《法庭谜案进行时》 第1章 渴望末日降临的男人 盛夏的夜晚十点,体感温度高达32摄氏度,就算开着空调,窝在车里几个小时,还是浑身难受。 高鸣咬了一口红豆面包,一股腐坏的酸味迅速在他口腔扩散,他“呸呸”两口吐掉,抽出一张纸匆忙地擦了下嘴,眼睛却没离开便利店门口。 就在此时,他看见马路对面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 灰色t恤,灰色鸭舌帽,单肩背墨绿色背包。他与便利店隔着一条马路,道路不宽,他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玻璃打量里面许久。 高鸣的喉咙收紧了,咽了一口唾沫。 男人进入便利店,高鸣也从车上下来,像只猫一样悄悄跟了进去。 身穿绿色制服便利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站着打瞌睡,身体摇晃着,靠着墙壁支撑,只在进门音乐响起时挑动一下眼皮,看见没人结账,又闭上眼睛。 男人满脸胡茬,t恤后背前胸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毛巾不停擦脸,等到他将那块半湿毛巾塞到背包里,又用他那只手去拿饮料冰柜里的一瓶含乳饮料,另外一只手却在背包里摸索。 高鸣的喉咙收紧了,他不自觉咽了下唾沫,他用货架做掩护,慢慢地靠近了男人。 “是这个吗?” 男人从背包里拿出的是手机,对着饮料拍了照,又发了一条语音。 对方说“是”,男人拿起饮料,关上冰柜门时,男人正与高鸣眼神撞上了,高鸣移开眼睛,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包毛毛虫面包。 男人结完账出去了,高鸣撒气似的把面包放下,店员身体晃了晃继续站着睡觉。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他们一组人在不同的便利店轮岗,连续蹲守了一周,一点收获都没有。 他明知道有收获意味着什么,但在毫无目的的漫长等待里,有时他又会产生一种可怕的想法。 那家伙不行动,就永远抓不到他。他终于理解了那句话。 “其实人人在内心深处,都期待着世界末日。” 等待一个坏结果的过程,比坏结果发生更让人难受。心焦就像烈火吞噬着他。这个坏结果已经出现了四次,他们却连一个嫌疑人名单都没有。就像是坠入了某种无限循环的故事里,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那家伙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或许真的像前辈说的那样,除了杀人,没有任何目的。 便利店里只剩高鸣一个顾客了,他拿起一袋红豆包,正打算拿两瓶水,再借用一下洗手间,继续返回车里蹲守,此时门口再次传来了欢快的音乐。 又有人进来了。是个年轻的白领女孩,个子小小的,本不在高鸣特别关注的范围内,他却忍不住被她吸引了。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五官很小巧,算得上漂亮,眼神却无光,外面明明没下雨,头发和脸却都是湿的。 她穿着一身乳白色的运动服,对于酷暑的夜晚,有点太热了,她的脖颈也确实渗出一滴滴汗珠,整个脖领都湿了。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一个购物袋,趁着店员不注意,扫了眼货架,高鸣立刻低下头躲在货架后面,他注意到她的眼神,空洞、虚无、厌弃,他可以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打赌,她有某种问题。 店员仍然靠着墙打盹。她拉开了饮料冰柜,久久没有动作,高鸣从反光的玻璃上,观察着她的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个死人。 接着她以缓慢的速度,从敞开的购物袋里拿出了一瓶饮料,放在了一模一样的饮料旁。 关上冰柜门,就没人能分清这些饮料了。 在冰柜留下最后一丝缝隙里,她的手腕被高鸣抓住。 “警察。” 这一天,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嫌疑人曾雪柔被逮捕了。 第2章 等待被选择的女人 “在这个案件中被审判的是谁?是凯伦·安德列吗?不!在这里被审判的是你们,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呈上你们的判决,你们的灵魂将被引向光明……” 谷落星读着剧本,又卡壳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太紧张了吗?”夏斐一脸严肃地盯住她的眉毛,越靠她越近,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你刚要在话剧里被审判,就被选为陪审员了。” “你就笑吧!我都要烦死了!” 谷落星将剧本卷成一个卷,冲着夏斐拍去,却被她灵巧地躲过。 “你别拿我撒气啊!实在不想去,不去不就行了。” “我会没想到吗?早就打电话问过了,必须到法院报道。如果真有特殊情况,要到资格审查现场说明才予以考虑。” “也就是说你还不是陪审员?” 夏斐忽然停下脚步,谷落星没来得及收手,两人一前一后,正击中夏斐的脑门。 “啊!谋杀啊!” 夏斐抱着头在沙发上翻腾两下,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我是关心你才来看你!你竟然真打我!” 夏斐身为谷落星的好友和剧团经纪人,一听说她被选为陪审员就跑来了。夏斐本科学的工商管理,对陪审员制度一窍不通。总感觉陪审员和法官、检察官一样,离自己的生活很远。 “包括我在内,有五十个有资格的人,从五十人里再抽取七人。那七人才是陪审员。”谷落星边给她揉脑门边给她解释。 “那不是才14%的抽中概率吗?基本不会被选中吧。不过也难说,你都能被选为a角,某种程度上,你就是天选之女!” “闭嘴吧!乌鸦嘴!” 谷落星又挥动手里的剧本,追着她在客厅里跑了两圈。 两人跑累了,坐在沙发上休息,夏斐又把小脑袋瓜伸过来问:“你刚才说的可以不去的特殊情况有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么关心。” “问问嘛,万一哪天抽中我呢。” “身患绝症要手术,家里有老人、小孩需要照顾,并且没有其他人帮忙照顾,因为意外导致无法行动……” “行啦行啦!你还是乖乖去吧。” 夏斐可不希望出现这些情况,谷落星也是一样。 成为陪审员是公民的义务,谷落星确实没有拒绝的权利,但她心中却忍不住烦躁。 她才不是什么天选之女。八年!整整八年!她才成为话剧的a角,这极可能是她最后的成功机会了!法院竟然在这时候通知她成为陪审员。 “不对!”夏斐挑起一边的眉毛,说道:“要真是如此,你怎么可能还在这里乖乖读剧本。我认识的谷落星一定不会坐以待毙。说!你有什么想法了!” 夏斐双手伸到她腋下,却被她一把拍开。 “只是一个小方案,等我落选以后再告诉你。” 她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在“资格审查”中落选! 陪审团的七人是决定被告是否有罪的七人,控方希望有罪,辩方希望无罪,这场较量从“资格审查”当天就已经开始了。 控辩双方都要在这五十人中找到支持自己的人,也要想方设法排除支持对方的人。 她只要坚定表达一个立场,无论是有罪还是无罪,一定会被厌恶她立场的那方排除掉。 我要像刺猬一样表达自己,哪怕只是表演。 第3章 投毒女魔 “资格审查”当天,谷落星早早来到审核地点。 按照法院的索引,她很快找到了作为审核地点的大会议室,一排接着一排的黑色固定座位,还有一排座位在主席台上。 五十个人像等待老师上课的学生一样坐在台下,里面既有散发着大学生气质的年轻人,也有已经头发灰白的老人,性别比例五五开,至于职业,有穿着得体的白领,也有身穿格子衬衫拿着笔记本加班的程序员,还有一看就是企业领导的中年男人…… 多年的话剧演员经历,让谷落星学会了观察,她甚至发现,有一个男人穿着女装来,他骨架不大,妆容也很精致,不说话是个俏佳人,但他走路时肩颈的线条还是泄露了玄机。 他与谷落星对视了,歪头露出了妩媚的微笑,脸上还有酒窝,一点不见慌乱。谷落星也冲他礼貌笑笑。 想靠变装来混过资格审查也太扯了,少数群体更应该参与进来。 如果我是控辩双方中的一人,现在就已经开始物色人选了,谷落星就像混入羊群的母狼,转过头不经意间地环绕四周,继续观察现场。 台上坐着六个散发公务员气质的人,坐在中间的女人短暂地夺走了谷落星的注意,她的眼神很坚毅,让本来柔和的五官多了一份果敢,旁边男人跟她说话时,总是半低着头,流露出对她的尊重。 她一定就是此次的主审法官,是什么案子?需要这么多人来资格审查现场。谷落星假装拿出手机来刷,耳朵却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希望有喜欢八卦的人泄露一点内容。 然而现场的氛围过于轻松了,很多人跟她表演的一样,只对自己的手机感兴趣,但是在法官助理开始介绍后,他们纷纷放下了手头的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这起案件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民间诨名“投毒女魔案”。 2022年5月8日到8月4日,琼城发生了四起中毒事件,有人在自选餐厅、超市、便利店里投放混有毒物的饮料,最终导致3人受伤,2人死亡。在第五起案件发生的现场,警察逮捕了嫌疑人曾雪柔。 检察官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了她。 谷落星右眼皮跳了跳,这起事件发生在去年夏天,受害人随机,投毒地点是一般人经常要出入的地方。 案件一经报道,在琼城瞬间引起了极大的恐慌,饮料滞销,店铺停业,无论是小商店还是大商场都受到了很大打击。 就连谷落星夜间打工的炸鸡店也因此倒闭了。时隔一年,她在便利店找到了新的夜间工,已经开始淡忘这件事了,这起案件进入公诉阶段,并且以这种方式进入她的生活,如果她被选为陪审员,就要判断曾雪柔有罪无罪了…… 冷静冷静!我今天是为了让自己不要通过“资格审查”而来,绝不能因为好奇就改变初衷,三个月以后话剧就要公演了! 谷落星拍拍脸颊,她已经有了策略,接过法官助理递来的调查问卷,她飞快答起来。 调查问卷一共有五十个问题,前面的是背景调查,是否与被告及其家人认识、身边是否发生过类似案件等等。问题后面附有备注,如果隐瞒真实情况,要负法律责任。 这些问题在网上都能检索到,谷落星早就背好了答案,她才不会冒着被罚款或拘役的风险,在这种事上说谎。 但有道题的答案她有疑问。 “谈谈这起案件对你生活的影响?” 标准答案是“无影响”,这起案件导致她一段时间内失去兼职,也不是毫无影响。不过本来就不景气的炸鸡店,倒闭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情。 谷落星干脆把这些都写上,能因此将她排除最好,不能的话也没关系,本来她的目标就在后面——对模拟案件的看法。 “你认为杀死自己的丈夫和杀死路上随便一个男人,哪个行为更恶劣,为什么?表述清楚即可。” 法官也知道陪审员不懂法律,陪审员制度本就是希望民众用自己朴素的价值观参与到审判中去,但谷落星不能如此,她要被一方注意到,然后将她彻底地划出陪审员名单。 所以,她要故意跳入陷阱。 “当然是杀死路上随便一个男人的行为更恶劣。 在生活中,亲近之人更容易积累不满。关系再好的夫妇都有几次想要杀死对方的时刻。 随便对其他人下手,任由恶意扩大,只是将不满发泄到无辜之人身上。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抱着尽可能伤害更多人的心态。这会让人人自危,好不容易构建的安定社会被不知何时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厄运所瓦解。 这种人永远不会反省,只要不被抓,就会想有瘾一般,继续进行犯罪。 因此无差别犯罪不可原谅。” 曾雪柔实行的就是无差别犯罪,她就差把“我要判曾雪柔有罪”写在里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律师看了她的答案都会将她排除,她只要乖乖等落选结果就行了。 谷落星轻松了,后面的题也填得顺畅了,基本都是胡乱作答,感觉这些案例本来也没想让她读懂,比如说有道题问她对“抓两只亚历山大鹦鹉判六年”有什么想法。 为什么要关心鹦鹉,她连自己都管不过来,亚历山大鹦鹉又是什么东西? 提交问卷以后,她浑身轻盈,安心准备话剧,直到三天以后。 她收到被选为正式陪审员的通知…… 第4章 无关同情 谷落星懵了,一起来参加资格审查的人中有官员、教授、医生、老师,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她没有时间当也没有余力当,剧团排练、练习基本功、兼职,已经占满了她的时间。 就在上个月,她还因为付不起房租,搬到了距离剧院十五公里的郊区,来法院也要坐地铁两个小时。这次成为a角极有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可她只能接受,她首先联系了夏斐,作为剧团经纪人,需要她帮忙协调时间。 “没事,你把这当成是机会,现场体验一下庭审,回来给我们讲一讲,我们也重新顺顺剧本。” 夏斐喜欢未雨绸缪,早就把这种情况考虑了进去。既然逃避不了,就利用起来,他们现在排练的话剧正是一部所有场景都发生在法庭的戏。 安·兰德的《一月十六日夜》,故事背景是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白手起家的富翁福尔纳在利用庞氏骗局谋取大量钱财后,在一月十六日夜坠亡。第一发现人和嫌疑人是他的情人凯伦,法院公审凯伦,包括妻子南茜出庭作证指认凯伦,却也出现了证明凯伦无罪的证言,陪审员需要审判凯伦。 该剧最大的看点就是会从剧场观众里抽取陪审员,根据陪审员的投票决定被告是否有罪,触发不同的后续的剧情发展。 该剧于一九三五年在百老汇上演,已经演了近一个世纪,有专人统计过审判结果。弱势群体更容易投出“有罪”,其中包括知名作家海伦·凯勒,而中产阶级及以上的群体更容易投出“无罪”。 统计结果到了一定数字,有罪无罪的比例竟然呈现五五开。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投无罪。 并不是因为谷落星在话剧里饰演被告凯伦·安德列,太入戏产生了对她的同情。只是因为纵观全剧,真相陷在迷雾之中,找不到一个能够确实证明凯伦有罪的物证,全都是证人证言。而凯伦又是一个被几乎所有人憎恶的女人,她年轻美貌张扬,与福尔纳长期保持着不伦关系,又沾染了福尔纳的经济犯罪行为。 即使没有犯杀人罪,也有人希望她去死。但她不应该为她没有做的事付出代价。 谷落星想起她即将要参加庭审,被告曾雪柔也和凯伦·安德列一样被所有人厌恶,还被人起了个绰号“投毒女魔头”。 可她们完全不一样,《一月十六日夜》成文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当时科技不发达,才会导致证据的灭失,现在的鉴定技术如此先进,检方时隔一年才起诉,一定掌握了充分的证据。 “你看看你又走神了!”夏斐看她叼着吸管,青瓜饮料玻璃外壁结了一层霜,她却半口都没有喝。 “前两天看你顺台词时就感觉不对,是被货架砸到的后遗症吗?” 一周之前,谷落星打工的便利店货架忽然倒了,她的头撞在地上,一瓶放在高处的鱼罐头掉落再次砸中她的脑袋。 她倒在地上,耳朵里传来嗡嗡声,视野迅速旋转,犹如坐上了游乐园里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玩具,只是她的身体已经静止了,改变的只是视野。落地窗正对的马路对面的邮筒清晰了,在眼前向陀螺一般旋转的鱼罐头却模糊,就像能调整焦距的望远镜,伴随着店长的高声呼叫,她才被拉回现实,视野逐渐恢复了,她看清了罐头上的喷码。 等到店长叫人把货架移开,她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没事,头上多了一个包。 她捡起地上的鱼罐头,递给店长,提醒他罐头过期了,要及时报废。 从那天起,她总感觉和现实有某种疏离感,动作比想法来得慢,就像她明明记得,自己应该喝了一半青瓜饮料,但在她面前的还是一整杯。 第5章 逃离父亲的机会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总是拖到难受到不行才去。我可不想再大半夜帮你叫120。” 自从三年前谷落星因为胃溃疡而半夜吐血,夏斐再也不肯由着她的性子胡来了。不仅将自己设置为她的紧急联络人,还每年拉着她去体检。 谷落星摇头,“没事,最近事情太多了,我睡得也不好,你也知道我那地方,施工队好像就在我脑门上。” 谷落星现在住的地方是城市再开发区,建地铁、建商场、建体育场、建停车场、建公园,全天二十四小时鲜少有安静的时候,尤其是现在,已经到了八月份,富有韵律的蝉鸣和时断时续的电锯声混在一起,犹如暗黑的重金属乐章。 她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一般,现在更是难以入睡,即使睡着,也会在半夜被某个机械重音吵醒,她总是抱着被子在床上辗转反侧,期待某一时间能睡着,久而久之,她的梦里也充斥着地动山摇的装修声,色调是一片灰白,跟老电影似的,她根本搞不清自己究竟何时睡着。 “我就说你搬得太远了,你要不过来跟我住吧。离剧团和法院都近。” “别啦,我东西多。而且过段时间我要把我妈接过来,到时候看我妈工作的地方可能还要搬家,不再折腾一次了。” “也是,你妈身体也不好,把她接到身边来照顾放心。你爸呢?也跟着一起过来吗?” “嗯……他不过来。” 就是为了逃开他,才接妈妈过来的。 谷落星的爸爸谷良是个赌鬼,家里的钱和房子都被拿出去输个精光,就连谷落星的妈妈李昕藏起来的谷落星的大学学费,都被他偷出去赌了。 谷落星记得那个冬天,李昕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学费妈妈会想办法,谷落星没说话,找到辅导员说明情况,办理了休学,一直做的兼职变成了全职,一天打十八个小时工。 本来四年该读完的大学,她磕磕绊绊读了六年。这些年她做话剧演员闲暇时间,一直在做兼职,有钱就交给李昕,让她去还债。 虽然父母早已离婚,但两人一直没有完全分开,而且两人离婚时,李昕身上就有不少债务。 谷落星只有一个终极愿望,就是让李昕彻底脱离谷良,这两年谷良为了躲债又消失了,谷落星认为这是自己的机会,她要尽快把李昕接过来。 但她心中隐隐担心,谷良总能找到李昕和她,他常年在那个圈子里的人脉全用在这个地方了,只要她们的生活稍微有点起色,他就要出现,这一次她要在被他找到之前,带李昕离开。 这也是谷落星不能搬去和夏斐住的另一个原因。 夏斐从大学起就是她的好友,清楚她家的情况,知道谷良在找她娘俩,也不会嫌弃她,但她却不能将自己最好的朋友拉入自己混乱的生活里。 谷落星想找个机会把话题岔开,夏斐正拿出手机刷起了新消息,边刷边说道:“你们庭审的日期定下来发我。我好安排练习时间,也不会时间太久吧?” “如果顺利的话,半个月应该能结束。我先把计划表发给你。” 法官助理已经将初始的排期发给了所有陪审员,但也说明了,随着情况的变化,随时可能修改。 夏斐轻松的态度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她也知道,剧团的排练要相互协调,庭审最好能快点结束。 现在只是排练初期,时间还不是很紧凑,她也跟打工的便利店说了,可以请假。 事实这么清楚的案件,应该也不会花比十五天还长的时间庭审吧。 第6章 决定生死的七人 和夏斐喝完下午茶,谷落星又给李昕发了条信息,“妈,什么时候结束告诉我一声,我这周末过去帮你收拾啊。” 李昕并未回复,等到她地铁都要到站了,对话框才弹出一条消息,“不用了,你过来要好几个小时,就一点东西,邮过去就行了。” 谷落星想起李昕现在的出租屋。 房东在顶楼搭建的违规建筑,使用面积不到三十平,开门进去既是客厅也是卧室,桌椅茶几床电器都是捡来了,床旁边的柜子上堆着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只有客厅中间的那张桌子看着稍微干净一点,走近才会发现,桌子上摞着各种说明书,其中包括早已扔掉的电器说明书和停产的药品说明书。 艰难的生活让李昕喜欢囤积这些,认为总有一天能够派上用场。 所以谷落星再怎么也不相信家里“只有一点东西”,不过这几天确实忙,等到快搬家的时候再过去收拾吧。 第一天庭审,谷落星规划好时间,起了个大早,下了地铁站,离法院还有一段路,她骑共享单车经过法院正门时,看到很多媒体扛着摄像机蹲守,采访车上不乏主流媒体的logo,只要有人在门口停下就团团围住,一顿猛拍。 谷落星一脚加速,快速骑过,装作是个路人。怪不得法官助理昨晚发微信让他们从另外一栋楼的侧门进入,看来早就猜到了他们会被像珍稀动物一样围观。 “一班有个黄贺,二班有个王克,黄贺、王克二人搞创作,黄贺搞木刻,王克写诗歌……” 到另一栋楼侧门还要转弯过道,谷落星趁着这个时间默念顺口溜,一个人骑车的时候,只要身边没人,她就会默念几个顺口溜,给自己顺顺口条。基本功不能丢,她最近时间排不开,便想办法利用零散的时间练习。趁着身边没人,她多顺几条,声音也放大了……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 后面的兵炮被她吞进了嘴里,一个身穿墨绿t恤黑色牛仔裤的男孩骑着单车飞快从她身边驶过,又在她面前急转弯,差点带到她的车。 他一定听到我在嘀嘀咕咕念什么了…… 幸亏不认识……真是太社死了!谷落星在本该转弯的地方直行,准备再绕一圈再重回刚才的路线,好不遇到那个男孩。 谷落星到了另一栋楼侧门门口,只要向门卫大叔亮出陪审员证就会放行。 其他陪审员也陆续到了。 “哎呀!门口都是什么人啊!话筒都怼到我脸上来了!在法院门口还这么不守规矩。” 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在走廊里回响,姚雷是大企业的领导,声音也是中气十足,抑扬顿挫。他的灰色衬衫窝在黑色西装裤里,挺着肚子走了进来。 “没办法。这起案件太引人注目了,还有电视台做了专题节目。所以我才在昨晚通知大家,让大家从侧门进来。” 法官助理陈沐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过耳短发,白皙纤瘦,说话时会自动眯起眼睛,嘴角带笑,一副暖男模样。 他递给姚雷一瓶矿泉水,姚雷声称睡得早没看见群里消息。 同样没看见的还有二孩妈妈宣雯倩,她穿了一身简洁款式的名牌时装,款式虽旧,却很得体,她刚放下东西就跑到走廊打电话,询问婆婆孩子的情况,好一会儿才回来。 接下来到的是程序员潘胜利和社工安迪,潘胜利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逻辑却有点颠三倒四,谷落星坐在休息室第三排,有点听不清他讲话。 安迪的声音亮如洪钟,她就像是谷落星总能在菜场见到的开朗老阿姨,只是态度有些强势,陈沐跟她说了三句话,被她打断了两次。 最后来的是张金豆,24岁的公司文员,蓬松的韩式卷长发,妆容无懈可击,边进来边给大家鞠躬道歉,说自己来晚了。 大家开始交换联系方式,也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还有一个人……” 陈沐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脸色微变,时间已经快到了,他接着拨打电话,铃声却从休息室后方响了起来。 刷!一个男孩从最后一排翻了起来,慢慢转过头,眯着眼睛问:“开始了吗?” 额头的两缕头发因为按压而翘起,眼睛也因困乏而肿了起来,身上的墨绿t恤有些松垮,黑色牛仔裤则过于合身了,膝盖处还有破洞…… 这不就是早上看她大声念顺口溜的那个人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陪审员里有这个人吗? 谷落星在大脑中搜寻。考虑到陪审员选拔会覆盖到各个年龄段,所以资格审查那天,谷落星特别关注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她怎么也想不起有…… 不!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一个人,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帽子低着头的人,她没看清脸,但她记得他第一个交了资格审查的调查表,帽子下还露出一截漂染成白色的头发。 他才答了不到二十分钟诶!我足足答了一个半小时! 他也选上了吗?选拔陪审员的机制真的跟资格审查有关吗? 谷落星第一次对资格审查产生了疑惑。 男孩叫唐云飞,是候补陪审员,当六位正式的陪审员中有人因各种原因缺席后面的庭审时,他才会补上。如果六名陪审员都坚持到最后,他便不用投票,发表的意见也不会被正式收录。 “云飞,你介绍一下你自己。” 即使陈沐刻意让他和大家拉近距离,他也站着一动不动,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场面一度陷入尴尬,但也没人能强迫他,陈沐只能把唐云飞填报的自我介绍给大家读了一遍。 陪审团已经全员到齐,审判长和另外两名法官也到了。 在资格审查当天,那个眼神刚毅的女人果然就是这次的审判长,她叫黄晓璐,此时已经穿上了黑色法袍,更显得威严公正,本来松弛的氛围也变得紧绷了。 黄晓璐清了清嗓子,旁边两位法官恭敬站在她身边,微低着头,侧耳聆听。 “陪审团的各位: 我是这次案件的审判长黄晓璐,你们将要参与的是一起刑事案件,陪审团需要判断事实,以达成公正的判决。在评议结束前,本人有义务解释相关的法律问题。各位也请根据法律去判定事实,而不是基于同情、愤恨、舆论等情感。请记住你们的审判将影响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7章 正义女神不睁眼 陪审团被黄晓璐坚定的语气镇住了,瞬间鸦雀无声,她的眼神轻轻掠过众人,随后嘴唇一抿,竟然流露出笑意。 她从距离陪审员有些距离的台上下来,走到了座位旁边的过道里。谷落星坐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位置,将她接下来的话清清楚楚收入耳中。 “刚才给你们念的是固定模板的引导词,你们记不住也罢。你们一定看过不少夸张的律政剧,有不少遐想吧。谁还记得法院里经常出现的正义女神?” “是右手持利剑,左手持天平的朱斯提提亚吗?” 张金豆举起手,小声答道。 “直接说就可以了,不用举手。正义女神一只手提着天平,用它衡量法;另一只手握着利剑,用它维护法。因为挥剑如果不带着天平,意味着赤裸裸的暴力;掌秤如果不带着剑,意味着毫无威慑力。你知道她为什么是闭着眼睛吗?” 黄晓璐再次问张金豆,她的声音很爽气,张金豆不再害怕了,声音也比平时大了。 “是不希望被表象所蒙蔽吗?” 黄晓璐点头,“你们拥有绝对的权利,但你们毕竟不是当事人,无法还原所有真相。你们所要做的是裁断,充分衡量控辩双方的证据,最终得出一个最接近事实的版本。但你们是人,很难不受外界的影响。即使你们受到影响,也能得出无愧于心的结论。别忘了,你们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 黄晓璐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大家都被她的话吸引了,仿佛她就是一手持利剑,一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 姚雷:“审判长说的是,不过对于法律我们也是外行,还是需要您引导我们。” 虽然姚雷的话听起来像黄晓璐说的话会影响裁判的客观性、公正性、中立性,但谁又会拒绝奉承呢? “哼。” 角落里的唐云飞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在场的人又陷入尴尬。谷落星看着他平静的脸,和稍微长一点的额发,忍不住想,他是什么时候把头发漂回来的。 黄晓璐说完,陈沐做了最后的讲解,在庭审最后的评议,陪审团需要投票决出有罪或无罪,后面的量刑部分是法官来衡量。 在中间的庭审阶段,陪审员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在当天庭审之后,或者午休的时候,回到休息室进行询问或讨论,法官及法官助理有义务对法律问题做出解答,也有义务满足陪审员的其它合理要求。 陪审团中间可进行预投票,但最后的结果,只以评议时的投票结果为准。 当陪审团做出的投票结果非常不合乎常理,或者违背法官所给的法律提示,法官可以推翻这一裁决或对案件重新进行审理。 陈沐讲解完,将众人引导至法庭,庭审就要开始了。 谷落星的心忍不住怦怦乱跳,她记得第一次去试镜角色也是这么紧张。 她站在练习室里,选角导演就在对面,她不敢与导演视线交流,便看后面的镜子。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强装镇定导致肩颈都有些僵直,额头冒汗,声音比平时还低,还因紧张而嘶哑,她甚至无法顺利呼吸…… 现在她已经是个有经验的演员了,任何试镜,她都能表现得游刃有余。但每当想起那天的表现,她仍然会感觉胸口闷闷的。 今天这种感觉加重了,可能是因为庭审现场的气氛,法警没有特别去维持秩序,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却只有窃窃私语。 她能感受到人们的视线,或疑惑、或不屑、或期盼、或担心。 她正在被评判。 第8章 反社会人格的杀人者 谷落星忍不住去看被告。 被告曾雪柔的资料在网上被扒得底都不剩,谷落星早就看过她的照片,老实说,第一眼很惊艳。 曾雪柔的五官精巧,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笑容甜美,皮肤白皙,只是如此倒也不至于引起谷落星的注意,毕竟作为话剧演员,她也见过不少环肥燕瘦的美女。 但是,曾雪柔个子很小,身材也偏瘦,纤腰盈盈一握,穿得简单一点,说是大学生也有人信。 这让谷落星羡慕,她从小就比别的女生长得快,高中时期更是窜到了170cm,手长脚长也就算了,胸部也蓬勃发展,青春期就不少人在体育课上冲她吹口哨,虽然被她打跑了几个,但想起来还是讨厌。她就是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现在的曾雪柔比照片里更瘦了,她曾经洋溢的朝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空洞的眼神,头发也变得枯黄,几根不服管束的毛躁地竖起,嘴唇也干裂,整个人像是缺水的植物。 她的周围被一种阴暗的气息笼罩着,检察官在描述她的犯罪事实时,她一直低着头,谷落星看不清她的表情。 即使再紧张,在法庭里呆久了,心跳也会慢慢平复。谷落星开始集中精力听检察官讲话。 做犯罪事实陈述的是个看起来就精明强干的男检察官,名叫高俊杰。 他的吐字清晰,条理也很清楚,所有的内容都指向了核心——曾雪柔是个具有反社会人格的杀人者,故意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被告曾雪柔今年26岁,她出生在一个小康家庭,是父母的独生女。因为幼时体弱,父母将她奉为掌上明珠,尽量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曾雪柔自幼成绩不错,顺利考上了名牌大学,也出落的亭亭玉立。2018年,她大学毕业后很快找到了一份稳定且薪水颇丰的工作,父母怜惜她工作繁忙,越发地体谅她。但她在进入职场后,见到同龄人的生活,渐渐迷失了。 她自诩工作能力高人一筹,长相也是出类拔萃。但周围的人早就用父母的卡买房买车了,她却连买一个奢侈品包都要省吃俭用好几个月。 2020年,曾雪柔为了赚钱,在公司主动请缨负责新项目,却因为经验不足导致项目失败,公司直接损失了几百万,潜在的机会成本更是不可估量。但她没有反省自己,而是消极怠工,她开始上班迟到,白天的工作也不积极,经常拖到最后一刻才马虎应付,下班就和约会软件匹配的男人蹦迪喝酒。 领导说她,她反而认为公司找自己麻烦,还说“我不过失败了一次,只是运气不好”,而同事的劝她更是完全不听,反而攻击对方“你下午不也提前走了吗?凭什么说我”、“离我远一点,全都是口气”。 这种不合作的态度让她无法和同事搞好关系。因为曾雪柔的父亲曾雨也在退休前供职于同一家公司,担心她的领导联系了曾雨。曾雨十分担心女儿,跟她聊过后,她才有所收敛,虽然工作仍然完成的缓慢,但总算没再出现旷工。曾雨认为女儿只是还不习惯工作,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2020年7月,曾雪柔恋爱了,双方家人早早见面,两人订婚,父母以为这之后她就能收心,想不到这才是悲剧的开端。 曾雪柔对未婚夫控制欲极强,一天给未婚夫打几十个电话,无论上班还是深夜,有时会忽然跑到未婚夫办公地点,甚至会跟着他到男洗手间门口。未婚夫耐心和她商量,她却忽然大喊大叫,还会扔东西到墙上,几次让未婚夫受伤,未婚夫终于无法忍受,和她分手。 她不认为分手是自己的问题,却到处宣扬未婚夫出轨,抹黑对方的名誉,这更坚定了未婚夫离开她的决心,为了彻底摆脱她,他连夜逃到另一个城市。 在和未婚夫拉扯的过程中,她多次旷工,导致工作出了大问题,甚至波及到同一项目部的同事,引起了同事们集体的不满。 2021年2月,公司为了公平,不得不将她调到其它岗位。 曾雪柔不反省自己,反而认为自己的工作被小瞧了,是领导故意给自己穿小鞋。多次在众人面前说:“如果杀了人,就没人会忽视我了。” 她始终认为自己失败的原因是运气不好,又无法忍受别人忽视自己,所以她决定策划一起随机投毒事件,会不会中毒完全基于运气,就算她某天被抓,她也会彻底引起别人的注意。 曾雪柔就职的公司主要负责饮料生产、食品生产。她是产品研发人员,利用职务之便,用公司的设备在饮料瓶内注入有毒物质,随机投放在人流量大的自选餐厅、超市、便利店里,前四起案件中共有两人死亡,三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 在第五起案件的投毒现场,曾雪柔被现场抓获。 第9章 心思敏感的女孩 听完检察官说的,谷落星心中一阵恶寒,只因为工作、感情不顺利,就给毫无关系的人投毒?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如果真有怨恨,为什么不冲着惹你的人发泄,说到底是没有胆量,对熟人下手很容易被怀疑,所以才将毒手投向毫无关系的人。 就算工作真的不顺利,也不至于杀人啊,工作本来就是反人性的。 谷落星大学刚毕业时,也就职于差不多规模的公司,终日忙着帮部门报饭、统计考勤、写日报月报季度报下半年计划,虽然不喜欢,她也坚持了下来。直到谷良将她的工作电话泄露给了讨债公司,公司里的座机都被打爆,为了不给公司填麻烦,她才辞职。 恋爱也是,谷落星也经历过两段恋情,其中一个男友还有些许暴力倾向,但谷落星都把他们解决了,算得上是好聚好散。 恋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相互适应的过程,不断付出不断索取,如果不能走下去,就该及时止损。现在谷落星还会在生日那天收到前男友的祝福,当然是没有暴力倾向那个。 曾雪柔并非没有别的选择,她到了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我为什么要联想到我自己,我跟她完全不一样。 就算摊上了谷良这样的爸,我也努力生活工作,没有哪一刻想要放弃自己,我没有像谷良一样,寄希望于不劳而获、一夜暴富。我亲眼所见之黑暗,一定不比曾雪柔少,但我没有向黑暗屈服,我的生活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谷落星忍不住说服自己,她蹙了下眉头,感觉就像走在路上踩到了狗屎。 曾雪柔是个反社会人格的变态,在第一起案件产生受害者之后,她再次投毒。 她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看到受害者痛苦的模样,看到媒体大肆报道她,看到人们因恐惧再也不敢去餐厅、便利店、超市,大概很爽吧。 她根本没有人性。 谷落星感觉胃里不太舒服,心理的不适带来了身体的紧张感。 她怀着这种心情,开始听律师陈述,但是律师的话却很奇怪。 律师名叫陈真妮,人到中年,身体开始发福,但仍然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出她曾经是个有风情的美人,她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柔,却是恰好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 曾雪柔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她从小饱受癫痫的折磨,她发病时会在地上打滚,手脚抽搐、说胡话,因此受到同学的嘲笑和欺负,为此她连续转学两次,却因此无法融入集体。 成年后她的癫痫症状虽然有所缓解,但她的身高和体重一直低于常人。她的朋友很少,也不擅长与人交流,总认为自己说的话很可笑,不自觉地去讨好别人。 她不想进入父亲曾雨曾经供职的公司,但因为父母的期盼,还是入职了。虽然她通过了入职考试,各项要求也符合岗位需求,却受到了同事的排挤,说她是关系户,给她安排了很多繁琐的工作。 她的直属领导性格非常强势,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对她痛骂,这让她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不得不看心理医生,可心理医生因和公司有协议,竟然将她的咨询内容告诉了领导,让她遭受了更严重的职场霸凌,因此她不再求助于医生,只是靠抗抑郁药物来勉强支撑。 她因为工作需求,不得不陪客户应酬,长久患上了酒精依赖症。她的未婚夫不仅不体谅她,反而数落她。未婚夫易怒且传统,经常说她穿着风骚,和客户的关系令人生疑,以她曾经的恋爱关系攻击她。只要她稍微出口反驳,他就会狂摔东西,并且对她破口大骂,还会将她的联系方式拉黑。 因为两人父母是很亲近的朋友,曾雪柔无法轻易提分手,她转而向母亲求助,母亲在得知未婚夫只是骂她,并没有打她,反而认为曾雪柔太敏感了,让她要知足。 由于未婚夫在外总是做出一副体贴模样,即使两人吵架,周围人也以为是曾雪柔做了什么,她只能默默忍受,直到2021年1月,未婚夫出轨大学同学,两人私奔后,她才从这段关系中挣脱出来。 未婚夫走前卷走了她的财产,还以她的名义向小额借贷借走了56万。曾雪柔不敢告诉父母,只能节衣缩食还钱,但此时她被调到了边缘部门,薪酬大幅度下降,她开始寻求兼职,却在兼职过程中,几次被诓骗,不仅没到挣钱,而是欠下了更多钱,她开始主动用酒精麻痹自己。 抑郁、癫痫、酒精依赖,身体和精神都陷入极端的痛苦,她将治疗这些的药物和酒混吃,偶尔会出现记忆障碍,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明明上一刻还在床上躺着,下一刻睁开眼却在道路中间。 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几次,一直到她被捕。 虽然曾雪柔犯下了错误,但她积极认罪,自愿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积极配合调查。 并且在供述阶段,曾雪柔说的“如果杀了人,就没人会忽视我了”完全是不同的意思。 她从小不善于表达,经常被人欺负和误解,最终变成了说什么都会被人否定的疯女人,她从心底对自己感到失望,就算努力改变,也一度被打回原形,落入更悲惨的境地。她不知道跟谁表达,这句话是她当时仅能想到的求助。 她可能真的犯了罪,但绝不是在她能够控制自己身体的情况下,出于自我意识来伤害别人。反而是她,一直为人所伤。 曾雪柔她是个病人,也是个原生家庭、职场霸凌的牺牲品,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因为被告已经认罪,律师希望能尽最大努力,减少刑期。 第10章 真人卖惨秀 这完全是两个故事。如果不是一起听,名字也打上码,谷落星根本不能把这两个故事的主角等同起来。 律师的口中,曾雪柔就像是个受尽了人世苦难的女主角,家人、恋人、朋友、同事,甚至连去看的心理医生,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逐渐将她推到了深渊里,即使现在,仍然将她往更黑暗处拉扯…… 这是什么古早言情女主角?接下来就要在庭审现场出现一个男主角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了吗? 谷落星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曾雪柔已经认罪。律师花费大量时间介绍曾雪柔过往的经历,无非是想利用公众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心,以达到给她减刑的目的。 谷落星已经不知道在多少新闻里看到过类似的“卖惨秀”,总有一些有心人刻意强调加害者的悲惨经历,道德绑架社会上的所有人,只要有人稍微表达出反对,这些有心人立刻跳起来,指责对方对弱势群体没有同情心。 我有同情心为什么要浪费到这种地方? 谷落星从骨子里厌恶律师的策略。弱势群体的风评都被他们带坏了!就是因为他们把羊毛薅掉了,才让真正弱势的人在需要帮助时,得不到及时的救助,必须要先证明自己是真正值得帮助的弱势群体,才能获得更多的关注。 曾雪柔被捕之后,很快通过精神鉴定确诊为抑郁症,一直住在医院里。这也引起了公众的不满,很怕她会因此逃避刑罚。 她不会真的不用坐牢吧? 谷落星变得坐立难安,此时律师陈述还未完成,谷落星没法站起来,她偷偷写了小纸条传给陈沐,问他:“曾雪柔如果是神经病,就不用坐牢了吗?” 陈沐很快将纸条传回来,上面写着:“后面会专门讨论。” 谷落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正面回答,这是非常难回答的问题吗?她打算有时间再问陈沐,但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初衷,忍不住一阵烦躁。 明明她决定尽量不发表意见,以达到能快些结束庭审的目的,但听了检察官的话,还是忍不住愤怒。 因为我手中握有利剑。 她理解了黄晓璐的话,这可能是她此生仅有的一次,能够决定别人生死的机会。她想不留遗憾。但她真有余力管别人吗?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越来越接近她打工的时间,她又变得焦虑了。 第一天总算结束了,明天开始质证,谷落星从法庭回到休息室,拿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跑。 “等等。”陈沐叫住了她,看她挑起漂亮的眉毛,流露出些许不耐烦的表情,便试探问道:“你有事情?” “嗯,有事情,很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明天我可以早点来,到时候我会先看今天的会议记录。” 谷落星说完继续往外走,却听见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 “谁记会议记录,为什么不是你来记?” 低沉的嗓音,深沉的语气,不是那种被烟酒浸染的嘶哑,却是不容人质疑的。 她回头,正看见唐云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发半遮住头发,眼神也是冰冷。 “我知道了,明天我来记。今天我先回去了。” 谷落星才不会跟他浪费时间,无视他继续往前走,陈沐却几步走到她面前,他的态度不算强硬,却牢牢挡住她的去路。 “谷小姐,虽然陪审员只要在最后的评议投出有罪无罪,但是前面会进行数次预投票。” “我投有罪。” 谷落星说完继续往外走。 “等等。” 唐云飞几步走到她面前,他的脚步轻且快,距离她不到一米,这一次他的眼神有凌厉的东西一闪而过,谷落星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来由地想起曾雪柔的眼神,一个阴冷,一个冷漠,却都让人不舒服。 怎么回事?总不可能一天遇到两个反社会人格吧。 遇到这种情况,谷落星还有一种处理方式,她瞬间换上了最和煦的笑容,肩膀都有几分蜷缩了,配上她的高个子,莫名好笑,她细声细语道:“请问您又有什么事?” 她无意跟其它陪审员起争执,曾经出现过陪审员因为被惹恼,为了反对而反对,最终将评议结果弄成无效的情况。 没有任何意义的争执只会拉长评审时间,她才不会干。 “你仔细看陪审员须知了吗?” “当然!” 她只是粗略翻过一遍,具体的内容不记得了,不过陈沐在发给他们的时候也说了,关键的地方陈沐会一一提示,他们不用担心。 这该不会就是关键的地方吧。 谷落星从包里拿出那本几十页的册子,快速翻找庭审过后的内容,但因为不熟悉,来回找了好几次都没有翻到。 “第十七页,预投票过后,陪审团通过沟通、辩论等方式,对自己的观点进行阐述。” 还要表达观点吗? 谷落星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我们这份工作不是朝九晚五吗?” 谷落星好像听到了唐云飞的牙齿缝中间发出了一声嗤笑,她心中窝火,不再刻意忍耐,直接说道:“大家不都是第一次当陪审员吗?有不懂的问下怎么了?而且计划表上的时间本来就写的早九点到晚五点。虽然写明了时间可能有调整,但我以为是个别的情况,至少第一天能够准时回去。如果提前告知我,我也会提前做安排,不至于措手不及。” 此时其他几个人也听到了三人的争执,都围到门口来看,陈沐最先退让,他笑了一笑,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酒窝。 “是我通知的不到位,下次我会注意的。” 随着声音,他还轻轻地点头,自己附和着自己。 宣雯倩:“确实太晚了,我还要去接小孩。我们也不用天天预投票和讨论吧。律师和检察官都还没开始辩论呢,我们着什么急啊。” 陈沐:“今天也只是想带着大家熟悉一下流程,一般正式预投票要在庭审进行到一半左右。但庭审过后的讨论是需要天天进行的,有特殊情况可以调整。今天大家也都累了,这次就改到明天早上,下不为例,大家就先散了吧。” 陈沐虽然只是法官助理,但他代表着法官,又是甚至是代表着法律在行使权力,大家都很听他的话,听到他说可以走了,才陆续离开,除了唐云飞。 第11章 史上最凶残毒女 谷落星赶到便利店的时候,店长正窝在柜台后面对着电脑皱眉,看见她苦笑了一下。 “来啦!” 谷落星换了衣服,走到愁眉苦脸的店长身边,说:“我来吧。” “不用了,这是我白天的活儿,有点没做完,库存总是对不上,我再输入一遍。” 店长露出苦笑,脸色也是惨白,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了,体力有点跟不上。 “这个系统里有自带公式,如果调用公式,输入数据会快很多,再打开自动校验功能,错误也能早点发现。” 谷落星给他演示了一遍,他看完瞪大眼睛说道:“落星,你真厉害!” “没有,我也是刚刚学会。” 店里换了新的信息系统,很多功能大家还在熟悉的过程中。谷落星的工作时间很大一部分在深夜,客人比较少,她静下心来研究信息系统,提高了工作效率,看到店长不会,也乐于教他。 店长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推门进便利店的瞬间,已经七点二十五了。谷落星正常的上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每周上三到四个夜班。 白天剧团总要训练,没法做白天必须定点上班的兼职。而夜间的兼职如果离家太远,又要考虑交通费和安全问题,能在新租房子的小区内找到这家便利店兼职,简直像中了彩票大奖一样。 可谷落星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选为陪审员,如果既要当陪审员又要兼职,那么很可能经常兼职迟到或者根本来不了,她想尽量配合剧团的排练和活动,只能咬咬牙牺牲兼职了。 她本来做好请假时被辞退的准备,店长却同意帮她代班。 “晚班本来就找不到人,你能来帮了我不少忙,反正你也不是天天请假,我多上个一两夜也没什么。” 在店长的挽留下,谷落星继续兼职,但她还是希望能够尽量不麻烦店长。 店长的工作完成了,他回更衣室换了平常的衣服。出来的时候一身清爽,像极了汽水广告里的帅气男偶像,他本身也散发着阳光的气息,加班导致的惨白脸色也淡了。 谷落星一直感觉店长身上有个按钮,只要穿上制服开始工作,他就进入濒死状态,换回自己的衣服就满血复活。 “给你一瓶热牛奶,喝完了再干活儿。”店长将一瓶加热柜里的牛奶放在柜台上。 “是马上要报废的库存,再不喝就浪费了。庭审加油啊!” 店长冲她摆摆手,推开门往外走,而门口早有一个苹果脸的可爱女孩等着他,两个人手拉手走了。 谷落星拧开牛奶瓶喝了一大口,真的好渴好饿,庭审第一天她太紧张了,除了中饭,其它时间基本没喝水吃东西。 加热柜里的牛奶属于便利店的短保商品,理论上到期前几个小时要立刻报废销毁,但他们店很偏远,店面也很小,加上店长是老板的儿子,检查只是走过场,他们也就对这条规定随便执行了,虽然临期的面包、盒饭、热饮都会及时收掉,但是店员们如果想吃,都可以带走。 谷落星喝着热牛奶,吃着已经过期三小时的盒饭,静静等待顾客。晚上客人不多,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她先是按照系统里的提示往货架上补了货,又检查了关东煮箱子里的煮物。 夏天太热,像关东煮这种一直在加热的煮物,六小时要报废一次。谷落星掐着时间换了一锅,总算忙得差不多了。 手头暂时没有其它事,她把手机拿出来刷一会儿短视频,开屏第一条就是曾雪柔的脸,吓了她手一抖,幸好另一只手反应快,及时将手机接住,心中骂了一句脏话。 “投毒女魔头今日受审 披着柔弱小红帽外皮的狼外婆 史上最凶残毒女 为了不被轻视对无辜路人下手 五个家庭的悲剧 出神入化的演技 利用抑郁症脱罪 ……” 短视频的大字一行行播过,伴随着高昂的bgm,很容易激起民愤。如果他们知道曾雪柔律师说了什么,一定会更气愤。 此时,门口响起欢快的音乐,有人进了便利店,是两男一女,都是青春靓丽,一身潮牌,只是领头的那个男孩眼里一股狂躁之气,脸色也是潮红。 “来一箱啤酒。” “什么啤酒?” “要你拿一箱就来一箱,哪那么多废话!” 男孩说话时呼出的都是酒气,夜班偶尔会碰到喝酒回来的人,一点油头就借机耍酒疯,谷落星不想招惹他们,出了柜台拿出一箱雪花啤酒。 “再给我来几个关东煮。” “要哪几种?” “都给我装上,怎么那么多废话!怕我付不起钱吗?” 关东煮至少有十几种,你不说谁知道你要吃什么? 谷落星按下心中的厌恶,给他每种都拿了两个,足足装了四个杯子。 在她算钱的时候,一直挽着潮红脸男孩的粉发女孩拿起了一个杯子,咬了一口,忽然抬眼看了一眼谷落星,眼睛里的狡黠转瞬即逝,立刻低下头。 “这关东煮是坏的!哇!” 女孩吐出嚼烂的关东煮,手捂嘴,翻了个白眼,一副恶心坏了的样子。 我才恶心坏了,你们这些人弄脏的地板都要我来清理,想起她抽空扫过的地她就心疼。 “我好难受……头有点晕……” 女孩倒在男孩身上,柔弱无骨的样子,男孩抱住她的肩膀,说道:“宝宝!怎么样!” 太差了。太差了。演技太差了。他们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屠戮话剧演员的眼睛。 但还没完,男孩的拳头一把砸在柜台上,带动着柜台跟着震了两震,放在柜台架子上的安全套都掉下来两盒。 “你让我宝宝受伤了!怎么还!” 谷落星压制住内心的恶心,不动声色答道:“你想怎么样?” “给我医药费,200!”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谷落星望向年纪轻轻却不学好的两人,发出了一声嗤笑。接着她拿出手机,按下快捷键,说道:“喂?派出所的李同志,您好,这里是冷通二村乐宝乐便利店,我要报警……” “喂!你想清楚!我们现在是想跟你和解,只朝你要200。要是警察来了发现你这里的食品安全问题,至少要赔1000!” 男孩伸手来抓谷落星的手机,他以为谷落星看着瘦弱,还不是手到擒来,吓唬两下就能得手,他眼前却是一闪,手腕不能动,接着被一拉一掰一按,男孩像个砧板上的鱼一般,脸“啪”地被按到柜台上不能动了。 “小朋友,知识学得没有体系。你不知道诬告也是要付法律责任的吗?” 谷落星指了指斜上方的摄像头,他勉强用余光才能瞥见。 “摄像头拍到我半个小时前换了关东煮,拆掉带有保质期的袋子还没有扔。” 谷落星松开他,趁着他还没站起,握住他的肩膀往前一推,他身体一个踉跄,女孩和跟班赶忙抱住他,他才没摔倒。 “关东煮82,啤酒112,一共194。赶紧给我钱,否则你还要加上一条罪名。” “你……你你你!怎么回事!你个怪力女!” 男孩只敢嘴上威风,他骂骂咧咧扫码付了钱,带着女友和跟班跑出了便利店。 “喂!啤酒没拿!” 男孩还是没有跑回来拿啤酒。 谷落星年纪小时打架还是很有一套的,用于防身绰绰有余,对付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也不在话下。 “落星!你那边怎么回事?好吵!” “没事,来了几只苍蝇。” 谷落星的快捷通话是打给夏斐的,她安抚了夏斐,便挂断了电话,先把弄脏的地面清理了,又回到了柜台后面。 她再次刷短视频来看,这次开屏的却是自己的脸。 第12章 我的照片开屏了! 谷落星的鼻梁挺直,五官立体,左半边脸的侧颜完美,特别适合硬照。在开屏镜头里,她的眼神也冷峻,乌黑的高马尾随意竖起,身上简约的白t恤反而显示出超越性别的帅气。 她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她仔细看照片后的背景,是法院门口。 她早上一脚加速骑过法院门口,以为乔装路人骗过了媒体,其实是自欺欺人,早有人在暗处抓拍了她。 下面的大字写着: “七名陪审员将决定曾雪柔生死” 陪审员的照片依次闪过,谷落星是第一个。 果然是全民关注的案件,就算她没检索,也会自动推荐给她。 谷落星做话剧演员八年,从没被算法推荐过自己的视频,这次看到自己的照片竟然是因为做陪审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看到的一瞬间,她还以为因为什么事被人肉了。她自认为没做过会被人肉的事,但谁又知道别人怎么看自己的行为,她本来就不算善于表达的类型。 好在谷落星不是那么注意别人的想法,她点进投诉页面,以“侵犯个人隐私”的理由要求app删除视频。 关掉视频页面,她趁着店里没人,躲在柜台后面做个了只需要动腿的健身操,边动边念顺口溜。 “八百标兵奔北坡……” 刚念出口,谷落星就想起唐云飞的脸……俊朗疏离的,带着那么一点负才傲物。 有必要那么故弄玄虚吗?我可是知道你资格审查当天漂着白色头发,二十分钟就交卷了! 不过,如果他真的二十分钟就答完了资格审查,那么一定对法律问题非常了解。 刚才没在陪审员照片里看到他,他是怎么顺利躲过镜头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明天还要再见面,绝不要再跟他起冲突了。 谷落星抓紧时间顺口条,但脑子里总浮现白天庭审的场景,她拍拍自己的脸颊,开始收拾便利店,希望转移一点注意力。 等到凌晨一点四十五,谷落星关了店,最后打扫完卫生检查了门锁回去,她回到家再次打开短视频app,视频已经删除了。 第二天谷落星如约到得很早,为了不被媒体拍到,她特别戴了口罩和帽子,还绕了一个大圈,可能是昨天被偷拍的原因,她总是感觉有人看自己,但到了休息室里,根本没人谈论这件事,她也就没提。 为了方便讨论,陈沐将休息室里的桌椅重新排了,围成了一个圈。 “昨天晚上不好意思,我因为有事先回去了,今天我来记录。” 如果心中有芥蒂而不说明,这个疙瘩只会越来越大。谷落星不喜欢这种做事方式,就算被其他人diss她也无所谓。 “谁家没点事,都很正常。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姚雷首先表态,又对她表现出适当的关心,没有特别问她是什么事,听这意思,是以为她家里人出事了。 “嗯,都处理好了。” 姚雷看出她不想多说,也没有多问,毕竟他也不是真的关心。 为了补上昨天的庭后讨论,陪审员们七点半就已经坐好,只有宣雯倩为了送小孩,八点才到。 为了方便后面的评议,大家决定先选出组长。 大家选了管理经验丰富的姚雷当小组长,带领大家讨论,张金豆当副组长,总结大家的谈话。另外有一名记录员,由剩下的五个人轮番担任,和张金豆一起记录大家的谈话。 因为控辩双方还未开始辩论,众人只是就检察官和律师所说的“事实”进行了基本梳理。 检察官和律师的话已经由书记员做了整理,他们记不住的,就去翻看资料。 陪审员对曾雪柔的犯罪事实基本没有异议,只是对她的动机不理解,可能是“无差别投毒事件”这种事离大家的生活太远了,就算想讨论也说不出什么来。 谷落星用带键盘的pad,将大家的话一句句记下来,手指快速敲击,脸色却慢慢不对。 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疼,心跳也很快。 昨晚回到家已经是两点多,洗洗弄弄快到三点,为了赶上时间,她早上五点就爬起来了,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昨天就是因为她才早放,她不能再表现出难受了,就算眼睛很干,肩膀很沉,手腕还有点痛,她也照样啪啪打字,谁让她是个合格的演员。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大家休息一下吧。剩下的讨论可以等下午庭审过后再进行。” 陈沐忽然插话救了她,潘胜利却接过话茬。 “我们再讨论一会儿,晚上就能早点放,还有二十分钟,再过十分钟休息也行。” “今天是控辩双方质证的第一天,应该会持续到很晚,还是留点体力。旁边茶水间,大家可以去吃些茶点。” 陈沐的话句句为他们着想,潘胜利也不清楚庭审,认为跟着陈沐总没有错,便不再插话。 谷落星敲下最后几个字,总算放松了,她趁着没人注意,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太阳穴仍旧在抽抽的痛,她也没管,反正不是第一次神经痛,只是忘了带止痛药。 “茶水间有零食,你吃一些垫垫。”陈沐坐到谷落星的身边,指了指门外,脸上仍然挂着笑容,“正好我也没吃早饭,我带你去吧。” 茶水间就在休息室旁边,是为了方便陪审员专门设置的一个小角落,除了速溶咖啡和茶包,还有一些像巧克力派、小面包、苏打饼干之类的小零食,庭审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回来自助。 其实陪审员的待遇还不错,所有陪审员按照琼城的平均工资按日发补助,算起来竟然比谷落星在剧团拿的分成还高。 谷落星先拿了一包速溶咖啡,在她冲咖啡的时候,听到陈沐轻声问。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有点白。” 原来他早就发现她不舒服,才提议休息一会儿,谷落星自己没看到,在她神经痛的同时,她修长脖颈上的脉搏也在跳动,陈沐用肉眼就能看清。 “很辛苦吧。离法院那么远,还是需要早上到。” “嗯?” “啊……我有所有陪审员的家庭住址,这是你们的隐私,我绝不会泄露出去的,只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类似于联系不上之类。” 谷落星点头,她倒是不怀疑陈沐,只是惊讶他能记住这么多事。 “昨天……对不起,我不是藐视法庭,也不是没拿你当回事,是真的有事情要做。” 谷落星喝了几口速溶咖啡,想着还是应该跟陈沐道歉。 从资格审查那天前,陈沐给他们引导、讲解,给他们安排饭、规划路线,庭审时他也是站在法庭最后面,庭审结束还组织他们讨论,他忙前忙后,比他们辛苦多了,可她从没见过他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但她昨天的态度却那么生硬,他今天还关于她的身体状况。 实在是感觉对不起他。 “嗯,我相信你。”陈沐说话的时候,又点了下头,“就算是真的没拿我当回事也无所谓。” “诶?” “本来陪审员制度就是要涵盖各种人,当然也包括不喜欢我的,但藐视法庭的人不行。法律是维持我们社会正常运转的重要规则,庭审就是展示法律之权威的重要仪式。我很自豪能够维护这个仪式。” 陈沐又笑了,眼睛弯弯的,这次他没有点头。 “我知道你没有藐视法庭,你在为庭审担心,昨天,你问我曾雪柔会不会逃避罪责,一个一心想要结束庭审的人是不会单独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就算有很多不方便,我也不能马虎,我拥有了太过重要的权利。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曾雪柔会不会坐牢?她真的能用精神疾病脱罪吗?” 谷落星还是介意这件事,她在影视剧里看到过类似的情节,虽然她知道现实和虚构有很多不同,还是忍不住担心。 “放心,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说完这句话的陈沐忽然微笑了,谷落星却不明白他笑容后面的意味。 第13章 你可以期待,大开眼界! “这是一个单独需要探讨的问题,应该会放在庭审后面,控辩双方的观点可能会很精彩,你可以期待。” 陈沐再次笑了,谷落星心中却有点怪异。 “期待”?难道双方不是围绕事实阐述吗? 即使是同样的事情,换做不同的人描述,表达的观点也不一样,昨天的事实陈述已经让她大开眼界了,两方说得完全不同。 既然陈沐这么说,她也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陈沐好像只是为了带她来,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就忙完其它事去了。 谷落星又喝了一口咖啡,却蹙起了眉头,刚才神经痛没注意,这是纯黑咖啡粉冲出来的,又苦又涩,一口下去看见了世界尽头,她吃了两口巧克力派,才把让舌头发麻的苦味压下去。 等到谷落星吃完两个巧克力派和一包苏打饼干,才感觉胃部一阵阵痉挛。 她本来肠胃就一般,近来总是睡不好,早上出来又没吃饭,又喝了纯黑咖啡,也难怪会痛,她想把手上的小半杯咖啡倒掉再去洗手间,四下望去却没有湿垃圾桶,她只能端着一次性杯子,往洗手间走去,打算把咖啡倒进洗手池。 刚出茶水间转弯,一股冲力撞上她的手臂。在她晃过神来之前,咖啡迸溅出来,染上她夹克衫里的白色t恤。 “对不起!对不起!” 撞上她的张金豆一直道歉,她小而细的声音里流露出惊慌,低着头不停鞠躬,跟公园里捡饲料的小白鸽子似的,看清楚谷落星的t恤脏了,她立刻拿出面巾纸想要擦净谷落星胸前的污迹,却是徒劳。 “附近有商场,我给你买一件t恤!时间不太够……对!可以叫超市外卖!虽然比不上你身上穿的这件……” “不用啦,我这就是79元三件的打折款,本来也要淘汰当睡衣了。” 谷落星把夹克扣子一扣,就能看到个t恤领子,她本来就是不太在意的人,而且张金豆也不是故意的,看她吓到脸都涨红了,谷落星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你们能不要挡在路中间吗?” 声音很低,眼神却没有与她们任何一人交汇,戴着耳机的唐云飞站在两人拉扯的双手后,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张金豆立刻抽回了手,低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唐云飞视若无物地从她俩中间走过。 谷落星心中“啧”了一声,心道:“真讨厌。” 这路又不窄,非要从她俩中间过吗?难道还在为昨天晚上她先走的事情生气? 陈沐都没生气,他凭什么这样? “对不起!你的衣服我一定会赔给你的。” 张金豆看她眉毛挑了一下,以为她生气了,又开始向她道歉,连续鞠躬了好几次,跟个自动鞠躬机器人似的,她的声音都发抖了,仔细观察,不只是声音,她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真的没事。就一件旧衣服,是我吓到你了吗?” 谷落星喝下的咖啡还没有完全发挥作用,她有点困,懒散信步,转弯的速度并不快,是张金豆直直撞上了她的手臂,撞上的瞬间,张金豆如被烫到一般后退,现在又是这种惊恐模样,一看就是被吓到了。 “不是!”张金豆低下头,两只手不自觉绞在一起,“我昨晚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全都是庭审上的场景。到后来,眼前看见的事有真实发生过的,也有虚构的,我也不清楚我到底睡没睡着……” “好巧!我也做了庭审的梦。” 闹钟响起,谷落星翻身而起后瞬间忘记了那个梦,但听张金豆一说,她又想了起来。 在梦里,他们在听完律师陈述后,立刻开始了评议,所有人都投了“有罪”。 法庭后面的门瞬间开了,一个黑衣蒙面人走进来,头是一个倒立的三角形,和肩膀同宽,整个头部被黑色的布全盖住了,显得头重脚轻。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把手枪,他将枪放到谷落星手里,让谷落星冲着曾雪柔开枪。 “开什么玩笑?” 是她来执行死刑吗? “你判的有罪,当然由你来开枪。” 蒙面人的面具忽然变了,变成了蒙眼的正义女神。托盘里的手枪也变了,初看是一把匕首,再看却变成了一个天平…… 梦到这里她就惊醒了,醒来感觉浑身不舒服。 明明是曾雪柔犯了罪,我却好像变成了坏人一样。 第14章 震惊!被告曾雪柔当庭翻供! “长这么大,我连抓小偷的场景都没见过,见到有人打架也是躲得远远的……真的要让我裁断投毒女魔头的罪行吗?我在‘资格审查’时就说我不行……根本没人理我……” 张金豆垂下头,肩膀还在抖,连睫毛都跟着颤动了,她两只手牢牢抓住自己的胳膊。 “你看到她的眼神没有,很空洞很可怕,就是杀人者会有的眼神。就算律师说的事都是真的,我还是感觉无法原谅她。越是尝试了解她,越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张金豆一股脑说出心中的疑问,她看起来时尚漂亮,张嘴却是可怜中带着点憨萌,她用那种求助式的眼神看谷落星,让谷落星忍不住在她柔软的卷发上揉了一把。 “我们没必要理解杀人犯的想法。她遭遇了很多痛苦,但并不是每个遭遇痛苦的人都选择了伤害别人的方式报复。我们作为一般人,更应该站在无辜受害者的角度去考虑,那些人也在拼命努力生存下去。早在她投毒那一刻,她就知道会有今天。我们只要按照法律,基于我们的真心,投出那一票就可以了。” 张金豆听她说完,表情有瞬间呆愣,接着安心地点点头,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才露出笑容。 “你说的真好,我虽然也认为该投有罪,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总是不太舒服……尤其是在昨晚听说要进行预投票的时候,焦虑到不行,感觉自己根本没做好准备。但我听你说完,就安心好多。后面……后面有什么疑问我还能问你吗?” “当然。” 谷落星从不认为自己能在这方面帮上别人,她也只是把心中的想法原原本本表达出来。 但谷落星并不排斥跟其他陪审员接触。听了陈沐的话,她也明白了自己的心,她无法抱着把这件事混弄过去的心态去做,至少在法院这段时间,她想全身心投入。 而且经过几次接触,谷落星感觉张金豆性格可爱,很好说话,两人又都是年轻女孩,可以私下交流,至少比那个看起来就生人勿近的唐云飞好多了。 两人加了微信,等到谷落星再回到休息室,时间差不多了,众人来到法庭,第二天庭审正式开始了。 控辩双方开始质证,检察官高俊杰展示的证据里有凶器,也就是曾经盛放毒饮料的饮料瓶,接着通知了专家证人——痕检技术员到庭。 痕检技术员证明在饮料里检测到了氰化钠。 氰化钠是强毒性,吸入、口服或经皮吸收均可引起急性中毒。口服50mg即可引起猝死,在前四起案件的瓶中,分别在饮料瓶里检验到了1g-3g质量不等的氰化钠。 下一个的证物仍然是个饮料瓶,接着检察官通知了证人——警察高鸣。 高鸣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像警察的人,眼睛炯炯有神,皮肤黝黑,利落短发,肩膀宽而有力,走路的步伐也很坚实。 他很重视庭审,头发也梳得板正,甚至还用发蜡固定了一下,身上的黑西装很合身,只是衣服后背下方有压痕,黑皮鞋也很旧,鞋面上还有泥点子,明明今天没有下雨。 高俊杰问:“证物11是你亲眼看到被告放入便利店冰柜的吗?” 高鸣答:“是的。” 高俊杰让高鸣详细形容一下当天的情形,高鸣便将从曾雪柔进入便利店,再将饮料放入冰柜的全过程描述了一遍。 律师陈真妮提问:“您是在便利店里看到的,为什么便利店里的三台监控都没有拍到?” 高鸣:“便利店的饮品冰柜是一个死角,三台监控都无法照到。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嫌疑人特别进行了踩点,选择了监控有死角的便利店下手。” 陈真妮:“既然监控是死角没有拍到,那么放入的饮料也可能不是这一瓶。” “但我亲眼看见她把这瓶饮料放入冰柜,她刚放入我就上前逮捕了她。那瓶饮料还是常温的,很容易和其它饮料区分。” 控辩双方在曾雪柔第五起案件投放毒饮料事实的部分基本没有争议,坐在陪审员席位上的谷落星松了一口气,好像只要能确定曾雪柔有罪,她就没那么紧张了。 “嗞……” 法庭现场肃穆,即使偶尔有人对庭审内容有争议,大家也只是和身边的人低语,而这一声却很清晰,明明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你耳边低语一般。 谷落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次一个人在家看惊悚片,鬼出来的刹那她也是一样的反应,她往席上一扫,发现人们的目光射中一点,她这才意识到声音出自被告曾雪柔的唇边。 今天的她穿了一身白衣服,松松垮垮的,肩颈处多出一大块,显得很不整齐。 这是什么新的卖惨技能吗?让人认为她活得很不好?所以故意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吗? 她是在……笑吗? 也不是,只是气体穿过牙齿缝。 “被告,还没有叫到你发言。” 身穿法袍的黄晓璐面有不悦,她敲了敲法槌,示意旁听席肃静,接着她转向被告:“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不起……给大家带来麻烦……” 曾雪柔的声音太小了,谷落星简直听不清楚。 “你大点声。”黄晓璐也是同样听不清,但身为审判长她有必要听清楚。 “我不该拿饮料……” “你是在承认你投放了毒饮料吗?” “我记不清了……那天的事,我不记得了。” 法官、检察官、律师、陪审员一片哗然,法官暂时休庭。 第15章 提问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提问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想出了七七四十九种解答,每种都不同,只花了十五分钟。 和思想的活跃相反的,是她身体的僵直。 手指手腕胳膊肩膀都很痛,小腿在抽筋,感觉不到脚的存在,稍微翻动身体,从脊柱到尾骨都是酸痛,好像有一把小锤子将它们一块块都敲碎,尤其是尾骨的末端,好像多出来一块,难道她长出了尾巴吗? 强行催动剧痛的手指,缓缓那一块,什么也没有,她松了一口气。 人怎么会有尾巴?越是觉得没有越是忍不住想,如果有尾巴会怎么样? 无论闭着还是睁开眼睛,她的思绪都在因为这种小事而奔腾。 她想了很多,却什么都没记住,比如说前一天晚上她何时入眠。 她只是反复在床上翻腾,不停地思考不停的懊恼。 我又睡不着觉了。 明明什么都没干…… 没有工作、没有做饭、没有洗衣服、甚至连内衣裤都没有洗…… 我到底干了什么,忙到半夜一两点…… 明天还要上班。 “什么都不做只是浪费生命,你不仅浪费生命还给别人带来麻烦,怎么有你这种废物!不如去死!死了才干净!” 对不起这么浪费生命,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干,对不起我还没有死。 但是我必须要睡着,否则会影响明天的工作。我读过的书里有介绍能够迅速入眠的方法。 假如我有一百亿,怎么迅速花完,一分钱都不能剩。 一把火烧了不就行了,谁也没见过一百亿纸币燃起的火焰,一定瑰丽如火之蝴蝶,将整个夜空都染红,一定有人尖叫着往火里冲去,手被火舌燎到,却还想去拿还没来得及烧的纸币。 但火速必须是迅猛的,瞬间席卷所有,空中如羽毛般扬起的红色碎片,是纸币的残骸,一点点红色,粘上火星子再次闪亮,在化成灰烬前最后一次绽放光彩。 一定很美很美。 一点难度都没有呢…… 她就在这时陷入了一种状态,不是睡着,可也不是醒着。很多双手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往下拽,身体被按在原处不能动,只有手臂向下,简直要将手臂生生扯下来,她很痛,喉咙却被塞住了,无法发出喊叫。 下一刻,她又升到了空中,看着自己的家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小点,再也没有人能够触碰到她,她感觉很安全,她像云朵一般漂浮起来,身体也变成了某种轻飘飘的物质,然而再下一刻,她又一次被拉住了,极速下坠! 她的头向下,身体很沉,无尽地下坠,不知道要坠落到什么地方,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她还是没有坠落到头,仍旧在坠落过程中…… 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已天光大亮。睡前她忘了拉窗帘,就像她忘了刷牙,忘了洗脸,忘了将脏掉的枕巾换掉,上面还沾着血,是从她划破的手指沾染上的,虽然她忘了,到底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划破的手指。 床上的闹钟停了,她花了好几分钟才在凌乱的桌子上找到手机,上面显示11:44,早该上班了,但她却不想出门,准确来说是她做不到。 头发很乱,皮肤黯淡,黑眼圈,嘴唇爆皮,没有干净的衣服,总之她没法出门。 她不记得昨天吃过什么,但她一点也不饿,只是嘴唇干裂,舌头很苦,她抓起桌上开了封的牛奶,喝了一口,一股酸味,很恶心。 从床上翻起来,撞上桌子,东西掉了一地,很恶心。 光着脚,冲向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起来,从怪味的呕吐物变成苦味的胆汁再变成有血腥味的水,很恶心。 太阳穴抽抽的痛,抓住马桶边缘坐在地上,冲马桶,看到马桶底部冲也冲不掉的黄色污垢,很恶心。 手上沾了呕吐物,洗手的时候看到水龙头把手上的黄灰色锈垢,很恶心。 抬头望向梳妆镜,看到边缘白色的泡沫斑很恶心,看到比昨天胖的自己很恶心,看到边缘蓬乱的头发很恶心…… 回到床上,感觉只有这里让自己感觉到温暖,就算脚很冷,只要在被褥里,总会温暖起来,但被褥边缘散发出的霉菌味很恶心…… 必须要吃药才行,她从地上捡起药瓶,刚才撞到桌子掉下去很多东西,除了药瓶她懒得去捡。都不重要。 她随便从地上拿起一瓶开了封的矿泉水,把药吃了,感觉恶心,又捡起一瓶青梅酒,喝了两口,有点甜。 她又困了,闭上眼睛,这一次感觉还不错,早知道昨晚就该喝酒以后再睡觉。只是她好像听到了按门铃的声音,一定是隔壁,谁会在意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黑影在家里飘荡…… 等她再次清醒,已经坐在审讯室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白天何时睡着,但从睡着到晚上11点多的这段时间里,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第16章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两个、n个装睡的人 “之前还认罪,现在又说不记得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善变……” 姚雷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去饮水机那边接水,今天天气很热,上午坐了几个小时以后,他稀薄的头顶闪闪发光。 休庭之后,众位陪审员在陈沐的引导下,重新回到了休息室,此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意识到,刚才发生在庭上的事是多么大的变数。 “可能是真的不记得。我家两个宝一闹,我就容易忘了煮饭和烧水。”主妇宣雯倩随口答道。 “才二十几岁,正是记性好的年纪,哪那么容易忘记,要是真忘了,她之前怎么不说。” 社工安迪接茬,她仍旧很投入,在庭审过程中也一直在做笔记,在今早的讨论时间,她也一直记录着,谷落星已经看她记了好几页了。 “年纪小也不一定记性好,我就什么也记不住,全靠手机闹钟。” 张金豆边说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把大家的话都记录下来。 “别光我们几个人说啊,你们三个年轻人也发表点意见。” 谷落星意识到,安迪说的剩下的三个年轻人应该指她、唐云飞和潘胜利,但她没什么想法。 曾雪柔记不记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谷落星怎么判定,如果一定要说,她不相信曾雪柔。 从她被捕到开庭整整一年,她要是真不记得,早怎么不说?现在说不就是想利用庭审,博取大家的同情吗?这种浪费纳税人钱的行为就没人管管吗? 她是在投毒现场被当场逮捕的啊!警察已经出庭作证,律师也没否认,就算摄像头没拍到她将饮料瓶放入冷藏冰柜的时刻,她进入便利店后一定有被拍到的时刻。 以谷落星多年在便利店打工的了解,便利店门口一定有一个能够拍下所有人进入的摄像头。而且便利店附近往往也有其它设施,总会有人拍到她。 “我认为这件事的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证据也很齐全,没什么好说的。” “我反倒觉得现在的证据还不足以得出结论,在双方的举证辩论结束之前,我们都应该保持中立,这才是对法律的尊重。” 一直闭嘴的唐云飞竟然在这时候插话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里的沉稳却无法让人忽视。 “我只是候补陪审员,你们可以忽略我的意见。”他又加上一句。 那你说什么?不知当讲不当讲就不要讲,无论你说得对不对,都会扰乱别人。 谷落星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 “没关系,候补陪审员也有可能变成正式陪审员,就算最后也没人退出,你的建议也很重要。本来就是让大家讨论,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陈沐的话很中肯,张金豆听从他的建议,把唐云飞的话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我觉得云飞的话有道理,未经审判证明有罪前,推定被告无罪。现在法庭连质证都没完成,我们还是保持中立比较好。” 潘沈利竟然支持唐云飞,谷落星因他们的态度感觉烦躁,为什么他们看不透曾雪柔的本性呢?她明明在利用他们。 不仅仅是曾雪柔,还有陈真妮,作为曾雪柔的律师,她一直在打感情牌。 谷落星倒是想看看,靠着卖惨,两个人还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谷落星不打算说服唐云飞。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总有某些人,在这种热点案件上,发表一些立场独特的意见,认为自己和其他人不同,若是有人反对自己,就声称自己受到了迫害,实在说不过,就胡乱攻击对方,或者以“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种理由来武装自己,说明自己理论的合理性。 这部分人根本不介意真相,只是在利用事件表达自己的观点。尝试说服他们必是徒劳无功,因为他们在说服别人之前,首先做的就是说服了自己。 谷落星只要不理他们就完了。 检方一定还准备了很多证据,她能从高俊杰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胸有成竹,她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那个被证实的真相。 高俊杰没有辜负谷落星的希望,下午一开庭,他就展示出了那个直观又残忍的证据。 第17章 冲击性的证据!无法证明的前四起案件! 大屏幕上先是放出两位受害者最后的照片,又播放了一位获救受害者的短片。 在这段只有一分钟的短片里,受害者呼吸急促,前胸快速起伏,裸露的皮肤全都变成了樱桃红色,身体向内聚拢想要蜷缩成一团,却因为医护人员的阻拦而无法做到。 受害者发出绝望的呼喊,上身瘦得能够看清胸腔的轮廓,腹部缺了一大块,就像某些内脏不存在,双腿细得跟铅筷子一样,随着呼吸下身开始痉挛,黄色的液体瞬间污浊了整个床铺,他失禁了,与下身相对的,是他脖颈处越来越明显的青筋,心跳越来越快了。 镜头最后对准了他的眼睛,眼白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了,瞬间染红了整个眼白。 受害者只穿了一件宽松的袍子,在挣扎的过程中,几近赤裸,这时观者才能发现,她是个女人,身体枯瘦到难以辨认性别,嘴里也发出类似野兽的声音。 “麻……妈妈……” 众人终于从她的声音里辨认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低呼,接着有人跑了出去,有人直接在座位上干呕起来…… 真实的死亡是疼痛的、窒息的、黯淡的、污浊的、令人不忍直视的,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的是迈向死亡的过程。本以为是很多年以后,却在某天忽然降临,而他们所做的,也不过是买了一瓶饮料…… 这位受害者被认定为重伤,经历了漫长的治疗,她陷入了昏迷,医生说她重新醒过来的希望非常渺茫。 “还不如死了好。” 谷落星听到旁观席上某个人说道,她无法认同这种想法,却也无法否定。在此之前,她看到过关于这名幸存者的报道,她当时认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但看了短片她才意识到,幸存者失去的不仅仅是健康,还有活下去的意志,她拼命用身体撞击床上的栏杆,拉下输液管的狂暴动作,都代表她想早点结束这份无止境的痛苦。 谷落星的胃好像被人一拳击中了,她也开始恶心,头脑却愈发清明,她用双手捂住肚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一眼也没有错过。 她就是如此,越是心理或身体不适,越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清楚记得一次被谷良打得头破血流,在等待缝针的过程中,她不哭不闹,而是一直看着医生的手,直到医生拿着一块帘子,把她的眼睛盖住了。 由于现场的骚动,法警不得不维持秩序,短片播放完了几分钟,检察官高俊杰才开始陈述。 高俊杰再次强调,由于被告的无差别的投毒行为,残忍地夺走了两个受害者的生命,活下来的受害者同样要经受巨大的痛苦。 被告动机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极大,当庭翻供更是毫无悔改之心,并且心思缜密,计划性极强。 出乎谷落星的意料,律师陈真妮竟然没在此处反驳,而是再次要求痕检技术员作为证人出庭。 陈真妮重新调取了证物,是第五起案件现场发现的饮料瓶。 陈真妮问痕检技术员:“请问你在图中饮料瓶内检测到的有毒物质是什么?” 痕检技术员:“碳酸氢钠。” 旁听席传来了骚动。 谷落星也奇怪,上午说的毒物明明是氰化钠,怎么变成了碳酸氢钠,碳酸氢钠不就是…… 还不等谷落星细想,陈真妮继续说道:“碳酸氢钠也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小苏打,适量服用不会中毒。而前四起案件中的,受害者都是因为氰化钠中毒,您不认为第五起案件和前四起案件不同吗?” 高俊杰此时反对,“尊敬的审判长,被告投放的毒物本来是氰化钠,但在将其加入到饮料瓶的过程中,接触到了双氧水,导致第五次的饮料瓶内检测出的是碳酸氢钠。” n+h2o2+h2o=nahco3+nh3 屏幕里出现了化学式。 高俊杰随后解释,曾雪柔承认在案发前手受伤,用双氧水(h2o2)消毒。随后进行了毒物投放,双氧水和氰化钠(n)都混入了饮料,发生了反应,生成了碳酸氢钠(nahco3)和氨气(nh3)。 陈真妮:“氨气(nh3)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不罕见,它的味道和臭鸡蛋、大便的味道相近吧。” 忽然听到温柔的女律师口中说出大便,旁听席上又有些骚动,但看了那么震惊的短片后,也很难再被吓到,反而感觉陈真妮的话有点哗众取宠。 痕检技术员倒是淡定,只是如实答道:“是。” 陈真妮:“被告作为一个嗅觉正常的人,一个从事研发、实验相关工作的人,会没有注意到这种恶臭吗?高检说我当事人是心思缜密的反社会人格,她会连毒物发生了反应导致失效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注意到吗?” 高俊杰:“也有可能是饮料瓶封好之后,才发生的反应。” 不对不对!在高俊杰反应过来之前,谷落星就发现了不对,而陈真妮则比她更敏锐。 陈真妮:“饮料瓶封好后是完全密封的环境,氨气极易溶于水,如果封在饮料瓶里,一定会检测出氨水的残留,我想请问技术员,你在里面检验出了氨水吗?” 痕检技术员迟疑了片刻,但他深知在法庭上绝不能说谎,便如实答道:“没有。” 接着陈真妮提出了她的主张:“以目前的证据,无法证明前四起案件是被告所为。” 第18章 想知道真相只能自己找诶 在双方的辩论之中,第二天庭审结束了。 “总感觉高检下午比之前的态度要强硬好多,从开始播放短片就不一般。” 张金豆边说边给自己顺气,她短片看到一半就吐了,现在脸色还不太好,声音也是怏怏的。 “曾雪柔说自己不记得了,推翻了之前认罪的供述,陈律也调整了辩护策略,改成了无罪辩护。这相当于单方面撕毁了《认罪认罚具结书》,高检当然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什么意思?我一点都不明白。” 随着唐云飞的话轻飘飘落下,张金豆还是一副压根不明白的样子,她把脸凑近他,用又期待又有些疑惑的眼神望他,谷落星其实也不懂,只是没表现出来。 陈沐立刻解释道:“昨天高检陈述事实的时候,说了曾雪柔和检方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只有曾雪柔自愿认罪,才能签署这份文件。检方会在文件里写明量刑建议,相当于以坦白罪行来换取对自己有利的量刑。虽然法官可以不采纳这个建议,但一般还是会作为重要的参考。” 谷落星立刻明白了,“所以第一天,高检没有说‘心思缜密’、‘有计划性’等等让人认为曾雪柔更恶劣的话。但是今天陈律也没有说要进行‘无罪辩护’。” 谷落星清楚记得陈真妮说的是“以目前的证据,无法证明前四起案件是被告所为”,这跟无罪还是有很大差别的,难道律师的真实目的是…… “第五起案件是被当场抓获的,不能说曾雪柔没做过。但前四起案件没抓到曾雪柔,难道她想说前四起案件不是她做的?” 喂喂喂!谷落星以为她的话会被陈沐反驳,他却点头。 “第五起案件的证据里没找到氰化物。在警方查封的投毒设备里也没有找到氰化物的残留,如果检方拿不出前四起案件曾雪柔投毒的直接证据,只能以第五起起诉她。” 怕她们两个又不明白,陈沐跟着解释道:“如果是前四起案件,在公共场所投毒,致人死亡,造成重大的社会影响,可能会判死刑。 如果是第五起案件,在便利店里放混有小苏打的饮料,并且刚刚放入就被警察抓到。即使警察不在,有人喝下混有小苏打的饮料,也不会受伤。情节相对轻微,求刑会在三年以内,最低只是拘役,考虑到她被关的一年还能折抵刑期,当庭释放也不是没有可能。” “咳!什么?死了两个人,一人重伤,她却能当庭释放?这像话吗?”在一旁喝温茶水的姚雷呛了一嘴茶叶沫子,可还是忍不住反驳。 “她不会真的以精神疾病辩护,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吧。”安迪握笔的手在笔记本上划了一条重线,将那一页戳坏了。 “那倒不至于。检方能跟她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说明认为她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能力。陈律一直强调的抑郁症,只是一场秀吧。” 唐云飞的话再次落下惊雷,除了陈沐都没有理解他的话,陈沐便耐心给其他陪审员解释。 “如果曾雪柔的病情严重到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那么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也是无效的,在她认罪之前,检方已经确定她是正常的。至于现在曾雪柔住在医院,是她的身体情况发生了变化。” 怪不得陈沐一点都不担心曾雪柔会用精神疾病来逃避罪责。可他为什么又说可以“期待”呢? 难道他知道陈律接下来的辩护策略?谷落星真的开始期待了,但她现在有更关心的事。 “他们真的能证明前四起案件跟曾雪柔没关系吗?” 唐云飞没回答,他就那么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好像她不存在。 这家伙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哈。谷落星怀疑唐云飞因为某种原因讨厌自己,所以总是故意无视自己。不过他对别人的态度也很冷淡,搞不好真是个反社会人格。 “大家不如尝试着自己来找答案。”陈沐再次用他那种如沐春风的语气说道。 谷落星这才注意到,陈沐此次进门时,推进来一个车,上面有三个搬家用的中型纸箱。 第19章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这些是什么?”谷落星问道。 “是我要的调查资料。”唐云飞答道。 “这些是可以要的吗?”谷落星大跌眼镜。 “当然可以,除非一些涉及国家秘密、商业机密、未成年的信息,其他资料都可以直接借阅。但不能带出休息室,也不能拍照,更不能和外部人员讨论。” 陈沐微笑着解释,但总感觉他最后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唐云飞简单地说了声“谢谢”,将最上面的一箱搬到自己面前,就开始快速翻看资料了。 原来如此,与其等着控辩双方的引导,倒不如自己主动从已有的证据中寻找真相。他不理我,未必是讨厌我,可能只是认为我不思考。 有趣,安乐椅侦探一样。 谷落星也想试一试,虽然没有检察官和警察专业,但她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她有这个权利,她也想通过现有的证据,得出一个自己信服的结论。 这才是陪审员。 谷落星故作无所谓似的拿起一沓资料,还没翻看就被唐云飞叫住了。 “你干什么?” “看资料,难道只有你能感兴趣,我不能看吗?” “你看我左手边的,这是我看过的,以防弄乱了次序。” 唐云飞用眼神示意她,她这才发现,只有一小会儿,唐云飞已经翻完两沓了。他跟谷落星说完,又继续用纤长的手指快速翻阅,眼神只要一扫,就又翻到下一页,好像瞬间就能将那些信息记住。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只有他能立刻明白陈沐讲的法律术语,别人都需要陈沐再讲解一遍。 难道他也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 想起他资格审查当天,漂染的白色头发,谷落星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法检队伍也是要挑人的,他那副样子,哪像个为人民服务的公仆? 而且“资格审查”当天也说了,很多从事法律相关工作的人是不能当陪审员的。 她拿起唐云飞看完的一沓,也快速翻看起来,那时她并不知道,在她靠近的过程中,真相变得模糊了。 如唐云飞所说,警方查封了往饮料注入氰化钠的设备,但并未在里面检测出氰化钠残留,唯一检测出氰化钠残留的物证,就是前四起案件的饮料瓶里。 下一次庭审,检察官如何证实曾雪柔的投毒行为?谷落星又一次“期待”。 8月12日,周六,庭审休息。 谷落星来到剧团进行彩排。她和平时一样,比别人早到半个小时。前几天她忙的时候,剧团也没有排练计划,所以她并没有落下进度。 但随着庭审的密集,以及演出时间的逼近,她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所以她要抓住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她心中还有隐隐不安,如地震发生前动物的反应,异常却无人察觉。 从谷良将她公司的电话泄露到催债公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无法从事稳定的工作。 她本想永远低头做人,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但夏斐却介绍她来剧团,刚开始说是不露脸的龙套,后来却演起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你演得很好,又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躲躲藏藏!如果你爸真找来也不怕!我会帮你的!” 夏斐因倔强而憋红的小脸就在她的眼前,明明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谷落星却感觉还在昨天。 有一个混蛋老爹确实很操蛋,但上天又给予她一个爱她的妈和一个真心替她着想的朋友。只要她们都在,她就不会迷失。 但是偶尔,当她站在台上,灯光亮起,她看不清观众的表情,她会感觉在一层层座位的最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一直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透出阴毒,只想将她也拉入深渊。 每当这时她都以更加冷酷的眼神回应,她不会再害怕,她终于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好妈妈。 第20章 太过美丽的东西,如果不能独占 谷落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需要任何指引,她也能走到舞台中央,她能感受到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向她聚拢,将她包裹在内,温暖的气息顺着她的毛孔,一点点渗入她的体内。 再也不需要害怕了。 “法官大人,他爱我。他会竭尽全力保护我!他会撒谎!他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 这一刻,她彻底化身为凯伦·安德列。为了保护她所爱的男人,她可以攻击任何一个人,即使是爱她的男人。 她睥睨旁观席的观众,她深知自己的美貌颠倒众生,他们都想要得到她,却又想摧毁她。 太过美丽的东西,如果不能独占,就想毁在自己手里,因为不存在能够与之交换的东西。 她知道他们的想法,她满不在乎,她早就被毁掉了。 她用那种藐视一切的眼神扫过台下,最后落在那个男人身上,那个唯一她确定的,爱她并愿意为她奉献一切的男人,那个不得到她也无所谓的男人。 叫里根的男人,明知她站在被告席上,还是闯了进来,和她一起承受。 “凯伦,你的牺牲已经没有用了。比约恩·福克纳已经死了。” 他毫不在意被她利用,这是他所期待,他是个恶棍,早已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但对她的每句话,他没有虚假…… 一缕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让她包裹的坚硬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能看到她的坚强只是伪装,她的内心比蛋壳里的蛋黄还要脆弱。 比约恩·福克纳,那个毁掉她又将她重塑的男人,那个与她水乳交融,灵魂也与她融为一体的男人,已经死了。 她零落成泥,却只是一个人的表演。 一切都在谷落星的脑中重现,她真的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从法庭的最后向她走来,他的话也在她的耳边,带着炽烈的呼吸,她一下子睁开眼,正看到谭子睿站在她身边。 他本来冷峻的表情瞬间变得轻松了。 “你也来的太早了。” 他也跟她一样,t恤牛仔裤的休闲装扮。作为男主角里根的扮演者,他有着符合人设的高大身材,俊朗犹如刀刻的五官,以及低沉迷人的嗓音。 如果不说话,很多人会以为谭子睿有日耳曼血统的混血,他总是笑着解释,态度也多了一份谦逊,让人更愿意与他亲近。 “我刚才要是不说话,你准备把我的词也顺了吗?” “这不很正常吗?你要是不说话,能看到我分裂十几个人的场面。” 谷落星既是开玩笑,也是实话,她知道庭审一定会和剧团训练时间相撞,她没权利要求别人配合她,只能自己加倍努力研读剧本。 为了更加了解角色,她早已将整个剧本吃透,所有人的词都背得八九不离十。 之前的记性差果然是暂时的,今天早上起来她神清气爽,不仅记起了忘掉的台词,连带着表演的感觉也回来了,她甚至能在脑内构建整个场景,明明她现在身处小小的训练室,既不在舞台上,也不在庭审现场。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庭审,她早已忘了那个观察庭审现场借此修改剧本的目的。什么都不想,只单纯把一件事做好,反而让她的记忆更清楚了,庭审的一幕幕都那么真切。 “早知道我躲在后面不出声好了,不买票就能看到我们女主角的精彩表演。” 谭子睿从来不压抑他对别人的赞美之词,尤其对谷落星,他递给谷落星一杯manner,“这是咖啡,请你喝。” 谭子睿经常请现场的人喝咖啡,其中也包括谷落星,谷落星偶尔会随大流接受,但她今天则抱歉地挥挥手。 “不用了,我这两天肚子不太舒服,先不喝了。” 昨天早上在茶水间的那杯速溶让她白天难受一整天,晚上狂跑洗手间,谷落星的胃早就在学生时期,饥一餐饱一餐的时候弄坏了,天气一变化或者空腹直接喝黑咖啡就会痛。今天早上虽然好了,她也不敢太放肆了。 “是因为庭审的事情吗?你也真辛苦。” “哎?你也知道了?” 谷落星没有跟剧团里其他人说,还让夏斐暂时替她保密。一般人还好,要是让张弦月知道了,说不定会借题发挥,但现在看,她的隐瞒完全没有作用。 “熊猫新闻上都有专栏了,上面还有你的照片。” 不期待的事情反而来得更快,果然谷落星自己还没拿出手机打开熊猫新闻的app,张弦月就带着她的跟班从门外走进来,也不知道她在门口偷看了很久,还是刚刚过来。 张弦月身高和谷落星差不多,但因为窄肩细腰,显得比谷落星矮了不少,所以她一直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她走到谷落星身边,眼睛微眯,嘴唇一边扬起,戴着假面一般的微笑,伸出一只手。 跟班立刻递上了pad,她粘了樱红色甲片的手指轻轻滑动,上面正是熊猫新闻的专栏,最上的大标题写着: “史上最恶劣女白领! 投毒女魔头! 五个家庭的悲剧! 当庭翻供不知悔改!” 还没等谷落星手指碰到屏幕,张弦月就“啧”了一声,她把pad往后一推,仍旧在她的掌控之内,快速向下翻,一直到了陪审员相关的内容,才双击放大。 “七人将决定曾雪柔生死! 年轻人占陪审员半数以上! 庭审紧张陪审员轻松!” 标题下面排着七名陪审员的照片,这次连唐云飞都没躲过。被偷拍的位置是正是法院隔壁楼侧门旁边,看来这些媒体几次堵不住他们,也意识到他们从其它地方离开了,这些媒体都是人精一般,稍微给点时间就能打听出陪审员的具体位置。 谷落星虽然戴了帽子,偷拍的人还是将她的侧脸拍的清清楚楚,早上去时戴的口罩晚上偏偏找不到,她以为自己注意点就没事了。黑色的夹克衫包裹着白色的t恤,脖领处还有咖啡弄脏的棕色痕迹,虽然不明显,但对于用放大镜来看的人来说足够了。 他们一定以为她毫不尊重庭审,才穿着随便。“庭审紧张陪审员轻松”这句,应该就是说她。 第21章 连衣服脏了都没发现! “落星也太忙了!忙到连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你从哪里搞来领子都脏兮兮的衣服,难道是从小区的慈善箱里捡来的?你现在穿在身上这件不会也是捡来的吧?一股怪味。” 旁边的跟班配合地用手扇了扇,好像真的闻到什么臭味。 张弦月边说边嗤笑出声,还用余光去看谭子睿的反应。 张弦月对谭子睿的喜欢表露的很明显,若说是因为谭子睿好看,倒也不至于,毕竟张弦月本身是白富美,身边不乏帅气多金的追求者。 她喜欢谭子睿,带了一点憧憬。谭子睿是科班出身,除了话剧演员还有影视演员的身份,谭子睿在去年某个仙侠剧里演了个小角色,虽然出场时间不多,却因为神仙颜值和精湛演技成功圈了不少粉。 不过他好像志不在此,拒绝了不少剧集的邀约,仍旧活跃于舞台剧的小圈子里。除了现在排练的《一月十六日夜》,他参加的歌剧《莎乐美》马上就要上演了。 虽然在这个小圈子里已经是名演员了,但跟影视演员相比,挣的钱和知名度还是不值一提。他这种行为,给他本就稳重的外表镀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这让张弦月对他另眼看待,台上台下都想跟他凑一对。 张弦月家里有钱,她爸是剧团所在公司的大股东,她也因此在剧团里横着走,但谭子睿对她却只是客客气气的。 谭子睿反倒对谷落星非常在意,这让张弦月没少把谷落星当成假想敌。每次见面都跟孔雀比美似的,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今天她也是睫毛卷翘,水光肌,嫣红唇彩,一身高定时装,加上明星同款造型的绿色高跟鞋。 她对长相很有自信,周围的人也都夸她盛世美颜,但站在两人面前,反而感觉格格不入,尤其两人今天还都穿了t恤和牛仔裤。 她本来就对谷落星拿走a角不爽了,不放过一切机会找谷落星麻烦,但她又瞧不起谷落星。一个邋邋遢遢的女人凭什么跟自己比?谭子睿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人! “这t恤是我们一起买的,79元三件。”谭子睿笑道。 “你们为什么会一起买衣服?”张弦月嗅到不寻常,嘴上扬的更厉害,都有点歪了。 “拼单啊,我、小斐、落星,一人一件,穿着还蛮舒服的。你穿着这样不难受吗?一会儿还要来回跑。” 谭子睿微笑着询问,虽是关心,却让她有点下不来台,尤其是在跟班的面前,她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她嘴硬道:“我带换的衣服了,在外面穿的衣服难免沾染上灰尘,我训练时有专门的训练服,不像某些人只有一身衣服。” 她又是说谷落星经常穿着款式差不多的t恤参加排练。谷落星的衣服大多因为反复洗,有些褪色,或者领口起毛,但谷落星每次小心都将它们洗净熨平,所以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张弦月挑她毛病的绝大多数时间,她把张弦月当空气,毕竟在她的众多烦心事中,张弦月这种小公主找的麻烦,实在不值一提。 她本来就没想讨好张弦月,便走到一边,自己顺起了剧本。 谭子睿见状也凑过去,给谷落星搭一下戏,两人一起顺起了剧本,彻底把张弦月晾在了一边,这下张弦月更气了。 “你也注意一下形象,好歹是这次的a角。不要连带着剧团的价值都降低了,熬了八年才成为a角。万一出了什么事,登不了台,再想拿到类似的角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谷落星心下一沉。她难道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所以她才加倍努力,抓紧一些时间来训练。 可无论怎样,张弦月还是会讨厌她,排除谭子睿的关系,张弦月一向自视甚高,以为这次话剧的a角手到擒来,却在最后一刻落选了。 在选角结束后,张弦月还单独找到选角导演,希望再给她一个机会。可选角导演一口咬定,只有谷落星才是自己心目中的凯伦·安德列,张弦月反被羞辱一顿,因此她更厌恶谷落星了,找机会就找谷落星的麻烦。 “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正式排练了!快换衣服!” 夏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张弦月斜了眼看她,带着自己的跟班下去了。虽然没把夏斐放在眼里,但夏斐毕竟是经纪人,张弦月不会直接跟她撕破脸。 “你们两个也太早了吧!” 夏斐冲上台来,她剪了一个好看的短发发型,加上她本身发质柔软蓬蓬的,跑起来的时候,像个会移动的小蘑菇,她抱住了谷落星的腰,谷落星顺势揉了她的头发两把。 “你没事吧,我刚刚才看到新闻。” 夏斐看她的眼神里有关切,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起案子热度高,但连陪审员的照片都会暴露在熊猫新闻这种业界流量第一的专栏首页里,显然是他们没想到的。 “我能有什么事,本来就是去凑数,我也不懂法律。” 谷落星知道不能跟他们谈庭审内容,可夏斐又是她的好朋友,她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懂,尽量混过去。 “真的没事吗?连衣服脏了就没发现,我明天去你家打扫房间怎么样?” 夏斐指了指照片里她露出的脖颈下方,白t恤上的那几个棕色的点点,果然她也注意到了。掩耳盗铃只能骗自己,现在全网都知道有个女陪审员穿着领口有污渍的脏t恤去参加庭审了。 “是不小心被咖啡溅到了,没事的。” “不过也有好事!我们剧团涨粉了。后台有不少人问‘星星是不是就是投毒女魔案的陪审员’。” “你别告诉他们我是!” “当然!你当我是什么人,我都以演员的私人事由,剧团不方便过问的理由搪塞过去了。但这也只能瞒一时,早晚会让人知道的。”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本来谷落星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只是不希望这起案件带来的话题盖过了话剧本身。 其实在短视频app上看到自己的照片时,她就该意识到个人信息泄露了。但她当时就知道,参与到这种关注度极高的事件,想不被人看到,基本不太可能。 谷落星拿出手机,自己点进了熊猫新闻的专栏,找到自己的照片,一个个以“侵害个人隐私”的理由提交了举报。 在一边看着的谭子睿将她的动作收进了眼中,他感觉谷落星很有趣,两人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察觉出谷落星并不迷恋镜头,也从来不主动把握机会炒作,这样的人在圈子里是吃不开的,但他也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戏剧性的生命力。 犹如嫩芽破土的瞬间,而且他也喜欢看谷落星应对张弦月的态度。 像张弦月那种愚蠢的女人,永远不知进退,他绝不想跟她扯上关系,但他也不能直接对她表现出拒绝,没什么比别人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更好的了。 他希望谷落星能成为自己的一把刀,帮他披荆斩棘。 即使现在她对他不在意也没关系,他喜欢漫长的调教过程,只有用心去浇灌嫩芽,才能开出美丽的花。 他需要的只是耐心地浇水,她会慢慢发现,只有他能理解她。 第22章 可以把你的手机给我吗? “怎么了吗?” 谷落星说完一句台词,谭子睿却半天都不接下一句,抬头看到他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和平日里一直表现出的彬彬有礼不同,可他立刻眯起眼睛,重新换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落星,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你面对那么可怕的人,一定有很大压力吧……我是说曾雪柔。” 谷落星握紧剧本的手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茫然,她确实有压力,但并不是畏惧曾雪柔,而是目睹了控辩双方的招数,她开始动摇。 在参加庭审之前,她看到过的报道,都在指责曾雪柔,但在陈律提出疑点之后,她翻遍里证据清单,没找到反驳的证据。 如果现在进行预投票,她大概会弃权,她所拥有的权利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她必须慎之又慎。 “怎么换你发呆了落星!” 夏斐两只手在她面前挥舞,谷落星摇摇头,回过神,身上的气息变得轻松了。 她回答:“挺普通的。” 谭子睿疑惑:“什么普通。” 谷落星:“曾雪柔看上去很普通。” 谷落星决定忘记媒体给予曾雪柔的“投毒女魔头”的称号,就当庭审那天是第一次见她,也用第一次的眼神去看她。 剥掉那些滤镜,她的外貌只是普通的白领,和那些与谷落星无数次在地铁站擦肩而过的女白领并无不同。 谭子睿:“她不是在庭审的时候笑了吗?正常人会在法庭上笑吗?你也真是运气不好,第一次当陪审员就遇到这种事件。你打算投什么?有罪?还是无罪?” 谷落星漠然:“我签了协议的,不能谈庭审相关的内容。” 她第一次感觉谭子睿的态度有点奇怪,过于关心庭审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中涌出了一股厌恶。 谭子睿还想再问,却被夏斐打断了。 “行了!都跟你说不能讨论了,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你想知道详情,看熊猫新闻不就行了吗?是吧落星。” “嗯。” 刚才谷落星匆匆将熊猫新闻里的标题扫了一眼,庭审上发生的重要的事都有报道,谷落星不认为自己能有什么特殊的见地。 其他人也陆续到了,众人开始排练。因为知道自己后续的排练时间不够,谷落星在家做了万全的准备,她的表现很完美,其他人反而比较随意,甚至有些人比平时还要散漫。 他们是小剧团,很多人和谷落星一样有兼职,甚至做话剧演员才是兼职,经常出现请假的情况。 今天也有几个人临时要由其他人代替。但谷落星明显感觉大家的精力都不太集中。 “落星,你是去当陪审员了吗?” 中间休息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叫杜美美女孩鼓起勇气来搭话。她的眼神怯怯的,好像很怕谷落星拒绝的样子,但语气中又有一份期待。 谷落星往旁边一看,发现平日里三三两两聊天玩手机的人,不少都在偷看自己,原来大家走神的原因是自己啊。 以熊猫新闻的流量,琼城的大部分人都看到了专栏推送,加上张弦月的宣传,不可能有人不知道。 既然知道,就忍不住好奇。 “嗯,我当了。” “你是怎么选上的?要自己递交材料吗?” “是随机抽取的,不需要特别做什么。” “你会投‘有罪’吗?” 又是这个问题。谷落星心中涌出一股厌烦。 为什么立刻就问投“有罪”、“无罪”,明明现在才刚刚开始质证,连审判长黄晓璐都不敢说曾雪柔有罪…… “对不起,陪审员有协议,不能私下谈论这件事。” “有什么不能说的,民众有权知道真相。她就是犯罪了啊!明明都亲眼看见她投毒了!” “谁亲眼看见了?你吗?”这句话脱口而出,谷落星自己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杜美美愣了一下,脸上变得绯红,紧咬了下唇,有些愤恨地叫嚷道:“我还以为你会不一样呢!” 她快步离开了,留下谷落星一个人愣在原地,其他看戏的人撇开眼睛假装玩手机。 谷落星不认为自己有错,如果说这两天庭审她学到了什么,就是裁决一个人不是简单的事。不过刚才自己的语气怎么和唐云飞有点像啊。 确实挺讨厌的。 她无意去哄杜美美,和喜欢拉拢别人的张弦月不同,谷落星并未特别去维护和其他演员的关系。 这和她给人的最初印象也有关系。她棱角分明,眼睛不算大,五官却显得精致,有一种极具辨识度的美,个子高,四肢因常年打工而健壮有力,站在一边不说话,一副酷姐气场,让很多人对她望而却步。 更何况演员们都知道张弦月不喜欢她,他们都靠着巴结张弦月得到一些工作机会,自然疏远谷落星。 因此除了杜美美,其他人只是好奇,也没来问她庭审的情况,这倒让谷落星省去了很多麻烦,也显得杜美美有点难得,平时杜美美也未跟着其他人一起捧高踩低,每次见到谷落星也记得打招呼。 但规定就是规定,庭审是很严肃的事,谷落星不会为了她违反规定。 另一边,杜美美刚走出没多远,就被张弦月和跟班拽走了。 “让你问的事情问清楚没有?” 张弦月蹙着眉,看到杜美美这副没心没肺的窝囊样子就闹心,她本来想把杜美美踢出剧团,杜美美哭着来求她,她忽然想到杜美美还能有点用。 “她什么也不肯说……” 张弦月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去摸杜美美的口袋,拿出手机,用杜美美的手指解了锁。 “啊!” 杜美美发出一声哀呼,张弦月的指甲划伤她的手,又将她的手指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张弦月推开她,她压根没把杜美美的惊呼放在眼里,只感觉吵闹。 确认了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张弦月发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杜美美忍住手上的疼,想接回手机,张弦月却把手缩了回去。 “据说手机上的录音文件想作为证据,必须确认原始设备里的文件,可以把你的手机给我吗?” 第23章 创意料理!她有特殊的相亲技巧! 下午的排练结束后,谷落星换完衣服,上了夏斐的车,夏斐家就在剧团附近,她拉着谷落星一起过去吃饭。 “我妈一直念叨你,你再不去我没法交代。一会儿她要是说给你和我介绍对象,你就先答应着。放心!我总有办法搅黄!” 谷落星真的是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夏斐有特殊的相亲技巧,见一个气走一个。 估计夏妈妈也是被她气坏了,才想着拉谷落星垫背,不过她也太高看谷落星的能力了,反正谷落星只管答应,最后只要祭出夏斐,总能让对方再也不跟她来往。 “你到底是对相亲有什么怨念啊。为什么每次都让我看情景剧!” “我就是讨厌被安排的恋爱,那些相亲男!让我对恋爱都失去兴趣了!我再让他们多几次下不来台,抱怨的多了,那些老阿姨就再也不敢给我介绍了!” “拉倒吧!你上次恋爱都是八年前了,哪里享受恋爱乐趣了,你根本是个绝食女。” 谷落星也不知道夏斐是怎么回事,长得温婉可人,性格也是开朗活泼,怎么一相亲就变成小恶魔,非要把对方折腾到老死不相往来才罢休。 反正谷落星也不着急相亲,但她有更需要担心的事,就是夏妈妈亲手做的饭。 夏妈妈是个女强人,一个人支撑着家里的生意,还要抚养夏斐长大,她能把手下上千号人都管理的井井有条,足以证明能力之强,但人无完人,她的厨艺…… 怎么说呢,非常有创意。 她会在煮好的海带汤里,忽然加入牛奶、黄芪、枸杞和数十种中药,煮出一锅浓郁腥臭的不明物质…… 还会在朝鲜冷面上,忽然挤上一堆巧克力酱和鱼子酱。西红柿炒鸡蛋里放花椒和虾酱…… 当然这都比不上她亲手做的粥,每次那堆黑乎乎的浓稠东西出锅时,谷落星都猜不到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直到某次看到了锅旁边的咖啡罐子。 “为什么要放咖啡粉?” “早上吃粥养胃,喝咖啡提神,放在一起一举两得。” 如此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理论,谷落星自然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在夏妈妈期待的眼神中一口口吞下,那之后她足足跑了两天洗手间。 如果夏妈妈只是做饭不好也就算了,她还特别喜欢研究新菜式,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在一起煮的。如果有,那她要做那个试一试的人。 进门之前,谷落星和夏斐对视一眼,两人各嚼几颗健胃消食片。 “落星,你都瘦了!我就让夏斐带你常来。来!阿姨给你做了泰式十全大补海鲜锅,富含多种营养素,养生节目都说了,人一天至少吃三十种食物,这一锅啊,就含三十种。” 夏斐听他妈这话,眼睛一黑,想趁着夏妈妈进厨房的时间,先吃两块巧克力垫垫肚子,却被谷落星抓住胳膊,谷落星的眼睛里写着几个字“要死一起死”。 夏妈妈自信满满地端出了海鲜锅,锅很大,占据了半个桌子,还在不停地咕噜咕噜。 汤底是橙中带红,红中飘绿,红下面又是黑……怎么能把汤底熬出好几种层次? 那比谷落星拳头都大的虾啊,为什么吃起来如此味同嚼蜡…… 还是那鱼肉片啊,为什么筷子一夹就散了…… 还有墨鱼仔啊,为什么硬得像石头…… “落星!多吃一点!你真的太瘦了!” 夏妈妈特别热情,给谷落星盛了高出碗口一寸的饭,她还不停给谷落星夹菜填汤。 “这汤是最补的!” 谷落星也不含糊,低头猛吃。夏斐心口掬了一把泪,实在觉得谷落星够朋友。 但就算谷落星再努力,锅里的菜也没有下去的趋势,因为这一锅实在是太太太多了…… “你看看你!就吃那么一点点,怪不得长得矮。” 夏妈妈看夏斐只扒了两口饭,忍不住说她。 “落星排练累嘛,我又不需要排练,只是坐在一边玩手机。” “你还好意思说!让你回来上班也不上,让你相亲也不相,你是想气死我还是累死我!明天我给你安排了相亲,你们两个一起去。” “明天剧团排练……” “让你们晚上去!你把晚上七点以后的时间空出来。” 夏妈妈转头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对谷落星说:“落星啊,我知道你最乖了,帮我看着点小斐,别让她再搞出事儿来。这一次跟你们相亲的是一对堂兄弟,要是成了,这不就是亲上加亲吗?” 夏斐趁着夏妈妈不注意,对着谷落星做了个鬼脸,又做口型:“到时候看我的!” 谷落星只是微笑。关心谷落星个人问题的,好像只有夏妈妈。她摊上谷良这么个赌鬼老爹,早就跟家里的亲戚都断了关系,也不怪亲戚凉薄,谷良当时把能借钱的亲戚都借了一遍,到现在也没还上,到了后来甚至想拉上他们当连带保证人。 夏妈妈从未嫌弃过她,又是难得的爽朗之人,有什么就说什么,让谷落星不用想太多,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夏妈妈的好意,并且以同样的真心待她。 “落星,我听小斐说你在当陪审员,没什么压力吧?需要阿姨做什么尽管说,阿姨在法院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夏妈妈叫她来吃饭还有这层意思在,夏妈妈也是看到了熊猫新闻,又从夏斐嘴里问到了一些情况。 夏妈妈在各个层面上都吃得开,自然不会不清楚这个热点新闻,她知道谷落星的情况,更加心疼她,但她也明白,被选中的陪审员,没有非常特殊的原因不能退出,就算她心疼谷落星,也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提供帮助,比如说多给她做点好吃的,或者让法院里的熟人多看着点她。 “没事的阿姨,我们只是听,法律问题也有法官讲解。媒体也只是关注案子,等到庭审结束了,就没人注意我了。” 夏妈妈看她精神状态不错,胃口也不错,把一碗饭全吃了,便相信了她的话,又给了填了一碗黑乎乎的汤。 吃完饭夏斐跟谷落星一起回家,夏斐要在谷落星家过夜。 “我今天晚上要打工。” “没关系啊,我在便利店里等你下班。” “还等?你到店里得帮我干活儿,否则别想进去。” “你连我这么柔弱的人都剥削!你真是法西斯中的法西斯!” 夏斐虽然叫嚷着,还是乖乖跟着谷落星回去,这一周谷落星太忙,两人都没一起玩,有好多话要说,而且夏斐还想明天开车送谷落星到剧团,比谷落星坐地铁快多了。 谷落星趁着得空刷会儿手机,想看提交删除申请的照片都删了没有,然而她却发现李昕刚才给她打了电话,排练时她都是静音,根本没看见。 谷落星拨通了李昕的电话,好久都不见人接起。谷落星的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她接着打,打到第四次的时候,对面才有人接起。 “妈。” 没人说话,只听到“咣”的一声,什么东西砸碎了,接着是更多东西碎裂的声响…… 掷碎玻璃是清脆,砸烂家具是巨响,因为有金属外壳,踹门是闷响,墙壁也跟着颤动…… 她很熟悉,那么多次打砸反复在她眼前上演,那场景早已烙印在记忆深处,就是在梦里,她的家都是被砸烂的样子,无数次她都从那样的地方醒来,醒来以后发现还在梦里,她只能再次醒来,可真正醒来的时候,身边仍是被砸烂的、堆满垃圾的家。 第24章 被垃圾当成垃圾用垃圾养大 “喂!别再砸了!我马上就到。我已经报警了!” 她的声音很大,却是虚张声势,他已经到了,一定已经伤害了李昕,她只是想把这伤害尽量控制的小一点。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拜托了!别让他继续伤害我妈妈!让我听听妈妈的声音!” “呵呵呵……”对面传来鹰隼一般的笑声,那被烟酒毒害到嘶哑的嗓子,还有他混沌的呼吸,她都很熟悉,多年前掩埋的记忆,一瞬间破土而出,带着已经褪色的斑痕,土腥味,血腥味,爬行动物擦过皮肤般冰冷…… 那是她的噩梦,但她不能恐惧,因为被她护在身后的,是她的妈妈。 “你要是敢动我妈,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就是动了怎么样?那是我老婆。你真是个小畜生,竟然跟爸爸这么说话,还撺掇你妈逃跑。从你离开家,我就知道你会变成一个贱人!你的血肉都是我给你的!真应该从你身上挖出来!” 那个男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听筒传来了忙音,谷落星再打过去,却是无人接听,无力感一下子将她淹没。 内心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又在说话:“什么嘛,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被垃圾当成垃圾用垃圾养大,也理所当然长成垃圾。 垃圾能成什么事,只能产生更多的垃圾。 负面的情绪就像潜藏在海面下的风暴,表面上的平和,掩盖不了狂暴的本质,待到爆发之时,会比一次次小海啸更有破坏力。 这就是她的家,一事无成的谷良只会将怒气撒到李昕身上,在李昕怀她时也未停止,哀嚎就是她的胎教音乐,等她出生了,目标变成了两个。 那么厚的酒瓶,冲着她的脑袋砸过来,她以为她会死,毕竟当时的她还没有窗台高,李昕紧紧抱住她,将她护在怀里。 酒瓶在李昕头上碎了,血顺着李昕的额头流到她的头上,又顺着眼角流到她的眼睛里,视野变成了红色,一切都蒙上了红雾…… 他失踪那天,她真的很开心,她甚至在心中祈祷他会死在某个地方,就算给她们留下债务也没关系,只要有她和妈妈,一定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偏偏这个时间回来了,她之前用信心筑起的高墙,一瞬间坍塌了,她仍旧是那个被他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女孩。 我可怜的妈妈再一次落入地狱,我什么也做不到。 “落星……落星!你清醒点啊!” 夏斐的叫声将她从另一个世界里拽了出来,“不要随便想悲惨故事!更不要把自己当成悲剧里的女主角!一点也不适合你!” 正如夏斐所说,真的太不适合她了,她憋回已经到眼角的泪水。 “小斐,帮我个忙。现在送我回家,把我妈接过来。” “就等你这句话呢!” 她不能放弃!是那个男人又怎么样?从未把她当女儿疼爱,甚至未把她当成一个人,她也不必把他当成家人。 她不会再退缩,她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 在妈妈住的出租屋里,有她们一起剪的“年”字窗花,一起选的小多肉,一起铺的沙发套,虽然不在同一个城市,但谷落星一个月至少会回去两次,吃妈妈做的饭,跟她聊杂七杂八的事。 电话更是每天都打,只要听到妈妈的声音,她就能确定,一切都好。 她们拥有的是最普通的幸福,对别人可能不值一提,却是她拼尽全力得来的,谁也别想让她把这幸福拱手让人。 妈妈能依赖的只有我了! 夏斐在路边快速转弯,后面的司机探出车窗来骂,夏斐看也没看,只是按照规划的路线快速驶去。 谷落星握紧夏斐放在后座的棒球棒,心中做好最坏的打算。 本来四个小时的车程,因为碰上周六游玩出行的车流,硬是多开了两个小时。谷落星早就报了警,警察到了她家,确认了谷良已经走了,只有李昕一个人在家。 李昕受伤了,警察直接将她送到了医院急诊。 谷落星赶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一路上的紧张在迈进医院的瞬间顶到了极点。 躺在担架上被急诊医生按住头的病人从她身边飞快滑过,护士拿着文件夹大声叫着某个人的名字,涕泗横流的家属与疲惫不堪的医生争执,还有两个龇牙咧嘴的病人在互扇耳光…… 医院里总是发生太多的悲欢离合,谷落星没有特别去记,但夜深人静辗转反侧之时,她会回想起这些场景,甚至偶尔,她会在这中间看到自己的脸。 “妈!” 谷落星终于找到了李昕,她驼着背坐在急诊室门外的长椅上,肩膀支棱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听见谷落星的声音,缓缓抬起头,嘴角牵动着上扬,露出个淡淡的微笑。她的头上包着纱布,额头和下巴都被挡住了,截出一张小小的脸,嘴角也肿了,脸上多了一道划痕。 每次都是这样,他打人时特别喜欢攻击人的头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落星……”李昕的声音本来微弱,但在看到谷落星的同时,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 “没什么事,我不是让警察同事告诉你不要来了吗?妈妈手机坏了,没法给你打电话。” 她扬起头来看谷落星,想要去摸她的头发,却做不到,因为她的双手也被包了起来。 明明她才是矮小的那个,看着谷落星的眼神却还是像看个孩子。 “那家伙在哪里?” 李昕摇头,她竟然微笑,虽然笑容比哭更让谷落星心碎。 谷落星感觉李昕变得很小,大概几年前,她就有了这种感觉,她总害怕某一天,妈妈就这么干瘪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谷落星抱住李昕,想流泪却极力将眼泪憋住。 “警察呢?我们现在把情况告诉警察,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谷落星四下打量,她进门之后没看到警察,她明明接到了警察的确认电话。户籍上李昕和谷良早已不是夫妻,这是明显的故意伤害的行为,警察不会置之不理。 “我让他们回去了,这是我们的家事……” “这怎么能是家事!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们!” 李昕难得没有听谷落星说完,她摇头,刻意回避谷落星的眼神。 “他最近都不会再来了。” “他又朝你要钱了?” 李昕想将自己的前襟弄平整,但她被包的像龙虾钳子一样的手却做不到,只能在自己胸口摩挲了两下。 “你好好工作,剧团不是很忙吗?你还要打工,还要当陪审员,不要管妈妈了,妈妈一个人应付得来。” 谷落星握紧手中的棒球棒,“我要杀了他!” “别瞎说!他是你爸爸。”李昕的语气终于变得急促了,她想从谷落星手中夺过棒球棒,却忘了自己的双手已经受了伤,这么一个大动作牵动伤口,血色瞬间从她脸上消失,身体一晃,就要倒在地上。 谷落星立刻扶住李昕,喊道:“妈!妈!” 第25章 畜生就是畜生,对家里人也是畜生 一直在边上站着的夏斐帮忙叫来了医生,重新帮李昕包扎了,医生叮嘱她们,短期内能不用手就不用。 “医生,我的工作必须要用手,我看这伤也不严重,都在手背上,你还是把我的纱布拆了吧。” “阿姨,您的手真的不能乱动,两只手都缝了二十几针,万一再感染了就要做手术了。” 医生劝说完李昕,又把谷落星叫到了一边,确定李昕听不到了,才低声对谷落星说。 “你是她女儿?” “是。” “我们医院有法医鉴定机构,你要不要拿着病历直接做伤情鉴定。” “医生,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还用听吗?我都干这行这么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畜生就是畜生,对家里人也是畜生。我看你们年轻人思想比较开明才跟你说,家里老人思想跟不上,需要你多努力开导。你要做吗?” “要!” 谷落星不会再退缩了,她哄着李昕,半推半就做完了伤情鉴定。做完伤情鉴定,谷落星扶着李昕,往自己家走去。 “妈,你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和我走,再也不要被他找到了。” 谷落星的脚步很快很快,她却还是感觉慢,没有星星的夜晚,她能借着路灯的光看清前方,却不知道阴暗处,是否有人窥视。 他已经找到我了,他就在某个角落。 “落星!你慢点,阿姨的头和手都受伤了,走太快会恶心的。走到车库就行了!我送你们过去!” 夏斐看谷落星不对劲,不得已出言制止。 谷落星这才停下,她刚才只想快点走回去。家里离医院不远,她心中太焦虑,甚至忘了夏斐开车来的这件事。 在车上,谷落星检查李昕身上的伤,除了头和双手,胳膊上有擦伤,肚子上有淤青。 谷落星能想象到那幅场景,谷良将她按在地上,骑在她身上,没头没脑地打,可他还不知足,站起来抓起一根电器上崩落的金属条,冲着她身上打去,他没仔细看也不在乎,只想把她往死里打,所以他没注意到金属条的一侧很锋利,瞬间将她挡在头上的双手划伤了…… 谷落星也曾无数次经历过,在她的肩上和腿上有好多旧伤疤,早已结痂,却留下了瘢痕…… “别看了,多不好。” 李昕拉下衣服,她注意到夏斐一直通过后视镜偷看她,她认为自己的行为给谷落星丢了脸,不知道朋友知道以后会不会看轻落星。 谷落星也知道她的心思,更生气了。为什么要考虑别人的想法,为什么不听她的话,明明她所规划的一切,都是为了妈妈。 她在跟某种东西赛跑,她一直以为李昕是跟自己站在一边的,但她今天意识到了,她们解决问题的方法有本质性的不同。李昕只想将这件事混过去,她却想直接解决。 三人到了家门口,门竟然没锁。谷落星的神经再次紧绷了,她紧握棒球棒,一脚踹开了门。 餐桌折了一条腿,桌布早就被拉到下面,桌子上的水杯碎在一边,墙上的窗花被扯掉了,电视背面朝上掉在地上,他甚至记得把电视从壁挂上扯下来…… 谷落星飞快地检查了厨房、洗手间、阳台、卧室,他不在,只是在每个地方都留下了他的痕迹。 他希望能拿到足够的钱翻盘,如果对金额不满意,就会边翻边砸,所到之处必像被飓风席卷过一样。 他总是怀疑李昕没有把所有钱给他。李昕也确实没有,这些钱都是李昕的血汗,自从谷落星那次休学以后,李昕对她一直有亏欠,希望能够弥补,她想偷偷给谷落星攒下一笔嫁妆,这更激怒了谷良。 对于谷良来说,谷落星是另一个可以供他榨干的对象,她却夺走了他的资源,真的是孽女。 谷落星早就感受到了谷良对她的厌恶,就像是狮群里的狮子,感觉肚子饿了的时候,随时可以吃掉幼崽,而幼崽的反抗则是大逆不道。 谷落星从掀翻的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双肩包,随便抓了几件应季的衣服塞了进去,却听见李昕略带疲惫的声音。 “落星,你先回去吧,妈妈一个人真的没事。” 谷落星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深吸一口气,才能勉强压制住愤怒,以相对平和的语气说话。 “我们都知道不可能,他随时会再回来。他只要一出现,不把你所有钱都榨干,根本不会离开。” 他会打你!抢走你辛苦赚的钱!还会进入你的房间!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吗! 谷落星的心在呐喊,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妈妈活得艰难,而这很大一部分,又是为了她。可是她已经长大了!难道她要一直生活在那个男人的阴影之下吗?倒不如让那个男人去找她! 就算那个男人要打她也无所谓,她再也不会畏惧他了,她必须和他说清楚,才能彻底从那种恐惧中解脱出来。 “阿姨,要不这样。我家在这附近有个养老院,你先住在里面,里面有护工照顾,你住在里面什么都不用做,正好养养手。” 夏斐在此时插话,她其实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场景。现在的房子也是她帮李昕找的,租金适宜,离打工地点又近,其实房东早就想涨价了,因为夏斐家租了别的商用地,便让中介把商用地的租金提高,李昕的租金则不变,这些都是夏斐瞒着谷落星做的。 她知道谷落星不想麻烦她,但时间紧急,谷落星又找不到别人可以帮忙,而且那个男人已经来了,一定还会威胁她们,她作为朋友,义不容辞。 “不能再麻烦小斐你了,我自己看着办……”李昕还想拒绝,却被夏斐握住双手。 “阿姨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反正养老院里有的是房间,那些护工多照顾一个人少照顾一个人都是一样。你都当帮我考察一下,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妈就让我参与那地方的管理。” 夏斐是完全的小孩撒娇方式,连推带拽将李昕推上了车,谷落星随便收拾点东西跟了上来,等到了夏斐家的养老院,已经是早上了。 养老院的护工倒是全天值班,知道夏斐是老板的女儿,立刻按照她的指示,将李昕安排到一个单间里。 李昕还是想出去工作,夏斐好说歹说,李昕才松口,但她答应住下来的要求还有一个,就是让谷落星回到琼城,短期内都别回来。 谷落星本想反驳,却被夏斐抓住胳膊,夏斐冲着她直使眼色,谷落星才点头。 李昕这才放心,谷落星帮李昕完成了洗漱,看着她睡下了,才出了房间。 透过窗户,谷落星感觉妈妈就像个玻璃皿里的假人,心中的愤怒散去,留下了无尽的怅然。 第26章 她不会现在就开始哭 “要吃早餐吗?”谷落星问夏斐。 “饿死我了,昨晚饿到现在。” 两人去了最近的便利店。谷落星拿了两罐拿铁咖啡,两包泡面,一碗关东煮,夏斐还拿了一包泡椒鸡爪,两罐啤酒。 谷落星从夏斐那里拿了两个泡椒鸡爪和泡面一起泡了。 谷落星一直不能吃辣,大学的时候,夏斐买了一大包泡椒鸡爪,一定要分给她,她吃了一口,舌头一下子麻了,整个脸一直红到了耳后,声音也变了,喝了1.5l水情况还是没有缓解,从中午一直被辣到后半夜,根本睡不着觉。 理论上她该对这种东西敬而远之,但从那以后,心情一不好的时候,她就会想吃泡椒鸡爪,那种舌头发麻,味觉瞬间被麻痹的感觉,让她短暂地忘了一些不好的事。 本来今天她都忍住了,但是看到夏斐拿了泡椒鸡爪,舌头尖的记忆又回来了,还是想吃。 在等待泡面的时间里,夏斐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金属弹跳的声音让谷落星想起打砸的声响,她不自觉地抽动了下肩膀,夏斐没看到,只是喝下一大口啤酒。 “夏天就是要喝冰啤酒!” 夏斐只字不提刚才的事,两人喝着酒吃着泡面,吃完泡面又对着朝阳喝起了咖啡。 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太阳都是照常升起,天空如釉面般无瑕,没有一丝阴霾,和谷落星的心情完全不相符。 没有什么神明,也没有什么太阳,想要过我想要的生活,也只能靠我自己。谷落星从一开始就知道。 “今天的排练我要请假,收拾一下家里。我还是不能把我妈一个人放在这里,我一定要跟那家伙谈一谈。” 谷良不会轻易离开,他就像自然灾害,在一次飓风席卷过后,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再次降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她们恐惧到不敢反抗。 但她在等待的过程中也长成了小风暴,这一次,她不仅要让他再也不敢轻易出现,还要让他付出代价。 “放心,阿姨这边就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 夏斐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手机,库诺米图案的黑紫手机壳,上面还有一个小贝壳吊坠,谷落星认出这是夏斐之前的手机。 “阿姨手机不是坏了吗?你先让她用这个。里面的手机卡也是我的名字,阿姨就先别办新卡了,免得被你爸追踪到。” 之前谷落星就分析过李昕被找到的原因,最大的一种可能就是信息泄露。谷良从暗网上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人肉到李昕的信息。 在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只要正常生活,就无法完全消失。 但是从今天开始,李昕暂时不去工作,使用别人名下的手机,活动范围也在郊区的养老院内。 夏斐家的养老院去年新盖了一栋楼,里面专门安置失智老人,而李昕现在就住在这栋楼里。夏斐特别让养老院的工作人员隐瞒李昕的存在,她对自家的管理还是有自信的。 有了夏斐的支持,谷落星后续的计划才能实施。她抱了抱夏斐的肩膀,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更多的温暖。 就算是为了无条件相信她支持她的夏斐,她也想努力一次。 夏斐吃完早餐开车先回去了,毕竟剧团里还有一堆事。 谷落星一个人回家整理东西。 客厅还是今天凌晨的样子,被砸烂的玻璃杯碗在朝阳的照射下,反射着橙色的光,有绒布灯罩的台灯被踩扁了,灯罩的残片反而像个小型幕布一般,在墙壁的一角投射个有斑斓彩色纹路的几何图形。 平时总是发出“嗡嗡”声响的195l容积老式冰箱开着冷藏室的门,歪倒的身形让里面的碗落在地上,菜饭迸溅到地上,汤汁肆意流淌后留下棕色的印记,和李昕溅落到地面上的血混在一起。 整个房间安静着,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这里是她脆弱的家,如此轻易地就被摧毁。 干脆就把这里毁掉吧。承认自己迷恋的普通幸福,不过是在出租屋里编织的幻影。她早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和别人一样的幸福家庭,但她也知道,妈妈和她不一样,就算是虚构的,她也想给谷落星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家庭。 但我不需要这些虚假的东西,就像我不需要那个男人一样。 谷落星决定,不再跟李昕商量这件事,她先暂时把李昕藏起来,等到尘埃落定了,再把李昕接回来。 这短暂的离别是为了妈妈的安全,她不会现在就开始哭。 谷落星扶起被推倒的柜子,掉出来的衣服有一部分被剪刀剪烂,狂乱的线条让人察觉出他的恼怒,为母女两个背着他幸福。但他只剪烂了几件,因为剪衣服太费时间了,他连做这件事都毫无耐心。 李昕四季衣物装不满一个衣柜,谷落星挑了几件还算过得去的,小心叠放入了背包里。 谷落星开始收拾屋子,她找来几个黑色袋子和纸箱,将后续计划不需要的东西都放进去,从早晨到傍晚,她的手不停地清理,可住了好几年的家,东西多到超乎她的想象,她只能尽量把现阶段能清理出的废物打包好。 她整理了要带走的东西,只有一包衣服和一包生活必需品。 谷落星打通李昕的电话。 “妈……对不起,我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了……基本都扔了。房子我也跟小斐说了,已经退租了。” 她已经决定帮妈妈下决心,就算妈妈埋怨她也无所谓,总有一天,妈妈会明白她今天所做的一切。 这一次她要彻底斩断谷良和李昕的联系。 “没事,反正都是捡来的,扔就扔了。” 李昕的声音还很虚弱,她强撑着叮嘱谷落星一大堆,怎么退押金、还有多少水电费、证件放在哪里…… 其实这些谷落星都知道,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一遍遍重复。她在中间反复强调让谷落星快点回到琼城,她自己能够应付得来。 谷落星答应了,李昕还想说什么,谷落星却说时间晚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巴士了,李昕这才在叮嘱她好好吃饭后挂断了电话。 谷落星快速走到房间角落,将手机放在被划烂沙发套的沙发缝隙里,只露出摄像头,调到了录像模式。 她听见了脚步声,属于谷良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第27章 这个男人某天会杀了我 谷良的五官跟谷落星很像,被上帝精雕细琢过的脸庞,不笑时透出几分锐利,一微笑刚毅俊朗的面庞又会因孩子气的梨涡显得有亲和力。 初见时,他的话总是很少,却总能说出几句有见地却不至于冒犯的话。 他很容易成为焦点,不需要任何特别的手段,也能让人对他倾心相待。 他也知道自己的出众,但在众多女孩中,他选择了瘦瘦小小的李昕。 他极具迷惑性的行为,会让任何一个相信爱情的女孩沉沦。因为她没有出众之处,那么他所爱的必将是她的所有,但这是妄想,他想要的并不是爱人,而是一个可供他操纵的对象。 谷落星清楚他的本来面目,在一次次耳濡目染中,她清楚他能够为此做到什么程度。 整个少女时期,她看着自己的家一次次被毁掉,她的牙齿、她的鼻子、她的手指、她的手臂全都断过,他把她当成某种出气人偶一般击打投掷,每一次受伤,她都感觉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也被拆解重塑。 这个男人某天会杀了我,我不能对他有一丝怜悯。 谷落星没锁门,他推门直接进来了。 在长达二十几年的东躲西藏中,他的外貌经过磨砺,多了成熟男人的韵味,无论是眼角细长的褶皱,还是他被催债之人打瘸的腿都给他增加了一番故事性。他的身材仍旧魁梧挺拔,看上去像是刚刚四十出头,黑色的夹克衫包裹着黑色衬衫,孔武有力的。 他仍旧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垃圾。 “我听说你报警了?” 作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他的语气很平常,说完嘴角扬起,脸颊偏上的地方梨涡深陷,脸瞬间拉长了,透出一份妖冶,像杰瑞德·莱托扮演的小丑,又诡异又危险又迷人。 “是,我报了。” “别白费力气了,你没有证据。” “我妈身上受的伤就是证据,现代的鉴定技术很发达,一鉴定就能发现她受了什么伤,不会再被‘摔倒’这种理由糊弄过去。现在的法律也进步了,不会再让人渣轻易逃脱制裁了。这是我最后的警告,离我妈远一点。就算你是我血缘上的爸爸,我也不会允许你再伤害她。” “真是令我感动。”谷良坐在翻倒的柜子上,黑色的皮鞋踩上了菜汤渍,他“啧”了一声,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起来。 “不愧是我的女儿,狠起来比我厉害多了,但你这么做是图什么呢?我又没朝你要钱。你都32岁了,是时候离开家人独自生活了。而且那个被你叫做妈妈的女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慢慢地吐出一个烟圈,直到一根烟抽完,他将烟蒂碾碎在柜子上,他才继续眯起眼睛看她,那种生气时就显出不羁的眼神跟他真像。 阳光落在谷落星裸露的脖颈上,她感受到了灼烤,明明早上的阳光不会这么热,是她的血液在翻腾。她可以不听,但他的话就像有魔力一般。 “年轻时她可是欺诈、偷窃、卖淫什么都干过。如果让你身边的人知道你妈是这种人,你还能生活下去吗?我听说你做了艺人?在小剧场里表演?该不会是脱衣舞吧。” 谷良用水蛭一般粘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身材这么平板,就是跳也不好看,要不我给你介绍赚钱的工作?” 谷落星心下一沉,她再也不会被这男人所伤害了,但他的眼神还是再次提醒她,他从未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她身体里却流淌着他肮脏的血。 幸亏她从未有过期待。 我今天是来斩断和他之间的联系的,只有如此,我才能生存下去。 “我妈是什么样的女人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你也别想再来干涉我的人生了。我已经报警了,如果你再靠近我和我妈,我会一直报警。你现在做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正经事,不希望警察一直盯着你吧。” “你真是个贱人。你以为你能摆脱我吗?” 谷良的脸一沉,一下子站了起来,拳头冲着谷落星挥舞过来,然而谷落星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接着他的身体被掀起来,视野瞬间调转,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后背砸在他昨晚打碎的玻璃杯碗的碎片上,后腰则撞在凸起的台灯罩上。 “啊……” 他哀嚎,疼痛炸裂了,痛到不得不扭曲着转动半身,台灯罩已经被他彻底压扁了。他的尾骨被砸坏了,疼痛摧心剖肝,越来越大了。 什么啊,也没那么可怕。 刚才的一瞬间,谷落星本能地给他个过肩摔,就像小时候,他无数次摔她的动作一样。她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也试验过无数次,真到了这个时候,轻松就成功了,那种一直被他压制住的恐惧消失了。 她确实变强了。 “你……你这个怪物。你以为你摆脱了我就能幸福吗?你的那些过去能让人知道吗?你以为你的朋友是心甘情愿在你身边的吗?他们不过是想占你便宜,等他们发现你的本来面目,他们就会逃离你身边。” “随你便,如果你认为这样就能摧毁我,你就去做吧。我再也不会害怕了。” 谷良的脸涨红了,和他的外表完全不同,他的自尊心很薄弱,受到一点损伤就会开始跳脚,靠着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才能找回自尊,谷落星早就发现了。 “你也瞧不起我!贱人!” 谷良挣扎着想到谷落星跟前去,但他还无法站起,只能缓缓向她爬去,只是几步距离,他却蠕动的像个丑陋的毛毛虫。 她抓起他的一只胳膊,将他连拉带拽拖向门口,却忽见一道光闪过,他在摔倒时握住了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冲着她的脖子划过来,她身体一闪避开了要害,还是被他划伤了下巴。 “我要杀了你!” 他仍旧没头没脑地挥舞,玻璃的尖端还有她的血珠,她抓住他的手腕,在他的哀嚎中夺过了玻璃碎片。接着她继续刚才的动作,将他推到了门外,就像扔掉了建筑垃圾。 她关上门,从角落里拿到手机,确认录下来的视频。 视频清楚地拍到了他们两个,也将他们的对话录入,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很清楚。 她将这段视频上传了云盘,为了防止被黑,又发给夏斐一份备份。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希望有机会用到。 第28章 不要命了! 2023年8月14日,周一,庭审第三天。 谷落星精神有些不济,周六忙了一天,周日白天收拾了一天屋子,又应付了谷良。 便利店那边因为她周六晚上联系不上,导致店长多上了一个晚班,为了不让店长因过劳而猝死,她主动要求在周日晚上补班,两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现在她整个人的精神变得很奇怪,陈沐在她面前闪过,说了几句话,过了好几秒她才明白话的意思。 今天检方为了应对律师上周五提出的“检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前四起案件为曾雪柔犯下”的观点,会通知证人到庭,双方会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 谷落星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但她的大脑完全没有运转。 陈沐观察到她眼底的青色,发白的嘴唇,还有她下巴上的白色创可贴。 3m的加大加长防水创可贴,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脖颈上方,怎么样才会伤到那个地方?再往左侧一厘米就要碰到动脉了。 “你这是怎么了吗?”陈沐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身为法官助理,他认为还是有必要了解陪审员的情况。 “被碎玻璃划伤了……周末在家收拾屋子,太不小心了。” 谷落星没有特别去隐瞒家里的情况,但她跟陈沐也只是萍水相逢,实在没必要告知他详情,她家的事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今天还有庭前讨论吗?没有的话我想眯一会儿。” 谷落星直接询问道,她现在打瞌睡总比在庭审时打瞌睡要好。 “当然,我去帮你冲杯咖啡。” 在谷落星跟他客气之前,陈沐已经出去了,谷落星没有多想,而是趴在座位上眯一会儿,许是太困了,她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她有一个很丑的爹,五短身材,肚子比花盆还大,发型早就是地中海,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每天见她说的话,也只限于“回来啦”“作业做完了吗”这种…… 嗡—— 手机传来了震动声,谷落星一下子直起身体,虽说很困,可谷良一出现,她的神经就如被关在笼子里的观赏用兔子一般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她就要窜起来。 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夏斐”,谷落星抓起手机到了走廊里,一直跑到尽头一个开着门的会议室,看到里面没人,才接了起来。 “你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我都要报警了!幸亏今早你的位置显示在法院……你见到他了吗?情况怎么样?他说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吗?你受伤了吗?要帮你联系律师吗?” 夏斐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看出她是真的着急。谷落星还是有点晕晕的,以缓慢的语速回答。 “昨晚手机没电了,回便利店里上晚班就忘了开了。那家伙还是那样,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也报了警,他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如果他再来找我,我也有办法对付他。” 两人为了联系方便,在一款app里设置了关联,在gps开启的同时,能够看到彼此的位置。 夏斐凌晨时看到她在家,估计她太困了,才忍到早上给她打电话,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夏斐无数次确认她的位置,看到她一直在熟悉的区域活动才勉强放心。 “你怎么还去上晚班啊!不要命了!” “也不能可我们店长一个人薅羊毛啊,他都上了两个晚班了。” “哎呀,你真是……那你今天庭审结束就直接回家休息。” “知道啦!你永远对我好,大恩无以为报。” “以身相许就免了!等你出名了,给我一百张签名照好了,我放到闲鱼上去卖~~哈哈!” 夏斐一直是像太阳一样乐观,在谷落星痛苦的时候,她总是不计回报提供帮助。 “阿姨在我家里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的。”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我妈是很容易心软的人,她一直在避免和我爸正面起冲突,她已经养成习惯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想去忍耐,但她搞错了,我爸永远不会变好,我也不需要别人眼中完整的家。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可她不理解我。所以麻烦你,阻止我妈自行离开。” 和谷良去找李昕相比,谷落星更怕李昕去找谷良。高中毕业时候,只因为谷落星是否要办学子宴这种事,李昕就去找谷良商量。 谷落星真的不明白,亲戚朋友早就因谷良的赌瘾和他家划清界限了,为什么妈妈还要请他们来吃饭?她根本一点也不想见到那些人。 “放心吧。我已经交代下去了,绝不会让阿姨离开养老院的。” 在谷落星挂断电话离开以后,在后座休息的唐云飞直起了上身,他只是恰好找了一个无人的房间,将椅子拼起来当床来休息,绝不会是想偷听什么。 第29章 她看起来像是会为这种小事生气的人吗? 谷落星看了下时间,距离庭审开始不到二十分钟,一般这个时间,陈沐会开始讲今天庭审的要点,并且科普一些可能出现的法律问题。 谷落星加快脚步回到休息室,刚坐下张金豆就进门了,直接坐到了她的身边。 “落星……” 一身生成色时装的张金豆微笑着,从门口到谷落星面前的那几步,完全是跑过来的。 张金豆素净的小脸上透出几分紧张,越是接触越是发现,张金豆其实胆子很小,经常露出忐忑的表情,还总因为一些小事跟人道歉。 她仔细观察谷落星的脸色,看到她下巴上的伤,表情变得有几分局促。 “你下巴上的伤……” “收拾房间时被碎玻璃割伤了,其实伤口很小,我就是怕出汗沾水才包上的。” 谷落星决定将这个谎说到底。 “太好了,我还以为……” 张金豆没说完,好像压根没想到后面的措辞,谷落星因为她的停顿,注意到她除了随身的一个小挎包,还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seesaw咖啡的打包袋,另外一个则像是礼物袋。 她也意识到谷落星的目光,立刻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了谷落星:“这是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虽然也不算特别好喝,但是比速溶的好些。” “谢谢。”谷落星没跟她客气,今天她确实需要咖啡提神,出门时迷迷糊糊却忘了买,她的胃也实在受不了茶水间的速溶,她打算明天请张金豆喝咖啡。 张金豆看她喝了两口咖啡,又将另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递给她。 “这是t恤,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我就买了自己喜欢的。” 谷落星从看起来就很大小姐风格的粉色袋子里拿出短袖上衣,白色的轻薄质地,脖颈处有层层的褶皱,像是木槿的花瓣,从锁骨位置抽出两根金色的丝带,脖颈系口处是两颗饱满的珍珠,内里还有柔软亲肤的内搭避免走光。 如果搭配束腰长裙,一定是很淑女的装扮。虽然谷落星日常少有穿这种衣服的时刻。 “这么贵重我不能收。” 谷落星将上衣塞回袋子递给张金豆。虽然张金豆上次误将她的t恤弄脏,但正如她所说,那不过是79三件的打折款,本来也穿旧了打算当睡衣了。而张金豆送她的上衣,怎么看也是价值不菲的样子。 “莫非你还在生气?” “嗯?” 这是哪跟哪啊。她看起来像是会为这种小事生气的人吗? “真的很对不起,还害得你被拍到。” 原来张金豆说的是陪审员被偷拍的事,这两天被谷良搅和的,谷落星都没太注意。 谷落星也当了八年话剧演员了,自己的照片也不是第一次被盗摄,她也没有特别介意,但对于白领张金豆来说,这应该是件大事。 谷落星相信张金豆很快会习惯,毕竟她们只是陪审员,就算在这起案子之中,大家关注的也大多是曾雪柔,每天会有数不清的新闻出现,慢慢将“投毒女魔案”的热度压下去。 “真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昨晚没睡好。” 谷落星打了个哈欠,举手投足都很洒脱,往那里一站,跟个宝冢男役似的,确实不像受了影响的样子。 “那……我把这件上衣换成普通的t恤,明天再带给你。” 谷落星估计自己再拒绝,张金豆一定会想其它方式来补偿她,总有这种不愿意亏欠别人的女孩,谷落星干脆接受了她的好意,坦然说:“谢谢。” 张金豆这才安心,“你再睡一会儿吧。一会儿陈沐来了我再叫你。” 距离开庭不到十分钟了,陈沐还没有回到休息室,说帮她冲的咖啡倒放在桌上,还冒出徐徐热气。 此时,唐云飞也进了门,他往这里瞥了一眼,视线并未在谷落星的脸上停留,就到了自己平常坐的位置上。 谷落星也没注意他,她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半边脸,完全不知道她深陷的眼眶,紧锁的眉头,下巴上的创可贴,已经落到了唐云飞眼底。 第30章 她就是下毒了! 喝下的咖啡在谷落星睡着二十分钟后,逐渐发挥了作用。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说“投毒”…… 啊,是陈沐的声音,他来了啊,但张金豆还没叫她起来,应该还可以眯一会儿。 “他们的证言……”这是唐云飞的声音,少了平日的冷峻和咄咄逼人,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竟然显出一种温柔。 她这是单身太久了,看谁都眉清目秀。他怎么能跟温柔沾边? 不不不,应该是脑子不太清醒,现在忽然被咖啡提神了,之前的想法瞬间涌进来了,温柔这个词应该属于陈沐。 谷落星支起上身,正看到陈沐和唐云飞站在一起,两人将一沓沓资料按照索引整理好,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配合起来却很有默契,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张金豆:“你怎么起来了?时间还早。证人还没有到庭。” 谷落星看了一眼时间,已经9:05了,早在半小时前,庭审就该开始了。但今天主要对两位证人进行交叉询问,如果证人不到庭,就没戏唱了。 虽然证人确有困难不能出庭的,经法院许可,可以提交书面证言。但两位证人都不属于这种情况,当天忽然不来,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谷落星拿到两人的资料,原定上午作证的证人名叫温滢洁,是曾雪柔的直属上司。 下午作证的证人名叫陈辉,是曾雪柔公司里的保安。 两位证人最开始都是检方申请的。 大概到了上午十点,法院确定温滢洁今天不能到庭,原定下午出庭的陈辉改到上午到庭。 2023年8月14日,上午10:30,第三天庭审正式开始了。 陈辉五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保安制服,由于长时间日晒雨淋,皮肤棕黄且褶皱,他站在证人席上,右手不停地发抖。 在检方的询问之中,他开始了回答。 “曾雪柔是曾老头的女儿,基本是厂里的人看着长大的。” 曾雪柔供职的公司,前身是一家工厂,经过几轮改制,才变成了以食品开发、制造、销售为主营业务的公司。以前的企业人员流动性较差,大家都互相认识,陈辉和曾雪柔的父亲曾雨都是在公司供职了三十年以上的老人。 “那孩子有点奇怪,白天不知道在那里干些什么,晚上却总在实验室里捣弄…… 我当然知道了,晚上十点是我的巡逻时间,她的实验室总是亮着灯,就是拐角里侧的实验室,她总是一个人。 其他人?当然也有加班的,工作没干完嘛。但我从来没看过别人和她在一起试验,她总是一个人操作设备,往饮料瓶里加东西。 我当然看见了!透明的塑料瓶,往里加什么一目了然,最重要是她的眼神,疯子似的。你见过发疯的狗吗?嘴里发出低哼,眼睛通红!就是那副样子!怎么可能有人在做饮料配方时,露出那种表情,一看就是干见不得人的事。 有一次我想逗她一下,做出拿走一瓶的架势,她一下子就激了,从我手里夺了回去,还抓伤了我的胳膊。她个子不高,力气大得惊人!拿到以后立刻就倒进水池里了,塑料瓶都溶解了!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都穿一样的灰色工服,还戴着口罩,我怎么确定是她? 我认识她的啊,老曾头就在一厂,曾雪柔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她总在会议室里写作业。你问问一厂留下来那些老人,谁会认不出来? 她的考勤时间集中在晚六点到八点之间?他们都是考勤以后返回公司继续加班,怎么可能六点就下班,挣那么多钱! 旁边的实验室也通宵做实验?为什么能确定别人不是投毒,而是她在投毒?我不懂技术?没有采样去化验?说话不可信? 我可是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三十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看着盖起来的!谁能有我了解公司!我一看这个人的眼神就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工作! 你们凭什么因为我是保安就瞧不起我! 她就是下毒了!别人都是三三两两在一起做实验,她一个人鬼鬼祟祟在干什么!我有好几次看她太晚了,想问她干什么,她什么都不说,还瞪我! 怎么能是跟案件无关呢?她的眼神跟她爸爸一模一样,一点都不把人放在眼里。她还曾经把我们吃的午饭倒掉,根本没把我们这些保安当人!” 陈辉越说越激动,他的右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此时,有个人忽然跑进法庭,向律师陈真妮打手势,陈真妮立刻跟审判长黄晓璐示意,暂时跑到了庭外。 第31章 无法成为证人的男人 陈真妮再回来,立刻跑到黄晓璐的跟前。黄晓璐听陈真妮说了几句话,本来严肃的表情变得错愕,一脸震惊地看着高俊杰。 黄晓璐敛起神色,宣布暂时休庭。 此时已经中午十三点,因为早上开始的晚,庭审中间未休息,现在趁着休庭,陈沐将陪审员们带回了休息室,赶紧把盒饭发了。 “咳咳咳!” 张金豆因为吃得太快而呛到了,谷落星赶忙递给她一瓶水。张金豆连喝了两大口,才把气顺下。 “咳……对不起,我害怕吃到一半庭审就开始了。” “不会的,你慢慢吃,时间一定来得及。” 陈沐慢条斯理的回答,他吃饭的动作也很优雅,夹起一根炸春卷,慢慢咬下,边吃还边看春卷里的蔬菜。 他恬淡的态度让谷落星嗅出一丝不寻常,一定是情况发生了变化。她还记得黄晓璐当时的表情,这个犹如正义女神化身的法官,表情仍是冷若冰霜,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凌厉了,好像在控诉高俊杰一般。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陈沐才带着法官、律师、检察官到了休息室,这种阵仗只在庭审第一天,跟他们宣读陪审员须知的时候才有。 严肃的氛围让大家不由自主坐正了,陈沐这才说道:“今天庭上证人陈辉的证言被排除了。” “排除?这是为什么?”张金豆问道,她身为副组长甚至忘了记录。 虽说他们都感觉陈辉的证词有些夸大其词,证明力不高,但是完全排除还是出乎他们意料,毕竟这么重要的案子,所有的证人证词都是经过质证的。 而且,为什么是现在?这么突然。 陈真妮让律师助理支起了投影仪,在休息室的墙壁上播放了一段录像。 视频一开始,陈辉的涨红的脸就占了大半个屏幕。 “什么玩意!跟她那个老子一样,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明天就要她知道我的厉害!我要让她把牢底坐穿!看她那个死爹还他妈跟谁横!” 传来一个男人谄媚的声音:“辉哥您也真是!您不是亲眼看见她下毒了吗?” “什么下毒……晚上的班我都不去上!打完卡来这儿喝酒多好!谁闲着没事看那帮高分低能的家伙干活!有空儿啊!” 陈辉拿着黄酒瓶,对着喝了一大口,眼睛微眯,嘴也瓢了,说出的话都不是很清楚,但足以让人听清。 他的身后有霓虹灯拼凑的牌子,上面写着“川*大排档”,夜间宵夜的露天座位,是让人放松喝酒的好去处。 他也确实喝得酣畅淋漓,已经脱掉了上衣,脖颈到肚子全是通红,裤子也松松垮垮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对着送酒的女服务员傻笑,还趁机揩油摸人家的大腿。 这幅丑态让休息室里的陪审员们尴尬,但就算把陈辉叫到现场,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在公司工作了三十年,跟公司里的很多老领导能说上话,职位虽然是保安,却帮着组织一些团建的杂活儿,时间长了,他在保安保洁这个小圈子里有了威望,根本不把公司的新员工放在眼里。 在值夜班的时候溜出去是常态,总是喝到酩酊大醉才回来,在保安室的床上睡到中午才醒。领导看他过两年就退休了,也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纵容让陈辉搞不清状况,他自认为是贡献让他站稳脚跟,经常拿着个椅子坐在门口遮阳伞下面,对新员工指手画脚,偶尔还要点评几句着装。 有些新员工抱怨,就会被他当面指鼻子骂一顿,如果新员工性格厉害,他骂不过,他就会趁着晚上值班的时候,把新员工锁在实验室里,又把电闸拉掉。 第二天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阴阳怪气说:“我没听见里面有人。” 这种事情发生了几次,所有的新员工都知道了,保安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大叔是个疯狗,惹他会变得很麻烦。 而他最厌恶的是曾雪柔。 曾雪柔没有把他怎么样,得罪他的是曾雪柔的父亲曾雨。 曾雨退休之前一直是技术骨干,曾经研发出了一款能量饮料,当年占全国能量饮料市场份额的40%,这为公司以后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基础。 曾雨因过硬的技术受到很多人尊敬。他的脾气也跟烈火一样,在手下的一个小徒弟被陈辉锁在实验室里一次后,他直接找到陈辉,对着陈辉就是一个耳光,陈辉以为曾雨和其他人一样会被吓到,对着曾雨不干不净地骂,还跟曾雨撕打起来。 曾雨被他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带着手下的徒弟打了陈辉一顿,徒弟们早就不满陈辉的狐假虎威,打他的时候一点也没留手。 曾雨踩中他的右手,让徒弟对着他的左半边脸反复打,最终导致陈辉的左耳突发性耳聋,右手臂骨折。 当时公司正值改制,内部人员打架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怕影响公司形象。 公司派人安抚了陈辉,给了他一笔钱。因为曾雨是技术骨干,而他研发的产品在那次改制中是谈判的筹码,绝不能让曾雨出问题,所以曾雨连个处分都没有。 陈辉开始还不肯,扬言要把事情闹大,这才被领导警告,把他之前干的那些事全都跟他摊开说了,若他再不收敛,就要让他待不下去。 陈辉这下才老实,因此记恨上了曾雨,他的右手臂好了以后,一直不自觉发抖,总是在提醒他那次的耻辱。 在曾雪柔出事之后,他决定报复。 陈真妮查清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整理成一份三万字的文档,连带着新员工的证言提交给了黄晓璐。 作为曾雪柔的律师,从知道陈辉这个人是证人起,她就在找陈辉这个人的瑕疵,结果他真的是浑身都是破绽,陈真妮觉得自己用心对付这种人都有点掉价。 当然,只有这些东西还不够,只能证明他和曾雨之间的矛盾,那份视频给予了他致命一击,一个丝毫没有诚信的人,根本无法成为证人。 第32章 不翼而飞的钱 “审判长!陈辉是在喝酒的时候说的这番话。人在酒桌上吹牛,不能作为排除证据的依据。” 高俊杰还想坚持一下,但他知道,自己只是垂死挣扎。 陈辉对曾雨私怨颇深,他睚眦必报,又满嘴谎话,检方甚至无法证明曾雪柔在实验室的晚上,陈辉是否正常出勤。就算出勤了,一个喝酒喝到嘴都瓢了的人,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 如果让媒体知道,检方找了一个跟曾雪柔有私怨,甚至连掩饰工作都做不好的人当证人,检方的严谨性又怎么体现? “别再说了,赶紧排除吧。” 审判长黄晓璐嫌弃道,她满脸都是厌恶,眉毛都皱成一个包了。 她实在看不上高俊杰这次的活儿,本来陈辉的话就是间接证据,没有录像和其它内容的佐证,证人本身又不可信,又没有其他证人为陈辉做保,这种证据怎么能采信?高俊杰是真拿法官当摆设吗? 黄晓璐一锤定音,却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问道:“审判长,我想问……既然是排除了,为什么不在法庭上说?” 张金豆问出的也是谷落星想问的。 谷落星一开始就感觉陈辉的态度很奇怪,证言也是漏洞百出,这份证言即使采信也只能采信其中的一部分内容。 但陈辉是证明曾雪柔是否在实验室投毒的目击证人,如果忽然排除,其他人一定会好奇,其中就包括不少旁观席上的媒体。 “待会儿开庭会正式说,但这份录像没有申请成为证据,不能在庭审上播放,所以要告知各位陪审员。” 所有的证据提交都是有时间限制的,也需要在庭前会议中对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等做出辩论,如果庭审中间突然提交,会让对方来不及准备,剥夺庭上辩论的有效性,这种行为被叫做“证据偷袭”,虽然在影视剧里这是一种屡试不爽的手法,但在现实庭审中,却是被诟病的一种行为。 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也没有正常的逾期举证理由,很可能被法官定为不采用。 其实这份证据现在提交,黄晓璐也会采用。 陈真妮直接交给黄晓璐,是给高俊杰留了几分面子。高俊杰如果再不知进退,那么丢脸的也只是他自己。 谷落星瞥了一眼视频右下角的时间,8月13日晚上22:43,也就是昨晚,陈辉才跟人喝酒说漏了嘴,今天录像就到了庭审现场。 如果陈辉一直没说漏嘴,陈真妮怎么办? 她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作为曾雪柔的律师,陈真妮早就准备好了证明陈辉证言真实性存疑的资料,她只是在等这份录像。 但是曾雪柔真的无罪吗? 谷落星想起曾雪柔的眼睛,空空如也。完全无法想象她会像陈辉形容的一样,跟气壮如牛的男人吵架。 但只为了报复曾雨,陈辉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当然可能,我和妈妈因为谷良受了多少不公平的对待。 不需要特别回想,那段发生在初中时期的记忆,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初一那年,谷落星的同桌张超,也是当时她所在组的小组长丢了65元。 当天每个人都要交65元习题册的钱给小组长,上午收完了钱,一个课间时间,其中的65元不翼而飞了,只少了一个人的钱。 张超满头大汗地点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反复翻找自己的三折钱包,最后还是没找到。 “你上堂课把钱给我了吗?我怎么记得退给你了。” 张超忽然问谷落星,作为他的同桌,她是第一个将钱交给他的,李昕给了她一百,包括她下一周的餐费。张超接到钱说一百找不开,先退给了她,等到其他人都交完了,她才再交给他。 “你忘了,我后来又交给你了,你找我的35还在这里。” “在哪里?给我数一数!” 张超一下子扯开她的运动服,伸手向她胸前的内侧口袋里袭去。那是李昕特别给她缝的,害怕她马大哈把钱丢了,又不好意思管李昕再要钱饿肚子。 谷落星在宽松的长袖上衣里穿了t恤,平时拿钱也没有特别在意,但她从没想过同桌白腻粘滑和女孩子一样纤细的手,会忽然伸到自己衣服里,动作之大,小拇指特别留的长指甲,甚至碰到了她的无痕胸衣。 “啊~~~” 后座的猥琐男生口中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古怪叫声,他挤眉弄眼地对着张超,还夸张地抓住自己的肩膀,模仿他看过的成人动作片女主角,嘴里再次发出“达咩”的叫声。 周围的同学被他吸引了,趁着老师没来,跟着发出起哄的叫声。 班级里的同学都知道谷落星家的情况,谷落星漂亮且冷酷,一点讨好别人的意思都没有,就算有人刻意找她麻烦,她也只把对方当空气。 谷落星成绩也好,班主任对她青睐有加,所以今天这种情况显得特别难得。他们都盯住校服被扯开的谷落星,想看她捂住脸哭着跑出去的场面。 谷落星的表情没变化,她抓住桌上的笔盒,冲着后座男生的鼻梁上砸去。 “啊!” 后座男生的鹰钩鼻瞬间呲出了血,他双手捂住鼻子,像屁股上有弹簧一样在原有的位置上弹跳。 谷落星自己把口袋里的钱拍到桌上,对张超说道:“你不是要看吗?你点点啊。” 张超不太情愿地拿起钱,点了一遍,一共40,除了他找给谷落星的35,还有她本来口袋里生的五块钱。 “就算不够,也不能证明不是你拿的。你不是课间消失了一会儿吗?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钱拿给了高年级的学生。” 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从后面传过来,接着是几声窃笑。 关于谷落星有几个传闻,她跟高年级的学生在交往,她跟高年级的学生一起混,她脚踏两只船,一只是外校的小混混,经常跟着他一起去小旅馆过夜…… 起因只是谷落星曾经帮一个高年级的转学生指路,对方是个头发天生棕黄色的高个男孩。 她之前从未去解释,但听到身后的阵阵笑声,面对着身材瘦弱微微驼背,平日里想讨好她,现在却梗起脖子来的同桌,她忽然变得很不爽。 “你看见我偷钱了?”她问张超。 “我只是问一下……” 谷落星站起来,一下子把自己的书包向下,里面的东西全都落在地上。书本、文具、装卫生巾的粉色小包…… “我是什么时候偷的?谁看见我偷了?在哪里看见了我?谁还能证明?钱不在我身上和包里,那么在哪里?说我给了高年级学生,哪个班的?到底给了谁?” 张超被她逼问的面红耳赤,一次次地摇头说道:“我没有真的怀疑你,我只是问问!毕竟这么多钱。” 张超把那40元塞进她的笔袋里。 谷落星捡起书包,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去。却听见用纸巾塞住鼻子的后座男生小声说道:“咦~辣眼睛,我看到脏东西了。” 他指的是谷落星落在椅子下面的装卫生巾的粉色小包。 谷落星捡起小包后,对着他伸到前面的腿,抬起椅子,往下压去,无视他发出的嚎叫……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谷落星所在的班级经常发生小额钱财的失窃事件,谷落星也丢过25元,只是她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大吵大闹。 大概又过了半年,张超在监守自盗的过程中,被谷落星带着老师抓了现行。 第33章 是你家?你叫它它答应吗? 张超并不缺零用钱,他只是喜欢不劳而获。他的家境殷实、成绩也不错,经常用零用钱请小组的人吃零食,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朋友。 谷落星稍加观察就发现,每次失窃事件都发生在同一个小组,每次事件发生的时间,都在他买新游戏机、游戏卡、漫画书、限量的球鞋的前夕。 谷落星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有这种怀疑,但没有人说出口,害怕被以张超为中心的男生小团体排挤,更害怕被反咬一口,和谷落星一样被当成偷钱的对象。 在小说《闯入者》中,九个人闯入单身男子的公寓。九人宣称这个公寓是他们的,并且提出了议题“这个房间到底是谁的”。后闯入的九人和单身男子就议题进行投票,一人一票,票数多的就是正确的。 当不正常的人变成了多数,用多数投票的方式做决定就是在支持不正常。 后闯入的九人明明是强盗,却仗着人多,合法地夺走了单身男子的公寓。单身男子无法接受投票结果,被九人强盗暴打了一顿,直到晕死过去。 为了不被怀疑和排挤,班级里的人选择加入或支持小团体,纵容张超的行为。每次收钱的空缺,就用班费填补漏洞,最终平坦到每个人身上。 但是谷落星不喜欢这种拖泥带水的处理方式,从第一次出现小额钱财失窃事件开始,她就在观察张超,终于让她发现了张超三折钱包的秘密。 他的钱包纽扣稍微有些歪斜,翻找后如果不将按扣扭转到某个方向再扣,钱包边角就会呈现一个五度的斜角。 从他把钱放入再到他拿走,没有别人碰过,钱是在他放入之前就被转移了,而她找到了那个转移的地方,班级图书角的某本词典里。 这时候距离谷落星被叫“小偷”已经一年半了。 即使在那之后,她也被叫做小偷,没有人再丢钱,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因为她需要钱。 李昕并未缩减她的餐费和其它费用,但有家长听说了她家的情况,特别告诉了自己孩子,要跟谷落星保持距离。 她可是赌鬼的孩子,家庭教育多么重要!果然现在就开始偷钱了。 恶意在不断放大,如果她什么都没做,就把没做过的坏事安在她身上。 谷落星清楚啊,她没做过,但那些人不介意,还特别理直气壮,孩子无法选择父母,她爸爸做的坏事会跟着她一辈子,曾雪柔被陈辉所厌恶,也只是因为爸爸的原因。 陈辉一定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他不正常却自认为正常,因为他早已隐藏在不正常的人之中。 再次开庭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审判长最先宣布了陈辉的证词无效,全场哗然,审判长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大家清楚了是陈辉证言的真实性出了问题,几家媒体的人立刻跑了出去打电话。 下午的庭审草草结束。由于今天庭审的内容都是围绕陈辉证词的交叉询问,也没必要再进行讨论了,陈沐看时间还早,组织大家进行一次预投票。 五人有罪,两人弃权。 本该在“有罪”“无罪”下画圈的位置,有两张空空如也。 “怎么还有人投弃权呢?有罪就有罪,无罪就无罪,弃权谁知道你什么意思。”姚雷喝着茶叶,对着投票结果边笑边摇头。 “截至目前,还什么也确认不了。”唐云飞答道。 他主动认下了弃权中的一票,陈沐询问另一个投弃权票的人是谁。 谷落星举起了手。 “我也认为可以再观望一下,毕竟现在才开始质证。”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直接说了‘有罪’!” 宣雯倩的声音一下自己升高了,甚至吓到了她旁边的潘胜利。作为二孩妈妈,宣雯倩一直很忙,在庭审中间,她也经常看自己的手机,休息时间立刻跑到暗处打电话,跟庭审相比,她更关心自己两个孩子有没有吃好睡好闯祸。 但是现在,她的脖子长伸着,从脖颈到额头全都涨红了,声音变得像唱歌一般嘹亮,即使从距离休息室很远的位置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说的上次,是指第一天庭审,陈沐拦住谷落星说可能进行预投票,谷落星因着急回家直接说“有罪”。 才不过几天,谷落星就知道当时自己说的话究竟有多浅薄,裁断一个人,绝不能根据当天的心情。当然她不能否认,心中产生了同情曾雪柔的想法。 就是因为有情感,才驱使她更想了解接下来的真相。她已经彻底放弃了资格审查当天,想要尽快结束庭审的想法。 她要决定一个人的人生,现在的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投出“有罪”。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想些什么!陈辉的话固然不可信!可曾雪柔就没问题吗?她仗着爸爸是公司的老人,对前辈毫无尊重,所以才会被陈辉盯上。本来就是她狗眼看人低才会惹出来的事。现在却要浪费我们的时间,花了一天的庭审时间,什么也没干!照这个进度,我们两周能完成庭审吗?” 宣雯倩彻底爆发了,说话的过程中,双手还在空中挥舞,要是有人在她身边,很可能被她一拐子打倒。 她并不关心别人的话,只是单纯的情感宣泄,接着一说了一大堆差不多意思的话。最后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了。 “宣姐!你其实只是想早点结束庭审吧。” 潘胜利有口无心,丝毫不考虑空气,架在他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他纯真的大眼睛。宣雯倩因他的话而鼻孔放大,脸颊上的肌肉也跟着抽动,舌头飞快搅动,更强力地输出。 “我就是想早点结束庭审!每天跟这种杀人魔呼吸同样的空气都要吐了。我倒是想问问,你们这么严谨,就不怕放走一个杀人魔!” “放走一个杀人魔和把无辜的人陷害成杀人魔,哪个罪孽更深重?你告诉我。” 唐云飞的话像一缕微风般飘过,他总是坐在离众人有点距离的位置,声音不大,却无法让人忽视,他的眼神深邃,一眼就将宣雯倩看穿了。 宣雯倩迷失在他的眼睛,她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当然无法容忍放走杀人魔,而且还是一个这样的杀人魔,但是把无辜的人陷害成杀人魔罪过更大,相当于她亲手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啊。 “曾雪柔怎么会无辜!看了她干的事,你还能说出这种话!你也是个反社会人格的变态!” 唐云飞没回答,仍旧用那种眼神望着宣雯倩。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紧张了,张金豆本来在键盘上敲打的手,竟然忘了落下,晃过神来,她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够了。大家有观点表达观点,不要搞人身攻击。现在的预投票不是也不代表任何结果吗?” 谷落星此时站在两人中间,中断了两人的谈话。宣雯倩此时情绪过于激动,她现在不是在讨论,只是在宣泄情感,她再叫嚷下去,情况只会更不好收拾。 “是啊,落星说得对。预投票只是让大家早点表达观点,大家不必太紧张。”陈沐又出来打圆场,他递给宣雯倩一瓶热柚子汁,瓶壁触碰她手的瞬间,却吓了她一大跳,柚子汁差点落在地上。 “今天大家就早点回去吧。明天的质证会持续一天。” 宣雯倩抓起椅子上的包就跑出去了,简直像是逃离了这里。 第34章 不安定因素——爱情 谷落星回到家,脱掉了黑色的夹克,发现后背上有个发黄的手印,拇指、食指、中指的指印清晰可见,她脑中瞬间闪过离开侧门时,确实感到有人抓了她的后背一把,但她当时不是能回头确认的状态。 她一出侧门,媒体就跟见到花蜜的蜜蜂一般,将她堵在了侧门口,即使她戴着帽子、口罩、墨镜,把自己包裹的跟个木乃伊似的,媒体仍旧将她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媒体知道陪审员不太可能回答他们的问题,但他们忽然将一个普通人逼到墙角,很可能会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在口不择言的情况下,吐露的只言片语都能成为素材。 媒体的稿件早已写好,需要的只是最后的点睛之笔。 然而谷落星不说话,她戴了耳塞,用冰冷的眼神扫过他们,看着他们嘴在蠕动着,丝毫不介意他们说的话。 谷落星的沉默让他们恼火,此时有其它陪审员从侧门出来,他们转而围攻其他人。谷落星趁着这个空档快速跑了出来,这时有人抓了她一把,力道很大。 谷落星心中骂了句脏话,将衣服扔进脏衣篮,明白了在地铁上,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到她后背之后,露出惊奇且窃笑表情的理由。 谷落星先给夏斐打了电话,确定那个男人没有去找李昕才放心。 “放心吧。阿姨伤好之前,我会一直盯着阿姨的。” 不需要她说什么,夏斐也能明白她的想法,挂断电话,她的心还是无法平静,一个人的时候,她忍不住去想谷良,是否周日那天直接把他拉到警察局比较好? 如果谷良真的被抓,李昕很可能不会指认他。 所以她才希望谷良袭击自己,而且只关他一两年,真的是太便宜他了。 为了能够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她必须慎之又慎。 谷落星打开一个社交媒体,边吃泡面边刷网页,屏幕最上方通知栏蹦出几条剧团群里的消息,是张弦月在带头讨伐她。 周日她缺席排练,虽然让夏斐告知了剧团,张弦月还是让跟班给她打电话,她当时急于料理谷良的事,直接把电话挂断了,为了防止她们在她录像的时候妨碍,她干脆把张弦月连带着她跟班的号码都拉黑了。 张弦月还没这么被人无视过,便在群里指责她“没有责任心”“还没出名就耍上脾气了”“谁知道她到底是去干什么”…… 好几个给张弦月捧臭脚的演员在下面跟着说话。 “庭审不是工作日吗?周日为什么不来?” “就算家里有事,也该跟团里说明一下。毕竟是a角,不来很多戏不好演。” …… 无论是什么口吻,他们都站在张弦月一边,夏斐抽空回了一句,却因为谷落星的交代,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她没有力度的回复很快被他们顶上去了。 谷落星本想关掉,下一句杜美美的回复却让谷落星皱眉。 “我周日晚上看到她了,从尧城坐车回来。回老家参加音乐节有时间,排练没时间?” 谷落星周日回来的时候,确实和参加音乐节的人拼车,但她一直在处理谷良的事,根本没去音乐节。杜美美是在她下车时候看到她的? 参加音乐节的几个年轻人,穿了印着乐队名的t恤,还带着入场手环,确实能猜出他们是去音乐节,但只因为他们坐了一个车,就说干一件事,是不是也太武断了? 谷落星单独艾特杜美美,“我没去音乐节,当天临时有事回趟家。” “你有什么事?”杜美美直接问她。 谷落星没有回复,群里又出来两个人开始阴阳怪气,一直到谭子睿说话。 “都少说两句吧。之前落星从来没有无故缺勤过,这次一定是有急事。大家也合作这么多年了,何必用恶意去揣测别人。” 谭子睿给群里的讨论划上了休止符,他很少说话,但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他总是喜欢为人着想,没有人会为了谷落星去怼谭子睿。 退出群聊以后,谷落星发现谭子睿单独给她发了私信。 “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告诉我。虽然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说出来总会好些。” 谷落星发了一句,“谢谢,没什么事。” 谷落星很想找个人倾诉,但是谭子睿总给谷落星一种神秘的感觉,越是令人开心、忘乎所以的场面,他越是喜欢和众人拉开一点距离,微笑着欣赏他人的反应,发乎情止乎礼。 他竭力保持平和,说不定是害怕让人知道他真实的想法。谷落星知道自己没有证据,明明他那么温柔地对待她,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一点靠近他的意思,他仍然在她身后。 但她不能贸然靠近,并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危险人物,但因为谷良的关系,她不得不防着点。 她不能在自己随时可能瓦解的脆弱生活里,再引入一个不安定因素——爱情。 第35章 因为有被害妄想症,所以无法进入妈妈的角色 谷落星不希望自己和剧团的关系因为情感纠葛变得复杂。 她太喜欢话剧演员这份工作了。 在话剧里她可以成为那些她根本成为不了的人。 那些场景,那些动作,那些台词,让她短暂地忘记了生活里的不如意,让她在散场以后,能够穿上更坚硬的铠甲。 她还收获了之前根本不曾有过的东西——别人的憧憬。 谁也不会管她是赌鬼的女儿,是没家教的女儿,只是看了她的表演,就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给她献上一束花,对她说加油。 时间久了,她开始有了一点迷恋,是否她能够拥有喜欢的工作,赚到一点钱,让妈妈可以看她的演出,两人在演出过后,一起回到家里,家不必太大,四十多平米的郊区按揭小房子即可。 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吗? 如果我和妈妈可以放弃本来的身份,躲在常住人口不到千人的小村庄里,一辈子隐姓埋名的生活,那么那个男人也不会找到我们了。 但错不在我,为什么我要隐藏自己而生活? 所以才会太累。她不想放弃,更不想躲藏。如果那个男人要刺伤她,那么她就要证明,她没那么容易受伤。 快来找我吧。我已经像训练多年等待奥运会选拔的运动员一样,准备好了。 想成为成功的话剧演员,想赚到足够给妈妈买户小房子的钱,想让妈妈彻底摆脱爸爸。 这些愿望她哪个都不能放弃。 所以恋爱这种事,只能稍微往后排一排了。 在纷乱的想法里,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她好像听到了“叮”的一声。应该是前面又开始修停车场了,她没有睁眼,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过去了。 与此同时,宣雯倩也听到了一声“叮”。 是热水器提示洗澡水烧好的声音,大宝二宝和婆婆都已经睡下了,没有洗澡的只有她一个。 肩膀好重好酸,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可明天还有庭审,总不能顶着油腻的头发去。 本以为喂大宝二宝吃完饭就能洗,婆婆却说:“啊,水用完了,给大宝二宝洗完澡我就忘了再烧,瞧我这记性,你自己烧吧。” 所以我才说要买燃气式热水器,而不是储水式热水器啊。在这样的夏天,也要烧半个小时水才能有热水洗澡啊。 但她没说,她曾经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跟丈夫提过这件事。 “燃气式热水器容易液化气泄露,家里有小孩中毒怎么办?就算线路没有问题,小孩太喜欢闹了,万一拧坏砸坏哪里怎么办?” 你既然知道他们会闹会乱跑,为什么不看着他们呢?明明家里只有我和婆婆在看小孩。 而且你真的认为燃气式热水器会液化气泄露吗?只是把婆婆跟你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吧。明明是个连热水器开关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男人。 但她没说,那就显得太不知足了。 丈夫的脾气跟婆婆很像,从来不与人红脸,也不与人高声说话,更鲜少私下议论别人、说人坏话,就算发生“投毒女魔案”时,他也没有像其他人那么敏感,只是叮嘱一句,别再带着孩子出去吃饭了。 就算想去也没法去吧。婆婆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她一个人又带不了两个小孩。 那是2022年7月,她一个人去听幼儿园的择校讲座,路面被太阳照得翻起滚滚热浪,她撑着遮阳伞,还是感觉口中干咳,一阵阵想吐。 择校讲座的内容非常无聊,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更想听梁妈妈的经验。 梁妈妈是给她这次入场券的人,梁妈妈的大儿子去年进入了幼儿园托班,今年梁妈妈已经在家委会担任要职。 但是梁妈妈今天没来。 “是抑郁症啊。最近不是有个疯子到处投毒吗?第二起案件发生的超市好像是她经常去的超市。她家大儿子也喝了饮料……嗯?没毒!当然没毒,可她不那么想,带着孩子去了好几次医院。本来没病也折腾出病来了,这下好了,和孩子一起进医院了。” 说这话的是宣讲的讲师,在会后的茶话会上,她在听人聊起梁妈妈时立刻回答。 “宣妈妈和她很熟啊,你去医院看过她吗?”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梁妈妈邀请她听讲座不过是一周前的事,这么快就入院了吗? “第二个受害者是个小孩啊,报道的照片吓得我也好几天睡不着觉。”一位妈妈插嘴了。 宣雯倩拿起精致的白色骨瓷茶杯,喝下一小口奶茶,味道寡淡且古怪。 她也看到了照片,被白布遮住的小小身体,只露出一双穿凉鞋的小脚,米色的圆头鞋上还有小雏菊的装饰。 “这是我从喜马拉雅山麓的西瓦利克山脉上带回来的大吉岭红茶,和连锁品牌店里勾兑的可不一样,那些算什么茶?你们也别带孩子去那种超市商场里吃饭,危机意识太差了。” 讲师说完之后,立刻有几位妈妈微笑着表示赞同。 “梁妈妈平时就有一点‘被害妄想症’,所以才会这么脆弱,她还是没有进入妈妈的角色。” 讲师提起梁妈妈的遭遇就像谈论配红茶的松饼,和红茶、皮包、时装、小孩教育一起谈论,时不时问大家的感想,大家也配合地附和两句。 但宣雯倩却走神了,什么是“妈妈的角色”? 几乎每个人都说,成为妈妈以后,身体和精神会瞬间变得成熟,成为孩子的依靠,无论面临怎样的育儿困境,妈妈都能解决。 太狡猾了,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怎样的困境妈妈都能解决,不就是说可以给予妈妈最少的帮助吗? 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对啊,公众号的文章都说学会一门技能至少要小时,而孩子脱离母体只有一瞬间,根本没什么显着的变化。至少在她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她还是常常会问自己。 我这是在干嘛? 空出一下午的时间来听讲座,把两个孩子单独交给婆婆,却忍不住一次次反复查看手机,生怕他们闯祸。 放下手机后仍然装作很感兴趣地听讲师宣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教育理念,被她问到职业和家里的房产是否为贷款购买时,她也满面笑容地点头回应。 对讲师再次吹嘘起她的茶叶时也表现出兴趣,甚至还收下来她递来的分装的小袋子。 啊,为什么投毒的人没在讲师的大吉岭红茶里下毒,这样讲师就再也不会讲这个话题了。 一瞬间的恶念在宣雯倩的心头闪过,她忽然感觉指尖有些冰冷,再看杯子里的茶感觉有点反胃。 “你什么都没吃啊,茶也没有喝,是不习惯吗?” 讲师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她们围着一个圆桌而坐,任何一个没有对讲师时时刻刻表示恭维的人,都会被讲师锁定。 “我的胃不太好,喝茶有点不舒服。”宣雯倩想糊弄过去。 “还是要注意饮食啊,妈妈要是养成不好的饮食习惯,小孩也会不好好吃饭。” 宣雯倩强行微笑,抬起茶杯的胳膊却僵硬了。 你懂些什么,明明是靠着父母才拿到编制的关系户,明明对着ppt念讲稿还结巴,明明家里请了月嫂和帮佣自己什么也不干,明明连茶叶香不香都闻不出来。 我凭什么要被你这种人评价? 回到家中,在玄关中听到了大宝的叫声,宣雯倩本来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地了,肩膀上的重担也落下了。 可能她还没有进入“妈妈的角色”,但她确实是爱着两个孩子的,她也愿意为他们牺牲。 心中有无限的温情涌出,让她想起第一次听到孩子叫“妈妈”,混杂着奶香的气息,比任何悠久历史的红茶都要芬芳。 这种温情随着她走进客厅,看到大宝在喝一瓶钙奶的瞬间戛然而止。 第36章 除了她自己,谁死了都无所谓 刷! 她上前一把夺过大宝手中的钙奶。 “不是跟你说了最近不要喝饮料吗?外面有个往饮料里投毒的疯子!” 啪! 她将瓶子砸在墙上,瓶子里剩下的小半瓶液体全都迸溅到墙上。 “哇!” 大宝站在原地放声大哭,嘴边还有钙奶留下的印记,随着他的哭声出现了小小的泡泡。 “最讨厌妈妈了!奶奶!奶奶!” 婆婆闻声跑出来,怀里还抱着刚刚哄睡着的小宝。大宝一下子抱住婆婆的腿,脸拼命往她裤子上蹭。 那样容易睫毛倒生啊! “我知道最近不能喝饮料,是我给他单独给他调的,牛奶加一点糖,只是用了钙奶的瓶子。” 在宣雯倩变得更愤怒之前,婆婆低头解释,她本想把小宝放下再哄大宝,结果小宝被哭声吵起来也跟着嚎啕大哭。 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嘹亮哭声简直要刺穿她的耳膜,盖过一切声音,她开始耳鸣,心中却迷茫。 婆婆只能先哄小宝再哄大宝,她那么耐心,连一个升高的音调都没有,只能温和地抚摸他们。 宣雯倩就在一旁站着,她一点也不想动,夕阳橘色的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有了一种灵魂被剥离的错觉。 我这是在干嘛? 就算大宝喝了饮料,我就能生气吗?他才五岁,连自己买饮料这种事都做不好,在家喝的东西也一定是经过婆婆检查的,我干什么反应这么大? 是因为下午的讲座吗?我也变成了梁妈妈一样的“有被害妄想症的女人”。 才不是被害妄想!也不是没进入妈妈的角色! 只是因为外面有个随便投毒的疯子太吓人了!每天照顾两个孩子已经够累了,还让我绷起神经躲避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吗? 明明自从事件发生以来,大家都没有带着孩子在有可能出现类似有毒饮料的地方吃过饭!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有点危机意识吧!已经告诉你们这里可能发生投毒事件哦~如果再带着孩子出来,你们自己也有问题啊~ 太狡猾了!都太狡猾了! 最狡猾的还是那个疯子!因为他一直投毒,大家才不敢出门吃饭!才不敢买饮料!才不敢带孩子出去!才被困在这个小房间里!才会得抑郁症! 明明你威胁到我们的生命!却让我们变成有被害妄想的女人? 当自己是什么上天的考验吗?还来质疑我们有没有进入妈妈的角色!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那想法产生于一刹那,在随后的时间却不断地完善,尤其是曾雪柔被抓住以后,她在手机上看到曾雪柔的脸孔。 原来你长成这幅鬼样子! 在她被选中陪审员以后,她的恶意也在慢慢放大,虽然她竭力不表现出来,但每次听到人给曾雪柔辩解,她都变得更加恼火! 她现在竟然也拿抑郁症来说事!真是太狡猾了!我才不会被她骗到! 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乱七八糟,怎么还好意思活下去!在庭审前,就去自杀啊! 都已经被抓起来了,还要占用我的时间! 直到今天,宣雯倩对她的恨意仍然不断地产生,她却认为一点也没有控制的必要。 早在曾雪柔决定投毒时,不是已经注定结果了吗?无差别投毒不就是把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设为目标候选吗? 除了她以外,谁死了都无所谓,那么被当成全民公敌,也没什么委屈的。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脱罪。 你这个狡猾的有罪之人。 如果有人妨碍我,就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宣雯倩打开热水器,温热的水带走了她的困乏。她的精神又回来了。她一定能支撑下去,她要看着曾雪柔被判有罪。 那个去年让她陷入绝望,今年还占用她时间的女人,别想就这么算了。 2023年8月15日,庭审第四天。 “八百标兵奔北坡……” 谷落星骑着共享单车念顺口溜,第一句还没念完,就神经质地回头了,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脖颈和肩膀都袭来阵阵冷气,难道走在路上也能鬼压床?谷落星晃晃脑袋,竭力驱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可能是今天关于陪审员被偷拍的照片太多了,她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竟然没有举报完,手指都要点击麻了。 她闭了嘴,一脚加速,骑车的速度更快了。 如果让媒体拍到她一个人边骑自行车嘴里边念念叨叨,或者身后没人还在寻找什么,说不定会说她精神不正常。 谷落星绕了个大圈,戴好帽子口罩墨镜,才往和法院连通的另一栋楼的侧门走去。 侧门门口果然有媒体,他们并未注意谷落星,而是全围到一个小圈子外,并且这个小圈子还在不断收缩。 谷落星本想从他们身边走过,却透过摄像机的缝隙,看到满面绯红的张金豆,她瘦小的肩膀贴在墙上,眼角发红,嘴里只是说:“请你们不要推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庭审排除了陈辉的证言,是否和律师陈真妮的违规调查有关?” 张金豆眼角全红了,简直要哭出来,她的卷发被一个人的话筒勾住,她只能用两根手指轻轻把头发挑开,可绕到缝隙里的头发还是断了几根。 “你很注意形象啊。”一个男记者不怀好意地说:“你带着商场的袋子,来法院之前是去了商场吗?投毒女魔案死了两个人,你还逛得下去街吗?” 张金豆愣了一愣,她的嘴一歪,眼看眼泪就要滑落,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人群外拉去。 第37章 只要我家被包围了吗? 全副武装的谷落星拉着张金豆的手腕,一直穿过侧门,后面媒体举着镜头紧跟着两人,刚穿过侧门就被旋转玻璃一下子拍到脸上,最前面那个不怀好意的贱贱男记者发出了一声“啊”。 看门大爷立刻赶上前去,把他们都拦在外面。 谷落星头也没回,最终他们只拍到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的帅气女生背影。 “谢谢……”张金豆跟她道谢,看她阴沉着脸,脚步也很快,张金豆快走几步跟上她,又对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既不是加害者,也不是受害者。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他们才会得寸进尺。” 谷落星本来是想安慰她,可看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莫名窝火。为什么放任他们将她逼到那么小的包围圈里,如果是谷落星,就算砸烂他们的摄像机,也要走出来。 “谢谢……这是t恤。” “给我的吗?” 谷落星这才想起,昨天她拒绝了张金豆赔给她的那件大小姐风格上衣,张金豆说会换个普通的t恤给她。 所以张金豆刚才被逼问是不是庭审之前去逛街是因为她? 如果是给自己带的外套,没必要包装这么精美,一看就是送人的,谷落星心中涌出了一点点愧疚感。 “谢谢。” 她生硬地接过,“以后他们问你,你不理他们就行了。我们根本没义务去回答。而且商场一般都早上九、十点钟开门,通知的庭审开始时间是早上八点半,你根本不可能在这之前就去逛街,他们问问题的时候,根本没带脑子,认真去回答才输了。” “嗯。”张金豆听了她的开导,还是蔫蔫的,“但是我昨晚确实去商场了,还在里面吃了饭。” “去商场有什么关系?哪条法律禁止陪审员在庭审以后逛街了?难道成为陪审员,就要牺牲我们本来的生活吗?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随便拍别人的脸,还对人评头论足。” 张金豆听了她的话愣了一愣,随后却狂点头,“嗯嗯,听了你的话,我放心多了,其实从被选为陪审员之后,我一直很不安,总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却不知道从哪里学。就算陈沐给我解释清楚的法律问题,我也害怕自己理解的不对。” 张金豆望着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像是害怕被人偷听一般,靠近了谷落星,小声说道:“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怎么样,至少想让自己看起来重视庭审,每天早上出门之前,我都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和着装。刚才那个男记者说我注重外貌,我感觉像是被他看穿了,真的好想哭。” 说到这里,张金豆的眼角又红了,只是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不过就像你说的,我根本没必要介意他们的想法,谢谢你开导我,跟你说话果然会让心情变好!” 谷落星被张金豆忽然的夸赞弄得心情不错,谁不喜欢被甜妹夸奖呢?何况是一个满眼星光的甜妹。 两人一起往休息室走去,谷落星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 她今天要请张金豆喝咖啡的啊…… 本来她想出了地铁站,在星巴克打包两杯咖啡带过来,但光顾着举报侵权照片,把这事给忘了。 谷落星最最不喜欢的就是欠张金豆这种人的人情,因为张金豆实在是太过软萌好拿捏了,很容易变成被薅羊毛的对象,她要是欠这种人人情,就感觉是单纯在欺负老实人。 “那个……”谷落星忽然停下脚步,面露难色,说道:“今天庭审结束以后……” 不行,今天庭审结束以后有兼职…… “明天庭审结束以后,我能请你喝咖啡吗?” 张金豆脸上的惊慌刚散去,表情呆了呆,红晕依旧,说道:“可以倒是可以……” “你昨天不是请我喝咖啡了吗?这附近有一家咖啡也很好喝。” “好啊!” 两个女孩立刻敲定了第二天下班后的日程,一直萦绕在两人心头的阴霾也暂时消失了,两人来到了休息室里。 唐云飞已经到了,仍旧在翻看庭审资料,他只在两人进门时,抬眼看了她们一眼。 此时谷落星已经摘掉了口罩,她昨天贴在脸上的3m加大防水创可贴换成了一个小的卡通鸭子图案创可贴,黄鸭子的屁股正停在她的下巴上,挺可爱的。 她的黑眼圈也淡了,皮肤无瑕,在太阳下自然泛着柔光。 最开始听她介绍,自称是十八线不知名的话剧演员,他以为她是在刻意炫耀,毕竟她说话的态度,也称不上谦逊,第一天庭审过后就想溜,更是让他认为她只是想蹭一下案件热度的网红。 然而他昨天无意间听到她打给朋友的电话,她既要打工,又要应付家里的事,根本没时间睡觉…… 他之前的那种想法,只是他的刻板印象,仔细回忆,谷落星其实是不太爱计较的性格,每天就化底妆,着装也是暗色系的休闲装扮,为了不被拍还戴了同色系的帽子口罩墨镜,怎么也不像想利用庭审搞事情的样子。 而且她在庭审现场听得也很认真,昨天他们两人在预投票时都投了弃权票,就算在其他人不理解的情况下,她也坚持自己的想法,可以看出她不是那么容易被现场气氛影响的人。 应不应该跟她详细交流一下想法,毕竟只有他们两个投了弃权…… 在唐云飞犹豫的几十秒里,潘胜利进了休息室,一屁股坐在唐云飞身边。 “天啊!他们拿到我的号码了!昨晚一直给我打电话。我手机都关了!” 潘胜利明显睡眠不足,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一直眯着。 他口中的“他们”是媒体,潘胜利一直反复强调自己绝对没有把号码登记在社交媒体上。他们不知从哪得到他的信息。 他住的地方是商住公寓,楼下就是商业街,基本没有小区管理的概念,媒体得到他的住址以后,轻易进入楼道,挡在了他家门口。 商住公寓的隔音特别不好,他把那些人隔在门外,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昨天有被人偷拍吗?” 潘胜利跟唐云飞攀谈起来,他语速很快,声音不大,但却是会一直表达自己想法的那种人,如果唐云飞不回答,他应该会一直缠着唐云飞讲话。 而且潘胜利这个人好像不知道人与人的交流距离一样,跟唐云飞挨得特别近。 “我借助在朋友家。” 唐云飞本想将这段话结束在这里,潘胜利却问道:“你朋友家住在哪个区?离哪个地铁站比较近?你是在庭审开始后才住在他家的吗?” 好烦。 唐云飞的脸冷了下来,说道:“这是我的私事。” 他其实没有生气,只是希望话题在这里结束。 “落星和金豆呢?你们两个家有媒体蹲守吗?” 谷落星和张金豆大概也发现了潘胜利这个人的特点,有口无心,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张金豆率先回答道:“我家还没有。” 谷落星也答道:“我也没有。” 姚雷和安迪也说自己没有。 “只有我吗?为什么他们会找到我家?难道我被人监控了?” 潘胜利双手抱头,张大嘴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你先别着急,我在记者的小群里说一下,让他们不要再靠近你了。如果一直打扰陪审员,我们也会采取相应的手段。你今天回去再看看,如果还有人缠着你,你立刻报警。” 陈沐听到潘胜利的遭遇,开始劝慰他。 因为法院和媒体之间有协议,法院会以公报等形式披露一部分内容,媒体不得为了眼球报道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更不能因此骚扰相关人,影响庭审。 潘胜利的情况明显是私生活受到了影响,法院方面有权让相关的媒体停止骚扰行为。 但这些只限于受约束的主流媒体,新闻发展到今天,各种平台扶持出的流量,数不胜数。 只要一台手机,人人都可以成为自媒体,法院也不能人人都管。 但这些都先别说,没必要再给潘胜利带来烦恼。 但陈沐明显有点想多了,得到他的保证,潘胜利立刻就不担心了,转而又回去跟唐云飞说话,就算唐云飞表现出兴趣缺缺他也不住嘴。 “宣姐呢?不会不来了吧!” 潘胜利视线在房间里打量试图寻找新的话题时,发现了宣雯倩不在,他做出一个捂嘴的动作。 “昨天不是你说她想要快点结束庭审吗?”唐云飞说道。 “我也只是那么一说,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 潘胜利吐了吐舌头,他打开笔记本,趁着庭审还没开始,他打算写一会儿代码。 休息室难得安静了,却把问题留给了陈沐,他给宣雯倩打了电话,却听见手机铃声在门口响起来。 门忽然开了,宣雯倩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她的位置上,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时装,跟她平时给人的感觉稍微有点不同。 “宣姐,你今天好漂亮!” 潘胜利又开始了。但他那种纯真的眼神,以及清脆的嗓音,让人感觉他只是在阐述事实,没法真的跟他生气。 他也确实说出了谷落星想说的。 宣雯倩的弯月眉今天画得尤其精细,配合她恬淡的五官,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柔和且高贵的气质,和前几天简直是判若两人。 谷落星对宣雯倩的印象很模糊,好像她不是在偷看手机,就是在给婆婆打电话的路上。谷落星并不想评判别人的生活,所以也没特别去注意。 但是现在,当她再与宣雯倩四目相对,谷落星能感受到她眼中有烟火一般的东西被点亮了,并且还在不断放大。 第38章 投毒女魔的朋友 2023年8月15日,8:30,第四天庭审正式开始了。 证人温滢洁到庭了。 在陈沐的引导下,温滢洁走到证人席上,她的脚步很快,黑色的高跟鞋衬得她高高的个子有点摇摇欲坠,黑色职业装里包裹的上身如同时尚平面模特一般瘦削挺直。 头发一丝不乱,高高梳个丸子头,唇色、睫毛长度、眉毛的修剪都那么精细,色彩不艳丽。 虽然不是第一眼美女,但看上去很舒服。充分演绎了什么是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检察官高俊杰开始提问:“请说明你和被告的关系。” 温滢洁的声音也是清冷的女声:“我和曾雪柔一同供职于第三项目部,我是她的部门经理。从她进公司开始,我就带着她,私下里也经常带着她一起出去玩,也经常请她到家里吃饭,我们是朋友。” 旁观席上有了骚动,从曾雪柔被媒体称为“投毒女魔头”以来,再也没听说过她有什么朋友。 偶尔看到采访她身边人的报道,也是说“根本想不到她是这样的人”“我们不熟”“公司很多人,我没见过她”等等。 毕竟谁也不愿意和反社会人格杀人者扯上关系,更别说承认是她的朋友了。 高俊杰:“请你将2022年8月3日晚的事情描述一遍。” 2022年8月3日,温滢洁因为加班,在公司实验室待到晚上十一点,出门的时候看到曾雪柔正从后门进入公司实验楼。 实验楼后门没有闸机,不用刷工卡就能进门,但后门要穿过一片花丛,会划伤丝袜,也会弄脏裤子、鞋子。 通常只有保安保洁为了换衣服方便,从后门进入,直接到旁边的专用休息室换衣服。偶尔也有人为了去车库方便,或者买早餐方便从后门出去。 当时曾雪柔穿着便服,戴着鸭舌帽和背包,从后门进入后,直接坐上保洁用电梯。虽然他们时有加班,但基本都是当天连续加班,很少有下班回来再加班的情况。 温滢洁感觉很不寻常,偷偷跟了上去,看到电梯停在曾雪柔平时常用的实验室所在楼层。 说到这里,温滢洁伸手去抓自己的前襟,给平整的黑上衣留下了几道褶皱,她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耳朵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高俊杰问道。 “她在做小鼠试验。” 曾雪柔将一管不明物质注射到实验用的小鼠身上,小鼠很快发出哀鸣,死在了透明的试验箱里。 曾雪柔将试验箱里的小鼠封进了装实验垃圾的转运箱里。 陈真妮:“这完全是证人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 高俊杰:“证人在发现被告曾雪柔将小鼠放入转运箱后,将转运箱放入了实验室冰箱里。我现在申请将冰箱里的小鼠作为证据提交。” 陈真妮:“反对!检方一直没有提出有这份证据,我有理由怀疑检方是在剥夺被告的辩护权。” 高俊杰:“证人温滢洁和被告曾雪柔关系亲密,证人受到良心的折磨,在庭审开始后才鼓起勇气,将证据提交。证据本身对证明被告的罪行有重大意义,我们提交证据只是为了能够完善证据链,确保被告获得公正的评判。” 黄晓璐宣布暂时休庭,将两人叫到前面来。 旁观席上的众人都被这忽然出现的重要证据弄得晃不过神来。谷落星习惯性地寻找陈沐,想问他是否知道什么。 而坐在她身后的宣雯倩却笑了。 看吧,事情一定会按她的想法发展。 第39章 从来都不是朋友! 还没等黄晓璐说话,陈真妮就将枪口对准了高俊杰,她的表情有难以遮掩的愤怒。 “高检,你是为了报复我昨天排除了陈辉的证词吗?我给你面子,你今天却搞‘证据偷袭’?审判长!他是想剥夺曾雪柔的辩护权!我根本来不及准备!我申请对这份证据进行排除!” 高俊杰压根没有看陈真妮,只是对着黄晓璐说话,态度也是不卑不亢。 “审判长,我可以解释。温滢洁和曾雪柔的关系亲近,让她出庭作证,我们也是做了很多工作,之前还考虑过只提交证人证言。但她的证言和提交的证物对证明案件事实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会在接下来的庭审中证明。” 这部分高俊杰没有夸大其词,他连续三个月去磨温滢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不容易她才同意出庭,其中过程的艰辛难以想象,甚至昨天温滢洁都想临时变卦。 如果不是他手头有那份东西,她今天还是不会来……高俊杰也想过放弃,但是陈辉的证言被排除后,绝不能再出问题了,这么一起饱受关注的大案子要是被告脱罪,他也别想翻身了。 “证据可以采纳,但是高检,如果你还有什么跟事实有关的证据,最好在庭前会议时说明,曾雪柔有辩护权。我不希望这么重要的案子,有什么奇怪的传闻。” 黄晓璐一锤定音。 陈真妮咬咬牙,她和高俊杰一起走下台时,忽然靠近高俊杰。 “你以为你们之间的交易没人知道吗?就不怕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吗?” 陈真妮的声音细细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高俊杰还是感觉太大了,忍不住回头望向黄晓璐。 黄晓璐正在翻看资料,食指扶了扶鼻梁的眼镜,意识到有人看自己,黄晓璐抬头,望向他的眼神严肃中又带了一丝疑惑。 他立刻回头,陈真妮已经回到她的位置上,眼神里充满自信,然而她平静的外表下是震怒。 那个下贱女人做的一切怕没人知道吗?她是遵守律师的品格才没有动手!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陈真妮第一次为自己是个有品格的律师而感到惭愧,她攒紧了双手,指甲扎到肉里,脸上仍旧是微笑,今天她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掌控庭审节奏的人。 刚才律师、检察官在法官那里的争执,陪审员席上听得清清楚楚。 谷落星感觉陈真妮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愤怒瞬间散去,代之是面具一般的微笑,眼神却是轻蔑中带着一丝怜悯,却没有惊慌。 按理说出现了曾雪柔持有氰化钠的证据,只要能确定实验室是她进行氰化钠实验和投放的地方,那么证据链缺失的一块就闭合了。 陈真妮一定掌握了什么线索。 谷落星这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宣雯倩眼神变得炽热了,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 宣雯倩望向温滢洁,眼神如刀子,在她身上划下一道一道。 杀人女魔头的朋友?管你是朋友还是导师,既然没发现她的问题,让她一直在外面晃荡投毒,就要负责把她抓起来啊! 法庭上的每个人都怀着不一样的心思,有些人拼命隐藏着真实的想法,有些人却放任自己的情感挥洒,还有人在酝酿着更大的爆发。 庭审再次开始了,陈真妮直指温滢洁。 “证人看到被告拿小鼠做实验的第二天,发生了第四起案件。当时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温滢洁面露愧色,半低下头:“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毒害了小鼠,并不知道她会投毒杀人。她被抓的时候,我才知道。” 陈真妮:“那么曾雪柔被抓以后,你为什么没有提交?而是将证据压了一年后提交呢?” 高俊杰:“审判长!这个问题我已经解释过了,因为证人和被告关系亲密,所以才会犹豫,在决定如何做之前,暂时把有小鼠的流转箱放在冰箱里。” 陈真妮:“审判长!我可以换一个问题。作为曾雪柔的朋友,你发现她的异常,在知道她是连环投毒事件的嫌疑人之前,没有告诉别人情有可原。作为直属上司和朋友的你既然担心她,为什么不直接跟她交流呢?” 审判长黄晓璐示意温滢洁回答。 温滢洁踟蹰了一下,说道:“我害怕会惹恼了她。她不是那么容易沟通的人,虽然我一进公司就带着她,但她偶尔还是会用言语攻击我。我的胃一直不好,她总是说我说话有味道,做出厌恶的表情离我的脸很远。 她还怀疑过是我将她生病的事告诉领导,后来知道是心理医生为了防止她的病情恶化说的她才罢休,但跟我也疏远了。” 温滢洁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她好像有被害妄想症,总认为我们在盯着她。有时候走在她的身后,她会忽然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人拍摄,说要保存别人偷拍她的证据。” 陪审员席位上的宣雯倩被“被害妄想”这几个字搅得烦躁不安,总感觉温滢洁没说到点子上,她一直强调曾雪柔的精神问题,只会让更多人对曾雪柔产生同情。 什么被害妄想?明明是曾雪柔单方向地对无辜之人实行了毒害,就不能集中在她下毒的证据上吗? 明明温滢洁跟曾雪柔那么亲近,她就不能快点把揭示曾雪柔本性的证据亮出来吗? 陈真妮:“被告感觉有人偷拍自己,难道不是真的有人拍到了自己吗?” 高俊杰此时想反驳,黄晓璐却让他别讲,本来检方就搞证据偷袭,如果再不让律师把事情问清楚,就会让更多人质疑庭审的合规性。 温滢洁很淡定:“据我所知是没有。” “证人说自己是被告的朋友,那么被告有酒精依赖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曾经跟我商量过这件事,还是我推荐她看的心理医生。”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在8月3日晚叫她一起去陪酒呢?” 温滢洁此时抬头,惊恐地看她一眼,随后立刻低下头。 陈真妮怎么会知道?明明她已经确认过了!难道是曾雪柔自己说的?不会!曾雪柔会拼命掩饰这件事!让她说出口,不如让她亲口吞下氰化钠! 到底是谁……温滢洁用余光扫了一眼高俊杰,高俊杰不得不出手了。 “审判长,陈律的话跟这起案件无关!” 陈真妮退后几步,说道:“审判长,证人在证词里说谎了。” 陈真妮转身对温滢洁说:“2022年8月3日晚,你根本不是在准备下班时碰到了曾雪柔,而是在酒局以后,追着曾雪柔回到了园区。晚上八点,你将曾雪柔带到酒局,因为曾雪柔不肯陪酒,将酒泼到她脸上,一个小时后感觉不解气,跑到了园区来找她。 这时候你发现她给小鼠投毒了!一个小时前还敢在众人面前泼她酒扇她耳光的女人,此时却害怕她脾气不好,躲在暗处,偷偷将她的试验中转箱拿走了。而作为心思缜密的反社会人格的被告,却没发现这个能够证明她犯罪的试验中转箱被拿走了。” 温滢洁立刻找补道:“曾雪柔也不是时时那样,绝大多数时候她很正常。那天太晚了,我有点害怕。” “证人真的是被告的朋友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去陪酒呢?曾雪柔8月8日被捕,在8月1日到8月7日短短七天,你带她陪酒的次数多达35次,平均一天五场,你到底是把曾雪柔当什么啊!专职的陪酒小姐也没这么多通告!你难道不是特意为了作践曾雪柔才这么做的吗?” “你瞎说!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温滢洁的声音变得惊慌,她那张看似云淡风轻的脸逐渐狰狞了。 “当然有!你恨她,她轻易地拥有了你得不到的东西。你先是勾引了她的父亲、又勾引她的未婚夫,拍下她陪酒的视频威胁她,你从来都不是她的朋友,而是要彻底毁掉她。” 第40章 忽然冒出的小作文 我们今天说一下最近吵得沸沸扬扬的陪酒女证人和投毒女魔头之间的恩怨。 为了方便区分,我们这里管陪酒女证人叫边边(记住这个名字,后面会考),女魔头叫包子。 我们不是说女魔头性格包子,真正的包子不会变成女魔头,没有人要洗她的投毒杀人行为,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抵消她的罪,但是读完整个故事,你会发现女魔头也曾经有她包子的一面。 边边的妈脑子不正常,十几岁就怀孕生下她,也不知道爸爸是谁。她妈后来跑了,生死都不知道,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因为这种成长环境,边边十几岁就出来混,靠上一个大叔,大叔从来没见过这种嫩出水的小花骨朵,前前后后给她花了几十万块钱,她却只是利用大叔,玩腻以后就将大叔甩掉了。 此时边边摇身一变,将自己包装成出身高知家庭的女儿,还上了大学。 她脑子倒是很聪明,不过她没用到正地方。 大学毕业以后,她可能想过要过平凡的生活,否则也不会进入那家公司。但是入职没多久,她就意识到,像她这种没背景的人,想要升职,十几年都未必轮的到她。所以她再次将目标瞄准了公司里的男领导。 …… 公司里一半的男领导她都*过。还跟下面的人吹嘘,说男人都是精虫上脑的家伙。 她好像彻底解放天性了!还挑身材好的年轻人到自己的组,成天带着他们到处招摇,有同事还在微信群里吐槽。 (群内截图) 脑子都用到这上面,她也彻底放弃了技术,谁还记得之前翻车的par胶原果饮!就是她开发的,广告冠名砸了一大堆,都没人记得是什么时候下架的。 工作做成这样还能连连晋升,是因为她特别喜欢挂名。别人做的项目,她仗着是部门经理,总将她的名字写在第一位,开发出的新产品分红也有她的一份,简直是项目螳螂! 上面的人根本不看工作,只看报告。她只要保证每年拿下几个稳定增长的项目,带动整个部门的项目数据好看,就会一直晋升。 你们也不想想,这种食品制造业,东西都差不多,为什么每次她都能摊上好项目呢? 她只是提前从上面知道了行情,选择了一定能卖出去的产品而已。 至于包子,也挺冤枉的。 刚进公司她也是满怀憧憬的职场新人,但她早早就被边边锁定了。 因为边边跟包子她爸有不伦关系。 这里我们管包子他爸叫老头,老头在公司供职三十年,能力没得说,但私德一直不咋地,一个公司内好几个情人,这在公司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当时边边刚进公司,老头已经快退休了,两人上演了一枝梨花压海棠,据说中午在老头的办公室里**。 后来老头玩腻了,把她抛弃了,她还跑到老头家里去闹,扬言要自杀,当时闹得很大,警车、消防车都来了,老头还搬了一次家。 还能因为什么?之前许诺她的资源没给。 边边从此记恨上了老头,他女儿落到她的手里能有好事? 此时老头已经退休了,因为公司改革,老头的老部下也基本都调到分子公司去了。边边这下开始拼命找包子麻烦,无论包子做什么,她都否定。而且她会故意让包子做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比如说内部被评估基本不可能成功的项目,一定会赔钱的项目,还让她去搬饮用水,让她跑到很远的郊区做实验,还不给她派车。 大家也看到照片了,包子是很瘦弱的,根本干不了体力活儿。 这些挺一挺也就过去了。更过分的是,边边竟然勾引包子的未婚夫!我们管包子的未婚夫叫烧麦。 在同期的男青年里,烧麦算是很突出的了,又高又帅,家庭条件还好。烧麦和包子好像是青梅竹马,但一直在暧昧,进公司没多久就在一起了。 边边早就对烧麦垂涎三尺了,看到烧麦喜欢包子,更是誓要把他夺走,因此制造了很多偶然的机会,让两人在一起。 烧麦到底是血气方刚,没有挡住边边的攻势,很快沉沦了。因为三个人都在一个部门,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包子还傻傻相信烧麦只是一时意乱情迷,但烧麦竟然想跟边边结婚,这下包子和烧麦的父母不乐意了,本来订婚以后,都开始准备婚房装修了,却有这种丑闻。 但是老头不敢把事情闹大,害怕把之前的事情翻出来,只希望烧麦能回心转意。 然而烧麦特别沉迷边边,誓要跟包子分手,包子也受到很大的打击,一蹶不振。过了段时间,等边边玩够了,还是把烧麦甩了,烧麦因此离开了琼城。 可边边还不罢休,她的心态已经彻底扭曲了,为了给包子最后一击,她诓骗包子去陪酒,拍下了**的照片。 结果包子就真的被逼疯了。 虽然包子做的事情不值得原谅,但一直逼迫她的边边就没问题吗?难道不是她一手造就了今日的女魔头吗? …… 另外边边还有一个习惯,她除了那方面需求特别旺盛,还特别喜欢炫耀自己的身材,拍了好多擦边小视频发在外网上。 (网址) 第41章 战损的擦边女神 她的腰肢非常纤细,轻轻扭动带着裙子也丝丝摇摆,几层轻薄细纱叠穿呈现出了以嫩绿草叶色为基底的迷彩配色,上身以最少的布料包裹,同样是迷彩配色,颜色稍淡,搭在沟壑上的丝薄布料随着她扬起的手,褶皱慢慢被拉伸,衣服的边角扬起,丘陵若隐若现。 镜头略微向下移动,从各个角度拍摄这具完美的身体,薄汗覆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顺着她舞动滴落,笑容很张扬,自信且游刃有余,脸上和身上有几处淡淡的伤痕,平添了一份桀骜不驯的气息。 “妆都这么厚了,为什么不把伤痕遮盖起来?” 一向什么都懂的唐云飞,向潘胜利问出了最直男问题,潘胜利的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抽屉上,发出“咣”的一声。 他本来把手机放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看,还小心地戴上了耳机,忽然被旁边的唐云飞一问,吓得不轻。 虽说这视频已经流出去了,但这休息室里还有这么多年轻女孩呢,潘胜利好奇归好奇,还是要脸。 不过好奇最终战胜了理智,才选择了这种欲盖弥彰的方法。 潘胜利偷看了正对面的谷落星一眼,确定她和旁边的张金豆都低头看手机,谁也没有注意他,才压低声音对唐云飞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战损妆,刻意用化妆的方式表达受伤时那种破碎柔弱倔强坚忍的美感,在小圈子里很受欢迎。” 唐云飞蹙眉,随后表情恢复了常态,继续刷短视频。 在庭审上,陈真妮提出温滢洁和曾雪柔有私怨、在证词上说了谎的观点,还没等陈真妮拿出证据,审判长就休庭了。 当时黄晓璐的法槌敲得跟鼓声似的,带着剩下两名法官直接出了法庭,陪审员们还没见过她那么气急败坏。 检察官和律师被紧急叫到法官办公室,陈沐看出这个休庭的时间应该很长,便将陪审员们领回了休息室。 陈沐去法官办公室询问情况,他刚一出门,陪审员们的手机就纷纷接到熊猫新闻的推送。 “证人道德败坏,法官当场拍桌子问能不能干……” 谷落星有点惊讶,毕竟陈真妮说温滢洁撒谎也就是法庭上前十分钟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网上了?谷落星对这些媒体人的速度表示惊讶,也不知该说他们敬业还是疯狂。 谷落星点开的链接没有链到案件的专栏,而是到了八卦区。 八卦区热度最高的小作文直指温滢洁和曾雪柔的私人恩怨。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大家一看便知,里面的“边边”和“包子”就是温滢洁和曾雪柔。 因为访问人数过多,熊猫新闻的app还崩了一次,谷落星再上去,评论区已经炸了锅,短短的二十分钟内,已经有了上千条评论,每刷新一次,就有更多人在评论区留言,甚至还留下了素材。 其中包括小作文里提到的温滢洁发送擦边视频的账号。 该网站是海外专门面向成人的网站,因为网站内容本来是收费的,有几个人无偿转载到了国内的网站上,虽然和谐的速度很快,但转载的速度更快,毕竟信息在网上发酵的速度堪比指数级裂变。 熊猫新闻下温滢洁照片的脸部和胸部是打了码的,但是找到原图只要十几秒。 所以潘胜利担心谷落星和张金豆的看法,完全是想太多,她俩也戴着耳机看着短视频呢。 没人不看八卦,何况他们身在八卦爆出的现场,更好奇网上对这件事的评价。 “这是温滢洁?”唐云飞向潘胜利问出了第二个直男问题。 “你是认真的吗?” 潘胜利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不知道唐云飞是真不知道,还是反讽。 “感觉长得不太像。”唐云飞的表情自然,他点击暂停,正停留在温滢洁夸张的笑容上。 “化妆和美颜啊,这两种东西堪称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只要用好这两样法宝,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潘胜利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确定?” 唐云飞询问的表情非常认真,这让对面听着的谷落星想笑,他还真的不知道。 “我当然懂了!任何一个懂女孩子的人都懂。” 潘胜利微白的脸有点泛红,让人感觉他在虚张声势。他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工科宅男,上哪门子称得上懂女孩子?只是他感觉唐云飞的表情过于诚恳了,让他忍不住好胜心膨胀说了大话。 “她没有开美颜,拿视频里的静物当参照物,线条没有扭曲也没有发生移动。” 谷落星此时插话,她把手机大大方方放在桌上,而里面正播放温滢洁的视频,潘胜利松了一口气,他也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们都是陪审员,要讨论今天庭审的庭审内容,这是绕不开的话题。 “不过你说的她化妆的部分没错。化妆师如果技术超群,观察能力又足够强,有时甚至能让一个人的脸变成一个她完全不像的人,就像画皮。” 身为话剧演员的谷落星,经常和饰演同一个角色的演员被化妆师化成差不多的样子,一起拍摄海报时,犹如双胞胎。 “不过真正改变她的是气质。” 谷落星又点开了一个视频,里面的温滢洁穿了棕色的兽皮短衣,皮草制成的巨大帽子扣在她头上,手拿弓箭,摆出各种窈窕姿势,她无瑕的古铜色皮肤简直在发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印第安原住民。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是温滢洁,谷落星一定以为是个有点面熟外国人,即使她长了一张亚洲人的脸。 温滢洁五官淡而精致,颧骨偏高,下巴过分尖了,不笑的时候有点刻薄。她刚进入法庭时,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搭配黑色的高跟鞋,妆容也是淡而不过分,谷落星初见她便感觉这人在哪里见过。 随后谷落星意识到,温滢洁给人的印象跟曾雪柔之前流出的工作照给人的印象好像,不是长相,是更深层的东西。 结合恬淡的眼神、得体的笑容、挺直但不过分张扬的站姿、甚至平和的呼吸频率,都让人感觉她是个女白领。 这么一想,她们和庭审第一天初见的张金豆也有点像,只是接触的时间长了,张金豆逐渐露出了她可爱胆怯不自信的一面,谷落星才淡忘了张金豆给她的第一印象。 “温滢洁很聪明,平时她将自己隐藏在女白领这个铠甲之下。而在外网上,她化妆时巧妙地夸张了自己的长处,掩盖了自己的短处,又用战损妆这种方式掩盖了身上的一些印记。她平时一直穿颜色黯淡、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显得身材纤细,换上清凉的装扮,显露完美的身材,又在拍视频时加上‘狂野’、‘原始’、‘奔放’的主题,表现出了平日里她根本不曾有过的野性与张扬。这种巨大气质转变,就算是被认识的人看见,也只会以为只像她的人。” 温滢洁一直隐藏在外网的秘密到今天为止,以熊猫新闻的热度,很快琼城所有人都会认识她,熟悉的人也会认出她。 “这也太……”潘胜利睁大的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好久他才接着说:“这也太累了。” 第42章 大家都疯!不疯的人才奇怪! 对于潘胜利这种有口无心的人而言,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已经很难了,在外网再扮成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简直不可能。 “有必要为了拍擦边的小视频做到这种程度吗?在庭上看起来那么文静,私底下却拍擦边视频,勾引人家的爸爸和未婚夫,让女同事陪酒并借机拍下勒索视频……跟曾雪柔相比,一般女孩会更讨厌温滢洁这种类型吧。是吧,金豆。” 他们四个人坐的长桌的一隅,像是四个人开小会一般,但从刚才开始,只有谷落星、潘胜利、唐云飞在说,张金豆只是在看视频,潘胜利这才忽然问张金豆感想。 张金豆按了下暂停,食指的美甲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思考了片刻才说道:“是挺可怕的。如果小作文里说的都是真的,和曾雪柔相比,她更像个疯子。”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一次机会经历无差别连环投毒,但是恋人出轨、上司霸凌这种事,就算自己没有,身边的人也总会遇到。 “哇!又有人爆料!” 潘胜利跳到小作文的网页,继续刷新,评论区冲到了2000+。有人自称是温滢洁老家的人,大学同学,公司同事来留言,言之凿凿还说后面会根据情况继续爆料。 潘胜利连续刷新了好几次,恨不得现在就知道后续。 “温滢洁为什么这么对曾雪柔?她们两个还有什么私仇?难道真的存在什么曾雪柔拥有的,温滢洁没有的东西!好期待啊!” 潘胜利想什么就说什么,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两个人已经黑脸了。 首先生气的是宣雯倩,刚才他们说的时候,她就必须要紧咬下唇才能克制情绪,因为实在太愤怒了,她的脸也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她以为有了温滢洁的证据,一定能让曾雪柔被定罪,但怎么也想不到温滢洁自己屁股都不干净! 宣雯倩平日里最是讨厌这种仗着年轻美貌,勾搭别人丈夫的人,但是偏偏她又希望温滢洁的证词被采纳,所以什么也不能说。 她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想要痛骂潘胜利多管闲事,还没等她张嘴,唐云飞先吐出冰冷的话。 “你是公众号吗?这么喜欢八卦。你是陪审员,已经参加四天庭审了,你说的话应该基于证据,而不是被舆论牵着鼻子走。如果我们也看着网上那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就随便下结论,那么庭审又有什么意义?” 潘胜利被唐云飞说愣了,“我就是好奇,再说了,你不也看视频看得很欢吗?是陈真妮说的曾雪柔拥有温滢洁得不到的东西。你就不好奇她说的是什么吗?温滢洁这么恨曾雪柔,伪造证据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我才说你是公众号。”唐云飞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不耐烦,“截止目前,你有拿到任何她与人有染,欺压下属,陪酒且威逼他人陪酒的确切证据吗?你看到的只是她拍的擦边小视频。” 唐云飞并不是在跟潘胜利生气,也不想阻止他讨论,他只是不喜欢随便下结论。 他注意到小作文的发表时间就在温滢洁指证曾雪柔用小鼠做氰化钠实验的时间之后。 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素材,温滢洁一说出关键的证言,小作文就被发到了八卦区。 八卦区的帖子不像案件专栏的审核机制那么严格,流量却特别巨大,毕竟很多人都有茶余饭后摸鱼消遣看八卦的习惯。 帖子下的留言比类似热度的帖子高得多,而评论区说温滢洁坏话的老乡、同学、同事都是新注册的账号,十有八九不存在。 有人在算计温滢洁,想用私德击溃温滢洁,让她的证词和相关证物失效。 但不会那么容易,昨天排除陈辉的证据,只需要证明陈辉的品格问题,因为陈辉的口供是孤证,没有物证支撑,此次温滢洁还提交了证物。 昨天在陈真妮拿出那份长达三万字的说明时,唐云飞就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 明明已经有了陈辉品格问题的证据,却一直等到陈辉亲口承认他根本没看见曾雪柔后,才将证据提交。 那人很严谨,没有趋近于百分百的把握,他可以忍而不发。 现在他将枪口对准了温滢洁,无论是什么下流手段,不将温滢洁摧毁他绝不会罢手。 唐云飞了解这种人的手段,应该不是陈真妮,她还有点律师的傲气,推手可能另有其人。 一个了解曾雪柔和温滢洁的人。 唐云飞才不介意他们的私人恩怨。但如果有人妄想操控庭审,他一定会先找出对方。 本来是想打发时间,但现在他想正式和对方较量一下。 但现在有一个大问题,他是候补陪审员,没有投票权,即使他调查出真相,也要说服其他陪审员。 所以唐云飞才不喜欢陪审员制度,剩下的六个人很可能被舆论操纵,只是擦边小视频就可以迷惑他们,只因为他们人多,评议结果就会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们都合法的疯狂,不疯的人才奇怪。 唐云飞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说服这些人。为什么一眼就能被看穿的诡计,偏偏有人去相信,他太难理解了。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话? “我认为他说的没错。截止目前,除了擦边视频,我们什么也确定不了。现在就把帽子扣在她身上,有点太早了。” 唐云飞想不到谷落星竟然支持自己,其实昨天预投票,谷落星投出弃权之时,唐云飞就认为自己可以和她探讨一下,只是一直被潘胜利打断,唐云飞嫌弃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潘胜利。 “我也同意落星的话,如果那篇小作文是真的,她当然有问题,但这种传言本来就有捕风捉影的成分,我们还是再看看比较好。” 张金豆的直觉让她不喜欢温滢洁,但她更讨厌随便议论女生、给女性施加荡妇羞辱的行为。 “证据什么的,那个律师手里一定有!你们没发现吗?陈真妮的每句话都有意义。她既然提出来了,后面一定有内容。” 潘胜利没有揪住擦边视频不放,反而期待接下来的庭审内容。 他们也没有唐云飞想象的那么不好交流,一直困扰在他心头的烦闷之感也消失了。 我到底在干嘛? 唐云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明明决定远离,但却忍不住靠近,他无法忽视心中湮灭了许久的那种悸动,就好像他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与此同时法官的办公室里,黄晓璐将面前的一大摞资料都推了下去,全都落在陈真妮和高俊杰的脚边。 第43章 围观处决现场的心理 看轻我只是个律师? “陈律!陈大律师!你是律师!不是八卦小报记者!你看看庭审成什么样子了!谁还关注案子,都给我看擦边小视频去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黄晓璐桌上已经没有资料,她抓起马克杯,冲着陈真妮身后的墙扔去,杯子里的美式咖啡迸了陈真妮和高俊杰一腿一后背。 陈真妮眉头都没眨一下,再抬头,仍旧是低眉顺眼的,说话语气也很诚恳。 “审判长,我知道这些内容讲出来不合适,但温滢洁痛恨曾雪柔是事实,她的话不可信,现在不排除她的证言,后面的事实证明会有很大问题。” “那是你能决定的吗?你要是觉得她的证言有问题,就拿出证据来!不要总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看看网上的评论!擦边女神!边边!狼女!三角恋!父女伦理!都是什么玩意儿!下三滥!下九流!谁还记得这是连环无差别投毒事件的庭审现场!都给我滚出去!回去好好想想后面该怎么办!” 陈真妮第一次见黄晓璐发这么大的火,她心里却很不服气。 下三滥?我下三滥?检方搞“证据偷袭”就正当吗?检方有调查权,辩方只能看检方提供的资料,这从来就是不公平的较量!是高俊杰违反规则在先,要怪也只能怪高俊杰找了有瑕疵的证人。 大家都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行动,她也只是为了保护被告的正常利益,为什么要挨骂?还不是因为黄晓璐是这场庭审的审判长。 大家都是屁股决定脑袋,你高贵在哪儿啊! 陈真妮咬紧牙关,她虽心里不甘,还是想再解释几句,至少让她再针对温滢洁的问题说上庭审上说不了的话,却对上黄晓璐愤懑的眼神,她深知黄晓璐还在气头上,再惹她生气没好处,搞不好会迁怒庭审。 陈真妮心中骂了句“更年期的老女人”,鞠了个躬退出去了。 “说她没说你吗?你也给我出去,干的是什么活儿!” 高俊杰本来还想跟黄晓璐谈下庭审的事情,却也劈头盖脸挨了顿骂,只能怏怏地出来了。看到陈真妮还在门口,他忍不住挑了下眉。 “你很得意啊,证据链马上完善了,只要循规蹈矩,就能将曾雪柔打造成投毒女魔头。” 高俊杰没回答,他的个子很高,从陈真妮身边走过时,微微低头,明明是个表示尊敬的半鞠躬动作,配合他站起时睥睨的眼神,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陈真妮压抑住自己抓他脖领的冲动,脸上微笑,声音却不免流露出尖刻。 “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前,皆应被视为无辜。可这起案子从曾雪柔被捕开始,你们就在通报上强调她是犯下无差别连环犯罪的罪人。媒体根据你们的线索夸大报道,说她是反社会人格的杀人者。确实在这起事件中有很多人受到伤害,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但你们利用这一点,在没有一个客观证据证明曾雪柔持有氰化钠的情况下,放任他们将一个还未定罪的嫌疑人提前审判,公然违反无罪推定原则。是你们将‘投毒女魔头’的帽子扣到了她的头上。” 高俊杰听陈真妮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人们会认为她是凶手,是因为她在第五起案件实行犯罪时被当场抓获。” “所以我才说第五起案件是独立的事件!这么多年了,还是完全不听人讲话!” 高俊杰已经走远了,陈真妮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喊。 陈真妮是高俊杰的学姐,比高俊杰高一届,两人在大学时,就在校内的模拟法庭上多次交锋,最后的结果总是陈真妮胜利。 高俊杰的技术不错,但在陈真妮看来,他的活儿太粗糙了,事实掩藏在细节中,击溃事实的同样是细节,技术人员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能让证据无效化,正义女神总是站在心细的她这边。 出了学校,高俊杰进了检察院,陈真妮进了律所,两人都站在自己选择的位置上,但陈真妮却渐渐发现,她无法再像学校里那般获得胜利了。 在模拟法庭进行多少次练习也无法撼动现实生活中的一些规则,比如法官、检察官的权威,比如舆论的影响。 从古至今,绞刑、砍头、车裂、火刑,对罪犯残忍至极的行刑场面,总是能引来最多观众的围观,他们欢呼、他们怒骂、他们扔石子。就算不知道被折磨的人是谁,还是会有人围观,因为这是他们合法地、不受约束地表达愤怒的方式。 现代舆论更是推波助澜,法律不能判的死刑,道德可以。不能剥夺其肉体自由,就让其社会性死亡。只要是让自己感觉恶心、不适、愤怒的人,全都可以成为目标,人人皆能成为推手,将有罪之人推进深渊。 如果最后证明此人无罪那也没关系,只要把诬陷他的人也推进深渊就行。就算没有诬陷他的人,就算查明是以讹传讹导致的暴行,只要忘了就好,毕竟人人都忙,随手转发评论一下,谁还会特别去记。 但陈真妮不允许自己忘记,她喜欢赢,她还想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听法官念出“无罪”。 她选择相信被告,当然要做到最好。如果世间正常运转的规则包括利用舆论,她也会遵守这种规则,并且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绞刑、砍头、车裂、火刑…… 除了处决的骇然场面,还有更多能刺激人本性的东西,她要让那些人看看,舆论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魔法手套,只要她用心去做,民众也会站在她的一边。 高俊杰竹竿似的高挑身形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陈真妮的眼前仍然是高俊杰那张宠辱不惊的脸,她的嘴角一抽,还在拼命忍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导致她不得不瞪大眼睛抿住嘴角,直把上下唇抿成一条线。 你看轻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律师,认为我对你接下来的行为毫无办法。 但我却知道,你被温滢洁构建的虚假真相所欺骗,最终要付出代价。 我要让你看到,我能做到何种程度。 你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第44章 丑闻的女主角再次登场!她在说什么? 高俊杰走到检察官的休息室门口,正碰到推着手推车经过的陈沐,小小的蓝色手推车,上面摞了六个中型的纸箱,里面全都是资料,封皮上的案件号,正是这起案件。 高俊杰叫住他,问道:“这些资料是谁要看?法官还是律师。” “都不是,是陪审员。” 高俊杰点点头,听说这次的陪审员很认真,讨论会激烈,预投票出现了分歧,明明才庭审第四天。 他接着说道:“把昨天预投票时投了弃权的两个陪审员资料发给我。” “为什么高检会知道预投票的结果?” 陈沐的声音和表情都没有变化,脑子里却已经做起了排除工作,除了陪审员和他,他还整理成文字资料交到了法官办公室,那么出入法官办公室的人都有可能知道…… 陈沐暂时不锁定某个人,怀疑人也不是他的习惯,他打算先解决面前的问题。 他的态度恭敬且温和,对高俊杰说道:“高检其实见过陪审员的资料,就在资格审查当天,但是更详细的资料,需要法官的签字审批我才能提供。” 高俊杰定定看了陈沐一会儿,让出一条道,陈沐推着资料过去了。 在陈沐看不见的地方,高俊杰咂了一下嘴。 这么棘手的案子,竟然得不到法院的一点支持,还要面对陈真妮这么个对手。从曾雪柔当庭翻供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被陈真妮摆了一道。幸亏自己还有别的准备。 曾雪柔如果“无罪”,陈真妮就会成为琼城乃至全国的首席无罪律师,他也会因为败给她而永无出头之日。 别看她长得像发福的观世音似的,本性跟鲨鱼一样,闻到血腥味就一口咬上去,根本不会给对手反应的机会。她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也不得不拿出真本事。 在休庭的一个小时里,谁也没得清闲,而是更加忙碌的准备,等到宣布重新开庭时,众人都是一副这么快就到了的反应。 11:30,重新开庭。 审判长黄晓璐首先确认了检方提交的证物被采纳。 随着证物一起提交的是检验中心出具的报告。 冷冻小鼠尸体中检测出了氰化物,并且在封装冷冻小鼠的透明试验袋表面检测到了曾雪柔的指纹。 这出乎陈真妮的意料,她认为在她提出温滢洁的品格问题以后,温滢洁的证言至少该被判定存疑,而不是这么快就采纳。 黄晓璐直接采纳就像是在刻意回应陈真妮之前的行为,让她明白到底是谁在主导庭审。 陈真妮咬咬牙,竭力保持住镇定,说道:“审判长,我要申请对证物的重新鉴定。” 在刑事案件中,鉴定人不具备相应资格的,鉴定程序严重违法的,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等情形的,律师都可以申请重新鉴定。 这种没有在庭前会议质证的证物,律师当然可以提出对鉴定意见提出疑问,要求重新鉴定。 黄晓璐的眉毛再次皱成一个包,露出有点厌倦的神色,“申请你就按流程申请,谁还会拦你怎么了?” 陈真妮已经决定,无论高俊杰再提出什么证据,她都要申请再检测,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份证物的真实性,正如她不相信温滢洁的证言。 在确定证据之后,旁听席上又响起了窃窃私语。证人席上的谷落星从现场很多人的表情上,看出他们松了一口气。 虽然陈真妮提出了温滢洁和曾雪柔的私怨,但大家还是更倾向于相信曾雪柔是这起案件的真凶,看有关温滢洁的小作文,仍旧带着一种看八卦的心态。 他们不质疑温滢洁是否基于和曾雪柔的个人恩怨说谎,只是一直骂检方,为什么不能找到好一点的证人。 在昨天之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曾雪柔将毒物注入饮料瓶。 检方给出的理由是,被告曾雪柔心思缜密,在每次投毒后,都用化学药品对设备进行清理,所以无法在设备中检测出毒物的残留。 检方提供了实验室的化学药品消耗清单,证明每到案发之前,化学药品的消耗量都会陡然升高。 如果昨天采纳了陈辉的证词,那么就能证明曾雪柔在特定时间出入实验室,有能够注入毒物的条件。 但还是没有在实验室里找到毒物,也没法百分百确定曾雪柔在实验室完成了投毒。 今天确认了证物,就像是找到了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一般,将曾雪柔和毒物联系在一起。 一个人策划了一起连环犯罪,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就算藏得再深,还是会被人找到。 但这是对的吗? 这个证据出现得太及时了,而谷落星正猜中陈真妮心中所想。 就算审判长已经认可了这份证物,她也有办法让这份证物失去作用。 此时温滢洁站在证人席上,脸色有些发白,表情也有几分严肃,但是却没有众人想象的作为擦边视频女主人公暴露身份后的崩溃。 她不会还不知道吧? 陈真妮不会允许她不知情,交叉询问一开始,陈真妮率先问温滢洁:“证人是否和被告的父亲曾雨,未婚夫景翰林存在着不伦关系?” “这是我的隐私,我拒绝回答。” 温滢洁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且利落,处之泰然,反而比刚进来时的女白领形象更干练了。 陈真妮却不允许她糊弄过去,“你说你是曾雪柔的朋友,因为两人深厚的感情才犹豫要不要提交证物。你跟朋友的父亲和未婚夫上床,这是你表达深厚感情的方式吗?” 高俊杰此处打断,“审判长!证人有比较开放的恋爱观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证人无论基于什么原因选择提交证物,这份证物都是能够证明曾雪柔持有氰化钠的证据。” 黄晓璐皱起眉毛,十分不耐烦,“陈律不要再纠结丑闻了,把关注点放在案件事实上。” 黄晓璐用眼神提醒陈真妮,不希望听她再说一些低俗的事情了。 陈真妮点头,再问:“我想问证人,你亲眼看到被告曾雪柔给小鼠注射氰化钠了吗?” “我看到她将手伸入实验箱,但我听到了巡逻的脚步声,就跑到了旁边的实验室躲了起来,等到巡逻的人走远了,我从里面往外看,正看到曾雪柔出来,她坐在地上就哭了,我想她是发病了。我没出声,她大概哭了几分钟就走了,我才走进实验室,看到了桌上装实验垃圾的中转箱。我打开以后,看到实验小鼠的尸体,差点吓到喊出来。” “但你没喊出来,也没告诉别人,你甚至还淡定地把中转箱放入了冰箱,隐藏了一年。” 在被打断前,陈真妮继续说:“作为部门经理的你,也有机会将被氰化钠毒死的小鼠放入中转箱,并且轻易获得粘有曾雪柔指纹的实验袋。” 温滢洁紧扣的大拇指甲和食指指甲应声而裂,她震惊地望着陈真妮。 她在说什么啊。 第45章 你心里想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新旧证人 高俊杰:“审判长!陈律正在没有根据地攻击证人。证人根本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陈真妮:“她有。她嫉妒曾雪柔,因为曾雪柔天生拥有她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就是背景。她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曾雪柔,为了将曾雪柔变成和自己一样肮脏不堪的人。” 啪啪啪! 法槌敲了三下,现场的骚乱瞬间被压下去了,黄晓璐说道:“陈律,请你就案件事实阐述,不要说一些捕风捉影的话,法庭不是给你讲故事的地方。” 陈真妮不着急,因为她知道,这些人现在不想听她讲故事,以后会求着她来讲。她又轻蔑地看了一眼温滢洁,看她能挺到什么时候! 陈真妮再问温滢洁,“你在实验室外听到脚步声,为什么跑到旁边的实验室躲了起来?” “我当时跟着曾雪柔,没有换实验室的工服,不想被人看见。《实验室管理规范》规定了进入试验区域需要换工服。” 温滢洁回答时,声音变轻了,脸也透出灰白,右手断掉指甲的那两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从指甲的缝隙里慢慢渗出血,她却毫无反应,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曾雪柔换了工服吗?” “换了。” “看来曾雪柔是真的想做实验。她大概做了多长时间?” “十几分钟。” “具体是多长时间?” “我没有仔细看。” “那就奇怪了,你明明在实验楼里待了两个小时,从你进入实验楼到看她做完实验再把中转箱放入冰箱,最多四十分钟,剩下的一小时二十分钟你在干什么?” 眼看着陈真妮紧咬温滢洁的时间不放,高俊杰知道要坏事,立刻喊道:“审判长!证人其它时间做什么跟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审判长!证人几乎句句都在撒谎!有人能够证明在8月3日当晚,证人根本没有在被告所在的实验室门口和旁边的实验室里。” 陈真妮下一句的声音陡然放大,“我要求申请证人陈辉出庭。” 旁听席上有几个记性不好的问身边的人,陈辉是谁?立刻有人告诉他,就是昨天证言被排除的那个证人。 在旁听席彻底炸成菜市场之前,黄晓璐又敲动了她的法槌,将陈真妮和高俊杰叫到了她的面前。 黄晓璐也不管下面还有那么多人,直接向陈真妮开炮了,“你脑子有什么问题?他昨天的证言不是你搞排除的吗?” 陈真妮:“那是基于不同的事实。我今天说的另外一件事,并且不是孤证,有人和陈辉一起看到。” “既然不是他一个人,你为什么申请他作为证人而不是和他一起的人?你该不会以为他之前是检方申请的证人,可信度更高吧。你的小算盘打得挺响啊!” 虽然陈真妮申请陈辉当证人时,就预料到有这般嘲讽,但是被黄晓璐没有任何遮掩地说穿,还是让她的脸面有点挂不住。 陪审员席上的谷落星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相信以黄晓璐的音量,旁观席前几排也能听见。然而陈真妮面上看不出一点难为情,而是靠近了黄晓璐,低声说了几句话。 谷落星竖起耳朵来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楚,但她能看到高俊杰的眼神,愠怒却又带着无可奈何。 黄晓璐听完陈真妮的话,表情缓和了一点,眉毛却仍旧皱着,和陈真妮拉开一点距离,很嫌弃她的样子。 陈真妮竭力保持恳切道:“审判长,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证明事实。” “你心里想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黄晓璐腹诽道。 她很是瞧不上律师喜欢搞的这些小动作,本以为陈真妮和自己出身一个研究生院,能够多少讲点规矩,谁知道做起事来,跟拘留所门口刚拿到律师证就敢拉生意的律师没两样。她也懒得再跟陈真妮讲道理,脸是自己挣的,有人不要她也没办法。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证人的事,一个已经被证实过一次说了谎的证人,看你怎么用他来证明另一个证人说谎。 “你先把陈辉的证词列个提纲给我。” 审判长宣布暂时休庭,下午两点开庭。 第46章 小作文之二 痛苦时竟然有了诗… “这个女律师也太厉害了!竟然把自己亲手证实说谎的陈辉请回来继续作证!她就不怕检方直接用她的证据把陈辉的证词排除掉吗?” 潘胜利一回休息室就嚷嚷起来,他照例坐在唐云飞身边说个没完,就算唐云飞露出嫌弃的表情也不停,直到陈沐带着盒饭进来,他才将关注点放在盒饭上。 此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潘胜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饭盒来对着饭一顿扒拉,这才暂时堵住了他的嘴。 他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去茶水间拿了些苏打饼干和巧克力派来吃,然而他走回休息室,却发现除他以外的人,都对吃饭兴趣不大。 尤其是张金豆,看着饭盒发呆,动也没动。 “你怎么了?是嫌饭不好吃吗?给你巧克力派。” 潘胜利给了她个巧克力派,接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唐云飞已经把耳机塞上了,想装作没听见。没想到潘胜利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金丝边的眼镜上反着光,一行行代码飘过,刚才他在茶水间接到老板的电话,让他赶紧上线改bug,他思考时便闭上了嘴。 张金豆左手抓着他给的巧克力派,右手仍然划着手机,不停地刷新。左手无意识地用力,将红色包装纸里柔软蛋糕胚捏成几半,可她仍旧在动作。 谷落星也发现了她的异常,面对给自己巧克力派的潘胜利,张金豆竟然没有微笑说“谢谢”,这和她一向亲和的形象太不相符了。 谷落星就坐在她身边,看到她仍旧在八卦区里刷新有关温滢洁的内容。 谷落星也没什么胃口,今天的盒饭因为放太久,里面的绿叶菜都要变成棕色了,谷落星只挑了几块龙利鱼来吃。 她也拿出手机来刷新,不到两个小时,原页面已经封了,但八卦区却有更多差不多主题的内容蹦出来。 热度最高的一个名叫“深扒边边和两个男人的感情纠葛”,一看就是封了那篇小作文作者的新作品。 “有人说边边根本没必要那么恨包子,你们根本不知道边边和包子她爸老头的纠葛,为了真实性我特别采访了边边和老头的同事薄荷……” 后面全是一名叫薄荷的员工的描述,谷落星本以为又是真假难辨的小作文,但看着看着她竟然入迷了。 “老头是那种标准的家长式领导,事情做得好从来不会夸奖你,做得不好就会劈头盖脸怒骂,有时还会拳脚相加,无论男女,无论场合。 后来劳动局接到过几次举报,老头才有所收敛,但还是会变相体罚,比如说在年会上,让没有完成指标的部门员工排成一排,无论男女全换上裙子和高跟鞋,做五十个深蹲。 每个月任务不达标的员工会在早操时,多绕实验楼跑十圈,还说是为了强健大家的体魄,锻炼大家的意志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老头真的让部门的业绩连续多年增长,公司里很多人对他的想法深信不疑,还成为了他坚定的簇拥者,有时就算没有他的命令,下面的小领导也会因业绩不达标,让人举着成箱的a4纸,饮用水做报告。 在这个部门里,很多员工都把他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她也是同样。两人开始真的只是同事关系,他特别无私地指导她,去哪儿都带着她,让她认识很多人脉,又参与了好多重要的项目。 边边很感激他,感觉这个男人好特别,竟然不求回报。 就像茨威格说的,所有命运的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老头不是不求回报,他只是不屑于用强,他要让边边心甘情愿。 老头以提前庆祝项目成功为引子,请边边来到一处米其林三星酒店。 两人在幽暗的灯光中喝了红酒,老头忽然说起,这家酒店所在地曾经是自己的家。这一片都是老城区,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整片被纳入新的开发计划后,自己家也被纳入强拆的范围,当时的他很弱小,看着自己的家被推土机瞬间推成了平地。 父母被几个光着上身的混混推倒在地,母亲坐在地上痛哭,父亲的一只脚被钉子划伤,伤口变得绛紫,还流出发黑的血。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让父母住上大房子,并且让开发商付出代价。 ‘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头总是会问出同一个问题,边边已经被他的悲惨身世打动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傻傻按照他的引导,问他‘为什么?’ ‘长大后我明白了,再开发是为了让城市变得更好,我的父母也拿到了赔偿金。他们只是不想离开曾经住的老街坊,不希望改变,是他们自己不好。科技每天都在发展,我们身边的情况也一直在变化,不顺应发展,只会被时代所抛弃,你也是一样,如果只是每天做日常的工作,总有一天会被同龄人落下,等到他们年入百万,你还只是窝在出租房里,为三餐而烦恼。我记得你是由外婆养大的,你就不想把她接到身边吗?老人的身体会越来越不好,需要你侍奉跟前。如果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你不觉得你有义务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吗?’ ‘有……’ ‘你说有,但什么也没做啊,你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规划吗?’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了,他把两人的私人约会包装成了上司对下属工作上的指导,又用言语让下属感受到了危机,然后步步紧逼。 你认为你的努力够吗? 开发*组的***研发出的新产品已经上线了,你开发的东西还是毫无灵魂!谁也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你说你的产品好,为什么卖不动? 你是不是不太适合这份工作?是不是家人给你太大压力了?是不是恋爱不太顺心? 不是你就证明给我看! 第一次只是吃饭,留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却不给她提示,接着疏远她,开始接近同期的其他员工,让边边感受到再不努力就会被落下,但就算努力,仍旧会被打压,反复被挑小毛病。 但边边怎么也想不到证明这件事的方法在床上。 她当时还有一份单纯,认为只要靠自己的努力,一定能获得老头的认可,所以无论他提出什么样过分的要求,她都尽量去满足。 就算让她去陪酒,她也会认为是拓宽更多人脉所必须的,至于斟酒、唱歌、跳舞,难道她不做,还让那些大佬去做吗? 她没有被老头说服,而是被自己说服。 所以一直到被老头领进房间,她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当时只是说讨论工作,白天开了十几个小时的会议,之后是喝酒唱歌跳舞,还有四个小时就要开始第二天的会议,此时不抓紧时间开小会把白天会议内容整理一下,什么时候整理? 已经是半夜三点了,外面开门的地方不是迪厅就是酒吧,也不能去这种地方开小会,当然只剩下彼此的房间。 两人拿出电脑,对白天说的技术问题逐条进行核对,边边第一次参加这种会,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老头便搬了椅子坐在她身边指导。 酒店的灯光是橘色暖光,打在两人的身上。他饱经风霜磨砺的手先是指向屏幕,在收回时却擦过她裸露的小臂上。 她的皮肤白皙,在暧昧的灯光下呈现出蜜色般清透,他指导的动作重复了两三回,手终于停在她的肩膀上。 开始他只是无意义地按压,隔着轻薄的布料,她只是感觉到肩膀僵硬了,一定是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肩膀太累了,她劝慰自己。 她敬称为师傅的人,不紧不慢的频率也只让她感觉安心。接着他的手慢慢向下,从她荷叶边的袖子伸进了她的腋下。 ‘哈哈。’ 她此时笑了。刚才的紧张也消失了,他总是板起脸来训斥她的脸变得那么温柔,甚至透出了一点可怜,他拉她的手,只走了五步,就到了身后的大床上。 粗糙的手指先抚摸她的膝盖,顺着她的裙摆伸进秘境,她在他纯熟的手法下,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被他打磨抛光,放在太阳下眯起眼睛观察。 他开始颤抖,就算心里模拟多少次,仍旧没有这一刻真实的感官来的刺激,气味逐渐浓烈,空气凝滞,时间一下子变慢。 他开始闻到海水的气味,瞬间回想起第一次品尝蛤蜊时伸出的小舌,被热气灼伤时的痛与欢欣。 熟没熟? 这重要吗?他注重的从不是这过程的细节,而是最后的那一刻,他的体验。 而她在那一刻却想到了一句诗。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 谷落星看到这里感到不适,直接按掉了屏幕。 为什么会提到诗,明明是那么令人恶心的场景。 第47章 我在看着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谷落星这下知道了张金豆为什么不吃饭,她都开始泛恶心了。 只是一篇小作文,竟然写得跟文学作品一样,好像曾雨和温滢洁真的相爱过一般。 明明是曾雨这个猥琐的老头,对涉世未深的温滢洁进行了诱骗,他用精神控制了她,让她认为自己是心甘情愿这么做。 即使没有赤裸的暴力,即使将职权上的优势所进行的威逼利诱伪装成红酒、巧克力、包包、钻戒,骗就是骗,温滢洁会遭遇这种事,是因为她处于弱势的地位。 看这种新闻总是能引起谷落星心理上的不适,她很想就此放下,但她真的太好奇后面的发展了,又打开屏幕,飞快往后扫了几眼,后面还有不少小言情节,追车、堕胎、悬崖、施虐…… 简而言之,曾雨用各种手段虐待温滢洁,其中不乏大尺度的调教情节,还用上了道具,有些谷落星听都没听说过,光是看形容就觉得疼。 谷落星虽然也听朋友说过一些有情调的玩法,但她对其的了解,也只是几个语焉不详的形容词,真的看到这么赤裸的描写,引发了连锁性的生理不适,连她自己都浑身跟着疼。 但这都没有每次事后的描写让谷落星恶心,这部分让谷落星看着想摔手机。 曾雨让温滢洁写情书给他,每次一封,写他哪里好,多好,她是怎样怀着感激之情希望他对她好,如果她之前做错了事情,又是怀着怎么的愧疚之情,希望他惩罚自己。 我*! 谷落星肚子里酝酿着一连串的国骂,她再次加速往后看,终于看到了两人分手的章节。 “这之后她彻底憎恨曾雨,憎恨他将她变成了没有他就无法活下去的女人,为了报复他,她要将曾雪柔教导成和她一样的女性。” 第二篇小作文在这里结束了。 谷落星刷新,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她放下手机,菜已经彻底凉了,她也被小作文搞到胃口全无,盖上盖子,发现身边的张金豆还是一口菜都没有吃,而被她握在手里揉的巧克力派,已经彻底变成渣渣了。 “这种小作文越看越焦虑,就跟追连载似的,你也别太相信了。” 谷落星不仅是为了开解张金豆,也是为了说服自己。本来她已经会看到的会是温滢洁从一个女白领如何释放天性,化身外网的擦边女神的故事。结果看到了一个傻甜白的纯爱女主角被老头诓骗的故事,心理阴影好大。 “那些追车、悬崖呀,都是小说里的套路,应该不是真的。” 张金豆听了谷落星的劝解,“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说:“内容确实有虚构的成分,但我认为也有真实的部分,特别是最前面曾雨诓骗温滢洁的那一段,那种描述……忽然就变得很不舒服,就像真的在我面前发生一样。可能真的存在薄荷这样一个人,她跟温滢洁的关系……怎么说呢,感觉很特别。” 谷落星也是同样的感受,这篇小作文除了开头还是第一篇原作者写的,后面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口吻,就连对温滢洁的称呼,也从带有调侃意味的“边边”逐渐变成了“她”。 但谷落星还是摇头,“最后说什么‘要把曾雪柔教导成和她一样的女性’也太夸张了,既然她和曾雨的事情已经半公开化,那么曾雪柔还会让温滢洁接近她吗?温滢洁直接找曾雪柔麻烦还更容易一些。律师陈真妮不也说了吗?温滢洁嫉妒曾雪柔的背景。站在温滢洁的角度上思考,她比曾雪柔大不了几岁,可以做曾雨的女儿了,曾雨对她就像是对待用完即弃的消耗品一样,却把自己的女儿教养成了小公主,一出校门,工作、未婚夫都安排好了。这种比较确实会让人发疯。” 根据昨天陈辉庭上的供述,谷落星对曾雨这个人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他脾气暴躁,做事果断,又颇得人心,温滢洁想报复他不太可能,而瘦瘦小小的曾雪柔则更容易成为目标。 谷落星想起庭审的结束之前,陈真妮申请证人前说的话。 “陈真妮真正想说的是,温滢洁为了诬陷曾雪柔,捏造了证据,将她打造成‘投毒女魔头’。” “喂喂喂!如果这是真的,一会儿结束庭审,温滢洁就会因栽赃陷害直接被检察官带走啊!”潘胜利此时正写下最后一段代码,保存后立刻加入了讨论。 坐在他身边的唐云飞刚想反驳,还没张嘴,潘胜利立刻答道:“我知道你要说还没有证据!这不已经申请证人出庭了嘛。下午就知道了。” 唐云飞还想再说,潘胜利又打断道:“我们现在做的是推断动机,事实是一定的,但真正的动机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在不影响庭审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进行推断。” 话都让潘胜利说了,唐云飞用眼睛剜了剜他,拿了一沓资料,用大力来翻看。 潘胜利跟他较劲似的,拿了他看完的一沓,也开始快速翻看。 谷落星和另外几位陪审员也感觉现阶段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枉加推断反而不利于后面的理解,索性休息几分钟,加入了看庭审资料的行列。 令她有点惊讶的是,之前一直对庭审不太感兴趣的宣雯倩也看得非常认真,有不理解的地方还来问陈沐和唐云飞。 宣雯倩对法律一窍不通,态度却很诚恳,又喜欢记笔记,陈沐和唐云飞也不吝于表达,很快就将这四天她的问题都解答了。 谷落星只当是宣雯倩也进入了状态,跟她一样,想在庭审的过程中,尽量地投入。 谷落星看了下时间,1:40,距离下午庭审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她给李昕打了个电话,想问下她手上的伤怎么样,电话没人接。李昕平时打工时,经常接不到电话,但她现在手受伤了,人在养老院休养,手机还不带在身上吗? 谷落星又给夏斐打了个电话,很快接通了。 “小斐,我刚才给我妈打电话没人接,你问下照顾她的护工,她在不在房间里。” “你别急,应该在的,我告诉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通知我的。放心,我现在打电话确认。” 夏斐挂断电话,谷落星就在门口转悠,心神不宁地。 又过了两分钟,休息室门开了,陈沐来叫她,“落星,庭审要开始了。” 谷落星跟在陪审员队伍的最后,在路途中也不断看手机,一直没看到来电提醒,她的脚步越来越悬浮,心里也越来越焦急。 她坐在陪审员席的位置上,又给夏斐发了几条微信,问她找到没有。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1:47,才过去几分钟,就算是确认也不可能这么快。是她太介意了,时间的流速才会变慢,她焦虑地抬头,扫了一眼旁观席,却看到法庭最后面有个高高的人影,她的身体瞬间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不动。 和她很像的俊秀面庞,高高的鼻梁,一笑就显出孩子气的梨涡,看上去年龄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几岁,就算眼角已爬满皱纹,仍旧有一种类似稚气的邪气。 为什么谷良会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周日晚上因被她过肩摔而受的伤让他的脚步有些蹒跚,略微有些瘸的右腿更明显了,但他站得挺直。 他与谷落星四目相对,右手轻轻抬起,指着自己的下巴。 谷落星下巴与其相对的位置上,是她被他划伤还贴着创可贴的地方。 他的笑容放大,好像在说“我在看着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第48章 我亲眼看见他们在一起! 在谷良转身离开法庭之后,谷落星再也管不了其它,冲着法庭的出口跑了过去,陪审员席本有专用进出口,陪审员席和旁观席之间有木栏隔开,她撑着就跳了过去,无视旁观席上发出的“哇”声,一阵风般穿了过去。 她跟着他跑到走廊里,看到转弯处有个熟悉的背影,又追了过去,转弯再往前看,他却消失了。 谷落星还想再追,手机却响了,看到是夏斐的电话,谷落星立刻接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落星,阿姨走到大门口去了,阿姨一直说要去打工,差点就没拦住,幸亏门卫大爷机灵!每年应对失智老人,他们都有应急预案了……” “你不是说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吗?”谷落星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冲着夏斐大喊,离她不远处正有一个法官助理经过,被她吓得手里的资料都掉在地上,发出巨大又低沉的声响。 谷落星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赶忙跟夏斐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怪你,明明是我麻烦你帮我,我只是……” 我只是太烦了,昨晚打完电话确认妈妈没事,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就像又活过了一天,但夜里的梦也有谷良光顾,虽然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只记得他令人胆寒的笑容和音调。 上午庭审时她很投入,但偶尔她会想起谷良,就像是长在眼睛里的一块污垢。 她其实应该一休息就给李昕打电话,但她忍不住要将时间拖得晚一点。得到确认李昕没事的时间越晚,就说明谷良越晚找到她们。 她一直知道,只要不彻底脱离谷良,那双眼睛就会一直看着她。 现在谷良已经出现,他找到她们了。 “没事的,落星……你在听吗?” “嗯,对不起了,小斐。我妈那边还麻烦你帮我多看看,我这周末回去看怎么办。” “你放心,这次是我考虑的不全面,后面我会告诉护工,让他们轮班盯着阿姨,决不让她一个人。晚上咱们再打电话细说吧。” 谷落星呆呆地看着挂断的电话,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她以飞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一件一直害怕发生的恐怖的事,可能只有发生了,才能推动下一步。 一件一直准备要付诸行动的事,她的计划必须提前了。 谷落星回头,正看到陈沐站在她的身后,吓得她退后了一大步。 “你干嘛?” “我还要问你干嘛?” 陈沐看她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跳出来了。就那么急吗?” 什么急?谷落星不明白他的意思,她顺着陈沐的视线看,这才意识到她停在女卫生间门口。 “对不起,真的是很急。” 她家里的事跟陈沐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倒不如让他继续误会,反正人有三急,也不是什么丢人事,都能理解。 “吓死我了!你下次可别这样,要是让法官看见,说不定让法警给你带出去。” 陈沐纤细而白皙的手指交叉在胸口,小心地抚平了两下,眼睛也闭上,整个表情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虔诚祈祷的架势,真的是在恳求她。 “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谷落星只能如此许诺,她跟着陈沐重新从陪审员专属通道进入法庭,此时黄晓璐已经带着另外两位法官坐好,看到谷落星晚到,略微露出不满的表情,不过以她今天的心情,看谁都不会满意。 14:00,下午庭审正式开始了。 陈真妮通知证人陈辉到庭。一天之内,陈辉明显颓废了不少,头发又油又乱,彻底压向右侧,脸上通红,本来就不自觉发抖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没再穿保安那身衣服,取而代之是一件黑色的条纹卫衣和灰色休闲裤。条纹卫衣的肩膀上都是白色的头皮屑,而灰色的休闲裤又显出他裆下那一块,莫名的邋遢恶心。 虽说他这幅样子实在是有碍观瞻,但他的穿着也不在证人禁止的范围内,只能忍受他了。 陈真妮也厌恶他这副猥琐的样子,可丝毫没影响她的询问。 “2022年8月3日晚,你在公司哪里看到了温滢洁。” “在顾问办公室,和曾雨在一起!” 陈辉说后半句时,神情紧张,几乎要将自己的舌头咬断。 高俊杰:“审判长!证人的话不可信。” “你有证据吗?有证据提出来,没证据就闭嘴,不要一个两个都在中间忽然插嘴。”黄晓璐的表情明显表现出不耐烦,仿佛已经受够了他们两个。 高俊杰不服气,转而问陈辉,“你经常在晚上逃班,如何证明你那天真的去过?” “我看到曾雪柔进了实验楼,是特别跟上去的。我要给曾雨点厉害看看,所以我把曾雪柔锁在了实验室里。” 高俊杰蹙眉。陈辉疯了不成?在法庭上公然承认把公司职员锁进实验室里,他是不想干了吗?虽然昨天排除了他的证词,但也没在庭审上说明具体原因,只说陈辉的证词是孤证没有其它证据相互认证。 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高俊杰暂时不考虑这些,而是继续问陈辉,“把曾雪柔锁在实验室里难道你没走?怎么能确定温滢洁没有来看过曾雪柔?你又是怎么知道温滢洁当时没躲在旁边的实验室里,而是在顾问办公室。” “因为是我亲眼看见了,不仅我看见了,还有别人看见!” 陈辉舔了舔嘴唇,他好渴,好想喝酒。 第49章 放纵与失控的夜晚 “我把曾雪柔锁进实验室,以为就没事了。结果她拼命哭闹,声音叫得比女人生孩子都大。我害怕她把人引来,吓唬了她几句,可她还是继续哭,我又不能白给她放出来,好在那一天,她那一侧的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我特别将一排的实验室都看了一遍,确定里面都没有人,又锁了门,关了灯才离开。随后我去找曾雨,正看到他和温滢洁在一起。” 陈辉虽然仓皇失措,但他的表情中又带有癫狂之色,他对曾雨赤裸的恨意,支撑着他走到这里,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失去一切,他也要带着曾雨,和他一同坠落。 他又感到渴了,急不可耐地舔了一下嘴唇,才接着往下说:“我知道曾雨退休后被公司返聘了,作为顾问偶尔会来上班。每次他来公司,就耀武扬威一般从保安室门前慢慢走过。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可以轻易捏死却没有动手捏死的蚂蚁。他废掉我的一只手,总是在阴雨天痛。” 他的右手随着他的话,越来越抖了,他的嘴唇也开始颤抖,慢慢地发紫,头上渗出大粒的汗,顺着脸颊流下。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在公司里开起了后宫,那些涌上前的下贱女人,就该拉出去……” 啪啪啪! 黄晓璐又敲了法槌。 “证人!如果你再不讲跟案件有关的事实,而是说这些无法证实的话,我会以藐视法庭的罪名,让法警给你请出去。” 任是谁都看出来,审判长的脾气已经坏掉极点了,谁要是再惹她,那真是拔阎罗王眉毛,不想活了。 陈辉气势也蔫了,昨天庭审过后,他立刻接到了公司通知,让他暂时不要上班,一向纵容他的领导对着他一顿痛骂,并且威胁他,如果再说什么,小心连公司辞退。 一想到那个比他小三十岁的毛头小子轮流问候他祖宗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是在公司里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人!他跟着老厂长睡大通铺的时候,那小子还没出生呢。现在真是人人都能骑到他头上了,就不怕做的那些龌龊事让人知道吗!必须让这些人看看他的厉害,就从曾雨开始! 他再次感觉很渴,舔了舔嘴唇,早知道就喝了酒再来了。 “我去顾问室找曾雨,想告诉他女儿在我手上。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想吓吓他,让他跪下来向我道歉,但我靠近顾问室,却发现里面有人,我顺着门缝看到了那个女人,就是温滢洁!那个烂货和他的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她抱着他,下巴还拼命往他身上蹭,腻腻歪歪的。 我知道我抓到他的把柄了,就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我还以为他们两个会真刀真枪地干,结果又坐在沙发喝酒说话,文化人就是麻烦。 沙发离门远,我听不清他俩说什么。我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但我想到,就算有了照片,曾雨也未必承认,房间当时只开了灯带,有点暗,他可以说是两个像他的人。如果叫人围观这件事,那就不一样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做人!我重新返回保安室,叫了我的徒弟李秀然来。” 陈真妮追加证人到庭时,已经追加了李秀然,并且提交了当天拍的照片和拍照的手机作为证物。 她在中午休息前低声跟黄晓璐说的就是这件事。虽然黄晓璐对她有诸多不满,但既然这是能够证明事实的证据,黄晓璐只能让她提交,毕竟黄晓璐已经采纳了检方突然提交的证据,没有特殊理由,不能阻止辩方提交证据,违反庭审的公正性。 陈辉知道他的话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便继续说道:“我叫小李来,本来想带他见见世面,再让他叫更多人来看。谁知小李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却怕得躲在我身后,说她是上面某个我们招惹不了的人的情人。我才不害怕,上去就想把曾雨拽出来,此时那个女人正扑上去,在沙发上就要解他的裤子。呸!下贱!我真应该上去打他们一顿!可是小李胆子太小了,这时候拉着我走了。我本来还想回去,小李却哭着求我,就差给我跪下了。我虽然不害怕,但小李是我的徒弟,我要为他考虑一下,这才决定放他们一马。” 陈真妮问他:“此时曾雪柔呢?” “还在实验室里关着呢。我打算去喝点,想着她还在实验室,她那个老爹还在房间里风流快活,要是把她放出去,她一定跑到她老爹那里告状,正好撞破他的好事,看她女儿吓成那副样子,他还能不能办得了事。” “当时曾雪柔什么样?” “还能什么样,坐在地上哭,整个人都哭岔气了,脸上全是鼻涕,看到我吓得往桌子底下爬。曾雨那个老王八蛋,怎么就生出个这个窝囊玩意。” 陈真妮打断他,她可不想听他个人感受,“你看到曾雪柔做实验了吗?实验室里有中转箱吗?” “那我可不知道,我就是个保安,什么技术也不懂,也看不明白。” 陈辉根本没打算证实曾雪柔那天有没有做实验,他只想让人知道曾雨和温滢洁偷情。只要能打击曾雨,他根本不介意方法。 陈辉的徒弟李秀然随后到庭,证实了陈辉的话。 李秀然不像陈辉,他是个非常规矩本分的青年,进入公司的这段时间,从未见其迟到早退,领导和同事都对他评价极高。 后续检测中心也证实了照片的真实性,基本印证了陈辉的证言。 温滢洁拒绝回答那天晚上和曾雨在顾问室里发生的事,这让她之前的证言也变得不可信。 虽然小鼠和**小鼠的实验袋被采纳为证物,但后续会不会被排除还很难说。 因为曾雨一开始就拒绝了出庭,所以彻底无法印证温滢洁的话。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最后一个参与质证的人是曾雪柔。 第50章 毫无恨意地杀死那个女人 曾雪柔站在那里,就像一截腐朽的树干,外表明明看上去和前两天没什么变化,却就是能感觉到内里没有支撑其循环的东西,只会不断地缩水干瘪下去。 初见时谷落星就觉得曾雪柔长得小,现在的曾雪柔看上去,更加脆弱易碎,如同沙子堆出来的,无论风吹雨淋,还是稍微有个人推她一把,都会让她消失不见。 她真的能杀人吗? 谷落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只是不太确定。 庭审过了四天,通过众人的描述,曾雪柔在她眼中的形象不断丰满,有共通之处,也有矛盾之处。 像陈辉,只是想利用曾雪柔打击曾雨,像温滢洁,虽然自称是曾雪柔的朋友,却不清楚她来作证的真正动机,但温滢洁绝不是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受到了良心的折磨。 曾雪柔就像一面镜子,折射了他们各自的欲望。 但曾雪柔自己却鲜少有表达的机会。 谷落星对曾雪柔这个人越来越好奇。 如果真的被陷害,或者有什么其它的隐情,那么就经由自己之口解释吧。 检察官高俊杰首先发问:“被告曾雪柔,2022年8月3日晚,证人温滢洁看到你在实验室里拿小鼠做实验,你有异议吗?” 曾雪柔低着头,今天她穿了一身米色的衣服,最上面的扣子扣紧了,脖子下方的皮肤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随着她越来越低的头,这道勒痕更明显了。 谷落星很怕再这样下去,曾雪柔会喘不过气。 曾雪柔的眼眶发灰,眼睛眯着,眼神黯淡无光,头发也如枯草一般,不少碎发从没扎紧的发绳里迸出来,精神不仅萎靡,身体还因为低头而蜷缩。 高俊杰怀疑她没听清,又说:“被告,请回答我的问题。” 曾雪柔抬头看他,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接着她将头慢慢扬起,脖子一直伸展到类似公鸡引颈高歌的角度,就像是在观察法庭的天花板一样,她的视线从一侧飘向另一侧,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被告!” 高俊杰的声音不自觉放大,他的心中也很不耐烦。怎么回事!这个女人!难道陈真妮已经授意她了,让她也跟着愚弄他吗? 高俊杰因为温滢洁的品格问题非常恼火,他一定要从曾雪柔的嘴里问出点什么。明明庭审之前,她亲口承认过。经过近一年的接触,他可以确认,曾雪柔不是那么聪明的女人,他不相信她能够彻底地掩饰自己。 “根据你同事的反馈,你并不是喜欢熬夜做实验的人。那天很晚,你专门用了一个你不常用的实验室,那一侧基本没有人。你有什么特殊原因选择那间实验室?你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审判长,高检在进行没有根据的推断,被告不记得一年前自己做了什么很正常。” “根据陈辉的供述,被告被锁在实验室里,大声哭闹。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被告应该有印象。” “审判长,被告有幽闭恐惧症,陈辉的行为促使被告发病,极可能诱发了被告的记忆障碍,被告不太可能记得当天发生的事情。” 他们有各自的立场,拼命向审判长表达,希望她能相信自己的话,而他们都没有注意,本来是最重要的角色——被告曾雪柔,从某个时刻开始,她的肩膀拼命发抖,带动着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好像脚步被固定在一点,只能沿着很小的范围来回摇摆的人偶,她的手不自觉地去抓两边的头发,本来就不太整齐的马尾被她彻底抓乱了,她却没有收敛的迹象,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 为什么那么吵……一个人的声音就吵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铜锣,两个人的声音就像是用锥子刺她的耳膜,还有蚊子从她身边飞过,陪审员席上有个眼镜男打了哈欠,旁观席第一排的人手机没静音!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在提示新消息! 声音已经将她淹没了,无论什么,她只想结束啊! “对不起……”她忽然发出那种细弱蚊呐的声音,回答:“我是垃圾……” 还在跟陈真妮争辩的高俊杰回头,露出那种饱含嫌弃却又居高临下的表情,却难掩欣喜,他继续问道:“你是承认你拿小鼠做实验测试氰化钠毒性吗?” 陈真妮一瞬间露出愠怒的神色,顷刻又消失,说道:“高检在恶意解答被告的回答。” 但是曾雪柔没有听见陈真妮的话一般,她的头又低下了,颤抖的肩膀停下了,身体却不自觉地倾斜,变成了高低肩。 “嗯……承……认……”曾雪柔的声音很低很低,但足以让人听清楚,她说话的每个音节都拉长了,时间仿佛比其他人过得要慢,简单的词句变得奇怪。 “无论……什……么,我都……承认。” 陈真妮瞪大眼睛,立刻说道:“审判长,被告曾雪柔有因抑郁症引发的妄想性障碍,不能将这句话作为定罪依据。” 黄晓璐敲了下法槌,对曾雪柔说道:“被告,你刚才是宣过誓的,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你回答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册。” 曾雪柔点头,频率仍然很慢。 高俊杰知道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继续问道:“被告,温滢洁提交的实验中转箱里的小鼠,是你用来做实验的吗?” 曾雪柔点头。 “你为什么要给它们注射氰化钠?是为了投毒之前的最终确认吗?” 投毒? 曾雪柔转过头仔细思考。 我投毒了吗? 啊,他们一直在问我投毒的事情,从去年到现在…… “我有时会看见。” 高俊杰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那些试验箱里的小鼠,发出类似人类惨叫似的哀鸣,在一分钟内失去生命。” 高俊杰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他不允许曾雪柔糊弄过去,“审判长,被告已经承认了她给小鼠注射了氰化钠。” “为什么要用小鼠来确认。氰化钠是强毒性,人只要口服50mg即可引起猝死,一个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还需要再用小鼠来确认吗?想要投毒,直接投就可以了。” 曾雪柔的声音有点变了,高俊杰感觉背后一凉,他再次回头,正对上曾雪柔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就像是一辈子精于某项技艺的老师傅看到了外行。 她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一种酣畅的感觉。从那天起,她就失去了自由,但她不难过,她习以为常。 让她难受的是她的记忆,如果说别人的记忆是绵延不绝的直线,她的记忆就是从某一点发出的射线,射线与射线不相交,她和昨天的她不同,她看昨天的她也像看另外一人,偶尔会忘了她干了什么,她总是缺失。 可能我真是那个投毒的人,因此我才忘记,只要记住就会留下证据,如果连自己也不记得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但她能理解,失去部分记忆和她和记得的她仍旧是一个人,她可以尝试用昨天的她的思考方式去思考。 “如果是我,一定不是带着恨意杀死那个女人。” 第51章 这女人疯了! 曾雪柔抬起头,谷落星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黑色的眸子,眼白很少,深邃如渊,这让谷落星想起了黑夜中的猫,即使还没靠近,也没发出声音,只是看到发光的异色,仍然会感到彻骨的寒意。 接着曾雪柔的语速加快了。 “死亡确实让人着迷。我们一生下来就注定会导向这个结局,越来越靠近。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有些人会变得倦怠,认为自己离终点还很长,这种没有紧迫感的想法,会让人不知进取,失去努力的方向。当然也会有人意识到这样不对,却不知道怎么去努力。或者想去努力,却又不希望做出大的改变。这时需要某个契机。” 她的语速从很慢加快到众人能接受的程度,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如钲鼓的声音一般清脆,还带上了欢快的语调。 “她有着漂亮的黑长发,因为从不主动护理而干枯。十平米不到的小板房就是她的生活空间,还是和丈夫两个人一起,床旁边的桌子就是厨房,没有浴室,也没有洗衣机,脏衣服堆在洗衣篮里发臭,一周才送到共用的洗衣机里洗一次。 她和丈夫的关系很一般,总是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打出手,无数次说杀了你。她并没有特别想死,但未来的某天极可能因为还不上高利贷或者没钱治病,从房间角落里拿出老鼠药,混在自己吃的饭里吃掉。她将死在无人的角落,没人记得她叫什么,但现在不同了。 她捡起了那瓶便利店报废的热饮,正常价格够她一天的餐费,她很小心地放在包里,晚上吃饭时才拿出来。瓶子上没做标记,我也不敢十分确定就是那一瓶,看她喝我比她还紧张。 她喝了一口,只一口!她栽倒在地,脸色先是红,慢慢变紫变青,双手如鸡爪一般,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四肢蜷曲,后背却僵直,这是她就算想做也做不出来的高难度动作。她口吐血沫,腹部像被绞肉机碾碎一般难受,眼前已经模糊,拼命往门的方向挪去。 她的丈夫就在门外,跟人说晚上刮的彩票又没有中奖,还骂了她两句。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虽然已经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她还是趴在地上如蠕虫一般向门挪去,其实她只挪动了几厘米,连十平米的房间都没有出去,头皮擦着门板,发丝顺着门缝钻出去,无人注意。 丈夫又抽了一根烟才回来,进门看到她倒在地上,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骂了句脏话。看到她嘴里吐出的血沫和发蓝的皮肤,才发出尖叫。他先是无法接受,很快变得愧疚,明明他听见了房间里碗筷被她倒地时推翻砸落在地的声音,那是她为他留的晚饭,烂糊肉丝和烤麸和一大碗光面。现在面扣在烂糊肉丝和烤麸上,哈哈哈哪有用面来盖菜。” 曾雪柔在这里笑了,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她甚至开始打嗝,边笑边打嗝,两手如婴幼儿一般上下翻飞,好不容易扬起了头,才止住了笑,她继续往下讲。 “他以为她生气了,才没有理会她,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拿起掉在地上的那瓶饮料,里面的液体大多倒在地上,只剩一小口,但足够了。我就说氰化钠强毒性!他喝完也死在了她的身边。等到其他人听到声音赶来,已经晚了! 他们不再是nobody,他们也没有白白牺牲。那幅惨状刻在所有人心上,他们会下定决心,绝不变成这幅模样,他们会体会到能够活下去是多幸福的事,他们获得的生命不是免费的。他们嘴里骂着我,在心中却害怕着我,害怕那种恐怖哪天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像大地震前的动物一般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死去的那天。” 庭审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女人疯了。 她在炫耀,把受害者形容成了可以被她轻易戏弄捏死揉碎的小虫子。 她的动机是主宰,她手拿猎枪,对着羊群开火,她知道她必将打中某只羊,却根本不介意到底打中哪只,因为她无所谓,所有羊都是她的猎物。 “啊!!!!!” 旁观席第一排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发出尖叫,她冲着曾雪柔跑了过去,却被隔绝旁观席的木栏拦住了,她的一条腿已经跨过木栏,两名法警不等法官下令,一人一只胳膊把她往外拽,老妇的双手拼命向前挥舞,比她个子高又强壮的法警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架出法庭。 高俊杰先是被曾雪柔忽然的自白弄愣了,被老妇这么一闹,他缓过神来,意识到这是他的机会,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 高俊杰高声问:“被告是在承认自己杀人吗?” 陈真妮高声说:“高检的恶意诱导导致被告的妄想性障碍发作了!这是因为被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住在狭窄的房间里,得不到专业的治疗,让她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了。被告是个病人,我要求删除这一段话。” 审判长黄晓璐没有理会陈真妮的话,曾雪柔庭上的自白被正式记录。 陈真妮握住自己的钢笔,简直想将其掰断。她在中间数次想打断曾雪柔,曾雪柔却像中邪了一样,往下说个不停,根本不理会她。 就算这段话以“如果是我”开头,庭审仍旧可以采纳。这种不尊重受害者的描述方式,没被连带地判定为藐视法庭已经算不错了。 旁观席上也有了骚动,在法官宣布休庭之后,立刻有媒体代表跑了出去,打电话确认内容。 “曾雪柔当庭认罪了……” “是!之前说想不起来,就在刚刚,她忽然承认了。” “我现在把文稿发给你,不要再审了!马上发出来,内容绝对劲爆!” 旁观席上的其他人按照引导慢慢离席,他们等不及出法庭,就开始小声议论。 “现在精神病不住医院吗?看着就不太正常。” “感觉像装的,我认识的抑郁症可不这样。” “有精神病就不用付法律责任吗?就应该给她抓起来。” “这种人放出去,还有天理吗?” …… 几乎每个人都确信,曾雪柔是个疯子。 第52章 提问 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她不喜欢工作,一点也不喜欢。 工作是为了惩罚自己,就跟学习一样。 6:15起床,洗漱化妆后赶到公司,在公司吃完早餐是7:00。 7:05坐到工位上,收邮件,将非常紧急的事情处理好,换好工服,等在楼下准备跑操是8;00。 8:15开始跑操,绕着公司实验楼连跑十圈,等到再坐回工位是9;00。 她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快跑这种强度的运动,每次跑到第两圈就要呕吐,但是她不能停,停下来的人会加跑一圈,并且要在当天的总结会上说明“我为什么坚持不下来”。 她已经把所有的理由都说过一遍,身体弱、吃得少、注意力不集中、意志不坚定…… 她真的很讨厌说明时下面的人看她的眼神,眼底蕴含着幸灾乐祸会在她说完的那一刻爆发,每个人依次说改进措施,早睡早起、心情舒畅、平时多健身……相信一定可以帮她变得更好。 你们又没有哮喘。 给她提改进措施最多的男同事,体重是她的一倍,身高比她高三十公分,高中时曾是学校篮球队的大前锋,进入公司后也经常被派到外面参加荣誉比赛。每天早上也是他在跑操的最前列。他们两个有什么可比性? 一想到他扬起满是油腻的脸,为探讨体育精神和劳动精神共通之处而唾沫横飞,她就感觉绝不能停下。 可体力不会因为意志力发生质的变化,每次她跑到第五圈,就会慢下来,这时温滢洁就会跑到她的身后,死命地拍她的后背。 “太慢了!快一点!你这身体风一吹就倒,怎么能应付得了研发工作!怎么感觉还不如你刚来的时候,你该不会又去蹦迪了吧?公司应该出管理办法禁止你们工作日蹦迪,太影响工作效率了。你的药吃了吗?你该不会为了不工作,故意不吃药吧。” 你该不会你该不会你该不会…… 为什么总去揣测这些没有根据的事情呢?难道不是你自己心理阴暗吗? 温滢洁又笑着说了她几句,从她后面跑到她的前面。 “赶紧跟上来吧。整个部门的精神面貌评分,都要被你一个人拉低了。” 为什么以工作效率着称的公司,偏偏又要增加精神面貌分的评价,影响每个部门、每个人的绩效呢? 既要又要也要! 明明每天把工作干完她就拼尽全力了。 9;15再次开始工作,温滢洁站到她的身边,打断她的工作是11:35。 “这是要送给客户的样品,你去做实验的时候,直接给客户送过去。” 实验要到第三方实验室去做,约的时间是13:00,如果因为送样品而迟到,实验就会做不完。 “能在公司叫个顺丰吗?可以直接给客户送上门。” 温滢洁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外星生物,接着翻个白眼,声音里充满了嫌弃。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对客户的尊重?公司员工送去和快递员送去能一样吗?你能不能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你知道这些样品对公司推广有多重要吗?怎么让你干点活儿就这么难呢。” 所以你自己为什么不送呢?作为部门领导的你,完全可以叫一个男员工帮助送去。 就算有手推车,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她也做不到。 她的体重只有40kg,要把整整三箱样品亲手送到客户手中,不觉得有点强人所难吗? “知道啦!我会叫人把你送过去,你们两个人把东西送上去总行了。” 所以你才叫了景翰林吗?明明你知道他绝对不会帮我。 坐在他的身边,我都害怕他会忽然转弯,打开车门,将我甩出去。 她相信,温滢洁此时的微笑是饱含恶意的。 “正好给你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难道你们订婚以后,反而不愿意见面。这可不行啊,感情需要呵护。” 这份感情不是不被呵护,而是得到了太多人的呵护。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在这朵爱情之花上浇水,根本不会管她是否会溺死。 11:45坐上景翰林的车,到客户公司大概是12:10。 上车开始的十分钟,他一直没有说话,后来他不停叹气,连打方向盘的动作都变得异常乖张。 她跟他恋爱,没有任何实感,或者说,这算是恋爱吗?每次她都小心翼翼,生怕与他对视,现在她也只是假装看车外的风景。 她只是被摆在了他恋人的位置上,丝毫感觉不到被他所爱,但她还是尝试着努力,就像工作,就算不喜欢,也必须去做。 “我们送完东西到哪里吃饭?那附近有一家网红餐厅……” “网红餐厅的评分都是刷出来的。十几万宣传费就能打造一个,里面的东西根本不好吃,只是为了收割你们这些无脑跟风的人。” “停车场附近还有一家连锁的店,叫真……” “连锁餐厅吃的都是调料包、僵尸肉,那些东西保质期都是半年到一年,是给人吃的吗?我开了这么久的车,昨天还加了一天的班,你就让我吃这个?” “我记得还有一家馄饨店……” “那种苍蝇小馆后厨里都不知道有什么,全是地沟油。你知道什么是地沟油吗?从屎里提取出来的。你不会连地沟油和食用油的味道差别都吃不出来吧。” 他只会否定,不听她说完就立刻否定。他从未想跟她交流,他是靠着贬低别人才能找到存在感的人,而他绝对不会放弃送上门的贬低对象。 但她不能反驳,和他交流也是工作的一种,他也被放在她未婚夫的位置上,他们都无法轻易逃脱,因为脱离就意味着表面平和的生活崩塌一小部分。 有时她疑惑。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那么多人说,工作只是为了糊口,为什么工作变成了她的生活,并且不断地侵蚀她的生活。 工作本身的事务只占一小部分,她要花太多的时间应付这些工作上的人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走神,你一点也不尊重人。” 难道你就尊重我吗?为什么你就可以随便践踏我呢?只因为我是轻易无法跟你分手的女人?你以为你和温滢洁的事,我不知道吗? 冷静,要冷静。惹怒他吃亏的只是我自己。 她慢慢地调整呼吸,再抬头又是一副迷糊神色,连眼神都变得空茫了。 “那你想吃什么?” “看见你就倒胃口,把你放下以后我还有别的事情。” 果然,你根本不想跟我交流,只是想再找机会攻击我。 真想杀了这个狗崽子。 第53章 再次预投票!惊骇也无法改变的决定! “妈呀!本来下午我有点困了,曾雪柔一说话就给我吓精神了!” 潘胜利坐回休息室的位置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昨晚加班写代码,上午虽然借着咖啡精神了,下午却困到不行,可曾雪柔神神叨叨的自白一开始,他就跟被一桶冰水迎面泼下一般,寒气逼人。 “别说你了,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人,根本没把庭审放在眼里。上次说自己不记得,只是在捉弄我们。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小丫头,骨子里却是个怪物。” 姚雷边说话边摇头,平日里他是企业的大领导,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此时一向圆滑的腔调却显得疲累且干巴巴的,总眯起眼睛的笑脸也变成了苦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因为忘了试温度而疼得龇牙咧嘴。 “她就像看着那个女人咽气一般,太可怕了。” 潘胜利继续嘟囔了一句,张金豆的脸却彻底白了,坐在位置上直发抖,呼吸也变得短促。 不仅是张金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感觉不舒服,曾雪柔用极为冷血的方式描述现场的细节,尤其是她谈到浇头和面混在一起的部分,她笑了出来,一点感受不到对生命的尊重。 就像她自己所说,不是基于杀意而杀人,而是想让人感受到危机,这是一场针对琼城所有人的恐怖袭击。 而她始终像个玩游戏的孩子一样,对他们的反应感到新奇。 “她这段证词是以‘如果是我’开头的,就算被记录,能够被当成她的自白吗?那个律师一直强调她有妄想性障碍,难道真的是她的妄想?”潘胜利问他身边的唐云飞。 在唐云飞回答之前,宣雯倩抢答道:“不可能!” 不知何时起,宣雯倩站在他们两个身后,她的声音一下子出现在潘胜利的耳后,吓得本就敏感的潘胜利靠到唐云飞的身上,潘胜利还紧紧抱住唐云飞的手臂,唐云飞想要挣开,潘胜利却抱得更紧了。 宣雯倩的脸距离潘胜利不到二十厘米,却浑然不觉尴尬。 潘胜利只能先转过头,他不愿与宣雯倩对视。潘胜利本来是个有口无心的人,但他从今早开始,就感觉这位主妇姐姐有点吊诡。 初见时,她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家里两个小孩,也不喜欢发表意见,总想快点结束庭审。但她现在每句话都很坚定,眼神变得充满期许,动作也很迅速。 此刻宣雯倩健步如飞,走到那堆调查资料跟前,按照标签仔细找寻,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本,随后飞快翻到某页,她简直是饱含着激动将资料拿到了潘胜利面前。 “你自己看看。” 坐在潘胜利对面的张金豆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了出去,到洗手间里吐了,谷落星担心她的情况,跟着跑了过去。 潘胜利接过宣雯倩手里的资料,那页是几张照片。 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床占据了小半空间,旁边的小圆桌既是餐桌,也是厨房,也是橱柜,铺着布满油渍的桌布,上面靠里侧摆着一个绿色的塑料盆,里面堆着几个有缺口的碗碟、金属铲子、勺子,房间里没有柜子,靠门的角落里堆着原木色小马扎、灰突突的黄布鞋、麻袋、脏衣篮、黑背包等等杂物。 地上有两滩血迹,相隔不远,其中一滩在门口,另外一滩靠近小圆桌,圆桌下有一碗光面盖在烤麸和烂糊肉丝上,碗已碎裂,汤汁在地上蔓延,将靠近圆桌的那滩血弄浑。 照片拍摄的是第三起案件的受害者死亡现场,也就是曾雪柔庭审上描述的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这两位死者是这起无差别投毒事件中的两个死者,其他四起案件均未出现死者。 “她确实就在那里,看着她死去。” 彻骨的寒意在休息室里蔓延,潘胜利神经质地回了下头,他感受到冷气袭人,顺着肩膀流进了他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 然而他身后什么也没有,他跑到门口,看到谷落星正扶着张金豆慢慢往回走,张金豆脸色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惨白,本来精致的妆容,如同化在纸人身上,只觉得骇人。 张金豆耷拉着脑袋,好像没有谷落星搀着就要倒地,谷落星将她扶到原来的位置坐好。 “要不你今天先回去,你的脸色太不好了。”谷落星担心道。 张金豆虚弱地摇摇头,抿着嘴唇,用坚定却虚弱的口吻说道:“我必须听,我不能因为害怕就逃避自己的义务。” 不只是她,是他们。他们已经被选中了,裁断一个极可能是无差别杀人者的女人。 宣雯倩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借此给其他人打气,“对!我们应该团结起来,我们已经听见她承认了,她以别人的痛苦为乐。就连庭审上,她也在愚弄我们!时而承认,时而否定,看我们为了她而烦恼,她一定感觉可以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是不可能的。” 唐云飞打断了宣雯倩的话,他仍旧冷静自持,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接过潘胜利手中的资料,将几张从不同角度的照片贴在白板上。 拍照的人很细致,没有漏过一个死角,并且在拍完整体后,又将所有表面的遮挡物掀开或移开全部拍了一遍。 谷落星仔细观察以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房间不到十平米,没有衣柜,床下塞满了衣服和杂物,也没有窗户,室内没有藏身的地方,也不存在从窗户或其它地方偷看受害者的可能。” “她可以放隐藏摄像头!也可以重回犯罪现场!” 宣雯倩想起看过的网剧里的情节,头脑一热,就说出了里面的内容。 谷落星听了直摇头,“凶手随机将毒饮料放在公共场所,案发前凶手无法知道谁是受害者,也无法对受害者的家进行踩点,自然无法放隐藏摄像头,也无法提前规划逃跑的路径。” “她可以跟着受害者到家附近,听到声音以后看一眼再跑掉。” 宣雯倩认为自己说得很有道理,谷落星却再次否认。 “老城区的道路乱得就跟血管一样,她贸然跑到别人家,很容易被抓。这是第三起案件,警方已经发出了协查通告,并且加强了巡逻。作为一个谨慎的反社会人格,在前四起案件中,没留下一点线索,她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可能就是想被抓住。”宣雯倩接过谷落星的话,“你不觉得今天她说的那番话,早就已经想好了吗?她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小瞧她了。” 宣雯倩望向其他六个陪审员,想从他们口中听到对她的支持,却没有人说话。 宣雯倩不觉内心焦急,转而对陈沐说道:“陈助理,我们今天再进行一次预投票吧。” 陈沐愣了一愣,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昨天刚刚投过,间隔会不会太短了?想问一下大家的意思。” 六个人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投票结果出来了,这一次四人投了“有罪”,三人投了弃权。 “怎么会又多了一个弃权?是谁?”宣雯倩不敢相信,明明今天的庭审让更多人确认了曾雪柔有罪。 张金豆举起了手。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那女人是疯子。” 谷落星也没想到,毕竟张金豆被吓到呕吐,她中午本就没吃饭,刚才在洗手间更是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尽了。路过茶水间,谷落星想给她倒杯热水都被她拒绝了。张金豆说,她现在连喝热水都想吐。 “我也感觉曾雪柔说的话很可怕,一想到那可能是她的真实体验,就怕得全身发抖,但是我又忍不住去想。万一真的像陈真妮说的,那只是抑郁症导致的妄想呢?” “怎么可能妄想出那么真实的场景!” “有可能,如果她也见过这些照片的话。” 第54章 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 “我们通过调查资料见到这些照片,在调查时,曾雪柔也可能通过调查人员见过这些照片。她把照片里的内容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怎么看也是她干的才正常吧!妄想的记忆会那么真实吗?要真是妄想,她为什么要把那段记忆说出来?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期待她说些什么,她只是在回应我们。” 一向温软的张金豆,声音里却有不容人忽视的执拗,她说道:“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希望她说的就是真实。惨案已经发生,两个受害者已经死了,必须有人来承担责任。如果她是真凶,并且伏法,那么受害者也能安息了。 这样很正确也很简单。但我又忍不住问自己,截止目前,真的有直接证据证明她投毒了吗? 陈辉因为被曾雨打坏了手,说谎陷害她。温滢洁自称是她的朋友,却是个真正的戴面具的人,根本不知道温滢洁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就连曾雪柔的爸爸曾雨,也放弃了她。他明明可以选择出庭质证,证明温滢洁说谎,给曾雪柔带来一线生机,但他却为了自己的脸面,拒绝出庭。他们都只是为了自己。 在被裁断之前,我们已经把她当成投毒女魔头了。一次也没有想过,如果她真是个病人,如果她真的虚构了自己的记忆,会怎么样?或者说我们不愿接受这种可能,那么整起案子就要从头来过了。” 宣雯倩愣了一下,她本来挑得高高的气势开始哑火。 她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 在她看来,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怎么可能有无罪之人虚构自己有罪。只是因为想回应现场其他人对她的期待?不会有这么不正常的人!能够这么想的人也不正常! “她可是投毒女魔头,一个反社会人格的连环杀人者!从一开始,她就不停地强调自己是病人,自己被上司欺负,自己的原生家庭,只是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也太狡猾了!现在甚至连自己承认罪行,也因为生病而不作数了吗?太狡猾了!同情她你也是帮凶!” “宣姐不也是因为讨厌她才一直投有罪吗?” 张金豆忽然点破她心中的秘密,明明她什么也没说!她已经竭力克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因为赤裸的憎恨之情,是无法轻易被隐藏的!她无法忘记去年的夏天。因为怕两个孩子在公共场所误食毒饮料,她根本不敢带孩子出门。 孩子好可怜啊。 周围的人那么说,她也这么想,因择校而去听讲座,是她那个月唯一一次到需要做公车到的地方。 然而在讲座后的茶话会上,话题仍旧时不时绕到了案件上。无论做什么,她都感觉疲累和窒息。 她只能去恨曾雪柔,总不能让她去恨不帮忙的老公,马虎大意的婆婆,已经住院的家委会主任和喜欢炫耀的讲师吧!只有恨曾雪柔才能让她的生活继续下去啊! 曾雪柔被抓以后,她才从名为家的小空间走出来。如果曾雪柔不是真凶,她还要再一次回到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吗? 这么多话到了嘴边,却在宣雯倩撞到张金豆的目光的一刻消失了。她只是被这起案件影响的无数个普通人中的一个,就算被怀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但她必须坚持自己裁断,这起案件改变了她的生活,如果没有一个结果,她就无法向前。 “这次的结果也只是预投票,大家不如今晚回家后好好休息,整理一下思路,明天继续讨论。” 陈沐又出来打圆场,时间已经很晚了,众人不再争论,听了一天也讨论了一天,身体上的疲累是一方面,精神上更是到了极限。 谷落星晚上还有打工,又惦记李昕的事,没有多留,立刻坐上地铁赶回了家。 谷落星赶到便利店,已经快九点了,店长又无偿加了一会儿班。谷落星还没跟他解释,就看到他春风般的笑容。 店长总是如此,对任何人都很温柔,长时间的站班让他的黑眼圈加深了,本来就纤长的身材更显清瘦。 店长的苹果脸小女友为了等他已经开了好几局游戏,等到谷落星换好衣服出来时,店长已经带着女友离开了,桌上给她留了临期的便当和热饮,上面还有便签写了“加油”。 谷落星将这些放在一边,给夏斐打了电话。 “落星,正等你电话呢。”夏斐本来元气的声音透出一点疲惫,虽然竭力掩饰,却逃不过谷落星的耳朵。 “我妈没再要出去吧。” “今天没有了,但是……”夏斐迟疑了片刻,谷落星的心瞬间收紧了,难道谷良已经找到她了? “阿姨不认识照顾她的护工了,我怀疑阿姨出现了认知障碍的情况。” 谷落星听完了,过了几秒才理解她的意思。 第55章 隐形的凶手!我们彻底放弃了物质追求 “你是说我妈得了老年痴呆?怎么会这么突然,那个护工只照顾了我妈两天,我妈忘了她也不奇怪。” 谷落星在找理由,明明她知道,像妈妈那样的人,一直活得战战兢兢,也活得很善良,对她表示出一点善意的人都会记得,何况是日夜照顾自己的护工。 “落星你先别着急。我也只是怀疑,而且认知障碍也不一定是老年痴呆。可能是因为阿姨头受了伤,暂时引起的。你上次被罐头砸到头,不是也短暂地出现了记性不好的情况吗?” 夏斐没敢告诉谷落星,李昕硬闯养老院大门时,对拦在门口的门卫大爷又打又咬又骂,力气比平时大了不是一星半点,两个人才把她拉住,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认知障碍可能导致人格改变,夏斐不是医生不敢乱说,但她家做了几十年养老院生意了,耳濡目染清楚一些症状。 夏斐知道谷落星不能中间离开庭审过来,才只是挑了一部分告诉她。 “落星,要不这样。我妈明天正好去医院体检,我和我妈带着阿姨一起去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告诉你。” “医院离养老院远吗?” “不远,我开车去,没人能看见我们。” 夏斐轻易就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接着又说:“放心吧,如果看到那个人,我就直接报警,说他打我。” “嗯。” 像是夏斐会干出来的事。 “落星……” “嗯。” “你不会想干一些危险的事吧。” 谷落星的心跳慢了半拍,保持平常的语调说道:“比如……” “比如说……”夏斐绞尽脑汁,“约你爸到地下拳击场,来个一对一的对决!” “你怎么不想我搞个ak47射击他呢?” “那不太可能,国内搞不到枪。” “地下拳击场就有可能吗?你是严谨还是不严谨。” 谷落星的话本是带着笑意的,夏斐却过了几秒才回答。 “只要是关于你爸,你总会愤怒,会较劲儿。我不是说愤怒不好,我只是担心他会伤害到你……我上回落在你家的防狼警报器你还放着吗?” “放着呢,集防狼喷雾、警报功能、电击功能为一体的警报器,你在哪里找到这种东西。” “嘿嘿。那你就别管了,你先带在身上。说不定会用到。” 上次夏斐在她家住,拿出来跟她炫耀,走的时候就把这东西落在她家,夏斐说自己上她家去拿,结果总是忘记。 “落星,你要答应我,关于你爸的事,别想着自己一个人解决。” “嗯。” 谷落星挂断电话,把盒饭重新放在微波炉里热了,边喝热饮边吃,巧克力味的乳饮料有些腻滑,但对于她这种大脑和身体累了一天的人来说,刚刚好。 番茄滑蛋牛肉盖饭,是她喜欢的口味。心里沉着一块大石头,舌头还是觉得番茄酱加滑蛋,柔软可口香浓醇厚。 为什么如此矛盾,恐惧、愤怒、愁苦、烦闷,负面情绪一直都在,却会被一碗饭一瓶水所满足。 要是没有这么复杂的情感就好了,她就不会如此烦恼。 忽然有一道类似弧光的东西在她脑子里闪过,转瞬即逝,时间被拉长了,她想起曾雪柔在庭上的话:“如果是我,一定不是带着恨意杀死那个女人。” 没有恨意……她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 她又想起了潘胜利在讨论时说的话,“我们现在做的是推断动机,事实是一定的,但真正的动机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动机……真正的动机! 曾雪柔的自白太过震撼,仿佛将他们带回了凶案现场。他们开始不自觉去考虑,曾雪柔到底在不在现场,却忘了这之后隐藏着更大的转变。 曾雪柔说的动机和检方说的完全不一样。 再也没有人小看我? 她根本不介意别人如何看她。她只是想让人体会死亡不断逼近的恐惧。 就像看着别人玩俄罗斯轮盘赌,手枪里只有一发子弹,没人对着脑袋开一枪,在听到子弹鸣响之前,没人知道自己的命运。 谷落星又在想庭审的事,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顾不暇,却越来越投入庭审,因为她一直寻求的答案也在庭审之中。 谷落星曾经臆想的,凶手会回到凶案现场,回味自己的罪行,完全是错误的。 凶手没有恶意,也不会受良心的折磨,最终在人群中隐形。 这一点曾雪柔是符合的,如果她真的有记忆障碍,并且在犯下罪行之后,消灭犯罪的痕迹,又忘了自己曾经做过,就成了一桩完美犯罪。 谷落星又想起了自己一直背诵的台词,福尔纳的妻子南茜,那个表面上是完美妻子,实际上心机颇深的女人,如此形容自己:“我们彻底放弃了物质追求,还有物质追求的必然结果:骄傲、自私、野心、凌驾于别人之上的妄想”。 人们为物质追求的一切,凶手都不需要,她只是冷眼在一旁观察,她不需要在现场,只要每隔几个小时,刷新社交媒体的新闻,就能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 这一刻,谷落星理解了凶手,她计划中一直矛盾的,困扰她的部分,也迎刃而解。 李昕也可以隐形,如果她的认知障碍达到一定程度,她就会忘记谷良。 无论是谷良将李昕往死里打的记忆,还是谷良威胁李昕的记忆,或者更早一点,他们相爱的记忆,都会慢慢消失。 李昕再也不会对谷落星说“他毕竟是你爸爸”这种话了。 谷落星一直寻找的,切断李昕和谷良联系的方法,竟然能通过这种方式实现。 本来满溢在谷落星心中的那种哀伤竟然淡化了,取而代之是某种积极的东西。 她忍不住再次想起她的台词。 “比约恩·福克纳没有自杀。他是被谋杀的。我没有杀他。求求你们,相信我。这不是为了我自己……” “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谷落星轻轻呢喃出声。 她跟《一月十六日夜》里的凯伦一样,策划着一件事,只要成功,她和妈妈就可以彻底摆脱谷良。 谷良在干什么?白天威胁她过后就消失了,一定也在策划什么,他们比试的是速度。 爸爸,你和妈妈之间的线已经断了,只剩下你和我的对决了。 她扒拉了几口饭,将最后一点饮料喝进肚子里。 希望她完成那件事时,是在庭审之后,话剧公演之前。此时的她和她即将要扮演的凯伦一样,充满自信。 此时,便利店门口的音乐忽然响了,谷落星看清楚来人,一下子愣住了。 为什么唐云飞会在这里? 第56章 不速之客!自作多情? 唐云飞进门后往柜台扫了一眼,只一眼,就直直走到便利店最里的冷藏冰柜前,拿了一瓶发酵乳。他又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慢慢地打量膨化食品标签。 谷落星才回过神,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12:07。 这么晚来买东西,他家也在这儿附近? 除了家被媒体围堵过的潘胜利,谷落星还真不知道别的陪审员家在哪里。 谷落星注意到微信有新消息,顺手点开,发现是从陪审员群里转来的加好友申请,竟然就是面前这个唐云飞。 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谷落星再打量他,一身黑色休闲装,背着黑色双肩包,再加上他的反社会人格,怎么看怎么像变态。 他不会跟着她过来的吧? 从庭审之后?在外面看了三个小时? 那他为什么现在自爆身份?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同意添加他而生气? 果然是变态。 排除庭审第一天两人的争执,唐云飞给她的印象还行。这两天,两人在休息室里一起讨论案情,两人在案件预投票阶段也都投出了弃权,但谷落星还是希望能跟唐云飞保持距离。 由于从小的经历,谷落星看男人分两类,一种是自己打得过的,一种是自己打不过的。自身的危机意识告诉她,唐云飞这人不是很弱,就是强到了极点。 不清楚对方路数的时候,还是该多观察。 在她思考的过程中,唐云飞又拿了一包137g的超大份薯片、一包泡面和最开始拿的发酵乳来柜台结账。 “帮我把泡面泡一下。” “你家在这附近?”既然已经说话了,谷落星不再跟他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唐云飞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才蹙起眉,说道:“原来是你。” ? “你想说这是巧合?” “不然呢?” 谷落星憋了一口气。啥意思?她自作多情呗。 “我们在法院之外是不能讨论案情的,这你是知道的吧。” 唐云飞忽然问她,搞得谷落星一愣,听他这意思,是让她不要跟他随便搭话?真是自作多情到了极点。 微波炉传来“叮”的一声,唐云飞的面好了。 谷落星递给了他,他端着面到了落地窗前的位置,把面放在一边,不着急吃,坐好从背包里拿出个笔记本,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 谷落星看了他几十秒,发现他看几眼窗外的景色,就画几笔,确实一次也没看谷落星。 还真是我自作多情了?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便利店里来画画? 面都坨了…… 谷落星本来还在想自己的计划,硬是被他打断了,刚刚那种气势、氛围,转瞬都消失无踪了。 本就看他不爽了,他还画起来没完了。 谷落星索性什么也不想,专心打扫起了卫生。 她以大幅度动作清点商品库存,将临期的盒饭、饭团等撤下,又将缺少的补上,煮到时间的关东煮倒掉,换成新的,再用大力拖地,把地面拖到比脸还干净也不停。 拖到唐云飞的身边时,她直把拖把头怼到他的双腿之间,他膝盖一抬,双脚一翘,正好躲过。 谷落星跟他较上了劲儿,心中默念“东南西北中,天地日月明”,在他的脚下一顿全方位的搅合,他的脚就跟长眼睛似的,每次都能顺利躲开,却是一次也没有往脚下看,手上一直在写写画画,好像一个沉迷于自然山水的田园艺术家。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看到了什么盛世美景,然而对面只有一栋破旧的单元楼,中间隔着肆意生长的草坪,离便利店近的这一侧,还有几棵被修剪得有点秃头的树…… 这到底有什么好画的! 不知不觉,谷落星站到了他的身边,只见他画工精良,笔触写实。寥寥几笔,景物的神韵就跃于纸上。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她抬头,正撞到唐云飞的眼神。 “怎么?怕看?” 谷落星索性把话说开了。 唐云飞愣了一愣,还没回答,她转身走了。 他真喜欢画画,她也管不着,只是可惜了那碗面,一定泡发了。 唐云飞又画了一会儿,才把笔记本放到面前稍远一点的位置,又把面拿到跟前,边吃面边看笔记本的内容,吃两口翻一页,好像备考的学生一般。 他也太喜欢画画了吧。吃面时还要检查…… 谷落星完全想不到,这个对法律很熟悉的唐云飞,竟然喜欢画画。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此时便利店的门又开了,谷落星一看,正是上次来闹事的年轻人,只是那女孩和跟班不见了,只有被谷落星教育过的,满脸戾气的男孩。 他鼻青脸肿、搔眉耷眼的,脸上贴了三个创可贴,还和谷落星下巴上的创可贴图案一模一样,是个蹲坐的可爱鸭子。 两人看见彼此,都是一愣,尤其是男孩,立刻瞪大了眼睛,脸还红了。 “你个怪力女!为什么跟我贴一样的创可贴!” 男孩本就一脸凶相,现在把头发也染红了,看上去更不良了,一张嘴却带着几分傻气。 谷落星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骨节,问道:“你要买什么?” 男孩想到上次被她收拾的地方现在还疼呢,便闭上了嘴,只是大声说道:“买一包创可贴,再来一箱泡面。” “要哪种创可贴。” 谷落星指了指创可贴的方向,有跟她下巴上一样的鸭子图案的创可贴,还有一包无图案的创可贴,男孩本来已经拿起了鸭子图案的那包,但看了看她的脸,又咬咬牙放了回去,拿了无图案的。 谷落星又拿出一箱泡面,报出了总金额。 男孩这次乖乖结了账,抱着泡面,对谷落星说道:“怪力女,你为什么打架那么厉害?” 哈? “你能不能好好叫人。” “阿姨,你可不可以教我打架。” 谷落星看到面对落地玻璃坐着的唐云飞,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男孩浑然不觉,说道:“阿姨,你教我,以后我都在你家买东西。” 唐云飞的肩膀又抖了一下,由于谷落星的眼神太明显,男孩顺着看见了唐云飞。 “笑笑笑!笑什么啊!” 男孩对着唐云飞后背叫唤,唐云飞却没听到一般。 男孩转过头,带着期许的眼神看着谷落星,还挺可爱的。 谷落星却冷着一张脸,说道:“作业做完了吗?没做完先把作业做完。” 谷落星说完就开始核对电脑上的账目,把男孩当透明人。男孩撇撇嘴,把创可贴往口袋里一塞,抱着方便面就往门口走。 男孩心中不爽,却不敢对谷落星发作,看到坐在落地窗前的唐云飞莫名生气,对着他的后背就撞了一下。 谷落星发誓她看清楚了,唐云飞一只手上扬将泡面举起,一只手在桌面上挥动,将笔记本滑出来。 桌面上的那只手明显更快,笔记本飞出去了,一点事儿没有,但是泡面汤全都扬在落地玻璃上,红烧牛肉香气四溢。 这都要我来清理啊…… 谷落星脑子里飘过一百句各国语言的脏话弹幕。 “不是我!是他!”男孩指着一脸淡然的唐云飞说道。 她没有管那两个人,而是上前捡起了笔记本,然而看清那页的内容,她愣住了。 no. no. no.04982 no. no. no.…… 这一页没有画,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编号。 那是每个便利店都有的专属数字编号。 第57章 你养我吗?讨人厌的媒体…… “为什么你要记下便利店的数字编号?”谷落星问唐云飞。 唐云飞再次蹙眉,“不是说了吗?我们不能在外面讨论庭审相关的事。” 所以这跟庭审有关。 她怎么忘了,五起案件中三起案件的案发地都是便利店。他是在调查案件? 谷落星一直以为他只通过调查资料来了解案件事实,现在他甚至跑到现场来调查了吗? 但这不是发生案件的便利店,而是普普通通的郊区便利店。 他也发现了! 谷落星发现的那个动机,他也知道了。 凶手不介意受害者的住址,那么相对地,凶手更加关注投毒地点。 为了体现随机性,才将投毒地点选在了便利店、超市、自选餐厅。 凶手在众多的便利店中选中那三个。 唐云飞正在模仿凶手,做基本的筛查,但琼城有几千家便利店,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唐云飞的编码相差很多,他并不是一家接着一家调查,而是已经掌握了某种规律,可只是他记录在笔记本上的也有近百家,范围还是太大了…… 所以才大半夜不睡觉,找这些便利店里找共同点吗? 这方法虽然笨,但却有效。 “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谷落星问唐云飞,唐云飞也知道了,谷落星清楚他在寻找什么。不需要过多的表达,因为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上。 他们稍不注意,案件就以不同的方式,侵入了他们每个人的生活里。 有人感觉恐惧,想要退后一步,有人却感觉好奇,忍不住向前一步。还有人本来不想靠近,阴差阳错,越来越贴近了。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红发男孩,看看谷落星又看看唐云飞,露出傻气的表情,说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给我拖地啊,小混蛋。” 谷落星拽住红发男孩的后脖颈,将他拖到了方便面汤的面前。 “为什么是我?明明是他把面汤弄撒的啊!”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撞他吗?自己弄出来的事情自己搞干净哦。” 男孩知道自己打不过谷落星,撇撇嘴,接过谷落星递来的拖布,说道:“我不叫小混蛋,我叫阿哲!” “好好,阿哲,赶紧把你弄脏的地方搞干净。” 谷落星再抬头,唐云飞已经不见了。 唐云飞出了便利店,透过玻璃的落地窗,看到谷落星跟阿哲说些什么,阿哲手舞足蹈,特别开心,随后很认真地拖地。 她的侧脸很完美,声音里有一份特别的镇定,偶尔笑起来会显得真诚,但她不会一直笑,笑容消失后会留下一份寂寥,就像是夜晚湖面上漂浮的睡莲,排除纯净和素雅之外,还有神秘。 唐云飞最不相信的就是直觉,他认为一切都不能脱离调查,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谷落星看到编码后,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确实在私下调查案件,所以他没有回答。再多说话,他很难保证不会被她看出更多。 唐云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不自觉蹙眉,接起电话率先说道:“你现在最好告诉我你被人绑架了,威胁了。” “这么吓人?” 对面本来活力满满的语气变得可怜兮兮,“我可是为了你的猜想,连加班都拒绝了。庭审过后如果我失业,你养我吗?” “我最后说一次,有什么事明早再说,没什么事不要打我电话。” 唐云飞随即挂断电话,电话另外一端的潘胜利叹了一口气,说:“真冷淡。早知道不跟着他混了。” 潘胜利缩了缩脖子,夜凉如水,明明是夏天,在这个房间里还是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是一间地下室,不到十平米,手电射出的冷光束照出一条路径,上面有无数小小的尘埃在上下翻飞。 空气里有种潮湿腐烂的气味,角落里好像有什么蠢蠢欲动,潘胜利一下子将手电照过去。 在圆桌的旁边,一个白线勾勒出的人形,扭曲成一个半圆,标志着曾有个人死在那里,顺着他的手,还有另外一个白线勾勒出的人形,也是扭曲着。 就算只是人形,仍旧能感受到他们死前的痛苦与绝望。 这正是第三起案件两个死者的死亡现场。 潘胜利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像个芭蕾舞演员一般踮起脚尖,慢慢举起手机将这些拍摄下来。 8月16日,周三,第五天庭审。 紧张的气氛从谷落星下地铁站开始,媒体的闪光灯如过度曝光的照片,瞬间让她的视野变白。 “曾雪柔已经再次认罪,陪审员内部有半数人投‘无罪’的理由是什么?是受到温滢洁和曾雨的婚外情影响吗?” “温滢洁先后和景翰林、曾雨的肉体关系,是否让女性占比多数的陪审团受到影响?” 媒体高声说着,将话筒怼到她的面前,根本不介意她的回答。 预投票根本没有半数人投“无罪”。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谷落星心里吐槽,却没有理会他们,只想从他们的身边快点离开,她戴着帽子口罩还低着头,往人稍微少一点的右侧走。 “谷小姐!你投出‘弃权票’的理由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真的知道她投了什么? 谷落星抬起头,正与一名记者对视,那名记者赶忙拍了两张照片,谷落星又低下头,表面上不动声色,腿上的速度加快了,然而媒体就像牛皮糖一样,压根不打算让她出包围圈。 地铁站是公共场所,人流量极大,马上就到了早高峰,人更多了,他们怼在门口台阶上的地方,彻底将出入口挡住了。 “麻烦让一下,后面有人要过来。” 谷落星提醒面前的媒体,她看到好多上班族模样的人一脸焦急地堆在后面,媒体却没听见一般,只是对着谷落星拍摄。 熊猫新闻的记者站在外侧,嫌自己的视野不好,骑在同伴的脖子上,举着摄像机拍摄。同伴不堪重负,只被前面的人轻轻撞了一下,就向后倒去,记者倒在人群上和落在缓冲带上的原理一样,没什么大事。 只是等在路上的人本就不爽,莫名被砸了一下,更是恼火地躲开抱怨,记者落在台阶上,发出“哎呦”一声。 要命的是他手里的摄像机,飞出去砸在一个小男孩的头上,小男孩清脆且嘹亮的嚎哭声瞬间穿破了空气,接着是一阵高亢的女音在怒骂。 “都眼睛瞎!看不到有小孩吗?怼在前面干什么啊!最讨厌你们这些网红了!” 女人又一连串骂了好多,小男孩一直在哭,一名穿着绛紫色制服的小姐姐用手帕捂住了他的头,一直安慰他,虽然小姐姐按住了伤口,但血液还是透过手帕渗了出来。 那些媒体再怎么脸皮厚,也知道自己惹出事来了,他们不得不靠向一边的楼梯,那么多人忽而紧贴着,像是聚在一起的蚂蚁,胡乱冲撞,毫无章法。 人实在太多,加上赶车的人往前挤,只留出不到一米的通道,并且瞬间被后面的人填满了。 人群顺着细小的通道上下通行,而那个叫嚷的女人拽着熊猫新闻的记者要讨个说法,声音惊天动地,其它媒体不敢吱声,生怕那个女人忽然回过头来抓住他们。 等女人拉着熊猫新闻的人走远了,他们再回头找谷落星,早就不知道她哪里去了。 在他们还在慢慢往一侧聚拢的过程中,谷落星悄悄混在上下的白领之中,慢慢往下走。 在彻底离开这段楼梯时,她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小男孩,他哭得两条腿都在发抖,声音也哑了,但他的亲人却仍旧不停地骂着,直骂到脸颊绯红,目眦欲裂也没有看他一眼。 谷落星刷了辆共享单车快速离开了,她认为只有她的离开,地铁站的媒体才能离开。但是媒体们仍然蹲守在地铁站,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 第58章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猪队友…… 谷落星到了休息室后,发现除了唐云飞,其他人都还没到。 几位陪审员陆续到了休息室,根据他们的反馈,都受到媒体不同程度的骚扰。 “我们公司的前台都被打爆了,领导还找我谈话,问我什么情况,让我不要说跟公司有关的话。真是笑死人了,媒体只关心投毒女魔和那个发擦边视频的女人。” 姚雷一进门就忍不住抱怨,他自己就是领导,还要被上面的领导叮嘱,他今天特别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害怕自己穿着不正式影响公司的形象。 潘胜利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咬着吸管喝着黑咖啡,手里还拎着另外一杯黑咖啡,直接放到了唐云飞的面前。 “你干什么?”唐云飞蹙眉问他。 “你也困了吧。喝点黑咖啡提提神。” “你跟我出来一下。” 唐云飞走在前面,潘胜利咬着吸管跟在他的身后。 “唐云飞不会打他吧。”张金豆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担心。张金豆感觉唐云飞对潘胜利的态度好凶,加上潘胜利细胳膊细腿儿的,看上去连唐云飞一拳都受不了。 谷落星也猜不到他俩的路数,跟着张金豆担心起来。 “你在这里,我跟出去看看。” 唐云飞走到茶水间前面,这里是一个十字岔道,旁边的几个房间都是会议室,一般没有人。 唐云飞忽然回头,抓住潘胜利的肩膀将他拉进一间会议室里,他动作太大,潘胜利竹竿一般的小身板跟着摇晃,嘴里也呛了一大口黑咖啡。 “咳!” 潘胜利挣扎了一下,唐云飞却一把将他的肩膀拍到了墙上。 唐云飞愠怒,“你到底在搞些什么?” 潘胜利:“就是请你喝咖啡,你不想喝可以不喝。” 唐云飞压制住跟他生气的冲动,强行平复自己的呼吸,他发现跟潘胜利说话,就算说得明白到不能再明白,还是可能被误解。 “我不是说不要随便跟我搭话吗?” “我们是陪审员,在休息室说两句怎么了,毕竟我们座位挨在一起。” “那是你昨天忽然坐过来的。” 唐云飞再次深吸一口气,跟潘胜利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完全是浪费时间。他刚开始以为潘胜利这人是扮猪吃虎,后来发现这人真的是啥也不想。 “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我进了福瑞梅家,跟你推测的一样,这是照片。” 福瑞梅就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死者,她丈夫平善根是另一个死者。 他们被媒体简称为福某,平某。 在曾雪柔的描述里,福瑞梅被称为那个女人。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福瑞梅夫妇是证明曾雪柔有多残忍的证据,他们并不在意福瑞梅到底叫什么,但是对于近距离接触案件的陪审员们,她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你们去了福瑞梅的家?”谷落星站在距离两人不足两米的位置,看着唐云飞把潘胜利逼到墙角,两人挤在一起看手机,这幅画面有点微妙。 虽然这感觉很快被她对两人究竟在做什么的好奇给压下去了。 “啊!” 潘胜利怎么也想不到谷落星会忽然出现,惊叫一声。唐云飞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潘胜利这幅样子,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潘胜利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举起手中的另外一杯咖啡递给谷落星。 “请你喝咖啡,能不能当作没有看见我们两个。” “我会被一杯咖啡收买吗?”谷落星也觉得跟潘胜利计较这个实在没用,转而问唐云飞,“你不仅调查便利店,还去福瑞梅的家,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调查便利店?”潘胜利这个猪队友又说话了。 看两人不回答,谷落星一挑眉,“不说算了,我去问陈沐。” “不用问我,我在这里。” 陈沐温润的嗓音就在她的身后,他仍旧穿着白色的衬衫,带着儒雅的笑容,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透了,谷落星却傻了眼。 “你们怎么走路都没声音!”最惊讶的竟然是潘胜利。 “这是重点吗?”谷落星受不了他,随后问陈沐:“你们三个是一伙的?” 她本来想用陈沐法官助理的身份来压他俩,让他们说出调查的目的,结果陈沐竟然站在他们这边,真是失策。 仔细想想,陈沐和唐云飞之间的互动频繁,两人解答法律问题时总是互补,唐云飞对陈沐提出的要求,陈沐不需要再确认就能理解得非常准确。 这种默契,根本不像是才认识几天的人。 “让我来说。” 唐云飞判断出如果再跟谷落星隐藏,可能会引起更多的误会,索性告诉她,他们做了什么。 第59章 调查小组?让我加入! “我成为候补陪审员之后,发现案子有很多疑点,但检方已经对曾雪柔提出公诉,所以我决定自己调查。潘胜利发现了我在调查,主动提出加入。” “什么时候?” “庭审第一天结束。我告诉陈沐我想要调查的内容。” “你不是说不能在法院之外的地方讨论案件吗?” 这是昨晚唐云飞亲口跟她说的!只约束别人,不约束自己吗? 唐云飞面不改色,“我们没在外边讨论,我们都是各自调查后,在法院内讨论。” 谷落星被噎了一下。怪不得她感觉潘胜利和唐云飞的关系越来越好,原来不是潘胜利一头热,他们早就在私底下勾搭成奸了! “陈沐跟你们在一起没关系吗?他可是法官助理,不能干扰陪审员的投票结果。” 陈沐:“我相当于一个书记员,只记录他们的调查内容,不参与现场调查,也不否定或肯定他们的意见。当然,如果有对法律知识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解答。” 他们利用了陈沐的法官助理身份,和自己身为陪审员查阅调查资料的权限,却一点没违反陪审员的规程…… 制度都让你们给玩明白了! 陈沐露出抱歉的微笑,“其实我也想过告诉你和张金豆,看到你们为庭审烦恼的样子,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理解,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我跟你说过,法律是维持我们社会正常运转的重要规则,庭审是展示法律之权威的重要仪式。我很自豪能够维护这个仪式。如果有人想玷污这个仪式,我必须阻止。” 他的语气很坚定,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留下阴影,他微微眯起眼睛,微低的头仿佛在深思,说到最后,他却忍不住微微皱眉。 “你是说有些人在搞事情?”谷落星忽然想到了,“今早我出地铁站的时候,有媒体问我为什么投弃权票,还管我叫谷小姐。有人把陪审员预投票的结果泄露给了媒体。” 陈沐点头,“这是一方面,在庭审第一天早上,就有陪审员被偷拍,明明当时庭审还未正式开始,陪审员的个人信息一定有人提前泄露出去。” 此前谷落星虽然隐隐觉得偷拍的媒体很烦,但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听陈沐说完之后,才感觉背后一凉。 “如果真是陪审员信息泄露,那么我的脸、手机号码、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员他们都知道了?” 在资格审查阶段,她详细地填过这些信息,别的信息还好说,她不希望连妈妈的信息也泄露出去。 “你先别着急,我想媒体也没拿到完整的信息,否则不会只有胜利家被围堵。胜利家被围堵以后,我也跟媒体交涉过,探了他们的底,一时半刻,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 听陈沐如此保证,谷落星才稍微放下心,但陈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将心悬起来了。 “向媒体泄露消息的人只是一方面,检方也在我告知之前知道了投票结果,我想辩方也是一样。” 陈沐想起高俊杰不经意间的那句询问,在陈沐正式汇报之前,高俊杰已经知道了预投票结果,高俊杰甚至以为法院会站在自己这边。 法院内部有人在帮助高俊杰。 “而且,还有一个人在帮助辩方。”既然都说了,唐云飞也不跟他们拐弯抹角了。 从辩方攻击陈辉品格开始,唐云飞就意识到这人的存在,到温滢洁的擦边视频曝光,唐云飞确认了这人不仅存在,而且动向明显,每次都在检方要占据上风时出手,帮助辩方。 “陈辉的偷拍视频,温滢洁的擦边视频,提交的时间非常精准。因为陈辉的证言是孤证,只需要证明陈辉的品格有瑕疵。辩方私下提交陈辉承认造假的视频,排除了他的证言。 但是温滢洁的证言有物证的支撑,没那么容易排除,他就把温滢洁的擦边视频发到了网上,引发了全民的讨论。 这样不仅导致温滢洁的品格受到质疑,削弱了证词的真实性,也让人将关注从庭审转移到了出轨、擦边视频这种丑闻上。 这人的手段看起来下作,却没有一点多余动作,并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想他接下来还有行动,一定会想办法彻底排除温滢洁的证言和她提交的证物。” “所以你们想干嘛?想帮检方,证明曾雪柔违法了?还是想帮辩方,证明曾雪柔无罪?” “不,我们只想知道案件事实,而不是任由某些人操纵庭审,让事情顺着他们的剧本发展。” “啊,你们是正义联盟。”谷落星挑挑眉。 “不,我们只是陪审员和法官助理而已。落星,你会帮我们保密的吧。”陈沐露出期许的表情,任是谁被他这么看着,也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谷落星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莞尔一笑。 “不行。” “不行吗?”潘胜利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滑落了,眼神里露出祈求。 “除非你们让我也加入。” 第60章 遵守规则!血液的延展性…… “不行。”没等别人回答,潘胜利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为什么?”谷落星问。 潘胜利对着陈沐眨了眨眼睛,说道:“陈沐不能同意。” “我没意见。”陈沐从容不迫的态度让潘胜利看着着急。 “你不说越少人知道越好吗?” “我们三人男人一起,总会有不方便的地方,小组里有一个女孩,调查走访时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放松警惕?她?”唐云飞不带任何情感地打量谷落星一遍,尤其在她有漂亮肌肉线条的修长手臂上停留了一下。 看着比我都能打,哪里让人放松警惕了?还有男孩要拜她为师,让她教打架呢…… 唐云飞想起昨晚阿哲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忍不住想笑,嘴角再次抽搐一下。 谷落星也知道他的意思,松了松手上骨节,这个打架前的准备动作,吓得潘胜利抱住了唐云飞的胳膊,还一个劲儿往他背后躲,只露出有自来卷的蓬乱头发,唐云飞嫌弃地往一边闪去,他却更抓住唐云飞不放,一双眼睛还悄悄往谷落星脸上瞥,一对视却又立刻挪开了。 谷落星忍不住心中郁闷。我就那么可怕吗? “别闹了,你们都吓到落星了。成员多一点,我们也能听到更多意见。只要遵守规则就行。” “你把规则说一遍,我记住了。如果违反规则,我自己走。” 陈沐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其一,该小组是为陪审员调查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组建,案件结束后自动解散。 其二,小组成员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反其它陪审员应该遵守的规范等。 其三,为了保密,小组成员不能在法院以外的地方交流案情,没有特殊情况,尽量不在法院外的地方联系。 “没了?” “没了。”陈沐点头。 真是简单的规则,亏谷落星还竖起耳朵来听,生怕自己记不下来。 “既然我们都是一个小组的人了,你刚才给唐云飞看的东西给我看一下?” 潘胜利乖乖拿出手机,谷落星快速滑动,看清了几张照片的内容。 谷落星一眼就看出这是福瑞梅家,刚才已经听潘胜利说了,他去了福瑞梅的家,再加上昨天看过调查资料里福瑞梅家的照片,她有了心理准备。 房间没有窗户,电也早就停了,潘胜利是开着手电筒拍摄,房间里的摆设没有变化,谷落星靠着回忆,将两张照片一一对应起来。 不知为什么,谷落星总感觉有一种怪异感。 谷落星问潘胜利,“你拍照时,有开广角之类的特效吗?” “当然不会,云飞特别交代我,什么效果也不要加。” 谷落星继续摇头,她盯住画面里地面上两个白色的人形,感觉哪里不太对。 潘胜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再欣赏她绞尽脑汁的模样,笑着说:“你也发现问题了吧。看来你确实有资格加入我们小组。” 看谷落星还是差一口气,他提示道:“答案就在昨天的照片里。” 谷落星立刻跑回了休息室,找到了昨天看的调查资料,快速翻看起来。 “落星。”张金豆悄悄靠近她,小声问她,“那两个人怎么样?” 谷落星没听见,仍旧在快速地翻找,就在这几页附近,为什么翻不到,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一种很焦虑的感觉,明明已经无限趋近于正确答案,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落星!” 谷落星意识到张金豆正在叫她,便说道:“那两人好着呢,不用担心。” 不久,张金豆看着潘胜利和唐云飞依次进来,两人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生气,反倒是谷落星,回来之后一直盯着昨天看过的照片发呆。 对张金豆的目光,谷落星浑然不觉,她不能拿走潘胜利的手机,也不能让他把照片转给她,以免留下他们私下调查案件的证据,她只能回忆那张照片的内容和眼前的照片做对比。 十平米的房间放不下什么家具,只有床和小圆桌,生活用品也只是最基本的,几件餐具、洗漱用品等小零碎,衣服塞在床底下也没多少,但要是不对比着找不同,谷落星还真说不出有什么问题。 到底为什么看着那么怪异…… 啊…… 谷落星意识到了为什么奇怪,可她没来得及说,陈沐就叫陪审员准备了,庭审马上要开始了。 谷落星打算把自己的发现在第一次休息的时间告诉他们,走在去陪审员席的路上,她的心情有些雀跃。 这个自发的调查小组让她感觉更贴近庭审,更贴近案件事实了。 她也感觉离凶手更近了。 她有一个其他陪审员绝对想不到的目的。 她想知道,凶手在前四起案件中隐形的方法,并且将那方法转化成自己的方法,让李昕顺利隐形。 8月16日,周三,9:00,第五天庭审正式开始了。 本来今天该继续和温滢洁进行质证,但律师陈真妮为了证明案件事实,再次通知证人高鸣到庭。 作为负责此案的警察,高鸣责无旁贷,在接到通知后按时赶到了庭审现场,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风尘仆仆的气息,皮肤比上次还要黑上两个色号,胡茬也郁郁葱葱地长了出来。 这实在怪不得高鸣,为了一起失踪案,他已经在一家酒店门口连续蹲守了72小时,如果不是接到了通知,他还是会继续蹲守下去。 来之前,他仔细地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却实在没时间剃胡子了。 陈真妮申请调取证物,几张照片投射在墙上,正是调查资料里福瑞梅家的照片。 “请问高警官,你看出照片中有什么问题吗?” 高鸣顿了顿,说:“没有。” 谷落星心里一惊,难道辩方已经发现了? 陈真妮不动声色地问:“您不觉得要吃面现场却没有筷子,很奇怪吗?” 高鸣蹙眉,“有可能用叉子。” “现场没有叉子,只有炒菜用的铲子和勺子。” 陈真妮操纵遥控器,将桌上用作置物的塑料盆放大,里面确实只有一把钢铲和两个勺子。 “两人住的简易房间,没有厨房也没有窗户,一般不会在房间里做饭,只会煮些简单东西,当天两人吃面的浇头是打包而来的,但打包给他们的人漏了筷子。 筷子这种东西一般人家里一抓一大把,但这对贫寒夫妇却跟其它东西一样,只有两双筷子。两双完全够用了,为了出去吃自带的干粮方便,还会带在身上。 但是那天做完面之后,福瑞梅才发现身上也没有筷子,可能是落在哪里了,她只能让平善根立刻去买。 平善根出门之后,福瑞梅就喝了饮料,这一段和曾雪柔描述的一样。但是,毒发的很快,平善根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了福瑞梅的惨叫,立刻跑了回来。 他可能是出于对妻子的愧疚,也喝了饮料,倒在了妻子的身边。根据邻居的供述,平善根当天没有去买彩票,也没有骂妻子,邻居只是听到了他死前的惨叫。 说起来,谁会知道家里有面,还在外面闲逛,毕竟面是很容易坨的。高警官,你觉得我推断的合理吗?” 高鸣皱眉,随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是警察,只能基于事实说话,你说的都是推断。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错,我说的都是推断,正如被告曾雪柔昨天所说的一样,她只是看了照片后的做出的联想。” 陈真妮又放大了其中的一张照片,正是房间的地面,那坨面盖在了烤麸和烂糊肉丝上。 陈真妮:“高警官,请问面汤和血液的延展性哪个更好。” “审判长!这种问题应该问痕验技术员,而不是问高警官。”检察官高俊杰此时打断,他虽然不知道陈真妮要干什么,但他知道陈真妮绝不会做无用功,尤其她前面用那么一大段话论证福瑞梅夫妇死亡前的情况。 此时陈真妮又调出一张照片和之前那张照片对比。 如果不是谷落星擅长隐藏自己的情感,一定会惊呼出声。 后调出的这张照片正是昨晚潘胜利拍到的福瑞梅家的照片。 第61章 大家有孩子吗?无法跟人求助! 谷落星和潘胜利的位置中间隔着张金豆,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此时他上眼皮和下眼皮正打架,虽然很困,但绝不能在庭审上睡着,他猛地睁大眼睛,注意到谷落星的目光,他冲她投出困乏的一眼,又重新坐直了身子,再次瞪大眼睛,强行让自己精神起来。 他看起来这么自然,是根本不介意被她发现吗? 谷落星又仔细看了看照片,这才发现拍照的角度稍有不同,但认真观察,明显感觉陈真妮的照片光照更好,也更清晰了。 因为是在同一个房间拍的全景照,谷落星才会认错。 陈真妮只是和他们想到一起去了,谷落星松了一口气。 陈真妮用激光笔指了指标志着平善根死亡位置的白线,又指了指调查资料里的照片同样的地方。 “啊。” 旁观席前排有个人发出低呼,人形的位置与面条掉落的地方靠得很近,如果单从照片看,面条就在平善根的身前。 此时高鸣的脸上的肉不自觉抖动了一下,一滴汗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其他人看不见,但他却感觉到了头皮发麻。 陈真妮微笑,她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我换一个问题。高警官,如果真如被告曾雪柔所说,福瑞梅倒地时带掉了碗,面条会先落到地上,平善根进门后喝了毒饮料吐血倒地。那么即使平善根的身体没有碰到面条,吐出的血也应该有一部分在面汤上面,而不是图片上这样,血迹已经形成,又被后来的面汤弄浑了!” 旁观席上又起了骚动,谷落星却不惊讶,这和她的推断一样。果然辩方也意识到了,面条掉落的位置不对。 看来谷落星想象的,调查小组会先辩方一步找到证据的爽文套路,只存在于小说的世界里。 不过能把事实搞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陈真妮为了确认痕迹,又播放了一段视频。陈真妮另找了一处地方,重现了福瑞梅的家,找了两位演员来扮演死者,通过几次试验,确认了平善根倒地时的位置和面条的位置。 陈真妮又找了专家证人,确认了如果真如曾雪柔所说,确实是面条被打翻以后,平善根才中毒倒地吐血死亡,就算平善根真的没碰到面条,他吐出的血也一定会盖到面汤上,导致面汤彻底浑浊,而不是像现在,血迹已经形成,面汤慢慢流过,有一道明显的污浊痕迹。 高鸣这才露出愧疚之情,他低下头,声音也变得愧疚。 “由于我的失误,在调查时将桌上的面碗打翻了,导致现场留下了我的痕迹。我很抱歉污染了现场,但我没有留下指纹等生物证据,我们是确认了不会影响到现场数据的采集之后,才进行了拍照。” “你已经影响到了,因为你们把照片里的内容给被告看,还反复让她承认过根本没做过的事,才会让被告的妄想性障碍发作,最终导致她虚构了一段杀人的记忆。” “我们没有。”高鸣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承认工作的失误,并不代表他能忍受凶手脱罪。 “曾雪柔的认罪供述完全是她自己说的。我们把照片给她看,也是为了让她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这是法律允许的询问套路。很多凶手看到受害者的照片之后,会产生愧疚之情,为了能让内心获得安宁,供述自己的罪行。” “真正犯了罪的人当然如此,但是无罪的人同样会因为看到这些场面而感到不舒服,尤其像被告这种心思敏感的人。被告有严重的记忆障碍,在病情发作时,还伴随着妄想性障碍,会将一些别人跟她说过的事,甚至是小说里、电视剧里的剧情,当成自己的亲身体验。 你们将照片给她看,并告诉她只要说了就能获得解脱,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为了让你们不要再胁迫她,她只能承认她根本没做过的事。可假的仍旧是假的,虚构出来的场景永远不是事实!” 陈真妮走到了陪审员席前,这是她第一次在庭审时,离陪审员们这么近。 坐在正中的张金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调香水味,张金豆因此变得不敢呼吸,她从陈真妮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狂野的东西,直到她面颊都憋红了,才大喘了一口气。 “尊敬的审判长,陪审员,可能在你们看来,被告曾雪柔的话反复无常、逻辑不通、前后矛盾,但她生了病,虽然外表看起来和大家一样,但她的理解能力远远落后于同龄人。 大家有孩子吗?我有一个孩子,今年7岁。我们能够轻易理解的意思,孩子却需要一点点从头学起,因为他们没有做这些事的记忆。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我学会了耐心。 曾雪柔也是如此,她虽然外表看起来是成人,却因为记忆受损,理解能力退化,很多大家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却不能明白,也无法轻易跟人求助,只能听周围人的话,慢慢去理解学习,但这是罪过吗? 检方不仅不理解她的行为,甚至利用虚假的证据,将她的胡言乱语当成自白,这太违反法律的精神了!” 黄晓璐敲敲法槌,示意陈真妮不要再说下去了。虽然法律不阻止律师煽动情绪,但一直把检方放在火上烤,无异于打黄晓璐自己的脸,毕竟她昨天亲自把曾雪柔的自白采纳成了证据。 此时黄晓璐宣布休庭二十分钟,黄晓璐将陈真妮和高俊杰叫到身边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人能听见她讲什么。 潘胜利对谷落星打个手势,示意有话跟她说。 潘胜利先出去了,谷落星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走了差不多一分钟,潘胜利在前面转弯了。 谷落星快走几步,在潘胜利刚才转弯的地方转弯,看到前方的情形,却忽然停住脚步。 对称的走廊,雪白的墙壁,光洁到反光的地面,嵌入墙壁的白色木门,正方形的玻璃窗户,两排各有数个房间,都是同样的间距。 她根本不知道潘胜利刚才进了哪个房间。 第62章 还不是最坏的情况……我讨厌半途而废! “你在干什么?” 唐云飞站在她的身后,她回头正看见他微微蹙眉的嫌弃神色。 为什么用这种看潘胜利的眼神看我? 谷落星的心里稍微有点不爽,却跟着唐云飞的脚步,进了从左边数第三个房间。 “这是法院新改造的休息室,据说暂时没有人使用,我们可以借用这个房间。” 不用问,这个据说应该就是听陈沐说的。 这间休息室和他们用的休息室比起来,房间更加纤长,中间有个椭圆形圆桌,围绕圆桌旁有数个位置,能坐下大概十人。房间最前配有讲台,白板,电脑,投影仪等等设备,房间最后设有两个沙发座,小玻璃茶几,旁边还有摆放文件的空置物柜。 “落星,把门带上。”潘胜利站在讲台上,对谷落星发号施令。 “陈沐不来吗?”谷落星问。 “他事情多,中间的讨论基本不参加。晚上结束后,我会留在休息室,单独跟他汇报一次。”唐云飞说道。 “陈律真厉害,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还在想,如果辩方看不出现场被调查员污染,我们怎么能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提醒他们。既要保证公平性,又不让案件事实被掩盖,还真是伤脑筋呢。不过看着警方污染了现场却不上报,真是有点不爽!” 潘胜利自顾自说道,虽然谷落星和唐云飞都没有问。 谷落星稍微有点泄气,本来以为自己看出了凶案现场的问题,结果陈真妮先说出来了。 他们这调查小组也不是很有用。 “不过昨晚真是吓死我了,竟然有人比我先到。幸亏我谨慎,先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否则撞个正着就太尴尬了。” 也就只有潘胜利这种人,怕的不是拆穿身份而是尴尬。 “你看到帮辩方拍照的人是谁了吗?”唐云飞立刻问道。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不是那个人,是陈真妮。虽然进行了基本的乔装,但那身形和走路姿势一看就是陈真妮。” 唐云飞也不是没想到这种结果,毕竟拍照就能确认被污染的证据太初级了,确实没必要那个人出手。 “律师也不好当啊,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过今天的陈律变得好强势!高检甚至都有点说不出话。果然证据在手,真相我有!” 潘胜利边说边晃着自己的脑袋,还向唐云飞寻找认同,但唐云飞却只是“嗯”了一声。 “这么不利的情况陈律都能翻转过来,昨天那段自白完全没让她乱了阵脚。再加上刚才那番慷慨陈词,陪审员里可能有更多人改变了想法。昨天采纳的证据问题已经暴露,接下来她会一口气把昨天提交的证据都排除掉吧。”潘胜利虽然善于调查,但对法律问题不明白,还是要问唐云飞。 谷落星摇头,“只凭着煽动情绪,没办法动摇物证,辩方如果想排除掉温滢洁提交的证物,还要从证物本身入手。” 虽然不像唐云飞那么懂法律,但是在这几天的庭审中,谷落星已经总结出了规律,和社交网络上看到的热点新闻不同,庭审注重的还是能够由证据证明的事实。黄晓璐之所以上午让陈真妮说那些话,还是因为检方的证据有问题。 潘胜利虽然认可谷落星的说法,但还是有自己的见解,“今天陈律的状态大不一样,我敢打赌,她手里一定有排除物证的方法。你说呢?云飞。” “如果真是如此,对检方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唐云飞的话让潘胜利有了兴趣。 “啥?都排除了还不是最坏,还有啥更坏的情况。” 唐云飞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说道:“马上要二十分钟了,要赶回去参加庭审。” “你不要卖关子,我现在就想知道!”潘胜利耍赖的样子,简直像个要在地上打滚的孩子。 “别急,最早马上开始的庭审,最迟下午,总不会超过今天。你先去帮陈沐拿资料。他一个人应该忙不过来。” 潘胜利伸伸舌头,还是快速地消失在他们面前。 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调查小组的存在,他们每次来和离开都需要错开时间,谷落星站在门口,准备默念六十个数就往外走,谷落星多一秒都不想单独和唐云飞待在一起,毕竟他满脸都写着“别跟我搭话”。 “你家里的事没关系吗?” 谷落星吃惊,为什么跟她说话?还是问她关于家里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她家的事,她明明没跟法院里的任何人说过。 “那天你给朋友打电话,我听到了。”唐云飞难得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在会议室里,我在后面的椅子上睡觉。” 经过唐云飞的提醒,谷落星想起来了。是前天早上,她担心妈妈的情况,找了个没人的休息室给夏斐打电话确认。当时她着急,没有仔细确认,具体说了什么,她也实在想不起来。 “我没听到详情,只是感觉你的时间有点不够用。” 根据唐云飞这几天的观察,她白天要当陪审员,晚上要打工,还要应付家里的事,唐云飞都忘了她是个话剧演员了,只是感觉她好像一直很忙碌,现在又要加入调查小组。 老实说,唐云飞并未指望她能走访调查,就算只是思考和讨论,也要占用不少时间。之前他还指责过她不履行陪审员的责任,现在看起来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庭审总会结束,而她的生活还要继续。 “没关系,我讨厌半途而废。而且我想你们应该也不会让我做什么危险的事。” 谷落星没有看他的眼睛,她很怕在其中看出同情,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脸上的伤,其实不是误碰到玻璃吧。” 唐云飞指了指她的下巴。今天她把创可贴撕掉了,被刮伤的地方有明显的红痕,她的皮肤光洁透亮,这么一道就更显得骇人了,但她没有再遮挡,毕竟捂着不利于伤口愈合。 “伤口是从下往上挑的。”唐云飞说道。 被谷良手中玻璃划伤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谷良那种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却在她眼前闪过。 这个伤口算不得什么,被爸爸像仇人一般痛恨之后,她很难被什么伤害了。 谷落星眉毛一挑,露出戏谑的表情,“是我教育小混混时留下的,你昨天不是也看见了吗?” 唐云飞想起昨天那个坚持让谷落星教他打架的红发小子,看着傻乎乎的,怎么净往女孩子脸上招呼,算什么男人?下次见面可以教育一下。 谷落星隐藏得很好,她转身走了,她才懒得跟唐云飞解释,她家里的事也不指望唐云飞帮她解决,这么多年下来,屁事她见得多了,才不会被他两句话就说破防。 唐云飞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她好洒脱。 第63章 捏造!诬陷! 上午10:20,庭审再次开始。 审判长黄晓璐确认了调查资料中福瑞梅家的现场被污染,拍摄的照片作为证物效力待定。 因此推导出昨天曾雪柔自白里对福瑞梅家的描述有事实错误,虽然自白仍被法庭记录,但不能被认定为认罪供述。 上午10:30,温滢洁再次出庭。 此时,陈真妮先拿出了对温滢洁提交的证物的再检验结果,并将其投放在大屏幕上。 “如大家所见,装小鼠的透明实验袋上,检验出了被告曾雪柔清晰的食指、中指指纹。” 在特殊显像的方法下,能看到屏幕上两个指纹的地方闪着微微蓝光,以手指螺为中心,慢慢向外蔓延的两个完整的椭圆形指纹。 陈真妮再次走到了陪审员面前,这次她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实验袋,有一张抽纸大小。 “我现在拿在手里的,是和证物一模一样的透明实验袋。我们一般人拿起实验袋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开袋口,再将样品放入其中,最后用拇指、食指按压封住袋口。” 陈真妮很耐心地重复了上面这个过程,她的动作很轻微,甚至还拿了一个塑料的模型小鼠充当本来放在袋中的实验小鼠。 “以我刚才的动作,再怎么小心,这个袋子上也会留下拇指和食指的指纹。为什么检方提交的证物上没有拇指的指纹?而是留下食指和中指的指纹?而且,无论是轻搓还是侧面按压,都应该留下的是食指左侧的不完全指纹,为什么会在袋子上留下一个完整的食指指纹?” 陪审员们都觉得陈真妮说得有道理。就算不懂科学,手指的使用习惯,大家还是差不多的。 “为了保险,我还特别检验了放置透明实验袋的实验中转箱。” 陈真妮又拿出一个白色的实验中转箱,大概是购物平台包裹200ml化妆水的小箱子大小。 “这种箱子如果让男人拿,一只手掌就能抓起,至少会留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纹,而像我这种手小的女人,两支手指抓取会不稳,一般用四支手指抓取或用手掌拖起,留下四个手指的指纹,分别是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而这上面验出的指纹是清晰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纹,我想请问证人,一个人怎么用这三支手指拿起箱子。” 温滢洁态度从容,答道:“她可能擦过,只是没擦干净。” “那么我想问证人,你擦过中转箱吗?” “当然没有。” “那么中转箱上为什么没有你的指纹?连一个破碎的指纹都没有。” “审判长!中转箱直接和冰箱接触,在冰箱放置一年的过程中,指纹很可能已经灭失了!” 高俊杰此时擦嘴,黄晓璐却让陈真妮继续说下去。 “高检不觉得奇怪吗?中转箱外被告的指纹清清楚楚,灭失的只是证人的指纹。” 陈真妮见温滢洁不答,又说:“你作为技术部门的经理,很擅长使用3d打印机。在你们公司的3d打印机里,我们找到了以曾雪柔手为模板的3d打印数据,而数据的输出端,正是你的电脑。” 利用3d打印技术,能够完全的复刻一个人的手型,如果仪器的精度足够,甚至能清晰复刻那个人的指纹。 人在证物上留下指纹,一般是将手指接触到的油脂、汗液或尘埃等等附着在其它物品上的过程。 打印出的手模无法自发分泌油脂,如果想用来印指纹,那么需要在手模的手指外面涂抹油脂,只是这样操纵手模印上去的指纹会比正常的指纹还清晰,类似于加满油墨的印章加盖在白纸上,反而感觉不太正常。 高俊杰意识到陈真妮的想法,立刻说道:“审判长!就算证人的电脑输出了3d打印数据,也无法确定就是证人打印的,证人的电脑就在办公室里,极有可能被别人盗用。退一万步说,就算证人真的打印了曾雪柔的手模,就能证明指纹是用手模印上去的吗?” 陈真妮甚至都没有看高俊杰,“审判长,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我们要通过证物证明被告的罪行,必须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我认为以目前的情况,这份证据很可能是捏造的。” “审判长!这是陈律毫无根据的推断。” 和高俊杰的跳脚相比,陈真妮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气定神闲。 “审判长,证人所提交的证物,表面上看是完善了证据链,实际上漏洞百出。正如被告所说,2022年8月3日,已经发生了三起案件,并且出现了死者。如果被告真是凶手,还需要用给试验小鼠下毒的方法来确定氰化钠的毒性吗?只有诬陷被告的人才需要这个证据,来将被告和氰化钠联系起来。 难以想象,这起案件到了现在,检方竟然没有一个直接证据,证明被告持有氰化钠。查封的投毒设备里也没有一个有氰化钠残留。甚至在昨天提交的证据中,明明发现了中转箱上的指纹问题,却因为自身的立场而没有将其提交为证物,只是选择提交了中转箱里的透明实验袋和小鼠。这是对法庭的亵渎! 和检方模糊不清的证据相比,我们能清楚看到的是,证人温滢洁因被曾雨,也就是被告的父亲所玩弄抛弃,对被告产生了极端的恨意。 她想要折磨被告,她能想到的最阴毒的办法,就是让被告曾雪柔成为连环案件的凶手,这样曾雨作为凶手的父亲,也会在社会上也无法立足。这是彻头彻尾的诬陷!” 在陈真妮越来越高的声音中,上午的庭审结束了。 第64章 为什么要相信?承认错误。 陪审员们返回了休息室,每个人都在为庭审上的反转所惊叹。 尤其是潘胜利,一回去就坐到唐云飞身边,但他又害怕别人看出来他们私下的联系,便故作夸张地对着前方大声说道:“陈律也太厉害了!她这次提出温滢洁提交证物是捏造,如果能证明温滢洁是诬告,检方之前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看潘胜利的表现,巴不得拿出个记录控辩双方得分的小牌牌,给辩方记上一分。 “还没。”唐云飞说道。 “还没什么?”潘胜利期待。 坐在他对面的谷落星也竖起耳朵来听,唐云飞从不说废话。 “辩方还没有出大招,控方也没有被逼到绝境。” “还没有?我可真是想不到辩方还有什么手段。” 谷落星也好奇,比把控方昨天提出的证据变成捏造的,把控方证人弄成诬告,还要让控方受不了的情况…… 啊! 确实还有一个,从更早开始推翻,如果能做到,那么检方后面再有什么证据也有没用了!这是能彻底颠覆庭审的方法! 谷落星的血液沸腾了,犹如刚刚跑完百米的运动员,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跃动。但她又隐隐感觉,她的想法过于大胆了。 如果以陈真妮为代表的辩方真的如她所想那般行动,那么不仅是控方,就连审判长,整个法庭,整个琼城的媒体都会被这个变化彻底改变! 谷落星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小组讨论,她掀开盒饭,炸猪排、青椒炒蛋、小青菜、豆芽炒豆干,她挖一大口菜又吃一大口饭,却因为吃得太快而被呛到,拍着自己的胸脯猛咳嗽,脸都被憋红了。 坐在一边的张金豆发现她的异样,立刻给她拧开了一瓶柠檬茶。 “快喝一口,呛到气管或者鼻子里就糟了。” “咳咳!谢谢。” 谷落星皱着眉毛吞下了一大口柠檬茶,才将喉咙里的菜饭冲下去,这才呼吸顺畅。 对面的潘胜利捂着嘴笑出了声。唐云飞绷着脸慢慢吃着小青菜,心里却担心谷落星真的呛到。 果然吃饭不能囫囵吞枣,做事马虎的结果只是害了自己,重新开始吃的谷落星恢复了平时的吃饭频率,吃一口迅速嚼十五下咽下,既不看手机,也不看别人,更不跟人说话,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很快,一份盒饭就被她吃完了。就在她打算把空饭盒收起来,一份还没动过的盒饭被推到她的面前。 “不够的话吃我的。” 张金豆的盒饭连餐盒外固定的皮筋都没拆开就给了她,张金豆彻底误会了,以为她是因为太饿才吃得那么快。 “你不饿吗?一上午也没见你吃东西啊。” 张金豆的面前只有两包四片装的无糖低盐饼干,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她才吃到第二包,她的嘴虽然在蠕动,但感觉就像在嚼口香糖,完全没有饱腹的满足感。 谷落星记得第一天庭审时,张金豆吃饭还算正常,但是这两天,张金豆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吃东西了。 “天太热了,感觉没什么胃口。我真羡慕落星你的胃口,你家里人是不是很喜欢看你吃饭?” “嗯?” 忽然谈到家人的话题,谷落星有点敏感,毕竟唐云飞都看出了她家里有情况,张金豆总坐在她旁边,难保不会发现到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到,小时候,家里人不是经常管小孩吃饭吗?不要不吃青菜,不要把饭粒掉到桌上啊。今天陈律又说被告曾雪柔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需要重新学。她那么瘦,会不会也是因为挑食……” “为什么要相信她的话。” 宣雯倩忽然出现在张金豆的身后,声音不冷不淡地幽幽响起,就像来自地狱的声音。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时装,头发高高盘起,娟娟蛾眉,樱樱小口,只是唇色正红,太过鲜艳了,张金豆一回头正对上那红唇,就像看到了吃人的妖怪,一下子大脑空白,变得语无伦次了。 “我……我只是想想。那个……曾雪柔每次说话的时候……都有点勉强……而且,她越说大家对她的印象更越不好……这跟我想象的她有点不一样。” 宣雯倩越是盯着张金豆,张金豆越是紧张,之前宣雯倩还指责她支持曾雪柔,是曾雪柔的帮凶。虽然当时她没说什么,但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很怕被宣雯倩讨厌,更害怕别人也这么想。 今天宣雯倩忽然靠近她,让她感觉自己被宣雯倩盯上了,张金豆怎么也不明白,宣雯倩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的想法,她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手指扭动,虽然疼但浑然不觉。 此时,宣雯倩彻底变成眯起眼睛睥睨张金豆的样子,高高在上,瞧不起人。 谷落星实在看不过去,说道:“金豆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不需要特别获得谁的允许。大家都是独立的人,有不同想法不也很正常吗?宣姐如果有不满意,可以直接说。大家可以一起讨论,完全没必要站在别人旁边给人施压。只一味地否定别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宣雯倩一愣,她以为以自己的年龄和资历,现场绝大多数人都管自己叫一声“姐”,可以镇住这两个小姑娘,想不到谷落星完全不管社会上这一套,直接怼上来。 宣雯倩心头冒火,本来看着庭审向有利于曾雪柔的方向发展她就很不爽了,又被谷落星说了一顿,更是如火山喷发一般,已经气冒烟了。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对着谷落星嗤笑道:“你在庭审第一天过后,不也直接说,要投‘有罪’吗?这才几天啊,就变得和我们不一样了!其实是你喜欢人云亦云,轻易就被动摇了吧。” 宣雯倩抱着肩膀,仍旧维持着傲视她们的姿势,然而谷落星忽然站起来了,一下子比宣雯倩高半个头,她表情不变,却从内里散发出一种威压。 宣雯倩也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一种类似于动物本能的东西,她知道自己绝不是谷落星的对手,明明谷落星的眼神里一点嫌恶的表情都没有,她还是感觉害怕。 谷落星往前一步,她就往后一步。谷落星往前三步,宣雯倩已经退到了墙角。 “你……你干嘛?” 谷落星退后一步,上身微微弯下,竟然鞠了半个躬,说道:“对不起,是我之前太过浅薄了,轻易说出了‘有罪’‘无罪’这种话。明明这是陪审员裁断一个人命运的关键时刻,我应该更谨慎的,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了。” 谷落星说完,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潘胜利悄悄地向她竖起大拇指。 敢承认自己错误的人,真的是太帅气了。 宣雯倩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胡搅蛮缠。张金豆向谷落星道谢,谷落星却表示没什么,她本来也感觉自己第一天的态度有问题,能找机会把话说开,比什么都好。 谷落星和潘胜利在扔垃圾的地方相遇了,她悄悄告诉潘胜利,十分钟以后在休息室等她,她要跟他们验证那个推断。 谷落星打算先给李昕打个电话,确认完没事再跟唐云飞他们讨论。 那个大胆却能颠覆庭审的猜想,需要跟他们讨论后才能确认细节,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她不想再像早上那样,被辩方先说出来,这算是她小小的好胜心。 她也不想直接在休息室里说,有可能吓到其他陪审员,尤其是像宣雯倩这种,认定曾雪柔有罪的人,她尤其打算听听唐云飞的意见,虽然他人有点奇怪,每次提出的意见却都恰到好处。 谷落星先找了一个空的休息室,给李昕打了电话,这次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但电话另一端的却是夏斐。 第65章 你不及格!我答案都对的啊! “落星,阿姨在做脑ct,手机先放在我这儿。等一会儿阿姨做完,我再给你打过去?” “不用了,我就是问下检查结果。” “没有那么快,化验结果至少要下周出来。” 夏斐的声音有点干巴。刚才在诊室,医生让李昕画时钟表盘,李昕将很多数字画到了表盘外,情况不容乐观。夏斐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谷落星,听到医生说要结合检查结果来看时,简直像得到了特赦令。 夏斐竭力保持自然,很害怕谷落星听出什么端倪,说她晚上要过来。 “我晚上再给我妈打电话。这两天剧团没什么事吧。” “还有两个多月呢!你专心参加庭审,其它事情都交给我。” 谷落星相信夏斐,她挂断了电话,她已经决定这段时间工作日全身心投入庭审,也跟夏斐说过了,剧团要排练就自动帮她请假。 谷落星对李昕的认知障碍没有太大的实感,无论忘记与否,都是她的妈妈。 对于剧团的训练,她已经有了规划,她让夏斐告诉她排练进度,清楚自己比别人差多少,一旦有了时间,才好立刻加紧训练及时赶上。 被选为《一月十六日夜》的a角,是对她八年话剧演员工作的认可,她很珍惜这次机会。但她已经不像庭审刚开始时那般,希望尽快结束庭审了。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随着庭审上案件事实的不断揭晓,被审判的女人从曾雪柔变成话剧里的凯伦。 他们都是被所有人厌弃、痛恨、憎恶、避之不及的女人,早在被审判前,就已经被公众认定为有罪。 但她们也有不同,截止目前,曾雪柔究竟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而凯伦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就不会动摇,就算深知自己的行为会带来危险,如果能为给所爱的人铺垫后面的道路,她也愿意牺牲。 和曾雪柔相比,谷落星更理解凯伦。 她要从凶手那里拿走那样东西,在确定隐身的方法之前,就是让她离开也不会离开。 谷落星来到了调查小组的休息室,竟然比他们早到,怀疑自己记错时间了,她往门口走去,正撞见潘胜利和唐云飞一起进入休息室。 “你们两个一起来,不怕被发现吗?” “没关系,我们两个是从不同的路径过来,中间还特别停了两次,确认没人跟着我们。” 但你们在陪审员休息室一直黏在一起啊…… 谷落星看着潘胜利洋洋得意的脸,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笨。 “我们长话短说,毕竟只有十分钟。”唐云飞说道。 谷落星与他会心一笑,“我也正有此意。我认为陈律的下一步动作,是提出温滢洁才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凶手。” “啥?” 潘胜利大叫一声,唐云飞也顾不得自己的冷酷人设了,上前一步紧捂他的嘴,潘胜利跟个滑腻鲤鱼似的,从他手上挣脱开来。 “你想把其他人引过来吗?” “可她说的也太奇怪了,怎么能把温滢洁说成真凶。” 潘胜利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远离唐云飞的动作都变得不太协调了。 “温滢洁为什么不能是真凶?曾雪柔有的专业背景她也有。控方说曾雪柔的动机是心理扭曲,不希望别人小瞧自己。温滢洁被上司玩弄抛弃,又没有家庭做支撑,她的境遇还不如曾雪柔,她产生扭曲心理倒比曾雪柔合理得多。而按照辩方的说法,温滢洁有一定要陷害曾雪柔的理由,她被曾雨抛弃后,由爱生恨,看到曾雨爱女曾雪柔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境遇更加心理失衡,疯狂的怨恨与嫉妒驱使她不顾一切去陷害曾雪柔。” 谷落星看唐云飞,想从他的嘴里得到认同。 唐云飞嘴角抿成“一”形,好像在憋笑,但他还是忍住了,最后从嘴边蹦出三个字。 “不及格。” “为什么不及格?陈律下一步不是想这么做?” “不,你的结论是对的,如果辩方让法庭相信温滢洁才是真凶,那么控方就要撤回起诉曾雪柔的决定,而重新起诉温滢洁。没有比这更大的失败。” “那为什么不及格?” 他们结论都一样,为什么他的态度那么高高在上。谷落星有被他装到。 “你是蒙对的。完全没有自己的观点,被控辩双方牵着鼻子走。什么温滢洁被玩弄后心理扭曲,这就是辩方用来打舆论战的烟雾弹,源自连成为法庭证据资格都没有的八卦小作文。 至于专业背景,温滢洁和曾雪柔所在部门几乎所有人都做产品开发,有相关技术背景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是潜在嫌疑人吗? 还有她因和曾雨的婚外情而报复曾雪柔,更是老套。如果温滢洁只是想报复曾雨,有很多方法,直接收集他出轨的证据爆料发在网上,让他社会性死亡岂不是更省事,杀了他在意的人或者他也更能出气,何必要弄出连环案件来嫁祸人? 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需要漫长的准备时间,因为社会影响恶劣,又会引起太多的关注,随着犯案的次数增加,难度会越来越高,随时有被发现的危险。如果单纯为了嫁祸,根本没必要做这么得不偿失的事情。” 谷落星撇嘴,她也感觉自己说的有点牵强,但还是嘴硬道:“我本来也说了,这是控辩双方分别的观点,他们都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我才按照他们的思路来思考,你说服我没有用。 虽然婚外情、嫉妒这种事听起来老土,但对于一般人来说,柴米油盐、食色男女才是生活,就算不合理,但人真的发起疯来,情绪就是不可控,说不定头脑一热,就做出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事。” “所以才是不及格。这么复杂的案件,根本不是头脑一热的人犯下的。我们既然是独立于控辩双方的陪审员,根本没必要顺着控辩双方任何一方的思路走。我们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投出那一票即可。现在我们比他们快一步,已经清楚了那个动机。” 谷落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曾雪柔虽然不在第三起案件的案发现场,但她知道凶手的动机,就在她的自白中,只是控辩双方都没注意到。 虽然谷落星在看到唐云飞笔记本的那一刻,就猜到唐云飞知道了,但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码事。 “什么动机?” 金丝边眼镜后闪着潘胜利的卡姿兰大眼睛,只有他完全不明白。 第66章 天罚。被锁定的女人 “凶手是为了观察投毒案件发生后,所有人的反应才犯下的案件。他就像上帝一般,为了惩罚人类降下天罚。” “啥?” 潘胜利的眼睛瞪得溜圆溜圆,作为程序员的他,一向以效率为先,听到这个理由愣愣站在那里,好久才喃喃出声。 “竟然有人为了这种理由投毒……”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太难理解了,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自己随时可能被抓,而获得的只是观察到别人的反应。 据说南朝宋开国功臣刘穆之的孙子刘邕有吃人身上的疮疤痂的爱好,他觉得疮疤痂吃起来像吃鳆鱼一样的味道。有一次他去拜访孟灵休。孟灵休患炙疮,疮痂落在床上,刘邕当着孟灵休的面,捡起来津津有味地吃下去。 对于别人来说恶心的东西,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美味。对于一般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对于凶手来说,可能只是稀疏平常。 谷落星能明白,毕竟有那么个爹,她也不只一次凝视深渊。如果有需要,她也准备自身化为恶龙。 唐云飞也是如此,只剩下一个傻乎乎的潘胜利反复打量他们两个。 “你们都知道了?” 唐云飞点头,望向谷落星的表情说不上是好气还是好笑。 “你既然都能理解,怎么还会得出这么离谱的结论。” 唐云飞那种对牛弹琴的表情让谷落星的心中莫名有了火气。 “我也说了,是陈真妮想把她说成是凶手,又没说她真是凶手。就算我们知道动机,传达给了控辩双方,他们也未必相信。因为真正的动机,只有凶手自己知道,大家做的只是推断。” “你的问题就在于,太过注重于动机了,才会被控辩双方所引导,按照控辩双方的故事推结论。我们身为陪审员,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案件事实,完全可以推出正确的结论。” 休息室里有短暂的沉默,谷落星和潘胜利都看着唐云飞,尤其是潘胜利,露出万分期待的小眼神。看来不讲清楚,他们两个是会一直这么看他了。 唐云飞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之前庭审的对话。 “温滢洁的交叉询问刚开始时,陈真妮首先说的是,温滢洁不是因为关心曾雪柔而回来找她,而是从酒局追了过来。” 潘胜利记得这部分内容,“确实是如此,温滢洁谎称自己下班时看到曾雪柔潜回公司,实际上是温滢洁当晚拉曾雪柔陪酒,曾雪柔不堪受辱从酒局上跑出来,温滢洁追着她,跑到了公司。有什么问题吗?” 唐云飞:“你看,你觉得曾雪柔‘不堪受辱’,就是受到了辩方的影响。从目前的证据看,我们只知道温滢洁追着曾雪柔到了公司。这里就是奇怪的地方。” 真相潜藏在细节之中,在别人为女白领擦边、出轨、陪酒惊叹之时,他早就看出这里的门道。 “对于控方来说,当然要确定温滢洁在公司,才能确定她从实验室里拿出证明曾雪柔投毒的证物。但对于辩方来说,如果能证明温滢洁不在现场不是更好吗?明明温滢洁避免说出陪酒的事,就算控方一直强调和案件无关。辩方也能以确认温滢洁当天的不在场证明为由,反复在她陪酒的时间上纠缠,比如说论证她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往返,或者为了证明这段时间,让她提供和她一起喝酒的人的名单。 通过不断攻击温滢洁,就算不能完全废掉她的证词,至少能够让她的品格受损,暂时转移外界对于新提交证物的关注。但是辩方却找来陈辉这个证人,确认了温滢洁当晚就在公司,并且在公司内部待了很久。 这说明辩方也希望2022年8月3日晚,温滢洁在公司内部,并且待的时间足够长。辩方又借陈辉之口,说出了温滢洁和曾雨在顾问室偷情的事实。根据之前网上两篇小作文的描述,两人在此时早已分手,两人再次勾搭成奸,是为温滢洁再次被甩掉做铺垫。接下来的小作文会继续揭示温滢洁和曾雨的爱恨情仇,强化温滢洁的动机。 早在那个时候,陈真妮就已经在将目标定为温滢洁了。” 表面上看,因为温滢洁提交的证物,控方一度领先,这时控方就陷入了辩方布置好的陷阱了。 唐云飞:“怪就怪控方一开始提出的动机就错了,为了圆这个动机,他们只能不断强调曾雪柔的问题,但随着案件事实不断揭开,检方越来越无法自圆其说。这就相当于大厦在建造时,根基就没有打稳,陈真妮只要稍微使些计谋,高俊杰就落入陷阱了。” “照你这么说,温滢洁很可能被当成真凶起诉了?”潘胜利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她真的是凶手吗?” 谷落星:“现阶段还证明不了。” 唐云飞:“我认为不是。” 两个人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 谷落星本来也想说不是,但她还怕再被唐云飞说不严谨,所以才忍着,结果他先说出来了。 谷落星做个请的动作,让唐云飞先说。 “陈真妮赢得太容易,有点得意忘形,她已经说出来了,‘真凶不需要实验小鼠,栽赃的人才需要’。温滢洁是那个栽赃的人,就不会是真凶。如果她是真凶,就把自己用来投毒的设备伪装成曾雪柔用过的就行了,没必要把自己用过的设备彻底清理后,又捏造个完全无关的证据。” 潘胜利对唐云飞的推理佩服的五体投地,转头来问谷落星,“落星,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的想法跟唐云飞比起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还是说了。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如果温滢洁是真凶也会留下证据。控方如果从头调查,确认她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搜查她的家和其它相关地点,总会找到蛛丝马迹。” 潘胜利听完,一点表情都没有,反倒是唐云飞点点头,说道:“你这次及格了,方法虽然笨,但很有效。” 我可谢谢您嘞。 “比你一个一个便利店来找强点。” “什么便利店?”潘胜利问。 潘胜利竟然不知道?唐云飞是瞒着调查小组独立调查的? 意识到这点的谷落星面色如常,说道:“没什么。” 幸亏潘胜利是个没心眼的,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再追问。 三人看讨论的差不多,潘胜利正想先回去,三人的手机同时收到了消息。 谷落星看手机,是熊猫新闻的专栏弹窗。 “女白领变成擦边女神!边边与包子的相爱相杀章!” 唐云飞和谷落星对视,刚说到会有后续的小作文,小作文就来了。 既然陈真妮要将温滢洁说成是真凶,就要不断强化她的动机。 过去一年里,曾雪柔都顶着投毒女魔头的名号,很多人已经在心里认定曾雪柔就是真凶,如果想将这名号给其他人,那么就要从根本上改变大众的观念。 留给辩方的时间不多了,所以那个人作为操盘手,尽快发布了第三篇小作文。 第67章 第三篇小作文前篇。我从没说谎 之前的号被封了,暂时借用了朋友的号。这篇文章也不知道能留到什么时候,先看的小伙伴记得点个赞。 从最开始那篇文我就一直被举报,我也大概知道是哪些人。边边的事情闹到太大,某些人自己不干净,怕被影响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有人一直说我收钱了,我的号没有开通打赏功能,也没有私下接受过任何礼物,有粉丝私信的红包我也全都退回了。 从运营这个号以来,我就一直亏钱,不分白天黑夜去搜集证据,采访相关的人,所有的住宿费、车马费、餐饮费都是我自掏腰包,我还跟领导请了事假,要不是领导体恤我,我早就因吃不起饭流落街头了。 有人说我给包子洗白,我真的不知道这部分人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绝不可能这么做,因为我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 去年案发之前,我供职在一家做饮料批发的小公司,每个月只有不到三千的工资,一半要寄回家里给我爸看病,还要拿出一千交房租,每天只能吃超市卖的吐司碎和花生酱饱腹。因为投毒事件,从五月份发生,公司的客户少了大半,公司本来就入不敷出,更是雪上加霜,当月不仅不再给我们交五险一金,连基本工资都以业绩不达标为由缩减了一半。到第三起案件发生的六月中旬,公司忽然关门了。我那时还生着病,医保卡的钱见底,下个月的房租也没着落,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连杯水都没有,隔壁室友一到夜里就听摇滚乐,半夜醒来,我听见男人撕心裂肺的咆哮声,贝斯低沉的节奏,嘴唇喉咙干裂犹如地狱之火灼烧,眼前出现了黑色的小人在跳舞,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 我的病本来只是小感冒,因为延误了治疗,六月底变成了肺炎,拖到七月中旬才转好,为了养活自己,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到处参加面试,勉强在八月初拿到了一份offer。办理入职那天,正是包子被抓的当天。 第二天我和新同事在食堂吃工作餐时,手机里弹出包子被捕时的照片,我看着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对着新同事一张大脸,她正拼命掐我的人中。 我憋得满脸通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久才潸然泪下,同事以为我是不适应新工作,开始拼命安慰我,我却没法坦诚说出心中的想法。 我只是无数个相关从业者中的一个,算不上优秀,也没什么特殊,就算没有包子,某天失业也不奇怪,但是那种大厦将倾的恐惧却仍然萦绕在我的心头,我经常在午夜惊醒,也常常看着便利店里的饮料而发愣,我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感到痛苦,有时坐在工位上,或者吃着下午茶,我就会忽然落泪,心中难过,却不知为何。 家人开导我,让我别想那么多,却也埋怨我,认为我小题大做。我已经找到了满意的工作,老板甚至同意我预支工资,让我先把欠下的房租交齐。但我的内心仍旧空落,工作忙碌时还好,一停下来就忍不住去想,包子为什么要给不认识的人投毒?为什么要让毫无关系的我买单? 那时我就知道,如果不调查清楚,我永远也过不去。 我开始阅读报道,上面的文章反复强调,包子的心理扭曲,为了让人不要忽视自己,策划了这次事件,她一直认为自己糟糕的境遇是因为运气不好,所以将选择此次受害者的机会交给神明,变成了彻底的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 我当时很气愤,认为她不管有什么痛苦,都不该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当听到她有可能用精神疾病来逃脱罪责时,我愤怒到了极点,明明她给这么多人造成了伤害,却说自己控制住不了自己的行为,真是太令人无法接受了。为了能够让大家看穿她的本性,我必须找到答案,我要找到她隐藏的所有。 调查比我想象的难得多,我本来是语言类专业,虽然帮上家公司运营过自媒体,但从来没有到现场去采访过。很多具体的流程我不知道,只有正式着手后才了解。 虽然有很多次被驱赶、被呵斥的经历,但我还是感谢那些我采访过的人,我能够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他们和我一样,竭力想从这起案件中走出来。 尤其是我在采访的过程中,接触到了重伤的幸存者。幸存者跟我的姐姐一边大,她虽然活着,但身体彻底毁了,下身无法活动,躯干一直保持着弯曲的姿态,她的眼睛总是看着一侧,张着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就算发出声音,也是撕心裂肺地喊叫。 我不止一次看到她妈妈在走廊里默默流泪,有时我会帮她把弄脏的床单换下,有时我会和医生一直拦住她撞向床头的脑袋。采访的最后一天,我还给她家人买了水果,请他们吃饭,离开的时候,我忍不住抱着她妈妈哭了。 说这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告诉大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 因为受害者和包子都不认识,最终想调查包子,还是要从包子身边的人入手。但包子的公司比我想象的更难渗透,公司里的人都被上面的人交代过,无视见过的所有媒体,就当这件事不存在。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如果他们肯听我说话,哪怕他们不说话,只要有反应,我就大概能推断出他们的态度,但是他们一个个都跟活死人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我没法放弃,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不知道真相我是不会死心的。我通过调查过程中认识的媒体,找到了之前已经离职的人,离职时间在案发三年前到案发半年后,他们多少都跟包子有些交集。从这些人的口中,我知道了发生在公司内部的事情。 我也发现了边边这个人的存在。让我生气的事,之前媒体发布的文章都避开了她,好像没她这个人似的。 明明她在包子这件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昨天庭审上,她还忽然提交了一份一年前就存在的证据。也就是说,在包子被抓之前,她手里就有证据,却一直没提交。她这么做,完全是心虚,害怕别人知道她做的事,我更加有义务让大家知道她做了什么。 再次重申,我从来没想过要给包子洗白,但包子犯下的罪早有预兆,甚至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后,她在公司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能够及时干预,完全能够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 就是因为有边边这种人!害怕自己做的事暴露,一直隐藏着证据,最终导致了第四起案件的发生,产生了重伤的受害者。 我保证,我的这篇文章完全基于采访,不像某些刻意带节奏的文章,模糊视线,无中生有,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如果大家对我说的内容有疑问,欢迎质证,大家也可以自发地找案件的相关人核实,谁说了谎一目了然。 第68章 第三篇小作文后篇。无法变成真正的蝴蝶 这次我又找到内部知情人薄荷,让她把一些详细的情况说了,薄荷和包子是同期进入的公司,对包子的情况比较了解,她是亲眼看到边边怎么对待的包子。 其实看到擦边视频,薄荷也吓了一大跳。她以为边边只是喜欢不劳而获,通过伺候那些老头子,让他们给她花钱,给她资源,获得工作和生活上的便利。 虽然也听说过她那方面需求比较旺盛,但完全想不到她会把小视频发到国外的成人网站上去。 她听之前的同事说,这几天公司乱了套,那些领导们一个个进内控室,都被问和边边有没有关系。那些平时和边边眉来眼去的人,一个个矢口否认,还跟上面表忠心,甚至有人申请了提前退休,倚老卖老,害怕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公司里的其他人也一个个噤若寒蝉,表面上什么都不敢谈论,私下里却暗潮涌动,都知道边边不可能全身而退。 公司还成立了紧急预案小组,专门看边边的小视频,生怕里面会看到跟公司有关的东西,结果还真的发现了。 在一个视频里,边边身后的玻璃反光,能看到了没穿上衣的烧麦。看视频发布的时间,烧麦当时还是包子的未婚夫,算是锤实了两人的关系。 其实在公司里,边边和烧麦的事情早就公开了。 烧麦这个人长得很不错,个子很高,又喜欢健身,一身匀称的肌肉。工作能力也很强,进公司第二年就当项目经理了,去年一直在某语言类综艺里打广告的红瓶饮料就是他策划的。 包子和烧麦是青梅竹马,两人在一起有种猫狗恋的萌感,如果没有边边出现,两人一定能顺利结婚。 包子和烧麦订婚的时候,边边刚被老头甩掉,全公司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边边本来就是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人,她一定要让老头面上难看。 老头那两年因为公司改制,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有势力了,又因为边边到他家去闹,搞得人尽皆知,甚至两人的事还在地方的社交媒体挂了一天,虽然老头花钱把新闻压了下来,加上当时又有明星闹离婚的新闻,没有把事情闹大,但老头和边边还是被上面的人约谈。 正好分公司有一个项目,老头就被借调过去了,边边当年的升职也泡汤了,边边更记恨上了老头,但她又找不到老头,她就拼命找包子麻烦。 毕竟都在一个公司,有那么多眼睛看着,现在也不像很多年前了,还能随便体罚,边边也不敢太过分,所以她才将算盘打到了烧麦身上。 烧麦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完美主义,做事情有点一根筋,一旦跟人起争执,一定要获得完全的胜利。 包子性格虽然软弱,但她一直被父母严厉教导,要做一个大家闺秀,跟烧麦相处一直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是包子父母一直不允许包子在外面过夜,就算烧麦竭力挽留,包子还是要按时离开。 因此,烧麦和包子除了每周末出去玩,其它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在公司时,包子又怕别人拿两人的恋情做文章,所以一直跟烧麦保持距离。烧麦跟包子抗议,包子虽然不反驳,却更不敢忤逆父母,两人的关系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这让边边找到了切入点。 边边利用工作便利,刻意安排自己和烧麦两个人单独出公差。边边名声在外,烧麦很快明白了她的想法,想和她保持距离,但边边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女人。 那是一个夜晚,天空下午就是灰色,酝酿着一场瓢泼大雨,空气又湿又闷,昆虫乱爬,衣服覆在身上,就算坐着不动,还是不停冒汗。 烧麦的房间里空调正好坏了,此时正是深夜,他叫酒店给他换一个房间。拿着门卡到了新房间,边边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了。 她穿了正红色的丝绸睡衣,两支袖子又宽又大,躺在大床上,膝盖翘起,一双素手拖着袖子慢慢举起,像是欲振翅高飞的蝴蝶,更像是要从蛹中刚刚孵化出的蝴蝶,翅膀还是湿的,必须要拼命全力去挣脱才能飞起来。 但她不肯用力挣脱,只懒洋洋地露出藕段一般的白皙手腕,带起床上娇艳欲滴的红色花瓣,她无法变成真正的蝴蝶。 她翻了个身,尽情伸展着柔软的腰肢,又变成了游动在海里的鳐鱼,她那双柔软的手臂也似软骨的鳐鱼身一般,随着动作舒展浮动,明明空气很沉,她却要飘起来了。 但她是柔弱无骨的,她不会自发用力,也无法自发地蜕变。 他看着她,感觉后背的汗更多了,湿哒哒的衣服紧缚在他背后。 理智让他转身就走,心中的野兽却让他留下,他不仅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更喜欢站在高处,充当那个对别人发号施令的角色,他覆在她的身上,正如另一条鳐鱼,随着她的频率慢慢漂浮,终于两人唇齿交映,如水生动物一般柔软,如果冻一般清透,他觉得不够,想要吃到更多,却在她的舌头下舔到某个坚硬的小圆物,他蹙眉,直接咬碎,一切阻碍他掠夺的都要破坏掉。 随着她的柔软,有什么在他嘴里扩散了,顺着喉咙向下,直通更深处,他失去了最后的思考能力。 第69章 把她变得和她一样 这不是边边教给他的,而是他的本性,边边只是挖掘了他,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释放。 他看着她的脖颈,如此的白净,如此的细腻,又如此的娇弱,他忍不住将双手覆在上面,慢慢地用力、收紧…… 他看着她的脸由白到红,嘴边发出轻微的呼救:“哥哥……饶了我……” 她修长粉嫩的玉指也搭上了他略显粗糙的手,但他知道,她没有恐惧,否则她怎么会满脸通红又媚眼如丝呢? 他迷恋手指感受到的微微搏动,一跳一跳。在她失去意识前,他放开了手,她的脉搏加速随后又恢复如常,他左右着她,他操纵着她。 他得了趣,反反复复,不断收紧放松,她洁白无瑕的脸在暧昧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樱桃色。 他终于知道,他和包子哪里不行。他一直要想彻底地拥有一个人,超越一切,但是包子永远不可能满足他,包子被太多东西所束缚。 边边的所有都恰到好处,她的声音如雀鸟般婉转动听,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而她的那一部分,就像炉管海绵将他接纳,最终将他全都吸收。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念想太过羞耻,从来不敢表达,但在边边面前,他无需隐藏。 他捡起她穿过的丝袜,小腿处有个硬币大小的豁口,他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床头上,那个豁口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像是戒指,她还能自由活动的双脚变得异常灵活,将他的形态勾勒。 床边有酒店放置的自动贩卖机,蒙住眼睛的不需要,他要看她的眼睛,塞住嘴的也不需要,他要听她的声音。 最终他选择了一条细长的黑色鞭子,抽打在她覆着薄汗的胸口上,茱萸随着他的频率轻轻颤动,汗水渗入红色丝绸睡衣,气味更浓烈了,他用唇齿描绘给她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红色痕迹,窗外雨终于落下。 他拽着她的脖子,将她拉到浴室里,身体浸入放满水的浴缸,在她窒息到无法忍受的时候才放手。 她将头猛地伸出水面大口呼吸,水迸溅了他一身,大雨过后,地面虽然湿了,空气却清新很多,他终于感受到了心情舒畅。 夜晚那么长,他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两人一起去过海边、游泳池、廉价的情趣酒店,烧麦的那些幻想都得以在她身上实现。烧麦甚至以为两个人会一直这么下去,他们是最好的灵魂伴侣,有烧麦入镜的小视频应该就是这时候留下的。 但烧麦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是他掌控着边边,其实正好相反,边边见过那么多男男女女,早已从他们身上学到了所有让人愉悦的方法,她只是投其所好罢了。如果烧麦喜欢被控制,她也随时可以化身女王,拾起鞭子,让人臣服在她的脚下。 此时烧麦已经猪油蒙了心,对边边言听计从,逐渐疏远了包子。 考虑到家里人,烧麦还有些犹豫,毕竟两家人是世交,但随着和边边的感情越来越近,边边向他不断施压,他最终还是撕毁了和包子的婚约。 当时两人结婚的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包括公司里的人在内都知道烧麦是因为边边这个女人甩了包子,这让包子的父亲老头颜面扫地。 烧麦的家人为了表明态度,和烧麦断绝了关系,但是烧麦一点也不后悔,他一心一意想和边边在一起,甚至威胁父母,如果不让他和边边在一起,他就去死。烧麦毕竟是独子,父母最终同意了烧麦的请求。 烧麦大喜过望,想和边边结婚,他已经准备好的婚房还可以再用上,此时边边却开始冷笑,利落地将烧麦甩掉。 边边从一开始就是用他来报复包子,既然达到了目的,就没必要再要他了。 烧麦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从小顺风顺水,极为自信,又有家里人帮衬,认为边边怎么样都该接受他。他纠缠边边,让她给他一个说法,但她很快投入了下一个情人的怀抱。 烧麦不死心,跟踪她到了一家酒店,却撞见她穿着第一次勾引他时的红色睡衣勾引别的男人。 烧麦怒火中烧,扬起拳头往那男人身上招呼,那男人看着又蠢又胖,足足比烧麦大上两轮,一想到边边是为了这个男人和他分手,他就愤懑不平。 这么想着,他的力气更大了,他将那么男人拽到地上,没头没脸地冲男人脑袋砸过去,刚打了几下,忽然从门外冲进来几个男人,都是高高的个子,强壮的身材,和烧麦的体格差不多,他们将烧麦拽到一边,等着男人发落。 男人看了眼烧麦,让这些人教训他一番,当充满力量的铁拳落在烧麦身上,他才意识到,这些人都是专业的保镖出身,他和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平,他们专挑柔软的地方打,尤其集中于烧麦的肚子,才几下烧麦就吐了,地板上全是他的血液和呕吐物,他躺在地上,以为自己会死,眼睛肿胀到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 她在笑。 他的骨头酸痛,好像每个骨头都断过一次又重新接上,但在看到她笑容的刹那,却是彻骨的寒冷。 他们之前的山盟海誓那么真实,现在他吐出的血溅到她的红睡衣裙摆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遍体鳞伤的烧麦被扔出去前,搂着边边的男人告诉烧麦,再也不要接近边边。 烧麦这才清楚自己只是被利用了,他太难过了,已经没有脸在公司混下去了,就辞职去了外地。 经过这次事件,边边更加肆无忌惮了,谁都知道不能惹这个疯女人,否则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会被她彻底毁掉。 边边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她邀请能玩到一起的男男女女,在露天的泳池通宵开party,酒水、美人、臣服脚下的男人、暧昧的灯光,一切都让她沉醉。她认为自己就是这世界的女王,应该有更多的人瞻仰自己。 公司、甚至整个琼城,她都不放在眼里,她想要更大的舞台,拍摄视频只是她众多的表达方式之一,她开始有意无意将一些不露出人脸的视频传到网上。 这可吓坏了一些和她交往的人,毕竟很多人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私底下的丑陋行径,他们让边边不要这么做,但此时边边手中已经有了他们放纵的把柄,再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了。 但边边也知道,给他们逼急了对她也没好处,毕竟她需要他们的帮衬,才能活得更好,所以她和他们达成了协议。边边的视频只传到外网上,并且不会出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像,她保证不会让别人认出自己。 这些人开始还不相信,但边边传了几条视频之后,确实没人认出她来,毕竟这世上相似之人众多,她经过完全的化妆术包装后,从面貌到气质都不像平时的自己。 那些人看没出事,也就不管了,毕竟只是一起寻欢作乐的女人,只要火不烧到自己,根本没人介意她。 边边开始肆无忌惮传自己的擦边小视频,她迷恋别人对自己的夸奖,开始在自己的妆造上下功夫,成为网站上的名人。 此时边边在公司也升职了,她成了整个项目部的一把手。公司还从来没有女人在这个年纪获得这种成就。 充满虚伪的恭维让边边沉醉,可她心头还有一根刺,就是老头。她从来没有那么狼狈地被男人甩掉过。 她将对老头的怨恨全都转嫁到了老头的独生女包子身上,她现在已经是包子的直属上司了,能够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包子难受。 但包子毕竟还有父母,老头的势力不如以前,保住包子的工作还是不成问题,所以边边决定,要让包子自己堕落。老头一直想把包子教导成大家闺秀,她就要将包子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包子因为烧麦的事受到很大打击,她本来就因为边边一直找她麻烦而精神紧张,定期要去看医生,这下更是难受得要命,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她越出错越是给边边提供了新的素材来找她麻烦,陷入了恶性循环。 边边认为这是自己的好机会,她要一举击溃包子。 …… 谷落星还想继续往下看,下拉却什么也没有,再刷新显示文章因违反专栏管理规范而被删除。谷落星退出页面,再也找不到文章了。 第70章 我要看八卦! 谷落星竟然感觉意犹未尽。前两次看小作文时,她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感觉。 虽然知道这种小作文大半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看完,想从中间找寻她想知道的信息。 谷落星看唐云飞和潘胜利两人刷新后也显示错误,果然是文章被删除了。 潘胜利还不死心,跳到其它网页检索,还是没找到,才看着手机叹气。 潘胜利:“唉~真讨厌,吊人胃口。我现在就想知道后面的内容。” 唐云飞:“你觉得小作文是真的吗?” 潘胜利还没回答,就被谷落星拦住。 谷落星对着唐云飞眉毛一扬,说道:“怎么?还想让我们上当。” “嗯,你变聪明了,说说。” 谷落星此时已经明白了,和唐云飞讲话时,要抛开一般人面对这种恶性事件时表现出的感情,你只能根据所掌握的事实,进行合理的推断。 “虽然前面用大量篇幅说明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案件,让人相信这是真的,后面又很详细地讲述边边如何勾引烧麦,让人觉得边边这个女人私德有亏。 虽然最后的一部分被删除了,但不难猜想,那部分应该是讲边边如何折磨包子。 其实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视线从包子身上转到边边身上。现在谁都知道无端被折磨的包子就是曾雪柔,而那个放荡又恶毒的边边是温滢洁。就算是再怎么痛恨曾雪柔的人,读完这篇文章,也不可能对温滢洁有好感。 但这篇小作文的内容到底有多少真假,就跟前面小半部分暴露的个人信息一样,根本无法考证。” 潘胜利却露出一脸疑惑,“可他一直在强调,没有说曾雪柔不是凶手,只是想说明温滢洁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他会不会根本不是辩方找来的,真的只是想知道真相。” 谷落星:“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他不会说他真想干什么,只是在我们阅读的过程中,将怀疑的种子种下,我们读完之后,会对她们的真正关系产生疑惑,慢慢的那个答案就会浮现在脑子里,到时候自会有人呼吁真相。” 唐云飞轻笑,“不过控方也不是傻子,文章发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删除了,这篇文章如果不传播出去就没意义了。” 谷落星又刷新了一遍,总感觉这件事还没完。 13:00,下午的庭审正式开始。 证人的席位上是空的,高俊杰的脸比锅底还黑,他匆匆走到黄晓璐面前,又快又小声地说些什么,黄晓璐听着,脸上再次露出那种不耐烦的表情,但还是点头。 法官宣布,证人温滢洁由于身体不适,要稍晚些时间才能参加质证。这个稍微晚些不知道是什么时间,谷落星猜想跟刚才的小作文有关。 虽然第一篇小作文就曝出了温滢洁的私德问题,但到了第三篇小作文,范围已经扩大,牵扯到的人也很多,恐怕温滢洁很难全身而退,之前和她交好那些人,现在都恨不得亲手把她嘴缝上,再把她送进去。 如果温滢洁真像小作文里写的那么手眼通天,那么她现在要做的,肯定不是作证,而是如何保全自己。 陈真妮也认为温滢洁这么一走,很难再出现,她干脆一鼓作气干掉温滢洁。 果然她一张嘴,再次咬住温滢洁提交的证物不放。 “与温滢洁过从甚密的男人里,有一个叫白逸轩的人。他在化工公司工作,日常能够接触到氰化钠。在案发的一年前,他所在的公司也发生了药品失窃事件。温滢洁通过他拿到了氰化钠。” 高俊杰:“审判长!这跟本案的事实无关!” 陈真妮:“审判长,难道一个食品公司里有两个人都从不同的途径获得氰化钠?那也太巧合了。我认为温滢洁获得的氰化钠就是本案的氰化钠。温滢洁才是此案的真凶!” 审判长黄晓璐的脸已经一阵青一阵白了,她都要把法槌敲烂了,陈真妮才不太情愿地走到她面前。 “陈律,你是律师,不是侦探。你只要证明被告无罪就行了。” “审判长,我只是提出了控方没有找到的氰化钠证据,案件发展到现在都没确认毒物来源,不是太可笑了吗?我也是为了庭审才这么做。” 黄晓璐强行压抑住大骂陈真妮的冲动,明明是她抓住控方的漏洞后,顺势提出温滢洁才是真凶的观点。 但是她也无法否认,控方的证据链确实有问题,她无法阻止辩方提问题。黄晓璐瞪了一眼高俊杰,发现他还在看手机,更是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还没等她说高俊杰,高俊杰就上前一步,说道:“审判长,温滢洁已经调整好了,随时可以开始质证。” 黄晓璐松了一口气,顷刻再次变得咬牙切齿,说道:“你们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干净。” 听说温滢洁要再次上庭时,下面不仅是骚动,还有窃笑,人人都好奇这个丑闻女主角还有什么说的。 陈真妮此时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但还没等她说话,高俊杰就率先说道:“尊敬的审判长,关于2022年8月3日晚的事实,证人还有补充。” 第71章 想要重归于好。另一起案件 “那天,我是想跟曾雨重归于好的。” 温滢洁的声音太过平静了,和她昨天刚来作证时没有区别,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裙子,裙长略短于膝盖,谷落星忍不住联想小作文里的红色丝绸睡衣,应该比这件要长,边缘还沾上了血…… 看到她发白的脸色,又盯住她裸露的,如天鹅一般高昂的脖颈,又忍不住联想到小作文里对她和景翰林鱼水之欢的细节描述。 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些,明明我清楚知道,这可能是小作文作者杜撰出来的。 不仅仅是我,恐怕其他人也会想到,已经看过的东西,无法从脑海里轻易消除。 就算再怎么告诫自己要根据事实,读了小作文还是忍不住去想。 谷落星瞥了一眼唐云飞,发现他望向温滢洁的表情里什么都没有,正如他资格审查那天,躲在最后一排,那么不起眼,却将一切都仔细观察。 我也是陪审员,该像他一样多观察多思考,不要被刻意的引导所左右,毕竟我的裁断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 谷落星这么想着,再去看温滢洁,心里变得坦荡了,她也能静下心来听温滢洁的自述。 “无论别人怎么看我和曾雨的关系,我都是爱着他的。我也很难说出自己喜欢他哪点。就算有再年轻,再可爱,再有权势的人,我仍然爱他。我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和他在一起时的悸动。 我想要重新回到我们之前的关系,就算他不娶我也无所谓,我也不需要钱,只要他抽空来看看我。 但我太天真了,他开始还敷衍我两句,随后就变得不耐烦,还问我和其他男人的事,这时候我才又一次发现,我不过是他摆在陈列馆观赏的小玩意,他只在酒后和别人炫耀时,才会想起和我的事。 我太难过了,忍不住提到曾雪柔。他精心教导的宝贝女儿还不是和我一样,为了拓宽人脉,和那些老头子一起喝酒。 我只是说了实话,曾雨却很生气,他抓住我的头发,给我了一耳光。还骂我‘烂货’,说我凭什么跟他的女儿比,他拽着我的头发又给了我好几个耳光,还不解气,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个木头奖杯来打我,他骑在我的身上,痛击如冰雹一般落在我身上,就算求饶他也不肯停下,我只能不断道歉,最后我晕了过去。 等到我醒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身上很痛,脸上也全是伤,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幅狼狈的样子。我从实验楼人少的那条通道通过,发现曾雪柔一开始进的实验室仍然亮着灯。 在她爸爸把我当成畜生一般虐打的时候,她竟然还在做实验?难道我就不算人吗?那一刻,我第一次对曾雪柔产生了怨恨。我知道她的实验并不顺利,她对于开发没有天赋,也不擅长营销,又因为曾雨的关系坐冷板凳,产品只会在角落里吃灰。如果我能证明她提交的样品有安全性的问题,我就有办法将她赶出公司。 曾雪柔已经不在实验室里,但她桌上放着中转箱,我打开之后,看到了死去的实验小鼠,又闻到了苦杏仁的味道,立刻意识到这是氰化物,曾雪柔给它们下毒了。 我当时也是吓了一跳,虽然早就发现她精神上的问题,但用氰化物下毒还是出乎我的预料。我立刻就联想到了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但我还不能完全确定,就把中转箱放进了冰箱里。” 听到这段描述,陈真妮也是一愣,尤其是其中的暴力部分,让同为女性的陈真妮忍不住蹙眉,但她已经提出了温滢洁可能是凶手的观点,她也是骑虎难下,她必须论证温滢洁说的是谎话。 “你说你拿到中转箱后不能确认,所以没有提交。但你根本没办法证明,因为你之后也没验证,而是将证物放了整整一年。” 旁观席上的众人开始点头,他们开始接受律师陈真妮的说辞,因为温滢洁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她也说了太多的谎。 温滢洁低下了头,眼神在众人的议论中越发冰冷了。今天的她只简单用黑色的发绳将颈后的头发挽起,几缕碎发搭在耳后,显出几分风情,但她的美貌却让她的话显得更加不可信了,她张张嘴,好像声音消失了一般。 黄晓璐一蹙眉,身为审判长,她也对温滢洁感到头疼,和被告及被告亲属的复杂关系,混乱的私生活,一直有所隐瞒的言辞,都让她的证词显得不可信。有什么事不能一起说完吗? 黄晓璐心中这么一想,言语也变得硬邦邦的,“证人,你有什么话大点声说。” “我确实没法证明我当时没提交证据的理由,但我不是凶手。第四起案件发生时,我在医院住院,没有办法完成投毒。” 陈真妮:“你既然能从公司走到医院,就能从医院赶到投毒地点。” “不,我没办法。我是被人送到医院的。将中转箱放入冰箱后,我被尾随而来的陈辉强暴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下床,是陈辉的徒弟李秀然发现了我,将我送到了医院。” 旁观席哗然,在情况变得无法控制之前,下午的庭审结束了,此时下午的庭审只开始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第72章 基于自愿?我曾经不思考 陪审员们回到休息室后,都是一副震惊的样子,尤其是潘胜利,很显然他这种单细胞生物,根本没有完全消化温滢洁的话。 “陈沐,你知道这件事吗?” 潘胜利抓住陈沐的手腕,他认为此时只有法官助理才能解答。陈沐正要出去,被他抓得动弹不得只能停下。 “之前提交的资料里确实没有提到过。” 陈沐脸上一直的淡然神色,难得出现了一点变化,他眉毛轻蹙,语调舒缓,语速却稍稍加快。虽然作为法官助理,比这更离谱的事也不是没见过。 但涉及性犯罪,稍微处理不当,就会造成对被害人的二次伤害。即使是庭审,也很少公开审理,温滢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其中还有很多是媒体,很难去想象她之后会被媒体怎么围堵。 “如果温滢洁说的是真的,陈辉会怎么样?” “如果温滢洁真的被强暴,这就是另外一起刑事案件,警方会单独调查。强奸是重罪,即使受害者不报警,警方也必须立案调查。陈辉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而我们的庭审,需要确认温滢洁住院的事是否属实,如果她当时真的处于不能下床的状态,可以排除她投毒的可能。那么就可以证明,陈真妮说她才是这起案件的凶手的观点是错误的。” 陈沐作为法官助理,马上要参加审判长召开的会议,他匆匆离开了,留下陪审员们自己讨论。 “怪不得温滢洁一直不想说出那天的实情,她一定很难受,还要跟强暴自己的人一起站在法庭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张金豆身上的寒毛倒竖,嘴唇发青,耳朵却发红,她本来敏感容易受影响的性格,遇到这种针对女性的犯罪案件,更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有可能是自愿的。” 姚雷倏地蹦出这一句,接着吹自己保温杯里的茶水,发现旁边的人都不说话盯着他看,才感觉肩膀有些僵硬,意识到在场陪审员大多数是比自己年龄小的青年,认为有必要作为陪审员选出的小组长指点他们一下。 “你们想,陈辉之前也说了,他拍下了温滢洁和曾雨两人见面的照片。他被李秀然告知,温滢洁有个不好惹的情人,好说歹说劝回去了。但他那种性格的人听得了劝吗?他可能不敢惹曾雨,但遇见落单温滢洁,他还不上去敲诈她一笔?温滢洁也是聪明人,知道陈辉是疯狗,能用小钱解决的,不会把事情闹大。陈辉一看她答应得这么容易,又是个娇滴滴的美人,能不打她的注意?温滢洁顺水推舟就答应了,之后再到熟悉的医院里做个验伤,把之前被曾雨打的一部分伤也赖到他头上,就可以当做威胁陈辉一辈子的把柄。今天不就用上了吗?” 姚雷认为自己分析的十分透彻,又喝下了一口茶水,看几个年轻人都不说话,他便继续说道:“你们现在年纪还小。以后遇见的人多了,就明白了,温滢洁这种女人就是喜欢用这种方式来诬告。她脸上身上都有伤,一哭一闹,一告一个准,但她为什么不告?就是想跟人谈条件。” “为什么这么想?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被人用奖杯殴打,被当场打死也是有可能的。谁会拿这种事当作筹码?” 谷落星再也听不下去了。为什么姚雷能这么轻描淡写略去一个女人受到的暴力,就算她是个私德有亏的女人,她就该被人打死吗? 姚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平时在公司里也是被人尊称一声“姚总”的人,基本听不到别人对自己大声讲话,今天却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孩教育了。 姚雷认为没必要为那么个女人和谷落星生气,脸上挂上微笑,说道:“我只是说她那种女人,不是说所有女人。她如果想让别人尊重自己,凭什么和别人乱搞,还在网上发擦边小视频?” 安迪:“是啊,我们在工作里遇到过不少这个年纪的女孩,自己都有些问题,但真正出事时一味指责别人。” 比姚雷更少说话的安迪也加入了姚雷这边,尝试给谷落星洗脑。 从网上有第一篇小作文开始,她就和这几个年轻人保持距离,因为她实在臊得慌,温滢洁的那些擦边视频,对她来说太难理解了。 她自己女德女诫遵守的不得了,加上她儿子今年刚上高中,正是比较敏感的年纪,她经常突袭儿子卧房,就是不想让儿子看到这些不太好的视频,但儿子也不知道是青春期还是怎么的,就对穿短裙的女孩感兴趣。 她只能看见一次拿走一次手机,如果儿子还想再要回手机,必须保证再也不看这些东西了,这个过程重复了无数次,最近儿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台二手手机,彻底摆脱了她的掌控。 她其实没看到第二篇第三篇小作文,因为文章删得太快,只是偶尔听到别人说起里面的内容。什么温滢洁同时勾引曾雪柔的未婚夫和父亲,什么温滢洁举办露天多人party,什么温滢洁日日拍摄视频传到外网上,什么温滢洁喜欢sm…… 都是她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社区工作者无法理解的东西。看着这些年轻人无所谓似的划过小视频,继续讨论案件,她认为这些年轻人多少有点问题,她作为社区工作者,必须正确引导他们。 “你们不要被网上的那些女权主义论调给骗了,说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女孩子的身体一旦受伤是很难修复的,到时候难受的只是你们自己。她拍摄那种视频,还把自己身体搞成这样,以后还要不要嫁人!她还能漂亮几年,难道要带着这种标签活一辈子吗?一个连自己身体都随便处置的女人,谁会认真听她讲话!简直是道德败坏!怎么能让这种人当证人!” 安迪越说越痛心疾首,潘胜利听了尴尬,唐云飞听了蹙眉,张金豆听了脸色更白,谷落星听了冷笑。 “这是她的私事,跟当证人有什么关系?我对别人的私事没那么感兴趣,尤其在对方没碍着我的时候。” 安迪被谷落星的话噎了一把,正想再教育她一下,此时陈沐却正好推门进来了,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讨论了一个小时。 “大家讨论得好激烈啊。看来大家都有自己的见解。” “我们中有人认为温滢洁是自愿和陈辉发生性关系的。还没开始调查呢,温滢洁已经有罪了。” 谷落星硬邦邦说完这一句,忽然感觉自己的语气怎么跟唐云飞这么像呢。原来唐云飞最开始看她时表现出的不屑,是出于这么一种缘由啊。 他只是认为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因为媒体一直叫曾雪柔投毒女魔头,我就认为她有罪。现在也是一样,如果温滢洁不是当天住院,那么很可能成为另一个被媒体打造成凶手的人。 一想到几天之前,她跟姚雷,跟安迪是一样的人,谷落星的气势就矮了半截。 陈沐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是以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后续的质证,我们暂时无法让温滢洁和陈辉到庭。两人需要配合另外一起案件调查。” “是因为性侵害案件吗?”潘胜利问。 陈沐却摇头。 时间返回到一个小时前,陈沐被叫到了会议室。 第73章 你敢答是?控辩双方的失策 和陪审员休息室相比,这个会议室大上不少,足可以在里面举行一个小型的签售会。但是,走进去的人就不会这么想了。 在略显昏黄的吊灯下,深红色的实木长桌摆在会议室正中,中间主位能坐一人,左右各能坐十个人,位置与位置之间留有安全的社交距离,显得十分郑重,甚至透出一份肃穆。 现在主位上坐的是黄晓璐,另外两名法官一左一右,挨着左侧法官依次坐的是高俊杰、另外一名检察官和两名检察官助理,高俊杰对面坐的是陈真妮、她的律师副手和律师助理。 会议室靠门的一隅挨着墙有一张小长桌,不到实木长桌的八分之一大。这里是旁观席,也是一般会议记录员的座位,陈沐只在这间会议室开过两次会,还是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张细长的小桌是为两人设计的,坐三人有点挤了,而另一名助理张御和书记员蔡果已经先坐下了。 陈沐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定,在挨了黄晓璐一阵锐利的眼刀后,他面露歉意快步跑到小长桌的最边上,费力把自己的一条腿塞进桌子下面,屁股缓缓挤在座位上,但另外一条腿却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了。 张御主动挪了位置,又让蔡果挨紧自己,示意陈沐坐过来一点,陈沐怕弄出声音,悄悄抬起椅子腿,慢慢往里靠了靠,这才把另外一条腿也塞到桌子下面。 此时所有人都已坐定,离会议约定的开始时间还差五分钟,张御起身走到茶水间沏了一壶茶,端进来放在一边,先给黄晓璐送上一杯。 他刚放下,黄晓璐就呵斥道:“我不是说不要搞这些吗?” 张御立刻将茶水撤下,又把茶壶和茶杯端了出去。 最近作风抓得严,连茶水都不好喝了,黄晓璐自己买了咖啡粉,想喝的时候自己冲,决不允许手下的人碰自己的杯子。 张御干的习惯,一时忘记了。他从茶水间返回后,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算腿已经挤成麻花了,他还是将上身坐得笔直。 到了会议时间,黄晓璐不说话别人也不说话,她翻看资料时将纸弄得咔咔作响,力气大得简直要将中间的一些页数扯下来一般。 “高检,你一开始就知道温滢洁是性侵害案件的受害者吗?” 如果高俊杰敢答“是”,黄晓璐很难保证不把手里的资料拍在桌子上。 “如果我之前知道,一定会让她把那起案件了结掉,再参与这次的庭审。” “如果?没有如果!现在庭审已经开始了!你想怎么办?” 高俊杰鼻子呼出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说道:“我去确认温滢洁的住院记录和验伤报告。如果她当时确实是无法下床的状态,至少能证明她不是凶手。至于性侵案件的调查,我再跟负责的警官谈谈。” 黄晓璐脸色没有一点好转,反而咬牙切齿了。 “谈?你怎么谈?这完全是两起案件,调查权不同,你知道那起案件什么时候结案?” 黄晓璐骂完高俊杰,转头看见陈真妮,更是没有好脸色。 “陈律!我跟你说什么来着。陈辉这个人有问题!还是你自己证明的!你那么神通广大,这件事怎么没查出来啊?现在让人看笑话!我们审的是什么案件?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现在人人就将视线转移到性侵案件上去了!低俗!你又想怎么收场!” 黄晓璐本来端庄的五官,变得横眉冷对,她也知道不存在完美的证人,但她没想到双方找的证人这么离谱,是另外一起案件的受害者和加害者。 陈真妮:“审判长,就算温滢洁是性侵害事件的受害者,也不能排除她诬陷曾雪柔的可能。我们完全可以按照这个方向……” “够了!”黄晓璐真是被陈真妮气死了,她还嫌看热闹的人不够多吗? “两位证人与受害者三者的关系太复杂了,在性侵案件结案之前,他们两个的证词都不予采信。” “可是……” “陈律!如果性侵案件被判有罪。你就是让性侵案件的加害者指责受害者说谎的律师!温滢洁住院记录很快就能确认了。” 陈真妮闭上了嘴,脸渐渐发白。 黄晓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立场是中立的,不能阻止你们任何一方。但你们也有一点职业素养,不要为了赢什么都做!你们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留下些什么吗?证人、被告、受害者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摆弄的道具!都回去好好想想吧。” 黄晓璐说到最后,嗓子都开始哑了,她挥挥手,示意会议结束,高俊杰和陈真妮做了个欠身礼,就分别带着手下的人出去了。 他们一走,黄晓璐支在桌子上的一只手就放下了,她上身扶在桌上,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汗珠。 陈沐看到立刻去打热水,等他把热水拿进来,张御已经将保温杯里的水给黄晓璐倒好了。盛着半满温水的水杯旁边,还有一瓶药,上面写着“太田胃散”。 黄晓璐的胃很不好,随身带着胃药,张御给她当了好几年助理,看她脸色就知道她胃病犯了。 黄晓璐吃下药之后,精神才好一点,看见他们三个还在,说道:“最近都辛苦大家了,这起案件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但我们的工作内容没有变化。陈沐,这两天陪审团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情没有?” “还在按部就班地了解案件事实。” “我看了你的记录,陪审员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意见领袖啊,想法也有比较大的分歧,弃权票倒是出现了三个。不过法庭上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数,也难怪陪审员会动摇。明天过后,你再组织一次预投票,看看情况。” 陈沐答应下来。黄晓璐又交代了张御和蔡果两句,会议才散了。 三人走出会议室,除了陈沐,另外两人都是一副身体被掏空了的样子。 “天啊,我的记录还要改吗?这一会儿保留、一会儿删除、一会儿再议的,这报告还有的看吗?” 蔡果看着自己因腱鞘炎而隐隐作痛的双手,简直是欲哭无泪。 “你还好,你都不知道我给法官写的文书改了多少遍,改到最后,我真想把我最开始的那一份交上去。” 张御一想到回去还要再改文件,眼前就是一黑。 “陈沐还好吧。我记得你这次跟的陪审团自己选了组长和副组长,能够帮你记录一些内容吧。” “嗯,基本不用我记。” 最近几天的记录确实是张金豆在记,张金豆打字很快,语言也很准确,陈沐只要快速看一遍,进行简单的修改就可以用了。 “我先回去写东西了!还有别的资料要整理!” 蔡果一转眼就跑走了。张御和陈沐正好顺路,两人一起走了一段,经过窗户时,陈沐正看到温滢洁坐在对面那栋楼一楼的咖啡厅里,而高俊杰正从侧门出来,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我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陈沐匆匆和张御告别,直朝电梯跑去,发现电梯停在最上一层不动,他就顺着楼梯跑了下去。 第74章 我如果说我真的想帮助她,你相信吗? 连锁品牌的咖啡厅,红色枫叶中间的镂空字体构成了招牌logo,显出一份属于秋日的异国风情,在盛夏里带来一份清凉。 此时正是下午,有两个上班族坐在靠门的位置,身边有咖啡,却只执着于笔记本里的工作,一点也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形。 距离大门十几米远时,陈沐就看清了温滢洁坐在靠着里侧的落地窗前,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换了便服的高俊杰。 身穿红色塑身裙显出完美腰身的窈窕女人和黑色西裤白衬衫型男气质的俊朗男子,如果不说,谁也想不到他们是检察官和证人的关系。 陈沐进入咖啡厅,先在柜台点了一杯巴塔木厚乳拿铁,他仔细打量了大厅的布局,为了不引起两人的注意,陈沐躲在服务生身后,悄悄打了个掩护,坐到了温滢洁靠背的位置。 陈沐可以听清楚两人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打算帮我吗?” 温滢洁的尾音上扬,像是在跟人调情,却又带着一份深沉。 “我们是合作的关系,告诉你这件事对你没好处,你不会想听的。” 温滢洁的肩膀放松,虽然疲累,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比在庭审上打开了不少。 她抽了两张桌上的抽纸,将嘴上的唇膏仔细擦掉,吃了一口面前的草莓蛋糕,舌尖接触到甜味,迅速融化在口中,绵软香甜,像是云朵的味道,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将唇边粘上的一点点奶油也吃到了嘴里。 发现高俊杰盯着她看,她忍不住轻笑一声。她知道别人怎么谈论自己,任何一个男人都想要得到她,她就像是某种勋章,别在身上可以向人炫耀,但谁也不愿意一直爱她,甩掉她时又像甩掉某种脏东西。 “我高中的时候,愿望非常简单,就是天天吃蛋糕。草莓蛋糕、抹茶蛋糕、巧克力蛋糕……只要是蛋糕我都喜欢。但蛋糕实在太贵了,我只在外婆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一小块。家里的亲戚讨厌我,知道我喜欢上面花朵形状的奶油,却每次都给我没有花朵的那块,明明他们拿到了花也不吃。我有一次太想吃了,就在他们走后,吃他们剩在碗里的。被表哥看到了,他大声嚷嚷,说我是吃垃圾的孩子。” 温滢洁放下小勺,明明蛋糕只吃了一口,自从她开始要保持完美的身材,就无法吃完一整块蛋糕,明明曾经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样了。 可能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可以要得更多。 他们都说她是个不知道爸爸是谁的野孩子,能够不和妈妈一样就谢天谢地了。亲戚们供她吃饭上学,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她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乞丐一样呢? 她本应该感激,他们也认为她应该感激。 她只配得到一块连奶油都被挖去的蛋糕,但她却想要的更多,她跟那些精心教导的女孩有什么不一样?只要她穿上名为权势的铠甲,谁还敢说她是野孩子。 可当她真的同时拥有美貌、金钱、权势时,为何还会沟壑难平? 因为有她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就是真正爱她的人。 温滢洁又轻笑了一声,发出的短促声响,听起来那么像呜咽。 “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我早就知道,没人会为我难过。你拿我吃药的事情威胁我,我其实没那么害怕。” 高俊杰心中不是滋味,他是在另外一起案件的调查过程中,发现了警方查封的举办party的场所正是温滢洁的家。警方在现场缴获了能够催情的违禁药物,作为屋主,温滢洁本该配合调查。 高俊杰知道那起案件中,温滢洁的罪过很小,手往高抬就不是刑事处罚。 高俊杰当时正读到温滢洁的证人证言,知道她是曾雪柔的直属上司,可以提供证言,却申请了不出庭。高俊杰为曾雪柔的同事都不肯作证而头疼,便打算以温滢洁为突破口说动其他人。 他拿着温滢洁持有违禁药物的证据去找她,承诺只要温滢洁配合他,他可以保证温滢洁不因这件事负刑事责任。 想不到温滢洁不仅答应作证,还提供了能证明曾雪柔投毒的证物给他。他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却又怕庭前质证时让陈真妮抓住漏洞,所以才当庭进行证据突袭。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温滢洁的把柄,其实是温滢洁利用了他,但他没法生气,助理已经拿到了温滢洁被陈辉强暴后的住院小结和验伤报告。 她的面部后背手臂都有非常严重打击伤,照片惨不忍睹,但受伤最重的是骨盆骨折,六周以后才能下地行走。难以想象她那一天晚上都经历了什么,虽然她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但只要稍微自己一点观察,就能发现她锁骨上淡淡的疤痕。 “你在小视频里的战损妆,其实不全是化妆吧。” 无论是脸上的还是身上的伤痕,很多是真的,只是因为她嘴角有微笑,摆出妩媚的姿势,大家就认为,她压根不疼。 “这重要吗?”温滢洁的语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到底是什么让你答应出庭作证?甚至当众说出被陈辉强暴的事。” “我如果说我真的想帮助曾雪柔,你相信吗?” 在高俊杰发愣的时间里,温滢洁望向落地窗外,有两个女孩正挽着手一起走,她们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咯咯的笑。 第75章 不了解女人的男人。我相信你。 高俊杰不了解女人,前女友跟他分手时,恶狠狠地诅咒他单身一辈子,还说他和谁在一起就是祸害谁。 他无法理解,自认为自己达到了一般男人以上的水平,出门时习惯性买单,各种节日和纪念日订下网红餐厅和宾馆,献上昂贵且不实用的礼物,工作再忙也记得定时发信息和打电话,从不强迫前女友做任何事。但他仍旧被前女友痛恨,理由只是他不懂女人心。 女人的想法太难理解了,上一秒还说着天气,下一秒就落泪,即使他道歉仍然一遍遍问他为什么那么做,他重复着差不多的话,又被前女友说不诚心。 但是不理解的事情就是不理解,就像温滢洁最开始说的作证动机“希望好朋友曾雪柔能够为自己做过的事赎罪”,他更愿意相信温滢洁是因为怨恨曾雪柔,即使这是陈真妮提出的观点,他也能明白,怨恨能够驱使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但当温滢洁说她一开始的动机就是为了帮助曾雪柔,他瞬间惊在原地,只能盯住温滢洁的脸看。 她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对于庭审来说过于艳丽了,但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深红色的职业装的映衬下,却显得刚刚好。 “我跟曾雪柔的关系很特别,我确实嫉妒过她生来就拥有我想要的一切,也想过要把她教导成和我一样堕落的女人,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发现她不可能变成我,她也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幸福。” 幸福是相对的,别人碗里的东西比较好吃,国外的月亮也比较圆,当她真的看透曾雪柔像玻璃一般脆弱的生活,她甚至庆幸,从没拥有过那样的东西。 “你知道她跟景翰林的婚事为什么会告吹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高俊杰心中有答案,却没法说出口。他其实是最早看完三篇小作文的人。 在第一篇小作文出现在网上之后,他就跟助理交代,全天检测熊猫新闻,再有小作文出现,备份以后立刻要求网站删掉。 关于景翰林的行为,他没法评价,不道德也不违法,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开了小差,喜欢上了其他人也很正常。 如果他是景翰林,他能拒绝得了温滢洁吗?和曾雪柔那种活死人一般的女人相比,还是温滢洁这种活色生香的美人更适合交往。 高俊杰为自己一瞬间产生在脑内的想法感到懊恼,偷偷打量了一眼温滢洁,发现她只是盯着冰咖啡出神,没察觉他的想法才放心。 她如此美丽,像是一朵开在泥泞沼泽的曼陀罗,就算要将人引向地狱之路,还是忍不住被其迷惑。 “曾雪柔不让景翰林碰她,两人连嘴都没亲过两下,曾雪柔宁愿被他打。因为双方父母的关系,景翰林也不敢将她打坏,顶多是打耳光这种程度。逼得急了景翰林只能骂人,什么样难听的话都能骂出来。” “打耳光还不厉害吗?” 温滢洁又发出了那种自带娇俏的轻笑,只是再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 “这跟景翰林之前的几任女朋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你可以打听一下,他早就声名在外。景翰林那方面有问题,不打人就不行。” 温滢洁冷哼了一声,对景翰林的轻蔑溢于言表。 “我跟他在一起是为了拿到一些情报,和曾雪柔没有关系,是景翰林自作多情,到处嚷嚷说我是他的真爱,才把事情变复杂了。” 这和高俊杰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不同,但闺房之事本来就是隐私中的隐私,当事人之外的话,大多是听声音大的人的说完,再选自己感兴趣的转述。 当然,仅基于此高俊杰也不会相信温滢洁的话,但他因调查曾雪柔曾和景翰林接触过,短短的十几分钟的见面过程,高俊杰基本没说上话,一直听景翰林指责曾雪柔。 景翰林愤愤不平,认为他已经和曾雪柔毫无关系,还是遭到了网暴,他一直强调曾雪柔是个神经病,让高俊杰一定要确保曾雪柔被判重刑,丝毫感受不到两人的情谊。 当高俊杰说希望他能出庭作证时,他又说不想和曾雪柔再扯上关系。 高俊杰清楚了景翰林是个品行低劣的男人,但人们不了解他,也对他不感兴趣。而温滢洁是擦边小视频的女主角,更容易被人指责。 景翰林轻易地获得了原谅,受伤害的只是温滢洁,虽然她看起来不介意,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曾雪柔很庆幸能够摆脱景翰林,但她想不到,景翰林只是个开始。曾雨的势力大不如以前了,但他还有一个东山再起的方法,就是通过独生女的婚姻。他早就物色了很多符合的男青年,没有景翰林,还有下一个。曾雪柔不得不再接受曾雨选择的未婚夫,我想就是这件事将她逼到了极限。” “相亲?”高俊杰一瞬流露出的瞠目结舌,甚至有些滑稽。 “只是相亲,就让她犯下了投毒的罪行?这两个根本搭不上关系。” “不不,还没发展到那一步,那时候的她只是受不了。她是很敏感的孩子,ppt上一个小标点错误都会让她难受一整天,同事的衣服没洗干净站在她旁边,她也会皱眉躲得远远的,何况一个令她厌恶至极的男人。我曾经为了激怒她,刻意接近景翰林,但她根本不在意,反而希望我能多靠近他,这样她就能少见他几次了。后来我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安排她和景翰林一起因公外出,她当时表现的,就像景翰林是个潜在罪犯一样。” “这些事情曾雨不知道吗?” “他?他又不介意,他只想巩固自己的地位。曾雨本来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曾雪柔就是这么被他逼疯的。曾雪柔开始自暴自弃,她找到了对于她来说的良药,就是酒精。” 这倒是高俊杰知道的,曾雪柔的诊疗记录里也写明了她有酒精依赖的症状。 “陈真妮说你胁迫曾雪柔去陪酒,不是真的是吧?” “我确实带她去喝酒,但那是她自愿的,就算我不带她去,她也会半夜去酒吧,去蹦迪。她的目的就是把自己的名声搞臭,好拒绝曾雨的安排。但那些和曾雨臭味相投的人,压根不介意这些。毕竟他们需要的也只是搭建稳定关系的工具。 曾雪柔没法摆脱曾雨,酒量却越来越大,她能一口气喝掉一打啤酒或者一瓶白酒。只有喝醉了,她才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看高俊杰不说话,温滢洁挑起眉毛,“你不相信?你不是有我们一起玩的那些人的名单吗?可以去问一问。虽然我一开始拉她去喝酒,确实没什么好心思。但后来都是她愿意跟来的。我也不会给人下药,这违反我做人的原则。” “我相信你。” 第76章 彻底切断关系的方法。我在等他 高俊杰手中有参加那次party的名单,他一问便知,温滢洁是聪明的女人,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她一来就在角落里喝酒,倒像是我们在陪她。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反抗曾雨的方法,但这不是根本的解决方法。人痛苦的记忆没有那么容易消失,当她受不了的时候,终于想出一个永久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接着温滢洁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我认为曾雪柔是想离开自己的家才犯下的罪行。无论走到哪里,曾雨都会追着她,让她履行作为女儿的责任。但如果她成了令人嗤之以鼻的罪犯,曾雨就会跟她撇清关系。 投毒女魔头的父亲,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曾雨会用余生去恨她,恨有这样一个让自己蒙羞的女儿。这是她能想到的,彻底切断她和曾雨父女关系的方法。” 高俊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实在无法理解。 “就为了摆脱他?做到这种程度?” “哼。你太小看曾雨了。他是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十倍百倍的男人。如果不是逃到监狱里,曾雪柔跑到哪里都会被他找到。”明明说着指责的话,她却变得目光如炬。 “那天,曾雪柔喝完了酒变得很有攻击性,打伤了一个富二代。我为了平息事态,追着她到了实验楼,但我却碰到了曾雨,他让我远离他的女儿,我不肯,就被他打了。我当时确实晕了过去,再醒来担心曾雨会为难曾雪柔,就去找她了。但我没看见她,只看到了留在桌上的中转箱。 打开中转箱看到里面的东西我明白了,她在向我求助,我必须要在最后把这份证据拿出来,确保她会被判有罪。” 温滢洁此时的语气充满了一种特殊的信仰,像是个狂热的信徒一般。高俊杰很少见人流露出这种表情。 “既然曾雨是这种人,你为什么还喜欢他,还是说,你在法庭上说喜欢曾雨的事是骗人的。” 温滢洁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眼神,在高俊杰的眼睛里,她空无的表情和曾雪柔的表情重合了。 “我不知道。正如我在庭上说的,我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和他在一起时的悸动。但是我不明白那是不是喜欢,我听过太多人说喜欢我,但那感情来得快去得更快,我已经放弃去思考这件事了。” 高俊杰点头,至少温滢洁没有诬陷曾雪柔,更没有伪造证物。 “你的案件我会找负责的警官谈一谈,让他们尽快推进。” 性侵害案件处理得不好,容易造成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高俊杰计划找负责任的女警官来询问温滢洁,让她少回忆一些不好的事情。 温滢洁再次拿起小勺,舀了一块蛋糕,还没塞进嘴里,就有两个男人走到她身边。 “请问是温小姐吗?我们是监察委的,我们怀疑你跟一桩职务犯罪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高俊杰看着两个男人,都是灰色一身的职员打扮,面容普通,却不怒而威。 高俊杰上前亮出了证件,其中一个男人看了一眼,说道:“高检,庭审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了,但涉及职务犯罪,理应由我们负责,后续需要您配合调查,我们会再联系您。” 温滢洁将勺子里的蛋糕塞进了嘴里,站起来跟他们走了。 “我终于可以成为简单的我了。” 温滢洁最后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高俊杰看着他们将温滢洁带走,看着她进了一辆黑色的车,看着他们消失,他站着不动,气力从指间开始消失,他的内心越来越空落了。 他当然相信自己查明了真相,当然相信着正义站在自己这边,但当他看着温滢洁的一切秘密都被暴露在人前,就像古代的女人,被人把衣服剥净,游街示众,被人指指点点。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他能一开始就深挖温滢洁的背景,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她和陈辉的关系…… 他没做到……曾雪柔一开始就积极配合的认罪行为麻痹了他。 但他不会再错了,如果曾雪柔是因为记忆障碍导致的证词反复,这一次他一定会让她想起来。 “我一定会证明。” 高俊杰自己都没注意,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高俊杰走后,陈沐才悄悄返回了法院,果然接到了温滢洁因配合其它案件,暂时不参与后续庭审的通知。 而陈辉则因性侵案件被调查,由于他在此次案件中指控的对象正是受害者,所以他的证词暂时不予采信。 因为确认了温滢洁的住院小结,也否定了陈真妮提出的温滢洁可能是凶手的观点。控方不需要重新起诉。 “我们也不用再讨论她是不是自愿了,跟这起案件没关系了。” 姚雷摸了自己稀薄的头发,别看他代表着守旧一派发言,一直坚持温滢洁是自愿与陈辉发生性关系的,他其实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随便一说,真让他为证明这件事花时间,他才不愿意。 “温滢洁提交的证物还算数吗?” 宣雯倩忽然提问,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她一直没插嘴,谷落星都忘了她了。她虽然还是认为曾雪柔有罪,但对于温滢洁遭遇的这种针对女性的犯罪,她也感觉很不舒服,刚才一直不说话,不代表她不讨厌。 她同情温滢洁的遭遇,也不认为温滢洁会为了陷害曾雪柔就说出自己被强暴的事实,毕竟谁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滚一次钢板。 “暂时没有定论,审判长既然没说排除,截止目前还是有效的。” 众陪审员知道了情况,这才感觉疲倦,虽然今天散的时间比较早,但是接收的信息跟前几天比起来只多不少,几个年纪大的都先收拾东西回家了。 谷落星坐在原地,慢吞吞地整理笔记,她打算别人都走了以后,单独找唐云飞说话。 “落星,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张金豆看着谷落星,眼睛里闪耀着疑惑。 “我能有什么事。”谷落星声音微微放大。 “难道,你是在等唐云飞?” “哈?” 这么明显吗? 第77章 不要随便脑补!协查通报 谷落星自认为在休息室里和唐云飞绝对没有表现的暧昧!当然在外面也没有……难道是张金豆看到他们一起进了另外一个休息室。 “我们没那么熟!只是有些事情说。” 谷落星说完,却感觉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张金豆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又大又圆的眼睛里闪烁着纯净的光。 “我只是觉得你们这两天的气氛很好……” “我们两个?你可别开玩笑了。” “之前看你总是一结束庭审就走,和唐云飞也差点吵起来。” 那是因为他当时像个反社会人格…… “不过这两天,你们凑在一起说话时也挺有意思的,感觉你们的灵魂好契合……” 张金豆的脸微微红,低头垂下眼,露出又长又翘的睫毛,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她的身边都要冒出粉红泡泡了。 妹子!不要随便脑补啊! “我们真没什么!” 谷落星怎么感觉张金豆好像根本没听她的解释啊,她正想着怎么才能把话圆回来,张金豆却轻轻地摇头。 “真正灵魂的契合,不是说天天在一起,而是类似于某种心电感应的东西。” 谷落星一愣,她性格爽朗,对感情之事也是直来直去,拿起放下从不拖泥带水,像张金豆说的什么“灵魂契合”、“心电感应”她真是想都没想过。 张金豆微微一笑,随后却露出有点落寞的神情。 “第一次预投票时,只是你们两个投了弃权票,虽然我也感觉疑惑,却害怕是因为自己不了解法律,才导致的理解错误,只敢随着他们一起投‘有罪’。” 谷落星这才意识到,他们讨论时,张金豆说的话不多,却一直看着他们,那是憧憬的眼神,如孩子一般纯净,想要吸收未知,她只是太不安了。 谷落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拼命解释了。 “真羡慕你们,能够理解彼此。” “怎么会……” 谷落星真想告诉张金豆实情,他们只是因为对案件的真相持有怀疑,又知道有人在法庭内部泄露消息,才组成了一个调查小组。 但因为规则里的禁止条款,谷落星只能把这些话咽到肚子里。 干脆下一次跟其它组员商量,把张金豆也吸纳进来好了。 在谷落星犹豫的空档,唐云飞竟然走了……走了……他不说每天晚上会跟陈沐汇报的吗? 谷落星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他讨论。中午时候,谷落星发现唐云飞瞒着小组其他人,单独调查便利店,关于这一点,谷落星有了猜想,虽然不够成熟,但姑且可以算得上推理。 她想跟唐云飞论证一下,反正已经被他嘲笑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谷落星不是那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唐云飞走出去时她也没什么反应,张金豆顺着谷落星的目光,看到了坐在休息室边缘加班的潘胜利。 此时只有他们三个在休息室里,潘胜利忽然接到老板让他改bug的要求,并让他尽快反馈,潘胜利想改完再回去。 谷落星想等潘胜利一会儿,问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调查的内容,然而她思考的神情落在张金豆眼中却成了别的意思。 “难道你是在等潘胜利?” “啊?” 虽然感觉唐云飞和谷落星的气质更搭,但潘胜利也不错,金丝边眼镜配上有点自来卷的棕色头发,跟个卷毛比熊犬似的,跟谷落星这种高个立体五官的美女站在一起,有一种特殊的萌感。 张金豆脑子里浮现谷落星身穿皮衣,一只胳膊掐抱着小型犬的样子,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在地上留下一个“人”字的剪影。 “小胜利也挺好,就是有点脱线。” “不是,真不是。我先走了!” 谷落星不知道再留一会儿,张金豆还会联想到什么,她飞快走出了法院,直接坐地铁回了家。 到了家谷落星才想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在城市的另外一端,一个骑着电瓶车的男人在路边猛地转弯刹车,车子横在道中央,将后面的路挡了大半,紧跟在他后面的电瓶车差点撞到他,车主对着他骂了一句脏话,却连车都没停。 他本戴着黑色鸭舌帽,倏地抬头狠狠瞪了已经远去的背影一眼,做出痛骂的嘴型,却立刻压低了帽檐闭上了嘴。 他顺手将满是泥水的电瓶车一扔,钥匙都没拔,就跑到道路旁边,冲着迎面而来的出租车招手,车停了下来,却有一个人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直冲到他前面,坐上了出租车。 他再次抬起脸想骂插队的乘客,却在与乘客视线相对的瞬间低下了头,着急赶往机场的乘客只是感觉满脸汗水的他有点恶心,右手还在不停地抖,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尺寸明显偏小,露出鬓角的头发又油又长。 脸好熟悉,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乘客看着手机心里却越来越不安,总感觉自己该想起来,明明他的相貌那么普通…… “……犯罪嫌疑人陈辉,在打伤母亲张某之后,又为抢夺邻居的电瓶车将邻居傅某打伤。嫌疑人有重大罪行的嫌疑,并具有攻击性,请广大市民注意,如有线索,请拨打电话……”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传来了警察的协查通报,乘客这才想起来,这是投毒女魔案的证人陈辉!还是个强奸犯!刚刚在熊猫新闻专栏里看过! “喂!110吗?我有事情要举报!我刚才看到陈辉了!真的陈辉!你们立刻把这个强奸犯抓起来啊!我刚才看到的地址是宁安路和车清路相交的路口。他穿了一身黑色衣服,戴着黑色鸭舌帽,右手还一直抖!对!我还看见你们说的电瓶车!” 第78章 陈辉夜奔。我又没病! 此时陈辉已经坐上了另外一辆车,车子上了高速,开得很平稳,他的右手却一直在抖,并且越抖越厉害,带动着他整个半边身体在抖还不够,连带着车座都开始摇晃。 鸭舌帽下他的汗水越来越多,直流到皮革椅子上。 司机也发现了他的异常,想着刚刚下了雨,也没那么热啊,车子还有空调,他不会是生病了吧。 “大哥,你是不舒服吗?要送你去医院吗?” “为什么要去医院!我又没病!” 陈辉的话恶狠狠、硬邦邦的,好像要啃下司机身上一块肉,那司机偏偏有点自来熟,继续跟他攀谈。 “我这不是看大哥你汗有点多吗?大哥你不会是中暑了吧?这附近就有医院,我送你过去,不收你钱。” “我都说了我没病!你再说废话小心我投诉你!” 陈辉说这话时,一直低下去的头随着语调的升高猛地抬起,他赤红的眼睛,在后视镜上一闪而过,就像刚啃食过生肉的老虎,牙齿缝都沾着未嚼碎的血肉。 司机心里咯噔一下,他做这行时间长了,也见过不少人,知道有些人就是害怕别人说自己有病,特别是真的有病。他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该不会真的是精神病吧。 司机想起带自己入行的昭哥就是在一个雨夜被乘客捅死的,越发觉得自己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司机想着,怎么才能让他心情平复一点。 “大哥,是太热了吗?我车里空调正好有点问题,不能打到太低。后座下面有矿泉水,您自己拿着喝吧。” 一听说有水,鸭舌帽下本来如死水一般的瞳孔射出了精光,他早就感觉口渴难忍,已经大半天没有喝酒了,他的手好痛啊,从上车开始,就一抽一抽的疼,带动着他的太阳穴也跟着噔噔噔跳动。 他赶忙低下头,鸭舌帽却撞到前座上,鸭舌帽掉了,司机正通过后视镜看到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背光,在司机看清他的相貌之前,他双手抡起鸭舌帽猛地扣在头上,再次遮住了脸。 司机摇摇头,虽然只是轮廓,但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陈辉认为他认出了自己,心头一紧,他从鸭舌帽下偷看司机,看见司机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换频道时,忽然出现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犯罪嫌疑人陈辉……” 司机换了一个放流行热歌的频道,陈辉更确定司机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一定打算直接开车到警察局,他看不见的另外一只手,一定在下面拨打着110的紧急呼叫。 “停车!我要下车!” 倏地陈辉用大力拍打车门,吓得司机差点抓不住方向盘。 “先生,我们现在是在高架上,不能停车!” “我不管!我就要下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吗?” 陈辉用半侧的身体去砸车门,整辆车在晃动,他又用矿泉水瓶去砸把手,看到车把手还是不动,就扬起脚拼命去踹司机的后座,司机心想还真碰到疯子了,真是倒了大霉! 司机只想踩刹车,停在路边放下这个疯子,但他的肩膀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动,双手脱离了方向盘。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出了一个“s”形,司机拼命稳住方向盘,已经晚了,车子冲出了高架的栏杆,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响,直直掉落下去。 车子掉落到河里,像是水中的浮舟,慢慢沉下去,水面上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细微的气泡,好久才浮起一个黑色的人影,慢慢向河边游去。 陈辉像个缓慢移动的千年王八一般,慢慢爬上了河岸,他翻过身来,冲河里吐了一口唾沫。 跟他斗!就是这种下场。 他从邻居那里抢来的鸭舌帽已经掉了,他又从路边一个小孩的手中抢来了一个黑白相间的渔夫帽,戴在了头上,虽然尺寸更小了,他心里却舒畅了。 抢夺的感觉真好。 他沿着河岸行走,慢慢到了一处自己不太了解的地方,路边的店铺稀落,大多已经关门,树木和绿化带却茂盛,走好久才见一处居民小区的正门,应该是郊区。 他以为这附近人不多,如千斤重的脚步放慢了,他想找个地方买酒喝,口袋里只有一把弄湿的零钱,但他无所谓,他还可以抢。 他又走了一会儿,忽然迎面出现了一大群人,他立刻压低了帽檐,人群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原来是赶着去跳广场舞的老人。 他胆子又大了几分,又走了几步,迎面又跑来了一个中学生,穿着校服却比他还高还壮,他立刻往旁边躲了躲,沿着绿化带行走,又有一个骑着电瓶车的外卖员从他身边驶过,他更加恐慌了,差点一脚踩进绿化带里。 他分明看到外卖员电瓶车的轮子上沾着血,像极了他夺来的那辆电瓶车。 他明明不想那么干的。 他已经被公司开除,只想在家喝几口酒,买酒回来的路上,却看到警察蹲守在他家门口,他顿时知道大事不好,一路跑到了母亲家里。 比他矮上整整一头的驼背母亲,无论何时都给他端上温热饭菜的母亲,却抡起拖布来打他,骂他是畜生,让他赶紧自首。 母亲开着公放的手机里,正播放着警方的协查通报。 他根本没错!他也是受害者! 陈辉红了眼,他推开了母亲,无视她的身体砸在柜子上,孱弱的身体如坠落的钟表落地,零部件瞬间碎裂迸溅,他只是不停地翻找柜子,拿走了所有的钱,即使他知道母亲的钱大多给了他,留下的只是买菜的零钱。 出门之时,他正撞见邻居骑着电瓶车要走。 邻居一定听到了!否则怎么会穿着一身黑衣服又戴着黑帽子!他要去告密! 陈辉赤红着眼睛,他抡起窗台上的花盆冲着邻居的头砸了过去。从邻居手里抢过电瓶车和鸭舌帽,看着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的邻居,他发动电瓶车,冲着邻居的头碾了过去…… 都是他们不好!为什么每个人都跟他作对! 不过是因为那个下贱的女人!她竟然把那件事说了出来!但她怎么会知道? 他从背后袭击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看见他的脸。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他将她的脸捂住,又脱下她的丝袜绑住了她,将实验用的烧瓶塞到她的嘴里。 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体验一点也不好!他才不喜欢那个女人!他只是为了报复曾雨! 你看看你的女人!这么轻易就被我上手了!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以为你还能只手遮天吗! 他心里骂着,但那只是一时的欢畅,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胆战心惊,生怕别人知道他做的事,但偶尔他又兴高采烈,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别人都做不到的事。 温滢洁三个月以后才上班,刚上班那会儿还是一瘸一拐的,都是拜他所赐,他总是忍不住从背后打量温滢洁,反复回想那天晚上。 这个从来不用正眼看他的女人,根本斗不过他!他只要一用力,连她的脖子都能掐断!只是他不想罢了。 偶尔他看到报道上被抓的犯人,再也不会想这些人是多可怕的人,只会认为他们太傻,竟然会被抓住。 他犯下了罪行却没人发现他,扬扬得意过后,他又心痒难耐,想继续做差不多的事。 第79章 在某个地方,有人正在死去 去年冬天那一天,下了盐粒一般的雪,落在皮肤上就化了。他从饭店出来,肚子里灌满了酒,却感觉不够,欲望似饕餮,越涨越大,喉咙犹如火烧,双手怀念揉搓锦缎一般皮肤的触感。 他实在按捺不住,尾随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长发女人。 那女人一定是喜欢他的,那么冷,却穿着露出大腿的红黑格子裙子,他从身后靠近她,一下就给她压在地上,就像对付小虫子那么简单,轻轻一使劲儿就能捏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成功的时候,女人用大力咬他的虎口,明明是那么瘦小的女人,直咬下他一大块肉,让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偏偏又是右手! 他吓坏了,仓皇逃走,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从那条路走,但自那以后,他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再犯罪,只要他不说就没事!他根本想不到温滢洁会说出来啊! 他只想让曾雨付出代价!是曾雨让他的生活一团糟!只要曾雨完蛋!他又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人了! 可这都被温滢洁毁了!早知道当时就该掐死那个女人! 陈辉只是一味地埋怨别人,就算喝了水,他还是感到焦渴,他真正想喝的是酒,但是他身上只有零钱。 可他越来越渴了,喉咙犹如被来自地狱的烈火灼烤,无论喝下多少水,仍然感觉不够,眼睛一直在冒金星,呼吸喷出的气体都是热的,右手仍然在抖,整个视野也在抖,脚步也开始悬浮,他头上被用来伪装的渔夫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本来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开始绕着道走,交头接耳,目光闪烁。 小声说有什么用!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说他是疯子,他才不疯,他只是太渴了,他走进一家烟酒专卖店,随便指了一瓶,对方说什么,他听不懂,好好学普通话哦。 他掏出口袋里的所有钱,全堆在柜台上,湿哒哒的,弄脏了玻璃,对方皱着眉继续说方言,却一直不给他拿酒。 连个卖酒的也瞧不起他吗? 他抓住对方的脖领,个子比他小一头,脸却是又白又光洁,脖子上的皮肤也很细嫩,头发那么浓密,身上穿的衬衫、手腕上的表全都是他买不起的名牌。 奸商!只要坐在柜台后面就能赚到数不清的钱,而他却只是站在保安厅前的阳伞下才能感受到一丝清凉。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我才会活得这么辛苦! 钱多有什么用!我现在一拳就能打死你! 陈辉冲着店主的脸挥过去,他的手却被抓住了,从帘子后面冲出好几个人,都是花衬衫花臂膀,没跟他多说一句话,就对他拳打脚踢,他胡乱挥动双手双脚,嘴里谩骂不停,却招来更严重的毒打,一拳拳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没有停止的意思,他只能求饶,但他们却好像听不懂他说话一样,冰雹一样的拳脚仍击在他的身上。 终于他晕过去了。 等他再醒过来,天已经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睁开眼能看见如幕布一般的夜空,几颗星星忽明忽暗。 有清风拂过他的脸,凉飕飕,冷凄凄,伤口更疼了,他龇牙咧嘴想坐起上身,却牵动着伤口更疼了。 他看着比人大腿还高的芒草,他这是到田地里了。 他们也知道把他打了无法收场,所以把他放在这里吗?哼哼。等他找到了人,就去找他们算账! “想喝吗?” 有人问他,递过来一个酒瓶,正是他指的那瓶酒,以前他看过好几次曾雨带着这种酒出门,小小的酒瓶放在三倍体积的红色酒盒内,酒瓶处还繁琐地绑着金色的绸带,都是有应酬的夜晚,轮不上他喝。 他接过,咕噜咕噜灌了下去,什么玩意也敢卖五位数,又苦又臭,比泔水还难喝,但他实在太渴了,稍微恢复一点神智,那种对酒的渴望就像毒一样,让他一口接着一口,把瓶子里的酒全都吞了进去。 终于全喝尽了,他把空酒瓶扔在一边,仰躺着看星空,现在就是死了也不亏了。 他终于恢复了理智,知道自己要完了。 干脆自杀算了,他懒得再上庭,听到律师一次次攻击他。他凭什么要遭受这些? 这些想法刚出现在他脑子里,他就感觉腹部传来了一阵灼伤,刚刚缓解的喉咙更传来了一阵比之前还难受的灼热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挖去了,他好痛,比被曾雨生生踩断手指还要痛。 身体蜷曲着,想拿起一把刀,将这疼痛的内脏和喉咙全挖掉。有什么在不停地翻腾,就像在肚子里煮热水。 他的身体继续蜷曲,他感觉骨头好疼,已经刺破了自己的皮肉,他甚至想把自己的骨头拆掉。 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鲜红的血和他母亲流到地上的血很像。 好疼啊,他一直很疼。成为保安之前被醉酒的父亲打,成为保安之后被小组长打,好不容易资历熬到了,他可以打别人了,却又出现了曾雨,他的右手啊,从很小的时候就偶尔发抖,终于在曾雨出现之后,彻底地抖个不停。 但是现在,他的手不抖了。 又有一阵风拂过他的脸,他感觉没那么疼了,甚至还有舒爽。 我只是需要睡个觉,醒来后又是那个无敌的我。 陈辉死去时仍旧做着自己无所不能的梦。在他的小小世界里,他就是最厉害的人,但他只是死在了田地里的普通人。 一直站在他旁边的人,开始剥他的衣服,和他随身物品一起收好。所有能够证明他身份的证据都被毁灭殆尽,包括牙齿、指纹、面容。 那人走以后没想到的是,几只野狗在附近游荡,将陈辉的身体吃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陈辉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比那人推断的还要晚。 第80章 是你!开着小皮卡车的盖世英雄 此时谷落星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她昨天跟张金豆说过,要请她喝咖啡! 谷落星这人不喜欢欠人的情,更不喜欢不守信用。 她立刻给张金豆发了一条信息,说道:“我把咖啡的事忘了!我这浆糊脑子……明天庭审过后请你喝。” “没事。” “我明天一定请!” “真没事,其实我晚上喝咖啡会失眠。” 谷落星倒是把这事忘了,她晚上基本不睡觉,几点喝咖啡都一样。不过以她对张金豆的了解,也可能是不希望她在意才这么说。 “要不我请你吃贝果吧。晚上吃贝果还能减肥。” “好\\(^o^)\/~” 张金豆聊天时一直发萌萌的表情,看出她没生气,又得到她的允许,谷落星立刻在手机上设了个闹钟提醒自己,再忘就说不过去了。 将脑子里的烦心事都清除掉,谷落星终于可以给李昕打电话了。 电话响了几声,仍然不见有人接听,谷落星感觉不太对,她又给夏斐打过去,十五秒三十秒一分钟,时间变得如此漫长,夏斐也没接电话。 谷落星连续打了几次,正当她考虑要不要打夏妈妈的电话,夏斐终于接了起来,谷落星却听见听筒一边响起“砰”的一声。 玻璃碎裂的声响中掺杂着夏斐的喊叫:“救命!他们闯进了养老院,救我……” 夏斐凄厉的叫声已经变了调,没等她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谷落星的手机落在地上。她再打过去,却没人接,她的心跳得比窗外坠地的雨点还快。 完了!谷良一定找到妈妈了!我终于给朋友带来了毁灭! 谷落星真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她早就知道谷良是什么样的人,对身为亲生女儿的她都能下狠手,怎么可能放过帮她的夏斐! 不行!我现在不能慌!夏斐相信我,我一定要救她!妈妈和夏斐都指望我!也是我让妈妈反抗谷良,我让夏斐帮我藏起妈妈的!我要负起责任! 谷落星立刻拨打了110,说养老院被袭击了,谷落星非常详细地说了地址,并说明了自己刚刚和夏斐通完电话的内容。 警方非常重视,立刻调度最近的警力赶往现场,和她通话的青年警察让她别着急,但她怎么可能不急!她挂断电话,就冲到了外面。 已经晚上十一点多,刚刚下过雨,又湿又冷的风让她瞬间一个激灵,她来不及穿外套,只抓着手机,踏在被雨水击落的银杏叶上,心跳的频率仍旧很快,她耳边都是心跳声,甚至听不清别的声音。 谷落星看不到出租车,便打开打车软件,可这一片本来就不好打车,又因为下雨更难了,软件显示要等两个小时以上,谷落星只能先往好打车的地铁站方向跑去。 她跑得太快,又担心接不到警察的电话,过道时仍旧看着手机,一辆小皮卡车按了急刹车,停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 皮卡车的车轮在有雨的地面上打滑,发出一声凝滞的闷响,带起的雨水溅了她一身,她转头看到小皮卡车司机从车里探出头,光打在他身上,背光的漆黑剪影,根本不像个人类。 谷落星知道是她的错,恍惚之间,她的脊背一凉,如果刚才被撞死了,妈妈和夏斐怎么办? “怎么是你?” 他平静如水的态度终于带上了一点疑惑,她抬头,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了剪影的面容,是唐云飞。 淋淋漓漓的雨变大了,地面坑洼处聚起小水潭,谷落星出门出得太急,穿了一双略大的帆布鞋,在奔跑的过程中,已经成了踩着鞋后跟的姿势,而她细长笔直的腿上全都是泥水,t恤很长,显得她肩膀特别瘦削。 唐云飞如刀锋一般的眉毛竖起,看着她一身狼狈,脸上全是水,表情虽然冷淡,但总觉得掺杂了一分可怜。 他本来要说的难听话被他强行噎回去了,重新问道:“你在道中间干什么?” “我想要打车去尧城。” 如果是平时,谷落星不会坦然回答,毕竟她说了这一句,对方可能会问“你大半夜去尧城干什么”,她家的事说来话长,她不打算告诉别人,但她现在大脑根本无法运转,直接从嘴边蹦了出来。 “上车,我送你去。” 雨势继续变大,坠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直响,她听得不是很真切。 唐云飞不得不放开声音,喊道:“我正好有工作要去尧城,顺路。” 谷落星上了车,别说她认识唐云飞,现在就是随便来个人说送她去尧城,让她下跪都行。事关她妈和夏斐的安危,她那微薄的自尊根本算不得什么。 “把具体地址发给我。” 两人这才加上了微信,谷落星刚要发,却感觉有点怪异,手指一停顿,唐云飞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她说完,手指仍旧停顿,大脑却运转不停,夏斐说的是“他们闯进来了……”,谷良还带了其他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谷良沉迷赌博,和他交好的人大多也是同样的毛病,不说是亡命之徒,也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主。一想到他们折磨人的那些手段,谷落星便感觉浑身发冷。 要是夏斐和妈妈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有什么事一会儿再想,先把地址发我。” 唐云飞又提醒她一声,他的语气虽然冷淡,却一点不耐烦都没有。谷落星立刻把地址发给他,但她仍旧眼神闪烁,就连呼吸也变得短促了,唐云飞还没见过她这样。 “后排包里有毛巾,你要不要擦一下。” 唐云飞想转移她一点注意力,但看她还是坐着不动,就趁着红灯停的时候,自己伸手到后面捞来了个背包,扔到了谷落星怀里。 谷落星机械式的拉开,里面有一套洗漱用品,一包泡面,还有一条毛巾。 “身体湿了会感冒。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损害自己的身体都不是解决办法。” “你如果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就不会这么说了。我把强盗引到我朋友那去了。” 说完这句,谷落星眼眶红了,她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唐云飞面前落泪,她立刻将视线瞥向窗外,强行调整自己的呼吸,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她的心中却有千万个小虫撕咬一般,丝丝拉拉的痛,让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强盗的一员?” “怎么可能。” 唐云飞的问题让她错愕,她简直是习惯性地回答。 “你把情报卖给强盗了?” “当然不是!我妈住在养老院。我爸去找我妈,带了一帮他的狐朋狗友,把养老院抢劫了!行了吧!” 谷落星简直是自暴自弃的说出口,她呼出一口大气,后背靠在椅子上,等着唐云飞把她请下去,反正他们都会离开她,因为她给人留下的实在过于沉重了。 第81章 请不要帮助我,乌龙…… 人对有悲惨遭遇的人表现出同情与善意,是很正常的事。 李昕看上去是那么柔弱,她一个人带着年幼的谷落星,两人总是一脸的伤痕,有时冬天也只穿着单衣踩着拖鞋,就像被摘下来的花朵,从那一刻起,只能逐渐走向凋零枯萎的命运。 当时的谷落星虽然小,却是一脸倔强,将妈妈护在身后,眼睛如晨星般明亮,有着任何苦难都磨灭不了的光辉。 这样的可怜母女很容易激发人的同情心,好多人主动帮助她们,甚至提出,可以给谷良介绍一份工作,让他有能力供养娘俩。 但谷良就像是藤蔓一般,牢牢缠住谷落星和李昕,这藤蔓还在不断蔓延,也缠住了她们身边的人。 要是男人,他必会认为和李昕和谷落星的关系可疑,即使谷落星当时还是个小孩,要是女人,那就是公然要拐带两人走,逃脱他的魔爪,更是不可原谅。 他简直是自然灾害,所到之处,必将摧毁一切。 他伤害的人谷落星一只手都数不过来,那些人受伤的场面,在谷落星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即使现在,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些人的表情,从怜悯变成惊骇,仿佛在说“都是因为你,我才遇到这种事”。 谷落星说不出争辩的话,如果一个人为了伤害她而受伤,她可以说那个人是咎由自取。但一个人因帮助她而受伤,这伤害还是来自她的爸爸,她真的感觉心像被挖去一样痛。 所以她特别理解远离她的人,善意就像久旱后的雨水,你可以祈求它降临,但不能强迫,更不能因为没有而忿忿不平。 她想要以不麻烦任何人的方式生存,她想要带着妈妈远离谷良,就算他化成的藤蔓连着她的血肉,谷落星也要尽全力去斩断这亲缘。 但这一次她又犯错了,她把夏斐拉进来了。虽然说这是夏斐自愿,平日里夏斐就常开导她,让她不要总想着一个人解决问题。 夏斐是唯一一个,知道了她家所有事,还愿意待在她身边的人。 夏斐用指甲刀挖隧道一般的耐心,慢慢地撬开了她的心房,两人十几年的友情,终于让谷落星完全相信她,也接受了她的帮助。 她永远不会忘记夏斐跟她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妈妈的表情。 她很想回报这种善意,因为能持续下来的太少,就像身处八炎火地狱数年后,忽然伸进去的细细蜘蛛丝,她拼命抓住垂下来的一头往上爬去,就算知道可能哪一刻,蜘蛛丝就会断裂,掉下去会更痛,她还是想抓住。 但她真的不能再把其他人拉进来了,教训有一次就够了。 谷落星打开软件,继续看打车信息,边看边说:“麻烦找个最近的地铁站给我放下去,我要打车。” “不行,中间停车会更慢,不要随便降低我的效率。” “你不怕我给你带来麻烦?” 虽然唐云飞的语气像是现在把她放下去,才是真正的麻烦。 “父母的罪为什么要让孩子来受。你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说得轻巧。明明你根本体会不到。” 谷落星也知道自己是把邪火发在跟唐云飞身上,明明他平淡的表情,和那些拼命想表现出自己不介意的人不同,但她忍不住,每次她筑起高墙,将自己所珍惜的一切都保护在里面,谷良都会出现,将一切都破坏掉。 看唐云飞真的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她又开始担心李昕和夏斐,再次给联系过的警察打了电话。 “啊,谷小姐是吧。谢谢你及时通知我们。人我们已经抓了,一群偷东西的小毛孩子。” “小毛孩子?”谷落星感觉不对。 “对啊,一群附近大学里的学生。放暑假了,知道养老院这栋楼刚刚建好,以为里面没人,想拿点东西出去卖,发现里面有人,他们也吓了一跳。我们已经通知学校和家长了。” “有人受伤吗?我妈和夏斐都还好吗?我妈叫李昕!” “都好都好!人我们都点过了,全都好好的。” 谷落星看着手机,有点不敢相信,难道真的只是她搞错了? 谷落星又让警察把手机转给夏斐,夏斐就站在警察的旁边,立刻接过手机。 “落星,真是吓死我了。那些人看上去好可怕,还拿着木棍,我还以为他们会打死我……” 说到最后,夏斐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看出吓得不轻。 “你身上有没有受伤?我妈怎么样?” “没有,都没有,就是太害怕了。我把电话给阿姨。” “喂?” 李昕温柔沉静的声音让谷落星瞬间放心了,她再也绷不住了,泪水滚滚流下。 “妈……” “哎,落星。别哭,妈妈在这里呢。妈妈好着呢。” 李昕总是如此,无论何时都抚慰着谷落星受伤的心灵。 “不过这里是哪里啊?房间这么好,还有人天天照顾,房租要多少钱啊?” 谷落星心里一沉,夏斐说李昕出现了认知障碍,果然是真的,但病情比她想象的发展还要快。 谷落星强打着精神,竭尽全力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这里是疗养院啊。妈,你的头受伤了,有些小事暂时会想不起来,需要多休息才能恢复,你什么都不用想,我现在就赶过去看你。” “不用了,你还有工作……” “我都在路上了,马上就到了。” 不等李昕再说话,谷落星就挂断了电话。 她还是要去亲眼确认才能放心,但她现在怎么才能跟唐云飞解释清楚这个乌龙。 虽然我爸是个混蛋,但这件事是我想多了,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想想都傻,傻到家。 好在唐云飞不是那种喜欢说八卦的人,但谷落星分明看到他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赶紧擦擦你的脸吧。妆都花了。” 第82章 不介绍一下这位男性吗?到底是几个人? “我回家就卸妆了!” 我干什么要跟这个直男解释,他本来也不感兴趣。 谷落星想到这里,心里生出一阵懊恼,可看着手里的白毛巾,又感觉暖洋洋的。 她扬了一下毛巾,问道:“我用了你怎么办?” 唐云飞拿起靠背上的外衣擦了把脸,算是回应。 谷落星用雪白的毛巾擦净自己的脸,毛巾是晒过的,瞬间干爽的气息将她包裹,她把头脸都尽量擦干,身上还是湿哒哒的,但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车里的空调打得很低,谷落星后脖颈都开始发冷了,人越冷越精神,眼看着还有十几分钟就到目的地,谷落星终于绷不住了,看着唐云飞平静的侧脸,从她上车之后,他就将差不多的表情焊在脸上。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听见有人袭击,我就只想到是我爸而不是别人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 唐云飞语气里但凡有一点好奇或关心,谷落星都有义务解释一下,但他流露出来的偏偏是毫不在意,好像谷落星硬要说他也姑且可以一听的样子,谷落星干脆闭上了嘴。 谷落星赶到养老院时,警察正要把警车开走,他们只和警察打了个照面。 她跑进李昕的房间,正看到夏斐坐在李昕的床边,用自动削皮器给李昕削着一个苹果。 夏斐低着头,额发垂着,飘在她轻盈的睫毛上,像是长大的樱桃小丸子,纯色白t恤外披了一件天蓝色的冰丝防晒服,纯净的气息在空气里蔓延,她那么专注,不认识的人会以为她才是李昕的女儿。 李昕先看到谷落星,立刻笑了,看到她身后的唐云飞,又露出疑惑且期待的表情。 谷落星立刻说道:“妈,小斐!你们都没事吧。” 夏斐回头,和李昕露出差不多的笑容,她心中温热,却在看到夏斐锁骨下的敷贴时僵住了。 3*5厘米的敷贴,可以遮住微创手术的刀疤,夏斐一般用它处理一些长且不深伤口,敷贴正贴在锁骨上方,中间透出一点微红。 “你受伤了?” 谷落星三步并作两步走在她面前,低下头仔细看,夏斐却扬扬手。 “没事,是被碎掉的玻璃迸伤的。怪我自己,看着有人从窗户外过来,还往前面凑合。” “多亏了小斐,要不是她把顺着窗户上来的人推下去,那些人早就进来了。他们都长得很高,还戴着画着鬼的头套,怪吓人的。” 李昕从床下下来,边解释边摸谷落星的手,用她一贯的温柔眼神看着谷落星,更让谷落星心疼了。 “遇到事你赶紧跑啊,干嘛冲到前面去,这么小的个子,你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妈要哭死了。” 谷落星虽是埋怨夏斐,声音里却是遮掩不住的心疼。 “这里还有那么多老人呢,我怎么能一个人跑在前面,我也就是拿拖布杆吓吓他们,谁知道那个厉鬼胆子那么小,竟然掉下去了。” “厉鬼?” “戴着红色的鬼头套,阿姨说那是厉鬼,跑得最快,简直是李鬼。” 听夏斐这轻快且自然的语气,那伙强盗不是一般的菜。谷落星又打量一番夏斐,确定她真的没事才放心。 “哎呀,我要是有事肯定会去医院的,你还不知道我吗?最怕疼了。” 这么折腾了一会儿,谷落星还是向夏斐问东问西,恨不得让夏斐从最开始发现一直到她进来的事全说了,但夏斐性格马虎,只记了个大概。 她在养老院待得晚了,就想到二楼的备用房间眯一会儿,走到二楼,正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忽然多了很多鬼人影,她发出一声尖叫,正想拔腿跑却看到众鬼都有影子。 是人非鬼,她想到楼里还有这么多老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进来,抡起拖把杆就冲着已经爬进半个身子的赤鬼挥了过去,赤鬼往后躲,竟然就那么掉了下去。 夏斐本以为后面的人会知难而退,可他们还是砸了玻璃进来,她以为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这才害怕,此时谷落星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些小孩也真是,养老院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地铁站偷手机强。” 谷落星听完,也感觉这里不太对,微微蹙眉,李昕却一直打量谷落星身后唐云飞。 唐云飞站在谷落星身后,面色淡然,希望别人把他当空气的样子,他把头发剪短以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本来俊朗的面容,沾染上了雨水,灰色的t恤也因此贴在身上,显示出了精壮的肌肉,穿着普通却有一丝贵气,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李昕看谷落星一直不介绍,才问道:“落星,这是你朋友吧。” “对……对,就是他送我来的,他正好工作顺路。” 谷落星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唐云飞本来说要在大门口等她,但是他一抬头,看到二楼靠右侧窗户的玻璃碎了好几扇,又观察到大门有撬锁的痕迹,如深谷一般的眸子更暗了,说要跟着过来看看,谷落星着急上来,也就由着他了。 走到二楼时,唐云飞说要去趟洗手间,也不知道唐云飞什么时候再次站在她的身后。 谷落星没打算说出两人的渊源,看他也没有说的意思,省得她解释了。 “那他现在不要工作吗?都这么晚了。” 夏斐的话很像逐客令,不过她脸上带着笑,谷落星感觉今天的夏斐有点奇怪,她之前从来不会这么跟人说话的,尤其是一个帮助谷落星的朋友。 但夏斐的话提醒了谷落星,她问唐云飞:“你去忙工作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嗯。”唐云飞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户往外看,打碎的窗玻璃落在水洼里,在月光的映照下,粼粼闪闪。 唐云飞忽然问道:“今天来抢劫的一共有几个人。” “六个。” “七个。” 夏斐和李昕面面相觑,随后夏斐说道:“我明明记得是六个,刚才上警察时我还数了一遍。” “不对,是七个。”李昕低下头想一想,“开始进来的是一个吊死鬼,嘴的地方开了个孔,把舌头伸出来吓人。个子最高的是墓鬼,他玩着打火机,烧掉了李姐的一缕头发。跑得最快的是大头鬼,他跳得也高。还有满头卷发的蓬头鬼,那应该是个女孩子。被你推下去的是厉鬼,只有他的头套是红色的,还有一个水鬼,带着绿色的手套。” “这些我也看到了啊。” “有个戴着夜啼鬼头套的孩子,是最后上来的,他躲在墓鬼和蓬头鬼身后。个子比落星矮半头,应该是个瘦弱的男孩子。” 李昕描述得如此具体,由不得他们不信。 第83章 爱怜之人,啃苹果的兔子 进来是七个人,警察拉走了六个,那么剩下的一个人在哪儿? “小斐,警察把那六个人抓走以后,你们都干了什么?你再细细跟我说一遍。” “没干什么啊。就把二楼走廊通到大厅的铁门锁上了,因为不知道丢了什么,警察建议我们明天再仔细清点一遍。地上的玻璃都还没扫,害怕人踩到。” 把铁门锁上之后,除了从二楼窗户上跳下去,没有别的离开的路,警车刚刚开走,剩下那个人可能还在养老院里等待离开的时机。 “钥匙借我。” 唐云飞伸出手来,夏斐不情不愿地将钥匙放在他的手上。 “要不要再叫人?或者等警察来。” “不必了。” 夏斐刚才把被抓走的六个强盗形容得太菜,让谷落星信心暴涨,唐云飞走在最前,谷落星跟在后面,夏斐则跟李昕一起守在门前。 唐云飞拉开铁门,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金属合页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声。 地面上有碎银一般的光,中间一点暗色,像是红宝石,谷落星定睛一看,是滴落在碎玻璃上的红色血点,映着月光。 血刚开始凝固,边缘还有未干的痕迹,顺着血点,谷落星和唐云飞停在一个木柜前,木柜靠着窗户边缘放置,四角的花纹已经磨掉了,应该是旧家具,摆在这里是为了放置一些杂物。 唐云飞一拳砸在柜门上,就听见“咣”的一声,谷落星和唐云飞不约而同往旁边躲去。 从柜子里掉出个少年,咋一看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完全是个哭脸的小孩,只是这孩子的头比正常的婴儿大上好几圈,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戴着的夜啼鬼头套。 唐云飞上前,一把扯掉他的头套,露出一张俏脸,十八九岁年纪,头发漂成灰色,身体很瘦弱,他刚才没防备,跟个麻袋似的直直掉下去,纤细的双手正扎在玻璃上,“啊”的惨叫之后,在地上缩成一团,眼睛里全是惶恐,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却不敢站起来。 唐云飞和谷落星一人一只胳膊把他架了起来,他这才急了,两条细腿乱蹬,又像是要被热水烫脱毛的活鸡,要是谷落星一个人,早就让他挣脱开了。 唐云飞:“不想破伤风的话就别动。” 听说不是要给他交给警察,他才安静下来,主动跟着他们走。 一行人到了李昕的房间,夏斐拿出个小药箱,她和谷落星一人负责一只手,很快把少年的小手包成了螃蟹钳子。 伤也包好了,谷落星刚想问话,少年的肚子又响了,咕噜咕噜响个没完,这绵延的声音将好不容易重新酝酿起来的严肃情绪又破坏了。 他年纪小,眼眶又红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还没等谷落星想好要不要给他吃口东西,李昕就将夏斐削好的苹果塞到他的手里。 少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来就啃。 谷落星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站在少年面前,专心等他吃完。 少年两只手都被包着,除了能像螃蟹钳子一般做出开闭的动作,其它精细一点的动作都不能做,就连转动苹果也要双手配合。 他吃得很快,活像个啃萝卜的大兔子,一大个苹果迅速变成了苹果核,他眼神四下搜寻,终于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了湿垃圾桶,他将苹果核扔进桶里,才规规矩矩重新坐回了位置。 谷落星、唐云飞一左一右,都是严肃的表情,夏斐靠着墙在玩手机,而李昕则一直正对着他,眼神里充满爱怜。 “你叫什么名字。” “刘灿。” “‘灿’是光彩夺目的意思,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很好。” 李昕很自然跟他攀谈起来,谷落星想阻止,却被唐云飞眼神示意,不要那么做。 “你长得好看,也很有礼貌,还上了大学,怎么会做这种事啊?” 李昕一问,刘灿“哇”的一声就哭了。 谷落星翻个白眼,明明他是强盗,却搞得好像他们欺负他一样。 刘灿真的是吓坏了,说话时一抽一抽的,谷落星好不容易听出个大概。 原来刘灿刚上大一时,听班里的同学说加入社团好找工作,就在同学的引荐下,加入了学长组建的社团,开始社团只是一起出去玩,刘灿虽然感觉无所事事,但看其它社团的同学也都是一起参加活动,也就没有太介意。 然而社团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去玩的地方档次也越来越高,每次出去玩都是新人来平摊支付大头,老社员支付零头。 很快,刘灿的生活费不足以支撑他的花销,他想缺席活动,学长却说可以借钱给他,就这么过了半个学期,学长也没让他还,然而前几天,学长忽然让他还钱。 按照学长要求的利率来算,欠下的钱已经是天文数字,刘灿不敢告诉家人,却也没有赚钱的方法,而学长要求他三天内必须还钱。 社团里还有两个人也和他是一样的情况,学长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说是试胆大会。 他们要在学长选定的地方偷东西,每个人只偷一样,拿回去到黑市上卖掉,谁卖的钱最多,就算谁赢了,他欠的钱就可以一笔勾销。 “怪不得,养老院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变态,吓死我了。”夏斐心有余悸,又用挑剔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的这位学长,根本是拿你们在取乐。” “我害怕不听他们的,会被学长排挤……”刘灿哭得更大声了,两只手捂住脸,更像是个小孩子。 李昕轻拍他的后背,安慰着他。 “你还年轻,知道错改了就好。你比我家落星小不了几岁,我家落星要是不休学今年大四,还算是你的学姐。你不用担心,我们落星去帮你说说,总不会让他们欺负你。至于欠下的钱,还是先朝父母借了还上,无论什么时候家人都是你的支撑。” 谷落星的眼皮跳了跳,露出的微笑有点勉强,李昕说的是十年前的事,那年她二十二岁,马上要结束休学重返校园了。 大脑认知中枢损伤能够引起记忆力的减退,一般都是从最近的事情开始遗忘,病情会有反复,可今天的李昕忘记了近十年的事,这也发展得太快了。 谷落星抓住李昕的手按了按,李昕有点惊讶,谷落星因为家里的原因,幼时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一般不会在人前跟她撒娇。 “妈,你先休息吧。后面的事就由我们来处理。” 李昕有点疑惑,虽然想留下,但生了病以后她的执行力也在下降,总是又困又乏,今天晚上基本没睡觉,前面受到惊吓才让精力集中起来,现在她更累了,实在很想睡觉。 她拍了拍谷落星的手,因劳作而粗糙的掌心让谷落星心疼。 “我先睡了,你们别吓到他。” 无论如何,妈妈和我都不会变。 谷落星在心中默念。 第84章 看着就可疑?图我什么? 谷落星将李昕扶进被褥里,而唐云飞和夏斐将刘灿领到隔壁护工的工作间,谷落星进去的时候,刘灿正贴着墙角站得笔直。 明明唐云飞什么也没说,但刘灿就是紧张。 唐云飞:“我给你二个选择,是我送你去警察局,还是你自己去。” “你们不能放了我吗?”刘灿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会被学校开除的。” “你认为你的狐朋狗友不会供出你?共同犯罪里减轻罪责的最好办法,就是供认共犯的罪行,一起犯下的罪,共犯的罪行越大,自己的罪行越轻。他们不会为了你,将罪行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刘灿咬着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就算他们不说,你也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罪行就像癌细胞,放任不管,终将一个人吞噬。你愿意背负秘密活一辈子吗?” 刘灿好像真的被他打动了,他松开嘴唇,要说什么又吞了回去,很害怕的样子。 他咬咬牙再次说道:“你能送我到警局吗?” 唐云飞点点头,答应送刘灿到警局,并说明他是自愿投案,夏斐也表示可以谅解他,明天愿意跟来调查的警官谈一谈。 谷落星也想跟着唐云飞去,却被夏斐拦住了。 夏斐:“我还有事情跟你说。” 谷落星:“可是……” 唐云飞:“我一会儿还有工作,你就别跟来了。” 唐云飞不等她回答,就带着刘灿离开了,他一直没回头,反倒是刘灿,恋恋不舍地看了她好几眼。 郊区的路泥泞不平,小皮卡车驶在上面摇摇晃晃,车开得远了,只能看到两个车尾灯亮着。 “别看啦!” 夏斐一只手在她面前扬了扬,“你坦白!为什么跟他混在一起!” “他是候补陪审员,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他,又打不到车,他愿意送我来真是帮大忙了。” 谷落星没打算瞒着夏斐,然而夏斐却说:“我知道他是陪审员。” “你怎么会知道?” “熊猫新闻的专栏发过你们的照片,一共就七个人我还记不住?但他怎么会在你家附近?你想打车,他就正好出现,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开车在我家附近,专门等着我?你悬疑小说也看得太多了吧。” “怎么不可能,七十年代美国有个叫泰德·邦迪的连环杀人魔,就是开着车给一些搭车的女性提供便利,结果这些女性就再也没出现!据说他一共杀了一百多个人!那个泰迪也长得人模狗样的,偶尔还会装病,在胳膊上打石膏,激发女孩的怜悯之心。” “那个邦迪也开车小皮卡车吗?” “那倒不是,他开大众甲壳虫。” 谁搭讪耍帅不搞个好点的车啊,小皮卡车是什么鬼?就唐云飞那种一杠子也压不出个屁来的性格,一直阴沉的脸孔,会有女孩怜悯他?不想远离他就不错了。 “总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可要小心点。” “他图我什么啊?” “你长得漂亮啊!而且我见过他。” “嗯?在什么地方。” “就在养老院里,他是搬家公司的一员,给养老院搬过家具。当时我听老板和其它员工私下议论,他好像跟什么案件有关。” 夏斐摇着头拼命想,还不自觉地去挠头发,最后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一定是弄错了,他要是真有案底根本不可能通过陪审员资格审核,就算有人这么说,也是空穴来风。你的话反而证明了他的话,他真的会因为工作来尧城。” “我就是那么一说,我不也是怕你被骗吗?” 夏斐锤了她两把,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本来就不合脚的鞋子在奔波了几个小时之后,鞋底开裂了,谷落星赤着的脚背上也有不知在哪刮了一道道伤痕。 “还说我!你伤得比我都重!先穿我妈的鞋吧。她的鞋码和你一样。” “不了,我再看一眼我妈就回去,否则赶不上明早的庭审。” “不差这几分钟了,必须把袜子穿上,鞋换了!”夏斐难得强硬。 谷落星没回答,她抬头看着李昕房间的窗户,黑洞洞的,明明和旁边的窗户一样,却因为里面是她最重视的人而不同,她的心中忽然一阵绞痛。 “我妈的病是不是被耽误了。”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呢,你想太多了。” “我其实有感觉,妈妈的记性没有以前好了,有时候会买上好几份一模一样的菜,还会忘记把需要冷藏的酸奶放进冰箱里,会忘记给我打电话,忘记跟我说过什么。我总是给她找借口,说她太忙了、太累了,其实我只是没法接受现实。” 那些很小的预兆之前都被她忽略了,可仔细一想,就跟角落里的灰尘一样,它们就在那里。 “认知障碍可能由多种成因导致的,你不要想承担那些根本不是自己引起的事。” 夏斐的话变得硬邦邦的,但谷落星知道,她只是想安慰自己。 “我们养老院专门提供照顾失智老人的服务,你只要交给我就行了,我会给你打折的。” 夏斐摆出商人的嘴脸,只是想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其实谷落星没那么难受。在来的路上,她在心中预演了更多更可怕的场面,现在看她们一切安好,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她所珍惜的一切都还未崩塌。 谷落星来到李昕的床边,又帮她把伸出来的右手放了回去,掖了掖被角才离开。 在去警局的路上,刘灿因为紧张和唐云飞不停说话,可他聊天的技术实在贫乏,绕来绕去,只是在说自己家人。 “哥,我家这一代的孩子特别多,哥哥姐姐们要不学习好,要不受欢迎,还有一个哥哥是运动员,只有我什么都不行。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进入社团也是希望别人对我刮目相看,可他们要是知道我犯了事,一定会更瞧不起我。要不哥,你还是给我放下来吧。” 唐云飞不答。 刘灿又开始装可怜。 “哥,我真的错了,我看出你们都想放了我。那个高个子的姐姐,虽然看着厉害,但眼神是很温柔的。那个姐姐我看着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吱—— 小皮卡车的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刘灿没有系安全带,头一下子撞到了前面。 他感觉鼻子下有温热的血流出,再转头,看到唐云飞的脸色阴郁,转头看向自己,眼神里全是厌恶。 第85章 光脚的人就不会痛吗?我不是仙人跳 8月17日,周四,庭审第六天。 谷落星曾经想过成为名人,名人拥有特殊的力量,同样犯了罪,舆论会更偏向于相信名人。 经常在社会新闻下看到这样的评论,“他要是想这么做,不是有人上赶着帮忙吗?需要违法吗?他那么有钱,完全可以花钱买啊,现在这种情况,对他是百害而无一利。仙人跳吧?价钱没谈拢吧?原告是为了出名吧?” 在他们的春秋笔法下,让名人出丑的受害者成了加害者。 就算有板上钉钉的证据证明名人犯了罪,也会有人替他惋惜,说什么“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言下之意,名人仍然有其价值,不能让其发挥作用,实在是一桩憾事。 就算被定了罪,名人也更容易获得保释、减刑,有大把的社会人士愿意给他打包票,说他不会逃走。 好像光脚的人就不会痛一样。 谷落星还是孩子时,和李昕像过街老鼠一般被人驱赶,她知道了,对于那些人来讲,她是无名之辈,是危险人物,就算只是个小孩,也是个随时可能变成坏人的小孩,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的话,但信的人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所以谷落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名人。 只要成为名人,她就有了话语权,大家都会相信她的话,谁也不会再抓住她是赌鬼的女儿这点不放,相反,那些悲惨的过去,会成为她拼命努力的勋章。 不过成为名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当一个人成为名人,他的名誉、荣誉、身份、关系,都有了价值。 为了不让这些东西在瞬间崩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谷落星这种不想谈及家庭背景的人进入他们的圈子,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身家清白、外貌卓绝、头脑聪颖的完美形象,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谷落星成为话剧演员八年,一直没有经纪公司。 但她不着急,她知道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在此之前,她只要准备好。 经过八年,她获得了成为话剧a角的机会,她也知道,演完这次话剧,籍籍无名的概率远高于为人熟知,但她还是想努力一次。 然而今天,她明显感觉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 在地铁上就有两个人偷偷地拍她,还有一个高个男人想上前来搭话,她快速躲到其它车厢去了,恰逢早高峰人潮涌动,高个男人找不到她,才没再靠近。 谷落星再次确认了鸭舌帽和口罩,昨天在地铁站遇到媒体围堵,她便提前一站下车,骑着共享单车思忖着,怎么才能绕道到法院隔壁楼侧门口。 此时距离法院还有两公里,有一辆宝蓝色奔驰从后面跟了上来,到了她旁边放下车窗。 “你是谷落星?话剧演员?演过《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听意思是话剧迷?要是这样她不好表现得太冷漠。但离法院太近了,也有可能是她作为陪审员的个人信息泄露了。 她想着如何套出对方的话,骑车的速度放缓了,深邃的眼睛只扫了两人一眼,便将两人的长相记在了心里。 刚才跟她说话的是个女孩,一头乌发披散着,冷白色的皮肤显得有点不健康,一双大眼睛却透着机敏,身穿蓝白竖格子衬衫,高扬着头,显得十分自信。 此时车已经和共享单车齐平,女孩忽然从车里伸出一只胳膊,举着个手机,尽全力靠近谷落星。 谷落星这才发现她的身材很娇小,很怕她会从窗户里掉下来。 “您对温滢洁的证言被排除有什么想法?温滢洁是性侵受害者,却受到辩方律师的盘问,这公平吗?” 果然是跟案件有关,谷落星双脚快骑,猛地加速了,但两个轮的共享单车怎么也不可能比奔驰快,女孩追上了她,继续问。 “陈辉是性侵加害者,作为辩方证人出场,这不是辩方在恐吓控方证人吗?你是女人,又在现场,你做了什么?你不感到愧疚吗?” 谷落星没回答,前方有个小十字路口,谷落星直接转弯,奔驰因为有护栏过不来,谷落星听到后方传来女孩接连的怒骂。如果不是听过她的声音,谷落星肯定想不到,这些带着器官形容词的国骂是出自那么漂亮且纤细的女孩之口。 我是想成名,但绝对没想通过这种方式。 8:05,谷落星来到休息室,进门的瞬间,其他人的眼神“腾”的一下集中在她身上。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走到座位的那几步,却发现宣雯倩的眼神一直跟着她,里面饱含了震惊、怀疑、忧虑甚至还有同情,谷落星心里一沉,装作没事人一般坐下,张金豆却立刻靠近了她。 “没事吧。” 两人的座位本来就挨着,现在靠得更近,张金豆刻意压低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 “老实说我还不知道,不过路上有人认出了我是话剧演员。” 张金豆立刻拿出手机,将熊猫新闻八卦区的一篇文章转给了谷落星。 “震惊!陪审员卷入刑事案件!” “美女演员陪审员竟因仙人跳而被拘捕!” 下面没有文字描述,只有两张配图,是谷落星站在警车旁边,低头和警察说着什么。谷落星表情严肃,警察表情愤怒。 这是昨晚的照片,当时谷落星刚赶到养老院,和警察打了个照面。 警察跟谷落星说了一遍现场的情况,谷落星仔细地听。由于尧城郊区警力不足,警察一晚上要不停地出警,附近还有一户人家集体自杀,因警察大多到了养老院这边,那边差点就赶不上,虽然急救人员最终把人救下来,警察还是很恼火,对着这些大学生骂了几句,说他们浪费警力。 警察的愤怒对象是昨晚被抓的那群大学生,谷落星只是正好站在旁边,听到他的抱怨。拍照的人断章取义,刻意加上标题,让人误以为犯罪的人是谷落星。 甚至还有人放大了谷落星伤痕累累的脚和鞋子,说她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抓回来的,罪加一等,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警察下一秒将她押入警车…… “这是假的,我妈住的养老院被打劫了,我担心我妈的安全才过去看看,被拍到的是我在跟警察了解情况。” “我就说嘛!这些媒体就是瞎掰。”潘胜利也凑了过来,“要是你的话,怎么也不会穿一件睡衣就去打劫。” ……这算是哪门子夸奖。但那身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确实被她当成睡衣来穿。 “我也觉得他们太过分了,他们还说你是仙人跳。” 张金豆面带忧虑,继续往后刷回复。 第86章 你怎么知道他说了谎?你也知道。 回复里又贴了两张照片,是谷落星送刘灿走时候拍的。 刘灿手里拿着夜啼鬼的头套,一看就是和前面六个强盗一伙的,谷落星拍着他的肩膀,好像跟他很熟的样子。 这明明是刘灿因为害怕自首而忐忑,谷落星为了给他打气而安慰他,却被解读成谷落星怂恿他,让他带着同学来抢劫,再报警把这些人抓走。 这些年轻人如果想要和解,就要请中间人谷落星斡旋,谷落星借机敲诈一笔巨款,否则她就会怂恿养老院的管理者,也就是夏斐,对他们追究到底。 下面甚至还有一张虚假的聊天软件截图,证明谷落星指使刘灿,对其他人进行怂恿。 “那孩子确实是强盗的一员,但他胆子很小,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我劝他去自首,才会被拍到。” “我们?还有谁?” 潘胜利立刻抓住了重点,谷落星不想说出唐云飞,毕竟现在被人肉的只有她,要是说出唐云飞,可能就变成两个人了。 唐云飞拍了一把潘胜利的脑袋,说道:“我渴了,去给我冲一杯咖啡。” “明白!” 潘胜利立刻跑了出去,唐云飞也跟着出去,过了五分钟,谷落星也找个理由出去了。 果然,潘胜利和唐云飞不在茶水间,谷落星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另一个休息室,两人在里面等她了。 看来他们调查小组的人还是蛮心有灵犀的。 “云飞刚才跟我说了,伯母没事吧。” 潘胜利虽然没心没肺,也知道不能拿这件事来开玩笑,询问谷落星情况,是真的关心她。 谷落星也不知道唐云飞跟他说了多少,但以她对唐云飞的了解,能不说的话绝不会多说。 “嗯,已经没事了。” 早上夏斐发了信息来,除了被玻璃迸伤的夏斐,被领头的墓鬼燎掉一撮头发的护工李姐,还有一个下楼时崴了脚的老人,其它人都没受伤,也没丢什么东西。 虚惊一场。 “现在案件不是重点,毕竟昨晚的一切都有证据留下,警察只要一核查便知。问题是偷拍你的人,你有什么线索没有。” 唐云飞问完,谷落星才发现他的表情凝重。 “我怎么会有?” “昨晚拍的这几张照片,我也在附近,但照片却很巧妙地将我排除在镜头之外,营造出你一个人在和刘灿做交易的情形。” 谷落星也注意到这点,不只是唐云飞,送刘灿走的时候,还有夏斐,也被排除到镜头之外,偷拍她的人是只想陷害她一个。 “还以为只有我被跟拍到了家里,竟然有人跟着你们一直拍到了尧城,真是吓人。” 潘胜利说着,做出一个发抖的动作,自从他家地址被人肉后,他就借宿在朋友家,连衣服都没回去拿。 唐云飞却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不要轻易下结论。” “瞧你说的,难道除了案件相关,还有其他人会拍落星吗?” 当然有,比如说谷良,他是一个为了摧毁别人,可以做出任何恐怖事情的男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夺回李昕,摧毁谷落星,就不会轻易收手。 谷落星和唐云飞都想到了谷良,潘胜利却一拍脑袋。 “啊!说不定是落星的狂热粉丝!我都忘了你是话剧演员,都怪我平时不看话剧。你有收到狂热粉丝的来信吗?有跟到你家里的人吗?” 谷落星还真没往这方面去想,她之前演的都是配角,角色也不够讨喜,话剧本身也是小众文化,喜欢她的人顶多是给她送个花,还真没遇到狂热粉丝。 “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看看陈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潘胜利什么都没问就出去了。 唐云飞支开潘胜利是为了跟谷落星更好的讨论,毕竟谷落星刚才表情一瞬的凝滞,唐云飞猜到,她就算怀疑谷良,也不会在潘胜利的面前提这件事,毕竟她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她不奢求别人的怜悯,也不希望把别人牵扯进来,昨晚他已经见识过了。 “我们现在不做没根据的推断,还是从线索入手,你昨晚除了告诉警察,还跟别人说过强盗的事没有?” 谷落星摇头,她当时急得都要疯了,哪有时间考虑这些。 “那么问题也有可能出在刘灿身上。” “不会吧。我们都看见了,他很害怕,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看到有人偷拍,一定会告诉我们。” 不仅谷落星,现场的唐云飞、夏斐都没注意到有人偷拍,这个一受惊就哭的少年,真的会跟这件事有关吗? “眼见也未必为实,我们昨天到现场之后,看到一楼门有撬锁的痕迹,但是他们却没从一楼走,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谷落星回想了昨晚养老院的情况,说:“因为大门门口有摄像头,并且设置在里侧,开门以后才能看见。” “对,我一直都对刘灿的说法持有疑问。打开门,用手机的前置镜头或者小镜子,能轻易确定正门处的摄像头分布。他们看到摄像头运转,不难猜到里面有人,但还是决定通过二楼的窗户上去。他们一定要偷,不管里面有没有人,这是他撒的第一个谎。” 人一旦说下一个谎,就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最好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说谎。但对于刘灿这样懦弱的少年,还理解不到这一层,更容易受到学长的影响。 “也不一定,楼建好之后,基础设施可能会先运行一段时间,以防人住进来已经再修不方便,不能确定里面一定有人。” 唐云飞再次引导谷落星,“我们到了现场以后,从地面往上看,能看到什么?” “二楼边缘有玻璃碎裂的窗户。” 谷落星有印象,唐云飞就是看了二楼玻璃碎裂的窗户和撬锁的痕迹之后,才一定要上来。 “那么三楼呢?” “三楼有我妈的房间,开着窗户。” 倏地,谷落星知道了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妈就算已经睡下,把灯熄灭,窗户还是开着的。旁边两个房间的窗户也是开着的,老人不喜欢晚上打空调,一般都会开窗。昨天早些时候下了雨,雨还不小,如果还没人居住,保安不可能不记得检查门窗。” 那些信息她早就看到了,但从未放在心上,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再次想起来了。 第87章 我没有推他……天真的成人很可怕 “他们一定知道里面有人。” 确定了刘灿骗了自己,谷落星的心里不是滋味,可她想起刘灿害怕到瑟瑟发抖的肩膀,因为哭泣而红了的鼻尖,心中又涌现一丝怜爱,无法把他和单纯的骗子联系到一起。 “你当时又是怎么知道刘灿还在养老院里?” 前面的谷落星多少能理解,但是他们是一起到养老院的,唐云飞掌握的线索并不比她多,他却看出现场还有人。 “你不也看出来了吗?否则刘灿从柜子里跌出来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会躲。” “我站在柜子旁边看到地上的血点一直延伸到柜子里,我才知道柜子里有人,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是看见了血点,不过我离得稍远一点,在去二楼找洗手间的时候,我在铁门外转了一圈,映着月光看到了最开始留下的那滩血。应该是他从窗外翻进来,被窗台上残留的玻璃碎片割伤的。 他的撤离路线有两条,一条是通过窗户溜走,一条是通过大厅,但无论哪条,他都会在路线上留下血点,我们上来时,二楼窗户下对应的位置已经确认过了。从铁门出来,到二楼大厅,到楼梯,以及铁门周围没有一滴血,说明他还在里面。” 有时候线索不仅是留下了什么,还有没留下什么,谷落星这才知道,自己和唐云飞差得远呢。 “有些事情我们还要跟刘灿再确认一次,他只说了一部分。” 谷落星对刘灿存有善意,但并不代表她愿意被欺骗,如果他可怜的外表只是迷惑她的装饰,那么她就要亲手去揭示。她认识他不到一天,对他谈不上了解,为了打消心中的疑虑,她也想再跟他确认一次。 “今天庭审之后,我联系昨晚的警察,看能不能通过他拿到刘灿的联系方式,最差也要让警察确认一下他的情况。” “不用了,我刚才已经联系过了。” 在谷落星进门之前,唐云飞已经跟昨晚的警察通过气了。 他知道这种传言对人的伤害有多大,人们愿意相信自己所认为的真相,就算谷落星现在回应,也会被众多的回复所淹没,自证清白实在太难了。 “我已经跟警方说了你的情况,他们承诺会尽快出公告。” 谷落星素净的一张脸上看不出表情,唐云飞想到昨晚的情况,以为她可能会因信任刘灿而情绪低落,便又补充道:“情况还不明朗,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也未必真是刘灿的问题,毕竟我们能看到也只是部分真相。网上的信息都是捕风捉影,你不必理会。” 谷落星倒没多难过,她从小被人误解惯了,这种小儿科的陷害,实在不足以让她介意。 时间也差不多了,庭审很快就要开始了,两人前后脚离开,谷落星比唐云飞晚到休息室三分钟,因为上次差点迟到,遭到了黄晓璐的眼刀。这次她进门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随时做好走的准备,不想张金豆拉拉她的袖子。 “落星,今天的庭审暂时延后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 安迪的声音里有一份阴阳怪气,她的脸抹得又白又泛油光,足足能熬一锅东坡肉了,她用眼角斜了斜谷落星,谷落星顿感莫名其妙。 张金豆再次把手机推到她面前,这一次之前爆料她的文章下面有了新的评论,是一段短片。 谷落星点开。 戴着鸭舌帽口罩的人是全副武装的她,她出了地铁站,对拼命靠近她的媒体说“让一下”,她伸出了手,下一秒屏幕忽然天旋地转,拿摄像机的人栽倒了,屏幕对着有鳞状云的天空晃动。一个小男孩撕心裂肺地哭喊在画面里回响,小男孩的头被摄像机砸坏了,一个身穿绛紫色套装的小姐用手帕捂住了小男孩的头。 最后一个镜头,是谷落星趁乱离开,背景音里有小男孩的哭喊。 谷落星记得这一幕,是昨天她下地铁站时的情景,但小男孩会受伤是因为骑在同伴身上熊猫新闻的记者站立不稳摔倒了,摄像机脱手才砸到了身后不远的小男孩。 视频里表现的,好像是她推了记者,才让摄像机脱手砸中了小男孩的头。 “这是恶意剪辑,我根本没有弄伤这小男孩。”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都看到后面有小男孩了,怎么还能推前面的记者呢。” “我根本没有推前面的记者,是记者一直往我身上凑。我一出地铁站就告诉围过来的媒体,当时是早高峰,不要聚集,容易引发踩踏事件。” 谷落星认为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社工安迪大婶却不依不饶。 “你既然知道媒体会影响早高峰通行,为什么不能早点到呢?每次都是踩点到,路上那么急当然容易伤到人。” 安迪的话好像无论如何都是谷落星的问题,事实上她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只是单纯看谷落星不爽。 昨天因为擦边视频的事,她被谷落星怼了一通,她不知道谷落星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完全不听劝,明明她作为长辈是为她们好啊!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她认为谷落星这种女孩需要被教育教育。 想不到机会立刻就来了。这才只是开始,如果谷落星还有更多话说,她也准备好了。 安迪心里畅快,说话时也止不住眉飞色舞的表情,谷落星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说她天真。 天真的成人很可怕,因为她折磨别人时,甚至没有恶意。 “安迪阿姨,你今天只比她早到五分钟,前几天甚至比她到的还晚。你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第88章 罪恶的血统。你有什么证据? 安迪压根没想过唐云飞会忽然说话,唐云飞除了案件相关的内容,从不跟人聊天,眼神也非常冷淡,让安迪想起自己不耐烦的儿子,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唐云飞相处,但她不能怂,便咬咬牙,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卖惨! “我是因为工作!你们知道社区工作者有多忙吗?我昨天回去也忙到后半夜!还要收拾房间,洗衣服,看孩子作业!如果不是出于社会责任,我都不该当陪审员。” “谁也不是父母双亡,天涯孤独,不工作就有源源不断的钱啊,大家不都是有家有业吗?” 潘胜利眨着眼睛,虽然说得直接,语气却是轻快的,他的这种没心没肺专治安迪这种喜欢道德绑架的人。 安迪咬咬牙,说道:“不一定吧。不工作就有钱的人不就在你面前吗?” 安迪剜了谷落星一眼,张金豆看着安迪嚣张的表情却开始紧咬下唇,对安迪摇摇头,希望她不要说出来。 然而安迪早就等着别人提这茬了,现在更是给了她机会。 安迪打开手机,她还不是很习惯用熊猫新闻的app,弄了差不多一分钟才找到了八卦区的那篇文章,文章又有了一条高赞回复,有一条很长的文字加图片爆料。 “她爸抢劫伤人聚众赌博非法集资,她妈诈骗卖淫偷窃,她叔叔组织卖淫抢劫内线交易,一家子都是罪犯。” 后面附有两张报纸的截图,其中一张正是谷良被捕时当地的报道。 谷落星低头看着照片,睫毛垂下,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她的嘴抿了一下,却没说话,张金豆抓着她的胳膊,像是要给她一点支撑。 “报道跟这次庭审有什么关系?” 唐云飞问安迪,安迪震惊,说道:“他们一家蛇鼠一窝,她能不受影响?她看问题的角度多极端啊!怪不得她总是同情曾雪柔,一到投票的时候就弃权,原来是联想起自己的家人!她还跟她家人一样,怂恿别人犯罪,那些大学生本来好好的,却因为她的原因,去抢劫养老院。她还故意弄伤那个小男孩,这不就是反社会人格吗?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陪审员!” 安迪高扬着脑袋,像是斗赢的公鸡,看谷落星依然低着头,猜想自己总算是整治了这个没家教的家伙,看以后这几个小年轻谁还敢随便对她的话提出异议。 “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张金豆“腾”的一下站起来,动作大到她面前的桌子都跟着往前移动了一下。 “发生那些事,最难过的不是落星吗?孩子又不能选择父母。那些事落星也没参与过,却要被人指指点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落星受到了家人的影响同情曾雪柔?我父母双全,家庭和睦,也投了弃权票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落星怂恿了大学生?那些大学生都是成人了,哪有那么容易被怂恿!还有那个小男孩……明明只是一个拼接过的视频!什么也证明不了!你明明是因为讨厌落星,才去找支撑她有错的证据!真是太过分了……” 张金豆说到最后,竟然捂着脸哭起来,泪珠大粒大粒滚落,声音凄厉可怜,活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这下不只谷落星和潘胜利,连宣雯倩都过来安慰她。 安迪又震惊又奇怪,嘴都张成o型了,好久才大声说。 “说她又没说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家人有这种情况,本来就该提前告知我们。那些被她父母骗的人不是更可怜吗?她就算遭遇什么也是因为父母,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安迪反而觉得自己委屈。 “都少说两句吧。安大姐这么说也是为了大家着想,毕竟陪审员被证明有品行问题,会影响庭审,大家都参加庭审这么多天了,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努力白费吧。” 姚雷看似出来打圆场,却是站在安迪那边,顺着她的意思又说了一车子话,离不开人品啊,素质啊,父母啊,教育啊。几个年轻人压根不搭腔,姚雷好像在自言自语。 姚雷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恼火,刚才陈沐告诉大家庭审延后时,他就想发作了。公司里好多事等着他拍板,作为陪审员他却不能轻易离开,难免不把气撒在引起问题的谷落星身上。 “我知道大家有疑问,但是一味地责备别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在事情确认之前,我们还是耐下心来等待。” 陈沐因忙别的事刚才不在休息室内,在张金豆开始爆发的时候进来了,他听明白了张金豆的话,大概明白了是安迪在针对谷落星。 他脸上有一丝阴郁闪过,却立刻消失了,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表情,几句话将众人的讨论画上句号。 陈沐将谷落星单独叫到外面,将法官的意思又传达了一遍。虽然网上的文章大多是空穴来风,但还是要等确认了文章里的情况,才能再开始庭审,毕竟这次庭审引起了太多的关注,任何一点程序上的问题,都会被辩方抓住不放,法官也是为了庭审。 谷落星表示理解,她问:“如果陪审员真的有品格问题,会怎么样?” “如果证明一名陪审员有问题,这名陪审员就会被排除,本来的候补陪审员会成为正式陪审员。如果有不只一名陪审员有问题,那么整个陪审团就会被废掉,重新选择陪审员,庭审也会重新开始。” 这次庭审已经进行了快一半,重新选择陪审员就相当于一切重头来过,情况又会发生变化,这对庭审的打击太大,也难怪法官一定要确认一次。 “我知道了。但昨晚之前,我真的不认识刘灿,唐云飞也能作证。你不会怀疑唐云飞也和我串通好了吧。” 陈沐摇摇头,“怀疑任何人,我都不会怀疑云飞。而且关于养老院的案件,我已经通过现场的警察证实了,警方下午就会发通告,问题是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也不是我弄伤的,是熊猫新闻的记者砸伤的,现场有那么多媒体都拍到了,我离他们还很远!” 谷落星离小男孩有二三十米距离,离熊猫新闻的记者也差不多那个距离,如果谷落星想要推倒那名记者,那么在两人中间的人,就要像多米诺骨牌一般跌倒才能做到。 陈沐眉头紧锁,久违地露出严肃的表情。他呼出一口气,好像竭力保持镇定,谷落星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那个小男孩的父母找到了媒体,说是你推的。现在妇联和警察都已经介入,要等初步的调查结果出来。” 第89章 唐云飞的直男记忆法 谷落星愣了愣,她记忆里那个嚎啕大哭的小男孩,短短的平头,小小的脑袋,身上套着被洗脱色的黄色字母t恤,跟着小豆丁似的杵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他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唯有这种方式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却没有人介意。 在他的母亲破口大骂之前,他们仍拼命将话筒伸到谷落星面前,仿佛他不存在。 谷落星注意到了他,但她只是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是她错了吗?她应该去扶起小男孩,就算不送他到医院,也该像他身边的紫衣小姐姐一样,按住他头上的伤口。 可理性战胜了感性,当时她不走,媒体会追着她采访,她到小男孩身边看似温柔的举动,却更容易让人受伤,她的滞留,会给后面的人带来更多的麻烦。 可她确实留下了那个小男孩。 “我真的没有推任何人……” 谷落星的声音小了,因为愧疚,她声音里自带的气势也消失了。 “我知道。现场那么多媒体,如果你真的做了,流出的应该是你推记者那瞬间的视频。你先等一等,最迟今晚,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陈沐想握住她的肩膀,给她一点安慰,却撞见她不肯服输的眼神,终究没有那么做,她不是那种需要人陪在身边,握紧双手支持的女人。 而且和这种行为相比,还有更需要他的地方。 对谷落星的攻击是有组织的,关于她的黑料,无论是恶意解读的诬陷照片,还是空穴来风的推搡视频,甚至故意爆出她的身份背景,都在一天之内接连出现。 像这种黑料,时间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恶意转发,还是无心吃瓜,看客只会在短时间内关注,如果澄清的内容来得太晚,压根就不会有看客再去关注。 就算追溯到恶意散布谣言的人,让其赔偿道歉,对受害者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想要尽量降低损伤,只能在流言扩展到一定范围前及时制止。 刻意黑谷落星的人就是要让他们措手不及,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如果要成为她的依靠,至少要拥有力量。 陈沐匆匆离开了。 谷落星仍然站在原地,他们刚才走到了一处无人靠近的走廊尽头,两扇窗大开,窗外的布谷鸟叫个不停,正让他们低声说话。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听着“布谷布谷”,心中一阵空落。一想到休息室里那种情况,她便不想回去。 安迪的反应她已经看过无数回了,她家人留下的烙印时不时就会提醒她,她和别人不一样。再经历一遍,她没有那么无法接受,反而像是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的关节痛,大概知道了疼痛的强度,只需要暗暗等待疼痛过去。 只是张金豆的支持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认为两人关系没有好到为她出头的程度,张金豆不仅选择相信她,甚至还愿意为她和安迪争辩。 也不是所有人都无可救药。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调查小组的休息室门前,她走了进去,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会儿,她给张金豆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出去散散心,让她不要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感觉眼皮好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再也不想张开了。 从尧城往回赶,到家都已经五点多了,她在沙发上打个盹,闹钟响起就洗漱出门了。虽然她平时就习惯熬夜,但最近接连的事,她每天平均连四个小时都睡不到,这么趴着肩膀越来越沉,困倦自后背袭来,将她慢慢地压倒,她真的好累,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她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总想刚才的事,安迪说的话句句敲在她的心上,她又想起以前的事,那些讨厌她的人围成一个圈,对她说“赌鬼的女儿、罪犯的女儿”…… 一遍又一遍,犹如唐僧扯着嗓子唱“only you”,她没反驳,只是用冷淡的眼神看着他们,那些人看她没回答,说得更起劲了,这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了余音绕梁的魔咒,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绵长,又像是0.5倍速听歌。 谷落星一下子惊醒了,她直起了上身,看到白板前站着个人,坚实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她认出是唐云飞。他本是背对着她的姿势,忽然回头,眼神里仍然是漠然。 “你干什么站在白板前罚站。” 谷落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睡了两个多小时,怪不得手臂都麻了,谷落星慢慢活动手腕,没注意到唐云飞的动作。 “我喜欢站着。” 唐云飞只是不想因拉椅子而吵醒她,一进来就站在一边,足足站够了两个小时,现在小腿都是打颤的,他以十分优雅的姿势走到她对面,慢慢坐在椅子上,这才感受到一丝放松。 “我爸那张报纸是真的,那篇报道我当年就看过。不过另一张报纸我没见过,里面的人我也没见过,他不是我叔。” 上次唐云飞说,她不想说的他也不会问。但她既然长嘴了,就不会任由别人抹黑自己。而且她昨天已经跟唐云飞说了一半了,没必要剩下的一半让他瞎猜。 “我爸跟我长得像吧。” 报道上放了一张谷良的黑白正面像,要是放在现在,高低得因“最帅罪犯”上一条热搜,他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跟现在的谷落星是一个模子中印出来的。 谷落星只有薄唇和尖尖的下巴随了李昕,任是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是父女。 唐云飞又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说道:“没太注意。” 也对,这可是个直男,连化妆前化妆后的温滢洁都认不出来。 “他是不是来过我们的庭审?” 只来了那么几分钟就记住了?看来直男虽然重视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但该记住的还是能记住。 第90章 谷落星的原罪,不只原罪 “昨天中午他来过,为了警告我,让我为把妈妈藏起来的事付出代价。” 谷落星指了指自己下巴上的伤痕,现在伤痕已经不红了,只留下一个淡棕色的痕迹。 “那天你问我这是怎么留下的。我撒谎了。这是我爸想割断我脖子时留下的。他想控制我妈,但我绝不会让他得逞,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唐云飞这下理解了,她之前的那些话并不全是逞强。毕竟一个被亲生父亲憎恶,甚至差点被其杀死的人,很难被根本不熟的人几句话伤到。 谷落星没看他的表情,继续以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我爸做的那些坏事,我妈没参与过。我妈连个鸡都杀不了。我不是说我妈从没做过一点亏心事,但那和故意犯罪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如果我妈能按照我爸的要求做,也不会被打成那种样子,也不会穷到连一点私房钱都没有。” 谷落星相信李昕,为了彻底摆脱谷良,她也调查了李昕是否有把柄在谷良手上,她没找到需要刻意隐瞒的东西。 唐云飞点点头,仍旧缄默,为了不让谷落星看到他眼神的变化,他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这恰是谷落星需要的,她已经厌恶了被人追问谷良的事,其实她对谷良也没那么了解,毕竟他曾经失踪了好几次。 她一直都知道,谷良想将她毁掉,可她最不希望是通过这种方式,她确实继承了谷良的基因,但她和谷良是完全不同的人。路人却一人给她一脚,谁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只因为她是谷良的女儿。 唐云飞的手机响了,是潘胜利给他发来的信息,唐云飞的表情变得缓和了,明明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表情也鲜活了,谷落星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犹如春花盛开,烂漫芬芳。 “你别忘了谢谢小胜利。” 唐云飞将自己的手机推到她的面前,就在爆料谷落星的文章后面,有了一个高赞回复,上面写着“捏造视频!利用公众同情心的谎言!”。 回复很长,是一张一张的图片拼凑出来的,详细解析了小男孩被推的视频。 首先这段视频里有几个片段是截取自国外网站里的视频,其中就包括摄影师倒地时拍摄到的鳞状云天空。 然后分析了有哪几段视频是从现场不同角度拍摄的,与这两天发报道的媒体一一对应,通过对比原版的视频和图片,确认了如果谷落星真的推了记者,一定会有人拍到,而且证明了谷落星和小男孩之间还有大概三十米的距离,谷落星绝不可能碰到记者,更不可能通过远程遥控他,让摄影机脱手,砸到小男孩。 答主甚至到地铁现场的几个拍摄点重现了视频的内容,并在回复了艾特了拍摄视频的几个媒体,让他们如果有能证明谷落星推记者的证据就发出来,明明知道真相,现在任由谣言扩大,却躲在暗处不发声,实在不是一个有良知的媒体应该做的。 目前已经有一家媒体回应,说没有拍到。 截止这里已经能够确认,谷落星推记者导致小男孩摔倒的事子虚乌有,却还是有人在回复里阴阳怪气,说谷落星看到小男孩被摄像机砸到,却还是离开了,真是冷漠,还是穿紫衣服的小姐姐人美心善。 这次立刻有人回复了。 “助人为乐不能强求,现在还有那么多媒体呢。不也都没管吗?” 不仅没管,反而害怕被小男孩的母亲讹上,往一边闪躲。 这些都是谷落星亲眼看到的。 短短一会儿,又有一家媒体证实答主的说法,发出了拍到的视频,还说自己因为采访刚下飞机,不然早就出来澄清了。 “这些都是小胜利做的?” “别看他说话乱七八糟的,干活还是不错的。” 是是,要不你怎么净支使他干活。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谷落星心口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小胜利已经把图片传给陈沐了,陈沐会转给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和妇联,虽然我不认为陈沐用得上。” 谷落星点头,就算大人指使小男孩说谎,但孩子其实没那么容易被影响,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而陈沐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谎言迷惑的人。 其实陈沐比她想象的还要行动的快,现在,陈沐已经坐在爆料谷落星私人信息的人对面。 几何图案的桌椅,北欧风的简洁装饰,周末为了打卡往往一座难求需要在门口排长队的网红咖啡厅,此时只有两个客人。 陈沐和女孩坐在靠里的位置,两人相对而坐,陈沐面前是一杯冰滴咖啡,女孩面前是一杯热美式。 盛放冰滴咖啡的玻璃杯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滴,流到了棕色的绒毛质地的杯垫上,两人已经坐了好一会儿,陈沐希望她能主动开口。 明明是盛夏,穿t恤短裤都还嫌热,女孩却穿了绛紫色的套装,脖领处的纽扣卡的死死的,从外面走进来已经一会儿了,她却一滴汗也没有流。皮肤是惨白,透出一股灰气,浓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让陈沐想起九十年代港片里出现的僵尸。 她正是昨天在地铁站,最开始用手帕去捂住小男孩头的那个女孩。 她也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重伤受害者纪绿英的妹妹,名叫纪绿雪。 “我以为没人会认出我。” “你只来过一次,还是坐在法庭最后面,戴了一个黑色的渔夫帽,穿了一套宽大的休闲装。但只要是进入法庭的人,我都不会忘记。” 陈沐一改往日温柔的姿态,声音里除了惋惜之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针对谷落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陪审员。” “从她成为陪审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普通了,她公然支持曾雪柔,想要让曾雪柔脱罪,我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知道你怎么得到的这种消息,但她没有支持曾雪柔。” “那她为什么投弃权票?你不会告诉我说,预投票不重要吧。” 原来消息不仅泄露给检察官,连受害者家属都知道了。 陈沐没想到消息已经泄露到这种程度,他仍旧保持着温良恭俭的姿态,不会让她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什么,却给了纪绿雪继续说话的机会。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同情曾雪柔!受伤的明明是我姐姐啊!你看到我姐的样子了吗?眼睛突了出来,连自主进食都无法做到,身体稍微一碰,就扭曲抽动,身体里所有的孔都在往外流脓水……她连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全……案件之后,我姐姐唯一说过的一句整话,就是‘让我死’!如果能自杀她早就死了!但她做不到!” 她亲眼看见最爱的人一心求死,连带着她自己身体里的部分也已经死了。 第91章 有你,这里不是地狱 纪绿雪瞪大眼睛,眼泪汩汩而出,双手紧握住玻璃杯,她很冷,浑身都冷,穿得很厚仍然感到彻骨的寒意。 点咖啡时她强调要滚烫的水冲的美式,热心服务生笑言热美式很苦,却撞见她直勾勾的眼神,那不是看活物的眼神,服务生放下咖啡简直是逃也似的离开,她却无所谓,只有现在从手心中央传来的灼热才让她有活着的感觉。 她的手心变红了,正如姐姐的前胸,那红色一直没有退却,好像身体里有一团火,仍在永不停歇地焚烧。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我有时候不想承认那是我姐姐,我会幻想,案件发生之时,有个外星生物把我姐姐换走了。我没法接受我最漂亮、最聪明的姐姐,忽然变成了一个蜷曲在床上,会发出怪叫的东西。每次看护士给她换被肮脏秽物弄脏的床单,我都会产生这种想法!我恨曾雪柔!是她把姐姐变成这样!所有想帮她脱罪的人我都无法原谅!” 纪绿雪的双眼赤红,呼吸变得短而急,她已经几天没有休息了,母亲因为庭审的结果不理想,这两天病倒了,只有她一个人照顾姐姐,被陈沐叫出来的这段时间,是她两天里久违的休息时间。 她和母亲两人轮流照顾姐姐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案件发生不到一个月,姐姐的未婚夫就断了联络。 治病实在是太花钱了!连一瓶盐水都比她一顿饭要贵!家里的存款在几个月内迅速耗尽了,医药费只能勉强靠借贷支撑,实在雇不起护工。 她不明白为什么凶手已经被抓到,他们还生活成这样,明明曾雪柔应该赔偿她们的损失! 可负责这件事的检察官说,庭审一天不结束,就一天无法进行附加民事赔偿。 在这种极端的疲劳之下,她的身体早已发生了变化,有时只是站起来,她也感觉身上的骨头在砰砰作响,手腕像提着千斤重的东西,稍微抬高一点关节处就有钝痛,无论吃什么舌头都没有味道,与其相对,她的精神却越来越敏感,稍微有点空余时间,她就不停地刷手机,看案件相关的报道,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姐姐经历这种事,然而越是了解她越是愤怒。 “我想要的只是公道!为什么这么难?甚至还有人说是我姐姐的问题!我姐姐根本不认识曾雪柔!明明是她心理扭曲,想随便找个人来报复,发泄心中的不满!谷落星也和那些人一样,不去想曾雪柔的问题,反过来埋怨我姐姐!” 陈沐愕然,他明白纪绿雪为什么会这么恨谷落星。作为受害者的家人,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凶手能被绳之以法,但是这起案件的直接证据太少,又受到社会各方的关注,开庭时已经是曾雪柔被捕一年以后。 在这期间,纪绿雪被各家媒体轮番采访,被公众同情,还有人为她家募集了捐款。 他们给她打气,让她支撑下去,但对于纪绿英这种患了需要长久疾病的人,钱如涓涓水流,总有耗尽的一天,只要她还在呼吸,就还要花钱。为了能够让纪绿英继续接受治疗,纪绿雪只能一次次重复讲姐姐的事,为了节目的效果,甚至要不断讲那些最不希望与人启齿的事。 反复强调的结果,是一次次掀开还在结痂的伤口,脓血和疼痛只会留给受害者一家。 纪绿雪受到的伤害太大,每次讲完,产生了无法接受姐姐现在模样的她就会更愧疚,这种矛盾是她一个人的酷刑。 而且同情无法持续太久,故事听多了也会厌倦,捐款总有花完的一天,永远不会忘记的只是受害者的家人。 陈沐记得刚刚在报道上看到纪绿雪的照片时,她还是个有点婴儿肥的女孩,现在她骨瘦如柴比圆锥更像圆锥,整齐的绛紫色套装,只露出她灰败的一张脸,耳后的鬓发也灰了不少,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几岁。 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只剩下看着曾雪柔接受审判,而投出弃权票的谷落星被她当成了敌人。 “你说你是因为曾雪柔有罪而攻击谷落星,其实只是不相信谷落星。” “我怎么相信她?一个罪犯的女儿!我见过她爸,就混在跟我催债的人里,说他恨我这种欠债不还的人,如果我再不还钱就把我卖掉。” 陈沐眨了两下眼睛,这也不无可能,毕竟赌徒的赌本主要靠高利贷,放贷之人中也有人好赌。 “你怎么确定是她爸。” “我在庭审现场看到她的脸时就知道了,他们父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他到我家来砸东西时,还吹嘘他之前犯下的事,让我去查查当时的报纸。我果然找到了那张报纸,他叫谷良,她叫谷落星,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你们在选择陪审员时都不做背景调查的吗?” 纪绿雪满眼的血丝,在提到谷良的名字时更加气愤了。 “就是因为他,总往我们公司打无声电话,公司才辞退了我。我连工作都失去了!更没有钱供我姐治病了!亲戚,信用卡,小额借贷,能想到的途径我都试过!我知道雪球越滚越大,但有什么办法!难道让我看着姐姐去死吗?他的威胁越来越厉害,下一次他说就要切掉我身上的一部分去卖钱……我不敢告诉我妈,成天穿着制服假装还有班上,我想妈妈早就猜到了,否则她不会在我照顾我姐的时候去打工。为什么这些事都发生在我身上!明明那些坏人还活得好好的!” 谷良是谷落星的父亲,而谷落星看起来那么阳光健康,这让纪绿雪接受不了,谷落星应该比她受到更多煎熬才对! 陈沐知道自己必须要阻止她,否则她也会变成怪物。但陈沐意识到,想要完成整件事,纪绿雪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所以你就对她进行了诬告。你故意去地铁站,让你的同伙拍到小男孩被砸伤的瞬间,拼接假视频做出谷落星导致小男孩受伤的假象。你已经犯法了你知道吗?” “如果能带来公正,我愿意做出一点牺牲。他只是帮我。在他帮我之前,我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姐姐一天天衰弱,我甚至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支撑到庭审结束,但他出现了,他给予我力量,让我有了纠正庭审的机会。” 纪绿雪灰败的脸色上有了一点点红晕,终于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孩的色彩,她的眼睛里也映着光辉,像是点燃的火药引信。 “今年三月的时候,我被高利贷逼到了极限,妈妈也病倒了,打开手机,却看到曾雪柔不仅还没被审判,甚至还有了自己的粉丝团。她的父亲花了近百万给她雇佣了国内最好的律师团,而我的姐姐却每天要靠着生命维持装置活着。 我支撑不住了,想带着姐姐一起死。姐姐的身体已经不到35kg,我用一个塑料布就能包裹住。我在包裹的时候想,说不定我还没把姐姐抱出去,姐姐就会因为切断生命维持装置而死。 我不怕别人说我杀人,我只怕再也没有人注意案件,曾雪柔就这么逃脱了。此时电话响了。那个人告诉我不要放弃,他会帮我的。 我刚开始以为他是骗子,或者是那些套我话去任意解读的网红,但他不是,他也没有让我隐藏我们交流的事,虽然我还是没告诉其他人。 他告诉我网上哪些话能信哪些话忽略就好,还帮我清了一部分债务。虽然他想负担姐姐的所有医药费,但我拒绝了,我不希望他认为我是为了钱。” 有那个人在,就算是身在地狱,她也能支撑下去。 第92章 利用我,也是我心甘情愿 陈沐却蹙眉,他的声音越来越严肃,“你为什么把他的存在告诉我。” “我不希望你认为他是我虚构出来的。而且他说过,我不用刻意隐瞒和他之间的关系。这才是坦荡的交往,不像谷落星,她一直隐藏是罪犯女儿的身份。她根本不介意庭审,只是想借机成名!” “这也是他告诉你的?” 陈沐无权泄露谷落星的个人信息,他本不该承认或否认什么。但他忍不住摇头,他知道谷落星不会这么做。 谷落星总是穿着样式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尽量避免被记者拍到。 陈沐也见过不少来法院蹭打卡的人,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像谷落星包的这么严实。 “她不是这种人。” “怎么不是?她是一个出道多年却名不见经传的小话剧演员,在现在这个年代,出道八年都没出名,说明她根本没有天赋,而这次庭审就是她的机会,只要曾雪柔无罪,这些陪审员的名字就会载入史册,就像辛普森杀妻案的陪审员一样,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沐微笑,但他的笑容却让纪绿雪感到彻骨的寒冷,这个男人刚才表情就是这么可怕吗?如果是,她绝不会说那么多话。 明明刚才的他就像春风一样,让她想起那个一直跟她通电话支撑她的人,所以她才会忍不住跟他倾诉。 “你这是刻板印象,你工作被辞退不是因为领导不体恤你,而是因为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我再问你一次,给你公司打无声电话的人,真的是谷良吗?高利贷打电话是为了恐吓你,如果是无声电话,怎么保证一定让你知道。” 因为她接起电话后就将电话机砸在地上,上去踩了无数脚,又找来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将电话机彻底砸烂。当时的她只有一种想法,放高利贷的人也是曾雪柔的支持者,他们诱导她借下高利贷,就是想将她逼到绝境,胁迫她谅解曾雪柔,公司的领导也是如此,一定是曾雪柔有权势的父亲跟他们施压了…… 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 “给你打电话的人,发现了你脆弱的内心,是他给你们公司打了无声电话,为了让你被公司辞退,彻底切断你和社会的联系,借此来达到控制你的目的。” 纪绿雪惊在原地,她以为陈沐会倾听她的话,安慰她,甚至跟她一起哭,毕竟一开始那些体恤她的人就是如此,而陈沐又是这种温柔的男人,但他的话却像一柄利剑,直直插进她的心口。 她的脸色变了,本来娇美的容颜显得狰狞,她紧咬下唇,发灰的唇被她咬破,有了红艳的颜色,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在她彻底被击倒之前,陈沐恢复了之前的态度,脸上的表情不自觉浮现了疼惜,这是他的本性,就算再想跟人生气,他仍旧无法苛责这样一个可怜人。 “我知道你坚持下来很不容易,也能理解你对凶手的憎恶,更明白此时有一个人支撑你有多重要,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他不是真的为了帮你,只是操纵你,利用你,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你会毁了庭审你知道吗?庭审进行到一半发现陪审员有问题,可能会废掉整个陪审团,让庭审从头开始,庭审的进度会被拖慢,你想要的公正判决会离你越来越远,有些案子甚至会因为庭审程序的问题,导致凶手逍遥法外,这些他都没有告诉你。” 纪绿雪嘴唇发抖,她身上的寒冷更甚,连带着指尖都发麻了,可是只要想到那个人,她就还想支撑下去,她必须要相信! “那也比让曾雪柔现在就脱罪要好,我根本想不到那么远的未来。” 陈沐深吸一口气,他本来不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你现在所做的也是任由恶意放大,无差别地伤害别人。你不只不相信谷落星,也不相信庭审。那个人只是引子,真正想要伤害谷落星的人是你,你想要通过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让自己好受些。” “我也是……无差别伤人吗?” 纪绿雪呆坐在原地,联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有空余时间,她仍然不停地看手机,只要看到别人指责曾雪柔,她心里就会畅快,要是有人给她们说情,即使是中立的观点,她也一律骂回去,甚至人肉对方进行举报,因为她相信着自己所行是正义之事。 当那个人告诉自己谷落星投了弃权票时,她立刻要报复,而那些所谓的证据,她从来都没有核实过…… 她只是想让自己变得好受一点,否则这永无尽头的折磨,真像是地狱一般。 纪绿雪第一次直视自己肮脏不堪的内心,早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腐烂了,不只吞噬了别人,也吞噬了她自己。 第93章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她心甘情愿地被利用,是因为他给予的就是她想要的。 她也曾怀疑过,他对她的一切都如此了解,是否是处心积虑布置下的陷阱,就连今天按照他的指示,发送那些内容之前,她也有一瞬的犹豫。 但她一想到谷落星美丽又桀骜的脸孔,她就忍不住怒火中烧,在听那个人说了谷落星投弃权票的理由后,她更是怒不可遏。 “不对!” 她再次紧咬下唇,刚才被她咬破的地方,更是流下了红色的血。 “谷落星靠着谷良犯罪得来的钱,读了好大学,住着大房子,在ins上秀着名牌包包!还成了话剧演员,享受掌声和夸赞!她的爸爸通过剥削别人的血汗让她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下长大!她当然可以原谅曾雪柔!原谅所有人!因为她从来都没吃过苦!凭什么我就要活成这样!我和我妈……”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口郁结之气憋在她的胸口,她不停地拍,才让气顺下来。 “按下发送键时,我是真的很痛快,我经历的一切,她也该经历一遍。” 纪绿雪端起面前的热美式,一口气喝了下去,她喝得太急,甚至有一条水流顺着她的唇边流了下来,她快速拿起桌上的纸巾擦干净了嘴,但唇上被咬破的那一点,却在片刻之后,又点上了一点嫣红。 就算被人看穿她也无所谓,这就是她选择的生存之道。 她站了起来,刚想离开,却被陈沐拉住了胳膊,暖意顺着他的手透过厚厚的紫色上衣传到她的皮肤,寒冷冻出的坚冰,在他面前一瞬间粉碎了。 他的眼神又变得温柔多情,像是对待一株被摘下来的虞美人,娇艳似火,却只有片刻芳华。 如果是这个人,说不定可以帮我,然而陈沐的话却似一盆冷水泼下。 “你和那个人是怎么联系的?” 最终你们都只想利用我。 纪绿雪甩开他的手,她身上没什么力气,甩开他的瞬间,她也是一个踉跄,身体往后倒去,双手抓住身后的椅子才勉强支撑住。 陈沐想上来帮她,却被她的眼神骇住了,她被自己的谎言困在了,就算有人告诉她关于谷落星的传言都不是真的,她也不会相信,拆穿她只是让她变得更加孤独了。 她继续往前走,仍旧跌跌撞撞,甚至走不出一条直线。 “你还有机会!现在的你还能纠正一切,我知道你不想变成你最厌恶的那种人。” 陈沐的声音就在她的身后,他没有走远,可也没有离她太近,就那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她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时,一直跟在她后面的姐姐。 为什么她这么介意谷落星,明明她最希望的是姐姐能恢复原样…… 不,她已经不报这种幻想了,她只希望姐姐能够活下去,慢慢地重新学会吃东西、说话、走路…… 她可以一直等。 她不会放弃,那个人可能利用了她,但也给了她对未来的希望,她相信,总有一天,姐姐会跟以前一样,轻声唤她的名字“小雪”。 她一定有未来! 纪绿雪再次加快了脚步,奇怪,明明没做什么,平时沉重的双脚双腿却越来越轻盈了,好像曾经走路时双脚都绑上了铅块,她挺直了胸脯,连肩膀上的重量都消失了,整个身体轻盈放松,她一转弯,彻底偏离了向咖啡厅门口的路线,而是走向了靠近里侧的一隅,那里有一面墙,正中有一块心形的毛毡板,上面贴着快照和手写便签,有不少来喝咖啡的人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纪绿雪在下面找到了圆珠笔和空白的便签,她飞快写上几个字,扯下便签,递给她身后的陈沐。 “他是通过邮箱给我发谷落星的资料、照片和视频,我给他发的邮件都退回了。最开始的文章不是我发的,我只是按照他的指示在下面回复。他特别强调让我用两个账号发谷落星导致小孩受伤的视频和她家人是罪犯的新闻照片。” “他的电话呢?” “每次打过来都不一样,这是最近的一个。” 纪绿雪又写下了一串号码,从制服领子里露出的细白脖颈看上去那么纤细,好像轻轻一扭就会断掉,陈沐心中又不免有了怜惜之情。 陈沐收起便签,又问她:“投弃权票的不只谷落星一个人,你为什么只针对她。” “其他人不关我的事。” 纪绿雪走了,陈沐却坐回了原位,手里拿着便签本,将那一页收好,在接下来的一页上涂画。 那个人了解纪绿雪的背景,深知纪绿雪痛恨什么,获得她的信任之后,告诉了她谷落星的身份,纪绿雪根本没有途径核实谷落星的信息,但谷落星和谷良相似的脸,已经足够了,纪绿雪开始针对谷落星。 纪绿雪说,最开始文章不是她发的,那么这篇文章是谁发的?会是那个人吗? 这个人说不用刻意隐藏他和纪绿雪联系的事,进一步获得了纪绿雪的信任,其实就算纪绿雪想反向追踪,也找不到对方,因为对方采用的是云科技所生成的虚拟号码。调查也只能找到空壳公司。 恐怕邮箱也是借名申请的,想要查到那个人基本不可能。他本可以用几个不同的虚拟的ip将诬陷谷落星的内容发出来,偏偏要利用纪绿雪。 难道他是想利用纪绿雪受害者家属的身份? 如果是如此,他更有必要阻止那个人了。 操纵这样可怜的人达成自己的目的,是让陈沐深恶痛绝的事,幸亏这件事发现得早,还在陈沐的掌控之内。 让陈沐更介意的是纪绿雪最后的那句话。 第二阶段的预投票,投出弃权票的还有唐云飞和张金豆。 难道纪绿雪的意思是,还会有其他人对付他们两个吗?还是说只排除谷落星,就能保证投票结果? 如果真的能够证明陪审员谷落星存在品行问题,谷落星被排除后,候补陪审员唐云飞会补上,假设最终,所有陪审员的投票和预投票一致,有四个人投出有罪,剩下的唐云飞和张金豆投出弃权,那么结果是4:2。 如果不排除谷落星,唐云飞作为候补陪审员的结果不作数,结果仍旧是4:2。 难道他真的想针对所有投出弃权票的陪审员,借此废掉整个陪审团? 或者他想通过人肉谷落星的方式,让唐云飞和张金豆清楚,陪审员做出的任何对曾雪柔有利的投票,都会被认为是同情曾雪柔的行为,被其他人针对。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陈沐目光灼灼,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第94章 他们也不知道的真相 稍微晚些时间,熊猫新闻爆料谷落星文章消失了,部分想先收藏着在摸鱼时间看的人,再打开页面已经显示“该文章内容证实为虚假”,不到一个小时,各大网站头条的同类新闻都被撤下,理由大同小异。 地铁视频被证实造假时,已经有很多人呈观望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对谷落星喊打喊杀了。 下午一点,尧城警方出了通告,说明了大学生抢劫养老院案件的情况。有七名嫌疑人被捕,均承认了罪行,网上盛传的“仙人跳”“敲诈勒索”均为不实消息。 尧城的一家官方媒体随后又详细解析了这起案件。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连续游戏式案件。这些大学生多次到办公楼、养老院、服务中心等地偷窃,他们并不是缺钱,只是为了刺激。 其中学长李尚白是案件的发起者,多次组织社团成员进行偷窃,因为失窃金额过小,案发地又多是半荒废的地方,很久都没被人发现,也鲜少有人报警。 但在半个月之前的一起事件中,他们将中途返回的房东打伤。据内部举报者说,李尚白当晚有些害怕,精神变得十分亢奋,让新生买了几箱啤酒,边喝啤酒边等消息,到第二天发现没人来抓他们才放心去上课。 那段时间正有一个小贼在附近活动,常常一晚上要偷好几家,警方看撬锁手法类似,房东因为伤到头又不记得袭击自己的人的模样,警方便以为是小贼所为。 又过了几日,李尚白发现还是没人来抓自己,便觉得自己已经瞒天过海,但他心中又有了一丝惆怅,自己做了如此大事,周围却没人知道。 此时盗窃给他的刺激太少了,他想要将之后的行动都变成抢劫,社团里的其他人却很害怕,上次伤人已经有不少人吓得想要退出,只是害怕李尚白才留下。 追随李尚白的高年级学生里,有好几个擅长打架,忤逆他们免不了被毒打一顿,李尚白为了控制新生,甚至在社团的房间里装了一个浴缸,专门对不听话的人实行水刑。 但这次连李尚白的支持者也反对抢劫,偷窃只是小罪,抢劫难免伤人,他们中大多只是想找点刺激的同时赚点外快,不想把事情闹大,李尚白看无人支持自己,才同意以后的行动仍然是盗窃。 “原来如此,他们连刘灿也骗了。” 谷落星看着报道,不禁发出感叹。 调查小组的休息室里,她一只手拖着下巴,看报道的表情吃惊里带着好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看别人的事。 唐云飞莞尔,不过这起事件背后,确实有他们都不知道的事。刘灿作为内部举报者,帮他们补全了缺失的一块。 李尚白骗他们一行人进入养老院,告诉他们这是还未住人的新楼。 当天李尚白不在现场,而是带着人远远地观察他们,并且拍下了照片和视频,准备以后威胁他们,他一直是以这种方式控制新生,让他们做自己的奴仆。 当时箭已在弦上,又有两名脾气暴躁、冲动顽劣的老生在中间煽动,发现里面住了人,还是由偷窃转化成了抢劫,但养老院里的夏斐和护工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奋起反抗。这是他们没想到的,警察更是在几分钟内赶到,将他们都抓住了。 躲在暗处的李尚白眼看着自己拍的视频和照片就要失去作用了,罪行曝光以后,他们自然不会受他的威胁,甚至还会指认他,正当他感觉无计可施,他却发现少了一个人,李尚白知道刘灿还在里面,认为事情还有转机。 “李尚白拍了你和刘灿的照片后认出了你,他知道你是这起案件的陪审员,发你的照片势必会引起关注。他知道刘灿性格懦弱好操纵,便心生一个毒计,把你和刘灿说成主谋,再把其他人说成被你们控制,就可以把自己摘除的干干净净。” “你跟我确认了我们到养老院时,没有别人知道养老院被袭击的事,又说问题可能出在刘灿身上,原来你不是怀疑刘灿,而是怀疑他身边的人。” 这是一个盲点,因为文章后续的回复都是针对谷落星,所以她便认为文章一开始就是为了对付她,事实上,文章是为了抹黑她和刘灿两个人,后续两篇回复才是对谷落星的污蔑。 “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告诉了刘灿这种可能,刘灿去找李尚白对质。李尚白不把刘灿放在眼里,不仅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还让人抓住刘灿,想对他动用私刑,幸亏我早就让他报警了,警察通过他通话的手机知道了里面的情况,顿时一拥而入,将李尚白当场抓获,又把录制的他自认的音频当做证据提交了。这一次刘灿可以彻底摆脱他了。” 唐云飞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谷落星却有点不相信。 “刘灿敢去跟李尚白对质?” 他昨晚跟个大兔子似的,哭哭啼啼说怕被学长排挤,怎么一晚上就变成暴力兔子了? 这倒是没有出乎唐云飞的预料,因为是他劝诱的刘灿。 在去警局的路上,刘灿一直哀求把他放下。 唐云飞刹车了,刘灿没防备,鼻子撞在车上,鼻血直流,他呜咽了一声,唐云飞却没有管他,看他的眼神也很冷淡。 刘灿知道自己又惹事了,他从来都是个让人操心的,他也想好好学习,也想运动万能,但这世界上就是存在普通人,而他是普通人的一员。 他想通过加入社团获得更多认同,却最终弄巧成拙。这一次,他要被彻底抛弃了,他不是那种值得被原谅的人。 刘灿紧闭眼睛,肩膀蜷缩,下巴也开始发抖,等着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 “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机会,你的学长很可怕。他知道操纵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拿到那个人的把柄。他诱导你们犯下罪行,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你很幸运,在犯下真正的罪行前摆脱他。你很幸运。” 刘灿呆在原地,他幸运吗?从警察来了,他藏身在柜子里,他就一直认为自己太倒霉了…… 不,从更早开始,从学长要他还钱开始,从他被胁迫着参加不喜欢的活动开始,他就认为自己开始倒霉了。 但是唐云飞的说法却让他知道了,他很幸运,一切都还不晚。 刘灿鬼使神差地和唐云飞约定,一定会做出不让任何人蒙羞的选择。 他倒是比唐云飞预料的做得还要好。 第95章 她是黑暗里的那点光 “我是不是错过很多事……” 潘胜利总感觉经过一个晚上,谷落星和唐云飞的关系变得很好。 他刚刚进门时,他们两个坐在桌子两边,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唐云飞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谷落星听着,边听边微微点头,并且露出安心的表情。 潘胜利以为,忽如其来的构陷就算没有将她打倒,也会让她惊慌失措,但她那清澈的目光却让他知道,她不会怨天尤人,而是会正面迎接她的挑战,并且她选择相信她的朋友,交给唐云飞,她很放心。 两人表现出的默契,像是相处多年的亲友。 他也一帧一帧帮谷落星分析照片,费了不少心思,为什么三个人在一起显得他好多余。 “落星,我看照片看得眼睛都花了。” 潘胜利双手揉揉眼睛,被他手指抬起的黑框眼镜上下摇摆,没有了鼻梁的支撑,顺着手指掉下来,谷落星一把抓住,重新按回了他的鼻梁上。 “今天散了以后我要请金豆吃贝果,你也一起来吧。” “只是顺便带我吗?” 潘胜利的声音仍旧有点委屈。 “我是真的想请你,你相信我,帮我找证据。但我已经先跟金豆约好了。要不今天我先请金豆,明天再请你?” “不要!就今天!我要中间放奶油的全麦贝果!”潘胜利又拽了一把旁边的唐云飞,对他说道:“云飞也一起来吧。” “嗯。” 潘胜利大喜,他已经单独邀请唐云飞好几次,都被无情拒绝了,他上前想要一把抱住唐云飞的肩膀,却被唐云飞按着下巴推远了。 “落星!” 本来缠成一团的潘胜利和唐云飞都是一僵,只见张金豆站在门口,她说话时已经推开了门。 唐云飞蹙眉看着潘胜利,意思是“一定是你把她引来的”。 潘胜利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意思是“我明明确认过身后,没人跟来”。 谷落星无语扫了一眼白板,上面的字早就擦干净了,刚才他们只是说了昨晚养老院的抢劫事件,没有提到私下调查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事。 张金豆虽然不知道昨晚唐云飞和谷落星在一起,但两人坦坦荡荡,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而且以张金豆的性格,如果从潘胜利刚进来就站在门口偷听,绝不会忽然推开门喊谷落星的名字,她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正当谷落星准备开始询问时,潘胜利立刻说道:“啊……我们就是玩玩!” 谷落星和唐云飞都是无语,在潘胜利将整个对话变得更加诡异之前,谷落星克制住狂跳的眼皮,说道:“小胜利给我讲了视频的事。” 他刚找过时确实说的这件事,又有几家媒体证实了,昨天早上他们也在地铁站,谷落星没有推到任何人。 之后三人收到了陈沐的联络,知道了是纪绿雪发了地铁站的视频和谷落星的身份背景,这才看到尧城警方的通报,谈起了昨晚的抢劫事件。 “说到视频!还要多亏了金豆和我一起去的地铁站,重新拍了现场的视频和照片。” 潘胜利夸奖张金豆,张金豆却拼命摇头,压根不介意他们的话,她将手中的pad塞到谷落星手里。 “你们先看专栏!” 又是一条熊猫新闻的推送,但这次却是在要闻区,上面写的是“议员刘慕仙致歉感谢谷小姐对儿子的感化”。 这个谷小姐总不会是我吧? 谷落星带着十分疑惑点开了链接,她知道刘慕仙这个人,出身琼城的议员,眼下正在竞选琼城市长。 刚看了几行谷落星就明白了,刘慕仙竟然是刘灿的父亲。刘慕仙的大儿子是另一位议员的秘书,二儿子在国外读大学,家族里还有一个人是知名运动员,一家子都是各大媒体的常客,但谁都从没听说过刘慕仙的小儿子。 这人精一般的家族,怎么能出刘灿这么个受气包? 谷落星再往下拉,竟然是发布会的直播链接,谷落星点开,正看到刘慕仙带着刘灿鞠躬道歉。 穿着合身的黑西装,板起了脸,刘灿稚嫩的脸竟然也能这么严肃,但媒体可不会因为脸可爱就放过他,接连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偷窃?” “我害怕被学长排挤,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我都接受……我太注重别人的眼光,也害怕被孤立,导致犯下大错。” “你对受害者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身为一个成年人,一个大学生,竟然会恐吓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偷走他们仅有的东西,只是为了取乐这种理由,我真诚地向这些老人道歉,即使他们不接受我的道歉,我也会一直为老人的权益而努力。” 此时有一位发言人插话,说刘灿接下来会进行1000个小时的社会服务,刘慕仙也会跟儿子一起。 “你和谷小姐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恩人,是她鼓励了我,让我知道一切还不晚,我还有纠正错误的机会。我所做的不仅是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更是获得了一个机会,成为更好的人。” 刘灿低头,西服对他来说太大了,越发显得他身材单薄,他的脸色因紧张而发白,额头也在冒冷汗,但他却紧咬牙关,强行支撑着自己,他已经决定再也不逃走了。 他冲着媒体一鞠躬,很久都没有抬起头,媒体接连按下快门,连他肩膀的颤抖也捕捉到了。 人们愿意相信这样一个好看又不服输的少年,他的话真诚,却没有掩饰自己的欲望,反而比那些满嘴大道理的人留下的印象要好得多,但也有人不买他的账。 “你说你被学长威胁,又为什么轻易被只见过一面的谷小姐说动呢?” “她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她让我相信自己很幸运。之前的我一直自卑,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拥有力量。很多被学长欺负的孩子,根本没有一个机会告诉别人自己的遭遇的,或者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如果我能让大家认识到,在大学里存在的依靠等级关系的欺凌,我要尽我所能让大家了解,并且消灭这种行为。” 刘灿再一次低下头,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颤抖,他不能退缩,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决心。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只是政治家的小儿子利用舆论来作秀,但谷落星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谷落星也有疑惑。 “我的话对他有这么大作用?” 谷落星只是劝动了夏斐,让她作为受害者代表联系警察,对刘灿表示谅解。要是谁的话重要,一定是夏斐的话重要。 “能够触动人心的并不一定是什么大道理,更像是某种类似于闪光的东西,对于刘灿这种迷茫的人,你代表的微光帮他指明了方向,他感激你也是理所当然。” 唐云飞没有告诉谷落星,他和刘灿之间的对话。他不想站在人前,如果他的行为能帮到某些人,他希望是谷落星。看谷落星一脸迷茫,他不禁莞尔,忽然觉得“落星”这个名字正有微光之意,就像她的人,不服输的性格像是阴冷寒夜一点一点闪着光的星星。 谷落星的手机响了,看到是陈沐,她立刻接了起来。 “落星,我现在派车去接你,你过来领个奖。” “啥奖?” “见义勇为奖。” “啥?” 第96章 这么突然?谁让你是好市民呢 如果陈沐能看到谷落星现在的表情,一定会笑出声来。 她本来深邃的眼睛瞪起来,犹如恐怖片海报上的表情,可她又张大了嘴,和她平时一贯的波澜不惊形成了强烈对比。 陈沐耐心解释道:“今天一大早,养老院的院长就赶到警局,详细说明了昨晚的情况,幸亏你及时报警才没有酿成大祸,警察也很感谢你劝刘灿自首。据说昨晚那些学生因为惧怕李尚日,都没有提他的名字,是你立了大功。经过市里决定,一致同意授予你见义勇为奖。” 只凭口供不太可能到刘慕仙的家里逮捕小儿子,更没法逮捕根本没在现场出现的李尚日,是刘灿去把这一切串起来了。唐云飞和刘灿间的对话,连陈沐都没告诉,他们都以为是谷落星一人的功劳。 “这么突然?” 上午还要剥夺她陪审员资格,下午就拿奖了?过山车也不是这么坐啊!而且也不是她一个人。 “我不是无关人,我妈住在里面,这也算见义勇为吗?” “当然,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好市民了。”陈沐一本正经的声音,让谷落星有点尴尬。 “为啥只来接我?唐云飞呢?” “他嫌麻烦,就不领奖了。” “我就不嫌麻烦吗?这种奖是嫌麻烦就可以不领的吗?” “落星,带你去是我的工作。你也知道今天的事情在网上闹得很大,如果你不来领奖,一定会有人说你遭到不公平的待遇,是法治的不作为,还会有人认为法院方面工作也有问题。你不会让我难做吧。” …… 想着陈沐都为她的事情奔波一天了,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换衣服,领奖,拍照,微笑,一系列流程下来倒是不到一个小时。 因为是内部的颁奖仪式,到现场的都是官方媒体,也没有问她过分的问题,等到车再给她送回法院,才下午五点。 谷落星回到休息室,除了安迪和姚雷,其他人都在。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潘胜利张开双臂就想抱她,让谷落星快速闪到一边躲开了,然而他没有罢休,而是转而去夺她手里的奖状,这次谷落星倒大方地让他拿走。 他左看看右看看,还抚摸着奖状封皮上的金字。 “我第一次见到见义勇为奖的奖状。” “啥感觉?” “比想象中的要小。” “……” 谷落星也不知道潘胜利的小脑袋瓜在想些什么,便对剩下的人说道:“走!我请你们吃贝果!” “你今天怎么也要请吃pizza吧。”潘胜利顺着杆爬,“你都获奖了,还不请我们吃点好的吗?” “行——” 潘胜利、张金豆为了证明照片的问题,找了不少资料,现在需要整理一下,让他们先等十五分钟。 陈沐因为白天奔波在外,积压了一天的工作,通宵都干不完,只能十分抱歉地拒绝了谷落星。 唐云飞倒是在一边看手机,手指快速刷着,跟绝大多数他这个年龄的青年打发时间的方式一样。看惯了他一直在翻找庭审资料,或者引导他们思考问题,忽然这么日常,谷落星真有点不习惯。 “真好,你彻底洗清嫌疑了。” 唐云飞的声音很轻,就像看着手机自言自语,说完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局促,他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却正被推车搬资料经过他身后的潘胜利听到,潘胜利对着谷落星伸了伸舌头,又推车走远了。 谷落星抿着嘴笑,这个奖虽然来得尴尬,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叫她罪犯的女儿。 谷落星把奖状简单收好,看张金豆还没收拾完,便想上前帮忙,却被宣雯倩拉住了。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宣雯倩刚才一直坐在角落,谷落星还想着要不要邀请她一起吃饭,毕竟宣雯倩是曾雪柔有罪的坚定支持者,之前一直对他们三个投弃权票的人不太友好。 谷落星去问可能会碰一鼻子灰,她主动找过来,谷落星便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昨天有一对男女来找我,问你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但我也没否认。是不是我的态度让他们误会了。” 白天安迪针对谷落星,说她的血统有问题,虽然宣雯倩一直跟安迪和姚雷走得近,却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 谷落星感觉宣雯倩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变化,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既不是鄙视也不是同情,难道她以为自己的态度让那对男女确认了什么,所以在下面回复了谷落星的家庭背景? 谷落星已经知道是纪绿雪回复的,陈沐给她打电话告诉了她,但宣雯倩不知道。 陈沐告诉谷落星,警方的通报里不会提到是纪绿雪发了诬陷和曝光谷落星的回复,只会说找到了发帖的相关人,并进行了处理。 有人不希望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获得更高的关注,想要冷处理,谷落星大概能明白这种想法,也不太介意。 通报里既没提到相关人是谁,性别,几个人,所以才让宣雯倩有了联想。 谷落星想起早上来时跟着她的那对男女,骚扰宣雯倩的可能也是他们,毕竟在诬陷她的文章发布前,他们这些陪审员被骚扰的程度都差不多。 那种刻意激怒对方的提问方式,对宣雯倩也不会手下留情。 “是一对开着宝蓝色奔驰的男女吗?” 宣雯倩摇头,“我没看到车,他们跟我说话时是步行,就是感觉女孩挺漂亮的。” 两人都只见了那对男女一面,没拍照,只记得是对漂亮的时尚男女,谷落星甚至没看到两人的全身,实在没有参考性。 “可能只是好奇的自媒体,不回答应该没什么事。” 谷落星开导宣雯倩,她发现宣雯倩与她四目相对后,竟然回避自己的眼神,眼睛里一瞬间闪过疼惜。 谷落星见过这种眼神,却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总觉得在宣雯倩身上看到,有点奇怪。 “我……我觉得父母的罪不该算在孩子身上。” “嗯?” 谷落星这才意识到为何会奇怪,宣雯倩此时看她的眼神和李昕有时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97章 宣雯倩的母性;他不是为了你 “你家人犯的错不是你的问题。” 谷落星以为这页已经翻过去了,猜不透宣雯倩再提起这茬的意思,表情里写着“愿闻其详”。 “我有两个孩子,我知道小孩是很脆弱的,没有自保能力,只能依赖父母,就算父母对他们不好,他们也不愿离开……” “你认为我是主动选择留在这样的家庭里?” 宣雯倩摇摇头。 “你可能想离开,但会被送回父母身边,无论是多离谱的父母,都有人认为孩子在父母身边活得更好。所以父母才会肆无忌惮,认为可以对小孩予取予求。小孩虽然了解父母的心思,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更无法轻易逃脱。” 谷落星的手被宣雯倩摩挲着,和光洁的面庞不同,宣雯倩的手掌有点粗糙,她抓得不用力,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我知道你可能曾经活得很辛苦、很迷茫,但你已经顺利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已经一定会遇到好事。” 说到最后,宣雯倩嘴角抽动了,她忽然抱住谷落星,谷落星大脑一片空白,刚想挣扎,却感觉脖子上湿湿的,宣雯倩流下一滴泪,就落在谷落星的肩膀上。 宣雯倩闭着眼睛,昨晚那对男女的嘴脸就在她的面前,女人抓住她的肩膀,唾沫横飞地说道:“你就不感到愧疚吗?就凭你这样的人?” 男人靠墙站在,半身藏在阴影里,只听见他的冷笑声。 宣雯倩微微摇头,想把那幅画面驱除出自己的脑子,但女人的叫声和男人的冷笑却挥之不去,这下她抱谷落星抱得更紧了。 谷落星本来举起的手放下了,温暖的纤弱的臂膀,让她想起自己被谷良打得头破血流时,妈妈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感觉,明明抱过来身体是温热的,空气里却有眼泪蒸发的咸咸味道。 宣雯倩把她放开,她的眼眶红晕,一直以来有点尖刻,甚至神经质的表情变得很脆弱,这让谷落星更尴尬了。 宣雯倩比她大不了两岁,她竟然在一瞬间把人家当妈一样依靠。 “我还要回去接我家小孩,先走了。” 宣雯倩用手掌抹去眼角的泪水,她走得太快,高跟鞋还被瓷砖上的裂纹绊了一下,谷落星感觉宣雯倩还有想说的话,否则怎么会走的过程中频频回头。 “宣姐这是怎么了?忽然变得好感性啊……” 潘胜利和张金豆都停下手头收拾的东西,看她们两个好一会儿了。 “想不到我还有激起别人母性的体质。” 谷落星为了缓解尴尬,抚住自己的胸口,却看到唐云飞嘴角抽搐了一下,虽然他仍然看着手机屏幕。 “收拾好了!一起走啦!” 四人一起走向最近的购物中心。 “干杯!” 潘胜利豪爽地举起了大杯的扎啤,剩下三个人也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谷落星和他一样,是大杯的扎啤,唐云飞因为要开车,只喝白水,张金豆因为胃不好,换成了一种店家推荐的健康饮料,红色的液体加了冰块很好看,据说是桑葚味道。 四人来的是一家以平价、美味、亲民为标签的连锁pizza餐厅,柔和的灯光,舒服的沙发椅,原木色的圆桌上贴着身材圆鼓鼓的海豹——那是这家餐厅的卡通代言形象,据说已经五十岁了。 正是晚餐时间,一家家的人填满了桌子,老人们大声说话,小孩子们乱跑哭闹,大厅里悠扬的音乐压根盖不住喧嚣人声,落在谷落星的耳边,却感觉到一种难得的安逸,她有多久没在这样的地方吃过饭了。 “云飞,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自由自在,我却只能被老板当畜生一样使唤……” 潘胜利特别兴奋,因为别的桌声音大,他便放开嗓子来讲,滔滔不绝吐槽他的老板,要不是他还算是个秀才,早就开始国骂了,当然中间还是夹杂了几句脏话,比如说“傻*,狗东西,狗娘养的”。 “我们老板那个狗娘养的!都跟他说了庭审时不能接电话,他还拼命给我打电话,发语音!还说什么不想听语音转成文字就行了,专业术语转文字时会出错啊!技术问题岂能马马虎虎!” “他一直都这样吗?” 张金豆的应和给了潘胜利大倒苦水的机会,他继续说道:“从来都这样!大半夜也不让人消停!自从进了这家公司,我就没睡过整觉!稍微回复的晚一点他就说我态度有问题,昨天回家我一直改到凌晨三点,发给他竟然嫌我发的晚了。晚了?他还能找到比我改得更快的人吗?他要能他自己改啊!” 潘胜利又骂了他的奇葩老板几句,还不忘让服务生给他加啤酒润润喉。 张金豆边听边点头,而坐在他旁边的唐云飞只是慢慢地吃小食,偶尔将靠近自己的潘胜利往旁边推推。 “你先吃点东西再说吧。不然肚子会受不了。” 谷落星顺手将一个烤翅塞进潘胜利嘴里,其实是想让他早点闭嘴,虽然他们精神放松了,听点废话也没什么,但潘胜利不间断地说了几个小时,任是谁再有耐心也受不了。 谷落星想找个机会岔开话题,便提起了白天的事。 “胜利,你是怎么看出陷害我的视频有问题的。” “嗨!这简单。每个视频都有其特性,有些是由硬件造成的,就像我们买手机时,看像素多少、拍出的颜色是否失真等等。有些则是有环境造成的,比如说温度、湿度、光照等等,还有就是拍照的人……” 唐云飞又推了一把靠过来的潘胜利。 “让你说问题,没让你上课。” “简单说就是能看出明显的剪辑痕迹,他还用了一些国外网站上的视频素材,我见过一模一样的,我身为一个业余的视频剪辑师,不允许有人用这么粗糙的东西栽赃陷害!” “呵呵……” 谷落星为他这种为爱发电的精神鼓掌。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说出来。这东西做得太急了,就是个半成品,凡是干过这行的都能看出来,我只是因为素材收集得快,进度比他们快。金豆也帮了我不少忙。” “我就是帮忙找找资料,主要是陈沐,是他找当时在场的媒体要到了视频。我还以为不会那么顺利,他竟然几个电话就解决了。” 张金豆说话时,眼神里流露出崇敬之情。 谷落星这才知道,各家媒体之所以那么配合地拿出原版视频,是因为陈沐以法官助理的身份给他们施压,言下之意,事情是他们惹出来的,如果不帮助谷落星洗清冤屈,那么以后很难再通过正式的采访渠道获得庭审的信息。毕竟,陪审员是替国家行使职责,他们拍的视频被坏人利用不是他们的错,但缄默不语就不对了。 被潘胜利艾特而出来说话的那几家媒体也是商量好的,为了增加反驳的真实性。 “原来是陈沐找的人。” 谷落星还在想,那些媒体怎么会乖乖承认自己错了,毕竟小男孩哭的时候,他们就想躲开。 “这都是正常操作,毕竟敌人在暗处,我们只是采用了一些推进的手段。” 潘胜利以为谷落星是介意他们手段不正,连忙解释,谷落星却说道:“陈沐竟然做了这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要不打包点pizza给他吧……” “你不用太介意,陈沐不是为了你。” 第98章 虔诚之心;莫非你们在交往 唐云飞的话有点硬邦邦的,不过谷落星已经习惯他这种语气了。 唐云飞慢条斯理地将一块鸡米花丢进嘴里,说道:“去年有个人在受审时,忽然对法官说,请法官一定要判他死刑,他如果不死,出去之后一定会对法官和检察官复仇。” “那是什么人啊,竟然敢这么跟法官说话。” 张金豆缩了一下肩膀,她今天穿了一件黄波点白底丝质短袖上衣,脖领还有领结装饰,蜷缩起来更显得娇小可人了。 “你听说过银剪刀杀人魔吗?” “啊……” 张金豆一声低呼,眼神里流露出的惊慌,就像目睹了惨剧的发生。几乎每个在琼城长大的女孩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毕竟在她们的少女时代,都被他的故事所恐吓。 十年前,琼城的冬天,总有青年女性在下雪天失踪,到了第二年春天,冰雪化开了,山上映出失踪的七个女人的尸体,她们的下身都被剪刀戳烂了,子宫被人挖走…… 这在琼城引起了极大的恐慌,然而凶手没有停止,又陆续犯下了十起案件,三年过去了,在琼城被恐怖氛围所萦绕之时,案件却忽然停止了。 又过了五年,有个男人因为房间里太吵被邻居投诉,警察上门劝解时,却闻到一丝异味,男人不同意警察进门,那附近之前消失了一个女人,警察生疑,立刻破门而入,发现了濒死的女人,她的身边正有一把银剪刀,而在阳台上发现了晾干的子宫…… 据说,他的动机只是喜欢子宫。 潘胜利绘声绘色讲市井的传闻,毕竟案件公诉时,各大公众号都在解读这起案件。 “那男人被判死刑了吗?”谷落星问。 唐云飞正嚼着一口鸡米花,也不知道他是真心大还是怎么的,他还能吃得下去。 等他吃完了,又喝了一口水,擦干净嘴边的油,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说道:“没有,他被捕时确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必须入院治疗。” “他真的有可能会出来吗?” 张金豆抓着谷落星的手臂,声音也变得颤抖了,谷落星拍拍她,对唐云飞说道:“你说话别说一半,看把金豆吓的。” “银剪刀杀人魔没有死,但他永远不可能离开监控设施。陈沐一个人找到了他偶尔恢复正常时伤人的证据,证明他只要离开监控设施就会再次伤人,因此将他投入了一处特殊的监控设施,那里的人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人在活着的时候离开,银剪刀杀人魔被永远隔离在正常人活动的范围之外。” “陈沐一个人找到的证据?这么厉害?”潘胜利的小眼神变得崇敬。 “他有一颗虔诚之心,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庭审。凡是有人对庭审发出挑战,必会被他缠上,我可一辈子不想做这种人的敌人。” “所以你选择做他的朋友吗?” 谷落星嘴边噙着笑,语气也是在开玩笑。 唐云飞没有否认,继续吃了一口洋葱圈。 “不过就算陈沐,也没找到那个指使纪绿雪回复的人。那个人一定是真的很讨厌我,花了这么大劲儿来黑我。” 谷落星说完发现周围瞬间安静了,连独自开朗的潘胜利都张大了嘴,可他也就静止了两秒钟,随后立刻说道:“落星,太复杂的事我也不明白。但我知道黑你的回复完全没有根据,他们只是为了黑而黑。这些人只是想找个对象宣泄不满,哪怕你一点都没碍着他们,他们还是会讨厌你。落星你可不能被打倒。” “嗯。” 谷落星的脸上又有了神采,随后又笑着蹙眉,“你们今天都是怎么回事?公众号文章看多了吗?一个两个都这么感性。我根本不介意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不重要。” 谷落星喝了一口扎啤,她过得越好,那些讨厌她的人越受不了,她绝不会让那些人如愿。 她一瞬间流露出的神采像是夏日海边的阳光,明明知道会被晒伤,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潘胜利看得有些呆了,之前就知道她是很帅气漂亮的女孩,了解了她的家庭,他的心中也涌现了一股同情,但谷落星所表现出来的,却像是他在无端地多愁善感。 她不会轻易哭泣,真的太帅气了。 “我比你小六岁,可不可以叫你大姐头?” “哈?” 谷落星不知道潘胜利清奇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潘胜利说完这句,就往旁边一倾,趴在唐云飞的肩膀上睡着了。 唐云飞立刻推开他,他却跟没了骨头似的,再次往唐云飞的身上倒去。 他一直口齿清楚,大家都以为他酒量不错,也没注意他咕噜咕噜到底喝下去几杯扎啤,现在无论唐云飞怎么推他,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喂,喂!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你醒醒……你家在哪儿。” 唐云飞一把抓住潘胜利的肩膀将他靠在沙发座的靠背上,但潘胜利不知怎么的,每次左右摇摆之后,都能精准落到唐云飞的身上。 唐云飞重复了几次,干脆将他放倒。唐云飞站了起来,清冷的脸上难得有了狼狈之色,对谷落星说道:“你……先看着他,我去打个车,把他送回去。”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地址吗?” “陈沐那里有所有陪审员的地址和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唐云飞的脚步极快,好像是为了逃离这种让他不适应的尴尬状态。 谷落星难得见到他这么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因为啤酒的关系,她面上带了一片桃红,平日里的帅气不减,又展现出了一种女性独有的俏丽。 “莫非,你们两个在交往?” “哈?” 第99章 我会支持你们的!灵魂契合的两人 张金豆的声音就在谷落星耳边,谷落星低头看到张金豆卷翘的睫毛,像是阳光下的猫胡须,清透微小纤细,随着空气轻轻颤动,她的话语也如猫咪的嗷呜一般,拥有着某种可爱又神秘的魔力。 “怎么可能!” 开始谷落星以为唐云飞是反社会人格,事实证明是一场误会……但谷落星现在无暇顾及其它…… 不,这是她的借口,她只是感受到,唐云飞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谷落星能够明白,因为她常常也有类似的想法。这是一种既避免伤害到别人,也避免伤害到自己的方式。 但唐云飞不似外表这般冷淡,否则也不会三番五四对她施以援手,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情难自禁,难以言说。 谷落星也没有特别想去掐灭这小火苗,唐云飞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家情况之后,又能以淡然的姿态对待她的人,仿佛一切本就不重要。 她暂时不想破坏两人之间的这种美好。 但张金豆明显误会了,她低声说:“我知道昨晚你和唐云飞在一起。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问陈沐了吗?唐云飞为什么不去领奖,他都跟着你一起去见家人了……” 她当时光顾着惊讶了,直接脱口而出,忘了张金豆不知道昨晚是唐云飞送她去养老院这件事。 其实她和唐云飞是碰巧遇见,告诉其他人也没什么,怪就怪她一开始就没说,后来又跑到调查小组的休息室里找唐云飞和潘胜利单独讨论,现在如果再说,很可能在不经意间泄露调查小组的存在。 他们几个成天在一起,很难不被本来就跟他们三个走得近的张金豆看出端倪,谷落星其实早有吸纳张金豆进调查小组的想法,这样他们几个年轻人同进同出,反而更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只是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其它几个人讲,她也没权利私自将调查小组的事私下告诉别人。 张金豆看她没回答,却像说服自己一般,连连点头。 “我知道你的想法。” “嗯?” “如果你们恋爱的事让媒体知道了,一定会让人质疑你们的投票有效性,你们是为了庭审才不公开的,我会支持你们。” …… 谷落星看着张金豆脑补出了一出主角为了庭审的公平正义而暂时隐藏真实情感的大戏,好像他们两个是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纠正她吧,为了说明他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的原因,谷落星要说谎,她实在不忍心欺骗张金豆这种可爱如糖果一般的女孩。 不纠正她吧,眼看着张金豆越想越歪,明天不知道还要脑补出他们什么事,到时候谷落星可能要被迫撒下更多的谎。 “落星,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想恋爱就恋爱,那些说你不好的人,只是嫉妒你。你就把他们当时游戏里必须打倒的npc,他们都是你的经验值,他们出现得越多,你就会变得越强。” 柔和的灯光映在张金豆的脸上,有了蜂蜜一般的色泽,她手中紫红色饮料在高脚杯里,就像是一杯葡萄酒,她的脸也慢慢变红,酒不醉人人自醉。 “其实他只是帮我的忙,昨晚我接到电话,知道养老院出事,简直要吓坏了。那么晚又打不到车……我们只是碰巧遇见,他牺牲了工作时间帮我,我很感激他。” 谷落星实在不能欺骗她了,便一五一十说了。 “所以你需要时他就忽然出现了?王子一样!” 谷落星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怎么她说了实话,张金豆反而误会得更厉害了。 她抓住谷落星的手,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因为庭审走在一起,庭审只是让你们相遇了。你们本来就是灵魂契合,彼此吸引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保守秘密。” 完了完了,她完全误会了,又说到灵魂契合,她怎么能脑补出这么多东西? 谷落星虽然满脑子黑线,看她从张金豆的表情里看不到任何揶揄,只有满满的祝福,她是真的相信谷落星和唐云飞两人在一起了,谷落星只能笑笑,又喝了一大口扎啤。 唐云飞回来的时候,张金豆去了洗手间。 唐云飞带着代驾司机,他让司机帮忙把潘胜利扶走,并且提前支付了司机小费。 “你不送潘胜利回去吗?” “我还要跟他回家吗?” 难得从唐云飞的声音里听到一丝疲惫,甚至还有一点埋怨。 “他现在借住在朋友家,他朋友已经在那边接他了。” 唐云飞坐在谷落星身边,四人来的时候,大桌子已经被家庭客人订满了,四个人绕着角落里一个圆沙发坐。 四人坐在一起,慢悠悠聊天,吃pizza小食喝啤酒饮料,谷落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唐云飞坐下时,沙发明显凹陷了一下,带动着谷落星的位置也稍有移动。 已经快到午夜,店快到打烊时间,一家家来吃饭的人已经不见了,这时谷落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金豆发来的微信。 “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两个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酒馆,气氛很好,你们去喝一杯吧。加油!” 下面附上一家酒吧的地址推送。 这也太服务到家了。虽然谷落星本来也有话想单独对唐云飞讲,但是小酒馆是不是有点…… “我有话要对你说。”还没等她张嘴,唐云飞就板起脸孔。 “啊?” 这么突然?什么话?想起张金豆刚才说的“灵魂契合”,谷落星忽然有点心跳加速。 “我以为我自己能控制,但后来发现我错了。” 唐云飞忽然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十分认真。 “我一直以为我会庸庸碌碌地过我的一生,就算如此,我也没什么意见。这是我的主动选择。但我没想到,从资格审查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又一次改变了。” 资格审查那天,不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吗? 难道是表白?在这里? 谷落星瞥了一眼周围,发现只有一个打瞌睡的服务生在离他们直线距离十几米外的地方收拾桌子,绝对无法听到他们两个说的话,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我想要知道隐藏在庭审背后的真相。” “嗯?” 第100章 会吊人胃口的男人;暧昧的音乐 谷落星意识到,是自己会错意了。他压根没想什么儿女私情,他哪里是站在她这边,他根本是站在真相这边,她都忘了他是什么人了,竟然用一般人的想法去考虑这家伙的脑袋。 “你为什么露出这种有些遗憾的表情?” 谷落星瞪住他,她刚才绝对没有遗憾!而且她本来就不是那么喜怒形于色的人。 在昏黄的灯光下,唐云飞的脸颊微红,明明他一点酒没喝,看上去却有醉意,连平时冰冷的眼神都温润了不少。 “你要是累了,我们明天再说。” “别,少吊我的胃口,你话都说到一半了,一起全说了的了,而且今天我本来也有事情要问你。不过等等,我们两个换个地方,这里马上要打烊了。” 为了不让pizza店的服务生加班,谷落星带着唐云飞来到了张金豆推荐的那家小酒馆。 这是一家有法式情调的小酒馆,在一处花园洋房的地下一层,推开有藤花图案装饰的花园大门,通过一段繁华小径,再转弯看到了小灯牌,上面写着“如澜”。 进门谷落星就有点后悔了,正门正对一张长吧台,几个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明显是刚下班来酒馆喝一杯。 有人边吃天妇罗边跟酒保搭话,帅气的长发酒保微笑着应和,手里却没闲着,调出一杯酒红色的鸡尾酒,递给吧台边缘的一个穿条纹衬衫的高马尾女孩。 吧台斜对面是几张小桌,座位偏高,桌面窄小,只够两人对面做,有两对男女已经坐下,其中一对正在你侬我侬地看手相,另一对头越挨越近,说着悄悄话。 这氛围也太像谈恋爱了,唐云飞倒是一点没感觉,到了最靠里的一张桌坐下,点了两杯无酒精的饮料和小食。 谷落星打量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自己,这才放下心,此时无酒精饮料已经上来了。 吧台旁边的角落里有个小舞台,酒馆里放着节奏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有一种暧昧在蔓延。等到小食也上来了,音乐散去,一个穿着t恤和短裤的男人走到舞台中央,试了试麦克,开始讲脱口秀。 他留了满脸的大胡子,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就像大提琴,他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弯腰蜷缩着,好像已经很累了,只是为了赶场应付一下,观众也没有人时不时配合着笑笑,他们都只顾着自己和面前的人。 唐云飞夹起一块炸鱿鱼丝塞进嘴里,好像刚才没让他吃饱似的。 让他说了,他又开始慢悠悠的了,其实今天一晚上他都是慢吞吞的吃喝,可能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谷落星也不着急,反正她熬夜熬惯了,不差这一会儿。 “开始我也跟你的想法一样,想要混过这次庭审。” 谷落星本想反驳,但又感觉在唐云飞这种人面前,越是多解释,越是会出纰漏,她确实在之前有过尽快结束庭审去忙别的事的心思,但随着庭审的推进,她纠正了自己的态度,至少在法院时,她是全身心投入的,她问心无愧。 反正他说的是“也”,既然他们两个开始的想法差不多,他也没资格指责她。 “我作为候补陪审员,本来票就不作数,本案又是这么有名的案件,我以为只要了解案发事实,做出裁断不成问题。但庭审第一天,曾雪柔当庭否认犯罪,辩方忽然改为无罪辩护。当时的我也并未太在意,但是陈沐却利用休息时间找到我,跟我说这起案件有疑点,能够给曾雪柔定罪的几乎全是间接证据,而穿起这些证据的口供,又被曾雪柔当场否认,他需要我的帮助。” “你跟陈沐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大学同学。” “你也是法学生?那你怎么……” 那你怎么在搬家公司开小皮卡车,后半句谷落星没有问出口,就像谷落星自己休学过一样,他也可能有不想说出口的理由。 谷落星自己不喜欢跟人多谈自己这段过往,推己及人,也明白唐云飞为何寡言少语。 唐云飞看出她不想多问,便忽略她的问题继续往下说:“我答应陈沐,并和他组建了调查小组,我们两个的事被潘胜利无意间撞破了,为了让他保守秘密,加上我们需要人手和他的专业技能,就拉他入伙。 此时陈沐发现,法院内部有人将信息泄露给控方和媒体,而辩方的背后则有一个推手,专门针对控方证人。 这样更印证了陈沐的推断,控辩双方为了各自的立场,都采用了一些手段扰乱庭审。这是陈沐所不能接受的,他必须排除这些干扰项,让庭审能够正常、正确地进行下去。” 陈沐浅浅的微笑之下,有着坚定不移的内心,任何东西都动摇不了他,所以他能在奔波一天过后,一个人回到法院里加班到深夜。 谷落星能够明白他的想法,因为她也是一个有坚定目标的人。那目标对她来说,就像黑夜中一直闪着北极星,只要它还亮着,就不会迷失方向。 “不过我们所掌握的信息仍旧有限,在推理小说里,侦探甚至不用出门,证据也会自动找上门,但是现实生活中,调查却是无数次的筛查浩如烟海的线索,才能找到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 泄露法院内部信息的人还能锁定在小范围里,而支持辩方的推手,我们有的线索却很有限。就在此时,发生了针对你的诬陷事件。 早上黑你的文章是李尚白的手笔,由于刘灿的帮忙,我们才得以确认了他的存在。” “你不是一开始就怀疑他了吗?” 唐云飞摇头,呷了一口饮料。 “只是怀疑,不足以给一个人定罪,必须要有证据,而这个证据只能让刘灿给我们送来。” 人是很善变的生物,如果刘灿选择保全自己,利用家族的影响力掩盖这件事,或者屈从李尚白的暴力,不说出他的存在。那么真相就算不会被掩埋,也会在很久之后到来,而这对谷落星的打击就太大了,毕竟信息在网络上的传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质变。 “刘灿第一次利用了自己家族的影响,他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他终于可以正视自己,就算他再平凡,也有能做到的事,他能用他的力量帮助到和他一样的人。” 谷落星点头,她相信从今天开始,那所大学里按照等级序列的霸凌现象,一定会得到抑制。 再丑陋的疮疡,都必须经受阳光的灼烤,无论是用刀子剜掉,还是自行愈合,掩盖只会更加的腐烂发臭。 第101章 只有他知道的重要答案 “黑你的文章解决了,但之后的两篇对你打击更大的回复,却是受害者家属纪绿雪发的。”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谷落星从未听过纪绿雪的名字,但这名字确实耳熟,陈沐给他们打电话时告诉了她,纪绿雪是重伤受害者纪绿英的妹妹,谷落星这才意识到她在相关报道里看过。 陈沐告诉了她纪绿雪的动机,只是略去了谷良曾经对纪绿雪催债的一节。 陈沐认为这不影响事实推断,不告诉谷落星也没什么,但他却单独告诉了唐云飞,让他也帮忙瞒着。 唐云飞应承下来,看着她坚毅的眼神,他不希望她再露昨晚那种脆弱的神情。 “但我有一点不明白,投出弃权票的不只我。” “对,陈沐也想过,排除你一个人对投票结果没什么影响。而且预投票结果和投票结果也未必一样,那个人处心积虑接近纪绿雪,花了好几个月获得了她的信任,却因为两篇回复让她轻易暴露了。要知道,他帮助纪绿雪付掉的高利贷高达五十万。只有一个理由,他很着急,而发出那两个回复的必须是纪绿雪。” “难道我和她还有什么深层次的关系?” 即使唐云飞刻意隐瞒,谷落星靠着自己也贴近了真相,唐云飞决定引导谷落星想些别的,而且他本来也有另外一个想法。 “未必,如果同时攻击你、我、张金豆。看似伤害了所有投弃权票的人,却会分散目标,最后的结果远没有集中攻击你一人来得彻底。而且,还会给人一种有人刻意在针对庭审中的部分陪审员的感觉。他不想把意图表现得这么明显,而是想把自己包装成维护真相的正义斗士。” 谷落星露出了讽刺的表情,“果然不管做什么坏事,只要有了看似正义的名头,都变得理所当然了。” 唐云飞没有评价她这句话,而是继续说道:“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为什么必须是她发?她发了以后谁会获益?” 谷落星摸了摸鼻子下面,明明是光洁的皮肤,她的手指却勾勒出了半个螺旋弧度,唐云飞注意到那是八字胡的形状,忍不住偷笑,想不到她竟然会有如此孩子气的行为。 谷落星意识到他的目光,立刻放下了手。 可能是气氛在作怪,她忍不住模仿剧集里的名侦探,食指中指轻轻抚摸八字胡,毕竟她很喜欢的一个名侦探就喜欢在差不多氛围的小酒馆里喝上一杯,她在犹豫,该不该叫上一杯螺丝起子。 还是别了,她放松的时间已经够了,现在她需要集中精力。 首先解决为什么发出回复的人必须是纪绿雪。 “纪绿雪是受害者家属,唆使她的人,我们暂且叫他卑鄙者。” “卑鄙者?” “他连受害者都利用,可不是卑鄙到了极点。” 唐云飞莞尔,“确实,就该叫他卑鄙者。” 谷落星趁机也将一根炸鱿鱼丝扔到嘴里,面衣酥脆,内里却劲道有嚼劲儿,确实不错。 “至于他的目的,是让曾雪柔被判有罪,他想利用纪绿雪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来操纵舆论。” “有这种可能,在这起案件中,民众是愤怒的,而这愤怒很多是由嫌疑人被捕之前的恐慌转化的。那些受害者也可能是我,我不能原谅!这种疯狂的想法让人变得不理智。 但进入公审阶段后,法庭必须保持中立,不能被舆论所操纵,控方虽然需要听受害者的话,但如何去做,却同样要受限于法律。可对于一般的民众来说,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受害者家属是最有权力去追究凶手的一批人。 而纪绿雪又回应了他们的期待,她对曾雪柔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如果纪绿雪说你支持曾雪柔,对你进行报复,就算她被抓到,也会获得很多人的支持。那些认为她有权利报复的人,反而会认为是投出弃权票的你的问题。” 嚼着炸鱿鱼丝的谷落星嘴停了一下,接着又以匀速继续嚼下去。 “我想过这种可能。” “你就不怕被网暴? “我害怕的东西多了,我还害怕小虫子呢。但我如果因为害怕就屈从于网暴,那么庭审就如同虚设了。” 唐云飞一开始就猜到她是这种反应,便继续说道:“你可以不介意,但是纪绿雪广大的支持者不会因为你反应冷淡就善罢甘休,经过几轮网暴,你的所有信息都会被人知道,就算你能支撑下来,因为反复的抹黑,社会的影响会越来越大,法院也不得不对你重新进行评估,最终很可能将你排除在庭审之外。” “也有可能不将我排除。在辛普森杀妻案中,也曾有人质疑参与庭审的十二名陪审员里有九人是黑人,可能做出有利于辛普森的判决,但最后陪审团还是如此组成。因为排除黑人陪审员的决定,潜台词是黑人会做出不公正的裁决,这是一种歧视。虽然我的家人里有过罪犯,但我是基于现有证据才投的弃权票,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我是因为同情曾雪柔,或是别的原因影响了投票,不能只凭这个就排除我。” 谷落星说完,看唐云飞盯着她看,那双曾经被碎发遮住的明亮眼睛,因为小酒馆的特殊灯光,有着金沙一般的光辉在闪耀。 “我最近在排练一个话剧,里面有庭审的情节,我也找了一些资料来看,所以我才会知道。” 为什么我要解释? 看着他的眼神流露出好奇,谷落星心有些悸动,忍不住说了那句话,说完又感觉自己的话实属多余,唐云飞一定不关心。 “你说得很对,将你排除在陪审员之外应该不是直接目的。那么就到了第二个问题,到底谁能获益?获得怎样的收益。” 这可把谷落星难住了,如果打击她不是直接目的,能够通过打击她获得什么呢? 就像唐云飞说的,她所知道的也只是部分真相,她和纪绿雪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关系,如果没有提示可能会有很多答案。 “你被黑还有可能导致一个结果,一个看似普通,我们都知道,除了陈沐以外,其他人没那么注意的结果。” “什么?”谷落星吞了吞口水,她感觉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庭审延期了一天。” “嗯?这很重要吗?” 第102章 知道不早告诉我? 就算对刚被选为陪审员的谷落星而言,对当时忙到焦头烂额希望庭审快点结束的谷落星而言,庭审延后一天都没那么重要。 “对于我们来说这不重要,但对于陈沐来说,这很重要,他是把庭审视若生命的人。庭审延后一天,所以证人出庭的时间都需要重新确认,其他相关人的日程也要做调整,陈沐的工作会成倍地增加,他今晚不就加班了吗?他因为日程变化加班,控辩双方也同样会因为今天的变故受到影响。蝴蝶震动一下翅膀,可能会引起风暴。” “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 搞了半天您老只是猜测啊。 谷落星无语,吃了两个炸墨鱼丸。 “我只是提供一种假设,但卑鄙者既然这么着急出手,下一步还会有动作,我们只要等着他图穷匕见。” “他不会再设计黑别人吧。” 谷落星蹙眉,表情变得严肃,她自己能够忍受,但她深知很多人在这种折磨的过程中,会被击垮,一想到卑鄙者会用这种方式再去折磨别人,她就忍不住攒紧了拳头。 “你不用担心。陈沐说服了纪绿雪,不会利用受害者的身份针对你。你又领了奖,官媒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是夸你的新闻,不会再有人黑你了,卑鄙者这次算计错了。 经过这次的教训,陈沐已经采取了应急措施,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再说,网友也不傻,这一次被卑鄙者摆了一道,下一次再碰上同样的招数,会再让子弹飞一会儿。愚弄网友的人,最终也将被网友所抛弃。” 谷落星喝了一口饮料,瞥了一眼台上讲脱口秀的男人,正在讲一个关于地铁的段子,他随意cute到吧台旁边的一个西装男,西装男懒洋洋地回应了他几句,西装男说话颇有趣,小酒馆里响起一阵窃笑。 他看起来是随机叫到这个男人,其实这男人是现场最大可能回应他的男人。 “不对。” 谷落星双眉紧蹙,“卑鄙者了解我。那段拼接的视频在一天之内就做好了,就算制作粗糙,也需要现场素材。昨天他就在现场,和纪绿雪一起!如果小男孩没被记者脱手的摄像机砸到,那么纪绿雪就会靠近我,做出被我推倒受伤的假象,卑鄙者计划将我打造成不仅支持加害者,还是让受害者家属受伤的人渣。 但是,现场的情况瞬息万变,出现的媒体数量出乎他的意料,纪绿雪没法靠近我,小男孩受伤以后,纪绿雪出于怜悯之心捂住了男孩头的场面又被拍到了,他只能将计就计,剪辑了视频,陷害我推了人。 还有报道我爸犯罪的报纸,他早就收集好了,如果从我身边的人入手……” 眼看着谷落星把卑鄙者想成专门针对自己的人,唐云飞心中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告诉她。 “其实,关于你爸的报道是纪绿雪找到的。因为他曾经在向纪绿雪催债的时候炫耀。” 唐云飞不得不把之前隐去的一段告诉她,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她因为喝酒而染上桃红色的脸颊看上去有点可怜,她忽然抬头,不屈的目光正与他相撞,让他刚才的小心思显得滑稽。 唐云飞移开目光,他话虽然不多,却是能言善辩,这次却卡壳了,他以为谷落星会露出脆弱的一面,现在看倒是他想太多了。 “怪不得纪绿雪把目标定成了我,那你和金豆应该没什么事,总不可能你们也有一个混蛋老爹向纪绿雪催债吧。” 谷落星没有表现出难过,反而像是彻底放心一般,她从来不敢奢求那些被谷良伤害的人能原谅自己,毕竟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谷良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青少年时期,看着自己慢慢变得高挑的身材,以及越来越出众的五官,她会莫名恐慌。 她畏惧跟谷良长得越来越像,就算他长得再出挑,那邪气的笑容,那深邃的眼睛,那高耸的鼻梁,都在提醒着她,她身体里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他留给她最深的恐惧,就是她有可能长成和他一样的人。 她忍不住与人保持距离,害怕有人会真的看出她的本性,但随着她不断成熟,她明白了,她和谷良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有机会变成更好的人。 她会把谷良彻底驱除出自己的世界,现在她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谷落星真的有些醉了,听着无聊的脱口秀也忍不住要笑出声,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她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半夜两点多。 “我开车送你回去。” “我自己打车就行了。” “我顺路,而且半夜打车车费翻倍。” “好吧。” 谷落星单纯心疼车费,虽然第二摊是唐云飞付的钱,但第一摊足以让她这个月的生活费见底,实在不能再胡乱花钱了。 “你家真的在那附近?” 虽然谷落星不像夏斐一样,认为自己是妲己转世,能够轻松让唐云飞绕着自己转,但唐云飞家就在自己家附近的概率真的蛮小的。 “我借助在朋友家,如果你家在那个十字路口附近,应该不算远。” 唐云飞倒是承认得很坦荡,反而显得谷落星更像是自作多情了。唐云飞倒是没介意,他的车还停在法院附近,他先过去开车,让谷落星去前面宽阔的大道旁去等他。 昨晚下了大雨,迎面吹过的风干爽舒适,她一个人慢慢往前走,本就只是微醺,现在酒醒了大半,她起了玩心,踩在马路牙子上,双脚并成一条直线,她身体平衡感极好,一点难度都没有,便加快了速度,盛放的桂花落在她的肩头,阵阵幽香让她心情舒畅,她嘴里哼着轻快的旋律,真希望这样平凡又安逸的时间能够无限制延长。 谷落星抬头,看着天上的点点星光,她有些沉醉,此时整个大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男人似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距离她身后大概一百米的位置,道路是一条直线,他慢慢地向她靠近,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第103章 她的末日;谢谢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他在“如澜”里一眼就看到谷落星,她那么美丽,休闲装也遮挡不住的高挑身材,长长的头发高高竖起,垂在身后如瀑布一般亮直,她微微侧过脸,高耸的鼻子不算小,但她的五官大气,更显得端正。 她不经意往吧台上一瞥,才让他看到她最美的眼睛,像是深海里的宝石,幽深且充满秘密,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他当时就想上去搭话,但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却让他望而却步,个子挺高,身材算不上魁梧,那个男人的眼神却像是个不要命的,这让同为雄性动物的他感觉到危险。 谷落星出门时,他还没有死心,忍不住偷偷跟在他们身后,两人说的几句话让他偷听到了,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她只是因为某个原因感谢他,那个男人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真是什么都不懂,他才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白白错过机会。 他只喝了两杯无酒精饮料,一点都没醉。他的口齿清楚,思维敏捷,有趣的想法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蹦出来,几分钟后,他一定会让她拜倒在他的学识之下,他有这种自信。 他慢慢地靠近了她,倏地,她回头了。 他与谷落星对视了,她那双谜一样的眼睛,在冷冷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幽暗,像两颗藏在深海里的蓝宝石,每一次看,都会反复沉醉其光彩。 风从她的方向吹向了他,带来了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桂花瓣仍在散落,他瞬间被香气萦绕了。 这如画卷的一幕让他以为是命中注定,正当他打算说点什么开场,谷落星倏地向前一步,她从桂花树下走来,笼罩在她身上的月光散去,她站到了路灯下,整个周身被橙色的光笼罩,眼睛变得晶亮,里面有睿智的光辉。 他的眼神往下瞥,不仅看到她鼓起的胸部,还有她小臂上匀称的肌肉。 糟糕,这女人也太聪明太健壮了。 男人双腿一软,一个踉跄,明明他踩在平地上,却一只膝盖倒地,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 谷落星有点疑惑,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着他。 男人更紧张了,当近距离把她看清,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漂亮,也要高,灯光照亮她的半身,另外一边投下阴影,她如雕像般利落的身材线条带上了某种妖异神色,深邃的眼睛发着光,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老虎的竖眸,她微微张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是要咬上他的脖子,生生吞噬他的血肉,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 男人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脚却在地上一滑,再次跪在地上,变成了两条腿都跪在地上的姿势。 “你……” 谷落星刚出声,他却跟中了邪一样,瞪大眼睛,再次挣扎着站起,这次他的身体一歪,半身摔在地上,地上的泥灰蹭了他一身,他却管都没管,双手趴在地上,拼命往前爬,大概这么爬了三五米,才重新找到了些许平衡,强行让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跑远了,中间还摔倒了好几次。 谷落星不解,她有这么吓人吗?正当她犹豫要不要过去看一下,听到一声“嘀”! 小皮卡车特有的喇叭声出现了。 唐云飞将小皮卡车开到她的身边。 “怎么了?”唐云飞看到了那个跑远男人的背影。 “不知道,忽然靠近我身后又忽然跑远了,中间还给我跪下。感觉很奇怪,该不会是碰瓷吧?” 唐云飞听到以后,眼神暗了暗,他把车开来时,男人已经跑远了,他只看到那人的背影,一身黑西装,脚步踉跄,领带塞到的公文包里露出一角。 唐云飞让她赶快上车,早知道就让她跟他一起去拿车了,只记得她打架很厉害,都忘了她是个女人。 唐云飞很想让她小心点,却感觉自己的话有些太大叔,也太亲近了,干脆闭了嘴。 “你平时也开小皮卡车?” “怎么?很逊。”唐云飞的声音毫无波澜,好像在说既定事实。 “不,很帅。有种萨博朋克的末日美感。” 谷落星昨晚太着急,都没有仔细打量过。 这辆白色的小皮卡车已经很旧了,保险杠变形后重新拉直,车门不少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钢色,车轮前的挡风板已经变了颜色。如果车子不是开在夜晚的都市街道,而是开在烈日下的广袤沙漠里,会更有感觉。 末日对她很特别,而像破旧的小皮卡车这种有末日氛围的东西也吸引着她。 她的这种感觉,是从有被谷良往死里打的记忆开始。她太小了,还没有窗台高,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所以那时的她在期待末日的到来,那样断掉的鼻梁和手臂也不会再疼了。 稍微长大一点她知道了,末日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到来,如果真有神明,一定对她毫不介意。她如果想要做成什么,必须要自己去努力,她不再寄希望于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只希望自己能变强。 但她看到这样的一辆小皮卡车,仍然会被吸引,甚至产生某种亲近感,这可能就是那段回忆留给她的后遗症。 “搬家公司的车,平时没活儿,我拿这个当代步工具。” “很酷,这兜风可比跑车强多了。” 谷落星不是讽刺,坐在小皮卡车里,会比一般的车高上一块,如果视线稍微往上一点点,就能看见更幽深的天空,这感觉让她很舒服。 她稍微把身体往下一点,却因为个子高,有点像两条钳子胡乱挥动的螃蟹,唐云飞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上扬,但这笑意只有一瞬,很快消失了。 谷落星也感觉自己行为有点幼稚,重新正了正身子。 此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谷落星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陌生的号码,她以为是骚扰电话刚想挂断,却想到应该不会有谁在这个时间打骚扰电话,便接了起来。 “我的好女儿,谢谢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嘶哑疲惫的嗓音,还有他戏谑的笑容,是谷良。 第104章 因为你,我才能确定真实 是她太得意忘形了。 从她领到“见义勇为奖”开始,她的脸就会登上各大主流媒体,里面会写明她在养老院抢劫案中做出了贡献。就算现场的媒体将养老院的名字隐去,以现在的信息检索速度,只要谷良想,很快就会知道李昕居住的养老院。 她在pizza店豪饮的时候,她在小酒馆和唐云飞聊天的时候,谷良已经在寻找李昕的路上了。 是她亲手把妈妈送到了谷良的身边。 谷落星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她立刻给尧城警方报警,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报警电话是110,颤抖的手指迟疑了好几秒才将电话拨出去。 她以最快的速度说完了情况,她都惊讶自己能这么流利地描述,在睡不着的夜晚,在吃饭后的闲暇,甚至在剧团排练的间隙里。 再怎么精神放松的时刻,她也偶尔会默念类似的话。 因为她的心中已经将可能的情况反复推演了很多回。 末日会不会到来她不知道,但谷良绝不会放过她。 唐云飞听到了电话内容,已经自动将手机导航的目的地设置为养老院了。 两人都没说话,在等待警方回复的两分钟里,时间变得无限漫长。 她接到了警方的答复。 “你是不是报错警了。养老院里的老人都在。” “不可能!你再看看我妈!” “我知道,你妈叫李昕。” 今天接到她电话的警察正好是昨天接警的警察之一,他对谷落星印象可太深了,毕竟昨晚忙了个通宵以后,又被上面找了谈话,说他们工作有问题,导致报警的人被网暴,他们这些昨天接警的警察可比窦娥还冤啊,所以他跟谷落星说话时也没带上好气。 “你妈就在房间里,护工一直在她身边,因为昨晚的事,今天特别加强了安保,所有保安都来轮番值班,绝不可能出事。” “刚才有一个非常危险的男人打电话给我!” “你爸?” 警察的话让谷落星一愣,还没等她回答,对方就说:“你这人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先是你朋友然后是你!都说谷良来找你们了,谷良已经死了。” “谷良死了?” 犹如一声惊雷,瞬间轰的谷落星没有声音了。 谁死了?谷良怎么可能死? 她的耳朵里出现忙音,却没有盖过对面的声音。 “……户籍上清清楚楚写了死亡!十二年前就死了!一个两个都说死人出来作祟了,我说,我们是警察,只能抓活人,死人的活儿可不归我们管。” 谷良死了。 胳膊瞬间脱了力,她的手一松,手机落到了地上,手机另外一端的警察还说着什么,但她一点也不介意。 她亲眼看到了谷良,就在她面前,他将她妈打得头破血流,将出租屋里的电器家具全都砸烂,跟她在出租屋里对决,用一块藏在手里的碎玻璃将她的下巴割伤,就在刚刚她还听到了他的声音…… 下巴上本来已经快好了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感觉好痒,好想伸手去挠,但刚举起手,又猛地放下,如果她什么也没摸到,这就是她的想象了。 就算摸到就能证明他存在过吗?也有一种可能是她自己不小心弄伤了下巴,就像她最开始骗唐云飞的,她是在打架时弄伤了下巴。 “喂!” 这短短的一声,将她从无尽的虚无中拽了出来,她抬起眼,正对着唐云飞侧脸,波澜不惊的,一点都没受影响,他很真实,她的世界很真实,她抓住他的胳膊,是温热的,她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唐云飞早已将车停稳,他从地上捡起手机,和对面的警察说道:“如果你说的谷良是那个长得很像落星的高个男人的话,他确实出现了,我在庭审现场看到过他,身高190cm,身材健壮,右腿跛脚。”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这边查到的资料,证实他已经死了。” 此时唐云飞已经将话筒开了公放,谷落星也清清楚楚听到他的话。 对方不耐烦,唐云飞却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问道:“你刚才那句‘先是你朋友然后是你’,是什么意思?” “今天……不对,现在是第二天凌晨了,应该是昨晚八点多,养老院的代理院长,叫夏……” “夏斐!”谷落星提醒,她脑子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但还是耐着性子听,这是现在她唯一能掌握的线索。 “对!就叫这个名字。她说有一个男人在附近徘徊,名叫谷良,直接报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证号。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是某个老人的家属,也就是你妈告诉她的,因为你爸一直对你妈家暴,所以你妈才躲到养老院,她害怕他发现了你妈,会忽然闯进来强行把你妈带走,所以才报警。 这事我们得管啊,立刻把身份证号往系统里一输,发现谷良早死了,因为怕搞错,我还特别跟那边的警察电话确认了。证实了那个人就是谷良。他是被谋杀的,当时还调查了好一阵,虽然没找到凶手,但是他有案底,指纹早就登记在册,进行了核对。你们今天不也看熊猫新闻了吗?他犯了好多事,错不了。” “这些你也告诉夏斐了吗?” “当然,她本来还吵吵嚷嚷的,一定要我们去抓他,听我们说完,立刻安静了,说自己因为养老院被抢劫的事太敏感了,应该只是一个身材有些相像的男人。她还说打扰我们工作了,要请我们喝咖啡,我们有纪律不能收,之后就出任务了。哎?我刚才好像没见到夏小姐啊。” 唐云飞谢过警察,挂断后将手机塞给谷落星,“你赶快联系夏斐。” 谷落星立刻拨打电话,电话接通了,谷落星立刻喊道:“夏斐!你在吗?” 没人回答,谷落星将扩音放到最大,谷落星听到了呼吸声,像是刚刚进行完剧烈运动才会发出的即短促又用力的呼吸声。背景里还有一种连续的轨道运行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像是铁路、地铁之类,接着是一阵尖锐的报警音,声音大得简直要震破人的耳膜,谷落星想要捂住耳朵,却意识到这里面极可能藏着找到夏斐的线索,又松开了手,然而此时电话被挂断了。 静谧。 第105章 我不会现在就崩溃;找到她 “谷良绑架的是夏斐!那阵报警音我听过,是夏斐买的一个报警器,具有多种功能,除了能发出巨大的声音,还具有电击功能,能当防狼喷雾……” 夏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还硬塞给谷落星一个,谷落星坚决不要,她嫌声音太大,穿云破雾,周围一公里都能听清楚,带在身上万一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太社死了。 夏斐却说要得这种效果,到了必须要用的时候,声音能传多远是多远。 夏斐真的遇到必须要用到这种东西的时候了。 在蛰伏的时间里,谷落星确实变强了,但谷良也是,他要将谷落星摧毁,一定会一击就对着她的要害打,绝不会让她有还手之力,他就是如此卑劣的男人,但为什么是夏斐? 夏斐跟谷落星不一样,她被夏妈妈那么精心呵护着长大,夏斐无所畏惧,心向阳光,因为夏斐知道,身后有夏妈妈这个强大的支撑。 这样的夏斐怎么能想象到她所看到的黑暗,这样的夏斐怎么能受得了! 这一刻,谷落星知道了,谷良要以她最无法接受的方式报复她。李昕被护工保护在养老院里,那么他就对自由移动的夏斐动手。 “不是谷良,绑架她的是幽灵。”唐云飞的声音再次将她拉回了现实。他不是冷淡,只是阐述事实。 谷良已经死了,指纹证明死了的男人就是谷良,那么来找谷落星的男人又是谁呢?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瘸腿,明明就是她认识的谷良。 “喂?陈沐,帮我找个人,具体情况找到人再跟你解释。你跟陈沐报一下夏斐的手机号和车牌号。” 在她迟疑的过程中,唐云飞已经将手机塞到她的面前,她立刻报出两个数字。 她现在没有时间消极!她的朋友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事,想崩溃也等找到夏斐再崩溃!至于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找到了再确认也不迟。 唐云飞没有挂断电话,就等着陈沐去找。这是他能想到的确定夏斐位置的方式,如果夏斐的手机还没有关机,车载gps没有被拆除的话。 “小斐跟我有个情侣软件是关联的,我们能看到对方的位置!” 唐云飞眉毛轻蹙,谷落星没注意,只是在手机app里寻找,她不喜欢用这种交友类型的社交软件,只记得夏斐用她的手机一顿捣弄,她好不容易找到,确认了标志夏斐位置的小红点。 “就在养老院附近。” 此时陈沐也将位置发过来了,和交友软件上显示的位置一样。 唐云飞以最快的速度将车开到那附近。两人没有报警,绑架夏斐的人理论上已经死了,而且夏斐的手机、车载gps都是正常运行状态,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失踪了。 两人的目的地是一大片正处于拆迁状态的圈地,前后几公里没有人影,几个竖起的黄色牌子上写着“前方施工,车辆绕行”。 三米高的白色的挡板将这一片地圈起来,唐云飞顺着挡板开,又开了差不多一公里,谷落星看到了夏斐的车,她的车子停在白色挡板的一处缺口前。 两人把车停下,才发现这是临时搭建的铁门,供工人和车子进出,门前有不少深浅不一的车辙,并且门没锁。 夏斐的车没熄火,谷落星跑到车前面,里面没人,此时谷落星手机里标识夏斐位置的小红点忽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谷落星心中一凛,强行压制住内心千百种不祥的预感,她不再迟疑,立刻推开门跑了进去。 老旧的房屋瓦砾还没有清理干净,地上都是残破的砖石、钢筋、水泥块,还有扔了不要的木质家具,被报废处理后变成了碎木料。 靠近入口处,还没来得及清除的废物堆成两个五米高的小山丘,谷落星跑上了其中一个高处,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今夜月光很亮,周围没有遮挡物,她看得很清楚,没有夏斐的身影。 谷落星又往更远处看,发现这片圈地最后还有三栋楼没拆完,三栋楼的窗户和门都已经拆掉了,矗立在那里的只是楼的主体部分,留下无数个四方的黑色孔洞,像是有无数个眼睛和嘴的怪物。 三栋楼都是七层,夏斐应该在其中的一栋里,刚才电话里传来的呼吸声应该是夏斐的,背景音有列车运行时,铁轨发出的声音。 这附近没有铁路,谷落星听到的背景音应该是地铁运行的声音,从右边数第一栋、第二栋楼都贴着地铁轨道,那么现在只剩这两栋了。 正当谷落星打算让唐云飞和自己分头寻找时,她忽然看到第一栋楼的四层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小梳妆镜反射月光那般微弱,但那幽冷的光却又闪了一下,谷落星立刻跑了过去,唐云飞本在她身后,却跑到她的面前。 拆迁建筑里的电早就被断掉了,没有灯,唐云飞和谷落星打开了手机电筒,刚上一楼,谷落星就听见了夏斐压抑的哭声。 那声音很低很低,谷落星只听过夏斐这么哭过一次,她立刻冲着上面喊。 “夏斐!我来了!你怎么样?” “落星!落星我在这里!我真的好害怕……” 夏斐又压抑地哭起来,她的声音已经哑了,看样子已经哭了好久。 谷落星飞快往上面跑去,唐云飞先她一步跑了上去,当唐云飞跑上四楼,看到夏斐的样子,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谷落星一脚踏上去,她的眼睛瞪大,接着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第106章 笑容很美,泪光闪闪 夏斐是个笑容很美的女孩,看着她的笑颜,谷落星只能想到阳光。 现在她微笑时会牵起的嘴角青紫,半边脸肿了,她本来穿了一条星空紫的长裙,一只肩膀上的细白吊带被扯断,露出的雪白肩膀血肉模糊,裙子下摆有一半被扯下,被扔在距离唐云飞一步远的位置,她露出的那只脚踝上全是血,与地上的沙土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甜腥气。 谷落星在楼下看到的光,是她脖子上的紫水晶吊坠,本来是清透的紫色,现在上面也沾染了血,在月光下发出妖异又凝滞的色彩。 谷落星大脑里只有一句话,我终于给我的朋友带来灾难了我终于给我的朋友带来灾难了我终于给我的朋友带来灾难了我终于给我的朋友带来灾难了…… 她一直害怕发生的事,终于在这一天发生了。 明明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什么她还一直心存侥幸。 谷落星简直是将自己穿在身上的衬衫扯了下来,盖在了夏斐身上。 谷落星记得夏斐最喜欢这条裙子了,拿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谷落星去逛街,好好炫耀了一番,她还买了配套的鞋子,紫水晶吊坠是谷落星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承诺一定会好好珍惜,她一下子跑到前面,在谷落星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和吊坠都扬了起来…… 为什么在这样的瞬间,那些美好的回忆会充斥她的脑子,因为她明白,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和夏斐有更美好的回忆了,她好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我……” 谷落星抱着她哭了,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百倍千倍。 “他真的很可怕,他还咬我……” 谷落星这才发现她的肩膀上伤口是被咬的,上面有清晰的牙印,谷落星擦去上面的血,明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却忍不住这么做,就像要把那个人的痕迹抹去,她不敢想象,裙子下面还有怎样的伤口。 “他真的好可怕啊!哇……”夏斐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谷落星抱住她,谷落星好恨,她持有的力量太微弱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真的好讨厌我!扇了我几十个耳光,我拼命求他,还把所有钱都给了他,他才放过我。” “真的吗?” 谷落星止住了哭,她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仔细地打量夏斐,发现夏斐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叙述清楚,上身除了脸肿了,肩膀上的伤,只有手上有擦伤。 “那你脚上的擦伤……”谷落星这才重新看她的脚踝,是一道长达三厘米的伤口,伤口不深,而且平整,出血多是因为完全没止血,谷落星立刻扯下衬衫的一角给她包扎。 “他害怕我跑,用木刺刺了我一下。” 夏斐努努嘴,谷落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一根长长的木刺,大概有七八十公分,像是劈木头不小心削下来的一块,尖锐的一端有血痕。 “谷良已经走了?” 谷落星不敢相信,神经质地用手机电筒来回照,但手机自带的电筒照射的范围有限,这么来回扫了几次,才确定他们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早就走了,我告诉他,我家是开养老院的,只是收钱办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掺和你家的事了,还把身上的首饰、包包都给了他。那些东西怎么也能卖个大几万,加上银行卡里的钱,够他挥霍一阵了。他好像很缺钱的样子,又给我几耳光让我少管闲事。” 夏斐摸着自己的脸,啜泣了一下。 “太好了!” 谷落星抱住夏斐,只要夏斐没事就好。 “我说我不再掺和你的事是骗他的,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只要你没事就好,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谷落星再次紧紧抱住她。 “警察跟我说他不是你爸爸,那他是谁啊。” “管他是谁!我们立刻报警,再去医院做个验伤,把他抓来就知道了。” 谷落星不信鬼神,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一直折磨她多年的男人,他要为他做出的事付出代价。 谷落星扶着夏斐的肩膀,慢慢将她扶起。 “你还能走吧。” “嗯。” “等等。” 刚才唐云飞只是站在她们身边,谷落星也没问他话,现在他忽然插嘴了。 “谷良到底在哪里?” 唐云飞牢牢盯住夏斐,就算她现在衣衫不整,眼中含泪,他仍然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小斐不是已经说了嘛!他已经跑了。” “你仔细想想整件事,谷良最开始给你打电话时说的什么。” 他说的是“我的好女儿,谢谢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明知道这个“她”指的是李昕,谷落星仍然嘴硬道:“当然指的是我珍惜的人。” 唐云飞闭上眼睛轻蹙眉毛,第一次露出疲劳的神色,他摇摇头。 “如果谷良只是想教训她一下,会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吗?在车里打她一顿,再把东西都抢过来不是更快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谷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男人。他绑架了夏斐,一定有目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唐云飞转头再次问夏斐:“那个男人到底被你藏在了哪里?” 夏斐看着唐云飞,很惧怕的样子,往谷落星身后躲,联想到她经历的事,谷落星心中充满怜惜,她护住颤抖着肩膀的夏斐。 夏斐的声音都发抖了,说道:“落星,你该不会相信他的话吧。刚才我一直很害怕……希望有人来救我,除了哭和求饶我什么都做不了。难道一定要我经历更严重的伤害才能相信我吗?我坐在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要不是落星你来了,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那么凄婉,从后面握住谷落星的肩膀期期艾艾的哭,谷落星看不到她的脸,却感受到她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背上。 谷落星看着夏斐流在地上的血,感觉一股热气在自己的胸口翻腾,她咬咬牙,对唐云飞说道:“唐云飞,你也别太过分了。把谷良藏起来对小斐有什么好处,再说谷良那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被小斐轻易袭击,再被小斐藏起来,你说话要讲证据。” 她没有轻易相信谁,她亲眼看见了受伤的夏斐,夏斐小小的个子,腕力不及谷良的一半,根本不是谷良的对手,她没看到更加惨烈的场面,她感觉庆幸。 唐云飞再次摇头,“你知道证据是什么,她在身上藏了那个东西,可能就在厚厚的裙子之下。那个既能当报警器、防狼喷雾,又能当电击棒的东西。就算是谷良,被电击棒击中也会动不了。” 夏斐摇头,她跑到谷落星面前,挡住了谷落星和唐云飞交汇的视线。她抓住谷落星的手,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嗓子哑了,说话都开始费力了。 “那个东西被谷良抢走踩坏扔了。我确实拿在手里,但我太着急了,没摸到电击功能,只启动了报警器的声音,他听到报警器的声音吓了一跳,还因此踢了我两脚,我肚子好痛,躺在地上好久都不能动。他就是这时候抢走我的报警器的,落星你相信我……” 谷落星看她的眼泪就感到心痛,但她又感觉哪里不太对,谷落星变得心烦意乱,想问的话就在嘴边,可看到夏斐肿了的嘴角,她说不出任何怀疑的话。 唐云飞用沉稳的声音再次问道:“我想问夏斐,你的手机在哪里?” 第107章 他就像死了;无人知晓 “手机?我本来拿在手里,跑的过程中丢了……我也不知道丢在哪儿。” “你再仔细想想……”谷落星心里咯噔一声,却害怕自己的话会影响到夏斐,沉下声来问道:“你是在进入这栋楼以后才丢的对吧。” 夏斐用纯净如水的眼神看着她,就算她一度慌乱,现在却充满了坚定。 “对,我跑到四楼以后还在我手里,我的鞋子跑掉了,脚也划破了,实在跑不动了,可到了四楼才发现,这里没有藏身之处。” 入眼所及是三百平米的空地,地上虽有还没清理干净的建筑垃圾,却只是平铺地面一层,不足以藏人。 “我听到了谷良的脚步声,慌忙去摸报警器,手机可能就是这时候脱手的。周围一片黑,我吓坏了,谷良忽然站在我面前,就像鬼魅一样,警察说他死了,我还以为他真是鬼呢,胡乱按了一个按键……他走了以后,我没有手机,根本不敢下去。这都是真的!我没骗人!” 夏斐又开始哭了,这次她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谷落星手里连个纸巾都没有,只能拿自己的手去擦她的眼泪。 时间能对上,谷落星松了一口气,她明明听到电话一端有清晰的地铁运行声音,如果夏斐说进入大楼以前手机之前就丢了,那么她就说了谎。 唐云飞叹了一口气,他望向谷落星,说道:“你不觉得很安静吗?” 三人不说话的时候,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确实安静,他是什么意思,谷良不在附近?他也认可谷良已经走了? 不,他是在期待,期待谷落星自己发现错误。 谷落星忽然意识到,明明那么简单,她早就知道线索了。 她喃喃:“凌晨根本没有地铁运行。” 她给夏斐打电话时,听到的声音是夏斐早就录好的,案件一定发生在更早之前,夏斐将自己遭受袭击的时间延后了,只有一种理由能迫使她这么做,就是发生了什么,需要重新布置案发现场。 她再看夏斐,夏斐也看着她,夏斐不再说什么,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坚定,夏斐眼睛里深深的恐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是难言的狠厉。 谷落星心中一凉,她抓住夏斐的手臂,说道:“小斐!谷良真的被你藏起来了?” 夏斐还是不说话,但沉默不语也是一种态度。 “小斐!我知道你受到很大伤害……我们报警,我们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但是……我们没权利用私刑,这是犯罪。” 谷落星难以想象,像是小太阳的一样的夏斐,到底打算对谷良做什么。 为什么?明明末日只对她一个人有吸引力。 夏斐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抽动了一下,声音里透出尖刻,“这是正当防卫!他真的跟踪了我,袭击了我,他还打算用我来要挟你!让你在我和阿姨中做选择。他也确实撕破了我的裙子!我是在他袭击我之后才出手的,我根本不用救他。” 夏斐的表情很倔强,声音嘶哑,如同被剪坏嗓子的云雀,握着她手腕的谷落星,也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极速跳动,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她的肩膀抖得想筛子一样,眼睛里却有疯狂之色,并且充满了血丝,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因为谷良,他不仅要伤害谷落星的肉体,还要彻底摧毁她的灵魂。 如果夏斐没有偷袭谷良,那么谷落星为了夏斐的安危,一定会乖乖赶来。他要谷落星看着夏斐受辱之后,再在她和李昕中选择一个,是一直支撑她的朋友,还是一直牺牲自己保护她的妈妈。 从他打算用男人侮辱女人一贯的方式侮辱夏斐时,他就已经不算人了,但他没想到,这个柔弱到不知怎么反抗,只敢缩在地上哭泣的女孩,会忽然从腿上拿出那个东西击中他的脖子。 她是带着觉悟而来。 夏斐反而抓住谷落星的手臂,说道:“落星!你想清楚!他在户籍上已经死了,根本就是孤魂野鬼,他消失了谁也不会在意。你和阿姨以后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从今以后,你们就可以生活在阳光之下。你今天其实没来过这里!你放心好了,我一会儿自己去医院,什么也不会说的。如果真的查到我,也不关你们的事。” 夏斐转而对唐云飞说:“你是什么立场?难道不该支持落星吗?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同事朋友男朋友,从来都没帮过落星做什么,现在跑出来说教。你知道落星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的吗?” 夏斐还想再说,却被谷落星抓住手臂。 “不行的,小斐。无论他户籍上是谁,他都是我认识的谷良,是个活人,我们不能随意剥夺他的生命。” “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从来没怀疑过!我一直很感谢你陪在我身边,所以我不能看你犯错。我知道剥夺一个人的生命会给人带来多大的压力,尤其是你这样一个有良知的人。我不能看你坠入深渊却装什么事都没有,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求你……” “落星……” 夏斐眼睛一眨,泪水簌簌落下,她的眼睛里一直是有光的,但是她的表情比刚才还要难过,就像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咬咬牙站了起来,她的双脚被碎玻璃划破了,谷落星想背她,却被唐云飞主动拦下,虽然夏斐万分不情愿,但是考虑到谷落星的体力,最终还是爬上了唐云飞的背,她指示着唐云飞,让他们往三楼走。 和宽阔到一眼能望到底的四楼不同,三楼被分成了一个一个小隔间,隔间旁边的通道狭小,还九曲十八弯的,夏斐让唐云飞在里面绕了好久,直到谷落星都怀疑夏斐是刻意折腾他,夏斐才带他们到了靠里的一个隔间。 隔间里堆满了废弃木料,夏斐伸出一只胳膊,往左后方指去,谷落星上前一起拨开了上面凌乱的木料,看到被掩埋住的谷良。 月光下他的脸灰青,就像死了。 第108章 谁允许你叫得那么亲热? 谷良终究没有死,只是气息微弱。 谷落星大概检查了一下,谷良的脸上手上有被木料划伤的痕迹,脖颈处有被电击棒电击的痕迹,没有其它明显的外伤。 他的手里握着夏斐的手机,唐云飞轻轻一拉,手机就落地了,唐云飞拾起,塞进了口袋里。 十分钟以后,救护车和警察同时赶到,夏斐和谷良都被送往医院,谷落星因为担心夏斐的情况,一起坐上了救护车,唐云飞也跟了上来。 正如夏斐所说,她的伤很轻,只做了简单的包扎,但她还是在医院住了一晚,其实是一早,此时已经是早上四点。 警方来找她了解情况,夏斐便从昨晚讲起。 昨晚八点,她看到养老院外有可疑的人,身形很像是谷良,她便报了警,可警察告诉她谷良已经死了。她虽然感觉疑惑,但从谷良再次出现,她一直没有和谷良打过照面,想着可能是谷良之前的债主袭击了李昕,而李昕因为认知障碍的原因弄混了,毕竟死人是不会活过来的。 十点多时,夏斐出去吃宵夜,再次看到一个男人在养老院附近徘徊,很像谷良,但警察说谷良已经死了,她感觉奇怪,便偷偷跟在谷良身后,想看他藏身在哪儿,谷良上了一辆车,她跟着就到了这附近。 谷良从车子下来,进了一处工地后就不见踪影了,她发现自己跟丢了,就想先回去,谷良却忽然出现在她身后,谷良掏出一把刀胁迫她上车,夏斐看前后无人,周围又一片漆黑,不敢喊叫,只敢带着他上了自己的车。 谷良让她把车开到拆迁圈地,胁迫她上了楼,她一直恳请谷良放了自己,还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但他却狞笑着,让她说出谷落星和李昕的事,她说自己只是养老院的员工,对谷落星母女的事也不了解。谷良不信,她曾经看过谷落星搭她的车,她谎称只是顺路。 此时谷良恼羞成怒,看她娇滴滴的花骨朵一般,意图对她施暴,她情急之下,用早就藏在身上的电击棒电击了他。 谷良倒地之后,她很怕谷良会再站起来袭击她,就把他拉到一边,用木料盖到他的身上。 她之后便脱了力,坐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但她实在害怕谷良醒过来,她想尽快离开,但她手机丢了,腿也受伤了,实在走不动,就想先藏到其它楼层。 一般人逃跑就往楼下跑,谷良一定不会猜到她往高处跑,她躲到了四楼,之后她便没有力气再动了,直到谷落星的出现。 她在谷良的动机上撒了谎,但也能自圆其说。谷良差不多比她高三十公分,身材也比较精壮,他胁迫她,她只能虚与委蛇,就算用电击棒暂时将对方控制住了,也会害怕对方随时会醒过来,更何况她当时处于巨大的惊吓之中,身上还受了伤。 警察让夏斐早些休息,又对一直守着夏斐门外的谷落星说:“谷小姐,我们有些事情想问你。” “是关于谷良的吗?”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现在还不好说。” 一个在户籍上已经死亡的男人。 谷落星点点头,跟着警察一起走向了谷良的病房。 唐云飞没有跟着去,他看着谷落星走远了,才走进夏斐的病房。 此时夏斐正靠在病床上,透过窗子看外面的桂花树,花瓣纷纷落落,乘着早晨的暖风顺着窗户落到她的被子上几片。她转头,娇俏的一张脸一扫在警察面前的阴郁,露出孩子一般的神色。 “你能帮我把窗户关上吗?我讨厌外面的桂花香味,太浓了,熏得人想吐。” 唐云飞走到窗前,按照她的想法把窗户关了,确实也闻到了桂花香,却不同于她说的,只是感觉馥郁芬芳,坠落的花瓣也如飞雪一般美丽。 “你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嗯,我有一个猜测。关于这起事件的全貌。” 夏斐身体一滑,到了被子里,她身体转向窗子那边,被子几乎将整个身体裹住,是留给他个后脑勺。 “我可是受害者,看在落星的面子上才一直听你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如果不听,我也可以直接告诉落星。” 夏斐刷的一下直起了上身,由于将她裹起来的被子还没从她身上脱落,就跟个扭曲的蚯蚓似的。 “从刚才我就想说了,谁让你‘落星’‘落星’的叫得那么亲密?落星可是跟我说了,你们没那么熟!” 唐云飞挑了一边的眉毛,“我们现在不熟,但我们会越来越熟,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根本不敢让她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夏斐脸一阵红一阵白,却说道:“你没什么证据就不要瞎说。” “怎么没有。现场的那根木刺上会有谷良的指纹,但只要法医一检验,就会发现你脚踝上的伤是横着划伤的,和你说的刺伤的供述完全不相符。” “我当时很紧张,难免会记错。” “你肩膀上的伤,是你扶住晕迷的谷良的下巴和头,在你肩膀上咬出来的,因为不是他主动使劲,你肩膀上的伤应该不是一次咬成的,会留下浅且不均匀的牙印,伤口也很浅。法医只要检查他的下巴,应该就能发现外力按压的痕迹。”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开始就是自导自演,你想除掉谷良。” “怎么可能!那些事情发生的很快,我根本来不及……” “不不,事情发生的时间应该更早一点,你应该是从昨天中午就开始忙了。” “你有什么证据?” “你知道谷落星昨天受表彰的事情吗?” “什么表彰?” 夏斐露出了疑惑且局促的表情,她第一次看起来这么不自信。 “果然,你今天只看了一半的报道。我昨天其实一直有疑问,你和落星关系非常好,甚至连藏匿她母亲这种事都主动包揽到身上。当你知道落星在网上被人黑的时候,怎么可能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昨天早上,谷落星被李尚白发在熊猫新闻八卦区的文章陷害,说她是“仙人跳”“教唆犯”,后来卑鄙者又指使纪绿雪在下面回复了两次,一次说谷落星导致一个小男孩受伤,一次说她是一个罪犯的孩子。 除了谷落星是罪犯的孩子这点,其它都是子虚乌有,而澄清的内容都是在昨天下午正式得到了确认,表彰更晚一点,如果不时时跟踪新闻,确实可能错过。但她是夏斐,一个为了谷落星,计划让谷良消失的人。 第109章 守护最珍贵的人 “我就不能手机没电吗?” “当然有可能,但这篇文章的开篇事关养老院抢劫案,就算你没看到,其他在养老院的人看到了一定会谈论,你说你一天都在养老院,怎么可能不知道。 答案只可能是一个,你看到文章之后有比给谷落星打电话安慰她更重要的事,比如说帮她消除一个障碍。 在抹黑谷落星的文章里,前两篇陷害都可以通过调查真相,洗清谷落星身上的冤屈,唯独她是罪犯的女儿这点,会一直跟着她,血缘的关系无法轻易断绝,但谷落星毕竟没有犯罪,如果谷良就此消失,人们会渐渐遗忘这个人,追逐更劲爆的新闻,也没人会再谈论她是谷良的女儿。” “但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谷良给落星打电话了。” 谷落星接到了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听到了谷良的话,当时唐云飞就在谷落星身边,看到她瞬间变了的脸色。 他和谷落星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从未看到她因为自己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所以他才无法原谅。 “就是因为这句‘我的好女儿,谢谢你告诉我她在哪里’,落星差点失去理智。她以为自己上了新闻,才让谷良知道了李昕的位置。当确认了李昕还在,你却不见的时候,她更是痛苦,认为是自己给你带来了灾难,虽然强行支撑着,但一直到现在,落星都心有余悸,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是谷良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如果他真想带走李昕,带走之后再打不是更好。毕竟以落星的性格,不到最后一刻确认李昕被带走,她都不会放弃。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电话根本不是打给落星的,而是打给你的。” “打给我?” 夏斐的表情流露出惶恐,看唐云飞的眼神就像见了鬼,她低下头,不再与唐云飞对视。 唐云飞却仍旧说出了那个答案:“比如说你也是谷良的女儿。如果是这样,也不难理解,你为什么那么依赖落星,对李昕也像对自己的母亲一般。落星不知道你和谷良的关系,以为自己是谷良唯一的女儿。其实是你联系了谷良,告诉谷良,李昕藏在你家的养老院。 和一直坚定和谷良对抗的谷落星不同,你大概一直给他钱,让有赌瘾的他活得很滋润,让他以为你是他可以轻易操纵的女儿,你约他去了拆迁的楼里,然后用电击棒袭击了他,你可能给他注射了某种致人昏睡的药,再把他放入废墟之下。如果无人发现,他的身体会在几天之后醒来,但是在这样的酷暑,他的身体最多在第三天自然死亡。 我问了负责那片的警察,那是一片烂尾的拆迁圈地,开发商已经跑了,原定建造的楼房预售都没开始,短期内都不会有人去那里,等到有人发现谷良的尸体,他早就烂没有。 你把这一切都布置完,又给警察打了电话,做出被跟踪的假象,你原定是让警察发现你,让他们成为你被谷良袭击的证人,以后就算发现谷良的尸体,确认他和你之间有联系,你只要坚持说正当防卫导致他受伤,但他是自行离开的,警方的备案和你的供述相互印证,案情十有八九会以他逃窜过程中发生意外结案。结果你从警察那里得到了一个骇人的真相,谷良早就死了。 这个被称为谷良的男人不知道是谁,他是幽灵。这没有难倒聪明的你,你假装没事人一般,说自己看错了,甚至要请警察喝咖啡,但你知道警察不会收。放下电话后你重新进行了规划,你虽然不知道这男人的是谁,但他假装谷良,接近落星母女一定有目的,你更要消除他了。 但现在产生了一个新问题,重新规划时间后,案发的时间变晚了,谷良死去的时间更晚,在琼城独居的落星没有了时间证人。就算这个人不是谷良,万一查出了身份,不难查出他死前一直勒索阿姨,落星会成为嫌疑人。所以你剪辑出了那条音频,晚些时候发给谷落星,让谷落星赶来,给她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你半夜给落星打电话,她没有车,从琼城赶到尧城,一定会打车,这样她就拥有了时间证人。 你损毁了谷良的手机,把自己的手机放在谷良手中,你声称被他抢走的东西会在附近找到,以后就算调查到你,最多会向你防卫过当的方向调查,不会牵扯到落星。但你疏忽了,如果谷良真是为钱财和色欲袭击了你,怎么可能没有拿走你脖子上的水晶吊坠。” 夏斐护住了脖子,扣紧的病号服下是她细细擦净的吊坠,一抹淡淡的紫色在她病号服下摇荡。 她的衣服被当成证物收走了,她小心地将吊坠护在手心里,其他人都没发现她的小心思,但却是瞒不过他的。 “我出了这么多错吗?” “嗯,你完全没有犯罪的天赋。你甚至都没注意到发给落星的音频里有地铁的声音,连当时不理智的落星都知道凌晨两点多,地铁早就停止运营了。而且你考虑得太多,真正的犯罪者才不会连落星的不在场证明都考虑进去。” 夏斐叹了一口气,她再次望向窗外,桂花树的花瓣疏疏淡淡,落在地上被风吹聚的一小撮,就像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夏斐挠了一把下巴。 “你搞错了,我不是谷良的女儿。我只是用了变声器,伪装成落星和谷良联系,科技改变一切,只要有落星的声音样本,我就可以做到,经常和落星待在一起的我搜集了足够多的样本。 在阿姨第一次被袭击后,我跟阿姨说,她的手机卡会被谷良追踪到,让她用我的手机副卡,我则借着帮阿姨修手机的名头,轻易拿到了她的手机卡。 我冒充落星和谷良联系,跟谷良周旋了很久,一直拖着不跟他见面,只是给他钱。我以为他只要有钱就能不再骚扰阿姨和落星,但他想要的不只如此,他一直想让阿姨和落星亲自拿现金给他,我每次都找各种借口,还多给他打一部分钱,但他要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也总是要求见面,甚至还到庭审现场去找落星,他很快就会和落星接触,我要想个办法。” 夏斐没有说出口,她想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消失。她在脑子里计划了无数次,想出了各种可能性,设计了对应的多个方案,但她一直没有实行,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害怕亲近的落星看出她的本质。 但是昨天,夏斐看到了熊猫新闻上的文章,除了落星是谷良的女儿,全都是拼拼凑凑的谎言,但只是因为落星是谷良的女儿,是罪犯的女儿,他们就相信了。 那些谎言化成了无数利剑,全都射向了落星,根本不去考虑这一切是否跟落星有关。 没有一个人清楚真相,那些人毫不了解落星,只是因为谷良的事,就辱骂她,诋毁她,明明落星才是受伤最重的那个,她身上的那些旧伤痕,都在谷良暴力虐待她时留下的,没有人比落星更憎恶她身上流淌的血。 身体的伤口可以慢慢愈合,但留下伤疤的皮肤永远不会恢复原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都还是只能看到表象,夏斐绝不会让这些肤浅的人伤害到她珍贵的朋友。 第110章 在箱子里的人 “我约他昨天中午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说,他让我带着阿姨去,我答应了。当他看到来的是我而不是落星和阿姨时是真的生气了,我本来是想给他一大笔钱的,让他再也不要出现。这是我给他的一个机会!就算他把钱全花完了再来找我,我还是可以再给他机会,钱能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情。他却说我侮辱他,还想侮辱我,虽然没有给我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我确实吓坏了。我操纵他弄伤我的肩膀,做出他刺伤我脚踝的假象,都只是保险。” 唐云飞默默听她说完,做了个无奈摊手的动作。 “事实和我的猜测有出入也很正常,既没有警察也没有助手帮忙,我又确认不了通话记录,只凭现在的证据,我只能推到这种程度。” 谷良已经陷入晕迷状态,一时半刻醒不了,他下巴上的痕迹很轻,应该会慢慢消散,而且在那种情况下,被当成夏斐为了确认他晕死过去,无意间弄伤的痕迹也有可能。 夏斐眼神流露出哀求,对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你要告诉落星?” 唐云飞再次吐出一口气,这次他连肩膀都放松了,好像忙完了一件大事一样。 “我这些都是推断,没有任何证据。” 唐云飞心想,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谷落星身边了,在大错铸成之前,夏斐被谷落星阻止了,她现在所做的还算是正当防卫。他又不是陈沐,那么注重规则和程序,他只关心真相,真相已经揭晓,不会再有任何人受伤了。 唐云飞把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丢还给她。 夏斐接过手机一时没晃过神,跟烫手似的,在手上颠了两下才拿稳。 “你给我难道是为了要挟我?难道你也想要挟落星吗?我才不会怕你!第一次见你,我就感觉你很讨厌,我熟悉你那种冰冷的眼神,根本什么都不在意。你一定要呆在落星身边吗?” “这不是你能管的。而且若论给人的印象坏,真实的你一点也不逊于我。” 夏斐又露出那种野兽护食的眼神,从昨天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总用这种眼神看着唐云飞,谷落星没有意识到,因为夏斐总是缩着肩膀躲在谷落星身后,她的手指是颤抖的,双腿却很稳,随时准备根据现场的变化做出反应。 夏斐简直要将自己嘴里的一口白牙咬碎,她就是讨厌这个男人的眼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总感觉会被他看穿,她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怀疑我?” 唐云飞的食指和中指在鼻尖下面勾勒出一个弧度,好像那里存在肉眼看不见的八字胡,夏斐看过谷落星做这个动作,立刻知道他在模仿,更觉得他讨厌了。 唐云飞却浑然不觉,说道:“从你昨天说,把强盗从养老院的窗户上推下去开始,装扮成七个鬼的强盗,其中有两个身材非常高大,不次于谷良。你一个拖布杆就敢上去把赤鬼,也就是身材最高大的领头人推下去,又带着手下两个年纪大的护工跟他们纠缠了一会儿,你嘴里说着害怕,手上的动作却厉害,怎么可能在面对谷良时坐以待毙。” 夏斐自嘲的笑笑,看着自己白净的手腕,那么细弱,轻轻一使劲儿就能断掉,任是谁见了,都知道这是精心呵护的手腕,稍微拎一点重物,都有人上来帮忙,她也总是做出需要人帮忙才能做到的表情,所以当她忽然从裙子下面拿出电击棒击中谷良时,他压根没反应过来,那个赤鬼也是一样,一直到被她用拖布杆推下去,仍然没意识到发生什么。 这光洁如玉的手腕,这如瓷器般细心呵护的皮肤,都只是她精心维持的完美伪装。 “落星就不会这么想我,她一直会以为我很胆小,身体也柔弱,就算只是感冒也会觉得我身体受不了。” 唐云飞估计夏斐不想听见自己说话,她只是在宣泄而已,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夏斐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嘴角的笑容释然了,就像说给自己听一般,以徐徐的语气往下讲。 “我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大学时,我妈生意失败了,欠了八位数的债,我妈怕催债的人找上我,连夜让亲戚带我走,但亲戚怕惹上麻烦丢下了我,还告诉了催债的人,那些人认为我是恶意逃跑,为了恐吓我妈,他们把我装进了一个箱子里。 小小的木箱子,我只能蜷缩在里面,唯一的光是旁边两排两厘米直径的小孔。空气也很少,长期扭曲身体的动作压迫着我的内脏,我一直犯恶心,但我却强忍着不呕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看唐云飞不说话,她忽然笑了,因为她知道,唐云飞理解不了,只有落星能理解,她们才是共通的,他永远无法进入她们的世界。 因为她们从来没有从地狱里爬出来,一直还在那里啊! “就算是吃饭,他们也不会放我出来,只会掀开箱子上面一个三十厘米直径的半圆形孔,倒些残羹剩饭下来,连个盘子都没有,下面就是我的排泄物和呕吐物。我缩在里面,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发出恶臭,但为了活着,我却将到嘴边的东西全吞下去。” 从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变化了。 第111章 我改变了,我进化了,我重生了 “在箱子里,我只能透过小孔看外面的世界,我被困在一个空厂房里,债主一家三口就住在厂房外,偶尔厂房的大门没关严,透过狭长的缝隙,我能看见一个小孩在桂花树下,边跑边笑,他捧起落在地上的花瓣,向天上散去。桂花真香啊,连我这里都闻到了,我却只感觉恶心,我已经闻不到臭味了,因为我就是散发臭味的中心,可能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越是美好的东西,我越是讨厌。” 窗外的桂花树仍在盛放,桂花瓣飘在窗台上,明明关上了窗户,她仍旧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顺着窗户的缝隙渗透过来。 “你家人没有报警吗?” 夏斐发出一声讪笑,尾音十分尖锐,像是唇边发出的一声口哨。 “债主威胁我妈,如果敢报警,就把我剁碎了寄给她。我妈一遇到我的事就不理智,她之前看过台北白晓燕案的报道,害怕我也会重蹈覆辙,除了筹钱,就是找人脉斡旋,但当时没人愿意为我妈出头。 债主不是坏人,他只是个小工厂的厂长,相信了我妈房地产一定能挣钱的话,才把钱借给她,但楼盘是假的,整个项目就是一场击鼓传花的庞氏骗局,他们血本无归,我妈也是一样,债主连厂房也失去了,赖在那里不走,把我也关在里面。 他痛恨我,会对着装我的箱子乱踢乱骂,说各种下流不堪的话,也会忽然给我跪下,把头磕得砰砰直响恳求我,希望我妈能快点还他钱。可我能怎么办,我在箱子里连人都不算,就那么过了一段时间,我妈筹到了一部分钱,但债主害怕我再跑,还是不肯放我走,我当时连说话都不会了。我想我那时的精神已经死去,只是肉体在苟延残喘,但落星出现了。” 此时的夏斐,脸上露出了沉醉的表情,这一刻无关爱情、友情、亲情,更像是信仰。 “落星当时的境遇还不如我,谷良做了生意的中间人,从上游下游各骗了一笔钱就消失了。愤怒的人都找上了阿姨和落星,要她们还钱,甚至还想把落星也抓起来,但是落星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给她一点时间筹钱,那是她第一次送钱过去。” 夏斐现在还记得从那个孔往外看到的场景,一个纤长的剪影出现在大门外,债主和他的手下立刻分散站在厂房的几个角,随时能缩小包围圈将她困在中央。 走到厂房中间的是个高鼻深目、身材高挑的美人,她穿了一身黑衣服,踏着一双白色运动鞋,背着一个边角磨到光亮的黑色背包,她表情疏离,在那么多男人面前没有一点反应,只把背包丢给债主。 债主当着她的面拉开了,里面是一沓沓的钱。 债主用最刻薄的言语对她冷嘲热讽,她却眉毛都没抖一下。但债主只敢说她,那么多男人,在夏斐面前骂爹骂娘的,却没一个敢上前去拉她的胳膊。 为什么? 夏斐第一次在箱子里产生了好奇,谷落星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看到了装她的箱子,她和谷落星眼神相撞了,她看清了谷落星的眼底幽深的东西。 装住谷落星的是更大的箱子,所以这样的小箱子吓不倒她。那些人不敢碰她,是怕被她拉入一样的大箱子里。 债主点完了钱,示意谷落星可以走了,她却再次往箱子这边看了一眼。夏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费尽力气往旁边一压,箱子倒了,发出“砰”的一声。 那些人立刻围成了人墙,挡住谷落星的目光,其中一个男人还从地上捡了一根撬棍,挥舞着跑到她的面前,示意她再出一点声,就让她好看。 “那些男人个个都很强壮,但他们却不自信,只能不断地发出叫声,来回推搡,才能掩饰自己的躁动不安。挡在落星面前最强壮的两个男人中间出现了一条缝隙,我正看到落星,她没有走,仍然在望着我。” 明明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甚至想象不到,被关在箱子里的自己还能以人类的形态见人,但是看到落星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她就是人啊,她还想出去。 “那一刻,我重生了,既然我有眼睛,凭什么阻止我望向光,我高喊‘我在这里’,但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呜咽不明的声音。我真的忘了如何说话。 我听见那些男人把她赶走的叫嚷,他们威胁着她,要把她也关进箱子里。我听见她走远的脚步……比之前还要绝望,既然不打算救我,为什么让我看到光明,为什么不给予我自救的能力。” 夏斐伸出一只手,挡在眼睛之前,真的有光透过她的手在她脸上留下阴影。可能人与其它物种最大的不同,就是总是怀有希望,所以才会期待改变,期待进化。 “他们赶走了落星,自己却变得很生气,用不堪入耳的话辱骂落星,我当时又绝望了,什么都不想听了,然而我闻到了一股怪味,我的嗅觉多灵敏啊,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破声,门口出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如腾空的火龙,它从天而降,在厂房里乱窜!这些男人懵了,他们推搡着逃出厂房,大门变得很拥堵,其中一个人跌倒了,另外两个人就踩着他跑出去了。 火龙在厂房里弄出了滚滚黑烟,黑烟聚成黑影,不断向我靠近,我竟然不害怕。黑影中出现了一个人,正是落星。” 第112章 没人能把她关进箱子里 火龙是谷落星制造的。 谷落星推着手推车,手推车上原有个铁皮桶里,她点燃了里面的易燃物,她推车快速进来,将铁皮桶踢了下去,燃烧物从铁皮桶里窜出来,未燃尽的易燃物迸溅,才有了火花四溅的效果。 “落星把箱子搬上手推车就跑。她推着我跑了很远,直到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她确定后面没人追来,才想找一个东西把锁弄开。当时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她那么撬开了,就要看到一身秽物肮脏的我了! 随着我的重生,我有了羞耻心,我绝不能让她看见我当时的模样。我忽然大叫让她别打开,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又会说话的,好像她一出现,我瞬间就好了大半!这是奇迹啊。 她没有坚持把箱子打开,毕竟那箱子那么臭,她那么聪明,一定能猜个七七八八,我告诉她我妈的电话,让我妈来接我,她守着我,和我一起等我妈出现。 在等的过程中,她一直跟我说话,她可能是怕我死掉,毕竟一个散发恶臭,话都说不明白的东西,很难确定是什么情况。 但那天我妈没出现,她在外地筹钱救我,我妈的一个朋友把我领了回去,一直到和落星分手,我都没让她看箱子里的我,我想在状态好的时候跟她相遇,而不是让她把我当成箱子里的不明生物。 我在箱子里被困了两个多月,我妈的朋友把我洗干净的一刻,发现我不仅皮肤雪白,连头发都白了一半,我躺在床上却无法伸直背部,只能侧卧着。 晚上我妈终于来接我了,她紧紧抱着我,说是她害了我,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就像残羹剩饭落在我身上的感觉一样,好恶心啊,她抱着我的身体也让我觉得好痛。 我妈虽然愧疚,却只能将我交给护工照顾。家里的生意有了转机,债主们看出我妈的价值,终于松口宽限一段时间,就连那位抓了我的债主也没计较我这个人质跑了。据说库房的火只着了一会儿,库房里没有易燃物,烧尽了以后火就熄灭了,加上库房早就被抵押出去了,现在能要回钱,债主不再管我了。 妈妈拼命工作,让护工陪我在医院做复健,她觉得自己不去赚钱,我又可能落入那种危险的境地,先进的医疗技术,让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我却感觉仍然身处那个箱子里。 在那之前,我确实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无论想要什么,只要告诉我妈,过几天就会出现在我家,朋友们也都说我又漂亮又可爱,但是在那个箱子里我知道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妈如果也舍弃了我,我就会死。我只是个小可怜。 可我还是很幸运,我重生了,现在开始我要拥有不会轻易失去的东西。我想拥有落星一般的力量,就算身处一样的境地,她也不会那么容易绝望。” 唐云飞蹙眉,他早知道夏斐对谷落星有迷恋,但这迷恋成了痴妄,最终让她失去了自我。 “你不是落星。” “我知道我比不上她,跟一流的学,最多也只能成二三流,但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她救了我,我想要找到她。为了更好的相遇,我更加努力复健,我有她的电话号码,等到身体好了,我就去找她。 她却先出现在我面前,阿姨也住进了同一家医院,因为谷良,他逃跑之前,不仅花光了家里的钱,欠下巨债,还把阿姨打进了医院。阿姨晕迷了两天,落星天天都守在她的床边,落星的手受伤了,照顾阿姨很不方便,我知道那是救我时,被火焰烫伤的。 我在复健之余来帮忙,说闲着也是闲着,多运动也能促进恢复,我就这么跟她混熟了,落星果然没有认出我。” 夏斐的表情第一次流露出失落,她很矛盾,一方面她不希望落星看到她丑陋肮脏的一面,一方面又想让落星知道,她们之间有如此深刻的联系。 “阿姨很快就醒过来了,阿姨是个很温暖的人,她从不曾与人红脸,也从不自怜自艾,这点和落星很像。落星从来没有抱怨过,就算说起欠债这件事,她和阿姨也一直在说可能的解决方案。 阿姨和落星从未失去希望,总是鼓励彼此,我很羡慕她们,我也想拥有那样的母女关系,我想拥有无论何时都支持我的家人,我想成为落星。为了能让她维持原样,我根本不介意弄脏我的手。” 这时,一直陷入喃喃自语状态的夏斐忽然抬头,对唐云飞露出个胜利者的微笑。 “落星看起来很厉害,其实很单纯,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她也从来没有戴着有色眼镜去看谁,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动机,我在医院和她混熟,竟然发现我们念同一所大学,真的是老天都在帮我。我开始黏着她,去她打工的便利店一起打工,又选了跟她一样的选修课,我终于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落星信任我,甚至在谷良出现之后,把阿姨托付给我,我现在感觉很幸福,我终于彻底摆脱那个箱子了,我也要让落星彻底逃出箱子。无论是谷良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别想伤害落星!但我最后还是辜负了她的期待,如果我能干得再漂亮点就好了。” 唐云飞蹙眉,她还是没明白。他很同情她的遭遇,但那不是她做坏事的理由。 “她不是单纯,她只是愿意相信你。落星是很珍贵的人,她一直害怕谷良会因为她的原因找你麻烦,看到你受伤时她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我希望你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我就是不希望她难过才这么做的,只要那个男人还在,落星就永远不可能自由,他就是把落星关进箱子的人,我看着她封闭自己,明明她那么希望和人走近,明明她只希望平凡地去工作生活。我想看她自由地展现自己,她那么美丽……你看过她演的话剧吗?她拥有的才华就像宝石一般,就算再怎么掩藏,仍然会从缝隙里透出光芒,她本应被人簇拥着。我绝不会让那个人再把她关到箱子里。” 唐云飞摇头,“你错了,我认识的落星,就算在最后一刻,仍然想着如何解决问题,没人能把她关进箱子里。” “可是……” “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强调自己的价值,想做点什么向她邀功,才把事情变得麻烦了吗?” “你又懂什么!落星……落星一定在策划什么,否则她根本没必要一定要把阿姨送走。阿姨……阿姨一直在私下联系谷良。所以才不得不由我动手。” 唐云飞的眸子暗了暗,家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伤人最深的也是家人。 “落星没期待你做这些,别再做多余的事,否则她会离你越来越远。” 夏斐呆坐在原地,唐云飞走了,他没想过要告诉警察,至于夏斐要不要自己告诉警察,他也不想管。夏斐应该不会冒着失去谷落星的风险再对谷良动手了。 她把手机塞到谷良手里,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被发现,她想一个人承担一切。 为什么总有人认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呢?明明留下了那么多痕迹。为什么总认为是为了对方好呢?明明对方没有期待。 唐云飞走到医院的休息区,来到自动贩卖机前,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 无论如何,谷良暂时不会骚扰谷落星了,真好。 唐云飞喝了两口咖啡,发现谷落星也走了过来,她牵动嘴角,露出的却是苦笑,脸上全是无奈。 第113章 一切重担都已卸下;请你帮忙 唐云飞给她买了一杯咖啡,问道:“怎么样?” “糟糕透了。我还是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来这边核实情况的警察,看着晕迷的谷良,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这个也是谷良,死的那个也是谷良,到底怎么回事。” 警察看看谷落星的脸,又看看谷良昏迷的脸,感叹基因的强大,同时感到更疑惑了。 警察最后只能先采集了谷良的指纹,和谷良、谷落星分别的dna样本拿回去分析了。 唐云飞问谷落星:“你跟谷良多长时间见一次面?” 谷落星一口喝下咖啡,将一次性纸杯按瘪后,扔进垃圾桶。 她深吸一口气才往下说,是巧合、是因缘,才不过几天,唐云飞几乎已经知道了她的所有秘密,如果再掩藏,显得太矫情,不是她的性格,但说出口仍然需要决心,因为那些事是她一直想要摆脱的。 “从我记事开始,他就经常失踪,为了躲避债主,每次他回来只有一个目的,从我妈那里拿钱,等到彻底榨不出钱就会再次消失。”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中间身份被替换了,也不奇怪。” “怎么可能!就算长得相像,习惯也不一样,他就是我认识的谷良。” 谷落星斩钉截铁,他那种阴岑岑的笑容,说话的语气,还有他微跛的右腿,甚至他胳膊上的伤痕,被发现弱点时恼羞成怒的脸孔,早就像烙印一样,牢牢刻在谷落星的心中,就算想忘记也忘记不了。 “通过长期的模仿学习,可以复刻一个人的举止,通过现代的整容技术,也可以让本来相似的人相貌变得一样。虽然要付出代价,但只要有心,总能做到。” 谷落星看过类似的小说和电影,原理倒是不复杂,就跟学好任何一种技术一样。 谷落星还是摇头,“这是图什么呢?谷良这个人除了长得还行,没有任何优点。他欠了无数债,被一大群人追着打,身上还有案底。正常人像他这样都想换别人的身份,谁还会想换成他。” “也有可能是被迫的。有人变成了谷良,那么谷良也会变成别人。” “你的意思是,谷良换成别人的身份,所以有人被迫成为了谷良。” 谷落星忽然想到,刚上大学时,周末她回家,看到谷良拉着李昕的手说“重新开始”。谷落星以为那又是他新想出来的骗钱手段,假装没看见他,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否就是他身份替换的开端,他以为只要换了身份,他的人生就会不一样。但他陋习难改,一而再再而三重复之前的错误,他仍然是那个谷良。 谷落星叹了一口气,说道:“感觉好奇怪,我一直把他当成必须要打倒的对象,知道他伤害夏斐的时候,我连杀他的心都有了,现在他却躺在那里,什么反应也没有,我……我就像一拳打开棉花上,甚至有点空虚。” 他是她必须要越过的山,这座山忽然消失了,那种斗志变得莫名其妙,她所做的准备也都没用了。 朝阳早已升起,透过医院的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周围渐渐有了不少吃早餐的人,他们在中间显得普通,完全想不到,他们的昨天那样漫长。 竟然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谷落星看了一眼时间,已经7:12,今天是8月18日。 “刚才我给陈沐打了电话,告诉他今天的庭审我要请假,警察说白天还要再找你和我问话,我们要保持随叫随到的状态。陈沐听我说完倒没说什么……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陪审员请假,庭审只能延期,昨天因为熊猫新闻里刻意抹黑谷落星的文章,庭审就没有进行,一连延期两天,明天又是周六,应该会直接通知其他人延期到下周一。 昨天只延期一天,陈沐为了调整庭审就要加班到半夜,真的不好说今天又要多出多少工作量。 “不会的,他很注重陪审员的态度,不会因为陪审员真的有困难而生气,法律也是允许陪审员请假的。” 谷落星听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因为陈沐总是微笑,根本猜不到他生气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越是不爱生气的人,生起气来越吓人。 唐云飞的手机响了,看到正是陈沐,他给谷落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接着快走几步,到谷落星看不到的地方接起电话。 “刚才忘了回你电话了,那个人是……” “我知道,是落星的朋友夏斐,也是绑架事件的受害人。落星已经告诉我了,也说了要请假的事,今天的庭审延后到下周一,8月21日。” 延期时间果然如唐云飞所推断,陈沐知道他定位手机和查询车牌照是为了确定夏斐的位置,也没有跟他多计较,后续的调查全都交给辖区内的警察了。 “落星没事吧?听说绑架她朋友的是她爸。”陈沐温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女人。我在这边也会看着她的。你今天忙吗?是不是又要加班了。” “恰恰相反,因为昨天确认了日程,证人今天都没有时间出庭,交叉询问延到了下周一,我不用再重新确认日程了。多出来的今天,我可以把之前的工作好好梳理一下。” 陈沐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轻快语气让唐云飞放心了。 “你有时间就帮我查点事。谷落星的父亲谷良在法律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并且是在十二年前死于谋杀。已经被确认死亡的那个谷良,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场是什么样,当时有没有嫌疑人。” “你可真会使唤人,不过关系到落星,我还是帮你一把。” 陈沐说着埋怨的话,却是跟老友调侃的语气。 唐云飞知道他应承了下来,他通完电话,回到原来的位置,却发现两人坐着聊天的长椅,已经被一家人占满了,唐云飞以为她回去了,心中有些失落,正当他打算离开时,却发现谷落星坐在另外一处双人椅上,已经低头睡着了。 那是靠墙的角落,阳光晒不到的阴影之下,她的身体微微向前,下巴慢慢向下,下一刻就要栽倒了,唐云飞几个大步到了她面前,轻轻扶了一把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椅背上。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的嘴缓缓抿了一下,安心的微笑在她唇边悄然绽放,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平和,好像一切重担都已卸下,她陷入了更深层的睡眠。 第114章 噩梦降临,忽然消失 唐云飞坐在她的身边,明明刚喝了咖啡,他却也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困乏从后背传来,很快到达了四肢百骸,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24个小时没休息,什么提神的咖啡也不会真的让人不睡觉。 唐云飞也闭上了眼睛,只小憩一会儿,应该不会耽误警察找他们问话,反正也有手机。 只有几秒,他就坠入了一片黑暗,周围的环境嘈杂,他什么也听不清,渐渐,声音也离他远去了。 慢慢地,他听到了水声,一滴一滴,却比水更粘稠,落在他的手腕上,胳膊上,鞋子上,滴落在地上的汇成一滩,被鞋子隔断,他抬起脚,却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这场景他经历过,他一下子惊醒了,看到自己仍坐在医院的休息区的椅子上。谷落星枕在他的肩膀上,仍旧熟睡着,她如蔷薇般艳丽的美貌,在他眼前放大了,她微微吧唧下嘴,好像睡得不太舒服的样子,低低发出一声“嗯”,表情就像个要生气的小孩。 她耳后的一缕碎发落下,平时她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竖起一个高马尾,显得利落漂亮。现在她用发绳松松垮垮抓住了头发,一头乌发里总有几缕不服管束的落出来,又落下几缕,到了鼻子旁边,眼看着她蹙起了眉毛要打喷嚏了,唐云飞抬起另外一只手,帮她把头发挽到耳后。 他虽然蹑手蹑脚,还是碰到了她的耳尖,细腻的手感,微凉。她睁开眼睛,眼神里却没有他想象的温柔,也没有刚醒的迷茫,反而充斥着彻底的厌恶,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以为我会念你的好?你以为你做得对?你不过是犯下了另一个错误,一定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她幽深的瞳孔里闪耀着诡异的光彩,一眼将他看穿,他这才发现,握住他的手好冰,这不是女孩的手。 瘦骨嶙峋,骨节突出,皮肤皲裂,连手腕处都跟着变形了,他再看,是一张憔悴灰白的脸,脸颊和眼窝深陷,嘴唇已经烂了,一道道口子正在往外流黄色的脓水,她的门牙也掉了,其它的牙齿灰白残缺,眼睛里也是一片灰白。 “你这个……” 唐云飞惊醒了,这次他是真的醒了,他从谷落星的肩膀上跳了起来,给谷落星也吓了一跳。 “你做噩梦了吗?” 谷落星露出忧虑的神情,又有点尴尬,“我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醒你。” 谷落星提前一步醒来,而他枕在谷落星的肩膀上睡着了。 那些梦没有消散,他立刻就想起了那个女人是谁,她如断折朽木一般的声音也还在他的耳边。 他忍不住凝视谷落星的脸,这是吸引他的容颜,不仅仅是因为耀眼的美貌,还有无论何时都充满希望的眼神。 如果她一直仰望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她还能有如天上星斗一般璀璨的眼神吗?说不定也会如那个女人一样,迅速地腐朽腐烂掉。 “我睡了多长时间?”唐云飞避开她的眼神。 “两个多小时?现在是上午十点多一点。我比你早醒半个小时。” 谷落星感觉到,两人好不容易变得亲近的关系,又变得疏远了,明明刚才唐云飞很自然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但他几分钟前忽然蹙眉发抖,一阵阵地冒冷汗,还发出了很低的呜咽声,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她给他擦净之后,他不再出声,眉毛仍然蹙着,忽然他发出了一声惊叫,身体随后蹦了起来。 谷落星看出他做了噩梦,但是他什么也不打算说。 谷落星正想着怎么打开话题,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 李昕正站在向下通往休息区的电梯处四下张望,因为她挡住了后面的人,还引起了别人的不满。 谷落星在上行的电梯上快跑,跑到了李昕的面前,“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别离开养老院吗?” “你受了伤,我这个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来,警察都告诉我了。” 李昕用粗糙的手掌抚摸谷落星的脸,谷落星握住她,却赶忙摇头。 “不是我,是小斐。” 谷落星从上到下打量李昕,李昕衣着整洁,挎着用了很多年的土黄色大帆布包,言语表述也很清晰。 认知障碍无法量化,很多失智老人是从暂时无法完成日常中的活动开始,比如说穿衣、回家、开门。上次李昕记得的十年前的她,不知道今天李昕眼中的她是什么样子,只要李昕开心,她感觉没那么重要了。 谷落星回握李昕的手,说道:“我带你去小斐的病房。” 谷落星想起唐云飞还在后面,想告诉她自己先带李昕过去,但身后哪还有唐云飞的身影,谷落星的视线在休息区扫了好几圈,还是没有找到他,谷落星的心中隐隐不安,被噩梦萦绕的他真的没关系吗? “你在找谁?”李昕问她。 “我朋友刚才还在这里。” 在谷落星冲李昕跑过去的一刻,唐云飞就扭过头去,赶紧离开了。 他能理解夏斐的感觉,即使只见过两次,他也能感觉到李昕用全身心爱着谷落星,为谷落星着想。李昕跟他的母亲很像,也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善良,那么的懦弱,认为自己的男人就是天,而孩子则是整个世界。 但他想不起母亲的脸了,唐云飞闭上眼睛,心中有的是无尽的虚无,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夏斐说的箱子,就算身边没有任何屏障,人仍旧会被困住。 他按断谷落星打来的电话,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甚至有些厌恶自己,只是因为想知道真相这种理由,他就再一次侵入了别人的人生,就像梦里那个女人讲的,他不能再犯错了,他会给人带来灾难。 唐云飞离开医院,却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明明在睡着之前,他根本没有这种迷茫。 他想待在谷落星身边,那种安心的感觉他曾经体会过,但过的时间太久,他几乎要忘记那种感觉了,但因为她在身边,那种感觉才如春雨画眉,在他的心中复苏了。 第115章 虚无的裂缝;他是我丈夫 唐云飞失去了方向,越是往前走越是感觉到虚无,路上好多人,都是行色匆匆,就算站着打盹,就算狂奔着打电话,他们也有一个目的地,他们开始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绝大多数人认为自己在这的一天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曾经也是这么以为,他甚至还感觉无聊,希望能快点毕业,对于已经想好出路的他,越早毕业越能早实现他的理想,但是一切却戛然而止。 那些人闯进他的家,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拼命解释,他常常与人辩论,总是占尽上风,但那些支撑的理论,在那一刻全都土崩瓦解,他看到那些人脸上的神色,全都是冷嘲热讽,甚至还有揶揄。 就凭你吗? 他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唐云飞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发紧,他喘不上气,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表情,她如鸡爪一般的手,好像还握在他的手腕上。 都是因为你! “先生,您没事吧?”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来到他身边,细细的声音里流露出关切,她想扶起他,却被他一下子甩开了手。 女孩眼中的关切不减,虽然多了一分尴尬,还是站在他的身边,生怕他出什么事。 他抬头往前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了道路的中间,绿灯在闪烁,他站起来,快跑几步。过了道也没停,一直跑进了一处住宅区。 此时已经过了上班上学的高峰,路边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他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了小区里摆放健身器材的一处,器材因年久失修而锈迹斑斑,连一个玩的人都没有。 唐云飞坐在秋千上,娱乐器材明显是为小孩设计的尺寸,他一个成年男子坐在中间只显得座位木板狭小,他头倚靠在一边的绳索上,眼神放空,双脚临近地面滑荡,却毫无实感。 他明明决定什么都不再考虑,不要打扰谷落星的人生,但他一坐下,却忍不住去想,经过短暂的休整,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这让他心中无尽的虚空出现了一道裂缝,溢出的全是焦灼。 就在他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再在脑子里复盘时,他听到一阵铃声,他的电话在响,看到是陈沐打来的他立刻接了起来。 “情况有点麻烦。” 唐云飞默默听陈沐说完,脸上少有的哀思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 “你说的事确认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两天,不过指纹比对一个小时就能出来。” “你先告诉我指纹结果。” 唐云飞挂断电话,重新坐回秋千上愣神。 此时,谷落星也在夏斐病房里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发呆,她想着唐云飞跟着她忙了大半夜,总不能现在对他不管不问,打电话发微信发短信一套组合拳下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明电话线路是通的,难道他出了什么事?他离开时那种阴沉的表情,以及刻意回避她的眼神,更让她感觉不能放着他不管。 “落星,你帮我倒杯温水。” “嗯?” 这已经是夏斐叫她的第三次了,她才听见。 谷落星给夏斐倒完了水,夏斐单手接过后,发出“嗞”的一声,立刻放在桌子上。 “好烫!” 夏斐跟被燎了胡子的猫一样,疯狂甩着自己的爪子。 谷落星拿着玻璃杯把手,完全没注意自己倒出的水滚烫,夏斐拿的杯壁,一下子就被烫到了。 “我刚才没注意,重新给你倒一杯。” “不用了,马上要吃饭了,我喝汤吧。” “医院里饭太难吃了,我请你吃外卖,你要吃什么?” “真的吗?”夏斐的眼睛瞪得溜圆,更像只可爱的猫咪了,她想了一想,说道:“我要吃pizza!炸鸡块!餐后再来个菠萝包。” 谷落星本来在外卖软件上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昨天吃的那家pizza连锁店也在配送范围内。也不知道陈沐怎么告诉的其它陪审员,他们为什么要请假,唐云飞跟她一起请假,别人知道了会不会瞎想…… “落星……”夏斐将头伸到她的面前,“你又想那个讨厌鬼了。” “干什么叫人讨厌鬼。” 经过昨晚的事,夏斐对唐云飞的讨厌只增不减。谷落星也能理解,估计某天有个冷脸男忽然出现在夏斐身边,她也会感觉对方不太行,只是不会像夏斐表现得这么明显罢了。但她和唐云飞只是朋友,为什么被夏斐点破,却会如此心虚呢? “是前天跟你一起来的小伙子吗?人家又帮了你啊,你怎么不留人家吃饭。” 都说知女莫若母,她还什么都没说,李昕就猜到了讨厌鬼是谁。 “外卖有什么好吃。” 谷落星敷衍李昕,但眼前仍旧浮现他噩梦时的惊骇连连的脸,她从未在他清醒的状态下看他那么害怕,他总是掌控一切,只有梦中的他才能展现出最深层的恐惧。 “他是不是回去睡觉了?年纪轻轻连熬夜都不行,身体应该不行。”夏斐真是逮住一切机会对他落井下石。 谷落星却只听到了前半句,毕竟不是人人不都像她这么能熬夜,她又给唐云飞发了条信息,说感谢他的帮忙,下次再请他吃饭,如果看到信息的话,给她回一下。 外卖很快就到了,谷落星让李昕陪着夏斐,自己下去拿外卖,等到她再次回到病房,李昕却不见了,只有夏斐一个人。 “阿姨被护士叫走了,应该是说我住院的事,我都跟我说就可以了,护士非要阿姨去。” 夏妈妈出差去了国外,一时半刻回不来,夏斐也觉得麻烦,让谷落星不要告诉夏妈妈。 谷落星没有着急去找李昕,威胁李昕安全的谷良已经是晕迷状态,负责检查的医生说,他倒地时后脑受到撞击,短期内基本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经过短暂的迷茫,谷落星感觉一身轻松,李昕和她都不必东躲西藏了,想去哪都可以。 谷落星放好碗筷,李昕还是没有回来,眼看着pizza都要凉了,谷落星便让夏斐自己先吃,她去找李昕。 谷落星走到护士站,看到一个护士正埋头吃麻辣米线,正打算问,护士忽然抬头,正是负责照顾夏斐的护士。 谷落星心生疑窦,问她到底是谁叫走了李昕,护士说不知道,谷落星心中一紧,还想再问,却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她立刻向着与夏斐病房相反的方向跑去。 临近谷良的病房,远远就听到护士说:“您是他的家属吧。他现在这个样子必须要有家属陪着,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请护工护理也是可以的。” “不用了,还是我亲自来吧,他是我丈夫。” 李昕用柔弱温和的声音答着,和谷落星生病时,她回答护士的问话没有区别。 第116章 你不是我女儿;妈妈就在这里 谷落星一肚子的火气,眼睛也跟着冒火。 又是谷良!为什么他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要祸害李昕。 谷落星跑到护士面前,把李昕护在身后,对着护士说道:“你搞错了!我妈早就和那个人离婚了!他跟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他甚至不是谷良!” “落星!”李昕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你说什么混账话!他是你爸爸,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你爸爸!” “什么爸爸!我生病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留给我们的只有数不清的债务和无休止的打骂!他只会让我们痛苦!这样的人算什么爸爸!” 啪! 谷落星的脸火辣辣的,她无法相信,她被不少人打过,被谷良打过,被催债的人打过,被欺负她的同学打过,她从来不曾哭,因为她知道,她总会变强,这些人不会一直欺负她。 但是这一次,她的眼泪瞬间落下,李昕因为谷良打她!这个一直让她们东躲西藏,无法拥有固定的工作,无法拥有稳定生活的始作俑者! 当着外人的面,李昕一点都没留情,谷落星的半边脸都红了,这是李昕第一次打她,李昕自己的手都在发抖,胸脯也在快速起伏。 谷落星心中无限委屈,口不择言道:“难道爱情就那么重要吗?明明我只要有妈妈就够了……为什么妈妈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为什么一次次维护谷良。” 她不管不顾,多年隐含的不满在这一瞬间爆发。 李昕听完脸色变了,她咬紧牙关,牙齿磕碰发出铿锵声,本来精致的五官也扭曲了,她再次对谷落星举起了手,她的个子比谷落星矮上一头,身材在女性里也偏瘦小,如果谷落星想躲,她绝对打不到,但谷落星闭着眼睛,乖乖站在原地让她打。 “哎呀阿姨,你这是干什么呢?再怎么也不能打女儿啊,我就是来问问,有什么话好好说。” 身材富态的护士抓住李昕的胳膊,挡在了谷落星身前,但李昕好像一定要教训谷落星这个不孝女一般,拼命往前推搡,就连明显比她胖上一圈的护士,都被推得一个踉跄。 李昕碰不到谷落星,动作越来越大,声音也变得尖厉了。 “她不是我女儿!我根本不认识她!她是良哥在外面认识的女人!我今天就要打死她!” 李昕唾沫横飞,完全不是她平时柔弱的样子,谷落星惊呆在原地,她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李昕。 而且李昕在说什么啊? 护士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跟人墙似的挡在谷落星面前,示意谷落星快跑。 李昕够不到谷落星,她越来越焦躁,对着护士的脸乱抓乱挠,等到反应过来,护士的手上已经被她抓伤了好几个地方。 护士疼得发出尖叫,引来了楼层的其它护士,几个人抱住李昕想要把她和护士分开,然而李昕牢牢攒住护士的手,终于来了一个神经内科的医生,拿个小棍子在李昕手腕上好几个穴位上敲了,让她手指痉挛才放开了护士的手。 谷落星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却晃不过神,李昕忽然就不认识她了。 爸爸不是她一直认识的那个人,妈妈不认识她了,她的生活就像一场谎言,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李昕总算安静了,她站着不动,就像刚才引发骚乱的是另一个人,那些护士被她吓怕了,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刚才帮谷落星挡下李昕攻击的护士,现在胳膊上全都是血道子,看上去淋漓一片,骇人得很。 “对不起……”谷落星跟她道歉。 “我说你啊,你妈有认知障碍怎么不告诉我们,我要是知道怎么也不会找她商量。” 有着弥勒佛面相的护士没有责怪李昕,而是对谷落星训诫道:“你先带你妈回去吧。” 谷落星去拉李昕,却被李昕推开了,“你离我远一点。” “我是你女儿。” “我女儿住院呢,哪里又来了女儿。” 李昕抛下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去,谷落星只能跟在她身后,李昕倒是没走出多远,直接到了夏斐的病房。 夏斐对着一大堆美食,只能看不能吃,眼巴巴地等了她们好久了,看着李昕进来,本来想笑,但看李昕身后的谷落星眼眶红红的,立刻关切问道:“你们怎么了?” “落星,妈来了,快点吃饭吧。” 李昕迅速坐在夏斐面前的位置上,拿起一块pizza就塞到她的嘴边。 “嗯?” 夏斐一时没晃过神,却看着谷落星对她摇头。夏斐只能硬着头皮对李昕微笑。 “我们先吃饭……” 谷落星坐在李昕旁边的位置,这次李昕好像又把她当成了别人,没再赶她出去。 谷落星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夏斐给谷落星夹了一个鸡块,看她吃下没什么事,才自己又夹起一块,还没蘸辣椒粉,就被李昕喝止了。 “你这孩子,肺炎还没好,怎么能吃辣椒!” 李昕说着就端起装辣椒粉的小碟子,整个倒进了垃圾桶里。 不仅如此,pizza里的青椒,沙拉里的洋葱和彩椒,都被李昕以同样的理由挑出来了。 沙拉是由十几种蔬菜拌匀的,李昕就一点点将里面的洋葱丝和彩椒丝拣出来。 一顿简餐因为李昕的强迫行为,用餐时间被拉得很长,等到三人吃完,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李昕打起了哈欠,收拾桌子的手慢下来了,眼看着要把装汤的碗碰掉了,好在谷落星反应快,及时抓住了,衣服却仍然溅上了汤水。 “妈,旁边的病床空着,你上去睡一会儿吧。” “有事叫妈妈,妈妈就在旁边……” 话还没说完,李昕就睡着了,她极其困乏,躺下不到两分钟就响起了鼾声,身体侧卧在隔壁床上一动不动。 第117章 只绽放一夏的花 夏斐蹑手蹑脚从病床上下来,拉着谷落星到了外面,本想坐在护士站前的连排座位上说话,却发现护士们回避她们的眼神,转过头来窃窃私语。 夏斐意识到事情不对,拉着谷落星上了电梯,一直到了医院的休息区,看周围没人再注意她们两个,才问谷落星怎么回事。 谷落星三言两语说了在谷良病房前发生的那场骚动,讲到最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夏斐脸色微变,安慰着落星,却又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应该啊……也发展得太快了。” 认知障碍发展到一定程度,记忆会变得混乱,忘记朝夕相处的家人,把别人当成家人,都是可能会遇到的情况。 病情虽然不可治愈,但积极进行治疗,尽早进行干预,还是能够让病情的发展速度放慢一点,可李昕的病情就像洪水来袭时决堤水坝里的水,根本控制不住。 夏斐问谷落星:“你什么时候得过肺炎?” “二十岁那年的冬天。” 谷落星按住自己的胸口,因肺炎而感觉到的胸口灼热、呼吸困难的回忆,早就已经远去,但她还是感觉胸口很疼,李昕那一耳光不仅仅是扇在她脸上,更是狠狠刺伤了她的心。 “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过这么快,更想不到她忘记的会是我,她甚至都记得谷良的好。” 说到这里,谷落星哽咽了,她想克制住,却因为极力忍耐而肩膀颤抖,凝结在睫毛上的泪水如花蕊上的露珠般落下。 夏斐想帮她擦净,却被她躲开了。 和痛苦相比,她更感觉不公平,明明是她们娘俩相依为命,偏偏李昕还记得谷良好的一面。虽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回忆,但她能从李昕的语气中,感受到脉脉含情。 她从记事起,就从未见过温柔的谷良,那一定是更早以前,甚至可能在她出生之前。 “真想把那段回忆从妈妈的记忆里挖去。” 夏斐从未见过这样的谷落星,她从不抱怨过去,总是尽全力解决眼下的问题,但是她现在的语气里却饱含了委屈和不甘。 “阿姨没有忘记你,只是在她眼里,你还是需要她照顾的孩子。她想不到需要她保护的女儿,会长得这么高这么漂亮。” 夏斐像安慰孩子一样摸她的头,她鼻子酸酸的又想流泪,却又感觉自己这个样子十分可笑,明明谷良已经陷入昏迷,再也对她构不成威胁。她只是害怕,李昕对那个男人的爱意会多过爱自己。 其实这个问题她已经想过无数次了,但从未像今天这般确定。 夏斐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本来想直接挂断,看清是谁来的,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对谷落星扬扬手。 “剧团。” “你接吧。我四处走走冷静一下。” 这座临近郊区的医院本身带有疗养性质,医院后面一大片空地改造成了小公园,供病人和病人家属出来透口气,更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医院休息区的门正通向小公园,谷落星走了出去,从一大片怒放的桂花树下走过,桂花的香气让空气都变得甜腻了,她越是呼吸,越是感觉胸中一阵郁闷,她快走几步,香味不减反增,浓郁的桂花香气中又掺杂着一股异香。 此时桂花散尽,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鸡蛋花,白色的菱形花朵,内里却是淡黄色,虽在盛放,花朵的边缘却发灰卷曲,似有枯萎之意,由盛转败,空中残留的异香是最后的狂呼,更显得一切萧条可怜。 天色不复早上的晴空万里,灰云渐渐压低,空气潮湿黏腻,连呼吸都不那么舒服。 谷落星心中更加低落,顺着道路快走几步,这一大片鸡蛋花渐渐稀落,前方却又连接了一大片紫红,是名为千日红的小花。 单个的花瓣细长纤巧,长不过小拇指,无数花瓣聚在一起,凑成铃铛般一个个小花簇,在阴沉的日光下,显得颜色更深了。 “明明叫千日红,却是紫色的。” 谷落星看着不知被谁拽落散落一地的花瓣,眼前的视线再次模糊了。 一张纸巾伸到了她的面前,谷落星抬头,看到唐云飞站在她的身边,仍然是无言无笑的冷面人,只是他的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你不是走了吗?” “我猜你现在需要我。” “说什么肉麻话……奇奇怪怪的。” 谷落星擦净了眼泪,感觉一年份的眼泪都在这一天流尽了。 两人坐在千日红花海旁的凉亭里,小花园里有不少供人休息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一路上谷落星没看见一个人,反而为两人说话提供了便利。 “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吗?” 还没等唐云飞回答,谷落星就自己答道:“我知道,如果我不想说你也不会问,但我今天真的受够了。” 她都忍了十几年了,每次难受到想要流泪,她都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有时间使小性子不如节省下来时间赚钱,但她今天真的太难受了。 她眼中凝结着泪珠,本来美丽带着英气的脸,很受伤又带了几分怒气,就像斗败了的母狮子。 唐云飞看到她这幅勉强的表情,又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谢谢。”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的力量,别被打败,真正爱你的,只有你自己。” 谷落星压根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安慰她的话,虽然后半句挺伤人的,她听完愣愣看着前方,千日红的花簇迎风飘荡,这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只做这一夏的花要比人幸福得多,至少不用考虑那么久以后的事,只在这一刻绽放就好。 第118章 我有时候真恨我妈 都说父母对子女的爱不求回报,谷落星虽然不相信谷良爱着自己,但她从未怀疑过李昕的爱。 但是今天,这磐石一般的信任出现了裂痕,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努力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到了最后,只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她擦干净眼泪和鼻涕,咬咬牙,宣泄似的说道:“我爸喜欢赌钱,也喜欢打人,我早就对他不报任何希望了。我只想带着我妈离开,但我妈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开始我以为是我年纪小,妈妈怕那些债主打我的主意,想依靠我爸在道上的一些力量跟他们斡旋。但随着我长大,我发现我妈根本没想离开我爸,就算他把她一次次打进医院,她还是会趁着我不在联系他。” 小时候,每次谷良发疯打她们两个,李昕都会抱着她的头说:“我可怜的落星……” 不对,她一点都不可怜,妈妈才可怜。 李昕的头脸总是有伤,为了让头上的伤口快点愈合,李昕把伤口附近的头发都推平了,再贴上胶布,那个发型很奇怪,总是引来邻居家孩子的大笑,妈妈只能戴上帽子,可戴帽子容易出汗,伤口化脓了,顺着帽子边缘流黄色的脓水。 类似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无论天多热,李昕都穿着长袖,戴着夸张的草帽,将自己瘦小的身体遮住。 谷良从来不会收敛,他打人时总是劈头盖脸,拳头如冰雹一般砸下,活活想将人打死。直到有一天,也不知道她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她第一次抓住谷良挥向妈妈的刀刃,血顺着刀刃流到地上,她却瞪着谷良,仿佛感觉不到疼。 她记得谷良当时的表情,惊恐中带着无措,他想把刀收回去,却是纹丝不动。 在不断被人欺负的过程中,她学会了打架,学校里和谷良一样个子的男孩子,早就被她打趴在地上了,她讲技巧又不要命,跟个小疯子似的,那些男孩子害怕她,总是吓得逃跑。 每一次和那些男孩子打架,她都把他们当成谷良,心中叫嚷着“打的就是你们这些只会欺负弱者的混蛋”。 这是她的第一次实践,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谷良扔下刀,操起身边的棍子打她,她举起椅子来反抗,椅子不如棍子灵活,她也不如谷良实战的经验多,随着时间的拉长,体力的不断消耗,谷良渐渐占了上风。 谷良终于找到空当,抡起棍子冲着她的头砸过来,然而棍子只是扫过她的脸,李昕抱住了他的腰,让他坐倒在地。 这个一直不敢反抗他的女人,无论他怎么叫骂,还是不肯放手。 他被李昕绊住,拼命转动身体,跟个多节虫子似的,谷落星上前狠狠踢向他的肚子。 但她还是太嫩了,谷良抓住了她的脚,将她拉倒在地,谷良先撞到墙上,把腰上的李昕甩下来。他拖着谷落星的脚,往厨房里拽去,他骂着最脏的话,五官已经扭曲,厨房里有着他时常用来威胁人的一把菜刀,上次他用它削掉了李昕的一块耳垂,这次他要削掉这不孝女的脑袋。 谷落星的一条腿卡在门框上,谷良干脆把她扔下。 他冲进厨房,眼看着他就要够到菜刀时,他的脑袋却“嗡”的一下,血染红了自己的视线。 在失去意识前他回头,看到李昕手里拿着相框,玻璃的一角已经被血染红。 “死女人……” “谁也不能伤害落星!” 那一幕就像刻印一般牢牢刻在谷落星的心中。 妈妈确实是爱着她的,那天起,她确定了,现在那一幕的细节也在她眼前,她甚至记得相框里她和李昕的合影是哪张。 对于谷落星来说,相片本来就是具有象征意味的东西,因为谷良每次回家,都要将相框砸得粉碎,将里面的照片烧掉,他像是要亲手毁掉谷落星和李昕的回忆一般。 那天他明白了,他不再是一家之主,他的女儿终将取代他了。 谷良开始玩消失,可能是为了避开她,只把她的联系方式留给债主。 李昕一直在跟那些债主周旋,让他们只找她,而不要找到谷落星的学校去。 谷落星很想告诉她,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家是怎么回事,无论她的语文成绩多么好,语文老师总是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她,每次讲到品德,讲到家庭教育,老师总是走到她的身边,夸张地拖长音。 但谷落星一点都不介意他们,她只在意李昕,因为她知道,只有妈妈会在自己被毒打的时候,还拼尽全力护住她。 那些回忆很痛苦,可都因为和妈妈在一起,仍有闪闪发光之处,让她能坚持下来。 谷落星的眼泪再次簌簌落下,这是她第一次跟旁人讲这件事,连夏斐都不知道。并不是她完完全全信任唐云飞,只是这个时间,她想要一个可供她倾诉的人,而唐云飞就在她的身边。 就是因为她拥有李昕最深沉的爱,所以才不能接受,李昕将剩余的部分给予谷良这个完全不值得托付的人。 唐云飞轻轻拍她的后背,无需言语,他也能知道,她支撑到现在有多么困难。 “是我让我妈在谷良失踪后申请的离婚,他这次再出现,又来找我妈,还是那副样子!要钱不成就往死里打她。是我报的警,带我妈做的验伤报告,但我妈却不想惩罚他,甚至那份验伤报告,都被她悄悄拿走了。我有时候真恨我妈,我恨她纵容我爸胡作非为,我恨她任由自己的生活变得糟糕却不反抗,我恨她被我爸爸的脸迷惑,我甚至恨她跟人说话时唯唯诺诺的表情。我真希望她能泼辣一点,如果她能主动离开我爸,我就不需要努力了。我只是希望可以生活的轻松一点……” 说到最后,谷落星放声痛哭。 她从没在人前抱怨过自己的出身,也没跟李昕要求什么,光是应对那些债主她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但偶尔她会想起同学的话,抱怨妈妈精打细算,不给零用钱,抱怨爸爸在洗手间偷抽烟,抱怨和男朋友约会,爸爸一直打电话来查岗,抱怨买太多衣服和爱豆周边被妈妈训,都是平凡到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但她一件也没经历过。 如果,如果我的爸妈都能普通一点的话,她也能长成像夏斐一样,拥有如春花般绚烂人生的女孩。 也不一定。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曾雪柔。她的爸妈也是工薪阶层,被父母精心培养长大,她却总是低眉顺眼的,那种任人搓圆捏扁的姿态像极了李昕。 谷落星这才明白,一开始她对曾雪柔由内而发的厌恶之情,更类似于恨铁不成钢。 曾雪柔和李昕都是一类人,那么的柔弱,那么的容易被人摆布,那么容易置身于危险之中,就像只能开一夏的花,季节一变,立刻会枯萎凋谢。 谷落星将对李昕的不满转嫁给了曾雪柔。只有如此,她才能克制住因李昕维护谷良,而忍不住对李昕发火。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唐云飞踌躇了一下,才将他的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第119章 剥开迷雾;她的理由 “阿姨要照顾谷良,也可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在法律上,一日是父女,终生是父女,就算谷良没养过你一天,你也需要赡养他。熊猫新闻上已经曝光了谷良和你的关系,如果阿姨不来照顾他,很可能会有人联系你,让你来照顾他。” 如果她不来,那些早就在网络上对她磨刀霍霍的人又会说她不孝。 谷落星本来黯淡的眼神变亮了,她眼眶还是红的,表情却忍不住惊愕。 “是这样吗?” 她眼里止不住厌恶,却不似刚才那般委屈了。 “他都差点打死我,我竟然还要跟他上演父慈子孝。”谷落星虽是厌烦的语气,情绪却稳定了,对李昕的相信很快占了上风。 “我妈为什么不将她的想法告诉我?我会跟她一起承担。” “可能她不想给你留下这么重的负担。”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和李昕似两叶浮萍般漂泊。那些在一般人看来,可以留作纪念的东西,早在一次次搬家中遗失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彼此。 但记忆却如烙印,谷落星记得李昕跪在地上,跟债主求饶磕头,只为了让他们不要纠缠谷落星,也记得李昕用草帽遮住流脓的头皮,继续出门赚钱,更记得李昕拼命藏下她的学费,让她有机会接受教育。 她能够顺利长大,并且长得不歪,都是受李昕的影响,她也一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李昕。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她还会做李昕的女儿,就算爸爸还是谷良,她也不会后悔,她不会留下妈妈一个人面对。 因为太在意了,她才看不清真相。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到,还要你来提醒我。妈妈和我不一样。我从出生开始,就面对谷良这种滥用暴力的人,也学着用直来直去的方式去解决,但妈妈……只是为了应付当下的生活,她就拼尽全力了。她本性善良,性格温婉,很容易受伤,根本没想过正面对抗谷良这种人。无论妈妈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没权利去苛责她。而且她现在有很多事情又不记得了。” 唐云飞抽动了下眉毛,他有一瞬的困惑,手上捏着一包纸巾,好像因谷落星的话陷入了沉思。 谷落星解释道:“我妈有认知障碍,虽然还没确诊,但应该是阿尔兹海默症。” 胸中的愤怒慢慢散去,取而代之是难以形容的虚无。可能这也是促使她委屈的重要原因,明明她还没有让李昕过上好日子,李昕却开始遗忘了。 “今天我妈把夏斐错认成我了,把我认成是纠缠谷良的女人。真是可笑,明明最想跟谷良断绝关系的就是我。从得知我妈患病开始,我就希望她能把谷良忘了,但她忘的竟然是我。” 跟唐云飞宣泄完,谷落星的心更加平静了。 她一直将家庭的烦恼深埋心中,想着只要离开谷良,她的人生就会圆满,但谷良是她爸,就算她再怎么怨恨,仍然有牵扯不断的联系。 她就像是个小孩子,拼命想从妈妈手中获得关爱,把谷良当成了假想敌。 但她也不会让李昕照顾谷良,谷良已经纠缠了李昕一辈子,现在是李昕获得自由的机会,就算被人说不孝,她的想法也不会改变。不如就按照护士说的,雇个护工吧。 “但是,我刚才说的必须要你照顾的情况,是在他真的是谷良的情况下。” “什么意思?”谷落星听出了弦外之音。 虽然户籍上的谷良已经死了,但如果真的通过调查得知,谷良仍然活着,她作为女儿当然有赡养义务。 “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唐云飞让陈沐确认的三件事,“谷良是怎么死的,现场是什么样,当时有没有嫌疑人”,陈沐通过调阅卷宗,很快联系他,跟他说明了基本情况。 户籍上的谷良,于2011年12月24日夜里死于尧城,他的尸体在一处隧道里发现,那里鲜少有人经过,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一天以上,死因是失血过多。 “他被刺了十二刀,其中有三处致命伤。在地上有个不到一米的滑动痕迹,说明他在被刺伤后尝试逃走。但凶手用一块石头砸中他的头,他失去了意识,无法再移动。凶手将他的身体翻过来,拼命砸他的脸,一直到他的脸彻底被石头砸烂,无法确认相貌才停手。凶手很用力,连头骨都碎了。” 谷落星仿佛看到了那幅场景,受害者还没死去,血液迸溅到几米外,凶手还是不停地将石头砸下,血喷了他一身。 “太残忍了。凶手一定很恨他。”谷落星忍不住感叹。 凶手的行为饱含赤裸的暴力。虽然不知道死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但如此凄惨的死在阴暗的角落,还是让人感觉不舒服。 但在不舒服之外,谷落星又感觉有一种异样。 “凶手抓到了吗?”唐云飞摇头。 “没有。虽然确认不了受害者相貌,但是谷良有案底,通过指纹确认了他的身份。因为现场太过血腥,警方向着报复杀人的方向调查。” “嗯,如果是为了掩饰身份,怎么也不该忘记清除指纹。凶手的行为更像是因为怨恨毁掉他的脸。” 谷落星说完,却感觉自己遗忘了一些东西,有什么就在她的脑子里,但是她不知道这些和谷良之死的关系。 “那个男人替换谷良的身份应该是在有案底之前,从我记事起谷良就犯了不少事。我熟悉的谷良早就在用别人的身份在活动。我和妈妈竟然都不知道……” 户籍上的谷良确认死的时间是她刚上大学那会儿,那段时间谷良正因为躲避赌债而失踪,但没过多久,他又来纠缠李昕了…… “不对!那时候我妈还没跟谷良离婚。如果谷良在法律上死了……” 谷落星不想说出这个答案,但她却像拨开了迷雾一般,很多她一直认为不合理的事,在这瞬间都清晰了,她那些生气的情绪,也像瞬间被扎瘪的气球。 “阿姨不是在谷良失踪后申请的离婚,而是伴侣死亡后,自动变成了无婚姻状态。” 第120章 戳穿谎言;她的秘密 “可是……可是……” 为了不再被谷良拖累,谷落星明明让李昕在确认谷良失踪后,申请了离婚。她怕李昕心软,还确认了李昕的离婚证明文件。 难道那是假的?当时谷落星为了还债拼命打工,没有跟着李昕去民政局。但李昕为什么那么做? 她忽然想起谷良的话“那个被你叫做妈妈的女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年轻时她可是欺诈、偷窃、卖淫什么都干过”。 谷落星当然知道李昕也曾犯过错,一次是因为谷良欠下了太多的债务,谷落星还生了肺炎,李昕为了筹钱在会所里打工,一次是被谷良骗了,帮他说服身边的人,买下了根本不存在的地皮,为了让手续快点办下来,李昕还在中间参与了伪造证件。 由于李昕对谷良的犯罪行为不知情,谷落星当时住院没人照料,法官酌情判了缓刑。 这些谷落星早就调查清楚了,她一直都认为,就算李昕知情,也是被谷良胁迫的。 但至少谷落星看到的那份证明文件,是李昕伪造的。 妈妈太柔弱胆小了,妈妈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还爱着谷良,妈妈是为了保护她,妈妈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只记得谷良的好…… 为了理解李昕的行为,她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可是李昕早就知道,她丈夫谷良在法律上早就死了,这个一直纠缠她的男人是孤魂野鬼。 一股冷气从她的脚底直冲她的头顶,她浑身发凉,好像被密不透风的谎言困住了。她一直以来看到的,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唐云飞握住谷落星的肩膀,温热从他的掌心传来,她抬头,直直撞见他坚定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他一定会在她身边。 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尝试让她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一刻对谷落星的打击有多大,她短时间内可能无法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来自家庭的伤害可能会像受伤的身体关节一样,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为了能够让她度过这个难关,他才选择回来。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因为他也曾面对类似的困难。 这时候,有一个人能陪在自己身边是最重要的。 “我们慢一点,不妨从户籍上的谷良死去的那一刻开始看。” 谷落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她安静下来的方法,她告诉自己,就算李昕骗了她,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虚假。 她还是相信妈妈。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她必须小心梳理,看出这个贯穿多年的谎言,到底是为了隐藏什么。 她从户籍上的谷良死亡说起。 “谷良死的时候,我妈还是他的妻子,警察会到我家来调查。我当时因为肺炎住院了,因为高烧,圣诞节那几天都是迷糊的状态。我绝不可能在案发现场,警察直接将我排除在嫌疑人范围外,但我妈就不一样了。丈夫死了,妻子是第一嫌疑人。” “阿姨当天有不在场证明,她被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刮倒了,伤虽然不重,司机还是陪她去了医院,拍了ct,医生和司机都可以证明。” 谷落星不记得这件事,猜测李昕是怕她担心,没有跟她说。 “即使阿姨没有不在场证明,警方也会在调查后将其排除。刺死谷良的人力气很大,从刺入的角度看,必定是一个和谷良身高相当的人。而且,现场留有凶手的痕迹。” 凶手没有特别的清理现场,发生案件的又是人迹罕至的路段,鲜血将隧道的一面墙都染红了,砸烂谷良的石头就在一边,上面有清晰的指纹,但指纹不在数据库了。刺死谷良的是一把匕首,凶手杀完人后,把匕首拿在手里,匕首上的血流了一路,一直到他上了一辆车。 现在留有很多痕迹,像是凶手是冲动犯罪,杀完谷良就离开了。 “现场还有脚印,但最后却被排除了。警方认为这是凶手的伪装。” “前面都没有伪装,偏偏对脚印伪装了吗?” “因为留下的脚印和谷良的一模一样,甚至右脚还微微有些跛。根据犯罪画像侧写,凶手是一个身高超过190cm,体格健壮,微微跛脚的男人。” 谷落星愣了一下,说道:“你说的凶手就好像现在昏迷在医院里的谷良。” 谷落星的脸白了,“警方确认了受害者除了被砸烂的脸以外的外貌和指纹,确认了他是谷良。” “警方认为这是凶手故意为了混淆视听、扰乱搜查,因为谷良的社会关系复杂,一度向报复杀人的方向调查,但最后排除了所有的嫌疑人,变成了悬案。” 唐云飞点头。 现在躺在医院的这个男人,现在被李昕称为丈夫的男人,警察没法抓到他,应该他是孤魂野鬼,他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 谷落星强行平稳自己的呼吸,抓住肩膀上唐云飞的手,感受这他的温度,确认了一切都是真实的,才能让她继续思考。 这些线索虽然纷乱,却都跟她相关,她很快就找出了其中重要的几条。 杀死户籍上的谷良的可能是现在还被叫做谷良的男人。 两个谷良外形上完全一样,只是死去的谷良脸被砸烂了。 李昕向谷落星隐瞒了户籍上的谷良死亡这件事。 李昕仍被谷良威胁,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不想报警。 李昕的阿尔兹海默症发展的很快。 叫千日红却是紫色的…… 谷落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她快速往医院大楼跑去,刚才怎么走都看不到头的千日红,鸡蛋花,桂花树,瞬间就被她甩在了身后,唐云飞大步跟上了她。 谷落星希望自己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啊! 谷良的病房位于五层的最边上,楼梯另一侧每个病房都有人,家属、护士、医生络绎不绝,而这一侧的病房里只有他的病房住了人,里面也只有他一个病人。 谷良不能言也不能动,只靠着生命维持装置生存,冰冷巨型的白色仪器上有标志平稳心跳的波形。 此时一个人悄悄走进他的房间,来的一路没有任何人注意她,但她也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她迅速拔下他脸上的呼吸罩,仪生命维持装置上的波形立刻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握住被褥的一边,对着他的脸按了下去。 去死吧。只要你死了,那个秘密就没人知道了。 一个人都没有。 第121章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谷良陷入了沉睡,他无法挣扎,但他有生存的本能,随着肺部的空气不断减少,他像脱水的鲤鱼一样,身体上下挣动不停。 她手上的力气不济,谷良的脸从被褥下弹出来,胸部也剧烈起伏,她看着他的脸,感觉他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她的头部一阵眩晕,眼前的视线模糊了,手上的力气卸掉了大半。 这件事必须她来了结!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她咬紧牙关,爬上了床,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谷良身上。他的身体挣动得更厉害了,如重机械设备震动的马达一般,她蜷缩身体,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手上,双手因保持同样的姿势和精神紧张而僵直,视野也模糊得犹如毛玻璃,可无论他怎么晃动,就算是地震是海啸是天崩地裂,她的手也不放松。 谷良的生命如沙漏里的沙子,眼看着就要消散,他的身体也慢慢归于平静,倏地有人一把推开门。 “妈!住手!” 谷落星将李昕从床上拽了下来,身材娇小的李昕差点摔倒在地,但谷落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能让最爱的妈妈成为杀人者! “不行!不行!他必须死!” 李昕发狂一般去推谷落星的腰,她弱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将谷落星推倒了。 李昕抓住被褥,再次向谷良的脸上按去,谷落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从她手中夺走被褥扔在地上踩住,又使劲儿抓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掰向自己。 她喊了出来,“妈!你看清楚!我是谁!” 李昕为了抢夺被褥,用力推搡她,听清楚她的声音,才与她四目相对后,本来因愤怒而愤恨的眼神变得失焦,又渐渐聚拢成一个中心,她眼中的疯狂已经散去,流露出无尽的温柔,就像无数次望向谷落星的眼神。 “你是我的宝贝,我怎么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女儿……” 站在谷落星身后的唐云飞默默把呼吸罩扣回了谷良的脸上,生命维持装置上的波形再次趋于正常,谷良脸虽然红,命却很硬。 李昕摸着谷落星被汗水弄湿的额头,心疼地看着她因奔跑而起伏的胸脯,拢了一把她乱掉的头发,然而在李昕听到生命维持装置里发出均匀的“嘀”声后,她的眼神又变得狂乱了。 李昕的呼吸急促,后脖颈冒出阵阵冷汗,她的眼神四处打量,双腿如筛糠,终于在看到谷良的时候,眼睛一亮。 “落星!落星!你听我说,我必须要做一件事。” 李昕身体往后一退,避开了谷落星的手,她如猫般矫捷的动作,扑到生命维持装置的一侧,膝盖直接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她却浑然不觉,一只手拔下生命维持装置的电源,显示心跳等维持生命指数的波形瞬间暗了。 谷落星抱住了李昕的腰,唐云飞把电源重新插上。 为了不让李昕再动作,谷落星拦着抱着李昕往后拖,让她离谷良远一点,李昕双腿乱蹬,双手乱挥,扬起的胳膊肘打到了谷落星前胸,一阵钝痛,但谷落星一点都不想撒手,她低声道歉。 “对不起!妈!我误会你了,是我一直没看出来,你这么痛苦。我知道了!我可能不是谷良的孩子!” 上一秒李昕的身体还在拼命挣扎,听到这句话后,她的身体就如石像入定一般,一动也不动,但不过两秒,她上身挥动的更厉害了,不管不顾的她爆发了惊人的力量,竟然从比自己高一头的谷落星的怀里挣动出来。 她的眼神变得疯狂,这是谷落星从未在李昕脸上见过的表情,李昕咬牙切齿对她说道:“又是你!你又来纠缠良哥!良哥和我孩子都生了,你真是无耻!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李昕再次冲着她的脸挥下了手,谷落星闭上眼睛,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李昕的手腕在半空就被唐云飞抓住了。 唐云飞没有用力,仍像铁箍一样,让她动也不能动。 “够了阿姨,别演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要借着认知障碍杀掉谷良。” “你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明白。” 李昕的表情仍旧是恶狠狠的,但她说话的尾音却在颤抖,不只是声音,她的上身都在抖,她刻意不和唐云飞眼神接触,却又忍不住看他。 “我也不想说,我知道你下定决心不牵扯到落星。但以她的才智总有一天会想明白,我不希望她到那个时候再后悔。” 唐云飞曾经想过不管谷落星家的事。所谓真相,并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线索如断线的珠子,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只要找到线头轻轻一拉,一切都显而易见。 他曾经认为这很简单,便随着自己的本心去揭晓,却不管这真相有多伤人。 他无数次问自己,是否他的行为真的只是自作聪明,自我满足,猎奇心理,否则为何揭示真相的那一刻,会如此的鲜血淋漓。 他再也不想伤害什么人,尤其是谷落星,他看着她那么努力生存下去。她的能力很强,但也不是无坚不摧,他不想亲手掐灭她眼中的光,但是她却以实际证明了,她能够承受,她不需要感人的谎言,而想要赤裸的真相。 不能承受的可能是他。 当他从陈沐那里得知那些线索,又推出有这样一种可能时,他就知道必须陪在她身边,他不能留她一个人面对。 当最爱的人跟我们说谎,就算我们能察觉,也很难做出合理的判断。 这一次,他会替她保持清醒。 这一次,他绝不会犯错。这一次,他会让她彻底地解放。不只是谷落星,连带着李昕,他要让她们不再被他人的罪恶所束缚,让她们能够真正获得自由。 第122章 全心全意的爱;落星 “这一切都是由你身后那个男人引起的,阿姨,我需要你告诉我,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李昕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道:“他是我丈夫。”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谷良。” “那就奇怪了,你那个叫做谷良的丈夫十二年前就死了,警察还叫你确认过。” 李昕摇摇头,像是被蜜蜂蛰了耳朵一样,快速地转了下头,说道:“我记不得了……最近我总是会忘记些事情,我的丈夫就是他。” 刚刚还拼命挣动的李昕,现在好像失去了气力一般,双手耷拉着,驼背更明显了。 谷落星将她扶到病房角落的一张原木色的椅子上坐着,李昕靠着墙,眼神疲惫,精神萎靡。 谷落星知道健忘、情绪会大起大落、容易疲惫,都是阿尔兹海默症的症状。 如果可以,她也愿意相信刚才的一切都是李昕因身体不适而异常的表现,但李昕想要憋死谷良那一幕是她亲眼所见,她不能再被表象所迷惑,这样救不了李昕,也救不了她自己。 “妈,你其实没有病得那么严重,你一直都认识我对不对?” 李昕回避她的眼神,快速摇头,谷落星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抓住李昕的手。 “妈妈……你打我的脸不疼,如果你真想打我,绝不会只打我一个耳光,我们都知道,怎么才能给人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在被谷良一次又一次的凌虐过程中,她们总结了经验。 谷落星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她的眼睛红透了,平日里她一直帅气洒脱,这一刻却显得那么脆弱可怜。 李昕慌忙用袖子去擦谷落星的眼泪,她的心中更乱了,都怪她自己!如果早点解决掉,落星就不会哭了,这孩子有多久没哭了,就算身上受再重的伤,就算生了病,为了不让她担心,落星每次都忍着…… 这孩子太坚强了!一点也不会求饶服软,一想到这孩子终有一日要单独和那些人对抗,她就寝食难安!所以她才要在自己还记得的时候将问题解决啊! “我的宝贝……你说得对。他一直在打我们,从来没把我们当人,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在他的手里。就算他晕迷着,谁知道他哪天会醒来,他还会欠了多少外债。我打多少工也补不了他留下的窟窿!他只要活着就会拖死我们娘俩,我今天必须杀了他!落星你就当不知道,带着朋友出去吧,妈妈什么也不会说的!” 谷落星没有动,她知道李昕说了谎,她抓住李昕的手,却不想亲口说出来,她和唐云飞对视,用眼神告诉他“都交给你了”。 唐云飞点头,如果谷落星心甘情愿被欺骗,他可以选择离开。但谷落星和他估计的一样,她不会拖泥带水。如果有死结就解开结,如果有山就登山,她就是如此利落的女人。 “阿姨,那个被当作谷良死掉的男人又是谁?” 李昕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希望在被谷良牵连,才跟警察说死的人就是谷良。谁知道他户籍上虽然死了,还是纠缠我,甚至还拿我曾经在会所上班的事情要挟我,说要印成宣传单贴在落星学校的宣传栏里。这让孩子以后怎么上学!怎么嫁人!我的一生已经毁了!我不会让他再毁了落星!” “阿姨,你说的目的确实对,你要让他再也不能威胁落星,但你隐藏了真正的动机,你要掩饰更大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昕摇着头,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也越来越白,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却闪过白光,一阵阵发晕,她开始有些站不住,抓住谷落星的胳膊,哀求道:“落星,妈妈头好晕啊,你送我回家吧。妈妈保证再也不乱跑了。” 李昕看谷落星不动,自己便转身想要逃跑,却被谷落星抓住了胳膊。 谷落星低着头,不与李昕的眼神对视,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的真相,也知道这对李昕多残忍,只要一看李昕的眼神,她可能就会心软,但是她必须要听。 “妈,你是最有韧性的人,什么样的困境也不会将你打倒,你已经决定要杀死谷良来守护这个秘密,如果不揭示这个秘密,在谷良被杀死之前,你一定会再次动手。” 谷落星望了唐云飞一眼。最终,她不能逃避,不能让唐云飞替她承担这样的重担。 “我的爸爸其实有两个人……是吧。” “不!” 李昕发出一声尖叫,她指着晕迷不醒的谷良,眼神里全是怨恨。 “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要信!”她的双手将谷落星的头掰向自己,说道:“没事,全都交给妈妈,妈妈很快就处理掉了。妈妈也会很快忘记的,到时候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了。” 没错,谷良死了,最后一个知道的她也忘了,就没人知道了。 一直以来,她都很蠢,只要有人对她好一点,她就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对方。 可能是因为父母在幼时将她遗弃,可能是因为她太想讨好养父母的欢心,也可能是因为属于她的东西太少。 她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像汲取地底深层的水般汲取别人的爱,但当时的她不明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他们只是认为她很好骗而已。 谷良也是如此,他长得好看,说话又风趣,对靠近自己的漂亮女孩不为所动,只是选中了她,她认为自己是时来运转了,真的有人看出她的真心,她找到了能够托付一生的人。 但是她错了,他是变色龙,只是需要保护色,有一个家很方便,他可以躲在家里,可以在家里做生意,还可以打她,而她是他拴在绳索上的蚂蚱。 他对她不如猪狗,但她却还是留下了,她太需要一个家了,而且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落星。 因为太需要,因为太想要,她才会装作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两个人。 也不知多久之前,他们就用一个身份,可能是为了便利,可能是为了欺诈,也可能只是为了好玩。两人都是那么恶劣的性格,那么完美的外形,就像是童话里的恶魔。 他们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两人从来都不同时出现,两人本就长得完全一样,又刻意从发丝到指甲到牙齿到伤疤完全保持一致,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但她是知道的,他们对她的态度稍有不同,有一个人对她稍微好点,至少不会一进门就打她,还会问她工作上的事。 她知道这不对,但她无力逃脱,她的人生已经和这两个男人绑定了,就算离开,她又能到哪里去。 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了,但落星出生了,落星真的很好看,皮肤粉嘟嘟的,她以为这孩子很难养活,毕竟她是这么糟糕的一个妈妈。 但是落星一天天长大,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坚韧,落星摔倒了,被谷良打了,从来不哭,而是快速站起来,挡在她的面前,替她遮挡风雨。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这是她活了那么多年,学到的唯一人生哲理。 但被落星打破了,落星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她的。这孩子让她知道了,她也能为人所爱,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认为她连微尘都不如,这孩子也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就她。 落星是坠入凡间保护她的星星。 这孩子从名字到一切,都是她给予的,她必须要保护这孩子。 第123章 是我欠你的 李昕的眼睛里再次闪过那种光辉。 趁着谷落星不注意,她忽然举起藏在袖中的小刀,冲着谷良的身体刺下去。 “不行!妈!” 谷落星用手握住刀刃,鲜血瞬间流下。要是在之前,有人跟她说,她会因替谷良空手接白刃而受伤,她一定会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但她不后悔,她绝不会让妈妈为了这种人渣而弄脏双手。 “啊……啊!” 李昕意识到自己伤害了谷落星,她发疯似的大叫,再次从地上捡起被褥,却不是为了捂住谷良的脸,而是捂住谷落星受伤的双手。 被褥头一下子就被血染红了,但被褥实在太大,一点不适合包裹伤口,李昕想脱掉身上的衬衫,小小的扣子却如被钉住一般,她一把扯开衬衫,几粒扣子迸到地上,她这才把衬衫脱下,用白衬衫充当纱布,抱住谷落星的手,轻薄的夏日衬衫,一下子就被鲜血打透了,李昕紧握着,肩膀不停地发抖。 “对不起,落星。我又让你受伤了,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你爸爸是谁,如果让别人知道,他们又会说你了……都怪妈妈。” “为什么要道歉。不知道爸爸是谁又怎么了,我是妈妈的女儿!我只要有妈妈就可以了!” 谷落星以自己是李昕的女儿为荣,只要李昕还在,她就还有家,她根本不在意谷良,别人也休想拿谷良的事伤她。 谷落星紧紧抱住李昕,两人都像孩子一样大哭特哭,不知哭了多久,一直到李昕哭累了,趴在谷落星的身上睡着了。 唐云飞让谷落星把李昕扶回夏斐的病房,他则留下来收拾现场。他将被褥重新给谷良盖好,又擦净生命维持装置和呼吸罩上李昕的指纹,捡起掉落在地的衬衫纽扣,擦掉地上沾染血迹的鞋印。 此时有人敲门,是他叫的外卖,他让外卖员把外卖放在门口,一直等到外卖员走远才把外卖拿进来,他将外卖拆出来,小心地布置在床头。 唐云飞再次走到谷良的床边,他先是仔细打量谷良的脸,掀起被褥的上半边,解开病号服上衣的扣子,谷良身上的肌肉匀称,一点也不像是将近六十岁的身材。他仔细观察了谷良身上的刀疤,又掀开谷良的头发,果然如他所想。 他再次将被褥掖好,拿起李昕用来刺伤谷良的那把折叠小刀。被褥头的部分有被谷落星的手染红的血,他伸出刀刃,先用身上黑色t恤的里侧擦干净刀刃,用外卖试了试刀,然后才对着自己的手心来了一下。 血流如注,他看着血迹在被褥上一点点扩大,才慢慢走到门口,沿路留下的血迹已经彻底盖过了谷落星滴落在地的血,他这才按下护士铃。 “怎么回事?” 闻声赶来的富态护士正是李昕大闹时抓伤的护士,她本来就神情紧张,又看着床上和地上的血,还有面前这个手里拿刀表情却冷静的男人,立刻脑补出来一出恐怖的情节,她后脑发凉,想转身就跑,却怕自己刚一回头,就会被这冷面如霜的男人抓住割了喉咙。 “我给我老丈人削苹果,把手割伤了。” 这瞬间的唐云飞声音是疲惫的,表情的无奈的,身体是放松的。 床头摆着一小篮新鲜水果,苹果、梨、菠萝等等五颜六色,看病人时常会送的果篮,正是唐云飞刚才叫的外卖,其中一个苹果被单独拿出来放在前面,确实被削掉了一块皮。 护士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人,她看了唐云飞的手,伤口不浅,但也没伤到动脉。她又仔细检查了谷良的情况,确定他没有受伤,生命维持装置也显示一切正常,这才相信唐云飞的话,对他抱怨道。 “您可小心点啊,不知道还以为发生了凶案呢。” 有着弥勒佛般面相的护士边抱怨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她不知道自己说中了,刚才这里确实酝酿了一场凶案,只是在两个年轻人的努力之下,终于将如浓墨般漆黑的秘密揭示,也让一直受秘密折磨的人内心归于平静,除了病房里唐云飞刻意掩盖的痕迹,什么也没有留下。 “上午那个女孩是你太太啊,她跟她爸关系好像不太好。” 这护士还很八卦,把他送到急诊的过程中,也不忘打听上午那番骚动的内情。 唐云飞知道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想糊弄过去。 护士还想再问,医生却叫到唐云飞了,医生对着他的手又是缝针又是包扎,护士看着他包扎完,确认他没事了,她自己还有工作,便离开了。 唐云飞又回到了医院的休息区,感觉饥肠辘辘,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两杯咖啡。现在已经是半下午了,肚子都开始叫了,谁知道休息区坐满了人,有些是因为护理到现在才有时间吃饭,有些是在这里喝下午茶。 唐云飞实在是饿了,大脑的高速运转消耗糖分,他感觉再往医院外边走边找吃的,早就晕倒在路边了。 他进入休息区的便利店里随便抓了一份炸猪排盖浇饭,准备拿到医院后面的小公园里,找个地方吃。 付钱时他才发现手机不在手里。由于左手受伤,他右手拿便当,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想不到这裤子有点紧,口袋又有点深,他两根手指探入摸了半天竟然拿不出来。 店员神色诡异地看他在裤子边缘一顿摸索,这时只听一声“嘀”,一人抢先付了钱,正是谷落星。 谷落星看着他受伤的左手,神色有些复杂:“是我欠你的……” 她把李昕带回夏斐的房间,本想立刻去找唐云飞,谁知李昕躺下之后睡得不安稳,好像做了噩梦,她只能又守了李昕一会儿,一直到李昕露出舒缓的表情,才让夏斐看着李昕。 等到她重新回到谷良的病房,正看着护工换下染血的被褥,还聊八卦一般告诉谷落星这里发生了什么。 虽然老丈人那一段她持保留态度,但她感谢唐云飞为她做的一切,如果他不进行伪装,后来进入病房的人看到那幅场景,一定会报警,到时谷落星不得不在还未准备好的情况下匆忙应对。 唐云飞举起手中的便当,说道:“谢谢,我收到了。” 唐云飞的双眼定格在她的手上,她只在手心贴了两个大号敷贴,没包纱布。 意识到他的目光,谷落星将双手伸到他面前,“我只是轻伤,消毒就行了。” 谷落星虽然这么说,却带了一个随身挎包,将自己买的一份便当,两瓶草莓牛奶饮料放在里面,竭力避免撑到手上的伤口。 她早就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 第124章 再往前一步靠近你 谷落星和唐云飞并肩而行,一路上两人什么也没说,却一起走到了小公园的凉亭。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外面下了雨,本来是乌云蔽日,现在却碧空如洗,空气也很清爽,之前的阴郁一扫而光。 千日红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散落在路边,却没有零落成泥碾作尘之感,更像是最后一刻绽放出的非凡美丽。 两人在凉亭里挨着坐,谷落星递给他一瓶草莓牛奶。 “谢谢你。这瓶牛奶不算什么。但你对我的帮助已经无法用物质衡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如果是她一个人,说不定会对李昕心软,最终两人只能一起背负秘密,就像留了一根长长的蜂刺在心口,时不时就要刺痛她一下,是唐云飞帮她鼓起了勇气。 “你也帮了我。” “嗯?” 谷落星不明白,从他们相遇以来,一直是唐云飞帮助她,仔细想想,除了她硬要加入调查小组,她好像什么也没为他做过。 唐云飞刻意转移了话题,“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谷良没死,由两个人共同扮演一个人的真相早晚会被揭露,到时候谷落星也不得不配合调查。 “需要我做什么配合就是了。我不会回避这件事。而且,我心里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我太厌恶谷良了,一直在回避这个答案。” 谷落星又回想起那一天,她回到家时看到谷良拉着李昕的手说“我们重新开始”,他的表情很急切,饱含着期盼,但是李昕却像见了鬼。 谷落星认为这又是谷良的诡计,他偶尔会对李昕花言巧语,但谷良对谷落星的态度一直很恶劣,所以她赶紧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偷偷把头放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她一直听到谷良的说话声,竭力克制声音升高,语速却越来越快,那时候户籍上的谷良刚死不久,他应该是想取代死去的谷良。 无论自己认为多美的东西,如果对方觉得恐怖,自己觉得越好,对方看着越像催命毒药。 “你回来时就知道我妈来的目的吗?” 唐云飞摇头,“我只知道你妈想保护你,完全没意识到她会做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大白天在医院杀人,一定会被抓到,有理性的人不会这么做,只有李昕这种已经决定为了别人的幸福付出一切的人,才会孤注一掷。 只有谷落星能理解李昕到这种程度,最后李昕也只能靠她来阻止。 几个小时前,唐云飞陷入了无尽的虚无,当他接到陈沐的电话,他想告诉陈沐他拜托的事情作废,陈沐却抢先一步告诉了他一件事。 “我回来只想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实。如何做还是你自己决定。”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一个在推理小说里用烂的梗,就连谷落星也在小说里无数次看过。 “两个谷良是双胞胎。如果是依靠整容,怎么也做不到一模一样,但如果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一模一样,问题就简单了不少。” 明明叫千日红,却是紫色的。 名字不重要,他是谁才重要。 “活着的谷良并未特别清理现场,他的指纹也从未登记在册。警察只会以为是一个痛恨谷良的人杀了他。他在行凶时划破了手,但他不介意,离开现场,沿途留下血迹,直到上了车。因为他知道同卵双胞胎的dna一致,血液无法成为证据,只会以为凶器上未清理干净的血流下来了。但他不知道,死去的谷良生了病毒性肺炎,白细胞下降,淋巴细胞升高。导致沿路留下的血液样本和案发现场大规模喷射的血液样本不同。” “是被我传染的!” 谷落星刚生肺炎时,还以为是感冒发烧,在家躺着休养。谷良当时正回来找李昕要钱,还骂了她几句,说她是“小赔钱货”。 唐云飞:“当时正是肺炎流行的季节,血液样本又暴露在外,检查人员不能排除被污染的可能,就没有向这个方向调查,现在想来,却是他们两个少有的能区分开来的证据。 死去的谷良之所以被毁去了脸,确实是因为被活着的谷良厌恶。他杀了另一个谷良,只剩一个人,他便可以完全占有这个名字。” 一旦接受这个现实,那些细微的不同之处便全都显现出来。比如说,活下来的谷良对李昕十分依赖,他再次出现,要钱也比之前频繁了很多,谷落星以为只是他年龄大了,加上法制健全了,他无法再像之前那么胡作非为了。 现在想来,李昕只能靠打工赚钱,他要得频繁,就只能每次少拿一点,而夏斐假装李昕跟他联系后,他就反复提高金额,让夏斐不得不和他见面。 他是为了见到李昕。 “活着的谷良大概没想到,杀死了一个谷良,谷良这个人就消失了。他没有了合法的身份,行动起来很不方便,妈妈因为我的原因受他控制,但我却脱离了他的掌控,只要他敢动我妈,我就会报警,他害怕警察知道他还活着,只能藏起来,他因此更讨厌我了。 不过没这件事,他也会讨厌我。因为无法确认我是谁的孩子。早上的警察提醒了我,确定谷良身份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用我和谷良的dna样本,确认我们的亲子关系。 但这对于同卵双胞胎却没有用,两人是同一个受精卵分裂来的,dna也应该完全一致。虽然说双胞胎在成长的过程中,受到环境的影响,dna上的甲基修饰会发生一些变化,但两个谷良刻意保持同样的外貌,也保持同样的生活习惯,甲基的变化应该很小。 就算有一个人生过肺炎,一个没生过肺炎,在痊愈之后,也很难保证会留下痕迹。以现在的技术,很难看出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无法确认是自己的,所以非常厌恶,活下来的谷良因为占有欲,冲动之下杀害自己的兄弟,成为了幽灵,也因为占有欲,不想见到谷落星。 唐云飞:“你走以后,我检查了谷良的身体,他身上的旧疤和尸体上的疤痕完全一致,甚至连额头上被相框砸伤的痕迹也一样,警察应该很快就会发现。” “就算已经没有名字,他杀死户籍上的谷良这个事实不会变。他该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要彻底斩断他和我妈之间的孽缘。我已经准备好了,与其等别人调查到来问我,倒不如我自己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要挟我。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主动权在我的身上。” 她已经决定将自己知道的告诉警察,她是妈妈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谷落星甚至感觉好笑,她一直以来怀疑李昕爱着谷良,才会一直被谷良所控制,而李昕只是为了她,谷良什么也不算,是厌恶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这么晚才看出真相。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唐云飞感觉自己之前的担忧也显得十分多余,痛苦虽然无法量化,但他亲眼所见,一次次的降下考验在她身上,她却一点没有被打倒,反而越来越洒脱了。 并不是因为有光才有希望,而是因为她有希望,光在一直聚集在她身上。 他是否也能像她一样,再往前一步呢? 第125章 眼中的温存 谷落星咬下一大口鸡排,她要多吃一点,身体好了才有能力战斗,就算未来要被人议论,她也不会退缩,她要保护妈妈。 唐云飞看她塞的脸颊都鼓起来了,一时有点好笑,心里也变得暖洋洋的。 明明他之前很饿,但坐在谷落星身边,专注地听她说话,只喝了她给的草莓牛奶,现在他刚打开盒饭,夹起一块猪排到谷落星的碗里。 看着她吃完,他才开始吃。这么吃饭导致的就是,谷落星把一份盒饭都吃完了,唐云飞才吃了小半。 谷落星闲来无事,盯住唐云飞纤长的手指,此时只剩下唐云飞的咀嚼声,不说案件相关内容的时候,他其实很安静,吃饭也是慢条斯理的,让人感觉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 谷落星看着他,却总是想起上午,他枕在她肩膀上时,被梦魇折磨的脸,她第一次看到了他脆弱恐惧的一面。 明明现在他的脸上并无愁云,但她却感觉一阵刺痛。 “今天早上……你梦到了什么?” 唐云飞没有回答,继续吃自己的猪排。 “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努力去做。” 他为了帮她而回来,她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谷落星虽然这么想,但却像无头苍蝇一般摸不着边际,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各种机缘巧合之下,让唐云飞了解了她的很多事情,但她对唐云飞却知之甚少。 就算倾心以待,也未必坦诚相对,就连李昕也选择将秘密深埋心底,结果却是差点犯下了难以弥补的错误。 她相信唐云飞不会像李昕一样,选中错误的方法,她也不希望他把一切憋在心里,她想尝试解开他心中的结。 言语可以抚慰别人,而给予抚慰的人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唐云飞的心被她的话温热,看着她期待的目光,话语就在他的唇边,他说:“我也想告诉你,给我一点时间。” “嗯。我等你。” 明明他的脑海里仍然浮现了那女人的脸,冒脓的嘴唇,掉光的牙齿,眼仁发白,透出虚无的眼神,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只是在谷落星的身边,那女人的身影就模糊淡去了,如同黑暗被阳光驱逐一般,他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整理。 谷落星按照约定,找到了警察,告诉了他们死去的谷良和活着的谷良共用身份的事情。谷落星没有证据,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 警察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也知道,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一桩陈年旧案会就此侦破,他们丝毫不敢马虎,立刻将情况整理好反映了上去。 死去的谷良被谋杀,dna序列一定已经登记入库,和活着的谷良dna一比对,立刻就知道谷落星的话对不对,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警察又按照原计划问了谷落星关于谷良绑架夏斐一案的细节,这起案件事实清楚,证人受害者警察的证言都能相互印证,他们再询问一遍旨在完善一些细枝末节的内容。 谷落星回答了警察的问题,只是刻意隐去了谷良受伤后,夏斐有让谷良在暗处自生自灭的想法的内容。 警察又去找唐云飞问话,警察问一句唐云飞答一句,多的话一句不讲。 两人的话互相印证,警察看没有问题,便让他们保持手机畅通,以防警察仍然有事情询问他们。 谷落星担心李昕,她回到夏斐的病房,发现李昕已经醒了,正跟夏斐一起看短视频。 “落星,你来啦。” 夏斐的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一个小宝宝吃饭的视频,小宝宝面前一个比自己脸大上一大圈的深碗,满满一碗金黄色的南瓜泥,小宝宝反握着一个大钢勺,一勺一勺将南瓜泥舀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好像喉咙口有个无底洞,碗里的食物很快见底了。 “你小时候吃饭也特别香。” “她现在也是。”唐云飞笑着应和道。 李昕没有对唐云飞的插话表示出排斥,反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好像她刚刚意识到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落星,这是你朋友吗?” 她不记得唐云飞了。唐云飞从进门开始就观察李昕,她的眼神虽然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却立刻重新投入到短视频里,对他的反应甚至不如南瓜泥掉到小宝宝胸前的口水巾反应大。 她的动作随意自然,唐云飞观察了她在谷良病房里的表现,她不是擅长伪装的人,最大的可能是真的把他忘了。 “嗯,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李昕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流露出有点好奇且担忧的神色,却又在下一刻绽放笑容。 女儿大了,交朋友她放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谷落星坐在李昕旁边,跟她挤在一起看短视频。 夏斐让出位置,她看唐云飞坐在病房角落里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就像一个很普通的探病的人,但他一直看着谷落星,眼中有无限温存。 唐云飞和谷落星之间有另外一张病床,夏斐一屁股坐在这张病床上,截断他的目光,她跟他眼神交锋了好几轮,虽然知道他没有把她的事情告诉谷落星,但她就是看他很不爽。 谷落星没意识到旁边无声的血雨腥风,完全沉迷在短视频里,她还和李昕讨论,这宝宝是不是吃得太胖了,李昕却认为刚刚好。 又看了一会儿,李昕打起了哈欠,头枕在谷落星的肩膀上睡着了,谷落星轻轻把她放进了被褥里,又示意夏斐跟她一起到门外。 第126章 怪物小孩 “小斐,有件事要拜托你,我妈在养老院还需要你多费些心,一定不要让她再一个人跑出来了。我不是怪你!只是我妈现在的情况很特殊,我知道这已经超出养老院工作的范围了……” “落星……” 夏斐受不了她隐忍的表情,说道:“你完全可以交给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帮你照顾阿姨。” 何其有幸,谷落星有这样的朋友,她很感动,但又很怕辜负夏斐,更怕自己会得意忘形,利用夏斐的好意。 但她还是要麻烦夏斐,这是她最宝贵的财富,也是她生存下去能依赖的最强助力。在她获得能够保护妈妈的力量之前,她需要夏斐的帮助。 夏斐从未去衡量得失,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谷落星快乐,所以她忍不住去看她的手。 “你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落星一直把双手的手掌藏在刻意拉长的袖子里,能瞒得了专注看短视频的李昕,却瞒不住一直注视她的夏斐。 “我在后面的小公园摔了一跤,划伤了手而已。” 夏斐知道谷落星骗了自己,唐云飞的左手也受伤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她被排除在外了。 她心中失落,但她没有多问,她从谷落星的表情中看出事情非同小可,她相信谷落星早晚会告诉自己。她安排养老院尽快派车过来,把李昕接回去。 养老院的车很快到了,谷落星唤醒李昕。她轻轻摩擦双手,待到掌心温热,才把手掌放在李昕额头,李昕感受到温度,从甜美安逸的梦境中醒来,她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到谷落星的一刻,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落星啊,妈妈又睡着了。” “妈,你先回养老院住两天,我明天去看你。” “养老院?”李昕又露出那种疑惑的神情,好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夏斐立刻说道:“阿姨,你前段时间手受伤了,住医院太贵,就在我家的养老院里疗养。我是夏斐……” “我知道,你是落星的朋友,你前几天还来我家吃饭来着。” 谷落星不知道李昕说的是哪一次,每隔一段时间夏斐会到她家吃饭,但绝不是最近。 人的记忆本应像大树的根,随着新的记忆不断叠加,新的根须越来越深,牢牢抓向更深的地下。可李昕的记忆就像是放在一排排盲盒里的独立小东西,她随机地打开任何一个,不知道会是什么。 她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但又不是完全想起,与之相关的记忆遗忘了,为了补足,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解释,周围的人却未必能理解。 但此时的李昕完全没有在谷良病房里的慌乱和失措,有时候忘记反而更好一点。 送走李昕,谷落星想陪着夏斐,却被夏斐拒绝了。 “李姐会留下来陪我,你回家休息吧,明天剧团还要排练。” 谷落星点头,李姐刚才跟着养老院的车来了,给夏斐带了换洗的衣服和别的日用品。李姐身为专业护工,把夏斐交给她照顾,谷落星放心。 而且谷落星也确实累了,毕竟这三十多个小时里,她就在休息区睡了几个小时,她再怎么能熬夜身体也受不住了,更何况她一周都没排练,明天一定是高强度训练,她总不能休息不足导致拖后腿。 唐云飞:“我送你,正好我也要回琼城。” “等等!”夏斐睥睨的表情,就像看偷油的老鼠,“为什么是你?我们落星打不到车吗?” “打车太贵了,我又顺路。落星你怎么想?” “一起回去吧。我也是搭他的车来的。” 唐云飞是开车来的,如果她不搭他的车,他就要一个人开车回去。唐云飞也是三十多个小时没休息,她实在不敢让他一个人疲劳驾驶。 “落星!你看看他那手!能开车吗?” 夏斐指着他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左手,唐云飞却当着她的面,把纱布拆了下来,贴了一个和谷落星同款的敷贴在手心里。 “现在就可以了。” 夏斐嘴角抽搐说道:“不行!太危险了!落星!我让养老院再开车来送你回去。” “不用了,太麻烦了。养老院车虽然多,但司机就那么两个人,万一老人有什么事,还要指望他们。” 夏斐知道谷落星说得对,矮下去的气势跟憋了的皮球一样,说道:“好吧……你到家了记得给我电话。” 周五夜晚的高速公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拥堵,车程被无限地拉长,每行进一点都要停下等待几分甚至几十分钟,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情况才有所缓解。 心里再镇定,该来的还是会来。谷落星让唐云飞在高速公路中间的加油站停下,她要去一趟洗手间。 等到她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唐云飞下了车,在旁边接电话。 “嗯,我知道了,明天上午五点,东大桥数创路1330号。” 挂断电话,唐云飞立刻调出手机通讯录,在上面记录地址。麻药已经散去,开车的时候他还注意,小心不碰到伤口,但牵拉手指打字时,还是微微刺痛。 谷落星从他手中夺过手机,帮他把剩下的字敲完,又递回给他。 谷落星从他脚下拿起塑料袋回到车里,刚才唐云飞跑到加油站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拿铁咖啡饮料和两包面包,回来时接到了电话。 “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搬家公司的人,明天有工作。” 一大早五点就有工作,这也太早了。 “你身为一个法学生,为什么要开着小皮卡车给人搬家?” 谷落星问得很直接,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她懒得拐弯抹角,唐云飞如果不想回答完全可以不答。 他果然没答,只是递给她一瓶拿铁咖啡饮料和一袋红豆面包。 “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坚持一下。” “嗯。” 谷落星喝着咖啡饮料吃着红豆包,车窗开着,凉凉的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感觉很惬意。 “我以前是法学生,后来休学了。” 过了十几分钟,唐云飞忽然说道。 他感觉自己已经整理好了,可以将这段往事说出口了。 “我这人有点毛病。” “嗯?什么毛病?” 难道他是反社会人格?谷落星忽然想到她对唐云飞的这个初印象。随后又忍不住否定。那不过是刻板印象,现在的她了解唐云飞,认为他稳重可靠,值得人信任。 唐云飞并不着急,他慢悠悠地说:“我看见不理解的事情就会想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结果,如果不知道答案,就会一直寻找答案。我小的时候就是如此。大人希望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要问,但我偏偏相反,总是问为什么。那时候的我不明白,人人都有秘密,希望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真实的一面,我却一直当着众人的面戳穿他们。 时间长了,我变成了大人口中的怪物小孩,他们让自家的小孩都远离我,妈妈一直很担心我,让我少在人前说话,我一当面问为什么,她就在背后偷偷戳我。但爸爸支持我,说我拥有天赋。” 爸爸理解他,但爸爸已经不在了。 第127章 罪与罚猎人;虚假的家人 小孩掌握的词汇太有限,表达方式太直接,往往很伤人,但小孩自己不觉得,只是感觉大人想得太多了。 慈爱的爸爸总是在他问出犀利的问题时微笑。 他说:“云飞有天赋,只要用在对的地方。” 妈妈摇头,说道:“学校里都没人跟他玩,不知道他再长大一点怎么办。” 爸爸仍旧摸摸他的手,看他的眼神里有无尽的温柔。 他其实不想跟同龄人玩。休息的时候,爸爸会带着他和妈妈,去奶奶住的老房子那边玩。 爸爸带着他去乡间的小河旁钓鱼,潺潺清流水,跟他手差不多长的小鱼,每隔一会儿就会咬钩。 他问爸爸:“为什么身边的小鱼都被钓走了,还有鱼会咬钩。”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它记不得了。” 除了回答他的问题,爸爸钓鱼时总是很安静。 “云飞你很特别,他们讨厌你,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他们想通过否认你,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如果这部分人成了大多数,他们还会抱团,认为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然后他们就更有理由排挤你了。” 唐云飞当时听得半知半解,这些道理对于年幼的他,还是太深奥。 “妈妈只是担心你被人排挤,别怪妈妈。” “我不怪妈妈。”他知道妈妈爱着自己,她总用忧愁的眼神看着他,还会忽然流泪。 “不过有一种人,就算和别人看法不一样也没关系,因为真理站在他那边,就是检察官,法律会成为他手中的利器,没人能轻易否定他的权威。云飞,你成为检察官吧。检察官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揭露真相,还能惩罚坏人。” “我要成为检察官!” 他当时不知道检察官是做什么,只是认为成为检察官,他就不会再是怪物了。他一路喊着“我要成为检察官”,一路跑回了家。 疼爱他的奶奶听到他的声音,给他端来了一大碗冰镇茯苓膏,上面撒了整整一层的桂花和蜂蜜。 她摸着他的头说:“我的好孙子真聪明。” 那一刻如此普通,却一直深埋在他心中。 一颗小小的种子生根发芽,但它却长在墙壁旁边,越是成长,被地基阻拦生长的根须越是会从地面向上突出。原本坚不可摧的建筑开始有了裂缝,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裂缝会越来越大。 “检察官就是高俊杰那种?” 谷落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能太过沉迷往事,否则又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最终舍弃真正的自己。 “我没想过具体要成为谁。我只是觉得可以随心解决谜题让心情变得很好。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最喜欢上模拟法庭,每次都是充当检察官的角色。我成绩不错,大一就到检察院实习。别人都抱怨当法院助理有整理不完的文书工作,是白白做苦力。我却乐此不疲,可以接触到那么多案件卷宗,我就像是到了巨大的谜题库,有那么多真相等待我去找寻。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给检察官,并跟他说出我的想法。负责带我的马检是非常开明的人,耐心听完我讲,还根据我给的线索真的发现了隐藏的真相,因此他注意到了我,将我从卷帙浩繁的卷宗里拉出来,只针对性地让我看一些他负责却觉得有疑点的案件资料。” 谷落星默默听着,一切都还很正常,但谷落星知道,往往变故就隐藏在日常之中,就像她没发现谷良是由两个人扮演的一样,就算唐云飞是名侦探,也可能会遗漏身边的小事。 “当时马检正在负责一起案子,嫌疑人行凶当场被抓,他却一直坚持自己不是真凶。他是一个连环杀人魔,专门对流浪汉下手。” “你说的难道是‘罪与罚’猎人?” 2019年12月至2020年2月,出现了针对流浪汉的连续袭击事件,凶手用铁锤砸烂了流浪汉的头。 被发现意外重伤和死亡的流浪汉高达十人,其中几个流浪汉还是在白天,离人群不远的地方被袭击的。 受害者都是流浪汉,并且在不同的辖区死亡,直到死亡人数到了六个,才引起了警方注意,市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由于警察一直找不到凶手,市政不得不把所有能找到的流浪汉暂时安置在医院等地方,还引发了公共资源浪费的讨论。 凶手只攻击流浪汉,没有攻击其他人,因此没有引起民众大规模的恐慌。甚至还有人认为,这些流浪汉不事生产,浪费税金,给城市安全造成麻烦,本就该有人管一管,并给这个凶手起了个名,叫罪与罚猎人,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将凶手和小说里杀害放高利贷女人的拉斯柯尔尼科夫相比,认为凶手是看不惯流浪汉不思进取,为了降下天罚,才将他们杀害。网络上涌现了不少支持罪与罚猎人的人,甚至有专家在做客专题节目时,说当年的流浪汉人数减少,就业率增加,跟此案件有直接关系。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罪与罚猎人短暂地沉寂了,直到某天,一名喝醉酒的工薪族也被铁锤砸了脑袋,人们才发现,他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流浪汉。 罪与罚猎人的铁锤的锤头被刻意塑成了六芒星的形状,每个受害者被砸烂的头脸都会有残缺的六芒星形状的血洞,他行凶完还会用锤子在墙壁或地上,用受害者的血印下一个完整的六芒星图案。 这下民众中真的恐慌了,纷纷表示这个罪与罚猎人是个无差别杀人者,一定要严惩他。 因为案件发生的时间不远,谷落星还清楚记得这件事,她记得有一个嫌疑人,在他家里找到了六芒星铁锤,但后来证明他是模仿犯,只是想将杀人的罪行推到罪与罚猎人的头上。后来好像又有一个嫌疑人,但嫌疑人为了抗拒抓捕自杀了。 当时谷落星在咖啡厅里打工,清楚听到一个上班族跟朋友说道:“死了就不用负责,这也太便宜他了。” 谷落星是后来才知道,如果证据链明确,能够证明嫌疑人就是凶手,在刑事方面,检察官不会起诉嫌疑人,因为已经没有人追究的可能。 “罪与罚猎人是我爸爸。” 唐云飞轻轻地留下这句话,谷落星却吸入一大口凉气,并在下一刻忘了呼吸。 “帮助马检寻找线索的人是我,我亲手把爸爸逼到了绝境。” 那一整个寒假他都过得很不错,马检信任他,对他没有任何隐瞒,跟他一起讨论,听取他的建议,他感觉马检就像是他精神上的父亲。 他也真的发现了隐藏的蛛丝马迹,分析出了受害者的共同点和差异性,凶手的居住范围、活动范围,凶手的心理变化等等。 马检说他的建议很有用,他们很快就能逮捕嫌疑人了。唐云飞提醒马检,凶手很狡猾,他一定有一个完美的展示给众人看的身份,甚至还会有秘密基地,一定要先确认了所有线索再逮捕他,否则会打草惊蛇。 马检听取了他的建议,他感觉马检的表情很疲累,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当天只有他和爸爸吃饭,妈妈和闺蜜旅游去了。爸爸问他关于学业上的事,他说是机密,不能告诉爸爸详细情况,但又眨眨眼睛告诉他,“等到新闻出来了,你会大吃一惊”。 此时,有人敲门。 在警察跟他说明来意后,他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拼命解释。一定是弄错了!如果这是马检的玩笑,也有点太过分了! 在他们争执的过程中,爸爸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十九层楼的高度,爸爸插在马路牙子上,身体里的血喷溅得老高…… “警察在我奶奶家老房子的库房里发现了锤头塑成六芒星形状的锤子,上面击打导致的缺口,可以确认这就是凶器。他们也找到了他用来伪装的假发、胡子、衣服……还有他保留的受害者的纪念品。我妈没法接受现实,很快随着我爸去了。我奶奶也一病不起,我休学照顾她,却被她打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奶奶八十多岁了,眼睛已经半瞎了,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连起床都费劲儿,那天却拎着拐棍,从她家一直将他赶到了村口。 可能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个杀人魔,否则为什么一次次潜入老家的库房,清洗锤子上的血迹,烧光沾血的衣服,但她不想知道真相,无论谁揭露真相,都是她的敌人,即使这个人是她的孙子。 她被丧子之痛,折磨得佝偻的身影,即使眼盲也满是恨意的眼睛,流着脓水而不停咒骂的嘴唇,成为了唐云飞永远的梦魇。 第128章 人间没有永恒的夜晚 梦魇既是心魔。 谷落星知道,被自己的亲人所厌弃是多么痛苦的事。 唐云飞曾经深深相信自己的爸爸,哪怕他已经分析出了凶手的居住范围、活动范围,心理变化等等信息,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 恐怕他爸早就通过他得知了调查进度,他期待儿子犯错误,甚至刻意去诱导,毕竟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凶手。但是唐云飞比他还要厉害。 谷落星轻轻握住他的右手,“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真相也终于一日会揭晓。”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多关注一点身边人的话,如果我能在第一起案件发生时就发现他的话。后面的受害者就不用死了,他说不定也有一线生机。我自己洋洋得意,认为发现真相的行为很酷,其实我什么也不算。 从那以后,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谜题,也懒得讲什么真相。我从法学院退了学,骑着自行车到处旅行。可哪里都不是我的终点,我再也没有家了。” 明明是很悲伤的言语,谷落星也跟着落泪,他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他的所有热情都在那个冬天被消耗殆尽了。 “为什么是你在哭,我都没哭。” 唐云飞拿出一把纸巾,塞进了谷落星怀里,他还开着车,看着笔直的马路,前方仍旧是一片虚无。 虽然在和谷落星交流的过程中,他总有一种被唤醒的感觉,但长久以来在心中留下的虚无,仍然让他在很多时间想远离人群。 “对不起,我之前说你什么都不懂。” 当时的谷落星认为自己是罪犯的孩子,是被家暴的孩子,是没有爸爸的孩子,唐云飞绝对理解不了自己。 但唐云飞又多么痛苦呢。他曾经拥有过,再从他的手中夺走,会是更加的难以接受。 他的冷漠,他的疏离,只是他精心编织的铠甲,只有如此才能暂时从那段过往中解脱出来。 “当我再次回到琼城,收到被选为陪审员的信,我真的感觉很可笑。我这样的人真的能成为陪审员吗?就算是近在眼前的真相,我都可能被迷惑。正义女神没有选择我,我无法帮助任何人。” “不!你帮助了我。无论是夏斐还是我妈,没有你,我就不能看清真相。那起事件也不是你的错。谁让他是你的亲人呢?我们总是想去相信所爱的人。” 唐云飞也明白她的意思,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忍不住钻牛角尖,他无法轻易超脱。 “你可能觉得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我还是要说。不要把人生看成脱轨的火车,这么想只会越发地刹不住车。尤其是父母这种东西,确实有完全不为子女考虑和不爱子女的父母,比如说我爸。他们现在都离开了你,只有你自己在火车上。” “怎么变成了你安慰我?” 明明从昨天到刚才,都是唐云飞安慰谷落星,谷落星感觉很愧疚。因为唐云飞没说过他的事,她就完全没考虑过,唐云飞有可能比她更痛苦。 她的危机是进行时,还有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他的痛苦却是过去时,只留下无尽的悔恨。 这一次轮到她帮助他走出来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了,知道如何守护自己的重要的东西。 谷落星下了车,唐云飞一直给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谷落星忽然对他说道:“谢谢送我回来。无论是安慰还是嘲讽,你应该都听得很多了。我只想说,人间没有永恒的夜晚。能够伸张正义的也不只有法官、检察官。就算只是陪审员,我们公平地投出那一票,也决定着某个人的生死。” 唐云飞的表情不变,但他的心却微微颤动,她说的话正是他这段时间所想。 哪怕只是作为陪审员,他也想守在真理这扇门前。 月光之下,他们没有再说话,心却向对方敞开着,不再有任何隐瞒。两人的眼神一扫之前的阴霾,只坦荡地注视对方。 他们都没发现,在不远处,有某个人对着他们按下了快门。 第129章 吓跑相亲男! “落星!你一定要救我。” 夏斐抓住谷落星的手,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是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恕不奉陪。” 谷落星趁其不备,甩开夏斐的胳膊就想跑,却被夏斐抱住了后背。 “你不救我我真的会死!” “你已经好几次了,我每次都相信你。”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没有你,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的。” 谷落星咬咬牙,下定决心不能任由夏斐这么下去了,此时夏斐的手一松,她以为夏斐终于放弃了,刚想溜走,却听见从夏斐的手机里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谷落星回头,比夏斐的表情还要纠结,只能以欲哭无泪的眼神望向夏斐。 事情还有从周六早上说起,经过两天的奔波,谷落星久违地睡了个好觉,醒来后肌肉酸痛,精神却好了很多,周六一早她赶到剧团排练。 解决了家里的事,又和唐云飞心意相通,谷落星心情好得不得了,就算排练累一点,应付墙头草烦一点,她还是笑容满面。 这让刻意找她麻烦的张弦月气得牙痒痒,而本就对她有好感的谭子睿更加迷恋她,想找机会跟她多说几句话,却被她敬而远之,她不喜欢谭子睿,她有喜欢的人。 周六排练完,谷落星按约定去看李昕,李昕的精神很亢奋,甚至还嚷嚷着要自己开车带谷落星去兜风。 谷落星当然不敢让李昕开车,谷落星连让李昕晚上出门都不愿意,又怎么可能让她开车兜风。何况养老院地处郊区,附近不是农田就是工厂,谷落星和李昕对附近的路都不熟,但她看李昕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夏斐自告奋勇来开车,带着谷落星和李昕绕着一片油菜花地兜了好几圈。 夏季的夜晚很喧嚣,野猫的凄鸣和蝉的唧,奏响了绵延不绝的乐章。 “落星,我记得附近有个老年人俱乐部,一到晚上就有人拉《二泉映月》,怎么没有声音了……” “老人也累了,回去休息了。” “也是,都这么晚了。哈……” 李昕打了个哈欠,谷落星看着她,记忆却飘到了远处。 李昕说的俱乐部,是谷落星高中时家附近的一间老人活动室。当时两人为了躲债,从市里逃到乡下,两人住在乡间一个小房子里,李昕在附近的工厂打工。 谷落星平时住在学校里,周五晚上才回家,那时李昕总在村口等她,定点的公交很晚才到,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家里走,远远传来二胡绵长悠远的音调,像是人的呜咽之声。 她随着李昕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夏天,随着李昕病情的发展,这样的时间可能会经常出现,谷落星却感觉到从未有关的安逸平静。 夏斐拉着她们在外面兜了一个多小时风,直到李昕困了,谷落星将李昕送回房间,这才打算离开。 她刚出李昕的房门就被夏斐拉到了员工专属休息室,夏斐跟做贼一般,捂住了她的嘴,给她听了夏妈妈的留言。 “明天晚上你和落星一起去相亲,就是上次说的堂兄弟。据说弟弟是个体制内的优质男,家里三代都是书香门第,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小斐你可上点心!” 夏妈妈从外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安排相亲,上次到夏家吃饭,夏妈妈就说要给她们介绍一对堂兄弟,谷落星临时有事没去成,夏斐便说自己也去不了,谁知道那对堂兄弟也说自己没时间,两家孩子的介绍人便一起安排到了这周末。 夏斐是标准的相亲杀手,每次和相亲对象见面后,都要搞得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而跟她一起去的谷落星就好相处多了,几次下来,对方都将目标变成了谷落星,这让谷落星不胜其烦,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妈说你不跟我去,我就要一个人去见他们两个。太可怕了!万一我说了过分的话,他们一起打我怎么办?一个我还可以用电击棒应付一下,两个绝对不行!” “那你就不要说过分的话啊!” 而且用电击棒是什么鬼!不要一开始就预设这种激烈的场景啊! “我觉得我的话不过分,是那些男人太敏感了。比十几岁的少女都敏感!难道是我的问题吗?” 谷落星也不知道为什么,夏斐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怎么一见相亲对象,就能让对方对她恨得咬牙切齿。 谷落星实在不想淌这趟浑水,想强行离开,此时夏妈妈却一个电话打过来,夏斐立刻接通了,将电话塞到她怀里。 “妈!落星听着呢!” “落星啊,就当阿姨求你了。小斐在这么下去,我圈子里的熟人就要被她得罪遍了,你就帮阿姨去看看。还有小斐你!你是想气死妈妈吗?这次你再搞出事儿来,看你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能怪我呢?你都没看上次那个男人的嘴脸,好像跟我在一起就是积德行善了。我就那么不好吗……” 夏斐又开始跟夏妈妈撒娇,估计再说几句,夏妈妈就要心软了,但夏妈妈还是坚持让两人过去。 谷落星不好意思拒绝夏妈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周日晚上,谷落星和夏斐在约好的餐厅前会合。谷落星穿了简单的t恤牛仔裤,反正主角也不是她,万一夏斐把对方惹急了,她还方便拉着夏斐就跑。 她五官深邃,个子又高,就算没有刻意打扮,也美丽出挑,跟画报上的时尚模特似的,甚至有街拍的博主偷偷拍下她。 谷落星假装没看到,只低下头给夏斐发短信,问她什么时候来。 夏斐刚说马上到,一辆银灰色迈巴赫就停在餐厅门口,一双厚底黑色松糕鞋踩在地上,接着是一把正在打开的黑紫相间的蔷薇花伞,夏斐这才从上面缓缓走下来。 草莓色的唇,紫色的眼影,比纸还白的脸,头发又剪短了一点,变成了童花头,重新染回了浓黑色,偏左装饰着一朵染成紫色的玫瑰,身穿一条黑色lolita长裙,手腕和裙摆边缘满是黑色重工蕾丝,裙摆上绘制着抱着圣子的圣母,连衣裙下摆蓬蓬的,因为夏斐在里面塞了两层的暴力裙撑,手套、袜子是同款的黑色紫色菱格相间的蚕丝质地。 她不过走了几步,路边就有好几个人跟她行注目礼。 谷落星的眉毛跳了两下。 “你今天为什么穿成这样?都不好跑。” “想穿就穿了。我决定听我妈的,尝试去了解一个男人,首先我要看看这男人是不是以貌取人。” 夏妈妈绝不是这个意思…… 谷落星知道夏斐有lolita风格的裙子,但是除了漫展和茶会,基本没看她穿过。她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把男人吓跑吧。 “你就没想过来的可能是个二次元人,对你一见钟情吗?” “不可能。我妈说这个体制内的优质男,家里三代都是干同一行的,循规蹈矩的不得了。他表哥更是绝食系,从男校一直读到工科,连女孩都没怎么见过。” 果然是一开始就想把对方吓跑。 第130章 你脚踏两只船! “你为什么这么排斥相亲,你就没想过,来的正好是你的真命天子?” “不可能!我的真命天子是最优秀的男人!才不会沦落到要靠相亲才能找到女朋友。” 谷落星虽然不知道夏斐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她一开始也猜到,不可能这么轻易说动夏斐。 她赶紧拉着夏斐进去,准备速战速决。 这家名为“故央”的餐厅,是近年来兴起的新式餐厅,有奶茶火锅,巧克力拉面,紫薯汁等新菜式,每种新品推出时都能在网上引发讨论,共同点是反馈下来都挺难吃的。 夏斐专门选了这家餐厅,也是用意颇深了。 谷落星问夏斐:“约了晚上八点见面,我们还早了半个小时,直接去包厢吗?” “约的时间是七点,我们已经晚了。” 夏斐扬了扬手机,“刚才介绍人已经给我打了两次电话,都被我挂断了,而且我订的是大厅。” 谷落星真是想不到夏斐为了搅黄相亲,连告诉她的时间都能晚一个小时,本来她还想侦查一下,哪个门离她们比较近,规划一下逃跑路线。 虽然夏斐说换个方式,不惹怒对方,谷落星一进门还是忍不住打量大厅。 整个大厅大概八十平,多是四人小桌和两人小桌紧挨着,最里侧一长排类似吧台最适合一人食。简洁的布置让翻牌率极高,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服务生也很忙碌,像国际象棋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在过道里穿梭停驻消失。 到了大厅前,夏斐放开谷落星,一个人仰头走在前面,跟漫画里的哥特小姐走红毯似的。 来吃饭的多是成对的朋友和拍照的网红,倒是没人再注意夏斐的着装了。 但因为她的裙子太过华丽,狭小的过道实在不够她伸展,为了不碰到人,她不得不反复调整自己的步伐。 谷落星跟在夏斐身后,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陈沐,你怎么在这里。” 陈沐也看见她了,微笑时眯起了眼,他穿了一件蓝色的条纹t恤衬衫,显得气质尤其干净。 坐在他对面的人慢慢回过头,是唐云飞,他穿了件黑色t恤,也在微笑。 “d18?”夏斐看清了桌牌,是她约好见面的那桌,又看清是唐云飞的脸,气不打一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沐带我来的。” “带你来你就来?落星!你看清楚了,他脚踏两只船!” 什么脚踏两只船?另一只船在哪里?第一只又指的是谁? 谷落星真是尴尬死了。她本来只是来凑下数,保证夏斐不要被打。现在好了,她和唐云飞这对暧昧中的男女在相亲现场碰到对方,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的玩笑? 唐云飞蹙眉,说道:“陈沐说要带我吃饭。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你还假装不承认?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夏斐的声音很高,本来在大厅里说悄悄话的,玩手机的,都一起望向她。在吃瓜这件事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投入。 谷落星真想找地缝钻进去,偏偏她个子高,长得又亮眼,周围的人从夏斐的话里推断出她是这件事的女主角,齐齐望向她。 陈沐也感觉奇怪,他看了一眼手机,才说道:“我阿姨只告诉我有两张这里的代金券,不吃就过期了,让我赶紧带着堂哥来吃……看来是别的意思。”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来相亲…… 看来陈沐的家长比夏妈妈要厉害多了,儿子不来,骗也要骗来,谷落星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点了一根蜡烛。 不过这就说明唐云飞真的不知道了?什么意思?只有她有了喜欢的人,还出来跟人相亲? 周围的吃瓜群众立刻小声议论,小姑娘漂漂亮亮竟做这种事情,渣起来真是不分男女啊…… “他是你堂兄?”夏斐睥睨着唐云飞,问陈沐。 “我哥临时有工作,我以为只是来吃饭,就带着云飞来吃了。” “你可真是什么都敢替啊。” 夏斐本是挤兑唐云飞,唐云飞却什么也没说。 夏斐的小表情在脸上一转,她挨着唐云飞坐下了,唐云飞却往旁边挪动了下椅子。 “啥意思?嫌弃我。” “不是,你的裙撑扎到我了。” 夏斐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一下,就连陈沐这种暖男也忍不住弯着眉毛,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谷落星坐在陈沐旁边,因为唐云飞的挪动,正好抬头看他,与他四目相对。 夏斐看到两人目光,立刻伸出手,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小扇子,挡住了唐云飞的视线。 “我妈说的体系内优质男就是你?”夏斐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我看着也不像啊。我记得你是在搬家公司工作啊。什么样的家啊,需要体制内的优质男亲自搬?” “应该说的是他。” 唐云飞毫不犹豫出卖了陈沐。 “夏小姐,你好,我是陈沐,我在琼城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工作。” 陈沐介绍自己,夏斐却拿着扇子一直扇,眼神也没看他,而是望向一边,看到穿着绛紫色衣服的服务员,喊道:“服务员,麻烦给我一杯柠檬水。” 谷落星看着夏斐演得乐此不疲,感觉实在是不行,她从夏斐手里一把夺过扇子,对她做出个够了的表情,对陈沐说道:“陈沐,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夏斐。她不是针对你,只是单纯不喜欢相亲而已。” 转头又对夏斐说道:“这是我们这次庭审的法官助理陈沐,我们和法院间的联系都是通过他,他帮了我们很多忙。” 夏斐一听,知道他就是谷落星说的那个任劳任怨的法官助理,立刻伸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跋扈的表现,说道:“你好,我是谷落星的朋友夏斐。目前的工作是剧团经纪人。” 夏斐规规矩矩递上一张名片,只给了陈沐一个人,把唐云飞当成空气了。 “不好意思啊,最近相亲总是遇到变态,所以我不得不留个神。我不是说你哈,陈助理怎么看都是一表人才。” 陈沐笑起来仍旧是眉眼弯弯的,一点都不在意。 谷落星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虽然夏斐是她的朋友,她也忍不住心说:“在对待相亲这件事上,你才更像变态。” 第131章 太难吃了;感同身受 陈沐周身都围绕着一股淡淡的气息,就算来往的人嘈杂繁闹,呼吸凝滞沉重,他仍然不被沾染分毫。 对于夏斐冒犯的话,他只是微笑。 “我知道落星有个特别好的朋友。我听云飞提起过你。” 夏斐立刻跟电热风撩着了毛的猫一样,说道:“他说我什么?” 谷落星真是无语到家了,唐云飞就在你身边,你问什么陈沐啊。 谷落星:“要不我们先点菜吧。你不是一直都想吃他家的奶茶火锅吗?” 夏斐:“你不要转移话题,让他说。” 夏斐才不会相信唐云飞会说她好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搞不好要借机要挟她什么。 如果眼神能伤人,夏斐早就将唐云飞打成筛子了。 “如果你有什么事,落星一定会很难过。我只说了这个。” 唐云飞看着手机上的菜单,他的表情不变,声音却是坚定的,就像在陈述客观的事实。 夏斐瞬间安静了,心头一沉,过了几秒她才咬牙说道:“我用你告诉我。” 夏斐嘟着嘴,往谷落星那边挪了挪椅子,一副要跟唐云飞拉开距离的样子。 陈沐没有插嘴,他看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唐云飞,不会违反原则,更何况他本就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从不刻意戳穿人的伤疤。 陈沐:“既然大家都已经到了,我们先吃饭。餐券不用就过期了。” 谷落星知道这家不好吃,特别点了主食里的海鲜炒饭,至少光吃饭就能吃饱。夏斐点了奶茶火锅,陈沐点了烤肉拼盘,唐云飞点了一大份酒酿小丸子。 “你一个大男人不吃饭吃什么小丸子。而且我都点了奶茶火锅了,你是怕里面没有珍珠吗?” 夏斐又忍不住开始找唐云飞的茬,唐云飞却不疾不徐,喝了一口柠檬水,说道:“男人不吃小丸子这是刻板印象。就像有人以为男人看到奇装异服,就会望而却步一样。” 唐云飞没有特别去看她华丽的哥特风格黑紫lolita长裙,自然也看不到她瞪得溜圆的眼睛。 唐云飞继续说道:“珍珠和小丸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小丸子更类似于汤圆。至于我为什么点,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唐云飞说得很对,酒酿小丸子是四道菜里唯一能吃的东西。 海鲜炒饭里的海鲜特别不新鲜,虾已经软成纸了,鱿鱼丝嚼不烂,奶茶火锅里的花生碎很硬,还有一股苦味,泡发的葡萄干口感像是在咀嚼棉絮,烤肉里的肉特别柴,调味是咸里带着一丝工业甜,甜里点缀着一点辣椒素的辣,嚼几下味觉都要丧失了。 “这饭怎么能做得比我妈还难吃!” 夏斐的吐槽正说出了谷落星所想,只是她经常去夏家混吃混喝,没好意思说。而且夏妈妈只是厨艺不好,原料还是精心准备的。这家店的菜除了装盘美丽适合拍照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谷落星严重怀疑,酒酿小丸子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只要把买好的酒酿和小丸子放在一起煮就行了,看来这家的厨师还是会用锅的。 “不行!我就不信了!我必须点几道菜!一定要吃到好吃的!” “还是别浪费钱了。” 谷落星想要拦下味觉麻痹到精神也不理智的夏斐,但她低估了夏斐的行动力。 “没关系,我妈给我报销。” 夏斐又把菜单上推荐榜的前几道菜都点了,结果仍旧很难吃。 谷落星已经很久没有连续吃这么多难吃的东西了,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就连陈沐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苦笑,只有唐云飞表情不变,不过除了酒酿小丸子,其它的菜他连碰都没碰。 总之这顿饭吃得四个人都没脾气,除了唐云飞,三人都是等菜上来,拿筷子小心夹起一点,慢慢塞进嘴里,然后再露出苦涩的表情。 因此在菜全上完之后,他们也全都吃完了。 四个人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时间有点晚了,我送你吧。” 唐云飞很自然地跟谷落星说,她也没拒绝,而陈沐则送夏斐回去。 可能是身上的衣服太沉,加上吃了太过奇怪的东西,夏斐的精神萎靡了不少,没在这件事上计较,只让谷落星回去之后记得发消息给她。 今天唐云飞没有开小皮卡车,时间还早,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坐公交回去。 两人坐到了公交车的最后面,这段公交路线很老,车上只有几个人,除了他们两个都集中坐在前排。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跟小斐计较。小斐的性格有点像小孩子,喜欢的就很喜欢,讨厌的就很讨厌,并且不会探究喜欢或讨厌的道理。不过你放心,相处久了,她了解了你,一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这点唐云飞持保留态度,夏斐看谷落星就跟仰望蒙娜丽莎似的,怎么可能接受他一个凡人接近谷落星。 如果角色互换,有个人忽然接近谷落星,他也会怀疑这个人的目的,并且认为他配不上谷落星,关心则乱。 “我知道,你对她来说很重要。” “明天要参加庭审,又要忙起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谷落星伸了个懒腰,“这句话可不能让陈沐听见,他可把庭审看得特别神圣。” “没事,他自己私底下也常说太累了,忙完了这段时间必须去旅行放松,精神能受得了,身体都受不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不会因为你实话实说责怪你。” “他脾气真的很好,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几个脾气这么好的人。” 从她出生开始,暴力就如影随形,她跟个小野兽似的,学着在群敌环伺的环境里生存。她虽然没有想着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却忍不住磨炼自己,让自己成为不容易被轻易吞噬的对象。 陈沐整个人流露出的无害对于她来讲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这种发自真心的自然表达却让唐云飞的心忍不住紧了一下。 “你对陈沐……” “嗯?” 谷落星好像很困,头靠在窗玻璃上,身体倒向一侧,眼睛眯着,眼神也变得迷离了。 “没什么。” 唐云飞感觉自己的想法可笑,更加明白夏斐的感受了。 第132章 充满希望的未来;忽然的闪光 “嗯……我一会儿比你先一站下车,我要去便利店打工。” 唐云飞蹙眉,“你打工的便利店不就在小区里面吗?” “从小区另外一个门进去比较近。” 谷落星又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我睡一会儿,下车之前叫我。” 谷落星调整了下肩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的眉目舒展,长长的睫毛打下小小的阴影,挺直的鼻峰像是刀刻出来的,她睡得安逸,看着她的唐云飞却忍不住眉头紧锁。 这么晚去打工,至少要工作到半夜,住得又这么远,明天赶去法院还要一大早起来,她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根据他这几天对谷落星的观察,她每天平均的睡眠时间连五个小时都不到。虽然他最近也跟着熬了两天。但这只是间歇性的,他自会找时间休息,她却是日复一日,不停地透支自己的身体。 他知道谷良之前给她们娘俩留下了不少债,现在谷良已经没有要挟她们的筹码了,但之前欠下的债务,以谷落星的性格,她应该还是会还。 她不喜欢拖泥带水,跟人纠缠不清,更不会让那些人有去麻烦李昕的理由。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勉强自己? 谷落星睡着了,嘴角带着笑意,都市的多彩霓虹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有了别样的光彩,她看上去那么大方自然,生活的苦难没有在她的眉目间刻下痕迹。 是他想得太多了,对于谷落星来说,就算是谷良也不会让她退缩,她现在所做的,也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应该支持她。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谷落星感觉额头一阵温热,是唐云飞把摩擦过后的掌心放在了她的额头。他的掌心很干燥,带着稻草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正与他四目相对。 “快到站了……上次看你这么叫醒阿姨,我也想试试。” “哈……”谷落星再次打个哈欠,“据说这么叫醒人,不会像用手把人摇醒那样,把人吓一跳,这是我们高中生物老师教的。” 谷落星下车以后,发现唐云飞也跟着下来了。 “我送你到便利店,现在有点晚了。” 虽说这条路谷落星已经走过很多回了,绝对路灯明亮,来往的人也不少,但她愿意跟唐云飞多待一会儿。 一路上唐云飞不说话,谷落星知道他本来就是话不多的人,她偷偷打量他,看到月光和路灯在他身后留下两道一深一浅的影子,显得他的身体有点单薄。 她想跟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头。之前她在谈恋爱上这件事上从未尽心,曾经谈过两个男友,其中一个知道她家的情况就望而却步,另外一个则开始轻蔑对她,因此,她快刀斩乱麻提出了分手。 她一直都是如此,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但是现在,她有了真正心意相通的人,他不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也想回应,但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对爱情完全是个小学生。 眼看着就要走到便利店,谷落星还是没找到想说的话题,唐云飞却先抬头,他眼神里有为难,也有惶恐。 谷落星猜不透他想说些什么,心却不自觉收紧了。 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说道:“你如果需要钱,我可以借给你。无息借款,反正我也没有花钱的地方,我父母留下很大一笔钱,足够还清谷良的债务。” 唐云飞的父亲生前在股市楼市上赚了很大一笔钱,父母死后,他又卖了所有的房产,躺在他账户里的钱足够他挥霍一辈子,但他却很畏惧使用那笔钱,认为自己没有权利花那笔钱,一分钱也没有动,靠着打工赚钱养活自己。 现在他想帮助谷落星,虽然这笔钱给谷落星也没关系,但他怕她误会,更怕被她瞧不起,他知道她有多骄傲,不希望被她当成用钱收买别人的人,所以说“借”。 谷落星定定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没关系,其实我和我妈已经把债还得差不多了,只是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谷良的罪行早晚会被揭露。无论他是就此长眠不醒,还是醒来之后被捕,都不会再有新的债务了。但我现在忽然不干,便利店那边一时也找不到接替我的人,之前店长很照顾我,我不能这么对他。我打算过段时间整理一下我的经济状况,如果能够支撑下去,我就不在夜间打工了。” “你白天打工,公演没关系吗?” “你知道?” “嗯,你说你是剧团演员,我去搜了一下。”唐云飞停顿一下,补充道:“《一月十六日夜》是一出很有趣的戏剧,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去看过。” 唐云飞难得回避她的眼神,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谷落星却很想笑,她印象里的唐云飞除了对庭审,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他也在了解她,慢慢向她靠近。她根本不用着急,她相信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虽然债务没还完,还要赚李昕的诊疗费,但她对未来充满希望。 “如果公演成功的话,我想成为全职的话剧演员。虽然我这么年纪想签约有点难了,但是我还想试试。” “你一定能演好。”唐云飞相信着。 唐云飞与她并肩而行,看到她小巧白皙的耳垂,还有她在黑暗中仍然明亮的眼睛。 也不知为什么,今天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唐云飞看到一颗桂花落在她的肩膀,想伸手帮她拿掉,下一刻,那颗桂花却自己掉落了,他心中不禁感叹可惜,再次撞到她的眼神,他却不禁心中懊恼,到底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眼看着便利店就在不到百米处,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忽然谷落星感觉眼前有道光闪过。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冲着亮光消失的暗处跑去,一个人影从角落里窜出来,迅速钻进了一辆黑色厢车。 在车门要被关上之前,她将手指插在中间。 “把相机给我!别逼我砸车。” 看对方没反应,她抡起另外一只手上的手机,用犀利的锐角,冲着窗玻璃砸了过去。 第133章 变态出没?你是干什么的? “等等!” 一声公鸡打鸣般的尖叫,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却比女孩的高声尖叫还要吓人,多了三分被踩到尾巴的跳脚之感。 要是一般人早就被他吓一大跳,但这可唬不住谷落星。 本来握着手机砸下来的手停了,接着她将手扬得更高,作势要使出更大的力气砸车窗,吓得男人更高声尖叫。 “有话好说!” 为了表示诚意,他立刻放下了车窗。 车窗还没有彻底打开,一只又长又有力量的手就伸了进来,抓住他身前的相机一把夺了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呆呆看着谷落星查看她刚才拍的相片,唐云飞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 这令人震惊的爆发力,别说男人没反应过来,连站在她身边的唐云飞都慢了一步。等她站定了,他才追上。 从开始跑到夺下相机,她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更没说一句话,任是谁都会被她的气势吓到,车里的男人因为心虚被吓得瑟瑟发抖,何况还有个站在她身边的唐云飞。他亭亭一人,死死盯住他,眼神深沉如漆,跟个冷面煞神似的,让人难以参透唐云飞的意思。 在他瑟瑟发抖打量唐云飞的同时,唐云飞也在打量他。 丹凤眼,眼角纤长,右眼角延伸处有一颗红色小痣,皮肤细腻光滑,身材瘦弱,长相尚算不错,但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习惯,他驼着背,棕白相间的条纹衬衫上全是褶,头发也很乱,眉毛倒是仔细修剪过,能看出平日里他还是很注重外貌,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让他没有时间收拾自己,短时间内变得邋遢了。 唐云飞记起了他的脸,“我见过你。你在法院隔壁楼门口偷拍陪审员。” 谷落星一直看他偷拍的照片,没注意他的长相,这才仔细打量他,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下,又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仍旧想不起曾在哪儿见过他。 但她假装也记得,冷笑了一声,说道:“哼,原来是个偷拍的惯犯。” “不是偷拍!我只是拍了公共场所的照片。” “照片里有我们就侵犯了我们的肖像权。” 谷落星将刚才偷拍的照片给唐云飞看,从两人进小区门开始,连续拍了很多张,明明两人之间还有一步的距离,可有些特别从侧面拍的照片却像两人紧挨着。 谷落星再往前翻看,却看到一张只有她自己的照片,再看身上的衣服,意识到这是昨晚她回到小区时拍的,她的手快速往前滑动,接下来是一张在小区门口拍的照片。 唐云飞与她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里有温情在涌动。正是昨晚唐云飞送她回来时,两人依依惜别的场景。 “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谷落星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今天之前,她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虽然在被选为连环无差别投毒事件的陪审员后,她已经被爆出很多的私人信息,但并不代表她允许这些人随便侵入她的生活。 那些人望文生义,随意曲解她的意思,解读她的人生,将不符合的标签和符号贴在她身上,而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他给这些好事者提供了素材。 她再也不会把主动权交到他们手里,她要告诉那些人,接下来是她的反击,就从这个男人开始。 男人本来就害怕,看到她眼中焕发的光彩,以及嘴角扬起的微笑,更是吞了一口口水,身体也往后躲。 他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吃什么能长这么高个?照片里看着挺漂亮的,胳膊怎么这么粗这么有肌肉……这么一拐子下去不得打死我。何况她身边还有个看着这么吓人的唐云飞,一起打他一顿可够受啊。 男人心中惊恐,惋惜自己刚才要是一脚油门跑了就好了。 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说道:“我只是为了报道事实,你们要是没有什么问题,还怕被拍吗?你们两个明明是陪审员,却天天同进同出,谁知道你们偷偷摸摸在干些什么事,你们就不怕我举报到法院吗?” 男人不仅不反省,反而捉住机会要挟他们两个,谷落星真是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你管我们两个在干什么?你觉得我们两个有问题,尽管去法院举报好了。” 谷落星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相机里偷拍她的照片录像,又对着车里的男人录像。 “你录我干什么?我也有肖像权,隐私权!” “我知道啊。你放心,我才不会像你这么无耻,如果你再来偷拍我,我会直接把你拍的照片交给警察。他们会调查清楚,你到底是在干些什么。” 谷落星确认了录得清楚,才又把照片往更前翻,果然有法院隔壁楼门口的照片,再往前翻她却愣了一下,手下的动作再次加快了。 背景再次变换,张金豆一个人走在商住公寓前,一个人透过窗户往外看,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矮桌旁吃饭…… 这是从张金豆家的窗户外偷拍她的照片! “你是变态!” “我不是!” 男人一着急,声音又变得又尖又大,听得谷落星耳朵直疼。 “你删掉你自己的照片就行了!别的是我的隐私!” “要我现在打电话找张金豆确认吗?” 男人没有再来夺,谷落星又把这些也拍了照,又把内存卡一拔,放在了口袋里,以审讯的口吻问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记者,想要就庭审的事情采访你……们。” 他无法忽视谷落星身边的唐云飞,时间越长,他越是感觉唐云飞的眼神瘆人,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看人的眼神,就像他已经死去,他总感觉之前在哪儿见过唐云飞的眼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你说你是记者就是吗?你驾照呢?” “我凭什么给你看!” 男人忽然往后一靠,身体往驾驶位上一缩,就想逃跑。 他心想,跑就跑了!大不了相机不要了,还能把他怎么样! 然后他的身体却自动倒向车窗,头撞在车门上,胳膊却被拉出了车子。 “啊啊啊啊啊……” 谷落星比他反应快多了,再次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肩膀卡在车窗上,脖子扭动,身体大半在车里,他的身材在男人里偏瘦弱,挂在那里跟个被拉长的白条鸡似的,他现在想出来出不来,想进去也做不到,只能继续保持着扭曲的姿势。 唐云飞顺着车窗将一只手伸了进去,按下车门开关,谷落星松手,靠在车门上的男人掉了出来。 男人本还想再挣扎,撞上谷落星愤怒的眼神,瞬间像见了母狮子的活鸡,乖乖闭上了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车里摸索,找到了自己的驾照,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第134章 优秀的记忆力;我们可以一起 驾照上面写着名字“袁放”,谷落星看了他的照片,又看了名片,上面写着自由记者。 “网上那些陪审员的照片也是你发的?” “那不是我拍的!是熊猫新闻的专属记者拍的!我才不会不经对方同意就发照片!” 袁放以为这两个人要打他呢,边说双手便在面前胡乱挥舞。 “不是你拍的你逃跑什么?” “你们太吓人了……” 袁放鼻子一酸,竟然就坐在地上哭了。谷落星神色复杂地看着唐云飞,眼睛好像在说:“就他这心理素质还能当记者?” 唐云飞摇摇头,“里面的照片确实和熊猫新闻上那些陪审员的照片不一样。” 袁放带着哭腔说道:“对啊!我是想拍完跟你们确认同意后再发,怎么能算偷拍呢?” 我信你的鬼话! 谷落星晃了晃还拿在手里的相机,对他说道:“这次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以后别让我在百米以内看见你。其他陪审员也不行!如果再让我们发现你偷拍,一定会带你去警察局。” 谷落星将相机扔到他身上,他赶忙抓住相机确认功能,甚至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看着他眼角骤然放出的精光,谷落星感觉无语。一个以偷拍为职业的人,竟然给自己龌龊的行为找到了价值,甚至还想以此为生。 谷落星并没说这一次不报警,她打算明天见到张金豆,跟张金豆说明详细的情况,再考虑如何处置袁放。一来袁放不仅拍了她一个人,两人一起报警的话也好集中采集证据。二来想问问其他陪审员,有没有被袁放偷拍情况,如果还有,那么更要集中在一起。 谷落星和唐云飞走远了,袁放才慢吞吞从地上起来,他坐回车上的驾驶位,把驾驶证小心放好。 他打开车上的一个储物栏,里面有个葡萄味薄荷糖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还有一张内存卡,放入相机,画面上是谷落星和唐云飞昨天在门口告别的场景。 狡兔三窟,每个文件备份三遍,这是他长期从事这种职业总结出来的经验,就算真的出现了被收缴照片的情况,他的照片存储量也可以回到一天前。 他瞪了一眼相片里的谷落星,揉了一揉倒在地上时砸伤的胳膊肘,感觉更疼了。 长得挺好看的,却是个暴力女,真不知道她男朋友怎么忍受。刚才就看她在动手了,唐云飞只是在一边看着,看来也只是个眼神厉害的废物男人,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熟悉。 不过唐云飞竟然记得他。看来是时候换辆车了。 他又打开另一个储物栏,里面是个草莓味薄荷糖盒子。 谷落星和唐云飞走了几步,唐云飞忽然拉住谷落星的胳膊,将她一直拉到了旁边的草坪里,这是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谷落星心中一阵悸动,她与唐云飞的身体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未必会按约定离开,我们看他下一步有什么动作。” 他们不了解袁放,而且袁放本来也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他已经连续跟拍了谷落星这么多天,他很可能会继续跟着谷落星。 唐云飞决定在暗处观察他。 谷落星忽然被他拉进来,头被他的手掌护住,她个子高,不喜欢小鸟依人的动作,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脚部却一阵窸窸窣窣,抬起的鞋子碰到几根不羁的草,刺得她裸露的脚踝痒痒的,她的心也变得更加不安定,她慢慢放下脚,不敢再动了。 “他离我们很远,这点声音他听不见。” 唐云飞并未特别压低声音,反倒显得谷落星有点小题大做。厢车离他们的直线距离至少四十米,两人小声说话,袁放确实听不到。 但也没必要特别拉开距离,谷落星闻到了松木一般的香气,又像是雨后泥土散发的气息,也不知道是草坪里的气味,还是唐云飞身上的味道。 黑色的厢车好久不动,两人就维持着这种动作。 “你刚才说在法院外见过他,是真的吗?” “嗯,我不仅记得他的脸,还记得他的车牌号,而且在法院门口他不是一个人,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有时会坐这辆厢车,有时会坐一辆宝蓝色奔驰。” “宝蓝色奔驰?我也见过这样一对男女。” 谷落星想到上次跟着她几条街的那对男女,女孩子有双大眼睛,皮肤雪白,说起话来咄咄逼人,甚至还想道德绑架谷落星,当时男孩在开车,她只看到一双年轻的手,所以对男孩的长相完全没有印象。 “萱姐也说有对时尚男女曾经纠缠过她。可能也是他,明天把他的照片给萱姐看一下。” “别抱太大希望,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是当下琼城热度最高的案子,庭审中间状况频出,抓住我们拍的媒体一定不只一两家。” “我知道,我只是作为参考。不过这么多媒体,你还能记住他。他总是出现在法院外吗?” 谷落星还是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感觉黑色的厢车都差不多,宝蓝色的奔驰她还有印象。 “宝蓝色奔驰出现一次,黑色厢车出现两次,每次都和我们保持一定距离。” “你记忆力真好。” “这算是老毛病了,因为解谜的时候需要很多细节信息,久而久之就会自动记住,但长时间不调用就会忘记。” 曾经这优秀的记忆力让他感觉便利,痛苦的时候又变成了诅咒,现在又帮助了他。力量没有好坏,只是他的心一直在变化。 “他刚才说要去法院举报我们,你不介意吗?” “我们难道做了什么会被举报的事情?” 唐云飞的话让她忽然大脑一片空白。暧昧中的男女到底谁先说话,他们确实心意相通,但是作为陪审员,在案件结束之前变成情侣关系,很容易让人怀疑他们是否会为了迎合对方改变自己的选择。 “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人可以指责我们。” “嗯。” 谷落星的声音轻轻的,明明是她设想到的答案,心还是往下坠落了一点。 可能因为有无限的期待,说出口才如此的伤人。 “等到庭审结束,我们一起去看《一月十六日夜》,就我们两个人。” 说完这句的唐云飞看她,他不再回避她的眼神,想得到期待的答案。 “可那是我演的……我不能又在台上又在台下。” “我们可以看点别的,只要我们一起。” 有什么在空气里蔓延,谷落星点点头,心中也被填满。 第135章 再次开始庭审 袁放的厢车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走。唐云飞和谷落星从草坪里出来时,谷落星的后背已经覆了薄薄一层汗,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如此紧张。 从她开始明白喜欢他开始,她就不再迷茫,只是心中不时躁动,不知何时能再向前一步,听他说出口,只是寥寥几句话,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莫名开始期待,庭审快点结束。 “便利店就在前面,我自己走过去就可以了。” 终究要分别,谷落星的声音里透出不舍。 “我正好饿了,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唐云飞表现得自然,反而走在了她前面。 “我们刚才不是吃过饭吗?” 虽然难吃得要死。仿佛是为了回应谷落星一般,她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她忍不住笑出声。 十分钟以后,谷落星将一份烤肉拌饭、一份关东煮和一瓶香蕉牛奶放在唐云飞面前。 “这是五分钟前便利店报废的菜品,虽然口味不及刚上架的新鲜,但是免费。” 谷落星自己也拿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坐在他旁边吃。 唐云飞撕开烤肉拌饭外的塑料包装纸,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边吃饭边看笔记本里的内容。简单的黑色软皮笔记本,里面已经记录了大半,快速翻过的过程中,一幅画快速闪过,是几棵被修剪的秃头的树,正是便利店门口正对的场景。 谷落星记得上次这个笔记本,意外掉落时她偷看到,上面记录了很多便利店的唯一数字编码。 谷落星也是看了这些编码后,才产生了一个推断,她本来想给唐云飞讲一遍,跟他核对她的猜想,但是中间发生太多事,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 谷落星想起袁放的话,就算两个人没有交往,在法院外讨论案件内容也在禁止之列。 他们两个已经决定在庭审结束后再挑明关系,以防给庭审造成麻烦,现在说案件的内容,纯属节外生枝,她吞下本来到嘴边的话,人也变得心虚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吃饭看书不利于消化。” “没事,我吃得慢。”唐云飞好像没发现她的心事一般,继续慢条斯理地看。 谷落星低下头来扒饭,明明十几个小时后又要参加庭审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笔记本上的画应该跟这起案件没关系吧? “你为什么画对面的图像?几棵剪的秃头的树,乱到杂草都东倒西歪的草坪,昏暗掉皮的老公房,也没什么好看的。” “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不一样。” 他认为,那个人看到的一定和他不一样。 8月21日一早,谷落星赶到法院,在去的路上她就给唐云飞发了微信。 “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到哪儿了?” “我刚出门,今天要晚一点到。” 两人心照不宣,不在法院外讨论案情,但是这两天却是准时发早安晚安,还会把当天的日程简化成一两句话汇报给对方。 开始是谷落星在回夏斐微信的时候误发给了唐云飞,等到她看到已经过了撤回时间,而唐云飞也按照谷落星的格式,发了一份自己的日程简介。 谷落星贪婪地看着,最终接受了这个误会。她想知道他每天都干点什么,他是不是一切都好。 看完他的信息,她放下心,等到她到了休息室,发现只有潘胜利来了。 “落星!你怎么样?听陈沐说你病了,是因为淋到雨了吗?我那天喝得太多了,早知道我送你回去好了。” 昨天吃完饭后,陈沐告诉谷落星,已经跟其他陪审员说她是因为高烧41度才请假。谷落星安然接受了,毕竟要是说她卷入了其它案件,势必要告诉其它陪审员是什么案件。 要说清楚夏斐被谷良绑架的经过,就要讲出她家的详细情况,还要牵扯到夏斐。虽然现在夏斐看起来没什么事,李昕也恢复得不错。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且大家作为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陪审员,本来心理压力就大,她不想成为压坏骆驼的那根稻草。 “嗯,我已经好了,医生说只要多喝水就没事。” “你生病以后告诉云飞了吗?他周五一早就没来。” “那天吃完饭,散了以后我就发烧了,唐云飞送我回去的时候知道了。” “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也不告诉我,我好去看你啊。” 潘胜利虽然这么说,浓重的黑眼圈却是一副被掏空了的样子,一大早就灌下了350ml的黑咖啡。 “你又加班了吧。” 潘胜利露出个假哭的表情,“什么都瞒不过你。本以为没有庭审可以歇一歇,结果又来了一个工作,也不知道我们老板怎么搞的,本来好好的代码全都是bug,害得我连续加班了二十多个小时。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做,眼前自动飘过一排排代码。” 潘胜利将最后一口黑咖啡吸进了肚子里。 此时张金豆进了门,她穿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衫,灰色窄脚裤,番茄红般艳丽的唇,却显得整张脸惨白。 谷落星惦记着昨晚被偷拍的照片,迎了上去。 “额,落星。”谷落星都走到张金豆跟前了,她好像才看到谷落星一般,“你没事吧。听陈沐说你病得很重,我应该去看你的,但我这两天正好搬家,事情越来越多,陈沐也不肯把你家地址告诉我。” 谷落星其实看到了张金豆发来的消息,但上面只有两句寒暄,她本想抽空回一下,后来事情一多就忘记了。 “我的病已经好了,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谷落星给她拉到了茶水间,左右打量没有别人,才跟她说偷拍的事。 第136章 消失的他 谷落星靠近了张金豆才发现,她的脸白皙细腻如玉,本来她就是小小的个子,这周末又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变成了披肩发,也染回了黑色,显得整个人更小了一圈。 她的妆容很淡,眼角下有掩盖不住的黑眼圈,谷落星知道她受这起案件影响最大,精神一直不太好,便打算小心点告诉她。 随着谷落星的形容,张金豆的表情越发白了。 “接下来我给你看的是袁放拍下的你的照片。” “啊!” 张金豆低呼了一声,她看到了自己坐在矮桌前吃饭的照片。她细长的手指抓着后脖颈的一块细嫩肌肤,用力挠了两把。 谷落星又把袁放驾照上的照片给张金豆看。 “这个就是拍你的人,你见过他吗?” 张金豆盯住袁放的脸,却无法集中精力,总是想到照片里的自己。 他到底什么时候拍的她?她哪天穿了粉色的长t恤睡衣?他还拍了她在客厅里做其它事的照片吗?比如一进门就感觉热到发疯脱掉短裙的那一刻? 她越想越感觉浑身难受,最难受的就是后脖颈,瘙痒无比,她反复去抓,丝丝拉拉的疼却没有缓解痛痒。 她一直不敢把指甲留长,这样就不会在后脖颈上留下伤痕,现在她的指甲很短很光滑,在反复刮抓的过程中,就算留下了一些痕迹,只要把头发放下,就没人能看见。 她平时能忍住,至少不在人前去抓。但现在她感觉到蔓延的疼痛,从脖颈到脊背再到四肢,越疼越是难受,越难受越想刮,越刮越疼。 她看着照片里袁放的脸,明明还算是周正的长相,但为何总感觉这人的五官好怪异,分开看怪异,组合在一起更怪异,好像不应存在于世的东西一般。 不行,会给谷落星带来麻烦,她必须集中精力。 张金豆又重新看了照片,可还是丝毫想不起袁放的脸,只能摇摇头。 “我没见过他……我记性太不好了。” “不是你的问题,他也跟拍了我好几天,我也丝毫记不得他的脸。” 谷落星注意到她指甲里有血的痕迹,怀疑她是压力太大,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却吓得张金豆一下子往远离谷落星的方向闪去,正撞在咖啡机的出水按钮,滚烫的黑咖啡流下,溅到她身上几点。 她浑然不觉,反而向谷落星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你有没有事?” “我还离好远呢。倒是你,很痛吧。” 张金豆裸露的小腿上被热水滴烫出一个个小红点,看着都疼。 谷落星心中埋怨自己,也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样,有个暴力分子一般的爹,早就过惯了被人威胁的生活,一般女孩看到有人偷拍自己都会被吓到。 “是我太欠考虑了,一下子给你看这些,连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怎么能怪你,是我太脆弱了。自从参加了庭审,我总是感觉有人盯着我……正好房子到期了,我就搬家了。” 为了不去抓后颈,张金豆改抓胳膊了,隔着丝质长衬衫,胳膊肘被抓也不明显,但还是让谷落星察觉到她的变化。 张金豆却仍旧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手指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眉头蹙起,身体上的恶寒没有消散,仿佛有无数个小虫子在撕咬自己。 “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事?” 谷落星看着越来越憔悴的张金豆,忍住不往坏处想。 张金豆露出微笑着摇头,她的眼神清澈,不像是说谎。 “我只是不太适应新房子,新搬去的地方年轻人很多,很多人下班很晚,总感觉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 “啊?太影响人休息了。你跟物业说过没有?” “说了,但物业说了两次也没什么作用,物业跟我说,还是要靠自觉。” “人要是自觉,警察检察官法官都要失业了。下次如果物业不管,你就直接报警。” “都是邻居,这样不太好吧。” “就是因为是邻居,要经常在一起相处见面,才要告诉他们,你很不满意。否则他们就会以为你没关系,如果他们这样一直下去,难道你还要一直忍受他们吗?” 张金豆的表情有点为难,谷落星知道她是比较柔弱的性格,便又想了一招,“要不你联系下房东,再联系下其他被他们打扰的房客,人多力量大,就算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那么多人,他们也多少要顾忌一下。” 张金豆点点头,本来发白的脸色好了几分。 “谢谢你,只有你会这么跟我说。” “偷拍你的袁放你打算怎么办?要报警吗?” 提到报警张金豆的脸色又白了白,“只凭这几张照片,警察会管吗?” “怎么不会管,他已经侵犯到你的隐私权了。我们先去告诉陈沐,上次他们跟到小胜利家里,不也是陈沐告诫了那些媒体吗?说不定小胜利也见过他。” 回到休息室,陈沐还不在,这对于一直早早准备好的陈沐还真少见。但其他陪审员已经到了。 谷落星便把自己昨天被偷拍的事情说了,问其他人是否也有同样的情况。她看出张金豆很害怕,在她说的时候张金豆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她便没说张金豆也被偷拍的事。 她先给早就确认被偷拍的潘胜利看了袁放的照片,小胜利看了半天,才摇头说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那么多偷拍的人,一起拍我的时候,闪光灯照得我眼睛都瞎了,我怎么还能记住谁是谁啊。” 被青年男女纠缠的宣雯倩也看了半天照片,最后还是放下照片,迟疑说道:“要是那女孩来了,我可能还认得出来。男孩一直没说话,我也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只看一次确实很难记住,而且因为庭审的关系,拍他们的人确实也不是一两个,他们每次躲开都来不及,怎么会特别去看拍自己的人的长相,也不是人人都有唐云飞那样的记忆力。 姚雷看了照片以后笑道:“我肯定没见过。我都是老头子了,怎么还能有男孩拍我,要拍也是拍你们这些漂亮女孩啊。” 谷落星不自觉蹙眉,这可不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谷落星刚想反驳,却发现张金豆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谷落星以为她是压力太大,此时陈沐正好进休息室。 谷落星立刻带着张金豆,拉着陈沐到了茶水间,说明了情况,谷落星并没有注意到,被她拉来的张金豆不太情愿。 陈沐仔细看了谷落星录下的照片,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在看到袁放的照片时,他紧锁的眉头更深了。 “这不是我们法院登记在册的媒体,我没见过他,不适用于我们和媒体交流的约定。” 法院和媒体之间有约定,法院会在固定的时间节点召开新闻发布会,告知媒体庭审的重要信息,回答媒体的问题,作为交换,媒体不可以将未经考证的重要信息私下发布,更不可以做危害庭审的事。 但这里面的媒体,指的是官方媒体和一些有影响力的民间媒体,不包括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自媒体。 陈沐翻过名片,拨打名片背面的号码,语音提示是空号。 第137章 爱咋咋地,懒得管你们 袁放留下的是不记名的手机号,只要停用就无迹可寻。 今日进门前,谷落星也特别打量了门口拍照的媒体的长相,没有找到袁放的身影。 “现在各种视频网站太多了,法院方面掌握的媒体数字永远落后于真实的媒体数字。很多人更是追逐爆点,就算是美食区、技术区的自媒体,只要能提高流量,还是会参与曝光热度高的案件内容。他们往往以爆点为先,根本不去确认拍到内容的真实意思就立刻发布。在案件的侦破阶段,甚至还有人将警方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流出,导致嫌疑人得知调查进度,提前逃跑。我们对这种人也很头疼。” 听了陈沐的话,谷落星更心焦了,“就没什么办法帮助金豆吗?这人明显是个变态,连人穿着睡衣吃饭的照片都拍。” 陈沐收起笑容,说道:“放心,我先帮金豆联系辖区的警察,无论他是谁,都没有权利这么做。” “不要!我不想报警!” 张金豆忽然表现出了逆反的情绪,脸也涨红了。 谷落星劝慰道:“金豆,我知道你很害怕。但这种人最喜欢得寸进尺,我们要是不反抗,他就觉得你是默许了,只有让他受到应得的惩罚,才能让他不敢再犯。” “不要!”这次张金豆声音更大了,她咬下了下唇,手指挠了两下胳膊肘,不去看谷落星的眼神,而是低头说道:“这是我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吧。大家不过是一起参加了庭审,过后就要分道扬镳了!谁还会管我到最后吗?” 谷落星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久久才说:“你说得对。” 他们本就是陌路人,就算感觉聊得投机,也未必会发展成朋友的关系。多年朋友也可能某天就断了联系,何况是他们这种因庭审而萍水相逢的薄弱关系。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一向温柔的陈沐变得强势了,说道:“就算你不追究,他私下偷拍陪审员,妄图用新闻来干扰庭审也是法院所不能容忍的,我还是会告诉警察,让他们确认他的身份,弄清楚他的目的。” “随便你们吧!反正我是不会配合警察调查的!到时候别找我!” 张金豆扭头就走,看着她快步离去,谷落星无奈对陈沐说道:“你干什么说得那么直接,她多害怕啊。你就不能等她心里接受以后,跟她好好商量吗?”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我虽然参加过不少庭审,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对陪审员的私生活进行如此多的干扰。上次在一天之内,那个人接连发布关于你的信息,害得你差点退出庭审,如果再来这么一次,庭审不知道能不能进行下去。到时候对张金豆的打击也会非常大。” “你是说,袁放有可能是那个卑鄙者派来的?” 看陈沐露出疑惑的眼神,谷落星解释道:“卑鄙者是我给那个指使纪绿雪诬陷我的人起的绰号。” 卑鄙者利用受害者家属纪绿雪内心的脆弱和对自己的信任,指使纪绿雪发布抹黑谷落星的消息。 如果不是澄清公告发的及时,加上刘灿的记者会转移了部分注意力,她早就被黑得体无完肤了。 她从小受了不少罪,也皮糙肉厚不太把别人的看法放在心上,但张金豆却不同,看上去就是温婉可爱,还带着一点小迷糊,比较容易受欺负。 如果张金豆受到密集的网络暴力,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袁放是卑鄙者派来的吗?” 陈沐摇摇头,“现在还没有,只是他出现的时间很凑巧。最近又发生了太多事,我不得不把最坏的可能考虑进去。” “如果袁放真是那个人的爪牙,确实不能让他在外面乱拍。要不你跟负责的警察说说,尽量低调点调查。” 陈沐看着谷落星,她不仅想帮助刚认识的张金豆,还考虑到张金豆的想法,而他始终把庭审放在第一位,是他太着急,太欠考虑了。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急躁。直接拒绝了张金豆的要求,这可不像你。” “有点事,等到处理好了,我再告诉你。” 陈沐不仅敷衍她,神色还有点心不在焉。谷落星懒得再去猜他的心思,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还要去找唐云飞说事情,便和陈沐分开了。 她打量身后,发现无人跟来,便给唐云飞发信息,让他一个人到调查小组的休息室。 因为早上一直在确认张金豆的事,导致时间有点晚了,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始庭审了,谷落星不免心焦,反复地看时间。 大概又过了三分钟,唐云飞才不紧不慢进门了。 “你好慢,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庭审了,我长话短说。你是不是在调查便利店?” 唐云飞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还是不疾不徐说道:“有很多还未确认的事,我暂时还不能说。” “你把你能确认的事情告诉我,我在不少便利店打过工,说不定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唐云飞看着她的脸,却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对不起,我现在还确认不了,说出来可能会误导你。” “你嘴上说‘对不起’,却一点也不感觉抱歉。说是不想说出来误导我,其实是有别的考量。” 谷落星忽然火气就起来了,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张金豆、陈沐、唐云飞,难道事情憋在心里就能消失?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不是更快吗? “算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懒得管你们。” 谷落星发完飙就离开了,留下唐云飞一个人在原地莫名其妙。 他刚才干了什么让谷落星生气的事吗?他只是阐述客观事实,并且他也没说不告诉谷落星,只是等自己确认了一些事情再告诉。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他也不能追出去,如果调查小组以外的人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会变得麻烦,等到他再次回到陪审员的休息室,庭审马上要开始了。 第138章 她不在;一切的开端 8月21日,周一,9:00,第六天庭审正式开始了。 法庭的旁观席上坐满了人,这起案件由于状况频出,热度只增不减,现场除了受邀而来的媒体,还有不少法学院的学生,带着笔记本电脑记着笔记,说是想要从庭审上学到点什么,大多还是来看热闹,其中还有人借着学生身份便利,做的媒体的兼职。 法官黄晓璐肉眼可见清减了,更显得她身姿如松竹般挺立,站在她身边那个名叫张御的助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对她的吩咐只敢“嗯嗯”回应。 张御看起来敦实憨厚,和清新自如的陈沐完全是不同的类型,可能就是这种不同,才让他们一个留在法官身边,一个留在陪审员身边。 黄晓璐好像有很多要交代的事情,张御保持微微弯腰侧耳倾听的姿势好久。谷落星感觉黄晓璐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两人的眼神只对上一刹那,再看,黄晓璐已经注视前方了。 谷落星没在意,她继续打量旁观席上的人。 如果卑鄙者还打算针对陪审员,那么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他很可能派人来参加庭审。 谷落星把在场所有人都打量个遍,仍然找不到袁放的身影,上次缠着她问话的高马尾漂亮女孩她也没见到。 不是她眼神记性不好,主要是来的人实在太多,今天尤其多,因为曾雪柔的父母要出庭作证。从曾雪柔被确认为犯罪嫌疑人,她的父母就一直深居简出,从未接受采访。 这一次,是媒体唯一一次了解他们对曾雪柔罪行真实看法的机会。 很多人摩拳擦掌,若是曾雪柔的父母在庭审上没说出他们想听的,他们打算在法院门外等他们离开时再进行采访。有几家媒体甚至商量,谁堵在前门,谁堵在后门,谁堵在隔壁楼门前,一旦某个人知道情况,立刻告诉其他人。 旁观席因为讨论越来越沸腾,谷落星却不免有些泄气,找不到袁放是一方面,被张金豆拒绝是另一个方面,当然,陈沐和唐云飞的隐瞒也有关系。 为什么会如此受伤?明明之前没有他们,她也过得好好的。她现在的状况再怎么不好,也不可能比谷良没失去意识前更坏了。 恰恰相反,现在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平静安逸的一段时光,她不畏惧妈妈的病,也不再担心恋爱会占用时间,更不怕剧团的排练。 只要她用心应对,她一定能处理得很好。 她只是因为介意,因为把他们当成朋友才特别无法接受。 我想帮助张金豆,但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我并不了解张金豆所有的事,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认为她该干什么。 就像之前,我认为唐云飞绝对不会理解我。就连夏斐,我们已经是十几年好友了,我也无法将心中的想法完全无保留地告诉她。 我也没有坦诚相对,因为我说不出口,我想在他们面前维持一个好的形象,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也有脆弱的一面,我也会产生扭曲的想法,现在角色互换,我怎么能责怪他们。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谷落星坦然接受了。 她决定中午散去之后,再好好找张金豆谈一谈,如果张金豆有什么困难,她能不能帮助解决。如果张金豆还是不愿意说,她也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而唐云飞调查便利店的事情更是,唐云飞不说,她可以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大不了再被他说是瞎蒙的。 谷落星的内心彻底安定了,此时庭审正式开始。 曾雪柔的父亲曾雨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庭作证。 法律有规定,嫌疑人的直系亲属可以拒绝作证,法院不能对其采取任何措施,所以今天到场的只有曾雪柔的母亲。 曾雪柔的母亲邹晨慕是个小个子的女人,像是迅速衰老版的曾雪柔。 她眼神木讷,皮肤黯淡,枯瘦如柴,身上穿了一件洗到褪色的花上衣,布料上原本绘制大片白色郁金香已经模糊,一眼望上去像是没洗干净,也像是一大块晕染的布料直接披在身上。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搓着,在回答了几个基本问题后,她忽然说道:“雪柔没有投毒。去年5月8日那天,她被锁在地下室里。” 2022年5月8日是母亲节,欢喜smile便利店在入口处放了一大束康乃馨,五颜六色的,每支都用透明的包装纸包好,扎上金色的彩带。 但当天买花的人寥寥无几,到了晚上八点还剩下大半。聪明的便利店员为了完成必须要当天买完的任务,在门口支起一个牌子。 “买任意饮料加一元可得一支康乃馨,请把它送给最爱的人。” 店员在牌子角落里用荧光笔画出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大的那个有高马尾,小的那个背书包。虽然是简笔画,但谁看了都会认为是一对可爱的母子。 宫锐是一名管培生,当天他下班很晚,本来打算直接回出租屋,路过便利店看到牌子,他停下了脚步。 每年母亲节,哪怕学业再紧凑,他也会给妈妈送上一束花,可就在前几天,因为就业的问题,他跟妈妈大吵一架。 他认为自己没有错,是妈妈故步自封,从不在意他的想法,但是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看到这束散发柔和光彩的康乃馨,他立刻想起了妈妈的种种好处。 如果现在赶回去,妈妈应该还没睡。 宫锐问店员,如果把剩下的康乃馨都买下要多少钱,店员眼睛一亮,绝不肯放过这个清仓的机会。 “只要买一瓶饮料,康乃馨买几支都是每支一元,如果都买下,我们还附送包装。” 宫锐结了账,一只胳膊抱着一大束康乃馨,另外一只手拎着一瓶含乳饮料。 外面闷热,他把康乃馨放在便利店门口的桌子上,打算先喝几口饮料再跑回家。 他刚刚拧动盖子,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看到是主管的名字,他立刻接了起来,并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捂住话筒,小心回话。 大概过了两秒钟,他感觉喉咙很难受,如同火烧,呼吸变得困难了,他克制不住,跪倒在了便利店门口。 电话里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他看见店员冲到他身边,摇晃他的身体。 2022年5月8日22:07是连环无差别投毒事件的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然而根据邹晨慕的供述,曾雪柔与这起事件完全不相干。 从2022年4月29日晚,曾雪柔就被锁进自家的地下室里。 第139章 提问:呼吸有什么意义? 要是能够不呼吸就好了,呼吸好累。 有一种名为“鲑居尾孢虫”的寄生虫不需要呼吸氧气就能获得能量,据说它是目前地球上已知的所有厌氧生物中结构最为复杂、最为高等的一种。 为什么要探究寄生虫是否高等?它难道不是因为不想变成人类这种麻烦的生物,才连呼吸这一步都懒得进化吗? 2022年4月29日晚,曾雪柔站在打卡机前,脑子里忍不住冒出这种想法。 只是站着不动,有关美妆、酒、经济、战争、明星、科学的话题,就如脱缰野马般奔腾,在脑子里快速播放。 没有任何功用性,只是出现,她也没有想深切地探究其中任何一个想法。 医生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她有的想法,任何一个普通人也会有,她只要等这想法消散就可以了。 “嘀!20:06!不为过去找借口,只为明天找方法!” 打卡机喇叭传来一个夸张的小孩声音,在报完时间后,还喊出一句响亮的口号。这是公司想出的最新的振奋士气的方法,据说提出方法的人还获得了上个月的创意奖。 开始她一个人在打卡机前,听到这高亢嘹亮又幼稚的声音总是感觉手足无措,现在也逐渐习惯了。 她没有走,而是再次将头伸到摄像机前。 “有梦想,就要坚持扞卫它!” “人生,就要活得漂亮,走得铿锵!” …… 一句句口号接连闪过,她却丝毫没有受到鼓舞,别人是否也和她一样,没有受到任何触动。 又过了几分钟,旁边的电梯显示有人从十七层下来了,曾雪柔才转身快步离开了实验楼。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嗡嗡嗡,她不想接,声音却绵延不绝,挎包连着身体,身体踩着地面,她眼前的世界都在随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她的嘴唇没有哆嗦,只是随着身体在震动而已。为了让整个世界停止震动,她不得不拿出手机。 “喂?嗯,刚刚才下班,没看到电话,我正往家里赶呢。” 爸爸果然叫她回家了。 妈妈跟往常一样,笑容满面迎接了她,爸爸则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她先去洗手间里洗手,可她还没有洗完,妈妈就把她拉到了饭桌旁。 “你爸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已经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今天加班……”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她知道,爸爸最不喜欢的就是解释。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爸爸喜欢的油爆虾、脆皮烧鹅、回锅肉、灼生菜、蒜末金针菇、炒藕片、豌豆松子汤,杂粮饭。 她们坐定了,却只是等待,她的手机放在背包里,百无聊赖,只能听着电视机里新闻的声音,一直到了插播广告,爸爸才姗姗来迟。 他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而是问她。 “上周跟你一起吃中午饭的年轻人是谁?” “是一个前辈之前的下属,那天正好碰到了就一起吃个饭,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问他是谁?你听不明白话吗?” 爸爸很生气,拿着筷子敲她的脑袋,她一直怀疑,爸爸之所以用钢制的筷子,就是为了更方便敲她的脑袋。 “他叫白逸轩。” “他在什么地方工作?是什么职位?上的什么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有没有女朋友?买没买房子?房子在哪里?月薪多少?户籍在哪儿?父母都是干什么工作?” 爸爸的问题连珠炮一般抛向她,她却一个也答不上来,但她也明白,如果说不知道,爸爸一定会更生气,她只是乱答一通,自己都感觉自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她看着面前的杂粮饭,却直泛酸水,想要跑到洗手间里对着马桶呕吐。 要是有酒就好了,她忍不住盯住柜子里的一瓶老窖,酱香型,很浓郁,如果那种香滑辛辣的液体能顺着喉咙滑下,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就算会忘记一些事也没关系。 被忘记说明不重要,别人也一定是这么想。 “唰!” 一杯热水顺着她的头淋下,眼睛最脆弱,黏膜被灼伤,她瞬间失去视力,头脸和裸露的脖颈都火辣辣地疼,她用袖子小心地擦眼睛,好不容易睁开眼正对着爸爸的满眼怒火,他的手里还掐着空杯子,手上的青筋暴起。 好奇怪,明明被热水烫的是她,为什么他这么生气? “看看你什么样子!大白天就跑去跟男人喝酒!没人看着你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就是因为你妈太惯着你了才给你惯出这么多臭毛病!这次再板不过来,就给你送到精神病院!” 她不敢回声,低下头,却忍不住伸出小小的舌头舔舐唇边的热水,这杯子一定用来装过酒,她闻到顺着杯壁的酒香味了。 明明刚才脖颈很痛,痛感却快速消失了,就好像满身湿漉漉的她只是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雨水浇到。 爸爸没有再提白逸轩的事,也可能提了但她没记住,毕竟她的脑子里只想喝酒。 她不知道这顿饭吃了多长时间,反正等到她再次晃过神来,饭只吃掉一两口,而爸爸再次坐到了电视机前,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谍战剧。 妈妈偷偷给她夹了一只虾,声音很小却又带着几分爱怜:“快吃吧。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油爆虾。” 小时候是什么时候,她完全不记得了,妈妈说的很多事她都不记得,有时候她会以为自己是父母抱错的孩子,某天,他们一定会告知她真相。她的亲生父母则会抱住她说,让你受苦了。 这也是无数出现在她脑子里的话题之一,叫做“故事”。 明明刚才放在碗里的是油爆虾,回过神来她咀嚼的却是生菜,她像食草动物一般,重复同样的吞咽动作,咽下去的时候又像莴笋,否则怎么能粗粝到像是要割破她的嗓子一般。 从很长一段时间之前,她就无法从吃东西这件事上获得满足,坐在这里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要是能够不呼吸就好了。 鲑居尾孢虫不需要呼吸,也没有父母。 “她就是太娇气了,又挑食又不运动,都被你这个当妈的给惯坏了。” 爸爸虽然在呵斥她,却没有正眼看她。他的眼神正痴迷地望向电视里。 画面里,一个戴高帽子的国民党军官在刑讯一个地下党,军官将瘦弱的年轻人绑在椅子上,年轻人身上的灰色衣服被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成了一条一条,衣服上面沾满了血和汗,两个狗腿子将电极夹在年轻人的身上,军官按下通电的红色按钮,电流一瞬间通过年轻人的身体,他孱弱的身体以非人的速度快速震动痉挛摇摆,然后他失禁了。 爸爸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疯狂,等到年轻人震动的身体快停止了,他才喊道:“看到这地方没有?不听话的人就要被电击,你要是不听话也给你送去电一电。” 她低下头扒饭,就算再恶心也要吞进肚子里去,这是她证明了自己听进去的方法,她心中又有某一个角落在相信,她的下场和电视里的年轻人并无不同。 吃完晚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家居服和室内鞋,妈妈在门口等她了。 妈妈的表情明明在笑,眼角却流出泪水,她跟在妈妈身后,走到一层边缘的储物室,往下有个暗门,顺着暗门往下走就来到了地下室。 没有窗,没有灯,只有一张发霉的床垫,有一箱水,一箱压缩饼干,还有一个便盆。 吃喝拉撒她都要在这几平米的地方解决,但她没有那么不习惯,从幼年开始,很多时候,她被困在这个小空间里,因为作业没做因为成绩下降因为和同桌说话因为疑似早恋因为晚回家因为想要考外省的大学因为动过留学的念头因为想进入私企工作因为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因为有癫痫因为有抑郁症因为让他感觉很丢脸…… 理由太多了,很多她记不清了。明明被困在这里时她无事可做,可进入这个空间,她的思维也停滞了,不,应该说她短暂地死去了。 老鼠蟑螂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子从她身上爬过,她能感受到它们中的某些进入了她的身体,据说人的身体一直在代谢,七年就会变成不同的人,她能够清晰感受到每次从这里出去,她都变成了不同的人。 过去的自己就困在这个空间里,一个摞着一个,全都在这里死去了。 再次上来,她看到上面的阳光已经是九天之后了。 第140章 囚禁;无法证明 庭审现场鸦雀无声,众人一时没办法相信邹晨慕的话,这太骇人听闻了。 但他们又忍不住想,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根据现有的多个证人的供述,曾雨刚愎自用,对忤逆自己的人赶尽杀绝。 曾雨还是一个虐待狂,在性爱上虐待比女儿大不了几岁的情人温滢洁,在现实中教育女儿曾雪柔,也采用高压手段。 他让曾雪柔进入自己曾经供职的公司,强迫曾雪柔从事不适合自己的工作,看似给她铺好了路,却一点不允许她忤逆自己,甚至连结婚,都是选择门当户对的景翰林。 他想利用曾雪柔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无论是公司里的研发工作,还是和未婚夫景翰林的感情发展,曾雪柔进行得都不顺利。 溺爱女儿的父亲,会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公司和未婚夫身上,但曾雨会吗? 至少高俊杰知道他不会,他从温滢洁那里了解到,在景翰林退婚后,曾雪柔为了逃避曾雨相亲的安排,甚至投身于夜间的酒会,不惜把自己的名声搞臭。 曾雪柔的母亲邹晨慕也供述了,只是因为曾雪柔和曾雨不认识的男人吃个午饭,就让曾雨震怒,甚至将她锁进了地下室。这从侧面印证了曾雪柔被曾雨所控制,她无法轻易地逃脱,只能采用消极的反抗方法。 邹晨慕的话比她之前说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她曾经找到过高俊杰,却只是不停强调他们抓错人了,从来没说过地下室的事。 她的态度很谦卑,配上她呆滞的表情,很容易让人相信她是家庭暴力的牺牲品,她也同样在那个地下室里度过不少时日…… 可惜,这样的一条线索,却与他需要证明的事情相悖。 高俊杰作为检察官,需要证明邹晨慕说了谎。 他也是这么相信的,一个母亲为了救孩子,什么样的谎话都能说出口,他不会任由她的惊悚故事歪曲庭审。 “邹女士,你说从2022年4月30日到5月8日,曾雪柔一直被你们囚禁在地下室,还有别的人能证明吗?” “没有,但她确实没上来过。小时候她还会哭闹,现在她只是躺在里面,等待时间过去。” 邹晨慕木然摇头,她的那种逆来顺受让人看着非常窝火,而她的语气更让现场的人寒心,就像在阐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事到如今才说,让人忍不住怀疑她的目的。 谷落星从邹晨慕身上感觉不到对曾雪柔的关心,反而像是那种新闻里加害者的母亲,下一刻就可能在众人面前鞠躬,对他们说“我的孩子给社会造成了麻烦,作为父母我很惭愧”。 如果真的愧疚,就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控之前阻止,毕竟很多事不是毫无预兆。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感觉,越来越怀疑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储物间通往地下室的暗门并没有上锁,也没有重物按压的痕迹。被告曾雪柔可以趁你们睡着,从地下爬上来。这样她不仅可以完成投毒,还有了不在场证明。” 邹晨慕拼命摇头,“雪柔不会上来,她不会不听她爸爸的话。” “你刚才不是说她很不听话吗?因为不听话才会受罚。曾雨只是太过着急了,害怕曾雪柔会走上歧途,才会严厉管教。” 这些都是邹晨慕的原话,她总是在为曾雨开脱,如果不是她就站在谷落星面前,谷落星还以为说出这种话的会是解放前被裹脚的旧式妇女。 邹晨慕的表情愣了一下,极为不自然地咬了下唇。 “养一个女孩就是比养男孩要费劲,雪柔又喜欢说谎,从小到大,连吃饭的事她都要说谎,一点不是个让我省心的孩子。我管不好,只有老曾能管好,但他工作太忙,手法上就会存在一些问题。那天他也是气坏了,那个姓白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曾雪柔真的如你所说,那么喜欢说谎,那么她很可能会利用你的愧疚心,在你注意不到的时间从地下室上来。” 律师陈真妮虽然反对高俊杰的说法,但储物间里的暗门确实没有锁,曾雪柔想上来就可以上来。 第一起案件的投毒地点为便利店。 谷落星常年在便利店打工,知道便利店冷藏柜的饮料遵循“先进先出”原则,每日便利店员会将已经临期的饮料撤下,将日期最新的饮料摆到最后,这样就能保证消费者顺手拿到的是稍早时候放入的饮料。 便利店里冷藏柜里的含乳饮料很多是7天到21天的短保质期饮料,必须冷藏保存,也必须天天检查保质期。 如果曾雪柔在4月29日晚之前投毒,经过9天,其中还包含一个人流量超大的五一假期,冷藏柜的含乳饮料基本没有可能在原地放那么久,她没有投毒时间。 如果陈真妮想按照原来的策略,证明曾雪柔没有犯下第一起案件的时间,她就要证明曾雪柔不会从地下室里上来。 第141章 感叹;这也太漂亮了 “她父母也太吓人了,孩子再有问题,也不能关在什么也没有的地下室啊。” 姚雷的话将谷落星拉了回来,上午的庭审内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舒服。虽然说这起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本身就让人不适,但都没有听到曾雪柔的经历让他们恶心。 上午庭审一结束,一回到休息室,他们就忍不住表达对曾雨暴虐的愤怒,和对邹晨慕冷漠的厌恶。 “我们平时在社区里看到的,比这吓人龌龊的事的还要多了去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安迪身为社区工作者,有很多深入了解别人家的机会,她也自认为比别人更有权力去评价。 “往往就是这种环境下教育出的孩子,更容易心理扭曲。连她的父母都对她这样,怎么会有别人爱她,她也不会学着去爱别人,别人稍微说点什么就会被她曲解,认为是瞧不起自己。高检不是也说了嘛,曾雪柔杀人的动机就是认为别人都瞧不起她,她要是杀了人,就没人会忽视她了。她把对父母的不满全都投射到社会上来了,所以我才说家庭教育很重要。” 安迪再次强调她的出身理论,说话又快又清晰,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语句,随着她的话音,她脸上的肉在耸动,眼神也时不时瞥到谷落星身上,谷落星当作没看见。 对于安迪来说,她已经认定了曾雪柔是投毒女魔头。无论曾雪柔经历多恐怖的事,她都犯下了杀人罪,她过去的那些经历并不能决定她的未来,她现在经历的一切也是咎由自取。 安迪继续夸夸其谈,她甚至认为,曾雨如此严格管教曾雪柔,都没有让曾雪柔改邪归正,曾雪柔一定是天生的犯罪人。 姚雷也附和她,还说到了现在年轻人工作也是马马虎虎、不服管教,他们两人对曾雪柔的同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但是她真的能逃出去吗?” 张金豆细弱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热火朝天的讨论,不仅安迪和姚雷,其他人也都开始盯住她。 被众人的视线环绕,张金豆说话的声音更小,低下头好像在啜泣。 “如果……我是说如果,曾雪柔曾经尝试逃出去过,但每次被曾雨抓到,都会招致更严重的虐待,时间长了,她可能就不敢了。” 唐云飞:“心理学家斯金纳有一个实验。将小鼠放在一个箱子里,首先饿着它们,当它们偶然按到按钮时,就给他们食物。这么来回几次,小鼠就学会了按按钮获取食物。这时他做了另一件事,只要小鼠不按按钮,就电击它们。重复几次,他就可以用让小鼠做出他喜欢的行为。人和小鼠一样,是可以驯化的。” 唐云飞解释的是一个经典的条件反射实验,谷落星曾经在课本里读到过,原理并不复杂,却非常有效。 曾雨对待曾雪柔,就像对一只不听话的小老鼠,他甚至都懒得动手打她,只是将她关起来,通过不断驯化她,让她不敢逃出地下室。 人比小鼠复杂,也比小鼠更深知恐惧。 但人也比小鼠有更多的主观能动性,人不是小鼠,驯服人的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智慧生物,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如果谷良像曾雨一样,把谷落星关进地下室里,她会被驯服吗? 不,她一定会从地下室爬出来,毕竟门没锁。就算门锁了,她也会尝试打开,无论尝试多少次,被打击多少次,她还是要试试。谷良打过她那么多次,都没有让她因恐惧而退缩,因为她有一个梦想,她要带着妈妈一起逃脱谷良。 可是曾雪柔没有。把曾雪柔领到地下室的就是邹晨慕,她已经接受了丈夫对女儿的虐待,甚至给曾雨找借口,认为他的行为才是正当的,她自己也在中间充当了帮凶。 曾雪柔连一个可以依赖的亲人都没有。 “落星,你怎么看?” 潘胜利将沉迷思考的谷落星拉了出来,其他人都讨论的热火朝天,分析曾雪柔是否具有自我意志,能够从地下室出来,只有谷落星看起来呆呆的,和平时自信的她大不一样。 “我觉得还是要看现场的情况,我们虽然无法洞悉曾雪柔的想法,但如果她真的被曾雨驯化,那么她生活中也会有一些强迫行为。” 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犯人瑞德习惯了向狱警的报告,当他离开监狱后,不报告甚至无法自主排尿。强迫行为会一点点渗入人的生活,当一个人的心理和生理都彻底被改变,就算刺激因素消失了,也很难恢复原状。 谷落星曾经在话剧里扮演过某个有强迫行为的抑郁症患者,她特别找了一些相关的书籍来看,里面提到拥有强迫行为的人,房间会变得不一样,有的会异常整洁,有的则会异常拥堵。 谷落星当时扮演的角色喜欢囤积各种东西,因此布景里她的房间堆满了东西,她稍微走错一步,胳膊和膝盖就会撞到布景上,因此她不得不非常小心,她认为曾雪柔的房间里也有留下痕迹。 “怎么去看现场的情况?你以为是犯罪现场调查?想去就能去。” 安迪又给谷落星泼冷水,她还是抓紧一切机会针对谷落星,即使谷落星说的话压根就不是针对她。 “陪审员如果对现场有疑问,是可以申请去现场观察的,毕竟现场也属于证据的一部分。” 唐云飞支持了谷落星的想法,潘胜利听了这话眼睛立刻亮了。 “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们还没有去过犯罪现场!” 潘胜利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唐云飞,唐云飞却示意他看陈沐。 陈沐苦笑答道:“理论上是如此,但是这起案件已经调查结束了,想要去犯罪现场,需要经过审判长的批准。而且曾雪柔的家不属于犯罪现场,更需要审判长特批,才能决定能不能参观。” 唐云飞问陈沐:“曾雨家的地下室呢?调查资料里也没有地下室的内容。” “曾雪柔只是偶尔回父母家,她另有住所。我们只拿到了她家的搜查证,没有权利搜查她父母的家。” “调查资料里也没有搜查曾雪柔自己家的资料。” 调查资料的内容唐云飞已经烂熟于心了,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曾雪柔家的内容。 “因为家里没有能够证明曾雪柔是凶手的证据,所以没有记录在案。当时警方推断,嫌疑人极其狡猾,往饮料瓶注入毒物的整个过程都是在公司实验室完成,所有的工具都在实验室内,按操作规程已经销毁。你们还要去她的家看吗?” 安迪:“等等,我们现在都是猜测吧。有必要真的去她家看吗?就算我们能证明她有强迫行为,她就不会离开地下室吗?会不会扯得太远了。” 安迪不认为这有必要,她在心里厌恶曾雪柔这种人,就算她真的受到虐待又能怎么样,那就是她放任自己精神崩溃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的理由吗? 张金豆:“但我们去看看不也没什么吗?万一真的有遗漏呢?毕竟高检也说了,之前邹晨慕从来没说过地下室的事。” 姚雷:“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脆弱了,她妈不是对她很好吗?还记得她最喜欢吃的是油爆虾。只是因为一点痛苦,就感觉接受不了,才会变成投毒女魔头。” 这场争论愈演愈烈,两方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决定投票。 匿名投票的结果,七人中有五人都支持到曾雪柔的家去看,也就是说除了一直表达没必要去看的姚雷和安迪,其他人都同意去现场看。 陈沐澄净的眼神没有变化,表示他现在就去请示审判长。 “我这里有曾雪柔家的照片,虽然没正式归档,但我还是作为资料照片保存了。” 陈沐把照片留给他们就先离开了,由于是未正式归档的照片,只留存在陈沐的笔记本电脑里,感兴趣的五人自觉聚集在他的电脑旁。 谷落星和张金豆离得很近,碰到了胳膊,张金豆缩了回去,谷落星也感觉很怪异。 前几天上午庭审结束后,张金豆都坐在谷落星身边,和她一起吃中饭,今天却和谷落星之间隔了一个座位。 她摆出了根本不想听谷落星谈早上那件事的架势,休息室人多眼杂,谷落星准备白天散了以后,再给张金豆打电话,就算她不想听,谷落星也要说明情况,就像陈沐说的,如果袁放真的是卑鄙者派来的,张金豆的情况就危险了。 而且,谷落星还是希望张金豆能够报警,像鸵鸟一样把头塞进土堆里,就当事情没发生是不可取的。谷落星太清楚坏人的手段,他们可不会因为你忍受了就放过你。 “这也太漂亮了。” 宣雯倩看到曾雪柔房间的照片,忍不住发出感叹。 第142章 迪士尼的公主房间 即使是二孩的妈妈,宣雯倩也是女人,看到漂亮的东西忍不住喜欢。 曾雪柔的房间以粉蓝色为基调,配色梦幻鲜艳活泼,宽敞明亮的大客厅里放置两排巨大玻璃包围的置物柜,里面的衣服鞋子配饰随着相机闪光灯在闪闪发光。 如果不说,还以为是迪士尼某个真人版电影的公主房间。 众人忍不住期待,希望看到实物。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陈沐回到休息室,传达了黄晓璐的意思。 他们可以去曾雪柔的家参观,但必须等今天庭审结束后去,因为下午还要继续参加庭审。 “也就是要占用大家晚上的时间了?我今晚有时间,我没问题。” 潘胜利首先表态,除了宣雯倩和安迪,其他人也表示没问题。宣雯倩和安迪也在下午庭审结束前表示可以去。 下午的庭审还是围绕邹晨慕的证词,进行的交叉询问。邹晨慕翻来覆去强调同样的事情,让人感觉很啰嗦,她虽然想证明曾雪柔有不在场证明,却总是给曾雨找借口,她一个人今天说曾雪柔说谎的话,倒是比其他证人和检察官说的总量还要多。 她的态度让人看上去也感觉窝火,旁观席上的人多感觉她又麻烦又听不懂人话。 陪审员们也不免有些走神,从邹晨慕的话里很难确认什么,他们都期待下午庭审结束后,能尽快参观曾雪柔的家。 晚上19:00,两辆黑色轿车从法院车库低调开出来,陈沐和张御开车,带着七名陪审员向曾雪柔所住的小区驶去。 因为一辆车坐不下陈沐和陪审员七个人,也怕陈沐现场看不过来,黄晓璐才让张御也跟着去。一路上憨厚的张御已经跟陪审员们混熟了,他幽默贴心,特别喜欢讲笑话,让大家的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就连本来和谷落星生气的张金豆,也在他的调节下,和谷落星重新说话了。 很快,他们到了曾雪柔家的楼下,这一片都是给白领提供的单身公寓,每套面积不大,但是临近商圈和地铁站,交通方便。 曾雪柔以加班太多不方便为由,工作不久就搬离了父母的住处,搬到了这里。 陈沐叫来管理员,让管理员帮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陈沐先上前一步打开灯。 水晶雪花吊灯之下,是宽阔的客厅,中间一张细高圆桌,上面一只绀色的透明花瓶,单插一只鸢尾花,张金豆的手指轻轻一碰花枝,瞬间碎裂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他们进来之前,都已经穿好了头套手套鞋套,还戴上了口罩,触碰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的,还是发生了这种情况。 在缺少水分的房间里,独自盛放一年的花朵,早就成为被遗忘的存在。 “房间里的东西都经过检查,应该没关系。” 张御劝慰张金豆,张金豆这才放下心,仔细打量周围的情况。 客厅两旁摆放着巨大的玻璃柜,靠墙的一侧玻璃柜是连接在一起的三个竖直玻璃柜,每个玻璃柜又分为上中下三层,以三十厘米为单位,三层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五比一,最上一行放置帽子围巾等配饰,最下一行放置叠好的衣服,而中间一行,并排放置三个人形。 第一个人形是木头质地,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潮牌,脖子上戴了黑色的项链配饰,一只裸露的胳膊上戴着金色的臂钏。 中间的人形皮肤是白色的磨砂质地,穿一件黑色的露肩长裙,玄色之中有闪闪发光的细细亮片,谷落星好像在某个明星的红毯照上见过,在夜晚只要一点点光,裙子就很闪耀。 最后是一件lolita风格的红白格子裙,这件谷落星看着就更眼熟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是去年某个电影里小公主的裙子。”宣雯倩的声音从谷落星身后传来。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身为话剧演员,谷落星本着学习的态度,看了不少电影,排在榜单前面的,或者单纯热度高的电影,她都会学习一下,但她一点都不记得看过这条裙子。 “是子供向的电影,里面有个被英雄拯救的公主,穿的就是这条裙子。我带着我家大宝去看了,他很喜欢里面英雄开的车,我还专门给他买了模型。” 宣雯倩的眼睛里一瞬流露出温柔,这真是只有妈妈才会掌握的情报。 第143章 阴气森森的童话屋 谷落星想起来了,她在电影院门口的海报里看见过这件衣服,一个满头金发的公主穿着它,一只手牵着英雄,一只手拿着魔法棒。 靠卧室门的这一侧的玻璃柜和对面的玻璃柜一般高度,按一比一比例分成七行,每行又分成三格,放置各种款式的包包、鞋子、珠宝。 摆在玻璃柜正中央的是一双黑色鎏金高跟鞋,前端有个硕大的玻璃结,飞扬的飘带相交处镶嵌着一颗钻石。经过玻璃柜的折射,几何图形的细碎光芒让人睁不开眼。 “好贵……” 张金豆喃喃出声,发现其他人都在看她以后,她顿感自己失言,潘胜利却对她的话有了兴趣,他一个男人也觉得这双鞋子华丽非常,还毛手毛脚去拉柜门。 “这鞋子能有多贵?上面的钻石总不会是真的。” 吱嘎—— 柜门很紧,随着他用力,整面墙上的玻璃柜都跟着震动,黑色高跟鞋旁边那格的珠宝受到的影响最大,有两颗红宝石耳钉从拖着它们的蓝色丝绸上掉下来,滑落到玻璃柜门前,要是没有格挡,它们就掉下来了。 “你小心点!我在网上见过这双鞋,要大几万,旁边的珠宝也不会便宜,虽然不知道价格,但总不会在五位数以下。” 张金豆的声音里透出惶恐。 潘胜利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我不碰的样子,可他又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几眼。 “有那么贵吗?一屋子的奢饰品都够把这套公寓买下来了。落星,你们女孩子为什么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个?” “啊?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不买这些东西。” “你不是艺人吗?参加晚宴颁奖礼上的衣服不都是天价吗?” “你说的是需要参加那些场合的情况。我又没有。” 谷落星是三十八线演员,自然不会有这种邀约,她也没有去蹭的习惯和渠道。 这双鞋子很美,她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对于她来说,款式稍显繁琐了,整体过于沉重,实在是不适合走很多路。 可能设计这双鞋的人,压根没想过这点。联想到曾雪柔唯唯诺诺的气质,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神,枯黄的头发,干裂的皮肤,实在无法想象她穿着展示柜里的黑色闪光长裙和有钻石装饰的黑鎏金高跟鞋。 其他人被他们的话吸引了,众陪审员早就听说曾雪柔沉迷物欲享受,为维持自己的奢侈品开销,花光了自己的工资,又从父母手上要了不少钱,刷爆了信用卡,研究小额贷款,甚至不惜向民间的借贷机构借钱。 但听说是一码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码事。 在这个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精雕细琢、恰到好处,谷落星分明能感觉到,有一张草稿,曾雪柔一笔一笔照着将这里刻画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却是虚妄。 如桌上化成灰的花朵一般,玻璃柜表面也覆上了灰尘,就算打开灯,仍然是死气沉沉,粉蓝色的墙有了细细的裂纹,玻璃柜里的皮具外形成了一层灰色不明物,如果再不养护,大概不久之后就会自然坏掉。 众陪审员看完客厅,又推开了卧室门,卧室里一张大床,从床铺到立柜再到梳妆台,同样的考究精致,也同样肉眼可见覆上了一层灰,梳妆台上有成套的化妆品,其中光唇膏唇彩就有上百只,各种大牌色号应有尽有,谷落星看着却感觉少了点什么。 张金豆也站在梳妆台上停了一停,宣雯倩走到梳妆台前也是同样。 “感觉少点什么。”宣雯倩摇头。 洗手间也同样是细腻雕琢到每一个角落,谷落星站在洗漱镜前,感觉这镜子有点奇怪,好像对面有人盯着自己一样。 她双手握住洗漱镜的两边,轻轻一拉,洗漱镜松动,竟然被她轻易地拆了下来,谷落星怀疑后面有隐藏空间,却发现洗漱镜后面只是挂钩,和墙壁之间的距离连一厘米的距离都不到,很难藏匿什么东西。 她摸着墙壁,轻轻敲了一敲,是实心的。 她嘲笑自己,真把自己当侦探了,还以为会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她把洗漱镜挂回了原处,指甲却被夹了一下,一次性手套被划破了,她用手套还完整的那只手轻轻触碰,发现下面有个凹槽。 “这里阴气森森的,一点也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看完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潘胜利缩了缩脖子。白天下了一场大雨,暑气消散了,空气很湿润,凝滞沉重无法流通,房间里一切都是冰冷的,越看越让人窒息,这些都感染到了潘胜利。 明明刚进来的时候,他比谁蹦得都欢,看看这里,摸摸那里,还说自己也看过这里的房子,但租金实在太高,他这样在家待不了几个小时的程序员真的没有必要。 谷落星:“这里租金不便宜,曾雪柔已经被抓一年了,为什么还没有退租。” 给他们开门的管理员答道:“这房子是她爸。他当时一口气买了好几户,本来也是用于投资的。她被抓以后,曾雨就让我把房子租出去,东西打包扔了,但之前住的是投毒女魔头,哪里还租得出去,房间也就一直没收拾。” 唐云飞仔细观察了房间,和其他陪审员不同,他对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不感兴趣,反而格外地关注墙壁,每面墙的边边角角都被他扫了个遍。 唐云飞问管理员:“曾雪柔被捕之后,邹晨慕有来打扫吗?” “这我们不知道,人家是户主,回自己家打扫不用告诉我们,不过看房间的样子,应该是没回来过。” 管理员看他们还要再看一会儿,就说自己有工作,先回去了,看完把门锁了就行。 “我们也回去吧。这房子也没什么可看的,比楼盘的样板房还假。” 潘胜利随口一嚷嚷,却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 刚进房间里,看到那么多价格不菲的商品,感觉就像到了某个时尚大牌的展馆,但那种震撼随着时间慢慢消散,留下的却是无尽的空虚和乏味。 这就像个某个专门为展示而布置的房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感觉没意思,而且丝毫没有人居住的痕迹,也就谈不上找到曾雪柔的生活痕迹。 警方早就将曾雪柔家搜查过一遍,因为现场物品价值高昂,警方在进入时就注意拍照留证,离开时也尽力还原。 警方和他们一样无功而返,他们也没找到需要的东西,所以在资料里也没有体现搜查过这里。 陈沐一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这里跟他电脑里的照片一模一样,但陈沐不会拒绝他们的要求,因为他知道,越是阻止,他们越认为有不可见人的秘密,让他们亲眼见到,反而会打消他们的疑虑。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期待的东西忽然落空,内心激起的虚无,会比落空之前的希望带来的满足强烈到百倍千倍万倍。 可谷落星仍然感觉不对劲,从进来开始,她就感觉到强烈的违和感,时间越长感觉越强烈。 就算是再怎么干净的女孩,桌上总会有顺手拿来的水杯,用来擦手的抽纸,用来给手机充电的充电线,但这里什么也没有。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想看的,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张御建议道。 “我能把玻璃柜移开吗?”唐云飞问道。 第144章 空空如也;少点什么 “这……”张御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忍不住用眼神去瞟陈沐。 “可以倒是可以,但移动之后要恢复原状。” 陈沐猜不到唐云飞的意思,但唐云飞从未让他失望。 “这么多玻璃柜!全移动要搬到什么时候?”潘胜利看着比他都高的玻璃柜,小腿夸张地打颤。 “我不是要移动所有,只要移动一个。” 唐云飞要移动的是那个放置黑色闪亮裙子的玻璃柜。玻璃柜本身不重,但里面的裙子很珍贵,陈沐先把裙子连带人模一起抱出来,然后又向管理员借了一块不用的床单,垫在下面才和唐云飞、潘胜利三人一起移开了玻璃柜。 三个巨大的玻璃柜,移开了一个,留下的位置像是预留给放置棺椁的空位。 陈沐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这里像是开阔的墓室或灵堂,可能是一切都静止的氛围。 唐云飞没有被他所感染,他走到了玻璃柜原来的位置前。 他对着一个地方慢慢观察,那里有个小圆点,正是人模肩膀的位置。 “这是隐藏的摄像头。” 张金豆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偷拍专用的摄像头,它可以通过一条很细的线直接接到这面墙上预留的插头里。 谷落星感觉头皮发麻,刚才看到的一切有了解释。 “洗手间里的洗漱镜后面空白的空间有走线预留的凹口,可以安装线路和摄像头,达到偷拍的目的。” 谷落星说完,却感觉还少点什么。 “谁那么变态!在洗手间里放置摄像头!” 潘胜利嘴都瓢了。对于他来说匪夷所思的事,对谷落星和张金豆却没有那么难以理解,每年都会有大量文章告诉单身女性如何识别隐藏摄像头,也有大量的新技术涌入让她们防不胜防。 安迪和姚雷又借此表达对年轻人的失望,谷落星没有去听他们的话,她还是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明明洗漱镜的凹口已经得到了解释,但她还是感觉错过了什么,好像就在她的眼前。 从她进入卧室,她就感觉少的东西,一件天天见到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 “卧室的梳妆台上少了化妆时的梳妆镜。梳妆镜嵌在梳妆台的上半部分。以梳妆台的大小,梳妆镜后的摄像头和线路被拆掉后,梳妆镜会掉出来,所以安装摄像头的人拆除摄像头和线路时,把梳妆镜也拆走了。” 有个人看着曾雪柔,从她进入客厅到洗手间,到卧室,她没有任何的隐私。 “是谁在偷看曾雪柔?” 潘胜利问陈沐,陈沐没回答,而站在他身边的张御却很不安。 “之前我们没有找到摄像头,除了客厅那个摄像头,其它的只是猜测不是吗?” 如果不是唐云飞发现在玻璃柜后面的隐藏摄像头,其他人也不会立刻将洗漱镜和梳妆镜后的空间和摄像头联系起来。 张御见众人不说话,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两条眉毛也变成了八字。 “我们是法院,本来就没有调查权。这应该是警察和检察官的事。” 张御说完还去偷瞄唐云飞的脸色。 唐云飞没在这个事情上多计较,也没搭他们的话,而是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的步伐很缓慢,好像晨练的老大爷逛公园。 这么逛到第三次时,终于让潘胜利受不了了。 “你又发现什么了?赶紧说出来,憋死我了。” 干得好小胜利!谷落星忍不住给他点赞,她早上跟唐云飞发了火,一直没再跟他说话,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打破尴尬。 唐云飞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了阳台,除了一张躺椅,一个椭圆形的小桌,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乳白柜子,打开以后,里面却是空的。 他又重新回到客厅,每个房间打量了一回。 这次连陈沐也不禁疑惑:“你在找什么?” “这里没有厨房,曾雪柔在哪儿吃饭。” 潘胜利:“靠吃外卖?现在年轻人哪还自己做饭,吃外卖、吃便利店、吃公司食堂,去年不是还有针对都市人的生活调研,说很多年轻人家里连烧水壶都没有。不过买水只要两块钱,真没必要996以后再烧水。” 潘胜利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曾雪柔被偷拍才是重要的线索吧。如果有个人24小时偷拍曾雪柔,他很可能会知道曾雪柔是不是投毒女魔头。就算曾雪柔在家没有完成投毒,总不可能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吧。” 她还真有可能什么都不干。看着这犹如暗黑童话屋一般的房间,谷落星只感觉后背发麻。 “你们闻没闻到一股怪味?” 宣雯倩抽着鼻子,手不自觉在面前挥舞,她刚进来就闻到一股食物坏掉的臭味,以为是厨房里飘来的,看完一圈发现没有厨房才感觉不对。 “好像有,像是食物馊掉了。”张金豆回答。 陈沐:“应该是从别人家流过来的。单身公寓不允许用煤气,做饭只能用电,有些人干脆就不装厨房,有做饭需求的人,一般会将入口处玄关的拐角改造成开阔式厨房。” 曾雪柔的家客厅放了巨大的玻璃柜,没有了厨房的位置。不过就算有位置她应该也不会装,毕竟做饭产生的蒸气和油烟不利于衣物的保存。 谷落星却蹙眉,“阳台有花架、躺椅、桌子,专门布置了一个喝下午茶的空间,却没有茶具,更没有茶叶,就算是再精简,家里怎么可能连一块方糖,一包茶叶都没有。” 明明像是为了享受而打造的完美空间,内里却是空空如也。 但阳台和这个家里的其它地方都不一样。 唐云飞将阳台的桌子折叠,向花架一侧卷起有蔷薇花藤的地毯,露出光洁的地板,唐云飞敲了一下,传来了砰砰的响动,下面是空的。 第145章 无法逃脱;不配为人 众人的脸色一变,都猜到有某种可能,却又感觉太过骇人听闻而不敢相信。 “我们今天先回去吧。后续的情况就交给警察同志。” 姚雷的声音从后面徐徐传来,他从进门之后就对着这些奢侈品咋舌,只偶尔和安迪发表几句对年轻人的见解,一见干活就躲得远远。 现在他带着那种欲盖弥彰的笑容,说话时离陈沐很近,一只手搭在陈沐的肩膀上,声音也因此变得又尖又细,好像两个人在单独商量一些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情。 陈沐的笑容恭顺谦和,却回头去看趴在地上的唐云飞。 唐云飞如同爬行蜘蛛一般,双手趴在地上,他没有看陈沐,更不理会姚雷的话,他根本就不介意。 唐云飞将空心的地砖上的每个小裂纹都打量了一遍,却没发现任何能充当把手拉起它的东西。 “我们把地毯拿出去。” “嗯。” 潘胜利彻底听从唐云飞的指示,他不再纠结究竟是谁偷拍了曾雪柔,因为谜题正在揭晓。他清楚感觉到,这下面掩藏着更重要的线索。 地毯的一角被压在花架下,花架靠近客厅那一侧贴着摆放,一眼看过去,墨绿色的枝条上开着白色和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雅致恬淡,但它其实是金属材质,潘胜利和唐云飞两个人才能搬动。 搬开花架,撤走地毯,唐云飞发现临近花架的方向有几个深浅不一的沟壑,向着阳台窗户的方向蔓延。 “现在我们需要把花架搬回来。” “一会儿搬出去,一会儿搬回来,你玩我呢吧。” 潘胜利忍不住吐槽,这花架不仅沉,上面锐利的枝条还扎人,他刚才用力不对,被扎了手两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唐云飞:“我保证你不会白搬。” 潘胜利本来也没想不搬,两人再次把花架搬了回来。 这一次唐云飞让潘胜利在他说放下的时候,再把花架放下,花架底端对准了地上的沟壑,花枝看似蔓延的无规则的凸起竟然全能对上,沟壑像是滑道一般。 唐云飞轻轻一拉,花架在上面一滑动,就听见“叮”的一声。 地板翘起了一块,唐云飞掀起地板,出现了一扇拉门。 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唐云飞拉开门,一股臭气随着灰尘从下面冲了上来,让离拉门最近的他不自觉侧过脸。 “啊!臭死了!一股垃圾车的味道。” 潘胜利双手鼻子,双脚后退,跟被火燎了一般跳出了阳台,他已经戴了kn95口罩!还是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前二十多年闻过的所有臭气都不及这一下让他来得冲击,就像后脑勺被打了一拳,连眼睛周围都变得生疼。 “这臭气不会有毒吧?”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联想起这起案子的性质,脸色都是一变,靠近阳台的往客厅中间跑,靠近客厅中间的往大门闪,靠近大门的都要跑出去了,只有陈沐和谷落星还挨着阳台站着。 唐云飞没动,他的手举着手机,用手机自带的电筒往下照。 视野有限,他只看到一条生锈的梯子通到下面,露出成堆的酒瓶和食品**袋,表面都生了一层绿毛,下面堆着更多的东西,像是个大垃圾场。 “云飞!你不害怕是氰化物吗?” “如果是氰化物我已经死了,只是食品和日用品腐坏了。”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又大着胆子慢慢靠近了阳台。 “我闻到的味道就是这里来的!怪不得这么臭!”宣雯倩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这气味会沾染到身上。 就算被门和地毯封住,还是有气味顺着边缘的缝隙一点点渗透上来。 堆着垃圾的地下室和摆满奢侈品的梦幻童话屋,没有一点共通之处的两个地方是相连的。 唐云飞:“这个摆满奢侈品的童话屋不是曾雪柔的家,下面的地下室才是她住的地方。” “为什么啊?她图什么啊?”潘胜利惊叫,虽然他不喜欢伪装太过的童话屋,但他更无法想象人会住在这么臭的地下室里。 唐云飞一脚踩在梯子上。 “等等。”陈沐抓住一条他的胳膊,强行把他拉上来。 “你不能下去,下面这个房间没有经过调查,你们暂时不能看。” “可我们都来了,这个地方还是我们发现的,就不能给我们看看吗?我们保证不会弄乱!” 潘胜利哀求陈沐,他也想下去看看,但陈沐却一点都不为所动。 “这是规定,我也没有权利更改,我先告诉法院我们发现的情况。今天就到这里了,大家如果着急,可以自行回去,如果不太着急,可以等我和张御忙完,送大家回去。” “我有秘书来接,先回去了。”姚雷立刻脚底抹油就想溜,从那扇门打开以后,他就头皮发麻,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等等。”唐云飞甩开陈沐的手,问道:“如果地下室里的东西和无差别投毒事件无关,你打算怎么办?” “按照流程办。” 陈沐的声音淡淡的,唐云飞却不允许他糊弄过去。 “如果按照流程什么也做不了呢?” 两人没有发火,没有尖叫,众人却都感觉到唐云飞的愤怒,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紧张了,他们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好像只要有人稍微做些什么,就会产生火花引燃这空气。 谷落星知道唐云飞指的是什么。 能够24小时监视曾雪柔的人,让曾雪柔的生存空间小到只有一个地下室的人,让曾雪柔无法求助的人…… 是所有人都会认为“为了她好”的人,也就是她的父母。 就算没有锁门,她也逃不出去,因为一进入这个空间,她的一举一动就置于他们的监视中。 “他们也算是父母吗?”谷落星攒紧拳头,指甲简直要刺进手心。 “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是投毒女魔头,但我知道,把孩子关在这里不正常!如果她是投毒女魔头,一直虐待她,切断她与外界联系的父母就是投毒女魔头的制造者。不是所有孩子都有能力逃脱自己的父母,曾雪柔无法轻易离开地下室,他们明明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谷落星真的生气了,她无法原谅这些不配为人的父母。 第146章 不要向前,而是往后 曾雪柔无法离开地下室,因为他们在一直看着她啊。 每次犯错都怪社会的人很狡猾。 每次犯错都怪父母的人很狡猾。 但一个人若真坐在脱轨的火车上,他又怎么保证不撞到其他人? 谷落星没有想为曾雪柔开脱,就算他们无法证明曾雪柔离不开地下室,那么残忍对待她的父亲,冷眼旁观的母亲就能逍遥法外了吗? 谷落星就看着陈沐,她的眼睛那么明亮,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不堪一击。 “你们也别光逼我们啊,法院确实没有调查权,我们只有建议和退回的权利,而且虐待需要受害者提起自诉,曾雪柔也不属于无法求助的情况……”张御来调解,陈沐却冲张御摇头。 锋芒散去,陈沐周身再度笼罩温柔的气质,再出口却是承诺。 “我保证,会盯着辖区内的警察和负责的检察官调查这件事。无论曾雪柔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真相都不会被掩盖。但是今天你们必须先回去。” 陈沐去联系法院和其他相关人,他们被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姚雷按原计划被秘书接走了,宣雯倩着急回家看孩子,也不等了。安迪接了一通电话,也说自己有工作先回去了。 发现一个地下室确实震撼着每个人,但他们中有些又隐隐觉得,自己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陈沐说他们不能再看,反而让那一小部分人觉得如释重负。 剩下几个人在客厅里等,谷落星有些不甘心,之前她认为曾雪柔的种种的不协调,终于有了解释,明明就差一步,她就能走进曾雪柔的内心,现在戛然而止,她不免有些泄气。 眼前所见的一切,经过不同人的解释,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已经受够了被其他人的想法所左右,也亲眼所见,亲身体验,同样的信息如何简单地被捏造,她想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发现真实。 谷落星想跟唐云飞说话,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她认为唐云飞一定能理解,就像唐云飞和陈沐生气时,她立刻就理解唐云飞一样,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心电感应。 虽然早上她跟他生气了,但她可以道歉,本来就是她不对,她把不顺心的气都撒在了他身上,因为太在意了。 她往前一步,还没开口,就看到张金豆一个人失魂落魄往门外走去。 张金豆的随身包还放在门口,只拿了手机就出去了,谷落星感觉她的状态不对,担心她看到曾雪柔的遭遇联想到被偷拍的自己,早上张金豆就濒临崩溃的边缘,谷落星实在不敢让她一个人到处乱跑。 谷落星跟上张金豆,出门之前,她悄悄看了唐云飞一眼,潘胜利正缠着他,问他怎么看出阳台的地下室,他却盯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今夜月光很亮,玻璃好久没擦,雨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纤长的边缘不规则的印记,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留下了如同草履虫一般的影子。 这套公寓就像曾雪柔的内心,用华丽的伪装将自己包裹,就像唐云飞用冷漠将自己关住一样。 张金豆的脚步很快,敏捷得像是小松鼠,谷落星很小心跟在她身后,并刻意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然后在前面的一个拐弯处,谷落星忽然找不到她了。 她没有消失,只是遁入了人群。 在单身公寓楼群中的一大片空地上,出现了一长溜的夜市,卖小吃的,卖玩偶的,卖首饰的,卖纪念品的一个挨着一个。 炸物入锅的声音,豆浆机磨碎豆子的声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全都冲谷落星袭来,她瞬间有点晃不过神。 她记得来的时候这一片连张纸都没有,车开进来路上都没几个人,怎么不过两个小时,就像换了个地方。 夜市上小贩多,顾客更多,虽说不上摩肩接踵,也谈得上络绎不绝。 张金豆进去不过十几米,她的小脑袋瓜就不见了,谷落星只能尽快往前走。 “小姐,来一份芝士烤榴莲吧。” 周围不时还有人向谷落星介绍商品,谷落星心都在张金豆身上,压根没理他们。但到了临近夜市中间的位置,谷落星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人实在是太多,而且大多数人都是逆着她的方向走,在她第三次差点撞到人时,只能放慢了脚步。 此时,她停在一个卖香薰的摊位之前,几十个长短不一的香薰放在彩色的玻璃杯里。暖洋洋的灯光下,一个看上去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正将一个香薰点燃,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飘来,谷落星的心慢慢镇定下来。 “你在找人吗?”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的表情很迷茫,也很焦虑,你的内心一定很不安。” 想不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摊位就能看出她的真心,她真的是表现得很明显了。 “不如你买一个蜡烛,我帮你看一看,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 …… 敢情这是算命摊吗? 刚才谷落星没注意,大夏天的晚上,这个女孩子披着一个灰绿色的长披肩,整个上身都隐藏在披肩里,只露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左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祖母绿戒指,手心正把玩着一个黑色的围棋棋子。 我今天真的是…… 谷落星不信命,还想往前走,但前面好像有热闹看,刚好把通路堵住,她别说往前,还往后退了一步,再这么下去就要原路返回了。 “有时候不往前冲,停下来往后看一看,也是一种方法。” 女孩的声音又出现在她的耳边,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孩,却发现女孩眼角的皱纹很深,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里。 她比我想象的年纪要大一点。 也可能只是化妆术,不是很多人追求凤凰一般的长眼尾吗? 谷落星没再注意她,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她的脚步被面前的人推着向后,最终被挤出了夜市。 她虽然个子很高,身材很壮,却从不喜欢与人推搡,更不会为了自己方便,就将别人推到一边。 但她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一次她从夜市的后面走。夜市前面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和彩灯,后面却是一片漆黑。 谷落星行走在黑暗里,看得反而清楚了。 她不仅走过了刚才的算命摊,也路过了引起热闹的糖水铺子,一直到她要走完整个夜市,才看到张金豆的身影。 第147章 无人注意;正面解决 其实整个夜市也就两百多米,只是因为人挪动的太慢,才会感觉没有尽头。 张金豆一个人坐在尽头一家炒粉摊旁的座位上,面前一碗炒河粉,牙齿在机械地咀嚼,眼睛却看着前方发呆,微风将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嘴边,她浑然不觉。 根据谷落星对整个夜市的观察,这家炒粉摊人如此稀少,一定不好吃。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买了一份就坐在张金豆的面前,掰开一次性筷子,往浓油赤酱的碗里一拌,呼噜呼噜就开始吃。 “咳咳咳!” *!这也太咸了!把盐罐子打在里面了吧! 谷落星到处找水,但夜市小摊哪里供应水啊,谷落星在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瓶冰镇苏打水,灌下好几口才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张金豆这才大梦初醒,双眼找回焦距,盯住了谷落星,谷落星咳嗽时她已经注意到了,但她却没什么实感。 从曾雪柔家里出来,纷繁的想法占据了她的大脑,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夜市人最多的地方,有人推着她,有人撞到她的肩膀,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她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一直到了夜市尽头,她才找回了一点实感,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因何买了一份炒河粉。 “看着挺香的,怎么这么难吃啊。” 谷落星说着,把半瓶青柠苏打水倒进碗里,把河粉冲净了,这下吃了感觉还行,还有一种清爽的味道。她又大口大口地吃粉,可能是周围的烟火气将她感染,不到五分钟她就吃完了。 等到她满意地拿餐巾纸擦嘴,还得理卖乖般说道:“饿死了,将就吃一口得了,你直接吃不觉得咸吗?” 谷落星看张金豆面前的塑料碗里河粉少了小半。 张金豆将嘴里已经嚼得没味的那口咽下,说道:“嗯?我这份不咸。” 张金豆应声夹了一筷子河粉,可塑料碗里的河粉都粘在一起了,她夹起了一大坨。张金豆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道:“我其实不饿,就是闻着香。” “嗯,我也是,一到夜市就忍不住。” 谷落星其实鲜少有去夜市的机会,夜市的营业时间正是她打工的时间,所以她每次到夜市都跟来了5a级的旅游景点一样,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夏斐取笑她,说她是刘姥姥一进大观园。 “想不到这里竟然会有夜市,看来上班族真的下班很晚,都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也不是,都市生活很方便,外卖、便利店、快捷食品,想吃饱很容易,但想找个人跟自己天天一起吃饭却很难。这里很多摊主都是住在公寓的上班族,他们白天工作,晚上出摊。” “那也太辛苦了,赚钱的也就那么几个。” 对于谷落星这种常年打工的人,设备、水电、工时、人流、客单价等等,只要经过她的眼睛,自动在她的脑子里变成数值,虽然这个夜市看起来热闹,但想要盈利,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可能他们也只是想出来喘口气,和人说说话,沾染一些烟火气,期待找到一种和白天不一样的活法。” 这些店主大多年轻,招揽生意的声音也透出勃勃生机,好像真的很热爱这份工作。 谷落星夜间打工是为了生存,因此从不考虑开不开心,只要还能干得下去,还能赚钱,她就坚持。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她没有那么宏大的理想,只想生存下去。 “曾雪柔经常加班,晚上回来的时候正好能看见他们。” 张金豆望向人头攒动的夜市,他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展示着自己,自己研制的茯苓膏配方,自己穿的手链,自己做的香薰蜡烛,自己调配的饮料……他们没有那么在意别人。 “曾雪柔可能就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向曾雪柔推销商品,看着她腼腆地低下头,不跟他们搭话,他们就会扭过头向另外一个人推销。无人注意曾雪柔和他们有什么不同。等到她回到家,关上门,她就再次隐匿的地下室里。 等到第二天,他们都穿成上班族的样子,甚至会在电梯里相遇。如果他们从管理员那里听说,她住的房子是父母的,甚至还会羡慕她。曾雪柔看起来和他们一模一样,她实在太普通太不值一提了,就算某天她忽然消失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她却以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珠落玉盘,戛然而止。 张金豆的话音消失了,身后的喧嚣也瞬间离谷落星远去,过了几秒,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一滴热汗顺着谷落星的额头流下来,她看着张金豆微垂的眼,说话的声音嘶哑,不知道是吃得太咸了,还是别的原因。 “你认为曾雪柔是投毒女魔头?” 如果她真的做出这种事,就再也没人忽视她了。 但这不对。 如果曾雪柔真的只是想让人无法忽视自己,她根本没必要让受害者活着,她所掌握的知识完全能做到,如果她想,甚至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谷落星还没有证据支撑她推断出的动机,她也无法告诉张金豆,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切。 现在与其按原方向往前走,倒不如换个方向再向前。 目前有她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之前住在这附近吗?看你对这里很熟悉。” 谷落星故作轻松地问张金豆,她是瞎猜的,其实她只是希望能自然地将话题引到偷拍的事情上去。她实在想不到一种能够让张金豆不受伤,又能解决这件事的方法。 “我住过单身公寓,但条件没有这么好……” 张金豆放下筷子,她好像已经忘了她们早上的争执,但她的声音又显得格外落寞,一下子长大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去抓胳膊肘,已经干涸的血液将白衬衫染上了小块的棕色。 谷落星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恐惧,这是从张金豆身上,原原本本传递过来的。如果张金豆打算告诉她,她也将和张金豆一起背负。 但她不能再往后退,可能退一步,停下来,转过身,就可以不去看,当一切不存在。 但是那些事就发生在她身边,终于一天会告诉她,她到底忽视了什么。 “对不起,今早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从小我就不得不面对一些麻烦的事情,因为时间太短,我喜欢正面解决问题,虽然这么处理事情的效率高,但也引起了其它问题,很容易让人受伤。我想你不告诉我一定有你的理由,但你无论什么时候跟我讲,我都愿意听。” 谷落星偷看张金豆,发现张金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低下了头,表情羞惭。 “明明是我的问题,却让你跟我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和陈沐都想帮我,只是我胆子太小了……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第148章 不只有我;忍不住去想 两人出了夜市,来到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张金豆买了一杯美式咖啡。谷落星买了一杯拿铁咖啡,两人坐在便利店里供人休息的座位上慢慢喝,除了忙忙碌碌地清点库存的店员,便利店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从这个角度,张金豆能够看到夜市的尽头,几秒之内,她的眼神从飘忽变得有点恐惧,她再次不自觉去抓自己的手肘。 “其实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我之前住过一个商住公寓,环境要比这差得多。位置在郊区,地铁站坐到头,还要步行两公里。 三个人住一个房间,房间内没有浴室,我们需要在公共浴室洗澡,因为都是一起进公司的女孩,年龄相仿,我们同吃同住,也算其乐融融。我们当时年纪小,虽然也有一些恋爱、工作、家里的事,但总体来说还算活得开心。直到某天,我们中的一个女孩在浴室里发现了隐藏摄像头。” “你被拍到了?当时报警了没有?” 谷落星之前认识的一位话剧演员也遭遇了差不多的事,虽然报了警,但视频已经传播开来,让网站删除之后,仍然在网上流传,这位演员的感情正值动荡阶段,因此被前伴侣抓住机会攻击,最后给这位演员的生活和工作造成了毁灭性打击,这位演员黯然离开了话剧行业。 谷落星对这种事深恶痛绝。因为受害者本身无法防备,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到每个公共洗手间、浴室都检查一遍。而借机攻击受害者的行为,更是下流。 张金豆摇摇头,“我去洗澡时总是去一个角落,正是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我很幸运,只需要配合警察回答一些问题。 但是我忘不了受害那些女孩当时的表情,她们好像根本没缓过神。明明很害怕,害怕里又有迷茫,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遇到这种事。 跟我同宿舍的一个女孩立刻就搬走了,留下来的人变得很敏感。之后有一个男人在浴室附近徘徊,几个女孩上去就打了他一顿,那男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说自己是修浴室灯的,但没有人相信…… 装摄像头的那个人据说是经理的儿子,年龄还小,最后只是批评教育。而那件事的受害者和知情者却陆续搬走了,就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但有个叫女孩一直没放弃,她想联合所有受害者和潜在受害者申请民事赔偿,我被她打动了,本来想答应她。公司里的领导却找到了我,让我放弃。” “他们凭什么让你放弃?因为是公司租的宿舍?害怕把关系搞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张金豆摇摇头。 “我不知道,领导说我太计较了,明明我根本没有受害,却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甚至影响了工作。” “受害者又不是你”,“现在这个经济环境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你怎么还天天配合警察去调查”,“不就是个小男孩的玩笑吗、还能把你怎么样”。 那些话像利剑一样刺向她,让她感觉很迷惑,明明一不小心,受害者就是她,为什么领导的话却像是她错了一样。 “那件事在我们心中留下了伤痕。每当那些媒体将镜头对准我,我就感觉自己没穿衣服,我没有任何隐私了……” 身体上的伤痛可以痊愈,但受伤的心却难以再次复原,她失去的是对于人基本的信任。 她的手指不自觉抓向后脖颈,不停地挠,细嫩白皙的皮肤已经有了一道道血痕,谷落星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顺开,谷落星又拿了一张面巾纸,擦拭她后脖颈的血迹。 怪不得张金豆在法院隔壁楼门口被媒体堵住时那么害怕,她一直在独自面对心里的恐惧,当时孤立无援的她该有多害怕呀。 想到这里,谷落星擦拭的动作变得轻柔了,就像一阵微风拂过羽毛。 张金豆的伤口仍旧丝丝拉拉地疼,只是不再痒了。真奇怪,明明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缓解脖颈处的痛痒,现在却感觉好了很多,一直憋在她心里的话也倾泄了出来。 “从熊猫新闻上开始出现陪审员的照片,我就一直说服我自己。大家只对案件有兴趣,不是针对我。可忽然又出现一个袁放,他偷拍了我!我知道他偷拍的不只有我!我知道他也不会潜入我的房间拍我!我也知道他和在浴室里装摄像头的少年不是一个人!但我忍不住去想,就算没有他一定还有其他人,那些人就在我的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烂门,冲进来!我知道自己不对!好像把所有男人都当成潜在的罪犯了!但我忍不住这么想!” 张金豆吓得瑟瑟发抖,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本来站在柜台后的店员被她们忽然升高的声音吓到,视线瞥了过来,在与谷落星的眼神对上之后,又立刻移开了眼睛。 谷落星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这次张金豆没有拒绝,而是压抑着声音,发出了哀鸣。 “你没有错,你只是太害怕了,这些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发生的频繁。” 之前谷良欠了太多债,就有债主说要给谷落星介绍“赚钱的工作”,如果不是李昕拦着,加上谷落星性格很强势,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张金豆吸溜一下鼻子,想将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却不小心流下更多。 “谢谢你,现在还在安慰我,簌簌就不会这么说我。” “簌簌是谁?” “是我的朋友,她总说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才会胡思乱想。” 第149章 什么都不做,肯定什么都改变不了 谷落星蹙眉,“这种话你不用管。总会有人在坏事发生的时候,说受害者有问题。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安全。” “安全?”张金豆不解。 “‘受害者是因为有问题才会被加害者选中,我和受害者绝对不同’,通过不断强化受害者的异质性,让自己相信自己绝不会成为受害者。” 生活在底层,谷落星见了太多深陷泥淖无法脱身的人。可能只是一场疾病、一次意外、一个选择,他们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人本就不是完美无缺,如果想找总能找到问题,唯一的理由,是他们成为了受害者。 张金豆点头认可谷落星的话,却又立刻摇头,说道:“簌簌不是那样的人,她就是那个说要抗争到底,至少从加害者监护人手中拿到民事赔偿的女孩。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拿到赔偿,我们却成为了重要的朋友。这次的事情我也跟她说了,我想她只是觉得我太容易害怕了,还没抗争就想放弃,所以她才会说我。” 原来如此,就像谷落星有夏斐,张金豆也有相识相知的朋友。 两人坦诚相对,张金豆的心中安稳不少,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她在心里嘲笑自己,如此前怕狼后怕虎,缺少正面对抗的勇气,如果她能像谷落星一样就好了。 “我想曾雪柔一定比我还要害怕。我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却没法摆脱她的父母。这件事不会就此掩盖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虽然有陈沐的承诺,但现在除了嵌在墙壁里的隐藏摄像头,其它的摄像头都被拆走了,就算我们能证明摄像头存在,就是她父母装的,曾雨也可以坚持说,装摄像头是因为担心曾雪柔的情况,邹晨慕一定会站在曾雨那边。而曾雪柔也无法指认过曾雨……我现在真的怀疑,她有记忆障碍,否则她又怎么能坚持下来……” 曾雪柔每次出庭质证,都给现场带来极大的混乱,但若说她疯了,有时她的表述又那么符合逻辑,她总是留下更大的谜团,将庭审导向未知…… 截止目前,谷落星推断出凶手的动机,也认为曾雪柔和凶手的画像不符,但她始终不知道,曾雪柔在这件事中充当什么角色,她为何不坚定说自己无罪,只说自己记不清了,难道她真的有记忆障碍吗? “我无法忘记曾雪柔的眼睛。”张金豆下意识再次去抓自己的手肘,她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对,便强迫自己,变成了双手轻轻抚摸手肘的动作。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她克服着内心的恐惧,她不太习惯,为了继续思考,她闭上眼睛,说道:“曾雪柔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对别人的语言反应也很冷淡,但在她的公寓里,透过那些冰冷的死物,我却感觉她在向我们呐喊……” 张金豆的眼神一瞬间流露出空无。 “我不是想给她开脱!如果她真的杀了人,我当然希望她接受惩罚,但她也同样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还有更多的曾雪柔在崩溃的边缘,我们不能想办法帮助她们,避免这种事的发生吗?” 张金豆说完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明明你之前帮我,我连报警都不愿意,现在却厚着脸皮说这些。” 谷落星摇摇头,她的态度豁达,知道了张金豆不愿报警的原因,她感觉好了很多,每个人都有不愿与人启齿的事,张金豆愿意告诉她,她已经很开心了。 “熊猫新闻上不是发过我爸的旧新闻。” “呜……” 张金豆不知道怎么回应,毕竟上面有些内容还是很骇人听闻的,光是读起来就让人不舒服。 “那些新闻大多是真的,我爸特别喜欢赌博,家里有一点钱都会被他输光,我和我妈怎么拼命也补不上他的窟窿。如果不是我妈拼命护着我,我只会落到比曾雪柔还惨的境地。” 谷良从未把她当成女儿,她只是他们的衍生品,他能容忍她存在的唯一理由,是控制李昕。也不知道向谷良这种完全不把女儿当回事,动不动就往死里打的父亲,和曾雨这种想要完全控制女儿,甚至在女儿家的洗手间都装上隐藏摄像头的父亲,哪个更让人无法忍受一点。 “对不起,我让你想起这么不好的事。” “怎么会,当时安迪说我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只有你立刻站起来驳斥安迪的话,你说我受到的伤害最大,说我爸的事不能算到我头上。你选择无条件相信我,后来还和小胜利一起帮助我找到他们诬陷我的线索,现在轮到我帮你了。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也尽管说。” 张金豆的眼眶再次湿润了,她今天晚上的眼泪就像流不完一般,有恐惧的泪水,有不甘的泪水,有担忧的泪水,有感动的泪水。 她的力量很微小,她什么也不算,她什么也做不到,但她是否可以相信一个朋友,是否可以勇敢向谷落星求助。 她想向前一步,她再也不想做那个一进浴室就呼吸困难的小女孩了。 “谢谢你。我会跟辖区内的警察联系的。就算我努力,也不一定有改变。但我什么都不做,肯定什么都改变不了。” 谷落星举起自己的手,示意张金豆和她击掌,两人的掌心相撞,谷落星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力气很大,张金豆往前走了一步,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着的阳光的气息,明明是夜晚,却被什么照亮了。 “你放心,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我跟那个卑鄙者也有账没算呢。” “卑鄙者?”张金豆不明白。 “啊!就是个绰号,你不用管。” 她忘了张金豆还不在调查小组里,不知道这个称呼的意思,这件事过后一定要吸纳张金豆进调查小组,否则早晚得穿帮。 第150章 你就是对的吗?滥用的力量 谷落星看了一眼手机,没人给她们打电话,她们离开时也没跟任何人说,但以陈沐的性格,走之前一定会确认她们离开了没有。 两人回到曾雪柔的家。客厅里的灯亮着,里面却没一个人,门开着,唐云飞和潘胜利不在也就算了,张御怎么可能不在,他可是按照规定必须盯着他们的。 谷落星感觉不对,跑到了阳台。 还有一步的距离,她就听到了地下室有声音。 该不会有人毁灭证据吧! 联想到这种可能,谷落星立刻就想顺着梯子爬下去,可下面不知是什么情况,到时候敌在暗,她在明,情况会对她更不利。 “喂!下面的人听着,警察已经来了,你们立刻上来。” “我们只是好奇,下来看一看。” 听到潘胜利元气的声音,谷落星眼皮跳了跳,他说“他们”,一定是他和唐云飞,总不可能是张御或者陈沐带头违反规定。 “你们竟然敢下去?看陈沐回来你们怎么交代。” “在上面呆着也太无聊了,只有我和云飞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落星,你也好奇下面有什么吧。不如你也下来。” 我可谢谢您嘞,有这种好事情就想到我。不过张御到哪里去了? 此时张御正躲在一株棕榈树下,静悄悄地和人打电话。 这是夜市的反方向,一栋单身公寓后无人的角落,汽车入车库必须要经过这条路,因此行人很少在这里停留。 他并未站在道路边,而是走到草丛里,站在了棕榈树下。 他一只手抓住树干,上身微微前曲,听着对方说着什么,露出特别有耐心的表情,他面相憨厚,一直是微微眯着眼睛,半圆形的下颚让人感觉很亲近,张口说话时嘴边两个酒窝,一副笑模样。 “嗯嗯,我正在确认。没问题我会发给你。大概今明两天能整理好。” 他边说边点头,等到对方说完,他才挂断了电话。他从棕榈树下离开,脚步很轻快,往曾雪柔家的方向走,却看到陈沐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位置。 要下雨了,风是微凉的,吹起陈沐的鬓发,燥热已经散去,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柔和清新的气息更甚。 张御立刻笑了,走到陈沐的身边。 “我想起还有工作要确认,出来给黄法官打个电话,剩下四个陪审员都是很规矩的,我不在原地看着也没关系。走吧,咱们赶紧送他们回去,也好早点回家,明天又要忙了,今天发现的新证据还不知道会对后续庭审有什么影响。” 陈沐站着不动,躲过了他搭过来的手。 “我刚刚和黄法官通完电话。” 张御见谎言被戳穿,脸上却仍然堆着笑,他感觉脸和喉咙都很热,用手做扇子,扇了两下,脸上的热气不明显了,才继续说道:“我给黄法官打完电话,又给蔡果打了,让她帮我确认点事情。” “你跟蔡果说了什么?我现在跟她打电话确认一下。” 张御虽然还在笑,眼角却下垂,嘴角不自觉地抖动,透露出几分尴尬,“陈沐你今天好奇怪。你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一直问我问题?” 陈沐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因为我怀疑你。这起案件从一开始,就有人一直在泄露信息,除了你和我、蔡果,只有三个法官能够接触到所有的资料。” “那你为什么偏偏试探我,不能因为我干的活儿多就怀疑我啊。” 张御的声音透出委屈,他很少在人前露出这种姿态,看陈沐的眼神也变得可怜。 陈沐没有撇过脸,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拳,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乱说。 “你说的对,我也认为怀疑你不公平,所以今天我才特别观察你的动向,看你会不会把曾雪柔被父母监视和她家有隐藏地下室的事情传达出去。” 张御愣在原地,他刚才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对方,事无巨细,和他的工作做得一样好,滴水不漏,对方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委托给他。 “所以你根本没有联系黄法官。你早就在一边看着我了,偏偏要等我把所有的信息都传达出去才出来。你身上应该有录音录像装置,虽然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但是作为内部惩戒的资料足够了。” 陈沐默认了,他如漆般黑的眸子里映出了张御的脸孔,平时的憨厚与腼腆,只是他的伪装,他出卖信息,出卖同事,出卖朋友,他早已堕落。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手中有力量不是因为你是张御,而是因为你是法官助理。这种力量是法律给予你的,大到足以改变庭审结果。你知道你会毁了这场庭审吗?曾雪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怎么能随便改变她的人生!” 张御抬起头,抚平了皱起的眉毛,脸上绽放更加和煦的笑容,和第一次带陈沐参加法庭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御压低声音,他靠陈沐靠得更近,还去拍陈沐的后背,每次他们聚完餐,张御都会这么拍着他,给他讲法院很多旧事,但现在他却利用这种亲近,来腐蚀陈沐。 “陈沐,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有理想,也很支持你。但今天你也看到了,曾雪柔她不正常。找到这个地下室正能证明这一点。庭审一定会按原计划判曾雪柔有罪,我只是让过程简化一点。庭审一直不结束,我们的工作不是也无止境吗?这么做到底对谁好。受害者想要凶手,媒体想要结果。就连曾雪柔的父母,也不在意她。否则他们早就告诉我们这个地下室存在了。” 原计划、不介意。当他说出这几个字时,陈沐的心中更冷了几分。 他本来还以为张御只是一时糊涂,现在看来是他错了,他完全不了解张御。看到曾雪柔的地下室,张御没有同情,而是想着怎么能把这条信息卖掉,获得更大的利益。 “你把人当成什么啊,曾雪柔不是供你我操纵的道具。就算她再可疑,也该得到公正的审判。” “你就是对的吗?” 张御啐了一口,他的脸再次热了,这次他却没有去扇,任其越涨越红,好像要爆炸。 “你自诩正义,做起事来还不是一样没有界限。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和那个叫唐云飞的在搞些什么吗?我们是法官助理,就是某天成了法官也没有调查权。你是为了满足唐云飞的小爱好?还是为了自我满足!你以为你是为了庭审?你是为了你自己!真没法想象,你这种人有天穿上法袍是什么样。” “你现在说这些只是因为你犯错被我抓到了,与其想逞一时口舌之快,不如想怎么补救。” “我为什么要补救,都跟我没关系了。” 张御扭头就走,留陈沐一个人站在原地。 第151章 初探地下室;留白 陈沐想走回去,却感觉双腿有千金重,拿手机的手也不停颤抖。 他一到法院,就是张御带着他,无论是多细小的事情,张御都给他仔细讲解,让他从一个菜鸟变成老把式,张御就像他的亲大哥。 但是这种关系,却被他亲手终结了。如果刚才张御表现出愧疚,表现出愿意改邪归正,他一定会选择再给张御一个机会。虽然是张御主动放弃的,他仍然感到无尽的惆怅。 他很想吸烟,他没有吸烟习惯,但难受的时候,总想来上一支,他无法忘记第一次被烟雾缭绕时的那种迷幻感,他急需什么麻醉自己。 看到不远处有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烟和打火机,一出门他就迫不及待给自己点上,他抽得又狠又快,周身都沾染了烟草的气息,让来便利店买东西的人绕着他走,他一点都不介意,琼城室外没有禁烟规定,他只要抽完保证烟头熄灭就可以了。 时间还早,相信唐云飞他们会自己看着办,他想再吸两根。 此时谷落星在曾雪柔家门口徘徊,听是否有人接近的动静,可她左等右等陈沐和张御都没回来,她实在心痒难耐,想到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进地下室的机会了,她咬咬牙,决定下去。 为了确保自己不留下任何生物证据,给后续的取证带来麻烦,她重新将自己全副武装,口罩头套手套鞋套一次性防护服该穿的穿该戴的戴,连一块皮屑都不会轻易脱落,她这才打算踩上梯子。 “等一等。” 张金豆也将防护服套在身体,说道:“我也要下去。” 谷落星像张金豆刚才帮她那般,把张金豆的手套和防护服相交的地方用胶带粘住,确保她的头发全都在头套里。 谷落星这才踩上满是铁锈的梯子,梯子比她想象中的震动更大,每踩下一步,她就听见腐蚀的金属发出的沙沙声,谷落星希望它不要在她踩到最后几下的时候忽然断掉,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其它事情夺走了。 下面犹如又一座会喷射蒸腾气体的活火山,每向下一步,气体的浓度就更甚。 酸涩、腐烂、霉变、发酵、膻腥,气味是层叠的,谷落星无法清楚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感觉翻腾的气味攻击着她挤压着她,柔软的眼球受不了这种刺激,她睁不开眼,却又不敢把眼睛闭上,因为眼角已经聚满了泪水,一眨眼,眼泪就会流出来。 “把这个戴上,不能在这里留下我们的痕迹。” 唐云飞递给她一个崭新的护目镜,是装修时粉刷工人用的护目镜,面积大到能将人的半张脸都遮住,看上去笨拙,却非常实用。 “你从哪里找到的?” “管理员那里有。” 戴上护目镜,谷落星感觉好多了。她的鼻子也逐渐适应了气味,呼吸也慢慢顺畅了。 唐云飞也递给跟在她身后的张金豆一个护目镜,潘胜利看到张金豆却震惊,护目镜都掩盖不了他圆瞪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不敢下来呢……” 潘胜利知道她们两人感情好,但他以为胆小的张金豆会劝谷落星不要下来,而不是跟着她一起下来。 张金豆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坚定说道:“我有想确认的事。” “你想确认什么?” “你哪那么多废话,一会儿陈沐和张御就回来了。”谷落星打断潘胜利的问话,她估计张金豆要确认的事情跟偷拍有关,实在不想他再刨根问底,勾起张金豆不好的回忆。 “对啊!我们赶紧看,赶紧回去,别被陈沐和张御抓到。”潘胜利好像刚刚意识到他们随时会回来,举起手机自带的手电来回照。 因为害怕对现场产生影响,四个人都站在梯子旁边观察,而不是伸手去碰。 地下室大概有十四五平米,是个窄长方体,透过护目镜观察的视野,更显得纤长。 梯子靠着偏窄的一面墙向下,另外一边是几百个摞起的空酒瓶和数不清的空食品袋,他们从上往下看到的只是摞在上面滚落下来的酒瓶和食品袋。 从成堆的酒瓶和食品袋下露出床垫的一角,上面长了灰绿色的霉菌般。 曾雨怎么能将曾雪柔困在这里…… 在庭审现场听邹晨慕提到地下室,只是一言带过,亲眼看到才能意识到,这是多么的令人作呕。 不行,我来是找线索的,不能带着主观的想法。 无论我发现了什么,我都必须接受。 这么想着,谷落星的心平静了。 “我和唐云飞一直很小心,在墙上发现了……啊!” 潘胜利刚想用手电指向他刚才看到的东西,忽然一道强光射向了他的身上,光线又直又强,好像要在他身上射出一个洞,他也非常配合地惊叫了一声,并用双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强光手电,鬼叫什么。” 任是唐云飞再冷漠,也受不了他一惊一乍的,幸亏他只是喊,没跟个猴子似的来回跑,要是破坏了现场,难保唐云飞不会跟他翻脸。 谷落星疑惑:“强光手电又是从哪里来的?” 唐云飞:“也是向管理员借的。” 他们不想引来其他人,就算手里有强光手电,也尽量用手机自带手电,但唐云飞认为,有些东西在不同的光照下会呈现不一样的效果。 “你就不能事先告诉我一声吗?” 潘胜利边说边转身,他有好多想埋怨唐云飞的话,可当他看清了身后,他瞬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看着墙壁愣神。 墙壁上有大片大片的棕色印记,棕色之中又留白,像是一棵巨树的树干,上面有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又像是一块不规则的布,被剪出了无数个小口。 不同的人看见必定有不同的解答,越看越显得狰狞可怖,平面的留白变得像立体的缺口,好似一张张开的嘴,要将他们吞进去了。 但是最下方,贴近这地面的部分,有个地方比其它的棕色要淡,像是绘制过程中,被什么阻拦了。 是一个人的上半身。 “这是什么啊……” 有人曾经坐在这里。 第152章 新证据?尴尬?生气? “一定是曾雪柔太无聊了,把自己的身形画在了上面。” 潘胜利想说服其他人,唐云飞却摇头。 “她一个人没法做两件事,绘画的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是另外一个人。从墙上的印记来看,这人个子很高,不会是曾雪柔。曾雪柔和张金豆的身量都差不多,你可以比一下。” 按照墙上人的身材,那人身高在175cm-180cm之间,身材也比较健壮,而曾雪柔娇小柔弱。 “呵……” 张金豆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指巍巍颤颤指向一个地方,在画的边缘,连接上了酒瓶和食品袋组成的垃圾山。 从某个倾倒的食品袋里,落出一沓照片,刚才他们只是匆匆扫过,没有注意到,现在他们能看到最上面的一张。 看清了照片的内容,张金豆的胃里一阵翻腾,她说道:“对不起,我要去一趟洗手间。” 张金豆几步爬了上去,她的后背在发抖。 “我去看看金豆。” 潘胜利担心张金豆,跟着她上去了,其实他心中也是希望,能以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这个地方。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怀疑自己的调查是否有意义。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被卷入漩涡的人,是无法自己离开的。 唐云飞:“我们也走吧。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谷落星想说什么,但又感觉现在说不太合适,最终,她转身,脚却踢到了一个酒瓶。 啪嗒—— 沙沙—— 电石火花之间,她脑子里忽然回想起自己扮演过的抑郁症角色。 演了那个话剧,她吃尽了苦头,她要在狭窄拥挤的布景里仔细穿梭,手肘腰腹膝盖,任一个小动作不对,都会碰到布景里的东西,毁掉整个表演。 她当时以为布景师在跟她作对,刻意在布景里放琐碎繁杂的小东西。 现在想来,那些东西都存在意义。 她踢到了酒瓶,她本该抱歉,她改变了现场,但她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 这酒瓶是密封的,里面装的是粉末。 沙沙—— 那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陈沐回来的时候,发现四个人都站在门口,张金豆的脸煞白,两只手紧握。其他人表情倒还正常,只是气氛太过阴沉了,甚至没人问他张御为什么不在,导致他本来准备好的谎话都没用上。 陈沐开车送他们回去。 张金豆最先到,下车前她跟陈沐说:“请帮我找到袁放,我想见他。” 陈沐答应了她。陈沐没问她见到他想要干什么,他现在没有余力去想,眼前仍然晃着张御远去的身影。 潘胜利住得也比较近,张金豆下车不久,他也到了。 剩下谷落星、唐云飞、陈沐三人在车上,唐云飞坐副驾驶座,谷落星一个人坐在后面,三个人各怀心事,空气变得奇怪。 谷落星通过后视镜看陈沐,他的表情称不上严肃,但总感觉他不太高兴。他长了一副柔和的眉眼,声音也是温润的,但是回来之后说的几句话,声音低沉又嘶哑,好像刚刚哭过。 谷落星没有心虚,如果陈沐真发现他们偷偷进了现场,才不会憋在心里。 谷落星为了顺利打开话题,便没话找话一般说道:“这个车平时谁开啊?怎么车里有一股烟味。” “烟味是我身上的,我给法院打完电话,去抽了两支,不好意思啊。” …… 谷落星尴尬,因为之前从未在陈沐身上闻到过烟味,也默认他不抽烟,不过她转念一想,成年人抽支烟也没什么问题,感觉到尴尬的她甚至有点小题大做。 谷落星接着问了第二个她认为可有可无的问题,“张御去哪儿了?你走以后我跟金豆去夜市逛了逛,回来你们都不见了。” 车子迎来了最长的一次静默。 谷落星哪里会知道陈沐和张御之间的事,她本来就是不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这次干脆主动出击,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陈沐,如果地下室里真的发现了和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相关的证据,会影响到庭审吗?” “如果这份证据对证明事实不重要,可以不予理会。如果这份证据重要,可能会补充侦查,导致庭审延期。”这次陈沐倒是立刻回答了。 “延期啊……” 谷落星想起了和唐云飞的约定,还有话剧的公演时间…… 这可是关系到曾雪柔生命的大事,我怎么能只想我自己。 谷落星一阵心虚,可她还是问道:“大概什么时候能够确定延期还是不延期。” “这几天应该就能确定,放心,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通知你。” 谷落星轻轻“嗯”了一声,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却总是想起那一沓照片,透过透明的封装袋,她只能看到最上面的一张。 是一只死去的长耳跳鼠。 和高俊杰拿出的,证明曾雪柔拿实验小鼠做实验的照片很像。 陈沐先将谷落星送到小区门口,谷落星下了车,唐云飞也跟着下车。 唐云飞:“我送你到楼下,这一段有点暗。” 谷落星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去看陈沐。陈沐第一次在谷落星面前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谷落星真想冲唐云飞大喊:“你搞什么?怕别人不知道咱们两个的事情吗?” “上次唐云飞不是帮了我吗?他顺路送我回来。从尧城……有点远……” 谷落星第一次语无伦次,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就算跟人传了绯闻也不予理会,但是今天,她特别心虚。 她知道唐云飞和陈沐关系很好,也知道唐云飞不是那种会到处嚷嚷的人,但陈沐万一从唐云飞日常的行动中看出什么…… 据说两个相恋的人,就算只是站着,旁人也能从站姿中看出端倪。 谷落星发现她和唐云飞的双脚呈现一个ヘ形,谷落星立刻提起一只脚,就跟要平地起跳一般,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刻意,立刻又把腿放下了。 唐云飞不解,不知道她忽然立正一下干嘛。 谷落星却更心虚了,去偷看陈沐。 “我知道,他说过。” 陈沐眉眼弯弯,露出个笑容,谷落星却感觉把柄落在他手里了。 谷落星估计自己再留下来,会露馅更多,匆匆和陈沐告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唐云飞一直跟在她身后,脚步不慌不忙。 大概走到了陈沐绝不可能看到的位置,谷落星的脚步才慢下来,她估计只要再过十几步,她和唐云飞就可以并肩走了,可过了几十步,唐云飞还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怎么走这么慢?” “你不是生气了吗?” 第153章 完全的恶;不明粉末 “你打算一直跟我保持这个距离,到我进家门?” 谷落星的表情上清清楚楚写着“你在逗我”。 唐云飞净还点头,表情也很真诚,早上他确实从谷落星身上感受到了滔天的怒火。 虽然他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清楚,自己从小就比较奇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别人未必这么想,所以他完全认可谷落星对他的态度。 绝对是他错了,谷落星能容忍他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不起……我跟金豆有了一点小矛盾,就在今天早上。我希望她能按照我的想法行事,是我没有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 谷落星先认错,她承认了自己的局限,微低着头,脸上有一丝恼怒,她不希望自己变成那种无理取闹的女人。 “是因为张金豆?不是因为我有隐瞒?” 唐云飞不是很明白,他心中淡淡的忐忑消散,却萌生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感,如春天的杏子,酸涩。 可惜他的表情仍旧那么冷淡,谷落星什么都没感觉到,继续说道:“嗯,就是袁放偷拍的事。我希望金豆能报警,她却希望冷处理。我虽然表面上说尊重她的决定,却认为她是在逃避,直到我知道了她的理由…… 我没有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是当时的我太自以为是了。对你也是同样,我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你身上。虽然现在我还是希望你能把便利店调查的情况告诉我,但我会等你,直到你愿意说。” “嗯,快了。” “和地下室那个人形有关系吗?” 谷落星本来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大胆、猎奇、惊悚,还有一点超脱…… 但当她看到地下室的那个人形,她发现自己的理解太局限了,那些信息早就在她脑子里,有一根细线,将这一切都联系起来。 谷落星问唐云飞:“你之前问邹晨慕在案发后打扫过曾雪柔家没有,就已经知道曾雪柔遭到父母的监视了吗?” “嗯,如邹晨慕所形容,曾雨用极端的手段控制曾雪柔,插手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很难想象他会同意曾雪柔搬出来住。他给曾雪柔的那套公寓,只是给别人看的假象,他一直监视着曾雪柔,只要觉得曾雪柔忤逆了他,他就把曾雪柔关起来。” 那个满是垃圾的地下室让谷落星一阵阵恶心,她不明白,为什么能行如此之恶? 谷良折磨她,是为了完全占有李昕,为了让李昕把所有钱都给他,为了忽视谷落星可疑的血统。但曾雨折磨曾雪柔却只是因为曾雪柔没有完全按照他的想法去生活,但事事那能皆遂人愿,就拿和景翰林的婚事来说,两人看不对眼,又有什么办法。 曾雨只是在找曾雪柔的麻烦而已,只是曾雪柔能够忍受而已。 “曾雪柔……无法逃走。如果曾雪柔在我身边,我也会忽视她,我没有那么多余力去关注别人,她又是那种性格。她在庭审时,尚且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先是说自己不记得了,后来又说如果她是凶手会如何。这样的人在现实中不仅讨厌,还会让人觉得她是个说谎精。她体弱多病,又常年看心理医生。她就算向人求助也未必有人相信。她虽然看起来是个成人,却没有自己逃走的能力。” “是,可她讨厌和她是凶手是两件事。我们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曾雪柔有某种强迫行为。但这个公寓不仅没有强迫行为留下的痕迹,连生活的痕迹都没有。” 在那个摆满奢饰品的家里,唐云飞感觉到了巨大的虚无。他能理解曾雪柔,房间里的奢饰品再贵,她也不需要,她也什么也不想留下。 “我没有在房间里找到摄像头的痕迹,所以我想,她的父母会不会用偷拍的手段,离开之后拆掉摄像头,就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可嵌在墙壁里的摄像头留了下来,地下室也还在那里。我想曾雨是刻意留在那里的,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没问题。他要完全控制曾雪柔,就算曾雪柔要烂死在地下室,他也觉得无所谓。” “你好像不怎么在意房间里的奢饰品。” “我该介意吗?因为我是女的?” “感觉穿起来会很美。” “谁穿?你吗?” 唐云飞短暂的沉默,怎么也不明白谷落星为什么会如此误会。 他曾经在商场的大屏上,看到过某女明星穿同款裙子和鞋子的照片,女明星高挑的眉毛,看上去有种侵略的美,他忽然感觉,谷落星穿这条裙子一定比皮肤白到不健康的女明星美。 他因此多看了裙子两眼,也发现了裙子后墙壁上的那个小孔。 裙子太闪亮了,才会让人忽略掉。 谷落星没有注意他眼神的变化,而是露出了钦佩的眼神。 明明她也感觉到了曾雪柔家的怪异,但她却只看到了偷拍的摄像头留下的痕迹,还是在唐云飞的启发下。 她只看到了表面,唐云飞却一下就看到了更深层次的真实。 “我们今天的行为帮不到曾雪柔,反而证明了她的嫌疑。” 地下室能够证明曾雨对曾雪柔的控制,但在地下室里发现了死去的长耳跳鼠的照片。 温滢洁说曾雪柔拿小鼠做实验的证词已经被排除了。 律师陈真妮代表曾雪柔否认她曾经拿实验小鼠测试氰化钠毒性,甚至提出了温滢洁有栽赃陷害的可能。 “能从照片上看出来它是怎么死的吗?” “只从那张照片上不能。” 谷落星真想知道那沓照片剩下的内容,但如果去触碰,一定会留下痕迹。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去污染证物。 但她踢到了某个酒瓶,看起来是开口,内里有乾坤,密封了一部分粉末进去。 她一直怀疑那是氰化钠。 第154章 漂亮又年轻的女孩 “我踢到了酒瓶,会污染证物吗?” “别担心。” 唐云飞用简洁的语言安慰了她,她安心了,反正她只是怀疑,里面不一定是什么。 她莫名对自己陪审员的身份感到沮丧,她的立场太中立,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谷落星忽然想到,他们本不应该在法院外讨论案情,就算只有他们两个,规则还是需要主动去遵守。 可他们今晚在完全有时间思考的情况下,主动打破一次规则,进入了地下室。因为他们的角色变了。 他们再也不是旁观者了,他们发现了地下室,进而发现了地下室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只有一个出入口。”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不是从出入口进去的。” 唐云飞忽然对她的话来了兴致,虽然谷落星知道他十有八九知道答案,只能想听她是如何理解的。 虽然他不是一个耐心的老师,但至少这次没有直接说她是蒙对的。 “曾雨不会让他进去。曾雪柔和谁交往,和谁做朋友,都必须过曾雨这一关。如果曾雪柔是和曾雨选定的人交往,注重脸面的曾雨不会让他知道地下室的存在,至少不会现在知道。” 唐云飞再次沉默了。 “你以为我要说的是他怎么穿墙而过是吗?我又没有仔细研究过墙壁,怎么能胡乱下结论。” 谷落星认为自己现在不知道很正常,望向唐云飞的眼神大有一种你行你上的揶揄。 唐云飞苦笑道:“我只是猜不到,你为什么认为他们在交往。” 他只能从墙壁上的图画上看出那是一个健壮的身形。 “从那个像地穴一样的地下室里,我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我认为她对什么都不重视,甚至自己的生命,但是却有一个人,让她动手把他的身形轮廓留在了墙上。这个人应该是对她很重要的人。而这个人应该不是她厌恶的未婚夫景翰林,也不是她无法逃脱的父亲曾雨……” 谷落星低头思考,她这才发现她对曾雪柔的了解全都来自描述,但这中间又难以填补的空白,每个人都选择讲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谁也没有告诉她一个完整的曾雪柔。 “他会是那个推手吗?” “为什么这么想?”唐云飞更有兴致了。 “这个推手……我能给他起个名字吗?” 唐云飞难得地抖动下眉毛。 “一直叫那个人、推手、幕后黑手不是很奇怪吗?在媒体给他起名字之前,我们先叫他无影吧。” 无影无形,他一直藏在幕后,帮助陈真妮让庭审慢慢向有利于曾雪柔的方向发展,他有渠道知道庭审内部的信息,又有能力操纵舆论,除了墙上这团模糊的半身影子,他什么也没留下。 “我想我们应该去了解曾雪柔,不是别人口中的投毒女魔头,而是了解真正的她,在她被捕之前的时间。无影……应该就隐藏在那之间。” 谷落星以为唐云飞会说她太感性了,他却点点头。 “我们现在已经有一个怀疑的人了。” “谁?”谷落星刚问完,一个名字就浮现在她脑海里,“白逸轩?” 听邹晨慕作证时,谷落星就对这个名字有反应,邹晨慕本想通过和他见面的事,证明曾雪柔不服管教,却意外吐露了他的名字。 如果谷落星没记错,温滢洁的情人也叫这个名字。 8月22日,谷落星出门前,仔细查看群里的通知,确定什么消息也没有才上了地铁,她提前半小时来到了法院,可她还没把座位坐热,就收到了庭审延后的消息。 “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公司还有好多事。”姚雷忍不住抱怨,他昨天最先走,今天最后来,却是最先表示不满的人。 “情况突然,我们也是忽然接到通知。” 陈沐跟他道歉,众陪审员虽然有点意见,但也知道陈沐是照章办事,跟他抱怨也无可奈何。而且昨晚大家是一起发现的地下室,心里多少有点准备,若是发现了证据,庭审大概率要延期。 “小伙子很聪明嘛,来都没来。” 姚雷看唐云飞现在都没到,认为他是提前预料到了今天庭审会延期,毕竟昨天也是他发现的地下室,姚雷对他颇有几分刮目相待的意思。 众陪审员看时间还早,都打算回去先忙自己的事,陈沐却叫住了谷落星和张金豆。 他压低声音说道:“是关于袁放的事。” 人多眼杂,陈沐将她们领到了法院附近的咖啡馆。 上次温滢洁和高俊杰就是在这里,咖啡馆本就是一个能让人放松的空间,这间咖啡馆距离法院不到一百米,是个能让刚出法院的人喘口气的地方。 陈沐:“袁放曾经是叁贰国际周刊的记者。” “那不是有名的媒体吗?” 谷落星记得有一段时间公众号上经常推荐这家周刊的文章,深入调查社会的尖锐问题,犀利的点评,独特的视角,被誉为最有良心的媒体。 “大概三年前,叁贰国际周刊停刊了。在那之后,袁放就成了自由记者,再之后就去向就不明了。直到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 “去向不明是什么情况?失踪?入狱?疾病?隐居?” 张金豆一连抛出几个可能,可她感觉哪一种可能都很离谱,以现在的信息传播渠道,一个人很难完全消失。 但她身边的谷落星却知道可以,这世上相似的人很多,他可以暂时以别人的身份生存,像谷良那样。 陈沐用眨眼来回应谷落星的猜测。 “接下来的话,还未得到证实。我认为袁放已经死了,我从认识的媒体朋友那里找到了他的照片。” 陈沐手机上的照片是一张放大的白底一寸照,像是从护照里截出来的,照片里的男人方方正正一张脸,浓眉大眼高鼻梁,而谷落星见到的袁放却是柔和的淡颜。两人绝不是一个人。 “我见到的人不是袁放。”谷落星可以肯定。 陈沐滑动了下手机,“你们见过照片里接下来的几个人吗?” 陈沐让每张照片在他们面前停留几秒,都是的年轻女孩,漂亮,看得多了,却哪个也记不住,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然而在看到第六张的时候,她按住陈沐的手。 “等等!这个女孩我见过!” 高高的马尾,犀利的言辞,就是宝蓝色奔驰里的女孩。 “原来真是她……” “你对她有印象?” “她说话咄咄逼人,问我身为女人,怎么能对温滢洁的经历视而不见,当时的情况,无论我回答什么都是错,我就找机会跑了。金豆,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张金豆看了照片,慢慢摇头,她有点沮丧。 然而在看到后面的照片时,她忽然指着一个披肩发的虎牙女孩说道:“这个女孩我见过,她曾经向我问过路。” 这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巧合。 第155章 夏尔与欧也妮;愤怒也可作为食粮 “等等!我头脑有点乱,其实我根本不明白你说的话……” 张金豆的脸上有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她抓起面前的酒红色的特调饮料,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大口,甚至有几滴顺着她的唇边流下。 谷落星递给她一张纸巾,这才观察到她鼻翼边有点卡粉。张金豆本是极注重外貌的,妆容精致,突出了她的可爱,妆感又显得轻薄,她今天的唇色是自然橘色,显得她气色不错,但粉膏的裂纹却像剥离了她覆在脸上的假面具。 从陈沐说“我认为袁放已经死了”,她的脑袋就嗡的一下,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她不明白谷落星为什么能立刻接受这个现实,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随后陈沐拿出照片来给她们确认,她意识到,如果自己现在不问,他们就要进行下一个步骤了。 为什么呢?明明在说有人死去的事。 “是我太着急了。”陈沐按灭了手机屏幕,“我该给你们一点时间消化。” 谷落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抓住张金豆的手,冰凉。 明明还是八月,大雨将至,湿热,上身的t恤紧紧贴在谷落星的后背上,内衣肩带显得不舒服,就算咖啡馆里的空调很足,她仍然感觉一股热气自胸口向外散发,她的热度通过手一点点传给了张金豆。 张金豆这才平静下来,可眼神仍旧惴惴不安。 “袁放在消失之前在调查一起事件,有一对男女靠着敲诈勒索为生,被他们选中的受害者都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但受害者没有报警,甚至还想掩盖这件事。袁放是在采访其它案件相关人时,意外发现这起连环事件。他管加害的这对男女叫夏尔、欧也妮。” “《欧也妮·葛朗台》吗?”谷落星蹙眉。 这算是她高中时期必读名着里最讨厌的一本,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名为欧也妮·葛朗台的女孩,即使被吝啬的父亲利用,仍然不改善良的本色,但她却接连遭遇背叛和算计,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的她,最终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学,默默度过自己的一生。 “那对男女是一对恋人?” 在小说里,夏尔曾是欧也妮的恋人。 陈沐摇头,“被害者以家庭为单位,被敲诈的往往是那家的大人。那些家庭里,女儿都失踪了,后来成为夏尔的搭档,也就是新的欧也妮。那个叫夏尔的男人就是假的袁放。” 谷落星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此前的她压根没想到,假的袁放,或者说夏尔,偷拍也是他的伪装,他有更加可怕的目的。 袁放或者说夏尔,此时正坐在离咖啡馆不远的车里,他调整镜头,确保拍清楚了她们的脸。看着谷落星和张金豆的表情渐渐流露出恐惧,他赶紧按下快门。 恐惧、痛苦、愤怒、沮丧、悲伤、焦躁,都会成为肥料,灌溉她们,让她们开出更美艳的花朵,他有必要诱导她们。 然而他感觉有人盯住自己,袁放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深棕色休闲裤的男人,他身材精壮,长相帅气,只是眼神仍旧那么犀利,一眼能望到他心底。 他立刻想起这个男人是唐云飞。 上一次,他们初次见面,他就感觉自己露馅了,明明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但意外总会出现,就像那一天,他本来绝对不会忘记关闪光灯,可相机偏偏被小暖动过…… 他暴露了一次,却又不能离开,他喜欢有始有终。 唐云飞也并非只盯着他看,而是一眼扫过所有的车,他只是坐在众多车中的一个人,他们相隔几十米,他的脸隐藏在单向玻璃后面,唐云飞绝无可能看到他。 但为什么他总感觉唐云飞停留在他车上的目光更长。 唐云飞已经进了咖啡馆的门,彻底背对着他。 他松了一口气,没关系,他在暗处,他已经调查了唐云飞的背景,他有更大的优势,如果唐云飞真的敢招惹他,他会让唐云飞自己走向灭亡。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砰—— 车门忽然开了,小暖回来了,她把手里的袋子递到他面前。 “你的冰美式和全麦贝果。” 她小巧的身体还没坐稳就把头上的鸭舌帽扔在后座,墨镜随便放在前面,打开防晒衫的拉锁,扇动自己两侧的上衣。 “外面都热死了,别人看我捂得这么严实,还当我神经病!” 小暖说话时有点娃娃音,一张嘴就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袁放还盯着唐云飞,对她的话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唐云飞并未坐在谷落星对面,而是坐在另外一张桌上,他此时忽然抬头,又和他对视了。 他立刻感觉一股热气袭击脑壳,他已经关严了车窗,唐云飞什么都看不到,为什么唐云飞还在看他,唐云飞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刚才遇见个怪事,你想不想知道?” 小暖凑近袁放的脸,对于狭小的车内空间,这个动作过于暧昧了,袁放却只是继续盯着唐云飞,为了躲避小暖,他往后仰紧靠着后座。 “那个男人手里有我的照片。” “哪个男人?”袁放把手里的相机一摔,抓住她的衣服,“你被拍到了!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两天低调点吗?” 他很愤怒,往日里的温存不再,勾起她很多不好的回忆,她忽然害怕,害怕她会被抛弃,为什么她总是做错事,明明她只是希望他开心而已。 “我……我没有,我点咖啡都是手机下单,拿咖啡也是低着头。他们拿的是我老家的照片,我也是经过他们桌子时看到的,不是我给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 小暖被他吓到了,鼻子一抽一抽地开始哭,双手拼命揉眼睛,把细细的黑眼线都弄花了。 袁放轻拍她的后背,看到她眼角留下的黑水却止不住厌恶,拉开储物格,从里面抽出一包纸巾,轻轻给她擦干净。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担心你。我是怕你的父母把你找回去……” “不要!” 小暖一把将脸上的纸巾扯掉,咬紧牙关,她眼神中的讨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火焰般的愤怒。 “你答应过我!会让他们消失的!” 袁放像安慰小孩子一般,揉揉她的头,说道:“快了,就快了。” 袁放感觉到自己被需要着,他的心再次温热了。 第156章 摧毁他,夺走她 “小姐,要给你收拾桌子吗?” “啊……收拾吧。”谷落星大梦初醒一般,她已经在四人桌面前呆坐了好一会儿,抬头却看到唐云飞就坐在她对面。 “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好久了。” 唐云飞进来的时候,陈沐正起身想离开,他坐在远一点的座位上,等陈沐和张金豆都离开了,才坐到谷落星对面。 谷落星却一直没注意他,只是盯住面前的冰拿铁发呆,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谷落星握着杯壁的手上也沾满了凝结的水珠,她却仍旧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他有点受伤,谷落星却仍旧没看他,她需要时间消化陈沐的话。 真正的袁放在调查夏尔和欧也妮的过程中消失了,夏尔成为了袁放,而欧也妮一直是夏尔摧毁家庭的女儿。 每摧毁一个家庭,就有新的欧也妮加入,之前的欧也妮不知去向。 之前的欧也妮在哪儿?她们是被袁放藏起来了吗? “那些女孩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虐待,她们中有的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户籍,有的没有正式的名字,有的被寄养在亲戚家,有的被送到小工坊里打工,消失的时候,也没有人报警。” 陈沐的话还在她耳边。 “那些家里剩下的人怎么样了?” “有的死了,有的活得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几个字余音绕梁,她知道很多能够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 “但是你说夏尔和欧也妮做的是敲诈勒索,这是经济犯罪的范畴,只是如此人是不会死的。” 虽然谷落星的前半生因为钱受了不少罪,但她也因此清楚了,钱只是工具,绝不会目的,钱也不能杀人,只有人能杀人。 “他让那些家庭自我毁灭。” 原来是自相残杀啊。 谷落星估计陈沐是考虑到张金豆的心理状态,加上对案件部分内容保密的理由,才会说得如此隐晦。但她马上就明白了。 那些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家庭里,因为还不上钱,全家自杀,或者杀掉亲人再自杀的大有人在。 谷落星从不认可这种行为,他们绑架了家人的意志,以家人之名,让家人陪着他们一起死,他们剥夺了家人选择的机会。 活下去未必会有转机,既然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下呢? 夏尔不是什么拯救者,他虽然带走了被虐待的女孩,却也激化了家庭的矛盾,让整个家庭崩坏,掐灭了家庭转好的火苗,彻底放弃了家里的其他人。 袁放的目的是摧毁那些家庭,解救被虐待的女孩。 那么他这次要拯救的是曾雪柔?她一直被曾雨所虐待。 其实还有一个人符合被他拯救的基本要求,就是谷落星自己。 谷落星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有事!先去一趟医院!” “等等。”唐云飞去拉她的胳膊,却被她闪开了,“有话快说!我真的很急!” “我送你过去。” 两个小时后,两人赶到了谷良的医院。 谷落星大步跑到谷良的病房前,透过玻璃,看过谷良憔悴的脸。 这时,一个身形靠近了他的身体,灰色的衣服,硕大的毛巾,背对着她,她看不见那人的脸。 她立刻推开了门,两步就跑到谷良的床边,却发现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 老太的衣服不合身,掩盖了孱弱的身体,头上的头巾更是将灰白的头发收了进去,她的脸上有一条条深深的沟壑,谷落星初步估计,她都有七十多了。 “您是?” 老太对她的话起了反应,浑浊的眼球缓慢地转动,就跟看视频开了0.75倍速一样。 老太叽里呱啦一大堆话,谷落星什么也没听懂。 “她说她是谷良的护工,你雇佣了她。”唐云飞翻译道。 “啊……” 谷落星这才反应过来,为了不让李昕来照顾谷良,她找了家政公司,让他们找个护工来。 夏斐说可以让养老院的护工帮谷落星照顾,但谷落星不好意思再麻烦夏斐,而且养老院建了新楼没多久,正是忙的时候,她慌忙之下,打通了网页里推荐的家政公司的电话。 家政公司问谷落星要什么样的护工,她选了最便宜的,以她和谷良的关系,照顾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结果竟然安排了这么老的护工,谷落星感觉老太自己都是需要照顾的人。 “谢谢你,我不知道奶奶您年龄这么大……” 老太听她说完,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谷落星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唐云飞只能继续给她翻译。 “她说自己完全能干,她一定会让叔叔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你把叔叔交给她就放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这份工作太累了。” 老太这次更加激烈的说话,她个子很小,却挺直了背,扬起了头,直说到唾沫横飞,她本来迟钝的身体,好像一下子灵活了,还带上了手舞足蹈的动作。 谷落星是彻底明白了,老太是怕谷落星嫌弃她老,把她辞退。 谷落星干脆只是表示感谢,不再多说其它的了。老太这才相信了谷落星,一直夸她又高又漂亮。 唐云飞把那一大段溢美之词全都翻译了,谷落星总感觉他是故意。 “奶奶,我们跟我爸单独待一会儿,您去找个地方休息吧。” 老太走之前又是千恩万谢,还偏要塞给谷落星一袋家里带来的枣子,谷落星本来不想收,却耐不住她一定要塞过来。 谷落星将枣子放在茶几上,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谷良。 他仍然没有醒,生命维持装置已经撤下去了,只在手指上掐了一个脉搏血氧仪,几个关键的指标一切正常。 他本来精壮的身体清减了,头发也有点长了,半遮住他的眼睛。病号服很干净,手指眼角都是清爽的,身上还有一股肥皂香,那位老太确实给他照顾得很好。 他一直很注重穿着,就算是老人,也仍然是个型男,现在却连上厕所这种事,就要人帮忙。 谷落星对他的愤怒,竟然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被胀大无法复原的气球胚,显得她很可笑。 “我以为夏尔会摧毁他。” 摧毁他,夺走她,又是一个新轮回。 第157章 撬动一个地球;摧毁一个家庭 撬动地球只需要一个支点,摧毁一个家只需要一道裂痕。 谷良就是这道裂痕,只要他还在,谷落星的家就有支离破碎的风险。 他表面看起来厉害,内心却非常脆弱敏感,又喜欢不劳而获,夏尔喜欢对这样的人下手。 谷落星下意识以为谷良会被袭击,上次谷良在医院就差点遇袭,谷落星真的一点都不相信这里的安保,她只能自己过来。 路上她也犹豫过要不要报警,但说出去谁相信。袁放或者说夏尔的真名她都不知道,像上次那么贸然报警,说不存在的人会袭击她家人,警察又会以为她是被害妄想。 而且唐云飞也劝慰了她,夏尔的手段是经济犯罪,诱导家人自相残杀,谷良现在是晕迷状态,夏尔诱导不了谷良。 谷落星这才慢慢镇定下来,幸亏在来的路上,她把陈沐告诉她的事先转述给了唐云飞。 可是越临近目的地,谷落星的心越是摇摆不定,看到一个身影忽然靠近,她又感觉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直到确定那是护工,她才重新镇定下来。 “我竟然会担心谷良的安危,我真是疯了。” 谷落星瘫坐在茶几旁的沙发椅上,她比平时跳得更快的心脏,缭乱的呼吸,微微抖动的手指,以及颤抖的嘴唇,都证明着这一点。 “我具有成为欧也妮的基本条件,谷良也拥有残害我和妈妈的想法和能力。如果不是知道谷良这个样子是他自找的,我一定会把这一切都算在夏尔身上。谷良陷入了晕迷,也算是一种幸运。” 在夏尔出手之前,谷良自己走向了毁灭。 夏尔选中的家庭里,都有折磨孩子的父母,被折磨的孩子。对于那些孩子来说,夏尔就是拯救他们的使者。 谷落星从一开始就认为没人会帮助自己,所以她才从未想过向夏尔这样的人求助,但是,如果她早一点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她还会想一个人解决问题吗? “夏尔不会选择你,你不会供他操纵,他只是在观察你。” 唐云飞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他很坚定,但谷落星却摇头。 “之前,我曾想过让谷良消失,是真的想过。我认为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不是曾雪柔,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隐形的人。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想先找到他,确认消失的方法,想把这种方法占为己有,然后让谷良消失。” 谷落星一直没忘记心中那个危险的想法,现在的宁静如镜花水月。就算谷良身负杀人罪行,就算李昕已经没有听从谷良的理由,她仍然偶尔会想起。 他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墙上撞去,视野里的墙壁变得扭曲,变成红色…… 他的叫骂也在她耳边回响…… 身体的记忆没那么容易消散,她变得熟悉暴力,大多数时间她和其他人一样,看到嬉闹的小猫小狗说可爱,看到战争里的孤儿照片说可怜,但当她和张金豆同时得知袁放的死,她只是想知道那个冒充袁放的人是谁,而张金豆则是恐惧。 张金豆简直是逃跑了,她再也不想掺和这件事了。 谷落星也应该恐惧,但长时间地凝视深渊,她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没有自信,绝对不会受到夏尔的诱导。 “你善于思考,行动很快,却经常会反思。这样的你成为不了被控制的对象。夏尔不会再靠近你了。他控制的女孩,必须把他当神明一样信奉,愿意抛弃一切跟着他离开,也愿意成为他的共犯。” 他每摧毁一个家庭,都吸收新的女孩,那些女孩都成为了他的共犯,没有一个人逃脱,没有一个人报警,轮回才能继续下去。 “他为什么要利用她们?明明她们那么可怜。” “他需要她们保密,一起做了坏事,就很难再说出去,那些女孩意识不到被他操纵,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他把那些女孩当成了挡箭牌。你跟我说过,你只记得宝蓝色奔驰里的女孩。” “嗯,那女孩很漂亮,态度又咄咄逼人,给她开车的夏尔一句话也没说,我只看见了他的手。” “恐怕见过他的脸你也很难记得,人的记忆本来就是有选择性的,只见过一次,很难记住他的长相,而他长得又没什么特色。一对男女,可以伪装成普通的情侣或兄妹或同事,大家也更会注意其中的漂亮女孩,而不是长相普通的男人。” “可是我拍到了他的长相,他在我们面前暴露了。” “那是一次意外,这两天他之前开的两辆车都没有出现在我们附近,也没有他和欧也妮的痕迹,他已经警觉了。” 如果他真是一系列案件的幕后黑手,恐怕很难再被他们发现痕迹。 当幕后黑手四个字出现在谷落星脑海里的时候,她就跟触电一般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他也有可能是无影。” 地下室里发现的那个人形,对曾雪柔来说重要的人。 目标不是她,而是曾雪柔。 她只是被观察了,但被观察的人从来不只有她,还有张金豆,还有其它陪审员,他的目的是夺走曾雪柔。 “可是曾雪柔已经被抓了,他总不能从拘留所里把曾雪柔带走……” 现在是不能,如果曾雪柔无罪的话,她会光明正大地出来。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摧毁曾雪柔的家庭。” 第158章 只是有人住在这里,没有人生活 陈沐在等待一杯茶。 金丝楠木明式古董家具,云纹九龙地毯,面前还有巴掌大小的一个莲花灯。古典却又简洁,没有陈沐想象的那么窒息。 他来到曾雪柔的父母家。 曾雨不在,邹晨慕说他出差去了,陈沐本想离开,邹晨慕却请他进屋。 他有几句话想问邹晨慕,择日不如撞日,便顺势接受了邹晨慕的邀请。 茶倒在黑釉茶盏里,陈沐抿了一口,味道醇厚,还有淡淡的甘甜。他不是很懂茶,提神更喜欢用速溶咖啡,故而这茶是不是好,他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可他的心情仍然沉重。 “邹女士,今天早上检察院的人已经来过了吧。” “嗯,他们看了地下室,也到处翻找了,不过很快离开了。” 发现曾雪柔家的地下室,能够确认邹晨慕没有说谎,高俊杰这次来的目的应该是想找到安放在地下室里的摄像头和摄像头录下的影像。 如果能够确认案发前后曾雪柔的行踪,案情说不定会有突破。 不过陈沐已经从学长那里确认过了,以高俊杰为代表的检察官无功而返。 照这么下去,别说洗清曾雪柔的嫌疑,连虐待的事实都很难证明。 陈沐决定试试运气,不是以法官助理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无法无视罪恶的普通人立场。 “邹女士讨厌曾雪柔吗?” “自己生的孩子,怎么可能讨厌。就算是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也是不换的。” 如果一次也没萌生过想要换的想法,又何来这句话。 陈沐平时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很容易让人忽略,他也是有喜恶的。 “我认为你很讨厌曾雪柔,你认为她是不服管教的孩子,只配烂死在地下室里,吃发霉的东西。” “不是!”邹晨慕立刻否认,“我可是她妈妈。我怎么可能愿意她受那些罪!可是我没办法……我没有钱,也没有能力,只能依靠老曾生存。她为什么不能像其它女孩一样,让自己爸爸开心呢? 你不要看雪柔小子小小的,又很柔弱,她主意正的不行。大学填报志愿时她也填报了外省的学校,要不是老曾有认识的人,把她的档案退了回来。她就要跑到外面去了,只留我一个人。” 只要有曾雪柔在,曾雨就不会折磨她一个人,她把曾雪柔当成靶子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心里阴暗的小秘密。 “可是曾雪柔不是你们的道具,她是有独立人格的人,她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什么独立人格?她是我们养大的,我最清楚她的秉性。她做事没有长性,必须有人看着她,就连给她找好的工作她都做不好,我们怎么能放心让她出去工作,我们都是为她好啊!” 陈沐的脖颈不自觉地后仰,他听见她的说的是“我们”,她将曾雨的意志认为是自己的意志,完全认可的曾雨的行为。 她已经不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了,而是曾雨的帮凶。 “你通过出卖自己的女儿,换取曾雨对你的宽容。” “我没有!” 邹晨慕看起来和曾雪柔相像的脸,一旦狰狞就变得恶鬼一般,她眼球充血,鼻翼快速翕动,整个身体前倾,热气就跟要喷在他的脸上一般。 邹晨慕意识到自己太失态了,重新坐正了,拿着黑釉茶盏的手颤抖了,几滴茶水落了下来,掉在她的腿上,她被烫到了,很大力挣动了一下,带动着面前的茶几都跟着摇晃。 她重新把茶盏放回,用一块红色的绒布细细擦拭茶几上的水渍,直到桌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 “我是爱着那孩子的。为了帮助她,我才说服老曾,让她搬出去住,我还帮她布置了那个房间。都是她喜欢的东西,花光了我的钱。我已经告诉了她,不需要真的正常,只要表现得正常,老曾就不会说什么。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那间摆满奢侈品的公寓里,有时尚目录里推荐的衣服、包包、鞋子,也有亲子动画电影联名的lolita长裙。 布置它的人必是用了心思,但里面却没有一样曾雪柔想要的东西。 在邹晨慕眼中,曾雪柔还是任她摆布的小女孩,一定会喜欢亮晶晶、闪亮亮的东西,但曾雪柔能看见的,只有和家里一样的地下室,她被那栋公寓葬送了。 邹晨慕开始喃喃自语,完全不管陈沐在不在听。 “我是爱着那孩子的,我一直记得她喜欢吃油爆虾,每次她回来我都做这道菜。” “我是爱着那孩子的,就算老曾不允许,我也说出了地下室的事。” “我是爱着那孩子的,我付出了那么多……” 再留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陈沐已经听到了邹晨慕的自认,失去曾雨的她,很快就会自首,他起身就要离开。 有的人肉体虽然存在,灵魂早已死去,这个满是古董的家,就跟邹晨慕布置的那个满是奢侈品的公寓一样,只是有人住在这里,没有人生活。 陈沐穿上了鞋子,转身最后看一眼这华丽的废墟,他忽然发现,邹晨慕的眼神里有不舍,希望他留下来,不要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老曾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陈沐已经转身,却听见身后幽幽的声音。 “你不是说他出差了吗?” “他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邹晨慕用她白皙却纤细的手去抓她的额头,“他出差的时候从来不接我的电话,但偶尔会打电话回来问家里的事,但那也是雪柔被捕以前了。” “你上一次联系上曾雨是什么时候?” “是8月8日,那天老曾去出差。” 8月10日是庭审第一天,而今天是8月22日。 曾雨已经消失半个月了。 由于曾雨早就拒绝了出庭作证,作为曾雪柔的直系亲属,他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直接拒绝,因此陈沐也没有再联系他。 从庭审到现在,无孔不入的媒体也从未拍到曾雨的照片,他真的失踪了。 “为什么你不报警?你就不怕他出什么事吗?” 陈沐问邹晨慕,虽然他对曾雨这个人极端厌恶,但他不认为这样一个人应该就此消失,他出现才能受惩罚,才能赎罪。 “他不喜欢我管他的事,如果我报警了,最后证明没什么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他可能是在别的女人家,从雪柔被捕,他就常说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都已经毁了,他要重新开始,他把之前保险里的钱也全都取出来了,他应该不会回来。” 所以邹晨慕才出来作证,她认为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有个相依为命的女儿,只有她的证词才能证明女儿是无罪的。 陈沐已经出了她的家,他漫无目的往前走,第一次感觉到无力。 身为法官助理,他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但他明明发现了,曾雨和邹晨慕对曾雪柔做的一切。 他知道曾雨不会主动消失,曾雨是有欲望的人,他不出现是不能出现了。 那么现在他到底在哪儿? 陈沐思量再三,打电话给唐云飞。 “喂,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159章 成为安乐椅侦探;他们本不该有关系 “法院助理也有处理不了的事?” 唐云飞用调侃的声音掩盖了他的担心。他太清楚了,陈沐不会轻易求人。 陈沐喜欢凡事做在前面,别人看到一步,陈沐已经谋划了十步百步,他开口说明时间紧迫,并且暂时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方法。 “我又不是超级英雄,当然有做不到的事。” “所以你在求我吗?” 唐云飞的声音仍旧是冷淡的,亏他一张冰山脸能说出这种话。 “嗯。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麻烦帮帮我。” “你就不怕我违反规定?” “不会,我希望你调查的是夏尔和欧也妮的欺诈事件,目前无法证明他们和曾雪柔的联系。” 没有证据只有猜测,但他们都清楚,夏尔不会做无用功,他开始行动,说明目标已经锁定。 “有什么新情况吗?” 和了解的人说话果然能节省时间。 “曾雨失踪了。” 唐云飞短暂的沉默,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了,如果唐云飞就在陈沐面前,陈沐一定会经受唐云飞视线的洗礼。 “你知道如果我们还想当这起案件的陪审员,就不能跟曾雨有直接的接触。” “所以我只需要你帮我找到他的行踪,后面的事情我自己会看着办。” “好。” 唐云飞理解陈沐,而且这也是他所猜测的方向,如果夏尔的目标是曾雪柔,那么摧毁她家庭的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 两人挂断了电话,唐云飞却撞上谷落星的目光。 “你干什么这么看我?” “你说不跟曾雨接触,但我们如果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干,线索不可能来找我们。” 谷落星也是在话剧里演过警察的,知道调查需要通过不断地走访,收集浩如烟海的线索,偶尔才能在其中发现蛛丝马迹。像小说里形容的,随便身边一个人做点什么事就会像天启一样,让侦探立刻拨开迷雾发现真相的剧情基本不存在。 就算聪明如唐云飞,她也不相信他有那种能力。 “你难道不知道有一种人叫做安乐椅侦探吗?” “啥?” 谷落星眼神里清楚写着“你在逗我”。 安乐椅侦探无须为了调查心力憔悴、到处奔波,只需坐在舒适的安乐椅上,线索就会源源不断聚集在他们身边,然后侦探通过出色的推理能力,找出真凶。真凶还会自己说出动机。 他们两个外行能成这种侦探中的侦探? 此时两人已经坐在了医院休息区的长椅上,作为整个医院内最宽敞明亮的地方,不少医生和病人家属在这里休息。 谷落星靠在椅子上微微蹙眉,因为一路奔波,她脸上带了几分红晕,有了平时没有的娇嗔,唐云飞则微笑着,露出个安慰似的表情。 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都以为她刚才微微升高的音调是情侣间的撒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感觉唐云飞的话离谱。 唐云飞循循善诱一般说道:“你忘了,我们可是陪审员,我们可以回到法院,光明正大去询问跟案件有关的情况,他们可以选择不回答,但绝对不可以欺骗我们。” “今天没有庭审,我们忽然回法院,会不会太刻意了?而且也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我想陈沐不会介意,他做不完自己会加班。” 谷落星严重怀疑陈沐会打喷嚏,不过这本来就是陈沐的期待,麻烦他也无可奈何。 两人再次回到法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进入陪审员休息室,陈沐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拉着鼠标轻轻滑动,声音有几分慵懒。 “你们两个真慢。” “去买了个饭。” 唐云飞和谷落星也没顾上吃饭,从附近的咖啡馆里打包了三杯冰美式和三个三明治。递给陈沐一份,三人边吃边聊。 唐云飞:“有新证据需要进行质证吗?” 他们昨晚发现了地下室,今天庭审延期,显然是怀疑有新证据,可能导致庭审的结果发生变化。 陈沐:“还在勘查和检测,目前只是疑似。现在连证明曾雨和邹晨慕虐待的事情都有点困难。不过邹晨慕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如果她能自首,再配合地下室里的证物,至少能将两人传唤来。” 如果传唤邹晨慕和曾雨,曾雨不来,就可以拘捕他,那么曾雨失踪的事,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调查了。 谷落星:“地下室的无影也可以证明曾雪柔被虐待,如果他真是夏尔,他不会主动出现。但他也可能是其它和曾雪柔亲近的人,比如说白逸轩。” 陈沐立刻否认了这种可能,“不可能是白逸轩。” 谷落星:“为什么?虽然是夏尔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地下室里的人形看上去比夏尔健壮得多,夏尔的身材瘦弱,和同身高的纤细女人身量差不多,白逸轩的身材怎么样?” 陈沐:“白逸轩也很瘦。” “那么只靠身形轮廓排除不了任何一个人。不过如果是夏尔,他不会把自己的身形留下来,那会暴露他的存在。” 想到夏尔曾经就在她的面前,她甚至抓到了夏尔的手臂,但她竟然让他离开了,她就感觉很懊恼。 她被他瘦弱的身体、流泪的双眼、胆小的态度所迷惑,那些都是他的伪装,他早就做好了随时再次遁入人群的准备了。 谷落星希望无影是白逸轩,这样整件事就简单得多。 陈沐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否定了她的猜测。 “温滢洁作证时,陈真妮曾经指出白逸轩是温滢洁的情人,给温滢洁提供氰化钠。虽然陈真妮没有证据,但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氰化钠来源,检方还是对白逸轩进行了基本的调查。白逸轩早已从化工企业离职,移民国外,最近一次回国是一年多以前。” 谷落星恍然大悟,“怪不得一直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不过既然他回来一次,有没有可能那段时间接触到了曾雪柔。” 陈沐迟疑了一下,说道:“他确实接触了曾雪柔,但他们两个不是那种相互依赖关系。他也不可能是温滢洁的情人,他有同性的伴侣。” “哦……”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谷落星一时有点缓不过神。虽然她是异性恋,但也没感觉同性之间的爱慕之情有什么问题,说到底个人的选择不同,只要保持健康的关系,也碍不着她什么事。 谷落星因为个子高,五官英挺迷人,大学时还收到过两个同性学妹的表白,虽然都被她拒绝了,但她后续跟那两个学妹也是正常相处,没感觉她们有什么不同。 唐云飞也没什么反应,只要跟案情无关,别人的私事他一向不太理会。 陈沐看他们的态度如此自如,才说道:“白逸轩移民到一个北欧小国的小镇上,他不太使用网络,回复消息很慢。检方联系了他好几次,才知道了需要的内容。他希望能有机会给曾雪柔当面道歉。” 他们不是相互依赖的关系,他们本不该有关系。 第160章 务必保持冷酷 陈沐转过电脑屏幕,图像里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戴着一个银框眼镜,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很耐看也很安静。他坐在沙发前,后面的长条置物柜上摆着两个男人的合影,其中一个是白逸轩,另外一个是一个方脸的成熟男人,两人身穿红色毛衣,对着镜头咧嘴大笑,旁边还有一棵亮着彩灯的大圣诞树。 陈沐按下播放键,白逸轩开始说话,谷落星才发现这是一段录好的视频。 陈沐始终认为,经由他的转述,总会掺杂他自己的感觉,只有白逸轩自己,才有资格诉说他知道的一切。 白逸轩的声音温淳,语速也不紧不慢,但听着的谷落星很快就发现,他讲述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白逸轩不是主动选择了移民,而是不得不。他刚进公司不久,就被人发现了他的取向。公司虽然表面上不反对,却希望他能对自己的取向保密,甚至有领导暗示,可以去某些医院进行治疗。 他的取向很快在同期中流传,导致他被排挤,甚至有人传他来者不拒,对年龄小的人下手,这让他非常困扰。 由于新人需要找前辈当师傅,带自己专业入门,但他因为被排挤,所有同部门的前辈都拒绝带他,眼看着实习期过了半个月,再找不到师傅他就要离开了,此时一位前辈向他伸出援手。 这位前辈对他工作上关照良多,所以他工作上倍加用心,希望能回报前辈。前辈在私下里也带他参加一些应酬,还介绍给他一些人脉,还单独带他去他根本消费不起的酒店吃饭。 前辈从不让他付钱,他为了表示感谢,买了礼物赠给前辈,前辈则回赠更稀有的礼物。 白逸轩本身不喜欢占人便宜,也认为自己的工作实在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他因为这种馈赠惴惴不安,因此告诉前辈,希望不要再赠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 前辈却告诉他,前辈带着后辈是理所应当,而且前辈本身也是和他有相同取向的人,只是他很幸运,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才没被人排挤。 白逸轩感激前辈信任他,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他本来是很温吞的性格,那段时间却换了个人一般,变得非常开朗,更加投入工作,工作的手法也更激进,就算同期中有排挤他的人,他也置若罔闻,毕竟除了繁重的工作,陪着前辈去应酬已经很累了,实在没时间再去钩心斗角。 过了一段时间,前辈邀请他加入一个社团,说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举办的活动社团,只是在休息的时间出去划船、野炊、攀岩、爬山,而且加入的人都有同样的取向。 白逸轩从未见过这么多同样取向的人,他深感到自己被需要,因此和社团里的人关系越来越亲近,有人明确对他表现出好感,他也认为对方是可以倾心相待之人,和对方确定了恋爱关系。 但相处久了才发现,社团里有比较明确的位阶关系,一个上位者可以有好多下位者的伴侣,而一个下位者却要被迫应对很多上位者。 他很快发现自己被上位者所玩弄了。因为社团的活动很隐秘,加之是小众的群体,他无法向外人求助,便找到了前辈,但前辈却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本来他们这样的人,想找到能够稳定一生的关系基本不可能,倒不如趁着年轻多积累些资本。 前辈简直是以冷酷的话来说这件事,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前辈所利用。更让他绝望的是,一位和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同期,悄悄告诉他,最开始在公司里散布他负面新闻的就是前辈,其它同期因为不敢得罪有势力的前辈才跟他疏远。 从他的取向暴露开始,他就被前辈锁定了,之后的一切,不过是前辈的招数。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崩塌了,此时他只想脱离社团,却被前辈威胁会把他做的事传播出去。 社团活动的酒店里早就设有隐藏摄像头,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前辈威胁他,如果他想离开,这些内容就会发到他父母和朋友那里去。 听到这里,谷落星胃里一阵翻腾,她好像总是听到类似的事情,坏人也会相互学习,交流后学会更多折磨人的手段。白逸轩虽然身为男人,但他也是弱者。 视频里的白逸轩在讲述这件事时面有愧色。明明是别人的错,他却一直要受到羞耻心的折磨。 他的父母有教职,非常注重颜面,为了身边的人,他很长一段时间被前辈操纵,遭受了很多非人的虐待,一直到遇见现在的伴侣。伴侣知道了他的事,开始跟他认真交流,让他意识到他的遭遇不正常,他因此鼓起了勇气进行内部举报,但是却被公司解雇了。 “凭什么啊?”谷落星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太愤怒了,凭什么欺负人还不让人反抗,只解决提出问题的弱者。 明明是那些上位者不把人当人。 她完全忘了自己看的录像,此时的白逸轩仍然以一种近似冷酷的语气去讲述。 可能只有把这当成别人的事,才能继续讲下去。 第161章 无法忘记她的眼神;真正的关系 充当午餐的三明治明明只有一小块,但他们都没吃完,尤其是谷落星,只吃了一小口就放在了面前,她胸口快速起伏,看出来被气个不轻。三杯冰咖啡也没人喝,融化的冰块随着桌子轻晃发出磕碰声。 解雇白逸轩的直接原因是旷工。社团的活动大多是在晚上,第二天一早很难准时上班,而公司又有“迟到半小时就算旷工半天”的规定。之前因为有前辈的帮衬,公司对他的旷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次就是前辈要把他赶出公司,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内部举报因此不了了之,但他的伴侣一直对他不离不弃。伴侣早就有了移民的想法,这件事加快了办理移民的速度。 两人一起来到了这个北欧小国,一年有六个月都是雪季,白色的雪将一切都掩盖,包括他心底的那片漆黑。 谷落星心中涌现对他的同情,无论男女,遇到这种事都是一样的无助。 他是逃走的,但他心中一直有不甘,可他在琼城尚且不能撼动社团里的人,离开更是什么都做不到。 但他一直没有忘记,偶尔想起那些事,他都浑身发抖,精神也变得十分敏感脆弱,他经常对伴侣发火,有一次他实在无法控制情绪,挥动壁炉里烧红的火钳,烫伤了伴侣的胳膊,差点造成伴侣重伤。 闻讯赶来的警察想要拘捕他,他的伴侣却挡在他面前,用蹩脚的外语解释,说他有心理疾病,需要的是陪伴而不是惩罚,伴侣愿意给他担保。看着伴侣拼命忍着伤痛,竭力不让自己晕倒,只为了守护他的自由,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决定不再折磨自己和所爱的人,他听从伴侣的安排,搬到了风景怡人的小镇,重新建立和周围人的关系,他定期去看医生,虽然病情有反复,但总算是熬过去了。 一年多前,他因为父亲的病回到国内,但一下飞机,看到熟悉的街道,那些痛苦的回忆又回来了。 他已经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了,所以他将目标对准了上位者的亲人。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的家人都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就是在这时候联系的曾雪柔。 他把社团里的事告诉了曾雪柔,为了证明他的话,他把当时社团为了威胁他而发给他的视频、照片给曾雪柔看了。 那些上位者中的代表就是曾雨。 “曾雨不是异性恋吗?温滢洁也亲口承认和他是情人关系,还说他有很多情人。”听完这一切,谷落星大受震撼。 唐云飞:“温滢洁从来没说过曾雨的情人都是异性。而且异性恋也有可能会有同性的情人,有些人会把同性之间的这种行为当成一种时尚,甚至还会以此跟人炫耀。明代的才子张岱也在自己的墓志铭里写道,‘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其中的娈童就是指美丽的少年。你可以把这种行为看成一种对同样强大生物的征服欲望。” 谷落星的脸一瞬间拉得老长,“不是你懂你们男人。” 唐云飞停顿了一下,说道:“不包括我。” 他感觉陈沐的眼神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不包括陈沐,他我还是了解的。” 陈沐认为跟他们解释这件事毫无必要,但又实在无法忽略他们的眼神,说道:“检方也有这个疑问,后来白逸轩单独回复了这件事。他说曾雨应该是异性恋,只是作为群体里的上位者们经常集体活动,有人有这种嗜好,曾雨只是奉陪。白逸轩因为话不多,每次都被曾雨选中。曾雨是那些上位者中的灵魂人物,也是社团活动的组织者,他负责联系场地,也笼络社团的干部,让干部在聚会时带人来。因此白逸轩说要举报时,曾雨最先行动,立刻让前辈威胁白逸轩。” 白逸轩带着报复的心理联系了曾雪柔,在去见曾雪柔前,他已经见了好几个上位者的家人。 这些人的反应差别很大,有的会在他表明来意后迅速离开,表示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无论他怎么纠缠都躲着他。有些会摆出没有任何问题的架势,然而在他开始讲话后,又转变态度大声驳斥他,威胁要告他名誉侵害。有的会在他拿出视频和照片后移开双眼,连带着觉得他也很污秽。 泼咖啡,扇耳光,高声咒骂,这些狗血桥段他都遇到过,已经没有什么能吓到他了,他反而觉得这些人的反应很可笑,他们表现得越明显,他越是感觉到这些人的心虚。 身为家人,他们可能早就感觉到不对了,只是欺骗自己,而他则撕开这层窗户纸。 但是曾雪柔不同,他说时她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代表自己没走神,当他拿出那些视频和照片时,她愣愣地看着屏幕,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好像静止观看的人偶,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她是没反应过来,却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种刺鼻的味道,像是梅雨天的衣服,就算看不见,也散发着霉菌滋生的腐坏气味。 她的外表还完整,内里早已腐坏,就算下一刻就崩塌瓦解也不奇怪。 她没反应,是因为感情早已麻木,她跟他一样,是被夺走很多东西的人。 曾雪柔对曾雨没有女儿对父亲的憧憬,他失败了。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眼神,他对和自己一样处境艰难的人下手了,白逸轩因此非常不安。 他在国外不太关注国内的新闻,检方找到他,他才清楚曾雪柔成了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嫌疑人。 他想找曾雪柔道歉的事可能永远无法做到。 陈沐:“白逸轩的家人已经被他接到了国外,他没有顾虑了。他已经将当时的视频和照片作为证据提交给了检方,但是视频和照片里都对白逸轩之外的人打了码,想要确认他的话,把他和曾雨联系起来还需要时间。” 从白逸轩开始内部举报,到他鼓起勇气提交证据,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五年之间不知道还有多少受害者。 谷落星感觉这故事她好像在哪儿听过,这才发现前半段前辈带着白逸轩工作入门的部分,跟高俊杰在庭审第一天陈述的,温滢洁作为领导带着曾雪柔工作的部分很相似。 前辈在职场里让白逸轩孤立无援,所以白逸轩对施以援手的前辈完全信任。 那么温滢洁短暂地夺走曾雨的注意,是否也让受到虐待的曾雪柔喘了口气? 白逸轩的经历让谷落星再一次回头审视温滢洁和曾雪柔的关系。 第162章 怎么进去?悄悄 谷落星:“白逸轩之前的公司和曾雪柔所在的公司很类似吗?” 陈沐:“具体我倒是不知道的,但他们都有做差不多产品的分子公司,也在同一个行业里,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这和谷落星的推测一致,他们的社交圈子如此重合,很容易产生交集。 “我想曾雪柔应该是知道曾雨的事。” 谷落星记得温滢洁说过要报复曾雨,因此带着曾雪柔去参加酒会。 让曾雨以上位者,让曾雪柔以下位者的角色相遇,这招数阴毒,却也不难理解。 没有父亲庇护的温滢洁和白逸轩,遭受了无法启齿的非人虐待,而曾雪柔给人的初印象就像是被呵护着长大的不谙世事的女孩,很容易激发他们的报复欲望。 但接触下来,温滢洁应该也发现了,曾雪柔并不是一个既得利益者,而跟他们一样是个受害者。 陈沐:“温滢洁想以这种方式报复曾雨,但她后来又强调曾雪柔是自愿参加的。” 谷落星:“我不太明白,既然曾雪柔那么害怕曾雨,为什么私下里又做这些事。她明明知道,曾雨发现了她,一定会感到颜面尽失,把她再次关到地下室里。” 唐云飞:“人心太复杂了。真正的原因只有曾雪柔自己知道。就像温滢洁明明痛恨曾雨,却也爱慕着他,明明要将自己和那些男人的关系保密,却也将化妆后的视频传到外网上。她就像在自己的脖子上栓了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人这种生物,如此的不可测,谷落星虽有猜测,却也无法证明,因为中间还有大块的缺失部分。 “但我们确实可以排除白逸轩是地下室那个人形的可能。” 谷落星只能承认。 现在夏尔是那个人形的可能性更大了几分,但是他们上哪去找夏尔呢。 “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想,他是怎么进去的。” 唐云飞微微一笑,谷落星怀疑他是在嘲笑她那个推论,她猜测无影是对曾雪柔重要的人,又怀疑他是白逸轩,结果完全不对,现在又开始嘲笑她说的“穿墙而过”的可能了。 谷落星冲着他的胳膊推了一把,她一点都没留手,他的胳膊发出“嘎嘣”一声,像是骨头错位了。 “你……你怎么不躲!” 谷落星也吓了一大跳,她感觉自己一点都没使劲儿,他不会这么容易受伤吧。 唐云飞面不改色地伸了一下受伤的右胳膊,左手以风一般的速度推了一把右胳膊,再次发出明显的“嘎嘣”一声。 他又来回甩了一甩,证明自己完全没事,这才说道:“无论那个人是谁,他必须要避开曾雨和邹晨慕的监视才能进去,我们假设曾雨和邹晨慕真的能24小时连续观察曾雪柔公寓里的情况。但是,只要夜间停一次电,无影就能完成一次进出,他只需要制造停电的时机。” “所以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穿墙之术。”谷落星表情有点失落。 那套公寓如同舞台布景,她忍不住想象一些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形,然而能正常进出,根本没有必要用复杂的诡计。 “那人要先取得曾雪柔的信任,制造区域停电后,摄像头停止运作,曾雪柔给他开门,他进入地下室,再次来电前离开。” “如果他离开前就来电了呢?” “那么曾雪柔先出去,再制造一次停电,到时候他再出去就行了。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取得曾雪柔的信任,不会介意多等一会儿。而曾雨和邹晨慕只会以为是停电导致的录制终止。” 陈沐的手机响了,他听了以后,脸色变得凝重。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我们以后再谈。” 谷落星看着陈沐快步离开的背影,总感觉今天的陈沐很不一样,平日里他的镇定和体贴全都如敛住的光芒一般,慢慢聚拢后隐藏,取而代之是另外一种她根本不熟悉的阴沉气质。 谷落星叼着冰美式的吸管,看着唐云飞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唐云飞不解。 “我感觉我的结论太离谱了,昨晚我特别考虑了好多种穿墙而过的方法,都没睡着觉。” 虽然她本来就喜欢熬夜,但昨晚想着这件事,变得异常的兴奋。 “比如?”唐云飞支起下巴,眯着眼睛,里面全是好奇。 “在墙上开个洞再复原,利用镜面反射制造隐藏空间,挖一个地道……我还把曾雪柔家客厅里的玻璃柜方位,洗手间里的洗漱镜拆卸当成工具的可能性全都考虑进去了,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我觉得还是有点用,至少你排除了几个错误的可能。” 唐云飞说完还像说服自己一般点了两下头,让谷落星更不爽了。 “你是在可怜我吗?我最讨厌别人可怜我!” 谷落星摩拳擦掌,做出一副要打他的姿势,可谷落星望了一眼他的胳膊,很怕给他打坏。唐云飞这种闷葫芦,就算疼应该也不会说。 唐云飞却露出一脸惊讶,“为什么要可怜你?你这么强。你的体能和头脑都远超于一般人了。咱们两个动手我都没自信打得过你。” “嗯……这倒是。” 谷落星说完,怎么也感觉这不像是夸她的话,但又是她自己引起来的,也不好让唐云飞再改口了。 谷落星想了想,还是觉得唐云飞说得不对,却没想到怎么反驳他,正当她尽力想着,忽然感觉肚子不太舒服,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么一杯冰美式下去,肚子不难受才怪。 “我出去一下。” 谷落星本想去洗手间,经过一间开着的会议室,却看到陈沐站在里面,有个女孩趴在他的肩头,静静抽泣,陈沐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肩膀。 谷落星不好猜测两人的关系,脚步却自动停下了。此时女孩抬起头,谷落星认出那个女孩是庭审时负责记录的书记员,名叫蔡果。 陈沐安慰了蔡果,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谷落星立刻躲在一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悄悄跟在了陈沐身后。 第163章 变成棋子;执子之人 陈沐坐上电梯,谷落星看到电梯停在七楼,她等了下一部电梯,也跟着到了七楼。 前脚刚踏入七楼走廊,就听见脚步声在回响,吓了谷落星一跳,她小心落下另外一只脚,不再有回声。 谷落星左右不见陈沐,只看到长长的白色走廊,两行等间距的房间,门对着门,窗对着窗,她蹑手蹑脚往前走,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一面超大的仪容镜,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其中。 陈沐真的在七楼吗?为什么除了她没一点声音。 谷落星正疑惑,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而缭乱的脚步声,谷落星趁乱掂着脚快走两步,到了前方一个转角转弯,正看到前面有四块一米宽、两米高的支架,上面是黄底红字的宣传标语,谷落星躲在其中一块标语后面,彻底遮挡了她的身形。 仪容镜转角处有个会议室,刚才的脚步声正是几个从会议室里出来的人发出的,而陈沐一直站在会议室门外。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高俊杰的助理,他吐出一口国骂,声音很响,整个楼层都能听见,他骂骂咧咧地从谷落星身边走过,后面的人跟着他,谁也没注意到支架后的人。 高俊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陈沐看到他,立刻跟了上来,几个健步跑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沐:“证物都被保留了是怎么回事?” 高俊杰停下脚步,他一脸疲惫,怒目瞪着陈沐,黑色西装里的白色衬衫变得像咸菜一般皱巴巴的,领子已经变形,一边长一边短,他一直很注重形象,陈沐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抓住陈沐的衣领,将他拉到拐角处,正是谷落星躲的支架前面。 高俊杰的皮鞋撞了一下支架的下端,整个支架向前倒去,谷落星立刻抓住后面两条骨架,让支架重新稳稳落在地上。 谷落星以为自己暴露了,但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谁也没看支架,自然也没发现她。 高俊杰瞪着陈沐,此时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这附近只有他们两个和躲起来的谷落星。 谷落星有点心焦,她本来没想偷听他们说话,现在出去又怎么解释?说她散步到这里吗? 而且她对他们的话实在很有兴趣。 能让高俊杰火急火燎来确认的证物一定是昨晚他们在地下室里发现的证物。 保留就代表这些证物暂时不能作为后续庭审的证据。庭审还在继续,说明现在认为,这些证物不影响案件事实的证明。 怪不得陈沐接到电话后的表情那么难看。 为什么证物会被保留?难道真是因为她不小心踢到了酒瓶,现场留下了她的生物证据? 谷落星竖起耳朵,默默期待从高俊杰耳中听到的答案一定不要是这个。 高俊杰却敷衍陈沐:“你问得太多了。” 高俊杰抓住陈沐领口的双手往后一推又一放,陈沐身体往后一倒,双手却闪电般抓住高俊杰的胳膊,重新站直了。 陈沐知道高俊杰不喜欢自己,但是他不会为了讨好高俊杰而做出改变。 “你是因为我检举了张御才这么恼怒吗?他把消息泄露给你和媒体,让庭审按照你们预期的方向发展,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他的消息同时卖给控辩双方,你能允许吗?” 陈沐没说话,虽然也在禁止之列,但他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愤怒,至少两方同时得到消息更加公平。 “你有信仰,认为自己所行之事既是正确,但这只是你的幻觉。根本没有什么正确或错误,我们只是立场不同。” 谷落星这才知道张御就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怪不得昨晚张御都没来接他们,她还以为张御有事先回去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火药味极浓,透过宣传标语白色纸面,谷落星看到两人的影子。 高俊杰的一点一点地靠近陈沐,直将陈沐逼近墙角。 谷落星越看越焦虑,心里暗想,如果高俊杰伸手去打陈沐的话,她要不要出手帮忙。不能让陈沐挨打,但她也不想暴露…… 在两人距离只有一步时,高俊杰停住脚步,他压低声音,又低下了头。本以为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话却也清楚传到了谷落星的耳朵里。 “曾雪柔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封装在玻璃瓶里的氰化钠粉末和一沓照片,照片上有被毒死的小动物。” 谷落星的脑子“嗡”的一下,还真是氰化钠! 检方一直没找到的氰化钠,真的在曾雪柔家里! 高俊杰的声音更低了,“虽然无法从照片里判断这些小动物因何而死,但我们找到了动物的来源。” 只要顺着小动物来源调查,总会发现蛛丝马迹。如此重要的证物,为何会被保留?谷落星不明白。 “可这些证物上只有温滢洁的指纹。” 陈沐本来刻意瞥开的眼神与高俊杰对视了,他忽然明白了高俊杰为何恼羞成怒。 温滢洁提交的证物上有曾雪柔的指纹,而曾雪柔自家地下室里发现的证物有温滢洁的指纹。 她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联系? 高俊杰的表情第一次让他觉得深不可测,“我和你都被人利用了,所以别再玩什么侦探游戏了。” 他们早就变成了围棋盘上的棋子,却不知道执子之人,准备落点在哪里。 两人走后,谷落星也回到了会议室,她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反复咀嚼高俊杰的话。 如果一次证物被污染,还可以说是巧合。但是两次证物被污染还是交叉污染,难道这又是某个人刻意的安排? 为什么是温滢洁?难道温滢洁也进入过地下室? 难道温滢洁是去放置有氰化钠的玻璃瓶和死去小动物的照片?她想要陷害曾雪柔,却意外留下自己的指纹?这错误也太初级了。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她没有破坏现场,但短时间内,检方结束调查之前,不会允许他们再次进入地下室。 夏尔也毫无踪迹,但他们还有一个调查方向。 第164章 你在找什么;距离产生美 “你一会儿有事吗?”谷落星问唐云飞。 唐云飞很正式地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程,回答道:“暂时没有。” “你跟我去个地方。” 一个小时后,唐云飞在葡萄亲呦动物园门口陷入了沉思。 动物园的牌子是用一个个圆滚滚的花字组成了,旁边用小蘑菇,小花,小太阳,小铅笔等装饰着,显得又杂乱又可爱,好多小朋友和父母、老人都站在门口的牌子旁边合影。 没错,这是一个亲子动物园。 唐云飞的视线在谷落星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在她肚子上扫过。 “你什么意思?”谷落星脑袋冒火,虽还不至于羞红,但脸也禁不住火辣。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的穿着不太合适吗?” 谷落星一眼扫过门口。来的游客多是一大家子人,还有些青年男女,牵着手穿着印有可爱动物情头的情侣装,再有就是穿着漂亮短裙和精致汉服的女孩子们,就是一起来的男孩子也是穿着明艳的衣服。 只有他们两个一身黑,跟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似的,还是那种珠宝店的工作人员,就差给他们配墨镜和警棍了。 “怕什么,还能不能有点穿衣自由了。” 谷落星早就用手机买好了两张票,在门口验完了票,拿着宣传册就进了门,唐云飞站在她身边。 葡萄亲呦动物园面积不算大,但布置温馨且用心,里面分了十个主题区,每个主题区都有亲子的游戏区,比如说小鹿园里,游客可以喂投小鹿,跟小鹿做游戏。考拉园游客可以与考拉拥抱,很多小孩把自己想成一棵树,家长在旁边给他们拍照。 谷落星对这些主题园都是走马观花,只是拿着索引地图一直走。 “你在找长耳跳鼠?” “你怎么知道?” 谷落星一次也没跟他说过她从高俊杰那里知道了长耳跳鼠的来源,准确来说是高俊杰的助理走得太快,怀里的资料掉了一张,正是长耳跳鼠在葡萄亲呦动物园大受欢迎的报道。 谷落星只看到一沓照片的第一张,能够拿到它的来源实在是幸运,这是现在谷落星唯一能够想到的调查方向。 “我之前曾经在网站上看过相关的报道。” “那你还跟我来,你不是要做安乐椅侦探吗?” “陈沐不在,我们两个做不了单纯的安乐椅侦探,适当地跑跑,更利用了解现场情况。” 唐云飞发现谷落星还真的很介意安乐椅侦探这个称号,难道是他之前打击谷落星打击得太厉害了? 他也夸她打架厉害了,他说的都是客观事实,绝对没问题。 幸亏谷落星本来也不是那么计较的性格,她刚才也是随口那么一说,因为现在她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寻找长耳跳鼠这件事上。 “不会没有吧……” “现在应该没有。我看的那篇报道里提到,因饲养员喂食方法不当导致长耳跳鼠死亡后,动物园里就没有长耳跳鼠了。” “里面提到长耳跳鼠的位置了吗?” “如果地图里没有就是没有,毕竟那也是五年前的报道了。” 五年前的报道还记得?他的大脑内存到底有多大啊。谷落星已经从一般的惊叹变成钦佩了。 谷落星虽然知道找到长耳跳鼠无望,还是四下询问工作人员,有谁了解当时的情况,希望能打听出长耳跳鼠真正的死因。 然而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大多是打工者,能做满一年的都很少,一听是五年前的事,都说自己不在,有的甚至连长耳跳鼠这种动物都没听说过,给他们指到了仓鼠的位置。 在太阳落山前,他们连续走访了三个多小时,眼看着动物园门口放了“今日禁止入园”的牌子,再过一个小时动物园就要关门了,他们却一无所获。 任是谷落星也有些泄气了,她这么跑了一天,体力也跟不上了,她请唐云飞去动物园里的猫咖坐坐。 时间有些晚了,不少家长都累了,带着孩子来猫咖休息,家长来一杯咖啡,孩子撸猫。 可能是因为长在动物园里,这里的猫都特别活泼,到处乱叫乱跑,这很符合小孩的天性,好多小孩追着两只英短猫来回跑,整个过道里都留下小孩的笑声和尖叫,还有猫炸毛的叫声。 谷落星先跑到柜台销核了一个团购的双人撸猫套餐,回头却看到唐云飞站在墙角,而距离他球鞋不到一步的距离,趴着一只灰白相间的布偶猫。 布偶猫很惬意地伸长着四肢,将他的去路牢牢挡住,不知道刚才一人一猫发生了什么,才能做出这种造型。 “看什么呢?过来坐。” 谷落星上前把布偶猫抱在怀里,旁边正有两人的沙发座,她坐了下去,侧卧在沙发上,手里撸着猫,她终于感觉回了一点血。 唐云飞却坐到来了她斜对面的位置,因为两张沙发成了“八”字,感觉他们就是单独来的两个人拼了桌。 “你干什么离我那么远?” “距离产生美。” 谷落星真是不明白唐云飞的脑回路,她抱着布偶猫就坐到了唐云飞的身边,唐云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也扎人吗?” 上次夏斐硬要坐到他旁边,他往旁边靠了靠,说夏斐的暴力裙撑扎人,现在他还有什么理由? “今天天气有点热。” 唐云飞又挪了挪,谷落星靠近了他一点,他没有动,谷落星又把抱着猫的胳膊往他那边靠了靠,他又往旁边挪了挪。 他不会是害怕猫吧。 谷落星慢悠悠地将布偶猫举到他的面前,他的脊背不自觉僵直了,头部往后仰,冰山脸没变,下巴却抖了一抖。 “你看着它不觉得可爱吗?不喜欢吗?”谷落星故意问他。 “可爱,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摸摸它。” 谷落星再次往前举了举,唐云飞的脑袋都要折到后面去了。 “我是干喜欢。” 谷落星顿了两秒才说道:“是挺干的。” 她不再逗他了,一个人慢慢摸猫肚皮。 “现在这动物园已经不行了!以前这时间咖啡馆里都是人,晚上八点还有烟火,还办过几次跨年晚会。警察都要来维护秩序!就怕踩到人。下个月一开学,来的人更少了,也不知道咋整。” 猫咖的柜台后面,一个年纪稍长的店员边擦杯子边跟旁边年纪稍轻的店员聊天。 谷落星和唐云飞对视了一眼,随后谷落星抱着布偶猫,靠近了年长的店员。 “姐姐,您在这里工作好久了啊。” 店员看了她一眼,她白净富态,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六岁,但她的眼神又很成熟,还带着几分审视,她的脖颈上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谷落星猜不到她的真实年纪,只能叫姐姐。 “刚才警察不是来问过话吗?怎么又来了。” 谷落星和唐云飞交换一下眼神,意思是“我可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误会的”。 她好像很不开心,把手中的玻璃杯“啪”一下放在桌上。猫咖里本来很嘈杂,其他人都没注意,但谷落星和唐云飞就在她面前,他们两个习惯性地后仰。 年长的店员一扭头,开了门就回到了后台。 第165章 米老鼠之死;凶手是他 警察已经找到年长的店员问话了,看她的反应,问话并不顺利。 “你们别问刘姐了,她心情不好。”跟她一起擦杯子的年轻店员说道。 年轻店员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脆生生的声音,小小一张脸,一笑晶亮的眼睛眯成月牙形,皮肤黝黑发亮,看起来健康活泼。 “小妹妹,你知道刘姐为什么生气吗?” “别叫我小妹妹,我今年都20了,叫我小蓝!” 二十还不是小妹妹吗?夏斐的侄女都比她大了,谷落星看她活力满满的样子总想起奔跑不停脸颊鼓起的仓鼠,忍不住对她心生亲近。 谷落星把布偶猫放在柜台上,小蓝顺手撸了两把,布偶猫很享受,舒展的身体转了过来,露出白白的毛绒绒的肚皮,任由小蓝揉搓。 “真奇怪,皇后跟一般人都不亲近,偏偏喜欢你们。” 皇后就是这只布偶猫的名字,因为它很骄傲,所以被称为皇后。 谷落星刻意跟她搭话:“小蓝,我们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给我来一个提拉米苏蛋糕,麻烦给刘姐送过去,就说我很抱歉。” “不用了!不用了!店里剩下的蛋糕我们都吃不完。主要是上午来的警察,一直问五年前的事,还问刘姐8月10日当天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证明,这不是怀疑人吗?半个月前的事谁能记得啊!不过8月10日是工作日,我们忙得要死,还能在哪?警察也不能随便怀疑人啊。啊,我忘了,你们也是警察。” 不,我们不是。 谷落星已经错过了纠正的机会了,只能将错就错。 “大家都是照章办事,也不是怀疑谁。刘姐就正常回答就行,法律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法律是不会冤枉,但人会冤枉,还会让人受罪!” 小蓝是个正义感很强的女孩,遇见不平事就想说出来,她看谷落星目光如炬,声音也很爽朗,虽然只是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休闲裤,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撸着皇后,却显得帅气又洒脱,和早上来的两个警察很不一样。 她也想成为这样帅气的女孩,虽然她现在个子还小,但以后一定没问题,她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都告诉了谷落星。 刘姐是动物园的老人,从动物园筹办就在这里,她因为干活麻利、工作细心,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儿,被指定为很多小动物的饲养员。 大概六年前,园长从外地带来两只长耳跳鼠。长耳跳鼠的耳朵比脸都大,尾巴是身体的两倍长,酷似动画片里的米老鼠。 之前很少听人提起这种动物,当时刚刚有网红这个概念,它可爱的形象引爆了社交网络,被称为“沙漠里的米老鼠”,动物园的票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到了节假日更是一票难求。 动物园第一次吃到了社交媒体的红利,园长因此打造了以两只长耳跳鼠中心的主题园,名为“富乐园”,富富和乐乐就是两只长耳跳鼠的名字,他势必要把两只长耳跳鼠打造成动物园界的明星。 园长对富富和乐乐的健康非常重视,让经验丰富的刘姐当它们的饲养员,一定要保证它们开开心心地成长。 接下来连续三个季度动物园的营收上涨,园长便想最大限度地扩大收益,他找来专业的团队策划,想给它们设立一个主题园,还想顺势推出长耳跳鼠的周边。 此时,长耳跳鼠却死了。 “长耳跳鼠是因为食物卡住喉咙而死。饲养员应该是没有责任。”一直站在谷落星旁边的唐云飞说道。 谷落星放在柜台下面的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还记得当时的报道细节,真是帮大忙了。虽然他们都知道,长耳跳鼠真正的死因很可能是氰化钠中毒,否则警察根本没必要调查。 “是这样就好了!”小蓝打量一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对他们说道:“其实……” “小蓝!别偷懒了!” 刘姐忽然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盆,里面是整整一盆的脏玻璃杯。 “你看看你,囤了这么多脏杯子,你打算给谁用啊!” “对不起……刘姐,我本来是想下班后洗干净的。” “谁还跟着你们一起加班啊。两个小时前就该干完的,快去擦干净!” “是……” 小蓝吐吐舌头,迅速跑到了后台。 谷落星猜测刘姐是听到了他们说话,刻意把小蓝叫过去,谷落星虽然不知道这刘姐的脾气秉性,但看小蓝跑进去的样子完全不似害怕,应该没什么事。 刘姐拿起一块抹布,飞快地擦台子,抹布被她甩得,简直要飞起来。本来躺在上面惬意休息的皇后,一下子翻身跳到地上,谷落星本来撸猫那只手无处安放。 她把手自然放下,抬起头瞥了一眼上面的菜单,说道:“麻烦给我两杯乌龙茶。” “还有十五分钟下班了。”刘姐摆明了想让他们离开。 “最后来一单。”谷落星盯住旁边的玻璃柜,里面有各种小蛋糕,还剩下好多,谷落星指着剩下最多的两个甜点,说道:“再来一个抹茶卷,一个巧克力蛋糕。” 谷落星态度平和,点完单就乖乖坐回沙发上,她刚坐稳,皇后又嗷呜一声,跳上了她的膝盖。 过了两分钟,刘姐将两杯乌龙茶和甜点送了上来,她动作很大,杯子在桌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叮”。 刘姐一屁股坐在谷落星旁边,双手抱住胳膊,以不合作的语气说道:“我还有工作,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快点问。” 谷落星重新坐好,正打算问,却听见唐云飞问道:“你就没想过要申诉吗?长耳跳鼠被毒死的事与你无关。” 谷落星虽然也知道没时间循循善诱,但也没想过毫无铺垫地直接问。 不过以刘姐的立场,她心中一定有很多委屈想要跟人诉说,能够有人倾诉,也给她一个发泄的出口。 谷落星想问的问题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毒死长耳跳鼠的药品是否是氰化钠,另一个是毒死长耳跳鼠的人是谁。 “谁管我啊!我就是个饲养员,长耳跳鼠被毒死了,一定是我没有看好。他们只会说我违反了不能让人给长耳跳鼠的喂食的规定。就算知道毒死它们的是谁又能怎么样!是园长也得罪不起的人。” “你知道毒死它的人是谁?” “名字我不知道,但一看就很有权势。那天动物园还没到开放时间,园长就领着几个工作人员到动物园门口去接,还让我们都站在路边等候,一般人哪里有这种阵仗。” “你说的是这个人吗?”唐云飞拿出手机,屏幕里面的男人五官犀利,一双眼睛向外鼓,显得很有威严,抿着的嘴唇看着又有几分凶相,正是曾雨。 第166章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是他!长得怪吓人的,从进门起就一直阴沉着脸,我还从没见过哪个人逛亲子动物园那么不高兴。” 谷落星看了唐云飞一眼,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怀疑曾雨了,她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真的没有比唐云飞更让她捉摸不透的人了。 “你能确定是他吗?”唐云飞没有回看谷落星,即使已经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他仍然专注于刘姐的回答。 “当然,前一天园长忽然让我们大扫除,说有重要的人来,搞得大家闭园后一直走不了,我到家时都已经是后半夜了,累得我腿疼都犯了。第二天也很累,看着他们参观只想躲得远远的。可参观的人也有一个躲在最后面。我又快走两步,到后排的工作人员队伍里,不让他注意到我。” 谷落星:“注意到应该也没事吧。” “你可不知道这些人!有一次参观的人看到我们吃蛋饼,转头就告诉园长,说我们不尊重他。谁说的都不知道。一次扣了我们每人五百块钱!我们每个月才挣两千多!我们都冤死了!反正这些参观的一来,我们都不消停。” 谷落星的话让刘姐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把所有的不满都倾倒出来。 “他长得一看就不像好人!看完富乐园的其他人都走了,就他躲在后面。他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往富富和乐乐的饲料槽里扔了胶囊一样的东西,富富和乐乐吃了很快就发出惨叫,可怜死了,我就好像真的听见它们在喊,‘我好疼啊,我好难受啊’。” 刘姐是开心难过都藏不住的人,提到富富和乐乐的死,她的脸红了,咬紧牙关,悲愤难受。 “我也当了十年的饲养员了,还没见过死时叫得那么凄惨的动物。我当时真是又害怕又气愤!可怜的富富和乐乐啊。” “你知道它是被什么毒死的吗?” “这我哪知道,就给我们看了几眼,保安就把它们扔到焚化炉里烧尽了,连骨灰都撒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指望动物园给两只被毒死的小动物做病理学分析确实有点不切合实际,指望一个饲养员看出小动物是死于什么毒物更是异想天开,要不是刘姐记忆好,他们可能连这些信息都获取不了。 “要不是因为富富和乐乐是动物园的明星,压根没人知道。园长好像已经签了合同,说要卖富富和乐乐的玩偶,消息都发出去了,还有人付了预付款,所有人都等着玩偶呢。园长没有办法,只能说它们是意外死的!明明我亲眼看见,它们是被毒死的!” 刘姐越说越激动,整张脸涨红了,旁边本来有个看着女儿玩的妈妈,听着刘姐一直说死啊死啊的,立刻抱着女儿远离了刘姐。 “你们也觉得我是有妄想症是吧?”刘姐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怎么会!”谷落星下意识否认,“为什么这么想?” “园长一直说我看错了,还说如果我再瞎说,连猫咖打扫的活儿都不让我干了。我才一直忍着,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做的坏事,让我失去工作。要不是孩子还等我挣学费,我早就不干了。好不容易等孩子大学毕业了,也等来问的警察,竟然怀疑我!” “应该不是怀疑你……” “你们这些警察应该把他抓起来!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现在杀小动物,以后早晚得杀人。” 谷落星实在不好意思再让这个热心的大姐误会,便小心说道:“刘姐,其实我们不是警察。” “啊?不是警察,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刘姐大张着嘴,瞪圆了眼睛,好像被他们欺骗了。 “我们其实是个传统职业。”唐云飞一本正经说道:“我们是侦探。” “嗯?”刘姐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帮助一些没有力量的人,让他们知道一些本来想知道,自己却无法查明白的事实真相。”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你这么欺骗一个跟你掏心掏肺的人就不会愧疚吗? “狄仁杰那种?” 还真能明白啊! 没想到刘姐一拍大腿,说道:“你们就说,这人是不是坏人!你们是不是要帮和我一样,被他害了的人吧。” “是。” 唐云飞这次倒是没骗人。 “那就行,别再让他跑了。” 刘姐说完后心情好了很多,麻溜跑到柜台后面擦台面杯子去了。 谷落星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抹茶卷,偷偷看了一眼刘姐,发现她工作完全没受影响,行动反而比刚才轻快多了,这才放下心。 “亏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侦探,不害臊的。” “那我们是什么人?” 两个有好奇心的人?要是半个月前,有人跟谷落星说,她会牺牲个人时间在跟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上,她一定以为那人脑袋有问题。 但她已经不是局外人了,随着时间的推进,她越来越了解曾雪柔,知道了发生在曾雪柔身上的事,她想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如果什么都不了解,她无法轻易说出她有罪或无罪。 她现在所做的,还真像个侦探,也不知道唐云飞是怎么在一瞬间想到这个职业的。 谷落星光明正大地盯着唐云飞看,发现他正专心地吃巧克力蛋糕,一勺一勺小心挖着,低着头吃的样子就像个小孩。 谷落星用自己的小勺挖了一大口巧克力蛋糕,然后迅速塞到嘴里,唐云飞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着头吃蛋糕,谷落星再次挖了一大勺,这下一半的蛋糕都被她挖走了,她嘴里塞得都是蛋糕,跟个吃果仁的仓鼠似的,还用挑衅的眼神看他。 唐云飞放下手里的小勺,把自己的蛋糕碟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多吃点。” “我是因为吃不饱才抢你蛋糕吃的吗?” “不然呢。”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自己去再去买一个。” “没钱?” “……” 谷落星发现,除了事件相关的内容,唐云飞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她也别再跟他闹了,只是单纯的自取其辱。 还是办正事吧。 第167章 投毒之人;毒药 谷落星问唐云飞:“你是什么时候猜到那个人是曾雨的?” “从我看到长耳跳鼠的照片时,我想起自己看过长耳跳鼠的报道。” 唐云飞再次按亮手机屏幕,照片里的曾雨瞪着眼睛,本来就鼓起的眼睛更显得外扩,跟浮世绘里的恶鬼似的,小孩子看了就会吓哭。 当唐云飞把照片缩小时,谷落星发现这是一张从快照上截取出的照片,曾雨的照片在右下角,而谷落星一眼就看到页面正中的报道,大大的花字标题写着“富富和乐乐的美好家园”。 动物园报道正中有一张大幅配图,是富富和乐乐,两只正低头吃着什么,露出比脸还大的耳朵,圆圆的,又像昆虫的翅膀,显得很可爱。 报道内容里写着以富富和乐乐为原型的主题周边即将上线,编辑已经先拿到了玩偶,和富富、乐乐一样可爱,玩偶很快会与粉丝见面。 与浓墨重彩的动物园报道相比,右下角曾雨的报道则寒碜许多,要不是刻意去找,压根不会注意。里面寥寥几句,说他带领公司研发了新款能量饮料,将于近期上市,这款能量饮料还会冠名某个体育赛事。 在曾雨毒杀富富和乐乐之前,他曾经跟它们出现在同一页报道上。 “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隐约记得两篇报道在同一张页面上,我确认了一下时间,找了一下快照,确实是在同一天发布的。” “你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要是报纸还能理解,就这种门户网站上的新闻,每天不知道调整多少次,他该不会过目不忘吧。 “只看一遍我只能记个大概,但因为和事件有关,我才记住了。” 唐云飞的瞬时记忆力强于一般人,但也只是稍强于,刚看过时记得清楚,随后开始遗忘,只是一般人会在看到新的事物时,遗忘旧的事物,他却是有选择性地遗忘。 “你再看这一页。” 唐云飞滑动屏幕,又到了另外一页快照。这页正中仍然是动物园的报道,只是没有了花字,内容是富富和乐乐因为食物卡住喉咙而死亡,富乐园最后一天开门,粉丝们给它们送花。 而这页的右下角仍然是曾雨他们公司的报道,这一次是新产品的发布会,里面却不见了上次报道里提到的能量饮料,配图是一张公司高管的合影,里面也没有曾雨。 “长耳跳鼠刚刚发布说要做周边就意外死亡,我记住了长耳跳鼠意外死亡这件事。而页面上的另一个事件也发生了变化,之前说的新产品和带头人全都消失了,这种情况不多见。” “这两个新闻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亏你能记住。是曾雨毒死了富富和乐乐,他们确实存在联系。难道曾雨是因为嫉妒?” 唐云飞不喜欢没证据的推断,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不了解人的想法,他能够轻易看出一个人是怎么做的,却不知道他因何而做。他忽然感觉,暂且听听谷落星的推断也无妨。 “为什么这么想?” “据我们的了解,曾雨这个人事业心、自尊心都极重。他已经退休,却选择接受返聘回到公司工作,他想要继续担任领导者。他有欲望,在上位者里充当组织者,利用下位者笼络他们。他信心满满发布新产品,认为自己一定能成功,却被富富和乐乐把所有关注都夺走了,他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一定无法接受。” 唐云飞也认为这有可能,从现在已经掌握的事实来看,曾雨无法接受别人忤逆自己,曾雪柔、温滢洁、白逸轩,只要稍微偏离他设定的轨道一点,都会遭到他的报复。 言语上的辱骂,身体上的暴力,无时无刻的监视和威胁…… 他就像个局域内的帝王,肆意行使他的权利。他的威信竟然被两只小小的长耳跳鼠所挑衅了,一定让他很不爽。 “我也同意你的想法。”在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时,唐云飞认为暂时接受这种说法也无妨。 谷落星:“可是怎么证明呢?富富和乐乐已经化成灰了。曾雨也失踪了。如果我们在庭审再次开始前,找不到曾雨会怎么样?” 唐云飞将手里的小勺放下,“情况不容乐观,我不是陈沐,不相信邹晨慕会去自首,她二十多年都对曾雪柔受的虐待视若无睹,怎么可能忽然良心发现。如果曾雨不出现,只凭现有的证据很难确认曾雨和邹晨慕虐待曾雪柔,也无法证明曾雪柔在第一起案件发生时被困地下室。” 从发现曾雪柔公寓的地下室,到现在已经接近24个小时了,检方早就搜查了曾雨家和相关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证明虐待的证据,说明曾雨已经清理干净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当然有,既然发现了长耳跳鼠被毒死的照片,就一定有拍照的人。” 谷落星望向柜台方向,刘姐仍旧在擦台子。 刘姐一抬头,看到谷落星抱着皇后,再次靠了过来。 “刘姐,那天你是亲眼看见他们把富富和乐乐扔进焚化炉了吗?” “那倒是没有,说是扔了,我就相信了,这还能有假。” 一般人确实不会注意这些,而且长耳跳鼠又是螺杆菌致病的病原携带者,有向人群传播疾病的可能。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应该会马上处理。那么拍照的人会是谁呢? 可能是曾雨自己!他把照片当成勋章了! 他想要纪念物,但长耳跳鼠本身不能让他带走,所以他拍下了它们的照片。 刘姐看她的眼神因集中思考而发光,心中不禁感叹,果然是侦探,就是不一样。她又拿出两瓶装在长颈玻璃瓶里的酒红色的饮料,用开瓶器开了盖子,说:“这是姐姐请你们的。” 唐云飞接过饮料,又问道:“刘姐,那天曾雨来动物园参观,是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 “就是来玩呗。那些领导平日里就是吃吃喝喝,到处游玩,哪有什么具体的事儿。不过当时园长好像提到,他们公司要冠名赞助一个主题园,里面还要设置展柜,卖他们公司的产品。啊……他们好像是生产饮料的公司,产品叫‘维你活力n’,五颜六色的,一看就卖不出去。” “维你活力n”就是曾雨当时研发,后来夭折的新产品。 “最后展柜布置了吗?” “怎么可能!投毒的人开发的饮料,你敢喝吗?我反正叫我小孩不要买他家的东西,多便宜也不要买!” 这么一说,谷落星感觉面前的酒红色饮料看着都有点反胃了。 “没关系,这个是别家公司的产品,就是电梯里总打广告那个。是桑葚口味的营养饮料,喝着还能提神,我家小孩晚上一直喝这个。” “提神的饮料晚上喝不会睡不着吗?” “有什么办法,还没分专业呢。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还要更努力一把。” 谷落星谢过刘姐,和唐云飞一人拎着一瓶饮料回来了。 可能真的是因为刚才一口气吃了太多蛋糕,她越看饮料越感觉不舒服。 谷落星:“颜色好奇怪,跟毒药似的。” 冰镇过的饮料,在这样热的天气,玻璃的外壁上慢慢挂了露水,标签在最边缘,有个“维”字,莫非是…… 谷落星慢慢转动瓶子,上面写着“维咕小可爱”。 ……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谷落星虽然吐槽,心中却松了一口气。曾雨开发的“维你活力n”根本没上市,怎么可能在市面上看到。 唐云飞又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谷落星对他看的东西感到好奇,她坐上他那边的沙发,低下头看他的屏幕。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动作虽然暧昧,唐云飞却浑然不觉。此时谷落星的怀里还趴着皇后,唐云飞也没感觉到它。 谷落星看清楚他停在“企查查”的页面上,这是一款能够查询公司各种基本信息的软件。 谷落星看到一家名为“金fa可维”的食品公司,上面的实际控制人疑似曾雨,而这家公司的最大的股东正是曾雨曾经的公司。 唐云飞的手指继续往下翻,到了注册商标的那一行,上面写着“维咕小可爱”。 谷落星再次抬头,玻璃饮料瓶里酒红色的液体就像血。 第168章 别放过这个狗娘养的 他醒来,光好亮!他立刻闭上眼睛。 太亮了!他多久没见到这么亮的光,过了十几秒,他的眼睛才稍稍适应,他微眯的双眼慢慢睁开了。 一个椭圆形床头灯发出的炽白光,颜色不均匀,灯丝已经发黑,透过灯罩留下两个晕开的扇形污垢。 太廉价了。 他挣扎起身,多年的腰肌劳损让他再次趴下,腰椎剧痛,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枕头散发着廉价的洗发水味,汗油的臭味,还有一种劣质化妆品的香精味。 他稍微扭动了下身体,碰到左手手指,他高呼一声。 好痛! 胡乱包裹的纱布里是骨折的三根手指,他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哼! 那些人一定是害怕了,才把他送到这里,这件事别想这么算了,但他先要找到自己的手机,让人来接他去医院,他的手很有用。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勉强支起上身,却看到身边有一个女人。 厚厚的粉底也无法掩盖的皱纹,眼睛周围是黑的,是眼泪冲掉了眼线和睫毛膏。她的脖颈、前胸、以及秘境,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干瘪干涩。 寒碜的女人。 为什么他会跟这种女人躺在一张床上,太掉价了! 他勉强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脏了,胸前有干涸的血迹,正如女人皮肤上的血迹一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他反应过来跑出去之前,只听见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薄薄的墙壁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三个小时后,高俊杰赶到了医院,他很烦躁。今天是8月23日,他本应在庭审现场,但是庭审延期了。 从温滢洁被监察委带走开始,他就感觉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料,那时候他就想见一次曾雨,曾雨的秘书却说他出差了,就在他已经放弃的时候,曾雪柔公寓地下室的照片却给了他机会。 那一沓照片里都是被毒死的小动物,除了长耳跳鼠“富富”、“乐乐”,还有海狮“丫丫”、黑猩猩“毛头”、雪貂“大宝”、大雁“一点红”……来自全国各地动物园的网红动物,都被毒死了,死后动物园统一口径说是意外身亡。 法医从黑猩猩的照片里,确定了它是中毒死亡。 高俊杰在当地民警的帮助下,确定了目击者曾在附近看到曾雨。虽然毒杀小动物只是毁坏财物,但是结合地下室发现的氰化钠,检方认为曾雨有投毒的重大嫌疑,高俊杰拿到了让曾雨配合调查的文书。 秘书这才说曾雨已经半个月联系不上了,就在检方头疼之时,曾雨却自己出现了,他和一个刚成年的少女在一家小旅馆被发现了,他衣衫不整。 据报警的旅馆老板说,昨天是少女扶着他进了门,今早老板听到少女的惨叫,立刻拿万能钥匙开了门,入眼看到少女赤着身子,浑身血污,还在呕吐,由于呕吐物塞住喉咙,差点出现意外,幸亏老板眼疾手快,用一根手指压住少女舌根,才让她吐了出来。 现在少女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高俊杰赶到病房门口时,高鸣和搭档都守在外面,里面的却不是受伤的少女,而是曾雨。 曾雨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被子上,好像在很舒服的休息。 “他醒着呢,就是什么有用的也不肯说,他坚持说自己是被陷害的,要先见他的律师,然后就那么躺着了。” “他的手是怎么回事?”高俊杰观察到他的左手包着纱布。 “找到他时就那样,三个手指骨折了,我们赶紧给他送来了,做鉴定加手术就两个小时。两个顶级专家一起给他做手术,福利可比我们好多了。从他的身上看,有营养不良的迹象,手指又是被折断的,怎么看都是有事,可他偏偏不说他是怎么受伤的。” “你还不能让他撂?” “老狐狸,狡猾的很,知道他现在受伤,我们不能强迫他,一直装睡,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高俊杰蹙了一下眉头,他还没告诉高鸣地下室里证据的事,高鸣只知道曾雨是这起性侵害事件的嫌疑人。 “受害者的情况怎么样。” 高鸣叹了一口气。 他的搭档是女人,每次有这种案件,他们组优先出警,导致他忍受的阚值较高,但看到房间里留下的惨烈血迹,以及少女身上的痕迹,他还是感觉到极端的愤怒。 “监护人还没来,让受害者缓一缓吧。” 透过病房四四方方的窗户,高鸣看着躺在床上的曾雨,压低声音,每说一句话,都感觉牙齿砰砰作响。 “交给你了,别放过这个狗娘养的。” 第169章 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他不会一个人死 高俊杰走进病房,他站在曾雨身边,久久不说话,曾雨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他却一直不动。 这么过去差不多两分钟,直到曾雨的鼻子开始发痒,他克制不住,想用好的那只手去挠时,高俊杰才缓缓说道:“温滢洁被监察委的人带走了,你知道吗?” 曾雨的心猛然收紧了,他却故作无所谓似的缓缓睁眼。 “温滢洁被带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曾雨谈论这件事的语气,就像拍落身上的灰尘一样轻飘。 高俊杰不着急,他拉来一张椅子,坐在曾雨面前,感觉离他的床位有点远,又拉近了一点。 “她和曾雪柔的关系很好啊,你竟然让女儿的朋友成为了你的情人,不过你也不介意,你根本不爱你的女儿。” 曾雨的表情沉静,“提那个败坏家门的人干什么?她死了才干净,不要留下肮脏的东西浑浊这世间。” 曾雨的情绪出现了波动,眉毛皱了一下,好像只是说出曾雪柔的名字,都污染了他。 “她肮脏?把亲生女儿关进地下室的人,真好意思说这种话。你的家、曾雪柔的公寓,我们都已经搜查过了,那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你其实只是喜欢折磨人的吧。因为喜欢看人被人关起来,才会这么做。你根本无法克制折磨人的欲望。可不是家人的话,被你关起来那么久很难收场。你也不是无所不能,只能在家里耍耍威风。” 曾雨没回话,但他已经咬紧了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也根根暴起。 高俊杰知道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像展示要比较的新产品一般,依次放到了曾雨的面前。 三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没有排版,显得很乱。曾雨只看到一团黑,他的老花镜在公文包里,但他实在不想表现出对文件的兴趣,更不希望在高俊杰面前表现出老态,他便顺手拿起一份,故作随意地调整到能看清的距离观看。 这是一份直接从网页上打印下的文稿,文稿的标题是“深扒边边和两个男人的感情纠葛”,内容竟然是他和温滢洁的故事,甚至还有他们两个第一次去宾馆的香艳内容! “荒谬!我要告他们名誉侵害!” 曾雨想从床上直起,但他的脊柱却传来了一阵钝痛,让他重新躺了回去。 “这些人根本就是胡乱写!没有一点事实根据!都应该拉去枪毙!” “真的吗?” “你是什么意思?身为公职人员就可以没证据瞎说吗?” 曾雨的情绪仍然激动,他摔回了床上,重新调整姿势靠着床头,慢慢平复呼吸,声音也跟着镇定了。 “你认识白逸轩吗?”还没等曾雨回答,高俊杰就往下说:“白逸轩是性剥削事件的受害者,他曾经打算内部举报,却因为外部压力,不得不放弃。就在最近,他终于鼓起勇气,将证据交给了我们。” 曾雨安静了,正如高俊杰刚刚进来的时候。 高俊杰不着急,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打开,小小的火苗,关上,什么也没有,打开关上打开关上,他重复了几次这个过程。 “白逸轩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他怎么从一个职场的新鲜人,变成了上位者的玩物,他中间甚至自己说服自己接受,跟小作文里写的温滢洁的经历很像。 只凭他们的讲述,很难让人相信是真的。比如说温滢洁,不少人读过了小作文,还认为她是故意炒作,是价格没谈妥,是贪心让她和上位者闹掰。理由很简单,因为上位者如果想要玩伴,自然有人拥上去。但这是真的吗?” 此时高俊杰正把打火机关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啪”。 “上位者想要的根本不是对等的关系。他们需要的是能满足他们任何过分要求的玩具,让玩具哭就哭,让玩具笑就笑。而那些因为憧憬他们而拥上来的人,会在发现他们的本性后逃走。再怎么有钱有势,还是忍受不了他们变态的需求,毕竟跟身外之物相比,还是命比较重要。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毕竟身为上位者组织者的你,比我更了解。” 打火机再一次冒出了小火苗,高俊杰用一只手轻轻地护住。 “白逸轩和温滢洁,就是燎原之火,会将你构建的腐朽体系烧尽,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温滢洁被监察委带走,已经释放了有上位者被带走调查的信号。 高俊杰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的烦闷。以他的职权,无法跟踪调查温滢洁的事件,那中间必定牵扯到以曾雨牵头的性贿赂。 他只是不甘心,明明负责审讯曾雪柔的是他,明明联系温滢洁出庭作证的也是他,他却没发现她们深层的关系。 温滢洁牺牲了名誉,曾雪柔失去了自由,而面前这个人与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关系,他还有未理清楚的部分。 在曾雨被监察委带走之前,他要确认曾雨的投毒嫌疑。 此时曾雨靠在床头,表情严肃,他已经下定决心,在律师到来之前,他什么也不会再说。 高俊杰再次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是曾雪柔的公寓,有奢侈浮华的客厅,也有阴冷发霉的地下室。 “你在公寓里看到过温滢洁吗?我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曾雪柔,我们已经找到了嵌在客厅墙里的摄像头。” 曾雨不答。 “在地下室里,我们发现了封装氰化钠的玻璃瓶。” 曾雨脖子上的青筋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高俊杰又拿出一沓照片,跟发牌似的一张一张放在他的面前,围成一个圈,正是那些被毒死的网红小动物。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已经找到了目击者,感谢智能手机的摄像头,感谢网红喜欢拍照留念的习惯,你们猜我们拍到了谁。” 高俊杰拿出最后一张照片,放在照片的正中央。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猩猩“毛头”的笼子前自拍,猩猩举起双臂,就像在欢呼,而曾雨正用鹰隼一般的眼神看着它,他看得太专心了,完全没注意有人拍照的时候,将他的侧脸收入其中。 曾雨闭上眼睛,再次把双手叠放在身前,受伤的那只手放在上面。 高俊杰没有再问,像他刚来时那般,就坐在曾雨身边。 “你的手伤得很重。” 高俊杰说完这句,将椅子拉回了原来的位置,关上门离开了。 曾雨听到高俊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一下子睁开眼睛,却看到高鸣正通过那扇小窗户看他。 他又缓缓闭上眼睛。 没关系!只是畜生!他们完全没有其它证据!顶多是说我损害财物,我只要出钱和解就行了。 那种丑陋的东西!凭什么夺走产品的热点!它们对社会有什么贡献吗?我花了那么长时间研发,大家却只去看两只丑陋的老鼠! 至于今早那个女人,检察官都没问,一定是嫁祸的手段太拙劣了!我才不会轻易被打倒! 这个该死的检察官!连我管教女儿他都要管!但是雪柔和温滢洁有什么关系…… 都怪温滢洁那个死女人!还有白逸轩!走了还不消停!一定没事!我如果死了,绝不会一个人死! 此时高俊杰的助理也问他,“高检,你刚才为什么不问和他一起被发现的少女?虽然我们的目的是找到曾雨的踪迹,但这起案子早晚会转给我们。”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和少女在一起?为什么出现在小旅馆?这半个月来他都在哪里?他不会回答的。不过老狐狸露出尾巴来了,他不是主动失踪,而是刻意被人绑架了。” “啊?”助理没意识到。 高俊杰耐心给他解释:“他今天第一次知道,描述温滢洁和他关系的那些小作文。那是他唯一一次失态,就连知道温滢洁被监察委带走,他都没什么反应。我前面也很奇怪,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公司的公关部门都是吃干饭的吗?竟然连个声明都没有。原来是灵魂人物不在。” 现在情况已经逆转了,高俊杰在等待,曾雨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饵料已经投下了,高俊杰坐等收获。 第170章 不明物质;不断弹出的新闻 8月23日上午9:00,谷落星准时到法院的陪审员休息室报到。今天没有庭审,但陈沐已经坐在位置上等她了。 “不好意思啊,昨天那么晚叫你过去。” 昨天晚上九点半,陈沐赶到葡萄亲啵动物园,从刘姐的手中拿到几瓶未开封的“维咕小可爱”送到实验室做化验。 “我也知道曾雨不会在自己公司的饮料里下毒,但总是放不下心。” “我也是昨天晚上就被你叫来免费加班的!你怎么不看看我啊!” 潘胜利在一边抱怨,他面对着电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旁边摆着两杯空的355ml咖啡杯和一瓶喝到一半的能量饮料。 “别抱怨了,让你查的事情有进展没有。”唐云飞清冷的声音有些哑了。 从潘胜利身后伸出唐云飞乱蓬蓬的脑袋,他也是直接从动物园赶到这里,身上的t恤都皱了,和另外两个人一起熬了一晚上,两个小时前,他才把椅子拼起来休息一会儿。 谷落星昨晚是要跟他们一起来的,唐云飞却说她还有打工,让她先回去了。 谷落星想跟店长请假,但此时正是旺季,前面又没跟店长说过,忽然不去店长一个人又会硬撑。 谷落星昨天上班后,终于和店长说明了,自己想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店长表示理解,说没关系,会找人接替她的。 谷落星这才放心,虽然对店长很抱歉,但她想集中精力。谷良的威胁消失以后,她有了更多时间思考自己想要什么,目前她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案件的真相。 她也不知为什么,随着对曾雪柔的了解,曾雪柔变成了一个她很熟悉的人,甚至像她的朋友一般。就算曾雪柔自己都不介意真相,她也必须要知道。 “我们三个人都说一下调查的情况。” 陈沐把屏幕转了过来,“根据实验室的最初检验结果,可以看出饮料里检测出的成分和含量,和产品在政府网站上公示的内容基本一致。但是……” 陈沐的鼠标下滑,在报告的最后一行画了个红框。 “有一种含量为15mg的不明物质。” “不明物质是指已经检测出来,却不知道叫什么的物质吗?” 谷落星对食品安全领域一窍不通,只能问他。 “有可能是不在检测目录上的物质,检测员还需要进一步检测才能确定。” 开发出这种饮料的曾雨给动物园的网红动物投了氰化钠,他往饮料里添加的不明物质会是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谷落星一阵恶寒。 接下来是潘胜利,作为一个码农,上一次在帮助谷落星找出黑她视频的纰漏时,谷落星已经见识了他的资源整合力量,这一次他再次找出了饮料“维咕小可爱”的推广模式。 “据经销商反馈,曾雨的公司从今年年初开始大规模推广饮料‘维咕小可爱’,其中推广的地方包括但不限于超市、便利店、餐厅,以及设有饮料专柜的景点,其中就包括刘姐所在的动物园。饮料进价就比其它饮料低上一大截,还附送冰柜和宣传支架,经销商每卖出一箱还送一箱。 而且,顾客买的每一瓶‘维咕小可爱’标签上都带着一个二维码,扫描二维码能参加游戏‘梦幻小囡囡’的道具兑换,这款游戏在青少年中间很火爆,饮料很快有了人气。” “我在便利店里看到过这款游戏的宣传,买饭团赠送道具卡,有不少青少年来买,有的人根本不吃饭团,直接扔掉,好浪费。不过我打工的便利店很小,没有这款饮料。” 谷落星在不少便利店兼职过,对这种推广模式倒是很熟悉,简单来讲,就是撒钱。人的本性就是喜欢占便宜,这么做很容易短时间内占有市场。 “在应考生中间,这款饮料还有个玄学的传闻,喝得越多考试成绩越好。”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岂不是人人都去买。” “确实有很多家长去买,都是给孩子喝。” 谷落星记得刘姐也说过,她家孩子晚上喝这种饮料提神。喝了就精神,注意力就集中,能够学更多的东西,考试成绩更好…… “聪明药。” 陈沐的嘴里蹦出这几个字,他立刻联系检验员,让他们往这个方向调查。 如果真的是类似的东西,曾雨就太疯狂了。他为了让青少年购买这种饮料,让他们上瘾了。 此时,四人的手机同时弹出了一条消息,能这么精准推送的内容,四人都有了不祥的预感。 “企业领导诱奸未成年少女!” 这条谷落星还没点开,下面跟着一条“曾姓领导说少女‘成年了’”。 这条下面又跟着一条“曾某是曾雪柔的父亲”。 “曾某拉扯少女进旅馆视频曝光” “曾某妻子说少女是干女儿” “你成年了吗” “曾某公司控股公司是原公司” “曾某是‘维咕小可爱’专利发明人” “‘维咕小可爱’下架” …… 消息一条条往外蹦,谷落星根本来不及看。唯一能确定的是,曾雨出现了。 本来他们想找到曾雨犯罪的证据,让检方调查曾雨。如果曾雨是自己躲起来的,在国家机关的强力追捕下,很快就会被找到,毕竟人只要还活着,就会留下痕迹。而且曾雨又不是一个低调的人,他喜欢站在人群中央,而不是隐藏起来。 “他已经被检方抓起来了,是不是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虽然谷落星相信检方的能力,但她还是不免泄气,他们只晚了一步。 “饮料的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会转给检方。不过仍然有我们能做的事。”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唐云飞身上,而他却仍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第171章 她也是欧也妮;魔鬼的交易 陪审员有一点和侦探很像。 介入事件时,事件已经发生,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拯救受害者。 陪审员只能期待,在众多的可能性中,抓住那个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但这个真相未必能慰藉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的灵魂。 “我们是谁?” “调查小组。” “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调查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相。” “为什么你们两个在这里一唱一和?” 唐云飞面无表情地问一句,潘胜利就大声地答一句,好像两人是军训的教官和学员。如果不清楚唐云飞是什么人,谷落星绝对会怀疑他们两个是排练好来搞笑的。 “只要真相未明确,我们就不解散。不仅如此,我们今天还要引入一位新成员。” 唐云飞看了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 此时,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一个谷落星熟悉,却又没想到的人。张金豆带上门的手迟疑着,她微低着头,不与他们任何人的眼神对视,头发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如纸。她没有穿一贯大小姐风格的衣服,也没有化妆,身着简单的棕白竖条纹衬衫,灰色的铅笔裤,一双棕色平底鞋。 “金豆!你怎么样?我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都没回……” 谷落星抓住张金豆的手,她真的很担心。 从得知夏尔存在,谷落星就没再联系上她,当时的张金豆简直是从咖啡馆逃走的。 事后谷落星再回想,不得不承认张金豆的行为才是一般人遇见案件时正常的反应,而她则是因为有谷良那么个混蛋爹,见过糟心事太多才会习惯。 所以,她也没想再吸收张金豆进调查小组,张金豆比他们任何人都纤细脆弱,而他们要调查的事,又不得不直面恐惧。 虽然她一直认为,张金豆善解人意,能力又强,就算有点不自信,也没关系。她是解语花一般的人,在团队里能充当黏合剂的作用,如果调查小组能吸纳她,说不定会碰撞出更多火花。 唐云飞竟然把张金豆说服了,谷落星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 张金豆紧盯着谷落星抓住的手,头却更低了。 “我那天很害怕,对不起……我没有全说,我也是欧也妮。” “诶?” 谷落星没想过这种可能,如果张金豆是欧也妮,她为什么没有消失? 张金豆断断续续说了自己家的情况,她来自一个华南的小县城,父母有严重的重男轻女,对她非打即骂,对弟弟却特别好。她知道父母不待见自己,打算高中毕业后,就到外地打工,挣两年钱后重新参加高考,自己供自己上大学。但是父母却为了二十万彩礼钱,让她高中毕业后就嫁给县城里一个腿部有残疾的男人。 “那男人据说很凶,之前有个脑子不清楚的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我再也不想挨打了,我想上学!” 张金豆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夏尔,当时他只是一个文弱少年,和张金豆差不多大,在旧书店里递给她一本掉了的书,她因恐惧而失魂落魄,只是几句话,就对他卸下防备。 “他说他可以帮我,只要我也帮他。我也觉得很像诈骗,那时候县城里有被拐卖的女孩,我就说自己还要念书,就算他帮我,我也做不了什么。他说可以等我念完书,但是他要我自己说,希望我的家人怎么样……” 如同魔鬼的呢喃一般,她说“希望他们都消失”。 张金豆并没想过消失代表什么,她只是希望离他们远远的,她要去大城市念书,以后靠自己挣钱,再也不回家了。 她也曾向老师、亲戚求助过,可他们只能跟父母谈谈,父母不仅不听她的话,还将她的婚期提前了,连高三的最后一学期都不想让她读了。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夏尔答应了她,她也答应了夏尔,随后夏尔消失了。 “我很快把这件事忘了,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警察忽然来学校找我。” 父母带着弟弟自杀了,自杀之前曾经给她的班主任打电话,让她回家,但班主任说自己没接到这通电话。 警察告诉她,父母是被骗了,父母不仅动用了所有的钱,还抵押了经营的小商店、家里的房子,甚至还欠了外债。得知自己被骗了,他们决定一死了之,父母不喜欢她,连死都不带着她。 “家人死了以后,我选择放弃继承遗产,虽然什么也没有了,但也没了债务。我白天打工,晚上念书,终于考上了大学,为了学费我半工半读,每天累得要死,但我一直记得和他的约定,知道某天他就可能来找我,他一直没来,我以为自己安全了,可他忽然又出现了!” 张金豆不自觉地去挠后脖颈,好痒好痒,指甲缝里全是血垢,被挠破的伤口也很痛,她却很安心,能够感受到痛就证明她还是她自己。 她就像跟魔鬼做了交易,出卖的是她仅有的灵魂,只是不知道,恶魔到底何时出现,拿走这份抵押物。 “你没有错。你只是向唯一一个你能求助的人求助。你并不知道你要付出什么,是夏尔诱惑了年少的你。现在一切都还不晚!” 谷落星握住她的肩膀,将手上的热度传给张金豆,谷落星用所有能想到的言语来安慰她。 谷落星知道,此时张金豆最需要的就是朋友的帮助和支持,她一个人无法应对。 夏尔不是光明,他只是用一种黑暗取代另一种黑暗。 “可是我已经做了错事。” 张金豆闭上眼睛,眼泪掉落,如果早点说出口就好了。 “把曾雨带到小旅馆的人是我,我还在他的公文包里塞了东西。” 此时是8月23日10:05,过了十五分钟,高俊杰敲响了休息室的门,让张金豆自愿配合调查。 第172章 阻止进行中的事 谷落星看着两个高大的检察官,一左一右站在张金豆的身边,显得张金豆瘦小如未成年。虽说是自愿配合调查,也跟被带走没有区别。 夏尔每一次选择的受害者都是这么的弱小,无法靠自己摆脱家人的虐待,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抓住机会,控制她们。 谷落星感觉到好无力,明明张金豆就在她身边,她什么也没注意到。 “都怪我……” “怪你什么?”唐云飞问她。 “我该早点发现的,夏尔偷拍张金豆的照片明显比别人多,目标不是曾雪柔,而是张金豆。” “你确定?那她为什么偷拍你?地下室的人形描绘的又是谁?” 唐云飞的问题让谷落星失语,她因为张金豆的自白失去了理智,但现在却是必须冷静分析的时候。 唐云飞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慢慢地用力捏压又放松,重复了几次这个过程。 “你这不是安慰是按摩。” 唐云飞脸上的表情一僵,尴尬地放下双手,“我只是希望你感觉好一点。” 虽然他毫无安慰人的技巧,但是谷落星确实感觉心中没那么烦闷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面对。 “我们还在这里呢好吗?”潘胜利吐槽道。 两人尴尬地拉开一点距离,谷落星清了清嗓子,说道:“刚才是我失去了理智,欧也妮不止一人,就算张金豆也是,也不能否认曾雪柔是欧也妮。” “金豆会怎么样啊?她就这么被带走了,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庭审还能继续吗?”潘胜利问陈沐这个专业人士。 陈沐:“无论她是基于什么原因私下接触曾雨,都会被排除在庭审之外。但她是被胁迫的,造成的后果也不算严重,她也没有前科,配合调查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至于庭审……我们七人的陪审团里有一个候补陪审员,现在变成正式陪审员了。” 唐云飞点头,接受了他的命运,作为候补陪审员的时间,他也没有怠慢,不会因为他而影响庭审。 张金豆走之前,利用最后的几分钟,把她接到夏尔指示的事情说清楚了,无论结果怎么样,她已经决定不再受操纵了。 唐云飞:“是我最先怀疑金豆是欧也妮的,我给她打了电话,说出我的推测。我跟她说,如果她决定成为欧也妮,就要一辈子作为夏尔的搭档生存,分担他的罪恶,如果她还想保持自我,就来找我们。她今早发短信给我,说要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谷落星:“你又是根据什么怀疑的?” 唐云飞:“你刚才已经说了,是夏尔偷拍的照片。夏尔刚出现以袁放的身份,虽然他也拍了你的照片,但是张金豆的偷拍照明显更细致。我们当时就感觉不对,你说要跟张金豆商量。事后陈沐告诉我,你给张金豆看了夏尔拍的照片后反应激烈。” 谷落星:“当时我以为张金豆只是因为害怕偷拍,后来她也给我讲过工作后被偷拍的事。” 谷落星之前考虑到张金豆的隐私,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但现在为了洗脱张金豆的嫌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众人听完后,唐云飞说道:“这段经历应该是真的,她描述中有很多关于公司和公寓的细节,一调查便能找到知情人,她没必要说谎。她那时应该没意识到了夏尔就是当时来找她的少年。” “可是她看了照片啊。”谷落星第一次告诉她偷拍时,就给她确认夏尔的照片。 “但你忘了,夏尔能隐藏这么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不起眼,他利用了人注意力的盲区,让别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漂亮的女伴上,他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而且张金豆也只见过少年时的夏尔一面,刚刚形容时也用了‘文弱少年’这种暧昧的称呼。 她看了曾雪柔的房间之后,跟你敞开心扉,讲自己的事,很可能是因曾雪柔的经历联想到了自己。但她曾受过虐待的事,又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她跟你倾诉衷肠,也是真情流露。” 谷落星:“嗯,她还说大家对曾雪柔很冷漠,明明天天同进同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受虐待,就像她自己,身边的人都指望不上,只能向夏尔求助。之后,陈沐告诉了我和张金豆,夏尔冒用了袁放的身份。他一直瞄准那些有受虐待女孩的家庭,对那些家庭成员实行诈骗,让他们自取灭亡,然后,他带走女孩。” 陈沐:“那时张金豆先走了,我们以为她是被夏尔的犯罪手段吓到。对于一般人来说,听说有人只用经济犯罪的手段就让人自相残杀,实在可怕,所以我也没想到张金豆可能是欧也妮。” 唐云飞:“不能怪你。根据你掌握的案件信息,夏尔在摧毁一个家庭后,都立刻带着受虐待的女孩消失,但张金豆却一直没有和过去切断联系,用自己原来的名字,打工供自己上了大学,又参加了工作。她和我们掌握的欧也妮情况不同。 由于我们无法找到夏尔,我重新找出夏尔的照片仔细分析。我发现张金豆只要回到家,夏尔就会跟拍她的情况,而拍摄的内容又和以性为目的的变态有很大不同。” 潘胜利:“都已经跟踪拍摄到那种程度还不算变态吗?” 作为一个技术宅,潘胜利偶尔会看到在当事人不知情况下偷拍的照片和小视频,他每次都点击举报,虽然说食色性也,但以违背当事人意愿偷拍取乐的人是不折不扣的人渣。 唐云飞:“夏尔拍摄的照片时间集中在几个点。她何时回家,何时吃饭,吃了什么,何时睡觉,何时起床,何时出门,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他在观察张金豆的起居,确认她有没有正常成长。我让陈沐帮我查了张金豆的家庭背景,与那些被夏尔盯上的家庭情况很类似,我这才怀疑她也是欧也妮。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如果我能再早点打电话,她可能就不会犯下错误了。” 每一次都想“如果当时……”,但是偏偏没有如果。 “一切都还不晚。”谷落星给自己打气,也顺便激励他们,“虽然金豆犯了错误,但她没有策划这起事件,也没有去主动伤害任何人。是夏尔把她当成工具了,我们还有机会。” “对,这一次我们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潘胜利也应和道。 已经发生的事确实无法改变,但进行中的事,却能阻止向更坏的方向发展。 第173章 黑暗对她的吸引力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他擅长精神控制。表面上看,他只用了经济犯罪的手法,其实他是给予了一种他们一直想要却又没有的东西。他让他们相信,那就是他们最想要的,没有那种东西,他们就无法生存,然后他又把那样东西夺走。当他们想要求助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早就和原来的生活切断了联系,他们只能去死。” 唐云飞是理解夏尔的。夏尔的目的如此单纯,以至于那些受虐待的女孩都认为他是来拯救她们的,把他当成唯一的信仰,心甘情愿跟她走。 唐云飞冷淡的表情中透出一种决绝,“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切断夏尔对张金豆的控制。” 谷落星:“金豆已经自首了,她势必会说出她和夏尔的关系,夏尔还能控制她吗?” 唐云飞:“张金豆已经失败了一次,就算没有和他一起行动,她也从未真正摆脱他的掌控。我们不是她,不知道黑暗对她的诱惑有多大。” 谷落星能够明白那种感觉,她自认为从未被人精神控制,但是在谷良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感觉他在暗处看着她。 因为有妈妈的支持,她才能坚持下去,就算对她施暴的是她一直以为的爸爸。她从未真的绝望过,但张金豆却一直背负着可能害死家人的愧疚和恐惧,无法跟任何人诉说。 陈沐温润的表情慢慢收敛了,“夏尔不是什么天使,他不让张金豆消失也是出于伪装的考虑。我们完全没意识到欧也妮就在我们身边。” “令人作呕,他和曾雨又有什么不同,都是以恐惧控制别人。” 谷落星痛恨这种行为,她亲眼所见,张金豆是多么的害怕,她惶惶不可终日,那些可怕的事情一直折磨着她,他却一直冷眼看待。 潘胜利扶了一把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越是这时候,越是需要冷静分析,他说出了一个结论,“那么夏尔让张金豆把曾雨扶到宾馆,反而证明了他的新目标就是曾雪柔。” 虽然唐云飞讨厌以结果推原因,但是这些事情都已经是过去时,也都变成了未来某件事的线索。 唐云飞:“我们要让曾雪柔成为最后的欧也妮。” 对于曾雨,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夏尔,只有他们能找到。 高俊杰看着审讯室里的张金豆,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可以的话,他不希望这个人是她。 陪审员在庭审中间变成了案件的相关者,简直闻所未闻。 因为案件还在继续。庭审中间出现如此多的新证据,将证人、陪审员以及其它案件相关人都卷入其中,他总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自己。 高俊杰挺直了脊背,没时间理的短发有些凌乱,却显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桀骜不驯。 他不介意被利用,但那必须有利于他发现真相。 高俊杰进了门,不需要多说什么,小旅馆里的摄像头和旅馆门口轿车的行车记录仪都拍到了张金豆,她自己也供认了自己所做的事。 她从自己收到夏尔的联络开始讲,夏尔让她扮成少女到指定的地点,把晕迷的曾雨扶到小旅馆,又将一包东西塞进他的公文包。接着她从旅馆后门小心离开,确保没有人看到自己。 她进门时房间里没有人,她并未看到少女。 高俊杰的第一个疑问就是“夏尔是谁”。 张金豆便把她知道的都说了。 “你是说,有这么一个人,帮你杀了你们一家。” “不是杀人!他是让他们自己走向了灭亡,我也没想要他们死……” “诱导自杀?怎么做到?你的父母确实欠了钱,但只要人活着,还是有还上钱的可能,谁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带着你弟弟自杀?” 张金豆低下头,她不停地挠自己的后颈。具体怎么做到的她怎么会知道,她还没有正式成为欧也妮,一次也没有正式参与过夏尔的行动,这不应该是检察官调查清楚的事吗? 张金豆额头上全是冷汗,挠后脖颈的动作越来越大,高俊杰无法忽视,但这远达不到自残的程度,他也无权阻止,他决定暂时把精力集中到两人的对话上。 张金豆忽然扭动一下头,猛然想起来了一些事。 “我爸妈那段时间非常积极,我从来没见他们那么开心过,每次回家,家里都有新的电器和衣服,很多小家电只用过一次就送人了,他们还买了我根本没见过的水果和海鲜,每次吃到一半就扔了……弟弟想要的游戏机,他们每款都买了。我想夏尔一定给了他们看到了非常美丽的场景,就像以后活的每一天都在天堂里一样,然后他又把它夺走了。” 如果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好的东西,他们也不会产生希望。当他们知道之前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他们会比之前活得更悲惨时,他们无法接受,决定一同去死。 高俊杰摇头,仍然感觉不可实际,“谁能证明你的话?” “簌簌!我有个叫簌簌的朋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我只给她一个人讲过这些事,她也答应保守秘密。每次有难过的事,都是她陪着我,虽然她觉得我太懦弱了,经常说我……” 高俊杰记下了簌簌的手机号,让助理小汪帮忙查询,他先去吃个午饭。 他对张金豆的话半信半疑,虽然说他暂时没找到张金豆和曾雨的联系,不明白张金豆陷害曾雨的原因,但要他相信有一个人,只凭经济犯罪,就能让一家人自相残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要是真有这种人,现在那些崇尚证据至上的老法官们,早就因为没有证据无法定罪吐血三升了。 第174章 令人作呕的证据 检察院楼下有家面店,清真牛肉面12元一碗,各种小菜味道也不错。高俊杰通常都是在这里对付一口。 今天店里人很多,高俊杰和人拼了个桌,面很快上桌,他跟对面一对青年情侣叫的都是牛肉面套餐,除了牛肉面还有特色小菜和饮料,足够一个成年男人的一餐。 老板用启瓶器给他们开了三瓶长颈玻璃瓶装的饮料,高俊杰拿起来就想喝,却听见对面的男孩喊。 “老板,别给我们这个啊!这饮料是能喝死人的!” “啥?我们店里都是正规厂家进货,你可不能乱说。” “怎么就乱说了!老板你都不看新闻的吗?这饮料是曾雨开发的!投毒女魔头他爸!谁知道他往里掺点什么啊!” “是啊,还叫什么小可爱,想想他干的那些事就恶心。”女朋友应承男孩的话,接着覆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怀疑他是那个……” “哪个?”男孩不解。 “就是喜欢年纪小的……”女朋友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皱眉噘嘴不想往下说了。 老板没听见他们说话,却联想到自己看过的热搜,立刻破口大骂:“就那个和未成年少女那啥那个?*他妈的!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别说他是不是投毒女魔头他爸!就他干这件事,我都瞧不起他!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们把饮料都拉回去,他们不拿我全都砸了!一个不留。” “老板爽气啊!” “没事没事!我给你们换可口可乐!” 老板上来要把三瓶饮料拿走,却被高俊杰挡住。 “老板,麻烦给我看看这瓶饮料。” “行,你自便。后面箱子里还有没开封的,你要是需要自己拿走吧。反正也是要退的。” 十分钟以后,高俊杰拎着一瓶饮料回到了办公室。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这好歹是和曾雨有关的线索。 “高检,你拎着的饮料好奇怪,颜色跟血似的。” 助理小汪盯着他手里的饮料瓶露出嫌弃的表情。饮料是桑葚口味的果汁饮料,浓度比较大,沉淀物挂在杯壁上,一打眼看上去确实像血。 “一个大男人成天嫌这嫌那。手机号码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出来是出来了。不过结果有点奇怪。” 小汪将调查报告递给高俊杰,高俊杰看了之后表情愈发严肃。 “给张金豆下达指示的电话呢?” “虚拟号码。不过她放在曾雨的公文包里的东西可不得了!高检你猜是什么?” 高俊杰拿瓶子怼了他一下,“有话快说!猜什么猜。” “是硬盘!里面全是曾雨虐待曾雪柔的视频。” 高俊杰顺手把饮料放在一边,跑到小汪的电脑旁。小汪在按下播放之前,忽然问高俊杰:“我知道高检你厉害,但我还是确认一下,你没有吃的饱到嗓子眼吧。” “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播。” 高俊杰推了他的后背一把,小汪的手指随着后背的冲劲儿正好按下。 三秒钟过去了,高俊杰刚想问画面为什么是黑的,是不是视频受损了,就听见一种不祥的声音,像是砂纸来回摩擦的声音不断放大。 他明白了,画面太黑是因为没有光线,录像早就开始了。 一束手电的光照射到前面的墙上,能看清这是一个很小的无窗房间,正是他们搜查过的曾雨家的地下室。 地上躺着一个人,其实是在床垫上,但白色床垫早已发霉,变成灰棕色,和地面融为一体。 她的四肢蜷缩着,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脚踝,她睁着的眼睛反射着绿色的光,但她的身体没有动,仍然保持着蜷缩躺着的姿势。 她的头发散着,从床垫前端蔓延出来,随意落在地上,毫无光泽,就像是从头上长出的杂草。 镜头离她越来越近,她身边堆满了空的矿泉水瓶和空的压缩饼干袋子。 “你饿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曾雨,高俊杰看过无数次他演讲的视频,但高俊杰从未像这一刻觉得,他的声音如此瘆人。 “看看爸爸。” 他拿着镜头对准她的脸。 如同逗弄小狗一般,他向着离她最远的角落,抛下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饮料,她的眼神跟过去了,但身体却响应得很慢,她支起上身向饼干的方向爬去已经是几分钟以后了。 “先去捡水。先吃压缩饼干后喝水容易撑死。”他耐心地给出指引,就像洒下甘霖的上帝一般。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饮料,最后还是先向有饼干的方向爬去。 “不是告诉了你先捡水吗!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曾雨冲到她面前,冲着她的肚子踢去,一下两下,无数下,直踢到她咳出鲜血,但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咳嗽。 “你怎么不去死!真想杀了你!” 他暴跳如雷,明明只有他一个人生气,一个人发泄。 高俊杰关掉视频,为什么感觉如此恶心。 明明比这更污秽十倍的内容,高俊杰也见过,但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恶心。 曾雨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上帝了。 “高检,我倍速看了一下,好像剩下的都是这种视频。我们都知道这是张金豆往曾雨公文包里放的东西,还能用视频当证据吗?” “凭什么不用,这可是送到我们手边的大礼包。” 利用他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再把曾雨这样的家伙放到社会上。有些人是永远不会自己变好的。 “曾雨现在怎么样?”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我们的人在医院守着呢,他跑不了。” “告诉高鸣,让他们确认曾雨8月10日出差到8月23日行踪。我就不信,什么都找不到。” 高俊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唤醒了自己的电脑,又问小汪:“受害者那边怎么样?” “精神受到很大刺激,乱叫乱咬,连家人都接近不了,恐怕一时半刻都问不了话。高检。” 小汪跑到他电脑前,小声说:“你说,会不会是曾雨自己设的局?” “为什么这么想?” “受害者伤得很严重,要是陷害也没必要自伤到这种程度。曾雨犯了罪,看自己已经逃不了了,干脆说是别人陷害他。” “那你怎么解释硬盘里的视频?他还送我们点东西?” 小汪咂舌。 “别想那些有用没用的,先确定证据。” 小汪点头。 “高检,还有刚刚陈沐发来了一份检测报告,说我们可能需要。” “陈沐?” 高俊杰感觉牙根都疼起来了,不是他讨厌陈沐,而是陈沐不待见他,他简直想象不到,有一天他们两个工作上直接接触会是什么样。 他会转过来什么? 高俊杰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了邮件,检测报告里的样本是一瓶饮料,正是他桌上这瓶“维咕小可爱”。 第175章 一而再再而三打破规则 同一时间,陪审员休息室里的四人仍在讨论。 “曾雨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夏尔为何会知道他的位置?又为什么要让张金豆将他送到小旅馆?张金豆已经告诉我们,曾雨是晕迷着被带到了宾馆。也就是说他是被陷害的。谁陷害了他?” 唐云飞接连提出几个问题。 潘胜利抢答道:“我知道!是夏尔绑架了曾雨!又把他放了出来,让张金豆把他送到了旅馆。自然也是夏尔陷害了曾雨!” 唐云飞摇头,“如果真是如此,曾雨只要如实说明自己被绑架,就能洗清嫌疑。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嫌疑很大,恐怕是他一直没有承认自己被绑架了。” 潘胜利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说道:“为什么啊!他没有必要包庇绑架他的人。” 唐云飞:“这说明绑架他的人不是夏尔。不仅如此,这起事件中还有更多疑点。夏尔指使张金豆诬陷了曾雨,但这起案件是一起刑事犯罪,夏尔之前策划的事件全都是借助经济犯罪,他打破了自己定下的规则,而夏尔启用张金豆,是另一次打破规则。我们从整体来看,夏尔把目标定为曾雪柔,是更大程度地打破规则。” “因为曾雪柔无法隐形吗?” 基于之前案件的特征,谷落星立刻跟上了唐云飞的节奏。 潘胜利却只挠脑袋,让他们慢一点。 唐云飞站到了白板前,类似于演讲一般,说道:“这起案件和之前夏尔策划的案件有很大的不同,之前的案件中,受虐待的女孩在家庭崩塌后被带走也无人注意,她们就像是透明人一样。但是这起案件中,曾雪柔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嫌疑人,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大家的神经,就算最后的结果是无罪,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雪柔仍然会持续获得大家的关注。为什么他要打破规则,是什么让他发生了改变?” 众人短暂的沉默,唐云飞继续引导他们。 “无论夏尔想对曾雪柔做什么,他都绕不开这起事件。夏尔要救出曾雪柔,要做成两件事,一件是惩罚虐待曾雪柔的父母,一件事将曾雪柔带走。解开这起案件的所有谜团,夏尔也会无所遁形。” 众人听到这里,精神又开始振奋了。 “那么现在夏尔让张金豆所做的,就是惩罚曾雨。只凭这起事件,能够让曾雨受惩罚吗?我认为不可能。” 唐云飞在白板上画出几个圈,表示这起事件的人物关系。 “如果这起事件中,真有一个受害的少女,也就真的存在一个加害者。我不认为夏尔会为了惩罚曾雨,让真正的加害者逍遥法外,这和他的原则不符。如果这起事件中,压根没有受害者,检方也不是吃闲饭,很快会确认证据,还曾雨清白。现在张金豆已经自首,能更快地推进进度。” “那他是为了干什么?”潘胜利看不清夏尔的手法。 “会不会还是经济犯罪的范畴……为了商誉。” 谷落星想到这一点,看唐云飞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担任法人代表的公司推出了饮料‘维咕小可爱’,他一直想借机东山再起,也做了不少推广……” 谷落星说不下去了,对于公司经营,她不是很了解,也没有数据支持。 潘胜利却一下子兴奋了,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搬过来,插上投影仪,给大家演示。 潘胜利:“根据调查,‘维咕小可爱’前半年的推广费用高达4000万,如果创始人涉嫌性犯罪,这些钱都会打水漂,还要赔给融资机构不少钱。数据显示,他们后续还要再投入4000万。一个小民企怎么能一口气投这么多钱?” 唐云飞:“你别忘了,他可不是一般人,他的公司最大的股东是他的前公司。而且,他也有办法拉来外部的投资,他可是上位者的灵魂人物。” 他和那些人共享着肮脏的秘密,作为交换,他们也会给他提供他所需要的,而他则承诺未来的受益。他们的交易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 唐云飞:“他们以为有了秘密,就可以相互守护。但他们的关系比谁都脆弱。如果现在曾雨因性犯罪被调查,他公司的产品又有安全问题,那些人还会跟他保持关系吗?但曾雨也不会心甘情愿被他们抛弃,否则他也不必充当组织者的角色,恐怕他早就准备好了证据,随时准备威胁他们。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夏尔动手。” 他们是凉薄、脆弱、无情、残酷的群体,背叛起来自然也像是饿极了的豺狼,相互撕咬。 谷落星:“如果曾雨被顺利解决掉,接下来就是带走曾雪柔。想要把她放出来,要证明她无罪。虽然在她家地下室发现了氰化钠和照片,将嫌疑指向了曾雨,但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曾雨给网红动物投了毒,不能确定他会投毒给人,而且证据上面还有温滢洁的指纹。” 陈沐:“你们……” 谷落星忘了,她是偷偷听到陈沐和高俊杰的话,知道了证物上有温滢洁指纹的事。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们说得太大声了!而且我看到你抱着那个女孩子,所以就没敢上前跟你说话。” “嗯?什么女孩子?” 潘胜利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脸的八卦。 “唉。你误会了,蔡果因为张御的事难过,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我只是安慰她。张御就是泄露法院内部消息的人……是我告诉的法官。他现在还在接受调查。” 陈沐明明没有做错,他是为了庭审的公平性,他是为了让张御不要越错越离谱,但他告诉法官之后,心口就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这两天不少内部的人对他指指点点,背地里叫他白眼狼,那天蔡果也是找来质问他的,她气得满脸通红,随着呼吸整个人都在颤抖,但是她一张嘴就哭了。他们三个关系很好,私下里也经常一起出去游玩,现在却变成这样,实在让人唏嘘。 唐云飞双手按压他的肩膀,他支持陈沐,以他自己的方式。 “你这是也给我按摩吗?” 陈沐苦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后悔。 他没有因为谷落星偷听而跟她计较,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能肯定谷落星决不会以此获利,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来自对真相的向往。 谷落星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只是不想成为那些冷漠到一直在曾雪柔身边,却什么也没注意到的人。 第176章 四个擅长隐藏的人 唐云飞在陈沐肩膀上按压的手保持着不紧不慢的动作,陈沐往旁边闪躲了一下。 “你差不多就行了。” 唐云飞如大梦初醒,说道:“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唐云飞重新走到白板前,“刚才落星提到要证明曾雪柔无罪,我想到了一个方向。” 唐云飞拿起白板擦,将上面的字一口气全都蹭掉,然后拿起一只记号笔,一笔一划在白板上书写,但他最先写下却是“推手”,然后是“卑鄙者”、“无影”、“夏尔”。 “这四个人……不是四个。” 谷落星怀疑他们中某些人是同一人,她一直有猜想,但她还从未将这四个人放在一起讨论。 不,这其实是她一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唐云飞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我们一直被案情出现的线索牵着鼻子走,这一次,我们看看这些留下线索的人都有什么目的。” 唐云飞将四个人的名字写成一排,却拉开了距离。 他继续往下写。 推手 外貌不详 疑似和律师陈真妮有联系 针对温滢洁 发了三篇小作文 针对陈辉 发了陈辉说自己做伪证的视频 导致检方证人品格瑕疵 导致检方证物失效 检方证据突袭时第一时间发布内容 疑似有内部消息来源 疑似了解公司内幕 疑似帮助辩方 卑鄙者 外貌不详 和受害者家属纪绿雪有联系 针对谷落星 搭上李尚白诬陷谷落星的便车 发布造假视频 发布有谷良报纸的回复 导致谷落星陪审员的资格受到质疑 直接导致庭审延后 疑似有内部消息来源 疑似帮助检方 无影 曾雪柔地下室的身形 怀疑和推手是同一人 男性,健壮,175-180cm 夏尔 多起经济犯罪的计划者 疑似和推手、无影是同一人? 身材纤细的成年男性 五官平庸,身高173-175cm,年龄在24-28 利用经济犯罪让家庭覆灭 带走家庭里受虐待的女孩 女孩后成为同伙欧也妮 张金豆也是欧也妮 最新的目标是曾雪柔 设计让曾雨因强奸罪被捕? 如何发现曾雨失踪? 与曾雪柔之间的联系? 一口气写完,唐云飞把笔扣好,站在白板一边,这才往下说。 “这起案子之所以陷入迷雾,是因为参与的人太多,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们身处案件之中,光是应付突发的状况就花了不少时间,比如说卑鄙者以落星为目标,我们当时首先要做的,是让落星洗清嫌疑。但是,卑鄙者到底是谁,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 首先出场的是推手,他和夏尔、和无影的立场相同,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是夏尔和无影的身材不同,我们先假设他们三个都是不同的人。” 潘胜利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他们都是不同的人,想找出这些擅长隐藏自己的人,也太难了吧!出场的全都是boss!这游戏怎么打!”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他们再会隐藏自己,还是要借助常人的力量去完成要做的事。就像夏尔,他让张金豆带曾雨去小旅馆,张金豆做完却自首了,他如果还想动作,就要让新的欧也妮动作。总有一刻会露出马脚。” “那我只能期待,在案件结束之前,他就能露出马脚。”潘胜利摊手。 “别打岔,让云飞说下去。” 谷落星拍了一把潘胜利,潘胜利支起自己的下巴,故作用心聆听的样子。 “推手非常了解温滢洁和陈辉,对于陈辉这种能够直接排除证言的人,采用直接证明他品格问题的方式。温滢洁的证词因为有证物,更难排除,所以他首先证明温滢洁不可信,他不惜毁掉温滢洁的名誉,将温滢洁形容成一个对曾雪柔嫉妒,胁迫曾雪柔陪酒,接连夺走曾雪柔未婚夫和父亲的女人。 但推手没有获得完全的成功。随后陈辉成了辩方的证人,说温滢洁没有一直看着曾雪柔,本来让温滢洁的证词更不可信,可温滢洁反过来指认陈辉强暴她。温滢洁的证言和证物虽然存疑,但未完全排除,而且温滢洁自身的悲惨经历,让舆论倒向了检方。让给曾雪柔辩护的陈真妮成为了压迫受强暴女性的无良律师。之后推手没有新的动作。随之登场的卑鄙者。” 陈沐:“由于目标是投出弃权票的陪审员,可以推定卑鄙者的行为有利于检方,卑鄙者不与人直接交流,联系全是通过邮件和电话。因为是匿名邮箱和虚拟号码,无法确认他的位置和身份。唯一与他通过电话的人只有纪绿雪,她虽然给了我们联系方式,却也不知道卑鄙者的真面目。我只能从给卑鄙者泄露消息的人下手。” 纪绿雪是受害者家属,陈沐对她又惋惜又心疼,他采用了怀柔的方式,纪绿雪获得了受害者谷落星的谅解,没有受到惩罚,但纪绿雪知道的,都是卑鄙者想让她知道的,没有能够确认卑鄙者身份的内容。 谷落星:“我们刚刚进行了内部投票,消息就泄露了出去,卑鄙者就对我出手了。推手也是,温滢洁刚刚提出有证物,小作文就发在网上,我想高俊杰之所以现场提交证据,就是为了打的辩方措手不及。但是推手却及时反应,让检方被反噬,反而显得他们提出的证据不严谨,被陈真妮咬住不放。” 潘胜利:“等等!推手和卑鄙者,一个向着辩方,一个向着检方,他们都有消息来源,难道向他们泄露消息的人一个消息卖两家?” 陈沐:“不,我已经确认过了,张御的消息只泄露给了检方和帮助检方的卑鄙者,他虽然违反了原则,但也不是什么都做。他和卑鄙者联系的方式,和纪绿雪与卑鄙者联系的方式如出一辙。” 张御认为自己帮助检方,是行正义之事,惩罚有罪的人。但他却忘了,他们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因为真相还在迷雾之中。 陈沐:“我最开始发现高俊杰也知道内部消息。便开始集中观察能够接触到这个案子核心资料的人,最后确定是张御。” 潘胜利舔舔嘴唇,显得特别紧张,“那推手又是怎么知道的。不会是金豆泄露的吧……” 他把张金豆当成搭档,两人一起携手破解了谷落星被黑的局,他不希望这是张金豆的自导自演。 第177章 她的模样;她与谷落星 “不,泄露的案件资料里有法院内部人士才知道的内容,最初的泄露者一定是张御。而且张金豆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在看到那些泄露的信息导致的严重后果时,表现的无措不是假装。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她。” 陈沐的否定让潘胜利松了一口气,可他随后更加愁眉苦脸。 “那会是谁?” 在其他人陷入思考时,唐云飞却没有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想得简单一点,推手既然帮着辩方,针对检方,那么他只要知道检方的动向就可以了,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换句话来说,他的消息来源如果不是法院内部,很可能是检方内部。” 谷落星:“如果掌握了检方的信息,岂不是比我们现在掌握的还多,毕竟很多在调查中的内容,只是检方知道。” 唐云飞:“也未必,至少‘无影’和‘夏尔’的信息,因为没有他们直接参与庭审的证据,他们并不在检方的调查范围之内。张金豆自首时应该会提到夏尔,但是夏尔一直没有踪迹,检方听说他的事,应该也持怀疑态度。短时间内未必会投入调查。这段窗口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唐云飞拿起记号笔,在“无影”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说道:“第三人无影,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最神秘的人,除了曾雪柔地下室的人影,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曾雪柔一定知道“无影”是谁,但是他们身为陪审员,却无法轻易见到她。 谷落星:“最后就是夏尔,他是唯一一个我们见过脸的人,却是最难对付的人。即使我们已经知道他犯下了罪,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这些有关。” 唐云飞:“没关系,他已经着急了,他明知道张金豆是陪审员,一旦她暴露,整个庭审就要重新来过,他还是选择启用了她。他宁愿冒着整个庭审被推翻的风险也要这么做,说明他手里的牌不够打了,接下来他会离我们越来越近。” “现在是我们处于主动地位,夏尔的目的已经暴露,他无法像之前那些事件里一般,轻易操纵别人。” 谷落星给其他三人打气,也是在说服自己,毕竟她已经承诺,一定会救出张金豆。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金豆会被夏尔控制,她明明那么善良,就连捏死一只蚂蚁她都会感觉难受。” 可能就是因为善良,她的内心才有了缝隙,共情让人变得脆弱了。 此时陈沐的电脑提示有新邮件,他看清邮件内容,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后里面有了更多复杂的情感,让人感觉不忍。 谷落星心叫不妙,跑到了他的身边,看清楚邮件里写的东西,她的表情变得迷茫,她下意识寻找唐云飞的位置。 他就在她的眼前,谷落星不自觉地摇头,想跟他说“不会”,却知道自己知道的就是现实。 恐惧引起新的恐惧,罪恶滋生新的罪恶。 张金豆看着发白的桌面,她站了起来,桌面离她远了,她又坐下,桌面离她近了。 她没有被限制自由,能够轻易走出这房间。 但她却不想,在这个只有30cm*30cm小窗的房间里,她无法联系别人,别人也无法联系她。 夏尔不会再给她下达任何指令了。 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吗? 高俊杰怀疑的表情就在她面前。她能够确定他确实存在!但是除了年少见过的那一次面,只有陈沐说过的话,她什么证据也没有,就连联系她的电话,再打回去也是空号。 她能想起少年的脸,但她越是想,越是感觉他的五官不太对,狐狸一般的细长眼睛,尖尖的下巴,几近妖孽,像是古典画本里的人穿了现代衣服。 她真的记得对吗? 高俊杰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上面放着个笔记本电脑,他把东西一下子放在桌上,笔记本都被颠簸了一下,自由落体,重物与桌面相撞,发出的巨大声音吓了她一跳,她的身体也跟着弹了一下。 他这么生气……也对,她做的事情引起了那么严重的后果…… “压根就没有簌簌这个人,你到底还说了多少谎话。” “我没有!” 她习惯性地否定,脑子却不运转,心中只有一句话“他在说什么啊”。 张金豆脑子里充斥着乱糟糟的想法,看着高俊杰一张一阖的嘴,终于听清楚了他的话。 “你给我们的号码是你的副卡。” “簌簌用的是我的副卡,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所有东西都可以共享。你可以定位一下她的位置,就算她现在关机了,你们不是也能根据她之前的位置,分析出她的动线。” “你以为我们没做吗?她的动线和你的动线完全重合。而装着副卡的手机,所在的位置就在检察院,你的包里。” 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她的手机和其它随身物品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离开这里才能再给她。 是她误把簌簌的手机带来了?但是动线怎么会一模一样…… 是他做的!他恨我没有坚守承诺! “一定是夏尔!他知道我背叛他了,所以黑了簌簌的手机,想让人怀疑我的话。” 张金豆记得很清楚,那么多个夜晚,都是簌簌陪着她一起度过,虽然簌簌有时候很严厉,但张金豆知道,只有簌簌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就陪在自己身边。 夏尔一定是知道,她有了可以依赖的人,再也不会供他摆布了,所以才把她夺走。 “簌簌很危险!她被夏尔抓走了!只要她还在夏尔手里,我就必须要听他的话。因为簌簌是和我完全灵魂契合的人,我不能没有她。” 什么灵魂契合?高俊杰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张金豆说什么,但他在检察院待久了,也见过不少类似这种情况的人,虽然自首了,但却说是某某指使自己犯了罪,其中不乏案件发生时已经被抓的人、死去的人、不存在的人、外星人。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你说簌簌被夏尔抓走了,那簌簌长什么样子,在哪儿住,在哪儿工作?” “她……她长得普通。” 明明是几乎天天都见到的脸,为什么却想不起来她的具体样子。都怪夏尔!她刚才一直都在想他的脸,想到怀疑人生。 我只是太紧张了!我一紧张就容易忘事情。 张金豆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又慢慢地吐出,很多时间,她都是如此地让自己放松,只要镇定下来,一切都会好。 她的心情平复,簌簌的脸也慢慢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高高的个子,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睛,长得很漂亮,穿衣风格却很休闲,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帅气的女孩子……” 张金豆越说越起劲儿,她太了解簌簌了,关于簌簌的事她可以说三天三夜,簌簌怎么会不存在。 高俊杰一直听她听完,直到她因为口干舌燥停下来。 高俊杰:“她最近下巴上是不是受了伤,虽然伤口已经好了,还有留下淡淡的痕迹,手最近也受了伤,好几天都贴着卡通创可贴。”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她了?她是因为担心来看我的吗?” 果然,簌簌是关心她的。 高俊杰的后背往后一仰,深呼出一口气,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甚至流露出怜悯。 “你真的没注意到?你现在再回忆一下谷落星长什么样。” 谷落星?谷落星当然就长谷落星的样子,她们刚刚还见过。他是在怀疑她的记忆力吗? 张金豆脑中浮现谷落星的样子。 高高的个子,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睛…… 她跟簌簌好像,她尖尖的下巴上好像覆上一层贴纸,忽然被揭开了,浮现了一块淡淡的痕迹,是最近受伤痊愈后留下的疤痕。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的朋友和谷落星是双胞胎吧。” 第178章 暗黑童话里的长腿叔叔 “我……” 张金豆想反驳,可她的脑子里,谷落星和簌簌的脸重合了,她们爽朗的笑容,洒脱的身姿,举手投足都是那么相似,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的两个人形,她们变得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她才刚刚认识谷落星,而簌簌已经不知道陪伴了她多少年。那些细节,她们共同度过的时间,都在熠熠生辉。 而且……两人的性格也不完全一样,簌簌有点刀子嘴豆腐心,说话很直,有时候会让她受伤,但也是因为她们关系好,可以无所不谈,谷落星和她还有一点距离,大概是刚认识没多久的关系,但她们一定会成为朋友!就像她和簌簌一样。 簌簌一定存在。 “一定是夏尔!他恨我没有按照约定,满足所有他的要求,所以把簌簌夺走了!他有特殊的能力,可以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他已经让很多女孩消失了,簌簌只是其中之一,只要你们调查……不,你们调查也没用,他就是有这种能力,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张金豆的精神变得很亢奋,说话却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无论高俊杰怎么问,她坚持簌簌存在,即使这个人没有住所、没有工作、相貌和谷落星一模一样,但她就是存在。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看着我,他已经开始报复我了,他还会夺走更多……直到我周围什么都没有……” 高俊杰看她这个样子,心中莫名不忍,她好像什么都不懂,就是惶惶不可终日,他其实遇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其中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人,她认为自己的家人都被外星人所替代,所以把他们都杀了。 没有任何恶意,却犯下了任何人都无法原谅的罪行,所谓人,是多么可悲。 “你放心,只要你在这里,你就是安全的,他再怎么厉害,还没能力渗透检察院里来。” “你不懂的,他可以渗透到任何地方,也可以做成任何事。是我太大意了,站在了人前……之前我侥幸逃脱偷拍,还以为自己运气好,可以永远不被他发现。当我被选为陪审员时,我就知道我完了!他一定会看到我!他只是给了我一点时间,他给予我的自由,会加上利息全都夺回去!” …… 张金豆已经彻底疯魔了。 她开始很小声很小声地呓语,就算高俊杰跟她说什么,她也什么都不回复,她彻底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高俊杰看着张金豆,心中涌出一种无力感,现在他能做的已经很少了。 他从房间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脑子里仍然浮现张金豆的容颜。 她的样子不像说谎,无论是夏尔还是簌簌,她都真的相信他们存在,所以才会恐惧。 但是夏尔这个人真的存在吗?简直像是暗黑版童话故事里的长腿叔叔,只要你说出口,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代价却是灵魂。 高俊杰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 张金豆说她曾经被偷拍,他好像听谁提起过,但他想不起来,针对女性的犯罪里,偷拍实在不是新鲜事,可如果跟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无关,为什么他的感受又是如此强烈。 终于,他想起来了。 温滢洁曾经说过,曾雪柔有被害妄想,总是感觉有人偷拍自己。当时陈真妮直指曾雪柔确实被人偷拍,而温滢洁就是这个偷拍的人,但温滢洁否认了,她只喜欢拍摄她自己。 陈真妮没有拿到这些照片,否则她会在庭审上拿出来,检方也同样没有这部分照片。 偷拍曾雪柔的人不是以性为目的,那么那个偷拍曾雪柔的人是谁呢? 不会是曾雨,他在外面要维持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形象,交给他们的大礼包里,曾雨拍摄虐待曾雪柔的视频地点都是在家里。 确实有一个人在观察曾雪柔,他就是夏尔,他找到了曾雪柔,因为她和张金豆一样,是受到虐待的女孩。 他躲在暗处悄悄观察曾雪柔,而曾雪柔也发现了他的存在。地下室的那个人形可能也是他! 高俊杰站了起来,现在就想去找曾雪柔核实。 此时高俊杰的电话响了,他看到打电话的人是陈沐,半边的脸都开始酸了。 他竭力保持着微笑,好像他是这世上最耐心的人。 “陈助理,有事吗?” “不是我,是我身边有人跟你说话。” 电话被递给另外一个人,有一个有点低沉的女音说道:“高检,我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陪审员谷落星。” “我知道,你是陪审员的意见领袖。” “诶?我不是什么意见领袖,我需要别人帮助我,引导我,我们陪审员也都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现在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高俊杰听着她的话,不知道这个被张金豆臆想成“簌簌”的人还有什么话说,他们这起案子的陪审员特别积极,她是如此,唐云飞也是如此。 “以下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高俊杰蹙眉,连一个陪审员也想左右他的想法吗?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无法忽视。 “夏尔是通过一种饮料强化了对张金豆的控制,就是曾雨开发的‘维咕小可爱’,你一定不要再让她接触到这种饮料了。” “?” 第179章 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人;只是参考可不行! 高俊杰与谷落星的正面接触都是在庭审现场,她是那种会让男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女人,但也是那种男人看过后更愿意保持一定距离的女人。 高俊杰听张御形容过她,因此对她更关注了,在庭审休息时间,他的眼神不自觉瞟向她。 只是谷落星一直没注意他,她总是不施粉黛,却一脸自信,好像她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高俊杰不太喜欢这种太过喜欢自我表达的女人,看起来特别不好对付。 高俊杰前女友很受不了他的一点,总说他用外貌来评价女人,是直男!他本来就是直的,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被前女友甩掉后,他就只在心里想想,从来不说出口。 可他对谷落星的话实在无法认同。 用饮料控制别人?这像话吗?“微咕小可爱”虽然赶不上某乐某森,但在公司大规模砸钱的推广下,覆盖了琼城很多商铺,不少人都喝了。要是夏尔真能通过饮料控制人,那他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他要是夏尔,他就操纵所有被他控制的人,让这部分人胁迫不喝饮料的人把饮料喝下去,到时候整个一僵尸世界大战。 高俊杰真想让她少看点小说。 高俊杰不动声色,以平和的语气说道:“我看了陈沐发来的检测报告,确实证明里面有不明物质,但还不能确认对人的影响有多大,我会参考你的话。” 高俊杰说完就想挂断电话。 “只是参考可不行!” 谷落星的声音一下子放大,他赶忙把听筒拿开,离他的耳朵一定距离,确保不会被她的声音震坏。 谷落星的话就跟机关枪似的,好像要赶在他挂断前全说了。 “现在已经证实了,饮料里面有可以让人精神集中的成分。陈沐会将最新版的报告和专家的意见发给你。” “所以你想说什么?”高俊杰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你认为只靠一点药,几句话,就能实现精神控制,让一个人什么都做,包括一家人自相残杀?不好意思,检察官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像你们这些喜欢看小说的小女生一样,一张嘴全是天方夜谭。” 高俊杰再一次想挂断电话,却听到谷落星说道:“高检你为什么会搞证据突袭?” 高俊杰以为她是抓住他的错处,借此质疑他的专业性,然而在他勃然大怒之前,谷落星自问自答起来。 “你明明知道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热度有多高,也了解证据突袭不符合程序,也清楚温滢洁的证词存在疑点,但你还是那么做了!当时的你只能看到将曾雪柔治罪的可能性。张金豆也是一样! 有一种现象,叫做‘管窥’,当你太过注意某件事时,就会不再注意其它。张金豆就是这种情况,从她跟夏尔做出约定之时,她就一直处于焦虑之中,认为夏尔随时可能找到她。 她一直谨言谨行,低调做人,生怕被夏尔找到,但她工作不久,就差点在宿舍的浴室里被偷拍,虽然最后证明她没有被偷拍,但她的精神却变得紧张万分。以现在信息传播的速度,一旦跟丑闻扯上关系,她的脸会被很多人看见,她很可能会被夏尔找到。 这一次她侥幸逃脱,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症状开始缓解,但她却被选为陪审员,作为重大的国民案件,她被媒体围阻堵截,脸也曝光了,她又有了被夏尔找到的风险,但她本身又是一个善良的人,不会因为自己有难处,就拒绝履行责任。 这样的她精神变得万分敏感,这时她喝到了一种酒红色饮料,她喝完感觉不错,还能让她精神集中,但她集中的是她最介意的事,就是被夏尔找到后,会被夺走现在还算不错的生活。夏尔真的找到她了!为了让自己的生活继续下去,她不得不答应夏尔的要求。” 看到陈沐报告的那一刻,谷落星终于知道了,张金豆做出这件事的理由,张金豆的情况很危险,束缚她的不只有夏尔,还有她自己的精神。 谷落星要帮助她从恐惧中解放出来。 高俊杰听完,他竟然感觉有几分道理。这不对劲,他是检察官,没看到确凿的证据,不该如此的容易动摇,但谷落星的话帮他消除了之前的那些疑惑,就像伸手驱散层层叠叠的乌云,而他所寻找的真相,正如悬挂在天上的明月,已经触手可及了。 张金豆臆想出一个叫做簌簌的女人,也就是通常说的人格分裂,这需要一个契机,而谷落星提供给他一个。 把这当成某个调查方向也没什么,反正他不吃亏。 “你和张金豆私下关系很好吗?” “嗯?”谷落星做好被呵斥一顿的准备,竟然听到高俊杰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她不知道张金豆把她当成簌簌的事,也不知道张金豆的精神紧张到人格分裂的程度,只当高俊杰是好奇。 她知道高俊杰的权利,但也没忘记他身为检察官的立场。在庭审期间,陪审员不适宜发展太过亲密的关系,所以她和唐云飞才一直保持距离。 她中规中矩地回答道:“还可以,我们也是最近认识的,私下吃过一次饭。” 高俊杰放下电话,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面前的饮料出神。 虽然说谷落星的话可以作为参考,但调查起来却无从着手。 这种连楼下小吃店都有货源的饮料,靠着曾雨曾经的背景疯狂推广,又被发现里面有不明物质。公司的法人代表曾雨此时又深陷性犯罪丑闻,这会是巧合吗? 开发和推广饮料的是曾雨,利用饮料来控制人的却是夏尔,他们两个又有什么关系? 高俊杰放下电话,拿起桌上那瓶“维咕小可爱”,递给小汪。 “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了吧。辛苦了,把它喝了。” “谢谢高检。” 看清楚高俊杰递过来的饮料,小汪一张脸拉了下来。 “高检你可饶了我吧,我看这个就想吐。我搜索了一下,网上都是对这种饮料的吐槽,我可不敢喝。” “有吗?” “多的不得了,他们公司花钱撤热搜都撤不过来。” 高俊杰打开网页。 果然在熊猫新闻的八卦区,已经炸锅了。 “检测报告里显示有不明物质!会让人精神集中!长期服用会上瘾!一旦不喝就会精神涣散,对消化系统也有很大损伤,已经有小孩因此住院了。” 配图是十几个小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身上插着管子,父母在一边嚎啕大哭。 “艹!我天天给我家小孩喝!家里还囤了三箱!我都可以告他了!” “检验部门都干什么的啊!” “不能怪检测部门,他们故意添加了没有在检测目录里的物质,回避检测,其心可诛!” “投毒女魔头的父亲果然是蛇鼠一窝!” “受害者请加群!我们要自己维护自己的权利!” “……” 高俊杰看着评论,开始重新考虑谷落星的话,不过这案子应该属于食品安全的范畴,轮不到他头上。 但是曾雨在他手上,管辖权优先,如果他能比别人更快……他不想再被人抢走案子了,温滢洁被带走时的无力感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小汪。” “到!” “来活了,你把‘维咕小可爱’公司主要的几个人都带来。” 第180章 时间紧迫;下跪的男人 另一方面,放下手机的谷落星感觉不能指望高俊杰。 陈沐收到的最新邮件,含有不明物质具体成分的检测报告,还有他以私人关系联系的专家给出的意见。 专家提出这种物质不仅能让人精神集中,长期服用还有成瘾性。 而潘胜利进一步调查清楚了饮料的推广路线,他甚至还搞到了一张商户名单,其中一家商户的名字引起了谷落星的注意,就是他们一起去吃pizza的那家连锁店。 那天,张金豆因为胃不舒服,没有喝酒,而是喝了一种酒红色的饮料。之后张金豆在去洗手间的时候,说自己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那种酒红色饮料就是“维咕小可爱”。 谷落星埋怨自己,明明张金豆就在她面前喝了那种饮料,她却没注意。 谷落星将两件事联系起来,通过陈沐询问了专家,利用饮料帮助实现精神控制的可能性,专家只说原理上可行,但具体如何实行,却需要试验来论证。 专家知道谷落星是外行,便用她也能明白的语言给她解释了。 在这种案件中想要证明某种食物对身体的影响,就要排除其它干扰项,设立对照组,进行封闭试验。 人为了身体正常运转,会吃很多不同的东西,难以确定这些东西有没有影响,所以需要几个试验同时进行或者连续试验几次。 每次试验的持续时间也很长,而他们现在没有的就是时间。 因此在很多食品安全的案件里,受害者想自证,有着很大困难。 何况曾雨往里添加的是不明物质,添加比例也很小,加大了证明的困难。 但谷落星不能放弃,他们已经承诺了,一定要拯救张金豆。 她不是不相信高俊杰,她只是感觉不能让张金豆再等下去了。 张金豆一定很疑惑,也一定对自己很失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 谷落星还要调查,张金豆喝下这种饮料是巧合,还是夏尔的刻意安排。 找到夏尔已经很难了,证明这种饮料对人的影响更是难上加难。为了节省时间,陈沐和潘胜利留在原地,看是否能联系到其它喝了饮料的人,如果他们问到的人足够多,总能发现这些人中的共性。 而谷落星和唐云飞去了他们那天聚餐的pizza店,想从店员那里知道有没有人指使他们把饮料推荐给张金豆。 “我们是从正规渠道拿货,具体卖什么饮料都是听总店的。我们从来没有强行推销,都是顾客自己的选择。” 店员说了一段声明似的话就不再回复了,谷落星看到饮料冰柜的位置空出了一大块,“维咕小可爱”早就被撤掉了。 当丑闻来袭,商家为了保护自己,最先做出的反应就是撤下商品。在谷落星漫长的打工生涯里,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类似的事情,再过一段时间,这家店的店员说不定会否认卖过这种饮料。 “有没有人喝了以后,出现了不良反应?” 虽然知道店员不太可能回答,谷落星还是问了,店员不仅没回答,还把她赶出来了。 谷落星和唐云飞站在门店门口,谷落星忍不住叹气,唐云飞举起双手,刚想在她的肩膀上按压,又收回了双手。 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走吧!”谷落星说道。 “去哪?” “把这条道路上符合条件的便利店、超市、连锁餐厅、酒吧都问一遍。” 来都来了,根据谷落星多年打工的经验,很多经销商专注某一区域,如果看到这里有一家店供应这种饮料,就有更多的店会供应。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谷落星和唐云飞接连被五家店赶来出来,好一点的就说自己不清楚不明白,不高兴的就拿水盆往地上一泼,幸亏他们两个手脚都挺快。 谷落星没有生气,都是混口饭吃的小商户,就算是连锁超市的店长,仍然要听总店的安排,卖的饮料里有不明物质,他们也跟着损失,甚至可能会惹上官司,也难怪他们不积极配合。 谷落星沿着这条马路往前走,越走商户越少,又走了一百多米,旁边只剩绿化带了,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再往前走就是高架桥了,更不会有什么商户了。 “啊……这是上次我等你的地方,你开着小皮卡车来接我。” 上次他们一起聚餐,庆祝谷落星洗清了身上的疑点,后续可以继续参加庭审。潘胜利喝多了拼命吐槽老板,张金豆怀疑她和唐云飞偷偷恋爱,她和唐云飞谈卑鄙者的动机……明明也没过几天,却好像很久之前的事。 谷落星继续往前走,如果前面确实没有商铺了,他们就换一条路找。 然而十字路口拐角处却放着一束黄菊花。一般有事故的十字路口,会有家人摆放菊花,引导横死鬼回家。 黄菊花旁边还放了一个人的照片,前倾的头,灰白的脸,吊梢眼。 “这个人我见过。” 谷落星记起他来了,那天她在这里等唐云飞开车了,忽然起了童趣之心,在路边沿着马路牙子走,她闻到了阵阵桂花香,意识到身后有人,一转身看到他,他却忽然给她跪下了,她还以为是碰瓷的,莫名其妙,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照片里的他只是个普通的被生活与工作榨干的上班族,眼底青灰,看着镜头的目光没有任何期待。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就这么死了,人生还真是无常。 “你们认识他吗?” 一个犹如拉坏的大提琴般的声音在谷落星耳边响起。 第181章 老虎;再临如澜 说是大提琴,其实更接近木材折断的声音,谷落星还没听清楚是什么,就感觉后脖颈一阵凉风袭来,倏地她往旁边迈了一大步,双手举在胸前,随时准备出拳。 唐云飞和她的反应一样快,却是抱住她的肩膀,他本意是想护住她,但因谷落星身体矫健,动作精炼,上身t恤露出的小臂因为紧张显露出完美的肌肉线条,反而显得唐云飞是躲在了她的背后。 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只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他满脸刀刻般的皱纹,脸色黑得像炭,个子不矮,驼背却厉害,跟人说话时,身体很前倾,声音又嘶哑,忽然从背后靠近,感觉特别瘆人。他穿了一件橘色马甲,手里拿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竹扫帚,原来是个环卫工人。 “叔叔,您是负责这一片啊。”谷落星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过分,平白把人当活鬼了,她主动走到老人身边,跟他套近乎。 “你们认识他吗?上周五的凌晨,他被大卡车撞死了,我当时正好看见了……” 上周五凌晨?不就是她等唐云飞的时候吗?这么说来,那男人从她面前消失以后,就被车撞死了?怎么会这么巧?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谷落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可疑,故意表现得有点悲痛,说道:“我们是他的同事,前几天还一起吃过饭,谁知他忽然去世了。” 要说只和死去的男人有一面之缘,老人就算知道什么事也不可能告诉他们。谷落星很心虚,毕竟她连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老人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不过是听了谷落星几句好话,便全说了,案发当时,老人正赶到这附近。 “他忽然跟中了邪似的,跑到道路中间,怎么喊都听不见,造孽啊,大卡车连刹车都来不及。” 老人望向十字路口,好像那天的晚上的事还在他的眼前。他已经当了几年环卫工人,也见过好几次交通事故,最惨烈的一次,两辆车接连从隧道上掉下里,下面那辆车里的人被压扁了。现场救援的人不得不用电锯先把车的一部分解体,但里面的人仍然出不来,人还活着,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那血顺着车体的银色切口往外流,就跟车也在流血似的。那人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和车子压在一起…… 但这一幕仍然不及那晚骇人,那男人就从他身后跑过,踢开了他刚刚扫在一起的树叶和花瓣,他想教育男人几句,却看到男人已经跑到道路那边。 男人停住了脚步,就像眼前有什么吓人的东西,明明他面前什么也没有,他立刻回头,又往回跑。 老人和他的视线对视了,那是一双充满惊骇、恐惧、绝望的眼睛,接着大卡车的车灯打到他的身上…… “他特别害怕,就像身后有什么追赶着他,他嘴里还嚷嚷着……” “他嚷嚷什么?” 谷落星感觉她离答案近了。 “虎……” “唬?” “是老虎!说得颠三倒四,又说得很快,我这耳朵也有点背了。好像是老虎、女人、个子高……他一定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看到了不属于这世上的景象。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也不让父母省心。” 环卫工人又感叹了几句,这才拿着竹扫帚边扫边走远了。 “陈沐找到的专家说,饮料可以让人精神更加集中,也可能会让人产生幻觉。他会是喝了饮料后的看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吗?” 说完谷落星自己都摇头,“现在猜也没用了,我只见过他一面,对他一点都不了解,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喝的,就算他是在这附近买的饮料,那些商户也不会告诉我。” “我们和他不是第一次见。”唐云飞说道,“我们在酒吧‘如澜’里喝酒时,那个男人也在,从你进入酒吧,他就一直偷看你。” 唐云飞说得隐晦,那个男人用那种爬行动物一般的目光,从上到下,将谷落星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尤其是谷落星蓬勃的胸部上,一直到唐云飞用冰冷且凌厉的眼神望向他,他才略显收敛,但他的眼神还是不自觉瞥向谷落星,要是唐云飞不在,他早就上来搭讪了。 唐云飞坚持送她回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谷落星毫不怀疑唐云飞的记忆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唐云飞赶到时,看到男人逃走的背影,表情会变得那么微妙。 “他还喝了两杯酒红色的鸡尾酒。” “鸡尾酒里可能含有饮料……他是追着我出来的?那他为什么又走了?当时你还没回来,我回过头看他,他看到我的表情就像见了鬼,立刻给我跪下了……难道他看到的老虎就是我?” 老虎……女人……个子高……还真的是说她! “这也太过分了!” 老虎……母老虎…… 她虽然力气不小,打架也厉害,但她从来不随便发火!更不会对一般人使用暴力!直接说她是老虎也太过分了! 虽然要对死人表现出敬意,但她还是好不爽! “你只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还要漂亮,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女人,所以他才会那么说。” 这种夸奖也不必了。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你很漂亮。” 谷落星看他一脸真诚,脸上开始慢慢发热,她别开脸,莫名感觉尴尬。 别一本正经说撩人的话,说完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让他精神更集中的就是你。” 谷落星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难道夏尔也控制了他?” “不是夏尔,而是他自己。你是他理想中的女人,他鼓起勇气靠近了你,想借机跟你发展亲密的关系,满脑子都想着这种事……” 谷落星脸微红,想到曾经看过的小说,《阿q正传》里那句“我要和你困觉”。 “但他对你的估计有错误,当他靠近了你,发现你比他想象的优秀得多,就连体力上,他都无法压制你,他连亲吻你脚下的泥土都不配。他为了消除这种认知上的偏差,在心中构建了一个不存在的你,比如说你不是人,而是某种妖怪。” “虎吗?” “这只是一个意象,究竟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确定,除了饮料,他一定还接触了别的,才让他和别人的反应不一样,这是让他失控的关键因素。如果我们能确定这种关键因素是什么,说不定能够破解夏尔是如何控制张金豆的谜题。” 如果他们能找到这种关键因素,他们就可以有针对性地联系情况和他差不多的人,看他们有什么不良的反应,这一定能够大大节省时间,谷落星一下子精神振奋了。 谷落星转过身,说道:“走吧,我们去如澜酒吧。那时候男人还正常。” 这种看起来很有格调的酒吧的老板,不会也拿着脏水泼他们,把他们赶出门吧。 第182章 关键线索;靡靡 已经是半下午了,白日里红色外墙的洋房显得有些陈旧,地下一层的酒吧开门营业,卖的却是下午茶。 酒吧完全在地下,没有一扇窗,就算是夏日的白天,只要开着空调,也依然阴凉。 酒吧里没有放音乐,只听见窸窸窣窣的人声,客人不多也不少,卡座还有一张桌子空着,吧台旁没有人。 此时来喝下午茶的,有来谈工作的商务人士,或是和朋友叙旧聊天的年轻人,还有在角落里用电脑工作的自由职业者。 大家多少都有点目的,没有了晚上那种靡靡的气质,带上了一丝烟火气。 吧台里仍旧坐着那个帅气的长发酒保,他的头发梳成个马尾,皮肤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惨白,他看到谷落星和唐云飞,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透出一份腼腆。 谷落星坐到吧台边,而唐云飞则坐在唯一空着的卡座上,离她的距离最近,也能听到她说话。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策略,一旦谷落星失败,唐云飞好再试一次,一旦她被人打出去,他跑过来搭把手,也能让人措手不及。 这一次谷落星吸收了上几次的经验,故作随意地问道:“有什么推荐吗?我朋友上次来,说喝到一种很好喝的鸡尾酒,颜色是酒红色,摇起来还有一点凝滞。” “不好意思,那是季节限定的鸡尾酒,已经售罄了。” “为什么?夏天还没过。明明那么好喝。我可是特别慕名而来,不能调给我吗?” 谷落星露出万分可惜的表情。 酒保抬眼,他的双手还在擦拭高脚杯,移开眼神,不直接与谷落星对视,微笑里有一份无奈。 “那种鸡尾酒里需要一种饮料作为配料,饮料已经停产,我也没有办法。我免费送你一杯新品吧。” “我不想要新品,我只想喝那种酒。要不你换一种配料,调一杯差不多的饮品给我。” 酒保看谷落星一脸真诚,却斩钉截铁说道:“不行。每种鸡尾酒都是我们实验上百次上千次才得到的完美配方,不会轻易更换其中任何一种配料,因为我们已经证明了,那是不可行的。” 酒保说着,将几种酒放入调酒器,轻轻摇动,普通的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接着,他变魔术一般,从调酒器中倒出一种青绿色的液体,倒入透明高脚杯,有碳酸的液体与杯壁碰撞,轻轻发出“嗞”的一声,视觉上就给人以清凉。 “太厉害了!” 酒保被她夸奖,再次露出有点腼腆的笑容。 “其实原理很简单,按照步骤,绝对不会出错。” “这种有碳酸的饮料让我来摇,打开的瞬间就会喷出来。” “哈哈,只要掌握好手法和反应时间就不会出问题。送你,算是不能给你喝到那种鸡尾酒的补偿。” 谷落星举起来喝了一口,饮料直接滑进了她的喉咙,沁人心脾。 “真的很好喝。可惜我不能喝到那种鸡尾酒,我还跟我朋友说,我喝完了告诉她想法呢。看来是做不到了。” 谷落星轻轻叹气,仿佛喝不到真的是生平一件憾事。 “我可以把配方告诉你,你可以自己试试,虽然不能重现,但说不定会有别的风味。以朗姆酒为基酒,朗姆酒、番茄汁、饮料、水的比例是1:1:1:5。” 反正不可能再卖那种鸡尾酒了,酒保干脆把配方告诉他们。 其实在他们这个行业里,配方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行家,看看颜色,喂喂气味,尝尝味道,大概能猜出是怎么调出来的。一款鸡尾酒的大火,也从来不是靠味道,而是靠故事,也就是营销手段。他刚才说的“上百次、上千次”不过是话术。本来他该坚持那套说辞,但却被谷落星真诚的态度打动,她说的那位朋友一定很重要。 “谢谢!我替我朋友谢谢你!”谷落星拿起手机备忘录,把配方记清楚。“这款鸡尾酒卖得好吗?” 酒保摇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喝完这种鸡尾酒的好几个人都说他们更精神了。夜里来喝酒的人大多都是上了一天班想要放松的,喝完回家倒头就睡,明天早上起来再面对工作,它却让人睡不着。” 不仅仅是睡不着,还会让人精神高度集中,喝完可以回公司加班。 如果酒保知道它的功效,应该会在下午茶时间推广。 但它还能让人产生幻觉。 “有人在白天喝这款鸡尾酒吗?” 酒保摇头,“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不会喝鸡尾酒,对他们来说不够劲儿。” “那么晚上有谁喝完表现得比较奇怪吗?比如说看到幻觉。” “幻觉?”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他经常来这里喝酒吗?” 谷落星拿出手机,上面的黑白照片正是十字路口被撞死的男人。 酒保微眯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有精光在闪烁,他终于意识到谷落星不是单纯来找他聊天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这款鸡尾酒爱好者的朋友,我自己也特别喜欢这款鸡尾酒。” 喜欢到想把这款鸡尾酒的一切都调查清楚。 此时正有人点单,酒保借故结束了谈话,再也不聊鸡尾酒相关的话题了。 “那款鸡尾酒有名字吗?”在他强制结束谈话之前,谷落星还是在问问题。 “叫‘思重如山’,是第一个客人喝了以后起的。” “那名客人长什么样?” “我记不得了,好像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谷落星和唐云飞坐在酒吧外,洋房前的小花园里,繁花小径旁有两张小桌子,配有舒服的藤椅,脚下落英缤纷。 白天下了雨,空气很凉爽,正适合他们思考。 “朗姆酒、番茄汁、饮料、水,这里我们可以先排除水。饮料里本来就有水,不明物质和水不反应,只能让它稀释。” 谷落星在备忘录上的水划去。 “那天我们一起吃的pizza里,配料里有番茄,暂且保留。至于朗姆酒,金豆就是因为不想喝酒才点的饮料,应该不是朗姆酒,我们先把关键因素定为番茄,如果不对,再考虑朗姆酒。” “嗯。” 唐云飞久违的没有提出意见,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往酒吧的方向瞥。 第183章 你很漂亮;那个男人是谁? “还有什么不对吗?” 谷落星极少看到唐云飞一副失神的表情,生怕是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个酒保一直在看你。” “哦。” 谷落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她天生个子高,五官出众,气质也和一般女孩不同,在人群中属于一眼就会被看到的类型,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注意,但她感觉不到酒保对她有什么特殊意思。 “那个男人是谁?” “谁?” 谷落星没意识到他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给饮品起名字的男人。” “只是个普通的客人吧。”谷落星没有细想。 唐云飞却忍不住反复咀嚼回味饮品的名字。 思重如山,形容恩德重大,恩情像高山一样厚重形容恩义极为深重。 夜晚的“如澜”,说不上纸醉金迷,但也有几分小资情调。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 太沉重了。 谷落星想给陈沐打了电话,将他们的调查结果告诉他,让他和潘胜利以此为方向调查,却被唐云飞拦住了。 “再等一会儿,我们还可以再缩小一点范围。” 已经傍晚了,天空变成了橘红色,一样的云朵低垂,拂过身体的风带来一丝清凉,但暴雨将至。 晚上八点,谷落星和唐云飞回到了那家pizza餐厅,以合家欢为卖点的家庭餐厅,此时正是营业高峰,所有服务员都忙碌着,在不同的桌子间穿梭,谷落星和唐云飞点了双人套餐,给他们送餐的正是将他们赶出去的服务员。 “你们又想怎么样?” 服务员眼角下垂,鼻子塌着,声音低沉,一脸的倒霉相,加上刻意咧大撇开的嘴角,更显得不耐烦。 “你刚才说你没有强行推销,但我清楚记得我们来的当天,我朋友想喝的是玉米汁,是你说桑葚味的饮料味道更好,强烈推荐给她,而且你还往里面混了东西。” 服务员听了唐云飞的话,下垂的眼睛一下子上扬,脸也瞬间红了。 “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服务员连脖子都白了,却咬死不肯承认,谷落星此时也不明白唐云飞这唱的是哪出,她不记得当天有这样一段对话,但她相信唐云飞,作为专业演员,她立刻板起一张脸,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 “小哥你可不能这样。现在都是电子支付了,只要一查账单,买了什么马上就能知道。” 谷落星拿出手机,扫了一下桌上的二维码,正在调取当天的账单,唐云飞却继续说话了。 “我朋友白天什么都没沾牙,晚上竟然被查出酒驾,直接被带到派出所里了。我朋友本来是想考公务员的,现在却丧失了资格,这笔账怎么算?” 说完唐云飞还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幸亏我朋友激灵,一口咬定自己没喝酒,还去验了血。你等着被告吧。” 唐云飞说着就拿起文件,做出要走的架势。 “哥!哥!我错了!”服务员一把拉住唐云飞,看旁边桌上的女人狐疑地望着他们,低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出去谈。” 服务员带着他们进入后厨,走了员工通道,出了后门,正是一条小巷。小巷一边是死路,堆着几个大垃圾桶,里面全是厨余垃圾,散发出阵阵臭味,另一边对着大道,车子穿流而过,却没人注意到他们在干些什么。 “我也是没办法,经理让我们多卖酒水,但行情不好,根本没几个人在餐厅喝酒。我们就把酒兑在饮料里一点,再提高饮料的单价。客人不知道,喝了还想喝,我们看也没人喝醉,就这么办了。” “你就没想过,要是遇到酒精过敏的人怎么办?你们可是会害死人的。” “真的只放了一点!不会出事的。我们只是想多卖点饮料。从来都没人出过事,我们才鬼迷心窍!哥,我真的错了!” 服务员一下子给他们跪下了,他想去抱谷落星的大腿,却被谷落星一瞪眼吓回去了,转而去抱着唐云飞的大腿。 “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影响。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啊。” 唐云飞看他鼻涕都要蹭到自己腿上了,表情抽搐了一下,说道:“你先起来,我还有事情问你。” 服务员站起来,吸溜一下鼻子。 “是谁告诉你把酒兑到饮料里,提高单价这种方法的。” “是一个客人,他好像开玩笑似的随口一说,却被我们经理听见了,我们经理按照他的想法一试,客人们都说这饮料好喝,明明单独喝饮料没那么好,经理就让我们都这么干了。” 唐云飞接着打听经理的身份,但服务员却说经理已经离职了。唐云飞又问客人的信息,服务员却说他当时只看到背影,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长相和年龄,他都无法确定,只是感觉声音很随意,也就是随口一说。 服务员看出两人不一般,哭的是一个涕泗横流啊,还赌誓自己是一时糊涂,以后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唐云飞问不出更多内容,也没必要再吓他了,便让他回去了。 服务员走了以后,谷落星这才问他。 “你为什么怀疑是朗姆酒,我们刚才不是说好是番茄的吗?” 第184章 他们都知道是谁;愚弄 又不告诉她! 谷落星真的不是生气。唐云飞若认为她说得不对,完全可以当面说,她又不是不能接受不同意见的人。为什么要让她站在边上跟个傻子似的,要是她反应再慢一点,他们就要穿帮了。 “我们时间太少,等到证明不是番茄再去验证朗姆酒,就来不及了,所以我先跟他确认一下。” “上次他推销饮料了吗?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瞎编的。一般餐厅的酒水都有提成,服务员看对方有点酒水的需要,马上会给出推荐,并且给出能够赚取更多提成的方案,‘维咕小可爱’正值推广期,给他们返点应该不少。” 工作更多是赚钱吃饭,这么干也无可厚非。 “你刚才拿的那份报告又是什么?” “张金豆的验血报告。” “你骗他就算了别骗我,你今天才知道金豆喝了哪种饮料,上哪拿的报告,而且金豆自己都不知道,夏尔通过饮料达成了控制她的必要条件。” “那是我的体检报告。” 男人的嘴啊……服务员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是被这么简单的招数给骗了。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怀疑是朗姆酒呢。” “根据潘胜利采集的数据,喝过饮料的人虽然有很多出现了精神更集中的现象,但出现幻觉的却很少。死去的男人出现了幻觉。而张金豆表现出了极度的精神紧张和对夏尔极端的信任。为什么她会对夏尔的要求言听计从,除了希望夏尔帮助保守她曾经希望家人消失的秘密,我怀疑夏尔让她看到了一些景象。” “神迹吗?” 想让人忘记自己多年受过的唯物主义教育,想让一家人自发切断与世人的所有联系,需要彻底将他们的想法重塑。在历史上,无数人都做过差不多的事,有的做法甚至是极端的拙劣。 夏尔已经做到了。 “秦末陈胜吴广想要起义,故意在夜晚操纵竹笼里的灯火,使其若隐若现,又假装狐狸说话,留下谶语‘大楚兴,陈胜王’。当时陈胜、吴广带着九百壮丁去渔阳防守,可因大雨延误了行程,到了以后按照当时的法律也是砍头。去了一定会死,起义还有一线生机。此时来的预言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起义的理由。他们立刻就接受了起义的想法。” 人人心中都有缝隙,“维咕小可爱”就是放大器,让缝隙更明显了,而夏尔则利用了这个缝隙。 “夏尔给了那些受虐待的女孩选择,让虐待她们的家人受惩罚。再让她们加入他的计划,解救更多的女孩,她们一定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夏尔给了她们无限可能。” “那也不能排除是番茄啊。” “如果是番茄和饮料发生了作用,让人产生了幻觉,现在产生幻觉的人就太少了。这款饮料的主要受众群体是学生,学生的饮食保持多样性,很可能会吃到番茄,但喝酒的学生却相对少。而且一个人如果喝了特别多的酒,应该不会再喝提神饮料,否则对心肺的伤害太大。所以学生普遍表现出的症状是精神集中,而没有出现幻觉。” 谷落星点头,“听起来确实朗姆酒比番茄可疑得多。” “准确来说,我怀疑的是酒精。早就在发现这款饮料有让人精神集中的可能时,我就想搞清楚,曾雨为什么要研发这样一种饮料。” 凡事皆有因果,尤其是曾雨这种人,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为了卖出更多饮料?为了控制别人?他就是这种男人。想要通过别人的臣服,确认自己的权威。”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但如果只想控制别人,只需要一般的迷幻类药物让人成瘾就可以了,而曾雨也确实持有这类药物。在曝光温滢洁的小作文里曾经提到,她在勾引景翰林时,用了药物诱导景翰林。这应该是真的,温滢洁是曾雨的情人,也是他用来拉拢上位者的工具,温滢洁所用的招数,也是他所教。他完全没必要再找到一种不明物质。何况这种不明物质不是让人陷入迷幻,而是让人精神集中。” 唐云飞一直厌恶无证据的推测,但这个推测将让服务员口吐真言了。 “只有一个人需要用这种东西才能让他控制。无论怎么被他虐待,即使被关在地下室,只要一有机会出去,所作所为仍然和他的安排南辕北辙。” 谷落星也意识到了这个答案。 “有酒精依赖的曾雪柔。” 思重如山,就是恩重如山,形容父母对孩子的恩情也合适,那个给鸡尾酒起名字的老男人,很可能是曾雨。 “开什么玩笑!” 高俊杰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扔了下去。 他没想只通过一两个人的供词就能制住曾雨,但是他不能容忍别人愚弄自己。他刚让人去曾雨公司把人带过来,那几个人已经自行向有关部门自首了。 主管经营的、销售的、研发的,几个公司的主要人员一个不留,跟开会似的一起自首了。研发的主管还承认是自己授意手下的配方师往饮料里添加的不明物质。 高俊杰的人晚到一步,几个人已经被带走,他不得不通过其它部门,才争取到和研发主管单独说几句话的机会。 “我们签下军令状,两年之内,净利润达不到五百万,整个团队都要被裁掉。现在行业有多卷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只能想办法让人对产品产生依赖。而且,这种不明物质不在禁止添加的目录里,我们没违法。” 主管跟高俊杰说的时候,没有一点愧色,反而感觉自己遭遇了无妄之灾,这让高俊杰彻底恼火了。 “你可是让那些小孩上瘾了,谁给你的自信,让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那都是他们自愿!只要每天摄取五瓶之内,很难成瘾,是他们自己喝的太多了。怎么可能有吃了就能注意力集中的饮料!是他们自己不想花更多的时间认真学习!很多甚至是父母购买的!他们谁也不愿意被落下,就算知道喝了还想喝,还是一直喝,越喝越多。” 高俊杰不相信他一个主管就能做下这种决定,但他坚持是自己的想法,没有人胁迫他。 “你既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为什么自首?” “虽然我是为了公司,但那些小孩确实受到了伤害,看到他们在医院里插着管子,我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是认为应该负起责任。” 去tmd负起责任!你明明是为了曾雨顶罪! 如果他们送检的饮料和卖出的一样,正常通过了检测,曾雨对添加不明物质的事又完全不知情,曾雨最后的责任会很小。 本来食品安全的案件就极难证明,等到他们确认不明物质对人体的影响,黄花菜都凉了。这些人真是把他当成傻子一般愚弄。 他这边刚结束,又接到小汪的电话。 “高检!有人自首了。” 小汪的声音一惊一乍的,高俊杰火气正大,没好气地回答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已经到了嘛。” “不是饮料的事!是警察那边,有人说小旅馆的事是他干的,曾雨只是被他陷害了。” “什么意思?夏尔来自首了?”高俊杰皱眉,就算他接受夏尔的存在,他也不认为夏尔会忽然出现,而且还是承认自己诬陷了曾雨。 “不是!他说他犯了事以后陷害了曾雨,陈丽芙是他强奸的。” 陈丽芙就是受害少女的名字,才不过一天,她的真实姓名就已经在媒体上曝光了,高俊杰阻止不了媒体,但他能让加害者获罪。 第185章 曾雨将被释放;夏尔陷入了困境 高俊杰赶到警局的时候,高鸣和搭档已经完成了审讯。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大块头的男人,他面前的正常大小的金属材质桌子就跟给小孩用的似的,由于双手被桌上的半圆铁环固定,他的背只能驮着,胳膊来回抽动,像是要把手从桌子里抽出来一样。 “于弘东,三次性犯罪,两次盗窃,两次抢劫。他说陈丽芙是他买的,两人价格没谈妥,他就硬来,完事了就想跑,出去正看到张金豆扶着曾雨进来,张金豆戴着帽子鬼鬼祟祟的,进了门马上就出来,他认为张金豆绝对有鬼,就在张金豆走后进了门,看看有没有能顺走的东西。” “他从哪儿拿的门卡?” “他说自己总去这家旅馆,有一次就偷了打扫阿姨的万能门卡。他看曾雨晕睡不醒,身上还有伤,就猜曾雨一定是犯了什么事,为了栽赃,把陈丽芙弄到曾雨那屋。” “这么拙劣的话你也信?”高俊杰皱眉。 “他带来了证物……陈丽芙当时穿的内衣,上面有两个人的体液,还有曾雨的钱包。现场还有他的指纹,虽然旅馆里有很多人的指纹,但只从现在的证据来看,他确实有更大嫌疑。旅馆老板也证实了,他是常客,经常带着不同的女人来。而且……” 高鸣欲止又言,“陈丽芙有智力缺陷,就算没受到刺激,也没法完成对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指认。” 在法律构建的体系里,这一部分人的话会因特定原因被排除在外,因为他们表达的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没人知道他们是因为这个人伤害自己而惊恐,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人干净的衣服上落了个小虫子。 “陈丽芙既然有智力缺陷,怎么跟他谈?他说的根本不成立。” “那个……”高鸣最讨厌这时候解释,“是她家人。他们利用她赚钱。” “艹。” 哪来这么多牲畜,都让他碰上了。 高鸣也变得一脸厌恶,“看她家人的样子就感觉有事,跟邻居打听一下立刻知道了怎么回事,要不是旅馆老板报警,他们可能还要掩盖。” “他现在为什么自首?难道他也是良心发现?” “那倒不是,他说自己欠了赌债被债主追杀,没有其它地方好躲,与其被债主杀了,不如来坐牢,反正陈丽芙已经成年了,也没受多大伤,她家人还收了钱,他坐几年牢以后还能东山再起。这是他的原话。他怎么能这么想?真是个畜生……” 高鸣很厌恶这种案件,要不是穿着这身皮,早就揍他一顿了。 “好,好。”高俊杰点头,上下牙磕碰发出,“他既然那么喜欢自首,你就多花点时间,挖掘一下。我不相信一个要躲在监狱里的人,只是欠了赌债。而且他已经构成累犯了,你们把他要承担的责任,好好跟他梳理一下,看他在里面待个十五年还能不能东山再起。” 还用你特别交代……高鸣凝结成川字的眉毛一点也没有舒展。 “他就交给我们,但他成了嫌疑人,曾雨的嫌疑就小了,加上曾雨受的伤,如果明天之前,拿不出曾雨更有嫌疑的证据,我们就要把曾雨放了。” “我知道了,按你们的程序来。” 当高俊杰知道曾雨的属下顶包,让曾雨从触犯食品安全的罪行里退出时,他确实很生气,暴躁地想要撞墙。 当他知道曾雨连强奸罪的嫌疑都能摆脱时,他反而没有那么焦虑了,而是重新开始审视整起案件。 他最开始注意到曾雨,是因为曾雨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嫌疑人曾雪柔的父亲,他只是希望曾雨作为证人,能够出席庭审,就算在调查时,听说曾雨在琼城是一位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也没放在心上。 曾雪柔投毒的受害者是不特定人群,和她的家庭背景无关。 但当温滢洁出庭作证,网上出现了小作文,指出了温滢洁和曾雨的不正当关系,他那时只是意识到曾雪柔和温滢洁存在私怨,温滢洁被曾雨所玩弄。 当时陈真妮为了减少曾雪柔的嫌疑,提出温滢洁才是持有氰化钠的人,而提供氰化钠的正是白逸轩。 他不相信陈真妮的话,认为陈真妮只是混淆视听,但他本着调查清楚真相的态度,还是去联系了白逸轩,他从白逸轩的口中得知,曾雨一直诓骗温滢洁、白逸轩这种涉世未深、背景简单的人,先对他们的工作进行打压,然后再伸出援手,等他们对以曾雨为代表的上位者完全相信,再利用他们进行性贿赂。 这是曾雨第二次进入高俊杰的视野,这种案件牵扯太广,虽然白逸轩已经将证据提交,但此案由监察委调查,以他的职权无法插手,也很难探知调查进度。 接着陪审员们发现了曾雪柔公寓隐藏的地下室,除了能证明曾雪柔经年累月的受到虐待,更重要的是,里面有他们一直没有找到的封装氰化钠粉末的玻璃瓶和毒死网红动物的照片,还有绘在墙上的一个诡异人形。 他最开始并未特别关注人形,他被找到氰化钠粉末这件事冲昏了头脑,如果能证明曾雪柔持有氰化钠,证据链就完整了,然而这两种证物上都有温滢洁的指纹。 知道这件事的一瞬,他感觉自己被温滢洁玩弄了。她一定有很多事隐瞒他,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而那些照片拍摄的被毒死的网红动物,经过目击者证实,是曾雨下的手。 曾雨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以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嫌疑人的身份。 这绝不是巧合,那只看不见的手,指引他发现真相,会是地下室的那个人形吗? 张金豆嘴里说的“夏尔”? 这一次夏尔要拯救受虐待的曾雪柔,让人发现曾雨的罪行。 夏尔擅长经济犯罪,和以往的“杀猪盘”不同,他让曾雨创业公司的饮料出了问题。 是他让曾雨在配方里添加了不明物质吗?还是他只是诱导,是曾雨自己的选择? 无论如何,夏尔通过这种饮料控制了张金豆,又让张金豆把失踪了半个月的曾雨带到了小旅馆,陷害了曾雨。 但是夏尔此时陷入困境了。 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强奸罪,曾雨都暂时抽身了。 对上位者的性贿赂还在调查之中,这种案件牵扯太广,调查时间太长,高俊杰不报希望。 曾雨对曾雪柔进行了虐待,但虐待是亲告罪,需要曾雪柔自己提出,高俊杰不认为曾雪柔能自行提出。 至于曾雨的投毒嫌疑,能确定的是他用氰化钠毒死了网红小动物。小动物再可爱,这也只是财产犯罪,并且不能由此推断出他会进化成毒死人的恶魔,更不能推断出是他陷害给曾雪柔,毕竟曾雪柔是在第五起的案发现场当场抓获的。 就算真的曝光了曾雨毒死小动物的事,也可以解读成,投毒女魔头是有样学样,跟着自己老子学会了投毒,只是目标换成了人。 曾雨会被释放,高俊杰赶往医院,他要在曾雨获得自由之前,再去见他一面。 第186章 期盼夏尔的出现,明日庭审 天已经黑了,曾雨的病房里亮着灯,曾雨仍然在闭目养神,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在被子上轻轻点出个节奏,仿佛只是这么躺着,他就能运筹帷幄。 “明天中午12:00,你就自由了。但不会太久,我一定会再把你抓回来。”高俊杰俯瞰着他,正如他望向那些他已经定罪的犯人。 曾雨睁开眼睛,眼底全是淡然,没有上次的失态,他甚至露出了微笑,好像高俊杰来是为了给他探病,他甚至用眼睛瞥了一下角落里的椅子,示意高俊杰像上次那般坐下。 高俊杰拉开椅子,松开西装最下面的一个扣子,脊背坐得挺直。 “年轻人,我劝你不要太自信。办案要讲证据,说话要留余地。我们都在一个城市,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很欣赏你。趁着年轻多积累资本是好事,年轻的时候不努力,还打算什么时候努力。我在你这个年纪,认识了你们院长。他当时正在追他的一个女同学,可女同学嫌他工资太少,不愿意答应他。他很郁闷,却和我们厂长的妻子喜结连理,你看,世界就是这么小。” 曾雨之前的公司在十几年前还叫厂,改制以后,厂里的老人仍然叫它厂。好像叫了公司,属于原来的精神就打折了。 “所以呢?”高俊杰的身体慢慢接近曾雨的脸,“你认为拿院长来压我,我就会害怕?” 曾雨合上眼睛,完好无损的那只手的手指仍旧在点着节奏,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因为他知道,自有人愿意听他讲完。 “凡事都有度,超过了限度,受伤的只是你自己。” 高俊杰离开了病房,心中暗骂几句老狐狸,若是那么轻易被吓到,他压根不会干这一行。 他清楚他可能受伤,但他亲眼所见,那些被曾雨扰乱人生的人,是如何挣扎求生。曾雨对所有人,包括对自己的女儿,都是用完即弃,如果再让这个人在社会上活动,不知道以后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就是为了把这种人渣关起来才成为的检察官。 高俊杰知道有一个人比他还着急。 夏尔。 他已经将曾雨犯罪的证据送到了他们面前,但他们吃不下。曾雨人虽然被抓,势力还在,不过一天,就将这一切都推翻了。 高俊杰不再生气,反而有些兴奋。他想知道夏尔接下来的动作,以及这些动作对后续庭审的影响。无论是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张金豆说他无所不能,高俊杰倒要看看,夏尔现在还有什么招数。 高俊杰自己都没发现,他在期盼着夏尔的出现。 8月23日晚,谷落星回到家,她和唐云飞将调查结果告诉了陈沐,验证他们的猜想需要时间,陈沐让他们先回去,毕竟时间有点晚了。 谷落星先是微信告诉唐云飞,自己已经安全到家了,收到唐云飞的回复,她放下心,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漱,刚结束就接到了明天庭审照常进行的通知。 陈沐在群里三言两语说了张金豆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参与后面的庭审,候补陪审员唐云飞会成为正式陪审员。 “这么突然?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宣雯倩发完这一条又立刻撤回了,谷落星猜她是单独私信陈沐去了。 明天庭审继续,说明曾雪柔仍然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最大嫌疑人。 曾雨虽然有嫌疑,但还没有明显的证据。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曾雨在“维咕小可爱”里加入不明物质,但不明物质最多是禁药,和剧毒的氰化钠不能比。 “维咕小可爱”被夏尔所利用,让他操纵张金豆犯了罪。 夏尔知道这种饮料和酒精在一起的作用,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在pizza餐厅里那个给经理建议的客人会是夏尔吗? 他们时间紧迫,就算真正的凶手是曾雨,如果没有证据,而让曾雪柔在一审时被判有罪,就算后续证明了曾雨才是真凶,也要在二审之后才能把曾雪柔放出来,她已经被关了一年,还要等待更久吗? 不仅仅是曾雪柔,谷落星还承诺一定要救出张金豆,她不知道张金豆现在怎么样了。身为朋友,他们现在也见不到张金豆。 谷落星感觉脑子快要爆炸了。 唐云飞让她别担心,他之前的同学里有律师,他会让同学帮帮忙,看能不能见张金豆一面,看她需要什么帮助。 谷落星知道调查需要周期,现在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能等消息了。 谷落星退出微信,发现自己有十二个电话没接到,九个是夏斐,三个是李昕。 谷落星心虚了。这两天太忙了,都忘了跟夏斐确认李昕在养老院的情况,昨天也只是睡前回了个微信,还是敷衍的表情包。 谷落星刚想给夏斐打过去,就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嘹亮元气的声音。 “落星!开门!是我!” 一听就是夏斐,谷落星立刻开了门。 “你今天哪去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也没接。” “有点事。” 谷落星含糊回答想蒙混过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一个陪审员干了好多侦探的活儿,而且还不是调查婚外情的侦探,而是货真价实调查刑事事件的侦探。 第187章 沙漠里的水 “你没参加庭审?你怎么不告诉我!好陪我去相亲啊。” 夏妈妈为了让夏斐嫁出去,连工作日也安排了相亲,夏斐要是知道谷落星没庭审,一定会像平常一样,拉她去当垫背。 “我有点累了,放松一下见了几个朋友。”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不会是那个唐云飞吧。” 夏斐不需要任何技巧就能识破她的谎言,所以她干脆不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我妈怎么样?她打的电话我都没接到。她没担心我吧。” “我跟她说了,你这两天工作太忙,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能有什么事。阿姨最近找到了新的牌友,天天和隔壁房间的张阿姨打牌,可开心啦!病情……也没什么发展。我出门时她已经睡了,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汤。” 夏斐将拎着的饭盒往谷落星怀里一塞,谷落星脑子里冒出了夏妈妈做过的那些黑暗料理,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放心,我妈这次做的汤,绝对的提神醒脑,让你记忆深刻。” 听到提神醒脑,谷落星一机灵,“你妈该不会往里放了什么东西吧。” “你怎么知道,我妈放了一大包薄荷进去。你明天早上再吃,现在吃容易睡不着觉。” 吓了谷落星一跳,她还以为夏妈妈也往里放了“维咕小可爱”,仔细想想,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谷落星把汤放好,便跟夏斐坐在沙发上,边聊天边刷手机,还没打开熊猫新闻,关于“维咕小可爱”的新闻就蹦了出来。 “维咕小可爱”添加不明物质的事在网络上发酵,熊猫新闻的社会要闻区有好几篇文章专门解析这件事,甚至有考据党贴上了化学式,推出了这种不明物质极可能对人的神经中枢产生很大的影响…… 谷落星看的是一愣一愣,感觉网友可能比调查机关先得出结论。 她白天都在跑,没怎么注意新闻。现在看她担心夏妈妈乱加东西实在是杞人忧天,夏妈妈作为一名合格的生意人,最注重的就是信息,一定知道这件事。虽然夏妈妈工作很忙,但对夏斐的饮食从来都是亲力亲为,遵循药补不如食补的原则,在食材上也万分小心,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落星,曾雨是不是曾雪柔他爸。” 在所有的新闻里,曾雨被曾某代称,但八卦区早就有人扒了他的背景,网络上根本没有秘密。“我不能说……” “你跟唐云飞就能说吗?”夏斐撅起嘴,莫名其妙地生气。 “我们两个都是陪审员,在法院里可以讨论案件相关的事。” “所以,他真的是曾雪柔她爸。” 夏斐眨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哎呀,我真的不能说。” 谷落星拿起抱枕,挡住了自己的脸,想要糊弄过去,却感觉胳膊暖暖的,她慢慢移开抱枕,看着夏斐抱着自己的胳膊,孩子一般柔软的皮肤贴在她因敷衍防晒晒黑的皮肤上,谷落星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却发现夏斐的表情有点悲伤。 “落星,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有,很多,而且没有一个能说。 谷落星很想告诉夏斐,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在遇见夏斐之前,她没有真正的朋友,那些苦水,她都一个人吞下,和夏斐成为朋友以后,她才发现,有人能够商量,是多么的让人放心。她慢慢敞开心扉,将内心深处的伤痛一点点展示给夏斐,那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因为她很害怕,夏斐某一天会被吓跑,毕竟那么多曾经承诺帮助她的人,都离开了她。但是夏斐却以坦诚的态度接纳了谷落星,她们之间本不该有隐瞒。 但谷落星现在做的事,关系到很多人,她没有权利拿别人冒险。 “我就是有点累了。” 谷落星仍旧想搪塞过去,她感觉夏斐抓住她胳膊的双手用力了,简直要将她揉碎一般,但她说出口的音调却更加可怜了。 “你答应过我,一定不会一个人承担,如果真的有需要我的地方……” “放心吧。”谷落星揉揉她的头发,“我绝对麻烦你到让你后悔说了这句话。” 虽然现在无法坦诚相对,但两人都因为对方的话感到安心,总算能毫无芥蒂地并排挨着刷手机了,等到回过神来,早就过了零点,时间太晚了,谷落星让夏斐干脆别回去了,两个人在一张床上挤挤,也能睡得下。 关了床头灯,谷落星盯着墙发呆。 明天有庭审,她强行让自己不要想了,早点休息,但就是睡不着。 窗户半开着,空气还算舒爽,蝉鸣紧凑,蝈蝈声短促,还有附近工地上不时响起的叮咣敲打,赶上交响乐了。 夏斐来回翻腾了几次,刚开始她还轻轻挪动,后来发现谷落星没有反应,她就更明显地翻身了。 “落星。”夏斐小声说。 “嗯。” “你家天天都这么吵,你能睡着吗?” “我本来就喜欢失眠,加上晚上打工,睡得更少了,不能赖到环境上。不过我下个月开始就不在夜间打工了,以后昼夜不再颠倒,应该会好点。” “真的?”夏斐大喜,“我早就想劝你别打工了。过段时间剧团的彩排就要忙起来了,我真怕你忙不过来。” “放心,我有分寸。” 谷落星有点心虚,她无法告诉夏斐。在调查真相的过程中,剧团的事一次也没浮现在她脑子里,明明是期盼八年才得到的a角,明明是为了更加了解《一月十六日夜》里提到的庭审场景才决心投入庭审。 但她现在对真相的渴望,就像在沙漠里久渴的人看见了泉水,只想全力向它奔去。 第188章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8月24日上午9:00,庭审再次开始。 由于曾雨公司销售的“维咕小可爱”已经曝光里面添加了不明物质,即使一时半刻未有定论,仍然引起了网络上的大讨论。 曾雨就是曾雪柔的父亲,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虽然官方只发表了一条模棱两可的回复,但很快有消息爆出,是研发的主管自行授意配方师添加不明物质,和曾雨无关。 有人说曾雨是被人陷害,但很快被更多的消息压了下去,网友们普遍认为,就算曾雨不知道具体配方,他也有责任,毕竟主管是为了完成他下达的离谱经营指标,才会铤而走险。 而且,他还是曾雪柔的父亲。曾雪柔为了宣泄心中不满,往饮料里投毒,放到公共场所。曾雨为了赚钱,往饮料里添加不明物质,大肆推广,让更多的人喝到。 父女两人的目的虽然不同,却都危害到了不特定的人群。 很多人甚至提出,曾雪柔的罪行,曾雨也该负起责任,如果他能严厉管束曾雪柔,曾雪柔也不会发展到投毒。很多孩子犯罪,都是家长管教的问题。 有人问他们,家长到底该怎么负责,难道也给抓起来吗? 他们又不说话了。 最后的讨论发展成了无止境谩骂,这种发泄极端情绪的方式是不可能讨论出结果的,却将话题的热度推到了另一个高峰。 法院门口的媒体数量又刷新了上限,要不是陪审员们有专属通道,谷落星都未必能挤得进来。 虽然能进入庭审现场的媒体数量是一定的,但今天的媒体明显比之前要紧张很多,因为禁止拍照,他们只能记下现场的内容,几个前排的记者都在舒展手部的关节,跃跃欲试好像不是要写出而是要搞出一个大新闻一样。 谷落星心中却是万分焦灼,她刚刚知道曾雨公司几个主管自首的事,夏尔想把曾雨拖下水的计划没有成功,这是夏尔最喜欢使用的经济犯罪。 有媒体曝光,曾雨即将回家。 一想到曾雨会挺胸抬头,对着闻讯而来的媒体说“法律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警方的监控,谷落星就感觉很不舒服。 明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谷落星对他却有一种天然的厌恶,曾雨和谷良一样,无法容忍别人忤逆自己,甚至无法容忍事情不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当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他要么对温滢洁受他所控制的弱者动手,要么回家折磨自己的女儿。 他是夏尔完美的目标,但夏尔失败了第二次。 他能离开,说明他的强奸嫌疑也洗清了。 虽然谷落星一开始也知道这件事是陷害,但如此快的洗清嫌疑还是超出她的预料。 唐云飞说,夏尔启用张金豆,说明手里的牌不够打了,现在他接连出的两招都已经被废掉,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谷落星再次往旁观席上扫了一眼,夏尔不在,现场倒是有不少年轻的女孩,但她还是无法从一张张青春洋溢、朝气蓬勃的脸上,看出谁是欧也妮。 谷落星万分惆怅地扭过脸,唐云飞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他就坐在她的身边,微微低下头跟她说话,她听得很仔细,完全没注意,此时有一双眼睛望向了她。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用几近贪婪的眼神看着谷落星,她戴着巨大的黑框眼镜,又将头发梳得很低,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但她只要一张嘴就会露出可爱的虎牙,显得小了好几岁,所以她一直避免张嘴。 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温度会达到39摄氏度,现场大部分记者穿了浅色的衬衫,或者半袖衬衫,只有她在衬衫外面还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即使额头上汗珠一滴滴渗出,她也没有脱下上衣的打算。 她面前摆放着笔记本电脑,双手在上面敲打着,但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只是胡乱敲打键盘,每几行就敲打回车,形成的段落根本不成句。 此时谷落星听唐云飞说完,忽然抬眼,她立刻低下头,避开了谷落星的眼神。 她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直过了十五秒,才故作不经意地环视整个法庭,直到视线再次瞟到陪审员席,发现谷落星完全没有看她,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要精神一点,如果再被认出来,夏尔就不带她玩了。 今日继续进行质证,首先到庭的是证人高鸣。 高鸣仍旧穿了上次到庭时穿的那件黑西装,只是这次他外套后腰处的褶皱更多了,鞋子倒是换了一双……白运动鞋,运动鞋洗过太多次已经发黄,好在还算整洁。 他脸上的胡子明显是刚刚刮过,左半边脸上还有因刮坏留下的红色划痕。 “我想请问证人,你亲手逮捕了被告,当时有没有发现被告有什么异常。” 高鸣思考了一下才答道:“她穿得很厚,白色的运动服,有点像电梯广告里的暴汗服,脖领都湿了。当天我记得刚进车里温度显示41度,穿短袖都嫌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穿得那么厚。” 高鸣的记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他的内心好焦躁,好像要在原地蹲守一辈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真凶何时才会来,他的心中是期待的,真凶早点出现。 “你当时没闻到什么气味吗?” 气味? 好像是有,是汗馊掉的味道,还有一丝酒味。但他以为是刚开始进入便利店的男人留下的,他浑身都是汗,满脸胡茬,衣服也不是很整洁,给人感觉像是在户外长期劳动的人,身上有点气味也难免。高鸣知道自己身上也是有气味的,每次回家妻子都很嫌弃他,让他立刻把所有衣服都换了,所以他也从来不管别人,都是臭男人,谁也别嫌弃谁。 “像是汗味,又混了酒味,当时是夏天,有汗味很正常,我没太注意。” 陈真妮点头,说道:“你闻到的气味来自被告身上,因为被告经常被关在地下室,地下室里常年不见光,食物残渣在潮湿的环境下腐烂,产生了古怪的味道。被告有酒精依赖,身上又带上了酒味。” 陈真妮调出一张地下室的图片,来自曾雪柔的公寓。 明明开了闪光灯,但照片仍然很暗,因腐烂而蔓延的绿色霉斑,无法辨认本来颜色的腐烂床垫,成堆的酒瓶和食品袋,还有那个像是被无数张嘴围绕的高大半身人形…… 地下室如同一个微缩的垃圾场,但曾雪柔却在那里度过了很多时间,她每天照常去上班,即使衣服散发古怪的味道,大家也只是感觉她喝得烂醉,身上邋遢,没有人注意她的不同,因为给予她的,正是她的父亲。 人人都认为她有个好父亲,给她安排了安稳的工作、门当户对的未婚夫、气派的公寓,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让需要努力才能得到这些的同事羡慕,认为她是如此的不知足。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现场出现了阵阵骚动,上次听邹晨慕说是一回事,现场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大家都希望见到的繁华美好,而不是阴暗的角落。就算是如此可怕的案件,期待的也是曾雪柔有明显的动机,在检方说她时爽快认罪,顺利判刑,顺利接受惩罚,而不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 苦痛如苦药,偶尔喝一口能治心理不平衡的大病,吃多了却感觉伤身。 “给予被告恐惧的就是她的父亲,他夺走的不仅仅是她的自由,还摧毁了她的精神。但被告一次也没有产生伤害别人的意识。恰恰相反,被告一直在努力求生,只是被告所看见的和你们看见的不同,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被告根本没有主动害人的能力。” 听到这里高俊杰心中一紧,暗骂一声“该死的”。 第189章 她要为她的懦弱付出代价 “审判长!在庭审之前,已经通过专业鉴定机构鉴定,被告有行为能力!完全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高俊杰没有让陈真妮说完。 没有害人的能力,不代表不害人,但确实存在一个人做了错事,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情况。 一般人可能会认为,只要是精神病杀人就不犯法,但是法律不会轻易让一个人逃脱罪责。 论证一个人在犯下骇人罪行时,是否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一般是由权威的专业鉴定机构,经过严密谨慎的论证,才能得出参考结论。如果辩方有意见,还会请专家或者其他专业鉴定机构,再次进行论证,检方会参考辩方的意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整个过程冗长乏味又让人无奈,但检方一定会等待,因为如果判定被告真的没有行为能力,或者只有一定的行为能力,那么庭审将转为不公开审理,量刑上也会有很大不同。 高俊杰刚刚上大学时,也和一般人一样,完全不理解这是什么理由。有人受伤了,有人死了,却没任何人负责。 一直到他读了某部推理小说,故事里的凶手一直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认为标本才是活物,他爱人的方式就是把对方做成标本,即使无数活人就在他的身边,他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高俊杰当时瞬间通透了,犹如浑身涂满了薄荷膏,从身体里往外冒凉风。 如果一个人真的处于这种境地,确实没法惩罚他,因为在他身上不适用于任何法律,他就是如此成长的。 但曾雪柔不是! 他才不管她受了多少虐待!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提起自诉!明明她可以收集曾雨的罪证!但她什么也没做! 就算现在曾雨也有嫌疑,在找到直接证据之前,曾雪柔仍然是最有嫌疑的人,她要为她的懦弱付出代价。 审判长黄晓璐宣布暂时休庭,她将两人叫到面前,还没张嘴,先是叹气。 “你为什么现在论证行为能力?妄想性障碍、记忆障碍,这些症状曾雪柔很可能有,但心理疾病不是免罪符。曾雪柔是第五起案件现场被抓获的。你想论证曾雪柔和前四起案件无关,就拿出直接证据。” 从曾雪柔当庭翻供到现在,辩方给出了很多可能,想要切断曾雪柔和前四起案件的关联,但一直没有直接证据。这么下去庭审也只是消耗战,最后会把所有谜题都留给陪审员。 高俊杰不明白为什么陈真妮现在论证曾雪柔有无行为能力,明明一切都向着有利于曾雪柔的方向发展。 除非陈真妮还有别的想法。 陈真妮再次询问高鸣,高鸣习惯性地挺直了脊背,上次陈真妮说他诱导曾雪柔认罪的事还历历在目,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渎职,但他必须提起精神。 陈真妮调取了一段视频,正是高鸣审讯的视频。 陈真妮:“我想请问高警官,根据右下角的时间,我们可以看出,你们连续一个月对被告进行了密集审讯,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高鸣:“我们审讯的时间很紧,但我们的审讯是完全合规的。” 陈真妮又截取了一段视频。 陈真妮:“这段视频的头尾时间相差23小时58分钟,这是疲劳审讯。在最开始的三天你们连续审讯,在被告稍有睡意,你就会用笔敲桌子,就像这样。” 陈真妮将手中的水笔转向,笔帽向下,飞快地按了两下,发出清晰的“啪啪”声。 陈真妮:“你对被告进行了睡眠剥夺,一直不让她睡觉,被告一直处于惊厥状态,被告常年被困在地下室里,对封闭的环境感到恐惧,而审讯室正是一个狭小的环境,被告因为恐惧……” 怎么又来了!高俊杰已经忍受不了陈真妮的车轱辘话,直接打断她。 高俊杰:“反对!陈律在进行没有根据的指控。” 陈真妮:“那我换个问题,‘如果杀了人,就没人会忽视我了’,这句话最开始的出处在哪儿?” 高鸣的表情停滞了一下,“她自己说的。” 现场有了骚动,媒体嗅到了不一般的气息。 “如果杀了人,就没人会忽视我了。” 这句话被高俊杰解读成了曾雪柔的犯罪动机,说过这句话的曾雪柔被认定为反社会人格,采用无差别投毒的手段报复社会。 但谷落星知道,这动机不对,难道陈真妮也知道了吗?谷落星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 陈真妮又播放了一段视频,这段视频里高鸣和搭档谭香坐在曾雪柔对面,曾雪柔脸色煞白,精神萎靡,身上套着一件白色运动服,额头上的头发已经油了,一绺一绺的,全都耷拉下来。 谷落星意识到,这是曾雪柔刚刚被捕的时候。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高鸣的声音很急,夹杂着气急败坏。 曾雪柔抬眼看他,她犹如死鱼一般的眼睛里,忽然浮现了生机,像是见到了喜欢的人一样,流光溢彩,笑意顺着眼角飘荡。 谷落星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第一次看她流露出一般女孩会有的欢喜。 “你喜欢我的饮料吗?你不想喝吗?很好喝的,保证你喝了以后一辈子就不会忘记。” “谁会喝那种东西!你个疯子!” 陈真妮在此时按了暂停。 “我可以解释!是她忽然自残!说如果我不喝饮料,她就不配合治疗!也不是自残……报告里不都写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还没等陈真妮问他为什么,高鸣就抢先答道,但他又答得语无伦次。 为什么?明明他是照章办事,现场的情况瞬息万变,难免有小瑕疵。 他当时只有一个人,发现曾雪柔投毒,立刻把她拷在便利店的一个货架上,告诉便利店员先去店外等候,以防破坏现场,之后他才叫增援。 “在宝阳街道甲鸟路131号乐百乐便利店发现目标,疑似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嫌疑人,因正在投毒,已先行控制,请求支援。目标穿着白色运动服……” “谁让你一个人去的!” 前辈才不管公开频道谁都能听到,劈头盖脸一顿骂。 “谭香家里小孩生病了,反正也是蹲守……” bang! 一声巨响。 接着又是接连不断的撞击声,赶上鞭炮了。 曾雪柔的身形被翻倒的货架掩盖了,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拉倒了手铐另一边的货架。 第190章 没人会忽视我 该死的!就是因为货架上都是很重的东西,他认为她绝对无法挣脱,才把她拷在上面,她却反而利用了这种重量,撼动了本来稳定的三角形结构。 货架上有不少酱料,一股混合着辣椒油、老坛酸菜、梅干菜的味道散到空气里,高鸣更精神了,他想要掀起货架,但随着他的动作,货架上高处又有两瓶酱料罐子接连掉落下来。 玻璃瓶“啪啪”摔碎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不敢再动,很害怕她会因此受伤。 便利店员听到声音跑了进来,和他一人一边,把货架扶了起来。 酱油、醋、蚝油、料酒、番茄酱……过程中仍在不断掉落,伴随着玻璃落地的清脆响声,是不断翻腾的浓烈气味。就算便利店里的空调再怎么给力,仍然熏得人头疼。 “你吃了什么?” 便利店员看到曾雪柔忽然靠近了自己的手,把什么吞了进去。 高鸣立刻抓住她的下巴,喊道:“吐出来!吐出来混蛋!” 她咕噜一下,直接咽了进去。看了一地的玻璃碴子,高鸣心中一凉。 “吐出来!吐出来!” 高鸣将她拖到柜台,拿起一个挖冰糕的勺子,压住她的舌头,想通过刺激她的喉咙,让她吐出来。 曾雪柔干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警官!你让她多喝水,这样就能吐出来了。” 便利店员递给他一个1.5l装的矿泉水,他拿起来就要灌给曾雪柔,但曾雪柔却移开了脸。 “我要那个。” 她指了指饮料冰柜,最外面是她刚刚放进去的饮料,为了防止弄错,高鸣第一时间拍照片标明了位置,并且就让饮料冰柜保持敞开的状态。 怎么可能让你自杀,让你轻易以这种方式逃避审判。但高鸣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干脆就让她喝了,省得祸害别人。 邪念只有一瞬间,他的理智马上占了上风,只是把矿泉水塞到她的嘴边,她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我就要那个。” 高鸣当然不可能给她,但她却执拗起来,躲避高鸣手中的矿泉水瓶,高鸣也不可能真的强行给她灌进去。 “要不你喝了也可以。”她忽然抬眼,眼睛里闪着妖异的光,明明她刚进门时是那么颓废,像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死的眼神,现在的她显得那么积极,好像高鸣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她的神经。 “我为什么要喝?” “你不是想抓住我吗?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会很麻烦吧。” 曾雪柔不再说话,时间一秒一秒过,高鸣的额头冒出大粒的汗。 她说得对,高鸣不希望她死。杀死一个人很简单,但让一个人完成赎罪却很难。 如果她死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幸存的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永远会反问自己,他们为什么会经历这一切。 只要你喝了我就会喝,我会活下去接受审判。 她传达出的意思让高鸣着迷,他已经见过太多即使抓住凶手,也无法慰藉受害者家属的例子了,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痛苦了。 他慢慢走向饮料冰柜,手已经碰到了那瓶饮料,因为刚刚放进去,冰箱还开着,饮料还是常温的。 “高鸣!” 前辈带着增援赶到,他如大梦初醒,立刻将饮料放下了,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那么做就可以解决问题。 这个女人控制了我,她的外表只是伪装。高鸣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再回忆,他只是觉得那一瞬间,周围忽然没有声音了。 “我没有隐瞒这件事,我把前因后果都写在了报告里,他们都说我是太累了。” 再次回想起那天,高鸣边摇头边冒汗,莫名开始紧张了,他所面对的是反社会人格的无差别杀人者,稍微懈怠一点,内心就会产生缝隙,给对方可乘之机。 “曾雪柔在愚弄我,她没有吃到玻璃。医生说她吃的是糖,薄荷糖。” 从那一刻起,高鸣就认定她有罪,如果没有,她为什么那么可疑。 陈真妮深吸一口,她的肩膀放松了,她已经感觉到了,她离自己想要的答案已经很近了。 她再次调出一个视频,这一次曾雪柔穿了一身灰白色的衣服,看得出这是拘留所的统一服装,她的精神非常萎靡,头耷拉着,好像根本没法正常表达。 高鸣:“你还记得我吗?” 曾雪柔抬眼看了一眼他,说道:“哦。” 高鸣:“为什么那么做?假装吞玻璃很好玩吗?” 曾雪柔:“好玩?” 她歪着脑袋,好像真不明白他的话,回答的频率也很慢,变成了他们都熟悉的那个迟钝、木讷的曾雪柔。 高鸣双手握拳,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铁支架的桌子被他拍得直摇晃,他身边的谭香被吓了一大跳。 “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迷惑吗?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在医院里,见医生之前,你说‘垃圾一样的东西,是在小瞧我吗’。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垃圾!” 高鸣无法忍受,一想到自己被她愚弄,甚至喝下饮料,就感觉很愤怒。 曾雪柔却好像没明白一样,再次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说了这句……‘是在小瞧我吗?’……来的路上有好多人啊,都在拍我,确实没人会忽视我……” 谷落星知道曾雪柔说的是哪天。曾雪柔刚刚作为嫌疑人被调查,身份信息就泄露了,送到拘留所那天,更是人山人海的盛况。 这起案件获得太多关注了,谷落星忽然往旁边席扫了一眼,她在找寻那个纤长瘦弱的身影。 夏尔,是否这也在你的预料之内。 第191章 推波助澜的你们;别想糊弄过去 陈真妮:“‘如果杀了人,就没人会忽视我了’,这句话最开始的出处不是在别的地方,而是审讯室。你知道被告精神涣散,情绪低落,无法确认自己做过什么,就一次次诱导她,反复让她陈述,最终将这句话变成了她的‘动机’!” 法庭上一片哗然,所谓“无差别伤人”就是找不到明显的报复、仇恨的理由,动机一般只能由加害者自行诉说,而这个知性的女陈真妮,正在湮没动机。 这不是陈真妮第一次提出警方诱供,但是上一次,她并未拿出具体的证据,这一次却让大家亲眼看见了。 陈真妮节选的视频里,高鸣几次从座位上站起,在曾雪柔的身边走动,虽然没有打骂她,但他气急败坏的语气,忽然加快的脚步,都给人很大的压力。 曾雪柔对高鸣的话表现出迷茫,她肩膀蜷缩着,有时像是神游天外,有时又对任何一点的声音都很敏感,忽然绷直了身体,只是不回应高鸣。 这更激怒了高鸣,他越来越气愤,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在视频的最后,高鸣站在曾雪柔的面前,冲着她大喊:“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整个法庭都回荡他的叫声,好像他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看了这一幕,旁观席上的媒体已经开始相信曾雪柔确实是按照他的期待才会承认。 谷落星明白了陈真妮的想法。她知道陈真妮一定已经知道曾雨也有投毒的嫌疑,陈真妮不去论证,不是不想,而是因为检方会替她调查。 就算证明了曾雨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也无法拯救曾雪柔。 从曾雪柔作为嫌疑人被调查,世人就给了她投毒女魔头的名号,她早已被审判,就算现在洗清她的嫌疑,也会有人认为这是陷阱,是洗白,是冒名顶替。 要撕掉曾雪柔身上的标签,就要制造比当时更大的热点,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改变他们的想法。 让人承认自己错了是最困难的事。有些人为了不承认自己的问题,甚至会将其归结为一种神秘的力量,随意地颠倒黑白,随便攻击别人。 而且在这件事上,如果承认自己错了,也就等于承认,他们对一个可怜的受虐待的女人实行了网暴。 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绝不认为自己有问题,就算它就在骆驼的后背上。 陈真妮在庭审上论证动机,就是要斩断这些人的退路,今天在场的所有媒体,有一个算一个,必须承认他们在认定曾雪柔有罪这件事上推波助澜,别想糊弄过去。 高俊杰也明白了她的想法,立刻说道:“反对!辩方说的都是没有依据的推断,证人只是基于当时的情况提醒被告,并没有胁迫被告,证人表现的些许激动,也是因为被告多次激怒证人。辩方只截取了有利于被告的视频播放!我要求播放完整的视频。” 陈真妮避开视频的问题,又问高俊杰:“我想请问检方,现场那位叫谭香的女警察,为什么在8月22日后忽然调出了审讯?” 高俊杰:“谭香因为身体原因申请撤出案件,所有警察的更换合规。” 陈真妮:“那我想请问,为什么2022年8月22日我们去见被告,被告知被告在拘留所,但拘留所内的警察却说被告不在。后来告知我们被告在医院,请问被告因何受伤?” 高俊杰:“被告受伤是在拘留所内自残导致的,现场的警察和同室的其他嫌疑人都可以证明,我们也提供了医院的记录。” 陈真妮:“但是这些信息都是检方的一面之词,没有经过法庭的质证,检方提供的录像和被告人的陈述也无法对应。我有理由怀疑这些内容的真实性。” 高俊杰越是反对,陈真妮越是步步紧逼。反而让人感觉高俊杰在隐瞒什么。 黄晓璐敲了法槌,休庭,让双方上前。 黄晓璐:“陈律,无论是视频内容,还是别的证明资料,虽然和被告的陈述不完全相符,但没有事实性错误,你也不要再纠结审讯时间和24小时是不是差两分钟,你也知道根据《刑事诉讼法》,这么重要的证据,就算有小瑕疵也不会排除不是吗?” 陈真妮:“这不是小瑕疵,这是能让关键证据排除的重要线索。我作为被告的律师,必须要提出异议。之前没有提出,是因为那句话不太一样,我在反复听的过程中,才发现了它的是被‘写’在被告的脑子里的!最后成为了动机!” 陈真妮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达到湮没动机的目的。 黄晓璐叹了一口气,今天她显得特别疲惫。 “这是你的权利,但谭香会退出调查,是因为自身的压力过大。而曾雪柔自残,也是自己的选择,这些都跟高鸣无关,你不能再因此攻击高鸣了,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 黄晓璐又看了高俊杰一眼,忍不住指点道:“你怎么随便打断别人说话,像个新手一样自乱阵脚,你是检察官,也同样要基于证据说话。” 谷落星所在的位置,仍然勉强能听到他们说话,她虽然明白陈真妮的深意,却也感觉陈真妮有几分赌博的情绪在里面。 现场的这些媒体是多么精明啊,就算陈真妮提出没有动机,但曾雪柔的犯罪事实仍然没有推翻,他们照样可以避重就轻,写出一篇好新闻。 对于一般人来讲,动机并不重要。法律确实看重人的态度,但一般人更看重他做的事。无论是怎么完备的理由,如果让一般人受伤,让自己受伤,都不可原谅。 可能只有传说中的名侦探,特别注重动机。 陈真妮选择论证合规性,也就错过了提出曾雨有嫌疑的最好时机,现在曾雨已经出现了要脱罪的迹象,如果后续检方找不到曾雨的罪证,那么曾雪柔仍然获罪的可能性仍然很高。 谷落星和唐云飞早就推出曾雪柔的动机不对,其他人却没有他们的能力,他们继续奋笔疾书,谷落星压根想象不到,经过他们的春秋笔法,今天的庭审会被形容成什么样。 她能感觉到他们表情中的跃跃欲试,面前的一切都是他们所期待,然而谷落星却意识到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女孩的眼睛,渴求的眼神。 第192章 她所见的真实 硕大的眼镜也遮掩不住的稚气,她们的视线相撞,女孩立刻移开了眼睛,盯住面前的电脑敲打不停。 女孩皱眉抿嘴,谷落星感觉她不太高兴,但谷落星的精神很快被另一个女孩夺走了,也就是接下来出庭作证的曾雪柔。 曾雪柔穿着和后一段视频里一样的灰白色衣服,衣服版式僵硬,谁穿上感觉都不会合身,可她的脸色却好了不少,露出本来白皙的皮肤,头发也不像前几次那般枯黄。 谷落星感觉曾雪柔有了人气,也可能是她逐渐了解曾雪柔的缘故,甚至曾雪柔听人说话后那短暂的停顿,看起来都不是那么讨厌了。 陈真妮今天对曾雪柔的态度也特别温柔,虽然她是曾雪柔的律师,但之前每次问曾雪柔话时,她都刻意放大声音,好像很怕曾雪柔听不清楚一般。 “你对高警官刚才说的话有什么想法。” 曾雪柔扭动了一下脑袋,露出了有点抱歉的笑容,刚刚她一直坐在一边,无论是看视频,还是听高鸣的答话,她都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是别人的事,她只是个过客。 “对不起,我记不清了。” 旁观席上又有了骚动。曾雪柔对大多数问题的回答都是差不多的情况,虽然她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但也让人不免怀疑,她是真的记不清了,还是只是面对自己不利的问题时不想回答。 陈真妮:“请你描述一下2022年8月8日当天的情形。” “那天我喝了酒,对不起……醒来时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我感觉很渴,看到手边有酒又喝了两口。睡下后迷迷糊糊的,家里好像有个人影……” “有人到了你家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我做的梦,我喝了酒总会精神一阵糊涂一阵。” 曾雪柔不自觉地扭动了下脑袋。 谷落星感觉曾雪柔的叙述里有一种独特的诡异感,就像大雨之前,越来越浓重凝滞的空气,但她的感觉不是因为那个人影,而是来自更早之前,可她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在两个差不多的图像里找不同,你知道些许的差别一定隐藏在某个角落,但就是找不到。 “等你再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是在医院,周围的人都说我投了毒。我不记得我做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做的吗?” 她反问陈真妮,她表达出来的迷茫,就像她第一次被询问一样,如果是一般没有耐心的人,早就不耐烦了。 “高鸣说的那句‘垃圾一样的东西,是在小瞧我吗’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 高俊杰问曾雪柔:“你还记得你的同事温滢洁吗?” 曾雪柔望向地面,没有回答。 “她是你尊敬的前辈,但她不仅是你父亲的情人,还夺走了你的未婚夫,因为她的安排,你受到同事们的排挤,无法做出业绩,被调到了边缘部门。你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的父亲,但偏偏是他,一直虐待你。你怨恨你遭遇的一切,痛恨给予你这一切的身边人,更仇视对你冷漠的一般人,所以你进行了无差别的投毒犯罪。” 谷落星倒吸一口凉气,才不过一会儿,高俊杰就改变了他的陈诉! 最开始他一直强调,曾雪柔一直自视甚高,认为自己的不幸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才会进行无差别投毒,被毒死的人也只是和她一样运气不好的人,怪不得她。这种孩子一般恶作剧似的心态让人遍体生寒,但是现在他将她投毒的原因解读为怨恨。 从对父母,未婚夫,同事之间的怨恨,发展成了对整个社会的怨恨。 他为了应对陈真妮的策略也开始改变了。 陈真妮嘲讽道:“高检不也在进行毫无根据的推断吗?被告所说的话没有隐瞒,只是她所见的现实和我们不一样。” 陈真妮再次询问曾雪柔,她循循善诱,犹如一个耐心的老师。 如果只是湮灭动机,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谷落星有点明白陈真妮的想法了,她观察身边的唐云飞,他的眼神熠熠生辉,他在特别认真地观察曾雪柔的反应。 陈真妮问曾雪柔:“你从头回忆,2022年8月8日,你到底是在哪里醒来的。” “我刚才已经说了,是在我自己的家。”曾雪柔不明白她为什么又问一遍,旁观席上的媒体也同样不明白。 陈真妮将几张照片投射在屏幕上。 “这是你的家吗?” 像是玩具屋一样的房间,邹晨慕帮曾雪柔布置的童话屋,那些一般女孩会喜欢的奢侈品,就像展品一样摆在家里。然而曾雪柔很少待在这里,她总是犯错,一犯错就会来到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小小地下室。 “不是,我从来没到过这里。” 谷落星心跳慢了一拍,和她的猜测一致。 陈真妮又将几张照片投在屏幕上,古香古色的家具,淡雅古朴的装饰,这次是曾雨的家。 “这是你的家吗?” “不是,这是我爸妈的家。” 曾雪柔更加疑惑,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让她看这些地方。 这时,陈真妮又投上几张照片,这次的房间大概有16平米,角落里放着一张床,贴着放着衣柜,靠近窗台的地方还自己拉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桌上是化妆品零食等小玩意,地上好几个开口的纸箱,里面放满了杂物,虽然凌乱,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就像是普通的出租屋。 “这里有你的家吗?” “这是我的家。” 谷落星没有在任何庭审资料看到过这里,但是她没有立刻去否认。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但直接说出答案,又有瞎猜之嫌疑,正如唐云飞所说,重要的不是结论,而是过程。 今天庭审一开始,陈真妮就强调,曾雪柔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不一样。 她所说的不是一种意向,而是现实。曾雪柔看见的,和别人看见的不一样,她产生了某种幻觉。 他们已经知道,曾雨用“维咕小可爱”控制曾雪柔,曾雪柔本身有酒精依赖,不明物质和酒精的共同作用,让她产生了幻觉,但他们一直不知道曾雪柔产生的幻觉是什么。 那个在“如澜”里的男人渴求谷落星却得不到,把她想象成了不存在于世间的老虎。 张金豆被夏尔所威胁,她万分恐惧,却没有人商量,所以臆想出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重要朋友簌簌。 而曾雪柔渴求什么? 谷落星听很多人形容过曾雪柔,她一直在曾雨的控制之下,稍有错误就会被关进地下室,而她总是会犯一些小错误,只要从地下室出去她又会犯错。 她不是故意犯错,她无法避免犯错,因为她无法按照曾雨的想法去做,曾雨说的话,她很多都理解不了,因为她所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陈真妮露出了最满意的笑容,她按了下一张图片,是一张素描画。 “这是我按照检方提供的证词画出的图像,也就是你们所说曾雪柔的房间,但是这个房间在现实中不存在。被告就算真的承认了她犯了罪,也不能当作供述。因为她所见的不是事实,她承认的内容一开始就不存在。” 第193章 提问 如何证明我所在的既是现实 上 她曾经看过电影《黑客帝国》,主角尼奥生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人类所感知的一切都由系统模拟,吃什么喝什么爱什么恨什么,绝大多数人意识不到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不同,但尼奥可以,因为他是救世主。 但她不能,虚拟世界很大的一部分是她所构建,只有在这里她才安全。 现在的她,已经彻底放弃了证明她所见的有多少真实。 她一次次在地下室死去,又一次次在地下室里活过来,每次活过来,她的世界都发生了一点改变。有时是熟悉的人脸变了,有时是公司的地址变了,有时是家附近的标志性建筑变了。 有时是她自己发生了变化,她的性格变了,工作变了,订婚的日期变了。 这些变化对她的影响时大时小,她需要根据这些变化调整,有时她会变得异常暴躁,未婚夫变得那么不顺眼,她忍不住冲他发脾气,有时她又会情绪低落,变得异常卑微,无论别人说自己什么,她都觉得抱歉。 有时她会发现已经做完的工作内容,重新又出现了,她不得不再完成一遍。 但是无论她如何变化,周围的人都没意识到这种变化,只是一味地指责她反复无常,不懂规矩。 规矩?她要知道规矩是什么才能遵守,在扭曲的世界里,规矩也在改变。 现在的她就像是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穿梭,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怎么能回应他们的期待。 但确实还是有没变化的地方,爸爸。 明明这是她唯一希望改变的。 她也曾经正常,一直到七岁,她都那么普通。 她普通,她的父母也普通,爸爸妈妈的感情很好,对她也很慈爱,她的家庭条件也不错,总有用不完的零用钱。 除了商店里新出的零食和文具,她什么也不关心。她对学习也是无所用心,但每次考完试成绩总是第一。 每天放学后她会先走到爸爸的厂里,因为学校就在厂的前面,好多小孩都和她一样,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她的目的地是爸爸的车间休息室,一路上会碰上不少叔叔阿姨,见到她都说:“小柔来啦。” 她开心地与他们打招呼,偶尔会拿到他们给的零食,有时是一块巧克力,有时是几颗糖,有时是一瓶汽水。 妈妈说她还在换牙,不能多吃糖,所以她只是收下饮料。 有一个李阿姨总是给她薄荷柠檬味的汽水,她低下头说“谢谢”,在李阿姨眯着眼睛笑的时候,才抬头偷看她。 她很喜欢李阿姨笑起来时,脸上深陷的两个梨涡,看起来那么亲和,也很喜欢她如胭脂凝露一般的水润皮肤,看起来那么漂亮。 她还很小,对美丑没有太大的概念,她只是愿意看李阿姨。 她在外面也见过李阿姨,有一次她帮妈妈买料酒,看到爸爸把一个女孩推到了车里,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年轻有朝气,上身先缩进车里,双腿却搭在外面,好久才被塞进去。 明明女孩脸上带着笑容,为什么动作那么僵硬?因为不解,她记住了这件事,后来她才知道女孩就是李阿姨。 李阿姨和爸爸的关系时好时坏,她不止一次看到爸爸在车间的一间休息室里呵斥她,爸爸的声音很大,骂得也很难听,一骂就很久,她想李阿姨一定做了很坏很坏的事,爸爸才会骂她。 她也见过爸爸安慰李阿姨,他的手搭在李阿姨孱弱的肩膀上,慢慢收紧,看到她就在不远处,爸爸的动作变成了轻拍李阿姨的后背。 爸爸一定很重视李阿姨。 苏颋聪悟过人,日诵数千言,虽记览如神,而父瓌训厉至严,常令衣青布襦伏于床下,出其颈受榎楚。 这是爸爸经常给她讲的故事,有个叫苏颋的人,聪明才智远超常人,但他的父亲苏瓌对他的管教却很严格,常常命令他穿着青布短袄伏在床下,伸出脖子用楸条抽打。苏颋长大后,才学广博,文思泉涌,官至丞相。 爸爸对她严厉,是因为对她寄予厚望,那么对李阿姨应该也是一样。 她那时候完全是个小孩,也按照小孩子的想法去思考,完全没意识到,李阿姨是个大人,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大概在她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写完作业,抬头看到李阿姨正在看她,此时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之前写得入迷,根本不知道李阿姨在边上看了她多久。 “小柔在做什么作业。” “语文。” 她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只记得李阿姨当时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想跟她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跟她笑笑。 她回到家,妈妈正在做饭,她继续做作业,等到作业做完了,饭也做好了。 她到客厅里却发现,李阿姨也在餐桌旁。 “小李明天要跟你爸爸一起出差,出发时间太早了,今晚就在我们家住一晚。小柔啊,李阿姨跟你睡一个床,你不介意吧。” 妈妈很热络,一直给李阿姨夹菜添饭,今天的妈妈比平时话多了好多,还让别人多吃,她都没怎么吃,还把平时不吃的蒜片也夹到了碗里。 “嗯。” 她虽然答应了,但总感觉餐桌上的气氛很奇怪,李阿姨好像不喜欢吃饭,数米粒一般慢慢咀嚼,妈妈后来也不说话了,整个客厅只剩下爸爸一个人的声音。 爸爸说他拿了多少项目,和一些人吃饭,饭桌上他们说了什么。 这有什么好说的?小柔不明白,她更关注面前的那盘拔丝地瓜,有点糊了有点苦,明明这是妈妈擅长的菜,她从未见过妈妈失手。 到了晚上,她很快就困了,李阿姨睡在她的旁边,她一直感觉自己的床很大,那时也是一样,她睁开眼睛,却发现李阿姨蜷缩着,虽然比她大,却比父母小上很多。 很快她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听见身边有窸窣的声音。 她睁开了眼睛,看到爸爸匍匐在李阿姨身上,她忽然无法移动,犹如鬼压床。 那动作很奇怪,很乏味,很有规律,她听到了爸爸的低吼,好像压抑着,又好像很高兴。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呢,她一点也不明白,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爸爸好像累了,她看见爸爸趴在李阿姨耳边说着什么。 但她没听见,她的耳朵一下子就听不见声音。 第194章 提问 如何证明我所在的既是现实 中 她只能看到爸爸一张一阖的嘴。 糟糕!一定是因为她做坏事了,才会听不见。 面前的情况她不是很明白,但也不是完全不明白。电视剧里常常演到,男女之间会有亲密的接触,她虽然年纪小,但知道这种关系很私密,一般只能发生在夫妻之间,如果是别人,是要被人打的。她曾经见过邻居因为这种事,被人抓住头发打。 她应该告诉妈妈,而不是睁大眼睛看。 爸爸太投入了,根本没注意她翻了身,她想偷偷下去找妈妈,却发现她卧室的门开着,妈妈透过细细的门缝往里看。 妈妈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但她的眼神却一直追寻着两人的动作,视线在爸爸裸露的后背上跳动。 她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了。 旁边又发出了两人压抑的声音,她又能听见了,为什么要听见,她根本不想听见! 她把眼睛紧紧闭上,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很久之后,爸爸离开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了,却不敢起来,昨晚见到的一定是噩梦,但是她总感觉空气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她的书桌上还留了一瓶薄荷柠檬味的汽水,身边空出一半的床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她分明能在上面看出两个人相叠的轮廓。 已经过了上学的时间,却没人叫她,她就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一直到双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她竟然尿床了。 空气中的味道变得更奇怪了,除了羞耻感,她更感觉恐惧,好像爸爸和李阿姨的魂魄的一部分还漂浮在空中,看着她的丑态。 她普通的房间,普通的床上,忽然就不能待了,她从床上一下子跳起,也不管衣服有多脏,光着脚就喊:“妈妈!” 她跑到门外,只有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发呆,昨天爸爸一直吹嘘这套古董家具是多么难得,妈妈从茶壶里往外倒水,水早就溢满茶杯,流到了茶几上,又流到了地上。 妈妈听她说了好几遍,才明白她的意思,呆呆地给她换衣服,她感觉妈妈很疲惫,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脸上在微笑,却流露出凄楚。 她在厂里还会再看见李阿姨,只是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打招呼了,就算李阿姨主动跟她打招呼,她也是快步从李阿姨身边走过,在休息室里,她一个人做作业,无论李阿姨怎么跟她搭话,她也不回答,她也再也没有收下李阿姨递来的薄荷柠檬汽水。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听不见的事,因为一旦说出,她就要说明当时发生了什么。 只要回想起那天的场景,她的心就变得很乱,又很害怕,爸爸该不是看见她了吧。爸爸为什么要让她看到那副场面? 之前,爸爸总是抱着她到处跑,说她是他最爱的宝贝,说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子,说他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儿,他会用他的胡茬扎她的脸,还会抱她在怀里,给她喂好吃的东西,她吃剩的东西他也全吃了。 从那一天起,她开始觉得爸爸变得不一样了。只要他拉她的手,她就倏地一下抽走,他让她做的事她也总是拖着不做,他跟她说话时她总是走神。 她总是想到那天爸爸的身影,笼罩在李阿姨身上,就像是暴雨将至天空落下的阴影,那阴影在不断地扩张,某一刻,好像就要笼罩在自己的身上。 她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老师说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没发现她干了什么,成绩忽然不好了。 她知道,就算看着黑板,她也会想起那件事。 爸爸很生气,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也不明白,她的想法跟随着内心,就算她对自己说不要去想,还是会自然而然地去想。她再也不敢和爸爸对视了,她畏惧爸爸的眼神,她总是感觉那天晚上爸爸看见她了,爸爸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了! 长大一点她明白了,她是害怕爸爸用看李阿姨的眼神去看她,她分明能感受到,每次爸爸安慰李阿姨的语气,都跟哄她开心时的语气一样。 她只是在恐惧。 啪! 在她无数次走神之后,爸爸终于伸手打了她,她的身体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偶,稍微一用力,就弹到古董家具上,她的后脑勺正撞到家具的一角。 等到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几天以后了,她已经出了icu,躺在了普通的病房里,医生说她头部受伤,会有后遗症。 在她住院的时间里,爸爸只露过一次面,他睥睨了她一眼,好像只是看到了地下的虫子,还跟妈妈抱怨,说他明明要出差,现在却因为她项目都黄了。 一直是妈妈在照顾她,妈妈跟她说,最近爸爸的工作不顺,工作上也有很多烦恼,他压力太大了。 之后倒是有不少爸爸的同事来探病,她从来不知道,探病竟然会来那么多人,他们跟妈妈聊天,说话的语气倒是有些讨好。 他们提到,李阿姨死了,死于难产,但他们只是很小声地谈论,谁也不敢多说,因为李阿姨是死在了小诊所的手术台上,明明孩子都要足月了却想引产,而且李阿姨还没结婚。 没人知道那孩子的爸爸是谁,但她就是觉得,那个孩子是她的弟弟或妹妹。 不久她出院了,她走在路上,会忽然倒地,大叫一声,开始抽搐,医生说她是头部外伤引起的癫痫,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 第一次癫痫发作,她又在医院里醒来,在同一间病房,此时还是拂晓,房间里很暗。 她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她的床边,一定是妈妈,她喊道:“水……水……” 干涸的喉咙,在女人递过来水的瞬间得到滋润。一缕阳光照射进来,让她看清了女人的脸,无瑕的皮肤,两个带着笑意的梨涡。 啪! 手中水杯掉地,水溅湿了女人的裤子。 李阿姨就在她的面前,眯起眼睛向她笑,她忽然张嘴,说:“你是下一个。” 她是下一个什么? 第195章 提问 如何证明我所在的既是现实 中下 她还想再问,李阿姨就出了门,她拔掉了输液管,跟着跑了出去。 “你怎么了?那小孩!你现在还不能出去!” 一个护士拦住了她。 “李阿姨……” 她结结巴巴指向了门口,护士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什么也没有啊,只有你一个人跑出来。” 她们看不见李阿姨。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开始变化了。 之后,偶尔还是会有女人因为要和爸爸一起出差在家留宿,刘阿姨,张阿姨,王阿姨…… 她们的身影一次次晃在她的面前,她们中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但是对她来说都一样,她们会忽然出现在她身边,有时会倾倒她的书包,撕碎她的作业,砸烂她的水杯,但大多数时候,她们只是看着她,说:“你是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要说就说得清楚一些啊。 她不想看到那些女人,就算她们什么都不说,她仍然会想起那些事,她想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等她回过神来,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有时她实在被她们惹烦了,她就听不见了,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听不见,她能听到窗外阵阵的蝉鸣,也能听到厨房里热油下锅,她们的嘴一张一阖,她只是听不见她们发出的声音。 如果看不见就更好了。她在心中暗想。下一个眨眼来临之后,她就真的看不见她们了。 屋子里还飘荡着她们的脂粉味,桌上有李阿姨刚刚冲的一杯热茶,用的是爸爸珍藏的墨青釉茶碗。 但她就是看不见她们。明明她们本来就是不应存在之物,但忽然看不见,她又感觉恐慌。 她眨了几次眼睛,她们又出现了。 她因癫痫而复诊,她问医生为何她会偶尔会听不见某些声音,也会忽然看不见某些东西。医生耐心听她讲完,然后给她进行了一系列精密的检测,最后只是说她压力太大,只要放松,情况就会得到缓解。 确实,只要她静下心来,心如止水,她们就算不消失也不会闹,只是会说“你是下一个”。 她从厌恶她们,到忽视她们,再到尝试与她们相处。可她越是和她们亲近,现实生活中的人就离她越远了。 那时她上初中,无论是课间还是放学,他们总是绕着她走,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她曾经想过要融入,甚至在运动会上主动选择了不适合自己的3000米长跑,因为其他人都不愿意报。 “你到底想干嘛?你是故意的吗?都是因为你。” 曾经超越常人的学习能力,早就被时间磨平了,她根本不知道身边的人为何讨厌自己,反而和她们相处的更融洽。 她还是会想到那天的事,她已经稍微长大了一点,她问自己,为什么爸爸让那么小的她看到他的罪行。 是让她提前清楚大人的世界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介意她的想法。 现在她犯错犯得更多,她不是故意要惹谁生气,有时,她只是不理解,明明是简单的句子,她就是要花好久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爸爸已经不会打她了,打人会留下伤痕,癫痫那次已经有了风言风语,他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他把她锁进地下室里,他说她需要反省。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偶尔出现的那些女人,她们只会一直说:“你是下一个。” 在地下室里,她的能力不那么容易奏效,即使心平气和地眨眼,也没法让她们轻易消失掉,而且现在她也不需要她们消失,她可以跟她们共存。 她开始有更多的时间思考。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被他毁掉的人? 她已经开始明白人原始的欲望。保护她免于灾祸的,只有和爸爸之间的血缘,但是她仍旧害怕,越是长大越是害怕。 不能长大,不能变成漂亮的女人,会被吞噬掉。 她开始吃得很少,吃得很晚,也偷偷学着喝酒,只想把身体搞坏,但无论怎么害怕,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柳枝抽条一般长高,胸部也慢慢隆起了。 随着身体的长大,是她越来越无法融入的日常生活,就算她的个子小,身材也小,还是成为一些男孩子肖想的对象。 高中毕业时,一个个子比她高整整一头的男孩子把她逼到楼梯口表白,他穿了黑色的篮球上衣,身边全是跟他一个球队的男孩子的口哨声。 要是消失就好了。 等她再次睁眼,那男孩子就真的消失了,那些吹口哨的男孩子也是一样。 每次从地下室出来,她都感觉自己重生了一次,她的能力也更强了几分,只是除了她,没人会注意到这种变化。 不仅仅是那些女人,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东西,只要她希望,都能在她的世界里消失,包括那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有东西消失,也意味着有东西出现,有声音她听不见,也意味着她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是交换。 某天,爸爸把一对夫妇领到了家里,随着他们来的还有他们的独子景翰林。那对父母身上散发着和爸爸一样的气息,两对父母欢笑着,宛若镜像。 妈妈端出了果盘,他们一起吃东西聊天,说了很长的话,但是大多数都是毫无功用的寒暄,还有其它领导的八卦,最后一个议题,他们决定了景翰林和她的婚事。 景翰林的妈妈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就敲定了他们的未来,虽然他们还没大学毕业,但是父母的意思,就好像他们随时都可以结婚。 没人问她的意见,他们只是在笑,替她高兴,她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 她又看见了李阿姨的脸,说:“你是下一个。” 她总算明白了。 血缘能够让她不被爸爸吞噬掉,但不代表她不会被拿来交换,她会被和爸爸差不多背景的人吞噬,比如说景翰林。 好恶心。 好恶心。 我和李阿姨没有区别,爸爸让我看见,是让我现场观摩学习,他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必须要经历的。 第196章 提问 如何证明我所在的既是现实 下 为什么景翰林不能消失? 现实中和爸爸有关的一切都没那么容易消失掉,这一定是对她的惩罚。 从那天开始,她的酒喝得越来越多,她很喜欢高度酒滑过喉咙的感觉,很清洌,能把一切不舒服的感觉盖过。 她还喜欢把酒和饮料混在一起喝,甜味盖过辣味,能够喝得更多。 这种情况下,她的能力再次发生了改变,和爸爸有关的一切也发生了些许改变,景翰林的脸变了三次,从最开始弥勒佛一般的富态面孔,变成了细眉细眼的狐狸相,后来又变成了深目高鼻的英俊青年。 她为这种改变而兴奋,她希望景翰林总有一天能够消失掉。 她讨厌景翰林,正如景翰林讨厌她,景翰林认为自己能够做成一切,而她就是他前进路上逃不开的绊脚石,所以他总是对她很恶劣,好像这样就报复了随意决定他未来的父母。 但他们两个又无法轻易逃开彼此,就在一个公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们都只能按照父母的想法去上班,和一直出挑的景翰林不一样,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好。他们说她反复无常,今天的她还兴致勃勃,明天的她又情绪低落,她会给人一直道歉,又会忽然破口大骂。 他们甚至录下了她发疯的视频,视频里的她会将水杯一下子砸到墙上,她会对着任何一个人破口大骂。那些她从未学过的肮脏词句顺着喉咙流出,她没有一点记忆。 酒喝得太多,就会忘记一些事情,医生说只要内心平静,一切都会好的。 她发生的变化有时很突兀,有时又很细微,但她反而不怨恨改变,只要没有爸爸,她就不畏惧改变。 她本来蜷曲的地下室也变了,变成了她的房间,她期待的普通房间,面积很小,只有她喜欢的东西,没有人可以轻易进入她的隐藏空间。 别人都羡慕她,可以不努力就得到别人奋斗很多年才得到的东西,但是只有她知道,她得到的都是她不需要的。 那些东西是用李阿姨一样的女人或者男人换来的,爸爸投资了新的房产,老式的车间改成了现代化的产线,厂也改成了公司,但她偶尔还是会看到她们的身影。 “你是下一个,你是下一个。” 她们一直说着,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变化。 是在报复我吗? 她终于明白了那天李阿姨望向她的表情,那是在跟她求助,也是对自己境遇的不忿。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而你却可以顺利成长,你明明可以帮我,却以冷漠待我。 李阿姨其实对她不错,她仍然记得薄荷柠檬汽水的味道。从那之后,她就再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饮料。 无论她努力多少次,仍然无法复现那种饮料的味道,她感觉到焦渴,总是感觉喝到的水和饮料的味道不对。 在众多的酒里,她最喜欢的就是朗姆酒,因为辛辣过后,她感受到一丝类似薄荷的清凉。 她在寻找一种特别的味道,能够替代薄荷柠檬汽水,这可能是唯一一件她自己想做的事。 她开始更加投入于开发,就算别人厌恶她也无所谓。 但她没有持续工作的能力,有时她身边的人会忽然做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事,有时他们又会穿着中世界超大裙摆的裙子在她身边来回行走。 她眨眼之后,变化越来越多,她的世界里有了越来越多的留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没有连续的记忆很难完成积累,这时温滢洁出现了。 温滢洁刚出现时,她以为温滢洁也是她们,毕竟温滢洁和记忆里的李阿姨很相似,她们长得完全不像,但她们娇媚的容颜,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的类似。 温滢洁也成了和爸爸出差的女人中的一个,但是她有点不一样。爸爸呵斥她时,她低着头,眼神却是不驯的。 她知道温滢洁并未真的将爸爸的想法放在心里。 温滢洁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她知道别人也讨厌自己,但都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只有温滢洁,好像事事都针对她。 “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只是在验证一个推论。” 温滢洁在笑。 “你父亲说,一个人只有经历了这些才能变强,我想知道他的女儿能不能受得了。” 随便吧。 很多时候,她任由温滢洁恶作剧,甚至会主动配合。 景翰林和温滢洁勾搭在一起了,她竟然生景翰林的气,因为她知道,景翰林真的喜欢温滢洁。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脱离苦海,找到真正喜欢的人,明明我们是一起被选中的。 但是温滢洁却偷偷告诉她,“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只是想试试你的东西,等到我腻味了。我就把他还给你。” 永远不要还给我,他根本不是我所需要,我也想把他扔掉。 不,我是希望他消失。 但是她的能力,没法让景翰林消失。 她也渐渐意识到了,她的能力是障眼法一样的东西,而一直陪伴她所成长的她们并不存在。 但有什么关系,她见到的世界确实和现实的世界不同,她无法确定其真实,她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唯一不变的只有爸爸,就算被温滢洁背后捅了一刀,离开了公司管理层,他仍然可以东山再起。 只要有爸爸在,她就永远不可能逃脱。 她开始变得安逸了,虽然被关进地下室,她仍然感觉自己在死去,但她还是会再次复活,只是会忘记一些东西。 可能忘记对她才是最好,就算被吞噬掉,她也可以存在下去。 但在失去记忆,彻底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之前,她找回薄荷柠檬汽水的味道。 她知道这个梦想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了,直到她遇到了那个人。 “要我让那些人都消失掉吗?” “不用,我看不见他们,我也可以让他们改变。” “那是自欺欺人,他们仍然存在,也没有按照你的想法改变。你现在的躯壳很脆弱,随时可能崩坏。我可以帮你把他们清除掉。” “他们在不在都没关系,反正我都会忘记。” 他的表情有些迟疑,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顿,随后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很特别。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想得到你。” 她蹙眉。 难道在她构建的世界里,仍然要有这种人吗? 要是他消失就好了,她眨眼,但他仍然存在。 她再次眨眼,他还是存在,也没任何变化。无论她怎么做,他都和她初见时候一模一样。 他和爸爸一样不会改变。很奇怪,就算和爸爸相关的人,也会因为她的干预,多少发生一些变化。 “我认识你吗?” 她感觉越来越怪异了,眼前的人看起来很熟悉,但她又想不起来。难道是她忘记的人? “嗯,我们的关系很亲密。我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理解你,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你,唯一一个有能力帮助你的人。” 真能说大话,明明她已经不相信任何男人的话,但她又觉得,就算听一下,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 “随便吧。” 她看着他眨眼,再次确认,无论如何,她也无法让他消失或变化。 第197章 发现陈辉死了!曾雨走不了了! 对于曾雪柔来说,真实与虚构之间并无界限。 她既然无法确定她所见的一切真实存在,那么也就无法确定,他们说她投毒这件事,她没有做过。 她只能一遍一遍重复说自己很抱歉,直到他人厌倦。 “你再仔细想想,在你看到黑影之后发生了什么?多么细微的事情都无所谓。” 陈真妮再一次诱导她,她咽了一口口水,“我真的不记得了,对不起。” 陈真妮:“不,你记得,你的身体很难受,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很费劲,你喝了很多的酒,接着你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你干了什么?” 梦里……梦里她干什么都可以。在梦里她才能让爸爸彻底消失掉,一切厌恶之物,恐惧之物都可以消失,她可以随心所欲。 “我来到了公司,公司的打卡机不会在面部识别时忽然喊口号,我直接就进去了。那些讨厌我的同事一个也不在,我来到实验室,继续做实验。” “你还是在调制那种饮料吗?” “嗯,我一直想复现的薄荷柠檬味的饮料,明明是很简单的配方,碳酸氢钠和柠檬酸,再加上一点葡萄糖粉,维生素c,还有其它辅料。可无论重复多少次,我仍然无法重现那种味道。” “然后你把饮料放到了哪里?” “我给便利店里的人了,我希望便利店里的顾客能帮我盲测一下,公司的新品上市前都有这个流程,之前我开发的饮料,从来没有到这一步……同事们都说我的味觉有问题,调出来的饮料有股怪味。 爸爸也说我开发出的饮料根本不行。他说我让他丢脸,我还不如死了……爸爸一直强调开发不重要,重要的是推广,饮料都差不多,关键是炒概念。但我只想再次喝到那种薄荷柠檬味的汽水。 醒来之后我就在医院了,周围忽然有了警察,他和我同事的态度很像,我知道我一定是干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对不起……” 曾雪柔的态度又一次变得很卑微,在一旁听着的陈真妮却难掩得意的神色。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样的机会。 “2022年8月8日,被告往便利店放了含有碳酸氢钠的饮料,是因为被告想将自己开发的饮料放在便利店里测试,虽然这种饮料没有通过审批,不能贩卖,但被告没有投毒。” 高俊杰立刻反对,“如果被告真的往里面添加了碳酸氢钠和柠檬酸,两者会发生反应。” 陈真妮:“如果碳酸氢钠添加量稍多,反应后会有剩余,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高俊杰还想再次反驳,忽然有人推开了法庭的大门,正是他的助理小汪。 小汪连呼带喘,跑过来的几步差点跌倒,但他调整缓冲的动作也是单腿跳着往前,不断靠近隔开旁观席和陪审员的围栏。如果不是法警都和小汪很熟悉,一定会厉声让他立刻退后。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而是举起双手,拼命示意高俊杰赶紧过来。 小汪是懂规矩的,如果不是特别着急的事,他不会惊慌到这种程度,高俊杰望向黄晓璐,黄晓璐点头,示意他先过去。 高俊杰走向围栏,还没等他站稳,就听见小汪说:“高检!陈辉死了!” 高俊杰还没问怎么死的,小汪就连珠炮似的说道:“死亡原因是氰化钠中毒,死亡时间是8月16日晚。” 小汪的声音不算大,但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男记者还是听到了,男记者不再遵从庭审的礼仪,立刻跑到了门外,其他记者有的听到个大概,有的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其中几个跟着跑了出去,另外的跻身到了前面,想听得更清楚些。 高俊杰瞪了小汪一眼,再怎么着急也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他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自从陈辉被确认有强奸的嫌疑后,他就开始了逃亡,在最开始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还找到了陈辉扔在路边的电瓶车,确认了被陈辉重伤的邻居和母亲,之后陈辉就失去了踪迹,原来他早就死了,死于氰化钠中毒。 小汪也知道自己错了,他跳过围栏,拉着高俊杰到了内部的专用通道,确保记者们听不见,才贴近高俊杰的耳朵,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陈辉的身边有玻璃质地的饮料瓶,里面有氰化钠残留。上面仍然有温滢洁的指纹,和曾雪柔地下室里发现的封装氰化钠的玻璃瓶一样。事情闹得太大,监察委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先送来了温滢洁的口供。说这些饮料瓶确实经过她手,但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只是帮助曾雨和制药公司牵线,购买不明物质,是曾雨自行联系制药公司的负责人,又买了其它东西,她只是帮忙转交。” 高俊杰眉毛跳了跳,“曾雨现在离开了吗?” “还在医院里,他已经走不了了。” 庭审再次中止,此时快到中午,陈沐先将陪审员们领回休息室,给他们放了饭。 没一个人吃饭,都有话想说,却也没一个人开头,还是潘胜利先憋不住了。 “给陈辉投毒的才是真凶,这段时间曾雪柔在拘留所,说明曾雪柔根本不是真凶。庭审还要继续吗?我们还要继续证明这可怜的女人有无嫌疑吗?” “法院现在还没有下达正式的通知,我们会按照原计划在一个半个小时后进行预投票,大家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陈沐好像很着急,说完就离开了,对于法庭上发生的重要变故,身为法官助理的他也需要跟着一起调整。 他一出门,谷落星就用眼神示意唐云飞,两人吃完饭一前一后到了调查小组的专用休息室。 “庭审之前,你忽然告诉我金豆的朋友簌簌是她的臆想,我当时差点没反应过来。” 当时,谷落星正因无法证明曾雨的嫌疑而情绪低落,她甚至将希望寄托在夏尔身上,却在现场遍寻他不见,这时唐云飞告诉她的话,就像平地落下一声惊雷,但在陈真妮诱导曾雪柔开始讲述时,她立刻将一切串联起来。 第198章 真凶披露!现代鬼父! “金豆幼时受到家人的虐待,之后遇到夏尔实现她的愿望,让她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家人,她非常恐惧,却无法和任何人诉说,这些都成为了她人格分裂的诱因。另一个人格簌簌帮她分担了很多,在她恐惧时陪伴她,在她退缩时鼓励她,无论何时都不会背叛她,她越来越依赖簌簌了。 此时夏尔再次出现了,他让店员诱导她喝下了含有酒的‘维咕小可爱’,酒精和饮料里的不明物质发生反应,产生的药品让她精神高度集中,并且产生了幻觉,认为夏尔会夺走她所珍惜的一切,包括唯一可以坦诚相待的朋友簌簌。她自首之后,簌簌也确实消失了,这也增强了她的认知。” 接着谷落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幻觉,充分利用了人的恐惧心理,总是失去渴求之物。‘如澜’里的男人失去了我,金豆失去了簌簌,而曾雪柔失去了她的记忆。” “记忆障碍吗?”唐云飞蹙眉。 “嗯,曾雪柔一直想复现一种味道,但无论实验多少次都失败了。其实所谓小时候的味道,大多有时间的滤镜,我们只是当时认为好,再去尝试未必会觉得好。 她很自卑,不太信任自己,一直听取周围人的想法,却因此被同事嘲笑。陈真妮说曾雪柔见到的世界可能和我们见到的真不一样,她的那种超脱,那种停顿,明显不明白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她的记忆障碍是药品导致的,就不难理解了,她不知道自己绝大多数时间在干什么,可支配时间就比一般人少。药品放大了恐惧,让她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做出自己平时不敢去做的事。她干脆把饮料放到便利店里,让顾客说这饮料好不好。” “你已经彻底排除曾雪柔的嫌疑了?” “嗯。她的记忆是分段的,根本无法积累。她没法完成这么复杂的犯罪,我们一起分析过。凶手把自己当成上帝一样,根本不介意别人的生死。但曾雪柔的情感是很纤细的,她也很容易恐惧,她成不了上帝。和她相比,倒是曾雨更符合。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曾雪柔会明白凶手的想法,因为那是她的父亲,是她的梦魇。” 唐云飞揉了揉额头,“你说得对,曾雨自认为高人一等,绝不允许别人忽视自己,他因为网红动物夺走饮料的注意力,就给网红动物投毒。那时候他就已经处于危险边缘了。但因为毒杀长耳跳鼠,他受到了惩罚,退出了管理层。 就像他自己说的,大家不介意饮料的口味,但推广、概念很重要,一个受众的孩子的饮料品牌,如果核心人物给小动物投毒,谁也不会买。所以他停止了一段时间,等他再回来,已经制定了更严密的犯罪计划,也将目标转向了不特定的人群。” 他的动机确实是报复。 “高检,根据侦查部门反馈,每次投毒事件发生之前,曾雨都从外地出差回来。” 小汪的屏幕里是曾雨的行程表,由于曾雨已经正式作为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嫌疑人被调查,检方从秘书那里拿到了他完整的行程表。 “曾雨刚开始想将‘维咕小可爱’推广到省外,但情况不太顺利,每次出差的时间都比预订的时间要短,而且他每次带着出差的人都不同。” 小汪将同行人的信息也整理好了,都是那么的年轻漂亮,正如温滢洁给人的感觉。 “他是去出差吗?” 小汪嘟囔了一声,高俊杰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拍了下他。 “曾雨那边怎么说?” “除了要叫律师,什么也不肯说。” “就连8月16日晚他干了什么都不肯说吗?” 8月16日晚,陈辉死亡,就算没有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和陈辉有宿怨的他,仍然会被当成重要的嫌疑人调查。8月16日也是曾雨失踪半个月里的一天,他仍然对自己的失踪只字不提。 “他要等律师,你就让他等着吧。我们从这些人身上入手。” 高俊杰说的是和他一起出差的同行人。 小汪拿起资料,准备立刻去找她们,手机却接连不断地蹦出信息,面前的电脑也是一样,小汪只是随便一瞟,却看到上面写着“‘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竟然是他!虐待亲女并让亲女顶罪,现代鬼父!”。 在休息室里的陪审员们同样也看到了这条新闻,新闻的前几行说明了今天庭审变故丛生,检察院因发现新的嫌疑人,不得不紧急中止庭审。 中间生硬转折,链接上了对几个动物园员工的采访,确认了曾雨曾经给动物园里的多个网红动物投毒,论证他有重大的投毒嫌疑。 后续说明了曾雨有性侵害、性贿赂、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的重大嫌疑,还有他一直虐待亲生女儿、乱搞男女关系的丑闻,把他形容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恶霸。 最后写了前几天庭审出现的种种乱象,清楚写明曾雨让女儿曾雪柔替他顶罪后,又暗暗操纵庭审,希望能把曾雪柔有罪的事坐实,自己好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 整篇文章洋洋洒洒近万字,绝大多数人能读完三分之一就不错了,但对于吃瓜的网友来说,已经足够了。 下面纷纷评论,现实比小说、电影好看多了,要求执法机关彻查,绝不能让他逃脱。 也有人同情曾雪柔的遭遇,认为曾雪柔是这件事中的受害者,直指执法机关明明看出证据漏洞百出,曾雪柔精神失常,还是没有先确认曾雪柔的精神状态,后确认她没有作案可能,导致她平白做了一年牢。 还有人吃瓜都没仔细看,把曾雨虐待女儿和乱搞男女关系搞混了,以为是他性虐女儿,大骂他禽兽不如。 虽然他确实禽兽不如,但也没到这种程度,不过也没人敢在下面澄清,稍有人说类似的话,就会被当成是给曾雨洗白,被质问是不是收了曾雨的钱,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已经炸了好几个号。 第199章 再次开始的庭审;新的七人 安迪看新闻的时候一直皱眉,她做社区工作者很多年了,自认为见过不少家长里短、人间龌龊,曾雨是曾雪柔她爸,父母再怎么也不会害自己的孩子,而且她最近也看了不少曾雨的介绍,认为他还是很有责任的企业家,反倒是他被曾雪柔拖累,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现在人前,谁知道他竟然犯了多罪,真的是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姚总,你也是领导,给我们讲讲,曾雨干这些事是个什么心理。”安迪把球抛给了姚雷。 “我可不是这种领导!我就是资历熬到这里了,现在也就是个混退休的老头。” 姚雷急于和曾雨这种人撇清关系,他脸都涨红了,语速也很快,他平时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表情,还从没见过他急成这样。 此时唐云飞和谷落星已经回到了陪审员休息室,他们和潘胜利早就知道曾雨的罪行,没想到媒体会这么快发出来,明明检察院还未召开记者会,说明对曾雨的调查。 对于媒体来说,曾雨已经是罪人了,正如一年前的曾雪柔。 这一年来,他们反复强调曾雪柔是多么罪大恶极,现在又是同一批人将枪口对准了曾雨。 他们一点都不介意,在同样的门户网站上检索到自己署名的文章,前后矛盾,狗屁不通。他们只是在写,有人写了第一篇,就有人写第二篇。 毕竟别人都在写,自己不写就没有流量,正如闻见了鲜血气味的鲨鱼。 “时间差不多了,陈助理,我们进行预投票吧。” 宣雯倩提议,她的声音透出几分讨好,如果陈沐多注意她一点,就会发现她的表情变得十分憔悴,嘴角也在发抖,她本来坚定认为曾雪柔有罪,看完新闻却越来越心惊。 从曾雪柔被捕,她就天天在网上刷新闻,看那些知情人的爆料,知道曾雪柔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是一塌糊涂,曾雪柔是多么嚣张、多么懒惰、多么自私、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人人都对曾雪柔喊打喊杀,她也觉得曾雪柔是反社会人格,她投曾雪柔有罪是为民除害。 现在再看媒体的报道,才知道自己之前认为的真相大多是捕风捉影,甚至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来源。 案发时她忙于孩子入学的事,明明外面有投毒事件,她却不得不跑东跑西,婆婆还一直给孩子乱吃零食,都把孩子惯坏了……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个案发地离她家很近,是她平时喜欢买菜的超市,案发之后,她不得不绕上一个大圈去超市,家里新搬的房子说起来也是高端小区,回家的路却要经过一个很长的斜坡,唯一一辆车被老公上班开走了,她只能慢慢爬上去。 炎炎烈日之下,她看到马路上蒸腾的热气,以及自己不得不穿着防晒服才能保护好的皮肤,满头满脸的汗,手里还不得不拎着重物,回家看到把房间搞得一团乱的孩子和没事人一般的婆婆她更生气,对曾雪柔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现在她明白了,她只是对不得不走出舒适圈感到不满,她对曾雪柔的怨恨更多是迁怒。 她的心情早已平复,要是现在因她坚持投有罪票,导致曾雪柔被判有罪,岂不是因为她让一个无辜的人受罪了? 想到这里,宣雯倩眼眶都红了,她心中忐忑,急需用预投票来确定大家的意思,如果有人真的受到她之前情绪的影响,她必须澄清。 “我们现在还有必要投票吗?”潘胜利问。 这句话又让宣雯倩的心揪起来了。 “在被告知庭审终止之前,我们按原计划进行预投票。” 回来以后的陈沐,仍然保持着温文尔雅,他周身散发着不动如山的气息,组织起预投票也是一丝不乱。他的态度给现场的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一次投票进行得很快,基本没有人迟疑和讨论,陈沐立刻唱票,五票无罪,一票弃权。 “谁投了弃权?”宣雯倩惊讶,虽然没有人投有罪,但弃权说明还是有人持有不同的意见。 “是我。”唐云飞举手,“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弄清楚。” 此时宣雯倩心中烦闷,总感觉唐云飞此举太没有眼色,但联想到庭审以来,唐云飞就和别人的想法不太一样,之前反倒是他的想法对的多,她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 安迪和姚雷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他们虽然认为唐云飞这么做太显眼了,但涉及曾雪柔的自由,谨慎一点也不为过,更何况,他们之前就错过一次了。 谷落星知道唐云飞不是没眼色,他比一般人更在意别人的想法,他已经不想因为执着谜题,而忽略身边人的想法了。 只是所谓真相,本来就是模糊的,就算是传说中的名侦探,也无法掌握所有线索,他们只能竭尽所能去贴近真相。 唐云飞没有绝对的把握确定曾雨是凶手,毕竟这起案件背后还有“推手”、“卑鄙者”、“无影”、“夏尔”的身份没有揭晓。 这四个人左右着庭审,没有确认他们的身份,这一切就不算结束。 但庭审还是终止了,检方撤回了对曾雪柔的起诉,重新起诉了曾雨。 谷落星、唐云飞、潘胜利、姚雷、安迪、宣雯倩组成的六人陪审团,最终没有用上他们决定曾雪柔生死的那一票。 再次开庭那天是2023年9月25日,只是这一次被告换成了曾雨,重新起诉后,陪审团也重新组建,新的七人将决定曾雨的生死。 蹲守在法庭外的媒体又上了一个量级,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法警已经不够用了,法院专门向警局求助,借来了大量的片警,但维持秩序还是远远不够,他们只能在距离法院五百米的地方,就拉上了层层警戒线,让媒体不要太靠近法院。 如果不知道这里是干嘛,还以为是某个人气偶像在这附近开演唱会。 很多媒体抱怨,认为法院这种行为违反了新闻自由的原则,但法院给出的理由却是媒体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法院附近的交通安全,而且曾雨的庭审本来也是不公开审理,各大媒体根本没必要派记者在门口蹲守。 曾雨一人犯数罪,犯罪事实中包含的性侵害、性贿赂等,涉及被害人的隐私,按照法律不能公开审理,只有极少部分官方媒体特派的记者受邀来到庭审现场,其它媒体派出的记者都只能在外面等着。 在距离法院隔壁楼不到三百米的位置,有一片空地,是明年待开发的停车场,不少记者把车停在这里,作为临时停车场。 为了方便移动,记者们自发把车停得规整,从上方俯瞰,星罗密布,其中在前排的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车门,从上面跳下来一个身材纤长的男人。 第200章 有准备的人;他被偷袭了! 记者吕聪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眉毛皱成了三道杠,他刚想踮起脚,就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他的高个子直晃悠,差点摔倒在地。 tmd!都是做记者的,有没有点职业道德! 他握紧手中的相机,咬着牙向前方挤去,今天他必须拿下这条新闻!在曾雪柔的庭审中,他坐在第一排,是第一个听到陈辉死了消息的人。 他立刻写了一篇新闻发上去,虽然没有经过校对,中间有部分事实错误,但他还是抢到了首发,给网站带来了一波流量,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这一次他要维持上次的战绩,就要比上次还要下功夫,毕竟竞争者更多了。 他所在的网站是综合类的小站,拿不到入场券,他必须比别人更加努力,昨天晚上他就把车开来,谁知有人比他来得还早,他只能抢到这个位置,听网站其它记者说,再晚到就要停在地铁站附近了,那里距离停车场还要一公里。 这个临时停车场还有一个好处,所有进入法院的车,必须经过前面的道路,因此片警早就几步一岗,设了路障拉了警戒线,挡在了停车场与道路的边界处,以防有胆大的开车拦在道路中间。 众人聚集在一起发出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响,气温也不断升高,让蹲守的人更加焦灼。 这种紧张在羁押曾雨的车从众人面前驶过的瞬间达到了顶峰,记者全都拥到了前面,挤在路障前面,前面的人以路障为支架,后面的人就以前面的人为支架,镜头一路跟着车,直至曾雨进了法院隔壁楼的大门。 吕聪疯狂按动快门,也只拍到了曾雨的半个脑袋瓜。 长的人模狗样的,跟曾雪柔真像。 陆续有车子从前面经过,他们接着拍摄,很快到了九点。庭审正式开始了,吕聪热到几近虚脱,他先坐回到车里,助手立刻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递给他,他却不领情,拉着脸问道:“让你写的稿写好了吗?别偷懒。” “好啦。” 助手将怀里的笔记本塞到他面前,工工整整的一篇报道,主角正是曾雨。关于曾雨的犯罪事实已经写好,对曾雨罪大恶极的评论也是一样,只是中间有一块空白,等着填充今天庭审的最新消息。 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最开始听说助手只有大专文凭,学的还是新闻,他还有几分不屑,不过看她的文笔不错,当然让他直接敲定录取的还是她朝气蓬勃的脸。 “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措辞都有问题,太老式了,你平时多看点书,还是积累得太少。” 他鸡蛋里挑骨头一般说完,眼神却偷瞟一眼她的白衬衫,能看到胸衣的花纹,胳膊上好像也有花纹。 她不会有纹身吧。 有也不关我的事,反正忙完这段时间,就会辞退她。 他心虚地把电脑塞回她的怀里,却发现她一点都没有因为被批评而情绪低落,反而咧嘴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他忍不住一阵心神荡漾,这时手机响了。他本想接起来,看了一眼助手,说道:“小暖,我出去一下,你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直接打电话给我。” 他每次都能抢到独家新闻当然有勤奋的因素,但也因为他有内部消息来源,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庭审刚刚开始不到十五分钟,电话就响了,说明庭审有了意料之外的消息,至少是值得写一篇新闻的消息。 “曾雨当庭认罪了?这算什么新闻。他进庭审前我就知道,那么多直接证据他还能翻供?他就是个人渣。我是想知道细节!你没感觉到他跟曾雪柔之间有点特殊关系吗?我说的就是这个方面。” 吕聪知道,第一天庭审,检察官高俊杰和曾雨的律师都会做陈述。这起案件因为受到太多关注,很多信息已经被媒体知晓。 但吕聪不同,他不像一般人那般会被检方的声明所引导,也不会像熊猫新闻八卦区的故事一样,总是做无根据的阴谋推论。 他天生有一种能力,能够在繁琐的信息中看出异常,这次他得到的消息中,他很快找到了诡谲之处,无论是检方、辩方还是媒体,总是慢一步。 他一定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写成新闻。 因为曾雨的恶劣行径,很多人都在深挖曾雨的背景,认为他一个小小公司的领导,竟然能够在整个琼城掀起这个大波澜,据说性贿赂这件事牵扯甚广,能不能写都不一定。 但是吕聪却将目光投向了曾雪柔。曾雪柔被判定为无嫌疑之后,首先接受了精神鉴定,医生认为她应该接受封闭治疗,她立刻入院,现在还在治疗过程中,因此媒体无法对她进行采访。 可吕聪认为她仍然可疑,她可不是那种会为了爸爸甘心顶罪的女人,她平白做了一年牢,一定有她的理由。 最好是那方面理由,更好写成新闻。 对方对吕聪的要求有些不耐烦,但最终还是告诉了他,他把便签本放在腿上,记得飞快,对方说得比他写得还快,等到对方挂断了电话,他仍然蹲着写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听到一声“咔”。 吕聪竖起耳朵,他刚才慌忙跑来,直往人少的地方跑,此处正是一栋商用大楼的后门,他接起电话后,并没有仔细确认附近有没有人。 他把便签本小心藏好,这才慢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看到前方有个投下的阴影,他一下子走上前去,却发现是两把放在角落里晾着的大拖把。 谁这么没有公德心! 吕聪心中暗骂,他还没回头,忽然感觉肩膀上一股大力,好像有两个长钉子,将他钉到了墙上! 第201章 你是人渣!事无巨细的告诉我! 啊! 吕聪一直听说有信念的记者容易有生命危险,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啊!他一直谨小慎微,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连助手都不信任,就是为了活得久点!名利如浮云尘土,还是小命重要!怎么还是被抓到了。 这矫捷的身法,毫不犹豫的动作,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啊。 “大……大哥……有话好说!我身上没钱,钱都在车上,你要多少尽管说!我立刻让助手送来。” “鬼叫什么,给我小声点!问你点事。” 低沉却不失艳丽的嗓音将吕聪拉回了现实。女……女人…… 怎么会有力气这么大的女人!他尝试挪动一下双手,肩膀更沉了,就跟有千斤顶压下一般。一阵深深的钝痛从肩膀蔓延到后背,他又像被钉在墙上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说要问他事情,怎么手在他的裤子上摩挲,手指还挺长,他刚刚有点心猿意马,鼓囊的口袋就一松,女人拿走了他的便签本。 女人松开了手,开始翻动便签本,他立刻活动两条像是断掉的胳膊,酸麻肿痛,双只手都发白了,好久才找回一点知觉。 面前的女人看着和他差不多高,身材虽说是凹凸有致,但从t恤里露出的两条长胳膊,却显得那么有力量。 就算有点肌肉,也只是个女人,我还会怕她? 吕聪心里想着,胆子又大了几分,就想从她身边离开,然而撞到她犀利的视线,她的手指一停,翻动纸张的声音没了,他耳边只听见阵阵蝉鸣,他立刻又乖乖往回挪动了几分,正撞到晾在旁边的拖布,闻着馊掉饭菜一般的布料味道,他的表情变得扭曲。 面前的女人没有再注意他,而是快速去翻便签本。 果然是跟庭审有关的人,他知道曾雨为了推广“维咕小可爱”这种饮料,让不少漂亮的女孩去伺候跟自己有利益关系的人。 这女人不会也是干这个的吧? 不会!虽说漂亮是蛮漂亮的,但哪有一点柔情似水的蜜意,跟那种谍战片里的杀人机器女间谍似的,他反正是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女人,但他怎么越看这女人越觉得眼熟啊…… 啊!这不就是上一次庭审时的陪审员吗?叫谷……谷…… “谷……谷……” 吕聪想着,忍不住出了声。 “又不是鸟,咕什么?” 谷落星已经翻看完了,她拿出手机,啪啪在自己重点关注的几页拍了几张照,这才将便签本重新塞回了他的口袋。 吕聪猜不到她的意思,她跟这起案件已经没关系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附近。 “怪不得每次你都能抢到第一个新闻,原来你有内部的消息来源。我也有一个记者朋友,要不要告诉他这个消息呢?” “不行!” 这些还未公布的消息属于机密,如果让人知道有人泄露消息给他,那个人只需要受内部处分,他却要吃不了兜着走,轻则行政处罚,重则刑事责任。他可不想进去! “你想要什么?” “从现在开始,跟案件有关的一切都要告诉我,事无巨细。” 吕聪还想再跟她讨价还价,谷落星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你没感觉到他跟曾雪柔之间有点特殊关系吗?我说的就是这个方面。” 他自己的声音,透过话筒有点突兀,但他还是清清楚楚意识到,谷落星录下了他刚才说过的话! md!贱女人!竟然用这种方法要挟他! “你想让别人都知道你是个人渣吗?” “别!” “那刚才的事……” “行!” 吕聪心里叫骂,但面上只能咬牙答应,低着头的眼神甚至流露出一点哀求,让谷落星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谷落星从他手中夺过手机,用他的脸解锁了,边输入边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微信同号,有任何跟案件相关的新消息,立刻发微信给我,如果是重要或紧急的事,要打电话给我。” “什么事算重要或紧急?” 谷落星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份嫌弃,“以你的职业素养,自己体会。24小时内把案件所有的资料整理好发给我,如果有隐瞒……” 谷落星再次按下了播放键,他最后的那句话反复播放,跟自带鬼畜似的,吕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知道了知道!” 吕聪立刻向远处跑,路上还被一块缺了一角的瓷砖绊到,差点就脸朝地摔倒了。 谷落星悄悄跟上,确认他已经听不到她讲话,立刻给唐云飞打电话。 “目标已经走远了,确认了和他联系的人,你先盯住他。” 谷落星挂断电话,才往另一个方向走。如吕聪所见,这一片确实是商住楼的盲点,除了在楼里工作或经常在这附近出入的人,很少能找到这么一块地方,但他不可能比谷落星更清楚这一片的情况。 这栋商住楼正是法院对面一楼有咖啡馆的那一栋楼,只是这楼有a座、b座,通过一条天桥连通,离法院近的正是这栋楼的a座,而他们现在身处b座。 她很熟悉周围的情况,早在吕聪从车上下来之后,她就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他自以为只要常在现场跑前跑后,就没人能发现他有内部消息来源,但对于已经深谙信息作用的调查小组来说,根本不相信几乎每次都能抢到第一时间发布消息的他是因为巧合,因此调查小组的众人一早就盯上了他。 等到他回到了车里,谷落星也悄悄回到了调查小组的车里。 调查小组的车是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同一个停车场里,只是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最后一排靠边。看起来往大道挤是最不占优势的,但他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采访,在这个位置上能将整个停车场的情况尽收眼底,也方便在紧急时刻开车快些离开。 对于陪审员来说,确实已经没什么好做的了,需要他们履行的义务已经完成。 刚开始收到陪审团解散的消息,谷落星真的迷茫了好长一段时间,无论是剧团排练,还是去养老院看妈妈,还是和夏斐逛街,还是和唐云飞约会,她总是提不起精神。 她总是不自觉去检索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调查进展,在得知曾雨被起诉之后,她终于坐不住了,她感觉官方披露的消息远远不够,因为她亲眼所见,信息在传递过程中,有多少损耗,有多少隐瞒,有多少添油加醋。 她彻底明白了,她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她在这起案件中投入了太多的精力和情感,她必须探究真相。 在此次庭审宣判之前,在搞清楚那四个还躲在事件背后的人是谁之前,在弄明白他们左右庭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之前,她无法停止。 第202章 泄露消息的人;一个了断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不正常,忐忑地找唐云飞商量,他却选择支持她。因为他也是一样的想法。调查小组其它成员也支持他们,于是他们决定暂时不解散,陈沐同意他们的决定,只是不会再让他们进入法院,他们也无法查阅调查资料了。 现在的谷落星除了剧团的排练,就是私下进行调查,和成员定时进行讨论。虽然忙碌,但对于谷落星这种打工狂人来说,这点强度还不至于累到她。其它成员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调查小组找到的线索竟然不少于庭审时。 但其中很多内容需要官方的资料才能证实,这时他们想到了一个人,从检方得到信息的人,也就是“推手”,他也是目前最可能是“夏尔”的人。 他们首先怀疑的就是小汪。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身为检察官助理,不会不知道信息保密的重要性,那天他忽然在庭上说出陈辉死了的事实,就算情况再紧急,他也不差那几分钟了。 而且高俊杰已经跟黄晓璐示意,得到了黄晓璐的允许,当时曾雨已经被控制了,小汪完全可以把前因后果慢慢告诉高俊杰,除非他要给别人通风报信。 要找到“推手”,需要先锁定小汪,陈沐找到了高俊杰,提出需要他的帮助。谷落星开始以为和陈沐不和的高俊杰会拒绝,但他竟然同意了,但他要求他们拿到小汪泄露消息的证据后先交给他,并且不能告诉别人。 上次陈沐内部举报张御,在法院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法院内部开始了好几次大型整改,主题教育活动讲座都开了好几次了。现在检察院忙得要死,高俊杰可不希望他们也来这么一回! 作为告知内部消息泄露的回报,高俊杰会告诉陈沐,小汪把消息泄露给了谁,外部的人他们怎么处理他管不着。 陈沐答应了他的条件。 从那天开始,高俊杰尤其注意小汪的异常举动,在他形迹可疑时及时联系谷落星,几次跟踪之后,他们终于发现了吕聪的踪迹。 高俊杰又调取了小汪的银行卡记录,确认每次小王和吕聪联系后,都会有几千到几万的进账。他们终于能确定小汪把消息泄露给了记者吕聪。 遗憾的是,经过观察,吕聪也不是“推手”,吕聪更像是个投机分子,感觉哪个新闻更有流量写哪个,完全没有自己的观点和立场。 而“推手”明显更倾向于证明曾雪柔无罪。所以他们推断,是吕聪将消息泄露给“推手”,并且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所以他们决定接触吕聪。 “我们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如果吕聪告诉‘推手’,我们接触了他怎么办。” 潘胜利坐在前排,跟谷落星说话,手也没闲着,操纵一个无人机,在吕聪的不远处拍摄。 他最近换了一副无框眼镜,谷落星总感觉他的面貌变得有点眼熟,却有想不起来像谁。 “不会,他本来就心里有鬼,我们只要盯住他,确认他都跟谁接触就可以了。如果他真的想出卖我们,我们也有办法对付他。” “现在曾雪柔都脱罪了,‘推手’还有必要行动吗?” “如果他真的是夏尔,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他必须确保曾雨受到惩罚,再把曾雪柔带走。放心,只要我们继续调查,不只是‘夏尔’,其他人也会出现。” 潘胜利和谷落星的想法差不多,所以才会跟着来,他们现在坐的黑色面包车是唐云飞租来的,而车上的各种智能设备是潘胜利从基友那里借来的,维护的工作自然也落在他身上,谷落星认为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出体力,所以主动揽下了接触吕聪的工作。 她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凡是跟体力有关的,她都很有自信。 她感觉手心被捏了一下,坐在她右手边的张金豆一脸紧张,她一进门就握着张金豆的手,想给予张金豆一点安慰,好像没有奏效。 曾雨被捕之后,张金豆因为情节显着轻微,主动自首,认罪态度良好,加上医生出具的精神方面的证明,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要进行1000小时的社会服务。 因为知道夏尔控制她的方法是通过不明物质和酒精的共同作用,所以张金豆特别注意饮食,只吃密封好的快捷食品,她本就是容易杯弓蛇影的人,精神变得更加紧张了。 谷落星很担心她,便给她介绍了熟悉的心理医生,还抽空陪她去医院。 谷落星从高俊杰那里得知,簌簌的形象完全是一比一复刻她谷落星,谷落星不认为自己能够替代簌簌,但她想给张金豆一点支持,因为她知道张金豆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 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张金豆的症状刚刚开始缓解,她主动提出要加入调查小组。其实,她早就发现他们在偷偷调查什么,但她太过善解人意,认为他们不告诉她有他们的理由,所以她一直装作不知道。 现在张金豆想跟夏尔有一个了断,如果她一直逃避,再次遇到夏尔,一定还会被他所操纵。 谷落星考虑到她的精神状态,本来不想让她参加,但看到她坚定的表情,谷落星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时支持她的,又是唐云飞。 唐云飞认为,找到夏尔,张金豆是必须的。 虽然张金豆已经将夏尔的一切都告诉了高俊杰,但他仍旧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就像他说的,检察官办案要讲证据,否则他什么也做不了。 跟他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张金豆,如果张金豆加入,有可能会发现他们都忽略的事。 第203章 爱嚼舌根的男人 在张金豆的一再坚持下,谷落星趁机提出吸纳张金豆进调查小组。 没人有反对意见,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大家也认为张金豆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但张金豆还是精神紧张,很多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她就会呼吸加快,浑身冒冷汗,并且忍不住去挠自己的手肘,白净细腻的皮肤眼看就要被挠出一道道血痕,这时候仍然是谷落星在支持她。 谷落星其实不太清楚怎么去安慰张金豆,她是那种有山拦路就去爬山,压根不管面前是小山包还是珠穆朗玛峰的人。能跟她做朋友的也都是不怕麻烦的类型,就算娇小如夏斐,爆发起来也跟个小猫似的,谁惹她不舒服都得被她挠两下,她还从来没有交过情感如此纤细的朋友。 但她其实很佩服张金豆,她深知何为恐惧,明白没有力量的人只是生存下去,都会惶惶不可终日。小时候,谷良给予她那么多痛苦,她还那么小,只是从他身边经过,就被他举起,跟个沙袋一样抛在地上,感觉骨头都要断掉了,头更是痛到视野都旋转了,她也尝试求饶过,但被她叫做“爸爸”的人就是不肯停手。 就算记忆开始淡忘,但阴雨天一到,曾经断掉的骨头还是隐隐作痛,总提醒她曾经发生过的事,尤其是夜晚,就算只是些许疼痛,也让她睡不着觉,她绝不会希望别人也能忍受这种事。 她既然带着张金豆来,就要保证张金豆的安全,就算夏尔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让他再影响张金豆。 谷落星再次握紧张金豆的手,张金豆也点点头,她自己想要改变,就算她现在什么都做不到,还是跟在谷落星的身边。 今天谷落星没有在现场看到夏尔的身影,这也在调查小组的估计之内,毕竟他的脸已经曝光了,自然不会轻易露面,何况还有那么多供他驱使的欧也妮,她们会做他的眼睛。 张金豆的视线总是望向窗外,她认为夏尔还会再出现。这是某种类似于直觉的东西,而她的直觉总是灵验。 谷落星的手机震动了,是唐云飞的联系。 她接起电话,听着唐云飞说话,却看到吕聪从车上下来,匆匆跑了出去。 谷落星立刻从旁边拿了一个鸭舌帽扣在头上,跟上了吕聪,对电话另一边的唐云飞说道:“有急事!先不聊了。” 吕聪的目的地谷落星很熟悉,正是他们经常去的法院对面的那家咖啡馆。 平日生意冷清的咖啡馆座无虚席,到处都是面对着电脑的记者,他们身边都有一杯咖啡,却没人去喝,都在焦虑地查看消息,编辑新闻。 吕聪进去之后,左右打量了半天,有个脸上有胡子的富态男人也看见他了,举手向他示意,吕聪也挥手答复他,男人正坐在咖啡馆内唯一一张圆桌旁边。 圆桌只能坐六个人,胡子男举手示意服务生拿张椅子来,其它五人开始聚拢,挪出了一个位置。 吕聪已经落座,和其他人寒暄几句,就打开笔记本,和其他人边写边聊,他恢复了一贯的油滑,调侃着别人,和半个小时前跟谷落星讨饶的他判若两人。 “聪哥,这一次又是你拔得头筹吧。你是不是已经把曾雨的心理摸得透透的了。” 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小吴一行都没有写完,就开始拍吕聪马屁。 这次庭审是不公开审理,除了少数几家官媒,其它媒体都不允许进入庭审现场,他们这一桌虽说也是媒体里的流量大站,但跟官媒相比,也都是野路子。想知道官方的消息,要等记者会,但记者会一般都是开庭前开一次,中间有大的进展可能开,最后再开一次。 开庭前的一次已经开过了,说的都是他们已经知道的信息,中间的记者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等最后一次记者会再写新闻,黄花菜都凉了。 新闻有时效性,他们这些人哪个也不甘心让中规中矩的官媒独占鳌头。为了不被落下,各家媒体决定联合一起,信息共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起混了这么长时间,各人有几斤几两,他们都差不多清楚,也大概猜到吕聪有信息来源,只是没有证据,他们也知道规矩,没人跟他瞎打听,只是想多跟他套套近乎,分一杯羹。 吕聪看起来悠然自得的,心里却烦得不行,刚被谷落星点完,他本来写稿的思路全乱了,也不清楚谷落星一个前陪审员,搅进这趟浑水来,是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做自媒体,也来分一杯羹? 最近不少长得不错的少男少女涌入他们这个行业,没有任何规矩,就是抢新闻! 呸!他们知道新闻是什么吗!早晚让人给弄了! 他已经认为谷落星就是干这个的,心里的鄙夷简直要顺着鼻孔的气吹出来了。 他忽然想到,反正也是来交流信息,为什么不问问他们谷落星的事? 他记得谷落星上次都被人盯上了,有人扒了她的老底,好像是个三流的话剧演员,还有个非法集资的爹……呸!自己都不干净,还敢威胁别人! 要是他能掌握谷落星的把柄,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想到这里吕聪一下子精神了,他问:“这一次也是有陪审员参与的庭审,你们对上一次……” 嗡! 他还没问完,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谷落星的号码,他就跟被雷击中一般,战战兢兢接起电话。 对面一阵爽朗笑声:“有什么事当面问,少在别人背后嚼舌根!” 第204章 我可是在看着你啊! 吕聪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立刻环顾四周,没看到谷落星。他不相信她还在他身上装了窃听器了!他往前跑了几步,每张桌子都看了一遍,都是和他差不多的记者,面前对着个电脑,飞快地敲打键盘,有几个人还因为他脚步声太大,用眼神示意他小点声。 他身体钻到圆桌底下,还是没有窃听装置,真是见了鬼了! “不用找了!我看着你呢!” 吕聪这才想起,他电话还没挂。 “既然你都跟其它媒体见面了,就好好获取信息,记得整理好发给我。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瞒着我搞小动作,对我们都没好处。” 电话已经被挂断,吕聪举着手机好一会儿,才寻思过味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 “咋了?聪哥。” 小吴看他满脑袋汗,脸上的表情也呆滞,关心他几句。 “没事!没什么……” “你刚才想说什么?陪审员?” “没什么,就是感觉陪审员不懂法律,让他们决定别人的生死有点不太靠谱。” “就是啊……” 小吴开始长篇大论,从欧洲说到米国,论证陪审员制度有多么不靠谱多么伪善,还举了辛普森杀妻案的例子,连续说了几十分钟,吕聪听得心不在焉。 他重新坐下了,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先写一会儿稿。 记者们没有发现,他们所在的圆桌旁边是一张沙发椅的靠背,高高的椅背挡住了一个人的身影,他穿了合身的西装,头发是栗色的,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脊背挺得笔直,如果有人跟他说话,还会发现他是南方口音。 他的面前还有一台笔记本,别人都以为他也是来撰稿的记者。但从他进门开始就有人觉得他眼熟,只是想不起是谁,如果他们仔细看他的五官,早晚会发现,他就是上一起案件的陪审员唐云飞。 他没有特别去改扮,太过刻意的伪装只会让自己更显眼,他只是让自己和其它媒体看起来很像。 微信亮了,是谷落星联系他,刚才是他给谷落星打了电话,让她通过电话听到了吕聪的话。 她才得以第一时间给吕聪警告,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谷落星问唐云飞:“你怎么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这是一公里以内,唯一一个只花一杯咖啡钱,就能获得商务空间的地方。如果我是他们,也会选择这里。” “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会坐在圆桌上。” “这几个人平时在社交网络上经常互动,总是发聚在一起的照片,这一次没理由会分开,他们每个人获取的信息有限,都想从别人嘴里得到更多信息。吕聪是他们的核心人物,每次都会坐主位,他们一定会联系他。而我比他们晚到,看到一个人坐在圆桌,就知道其他人也会坐在那张桌上。” 谷落星跟着吕聪到咖啡馆门口时,她看跟吕聪打招呼的那几人眼熟,想起其中一人正是熊猫新闻的记者,在地铁站门口,坐在同事脖子上拍她,结果头朝下倒下去那个。 谷落星估计他们记得自己,便没有进去,坐在咖啡馆外的桌子上。 咖啡馆门口的四张桌子,放在敞篷伞下面,平时馆里坐不满,这里一般空着,但是今天外面也有两张桌有人,谷落星挑的桌子与咖啡馆里的圆桌平行,她的座位和咖啡馆的落地玻璃之间隔着一个花架,她躲在两盆吊兰之后,她想要看到里面只要稍稍侧过头,抬高帽檐,想要对方看不见她,就把脸挡在吊兰后面,压低帽檐。 其实就算她跟丢了也没关系,潘胜利早就操纵无人机,从远一点的地方观察两人,一方面不让吕聪逃出他们掌控的范围之内,另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谷落星的安全。 但谷落星没想到唐云飞早就潜伏好了,还让她听到吕聪的话,平白吓了吕聪一通。 此时又有人说话,唐云飞再次给谷落星把电话打过去,让她跟着一起听。 最开始向吕聪招手的胡子男说道:“前面不说曾雨坚称自己不是连环无差别投毒事件的凶手吗?给小动物投毒倒是承认了,说自己工作压力太大,只是想放松。” “你以为高俊杰是吃素的,证据早就准备好了,往他面前一摆,他承不承认都是板上钉钉,他承认了还能以自白换取宽大处理。他精明着呢。”熊猫新闻的李记者插嘴,他今天穿了簇新的衬衫,脖领处很不舒服,写稿过程中已经被他拉开了。 吕聪:“最好笑的是动机,曾雨给小动物投毒的原因竟然是嫉妒。他受不了网红小动物比自己推广的饮料流量高。” “你说这人要是嫉妒心强,连小动物都嫉妒,这曾雨有点魔怔了。” “聪哥,我怎么听说今天庭审没提性贿赂的事。” “那个事情不能一起说……”吕聪忽然放低了声音,就算唐云飞离他不到一米,仍然什么也听不见,更别提电话另外一边的谷落星了。 谷落星太心焦了,如同一百只小猫在挠自己的心肝,不过想到吕聪不敢不把证据告诉她,她又释怀了,专心等待他们把声音再次放开。 一提起案子,吕聪又变得生龙活虎了,完全忘了谷落星可能还在偷听,他就是如此,只有谈到新闻时,他才能变成焦点,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又过了几十秒才听吕聪说道:“不过他也够过分。他不承认购买氰化钠,说是温滢洁购买后硬给他的,他以为只是一般的催肥兽药,所以放在饮料里……他在食品行业待了这么多年会不知道不能随便加东西吗?骗傻子吗?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对自己的女人可比对待对手还要狠。马上都要死缓了还要踹她一脚。” “他有说给人投毒的动机吗?” “还是那一套,工作压力太大,夫妻生活不和谐,女儿还有心理疾病,他实在是太痛苦了。这些能作为免罪符吗?他也是老糊涂了。高俊杰还能让他糊弄过去?把他的日程和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时间一拉!他根本是将对甲方的不满全都发泄到不想干的人身上。” 这一部分就是吕聪刚才从小汪那里得来的重磅消息,曾雨想在外地推广“维咕小可爱”,找的关系却都不领情,他带去的“助手”也没派上用场,他提前结束出差回到琼城之后,就开始投毒。 小吴听了直摇头,“不过是饮料,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曾雨至于投毒吗?我可是调查到,他创业的公司还给他之前的公司代工,就算挣不了大钱,挣个养老钱还是绰绰有余的,何至于此啊。” 吕聪冷笑了一声,说道:“这段还要好笑,曾雨说他是为了曾雪柔。” 第205章 不可说;障眼法;空城计 小吴愣了一下,接着哈哈笑了一声。 他压低声音,说道:“不会真是那方面的理由吧。” “有钱人嘛,哪能没点龌龊。” “他可不是龌龊,是非常龌龊。” 小吴跟吕聪笑得猥琐,隔着线路,谷落星听着难受,好在吕聪和小吴都想探对方的底,就算说着下流话,仍然绕不开案件。 吕聪跟喝酒似的,拿起纸杯里的咖啡呷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曾雨说一切都是为了曾雪柔,否则他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他老来得女,曾雪柔是他的掌上明珠,为了她的未来,他早就给她铺好了路。但她却特别脆弱,一句批评她都受不了,因为工作上的一点挫折,她竟然沉迷酒精,她身患精神疾病却不肯乖乖看医生,却乱吃精神类药物。 她有记忆障碍,是因为把药物和酒精混吃,她丧失了部分记忆,导致生活、工作上更多不便。他为了帮助女儿集中精力,才开发了‘维咕小可爱’。他还说自己是爸爸,怎么也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医生都能给她用药,他为什么不行?他仔细研究过医生给她开的药,全都是副作用很大的精神类药物,让人嗜睡还发胖,还不如他的饮料。” “这个曾雨,给亲生女儿下药还有这么多理由。我要是法官,才不会采纳他的说法。我可是听说,检方已经确定曾雨是故意陷害曾雪柔。” “他也不承认自己陷害了曾雪柔,说他也不知道曾雪柔会被当成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凶手。”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李记者也加入讨论,他身在熊猫新闻,消息的灵通程度仅次于吕聪。 “这曾雨刚被抓的时候态度特别嚣张,以为鼻子大能压住嘴,高俊杰问什么都不回答,眼神示意律师代为回答,直到高俊杰把他购买氰化钠的记录放在他面前,他的态度才慢慢软化,说开发‘维咕小可爱’为了女儿,也是为了将他后来推广时不顺利,转而对一般民众的报复行为合理化。就他还想打造爱女人设?” “你们知道检方是在哪查获的氰化钠吗?” 被称为彪哥的胡子男也压低了声音,但他声音太过粗犷,谷落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是曾雪柔公寓的地下室,检方还在墙上发现了一幅画,里面是赤裸上身的曾雨,平常他就是把曾雪柔关在这里,不仅虐待她,还强迫她把他的裸身画在墙上。他哪是爸爸啊,分明是禽兽。” 众人又说了好几条艳情八卦,把曾雨形容的犹如种马,谷落星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他们说的画谷落星在现场看过,明明是写意的画风,虽然有怪异、诡秘之处,但却没有淫秽的色彩,但这几个人却越说越起劲,甚至有些少儿不宜的情节,她悄悄给唐云飞发条信息。 “我能不听后面的内容吗?你听了告诉我就行了。” “行,你回车上吧。外面太晒了。” 谷落星倒是不怕晒,这一个多月她东奔西跑,早就变成了古铜色皮肤,加上深邃的五官,一打眼看上去还以为是混血,她还接到了两个星探发来的模特试镜邀请,真是莫名其妙。 谷落星回到车上,又过了半个小时她看到吕聪回到了车上,没过多久,唐云飞也跟着回来了。 “云飞!你真的好像记者啊。”潘胜利看了他好几眼,感觉他从头发丝到皮鞋上的灰尘都那么像记者,明明只是普通的衣服,他穿在身上却变了一个人一般,要是在大路上碰到他,潘胜利都未必敢认。 “一般的障眼法罢了。” 唐云飞把笔记本电脑递给谷落星,他将几个人说话的内容速记了下来,谷落星一目十行,后面他们谈到的内容大多是他们知道的,谷落星看的兴趣缺缺。 谷落星给吕聪发了一条信息,让他先打听出,地下室的人形是曾雨,这到底是谁的观点。 根据他们的调查,那个人形“无影”很可能是夏尔,绝不可能是曾雨。 吕聪很快把消息发了过来,看来他是真的被谷落星吓到了,谷落星看了答案,却感觉无法相信,是高俊杰的案件陈述。 高俊杰已经知道了夏尔的事,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你确定是高俊杰?” 谷落星刚想把消息发出去,就被唐云飞抓住了手。 “别这么问。” 他的手很冰,凉得谷落星一哆嗦,因为他在咖啡馆正对冷气的座位坐了很久的缘故。虽然两人已经不是陪审员了,但最近一直忙于调查案件,两人的关系还是发乎情止乎礼,唐云飞忽然抓她的手,因为他急于阻止她,也因为他们了解彼此,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如果我是吕聪,立刻会从你的话中猜中,高俊杰知道地下室的人形不是曾雨。” 谷落星背后一冷。吕聪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也没什么作为记者的操守,但他对新闻的嗅觉灵敏。 就算被谷落星威胁,第一时间不是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而是想找出谷落星的问题,这样的对手实在很难对付。 她还没从吕聪那里问来什么信息,就差点被他探了底。 “那我刚才是不是该让他把今天庭审的陈述先说一遍,我已经说了地下室人形的事,他说不定已经猜到我是怀疑高俊杰说谎了。” “那倒也不至于。他知道你今天听到了现场的话,还那么大大咧咧地说,他不怕你问。你当然会先对几个现场提到问题内容询问。在当时的几条消息中,除了这一条,要么是有物证的客观事实,要么是曾雨自己的供述,而地下室的人形,也就是被我们称为‘无影’的人到底是谁,却是检方根据物证做出的高度盖然性推断。记者怀疑曾雨和曾雪柔之间有难以言说的关系,这种关系又涉及伦理问题,非常易于写成新闻素材,一般人都会对这个感兴趣。” 谷落星长呼出一口气,幸亏蒙对了。 谷落星忍不住瞥了唐云飞一眼,总感觉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是在憋笑,一定是又感觉她在乱蒙。 要冷静,越是不冷静,越是要被他抓住教育。 谷落星删掉信息内容,把手机放在面前,深呼吸,双手慢慢向前推去,做修禅状。 潘胜利:“你刚才不是很着急吗?怎么不乘胜追击了?不是你的风格嘛。” 连潘胜利这种有口无心的人都这么轻易看穿她了吗?谷落星感觉有点丢脸,却故作深沉说道:“我这是策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真实想法,将他晾在一旁,让他先着急。” “空城计?” 明明现在他们需要吕聪的文件,才能确认他们的掌握的信息对错,但他们却摆出知晓吕聪一切,要给予他考验一般。 第206章 我是有贡献的!功过不能相抵吗? 吕聪的肚子里就算有九扭十八弯,也猜不到这么多弯弯绕绕啊。 潘胜利眼睛晶亮晶亮的,对谷落星有了100个佩服。 谷落星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她不了解吕聪,但她从来不是一个做好万全准备再行动的人,经过这么多事,她也清楚了,形势比人强。 如果吕聪再有什么行动,他们再调整计划,现在这是他们最可行的办法。 情况确实如谷落星所设想。还没到24小时,吕聪就把文件陆续发了过来。谷落星一个个点开来看,有疑问的点就先记录下来,她打算把所有问题在小组内部讨论完,再考虑怎么问吕聪,绝不能让吕聪知道他们的目的。 潘胜利:“我们可以多问几个问题,其中设置几个我们知道答案的,几个无关紧要的,真正的问题藏在这些问题之中。” 谷落星认为他的想法不错,参考了他的意见。 几人读完吕聪发过来的资料,他们发现小汪泄露的资料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他甚至将曾雨被捕以后,所有的供述交给了吕聪。 确实和谷落星在咖啡馆里听到的一样,一开始曾雨否认了所有罪行,全都交给了律师处理。 但首先出现突破口的是网红小动物连环毒杀事件,该案出现了目击证人,也有照片,但毕竟案子过去了那么久,很多证据已经灭失了。 此时一个男人站到了大众面前,他是案发时葡萄亲呦动物园的保安,当时园长让他把两只被毒死的长耳跳鼠扔进焚化炉,但他看到园长身后曾雨阴沉的表情,那么可怕,就像下一个要被毒死的是他。他鬼使神差,偷偷留下一只长耳跳鼠,冻在动物园的冷库里。 后来园长找了个错处,将他辞退了,他虽然竭力恳求园长,说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但园长还是不同意,还威胁他,如果把这件事说出去,以后都别想再找到正式的工作了。 他年纪本来就大了,又没有一技之长,之后再也没找到长久的工作。这次他看到新闻,立刻想起那个看着就让人害怕的男人就是曾雨,鼓起勇气来举报。 这下证据链齐全,曾雨不得不承认毒杀了网红动物,可他仍然否认自己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更不承认杀了陈辉。 他还大放厥词,说杀害陈辉这种人太过掉价,他有的是办法让陈辉生不如死。 但这种想法根本站不住脚,曾雨连网红动物的风头盖过饮料都无法忍受,对于陈辉这种几次三番跟他对着干的人,他怎么也不可能放过,而且曾雨还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仍旧不肯说出8月16日为何不在。 曾雨还说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真凶是温滢洁。这一切都是温滢洁的刻意陷害!但检方拿出了他和制药公司的记录,确认他在购买不明物质时,同时购买了氰化钠。并且在几起投毒事件案发之前,仍然确定不了曾雨的不在场证明,他甚至都不愿意说明他当时在哪儿。 案情越来越向着不利于曾雨的方向发展,曾雨却还是嘴硬,他一直强调自己对琼城做了多大贡献,反反复复说“自己做了一些错事,但绝不是为了我自己。公司有500个员工,背后是500个家庭,那么多人等着我养活,我不得不逼自己一把。我做的好事比我做的错事多得多,就连毒死网红动物,也是为了大家。都不好好工作,成天为这些网红动物痴迷,难道不是这些沉迷网红动物的人更不正常吗?”。 如果是一般人还能被他忽悠,可他面对的偏偏是那个油盐不进的高俊杰。就算琼城所有的路都是他曾雨修的,高俊杰该起诉他还是会起诉他。 在确认氰化钠是他购买的以后,曾雨的态度忽然就变了,他说自己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了,对自己的行为很后悔。 曾雨尤其强调了自己对女儿的爱,他说自己老来得子,特别不容易,自己赚了钱都是为了女儿,谁知道女儿一点都不争气,他看着难受,难免语气厉害些,但都是为了她好,谁知道她心理特别脆弱,竟然还得了心理疾病。为了帮她,他才研究了“维咕小可爱”。 他反复强调,“维咕小可爱”已经在前期测试很多回了,喝过的人都说好,没人反映有副作用,他这才推广,出问题的人完全是使用不当,这款饮料的受众是小孩,谁知道会有人把饮料和酒混在一起喝啊。 高俊杰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高俊杰将一个视频甩到他面前,里面是曾雨虐待曾雪柔的内容。 曾雨将曾雪柔关在地下室里,刻意不给她足够的水和食物,等到她饿得只能在地上爬,才将一瓶“维咕小可爱”扔到角落里,让她爬去捡,虽然他都以水代称,但可以清楚看出那是暗红色的液体。 高俊杰还在曾雪柔公寓的地下室里找到了饮料瓶,里面的残留物提取到了不明物质。 并且高俊杰通过调查,得知曾雨曾经贿赂酒吧“如澜”老板,让老板在酒吧里推广用“维咕小可爱”和朗姆酒调出的鸡尾酒“思重如山”。 曾雨定期来“如澜”,让老板观察喝酒的人都有什么反应,曾雨从他这里了解到,绝大多数人没有强烈的不良反应,曾雨就认为不明物质是安全的。 其实“如澜”老板隐瞒了真实数据,这种鸡尾酒的销量不好,没有那么多人喝,他只是想骗曾雨一笔钱。 经过一段时间的测试,专家反馈的结果表明,这种不明物质的效果不稳定,单独使用让人精神集中的概率大概有69%,它和酒精在一起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概率大概有50%。 曾雨从没有委托科研机构调查过,他不在乎。他只要看着中小学生的父母蜂拥而至来抢购,就认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女儿也越来越无法出门了,无法逃出他的掌控了。 他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却还是让高俊杰发现了纰漏,因为那个跟着谷落星走出“如澜”的男人。 第207章 曾雨值得一个小金人!假摔! 那个男人叫李晨适,如谷落星所了解,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司员工,喝了不明物质和酒精混合的鸡尾酒后,鼓起勇气尾随自己心中的女神谷落星,却被谷落星的气质吓到,产生了幻觉,看到谷落星的眼睛变成了老虎的竖眸! 他一直相信怪异的存在,小时候亲近的朋友也曾忽然消失,父母说朋友是被老虎抓走了。 他和朋友一起打球、一起上补习班、一起偷看过有亲热镜头dvd。他们那么相似,只是那天他生了感冒,没有跟朋友一起上学,朋友就消失了。他哭闹,绝食,将自己关在家里,母亲将他拉了出来,说:“你再不听话,也会被老虎抓走!” 他和朋友那么相似,朋友经历的事情也随时可能出现在他身上。他必须要听话! 他活得战战兢兢,一路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但为什么他还是遇见老虎了!父母说得根本不对啊! 他被骗了!他要被老虎夺走了! 他眼前全是老虎亮晶晶的眸子,倒映着月光,将他的眼前晃成了一片白,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也没听见卡车高声的鸣笛。 当他身体被撞飞到空中,他看到巨型的老虎冲向了他刚才的位置,却扑个空。 他竟然躲过老虎了…… 路过的环卫工人看到的,仅仅是他忽然冲向道路中间,被正常行驶的大卡车当场撞死了。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这只是一个上班族因为不堪工作压力,忽然自杀的惨剧。虽然让人惋惜,但在常住人口超千万的琼城,这种事天天都在上演。 但他的家人不这么认为,李晨适平时总是那么乐观积极,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都是努力解决,他那天早上出门时,和往常一样跟孩子告别,承诺周末会带着孩子去游乐场,并不是要自杀的样子。 家人认为问题一定出在工作的这段时间里,家人要向公司提出巨额赔偿。 公司本来想委托律师跟他的家人打官司,但过了一段时间,家人却决定不再追究公司的责任,公司觉得莫名其妙,可不花任何成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也算是皆大欢喜。 高俊杰联系到他的家人,发现他们不在自己家,而是躲在乡下老宅里,终日不肯出门的,甚至还办了护照,想要移民到东南亚的小国。 李晨适没有亲戚在国外,家人也从未给孩子规划过留下,高俊杰感觉蹊跷,再三逼问之下,他们才说出情由。 原来他们在联系律师准备打官司之后,就接到了以李晨适公司为名的一大笔捐赠,由于金额实在太大,他们决定撤回起诉,也因为金额太大,他们将李晨适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甚至没有和公司核查,这笔钱到底从哪里来的,但是不久,他们就发现这笔钱的来源不干净,他们只要用了这笔钱,就会深陷牢狱之灾。 这时候曾雨出现了,说可以帮他们摆平这件事,但是需要他们配合,他们已经彻底被吓坏了,只能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他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彻底消失,再也不回琼城,他们跪下来求高俊杰,将头磕得直响,只求高俊杰能够让他们留下来,他们一点钱都不想要了。 想找出策划这件事的人不难,因为有一大笔钱曾经流出,只是如果他再晚一点,李晨适的家人已经出国,他就死无对证了。 高俊杰现在可以锁定曾雨了,他提供了那一大笔钱。 李晨适刚一出事,曾雨派的人就到了,说明他早就在关注酒吧里这些人的动向。他知道李晨适是因为不明物质和酒精产生的幻觉,才会冲到马路中间,这跟他说的完全不清楚副作用的证词不相符。 他不仅没有召回含有不明物质的“维咕小可爱”,还威胁知情者,罪加一等。 并且高俊杰通过曾雨虐待曾雪柔的视频,看到他多次给曾雪柔投放“维咕小可爱”。就算曾雨只通过观察曾雪柔的反应,也能知道这种药给人的负面作用,也就是说至少一年多年,他就已经知道了副作用的存在。 曾雪柔因为不明物质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一直处于一种迷幻状态,很多时间她甚至无法区分真实与虚构。 之前陈真妮一直强调曾雪柔有精神问题,曾雪柔所见与一般人不一样,高俊杰绝对想不到这竟然被他证实了。 虽然曾雪柔还在住院,但高俊杰从她的主治医生那里了解到,由于看到的和别人不一样,她无法正常表达,就算受到曾雨的虐待也无法向人求助。 高俊杰因此追加了一条虐待罪,他已经证明了曾雪柔无法提出自诉,检方完全可以代为起诉。 他满口的仁义道德,社会责任,在现实面前都显得无力,他已经完了。 此时检方提出了可以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如果曾雨能够顺利认罪,在量刑上会考虑他对社会的贡献,以及他所承受的精神压力,检方会建议量刑为死缓,曾雨看没有再转圜的余地,这才答应认罪,律师的辩护方向也变成了轻罪辩护。 “死了三个人,还有人重伤,竟然能死缓?还有没有天理啊!” 潘胜利的脑袋瓜出现在谷落星肩膀上,跟着她一起看,他整个脸都鼓了起来,跟个胀气金鱼似的,声音也变得义愤填膺。 “高俊杰应该也有压力。”唐云飞说道。 “你怎么知道?” “你在看曾雨的供述时,也可以看到检方的问题,性贿赂明显被刨出调查范围了。不过我们调查小组的目的,还是找出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相,那件事就交给高俊杰自己去努力吧。” 调查小组通过陈沐,告诉了高俊杰李晨适的死,让高俊杰找到了曾雨证词的漏洞,让高俊杰欠下了他们好大一个人情。因此,高俊杰也没有戳破调查小组的存在,事实上,他们这个月已经在好几个地方不期而遇了。 众人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曾雨在签署认罪具结书后,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总说自己老了,什么都记不清了,一切都是为了曾雪柔,还明里暗里说曾雪柔的不是,就像个被孩子抛下的空巢老人。奥斯卡不颁给他一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他做这幅样子给谁看?他以为他做了那么多错事,装一会儿可怜,就能骗得了所有人吗?脸都不要了!” 曾雨最后的表现完全是各种卖惨,甚至还泪水潺潺地恳求高俊杰,谷落星都替他尴尬,她感觉自己认真看这些东西,灵魂都被污染了。 等他们看完了,一天的庭审也结束了,从庭审现场出来的曾雨两鬓斑白,身体柔弱,驼着的背看起来像个刚生了重病的老人,完全不见公司报道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到了押送他的车前还摔了一跤,必须要两个法警扶着他才能勉强站起来。 但谷落星总感觉他是假摔作秀。 第208章 大姐想给你道个歉!尬聊…… “都这个时间了!” 潘胜利指了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到晚上八点了。 不知不觉他们又讨论了两个多小时,谷落星感觉自己话说得太多,喉咙都冒烟了。 他们今天约了陪审员聚餐。 得知陪审团解散那天,陈沐在群里通知第二天工作群也会解散,安迪忽然提议,大家一起另加个小群,可以约个饭什么的。 陈沐有公职,不方便加群,其他人都进了群。 群里除了姚雷每天早上必发“早安”的图片以外,鲜少有人说话,前两天又是安迪提出,他们一起约个饭,安迪主动定了一家吃苏菜的地方。 饭店虽然不大,评价却挺不错的,离法院也不远,走着就能到。 谷落星到的时候,安迪和姚雷已经落座,看到她安迪立刻热络地招呼:“落星来了,快坐啊。” 谷落星笑得有点尴尬,上次安迪说她家“蛇鼠一窝”,她早晚也会走上犯罪的道路。她从小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也没闲心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大婶计较,但是她也知冷热,不想往安迪身边凑合,但安迪已经把身边的椅子拉出来了,她作为年纪小的人也不好拒绝,便坐到了安迪身边。 唐云飞拉开椅子,紧挨着她坐,好像要给她撑场面似的。 为了不让他们发现调查小组的事,除了前后脚到的谷落星和唐云飞,潘胜利和张金豆前后差了十几分钟进门。 最后到的是宣雯倩,她穿了一身暗色职业装,走路带风,一进门就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自罚一杯!” “我们就是私下里吃个便饭,没有这些规矩。” 姚雷发挥了领导一锤定音的作用,轻轻翻过了这一篇,众人全都落座,点菜、开酒、致辞。 姚雷作为这群陪审员里唯一的领导,加上是最年长的人,他当然要先讲几句。 今天的姚雷看上去兴致很高,笑容满面,说道:“我们做了这么长时间陪审员,之前大家都很忙,没什么时间相互了解,今天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聊聊,不要有什么压力。我先干一杯。” 姚雷话说得简略,也没什么架子,大家都被他的热情所感染,除了张金豆,都把酒喝了。 就像姚雷说的,大家都是很轻松的心态,虽然也象征性地叫了一打啤酒,但也没有人劝酒,大家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 安迪忽然站起来,有话说。 “我当陪审员第一天,就跟大家说我是社区工作者。我确实看到过不了家庭,以为了解不少情况,但我错了,我总是将我的想法强行加在别人身上,也没有真的透过表象去看本质,我没看出曾雪柔是无罪的,只是觉得她是不知感恩的小孩。落星,大姐想给你道个歉。” “嗯?” 谷落星忽然被叫到,她正大嚼一块酱鸭,嘴里塞的全是骨头。 “大姐之前一直说你家里的事是不对的。父母的罪怎么能让孩子来受,还是你这么好的孩子,大姐先干了!” 谷落星想都没想就把杯里的酒干了,她压根没想到能收到安迪的道歉。 酒过三巡,安迪抱着谷落星哭,边哭边说自己儿子有抑郁症,去年一年都没上学,今年刚刚上学一个月,最近又出现了逃课的情况。她一直认为,她净给别人家庭解决问题了,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有问题。最近她和儿子聊天,才知道儿子因为没有好的球鞋,在球队里受了欺负,被锁在球队的更衣室里,学长将满是汗水的脏衣服塞到他嘴里,还扒掉他的裤子,让他光着下身在体育馆里跑,学长就带着自己高年级的女朋友站在二楼平台上笑…… 儿子这才不想去上学。她之前从来没有倾听过儿子的想法,都不知道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安迪抓着谷落星的手,再一次让谷落星原谅她的,谷落星尴尬地点头,扭过脸冲着唐云飞吐舌头,却发现唐云飞被姚雷抓着说话。 “小唐在哪儿工作啊?” “我在搬家公司打工,您要搬家吗?” 姚雷一点没被他的尬聊吓到,反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现在你年轻,自由点挺好,但是年龄大了要考虑养老问题,还是得找个稳定工作,至少把社保交上。” “您……” “叫我姚哥。” “姚哥您退休金多少钱?” …… 谷落星在旁边听着都被他尬死了,唐云飞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说。 “我听说企业的领导退休金会比退休之前少,您大概能拿到百分之多少?会不会心里很不平衡啊?” “咳咳!” 谷落星示意他别说了。 姚雷却豁达说道:“少就少点,拿得舒心。我也该多花点时间陪陪老婆孩子了。我可不想像曾雨那样,该退不退,最后搞到这副下场。” 姚雷说完直摇头,好像苍老了几分。 “我们这代人就是爱瞎操心,其实有时候想想,把事情交给你们更好,你们年轻人脑袋活,干事情还快,比我们强多了。我连外语都不会,出差还要带个翻译,喝酒也不行了。早点退下来,也好给人挪地方。” 姚雷慢慢喝了一口酒,他其实还有话没说。曾雨那种骗小姑娘的手法,他也见过身边的人用,甚至还想推荐给他。跟他说一定没问题,那些小姑娘都听话得紧,不敢瞎闹。但他一直没有越过那条线,他孩子一直有心脏病,老婆常年公司医院两头跑,后来为了照顾小孩,干脆把工作辞了,他已经胖得不成样子了,老婆却一直很瘦,二十年前买的裙子现在还能穿,他总让她买两套新衣服,她却说旧衣服穿着舒服。 明明结婚时,她是那么漂亮的女人,厂里十个小伙子里有八个都喜欢她,要不是他是大学生,根本没半点能配上她……所以就算他看着那些女人再漂亮,眼前只要一浮现老婆的身影,就感觉不行。 等到退休了,他也要跟老婆一起照顾孩子。 第209章 相信但不能完全相信;思考但不能代替思考 喝酒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都要剖析一下自己,讲讲自己未来的打算,否则对不起别人掏心掏肺的告白。 潘胜利说他马上就要辞职,他再也受不了自己的傻x领导了。 “哇!我一天要上班15个小时啊!别说谈恋爱了!连睡觉时间都没有!拿到陪审员信的时候,我真的感觉松了一口气。嗝!为了能被选上,我还特别进行了变装,只要我是少数群体,一定会选上我!” “所以那个‘美女’是你吗?” 谷落星想起资格审查那天和她对视的变装美女,冲她风情万种的一笑,再跟眼前这个戴着眼镜,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潘胜利一比,两张脸一下子重合了,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怪不得他从金丝边眼镜换成无框眼镜以后,她怎么看他怎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要离职!立刻离职!不管怎么pua我都不会动摇了!再这么下去,我会被他们洗脑!就算是提出要潜规则我……我也会……那些上位者……” 调查小组的另外三人都是一阵紧张,潘胜利喝多了口不择言,他说到的职场pua明显是曾雨对温滢洁、白逸轩做的事,他们生怕潘胜利再说出案件相关的内容,谁知他上一秒还直挺着,下一秒往唐云飞的身上一歪……睡着了。 “喂!喂!我可不想再给你叫车了!” 上次潘胜利喝醉了,就跟个八爪鱼一样拼命往他身上贴,他甚至没法把他扛起来,不得不叫司机来帮忙。 唐云飞沉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裂痕,他就跟推门一般把潘胜利往旁边一推,潘胜利就倒在了桌上,他吧唧着嘴,眼看就要流出口水了,唐云飞又嫌弃地给他围上口水巾。 宣雯倩说她重新开始工作了。老公上个月被裁员了,拖到这个月才告诉她。老公的工作更不好找,两人一合计,干脆老公在家带娃,她出去工作。宣雯倩生孩子之前,曾经在一家人力资源公司干到中层,因为怀孕时反应太大才辞了职,六年都没有工作,难免有些生疏,但因为工作,她的视野也变得更开阔了,工作虽然忙,心情却好了不少。 众人都祝福她。 “落星和金豆呢?你们两个女孩以后有什么打算。”姚雷又发挥了老领导的作用,问到她们两个。 谷落星知道张金豆因为案件辞职了,她想先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却听到张金豆浅浅柔柔的声音。 “我最近刚辞职,我决定休息一段时间,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年轻人嘛,趁着年轻多歇一歇。” 调查小组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有事情要处理,是和夏尔的了断,她已经不会再被过去所束缚了。 “其实我之前曾经遇到过偷拍事件。” 谷落星不知道张金豆为什么忽然提这个,她大脑一片空白,连表情都变得呆滞了,但张金豆却点头,用眼神告诉她没关系。 再张口,张金豆的声音仍旧轻柔却透出坚定,“公司说我太玻璃心了,明明只是拍到经过的背影,连正脸都没看见,却抓住对方的错处不放,给公司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公司说得多了,我也就信了,认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放弃了民事诉讼。 但我现在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正常。不是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而是有人做了错事。案件还没有过时效期,我会重新提出民事赔偿。无论能否胜利,我都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众人被她的决心打动了,都鼓励她,尤其是宣雯倩坐在她身边安慰她。 “哪来的这么多变态。我朋友是专门做这方面案件的律师,我把她推送给你。” “谢谢宣姐。” “我也认识几个法援律师!一定没有雯倩的朋友专业,不过你多咨询几家,总没有坏处!” 安迪已经在洗手间里吐了一个来回,现在她醒了一半的酒,和别人换了座位,坐到张金豆身边,也开始开导张金豆。 “安姐说的是,就算是朋友介绍的,也不能完全相信,多听取别人的想法,却不要盲从,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自己的大脑去思考。我之前就是在家待太久了,别人说什么都信,这起案件里,我也轻信了媒体说的,差点犯下错误。知道陪审团解散的那天,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我可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宣雯倩其实也是想道歉,但和安迪不一样,她要道歉的对象曾雪柔又不在现场。为了克服内心的不安,她只能跟和她立场差不多的陪审员倾诉。 谷落星知道,宣雯倩其实是内心容易动摇的人,可也是知道她家情况,给她一个拥抱鼓励她的人。可能就是这种矛盾,才让人每个人都显得那么不同。 最后剩下谷落星,她笑着说:“我演的《一月十六日夜》已经开票了,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我会给大家预留座位。大家想哪天来看都可以。” “是啊,在一起这么久,都没见过你演戏。” “就公演第一周周日好了,大家还可以再聚一次。”姚雷一锤定音。 之后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姚雷后来也喝多了,搂着唐云飞叫他老弟,要给他介绍对象,唐云飞连忙说自己有对象。 姚雷又说要给他介绍工作,唐云飞立刻留下一张名片,说要搬家他可以帮忙。 这时候他又拓展起业务来了,也不知道他是真内向,还是假装内向。 此时谷落星看到有电话拨进来,竟然是陈沐。 陈沐因为有公职,现在已经不方便跟他们透露案情相关的信息了,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他不会给谷落星打电话。 谷落星借故跑出包厢,今天是工作日,吃饭的人很少,她顺着走廊跑到酒店后门,接起了电话。 “落星,医院里的那个谷良的身份我们确定了,他的真名叫马焕。” 谷落星一愣,这一个月来,她没有去看过谷良。他是杀人事件的嫌疑人,自有警察保护他的安全,她又找了护工看护他,她只是通过护工的微信确认他的情况,他一直没有恢复意识,但生命各项指标都正常,当然也没什么事。 但他到底是谁,和死去谷良的关系,警方还需要确认。根据调查,死去的确实是谷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谷良确实是谷良的孪生兄弟。 第210章 他的身份;再次出现的青年男女 谷良的户籍上没有兄弟,他出生的次年,他的远方亲戚过继了一个孩子,名叫马焕。亲戚在几年后有了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孩子顶替了马焕的户籍,马焕就此消失了。 可能是亲戚对马焕不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马焕离开了亲戚家,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马焕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亡,但马焕看到的却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如果是一般的兄弟,这是一个感人的相逢场面,他们都找到了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但是两人打量着彼此,看到对方一个挑眉、一个撇嘴都和自己做的一样,他们发现了一个机会。 两人是如此情投意合,他们都沉迷赌博,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喜欢来钱快的手段,不屑于做小生意或者给谁打工,很快两人就携手通过坑蒙拐骗暴力胁迫走上违法的路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没有户籍很麻烦,但对于马焕来说,没有户籍就意味着不存在,他可以把做下的坏事全都推到谷良身上。当时,谷良已经因为故意伤人,在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他的指纹被记录在案。马焕只要不和谷良一直出现,不留下指纹,就不会被人发现。 两个人做一个人的事,比一个人做一个人的事效率高多了。但在这过程中,他们认识了谷落星的母亲李昕。 谷良把李昕当成一个工具,当时他正在策划金融犯罪,他气宇轩昂,相貌堂堂,稍微包装一下就能迷惑别人,但他还需要一个妻子,稳定的家庭会让他显得更加可靠,所以他选择了性格懦弱,看起来就很好拿捏的李昕。 马焕对此没有异议,但他和谷良不同,他特别渴望家庭,希望李昕真的能成为他的妻子。 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昕发现了她的丈夫是两个男人,她感觉无法接受,但此时她已经在谷良和马焕的诱导下,犯下了一些罪,如果他们检举她,她就要和年幼的谷落星分离。 他们还拿谷落星的安危来威胁她,如果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杀了谷落星。 随着谷落星不断长大,他们有了更多威胁她的理由。不能让谷落星的同学知道她的身世……更不能让谷落星自己知道! 谷良和马焕就像两道诅咒一样,将李昕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越来越恐惧,对他们言听计从,但这却让马焕震怒,他需要的是妻子,不是一个看他一个眼神都会害怕的玩偶。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谷良的错,是谷良夺走他一半的妻子,是谷良让她恐惧,嫉妒和不甘让他发疯,所以他杀了谷良。然而这却让李昕更恐惧了,对于李昕来说,他们两个互为表里,根本就是一个人,他连自己都能杀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李昕越来越害怕他,他就越来越震怒,在他犯事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李昕让谷落星走得远远的。可对于一开始就决定要拼尽全力守护李昕的谷落星来说,她根本无法走远。 当马焕再一次出现,李昕开始出现了认知障碍的症状,她决定在自己忘记一切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谢谢你告诉我。” 这个贯穿了谷落星整个生命的秘密,对于她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她只想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爸爸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根本无所谓。 “你……”陈沐好像很难启齿,但还是说了,“唐云飞说,你曾经生过肺炎。” “嗯,小时候得了好几次,我妈一直很害怕我养不大,特别注意我的饮食,有好的东西都给我吃了。能够长这么高,简直超出我妈的想象,长大了我也得过一次肺炎,不过现在全好了。” “马焕小时候也生过几次肺炎……分析马焕和谷良的dna,两人虽是双胞胎,但也有些许不同,简单来讲,这部分不同让马焕更容易染上肺炎。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马焕有很大可能是你爸爸。” 谷落星脑袋里“嗡”的一声,好久才回答一声:“哦。” 她以为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能坦然接受。但是确认那个医院里躺着的人就是她爸爸,那个威胁妈妈、欺负夏斐的人就是她爸爸,她还是感觉心里空落。 像是跑完全程马拉松,站在终点,有点怅然若失。 陈沐挂断电话,谷落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 谷落星回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角落,白岑岑一张脸,泛着蓝光,还对着她咧嘴笑,跟日剧里的能乐面具似的,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她从来不信鬼神,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停下里看清楚了才发现是宣雯倩。 “宣姐……你有事吗?” 宣雯倩微笑,她正好站在驱蚊灯旁边,微笑是因为她想表现得有亲和力一些,没想到起了反作用。 “落星,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谷落星乐了,她都没说谷落星怎么知道是什么事。 “之前你问我,见没见过跟我搭讪的那两个人……” 宣雯倩说的,就是她之前跟谷落星提到的青年男女,他们自称是记者,问了谷落星的事,她记得自己没说什么,但之后谷落星就被网暴了,谷落星的家庭背景全都被爆出来,要不是一天内就完成澄清,谷落星绝对会社会性死亡。宣雯倩有点心虚,自己是不是无意间说了什么,让青年男女借题发挥。 谷落星却怀疑那两个人是夏尔和欧也妮,当时给宣雯倩看了夏尔的照片,但宣雯倩怎么想都记不起他们的脸,只是记得是一对俊俏的青年男女。 宣雯倩以为谷落星想知道他们的事,是为了找出对自己网暴的人,现在他们参加的庭审已经结束,宣雯倩不确定谷落星还想不想找他们算账。 宣雯倩说完,还偷偷看谷落星的脸色,好像谷落星只要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她就立刻闭嘴。 谷落星来了精神,最近她一直没见过夏尔,找到夏尔这件事被搁浅了,如果别人能提供一点线索,哪怕是再微小的,也很重要。 “没事宣姐,我很想知道真相,如果你真的想起来什么的话,就告诉我。” “我最近又看到那对青年男女了,女孩子很漂亮,笑起来有一对虎牙。” 第211章 他和她再次出现 谷落星以为宣雯倩是想起那对青年男女的特征,想不到她竟然见到了他们。 夏尔的长相已经暴露了,轻易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却偏让宣雯倩遇到了,谷落星可不认为这种巧合还会出现第二次。 “你是在哪儿看见的?他们在干什么?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宣雯倩没想到谷落星会问这么多问题,一时有点晃不过来神,嚅嗫着,竟不知道要先答哪个。 谷落星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对于宣雯倩来说,这起案子已经是过去时,他们是陪审员,该履行的责任早已履行完了,曾雨的罪行自有新的陪审团定夺,但对于谷落星而言,这起案件远远没有结束,夏尔的影子像乌云一般,笼罩在他们头顶上,每当他们认为自己离真相更近一点,就会发现更加骇人的隐情。 谷落星决定先从宣雯倩注意到的点入手,谷落星也见过青年男女的长相,但她没有唐云飞那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她只记得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皮肤雪白,五官精致,但说起话来咄咄逼人,看上去也有些犀利,她没见过女孩咧嘴笑,不知道她是否有虎牙。 张金豆在陈沐给她看欧也妮照片时,倒是提到过,她见过其中一个长着虎牙的女孩,曾经向她问路。 “女孩身边的男人呢?是不是细长的眼睛,看起来身体羸弱,五官算得上帅气,但绝对称不上出挑。” 宣雯倩摇头,“你上次特别让我仔细看他的照片,我记住了他的长相。不是他,但我确实觉得那个男人眼熟,我想了很久,总算想起来他是谁了。我在法庭上见过他,他是陈辉的徒弟李秀然。” 李秀然?谷落星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好久才想起他的脸。 陈辉说温滢洁和曾雨在办公室里偷情,因为陈辉的品格受到质疑,又和曾雨有私怨,很难采纳他的证词,他便说还有其他人作证,他找来的证人就是徒弟李秀然。 李秀然和陈辉完全不同,他工作兢兢业业,又积极遵守劳动规范,按时上下班,和同事们的关系也不错。案发当天,他按照工作规范,在各个楼层进行巡逻,其他保安也看到了他,各个楼层的摄像头都拍到了他身穿制服的身影,因此他的证词被采纳了。 谷落星从来没有调查过他,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的调查资料里。 为什么会是他?难道现在还有她不知道的,隐藏在案件背后的身影吗? 李秀然身边的虎牙女孩和张金豆看到的虎牙女孩会是同一个人吗? 宣雯倩看她脸色不好,立刻拿出手机,说:“都怪我庭审时太注意曾雪柔了,压根就没注意李秀然,昨天再见面才想起来。我害怕自己看错,所以悄悄拍了他们。” 照片是在超市里拍的,从拍摄角度看,宣雯倩藏在一个货架旁边,只把摄像头伸出去,手臂做支架,镜头没有晃动。 两人好像起了争执,李秀然去拉虎牙女孩的胳膊,女孩一把甩开了他。李秀然再次把女孩拉到身边,在她耳边急切说着什么,女孩扬手给了李秀然一个耳光。 女孩扭头向远离镜头的方向走去,李秀然快步跟在她的身后,还在拼命向她解释。 明明是这么热的天,女孩下着牛仔超短裤,上身却穿了一件白色长袖衬衫,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得很紧。 谷落星也看过她的照片,她确实是张金豆说记得的那个有可爱虎牙女孩。虽然宣雯倩没看过虎牙女孩的照片,可她从谷落星的眼神里,看出了女孩就是谷落星要找的人。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没再跟上。我以为只是一般情侣吵架。我当时和朋友在一起,我朋友忽然发病,我得送她去医院……” 宣雯倩拼命解释,好像她做了错事,谷落星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怎么能要求别人也跟她一起,在看起来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浪费那么多精力。 宣雯倩看她不介意,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我朋友说她也看到过李秀然,还是在投毒案第二起案发的那个超市里,当时李秀然穿着印着超市logo的衣服,正在外送东西。” “第二起案发现场的超市,那不就是……” “对!受伤的人里有一个小孩。因为我家就住在附近,我好久都不敢带我家小孩出门。我朋友家里孩子和我家大宝差不多大,去年她被案件吓到了,得了抑郁症,后来心脏出了问题,孩子也不太好,两人住了好久的医院。看到李秀然时,她又感觉呼吸困难。我想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谷落星感觉周围的声音慢慢离自己远去了,她忽然发现了自己漏掉了某个点。 会被虐待的不只有女孩,欧也妮也可能是男人。 他们看到的夏尔真的是夏尔吗? 谷落星回到酒桌上,她实在按捺不住,给张金豆看了宣雯倩拍的照片,再一次证实了照片里的女孩正是当时向张金豆问路的女孩。 谷落星喝了一口大酒,她闭上眼睛思考。 宣雯倩作为二孩妈妈,提起投毒案的第二起案件受害者自然想起了小孩,但是谷落星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纪绿英。 当天超市员工纪绿英负责饮料的推广,她拧开一瓶饮料,将饮料倒在试饮的小杯子里,递向站在她身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伸出小手来接,还没接住,纪绿英就感觉呼吸困难,天旋地转,她倒在了地上,最终纪绿英重伤,小女孩轻伤。 纪绿英的妹妹纪绿雪坚信曾雪柔就是凶手,因此痛恨所有给曾雪柔说话的人,她愤怒、悲伤、痛苦的情绪,最终被“卑鄙者”所利用,变成了伤害谷落星的利剑。 虽然纪绿雪的行为及时被陈沐阻止,但他们没有反向找到“卑鄙者”。 谷落星又喝了一口酒,明明度数很高,她却毫无察觉,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一直以来,她感受到案件中的违和感,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唐云飞观察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拿走了她面前的酒瓶,将剩余的残酒全都倒入了自己的杯子里,一饮而尽。 第212章 最初的欧也妮 聚餐散去之后,谷落星没说什么,张金豆和唐云飞却不约而同跟在她的身后,回到了调查小组租的车上,潘胜利因为喝醉,已经被唐云飞叫的司机送回去了。 谷落星将宣雯倩告诉自己的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他们两个人。 “这么说来,夏尔现在驱使的不只有受虐待的女孩,还有男人。这下范围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张金豆有点泄气,她也一直以为欧也妮只是女孩。 “不,李秀然跟那些失踪的女孩不一样,我们能够找到他。他在一家知名公司工作,人力资源一定核实了他的身份证、学历和住址。” 李秀然不是幽灵,他会带领他们到夏尔的身边。 “我有一个问题。”张金豆的表情再次变得有点惴惴不安,“李秀然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二起案件案发的超市,宣姐的朋友说,他穿着超市配送员的衣服,但是根据时间,他当时还在做保安的工作,还有时间去超市打工吗?” “确实有矛盾。”谷落星一开始就注意到这点,“一般做两份工作都是因为缺钱,但李秀然从事的保安工作钱不多,只是福利还算不错,却要花费很多时间。对于急需用钱的人来说,应该会选择两份拿钱更多更快的工作。而且……” 在听到李秀然的事以后,谷落星想到了一种可能,现在这种可能性变得更加具象化了,只是太过骇人,她连想一想都感觉可怕。 “我们要去找李秀然……” 她的表情一贯充满朝气,信心满满,现在却变得迷茫,她的眼睛也是一样,这种迷蒙却让她的眼睛变得如星河一般闪亮,但里面又像隐藏着吞噬一切的黑洞。 她无法像之前那般,有什么想法先说,有什么猜测先行动,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她要谨慎再谨慎。 “好。”唐云飞没有细问,他选择相信她,因为他也已经想到了那种可能。 唐云飞仍然记得李秀然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打李秀然家的电话,而是直接开着车向他家进发。 然而车子刚刚启动,就发出一声“bang”! 唐云飞紧急刹车,三人下车查看,发现前胎爆了,车胎上扎进了一个长钉子。 三人不得不站在原地等着打车,软件上显示最近的一个司机要二十分钟以后才到。 “不知道谁这么没有公德心。” 张金豆的抱怨通过耳机传到了吕聪的耳朵里,让他一个激灵。哪里是什么天降横祸,是他有心为之。 此时他发动了还停在临时停车场的车子,向李秀然的家驶去。 谷落星以为她的那点小把戏会吓到他吗?他可是当了十几年的记者,出了咖啡馆,他很快发现了谷落星的身影,她那么出挑,又不是专业的特工,轻易就被他放在包旁边口袋里的手机的摄像头拍到。 他又在快走回到车上时,找到了潘胜利操纵的无人机。 所有不可解释之事,都是因为没有发现隐藏在背后的玄机。他并不着急找寻窃听的源头,一定在咖啡馆内,但他也不能将咖啡馆翻个底朝天。再说,万一发现是熟人,岂不是太尴尬了。 他只是回到车上,从后视镜里确认了谷落星她去的哪一辆车,假装被谷落星吓到了,将资料整理好发给她。 舍不得鱼饵怎么能钓到大鱼。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曾雨的动向,写出的新闻内容也都是大同小异,如果能确定这起案件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那么报道一定会一鸣惊人! 在谷落星一行人离开之后,他在他们的车上放入窃听器,又将一颗长钉子钉入车子前胎。 现在他要先去找李秀然了。 在他听到他们的谈话时,他的血液沸腾了。果然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人!他一直感觉这起案件有怪异之处,所有人粉墨登场,疲于奔命,却向着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一定还有一个人在操纵这一切,他们叫他“夏尔”,而这个夏尔操纵着很多女孩子和李秀然。 他必须要写出夏尔的故事! 吕聪赶到李秀然住的地方,筒子楼顶楼加盖的违建房,外表看着简陋,但独门独户,价格便宜,适合一个独来独往、又计划犯罪的人。 窗户是毛玻璃,一片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吕聪将耳朵贴在门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吕聪敲敲门,无人应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卷曲的铁丝,撬开了锁。 进门一片漆黑,他打开了手机电筒。只有一个房间,门正对着一张床,靠墙是两个不大的纸箱,上面的纸箱开着口,露出叠成方块的干净衣服,旁边有两双干净的鞋子并排放着。角落是两箱的方便面,挨着摆放的塑料椅上一个小电锅,看大小就能并排塞下两包方便面饼。 这些都将一个整洁干净但又不太介意个人享受的单身男人画像勾勒出来。但是,整个房间中央,偏偏摆了一个大冰柜。 板板正正,四四方方,矗立在那里像是界碑。它的电源线被接在一个专用的有16a插座的拖线板上,在这个井井有条的房间,那随便耷拉的白色长线,显得那么突兀。 吕聪在高处打量,没有空调,在这个冰柜放在这里之前,没有需要16a插头的大功率电器。 这个冰柜是最近搬到这里的。 吕聪猜到这是什么,毕竟需要用这种大的冰柜保存的东西不多,他掀起冰柜盖,看到里面的情形,强忍住不叫出声,他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里面的人,按动拍摄键,闪光灯闪烁,他却看到拍下的照片里还有一个影子。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后脑一阵钝痛,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一双鞋子,女孩的粉色帆布鞋。 又过了二十分钟,谷落星一行人赶到了李秀然的家,大门开着,谷落星感觉不妙,快跑几步,看到地上一滩血迹。 她也第一眼就看到了冰柜,她掀起冰柜盖,看到里面是一个睁着眼睛的女孩,她立刻扭过了头,片刻之后,却又强迫自己重新往里看。 皮肤如雪般白,五官艳丽,眼球浑浊,不会再因挑起眉毛而显得犀利,她仍然梳着高马尾…… 是谷落星见到的,最初的欧也妮。 第213章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不要说话 高俊杰赶到时,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唐云飞的衣领将他推到墙上,“你们几个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可疑!” “你干什么针对他!凭什么拽他衣领?” 谷落星一个手刀劈在高俊杰的手腕关节上,高俊杰吃痛松手,唐云飞从他的约束中解脱出来,被谷落星拉过来护在身后。 明明说的是“你们”,干什么只欺负唐云飞! “我不喜欢为难女人。” “现在不是计较男人还是女人的时候,有一个人很危险。” 谷落星指了指掉在血泊旁边的手机,谷落星已经确认过了,她打过吕聪的电话,屏幕亮过一次。 “他很危险还不是因为你们!”高俊杰没好气地答道。 “不,你也有份,他就是小汪一直联系的记者吕聪。” 高俊杰愣了愣,确实是他以暗中处理小汪泄露内部资料为条件,对他们接触小汪联系的外部人士的行为不予理睬。 “吕聪为什么会在李秀然家里?你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之前曾经有一对青年男女跟踪偷拍我们。” “哦,你说的是那个夏尔。” 高俊杰的视线无意间瞥向了张金豆。这一个月以来,高俊杰没有找到夏尔,光是确认曾雨的罪行,他就已经不舍昼夜了,而且夏尔留下的痕迹太少,根本无从查起。 “跟踪偷拍我的确实是夏尔,接触宣姐的却是李秀然和另一个女孩。” 谷落星将宣雯倩看到的一切跟高俊杰说了一遍,也告诉他虎牙女孩曾出现在张金豆身边,只是隐去了陈沐给她们看照片的部分。 她看到撬锁的痕迹和地面上的血迹,知道有人先他们一步,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吕聪。 吕聪和他们掌握的信息差不多,很可能发现了夏尔的所在。 吕聪得知了李秀然的存在,却在找他的过程中被袭击了,因为夏尔意识到了自己被吕聪发现了。 现在可以确定了,“推手”既是夏尔,他从吕聪那里得来案件相关的消息,所以也第一时间知道吕聪发现了他,只是不清楚他是怎么得来的。 “高检,你看。” 警察从吕聪的车上找到一个相机,相机里除了拍的庭审照片以外,还有一个女孩的身影,照片应该是偷拍的,抓拍到女孩的侧脸,却能清楚看到她咧开嘴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吕聪醒来时,眼前一阵白光,头好疼,头好疼!感觉就像有人将他的头一切两半! 为什么这么疼!他再次睁开眼睛,眼角被凝结的血液粘住了,每动一次都很痛,他仍然看到发白的灯光,感觉眼睛要瞎了!他再次闭上眼睛,留在视网膜的残影上却有一个聚拢的白色光点。 他刚才明明在找李秀然…… 对啊,他在冰柜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尸体。立刻拍了下来!果然新闻之神是眷顾他的! 然后他的头被击中了,他身体砸在地上,闻到一股女人身上才会有的脂粉香味,还看到了一双粉色帆布鞋,看上去那么眼熟。 是小暖的鞋子! 为什么袭击他?嫌他工资给得太少吗?就说这种投到私人邮箱的简历不靠谱! 他大睁着眼睛,想要打量四周,但头部却被固定住了,他只能转动眼球。 他身在一个房间里,墙壁灰突突的,空气湿润发潮,可他正对的那面墙绘制着一幅画,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上放着一颗女人的人头,女人一副骇人的脸孔,两只铜铃一般的眼睛像是要从眼角瞪出来了,嘴巴大张着能塞下一个鸡蛋,以箱子为中心,围绕在她身边的是无数叶子…… 不,那不是叶子,是无数眼睛,只是眼仁是竖眸,像是野兽的眼睛,而看起来叶脉的部分,是眼睛里一根根蔓延的毛细血管! 这幅画的笔触和曾雪柔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那家伙根本不是曾雨! “呜!” 吕聪想挣动,然而他从脑袋到脚都被固定在一个椅子上,轻易无法移动,他像是坐在摇摇木马上一般前后晃动,开始他没有移动分毫,他更大力了,从旁边看还以为他要原地起飞了,他本意是把椅子挪后,看到更多的地方,然而他却如无法掌握平衡的八爪鱼一般跌落在地,他的脸胳膊砸在的冰冷的地方上,身体却纹丝不动,侧面看那幅画,他感觉更加诡异了。 他继续往后挪动,只是想单纯地离这幅画远一点。 “你醒了。” 小暖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响起,她的声音一直是清透活泼的,但在这样阴冷的房间,却显得那么可怕。墙壁上有细微裂缝,还在往下滴水,潮湿的空气好像顺着毛孔,把他的骨头都冻住了。 她早就发现他醒了,却一动不动靠在他背对的那面墙上,慢慢地观察他,一想到这里,吕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知道,你很喜欢看我。” 小暖用手轻轻划过他的脸,指肚擦过他的鼻翼,很柔软,很清凉,却被他不停冒出的冷汗弄湿了。 “为什么你们都只能看见表象呢。我不过是跟同桌男生一起放学,爸爸就说我是不要脸的,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 她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白衬衫的纽扣上,一颗两颗,慢慢解开,红色玫瑰藤蔓装饰的蕾丝胸衣勾勒澎湃的美好曲线,肩膀和手臂上却全是蔓延的烧伤,狰狞恐怖,她转过身,烧伤一直延伸到了腰间,像是绘制在身上的炼狱图。 “他说必须要教育教育我,否则我早晚要让他丢脸。他明明是见不得我好,他烧我的时候就不是我爸爸了,所以我也不必做他的女儿!” 小暖的表情变得狠厉,但很快平息下来。 “不过有失必有得,他来了,救了我……” 吕聪从未在小暖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她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变得很温柔,却又透出几分虔诚。 她双手捧起吕聪的脸,认真对他说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比我爸爸对我好多了,他给予我第二次生命。但他有些苦衷,不能让人发现他在哪儿。” “呜!呜!” 吕聪被捂住嘴,无法说话,但是他拼命摇头,表示他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也感觉你不会说出去,你比我想象的要胆子小,也没什么所谓的自尊。” 小暖的手指慢慢下滑,最终环绕他的脖颈处。 “但还是死人更加保险。” 小暖的双手不断收紧,吕聪想大叫,却只发出无意义的“呜呜”声。其实无论他说什么,小暖都不介意,她的内心比任何人都坚定。 但是过了一会儿,小暖还是松手了,她皱起眉毛,甩动两只手。 “不行,手麻。” 吕聪贪婪的呼吸,此时他还是半身挨着地面的姿势,他便跟个爬虫一般,拼命往远离小暖的那面墙挪去,那幅画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了。 小暖不着急追他,而是几步跑到她刚才依靠的那面墙前,那里放着一张大椅子,上面堆着不少杂物。 “啦啦啦啦……” 她边哼歌边在杂物里翻找,终于让她翻到了一把榔头,大概30cm长的柄,小暖挥动了一下,榔头“砰”地敲到了墙上。 小暖做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伸伸舌头,说道:“对不起,我还没掌握火候,我保证不会很疼。” 小暖冲着他跑了过去,她举起了榔头,瞄准了他的头部,就在她跳起要敲下之际。此时,传来了极速的敲门声。 第214章 我无足轻重;我要告诉大家真相 高俊杰不得不接受欧也妮的存在。 为了找出这些女孩的身份,他换了一种思路,他联系到经侦,让他们帮忙筛查跟“集资诈骗”有关的案件中,有非自然死亡的受害者家庭,尤其是全家自杀,或者互相残杀之类的情况。 高俊杰在其中找到了虎牙女孩的身份,她叫林嘉暖。父亲投资失败后自杀未遂,目前是脑死亡状态,她下落不明。 而死去的高马尾女孩仍然没有确定身份,但她死于氰化钠中毒。 “你明明知道地下室墙上的人形不可能是曾雨,为什么说是他?你落入夏尔的圈套,帮助他隐藏了身份。情况已经开始失控了,如果不及时找到李秀然和吕聪,他们都会死。” 在他驱赶谷落星他们离开现场之后,谷落星留下这样一段话,张金豆和唐云飞跟着她一起走了。 吕聪会死的原因和袁放一样,他接近了真正的夏尔,夏尔为了隐藏身份要杀他。 可李秀然不是夏尔的人吗?他为什么会有危险? 高俊杰没有向谷落星问清楚,这样就承认了他判断的失误。但他不认为自己有错误,他和小说里的侦探又不一样,检察官做每件事都要依靠证据,这是法律赋予他巨大权利的代价,但他现在比调查小组又快了一步。 他可以用杀人嫌疑通缉李秀然,李秀然的家里发现了不明女孩的尸体,李秀然又下落不明,他的理由很充足,他一定会第一个找到李秀然,绝不会让夏尔再杀死任何人。 高俊杰发动了所有能投入的力量,他甚至说李秀然极可能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者,那些失踪的女孩可能早就遭了毒手,冰柜里的女孩极有可能是他还没来及转移的最新目标。 现场的勘测人员在李秀然的床底下找到了一个饼干盒,里面有少女会用来扎头发的头花和小女孩用来别头发的小发卡。这些更验证了高俊杰的推断,众人知道他的谨慎,都相信了他的话,这个夜晚变得有些喧嚣,一辆辆车子进入夜色,就像泥牛入海。 高俊杰忙碌起来了,他必须要快点,否则又会被“看不见的手”所扰乱,不对,他是有名字的,他叫做夏尔。 不会被抓住的凶手,不会留下证据的凶手,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必须要先抓住那些能够定罪的人。 有意象的画如果不能明白画的含义,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 他只是想抓住凶手…… 新来的助理李哲跑了进来,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种呼哧带喘没规没矩的劲儿和小汪很像,他莫名有些烦躁。 “高检!有人来自首。说自己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凶手,还说自己叫‘夏尔’。” “什么?” 高俊杰跑到大厅,看到两名法警中间站着一名瘦弱的男子,大厅的灯全亮着,映着他的脸色更白了,冲着高俊杰微笑时透出几分虚弱,但高俊杰却只感觉瘆人。 夏尔没有给予高俊杰太多时间消化,大概在他自首的同一时间,熊猫新闻的八卦区出现了夏尔的认罪书。 高俊杰曾经让小汪帮助盯住熊猫新闻八卦区的文章,以防像温滢洁作证时一样,出现了有人发指引性很强的小作文,引导舆论的情况。 但是高俊杰已经让小汪暂时回家休息了,在这起案件宣判之前,小汪要在家反省,等到高俊杰腾出手来,再决定拿他怎么办。 所以这封认罪书在被撤下之前,已经在网上快速裂变,就跟病毒一样,越是知道这是绝对不能传播的东西,越是传播得更快。 “我既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 大家可以叫我夏尔,我的真名无足轻重,但不久大家也会通过官方的消息得知,此时的我应该已经坐在了审讯室里。 接下来我说的话,应该和审讯室里的话一致,为了不被隐藏或润色,我必须告诉大家真相。 我不认为有人会刻意扭曲我的本意,但看问题的角度本来就会导致答案不同,而且我所做的一些事,由于年代实在太过久远,也难以确定,检方可能无法根据证据定我的罪。 但是罪不会消失,我一直在找寻一个机会说出这一切,承担我的罪孽。 我的父母重男轻女,他们一直虐待我的姐姐,从我有记忆开始,姐姐的脸上一直有伤痕。 他们不仅自己虐待,还让我也不要把姐姐当人看,可我知道那是不对的,课本里讲过,人人生而平等,就算不说这些大道理,老师也教育我,要待人友善,要懂礼貌,绝不能随便骂人打人,所以我不需要任何特殊学习,就知道他们错了。 某天,姐姐像之前一般做好了早饭,我上学父母上班,然后姐姐消失了。” 第215章 是罪都是罪;燃尽自我 “父母再未提起过姐姐,就好像姐姐从未存在一样。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断掉的水电煤,银行的催缴账单,找上门的地下钱庄债主,我想我不会顺利念完书,但我不介意,我只想找到姐姐。 放学之后,我经常在步行街、公园、小区里打转,可是我再也没见过姐姐,却经常听到紧闭的房门里传来大人的怒吼和小孩的哭声。 这些被虐待的孩子年龄都很小,看起来也很乖,又大多是女孩。 我为了理解他们,给他们找了很多理由,因为我只是听见和看见那些行为,都会被折磨得睡不着觉。 终于有一天,我从纪录片里得知,野兽在食物不够吃的时候会吃掉幼崽,他们没有所谓的保护弱者的观念。 我理解了,人虐待自己的孩子是无限接近野兽的行径。 我觉得无法理解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是人,我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如果只是打他们一顿,等到我离开了,他们会变本加厉虐待孩子,而我又不擅长打人。 当时的我真的是绞尽脑汁,我查阅了很多书籍,学到了很多必备的知识,但来不及我细细制定计划,有个男人进入了我的视线。他是我姐姐同学的家长,不仅虐待妻女,还会对女儿行禽兽之事,如果不惩罚他,他的女儿一定会先被他逼疯。 我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方案,他好吃懒做,什么工作都干不长,完全是靠老婆的工资养活,还总是梦想一夜暴富。 我给他勾勒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未来,让他相信不久之后,他就会变成有钱人,可以过酒池肉林、夜夜笙歌的生活。他果然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话,妄图不劳而获,被骗走所有钱后,又开始怨天尤人,认为是没有阻住自己的家人刻意害了自己,最终发展成了互相残杀的局面。 明明我就是不想杀人才选择了经济犯罪,杀人什么也得不到,只会让人受到伤害,坏人可以通过死逃避惩罚,而活下来的人却要受煎熬。 幸好我在那一切之前带走了他的女儿。 我本来想把从她父亲那里得来的钱给女孩,但女孩却说要留在我的身边,她说还有和她一样的孩子,希望我也能帮帮他们。 这给了我灵感,我可以用这笔钱做启动资金,救下更多被虐待的孩子。 我开始观察这些喜欢虐待孩子的人有什么共同点,他们大多贪婪、懒惰、妄言,很少能静下心来努力工作,同样梦想一夜暴富,失败后就虐待比自己弱小的亲人。 他们其实很狡猾,在外面吃到了苦头,只能对自己可怜的妻女耍威风。可还有更让我痛心的事发生,有些妻子为了让自己不被虐待,对孩子遭遇的事不闻不问,这些家庭从里面就烂掉了。 我仍旧秉承不杀人的原则,诱导这些家庭自己走向灭亡,如果家人里有一个人愿意脚踏实地去做事,或者有一个愿意善待被虐待的孩子,我就会停手,但我总是会成功。 虐待就是对比自己更弱的家人动手,施虐之人是懦夫,连作恶都害怕承担责任,那些施虐之人从不主动悔改,那些家庭一次次走向灭亡。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我和那些女孩情如兄妹,有人将我们叫做夏尔与欧也妮,这是错误的,我从未对她们有超出亲情的想法,我只想让她们像普通的女孩一般生活。 在这过程中我从未放弃寻找自己的姐姐,但她仍旧杳无音信。 我一直认为这种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却发现自己得了绝症。 真奇怪,明明我按时体检,从不喝酒抽烟,我的家人也没有遗传病史,我还是得了癌症,病情发展得很快,医生说我最多有三年可活。 对于一般人来说,三年完全不够,又何况是我,我有太多孩子需要去拯救。 我想是心情让我患上了癌症,我总是很绝望,在靠近那些孩子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并非孤立,他们周围有亲戚、邻居、朋友,多少都发现了她们受到了虐待。 但那些人不介意,甚至自发给那些虐待孩子的父母找理由,甚至有人认为,如果施虐之人不虐待孩子就无法发泄怒气,他们会用其它方式发泄,他们将那些孩子当作给恶魔供奉的祭品。 我做了这么多事,却什么也没有改变。我意识到,在我死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必须让所有人意识到,这种虐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所以,我策划了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 这里我必须声明,投毒的确实是曾雨,将曾雪柔卷入我很抱歉。 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曾雨。曾雨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他从不介意自己以外的人的感受。 为了往上爬,他物色了不少绝色男女,给一些有特殊癖好的男人送过去,其中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大多是他从公司里新进的员工里物色的,年纪稍微小一点的女孩,则是被父母送来的。 这也是我必须要自首的一个原因,我发现检方起诉曾雨以来,从来都没有提过这部分的内容。虽然曾雨现有的罪行已经能够让他被判重刑,但他会从这件事上逃过惩罚,还是让我无法接受。 是罪都是罪,只刨除这一部分,就好像说她们受的罪不重要一般。 那些虐待她们的人有罪,给他们虐待机会,将他们的虐待合理化的曾雨更有罪。 我要让曾雨自己走向灭亡,我要让他所信仰的一切都坍塌。 我接近曾雪柔是为了获取曾雨的信息,却发现曾雪柔一直受到父亲曾雨的虐待,冥冥之中,就像有一种力量指引着我,让我发现她们受到的困难,我必须拯救他们,哪怕是燃尽自我。” 第216章 人人心中都有缝隙 “曾雪柔虽然是成年人,心智却还像个小孩子,她长期受到曾雨药物的控制,说话词不达意。 表面上看,她能接触到外面的人,但她身边的小圈子被曾雨过滤过,她无论做什么,只要稍微不合曾雨的意,就会被关进地下室,时间长了,她接受了她的境地,放弃了向他人求助。 别人都说曾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曾雪柔,是曾雪柔不知感恩,其实是他以爱之名,给她编制了华丽牢笼。 这其实是曾雨操纵人的经典把戏,无论是被父母卖给他的少年少女们,还是涉世未深职场新鲜人,他都采用差不多的手段。 先是打击,让他们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不配得到正常的对待,再对他们施以援手,让对方愿意相信他,只能依赖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最后再留下把柄,在那些孩子后悔时威逼利诱,确保他们被榨干抛弃之前,永远也无法逃开他的掌控。 那些孩子很多就被他洗脑了,认为是想要逃开的自己有问题,就算想要逃走也无处可去,从曾雨控制他们起,他们就逐渐切断了和往日亲朋的联系,有些孩子的家人甚至收了他的钱,或者受了他的恩惠,绝不会对想要逃回来的孩子施以援手。 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要漫长的过程,但他实验了很多次,已经有了经验,那些可怜的孩子被他当成道具,成为他通往权贵的垫脚石。 那些被他招待的人被称为上位者,是和他一样不把一般人当人看的怪物。 他以为他会一直成功,他变得不可一世,稍有不如意,就对那些孩子拳打脚踢,在性方面也喜欢虐待的方式,他本来就是会使用暴力的人。 但他能向上的道路已经到了极限,他无法再向前一步,他接受不了,却又无法否认那些上位者。因为那些上位者就是他的镜像,否认了那些人就是否认他自己,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发泄,终于有一天,他给网红小动物下毒了。 有人可能会觉得,就算给小动物下毒,也未必会发展成给人下毒的情况,但人是很脆弱的,一旦寻求这种伤害别人来获得心理满足的方式,就很难再停手了。 我最开始做的,也不过是曝光了曾雨给长耳跳鼠下毒的消息,大家没有看到,是因为稿件在发布之前被拦截了。 我知道这篇新闻不会被发布,他苦心经营多年,手中一定有上位者不少把柄,他们一定不会让他轻易倒台。 但上位者们却看出他情绪上的不稳定,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坏事,希望他能从位置上退下来。 那是他们的关系第一次出现裂痕。 曾雨不甘心离开,可是他一直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在公司早就得罪了太多的人,这些人巴不得他下台,他刚退下去,那些人就更加活跃,他们知道曾雨睚眦必报,一旦他重新上台,必定对这些人进行清扫,因此绝不肯给他机会,曾雨只能离开原来的公司,自行创业。 曾经被他招待过的上位者,也不与他撕破脸,对他的新公司多有照拂,但他的志向不仅限于此,他想走到更高的地方,因此更频繁地接触上位者,希望他能东山再起。 对于他来说,饮料“维咕小可爱”只是手段。 但他的影响力在下降,能替代他的人又很多,上位者将他逐渐排除出了他们的圈子,因此他的心情变得很不好。 是我诱导了曾雨,让他忿忿不平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他总是认为自己有很大的贡献,不该被埋没,但他给网红动物投毒的事已经被人知晓,他不能再做了。而他又不屑于像那些死了也无人注意的野猫野狗投毒。 因此他将这一次的投毒对象从网红动物变成了人。 我知道曾雨不会说出我的所在,也有些人会认为我根本没有罪。 我只是发现了曾雨心中的缝隙,人人心中都有的黑暗缝隙,一不留神就会被黑暗侵入。 但是我认为我该负起责任,就像我之前惩治的那些家庭一样。 他们明明有很多次机会,一家人携手渡过难关,却一直想走捷径,甚至想牺牲珍贵的家人。 我要给予它们惩罚。 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像曾雨这种认为自己高高在上,却不把别人当成人的人会经历什么。 就算我死了,我重视的孩子们仍然会继承我的遗志。 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这就是我的自白,我会接受我应得的惩罚,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只想等姐姐回家。” 夏尔的供述到这里就结束了,一股怒火冲向高俊杰心头,他操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扔到了墙上。 “什么人人的内心都有缝隙”!别开玩笑了!你以为你了解人吗?你只是抓住了他的错处威胁他!让他不得不去做!曾雨虐待曾雪柔的视频也一定是你寄给我的! 你以为你是什么英雄吗?不过是个共犯! 还有那句,“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什么意思?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共犯吗?你难道就高高在上?你以为你救了几个被虐待的女孩就成为超级英雄了?那些在外面杀死妇孺的杀人者可是我们这些检察官在跟他们对峙!将他们一个个送上绞刑架! 高俊杰抓起桌上的玻璃装饰,就想往墙上摔去,但是抬起胳膊的一瞬间,他又感受到虚无。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在和嫌疑人对峙的过程中,他无数次被挑衅,无数次被戏弄,那些往他脸上吐口水,扬言出去以后要弄死他的人也不是没有。 他心中常有愤怒,但从来没像今天这般,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难道真的如夏尔所说,他的心中也有缝隙,而夏尔轻易就找到了缝隙,诱导了他。 不能如此,会被轻易看穿。之前我的每一步没有超出夏尔的掌控,但从现在开始,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走。 新来的助理小李被他吓到了,在他身边的座位上抱头不敢出声,过了好久才说道:“高检,需要我做什么吗?” 高俊杰重新坐回了座位,说道:“拿好东西,跟我去见夏尔。” 第217章 我要见夏尔一面 啪啪啪啪啪…… 等到陈沐反应过来,才发现屏幕上一大排意味不明的词语,是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键盘留下的痕迹。 他已经对着电脑发呆好一会儿了,今日庭审再次中止,毕竟出现了可能有共犯的情况。 夏尔的自白书在熊猫新闻八卦区引爆了讨论。 官方发布了一则不到一百字的公告,字少事大,今天的庭审中止已经证明了消息的影响。 调查小组应该也接到了夏尔自首的消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陈沐删掉了所有的字,却忘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了谷落星的号码。 陈沐接起电话,十分钟后他在咖啡馆里见到了谷落星。 昨天咖啡馆里坐满了记者,今天却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陈沐坐下了,表情却有点勉强。 “我们现在不太适合见面。” 唐云飞说得对,陈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庭审,他是很温柔的性格,但他绝不拖泥带水,也不会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让人误会,而是直接提出他的想法。 现在调查小组还在调查案件,他作为公职人员不应该与他们见面。上次帮他们给高俊杰传话已经破例了,现在再私下见面,就有点瓜田李下解释不清了。 “我知道不该来找你,但这个忙我只能让你帮。我想你帮我联系高俊杰,我必须要见夏尔一面。” 在陈沐开始说话之前,谷落星又说:“你只要跟高俊杰说,夏尔没有说出实情,欧也妮还在行动,如果再拖下去,李秀然和吕聪一定会死。” 陈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给高俊杰打了电话,将谷落星的话逐字逐句转述给了高俊杰,陈沐感觉电话另外一边的高俊杰安静得可怕,他不认为高俊杰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尤其是案件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如果高俊杰什么都不做,只守着夏尔的口供,就能平静地结案,这是这起热门案件落下帷幕的最好方法。 但随后高俊杰说道:“好,你让她过来。” 谷落星赶到时,高俊杰已经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等了好一会儿了,他嘴里叼着吸管,喝着一杯黑咖啡。 “你也不用在门口迎接我吧。”谷落星每次见高俊杰,他都给她一种有点大男子主义,又有点随意的感觉,明明他每次都穿着挺直的制服,眼神也不算放肆。 “进去也没什么用,反正除了夏尔想告诉我的,什么也不肯说。” 谷落星刚想问“他都告诉了你什么”,可高俊杰一定不会将这种保密事宜告诉她,她便换了一个思路,问道:“一会儿我进去,有什么我不能问的吗?你现在就告诉我,省得我问了以后你生气。” “我不让你问你就不问吗?你应该会问别的问题,推出那个问题的答案吧。” 谷落星心里一惊,她将制度玩明白的形象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吗? 确实没什么问得必要,高俊杰对她的问题不满,随时可以叫停,毕竟是在他的地盘上。 “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 “立刻。” 第218章 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 高俊杰说着就在前面带路,谷落星立刻跟上,眼看就要到审讯室门口,谷落星又踟蹰了。 “现在忽然进去,会不会太突然,毕竟你们的询问也没到24小时。” 高俊杰忽然回头打量她,他所知道的意见领袖谷落星可不是会忽然怂的人。 好像看穿他的想法一般,谷落星挺直了胸脯,说:“进去就进去。” 高俊杰将手上拎着的一份还没开封的黑咖啡递给了谷落星,谷落星早就看见了,她一直以为他是带给同事的。 她摇头示意不要,高俊杰却说:“拿着吧。你一定会需要的。” 对于她这种基本不怎么睡觉的人来说,黑咖啡真的没什么用,但看高俊杰那副“你不接我举着胳膊都累”的表情,还是勉强接过。 “你请我喝咖啡没关系吗?不说公务员不能随便请客吗?” “嗯,你请我喝不行,我请你没关系。而且这不是请你的,这是你的精神补偿。” 毕竟她要去见的是夏尔,他可是轻易能钻进别人内心缝隙的人,而这也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和他对谈的机会了。 谷落星伸出双臂,两根食指按在玻璃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慢慢地吸气,重复了以上的过程几次。 “你在干什么?”高俊杰蹙眉问道。 “我朋友告诉我的呼吸法,能够平复心情,我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太激动。” 谷落星再睁开眼,已经是信心满满。 透过单向玻璃,谷落星看着夏尔惨白的脸孔,越来越孱弱的身体,夏尔比她印象里的要小很多,毕竟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夏尔化名袁放,因她的强势表现出惊悚害怕,她因此放松了警惕,让他从她面前消失,等她意识过来他的身份,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这一次,她一定不能犯下同样的错误。 即使在现在,她仍然不认为自己所想就是完全正确,她不过是抓住万千可能中最接近真相的一个,如果玻璃对面坐着的不是那个冒充袁放身份的男子,她就选错了。 此时,夏尔忽然望向玻璃,他的眼神是虚空的,并没有将谷落星映在眼睛里,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高检,我的要求考虑得怎么样?” “他跟你们提了什么要求?”谷落星问高俊杰。 高俊杰没有看她,而是望向夏尔,他的目光也逐渐变得虚无。 “进去之后,你要想方设法问出李秀然和吕聪两人的下落。他一直不肯说,你又是唯一一个他要求与之交谈的人。” 夏尔的要求就是与谷落星交谈。 高俊杰哪里是受陈沐的拜托,两人上次帮忙也只是形势所迫,分明是夏尔在要挟他们。 现在两个人质在夏尔手上,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而夏尔已经时日无多,没什么好惧怕的,他仍然掌握着节奏。 她出现在这里也在夏尔的算计之中。 谷落星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手机的屏幕,高俊杰表面上看不出来,心里烦躁得要命,刚才他在大厅里完全是作秀,其实他早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而谷落星又是呼吸运动又是看手机,她真能意识到两条人命攒在她手里吗? 就在此时,谷落星的手机响了,她立刻接了起来。 谷落星听对方说完,只是附和,眼睛却亮了。 夏尔看到谷落星时,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好久不见,你变黑了,是因为一直追着我跑吗?” “是也不是。” 谷落星呷了一口冰咖啡,她把杯壁汽化了小液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袁放,还是叫你夏尔。你都已经自首了,为什么还要用化名?你到底叫什么?” “还是叫我夏尔吧。我无足轻重。” “不。”谷落星摇头,“你很重要,林嘉暖为了你而杀人。你对她很重要,凡是威胁到你的,就算没有你的授意,她也会帮你清除掉,无论是那个女孩,还是吕聪和李秀然。她把你当成父亲一样崇拜,你真的要让她继续犯错吗?” 夏尔蹙起眉头,癌细胞侵蚀了他的身体,让他虚弱,让他剧痛,但他还是支撑着,这就是最后的一段时间了,他已经感受到了,死神就在他身边,但他还是要坚持。 呼吸也如刀割,但疼痛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活跃了。 “我没有让她杀人,夺取人的性命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她是为了回应你的期待。” 夏尔摇了摇头,“你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不是也知道吗?那些人不会悔改,如果谷良,不对我该叫他马焕,他才是你爸爸。如果马焕没有失去意识,你认为他会放过你吗?你和你懦弱的妈妈会被他缠上,缠一辈子。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无法摆脱他对你的束缚。你能够不打工,能够有时间投入到这起案件中,有调查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的闲暇,都是因为他不在了。可不是人人都有你的这种好运气,恶魔不会消失,而是会一直折磨他们,所以才需要我。” 谷落星听完夏尔的话,身体往椅背上靠,右手手指搭在小臂上方,不自觉地轻点。 一直在窗户外看着的高俊杰蹙眉,谷落星的动作让他想起张金豆紧张时挠胳膊的动作,说起来张金豆也有呼吸放松的习惯,谷落星说的朋友就是张金豆! 他大概也知道谷落星家里的事,知道谷落星幼年时也受到严重的虐待,她也符合夏尔的条件。难道谷落星也已经被他洗脑了? 然而谷落星的动作很快停了,表情仍然坚定,“如果在我很小的时候遇见你,我可能也会相信你的话,把你当神明一样供奉,但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机会成为了陪审员,能够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对付人那套对我不奏效,我已经千锤百炼出深山了。” 夏尔的话只是为了迷惑我,他的思维缜密,早就把一切筹划好了。谷落星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走。 “先说结论,你确实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 第219章 毫发无损体无完肤;推手 夏尔微笑:“我已经承认了。” “但你做的比你说的要多得多。你一个人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了多个角色,每个角色不同的立场和作用让我们眼花缭乱,你又有很多帮手,每个人为了你的目的,都不惜一切,甚至牺牲了自己。这导致整个事件充满了矛盾和违和感,我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地去否定,只能一次次尝试,一直到我弄清楚你的目的,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所有谜题,只要弄清楚方向,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夏尔现在什么也不必说,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揭晓谜题。 “从我们成为陪审员那天起,就已经落入了你的算计。首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推手’,也就是证明陈辉有品格问题,发出温滢洁三篇小作文的人。我们分析他的目的,是为了让曾雪柔脱罪。这个人是你在这起案件中的第一个分身。” “是我让曾雪柔陷入了困境,我压根没想到她会成为嫌疑人,可能是曾雨在她面前表现出了异常,比如说给她看到了被毒死的小动物照片,给予她某种暗示,让她以为自己是凶手。我必须要救她。” 夏尔坦然承认,但谷落星却撇了下嘴。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谷落星的眸子里浮现了一种异样的光辉,就像某种肉食动物见到了猎物一般。 “我说了最重要的是目的,这才是第一个分身。你确实是‘推手’,但那三篇小作文其实不是你的手笔吧。三篇小作文是匿名作者发布,内容有一个名叫‘薄荷’的前员工非常详细的爆料,大大加强了小作文的真实性。这个‘薄荷’是谁呢?她为什么对温滢洁的事那么了解?因为她就是匿名作者,也就是温滢洁自己。” 高俊杰在外面简直要跳起来。搞什么!谁会爆料自己这种事!结果是让自己被抓起来! 但谷落星却快速说道:“这三篇小作文内容非常详实,而且都是以女人的口吻书写。可如果只看内容,会发现里面有很多只有现场知情人才会知道的细节,比如说给景翰林用药。如果没有依据,景翰林完全可以告她,但温滢洁不怕,因为她握着景翰林使用禁药的把柄。 小作文的热度实在太高,让人怀疑是虚拟故事。在第三篇小作文发布时,作者说她为了报道多次接触了重伤者的家属。我让唐云飞去核实了,纪绿英的家属接触的不是别人,就是温滢洁。” “就算温滢洁接触了他们,他们就会无所不谈吗?受害者的家属非常敏感,没有那么容易敞开心扉,你怕不是从八卦新闻那里得来的假消息。” “一般人不会,但是温滢洁可以。当时她也在住院。温滢洁接触纪绿英的家属时,她正因曾雨和陈辉的双重伤害住院,她头脸都受了很严重的伤,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下床。她很容易激起女性家属的怜悯,她在养病期间坐着轮椅接近她们,更不会让她们防备。 她们遇见记者,会感觉记者不断重复那些她们想要忘记的事,无异于往她们的伤口上撒盐,但是对同样受伤的温滢洁,他们却主动说出自己的痛苦,因为她和她们一样受到无端的伤害。唐云飞已经从纪绿英的妹妹纪绿雪口中证实了这一点。” 刚才唐云飞来的电话就是告诉了她这件事。 “为什么温滢洁会做这种事?对她有什么好处?” 夏尔问的也是高俊杰想知道的。 “答案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为了从被曾雨束缚的情况中解脱出来。所谓控制,并不是说身体上离开了就彻底解脱出来。曾雨虽然威胁他们,但远远没有达到限制他们人身自由的程度,绝大多数人是能够向外人求助的,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说出口? 曾雨早就渗透进了她的生活里,白逸轩就是一个例子,就算说出口,不仅要被反复询问当时的细节,还会被认为自己也有很大的问题,对方毫发无损,自己却体无完肤。” 谷落星的眼神让他不舒服,好像他被她看穿了。她是怎么回事?她应该没有这么自信,明明从来没有人给予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不了解谷落星,她走到这里,不仅仅是凭运气。 “你利用了温滢洁想要摆脱曾雨的心理,达成了你自己的目的。表面上看,这三篇小作文,没有否定曾雪柔是真凶。却处处暗指,曾雪柔受到了温滢洁的职场霸凌,导致曾雪柔的精神被逼到了极限,才做出了投毒之事。 里面透露了温滢洁在外网发擦边的视频,和曾雨、景翰林等多名男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将温滢洁形容成了一个疯狂、善妒、骄奢淫逸的女人。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把她变得如此疯狂的就是曾雨,她无法逃脱他,也无法报复他,因为他什么都不介意。他说曾雪柔是他珍爱的女儿,但却放任别人排挤她,让她在职场孤立无援。但在曾雪柔被当成嫌疑人被抓起来之后,立刻切断和她的联系,甚至还说‘死了才干净’。 温滢洁意识到,如果想摆脱曾雨,就要将他构建的一切都损毁,让他彻底没有机会再重新掌控她了。她愿意为了打倒曾雨牺牲自己。 温滢洁和你是合作关系。温滢洁的目的是摆脱曾雨。而你的目的是将之前一年里,大家印象里曾雪柔是恶女的形象打碎。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媒体一直称作‘投毒女魔头’的那个女人根本不存在,曾雪柔只是个普通的受到欺负的上班族。” “接着出现了针对黑我的文章。文章是李尚白发的,真正的目标不是我,而是背叛他的社团新生刘灿。但是此时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是一个黑我的机会,立刻发布了两条回复,一条是诬陷我在地铁站推搡记者,导致砸到小孩,另外一条是我的家庭背景,其中有谷良犯罪的报道。 黑我的人我们叫他‘卑鄙者’,他是一个支持曾雪柔有罪的人,所有会让曾雪柔无罪的可能,他都会清除掉,其中包括在预投票阶段,投出弃权票的我。 他很了解我,知道我家的情况,一直跟着我,搜集到了地铁站的素材,又一直盯着网上的动向,才能在这篇文章发布时,立刻搭上便车黑我。 这一篇文章在网上迅速发酵,如果稍有不慎,我就会社会性死亡。但成也萧何败萧何,李尚白和卑鄙者互搭对方的便车,却也因为对方导致文章热度飞快下降。” 第220章 卑鄙者;你也变成了上位者 “首先是诬陷我的造假视频,因为时间短暂,造假明显,现场又有太多人,很快找到了目击者,排除了我的伤人嫌疑。 刘灿是议员刘慕仙的儿子,可能真的是被刘灿所打动,可能是为了儿子的前程,也可能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刘慕仙立刻召开记者会,说明了刘灿受到李尚白的胁迫,才参与了抢劫,好在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刘灿真心悔改,刘慕仙表示,以后会带着刘灿弥补他的罪过,而我发现了刘灿,又让他自首,我还因此获得了见义勇为奖。 我的原生家庭反而成为了我的助力,让人知道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没有比这更励志的故事了。” 谷落星露出苦笑,夏尔却笑言:“你还真有几分瞎猫碰到死耗子的运气。” “当时的你一定很不爽吧,卑鄙者。” 夏尔本来自如的眼神停顿一下,定定看着谷落星,在外面一直盯着的高俊杰彻底蒙了,夏尔既然是“推手”,为什么还是“卑鄙者”?这两个人的立场不是相反的吗? “我也被你的手法弄蒙了。认为这两个人属于两派,互相针对。当时陪审团发现了证据存疑,检方提出的证人接连出问题,警方承认在搜查时失误,提交的新证据也难以确定真伪。我们七个陪审员里,有三人投出了弃权票。一切都向着辩方有利的方向发展。照这么下去,曾雪柔当庭被宣布无罪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时候卑鄙者忽然出现,对我进行打击报复,所以我们才会以为他是支撑曾雪柔有罪的极端分子。 但过后卑鄙者就没有了动作,也没有再联系过纪绿雪。他为了笼络纪绿雪,持续与她联系了一年,他却那么轻易就放弃了。这不对劲儿。试想一个极度厌恶曾雪柔的人,已经连续一年进行布局,在确保曾雪柔被判有罪之前,怎么可能放弃输出情绪。 他在文章里表达出的情绪是极端的,行事却是缜密的。那些黑我的素材他早就准备好了,却选在最适合的时间,让最合适的人进行发送。 如果我们能脱离立场,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就能发现,无论是‘推手’还是‘卑鄙者’都达成了一个目的,就是让这起案子的热度一次次达到了顶峰。就像你说的,你的目的是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虐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和任何人都不是毫无关系。如果这起案子没什么人关注,你前期的准备就白费了。你可没有时间再策划一起案件了。 你否认也没用,唐云飞去找纪绿雪还确认了另外一件事。就是纪绿雪收到的大额资助是从哪儿来?钱流动时会经过很多步骤,表面上看不留痕迹,但同样的人会采用相同的手法处理钱。吕聪近来收到的大笔来历不明的钱,也经过同样的步骤。你把林嘉暖安排在吕聪身边是为了监视他,为了左右吕聪的行动,诱导他从小汪手里买信息,你一直资助他,名头是网站给的奖金,为了避税才私下打给他。这个办法虽然迂回,却很有效,如果不仔细追根溯源,根本发现不了你的手法。卑鄙者资助了纪绿雪,而从吕聪手中得到信息的却是推手。你们就是同一个人。” 幸亏调查小组里有潘胜利这个技术宅,否则他们也像鬼打墙一般瞎猜。 “我就是卑鄙者。这都是为了最终的目的。不过纪绿雪黑你还有你爸的原因。” “我已经知道了,我从未否定我是谁的儿女,但我也从未花过我爸一分钱,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之前很多年,她都为了还债疲于奔波,很少静下心来想这些,但是这一个月以来她有了自己的时间,越发觉得错不在自己,她会按照自己的本心昂首挺胸,才不会被夏尔几句话就说破防。 而且夏尔越是攻击她,越说明她说得对,他已经开始慌了。 “而且通过黑我,你还做成了一件事,就是让庭审时间延后了,你希望陈辉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庭审还在继续。那时庭审就不得不终止。让曾雪柔摆脱嫌疑的最好方法,就是她还在里面,外面还有死亡发生,曾雪柔会被释放,检方会重新起诉新的嫌疑人曾雨。所以陈辉也是你杀的。” “他伤害了温滢洁,我说过要保护她的。我虽然不喜欢杀人,但我已经没时间了,难免采用一点极端的手段。陈辉在逃跑时,除了重伤了母亲和邻居,还杀了一个司机,这种人在外面早晚是个祸害。” “还不是因为你把他逼到了极限,你每次都是如此,治小病也要动手术,其实你只是害怕吧。” 什么害怕?他怎么会害怕?谷落星还知道什么?明明她根本没有证据。 没错,目前为止,她说的都是他想让她知道,和她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夏尔平静下来,谷落星却无法冷静。 明明现在生气也没有用,可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个号称以拯救别人为己任的家伙其实是个冷血的杀人者,她心中就像有烈火燃烧一般。 “此后,案情按照你原来的计划发展,曾雨以性侵害嫌疑被捕。恐怕那个受害者,也是他们那个圈子里有特殊癖好的人盯上的受害者,曾雨不肯说此前半个月为什么消失,是因为他被上位者所囚禁。他创业以后推广新产品不成功,难免心态失衡,转而威胁那些曾经被他招待的上位者,但是这些人却也不是吃素的,大概希望先限制他的自由,逼他交出证据,一直到你把他带出来。恐怕你早就知道他的所在,只是在等待那个受害者的出现。你为了惩罚曾雨,对受害者见死不救。” 谷落星的眼睛里再次充满愤怒,“你说曾雨贪婪、卑劣、无耻,你又何尝不是。为了达成你的目的,你牺牲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你想说什么?为了达成目的,适当的牺牲是必须的?在追逐曾雨的过程中,你也变成了上位者!” “你在说什么?” 夏尔变得有点愤怒,他变得有些失控,但随后他深呼吸,说道:“我赶到时,惨剧已经发生了,我虽然利用了那个女孩,但我也让受伤的她提前被发现了。杀人不是我的目的。杀人无法达成我的理想。我只是想救下那些孩子。” “好,我暂且相信你。”谷落星前倾的身体坐了回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你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第221章 无影;你根本不知道 “接下来我们见面了。” 夏尔冒充袁放,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可以解释,袁放确实是我杀的,但他是一个收钱就隐藏矿难真实情况的人渣,他意外发现了我的存在,在他未完成的稿件里,把我描写成一个邪教教主,把我的姐妹们描写成了因欲望聚集在我身边的淫乱对象,我不能允许他侮辱那些孩子,所以才杀了他。” “袁放是不是坏人我无法考证,但你威胁张金豆是真。你不希望她逃出你的掌控,明知道她曾经有被偷拍的经历,还一直偷拍威胁她。明明知道她又人格分裂,还诱导她喝下含酒精的‘维咕小可爱’,让她进一步产生幻觉。” “不,我只是想看她过得好不好,是她误会了我的意思。至于‘维咕小可爱’……你也知道那是不明物质,到底有什么作用我也不算清楚,就算让人产生了幻觉,也可能是美梦……” 夏尔忽然闭嘴,他说得太多了,他为什么要解释,明明这部分谷落星全是猜测。诱导别人不是罪过,他只是说了几句话,是被诱导的人自己心智脆弱,他会站在这里,也是他心甘情愿受惩罚,并不是因为他有罪。 “好!” 在玻璃对面看着的高俊杰都被谷落星这高深的回答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谷落星会穷追不舍,想不到谷落星却豪爽地一拍大腿,继续说道:“之后,庭审再次开始,曾雪柔的母亲邹晨慕作证,说明曾雪柔受到曾雨的虐待,被困于地下室,第一起案发时不可能出现在现场。但是地下室的门没锁,我们要论证曾雪柔是否真的能离开地下室,我们来到她的公寓,却发现隐藏的地下室。这时我们才第一次发现了被毒死的网红动物和含有氰化钠的瓶子。但地下室有一幅画,上面绘制了一个人的半身,我们叫他‘无影’,推断他是对曾雪柔来说十分重要的人。” 夏尔放松了肩膀,他双手交叉,等着她说出那个答案。 高俊杰也猜到了这个答案,原来所谓的四个角色,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无影’就是李秀然。” 高俊杰愣了,“无影”不是夏尔吗? 夏尔的脸阴沉了,冷言道:“你搞错了。” “是你搞错了。我想问你,在你的自白书中,你提到了你的姐姐离家出走,你一直在寻找你的姐姐。你想拯救像你姐姐一般被虐待的女孩。对吧。” “对。” 为什么要确认这部分,她明明没有证据!那是他提供的自白书!他反复检查过!绝对没有问题! 没关系,从一开始,他就在考虑到被她盘问的情况下才叫她过来。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受了虐待,我都会救他们。”夏尔答得非常标准。 “你的自白书写的很仓促,你虽然强调是受虐待的孩子,但在描述中,总是不自觉用‘她们’。你想拯救的更多是女孩。” “受虐待的女孩确实比男孩多,毕竟很多旧式家庭还是会重男轻女。” “太奇怪了,你的姐姐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她不会再受到虐待了。你为什么还会受不了?你如果产生要复仇的想法,应该也是在她离开家之前产生,为什么她走了以后,你才蜕变成现在的你。” 何时产生变化不都很正常吗?为什么要盯住这里不放。他刚想反驳,就发现又落入她的圈套,如果再多说,就会泄露更多的信息,他闭上了嘴,但已经晚了。 “你利用了重男轻女的思想。你其实也受到了虐待,并且,你还有一个妹妹。” 夏尔:“闭嘴!你胡说些什么?” 为什么她会知道!她的眼睛变成了老虎的竖眸一般,散发出了金色的光,好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检方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也找到了你家的地下室,你的妹妹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阳光。她在地下室出生,最终在地下室死去。但当时的你什么也没做,你救那些孩子根本不是为了改变,只是在弥补而已。” 夏尔的脸本来很白,现在却涨红了,他张开嘴,却只是传来细弱蚊呐的声音,“我那时候还很小……” 高俊杰在外面听得直懵,检方还没确定夏尔的身份,怎么能知道他有没有妹妹。谷落星难道靠诈就诈出了真相? 其实不是,陈沐给谷落星看过袁放的资料,她记住了袁放的失踪地点,这一个月里,她经常和唐云飞开车到那附近,打听到了那附近的一桩旧闻。 某栋平房被推倒后,地板下藏着一具小孩的骸骨,据说一家四口,姐姐失踪,父母自杀,儿子下落不明…… 袁放得知了某件事,让夏尔不得不杀了他,然后鸠占鹊巢。 谷落星站了起来,她再看这个男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你救了那么多女孩,却没有一个你想要的,她们都不像你的妹妹。她们中有的对你产生了爱慕之情,这大概让你觉得很恶心,因为你寻求的是替代血缘的兄妹之情,但是你遇到了曾雪柔。 她是被关在地下室,无法长大的孩子。你根本不是为了惩罚曾雨才接近的曾雪柔。而是为了带走曾雪柔而将目标定为曾雨。” 他从来都没有改变,只是将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你想成为‘无影’,但你成为不了,因为曾雪柔已经找到了重要的人,她不会把你当成神明,就算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她对你仍然感到恐惧。虽然在别人眼中,她连表达都有问题,但是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们这些上位者,为了达到目的会做的腌臜事情!” “你又懂什么?”夏尔的脸更红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 第222章 孤身一人 在他得知自己将要死亡之时,曾经在意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昨日之日不可留。他打算找个地方安静地生活一段时间,可他偏偏遇到了曾雪柔。 她身边的人都认为她很讨厌,晚上去蹦迪喝酒,第二天衣服都不换,一身酒气就来上班,精神也很萎靡,巨大的黑眼圈,如鱼眼睛一般的僵直眼珠,盯着人时感觉瘆人,跟她说话又好久反应不过来,也不明白她是怎么活到这么大。 其实她身上的酒气掩盖了地下室里潮湿腐烂的气味,而她迟疑地反应背后,也隐藏着她一个人长久被困于地下室,独自奔逸不受控制的思想。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很多时候,被困于地下室的他和妹妹,身上有差不多的味道。 他离开家时还很小,外面自然是天高海阔,可不代表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没有去找姐姐,但他偶尔会想起妹妹,作为现在父母唯一的孩子,他们会把她从地下室拉出来吗? 有一天,他终于按捺不住,偷偷跑回家的附近,却得到了父母被人骗光所有钱,又一起自杀的消息。 什么嘛,工作、家务、育儿什么都做不好,被骗光钱,又逃避责任死掉。他没听到妹妹的消息,难道被别人领养了? 他回到自己的家,拉开了地下室的门…… 门里侧有着一条条指甲挠出来的痕迹,血液早已变成了黑色。 夏尔的胃忽然翻江倒海,现在若吐出来只有混着酸水的血液,他强行压了回去,还不到时间…… 他的眼前还浮现着那一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有多天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女孩在地下室里,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是他把妹妹留在了地下室里。 再从地下室里出来,他原来的名字已经消失,他彻底变成了夏尔。 但他想要家人,想要无论如何都能相互扶持、不会背叛的家人。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终于找到了妹妹的分身。他一直相信人死精神不灭,现在妹妹以另一个形态回到他身边,但她却打算逃开,到底是从哪里错了呢? 就算错了,他也要纠正,他必须夺走曾雪柔才行。 谷落星能够理解,但谷落星已经有了相濡以沫的家人,她拼命守护李昕的心,和夏尔想要夺走曾雪柔的心其实没有分别。 “一年前,或者更早一点之前,你发现了曾雪柔,但正如你所说,曾雨在她身边织了密网,很难渗透到她的社交圈子里,而你为了隐藏身份,无法长时间出现在人前,所以你派出了李秀然。 我想,公司里的同事欺负曾雪柔,也有曾雨的授意。曾雨给人洗脑时的套路第一阶段永远是打击对方,让对方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身边连一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曾雪柔还处于第一阶段,被他拼命地打击,他作为父亲,一直在给曾雪柔机会,想让曾雪柔完全地依赖他。 但曾雪柔不一样,就算被一次次关进地下室,她还是会再次逃出他的掌控。可能是因为精神疾病用药的缘故,她有记忆障碍,看到的东西也和我们看到的不太一样,她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更别提按照曾雨的想法行事了。 但是曾雨一直没有放弃,他转而寻求药物的帮助,他用含有不明物质的‘维咕小可爱’帮助曾雪柔精力集中。可这里又出现了一个矛盾,既然曾雨认为产品根本不重要,他为什么推出‘维咕小可爱’?他从心底认为这种产品能够获得成功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给曾雪柔服用以后,曾雪柔有段时间工作变得非常积极,性格也变得不像自己,这让曾雨认为不明物质起到了作用。但是,曾雪柔本来就有精神疾病导致的记忆障碍,她还有酒精依赖,在不明物质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她的记忆障碍更加严重了,她的记忆不连续,她仍然无法达到曾雨的标准。曾雨不会等待她,但他相信这种饮料的作用,因此推广了‘维咕小可爱’,这时候你的计划才刚刚开始。你要让曾雨自己走向灭亡。” 夏尔从行动之初,就是个上位者,他总是站在高处,远远操控这一切,他犯了罪,却让对方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你以为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发展,但曾雪柔和李秀然的关系,早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快速发展。” 夏尔:“不对!” “什么不对?你接触曾雪柔以后发现她不想让你靠近,你是怎么做的?你跟踪她!就像对张金豆那般!曾雪柔的精神本就脆弱,你让她感觉更加难受,可她说出去也没人信,坐实了她有被害妄想!让周围的人更加排斥他!而李秀然不同。 李秀然按照你的要求,进入了公司的保安团队,他上班时间一直盯着曾雪柔的动向。你的本意是让他监视曾雪柔,他体会到了曾雪柔的痛苦,发自真心地想维护曾雪柔,也让曾雪柔感觉到他的真心,他成为了‘无影’。 这时你才发现,他不仅成为了‘无影’,甚至可能替代你成为夏尔,他和你不一样,他只是想拯救她们,对她们别无所求,如果他成为夏尔,一定比你做得更好,所以你很害怕,绝不想把位置给他。而李秀然也无法忍受你,他发现了你的秘密。我想问你,那些家庭真的全是互相残杀或结伴自杀吗?” “你什么意思?” “我理解那些人,他们确实是人渣,还是胆子小的人渣,最是懦弱怕死,就像马焕,哪怕没有了身份,哪怕周围的人都恨他,他仍然想活下去。甚至可以说他们为了活下去根本不介意拖累身边的人。这样的人,只凭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只凭失去钱财重返贫穷,是无法让他们自杀的。他们中那些不想死的,是你送了他们一程吧。” “你胡说!” “不止如此,那些你拯救的女孩中想要回到父母身边的,你又是怎么对待她们的?” “我是为了救她们!” “你是为了弥补你自己!” “冰柜里的女孩到底是谁杀的?” “在李秀然家,当然是李秀然。” “高俊杰又没告诉你你怎么知道?” “……” 他忍不住反驳谷落星的话,停下之后却是无尽的虚无,为何最后他是孤身一人。 第223章 仇恨衍生的可怕怪物 夏尔忽然感觉座位好冷,不只是座位,浑身都冷。 他看着谷落星,那么高大美丽,没有他,她也能活得很好,但她是个例外,她应该能理解他的,明明他只是想带领那些孩子脱离苦海。 一双细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求求你!不要害我妈妈……妈妈只是太害怕了,妈妈已经知道错了。” 可怜的女孩,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嘴角有淤青,但她还是拼命抓住他的胳膊,就像藤蔓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很耐心给她解释:“我可什么都没干,你的父母想要自杀,是因为贪心,他们无法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你放心,我会把那笔钱留给你,足够你念完大学,以后你就自由了。” “我不要自由!我要我妈妈!” 女孩尖声的喊叫刺伤他的耳膜,她完全不像他妹妹,反倒像他那个自私的姐姐,也像他的妈妈,总是怨天尤人,哭爹喊娘。 夏尔看了一眼时间,“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自杀了。” “你杀了我妈妈!你赔我妈妈!” 女孩像疯了一样捶打他,那些拳头落在他并不健壮的身体上,就像父母两人,一个固定他的身体,一个拿筷子捅他的嘴。 太讨厌了,为什么不能看到他的付出,他为了她们到底做出了多少牺牲,她们不仅不感激他,甚至还跟他无理取闹,实在是太吵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双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他没有用力,也没有松手,过了一段时间,挣扎的女孩不动了,温暖的气息消散了。 “李秀然离开你是因为他意识到你已经失控了。他知道你杀了高马尾的女孩,意识到你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伤害别人,他想告诉林嘉暖真相,让林嘉暖离开你,但恰恰是林嘉暖替你杀了人,林嘉暖把事情告诉了你,所以你想杀了他。” “我没有!”夏尔想要从座位上站起,但他的双手手腕被束缚着,像个被捕鼠器夹住的老鼠一般挣动,他终于停了下来,流露出的表情却很痛苦。 “为什么她们都不肯听我的话,明明我是为了救她们。还有李秀然,我以为他是我的朋友,他会理解我,我并不怕他取代我!我本来就想让他成为夏尔,毕竟,我就快要死了。但他却想离开我,还想带走我的家人。” 夏尔忽然剧烈的咳嗽,他无法做出捂嘴的动作,本来还算俊秀的脸变得扭曲了,接着他喷出了一口血,落在桌面上如同飘散的梅花花瓣。 高俊杰一下子冲了进来,谷落星也有点懵了,她也知道夏尔有绝症,但这病来得如此凶猛,没给他们一点反应时间。 高俊杰解开他一只手的束缚,夏尔忽然抬手,高俊杰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谷落星和夏尔见面不符合规定,他已经支走了众人,但他却忘了,眼前这个病人,可是多起案件的嫌疑人,有些案件甚至可以断定他是真凶,难保他自由活动的一只手不会做出什么。 但夏尔却只是摆手,他还在咳嗽,呼吸无法顺畅,想说话却憋得脸通红,高俊杰也看出来了,站在安全距离里等他,终于他舒缓了气。 “我没事,你让她继续。” 已经到了这里,夏尔没有任何想要隐藏的了,他很好奇,谷落星到底还参透多少玄机。不,他是想知道,就算没有他的拯救,还是有女孩能够逃脱自己的怪物父母,成长得这般强大美丽,他看最后再看她绽放的光彩,听她的声音,如同奏响了他的镇魂曲。 谷落星定定神,考虑到夏尔的身体情况,她想尽量不说让他动怒的话,只能尽量克制不让自己生气。 “在你的认罪书里,关于诱导曾雨的部分尤其粗糙。我不否认你是无差别连环投毒事件的真凶,曾雨也确实是被你诱导,但你也想阻止案件的发生。” “他做了什么阻止?他若是想阻止,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受伤和死亡。”高俊杰已经到了屋里,也就有问题直接问了。 “你的疑问很对。为什么有人死亡?有人重伤?有人轻伤?还有温滢洁提交给你的证物里,为什么有用于实验的小鼠? 对于曾雨来说,小鼠根本没有意义,他根本不介意谁死。但是对于夏尔来说,那些人是无辜的,他没必要杀他们。所以他曾经想换掉那些饮料瓶。” 高俊杰:“要是能换掉,为什么不换成毒性轻一点的东西,氰化钠无论如何都会毒死人。” “你说得对,所以他要使用实验小鼠来做实验,确定不致死,但能够致伤的量。但是氰化钠毒性太强,如果没有及时送医,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他便放弃了替换饮料瓶,转而让李秀然或欧也妮混入现场,一旦发现有中毒的人,及时将伤者送医,保证那些人第一时间的救治。 李秀然出现在第二起案件的现场,欧也妮就出现在其它现场。他们一直有打工的经历,事后也没有忽然消失,调查人员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自然也没有被当成嫌疑人调查。等到我得知李秀然曾经出现在第二起案发现场,已经是一年多以后了。 但他们本身的打工性质,导致他们总有看不见饮料冰柜的时候,饮料在冰柜里可能被顾客调换位置,稍微不注意就会看漏。 第一个受害者宫锐在打开饮料后没有喝,氰化物在开放空间里扩散,他吸入了少量气体,又及时送医,所以只是轻伤。但后续的几个受害者没有这种幸运。福瑞梅夫妇更是因为拿走了临期报废的饮料,在自家狭小的空间里饮用,快速毒发而死亡。 这时他也变得不那么介意了,此时的他和救下无辜的人性命相比,更想让这起案子的热度更高。 无差别连环杀人者是糅合了夏尔和曾雨两个人意志的怪物。一个想要发泄,一个想要成名。” 高俊杰:“就为了这种理由?就为了如此就杀了那么多人?” 谷落星:“他本质上也是上位者,认为自己能够决定别人的命运,稍有人忤逆自己就无法接受。” 夏尔:“我没有。他们是为了钱,为了权势。但我从未为了自己而伤害任何人。” 谷落星:“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你仍然伤害到了无辜的人。你明知道被伤害的人是多无助,还是那么做了,你只是不介意。” 谷落星感觉恶心,此时在她面前只是仇恨衍生的可怕怪物。 她不再说了,但他却涨红了脸,嘴角一扬,再张嘴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了。 “你怎么有时间和我在这里推理,李秀然和吕聪应该已经死了。” 第224章 来到我们这边 夏尔露出诡异的笑容:“仇恨我吧!厌恶我吧!这才是你!最终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能和唐云飞混到一起去,正是因为你们都会被阴暗的东西所吸引,本质上你们是一种人,你们离暴力很近,也不畏惧暴力解决问题,你们甚至渴望暴力。接受你内心的漆黑,来到我们这边来吧。” 他气喘吁吁,嘴里的血星子随着说话而迸溅,随时栽倒下去也不奇怪。刚才的一大段话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气力,但他没有从谷落星的眼睛里看到难过。 莫非…… 谷落星:“在我来之前,我已经找到了吕聪。” 夏尔愣住了,忽然大笑,可他刚发出第一个音,就吐出更多的血。 “哈!噗!你找到了?哈哈哈?你竟然找到了?哈哈哈哈……” 高俊杰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吐血还这么高兴?还真得了失心疯不成。 “对!刚才你说曾雨被囚禁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了。你一定是找到了囚禁曾雨的地方。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吧。自己最好的朋友牵扯其中。” “其实也不是很早……” 这一个月以来,她有了很多时间,她偶尔会想起谷良失去意识的那天,就像唐云飞所说,她只要静下心来想,就能轻易看穿夏斐故意延缓时间的诡计。 谷落星想说服自己,夏斐只是一时糊涂,谷良忽然攻击她,她难免害怕,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但在那以后,谷落星开始关注夏斐的动静,她们手机里装着能互相查看位置的app,夏斐总是出现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在此之前,除了夏斐被谷良绑架,她没有查看夏斐位置的习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夏斐在哪儿,很多次,夏斐的回答都对不上。 她再次安慰自己,夏斐只是关心她,害怕她出事,她不算细心,有些事情一着急就考虑不到。 调查小组的车胎被扎爆时,她鬼使神差打开了软件,看到了夏斐的定位,比她早一步出现在李秀然家。 昨天晚上,跟着手机上的小红点来到了养老院。只有她一个人,没告诉唐云飞和张金豆。 夏斐的定位在养老院的新楼里消失了,谷落星到处找她。 “你在干嘛?” 夏斐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却立刻恢复了平时的神色。 “我来看看我妈。” “你也不提前告诉我!阿姨都睡下了。”夏斐看到她很高兴,拉着她轻声往李昕房间所在的楼层走,此时大多老人已经睡下了。 “我透过玻璃看一眼我妈就行。刚才打你电话怎么没接啊?” “手机没电了。1%都没有了。你不说新打了一份工吗?情况怎么样?” 谷落星这一个月来除了话剧彩排,就是投入在调查小组的调查上,别人还可以胡乱糊弄一下,但是夏斐跟她太熟了,她只能以又打了一份工来搪塞。虽然夏斐可能早就发现她在说谎。 谷落星跟着夏斐向上爬楼梯,可每爬一步,落下的脚步都像砸在自己的心头。 如果现在还逃避,就什么也不会改变。 “我最近其实还在关注庭审的事情。” “嗯,赶紧结束吧。都吵吵嚷嚷一年了,谁是真凶都行,我真是不想在热搜上再看到这案子了。你也多在排练上用点心,省得张弦月每天阴阳怪气。” 夏斐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明平时她们也是这么说话,以防吵到觉轻的老人,但是今天,谷落星却感觉她的声音很嘶哑,像是因紧张而口水干涸。 谷落星咬咬牙,说道:“曾雨真的很过分,一直不承认自己给陈辉投毒,他说陈辉死时,自己被绑架了,随身带着的一根录音笔录到了绑架他的人的声音,但是落在了囚禁他的地方,只要能找到囚禁他的地点,就能证明他的话。” 夏斐听完,语气仍然是无所谓的,“曾雨的话也能信?他骗了所有的人,连自己女儿都被他拉出来顶罪,他还会介意谁?” 两人已经走到了病房前,李昕的睡相很安逸,谷落星静静看着,明明平时,只是看到妈妈没事,她就很安心,但此时她却手心发热,心脏乱跳。 “落星,你先看着,我想起还有点事。” 夏斐跑下去的脚步虽然迅速,但没有慌乱,刚建好不到一年的楼,一层白天才会有前台引导,现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其实平时一楼除了入口处,也无人停留,临近的负一层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也不会有人注意,但当她踏上向下的楼梯时,还是听到“咣”的一声。 都说了要小声点!我可不是让她来拆房子的! 夏斐几步走到刚才发出声音的门前快速敲门。 林嘉暖推开了门,表情透出不耐烦,“你有事吗?我现在很忙。” “让我进去,里面有东西。” 夏斐跑了进去,在角落里搜寻,地面上很空,墙上也没什么能放东西的架子之类,只有刚才林嘉暖翻找的那一堆杂物,东西哪里是堆在一张椅子上,分明是张老人会做的轮椅。 夏斐在里面拼命翻找,几件旧衣服,一盒子螺丝螺母螺丝起子,还有几大盒过期的口罩…… “呜呜!” 地上的吕聪拼命挣动想引起她的注意,她却看都没看一眼,林嘉暖一脚踢在吕聪的肚子上,让他安静点。 接着传来了另一个人的敲门声。 她们没把这地方告诉任何人,除非…… 林嘉暖再次拿起了榔头,逐渐向门靠去。 敲门声仍在继续,她一只手举着榔头,另外一只手轻轻地转动门锁旋钮…… “等等。” 夏斐几步走到她面前,“你看着他,如果有人想强行闯进来,你知道该怎么办。” 林嘉暖把吕聪连人带椅子拉到轮椅旁边,那一大堆正挡住他们两人的身形。 她把榔头贴在他的头部,说:“别出声,否则我让你吃到自己的脑浆子。” 这下吕聪别说“呜呜”了,差点连呼吸都没有了。 夏斐将门链搭上,这才缓缓开门,看到是谷落星,她翻了一个白眼。 “你怎么下来了?我正理东西呢,里面可脏了,你就别来了,我手都蹭黑了。” 夏斐扬起手,展示她刚才翻东西时蹭到的黑灰。 “我想帮你。” 谷落星看着夏斐身后,夏斐心里一沉,忍不住心里骂林嘉暖,为什么不藏好。 她转过头,刚想怎么解释,然而却看到了墙上的画。 四四方方箱子上惊慌惨叫的女人头,以其为中心不断向外蔓延的叶子形状的眼睛…… 谷落星知道那不是箱子上的人头,而是箱子里有一个人,箱子打开了,女人的头从里面伸出来了。 曾经被关在箱子里的夏斐,被她带出来的夏斐,一直在她面前展现更好一面的夏斐,但她从来都没忘记。 “这幅画是一个失智老人瞎画的……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夏斐还想解释,却看到谷落星怜悯的目光。 “不要再那么看我了!好像我只能被那么看着……” 于此同时,谷落星叫道:“你背后!” 第225章 我们没有找到他 林嘉暖榔头落下砸坏了一块瓷砖,榔头比她想象的不好用,等她还想再扬起来,就感觉身上一阵酥麻,手一松,榔头掉在地上。 夏斐手中拿着她那个报警器电击棒一体的小玩意,她从杂物中抽出一件旧衣服,充当布条将林嘉暖绑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坏事!你根本不是……呜呜呜!” 林嘉暖还想再说,就被一块布头塞进了嘴里。 整个过程中,谷落星和夏斐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吕聪一个人在角落里的“呜呜”声。 “落星,你走吧。你就当今天没来过这里,一会儿我会报警自首的,绝对不会牵扯到你。至于他。” 夏斐看了一眼吕聪,吓得吕聪立刻没声了。 “我有办法让他不开口。” 夏斐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发抖的双手。 “我必须帮助夏尔,这是我欠他的。” 夏妈妈为了救回夏斐筹的那笔钱,通过了某个上位者的关系,他要求回报,比如说这次夏妈妈暂时把曾雨藏起来。 几乎在夏妈妈将曾雨关进养老院负一层的同一时间里,夏斐接到了夏尔的联络。 “你还记不记得,熊猫新闻上发的黑你的文章。和你爸爸并排有一个人的报道,他们说是你的叔父,那是我爸。” 谷落星没有特别注意那篇报道,她以为只是为了支撑黑她的报道,卑鄙者随便从网络上找的素材。 “我爸欠债以后就消失了,只把债务留给了我们娘俩。但我很幸运,我妈很能赚钱。可我发现她赚钱的方式如此卑劣,我从箱子里出来了,她却在制造更多被关在箱子里的人,我无法再看下去了。” “你在骗人,你不是欧也妮,不是发自真心地想帮助夏尔,你是在帮我。” 她太了解夏斐了,夏斐没那么容易被人威胁,更不喜欢管闲事,夏斐也不是欧也妮。 但谷落星其实不了解自己。如果仔细观察夏斐的行动,她会看出自己行动中的异常。 偶尔她会在睡前打开手机app,发现夏斐就在自家楼下。夏斐是因为什么需要在她睡下以后再看着她呢? 她不喜欢睡觉,但她的精神比一般失眠的人要好很多。有了时间后她常会想,她真的没睡觉吗? 直到她按捺不住,在自己的随身包里装了摄像头。 她在深夜里忽然一个人起来,到处乱逛,她看到路边有扇孩子耳光的母亲,一下子将小孩从母亲手里夺过,一直到母亲惊慌失措从她手里抱走了孩子…… 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有个喝醉了大叔想靠近她,她一拳就击中了对方的鼻子…… 这只是她看到的两天,半个月里出现的两天。 她不是睡不着觉,很多时候,她只是陷入了一种空无的状态,认为自己盯着天花板,听着蝉鸣,其实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别处。 经常在她家借宿的夏斐一定知道。 可能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感觉辛苦,一直在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而这一切随着她被选为话剧a角到达了顶峰,眼看着她就要熬出头了,但谷良就像随时会出现的阴云,如果她成为更有名的人,谷良一定会闻讯赶来。 她在打工时候意外将东西脱手,弄倒货架,砸伤了自己的头。她当时只是感觉一段时间内都不太清醒,记性变得不好了,可能那时她就隐隐发现自己不对头,只是一直不想接受。 而这时谷良真的再次出现了。 她开始睡得更少,精神紧绷到极限,被选为陪审员,让她接触到了庭审资料,她意识到凶手是一个可以隐形的人,她甚至想要想要找到这种方法,让谷良隐形,她开始有无意识的,寻求黑暗的帮助。 这一切在谷良虐打李昕后达到了顶峰。她很长时间不报警,也是潜意识里想自己解决,她甚至拍下了谷良袭击她的视频,她当时想的是,那一段可以作为以后谷良虐待她的证据,但同样的东西也可以作为她重伤谷良以后,正当防卫的证据。 所以夏斐才会设计自己被谷良袭击,或者说诱导谷良袭击自己,她想以正当防卫的方式杀了谷良。 夏斐从来没有过想让谷良活着走出那里。 夏斐认为,只要她清除了谷良,谷落星就会恢复正常。 而现在,她一定也知道,谷落星受到了真相的吸引。不!可能如夏尔所说,她是受到了黑暗的诱惑,她希望真相能够大白,更希望曾雨能够受罚。 夏斐要守护谷落星的真心被夏尔所利用,夏斐错误解读了谷落星的期待,认为只要曾雨能够受罚,谷落星就会开心。 如果谷落星能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诉她,是否两人也不会是这种立场见面。 “我妈的认知障碍其实是会遗传的。我多少也感受到了,有时候莫名会找不到钥匙……” “不会的!医生说了,绝大多数人40岁以后才会显现出一些征兆,如果及早发现,认真吃药,认真治疗,一定能延缓,差不多跟正常人一样……” 所谓关心则乱,夏斐并没意识到这个“找不到钥匙”只是个套路,只是为了诱导她说出真实情况。 “我知道黑暗对我有吸引力,但我再也不想屈从黑暗,也不想让任何人控制你。所以,你也不要害怕,把门打开。” 夏斐打开了门。 谷落星看看时间,现在唐云飞应该已经带着夏斐和吕聪去警察局自首了。 夏尔忍不住笑出声,血从他鼻子喷出来,和他的笑声一样止不住。 高俊杰不得不给他叫了救护车,但夏尔一路都狂笑不住,就算喷出更多的血也丝毫没打算停下来。 “他为什么那么开心?”高俊杰丝毫不理解,毕竟夏尔的阴谋都已经揭晓了。 “这起案子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更上一个热度。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个人为了揭露一桩虐待事件,搞出这么一出连环案件。所有跟案子相关人的命运也都发生了改变。他会被铭记的。” 夏尔就算死了,他留下的影响也消失不了。 高俊杰自然也明白,但他更关心案件本身,无论简单或复杂,无论背后有什么样的隐情,他做的事情都不会变。 “你们连我都瞒了,我还以为吕聪凶多吉少。你们这样已经算妨害公务了。” 如果不是担心人质的安危,他根本不会答应夏尔的要求,谷落星也别想见到夏尔了,所以谷落星才瞒着他。他的动作不仅落后于夏尔,也落后于他们。 “帮你把人找回来功过不能相抵吗?”谷落星的语气有些担心,但总感觉她一点也没害怕。 高俊杰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有很多事,也懒得管你们。” “夏斐会怎么样?” “要看她事先是否知情,事后是否参与,是被迫,还是主动,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还是绑架……就算是同样的情况,根据不同的动机,也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我也不能现在就给你一个答案。” 谷落星低下头,啜噎了一下:“是我太忽视夏斐了。” “如果她及时自首的话,我可以帮下忙。” 谷落星的眼睛又亮了,“她已经自首了,拜托你了。” 谷落星曾经提议,以不泄露吕聪购买内部消息为代价,让吕聪不要说出曾在地下室见过夏斐。 但夏斐不愿意,她说自己已经厌恶了谎言,一直以来,她都想做谷落星的好朋友,一直仰视着谷落星往前跑的样子,她已经累了,她想重新做回自己。 她让谷落星不要担心,等她赎罪以后,她会继承家业,顺便谈场恋爱,省得以后谷落星把她当电灯泡。 谷落星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谷落星为难,无论夏斐多少年以后出来,谷落星都永远是她的朋友。 “李秀然我们没有找到。” 第226章 太阳映出我们丑陋的影,可我们还是抬头向前 按照林嘉暖的说法,她去找李秀然的时候,李秀然应该在家。他有两种选择,将高马尾女孩的死算在自己头上,这是他背叛夏尔的惩罚,或者他反抗,被林嘉暖杀死。 但他哪个都没选,只是消失了。 “李秀然可能想要成为下一个夏尔,虽然他不认可夏尔的行动方式,但他也想拯救那些孩子。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果夏尔没有失控,李秀然还是会按照他的想法,继续帮他。 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被困于地下室,还是走在阳光下,其实没有分别,别人看不见他们受的伤,他们只能自救。 高俊杰点头,李秀然和夏尔不同,他一直和人有交集,在他的出租屋里,在他停留的小吃店里,在他工作的保安亭里,在他偶尔打工的超市里,总会留下他的痕迹。 高俊杰要在这些痕迹消失之前找到他。 此时两人站在门口,夏尔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高俊杰让谷落星自便,他急于跑回去处理成山的工作。 夜里的风很凉,吹得谷落星一激灵。明明对于谷落星而言,这起案件已经结束了,她却感觉还有无尽的惆怅。 已经是深夜,检察院却灯火通明,夏尔留下成堆的谜团,他们要处理好一段时间。 她的视线不自觉撇到对面,透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落地窗,唐云飞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冲着她举起了一杯没开封的冰咖啡。 谷落星苦笑,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她需要一杯咖啡。明明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需要密集地思考,但她确实不想睡觉。 她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想先来到他的身边。 谷落星走到他面前,他将饮料递给了她,她接过,竟然是热的。 “黑咖啡热了更苦。” “是红糖姜茶。” 谷落星喝了一口,真的很甜。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见夏尔。” 你对真相的渴求一定不次于我,如果我是因为受到这起案件动机的吸引而不得不关注,你就真的只是对真相本身感兴趣。 “高俊杰应该不会让我们两个人见他。” 而且我的心中有更大的缝隙,如果是你,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能想办法面对。我却没有那种自信,夏尔会轻易看穿我的软弱,在我本就千疮百孔的内心上再刺上两刀。我早就决定不再因好奇心而解密了,但我对你产生了兴趣,所以才会一次次再靠近。 “我刚才对夏尔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我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毕竟他还是救了很多女孩。也曝光了曾雨的罪行,曾雨一定不会再逃脱了。” 唐云飞拉过她的手,两人变成了并排坐的姿势,谷落星忽然感觉肩膀放松了,像身上的重担一下子轻了。 “无论有什么原因,都不该寻求暴力的方式解决。可能用正常的方式要迂回很多次,花费更长的时间。但那些孩子却可以走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生活,也不会产生林嘉暖这种只按照他的想法去行动的怪物,是他选错了。” 谷落星握着红糖姜茶,手掌很热,却很心虚。 “可是我……有时我会忍不住想些暴力的事,就算最后没有那么做,我仍然会想象。” 就算谷良已经不在了,只要面对困境,第一时间浮现在她脑海里的仍然是暴力的解决方式。现在的她很幸福,有闲暇的时间可以去思考,但是一旦她再次陷入困境,到了她必须马上做出选择的时刻…… 他捏捏她的掌心,“没关系,我会一直看着你。” 只要有你,我就不会失控。 谷落星安心了,她慢慢地喝下红糖姜茶,说道:“你找到李秀然了吗?” “你怎么能断定我是在找李秀然?” “也不是断定,只是明白了我跟你之间的差距。我能够发现夏尔,是因为我和他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我们都很容易愤怒,尤其对待虐待事件,因为我们比别人更明白受害者面对的是怎样的困境。 虽然夏尔一直说不想夺取别人的生命,但以他自己的标准,就算夺取了也能自圆其说。我几次提到他的杀人行为,他都振振有词。所以想做小鼠实验保证受害者不死的人不是他。但他也没否认。 那么这个人就是李秀然,李秀然在很早以前,开始执行夏尔的任务时,就掺杂了自己的想法。他才是那个站在远处观察一切的人,夏尔不想承认自己的思想被他篡夺了,干脆承认都是自己做的。” 谷落星再次望着对面,检察院里人来人往,但是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在常住人口超过两千万的琼城,每百米就是一家便利店,谁又会特别去留意里面坐着的人是谁。 “李秀然想要观察受害者的情况,只要藏在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一家便利店里。但是夏尔选择的第二起案件的投毒地点是高档小区里的超市,超市的窗户不像便利店的窗户那么一览无余,他如果想看到案发时的情况,必须要潜入进去。” 唐云飞从背包里拿出他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载了便利店的编号,每个连锁便利店只要知道编号,就能清楚知道其确切位置,他早已圈出了几个编号。 “除了第二起案件的超市,其它案发现场百米之内共有七家便利店,我又排除了视野会被树木、雨棚遮挡的两家。从其中两家的店长口中得知,他们确实看到过李秀然,不过都以为他是附近的上班族,只是抽空来吃点东西果腹,毕竟每天停留在便利店里的人很多,他好像之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来过便利店,也没有引起便利店员的特别注意。” “为什么你会到我打工的便利店里来?” 就算要调查,也没必要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便利店里去看吧。 “我只是不理解,当时的李秀然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没有盲目地去执行夏尔的命令,也没有彻底中止计划,他想过告诉林嘉暖真相,发现她执迷不悟后却消失了。他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唐云飞无法洞悉他的内心,他想尝试从李秀然的视角去看,但是无论是坐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连锁便利店里,还是近郊的小便利店靠窗座位上,他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他……他可能彻底失望了。” “嗯?” “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欧也妮。被夏尔拯救,从被虐待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他知道大多数人不介意自己,也不介意他们。他越来越麻木,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他……” 如果真是如此,他可能比夏尔更加可怕。 “他可能只是想让受害者受伤或死亡的过程漫长一点,留给他足够的观察时间。除了夏尔和其它欧也妮,他谁也不介意,只有他们是他的兄弟姐妹,他想要帮助他们,夏尔却给予他第二次伤害,夏尔救了他们,也随意决定他们的死活。他一定很迷茫,如果夏尔是神明,他该遵守夏尔的一切指令,包括去死,但潜意识里他想活下去。这时他产生了变化…… 他观察别人挣扎求生的模样,唤醒了他自己的人性。他意识到夏尔的计划会失败。最后的结局是人们一起指责夏尔将个人的痛苦扩大化,让无辜的人受害,谁也不会在意夏尔真正想传达的信息。李秀然要带着兄弟姐妹离开,寻找其它的解决办法。” 夏尔就要死了,李秀然却发生了进化。 “李秀然比夏尔成熟,也比夏尔更容易获得他人的信任。他有非常的决心,也不会轻易愤怒,看起来别无所求,只是想帮助对方。接触夏斐的也是他,他留下了那幅画,轻易就走进了夏斐的内心。如果昨晚我没赶到,夏斐也会袭击林嘉暖,救出吕聪。” 唐云飞摇头,“倒也未必,李秀然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离开,他要保证自己不会发现,才能回来。” 再回来,他就会化身“无影”,或者说是新的夏尔了。 “他们会怎么样?” 谷落星深感自己的幸运,无论何时李昕都护着自己,她可以健康长大,但那些孩子没有这种幸运…… 唐云飞轻轻握她的手,“没关系,就像夏斐会听从你的召唤,打开门走出来。我们的内心都在渴求更温暖,更光明的东西。太阳映出我们丑陋的影子,可我们还是想抬头向前。” 唐云飞看她的眼睛,明亮得犹如星辰,他也迷恋上了足以灼伤自己的东西。 第227章 你真的很美 夏尔最终没有接受审判,在医院里,他用一根牙刷柄插进了自己的喉咙。得知这个消息的林嘉暖疯了,被送进专科医院治疗。李秀然彻底失去了踪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后仍然只有曾雨接受审判,但审判之前,他在拘留所里摔了一跤,从高处跌下,脊柱粉碎性骨折,不得已进行了缺席审判,确实是死缓。 事情没有如谷落星所预料,也没有如李秀然所想,夏尔的一切都被掩盖了,有关他的消息,更多是在门户网站的八卦区。 如果有虐待小孩的家庭,会有一个文弱的青年上门,降下灾祸,带走小孩,让剩余的家人自相残杀。 怎么看都更像是都市传说。 2023年10月6日,剧场后台。 谷落星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金色的卷发盘起,飞扬的眼角流露媚态,白色的吊带长裙。 “落星,你好漂亮啊。” 张金豆发出感叹,忍不住拿出手机和她合照。 说好话剧上映第一周周末组团来看,但上映的今天是假日,姚雷和安迪都带着家人出国去玩了,宣雯倩要带着孩子去研修,这周下周都没有时间,最后还是调查小组四个人先来了,谷落星告诉另外三人,只要话剧还在演,他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的话剧都上映了,我的工作还没找到。” 潘胜利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也没休息几天,只是他之前一直都是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这么一闲下来竟然不适应。 “话剧也差不多开演了,我们两个先去入座。” “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呢,我们再聊会儿天,诶诶诶诶!你拉我干什么啊!” 张金豆实在是不想当电灯泡啊!拽着潘胜利的胳膊就往外走,才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唐云飞站在谷落星身后,帮她挽了挽耳边的鬓发,他一直看着镜中的她。 “你是不是觉得不像我?” 为了契合角色,化妆师给她化得贼白,足足用掉一瓶粉底液,她五官本来就深邃大气,现在更活脱脱跟个外国人似的。 “我觉得刚好,和我想象中的凯伦一致,虽然我还是更喜欢平时的你。” 谷落星回握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这种安逸让她很舒服,但是偶尔却又闪过一丝虚无。 无论是在排练还是在约会,她都会感觉到一种无聊的情绪在蔓延。 一定是我太闲了。 她更加投入眼前的事,有时却倍感厌烦,难道安逸也会让人不适应吗? “我在入口处碰到了高俊杰和陈沐。” “是我邀请他们过来的,前面也麻烦了他们那么多事。不过陈沐没有收下赠票,自己抢了一张说支持我,高俊杰倒是收了。” “嗯,我们简单聊了两句,高俊杰辞职了。” “啊?” 怪不得收下了赠票,敢情没有公职人员身份了。参与了这么大一起案件,谷落星以为高俊杰一定能升职,他怎么还辞职了? “他说工作束手束脚,干得不开心,索性自己单干。” “检察官单干是干什么……侦探吗?” 谷落星大大的眼睛里写着“快点反驳我”。唐云飞却点点头。 “他好像找到了李秀然存在的蛛丝马迹,上级却让他不要再追查,之前他也找到了夏尔的罪证,却因为夏尔已经自杀,不能再调查了。这一来二去,他就不干了。” 之前谷落星一直觉得高俊杰有点莫名的大男子主义,太过装了,想不到他还很任性。有这样的人也不错,至少知道还有人追查李秀然,调查小组现在已经解散了,他们只是像今天这般约个饭聚个会。 唐云飞帮她理了理金色的鬓发,她头发漂成这种颜色,犹如精灵,他很喜欢,但听她说漂发的过程很疼,他又不忍心她总是漂发,忍不住多看两眼。 “高俊杰走之前告诉我高马尾的女孩叫孙倩。” 谷落星确实很想知道她的名字,她被父母舍弃,也被夏尔厌恶,只用欧也妮、高马尾女孩来代称,也太可怜了,至少让她以自己的名字下葬。 高俊杰也是在追踪夏尔废弃的车时找到的痕迹,几个女孩的资料被拷进一张内存卡,放进了一个草莓味薄荷糖盒子里。 高俊杰之所以告诉他,是因为想挖角他进事务所,虽然被他拒绝了。高俊杰一定要让他收下名片,让唐云飞考虑清楚打给他,名片被陈沐夺过后揉成一团扔掉了。 想起那两个人发现自己座位挨着时的表情,唐云飞不禁莞尔。 “你想起什么啊,还偷着乐。” “没什么。” 砰。 休息室后方传来了一声极清晰的高跟鞋跟踩地的声响,唐云飞和谷落星同时回头,休息室后是一块长幕布,遮住了一块全身镜。 唐云飞的眼神逐渐冷了,谷落星拉住他的手,说道:“你先去台下吧。我还要准备一会儿。” 唐云飞定定看她,他垂下了眼,“好,有事情打我电话。” 一直到门关上,谷落星才站起来,说是给他打电话,从他们进来之前,她的手机就找不见了。 她大步走向幕布,一把掀了起来,全身镜后面站着一个女孩,金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白色的吊带裙,犹如她自己的镜像。 第228章 只要有你,我就不会失控 一直藏在这里的,是跟她打扮成一模一样的张弦月。 “你干嘛?cosy?” “你装什么傻!”张弦月大怒,她举起手,正是谷落星的手机。 “我要是把里面的视频传出去,你还能保住你的a角吗?” 视频?她跟唐云飞那啥那啥时候没有拍那种东西的习惯。难道是她和谷良动手那次视频?她都要把这件事忘了。 “你以为这种东西能威胁我?” “那这个呢?” 张弦月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了播放键,传来了谷落星的声音。 “我能有什么事,本来就是去凑数,我也不懂法律。” 这是她刚当陪审员时,来剧团排练说的话。谷落星一挑眉,表情变得有点讽刺。 “这能说明什么?” “你觉得说明不了什么,听的人可不这么想。过了今天,人人都会知道,你是一个虐待父亲,罔顾法律的人渣。你要是不想这些东西传出去,就别上台!” 谷落星简直是要被她气乐了,“你愿意去发就发吧。但手机要给我,你这是偷窃。” 张弦月愣住了,她幻想过谷落星跟她生气、打她、痛骂她的情景,但绝对没想过,谷落星会毫不在意。 “你为什么总是夺走我想要的东西……” “我可没有。”谷落星打断她的话,“别说的咱们两个像是言情剧里的角色似的。我成为话剧演员八年才成为a角,并不是什么天选之女。这次话剧也不算成功,到现在也没卖完票。下一个角色也还没定,剧团的情况你也都知道,夏斐走了以后,明年能不能运营都成问题。你和我都只是一般人,谁也不会因为这个话剧而飞升。你只是被怨恨迷惑了双眼。” 趁着张弦月发愣,谷落星从她的手中抽出手机。 “你少把我当成假想敌,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谭子睿不是什么良人,你也离他远点吧,为他做这种事,实在是不值。” 谷落星出了休息室,离候场还有一会儿,但她还是往后台走去,她想给张弦月留一点时间和空间。 最近她看张弦月没什么动作,还以为放弃了,结果今天搞这么一出,每次张弦月搞事情都让她又好气又好笑,卑鄙者黑她的文章那么厉害都没什么事,她怎么会害怕这么一两条捕风捉影的假消息,而且就像她说的,每天都有大新闻在发生,根本没人注意她这个十八线的话剧演员和前陪审员。 “你怎么样?刚才弦月是不是又找你的麻烦吗?” 看到来人是谭子睿,谷落星没有笑。 谭子睿也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本就英挺,这么一打扮,更显得仪表堂堂。 他感受到她态度的变化,却还是说道:“弦月这次太过分了,我一定会说她的。” “你就不过分吗?把和我说的话录音交给她。” 谷落星不想再让他糊弄过去,直接怼上,“那段话我只跟你和夏斐说过,夏斐绝不会外传,所以只有你。你能不能少做点挑拨离间的事,就算我们关系不好,也不会因此喜欢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之前谷落星一直碍于同一个剧团的情分,表面上和他还过得去,但谭子睿最近越发讨人厌了,好像全剧团的女性不喜欢他就不正常一样,他经常让某个女孩充当棍子,挑拨离间,让剧团分成好几派,真是烦死谷落星了。 这一次干脆跟他说清楚,他要是再敢来烦她,她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连杀人魔都不怕,还怕他? 谷落星站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谭子睿看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惶恐,最终灰溜溜离开了,不到候场的最后几分钟,他也不敢回来了。 谷落星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台下看,此时大厅的灯全亮着,能看见观众已经陆续落座。 张金豆坐在她给预留的前排位置,还是忍不住摸两把后颈,却没有再伸手去抓,潘胜利还在看手机,只是不见唐云飞。 他去哪儿了? 手机又响了,看到是陌生电话,谷落星想挂断,却发现尾号有点熟悉,她接了起来。 这已经是这通号码的主人第五次打给她了,但因为他给别人打电话时被标记成骚扰电话,谷落星前四次都挂断了。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说她可怜,她很可怕。” 号码主人说得很快,好像很怕她挂断,他说自己是曾雪柔的初中同学。他亲眼看见曾雪柔在跑1000米接力的时候,把别的班级的同学推倒,在裁判宣布她成绩作废时,她抢夺裁判员的发令枪,对着自己的脖子来了一枪,幸亏发令枪不会发出子弹,只是发热的枪管将她脖子烫伤了。 “她就是这样!一不合她的意,她就伤害别人,甚至自残!我们才不是排挤她,只是害怕她,她想和谁做朋友,谁都不敢不答应她,幸亏她只和女孩子在一起,不过那些女孩子也不像不愿意……” 同学还没说完,谷落星却开始耳鸣,一直以来找不到的最后的一块拼图也拼上了。 高鸣一直坚持曾雪柔有罪,他的搭档谭香忽然退出调查,都是因为曾雪柔被拘捕后强硬的态度和自残行为。 同学的话证实了,曾雪柔变得积极并不是因为饮料里的不明物质,从很早之前,她就有这种问题。陈真妮所强调的,曾雪柔看到的不一样,难道不是说,曾雪柔在记忆障碍时,做下了自己也不理解的事情,然后在记忆里将其合理化了,正如谷落星自己。 如果曾雪柔身边的人不仅是讨厌她,还害怕她,甚至被她控制,喜欢上她,那么很多问题的答案就会发生变化。 比如说她的未婚夫景翰林,真的是主动离开她的吗? 景翰林欠曾雪柔的钱,又受到温滢洁药物的控制,两人随时可以操纵他驱使他,他是不得不按照她们的想法滚得远远的。 曾雪柔真的是因为景翰林出轨而生气吗?在所有人的描述里,都看不到曾雪柔对景翰林有丝毫爱意。 那么曾雪柔介意的到底是谁?是出轨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温滢洁。 温滢洁说,曾雪柔嫌弃温滢洁有口气。但是两个同性会离得近到能闻到对方口气的程度吗?而且曾雪柔自己身上有从地下室带上来的味道,温滢洁如果口气大到能够盖过她气味的程度,自己不会发现不了。以温滢洁对自己外貌的要求,早就掩盖掉了。 除非,这是曾雪柔的气话。她们两人的关系非常。因为绝对不会背叛对方,才把对方的指纹留在了自己身边的证物上吗? 谷落星望向台下,她真的看见她们了,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并排坐着,十指紧握。曾雪柔的手腕上还戴着一条白色腕带,那是医院对特殊病人的标识。 他们真的帮助了一个可怜的女孩吗? 谷落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砰乱跳,她抬起眼,却看到唐云飞正好从门外走来。他的脚步很坚实,从曾雪柔身边走过,一直走到潘胜利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她的心逐渐平静了。 关于曾雪柔的这些是她的猜测,也只是万千个可能中之一,如果曾雪柔真的犯了罪,总会有人把她抓到。 黑暗对她仍然有吸引力,所以她才会经常想到最可怕的一种可能。 她再次与唐云飞对视了。 只要有你,我就不会失控。 有悠扬的音乐奏响,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话剧开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