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掌心娇》 第1章 想成为和长公主一样厉害的人 南邺国,皇宫大内。 李暮霭站在玉阶前,望着上面恢弘的宫殿。 那是承明殿,东宫主殿。 东宫本来是储君住的地方,如今里面住的却是位公主,先帝独女——辰安长公主,他们大邺开国以来的第一位摄政长公主。 长公主手握滔天权势,凌驾于邺帝之上号令权臣,扶着大邺在乱世中屹立,不惧诸国群狼环伺。 这位长公主是她最钦慕的人,她盼着能成为和长公主一样厉害的女子! 李暮霭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拄着扫帚,嘴角扬起。 “死丫头你又偷懒,仔细我告诉女官大人,罚你今日不许吃饭!” 李暮霭回过神,赶紧动了动扫帚,和其他人继续打扫殿前台阶。 她是宫女,大邺皇宫最末等的杂役宫女,连进承明殿的资格都没有。 “重华宫的人来了,是楚大人,快让!” 宫婢们都跟捡了钱一样高兴,争相跑到台阶下,抢占排头的位置。 李暮霭刚满十六,是这儿年纪最小的,身板瘦小,挤不过她们,站在了最后面。 重华宫是高祖皇帝所创,乃大邺天子的眼睛和手,“上察百官,下摄众司,法造于笔瑞,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服复讯”……总之律法管不了他们,他们做事也从不依王法,只听君命。 李暮霭偏头瞧了瞧,来的是楚明玄,现任指挥使,重华宫的老大。 重华宫的人手握生杀大权,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满朝文武,没谁不忌惮。 这位楚大人不止位高权重,人还年轻,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身形颀长挺拔,手提长剑,一袭玄袍加身更是威风凛凛…… 他是大邺唯一一个能剑履入朝之人。 宫女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大人,行着礼,心潮澎湃。 楚明玄健步踏上玉阶,忽然止步不前,朝她们这边瞥了过来,看的是地上。 地上干干净净,以致那张纸摊在上面格外醒目。 楚明玄目光上移,看向了她们。 宫女们十分默契地往两边散开,露出了站在最后面的人。 李暮霭愣了愣,这才看见地上有幅小像,楚明玄的小像…… 这东西在宫里紧俏得很,是宫女们的私藏之物,不知谁没收好,推搡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 她们的意思是,要“栽赃”给她呗? “她竟敢藏楚大人的小像,真不害臊!” 李暮霭听见旁人骂骂咧咧,倒也不恼,大方地捡起小像瞧了瞧,“啧,画得真好,想来是花了银子的。”她扫视其他人,“你们确定不要?不要我可就笑纳了。” 她竟当着楚大人的面把人家的画像往衣襟里揣…… 宫女们都惊呆了。 李暮霭对楚明玄笑了笑,“楚大人,奴婢带着它,大人不介意吧?” 楚明玄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往承明殿去了。 太阳落山,终于到了吃饭的时候。 李暮霭第一个来到膳房,她还没落座,方才那群人鱼贯进来,把桌上的肉菜分了个干干净净,最终留给她的只有半碟炖青菜。 这儿的人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姊妹,只有她不是,她去年才调来这儿当差,谁也不认识。 从那时起,该她干的活她没少干,该她吃的肉她一口也没吃着。 不过她本就不能碰荤腥。 入夜,李暮霭坐在侧院偏殿台阶前,双手环抱着自己,搓了搓臂膀。 这里曾是给太子良娣们住的地方,长公主孤身一人,所有的偏殿都空置着,但每晚仍得留人值守。 她最怕值夜,秋夜的风真凉,直往骨头里钻。 忽然,有人往她肩上披了件衣裳。 李暮霭抬头,喜出望外,看了看左右才小声问道:“你还没出宫?” “放心,周围没有别人,门口我留了人把守。”楚明玄唇角上扬,递了个食盒给她。 李暮霭欣然抱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她最喜欢的米糕,他从宫外买的。 她拿起一块往嘴里塞。 宫女平日只能吃七分饱,可是她每顿都只有一小碟青菜,顶多只能五分饱。 楚明玄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瞧把我们小师妹饿的。” “没关系,这是我的差事,我不怕吃苦。”李暮霭边吃边说,“我都盯着呢,东宫这些宫女虽刁钻,但她们对公主殿下没有异心,暂且没发现君上的眼线。” “让你来这儿是章公主的吩咐,我们师兄妹里只有你没在人前露过面,但做宫女辛苦,我一直在设法将你调回重华宫。” “师傅在世时常告诫我,重华宫的人得忠于君上,先帝离世前将重华宫给了长公主,长公主就是我的主子,公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李暮霭笑了笑,“不过能回去当然更好!” 楚明玄道:“凌帝崩殂,凌国皇位更迭,风波不断,长公主命我盯紧北凌,近来我时常得地向长公主复命,若有机会我定你争取。” “我听说北凌很厉害,物阜民丰,兵强马壮,天下诸国都怕它。” “嗯,老凌帝是个仁君,一心只想着富国安民,不喜战乱,但北凌太子生性暴戾,颇有野心,他若登基为帝,天下恐不得安宁,近来诸国国君为此忧心不已,长公主也寝食难安。”楚明玄看向李暮霭,又展颜道:“你还是个小丫头,不与你说这些。” 李暮霭拍干净手,摸出那张小像递给他,“师兄,你帮我个忙吧。” “留着它做什么,你从小与我形影不离,还没看够?”楚明玄打趣。 “我留着它另有用处!” 第二日拂晓,李暮霭来到膳房吃早饭。 其他宫女也来了,却放着早饭不吃,围到了她的身边。 一个宫女气鼓鼓地伸出手,“把小像还给我!” 李暮霭喝着粥,头也不抬,径直竖起三根手指头。 “你要三两银子?小像是我找如意馆的画师画的,画师才收了一两银子!” 李暮霭抬头,“谁说三两?” “三文?成,你把小像给我。”宫女摸出四个铜板放桌上,“多的一个当是赏你的,不用谢我大方。” 李暮霭咂咂嘴,“我可没那么有良心,我说的是三十两!” 这些人一捅篓子就让她背黑锅,多少次了?昨日要不是她认得楚明玄,她的脸面得“啪”地砸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宫女恼道:“我会蠢到给你三十两?不知找画师再画一张?” 李暮霭从袖中摸出小像,往桌上一拍。 小像还是那张小像,只不过右下角多了枚印鉴,楚大人的印鉴。 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盖着楚大人私印的小像,天底下仅此一张,你们爱要不要。” 宫女们的眼中都放了光,她们想要,就是三十两也太贵了,她们末等宫女一年的月钱都没有三十两…… 忽然,外面冲进来几个侍卫,是重华宫的侍卫。 宫女们吓了一跳,忙退到墙边站好。 未几,一个赤衣女子缓步进来,她瞄着浓妆,神色清冷,手里还提着一柄长剑。 第2章 北凌摄政王 这是楚大人的下属,重华宫副指挥使——朱颜大人! 朱颜冷眼盯着李暮霭,漠然下令:“把这个拿着小像的宫女押走!” 两个侍卫架起李暮霭就往外面去。 宫女们摇头喟叹:“她惨了,谁不知朱颜大人喜欢明玄大人,她还敢明目张胆地私藏大人的小像,这下得站着出去,躺着回来吧?” “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 重华宫,副指挥使公廨。 这儿与东宫一样,都在皇城外围,与皇城只有一墙之隔。 朱颜屏退了所有下属,只留下李暮霭一人。 没了外人,李暮霭挤出笑容,唤道:“师姐……” 朱颜落座书案后,冷笑了声:“李暮霭,你胆子够大的,师兄的画像你也敢叫卖?” “是她们先欺负我的!有宫规压着,我打不得骂不得,还不能找她们要点补偿?”李暮霭忿忿道,她看了看朱颜,另问,“师姐,师兄让你找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朱颜诧异,“你怎知是师兄的吩咐?” “我要卖画像的事只有师兄知道,师姐你若不是来得巧,就是师兄有意吩咐,借个由头带我过来,免得暴露。” “看着蠢笨,没想到你还挺聪明。”朱颜瞥向书案一角,那儿摆着一幅画卷,她示意李暮霭自己过来拿,道,“师兄替你求了长公主的恩典,若你能办好这件差事,就升你做少使,将你调回重华宫。” “真的?”李暮霭喜出望外。 重华宫等级森严,少使是最末等的官职,比朱颜差了十级,但大小也是个官,而她现在只是个无品无阶的喽啰。 朱颜冷笑,“你是师傅的心头肉,师兄最疼爱的小师妹,师兄能舍得让你当一辈子宫女?” 李暮霭跑到桌前,拿起画像瞧了瞧,上面的人她不认识,她惑然问:“师姐,这是要做什么?” “收拾收拾随我启程,你的差事是保护画像上的人,长公主还让你带着这个,以备不时之需。”朱颜放了枚瓷瓶到桌上。 李暮霭看着白瓷瓶,皱了皱眉头。 朱颜正色道:“李暮霭你记住,这是师兄替你求来的机会,你若办事不力,让长公主不满,就永远别再回重华宫,重华宫不养废物!” 李暮霭神色凝重,拿过白瓷瓶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凌国南疆,锦州府。 夜深,乌云遮月,天地晦暗。 李暮霭站在行宫大殿顶上,一袭霭色长裙迎风飞舞。 大殿下面,两方人马正在拼个你死我活。 一方是凌国太子的禁卫,另一方是摄政王的府兵,叔侄本是一家人,如今动起手来毫不留情。 杀意笼罩着整座行宫,刀剑交锋,血流成河。 皇权之争,哪儿不见血的。 一枚红色烟火腾空,昭示着朱颜他们已经得手,她得尽快找到人,确保他安然无恙。 李暮霭使了轻功,在月下飞檐走壁,来到行宫北苑。 双方人马还没杀过来,苑中清静,但处都挂着白幔白花,风也凉飕飕,怪渗人的。 正殿里亮堂,李暮霭轻手轻脚地进去,左顾右盼。 这里是个灵堂,殿前摆着一口棺材,金丝楠木做的,棺材里的极品,上面还有精致繁复的雕花,极品中的极品! 灵牌上写着“摄政王侧妃杨氏之灵位”。 前脚死了亲哥,后脚又死媳妇,如今还得跟侄儿拼个你死我活……这北凌摄政王也真够难的! 这里也有血腥味,淡淡的,不算浓郁,源头在棺材那边。 李暮霭寻了过去,看见棺材旁边坐着个人,一个男子。 他背靠棺材,耷拉着脑袋,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 李暮霭摸出画像和男子对比,她要找到人就是他,北凌摄政王夏侯煜,她此行奉命要保护的人! “摄政王殿下?” 李暮霭喊了一声,他没反应。 她抓起他的手给他把脉。 雀啄脉,搞不好会死人的!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来,谁知这场冲突竟提前了两日,他们赶到时双方已经动手。 李暮霭摸出白瓷瓶,有些犹豫。 没有这药,他大概会死;吃了这药他是能活,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长公主把秘药都给了她,说明此人绝不能有事。 李暮霭倒出仅剩的一枚丸药喂他服下,又扯下白幔给他包扎好伤口。 李暮霭蹲在他身边,单手托腮打量着他。 他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闭着眼都能让人看出模样十分清俊,如锋的眉,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就是有些失了血色。 真人比画像好看,跟她师兄一样好看。 传言北凌皇族出美男,也出情种,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夏侯煜受了重伤还想着来这儿,多半是死也要和王妃待在一起。 她在路上听说夏侯煜是凌帝的幼弟,生性良善,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任他侄儿再暴戾,他也没有动过杀心。 可是一山难容二虎,他侄儿为了立威,杀了他新娶的侧妃,彻底激怒了他。 他要报仇,要阻止那残暴不仁的太子登上皇位,才有了今晚这场动荡。 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两下,没过多久,眼皮也颤了颤,缓缓睁开…… 李暮霭欣喜,“殿下,你醒了?” “你……你是谁?”他看向她,声音虚弱至极。 “我们是殿下你从邺国请来的人。” 他皱着眉,眼中透出费解,“邺国?” “殿下不是要诛杀戾太子,请大邺派人助你一臂之力?”李暮霭笑了笑,“主子特地派了我们三人过来,我师姐他们负责诛杀戾太子,而我负责保护你。” 他锁眉看着她,目光很是复杂,也不言一字。 李暮霭抱拳,“那残暴不仁的太子已伏诛,恭喜殿下,今日之后殿下就是北凌新帝!” 他盯着她,沉沉地吐了两个字:“很好。”倏尔,他白无血色的脸上浮出一缕薄笑,“本王会记住你的!” 他的声音又沉又缓,哪怕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也十分好听。 李暮霭激动地晃了晃小拳拳,她竟然成了北凌新帝的救命恩人,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忽然,几个侍卫闯入院中,大喊道:“他在这儿,快……快杀了他!” 李暮霭抽出袖剑,直刺三个侍卫而去。 刀剑交锋,发出“刺啦”的声响。 侍卫高大威猛,且有三个,李暮霭一个女子却能以一挡三,武功高得令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她是重华宫前任指挥使的亲传弟子,只是年纪小,没办过多少差事,才不是朱颜说的废物! 几个侍卫眼见着对付她不容易,改了战术,换成一人拖住她,两人去刺杀。 她仰身刺向身后的人,抬脚之际将前面的人踹到了棺材前,把棺材盖挤开了个缺口。 李暮霭顺势踹飞另一个,又把棺材推开了些,人也砸了进去。 一个侍卫举刀朝夏侯煜劈去,李暮霭抓着那人肩头,把他推到棺材边,挥剑扫向他。 他仰身躲剑,却倒栽进了棺材里。 李暮霭瞬时出掌推动棺材盖,将之合上,再翻身跳上棺材。 “殿下快走,你媳妇的棺材板我给你压住了!” 第3章 她是有多蠢,才会把他当成夏侯煜? 他捡起身边的佩剑,拄着剑朝门外走去,到了门口,驻足回望了李暮霭一眼才离开。 等他脱身,李暮霭舒了口气,从棺材上下来。 几个侍卫破棺而出,又被冲进来的另一方侍卫撞了个正着。 他们自己打就是,李暮霭不用再出手。 她往棺材里看了一眼,好美的王妃,但王妃脖子上有道很深的淤青,一看就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啧,北凌戾太子果然心狠手辣! 李暮霭将棺材盖好,作揖拜了拜,见门外还在打,她破了殿后的窗户,去追夏侯煜。 他已经遇到了自己人,被两个侍卫搀扶着,在回廊里疾行。 李暮霭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一个侍卫统领朝他走来,跪地对他禀道:“启禀殿下,我们的援兵已至,对面停手了!” 李暮霭发现行宫里是安静了不少,他赢了,到了她该功成身退的时候。 他听着禀报,转眼瞧向宫墙处,见她一袭长裙越上墙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被两个刺客行刺,受了极重的内伤,不知她给他服了什么药,让他好受了不少,且时间越久越舒坦,如今身上仿佛只剩一点外伤。 侍卫统领又言:“太子殿下,摄政王说,恭请殿下明日回銮登基。” “皇叔为了今晚真是煞费苦心,特地请了南邺重华宫的人来助阵。”他扬唇,还望着墙头,倏尔目光变得冷厉,眼底一片肃杀。 传言南邺重华宫高手如云,替他们君上办事从无失手,今日一见,功夫是好,脑子不行。 前面两个让他轻易逃了,后面这个更是厉害…… 那女人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把他当成夏侯煜? 南邺,天子帝都,凤京。 承明殿外面的台阶又冰又硬,李暮霭已经在这儿跪了两个时辰,换作旁人膝盖早废了,还好她已经习惯。 自打当宫女以来,她三天两头就受罚,被罚跪是常事。 从前是因为女官大人存心为难,但是今日明着是她地没扫干净,脏了公主的锦鞋,实则是她办砸了差事…… 她今早回了凤京才知道,凌国太子没死,不止没死,还在十日前继承了皇位。 长公主震怒,找了个由头,罚她在这儿思过。 殿门开着,李暮霭看向丹壁上,长公主正坐在书案后面,伏案理政。 长公主身着绣着飞凤的杏黄色天光锦裙,手挽碧色软烟纱,乌发如墨,肌肤如玉,云鬓花颜。 公主殿下今年三十有四,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犹如一朵花开在沉闷的宫闱里,娇丽明艳,风华绝代。 李暮霭心下叹了口气,诛杀戾太子是朱颜和青蕊的差事,她只负责保护夏侯煜。 夏侯煜没死,她的差事就算办完了,可跪在这儿的只有她一个。 朱颜正侍立在长公主身边,亲自为长公主伺候笔墨。 长公主待朱颜一向亲近,像女儿似的,就连戾太子没死,朱颜办砸了差事,长公主也没责备朱颜一句。 师兄能当上指挥使是因为师兄有这个本事,而朱颜能当上副指挥使,靠的是长公主的偏爱和器重。 “你怎么又跪在这儿?” 声音从背后传来,李暮霭回过头,赶紧挪了挪膝盖,给来人磕头,“奴婢参见君上。” 这位是先帝第四子,长公主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的君上——敬安帝李承宇。 敬安帝笑容和蔼,站在她身边,“朕每回来看皇姐都见你跪在这儿,小丫头看着挺乖巧,怎么天天受罚?” “奴婢今日洒扫不仔细,脏了主子的新鞋。” “一桩小事,朕代皇姐赦了你,起来吧。” 李暮霭却跪着不敢动。 长公主自先帝病重起就奉命代掌朝政,手握军政大权,而这位君上是庶出的皇子,不受先帝看重。 君上手里没有多少实权,也许是因为不甘心,如今他和长公主表面亲近,实则各自为营,明争暗斗。 他的话在长公主面前没多大分量,就算长公主现在肯给面子,等君上走了,只会罚她罚得更重。 “皇姐对你们未免太苛刻。”敬安帝笑叹了一句,也没勉强她,移步进了殿中。 辰安长公主抬眼瞥向殿门口,放下奏折,淡淡言道:“君上怎么来了?” 敬安帝笑着揖了手,道:“皇姐派了重华宫的人去北凌,搅和北凌的皇位之争,如此要事,皇姐也瞒着朕?” “父皇让重华宫听命于本宫,本宫让他们做什么,还需要知会陛下?” “皇姐派他们去帮北凌摄政王,如今登基的却是太子,皇姐贸然出手,以致北凌新帝怀恨在心,皇姐还说与朕无关?”敬安帝有些无奈地叹,“那位新帝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已在边关囤积重兵,意图报复大邺,皇姐不知?” 辰安长公主唇角一扬,“君上来这儿只为数落皇姐的不是?” “皇姐是朕的亲姐,没有皇姐的扶持,朕当不上这个皇帝,哪怕皇姐闯了天大的祸,朕也会帮着收拾。”敬安帝语重心长,“大邺刚刚平定了藩王叛乱,此时不宜再打仗,朕决定派质子过去,换取两国和平。” 辰安长公主端起茶盏,劈着沫子问:“君上打算派谁?” “朕的皇子都年幼,唯有大皇兄之子——魏王李阔合适,他已年满十三,一直住在皇姐这儿也是叨扰,朕正好替皇姐寻个清静。” 辰安长公主顿时娥眉紧蹙,重重放下茶盏,“阔儿是大皇兄的独子,大皇兄将皇位都让给了你,你还要他的儿子去敌国为质?!” “皇姐此言差矣,大皇兄虽为太子,但他福薄命短,没能撑到登基的时候,才轮到了朕,怎是他让?” 辰安长公主的脸色更沉。 李暮霭听着心下也是一紧。 敬安帝端着手,不紧不慢地道:“皇姐若是不乐意,就请皇姐出面向群臣和大邺百姓交代,皇姐是如何为了区区几样药材,与北凌新帝结仇,致使北凌大军压境!” 第4章 长生之药 辰安长公主肃然道:“当初皇兄薨逝,父皇重病,诸国欺我大邺政局不稳,虎视眈眈,是本宫同他们斡旋,苦撑着大邺熬过最难的时候,将太平江山交给了你,如今你要本宫向子民赔罪?” “皇姐一心为了大邺的江山社稷,朕何尝不明白,皇姐当初深明大义,近些年怎就被个虚妄的传言迷了心窍?”敬安帝叹道,“皇姐平日命重华宫四处搜寻药材就罢,竟还为了药材,瞒着朕与敌国做交易……” “够了!本宫的事用不着君上过问!”辰安长公主绷着脸拂了袖,冷道,“朱颜,替本宫送君上回宫!” 朱颜走下丹壁,在敬安帝身边抬手,“君上请。” 敬安帝颇有些无奈,“还望皇姐三思,想想大邺是否经得起这一战,来的是北凌大军,不是弱小的卫国军队!” 他言罢转身,离开了大殿。 李暮霭还跪在殿外,伏首恭送君上,又怯怯地抬头看了看长公主。 长公主被气得厉害,倚在榻上,闭眸揉了揉额角。 朱颜送敬安帝离开东宫,见周围没有别人,低声问道:“君上,传言可是真的?集齐十八种药材就能炼成长生丹?” “从前历代君王对此传言深信不疑,千百年来为了争夺药材,诸国厮杀不断,但最后有谁得过永生?如今信此传言的人已经不多了,天下局势才越发稳定。” 敬安帝漠然叹道:“朕不知皇姐为何深信不疑,但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朕对长生丹不感兴趣,却不能让皇姐拿到手,皇姐若得永生,大邺还有朕什么事?” 朱颜言道:“北凌摄政王输了,不会再将药材送给长公主,君上大可安心。” 敬安帝一笑,“你是个识时务的,知道天下哪儿有女人做主的道理,大权迟早得归朕,你肯向着朕,倒时朕不会亏待你!” “多谢君上。” “皇姐可有为难你?” 朱颜摇了摇头,“长公主待朱颜一向很好,何况当初我为防公主起疑,的确重伤了戾太子,公主若追查,只会查到是李暮霭错认了人,误打误撞又救了戾太子,不关朱颜的事。” “画像是你故意换的,你不怕皇姐查到画上?” 朱颜淡然一笑,“朱颜又没见过北凌摄政王和太子,怎知画上是谁,公主追究起来,错的自然是混淆了二人的画师。” 敬安帝看着远处,意味深长地说:“只要药材还在北凌手里,皇姐就不会罢休,与其让皇姐想方设法得到,还不如让朕先拿到手。” 太阳就要落山,李暮霭还跪在大殿门口,膝盖疼的钻心刺骨。 楚明玄疾步走来,见李暮霭因不适跪得摇摇晃晃,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但长公主还在里面。 他只能先去见长公主。 李暮霭目送着楚明玄进去,而后殿门就被关上了,她不知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师兄再出来时朝她使了个眼色,意在让她起来。 这是师兄替她向长公主求了情。 李暮霭缓缓站起来,楚明玄已经走了。她扶着栏杆走下台阶,一瘸一拐地去到她平日与师兄见面的侧院,师兄果然在里面等她。 楚明玄赶紧扶她坐到台阶上,“怎么样,很疼?” “不碍事,青蕊呢,她是不是也受了罚?” 楚明玄点了下头,“挨了顿板子,伤得不重,养几天就好。” 李暮霭垂下眸子,果然,她们三人只有朱颜一人没受罚。 “师兄,方才君上说,要送魏王去北凌当质子,公主会同意吗?”李暮霭问得急,“那新帝本就是个暴君,大邺又曾派人刺杀他,他定对大邺恨之入骨,魏王去了不得被折磨死?他才十三岁……” 楚明玄即道:“暮霭,此事你别管,好好养几日伤,回重华宫的事我再替你想想办法。” “可是魏王……”李暮霭皱紧了眉头,“大邺现在打不过北凌,两国不宜开战,所以……” 连她一个小妮子都能琢磨到结果,楚明玄心里怎会不清楚。 楚明玄慢道:“暮霭,天下四分五裂已久,诸国为求和平,和亲、互换质子都是常事,就连东永的皇帝当初也在大邺做过质子,在敌国的日子是不好过,但并非有去无回。” 话虽如此,但李暮霭的心还是沉到了谷底。 她在屋子里养了三日,连擦了三日药,膝盖已慢慢消肿,最迟后日就能下地干活。 床头放着两瓶药,一瓶是师兄给的,重华宫里治跌打肿痛的良药,另一瓶是李阔偷偷差人送来的药酒。 旁边的糕点也是李阔送来的。 李暮霭抱膝坐在床上,望了望窗外,树上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她初见李阔是在重华宫里,他五岁,长得白白嫩嫩,十分讨人喜欢。 她以为他与她一样,是师傅捡回来的孤儿,而她比他大三岁,立马认了他做弟弟,还依着自己的名字,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李朝阳。 他们姐弟朝夕相伴过了五年。 那年长公主亲自来了重华宫接他,她才知他的确姓李,是先太子之子,皇孙李阔。 几年前皇位更迭,政局动荡,长公主为保全兄长血脉,才让他隐姓埋名,暂且留在重华宫里。 后来他被长公主接回了东宫教养,她则继续留在重华宫。 直到去年她也来了东宫,才与李阔重逢。 那时他在偏殿读书,她在门外打扫。 李阔看见她,连书都不读了,兴奋地喊了一声“姐!”。 她高兴极了,知道李阔还是她的好弟弟,如今也是重华宫奉长公主之命要守护的人。 李暮霭记起这些,唇边浮出浅笑。 她在这儿当宫女很辛苦,但是一想到她有最好的师兄、最好的弟弟,还有最好的姐妹青蕊,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她师傅殒命时,她没能保护好师傅,悔恨不已,便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争气,要变得自立且强大,保护好所有对她好的人。 “快,魏王殿下即将赴北凌为质,五日后就要起程,得加紧准备,你们快去前面领差事。”外面有人催促道。 各房的宫女不敢耽搁,都麻溜地出去干活。 李暮霭愣了愣,真要去? 那北凌暴君连自己的叔叔婶婶都敢杀,会如何对待仇人? 她弟细皮嫩肉,文质彬彬,怎经得起那狗皇帝折腾! 第5章 以公主身份和亲 李暮霭匆忙下床出门。 她已经探查完,东宫的奴才里没有君上的眼线,这儿已经不需要她了。 她办砸了差事,回不去重华宫,闲着也是闲着,她大可主动给自己找新差事。 长公主最在意李阔,送他去当质子是被逼无奈,但一定会派人保护好他,这个差事她可以胜任! 以往她在外面碰见长公主都怕得紧,今日是她头一次主动找来承明殿。 殿中只有三人,长公主殿下,楚明玄还有朱颜。 都是自己人,李暮霭不用顾忌,径直跪下叩首,“公主,听闻魏王殿下要去北凌为质,暮霭愿随殿下远赴北凌,保护魏王殿下!” 楚明玄闻言眉宇深锁,斥道:“暮霭你放肆,速速退下!” 李暮霭仍义无反顾地跪着,上次的差事是师兄替她求来的,她们办砸了差事,丢了师兄的颜面,辜负了长公主的信任,此事她也得负责到底。 她接着说:“公主,是不是只要帮摄政王重新夺得皇位,他就会不计前嫌,把公主想要的东西奉上?若是如此,暮霭去了北凌定竭尽所能,助摄政王殿下夺得皇位,将功折罪。” 辰安长公主瞥了瞥她,冷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才多大,办过多少差事,就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你能保护魏王?还想助人家夺皇位?真是笑话!” “公主,暮霭曾救过魏王殿下,公主忘了吗?”李暮霭急道,“暮霭是不如师兄师姐能干,但是暮霭曾用事实证明过,暮霭会不惜一切保护魏王殿下!” “那又如何,本宫要派人保护魏王,也会派朱颜这样办事得力的,派你一个小丫头去有什么用?只会给本宫添乱!”辰安长公主招了招手,示意她退下。 李暮霭见朱颜被夸得露了笑,她徐徐言道:“师姐是公主的左膀右臂,不能轻易离开殿下……” 辰安长公主已无耐心,厉声道:“够了!等你何时办成一件像样的差事,再来跟本宫提你想如何,此时再多言一句就去殿外跪着,跪到你有了自知之明为止!” 李暮霭不敢再多说,她的腿还没好全,再跪就真的废了,没有腿更别想去北凌。 她失落地转身离开,想等师兄议完事出来,让师兄帮帮她。 李暮霭在殿外等了一会儿,殿门开了,楚明玄和朱颜一起走了出来。 以往师兄见她这样,便知她有话要说,会去侧院等她,但是师兄只是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径直出了东宫宫门。 朱颜反而慢下脚步,看了看李暮霭,手一松,一枚腰牌就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朱颜当作不知道般朝前走去。 李暮霭捡起腰牌,追上去道:“朱颜大人,你的东西掉了。” 她借着送还腰牌的机会跟上了朱颜,装作要送朱颜出宫,与朱颜一起往外走。 周围没了外人,朱颜侧眼看了看她,喟叹:“小丫头脾气还挺倔,行了,你好歹称我一声师姐,这次师兄不帮你,师姐帮你。” “师姐有办法让公主同意?” “你在重华宫长了十六年,半点功劳都没有,叫公主如何重视你?公主肯让你留在重华宫都是看在师傅的份上,怎可能答应你的请求。” 李暮霭耷拉下脑袋,她倒是想立功,可师兄和公主从不给她机会,她怎么立功? 一年前师兄说公主交给了她个差事,她高兴得不得了,结果差事就是来东宫当宫女,暗中抓君上的细作。 这种差事怎么立功?她一个细作都没抓到只能是无功无过,总不能盼着君上真塞几个人来膈应公主吧? “师姐有什么办法?” “君上比长公主好说话,你不妨去求求君上。” 李暮霭皱眉,“师姐和君上很熟吗,怎么知道君上会答应我?” “那日我见君上为你求情,看得出来君上挺喜欢你,猜想他或许肯帮你的忙,你不去试试又怎知我猜得不对?” “师姐说得也有道理。” 她留在这儿,既护不了李阔,又立不了功,永远只能活在师兄的庇佑下,这不是她想走的路。 她要去北凌,要保护好李阔,更要拿回公主想要的东西。 她证明给所有人看,她李暮霭不是一事无成的人,重华宫没有白养她一场! 次日清晨,君上驾临东宫,派人传了李暮霭一同去承明殿。 殿门紧闭,辰安长公主仍端坐主位。 敬安帝带着李暮霭站在殿中,直言:“既然皇姐不喜欢这个宫婢,不如把她派给朕。” 辰安长公主匪夷所思,“一个毛手毛脚的丫头,君上要她做什么?” “朕看着她乖巧伶俐……” 辰安长公主淡淡道:“君上三十有二,身边也有好几位嫔妃,而她不过十来岁,连洒扫这等小事都做不好,如何侍奉得了君上?” “朕当然不是贪图美色,朕每回来这儿都能见到她,瞧着喜欢,想收她做义女。” “君上连亲女儿都疼不过来,收什么义女。” “北凌新帝无后无妃,听说梁国和永国都打算送公主给他,一来是讨好,二来是在凌帝枕边安插自己人,我们大邺若只派个质子过去,未免吃亏。”敬安帝接着说,“锦乐年幼,锦阳已至婚龄,但她是皇后之女,让她去和亲,朕与皇后都不舍。” 辰安长公主颦眉,“所以君上的意思是,要收此女做义女,让她顶着公主的身份去和亲?” “正是,她如今稚气未脱,模样已是乖巧,再过两年定是个绝色佳人,若能讨得凌帝欢心,对我们大邺百利而无一害。”敬安帝道,“皇姐为了江山安稳,连魏王都舍了,再添个宫婢而已,想来皇姐不会反对。” 辰安长公主沉默了一阵,垂眸扬唇,“婢女贱命,何来不舍?能以公主之尊前去和亲,是她的福气。”她又将目光投向李暮霭,神色如霜,“还不谢君上抬举你。” 李暮霭回过神,缓慢跪下,沉沉言道:“谢君上,谢长公主殿下。” 第6章 这差事,真难搞! 圣旨一个时辰后降下,敬安帝封李暮霭为长嘉公主,四日后和魏王一同起程,远赴北凌和亲。 李暮霭由此搬进了东宫侧殿等待,当了会儿短暂的主子。 直到起程的前一日,长公主才再次召见了她。 大殿的门紧闭,殿里只有她跟长公主,这是她为长公主效力以来,第一次单独面对长公主,她心里依然紧张。 辰安长公主背对着李暮霭站在殿中,一言不发。 李暮霭敛裙跪下道:“公主,暮霭没有去找君上,君上来得这样快,看来公主身边还是有君上的人。” 她是长公主的人,再心急也不会去求君上帮忙,这在公主眼里是背刺。 “找细作已不是你的差事,你不用再管。”辰安长公主转过身来,“李暮霭你应该知道,本宫之所以入主东宫,是要替魏王守住东宫,他才是先太子嫡系,是大邺的将来。” “公主放心,暮霭一定会保护好殿下,护他平安归来。” 辰安长公主俯身扶起李暮霭,徐徐喟叹:“你这丫头的倔脾气,真是随了……” 李暮霭惑然看向长公主。 辰安长公主扬唇,“随了你师傅李淮。” 长公主笑了,这是李暮霭第一次看见公主对她笑。长公主是她最钦佩的人,这抹笑看得她心里欢喜。 可长公主的笑容是稀罕物,很快就散了。 长公主递给她一页纸笺,上面写着五种药材的名字:赤真珠、冰晶雪莲、血灵芝、木仙藤、祝余草。 它们是长公主心心念念的,能炼成长生药的东西,都是李暮霭没见过的药材,看着像话本上杜撰的。 “公主与北凌摄政王说好了吗,如果暮霭助他一臂之力,他是否肯兑现之前的承诺?” “你若能助他夺得皇位自然是好,他会信守承诺,但本宫要的是药材,只要你能拿到药材,皇位让谁坐都不重要。”辰安长公主又言,“他们的争斗你能不搅和就不搅和,你一个小妮子,没经历过风雨,贸然搅和,反而容易坏事。” “是,暮霭明白了。” “拿到药材你即刻归来,不得有误。” 李暮霭皱了皱眉头,“暮霭一个人回来,魏王殿下怎么办?” 公主方才说李阔重要,看来在公主心里长生药的分量更重。 “本宫自有打算。”辰安长公主抬手拂袖,示意她退下。 李暮霭行礼告退,刚出承明殿,又碰见了敬安帝身边的内侍。 君上也传召她觐见。 立政殿里,李暮霭伏跪请安,“拜见君上。” 敬安帝坐在书案后,笑着说:“怎么还叫君上,你如今应该称朕一声父皇。” 李暮霭抬起头看向敬安帝,她没有爹娘,姓都是随的师傅的姓,从前一直渴望有亲人相伴,如今突然有了个“爹”,她却心里没有半分熟悉和亲切。 “父……父皇。” “平身吧,过来些,父皇有话对你说。” 李暮霭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近。 “朕明明可以让你以宫女的身份陪伴魏王,却执意要封你为公主,你可知为什么?” 李暮霭摇了摇头,她方才听见的时候都惊呆了,她根本没有来求过敬安帝,而敬安帝一开口就是封她为公主。 “魏王没有父母倚仗,去了都免不了受欺负,更何况身边的奴才,你若是朕的公主,有朕给你撑着,凌国会待你客气些。” 李暮霭揖手行礼,“多谢父……父皇。” 挺简单的称呼,她喊着实在是别扭。 “父皇为你着想,你也当为父皇分忧才是。”敬安帝拿起书案的纸笺递给她,“你到了北凌之后找齐它们,派人送回来给朕。” 李暮霭接过看了一眼,君上要的竟也是那五样药材。 她心中惊了一下,表面仍旧镇定,免得让君上猜到长公主也有过同样的吩咐。 “父皇,这些是什么?” “是父皇想要的东西,或许不好拿,你尽力而为。” 李暮霭点头称是。 “开罪凌帝的人是皇姐而非朕,只要你找到他们交给朕,朕会去国书向凌帝求情,让他放你和李阔回来,另送一位质子前去。” 李暮霭颦眉,君上真是会说话,方才说着不勉强,又开出这样的条件,不是在逼着她找么? “这些东西皇姐同样想要,朕不知皇姐有没有告诉你,但是朕跟皇姐抢也是为了她好。”敬安帝淡淡道,“世上没有长生药,皇姐却执迷不悟,朕私藏药物,只为让她知难而退,好好做她的摄政长公主。” 九月初一。 立政殿外旌旗招展,百官肃立,恭送魏王殿下和长嘉公主远赴北凌。 九重玉阶上,辰安长公主与敬安帝并肩站着,目送着车马驶出宫门。 辰安长公主神色如霜,等到群臣散去,敬安帝也转身离开之后,她才沉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宫门处,眸色沉黯。 楚明玄站在长公主身后,低声问道:“公主并不畏惧君上,为何不让君上送自己的皇子过去?” 辰安长公主缓步走下台阶,道:“君上敢直言让李阔为质,心思昭然若揭,李阔待在北凌反而更安全,比起咱们这位君上,本宫甚至更信任夏侯沉不会伤李阔。” “那暮霭呢,非选她去不可?” “她说得对,谁都有可能伤害李阔,但是她不会,与其让君上另安插人手,不如让她陪着魏王。”辰安长公主又言,“还有,她性子倔强,不服输,一定会想方设法完成她的差事。” 仪仗浩浩汤汤,在凤京城里穿行。 李暮霭单手托腮,望着车窗外。 长公主和君上都让她找药材,若是别的事,她一定向着长公主,可是如今还牵扯着李阔的去留…… 向着公主,李阔得继续为质;向着君上,李阔就能回来。 李暮霭摇头,这差事,真难搞! 李阔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坐,非要凑过来和李暮霭一起,“姐,得知我要去敌国,我身边的宫娥躲都来不及,你跟着我去做什么?” 李暮霭扭头瞧向他,“朝阳啊,凌国是个龙潭虎穴,你小子细皮嫩肉、身板单薄,还不够暴君喝一壶的,而且是我们办砸差事在先,才连累你得去做质子,我们得负责到底。” 长公主把青蕊也派来了,充当李阔的婢女,和她一起保护李阔,此时在李阔的马车上。 “可是姐我担心你,我无父无母,就只有你和姑姑,你要去给暴君充后宫……”李阔苦着脸,“我……我心里难受。” 李暮霭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管在哪儿,你都只需好好读书,天塌了有姐给你撑着,姐能把你带过去,就能把你平安带回来!” 李暮霭从袖中摸出小像看了看,她管朱颜拿回来了,没舍得卖,留个念想。 “朝阳啊,你在背诗吗,念出来给姐听听。” 李阔捧着诗集念道:“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车马驶出凤京,带他们远离故土,前往远赴凌国皇城。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第7章 找茬是吧? 凌国皇都,胤安城。 车马慢,李暮霭他们从秋天走到冬天,走了足足两个月才到。 大邺的军队将他们送到锦州城外便折返,由凌国军队接替护送。 凌国本就在北方,冷得早,外面已是大雪纷纷,天寒地冻。 李暮霭从车帘缝隙里看了看外面,长街开阔,小楼林立,要不是天气寒冷,这儿应当很是繁华,毕竟北凌是五国里最强的一个。 天下四分五裂已久,战乱不断,历经百年的弱肉强食,才有了如今五国并立的局面。 北凌物阜民丰,兵强马壮。数代国君励精图治,不断吞并弱国,使得北凌得以雄踞天下霸主之位,疆域也最为广袤。 从前的大邺与凌国并驾齐驱,可是太子突然离世,先帝病重,宗亲内斗不断,朝堂政局不稳,短短几年间国力大损。 要不是长公主出来主持大局,对内威慑朝臣,镇压宗亲,对外纵横斡旋,大邺早就被诸国给比下去了,如今只是稍逊于北凌。 东面的永国从前弱小可怜,但他们的国君崇文帝是出了名的明君,登基十六载,扶着东永一步一步走向强盛,现在的东永和大邺差不多。 西面还有两个小国,梁国和卫国。梁国偏北,东面北凌接壤,南面是卫国。卫国的西疆同时与北凌和南邺接壤。两国弱小,靠着结盟才得以自保。 车马停在城中驿馆外,领头的凌国将军在车旁禀道:“请殿下和公主在此稍住几日,等其他三位公主到了一同进宫。” “有劳将军。”李阔客气道,下车前解下自己的狐皮围脖给李暮霭围上,“姐,你身子不好,别着凉,我不怕冷。” 他说完就下了车,生怕他姐再还给他。 “朝阳……阿嚏!”李暮霭揉揉鼻子,搓了搓僵硬的手下了马车。 李暮霭裹紧了裘皮大氅,仍被冻得瑟瑟发抖,寒风刮在脸畔生疼。 她和李阔在众多士兵的注视下朝驿馆走去。 北凌和大邺的关系素来不好,更何况大邺这次还得罪了他们新帝。一路上士兵对他们没有过好脸色,此时也像在送囚犯进大牢似的。 驿馆的人在门前迎接,神色各异,有的轻蔑,有的不快。 地上的雪没人打扫,踩来踩去已经凝作冰,又脏又滑,李暮霭走了两步裙摆已经脏污不堪。 李暮霭住进了驿馆后苑的西厢房,李阔在她隔壁。 晚饭是两荤两素,和公主的待遇差挺远,但比起宫女的好多了。 李暮霭只留下素菜,叫来青蕊把荤菜送去给李阔。 青蕊送完菜又过来陪她,皱了皱眉,“暮霭,这么多年了,你这不能沾荤腥的病还没好?” “应该好不了了,没关系。”李暮霭拉着青蕊坐下,轻轻撩起青蕊的面纱,看了看青蕊脸侧。 那块青色的胎记淡了一些,李暮霭道:“这次的药比上次的管用,明日我再给你敷一次,争取早日给你治好!” 青蕊笑了笑,“我也不打紧,的亏我常年带着面纱,不然上次我和朱颜重伤过北凌新帝,此番又送上门来,不是自投罗网?” “你们上次只是将他重伤么?” “他武功很好,我跟朱颜好不容易伤了他,还是让他给逃了,不过他伤得重,朱颜说他活不了了,才给你报了信。”青蕊拉过她的手,“暮霭真对不起,上次是我跟朱颜大意,连累了你受罚。” 李暮霭微微一笑,“没关系,小时候你也没少陪着我受罚。” “我知道你是为了殿下来的,可你是和亲公主,往后得待在新帝身边,想见殿下不容易,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殿下。”青蕊抱了抱李暮霭,“暮霭,伴君如伴虎,你要保重,咱们都得平安回去。” 伴君如伴虎是没错,但说的至少得是正经皇帝,北凌这个暴君,她得是伴君如伴阎王! 还没进宫呢,李暮霭提起他就已不寒而栗。 来都来了,还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就算他是阎王,为了活命,她也得硬着头皮给他顺顺毛! 次日清晨,卫国和梁国的公主到了,住进了东面的两间厢房。 如今只剩下主屋还没人住,不用想也知要留给永国公主。 近些年北凌和永国的关系不一般,大概是因为永国和他们大邺也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永国公主姗姗来迟,直到第五日才到,带了好几十车嫁妆,风头将满院的公主都压了下去。 驿馆的人昨日特地打扫过园子,将积雪清理得干干净净。 李暮霭凑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丝缝隙看了看,见一位佳人身披雪白的大氅,款款而来。 周围白雪茫茫,那一头的珠翠格外醒目。 公主身后跟了好几十个婢女内侍。 青蕊和李阔也在旁边看热闹。 青蕊不由地感叹:“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当皇后的呢!” 李阔言道: “凌帝只点头接纳了四国公主,没说是要封妃还是立后,不过永国今非昔比,若要封妃,她的位份想来不低。” 李暮霭托腮看着。 人已经到齐,明日她们就要一起进宫。 傍晚,永国公主做东,设了宴席款待几个姐妹。 青蕊帮着李暮霭梳妆打扮,陪着李暮霭一同去了正厅。 永国公主坐在主位上,笑盈盈地和左面的卫国、梁国公主说着话。 梁国公主温婉一笑,“姐姐如花似玉,君上见了一定对姐姐青睐有加,我们几个不过是姐姐的陪衬。” “妹妹哪里话,君上是位明君,对大家定是一视同仁,我年长你们一岁,当得起你们称一声姐姐罢。” 李暮霭喝着茶,心下喟叹: 真是好一个明君! 永国公主又看向李暮霭,端起酒杯敬她,笑问:“这位妹妹是邺国公主吧?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李暮霭出于客气举杯回应,“长嘉。” “我真佩服妹妹的勇气,听闻君上原本要讨伐你们南邺,大军这会儿还驻扎在南疆呢,妹妹竟也敢来。”永国公主笑意不减,“你们南邺近些年什么都慢,畏畏缩缩,求饶和送质子倒是快。” 卫国和梁国的公主听了,都掩嘴笑了笑。 李暮霭唇边原本也挂着浅笑,闻言笑就散了。 找茬是吧? 第8章 她到底给朕下了什么毒! 永国公主笑叹:“长嘉妹妹别生气,姐姐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姐姐敬妹妹一杯。” “妹妹也很佩服姐姐呢,姐姐本不是公主,却为了两国和睦挺身而出,位卑未敢忘忧国……”李暮霭用指尖点了下嘴,故作内疚,“妹妹才疏学浅说错话了,姐姐别生气,妹妹的意思是姐姐不在其位却谋其职……也不对,总之姐姐好样的!” 李暮霭举杯,干脆利落地道:“敬姐姐的深明大义!”言罢一口饮尽,坐下吃席。 青蕊给她杯里倒的是茶水,不是酒。 “你!”永国公主的脸垮了下去。 梁国公主和卫国公主同坐一席,窃窃私语。 李暮霭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无非惊讶于这个永国公主不是公主。 重华宫耳聪目明,她来之前就知道了,卫国和梁国的是真公主,而永帝无儿无女,这个永国公主与她一样,是个披着公主皮来充数的! 她本无意提起,可大邺纵有什么地方不好,也是她的母国,她能说大邺不行,但绝不容他国之人诋毁大邺一句! 都是被人当作了礼物而已,寄人篱下,谁比谁高贵? “妹妹真是伶牙俐齿,但别忘了,这是在凌国,不是南邺,妹妹如此可是会吃亏的!” 呸!说得好像她谨言慎行北凌就会善待她一样,她一个南邺人,在这儿注定过不了好日子,只要不耽误正事,她还不能让自己畅快些? 拂晓。 北凌皇城,紫极殿。 奴才已被打发得干干净净,内殿的门紧闭,里面不断传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到底给朕下了什么毒,朕每日都生不如死!” 夏侯沉头疼欲裂,挣扎着坐到棋桌前,拂袖将满盘棋子扫落在地。 哗啦啦—— 内侍别情吓得不由地退了一步,战战兢兢。 他想给君上沏杯热茶,可茶壶都被君上给砸了,连个完整的盖子都没剩…… 君上如此,他又不敢离开,只能守着。 偌大的寝殿,满地狼藉,能砸的东西都已被君上碎了个遍。 君上自行宫那夜后近乎日日如此,被罕见的病痛折磨,还不能请太医,不能暴露君上龙体有异。 君上初登基,身边群狼环伺,要是摄政王知道君上身患异病,锦州行宫的事恐会重演。 夏侯沉手撑着额头,指尖死死地箍着额前,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冒起…… 过了近一个时辰,痛感才逐渐缓下来,他的呼吸也越来平静。 别情端来热茶,“君上好些了?” 夏侯沉闭上眼眸,揉着额角,“朕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 “回君上,奴才派人外出查探,问了不少名医,都说不知她给君上服的是何药,但照君上的反应,应是毒药无疑,依奴才看,还得找南邺要人,让那女子交出解药。” 别情话音刚落,茶盏“啪”地碎他脚前。 “奴才该死!” “你说的是什么废话!夏侯煜与南邺早有勾结,朕去找南邺要人,和直接告诉夏侯煜朕中了奇毒,每日生不如死有什么区别!” 毒性发作的时候,他痛苦万分,散去之后又像都什么没发生过。但此毒看似不致命,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别情俯身收拾碎片,本想告诉君上公主们今天进宫,可君上对此不感兴趣,他另言:“君上,太傅还跪在紫极殿前,已经跪了一晚上,说君上若不放了三殿下,他就长跪不起。” “老太傅一把年纪了不容易,去叫夏无念,请太傅起来。” 大雪停了。 李暮霭她们已经进了皇城,她和永国公主走在前面,卫国和梁国的在后面。 前有两个女官带路,后有众多宫婢内侍随行。 李暮霭知道,身边这人多半记恨上了她,今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这人叫慕清榕,是永帝大侄子的女儿,宗室女,比她这个彻头彻尾的假公主是好些,就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 她们走在开阔的宫前广场上。 天光破云,晨曦撒了下来,给万千宫阙镀上一层金色,使得整座皇城更为肃穆。 比起大邺皇宫的富丽奢华,北凌皇宫更为肃穆庄重,让人走在里面都不禁小心翼翼,满心都是对皇权的敬畏。 李暮霭不由想到,当初那叔侄二人刀剑相向,打得血流成河,都只为成为这里的主人。 “新帝残暴不仁,昏聩无能,杀弟辱婶,不配为君,我大凌数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谁能救我大凌!” 李暮霭愣了一下,寻着声音看去,见两个侍卫正拖着个白发老头往宫门走,动作麻溜又强硬。 老头身穿正一品官袍,不惧侍卫的暴力押送,仰天长啸,何其悲壮。 慕清榕她们也都停下来看了看,小声议论:“这人是谁?” “新帝昏庸暴戾,先帝你看见了吗!”老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 女官言道:“各位公主要谨记,君上就是君上,容不得旁人置喙,公主们往后也要谨言慎行,太傅尚且落得此下场,更何况你们。” 慕清榕嫣然一笑,“清榕听说过君上许多事,一直对君上仰慕不已,断不会信这些无稽之谈。” 梁国的也道:“就是,君上英明神武,自幼便是东宫储君,是与生俱来的皇帝,何来的不配?” “二位姐姐说得没错。” 四个人里就李暮霭一人没说话。 这些人盼着给暴君充后宫,得人家宠幸,当然会拍马屁,她又不是来做娘娘的,她已经进了皇城,得抓紧时间找药材。 女官带着她们进了东面的栖霞宫,转身言道:“君上日理万机,近来无暇见各位公主,请各位公主暂居此处,等着君上传召。” 众人齐齐称是。 慕清榕住的依然是这儿最好的正殿,李暮霭住的也是最不好的后殿。 后殿好,后殿清静还离后门近,出入方便。 慕清榕带了几十号奴才,最终也只被允许带两个婢女进宫,其他人也一样。 李暮霭本就只带了两个侍女,楚明玄替她挑的,都是重华宫的人。 她们是她师叔的徒弟,一个叫紫鸳,一个叫紫鸾,还是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但知根知底,和她一条心。 入夜,李暮霭拿出地图铺在桌上,与两个师妹一块儿秉烛研究。 这是她管楚明玄要的,北凌皇城的地图。 “你们说,若是国宝,会藏在宫里什么地方?”李暮霭看了看她们。 地图上标注着内宫宝库的所在,但那儿放的都是些贵重东西,通常用作赏赐。国宝这类不可或缺又惹人惦记的不能随便放,容易遭贼。 紫鸳道:“师傅说,君上把他最喜欢的万里江山图藏在立政殿。” 紫鸾接话:“对,立政殿内殿,龙床背后的暗格里,里面还放着极乐丸,君上最喜欢的药,每回临幸嫔妃前都吃。” 李暮霭只叹,她师叔真不愧是大邺第一细作! 师叔的经验一定没错! 第9章 暮霭姑娘,遇见你,本王心甚悦。 敌国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李暮霭一天都不想多待,她说办就办,换上玄衣,趁着夜深溜出栖霞宫,往紫极殿去。 皇城守卫森严,李暮霭的轻功登峰造极,借着夜色东躲西藏,溜到了紫极殿附近。 狗皇帝的寝宫建在重重丹壁上,屹立于月下,巍峨高耸,够气派的。 天寒地冻,替暴君把守寝殿的侍卫却不怕冷,一个个站得犹如铜人般笔直。 李暮霭避开了侍卫扎堆的前面,绕到丹壁后。 她知道侍卫换班的时辰,掐着时辰过来,趁他们撤到台阶下的间隙,她使了轻功越上台阶,到了暴君的寝殿外,从一扇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她斥五两巨资打听了,暴君傍晚时分出了宫,说是去了北郊行宫泡汤驱寒,今晚不在宫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窗户进去就是寝殿,暴君不在,但是殿内仍掌着烛火,没有奴才。 寝殿宽敞,陈设不多。 与敬安帝不同,凌帝似乎不喜欢金色,内饰多是暗色,只有殿内的几根立柱上盘桓着金龙,给沉闷压抑的大殿添了一丝明亮。 李暮霭一眼就瞧见了鲛绡宝罗帐中的龙床,不知有多少嫔妃在上面陪昏君颠鸾倒凤过,她连碰一下都嫌脏。 她在龙床附近找了找,边找边敲墙壁。 龙床背后的墙壁是实的,但是侧面书架处的声响不太对劲。 李暮霭推了推,推不动。 师叔教过她们,推不开的墙通常有机关。 李暮霭又在书架上找了找,挪了挪陈设,只有一尊珊瑚挪不动,她试着转了转珊瑚底下的木架盘。 轰轰一声低响,书架与后面的墙一起从中断开,犹如两扇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后面的暗道。 里面漆黑一片,李暮霭取了盏蜡烛,慢慢走进暗道里。 地宫。 长夜寂静,这个地方更是终年不见天日。 四周宽敞却闭塞,鞭笞的声音传不出去,在几座冰冷的石壁间回荡。 夏侯沉斜倚在王座上,修长的手指轻托着下颚,淡然看着对面木桩上,被打得血肉模糊人。 他觉得那人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叫声也不够凄厉,且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劲。 夏侯沉拿起桌上的匕首丢给别情,让别情拿去给行刑的侍卫。 这把鎏金匕首削水果还算锋利,不知削人肉如何。 “夏无念,他被关在这儿,夏侯煜知道吗,你确定此地稳妥,不会被人发现?” 夏无念站在王座旁,执剑拱手:“回君上,摄政王那边没动静,应当不知,这个地宫乃是臣花费数年心血所建,机关重重,除非君上允许,否则没谁能活着闯入!” “轰轰”,右侧的石门开了。 李暮霭探了个脑袋进来。 其他人都是一惊。 夏无念扭头看向那女子,怎一个错愕。 夏侯沉仍撑着下巴,不紧不慢地投去了目光。 李暮霭与他们面面相觑,心里也是一惊,原来这儿有人啊,还有五个! 她转眼瞧向另一面,那边还有个男子被绑在立柱上,浑身是伤,耷拉着脑袋不知是死是活。 男子面前站着个侍卫,侍卫握着把匕首。 呀,他们在杀人…… 被她撞见了不太好吧? 她的意思是,她可能不太好。 李暮霭忙挤出笑容,“嘿嘿,打扰了,你们继续。”说完忙关上门退出去。 夏无念下令:“杀了她!” 李暮霭心里一沉,拔腿就跑,又觉得方才有个人瞧着眼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他! 他的侍卫们已经冲了出来,李暮霭急忙挥手,“殿下别慌,是我!” “慢!” 夏无念听见君上的命令,方才与两个下属停手,退到一旁。 夏侯沉缓步走下王座,朝着李暮霭过来。 李暮霭欣喜,“殿下真的是你,巧了吗不是?” 夏侯沉唇角上扬,他每日毒发的时候都想将她千刀万剐,让她也尝尝钻心蚀骨之痛,苦于寻不到人,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啧,巧得很! 李暮霭发现他的个子很高,身形颀长挺拔,英明神武,今日荣光换发,看来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李暮霭行礼,“参见殿下,殿下你的伤好全了吗?暴君有没有为难你?” 夏无念脸色都白了几分,愣愣扭头看向他家君上 别情抬手揩了下额头的冷汗。 唯有他们君上面不改色心不跳。 夏侯沉手端在身前,装作他皇叔平日的语气道:“本王是他皇叔,他怎会为难本王。”又言,“上次与姑娘匆匆分别,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姑娘,今日与姑娘重逢,实在是缘分。” “那就好。”李暮霭指了指里面,“殿下在做什么呢?” “那是本王的仇人,抱歉,他们下手没个轻重,吓到你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本王送姑娘出去,咱们出去再说?” “有劳殿下。” 夏无念匪夷所思,指着君上离开的方向问别情,“君上要做什么?” 别情沉了口气,小声言:“八成想……骗解药!” 此女身上还藏着摄政王与南邺往来的机密。君上要想彻底灭了摄政王的势力,得断了摄政王与南邺的交情。 她将君上错认为摄政王,反而给了君上一个机会,既方便君上拿解药,也方便君上从此人入手,离间摄政王与南邺的。 就是苦了君上,得装成自己最厌恶的人,做最厌恶的事。 “夏大人,你这地宫再修修吧,辛苦!”别情拍了拍夏无念的肩,先走一步。 他得去给君上清路子,免得奴才们不长眼,坏了君上的“好事”。 李暮霭来的时候在里面转了半天,一路上机关重重,她都破解了,如今跟着夏侯煜走得更加顺利。 夏侯煜带她走的是另一个出口,出去之后是在一座废弃的宫苑里。 “摄政王殿下,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宫里呢?” “本王在外面有王府,在宫里也有住处,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夏侯沉看着李暮霭,语气温和,“姑娘呢,为何又来了大凌,还在皇宫里?” 李暮霭有些无奈地答:“我是大邺送来的公主,给你们家暴君的礼物。” “那本王真得好好谢谢贵国皇帝!”夏侯沉意味深长地叹。 “哈?” “本王的意思是,他将本王的救命恩人送到了本王面前,本王十分感激。”夏侯沉一笑道,又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李暮霭发现他笑起来真好看,那笑容就跟今晚的月色一样温柔。 “暮……暮霭。” “暮霭姑娘,遇见你,本王心甚悦!” 第10章 等朕拿到解药非杀了她不可! 李暮霭笑了笑,“久闻殿下贤名,能与殿下结识,我也很高兴。” 夏侯沉唇边仍带着薄笑,客气地道:“姑娘现下住在哪儿?夜深了,本王送姑娘回去。” “栖霞宫。” 月华朦胧,宫道长长,二人并肩慢步。 天上又飘起了小雪。 “暮霭姑娘,上次你给本王服的是什么药?” “是我们大邺的秘药,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就是……”李暮霭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平日身子是否有异?” 夏侯沉点了点头,“本王如今被药性所困,诸事不便,幸而今日遇见了姑娘才能问得一二。” “嗯,所以殿下今后要格外注意,不能食荤腥,也不能饮酒。” “竟如此麻烦?”夏侯沉眉宇深锁。 李暮霭惑然看向他,“只是少吃少喝,麻烦么?” “本王的意思是,本王平日有诸多应酬,若本王的饮食有异,难免惹人起疑。” “殿下说得也是。”李暮霭能明白,饮食有异就是身体有异,夏侯煜的身体是否康泰牵扯着北凌政局是否安稳。 “所以……” “所以殿下得想法子遮掩,千万别让那暴君发现。”李暮霭目视前方叹道。 夏侯沉脸色一沉,片刻之后又恢复如常,没叫她瞧见。 南邺给夏侯煜服此秘药,除了想保夏侯煜的命,应该还想借此药操纵夏侯煜,怎肯轻易交出解药。 夏侯沉瞥了瞥身边的女子,她似乎很钦慕夏侯煜。 他向南邺讨解药不容易,但一个男人向一个倾慕于自己的女人要东西……不是轻而易举? 他会让这蠢丫头会乖乖奉上解药! 栖霞宫已近在眼前。 夏侯沉送李暮霭到后门外,神色温和地同她说:“时候不早了,暮霭姑娘回去早些休息。” “殿下你也是。”李暮霭笑着挥手作别,进了栖霞宫里。 夏侯沉目送她走远,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眼中,他的眸色顷刻沉了下去,面容也变得无比冷峻。 别情跟了上来,见他家君上这副模样,他都吓了一跳,知道他家君上定是被自己恶心坏了…… 君上何时如此讨好过一个女子? 君上从出生起就没讨好过任何人! 君上是皇族出了名的“逆子”,与满门宗亲对着干,跟先帝都成日红眉毛对绿眼睛! 别情陪着君上回寝宫,不难察觉得出君上的步伐里都带着火气,他劝道:“君上息怒。” “等朕拿到解药非杀了她不可,如此朕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明。 紫鸳和紫鸾来服侍李暮霭起床梳洗。 “师姐拿到了吗?”紫鸳问。 李暮霭摇了摇头,那条暗道是通向地宫的,里面有几间放东西的屋子,她去看过,放的都是些珍贵古籍,还有些名贵摆设,就是没见着什么国宝。 说白了,那地宫也只是个小宝库而已。 只是她没想到,竟能在那里与夏侯煜重逢,也没算白跑一趟。 想着夏侯煜昨晚陪着她在雪夜里漫步,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李暮霭唇边浮出浅笑。 皇宫这样大,她根本不知上哪儿去寻药材,要是能从夏侯煜嘴里探得一二就不一样了。 她直言相问,夏侯煜一定不会告诉她,但是她若表露出对他十分钦慕,与他套近乎,夸赞他,支持他,事事顺着他…… 一日,两日……总有一日他会把她当做知己,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主动将药材奉上更好。 男人嘛,没几个像她朝阳弟弟一样老实的! 实在不行,她再帮他夺皇位,让他履行承诺就是。 李暮霭让紫鸳去打听了,夏侯煜在宫中的确有住处,是他当皇子时住的地方——颐华宫。 先帝从前也常留他住在宫中,方便与他议政,于是夏侯煜也是唯一一个能在宫里过夜的王爷。 李暮霭在地图上找了找,颐华宫离栖霞宫只隔了一个小花园,近得不得了。 李暮霭咬着下唇,窃窃笑着。 一个宫女在门外禀道:“长嘉公主,太妃娘娘来了,请公主去前面一叙。” 李暮霭应了声知道了,对镜理了理妆容才出门。 听说太妃一到栖霞宫就被慕清榕请进了正殿,在正殿里与慕清榕她们有说有笑。 李暮霭最后一个到,也因为宫女是最后一个叫的她。 太妃不老,看着也就三十多岁,坐在正对着殿门的坐榻上。 慕清榕陪坐在太妃身边,笑言:“太妃娘娘,这位就是邺国来的长嘉公主。” 李暮霭照着凌宫的礼节见礼,“长嘉见过太妃娘娘。” 太妃含笑点头,另吩咐道:“来人,把礼物拿来,让四位公主挑。” 宫女呈上一盘朱钗,共有四支,其中三支做工精巧,有一只金钗上还镶着各色宝石,最是光彩夺目,另一支则平平无奇。 太妃让她们自己选,四人凑到了木盘前。 卫国和梁国的当然不敢捡最好的,也不愿拿最差的,眼疾手快地拿走了其他两支。 李暮霭也不甘于拿最差的,先慕清榕一步伸手,谁知她的手腕忽然传来剧痛,火辣辣的! 她下意识地抽回手,这才看见她的手边有个汤婆子,慕清榕的汤婆子。 汤婆子装在锦袋里,捧着不烫,但锦袋已然被人故意松开,露出了里面铜壶。她的手腕刚好擦在了铜壶上。 慕清榕飞快地捡走了金钗,笑着向太妃道谢,而后才看向她的手腕,故作内疚:“烫到妹妹了吗,怪姐姐大意。”又吩咐婢女,“快去给长嘉公主拿烫伤药,要最好的。” 李暮霭剜了慕清榕一眼。 盘中只剩下那支最不起眼的发簪。 太妃还在,她若跟慕清榕起冲突,丢的是大邺的颜面。 她拿了那支簪子,坦然回到位子上。 慕清榕与太妃相谈甚欢,连送太妃离开都是挽着太妃一起出去,分外热情,都没顾得上披件斗篷。 李暮霭她们跟着送到太妃门外,然后各回各屋,只有慕清榕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太妃的撵轿离开。 李暮霭慢下脚步,装作手滑拿掉了簪子,俯身捡起时顺便捡了枚石子。 她皓腕一转,那枚石子承载着极重的内力弹了出去,重重地打在慕清榕腿弯处。 慕清榕腿一折,猛地跪了下去。 “啊!” 门口人来人往,早把积雪踩成了硬冰,慕清榕双膝磕在冰面上,承受的痛应该不亚于她方才。 与太妃投缘就得拿出诚意,站着送哪儿有跪着送恭敬。 紫鸳和紫鸾都惊呆了,师姐不愧是师姐,这功力,她们不知得练多少年才练的出来,要不是隔得远,那永国公主的腿都得废! 李暮霭回到寝殿,找来药膏给自己上药,她的手腕上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 “公主,方才有人塞了这个进来。”紫鸾拿着一封信,指了指后墙上的那扇窗户。 李暮霭拿过信看了看,她正在思索如何接近夏侯煜,他就送了信来,邀她今晚去小花园赏雪。 他在信上的称呼是“暮霭姑娘”,北凌只有夏侯煜知道她的名字,信不会是旁人写的。 第11章 新帝上任三把火 夜幕降下,细雪纷飞。 李暮霭披着丰软细腻的白狐大氅,提着一盏灯笼,慢步走进小花园。 一个身影站在花园里,撑着伞,和她一样披着大氅,玄色的,墨般的发盘在头顶,戴着玉冠。 他的五官长得极好,就是不说话的时候,面容透着些冷峻,身上还带着些许的凌人盛气,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皇族嘛,养尊处优惯了,再随和也不会半点架子都没有。 李暮霭走近行礼,“见过殿下。” 夏侯沉将伞撑过她头顶,替她也挡了挡飞雪,抬手指引她进亭子里坐。 亭子四周挂了竹帘避风,石桌上还有个小暖炉,上面煮着茶水,烤着几颗红枣和栗子。 李暮霭坐下,瞧了瞧左右,“殿下,我是和亲公主,夜会殿下不合适,这个地方太过显眼,不会有人发现吧?” “放心,本王早有安排,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我。”夏侯沉极为平静地给她倒了杯热茶。 李暮霭双手捧着茶杯送到唇边,学着嫔妃们讨好敬安帝的样子,装得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她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夏侯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手怎么了?” “今天不小心烫的,不打紧。” 夏侯沉也抿了口茶,看向她问:“栖霞宫有人欺负你?” 李暮霭拢了拢袖口,“宫里嘛,难免是非多,殿下长在宫里,应该见怪不怪了吧?” 夏侯沉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又言:“暮霭姑娘当初在行宫帮过本王,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忙的只管开口,本王就当还姑娘一个人情。” 李暮霭想了想,反正她得从夏侯煜这里套话,套不出来也得替夏侯煜做事,最好能离夏侯煜近点。 要是真去了暴君身边,她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殿下可以让我离新帝远点吗?” “何故?” “给暴君当玩物,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要是知道了我的来历,我这一个脑袋还不够他砍的!”李暮霭颇有些嫌弃地咂咂嘴,沉眼喝茶。 夏侯沉眸色一凛,片刻之后又恢复了若无其事,挤出笑意,“不如让暮霭姑娘到本王身边可好?” 李暮霭看向他,一脸期盼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只要暮霭姑娘想。”夏侯沉笑意不减,语气却有些沉,又言,“不过本王希望姑娘也能替本王分忧,比如有没有什么药能缓解本王……” 他顿住了,看着李暮霭,等她自己领会。 “药?” 夏侯沉即道:“只要姑娘肯给,姑娘的任何要求,本王都会满足。” 李暮霭欣然,“若是如此,暮霭愿奉上珍藏的良药,谢摄政王殿下相助。” 夏侯沉唇角仍扬着,好一个珍藏的良药! 原以为她没这么容易上钩,他还得再忍几日,沉住气去做这些让他无比厌恶的事,没想到她竟比他想象的还要蠢笨! 夜已深,雪也下大了,李暮霭行礼告辞。 夏侯沉面容和善地送她离开。 等人走远了,别情从暗处出来,进到凉亭,见君上的脸色就犹如风云变幻,方才和和颜悦色,如今已是青的骇人。 别情大着胆子问道:“君上,今日可有进展?” “她明日就会把药给朕。” 别情不由地肃然起敬,行了个大礼,“君上威武,仅用两日功夫就策反敌国细作,只要君上的毒得解,君上便再也不用顾忌摄政王。” 夏侯沉脸色阴沉,手里握着一枚栗子,顷刻间将之捏碎,声响清脆。 李暮霭回到寝殿准备歇息,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她开门一看,是个小内侍。 内侍呈上一盒药膏,压低了声音道:“殿下给公主的,宫中最好的金创药。” 李暮霭拿过药膏,还没来得及多说,小内侍就走了,像是怕人发现。 她把药膏握在掌心,微微一笑。 这个夏侯煜真好哄,不用她多费心思就答应帮她远离新帝,想必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套出药材的下落。 又是一日天明。 李暮霭清早起来就听见栖霞宫里吵嚷,推窗瞧了瞧,发现梁国公主坐在院子里,哭得梨花带雨。 慕清榕和卫国公主在旁边安慰。 李暮霭看了一阵才知,原来人家梁国送了公主过来,暴君却没领情。 据说暴君看上了梁国的一块宝玉,告诉梁帝想派人去取,觉得宝玉贵重,派使臣不合适,打算派军队前去,让梁帝准备接驾。 这哪儿是去拿玉,明明是去灭人家国的! 吓得梁帝立马写了国书送来,对暴君俯首称臣,甘为梁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梁国公主连暴君的面都没见着就变成了郡主…… 啧,新帝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险些烧了大邺,第二把火烧在了梁国,鬼知道第三把会烧在哪儿。 夜幕降下,李暮霭在衣箱里掏了掏,掏出了最底下的小木箱,从中取出一枚瓷瓶。 阖宫静寂,李暮霭溜出寝宫,拉开了栖霞宫后门。 她抬眼就见他站在外面,肩头沾了些细雪。 李暮霭诧异,“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今夜本王事忙,不便陪姑娘久叙,特地过来和姑娘说一声。” “这样么。”李暮霭拿出药瓶给他,“殿下收好,此药珍贵,还望殿下别声张。” 夏侯沉颠了颠,里面似乎只有一枚丸药。 “殿下,其实暮霭也有想要的东西……” 夏侯沉从袖中一枚锦盒,递给她,多谢姑娘赠药,礼尚往来,告辞。” “殿下。” 夏侯沉惑然回头,“姑娘还有事?” 李暮霭颦眉,“殿下是否还记得与主子的约定,不知殿下现在有何打算?” 夏侯沉看着李暮霭,不动声色,陷入了沉默。 他只知道夏侯煜与南邺有勾结,有勾结就有交易,却不知夏侯煜到底答应了南邺什么。 夏侯沉点了下头,“当然记得,本王怎会对邺帝食言,至于打算,等姑娘到了本王身边,本王再与姑娘说也不迟。” 李暮霭欠身,“恭送殿下。” 夏侯煜走了,李暮霭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夏侯煜与长公主做的交易,关敬安帝什么事? 李暮霭渐渐握紧了锦盒。 第12章 清榕要告发长嘉公主! 李暮霭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金簪,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她先前还在大胆揣测,夏侯煜送她东西是不是想让她先尝些甜头,好让她今后更加忠心于他,于是里面装的会不会是五种药材中的一种? 果然,她在做梦! 她沉了一口凉气,心里凉得不行。 紫极殿。 夜已经深了,大殿内灯辉如昼。 夏侯沉身着暗色寝衣,坐在龙榻边,拿着药瓶看了良久。 别情侍立在一旁,不禁担心,“君上,南邺细作诡计多端,君上不可不防……” 君上昨日引那女子上了钩,后来又是送药,又是准备发簪赠与她,只为哄那女子高兴,以免她临时反悔,足见君上解毒心切。 可谁知这到底是什么药,万一那女子诡计多端,又意图加害君上…… 夏侯沉倒出药丸,托在掌心,沉眼看着,“当然。” 拿到药之前,他苦于不知如何让她上钩;拿到药之后,他又总觉得这药来得太过轻巧,他反而不敢轻易相信她。 她好歹是南邺重华宫的人,邺帝精挑细选派来的细作,当真蠢笨至此? 别情呈上一封信,“君上,在南疆截获的南邺送给摄政王的信。” 夏侯沉信不过她的药,暂且放下,拿了信过目。 他神色原本淡漠,目光扫过信上的字字句句,脸色顿时冷了去。 别情见状不对,忙问:“君上,发生了何事?” 夏侯沉将信重重地拍在桌上,“与夏侯煜往来之人并非邺帝!” “那是?” “南邺那个老寡妇,辰安长公主!” “君上,邺帝和南邺长公主是亲兄妹,一家人,他勾结谁都是勾结南邺,君上为何忧心?” 夏侯沉神色如霜,他也知他们是一家人,可邺帝是邺帝,老寡妇是老寡妇,坏就坏在他方才说错了话。 她若不蠢,只怕现在已经起疑。 夏侯沉的目光又落在那瓶药上,眉宇深锁。 午后,栖霞宫。 那位太妃又来了,李暮霭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去正殿,陪太妃她老人家说话。 正殿里,慕清榕仍坐在太妃身边,挽着太妃的手有说有笑,两个人亲切得不行。 李暮霭还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进去就挨了慕清榕抛来的眼刀。 她正要行礼,慕清榕却忽然站起来,对太妃揖了手,肃然道:“太妃娘娘,清榕要告发长嘉公主!” 李暮霭站在殿中,莫名其妙。 梁国和卫国的也是一愣。 “什么?”太妃惊异。 慕清榕回头剜了李暮霭一眼,一本正经地说:“清榕昨晚亲眼所见,长嘉公主与一男子私会,就在栖霞宫后门处,那男子还赠了她一枚金簪!” 太妃神色凝重,望向李暮霭,“永国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李暮霭神色淡然,她身后的紫鸳和紫鸾也是一样的处乱不惊。 看见而已,空口无凭,她若抵死不认,慕清榕能怎么样? 慕清榕昨晚没当场抓她的现行,今日才来告状,胜算已经少了一大半,最后能怎样,在于她怎么接招。 李暮霭坦然答:“太妃娘娘,没有的事,这里是皇宫,怎会有外男。”她看向慕清榕,“姐姐如此污蔑我,是还因那日小聚的事怪罪于我?” “你还狡辩,我和我的婢女都看见了!”慕清榕冷道。 “那是你的婢女,我的婢女也能作证,我昨晚歇得早,没出过门。” 紫鸳和紫鸾都点了点头,“我家公主说得没错。” 太妃叹了口气,道:“你们如此争辩,让哀家说什么好?二位都是和亲公主,哀家也无权处置,来人,去禀报君上,看看君上怎么说。” 李暮霭的神色仍旧淡漠,只是心里不免一沉,道:“太妃娘娘,永国公主与长嘉早有私怨,她蓄意污蔑我,为此就要闹到君上面前?” “长嘉公主,有些事哀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你们不是一般女子,而是各国送来的公主,你们的言行举止不仅关乎你们的清誉,还关乎着大凌会怎么对待你们的母国。”太妃默然叹道,“此事只有君上能处置。” 太妃仍执意派了内侍去禀报那暴君。 李暮霭心里更加不轻松。慕清榕是没有证据,但暴君与东永交好,恨他们大邺,会偏向谁,她不用猜都知道。 她在暴君面前还能讨着好?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沉住气,慌乱反而容易坏事,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没过多久,内侍跑着回来禀报,“太妃娘娘,君上传三位公主和梁国郡主觐见。” 慕清榕扬了扬唇角。长钦殿是君上的打理政事的地方,君上日理万机,连召见她们的空闲都没有,得知此事立马传了她们,可见重视。 太妃缓缓起身,“都走吧,去君上面前说。” 慕清榕难得没有搀扶太妃,而是故意慢下脚步,走在了李暮霭身边。 李暮霭没有理会谁。 慕清榕转眼看向她,唇角含笑,“妹妹你惨了,君上眼里容不得沙子,你敢在宫里乱来。” 李暮霭淡然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姐姐没有证据却敢告发我,还闹到君上面前,我也很期待姐姐会怎么收场。” 慕清榕浅浅一笑,指了指走在最前面的太妃,“瞧见了吗妹妹,那位是慕太妃,我的姑母。” 李暮霭皱了下眉头,转眼看向慕清榕,正好对上慕清榕轻蔑又得意的目光。 慕清榕笑叹:“妹妹,我姑母说了,大凌皇宫从来没有过邺国女子,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李暮霭挤出笑容,不言一字。 慕清榕仍看着她,道:“我大永与你们南邺水火不容,恕我与妹妹也是有我没你,今日只好委屈妹妹了。” 长钦殿建在紫极殿前,是凌帝的书室。 她们一行人走上台阶,见殿门紧闭,都候在外面,等着通传。 李暮霭看了看慕太妃,这位太妃竟是慕清榕的姑母,所以前日太妃赠簪,送了三支好的一支次的,是故意的,故意打压于她。 今日面见太妃,她出于礼节还特地把那簪子戴在头上,如今只觉得晦气。 无奈殿门已经开了,她们都在忙着整理仪容,她也不好摘发簪,怕松了发髻,仪容不端,惹那暴君更加不快。 第13章 认错人了可还行? 今日慕清榕打扮得最是光鲜,显然早有准备,而梁国和卫国的被蒙在鼓里,风头一下子就被慕清榕压了下去。 这个永国公主真是好心计! 一个内侍从殿内出来,抬手让她们进去。 李暮霭沉着眸子,边走边思索对策,跟着其他人进了大殿就跪拜行礼,“拜见君上。” 殿中宽敞,焚着炭火十分暖和,还有淡淡的沉香味。 君上迟迟没有叫她们起来,她们只能埋头跪在地上,不敢有别的举动。 慕太妃站在一旁,道:“哀家贸然叨扰君上,只因得知了一件骇人听闻之事,此事哀家做不了主,只好来禀报君上。”她看向慕清榕,又言,“永国公主,还是你和君上说吧。” 慕清榕大着胆子直起身,朝殿上投去目光,眼中顿时掠过一抹惊色。 丹壁之上,凌帝端坐于帝位,身着檀紫色龙纹长袍,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头戴九龙金冠,带着九天尊神般的威仪和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凌帝不过刚弱冠,天子威严已然不输她伯父永帝。 他正伏案理政,没有看她们。 慕清榕唇角扬起,一眼入心,一时间甚至忘了说话,开始担心自己的装扮够不够好,够不够得体,是否合他的心意…… “永国公主?” 太妃又喊了她一声,慕清榕才回过神来,美目微垂,“回君上,昨晚邺国来的长嘉公主与外男私会,被清榕撞了个正着。” 慕太妃又言:“君上,听永国公主说,那男子还赠了长嘉公主一支金簪,哀家已让人去搜了公主的住处,一会儿就能取来证据。” 李暮霭还伏跪在地上,莫名其妙,这老太妃真够阴的! 未几,慕太妃身边的内侍进来了,抱着个箱子,行礼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箱子里的东西倒在李暮霭面前。 哗啦啦的动静还没惊到李暮霭,倒是让她身边梁国和卫国的一哆嗦。 众多首饰铺了一地。 他们找来的是她的妆匣,里面少说也有几十支金簪步摇,还有数不清的花钿耳坠,都是长公主给她的。 长公主说她好歹是公主,打扮不能太寒碜,赐了她这个妆匣。 “这……这么多?”慕清榕娥眉紧蹙,有些没了底气。 慕太妃遂问:“永国公主,你可认得哪支是那男子给的?” 慕清榕摇了摇头,她只看见那锦盒里装的是金簪,隔得远,哪儿看得清发簪的模样。 慕清榕一转眼,见君上已经起身朝她们走来,她忙叩首言道:“君上,清榕虽不认得簪子的模样,但清榕所言句句属实,长嘉公主的确收了外男送的金簪,秽乱宫闱,罪不容诛!” 李暮霭默然跪着,一句话都没说。 慕清榕和太妃在这儿喋喋不休,但是凌帝却没开口。 这个暴君能绝处逢生,坐上皇位,起码有八百个心眼子!在她摸清他对此事的看法前,她不能随便开口,得等他先说,她才好见招拆招。 她听见脚步声近了,更加不敢抬头。 “好一个罪不容诛。” 声音落时,来人已至李暮霭面前,李暮霭头埋得低,只看得见一双盘龙锦靴,暴君的锦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 “你见的是朕,她们却冤枉你私会外男,你自己不知解释,还要朕替你开这个口?” 李暮霭看清了眼前的人,惊得舌头都打了结,“殿……殿……” 她顿住了,这不是她亲手救回来的“夏侯煜”? 他怎么会是北凌暴君啊! 夏侯沉脸上波澜不兴,目光落在她的发簪上,道:“说了你这发簪磕碜,不配你,你怎么还戴着它,朕送你的你不喜欢?” 李暮霭一脸错愕。 地上的发簪虽多,但别情眼疾手快,一眼就认出了哪支是他替君上挑的,拾起金簪呈给君上。 夏侯沉摘下她的发簪随手丢了,接过别情呈上来的,替她插进发髻里,“朕送你的,即便你不喜欢也得戴着。” 李暮霭望着夏侯煜,唇微抿,就是嘴皮子有些颤动,因为她的牙齿在打颤…… 慕清榕她们三个也早就愣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慕太妃脸色凝重,缓缓开口:“君上……”她话还没说完,立马挨了夏侯沉一记眼刀,赶紧闭了嘴。 “太妃是嫌日子太清闲?” 慕太妃忙道:“君上,南邺公主与人私会是大事,哀家不知那人是君上,才闹了今日的笑话,还请君上别往心里去。” 夏侯沉懒得理会,径直言道:“永国公主伤人在先,捕风捉影污蔑他人在后,处以笞刑,禁足寝宫,无召不得外出。” 夏侯沉言罢,搀着李暮霭的胳膊让她起来,又轻扶着她的背,带着她朝着殿外走去。 李暮霭战战兢兢地问:“君……君上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跟朕回宫。”夏侯沉语气温和,和前两个晚上一样。 李暮霭边走边扇了自己一下,会疼,她没做梦。 那夜她照着长公主的吩咐来保护夏侯煜,喂他服下秘药,确保他性命无虞…… 认错人了可还行?! 暴君一路都扶着她的后背,李暮霭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外面天寒地冻,她的额头却覆着一层冷汗。 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 夏侯沉带她去的地方是紫极殿,她上次来过,这是他的寝宫。 李暮霭只觉自己渺小得就像只麻雀,被他轻而易举地捏在手里,捏得死死的。 她去的仿佛不是紫极殿,而是鬼门关! 夏侯沉带着李暮霭走上台阶,看了别情一眼。 别情会意,遣走了守在外面的侍卫,上前给君上开门。 此地再无别人,夏侯沉眸色一冷,将她猛地往殿里推去。 李暮霭本就浑身发软,他突然用力,她一个趔趄扑进大殿,摔得浑身都疼。 殿门缓缓合上,殿内没有点灯,顷刻间变得无比昏暗。 她趴在地上,刚回头,他霎时拂袖倾身,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如同索命的阎王般,目光变得要多阴鸷有多阴鸷。 第14章 君上你不讲道理! 李暮霭惊目圆睁,被他掐得几近窒息。她挣扎了两下,但越挣扎,他下手越是狠。 殿内就他们两个,青蕊说此人武功很高,她要是反抗,未必打得过他,而且李阔还在驿馆,惹毛了暴君,死的可不止她一个! 李暮霭沉住气,皱起眉头,以一副弱小又无辜的模样看着他。 她识趣,他手上的力道果然松了些,她这才勉强喘得过气来。 夏侯沉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药瓶,“告诉朕,这是什么药?” “我……我照着医书调配的补药,用了好几十种名贵药材,服了对身体大有裨益,药性发作的时候能好受些,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没诓他,是她花了好些积蓄才买来的药材,制出来的药丸屈指可数,如今只剩下一颗,她也毫不吝啬地孝敬给了他。 她说完,夏侯沉反而更为恼怒,又箍紧了她的脖子,话音森寒,“不是解药?!” 李暮霭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竭力地吱声,“我真没想害你,我还救……救过你呢!” “你与人私会,朕刚才本该杀了你,但是朕饶了你,还给足了你颜面,朕不欠你了!”夏侯沉松开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着她。 何况她要帮的本不是他,若那日她没有错认他与夏侯煜,只怕已趁着他受伤要了他的命,替她的同门完成未尽的使命! 若非南邺搅局,他怎会险些惨败,又受药性所困,生不如死,且担心被死敌察觉命悬一线,日日如临深渊! 李暮霭眼巴巴地望着夏侯沉,皱着小眉,“我见的人不是君上你吗?” “可你把朕当作了夏侯煜,你的心思不对。” “君上你不讲道理!” 她话音刚落,那骨节分明的手又掐上了她的脖子。 夏侯沉蹲在她身前,凑近了她,脸色阴沉,字字郑重:“交出解药,朕留你全尸,听见了吗,李长嘉……李暮霭!” 李暮霭一哆嗦,他怎么知道她姓李? 她忙拍了拍夏侯沉的手,让他撒开些,能喘气了方才道:“我……我没有解药,不是我不肯给,这是秘药,本来就没有解药!” 李暮霭看着夏侯沉,这张脸她已无比熟悉,但是脾性却令她陌生至极…… 他们昨晚不是还聊得好好的? 李暮霭故作委屈,试着用前两日的语气道:“君上,你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方才你替我出气,多怜香惜玉,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夏侯沉松开她,唇角上扬,“怜香惜玉?朕是怜香惜玉,朕打算再送你一样东西,特地来问问你的喜好。” 李暮霭眸中浮出惊色,“哈?” 夏侯沉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把脖子伸长些靠近点,好听清楚: “告诉朕,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棺材?” 李暮霭愣了一下,苦着脸摇头。 “如果朕想活剐了你,你喜欢多少刀?想要单数还是双数?” 李暮霭听着后背直冒冷汗,这是人能开出来的玩笑? 狗暴君果然不是人! 不等她开口,夏侯沉自顾自地自答:“三千刀如何?弱水三千,朕只对你一人恨之入骨,好寓意!” 李暮霭瘫在地上,欲哭无泪。 “君上,人带到了。”夏无念在门外禀道。 “带进来。” 殿门徐徐开启,李暮霭骇然睁大了眼睛,来的竟然是李阔和青蕊! 他们是被夏侯沉派人抓来的,二人脖子上还架着剑呢,嘴里也塞着布团,被人推搡着进了大殿。 夏侯沉对那二人视若无睹,只俯瞰着地上的李暮霭,神色无比严肃,“李暮霭,你若不交出朕要的东西,朕就要了他们的命,立刻,马上!” 李暮霭眼见那剑贴紧了着他们的脖子,她心急如焚,“我真没有!” 狗暴君鬼迷心窍了,怕是不会再信她的话。 他心狠手辣,她再装傻充愣,反而容易激怒他。 李暮霭环顾殿中,见主位案几上摆着一壶酒,旁边还有酒杯。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殿上倒了杯酒喝下,又怕一杯酒不够,她索性揭开盖子,将整壶酒一饮而尽。 夏侯沉的目光随她所动,匪夷所思。 别情站在殿门口,看见这一出也莫名其妙。那是君上的酒,君上每夜难以安枕的时候都会起来小酌。 如今君上已知饮酒会触发药性,却不知若是少喝,能否避免。君上今早不过试了一杯,药性再次发作,那壶酒才剩下了许多。 李阔万分惊惶,无奈他嘴里塞着布团,急得吚吚呜呜,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李暮霭擦了擦嘴,转身过身走下台阶,刚踏出一步,她仿佛因体力不支缓缓蹲下,俄而往前一栽,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台阶不高,摔不死人,但她似站不起来了,捂着心口在地上打滚,五官扭曲,痛苦至极。 别情皱了皱眉,上前小声道:“君上,她……” 夏侯沉抬手打断了别情的话。他看见了,李暮霭如今的模样像极了他毒发的时候,只是他比她多些耐性,能忍,虽生不如死,但不至于在地上滚来滚去。 李暮霭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大冷的天,她已是满头大汗。她吃力地道:“让……让他们出去!” 夏侯沉让夏无念将人押出去等,只留下别情一人。 他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负手看着她在地上翻滚,像条垂死挣扎的鱼。 李暮霭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个滋味,她许多年没碰过酒肉,药性发作得并不频繁,但是每次发作都这样,要么心如虫噬,要么头疼欲裂……尽管每次的反应都不尽相同,但却是一样的让人死去活来,不要命,只要你痛不欲生! 她每次发作的时候都在想,要是死在那年就好了,她情愿从来没吃过这药。 李暮霭挣扎了一阵,脑袋一偏,没反应了。 别情上前探了探鼻息,“君上,人还活着,多半疼晕了。” 夜幕降下,殿外北风呼啸。 李暮霭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她仍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殿中已经点了烛火。 李暮霭撑着地坐起来,朝殿上看去,见夏侯沉坐在他的宝座上,正拿着一封奏疏过目,倏尔将目光投向了她。 第15章 人在屋檐下 李暮霭有气无力地叹:“君上你都看见了吧,我和君上服过同样的药,至今也没解得了,要是有解药,我早吃了。” 夏侯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合上奏疏丢到了案桌上,“意思就是,你对朕再无用处,朕可以……” “不不不!”李暮霭忙摇头,她要不是为了保命,方才怎豁得出去。 这人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婶婶都能勒死,怎会轻易留她性命。 他如今最在意的是他的性命和皇位。 她喝那壶酒,不止为证明此药无药可解,还为了告诉夏侯沉他们“同病相怜”。 “君上之前说过,君上不能暴露出自己受药性所困,而我服了多年,熟悉药性,我可以帮君上遮掩!”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 夏侯沉另拿起一本奏疏翻看,淡淡言道:“南邺盼着夏侯煜取朕而代之,为此不惜派人千里刺杀朕,你身为邺帝辛苦栽培的心腹,却说要帮朕,当朕跟你一样蠢?” “君上你连我的全名都知道,想必也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李暮霭皱了皱眉头,“我不是来刺杀你的,我只是奉命前来保护魏王殿下。” 夏侯沉看着奏疏,不言一字。 “君上你想想,我之前把你当摄政王,还求你让我离开皇宫,我要是想刺杀你,只会巴不得离你越近越好!”李暮霭叹了口气,“反正我已被你识破,现在只想活命而已,当然乐意替君上分忧。” 夏侯沉轻沉了口气,合上奏疏拿在手里,缓步走下丹壁,站到了她面前。 李暮霭可怜兮兮地望着夏侯沉,“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我真不是来刺杀君上你的!” 夏侯沉俯下身,看着她。 李暮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脑袋,她的脖子被他掐得现在还在疼,生怕他又来…… 夏侯沉拿着奏疏拍了拍她的脸,徐徐言道:“你若敢诓骗朕,三千刀,一刀都不会少,你们魏王也一样。”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令她毛骨悚然的话。 李暮霭心里的石头只落了一点点,她的小命暂且保住了,但是能保多久还说不准,得看她的表现。 “柳别情。” 柳别情就候在门外,听见君上传唤,他赶紧推门进来,“君上。” “从今日起,让她留在朕身边侍奉。”夏侯沉瞥了瞥李暮霭,又言,“找身内侍的衣裳给她。” 让她当内侍?李暮霭抹了抹心口,内侍好,内侍的差事简单,不就是装成太监嘛,他们重华宫人什么都能做! 柳别情吃了一惊,“君上要让她扮成内侍?可她是南邺公主……” 夏侯沉坐回殿上,另吩咐:“把刚才那两个人带进来。” “是。” 李暮霭心里一紧,回头看向门外,青蕊和李阔还在外面,又被侍卫给押进了大殿,还被迫给暴君下跪。 夏侯沉看着青蕊,神色冷漠,“朕记得你,那日你和一个赤衣女子想行刺朕,以为摘了面纱朕便认不出来?” 柳别情上前一步,拔下青蕊嘴里的布团,好让她能说话。 青蕊略低着头,不敢答。 暮霭比她有主意,又有公主的身份,如今还狼狈地在坐在地上,不得不屈服于凌帝,更何况她。 夏侯沉对青蕊冷道:“往后你就是南邺送来的长嘉公主,朕会给你指个去处,你若肯,朕就暂且留你性命。” 青蕊愣了一下,“那……那公主呢?” “她得留在朕身边,你们是死是活,就看你们是否安分,否则朕随时可以送你们一起上路!”夏侯沉的语气冷漠至极。 青蕊叩首:“青蕊的差事是保护殿下和公主,只要君上不为难殿下和公主,青蕊愿听从君上的安排。” 李暮霭忙问:“君上要让她去哪儿?” 夏侯沉瞥瞥她,“自然是她身为和亲公主该去的地方。” “那不就是君上的后宫?”李暮霭云里雾里。 夏侯沉没理她,看向李阔言:“你留在宫里,不必再回驿馆。” 李暮霭皱了皱眉,夏侯沉留下李阔是想拿住他要挟她和青蕊,但他们如今人在屋檐下,自然是暴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下保住大家的命最重要,药材的事她另外想办法。 李暮霭言道:“君上,你让人顶替我,但那个永国公主是个不懂事的,又爱多嘴多舌,她说不定会宣扬……” 夏侯沉睨了她一眼,“传旨,永国公主移居太妃寝宫禁足。” 他拂了袖,示意侍卫将人带出去。 李暮霭撑着地站起来,与夏侯沉商量,“君上,我能不能送他们出去?就送到台阶下!” 夏侯沉伏案理政,没说话。 他没说话就是默认? 反正李暮霭这么认为,便大着胆子跟着李阔和青蕊一起出去。 李暮霭走在李阔和青蕊中间,踏出殿门就叹了口气,这儿离台阶下没两步路,她得长话短说。 李暮霭侧眼瞧了瞧后面的侍卫,他们虽跟着,但慢下了几步,离得不算近。 她小声问:“青蕊,你那日刺杀的人是他?” 青蕊点了下头,“暮霭,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被抓到了御前?”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青蕊,你要多加小心,好好保护自己。” “暮霭你要留在凌帝身边?”青蕊一脸担忧,压低了声音道,“他心狠手辣,你……你应付得了?” “我本就该到他身边,先前是想离他远些,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去了而已。” “那你跟殿下千万要保重,我会替你当好这个公主!” 李暮霭点点头,让青蕊放心。 青蕊走了,代替她成为了公主。 她把紫鸾和紫鸳也给了青蕊。那暴君身边就是龙潭虎穴,她已是自顾不暇,不应连累两个丫头也留在火坑里,让她们跟着青蕊更稳妥。 紫极殿内,柳别情站在御案旁替君上研墨,不禁问道:“君上,那女子是南邺细作,君上留她在身边不是留了个祸患?” 夏侯沉提笔批着奏疏,淡淡言道:“南邺那个老寡妇在信上将她引见给了夏侯煜,说她能助夏侯煜一臂之力,让夏侯煜信任此人,朕就算不杀她,也不会遂了南邺老寡妇的意!” 他留她一命已是开恩,她若识趣就该唯他之命是从,若不听话,真成了祸患,他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第16章 事有蹊跷 夏侯沉让李阔住在景颐宫偏殿,景颐宫就在紫极殿边上,再近她也只能送李阔到这儿,因为她答应了暴君不会走远。 李阔不舍得走,看着她沉沉地唤了声:“姐……” 李暮霭点了下头,他的担心她知道,他想让她小心,她也懂。 她招招手,故作轻松地言:“去吧,没有我和青蕊看着你,你也得好好读书,别偷懒,不然我就替夫子打你手板!” 李阔神色凝重,在侍卫的引路下朝着景颐宫走去,每走上几步就回头看看她,放心不下。 李暮霭忍俊不禁,他们三个不像是在这儿分别,倒像是在面临生离死别。 可不就像生离死别?她跟青蕊被暴君记恨,行差踏错都得掉脑袋,往后只能活一天是一天,如履薄冰。 李暮霭转身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踏得缓慢沉重,不是因为她身陷困局,而是上次在行宫的事有蹊跷。 青蕊她们行刺的是夏侯沉,她救的也是夏侯沉,说明她们手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意思就是问题出在了画像上,她拿的明明是夏侯沉的画像,上面标注的却是夏侯煜…… 不是见鬼,就是人为! 李暮霭回到殿里,换好了小内侍的衣裳,默默地站在暴君身边。 暴君身边有个内侍伺候,她只需站着。她上次在地宫见过这人,先前听暴君唤过他,姓柳,叫别情。 时候已经不早了,夏侯沉处置完公事,去了寝殿一侧的偏殿沐浴。 别情带着几个内侍在里面服侍,李暮霭就抱着外袍站在门外等。 她白天喝了太多酒,如今药性是过去了,但酒劲还残留了些,脑子晕乎乎的,倚着偏殿的门昏昏欲睡。 “咳!” 有人咳了一声,李暮霭顿时惊醒,才看见夏侯沉已经出来了。其他内侍早已退下,夏侯沉身后只跟着别情,那一声也是别情咳的。 李暮霭忙展开外袍给夏侯沉披上。 她在重华宫的时候没伺候过人,当了宫婢也只是干些洒扫的活,不会服侍主子,加上他人高,她矮,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还是别情及时上来搭了把手。 李暮霭见夏侯沉独自朝着龙床走去,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宽袍大袖看着别有一番风骨……背影也挺好看的,可惜了,这么好的皮囊竟生在个暴君身上,暴殄天物! 别情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他出去。 李暮霭点了下头,和别情一起灭了多余的烛火,退出殿外。 景颐宫边上有个小宫苑,专供御前的人住,柳别情一人住着这儿的主屋,其余的屋宇供其他内侍住。 李暮霭发现夏侯沉身边没有宫女,所以这儿住的都是内侍,只有她一个“假小子”。 其他内侍都是几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但柳别情带着她来到后苑,指着后苑正中的屋子道:“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这就是你的住处。” “多谢柳总管。” 柳别情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没他家君上那么盛气凌人。 李暮霭很清楚自己在他们眼里是敌非友,并不怪他们如此,她如今该思考的是怎样才能长久地保住她的小命。 她跟暴君结了梁子,这个梁子不好解,所以只要她还待在这儿就日日命悬一线…… 她要找机会脱离暴君的魔爪,最好是能找到真正的夏侯煜,寻求夏侯煜的帮助。 她是长公主的人,而长公主拥立的是夏侯煜,所以她留在夏侯沉身边本也只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 李暮霭一边想,一边上前推门。 里面点着烛火,她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屋子正中的东西,竟是一口棺材,一口素净、平平无奇的玄色棺材! 大晚上的,李暮霭惊起了一身冷汗。 柳别情还没走远,李暮霭忙喊道:“柳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柳别情止步回头,“自然是君上的意思,好时时警醒于你,让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狗暴君竟然来真的! 李暮霭心下忿忿,但她无可奈何,他先前就说了,只要是他赏的东西,她不喜欢也得收下。 但总不能就摆在堂屋里吧?让人瘆得慌,她还怎么睡觉? 李暮霭左右瞧了瞧,这儿正中是个堂屋,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两面都是卧房,有门。 她跑了两步,追上柳别情,拖住他的胳膊恳求,“柳总管你帮我个忙,把那东西挪一挪,挪一挪!” 柳别情显然不想搭理她。 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柳总管,咱们往后都在君上面前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个人情,往后你遇到难处我也帮你!” 柳别情不像夏侯沉那般油盐不进,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叫了几个人来把棺材挪去了右边空置的卧房。 虽然还是在一个屋檐下,但房门一关,李暮霭看不见,心里好受不少。 李暮霭梳洗歇下,躺到床上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她累了,很快就入了梦境。 她梦见师傅教她武功,师兄陪她练剑,李朝阳陪她抓野兔,青蕊陪她练医术,陪她受罚…… 李暮霭被敲门声惊醒,一切美好的事也都化作了泡影。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外面天还没亮呢,柳别情就来叫她起床了。 宫里的奴才都得在这个时辰起来,只是北凌天寒地冻,钻出被窝需要莫大的勇气。 大家一起活下去就是她的勇气! 李暮霭说起就起,十分麻溜地收拾好自己,和柳别情一起去紫极殿。 她抬头望了望,星星还在天上呢,她打了个呵欠,不禁问道:“柳总管,你家君上起这么早?” “君上卯时上朝,寅时就会起来用早膳。” 李暮霭瞧了瞧左右,这儿就她和柳别情两个,其他内侍已经先去了。 她问:“你家君上的药性发作得频繁吗,发作起来是什么样的?” “起初君上不知要忌口,从行宫回来之后药性发作得频繁,而且君上时常夜不能寐,有半夜起来小酌的习惯,于是药性近乎不分昼夜地发作,君上很是苦恼。” 第17章 忠言逆耳,所以朕不想听 柳别情说完看了李暮霭一眼,也是无奈,看来世上就没有十足的好东西。 那药虽能救命,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女昨日痛得死去活来,而君上昨日发作之后也再无耐性装下去,才传她们来长钦殿,逼她交出解药。 李暮霭望了望前方的紫极殿,她孤身一人留在暴君身边多危险,得找机会和旁人多套近乎,比如这个柳别情。 她看得出此人是夏侯沉的亲信,追随暴君多年,对夏侯沉的脾性了如指掌。 李暮霭笑着攀谈:“柳总管,你看着性情温和,斯斯文文,伺候你家君上不容易吧?” 柳别情还是不想理她,朝着紫极殿走去。 李暮霭抿抿嘴,御前的人嘛,对待她一个敌国之人怎能不谨慎,她懂,不急。 她跟着柳别情进了紫极殿,见外殿里站了十来个内侍,端着金盆、盅盂之类的东西,等着服侍他们君上起床。 内殿的门关着,里面已经有了烛光。 柳别情走到门外唤了一声,“君上。” “进来。” 柳别情推开殿门,微微弓着身走进寝殿。 其他人仍在原地等,直到柳别情回头示意他们进去,内侍们方才埋低了头,捧着各自的东西,敛声屏气地进了寝殿。 李暮霭没有活干,扒在门边探了个脑袋张望,见夏侯沉正坐在窗边矮桌旁下棋。 殿内的装饰都是暗色,本就死气沉沉,他还穿着一身暗紫色寝衣,像极了坐在阎罗殿里的阎王! 一个内侍拧了锦帕呈给君上,手上挂着水珠,不小心撒了几滴棋盘上。内侍吓白了脸色,慌忙跪下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夏侯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思索片刻后落下。 柳别情轻车熟路地发落了他:“拉去刑司,杖责三十。” 几滴水,三十板子…… 李暮霭听着都疼,怪不得内侍们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出差池。 宫里那么多差事,他们偏被挑来服侍暴君,跟她一样倒霉透顶! 早膳设在外殿,皇帝的伙食开得真好,吃个早饭而已,各式糕点、炖品、粥品、小菜摆了一桌子。 李暮霭看着直流口水,她还没吃早饭呢,因为她睡过了时辰,柳别情自己吃了早饭才来叫的她。 也许是因为夏侯沉如今得忌口,不能被太多人知晓他饮食有异,柳别情遣走了内侍,只与她留在大殿里。 李暮霭记得自己答应暴君的事,她得帮他防着药性发作,将桌上不适合他吃的菜都端得远了些,譬如那些肉包、肉粥、鸡油炖的青菜、掺了猪油的糕饼、乳鸽汤……再把他能吃的菜换到他面前。 于是乎,这位九五之尊的眼前只剩下白粥、几样面点。 夏侯沉徐徐转眼看向李暮霭,匪夷所思。 柳别情同样投来诧异的目光,这饭食是君上吃的?半点油荤不见,他们当奴才的吃得都比这香。 李暮霭语重心长,“君上,要想自己少受罪,你只能这样吃,听我的没错!” 夏侯沉瞥了她一眼,看着眼前的清粥花卷,拿起筷子却无从下手,迟疑了一阵才浅浅吃了两口。 吃过早饭夏侯沉得去上朝。 李暮霭明白,如今夏侯沉对她不放心,她得待在夏侯沉眼皮子底下,便识趣地跟着他离开。 夏侯沉走在前面,她和柳别情跟在后面,她慢下两步,趁夏侯沉不注意,回头飞快地顺了两个花卷藏在衣袖下。 柳别情看见了,对着她皱了皱眉。 李暮霭苦着脸做了个唇形,说的是“我饿”。 柳别情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多言。 天御殿就是凌帝上朝的地方,在长钦殿前面,是凌宫里最大的殿宇,从外面看已是大气磅礴,里面也是宽敞无比,左右各有九根金龙柱,庄重恢弘。 夏侯沉拂袖落座殿上,柳别情侍立在一旁,李暮霭和其他几个小内侍再往后站了站。 殿中百官静候,等君上坐下,他们齐齐跪拜,异口同声:“吾皇万岁!” 声音在宽阔的殿内被放大了数倍,如雷霆般震撼。 夏侯沉唤了平身,他们才陆续起来,理了理衣冠,持笏肃立。 “诸卿有何事要奏?” 一个大臣出列禀道:“君上,臣有事启奏,太傅大人是两朝元老,诸皇子之师,纵然他冲撞了君上,有过在先,但还请君上念在太傅大人劳苦功高的份上,宽恕于他……” 另一个官员也站出来进言:“君上,臣复议,太傅大人已过六旬,让他辞官回乡便罢,革职抄家是否罚之过重?” 又有人跟着接话:“君上,太傅大人之所以会冲撞君上,是因为他乃三殿下之母族之人,得知三殿下下落不明,他心急如焚,还请君上体谅他身为长辈对晚辈的挂念。” “诸卿此言,是要逼朕收回成命,从轻处置谢元道?” “臣等不敢,只是臣等身为言官,见君上因一时气急,罚之过重,不得不劝谏。”大臣作揖,“君上,忠言逆耳……” 夏侯沉不紧不慢地打算了大臣的话:“朕登基那日就说过,朕的身边不需要言官,正因忠言逆耳所以朕不想听!” 几个大臣都是一愣。 夏侯沉脸色阴沉,“诸卿上朝连脑子都不带,如此不长记性,还做什么朝廷命官!今日替谢元道求情之人,与他同罪论处!” 几个大臣惶然跪下,“君上……” “他身为太傅,不知在思学殿教他的书,跑到朕的寝宫外倚老卖老,搅得朕不得安宁,朕还要宽恕他?”夏侯沉又言,“朕将他革职抄家,罚他的子孙流放,是想让他多关心自己的家事,惦记自己的儿子,别成日给外甥女的儿子求情,多管闲事!” 李暮霭记得,他们说的太傅她见过,是那个在宫前广场上大骂夏侯沉是昏君的人。 革职抄家,子孙流放…… 啧,家破人亡吗这不是。 夏侯沉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几人,看向其他大臣漠然言:“还有谁以言官自居,要给谢元道求情,都站出来,朕好一并处置,省得朕往后隔三差五不得清静!” 第18章 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埋低了头,不敢言。 夏侯沉扫视殿内群臣,冷言:“都不说话,朕就当你们听进去了,下次谁再跟朕装糊涂,朕就送谁去见你们贤良的先帝!” 大臣们战战兢兢地称是。 夏侯沉启唇:“来人,把这几个打入诏狱,和谢元道关在一起。” 夏无念带着一队侍卫进来,不顾几个大臣的哭喊求饶,把他们拖出了大殿。 殿中很快恢复了清静,官员们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倏尔,另一个大臣出列,执笏言道:“君上,臣不敢为太傅求情,臣要奏的是另一件事。” “讲。” “君上登基之初颁布的新《大凌律例》已经践行数月,但百姓都认为如今的律法太过严苛,怨声载道,臣以为是否应对律例稍作调整……” “新律例是朕亲自定下的,朕不觉得律例有什么问题,如若有人觉得律例严苛,那错的不是律例,而是他觉得,所以只需处置了他就好。”夏侯沉淡淡言道。 李暮霭听得一愣一愣地,说他不讲道理吧,他又耐着心地跟他们解释;说他讲道理吧,有问题不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听说老凌帝贤良温和,最是体察百姓,尊重民意,相较之下,夏侯沉油盐不进,雷厉风行,做事不留余地,可不就是个暴君? 那大臣不敢再言,怕他多说一句,君上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 李暮霭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留心着殿内的大臣们,站在排头的几个身着紫色官袍,都是高官或者身有爵位者。 她瞧了半天也看不出来他们谁是夏侯煜,或者夏侯煜根本就不在这儿。 夏侯煜毕竟是摄政王,就算败了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夏侯沉顾忌他的势力,并没废他摄政王的尊位,所以他若上朝,就算不被赐座,也理应站在群臣之首。 从他们站的位置上来看,在场的好像真的没有夏侯煜。 之后大臣们再无异议,也无事要奏,早朝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李暮霭跟着夏侯沉走出大殿,发现那个侍卫头头还在殿外,也是她在地宫见过的人,喊着要杀她那个。 她小声问柳别情:“柳总管,这人是谁呀,看着挺威风。” “禁卫都统,夏无念,夏大人。” 李暮霭又回头看了看夏无念,人看着挺年轻,只有十八九岁,官衔却不低,掌管着满宫禁卫,可见此人深得夏侯沉器重。 夏侯沉散朝之后去了长钦殿理政,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本。 柳别情负责给他家君上整理奏本,李暮霭就站在书案旁给夏侯沉磨墨。 她没给人磨过墨,却磨得一手好墨,深浅浓淡都把握得极好,这是她从前多次尝试,练出来的。 她以前很羡慕朱颜能给长公主伺候笔墨,做长公主最亲近的人。 她也盼着有一日能追随长公主左右,得长公主亲切相待,为此她学了好多,研墨只是其中一样。 李暮霭心下叹了口气,她做梦都没想到,到头来她这些本事没能用来服侍长公主,而是用在了服侍敌国暴君上! 她边磨墨边说:“君上,回头我再给你配点补药吧,你每日服着,身体康健,有利于压制药性。” 夏侯沉没理她。 李暮霭见内侍端了热茶来,她快步接过,毕恭毕敬地放到夏侯沉手边,“君上请用茶。” 夏侯沉还是没搭理她。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李暮霭仍将桌上的几十道菜肴甄别了一番。 御厨们为了做出好吃的菜肴,再的素菜里也添得有猪油、鸡油、火腿丁等荤腥,有些青菜里的高汤也是老母鸡、羊骨牛骨等熬的。 总之,满满一桌御膳,夏侯沉能吃的根本没几样。 李暮霭把菜放到夏侯沉面前时手都在抖,尤其是在夏侯沉看见这些菜,重重地放下筷子之后…… 李暮霭只能硬着头皮劝:“君上别生气,身子要紧!” 她话是这样说,心里也诚然觉得,忌口对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太憋屈了! 李暮霭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盏茶,“这是我为君上特地准备的茶,里面有枸杞、黄芪、人参、能固原补气,对君上的龙体大有裨益。” 夏侯沉瞥了她一眼,揭开杯盖看了看,倒也不排斥,端起饮了一口。 见他接纳了她的好意,李暮霭忍不住了,小声言道:“君上用膳不缺人服侍,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去看看李阔吗?我保证不跑远,就去景颐宫!” “柳别情,派人跟着她,最多半个时辰。” 柳别情拱手,“奴才遵命。” 李暮霭欣然,派人跟着就跟着,反正她也不做什么坏事,不怕被他的眼线盯梢,不自由也总比见不到李阔好。 她规规矩矩地退出长钦殿,一出殿门拔腿就跑。 她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无比珍惜,只是辛苦了夏别情派来的小内侍,一直追着她跑,生怕跟丢。 李暮霭一路小跑来到景颐宫外,一日不见她就惦记了李阔一日,也不是因为想念,而是这儿毕竟是暴君的地盘,她怕李阔在这儿受欺负,来看看才放心。 景颐宫先前一直空置,主殿没人住,如今里面只有偏殿住着李阔一人。 偏殿门外站着两个侍卫,夏侯沉派来的,所以这间偏殿也像个囚笼,困得李阔哪儿也去不了。 李暮霭推开房门,李阔正在吃饭,身边站着个小内侍,从大邺来的,自己人。 李阔看见她也是万分欣喜,饭都顾不上吃了,放下筷子喊道:“姐!” 李暮霭笑了笑,环顾四周,这个偏殿倒也宽敞,只是陈设简单,没有李阔在东宫的住处好。 不过人在屋檐下,有这样的容身之处已经很好了。 李暮霭走到桌旁看了看,李阔的饭食也很简单,一盘荤菜,两碟素菜,和夏侯沉那桌山珍海味也没法比。 但是夏侯沉身为凌帝,面对那么多美食的却只能吃两三样菜,还是所有菜里最难吃的两三样,相比之下,还是夏侯沉更惨! 第19章 李暮霭,你长了几个脑袋? 盯梢的内侍在外面等,李暮霭关上了房门,看向李阔的侍从,“小顺,殿下在这儿还好吗?” 小顺显得很是胆怯,看了看李阔,犹豫地点点头,“殿下……殿下一切都好,大人放心。” 李暮霭颦眉,这是好还是不好? 李阔埋头吃饭,忽然她见李阔的眉头紧皱了一下,神色有异,忙问:“你怎么了?” 李阔却挤出笑容,摇了摇头,紧紧地抿着嘴。 这是她养了五年的弟弟,他有没有事,她能看不出来? “张嘴!” 李阔的嘴皮却越抿越紧,仍旧摇头。 李暮霭捏住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嘴里竟然都是血,渗进了牙齿缝里。 “怎么回事?”李暮霭急道。 李阔这才将嘴里的东西吐在碟子里,是一块小指尖大小的石头,上面已经染了血。 李暮霭皱紧了眉,拖过李阔的筷子扒了扒几碟饭菜,青菜里面混着石头,炒肉里面和着细沙,她端起另一盘豆腐闻了闻,馊的。 大冬天也能馊?只怕放了不止一两日,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李暮霭缓缓放下菜碟,神色平静,心里却是怒不可遏。 李阔忙道:“姐你别担心,下次我吃的时候小心一点。” 小顺忍不住了,一鼓作气地说:“大人,殿下今早吃的馒头跟石头一样硬,喝的粥里都不见几粒米,这里的人根本不把殿下当人,不过没给下毒就算好的了!” “小顺你别说了!”李阔急道,“姐,我真没事,我从前过惯了好日子,偶尔吃些苦头不打紧,你千万别为我出头,得罪凌帝你会有危险。” 李暮霭摸了摸李阔的脑袋,她这个弟弟最懂事,知道她如今过得不容易,生怕给她惹麻烦。 “这些饭食是哪儿送来的?” 小顺言道:“听说景颐宫里有小厨房,但殿下是质子,宫里不会在这儿给殿下一人做饭,饭食应该是御膳房送来的,过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收碗碟。” 李暮霭展了展袖口,取出别在里面的银针交给小顺,“防人之心不可无,往后殿下的饭菜用这个验验。” 小顺接过,点头称是。 李暮霭倒了杯茶给李阔漱口,她坐在桌旁,看着李阔能吃的只有那碗白米饭,心里不是滋味。 宫里的人都知道新帝不待见南邺,怎会让李阔有好日子过。 她想给李阔出头,但夏侯沉让她扮内侍是要藏她的来历,她去找那些人的茬,会暴露她向着李阔,是南邺人,她不能轻举妄动。 李阔依稀看见她姐的脖子上有淤青,指了指,“姐你脖子……” 李暮霭忙理了理领口,把痕迹挡住。夏侯沉昨天下的是狠手,她这细脖子怎禁得住他掐,她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已经看见了,被他掐过的地方泛着青紫色。 “奴才是御膳房的人,来收拾南邺质子的碗碟。” 门外传来声音。 李暮霭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对着李阔作揖,等门一开,她就憋出男子的声音道:“殿下,君上挂念殿下在这儿是否习惯,特地派奴才过来探望殿下,殿下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告诉奴才。” 李阔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她姐的用意,平静地点了下头。 李暮霭又言:“君上说了,来者是客,大凌有大凌的待客之道,不会让殿下受委屈,殿下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也只管告诉奴才,奴才禀报君上,君上自会处置。” 她说完,回头瞥了瞥那御膳房的小太监,见小太监也正看着她,有些被吓着了。 李阔仍旧点头,“有劳君上挂念。” “今日的饭菜是否合殿下口味?”李暮霭问道,还探头瞧了瞧桌上的饭菜。 小太监又是一哆嗦,他站在门口都能看见盘中的石子,忙上前道:“饭菜端错了,这是要送去冷宫的,方才那不长眼的奴才竟送来给了质子,小的这就去把景颐宫的拿过来!” 小太监匆忙将碗碟收进食盒里,退出了屋外,还带上了房门。 李阔笑道:“姐你真聪明!” “要不是咱们身不由己,方才我定狠狠揍他一顿!”李暮霭恼道。 她只有半个时辰,从这儿去长钦殿还得走上一阵,李暮霭不得不离开。 长钦殿里,夏侯沉继续伏案理政。 柳别情侍立在一旁,躬着身小声禀报了几句。 夏侯沉提笔批着奏疏,对柳别情禀报的事不置一词,另言:“每日的膳食你要处置妥当,宫中多的是耳目,莫叫人看出端倪。” “君上放心,奴才照着君上的喜好将膳食倒了一部分,装作君上用过。”柳别情又言,“派去跟着李暮霭的人是奴才的表弟,知根知底。” “今日早朝上的局面你也见了,夏侯煜人不在胤安,朝堂上却尽是他的眼睛和嘴,朕至今除之不尽。”夏侯沉边写边冷道,“朕坐上了这个皇位又如何,不管是身在宫里还是朝堂,但凡被人察觉一点异样,夏侯煜即刻就能知道。” “摄政王掌政多年,在朝中根基深厚,而君上自少时就在外征战,与朝中大臣难免生疏。” 夏侯沉批好奏疏递给柳别情,“拟旨去办。” 柳别情接过看了看,这封奏疏是礼部大臣递来的,询问君上如何安置各国送来的公主。君上已在奏疏上替她们拟了去处。 “君上,这上面为何没有永国公主?” “永帝是个明君,朕连先帝都没佩服过,却佩服他,否则朕不会封他的妹妹为太妃,留太妃长住宫中。”夏侯沉接着道,“朕若像打发其他人一样打发永国公主,是在驳永帝的面子,让太妃给她挑个去处。” “太妃多半想让她留在君上身边侍奉……” 柳别情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君上一记眼刀,他忙拿着奏疏拱手,去找文华殿的人拟旨。 李暮霭回来了,关上殿门笑问:“君上,没到一个时辰吧?” 夏侯沉睨了她一眼,绷着脸冷道:“先前的账朕还没与你清算,如今你又多了一则假传圣谕之罪,李暮霭,你长了几个脑袋?” 第20章 自以为是,多管闲事! 李暮霭愣了一下。 被告状了可还行? 夏侯沉抬眼看着她,目光森寒,“你若再肆意妄为,泄露了朕与你之间的秘密,朕即刻杀了你和随行的所有南邺人,发兵南邺!” 李暮霭愁眉苦脸,“君上,我怎么敢……” “呵!你不敢,地宫里的重重机关都挡不住你,你跟朕说你不敢?”夏侯沉脸色一冷,“朕还没问你,那日你去地宫做什么?” 李暮霭噤了声,这个问题答不好,会送命。 “你说你的差事是保护质子,你却闯了地宫,何故?” 李暮霭垂下眸子,在脑中飞快地思索对策,慢慢讲道:“我……我想出宫。” “出宫?” “君上你知道我记挂殿下,那时我与殿下一个宫里一个宫外,我怕他在驿馆受欺负,想着以后有空溜出去看看他。”李暮霭皱眉,“宫里通常都有密道通向宫外,以备不时之需,我想先认个路而已。” 夏侯沉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不是去找人?” “找人?找谁?我都不知道君上你在那儿。”李暮霭心下叹气,要是知道会遇上夏侯沉,打死她都不会去,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倒霉! 夏侯沉收回目光看奏折,沉默不语。 “君上,我一直把殿下当弟弟来着,刚才在景颐宫,是他们先欺负我弟,我若想惹事,能动手绝不动口,我只是借君上你的威风,让我弟弟有口好饭吃而已。”李暮霭双手放在身前招了招,“不该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说!” 夏侯沉瞥了瞥她。 “君上你放心,你服下秘药的事只有你我和柳总管三个人知道,只要我们三人不说,此事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夏侯沉不解:“你主子不知?重华宫的人不知?” 李暮霭忙摇头,“秘药珍贵,天底下只有两颗,是长公主费心搜罗来的,其他人根本不知有这种药,而长公主至今以为服下此药的是摄政王。” 夏侯沉眉宇轻锁,怪不得南邺至今没有告诉夏侯煜他服过秘药,如此倒是好办多了,他只需管住身边的人,就能瞒住夏侯煜。 李暮霭见夏侯沉的脸色缓和了些,她也稍稍舒了口气,今天的命算是保住了! 李暮霭走到夏侯沉身边,放了一页纸笺在他桌上,“君上能不能叫柳总管帮我搜罗这些药材? ”她又补话,“这些药材能炼成很好的补药。” 夏侯沉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会同意的,李暮霭知道,毕竟他惜命,为了保命连毫无油水的菜都吃得下。 李暮霭道:“我还想借景颐宫的小厨房一用,君上服下秘药的事不能宣扬,我得挑个隐蔽的地方煮药,景颐宫离这儿不远,又没人住,正好。” 夏侯沉点了下头。 李暮霭心下欣然,果然啊,他怕死,只要是事关他身体康健的,他便对她有求必应。 她盘算过,给暴君炼药这主意百利而无一害。 她如今给的药方的确是炼补药的,她先给他服上一些,耐着心地帮他压制药性,久而久之他对她的人和药都会产生信任,然后她再慢慢地往药方上面加新药,伺机添上她想要的东西,将五种药材全部拿到手! 再是国宝,夏侯沉为了保命也不会不舍得。 另外她每日去景颐宫煮药炼药,还能顺便看看李阔怎么样,一举两得。 李暮霭唇边浮出笑意,等她拿到药材,她立马离开这个虎狼窝,再把李阔和青蕊捞走,从今往后与这暴君天南地北,老死不相往来,便再也不用受他的欺负恐吓! 第二日,李暮霭早早地来到景颐宫小厨房准备,谁知柳别情下午才把药材送来。 “柳总管,我等了你半日!” “这些药不能从太医院拿,我差人去宫外找的,半个时辰前刚送来,我方才传旨去了,没顾得上送来给你。”柳别情指着包袱说,“这些够吗?” 李暮霭掂了掂,“够炼上一些,往后缺了再买。” “那成,你在这儿安心地给君上炼药,我回去向君上复命。”柳别情走了两步,想起一事回头道,“对了,我方才去传的是给邺国、卫国公主和梁国郡主指婚的圣旨,邺国公主已经有了去处。” “指婚?是君上定的?君上要把她嫁给谁?” “临平郡王,人已经送出宫了。” 李暮霭皱了皱眉头,青蕊就这样被嫁了人?虽然重华宫的人是有许多身不由己,有时候不得不认命,但是她心里仍然很难受。 柳别情看出了她的担忧,道:“她好歹是和亲公主,郡王府的人不会亏待她,做大凌的郡王妃不比替你们主子卖命强?”又言,“我告诉你也是想让你安心为君上做事,若是坏事,我定瞒着你。” “其他几个呢?” “除了永国公主之外都送出宫了,嫁的都是宗室子弟,而永国公主的去处君上让太妃娘娘定。” 李暮霭惑然,“几个公主你们君上一个都没留?不都是送给他的吗?” “君上对女子不感兴趣,从不耽于女色。” 李暮霭抱着药材默默转身,进了小厨房,她心疼青蕊,竟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嫁给一个陌生人。 柳别情回到长钦殿向君上复命,却见长钦殿里多了个人,是慕太妃。 他沉着眼进去,向站在殿中的慕太妃作揖行礼,而后才站回君上身边。 夏侯沉饮了茶,放下茶盏言道:“太妃急着见朕,有何要事?” “听闻君上今日替几个公主指了去处,将她们指给了几个皇族子弟,可她们是各国送来给君上的,君上如此……” 夏侯沉淡淡言:“太妃是想说朕驳了诸国面子?此乃前朝之事,与太妃何干?” “君上,哀家身为长辈,只是关心君上,君上登基至今已有数月,后宫一直空置,君上身为一国之君,后宫岂能无后无妃,传嗣要紧。” “太妃并非朕的生母,亦非正宫太后,与朕非亲非故,朕的家事,何时轮到太妃置喙?” 太妃脸色一僵,有些难堪地垂下眸子,“君上还在因那日的事怨怼哀家?哀家实在不知那邺国公主与君上相识,以为她真坏了宫规,才急着来禀报君上。” 夏侯沉不言一字。 “不过君上没有留下她,而是将她指给了临平郡王,看来君上亦非真的喜欢她。”慕太妃叹道,“哀家也不喜欢那女子,她的出身,谈吐,样样都比不上清榕公主。” 夏侯沉靠在王座上,眸色一凛,道:“巧了,朕也不喜欢太妃你,自以为是,多管闲事!” 第21章 天煞孤星,六亲不认 慕太妃怔了怔,“君上……” “太妃若觉得宫里闷得慌,就去皇清寺,和你昔日的姐妹们待在一起;若不想去,往后便少在朕眼前出现。”夏侯沉冷瞥着慕太妃,“朕敬你为太妃,是看在你母族的份上,而非对你这个太妃有多深的情谊,自诩为朕的长辈?太妃你还不配!” 慕太妃难堪至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君上可否解了清榕公主的禁足,那日她挨了二十下笞刑,已经知错。” “太妃若想解她的禁足,就替她寻个去处,不然她便留在太妃寝宫陪伴太妃,省得太妃成日无所事事。” 慕太妃神色凝重,却不敢再多置喙一句,再说下去,她就真离进皇清寺不远了。 静瑜宫。 慕清榕在正殿里等,满心期待。 她姑母是宫里唯一的太妃,在这个既没有太后也没有皇后的宫闱里,她姑母的身份何等尊贵。 她那日被打了手掌,掌心还隐隐作痛,但一想到李长嘉被赐给了宗室,她就格外开心。 她还在宫里,有大好的机会能成为君上身边唯一的女人,甚至是大凌的皇后,而她们再也不能和她争抢! 慕太妃一路都在叹气,回到寝宫,看见慕清榕,愁容更深重。 慕清榕笑着迎到殿门口,“姑母,怎么样,君上肯解了我的禁足吗?” 慕太妃摇了摇头,遣走了满殿的奴仆,关上门与慕清榕说话。 慕清榕见姑母的神色不对劲,扶着姑母坐下,缓缓问道:“君上还不肯原谅我?” 慕太妃坐到主位上,一想起方才君上的话,她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拿着手绢蹭了蹭。 “怎么了姑母?”慕清榕不解,“先帝去世,姑母你就是君上唯一的长辈,难道君上还能为难你?” “君上怎会把哀家当长辈,他是先帝和懿祯皇后唯一的嫡子,从不将我们这些庶母放在眼中,就连庶出的兄弟,他都巴不得赶尽杀绝!” “姑母,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君上若是不把你放在眼中,怎会尊你为太妃。” 慕太妃十分委屈地道:“他登基的第二日就下旨,逼先帝的嫔妃们去皇清寺剃度出家,唯独准哀家以太妃之尊留在宫中,哀家也以为君上待哀家不一样,没曾想君上只是给了大永一个面子。” 慕清榕娥眉紧蹙。 慕太妃凝着眼眸,继续叹道,“怪不得亲贵们说咱们这位君上是天煞孤星,六亲不认,从前就不将他们放在眼中,如今登基为帝,恨不得将夏侯家杀得只剩他一个。” “姑母为何如此说,姑母去见君上,君上都说了什么?”慕清榕急不可耐。 慕太妃看向慕清榕,颇有些无奈地道:“君上让哀家给你择个去处。” 慕清榕心里一沉,皱紧了眉头,“跟那几个一样嫁给宗室子吗?”不等太妃回答她就摇了头,“不,清榕心里只有君上一人,断不会嫁给别人!” “君上若肯要你,今日也不会驳哀家的面子。”慕太妃叹道,“只是一时间,哀家也想不到皇族还有什么好儿郎。” “姑母,我哪儿也不去,我是大永送给君上的人,我认定了君上!” 慕太妃看了看慕清榕,晚辈任性,她这个做长辈的不能糊涂,仍在捋着皇族适龄的子弟人选。 慕清榕在殿里来回徘徊,不解:“姑母可知君上为什么虚设六宫?” “哀家进宫的时候,君上已经大了,他与哀家并不亲近,哀家对君上也没什么了解,只知他少时脾气就冲,宫里人人都怕他。” 慕清榕不以为然,“君上是与生俱来的皇帝,心性自然不会懦弱。” “你这孩子真是迷了心窍了,岁末是懿祯太后的生忌,四殿下和五殿下也会回来祭奠,二位殿下还没弱冠,尚没成婚,倒时你去瞧瞧。” 慕清榕对旁人不感兴趣,只是想起了一件事,好奇:“姑母,我永国的时候就听说,先帝诸皇子中最能干也最像先帝的是三殿下,他人呢?” 慕太妃听着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殿门口看了看,确认没人贴墙根才回来道:“傻丫头,往后别再提三殿下,三殿下自君上登基那日起就失踪了,生死不明,但谁都知道他多半在君上手里,朝中帮着三殿下求情的大臣没一个有好下场!” “为……为什么?他不是君上的亲弟弟?” “哀家说了,君上眼里没有庶母,更不会认什么庶出的兄弟!” 慕清榕皱眉,“那姑母还让我嫁给两个庶出的亲王?” “那两个虽不被君上当兄弟,但他们好歹没得罪过君上,性命无忧,能顶着亲王的身份度日,日子倒也安稳。” 慕清榕神色认真地道:“姑母,清榕不远千里来到大凌,便不是为了做什么亲王妃,过什么安稳日子!” “你这孩子怎就不听劝……” 慕清榕接着说:“姑母别再为清榕的去处费心,哪怕清榕仍被禁足在这儿,只要清榕还在宫里句还有机会,嫁了人才是彻底没了指望!” 日暮黄昏。 夏侯沉已经用过了晚膳,在外殿主位上坐着喝茶。 李暮霭掐着时辰过来,呈上一个巴掌大的瓷瓶,里面装的是她刚做好的丸药。 她道:“君上,此药每日这个时候服下,既能强身健体,也能睡得安稳。” 夏侯沉拿过药瓶看了看,再打开瞧瞧里面,都是指尖大小的药丸。 他倒出一颗,摊在掌心里递给李暮霭,“往后你一颗,朕一颗。” 李暮霭抿抿嘴,不信她呗,怕她下毒。 她做这药丸用的都是名贵药材,从前在大邺她舍不得做,做了也舍不得吃,如今有人请她…… 但凡她犹豫片刻都是对银子的不尊重! 李暮霭毫不迟疑地拿过药丸服下。 夏侯沉等了一阵,见她没什么异样,方才服下药。 殿中就他们两个,香炉里的香焚完了,李暮霭一边添香一边问:“君上,临平郡王是个什么人,好相处吗?” 第22章 朕觉得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夏侯沉没理她。 李暮霭又皱眉问:“他会欺负我姐吗?我姐跟我弟一样,都是老实人,没什么心眼,斗不过城府太深的人。” “你话真多!”夏侯沉睨了她一眼,冷道,“她行刺朕,朕把她五马分尸都不为过,让她去郡王府当主子已是天大的恩赐,你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话不能这样说,我们跟君上你无冤无仇,大家都是奉命行事而已,身不由己嘛。”李暮霭回头望向他,叹道,“她对君上你来说是刺客,对我来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担心她受欺负。” 夏侯沉看着她,语重心长地道:“朕觉得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李暮霭干咽了一下,她的脖子现在还在疼呢,诚然觉得他说得很对。放眼整个大凌,还有谁比他夏侯沉更难相处? 若旁人的不好相处在于会受气,夏侯沉的不好相处在于会要命! 李暮霭收回目光盖好香炉,忽然“啪”的一声传来,她惊了一下,转眼看去,夏侯沉已经站了起来,略垂着头,手撑着御案,眉头紧拧。 他方才打翻了茶盏,茶水溅得满地都是。 李暮霭见他不太对劲,快步走到夏侯沉身边,刚想问他,他如刀般锋利的目光就朝她投了过来,眼底满是怨念。 他是不是在怀疑她给了他下毒? 李暮霭愣了愣,忙解释:“君上,那药没问题,真的只是补药,强身健体的!” 夏侯沉一手撑着御案,一手死死捂着心口,没有说话。 李暮霭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药性发作了,这次不是常见的极寒酷热或者头疼,看着像是心里难受。 “君上你别急,我给你把把脉。” 李暮霭想去拉他的手,却被夏侯沉一把挥开。 “滚开!” 夏侯沉捂着心口,独自走下丹壁,因为疼痛难耐,步伐有些不稳。 他推开内殿的门,把自己关进了寝殿里。 李暮霭没进去,就在寝殿外言道:“君上,你躺床上歇着别走动,我去给你找药!” 李暮霭匆匆往殿外走去,撞上了正好回来的柳别情。 柳别情见她走得急,忙问:“发生了何事?”他话音落时看见了地上的碎瓷片,又皱着眉问,“君上怎么了?” “你今日给你家君上吃什么了?”李暮霭反问他。 “吃了什么?”柳别情方才明白,君上这是药性又发作了。 他看了看紧闭的殿门,没顾得上回答她,到殿门边唤了声:“君上?” “啪”的一声,不知是什么砸在了门上,动静之响,吓了他们二人一跳。 柳别情不敢再作声,和李暮霭相互看了看。 “你家君上每回犯病都这样?”李暮霭小声问。 柳别情点了下头。 李暮霭才明白,怪不得她上次进去看见寝殿里空荡荡的,定是夏侯沉把能砸的都砸了。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些药。”李暮霭说完就快步离开。 她很急,不是因为感同身受,而是方才夏侯沉的眼神若不是猜疑她下毒,便是对她不满。 她的差事是替他压制药性,保他龙体康泰,差事办得好不好,关乎着她和李阔、青蕊的小命,她怎能不急。 天色越来越暗,雪也雪下越大,李暮霭提着盏灯笼,冒着风雪跑到了御花园。 寒风凛冽,御花园里连个奴才都没有,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李暮霭踩进花圃里,蹲在地上,一边扒去积雪一边用灯笼照着找。 凌国天寒地冻,草木早已凋零,她只能一处一处花圃地搜寻。 紫极殿里,柳别情心急如焚,他几次想要推门进去又不敢,在门外急得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走到大殿门口,拉开门看看外面,天已经黑尽,寒风呼啸,李暮霭还没回来。 她毕竟南邺细作,又受制于君上,柳别情不免担心她会不会趁君上犯病,耍什么阴招。 他得在这儿守着君上,不能去找人。 他的表弟守在门外,柳别情吩咐道:“阿六,去请夏统领。” “是。” 柳别情正要关上门去寝殿门口,听闻台阶处传来一声: “别关门,别关门!” 李暮霭穿着厚实地衣裳,一路小跑着过来,累得直喘气,天寒地冻,呼出来的气都化做了白雾。 她端着东西进了大殿,边往寝殿去边问:“你家君上怎么样?” “君上还在里面。”柳别情跟着过来,指了指她手里的碗,“你端的什么,给君上喝的?” “嗯。” 李暮霭到了寝殿门口,她怕夏侯沉,但更怕没命,毫不迟疑地推开了殿门。 “朕让你们滚出去,你们听不见是吗!” 这声音无比冷厉,李暮霭听着都冒冷汗,她寻声看见夏侯沉坐在窗边棋桌旁,一手紧捂着心口,一手搭在棋盘上蜷紧了。 装棋子的紫檀木罐被打翻在地,黑玉和白玉制成的棋子散得满地都是,还有几颗已经摔碎。 李暮霭缓步走近,大冬天的,他的额头都挂了汗珠。 她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犹如在接近一头嗜血的凶兽。 “非要逼朕杀了你?!”夏侯沉扭头看向她,眼眸猩红,神色狰狞。 李暮霭没说话,从前她每次这样都生不如死,要不是师兄在旁边陪着她鼓励她,她早不想活了。 夏侯沉却拒人千里,选择独自承受,这人的性子真古怪。 为了活着回去见师兄,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李暮霭慢慢地蹲下身,把药碗递给他,“君上你把这个喝了,能让你好受些。” 夏侯沉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朕今日所受之罪全拜你们南邺所赐,朕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还敢来朕面前放肆!” 李暮霭被他捏得手一抖,险些打翻药碗。 她忙稳稳地端着,轻言细语地哄他:“我知道君上你很难受,你生气是应该的,都是我的错,快把药喝了。” 夏侯沉仍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还死死地盯着她。 “没毒,我要是下了毒,就让我们姐弟三人不得好死!”李暮霭一本正经得立誓。 第23章 你当毒药不要钱? 李暮霭苦口婆心地劝:“君上你知道我出身重华宫,我们只奉命行事,杀你又不是我的差事,我作甚要费力不讨好,君上你当毒药不要钱?” “这是什么?” “月见草熬的药,月见草有通血活络的功效,常用来解毒,你喝了能舒服点。” 夏侯沉看了看她,端过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倏尔用手撑着额头,仍难受至极。 “君上你去床上歇着吧,睡一觉就好了。” “出去!” 李暮霭一本正经,“你上去歇着,我就出去。” 夏侯沉剜了她一眼,扶着棋桌缓缓站起来,但他似被药性抽空了体力,腿一软又坐了下去,他不甘心,还想要站起来。 李暮霭迟疑片刻,大着胆子上前搀住他的胳膊。 夏侯沉下意识地抽了下手,可他浑身乏力,不乐意让她碰又无可奈何,只能让她扶着朝床榻走去。 他沉沉言道:“李暮霭,今晚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朕就算肯留你一命,也会先拔了你的舌头!” 李暮霭暗暗白了他一眼,点头,“是是是,君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扶他躺到床上,拉过锦被给他盖好。 这个夏侯沉啊,不止怕死还重面子,撵走所有人只是提防别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 李暮霭蹲在床边给他把脉,他的脉象混乱,的确是药性发作。 秘药诡异得很,说着能救人性命,一发作起来却又乱人脏腑经络,生出些奇奇怪怪的病痛。 她服药多年,深受其害,一直在苦寻根除药性的法子,至今一无所获,只知月见草的水可以缓解。 李暮霭看着夏侯沉,他闭着眼歇息,眉头拧着,双手搭在锦被上,掌心蜷得紧。 她在药里加了一点点安神药,所以他现在迷迷糊糊的,但安神药盖不过迷药的药性,他无法睡死,只能这样半梦半醒地熬,熬过去就好了。 李暮霭吹了多余的灯,转身离开。 柳别情还候在寝殿外,一直在这儿看着,等她出来便问:“君上怎么样?”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家君上这样,不用急,让他睡一会儿就好。”李暮霭捶了捶酸痛的肩背,想起一事,回头问道,“你方才是不是准备找夏大人抓我?” 柳别情喟叹:“君上如此,我甚是担心,你又迟迟不归……” “你现在记得找我了?我昨晚跟你说过君上只能吃什么菜,你今日怎就没记住?”李暮霭皱了皱眉头。 “今日有几样新菜,我看着是素菜……” 李暮霭也是无奈,她许多年不碰荤腥,对油荤的味道格外敏感,但柳别情不同,他只用眼睛看不出来。 “以后别自作主张,我不在的时候就只管拿我先前选的几样给你家君上。” 柳别情叹道:“你拣的那些菜都是解腻小菜,寡淡无味,君上从前连碰都不碰,难道要让君上一直只食它们?” 李暮霭耸耸肩,“没办法,秘药的药性无药可解。” 拂晓,外面天微明,寝殿里仍旧昏暗。 夏侯沉昏睡多时,心口灼痛的感觉已经褪去。 他又熬过了一次。 比药性更令他难受的是余生漫长,他要一直受此药所困,何况夏侯煜虎视眈眈,他的帝位本就不算稳固,不得不费心遮掩身中秘药的事。 他唯有早日让夏侯煜万劫不复,稳坐皇位,才能松一口气。 夏侯沉起身下床,本在思索,忽然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顿时回过神,收了脚…… “哎哟!” 夏侯沉低眼一看,一个小内侍蜷缩在踏板上叫唤,他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李暮霭捂着被他踩得生疼的腰,抱怨:“君上你要踩死我!” “李暮霭!”夏侯沉气不打一处来,斥道,“柳别情没教过你规矩?” 规矩? 李暮霭想起来了,柳别情说夏侯沉睡觉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紫极殿的规矩是不留人值夜,就算留也只能留他的心腹,且是在外殿候着。 “我也不想留,那不是因为君上你病得厉害么。”李暮霭坐起来,又揉了揉酸疼的肩颈。 她待在这破地方连个睡处都没有,因为柳别情说了,她身为内侍要么不睡,要么顶多只能睡这儿,这间殿阁里但凡是人能坐能躺的地方,都不是他们奴才能碰的。 她跟柳别情说,夏侯沉只需要睡一觉就好,是柳别情放心不下,苦口婆心求她留下帮忙照看,她想着卖柳别情个人情对自己有好处,才应下的。 李暮霭抬头,正好对上了夏侯沉阴冷的目光,她忙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君上有个下脚的地方。 “君上你现在怎么样,不难受了吧?” 夏侯沉坐在床边,睨了她一眼,没回答。 “成吧,我去找人进来服侍君上。”李暮霭扶着床沿站起来。 夏侯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殿里的灯火不算明亮,他仍能看见她的手发红,上面还有不少擦伤,是新伤。 奴才们在里面服侍夏侯沉沐浴更衣。御膳房送了早膳来,李暮霭就在外殿布菜。 以往柳别情近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家君上,今日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李暮霭正纳闷,转眼瞧见柳别情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小木盒子。 柳别情将盒子递给她,“里面有金疮药和冻伤药,你拿去擦。” 李暮霭接过,惑然:“柳总管,你一大清早的不见人,是给我拿药去了?” “嗯,现在是冬天,昨晚又那么大的雪,你满园子找那草,够难为你的。” 李暮霭笑了笑,“还好,月见草跟我一样,命硬,冬天虽少但也能找到。” 她见柳别情的神色忽然局促起来,回头一瞧才见夏侯沉已经出来了,站在寝殿门口看着他们。 李暮霭跟着柳别情一块儿行礼。 夏侯沉一句话都没说,落座用早膳。 柳别情打发了其他奴才,等人都走了,他跪下叩拜,“君上,是奴才服侍不周,致使君上药性发作,奴才该死!” 李暮霭一惊,忙道:“柳总管你别什么罪都往身上揽,你这都该死,那我不是该被挫骨扬灰么?” 第24章 君上的喜好与寻常男子不同 夏侯沉瞥向她,淡淡言道:“你也知道你该被挫骨扬灰?” 李暮霭挤出笑容,“君上,不知者无罪,柳总管他分不清哪些菜肴沾了荤腥,你别怪他,他也是一番好心,想让君上尝尝新菜。” “你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替别人求情?”夏侯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暮霭也跟着跪下,耷拉着脑袋道:“我们大邺是做得不对,君上记仇也罢,但柳总管是对君上你最忠心的人,一点小过失,君上大人有大量……” 夏侯沉甩了她一记眼刀。 李暮霭神色认真地道:“这样,我给君上出个主意,君上若觉得可行,就饶了柳总管。” 夏侯沉不言一字,但李暮霭把这当做了默认,默认她讲下去。 李暮霭道:“我听说太后娘娘的生忌快到了,君上不如昭告出去,就说君上要斋戒至太后忌日,以表对太后的感怀,这样一来,御膳房就会变着方地做君上能吃的菜,君上暂且也不用小心翼翼。” 夏侯沉不动声色,浅浅喝了几勺白粥,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李暮霭云里雾里,他没给个准话,柳别情也还跪着呢,她俯下身小声问柳别情:“你家君上什么意思?” 柳别情松了口气,对她展颜,“君上没怪我。” 他忙起身去追君上,随君上去上朝,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了两个花卷悄悄塞给李暮霭,“谢过你方才帮我求情。” 李暮霭笑了笑,“柳总管你真客气!” 她和柳别情一块儿去追夏侯沉。 柳别情边走边问:“你昨晚留在寝殿,君上没责怪你吧?” “怪是没怪,就是折腾死人了!”李暮霭小声抱怨,打了个哈欠,困得紧。 原本让他一人熬着就是,她眼不见心不烦,柳别情偏让她去守着。她见夏侯沉难受得大汗淋漓,忍不住给他擦,他稍有不对,她又给他把脉……好不容易他不折腾了,她刚睡着,又被他一脚踩醒。 柳别情忍俊不禁,看见旁边路过一个小内侍,他又敛了笑容。 李暮霭和柳别情加快了脚步,刚走到他夏侯沉身后,夏侯沉便淡淡下令:“李暮霭你退下。” 她愣了一下,止步不前,点头称是,目送着夏侯沉和一众随从去往长钦殿。 昨夜雪下得大,广场上满是积雪,皑皑白雪间,他披着一袭墨色裘皮大氅,头戴属于大凌天子的冠冕,踏雪而行,背影看着孤傲又冷漠。 夏侯沉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侍从,其他奴才都跟得远,只有柳别情能紧随在他身后。 李暮霭不懂,这个人生在天底下最显赫的家族,人丁兴旺,为什么偏就如此孤僻,活得也孤独? 可说到底她也不用懂,只需照着她的计划行事,保住性命的同时赢得他的信任,用药方骗药材。 李暮霭昨晚没睡好,打算先去看看李阔,然后便回住处睡觉。 她来到景颐宫,李阔正一边用早膳,一边看着书。 自打她上次假传圣谕后,这儿的饭食好多了,菜虽不丰盛,但至少没人做手脚。 李暮霭关上房门,李阔一下子就看见了她的手红红的,有些肿,上面还有好些伤痕。 李阔皱了眉头,“姐你手怎么了,凌帝欺负你?” “没有,是我昨日上雪地里挖草药弄伤的。”李暮霭走到桌旁坐下。 李阔仍担心,“挖草药?姐你的病又犯了?” “不是,咱们现在寄人篱下,没有在大邺那么方便,我多备一些,以防不时之需。” 李阔沉眼叹道:“姐,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咱们得过到什么时候?” “朝阳你放心,姐一定让你尽快摆脱质子身份,回大邺去!” 李阔压低声音道:“姐,我知道姑母和北凌摄政王有交情,要是咱们在他手里,是不是就不会做阶下囚?” “这事儿你别管,我比你大三岁,比你有分寸。” 李阔慢道:“这两日的饭食好了许多,可御膳房的人仍看我不顺眼,方才他们来送早膳,背地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凌帝如今还得给摄政王面子,所以礼待于我,等凌帝除去摄政王,他便再无所顾忌。”李阔忧心忡忡,又言,“他记恨大邺行刺他,到时候他说不定会杀了我们以泄心头之愤。” “朝阳啊,御膳房的人没盼着你好,他们嘴里怎吐得出什么好话,这些说辞你听听就罢,别往心里去。” “姐,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姑母这些年常教我,她说大臣之间要相互制衡才利于朝堂稳定,也更利于为君者,放在这事儿上也一样。”李阔言道,“他们俩挣皇位才顾不上咱们,真让暴君腾出手来,还不知会怎么收拾咱们!” 李暮霭发现她弟是跟从前不一样了,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都在刻苦读书,心里也有自己的主意。 是啊,夏侯沉留她性命是需要她帮着遮掩药性,倘若他彻底赢了,成为独掌乾坤的大凌君上,不管他身患什么异病都不用再忌惮谁,倒时她就没用了,他能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李暮霭回过神,皱起眉头,管他呢! 想当初双方杀得血流成河,夏侯沉都坐上皇位了还没能把摄政王赶出朝堂,可见摄政王的根基深厚,这场争斗哪儿那么容易平息,她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就是! 她安慰了李阔两句便离开了景颐宫。 今日早朝上,夏侯沉果然采纳了她的提议,昭告群臣他要为太后忌日斋戒。 李暮霭松了口气,至少这段时日他的膳食不会再出问题,她能稍稍轻松些。 日升月落,几日过去,宫中风平浪静。 李暮霭顺利地活了几日,膳食没问题,夏侯沉的龙体自然也康泰,紫极殿里本该“岁月静好”,谁知外面忽然多了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连她这个不爱在宫里走动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说君上不喜女色,身边也只留内侍,是因为他们君上的喜好与寻常男子不同…… 第25章 你本就该对朕唯命是从! 李暮霭也不知这些传言打哪儿来,但是夏侯沉那个暴脾气,怎容得下这些闲话。 她听见后不久,宫里就变天了,禁卫到处在抓散播谣言的人,一时间人心惶惶,不过流言倒是少了许多。 李暮霭帮柳别情去内府拿东西,回来的路上看见一队禁卫抓了两个宫人,还是夏无念亲自带的队。 她客气地向夏无念打了个招呼,夏无念只是扫了她一眼,没理她,冷漠的德行跟他主子一模一样。 李暮霭懒得计较,多看了看被抓的宫女,她们两个戴着枷锁,脚上还绑了镣铐,走路都瑟瑟发抖。 禁卫们走过之后,一旁宫苑里扫雪的宫女才议论道: “她们胆子真大,连君上的闲话也敢传,听说这几日刑司地上的血就没干过!” “景颐宫的质子方才都被君上抓去了,更别说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还是少说些,免得祸从口出。” 李暮霭心里一怔,折回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君上抓了质子?” 一个宫女停下来看着她,“你不知道吗?那个质子打伤了太妃娘娘的人,被太妃娘娘告到御前,君上还能饶了他?” 李暮霭皱紧了眉头,抱紧了她取来的东西,快步赶回紫极殿。 她走到台阶下,刚好碰见太妃和慕清榕二人从紫极殿出来。为防被她们认出,她到栏杆边躲了躲,等她们走了,她才快步跑上台阶。 殿门虚掩着,李暮霭推开殿门,看见夏侯沉负手站在殿中,背对着她,而她弟就跪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 李暮霭忙问:“君上,发生了何事?” 夏侯沉侧过身,瞥着她冷道:“李暮霭,是朕先前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 李暮霭云里雾里,他警告她的事可太多了,她都不知他指的是哪一句。 她懦懦问道:“君上你指的是什么话?” 夏侯沉神色霜冷,“朕说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朕就姑且留你们一条性命。” “我们……我们不是挺安分的吗?”李暮霭小声言道,她看了看李阔,又解释,“君上,我们殿下最老实,比我还老实,他怎会犯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的意思是他跪在这儿跪得冤枉,是朕冤枉了他?” 李暮霭忙招手,“不不不,君上是明君,怎会冤枉人呢,一定是其他人有什么误会……”她指了指殿门外,毕竟告状的是刚刚那两个。 “你自己问。” 李暮霭转眼看向李阔,蹲下身问道:“殿下,是不是她们冤枉你?” 李阔小声嘟囔:“姐,是她们先说你的坏话,我和小顺气不过,才动了手。” “你们真打了人?”李暮霭惊骇。 “嗯,是太妃宫里的人,然后我被带来了这儿,小顺被他们带去了别的地方。” 夏侯沉睨了睨李暮霭。 李暮霭起身看向夏侯沉,一脸难色,“那不是有人说我坏话在先吗,我家殿下是想替我出头才动了手,他有错,太妃的奴才就没错?” 夏侯沉干笑了声,“李暮霭,你自己是什么来路你不清楚?你在这儿诉苦,是指望朕偏袒你,给你出头?” 李暮霭蹙着眉头,抿了抿嘴。 她是南邺的人,他的敌人,谁要是砍她一刀,在夏侯沉这儿都算立了功,更别说骂她,所以在他眼里李阔就是错了…… “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谁乐意听坏话?君上你不也听不得那些风言风语吗?” 夏侯沉顿时拂袖抬手,怒指着她,“你再说一次?” 李暮霭叹道:“君上,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明着是主仆,实则亲如姐弟,我弟他年纪小,血气方刚,听不得有人说我的坏话……”她沉眼接着说,“他动手是他不对,不知太妃娘娘的奴才伤得怎么样,我会赔银子给他治伤,还请君上饶过我家殿下。” 人在屋檐下,李阔跪着,她要求情也不该站着,也跟着跪下,眼巴巴地望着夏侯沉,“君上你要是替太妃气不过,你罚我,我在大邺三天两头受罚,习惯了。” “李暮霭,你倒是护主得很,你以为只是伤个奴才这等小事?”夏侯沉冷瞥着她,言道,“那些奴才并不知你与南邺质子的关系,朕也警告过你不得吐露半分,他倒好,公然替你出头,闹出如此大的波澜,你还要朕饶了他?!” 李暮霭恍然大悟,这才他生气的地方。他成日谨小慎微,唯恐被宿敌发现他的秘密,而他将一个南邺人留在身边是个疑点,倘若别人知道她来自南邺,恐会顺着她查到他身中秘药…… 她愣神之际,一抹银光乍现,夏侯沉抽出了柳别情捧着的佩剑,提着剑朝他们二人走来。 李暮霭骇然,顾不得什么跪不跪了,挪了两步将李阔护在身后,急道:“君上,这事好解释,我三天两头过去看殿下,但打的都是奉命探视的旗号,殿下与我熟识并不奇怪,殿下在这儿举目无亲,我常去看他,他与我亲厚也在情理之中,君上你消消气!” 夏侯沉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手一抬,剑尖就抵在了李暮霭脖前。 李暮霭一动也不动,她不怕死,百般求生只为完成差事,带着大家平安离开,如今剑指着她比指着李阔好。 夏侯沉记得她平日动不动就求饶,道歉认错比谁都快,事事顺应他心意,如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真难得。 他手腕一转,将剑放平,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你真是聪明,朕这次饶了他,他下次再闯别的祸,你还能继续替他遮掩,可朕凭什么要容他,纵着他?” 李暮霭缓缓启唇:“君上若肯饶殿下这次,我以后一定对君上唯命是从。” “你本就该对朕唯命是从!” 李暮霭一时语塞,她没想到夏侯沉会生气至此,气得连佩剑都让柳别情拿了出来。 大冬天的,剑身冰冷,贴着她的下巴实在是凉。 李暮霭试着抬手轻扶了扶剑身,想让剑离远些。 她手背上的擦伤还没好全,结疤之后更加醒目。这些都是她那晚挖月见草时弄伤的,手背上的伤和手心里的剑放在一起,十分戏谑。 第26章 不得再踏进景颐宫 柳别情捧着剑鞘站在一旁,见此情形斗胆开口:“君上,她近来还算规矩,是质子不懂事……” 他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君上一记眼刀,不敢再往下讲。 夏侯沉居高临下,瞥着李暮霭,缓缓将剑从她掌心抽离。 李暮霭刚舒了口气,耳边又传来他冷冷的吩咐: “从现在起,你不得再踏进景颐宫一步,好好办你的差事,至于他,朕会加派人手看管,再有下次,李暮霭你若要求情,就提着脑袋来见朕!” 李暮霭叩拜,沉沉地应了声是。 夏侯沉将剑随手丢在她面前,“擦干净。”他言罢转身朝着主位走去。 李暮霭小声恳求:“君上,我能不能先送他回去,今天的事我还想好好问问。” 夏侯沉没作声,但柳别情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 李暮霭点了下头,去扶李阔,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君上,小顺呢?殿下的侍从。” 柳别情看了看他家君上,得君上示意才对李暮霭道:“把质子送回去后,你去找夏大人。” “多谢。”李暮霭带着李阔快步离开了紫极殿,唯恐走迟一步夏侯沉会反悔。 出了殿门,李阔反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颇为自责地道:“姐……对不起。” 李暮霭皱眉,“他们到底说什么了?把你气得跟人大打出手。” “他们说凌帝身边多了个小内侍,长得细皮嫩肉,而凌帝身边从不留新人,说凌帝之所以让你留下,是与最近的传言有关。”李阔忿忿道,“他们说你是凌帝的玩物!” 李暮霭看了看李阔,没有责备他。 她弟脾气那么好,平日里都不曾和人吵过嘴,能被逼得出手打人,她不用想都知那些人的话得多难听。 “姐,你真不该陪我来这儿,我一人受罪就罢,如今还拖累了你。” 李暮霭摇了摇头,她对凌帝有用,还有求情的本钱,以夏侯沉对大邺的敌视,旁人更护不住李阔。 不过方才那一幕让她心有余悸。 李阔神情凝重,“姐,凌帝不许你来景颐宫,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就还有见面的一日,所以朝阳你要听话,往后不管旁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李暮霭叮嘱,“你不懂凌帝的脾气,他这个人生性古怪,喜怒无常,你连怎么得罪的他都不知,还是谨言慎行些好。” 李阔点点头,“姐你要照顾好自己,倘若有机会,咱们就投奔摄政王去,请听说他贤明和善,又与姑母有交情,他会庇佑咱们的!” “我知道,等我寻到机会再说,我现在连摄政王的人都没见过。” 李暮霭送李阔回景颐宫,他们姐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依依不舍地目送李阔回房,直到看不见了才离开,去找夏无念。 皇宫这样大,她边打听边找,找到了正带着人巡视宫闱的夏无念。 夏无念招手让其他人先走,独自停留,看着李暮霭,神情冷漠。 “夏统领,是君上让我来……” “柳别情差人告诉我了,跟我来。”夏无念淡漠地应了句,转身走向另一方。 李暮霭急忙跟上,她随夏无念在宫里拐来拐去,拐到了皇城边上的禁卫营,下到一处地牢里。 入口和石梯都窄,但下面却宽敞,就是幽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跟她上次见过的地宫一样。 这儿被铁栅栏分隔成了一间间牢房,霉味混合着血腥味,十分难闻,跟他们重华宫里的大狱差不多。 坊间传言,重华宫大狱谁若进去一次不死也得脱层皮,这是真的,她曾见过楚明玄审问钦犯,那些刑具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有谁能在大狱刑室里熬过三天。 李暮霭一路走来,发现这些牢房里都关了人,有内侍,有宫婢。 她好奇,“夏大人,他们都是传谣言的?” 夏无念头也不回地道:“传没传谣言有关系么?君上想让谁今夜死,谁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李暮霭看了看,她虽猜测这些人是因流言进来的,但她仍觉得有蹊跷,宫里会有这么多人敢传暴君的流言?地牢近乎人满为患! 夏无念带她去的地方竟然也是刑室,两扇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阵阵鞭笞声,还有人在呜咽惨叫。 李暮霭听着心里惊了惊,“你们对小顺用了刑?” 她顾不得等守卫开门,自己推了铁门进去,见里面靠墙摆放着好些十字桩,有两个空着,其他的上面都绑了人。几个禁卫正在拷打部分人犯。 小顺也被绑在了一个十字桩上,身上挨了几鞭子,衣裳都破了。 李暮霭快步过去给他松绑,“小顺你怎么样?” 小顺摇摇头,“就挨了两下,疼是疼,不要命。” 李暮霭回头盯着夏无念,眉头紧皱,“他又没说君上的坏话,你们打他做什么?” “我为何打他,你心里没点数?”夏无念剜了她一眼。 李暮霭气不打一处来,都欺负他们是大邺人?不管做了什么事,进来这儿就是身负罪过,邺国人更是该打? 李暮霭知道跟他们说不清楚,夏侯沉刚饶了李阔,她再在地牢里闹一出只会更麻烦。 李暮霭憋了一肚子火气,扶着小顺离开。 外面天寒地冻,小顺的衣裳被鞭子抽破了,李暮霭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小顺。 小顺小声问道:“大人,殿下怎么样?” “殿下没事,你这伤得回去好好养养,殿下的衣箱里有药,你自己多擦擦。”她又言,“往后别再冲动,这里不是大邺,出了事没人会帮我们说话。” “大人你别怪殿下,是他们说的话太难听,不止说大人你的闲话,还骂殿下在这儿连奴才都不如……” 李暮霭点了下头,“不提了,有些债我会讨回来的。” 李暮霭送罢小顺回到紫极殿,夏侯沉已经去了长钦殿理政。 那把剑还躺在地上。 李暮霭默然拾起,坐到王座前的台阶上,拿出手绢一点一点擦拭。 偌大的殿阁,她一人待在里面,显得孤独弱小。她在这儿本就渺小如蝼蚁,殿阁的主人动动指尖就能捏死她。 李暮霭埋头擦拭宝剑,忽然一只手伸到了她眼下,递给了她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第27章 散播流言的人 李暮霭抬起头,面前站的是柳别情。 柳别情把馒头塞她手里,“你替我去内府取东西本就耽误了午饭,又出了方才的事,还没顾得上吃饭吧?” “谢谢。” 柳别情坐到李暮霭身边,看了看她道:“你跟我见过的其他细作不一样。” “你也跟我见过的大内总管不一样,我们君上身边的王公公年纪大,脾气也不好,老是欺负别的内侍和小宫女。”李暮霭一边擦剑一边道,她看了看柳别情。 他的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看着文质彬彬又内敛,不说是内侍,她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是读书人。 李暮霭好奇:“你还见过别的细作?” 柳别情点了点头,“但也不是别国细作,我从小陪着君上长大,君上身边什么样的眼线都有。” “不是我不一样,而是我本就不是细作,只是奉命来保护我们殿下而已。”李暮霭擦完了,不禁多看了看这把剑。 剑由玄铁所铸,锋利无比,剑身修长,泛着粼粼寒光,剑柄的纹饰是两条缠绕的龙,精美繁复,是把绝世好剑,就是沉。 “你说你家君上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别人的眼线,那后来呢?” “他们无一例外被君上识破,死无全尸。” 李暮霭皱了皱眉头,“你真不是来吓唬我的?” 柳别情忍俊不禁,“我先前是对你不放心,毕竟你是从邺国来的,还曾奉命刺杀君上,不过你若真对君上不利,君上不会留你性命至今。”他喟叹,“你方才那样护着质子,对主子忠心不二,还曾替我求情,对我这个萍水相逢的人都能如此,可见你本性不坏。” 李暮霭放下剑,咬了口馒头,听见柳别情这席话,心里忽然好受了不少,唇边浮出笑意。 夏侯沉还在长钦殿理政,柳别情不能久留,陪她说了两句就走了。 李暮霭看着柳别情的背影,敛了笑容,瞥向身边那把剑,这剑哪儿是放在地上的,明明就是悬在她脖子上。 她还不知道青蕊怎么样,和青蕊见面已是难,如今连见李阔一面都成了奢望。 傍晚的时候,夏侯沉回来了,见李暮霭正拿着帕子四处擦拭,像宫里专司杂役的奴才。 柳别情看见都不禁皱了眉头,不懂她先前那般沮丧,为什么现在又像个没事人,勤于干活。 夏侯沉走到殿上坐下,传了晚膳。 李暮霭呈上他每日服的补药,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过。 今日殿中仿佛格外安静。 夏侯沉默然用膳,时不时略瞥瞥李暮霭,她平日话多聒噪,今日突然闭了嘴,反而太过清静。 柳别情拱手言道:“君上,礼部先前派人来问,太后娘娘忌日将至,祭礼设在奉先殿,四殿下和五殿下从行宫回都城之后应安置在何处?是宫里还是……” 夏侯沉脸色阴沉,“朕不想看见他们,让他们去驿馆,或者去他们最亲近的皇叔府上!” “摄政王那边似乎没打算回来祭奠……” “他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否则朕和他之间还得继续清算。” 李暮霭回过神,看向柳别情皱了皱眉头,夏侯煜人不在胤安? 夏侯煜可是她和李阔的救命稻草,是他们的指望,他人都不在,怎么救? “李暮霭。” 李暮霭在走神没听见,直到柳别情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君上有何吩咐?” 夏侯沉瞥向她,“你副模样,是在怨朕今日不该如此对待你们主仆?” 李暮霭摇了摇头,“哪儿有。” “少跟朕装!”夏侯沉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道,“朕没冤枉你,你可知那些流言何来?” 她仍旧摇头,表示不知。 “你那日在殿前说了什么?” “哪日?”李暮霭云里雾里。 柳别情偏过头,小声同她说了两句。 李暮霭惊目圆睁,是那天吗? 她在寝殿守了夏侯沉一晚上,第二天柳别情问君上有没有怪她,她说夏侯沉怪能折腾的…… 她的话被一个路过的内侍听了去,夏侯沉好男色的传言就是从这儿来的。 柳别情说这是夏无念追查多日得来的结果。 李暮霭莫名其妙,“君上这不对!一个内侍而已,他哪儿来这么多鬼心思,何况他就算误会了又凭什么敢传君上你的谣言,背后一定有鬼!” “当然。”夏侯沉淡淡应了声,又言,“但若非你口无遮拦,岂会生出近日的事端!” “我哪儿有口无遮拦,我说的是事实,顶多只是用词不妥,谁让我读书少。”李暮霭声音渐小,沉沉的叹,“君上你这也要治我的罪?” 夏侯沉起身进了寝殿去,似懒得理她。 柳别情正要跟着进去,李暮霭忙拉住他的衣袖,把他往角落里带,“柳总管,借一步说话。” 柳别情惑然:“怎么了?”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真是因为我那句话?” 柳别情点了点头,“夏大人查出的结果不会错,那内侍已经承认,流言是他散播的。” “就算如此,闹出这么大的波澜,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才对!” 柳别情叹了口气,“你别乱猜,仔细又惹君上生气,受苦的可是你自己。” “我没乱猜,你别忘了,我虽不是细作,但我出身大邺重华宫!”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 她又不是宫婢出身,她自幼长在重华宫,该学的都学了。 她师兄是查案的高手,一个师傅教的,她的本事也不赖,只是没有用武之地而已。 “你别问了,此事君上自有处置,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你用不着担心。”柳别情又言,“君上今日没有处置你家殿下,之后也不会再追究。” 李暮霭抿了抿嘴,是不关她的事,她的真实身份只有夏侯沉和他的亲信们知道,所以幕后之人不会是冲她来的,而是冲着夏侯沉。 他听不听得进去,乐不乐意查到底是夏侯沉的事,反正她已经提醒过了。 柳别情进了寝殿去,李暮霭停留在原处,还是不禁思索这个散播流言的人会是谁。 第28章 她不认命 李暮霭不由得佩服,暴君恶名远扬,而这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勇气可嘉。 夏侯沉初登基,帝位尚不稳固,一直靠着强权镇压异己,可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再小的风浪都好比在拆他龙座下的木头,久而久之,王位的坍塌可能只在一瞬间。 夏侯煜不在胤安,短短几日内他谋划不了这一切,所以应该不是摄政王所为。 入夜,夏侯沉坐在棋桌旁下棋,屏退了其他奴才,只留下柳别情。 “那个李暮霭……” 柳别情拱手,“回君上,奴才一直留心着李姑娘,并没发现她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君上生病,她也曾悉心照料。” 夏侯沉转眼看向柳别情,“你的意思是,你信得过她?” “奴才没有君上会识人,不敢妄下定论,可她毕竟是南邺重华宫的人,就算规矩,也不会是自己人。” 夏侯沉收回目光,淡漠下棋。 “君上,这次的流言来势汹汹,虽镇压及时,但仍传到了宫外,于君上的天威大为不利,只怕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会担心江山后继无人,倒向摄政王。” 夏侯沉拿了枚棋子,拈在指尖,看着眼前的局,举棋不定。 柳别情又言:“君上,定国公今日差人带过话,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只靠处置宫中的人恐收效甚微,让君上要设法安抚朝臣和民心。” 夏侯沉将棋子按在棋盘上,声响清脆。 他已不是太子,靠着中宫嫡出和无上战功就能稳坐太子之位,他如今要守的是皇位,一昧以强凌弱行不通。 人家丢了一局棋给他,他理应当着天下人的面破了此局,而非直接毁了这盘棋。 夏侯沉淡淡启唇:“明日下旨,封老四为安阳郡王。” 柳别情担忧:“君上,君上要封四殿下为郡王?他一向和摄政王走得近。” “烂泥而已,不足为惧。” 柳别情点头称是,四殿下的确是先帝的皇子里最无用的一个,否则他的下场会和三殿下一样。 第二日正午。 外面下着小雪,殿内暖和,慕清榕正陪着太妃饮茶闲话。 宫婢禀道:“太妃娘娘,柳公公来了。” 慕太妃和慕清榕闻言,脸上都露了笑。 慕清榕扶着太妃起身,去门口迎接,道:“君上答应姑母会处置好此事,一定已让南邺质子吃不了兜着走,特地让柳公公来知会姑母一声。” “君上是不待见哀家这个庶母,可他憎恨南邺,怎会放过质子。”慕太妃拍了拍慕清榕的手,“今早哀家派人去探了,群臣在早朝上奏请君上立后以破流言,君上难得没有回绝,柳公公说不定还带着别的旨意。” 慕清榕唇边也浮出笑意,压低声音道:“清榕当日就说过,这步险棋虽险,但只要赢了便是大获全胜。” 慕清榕和太妃走出大殿,柳别情已到门前,见礼:“奴才给太妃娘娘和公主请安。” 慕太妃笑言:“柳公公无需多礼,快里面请。” 慕清榕一眼就瞧见柳别情拿着圣旨,心中更是窃喜,亲自上前打起帘子请柳别情进去。 柳别情捧着圣旨进殿,转身宣道:“君上有旨,永国公主接旨。” 慕清榕忙行礼听旨,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清榕在。” “君上诏曰,永国公主性行温良,柔嘉恭顺,着赐婚于安阳郡王,于太后祭礼后完婚。” 慕太妃眉头紧皱,“安阳郡王?” “太妃娘娘有所不知,君上已在今日早朝上封四殿下为安阳郡王,他可是先帝诸子里唯一一个得了王位的,如此才不委屈公主,可见君上对公主的厚待。” 慕清榕怔了怔,“柳公公,君上为何突然要将我赐婚给四殿下?” “还不是因为清榕公主在这儿闷得慌,与其让公主自行想法子解闷,不如放公主出宫散心。” 慕清榕的脸色顿时白成了纸,柳别情话里的意思不简单…… 慕太妃也听出来了,唇角颤颤,想说什么却不敢直说。 柳别情又言:“太妃娘娘,君上有令,让太妃好好操办公主的婚事,待公主出嫁后,太妃便去皇清寺清修。” 慕太妃往后踉跄了一步,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想必奴才的话说得很清楚。”柳别情淡然道。 慕清榕故作惊异,愣道:“君上……君上何故如此?” “清榕公主,你若不是永帝送来的人,只怕你没命当这个郡王妃,何必明知故问。”柳别情看向太妃,毕恭毕敬地道,“君上上次就与娘娘说得很清楚,可娘娘听不进去,想来是心里浮躁,去清修正合适。” 慕太妃腿一软,坐到了殿旁客座上,人已有些失了神。 慕清榕跌坐在地上,不敢去接柳别情手中的圣旨。 柳别情不紧不慢地合上圣旨,俯身放到了慕清榕面前,“公主还是好好准备,先前公主陪太妃到紫极殿告状,已是违背了禁足的君令,君上没与公主计较,若公主这次再违,谁都救不了你。”他又万分郑重地补话,“君上只是敬重永帝,而非畏惧,如今的大凌无所畏惧。” 慕清榕眼里擒了泪,柳别情的话句句如刀,扎得人心里生疼。 “太妃娘娘,公主年轻不懂事,可你一贯自诩长辈,偏在此事上不多加约束,还推波助澜,让你去皇清寺也已是从轻发落。”柳别情交代完,行礼告辞。 慕太妃失落地坐着,等柳别情走了又忽然回过神,朝殿中的奴才们吼道:“出去,都滚出去!” 奴才们匆匆退出殿外,且关上了殿门。 殿阁变得幽森安静。 慕清榕含着泪望向慕太妃,“姑母,君上这是……都知道了?”她跪在地上挪了两步,到了太妃跟前,晃着太妃的腿道,“姑母,现在怎么办,让我嫁给别人,还不如让我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咱们小瞧了他,谁说摄政王有谋无勇,而他有勇无谋……”慕太妃扬唇苦笑。 慕清榕固执地摇头,“姑母你认命我不认!我不嫁什么四殿下,此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第29章 君上的礼物 慕清榕还跪在地上没起来,又一个内侍到了门口,端着个木盘,“太妃娘娘,公主殿下,这是君上送给二位的。” 慕太妃看着内侍手里端着的东西,着实不解。 木盘里有个锦盒,慕清榕也看着锦盒,缓缓起身。 君上送给她们的礼物? 慕太妃示意内侍拿进来。 慕清榕却等不及了,快步过去拿了锦盒打开,又霎时惊恐万状,慌乱中将盒子随手一抛。 里面东西随盒子一同砸在了地上。 慕太妃惊目圆睁,盒子里装的竟是几条血淋淋的舌头,人舌头! 慕太妃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这种东西来吓哀家!” 内侍毕恭毕敬地说:“太妃娘娘,奴才刚刚说了,这是君上送给太妃娘娘的,何况它们的主人是太妃娘娘身边的奴才,自然也是太妃娘娘的东西。” 慕清榕僵在了原地,骇然看着它们,手垂在身侧颤颤发抖。 慕太妃急忙下令,“来人,快把这些晦气的东西给哀家拿走!” 两个奴才听命进来收拾,可他们看见这些同样害怕,畏畏缩缩地收拾了半天。 东西是拿走了,但地上还残留着不少血迹。 慕清榕盯着那些血,神色张皇,倏尔她回过神,更加心急如焚,“姑母,君上全都知道了,他往后怎么容得下咱们!” 慕太妃长叹了口气,心惊胆寒却又无奈。 柳别情回到长钦殿复命,拱手言道:“君上,旨意已经送到,太妃和永国公主都不情愿。” 夏侯沉翻着奏疏,淡淡启唇:“不情愿?若不是看在永帝的面子上,朕会要了她们的命,岂会只处置一群奴才。” 柳别情呈上一封折子,是他方才在半道接下的,“君上,定国公府上奏,老国公身子不适,不能出席太后祭礼,恳请君上见谅。” 夏侯沉拿过折子过目,眉宇略锁,道:“你去准备,明日随朕去趟定国公府。” “奴才遵命。” 夏侯沉放下奏折,看了看殿里,这儿除了柳别情外,只有殿门口站着两个内侍,不见别人。 打从他下朝来这儿起,眼前就少了个人。 “李暮霭人呢?”夏侯沉锁着眉头问。 “回君上,她说太后祭礼将至,而祭礼之后君上不能再以斋戒为幌子忌口,为防到时候措手不及,她趁最近得空,去御花园多采些月见草。” 傍晚。 李暮霭提着半筐草回到住处,累得腰酸背痛。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点了盏烛火,坐在桌旁歇气。 不是她闲不住,也不是想拍谁马屁,而是她待在夏侯沉身边耳目闭塞,要想探听些风吹草动得到外面活动。 她来这儿已经好些时日,从没听人提起过那几样药材,但是她今日听说夏侯沉把慕清榕指给了四殿下,为此还特地封了四殿下为郡王,可见在他眼里永国的分量不轻。 李暮霭看了看一旁,那扇门一直关着,里面放的是夏侯沉送她的棺材。 夏侯煜不回京,她投靠无路,还得在暴君这儿委曲求全,继续她先前的打算。 李暮霭揉了揉鼻子,日子是难熬,但没什么是她撑不过去的。 她挪开桌上的茶壶,拿出了压在茶壶底下的两张小像,一张是她师兄的,另一张旧一些,她已珍藏好些年,上面画的人是长公主殿下。 她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怎么成为和长公主一样能干的女子!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李暮霭照常跟着柳别情一块儿去紫极殿。 她边走边打着呵欠。 柳别情言道:“你若是觉得累,我可以替你向君上告假,想来君上不会怪罪。” 李暮霭招了招手,“你家君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我还是少提些要求为妙。” “今日本也没什么事,君上连早朝都罢了,要去趟定国公府而已。” “定国公府?”李暮霭云里雾里,“什么地方?” “定国公是太后娘娘的父亲,君上的外祖父,国公大人近来病了,君上要去视疾。” 李暮霭琢磨了一番,“定国公……是武将吧?” “嗯,定国公是三朝元老,也是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大凌能有今日,国公大人功不可没。” “怪不得你家君上看不起自家兄弟,他有这等显赫的母族,又坐上了皇位,还能看得起谁?”李暮霭叹道,忽然抬手掩了嘴,怨自己又多嘴了,从今往后关于夏侯沉的话她最好别说。 柳别情看了看她,忍俊不禁,“你对我没有防备,是信得过我,放心,我不会告你的状。” 李暮霭毫不见外地拍了拍他的肩,“柳总管你人也挺好的,比那个夏无念强,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晨曦微露,凌帝的车驾驶出宫门,往定国公府而去。 前有夏无念带着骑兵开路,后面还跟着数百号禁卫,声势浩大。 李暮霭是众多随行奴仆里的一个,和柳别情一起走在马车旁。 车马所及之处,不用禁卫驱赶,百姓们早已躲得远远的,十分畏惧他们凌国这位君上。 定国公府在胤安城东,占地广袤,规制直逼王府,门第已不是“显赫”二字能彰显的。 阖府上下都在府门外跪迎凌帝,乌压压的一片。 夏侯沉下了马车,虚扶了一把跪在排头的中年男子,待那人起来,他们一起进了国公府。 李暮霭方才听夏侯沉唤了一声舅父。 她和柳别情移步跟上,两人在前面边走边说话,李暮霭也好奇,问柳别情,“那位是君上的舅父?看着身子骨挺硬朗,怎么太后娘娘已经没了。” 柳别情小声言道:“那是君上唯一的舅父,傅将军,是太后娘娘的兄长,而太后娘娘生了病,走得早,这些事你问问我就罢,别去问其他人,尤其不能让君上听见。” “为什么?”李暮霭不解。 “总之不提最好。” 一行人来到一处院子外,夏侯沉命柳别情和李暮霭他们在外面等,他则跟着他舅父进了主屋去。 李暮霭一路过来留心着府内,这儿地方大,下人多,但主子仿佛没几个,显得有些冷清。 第30章 盯准了皇后之位 李暮霭隐隐觉得,国公府看似尊贵恢弘,但根基仿佛并不深厚。 说来也是,定国公子嗣单薄,他若不在了,这个府里得靠那位傅将军撑,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儿子和老子的分量终归不一样。 夏侯沉也算国公府的靠山,可他自己的皇位都还没坐稳,连带定国公府也一样风雨飘摇。 夏侯沉步入房中,屋里焚着炭火还算暖和,就是到处都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床幔垂着,里面传来阵阵咳嗽。 傅将军遣走服侍的奴仆,亲自搬来凳子安放到床边,“君上请。” “君上来了?”一个垂老的声音问道。 夏侯沉坐到床边,撩开帐幔看向床榻上,这个白发苍苍,满脸病容的老者是他的外祖父,定国公傅钊傅将军,已年近七旬。 “外祖父好些了吗?朕带了两个太医过来,让他们长留府中照料外祖父。” 定国公沟壑纵横的脸上浮出笑意,“君上已是九五之尊,如此称呼臣,臣如何当得起。” “不管朕身居何位,外祖父永远都是外祖父。”夏侯沉言道,“母后去得早,留朕孤身一人,而先帝子嗣众多,若非外祖父庇佑,朕何来的今日?” 定国公叹道:“君上既如此说,臣也不与君上见外,便直说了,君上虽坐上了皇位,但朝中局势复杂,多的是对君上阳奉阴违的朝臣,君上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当然。” “臣年纪大了,身子越发不爽快,这两日卧病在床却也听说了外面的动静,先前我给君上捎去了几句,君上思量得如何?” 夏侯沉沉默了一阵,言道:“不是我不肯听外祖父的话,而是立后非同小可,朕不想草率。” “臣明白,当年的事成了困住你的心魔,可君上你初承大统,周围群狼环伺,我们一家也不知能撑着你走到何时,臣实在放不下心。” 定国公咳嗽了两声,接着道,“论武力,摄政王自是不如君上,可打江山得靠兵权,守江山却不能只靠兵权,君上还得笼络朝中势力,摄政王在朝堂的根基深厚,臣子们大都向着他,如今屈于你之下,不过是为形势所迫,对你只有怕没有服,待摄政王卷土重来,他们倒戈相向,你又该如何招架?”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若非当日朕身受重伤,就该趁那时与他来个了结!”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是君上性子急,登基至今一直大肆除异己,闹得天下皆知君上生性暴戾,而朝臣们为了保命,也会对你阳奉阴违,君上身边需要个贤惠识大体的皇后,替君上出谋划策,时常劝谏。” 夏侯沉默然听着。 定国公慢慢讲道,“听闻郭丞相的嫡长女品性温良,你若立她为后,也可将相府势力收为己用,在朝中与摄政王分庭抗礼。” 夏侯沉不解:“外祖父从前一直只顾边疆是否安稳,天下是否太平,从不关心世家之事,如今又卧病在床,为何会知晓郭雍之女如何?” 傅将军站在一旁,拱手言道:“君上,前几日贱内到相府赴宴,见到了郭丞相之女,说她才学出众,貌美端庄,在场的官眷无不夸赞。” 夏侯沉神色淡漠,目视前方,慢道:“难怪昨日早朝,群臣奏请立后,看来他们并非不谋而合。” 定国公惊诧,“君上的意思是……” “外祖父,立后固然能平息流言,笼络朝臣,但若引狼入室,反而得不偿失,朕不拿舅父和外祖父当外人,也不妨直说,郭雍此人,朕信不过。”夏侯沉言道,“他当丞相多年,而从前是夏侯煜在朝中只手遮天,他若与夏侯煜并非同路人,官服能穿至今日?” 傅将军皱了皱眉头,定国公也陷入沉思。 “外祖父关心朕,担忧朕孤立无援,想替朕拉拢丞相,朕明白,但朕已不是丧母时的十岁幼子,十年戎马,九死一生,朕都随外祖父和舅父闯过来了,眼下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 定国公沉思一阵后道:“君上的担忧有理,看来郭相大摆寿宴,推女儿出来见女眷,是早就盯准了皇后之位……” 夏侯沉言:“他明知朕与夏侯煜水火不容,还想让他女儿入宫,要么是受夏侯煜指使,要么就是他不满夏侯煜权侵朝野,想另起炉灶。” 定国公点头,以虚弱的声音言道:“是这个道理。” “朕若顺了他的意,他固然会向着朕,可朕怎知朕与他联手铲除夏侯煜后,他会不会自恃有功又身居高位,顺势成为下一个夏侯煜。” 傅将军也点了点头,对着床榻拱手,“父亲,君上已不是当初冲动易怒的少年,君上如今思虑周全,父亲不必太过忧心。” 夏侯沉道:“先前的流言因何而起,朕心中有数,也知道该怎么应对,所以朕今日来还有一事要拜托外祖父和舅父。” 傅将军忙抱拳,“君上折煞臣等,君上有命,臣等不敢不从。” 年关将至,宫里人人忙碌,都在为太后娘娘的祭礼做准备。 柳别情奉命清点太后旧物,李暮霭也帮忙打打下手。 太后的遗物上个月挪了地方,从宫中宝库挪到了新建好的地宫里,就是她先前误闯的地宫。 地宫的进出口隐秘,且用途特殊,所以现下被派来清点东西的,都是夏侯沉信得过的人,除了她和柳别情,还有两个小内侍,其中一个是柳别情的表弟,叫阿六的。 夏侯沉能让她来,多半是因为缺人手,而地宫对她已不算秘密。 东西堆放在一间石室里,用大箱子装着。 柳别情打开了最边上的一个,里面装的都是画卷,他们得一幅幅检查画卷是否完好,有没有受潮或被虫蛀。 李暮霭跟着他们一块儿查看,这些画卷上有些画的是花鸟山水,有的描的是人物丹青,画技高超,她还以为都是些太后珍藏的名家画作,看过落款才知,这些画都是太后娘娘当年亲手画的。 第31章 讨君上高兴 李暮霭边整理边看,画风细腻,画山水细致入微,画花鸟人鱼栩栩如生。 她看得出来,太后是个实打实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媛,哪怕出身将门也通晓琴棋书画。 画卷不止一箱,周围的几箱都是,装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画卷,不是一两年就能画出来的。 李暮霭随口感叹:“柳总管,看来做你们凌国的皇后挺清闲,我们大邺的皇后娘娘成日繁忙,既要伴驾,还要掌管后宫,应付命妇女眷。” 柳别情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暮霭的余光瞧见了,很是不解,难道她说错话了? 除了画卷之外,这儿还有几箱古玩玉器,珠宝首饰。太后娘娘的首饰多到令人眼花缭乱,件件都是珍品,看得出来太后曾经很爱打扮。 子随母,夏侯沉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他娘定是个天香国色的美人。 李暮霭擦拭着首饰,好奇:“太后的遗物为什么要放在地宫里,放内府宝库不行么,那边人手多,还能时常打理。” “当然不行。”柳别情应道。 李暮霭不解:“为什么?” 柳别情没回答她的问题,和其他人埋头干活。 柳别情很少干这样的粗活,他身为大内总管,平日只动动嘴吩咐手下人做事,今日不止亲力亲为,擦起这些东西来还细致谨慎。 不过李暮霭看得出来,柳别情不乐意提起太后的事,她也不再多嘴,另试探道:“柳总管,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去过景颐宫,我想见见我家殿下,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若想知道他好不好,我能替你瞧瞧,你要是想自己去见,这事儿我帮不了你。”柳别情看着李暮霭言,“我断不敢违抗君命。” 李暮霭脸上浮出些许失落。 柳别情道:“不许你们主仆见面是君上的意思,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如今规规矩矩顶多只能不犯错,讨不了君上高兴。” 李暮霭皱了皱小眉,她能保住脑袋已经很不错了,还得讨那暴君高兴? 不过她诚然该如此,当下人的为了过好日子都得讨主子欢心,何况她困身于龙潭虎穴,小命都被人家攥在手里,他高兴了,她的脑袋也更稳固。 李暮霭抱着花瓶,边擦边往柳别情身边挪,笑问:“我该怎么才能讨君上高兴?柳总管你跟我说说你家君上的喜好?” “君上没什么喜好。” 李暮霭笑容一僵。 柳别情对她道:“其实要讨君上高兴也不一定要投其所好,你可以为君上排忧解难,多做力所能及的事。” “我知道,可是你家君上身边又不缺效力的人,他肯留我下来无非是因为……”李暮霭顿住了,只是因为药性而已。 她细想了想,从小到大她好像没刻意讨好过谁,从她记事起,师兄师父就对她很好,根本无需她讨好。 她倒是想讨好长公主,为此一直勤勤恳恳做事,可是长公主没有给她机会。 他们收拾完已是日落黄昏,今日无风无雪,只是天气依然严寒。 他们从地宫另一个出口出来,是上次夜里夏侯沉带她走的那个,挨着西宫墙,十分偏僻。 走回紫极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暮霭仍看得见,紫极殿的台阶下跪了六七个人,都是朝臣,身着各色官服,品阶有高有底。 柳别情也看见了,快步走近问道:“诸位大人这是做什么?” 大臣没有理会柳别情,对着台阶上拱手请命:“君上大办太后祭礼,可见君上重孝悌,还请君上往开一面,放了三殿下和太傅大人!” 其他几个大臣磕头附和:“恳请君上放了三殿下和太傅大人!” 李暮霭站在柳别情身后,装作寻常内侍,默不作声地听着。 太傅大人她见过,下场她也知道,挺惨。三殿下她频频听说过,但不知他哪儿得罪了夏侯沉,如今又怎么样了。 至于这些大臣……她到夏侯沉身边的第一日,夏侯沉就杀鸡儆猴震慑了群臣,他们这么快就忘了?竟还敢跪在这儿。 柳别情言道:“趁着君上没动怒,诸位大人还是先回去吧。” 跪在排头的紫衣官员道:“君上初登大宝,难免意气用事,我等身为臣子理当劝谏,倘若君上今日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也认了,至少我们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大凌!” 柳别情见他们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也是无奈,没有多言,带着李暮霭他们走上台阶。 李暮霭回头看了看,轻拉柳别情的衣摆,小声问道:“他们是谁?” “排头那个是吏部尚书孙大人,其他几个也是六部的官员,他们先前唯唯诺诺,不知今日为何如此大胆。”柳别情叹道,“我已好话说尽,是他们听不进去,不出一个时辰,君上定忍无可忍,会让他们去牢里请命。” 李暮霭踏上一步台阶,止步不前。 柳别情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了,惑然回头,“怎么了?” “我去劝劝。” “你?”柳别情惊讶,还没来得及多说,李暮霭已经掉头跑下去了。 他不担心李暮霭被识破,宫中见过她的人不多,他先前已奉君上之命将栖霞宫的人调去了行宫当差,而太妃和永国公主已被禁足寝宫,这些外臣更加认不得她。 只是这些老臣自恃有人撑腰,连他都不放在眼里,怎会给一个小内侍面子,而她还如此“义无反顾”。 李暮霭走到台阶下,清了清嗓子,她装内侍说话装得久了,如今开口已十分自然,她道:“几位大人,天快黑了,一会儿宫门就要落锁,大人们还是赶紧出宫吧。” 孙尚书跪直了些,漠然道:“听闻太傅大人那日在此跪了一宿,且是冒着风雪,太傅大人年迈尚且如此坚毅,我等就算跪上一日又何妨!” 李暮霭喟叹:“可太傅大人也没讨着什么好不是吗?几位大人难道想重蹈他的覆辙?” “我等奉先帝之命辅佐君上,先前明知君上做得欠妥却不敢言,是愧对先帝,今日幡然悔悟特来劝谏,倘若君上容不下忠言,我等愿意去诏狱陪太傅大人!” 第32章 李暮霭你是不是蠢? 李暮霭暗暗吸了口凉气,回头瞧了眼大殿,以夏侯沉的脾气,耐心多半已所剩无多,这些人再要死不活下去就真离进诏狱不远了! 她接着劝:“那个……几位大人,你们不为你们自己想想,也得为家人考虑,你们太傅大人可不是一个人在牢里……” 孙尚书挺直了腰板,万分郑重:“我等受先帝任命器重,当为大凌鞠躬尽瘁,为了江山社稷,赔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又何妨?” 李暮霭苦口婆心:“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几位大人要劝谏君上也该从长计议,别一来就把命搭上,不值得。” 有人睨了她一眼,“你只是个小内侍,自然不能明白我等的苦心,还是速速进去替我等禀报君上。” 李暮霭皱着眉头,“几位大人也是朝中老臣,我一个内侍都知此事大人们讨不了好,大人们何苦要往刀口上撞?” “他们要找死,你拦他们做什么?” 无比森寒的声音从殿前传来,李暮霭回过头,见夏侯沉披着墨狐大氅伫立在台阶上,睥睨着他们。 天色昏暗,他迎着刺骨的霜风而立,像个凌驾众生的神,但阴沉冷峻的面色让他又像从九幽来的魔。 他的皇位虽然不稳,但他一日是凌帝,凌国上下就任他生杀予夺。 李暮霭见夏侯沉如此都有些发憷,余光瞧见那些大臣脸色也微变,可见他们也并非毫不畏惧,但他们相互看了看之后,又恢复到了先前那般大义凛然的模样。 夏侯沉扫了他们一眼,平和地启唇:“传旨,吏部尚书等人感怀先帝,自愿前去侍奉,朕念他们忠心,理当成全,赐酒一壶让他们共饮。” 几人的脸色顷刻白了去。 柳别情听了吩咐,动作麻溜,很快就端了酒来。 他让表弟托着酒壶,他则往酒里倒了点东西,就当着几人的面,毫不遮掩。 李暮霭猜,那是鸩毒。 夏侯沉淡淡言道:“你们想进诏狱陪太傅?朕偏不允,这壶酒也算全了你们誓死追随先帝的决心。” 柳别情带着阿六走下台阶,前来办君上的吩咐。 李暮霭瞥了瞥几个官员,方才他们还说不怕进诏狱,谁知夏侯沉根本没想让他们活着离开,这下几人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以为视而不见就能躲开那壶酒。 李暮霭劝道:“君上,几位大人为官已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君上看在他们……” 她话还没说完,夏侯沉刀子一样的目光朝她投来,“关你什么事,你也嫌命长?!” 李暮霭接着说:“君上息怒,他们是罪该万死,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要是他们肯认错,君上不如饶了他们这次,也放过他们的家人。” 几个官员的脸色近乎白作了纸。 李暮霭回头催促他们:“几位大人,你们还是赶紧向君上认错,往后别再如此糊涂,你们若对君上忠心不二,君上自会宽恕你们,留你们继续为朝廷效力。”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最后一同磕头,“君上,臣等……臣等草率,请君上恕罪。” 李暮霭暗暗白了他们一眼,人啊,没几个不怕死的,他们身居高位更是惜命,今日来此多半是另有目的,谁知夏侯沉这次竟要动真格,她再添油加醋提到他们的家人,他们不急着打退堂鼓才怪。 他们现下需要的只是台阶而已,她的劝说就是这个台阶,全了他们的颜面。 李暮霭又看向夏侯沉,恳求道:“君上,几位大人已经知错,君上能否饶他们一次?” 夏侯沉蔑着李暮霭,“你倒是会做好人,这次你要替他们求情,若他们下次再犯,你就陪他们一起上路!” 李暮霭无奈称是。 “滚!” 君上厉声一句,几个官员战战兢兢地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一溜烟都走了。 李暮霭回头看了看官员们,收回目光时夏侯沉已经回了殿里。 她独自走上台阶,进了大殿,默然站在殿中。 夏侯沉落座书案后,招了下手,示意柳别情他们退下。 殿门关上,夏侯沉瞥着她言:“怎么,不高兴?你救了他们,他们却连句谢谢都没有?” 李暮霭淡然道:“我又不图他们那句谢谢。” “那你图什么?”夏侯沉瞥了瞥她,“他们的生死关你何事?冒着惹怒朕的风险,平白给自己找事,李暮霭你是不是蠢?” 李暮霭平静地道:“我未必蠢,但是君上你差点做了件并不高明的事,何况若我的做法不合君上心意,君上现在还肯同我好言好语?” 夏侯沉看着她,不言一字。 李暮霭抿了抿唇,吏部尚书是重臣中的重臣,掌管着官员考课升调,在朝中的人脉一定很广。夏侯沉一句话就处置了他,不知得引得多少大臣与他离心。 何况流言的事还没平息,夏侯沉若一口把方才的人都杀了,名声不得臭到底? 夏侯沉不是明君,但也不是昏君,做事并非全无思量。他们今日的做法一定让他很被动,他先前多半在想对策,否则不会任由他们跪到天黑才忍无可忍。 他需要的其实不是吓唬人的鸩酒,而是个能打发他们走的和事老。 她起初是这样猜的,倘若她真的没眼色,夏侯沉方才怎会只挖苦她两句,现在也不会对她和颜悦色,可见她赌对了。 “君上眼里容不得沙子,我知道,杀人是轻巧,可有时候图方便也不算好事,君上毕竟是一国之君,名声差了不太好。”李暮霭边说边朝着殿上走去。 夏侯沉瞥着她,目光随她所动,“朕若在意名声,会做连你都知道不高明的事?” “是是是,君上英明,喝口茶,消消气。”李暮霭把茶盏挪到他手边。 她主动替他分忧,是想讨好夏侯沉来着,讨好了他,她才能见到李阔和青蕊,但她方才的做法并非全然在为暴君着想,她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几个大臣如此给夏侯沉使绊子,可见立场。 朝中大臣两边倒,他们不是夏侯沉的人就是夏侯煜的人,她还盼着摄政王能捞她出去,不帮着摄政王的人说话,难道帮着夏侯沉除异己? 柳别情在殿门外道:“君上,郭相在宫门外,求见君上。” 第33章 未来皇后 夏侯沉不耐烦地道:“打发他走,告诉他天色已晚,朕要歇息,有什么话明日早朝后再说!” “奴才遵命。” 入夜,寝殿寂静。 夏侯沉坐在窗边,继续昨日的棋局,外面寒风呼啸,他心下波澜不兴。 柳别情替君上焚了香,侍立在一旁道:“君上,郭相方才急着进宫,多半是为了孙尚书他们而来。” “朕就知道,今日之事并非孙斌等人在自寻死路,他们是受人撺掇。” 柳别情言:“奴才原以为他们是受摄政王指使,来此威逼君上,倘若君上被他们激怒将他们打入诏狱,外面的风言风语便会不减反增,倒时朝堂动荡,臣公们就会盼着摄政王早归,局势只会更加不利于君上。” “郭老狐狸若不露面,朕也以为是夏侯煜在兴风作浪。” “郭相让孙尚书他们铤而走险来此跪谏,又亲自前来规劝,应是想卖君上一个人情,让君上倚重他,没曾想他来晚了。”柳别情笑了笑,“多亏了李姑娘机灵,没给郭相大出风头的机会。” “他来朕面前唱戏,无非想告诉朕,朝臣都听他的,让朕视他为肱骨。”夏侯沉将手中棋子丢回木盒里,徐徐起身,凝着目光道,“定国公缠绵病榻,他以为朕孤立无援,只要他稍稍示好,朕就会迫不及待地拉拢他?做梦!” “说来也戏谑,郭相他们自诩社稷肱骨,忠君爱国,却处处算计君上,还不如一个南邺细作能让君上放心。” “南邺质子在朕手里,李暮霭盼的只是他们主仆能活着,她想与朕相安无事,自然规矩。”夏侯沉坐到床边,拿过床头的药瓶看了看。 柳别情认得,那是李暮霭前几日给君上的安神药。 君上夜里时常难以安寝,从前得借着酒意才能安睡,如今君上不能饮酒,有了它就省心多了。 柳别情言道:“奴才起初见李姑娘去劝孙尚书,还不知她为何如此,原来她竟猜到了君上的难处,想为君上分忧,她一个小丫头,还能看懂朝中局势,不简单。” 柳别情说完才想起来,李暮霭年纪虽小,但人家出身南邺重华宫,是邺帝费心栽培的心腹,看着稚嫩,却不是常人。 “南邺老寡妇能送她来给夏侯煜分忧,足见她年纪虽小,却有她的能耐。”夏侯沉将药瓶放回原处,目视前方道,“既然如此,朕就信寡妇一次,替夏侯煜卖老寡妇一个面子。” 腊月末,太后忌日。 大雪纷飞,皇城银装素裹。 李暮霭早早地候在了内庭宫门处,等着迎皇族女眷和命妇们入宫祭奠太后。 女眷祭奠的事宜原本该由皇后派人张罗,内府协理,但是夏侯沉连个嫔妃都没有,这些事还得紫极殿的人去安排。 柳别情分差事的时候,她特地管他要了接应女眷的,为的是趁着女眷们进宫,看一看身为临平郡王妃的青蕊是否安好。 柳别情知道她不熟悉这些事,拨了不少人帮她,事由内府的人做,她只需作为御前的人领个头就行。 雪下得大,有个小内侍给她撑着伞,但风一吹,雪还是直往脸上落,凉凉的。 李暮霭搓了搓冰冷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宫门处。 女眷们络绎不绝地进来,李暮霭一个都不认得,只差人引她们去慈安宫后殿等候。 她在这儿等了一早上,祭礼就要开始,还是不见青蕊。 李暮霭越等越不踏实,但柳别情又不在,身边都是外人,她不便相问。 今日的祭礼先由夏侯沉带着皇族宗亲、文武百官祭奠,而后才是女眷们入殿祭奠。 女眷们在慈安宫后殿等候,这儿与举行祭礼的主殿隔着一个花园。 李暮霭又来了这儿,窗户没有关严实,她站在窗外外看了看,里面全是女子,有的在喝茶,有的三两个聚在一起闲话,的确没有青蕊。 她实在放心不下,想到前面找柳别情问问,转身转得急,一不小心撞上了走来的人。 李暮霭还没抬头,耳边传来一句呵斥:“什么人敢冲撞我家姑娘!” 她抬眼瞧去,被她撞到的是个女子,瞧着十七八岁,和其他女眷一样身着素衣,披着细腻丰软的狐皮大氅。 呵斥她的是女子身边的婢女,此时正瞪着她。 李暮霭看不惯婢女如此,但是她撞了人家在先,道歉是应该的,她鞠了鞠,“抱歉……” 婢女冷道:“大雪天的,地上滑,我家姑娘若是被你撞得跌倒,你可担待得起?” 女子责备道:“好了碧水,人家也不是有意的,这是在宫里,你不可没规矩。” 窗户没关,里面有女眷讥诮:“还没入主中宫呢,就在这儿摆起架子来了,跟自家婢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到底是想立威还是想收买人心?” 另一人叹道:“这位小公公是君上跟前的人,她敢唱红脸吗?也只有那有眼无珠的贱婢才敢跟御前的人吆喝。” 李暮霭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女子。 她近来听到不少传闻,说群臣在奏请夏侯沉立后,推举的是人是丞相家的大闺女,就是眼前这个? 长得挺漂亮的,是个大美人,看着温柔端庄,知书达理。 女子没有理会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颇有几分处乱不惊的镇定,莞尔问道:“公公是御前的人?” 李暮霭点了下头。 “方才是我的婢女不懂规矩,回头我定好生管教,公公别往心里去。”女子从手腕上抹下来个镯子,双手递给李暮霭,“一番心意,当是向公公赔罪。” 李暮霭识货,看得出这玉镯成色极佳,价值不菲。她是个俗人,爱钱,心动归心动,却不能拿。 夏侯沉的朝堂局势复杂,他自己都未必能理清敌我,她更不清楚。她自身难保,不宜和前朝的人扯上干系,白白惹夏侯沉猜疑不划算。 女子见李暮霭不肯收,笑了笑,“小小心意,不值什么钱的,公公也不用在意旁人说什么,我的父亲是郭丞相。” 第34章 成王败寇 她猜得没错,这人果然是丞相千金。 李暮霭倒也懒得管她是谁,她还得去打听青蕊的下落,点头道:“郭姑娘,奴才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言罢,绕过这对主仆走了。 碧水看了看主子手里的玉镯,忿忿:“他怎么这样,一点都不敬重姑娘,姑娘好意送他东西,他却驳姑娘的面子。” “他看着岁数不大,应是初来乍到,胆子小罢了。” 殿门口站了几个女眷,笑叹:“人家是初来乍到,但能在御前做事的人,不能只看岁数,他是君上跟前的红人,郭瑄姐姐,区区一个镯子,人家瞧不上。” 旁边的妇人又言:“是啊,我听我家大人说,那日孙尚书他们触怒君上,若非君上身边的小内侍求情,几位大人在劫难逃,想来就是他吧。” “听闻那晚郭丞相进宫求情却被君上拒之门外,可见人家一句话,能顶郭相十句。” 郭瑄的脸上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全然不介意她们在叽叽喳喳什么,带着婢女进了殿里等候。 李暮霭匆匆找去前面,祭礼还没开始,柳别情仍在主殿外张罗。 她走到柳别情身边站定,装作与他一起做事,问道:“青蕊呢,我怎么没瞧见青蕊?” 柳别情小声言:“临平郡王的母亲病了,他今早递折子来告假,说过几日他们全家一起来祭奠。” 李暮霭这才安了心,又言:“我方才看见了郭家姑娘,挺漂亮的,大家闺秀,是你家君上的心上人?” “君上的心上人?何以见得?”柳别情云里雾里。 “你想啊,如今到处都在传丞相千金要做皇后,你家君上要是对她没意思,能任由外面的人谣传?”李暮霭看了看天上的雪,上次造谣被抓进去的人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柳别情一笑道:“君上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何来心上人一说?君上近来处事平和是因为那日去了趟国公府,国公大人有所劝谏。” “是这样吗?” 柳别情点了点头。 不过李暮霭知道,立皇后也不能只看喜不喜欢,那个郭姑娘家世没得挑,谁要是娶了她,谁就有了相府的助力,换作敬安帝一定会选这人,但是夏侯沉不一样,他脾气大又任性,怎会按常理。 钟声肃穆,在偌大的皇城里回荡。 夏侯沉身着冕服,率群臣步入慈安门,朝着正殿走来。 在场的人都敛声屏气,如履薄冰。 李暮霭跟着柳别情站在殿门口,一切原本有条不紊,可是夏侯沉还没走到殿门口,外面就忽然闯进来一个妇人,后面还跟着个宫女。 妇人不顾侍卫的阻拦,扑进宫苑,跪在夏侯沉身后,声泪俱下:“君上,求你放了敬儿!” 李暮霭诧异,她看向柳别情,见一向淡然的柳总管都皱紧了眉头,便知此事不简单。 “她是谁?”李暮霭问。 “先帝的贤贵妃,三殿下的生母,肖氏。”柳别情语气有些沉。 夏侯沉闻声止步不前,略微侧身,看向妇人,神色波澜不兴。 有大臣问道:“太妃娘娘,你怎么来了?” 夏侯沉脸顿时垮了下去,睨着那大臣道:“她算什么太妃,朕几时尊过她为太妃!” 大臣一愣,忙跪下请罪。 其他官员则陷入沉默。 李暮霭打量了肖氏一番,这人看着四十出头,纵然头发白了一些,人也清瘦,但风韵犹存,可见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 “君上,敬儿是你的亲弟弟,是先帝的血脉,君上有什么怨气尽管冲着我来,求君上放了敬儿!”肖氏跪在风雪里,猛地嗑了几个头,额头都蹭破了皮。 李暮霭看不明白,轻扯了扯柳别情的衣袖,“这又是怎么回事?” 柳别情神色凝重,“我也不知,她此时应该在皇清寺才对,怎会出现在宫里。” 李暮霭听说过,夏侯沉登基之后只封了永国那个为太妃,将先帝的其他嫔妃都打发去了寺里做姑子。 寺里得有看守吧?皇宫也戒备森严,先帝的这位贵妃是怎么进来的? 李暮霭摇头,这事儿不简单。 周围的人虽不敢大声议论,但李暮霭也听见了不少唏嘘的声音。 这妇人算是夏侯沉的庶母,从前是风光无限的贵妃娘娘,如今像个罪奴一样跪在大雪里,企求夏侯沉放过自己的孩子,是会让人觉得心酸。 不过她是个局外人,谁对谁错她没资格评述,默然看着,心下平静。 李暮霭记得,先前的太傅,还有那日的吏部尚书他们都是在为同一个人求情。 她又问:“那个三殿下到底怎么得罪你家君上了?” 柳别情转眼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李暮霭也看着柳别情,她是邺国人,柳别情肯对她说这么多已经够意思了。夏侯沉和他三弟的恩怨算是北凌皇族的家事,柳别情不肯说也正常。 她道:“我只是好奇而已,没别的意思。” 柳别情沉了口气,言简意赅:“行宫那晚若稍有差池,坐上皇位的会是三殿下,如今跪在雪里的得是君上。” 李暮霭才知,原来今日这出叫——成王败寇。 夏侯沉看着肖氏,神色如此时的雪一样冰冷。 肖氏又言:“君上已经赢了,成了九五之尊,永国示好,梁国称臣,南邺服软……君上已是天下霸主,还不满足?” “这是朕应得的,与你何干?” 肖氏神色严肃,“君上初登大宝,杀贤良,诛宗伯,连摄政王都被君上赶出了胤安城,如今君上还要残杀兄弟,非明君之举!” 夏侯沉懒得理会,收回目光走进大殿。 夏无念就在一旁,怎会任由肖氏闹事,不用君上开口他也遣了几个侍卫过来抓人。 肖氏却从地上爬起来,先夏侯沉一步闯进大殿里,跪在太后的牌位前,痛哭流涕:“姐姐,君上变成这个样子,一定非姐姐所愿,倘若姐姐在天有灵,就请姐姐规劝君上,放了敬儿吧!” 殿门大开着,一阵霜风袭过,卷了不少飞雪入殿。 第35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李暮看着这一出,不明所以。 今日是太后祭礼,阖宫上下早早开始准备,可见夏侯沉有多重视。 肖氏闹这一出,哪儿是在救儿子,明明是在嫌儿子死得不够快! 肖氏糊涂?在深宫熬了几十年的女子,能糊涂到哪儿去。 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李暮霭琢磨不透的地方。 外面的大臣苦苦劝说:“娘娘爱子心切,臣等体谅,但娘娘切勿任性,娘娘……” 肖氏双手撑着地面,回过头来看着夏侯沉,目光如炬,“我今日好不容易来了这儿,君上若不放了敬儿,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儿!” 夏侯沉瞥着她,神色如霜。 肖氏扫了一眼外面,冷着脸补话:“正好列位臣公都在,今日就让他们好好看看,君上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亲兄弟和庶母的!” 肖氏说完,顿时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一旁的立柱猛地撞去。 “娘娘!”群臣惊呼。 “砰”的一下,大殿内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肖氏踉跄了两步,扶着柱子缓缓跌坐下去。 李暮霭和柳别情都不由地皱了眉头,大臣们更是心急如焚。 在场的人里只剩夏侯沉面不改色,仿若一个局外人,隔岸观火。 肖氏带来的宫女跑了进来,扶着自家主子坐靠着柱子,心疼地唤着:“娘娘……” 肖氏的额头上又破了道口子,往外冒着血珠,还蹭了不少在柱子上,人有意识,靠着柱子,无力地喘着气。 一个大臣忍不住出来道:“君上,她好歹是先帝的贵妃,还请君上看在先帝的份上,召太医来给她诊治……” 又有大臣出列,“君上,先帝曾留遗言,让皇族上下善待贤贵妃,她若有个好歹,只怕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还有大臣说:“请君上顾及先帝,宽恕她今日之举,送她回她该回的地方吧!” 夏侯沉背对着大臣们,没有理会七嘴八舌的声音,他目光落在了立柱上,那儿蹭了几抹血渍,宛若一朵朵红梅。 他眼眸一转,祭坛旁正好插着一株梅花。 “哪儿来的梅花?”夏侯沉淡淡启唇。 大臣们都噤了声…… 李暮霭看了梅花一眼,本没在意,却见柳别情好似吓了一跳,她问:“怎么了?” 夏侯沉侧眼朝柳别情瞥了过来。 柳别情立马跪下去,“奴才该死,是奴才疏忽,没看好内府的人!” 李暮霭不明所以,却见其他奴才也跟着跪了一地,只剩她一人站着,她也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请罪。 她跪在柳别情身边,小声追问:“这个天摘梅花做陈设再正常不过,你们紧张什么?” 柳别情埋低了头,没敢说话。 李暮霭瞧了瞧王公大臣们,肖氏伤得重,夏侯沉不找人来给肖氏治伤,却在这儿关心一株梅花,似让大臣们极为悲愤,却又敢怒不敢言。 夏侯沉转眼看着肖氏,徐徐吩咐:“来人,把夏侯敬带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喜怒。 夏无念愣了一下,显然出乎意料,又不得不领命去办。 见大臣们好似松了口气,李暮霭皱眉,所以夏侯沉是向肖氏妥协了?要顺应肖氏和众臣的心意,放了他三弟? 她怎么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肖氏的神色缓和了不少,靠着柱子虚弱地道:“君上放心,只要君上放了敬儿,我会带着敬儿远走高飞,不会再在君上跟前碍君上的眼!” 夏侯沉没有说话,转过身面对外面,负手伫立,望着无声飞雪。 李暮霭还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夏侯沉,殿阁内外全是人,他站在那儿却显得莫名孤寂。 肖氏看着可怜,而大臣们顾念先帝,于心不忍,替肖氏说话也在情理之中,但他们是不是忘了,这是太后的祭礼,是夏侯沉他亲娘的祭礼。 他视为重中之重的事,已然被众人抛诸脑后。 这样一想,李暮霭反而觉得夏侯沉也有点“可怜”。 她设身处境一想都心酸,他本人还能如此平静,啧,今日的暴君是不是转了性子? 过了一会儿,夏无念回来了,带着下属押来个奄奄一息的男子。 男子浑身都是伤,刀伤、剑伤、鞭痕什么都有,近乎体无完肤。 大冷的天,男子身上只穿着破烂的囚衣。衣裳上血迹斑驳,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是新染上的。 他伤得重,耷拉着脑袋,仿佛只剩一口气在。人形如枯槁,走不了路,被两个禁卫像拖一根烂木头的拖着进来。 大臣们的脸色都变了,有的万分惊愕,有的愤懑不已,此起彼伏地喊着:“殿下……” 李暮霭瞧了一眼,这人她见过,在地宫里。那日夏侯沉让人拿刀剐的就是他,原来他就是夏侯沉的三弟夏侯敬。 夏无念将人带到大殿门口,拱手复命,“君上,人已带到。” 夏侯沉看了看夏侯敬,神色波澜不兴,偏了下头示意夏无念将人放下。 两个侍卫把夏侯敬丢到了大殿里。 夏侯敬真就犹如一块朽木,重重地砸在上,惊起了一阵细尘。 肖氏望见夏侯敬奄奄一息的模样,惶然喊道:“敬儿!” 也许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夏侯敬有了反应,肩动了动,缓缓抬头看向正前方,“母……母妃……” 肖氏盯着夏侯沉,眼中满是怨念,斥道:“君上好狠的心,敬儿是你的亲弟弟,你也下得去手,你眼中还有没有先帝!” “母妃……”夏侯敬用尽浑身力气爬向他母妃,身上的伤还在流血,拖出了一道血迹。 他身体弱透了,用尽力气也没爬出多远,吃力地伸出手,“母妃……” 肖氏也朝儿子扑了过去,同样伸手,“敬儿,母妃带你走!” 她话音还没落,“簌”的一声清响,剑光乍现,一柄长剑贯穿了夏侯敬的心口,直直插向地面。 夏侯敬还伸着手,神色有过一瞬的痛苦,而后手重重垂下,脑袋也砸了下去。 他呕了一口鲜血,不动了…… “敬儿!”肖氏惊目圆睁。 群臣愕然:“殿下!” 夏无念也愣了愣,剑是他的,可下手的人却不是他,而是他面前的君上。 君上手起剑落就了结了他,且面不改色。 第36章 伴君不如给人收尸 李暮霭都吃了一惊,虽然她猜到夏侯沉不会饶了谁,却没想到他从容的背后,竟是打算当着肖氏的面杀了她儿子…… 这人是真狠啊! 剑柄上有碎雪,夏侯沉拍去手上的冰碴,睥睨着母子二人淡淡道:“只有死人才不会碍朕的眼,你今日图的不就是这个?朕成全你!” 肖氏抱着儿子的尸首,怒视着夏侯沉,声嘶力竭地喊:“夏侯沉,你泯灭人性,你会遭报应的!大凌有你为君,算是完了!” 夏侯沉置若罔闻,移步出了大殿。 群臣匆忙让路。 柳别情他们还跪在地上,君上没有发话,他不敢贸然跟上。 他们不动,李暮霭也没起来,扭头看向夏侯沉的背影,他一人走在漫天飞雪里,渐行渐远,身后只剩下肖氏的恸哭和群臣的叹息。 李暮霭对柳别情叹道:“你家君上都走远了,别跪了,赶紧想想这儿怎么收拾。” 柳别情点了下头,带着众奴才起身。 “娘娘!” 李暮霭听见群臣惊呼,扭头一瞧,肖氏竟拔出那把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母子二人的尸首叠在一起,所有人都望着,陷入沉默。 “这……”李暮霭也愣了一下。 柳别情收回目光看向李暮霭,“是他们咎由自取,这儿你帮我收拾收拾?我去看看君上。” 李暮霭惊异,压低声音道:“我收拾?你们凌国内庭的恩怨,我怎么收拾?” “我让阿六帮你,夏大人也在这儿,你找他帮帮忙,君上一人走了,我不放心……” 李暮霭无奈地招招手,让他赶紧去。 夏侯沉走了,是得有人跟过去看看,要是柳别情留下来收拾烂摊子,她就得去陪着夏侯沉。 暴君正在气头上,她去了不是找死? 相比之下,伴君不如给人收尸。 李暮霭让人抬走了尸首,清理殿中血迹,她则走到殿外对大臣们拱手,一本正经地道:“诸位大人,今日的事错综复杂,且事关先帝与君上,还请大人们清楚利害,守口如瓶,不要外传。” 她见他们拱手称是,但也明白总有些人不会闭嘴,她只是说了她该说的。 李暮霭遣了些奴才送大臣们离宫。 殿中还有个人在哭。 李暮霭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夏无念。 夏无念也是个高傲的,从不拿正眼看她这个敌国人,此时也扭头望向了一旁。 要不是办正事,她同懒得搭理谁,言:“夏大人,肖氏的婢女有劳夏大人先押着,她或许还有用。” 夏无念还算顾念大局,肯听她的话,遣了下属去拿人。 婢女惊恐万分,拔下发簪刺向心口,意图自尽,被几个禁卫截下,绑住双手带离了大殿。 官员和禁卫们已经离开,这儿只剩下一帮宫婢内侍。李暮霭让阿六去告诫他们,顺便带着他们把这儿收拾干净。 女眷还在后面等,她得过去跟女眷们也交代交代,再派人送她们出宫。 忙完所有的事,该走的都走了,慈安宫里里外外都清静,只剩她和阿六两个。 阿六环顾四周,叹道:“你真厉害,处置得妥妥当当的,没再生波澜,要是表哥把这差事交给我,我可办不了!” “场面是乱,可细分起来在场的就这些人,该安抚的安抚,该告诫告诫,该收拾干净的地方收拾干净不就行了?”李暮霭站在大殿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殿阁。 连柱子上的血迹都已抹干净,到处一尘不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好好的一场祭礼,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太后的生忌,一年就这一次。 李暮霭关上殿门,带着阿六离开,想起一件事,问:“我记得祭礼之前不是定在奉先殿办?怎么后来换成了慈安宫?” “听说表哥说,是礼部的官员向君上谏言,说在慈安殿办祭礼更合太后的身份,而且这地方太后娘娘都没能住过,也能弥补遗憾。” 李暮霭点了下头,这番说辞也有道理,她又问:“奉先殿在什么地方?” 阿六指了指东北面,“在东边角门那儿,挨着禁卫大营,离这儿远着呢。” 李暮霭瞧了瞧,只看得见近处宫阙的屋顶,看不见奉先殿。 她继续前行,总觉得路上的人有些少,天还没黑呢,一路走来也没瞧见几个宫婢内侍。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才知,事情还没结束,那母子二人的死根本平息不了夏侯沉的怒火,暴君这次动真格了! 内府布置祭礼的奴才被悉数打入刑司,生死难料;今日当值的禁卫们也没能逃得了,此时正在大营受罚。 柳别情回来就挨了板子,夏无念也挨了军棍,二人是在紫极殿外受的罚,然后就被人一并送去柳别情的住处养着。 李暮霭站在台阶下,望了望紫极殿,殿门紧闭,听说夏侯沉一个人在里面。 阿六只是看着殿门都心惊胆战,他表哥人聪明,行事周到,还是君上的心腹都挨了打,他进去不得没命?他对李暮霭道:“我去看看表哥!” 阿六掉头就走。 李暮霭瞅了瞅殿门,生路和死路她分得清,转身跟上,“我也去,我也去!” 柳别情跟她住一个院子,她看过之后就能顺路回屋睡大觉,今日的事跟她没关系,能避则避。 柳别情的房间宽敞,整洁干净,但只有一张床,柳别情把床让给了夏无念趴着,自己就趴着正对着门的坐榻上。 柳别情看见李暮霭,点头招呼:“李姑娘今日辛苦,快坐。” 他受罚是必然的,但他也挂心着慈安宫那边,担心她一个小姑娘收拾不了。 他让阿六看着,时时回禀,听说她不仅收拾了残局,还告诫了大臣和女眷们,警醒了奴才们,处置得十分妥当。 阿六也对李暮霭恭敬多了,麻溜地搬来凳子请李暮霭坐。 “看来你们君上今日气得不轻,连你们都罚。”李暮霭看了看柳别情,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床上那个死要面子,见她进来就放了床幔,捂得严严实实。 柳别情问道:“君上现在怎么样?” 阿六叹了口气,“君上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我们都不敢进去……” 李暮霭忙劝:“你别管了,让君上自己静静,说不定他睡一觉气就消了。”她看着柳别情,仍不明白,“夏大人没守好宫门,放了肖氏进来,被罚不奇怪,可是柳总管你做错什么了?君上为什么连你也打?” 第37章 你跟朕喊冤枉? 柳别情沉默了一阵,缓缓言道:“是因为那株梅花。” “梅花怎么了?” “梅花是贤贵妃的心头好,当初先帝宠爱贤贵妃,将皇城里能种梅花的地方都种上了梅花,贤贵妃还觉得不够多,让先帝连宫里的荷塘都给平了。” “皇帝宠嫔妃,这些都是常事,种花算什么,因女色亡了国的都有,先帝好歹是个明君,没耽误朝政。” 阿六吞吞吐吐:“可贤贵妃让君上填平的是太后娘娘生前建的荷塘,塘里的花种是定国公遍寻天下替娘娘寻来的,极为珍贵,如今全没了。” “君上气的这个吗?”李暮霭皱眉。 帐幔里传出冷冷的一声,“你们跟她说这些事做什么,嫌君上怪罪得不够?!” 柳别情言道:“当然不止是因为一个荷塘,这只是先帝对贤贵妃千恩万宠里的一件小事,我等不该道先帝的长短,只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姑娘你应当能明白。” 李暮霭点了下头,“你这样说我就懂了。” 门外有个小内侍禀道:“总管大人,君上传了膳食。” 这应该是柳别情留在紫极殿盯着的人。 李暮霭笑道:“你看,君上胃口大开,可见他没事了,柳总管也别担心,好好养伤。” 柳别情追问:“御膳房送了什么?” “是君上喜欢的膳食,君上还要了酒。” 此言一出,柳别情和李暮霭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僵了僵,异口同声:“糟了!” 柳别情看向李暮霭,急道:“李姑娘,你可否……” 他话还没说完,李暮霭使劲摇脑袋,“送命的事我可不做!” 这是她内心本能的恐惧,可话说回来,夏侯沉犯了药性,第一个想杀的多半是她,不是她躲就能躲得掉的。 夏侯沉任性,容易出乱子,这两个伤得路都走不了,能去的只有她。 李暮霭心下发凉,颇为无奈。 “李姑娘,算我和夏大人求你,往后我们一定记着你的好,有求必应!” 李暮霭正要起身,听见这话又稳稳地坐着,扭头瞧向帐幔,故作诧异:“夏大人……求我?” 那人连幔子都不掀,气鼓鼓地催促:“你赶紧去,君上如此还不都是拜你所赐,君上有个好歹,你活得了?!” 李暮霭镇定自若地叹了口气,“我是活不了,我待在你们君上身边,就是把脑袋别在腰上,我早就看开了,死就死,没什么大不了。” “你!” “夏大人,你心急?心急托人家帮忙做事,该是如此语气?” 柳别情忙劝:“李姑娘,夏大人脾性如此,他嘴硬,心地不坏,你若去了,他必定感激你。” 夏无念虽没承认,但也没驳斥柳别情,只催促:“你赶紧去!” 李暮霭不为所动,“夏大人,我不用你感激我,也不用你说好话,上次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小顺,这事儿咱们得掰扯掰扯。” “夏大人打了你们的人是不对……” 李暮霭打断柳别情的话,“柳总管,夏大人身为禁卫都统,年轻有为,这些道理他懂的。” 她话音散后,屋子里变得安静。 过了一阵,夏无念撩开了床头的幔子,朝李暮霭看了过来,目光仍是冷漠,但嘴里说的却是:“抱歉!” “你跟我道歉做什么,我又没挨打,你回头得去跟小顺道歉,你若能做到,我现在就去!” 夏无念的脸色青了青,磨着后槽牙挤声:“我答应你!” “行了,你们好好养着,我去了!”李暮霭坦然起身,出了屋子,走得坦然,颇有几分慷慨赴死的气概。 等出了院子,李暮霭回头瞧了一眼,一路小跑往紫极殿跑去。 狗暴君这个时候借酒浇愁,不要命了? 紫极殿的门依然紧闭,门外守着个小内侍,是柳别情的人,靠得住的,她认得。 她让内侍继续在这儿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她鼓气勇气,推开了殿门。 外殿没人,寝殿的门虚掩着。 李暮霭走到了门前,透过门缝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只知里面点着烛火,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推开寝殿的门,先探了个脑袋进去。 夏侯沉坐在平日里下棋的位子上,但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棋盘,而是酒壶,酒杯,还有几碟小菜。 她才望了一眼,就看见他倒了杯酒,端起酒杯送到唇边。 李暮霭吓了一跳,三两步冲过去夺下酒杯,“说了这东西不能碰,你做什么啊!” 夏侯沉的手还顿在半空,但手心里已经空了。 他侧过脸,朝李暮霭投来目光,眸中满是怒色,“滚出去,不然朕连你一起斩!” 他睨了她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 李暮霭又先他一步夺了酒壶,急道:“君上你讲讲道理,今日给你下套的是你的政敌,不是我,也不是你自己在折腾,你杀我我冤枉,你折腾自己的身子你不冤?” “你冤枉?朕何故要忌惮一壶酒。”夏侯沉看向她,唇角一扬,“李暮霭,你跟朕喊冤枉?” 李暮霭抿了抿唇,垂下眸子。 “把酒给朕!”夏侯沉起身来夺。 李暮霭死死捂着酒具不给,还往后退了两步。 酒壶里还剩了大半壶酒,可见他没喝多少,趁他还有理智,她正色道:“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君上你清醒清醒,明面上的烂摊子是收拾好了,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乱子,你这个样子不行的!” 夏侯沉站在李暮霭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寒极。 “我是个局外人,你们有什么恩怨我不知道,旁观者清,我只知道今日的事对君上你不利,君上你不糊涂,应该也知道。”李暮霭接着说,“既然如此,君上罚过了,气消了,就该好好想想之后的事,而不是折腾自己。” “自作聪明!” 李暮霭瞥了他一眼,明明是他嘴硬! 肖氏今日的做法看似荒唐,却已在无形中让群臣对夏侯沉心存怨念,这些怨念不会消散,日积月累,会成为祸患! 第38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重华宫还有个职责,就是替君上盯紧百官与万民,防患于未然,这些道理她从小就学。 其实夏侯沉也懂,今日的局他早就看破了,知道肖氏今日既是在给他施压,讨要儿子,也是在离间他与群臣, 他那句“成全”不是指成全肖氏母子相会,而是当着群臣的面杀了夏侯敬,会寒了臣子们的心,算是成全了肖氏。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就是个急脾气,火气一上来只顾着随心所欲。 但只怕那肖氏也没想到,夏侯沉能疯狂至此,让她的一局棋下到最后竟得不偿失。 这些是凌国内政,与她无关,她之前没想掺和,现在为了保命,得哄夏侯沉消气,她只能用大局为重来劝。 “朕用不着你提醒,朕做什么都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君上明知他们的心思,还如此随心所欲,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君上再任性下去,只会越来越顺他们心意。”李暮霭看着他,斗胆补话,“君上不想要皇位了?” “朕是与生俱来的皇帝!”夏侯沉言辞灼灼,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李暮霭小声嘀咕:“与生俱来是一回事,当上了是一回事,皇位能不能坐稳又是另一回事。” “李暮霭!”夏侯沉眼中的怒色更深,忽然他脑中一阵晕眩,不禁闭上眼甩了甩头。 李暮霭见夏侯沉的身子有些不稳,将酒壶放回旁边矮几上,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问:“君上你怎么了?” 他从前嗜酒,酒量应该不错,今日只喝了这么一点,不至于醉,那就是…… 药性发作? 夏侯沉坐回了矮桌旁,闭着眼眸,眉宇深锁。 李暮霭心里一紧,“君上你坐下歇歇,我去给你拿药。” 她正要出去,忽然想起她应该先把脉,看看他的身子有无别的异样。她折回夏侯沉身边,刚蹲下,那骨节分明的手毫无征兆地掐上了她的脖子。 李暮霭吓了一跳,“君上!” 她拍打着夏侯沉的手,但她越是如此,他掐得越是紧。 “君上,我对你还有用,你别……别杀我!”李暮霭艰难地言道,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可是夏侯沉的眼神不对劲,他此时像是听不进她的任何话,不止如此,他的眼中仿佛只有杀意,一种吞食天地的杀意。 李暮霭已然无法呼吸,她竭力挣扎,无奈身板瘦小,不敌他身强力壮,本想往后退,却被他顺势欺身而上,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夏侯沉掐着她的脖子,力道大得近乎要将她的脖子拧断。他死死盯着她,眸底已是猩红一片。 这人已经走火入魔,像个嗜血的怪物,不知手下留情,更听不进人话,只想要她的命! 她总不能杀了他吧? 保命要紧,不伤他性命,还不能揍他?李暮霭抓起旁边的酒壶用力砸向他颈后,酒水溅湿了他玄袍上的金龙。 他的手这才松开,身子侧翻,倒在了地上。 李暮霭这才喘过气,猛地咳嗽了一阵。 她扭头望着夏侯沉,人是晕了,可他刚才的模样怪吓人的,她揉着脖子,心有余悸。 拂晓 夏侯沉徐徐睁开眼,他人在床榻上,头脑昏沉,后颈还在作痛。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又看向窗户,冬日的天亮得晚,窗外夜色仍浓。 夏侯沉刚要下床,瞥见地上,又将脚收了回来。 殿中点着烛火,他看见了,脚踏上又睡着个人。 他在空处落脚,坐在床边瞥着她。 昨夜发生过什么,他有些记得,有些想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怕他,不用他打发也没人敢到他身边侍奉,只有这个李暮霭,突然闯进来夺了他的酒,说他该做的不是借酒浇愁,而是保持清醒,收拾残局。 那时他固然不想理她,却也清楚她说得对。 李暮霭睡得浅,察觉到身边有动静,她睁眼望向床边,正好对上了一道目光。 与夏侯沉对视之际,昨晚的一些画面顿时浮上她脑海。 李暮霭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很是畏惧地望着他,“君……君上。” 夏侯沉蔑了李暮霭一眼,“朕以为你不怕死。” 他言罢才见,她脖间有一道深红的印迹,印迹周围还有一些刮痕,隐隐见血。 他先前还奇怪,他明明饮了酒,应当会引发药性,昨夜不该风平浪静,原来并非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记得了,却能猜到。 夏侯沉收回目光不看她,淡淡启唇:“其他人都躲了,李暮霭你来凑什么热闹,不怕朕杀了你?” “怕当然怕,可我不来,君上你今日说不定也得杀了我。”李暮霭看得出他已经清醒,心里的畏惧这才消了些。 夏侯沉下了床,他的外袍挂在一旁木架上,他正要过去,听李暮霭道:“君上,那衣裳脏了,我去给你另拿一件。” 李暮霭从地上爬起来,去给夏侯沉找衣裳。 夏侯沉转了转脖子,“朕的脖子……” 李暮霭取来外袍,边给他披上边说:“君上昨晚喝醉了,摔了一跤,磕在了床沿上。” “是么?”夏侯沉瞥着她,将信将疑 李暮霭故作认真地点了下头。 夏侯沉给了她一记眼刀,坐回床边,不言一字。 他清醒了,昨晚那些话她还得再与他说道说道。 李暮霭也坐回脚踏上,耐着心劝:“君上,昨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过好眼下更要紧。” 夏侯沉没有说话。 “我知道昨日肖氏是故意的,背后定有人替她谋划,太后的祭礼被毁,你很难受,可你是一国之君,不能意气用事,得找真正的主谋算账。” 夏侯沉故作饶有兴趣,“是吗,那你告诉朕,朕该如何?” “君上,你知道我主子吗?”李暮霭望着夏侯沉,一本正经地问。 “你主子?是那个成婚不到一年驸马就战死沙场,守寡十多载的长公主?” “君上你别这样说,战场上刀剑无眼,长公主为夫守节十六年,多少女子熬得住。”李暮霭叹道。 她抱着双膝,接着说:“长公主和我们大邺的先太子一母同胞,可是先太子被人给害死了,先帝重病,宗族为了争夺皇位反目,那时长公主的处境可谓艰难,但她一个女子,家破人亡之际还能保持清醒,站出来撑起大局,直面风雨,君上你的处境不能比长公主当初还坏吧?至少你已经成了君上,手握权柄天经地义,不像女子掌权会被人诟病。” 第39章 脚踏两条船 夏侯沉不言一字,也没看她。 李暮霭又言:“长公主都能忍着悲痛主持大局,和杀兄仇人们周旋,君上你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只顾快意恩仇。” “朕用不着你提醒。”夏侯沉淡淡言道,拢了拢肩头的外袍,站起来走了几步。 李暮霭双手拍了下膝盖,也跟着站起来,“反正君上你不糊涂,心里有数就好,梅花是被人伺机放的,先前布置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不过归结起来也是柳总管疏忽,柳总管他认罚,但是昨日发生的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那个婢女我让夏大人抓了,她对君上兴许有用。” 夏侯沉背对着她,略微侧眼。 “听说君上把昨日替肖氏说话的大臣革职收监,以儆效尤,其实君上应该想想,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慈安宫,要是祭礼设在奉先殿,而不是人来人往的内廷,肖氏是否容易躲过禁卫盘查。” 夏侯沉沉默了一阵,徐徐言道:“去传早膳。” 李暮霭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柳别情挨了打,至少得卧床休养三五日,其他人都怕得紧,服侍夏侯沉的差事就落到李暮霭头上。 李暮霭给夏侯沉布菜,她一个南邺人,如今竟在凌帝紫极殿的“主持大局”,说出去谁信? 她颦眉叹道:“君上,我们先太子是被人害死的,虽然长公主后来给他报了仇,但是他唯一的血脉过得很不容易,从小吃尽苦头,直到长公主稳住了朝堂,他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被送来……” 夏侯沉刚夹了块糕点,朝她投去目光。 李暮霭趁热打铁,慢慢讲道:“君上有君上的正事,我也有我的差事。” 夏侯沉收回目光,言了句:“半个时辰,柳别情伤了,朕身边缺人手。” “多谢君上!”李暮霭欣喜,真不枉她提着脑袋守了他一晚上,既是为了得到他的信任,也是为了争取到见李阔的机会。 李暮霭一路小跑着来到景颐宫。 正是清晨,屋子里传出了读书声,她不在,她弟还是如此用功。 李暮霭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坐在桌旁读书的人,唇边浮出笑意。 虽然李阔得罪凌帝的事阖宫皆知,但是她托柳别情照顾李阔,柳别情也没敷衍她,她弟近来很好,没吃苦头。 守门的侍卫也撤到了院门处,没守着屋子,意味着李阔还能在院子里走走。 李阔欣喜:“姐!” 他放下书本,过来仔细瞧了瞧她,皱起眉头,“姐你瘦了,是不是那暴君欺负你?” 李暮霭关上房门,摇了摇头,“差事多,累的而已,他要是欺负我,我还能来见你?” 李阔看见了李暮霭的脖子,上面又是淤青,又是伤痕,刚舒展的眉头顿时紧锁,“姐,他打你?”他又气又急,让小顺赶紧去拿药。 “他平日不这样,只是昨晚药性发作,癫狂了而已。”李暮霭坐到桌旁,倒了杯热茶喝。 小顺取来药膏. 李阔接过,亲自给她姐上药,边抹边说:“都怪我们大邺不如凌国,我是男的,吃些苦头也罢,还连累姐你也受欺负,以后等我做了大邺的皇帝,谁再欺负你,我就宰了谁!” “你也要做暴君吗?”李暮霭忍俊不禁,“傻弟弟,长公主让你读诗书,学道理,是指望你能做个仁君,别动不动喊打喊杀。” 李阔也笑了一下,只有一瞬,他人还在敌国为质,当国君什么对他而言就像做梦一样,虚无得让人不敢想。 他另问:“姐,凌帝怎么肯让你过来?” “自然是我费心讨好了他。” 李阔吃了一惊,“姐你讨好那个暴君做什么,难道你想一直跟着他,受他欺负?” “当然不是,人在屋檐下,硬碰硬哪儿有好日子过,咱们跟他对着干,只怕还没能等到摄政王回来就得一命呜呼。”李暮霭单手托腮,接着说,“他是凌帝,有兵权,他们叔侄谁胜谁负本就说不准,咱们固然应该投靠摄政王,但局势分明之前,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李阔看向李暮霭,小声问:“姐,你想脚踏两只船?” 李暮霭轻掐了下他的脸,“书读哪儿去了,脚踏两只船是你这样用的?这是良禽择木而栖,以便情形有变,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要她能拿到东西,带着李阔和青蕊平安回去就行,自然是怎么稳妥怎么来。 “不过姐你说的有道理,只要都平安,咱们向着谁本也不打紧。”李阔叹了口气,“只是若最后是那暴君赢了的话,我担心他不会放过大邺。” “乱世纷争,诸国君王谁不想一统天下,谁做凌帝都不会放过大邺,说得好像你当了皇帝就不想坐拥天下似的。”李暮霭白了他一眼,唇边带笑。 “想是想,可大家相安无事,天下一直太平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李暮霭见李阔好好的,心里踏实多了,夏侯沉给了她半个时辰,她掐着时间回到紫极殿。 今日夏侯沉没有上朝,也没有去长钦殿理政,就待在紫极殿里。 大殿内外清静极了,他一日不上朝也没有大臣来面君议事,今日御案上的奏折都比往日少了不少。 大臣们不光怕见他,怕说错话,甚至还怕奏折写得不顺他心意,招来灾祸,连折子都索性能不上就不上。 李暮霭给夏侯沉添了盏新茶,言道:“殿下一切都好,谢君上没有为难。” “如此局面,你觉得朕该如何?” “我?”李暮霭摇了下头,“我不敢给君上瞎出主意。” 今日的奏折是不多,而且奏请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夏侯沉很快就看完了最后一本,合上丢到一旁,言:“今早说得头头是道,如今成了哑巴?” “我瞧君上喜欢下棋,能看懂棋局的人就一定能破局吗?” “你不是想劝朕收敛锋芒,以大局为重,从长计议?” “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照搬主子当年的做法,给君上你提一个小小的建议,该怎么做还得君上思量。” 殿门外的侍卫禀道:“君上,郭相求见。” 第40章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李暮霭看了看殿门,“君上问我做什么,有的是人想给君上出主意。” “旁观者清,这个人并非局外人。”夏侯沉端起茶盏饮茶,给李暮霭使了个眼色。 李暮霭懂,是让她去把人叫进来,以往这是柳别情的差事。 走之前她谨慎地问了句:“君上,你们君臣要聊正事,我回避?” 夏侯沉却摇了头。 李暮霭快步走到殿门口,拉开殿门,外头站着个身着紫袍的官员,她从前见过这位郭丞相,不陌生。 她抬手,毕恭毕敬地引他进去,“丞相大人请。” “有劳公公。” 郭丞相约莫五十出头,有些清瘦,一副文臣风骨,但气场却不输武将,谁让人家是群臣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郭丞相走到殿中行了大礼,“臣参见君上。” 夏侯沉抬眼问道:“郭相来做什么?” “臣知君上今日龙体欠安,罢朝休养,本不该来叨扰君上,但臣有要事启奏。” “何事?” 郭相却没急着开口,而是看了看李暮霭。 夏侯沉懂他什么意思,道:“紫极殿里没有朕信不过的人。” 郭相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色,隐隐有些高兴,忙拱手:“君上,是安阳郡王和五殿下的事。” “怎么,他们也想随老三母子而去?” “君上,他们正是担心君上会像处置逆王夏侯敬一样处置他们,写了折子让臣转交,说他们知君上政务繁忙,不便久留胤安叨扰君上,打算明日就启程离开。” “逆王?自朕登基至今,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称呼夏侯敬。” “回君上,先帝曾封他为端王,君上登基后虽废了他的王位,但臣以为,比起废王位,逆王更合他的身份。”郭相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接着说,“当初他多次大逆不道,意图对君上不利,臣都看在眼里,但他们母子受先帝宠爱,臣敢怒不敢言,君上昨日手刃逆王,真是大快人心!” 夏侯沉扬了扬唇角,“朕身边有郭相这等良臣,何愁社稷不稳。” 郭丞相肃然行了个大礼,“臣身为大凌丞相,愿为君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夏侯沉抬手示意他平身,问:“依郭卿之见,他二人想走,朕是允还是不允?” “君上,臣以为,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夏侯沉看着郭丞相,眉宇轻锁,“你要朕杀了他们?” “君上,他们都是先帝的子嗣,来日若有人犯上作乱,一定会推举他们为帝!”郭丞相神色认真地道。 夏侯沉轻拍了拍扶手上飞龙,“郭卿此言不无道理。” 李暮霭听着汗毛都立了起来,他还要杀?虽不关她的事,但这听着也太心狠手辣了些。这两人跟夏侯沉应该无冤无仇,否则夏侯沉不会只囚禁夏侯敬,放任他们在外面做闲散宗室。 其实不止是心狠,杀了那两个对夏侯沉没什么好处,可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有人若想造反,哪儿还用挑什么血脉不血脉,人家不会自己当皇帝?纵然为了少些阻力,要挑个傀儡,夏侯家也有的是人可以选。 昨日的事已让阖宫上下人心惶惶,群臣怀怨在心,夏侯沉再杀两个,昏聩暴戾的名声只怕得跟他一辈子,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郭丞相言:“君上无需顾虑,只要君上赞同臣所言,臣会将一切处置妥当,不让君上劳心费神” “折子先压下,就说朕不答应,此事不急,容朕想想,郭卿若无别的事,也暂且退下。”夏侯沉拿起一本奏折随意翻了翻,故作一副政务繁忙的模样。 郭丞相却没急着告退,从袖中拿出一卷纸,“君上,昨日太后祭礼被肖氏所扰,匆匆散了,小女未能到正殿参拜太后,耿耿于怀,特地作赋一篇,悼念太后娘娘,请君上斧正。” 夏侯沉看了李暮霭一眼。 李暮霭会意,照规矩上前接过字卷,呈递到御案上。 郭丞相这才心满意足,拱手告退。 李暮霭送郭丞相到殿外,正要回去,听郭丞相唤她道:“公公留步。” 李暮霭看向他,揖手,“丞相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本相记得公公刚到御前不久,今日见公公仿佛已得君上器重,能暂代柳公公侍奉君上左右,想来定有过人之处。”郭丞相恭敬地见礼,“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李暮霭笑了笑,“奴才姓穆,是柳总管的同乡,得柳总管引荐入紫极殿做事,卖些蠢笨力气,不惹君上生气罢了,哪儿当得起‘器重’二字。” “本相对君上忠心耿耿,对柳公公恭敬有加,往后对穆公公也自当如此,公公若得空,不妨来本相府上喝喝茶。” 李暮霭拱手,“多谢相爷抬举,奴才往后若有出宫的机会,一定前去拜见相爷。” 郭丞相点了点头,笑意不减,“拜见不敢当,只当是交个朋友,本相先走了,公公留步。” “丞相大人慢走。”李暮霭保持着笑容,目送老狐狸走远,暗暗白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像是来投靠夏侯沉的,出的主意又像是在给夏侯沉挖坑,敌我不明。 李暮霭关上殿门,回到殿里,见夏侯沉一直看着她,眼神略带嘲讽。 李暮霭云里雾里,“君上看着我做什么?” “穆公公真是喜欢交朋友。” “我那不是怕他疑心我的来历,敷衍敷衍么?”李暮霭走回御案旁,那字卷还躺在先前的地方,没被人碰过。 “郭姑娘给太后娘娘写的赋,我能看看吗?”李暮霭笑言,“我昨日见过郭姑娘,她长得真漂亮,知书达理落落大方,想来文章写得也不错。” 夏侯沉淡淡道:“人家或许知书达理,但朕瞧你不是这块料,看了有何用?” 李暮霭皱眉,“她若是个大才女,写出了极好的词句,我就记下来,让我们殿下也学着些,虚心跟人家取长补短不好吗?” “取长补短,来日好给你写悼词?”夏侯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李暮霭,点了下头,“也算物尽其用,不枉她费了这番笔墨。” 第41章 屁都不是 晦气,真晦气! 李暮霭皱眉,“不看就不看,我是觉得递到御前的东西,她一定花了不少心思,这文笔若是用在考场上,说不定都能当状元!” “太学的掌教冯谕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他的文章看了让人醍醐灌顶,这些矫揉造作之物何用?”夏侯沉拿起那卷纸,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李暮霭一脸期盼,“那我能看看冯大人的文章吗?我的意思,我给我们殿下瞧瞧。” 夏侯沉与她对视,神色平静地道:“李暮霭,此事是朕告诉你的,给与不给,在朕,也在你。” 李暮霭懂了,夏侯沉的意思是,她往后想要什么,都在于她的表现让他是否满意。 她点了下头,转眼瞧见那卷纸已经烧成了灰,看来跟柳别情说的一样,夏侯沉与那个郭姑娘毫无瓜葛,可怜姑娘呕心沥血,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夏侯沉取了一页纸笺,看样子要写东西。 李暮霭上前给他研墨,问道:“君上,你会照丞相大人方才说的做吗?” “关你何事!” 李暮霭沉眼磨墨,“君上你让我留下来听的,我听了心里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夏侯沉提笔写了两行字,将纸笺装进信封递给她,“送去定国公府。” 李暮霭接过,点了头。 信是给定国公的,信上的内容她也瞧见了,因为夏侯沉没避着她。 昨日的事闹得大,动静一定会传到定国公府,夏侯沉怕定国公卧病在床还替他担心,写了封信去安抚老国公,大致意思是他昨日肖氏过分,他忍无可忍,今日气已经消了,会妥善处置之后的事,让老国公放心。 入夜,李暮霭回到住处,特地去看了看柳别情。知道柳别情放心不下差事,来与他讲讲他家君上今日都做了什么。 夏无念已经挪回禁卫大营养伤,把床还给了柳别情。 屋里没别人,李暮霭自己搬了凳子坐到床边。 柳别情趴在床上养伤,等她落座便问:“李姑娘,今日没出什么波澜吧,君上有没有为难你?” 李暮霭摇头,“没有,你家君上生气的时候吓人,气消了也挺好说话,他放我去见了我们殿下。” “你的脖子……”柳别情指了指,“君上昨夜……” 她的伤情早被李阔瞧见了,回去就找了个围脖带上遮挡,这屋里的炭火烧得暖和,她进来的时候把围脖摘了。 “运气不好,昨夜你家君上不是头疼脑热,而是走火入魔,可不就这样了吗?”李暮霭淡然一笑,她是吃了点苦头,但她不也揍了夏侯沉?不算亏。 “君上今日怎么样,仅仅是气消了?” “嗯,他没提昨天的事,该关的人还关着,他没有上朝,除了丞相也没有官员来面圣,我不知前朝情形如何。” 柳别情追问:“郭相来过,君上见了他?” “见了,他们聊了一会儿,你家君上言辞和善。” 柳别情点了点头,“看来君上是想明白了。”他又看向李暮霭道,“多谢李姑娘今日照顾君上。” “不客气,我们主仆几人的命都在你家君上手里,就算你不让我帮忙,我也不能不管。”李暮霭另问,“那个郭相是向着你家君上的吗?” “怎么说呢……”柳别情叹了口气,“算是吧。” “但是他还有私心呗,你家君上信不过他对吗?” “嗯。” 李暮霭没再多说,郭相的女儿想做皇后,郭相又向夏侯沉示好,纵然私心重,也是向着夏侯沉的,不是摄政王的人。 她得摸一摸朝臣们的立场,知道得越多,越能把握住局势的变幻,猜起胜负来就更准。 次日,李暮霭又见到了郭丞相。 今日夏侯沉依旧没上朝,郭丞相也如昨日一样来了紫极殿。 李暮霭在殿门口迎郭相进去,郭相却没急着入殿,而是将她拉到一旁客套了两句,问:“穆公公,小女的悼词,君上昨日可看了?” “这……”李暮霭一时语塞,让她怎么答。 郭丞相在朝中的势力应当不小,夏侯沉与他客气,说不定有拉拢之意,她要是实话实说,容易捅娄子。 郭丞相笑了笑,拿出一锭银子塞进她掌心,“公公拿去吃茶。” 李暮霭捏着硬邦邦的银子,挤出笑容,“丞相大人客气,那悼词……悼词……” “君上看过?觉得如何?” 李暮霭支支吾吾,“君上烧……烧了。” 郭丞相敛了笑容,皱眉,“烧了?” “是烧了,悼词是写给太后娘娘的,不得烧给太后娘娘看吗?若是君上不满意,怎会多此一举,相爷放心吧。”李暮霭笑着作揖。 郭丞相展颜,捋着胡子道:“原来如此,公公说的甚是!” 李暮霭目送郭相进去,摇了摇头。在御前做事真不容易,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不然一句说错,要么开罪皇帝,要么得罪权臣,进退都是粉身碎骨!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她还得好好守着脑袋,活到明年。 年节将至,宫中怎么布置安排,柳别情早就交代下去了,只是太后祭礼在前,内府才一直没着手张罗年节,祭礼毁了,年还得过,他们这才紧赶慢赶地开始。 李暮霭发现,内府似乎不止在为年节忙碌,还在张罗别的事,她问了才知,内府在筹备着一桩婚事,永国公主慕清榕和安阳郡王的婚事。 安阳郡王先前奏请离京,是怕夏侯沉杀他,怕得差点顾不上娶媳妇。 夏侯沉能封四弟为郡王,赐婚郡王与永国公主,也证实了她先前的猜测,他跟这个弟弟无冤无仇。 傍晚。 天上已经几日不曾下雪,白天是暖阳高照,日落则红霞漫天。 慕清榕每天都站在这扇窗户前,不管是飞雪还是晚霞,她都已经看腻了,因为她已被禁足在这座宫苑里多时了。 再过几日她甚至要为人摆布,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慕太妃坐在一旁,看着慕清榕如此,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劝道:“清榕,认命吧,你被皇兄送来凌国时,不也没见过君上?那时你都如此义无反顾,如今怎就看不开呢?” 第42章 宁死不嫁! 慕清榕凝望着外面的烟霞,语气沉重:“我是没见过君上,可我知道我要嫁的是凌帝,是天下霸主,其实他长什么样子都无关紧要,只要我风光就好。” “你侍奉君上,未必能当皇后,而安阳郡王是众皇子里唯一一个被封了郡王之人,你嫁给他做正妃不是一样的风光?” “姑母,这不一样!”慕清榕回头睨了慕太妃一眼,她姑母先前与她一条心,也巴望着她能成为凌国皇后,才与她一起谋划了流言的事。 可是她姑母胆子太小,被君上吓唬了一次就吓破了胆,不敢再忤逆君上的意思,便来劝说她认命。 她不仅被困在这座宫殿里,还得每日都听她姑母说些不想听的话,怎一个煎熬! “清榕,内府把嫁衣都送来了,婚礼定在初一,雷打不动。”慕太妃叹道,“君上对你漠不关心,不会为你收回成命,你如何躲得掉……” “姑母先前不是也盼着清榕能做皇后,如今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只是因为姑母你怕了吗?”慕清榕看着慕太妃冷笑,“姑母说过,你初进凌宫的时候,先帝专宠贵妃,而贵妃善妒跋扈,嫔妃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姑母你那时都不怕,如今怎么就胆小如鼠?” “哀家盼着你当皇后,是盼着母国好,大凌能出个慕家的皇后固然好,可如若你没这个福分,那哀家便只望你息事宁人,别给母国惹麻烦。” 慕清榕没有说话,瞥向桌上的喜服,那红色就像血一样灼目,又似烈焰在灼烧她的心。 她三两步冲到桌前,抓起喜服猛地一拽,“刺啦”一下,后背的中缝被她扯开一道大口子。 慕太妃骇然:“清榕,你疯了吗!” “我说了我不会嫁的,姑母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四殿下生性胆小窝囊,先帝不喜他,君上也不喜他,之所以封他为郡王,只是为了想将我打发得体面些!”慕清榕冷冷地笑了两声,“什么风光,什么体面,他的体面都是我们永国给他的,他拿什么给我风光?!” 慕太妃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慕清榕脸上,“你给我清醒点,别再做糊涂事,只要母国还在,只要母国繁荣昌盛,你在大凌就不会失了体面!” 慕清榕捂着生疼的脸颊,自嘲般地笑了笑,“可我不是公主啊,我并非父皇的亲生女儿,说狐假虎威都惹人笑话,我若做不了凌帝身边的人,整个凌国谁看得起我!” “那南邺公主也不是邺帝亲生……” “我怎能与她相提并论,南邺算什么,父皇对南邺恨之入骨,要不是忌惮凌国趁火打劫,坐收渔利,父皇早已对南邺宣兵!” 慕太妃没有理会慕清榕的癫狂,拽过慕清榕手里的喜服,叫了个宫女来将喜服带去缝补。 慕清榕杵在原地,没有了喜服,还有旁边那些金钗首饰,看着贵重,却都是送来的打发她的……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所有的怨气和不甘心一起涌了上来,慕清榕霎时间失了理智,疯狂地将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慕太妃愕然,“慕清榕!” “我说了,我宁死不嫁!”慕清榕怒冲冲地回了她住的偏殿去,猛地关上房门,紧紧靠在门后。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了姑母的指责,没了那些碍眼的东西,她的怒火才慢慢平息,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委屈。 慕清榕背靠着门,眼睛却看着正前方,那儿挂着一幅画卷,是她被禁足在此的日日夜夜里,一笔一笔勾勒的。 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倾尽毕生所学,都画不出那日她所看见的帝王风资。 一眼入心啊! 慕清榕苦笑了两声,上天既然不想成全她,又何苦要让她见上一面,这不是在她心里烙了印子,又要拿刀活生生剜掉吗! 她垂下眸子,叹了口气,“幸好那李长嘉也没能得偿所愿,否则我一定将她剁成肉泥!” 宫道里,李暮霭端着从内府取来的东西,走着走着不禁打了个喷嚏。 阿六跟在她身后,忙道:“我替你拿些吧。” 李暮霭看了他一眼,他怀里还抱着一大摞锦盒箱子,道:“你自己还拿着那么多呢,怎么帮我?幸好你表哥明日就能来上值,内府那边也巴望着柳大总管的伤快些好,替他们拨些新的人手,他们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阿六叹道:“风波接连不断,谁都知道君上眼里容不得沙子,内府那些蠢人还敢阳奉阴违,受别人唆使做些糊涂事,活该送命!不过也是可怜了剩下的那些,人手不足,一个人得当三个人用。” “对了阿六,马上年节了,除夕夜亲贵们是不是又得进宫赴宴?” “这是自然,宫里的规矩不会改。” 李暮霭又问:“那远在外地的亲贵呢,会赶回来过年吗?” “当然会,像四殿下和五殿下不是之前就回来了?想走也没好意思走。” “那……摄政王呢?”李暮霭试探着问,“我听说他也很久没回来了,过年会回来看看亲人们吗?” 阿六想了想,小声言道:“他……他不会回来吧,我没听说摄政王奏请过回胤安过年,而且他在这儿也没什么亲人,只有君上这个死对头,回来反而不安逸。” “他没有至亲在胤安?走的时候把王妃和孩子都带走了?” “摄政王哪儿来的孩子,他连王妃都没有,去年才娶了个侧妃,过门不到十日就没了,他孤家寡人一个。”阿六叹道,“要说至亲,细算起来他如今最亲的人是君上,你要是他,会回来?” 李暮霭咂咂嘴,要是她,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多膈应。 阿六走快两步,到了李暮霭身边,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不过我听表哥说,他虽然现在躲了,但迟早会回来,谁让他不甘心呢,而且出了前一阵的事,他跟君上的仇又深了不少!” “前一阵?你指的是慈安宫的事?” “嗯,肖氏是他的表姐。” 第4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暮霭吃了一惊,“表姐?” “你不知道?肖氏要想混进宫里,得靠不少人帮忙,肖氏是先帝的贵妃,先帝都不在了,她哪儿来的面子,一定是有人看在了摄政王的份上。”阿六叹道,“摄政王人都不在这儿,就有大把的人肯豁出去帮肖氏,可想而知他要是回来了,得掀起多大的风浪。” 李暮霭望了望天上,这么说的话,谁胜谁负如今还真说不准,看来北凌免不了有一场腥风血雨。 紫极殿里,夏侯沉正伏案看奏折。 这几日的奏折又堆成了山。 她是南邺人,服侍他理政的时候很识趣,从不会站得太近,奏折上写的什么她不知,但猜得到,大都是地方官递上来的年节贺词。 外面已是日落黄昏,李暮霭呈上水和瓷瓶,“君上,该服药了。” 瓶里的药丸已经快吃完,她准备下次做药的时候试一试,在里面加上一味药材,看他会不会给。 李暮霭又言:“君上,过两日就是除夕,皇城内外到处都是君上的亲族,但对我来说,此地举目无亲……” 夏侯沉服了药,放下杯盏,抬眼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除夕我想告假一日,去看看殿下,他还小,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过年。”李暮霭笑了笑,补话,“柳总管明日就能来上值,君上也不缺我这一日的侍奉。” 夏侯沉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折,没有说话。 李暮霭唇边浮出笑意,夏侯沉如此通常就是默认,不枉她这几日尽心竭力地做事,就连他每日的膳食她都不光要挑选,还得负责善后,要将他不能吃的菜肴做做手脚,掩饰他的饮食有异。 除夕清晨。 柳别情服侍夏侯沉更衣,小声言道:“君上,夏大人伤愈后彻查了那日慈安宫的事,谁帮过肖氏都已查明,等候君上定夺。” 夏侯沉一瞥柳别情,“肖氏一介妇人,谄媚逢迎的本事不输别人,却没什么胆识,她一人筹谋,掀不起当日的风浪,有人相助她也办不到。” 柳别情言道:“君上圣明,肖氏的婢女道出了实情,肖氏的确是受人挑唆。” “是他?” 柳别情摇了下头,“奴才先前也以为是摄政王在兴风作浪,细查下来却不是摄政王,而是肖氏的堂兄,丰远侯肖常晋。”他接着说,“他是朝中老臣,君上登基后他忌惮君上,自请辞官返乡,但他曾受先帝和摄政王器重,在朝中有些势力。” “他们兄妹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凭什么推自己的妹妹出来送死?”夏侯沉眉宇轻锁。 “他们应当只是想借此机会,向君上施压,逼君上放了夏侯敬,以备他日东山再起,没想到……”柳别情顿住了,没想到君上宁肯自损八千,也没有让夏侯敬活着走出宫门。 夏侯敬曾是摄政王竭力扶持的新君,他若逃出生天,摄政王那边无疑会士气大涨。 “君上,此事奴才会加紧再查查,摄政王先前与君上鱼死网破,如今迟迟不回京,在外面也没甚动静,是不寻常。”柳别情又言,“安阳郡王和永国公主的婚礼已筹备妥当,明日交由太妃主持。” 夏侯沉点了下头,看了看殿里,徐徐问道:“李暮霭今日……” “李姑娘去了景颐宫,听阿六说,李姑娘先前暂代奴才打理紫极殿事务,事事尽心,那日要不是李姑娘留心到了肖氏的婢女,让夏大人抓了人,案子查起来会麻烦许多。”柳别情怕君上怪李暮霭因私误公,另问,“君上是想见李姑娘,奴才去传她来。” “不用,让她去。” 景颐宫。 内府没给这儿送年节要用的东西,也没差人来布置,李暮霭今日才带了些红灯笼过来,让小顺挂在檐下。 她坐在桌旁剪窗花,李阔守在旁边,她剪一个,他就拿去贴在窗户上。 李阔很开心,他小时候住在重华宫,那是个冰冷的地方,规矩森严,人情冷漠,每逢年节,只有他们住的地方能见着一些喜气,只有她姐会点红灯笼,贴窗花。 李暮霭剪着窗花,心里记挂这一个人,喟叹:“也不知道青蕊怎么样了,上次太后祭礼不见她,事后郡王府的人也没敢再进宫拜祭。” “今晚呢,亲贵们要进宫赴宴,她是郡王妃的话,会跟着进宫吧?”李阔言道。 “晚些时候我再过去看看,只要青蕊平安,咱们今年就算圆满了,来年也要平平安安。”李暮霭拎着剪好的窗花,莞尔一笑。 “姐,我想姑母,不知道姑母近来好不好,有没有被朝政上的事烦心。” 李暮霭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两幅小像,拿了其中一幅给李阔,“瞧瞧吧,解一解思念。” 李阔惊异,“姐,你怎么会有姑母的小像?” “谁让长公主是我最最敬佩的人呢,我打小就听师兄将长公主的故事。” 李阔见李暮霭手上还有另一幅小像,打趣:“那……那楚大人呢?” “楚大人当然是我最好的师兄!” 他们花了大半日功夫装点屋子和院子,等到下午,景颐宫才总算有了年节该有的喜气。 李暮霭又去小厨房忙活了一阵,做了几个菜,打算和李阔他们吃个年夜饭。 她菜还没炒完,阿六就来了。 阿六是跑着过来的,大冷的天额头上都冒了汗,他进门就道:“李……李姑娘,出事了!” 李暮霭正炒着菜,挽了挽袖子,云里雾里,“大过年的能出什么事?何况你是御前的人,天塌下来有你家君上顶着,你慌什么?” “四殿下和五殿下没……没了!” 李暮霭拿锅铲的手一顿,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都死了?”她回头看着阿六,小声问道。 阿六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李暮霭瞧了瞧,外面没有别的人,追问:“你家君上做的?” 她虽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仍满是惊骇。 “说来话长,君上已经罢了今晚的夜宴,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宫里乱得很,表哥让我来请姑娘过去,帮着劝劝君上。” 李暮霭莫名其妙,“我一个外人,还是南邺人,我哪儿劝得了你家君上……”她直甩脑袋,“我不去,我今日本就告了假,正好躲上一躲,我可不往你家君上的刀尖儿上撞!” 第44章 赶鸭子上架 李暮霭话说得硬气,但心里却没法硬。 凌帝那边出了事,他们景颐宫哪儿有清静饭可以吃,小命还被人家攥在手里呢。 她没顾得上换衣裳,带着一身柴火味赶回了紫极殿。 二人命丧宫外,但宫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了夜宴,王公大臣们依然来了这儿,都跪在紫极殿外。 李暮霭放眼望去,真是黑压压一片人,她看着都头疼。 “怎么回事?他们跪在这儿做什么?”李暮霭回头问阿六。 回来的路上阿六长话短说,将大致的来龙去脉告诉她了,只是大臣们为何如此,她还不知道。 阿六说人不是他家君上杀的,是那两个人胆小如鼠,一直在怕夏侯沉会像对待夏侯敬那样对待他们。 夏侯沉越是不放他们走,他们就越害怕,满脑子想的都是出逃。 今日宫中有夜宴,他们只有今日可以离开住处,就想想趁此机会逃之夭夭。 他们为此筹备多日,又是准备了车马盘缠,又是买通了守门的官差,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乘着马车逃出了胤安城,但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夏侯沉耳朵里。 夏侯沉派了兵马去追,谁知那二人的马车半道上坠了崖,等追兵赶到时,二人已双双殒命。 大过年的,平白生了这样一场事端,夏侯沉心里怎安逸。 他盛怒之下,要处置帮着他二人出逃的所有人,除了他们的亲信侍从,还有外戚亲族。 那些外戚中不乏有在朝为官的,根基深,人脉广,必定有人替他们说话,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这才有了如今群臣跪谏的一幕。 以往也有大臣跪谏,逼夏侯沉妥协。夏侯沉吓唬两句他们也就走了,可今日不同。 法不责众,夏侯沉再是冷血心狠,也不能把满朝文武都杀光吧。 他要是把这些人全处置了,他就从天下霸主成了光杆皇帝,还不得贻笑千古。 李暮霭问道:“君上在殿里吗?” 阿六摇了摇头,“君上半个时辰前就走了,另找了个地方寻清静,这些大人们不知道而已。” “君上人都不在,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表哥让我先带你过来看看情形,等你心里有了数,才好带你去见君上。” 李暮霭皱了皱眉,她只想好好过日子,完成差事,平安离开北凌,如今怎么像是成了凌帝的自己人,柳别情都对她毫不见外……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没有转投摄政王,往后向着谁是往后的事,眼下想拿到药材就得巴结夏侯沉,再难的事她也得硬着头皮去做。 李暮霭点了下头,让阿六带她过去。 皇城辽阔,李暮霭跟着阿六走了许久才来到皇城东门,这儿的宫墙就像城墙一样高耸,墙垛上,无数的旌旗正随着夜风招展。 柳别情和夏无念站在宫墙下,二人都是一样的焦灼,来回踱着步。 李暮霭走近,皱眉问:“你们不去守着君上,站在这儿做什么?” 柳别情一脸为难,“君上在上面,不见任何人。” “君上连你们这些亲信都不见,我还不如你们呢,你们叫我来做什么?”李暮霭小声嘀咕。 夏无念不耐烦地道:“你对君上有用,君上谁都能杀,唯独不会杀你,废什么话,赶紧上去看看。” 李暮霭瞥了瞥夏无念。 夏无念挪开目光,一本正经,“我已经跟那个奴才道了歉,你别这样看着我,何况你如今也是紫极殿的人,皇位易主,你在这儿能好过?” 李暮霭收回目光,踏着台阶登上城楼。 上面的风刮得嗖嗖的,天气本来就冷,李暮霭边走边哆嗦。 城墙上疾风呼啸,禁卫们已被遣走,夏侯沉一人站在墙垛边上,背对身后的皇城,眺望着宫外。 她也不能就这样闯上来,容易惹怒夏侯沉,得找个理由。 “君上,该……该服药了。 ”李暮霭摸出药瓶,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 夏侯沉徐徐转眼看向她,神色阴沉。 李暮霭脚步虽没停,心里却忐忑。 她到他身边这些日子也发现了,他这个人不生气的时候顶多说话不中听,但一动怒就变得凶神恶煞的,让人瞧着都害怕。 “君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龙体康泰最要紧。” 夏侯沉看着她,话音冰寒:“朕现在谁也不想见,包括你!” 李暮霭抿了抿唇,巧了,她本来也不想见他,只想和她弟吃顿年夜饭,这不是被赶鸭子上架了么。 李暮霭叹道;“大过年的,出了这样的事是晦气,但只是场意外而已,跟君上你没关系,君上别这样。” 夏侯沉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没理会她。 李暮霭也在心里猜了猜,夏侯沉到底在这儿寻什么清静。 他要杀了那些帮他们出逃的人,定然是在为他们出逃的事生气,可人已经死了,他现在动怒,在意的到底是旁人的质疑,还是别的什么? 他是怕了那群大臣? 不可能,他若真在意众口铄金,在意朝臣的看法,便不会一直为所欲为,成了天下闻名的“暴君”。 他跟两个弟弟无冤无仇,纵然不想杀他们,兄弟情谊也没多深厚,所以他也不是伤心。 李暮霭试着问道:“君上,倘若没有今日的意外,他们被君上的人抓了回来,君上会如何?” 夏侯沉头也不回,声音冷淡:“朕不许他们离京,他们抗旨出逃,你还问朕会如何?” 李暮霭颦眉,他气的真的只是他们抗旨出逃,让他失了颜面?她觉得看着不像。 她又言:“君上,大人们还跪在紫极殿外,君上若不想想法子,他们只怕得跪到天亮去。” “你以为朕来这儿是怕了他们?” “我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君上得着眼当下,而不是在这儿图清静,任由紫极殿外的风越刮越大。” “李暮霭,朕上次就说过,朕的事,不需要你聒噪!” “那就不说君上的事了,说说我吧。”李暮霭叹了口气,“我也早就没有亲人了,打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个孤儿。” 夏侯沉的手背在身后,闻言,手指微微蜷了蜷。 第45章 深藏不露 李暮霭看见了,止步不前。 她捏紧了手里的药瓶,看来夏侯沉现在缺的不是这个。 他和两个弟弟关系疏远,独自在这儿也不是思念谁,而是在感叹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两条人命,覆水难收。 那日在慈安宫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个冷血至极的人,恩怨的了结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否则他不会借酒消愁。 他曾有意留他们一命的人,如今都不在了,这个结果并非他所愿,却不得不接受。 那日所有人都在说他的不是,怨他心狠手辣,今日这二人的死,他们也归结在了夏侯沉身上,说是他所为。 他成了诛尽异己,残杀骨肉的嗜血之人,更加成为了世人眼中的暴君。 夜色深沉,远处的胤安城里时不时传来爆竹声,百姓们在庆祝年节,合家团聚。 她前几日还说胤安城里到处都是他的亲人,如今他的至亲也只剩下了小叔夏侯煜,他们之间仇深似海。 夏侯沉的身后很安静,因为李暮霭没再说话,但知道李暮霭方才的话何意,侧眼一瞥她道:“自作聪明!” 李暮霭撇撇嘴,明明是他自己死要面子,不肯承认。 她道:“木已成舟,君上还是想想怎么打发紫极殿外的人吧,别让他们以为君上真怕了。” “你可知他们为何如此?” 李暮霭点头,“君上的朝堂不缺异己,也就不缺和稀泥的人,所以君上不管是独自寻清静,还是杀人泄愤,都是在成全别人,真不能这样。” 夏侯沉徐徐转身,目光从她脖间扫过,淤青已经淡了,只剩一点痕迹。 他朝着城墙下走去,道:“朕没想成全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事,朕不会再做。” 李暮霭闻言,有些云里雾里,见他走远,匆匆跟上。 柳别情和夏无念候在下面,看见君上下来,二人一同拱手,“参见君上。” 夏侯沉移步离去,边走边吩咐:“传旨,厚葬那二人,好好安抚他们的母族,助他二人出逃的奴仆、侍卫等人,斩 。” 柳别情拱手,“奴才领命。” 夏侯沉步履矫健,看着像个没事人。 他有柳别情陪着,李暮霭打算抓住除夕的尾巴,回去陪她弟过年。 李阔他们果然没睡,还在景颐宫里等她回去。 李阔顶着寒风,在门口翘首望着,见她回来忙问:“姐,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连饭都没吃,桌上的饭菜早已凉了。 李暮霭让小顺去把饭菜热热,她关上房门,跟李阔讲了讲今日的事。 从前她希望李阔埋头读书,不理会外面的糟乱事,如今发现当皇帝空有学识也没用,他多知道些,以后碰到如此复杂的局面,也知道该怎么应付。 李阔听了,压低声音问:“姐,那两个人真的不是他杀的?” 李暮霭摇了摇头。 李阔将信将疑,“我怎么觉得就是凌帝所为,他故意的,逼得他们出逃,再做出意外坠崖的假象,这样就没人会怪到他头上。” “可你现在不就在怪他?不止你,紫极殿外的大臣们都认为是他做的,反正大家都会怨他,他若要杀他们,何必多此一举,他上次杀夏侯敬时不就没遮掩?” 李阔皱眉,“不是他做的,平白遭人误会,被群臣威逼,依凌帝的脾气,不得把那些大臣都杀光?” “他先前是想把牵涉其中的人都杀了,但刚刚又改了主意。”李暮霭看向李阔,言道,“朝阳啊,若是你,你会怎样做?” 李阔想了想说:“要么不追究,这样大臣们也就找不到由头再跪下去;要么就追究到底,处置所有人,堵住悠悠众口!” 李暮霭双手托腮,慢慢讲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们的嘴哪儿是你能堵得住的,夏侯沉他没有这样做,。” “那就只能顺应他们的心意,息事宁人,让今日翻过去。” 李暮霭不等他继续猜了,言道:“凌帝厚葬了两个弟弟,安抚了他们的母族,杀了参与此事的奴仆、侍卫。” 李阔不解:“又是厚待,又是杀人,他到底是想息事宁人还是想立威?不矛盾?” “矛盾?矛盾才是他的高明之处。”李暮霭喟叹,对李阔言,“我也是在过来的路上才琢磨明白的。” “姐你明白了什么?” “他不杀大臣,安抚两位皇子的母族,是因为他们的母族在朝中有势力,盘根错节,一时间不好处置,加上大臣们的跪谏,要想事态不再扩大,他退一步是最简单的做法。”李暮霭接着道,“他处置下面的人,是因为他们的主子乃是抗旨出逃,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以正皇威。” “可奴才都得听主子的,他们出逃,母族的人也一定出了力,凌帝岂不是赏罚不分,是非不明?” “皇权面前讲什么是非,他是在杀鸡儆猴,让那些愚忠的奴才知道,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出了事,主子甚至能得封赏,奴才却得送命,往后他们为主子办事时就会多思量,不会仗着有人撑腰便义无反顾。” 李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李暮霭沉了口气。 是啊,主子都是高坐明堂动动嘴皮子,出力的永远是下面的人。他们是手,倘若手都不听话了,嘴皮子就只能是嘴皮子,掀不起风浪 李暮霭托腮叹道:“经此一事,我觉得他可以是个很高明的皇帝,就是脾气忒差,不懂隐忍。” 但她也不免担心,夏侯沉是个深藏不露的,那他和摄政王之间的胜负只会越来越难分,她更不知向着谁才能达成所愿。 紫极殿。 夏侯沉沐浴更衣完,遣走其他内侍,坐在坐榻上饮了口茶。 柳别情从外面回来,行礼道:“君上,大臣们都走了,君上不仅宽恕了两位殿下的母族,还厚待他们,那些大臣已无话可说。” “告诉夏无念,查查那日因慈安宫之事入狱的大臣,与肖氏无关者官复原职,关了这些日子他们也该老实了。” 柳别情拱手称是,心里忽然轻松了不少,因为君上似乎变了想法。 第46章 后继无人 君上从不懂隐忍,有人在背后使诈,给君上下圈套,君上总是以强权回应,纵然伤敌,也损己。 如今的局势越来越不利于君上,好在君上想通了。 柳别情大着胆子问道:“君上宽恕他们,是不是李姑娘与君上说了什么?” “她能说什么?年纪不大,啰啰嗦嗦,以为她都能明白的道理朕不明白。”夏侯沉淡淡道,“朕才是一国之君,她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跟朕讲什么当不当做,把朕当李阔?” 柳别情笑言:“君上,李姑娘怕是唯一一个敢和君上讲道理的人。” 夜阑人静,已经过了子时,打从离开东宫门,夏侯沉就没再见过李暮霭,遂问:“她人呢?” “奴才先前担心君上,将李姑娘从景颐宫叫了回来,耽误了他们主仆相聚,李姑娘现在在景颐宫。” 夏侯沉望着外面的夜色,“今夜郭相何在?” “回君上,郭相带着一家老小回乡祭祖,元宵节前才回来。”柳别情又言,“他若在,怎会放过今夜的大好机会,他定连年夜饭都顾不上吃,赶进宫来给君上出主意。” “他想赶走夏侯煜,取夏侯煜而代之,朕也想赶走夏侯煜,他的主意,朕也不是不能听听。” 柳别情看了看君上,他还在养伤时就听李暮霭说过,君上如今对待郭相十分客气,可见君上想将计就计,利用郭相对付摄政王。 “君上有意利用郭相,可郭相有一心愿,若君上不成全他,他只怕不会轻易上钩,放心向着君上。”柳别情言道,他指的自然是郭相望女成凤的念头。 “外祖父曾说过,他此生最后悔的事,莫过于答应了先帝的求亲,将母后嫁于先帝,你说朕若与先帝是一样的人,他还想做这个国丈?” 柳别情吃了一惊,“君上的意思是……” 夏侯沉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没有多言。 初一清晨。 一夜过去,宫中波澜不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但李暮霭知道,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就越多。 她今日的差事是陪着夏侯沉去奉先殿祭祖,夏侯沉后面还跟着一帮王公大臣。 李暮霭看得出来,他们中间没几个跟夏侯沉同心的,表面看着恭顺,也都没敢提昨日的事,实则全在等着看夏侯沉如何面对先帝。 后来夏侯沉给先帝上香,由始至终泰然自若,没有半点心虚内疚,让他们失望了。 夏侯沉厚葬那两人,宽恕他们的亲族,王公大人们不能再说三道四,即使他们都觉得此事是夏侯沉所为,但没有证据,他们也不敢摆到明面上议论。 事情仿佛已经结束,可这个年节宫里却难以太平。 不知又从哪儿刮来了一阵风,说的是先帝的子嗣只剩下夏侯沉一人,而夏侯沉至今没有后妃,身边只有内侍,连个宫女都没有,先帝一脉恐后继无人。 流言虽小,作用却不小,大臣们本就没向着君上,倘若这个皇帝还会断子绝孙,皇位注定会落入旁支手里,只怕更没谁会拥戴这位君上。 李暮霭如今又能自由出入景颐宫了,这是她跟夏侯沉争取来的,她不忙的时候便来与李阔说说话。 她弟长大了,眼界不能只局限于书本上,她得多跟他讲讲她的所见所闻。 “姐,这些流言凌帝听了不生气吗?” 李暮霭磕着瓜子,啐了瓜子皮道:“生气?他近日脾气好着呢,把从前的罪过他的大臣们都放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他早该转转性子了,人家跟他玩阴的,他跟人家玩权势,他若坐稳了皇位,世人自然扭不过强权,可他的帝位不稳,如此霸道,失了人心,吃亏的只能是他。” “姐你的意思是,凌帝也准备跟人家玩阴的?”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反正他近来挺好说话,对大臣们也宽容有加,前些日子还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朝中大臣,我跟柳总管去送的。” “这样也好,哪怕他是装的都成,至少不会再欺负你。” “嗐,我现在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只要他别再折腾自己就成。”李暮霭磕着瓜子,沉了口气。 她又道:“对了,青蕊昨日给我写了信,说她一切都好,让咱们别担心。” “青蕊的信?姐你怎么收到的?” 是她众缠着柳别情打听,柳别情扭不过她,帮她向郡王府那边打听青蕊是否安好,这才拿到了青蕊的信。 青蕊的字迹她认得,她看过信之后放心多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两位皇子刚刚丧命不久,宫中没有大办元宵夜宴,夏侯沉只在长钦殿设宴,宴请了朝中的几个重臣,其中就包括刚刚祭祖回来的郭相。 殿中丝竹管乐不绝于耳,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舞姬们正在殿中起舞,腰肢款摆,水袖翩跹。 李暮霭也在,她抱着酒壶站在一旁,她的差事是给夏侯沉添酒,壶里的酒已被她换作了白水。 这是她第一次陪着皇帝作乐,姑娘们舞姿优美,她一个女子都觉得赏心悦目,怪不得史上那么多皇帝都沉迷于女色,甘愿当昏君,连夏侯沉他爹这等明君都坐拥佳丽三千。 如此来看,也难怪宫中的流言屡禁不止,夏侯沉跟他们不起来不就是个异类么?年纪轻轻却不近女色,一代君王,愣是活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 一个大臣端着酒杯起身,敬夏侯沉道:“君上,这是臣遍寻天下,替君上寻来的舞姬,臣知君上近来因二位殿下的意外郁郁寡欢,盼着她们能搏君上一笑。” 夏侯沉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抿了口道:“大学士有心了。” 另一个大臣起身道:“君上,若无意外,四殿下已经与永国公主完婚,为皇族开枝散叶,可如今先帝一脉只剩君上,还请君上以后嗣为重,广纳后妃,充裕后宫才是。”大臣一瞥殿中舞姬,“这些庸脂俗粉怎配伴驾,臣替君上寻了些容貌姣好,家世出众的女子,明日就将她们的画像呈给君上。” 第47章 朕要你争宠! 李暮霭捧着酒壶,看了看这群大臣,十来个大臣,起码八百个心眼子。 夏侯沉要是不答应,风言风语就会传得更厉害,社稷难安;若是答应,他们就会往他枕边塞眼线,往后宫塞自己人。 她特地看了看郭相,郭相神色淡然,还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吃。 最想给夏侯沉塞个女人的莫过于他,这些人争抢着送女子,要瓜分他女儿的宠爱,他竟也不生气。 郭相旁边的官员起身道:“君上,臣以为,为天家开枝散叶固然要紧,但君上当前应先立一位皇后,中宫若有了嫡出皇子,社稷可安!” 李暮霭心下感叹,果然啊,老狐狸不会坐视不管,他自己虽不说,但有的是人替他说。 她又看向夏侯沉,这些人看着各自为营,想的都是一件事,如今他们已将难题抛给了夏侯沉。 答不答应,答应谁,都看夏侯沉的了。 她正好奇夏侯沉会怎么取舍,是不是又有什么高明的法子,好让她和李阔见识见识。 夏侯沉一句话也没说,转眼看向了李暮霭。 李暮霭愣了一下,与他对视,云里雾里。人家在等着他发话,夏侯沉看她做什么? 她忽然瞧见他的酒杯空了,方才想起自己的差事,忙上前给他斟酒。 李暮霭躬着身,边倒酒边小声说:“抱歉抱歉。” 她余光扫见夏侯沉的脸凑近了她,本没在意,倏尔她耳边传来低沉一声:“李暮霭,朕要你争宠,做得到?” 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耳朵上,李暮霭的手都不禁哆嗦了一下,溅了几滴酒出来。 李暮霭愣愣扭头,“君上你说啥?!” “朕要你做朕的宠妃,绝了他们的心思,你若能做到,朕就准李阔入太学读书。”夏侯沉的声音很轻,有丝竹声遮盖,只有他二人听得见。 夏侯沉看着她,眸色深邃却平静。 李暮霭已是惊目圆睁,她做梦都没想到,大臣们给夏侯沉出的难题,兜兜转转最后兜到她这儿来…… 顺着夏侯沉的心意没有坏处,近来她和李阔都尝到了甜头,她弟的日子不知比先前好过了多少。 她弟在大邺有名师教导,如今在北凌只能自己看书,她正愁这儿没有好师傅。 诱惑虽大,牺牲也不小,李暮霭难免犹豫。 “君上咱们得说好……”她想跟夏侯沉约法三章,谁知话还没说完,她的帽子忽然掉了,她放下酒壶俯身去捡,束发的簪子又被人顺手抽去。 青丝如瀑般泄下,殿中的乐声戛然而止,唯余大臣们此起彼伏的惊叹。 “这……” “御前失仪啊!” 李暮霭抱着帽子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大臣们,他们对她都一脸的不满,谴责她失仪。 她看向夏侯沉,磨了磨后槽牙。 都是他干的,狗暴君干的,连商量都不跟她商量一下! 夏侯沉唇角上扬,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朕不是还没答应他们?你急什么,殿前失仪成何体统。” 群臣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连一旁的柳别情都惊呆了。 李暮霭瞧见大人们脸色各异,知道她已是骑虎难下,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君上说过,弱水三千,只要奴家一人的……” 她娇弱的女声一出来,众人的脸色那才叫一个好看,青的紫的都有。 “诸卿也是好心,不知朕身边已经有了你,别生气。” 郭丞相大惊失色,起身愣道:“君上,此人不是君上的内侍?” 夏侯沉收回手,看着郭相,平和地道:“当然不是,她是朕在定国公府遇见的女子,朕有意让她进宫,又不愿横生枝节,才让她扮作内侍陪伴朕左右。” 大学士肃然拱手,“臣斗胆,敢问君上,她是何人,为何会在定国公府?” 这些人没完没了!李暮霭和夏侯沉装亲近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堵了他们的嘴,打发他们走! 皇帝选女人又不是只看家世,也可以是看上了容貌和才情。 “君上,大人们七嘴八舌,还不是觉得奴家出身卑微,不配侍奉君上左右,甚至还不如他们寻来的舞姬。” 李暮霭颦眉叹了口气,泰然走到大殿正中。 那些女子纷纷给她腾了地方。 夏侯沉眉宇轻锁, 惑然看向柳别情,柳别情也是一头雾水。 李暮霭朝乐师们使了个眼色。 乐音渐起,宽敞的大殿上李暮霭一人独舞,素手纤纤,腰肢细软。 她不用穿那些艳丽的水袖舞衣,仅这身内侍的广袖长袍她都能舞出一番独有的韵味,灰白的颜色与乐师们奏的《天净沙·秋思》相得益彰,清丽脱俗,一下子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柳别情都不禁握紧了怀中的拂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姑娘性子爽朗,平日大大咧咧,与他们称兄道弟,他们几乎真没拿她当姑娘看。可是此时她披散着头发,跳着不媚不俗的舞蹈,举手投足柔情似水,连他一个内侍都不得不承认,李姑娘长得很漂亮,舞姿更是让人惊艳。 夏侯沉看着李暮霭跳舞,缓缓饮尽了杯中的酒。 另一个内侍代替李暮霭,端着酒壶上前给君上斟酒。 李暮霭看见了,心里一沉,方才的酒壶已经空了,这小内侍上的是一壶新酒,真酒! 这么多大臣在,夏侯沉的药性若是当着他们的面发作,暴露了他龙体有异,只怕她再怎么讨好他,也活不过明日。 李暮霭边跳边往殿上靠近。 夏侯沉的目光随她所动,神色平静,手却不由自主地又端了酒杯,徐徐送到唇边。 李暮霭一个旋身,极为自然地坐到了他膝上,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夏侯沉果然伸手揽住了她,当着大臣们的面做出一副对她怜爱有加的样子。 他一口饮下杯中酒,抛了酒杯放她躺到案桌上,俯身凑近了她。 李暮霭拿着手绢贴上他的唇,装作欲拒还迎,柔柔一笑,说的却是:“赶紧吐出来,不要命了?!” 幸好他还没咽下去,趁着这个机会吐到了手绢上。 李暮霭伸出双手攀上夏侯沉的脖子,提高嗓门撒娇:“君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夏侯沉抬眼扫视大臣们,冷道:“不长眼,还不快滚!” 大臣们心领神会,都麻溜地退出了殿外,唯恐走慢了,君上的火会烧到他们身上。 第48章 不识好人心 官员们出了大殿才放慢脚步,回头一瞧,舞姬乐师们也跟着出来了,连君上身边的柳公公都被打发到了殿外。 郭丞相神色沉重,走到柳别情面前问道:“柳公公,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君上身边的内侍怎会是个女子!” 柳别情淡然一笑,“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先前的流言郭相难道没听说?” “公公指的是……” “当初宫中传言君上宠信内侍,大家说的不就是被错认为内侍的穆姑娘?” 大学士又追问:“柳公公,那女子是何来历,君上以前从不近女色,怎么忽然就对她动了心思?” “她是傅将军引见给君上的, 自然是国公府知根知底的人,难道老国公还会选个别有用心的女子接近君上不成?”柳别情站正了些,守在紧闭的殿门外道,“诸位请回吧。” 郭丞相仍不解:“君上既然心仪她,还将她接进了宫,为何不正大光明封她为妃,而是要将她藏起来?” 柳别情淡然道:“君上自有君上的思量,诸位不是担心大凌江山后继无人吗,如今君上有了宠妃,何愁无嗣。” 大学士回头看了看那些舞姬,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懑,拂袖离去。 郭丞相脸色阴沉,在幕僚的陪同下离开。 幕僚边走边劝:“大人看开些,那女子虽是国公府塞给君上的,但她一定没什么家世,否则君上不会藏着掖着,连封妃都不愿。”他接着说,“若是家世出众,定国公还不得让君上立她为后?” 郭丞相哼道:“你此言有理,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而已,君上再宠她,她也只能是妃,中宫之位非我瑄儿莫属!” 大殿中,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李暮霭躺在案桌上,等殿门一关她立马推开夏侯沉,把湿漉漉的手绢一抛,颇为嫌弃,“咦,恶心死了!” 夏侯沉脸色一沉,直起身冷盯着她,“你如此擅长谄媚,还跟朕装清高?” 谄媚可不是什么好词,李暮霭忿忿:“不识好人心,我就不该帮你!” 夏侯沉落座主位,不紧不慢地言:“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在朕手里。” “我……”李暮霭娥眉紧蹙,她把脸面都豁出去了,还没落得个好,狗暴君真没良心! 不过他先前提过一个条件。 李暮霭另问:“君上你方才说的是真的?我家殿下能去太学读书?” “朕说过,你能不能得偿所愿,在朕,也在你。”夏侯沉言道,“过两日朕会让柳别情带他去。” 李暮霭点头,“君上你信守承诺就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蓬头垢面的得去收拾一下,告辞。” 她抱拳,转身就走。 “站住!” 李暮霭惑然回头,“君上还有事?” “你不能走。”夏侯沉一本正经地道。 “为什么?” 夏侯沉转眼看向一旁,徐徐言:“他们刚走,你现在离开若被人看见,显得朕不行。” 李暮霭云里雾里,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顿时憋不住笑,自言自语:“本来就不行。” 哪个正常皇帝没个三宫六院? 她说完就挨了记眼刀,他听见了,那眼神犀利得想把她活剐了似的 李暮霭无奈,折回殿中道:“好,我一会儿再走。” 现在她对夏侯沉又多了个用处,地位自然也不同了,她不再像往日一样,卑躬屈膝地站在他身边,索性挑了个地方坐,就挑了方才郭丞相的坐席。 “君上想拉拢郭相吧?那为什么不娶郭家姑娘呢,拿我当挡箭牌,不是多此一举?”李暮霭叹道,“人家丞相大人现在指定恨死我了!” “一国之君,要靠着娶妻才能稳坐皇位,岂不是无能?” 李暮霭点了点头,他这话倒是让人佩服。为了皇位去利用一个女子,让人家白白枯萎在深宫之中,多不负责任。 “朕跟你主子不同。” 李暮霭莫名其妙,“关我主子什么事?” 夏侯沉瞥着她,沉默不语,一副“你心里明白”的意思。 李暮霭懂了,很是不高兴地道:“君上你别信那些谣言,他们都是在诋毁我家主子,长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你明知朕说的是什么,对此事也一清二楚,还想替你家主子辩白?” “韩将军的死是个意外,君上你当年也是驰骋疆场的人,怎会不知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韩将军是战死沙场,不是被我主子给……” “驸马新婚之夜出征,一去不复返,她吞了夫家的兵权,以兵权谋政权,成了摄政长公主,你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李暮霭急道:“君上你打哪儿听来的谣言,韩将军急着上战场是因为战事吃紧,再说了,那场仗不是你们北凌先动的手吗,韩将军也是死在了你们手上,你们却怪我主子,还有没有天理?” 夏侯沉睨了睨她道:“少跟朕讲什么天理道理……” 李暮霭肃然打断他的话:“君上你自己也曾受流言所困,如今还饥不择食地拉着我帮你破局,就该知道流言有多棘手,多伤人,我主子是个女子,弑夫的帽子也能随便扣?” 夏侯沉懒得与她争辩,道了句:“你们重华宫的人真是忠心不二。” “是,我主子之前是有对不住君上的地方,你怨她怨我都行,但是谣言就是谣言,长公主绝不会为了兵权害驸马,她不是那样的人!”李暮霭神色认真,又言,“长公主和重华宫养了我,没有长公主就没有我,方才我能帮君上打发他们,靠的也是重华宫教的能耐。” “能耐?朕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夏侯沉拿过桌旁的一本册子丢给她,“今后由你来写。” “这是?”李暮霭接过,翻开看了看才知,这是起居注,宫中主子都有,通常用来记录各宫主子的饮食起居,也会记录一些日常言行。 她在长公主那儿见过这东西,东宫设有女官,专程负责撰写长公主的起居注。 她手里的这本是夏侯沉的,本来也该由专门的官员负责,可夏侯沉哪儿是个守祖制的人。 他疑心重,信不过内府官员,不肯让他们近身记载,就将写起居注的差事给了柳别情,如今这是要给她? 第49章 这君恩给你,你要不要? 李暮霭翻看了好几遍,上面除了记着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传膳,什么时辰人在哪儿,什么时候入睡,还记载着他的一些言语,但都是柳别情刻意挑拣过的,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为难,“君上,我才疏学浅,写出来你不满意怎么办?” “以你的小聪明,应付他们绰绰有余。” “他们?”李暮霭琢磨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做大臣的都关心君上的起居日常,对这东西趋之若鹜。他们想靠着起居注知道君上的喜好习惯,洞悉君上的一切,夏侯沉也可以利用这东西,让他们对一些事深信不疑,譬如方才那一出。 “君上的意思是,只要我能让他们信服,怎么写都成?” 夏侯沉点了下头。 李暮霭摸了摸册子,她书读得不多,但是重华宫的人都会写公函,她也学过,起居注而已,不是问题。 这东西非同小可,她写着诚然不轻松,但正因它分量重,她可以利用这本起居注将她和夏侯沉绑在一起。 等他们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夏侯沉要想继续糊弄大臣,便不会再对她喊打喊杀。 什么起居注,这是她的保命符! “一会儿回去收拾东西,明日迁居紫极殿。”他道。 “啥?”李暮霭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君上,咱们得说好,只是逢场作戏,你不能勉强……” 夏侯沉看着李暮霭,莫名其妙,“朕已命人将偏殿打扫干净,你在做什么白日梦,以为朕也不长眼?” 李暮霭的嘴角耷拉了下去。 “李暮霭你尽管放心,朕就是看上一只猫一只狗,也不会对你动半分心思!” 李暮霭暗暗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她会瞧上他一样,她从前就说过,谁给他当媳妇,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二日天明。 “穆公公”是个女子的消息已传遍皇宫大内,李暮霭还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住进了紫极殿,惹得外面议论的声音更大,但与此同时,从前的流言也不攻自破,再无人提起。 李暮霭已经换回了女装,身着一袭淡黄色锦裙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内侍们进进出出替她收拾布置。 她听柳别情说,这个偏殿从前是给侍寝的嫔妃暂住的,自北凌立国以来还没有哪个女子在此长住过。 偏殿远没有夏侯沉的寝殿宽敞奢靡,但比她先前住的地方大多了,除了最大的寝殿之外,还有书室和浴室。 紧挨着浴室的还有一个小屋子,和浴室一样关着门。 他们说这间屋子从前用作放杂物,李暮霭想瞧瞧,若是宽敞说不定能另做他用。 她走到屋子外,好奇地推了门。 门缓缓打开,李暮霭嘴边的笑也渐渐散了。 见鬼了! 里面放的怎么是棺材啊,还是个眼熟的,夏侯沉当初赏她的棺材! “这……这这这……”李暮霭指着棺材,看向柳别情愣道,“在紫极殿里放棺材,你家君上也不嫌晦气?” “君上是踏着尸山血海过来的,不在意,君上的说你主意多,它可以时时警醒你,以防你行差踏错,所以君上昨夜特地命人先将它搬来。”柳别情握拳轻咳了一声。 李暮霭急道:“他不嫌晦气,我嫌晦气啊,之前我就天天做噩梦,如今好不容易换个住处,它竟还在,多膈应!” 柳别情亲自替她关上门,笑言:“这样不就看不见了?君上的旨意我等不敢违抗,你再忍忍,好歹是君上送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君恩?这君恩给你你要不要?”李暮霭一本正经。 柳别情叹道:“我的意思是,君上公然让你做宠妃,往后在明面上定不会亏待了你,李姑娘你有的是福气可享,这些小事就别计较了。” “我……” 柳别情偏头靠近了李暮霭,言:“君上特地吩咐过,让你看看缺什么,不管缺什么都要内府及时补上。” 李暮霭懂他什么意思,受宠的女子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搜刮多少油水都不过分,她想怎么给自己找点补偿都行。 柳别情怕她还计较,抬手引她去旁边坐,“他们还得收拾一阵,先喝喝茶?” 李暮霭招呼柳别情一块儿坐,抿了抿唇道:“我是喜欢银子,可我不缺银子,我在大邺有宅子有田地,我连养老钱都攒好了,不缺这点油水。” 柳别情眼中掠过一丝惊色,“宅子田地?这些……我都没有……” “我们重华宫的人月俸多着呢,我还没办过什么差事都攒了不少银子,我师兄他们三天两头领赏,富的流油。”李暮霭叹道,“不过大家挣的也是辛苦钱,打小累死累活什么都得学,遇上危险的差事还得送命。” “我看李姑娘你人聪明,又善解人意,应该很受主子器重才是,毕竟君上从不轻易相信人,如今却肯让李姑娘你分忧。 ” “师兄说是因为我年纪小,长公主觉得我的本事还不够。”李暮霭笑了笑,“不怕你笑话,来凌国保护殿下的差事还是我死皮赖脸求来的。” “这样吗?” 李暮霭单手托腮,喟叹:“我若知道当初认错了人,打死我我也不来,我肠子都悔青了,我在大邺是不受重用,可也比成日命悬一线强。” 柳别情安慰她道:“君上身边正缺人手,只要你别惹君上生气,君上不会伤你性命。” 李暮霭看向柳别情,皱眉道,“柳总管,你别只顾着忠心,得捞宅子,捞养老的银子,不然等你老了,你还指望你家君上管你不成?” 柳别情淡然一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君上尚且危机四伏,我又有什么底气说以后?” 李暮霭听着柳别情的话,心里沉沉的。 她是个南邺人,有自己的使命,本不该倾向谁,她顺着夏侯沉也是权宜之计。他与摄政王谁胜谁负都不重要,可是柳别情是局中人,夏侯沉要是败了,这紫极殿上下的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皇权之争,哪儿有不残酷的。 她一想到这儿就更加佩服长公主,长公主当初的处境比夏侯沉难多了,要是长公主当年没能披荆斩棘撑到最后,李阔早已没命。 李暮霭转眼看向桌上的起居注,她该往上面写点什么呢? 夏侯沉交给她写,意在让她编些他与她这个“宠妃”之间的相处,柳别情编不出来。 第50章 打得一手好算盘! 下午,李暮霭仍在夏侯沉身边侍候笔墨。 他身边都是自己人,但宫中不乏有别人的眼线,她得装出一副与他形影不离的样子,他来长钦殿理政她也跟着。 长钦殿里,夏侯沉坐在书案后理政。李暮霭给他研好墨,退了一步站定,不打扰他看奏折。 折子是朝政机密,夏侯沉以往也不会让她看,但今日他过目之后就放到一旁,道:“瞧瞧。” “不……不好吧?” 夏侯沉拿起下一本过目,淡淡道:“朕让你看你就看。” 李暮霭上前瞅了瞅,原来折子上写的是她啊。 大臣上奏,说她身份卑微,不配为妃,恳请夏侯沉三思,能将她打发了最好。 他又放了一本过来。 李暮霭接着看,这个大臣说她是罪臣之女,本该被发卖,连进宫当宫女都不够格,更不配成为皇妃,人家也劝夏侯沉不可为女色所迷,应择良妃贤后。 后面还有大臣骂她是妖女,迷惑了夏侯沉,还闹出了好些事端,于江山社稷不利…… 他们竟视她为祸国殃民的妖妃? 忒抬举她! 李暮霭恼道:“他们怎么骂人呢,谁不是好人了?我虽然是南邺来的,但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什么罪臣之女,什么不配……” 夏侯沉瞥了瞥她,“你如今的身份是罪臣之女,曾被发卖入国公府,朕与你是在国公府相遇,记住了?” 李暮霭云里雾里,“君上你编的?” 夏侯沉收回目光,提笔批奏折,“上次去国公府,朕与定国公还有傅将军商议过,这个解释最好。” “上次?”李暮霭惊异,“难道君上你对我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不会说话就闭嘴!朕会对你有预谋?李暮霭,你哪儿来的脸?”夏侯沉睨了她一眼,又言,“朕觉得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为朕做些事。” “你们就不能给我编个好点的家世?我在大邺当孤儿,在你们凌国当罪臣之女,这辈子算是晦气透了!” “你若不是罪臣之女,他们何来来的说辞阻止朕封你为妃?”夏侯沉神色淡然,言,“你家世得宜,朕若不想封你为妃,又如何说得过去?” 李暮霭仔细瞧了瞧他,不由得感叹:“君上,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她豁出去陪他演戏,他连个位分都不想给,让她连嫔妃的月俸都拿不到,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更可恶的是,明明是他不想给,现在却变成了大臣们竭力阻止…… 被皇帝用个偏殿就打发了的“宠妃”,她李暮霭得是有史以来头一个! 夏侯沉淡淡道:“朕与你之间是交易,朕不欠你,你少跟朕发牢骚,李阔明日入太学,朕会让太学对他和其他学生一视同仁。” “这还差不多。”李暮霭给他添了杯热茶。 柳别情侍立在一旁,忍俊不禁。如今君上身边有李姑娘在,他们这些奴才心里都松快了不少。 从前君上不苟言笑且易怒,他们服侍君上不免如临深渊,心下始终绷着根弦。李姑娘开朗健谈,君上起初反感,嫌她聒噪,如今却乐意回应,可见君上也不是喜欢孤独的人。 夏侯沉把每一本骂她的折子都给她看了,是想让她知道大臣们的态度,心中有数才好应对。 李暮霭看完,没再把不满摆在脸上,她们重华宫的人什么都能做,能屈能伸,这点污蔑之言算什么。 夏侯沉批过了其他奏折,只剩这些还没给个回复。李暮霭问:“君上打算如何回他们?” 夏侯沉反而问她:“你觉得朕该怎么回?” 李暮霭万分认真地道:“当然是好好骂他们一顿,骂得他们狗血淋头!不然怎么彰显君上你对我宠爱有加,令他们信服呢?” 夏侯沉平静地看着她,“不如朕把他们召进宫来,当着你的面斥责一通如何?” “这样更好!” 李暮霭说完就挨了记眼刀。 她这点以权谋私的心思在人家眼里暴露无遗,人家故意在故意挖苦她呢,李暮霭望着天花板,默不作声。 夏侯沉拿过那沓奏折,往柳别情站的桌角丢去,道:“传。” 李暮霭惊讶。 夏侯沉侧眼吩咐她:“你退下,去告诉李阔,让他在太学得守规矩,别给朕找麻烦!” 李暮霭想看热闹,但她毕竟是他们骂的“妖妃”,在场不太好,听了夏侯沉的话,先走一步。 她如今也得防着眼线,先回紫极殿换回了内侍的衣裳,再和从前一样装作给去景颐宫送东西,且一路上都埋低了头。 李暮霭给李阔送来了书本,还有一些干粮。 太学在皇城南面,挨着皇城,但从这儿走过去得走好一阵,她怕她弟路上会饿。 李阔翻了翻书,不解:“姐,凌帝为什么肯让我去太学读书?那不是皇亲贵胄读书的地方么,我一个质子……” 李暮霭替他理了理衣裳,让他看着精神些,道:“朝阳啊,你也是咱们大邺的凤子龙孙,一时为质又不是一辈子为质,别妄自菲薄。” “我只是觉得这事儿蹊跷,凌帝会如此好心?会不会有什么圈套?”李阔皱起眉头。 “能有什么圈套,你踏实读书就好。” 李阔另问:“先前流言传得厉害,这两日外面好像安静了,是凌帝想了法子?” 李暮霭点了点头,“他若不想个法子平息,他的皇位只会越来越不稳。” “什么法子?” “他被传成有龙阳之好,不近女色,会断子绝孙,他只需找个女子放身边就能让流言不攻自破” “是个好主意,所以凌帝真找了个女子?找的谁?” 李暮霭撑着腮帮子,看着李阔慢慢言道:“你姐我。” 李阔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你说什么?” “你我的小命都被他捏在手里,对他而言,还有比我更听话、更靠得住的人?”李暮霭又言,“当然,他也没逼我,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和我做了交易,所以你才能去太学读书。” 第51章 李暮霭你不照镜子的? 李阔顿时站了起来,拍桌急道:“姐,这机会我情愿不要!” “多难得,为什么不要?”李暮霭莫名其妙。 “这是你和凌帝之间的秘密,北凌的人尚且不知道,大邺的人更不知道,他们只知你做了凌帝的宠妃,若是被姑母知道了,你还回得去大邺吗?” 李暮霭淡然言:“我本就是大邺送给他的礼物,如今只是换了个身份而已,不打紧。” “我知道楚大人会给你撑腰,有他作保,姑母不会怀疑你的忠心,可此事不光彩,姐你回了大邺还怎么嫁人?” 李暮霭闻言,哭笑不得,“朝阳你想得也太远了,嫁不嫁人什么的我本就不在乎,而且你替我打抱不平,那青蕊呢?”她喟叹,“师傅从小就告诉我们,得不惜一切效忠君上,哪怕豁出性命,青蕊是我师姐,她都没抱怨,我抱怨什么?” 李阔陷入沉默。 “急什么,坐下说。”李暮霭对他道。 李阔缓缓坐回凳子上,在他眼里,他姐是他姐,跟重华宫的人不一样。 他抬眼看向李暮霭,言:“姐,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过寻常人过的日子,平白招上这些事只会让你更辛苦。” 李暮霭摇了摇头,“不辛苦,长公主未必会为了此事罚我,但你若懈怠了功课,回去被长公主知道了,长公主一定会重罚我和青蕊,你可是长公主全部的指望!” 李阔原本愁眉苦脸,想着想着就笑了,他捏着书本,万分认真地点头。 又是一日午后。 李暮霭琢磨了一日,昨天还管李阔问了些诗词典故,晚上回来在起居注上写好了昨日的,今日她更是下笔如有神。 外面下着大雪,夏侯沉没有去长钦殿,午睡起来就在寝殿里看军报。 李暮霭趴在窗边矮桌旁,将他的棋盘挪开,摆了笔墨,奋笔疾书。 夏侯沉时不时瞥瞥她,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她已经趴了近一个时辰,不知都写了些什么。 “你若写不出来,就让柳别情来,三天憋不出一句话反而坏事。” “我能写,写得好着呢,别打岔!”李暮霭头也不回地说,边写边念叨,“君当作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夏侯沉刚继续看军报,闻言锁了眉宇,又瞥向李暮霭。 李暮霭提笔飞快地写,自言自语:“君曰爱妃容貌殊丽,柔嘉恭顺,无人可及,弱水三千,唯爱妃深得朕心。” 夏侯沉已将军报捏出了褶子,终是忍不住,字字郑重地问:“李暮霭你不照镜子的?” “别打岔,不这样写,你不怕他们明日又塞女儿给你?” “你写归写,别恶心朕!”夏侯沉脸色阴沉。 李暮霭皱眉回头,“笔给你,你来写?” 某暴君立马收回了目光,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继续看他的军报。 李暮霭也趴回去接着写,她就知道,这紫极殿里要是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夏侯沉都不会让她来编。 她写的一切都是假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跟写话本子似的。她看过好多话本,应付十天半个月不是问题! 等夏侯沉用了晚膳,李暮霭才回到她住的偏殿,坐下刚歇了没一阵,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 “穆姑娘,君上赏了些东西,命我等送来。” 阿六的声音。 为防喊漏嘴,如今紫极殿上下的人都得称她“穆姑娘”。 李暮霭过去开门,她人还站在门口,几个内侍就绕开她,抬着东西进了偏殿。 李暮霭云里雾里,他们抬的是镜子,落地的大镜子。外头还有些人抱着小镜子……全是镜子,各式各样的镜子。 她惊异,“什么意思?拿这么多镜子来作甚?” “我也不知,君上只说姑娘殿里的镜子不够,命奴才们多送些来,让姑娘没事的时候多照照。”阿六鞠了鞠,“我们不敢违抗君上的命令,姑娘见谅。” 李暮霭明白夏侯沉什么意思,看见他们进进出出,她只能杵在一旁,磨磨后槽牙。 大大小小的镜子绕了她寝殿一圈,不管她坐在哪儿,走到哪儿,一眼过去都能照见。 李暮霭眼睛都看花了,看得难受,她赶紧坐到床边,放了床幔挡住它们。 眼不见心不烦。 她摊手躺到床上,刚觉得松快,人又愣了愣,映入眼帘的还是镜子,床顶上挂了面铜镜…… 李暮霭双手揪紧了床单,狗皇帝真是不做人啊! 头顶上的镜子看着更难受,她撩开床幔下床,坐到了妆台边上,心里原本窝火,目光挪到镜子上,唇边又不禁浮出浅笑。 她照着镜子,扶了扶头上的发饰。 这不长得挺好看的吗? 从前有人夸她生得漂亮,连敬安帝都夸过。还有人告诉她,朱颜师姐讨厌她,除了嫉妒师兄对她更好之外,还嫉妒她长得更漂亮。 夏侯沉竟然嫌她丑? 是不是瞎! 李暮霭环顾四周,夏侯沉再赏她几次,这地方就不是人住的了。 清晨。 夏侯沉穿戴好朝服从寝殿出来,看见李暮霭又趴在他殿前书案上写东西。 他默然走过,坐到殿中膳桌旁,不打扰她,连问都懒得问,免得辜负了一桌早膳。 李暮霭却习惯了边写边念叨:“是夜,穆氏献舞一曲,君上龙心大悦,赏穆氏珍宝满屋。” 夏侯沉略微侧眼,没说话。 柳别情强忍着笑意呈上筷子,请君上用早膳。 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写这样的话,所以这差事还得由李姑娘来办,谁让李姑娘不拘小节,胆子也大。 “君上,臣夏无念有事启奏!” “进来。”夏侯沉吩咐,搅了搅玉碗里的粥。 殿门开启,夏无念身着铠甲疾步进来,拱手言道:“君上,昨晚太妃宫中出事了。” “何事?” “永国公主寻了短见,幸被宫婢及时发现救下,太医已经去看过,公主性命无忧,就是身子虚弱。” 李暮霭闻言惊讶,回头看向夏无念,“慕清榕想自尽?不会吧……” 第52章 礼尚往来 夏无念寻声看去,李暮霭竟趴在君上的御案前写东西,不合规矩,他本想责备,可人家今非昔比,明面上算是他“主子”,他怎开得了口。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继续说正事,“君上,此事千真万确,太妃宫中昨夜乱成一团,找了禁卫帮忙,臣才知晓此事。” 李暮霭随口嘟囔:“她若是上吊,就把她抱下来;若是拿刀抹脖子,把刀夺了就是,太妃宫里那么多奴才,人手还不够?” 什么乱成一团,他们若不装作手忙脚乱,不请禁卫帮忙,动静怎传得到紫极殿来。 夏侯沉漠然言道:“既然太医说没事,便让她好好养着。” 夏无念道:“君上,听说永国公主因为安阳郡王的死郁郁寡欢,一时想不开才……” 夏侯沉瞥向夏无念,淡淡启唇:“她想不开,关朕什么事?” “君上,太妃说她上了年纪,许多事有心无力,怕公主再做傻事,恳请君上设法安抚,说安抚永国公主,也是安抚永国。”夏无念继续说,“毕竟公主要许配给四殿下的事,永国早已知晓,可四殿下却出了意外,先前又有谣言说是君上所为,永国那边恐怕不满。” “朕先前让太妃迁居皇清寺,老四出了意外,此事耽搁了,朕就许她再留一个月,好好安抚他们慕家人。” “臣领命。” 夏无念走了,但李暮霭仍觉得此事怪怪的。 慕清榕喜欢的不是夏侯沉吗?曾心心念念想当皇后,怎会为了安阳郡王寻短见。 慕清榕寻的哪儿是短见,是走出太妃寝宫的机会吧。 夏侯沉只是让太妃多留一个月,如此敷衍的回应,慕清榕和慕太妃多半不会消停。 这些事与她无关,她懒得多嘴,夏侯沉比她精明,多半也用不着她提醒。 夏侯沉用过早膳便去上朝,她如今已不是内侍,不能再跟着,就待在自己的寝殿里。 李暮霭写完起居注,开始拟写新的药方,在药方上加进了一味新药材——赤真珠。 她设法打听过,这味药材名字起得玄乎,其实就是海珠里的一种,通体呈赤红色,十分罕见,百年难遇。 柳别情说他小时候见过,只有一颗,被先帝视为国宝。 为防暴露,她没打探药材在什么地方,既然北凌有,她只需想法子让夏侯沉正大光明地给她。 “穆姑娘。” 阿六又来敲了她卧房的门。 李暮霭叹道:“你家君上又赏我东西?告诉他老人家,省些银子吧,他的君恩我真消受不起!” “不是君上,是郭家姑娘差人送了东西进宫,说是给姑娘你的。” 李暮霭云里雾里,郭家的送东西给她做什么? 她开了门,见阿六抱着个锦盒,不禁感叹:“她还能送东西进宫?郭家真是手眼通天。”怪不得夏侯沉明明看不惯郭相,如今又想拉拢人家。 李暮霭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的是一套头面,有花冠、步摇、对钗,还有一对耳坠,鎏金的,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每一样都精致无比。 李暮霭的脑中闪过三个字……不便宜! 她皱眉,“郭姑娘为何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 阿六笑说:“还能为什么,因为姑娘是君上的新宠,如今想给姑娘送礼的人多了去了,只是没几个送得进来而已,这是内府的人送来的,方才我接下的时候也觉得奇怪。” “旁人巴结我,我能理解,可是她不是想做皇后么?她该恨我才对,怎么还送我东西?”李暮霭摇了摇头。 她先前就知道了,郭家姑娘闺名叫郭瑄,是郭丞相膝下唯一的嫡女,也是人见人夸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也不会大方到这等地步吧…… 她如今想来,逼疯慕清榕的也可能是她。 两个想做皇后的女子,得知夏侯沉有了新欢,一个寻短见,一个送东西,差别忒大。 李暮霭抱着锦盒进去,她爱财,却对锦盒里的东西喜欢不上来,将盒子盖好,放到了墙边的立柜上。 东西贵重,她不能一声不吭地收了,得礼尚往来。 她在寝殿里找了找,首饰她也有些,就是和人家送的一比显得寒掺,拿不出手。 李暮霭翻箱倒柜,把她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掏了出来。 当初敬安帝给她的嫁妆不少,青蕊顶替公主身份出嫁时,她又都给了青蕊,她只留了几件长公主给的。 不管值不值钱,但凡是长公主赏的东西,她都视若珍宝,舍不得。 夏侯沉下朝回来路过偏殿门口,原本已经走过,见门开着,又折回来看了两眼,满地狼藉。 他眉宇轻锁,“你想抄了朕的紫极殿?” 李暮霭蹲在衣箱前,头也不回地道:“找东西呢,一会儿我会收拾干净。” 夏侯沉站在殿门口没进去,因为里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问:“找什么?” “找件拿得出手的礼物,给人家回礼。”李暮霭起身,手里捧着个樟木匣子。 夏侯沉不明所以。 李暮霭言道:“今日郭姑娘给我送了份厚礼来,我不收吧,怕开罪了她和郭相,给君上你惹麻烦,收了吧,她的礼物太贵重,我总得备一份回礼给人家。”她看了看手里的匣子,叹道,“这是我主子给我的,我本想留着当个念想……” 夏侯沉不言一字。 李暮霭故作为难,“君上,你说我若是受宠,却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有,会不会显得君上你太……太抠?” 她话还没说完,夏侯沉移步离开,留下一句:“柳别情,带她去挑。” 李暮霭忍俊不禁,把匣子放回了原处,空匣子而已。 她是为了帮他才承的这份人情,回礼怎该让她破费。 趁着柳别情带她去挑礼物的间隙,李暮霭把新药方也给了柳别情。 上次的药材是柳别情去弄的,这次也一样,以防被别人知晓。 柳别情在路上看了一眼,一眼就瞧见了那味药材,不解:“赤真珠?为何要赤真珠?” “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打听过赤真珠?” 柳别情点了点头。 李暮霭泰然自若地道:“我也服过秘药,受药性所困,为此博览医书,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这味药可以压制药性,只是从前我弄不到,没放在心上,你们这儿正好有,我想试一试。” 第53章 万事如意 柳别情仍皱着眉头,“有这个说法?” “嗯,我知道赤真珠难得,是你们的国宝,可你们君上的性命不是更要紧?” 柳别情看着李暮霭,“此物大凌上下仅有一枚,何其珍贵,赤真珠能否压制南邺秘药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坊间有传言,它能炼长生之药,先帝视若国宝也是怕它落入他人之手。” “长生药的传言我也听过,炼长生药得集齐十多种药材,你们凌国有吗?”李暮霭喟叹,“传言至今只是个传言,古往今来有谁得了长生?” “因为药材散落在诸国,被诸国各自视为国宝,没有谁能集齐全部,自然无法印证传言。” “得了吧,这些药材只是珍稀,千百年来多的是人在找,如今才越来越难找,成了你们眼中的独一无二,但我相信从前一定有人集齐过,发现上了当才没宣扬,所以我根本不信什么传言。” 柳别情琢磨了一番,言:“穆姑娘你说得有道理,但君上不一定做此想,你是为了君上好,可只是试试,你并无十足把握,却要君上拿出国宝……” “你先去告诉你家君上,他不答应再说。”李暮霭劝归劝,听见柳别情的话,心里也没什么底气。 她只能把谎话说到这份上,不然她去给夏侯沉保证能药到病除?不要命了? 柳别情带着李暮霭来到一处宝库。 宫中有不少宝库,譬如内府的,地宫里的,而这个挨着紫极殿,放的都是些值钱却不稀罕的物件,通常用作赏赐。 殿阁宽敞,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木架,有些架子上放的是玉器,有些放的是字画。 李暮霭站在门口就已眼花缭乱,看向柳别情,“我能拿什么?” “君上的意思自然是穆姑娘随意。” 李暮霭挨个架子看了看,她是个俗人,喜欢值钱的东西,譬如金饰、玉器,但郭家姑娘看着超凡脱俗,不一定喜欢。 她又回眸,“柳总管,你觉得郭姑娘会喜欢什么?” 柳别情想了想,“首饰?像君上上次送给穆姑娘你的发钗?” 李暮霭皱眉,“你别提上次,你一提我都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有你家君上那样戏弄人的吗?” 柳别情笑言:“我是没见君上戏弄过谁,不过穆姑娘你如今不也算因祸得福?郭姑娘表面给你送厚礼,实则不知有多羡慕你。” 李暮霭抱起一棵玉白菜看了看,随口言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她摇了摇头,白菜不错,却不是姑娘家会喜欢的东西。 “你们摄政王还会回来吗,我怎么觉得人家不会回来送死。” “当然会回来,不然近来宫中为何屡屡起波澜,而且都是冲着君上去的。” 李暮霭皱眉,“是你们摄政王做的?我听说他素有贤名,心怀社稷且为人本分,从不与他国起争端,会使坏?” 柳别情握拳轻咳了一声,“穆姑娘你这话别让君上听见。”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听见的就是如此。”李暮霭又看了看近处的花瓶,另问,“对了,你们摄政王的侧妃,你家君上的婶婶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过门不到十天就死了?” 柳别情有些沉重地言:“此事君上下过严令,宫中任何人都不能提,穆姑娘你也别再提。” “下了严令?”李暮霭云里雾里,回头瞧见柳别情神色凝重,可见此事不简单。 两个皇子的死,夏侯沉都没遮掩,却偏遮掩了此事,所以他婶真是他杀的? 啧,外面的人说夏侯沉这不是那不是,夏侯沉说他们都是受摄政王指使,真够乱的。 李暮霭挑来挑去,瞧着东西都差不多,反正郭瑄送礼多半是虚情假意,她也用不着较真,投其所好,捡拿得出手的就行了。 她拿过一柄玉如意回去交给柳别情,“劳烦柳总管替我送去,就说我祝她万事如意。” 傍晚。 年节已过,北凌依然寒冷,太妃累月禁足,寝宫更是冷得跟冰窖一样,烧再多的炭火,盖再厚的被褥,慕清榕都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慕太妃推开门,进了慕清榕住的偏殿,接过宫婢手里的药,吩咐她们退下。 慕清榕呆呆地坐在床上,扭头望着外面,全然没理会谁进来了。 慕太妃端着药走近,叹了一口气,递上药碗,“你这个样子是在作践自己,除了我和你,没谁看得见。” 慕清榕没有说话。 “把药喝了,太医叮嘱过,让你放宽心,如此才能大安。” “我没病,我与那人素不相识,何来的积郁成疾,一帮敷衍了事的庸医罢了!”慕清榕神色淡漠,叹道,“我甚至很高兴,他死得真是时候,要不是他一命呜呼,我就得上花轿!” “清榕,你自尽的事君上已经知道了,君上只是下旨留我在宫中多待一个月,劝劝你,并无别的吩咐。” 慕清榕看向慕太妃,肃然问道:“姑母打听到了吗,那个女子是谁?为什么君上身边竟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人!” “听说是定国公府挑中的人,专程送给君上的,定国公府是太后母族,手握兵权,君上最是倚重他们,所以传言说君上如今专宠于她应当不假。” 慕太妃放下药碗,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指了指她脖间的勒痕,“你说你,做戏而已何必较真,留下痕迹如何得了?” “我若不这样,怎能让人知道我是一心求死,还是做戏?”慕清榕冷笑了声,看了看慕太妃,淡然道,“我虽没能走出这间屋子,但不是帮姑母你多了留了一个月?心思也算没白费。” “哀家帮不了你,君上对上次的事耿耿于怀,是不会原谅咱们的,哀家如今已无权势,能打探些消息都属不易!” “事在人为!”慕清榕神色认真地道,“请姑母取笔墨来,给父皇去一封信。” 慕太妃不解:“你要哀家写什么?” 慕清榕缓缓言道:“咱们在凌宫说不上话,但父皇的面子,君上会给。” 第54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清晨。 仪仗缓缓出了皇城。 李暮霭撩开车帘看了看,这是她第二次出宫,上次她是内侍,和柳别情走在凌帝的马车旁,今日她则跟夏侯沉同坐一辆马车。 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是定国公府。 马车里宽敞,李暮霭坐在一侧,裹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 “我上次瞧着老国公身子不好,君上你得空就该多去看看。” 夏侯沉瞥了瞥她,端坐着没说话。 李暮霭沉了口气,“我师傅在的时候,我只忙着跟我弟玩,都没好好陪陪他老人家,后面想陪也没机会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夏侯沉仍是不言一字,闭上眼眸小憩。 李暮霭试探着问道:“那个……那个药方,柳总管给你看了吗,君上你的药快吃完了,他还没把新的药材给我。” “朕觉得你的药没什么用处,停了也罢。” 李暮霭颦眉,“怎么没用处,君上你不是睡得挺好的吗?” “那也是安神药的作用,安神药太医院也有,要你费什么心。”夏侯沉淡淡言道。 李暮霭撇撇嘴,“你是不是舍不得……” “你不是说过,只要朕忌荤腥,滴酒不沾便无碍?那朕还日日服药,不是多此一举?”夏侯沉睨了她一眼,“朕也没觉得服了药,下手就能知轻重。” 李暮霭干咽了两下。那药的功效就是强身健体,他服了那么久,上次掐她的时候还是下了狠手,无法自控。 她先前急着给他献药是想安抚他,保住性命,如今这狗皇帝不好忽悠了怎么办? 她还指望靠着他的惜命集齐药材…… 凌帝的行驾到了定国公府外,阖府上下的人仍在府外跪迎,看似黑压压的一片,其实大都是奴仆,主子没两个。 李暮霭瞧着国公府虽阔气,但整座府邸是风风光光地立在这儿,还是一朝坍塌,全在夏侯沉的皇位是否稳当。 出来相迎的还是傅将军,据说是因为定国公久病不愈,一直卧床休养,国公府当下靠傅将军一人撑着。 上次夏侯沉让她和柳别情在门外等,今日他却大方地带着她进了国公大人的卧房。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炭火也烧得旺,有些热。 定国公刚服了药,坐靠在床上休养,有气无力地唤了声:“君上来了……” 夏侯沉坐到床边凳子上,看了李暮霭一眼,对定国公道:“外祖父,她就是朕上次跟外祖父提起的人。” “臣听说了,近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臣以为能让君上收为己用的女子,定是个睿智稳重的,没曾想是个小姑娘。”定国公有些泛白的脸上浮出笑意,看着李暮霭问,“你是从南邺来的?” 李暮霭站在夏侯沉身边,站得规矩,点了点头。 她仔细瞧了瞧定国公, 老国公病了这些日子,再硬朗的身体也经不起如此消磨,人削瘦不说,面色还不好。 “外祖父放心,她不敢对朕有异心。” “臣不是怕她不尽心,而是觉得戏谑,君上坐拥大凌天下,身边竟无可用之人,到头来还得用一个南邺来的女子。” 老国公虽面带笑意,但李暮霭看得出,老国公对她并不放心,都是源于长辈对晚辈的牵挂,老国公如今最牵挂的就是夏侯沉了吧。 李暮霭恭恭敬敬地道:“国公大人放心,君上交给我的差事很简单,我能办好。” “君上选了你,可见你有你的过人之处,只要你对君上没有异心,君上不会亏待你,我定国公府也不会亏待你。” “是。”李暮霭颔首应道,上前一步,对夏侯沉小声说了两句。 夏侯沉点了下头。 李暮霭走到床边,对老国公道:“国公大人,我会些医术,想给大人把把脉。” 定国公也答应了她。 李暮霭蹲下身替定国公把脉,她瞧定国公的面色不太对劲,不像是她先前听说的,只是染了场风寒这样简单。 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体健朗,又有太医悉心诊治,无数的名贵药材养着,怎会被个风寒拖成如此模样。 李暮霭把着脉,不由得皱了下眉,但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如何?”夏侯沉问。 李暮霭起身言道:“我回去也给国公大人开个方子,君上和国公大人若信得过我,就让国公大人照方子服上一些时日。” 夏侯沉追问:“外祖父的身体到底如何,是太医们说的天寒体虚?” 李暮霭看向夏侯沉,“这是太医们嘴上说的,说得浅显,为了让君上好懂,实则体虚也分很多种,我想看看国公大人的脉案,可以吗?” “让柳别情去取,你也一起,在这儿看不完就带回紫极殿看。” “是。”李暮霭行礼告退。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他们祖孙二人,定国公长长地叹了口气,显得十分悲凉。 “外祖父何故如此?风寒而已,外祖父只需安心休养……” “君上,臣一把年纪,连你母亲都不在了,臣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知足,就是让臣今日去了,臣也无憾,唯独放心不下君上。”定国公咳嗽了几声,又言,“臣久病在床,但外头的风吹草动臣都知道,君上身边群狼环伺,他们已越发不择手段。” “但朕如今安然无恙。” “君上不可掉以轻心,且攘外必先安内,幸而如今天下太平,君上只有近忧,没有远虑,在朝堂安定之前,还请君上安抚诸国,勿要让他们再兴战事,令君上措手不及。” “朕没有要挑起战事的意思,先前朕在南疆屯兵,打着要找南邺寻仇的旗号,实则是让他们守着躲在行宫的夏侯煜,朕如此,也是知道南邺不敢应战。” “那人始终是个祸患,君上与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远在南疆都能让君上不安宁,依臣之见,还不如让他回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外祖父的意思是,让朕设法引夏侯煜回朝?” 定国公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君上一定要做足准备,毕竟他在朝中党羽众多,待他回朝,这些人恐更加不安分。” 第55章 有其父必有其女 国公府偏厅。 柳别情取来定国公的脉案,照李暮霭的提议,用布包裹着,且只说是君上要看,没有跟太医提李暮霭。 厅堂里就她和柳别情两个,李暮霭拿过脉案过目。 夏侯沉让两个太医留在国公府照料,他们每天请脉,脉案都写了两本。 柳别情见她神色认真,好奇:“穆姑娘给国公大人把了脉?国公大人身体有异?” “当然有异,不然大人怎会卧病在床。”李暮霭看向柳别情,补话,“染了风寒不也叫有异?” 柳别情一笑都:“穆姑娘不仅会武功,会跳舞,还会医术?难道你们南邺重华宫的人都如此能干?” “当然不是,武功人人得学,要替主子办事,没点身手怎么行。”李暮霭接着说,“我们女子有时候办起差事来比男子更方便,除了硬拼还能智取,法子多的是,技多才不压身?” “医术呢?” “医术是我自己琢磨的,我少时服了秘药,为了救自己特地学的。”李暮霭边看脉案边道。 “穆姑娘为何会服下秘药?秘药既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应当十分难得,穆姑娘怎拿得到?” “秘药是我主子的,当初一场祸事,我师傅没了,我也命悬一线,我师兄求主子给了我一颗救命,所以我这条命是我主子给我的,也是我师兄给的,我得照看好了。”李暮霭微微一笑。 柳别情慨然叹道:“我和夏大人的命也是君上给的,我懂你的心思。” 李暮霭打趣:“你们君上不是只会杀人吗,他还会救人?” “太后娘娘还在的时候,君上的性情跟现在孑然不同。” 李暮霭的目光从脉案上扫过,定在了一句话上,但是柳别情还在她身边,她保持着平静,若无其事地翻看下一页。 “穆姑娘给国公大人把了脉,为何还要看太医的脉案?” “太医走的路比我吃的盐都多,我先看看他们怎么说,要是他们的诊断跟我 的一样,我才敢让国公大人试我的药。” “太医怎么说,穆姑娘又是什么诊断?” 李暮霭合上脉案言道:“风寒,从太医的脉案来看就是风寒,跟我把的差不多,回头我写了方子你们照着备药就是,先吃两副试试。” “好。” 看完脉案,李暮霭和柳别情一同走出偏厅,回去见夏侯沉。 他们边走边说着话,刚走到花园里,柳别情一瞧花园那头,忙慢下脚步,走在了李暮霭身后,还一副恭敬模样。 李暮霭云里雾里,正想问他,余光扫见对面走来两个人,顿时明白了。 丞相千金气质不凡,走在这风光迥异的园子里也自成一景,身姿窈窕,面若芙蓉。 郭瑄和另一个年轻女子有说有笑,走到一半,年轻女子就告辞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留下个婢女领着郭瑄往这边来。 李暮霭偏头小声问:“方才那姑娘是谁?” 柳别情言:“好像是傅夫人的侄女,从前我宫宴上见过一两次。” 李暮霭没有多问,因为郭瑄已经看见了她,加快了脚步过来。 郭瑄一脸笑意,看着十分和善,但李暮霭却笑不出来,甚至还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郭瑄走近,福了福身道:“穆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上次不知你竟是姑娘,我这婢女还冒犯了穆姑娘,恳请穆姑娘别见怪。” 李暮霭挤出笑容,“郭姑娘言重了,我本就没放在心里,何况郭姑娘前几日还送了我份厚礼,我若再计较,岂不是小气?” “穆姑娘真是人美又心善,难怪当初我只觉与穆姑娘一见如故。”郭瑄拿着手绢掩嘴笑了笑,“那套头面是我娘的陪嫁,我娘又给了我,我不喜珠翠,瞧着它更适合穆姑娘的天姿国色,便赠给了姑娘,姑娘可还喜欢?” 李暮霭保持着笑容,“多谢郭姑娘,只是郭姑娘往后别再这样破费。” “我见穆姑娘岁数比我小,我瞧你就像瞧自家妹妹,姐姐送妹妹礼物,何来的破费一说?”郭瑄看向柳别情,见礼道,“总管大人也在。” 柳别情客气点头,“郭姑娘。” “看来君上对穆姑娘果真不错,还让柳总管跟着侍奉。 ” 李暮霭道:“我对这儿不熟,君上怕我迷路,让柳总管带着我而已,郭姑娘怎么会在国公府?” “我陪我闺中姊妹来看她的姑母,傅将军的夫人。” “原来如此,郭姑娘是要回去了吗,那我和柳总管就不耽误郭姑娘了,郭姑娘慢走。”李暮霭颔首。 郭瑄莞尔言道:“听闻君上来了国公府,是我不便多叨扰才对,穆姑娘,咱们改日有空再叙。” 李暮霭点点头,和柳别情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回头瞧瞧,直到看不见郭瑄了,心里才舒了口气。 “柳总管,你觉得这个郭姑娘怎么样?” 柳别情瞧了瞧左右,没别的路人,小声言道:“我与她没见过几次,但老话一定没错,有其父必有其女。” “是吧,这人心眼子不少,就跟我们君上身边的刘贵妃一样,笑里藏刀,明明看我主子不顺眼,还三天两头送东西孝敬!” “穆姑娘怕什么,君上先前将上折子骂你的人都斥了个遍,如今胤安城谁不知你是君上的新宠,更是君上铁了心要护着的人,她心眼再多也不敢轻易算计你。” “我倒不怕她算计,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已经够麻烦了。”李暮霭皱眉,又压低了声音言,“而且你家君上那是护着我吗,那些人会骂我,不都是他算准了的?” 李暮霭回到定国公住的院子,夏侯沉正好从房里出来。 院子里还有不少下人,夏侯沉没有说话,默然移步离去。 等周围的人外人少了,夏侯沉才略微侧眼问道:“如何?” “君上放心,脉案我都看过了,我已写了方子给柳总管,让国公大人照着吃几副试试,不过为防药性冲突,得把太医的药停两日。”李暮霭又言,“我是个罪臣之女,又是定国公府举荐的,若要给国公大人把脉早把了,不应拖到今日,所以换药的事不能是我的主意,还得君上发话,让府里人别声张。” 第56章 有刺客! 夏侯沉止步看了看她,有些迟疑,“你确定你的药有效?” 李暮霭不假思索,“不确定,我说了是试试。” 李暮霭明白,她一个小丫头,这岁数要是在外当大夫,准得被人笑话是江湖骗子。 她和太医比起来,夏侯沉当然更信任太医。 李暮霭神色平静地问:“君上,太医照料国公大人至今,国公大人的病有好转?” 夏侯沉没有说话。 李暮霭接着说:“既然没有,为什么不试试我的?我的命还在君上手里,总不能傻到给大人下毒,若是没用,君上让太医继续给大人诊治就是;若有用,国公大人就能药到病除。” 夏侯沉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仍没有给她答复。 但李暮霭知道他就是同意了,她又言:“换药的事君上也别让太医们知道,万一我本事不济,国公大人还得继续依赖太医们照顾,若是君上曾怀疑过他们的医术,到头来又要靠他们,他们不尽心了怎么办?” 夏侯沉脚步不停,边走边道了句:“柳别情,照她的意思去办。” “奴才领命。”柳别情拱手。 李暮霭跟着夏侯沉走到花园里,她一抬眼就见前面站着两个人,是郭瑄主仆。 郭瑄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 李暮霭看了看郭瑄,又看了看夏侯沉,看来郭瑄是不见着他不甘心。 郭瑄福身行礼,“臣女参见君上。” 夏侯沉的脚步停了片刻,唤了平身之后继续前行,没有因谁停留。 郭瑄忙道:“君上请恕臣女贸然叨扰,臣女是来找穆姑娘的。” 夏侯沉这才止步,回头看了看李暮霭,不明所以。 李暮霭云里雾里,“找我?郭姑娘,咱们之前不是才见过?” “我想起我的镯子与穆姑娘那套头面相配,与其单留着,不如一并赠给穆姑娘,好让他们相得益彰,更衬穆姑娘天人之姿。”郭瑄言罢,摘下了皓腕上的鎏金镯子,双手呈给李暮霭,“还请穆姑娘别嫌弃。” 李暮霭记得,郭瑄上次也是这样硬塞东西给她,让人别扭。 “郭姑娘这是做什么,我刚说了不能再让你破费。”李暮霭往夏侯沉身侧退了小步,悄悄拉了拉夏侯沉的大氅。 夏侯沉看着郭瑄,启唇言道:“她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朕都会给,你不妨自己留着。” “君上的赏赐是君上的,这是臣女的一番心意,谁让臣女与穆姑娘一见如故。”郭瑄笑意嫣然,又言,“下个月臣女母亲寿辰,臣女想请穆姑娘赏光莅临寒舍,不知君上是否同意?” 李暮霭莫名其妙,丞相夫人过寿,她去做什么。 她又扯了扯夏侯沉的大氅。 夏侯沉淡淡言:“她脸皮薄,近来又是众矢之的,此事你父亲最清楚,她去不合适,朕也舍不得让她抛头露面,何况她若在宫外受了委屈,朕追究起来,你们相府面子上也不好看。” “臣女明白了,穆姑娘能得君上如此看重,真是让人羡慕。”郭瑄笑了笑,看着李暮霭,又把手里的镯子往前送了送。 李暮霭只想快点走人,先前的礼都收了,现下也不差这一件,她接过,颔首道:“多谢郭姑娘。” “臣女不多打扰君上,恭送君上。”郭瑄盈盈福身。 李暮霭沉眼转身,她的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捏着镯子,有人却牵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同行。 李暮霭知道夏侯沉是做给郭瑄看的,郭瑄信以为真,郭相才会信以为真,相府的幕僚们也会深信不疑。 她表现得十分自然,没有让郭瑄看出异样。 离开国公府上了马车,夏侯沉立马撒开了她,落座主位,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马车缓缓前行,李暮霭拿着镯子看了看,这镯子很新,郭瑄仿佛并不常戴,或者说这还是第一次戴。 郭瑄之前说了,她不喜珠翠,郭瑄上次戴的是个玉镯子,今日打扮得也不招摇,怎么会戴个鎏金镯子。 夏侯沉瞥了瞥她,“镯子而已,她给你你就收,何必介怀,还要朕替你费口舌。” “无功不受禄,她送我的头面贵重得不得了,再添上这么个镯子,没个几千两下不来……”李暮霭皱眉,“君上你知道几千两意味着什么吗,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花不了这么多银子,她凭什么给我?” “她以为朕训斥了弹劾你的大臣,是对你上心,朕若要立后,一定会找个容得下你的中宫,不让你受委屈,明白了?” 李暮霭愣了一下,“这你都看出来了?” 她挨了一记眼刀。 狗皇帝好聪明啊,连姑娘家的心思都看得透。 她知道郭瑄有些城府,送她东西也定有所打算,只是她没夏侯沉猜得透彻。她还以为郭瑄讨好她,是为了让她向夏侯沉美言…… 李暮霭琢磨了一番,果然,夏侯沉这个解释才在理。郭瑄折回来给她镯子,实则是想让夏侯沉看见所谓的“一见如故、姐妹情深”。 李暮霭看着夏侯沉,饶有兴趣,“君上,你怎么看穿她心思的?” “朕自幼长在宫中,见多了虚情假意的人,你也说了无功不受禄,她肯许你千金,自然是因为千金同她想要的东西相较不值一提。” 李暮霭颦眉,夏侯沉这样不单是聪明吧 他说他见多了,大约是在先帝的后宫里见多了,那些苦心孤诣、机关算尽的嫔妃不都是郭瑄这样的世家女? 李暮霭刚想到这儿,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她扭头一瞧,看见一截箭矢扎在车厢上,就在她耳边。 这飞箭承受的力道之重,箭头死死地嵌在木板里,要不是车厢够牢固,只怕这支飞箭能刺破车厢,射穿她耳朵! 她惊目圆睁,下意识地往旁边坐了坐,外面又传来夏无念急促的喊声: “有刺客,快护驾,护驾!” 刺客? 李暮霭心里一紧,又往车里挪了挪。 马车停下,禁卫齐齐戒备。 李暮霭扭头看向夏侯沉,之间夏侯沉面无表情地坐着,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57章 满目皆敌 簌簌几声传来,又有几支飞箭扎在车厢上。 李暮霭已经缩到了夏侯沉身边,望着他,惑然问道:“他们不是来杀你的么?” “不杀朕,难道大费周折杀你?”夏侯煜瞥着她眼。 李暮霭莫名其妙,“那你还坐得住?” 夏侯沉打量着她,神色依然平静,“你们重华宫的人不该对此见怪不怪?何故你胆小如鼠?” 李暮霭坐正了些,“我不躲,难道你还指望我下去护驾?君上你给我多少月俸就想让我卖命?” 外面好像消停了,她将帘子撩开一丝缝隙看了看,车马停在城中大街上,两面都是二层高的小楼。 禁卫们将凌帝的马车围了起来,严阵以待,还有些禁卫已上楼搜寻弓箭手。 倏尔,几个身影从房顶上纵身跃下,手里都拿着刀剑。 有人还厉声喊道-“暴君昏聩无道,手足相残,杀害忠良,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诛杀暴君!” 话音落时,越来越的刺客现身,从四面八方的房顶上跳下,也对马车形成了合围之势。 夏无念带人护驾,冷冷地回应了声:“找死!” 双方剑拔弩张,各自的人马一拥而上。 长街宽敞,他们在街上交手,无关的人已躲了个干干净净,马车外只剩打斗的人影和刀剑交锋的声音,十分刺耳。 李暮霭放下帘子,泰然坐着,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场刺杀,但夏侯沉都不怕,她有什么好怕的。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血点子溅在了帘子上,吹进来的风里都带了一丝血腥味。 李暮霭坐在挨着车窗的地方,倏尔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顿时将头一偏,一柄长剑刺破车帘,近乎擦着她的耳朵刺进了马车里。 眼见没刺中,那人又往车内刺来。 她紧贴着车厢避开,待剑刺入,她一把箍住刺客手腕,将其一折,夺下其手里的剑反手一刺,划伤了刺客的手臂。 夏侯沉的马车很高,刺客踩在车沿上行刺,躲剑之际坠下马车,还一把扯下了车帘。 她耳边传来云淡风轻的一句:“身手不错。” “那是。” 刺客们突围到了马车旁,窗外人头攒动。 又一个刺客跳上马车,李暮霭站起来正要出手,却被人勾着腰往后一拢,坐到了夏侯沉身边。 夏侯沉揽着她,漠然道:“你是朕的爱妃,不是侍卫,用不着你动手。” 刺客刚要掀车帘闯入,被禁卫一剑刺穿胸膛,扑倒在车门处。 李暮霭看了看她腰间的手,又看了看夏侯沉,他一如既往面不改色,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小憩。 没了车帘的遮挡,外面的人能看见车内的他们,她是不宜动手。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渐小,李暮霭瞧了瞧,刺客们方才突围杀到了马车附近,如今已经落了下风,被驱赶到了马车外围。 官差也赶了过来,和禁卫一起将刺客堵在中间杀,局面胜负已定。 未几,周围恢复了安静,夏无念在马车旁拱手,“君上,刺客已悉数伏诛。” 夏侯沉徐徐启:“有无活口?” “与之前一样,活着的都自尽了。”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车前传来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李暮霭好奇,小声问:“这是谁?” “胤安府衙的府尹。”夏侯沉言道,“出去瞧瞧。” 夏侯沉松开李暮霭,起身下走马车,站在车旁看了看地上,满地尸首,满地的血,连刮过的风都带着浓郁的腥味。 李暮霭也好奇地探了个脑袋出来,见那个府尹就跪在车前,还抬头看向了她…… 李暮霭故作惊惶,扑到夏侯沉怀里,“君上我怕!” 夏侯沉目视前方,稳稳地揽住了她,没让她摔下来,还随口安慰了两句:“不怕。” 李暮霭把头埋在夏侯沉肩上,悄悄抬眼瞧了瞧后面,地上全是刺客的尸首,她粗略地数了一下,马车后面少说都有五六十个,加上前面的,这次的刺客少说也有近百人。 夏侯沉也只带了这么多侍卫,可想而知方才是一场恶仗,不过还是夏无念和他的下属们身手更高一筹。 李暮霭看向了柳别情,他好好的站在马车旁,没受伤,也没受惊吓,就是略皱着眉头,看样子见多了今日的场面。 夏侯沉看向跪在地上的府尹,冷言:“朕没记错的话,你任府尹少说也有六年,告诉朕,胤安城几时如此热闹过?” “君上,是臣疏忽,扰了圣驾,臣最该万死!” “朕给你一个时辰,把这儿收拾干净,朕在长钦殿等你。”夏侯沉言罢,带着李暮霭回马车上,让车马启程。 李暮霭已经坐回了她自己的位置,抬手摸了摸车厢上的那节箭矢,转眼就对上了夏侯沉目光。 他在睨她,眼神很是嫌弃。 李暮霭皱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看那府尹不是好人,演得像些,免得暴露了。”她又言,“暴露了君上你也饶不了我,脸面和性命谁更重要,我分得清。” 夏侯沉收回目光看着前面。 马车继续启程,窗外传来那府尹战战兢兢的一声: “恭送君上……” 夏侯沉慢问:“你为何觉得他不是好人?” “君上你想想,其他城池出入住宿都要盘查路引,胤安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该是你们凌国管得最严的地方吧?近百个刺客涌入城中,他敢说他不知道?”李暮霭干笑了声,“我说句话君上你别嫌我心大,我甚至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春闱在即,近来城中有不少入京赶考的学生。” “君上你都替他想好了说辞,我若是他,一会儿见了君上,我就这样解释!”李暮霭看向一旁。 这个夏侯沉啊,当着凌帝看似风光,全天下都怕他,可实则呢? 满朝文武不向着他也罢,想把他拉下皇位也不足为奇,今日他发现甚至还有想杀了他的…… 他每天那么早去上朝,勤于国政,结果往那殿上一坐,满目皆敌。 皇帝当到这份上,真是比大权旁落还憋屈。 第58章 关怀备至,虚情假意 李暮霭也知这些事跟她没关系,没有多嘴,她已经说了她的看法,一会儿召了人来该怎么问话,得夏侯沉自己看着办。 她回到宫中,正好是李阔下学的时候,她换了身衣裳,去了景颐宫。 李阔正在桌旁写功课。 李暮霭从紫极殿顺了些糕点,带过来给她弟吃。 李阔一边朝着文章,一边问她道:“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凌帝今日遇刺了?” “嗯,在城中大街上,来的刺客不少,比上次杀你的还多。” 李阔抬头看向她,“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我今日跟他一起出的宫,去定国公府看老国公,他如今最惦记的就是他的母族。” “我近来在太学读书,同窗都是权贵子弟,他们不怎么搭理我,可我也从他们的交谈中听出了些东西。” 李暮霭好奇,“听出了什么?” “他们的父亲都向着摄政王,都盼着摄政王能早日回朝主持大局,他们说摄政王是个好人,体恤大臣,关爱百姓,厚待皇族,不像现在的凌帝。”李阔叹道,“要是他回来了,咱们靠着姑母的面子投靠他,或许能好过些。” “傻弟弟,咱们是邺国人,身处异国他乡,投靠谁都不会好过,其实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夏侯沉脾气虽不好,可他不也肯让你进太学读书?,没传言说的那么不近人情,”李暮霭给李阔剥了几颗核桃放到盘中,她左右逢源也只是想拿到长公主要的东西而已。 “为君者不仁,先前是流言四起,群臣离心,如今他带着行驾出去还有人敢行刺,人家会前仆后继也只是因为不满他为帝,百姓见了只会更加不拥戴这位君上。” 李暮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眼看向李阔,犹如醍醐灌顶。 她弟说得对,她先前还纳闷,夏侯沉带着仪仗出去,那么多禁卫随行保护,竟还有刺客敢行刺,且是在大街上动手,不是摆明了来送命? 原来她和夏侯沉在做戏,人家派了近百号人来也是在做戏,做给满胤安的百姓看。 “姐,凌国的太学还有女学生,只是不与我们一同上课,她们在旁边院子里,都是世家贵女。” 李暮霭回过神,点了下头。 “我听说丞相家中的女儿才学出众,功课是太学第一,我今日还瞧见过她,容貌出众,端庄大方。”李阔问道。 李暮霭轻责,“朝阳你好好读书,没事看什么姑娘,等你到了岁数,长公主自会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王妃,凌国的丞相千金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姐你误会了,我是听说她将来要做皇后,多看了几眼而已。” “她做不了皇后,凌帝把她一家子人的心思都看穿了,她不自知,还以为她能得凌帝另眼相看。” 李暮霭觉得夏侯沉看人挺准,不然他面对满朝异己,怎能当皇帝当到今日,他知道谁该防,谁不该防,所以也该看得出今日闹刺客的事跟府尹脱不了干系。 知人识人的本事对皇帝来说很是重要,要是她弟能学会就好了。 “太学有人欺负你吗?” 李阔摇了摇头,“他们只是不搭理我,觉得我不配跟他们一起读书,师傅也让我坐在最后排。” “他们要是不招惹你,你就安安心心读书,若是欺负你,你也不能忍着,得告诉我,我替你出气!”李暮霭瞧着时候不早了,她得回去守着夏侯沉用晚膳,他如今的膳食已经恢复如常,柳别情分不出来,还得她去看看。 夏侯沉还在长钦殿见大臣,柳别情已经先行回来张罗君上的晚膳,和李暮霭一起在殿中布菜。 “你家君上还没见完?是那府尹来迟了,还是你家君上决定当堂活剐他,剐到现在还没剐完?” 柳别情用银针一一查验饭菜,道:“君上已将他打入大牢严加审问,如今在长钦殿的是郭相他们。” 李暮霭随口叹道:“如今朝堂上这个局面不行啊,你家君上想过怎么办了吗?” “朝中文臣武将各自为营,但大权几乎都在文臣手中,君上要主持朝政的确不容易。” “不止是主持朝政不容易。” 柳别情看了看她,“穆姑娘,你都明白的道理君上自然也懂,只是此事不好处置,君上登基之初也除了些异己,可是替上来的又有几个忠诚?只要那位还在,他们的主心骨就还在,君上的异己也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摄政王如今在哪儿?” “还在那个行宫里,穆姑娘你去过的。” 李暮霭略微颦眉,那行宫在南疆,远离胤安城,摄政王待在那儿迟迟不回胤安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夏侯沉回来用膳,摆在他眼前的依旧是几碟寡淡无味的小菜。 他刚拿起筷子,又因扫兴而放下。 李暮霭发现了,他今日不高兴,刺客的事他不怕,但他会因大臣的背叛而心烦,再加上满桌子看得见吃不着的山珍海味,任谁都得烦闷。 他还见过郭相,说不定那老狐狸也惹他生了气。 李暮霭大着胆子问道:“君上刚刚见过郭相?郭相跟君上说了什么,是关于刺客的事?” 夏侯沉淡淡言道:“朕处置了府尹,得擢个新人补上,如此肥缺,他们岂能不到朕耳边聒噪。” “他们选的人君上若不满意,回绝了就是,别生气。”李暮霭把茶盏往夏侯沉手边放了放。 夏侯沉看向李暮霭,“你去见过李阔?” 李暮霭点点头,“君上你不是说过吗,我如今想见殿下的时候都可以去,君上放心,我换了衣裳,也没叫别人瞧见。” 不过李暮霭说完又意识到不对,要是没被人瞧见,他怎么知道她去过景颐宫,如今景颐宫外已没了禁卫把守。 “君上你怎么知道?难道君上在景颐宫外放了眼线?”李暮霭颦眉问。 “朕没那么无趣,派人去盯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朕知道是因为你每回见了他回来,就会对朕关心备至,虚情假意。” 第59章 押叔叔,还是押侄子 李暮霭愣了一下,瞥瞥他道:“我见了殿下心里高兴,我一高兴话就多,何况我是真关心君上你,什么虚情假意,君上你要是气出个好歹,不还得我来治?” “你的医术若真高明,就早日将朕的药性解了,朕放你与李阔回南邺,从此朕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朕就当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朕!” “我也巴不得从不认识君上你,不认识你,我现在就在大邺吃香……”李暮霭顿住了,好像也谈不上吃香喝辣。 她若是不来北凌,如今还在东宫干洒扫的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还得受罚。 相比之下只要夏侯沉不嚷着杀她,她如今的日子还算滋润,住的是凌帝的偏殿,吃的是主子的饭食,夏侯沉还把阿六拨给了她差遣。 李暮霭没再往下讲,规规矩矩地站着。 入夜,李暮霭躺到床上,望着顶上那面铜镜,仔细捋了捋近来凌宫发生的事。 自打肖氏闯宫起,这儿的日子就越发不太平。 肖氏母子没了,短短一月之间,四皇子和五皇子也没了。 照理来说,先帝的血脉只剩夏侯沉和几个公主,夏侯沉乃天命所归的君王,群臣应该都向着夏侯沉才是,可是背后又似有一双手,将所有灾祸化作了一桶桶脏水,全泼给了夏侯沉,让夏侯沉败尽了群臣的忠心。 今日一场刺杀,又让百姓看了热闹。 百姓们已知他们这位君上有多遭人恨,招得近百号刺客飞蛾扑火般地来杀他。 另外还有定国公的药……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分散,其实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定有人在背后步步为营。 是摄政王? 若是,这人得多老谋深算,躲在行宫都能将胤安城搅得一团糟。 李暮霭抬起双手,先瞧了瞧左手,再看看右手,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好比一场赌局,只有押对人她才能拿到药材平安回去,她是押叔叔,还是押侄子? 冬末初春。 长钦殿里还烧着炭火,闷得很,李暮霭推开窗户,见外面树枝上抽出了嫩芽,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也不像往日一样冰凉。 夏侯沉在上面看折子,她就在这大殿里转悠,欣赏装潢,摸摸陈设,百无聊赖。 柳别情去了一趟外面,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近呈上:“君上,永国有国书送至。” 夏侯沉示意他拿过来。 柳别情侍立在一旁,等君上看过,他问道:“君上,永帝突然递来国书是有什么要事?” 夏侯沉合上国书,淡淡言:“永帝得知老四离世,希望朕能再给永国公主择个好去处,善待于她。” 柳别情不解:“永帝知道安阳郡王的事不足为奇,可为何会特意提到善待?难道他知道公主被君上禁足的事?” 夏侯沉神色波澜不兴,“她们想请永帝求情,自然会诉苦。” “永帝为此递了国书来,可见重视,君上打算如何?” “那二人毕竟是他的亲族,他如此郑重其事,朕也不便置之不理。” “君上真打算放了她?”李暮霭回头看向夏侯沉,皱眉叹道,“有靠山撑腰就是好,我们大邺也没个人写封信来,让君上善待善待我。” 柳别情欲笑不能笑,其实这位南邺来的李姑娘也不用抱怨,早在她刚到大凌的时候,南邺那位摄政长公主就来了信。 长公主说她聪明伶俐,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是年纪小,请大凌这边多多照顾,只不过信是给摄政王的,被君上的人截下来了而已。 夏侯沉甩了她一记眼刀,“朕还不够善待你?朕应该将你千刀万剐,而不是留你在身边,赐你高床软枕!” 李暮霭至今记得慕清榕那些勾当,她就是看慕清榕不顺眼。慕清榕若是知道她就是穆氏,只怕也会与她鱼死网破。 她忙道:“君上,慕清榕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并非永帝的亲生女儿,永帝还肯这样替她说话,保不准她是永国派来的奸细,就等着到君上你身边刺探消息!” “奸细?还能有谁比你李暮霭更像奸细?她固然非永帝之女,却也出身宗室,南邺给朕送个重华宫的人来是何用意?” 李暮霭急道:“君上你这话好没道理,我要是来刺探情报的定天打雷劈!” 夏侯沉瞥着她言:“那邺帝为何偏选了你?” 李暮霭抿抿唇,“我们君上说我年纪尚小就容貌出众,一定能得君上你的欢心。” 夏侯沉又剜了她一眼,“年纪虽小,脸皮却厚,邺帝眼拙,朕可不瞎!” 李暮霭暗暗翻了个白眼,随他应道:“是是是,君上英明着呢,所以君上不能着了别人的道。” 柳别情追问:“君上,永国公主如何处置?” “朕上次准太妃多留一个月,如今时候到了,送太妃去皇清寺,让永国公主随行。” 李暮霭觉得夏侯沉定不是想让慕清榕出家,那便是要放慕清榕在宫外自由自在地过。 她问:“君上要让她在宫外逍遥快活?” “不让她去宫外逍遥,留她在这儿与你红眉毛对绿眼睛?留了一个你已是吵嚷,你不嫌事多,朕还想图清静!” 李暮霭小声嘀咕:“留她在宫里继续住呗,君上你干嘛给永帝面子,他让你善待你就善待,君上几时这么好说话?” 夏侯沉蔑了蔑她,“朕作何决断,关你何事?”他侧眼吩咐,“柳别情,带她出去!” 她自己认路,李暮霭转身,移步出了长钦殿。 柳别情快步跟上,追上李暮霭,与她一起下台阶,“穆姑娘别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你家君上油盐不进,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再一意孤行下去……”李暮霭顿住了,不好往下讲,在人家的地盘上说人家坐不稳皇位,是大不敬之言。 李暮霭叹道:“你家君上说得对,是不关我的事,我困了,先回去睡一觉。” 她继续下台阶,柳别情却没有回去的意思,仍跟着她。 李暮霭止步,云里雾里,“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跟着我做什么?” 柳别情慢道:“南面新进贡了一批料子,君上的意思是让我带你去挑挑,如今开了春,正好裁两身新衣裳。” 第60章 长公主的信 李暮霭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带我去挑料子?他不是撵我走吗?” “君上从不会受任何人摆布,君上如此自有他的思量,只是穆姑娘你身份特殊,君上未必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暮霭沉了口气,“你这样说我就懂了,我只是担心他放了慕清榕等于放虎归山,虽然慕清榕算不上老虎,却也能搅得宫里不得安宁。” 柳别情笑言:“穆姑娘放心,若是省心的女子,君上怎会介意她留在宫中,更不会将她禁足到今日。” “料子我就不要了,我从前在大邺不常打扮,在这儿也不缺衣裳。” “地方进贡的料子也有女子的衣料,君上虚设后宫,以往这些衣料都赏给了皇族女眷和命妇,如今紫极殿有穆姑娘你,自然是让你先挑。”柳别情言道,“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是穆姑娘你应得的好处。” “你们君上那个人啊,说话一定要这般强硬吗,挑料子就挑料子,说得好像我在那儿就是碍他的眼。”李暮霭垂下眸子,边走边道,“我本来可以不说的。” “你的心思君上也明白,君上将永国公主赶出宫,不正是因为宫里有穆姑娘你?她留在这儿对你而言是个祸患。” “好了柳总管,你也别只顾着替你主子说好话,我不生气。”李暮霭转眼看了看柳别情,“去哪儿挑料子?” 柳别情展颜,带她去往内苑去。 今日云淡风轻,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暖的,李暮霭望着天上,喟叹:“我看不惯慕清榕,但我也羡慕她有母国撑腰,永帝肯递国书来替她求情,可见她在永帝心中的分量。” 柳别情没有说话。 李暮霭看向柳别情,她不是在感慨什么,她自知她是重华宫的人,是敬安帝和长公主的臣下,比不得慕清榕宗室女的身份,不会有谁替她撑腰求情,她只想知道大邺有没有来过国书,上面有没有提到她和李阔,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这些事夏侯沉不会告诉她,她还得从柳别情这儿问。 李暮霭望着柳别情,一脸恳切,“柳总管,你们收到过大邺的消息吗,我主子有问过我和殿下吗?” 柳别情目视前方,眸色有过一瞬的凝滞,很快恢复如常,看向李暮霭,摇了摇头。 “真没有?”李暮霭颦眉,“会不会送去了临平郡王府,你们不知道?” “南邺送来的东西,无论是国书还是书信都不会直接送去郡王府,没这个规矩。”柳别情安慰她道,“穆姑娘你且放宽心,你才来大凌多久,之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往后若是收到了邺国的国书,我一定告诉你。” 李暮霭莞尔一笑,“多谢柳总管。” “不客气,小事而已。”柳别情挤出笑容。 “对了柳总管,自从那日御前一别,我再也没见过青蕊,我想见见她,你能不能替我跟君上说说?” 柳别情为难,“这……” 李暮霭琢磨了一会儿,摇头,“青蕊曾经伤过你家君上,他又是个记仇的,你去说万一迁怒你怎么办,还是我找机会说吧。” 她移步前行,神色上仍有难掩的失落,因为在她的心里的确抱着一丝期许,期许会有大邺的消息。 照理说重华宫在北凌也该有些耳目,只是她不知该如何与他们碰上,若是遇上了,往后她说不定还能给师兄去去书信,说说在这儿不能说的心里话。 李暮霭跟着柳别情来到御花园的一处轩阁,她在这儿喝着茶等,过了一会儿,内府的掌事女官带着好些宫婢进来了。 宫婢们端着一盘盘首饰,后面的内侍则抬进来一箱箱衣料。 柳别情恭敬地言道:“穆姑娘,这些是地方进贡的首饰衣料,君上吩咐了,让姑娘随意挑。” 李暮霭上前看了看,到底是地方孝敬皇帝的东西,首饰都非凡品,比先前郭瑄送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箱子里装的也都是上好的衣料,是贡品,坊间有再多银子也买不到。 李暮霭看着挑了几件,待她回到紫极殿时,首饰已经送了过来,衣料则被尚衣局的人拿去给她裁衣裳了。 李暮霭拿起一支步摇看了看,这些东西都是夏侯沉给她的,她收下了也该去道个谢,顺便看看他现在心情如何。 他若高兴,她就提一提见青蕊的事。 李暮霭等到天黑,特地梳了头,把今日挑的首饰戴上,掐着他平日沐浴更衣前的时辰去到他寝殿外。 外面没有值守的人。 寝殿里还点着烛火,他休息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寝殿里不留人侍奉,外面是不会留人值夜。 李暮清清嗓子,敲门唤道:“君上?” 里面没有人应答。 她又敲了敲,里面还是没声音,只不过殿门被她敲开了一条缝。 李暮霭凑到缝隙前看了看,没看见夏侯沉,她又将殿门推开了些,探了个脑袋进去。 殿内的烛火点着亮堂,早春夜里仍旧寒冷,炭火也烧着。 “君上?”李暮霭又喊了几声,无奈殿阁空旷,是没有人在。 她特地梳了头过来道谢,就这样回去不是白费功夫? 李暮霭决定在这儿等,等夏侯沉回来。 她进到寝殿,炭火烧得太旺,她将窗户开了一些,透了些凉风进来。 香炉里的香没人点,李暮霭打算点上一些他平日喜欢的香,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装香粉的盒子。 她在殿中四处找寻,能看见的地方都没有。 李暮霭来到墙边一个架子前,这架子她熟悉,上面有地宫暗门的机关,她没碰,而是看向了机关旁边的木匣子。 匣子很是精致,她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的也不是香粉,而是一封书信。 人家的书信李暮霭不打算看,正要合上盖子,忽然看清了信封上的字。这字迹她瞧着很是眼熟,而且这封信是给夏侯煜的,怎么会在夏侯沉这儿? 李暮霭拿出信,仔细看了看信封上面的字。 这字迹,像是长公主的。 第61章 各为其主 李暮霭捏着信,眉头紧皱,这是长公主写给摄政王的信,为什么会在夏侯沉手里? 她将匣子放回去,锁好殿门,躲到一处帐幔后拆开信过目。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李暮霭的目光扫过,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头也随之紧拧。 这是长公主的信,从落款来看,信写于她来北凌后不久。 长公主在信上就行宫的事向摄政王道歉,还向摄政王举荐了她,说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年纪虽小,但有的是过人之处,且请摄政王多照顾她,将来放她和李阔平安归国…… 李暮霭凝着眸子,鼻子渐酸。 从前她以为长公主不待见她,嫌弃她蠢笨才不肯让她办差事,原来长公主从没觉得她不如别人。 她远赴北凌,长公主竟然真的会惦记她的安危,为了她给摄政写信,托摄政王庇佑她。 这是长公主的亲笔信,没有国书分量重,可是在她眼里却珍贵无比。 李暮霭反复地看着信,感动之余心里也蹿起了火,这封信多半是被夏侯沉给截了,夏侯沉一定看过,柳别情也定然知情。 她今日还问过柳别情,柳别情都没告诉她信的事。 她知道这信到了夏侯沉手里,夏侯沉一定会扣下,他瞒着她乃是必然,但她心里诚然不安逸。 李暮霭知道她不能带走这封信,遂多看了几眼,看得她近乎能背下信上的字字句句,方才将信和匣子物归原处,装作没人碰过。 夜深。 夏侯沉回到紫极殿,等柳别情开了殿门,他移步进殿,转眼瞧见殿中有人,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夏侯沉眉宇轻锁,“你不回去睡觉,坐那儿发什么愣?” 李暮霭坐在龙床脚踏上,双手托腮,原本在思索,闻声才扭头朝他看去,“我自然是来找君上的,这么晚了,君上怎才回来?” 夏侯沉健步进来,瞥了瞥她,淡淡道:“朕几时回宫,去了什么地方用得着与你交代,你当你是谁,中宫?” 柳别情上前替君上宽了外袍,对李暮霭道:“穆姑娘,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暮霭看了看柳别情,柳别情瞒她也是因为向着夏侯沉,各为其主,她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捧着脸颊,垂下眸子。 夏侯沉回头一瞧她还坐在那儿,不耐烦地道:“有话就说,你不睡,朕还要歇息!” “谢君上赏赐。” 夏侯沉又锁了眉宇,回头看着她,莫名其妙,“你不声不响地待在这儿,只为来跟朕道个谢?” 李暮霭望着夏侯沉,直言:“我想我师姐了,我能见见她吗?” 夏侯沉没有回答,坐到了旁边坐榻上,端起茶盏喝茶。 李暮霭沉沉言道:“慕清榕有母国关心,有姑母陪着,我母国不关心我,我在这儿最亲近的人就是我师姐。” 夏侯沉放下茶盏,瞧向一旁,余光里仍有她委屈兮兮的模样。 “君上要是觉得在宫里不方便,就在宫外寻个地方,找个由头让我师姐出来,我再过去跟她碰面就是,不用知会郡王府的人,宫里也不会有旁人知晓。” 夏侯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柳别情。 柳别情会意,揖手应道:“奴才去安排。” 夏侯沉看着李暮霭,故作认真地问:“满意了,可以回去了?” 李暮霭点点头,“多谢君上。” 夏侯沉绷着脸责备,“下次换个地方,别跟个游魂野鬼一样蹲在朕的床边,朕可不想午夜梦魇!” 李暮霭颦眉,“那不是因为柳总管说过吗,我们当奴才的只能坐这儿,其他地方只有主子能坐。” “你几时如此听话?” “我不听话么?”李暮霭回想了一番,还是没想起来,问,“我不是挺听君上你话的吗?” 夏侯沉剜了她一眼。 李暮霭起身叹道:“君上早些歇息,我告退了。” 她拍拍衣裙上的褶皱,离开了夏侯沉的寝殿,头上的珍珠步摇随她的脚步晃动,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柳别情目送李暮霭出去,心下感慨,以往君上的寝殿就跟禁地似的,哪怕君上不在也无人敢靠近,能在这儿等着君上回来,还没触怒君上的她是第一个。 夏侯沉也看着李暮霭的背影,留心到了她头上的步摇,这才发现她的发式与白天似不太一样。 柳别情言道:“君上,穆姑娘是个至诚至信之人,君上待她宽厚,她今后必定投桃报李,对君上犹如对南邺长公主般忠心。” 夏侯沉收回目光,不言一字。 三日后,李暮霭换了身常服,坐上了去往宫外的马车。 夏侯沉亲自点头答应的事,柳别情和下面的人办起吩咐来自然快,她今日出宫是去见青蕊的。 柳别情太过显眼,没跟着一起,他让阿六陪着她,给她驾车。 为了不引人注目,此行就她跟阿六两个,坐的是辆青棚小马车。 “穆姑娘,我表哥说了,咱们天黑之前务必得回宫,倘若宫门下钥,开宫门得有君上手谕,还要内府印鉴,动静太大。” “我知道,我就跟我师姐说了两句话而已,不会耽搁太久。” 马车从偏僻的西侧门出去,内府的人外出采买也会从这儿出入,他们的马车也就不起眼。 开春了,胤安城比冬日繁华了不少,街上人头攒动,马车走得缓慢。 李暮霭瞧着车外,街上时不时就有巡逻的官差路过,这是因为换了新府尹,新官对待差事自然更上心。 她听说夏侯沉还是选了郭相举荐的人做府尹,其实对他现在的处境而言,提拔谁都一样。 他若提拔自己人,人家就算当上府尹也是势单力薄,孤军奋战,不一定熬得住,万一被异己戕害,对夏侯沉而言便是损兵折将,不值当,还不如卖郭相一个面子,顺便迷惑那只老狐狸。 如今的朝堂就是个烂摊子,夏侯沉要想收拾干净只怕不易,若局势一直没有变动,他的势力就会局限在一帮武将身上,被排挤在朝堂之外。 马车停下,阿六在外道:“姑娘,咱们到了。” 第62章 再见青蕊 李暮霭看了看外面,他们来的地方是东市街尾的一个香粉铺。 她戴好面纱才下了马车。 阿六带着她进铺子,边走边道:“这是京城有名的脂粉铺,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君上是以傅夫人的名义请了姑娘的师姐出来逛铺子,雅间已经备好,姑娘长话短说。” 李暮霭点点头,“阿六你在外面等我,帮我瞧着些,别让人看见。” “奴才明白。” 阿六没跟着李暮霭进去,他表哥也说他不必去听,让人家好好说话,他就在铺子外堂等候。 香粉铺的小二引李暮霭上楼,来到二楼的供客人歇脚的雅间,上了茶便退下。 李暮霭在里面坐了坐,心里忐忑又激动,坐不住了又站起来走了两步。 “暮霭。”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暮霭心里一愣,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人,笑逐颜开。 来的不只有青蕊,还有紫鸢和紫鸾两个小丫头,她们如今是青蕊的婢女。 青蕊也戴着面纱,让紫鸢她们到门外等。 待门关上,青蕊快步过来抱了抱李暮霭,“暮霭你怎么样,在凌帝身边还好吗?我日日都在担心你。” “我也担心你,你不知道,我在宫里日盼夜盼,就盼着你什么时候能进宫让我瞧一瞧,太后祭礼没见着你,除夕宫宴作罢,元宵宫宴从简……”李暮霭急道,“上天这不是捉弄人吗?” 青蕊淡然一笑,“没有什么比你我都平安更重要,殿下呢?殿下还好吗?” 李暮霭点头,“嗯,有我在,我不会让殿下吃苦头。” 青蕊笑了笑,松开李暮霭,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见她毫发无伤才沉了口气。 李暮霭抬手拨开了青蕊的面纱,那块青斑还在。 李暮霭皱眉,“怎么还有,我给你的药方子你没用么?” “在郡王府里多有不便,有些药材这儿没有,我也不好意思管府里人要。” “君上给了你那么多嫁妆,你可以自己掏银子买……” “我平日不出府,而且我是南邺人,再是顶着公主的身份也不能让他们放心,平日我身边多的是人跟着就罢,连紫鸾和紫鸢身边也有别人的眼睛。”青蕊垂下眸子,叹道,“一个小小的郡王府,防我们都跟防奸细似的。” “他们把你当奸细?”李暮霭莫名其妙,“夏侯沉都没把我当奸细,他们凭什么如此对你?” “此事说不了理,我们毕竟是从大邺来的,大邺和北凌素来不对付,他们怎能不防我。” 李暮霭皱紧了眉,“那你和临平郡王……” “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到郡王府以来我一直幽居,今日还是第一次出府。”青蕊牵起李暮霭的手握着,笑言,“说起来还是沾了暮霭你的光,我才能出来透透气。” “青蕊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青蕊摇了摇头,“不憋屈,咱们身在北凌,只要一切安稳就好,比起出生入死,深居简出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李暮霭觉得青蕊说得也对,他们重华宫的人从前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稍不留神小命就没了,那样的日子才凶险,而且她如今又何尝不是幽居在深宫里。 “暮霭,之前来传话的人说是傅夫人邀我出来挑胭脂,我还纳闷,我与傅夫人素无交情,后来听说傅夫人是君上的舅母,便猜到了一两分,没想到真是你。”青蕊笑言,“这可是我近来最开心的事!” 李暮霭握紧了青蕊的手,“可惜我只求来这一次机会,要是咱们能天天见面就好了。” “一次也好,看见你平安,我心里踏实多了。”青蕊想起她方才的话,不解,“这个机会是你求来的,向凌帝求的?” 李暮霭点了点头,“我不知青蕊你近来听说没,凌帝身边有一个女子……” “听说了,凌帝得了个新欢,大臣们群起弹劾,说那女子出身卑微,是罪臣之女,更是红颜祸水,结果凌帝非但没听,还训斥了大臣们,连郡王府的人都对凌帝颇有微词。” “嗯,那个女子就是我。” “你?”青蕊吃了一惊,“怎么会……” “是我,我隐瞒了姓氏,改慕为穆而已,他们都管我叫穆姑娘,大臣们骂的穆氏就是我。”李暮霭缓缓言道。 青蕊愣了好一阵,仍想不明白,“你怎么会成凌帝的新欢呢,又怎会是罪臣之女……” “夏侯沉为了让我陪他做戏编的罢了,先前流言四起,有人造谣说他有龙阳之好,宠信内侍,不近女色,皇族会断子绝孙,他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来堵大家的嘴。”李暮霭言道,“法子挺管用,那日之后流言不攻自破,如今再也没人提起。” “他竟然会选你与他做戏……”青蕊不敢相信,“咱们可是从大邺来的,他怎会信你。” “嗯,若我不知道他的处境,我也会纳闷,但是我在他身边待得久了,看清了局势,知道对他而言除了我没有更好的人选。”李暮霭皱眉,“我都不知道他的打算,那日元宵夜宴上,我被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地做了红颜祸水。” 青蕊忍俊不禁,“我们暮霭最是乖巧听话,除了朱颜外,师兄师姐谁不喜欢你,如今来到北凌竟成了他们嘴里的祸国妖妃,真是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李暮霭见青蕊笑了,她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她的目光仍在青蕊脸上,面纱也挡不完全部青斑,她慢道:“我先前还担心,担心临平郡王会介意你脸上的印迹,你的日子会不好过。” 青蕊摇头,打趣:“他不待见我也好,我落得个清静,不然他若待我太好,你说我将来是留在这儿,还是随你们回去替主子效力?” 李暮霭抱了抱青蕊,“你要照顾好自己,他们不待见你,你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若是受了欺负一定要还回去,别忍着!” 青蕊点头,另言:“对了暮霭,你陪着凌帝演戏,难道打算今后一直效力于他?我听说摄政王就快回来了,长公主殿下曾让我带你和殿下投靠他。” 第63章 长公主的交代 李暮霭愣了愣,不甚明白,“长公主特地交代过?” “嗯,长公主说凌帝残暴不仁,并非明主,而且他出身行伍,好征战,待他稳定了内政,一定会发兵大邺,而摄政王崇尚天下和睦,他若为帝,天下方能得安稳。”青蕊言道,“长公主的意思是,让咱们帮着摄政王夺得皇位。” 李暮霭眉头紧皱,怪不得长公主明知青蕊刺杀过凌帝还让青蕊跟着来,因为重华宫最能干的就是她的同门师兄妹们,她师傅的亲传弟子。 这些人大都已在重华宫身兼要职,如今能走得开的,除了她就是青蕊。 她以为长公主把药方给她,是终于肯让她办件像样的差事,没曾想真正的差事在青蕊这儿。 长公主让青蕊帮着摄政王,对她说的偏是让她别搅和,说北凌皇位给谁坐都无所谓。 李暮霭垂着眸子,轻言:“长公主只让我别搅和……” “长公主说你年纪小,又是师傅最疼爱的小徒弟,让我保护好你,不告诉你也是怕你为了差事义无反顾。”青蕊曲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长公主是怕你出事呢。” “长公主有吩咐,现下怎么办?”李暮霭心里焦灼。 “我被困在临平郡王府脱不了身,其他没什么,最麻烦的便是待摄政王回京,我不一定见得着他,所以我告诉暮霭你,是想让你能设法与摄政王见上一见,让他助我们脱困,我们才好效力。” 李暮霭也觉得眼下的局面麻烦,青蕊被困身王府,长公主的举荐信又被夏侯沉截了,只怕摄政王还不知长公主派了她们来。 现在除了她,是没谁能去给摄政王通个风。 那夏侯沉呢?她这就甩了他转投他叔?要是最后他赢了,不得对她恨之入骨,将她千刀万剐? 青蕊叮嘱:“暮霭,你只管见摄政王一面,告诉他长公主的交代就好,旁的等我脱身后,由我去做。” 李暮霭沉了口气,“等他回来吧。” 她看了看窗外,她弟形容得果然没错,她如今好比在“脚踩两条船”,不管倾向哪边,都让她摇摇欲坠,无法立足。 李暮霭又问:“对了青蕊,师兄有没有告诉你,胤安城里可有咱们的人?” “有。”青蕊点了下头。 李暮霭跟青蕊见了半个时辰,为了不让郡王府的人起疑,青蕊走之前还带了些胭脂香粉。 李暮霭站在雅间窗前目送青蕊登上马车,神色凝重。 郡王府的人走了之后,阿六见李暮霭迟迟没出来,方才上来敲了敲门,“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李暮霭也捡了几盒脂粉,若无其事地开门离去。 日落黄昏。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正好遇上夏侯沉在外殿用晚膳。 她这么大个人进来,夏侯沉似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今日她能见青蕊,是夏侯沉给的恩典,他不待见她,她却不能连句话都没有。 李暮霭走近行礼,“师姐一切都好,多谢君上成全。” 夏侯沉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你拿的什么?” “胭脂,宫外挑的,我脸上擦的也是。”李暮霭笑了笑。 夏侯沉瞥瞥她,收回目光继续用膳。 李暮霭敛了笑容,平和地道:“我先回去更衣,君上慢用。”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了看柳别情挑的菜,柳别情已经能分辨出哪些膳食他君上能吃,没出差错。 李暮霭放心地回了偏殿去。 夏侯沉这才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道:“她成日心心念念想见她那个师姐,朕今日成全了她,她不应该高兴?” “奴才眼拙,没发现穆姑娘不高兴,兴许穆姑娘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夏侯沉莫名其妙,“朕留她性命,给她高床软枕,天塌下来是朕在撑,朕还没烦,她烦什么?” 柳别情没敢多言,君上不懂李姑娘为何不快,他也不懂君上明明对李姑娘不冷不热,又为何关心李姑娘是否高兴。 李暮霭换了身衣裳出来,夏侯沉已经走了。听闻是郭相来了,他去了长钦殿见郭相,外殿只有柳别情在。 她帮着柳别情收拾膳桌,把夏侯沉没动过的菜倒掉一部分。 柳别情边收拾边问:“穆姑娘的师姐还好吗?” “嗯。”李暮霭点了下头。 “毕竟是君上亲自给她指的去处,她又有南邺公主的身份,郡王府的人不敢亏待于她。” “柳总管,君上的膳食复杂,如今你能分出他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柳别情点了下头,“君上的龙体要紧,倘若这儿只有姑娘你一个人能区分,哪日姑娘不在,君上的膳食恐不稳妥,所以我下了些功夫。” “如今流言平息了,你家君上又不肯再服我的药,膳食你能分辨,他自己能忌口,我在这儿好像没什么用处了,像个摆设似的。”李暮霭打趣。 “谁说的,穆姑娘大有用处,有你在君上身边,那些大臣谁还轻易把女儿送进宫里?都怕步先太后的后尘。” “先太后的后尘?什么意思?” “先帝嫔妃众多,与先太后情谊寡淡,太后娘娘从前受过不少委屈,尤其在贤贵妃进宫后,太后娘娘是积郁成疾而去的,临去之前,先帝都还在贤贵妃宫中,没来看太后娘娘一眼。”柳别情叹道,“此事朝中老臣人尽皆知,自然引以为鉴。” “怪不得你家君上一来就让我宠妃,如此说来,郭家姑娘是个胆大的,有太后的前车之鉴在,她还没打消念头。” “做大凌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其风光,即便君上有中意的女子,也多的是人为了这个位子前仆后继,甘愿赌上一生。”柳别情笑言,“你还在君上身边,她们尚且如此,若没了你,如今流言也已不攻自破,她们还不得穷尽心思。” “当皇后有什么好的,和那么多女人争一个夫婿,争过了也不过风光一时,争不过就在深宫内苑里以泪洗面,谁吃多了撑的才给皇帝充后宫。”李暮霭喟叹,“还是在重华宫当差好,我们重华宫的姑娘就用不着依靠男子,我们有银子,有官职,还有武功傍身,只要能安稳地活到荣休,余生便衣食无忧。” “想荣休?至少你得有命回去!” 第64章 你在这儿做什么白日梦? 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李暮霭转眼一瞧,夏侯沉回来了,绷着个脸立在那儿。 “君上不是在与郭相说正事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李暮霭问道。 夏侯沉移步进来,“这是朕的紫极殿,朕几时回来需要知会你?” 李暮霭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别以为朕如今安然无恙,且时不时成全你的心思,有朝一日就会放你走,朕说过,你想离开大凌,得先解了朕的秘药!”夏侯沉落座殿上,话音寡淡。 “君上,我也说了我医术浅薄,解不了,我要是解得了,早给自己解了……”李暮霭为难。 夏侯沉看向她,“那你在这儿做什么白日梦?” 李暮霭皱眉,“难道君上打算一直把我扣在这儿?没得商量?” “商量?李暮霭,朕近来是不是对你太仁慈,让你拎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朕本该杀了你,留着你自然是因为你有用,而非朕宽厚舍不得!”夏侯沉盯着她,神色严肃。 他说变脸就变脸,李暮霭垂眸,低声言道:“可我瞧着君上也不怎么想见到我。” 夏侯沉瞥了瞥她,“朕是不想见你,朕方才的话并非想让你安心留下,而是在警醒你早日精进自己的医术,找到解除秘药的法子,让朕早日眼不见为净!” 李暮霭点了下头,言,“我尽力,不过君上也不用执着于非解除药性不可,只要君上能像现在一样忌口,便不会出乱子。” 夏侯沉冷道:“朕能忍一时已是不易,你要朕忍一世?朕是大凌皇帝,不是吃斋念佛的僧侣!” 李暮霭抿了抿唇,她看得出夏侯沉现在很不高兴,应该是郭相那个老狐狸惹的,她犯不着在这儿自找没趣,行了礼告退。 夏侯沉也起身回了寝殿,坐在窗边矮几旁,看着昨晚下了一半的棋局。 柳别情奉茶进来,侍立在一旁。 先前穆姑娘高不高兴他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君上此时很不高兴。 柳别情慢道:“君上,穆姑娘方才只是在与奴才说笑,她并没有要辜负君上的信任,逃回南邺的意思。” 夏侯沉一瞥柳别情,“夏侯煜已经在回胤安的路上,等他回到胤安,朕得花成倍的功夫去遮掩朕身中秘药之事,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她还在这儿想着荣休?!” 柳别情忧心,“君上,摄政王当真回来了?” “郭相进宫正是与朕说他的行踪,问朕打算如何应对。”夏侯沉拿起一枚棋子,重重落下,“朕盼着他回来,他待在朕眼前,总好过躲在暗处兴风作浪,但朕也怕他回来,他如今不知朕的秘密尚能掀起诸多事端,倘若他知道了,朕只会防不胜防。” 柳别情神色凝重,怪不得君上去了趟长钦殿回来就对穆姑娘发火,言辞颇有怨念,原来是因为摄政王回来了,君上又开始为秘药的事焦头烂额。 摄政王不在京中时,他们守好紫极殿,在君上的膳食上下下功夫,君上身中秘药的事还好遮掩,可摄政王回来之后,眼睛无疑会长在君上身上。那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只怕君上的言行举止稍有异样都会被他察觉,不易应付。 偏殿里。 李暮霭坐在铜镜前,她面前是铜镜,周围都是铜镜,每一面镜子都能照出她如今一筹莫展的样子。 自她到夏侯沉身边,不管夏侯沉怎么对她,她都没放在心上,是为了活着,为了李阔和青蕊,可是没谁喜欢逆来顺受,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些话她听了也会难受。 既然他不待见她,长公主又有交代,她大可甩手不干了,等摄政王回来她就卷铺盖投靠去,摄政王自会庇佑她和李阔,可她往这儿一想,心里也不轻松。 李阔来这儿为质还能进太学读书,她从前想都不敢想,偏是夏侯沉成全了她。 她要去见青蕊,他也成全了,且放任她与青蕊说话,没让阿六旁听。 这人要是嘴皮子不那么毒,脾气不那么臭,也不是不能相处。 李暮霭只觉得心里有两根绳子,将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拔,撕扯着她。 后来的几日,清晨她一如既往地到夏侯沉身边侍奉,夏侯沉都没理她。 他每日柳别情上朝,下朝后去了长钦殿理政,也没传她过去,一来几日连午膳晚膳都是在长钦殿用的。 李暮霭一人在紫极殿里待着烦闷,熬了几日熬不住了,午后换了衣裳去了景颐宫。 李阔去了太学读书,她过来的时候李阔还没下学,等了一阵才等到他回来。 李阔看见李暮霭一人坐在里面,惊讶,“姐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等你回来。”李暮霭知道他读书辛苦,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歇歇。 “姐你好些日子没来了,我还在想能不能去看看你……”李阔坐下言道。 李暮霭摇了摇头,“凌帝现在是没禁你的足,还撤走了看守,但还是待在景颐宫更好,这儿敌视咱们大邺的人多了去了,你随便走动,遇上他们给你挖坑害你怎么办?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李阔点点头,“听姐你的。” 李暮霭拿过李阔的书本翻了翻,他去太学读书没多久,这书本她拿来的时候还是新的,如今都旧了,可见她弟读书用功,成日翻阅。 “姐,你现在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前几日出了趟宫,见了青蕊。” “真的?青蕊她现在好吗?” “青蕊很好,只是不自由,成日待在王府,不能随意走动。”李暮霭看着李阔言道,“我能出去,自然是凌帝应允的。” 李阔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言道:“姐,你好像不高兴。” 李暮霭沉了口气,人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怎么高兴得起来,她看着李阔问:“太学有人欺负你吗?” 李阔摇头,“他们都知道我能去读书是凌帝发的话,不敢欺负我,夫子还夸我的策论写得好。”又言,“姐,我听说摄政王不日就要到胤安,同窗说他是个良善之人,大家在凌帝的强权下战战兢兢过久了,都盼着他回来。” 第65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暮霭皱了皱眉,“朝阳啊,你我都没见过摄政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为人到底如何,得咱们亲眼瞧了才知。” 李阔看着李暮霭,徐徐吐道:“姐,你变了。” “变了?”李暮霭云里雾里。 “从前你也觉得凌帝是个恶人,摄政王是好人……” 李暮霭沉了口气,“那不也是因为眼见为实吗,他脾气是不好,却也没有传言的那样凶残暴戾,世人对他有偏见。” 李阔皱了皱眉,“所以姐你想一直跟着他么?” 李暮霭看向李阔,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阔慢道:“姐你说他不坏,比起外人我自然信你,但一山难容二虎,他和摄政王之间终有分出胜负的一日。” “我知道。” “二人注定只能活一个,摄政王贤名远扬,乃民心所向之人,他的胜算比凌帝大得多。”李阔沉沉地言,“古语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暮霭点了点头,这些她也都明白,加上主子的吩咐,其实她压根就没得选,究结是因为私心作祟。 入夜,李暮霭在寝殿里写起居注,明面上她是凌帝金屋藏娇的宠妃,其实她已“失宠”好些了日子,却还得在起居注上编帝妃之间情意绵绵。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嘶。 李暮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夏侯沉那样的人,只怕碰上个天仙也说不出这等情话,下辈子他都说不出。 一来数日,夏侯沉早出晚归,大约是在应付摄政王回胤安的事。 夏侯沉没空搭理她,李暮霭仍过着清静日子,隔三差五来看李阔,路上发现宫苑里的花都开了,桃红梨白,给死气沉沉的凌宫添了一丝生机。 她来的时候李阔刚下学,正在屋里吃糕饼,还是很精致的糕饼。 李阔在这儿为质,能得个温饱已是不易,哪儿能吃上这样的糕饼。 李暮霭不解,关上房门问道:“哪儿来的糕饼?” “太学的同窗给的,我以为姐你今日不来,正打算晚些时候让人给你送些去。”李阔拿过一旁的小纸包递给她。 “他们给的饼怎能随便吃。”李暮霭皱眉,上前掰了一小块,从袖中摸出银针试了试。 李阔忙道:“小顺试过没有毒,姐你放心。” 银针是没有异样,李暮霭瞧了瞧,这是酥饼,里面有肉油她不能吃,放到鼻尖轻嗅,糕饼的外形是桃花,里面的馅料是绿豆的,气味清甜。 “谁给的?”李暮霭坐下问道。 “一个同窗,他说是他家里专程给我做的,他还送了我一尊上好的砚台。” “他家里为什么给你做饼?”李暮霭不明白,她每回来都问李阔有没有被欺负,在她眼里,那些人不给李阔穿小鞋就已是谢天谢地。 “他说是摄政王的吩咐,摄政王得知我在太学读书,让他们多照顾我。” 李暮霭皱眉,“摄政王的吩咐?” “我没说错吧,要是摄政王当政,我就算为质他也不会亏待我。” 李暮霭将糕饼放回盘中,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饼,却不禁想起了大邺的米糕,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糕点比得上师兄给她买的米糕。 李暮霭早早地回了紫极殿,外面春阳明媚,她的寝殿里却沉闷得很,想起路上瞧见的桃花,她打算摘一些回来放在寝殿里。 景颐宫周围都是嫔妃住的寝宫,如今全都空置,里面的花开得再好也没人欣赏。 李暮霭辗转于附近的几处宫苑,只为挑选一株开得最好的桃花。 她穿着一袭淡粉色纱裙,踏着春风前行,身影清丽,步伐轻盈,给肃穆的宫闱添了一抹亮色。 来往的宫婢内侍知道李暮霭是谁,停下来见礼时不禁多瞧了瞧她。 几个宫女目送她走远,小声嘀咕:“不愧是君上看上的女子,长得真美。” “人靠衣装,她身上的衣裳是尚衣局新制的,用的是贡品里最好的料子,由尚衣局的几位大人亲手裁制,费了不少心思。” 李暮霭走了一阵,来到一个离紫极殿有些远的宫苑。 这间宫苑远离喧嚣,踏足的人少了,花开最繁盛,成片的桃花探出墙外,在长长的宫道里格外醒目。 奇怪的是,这间宫苑没有名字,宫门上的匾额被摘了去。 李暮霭探头进去看了看,枝头的花开得嫣然,地上却杂乱不堪,满地都是枯枝落叶,可见这间宫苑不仅没人住,还没人打扫。 李暮霭缓步进了宫苑,踩着枯叶沙沙作响。 她四处望了望,桃树都种院墙边上,开得最好的是高处向阳的几支。 李暮霭瞧了瞧周围,这地方也不算偏僻,不知为什么少有人来往,外面宫道上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没人正好。 她望着枝头的桃花,踩着花坛纵身一跃,翩然坐上墙头,拂了拂衣袖。 李暮霭摸出剪子,剪了几枝开得好的。 “吱呀”一声传来,正前方那间殿阁的门忽然开了。 李暮霭愣了一下,门是被人从里面开的。 倏尔,一个年轻男子从殿内缓步出来,抬眼间又在门外止步。 正是夕阳西下时,一阵晚风吹过,摇落了枝头的花,又卷起地上的残红在风中翩跹。 李暮霭眼前乱红漫天,飞花也似雨般袭向他,他霜白色的直裾一尘不染,也不沾片红,直到风停下他也还是一身素白,干干净净。 她看着男子,男子也看着她。 他看着看着就展了颜,笑容犹如春阳般温和。 此人眉目清朗,与夏侯沉各有各的好看,只是人家气质清绝,俨然是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而夏侯沉是块冰凉的石头,又冷又硬,脾气还臭。 他的举止和气度,与她师兄有七八分相似。 李暮霭盯着他看了良久,她怀里抱着一把桃花,手里还扒拉着一枝。 倏尔她回过神来,见他唇角仍带着笑,她忙松开树枝,只抱着花。 她知道,人家是在取笑她,因为宫中的女子都守规矩,哪儿有扒墙头的。 “姑娘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男子启唇问道。 第66章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说话的语气也很像她师兄,李暮霭听多了夏侯沉的阴阳怪气,这样的声音她听着舒心。 “我……我是……”李暮霭故意吞吞吐吐,装作一副胆怯的模样。 她都不知他是谁,怎能先吐露自己的身份。 “上面危险,姑娘不如先下来。” 李暮霭瞧了瞧脚下,是挺高的,不过她轻功好,就是紫极殿的房顶她也能上,这点高算不得什么。 下去?怎么下去? 当着人家的面用轻功跳下去么? 她如今的身份是凌帝的女人,一个罪臣之女,哪儿会什么武功。她要是暴露了她会武功,夏侯沉不得扒了她的皮! 李暮霭又低头看了看,花坛上堆着几块乱石,正好可以落脚。 她伸腿试了试,够不着,又往前坐了坐,慢慢去踩,小心翼翼。 男子走到墙下,朝她伸出手,“姑娘当心。” 李暮霭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上面没有习武之人会有的茧子,可见他不是个练武的。 人家要扶她…… 皇帝的女人,照理不能随便让人碰,牵手更是不行。 李暮霭很谨慎,没有麻烦人家,她踩着乱石堆下来,谁知脚下的乱石忽然垮塌,她整个人也从上面栽下,扑在了满是落花的地上。 丢人,真丢人! “姑娘可有伤到?” 李暮霭抬起头,见男子站在她面前,又俯身朝她伸出手。 她依然没让他扶,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衣裳上沾的落花,挤出笑容:“我笨手笨脚的,让公子看笑话了。” 男子的手还停在半空,转而拾起地上的桃枝递给她,“姑娘的花。” 李暮霭接过,平和地道了声:“多谢,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欠了欠,转身就走。 “姑娘就是傅家送给君上的女子?”男子在她身后问道。 李暮霭惑然回头,“你怎么知道?” 他唇角上扬,“寻常宫女如何能穿天光锦做的衣裳,还有姑娘方才有心防着我,可见姑娘有所顾忌,何况姑娘若无底气,怎敢在宫中肆意折花。” 李暮霭看着他,不禁喟叹:“公子好聪明。” “姑娘谬赞,不敢当。” “那……公子又是什么人?”李暮霭好奇。 “姑娘不妨猜猜。” 李暮霭转过身面对着他,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边想边道:“这儿是皇宫,且是后宫,外男不得擅入,所以公子是皇亲国戚。”她接着说,“皇亲国戚进宫通常是来面圣,或者见其他主子,但都有内侍宫婢领路,公子却能独自出入深宫,可见公子与寻常亲贵也不同。” 她看了看这座宫苑,道:“公子来这儿一定是因为这儿对公子而言很特别,亲贵中只有君上的兄弟是在宫中长大,熟悉宫苑,所以公子应该是一位皇子。” 他待人亲和,看似没有架子,但她见过的天潢贵胄多了,看得出他的言行举止都带着皇族的贵气。 男子保持着笑容,静候她说完。 他的岁数看着和夏侯沉差不多,李暮霭想了想,夏侯沉的兄弟不是死绝了吗?还有活着的? 不是兄弟,那就是…… 所谓皇子,除了能是夏侯沉的兄弟之外,还能是他的亲叔叔们。 李暮霭愣了愣,看着他,眸底浮出惊色,“难道……你是摄政王殿下?” 他就是夏侯沉的小叔夏侯煜? 夏侯煜平静地点了下头,笑意不减:“姑娘何须夸我聪明,依我看,姑娘才是聪慧之人。” 李暮霭难以置信,她知道夏侯煜岁数不大,但以夏侯煜的老谋深算,模样看着应该十分老成,哪儿会是一副文质彬彬、和蔼可亲的做派。 夏侯煜徐徐言道:“此地是先帝贤贵妃的寝宫,本王与她沾亲,知她已不在人世,回到胤安特来祭奠。” “这样么?我不知道此地是贤娘娘的寝宫,我摘她的花是不是不太好?”李暮霭说着就想将花放回花坛上。 “贤贵妃是个爱花惜花之人,姑娘也是,我想她在天之灵应当乐意赠花给姑娘。” 李暮霭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她倒不是怕人家怪罪,而是觉得膈应,毕竟她曾亲眼看见人家自尽。 想来这地方荒芜,无人打扫,也是因为奴才们觉得膈应,还有夏侯沉的憎恶。 夏侯煜自然是向着贤贵妃的,李暮霭与他见得突然,但她往后多半还得投靠他,也就顺着他的心意收下了花。 这儿就他们两个,她记得青蕊的叮嘱,在见到摄政王后要向摄政王袒露身份,寻求摄政王庇佑。 如今夏侯煜就在她面前…… 她现在就说? 李暮霭看着手里的桃花,微微蹙眉。 夏侯煜问道:“姑娘的父亲是被一桩旧案牵连入狱的穆大人?” 李暮霭点头,“被文字狱牵连的,我爹和傅将军是故交,傅将军救了我。” 长公主让他们投靠夏侯煜,这人看着是不错,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一倒戈就会彻底得罪夏侯沉,万一夏侯煜并非明主,她和李阔还有青蕊便只有死路一条。 此事不能草率,反正夏侯煜已经回来了,要投靠什么时候都能投靠,她得先试探试探。 李暮霭看着他道:“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王爷也早些出宫吧。” 夏侯煜点头言道:“君上喜怒无常,今日的事姑娘大可不告诉君上,本王也会守口如瓶,免得给姑娘添麻烦。” “多谢王爷。”李暮霭颔首,抱着花离开。 李暮霭埋着头前行,边走边回想着方才,想从他的一言一行里琢磨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到人之前,她以为他精于权谋,是个道行不浅的狐狸,可是他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全然不同。 李暮霭回想了数遍,仍觉得他的举止做派很像她师兄,她师兄行事光明磊落,睿智善谋却不屑于算计他人,他看着也不像个阴险狡诈的人。 她回到紫极殿,仍沉着眼往偏殿的方向走,耳边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 李暮霭回过神瞧去,咳嗽的是柳别情,柳别情就站在殿侧,站得极为规矩。 李暮霭扭头望向殿上,那儿果然坐着个人,不然柳别情不会如此,也不会提醒她。 她已经走到了殿侧,又不得不退回大殿正中行礼,“君上。” 第67章 对他印象不错 夏侯沉早就盯上了她,眼眸随她而动,目光淡漠,“你这是上哪儿拆了房子?” 李暮霭颦眉,“嗯?” 柳别情走近,伸手替她清理头上的东西。 李暮霭才知方才只顾着清理身上,没顾得了头上,她发上沾了不少落花,衣裳也有蹭脏的地方。 “我折花去了,不小心摔……摔了一跤。”李暮霭支支吾吾,想想都觉得丢脸,她低头瞧了瞧,衣料是他赏的,不便宜,她今日还是第一次穿。 “我回头会洗干净。”李暮霭又看了看怀里的花枝,将花枝就近塞给了柳别情,“放君上寝殿里吧。” 夏侯沉收回目光看奏折,淡淡言道:“朕不喜欢这些东西,拿走。” “君上日理万机难免烦闷,多看看这些花,心情也会好。” 柳别情抱着花,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见穆姑娘对他使了个眼色,而君上也没再说别的,他点了下头,拿着花去往君上的寝殿。 李暮霭平静地道:“君上要是没别的事,我回去了。” “朕近来顾不上你,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柳别情,要做什么吩咐奴才去做,为了几支花弄成这副模样,也不嫌丢人。” 李暮霭皱眉,“我闲得慌,看外面花开得好才想摘几支,君上你在忙什么呢,我都好几日没见着君上,有没有我能替君上分担的?” 夏侯沉瞥了她一眼,“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少说少做,让李阔也安分守己,就是替朕分忧。” 夏无念从外面进来,步伐急促,“君上。”他见殿中还有个李暮霭,话到嘴边又没急着说。 “何事?” “君上,摄政王已经离宫,臣一直派人盯着他,他只是去了趟肖氏的寝宫。”夏无念言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转眼看向李暮霭。 李暮霭心里一沉,她早该想到,哪怕夏侯沉放任夏侯煜自由出入宫闱,也会派人暗中跟着。 亏得夏侯煜先前还替她着想,让她隐瞒,这哪儿是她瞒得住的。 李暮霭看了夏无念一眼,再看向殿上时对上了夏侯沉的目光,很是严肃。 夏无念是他的心腹,他怎会看不出夏无念眼神有异。 这个时候还是她自己招认比较好,狡辩和隐瞒都不是上策。 “我也去了肖氏寝宫,花就是在那儿摘的,谁让那儿的花开得好。”李暮霭小声嘀咕。 “朕早已让人撤了子衿宫的匾额,你为何知道那是谁的寝宫?”夏侯沉的语气比起之前冷了不少。 “君上你小叔告诉我的,我摘花的时候碰见他了,要不是为了瞒着他,我不至于跳个墙还栽跟头。” 夏侯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李暮霭,你方才似乎没跟朕提起过此事。” “我只是去摘花而已,偶遇了个人,不是什么要紧事吧?”李暮霭抿了抿唇,说得越发小声。 夏侯沉唇角一扬,“你自己听听,你跟朕如此诡辩,说话可有底气?” “君上你别跟审犯人似的,我不认识摄政王,方才还是第一次见,我要是知道那儿有人我还就不去了!”李暮霭急道,“他说他是君上你小叔的时候我还不敢信呢,如此谦逊有礼、文质彬彬的公子,怎会是给君上你挖坑的摄政王呢。” “谦逊有礼?文质彬彬?” 李暮霭抬手捂了嘴,这些词用来形容夏侯煜再正常不过,却不能当着夏侯沉的面说,他们是死敌! 倏尔她看向夏无念,“夏大人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赶紧跟你家君上解释,我是不是什么都没说。” 夏无念对他家君上拱手,“君上,穆姑娘的确什么都没说,不然臣早已将她绑到君上面前。” “夏无念你先退下。” “是。” 等人出去,夏侯沉缓步走下丹壁,到了李暮霭面前,负手看着她,“李暮霭,你书没读过几日尚能出口成章,字字发自肺腑,看来你对他的印象不错。” 李暮霭垂下眸子,人家看着就是如此,她再是想保命,也不能在背后诋毁人家吧,索性不说。 她知道夏侯沉不高兴了,耷拉着脑袋往后挪了两步。 “瞧瞧,你见朕就像见了鬼。” 李暮霭有些委屈地看向他,“哪儿有,其实我对君上你的印象也不错。” “是么?” 李暮霭万分认真的点头,在行宫的时候她觉得他长得真好,受了伤都那么俊朗不凡。 “在行宫里,君上你说你会记得我的时候,还有在地宫里,君上你说与我重逢是缘分……”李暮霭微微一笑。 夏侯沉沉了口气道:“巧了,那时你以为朕是夏侯煜。” 李暮霭脸上的笑容一僵,脱口就道:“君上你不讲道理!” 夏侯沉霎时瞥向她,声音冷厉,“李暮霭,朕不管你对谁印象如何,你给朕记住,你与李阔能活到今日是朕宽容;南邺能安稳,也是朕网开一面,你若敢背刺朕,朕会让你们主仆死无全尸,不出三年,朕必灭南邺,亲手宰了你主子!” 李暮霭心里一颤,她就知道投靠的事不能草率,搞不好就是在送死。 她皱眉肃然道:“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什么花都不摘,什么人都不见,君上你若还不放心,去哪儿把我带着就是,我保证待在君上眼皮子底下。” “想跟朕形影不离,李暮霭你想得真美。” 李暮霭只觉心口不由得哽了下,握拳捶了捶。 夜幕降下。 夏侯沉回到寝殿,一眼就看见了窗边案几上的桃花。 桃花插在玄色铜尊里,颜色俏丽,在装潢沉暗的殿阁里十分醒目。 他拂袖落座案几前,继续之前的棋局,几次落子后都不禁瞥瞥眼前的花。 柳别情上了茶,退到一旁侍立,也看着那株桃花,这花看似与周围的陈设格格不入,却将寝殿装点得别有一番美。 桃花装点下的寝殿不同往常,就像穆姑娘也让紫极殿的气氛与从前大不一样。 柳别情拱手言道:“君上,夏大人告诉奴才,穆姑娘虽与摄政王碰了面,但穆姑娘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十分规矩。” 第68章 君子还是毒蛇 夏侯沉漠然道:“朕知道她不敢,朕气的是她对朕隐瞒。” “君上息怒,穆姑娘知道君上与摄政王水火不容,多半是怕惹君上生气才没告诉君上。” “她是怕朕气她,还是怕朕迁怒夏侯煜?” 柳别情皱了下眉,“君上觉得穆姑娘在替摄政王着想?” “她早知她主子向着夏侯煜,带夏侯煜自然不一样,若非那封信被朕截了,夏侯煜一招揽,她还肯在紫极殿安分守己?”夏侯沉瞥向柳别情。 “君上对穆姑娘甚好,不止对她有求必应,还对南邺质子也颇为照顾,穆姑娘怎会背叛君上。” “她的眼中哪儿有旁人的恩惠,她只念她主子对她的好,对朕的顺从不过是委曲求全,只为保护她的魏王。”夏侯沉徐徐落下一枚棋子,倏尔启唇问,“她与夏侯煜若互不相识,夏侯煜为何会对她表露身份?” 柳别情埋下头,“奴才不知。” “你觉得李暮霭今日如何?” 柳别情回想了一番,穆姑娘本就生得貌美,今日有那身衣裳的衬托,整个人更加明艳动人,尤其是她进来的时候举止娴静,怀中还抱着桃花。 桃花娇艳欲滴,与衣裳的颜色相得益彰,人面桃花相映红,让人眼前一亮。 宫中女子他见得多了,先帝的后宫可谓百花争艳,却没有一人及得上穆姑娘。 柳别情大致猜到了一点,慢慢言道:“君上的意思是……” “她对夏侯煜的印象不错,想来夏侯煜看她也不差,否则不至于话多。” 柳别情另言:“君上,君上以无暇为由拒了摄政王觐见,他方才又递了折子来,奴才仍驳回去?” “只会暗箭伤人之辈也能称君子?朕就让她看看,夏侯煜到底是君子还是毒蛇。”夏侯沉拿起一枚棋子,不紧不慢地道,“朕明日在紫极殿见他。” 清早,李暮霭坐在寝殿窗边修剪桃枝,这把桃花是阿六一大早给她摘来的。 春风吹入殿阁,轻柔和煦。 “穆姑娘?” 柳别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没锁,进来吧。” 柳别情推门进来,见李暮霭耐心地修剪花枝,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他笑言:“看来穆姑娘很喜欢桃花。” “嗯,我从小在重华宫长大,那儿到处都光秃秃的,只有我的卧房外有株桃树,是我师傅给我种的。”李暮霭微微一笑,看向柳别情,“柳总管你有什么事吗?” “是君上传召。” 李暮霭放下剪子,理了理衣裳,“走吧。” 她跟着柳别情出去,走到正殿附近又被柳别情抬手拦下。 “怎么了?”李暮霭望着柳别情,不明所以。 “君上的意思是,穆姑娘就在这儿看着,不用出去。” 李暮霭莫名其妙,她和柳别情站在一个大柱子后面,从这儿探头能看见殿中的大半地方,看不见殿上。 “你家君上让我看什么?” 柳别情还没回答他,外面的侍卫禀道:“君上,摄政王殿下觐见。” “传。” 李暮霭听见声音才知夏侯沉就在殿上,只是她这儿看不见,她看向柳别情,皱眉小声道:“你家君上见摄政王,让我来做什么?” “君上想让穆姑娘看看真正的摄政王。” 李暮霭云里雾里,什么真的假的。 “穆姑娘就在这儿看吧,我得出去侍候。”柳别情交代完,移步去了殿外。 李暮霭仍站在柱子后,她大致懂了夏侯沉的意思,多半是她昨日夸他小叔是个君子让他不高兴了,他想让她见见她小叔的真面目。 她本也担心知人知面不知心,夏侯沉给了她个机会,她正好可以看看夏侯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殿门开启,夏侯煜缓步进来。 昨日他他一袭白衣,风华无双,今日他身着暗紫色金缕蟒袍,身后春阳明媚,照着发上的紫金冠熠熠生辉,浑身上下都透着皇族凌驾众生的尊贵之气,这才是凌国摄政王应有的样子。 夏侯煜走到殿中见礼,“君上万安。” “皇叔免礼,皇叔风尘仆仆归来,不在府中多歇几日,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李暮霭不由得咂咂嘴。看不见夏侯沉,但听得出他的语气很是客气,一口一个皇叔的叫,心里其实恨不得弄死人家。 夏侯煜十分谦恭地道:“身为臣子,自然应先来向君上问安,君上昨日日理万机顾不上见臣,臣却不能坏了规矩。” “朕登基之初邀皇叔回胤安,皇叔曾婉拒了,说喜欢行宫的悠闲自在,如今何故急着回来,连声招呼都不给朕打,朕知道的时候皇叔已经启程。” 夏侯煜沉下眼,扬唇一笑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臣如何不想回胤安,臣不敢回来,是因为臣担心君上的心结未解,贸然回来会惹君上不快。” “心结?朕何来的心结?” “当初臣一时糊涂,受人挑唆蒙蔽,误会君上杀了杨氏,臣为给杨氏报仇,与君上兵戎相见……”夏侯煜慨然揖手,“臣至今悔不当初。” 李暮霭默然听着,他们两个曾刀剑相向,杀了个你死我活。得知夏侯煜要回来,她之前也好奇他们会如何面对那一场争锋,会不会一见面又打起来,没想到竟是摄政王一来就服了软。 “皇叔这话从何说起?”夏侯沉笑了一声,十分淡漠。 “臣知道君上不信,以为是臣想赶尽杀绝……” 夏侯沉打断他的话,慢道:“这就是皇叔想了一路的说辞?皇叔有心了,可朕不是孩童,由着人糊弄。” 夏侯煜站得端正,神色也泰然自若,“君上已是大凌国君,大权在握,若是不信,大可依律处置臣,臣绝无怨言。” “皇叔固然是为了杨氏,可比起杨氏,更让皇叔上心的应该是夏侯敬。” “臣不否认,臣是向着三殿下,因为先帝临终前曾将三殿下托付给臣,说比起君上,三殿下更适合为君,臣是先帝亲封的辅政之人,自当遵从先帝遗命。”夏侯煜平静地言道,“但臣有的是法子扶持三殿下,何须将君上赶尽杀绝。” 第69章 不是意外,是人祸 李暮霭颦眉,她怎么觉得夏侯煜好像很怕夏侯沉,与她想象中的夏侯煜出入也不小。 夏侯煜民心所向,先前的事若也是他做的,他藏身行宫就能让夏侯沉麻烦缠身,不应该如此做小伏低,至少不会来夏侯沉面前。 她还以为夏侯煜昨日没来面圣是高傲,没将夏侯沉放在眼里,原来是夏侯沉没见他。 “皇叔,这儿只有你我二人,皇叔何必说些笑话。”夏侯沉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朕从出生起就是大凌太子,先帝若有意传位给老三,大可废了朕,但他没有,皇叔此言如何让朕信服?” “因为君上是大凌国史上唯一一个战功赫赫的储君,从前不见哪位太子披甲上阵。”夏侯煜接着道,“君上有战功,更有定国公府撑腰,就算先帝想废你,定国公和天下兵马也不会答应。” “所以皇叔只能铤而走险。”夏侯沉已经走到了夏侯煜面前,左右踱了几步又言:“那晚朕身负重伤,若非傅将军带着援兵及时赶至,朕还能站在这儿与皇叔说话?” “行宫的事,臣已与君上解释,君上若不信……” “朕当然不信!但朕知道,不管朕作何想,皇叔都会来跟朕解释,因为皇叔想重返胤安,想立足朝堂,要与朕先破了这个心结。”夏侯沉看着夏侯煜,摇了摇头,徐徐言道,“可朕与皇叔之间何止这一个心结!” 夏侯煜拱手,“臣知道自君上登基以来,胤安城发生了不少事,宫中也多有波澜,君上一定认为是臣所为,为防君上的误会加深,臣才不得不回来跟君上澄清。” “误会?”夏侯沉走了两步,侧身看向夏侯煜,匪夷所思,“在皇叔眼中一切都只是朕的误会,与皇叔无关,皇叔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夏侯煜沉眼道:“臣也知君上对臣成见颇深,不会信臣所言,臣却不能不言。” “肖氏擅闯内宫一事,她堂兄丰远侯抗了罪责,可丰远侯何故教唆他妹妹来送死?宫中流言肆虐,其中一次是太妃所为朕知道,后面的朕追查无果,依皇叔之见,背后又是谁在兴风作浪?”夏侯沉一瞥夏侯煜问。 夏侯煜神色坦然,“不是臣。” “老四老五原本安分,若无人教唆,他们为何要出逃?胤安城外地势开阔,他们哪儿也不去,偏往山上走,最终马车失事坠崖,依皇叔看也是巧合?” 夏侯煜眉宇深锁,“君上的意思是,他们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暗害?” “柳别情。” 夏侯沉一句吩咐,柳别情端过御案上的木盘走来,将木盘呈给摄政王。 木盘里放的是一截烂木头,还有一些干草。 “这是什么?”夏侯煜惑然。 “皇叔以为人没了就没了,朕不在意便不会彻查此事?”夏侯沉淡淡言道,“他们是朕的兄弟,朕再是不待见他们,他们的命也在朕手里,要杀要剐也只能是朕来,旁人动了朕的兄弟还想全身而退?!” 夏侯沉见夏侯煜还在装糊涂,懒得亲自解释,使了个眼色让柳别情开口。 柳别情言道:“回王爷,这是从马车的车轴上截下的,当日二位殿下的马车失事便是因为车轴忽然断裂,马受了惊,拖着马车坠下山崖。” 柳别情看着那截木头,他们截取的就是车轴的断裂处,裂口有一半呈撕裂状,另一半却十分平整,显然被人事先锯过一半。 柳别情又看向旁边的干草,道:“另外马的嘴和胃里都有这种干草,马服食此草会变得暴躁,稍有动静还会受惊癫狂。” 李暮霭听着都不由地一惊,她以为这件事是意外,还以为事情早就翻过去了,没想到夏侯沉表面对兄弟的死十分淡漠,其实一直在查。 “君上以为是臣所为?”夏侯煜神色凝重,加重了语气道,“他们是君上的兄弟,更是先帝的血脉,是臣的亲侄!” 夏侯沉扬唇,“所以皇叔一件事都不想承认?” “欲加之罪,臣为何要认?臣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何来的颜面回京,更不会来见君上!” 摄政王义正辞严,严肃的声音在殿阁里被放大了数倍。 李暮霭听着这声音,觉得他的确很像传言的那样坦荡,一身正气。 不过她见夏侯沉蜷起了手,捏得骨节分明,看样子被他小叔气得不轻。 夏侯煜肃然拱手,“臣知道,寥寥数语不足以打消君上对臣的猜忌,请君上给臣一些时日,臣会给君上一个交代!” “皇叔想做什么?” 夏侯煜看着夏侯沉,神色认真,“倘若臣不能查出全部真相,臣甘愿不做这个摄政王!” “既然皇叔想查,查便是,朕等着看皇叔如何指鹿为马。”夏侯沉漠然道。 “臣告退。”夏侯煜行礼,转身朝殿门走去,仍十分坦然。 殿门缓缓关上,这儿没别人了,李暮霭方才从柱子后出来。 夏侯沉坐回了主位上,绷着脸,目光随她而动,看着她走到殿中。 李暮霭站定,惑然问道:“君上,你叫我来看摄政王做什么?” 夏侯沉转眼看向旁边,“你不知朕为何叫你来?” 李暮霭摇了摇头,这两个她一个都惹不起,她人还在夏侯沉手里,此时就涉入他们的恩怨容易两面不讨好。 “你不知你在这儿看到现在?李暮霭你也跟朕装糊涂?”夏侯沉霎时瞥向她冷道。 “君上你跟摄政王之间怎么样不关我的事,我听到现在只是好奇而已,换别人吵架我一样有兴趣听。”李暮霭颦眉,“而且不是君上你叫我出来的吗,我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就回去。” 夏侯沉的语气缓和了些,淡淡道:“你最好记得你今日的话。” 李暮霭点点头。 她知道夏侯沉本来想跟摄政王对质,让她看看摄政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摄政王一直在喊冤,夏侯沉心里不安逸。 从前她听柳别情说兴风作浪的是夏侯煜,听得多了,也先入为主认同了这个猜测,今日夏侯沉与夏侯煜当面对质,夏侯煜没有半分心虚,而夏侯沉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她再是有疑惑也不敢问,夏侯沉方才那句话还是在警告她,让她记得她说的与他们之间的恩怨无关。 但怎么可能无关,他们的胜负决定了她是否能完成差事,是否能带着李阔平安回去。 第70章 紫极殿对姑娘而言是个囚笼 过了几日,李暮霭来看李阔,发现李阔不止砚台换成了新的,连纸笔用的都比之前的好了不少。 李阔卧房的书架上还多了不少书,不是他们从大邺带来的。 李暮霭在屋子里转了转,他屋里多了不少新东西。 李暮霭不解:“这些东西都是谁给的?” 李阔在桌旁抄文章,抬头道:“都是同窗们三天两头给我的,他们现在待我很客气。” “是因为摄政王发了话?” 李阔点了点头,“他们是这样说的。” 李暮霭颦眉,摄政王跟李阔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待李阔好,若是客气倒也罢,但他对李阔的关照显然超出了“客气”,只是因为他与长公主有交情? 她仍在日落时分回紫极殿,一如往常埋着头走在宫道里,谨防被别人瞧出来。 “参见王爷。” 李暮霭听见前面的奴才在行礼,抬头看了一眼,见夏侯煜正往这边来,她忙退到墙边,埋低了头见礼。 夏侯煜独自一人前行,偏走到她面前时停下了,略看了她一眼。 李暮霭心下忐忑,埋低了头不敢抬。 夏侯煜认出她了? 她跟夏侯煜就见过一面,没道理…… “穆姑娘。” 声音传来,李暮霭心里猛地一沉。 “穆姑娘为何这副打扮?”夏侯煜的语气十分客气。 李暮霭抿了抿唇,她被人家堵在了宫道里,躲是躲不过去了,她抬眼看向夏侯煜,“王……王爷。” 夏侯煜展颜,“果然是你,看来本王的记性不错。” “上次我出来摘花有失宫中规矩,被君上训斥过,所以今日我是偷溜出来的。”李暮霭故作胆怯地道。 夏侯煜前后瞧了瞧,没有其他奴仆,看向李暮霭笑言:“君上是不是知道你见过本王?” 李暮霭看着夏侯煜,没有回答。 “不管本王有多坦诚,君上从不信任本王,所以本王身边少不了君上的眼睛。”夏侯煜有些内疚地叹道,“是本王连累你了,不过你放心,今日本王身边很干净。” “王爷为何能肯定?” “穆姑娘待在君上身边多时,应该知道本王从不是孤身一人。” 李暮霭听得懂,他的意思是向着他的人很多,朝中大半的官员都向着他,宫中自然也有不少奴才听他的。 夏侯沉有没有安插眼线,他的眼睛也留心着,一个盯一个,这叔侄二人在玩螳螂捕蝉似的。 不过夏侯煜倒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省得她回去又不好解释。 “王爷此时进宫是不是有什么要事,那我就不打扰王爷了,告辞。” 李暮霭颔首,正要离开,夏侯煜忽然喊住了她,“穆姑娘。” 李暮霭止步,抬头看向夏侯煜。 夏侯煜压低了声音,徐徐启唇,“或许我应该称你一声李姑娘。” 李暮霭心里一沉,故作不解:“王爷什么意思?” “前几日本王收到了一封信,李姑娘若有兴致,今晚子时,本王在贤贵妃寝宫等你。” “王爷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穆姑娘以为君上真肯让本王随意出入宫禁?本王现下的清静只是暂时的,一会儿就会有人跟上来。”夏侯煜笑意不减,“姑娘请回吧,其他的咱们晚上见面再说。” 又是夜会,李暮霭就心有余悸,上次夏侯沉拉她夜会,被慕清榕的婢女撞见了,招来了一堆麻烦。 “王爷可否寻个别的时候?我身在紫极殿,子时不太方便。” “本王知道姑娘的难处,也知道姑娘并非常人,一个紫极殿难不倒姑娘。”夏侯煜略了下头,移步离去。 夏侯煜已经走了,又抛给了她一堆谜题。 诚然如夏侯煜所说,紫极殿是戒备森严,但难不倒她,她进宫的第一天就闯过紫极殿,出去更是容易。 夜深人静,李暮霭仍穿的是小内侍的衣裳,等着侍卫们换班的时候,从寝殿的窗户翻了出去,踏着夜色去往内苑深处。 上一次栽过跟头,李暮霭涨了记性,再是人少她也没敢走大路,一路飞檐走壁翻墙进了肖氏的寝宫,跟做贼似的。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烛光。 李暮霭走到门前,周围夜风阵阵,想着肖氏自尽时的惨状,李暮霭毛骨悚然,只觉后背凉飕飕的,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夏侯煜在殿中置了矮案,正坐在案几旁等她,为了掩人耳目,与她一样穿了内侍的衣裳。 这儿只有他一个人,烛光昏黄,显得整个殿阁更加阴森,而夏侯煜不仅不怕,还在安然烹茶。 李暮霭缓步走近,不解:“王爷为什么挑这个地方?” “因为宫中人人皆知贤贵妃死得冤枉,白天尚且没人想靠近此地,夜里更不会有人来,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夏侯煜抬手示意她坐对面,“李姑娘请。” 李暮霭一边坐下一边问道:“王爷现在总该告诉我,为什么叫我李姑娘了吧?” “本王知道李姑娘对本王不放心,与其等李姑娘放下戒备之后来见本王,不如本王先给李姑娘吃枚定心丸。”夏侯煜亲自斟了杯茶,放到李暮霭面前。 “王爷的意思我不明白。”李暮霭颦眉。 “本王见过青蕊姑娘,她已将来龙去脉告知本王,若是李姑娘对本王放心,早在上一次见面时,李姑娘便不会对本王三缄其口。” 李暮霭神色凝重,沉默了一阵后问:“那王爷指的信……” 夏侯煜拿出了一封信,放在案桌上,轻推到了她的面前,“这是李姑娘的师姐给李姑娘的信。” 信封上写着“暮霭亲启”四个字,是青蕊的字迹。 李暮霭拿起信,拆开过目。 她师姐也是重华宫的人,说着困身于王府,可只要青蕊想,郡王府的墙哪儿拦得住她。从前青蕊闭门不出是因为夏侯煜没回来,如今夏侯煜人已在胤安,她师姐知道了便也坐不住了。 青蕊知道了她没对摄政王言明一切,问她是遇到了麻烦还是有所顾虑,青蕊让她别担心,后面的事不需要她去做,她只要平安地离开这儿就好。 “李姑娘是个极聪明的姑娘,本王虽有心助姑娘离宫,但却怕姑娘对本王心存戒备,只好借青蕊姑娘的墨宝让李姑娘相信。” 李暮霭放下信,看向夏侯煜,“王爷的意思是……” 夏侯煜肃然直言:“紫极殿对姑娘而言是个囚笼,本王能助姑娘脱身,也能保魏王安然无恙。” 第71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紫极殿是她的囚笼? 李暮霭还是头次听到这个说法,她刚到夏侯沉身边时提心吊胆,盼着夏侯煜早日回来捞她回去,如今夏侯煜就在她面前,不等她开口相求就说要助她一臂之力…… 可是夏侯煜为什么要帮她? 夏侯沉留她在身边,不是觉得她有多大能耐,而是她知道他的秘密,譬如身中秘药,譬如他表面任用郭相,背地里却猜忌着老狐狸。 这些事若被夏侯煜知道了,于夏侯沉大不利,夏侯沉怕她背叛。 夏侯煜呢,她见到的夏侯煜很怕事,怕被夏侯沉误会责备,如今为何要冒险救她? 李暮霭问道:“王爷为何要帮我,行宫的事我们失了手,算是给王爷惹了个大麻烦,王爷应该怨我们大邺才是。” “此事不关长公主的事,长公主肯仗义相助,本王感激还来不及,失了手本王也无权责怪。”夏侯煜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本王与长公主交情匪浅,李姑娘是长公主的亲信,如今落入君上手中,本王自当尽力相助。” “魏王殿下还在宫里,我若跟王爷走了,君上一定会迁怒于他。” “魏王殿下是南邺质子,君上如今麻烦缠身,不愿边疆再起战事,便不会为难质子。”夏侯煜又言,“本王会尽力让他挪去宫外住,由本王派人照料。” 李暮霭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抿了口热茶。 夏侯煜挺仗义,但他的意思是他只能试着保护李阔,更多的则是赌夏侯沉不会为难李阔。 可她赌不起,夏侯沉素来为所欲为,怎会按常理行事。 夏侯煜又言:“等到本王能保自己周全的那日,本王一定奉上长公主想要的东西,送二位姑娘和魏王归国。” 李暮霭颦眉问道:“王爷想要的只是安稳,而非皇位?” “本王此番回来是想化解与君上的嫌隙,倘若君上能抛开成见善待于本王,本王自当竭力辅佐。”夏侯煜顿了顿,接着说,“可倘若君上始终不信,李姑娘以为,本王又该如何自保?” 李暮霭懂,若不能相安无事,就只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条路。 “君上心性如何,想必李姑娘已有所体会,有些事不是本王不愿放下,也不是本王想抗争到底,本王躲也好,上紫极殿自讨没趣也罢,为的都是大凌的天下,君上于我势同水火,不利于江山社稷。” 李暮霭直言问道:“那些冲着君上去的波澜真与王爷无关?” “当然,江山安稳不容有失,本王远在行宫无力稳住朝堂,若君上有什么闪失,朝野动荡,大凌就危险了,本王岂会拿社稷去赌。”夏侯煜沉下眼,有些无奈地叹,“连李姑娘都不信本王,看来本王还得加紧,早日揪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以证清白。” 李暮霭见他的茶盏空了,端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道:“谢王爷特地来与我说这些,也谢王爷肯出手相救,只是事关殿下安危,我不敢轻易离开紫极殿,还请王爷容我思量思量。” “本王明白,李姑娘现下的日子还算安稳,不愿冒险也在情理之中。” “我与师姐的命都是主子给的,我们死不足惜,但魏王殿下的性命不容有失。” 她相信长公主无论作何打算,都会将李阔的安危放在首位,没有李阔,东宫就没有将来,长公主十多年的筹谋和坚持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夏侯煜点头,“李姑娘若想走,随时告知本王,本王乐意相助。” 夏侯煜拿出一个木匣子给李暮霭,又言:“李姑娘有任何麻烦都可告诉本王,只需把消息放在这个匣子里送去给魏王,本王的人会在太学取走它。” 李暮霭收下木匣子,点了点头,“多谢王爷体谅,我的顾虑还请王爷转告我师姐,也让她莫急。” “这是当然。” 李暮霭顺利回到紫极殿,此夜风平浪静。 天已经快亮了,她辗转难眠,顶上的铜镜映着柔和的月光,照着她此时一筹莫赞的样子。 这个夏侯煜与她在紫极殿听说的摄政王真是判若两人,他温文儒雅,和善谦恭,而且他说并没有争夺皇位的野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天微明的时候李暮霭才沉入梦境,一睡不知道睡了多久,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 李暮霭睁开眼,外面天已大亮,她坐起来问道:“谁?” “穆姑娘,是我。” 柳别情的声音,李暮霭下床,披了件外衣过去开门。 她做内侍时起得很早,如今服侍夏侯沉已不是她的差事,她晚起不打紧,只是平日她一大早就会露面,难得睡到日上三竿。 李暮霭开了门,见柳别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糕点。 “这是御膳房今早做的糕点,料想穆姑娘喜欢,特地给穆姑娘送来。” 李暮霭看了看,糕点被做成了桃花的形状,里面还掺了桃花花瓣。 “御膳房做的,不就是你家君上的早膳?” “君上已经用过早膳,上朝去了。” 李暮霭接过,道了声多谢。 回到寝殿,她将糕点放到桌上,发现糕点还没被人动过。 夏侯沉能吃的东西本就不多,他能不动筷子? 她以往的早饭都是阿六给她送来,今日柳别情竟然没跟着他家君上去上朝,而是跑来给她送糕点…… 李暮霭拿起一块糕点看了看,所以这是夏侯沉的意思? 她尝了尝,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下午,夏侯沉下了朝就在长钦殿理政,连午膳都是在那边用的。 李暮霭去看过李阔,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柳别情。 李暮霭同他一起进殿,顺口问道:“你家君上呢?” “郭相来了,君上还在与郭相议事。” 李暮霭喟叹:“老狐狸近来跑得还挺勤快。” “摄政王远离朝堂,郭相还有些底气,如今摄政王回来了,他怎能不自危,只好三天两头来跟君上诉苦。”柳别情笑言,“糕点可还合姑娘胃口?君上特地为穆姑娘留的。” 第72章 你若不心虚,还怕朕吓唬你? 李暮霭笑了笑,“替我谢过你家君上,其实君上只要别三天两头吓唬我,我就已谢天谢地!” “我以为穆姑娘早已习惯。”柳别情打趣。 李暮霭无奈地道:“从前算是我和我主子对不起君上,君上怎么吓唬我要挟我都成,可我碰见摄政王只是巧合而已……” “你若不心虚,还怕朕吓唬你?” 李暮霭寻声看去,夏侯沉回来了,就在门口。 他健步进来,瞥了瞥她,“少在这儿抱怨,朕自认没亏待过你,朕告诫你是让你安分守己,省得你没事找事,引火自焚!” 李暮霭暗暗白了夏侯沉一眼,这叔侄二人待人处事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任谁都会喜欢夏侯煜那样温和谦恭的,而夏侯沉就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不过这石头能想到送她糕点也是稀奇,李暮霭点头,称他说得是。 傍晚,夏侯沉站在紫极殿外凭栏远眺。 柳别情遣走了周围的侍卫,呈上一封奏折,“君上,郭相递来的。” 夏侯沉瞥了一眼,没有接,继续眺望远方,“方才朕没多搭理他,如今递折子来,说的无非还是让朕设法杀了夏侯煜。” “郭相如此未免太过草率,摄政王在朝堂根基深厚,若能杀,君上怎会留他到现在。” “并非他草率,而是他想坐收渔利,朕杀了夏侯煜,寒了朝臣的心,朝堂不就由着他呼风唤雨?” 夏侯沉负手伫立,目光所及之处宫阙俨然。他接着道:“行宫那次是夏侯煜先动手,朕为了自保而杀他名正言顺,可他服了软,如今也对朕俯首称臣,天下人都看着,朕的剑如何斩得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犹如一片阴云渐渐笼罩了皇城。 柳别情言:“君上,他们都以为摄政王是正人君子,会是个仁君,君上还得让他们看见摄政王的真面目才是。” 夏侯沉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柳别情接着说:“穆姑娘或许能帮忙,她连地宫都能无声无息地进,摄政王府也难不倒她,她兴许能在那儿找到证据。” “她?你看看她那个样子,朕若不警告她,有了夏侯煜,她还记得朕是谁?她能守口如瓶已经足够,你还指望她帮朕对付夏侯煜?” 他言罢转身,慢步回到紫极殿,偏殿门半开着,他路过门前,见李暮霭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桌上的桃花,不知在想什么。 那桃花放得久了,早已失了生机。 夏侯沉看了片刻,移步回了寝殿。 第二日下午,李暮霭趁着去看李阔的间隙,借了景颐宫的小厨房用。 她关着门忙活了好一阵,做了两盘青团,一盘给了屋里看书的李阔,另一盘她装进了食盒。 李阔兴致勃勃地吃了两个,夸赞道:“跟以前一样好吃,姐,你都多久没下过厨了?” “从被长公主召到东宫吧,东宫人多眼杂,做什么都不方便。” “那你今日怎么忽然想起做青团?” 李暮霭单手托腮,“春天,应景。”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她起身拎起食盒,“我先回去了,朝阳你慢慢吃。” 李阔皱了皱眉,想留她姐多说两句,话还没出口,他姐已经一溜烟地出了景颐宫。 李暮霭拎着食盒走上台阶,见紫极殿的门虚掩着,门外除了夏侯沉的侍卫和内侍外,还站着一个眼生的奴才。 她多看了几眼,发现这个人她见过,是夏侯煜的侍从。 她望向殿门,夏侯煜在里面? 夏侯煜是知道她的身份,但夏侯沉还不知她与夏侯煜又碰过头。 谨慎起见她没敢进去,继续装内侍,退到殿旁和阿六他们站到一起。 她拎着食盒,用肩碰了碰阿六,埋低了头小声问:“摄政王又来了?” “刚来。” 李暮霭看见阿六还抱着一束桃花,笑言:“这花开得好,宫里的桃花都快开败了,你上哪儿找的?” “寻遍了宫里,找了大半日才找到一株,姑娘喜欢就好。” 李暮霭微微一笑,“给我摘的吗?阿六你还真上心,回头我让你表哥给你发赏银。” “是君……” 阿六话还没说完,殿门忽然开了,忙规矩站好。 柳别情急匆匆地出来,正要去什么地方,扫见李暮霭就在一旁,朝李暮霭使了个眼色。 李暮霭懂了,柳别情是出来找她的。 她见柳别情仍往台阶下走,她急忙跟上。 “怎么了柳总管?” “君上召见,穆姑娘你这身衣裳不合适,先去换一身。” 李暮霭点点头,借柳别情的住处换回了平日的衣裳,仍拎着食盒回到紫极殿。 殿内的气氛很是沉闷,奴才们都被遣到了门外,殿中除了她和柳别情就只有他们叔侄。 夏侯沉和夏侯煜都站在殿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着面。 李暮霭不明所以,走了几步就站定,给他们行礼,小声问道:“君上找……找我?” 夏侯沉没理她,夏侯煜倒是朝她看了过来,目光甚为温和,点头同她打了个招呼。 “看来皇叔与她已经熟识。” 夏侯沉不紧不慢的一句话,吓得李暮霭心里一颤。 这儿是紫极殿,“熟识”用在她和夏侯煜之间可不是好词。 “君上,我……” 夏侯沉淡淡看向她,启唇言道:“如今她人在这儿,皇叔不妨将刚才的话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李暮霭云里雾里,问夏侯煜:“王爷跟君上说什么了?” “君上当初错杀杨氏,为了安抚臣,曾对臣许诺,胤安城里未出阁的闺秀,无论臣选谁,君上都会促成此事,且备上厚礼恭贺。” 李暮霭猜测着问:“所以王爷是有意中人了,来跟君上求恩典?” “穆姑娘若非受文字狱牵连,也当算是大家闺秀。” 此言一出,李暮霭浑身僵了僵,战战兢兢地问:“王爷……王爷什么意思?” 夏侯沉仍看着她,“皇叔的意思是,让朕将你拱手相让,不知你意下如何?” 夏侯沉的语气十分平和,平和得不正常。 李暮霭与他对视,只觉似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第73章 李暮霭,你当朕是个死人了吗! 李暮霭没敢答,扭头看向夏侯煜。 夏侯煜神色认真,朝她点了下头,意在让她同意。 李暮霭心乱如麻,连头皮都发麻,她都说了此事要从长计议,可夏侯煜竟不与她商量就来找夏侯沉,这不是逼她与夏侯沉撕破脸么? 夏侯煜如此,夏侯沉还能不多心?她若留下,只怕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跟夏侯煜走? 夏侯沉会放了她?夏侯煜能护她跟李阔周全? 李暮霭沉下眸子,谁也没敢看。 “朕在问你话,哑巴了?” 她耳边传来夏侯沉仍旧平静的声音。 李暮霭皱紧了眉头,端着手,搅着手指。 她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简直进退维谷! “穆姑娘,君无戏言,君上答应了臣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穆姑娘只管开口。” 夏侯煜说着体谅她,却还是不明白她的处境,这不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夏侯沉睨了夏侯煜一眼,默然道:“皇叔,她自己有嘴,朕要听她说!” “穆姑娘不用害怕,大胆告诉君上。” 夏侯沉干笑一声,“看来无论什么,皇叔都想和朕抢,皇位如此,一个女子亦是如此。” “臣从不想和君上抢……” 夏侯沉抬手一指李暮霭,对夏侯煜冷道:“满朝皆知她是朕的人,皇叔不是想抢,何故来跟朕要她?” “因为臣知道,她并非君上的枕边人,她与君上不过是逢场作戏。”夏侯煜看着夏侯沉,泰然言,“有些话不用臣说得太明白,但请君上放心,此事臣会守口如瓶,君上能替她编造身世,臣带她走后,君上也定有法子掩饰她的去向。” 夏侯沉冷厉的目光顿时扫向李暮霭,唇紧抿着,没说一个字。 李暮霭的余光瞧见了,夏侯沉很生气。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完了,完了啊! “只要君上放她跟臣走,所有的事臣都可以当做不不知情。” “皇叔的意思是,倘若朕不答应,皇叔便要将她的来历公之于众?”夏侯沉淡淡问道。 夏侯煜言道:“君上既已成为大凌皇帝,理应以江山社稷为重,臣实在不知君上强留她在身边是何用意。” “那皇叔执意要她又是何用意?” “臣只是怜她不该困身于此,想将她接出宫照顾。” 夏侯煜这话说得挺仗义,可他今日的仗义搞不好会要了她的命! 夏侯沉慢步走到李暮霭身边,俯下身,凑近了她问道:“皇叔在这儿对朕威逼利诱都是为了你,你一直沉默是何意?” 李暮霭听得心惊胆战,往旁边挪了挪,怯怯地瞧向夏侯沉,“君上……” 夏侯沉神色淡然,又言:“告诉朕,你是想跟皇叔走,还是继续留在朕身边?” 李暮霭抿了抿唇,不敢答,这两条路搞不好都是死路。 夏侯沉抬手轻撩了撩她额角碎发,动作温柔,话音也很温和,“别怕,朕待你不薄,会成全你。” 夏侯煜也道:“穆姑娘不用害怕,跟君上直说便是。” 夏侯沉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很是认真,在等待她的回答。 李暮霭脑子里乱的很,不敢轻易开口。 夏侯沉又靠近了她,轻言:“你不说,朕可就代你说了,别怪朕没给过你机会。” 他的气息打在她耳畔,痒得她缩了缩脖子,惑然看向夏侯沉。 夏侯沉站直了身,将手一抬。 柳别情会意,小心翼翼地呈上了一本册子。 李暮霭的目光随着那册子而动,看着夏侯沉接过了它,顿时一愣。 那是……她写的起居注。 夏侯沉随手翻了翻,将之递给夏侯煜,“皇叔说朕与她是逢场作戏,这也是逢场作戏?” 李暮霭惊目圆睁,那上面的东西她看了都起鸡皮疙瘩,他竟然拿给他小叔看…… 她不要面子的?! “君上!”李暮霭伸手想夺,淡起居注却已被夏侯煜拿过,她的手腕还被夏侯沉攥住了,攥得死死的。 夏侯煜翻开过目,看了几页,眉宇已是深锁。 夏侯沉捏紧了李暮霭的手,看着她徐徐言道:“朕说过,弱水三千惟爱妃深得朕心,爱妃却与外人讲与朕只是逢场作戏,这不是寒朕的心么?” 李暮霭直摇脑袋,想说她没有。 夏侯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神色认真,“告诉皇叔,上面可有一个字是假的,若是假的,朕便宰了那提笔弄虚作假的人!” 李暮霭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心里也是一颤。 “爱妃与朕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今日何故要如此对朕?”夏侯沉故意压低了嗓音,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心酸。 李暮霭欲哭无泪。 夏侯煜合上起居注,神色变得凝重,没有说话。 夏侯沉仍死死攥着李暮霭的手,对夏侯煜道:“皇叔非要夺朕所好,朕不是不能成全皇叔,只是皇叔要朕兑现承诺,朕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人交给皇叔,让他们做个见证,免得皇叔得了人后不认账!” 狗皇帝够狠的,夏侯煜说了,只要他肯给人,便会隐瞒他们逢场作戏的事。到了群臣面前,夏侯煜不提这茬,只说要带走她,在群臣眼里便是他夺了君上的女人,非君子所为,甚至可以说是荒唐,对夏侯煜大为不利。 夏侯煜是天下人赞誉的君子,名声何其重要,他但凡有点远见都不会答应,李暮霭却见夏侯煜似要点头,像是为了带走她豁出去了…… 夏侯煜如此,她却不能让夏侯煜真犯糊涂,事到如今她若离开百害而无一利,顶多只是她自己快活,夏侯煜的名声毁了,李阔在夏侯沉这儿也讨不了好,夏侯沉说不定还会找青蕊算账! 李暮霭毅然道:“王爷,我不知王爷从何听来的传言,但事实正如君上所说,王爷请回吧。” “穆姑娘……” 李暮霭催促:“天色不早了,王爷快些出宫吧。” 夏侯煜看着她,犹豫了良久,眼见劝不动她,只能拱手告退,默然出了紫极殿。 柳别情跟着夏侯煜出去,送夏侯煜离开。 殿门合上的一瞬,原本箍着李暮霭手腕的手顿时掐上了她的脖子。 李暮霭浑身僵了僵,手不由得松了,食盒“啪”地砸在了地上。 夏侯沉一改先前的淡漠,满眼都是愤恨,他将心底的怒火倾注于掌中,恨不得将她的脖子捏断! “李暮霭,朕跟你说过什么?这才几日你就迫不及待投靠夏侯煜,当朕是个死人了吗?!” 第74章 人在殿中坐,祸从天上来 “没有,我没有!”李暮霭一边拍打他的手,一边飞快地摇头,“我不知道摄政王来做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夏侯沉冷笑,“他为你求情,口口声声说着怜你,要照顾你;你赶他走,当着朕的面护着他,好一出郎情妾意,你还指望朕信你的鬼话?!” 李暮霭又急又无奈,“君上,你先撒开,听我解……” 夏侯沉大力掐着她,掐得她已无力吐出后面的话。 他目光如炬,“李暮霭,朕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李暮霭难受至极,想掰开他的手却于事无补。 门开了,柳别情送了夏侯煜回来,看见殿中的一幕脸都吓白了,急忙求情:“君上,穆姑娘她……” 君上冷扫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杀念,他心下一怔,不敢再言。 夏侯沉继续看着李暮霭,话音冰寒:“是朕对你太仁慈,朕早该要了你的命!” 李暮霭无法呼吸,脸涨成了猪肝色。 夏侯沉怕是要来真的,她横竖都是一死,鱼还知道扑腾两下,她也不能认命。她从袖中抽出银针,直刺他的手。 夏侯沉松了她的脖子,擒向她拿针的手。 李暮霭徒手还击,她的功夫不弱,只是被他掐得头晕目眩,被他接住了所有招式,很快落了下风。 夏侯沉招招压制着她,夺了她手里的针,捏住她的肩膀往地上猛地推去。 李暮霭扑在地上,连连咳嗽。她摔得骨头生疼,肩膀也疼,脖间更是火辣辣的。 她仍在急着辩解:“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见君上,我要是背刺了君上,还留在这儿等死吗?” 夏侯沉脸色铁青至极,他已然听不进她任何解释,冷冷下令:“将她关进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让她踏出偏殿一步,违令者斩!” 柳别情骇然应下,拱手称是。 夏侯沉踱了两步,走到她她身边,背着手睥睨着她,“想离开紫极殿?”他点头自答,“可以,让他抬着你的尸首出去!” 他说完就拂袖离去,走得十分决然。 李暮霭趴在地上,慢慢缓了过来。 只要有命,就还有转机,她得先沉住气,好好想想怎么办。 君命不可违,柳别情无奈,带着人将李暮霭押回偏殿。 李暮霭知道夏侯沉正在气头上,听不进解释,但柳别情总听得进。 李暮霭在柳别情离开前叫住了他,解释道:“柳总管,我不知摄政王为什么会来要人,今日的事我毫不知情,我也没有背叛君上!” 柳别情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木匣子,给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李暮霭愣了愣,那是夏侯煜给她的木匣子,上面还有雕花。 怎么会在柳别情手里? 他们搜过她的寝殿? 李暮霭环顾四周,东西看似都在原处,仔细瞧瞧的确有翻找过的痕迹。 他什么都不拿,偏拿了那匣子,还故意给她看…… 所以他认得那是夏侯煜的东西? 李暮霭坐到桌旁,一巴掌拍上脑门,真是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寝殿的门关上了,窗户处还传来了钉模板的声音,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窗户都已被钉死,她能出入的地方只剩下大门,门外也有侍卫把守。 李暮霭怅然坐着,环顾偌大的寝殿。 这地方会是她的坟墓?虽然夏侯沉就是这个意思。 她担心她自己,也担心李阔,夏侯沉气得差点掐死她,还能不迁怒于李阔? 她真不明白夏侯煜为什么会这样,是草率?他一个摄政王会想不到后果?还是故意?故意他又图什么? 夏侯沉若是杀了她,也不会善待青蕊和李阔,他们三个命丧北凌,主子就会记恨北凌。 夏侯煜口口声声心系社稷,怎会给北凌拉仇恨,还是说他想牺牲她一人,换长公主记恨夏侯沉? 他有这么阴险? 何况长公主本来就看夏侯沉不顺眼,夏侯煜不是多此一举?若是被长公主知道真相,他和长公主的盟友也没得做,他会蠢到给自己找麻烦? 到底为什么只有夏侯煜知道,她被关在这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知何时才能问到个答案。 天黑了下来,殿门开了,是阿六来给她送晚饭,顺便将下午摘来的桃花给她。 李暮霭看着阿六替她换掉花瓶里的花,缓缓开口:“阿六,那匣子是……” 阿六打断她的话:“姑娘且安心待着,等君上气消了,说不定肯听姑娘一言。” 李暮霭抿抿唇,她和阿六还有柳别情是有些交情,但她也明白,这份交情也只局限于互相照顾,帮帮忙,没有深到肯为对方豁出命去。他们要是帮她解释,搞不好会没命。 “那个,我不用你们帮我说话,你能不能替我瞧瞧我家殿下,我想知道他好不好。” 阿六叹道:“姑娘只是南邺质子的随侍之人,尚且安稳在这儿,君上怎会动质子。” 李暮霭觉得阿六说得有道理,夏侯沉都气成那样了还没杀她,定有所顾虑。李阔来头比她大多了,他的顾虑只会更多。 阿六他们走了,李暮霭望着桌上的饭菜,全然没有食欲。 真是人在殿中坐,祸从天上来! 这些饭菜让她想起了她做的青团,她自己都没吃,想着礼尚往来,掐着他平日得空的时辰回来,好心好意地想让他尝尝,结果白瞎了。 此夜李暮霭辗转难眠,只觉得紫极殿特别安静。 以往奴才们服侍夏侯沉沐浴就寝,进进出出的都会有动静,今夜没有,清晨也没有声响。 李暮霭天亮才睡去,又被一阵动静惊醒,是阿六来给她送午饭,她的桌上还摆着清粥馒头,是她的早饭,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 李暮霭坐起来,抱着被子问道:“外面真安静,你家君上昨晚没回来?在外头生了一夜的气?” “君上留宿在别的地方,近来都不会回来。” 李暮霭不免惊异,她这是把皇帝给气走了,独占了皇帝的寝宫? 这传出去谁信? 第75章 决定赌一把 李暮霭无奈,想着他昨日在气头上,听不进她的解释,而他每日都路过她这儿,等他气消了,她还有解释的机会,他躲了,她上哪儿解释? 阿六也离开了,殿中又只剩下她一人,窗户上的木板挡住了不少光亮,已是晌午,四周仍旧昏暗。 下午,长钦殿。 殿中异常安静,几个内侍侍立在大殿左右,比起往日还要如履薄冰。 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君上伏案理政已一个时辰,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不是君上政务繁忙,而是君上今日不对劲。 大殿外面,柳别情听阿六禀报着紫极殿的事。 君上搬离了紫极殿,他也得跟着走,只能留下阿六照看给穆姑娘。 阿六说今日紫极殿风平浪静,穆姑娘没有吵闹,他心里却无比矛盾。 他与穆姑娘相处数月,还算清楚穆姑娘的本性,放在平日他会信穆姑娘没有背叛,可那个木匣子是他带人从偏殿里搜出来的,上面的图案他认得。 这样的匣子,是摄政王府的人用来传话的,穆姑娘若和摄政王没有关联,她怎会留它在身边。 找到匣子的那刻他也犹豫过,但他忠于君上,不敢隐瞒。 摄政王昨日铩羽而归,至今没别的动静,穆姑娘到底跟摄政王说了些什么他们还不得而知。 柳别情听完禀报,吩咐阿六照看好紫极殿,接过内侍端来的茶水进了大殿。 他将书案上的茶水换成了新茶,先前的茶已经凉了,却仍是满的。 “君上,紫极殿来禀,穆……” 夏侯沉合上奏折“啪”地摔到了柳别情面前,厉声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朕连你一块儿斩!” 柳别情忙跪下请罪,“君上息怒!” 奏折铺在他面前,他看见了,上面写的是吏部主事不孝母亲,在母亲弥留之际仍眠宿于青楼。 官员嫖宿本就有违国法,此人又是摄政王的幕僚,加上不孝和君上心情不佳,性命注定保不住。 花开花谢,李暮霭成日无所事事,看着桌上的桃花凋零,消磨着光阴。 紫极殿真成了她的囚笼。 阿六每日来给她送饭,一来近十日,她只见过阿六一人。 门外的侍卫她不熟,她曾搭过话,人家没理她。 她的饭食很是简单,早上是清粥馒头,中午是米饭小菜。如今她算是个罪人,罪人还能吃上白米饭,里面多半有柳别情的照顾。 李暮霭单手支颐坐在桌旁,看着阿六摆放饭菜,整个人没精打采。 外面春光正好,而她只能从木板的缝隙里瞧见些许阳光。 李暮霭至今也没想明白,她招谁惹谁了? 她一直小心谨慎,唯一的疏漏之处就是她不熟悉那个木匣子,当初接得太干脆,留了个把柄在身边。 “阿六,我家殿下还好吗?”李暮霭每日开口都是这一句。 前几日阿六只是点头,什么都没说,今日阿六脸上浮出了愁容。 李暮霭察觉到了,忙问:“殿下他不好?” “殿下住进了姑娘从前住过的屋子,姑娘放心,那儿多的是人守着,比景颐宫热闹。” 李暮霭皱了皱眉,她从前的屋子,什么意思? 她在凌宫住过三个地方,一个是刚入宫时的栖霞宫,然后她被夏侯沉留在身边当内侍,住进了柳别情他们住的院子,再然后就是这儿。 所以阿六的意思是,李阔搬进了内侍们住的地方? 景颐宫再荒凉也是主子住的地方,让李阔搬去内侍住的地方算什么? 李暮霭追问:“君上为什么让殿下搬去你们那儿?” “姑娘别问了,他能留条命已是不易,表哥说姑娘当下应该先顾好自己,想想等君上气消了,该怎么向君上解释。”阿六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不然以君上的心性,姑娘你得在这儿住一辈子。” 李暮霭沉下眸子,一辈子不见天日? 不止她,如今连李阔都是。 夏侯沉把她弟,他们大邺的魏王殿下圈禁在奴才住的院子,好比杀人诛心。 不过柳别情肯让阿六带话,可见柳别情还没跟她翻脸,想帮她。 李暮霭慢慢吐道:“阿六,我想见君上。” “姑娘莫急,再等些时日吧,君上近来日理万机,无暇见姑娘。” 什么日理万机,夏侯沉对国事还算上心,却也没到废寝忘食、毫无闲暇的地步。 李暮霭知道阿六是在安慰她,直问:“君上是不是还在生气?” 阿六沉默了阵,点点头,“表哥说君上不许任何人提起姑娘,不管谁提,君上都会动怒,上次表哥想为姑娘求情,君上就发了火。” 啧,气性够大的! 夏侯沉不见她,她怎么把话说清楚? 她总不能坐以待毙。 李暮霭这几日思索过,夏侯沉那日很生气,话说得也狠,却没下手杀她。 是因为他身上的秘药还没解,她对他依然有用? 李暮霭决定赌一把,赌夏侯沉不会让她死。 她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想到这儿又放了下去,吩咐阿六将饭菜收走。 阿六愣了愣,姑娘被关在这儿胃口是不好,平日少说也会吃上两口续命,今日这是……不要命了? “姑娘,你好歹吃两口,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们质子想想,姑娘你有个好歹,你家质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李暮霭转眼看向一旁,她若是为了自己,这辈子怎么活都成,正是为了李阔想,为了差事,才要将一切解释清楚。 她索性离了饭桌,躺到床上,背对着外面。 阿六摇头叹气,没收走饭菜,只望姑娘饿了的时候能吃上两口。 李暮霭一绝食就是三日,靠着一点茶水吊着命,饿得前胸贴后背,躺在床上懒得动弹。 殿门忽然开了,来的人走得很急切。 李暮霭暗暗松了口气,这招果然管用! 她回头一瞧,心又沉到了谷底,来的不是夏侯沉,是柳别情。 柳别情站在门口,看见李暮霭萎靡不振的模样,眉头紧皱:“穆姑娘,你这是何意?”他言罢看了一眼身后,示意跟班们将饭食送进去。 今日他们送来的饭好香,李暮霭闻着,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第76章 他不欠我,我也不欠他! 柳别情带了好多吃食来,都是素菜,但花样繁多,香味也很诱人。 她咽了咽口水,收回目光,继续面对着墙壁。 柳别情遣走了其他人,关上殿门劝道:“身子是自己的,穆姑娘跟君上赌气也不该折腾自己。” “那我折腾谁,你家君上?不得死得更快?”李暮霭扶着床坐起来。 她盼着这招能把夏侯沉逼来,结果他只让柳别情来打发她。 “穆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怎能动轻生的念头。” 李暮霭坐在床边,看了看柳别情,她知道柳别情想救她,但那匣子是柳别情搜出来的,柳别情对她多半也有猜疑。 夏侯沉没来,她先跟柳别情把话说开也好,这样她在外面还有个帮手。 她指了指桌旁的凳子,“柳总管,你坐,我有话对你说。” “穆姑娘,有什么话你先把饭吃了再慢慢说。” 李暮霭摇头,“不成,我得先跟你说,我饿了这么多日,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柳别情无奈,坐到了桌旁。 李暮霭垂下眸子,抿了抿唇道:“那个匣子是摄政王给我的,我私底下见过他,那日我去看殿下的时候,半路上被王爷认了出来,他不仅知道是我,还知道我真正的来历。” 柳别情皱了皱眉,“有此事?他为何会知晓?君上以为是你告诉摄政王的。” “我若想告诉他,摘桃花那日我就说了。”李暮霭知道她也不能供出青蕊,遂言,“也许是收到了我主子的信吧,就像你们之前截下的那封。” 夏侯沉收到的东西都是经柳别情转交,那封信的事柳别情一定知情。 柳别情愣了愣,“穆姑娘你见过那封信?” 李暮霭点了下头,“我找香的时候无意中看见的,照理说我应该顺着我主子的心意,转投摄政王,可我的差事只是保护好殿下,与你们的皇位之争无关,我主子也没有亲口交代过我追随谁,我可以当不知,我只要殿下和我师姐平安,所以我选安于现状。” 柳别情默然听着。 “我去见摄政王只是好奇,想知道他为什么知晓我的身份,这事儿换你你不好奇?” “穆姑娘若没有向着摄政王的心思,为何会接那木匣子,想着给他递消息。” “为了自保,还能为了什么?”李暮霭想也不想就道。 柳别情皱着眉头,神色凝重。 “你家君上生性多疑,喜怒无常,他今日可以送我糕点,明日就能冤枉我背刺要杀我,我成日立于危墙之下,我得给自己留后路。”李暮霭看向一旁,沉沉地说,“我想着万一我得罪了你家君上,连累殿下也陷入危境,走投无路之际我还能求王爷帮忙。” 柳别情依旧沉默。 “难道我不该这样想?就该把生死交到你家君上一人手上?我不是他的臣子下属,我命由我不由他,他天天念叨想杀我,我就不能自救?!”李暮霭一鼓作气,肃然道,“是,在你们眼里我是墙头草,只要能活命,风往哪儿吹我往哪儿倒,不然我怎么办,去跟你家君上谈忠诚?我是南邺人,长公主才是我主子,我又不是吃你家君上的饭长大的,为什么要对他忠诚?” 柳别情心下喟叹,他是不希望穆姑娘做此想,但也明白这是因为立场不懂。在他眼里,君上是天子,所有人都应该对君上忠心不二,但是若站在穆姑娘的立场,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 她没有理由和义务对君上忠心,她之前的顺从都是因为质子在君上手里,受制于君上而已。 李暮霭接着说:“秘药的事,若论奉命行事,我没错,误伤了君上我很抱歉,我答应过他会助他防着药性发作,此事我自认还算尽心,平日你家君上偶尔发发善心,善待我和殿下,我也在尽量回报他,他总说他不欠我,可我也不欠他!” 柳别情沉默了一阵,点头道:“穆姑娘说的我听明白了,先吃饭吧。” “我家殿下怎么样?” “他很好,君上再生气也没有为难穆姑娘,更不会为难他。” 李暮霭追问:“那他为什么会挪地方?” 外面忽然有人喊道:“柳总管,君上传召。” 柳别情忙言:“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有空再与穆姑娘细说,穆姑娘别再任性,好好吃饭,我信你方才所言,一定替你向君上解释。” 柳别情说完就往外面走。 李暮霭站起来道:“柳总管,我能见见我家殿下吗?我想看看他好不好,也有话要叮嘱他。” 柳别情一脸为难,想了想道:“只要穆姑娘你别再折腾自己,我尽力而为。” “多谢柳总管。” 柳别情走后李暮霭吃了几口饭菜,她也没打算真把自己饿死,人是铁饭是钢。 春日深了,李暮霭被圈禁已经二十日,她甚至都不知道外面哪些花开了,哪些花败了,自然也不知道别的。 又是一日下午,不是送饭的时辰,寝殿里却来了人。 来的还是阿六,阿六身后跟着个小内侍。 阿六领着人进来,关上门道:“穆姑娘,今日君上去了国公府看望国公大人,要晚些时候才回来,表哥嘱咐我把人带过来,你们长话短说。” 李暮霭这才认出来,那个埋着头的小内侍是李阔。 她欣然展颜。 阿六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李阔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胳膊仔细瞧了瞧她,“姐你怎么样?” 李阔神色沉重,他姐被关在这幽暗的殿阁里,连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这些日子不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人憔悴了不少。 李暮霭也打量着李阔,颦眉道:“我好得很,倒是你,好像瘦了一圈。” 她拉着李阔坐到桌旁,言:“我听说夏侯沉迁怒于你,让你搬去了奴才住的地方,还不许你去太学读书,我担心你,也怕你沉不住气,贸然替我出头惹上麻烦。” 李阔看着他姐忿忿不平的样子,徐徐言道:“姐,这事儿其实不怨凌帝。” 第77章 脚踏两条船不成,会翻 李暮霭点头,“是,怨我,怨我那日大意,给自己留了个把柄,也怨我没有跟摄政王说清楚,含糊其辞的,以致他还是来找了凌帝。” “姐你出事的第二日摄政王来找过我,他说青蕊得知你不肯出宫,一直苦苦求他带你出宫,他劝说无果,才急着来见凌帝。” 李暮霭皱眉,“青蕊求的?” “嗯,摄政王说他和姑母是故交,而你和青蕊都是姑母的人,他不能不帮,他说他原本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姐你没向着他,才……” 如果不顾李阔的死活,还有自毁名声也叫有十足把握的话,她早就走了。 李暮霭沉了口气,道:“朝阳,你跟此事没关系,凌帝现在只是给你些苦头吃,你若再掺和,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折腾你。” 李阔慢道:“姐,方才我还没说完,凌帝让我搬去内侍们住的地方,其实是为了保护我。” 李暮霭莫名其妙,“保护你?这话怎么说?” “你出事的第二日,我的饭菜被人下了毒。” 李暮霭皱紧了眉。 “夜里还有刺客潜进来想杀我,幸好那个夏无念路过,救了我和小顺。” “怎么会这样?”李暮霭骇然。 “要不是夏无念救了我,把我带到凌帝那儿,我会以为是凌帝想杀我出气。” 李暮霭听得心惊胆战,这么大的事,阿六都没跟她讲过。 “凌帝让我搬去内侍们那儿,和内侍们同吃同住,饭菜有的是人替我试毒,而且那里离紫极殿近,夜里多的是侍卫巡守。” 李暮霭沉默一阵,徐徐言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他是在报复你。”她抬眸看向李阔,“你见过他?” “嗯,那天夜里见的,他人在东宫。” 李暮霭抿了抿唇,小声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没用,被个刺客吓破了胆,应该像姐你一样,多吃些熊心豹子胆。” 李暮霭无奈,说他生气吧,他还能挤兑她;说他不生气吧,她绝食都没把他逼来。 “他没为难你就好,朝阳你也不用记挂我,咱们都有命就是好的,你不去太学也好,敌在暗你在明,少走动些更安稳。” “姐,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等他消气,把误会解了。” 李阔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 “姐,摄政王和凌帝你只能选一个,我早就说过,脚踏两条船不成,会翻的!这次不就翻了吗?”李阔一本正经地道。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她弟的话不合适,但有道理,墙头草没那么好当,搞不好两边都得罪,到头来都想拔了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暮霭单手撑着下巴,望着李阔问:“你希望我选谁?” “从前我觉得凌帝是暴君,摄政王是明君,我希望咱们能投靠摄政王,现在嘛……” 李暮霭唇角浮出笑意,“他救了你,你就念他的好了?” “也不是,他把你关在这儿,欺负你,我一样恨他,可我书读得多,却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听姐你的,你向着谁我就向着谁,而青蕊她又听我的,所以姐你只管安心拿个主意。” 李暮霭点点头,“我知道了,朝阳你先回去吧,记住我跟你说的。” “姐你照顾好自己,也不用担心我,我什么苦都吃得。” 李暮霭送了李阔离开,走到窗边站了站。 窗户打不开,她只能透过窗纸看看木板缝隙里的阳光。 她从袖中摸出长公主的小像看着,娥眉轻蹙。 又是一日黄昏。 长钦殿殿门紧闭,柳别情侍立在殿侧,看着正在殿中回话的太医。 这个太医是刚从军营提拔上来的,从前一直在军中照料国公大人,是自己人。 前几日君上将他带去了国公府,让他也留在那儿照料定国公。今日太医匆匆回宫,说是有要事相奏。 “君上,臣这几日查看了大人从前的脉案,觉得颇有蹊跷,后臣验明,国公大人先前所服的药里被人下了慢毒,若非君上有远见,暗中换了大人的药,国公大人只怕性命不保!” 夏侯沉坐在殿上,闻言眉宇顿时紧锁,“你此言当真?!” “回君上,国公大人先前久病未愈便是和此毒有关,从前未被太医察觉应是用量极少,臣猜测,是后来君上暗中换药,使大人日渐康泰,幕后之人心急,在药中加大了计量,才露了马脚。” 夏侯沉脸色阴沉,手搭在御案上,蜷紧了。 太医惑然:“臣斗胆相问,君上对此毫不知情?” “朕又不是太医,太医都未曾察觉的事,朕如何知晓?!”夏侯沉冷道。 “那就奇怪了,大人病情好转是因为服了现下的药,此药中含有解药,开此药方的人多半已经察觉,难道他没对君上言明此事?”太医拱手,“臣还以为是君上有所提防。” 夏侯沉看向柳别情。 柳别情摇了摇头,但太医的话他听明白了。先前有人在定国公的药里做了手脚,意图置定国公于死地,后来被穆姑娘察觉,穆姑娘便向君上提议换药,暗中给国公大人解了毒。 这件事君上不知情,穆姑娘也没对他说过。 那天穆姑娘说她在回报君上,他还纳闷回报指的是什么。 救国公大人一命,这个回报对君上而言不小。 夏侯沉收回目光,淡淡吩咐:“定国公由你继续照料,先前的太医也一同留下,下毒与换药之事都不可宣扬,一切维持原样,之后朕自会处置。” “臣遵旨。”太医行礼告退。 夏侯沉闭眼揉了揉额角。 柳别情没敢作声,有人暗害定国公,君上心里一定愤怒至极,只是此事不易宣扬,免得打草惊蛇,君上才没发火。 夏侯沉慢慢启唇:“她早知此事,为何瞒着朕?” 柳别情想了想,走到殿中拱手言道:“君上恕罪,奴才也不清楚,此事恐怕得问穆姑娘。” 夏侯沉转眼看向一旁,语气低沉:“朕不想见她。” “君上,穆姑娘若有心背叛君上,岂会救国公大人的性命。”柳别情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接着说,“奴才那日去看过穆姑娘,她多日不思饮食,憔悴不堪,不似从前开朗。” 第78章 风吹两面倒,两面不讨好 夜幕降下,宫闱寂静,紫极殿更是冷清。 柳别情进了大殿,环顾四周。君上走了,御前侍奉的人也跟着离开,这儿空荡荡的,连烛火都没人点,只有偏殿那边透来些许光亮。 他遣走了偏殿门外的侍卫,退到一旁,恭迎主子。 夏侯沉缓步走到门口,抬手制止柳别情敲门,他站在门前,颇有犹豫。 他囚她于暗无天日的殿阁之中,认为她罪有应得,岂料她的药方却救他外祖父于鬼门关之外。 她明明可以告诉他,向他邀功,她却没有。 有些疑问,终得要人解答。 夏侯沉亲自推开了殿门。 殿中静谧无声,只有床榻旁点着几盏烛火,昏黄的烛光照不亮偌大的寝殿,窗户都钉死了,透不进一丝风。 如今时辰尚早,有人却躺在床榻上,用锦被将自己捂得严实。 桌上的饭食原封不动。 与柳别情说的一样,有人已然萎靡,在这儿等死。 夏侯沉缓步进去,边走边道:“你那日喊冤喊得厉害,如今是怎么了,像个死人一样,不起来跟朕解释?” 她一动未动,也没作声。 夏侯沉一瞥桌上的饭菜,又言:“想用绝食来要挟朕,赌朕不敢杀你?” 她还是没理他。 夏侯沉走到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瞥着床上的人,冷言:“朕在跟你说话,又哑巴了?” 他话音散去,殿中仍鸦雀无声。 夏侯沉已无耐性,一把扯开锦被,厉声道:“给朕起来!想寻死到别处去,别死在朕的寝宫,朕嫌晦气!” “我在这儿呢。” 声音从偏殿的耳室处传来,十分平和。 夏侯沉这才看见,床上只是隆起的被褥,不是人。 她人在耳室里。 柳别情探头看了两眼,那儿放着君上赐给穆姑娘的棺材,以往穆姑娘把耳室的门关得死,说是害怕,今日她却面对着棺材席地而坐,不知在鼓捣什么。 李暮霭被圈禁的这些日子不曾梳妆打扮,怎么随意怎么来,今日她穿着素白寝衣,一头青丝只用了根筷子挽起,发髻里还别着三支画笔。 她手里也拿着画笔,正在棺材上作画。 李暮霭一丝不苟地画着,头也不抬,更没理会过进来的人。 夏侯沉慢步走到耳室门口,见她将整口棺材漆成了白色,在侧面画了些枝干,他莫名其妙。 “我没绝食,只是没顾得上吃饭。”李暮霭放下画笔,拔了头上的一支继续画。 柳别情搬了凳子放在耳室门口,行礼告退,到殿外等。 夏侯沉没有落座,负手看着李暮霭作画,神色如霜。 “君上这么晚来有事吗?”李暮霭一边作画一边问。 “有人给定国公下毒,此事你早就知道,对么?” 李暮霭手中的笔顿了顿,夏侯沉都来这儿问她了,说明还有人看了出来,她点了下头。 夏侯沉看着李暮霭,神色更加严肃,“当初为何不告诉朕?” “因为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君上善待李阔,我给国公大人把脉只是想还君上一个人情,结果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而已。” 李暮霭接着说,“救人是举手之劳,可我若说出来,指不定就会得罪谁,我那日也跟柳总管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活着,遇事只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是因为你想着有朝一日要投靠于他,替他遮掩?” 李暮霭暗暗翻了个白眼,还是这般阴阳怪气。 她淡淡道:“我碰见摄政王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跟他说,不是只对君上你如此。” 夏侯沉冷笑了声,“是朕忘了,你喜欢想做墙头草。” 夏侯沉连这都知道,看来柳别情把她那日的话都告诉他了。 李暮霭慨然喟叹:“是啊,墙头草,风吹两面倒,两面不讨好,得罪了摄政王,又开罪了君上,被关在这儿混吃等死。” 夏侯沉绷着脸,不言一字。 “君上来是想问国公大人的病?”李暮霭自答,“照那药方再服上个把月,找个可靠的大夫给大人瞧瞧,若没有别的异样,换成寻常补药即可。” 她没听见夏侯沉的回应,又自顾自地道:“国公大人先前只是染了风寒,加上年迈体虚,又被人伺机下毒,病得久了些而已,如今天气暖和,只要余毒清了,人自然康健。”她又言,“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比如下毒的人是谁,这得君上你去查。” “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朕说?” 李暮霭放下画笔,起身面对着夏侯沉,一本正经地问:“刺杀殿下的人是谁?” 夏侯沉唇角上扬,“你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他瞥了她一眼,看向她手中的画笔,漠然道,“你既喜欢,就在这儿好好作你的画,反正事不关己。” 他言罢离去,不曾停留。 偏殿的门又关上了,李暮霭云里雾里,她哪儿说错了?她不关心她家殿下,还能关心什么? 啧,不可理喻! 日升月落,偏殿里还是那样幽暗。 李暮霭清晨起来仍在耳室里作画。夏侯沉来过了,又好像没来,她依旧被关在这儿,日子一如往常。 中午,阿六来给她送饭,趁她吃饭的时候小声问道:“表哥让我来我问,姑娘昨日和君上都说了些什么,君上好像不太高兴。” “说了我该说的,君上找我问定国公的事,我就说定国公的事,然后我不过提了一句s殿下,他就走了。” “能解释的表哥已替姑娘向君上解释,姑娘怎就不抓着机会向君上认错,求君上放姑娘出去?” “求?你家君上软硬不吃我怎么求?”李暮霭皱眉道,“你都说了他昨日不高兴,而我连他为什么不高兴都不知。” 阿六叹了口气,“兴许君上只是在为国公大人的事烦心,加上近来朝堂不太平,与姑娘无关吧。” 李暮霭不解:“你们北凌朝堂不是一直都不太平?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他近来烦什么。” 阿六道:“摄政王在四处追查兴风作浪之人,动静不小,郭相他们常到君上面前抱怨,说摄政王以权谋私,伺机除异己,搅得朝堂不得安宁。” 第79章 她的选择 李暮霭吃过饭,坐回棺材旁继续画。 “姑娘前些日子要了笔墨颜料,不是作画而是画这个?”阿六跟着过来瞧了瞧,昨天还只有枝干,今日姑娘已经点上了花朵,是桃花。 “嗯,闲来无事先画着,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李暮霭一画又是大半日,夜深人静才准备上床歇息。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尤为清晰。 没过一会儿,来人推开了她的殿门,进门就急道:“穆姑娘,君上龙体抱恙,请姑娘过去看看!” 李暮霭正在洗手,回头看了柳别情一眼,“他怎么了?” “戍边的陈将军回京复命,知道君上好酒,特地从边关带了好酒回来献给君上,君上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大殿之上,列为臣公看着,君上不得不喝。”柳别情心急如焚,“如今君上高热难退,我等又不敢请太医……” 李暮霭揩干净手,没有多问,朝外面走去。 这是近一月以来,她第一次走出紫极殿,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空,没有吹过微凉的晚风。 她没顾得上欣赏漫天繁星,跟着柳别情他们埋头疾行,去往东宫。 东宫是太子潜邸,夏侯沉从前的住处。他搬离紫极殿,放着那么多宫阙不住,偏大老远跑来了这儿,可见这个地方对他而言不一般。 东宫是储君寝宫,派头比不过紫极殿,却也大气恢弘。 柳别情交代侍卫守好殿门,带着李暮霭进了主殿后面的寝殿。 寝殿里烛火亮堂,李暮霭看见了,夏侯沉躺在床上,眼眸紧闭,眉宇也紧拧着。 “君上?”李暮霭站在床边喊了两声,他没有回应,似已陷入晕厥。 她蹲在床边替他把脉,脉象很乱,体内有一股灼热之气迸发得厉害。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李暮霭催促:“去煮月见草,打凉水来。” “好。”柳别情急忙去办。 李暮霭坐在床边看了看,她知道药性发作只需要熬,天不亮他就会好,但是高热的滋味她尝过,浑身就像火在烧一样,哪怕在睡梦中也难受得厉害。 她喂他喝下月见草水,压制一点药性,拧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给他擦拭手心。 两个时辰间,她不眠不休地重复着这些,感受着他额间的滚烫一点点散去,脉象也逐渐趋于平稳。 李暮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柳别情他们明日还要当差,她让他们先去歇息去,这儿就她一个人。 李暮霭四下转了转,东宫的陈设比紫极殿多,紫极殿的东西在夏侯沉从前发病时被他摔了个干净。 除了精致的瓷器、玉石摆件之外,墙边木架上有个木匣子,她打开瞧了瞧,里面许多小孩子的玩意儿,譬如小木剑,小木马,做工精致的香囊……都已陈旧。 她推开了另一扇门,里面是书室,靠墙放着许多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她端着一盏烛台边走边瞧,文有经史,武有兵法剑谱。 书室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旁边画缸里还有不少墨宝,她随意拣了幅来看,笔走龙蛇,遒劲有力。 李暮霭在书室里转了一阵,关上门出来,继续坐到床边脚踏上等。 倦意袭来,她趴在床沿上打了个盹。 拂晓时分,天边泛白。 夏侯沉徐徐睁开眼眸,殿中还点着烛火,他看向床边,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插在发髻上的笔。 她偏头趴在那儿,已经睡熟。 夏侯沉坐起身来,瞥了她一阵,有些火气不撒不快。 他拔下她头上的笔,沾了床边盆中的水,就着笔尖的朱色,在她脸上轻划了几笔。 她发髻忽然松散开来,青丝如瀑一样泄下,也惊醒了她。 夏侯沉若无其事地躺下,背过身去。 李暮霭抬起头来,隐约看见他的身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君上你醒了?” 夏侯沉背对着她,没有做声。 她撑起来探头看了看,“你……好些了吧?” 夏侯沉还是没理她。 李暮霭背靠着床榻坐着,慢慢清醒了些,沉沉言道:“上次君上你怒气匆匆地找过来,一来就问国公大人的事,我以为你又要找我的麻烦,有些话没顾得上说。”她回头看了看夏侯沉,小声问,“你现在想听吗?” 夏侯沉依然沉默,但这在李暮霭看来就是默认。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图个安稳,也不是非做墙头草不可。”李暮霭垂下眸子,接着说,“如果君上你能许我跟殿下平安回去,我可以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暮霭徐徐回头,一下子对上了夏侯沉的目光。 他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她,眼神还是那样冷淡。 他漠然启唇:“你是不是不知朕与你们南邺的梁子有多深,你一句知无不言就要朕放南邺质子平安归国?” “只要君上能护我等周全,我可以为君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像先前君上让殿下去太学,我助君上糊弄群臣一样。”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 夏侯沉看向一旁,缄默不言。 “我自认没什么本事,倘若君上不嫌弃,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给些小小的报酬,我也乐意为君上分忧,咱们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李暮霭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你肯收留我吗?” 李阔让她做个选择,这些天她想明白了,倘若夏侯沉一样能给她药材,肯放她们回去,她选择向着夏侯沉。 她从前总担心他会伤害李阔,结果当李阔真遇到危险,他却救了李阔,还是在她得罪了他的时候。 另外夏侯沉脾气虽臭,嘴也毒,但人还算光明磊落。 他的喜怒都摆在脸上,生气就是生气,对她好就是对她好,不用她费心去猜,从前没有这些波澜的时候,她在紫极殿过得也还算安稳。 夏侯煜她看不透,更拿不准,何况夏侯煜说他并不想要皇位,只想自保和护北凌社稷安稳,这与她向着夏侯沉并不矛盾。 夏侯沉是太子即位,乃名正言顺的凌帝。世人说他暴戾凶残,其实他对待政事从不敷衍,就是脾气急,手段硬。他若肯改改处事的态度,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不愁凌国社稷不安。 至于夏侯煜的性命…… 倘若他真没伤害过夏侯沉,也没有颠覆皇权的野心,夏侯沉连她和青蕊这等南邺刺客都能原谅,怎会不放过自己的亲叔叔。 这样一来,她帮着夏侯沉坐稳皇位更直接,也更轻巧。 只是夏侯沉也得答应给她药材才行。 第80章 从今往后,唯朕是从!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索性再拿出些诚意,免得夏侯沉还心存猜疑。 李暮霭看着夏侯沉,慢慢言道:“君上,其实我来北凌还有别的差事。” 夏侯沉转眼看向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暮霭缓慢且郑重地问:“我主子想要北凌珍藏的药材,倘若我为君上效力,待君上稳坐皇位之时,能把它们给我吗?” 夏侯沉干笑一声,“怎么,南邺长公主还信长生那等虚无的传言?” “君上你不信?” “先帝被天下人奉为明君,上天都不肯予他长生,朕凭什么?”夏侯沉瞥瞥她,十分淡漠地言,“朕才不信什么上古传言。” 李暮霭欣然,“所以君上也不看重那些药材?” 夏侯沉唇角一扬,“你若不提,朕自是无所谓,可你提了,它们在朕眼中便不可或缺。” 李暮霭皱了皱眉。 夏侯沉睨着她淡淡言:“你既说要公平交易,药材朕可以给,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 李暮霭展颜,点点头,“成!” 夏侯沉想起一事,另问:“你主子帮着夏侯煜刺杀朕,也是为了这些药材?” “嗯。” 夏侯沉掀了锦被下床,有些鄙夷地道:“她与其信这等传言,还不如趁早弃了大权,归隐山林辟谷修道。” 李暮霭剜了他的一眼,她听不得有人说她主子的不是,但若能拿到药材,由他逞逞口舌之快也无妨。 夏侯沉走到桌旁,倒了杯水喝。 李暮霭抱膝坐着,问道:“君上,你是太子,先帝也舍得让你上阵杀敌?” 她从没听说过哪国太子还得披甲上阵,太子年少时大都以读书为重,学着怎么做皇帝,像她弟一样。 有些太子弱冠之后会入前朝辅政,像夏侯沉这样满身军功的太子,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她以为是因为夏侯沉不是读书的料,天赋都在习武上,没曾想他字写得很好,书室里那些经史都有反复翻读的痕迹。 她还看见了他少年时写的一些文章,写得很漂亮,词句精辟,字字珠玑。 夏侯沉放下杯盏,道:“还能为什么,他若废了朕,定国公府不答应,朕若死在战场上,就是天不容朕,而非他不容。” 李暮霭皱了皱眉,他话说得平静,可她听了心里却不轻松。 她昨晚看的那些文章,每一篇末尾都写着请先帝斧正,先帝却没留下过一个字,也许连看都没看过一眼,送回来就堆在书室的架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夏侯沉走回床边坐下,瞥了瞥她,“你用不着替朕不平,路是朕自己选的,先帝亏待于朕,但上天待朕不薄,朕若没有战功傍身,如何能有今日?朕没有今日,你还能在这儿与朕谈买卖?” 李暮霭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脸畔轻敲,“先帝是世人眼中的明君,而君上你眼中的明君却是永帝,怪不得慕清榕和慕太妃那样兴风作浪,你也没重处。” 夏侯沉眉宇轻锁,似有些匪夷所思。 李暮霭看得出来,他在纳闷她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旁边的书室,书案上放着永帝年轻时所着的治国方略,还有几幅永帝的字画。书里夹着一篇策论,夏侯沉当太子时写的,字里行间都在画夸永帝是个明君。 原来不可一世的夏侯沉也有钦佩的人。 她手还没放下去,有人似已暴跳如雷,“李暮霭,谁让你动朕的东西!” 李暮霭缩了下脖子,皱眉道:“我闲来无事到处逛逛而已,你也没说不让看,何况就许你让人搜我的屋子,不许我看你的东西?都是些摆在桌面上的……”她接着说,“我原本是想看你这儿有没有好书,有的话我拿去给我家殿下瞧瞧。” “他一个质子,朕留他性命,给他衣食已是仁慈,你却想着拿朕的东西给他,李暮霭你脑子是不是关傻了?!” “我不是说了吗,咱们可以公平交易,好好商量嘛!”李暮霭喟叹,“君上你生什么气,钦佩永帝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吗?” 夏侯沉冷着脸看向一旁,懒得搭理她。 李暮霭忍俊不禁,“难道因为北凌乃诸国之首,而君上你却佩服永帝,面子上过不去?” 夏侯沉盯着她,“他是个明君,扶着永国从弱小不堪到能与你们南邺抗衡,朕钦佩他有什么不对?” 李暮霭点点头,“我懂,我也钦佩长公主。” 夏侯沉目视前方,默然坐了一会儿又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去给朕拿衣裳。” 李暮霭听话照办,取来木架上的衣裳,亲自服侍他穿衣。 夏侯沉侧眼看着她,道:“李暮霭你怎么想的,朕亏待过你?夏侯煜能给的朕一样能给,你不与朕直说,偏暗度陈仓,左右逢源,给自己找麻烦!” 李暮霭没回答,替他整理着腰封,另道:“君上你往后对我好点吧,有事只管吩咐,别动不动吓唬我,我胆子小,不禁吓。” 夏侯沉瞥了瞥她,不经意地扬了下嘴角。 李暮霭抬头间正好看见了,云里雾里,“笑什么?” “朕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夏侯沉说完,随手指了指殿侧的铜镜,移步出了寝殿。 李暮霭看了一眼,她还披散着头发,这个样子出去不好,他的意思是让她把自己收拾一番再走。 她回到床边捡起束发的筷子,找了半天也不见另一只笔,她边绾发边坐到镜子前,抬眼看向镜子的一瞬,手上的动作顿时停滞。 镜中的哪儿是个人,明明是只花猫! 李暮霭摸了下脸,沾了一手的朱色,脸也蹭得更花。 她磨了磨后槽牙,亏她还以为他仍在气头上,对他好言好语,掏心掏肺,结果人家早就消了气。装得冷冰冰,油盐不进,偏还有心思捉弄她。 李暮霭洗干净脸,把自己拾掇干净,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夏侯沉散步回来,身后还跟着柳别情。 柳别情道:“穆姑娘,紫极殿那边已收拾妥当,穆姑娘忙了一宿,快回去歇息吧。” 李暮霭看着夏侯沉问:“君上不把我关起来了?” 夏侯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笔还给她,“朕已小惩大诫,这次便作罢,但愿你记得自己的话,从今往后,唯朕是从!” 侍卫在外殿禀道:“君上,工部侍郎等人听闻君上昨夜龙体抱恙,特来问安。” 夏侯沉背对着外面,眸色一凛。 李暮霭也皱了皱眉,夏侯沉眼下最忌讳被人察觉身体有异,大臣们得知他龙体抱怨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81章 死无对证 东宫正殿。 夏侯沉站在殿中,漠然扫视面前的三个大臣。 三人中以工部侍郎吴晋的官职最高,其他两个一个是其手底下的工部主事,另一个是胤安府的府丞。 吴晋拱手言道:“君上,臣等听闻君上深夜龙体不适,特来问安,不知君上是否大安?” “朕如今在这儿,你们还看不出朕是否大安?”夏侯沉看了看他们,冷道,“你们并非朕的近臣,却连朕是否抱恙都知晓,朕是该赞许你们的忠心,还是……” 夏侯沉顿住了。 吴晋愣了一下,忙拱手道:“回君上,我等是听今晨出宫采买的宫人说的,臣等身为臣子,理当关心君上龙体。” 另一人道:“臣斗胆,君上的寝宫在紫极殿,如今君上怎歇在东宫?” 剩下的那个又言:“君上,臣等听闻,柳公公深夜外出,说是君上龙体不适,四处寻医。” 柳别情愣了一下,忙拱手言:“几位大人误会了,奴才昨晚急着离开东宫是……” “是为了找我过来给君上认错。”李暮霭从内殿出来,从容地接了柳别情的话,免得他焦头烂额。 李暮霭走到夏侯沉身侧,看了看三个大臣,颦眉道:“是我年轻不懂事,之前惹得君上不快,君上才搬来这儿寻清静,昨日君上在宫宴上多饮了些酒,回来想起我蠢笨的言行龙颜大怒。” 李暮霭看了一眼柳别情,接着道:“柳公公没辙,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才急着找我过来向君上认错。” 李暮霭扶了扶头上发髻,装出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 吴晋几人相互看了看,这女子不施粉黛,头发绾得随意,俨然一副刚起床的模样。 君上若是龙体有异,怎会召幸女子。 夏侯沉看向她,略微侧身,替她拢了拢衣襟,“清晨天寒,也不知添件衣裳。” 李暮霭装出一副自责的样子,“君上龙体康泰,都怪我闹了这些事端,害得几位大人忧心。”他轻晃了晃夏侯沉的胳膊,“君上也别怪大人们捕风捉影,他们都是因为忠心,惦记君上的安危,关心则乱。” 夏侯沉一瞥那几人,故作无奈地言:“你替他们求情,朕还能说什么?只能饶了他们这次。” “臣谢君上宽宏,既然君上安好,臣等便放心了,臣告退。”吴晋朝其他两个使了眼色,他们也跟着行礼,一同离开,步子迈得极快。 李暮霭目送他们走远,瞧了瞧门外的内侍,有些人她看着眼生,应该是东宫的人,不是紫极殿的。 紫极殿的眼线,夏侯沉择得还算干净,但东宫的他似乎没清理过。 昨日有夜宴,大臣们都回去得晚,夏侯沉今日罢朝,带着她先回了寝殿。 他坐在坐榻上喝茶,李暮霭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四处转悠,边看边说:“我以为君上会处置他们。” “他们是夏侯煜派来试探朕的,夏侯煜手底下多的是重臣,却偏派了无关紧要的三人过来,意在激怒朕,逼朕处置他们,朕若真动了怒便是欲盖弥彰。” 李暮霭又打开了那个木匣子,拿出香囊看了看,对夏侯沉说:“若真是如此,君上还挺高明。” 夏侯沉放下茶盏,淡淡言道:“李暮霭,过几日朕会让你知道,你今日的抉择很对。” “什么意思?” 夏侯沉却没有多言,目光投向她的手,默然看了一阵。 李暮霭也看着香囊,送到鼻前轻嗅,里面填的是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道:“这样的香囊我也有,每年端午我师傅都会给我买,后来是我师兄给我买,我有十来个呢。” “那是太后做的,从前有不少,如今只剩这一个。” 李暮霭好奇:“其他的都去哪儿了?” “朕出征在外,宫中有些人容不下太后的东西,太后生前所绘的字画也只剩地宫里那些。” 李暮霭想起来,地宫里放着好几箱字画,够多的了,难道从前还要多? 太后娘娘真清闲,不过她也琢磨到了些东西,太后之所以清闲,是因为不受宠。 她的夫君是别人在照顾,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李暮霭知道这东西对夏侯沉而言很珍贵,她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还拿手绢揩了揩匣子上的灰。 她转身面对着夏侯沉,直言问道:“君上,我想知道是谁要刺杀我家殿下。” “刺客被擒,当场自尽,死无对证,但朕若说是夏侯煜,你信吗?”夏侯沉抬眼看向她。 李暮霭皱了皱眉。 夏侯沉蔑了她一眼,道:“朕知道你不信,你口口声声说向着朕,心里依然觉得他是个好人,没关系,有朝一日朕会让你看清。” 李暮霭默然听着,又开始四处张望。 “里外都搜完了?满意了?搜完了就找地方坐下,晃得朕眼花!” 李暮霭忍俊不禁,走到他面前,“君上,我还想见见我师姐,我有话要对她说。” “前些日子相府递了折子,郭相夫人在府中办赏花茶会,邀你也去,朕让人查过,你师姐也在受邀之列。”夏侯沉言,“你想去就去。” 李暮霭皱了皱眉头,前几日递折子,怕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试探她下落的,不是真心邀请,不过能见她师姐一面也好。 她午时回到紫极殿,偏殿窗外的木板已经拆了,阳光投了进来,在数面铜镜的折射下,殿阁显得富丽亮堂。 李暮霭看了看还没画完的棺材,有取舍就会有风险,她这不叫作画,叫破釜沉舟。 五日后。 相府的茶会设在今日,李暮霭乘着马车离宫。她在夏侯沉身边无名无分,但夏侯沉今日派了嫔妃的仪仗送她去,给足了她面子。 怕她一人应付不过来,他把柳别情也借给了她。 马车缓缓前行,李暮霭忽然想起了夏侯沉的一句话,他说他会让她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且就在这几日。 李暮霭撩开车帘问车旁的柳别情,“君上这几日忙什么呢?” 柳别情云里雾里:“君上不是搬回了紫极殿?姑娘与君上同住,不知君上在做什么?” 第82章 捧高踩低 李暮霭摇头:“他还与往常一样上朝理政、吃饭睡觉,我是没瞧出什么来。” “其实君上也没做什么,无非是在政事上多花了些功夫,待在紫极殿的时间少了。”柳别情另言,“郭相前些日子送折子来时问起过姑娘,想必先前的动静他们已有所耳闻,一会儿若有人问起,姑娘还得想好说辞。” 李暮霭打趣,“你家君上让我过来,没帮我编个说辞?” “那时君上和姑娘还在闹矛盾,君上没打算让姑娘来,其实若非姑娘要见郡王府那位,这样的茶会姑娘大可不必理会,君上自然也是这个意思。” “那我自己看着办,相府人多眼杂,我跟师姐碰面不容易,一会儿还要劳烦柳总管你帮帮忙。” 柳别情点头,“姑娘放心,一会儿你我都见机行事。” 仪仗行至城东相府外停下,李暮霭将车帘撩开一条缝看了看,门外已站乌压压一片人,除了下人之外都是女眷。 她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排头的郭瑄。 郭瑄搀扶着一个中年妇人,应当是郭相的夫人。 她从前跟着夏侯沉出宫见过这等场面,那时他们恭迎的人是夏侯沉,今日则是在这儿等她。 她还没被如此重视过。 等内侍放好木梯,柳别情小声言道:“姑娘,下车吧。” 李暮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下了马车,看向众人之际,唇边浮出了客气的笑容。 郭夫人和郭瑄带头见礼,“见过姑娘。” 其他女眷也跟着福身。 “诸位不用客气。”李暮霭看向她们道,走到郭夫人面前,俯身扶起郭夫人,“我是晚辈,当不起夫人如此大礼,夫人快请起。” 郭夫人缓缓起身,看着李暮霭笑言:“姑娘是贵人,妾身向姑娘行什么礼都是应该的,姑娘别折煞妾身。” 郭瑄也莞尔道:“穆姑娘,大家敬重你,亦是在敬重君上。” 李暮霭颔首,与郭瑄打了个招呼。不用郭瑄提醒她也知道自己是狐假虎威,她对郭家人客气也是看在夏侯沉的份上,郭相对他还有用。 郭夫人抬手客气道:“茶点都备好了,姑娘里面请。” “夫人请。”李暮霭邀郭夫人一同进去,边走边四下看了看,还是没瞧见青蕊。 她回头看向柳别情。 柳别情会意,小声嘱咐了阿六两句,让阿六去打听。 其他女眷也跟着进府,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背影投去目光,大都一改方才的客气,有人冷眼,有人讪笑。 有女眷道:“今日来的都是权贵正妻,她一个无名无份的人,连女官都算不上,丞相夫人出于客气请了她,她还真敢来。” 旁边人言:“小声些,人家是君上心尖儿上的人,住在紫极殿,古往今来哪个嫔妃有此殊荣,君上宠她,名分算得了什么。”又叹,“何况君上倒是想给名分,是大臣们不同意。” 有人讥诮:“君上宠她?不过是模样生得好,以色侍君罢了,无名无分,等到年老色衰的那日,下场不知得有多惨。” 几人议论得起劲,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这句话正好传进了前面的人耳朵里。 李暮霭听见了,神色依然波澜不兴。 郭瑄敛了笑容,故意提高嗓音道:“穆姑娘今日是我郭府贵客,往后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常来常往也无妨。” 后面的女眷大都变得规矩,埋头走自己的路,只有几个仍在嘀咕: “鸠占鹊巢,我以为郭姑娘会记恨她,怎还帮着她说话。” 有人小声叹了句:“郭姑娘志在凤懿宫,早晚得与她称姐道妹,自然得拿出容人之量来。” 茶会设在相府后花园,一处近水轩阁里。 四周窗户大开,窗外梨花盛开,洁白如雪。春风和煦,风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有女眷步入轩阁,看见窗外的美景夸赞道:“外面的梨花桃花都谢了,府中的花还开得如此娇艳,可见此乃钟灵毓秀之地。” “正是钟灵毓秀之地,才养得出大姑娘此等风姿绰约、才学过人的女子。” 郭瑄笑了笑,没有说话。 郭夫人看了看主位,恭敬地道:“穆姑娘请上座。” 李暮霭一笑道:“我是客,且是晚辈,哪有有喧宾夺主的道理,理应由夫人坐主位。” 她挑了旁边排头的客座。 郭瑄还给柳别情置了张凳子,“柳公公请。” 柳别情平和地道:“多谢姑娘好意,穆姑娘在此,我们做奴才的不敢僭越,站着侍奉就好。” 郭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点头称是。 众女眷纷纷看了柳别情一眼,柳公公是君上跟前的人,打小就跟着君上,柳公公都在那妇人面前称奴才,她们还敢说什么,便只顾赏花喝茶。 李暮霭知道柳别情是在给她长脸,对柳别情微微一笑。 柳别情站到她身侧,低声言道:“她们为了巴结郭家,专程说些话来捧高踩低,姑娘别往心里去。” 李暮霭一笑置之,“我才没怄气,你没听见她们说什么吗,她们说我以色侍人,是在夸我长得好看。” “姑娘说得也有道理。”柳别情笑言。 阿六回来小声禀道:“姑娘,临平郡王妃有事耽搁了,正在来这儿的路上,姑娘莫急。” 李暮霭点了点头。 下人上了茶。 今日郭府的茶也散发着花香,茶水面上浮着几片梨花,各式糕点也做成了花的形状,十分应景。 郭瑄坐在李暮霭身边的席位上,看向李暮霭道:“今日穆姑娘肯赏光,我与母亲倍感荣幸,请穆姑娘尝尝府上到的新茶,还有这些果子,家中厨子粗鄙,手艺不及宫里,若不合胃口,还请穆姑娘见谅。” 一个女眷端起茶盏敬道,“今日真是好茶好景,谢过夫人与大姑娘款待,还让我等见到了传言中貌比天人的穆姑娘。”她又看向李暮霭笑言,“听闻穆姑娘曾出身世家,只是突遇灾祸,家道中落,想来穆姑娘一定饱读诗书,吐气若兰,此情此景,穆姑娘何不作诗一首,让我等瞻仰瞻仰。” 李暮霭神色依旧淡然,心里却拧了一下。 作诗? 她哪儿是这块料! 第83章 早有安排 李暮霭若无其事地喝了杯茶,挤出笑容道:“若论才学,在坐的谁能比得过郭姑娘,我岂有班门弄斧的道理,何况今日是相府做东,我更不好抢了郭姑娘的风头,还是请郭姑娘来吧。” 郭瑄笑言:“穆姑娘,无妨的,夫人们有的是头次见你,都说百闻不如一见,穆姑娘只管作诗给她们瞧瞧。”她另吩咐,“来人,取笔墨来。” 郭瑄话音刚落,郭府的下人就抬来矮案放到李暮霭面前,上面有现成的笔墨。 李暮霭看着这些东西头皮直发麻,看来郭瑄早有准备,所以女眷提议作诗并非一时兴起,她们之间早有商量! 李暮霭想了想提笔,慢慢写到: 明前千堆白,暗香萦芳室。 昔时霜满枝,此间风吹雪。 等她写完,柳别情上前拿起纸,交给了郭府下人,让他们拿去给女眷们过目。 柳别情低声笑问:“姑娘还会作诗?” 李暮霭偏头小声道: “我弟八岁时写的,应付一番得了。” 有女眷叹道:“穆姑娘这首诗写的是清明的梨花,梨花过了清明就谢了,被风吹得四下飘零,穆姑娘的诗虽好,却如重阳节的明日黄花一样,未免太过伤感。” 另一人笑叹:“穆姑娘幽居深宫,难免寂寞,伤感些也属正常。” 郭瑄看过之后,只夸她写得好,唇边挂着浅笑,没再多言语。 “临平郡王妃到。” 外面下人一声通禀,女眷们纷纷安静下来,朝门口看去,没人再关心她的诗写得怎么样。 李暮霭心下欢喜,却不得不保持镇定,免得被别人瞧出来。 阁中又有人开始议论:“这个南邺公主出身的郡王妃,看似风光,也是个不受待见的,临平郡王素来任性,不服长辈管教,君上赐婚他不得不从,心里却不安逸,一直冷落着王妃。” “没错,我听闻王妃进府后,临平郡王又纳了多房妾室,成日流连温柔乡,偏不进王妃的门。” 李暮霭默然听着,她们的话听着伤人,但如此局面反而保全了青蕊,反正青蕊也不喜欢他,她们还得一块儿回大邺去,与郡王不相往来最好。 她们话音落时,青蕊在紫鸾和紫鸳的陪同下走来,仍戴着面纱。 女眷们起身行礼,郭瑄迎到门口笑言:“见过王妃,听闻王妃一直深居浅出,从不露面,今日王妃肯赏光,是我等的荣幸。” 青蕊略微颔首,看见客座上的李暮霭,眉眼间才带了笑。 有女眷径直问道:“在座的都是女子,王妃为何还戴着面纱?” 紫鸾道:“我家王妃闻不得花粉,今日是赏花茶会,王妃未免扫诸位夫人的雅兴,才戴了面纱。” 郭瑄引青蕊坐了李暮霭旁边的席位,李暮霭默然端起茶杯喝茶,她们离得虽近,却还得装作不识。 郭瑄拿起李暮霭的诗,对青蕊笑言:“王妃娘娘,这位是穆姑娘,想必王妃娘娘早有耳闻,穆姑娘方才作了首诗,大家觉得甚好,不知王妃娘娘可有雅兴?” 青蕊笑言:“我不擅长作诗,便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众女眷只是笑笑,没有人多说什么。 李暮霭心下喟叹,青蕊能说她自己不会写,她却不能,郭瑄敢让她作诗,一定查过她的底细,她若说不会,她的身世就会引人起疑。 郭瑄另言:“今日除了这些茶果之外,府上还酿了些梨花酒,特邀诸位来品尝。” 李暮霭愣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品酒,她怕不是要蹈夏侯沉的后尘。夏侯沉误饮了酒,还能借找个借口溜回寝殿,她在人家府上,往哪儿藏? 她看向柳别情,柳别情也皱了眉头。 不一会儿,婢女们端了酒壶和杯盏来,给每个宾客桌上都放了一壶。 婢女正要给李暮霭斟酒,柳别情忙上前端过酒壶,示意婢女他来就好。 李暮霭看了柳别情一眼,柳别情略微点了下头,斟酒之际手哆嗦了一下,酒壶倾倒,一壶酒全撒在了李暮霭身上。 “姑娘小心!”青蕊起身提醒,手扫过自己桌上的茶盏,茶盏也跟着打翻,茶水浇湿了她的裙摆。 柳别情拱手请罪,“奴才大意,姑娘恕罪。” 李暮霭言:“没关系,我去换身衣裳就好。” 郭夫人忙遣了个仆妇:“快带穆姑娘和王妃下去换身衣裳。” 李暮霭和青蕊一起离席,在仆妇的引路下去往花园一侧的院落。 她们后面除了自己的侍从,还跟着几个郭府的婢女,李暮霭和青蕊只能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到了院子外,阿六已经取来干净的衣裳,柳别情则拦下郭府的婢女和仆妇道:“多谢诸位带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穆姑娘有我等服侍,诸位请在院子外等候。” 青蕊也道:“我也带了婢女,不用劳烦诸位。” 仆妇和婢女们只能称是。 李暮霭和青蕊一同进了屋子,柳别情遣了阿六守在门外,也跟着进了屋子。 这儿是一间客居,有内外室之分。 李暮霭和青蕊进了里屋换衣裳。 门一关上,李暮霭和青蕊各自欣喜,抱在了一起,“青蕊,咱们又是好久没见了,我真想你。” 青蕊则看了看柳别情。 李暮霭知道青蕊这是放心不下柳别情,忙言:“柳总管是我朋友,咱们的事他都知道,青蕊你不用担心。” 柳别情拱手,“二位姑娘长话短说,我在外面等。” 紫鸳和紫鸾也跟着去了外室。 青蕊这才放心抱了抱李暮霭,笑言:“我也想你,我的小师妹,你知不知前些日子得知你被凌帝圈禁,我有多着急,紫鸳和紫鸾天天念叨着要冲进宫,把暮霭大人救出来。” “一切都解决了,往后他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 青蕊松开李暮霭,颦眉问道:“都解决了?怎么个解决法?” “就是……” 青蕊急道:,“暮霭你别告诉我,你违背了长公主的心意,已向凌帝投诚。” 李暮霭抿了抿嘴,她师姐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让她都不由地有些紧张。 第84章 挑拨离间 青蕊扶着李暮霭的双肩,轻晃了晃她,“暮霭,凌帝诡计多端、喜怒无常,你怎能向着他呢!”她越说越心急如焚,“是王爷没跟你说清楚?” “王爷跟我说得很清楚,但是青蕊,你的使命是带着殿下平安回去,我的使命除了保护殿下,还有拿到长公主想要的东西,除此之外,你我应该见机行事,而非一条道走到黑。”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 “可我不是告诉过你,长公主有交代……” “长公主让你帮着摄政王,是因为摄政王若扳倒了凌帝,主宰北凌,他会放殿下回去,也会给长公主想要的东西,长公主知道如此来得最轻巧,才会有意吩咐。”李暮霭颦眉,“若长公主真想让咱们为摄政王效力,为何只告诉你,不告诉我?” “暮霭你既然知道明白只有王爷登基,咱们才能回去,为何要转投凌帝?” 李暮霭坐下喟叹:“那不是因为王爷跟我说,他不想做皇帝嘛,他所做的一切只为自保,而夏侯沉他答应我了,等万人归心,他稳坐皇位之际,他也会成全长公主。”她看向青蕊,皱眉道,“既然夏侯沉也能做到,青蕊你说是守业容易,还是造反容易?” 青蕊眉头紧皱,“凌帝的话你也信?” “起初我是被迫留在他身边,成日提心吊胆地活,其实他这个人看着凶,也是个正人君子说一不二,他答应我的事就没食言过。”李暮霭垂下眸子,喟叹道,“其实话说得再漂亮,也终归是一句话而已,能不能做到还得看以后,我投向他,也不是因为他口头上的承诺。” “那是因为什么?” 李暮霭看向青蕊,“因为有刺客要刺杀殿下,而他救了殿下,那个时候我得罪了他,他应该恨我和殿下才对,可是殿下遇到危险,他想的不是趁机报复,也不是落井下石,而是怎么才能给殿下一个安稳。” “此事我听王爷说了,你焉知不是他设的局,骗你投诚!” 李暮霭颦眉,“青蕊,你信我,夏侯沉他没这么阴险,何况我只是个小妮子,他犯得着为了我设这个局?”她拉了拉青蕊的手,让她坐下。 青蕊沉了口气,也坐到了桌旁。 “青蕊,你这些日子都在跟王爷打交道,觉得王爷是个明主,而我近半年来都与夏侯沉待在一起,我也有我的看法。”李暮霭拉着青蕊的手,耐心地劝,“王爷要是有夺皇位的想法,咱们还能再掂量掂量,可他说没有,那我就当没有,如此一来,咱们帮夏侯沉收归大权也不算背叛。” “暮霭,怎这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暮霭叹了口气,“我被他关了近一个月,他还能灌得进我的迷魂汤?我之前都快气死了,如今做此决定自然是为了大局着想。” “可是,长公主殿下和摄政王素来交好,长公主那边……” “长公主是想成全朋友,可是摄政王说了他不想当皇帝,等咱们回去就这么跟长公主说,反正长公主想要的只是殿下的平安而已,北凌政局如何,长公主殿下才没心思管。” 青蕊仍不放心,眉头紧皱,“暮霭,长公主说夏侯沉颇有野心,而且强势好武,凌国兵强马壮,等他平定内乱,他说不定会对诸国动武,一统天下。” “青蕊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凌国的国力摆在这儿,不缺兵马不缺银子,任谁当了凌国的国君都会有一统天下的欲望。”李暮霭接着道,“不止北凌,换作其他诸国,若是兵强马壮,哪个国君不想一统天下,成就万世功业?” 青蕊默然听着。 “所以咱们大邺要想自保,不应该靠阻止夏侯沉做皇帝,没了夏侯沉还有别人,大邺应该壮大自己,秣马厉兵,令北凌忌惮,这才是长存之道。” 青蕊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李暮霭看了看这间屋子,扬唇一笑道:“郭府的人并不欢迎我,其他女眷也只把我当笑话看,我今日来这儿是为了见青蕊你,跟你说这番话。” 青蕊反握住李暮霭的手,皱眉叹道;“我又何尝不是为了你,我听说凌帝把你关起来了,又听说郭府邀你今日来赴茶会,我想着凌帝一向看重郭相,不会驳郭府的面子,他说不定会放你出来,我也是在赌,赌你会过来。” “该说的话我也跟他说清楚了,往后我便向着他,青蕊你幽居王府,做什么都不方便,安心住着就是,旁的我来。”李暮霭正色道,“我一定带你们平安回到大邺!” “那王爷呢?王爷关心你的安危,先前你被关起来的时候,他常设法与我碰面,和我商议怎么救你出来,他和凌帝终归是明面上的政敌。” “师姐你跟王爷都是太心急了,要是王爷那日不来紫极殿,我也不会被关起来,还有刺客的事,夏侯沉说是王爷所为,虽然我不信,但此事也不是夏侯沉所为,终归有蹊跷。” 青蕊即道:“怎会是王爷所为,王爷这么做图什么,他若是想害咱们,还会为了你冒险闯紫极殿,虎口夺食?” “王爷那日是挺义气,他只差一步就带着我出宫,可他若是带着我到大殿上让群臣见证,他的名声也就毁了,我虽不能帮对付夏侯沉,却也不能害他吧。” 青蕊思索了一阵,缓缓言道:“不是王爷所为,也不是凌帝所为,那便还有第三人在搅浑水。” 李暮霭闻言也跟着琢磨,“夏侯沉觉得是王爷做的,王爷猜是夏侯沉设局,若是第三个人所为,那他的目的应是挑拨离间,惹得叔侄二人越发相互猜忌……” 她与青蕊相视一眼,都觉得这个解释似乎也合理。 “王爷告诉我,君上先前遇到过不少麻烦,误会是他在背后兴风作浪,他这一个多月来都在苦心追查,看看是谁躲在背后嫁祸于他,也不知有没有眉目。”青蕊神色凝重,道,“若是如此,殿下遇刺的事多半也与那个人有关。” 李暮霭和青蕊聊得正起劲,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婢女的声音: “穆姑娘、王妃娘娘,我家夫人差我来问二位换好衣裳了吗,若是换好了便请二位出去品尝梨花酒。” 第85章 给她设的局 青蕊握紧了李暮霭的手,“方才我就在担心,暮霭你喝不得酒,这下怎么办?” “我茶也喝了,诗也写了,我该做的功夫已经做足,现在走她们也不会说什么。”李暮霭言道。 青蕊想了想道:“师傅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咱们师兄妹都得一条心,你既已做了决定,我听你的,殿下也向着你,他是咱们的小主子,长公主问起此事,我就说是殿下的吩咐。” “主子只是想要东西而已,我有分寸,青蕊你照顾好自己,旁的别管,等我来接你回大邺。”李暮霭笑着叮嘱。 她和青蕊各自换了身衣裳,出了屋子。 来传话的婢女还站在院子里,是方才给想给她斟酒那个。 李暮霭保持着笑意,道:“我与郡王妃投缘,多聊了两句,让郭夫人她们久等,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回宫里,劳姑娘和郭夫人她们说一声。” “我与穆姑娘也甚是投缘,穆姑娘难得来一次,怎不再坐坐?” 人未到,声先至。 话音消散时,郭瑄和郭夫人才走到门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们。 方才说话是郭瑄。 郭家母女亲自找来了这儿,看上去是客气,李暮霭却总觉得母女二人此时的笑怪怪的。 李暮霭看着她们问:“郭夫人和郭姑娘怎么过来了?” “我知道宫规森严,穆姑娘不便久留,怕穆姑娘一声不吭地走了,我与母亲赶着将礼物给穆姑娘送过来。” 李暮霭看见了,郭瑄的婢女手中又抱着一个锦盒,她忙道:“郭姑娘客气,先前姑娘几番破费,送了我不少东西,我已是过意不去,今日这礼我实在不便收。” 郭夫人看向青蕊笑言:“王妃娘娘的礼物也已经备好,放在刚才赏花的地方,娘娘去瞧瞧吧。” 青蕊有些担忧地看了李暮霭一眼,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有意要支走她。 她听说相爷的女儿想做皇后,朝中也有不少大臣在极力促成此事。郭姑娘脸上带笑,谁知心里怎么想。 李暮霭道:“王妃先去吧,往后得了空我再邀王妃进宫说话。” 青蕊不得不点头离开。 郭瑄笑说:“穆姑娘随我进去瞧瞧吧。”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柳别情。 郭瑄这是要单独与她说话,李暮霭看出来了。 她也好奇郭瑄要玩什么把戏,让柳别情和阿六他们在院子里等。 李暮霭与郭家母女进了屋子,跟进来的除了郭瑄的婢女外,还有方才传话的小丫头。 这儿没点烛火,房门一关,屋子里大白天也显得阴暗。 郭夫人坐到正对着门的椅子上,这次却没招呼李暮霭坐,坐下就言:“瑄儿,把东西给穆姑娘瞧瞧。” 在外人面前,郭夫人不与她见外,如今该轮到她不见外。 她又不是郭府的下人,凭什么要站着和她们说话,她脚步一挪,坐了旁边的椅子,道:“郭夫人和郭姑娘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非要同我关上门讲?” 郭瑄故作客气,“我说了,是有礼物要送给穆姑娘,在大家眼里我与穆姑娘情同姐妹,我若在大庭广众之下交给穆姑娘,穆姑娘不喜欢的话,与我撕破脸不太好看。” 李暮霭扬唇,“是吗,什么礼物,拿来我瞧瞧。” 郭瑄的婢女没有捧着锦盒上前,反而将锦盒给了另一个婢女。 婢女拿着锦盒放到了桌上,“请姑娘过目。” 李暮霭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卷画,她展开瞧了瞧,是个年轻女子的丹青,画上的女子她不认识。 郭瑄徐徐言道:“这幅画,穆姑娘瞧着很陌生吧,你面前的女使,穆姑娘想必一样陌生,否则怎会认不出来。” “这人是谁?”李暮霭又看了看画上的女子,模样不算出众,但年轻温柔。 “她便是先帝在时,受文字狱牵连,满门覆灭的穆大人之独女。”郭瑄又看向那婢女,道,“她曾是穆家姑娘的贴身侍婢,后被官府发卖,我几经辗转才找找到了她。” 李暮霭心里一沉。 她这才晓得,郭家今日哪儿是在办茶会,明明是给她设了个局,等着诈她呢! 郭夫人转眼看向李暮霭,笑言:“穆姑娘,为何你与画像上的女子长得全然不同,我也四下打探过,穆大人的女儿可没有你这般明艳动人。” 李暮霭唇边浮出笑意,仍看着画卷,没有说话。 郭瑄又言:“穆姑娘别怪我好心办坏事,我原是想着穆姑娘家破人亡,心中一定凄苦,便想寻到穆府从前的旧人,让她们来宽慰穆姑娘。” 李暮霭沉默不语,她不是穆家女,只是听柳别情交代了一些,但她再怎么了解穆家,也不及人家的家奴清楚。 又是画卷,又是女使,加上郭家的手段和人脉,郭瑄若无十足把握,也不会急着和她对峙。 眼下她再怎么狡辩抵赖都没用。 郭家母女有意与她单独提起此事,多半还有别的心思,她姑且听听。 婢女瞧了瞧李暮霭,皱眉道:“姑娘为何要冒充奴婢的旧主?” 郭瑄喟叹:“自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傅将军的夫人与穆夫人沾着远亲,若有人自称是穆夫人的女儿,傅夫人不会坐实不理,留她在傅家,给她口饭吃是定然的。” 郭夫人接话:“没有傅家的相助,姑娘如何能见到君上,姑娘家世凄苦,而君上从前过得也不如意,难免对姑娘心生怜悯,加上姑娘天姿国色,宠冠后宫有何难。” 李暮霭不得不忍住笑意,保持一脸淡然。 她们以为夏侯沉看上她是看上她的姿色,还有怜惜她身世可怜,殊不知这么多人赞她貌美如花,唯夏侯沉眼瞎。 李暮霭直言问道:“夫人和郭姑娘与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我父亲说,君上最恨有人算计于他,倘若君上知晓姑娘冒充穆家女,处心积虑接近君上,会将姑娘如何?” 李暮霭闻言故作惶恐,手端在身前攥紧了。 郭瑄见她害怕,甚为满意地笑了笑,“轻责乱棍打死,重则五马分尸。” 李暮霭装出一副既难堪又惊骇的模样,颦眉望着郭瑄问:“我与郭姑娘无冤无仇,郭姑娘为何如此对我?” 第86章 谁挡了谁的路 郭夫人一笑道:“无冤无仇?姑娘,说句不好听的,你挡了我家瑄儿的路,还说与我郭家无冤无仇?” 李暮霭装作心急地道:“我至今无名无分,怎是挡了郭姑娘的路,何况群臣阻拦君上封我为妃,其中难道没有郭相的唆使?是郭姑娘挡了我的路才是!” “姑娘方才也说了,你我无冤无仇,谁碍着谁的路都不好,所以我与母亲才关上门与姑娘说话。”郭瑄的语气又变得客气,“姑娘也莫害怕,此事如今只有屋中的几人知晓。” “这么说,郭姑娘你肯守口如瓶,帮我瞒着君上?” 郭夫人叹道:“虽是无冤无仇,却也无亲无故,我们为何要替姑娘隐瞒?做臣子的理应对君上知无不言才是。”她顿了顿,又言,“除非……除非姑娘能让我们郭家欠你一个人情,我与瑄儿自然守口如瓶。” 李暮霭催促道:“郭夫人有话不妨直说,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我家瑄儿出身名门,秀外慧中,是入主中宫的不二人选,却因姑娘你捷足先登,使得君上眼中容不下其他女子,如今无论群臣怎么劝谏,君上都不肯立后,说有姑娘足以。”郭夫人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恳请姑娘规劝君上,早日择一位皇后才是。” “郭夫人的意思是,要我去跟君上吹枕边风,立郭姑娘为后?”李暮霭看了看郭瑄,喟叹道,“二位若告发我,我定吃不了兜着走,可郭姑娘今日如此待我,来日做了皇后,只怕也没我的好日子过,我何必多此一举。” “姑娘多虑了,我家瑄儿知书达理,并非善妒成性之人,来日瑄儿若为后,自当与姑娘情同姐妹,定也碍不着姑娘什么。” 郭瑄也说:“就算往后还有别的新妃入宫,你我熟识已久,情分自比其他人更深,我理当多照顾姑娘,怎会苛待姑娘。” 郭夫人又补话:“只要姑娘肯帮我们郭家这个忙,相爷便会平息列位臣公的怨气,让君上给姑娘一个名分!至于姑娘的身世来历,往后也断不会再有人质疑。” 李暮霭扯了扯嘴角,说她精于算计,郭家才是一窝子狐狸。 且不说她没这个本事,假如有,她们现在话说的好听,等郭瑄当上皇后,只怕这母女二人又是另一副嘴脸。 她就不信,在先帝的贤妃得宠之际,夏侯沉的母亲就没恨过贤妃。只是太后不屑于勾心斗角,白白气病了自己,倘若换作郭瑄,还不得扒了宠妃的皮。 时候不早了,郭氏母女的嘴脸她已然见识到了,不用再久留。 李暮霭起身,有些无奈地道:“二位的话我记住了,只恐我人微言轻,君上未必肯听我的,我尽力而为。” 郭夫人一改先前的傲气,起身相送,“只要姑娘肯尽力,我与瑄儿就安心了,我们便在府中静候姑娘的佳音。” 李暮霭看向桌上的画像。 她还没说话,郭瑄上前一步将画卷起来放回盒中,让婢女抱走了。 人家意在让她明白,这是她的把柄,得留在她们手中。 李暮霭没有多言,拉开门离去,她步子迈得飞快,这晦气的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多留。 柳别情匆匆跟上,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了,郭家不是说有礼相送,怎不见姑娘带出来?” 李暮霭不便大声宣扬,磨着后槽牙挤声道:“是,人家给了我好一份大礼!” 柳别情不解:“既是大礼,姑娘为何不高兴?” “人多眼杂,出去再说。” 李暮霭沉眼疾行,穿过回廊去往前庭,在转角处一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来人的胸膛坚实得……她脑袋都撞疼了。 “冒冒失失,你这是见了鬼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李暮霭揉着脑门抬头,正好对上夏侯沉鄙夷的目光。 柳别情和一众随侍的人齐齐行礼。 李暮霭好奇:“君上怎么来了?” 他是微服出巡,一副寻常贵公子的打扮,身后只跟着个夏无念,没带其他随从。 夏侯沉从容拍去衣上撞出来的褶皱,道:“茶喝够了?喝够了就跟朕去趟国公府,正巧你今日在宫外,再去给定国公把把脉。” “好。” 李暮霭跟着夏侯沉离开,刚走出一步,身后传来郭瑄惊异的喊声: “君上……” 李暮霭回头看了一眼,郭瑄和她娘都跟过来了,看见夏侯沉,母女二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郭夫人带着郭瑄跪下问安:“不知君上驾临,臣妇有失远迎,还请君上恕罪。” 郭瑄跪在地上,扭头吩咐:“去叫各府夫人都散了,迎君上入听泉斋坐。” 夏侯沉看着二人,神色冷淡,道:“不必了,朕是来接人的,你们继续,就当朕没来过。” 他言罢牵住李暮霭的手腕,带着她往府门走去。 郭夫人与郭瑄缓缓站起来。郭夫人略皱着眉,郭瑄则是一脸失落。 李暮霭的余光扫见了,不开心是吧?她们方才也让她很不开心,她不如再给郭姑娘心里添一把火。 她故意往夏侯沉身边凑了凑,与他挨得更近。 夏侯沉转眼看向她,“怎么了?” “君上,方才郭姑娘给我讲了个鬼故事,可吓人了!”李暮霭双手扶住夏侯沉的胳膊,头还往他肩上靠了靠。 夏侯沉瞥了瞥她,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发病,抬手轻拍了拍她后背,宽慰于她。 他偏头与她小声说:“李暮霭你知不知道,你一矫情起来,朕浑身不自在!” 他们耳鬓厮磨的模样,郭瑄看在眼里,眸色更加沉黯。 走出府门,李暮霭立马撒开他的胳膊,“我也不想啊,可是她们要挟我,就许她们给我添堵,我不能还回去?” 柳别情和阿六随仪仗回宫,李暮霭则跟着夏侯沉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驶离相府,夏侯沉看了看李暮霭,启唇言道:“你方才的话何意?” 李暮霭望着窗外,淡淡言:“她们暗查了我的身世,查到我不是穆家女,说我顶替人家的身世,处心积虑只为接近你,要跟你告发我。” 第87章 引狼入室 夏侯沉只是淡淡应了声:“是么?” “她们今日哪儿是办茶会,明明是找个由头诓我出来,好给我下套!”李暮霭忿忿。 “你怎么说?” “郭家母女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我哪儿能多说,顺着她们的心意应付了两句,赶紧脱身罢了。”李暮霭言道,“她们要挟我是让我给你吹耳旁风,让你顺应群臣心意,立郭瑄为后。” 夏侯沉闭眼小憩,没有回答。 李暮霭撑在窗棂上,托腮道:“今日赴茶会的女眷共有四十七人,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占了一半,还有不少皇族女眷,她们每个人都上赶着巴结郭氏母女,不像逢场作戏,君上你说摄政王把持朝政,依我看,郭相在朝中少说也占了半壁江山。” “你说得很对,但这一切都是朕给他的。” 李暮霭皱眉,“君上你的意思是,郭相如今幕僚遍朝堂,是你在相助?你不是不打算重用他吗,为什么要帮他招兵买马?” 夏侯沉徐徐睁眼,“朕只是给了他底气和野心,由着他为所欲为,当然,他能笼络人心,也有他自己的能耐,郭府能有今日之盛况,可见朕当初没看错他。” “他是有本事,如今能与摄政王势均力敌,可就算他把朝政从摄政王手中夺回来又怎样,他有野心有幕僚,难保不会成下一个把持朝政之人,君上你的困局还是困局,而且郭老狐狸还是个极难对付的,君上你的处境说不定比从前还糟!” 夏侯沉扫了她一眼,“你是在担心朕的处境?”他目视前方,淡漠自答,“你是在担心朕会耽误你的差事!” 李暮霭抿了抿唇,“也不能这么说,我把身家性命都赌在了你身上,当然盼着你能得偿所愿” “诡辩!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知?你主子的吩咐远比你的性命重要。” 李暮霭忍俊不禁,又惑然问道:“君上你怎么突然出宫了,还来了郭府,你一身常服,郭府的护卫竟也不拦你。” “敌在暗朕在明,朕近来惦记定国公的安危,今日奏疏少,正好你也在宫外,同去瞧瞧。”夏侯沉言道,看向她接着说,“夏无念的腰牌在胤安城出入无阻,朕许他的。” “出入无阻,够威风的。”李暮霭小声喟叹。 “一会儿到了国公府你只管把脉,把完告诉朕,别宣扬,此事府上的人还不知情。” 李暮霭点头,另问:“君上你查出下毒的人了吗?” 夏侯沉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回答。 李暮霭慢慢言道:“我琢磨了一下,换药的事是君上嘱咐国公府私下办的,但下毒之人乐此不疲,甚至以为是大人病情好转是用量过小,可见他对换药的事不知情,那他便不是国公府经手大人药的人。” “朕知道,此事朕在查,过几日会有个结果。” 春日都深了,定国公还在床榻上休养,自打去年一病就没下过床,只是人没有从前那般虚弱,脸色红润了些。 夏侯沉屏退了屋子里其他人,只留下她和傅将军。 李暮霭上前给定国公把脉,这次的脉象没有异样,定国公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就是病得久了,身子损耗得不轻,得用补药好生将养。 李暮霭小声告知夏侯沉后,夏侯沉的眉宇舒展开来,上前看了看定国公。 定国公坐靠子在床上,笑言:“君上,臣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知足,怎敢劳君上记挂,三天两头前来探望。” “外祖父此言岂不见外?若是母后还在,必定长住府上侍奉,朕国事繁忙,隔上一段时日才能来探望,已是愧疚。” “太后……”定国公沉眼一叹,“臣这辈子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大凌,唯独愧对于太后,便是来日去了也无颜见她。” 傅将军皱眉劝道:“父亲,君上还在这儿,父亲何苦要提起太后。” 夏侯沉言:“此事朕心里清楚,错不是外祖父,外祖父无需自责。” 定国公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李暮霭,“姑娘,听君上说,老朽的病是你治好的,老朽特备了一份厚礼,去瞧瞧吧。” 傅将军亲自引她去,抬手道:“姑娘这边请。” 李暮霭点点头,跟着傅将军离开。 屋中只剩下祖孙二人,夏侯沉坐到床边凳子上,“外祖父支走她,是有话要对朕说?” “臣听闻郭相四处拉拢朝臣,策反了不少摄政王府的幕僚,此事臣上次与君上提过,君上回去之后可有想到应对之策?” “外祖父无需忧心。” “臣怎能不忧心,相府壮大固然能牵制摄政王,可郭相此人野心勃勃,君上若任由他扩充势力,来日只怕比摄政王更难收拾。” 夏侯沉没有说话。 定国公见夏侯沉对此不意外,更毫不忧心,他皱眉道:“难道他结党营私,招揽幕僚之事,君上不仅知情,还有所纵容?”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臣当初是提醒君上引摄政王回来,且做好防备,可君上扶持郭相牵制摄政王,不是引了另一条狼入室?” 夏侯沉却看向窗外,启唇言道:“外祖父觉得今日的天气如何?” 已是日落时分,定国公喟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又言,“臣当初教君上领兵,告诉过君上不管面临何等局面都要镇定自若,心急会乱了分寸,一步错,步步错,满盘输!” “和夕阳比起来,朕更喜欢晨曦,要见晨阳,得熬过漫长的黑夜,什么好事都不会一蹴而就。”夏侯沉平静地言道,“外祖父且安心,此事朕有分寸。” 李暮霭抱着锦盒回来,正好遇上夏侯沉从定国公那儿出来,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该回宫了。 傅家送给她的是一尊琉璃灯盏,五颜六色,玲珑通透,据说是傅夫人亲自挑的,就是有些沉。 她抱着锦盒跟在夏侯沉身后,胳膊都抱酸了,走两步就得掂一下。 夏侯沉回头瞧了瞧她,又看了夏无念一眼。 夏无念会意,执剑拱手,而后一把夺过了李暮霭的锦盒,替她拿着。 李暮霭客气一笑,“多谢夏大人。” 夏无念小声道:“别谢我,君上的意思。” 第88章 图你长得丑,图你聒噪 李暮霭快走了两步,跟上夏侯沉,道:“君上放心,我拿性命担保,国公大人真的已无大碍!” 夏侯沉干笑一声,“少拿什么性命作保,朕如今已然知晓,你的性命在你眼里最不值钱。”他止步回头,看着她故作认真地说,“往后记得拿你家殿下的性命作保。” 李暮霭挤出笑容,“倒也不必如此认真……”她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国公大人的身子真没事,养养就好。” 夏侯沉移步前行,点了下头。 奔波了一日,李暮霭浑身疲惫,靠着马车打盹。 马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她都不知,有人轻拍了拍她的脸,她才醒来,车窗外天已黑尽,而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外。 夏侯沉先她一步下了马车,李暮霭快步跟上,边走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进了宫门,夏无念拱手告退,当他的差去了,顺便带走了她的锦盒,说是一会儿找个宫人给她送去。 月明星稀,偌大的前庭广场上只有她跟夏侯沉两个。 李暮霭四下瞧了瞧,周围真没别人,夏侯沉独自走在前面,形单影只。 她问道:“君上你出宫不带内侍也罢,怎么连侍卫都不带,真遇上刺客,就夏大人一个人能保护你?” “朕用不着谁保护。”夏侯沉回头看了看她,放慢脚步,问,“你跟你师姐说了什么?” “我师姐曾奉命助摄政王一臂之力,先前她心里自然向着摄政王,我今日已经说服了她,但是我师姐被关在郡王府里,帮不上君上什么忙,还请君上许她安分待着。” 夏侯沉淡淡言道:“朕本也没指望你们能帮上朕的忙,安分就够了。” 李暮霭云里雾里,“那君上你非让我服软,一心向着你是为什么?只是怕我到摄政王那儿乱说?” 夏侯沉一瞥她道:“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他看向前方,边走边说,“非要朕给个理由,便是朕图你长得丑,图你聒噪。”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那她留下来也是图他脾气冲,图他嘴巴毒! 她回到偏殿梳洗更衣,没过一会儿,柳别情过来了,带来了她的琉璃灯盏。 李暮霭点上烛火看了看,烛光透过灯盏折射出颜色各异的光,煞是好看。 柳别情也留下来瞧了瞧新鲜,道:“这灯盏我见过,宫里也有,只是灯壁的颜色不一样。” 李暮霭笑了笑,“定国公送我的,要不是你家君上今日带我过去,我哪儿能得这个宝贝。” “姑娘救了国公大人,君上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记得姑娘的好,自然也要带姑娘去国公府讨赏。”柳别情笑言,“说起来姑娘若要谢,还得谢谢郭相。” “我谢他做什么?”李暮霭不解。 “要不是他进献了一壶梨花酒,说是为今日府上茶会所酿,君上怎会匆忙出宫,我也是回来后听下面的人说的。” “郭相献酒跟君上出宫有什么关系……” “姑娘忘了吗,今日在茶会上,她们也想用梨花酒招待姑娘。” 李暮霭愣了一下,缓缓问道:“君上是怕我跟他一样,被迫喝酒吗?” 柳别情点了点头。 李暮霭沉默片刻,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君上多虑了,君上在夜宴上是万众瞩目,我在郭家又不是,咱们有的是法子能躲开那壶酒。” “话虽如此,但凡事就怕万一,万一你我挡不住,万一郭家人盛情难却……”柳别情顿了顿,接着说,“君上药性发作时有姑娘照顾,姑娘的药性若犯了,我等皆不会医术,若有意外,如何应付?” 李暮霭点头,他们说得也是。 怪不得夏侯沉今日破天荒地微服出巡,他传召仪仗得花不少时间,只带个夏无念说走就能走。 清晨。 夏侯沉穿戴好朝服出来,路过偏殿,见偏殿的门仍关着,有人似还没起床。 他去到外殿用早膳,膳食丰盛,他能碰的寥寥无几,每一顿饭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索然无味。 夏侯沉正要动筷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眼瞧去,有人跑着上了台阶,跑着进了大殿,将一盘东西放到了他手边。 李暮霭喘了喘气,“还好没迟,君上尝尝。” 她从景颐宫一路跑过来,生怕迟了,错过他用早膳的时候。 夏侯沉看了看,只是一盘平平无奇的包子而已,自打他被李暮霭喂了秘药,连包子这等寻常东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珍稀佳肴。 李暮霭一本正经地道:“放心,能吃,素馅的。” 夏侯沉看着她,莫名其妙,“你一大早出去,只为拿盘包子?” “不是拿,是我做的,算是谢君上昨日急着出宫替我挡酒。”李暮霭微微一笑。 夏侯沉闻言略微锁眉,睨了柳别情一眼,小声斥了句:“多嘴!” 柳别情忙拱手认错。 李暮霭听见了,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君上你别怪柳总管告诉我,他不告诉我,君上你哪儿有包子吃,快尝尝。” “你的手艺……”夏侯沉将信将疑,勉强给了她个面子,尝了一口。 李暮霭颇为期待地看着他,见他眉宇缓缓舒展,心里便有了数。 夏侯沉没有说话,默然吃完了一个,喝了口茶才问道:“你还会下厨?” 李暮霭点了下头,“之前君上你让我尝了桃花糕,我也做了青团想礼尚往来,只是上次的时候寻得不对,可惜了。” 夏侯沉默不作声地又夹了一个。 柳别情看在眼里,也清楚了穆姑娘的手艺。 能让君上连着下两筷子的,除了从前太后做的饭菜,就只有穆姑娘这盘包子。 李暮霭站在一旁,慢慢问道:“君上,我家殿下还住在柳总管他们那儿,君上打算一直让他住下去,不挪地方?”她又言,“还有太学的事,殿下还能去太学读书么?” 夏侯沉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地说:“朕就知道,李暮霭你每次讨好朕都另有目的,不止是你说的礼尚往来。” 第89章 向君上求个恩典 李暮霭咂咂嘴,“君上哪里话,是真的礼尚往来,但我心里记挂殿下也是真的。” “刺杀之事尚未查明,若不怕你家殿下有个好歹,你想让他去哪儿朕都没异议。” 李暮霭皱了皱眉,他说得也是,李阔住在内侍的院子里是委屈了些,但好歹能得周全。让他读书长本事的事,她再另想办法。 午后,李暮霭拎着食盒来了内侍们的住处,夏侯沉用过午膳在寝殿睡午觉,这会儿是柳别情他们吃午饭的时候。 她今早的包子蒸得多,特地给柳别情和阿六他们留了一盘。 她将包子放到桌上,坐到一旁的茶几旁,看他们几个吃饭。 住在这儿的都是在紫极殿当差的人,互相都不见外。 柳别情笑言:“今早我瞧君上进得香,便知姑娘的手艺一定不错,没曾想还能有幸一尝。” 阿六夸赞道:“表哥,穆姑娘做的包子真好吃,素包子也能做出这滋味,不简单” “馅料里除了荠菜之外,我还加了些香菇笋丁提鲜,用香油煸炒过,味道更香。” 柳别情饶有兴趣地问:“姑娘的手艺跟谁学的,南邺的御厨?” 李暮霭笑了笑道:“跟我们那儿的伙夫琢磨的罢,我也只会做些素食,糊弄自己的嘴。”她看了看窗外,“你们先吃,我去瞧瞧……”她顿了顿,指了指朝后面开的窗户。 柳别情会意,点了点头。 后院的屋子是她从前住的地方,如今李阔住在里面,听说夏侯沉下过令,不让李阔出这个院子,听着苛刻,却是在保李阔周全。 李暮霭敲了敲门,“朝阳?” 李阔欣然开门,“姐,你真的没事了?” 李暮霭微微一笑,她早就没事了,先前不便来看他,只是托柳别情给他报过平安。 小顺仍在李阔身边服侍,这会儿也正是李阔用饭的时候。 他的饭菜和柳别情他们的一样,算不上好,却也有荤有素。 李暮霭坐下道:“我去见过青蕊,该说的都跟她说了,朝阳你放心。” “那凌帝呢,上次的事他真的不记恨姐你?” “从前我以为他很记仇,如今又瞧着他没那么小气,这几日他待我与从前一样。”李暮霭皱眉想了想,好像也不能说一成不变,他待她和从前也隐隐有些不同,不说别的,从前的他怕是不会跑到宫外给她挡灾。 李阔舒了口气,笑说:“那就好。” “朝阳你且在这儿安心住着,等我揪出要害你的人,再让你住回景颐宫。” “姐你别担心我,我住哪儿都成,若一直住在这儿能让姐你安心,我就住这儿不搬了。”李阔眉宇轻锁,“我不想成为你和青蕊的拖累。” “傻不傻,你怎么是拖累,你是我和青蕊的希望,是将来。”李暮霭戳了下他脑门轻责,又展颜打趣,“我还指望你当了皇帝后给我养老,让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姐,我都数不清我欠你多少条命,我若真做了皇帝,不得用金子盖个庙把你供起来?”李阔认真地说。 李暮霭拍拍桌上的书本,“我才不指望你给我金山银山,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明君就算对得起我了。” “这些书我早已烂熟于心,纸上得来终觉浅,姑母先前说过了年节就让我跟在她身边,到朝堂上历练,谁知咱们来了北凌。” 李暮霭托腮叹道:“说得也是,你姐我也是学了一身能耐,无处施展历练。” “姐,我离开太学之前夫子布置了一篇策论,我写好了还没来得及拿给夫子过目,姐你有法子送给太学的夫子瞧瞧吗?我想听听夫子的意思。” 李暮霭点点头,让李阔把策论拿给她。 下午。 李暮霭带着李阔的策论回紫极殿,阿六也跟着她一同回去。 春阳明媚,她与阿六边走边聊着天,阿六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看了看前面,退到一旁见礼。 李暮霭转眼看去,不远处站着个人,她如今有些怕见到的人。 他驻足站在那儿,默然看着他们。 李暮霭不知该与夏侯煜说些什么,她选了夏侯沉,虽然她有自己的思量,但站在他的立场,她说什么都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心。 她选择不说,与阿六一起退到旁边站定。她无名无分,算不上宫里的主子,碰见摄政王理应靠边让路。 夏侯煜慢步走近,在她前面停下了。 李暮霭的心砰砰直跳,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夏侯煜沉默了一阵才轻言:“穆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暮霭埋着头,一脸为难。 阿六也低着头,看得见她的焦灼,忙拱手:“见过王爷,君上召穆姑娘过去,姑娘不便在此久留。” “那就请公公去告诉君上,说本王只需要半盏茶的功夫。” 李暮霭无奈,去告诉夏侯沉?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儿还有个阿六,她若不避着阿六还能清者自清,支开阿六才容易让人误会。 李暮霭鼓足勇气抬头,看向夏侯煜道:“王爷想说什么,不妨就在这儿说,我听着。” 夏侯煜唇角上扬,“看来穆姑娘想通了。” 李暮霭微微沉眼,她是想通了,只是她的决定不合他的心意。 “本王也没有旁的话,姑娘作何决定本王无权干涉,只要姑娘平安就好,姑娘平安,本王也不算负了故友所托。”夏侯煜接着说,“本王只是不希望姑娘听信一些莫须有的话。” “王爷指的是什么?”李暮霭惑然。 “譬如姑娘从前问过本王一个问题,本王那时无法作答,但明日本王会给姑娘一个答复。” 李暮霭颦眉,不太明白。 夏侯煜淡然道:“姑娘不妨回去向君上求个恩典。” “什么恩典?” “让君上准许姑娘旁听明日的朝会。” 李暮霭眉头皱得更紧,“我一个女子,哪儿有旁听朝会的道理,而且我虽在君上身边,但从不插手政事,王爷叫我去是何意?” “姑娘只管去向君上求这个恩典就是。”夏侯煜点了下头,收回目光移步离开。 李暮霭回头看着他的背影,云里雾里,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他方才的话。 她问过的问题? 第90章 在朕身上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被关了近一个月,期间发生了不少事,何况她每每想起她辜负了夏侯煜的好意都有些愧疚,便有些逃避,极少去想与夏侯煜相处的时候,如今只记得他说过的一些,别的都已淡忘。 夏侯煜已经走远,李暮霭也继续往前走,问阿六道:“明日的朝会怎么了?” “没听君上说过,姑娘去问问表哥?” 李暮霭点了下头,仍在回想之前,走了两步后恍然记起来一件事。 她问过夏侯煜,问夏侯沉遇到的种种麻烦是否与他有关,夏侯煜说他会自证清白。 李暮霭回头,宫道冗长又空旷,夏侯煜已经不见踪影。 他找到了证据?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今日夏侯沉没去前面,就在外殿里看折子。她走到夏侯沉身边,言道:“方才我碰见了摄政王。” 夏侯沉正在批奏疏,手中的朱笔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仿佛没往心里去。 “只说了几句后,摄政王让我来跟君上求个恩典,让君上准许我旁听明日的朝会。” 夏侯沉放下笔,转眼看向她,“他不提朕也会让你去。” “君上你知道摄政王要做什么?” 他另拿起一本奏疏过目,“明日你就知道了。” 李暮霭从袖中摸出策论放到御案上,“君上能把这个给太学的夫子瞧瞧吗?” 夏侯沉瞥了瞥那卷纸,继续看奏疏,随口问了句:“是什么?” “我家殿下的策论,他从太学离开得突然,功课做完了也没来得及给夫子瞧。”李暮霭怕他不答应,十分诚恳地道,“我家殿下她读书用功,自己身边危机四伏,还一丝不苟地做了功课,若能得夫子斧正,也不枉他这般勤奋好学。” 夏侯沉放下奏疏,拿起李阔的策论过目。 李暮霭也偏头瞧了瞧,她先前看过,师傅立的题是“浮费弥广”,指朝廷开支庞大,国库难以充裕,问问他们的看法。 她弟的文章一直写得很好,引经据典,写得头头是道,至少她看来是这样,不过夫子的道行比她高得多,想必有更好的见解。 夏侯沉略扫了几眼就放下了。 李暮霭笑问:“怎么样,还成吧?” “饱读诗书也不过是井底之蛙,他的目光只在读过的书上,出口成章,下笔却是纸上谈兵。” 李暮霭皱了皱眉,“有这么差吗?不过我家殿下没管过事,没做过官更没做过皇帝,他见过的当然只有书上的东西。” 夏侯沉继续关心他的政事,不置一词。 他没把策论还给她,可见他乐意帮这个忙,她也没再说别的话。 清晨。 李暮霭换了一身内侍的衣裳,这是夏侯沉的交代,让她好旁听朝会。 她虽好奇夏侯煜如何自证清白,但她如今最关心的人还是李阔,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夏侯沉的话。 他说她弟是井底之蛙,目光短浅。 她弟昨日也说“纸上得来终觉浅”。 没有长公主带着李阔历练,她还得想个别的法子才是。 李暮霭换好衣裳出去,夏侯沉正在外面用膳,她看着夏侯沉,唇边浮出笑容。 长公主把持朝政,能让李阔长本事,如今他们远在北凌,长公主帮不上忙,但她不是认识北凌的皇帝么? 李暮霭保持着笑容,走到一旁站定,试探着问道:“昨日的包子合君上的胃口吗?” 夏侯沉没看她,略点了下头。 “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厨艺还行,要是君上不嫌弃,往后我一定多做些好吃的,给君上换换口味。” 夏侯沉虚目瞥瞥她,将信将疑,“你还有这份心?” “君上昨天说殿下的策论是纸上谈兵,想来君上见多识广,对夫子的开题有不一样的看法,君上可否指点我家殿下一二?”李暮霭站直了,一本正经地说,“君上若肯指点殿下,我定投桃报李,为君上做最好吃的吃食!” 夏侯沉的脸色原本平和,闻言顿时青了去,冷眼扫向她,“朕就知道你安不了好心!” 李暮霭缩了缩脖子,不解:“不是公平交易吗,能叫没安好心?” “李暮霭你做梦!朕凭什么指点他?就凭你脸皮厚,朕怕了你?!” “打个商量而已,不教就不教,别生气。”李暮霭皱起眉头,端起茶盏呈给他,让他降降火。 夏侯沉睨了睨她,没接她的茶,“嘴上说着唯朕是从,讨朕高兴,背地里在朕身上打得一手好算盘!巴不得朕奉李阔为上宾,事事优待,最好让了紫极殿给他住。” 李暮霭小声嘟囔,“这样荒谬的想法,我哪儿敢有。” 夏侯沉绷着脸,懒得理她,起身朝殿外走去。 李暮霭匆匆跟上,与柳别情走在一起,小声问道:“君上怎么回事,一大早跟吃了炮仗似的,是遇到了什么事?” 柳别情摇了摇头,看向她道:“穆姑娘既想到了主意,不妨先去做,有些话等君上尝了菜肴再说也不迟。” “你说得也对。”李暮霭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草率了,就应该先做事再说话。” 柳别情另言道:“一会儿姑娘不用去殿前,找个地方旁听便是,莫让大臣们看见。” 李暮霭点了点头。 她从前也来过朝会,听到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今日的朝会似也没什么特别。 她借着大殿后侧的立柱藏身,立柱旁还挂着纱幔,她透过纱幔看着外面,百官肃立,只是隔得远,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猜得出和郭相一同站在头排的人是夏侯煜。 群臣们行过礼,各自启奏,说的还是些小事,她听了许久也没听见什么新鲜花样。 大臣陆续上奏完,眼看着朝会就要散了,夏侯煜这才出列,手持笏板禀道:“君上,臣有要事启奏!” 声音传来,李暮霭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夏侯沉淡然启唇:“皇叔有何要事?” “臣远在行宫之时,胤安城中多有波澜,其中不乏有对君上大不利之事,背后定有人兴风作浪。”夏侯煜保持着进言的姿势,肃然道,“此人居心叵测,意图嫁祸于臣,离间臣与君上,臣万万不容此等小人行径,费心探查至今,总算查清了是谁在算计臣与君上,为祸大凌!” 第90章 往事真相 夏侯煜此言一出,殿中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群臣们都在议论。 过了片刻,夏侯沉才言道:“是吗,不知皇叔查到是谁所为,倘若皇叔有证据,朕必严惩不贷!” 他语气渐重,群臣都恭敬站好,不敢再语。 夏侯煜拱手言道:“君上,先前因先帝贤妃一事,君上削了丰远侯的爵位,流放北疆,臣斗胆,已先斩后奏,将丰远侯从北疆带回。” 郭相闻言脸色一冷,言道:“王爷私下接回罪臣,岂不是在违抗君命?王爷将君上置于何地?” 夏侯煜泰然自若,“臣只知真相一日不水落石出,君上和本王就多一分危险,只要君上万安,臣就算身负重罪又何妨!” “皇叔义正严辞令人动容,但不知皇叔到底查问出了什么?” “他人就在殿外,恳请君上传召!” 夏侯沉应允。 未几,一个中年男子被侍卫押着走入殿中。 男子看着富态,肚子圆鼓鼓的,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穿着布衣也不像刚流放回来的罪臣。 看他的样子,这数月对他而言怕不是流放,而是享福去了。 李暮霭听说过此人,他就是丰远侯,肖氏的娘家亲戚。 当初肖氏闯宫,血溅慈安宫搅了太后的祭礼,最终是这个丰远侯扛下了所有罪过,被削爵流放。 她现在琢磨起这件事来也奇怪,照夏侯沉的脾气,他那日恨得咬牙切齿,竟然没杀丰远侯,只是叛了个流放…… 丰远侯哆嗦着跪下,磕头道:“罪臣参见君上。” 夏侯煜对他言道:“君上就在你面前,你且将先前对本王说的,再如实与君上说一遍!” “君上,先前贤娘娘……不,是臣妹托臣帮忙救三殿下,臣知道君上与臣妹和三殿下素有嫌隙,本不想帮忙,可扭不过臣妹苦苦哀求,臣最终答应帮她混入宫中,让她当面向君上求情。” 夏侯沉问夏侯煜:“皇叔,他的供词朕早已见过,皇叔接他回来只为旧事重提?” “这番说辞是旁人教他的,他前些日子告诉臣的不止这些。”夏侯煜看着丰远侯,肃然道,“事实究竟如何,你还不从实招来!” “回……回君上,其实是有人指使臣这么做的,臣和臣妹只是亲戚,并非亲兄妹,臣还没义气到要为亲戚搭上性命的地步,但是有人许了臣诸多好处,还保证臣会平安无事,臣才敢铤而走险。”丰远侯战战兢兢道。 “君上,肖氏闯宫,搅乱太后祭礼,又以自戕谢罪,臣本不该说什么,但臣与肖氏也沾亲带故,对她的死难免疑虑。”夏侯煜接着说,“那时君上登基已有数月,数月间肖氏与夏侯敬虽母子分离却一直安分,为何她突然做出了私闯宫禁、要挟君上的事?臣怀疑她乃是受人挑唆!” 郭相言道:“摄政王,你们二人都是肖氏亲戚,说她是受人挑唆,无非是想替那妇人开脱罢了!”他揖手正色道,“君上圣明,对此事早有圣裁,岂会受你们蛊惑!” 夏侯煜淡淡道:“郭相,君上还没发火,人证的话也没说完,郭相急什么。” 丰远侯又磕了个头说:“君上,摄政王说得对,臣也觉得臣妹那时的情绪不对劲,她跟疯了似的求臣,还拿性命要挟臣,臣也是受了别人的蛊惑,才犯了糊涂。”他道,“还有,臣帮着臣妹打点入宫的事宜竟十分顺利,如今想来其中也有端倪!” 李暮霭听到这儿,也琢磨到了他指的端倪是什么。 从前肖氏是先帝的宠妃,丰远侯仗着这层关系胤安能横着走,宫中应该也有不少人会买他的账。一朝天子一朝臣,夏侯沉登基,肖氏亲人就是他的仇人,试问宫中还有谁会替肖氏兄妹挺而走险。 倘若他助肖氏入宫的事办得顺风顺水,背后定另有一双手在相助,而且这个人的面子不小。 夏侯沉淡淡启唇:“这些话你从前为何不说?” “君上,罪臣自知开罪君上多半已无活路,本该对君上坦露一切,但人都怕死,臣也怕,那人说只要臣能抗下一切罪过,他就会保臣的性命,让臣至多只判个流放,且会派人在流放之地多照顾臣。” 夏侯煜接话道:“君上,臣的的人找到丰远侯之时,他在北疆住着大宅院,锦衣玉食,妻妾成群,仿佛不是获罪流放,只是携家迁居。” “好一个携家迁居!”夏侯沉话音如霜,看向站在头排的人,“郭相,当初是你说服朕留他一命,判流放北疆,他们所言,你就不想分辨两句?” 郭相骇然,拱手言道:“君上,臣求君上判处他流放,是因为他与摄政王沾亲带故,而摄政王在朝中根基深厚,臣恐君上将肖氏一族赶尽杀绝会令摄政王不满!”他扫了夏侯煜一眼,“臣是在担心摄政王会报复君上!” “荒谬至极!君上处置此事之际,本王远在南疆,正是听闻有人将此事栽赃到本王头上,本王才冒着风险接了丰远侯回来,让他吐出真话,本王此举难道是在报复君上不成?” 夏侯沉由着他们争辩,暂且不置一词。 郭相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急着解释:“君上,依臣之见,正是因为摄政王先前远在南疆,来不及借此事多发难于君上,此番回来了才没有罢休,急匆匆地把人从北疆接回来,与他串通一气诬告于臣!” 郭相身后的一些官员纷纷附议,称郭相说得是,声音近乎占据了大殿。 李暮霭知道郭相从夏侯煜那儿策反了不少官吏,笼络了一帮幕僚,今日一见,就人头来看,二人的势力果真相差无几。 老狐狸挖起墙脚来真够厉害的! “君上,罪臣所言句句属实,说臣与摄政王相互勾结,这绝无可能,臣甚至还恨摄政王搅了臣在北疆的荣华富贵……臣原本可以守着秘密在北疆安稳度日,怎会回来自掘坟墓。”丰远侯摇头叹气。 第91章 人证物证 丰远侯一鼓作气,接着说:臣虽与摄政王沾亲,但摄政王他一直看不起臣,嫌臣粗苯,否则摄政王掌政多年,臣怎会只顶个爵位吃闲饭 ,没个实职……”他又叹道,“臣的爵位是先帝看在贤贵妃的份上赏的,摄政王当年还阻拦过,臣与摄政王早有梁子!” 夏侯沉漠然言道:“你既替皇叔喊冤,就别支支吾吾,告诉朕,你所言的受人指使,是受谁指使?” 丰远侯面露胆怯,望了望郭相,道:“君上……君上明鉴,正是郭相。” 郭相顿时斥道:“大殿之上,君上面前,你休要血口喷人!” 丰远侯言:“丞相大人,是你说摄政王不在胤安城,如今朝中你一手遮天,且君上因忌惮摄政王而对你万分倚重,我才信了你许诺的好处,照你的吩咐做事!”他语气急切,“当初你许我高官厚禄你没做到,我还替你担下罪责,拖家带口去那苦寒之地,如今你还说我冤枉你?我才冤枉!” 夏侯煜拱手,不紧不慢地说:“君上,臣的人在丰远侯府上搜出了一样东西,君上一看便知他们谁在狡辩。” “拿出来让朕瞧瞧。” 夏侯煜差了个内侍去传话,过了一会儿他的随从捧着东西进了大殿,是尊玉佛,通体呈翠绿色,玉质上乘不说,雕刻得也栩栩如生。 李暮霭隔得远都只觉眼前一亮,翠绿的颜色煞是好看。 成色极佳的玉本来就不多见,还是这么大一块……他们捧的哪儿是玉佛,是钱,数不尽的金子…… 夏侯煜言道:“臣听闻此前丰远侯已被抄家,舍了不少财物,唯独将这尊玉佛带去北疆,遮遮掩掩保存得极好,不是他有多喜欢,而是此物不能让君上瞧见。” 夏侯沉看着玉佛,面无表情地言:“皇叔说得很对。” 郭相的神色反而有了几分局促,慌忙进言:“君上,臣……” “这是朕先前赏赐给你的东西,难道郭相是想告诉朕,朕记错了?”夏侯沉看向郭相。 夏侯煜言道:“君上,臣的心腹觉得此物眼熟,也是从前随臣在宫中见过,这是先帝在世时时得的一块美玉,命能工巧匠雕琢而成,臣可谓过目难忘。” “郭相一口一个与他不熟识,若是不熟识,何以将朕赏你的东西转赠给他?” “君上,臣……”郭相惶然不安,顿了顿后有些无奈地道,“君上,臣当初赠他此物,的确是盼着他能听臣的话,但绝不是他所言的那般,肖氏的事与臣绝无干系!” 夏侯沉眉宇轻锁,“郭相此言何意?” “君上,臣查出肖氏闯宫一事与他有关,猜测此事绝非他一人所为,可他始终不肯吐露实情,臣想着他素来贪财,许他些好处或许能让他开口,臣才将御赐之物给了他。”郭相接着道,“臣许他御赐之物,也是想表明自己的诚意,谁知此人还是冥顽不灵!” 夏侯煜扫了郭相一眼,“他既不听你的,你大可将此物拿回,为何依旧要赠与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当日并没有一口拒绝,而是欲擒故纵吊着臣,臣为求真相才没与他撕破脸,还向君上求情,保了他一命,没曾想他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到头来反咬臣一口!” 丰远侯皱眉道:“郭相你这话好没道理,我一个罪臣,你可是丞相大人,你能怕了我?” 郭相置若罔闻,只对着夏侯沉进言:“御赐之物臣万分珍视,若非急于想揪出算计君上之人,臣万万舍不得,恳请君上明鉴……” 他言罢,肃然跪下叩首。 夏侯煜道:“看来人证物证都在,郭相依然想抵赖。” “摄政王,分明是你忌惮老夫得君上信任,怕君上羽翼丰满会威胁到你,你才使出如此诡计陷害老夫!”郭相又重重磕了个头,对夏侯沉慨然道,“君上,臣对君上忠心耿耿,而摄政王素来居心叵测,君上千万别受他二人蒙蔽。” 郭相磕头的声音不小,可见力道之重,李暮霭听着都觉得脑门疼。 要不是她知道郭相的真面目,一个老人家在大殿之上如此,她多半还会心生怜悯。 夏侯沉瞥了瞥郭相,道:“朕没说不信你,你乃社稷肱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如此。” 听见君上没有怪罪的意思,郭相的神色缓和了些,长叹道:“只要君上肯信臣,臣就算肝脑涂地也难报君恩,往后自当为君上,为大凌鞠躬尽瘁!” “先起来,堂堂国相,朕还没降罪于你,你便与那罪臣一并跪着说话,成何体统。” “臣谢君上!”郭相缓缓站起来,又挺直了腰板。 夏侯煜眉头紧皱,“臣知君上倚重郭相,视郭相为左膀右臂,可当初君上重处夏侯敬与丰远侯,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君上却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郭相?” 夏侯沉平静地道:“丰远侯翻供,焉知不是在替他自己开罪,皇叔说丰远侯在北疆过得富足,那皇叔可有查到背后许他金银的人是谁?皇叔若还有别的证据,不妨一并拿出来,让朕信服。” 李暮霭听着皱了皱眉,夏侯沉这话听上去是要护着郭老狐狸,因为他如今需要郭老狐狸,加上郭老狐狸的势力不容小觑? 若是如此,夏侯煜苦苦查了个把月,功夫岂不都白费了? 夏侯煜沉眼道:“那人赠与他钱财时十分隐秘,臣没有查到他在北疆的宅子钱财是谁给的,不过此事臣会继续追查。”他又看向郭相言,“既然郭相对此事矢口否认,臣除了玉佛和丰远侯外也没有别的证据,君上要护着郭相,臣虽不忿,却也无话可说!” 郭相哼道:“摄政王,明明是你栽赃不成在这儿胡搅蛮缠,还偏说是君上不公,难道你想说君上是个包庇罪人的昏君吗?” “君上,臣不敢,臣正是因为相信君上圣明,才苦寻证据请君上做主。”夏侯煜太抬眼看向夏侯沉,神色又变得严肃,“君上,此案说到底不过是肖氏闯宫惹了君上生气,比起郭相做过的其他恶事不值一提,臣姑且不与他争论此案,臣恳请君上传召下一个人证!” 第92章 两权分离,各为其主 郭相一脸不满,“摄政王,老夫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费尽心思只为陷老夫于不义!” 夏侯沉言:“郭卿稍安勿躁,既然皇叔有备而来,不妨让皇叔先把话说完。” 夏侯煜拱手,让人带了下一个人证上来。 这个人朝臣们有的不认得,但李暮霭见过,是内府那边的詹事,小宋公公,年岁也就二十五六。 内府管事们岁数都不大,据说是因为夏侯沉登基后把各处的话事人都换了。 宫中的奴才犹善见风使舵,从前贤贵妃深得圣宠,掌管后宫,从前资历老的奴才都认贤贵妃当主子。夏侯沉哪儿容得下他们,选了些年轻能干的内侍接他们的位子。 夏侯煜道:“君上,此人是内府詹事,名唤宋五。” “奴才拜见君上……”宋五跪下磕头,瑟瑟发抖。 郭相瞧见宋五的手指上有淤青,指着他的手质问:“摄政王,这是怎么回事?” 夏侯煜淡然道:“本王希望他开口说实话,自然得想法子。” “这是屈打成招!”郭相神色严肃,朝着殿上拱手,“君上,纵然此人有什么供词,也定是被摄政王逼的,绝不可信!” 夏侯沉启唇:“他是内府詹事,皇叔瞒着朕对他私下用刑,合适?” “臣先前就说过,只要能让真相水落石出,臣就算赔上性命也不足惜,其他罪名领了又何妨!” 李暮霭扒着柱子看着,怪不得摄政王在宫中没什么认识的人,近来还时常进宫,原来也是为了查案。 “不知皇叔想让朕听些什么?” 夏侯煜看了宋五一眼,宋五又哆嗦了两下,吞吞吐吐道:“君上,奴才该死,奴才不该收丞相大人的好处,到处散播些大逆不道的话。” 夏侯煜拱手言:“君上,臣听闻先前君上一直为流言所扰,且都是些大不敬之话,臣却纳闷,举国上下无不屈服于君上的皇威,怎有人敢说君上的是非。”他看了看宋五,又言,“若有,定是收了旁人的好处或者收了要挟,不得已而为之!” 郭相冷言:“荒唐!臣对君上忠心耿耿,怎会让这奴才散布流言,中伤君上!” “因为君上为流言所扰,若查不到根源,便会急于破解流言,旁的都好说,唯断袖和绝嗣一说难解释,但君上若立一位皇后,流言便会不攻自破。”夏侯煜神色镇定,接着道,“难道郭相没有觊觎过国丈的身份?” 郭相怒道:“一派胡言!” 宋五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君上,奴才知道这么做是会杀头的,可丞相大人担保奴才没事,还许了奴才一百两银子,奴才一时见钱眼开……”他埋下头,又言,“丞相大人还说只要奴才照吩咐做,他的女儿就会成为皇后,执掌后宫,到时候有皇后给奴才撑腰,奴才就能在宫里横着走。” 郭相对夏侯沉揖手,万分郑重地道:“君上,这阉人的话万不能信,臣岂敢作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个大臣出列道:“启禀君上,丞相大人明着说自己不敢,背地里却总以国丈的身份自居,他总说君上早晚会立他的女儿为后,臣等还纳闷,丞相大人怎知君上的心思,没曾想大人是早有准备,在暗中使诡计,逼君上就范。” 这个声音之后,有不少大臣跟着附议。 李暮霭到朝堂上的势力割据,他们是夏侯煜的人。 一半的大臣向着郭相,一半的大臣向着夏侯煜,一座大殿,两权分立,文武百官各为其主,唯有殿上的九五之尊,执掌天下,却是最孤独的人。 李暮霭看了看夏侯沉,心里凉凉的。 大臣们叽叽喳喳了一阵,可夏侯沉没说话,他们又都闭了嘴。 殿中陷入沉寂。 夏侯煜见夏侯沉不表态,脸上也没半分怒色,肃然揖手:“若君上还觉得此乃小事一桩,能包容宽恕郭相,臣还有别的事启奏!” “讲。” “四殿下与五殿下抗命出逃一事,也与郭相有关!”夏侯煜言道,“四殿下与五殿下出逃一事,他们的母族有在背后出力,为此臣亲自登门询问,他们起初对此绝口不提,后来也都纷纷吐了真话,说是郭相在背后鼓动,说二位殿下若再不走,君上会像杀了夏侯敬一样杀了他们……” 夏侯沉的眸色一凛。 有些大臣也面露惊骇之色。 郭相指着夏侯煜恼道:“摄政王,你何苦如此诬陷老夫!” 夏侯煜置若罔闻,接着说:“他们都知君上器重郭相,视郭相为肱骨,才对郭相的话深信不疑。”他看向夏侯沉,道,“君上若不信,可将他们都召到殿上来询问,其实当日君上宽恕了他们,还另行封赏安抚,他们感念君恩,本想说出实情,又遭郭相威胁,才选择息事宁人。” 郭相怒不可遏,“摄政王你……” 夏侯煜打断郭相的话,“君上,二位殿下的死也正如君上查的那样,是人为。” “说下去!”夏侯沉眉宇深锁。 “二位殿下的马车的确被人动了手脚,马也事先被人喂食过毒草,据四殿下的舅父所言,他为了送四殿下出城到处打点,最终将此事托付给了禁军都统叶长武去办,车和马都是叶长武所备,驾车的人是叶长武的下属。” 夏侯煜看了郭相,又言:“四殿下的舅父本不认识叶长武,是郭相帮忙牵的线,而且叶长武帮他这么大个忙,竟只收了一百两银子,可见有人的面子重过万金。” 夏侯沉的目光也扫向郭相,“有此事?” 郭相又跪了下去,“君上,臣冤枉,分明是摄政王视臣为眼中钉,故意陷害臣!” “君上,那个驾车的禁军小兵身手不错,多半是叶长武故意选的人,好让他在马车坠崖前能安稳下车,回来禀报这场意外。”夏侯煜言道,“这不是人为是什么?” 夏侯沉问道:“叶长武人在何处?” “回君上,臣虽查到了他,但他是禁军都统,关系京畿安危,没有君上的旨意,臣不敢动他,加上臣也怕打草金蛇,并未宣扬此事,叶长武此时还在军营当差。” “去抓!”夏侯沉冷言下令,“将摄政王方才所言的人证一并带来,朕要问个清楚!” 第93章 百口莫辩 朝会到了中午还没散,日头偏西时,殿外才传来脚步声,来的是夏无念。 夏无念神色焦急,快步进殿,跪地禀道:“君上,臣本已将叶长武连同其他人一并押入宫中,可叶长武奸诈狡猾,臣等一时不察,让他……让他逃了!” 群臣哗然。 夏侯煜的神色也变得沉重。 夏侯沉的脸色沉如夜幕,话音霜冷:“逃了?” “君上,臣已封锁宫门,加紧搜捕。”夏无念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道,“是臣疏忽,臣罪该万死,但叶长武是末路狂徒,藏身宫中恐对君上不利,待臣抓到叶长武再来向君上请罪!” 殿中有个大臣嘀咕道:“君上喜欢重用年轻之辈,宫中内侍如此,禁卫也是如此,都是些乳臭未干之辈,哪里靠得住。” 这话李暮霭听见了,不知夏侯沉有没有听见,但他现在多半顾不上这个,当即叫人押了其他人证上来。 未几,殿中跪了一片人,有的是宫婢内侍,有的是禁军小兵,还有些是四殿下和五殿下的母族之人……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交代,郭相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宫婢内侍指证小宋公公和郭相指使他们散播流言;禁军的人则说叶长武的确收了郭相的好处,主动帮二位殿下的母族分忧解难,又让他们在马车上动了手脚……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郭相,任老狐狸再狡猾,此时也是百口莫辩。 抓人证前郭相就跪在地上,到这会儿都没起来。 夏侯沉沉默良久,一下下拍着扶手上的飞龙,缓缓启唇:“郭卿,枉朕对你百般信任,指望你安民心、辅社稷,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他的语气很沉,仿佛满含着失望。 郭相跪在地上,一把老骨头跪到这个时候也隐隐有些颤抖,“君上,臣……” 夏侯煜挺直了腰背,拱手进言:“君上,郭相算计臣与君上,杀皇子,诛良臣,其心歹毒,罪不容诛,恳请君上明断!” 他身后的一帮大臣也纷纷出列:“臣等附议,恳请君上明断!” 李暮霭偏头看了看,照夏侯沉的脾气,这个时候应该恨不得剐了郭老狐狸才是,就算不当堂发落,也该下令收监查办,他却沉住了气,仿佛还是舍不得。 夏侯煜趁热打铁,又言:“君上万不可心慈手软,留此虎狼之辈在身边,为祸我大凌江山!” 其他人又跟着异口同声:“恳请君上诛杀佞臣!” 只有约一半的人,声音却响彻了大殿。 另外的大臣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埋着头,既不敢起哄,也不敢求情。 大厦将倾,这个时候沉默自保,见风使舵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夏侯沉徐徐开口:“国有国法,革去他丞相之职,交由刑部定罪。” 郭相骇然喊道:“君上,臣冤枉,臣……” 他话还没说完,两个禁卫上前来摘了他的官帽,将他押了出去。 他一路都喊着冤,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久久没散,吓得他那些幕僚们面面相觑,心下难安。 夏侯沉看见他们脸色各异,言道:“尔等若问心无愧,便用不着惶恐,朕不会冤枉良臣,也不容谁栽赃污蔑。” 他们方才一同拱手,“君上圣明!” “退朝。” 夏侯沉缓步走下丹壁,看了她一眼。 李暮霭点头,与其他内侍一起埋头跟上。 站了好几个时辰,她腿都站酸了,刚回到紫极殿准备歇一歇,夏侯煜又带着几个官员找了过来,说是要就怎么审理郭相的事与夏侯沉商议。 李暮霭躲到了殿侧,仍站在立柱后看他们。 夏侯沉传了他们进来。 他坐在书案后,一边提笔写着什么,一边听他们说,他的神色很是凝重,仿佛还在为郭相的事痛心。 夏侯煜行礼言道:“君上,方才大殿之上,臣若言辞不当开罪了君上,恳请君上宽恕。” “朕岂敢怨皇叔,皇叔不是一口一个为了社稷?”夏侯沉头也不抬地道。 旁边的官员道:“君上,摄政王也是一心为了君上,臣自当全力审理此案,让有罪之人罪有应得!” 夏侯沉看了一眼,“朕若不信你能秉公处置,就不会将此案交由刑部主理,你身为刑部尚书,尽力是你应该的。” 李暮霭看出来了,他们来也没什么要事。夏侯煜知道他做了些不合规矩的事,来跟夏侯沉赔个不是。另外他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告发了郭相,好比折了夏侯沉一条胳膊,惹得夏侯沉不快,来安抚安抚而已。 没甚看头,李暮霭从后门离开了紫极殿。 半个时辰后,李暮霭回到紫极殿。 夏侯煜他们刚离开,夏侯沉这个时候才顾得上传膳。 他屏退了其他内侍,只留了柳别情一人在里面。 李暮霭猜夏侯沉现在多半不高兴,为防触霉头,她见殿门紧闭,在门外试探着喊了一声:“君上?” “进来。” 得了应允,李暮霭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关上殿门一转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先前见到他还是副愁容满面的样子,此时他目光淡然,神色也很平静,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吃饭,仿佛胃口也不错。 李暮霭云里雾里,拎着食盒走近,从中取出一碗菜肴放到桌上。 夏侯沉看着碗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青菜豆腐羹,我怕君上心情不佳,胃口不好,做些清淡可口的吃食给君上尝尝。” 夏侯沉瞥了瞥她,“谁告诉你朕心情不佳?” 李暮霭照着规矩,也拿银针给豆腐羹验了毒,没事才送到他手边,“虽然君上你不待见郭相,但摄政王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告发他,你不生气吗?” 夏侯沉没有回答,看了柳别情一眼。 柳别情会意,上前替君上盛了些豆腐羹。 “朕没答应你,你也肯费这个功夫?”夏侯沉言罢,看着豆腐羹,拿起旁边的一卷纸递给李暮霭,动作十分随意。 李暮霭认得,这是李阔的策论,她展开瞧了瞧,上面多了些朱笔的痕迹,除了圈点勾画之外,还有批注。 第94章 死马当活马医 李暮霭眸中掠过了一阵光,唇边浮出浅笑。 “君上今早也没答应我,不也同样费了功夫?”她一脸高兴,揖手行了礼,“谢过君上。” “你怎知是朕答应了你,而非太学的夫子费的笔墨?” “上面的朱砂跟君上批奏折用的是一样的,还有君上的字迹,我认得!” 他这一手好字,那日在东宫瞧见时就给了她很深的印象。 先前夏侯沉把李阔的策论说得那样不堪,如今指点起来却毫不含糊。 方才夏侯煜和大臣们在殿中开导他,他在殿上给她弟改策论? “李阔是个饱读诗书之辈,他的短处在于只在书上观天下,不曾俯首看苍生。”夏侯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言,“他提的主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何不食肉糜。” “君上比我家殿下见多识广,是非分明,那君上方才怎会犹豫?”李暮霭不解,“难道郭相做了那等十恶不赦的事,君上还想保他?” “朕若想保他周全就一定会保他,要是做不到,就会如你所说,痛心疾首,寝食难安。”夏侯沉看着她言。 李暮霭颦眉,“所以君上不想留郭相么?为何要做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夏侯沉剜了她一眼,“你话真多,能不能让朕好好用膳,你不饿朕饿!” 李暮霭忍俊不禁,他清早被她气得早膳都没吃两口,朝会本就散得迟,摄政王他们还耽搁了一阵。她先前好歹还吃了糕点应付了一下,而他一直熬到现在。 “君上你慢慢吃,我把这个给殿下拿过去。”李暮霭晃了晃手里的策论。 夏侯沉朝柳别情使了个眼色,柳别情点头,在李暮霭走后也出了殿去,与门口的侍卫交代了两句。 李暮霭刚走下台阶,身后就跟上来两个侍卫,是殿前的侍卫。 “你跟着我做什么?” 侍卫拱手言道:“姑娘,叶长武还没抓到,宫中不太平,柳公公派我等来保护姑娘。” “还没抓到吗?”李暮霭望了望周围的宫阙。 也是,皇城偌大,宫阙万千,哪个犄角旮旯不能藏人,夏无念要想把这儿掘个底朝天还得花不少功夫。 能近身保护夏侯沉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止得武功好,还得忠心。 李暮霭信得过他们,同意他们继续跟着。 宫中已经戒严,每个宫苑外都有禁卫把守,路上还多了不少巡视的人。 李暮霭回头问道:“人犯不是都押进宫里了吗,怎么丢的?” “回姑娘的话,听说夏大人他们押解进宫的人太多,而叶长武诡计多端,打着方便的由头离了队伍,重伤两个弟兄后逃了。” 李暮霭莫名其妙,“他是重犯,你家夏大人还让他去方便?” “若不让他去,他在大殿之上……”侍卫顿了顿,“岂不是对君上大不敬!” 李暮霭点点头,也是。 说谁谁就到,她刚问起夏无念为什么失职,夏无念这就来了,带着一队禁卫正往这边来。 夏无念本来就是个石头脸,摊上这事,愁得眉毛近乎拧成了一团,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不是最遭的,要是那叶长武狗急跳墙,伤了夏侯沉的话,夏无念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夏无念没心思跟她打招呼,极为敷衍地抱了下拳,带着人继续走。 李暮霭小声喊住他,“夏大人,你帮我点小忙,我帮你抓人犯怎么样?” 夏无念止步不前,回过头,狐疑地看着她,“就你?”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是好好陪着君上,给君上宽心解闷。” 李暮霭咂咂嘴,“你与其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还不如信我一次,死马当作活马医嘛。”又言,“叶长武在宫中多待一刻,你家君上就多一分危险不是?” 夏无念沉默了一阵,慢慢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而是想与你做个交易,另外我现在靠你家君上吃饭,我也怕他兔子急了咬人,把你家君上伤出个好歹。” “什么交易?” 李暮霭凑上去跟他耳语了几句。 夏无念难以置信,“就这?” “嗯,看来对你而言没难处,成,你先逛着,我去看过殿下之后就去找君上。”李暮霭瞧了瞧天上,“今天时候不早了,明天吧,明天之内我一定把事情给你办妥!” 夏无念仍不太放心,但人家有心帮他就是好的,他拱手,“多谢!” 李暮霭来到李阔的住处,刚坐下没一会儿,阿六就给她送来了饭菜。 李暮霭边吃饭边把朝会发生的事告诉了李阔。 “姐,摄政王当真告倒了郭相?” “嗯,夏侯沉没有当面定郭相的罪,将他交给了刑部处置,我瞧着刑部尚书是摄政王的人,他不得让郭相坐实所有的罪名?”李暮霭填饱了肚子,喝了口汤道,“若夏侯沉不保他,他这次在劫难逃!” “凌帝不是很倚重他吗,不打算救他?如今朝中郭相跟摄政王平分秋色,没了郭相,不就又成了摄政王一方独大?”李阔皱了皱眉,“姐,咱们是不是赌错人了?” 李暮霭咬着筷子想了想,“一开始我觉得他处不处置都不好,处置了吧,他少了个帮手;不处置吧,他又成了个是非不辨的昏君,这步棋在我看来挺难的,可是他好像无所谓。” “无所谓?” “嗯,他要是心情不好,还有工夫给你改策论?”李暮霭把策论推到他手边让他瞧瞧。 李阔展开过目,吃了一惊,“这是凌帝写的?” “当然,送去太学哪儿有这么快。” 李阔目不转睛地看完,神色变得凝重。 “怎么了?” “他写得很对,一针见血,如今看来我这篇策论一无是处,我比起他是差远了。”李阔看向李暮霭,小声问道,“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很没用?” “傻朝阳,他是凌帝,上过战场,比你还大了近十岁,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跟他比什么。”李暮霭喟叹,“他只说你书读得多,事做得少,少了些历练罢,别着急,等咱们回了大邺,有的是机会历练。” 第95章 他心忒大! 李阔点了点头。 “朝阳你先歇着,功课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写下来,我替你拿去问,咱们多学多问,总能越来越好。”李暮霭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碰见柳别情外出办差。 柳别情见到她,驻足笑说:“姑娘那一碗豆腐羹,君上进得很香。” “方才时间紧,只来得及做一样,往后有空再让君上尝尝别的菜。”李暮霭好奇,“柳总管你要去哪儿?” “去找夏大人,传君上的旨意,从北军营调派人手围住宫门,否则禁卫们又要守宫门,又要四处搜查,人手恐不够。” “那你先忙,我去找君上。” 柳别情点了下头,走了一步回头喊道:“君上在午……” 他话还没说完,李暮霭已经进了大殿,没影儿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旁人闯进去,搅了君上休息,不死也得脱层皮。穆姑娘嘛……君上应该不会怪罪。 李暮霭见寝殿的门关着,喊了一声:“君上?” 里面没回应。 她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去,清静极了,她四下望了望,见床幔被放了下来,看样子他在歇息。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等他睡好,天都该黑了。 有个武功高强的钦犯在他家里,犹如利剑悬于他头顶,这殿里殿外的,他连个值守的人都不留,亏他也睡得着。 李暮霭咂咂嘴,心忒大! 有些事说办就得办,宜早不宜迟。 李暮霭走到床边,又喊了一声:“君上?” 里面没动静。 “君上醒醒,我有要事相商,你听我说完再睡。” 李暮霭话音落时,床幔开了道口子。 夏侯沉坐在床榻上,透过床幔的口子,满眼怨念地盯着她,“李暮霭你真放肆!” “别生气,我见柳总管拿着勘合出去,多问了两句,君上你打算调兵来抓人,可见你也想快些擒到人犯对吧?”李暮霭一笑道,“我有个主意,你听不听?” “朕不想听!”夏侯沉不耐烦地道,一把合上床幔,翻身躺下。 李暮霭坐到踏板上,不紧不慢地说:“宫门现在是封锁了,可宫中的用度有限,尤其是新鲜的瓜果蔬菜都得靠宫外送,这宫门关不了几日。”她接着说,“过几日总得让内府的车马进进出出,到时候人若还没抓到,他就有了出宫的机会。” 夏侯沉没理她。 “君上,外面天高海阔,他在宫外说不定还有人脉和帮手,你若真把他放了出去,再想抓住他就难了!”李暮霭叹道,“他可是杀你亲兄弟的人!” 她感觉到了床榻的动静,再回头时床幔已经大开,夏侯沉身着寝衣,坐床上看着她,冷着脸问:“什么主意?” 李暮霭招招手,让他凑近点。 夏侯沉略微俯下身,听她耳语了几句,眉宇愈加深锁,等她说完就道:“用不着。” “当下没有比这更快更好的法子,是冒险了些,但我有把握。”李暮霭笑说,“君上你若觉得让我犯险过意不去,不如许我些好处,比如往后多多提点我家殿下,我定为君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夏侯沉睨了她一眼,不言一字。 他没拒绝就是默许了,李暮霭微微一笑,托着腮,指尖在脸畔轻敲,“今日早朝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几家欢喜几家愁,君上你怎还顾得上睡觉?” “朕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等?”李暮霭疑惑。 夏侯沉目视前方,言:“等着刑部拿着郭相的罪状来见朕,等着相府幕僚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自乱阵脚。” 李暮霭追问:“等他们群龙无首,自乱阵脚,然后呢?” 夏侯沉没说话,只是给了她个眼神。 李暮霭愣了一下,隐隐有些明白了,好家伙,怪不得! 夏侯沉瞥瞥她,“搅了朕的好梦还在这儿发愣,去给朕拿衣裳!” “好嘞!” 柳别情办差还没回来,李暮霭替夏侯沉穿好衣裳,顺便替他梳头发。 她上次给别人束发还是半大的时候,给她师兄和李阔束发,那个时候她个子小,给师兄梳头还得踩个小板凳。 多年过去,她的手艺不减当年,梳头梳得工整又服帖。 李暮霭替他戴好金冠,偏头瞧了瞧镜子里。 啧,果然一副好皮囊,他若有后妃,三宫六院不得为了他争破头! 她一转眼,正好对上了某九五之尊鄙夷的目光。 李暮霭挤出笑容,拍了下手,“君上,梳好了!” 夏侯沉起身走出寝殿,传了夏无念等人过来。 次日清晨。 李暮霭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 今日外面的天气不错,晨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整个殿阁都暖暖的。 她听说肖氏寝宫的山茶开了,今日春光明媚,是个赏花的好时候。 李暮霭挑了一袭海棠色绣罗裙换上,梳洗打扮好出了紫极殿。 夏侯沉上朝去了,遣了一队侍卫护送她去赏花。 这两日宫中的气氛异常沉闷,逃犯没抓到,宫人们也人心惶惶。 李暮霭一身亮色,走在宫道里自成一景。 宫人们放松了拘谨,看着她的背影低声摆谈: “前朝出了事,君上更忙了,可穆姑娘说要赏花,君上昨日特地下旨让内府提早准备,内府连夜将子衿宫花园收拾了一番,可见朝堂再乱,君上心里也惦记着她呢。”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君上宠她,为她虚设六宫,昨个听紫极殿去内府传话的人说,君上对她千依百顺,要星星从不给月亮,让内府的人务必对她的事上心!” “真是好命,旁人羡慕不来的。” 宫女们摇头喟叹,继续走自己的路。 李暮霭来到肖氏的寝宫,上次她来这儿时,院中还是满地枯叶杂尘,今日园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圃中连根枯草都不见。 这儿的桃花早就谢了,取而代之的盛放的红山茶,娇艳如火。 内府事先在院中支了个凉棚,挂着纱幔遮挡阳光,凉棚下摆着桌椅,备了些茶水点心。 李暮霭坐下,让侍卫们都退到宫苑外面等,别打扰她赏花。 她四下看了看,内府的人只收拾了院子,殿阁台阶上仍积着灰。 李暮霭赏着花,喝着茶,周围安静得只有风的声音。 第96章 有美人相伴,黄泉路上不孤单 忽然,李暮霭依稀听见了几声猫叫,寻声看去,声音是偏殿那边传来的。 李暮霭转过拐角,看见一个毛团子蹲在墙角,是只小黑猫,浑身黑乎乎的,只有四个爪子雪白。 李暮霭展颜,慢慢靠近毛团子,见它不怕人,她蹲在它身边瞧了一阵,伸手摸了摸,“你是谁家的小猫儿?” 小猫只是喵喵地叫。 这猫不过巴掌大,还是只小奶猫,李暮霭给它顺毛,笑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拿好吃的。” 她抱起小猫,刚转身,脖间突然贴上来一抹冰凉,她愣了愣,低头一瞥,好东西,玄铁匕首,刀柄上还镶嵌着宝石。 她将小猫缓缓放下。 “姑娘还是先管管自己吧,猫吃不了这顿还有下顿,姑娘可就不一定了!” 有人从身后挟持了她,在她耳边说着森寒的话。 李暮霭正想回头瞧瞧,她一动,脖间的匕首贴得越紧。 “别,我怕疼……”她不再轻举妄动,故作胆怯地问:“你……你是叶长武?” 除了他还有谁。 比起宫里其他地方,子衿宫如今人烟罕至,叶长武来这儿很容易,否则她怎么挑这么个地方赏花。 “走!”叶长武恶狠狠地催促她往前走。 李暮霭连忙应道:“好,我……我听你的,只要你别乱来,我都听你的。”她还随口呜咽了两声,以示害怕。 他冷笑道:“宫中乱得一团糟,姑娘还有心思赏花,真是不将叶某放在眼里!” 李暮霭听声音此人已不算年轻,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 他一手握着匕首紧贴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宫苑门口走。 李暮霭委屈兮兮地问:“叶将军,我又没得罪过你,你不会要杀我吧?” “君上要是肯给我一条活路,我保证你平安无事,倘若君上不给,你我就一起上路,有美人儿相陪,叶某在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外面的侍卫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堵在子衿宫门口,齐刷刷拔剑,严阵以待。 叶长武见状停下脚步,就与她站在凉棚底下,与禁卫们相互看着。 未几,夏无念快步赶来,站到了人群最前面,提着剑盯着叶长武道:“你最好有个分寸,她是君上心尖上的人,你伤了她,会死无葬身之地!” 叶长武喝道:“夏无念你少废话,我要见君上!” “早朝还没散,君上没工夫搭理你,你想怎样先跟我说,我去禀报君上。”夏无念对天抱拳。 叶长武正色道:“我要君上放我一条生路,备上车马盘缠放我出城,等我平安离开胤安城,我就放了她!” 夏无念道:“你身负何等重罪心里没数?你助郭相谋害两位皇子,君上将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住口!君上要是不放了我,我就拉着他的女人给我陪葬!”叶长武将匕首又贴得近了些,激动之余手有些抖,在李暮霭脖间蹭出了一道血痕。 夏无念看见了血珠,拔剑直指叶长武:“住手!” 人家是在帮他,他得护人家的周全,还有今早柳别情拉着他千叮万嘱,说穆姑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柔柔弱弱,让他务必把人家保护好了。 柳别情还说了,她要是真有个好歹,君上也饶不了他。 李暮霭也察觉到脖间有一丝丝痛感,像蹭破皮了,她劝道:“叶将军,你别激动,夏大人他做不了主,你等君上过来再跟君上好好说嘛。” “我要见君上!”叶长武厉声重复着诉求。 夏无念遣了个侍卫去通禀。 过了一阵,侍卫们左右退了退,让出一条道来,齐齐行礼。 夏侯沉来了,连朝服都没顾得上换,走到前头便止步,不言不语,不怒自威。 李暮霭明显察觉叶长武的手有些哆嗦,朝中的人虽然各认各的主子,但都怕夏侯沉这个暴君。 李暮霭言道:“君上来了,你有话就好好跟君上说,有怨抱怨,有冤喊冤。” “末将这个样子不便给君上行礼,恳请君上见谅,末将有今日皆因为人刀俎,我为鱼肉,可末将没得选,末将要是不听郭相的,郭相便容不下末将!” 夏侯沉肃然启唇:“放了她,换个地方,朕慢慢听你喊冤!” “君上,末将现在已是走投无路,二位殿下的死跟末将脱不了干系,末将再怎么喊冤也难逃死罪,末将不想喊冤,只求君上给末将一条活路!”叶长武瞥着李暮霭,手上的匕首贴得更紧,“想来君上也舍不得美人香消玉殒!” 夏侯沉厉声道:“叶长武,你放了她,朕留你条全尸,你若杀了她,朕必诛你九族!” 夏侯沉为了她放狠话,李暮霭听着怪感动的。 她以为等夏侯沉来了,叶长武还能吐出什么冤情,她才跟叶长武磨蹭到现在,如今看来没甚必要。 李暮霭抬腿猛地跺了叶长武一脚,趁他吃痛之际,箍住他的手腕举起,转身一绕,避开了他的挟持。 她本想夺下叶长武的匕首,无奈叶长武已经缓过神来,挥着匕首向她刺来。 李暮霭仰身躲过,赤手回击丝毫不落下风,凭借灵巧的身法,避开了他所有招式。 她旋身转到他背后,一把扯下凉棚上的纱幔,边打边往他胳膊上绕,绕了几圈绕紧了,她一个旋扫将叶长武踢倒在地,再一脚踹得他翻身趴在地上,抬脚踩上他的后背,将纱幔在自己小臂上挽了两圈,用力一拽—— 随着咔咔一声低响,叶长武嘴里传来了撕心裂肺地喊声,手不由得松了,匕首掉落在地,发出一阵清响。 这一幕,出乎众人意料,侍卫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冲过来,叶长武已经被擒。 夏无念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不少,扭头问旁边的柳别情:“你管这叫小姑娘?哪个小姑娘能三两下卸人胳膊?” 柳别情也看得一愣一愣的,看来他今早的叮嘱是多此一举,所以君上也多虑了。 李暮霭踩着叶长武,勒着纱幔,催促夏无念道:“夏大人你愣着做什么,抓人啊!” 夏无念赶紧招呼了两个手下上前,将人犯收押。 叶长武被侍卫押走了,李暮霭口干舌燥,拍去手上的尘土,猛灌了两口茶。她瞧见那黑毛团子还在旁边,她抱起毛团子来找夏侯沉。 第97章 自作孽不可活 夏侯沉正看着侍卫押人犯出去,尤其看了看那条晃悠悠的胳膊,眉宇轻锁。 “君上?” 夏侯沉收回目光,近在眼前是只小黑猫,李暮霭正晃着小猫的爪子跟他打招呼。 “你小心些,别掰断人家猫爪子。”夏侯沉拿出锦帕,替她拭去脖间的血珠,“身手不错。” “那是,我才不干没有把握的事!”李暮霭莞尔道,逗了逗怀里的小猫,把猫给了柳别情,“柳总管,殿下应该喜欢它,你替我带去吧。” 柳别情笑着点头,“好。” 李暮霭轻推了推夏侯沉的臂膀,“走了君上,回去了。” 夏侯沉略觉得她一碰,他的胳膊就隐隐有些疼,看了她一眼,唇角浅扬。 李暮霭回到寝殿,照着镜子看了看脖子,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不要紧。 柳别情还是急匆匆的给她送来金疮药,说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仅此一瓶,专供皇帝用的。 “一点小伤,不打紧,用不着擦药,柳总管你拿回去吧。” 柳别情握着药瓶,仍不放心,“穆姑娘还是擦一些吧,总没坏处,万一留痕怎么办?” “你家君上哪次下手不比这个狠?淤青都是半个月才褪,这点小伤两天就好。”李暮霭打趣。 柳别情略微回头,十分谨慎地看了看殿门处。 他笑着另言道:“总之君上说此番擒拿叶长武,穆姑娘功不可没,夏大人也说他欠穆姑娘你一个人情,让你今后有需要只管吩咐。” 李暮霭招招手,“没事,夏大人太客气了,他不是都答应了我的要求了吗,公平交易,什么欠不欠的。” “一桩差事尽赚两家银子,李暮霭你这算盘打得是不错。” 这么阴阳怪气的话还能是谁说的。 李暮霭寻声看去,那站在殿门口的不是大凌君上是谁。 她暗暗白了他一眼,“瞎说,想抓叶长武的人多得是,我要是想挣银子,我还能上摄政王那儿捞一笔!” 夏侯沉没进来,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下午。 李暮霭在寝殿里补觉,昨晚她一直记挂着抓人犯的事,没能睡个好觉。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 “谁?” 阿六在门外道:“姑娘,郭相的女儿递了帖子进宫,求见姑娘。” 郭瑄要见她? 那她可就不困了! 她还记得郭家母女上次是怎么对她的,如今郭相入狱,郭家风光不再,她想知道郭瑄还有什么脸面来见她,是准备拿着她的把柄来要挟她么? 李暮霭满心好奇,不过这儿是紫极殿,不方便让郭瑄进来,她选了北宫门处,御湖边上的静心阁见郭瑄。 静心阁也是个三面临水的地方,栏杆低矮,坐在里面能将御湖的风光一览无余。 李暮霭边喝茶边等,一盏茶喝了过半才等到郭瑄。 上次茶会,郭姑娘一袭鹅黄锦裙明艳夺目,今日只穿了身淡青色的衣裳,打扮得十分素净。 郭瑄还披着雾白色的薄斗篷,直到进了阁内才摘下。 郭相只被削了丞相一职,还没定罪,夏侯沉也没急着处置郭家人,所以他们一家还住在相府里,郭瑄母亲的诰命也在,使些银子给递帖子进宫不难。 郭瑄来了,没有给她见礼,就站在桌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暮霭打量着郭瑄,见郭瑄神色憔悴,看样子这两日没少哭,她客气抬手,“郭姑娘,坐下说。” 郭瑄也没见外,落座直言问道:“穆姑娘,君上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 “抱歉,我不知道。”李暮霭淡然回应,“君上没少为此事烦心,这两日寝食难安,连紫极殿都不怎么回,我也只顾待在自己的住处,不敢叨扰君上。” 郭瑄急忙追问:“君上烦扰,是因为不想处置我父亲,又被摄政王逼得紧?” 李暮霭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我也不知,但国有国法,倘若郭相真做了些天理不容的事,你让君上怎么保他?” “这是大凌,君上就是国法!只要君上肯保我父亲……” “可我听说,你父亲的勾当有不少都是冲着君上去的,枉君上那么器重他,他岂不是恩将仇报?” “不,我不信,一定是摄政王他们忌惮我父亲,故意设局陷害!” 李暮霭替她倒了杯茶,“郭姑娘,你要喊冤得去刑部,是他们在审你父亲,你跟我喊冤没用,我是个妇道人家,前朝的事我管不着。” “以你的荣宠,倘若你肯向君上求情,君上怎会不心软。”郭瑄神色认真,又扬唇道,“除非穆姑娘不想。” 李暮霭看见郭瑄那自以为是的笑就不安逸,郭瑄仗着出身好,从来不将别人放在眼里,以往在众人面前对她示好,不是在演就是在装。 李暮霭神色淡漠地道:“你说对了,我是不想,朝臣们本就看不惯我,我再去搅合前朝的事,不是自讨没趣?”她放下茶壶道,“我犯不着。” 郭瑄又是一笑,不紧不慢地问:“穆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与母亲什么?” 李暮霭不免疑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做你的皇后娘娘梦?”她看向一旁,言,“我上次答应你们,只是觉得你们郭家的鸿门宴晦气,想早些离开罢了。” “你!”郭瑄脸色冷去,“你不怕我向君上告发你吗?” 李暮霭即道:“君上现在在长钦殿理政,你要去只管去,君上见不见你另当别论。” 郭瑄冷笑了声,“事关你穆姑娘,君上怎会不见!” 李暮霭沉默不语,转眼看向烟波浩渺的御湖,她还是头次来这儿,只是听阿六说这儿清静,风景也不错,适合说话。 郭瑄正色道:“穆姑娘,你希望你向君上求情,保我父亲一命,这个请求对你而言不难吧?”她叹道,“若是我们郭家没了,你的好日子也得跟着一起断送!” “未必!”李暮霭收回目光看向郭瑄,“你有没有想过,你自以为的把柄根本就算不得把柄?” “你什么意思?” 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言:“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你说反了?是君上先瞧上的我,再替我寻了个身份让我进宫?” 郭瑄错愕,“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他的睿智明明可以做个好官,大国首辅,荣光到老,偏要寻些歪门邪道。”李暮霭漠然道,“我救不了他,你也救不了,谁都救不了,因为自作孽不可活!” 第98章 卸磨杀驴 郭瑄闻言,脸色沉了几分,“你!” 李暮霭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朝旁边的阿六使了个眼色。 阿六抱着锦盒过来,呈给了郭瑄。 郭瑄看着,神色霜冷。 “这盒子想必郭姑娘看着不眼生,当日你送我的头面我还你,如此你我庚更无瓜葛。”李暮霭放下杯盏,淡淡启唇,“阿六,替我送郭姑娘出宫。” 阿六抬手,“郭姑娘请。” “我郭家在大凌根深蒂固,定不会树倒猢狲散,你今日见死不救,来日我也会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郭瑄咬牙切齿地道,眼里含了泪,起身拂袖离去。 她走之前还不忘带着斗篷遮掩,生怕被别人看出来。 李暮霭神色淡然,又尝了块糕点。 让她家破人亡吗? 可惜,她本来就没有家,也没有血缘至亲,天大地大,孑然一身。 郭瑄走了,她继续欣赏御湖的风光,微风阵阵,晚霞漫天,现在的景色比方才更美。 她见栏杆外还有不少鱼儿,凭栏看了看,掰碎糕点抛进水里,鱼儿争相抢食,惊起阵阵水花。 “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暮霭回头看去,夏侯沉来了,身后只带了柳别情一个随从。 “君上你怎么来了?”李暮霭惑然。 “见个人而已,用得着跑来御湖?”夏侯沉眺望湖面,“这地方朕都少有来过。” 李暮霭边喂鱼边说:“君上你日理万机,又不喜欢玩乐,当然不会为了赏景跑来御湖,我来这儿是图离宫门近,人家进出方便,而且清静。” 李暮霭喂完鱼,坐到了正前方临水的台阶上。 夏侯沉落坐桌旁,看着她的背影问:“你见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拿我的把柄要挟我,让我给郭相求情。”李暮霭抱膝坐着,不禁感叹,“她也真看得起我,以为我在你这儿无所不能。” “你怎么说?” 李暮霭沉默了一阵,见天色渐晚,暮色淹没了远处的风景。 这儿也没外人,她回头看向他,唇角一扬:“我说君上可想杀你爹了,他早就盼着这一日,什么倚重信任,都是欲擒故纵罢!” 夏侯沉眉宇深锁,“你当真……” 李暮霭敛了笑容,打断他的话:“我傻吗?有些事我猜到了就算了,真说出来不是毁了君上你一盘好棋。”她道,“我只能说君上你为此忧思不已,我不敢打扰,也不敢插手前朝的事,白白得罪大臣们。” 夏侯沉转眼看向御湖,没有说话。 李暮霭见他没有否认,便知她猜得很对。 他在朝会上一会儿向着郭相,一会儿由着摄政王传人证,最后也不亲自定郭相的罪,真是和得一手好稀泥。 可谁能想到,摄政王与郭相的一厮杀之下,是他这个渔翁在费心筹谋,坐收渔利。 夏侯沉遣走了柳别情和阿六,只与李暮霭待在这儿。 他起身走到台阶处,拂去上面的细尘,坐到了李暮霭身边。 “君上你不嫌脏吗?”李暮霭摸了摸他的衣袖,“这身衣料多金贵。” “朕从前出征在外,行于荒漠,宿于山林,没那么多讲究。”夏侯沉看向李暮霭,“你昨日还在怨朕是非不分,今日就懂了?” “事发突然,我一时没想到而已,时间久了一琢磨,加上君上你只言片语的提点,我不就懂了?”李暮霭单手撑着下巴。 “说来听听?” 李暮霭嘴角略微上扬,他这是要考她。 她道:“先前的流言来势汹汹,不是君上你管不住,而是你压根就没想管,对吧?” 夏侯沉目视前方,淡淡问道:“何以见得?” “我记得第一次宫里有人说你好男色,你不出三日就查到了慕太妃头上,后面的流言查起来哪儿有那么难,摄政王如今是外臣都能查到小宋公公头上,更别说君上你。”李暮霭喟叹,“你不是查不到,是有意放郭相一马,因为时候未到。”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群臣跪谏、肖氏自刎……他都是在故意装作无力招架,为现状所困,焦头烂额。 如此一来,在郭相眼里,夏侯沉就是个孤立无援的皇帝,急缺帮手。 郭相以为只要自己主动投诚,就会成为夏侯沉身边不可或缺的人,将来扳倒了摄政王,他就能拿捏夏侯沉,成为下一个“摄政王”! 有夏侯沉的“信任”和放纵,郭相愈加被地位和权力熏心,做起事来也肆无忌惮,自掘坟墓。 夏侯沉顺着郭老狐狸的心意,看似是在成全郭老狐狸,其实他也看到了郭老狐狸的本事,想借郭老狐狸的手,从夏侯煜那儿策反幕僚,最后通通收为己用。 那日他在马车上告诉她,说郭相有今日的势力,是他成全了郭相。 她如今才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郭相有了足够的幕僚,也有了一身的罪名,就到了夏侯沉该“卸磨杀驴”的时候。 他根本没想救郭相,他将案子交给刑部,是知道刑部会让郭相坐实罪名。 他昨日说的等,是想等刑部给郭相定了罪,等郭家彻底覆灭之时,相府幕僚群龙无首,必定人心惶惶。 他在等他们重新择一位明主。 他们大部分都是从夏侯煜那儿过来的,背叛旧主,再想回去已然不成,只能寻找新主庇佑,而他们的君上就是近在眼前的新主。 李暮霭转眼看向他,颦眉道:“不过君上我不明白,你明明算好了一切,摄政王告发他的时候,你只管应着就是,为何还要故意说两句保郭相的话,听着像你是非不分似的。” 夏侯沉言道:“你所说的是非不分,是旁观者清,你若是相府幕僚,你觉得朕是应该尽力拉他一把,还是推他入悬崖?” 李暮霭想了想,旁观者或者夏侯煜的人会觉得郭相十恶不赦,理应被问罪,可是对相府的幕僚而言,他们却盼着郭相平安无事,继续替他们遮风挡雨。 “朕想将他们收为己用,就得体谅他的心思,若朕可以不顾别的,只给郭相定罪的话,朕随时都能处置他,何须兜个圈子借夏侯煜的手。” 第99章 你不妨留在大凌 李暮霭点了点头,也是,他利用了郭相,又自己处置了郭相的话,在旁人眼里就真成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相府的幕僚会担心郭相的今日是他们的明日,怎敢再投靠。 如今郭相倒台在群臣眼里不关他夏侯沉的事,而是摄政王竭力告发,相府幕僚要怨只会郭相自作孽,或者怨夏侯煜。 “朕替郭相说话,还为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忠心本分,无论何时朕都会力保他们,好比郭相落得如此境地,朕同样有心相助,无奈他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朕。” 李暮霭懂了,这样一来,夏侯沉本就是相府幕僚近在眼前的选择,他又护犊子,不是他们的明主是什么? “君上你说的兜圈子,是指你之前是故意冤枉摄政王,逼摄政王自保而追查,然后告发郭相?”李暮霭皱起眉头,“你说那些事都是摄政王做的,只是为了借刀杀人吗?” 夏侯沉蔑了蔑李暮霭,“朕可没冤枉他!” “可这些事不都是郭相做的吗?”李暮霭小声嘀咕。 夏侯沉没有回答。 知道她提起夏侯煜,他就不高兴,反正事情已经了结,她也没问说下去,眺望远处感叹:“原来所有人都小瞧了君上,我也小瞧了君上。” 她看了看夏侯沉,唇边浮出浅笑。 诚然如他那日所言,她选择投向他,很对。 夏侯沉也看了她一眼,眉宇渐渐舒展。 这局棋他一下就是大半年,步步为营,日复一日地隐忍掩饰,每一日他都过得不轻松,直到现在他才能卸下重担,坐一坐,吹吹晚风。 李暮霭言道:“之前见君上并不待见郭相,却又顺了他的意,我原以为你想拉拢他一块儿对付摄政王,没想到你矛头一转,反而借摄政王先除了他。” “朕若和郭相联手除去摄政王,他势必会成下一个把持朝政之人,如你所言,朕的困局依然是困局;朕若和摄政王联手对付郭相,在朝臣眼里,朕捧杀重臣,过河拆桥,并非明主,岂不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夏侯沉接着说,“这些朕都不能做,朕能做的只有给夏侯煜递刀!” 李暮霭不由得佩服,帝王之术算是被他给玩明白了。 她好奇:“没了郭相在前面冲锋陷阵,之后你岂不是要亲自和摄政王较量?” “他们都以为朕出身行伍,有勇无谋,能稳坐朝堂全仰仗郭相的智谋和势力,没了郭相,朕便少了一条胳膊,不足为惧。”夏侯沉看向李暮霭,一本正经地道,“轻敌的人,还没开始就输了一半,所以李暮霭你要管住你的嘴,别坏了朕的好事。” “知道了,知道了。”李暮霭连连点头应道,另问,“为了昨日,你苦心经营数月,天天都跟照话本子演戏似的,你不累吗?” 夏侯沉随口言道:“当然累,否则朕跟你在这儿散什么心?” 李暮霭望着湖面一笑,“我也很久没有坐下来,跟谁心无旁骛地聊天了。” “你不是常去找李阔?” “见殿下得遮遮掩掩,说话的时候还得提防着有别人闯进来,哪儿能叫心无旁骛。”李暮霭抿了抿唇。 “你在南邺总有亲眷,从前他们不陪你?” “我的师兄师姐们很忙,常常外出办差顾不上我,我经常一个人待在重华宫里,没事做的时候就学医术,学做饭,你以为我这些本事哪儿来的?”李暮霭扬唇一笑,自答道,“都是闲的,但凡主子肯给我一点差事,我也不会把心思花在歪门邪道上。” 所以她先前看见太后的画作时就有感触,能体会到太后娘娘当年有多寂寥。 夏侯沉不解:“你主子不给你差事?朕还以为她会派你来助夏侯煜,定是十分器重你。” 李暮霭摇了摇头,“我在重华宫是个闲人,不受主子待见,长公主只主动给过我一个差事,就是让我去东宫当宫女,替她看看周围有没有君上的眼线。” “如此不是很好?省得你嫌自己清闲。” “好什么啊!主子入主东宫这些年,能择的眼线她都择干净了,我一无所获,立不了功就升不了官,只能在东宫扫地。”她忿忿道,“那个时候殿下常给我送东西,宫女内侍们都以为是我故意巴结殿下,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排挤我,我在那儿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接着说:“只有我师兄偶尔来看看我,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说话,但他公事繁忙,也不能时常过来。”她看向夏侯沉,一笑道,“我发现话少的人,主意都挺多的,君上你是这样,我师兄也是。” “你师兄?” “他叫楚明玄,师傅一走,长公主就让他做了指挥使,这些年官员们提起他的名字都皱眉头,生怕被他逮住小尾巴,吃不了兜着走。” “朕听说过他。” “你看,我师兄声名远扬,我却只能做个闲人,拖师门后腿,我怎甘心呢,所以我常跟师兄诉苦,师兄便替我争取到了第一个外出办差的机会。”李暮霭唇边带笑,看了看夏侯沉,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眸子。 夏侯沉猜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差事,颇为无言以对。 李暮霭无奈地叹:“可是我办砸了,断了自己的前程不说,让我师兄也丢了脸,还连累殿下来北凌为质。”她道,“于是我就求长公主,让她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长公主不肯,最后还是我们君上替我说的话。” “邺帝?他为何要帮你?”夏侯沉言,“据朕所知,他和你主子素来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已久。” “嗯,君上怕主子得了长生威胁到他,让我把药材给他。” 李暮霭看着夏侯沉,神色认真的问:“君上你说话算话吧?我还指望办完差事回去让主子对我刮目相看,多派我去历练呢。”她又望向天上的星星,眼神里满是憧憬,“多历练就能多立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你若想要荣华富贵,何必舍近求远,指望一个看不起你的人赏识你。”夏侯沉瞧向她,言,“你不妨留在大凌,你想要的朕一样能给,不需要你费尽心机。” 第100章 朕见过的女子里,无人能及你半分 李暮霭忍俊不禁,“君上你想策反我?跟策反相府幕僚们一样?” 夏侯沉瞥了瞥她,“朕是觉得,既然你主子有眼无珠,你大可不必如此辛苦。” “哪有,我主子不是对我很照顾吗,那封信君上你也看见了,主子怕我再这儿受欺负,特地让摄政王照顾我。”李暮霭抱膝坐着,看着浓浓夜色道,“不过照顾是照顾,器重是器重,主子不是有眼无珠,是嫌我年纪小,历练少。” 李暮霭沉了一口气,接着说:“我总觉得自己很能干,可到底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更别说向主子证明自己。” “来日朕放你回南邺,她若仍不肯重用你,你又该如何?继续做你的宫女?”夏侯沉淡淡道,“与其如此,你不如安于现状,你当下的日子不比做宫女强百倍?” 李暮霭看向夏侯沉,笑意不减,“君上你想留我在宫里住一辈子啊?”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指尖放在膝上轻敲,启唇自答,“那也不一样,我生于大邺长于大邺,留在这儿算什么?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想想都凄凉。” 夏侯沉又瞥了她一眼,“说得好像朕委屈了你,让你成了深宫怨女!” 李暮霭一笑道:“开个玩笑,我才不留在这儿,等君上你没了麻烦,我也该回家了,大邺才是我的家。” “随你。”夏侯沉随口应了声。 李暮霭没再说话,周围除了风的声音就只剩下虫鸣。 时候已经不早了,从这儿回紫极殿还要走上一阵。 她正打算叫上夏侯沉一块儿回去,却见他先她一步起身离去,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个。 李暮霭皱了皱眉。 她缓缓站起来,刚走上平台,夏侯沉又回来了,手里提着把剑。 李暮霭云里雾里,依稀看见外面林子那边有侍卫走过,手里举着火把,十分醒目。 这剑是他找侍卫拿的。 “君上要做什么?” “让朕试试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夏侯沉言罢,将剑抛给了她。 李暮霭稳稳接住,夏侯沉要跟她切磋…… 今早她跟叶长武过了两招,那人不经打,不够尽兴,现在她倒是可以好好松松筋骨,找大凌君上讨教一番。 李暮霭刚来了兴致,见他两手空空,匪夷所思,“就一把剑,君上打算你赤手跟我比?” 若是如此,他也忒看不起人! 夏侯沉扫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在门侧小竹林处折了枝青竹。 他的武器随意,站也站得随意,负手于身后,目光淡然地看着她。 李暮霭也不跟他客气,拔剑朝他刺了过去。 长剑在月色里泛着寒光,剑气逼人。 夏侯沉面不改色,手仍背在身后,只在那剑刺来之际,略微侧了下身。 剑身近乎贴着的他胸膛过去,却没能沾到他衣裳半分。 李暮霭顺势回扫。 他一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抽出青竹竖于身前,挡住了她的剑,再将之撇开,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月华如水,御湖之上,二人在阁中过招,你来我往,谁也不落下风。 不过李暮霭还是觉得自己输了,她用的是剑,而他不过拿了根破竹子而已。 那竹枝在他手中就犹如剑一般凌厉,一招一式,飒沓如流星。 李暮霭留心着他的动作,想知道他为何能将竹子用得与剑一样游刃有余,又觉得现在的夏侯沉比往日还要威风,一个皇帝,剑术竟如此出神入化…… 她一个不留神,手背被他用竹枝抽了一下。 “好疼!”李暮霭吸了口凉气,甩着手往后退了退,一个不留神退到了台阶边上,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夏侯沉箭步过来拉住了她,没让她栽进御湖。 他睨着她冷言:“朕若拿的是刀剑,你的手还在?李暮霭,习武之人最忌讳分心,你师傅没教过你?!” “教过……”李暮霭借他的力站稳,垂下眸子,吹了吹手背。 她又给她师傅丢人了,李暮霭一脸惆怅。 夏侯沉见她如此,神色平和了些,徐徐言道:“朕不觉得你哪里不如别人,相反,朕见过的女子里,无人能及你半分。” 李暮霭本低着头,听见他的话,抬眸展颜:“真的?” 夏侯沉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地补话,“朕指的是武功。” 李暮霭唇边的笑容一僵,垮着脸道:“说了跟没说一样,姑娘家有几个习武的。” 夏侯沉扬了下嘴角,转身言道:“回去了。” 李暮霭慢步跟上他,边走边吹着手,手背被竹条抽得火辣辣地疼。 她抬头才见他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这儿十分偏僻,她又是第一次来,不认得路,何况此时月黑风高…… 李暮霭看着周围黑漆漆的草丛,只觉毛骨悚然,匆忙小跑上去,“君上你慢点!” 夏侯沉回头,略带嫌弃地看了看她,放慢脚步道:“怕鬼?朕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李暮霭跟了上去,走在他身边,随口言:“我是怕鬼,从前也怕君上你。” 她察觉到自己挨了一记眼刀,忍俊不禁,从前的夏侯沉动不动就喊着要她的命,不比鬼还吓人? 不过自打她上次和他说过之后,他好像再也没提过“杀”字,甚至都不曾吓唬过她半句。 李暮霭回到寝殿,正准备梳洗歇息,柳别情来了,又送来了那瓶金疮药。 柳别情放下药瓶道:“君上说姑娘的手受了伤,让姑娘务必用一些,好得快。” 这次她收下了,道了声“多谢。” 夜已深。 夏侯沉坐在窗边矮桌旁下棋,只差最后几步,这局棋就算下完了。 柳别情回来复命,“君上,药穆姑娘收下了。” 夏侯沉点了下头。 “方才君上不在,户部尚书来禀,说摄政王命刑部抓了不少官员,说是与郭相的案子有关,其中还有他户部的主事,他恳请君上拿个主意。”柳别情拱手道,“看来摄政王还是撇不下私心,想借此事报复转投郭相的官吏。” “他一贯自诩君子,却偏沉不住气,朕给了他一支箭,让他除掉只老狐狸而已,他却想将逆他者一网打尽。”夏侯沉将棋子丢回罐子里,漠然道,“他也不问朕答不答应。” 第101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次日清晨。 李暮霭独自去到景颐宫,自打李阔搬离了这儿,景颐宫就空了出来,到处都清静。 她之所以来这儿,是阿六一早给她带了话,说夏无念要见她,地方选在了这儿。 李暮霭到的时候,夏无念就在里面,他被两个下属搀扶着站在院子里,双手搭在下属肩上,一条腿落地,另一条腿蜷起。 夏无念今日没穿铠甲,只穿着中衣中裤,军衣是深褐色的,不透,但李暮霭见他浑身臃肿就知,衣裳之下一定裹着厚厚的药布。 叶长武抓到了,但夏无念的过失依然是过失,他被夏侯沉处以鞭刑五十下。 他是军人,军法之下的鞭笞可不是小打小闹,要是行刑的人没个轻重,几鞭子下去都能见骨头。 如今她瞧着夏无念还好,只是右腿要伤得重些。 李暮霭皱了皱眉,“夏大人,你都伤成这样了,不在营里休息,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夏无念看着她道:“答应你的事我得办,叫个下属来交差显得我在敷衍你,还是我亲自带过来最好。” 他说完,看了看身边的下属。 下属将背上的竹筐摘下,放到了她面前。 李暮霭看了一眼,好家伙,满满一筐子野菜。 宫里瓜果蔬菜常见,野菜却难得,她先前四处找过,只有零星的一些,哪儿能找到这么多。 夏无念一本正经地说:“不知姑娘想要些什么,能摘的都摘了一些,往后姑娘有什么想要的也尽管吩咐,我这儿管够!” 李暮霭抱起竹筐笑了笑。 她就知道这事儿找夏无念准能成,所以她以助他抓叶长武为条件,与他做了这个交易。 禁卫营在西北门外,背后有座小山丘,他找人上山替她摘些野菜乃举手之劳。 “多谢夏大人,这些够我用上几日了。”李暮霭又看着夏无念问:“夏大人,你的伤要紧吗?” “一点小伤,奈何不了我,我好得很。”夏无念皱着眉道,“君上没杀我已是开恩,你别跟君上说我成了这副模样,君上若把我当废物,废了我的职位,我看谁来给你跑腿!” 李暮霭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她回紫极殿的路上经过了内侍的住处,她还有事要做,这会儿无暇去瞧李阔,却见小顺在苑门口徘徊。 李暮霭四下看了看,没别人,内侍们都当差去了。 她惑然问道:“小顺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顺看见她好似舒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奴才在等人,等人给大人你带话!” 李暮霭皱了皱眉,拉着小顺站到墙后,“怎么了?殿下出事了?”她看了看后院的方向,顾不得旁的,想去找李阔。 “大人先别急,听奴才把话说完。”小顺神色沉重,道,“自从殿下看了凌帝改的策论,整个人郁郁寡欢,殿下也写了新的文章,可写完就撕了,奴才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消沉。” “有这事?”李暮霭眉头皱得更紧,她也没见过李阔如此。 “晚些时候大人去看看殿下吧,开导开导殿下,殿下最听大人的话。”小顺又言,“不过大人现在别去,奴才若带着大人回去,殿下一定会怪奴才跟大人告状。” 李暮霭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正午时分。 夏侯沉的膳桌上多了几碟新菜,都是宫中不常见的青菜,或是煸炒,或是清炖,或是做了羹汤,还有几个做成了菜团子。 菜式虽多,卖相却寻常,与平民百姓饭桌上的菜无异,一看就知并非出自御厨之手。 夏侯沉刚落座,李暮霭又端着一盘菜进来,放到桌上言道:“齐了,君上慢用。” 夏侯沉看了看桌上的菜,眉宇轻锁:“你上哪儿找的食材?” “君上你认得它们?”李暮霭起初惊讶,转而也明白了,行军打仗的人遇上粮草短缺,摘野果吃野菜都是常事,他怎会不认得。 “君上你不是说我靠一桩差事赚两家银子么,这些就是我从夏大人那儿赚的。” “朕以为你救了夏无念一命,他少说也该许你千金,你竟只取了它们?” “千金?千金不得要了夏大人的命!夏大人怎及君上财大气粗。”李暮霭重新摆了摆菜的位置,道,“抓个人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没那么贪心。” 柳别情好奇:“穆姑娘为何想到用野菜,宫中的蔬菜不行吗?” “因为秘药的事我记着呢,既然君上觉得先前的药不管用,我也想试试别的方子,药食同源,咱们试试食补,反正君上也要用膳。”李暮霭拿起筷子呈给夏侯沉,笑道,“顺便给君上换换口味。” 夏侯沉接了筷子,留意到她手背上的红痕,问了句:“还痛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另问:“君上下午有空吗?” “何事?” “君上能不能看在这些菜的份上,当面提点我家殿下一二?”李暮霭小声问道,又言,“我家殿下看了君上改的策论,觉得自己的满腹经纶一无是处,但我也看过君上的批注,知道君上你没别的意思,可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你能不能替我劝劝他。” 夏侯沉启唇言:“李暮霭你让他勤学苦读,用意何在?” “自然是将来做个明君,君上你不也学了不少吗?” “首先他得能成为邺帝,然后才能做个明君,而他能否坐上皇位不在书读得多与少。”夏侯沉看向她,平静地说,“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李暮霭点头,“我懂。” “据朕所知,邺帝膝下不缺皇子,他为何要放着自己的儿子不管,将皇位传给李阔?” “这件事长公主会为殿下筹谋,长公主只交代我们要看住殿下,不能让殿下荒废学业。” 夏侯沉淡淡道:“依朕看,此事你主子未必能办到,子承父业名正言顺,你想让李阔即位,胜算微乎其微,除非……” 李暮霭好奇:“除非什么?” “杀了邺帝,再杀了他所有子嗣。”夏侯沉看着李暮霭,不假思索。 第102章 君上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李暮霭愣了一下,眉头蹙起,“听着怪吓人的。” “你主子的心思邺帝岂会不知,你们不杀邺帝,邺帝就会杀了李阔,朕把话放在这儿,不信走着瞧。”夏侯沉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用膳。 “君上,这些都话,殿下他还没弱冠就来当质子,一直既来之则安之,从未抱怨过,他也有愿景有抱负,如今却一蹶不振,自暴自弃,我看着难受。” “若真如你所言,他只因一点小事就无心读书,你不如让他在大凌做一辈子质子,至少邺帝不敢在朕这儿作妖,他回去反而是个死。” 李暮霭小声嘀咕:“这哪儿成……” “别怪朕说的话不好听,皇位来路不正,隐患颇多,朕不过在他策论上提了几笔,他就如此消沉,往后经得起什么风雨。”夏侯沉对李暮霭道,“你能管他读不读书,还能护着他一辈子?哪怕他将来和朕一样举步维艰,你也能替他遮风挡雨,让他高枕无忧?” 李暮霭摇了摇头,她哪儿能一辈子守着他。长公主让李阔读书,也是希望李阔长本事,往后的路还得李阔自己走。 夏侯沉扫了她一眼,“所以根本不是一篇策论的事,你若要对他寄予厚望,就先让他改改他那窝囊性子!” 李暮霭陷入沉默,她觉得夏侯沉说得在理。 她弟从小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幼时在重华宫的,是她护着他,后来他回了东宫便是长公主在照拂,李阔没吃过什么苦,更没栽过跟头。 她琢磨完这些,没再打扰夏侯沉用膳。 她先前还担心她跟夏侯沉提此事,夏侯沉又会生气,怪她在他身上打主意,结果他非但没训斥她,还语重心长地和她说了这些,她也不该得寸进尺。 殿中安静了一阵,外面的内侍忽然禀道: “君上,摄政王求见。” 李暮霭看着桌上的膳食,不免担心,夏侯沉只吃了她做的菜,其他膳食一动未动,而柳别情也没来得及做手脚,这若是让夏侯煜看见,多半会起疑。 上次夏侯沉药性发作,夏侯煜都有所察觉,遣了两个官员来试探。 夏侯沉吩咐柳别情道:“让他去长钦殿,朕一会儿去见他。” 柳别情听命,出去传话。 李暮霭给夏侯沉添了盏茶,问:“摄政王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是案子有结果了吗?” “朕今早下旨,让他将无端入狱的官员都放了,他不情不愿,当然要来和朕分说。” “原来如此。” 夏侯沉要处置的只有郭相一人,摄政王想借此事除异己,夏侯沉不能遂他的意。他得保住他们,在与摄政王的较量里不落下风,才能让大臣们安心,能得到他们忠心追随。 “可若是摄政王说他们和郭相有勾结,执意要处置他们呢?” “别忘了,夏侯煜的刀是朕递给他的,朕让他杀谁他就只能杀谁,他查到的所有线索朕都知道,他想借机生事,做梦!” 李暮霭故作一副钦佩不已的样子,拍着手打趣:“君上好聪明啊,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夏侯沉甩了她一记眼刀,“少奉承朕,朕才不信你这些鬼话!” “啧,我说的是我见过的君王里,你是最厉害的一个。” “拿朕和邺帝比?”夏侯沉诧异,干笑了声,“他也是个无用之人,朕若是邺帝,第一个就宰你主子!” “我主子的坏话我不听。”李暮霭双手捂住耳朵,直甩脑袋。 夏侯沉起身朝殿外走去,回头看了看桌上,留下一句:“这道菜朕喜欢,明日接着做。” 这话李暮霭听见了,他说的是那盘野菜团子,等他走后,她也拿了个尝了尝,香! 下午,李暮霭待在寝殿里,准备晚些时候去见李阔,她在想应该怎么开导李阔。 李阔除了听她的,也听长公主的话。 她翻了翻长公主给她的东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转赠给李阔,让李阔想起长公主对他寄予的厚望。 可长公主给她的都是些首饰,不合适。 李暮霭翻匣子的时候,还翻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她写的,放在里面已经很久了。 她想将这封信送回大邺,起初是不知如何联络重华宫,后来她向青蕊打听到了,但一直没机会将信送出去,还有朱颜是副指挥使,她担心这封信会落到朱颜手里…… “姐?” 外面突然传来了李阔的声音。 李暮霭愣了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倏尔,有人敲了敲门。 李暮霭忙过去开门,门外站的人不是李阔是谁。 李暮霭惊讶,“朝阳,你怎么在这儿?” 李阔自打住进内侍的院子,为了藏身也穿的是内侍的衣裳,现在也没换下。 他看了看身后。 李暮霭这才瞧见,李阔后面还跟着个阿六,她忙问:“怎么回事?” 阿六鞠了鞠道:“是君上的意思,让质子申时来紫极殿等候。” “君上呢?” “君上还在长钦殿见摄政王。” 李暮霭点了点头,让阿六先下去歇息,叫了李阔进来。 她还在关门,李阔就在她身后问道:“姐,凌帝为什么叫我来?我……我不想见他!” 李暮霭没有回答,转过身,看见他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皱眉道:“朝阳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往后的路还长,现在不如人又怎样,你有的是时间学!” 李阔缓缓坐下,“姐你说的我都明白,从前我以为他是世人眼里的暴君,之所以威风,是有个能干的父皇,把个强国交到了他手上,如此,他在我眼里便也不是个厉害的敌人。”他道,“可是我现在才知,就连我最引以为傲的学识也不如他,姐你和姑母都希望我能做皇帝,可我要是当了大邺的皇帝却不敌他,岂不是要成亡国之君?” 李暮霭责备他道:“什么亡国之君,你皇叔做亡国之君了吗?他的学识聪明都用在了算计亲姐上,还不如你呢!” 李阔耷拉下脑袋,陷入沉默。 李暮霭坐到李阔身边,语气缓和了些:“方才他跟我说了一席话,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朝阳,你近在眼前的敌人不是他。” 第103章 王八有肉在肚子里 李阔看着李暮霭,云里雾里,“可北凌一向视咱们为敌人,我不该把他当敌人?难道他不会对大邺开战?” “我跟你说过,任谁当了凌帝都会想对天下宣战,如今你只是魏王,该惦记的并非大邺的存亡,天塌下来还有长公主和君上撑。”李暮霭沉了口气,道,“你想着将来能当大任,可你有没有想过,君上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李阔神色更加凝重。 “当初那么多人用性命换来你的周全,视你为大邺的将来,你却在这儿因为一篇策论妄自菲薄,我师傅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安息吗?” 李阔眉头紧皱,仍是没有说一个字。 “纵然有长公主替你筹谋,你也得好好磨砺自己,没有谁一生下来就会做皇帝,不会可以学,但至少你的骨头得硬,得坚不可摧,经得起磨难,不然你怎么给你的子民撑起一片天。”李暮霭神色严肃,又言,“你姐我都知道古语有言‘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不是小孩子了,长长心吧。” 李暮霭转眼看向一旁,神色愤懑。。 李阔沉默了很久,看着她小声言道:“姐,你别生气,我懂。” “你以为他很闲么?闲到特地费笔墨去贬低你,他不是你的臣下,不是你的师傅,他们会好言好语地安慰你,夸赞你,捧着你,他不会,他只会跟你说真话。”李暮霭接着说,“真话才能让你找到自己的短处,否则你一直活在别人的吹捧里,怎么长本事?” 李阔点点头,又怯怯地看向她问:“那凌帝找我过来,要做……做什么?” “这得见了他才知道。” 李阔一脸局促,“姐,你别看我常跟你说他的不好,其实……其实我挺怕他。” “这儿的人哪个不怕他?让人生畏也算一种本事,我从前觉得他处事只知用强权,原来只是表象,他也有许多思量,有刚柔并济的时候。”李暮霭喟叹,“他很睿智,是王八有肉在肚子里,我倒是希望他能多教教你,可他公事繁忙,且不怎么喜欢大邺,他不会答应的。” 李暮霭陪着李阔坐了一阵,外面传来阿六的声音: “姑娘,君上回来了,让质子过去。” 李暮霭拍了拍李阔的肩,“他刻意叫你过来多半有正事,不然他没空也没心思搭理你一个小孩儿,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说得对你就虚心接受。” “好。”李阔沉沉地应了声。 李暮霭拉开门,正要陪李阔出去,却被阿六喊住,“姑娘留步。” “怎么了?” “君上让质子一个人过去,叫姑娘在殿中歇息。” 李暮霭颦眉:“为什么?” “君上说姑娘应该明白他的用意。” 李暮霭有些琢磨到了,他今早说要让李阔先改性子,而他应该知道李阔怕他,想让李阔学着独自面对? 她去的话,李阔仍是躲在亲人翅膀底下的小鸟,飞不起来。 “朝阳,你去吧。” 李阔面露难色,“姐……” 李暮霭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让阿六领着他过去。 李阔方才硬着头皮去了前殿。 他一路都略埋着头,能察觉得到凌帝不喜身边有太多人伺候。殿阁宽敞,殿中却只有两个内侍,一个是给他带路的阿六,另一个就是柳公公。 李阔走到殿中站定,双手搭在身前,因忐忑而攥紧了。 阿六禀道:“君上,质子带到。” 夏侯沉坐在殿上长案后,正看着奏折,闻言抬头一瞥李阔,见他那胆怯的模样,神色更添霜冷。 他继续翻看奏折,没有理会李阔。 李阔原本鼓足了勇气过来,起初还不觉得害怕,可凌帝竟对他视若无睹,他不明所以,更不知凌帝的心思,心下又添惶恐 他站得越久,心里的勇气也就慢慢散了,接下来的每一刻对他而言都倍加煎熬。 柳别情侍立在一旁,察觉到了质子的局促。上次质子遇刺,被夏无念带到东宫面见君上,也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他也不知君上为何叫了质子来,又晾着质子。 柳别情转眼,正好对上君上冷厉的目光,君上已经提了笔,却迟迟没等到他上前研墨。 他忙埋下头,过去给君上研墨。 李阔站得久了,越发心慌意乱,略微抬眼看了看,凌帝只顾着批奏折,一本又一本,好似无暇理他。 他内心煎熬,挣扎良久之后拱手问道:“君……君上,不知君上找我来,是为何事?” 他的声音因胆小而轻忽。 夏侯沉这才合上手中奏折,将之丢到一旁,看向李阔冷道:“朕以为你没长嘴,不知道问。” 李阔保持着揖手的姿势,吞吞吐吐:“我见君上忙着看奏疏,不……不敢叨扰。” “李暮霭说,你看了朕给你改的策论,郁郁寡欢,不思茶饭,你如此,是觉得朕说得不对?” “不是……”李阔略垂着头,答得小声,“君上说得很对。” “朕只是告诉你,书上写的道理也好,治国方略也罢,都有其局限之处,任何国策都该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不是你生搬硬套圣人的话就足以富国安民。” 李阔默然听着,点了下头。 夏侯沉接着道:“浮费弥广,朝廷的钱不够,书上教你要开源节流,你便主张缩减军费及官员俸禄,不动百姓生计,你存爱民之心没错,但你可知百姓若想安居乐业,这个国得足够安定,如何安定,外靠军队镇守边关,抵御外敌;内靠百官励精图治,济世安民,你亏待了他们,还指望你能定国安邦?” 李阔拱手,“君上说得是。” “太学的夫子开此题,是让你们就大凌的情形而论,天下看似太平,你就主张解甲归田,节约军费,可朕登基不足一载,政局本就动荡难安,朕若在此时裁军,军心也会跟着不稳,诸国环伺,他们不会趁虚而入?”夏侯沉言,“解甲归田也要分时候,时候对了就是良策,时候不对,就是腹背受敌,死路一条。” 第104章 怎么,怕朕吃了他? 李阔看向夏侯沉,摇了摇头,“君上,我没想到过这儿,对贵国也不甚了解。” “所以朕说你目光短浅!李暮霭盼着你将来能做邺帝,身逢乱世,天下动荡,一国之君固步自封是在自掘坟墓。”夏侯沉神色严肃,又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南邺有多少兵马,多少军镇,守将是谁,朕一清二楚,耳聋眼瞎,何以护子民!” 李阔眉头紧皱,唇微颤了颤,夏侯沉的声音不算严厉,他听着却振聋发聩。 夏侯沉看了看一旁,“要听就大大方方出来,听什么墙脚!” 李暮霭从立柱后面探了个脑袋出来,“哪有,我是怕打扰君上。” “你那点心思朕还不知?怎么,怕朕吃了他?” 李暮霭缓步走出来,摇了摇头,“君上是一番好意,我知道的。” 夏侯沉看向李阔,言:“你应该知道,让你来大凌为质并非朕的主意,而是邺帝主动提的,你若连他的心思都琢磨不透,无动于衷,就和朕跟李暮霭说的一样,你还不如待在大凌,至少此生性命无虞,若只为活着,你想怎么读书,写什么样的策论,都可随心所欲。” 李暮霭神色凝重,是啊,敬安帝自己有儿子,明知做质子日子不好过他还提,便是从一开始就想好要送李阔来。李阔若不长心,回去之后怎么防得住敬安帝的明枪暗箭。 李阔怅然拱手,“君上,我不想这样,姑母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要是我不回去,等到姑母年迈之时,皇叔不会放过她的。”他看向李暮霭,又言,“还有我姐,我欠我姐的太多了,我得让她下半辈子安稳无忧,荣华富贵。” “你也知道她一心为你?她但凡开口求朕,所求之事皆是为你,没有一件是为她自己。”夏侯沉扫了李暮霭一眼,淡淡道,“别以为朕与你费了一通口舌,将来就会助你一臂之力,你们南邺的事朕不想管,谁做邺帝都与朕无关,朕只是被你姐吵得烦了。” 李暮霭云里雾里,“有吗?” 夏侯沉略带鄙夷地看了看她,对李阔接着言:“没有她护着你,你在朕这儿都寸步难行,将来拿什么去和邺帝争高下,你岁数尚小,有些话朕不想说得太重,你自己思量,该怎么做想必不用朕教。” 李阔揖手,“我明白了,多谢君上指点迷津。” 夏侯沉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阔跟着阿六出去,走之前回头看向李暮霭,笑了笑。 李暮霭唇边也浮出笑意,看出她弟是真悟了,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多亏了夏侯沉的一番点拨。 等李阔走了,李暮霭朝夏侯沉揖手行了个大礼,“多谢君上。”她抬眼慢道,“我还以为君上不会帮我这个忙。” “你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朕若不遂了你的意,你在朕这儿也跟着茶饭不思,朕会嫌你烦。”夏侯沉淡然言道,继续翻看奏折。 “总之我没想到君上肯与殿下说这么多,一下子点醒了他。” 夏侯沉随口言:“朕也没想到你能将寻常野菜做得花样百出。” 李暮霭笑了笑,“那明日,明日我再多做几个菜,好好谢谢君上!” 夏侯沉仍翻看着奏折,眉间舒展。 李暮霭好奇:“君上去了好几个时辰,跟摄政王说了些什么?” “和你猜的一样,夏侯煜说他们都与郭相的案子有牵连,让朕下旨抓他们入狱查办。” “君上怎么说?” “朕让他整理证据,明日随奏疏一并送进宫中让朕过目,等朕看完再说。” 李暮霭饶有兴趣地问:“君上不是想看证据,是想等证据呈到眼前,挑证据的刺吧?” 夏侯沉扫了她一眼,不言一字。 李暮霭挑了下眉,有人被她看穿了心思还不肯承认。 “君上熟悉案子,挑了刺打回去,摄政王就得重拟证据,再递上来,君上一样挑刺,一来二去时间就拖得长了,而摄政王急于给郭相定罪,就会急着结案。”李暮霭接着道,“可君上不认其他官吏的罪证,而他们与此案绑在一起,若一直拖延下去,案子就无法了结,摄政王以为君上还想给郭相开罪,不得不先行退让,只处置郭相,毕竟能斩君上一只胳膊是一只。” 夏侯沉瞥了瞥她,“说得朕好像是非不分,只一昧护着自己人,他们若真有过失,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朕防的只是夏侯煜无中生有,冤枉良臣。” 李暮霭点头,“君上能这样想自然更英明” 其实李暮霭心里有个疑问。 她想问摄政王真的会为了一己私利,陷害忠良吗,她看着夏侯煜是个正人君子,不像能做出这等事。 不过夏侯沉嘴里吐不出他叔的好话,她问了也白问,便没开口。 摄政王紧抓着大权不放,多半是不信任夏侯沉肯饶他性命,为了自保罢。 她也不敢问夏侯沉会怎么处置摄政王。不过以他们之间的偏见和旧怨,就算夏侯沉说会饶,夏侯煜也不会信。 故而他们之间的争斗无法消停。 过了几日,李暮霭又去瞧了瞧李阔,他仍在房里刻苦读书,只不过看的书从经史换成了兵法。 李暮霭惑然问道:“朝阳你看兵法做什么?” “姐,我觉得凌帝这么聪明,跟他当年带过兵有很大关系,兵法上讲究将帅当眼观大局,目光长远,出奇制胜。”李阔皱了皱眉,“不过他要我知己知彼我做不到,他知晓大邺的军队部署,是因为他们有细作,我手下又没有细作,难道这儿的人还肯把国之机密告诉我?” “人家只是打个比方,没说要你去刺探北凌的军事布防,但起码你得知道天下诸国在什么地方,多少州府,地势如何,国君是谁,本事脾性如何,朝中有和能臣,军中有何大将。”李暮霭坐在桌旁言,“不过这些也不急,等你回了大邺一问长公主便知,若长公主没空告诉你,重华宫有卷宗,我让楚大人拿给你瞧瞧。” 李阔点了点头,另问问:“我若有看不懂的地方,还能向凌帝请教吗?” 李暮霭惊异,笑了笑问:“你不怕他了吗?” 第105章 拉她垫背 李阔皱眉,“怕当然怕,但我不能怕,我得经得起事,还有见贤思齐,学本事更重要。” “近来前朝事多,他很忙,只有用膳的时候才在紫极殿。”李暮霭想了想道,“过些时日吧,郭相的案子还没了结,他这两日正忙着和摄政王博弈,咱们先不给君上添乱。” “好,听姐你的!” 李暮霭瞧着李阔是比之前懂事了不少,心下欣慰。 她离开李阔的住处已近正午,走出宫苑,抬眼就见宫道里站着个人。 他背对着她,似在等待。 李暮霭如今看见这个身影就不太自在,也许是因为这人对她挺好,夏侯沉对她也不错,而他们之间是死敌,她又站在了夏侯沉这边…… “摄政王殿下。”李暮霭喊了一声。 夏侯煜转过身来,看着她唇角扬起,“我应该叫你穆姑娘,还是应该叫你李姑娘?” 李暮霭只道:“王爷随意就好。” “不过本王今日站在这儿,便是已经做了选择。”夏侯煜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穆姑娘。” 李暮霭看向他手里的信,信封上空白一片,她不解:“这是什么?” “是有人私底下送给本王的信,希望本王能利用她信上所言的事大做文章,在君上痛失首辅之际,再给君上找些麻烦,最重要的是能让穆姑娘麻烦缠身。”夏侯煜将信又递近了些,示意她自己拿去看。 听夏侯煜的意思,这封信是冲她来的。近来的争斗是夏侯沉跟夏侯煜的事,与她何干,若有人要给她找麻烦,这个人只能是郭家大姑娘。 李暮霭接过信,拆开过目。 果然,信是郭瑄写的,将她伪造家世的事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信上虽然提了可能是夏侯沉默许,但看得出郭瑄更想控诉她,通篇言辞灼灼,文笔不错。 李暮霭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神色波澜不兴,看向夏侯煜道:“王爷为何要让我看这封信?” “她信上所言的事本王知道,但是她送信告发的事,穆姑娘尚不知情。”夏侯煜看向李暮霭,“何况本王如此称呼姑娘,为何要将信送到姑娘手中,姑娘不知?” 李暮霭明白了,夏侯煜打算不理会郭瑄,选择替她隐瞒,才会随波逐流叫她穆姑娘。 “谢过王爷。” “穆姑娘不必言谢,本王与君上之间的恩怨不关姑娘的事,她若告发的是旁人,本王兴许会如她所愿,但姑娘你不同,本王不想做出有负朋友之事。”夏侯煜点了下头以示告辞,转身离开。 李暮霭目送着他走远,夏侯煜的言行举止仍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午时。 李暮霭和往日一样给夏侯沉添几道菜。 夏侯沉刚下朝回来,去了寝殿更衣,她先跟其他内侍一起将御膳摆好。 近来早朝散得晚,夏侯沉都是正午才回来,用完膳也顾不上午睡,去到长钦殿应付那些来诉苦的大臣。 夏侯沉落座用膳,看了站在一旁的李暮霭一眼,吩咐柳别情:“给她添副碗筷。” 柳别情会意,忙让人拿了碗筷来,还搬了把椅子放在一旁。 李暮霭云里雾里,“君上这是做什么?” “你做的菜,站着看朕吃?”夏侯沉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下,“你与朕饮食禁忌相同,往后与与朕一起用膳,不必让人给你另准备。” 李暮霭有些迟疑,“这样……好吗?” “你替李阔说话的时候,不见你跟朕如此客气。”夏侯沉瞥了瞥她,端起茶盏饮茶。 “那……恭敬不如从命!” 李暮霭笑了笑,大大方方落座,另言:“方才我去看过殿下,回来路上碰见了摄政王,他给了我一封信。” “什么信?” “郭瑄向摄政王出首我的信。” 信还在她这儿,她拿给了夏侯沉过目。 夏侯沉粗略扫了一眼,道:“郭家已无活路,她想拉你垫背,不足为奇,只是夏侯煜下午要见朕,他若不想借此生事,大可将信给朕,何故要特地进内苑把信给你?” 李暮霭没有说话,她猜夏侯煜把信给她,是不想让夏侯沉知道这件事,其实这件事他本是好心,不用遮掩。 这件事和郭相的案子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也足以给夏侯沉添些麻烦。 夏侯煜选择放过她,对夏侯沉也有好处,看上去他并不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她让夏侯沉知道,是想从这些小事上化解一下他们叔侄间的矛盾,哪怕一次的效果微乎其微,久而久之也有水滴石穿的一日。 用过午膳,夏侯沉没有去长钦殿,就在紫极殿里等着夏侯煜。 夏侯沉坐在书案后理政,看了看行礼的夏侯煜,道:“朕听闻皇叔今日早朝散后一直逗留宫中,不知皇叔又想查什么?” 夏侯煜淡然问道:“穆姑娘难道没有告诉君上?臣是来给她送东西的。” “既然皇叔说今日午后要向朕禀报查案进展,大可将信交给朕,何必兜个圈子。” 夏侯煜揖手,“臣瞒着君上,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当着君上的面提起与穆姑娘有关的事,以免惹君上猜疑,可臣后来一想,穆姑娘多半不会对君上隐瞒,君上还是会知道。” “朕善待于她,她当然会对朕知无不言,倒是朕没想到,皇叔会放弃这个大做文章的机会。” “臣从未借任何事大做文章,君上先前误会臣做了诸多恶事,臣都已拿着证据一一解答,如今身在刑部大牢的人是郭相,而非臣。”夏侯煜神色认真,道,“臣今日来这儿,除了想向君上禀报案情以外,还想请君上以大局为重,交出涉案的一干大臣,交由刑部审理!” 夏侯沉即言:“皇叔并无确凿证据就要收押朝臣,别说朕不答应,就是先帝在时也没有这个道理!” 夏侯煜急道,“郭相的罪行岂能只是他一人作为,他……” 夏侯沉神色如霜,打断他的话:“朕说过,只要皇叔有证据,哪怕要提审亲贵,朕也无异议。”又言,“朕没让皇叔抓人?昨日皇叔指证禁军副都统也曾助叶长武放刺客入京,朕就让亲卫抓了人给皇叔送去,皇叔还想如何?” 第106章 不顾百姓死活 夏侯煜的神色越发沉重,话音也急:“君上,郭相作恶多端,牵涉其中的岂会只有叶长武等人,平日和郭相来往紧密的官吏都因严查才是,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夏侯沉看着夏侯煜,眸色淡然,不紧不慢地道:“皇叔,这儿只有你和朕,皇叔是什么心思,朕知;朕是什么心思,皇叔也晓得,无需揣着明白装糊涂。” “君上……” 夏侯沉打断他的话,道:“皇叔不如说说,刑部查得如何?” 夏侯煜让自己平静了些,拱手言道:“回君上,刑部一直在加紧查办,查至今日,郭相已对散播流言等事供认不讳。” “他可有供出什么共谋?” 夏侯煜沉默着摇了摇头。 夏侯沉翻看奏疏,淡淡言道:“所以皇叔指证户部主事等人的证据,仅仅是郭府下人的一面之词?” “君上,不顺着郭府之人的供词查下去,怎能查出他们真正的罪证!” “户部尚书连着两日上奏,说临川、欣州、新阳等州府春汛肆虐,灾情严峻,户部疲于协助各州府赈灾,缺人手,工部和各州府都在为赈灾的事诉苦,求朕增派人手,皇叔口口声声为了社稷,对此事却置若罔闻,只因些捕风捉影的话就要从六部釜底抽薪。”夏侯沉抬眼看向夏侯煜,将手中的奏疏抛了出去,直直地摔在了夏侯煜面前,“朕这儿的奏折日日堆积如山,皇叔让朕如何回答?” 奏疏摊在地上,夏侯煜看了一眼,是临川府上奏的灾情的事,他沉眼拱手:“臣这几日忙于郭相一案,疏忽了灾情,是臣之过错,臣稍后会助君上处置赈灾的事。” “皇叔一心想让他们罪有应得,就去找证据,朕说了,只要皇叔拿出确凿的证据,皇叔要将谁绳之以法,朕都准。” 夏侯煜应了声是,行礼告退。 夏侯煜走后,李暮霭才露面,他们方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她看了看御案上的奏折,比往日是多了不少,原来除了郭相的案子之外,北凌还有灾情。 诸国都有灾情,他们大邺也有,她听师兄说,每逢有灾情,长公主都会寝食难安,思索如何赈灾,如何安抚百姓,因为大邺的国库不算充裕,存粮也不多,赈灾之后日子就得过得紧巴巴的。 李暮霭见夏侯沉看奏疏时,眉间一直凝着愁绪,便知哪怕北凌物阜民丰,国库充裕,他看着这些折子,心里也不轻松。 她另沏了一盏茶来,默默放在了夏侯沉手边。 夏侯沉察觉到了茶的味道有异,与先前的不一样,看了看她。 “莲子心茶,降火的,喝了平心静气。” 柳别情送夏侯煜出宫去了,殿里没别的内侍,地上的奏疏无人收拾,她方才过来的时候顺手捡了,放回了书案上。 夏侯沉放下奏折,端起茶盏饮茶。 “我看摄政王好像不急着结案,与君上你的打算有出入,若是如此,君上你还要跟摄政王耗下去?如今又要管灾情,不会很麻烦?” “他不急朕也会让他急,一个早该了结的案子,朕没功夫跟他纠缠!” 又是一日天明。 夏无念给她备了些食材,李暮霭去到景颐宫清点,她每日都在这儿做菜,柳别情特地派了两个小内侍来当差,照看小厨房,给她打打下手。 今日夏无念没来,另差了两个下属来送。 李暮霭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二人在聊天: 一人道:“听说欣州的灾情不轻啊,我一兄弟家里整个村子都被水淹了,他爹娘捡回一条命,但村里死了不少人。” “是啊,去年这个时候也有灾情,那时先帝还在,先帝让郭相去赈灾,郭相把这事儿办得妥妥的,今年郭相一进牢,这水灾怎么也压不住了?” “你是不知,我昨儿回了趟家,外面的人都在说闲话,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 “什么流言?” 侍卫压低了声音:“说朝廷没了郭相真不行,摄政王从前深受先帝器重,可自打从行宫回来,一门心思都在对付郭相上,哪儿管百姓死活。” “是啊,听说摄政王还揪着郭相的案子不放,捕风捉影逼君上抓官员审问,他眼里哪儿还有百姓的死活!” 他们看李暮霭来了,赶紧闭了嘴,笑着鞠了鞠,唤道:“穆姑娘好。” 李暮霭看了看后面,没有别人,她小声问道:“你们方才说的话真是宫外传的?” 两个侍卫相互看了一眼,一人言道:“穆姑娘是君上的人,我们不与姑娘见外,是民间传的,传得热闹着呢!” “是啊姑娘,你说王爷如今怎么回事,从前王爷贤名远扬,百姓都拥戴他,现在怎么眼里就只顾着盯着相府打压。” 另一人又言:“人都是会变的,君上不就变了吗,从前君上杀起大臣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如今要不是君上护着,朝中不知有多少大臣要遭殃!”侍卫笑了笑,“这话我我们也只敢私下说说,姑娘可千万别告诉君上。” 他指了指旁边箩筐,又言:“东西都在这儿,夏大人让我们代他问姑娘好,我们先走了。” 李暮霭点点头。 这些话连她都听见了,夏侯煜怎会听不见,他那么在意名声,便不会无动于衷。 他近来急着将一干人等下狱,一开始自作主张把人都抓了,搞得城中人心惶惶,结果第二日夏侯沉就下旨放人,刑部又不得不遵旨。 一抓一放,动静闹得不小,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夏侯煜为了郭相的案子殚精竭虑,三天两头就来给夏侯沉施压,逼夏侯沉追查相府党羽,朝臣们也有目共睹。前几日她亲眼所见,若不是夏侯沉拿灾情说事,让他哑口无言,他也不会轻易罢休。 说夏侯煜只顾着打压郭相,不顾灾情严峻,好像也是那么回事,他无可辩驳。 如果她是夏侯煜,这个时候若还想保住名声,要么撒手不管此案,转而治理灾情;要么赶紧结案,腾出手来赈灾。 郭相离间他和夏侯沉,栽赃污蔑他,他费了那么多功夫才告倒郭相,断不会弃了此案,让人钻空子给郭相一条活路,那么他只能赶紧结案。 不过她总觉得,这些流言好像不简单? 第107章 这个男人算无遗策 她想起夏侯沉前几日说的,说他会将夏侯煜逼急,她怎么觉得和这些流言有关? 下午,夏侯沉在长钦殿和大臣们议事,柳别情先行回了紫极殿。 李暮霭知道,他是回来整理奏疏的,今日的奏疏已经送来了,堆得跟座小山似的。近来几日都是这样,以致柳别情不得不提早回来整理,将事情分个轻重缓急,以便夏侯沉能先处置要紧的事。 李暮霭正在帮着整理。 夏侯沉没说她不能看,但她是个南邺人,得知道瓜田李下,没有翻看。封面上写着奏折的来处,比如刑部兵部各地衙门,她将它们按着来处依次归类。地方州府送来的奏折,她就将受灾州府的放在最上面,方便夏侯沉先看这些。 柳别情再将她分过的奏疏,按着事宜的轻重拜访,他边忙碌边道:“穆姑娘,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而已,不辛苦。” “君上一直不喜御膳房做的素食,如今对穆姑娘做的菜甚为满意,近来君上政务繁忙,若是膳食再不合口味,只怕要大动肝火。” “他们只是不知君上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心思都花在山珍海味上,我不一样,我若不是为了糊弄自己的嘴,也不琢磨这些连荤腥都不见的菜式。”李暮霭看向柳别情,小声问道,“柳总管,近来宫外的流言你听说了吗?” 柳别情惑然看向李暮霭,“为何问这个?” “你家君上要传流言,命令不得先下到你这儿?” 柳别情忍俊不禁,“穆姑娘还是真是……真是聪慧。” 李暮霭一笑道:“我若是不敢断定,哪儿会问你。” “穆姑娘你都猜到了,其实我还有些担心,摄政王会不会猜到是君上所为?”柳别情皱眉。 “摄政王是个聪明人,十有八九能猜到背后有人推波助澜,猜到君上身上也不足为奇。” 李暮霭接着说:“不过你用不着担心,他如今还不知君上的用意,就算知道是君上所为,也只会以为君上让百姓记起郭相的好,是为了利用民意,从轻发落郭相,而非想逼他结案。” 因为在夏侯煜眼里,夏侯沉是个外厉内荏、有勇无谋的皇帝,他离不得郭相的辅佐。 夏侯煜至今都不知道,他宰郭相的刀是夏侯沉递的,反而以为夏侯沉舍不得断这条胳膊。 夏侯沉越护着相府党羽,他就越觉得夏侯沉是想利用他们的势力保住郭相。在他看来,这些流言也会是夏侯沉为了保郭相而散布。 流言传得越迅猛,他就越不会放过郭相,只会选择结案。 这一下,正遂了夏侯沉的意。 李暮霭听见脚步声,抬眸看着移步进殿的人,啧,这个男人啊,心思真是比海还深,不算计则以,一算计便是算无遗策,一刀就要人老命。 夏侯沉回来了,她跟柳别情都退到了一旁站定。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类似卷宗的东西,落座后便放到了桌上。 李暮霭好奇:“君上,这是什么?” “刑部刚呈上来的供词。” “郭相的?” “嗯。” 李暮霭惊讶:“摄政王肯让刑部把供词递上来,是打算就此结案。” “再不结案,他苦心经营得来的民心将荡然无存,利益和他自己比起来,自然是他自己更重要,异己可以以后再除。”夏侯沉将供词往旁边挪了挪,让她看看。 李暮霭上前看了看,供词列了郭相不少罪状,除了那日朝会上揭露的之外,还有联合前府尹,放逆党入京行刺夏侯沉,以及派刺客入宫行刺李阔…… 照供词来看,但凡是她能想到的对夏侯沉不利的事,都是郭相干的。 李暮霭瞧着没什么不对,但心下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李暮霭琢磨了一阵,缓缓问道:“郭相为何要刺杀殿下?”她接着说,“其他的事要么是想让君上举步维艰,孤立无援,从而倚重他;要么是想离间君上跟摄政王,他刺杀殿下算什么?” 先前她问过夏侯沉,依他看刺客可能是谁派的,他说是夏侯煜,目的是离间她和夏侯沉。 放在郭相这儿,倒像是引得夏侯沉和夏侯煜互相猜疑,可郭相怎么知道她与李阔,还有与他们叔侄二人的纠葛?郭瑄至今都不知她是谁,还拿着她冒名顶替的事做文章,而非抓着她南邺人的身份不放。 李暮霭越想越觉得不通,摇着头说:“这不对啊君上,他为什么要杀殿下?” “不急,过几日朕给你个机会,让你亲自问他。”夏侯沉言罢,示意柳别情拿去加印。 象征皇权的玺印一落下,郭相再无翻身的余地。 五日后的早朝,圣旨降下,郭相的罪行罄竹难书,被处以车裂极刑;其余从犯问斩,连带郭家在内,阖府上下流放南疆,女眷发卖,男丁为奴。 北凌盛极一时的郭家就此倾塌。 圣旨颁布的第三日,夏侯沉带着李暮霭出了宫。 这次夏侯沉仍是微服出宫,轻装简行,只带了李暮霭和夏无念。 李暮霭也换了一身男子的衣裳。 马车穿过市集,外面仍是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胤安作为北凌的都城,权贵云集之处,应该见多了世家贵族的兴衰更迭,从不会因一个家族的陨落而有所波澜。 过了一阵,马车停下了,夏侯沉带她来的地方是刑部,刑部的死牢。 李暮霭猜到了,他是来见郭相的。 囚牢阴暗幽森,周围都是厚厚的石壁,透不进一丝阳光,潮湿闷热,到处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他们是靠着夏无念的腰牌进来的,狱卒不识夏侯沉,以为他们只是君上派来问话的亲卫,将他们带到了关押郭相的牢房外,照吩咐退下了。 牢房里面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那干瘦的老头蜷缩着身子,倒在墙脚稻草堆上,不知是睡是醒,看着十分狼狈。 李暮霭记得,当初她还是个小内侍,在紫极殿外第一次见到郭相时,这个老狐狸是怎一个风光。 第108章 君上当真如此无情? 夏无念上前,砸了砸门上的锁链,“郭雍,还不起来接驾!” 干草堆上的人动了动,扭头朝栅栏外看了过来,“君……君上……” 他缓慢地爬下来,跪在地上叩拜:“罪臣落得如此境地,君上还肯纡尊降贵来看罪臣,罪臣惭愧。” 夏侯沉看了看李暮霭,示意她想问现在就可以问。 李暮霭开口言道:“郭大人,你的供词我看过了,你与南邺质子无冤无仇,为何要指使人刺杀南邺质子?” 郭雍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回答。 夏无念冷言:“君上还在这儿,你敢不答?” 郭雍笑了两声,沉沉地叹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想激怒南邺,让君上腹背受敌,处境越发艰难,也就越发倚重罪臣。” 李暮霭皱眉,“可你早不杀晚不杀,为什么偏挑中那个时候?” 那时摄政王都回来了,夏侯沉在明面上已是离不得郭相,郭相何必多此一举。 郭雍又陷入沉默。 夏侯沉言道:“好了暮霭,你们先出去,朕与他有话要说。” 李暮霭点点头,知道他特地跑一趟不止为让她问,他也有自己的事。 她跟夏无念去到外面等,在里面被熏得久了,只觉外面的风都格外清新。 李暮霭看了看夏无念,客气地问:“夏大人,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早好了,行刑的都是自家兄弟,下不去狠手。”夏无念回头看了看,小声言道,“君上也没真打算重罚我,不然君上怎会交给禁卫营办。” 李暮霭望天一笑,“从前我觉得君上脾气不好,对下面的人冷血又严厉,如今才发现他对你们挺好的,不过君上身边也属你们最忠心。” “当然,我和柳别情小时候都命苦,要不是君上,哪儿能活到今日。”夏无念抱着剑感叹。 “真的吗?”李暮霭好奇,“你们小时候都怎么了?” 夏无念看了看她,道:“柳别情五岁进宫,因为人老实不会巴结,总被人欺负,被几个内侍拿大石头封在了枯井里,要不是太后娘娘路过救了他,他早就成井底的一堆烂骨头。”他又言,“我呢是个孤儿,那些年战乱不断,爹娘死在战火里,傅将军将我捡回来养在府里,教我武功,后来便让我追随君上,随君上南征北战。” 李暮霭惊异,“看不出来夏大人你这么年轻,也是个身经百战将军?” 夏无念瞥瞥她道:“当然,若没有战功,君上想让我做禁卫都统,大臣们也不会答应。” 李暮霭抱拳:“失敬失敬!” “不敢当,论厉害,我还是更佩服你。”夏无念抱着剑笑了声。 “我哪儿厉害了?”李暮霭云里雾里。 “在君上面前,谁敢有你话多,君上喜欢清静,容不下旁人吵嚷,却偏由着你想说就说。”夏无念摇头感叹。 李暮霭皱起眉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呢姑奶奶!我哪儿敢骂你,往后我跟柳别情犯了错,还得指望你给我俩求情。”夏无念也抱了下拳。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不愧是夏侯沉的亲卫,说话也跟他主子一样不中听。 过了一阵,夏侯沉出来了,带着他们离开。 李暮霭忙道:“君上,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既然认了,你问与不问也不会有其他结果,既然李阔平安无事,你且先宽心,往后朕会给你个答案。” 李暮霭莫名其妙,“往后?再过几日他就要被车裂,死人怎么说话?” 夏侯沉已经移步走了,她只能匆匆跟上。 这儿临近刑部后门,附近全是牢房,如今各个牢房人满为患,装的全是郭家、叶家等的家眷奴仆。 路过女牢,李暮霭停下脚步,她知道郭瑄也在这儿,她还有东西没还给郭瑄。 她停下脚步,指了指女牢。 夏侯沉知道她什么意思,点头应允,让夏无念将腰牌给她。 李暮霭拿着夏无念的腰牌进了女牢,这儿的环境跟死牢一样,不过死牢清静,这里却十分嘈杂,到处都是妇人哭泣的声音。 李暮霭边走边瞧,近乎每间牢笼里都关了七八个妇人。 在前面领路的是个牢婆子,牢婆子边走边用鞭子敲了敲牢笼,不耐烦地骂道:“大白天的,都号什么丧!” 女眷们被吓唬住了,从高声哭泣转为小声啜泣。 牢婆子领她到了一排牢笼前,转过身客气道:“大人,这里面关的都是郭家的主子。” 李暮霭点了点头。 声音惊动了几个牢笼里的女眷,她们都朝她看了过来。 郭家人丁兴旺,这里面关着的既有郭相的女儿、儿媳,也有他的十多房妾室。 人之多,她一眼过去没瞧见郭瑄,仔细仔细找了找后发现,她们大都蜷坐在一起,紧紧挨着,只有郭瑄和郭夫人没有与众人待在一起,而是坐在最里面靠着墙的地方。 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李暮霭让牢婆子替她寻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牢婆子将她带去了一间屋子,这里是拷问人犯的地方,左面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右面的十字桩上血迹斑驳。 她等了没一会儿,郭瑄来了,一身囚服,手上还带着镣铐。 郭瑄冷笑了一声,“你竟然没事,看来君上对你真不错,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护着你!” 李暮霭知道她什么意思,郭瑄将那封信给了出首自己父亲的仇人,如此“大公无私”,只为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她没事,便让郭瑄失望了。 郭瑄又是一笑,“怎么,来看我笑话?” “你落到这个地步已是自身难保,不也想看我的笑话?”李暮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又压上了个镯子,一并递给她,“都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上次她将那副头面还给了郭瑄,忘了还有个镯子,她知道今日要过来,昨天特地找了出来。 郭瑄看见了那封信,眉头紧皱。 “郭姑娘,想告我?死也要拉我垫背?”李暮霭言道,“可你费心打探到我不是穆家人,怎么就没探到我与摄政王殿下也相识?” 郭瑄闻言,怎一个错愕。 “我跟王爷的交情不算深,但王爷怎会糊涂到被你利用,替你郭家大姑娘报复我。”李暮霭见郭瑄没心思拿,将东西一并塞到了郭瑄手中,道,“告辞!” 她言罢朝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口,听见郭瑄在后面含忿问道: “君上当真如此无情吗?我对他一片真心,他视若无睹就罢,还对我郭家弃如敝履!” 第109章 破罐子破摔 李暮霭莫名其妙,“君上无情?”她回头即言,“朝廷的事我不懂,但对你们这些世家千金而言,君上是我见过的最讲情义的君王,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宁肯走弯路,也不会将你们纳入后宫从而拉拢你们的母族!不利用女人,天下有几个君王做得到?!” 连夏侯沉他爹,被赞为一代明君的先帝都做不到!她在北凌待了这些日子,已有所耳闻,先帝就是为了争皇位,为了拉拢手握重兵的定国公府,才向太后示好,骗了这位定国公独女入深宫。 先帝独宠贤贵妃,却不断往宫中纳新妃,都是世家女。他只要捏着她们,就捏住了她们的母族,才不管深宫于她们而言是深渊还是囚笼。 先帝一生皇位稳固,政绩卓着,可谁知这背后沾了多少女子的血和泪,连太后都不满三十便香消玉殒! 再看大邺,敬安帝的后宫里也多的是权臣之女,他有了她们父兄的忠心追随,壮大了自己的势力,才足以和长公主明争暗斗。 而君王们从不将欺骗女人视为不义之举。 李暮霭现在想来,夏侯沉也许在其他地方做得不够好,但他从不牺牲女子,不骗她们的心,比其他皇帝都有良心! 郭瑄失魂落魄地站着,沉默不语。 李暮霭接着说:“君上对你们郭家弃如敝履?明明是你爹作恶多端在先!”她绷着脸肃然道,“还有你,什么一片真心,你哪次碰见君上心里没个算计?这镯子你为什么当着君上的面给我,你心里没数?君上没当面拆穿你已是给足了你颜面,你哪儿来的脸怨君上?!” 夏侯沉一开始就说了不立皇后也不想纳妃,为了打消郭相等人的心思,还拉着她演戏,是郭瑄自己做着皇后梦不肯罢休,怎么就成了人家无情? 不可理喻! 李暮霭懒得多搭理,走出女牢,夏侯沉还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方才移步朝后门走去。 她默默跟上,时不时瞧了瞧夏侯沉。 要不是郭瑄方才那句“君上无情”,她还没有好好思量过,也就没发现这暴君身上竟藏着这么大个优点。 几个官员匆匆找了过来,看见夏侯沉,慌忙跪地行礼:“君上万安!不知君上驾临,臣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看来夏无念的腰牌惊起动静也不小,还是让这些官赶着过来了。 “朕只是来看看,没打算惊动你们。”夏侯沉看了看他们,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刑部尚书?” “回君上,尚书大人的公子突发急症,大人一个时辰前回府去了,臣已派人去知会了尚书大人。” 夏侯沉只道不必,言罢移步离去。 离开刑部,夏侯沉先行上了马车,过了一会儿李暮霭才上来,拿着个油纸包。 马车缓缓前行,李暮霭展开油纸,里面是三个热气腾腾的烤饼。 他们没吃午饭就出来,她的肚子早就饿了,她捧着纸包递给夏侯沉,“君上尝一个?” 夏侯沉瞥着烤饼,摇了摇头。 李暮霭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吃?” 想来是君上看不上街边的玩意儿,她也不勉强。 三个饼有个是给夏无念的,夏无念没他主子讲究,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她和夏无念里外啃着烤饼,酥脆的声音此起彼伏,车厢里也散发着烤饼的焦香味。 正是午饭时候,凡人怎会无动于衷。 李暮霭见夏侯沉时不时瞥瞥她,她忍俊不禁,看来有人的肚子还是没有嘴硬。 她递上烤饼道:“我替君上尝了,没毒,君上吃一个垫垫,一会儿咱们再寻地方吃午饭,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君上。” 夏侯沉面无表情地接过。 李暮霭瞧了瞧窗外,这条路是去定国公府的,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君上,国公大人中毒的事,查得有眉目了吗?” “定国公日渐大安,先前的太医察觉到不对,向朕请辞回太医院,他是在试探朕,宫外人多眼杂,朕没惊动他,想等他回宫再拿下他审问,但是他在回宫的前一晚,于国公府自尽,留下一封认罪书,说是受郭雍指使。” 李暮霭颦眉,“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郭雍入狱的第二日。” “可是郭相的供词上没有这一条……” 是因为郭相已在狱中,不知此事暴露才没有招供? 李暮霭追问:“君上方才问他了吗?” 夏侯沉看向她言:“你现在不管问他什么,他通通都认,破罐子破摔,问不出实话。” 李暮霭不解:“为什么?他马上就没命了,还不肯说实话么?” “他已无活路,但他的众多亲族只是被流放,他怕牵扯出旁人,人家报复他的家人,倒不如一并担下,人家兴许还念他个好,放他家人一条生路。” “我怎么听着,君上你身边居心叵测的人还不少呢?可君上你先前不是说,你救下的幕僚都没什么大过错吗?” “是不关他们的事。” “那关谁?” 夏侯沉看了看她,淡淡道:“反正朕说了你也不会信,你且看着就是。”他把剩下的大半个烤饼包回油纸里,还给了她,“食之无味,朕还是喜欢你昨日做的烙饼。” 李暮霭瞥瞥他,唇边浮出笑意,是既嫌弃他的嘴刁,又欢喜他的喜欢。 定国公府。 夏侯沉每次出宫都会来这儿看看定国公,前几次她随他来,国公大人都在卧床休养,但如今大人的身子日渐康泰,已能下地走动,来厅堂喝喝茶。 花厅里,祖孙二人坐在主位上聊天。 李暮霭和夏无念坐在旁边客座上。 定国公笑言:“郭相的事,君上处置得很好,从前是臣多虑了,臣总担心君上任用郭相是在引狼入室。” “朝堂上的事外祖父无需忧心,倒是近来卫国军队调动频繁,卫帝怕是不安分,等外祖父大安些,朕想与外祖父商议商议边疆换防的事。” 外面花园里忽然传来争执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我去,那小子落水是他自己不小心,合着他出了事,湖上就不让行船了呗?” “炘儿,娘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 李暮霭寻声看去,外面说话的妇人是傅夫人,她认得。 傅夫人正拉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子苦苦相劝。 她小声问身边的夏无念,“那人是谁?” “傅将军的小儿子傅元炘,纨绔一个,傅家的几个公子里,君上最不待见他。” 定国公砸了砸手里的拐杖,斥道:“放肆,君上还在这儿,你们母子何故喧哗?!” 第110章 舍近求远,必有蹊跷 傅夫人闻言,忙拖着儿子进了花厅,请安道:“见过君上,炘儿不知君上驾临,叨扰了君上,请君上恕罪。” “君……君上万安……”傅元炘拱手,吞吞吐吐。 李暮霭发现,傅家小公子应该是家里的小霸王,方才叫嚣得厉害,一进来就怂了,耷拉着脑袋,连头都不敢抬。 定国公神色严肃,问道:“你不在家读书,要去哪儿?” 傅夫人蹙眉言:“回父亲的话,炘儿近来和一帮朋友结了诗社,要去城外净月湖上泛舟吟诗。”她接着说,“可前几日王家的公子在湖上出了事,性命堪忧,儿媳担忧炘儿的安危才不许他出家门。” 定国公愤懑,又杵了杵拐杖,斥道:“正经事不做,尽搞些歪门邪道,不知学学你几个兄长!还不回房读书,等你爹巡完军营回来,看他不责罚你!” 傅元炘这才怯怯地说了声:“孙儿知错,孙儿这就去。”说完一溜烟地跑出了花厅。 李暮霭忍俊不禁,傅元炘方才一直偷瞟着夏侯沉,十分畏惧。 夏侯沉在那儿喝着茶,一句话都没说,看把他表弟吓得。 定国公又看向傅夫人,肃然言道:“炘儿顽劣,他几个哥哥在他这个岁数已经进了军营历练,他却连书都看不进,你们做父母的不应总惯着他,得让他好好学学本事!” “父亲训斥得是,儿媳知道了。” 定国公招招手,示意她也退下。 “炘儿不成器,让君上见笑。”傅夫人赔了个不是,行礼告退。 定国公摇头叹气,“这孩子,都是被家里给惯坏了!” 夏侯沉放下茶盏,随口问了句:“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太学读书?” “回君上,王尚书家的儿子出了事,那日炘儿也在,炘儿他娘说他受了惊吓,要在家中静养几日,向太学告了假。” 夏侯沉淡淡言道:“朕看他的样子不像受了惊吓。” “炘儿是小儿子,他娘一向娇惯,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等他爹回来,我定让他爹好生管教!”定国公另言,“君上清早离宫,一定还没用午膳,请君上移步前厅用膳。” “来的路上用过,朕只是来看看外祖父,外祖父康健,朕就安心了,朕还要回宫打理水灾的事,外祖父留步。”夏侯沉起身,朝李暮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该走了。 李暮霭点头,跟老国公告辞,快步跟上。 夏无念也起身向老国公行礼告退。 “夏大人留步。”定国公瞧着外面,喊得小声,且朝夏无念招了招手。 夏无念惑然上前:“国公大人有何吩咐?” 定国公指了指二人的背影,问:“君上和这位姑娘……” 夏无念知道定国公什么意思,道:“穆姑娘乐观活泼,懂君上的心意,君上喜欢和她说话,有她陪在君上身边,君上大动肝火的时候也少了。” 定国公皱了皱眉,“君上只是和她说说话而已?” 夏无念一笑,“国公大人,君上的心思您还不清楚,有太后娘娘薨逝前的叮嘱,就是天仙下凡,君上也得掂量再三,怎会轻易动心。” 定国公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让夏无念快跟上。 下午。 回到宫里,夏侯沉浅浅用了些午膳就开始伏案理政。 御案上的奏折仍是一天比一天多。 李暮霭在一旁给他研墨,“水灾的事君上和摄政王都在管,怎么还有这么多奏折?” 夏侯沉眉宇轻锁,“受灾的州府众多,如今大水未退,百姓流离失所,当务之急是拨银子拨粮食安置百姓,怎么拨,派谁主理,都要思量,等水退了还要善后,哪儿是一两日就能处置完的。” “郭相没了,君上需要一位新丞相帮帮忙才行,君上有满意的人选了吗?” “摄政王推举刑部尚书王珩,他是个能臣,翰林出身,先帝曾有意让他将来接替相位,便派他先去主持刑部。”夏侯沉神色凝重,道,“他虽能干,却并非听朕话的人,朕若让他接任,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非找帮手。” “君上这边呢,君上近来得了不少人手,户部尚书也是尚书,他不行吗?” “朕虽不能任用王珩,但朕不得不承认,若论定国安邦的能耐,朕手下的人无人能及他,朕不能为了一己私利选个不合适的,此事还得思量思量。” 又是一日午后,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李暮霭瞧过李阔,又和阿六去了趟内府,挑选了些裁制夏衣的料子。 回紫极殿的路上,她见几个太医背着药箱,在宫道里疾步而行。 其中有个她眼熟的,是郑太医,他是夏侯沉的太医,时常来给夏侯沉把平安脉。 今日是郭相被行刑的日子,为表警示,文武百官都要到场,夏侯沉和夏侯煜自然也要去主持。 夏侯沉都不在宫里,他的太医去给谁看诊? “郑太医急匆匆的去哪儿,宫里谁生病了?”李暮霭回头,惑然问阿六。 “不是宫里的主子,他们是去刑部尚书王大人家,听表哥说他家公子前些日子意外落水,被救起来后高热不退,一直在鬼门关挣扎,王大人昨日向君上递了折子,求君上派太医给他儿子瞧瞧。”阿六皱眉道,“昨个君上已经派了位太医过去,这两个太医是宫里最好的,如今也去了,看来王家公子病得不轻。” 李暮霭喟叹:“但愿他家公子早日好起来,也但愿王尚书能念念君上的好。” “听说王尚书和夫人就这么一个嫡子,一直视为命根子,王尚书因为儿子的病告了好几日假,不去衙门也不上朝,。” 李暮霭不解:“既然是命根子,权贵之家也不缺人手,王大人没多派些随从跟着儿子?怎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多半是下人大意。”阿六又言:“其实摄政王就能帮王尚书传太医,王尚书本就是摄政王的人,可他竟放着摄政王不求,跑来递折子求君上,这事儿也蹊跷。” 第111章 你是不打算对朕负责到底? 李暮霭闻言也觉得诧异。 她见过这位王尚书,当初夏侯沉将郭相交由刑部审理,王尚书和夏侯煜一起来过紫极殿。 那时她看得出,夏侯煜应该颇为器重这位尚书大人,他们的关系不错。 此番事关儿子安危,王尚书反而舍近求远来求夏侯沉,是有些不对劲。 李暮霭走到紫极殿前,正要上台阶,转眼看见了夏无念,他正带着一群手下过来,看样子刚从宫外回来。 “夏大人,你不是护送君上出宫了吗,午时三刻才行刑,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夏无念叹道:“行什么刑,君上和文武百官都到了才知,郭雍今早已在牢里服毒自尽,他给自己选了个最松快的死法,不过摄政王觉得不解气,要将他的尸首挂在南城门外,暴尸三日。” “君上人呢?” “君上刚回宫,在长钦殿和大臣们议事,相位悬而未定,君上身边热闹着呢,一时半刻回不来。”夏无念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她笑言,“你也回寝殿看看吧,我方才见柳别情让人抱了不少东西上去,瞧着不是给君上的。” “东西?什么东西?”李暮霭一头雾水。 她快步回到紫极殿,见她寝殿的门大开着,几个小内侍正在里面忙活。 他们是紫极殿的人,柳别情的手下,此番拿来了各种各样的锦盒,近乎将殿中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放满了。 李暮霭一脸惊异,到处指了指,“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回姑娘的话,是一些大人的夫人送来的,她们进不了宫,只托人送到了宫门处,总管大人让我们给姑娘送过来。”内侍又言,“还有几位身有诰命的夫人递了帖子,想进宫拜见姑娘。” 李暮霭不明白,“我都不认识她们,她们拜见我做什么?” 阿六笑言:“当然是希望姑娘替她们的官人说好话,让君上在新丞相的人选上多斟酌斟酌。”他叹道,“别说姑娘你,近来想给我表哥送礼的人都不少,表哥没敢收罢了。” “柳总管都不敢收,我更不敢。” 她上次接了郭瑄的礼就像接了个烫手山芋,如今好不容易送还回去了,又来了一堆…… 她看了看几个内侍,“你们帮我退回去?” 阿六劝道:“表哥让姑娘收,姑娘收下就是,这多半也是君上的意思。” 李暮霭沉下心想了想,夏侯沉刚将相府的幕僚收为己用,人心还不稳,所以夏侯沉近来事事斟酌,她也不能随心所欲。 跟从前收郭瑄的礼一样,她如今也不好驳这些夫人的面子。 李暮霭点了点头,让几个内侍先下去,只留了阿六。 她在殿里转了转,随手打开了几个盒子过目,有些是首饰,有些是玉器珍玩,都是世间珍品,精美贵重,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暮霭沉了口气,吩咐阿六去拿纸笔。 盒子上面都有名帖,写着送礼的人是谁,她让阿六帮忙清点,将礼物和送礼的人对应着记下来。 阿六一边转悠一边记,转回了门口,打开了门边花架子上的木箱,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散开来。 “姑娘,有人给姑娘送了一箱药。”阿六惊讶。 李暮霭也闻见了味道,过去瞧了瞧,药都是一包一包捆好的,装满了一尺多宽的木箱子。 她看了看箱子上的名帖,送药的是户部一位主事的夫人,姓卢。 “这个卢主事就是之前君上保下来的人,听闻摄政王给他定了好些罪名,要不是君上护着他,他的下场得跟郭相一样惨!”阿六又皱了皱眉,“不过他一个六品官,能得君上如此庇佑,应该感激涕零才对,他的夫人怎么就给姑娘送来一箱药?” “也许是补药吧……”李暮霭有些勉强地解释道。给人送补药也多是送人参、鹿茸、灵芝,她也没见过送药包的。 “姑娘不是懂医术?拆开看看吧,万一是好东西呢?” 李暮霭拆了一包,里面的药材很多,她用手指拨了拨,有黄芪、粉草、当归、白芍…… 她皱了皱眉,徐徐言道:“这药看着像是保胎用的。” 阿六也在箱子里翻了翻,翻到了一张药方,念着顶上的字:“一举得男方……” 李暮霭愣了一下,拿过他手里的药方看了一眼,莫名其妙。 “下面还有封信。”阿六拿着信看了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卢夫人说药方是她当初问遍名医得来的,很是管用,她靠着这张药方生了五个儿子,希望能助姑娘早日得一位皇子,母凭子贵!” 李暮霭看着脸都热了些,她还是个姑娘家,什么生男生女的。 她将药方搁回箱子里,催促道,“收起来收起来。” 阿六打趣:“卢夫人用心良苦,她的礼若是送给别的娘娘,真称得上雪中送炭,偏姑娘你不稀罕。” “她的药方搁我这儿用不着,既然是好东西也别乱丢,留给你们以后的皇后娘娘。” 李暮霭说完,继续去清点别的礼物。 阿六把信也放了回去,盖上箱子,将东西和主人记在了小册子上,接着看下一个。 他一边看着其他的,一边叹道:“姑娘,若真有了皇后娘娘,娘娘怕是不会同意你继续住在紫极殿,说不定都不许你留在宫里,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家君上如今一心扑在皇图霸业上,等他成就大业,有心思立皇后的时候,我都已经回家了。” 李暮霭又打开了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株红珊瑚,像一簇烈焰,鲜艳夺目。 “阿六,一会儿君上回来前,你……” 她边说边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顿住了。 夏无念不是说他近来被大臣们缠得紧,轻易脱不了身吗?怎么人都到门口了…… 夏侯沉绷着脸看着她,缓步近来,随手拿起旁边锦盒里的瓷瓶看了看,不紧不慢地言:“想回家?李暮霭你是不打算对朕负责到底?” 李暮霭蹙起眉,“君上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你要朕放李阔回去,朕答应你,药材的事朕也答应你,可你在朕身上下的秘药呢?”夏侯沉放回瓷瓶,瞥着她补话,“想撒手不管,由着朕自生自灭?” “那药不是没得解嘛……”李暮霭委屈又无奈。 倏尔她目光一定,见他极为随意地打开了那个散发着药味的箱子。 第112章 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夏侯沉随手打开了箱子,里面除了一些药包外还有两张纸笺,又拿起纸笺过目。 李暮霭抿抿唇,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觉得气氛有点过于安静,小声道:“好东西,我让他们收起来,留着给你以后的皇后,你有皇位要继承,早生贵子好!” 她对阿六说了两句。 阿六听她的吩咐,从外面端进来一个汤盅,放到了旁边案几上。 李暮霭过去,把纸笺从夏侯沉手心里抽出来放回箱子里,招呼他过去坐下喝汤,“君上近来辛苦,见的人多,说的话也多,我给君上炖了梨汤,清热润肺,本想让他们在君上回来前热一热,君上你这就回来了。” 李暮霭给他盛了一碗,“还没凉,君上趁热。” 夏侯沉瞥了瞥她,落座榻上,接过梨汤搅了搅。 李暮霭想起他方才的话,也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有些担忧地问:“君上你之前不是说了随我?君无戏言,何况我人在不在这儿,君上你都一样?” 夏侯沉神色波澜不兴,舀了一勺梨汤,从容言道:“朕先前觉得你可有可无,但朕如今发现你的厨艺不错,也算你对朕的一种补偿。” 李暮霭怎一个错愕,她这叫不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急道:“君上我好心好意给你换换口味……” 夏侯沉瞧了瞧她,不以为然,“照顾朕是你分内之事。” 李暮霭缄默不言,她吵不过他,从来都吵不过,因为这人根本不讲道理! 他承认了给药材和放李阔就是好的,至于她这个人…… 他如今喜欢她做的饭菜,可过些日子说不定就吃腻了,还有他拿回大权时一定很高兴,哪儿还顾得上她,自然会连她一并放了。 李暮霭看了看那些东西,道:“东西我都清点好了,君上差人搬走吧,我无功不受禄,也还不上这么多礼。” “给你的你收下就是,你想还礼,他们也不敢收。” 李暮霭环顾殿中,她的意思是,她将来哪儿搬得走这么多东西,早晚都会充公,还不如现在就拿走,省得占地方。 不过她发现夏侯沉如今不喜欢她提回去的事。 她沉下心来想了想,他还不知何时才能收回大权,她也不该早早地憧憬着回大邺的事,起码不能当着他的面憧憬。她能做梦,他却只能立足当下,不能活在梦里,掉以轻心。 李暮霭将心比心一想,倒也理解了他方才的阴阳怪气。 她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将回去挂在嘴边,而是想他所想,急他所急,多替他分忧。 李暮霭坐到旁边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君上,王尚书和摄政王是不是闹了矛盾?” “问这个做什么?”夏侯沉喝完梨汤,放下了碗。 “要是王尚书与摄政王之间有了嫌隙,君上不就有了策反王尚书的机会?他若肯归顺君上,君上也就有了一位既能干又忠心的丞相大人。” 夏侯沉扫了她一眼,“说得轻巧!” 李暮霭看着他嘟囔:“君上你不回答我,我怎么知道轻不轻巧?” 夏侯沉瞧向柳别情,示意柳别情告诉她。 柳别情言:“王尚书昨日来求君上派太医时说,他儿子落水时,还有几个大臣家的公子也在场,这几人素来与他儿子不睦,他怀疑他儿子落水是受人所害,想让摄政王替他主持公道,但摄政王不肯。” 李暮霭不解:“为什么?他不是很得摄政王器重吗,这么大的事,摄政王竟不向着他?” 柳别情答:“因为其他几人的父亲都是摄政王的幕僚,其中不乏朝廷重臣,诸如大理寺卿、吏部尚书,而摄政王近来怕失了人心,如履薄冰,怎肯为他一人的捕风捉影而与其他幕僚离心,摄政王便让他接受此事仅是意外。” 李暮霭想了想,对夏侯沉道:“他明知君上你与摄政王不合,还来找君上相助,且对君上说出实情,可见他多半有心转投君上。” 夏侯沉只是淡淡地看了看她,不言一字。 “君上,你都说了他是个当丞相的料子,若能为你所用,不是皆大欢喜?”李暮霭苦口婆心地劝,“他下次来找你的时候,你就是试探试探,他若有心,你又有意,便能一拍即合!” 李暮霭说着还拍了下手。 夏侯沉转眼看向他处,仍没说话。 李暮霭算是看出来了,他拉不下面子。 从前他对这些大臣大都不屑一顾,遇事重罚,大臣们也怕他得紧,如今要他纡尊降贵去拉拢人家,他不太乐意。 “君上,如今郭相都没了,你还想坐等大臣们主动送上门?你在大臣们眼里已经变了很多了,若是再拿出你的诚意,表现出你的惜才,他们不会无动于衷。”她接着言,“你先前处置了不少大臣,如今留下的这些都是你舍不得杀的,是因为他们的政绩你都看在眼里对吧?你为什么不试试让他们听你这位君上的话?” “你想得未免太过简单。”夏侯沉应道。 李暮霭即言:“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简不简单?”她一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苦心孤诣了数月才得了这些大臣的追随,像王尚书这样的人,你要么笼络不动,要么得花更大的代价?可世事无常,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面前没有捷径?” 夏侯沉瞥了瞥她。 李暮霭耐着心地说:“我弟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上古有个君王求贤若渴,他吃饭的时候若有贤者登门,他便会把饭吐出来,赶着去接见他们,他礼贤下士,最终赢得天下归心,君上你还没到这步呢,只是试探试探而已,不算纡尊降贵。”她推了推他的胳膊,“君上……” 夏侯沉剜了她一眼,略带嫌弃地道:“别晃朕,朕听见了!” 李暮霭微微一笑,“君上你先歇着,我让他们把东西收拾收拾。” 李暮霭四下看了看,东西不能就放在外面,幸好她这儿还有一间屋子。 李暮霭和阿六一起将东西搬进了放棺材的屋子。 夏侯沉的余光扫见了屋里,见她上次竟没罢休,事后又用了些功夫,已将棺材画得面目全非,棺身雪白,上面画着好些桃枝。 他眉宇轻锁,莫名其妙,“李暮霭你怎么想的?” 李暮霭瞧了瞧,惑然回头:“不好看吗?”她自答道,“可是我喜欢,之前我见杨氏的棺材不错,可惜我不会雕刻,唯有画工还拿得出手。” 她从前觉得这东西晦气,照喜好画了一番后,不再对它望之生畏。 人固有一死,就算哪天她运气背,小命不保,能在自己喜欢的棺材里长眠也算一种安慰。 李暮霭放好东西出来,回到夏侯沉身边,饶有兴趣地问:“君上,你给郭相的毒药哪儿来的?” 第113章 不识好人心! 夏侯沉又扫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那日去看郭相,是为了把毒药给他吧?你没打算真把他大卸八块。”李暮霭喟叹,“原来君上也有仁慈的一面。” “朕对你还不够仁慈?”夏侯沉蔑了蔑她。 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正是因为君上对我好,我才想为君上分忧,君上你就听我的吧,试试。” 夏侯沉看着她,瞧得出她的目光里满含认真,他思忖片刻,点了下头。 李暮霭莞尔一笑,她说动他了。 柳别情听见外面有动静,出去看了看,回来禀道:“君上,郑太医回来了,在殿外等着向君上复命。” 夏侯沉去了外殿见郑太医,李暮霭也关心此事,跟着他一块儿出去。 殿门开启,两个太医埋头进来,身上还背着药箱,像是刚回到宫里就来了这儿。 李暮霭算了一下时辰,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臣拜见君上。”两个太医一同行礼。 夏侯沉落座殿上,问:“王家如何?” 郑太医起身言道:“回君上,臣等赶到尚书大人府上的时候,尚书大人的公子刚刚咽气……” 李暮霭心里一沉,她猜得没错,两位太医才去多久,像是兜了一圈没落脚就回来了,不是王公子已经大安,就是人没得救了。 她忙问:“只是落水而已,救上来的时候人没事,如今怎么反而……” 郑太医拱手:“回姑娘的话,听王家的人说,王公子自幼体弱,一直病恹恹的,这个天外出还得披件薄绒披风御寒,他被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王家倾尽全力救治,也只是替他吊了几日性命罢。” 另一个太医言:“君上,昨日刘太医到了王家便觉得公子的病不容乐观,今日才叫了臣等过去,没曾想王公子……” 夏侯沉没有问别的,吩咐他们退下,默然坐了一阵后拿过奏疏翻看。 李暮霭缓步走到他身边站定,“王公子没了,王尚书如今多半心如刀绞,只会更加想给儿子讨公道,若是摄政王还不理会他,他和摄政王就彻底离心了。” “他是个好父亲,今日朕不想打扰他,明日朕会派柳别情去吊唁安抚,等他家中丧事办完,他自会来谢恩。” 李暮霭点点头,白发人送黑发人,王家现在只怕已乱作一团。 王家竭尽全力,还是没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所以有时她对秘药真是又爱又恨,它能救人性命,也能让人生不如死,但好歹她还活着,还能陪陪亲人朋友。可惜这药世上只有两枚,救不了那么多人。 李暮霭转眼看向夏侯沉,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夏侯沉也在看她,又沉默着挪开了眼,继续看奏折。 第二日,柳别情奉命去王家吊唁。 他是夏侯沉的亲信,奉君命登门祭奠一个大臣的儿子,对王家来说已算殊荣。 柳别情也借这个机会探了些虚实,回来禀报夏侯沉。 柳别情站在殿中,揖手禀道:“君上,摄政王一早亲自去了王家祭奠,还亲笔为王家公子写了悼词。” 李暮霭也在一旁听着,皱眉,“摄政王他亲自去了?” 柳别情去一趟都已是皇恩浩荡,夏侯煜亲自登门祭奠,如此纡尊降贵,王家人得多感动。 夏侯沉看了看李暮霭,淡淡言道:“朕那个皇叔对局势洞若观火,怎会任由他的肱股之臣与他离心,为了保住他现有的权势,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李暮霭抿了抿嘴,这一局无解。夏侯沉总不能也亲自走一趟,那王家公子一非重臣,二非栋梁,毫无功绩,让皇帝去祭奠忒不合规矩。 而且王尚书的态度不明,他们不用给王家如此大的脸面,把人捧高了,人家反而容易蹬鼻子上脸,自以为是。就算要拉拢能臣,也要让他们明白,君臣有别,君上就是君上! 李暮霭问:“那几个大人呢,他们到了吗?” 柳别情点了点头,“都在,跟着摄政王一起过去的,有摄政王在,王尚书就算憋着一口恶气,也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 李暮霭神色凝重,夏侯煜果真平易近人。 夏侯沉看得出她不高兴,淡然道:“朕说了,他没那么容易与夏侯煜分道扬镳,这个人朕不是非要不可,你愁什么。” “可是有了他,君上你想达成所愿将事半功倍,你都说了他是先帝看重的下一任丞相,旁的大臣见风使舵,定早早地投向了这棵大树,所以他在朝中的势力一定是旁人不能比的,加之人又能干,能让你如虎添翼!” 夏侯沉看着她,徐徐言道:“朕算是看出来了,王珩未必想与夏侯煜各走各路,而你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朕得偿所愿,好早日与朕分道扬镳。” 李暮霭皱紧了眉头,脱口急道:“君上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夏侯沉收回目光,眉宇依然舒展,言:“去给朕做荠菜豆腐羹,朕想吃。” 李暮霭磨了磨后槽牙,甩了他一记眼刀,气鼓鼓地走了。 夏侯沉瞧着她的背影,随口言道:“个头不见长,脾气倒是不小。” 柳别情站在下面,欲笑不能笑。穆姑娘冲君上发火,君上竟没生气,不知是君上染上了穆姑娘的好脾气,还是穆姑娘学会了君上的火气,但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午膳自然没有荠菜豆腐羹,也没有她做的其他菜式,甚至都没有李暮霭。 晚膳也一样。 夏侯沉让柳别情去她寝殿瞧了几次,她自打近午时分出去后就没回来过,人去了什么地方,他不用问也知。 夕阳西下。 李暮霭陪着李阔在院子里逗猫。 李阔坐在台阶上,给怀里的猫顺毛,看向旁边的李暮霭,“姐,你今日怎么不高兴?” “我一个南邺人,成日围着凌帝转,大公无私到替他想,替他急,他还嫌我自私,我……”李暮霭顿住了,心里怎一个窝火,私心自然是有的,可远没他想的那么过分。 真是不识好人心! 李阔反而笑了笑,举起小猫逗了逗,道:“我一猜就是凌帝惹你不高兴了,姐,你又变了,你没发现吗?” “什么意思?”李暮霭云里雾里。 “从前不管他怎么欺负你,你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还总笑着安慰我,如今你竟会生他的气。” 第114章 哄她回来 李暮霭皱了皱眉,“有吗?” “姐,你来我这儿连饭都不肯吃,被气得茶饭不思,还不知道自己变没变?” 李暮霭托着腮,沉了口气。她这是把他当朋友了吧,看见朋友不听劝,还有被朋友误会,她心里不好受。 “天都快黑了,姐你不回去吗?” 李暮霭望着天上的晚霞,仍无动于衷。 她的肚子远没有她的心意坚定,她饿了,肚子已经叫了半天。 她打算等天黑尽,等他回寝殿歇息了,再悄悄回去,免得又撞上。 未几,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李暮霭以为是下值的内侍回来了,可来人的脚步声却靠近了后院。李暮霭一瞧,是内侍,这不是柳公公嘛。 柳别情看见李暮霭,唇边挂着笑。 李暮霭将脸一撇,“我今天不想做豆腐羹。” “穆姑娘,君上让我等给殿下送几本书过来,说这些书殿下看了大有裨益。”柳别情示意示意阿六把书抱过去。 李阔还没弄明白,阿六就将一摞书塞进了他怀里,他只能一手抱猫,一手护着书,不让它们都掉下去。 柳别情送完书便带着阿六离开,一句话都没多说。 “姐,好好的,凌帝怎么想起给我送书?”李阔皱着眉头,瞧了瞧膝上的书,总觉得这些书不对劲。 她姐给凌帝甩脸色,照凌帝的脾气,赏他的若是吃食,他都会怀疑里面是不是下了毒。 李暮霭瞥了瞥那些书,不言一字。 天刚擦黑,一个人影就溜进了紫极殿,一路左顾右盼,不知是怕被人瞧见,还是怕瞧见什么人。 柳别情和阿六藏在殿外的立柱后面,偷偷地瞧着。 阿六压低了声音笑说:“表哥,君上真是料事如神,穆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是君上懂穆姑娘,知道要哄穆姑娘消气的话,给穆姑娘送东西,不如给质子送东西。”柳别情偏了下头,示意阿六跟他回去,别打扰君上他们。 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李暮霭略微舒了口气。 她走到偏殿外,将门一推,顿时傻了眼。 她想着躲,可人家就坐在她寝殿里喝茶,她往哪儿躲。 夏侯沉劈着茶沫,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动声色。 他没说话,她也保持沉默,但李暮霭嗅到了香味,一旁的桌子上摆着饭菜,她的肚子又很不争气地打起了鼓。 夏侯沉朝她瞥了过来,“朕不过一句玩笑话,你生什么气?” 李暮霭神色冷淡,没去瞧那桌吃食,“可我跟君上说的是正经事,我没开玩笑!” 她略瞧了瞧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怨念。他什么时候跟她开过玩笑,她哪儿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说笑! “不过朕之前以为你一心只想回南邺,做什么都只为回去,包括讨好朕,也只为让朕放了你。” “从前是这样,毕竟我与君上萍水相逢,又结过梁子,我若说我一心为了君上,君上信吗?我自己都不信。”李暮霭坐到桌旁,又言,“可是近来我发现,君上你人不错,何况你对我有求必应,我也当投桃报李,我是想回去,但我更希望你我都能得偿所愿,而非只盼着你成全我。” 夏侯沉放下茶盏,神色平和,知道她如今说的是实话,也知她今日生气,是因为他误会了她,是他理亏。 “先吃饭。” 李暮霭才不跟自己的肚子过意不去,爽快地拿起了筷子。 夏侯沉慢道:“你以为朕毫无思量?你对朕说的朕都明白,但朕也说了,事实没有你想的那般容易。” 李暮霭看向夏侯沉,见他的眉间带了些愁绪。 “王珩下午来过。” 李暮霭吃了一惊,“他儿子刚去世,他不在府中主持丧仪,来见君上做什么?” “朕说过他会来谢恩,但他来得越快,就证明他与夏侯煜已经冰释前嫌,想尽早断了与朕的这点牵扯,免得朕对他处心积虑,也免得夏侯煜猜忌他。” 李暮霭心里一沉,看着眼前的菜肴,又失了胃口。 夏侯沉道:“你一向乐观,看待朝堂之事也乐观,你想替朕抓住良机,朕知道,但朕比你更了解这些老狐狸,而且不管朕怎么说,你都觉得你眼中的夏侯煜并非朕口中的夏侯煜,他若真如你想的一般良善,朕何须费心筹谋。”他顿了顿,又言,“此事上,夏侯煜绝不会坐视王珩生异心,白白便宜朕。” 李暮霭小声言:“其实摄政王人好与不好,跟我都没关系了,我既然选了君上,想的做的都会向着君上,无可避免会得罪他,我与摄政王注定做不了朋友。” 夏侯沉虚目瞧着她,“他对你施些小恩小惠,你心里不愧疚?你若不愧疚,为何想化解朕与他的嫌隙?” “君上你这都看出来了?”李暮霭惊异。 “朕看出来算什么,他不是也将你一算一个准?他知道你会愧疚,正好利用你的愧疚,让你照他的心意做事。” 李暮霭捏着筷子,陷入沉默。 “你们都是如此为他所惑,朕已习以为常。” 李暮霭放下筷子,徐徐问道:“王珩今日怎么说的?” “朕得知他此时进宫,心意多半有变,果不其然,不等朕试探,他谢了恩就急着离开,说夏侯煜还在府上,他话里的话,朕听得明白。” 李暮霭不解:“不应该啊,没听说摄政王处置了谁家公子,王尚书咽的下这口气?难道他儿子落水真的只是意外?” 这案子又没查又没审,就凭摄政王今日登门同王尚书说了几句,他就相信了?都是一面之词,王尚书为什么早不信晚不信,偏在今日就信。 “人都有自己的取舍,世上有许多事在某些时候会凌驾于性命之上,不足为奇。”夏侯沉言道。 李暮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事儿是我想错了,耽误君上还特地等我回来告诉我,时候不早了,君上回去休息吧。” “不较真了?”夏侯沉看着她问。 李暮霭摇了摇头。 他方才起身离开,留下一句:“早些休息。” 夏侯沉走后,李暮霭独自坐在桌旁思量。 夏侯沉没有耐心,对待王珩就是“你既无心,我便休”,他本就不对这个人志在必得,所以懒得追究王珩为什么变卦。 但是她总觉得此事不简单,她不与夏侯沉较真,却不能不与这件事较真。 第115章 怕了她了! 第二日清晨,李暮霭又来了李阔这儿。 李阔正在吃早饭,桌上还铺着夏侯沉昨日送来的书,他一边啃饼,一边看书,怀里还兜着只小猫。 屋子里很安静,李阔时不时抬头看看他姐,发现他姐今天不生气了,但人还是不对劲,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呆呆地望着窗外。 他怀里的猫儿“喵”了一声,他姐仍旧没反应。 李阔抬手在她眼前招了招,“姐?” 李暮霭回过神,看向他,“嗯?” “你一大清早过来,却一句话不说,想什么呢?” 李暮霭看着她弟一本正经地问:“朝阳我问你,你在太学的时候见过一个叫王文毓的人吗?” 李阔点头,“见过,他爹是刑部尚书,太学谁不知道他王大公子。” “他人怎么样?” 李阔想了想,道:“岁数比我大,看着却瘦瘦小小的,弱不禁风,听说他有病,身子不好。”李阔另问,“我昨日听内侍们说,他出事了?” “嗯,他意外落水生了重病,三个太医都没救回来。” 李阔云里雾里,“姐你怎么不光关心凌帝,还关心起他大臣家的儿子了?” “他落水一事有蹊跷,可能牵扯着其他几个大臣家的公子,他们的父亲都是摄政王的人,如此一来王尚书就与摄政王有了嫌隙。”李暮霭沉沉言道,“我本想让凌帝借此机会将王尚书收为己用,可是王尚书明明有转投夏侯沉的意思,昨日又突然变了卦,我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阔言道:“先前摄政王让他的幕僚们照顾我,这个王公子给我送过些东西,其他同窗也给我送过,他们的父亲都是摄政王的人,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不怎么样,好像是因为摄政王更器重王尚书,其他几个同窗对此不满。” 李暮霭忙问:“你的意思是,他与其他学生有矛盾?” “也算不得矛盾,他爹位高权重,一般的学生都得敬他三分,只有其他几个权臣的儿子老是挤兑戏弄他,可不知是不是他脑子不太聪明,看不出别人对是好是坏,他还总凑上去跟他们一起吟诗作赋。” 李暮霭闻言,神色不由得认真起来,“你说的那几个常戏弄他的公子哥,都是谁?” “吏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大理寺卿的孙子,还有……”李阔挠了挠头,“好像他们的爹都是摄政王那边的。” 李暮霭的眼眸定住,果然是无风不起浪,她急问:“朝阳你还知道什么?” 李阔摇了摇头,“我和他们也只是偶尔谈诗作赋,并无深交,他们都住在宫外,还能结诗社,一同出游,我不成,他们肯跟我说话也只是因为摄政王的交代罢。” 也是,她弟已经好些时日没去太学读书,还记得这些已是帮了她的忙。 “姐,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王文毓落水时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可能这场意外是他们造成的,我相信王大人不会捕风捉影,胡乱猜测。” “那你得问在场的人,找他们其中一个问不就得了?” 李暮霭颦眉,“朝阳你傻啊,他们是谁我是谁,我这个样子怎么见得着外臣,还是外臣的家人,何况我就这样去问,他们定然谎话连篇,能问出什么来。” 李阔点点头,“姐你说得也是……” 李暮霭一筹莫展,其实她知道她的坚持可能无果,哪怕事实跟她猜的一样,若是人家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她操这些心也是白操。但她就是不想罢休,要放弃也得等这条路真走不通的时候再放弃。 李阔想了想,眼中忽然掠过一抹光,即道:“姐,还有一个人,你或许能见到他!” “谁?” “定国公家的小孙子,傅元炘,他跟这几人关系不错,常在一起喝酒作乐。” 李阔一提醒,李暮霭恍然想起那日在国公府,傅夫人正是因为傅元炘又要去游湖作乐,与傅元炘起了争执。 “姐你想见他好办,他是凌帝的表弟,让凌帝把他召进宫不就得了?” 李暮霭摇头,“不成,君上不想再理会王家的事,得靠我自己去弄明白,我若去找他,他说不定会嫌我烦。” “若是如此,姐你就只能想法子出去见他了,倒也不用去国公府,太学就在皇城边上,你去太学找他也行。” 她弟的主意不错,她想溜去国公府不容易,一来一回时间久动静大,夏侯沉怎会不知,但她去趟太学就轻巧多了,横竖只是出个宫门而已。 不过她若靠自己飞檐走壁出去,想从太学把傅元炘逮出来问话也不方便,这事儿还得再找个人帮忙。 李暮霭做了一番思量,等到次日午后,夏侯沉去长钦殿理政的时候,她来到李阔这儿,遣小顺替他找了个人过来。 内侍们都当值去了,此时后院里只有李阔主仆、她,还有刚来的夏无念。 夏无念闻言皱紧了眉头,看着坐在阶上的李暮霭,匪夷所思,“你说什么?” 李暮霭一字字地重复着方才的话:“我说麻烦夏大人借我一身行头,带我去趟太学,就耽误你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 “你去太学做什么?!” “去找傅家小公子问问话。” “你找他有事?”夏无念即道,“你要见傅小公子,让君上召他进宫就是,君上如今不都听你的?何必多此一举!”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用意……” “姑奶奶!太学再近也是出宫,没有君上的旨意,我敢放你出宫?我不要脑袋了?”夏无念握着剑作揖,苦口婆心地劝,“你就当行行好,有事去找君上说,咱按规矩办事好不好?” “夏大人,先前你不禁打的事,我可一点都没跟君上说,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办到了,而你也说咱们往后要互帮互助。”李暮霭神色认真,接着说,“君上今日要和大臣们商议赈灾的事,没两三个时辰回不来,咱们现在去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被君上知道了,我也一力承担,绝不拖累你!” 夏无念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如今在君上面前比柳别情的面子都大,他能怎么办? 他唯有长叹:“怕了你了!” 第116章 一个圈套 夏无念掉头离开,回去取来一套禁卫的盔甲,让李暮霭换上。 他带着李暮霭在宫道里疾行,边走边问:“你还没告诉我,见傅小公子要问什么?” “王尚书家的事你听说了吧?”李暮霭言,“我本以为君上可以借此机会将王尚书收为己用,结果事情有变,我想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君上都不想操心的事,你还在替君上操心?” “你家君上深藏不露,他相信他没有王珩一样能达成所愿,但我觉得捷径就是捷径,不到万不得已不应该选择走弯路。” 夏无念回头打趣,“看不出来啊,当初被君上吓得满地打滚的小姑娘,如今竟一门心思君上着想。”他收回目光喟叹,“既然你是为君上着想,我冒险陪你走一趟也值了!” “夏大人,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能告诉君上。” 夏无念干笑一声,“我告诉君上?我还怕你转头说漏嘴,君上会来找我的麻烦,咱们如今是一根绳的蚂蚱,谁也不能坑谁不是?” “你这话说得对,咱们都在为君上做事,也算志同道合!” 夏无念有些无奈地道:“其实你现在去找人,他也不一定在,只能碰碰运气。” “为什么?” “傅小公子是个混世魔王,旷课乃常事,尤其是国公大人病重的时候,更没人管得了他,从前他若调皮捣蛋,夫子还爱上奏君上,告他的状,可他自己不争气,君上也懒得搭理他,一来二去夫子连状都懒得告,只要他不祸害同窗,便由着他去了。” “这样么?”李暮霭应了一声。 太学与皇城不过一墙之隔,出了宫门就到了。 这个时辰太学还没散学,里面正是人多的时候,两个禁卫进去太过显眼。夏无念让她在靠近宫墙的角落里等,他以给傅小公子送东西为由,进去找人。 李暮霭等了一阵,见夏无念从太学侧门出来了,手搭在傅小公子肩上,勾着傅小公子的脖子,像搂弟兄似的带着人正往这儿来。 “夏……夏大哥,不是君上要找我吧?”傅元炘惶恐不安。 “君上找你做什么,君上都被你夫子告状告得烦了,曾与你夫子直言,只要你不拆了太学,由着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夏无念笑了声,将他推进了巷子里,“是这个小哥找你。” 傅元炘看向李暮霭,打量了她一阵,抄起手,咂咂嘴,“我见过你,你是上次跟着君上来我家的那个,说吧,找小爷什么事?” 夏无念忍俊不禁,拍了拍傅元炘的后背,“我劝你老实点,别看人家穿得不怎样,他在君上面前比我说得上话,你得罪了他,君上必定找你麻烦!” 傅元炘愣愣地看了夏无念一眼,赶紧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裳,揖手笑问:“这位小哥,找我何事?” 李暮霭在路上跟夏无念商量过,反正傅元炘上次看见的也是女扮男装的她,她索性就装到底,免得傅元炘见她是个小姑娘,对她支支吾吾。 李暮霭拱手见礼,憋着声音道:“傅公子,我来是想问问王公子落水的事。” 傅元炘闻言脸色都白了,看她跟看九幽来的鬼似的,吞吞吐吐:“你……你想问什么?” 李暮霭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夏无念也发现了,抄起手抱着剑,略皱起眉盯着傅元炘。 李暮霭随即问道:“傅公子你慌什么?” 傅元炘撇过脸看向一旁,“我没慌,又不关我的事,只是他人没了,听你们提起他,我后背发凉而已。” 夏无念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一把拍上傅元炘的肩,加重力道捏紧了,“傅小公子,这位小哥可不是禁卫,人家受过栽培,专程替君上办事,遇事洞若观火,一眼就瞧得出谁在说谎。” 傅元炘被他捏的一哆嗦。 李暮霭只觉她今日这个帮手找得忒对! 傅元炘苦着脸:“你们……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嘛!” 李暮霭道:“看你的模样,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王公子落水当日你也在场,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公子落水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傅元炘耷拉下脑袋,唇紧抿着,神色叫做。 夏无念一看他的样子就不对劲,转到他面前,低头瞧瞧了他,皱紧了眉,“还真有隐情?” 傅元炘一脸为难,心下挣扎良久,抬头同他们商量,“夏大哥,我要是告诉了你们,你们能帮我保守秘密吗?” 夏无念笑了声,“保守秘密?你傅小公子虽不成器,但你就这点胆子,能捅多大的篓子,又不是你杀了人,有什么好遮掩的!” 李暮霭做了个大胆的猜测,徐徐问道:“难道王公子落水,跟你有关?” “没有,是前天,前头我去祭奠王文毓,被赵怀那几个小子给阴了,本不关我的事也成了我的错!”傅元炘叹了口气。 李暮霭莫名其妙,“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傅元炘慢慢讲道:“其实那日湖上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我吃多了酒,醉得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王文毓已经出事。”他接着说,“前日我一到王家,就被赵怀和孙晏青他们拉进了小屋子,他们说是我喝醉了和王文毓起了争执,失手把他推下去的。” 李暮霭眉头紧皱,“有这事?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当然不承认!可他们几个一口咬定事实就是如此,说那日只有我跟王文毓起过争执,我说是因为王文毓要改我的诗,我不乐意,跟他吵了两句而已,然后我就进船舱喝酒去了,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李暮霭追问。 “然后王尚书就进来了……”傅元炘低垂下眼眸。 李暮霭听得火冒三丈,急道:“他们这不是明摆着给你设了个圈套吗!” 夏无念深吸了一口凉气,只觉连目光都无处安放,不管瞧哪儿都心慌。 傅元炘摊手一拍,“是啊,看见王尚书的时候我也明白了,他们几个是在套我的话呢,王尚书方才一定就在隔壁,他什么都听见了。” 第117章 愚蠢至极! 夏无念匪夷所思:“他们给你下套,你就不知道解释?” “我都吓傻了,那可是在王家啊,他们如此冤枉我,我怕王尚书他想宰了我!不过后来我想解释,王尚书却让我别说了,他说此事到此为止,王文毓的死只是个意外,以后谁也别再提。” 李暮霭听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王尚书哪儿是想到此为止,更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被逼无奈把仇恨埋心里了。怪不得丧仪都没完他就进了宫,急着与夏侯沉划清界限。 他定是把傅元炘认作了元凶,却碍于傅元炘是定国公府公子,君上的表弟,他奈何不了,不得不息事宁人。 傅元炘叹道:“王尚书都发了话,其他几人也说守口如瓶,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宣扬,事情到这儿就算结束,你们不提,也不会再有别人提起。” 李暮霭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当王尚书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他是忌惮你的家世,不想与君上撕破脸,他告不了你,便只能忍气吞声,你竟也跟着息事宁人,你的沉默在他眼里跟认了罪有什么区别!” 傅元炘皱了皱眉,“这样吗?既然他也奈何不了我,不如就这样算了,往后大家各自安好,老死不相往来都成!” “算什么算,这事儿没完!”李暮霭只觉得麻烦了,麻烦大了! 王尚书是个精明人,哪怕从前没有郭相那等野心,如今有了杀子的仇恨在,他的心思也会不一样了。 比起他现在就告发傅元炘,来个鱼死网破,她更怕他若无其事是想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他若找定国公府和夏侯沉寻仇,夏侯沉不就平白无故多了个死敌? 虽然夏侯沉的手段也不弱,同样会对他下杀手,但这不该是他们君臣之间的拼杀。 李暮霭只觉脑子乱乱的,心口也堵得慌。 夏无念朝李暮霭招了招手,与她借一步说话。 他俩背过身,夏无念低声言道:“这事儿是咱俩能瞒的吗?要不别管我了,咱们如实禀报君上。” 李暮霭皱眉,“君上知道了,不得一剑劈死他?” 夏无念冷笑了声,“那也比咱俩瞒着,将来出了事,君上一剑劈死咱俩强!” 李暮霭点头,“你说得有理!” 傅元炘探了个脑袋过来,“你们商量什么呢?” 李暮霭揖手道:“抱歉啊傅公子,这事儿我跟夏大人兜不住,得禀报君上。” 傅元炘吓得脸都白成了纸,又指着他们忿忿道:“你们答应我要替我保守秘密,我才说实话的,本来事情都结束了,你们现在捅到君上面前,不是害我么!” 夏无念和李暮霭不约而同地抄起手,垮了脸。 “两位大哥,你们放过我吧”傅元炘作揖,“大不了算我欠你们个人情,只要我有的,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李暮霭劝他道:“说起来你只是被人算计了而已,君上是你亲表兄,他能真宰了你?” “君上连亲兄弟都宰,我这个表弟算什么……”傅元炘缩了缩脖子。 夏无念瞪着他道:“那是夏侯敬该死!”他又收回目光瞧向前面,吱了声,“你也该死。” 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傅公子,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是事了,你蒙冤的事一定得告诉君上,君上肯定会责骂你,但他也一定会给你做主。”她又言,“咱们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好吗,干嘛要替别人背黑锅,何况你还在这儿读书,成日面对着冤枉你的人,你不膈应?” 傅元炘直摇头,“君上他会杀了我的,我爹和我爷爷也会宰了我的!” 李暮霭的耐心也被他磨干净了,索性斥他道:“事情又不是你做的,你一个被算计的人反而畏畏缩缩,我和夏大人想帮你洗清冤屈,反倒成了我俩想害你?你今年几岁,懂不懂事?!” 傅元炘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现在坐实了这件事,就等于交了个把柄在他们手里,往后他们让你当牛做马你敢说个‘不’字?”李暮霭心急如焚,“我和夏大人是君上的人,我们想帮你,你却觉得我们要害你,那他们呢,在你眼里他们是好人?” 傅元炘低下了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暮霭道:“那你跟我去见君上,把事情说明白,我向你保证,你竖着去还能竖着回来,你本就是被他们陷害的,君上看在国公大人的份上,只会帮着你,怎会真宰了你!” 夏无念低声同她道:“你可别把话说太早,我看他去了紫极殿,未必能竖着出来。” 李暮霭想了想,言:“那就暂且不让他去,我先去跟君上说,我也怕这小子抗不住事。”她道,“如今事情还没查清,不宜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我怕他被君上吓破了胆,叫他们看出什么来。” 夏无念点点头,赞同她的提议。 傍晚,李暮霭回了紫极殿。 和夏侯沉用晚膳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怕他知道之后会失了胃口。 等到他吃好,她才缓缓开口:“君上,我……我今天去了趟太学。” 夏侯沉刚起身,走了一步回头瞧向她,“去太学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王家公子的事,君上你对王尚书死了心,但我没死心,我听说你表弟跟王家公子交情匪浅,所以去找傅家小公子问了问。” 夏侯沉走到殿上落座,颇有几分无奈地看着她。说她不听话,她偏又是在为他着想,他若怨她反倒又成了他不领情,不讲道理。 李暮霭见他没往下问,便知他对此事果然没什么兴趣。 “君上,跟我猜的没错,王尚书急着来谢恩是另有隐情。” 夏侯沉提笔写字,随口问道:“什么隐情?” “你小表弟被人给算计了,他们给他设了个圈套,让他在王家当着王尚书的面承认王家公子落水与他有关……” 她话还没说完,夏侯沉的手已然顿住,他霎时抬眼看向她,眉宇深锁,“你说什么?” “就是他们让你表弟背了黑锅,而且王尚书多半信了他们的鬼话,但是他自知王家告不过傅家,便主动提出此事到此为止,然后就来跟君上你划清了界限。”李暮霭的话音越来越缓慢。 别说傅元炘了,夏侯沉现在的样子,她看着都怕。 他眉宇紧拧,脸色沉如夜幕,目露凶光的样子比从前要掐死她的时候还要吓人。 夏侯沉当即将笔一砸,怒然下令:“来人,去国公府把傅元炘给朕绑来,朕要看看他那脑子是怎么长的,愚蠢至极!” 第118章 家丑不可外扬 柳别情正要领旨去办。 李暮霭忙拦下柳别情,对夏侯沉言道:“君上你先消消气,傅小公子固然不对,但如今还不是关起门来打孩子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澄清此事,要查真相就不能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 夏侯沉神色霜冷,“你当他还是个孩子?三岁小孩儿受了委屈都知道哭,他绝口不提,想做什么?!” “傅小公子心肠和脑子都直,事发突然,又是在王家,他吓坏了,一个脑袋也算不过人家那么多脑袋,而且他少不更事,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以为王尚书说到此为止就是到此为止,他怕节外生枝,怕君上和国公大人责罚他,才没敢说。” 夏侯沉冷着脸坐在那儿,眸底一片晦暗,再无心搭理什么朝政。 李暮霭走到他身边劝说:“君上,如今应该先查清楚真相,还傅小公子一个公道,王尚书的心结也是此事,等事情水落石出,他便不会再仇视定国公府。” “朕不怕王珩记恨,朕从前觉得傅元炘的几个兄长年轻有为,满门兴衰不会系在他身上,朕便懒得管他,但朕现在发现朕错了,再放任他胡作非为下去,一个傅家岂够他折腾!” 李暮霭晓得,如今除了皇位,他最在乎的就是定国公府。 “君上你再是恼他,也不希望他蒙冤不是?所以你得先还他一个清白,再收拾他!”李暮霭又言,“而且君上你也说过,遇事要有取舍,得分个轻重缓急。” 夏侯沉瞥了瞥她,“没有朕的吩咐,你怎么去的太学?” 李暮霭愣了一下,好家伙,他在气头上的时候顾不上她,如今倒是缓过神了。 她抿抿唇,看向一旁嘀咕:“以我的身手,想溜出宫还不容易?”又忙岔开话题,“我要是不去,怎知背后另有隐情,你那小表弟都快被人冤死了,你还不知道。” “那是他咎由自取!” “他是错了,不该瞒着家里,不该胆小到连这口气都能忍,王尚书也有错,他身为刑部尚书,成日和错综复杂的案子打交道,却连这点伎俩都分辨不出,也是在砸刑部的招牌!”李暮霭磨了磨后槽牙,恼道,“最可恶的还是那几个小子,害人的事八成就是他们做的,还想赖到傅小公子头上!” 夏侯沉的神色缓和了些,启唇吩咐:“去传夏无念。” 李暮霭听他语气平静,不像是要派禁卫去抓人,便是在想着查案?查案找夏无念做什么? 李暮霭不解:“君上你找夏大人来做什么,他又管不了太学的学生。” 柳别情遣了人去找夏无念,他看君上的样子也不打算瞒着穆姑娘,言道:“君上先前从军中的密探里选了十来个出挑的,悉心栽培,此事秘而未宣,宫里只有夏大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李暮霭看了看夏侯沉,饶有兴趣地问,“君上是要效仿我们高祖,也建个重华宫?” 夏侯沉没有回答。 李暮霭言道:“我们高祖创立的重华宫只是个雏形,后来历代君上都花了不少心思,才有了今日的重华宫,任重道远啊君上。” 夏侯沉蔑了蔑她,“朕一心只重厉兵秣马,旁的只是锦上添花,难道大军压境,你们长公主还能让你们去冲锋陷阵?”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那你也不能小看我们,当初大邺政局动荡,卫国趁虚而入,兴兵来犯,是我师傅潜入敌营,刺杀了领兵前来的卫国大将,卫国才急着撤了兵。” 他们说话的功夫,夏无念已经到了,于殿中拱手:“参见君上。” 他知道穆姑娘打算晚膳后禀报君上,他没敢走远,就等在外面广场上,以便君上召见。 方才在殿外时,他听见了君上与穆姑娘的话,已然猜到君上叫他过来意欲何为,君上想传密探详查。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道:“君上,他们受训不过数月,还没出师,从前在军营办事虽得力,但也只擅长刺探敌情,君上若要查案,不如……” 夏侯沉略看了看夏无念,淡淡道:“此事你也知情?” 夏无念愣了一下,见李暮霭无奈地摇了下头,便知她方才没把他“供”出来,是他自己说漏了嘴。 “臣……臣和穆姑娘都在。” 李暮霭见夏侯沉瞥向了她,忙道:“是我让夏大人帮的忙,不关他的事。” 事有轻重缓急,夏侯沉无心追究别的,问夏无念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臣的意思是,君上若要找人查案,或许不用舍近求远。”夏无念顿了顿,看向李暮霭,“南邺栽培了穆姑娘十多年,她又胆大聪慧,能替君上分忧。” 李暮霭不免惊异,夏无念忒看得起她。 不过事情是她发现的,她若能一手解决掉,也不失为对自己的一种历练和证明。 李暮霭觉得可行,对夏侯沉道:“君上,我去吧。” “你?”夏侯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人在紫极殿,你怎么查?” 李暮霭道:“傅小公子至今喊我小哥,太学那群公子也没见过我,我可以乔装打扮潜入太学,到他们身边去查。” 夏无念拱手,“君上,臣以为穆姑娘的主意不错,到太学暗中查访,比在外面查更直接,且不会有什么动静。” 夏侯沉默然思忖,暂且不置一词。 李暮霭又言:“君上,我知道你要查的话多的是办法,但家丑不可外扬,你也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傅家小公子如此糊涂吧?关起门来把事情解决了就完了,国公府的面子保得住!” 她知道夏侯沉有多看重国公府,家丑不可外扬,这一条足以说动他。他不会让傅元炘给定国公府抹黑,更不会让天下人知道傅家出了个不争气的后辈,损了满门荣耀。 夏侯沉拿过一旁的奏折翻了翻。他近来擢升了几个地方官吏,这封奏折便是吏部呈上来,禀报他们已经到了京城,不日便可上任。 他指了其中一个名字,看向柳别情。 柳别情会意,揖手道:“君上放心,奴才明日亲自走一趟,他们靠着君上的赏识才得此高升,定会为君上马首是瞻。” 第117章 十日之内查清原委 李暮霭要进太学与进宫一样,都需要一个身份。 第二日,柳别情私底下出宫,去到一个大臣家,传了夏侯沉的密旨。 先前有几个官员因郭相一案获罪,胤安空了些官职出来,夏侯沉和夏侯煜都借此机会提拔了些人手。 柳别情找的官员姓艾,从前是地方通判,夏侯沉刚擢升他为胤安府丞。 这个艾大人就成了她的“新爹”。 柳别情回来之后就来了偏殿,将艾家的事一一告知了她,让她记在心里。 艾大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先前都中了榜,在地方任小吏,偏他的第三子读书不太用功,一直是他的心结。 柳别情说夏侯沉为了让他们忠心做事,特地推恩于他们的子孙,准他们家中选一个后辈入太学读书。 李暮霭惑然:“那我岂不是抢了他儿子读书的机会,他儿子呢?” “其他官员都感激君上隆恩,偏艾大人为此苦恼,因为他的儿子不争气,他怕儿子在太学丢脸,也辜负了君上的一番好意。”柳别情又言,“不过君上得知他家三公子虽不喜文墨,但喜欢舞刀弄剑,争强好斗,已经私底下将他送到了傅将军那儿,也算因材施教,艾大人为此感激不已,他方才说把你当亲儿子都无妨。” 李暮霭忍俊不禁,“我来你们北凌一趟,银子没赚多少,收获最多的就是‘爹’了。” “明日穆姑娘你就能去太学,君上让质子也继续回太学读书,兴许还能给穆姑娘搭把手。” 李暮霭喜出望外,“真的?” 柳别情笑叹:“穆姑娘一心为君上着想,君上并非铁石心肠,怎能不惠及质子。” “可我住在宫里,日日跑去太学,不会别人看出端倪吗?” “艾府人多眼杂,不能保证每个下人的嘴都严实,姑娘住在艾府多有不便,还是住在宫里更妥当,艾大人只是胤安府署的佐官,并非高官,不算起眼,更无人会跑上们瞧他家不成器的儿子。”柳别情接着说,“每日清晨,轿子会在北宫门外接姑娘,绕行去往太学,散学后也是如此,姑娘先穿内侍的衣裳,上了轿子另换,就是麻烦了些。” 李暮霭点点头,“稳妥就好,我不怕麻烦。” “不过时日一长,艾大人结识的人多了,总有人会问起他家公子,想见一见,君上的意思是让穆姑娘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我明白。”李暮霭点头,想了想道,“十日吧,十日之内我一定查出来!” “辛苦穆姑娘。”柳别情拱手。 “客气客气。” 下午,李暮霭和夏无念又去了趟太学,趁着下学的功夫逮住了傅元炘。 这事儿还得给傅元炘交个底。 傅元炘听着大吃一惊,“小哥,你要潜入太学查案吗?” 李暮霭点了下头。 傅元炘怯怯问道:“君上一来就查案,没叫我去问话,君上不怪我吗?” 夏无念睨了傅元炘一眼,“君上觉得此事不宜宣扬,传出去傅家的脸面就被你丢光了,还是查案要紧,何况骂你有什么用,你长记性么?” 傅元炘擦了擦额头的汗,抹着胸口念叨:“不找我就好,不找我就好。”他又皱眉道,“也不能这样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当然长记性!” 李暮霭言:“好了傅公子,我不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此事你知道就好,水落石出之前你要沉得住气,别再添乱。” “我知道,你放心,我准保不惹事!” “那成,明日咱们太学见!” 傍晚,李暮霭又来找了李阔,李阔明日也要回太学,她同样得跟李阔说一声。 李阔也是一惊:“姐,你打算女扮男装进太学?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朝阳,你当太学什么人都能进?我是正大光明进去的,怎会平白惹人起疑,何况我知道夜长梦多,跟君上立了军令状,十日之内查清缘由,十日而已,没那么多万一。” 李暮霭托腮望了望天上,说来也好笑,她此生领的第二个像模像样的差事,竟然是夏侯沉给的。 李阔挠了挠头,“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你不是跟他们认识吗,你得帮我演一出戏,先跟我认识,再拉着我与他们认识。” 其实找傅元炘演更直接,但她实在信不过那小子,还是找她弟稳妥。 她如今发现,夏侯沉觉得她弟不算出挑,结果他弟还不如她弟呢! 晚上,柳别情给她送了几身男子的衣裳来,李暮霭换上试了试,为了掩饰女子眉眼间的柔和,她还特地画了男子的剑眉,手拿折扇照着镜子看了看,俨然一个风度翩翩的小公子。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李暮霭已在去往北宫门的路上了,走得比夏侯沉上朝还早。 等轿子绕到太学,天已经亮了,现在正是学生们赶来上课的时候,大门外的车马轿子络绎不绝。 她的轿子不起眼,她的个头也很不起眼,她下轿后在门外站了站,来往的学生顶多只是扫了她一眼,没谁正眼瞧过她。 李暮霭故作一副初来乍到、生涩又惶恐的模样,在众人的余光里踌躇,捏紧了手里的帖子。 有学生见她脸生,同身边的人边走边摆谈:“这人是谁,怎从未见过,新来的?” 旁边人道:“听说君上和摄政王提拔了些地方官,他们的子孙也要来太学读书,此人八成就是其中一个。” “地方官在地方是地头蛇,若品阶不高,到了胤安城就成了脚底的石头,胤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高官,爹都抬不起头,他们在太学一样抬不起头,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两个学生摇了摇头,结伴进了太学。 李暮霭朝着大门走去,被侍卫抬手拦下,又引来身边路人的一阵嗤笑。 她装作腼腆地递上了太学给的帖子,侍卫见了帖子才放行。 太学是天潢贵胄和权贵子弟读书的地方,很大很气派,这里还设有女学。李暮霭打听过,女学和男学一个在后一个在前,中间隔着死墙,出入也不是同一个门,不然她还担心有些世家女认得她。 从正门进去后是一个广场,比起宫里的广场略小些。广场正前方,耸立在台阶上的殿阁叫思正殿,是太学正殿,平日里举行典仪和祭祀的地方。 李暮霭边走边左顾右盼,一眼就瞧见了她弟。 第118章 不是省油的灯 李阔从她身边路过,跟其他人一样,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学生们读书的地方在思正殿后面,是个方正的小花园,左右两边各有两间学学舍,分别叫明德堂、明敬堂、明学堂和明贤堂。 太学将学生分为四等,按着年末的课考升降,不过皇族子弟和权臣们的子孙不受规矩约束,能在明德堂扎根。 她和她弟都是夏侯沉发话塞进来的,自然进的也是明德堂。 檐下站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瞧过她的名帖,带着她进去入座。 进门刚走了两步,小厮就指着最后一排左侧的位置道:“这是公子的位子。” 李暮霭点头道了个谢。 她“爹”是个正四品的官,在地方是大官,在京中却称不上高官。她在明德堂里算是家世垫底的,前面的位子自然没有她的份。 李暮霭落座,瞧了瞧旁边,巧了不是,旁边坐的是李阔。 一个学生路过,看向李阔笑说:“这不是李兄吗,许久不见李兄,还以为李兄往后不会来了。” 李阔客气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言。 那学生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学生,这人拍了拍李阔的肩,笑叹:“李兄,你在南邺贵为亲王,在我们大凌就不是了,往后在君上面前还是谨言慎行些,开罪君上你小命都难保。” 李阔也仍是点头,“张兄说得是。” 两人看过李阔,又不免多看了看李暮霭,眼神都是一样的不屑,移步去了前面。 李暮霭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字她都认得,凑在一起就成了些之乎者也,她看不懂。 她手一松,书本掉在了地上。 李阔见状,忙俯身拾起,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李暮霭接过书本翻开,装作请教般的问:“那两人是谁。” “前面的是孙晏青,大理寺卿的孙子,后面那个是张直,他爹是左副都御使,他们都是王文毓的好友。”李阔瞧了瞧前面,道,“第二排左边那个是赵怀,吏部尚书的嫡子,他们几个都听赵怀的。” 李暮霭点了下头,都是些年轻小子,年岁最大的赵怀看着也不过十八九。 傅元炘来了,原本垮着个脸,带着些早起的不耐烦,瞧见李暮霭的一瞬立马打起了精神。他也没敢多瞧,规规矩矩地去了前面。 李暮霭看着傅元炘,傅元炘的位子在第一排,和王子王孙们坐在一起,算是官宦子弟里座位最靠前的。 在如今的北凌,除开姓夏侯的,就属傅元炘的家世最为显赫。他又是家中最小的,旁人捧着,亲族宠着,父母惯着,生下来就不知道何谓烦恼。 夫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官职是博士,须发花白,穿着广袖官袍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学生们一同起身行礼。 聂夫子让大家坐下,扫视着堂中问:“听闻今日有新人至,是谁,站起来让为师瞧瞧。” 李暮霭缓缓起身,揖手拜道:“学生姓艾名少彦,家父是新任胤安府丞,学生愚笨,学识浅薄,蒙君上隆恩才得以拜在夫子门下,往后定一心向学,请夫子不吝赐教。” “漂亮话谁都会说,肯不肯学得学了才知,坐下吧。” 李暮霭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在众人的注视里坐回位子上。 这堂课,李暮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夫子讲的经学她听着晕乎,何况她本也不是来听课的,满心盘算着怎样才能接近那几人。 李阔则听得十分认真,他从前读书时就不曾敷衍过,如今他姐坐在旁边,他的眼睛都不敢从书本上挪开片刻。 一门课上完便是课歇时间,其他学生或是去外面走动,或是在堂中摆谈,她和李阔也装作刚认识般聊了几句。 她是新来的,难免显眼,一开始还时不时会有人看看她,后来他们觉得没甚看头,也就挪开了目光。 李暮霭这才压低声音问道:“那几个人趾高气昂的,好像不太爱搭理旁人?” 李阔点点头,“他们的父亲都是摄政王的亲信,有实权的,那些皇族子弟家中反而只有爵位,没有实职,而且他们说凌帝这个人六亲不认,不待见皇族亲贵,所以这儿气焰最盛的反而是权臣家的子弟,皇族的只是占了靠前的位子,徒有体面罢。” 李暮霭知道,哪有什么六亲不认,应该是“六亲”从前见先帝不喜欢夏侯沉,便也不认他才对,风水轮流转。 她正在苦恼该怎么与他们搭上话,就见那个叫赵怀的起身,朝着第一排的傅元炘走去了。 傅元炘撑着额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赵怀拍了拍傅元炘的肩,笑说:“怎么了傅兄,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傅元炘冷笑了声:“我能有什么麻烦,我最大的麻烦不就是认识了你?”他又一扫旁边那几个,“还有你们几个!” “傅兄这话从何说起,我们成日陪着傅兄饮酒作乐,最是听傅兄你的,我们可什么都没说,傅兄你也别发这么大火,省得被旁人瞧出来,不打自招。” “你!”傅元炘攥起拳头,一副想揍人又好下手的样子。 赵怀笑意不减,劝道:“傅兄息怒,过两日小弟生辰,小弟不打算在家中大操大办,只想在老地方和好友们小聚,不知傅兄可愿赏光?” 傅元炘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恼道:“赵怀,你哪儿来的脸?” 他们先前只是窃窃私语,现在的声响才惊动了其他学生。 李暮霭一直看着他们,见状也坐不住了,朝着几人扎堆的地方走去。 赵怀旁边的孙晏清叹道:“傅兄,咱们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交情,有什么心结说开了就是,往后大家还是朋友,傅兄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张直也在一旁帮话:“就是,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给傅兄你赔个不是,往后大家还是好兄弟!” 傅元炘愤然道:“谁跟你们是兄弟,从前与你们为伍是我瞎了眼!” 李暮霭算是瞧出来了,与她猜的一样,这个傅小公子心口都直,半个心眼都不长,而他周围这几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第119章 有眼不识泰山 李暮霭从后面走去,其他几人都背对着她,只有傅元炘看得见她。 傅元炘朝她看过来之际,李暮霭做了个唇形。 傅元炘愣了一下,缓过神后便一把揪住赵怀的衣襟,“姓赵的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别再来自讨没趣!” “傅兄这是做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敢打我?”赵怀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小声讲道,“别忘了,你有把柄在我手上!” 孙直抄起手笑道:“是啊傅兄,有话好好说,你在这儿闯了祸,夫子可是要告到君上那儿的。” 傅元炘气得直磨后槽牙,揪紧了赵怀的领口,抡起拳头就要砸向赵怀。 旁边的学生见状都躲远了些。 李暮霭箭步冲上前去,傅元炘的拳头正好落在她肩上,她顺势将他扒拉开,且推了他一把,“这位兄台,同窗之间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傅元炘往后踉跄了两步,指着李暮霭恼道:“你谁啊,竟敢管小爷的闲事!” 赵怀拍去衣上的褶皱,看着李暮霭讥诮:“新来的你真是不懂规矩,傅兄是明德堂的老大,他要教训我,你插什么手?” 李暮霭揉了揉肩头,转过身赔笑,低声道:“赵公子,方才我旁边的同窗告诉我,赵公子你是吏部赵大人的嫡子,身份尊贵,他怎能对赵公子不敬!” 赵怀看了最后排的李阔一眼,脸上添了几分得意,“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被你推搡的人是谁吗?” 李暮霭回头瞧了瞧傅元炘,惑然摇摇头。 “人家是定国公的孙子,君上的表弟,你真是不长眼!”赵怀笑了一声,转身坐回了自己位子上。 其他两个也随之散去。 赵怀奉承起傅元炘来阴阳怪气,可她方才奉承赵怀的话,在赵怀那儿显然很受用。 她故作一副震惊不已的样子,对傅元炘鞠了鞠躬,“抱歉傅公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傅元炘瞪了李暮霭两眼,拂袖坐下,背过身去后才松了口气。要不是小哥做了个唇形让他揍赵怀,他哪儿敢闹事,更不敢碰他表兄的人,幸好他没使劲。 李暮霭埋下头,有些灰溜溜往回走,走到赵怀身边,听赵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方才我没记住。” 李暮霭转身作揖,“在下艾少彦。” “你说你有眼不识泰山,在我这儿你却是个识时务的。”赵怀唇角一扬。 李暮霭又作揖道:“家父初来乍到,往后还得仰仗尚书大人多多关照。” 赵怀在桌上瞧了瞧,拣了书旁还沾着墨的笔递给李暮霭,“方才你替我挨了一拳,这个赏你了。” 李暮霭欣然伸手去接,“谢赵公子。” 赵怀却将笔随手一抛便不管了。 笔落在她脚前,发出一声清响。 李暮霭低头瞧了瞧,仍道了句多谢,若无其事地俯身去捡。 赵怀对她低眉顺眼的样子颇为满意,在她弯腰时拍了拍她的肩。 这才第一日,她让赵怀记住她就好,不能有太多举动,操之过急反而容易坏事。 李暮霭终于熬到下学的时候,夫子布置了功课,不仅要背诵今日所学的文章,还要写一篇对文章的见解。 案子得查,功课也得做,否则夫子会找她的麻烦,成日被夫子盯着,她做什么都不方便。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夏侯沉还没回来。 外殿空旷,她虚掩着殿门,在殿里边转悠边背书。 文章拗口得很,她连读都读不顺畅,更别说背。 一个时辰过去,她记住的句子寥寥无几。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皇上击九千里,绝云……绝云……”李暮霭刚看过又忘了,卷起书敲着眉心。 “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 有人顺口替她接了下半句。 李暮霭寻声看去,夏侯沉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书上,又瞧了瞧她,轻沉一口气,像是在笑话她连书都背不明白。 夏侯沉移步进来,随口问道:“今日如何?” “我见到了那几个人,他们都不是善茬,今日还找过傅小公子的麻烦。”李暮霭接着说,“他们的父亲祖父都是二品官或三品官,单看一个权势不大,可他们几个抱在一起,在太学足以称王称霸。” “他们的底气都是夏侯煜给的,你不是没见过吏部尚书等人从前何等嚣张,郭相一案后,他们才有所收敛。” 李暮霭想起来了,当初爱跪在外面死谏的大臣里就有吏部尚书,模样她记不起来,只记得那几个大臣挺难缠。 她道:“事情还没过去多久,他们心中定有戒备,我今日没敢多招惹,明日再想法子拉近关系。” 夏侯沉落座殿上,看向她问:“你不是跟朕说的只需十日?” 李暮霭翻了翻书,点头,“是十日,我师傅说办差事得谨慎,磨刀不误砍柴工,着急反而容易生乱。” 用过晚膳,夏侯沉在殿上看军报,李暮霭仍在殿中走来走去背书。 “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鱼……”她又顿住了,死活想不起来。 “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 李暮霭听出了夏侯沉的不耐烦,她在这儿背了一个时辰,他也提醒了她一个时辰。 她转眼一瞧,正好对上他颇为嫌弃的目光。 李暮霭颦眉,“君上你也不能怨我,我从前没背过这些之乎者也。” “你师傅不教你读书?” “教,可是太学夫子讲的文章深奥,我没学过,而且我从前贪玩,师傅也惯着我,说听不懂就别听了,让我出去玩。” 她肚子里的墨水不多,应付些寻常公函绰绰有余,但不能与她弟的满腹经纶相比,也就跟不上太学夫子的进度。 李暮霭抱着书本,望着顶上喟叹:“书上的文章我连看都看不明白,更别说背,好些字儿我都不认识,还是下学前问的殿下。” 夏侯沉朝她招招手,让她过来。 李暮霭握着书,规规矩矩地走了过去。 夏侯沉拽过她手里的书,抬眼看向她,“听好了,朕只讲一遍。” 第120章 不耻下问 夏侯沉与她讲了一遍文章的意思,李暮霭听得认真,可是她听了上句忘了下句,回头看时便又有些懵懵懂懂。 他讲完之后就将书丢还给她,让她自己背,他则传了服侍的人来,回寝殿沐浴歇息去了。 李暮霭也回到自己的寝殿,又花了好些功夫,才将文章囫囵背下。 背书是小事,难的是做文章。 她上次写东西还是替夏侯沉编起居注,起居注不过是流水账,而文章得引经据典,写得头头是道才行。 她弟行,她不行。 李暮霭绞尽脑汁才磨出来一篇,咬着笔杆子,一脸愁苦。 她连课文都似懂非懂,写出来的文章能交差? 读书嘛,讲究不耻下问。 李暮霭拿着文章出了偏殿,踱到夏侯沉的寝殿外,见里面还有光亮,她喊了一声,“君上?” “何事?” “夫子让我们写文章,我写好了,你帮我看看?” 他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李暮霭推开了殿门。 内侍们都退下了,里面就夏侯沉一人在。他还没睡,穿着深褐色的寝衣,屈了条腿坐在窗边下棋。 寝殿里熄了一半烛火,暗沉沉的。 李暮霭轻手轻脚地进去,走到他身边站定,双手呈上文章。 夏侯沉落下棋子,顺手拿过她的文章看了看。 他脸上方才还云淡风轻,目光从她的文章上扫过,眉宇渐渐锁紧。 李暮霭见状,心里不免忐忑,挠了挠鬓角,小声问道:“很……很糟糕么?” 夏侯沉不言一字。 李暮霭喟叹:“我知道很糟糕,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写的文章恐怕过不了夫子那关,可我是君上塞进去的人,我不争气,不是丢君上你的脸吗?”她双手搭在身前,绕着手指,“时辰已晚,我也找不到别人帮忙……” “你平日跟朕强词夺理的聪明劲哪儿去了?说起来头头是道,落笔一塌糊涂。” “说和写是两码事,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不是有正事要办,我才不去太学自取其辱。” 夏侯沉看了看她,神色缓和了些,言:“去备笔墨。” 李暮霭就知道他不会见死不救。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棋桌,端来灯台,研好墨,呈上御笔,一脸期盼地望着他。 夏侯沉剜了她好几眼才接过笔,没打算在她的文章上删改,另铺了张纸,提笔书写。 李暮霭趴在桌旁托腮看着,只见他笔走游龙不曾停过,一篇文章,一气呵成。 夏侯沉放下笔,揭起文章丢给她。 李暮霭拿过瞧了瞧,唇边浮出笑意。 不愧是当皇帝的,心中有山河,落笔即锦绣,人家随随便便写出来的文章,她下辈子都磨不出来。 字迹是夏侯沉的,她还得自己抄一遍。 这儿有现成的笔墨,李暮霭打算一口气抄完再回去。 夏侯沉没撵她走,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默然饮了口茶。 李暮霭本想认认真真地抄,无奈倦意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没抄上两句就抄错了,她心急想改,几笔下去竟改得乌漆嘛黑。 这篇废了,她只好换张纸重新写。 她的余光从夏侯沉那儿扫过,见他的脸都黑了几分。 李暮霭硬着头皮继续抄,岂料困得不行,打个呵欠,眨了眨眼睛,一不小心又错了。 她头顶上霎时飘来冷冷的一句:“你有眼疾吗?!” “我不小心而已……”李暮霭皱着眉头抬眸看向他,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 她看得出他眉眼里带着倦意。 她忙拿着文章起身,“我拿回去抄,君上你歇息吧。” 夏侯沉盯着她的背影,又瞥向她先前写的文章,略有些无言以对。 次日天明。 李暮霭坐到太学的位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发了好一会儿愣。 李阔来了,见她如此,低声问道:“怎么没精打采的?” “做功课做的。”李暮霭撑着脑袋,手敲着桌面上的纸。 李阔拿过瞧了瞧,眸中掠过一阵惊色,“写得真好!” “是吧?”李暮霭笑了一下,同他耳语了两句。 李阔怎一个吃惊,“凌帝替你写的功课?” “不然我怎么交差,交不了差岂不耽误差事?”李暮霭言道,“他随便写的,不能写太好,免得叫夫子看出不是出自我的手。” 李阔又看了看手里的文章,皱眉,“这叫随便写的么?” 李暮霭困得昏昏欲睡,却一直留心着前面的座位,其他学生大都到齐了,前面的四个位子仍空着。 傅元炘和那三个小子没来。 多半与今早阿六告诉她的事有关。 一个学生急匆匆地跑进学堂,“出事儿了你们知道吗?赵兄他们被人给打了,这会儿都在夫子的公廨。” 堂中哗然。 有人惊异:“胤安城里还有人敢找赵兄的麻烦?他爹可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 有人笑了声,“那可未必,咱们这儿还有个小霸王不是?摄政王见了他都得让三分,人家怕过谁,人家用得着怕谁?” 李阔看向她,嘀咕道:“赵怀他们挨了打,不会是傅家那个干的吧?” 李暮霭道:“我去瞧瞧。” 学生们争相出去看热闹,李暮霭也随着人流一起到了夫子的公廨外。 堂中,赵怀和孙晏清站着,一个揉着肩,一个吊着手。 旁边座位上坐着个张直,左腿伸直了搭在一旁,脚踝处还缠着药布。 李暮霭正看着里面,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打听:“兄台,听说他们昨晚在净月坊挨的打,还惊动了胤安府署,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净月坊?我初来胤安,对这儿还不太熟,我爹也从不跟我谈公事。” “净月坊就是净月湖边上的歌舞坊,坊中有个叫姚娘的乐妓,生得貌美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琵琶,赵公子他们每次去游湖,都要请她登船献艺。” 未几,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家都闭了嘴,往后退了退,给来人让路。 李暮霭转眼瞧去,来的是夏无念,他身后跟着个傅元炘。 傅元炘绷着个脸,极不情愿地跟着夏无念进了厅堂。 第121章 不肯给面子 夏无念是御前的人,品阶不高但面子不小,夫子见到他也得起身,恭敬地揖手见礼,唤一声:“夏大人。” 夏无念道:“夫子今早上了急奏,说傅家小公子殴打同窗,君上命我将人给夫子带来了。” “夏大人,敢问君上打算如何处置?” 夏无念淡淡道:“夫子是觉得,太学的学生闹了矛盾还需要君上亲自处置?那太学要诸位夫子何用?” “可傅小公子……” 夏无念即言:“君上从前就说过,只要傅小公子没拆了太学,其他的夫子看着办。” 夫子怅然拱手,“臣明白了。” 夏无念点了下头,箭步离开。 傅元炘站在几人前面,端着手,一脸无所谓。 夫子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每走上几步就要瞧傅元炘一眼,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拂袖叹气。 君上发话让他看着办,却也没准他处置傅元炘,他敢怎么办,能怎么办?难道未经君上允许便打骂傅家的公子? 最后夫子只能招招手,让他们回去上课。 围观的学生先行散去,边走边议论:“还是傅小公子厉害啊,把赵兄他们胖揍一顿不说,夫子还管不了这事儿!” “有人家傅公子在,赵兄他们想在太学称王称霸,我看难。” 李阔站在李暮霭身边,低声问道:“打人不对,夫子为什么不罚傅家小公子?” 李暮霭扬了下嘴角,还能为什么,因为他表兄护短呗。 夏侯沉一不召见傅元炘,二不发话说怎么处置,看似甩手不管,实则已经表了态。他若不重视此事,怎会派夏无念走一趟,说让夫子自己看着办,言外之意是看谁敢动傅家的人。 夏侯沉如此,夫子还能做什么?只能劝赵怀他们息事宁人。 李暮霭让李阔先回去,她没急着离开,她多等了一会儿,等学生们都散了,赵怀他们才从屋里出来。 孙晏青一条胳膊吊在身前,脸上还有几堂淤青,边走边愤然道:“他如此不识抬举,亏得赵兄还订了上好的醉红尘,邀他过几日一同游湖。” 张直拄着拐,在自家书童的搀扶下蹦出来,“他不喝我们喝就是,赵兄的生辰宴,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 李暮霭站在回廊里面,没有急着凑上去,等他们都走了,她才回到明德堂。 等到课歇,李暮霭从书匣里摸出金疮药,走到赵怀的桌旁,恭恭敬敬地把药放到桌上,“赵公子,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金疮药,药效不错。” 赵怀抬眼看向她,一脸的不悦。 李暮霭知道赵怀不是不满她,而是不满夫子的息事宁人。 她顺着赵怀的心意叹道:“夫子真不讲道理,打人不对,夫子竟然不严惩肇事的人,还赵公子一个公道。” 赵怀冷笑了声:“昨晚你爹也没给我面子,傅元炘将我们伤成这样,他连抓人都不敢,你在这儿唱什么白脸?” 李暮霭皱了下眉,今早阿六跟她说赵怀几人挨了打,和傅元炘有关,倒是没告诉过她此事是她“爹”经手的。 “赵公子,我爹刚上任,在京中也没个靠山,怎敢开罪傅家。”李暮霭故作无奈地叹,又言,“你放心,他最听我的,回头我一定告诉他,让他往后碰见赵公子的案子,一定按赵公子的心意办!” 胤安府署有一个府尹,两个府丞。前府尹勾结乱党刺杀夏侯沉被杀,新府尹是郭相选的,如今已转投夏侯沉。两个府丞一个受郭相牵连被流放,另一个稳如泰山。说明这个人与府尹他们是一条心,才没被夏侯沉视为异己。 如今胤安府署已与摄政王划清界限,对赵怀这等爱在市井寻欢作乐的公子哥而言,胤安府署若没个自己人,他遇事得吃不少亏。 他的困境正好成了她的垫脚石,只要她顺着赵怀的心意说,不愁他不待见她。 “你爹是君上提拔的人,你不去巴结傅家那位,来巴结我们做什么?” 李暮霭面带笑意,答:“君上提拔的人多了去了,家父只是个四品官,平日连到御前听事的资格都没有,指不定君上什么时候就忘了家父,怎敢奢望君上再提拔,但赵大人不同,所有官员的政绩考课不都得从他手上过?” “你这话说得在理。”赵怀嘴角扬起,欣然收下了她的金疮药。 李暮霭又作揖笑问:“听闻过两日是赵公子的生辰?” 赵怀看了她一眼,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还招招手让她自己回去。 李暮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都是一群老狐狸的崽子,不好糊弄,她已经拿出了诚意,赵怀竟还是不肯给面子。 下学后,李暮霭没急着回宫里,而是去了趟禁卫大营。 方才刚散学,夏无念又来了太学,说是奉君上之命送傅小公子回国公府,免得傅小公子又在路上闯祸。 不过李暮霭倒觉得,夏侯沉是在防着那几人报复他小表弟。 她那时给夏无念递了个眼色,夏无念懂她的意思,没将人送回去,而是带着傅元炘先来了趟禁卫营。 夏无念的公廨里,傅元炘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耷拉着个脑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夏无念抄着手站在一旁,瞥了傅元炘好几眼,与今早的夫子一样,好几次都欲言又止,想骂两句又怕把话说得太重。 李暮霭看了看门外,夏无念派人守住了门口,院子里也没有别人,她关上房门,转过身看向傅元炘。 傅元炘这才抬头,小声问道:“小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李暮霭摇了摇头,不算麻烦,甚至还算得上是个机会,让她又有了示好的由头。 她道:“不过你得告诉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我在净月坊喝酒,碰见了赵怀他们,他们拿那事儿要挟我,把我当下人差遣,让我给他们倒酒,付酒钱,他们还借着酒劲轻薄姚娘,我哪儿能忍,就找人把他们揍了一顿。”傅元炘叹道,“我们家是武将门第,下人都是能打的,他们几个怎经得住。” 夏无念干笑了声,“看不出来你还挺仗义。” 傅元炘咂咂嘴,“我虽不成器,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欺负女子,还是流落乐坊的女子,算什么男人!” 李暮霭坐下道:“忘了问你,王公子出事那日,船上都有什么人,那个叫姚娘的乐妓在吗?” 第122章 先入为主 傅元炘点头,“在,他们每回游湖乘的都是净月坊的画舫,也定要带姚娘上船弹琵琶。”他想了想,又言,“那日除了我们五个和姚娘之外,还有四五个小厮,打杂的和撑船的。” 李暮霭追问:“都是净月坊的人?” “都是,他们嫌人多拥挤,把随从都留在了岸上,否则我怎至于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无念问:“既然还有别的人在,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问过他们吗?” 傅元炘摇摇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从我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到事情结束,只有在王家那一会儿,事后大家都息事宁人,我自然也没再提。” 李暮霭只觉无言以对,这小子竟然觉得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多此一举。 “小哥你上次说得对,那几个狗东西真拿王文毓的死当把柄,压我一头!”傅元炘气鼓鼓地说。 李暮霭瞥瞥傅元炘,“他们又不傻,你傅小公子的便宜谁不想占?让你掏银子还算小的,来日若有你办不了的事,他们还会让你求着家里,乃至让你求着君上去办!” 傅元炘朝她作了个揖手,“所以啊小哥,我知错了,你得赶紧还我个清白。” “我不是在想法子吗?”李暮霭皱眉,招招手说,“你先回家吧,免得家里担心。” 夏无念差人送了傅元炘回府。 李暮霭站起来踱了几步,对夏无念道:“我之前一直纳闷,王尚书是个能臣,又掌管着刑部,算是老江湖,照理说应该不会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 夏无念坐下问道:“所以你觉得……” 李暮霭看向夏无念,“王尚书一定见过其他人证,比如船上的小厮,还有那个琵琶女,且是在傅元炘去王家之前。”她接着说,“王尚书被他们的指证先入为主,加上傅元炘慌乱之中百口莫辩,他才认为傅元炘是凶手,且当场敲定此事到此为止。” “他们若作了伪证……”夏无念顿了顿,道,“这事儿好办,去打听打听都有谁,我找人将他们抓起来审问就是,交给府署衙门去办也行。” 李暮霭摇摇头,“现在审他们只怕审不出来什么,他们都知道傅公子的家世,还敢帮着赵怀等人作伪证,便是不怕傅家,甚至不怕君上追究。” 夏无念锁了眉,“他们如此大胆?图什么,钱财么?” “在强权面前,钱财再多也没命花,他们看重的应该不是钱财。”李暮霭抿了口茶道,“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我先回去跟君上商量,看看能否出宫探探虚实。” 下午。 夏侯沉处置完公事回到紫极殿,外殿空空荡荡,十分清静。 他在门口止步,侧眼问殿外内侍,“她人呢?” 内侍行礼道:“回君上,姑娘在寝殿歇息,吩咐过等君上回来便叫醒她,奴才这就去。” 夏侯沉抬手示意不必,径直移步去往偏殿。 柳别情上前推开了殿门,等君上进去,又将殿门合上,在外面默然等候。 偏殿里也很安静,床幔垂着,中间开着条缝隙。夏侯沉一眼瞧过去,见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外面。 他正想叫醒她,又见她翻过身来,弓着身抱紧了怀中的锦被,抿抿唇,长睫微颤了颤,很快又不动了,睡得安稳香甜。 夏侯沉欲言又止,站了片刻,转身去到坐榻上落坐。 日落月升。 李暮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昨夜挑灯抄书近乎没睡,本想趁着夏侯沉还没回来补个觉,也不知一觉睡到了什么时候。 她坐起来,拨开床幔下床,抬眸就见对面坐榻上坐着个人。 她愣了愣,“君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寝殿里点着灯,夏侯沉坐在正对着床的坐榻上看奏折,桌上堆了一摞奏折,一大半是像是看过的。 夏侯沉默然抬眸,见她盘腿坐在床上,一身素白色中衣,长发披在身后,样子难得文静。 李暮霭拾起床边的外衣披上,放下腿规矩坐好。 夏侯沉挪开目光,继续看奏折,随口问道:“找朕何事?” 李暮霭言:“那天在船上的人不止赵家公子他们,还有几个小厮,我觉得王尚书应该见过他们,而他们也当着尚书大人的面作了伪证。” 夏侯沉没有说话,想听她说完。 李暮霭接着说:“我觉得他们敢冤枉傅公子,一定是受了某种胁迫,但我分身乏术,查不了他们,君上你得另派人暗中查查。” 打蛇打七寸,要拿捏人就得拿住软肋,那几个人若连死都不怕,便是有更重要的东西被赵尚书等人捏在了手里,多半是他们家人的性命。 夏侯沉点了下头。 李暮霭又言:“还有别的事。” “讲。” “过几日那个赵公子又要邀人泛舟,我想趁此机会跟去瞧瞧,不过我与他交情尚浅,他不肯邀我同去,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需要君上相助。” 夏侯沉看着她眉宇轻锁,“你一个人?” “嗯,今日我问过傅小公子,他说他们游湖从不带随从,我也带不了自己人,不过船上没几个人,不会有事的。” 夏侯沉翻看着奏折,暂且没有回答。 李暮霭另言:“对了君上,昨晚的事虽是傅小公子教唆随从打了人,但事出有因,是那几人欺负他在先。” “朕若不知实情,便不会让夏无念送他去太学,也不会对这些折子视若无睹。”夏侯沉瞥了瞥桌上那几本单独放的。 李暮霭便知,那几本应该是赵大人他们递来告状的。 “还不起来写功课,今晚又不打算睡觉?”夏侯沉看完最后一本奏折,将之丢到桌上,瞥向她淡淡道,“朕今晚没工夫陪你折腾。” 李暮霭拍了下脑门,功课,她差点忘了功课。 今日的功课是抄文章。她麻溜地下床,掏出书本,备好笔墨纸砚,坐到桌旁便开始抄。 不用傅元炘催她,她也想尽快办完差事,这学她一天都不想再上。 她正埋头抄书,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剩下的半张桌子上摆了热腾腾的饭菜。 第123章 雪中送炭 李暮霭闻见饭菜的香味,心里却添了几分陈杂。 她在大邺做宫女的时候,若是误了吃晚饭,师兄晚上也不来看她的话,她就得饿到明天早上,偏在北凌还有人将她的一日三餐安排得妥妥当当。 次日清晨。 李暮霭来到太学,在大门外碰见了李阔。 他们在旁人眼里是同桌,已经熟识,用不着再遮掩,可以大大方方地同路。 李阔瞧了瞧左右,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姐,你还剩六日,可我瞧赵怀他们对你爱搭不理的,你还能套上近乎吗?” “他的眼睛长在天上,自然瞧不起出身不如他的人,所以我想了个主意,他一定会请我与他们一同游湖。”李暮霭目视前方淡然道。 “什么主意?” 李暮霭握着折扇轻敲掌心,道:“这几日我看出来了,赵怀这个人好面子,从前捧着傅元炘是被逼无奈,如今拿到傅元炘一点把柄便恨不得将整个傅家都踩在脚下。” “所以呢?” “他过几日不是要办生辰宴吗,听说他包了几艘画舫邀好友游湖作乐,还在胤安第一大酒坊定了最好的佳酿充面子。”李暮霭看向李阔,偏头小声言,“夏大人昨晚连夜出宫,以双倍的价钱买走了他定的酒,这会儿酒已经进了禁卫营。” 李阔吃了一惊,“酒坊也肯卖,不怕赵家找他算账么?”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胤安城遍地权贵,他们怎会在意一个赵家,随便找个由头敷衍了就是。” 李阔皱眉,“赵怀没了酒,怎么办生辰宴?” 李暮霭摇着折扇扬唇,“他没有,我有,我替他充了这个面子,他能不请我上船?” 早上明德堂里风平浪静,正午刚过,学生们还在堂中休息,赵怀的随从匆匆跑进来,对赵怀耳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赵怀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又急又大声,惊动了堂中的学生们。 他环顾周围,见大家都看着他,他便没在堂中说,带着随从去了外面檐下。 李暮霭坐在最后一排,与主仆二人仅隔着一扇虚掩的窗户,听见随从急道: “公子,都没了,掌柜的说那酒是从欣州送来的,今日就该到,可运酒的船沉了,几十坛酒一坛不剩,包括咱们买的十坛!” “你没告诉他我后日就要?”赵怀恼道,“让他速速去凑!” “公子,店家说公子要得太急,他凑不上数,只能退还公子的定金,他还愿再赔一倍定金。” “我要的是银子吗,我要的是酒!话都放出去了,没有醉红尘,我拿什么宴客?!” “公子,要不咱们换别的,店家那儿还有次一些的酒。” “以次充好,我丢不起这个人!” 李暮霭听到这儿,翻看着书本,微微一笑。 赵怀的生辰就在后日,听酒坊的人说,赵家的人本打算今日午后去搬酒,这个节骨眼上酒没了,赵怀不得成热锅上的蚂蚁? 她的奉承和金疮药对赵怀而言是锦上添花,赵怀不领情也正常,可她若在这个时候搭把手便是雪中送炭。 她保全了赵怀的面子,赵怀自然也会给她面子。 “给我找,看看城中还有什么好酒,不论价钱,通通买下!” “不成啊公子,醉红尘是胤安城里一等一的好酒,坊间哪儿还有别的酒能与它比。” “少跟我说这些废话,赶紧去找,找不到我打断你的腿!” 李暮霭没急着露面,如今该着急的人是赵公子才对,且时间过去得越久,他只会愈加心急如焚,便会越感激替他解了难题的人。 等到下学,李暮霭才凑到赵怀身边与他同行,低声道:“赵公子,中午你和下人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怀瞪了瞪她,“你要是敢说出去……” 李暮霭笑着打断他的话:“我怎会说出去呢,我是来替赵公子你分忧的。” “你?”赵怀冷笑了声,“你一个四品官家的小子,能替我分什么忧?” “在下家中是没什么好东西,但近来不缺好酒。” 赵怀停下脚步,招呼其他人先走,与她站在广场上,狐疑地瞧着她,“你家初到胤安,哪儿来的好酒?” “胤安是大凌最富庶的地方,胤安城里卖的东西固然好,但赵公子可知,整个大凌最好的东西都在哪儿?” 赵怀皱了皱眉,转眼看向书院一侧,那是皇城所在。 别说大凌最好的东西都在宫里,就是放眼天下,诸国国君有什么好的也不敢藏着掖着,定会拿出一份进献给大凌的君上,以求两国和睦。 李暮霭见他心中有数,即道:“君上隆恩,前几日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新上任的官员,我家也得了些,其中就有十坛御酒,但我爹他不喜欢喝酒,至今还没动过。” 赵怀眼中掠过一阵惊色,“御……御酒?” “是啊,醉红尘有价,御酒却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的世间珍酿!” “你肯将御酒都给我?”赵怀将信将疑。 “我爹最听我的,他为了我连命都豁得出去,区区十坛酒算什么,只需我一句话,它们就是赵公子你的了!”李暮霭拍了拍赵怀的肩,“赵公子的生辰宴,若用御酒宴客,何等风光。” 赵怀展颜,看了看她,“你若真肯,我自然感激不尽。” 李暮霭拱手,“这是小弟的一番诚意,还请赵公子往后多多照拂。” “都是同窗,好说,后日城外净月湖,恭候艾兄。”赵怀欣然揖手还礼,又言,“明日我派人去贵府拿?” “岂敢劳烦赵兄跑一趟,明日午后,我让家里人给赵兄送去!” “多谢!” 李暮霭同赵怀在大门外告辞,目送他上了轿子,扬唇一笑。 回到紫极殿,她弟已在她的偏殿内等候。 今日夫子让他们提笔释义所学文章,她肚子里的墨水不够,又不想麻烦夏侯沉,就让她弟上这儿等着,等她回来一起做功课。 李阔得知她搞定了赵怀,不免担忧:“姐,他刚没了酒你就给他,他不会怀疑是你在背后使诈,抢了他的酒?” 第124章 小羊入狼窝 李暮霭摇头,“醉红尘不便宜,他赵公子包下那么多都得掂量掂量,我家凭什么买得起?”她边翻书边道,“只有君上财大气粗,一千两银子说给就给,跟拔根汗毛似的轻巧。” “姐你上了船之后打算做什么?” 李暮霭言道,“这几日我想过了,十日太短,要他们主动说出真相不易,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来硬的,你一个人?”李阔听得心惊胆战。 “不用担心,我又不傻,怎会跟他们硬碰硬,我自有我的办法。”李暮霭瞧了瞧窗外,又是一日夕阳西下时。 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她与赵怀一旦有了交情,赵怀极有可能去查她的底细。短时间内艾府那边还能应付,再拖上几日,恐被姓赵的瞧出破绽。 “姑娘,君上回来了,让姑娘出去用膳。” 门外传来阿六的声音。 “姐,我先回去?”李阔看了看桌上的书本,皱眉道,“你的功课怎么办?要不我仿着你的字迹,替你写一份?” “不用,一会儿我自己琢磨着写吧。” 李暮霭带着李阔来到外殿,正好遇见夏侯沉刚从寝殿更了衣出来。 李阔连看都不敢多看夏侯沉一眼,埋低了头,揖手行礼。 李暮霭对夏侯沉道:“我怕今天的功课做不明白,让殿下来带着我做功课。” 夏侯沉点了下头,看了柳别情一眼。 柳别情会意,让人又添了把椅子,一副碗筷。 凌帝这是要留他一起吃,李阔愣了愣,扭头看向李暮霭,扯了扯他姐的衣袖。 李暮霭轻言:“君上让你一起就一起吧。” 李阔面露难色,可凌帝的面子他不敢驳,只好乖乖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很是拘谨。 他不敢瞧凌帝,一直沉着眼,后来余光瞧见凌帝没让人夹菜伺候,他才自己拿了筷子。 桌上摆的都是他许久没碰过的山珍海味,可他如坐针毡,连夹菜都夹得小心翼翼。 夏侯沉今日只浅尝了几口,离席进了寝殿去。 李阔这才放松下来。 李暮霭也没什么胃口,坐在旁边托腮看着李阔。自她弟离开大邺以来,这是她弟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用不着忌口,满桌子御膳任他挑。 李阔边吃边瞧着凌帝的寝殿,见柳别情先前跟着凌帝进去,这会儿又出来了,他又不由得坐正了些。 柳别情是来传话的,让李暮霭进去。 李暮霭走进寝殿,见夏侯沉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窗边茶几旁饮茶。 紫极殿居于皇城高处,这扇窗户外的晚霞和星空都是最美的。 他很少这个时辰就回寝殿,以往用晚膳都会在外面歇息一阵,或是看奏折军报,或者喝茶看书,等到天黑了再回寝殿沐浴歇息。 李暮霭走近问:“君上今日胃口不好?” 夏侯沉瞧着窗外,抿了口茶淡淡道:“胃口不好的不是朕,朕留他用膳,在他眼里倒像是朕要吃了他。” 李暮霭客气道:“殿下是敬畏君上,天下人谁不敬畏君上。” 夏侯沉转眼看向她,唇角一扬,“你倒是敬畏朕,差事办得甚好,一句话就诓了朕千两银子外加十坛好酒。” 李暮霭暗暗白了他一眼,他稀罕的哪儿是银子,是那十坛绝世佳酿罢了。 她记得柳别情说过,夏侯沉从前夜不安枕,每晚睡前都要饮酒。他从前的部下皆知他好酒,镇守边关回来都要进献上好的佳酿。 她坐下劝道:“君上你又没法享用,放着也是放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千金难买你小表弟的清白。” 李暮霭又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说如果,有朝一日君上你还能喝酒的话,我回了大邺一定搜罗大邺最好的酒给你送来!” 夏侯沉甩了她一记眼刀,“少糊弄朕,朕才不信你的鬼话。” 李暮霭忍俊不禁,含笑看向窗外,这儿的晚霞真美,跟她从前坐在卧房台阶上看的不一样,人在四四方方的宫苑里,看不见辽阔的天。 第二日午后,十坛御酒由艾府的下人送去了净月坊,这是赵怀的意思,他将游湖的事都交给了净月坊打理。 快要下学的时候,李暮霭收到了赵怀给的请柬,明日散学后,她就能拿着这封请柬到城郊登船。 李阔与她一起离开太学,他瞧了瞧她姐手里的请柬,满面愁容,“姐,他们几个不是善茬,你要当心。” “我也不是善茬。”李暮霭攥着请柬,目视前方正色道,“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明日是个良机,我打算一口气了结了它!” 李阔闻言心都跳得飞快。他姐过两个月才满十七,个头与他差不多高,瘦瘦小小的,独自去船上和一群大男人斗智斗勇,不是小羊入狼窝? 次日下学。 登船的时间在傍晚,这会儿还早,他们便各自回家换身衣裳。 李暮霭早有准备,在轿子上换了衣裳后径直去了城外净月湖畔。 湖面广阔,一望无际,湖边堤坝上碧柳如丝,随风款摆。 湖上有几艘画舫,湖畔码头还停着好些,而码头旁耸立的楼阁就是净月坊,达官贵人们饮酒作乐的地方。 李暮霭只在门外瞧了瞧,没有进去。 今日她身后还跟着个阿六,阿六换了一身常服充作她的随从。一会儿她上了船,阿六就留在岸上替她盯着。 李暮霭正望着净月坊,阿六小声言道:“姑娘,君上让姑娘一切当心,无论顺利与否,都让姑娘在寅时前回宫,办砸了也不要紧,君上会让衙门接手。” 李暮霭点点头。 到了登船的时候,赵怀他们还没来,李暮霭拿着请柬,在乐坊小厮的引路下先行上了青雀坊。 赵怀今日包了三艘画舫,青雀舫是给太学同窗的,一会儿赵怀也要上青雀舫。 李暮霭是第一个上来的宾客,小厮们在忙着备酒菜,她就站在船头望了望湖上。 忽然,有人走到她身边站定,轻咳了一声。 李暮霭扭头看去,不免惊异,“你怎么在这儿?” 第125章 依计行事 傅元炘之前和赵怀闹得不可开交,明说过不会赏光,如今却站在这儿。 “我也不想来啊,可我得来保护你,君上派人给我带了话,说你若有个好歹,他就扒了我的皮!”傅元炘望着湖面一声长叹。 “我用不着谁保护,君上吓唬你呢。”李暮霭笑言。 傅元炘展开折扇摇了摇,“其实赵怀哪儿舍得与我分道扬镳,小爷我家世显赫,他跟我做朋友,他脸上也有光,方才下学前他又找过我,明着客气暗着要挟,让我不计前嫌来这儿喝酒,我正好顺着他给的台阶下。” 傅元炘回头瞧了瞧,大家还在各忙各的,没人留意他俩,他小声问:“听夏大哥说,你俩商量好了?你们打算做什么呢?” 李暮霭点了下头,道:“我们自有我们的安排,不过你既然来了,一会儿正好帮我个小忙。” “什么忙?” 李暮霭想了片刻,挠挠额角,“一会儿我这样做,你就让他们敞开了肚子喝酒。” 傅元炘应道:“这个好办,包在我身上!” 李暮霭听见后面的小厮们都在喊赵公子,她回头瞧去,赵怀来了,带着孙晏青他们登上了画舫,有六七个人,都是太学的学生。 船舱的前后门都开着,他们看见了赵怀,赵怀自然看了他们 傅元炘只当没看见,离她远了些,回头提高了嗓门斥道:“小子,你别不识抬举,太学有小爷我在,还轮不到你放肆!” 赵怀闻言,一笑道:“艾兄来得早,你怎么招惹傅兄了,一来就见傅兄如此不高兴。” 李暮霭揖手客气道:“我岂敢招惹,只是傅公子也来得早,与傅公子闲话了两句。” 赵怀让其他人先坐,他亲自来请傅元炘,“先前的事大家都没往心里去,傅兄肯赏光,想必已不再介怀?”他笑着抬手,“既然如此,就请入席吧。” 傅元炘瞪了赵怀一眼,移步过去坐下。 等他们入了席,小厮在船头舱门处放了凳子,未几,一个粉衣女子莲步而来、 她梳着随云髻,簪了几朵素色珠花,带着面纱,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坐到了凳子上。 李暮霭正看着姚娘,身边的张直拍了下她的肩,笑言:“艾兄头次与我们游湖,应当不识,这是姚娘,乐坊的头牌,长得貌美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李暮霭惑然问:“既是个美人,为什么要蒙着面纱?” 孙晏青叹道:“那日赵兄醉了,不小心碰到了她,许是脸上的伤还没好。” 李暮霭想起来,前几日赵怀和傅元炘起过冲突,听说就是为了姚娘。傅元炘说是赵怀他们想轻薄这个女子。 夜幕降下,画舫驶离湖畔。 舱门开着,柔和的晚风吹进船舱来,凉爽宜人,更妙的是琵琶声,如清泉,如珠落,婉转动听。 只是弹琵琶的美人看着不太高兴,眉眼间似凝着一层郁。 姚娘只是个乐妓,是这些权贵子弟眼中的玩物,无论她之前受了多大委屈,今日都得忍气吞声,来这儿取悦他们。 船行至湖心,天已经黑尽。 李暮霭看了看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已看不见岸边,但湖上有些星星点的光,是从其他画舫和渔船里透出来的。 此时湖上大约有六七艘画舫,还有些小渔船,都隔得远,互不打扰。 席上,众人觥筹交错,喝酒摆谈,都在谢赵怀让他们今日尝了好酒。 李暮霭只是顺应他们端起酒杯,一口酒都没喝。她不是贵客,也没人在意她真喝还是假喝。 他们对傅元炘很客气,而傅元炘则一直绷着个脸。 坐了一阵,李暮霭以喝了酒不舒服为由,离席去舱外透透风。 她绕着船舱走了一圈,见船上共有四个小厮,两个撑船的,还有两个忙前忙后打杂的。 船已经已经停在了湖心,撑船的小厮便在左右船舷上走来走去,查看着湖面的情况。 湖风微凉,李暮霭紧了紧衣裳,抄着手绕着船舱散步。 她走到船尾堆放酒坛的地方,先眺望湖面装作赏景,等到巡视的小厮去了另一头,她理了理袖口,指尖轻轻揭起坛口的布。 她抬手的一瞬,白色药粉从她袖口滑出,全进了酒里。 李暮霭盖好酒坛,唤来小厮添酒。 小厮将酒舀进酒壶里,端进船舱,放到了桌上。 李暮霭也跟着进去坐下,趁着傅元炘看她之际,用指尖挠了挠额角。 傅元炘会意,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他们道:“前些日子我心里有气,跟你们闹得不愉快,难为赵兄还肯给我下帖子,喝了这杯酒,前尘往事咱们一笔勾销,往后还是好兄弟!” 傅元炘竟然服了软,赵怀他们自然高兴,等小厮斟酒后都欣然举杯。 傅元炘又让人给他们满上,带着他们一口气喝了两三壶。 夜深了,湖面烟波浩袅,十分寂静。 船舱里也越来越安静。佳酿一壶接一壶下肚,几人也昏昏欲睡,没了说话的力气, 周围只有琵琶声不绝如缕。 李暮霭装作不胜酒力,耷拉着头,揉了揉额角,余光一直留心着赵怀他们,没过多久,几人陆续趴到桌上,睡死了过去。 其中也包括傅元炘,做戏要做全套,傅元炘不喝,这几人恐会起疑。 李暮霭起身走向船头,在船头的一盏灯笼下站了站,摇着折扇扇风。 她耳边依稀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未几,船身晃了两下,接着又是几声闷响,李暮霭再回头时,船上多了几个蒙面黑衣人,那四个小厮已被他们打晕放倒。 一个黑衣人走向李暮霭,扯下了面巾问:“怎么样?” “夏大人来得够快的。”李暮霭又看向船舱里,言,“都晕了,绑了他们带走吧。” 夏无念带着几个下属进了船舱,吓得姚娘尖叫了一声。 夏无念当即拔了佩剑指向姚娘。 姚娘退到船舱边上,紧靠着船舱,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再出声。 李暮霭进了船舱,拿出禁卫的腰牌亮给姚娘看,“我们是大内的人,前来查王尚书的公子落水一事,你不用怕。” “大……大内?”姚娘愣道,见那些黑衣人正在绑赵公子他们,她脸上又添惶恐。 李暮霭神色认真,对姚娘言:“你是个姑娘家,我们不想为难你,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姚娘却垂下了头,懦懦道:“我……我没什么可答的,该说的我都与尚书大人说过了。” 第126章 攀诬君上的表弟,你们怎么敢的啊? 姚娘果然见过王尚书。 李暮霭也不劝姚娘,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拿出一支簪子,市井常见的桃木簪子。 姚娘抬头看向木簪,一双杏眼越睁越大。 李暮霭徐徐言道:“那日他们欺负你,傅公子为你出头打伤了他们,险些招来大麻烦,你却颠倒黑白,诬陷他杀害同窗。” 姚娘垂下眼眸,纤指抠紧了琵琶的面板。 “我若不知你母亲在大理寺手里,一定觉得傅公子瞎了眼,帮了不该帮的人,管了桩不该管的闲事。” “我娘她……” 李暮霭将木簪递给她,“大理寺再大也大不过君上,只要你说出实情,助我们查清此案,你娘明日就能回家。” 她之前怀疑小厮和姚娘的家人被人挟持,以致他们被逼无奈,不得不诬陷傅元炘。原来他们的家人并非被人绑走,而是被大理寺加以莫须有的罪名,正大光明地收进了牢里。 被人挟持,他们还有报官这条路,被官府抓了,他们便是投告无门。 夏侯沉派去暗查的人查到了这出,暂且没有惊动大理寺,只从姚娘的母亲那儿取来了这支木簪。 “我说……”姚娘沉沉言道。 夜深人静,净月坊。 楼中的客人们还在寻欢作乐,十分喧嚣。 三楼整层都已被人包下,一处雅间里,张直躺在地上,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人还在昏睡。 李暮霭带着两个侍卫进了屋子,拿出一枚小瓷瓶在他鼻前晃了晃,未几,张直的眼皮动了动,人渐渐苏醒过来。 张直趴在地上,察觉自己无法动弹,看了看身上的绳索,抬头看向她,愕然道:“艾兄,你这是做什么?” 李暮霭坐到桌旁,指尖轻敲桌面,道:“张公子今日玩得尽兴?但那日你们三人和王公子争抢姚娘,趁着王公子酒醉,将他推入湖中以致他重病身亡的事还没完呢。” 张直面露惶色,“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装糊涂?没关系,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装糊涂,当初你们三人不就是靠着装糊涂,将罪责稀里糊涂地推到了傅小公子身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傅元炘报了官,你爹让你来的?” “傅家是什么门第,还用得着上胤安府署告状?傅小公子动动嘴,事情就能传到君上耳朵里。”李暮霭看着他,蹙着眉,匪夷所思,“攀诬君上的表弟,你们怎么敢的啊?” “君上?”张直惶恐归惶恐,却收回目光狡辩,“我们没诬陷他,是他醉了酒和王文毓起了冲突,失手将人推下去的!” 李暮霭不紧不慢地道:“你人都在这儿了,狡辩还有用?衙门要定你的罪,需要证据,但君上要取你性命,只需要你张直的名字!” 她言罢,抽出侍卫的佩剑,走到张直面前。 冰冷的剑尖贴上了他的下颚。 张直吓得一哆嗦,瞥着剑道:“不是我,是赵怀,是赵怀下的手,王文毓的爹位高权重,我怎敢和他抢人!” “不是你下的手,你为何要污蔑傅公子?” “我和赵怀是一条船上的人,赵怀出了事,王尚书一定会怀疑到我和孙晏青头上,我们只能帮赵怀!”张直急道,“我爹和孙晏青的爷爷都依附摄政王,赵尚书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我怎敢得罪赵怀!” 李暮霭俯视着他,手里的剑抵上了他的喉咙,“想活命吗?” “想,当然想!” “把你方才说的,还有那日看见的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张直惊目圆睁,直甩脑袋,“我指正赵怀,赵尚书不会放过我的!” “君上要查此案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都说了,是赵怀杀了王文毓,赵尚书教子无方,还能当尚书?”李暮霭咂咂嘴,“你给赵怀当当小弟就罢,还想举家陪着赵家一起倒霉?” 张直愣了好一阵。 “你选吧,是想主动招供,还是打算拒不承认,等着被君上查出来?”李暮霭蹲下身,看着他,神色认真地道,“你知道从前那些触怒天颜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张直闻言,脸都白成了纸。 君上刚登基那会儿,胤安近乎血流成河,他怎会不记得。 李暮霭装作一副已无耐性,要走的样子。 “我招,我招!”张直急不可耐。 李暮霭收了剑,让侍卫取来笔墨纸砚,给他松绑,盯着他写完。 李暮霭拿到张直供词,转而去到隔壁,这间屋子里的孙晏青已经醒了。 孙晏青惊惶不安地望着她,她越靠近,他挣扎得越厉害,无奈他的手脚也被捆得死,嘴里还塞了不团,喊不出声,只能“呜呜”地叫。 李暮霭蹲下身看着他,“方才隔壁的动静,你都听见了吧?” 孙晏青仍在竭力挣扎,额头青筋冒起。 “你爷爷胆子不小,为了替你们脱罪,给百姓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将人家下狱,让人家投告无门。”李暮霭皱眉盯着他,“他视王法为无物,视百姓如草芥,是想造反?” 孙晏青直甩脑袋。 李暮霭抖了抖手里的纸,“反正你都听见了,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这个东西,你愿意写吗?” 孙晏青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缓缓看向她,点了头。 李暮霭拔下他嘴里的布团,见他还算老实,没有再喊叫,又去给他松绑。 谁知绳索掉落的瞬间,孙晏青竟一拳朝她挥来。 李暮霭偏头躲过。 孙晏青起身,抓起架子上的花瓶砸向她。 李暮霭侧身避开,花瓶磕在墙上,“啪”地碎了。 楼下丝竹管乐不绝如缕,十分嘈杂,淹没了楼上的一切动静。 孙晏青握着瓶口,用锋利的截面刺向她。 李暮霭抽出袖中短剑回击。 姓孙的竟然会武功,真让人刮目相看。 屋子不大,门也开着一条缝,孙晏青没想着逃走,就与她在屋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也是,他是孙家的公子,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如今只是恼羞成怒,想拉她垫背罢了。 孙晏青高她半个头,力气又大,以为能招招压制,却被李暮霭以灵巧的身法破了所有招式。 趁着她近在眼前,孙晏青高举残片,往下刺向她的脑袋。 李暮霭俯身,一个后踢踢开了他的手,顺势扫剑,划伤了他的腿,再将之踹向桌子。 孙晏青摔在桌面上,泛着银光的短剑顿时贴上了他的喉咙,贴得紧紧的。 他丢了瓷片,再也不敢妄动。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门口却传来一阵缓慢的掌声。 第127章 吃了豹子胆 傅元炘站在门边,拍着手惊叹:“小哥,你好厉害啊!” 李暮霭看了他一眼,又瞧向孙晏青。 看见傅元炘她才想起来,前几日孙晏青明明伤了手,今日就好全了? 而且孙晏青会武功,怎会被傅家下人所伤,所以他们之前是在使苦肉计,只为告傅元炘打伤同窗。 两个侍卫赶来,代替李暮霭挟持住了孙晏青,将他从桌上扒拉下来,按在凳子上坐好。 李暮霭亲自在桌上铺了纸,备好笔墨,将笔递给孙晏青,“写吧,孙公子。” 孙晏青扭头看向一旁,很是不服气。 “等什么呢,等你爷爷带着官差来救你?”李暮霭淡然道,“我早打算绑了你们,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一早就动手,偏偏选了今日吗?” 他们几个都是家中的宝,平日都有侍从跟着,她不管在哪儿动手,绑了人不出半个时辰,他们三家就会知道,只怕她还没问出什么来,就得被三家乃至摄政王联手施压,最终不得不放人。 今日不同,家中皆知他们今晚要游湖,喝个通宵再正常不过,而随从都留在了岸上,只要那艘画舫还停在湖上,就没人会起疑,至少天亮之前不会有人察觉。 见孙晏青还是不为所动,李暮霭拎起桌上的水壶,将壶一倾,一股涓涓细流便浇向了孙晏青腿上的伤口。 水和着血流下,打湿了他的衣摆。 孙晏青疼得大叫,却被侍卫用帕子捂住了嘴。 “你看我年纪小,没你牛高马大,就觉得我好欺负?”李暮霭瞥瞥他,“有没有手段不看年纪,我能好言好语地和你说,也能让你吃尽苦头。” 李暮霭抓过他的手按在桌上,将短剑插在他手边,“你一刻不写,我就废你一根手指,不出两个时辰,有没有人来救你我不知,但你的手铁定没了。” “你……你敢!” 李暮霭咂咂嘴,“你知道行刺御前的人是多大的罪吗?你都要杀我了,我有什么不敢?” 她边说边将短剑往他小指的方向压了压。 孙晏青惊恐万状,切齿道:“我写!” 傅元炘在外看得一愣一愣的,别说孙晏青轻视这小哥,他之前见这人年纪轻轻,也不信小哥能奈何得了他们,没曾想人家不仅聪明,对付人还有一整套。 李暮霭又拿到一份供词,让侍卫照看好他,她还有得去拜访下一个。 她出了门,傅元炘就在后面跟着她。 她在船上就解了傅元炘迷药,让他自己回家,结果他非要跟来瞧,如今又像个跟屁虫似的追在她后面。 李暮霭回头问他:“还晕吗?” 傅元炘摇了摇头。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傅元炘叹道:“你太厉害了,武功厉害,手段也了得,孙晏青那么油盐不进的人都被你收拾了,往后你教教我呗?” “傅小公子,好好读书才是你的正事,学这些做什么?”李暮霭言道,“只要你安分守己,天塌下来都有家里替你撑着,手上沾血的事不用你做。” “小哥你是君上的侍卫吗?为什么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李暮霭也不知该怎么说,点头应道:“算是吧,我与夏大人是同僚,但我不怎么见外人。” 她来到一处紧闭的门前,这是三楼最大的雅间。 她回头看向傅元炘。 傅元炘知道她什么意思,举手立誓,“我就在这儿看看,看你怎么收拾赵怀,绝不给你添乱!” 李暮霭没有多言,推开门进去,将门虚掩上,留了道缝隙给傅元炘瞧,满足他的好奇心。 赵怀也已经醒了,与孙晏青一样,被两个侍卫按着坐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李暮霭示意侍卫拔下他嘴里的布团。 “你敢绑我,活腻歪了?”赵怀瞪着她厉道,“你爹不过是个府丞……” “府丞怎么了?我行的端做得正,而你赵大公子仗着自己出身名门,父亲位高权重,目无王法,连杀害同窗这等恶事都做得出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暮霭抖了抖手里的两份供词,“赵公子,我不光请来了你,还请来了你的两个好兄弟,他们可没替你遮掩。” 赵怀看向那两份供词,怔了怔。 “你与王公子为争夺姚娘起了冲突,将王公子推入湖中,事后你父亲为了替你遮掩,让大理寺卿将小厮和姚娘的家人下狱,逼姚娘他们在王尚书传唤时做伪证,又给傅小公子设圈套,将罪责推到了傅小公子身上。”李暮霭看着赵怀,神色认真,“这些事,你的兄弟都吐干净了,你还不认?” “那两个混账吃了豹子胆,竟敢污蔑我!” 李暮霭肃然驳他:“吃了豹子胆的是你!” 赵怀厉道:“你收了傅元炘什么好处,竟要靠着诬陷我来替他脱罪!” “冤枉?大理寺明目张胆立案抓人,想让人家投告无门,却不曾想这也留下了证据,他们的卷宗已经不在孙大人手里,孙大人想遮掩也晚了,赵公子,你明白吗?” 证据在手,何来的冤枉。 赵怀惊骇。 李暮霭又言:“孙家在劫难逃,他为什么要替你保守秘密?还有张直,他素来狐假虎威,知道你赵公子要倒霉,他怎么会立于危墙之下,不如自首,以换来日从宽处置。” 赵怀沉下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已然难以淡定。 “孙晏青和张直皆指正你杀人,还有姚娘和几个小厮都说了实话,赵公子,你想抵赖怕是不能了!” “我没想杀他!只想让他到水里清醒清醒,是他自己短命,怨不得我!”赵怀愤然道,“他爹仗着有先帝赏识,处处压我父亲一头,如今又被摄政王举荐为新任丞相,连他一个病秧子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忍他很久了,可我若要杀他,还用等到现在?” 李暮霭等得就是他这句话,有没有白纸黑字的供词都无妨。 她转过身,面向紧掩的内室的门,揖手言道:“尚书大人,您都听见了吧。” 内室的门开了,王尚书一身常服站在那儿,看着赵怀,脸色沉如夜幕。 第128章 真心换真心 雅间有里外两间屋子,王尚书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王尚书主理刑部多年,牢中难免有屈打成招的事,供词在他眼中未必可信,所以她才请他亲自走了一趟,只为让他亲耳听见赵怀招供。 赵怀万分惊愕,“王……王叔父……”他回过神,急着辩解,“方才是我胡说的,是他们……他们给我下圈套!” 李暮霭不与赵怀争辩,过去拉开门,外面站了五个人,姚娘,和那日船上的四个小厮。傅元炘怕打扰他们办正事,已经退到了栏杆边上。 李暮霭示意他们进去和王尚书说。 他们的家人已经无恙,几人都对王尚书说了实话,所述的事实与两份供词上写的一致。 王尚书站在那儿一动未动,垂在身侧的手蜷紧了。 李暮霭又拱手道:“尚书大人,此事君上打算交由胤安府署查办。” 王尚书点了下头,没有多言。 李暮霭让人把赵怀押了出去,傅元炘又凑过来瞧热闹。 王尚书看见傅元炘,敛了些怒色,对傅元炘揖手行了个礼。 傅元炘懂,王尚书这是在给他赔不是。他一个晚辈,受长辈如此大礼,怪不好意思的,他忙招了招手,“没关系王大人,你晓得我是清白的就好。” “该赔罪的不是王大人,不过令公子蒙冤离世,不管是谁做的,尚书大人都不该忍气吞声。”李暮霭接着说,“但大人的顾虑君上明白,君上没将急着将此案交给衙门处置,而是派我等暗查,便是不希望让旁人知道大人曾误会了傅公子。” 她执意要暗查,在他们认罪之前不打算惊动衙门,既是要给傅家留面子,也是在给王尚书留面子。 此事若一早就交给衙门处置,三家得知后会想方设法替他们脱罪,查起来不容易。还不如等她先拿到证据,再将他们送去衙门,他们获罪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衙门如今只需定案,省去了求证的过程,傅远炘背黑锅和王尚书错信他人事便不会有人提起。 王尚书对李暮霭道了句辛苦。 李暮霭颔首,“尚书大人不用客气,时候不早了,大人回府歇息吧。” 王尚书却看着她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暮霭点了下头,先去外面交代侍卫送傅元炘和其他学生回府,然后才回到雅间,关上了房门。 她与王尚书对坐在桌旁,王尚书沉默了一阵,起身躬身拱手,对她行了个大礼,“穆姑娘,失敬!” 李暮霭愣了一下,王尚书竟认出了她。不过这几个重臣是见过她,当初夏侯沉就是当着他们的面揭露了她的女儿身。 她客气道:“尚书大人好记性,快请坐。” “朝臣都以为姑娘以色侍君,乃狐媚之人,从前连我也对姑娘多有偏见,没曾想姑娘还会为了小儿的事四处奔走,短短几日就让他们吐出了实情,实在聪慧。” 李暮霭平和地说:“王大人谬赞了,我只是想为君上分忧而已,不过以色侍君放在别的君王那儿行得通,如今的君上不是耽于女色之人,尚书大人乃两朝元老,应该看得出来吧?” 王尚书点了点头,“君上与先帝大为不同。” “旁的我不便多言,君上高瞻远瞩,将我留在身边自有他的用意,但绝不是为了取乐,若非君上力排众议留下我,我今日哪儿有机会出力。” 王尚书默然听着。 “君上是个惜才的人,对我一个小女子尚且如此,对诸位大臣更是如此,臣公们是忠是奸,才能如何,他心中有数,只要是良臣,哪怕你们并不拥戴他这位君上,他也没有因私利而不顾社稷,将你们除之而后快。”她道,“所谓的杀伐无度,杀的都是奸险之辈,不知尚书大人可曾留意?” 王尚书徐徐言道:“诚如姑娘所言。” “君上的皇位得来不易,登基之初,君上快意恩仇,杀了不少人,得了个暴君的名声,尤其是和王爷一比,恶名更犹如一片阴云,遮挡了君上为社稷所付出的一切,世人只见他冷血暴戾,不见他日日勤于朝政,也曾为治水患殚精竭虑。” “姑娘说得甚是。” 李暮霭给王尚书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言:“诸位大人乃至天下都对君上有误会,正如你们先前误会我一样。” 她又道:“王尚书是社稷肱骨,是先帝看重的首辅,可见大人人品贵重,并非只重权势和私利之人,大人无论追随于谁都只为定国安民对吗?” 王尚书点头,“这是自然。” “尚书大人想为大凌择明主,既然君上不曾负大凌百姓,更不曾负大人的初心,大人为何要盼着皇位易主?但凡皇位更迭,再顺利也会有些波澜不是?”李暮霭言道,“大人感念先帝的知遇之恩,一直为朝政鞠躬尽瘁,可先帝不曾废太子,君上的皇位承袭于先帝,是名正言顺的大凌君上,大人为何几度踌躇?” 他之前犹豫是因为儿子的事,如今留她下来说话,也是在犹豫,她晓得。 她觉得先帝作为皇帝还算英明,他曾有意让王尚书取郭相而代之,足见他也觉得郭相并非良臣,王尚书才是。 但这仅是她的猜测,她方才所言是在赌,赌他心中在意的并非是摄政王的器重,也不是泼天的富贵,而是北凌的社稷,他求的是一位明主。 但她许不了王尚书什么,只能推心置腹到这个份上。 李暮霭见他陷入沉默,起身言道:“尚书大人,我言尽于此,天快亮了,我还得回宫向君上复命,先行告辞。” 她正准备离开,王尚书喊住了她,“姑娘。” 李暮霭惑然回头。 王尚书起身,朝门外喊道:“来人,拿酒来。” 他的侍从就在外面,听见吩咐,端了一壶酒进来。 王尚书接过酒壶,亲自斟了两杯酒,端了一杯给她,“姑娘是御前的人,我此举本不合规矩,但……” 李暮霭接过酒杯,打断他的话,“大人不必说了,我明白。”她举杯,“敬尚书大人。”说完便先他一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是王尚书给的,她不是毫无防备,只是王尚书给她下毒图什么呢?他犯不着这么做,她不如豁达一些爽快一些,真心总是要用真心去换的。 王尚书见她如此,颇为感慨,也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对她拱手告辞,快步出了房间,仿佛要去办什么要事。 李暮霭坐了一会儿,觉得身子没什么异样才起身,岂料刚走了一步,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第129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净月坊外,夏无念将人犯移交给了府署衙门的人。楼中的客人都被押解人犯的阵势吓住,散得差不多了。 他在外面等了一阵,不见李暮霭出来,便上楼查看。 “王尚书都走了,你还不回宫?”夏无念边走边说,进了门才见李暮霭不对劲,她撑在桌旁,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抓紧了桌布,看上去很难受。 夏无念皱眉,“你怎么了?”他见桌上摆着酒壶,心下一惊,“王珩给你下了毒?” 李暮霭摇头,“我跟你家君上有一样的毛病,歇一歇就好。” 夏无念方才想起来,君上不能饮酒,她自然也不能。 他道:“你还能走吗,咱们先回宫?外面有人认得赵怀,他会给赵家报信,咱们带的人手不多,万一他们几家找到这儿来……” 李暮霭知道夏无念的意思,赵怀等人栽在了她手里,他们几家恐会恼羞成怒,跑来找她的麻烦。 她如今没有自保的力气,若落到他们手里,不会有好果子吃。 李暮霭点点头,强撑着往门外走去。 夏无念见李暮霭走路都踉踉跄跄,上前扶住她,搀着她离开净月坊,登上马车。 夜色正浓,马车疾驰在无人的大街上。 夏无念和一个下属坐在车前。 下属驾着马车,夏无念则回头问道:“穆姑娘,你怎么样?” 没得到李暮霭的回应,他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见她瘫在车厢里,靠着车厢,额头挂着汗珠,嘴里却嘟囔着:“冷……” 下属也看了一眼,急道:“大人,姑娘这个样子撑得到回宫吗?要不咱们先找地方停下,给姑娘找个大夫瞧瞧?” 夏无念看了街上,天都没亮,家家关门闭户,他上哪儿去找大夫? 可回宫路途遥远,她虚弱至此,拖坏了怎么办,随便找地方让她歇着也不行…… 夏无念想了想,道:“快,去国公府!” 皇城,紫极殿。 柳别情侍立在殿门外,天快亮了,他已在这儿站了一宿。 几扇殿门大开,殿内灯火通明。君上也是一夜没睡,昨日的玄袍还没换下,在殿中时站时走。 君上在等宫外的消息,但君上早已做了好让衙门去查的准备,可见君上对穆姑娘是否能得手并不看重,君上夙夜未眠,应该是在挂念她的安危 天边泛起鱼肚白,寅时快过了,仍不见穆姑娘回来。 殿中,夏侯沉每走上几步就瞧向殿外,不闻消息,不见人影,他的神色也越发凝重。 忽然,殿外传来脚步声,他止步看去,可来人不是她,他刚舒展的眉宇再次锁起。 王尚书疾步上来,见殿门大开,君上就在里面,他顾不得让内官通传,快步进了大殿,于君前跪拜,“君上,臣……惭愧,臣惭愧!” 夏侯沉不明所以,“王卿何出此言?” 王尚书伏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着,看着颇有些激动。 夏侯沉瞧着他,淡淡道:“有什么话起来说。” 王尚书却没起身,只是跪直了些,拱手道:“君上,臣从前有眼无珠,有负君上,臣愧对先帝,愧对大凌,若君上不弃,臣往后当改过自新,为君上,为社稷鞠躬尽瘁,以赎臣之罪过!” 夏侯沉拧紧了眉,神色也更添沉重。 他历经的风雨多了,早已不信世上有什么东西能不劳而获,就连他如今握在手里的半壁朝堂,都是他苦心孤诣才得来的。 王珩此番投诚似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一时间无法轻信。 夏侯沉看了殿外的柳别情一眼。 柳别情会意,知道君上要和王尚书说话,吩咐内侍们关上了殿门。 王尚书方才的话他也听见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尚书自先帝去后便投向了摄政王,对君上从来都是口服心不服,只认摄政王为正主。 君上敬他是个贤臣才留着他,却没想过他能在摄政王尚且安稳之时,转投于他。 定国公府。 马车停下,夏无念让下属去叫门,他则去车里扶李暮霭。 李暮霭病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冷,浑身软得跟一滩泥似的,已然没法走路。 夏无念没办法,只能背她下马车。 等傅家的下人开了门,他径直背着人进了府去。 前庭花园里,傅元炘坐在石桌旁,百无聊赖。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他回来也没有睡意,就在庭院里乘凉,见小厮急匆匆地跑来,一问才知是夏无念来了。 这个时辰,夏无念不会无故登门。 傅元炘好奇,找了过去,在半道上碰见了夏无念。夏无念走得很急,还背着个人,是那个小哥,他的恩人,也是他现在很佩服的人。 他见小哥不省人事,疾步过去问道:“夏大哥,他怎么了?” “快去找傅夫人,让夫人叫大夫,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婢女来帮忙!”夏无念语气急促。 傅元炘忙差了个下人去传话。 夏无念四下瞧了瞧,“让她去哪儿歇着合适?” “去我那儿吧,我那儿近!”傅元炘说完就给他们带路,走着走着又不免纳闷,“小哥病了,让我身边的人照顾就是,要婢女做什么?” 夏无念没功夫回答他的问题,偌大的傅府,他一路背着人进来,铁打的身子骨也会累。 傅元炘带着他们来到自己的住处,让夏无念把人放他床上,见小哥病得神志不清,他同样心急,“你还没告诉我小哥怎么了,他之前还好好的!” 傅元炘话音刚落,他娘急匆匆赶了过来,进门就问:“夏大人,发生了何事?” 夏无念拱手,“夫人,穆姑娘病了,我来不及带她回宫,只好借贵府让她歇一歇。” 傅夫人皱眉,上前瞧了瞧,心急却不解:“穆姑娘怎会在宫外?还病成这这个样子……” 傅元炘睁大了眼睛,指着床上的人愣道:“她……她是个姑娘么?” 傅夫人也没顾得上搭理儿子,对夏无念言:“这里是炘儿的房间,穆姑娘是宫中女子,在这儿多有不便,把穆姑娘挪去我那儿吧?” 夏无念道:“不妨事,让大夫先给穆姑娘瞧瞧,我已派人回宫禀报君上,只要姑娘安好,君上不会在意这些。” 第130章 她的旧伤 傅夫人点了点头,坐到床边亲自照料,拿着手绢替李暮霭擦了擦额头的汗。 夏无念客气道:“辛苦夫人。” “应该的,听君上说,穆姑娘救了国公爷的性命,她是我们傅家的恩人。”傅夫人看向傅元炘,“炘儿你先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娘,她也是我的恩人,我得在这儿看着!” “穆姑娘是御前的人,你看着像什么话!” “我……”傅元炘话到嘴边又顿住,道理是这个道理。 他沉默一会儿后,无奈点头,转身离开。 紫极殿。 柳别情仍候在殿外,君上与王尚书说了近半个时辰的话,而后殿门开了,王尚书退出殿外,又在台阶上敛袍跪下,朝殿中磕了个头,慨然拜了君上才离去。 王尚书这个人心气高,如今的诚恳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此人没有郭相那般虚伪,不会装腔作势。他如此,便是如他所言,此番乃是真心投向君上。 王尚书走后,柳别情进去问道:“君上,穆姑娘还没回来,可要差人出宫去找?” 夏侯沉坐在殿上,平静地言:“她的差事成了,一会儿就会回宫,去备些吃食,让她吃过了早些休息,朕先去上朝,之后再来看她。” “是。” 柳别情刚应下,一个禁卫快步跑来,对他小声禀报了两句。 他心里一惊,忙向君上禀道:“君上,穆姑娘不胜酒力,夏大人带她去了国公府歇息。” 禁卫传话说的是不胜酒力,但实情如何,他能猜到,君上也能想到。 夏侯沉霎时起身,眉头紧拧,“她饮了酒?” 侍卫拱手答:“回君上,姑娘在净月坊喝的酒,之后身子不适,大人怕她撑不到回宫的时候,带她去了国公府。” 夏侯沉拂了袖,疾步往殿外走去,“备马!” 国公府。 大夫给李暮霭瞧过,脉象混乱却叫人诊不出所以然。大夫听闻她一直喊着冷,而脉象显示体内有寒气作祟,他提议傅夫人准备热水给李暮霭浸浴驱寒,也许能有所缓解。 傅夫人吩咐人照办,让夏无念他们出去等,屋子里只留了两个贴身女使。 泡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子里水气腾腾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这个院子绿树成荫,遮天蔽日,屋子里仍旧昏暗。 看着婢女扶起李暮霭,给她穿衣,扶她躺回了床上,傅夫人方才出去见夏无念。 夏无念在院子里徘徊,见傅夫人出来就问:“她怎么样?” “夏大人莫慌,入浴之后人比之前好些了,没再喊冷,就是姑娘神志不清,一直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夏无念点点头,他记得君上每回都是苦熬,熬过去就好,她应该也快了。 傅元炘没走远,就坐在旁边回廊里看着他的屋子,一脸焦急。 夏无念仍在院中踱步,一转眼看见了箭步过来的人,匆忙行礼,“参见君上。” 傅夫人和院中众人也跟着行礼。 夏侯沉走近即问:“她怎么样?” 傅夫人道:“回君上,大夫先前瞧过,说穆姑娘这病蹊跷,不知是何原因所致。”她又言,“我见穆姑娘心口处有一道剑伤,伤口临近要害,不知穆姑娘的病是否和这道旧伤有关。” 夏侯沉看了看前面的屋子,“朕先进去瞧瞧。” 傅元炘没过去拜见,仍坐在原处。见君上火急火燎地赶来探望,他脸上的愁容更加深重。 夏侯沉进了屋子,两个婢女行礼退让。他坐到床边,看了看李暮霭。 她闭着眼,紧皱着眉头,像梦魇般甩脑袋,手也抓紧了锦被,嘴皮在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夏侯沉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烫得厉害。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夏侯沉本能地抽手,她却用双手握紧了不放。 等他不动了,她捧着他的手放到心口处捂着,嘴里的声音大了些,“师兄……师傅……” 夏侯沉眉宇轻锁,见她此时安分了不少,姑且由着她去。 夏无念跟在傅夫人身后进来,看见这一出目瞪口呆。 上一个如此紧握君上手的女子,是太后。 君上朝他们看了过来,夏无念立马挪开目光瞧了瞧周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都出去,朕在这儿看着她。”夏侯沉轻声吩咐。 众人行礼告退。 屋子里仅剩他们两个,夏侯沉看向李暮霭,见她唇边浮出了笑意,迷迷糊糊地说:“师兄,你终于来接我啦……” 夏侯沉瞥了瞥她,绷着脸不言一字。 过了一阵,她掌心的温度慢慢退去,人已安稳入眠,他方才抽回手。 日近正中,屋子里亮堂了些。 李暮霭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眸的是一张陌生的床。她扭头看向床侧,正好对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君……君上……”李暮霭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她瞧了瞧屋子里,这地方装潢虽好,看着却不像宫里。 夏侯沉蔑了她一眼,“你问朕,朕也想问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意?” 李暮霭晓得,他指的是她喝酒的事。 她蹙眉喟叹:“王尚书敬我酒,我不能不给面子,这酒一定得喝!” 李暮霭的脑袋仍旧晕乎,抬手拍了拍,又问:“什么时辰了,君上你不上朝吗?我刚跟王尚书说你勤于朝政,从不无故罢朝……” 夏侯沉收回目光看向正前,淡然道:“你说朕不耽于女色,朕今日就因你罢朝,你话是不是说早了?” “哈?”李暮霭愣了一下,她才跟王尚书解释清楚她不是红颜祸水,不会祸国误君…… 不过夏侯沉那话是她对王尚书说的,他见过王尚书? 李暮霭忙问:“君上你见过王尚书? 夏侯沉点了下头。 “他说什么了?”李暮霭好奇。原来王尚书先前急着离开,是急着去见夏侯沉。 “你替朕费心筹谋,不知他为何来见朕?” 李暮霭展颜,“他是不是向着你了?” “嗯。” “真的吗?”李暮霭一下子坐了起来,喜出望外。 她的药性刚散去,她一激动,心口又有些隐隐作痛,随手揉了一下。 夏侯沉想起一事,看着她言:“你先告诉朕,你心口的伤是怎么回事。” 李暮霭莫名其妙,低头一瞧,这地方衣裳挡住了是看不见的,譬如现在,她穿着中衣根本瞧不见。 她不免警觉,双手捂紧衣襟,虚目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心口有伤?” 第131章 你是我表嫂吗? 夏侯沉只觉她那目光不对劲,盯着他像盯着个色中饿鬼。 李暮霭捂着身前,忐忑不安,吞吞吐吐地问:“你扒我衣服了么?还是别人替我换衣裳的时候,你……你没回避?” “且不说朕来得晚,就算朕来得早,朕对你也没兴致。”夏侯沉轻锁眉宇,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甚为不解,“你有什么可看的?” 李暮霭又皱了皱眉,这话怪损人的。 她垂下手,慢问:“那你怎么知道?” 夏侯沉剜了她一眼,“舅母告诉朕的。” 李暮霭抿抿唇,原来如此。 她隔着衣裳抚了抚那道旧伤,道:“这伤好多年了,殿下刚回东宫时去皇陵祭祀,路上遇了刺客。” 李暮霭回忆起那一场灾祸,心下沉重。 “他们来了很多人,比上次刺杀你的还要多,各个武功高强,又是有备而来,侍卫死伤惨重,我师傅也没了……再打下去我们一个都走不了,我的个头跟殿下差不多,就和殿下换了衣裳,让师兄和青蕊带着殿下趁乱离开,我留下拖住他们。” “后来呢?” 李暮霭看向夏侯沉,“我代替殿下待在马车上,被刺客隔着帘子刺了我一剑,他们见伤口挨着要害,觉得我活不了了,方才罢休。” 夏侯沉看了看她,怪不得那日他遇到刺客,她在马车上显得很是胆小。 “后来你主子用药救了你?” “嗯,师兄回来找我,带我去行宫治伤,可大夫说我伤得太重,活不过三日,师兄就马不停蹄地从凤京取了秘药来。”李暮霭道,“师兄说药是长公主给的,此药神秘又珍贵,世间只有两枚。” 夏侯沉不甚明白,“续命的神药,她竟不留给自己,一颗给了你,一颗备着给夏侯煜续命,只为让夏侯煜许她长生之药。你不觉得你主子很奇怪?她到底是怕死,还是看轻了生死?” “话也不能这么说,主子肯给我一颗,是看在我师傅的份上,但她还剩了一颗,所以她没吝啬,至于给摄政王的……”李暮霭想了想,接着说,“你也说了只是备着以防万一,若摄政王无碍就用不上,主子赌一把,自然是更想要长生药。” “一个虚无的传言她也信,愚昧至极!” 李暮霭皱眉抱怨:“君上你别这样说我主子,我的命是我主子给的。” 夏侯沉瞥瞥她,沉默一会儿后另言:“还有无不适?不如再歇半日,晚上回宫。” 这里是国公府,她不方便久留,掀了被子下床,“我没事了,现在就回去吧,别在这儿打扰人家。” “借用一间屋子而已,何来的打扰?” 李暮霭咂咂嘴,“君上你在这儿,阖府上下谁不如临大敌。”她执意下了床,“走了走了!” 夏侯沉先行出去,让傅府的人来给她更衣。 傅夫人对李暮霭关怀备至,特地从女儿的新裁的衣裳里挑了一身给她,又亲自带着人进来给她更衣梳妆。 她平日不怎么打扮自己,第一次被人精心伺候,李暮霭坐在镜子前,十分拘泥。 傅夫人让婢女抱了妆匣来,从中挑选发饰给她簪戴。 她们将她打扮得隆重,看着像要去选秀,李暮霭忙推辞道:“夫人不用如此,只是回个宫而已。” 傅夫人笑了笑,“不打紧,总不能让姑娘素着发髻出去。” 李暮霭自己选了支发钗,莞尔道:“就这个吧,一个就够了,算我管夫人借的,回头差人给夫人送回来。” “什么借不借的,姑娘喜欢尽管留下!”傅夫人替她戴好发钗,笑意不减,“姑娘真是貌比天人,怪不得君上不近女色,却偏留了姑娘在身边。” 李暮霭客气一笑。他们都觉得她能留在御前是因为皮囊,她习惯了,虽然是误会,但好歹是在夸她漂亮。 她收拾好走出房门,院子里清清静静,夏侯沉他们不在。 “君上和我家将军在花厅里说话,我去请君上过来。”傅夫人说完便离开,留下婢女陪她。 李暮霭转眼间,看见拱门处有个人,是傅元炘。他在站在拱门后面,探了个脑袋出来。 见李暮霭看见了,傅远炘也没再躲,迈着缓慢地步子走到了她面前。 “傅小公子。”李暮霭同他打了个招呼。 “这……这是我的院子。” 李暮霭回头瞧了瞧,颔首道:“谢谢傅小公子,今天多有打扰。” 傅元炘皱眉,“跟我还客气?你是我的恩人,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别说让你住一日,你就是天天住这儿都成!” 李暮霭却觉得她和傅元炘从前没有交情,往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该客气还得客气。 她又瞧了瞧外面,不见人过来,耳边却传来一个迟疑却郑重的声音: “你……你是我表嫂吗?” 李暮霭收回目光看向傅元炘。她和夏侯沉逢场作戏,在外人面前她不敢多讲,但这是傅家,傅夫人对她关怀备至是给她面子,她怎能真在这儿充主子。 她摇了头道:“我跟你说过的,我算是夏大人的同僚。” 傅元炘愣了一下,霎时笑逐颜开:“真的吗?” 李暮霭另言道:“傅小公子,这件事差不多结束了,往后你得长个记性,别再交些不值得交的朋友。”她看了看门外,又言,“君上至今没有因此事召见你,但君上心里铁定恼你,不会就这样翻过去,与其等君上召见,你不如自己去跟君上认个错。” “我听你的!”傅元炘一口应下,又咧嘴笑了笑,慢慢吐道,“虽然冒昧,但我还是想说,你……你长得真漂亮!” “哈?” 外面来了人叫她,李暮霭没有与傅元炘多说,移步离开。 傅元炘停留在原地。她是去见君上的,他不敢跟着,便目送着她出去。 他唇角扬起,只觉她笑起来更好看。 李暮霭跟着夏侯沉离开国公府。 他没打算宣扬今日出宫的事,走的是后门,也没让傅家人出来相送。 柳别情等在外面,牵着两匹马。 他们今日是骑马过来的? 李暮霭四处看看,周围没有轿子,没有马车,只有这两匹马。 她望向身边的夏侯沉,云里雾里,“两匹马,三个人,怎么骑?” 第132章 你牵朕手的时候,怎么不提男女大防? 夏侯沉没有回答,接过柳别情递来的马鞭纵身上马,边挽缰绳边看向她。 李暮霭发现柳别情没给她鞭子,所以她没马呗。 她惑然问道:“夏大人呢?夏大人不是有马车吗?” 柳别情言:“夏大人奔波一夜,君上让他先回去了。” “那不如再管国公府借一匹?”李暮霭问。 夏侯沉瞥着她言:“你这个样子,怎么骑马?” 李暮霭低头牵了牵裙摆,她现在的打扮像个大家闺秀,大家闺秀哪儿有当街纵马的,是不合适。 见她磨磨蹭蹭,夏侯沉不耐烦地催促:“还不上来!” 夏侯沉的意思是,让她跟他同骑? 咦……她才不干,他方才嫌弃她,还出言埋汰她,现在倒是大方。 李暮霭绕开夏侯沉的马,到了柳别情的马边,“我跟柳总管一起,柳总管人好心善,温文儒雅好脾气。” 有人的脸垮了几分。 柳别情看见了,不免心惊胆战,不敢言语。 “柳总管,你载我还是我载你?” 柳别情一愣,挤出笑容道:“穆姑娘,君上的马是漠北良驹,卫国进献的,乃世间最好的马,穆姑娘不试试吗?” 他边说还边往马后挪了挪,离李暮霭远些。 李暮霭为难:“柳总管……我是个姑娘家,男女大防,不太好和君上同骑。” “你方才拉朕手的时候,怎么不提男女大防?”有人云淡风轻地问。 李暮霭娥眉一皱,“君上你说什么呢?” 柳别情忍俊不禁,他没跟着君上进屋子,可夏无念出来的时候神色有异。他问夏无念是不是出事了,夏无念却用一只手握了另一只手,告诉他,穆姑娘正这样拉着君上。 穆姑娘多半不记得,他轻咳了一声,呈上马鞭,“穆姑娘,马让给你,我走回去。” 李暮霭撇撇嘴,“还是别了,路远。” 柳别情不乐意,她也不想为难柳别情,还是乖乖去了夏侯沉那边。 李暮霭自己爬上马,侧坐在他后面,双手攥紧了他的锦衣。 夏侯沉踢了踢马镫,马缓缓往前走去。他略微侧眼,略带嫌弃地说:“朕不知道你在折腾什么!” “我也不知君上在胡说八道什么!” “朕可没冤枉你!” “我不信!” 夏侯沉懒得管她信不信,扬鞭挥下,骏马疾驰。 好马就是好马,跑起来如疾风袭过,李暮霭险些被颠下去,慌乱之中环住了前面人的腰。 她不好意思,也知道不合适,可马飞驰得太快,不合适和命比起来,自然是命更重要。 “你想勒死朕?” 李暮霭立马松了手,改为拽紧他衣袍,“是君上你让我上来的!” 骏马一路飞驰,可是到了市集就走不动了,到处都是人。 李暮霭轻轻牵了牵夏侯沉的衣袖,“要不下去走走吧,等过了这段再骑。” 夏侯沉没有反对。 等马停下,李暮霭跳下马,欣然蹿进了市集里。 夏侯沉缓步跟上,目光随她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在路边小摊间来回窜动,像个孩子似的,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柳别情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也看着李暮霭。 他觉得穆姑娘是与其他姑娘不太一样,有时候看着没个正经,但她心细如尘,眼中有大局。到了节骨眼上,她也比朝中大臣更懂主子心思,能助主子一臂之力。 不止他们两个,来来往往的路人瞧她的也多。 她一身丁香色烟罗纱裙,发髻上没有过多的发饰,仅用一支发钗点缀,看似素净,实则更显得她的美乃天然去雕饰。 李暮霭发现了一家卖米糕的铺子,今日她还没吃饭呢。 她刚换的衣裳,身上没带银子,只能望着热气腾腾的米糕咽了下口水。 不等她开口,柳别情过来了,给她买了两块。 李暮霭笑着道了句谢,捧着米糕回到夏侯沉身边,递上一块问他:“君上你吃吗?” 夏侯沉摇了摇头。 李暮霭微微一笑,“那都是我的了!” 夏侯沉看着她,费解:“两块糕点而已,就能让你如此高兴?” “我喜欢吃米糕,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米糕是我师兄常带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买的,来了你们这儿就没吃过。”李暮霭尝了一口,本来满心欢喜,但是这个味道也不对。 李暮霭察觉到路过的人都会瞧她,她云里雾里,“我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对吗?” 柳别情笑言:“不是不对,而是穆姑娘天生丽质,自然引人注目。” 李暮霭抿唇一笑,“柳总管你说话就是好听,若是别人,一定会说有什么可看的!” 她话音刚落就挨了一记眼刀。 夏侯沉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随口言道:“朕还是觉得你那日的打扮更好。” 李暮霭惑然:“哪日?” “遇上夏侯煜那日。” 李暮霭皱了皱眉,虚目盯着他,“君上你怎么这么记仇呢?” 他旁的都不提,就记得她那日跟夏侯煜碰了面还瞒着他的事,对那一日映像深刻。 夏侯沉莫名其妙,“朕记仇?朕若记仇你还有命?” 李暮霭忍俊不禁,垂下眸子吃米糕,余光瞥见看他们的也有姑娘家,姑娘家看的自然是器宇轩昂的君上。 街边茶肆,有人也在二楼窗前注视多时。 他身后的随从惊异,“那不是君上?君上怎么会在大街上。” 夏侯煜同样是一身常服,与楼中寻常茶客无异。 他本是出来寻个清静,没曾想还看见了这一幕。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坐回桌旁,默不作声地饮了口茶。 “听闻那三位公子是栽在了府丞儿子的手上,艾府丞初来乍到,也敢找赵大人他们的麻烦?” 夏侯煜放下茶盏,平和地言了句:“看来是君上的意思。” “主子,要是君上的吩咐,事情可就不好办了……”随从犯难,又言,“三位大人还在府上等主子,请主子救他们三家的公子,见不到主子,他们不会走的。” 未几,另一个侍从回来了,仍是独自一人。 夏侯煜看向他,眉头微皱,“本王不是让你去请王珩了吗?” “回主子,王尚书说他操持丧仪多日,身子乏累,不便来见主子,请主子恕罪。” 夏侯煜眸色暗了几分,徐徐言道:“他有力气进宫面圣,没力气来见本王?” 第133章 想要的赏赐 天朗气清。 李暮霭走在宫前广场上,皇城依旧肃穆,在她眼里已不像从前那般压抑。 她一身轻松,不光因为案子查完了,让人如释重负,还因为夏侯沉多了王尚书这个帮手,如虎添翼。 李暮霭在前面大步流星,看上去十分开心。 夏侯沉神色平和,仍是慢步跟在后面,倏尔启唇问道:“你还没告诉朕,那些话你打哪儿学来的?” 李暮霭转身看向他,惑然,“什么话?” “当然是你和王珩说的话。” “王尚书都告诉你了吗?” 夏侯沉点了下头。 李暮霭倒退着走,展颜道:“跟我主子学的,从前我最爱听我师傅讲主子的事,当年我们大邺局势动荡,我主子凭一己之力劝服朝臣们向着她,又亲自同诸国斡旋,我主子最会劝人了,精髓在于看人下菜碟,一劝一个准。”她又言“不过也多亏我聪明,看得出王尚书想要的是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她看着夏侯沉,他今日因她奔波了大半日,策马离宫只为急着去看她是否安好。 李暮霭徐徐言道:“今日辛苦君上特地为我跑一趟,我没事的,往后别担心了,担心也没用,没哪个大夫治得了,我自己就是大夫。” 夏侯沉扫了她一眼,“原来你还有些良心。” 李暮霭唇角含笑,“君上,我的差事办得好,你是不是应该奖赏我啊?” “想要什么?” “要不君上你先给我一样药材?我把东西拿在手里,心里也踏实。” “朕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朕先给了你,你若不仔细弄丢了,回头到朕面前哭鼻子,朕可不会理你。”夏侯沉语气平和,“来日一并给更好。” 李暮霭抿抿唇,“那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你心里装的都是别人的事,怎么不为你自己想想?钱财,声名,宅邸,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 李暮霭摇头,“我又不看重声名,钱财和宅子我有,去年我生辰的时候,我盘了一处宅子送给自己,留着养老,而且我在大邺的俸禄不低,不用为银子发愁。”她想了想,望着天上,满眼憧憬,“愿望嘛倒也有,我想成为我主子那样的人!” 夏侯沉瞥了瞥她,“你主子是嫡出公主,她代掌朝政尚且为人诟病,你连皇族都不是,做什么白日梦?” 李暮霭摊手,“那就真没了。” “你若留在大凌,来日朕会给你风光,让你做人上人,你回南邺除了做小宫女,还有什么出头之日?”夏侯沉蓄起眼睛瞧着她,“朕也不知你怎么想的,放着到手的好日子不要,偏要回去自讨苦吃。” 李暮霭颦眉,“怎么是自讨苦吃?我是大邺人,留在这儿像什么话,我的师兄师姐还有朋友都在大邺。” “榆木脑袋!”夏侯沉瞥着她轻言,没让她听见,省得她又嫌他说话不中听。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李暮霭看着满桌御膳,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笑看向夏侯沉,“君上,我想好要什么奖赏了。” “说。” “君上往后赐殿下一起用膳吧?” 夏侯沉朝她投去目光,匪夷所思,“朕让他来做质子,还得拿御膳供着他,天底下有这个道理?” 李暮霭言道:“这些菜君上你又吃不了,每日都倒了多浪费,有人替君上动了这些饭菜,柳总管也不用再花心思遮掩,不是正好。” 她弟的胆子实在太小,她得让他练练,等到他见到夏侯沉不再畏畏缩缩时,面对敬安帝才能更从容。 “随你。” 第二日,李阔已经搬回了景颐宫,等到他下学,李暮霭过去看了看他。 李阔边抄书边说:“姐,我那晚一宿没睡,怕你会有危险,后来我听说凌帝也彻夜未眠,他都放不下心,我更担心。”又道,“昨日在太学,没见赵怀他们来读书,得知他们都被抓了,没见你回来,我还是不踏实。” “我又不是一个人去的,夏大人和带着一群属下扮作渔民,也在湖上呢。” 李阔又问:“那赵怀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君上把案子给了胤安府署去办,人在府署衙门大牢里,证据我都给他们了,君上也派人盯着呢,衙门不日便会定案。” “他们家里人呢,坐得住?” “听夏无念在外头的眼睛说,赵大人他们昨日在摄政王府等了一日,大清早进去,大半夜才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李暮霭接着说,“他们如今自身难保,还想救儿子呢?” “凌帝会怎么处置他们,摄政王能依吗?” “国有国法,大理寺卿以权谋私,坑害百姓罪过最重,他的乌纱帽铁定保不住,赵尚书和张大人就算能推干净,他们教子无方,少说也得被贬个两三级。”李暮霭言,“听说今日早朝散得晚,多半是在商讨此事,不过君上一直没回来,我也不知结果如何。” 李阔沉眼捋了捋,慢道:“王尚书投向了凌帝,赵尚书他们本来身居要职却遭贬,摄政王不是一下子就损了四员大将?” “不止,郭相倒了之后就属王尚书在朝中的势力最广,他转投夏侯沉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所以今日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摄政王跟君上不再是势均力敌。” “真没想到,凌帝这么快就打了个翻身仗,从举步维艰到把摄政王都压下去了。”李阔喟叹。 李暮霭抿唇一笑,“所以君上很高兴,答应我让你每日一起用晚膳。” “啊?”李阔愣住。 “朝阳啊,你得把胆子放大些,君上又不会吃了你。”李暮霭挑了下眉,“我觉得君上人挺好的,比你那虚伪的叔父好多了,就是说话不中听,不过他刀子嘴豆腐心,咱们不用往心里去。” 李阔皱着眉头,不以为然,“姐,天底下怕是只有你觉得凌帝是个好人,他对旁人可不像对你一样仁慈。” 李暮霭看着李阔,神色认真地道:“不管怎么说,朝阳你得听我的,近朱者赤,你要多跟君上待待,跟君上学,多长些本事和心眼,来日才能应付你叔父那只大狐狸!” 李阔点了点头。 紫极殿。 夏侯沉在外殿伏案理政。今日朝臣为如何处置吏部尚书等人争论不休,散了朝,夏侯煜又跑到长钦殿来为那三人求情,力保自己的幕僚。 他被摄政王府的人吵嚷了一下午,现在才腾出空来看奏疏。 柳别情入内禀道:“君上,傅小公子在外求见,说是来跟君上请罪的。” 第134章 求君上把她许给我做夫人! “朕没空找他,他倒是自觉。”夏侯沉翻看奏疏,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 殿门开启,傅元炘低着头揣着手慢慢走进,在殿中行礼:“参见君上。” 夏侯沉继续看奏折,没搭理他,甚至没瞧过他。 傅元炘心里忐忑,但他知道认错得有认错的态度,慢慢跪了下去,“君上,臣……臣弟知道错了,祖父和父亲昨日狠狠骂了臣弟一顿,罚臣弟跪了一宿的祠堂,不然臣弟昨日就该来向君上认错。” 夏侯沉还是没理他。 “君上,臣弟的爹说要是臣弟再不好好读书,跟狐朋狗友鬼混,就让臣弟去南营当小兵,臣弟这次是真长记性了,发誓再也不会有下次!”傅元炘抬手立誓,一本正经地说,“臣弟一定吸取教训,刻苦读书,来日自己考功名,不靠家里荫封,不再给家里丢脸!” 夏侯沉合上奏折丢到一旁,抬眼看向傅元炘。 傅元炘也正好抬头看君上的反应,一下子就对上君上冷漠的目光,心里一颤,又低下了头去。 夏侯沉淡淡道:“朕对你没什么指望,外祖父也没盼你光宗耀祖,但至少你得守己,知道你与傅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遇事要和家里商量。” “谨记君上教诲,往后臣弟一定听祖父的话,也听君上的话。” 夏侯沉点了下头。事情已经顺利平息,他早就不生气了,傅元炘肯自己来认错,吸取了教训足矣,他没多责备,示意他起来说话。 傅元炘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膝盖,他跪了一宿,膝盖现在还肿着呢。 他四处瞧了瞧,这儿是紫极殿,他表哥的寝宫,他来的路上打听过,他的恩人也住在这儿。 傅元炘没看见人,问了句:“君上,那个姐姐不在吗?” “找她有事?” “这次多亏了她……”傅元炘支支吾吾,手端在身前搓了搓。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过来,总不能白跑一趟,趁着君上已经不生他的气了,他一咬牙,心一横,再次跪了下去,抱拳道:“君上,臣弟想向君上求个恩典。” 夏侯沉看着奏疏,随口问道:“什么恩典。” “祖父昨日和父亲商量,要给我定一门亲事,他们说男子成家之后会懂事许多。”傅元炘跪直了些,神色严肃且认真,“我想求君上把那个姐姐许给我做夫人!” 柳别情在殿门外听着,愣愣地扭头看了看傅远炘。 不止柳别情,其他内侍也都朝殿内投去了目光,觉得傅小公子真是勇气可嘉! 夏侯沉的目光停在了奏疏上,而后抬眼看向傅元炘,淡漠问道:“你是不是不知她是谁?” “臣弟知道她是君上身边的人,可臣弟问过了,她并不是君上的女人,不是表嫂,不然臣弟断不敢有非分之想。”傅元炘一鼓作气,“她只是君上的下属,正好知根知底,还请君上成全臣弟的心愿,臣弟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读书,而且她聪慧勇敢,若做了我的夫人,外祖父和父亲也不愁臣弟不长进!” 夏侯沉看着傅元炘,神色波澜不惊,也不言一字。 傅元炘苦着脸,“君上,你就成全我吧,我几个嫂嫂都是大家闺秀,才貌俱佳,我的夫人也不能差……” 夏侯沉合上奏疏唤道:“柳别情。” 柳别情入内应道:“奴才在。” “朕现在不想看奏疏,去把朕的剑拿出来。” 柳别情一愣,转眼看向傅元炘,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再不走,君上的王剑就得劈在这小子身上。 傅元炘看见柳别情的反应也就懂了,他表兄不答应,不止不答应,还想宰了他! 他忙爬起来,拱手告退,溜之大吉。 夏侯沉看着傅元炘,漫不经心地将奏疏往旁边书堆上一砸,发出了“啪”的一声响。 李暮霭正好从外面回来,见夏侯沉绷着个脸盯着殿外,脸色怪吓人的,但他看的不是她。 她方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傅元炘的身影,不过他们走的不是一个方向,她只是瞧见了个背影罢。 李暮霭云里雾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夏侯沉收回目光继续理政,没回答。 柳别情小声同李暮霭讲了几句。 李暮霭刚听了两句便忍俊不禁,“君上又想拿剑吓唬傅小公子?” 夏侯沉瞥了瞥她。 “上次我家殿下伤了人,君上你拿剑放我这儿吓唬我,我记得呢。”李暮霭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上次朕正好在擦剑,是你们来的时候不对。”夏侯沉应得云淡风轻。 李暮霭颦眉,“这样吗?我还以为君上是故意拔剑吓唬我和殿下呢?” “朕没那么无趣。” “反正那次我吓坏了,我都不经吓,君上你干嘛吓你自己的表弟,那是你亲表弟,吓傻了怎么办?” 柳别情接着方才的话道:“因为傅小公子说,让君上把姑娘你赐给他做夫人。” “就这?”李暮霭随口接了句,说完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柳别情,大惊失色,“你说啥?” 柳别情不敢多言。 李暮霭莫名其妙,“那小子跟我弟差不多大,小屁孩儿一个,想什么呢?” 反正夏侯沉已经将人打发了,她也没多提,不过竟然还有人想娶她? 这放在大邺被北凌都是稀罕事! 入夜。 方才夏侯沉一直忙着看奏疏,李暮霭没好打扰他,不过她想知道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什么,她很好奇,好奇得睡不着。 于是她跑来了夏侯沉的寝殿看他下棋,顺便听他讲朝会上的事。 李暮霭抱膝坐在他对面,听了一些后颦眉道:“摄政王这也要护着他们吗,他们身上都是实打实的罪过。” 夏侯沉落下一枚棋子,淡然言:“让他损兵折将他怎甘心,他当然要护着,若让步便会元气大伤。” “所以今日的朝会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就为了这一件事便议到了下午?” “当然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 夏侯沉看了她一眼,“你替王珩抓住了凶手,又给他指了条明路,他当然要投桃报李。” 李暮霭不解,“王尚书要报答我吗,我有什么可报答的?” “他以为朕没一直册封你,是受制于大臣们,今日他联合众臣谏言,说你贤良端慧,让朕给你个位份。” 第135章 送姑娘上路! 李暮霭愣了一下,沉眼拿了颗核桃慢慢剥,小声言道:“王大人还真客气,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你当初不是嫌月俸少,觉得朕亏待了你,如今倒说人家客气。” “我看重的不是银子,而是值不值得,从前我每日如履薄冰,只拿内侍的月俸,当然不值得,如今嘛……”李暮霭笑了笑,“君上你对我好,我想要的东西你也答应给,我每日过得开心,月俸的多与少就不重要了。” “不冲突,他一番好心,朕也没驳他的提议,想要什么位份你可以自己挑。” 李暮霭摇头,“别了,各国都互派得有细作,我人在你这儿,我主子和师兄他们铁定知道,无名无分好说,以你君上你的做派,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封我做嫔妃呢,我回去之后不好解释,容易招主子猜疑。” “爱要不要。”夏侯沉瞥瞥她,收回目光继续下棋。 李暮霭剥了几颗核桃放到碟子里,将碟子推到他面前,“不过还是得谢谢君上为我着想,王尚书也是在为我考虑,但我见不着他,回头我让柳总管代我道个谢。” 她的目光落到棋盘上,不甚明白:“君上你每日跟自己下棋,有意思吗?” “朕不是在对弈,而是在破局,这些棋局都是棋谱上鲜有人能解的。” 李暮霭看了看,见他举棋不定,她用指尖戳了戳棋局上的一个窟窿,“试试这儿?” 夏侯沉寻着她指的地方思忖,倏尔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这步棋看着冒险,后面若走得好,便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李暮霭微微一笑,“君上你做事习惯踏踏实实,从长计议,我呢喜欢投机取巧,抓住机会,其实这两种做法都不稳妥,咱们应该互相学学,取长补短。” 夏侯沉默不作声地将棋子拣回盒子里。 “不下了吗,那我回去睡觉了。”李暮霭伸伸懒腰。 夏侯沉将一盒棋子放到她手边,漫不经心地说:“急什么,让朕试试你说的取长补短。” 李暮霭捧起棋子,莞尔一笑,“要是我赢了,君上你能不能多教教我家殿下一些帝王之术?” 夏侯沉甩了她一记眼刀,“你得先赢了朕,才能和朕谈条件!” 李暮霭拔下簪子,将松松垮垮的发髻重新挽了一遍,显得更精神,又摞了摞衣袖,严阵以待。 不过几个回合下来,她就知道了姜还是老的辣,人家是沙场老将,深谙兵法,下起棋来也是招招制敌,将她这个半吊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李暮霭单手撑着下巴,越发蔫儿了,眼皮也越来越沉。 她迷迷糊糊地落着棋子,在他举棋思索的时候,她撑着脑袋打盹,而后手臂落了下去,脑袋也跟着偏了下去,枕在棋桌上睡着了。 夏侯沉放下棋子,想叫醒她让她回去睡,见她睡得正香又于心不忍。 他走到她身边,打算抱她回偏殿或者去坐榻上睡,刚伸出手,想起她那日防备他的眼神,又收了手,最终没碰她一根汗毛,免得之后说不清。 天明。 李暮霭醒来,只觉胳膊酸得很,瞧了瞧周围,她竟然睡在棋桌上睡了一晚。 她身上披着件衣裳,顺手拉过来瞧了瞧,是夏侯沉的滚龙外袍。 外面天已经亮了,寝殿里也空了,夏侯沉已经外出上朝。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夏日临近,天气越发炎热。 今日的早朝又散得晚,夏侯沉下了朝就在长钦殿与大臣议事,连午膳都没回来吃。李暮霭便做了些糕点让阿六送去。 她在外殿里整理刚送来的奏疏,尚衣局的女官来了,带着两个宫婢给她送来了新裁制的夏衣。 料子是她上次和阿六去内府选的,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加上尚衣局出众的手艺,制成的衣裳很是好看。 李暮霭下去瞧了瞧,边看边问:“君上的夏衣呢,上次我不是一并挑了料子?” 女官毕恭毕敬地答:“回姑娘的话,还在赶制,过几日便会送来。” “行,你们放下吧,辛苦了,回头我让人给你们打赏。” 女官又言:“奴婢们服侍姑娘上身试试吧,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奴婢们好改。” 李暮霭点头,“跟我来吧。” 李暮霭带着她们来到偏殿,关上门试衣裳。 两个宫婢将衣裳放到坐榻案几上,上前替她宽衣。 女官捧了件衣裳过来,缓步走到李暮霭身后,将衣裳展开。 李暮霭余光扫见了斜前方的镜子,顿时侧身闪躲,避开了那把藏在衣裳后面,朝她刺来的匕首。 女官扑了个空,丢了衣裳,握紧了匕首,恶狠狠地盯着她。 两个婢女折回坐榻旁,从那叠衣裳里又摸出两把匕首来,站到女官身后。 李暮霭扫视着她们,“你要做什么?” “来送姑娘上路!”女官咬牙启齿,抓着匕首朝她刺来。 两个宫婢从左右包抄,想堵住李暮霭。 李暮霭退到床边,揭起锦被甩向女官,趁女官被挡了眼睛,她抓住机会跑向殿门。 两个宫婢顿时抄到她前面,拦下了她,高举匕首朝她刺下。 李暮霭同时攥住两人的手腕,死死撑着,旁边的镜子倒映出女官扒拉开锦被,握着匕首从她身后袭来。 李暮霭推开两个婢女,转身徒手接招,发现女官竟是个会功夫的,那两个宫婢也不是柔弱女子。 她赤手空拳以一敌三不容易,赶紧朝殿外喊道:“来人,有刺客!” 殿里的门窗关得死,她的声音在偏殿内回荡,外殿也有些回音,好像外面的门同样关上了。 夏侯沉带走了柳别情他们一众内侍,阿六又被她支去送东西了,殿外只有侍卫。 她要更衣,关上殿门再正常不过,这几个人算得真是精啊! 李暮霭一边同她们交手,一边往殿门处靠,却被她们缠得死,无法靠近。 她索性调转方向,往浴室那边挪,将路上遇到的玉器瓷器挨个打翻,“噼里啪啦”的动静十分响亮。 三人怕惊动外面的侍卫,想速战速决,出手更加狠辣。 第136章 搬过来跟朕同住 李暮霭撞开浴室的门,将三人引入浴室。 里面没有寝殿宽敞,正中的浴池里还蓄着水。 李暮霭趁她们追进来之际,一个扫腿令最前面的宫婢避之不及,栽进了浴池里。 还剩两个,李暮霭稍稍轻松了些,她仍是边打边砸,又趁机抓住女官的手,想从女官手里夺过匕首。 谁知浴池中那个扑到边上,拽住了她的脚踝。 李暮霭回头查看,仅是一瞬,右臂传来一阵剧痛。她与女官争夺匕首之际,手臂被女官划了道血口子。 她抓起旁边的花瓶砸向池里的人,迫使其松了手,再一脚踹开女官。 女官往后摔在窗户上,撞开了半扇窗户。 李暮霭又朝外面大喊,“有刺客!” 动静这才惊动了外面的侍卫。 另一个宫婢恼羞成怒朝她冲了过来,李暮霭侧身躲过,而池中的宫婢也再次扑上来抓住她脚踝,将她扯进了水里,举起匕首刺向她。 伤口泡水,疼得钻心刺骨,李暮霭强忍着,抓着宫婢的头发将其脑袋往水里按,再一把夺过匕首,往宫婢右肩扎下去,这个地方能废宫婢一条胳膊却不致命。 她们来得蹊跷,留了活口才能问个缘由。 侍卫冲了进来,女官眼见大势已去,想抹脖子自裁。李暮霭将手中匕首飞掷出去,扎在了女官小臂上,没让女官得逞。 上面的两人负隅顽抗了一番,最终被侍卫擒拿,池里这个呛了水,又被她死死攥着头发,终于老实了。 一池子水已被她二人的血染红。 侍卫骇然拱手,“姑娘没事吧?” 李暮霭泡在血水里,脸上水痕交错,呼吸慢慢趋于平静,摇了摇头。 她将手里这个往前推了一把,让他们把人押上去。 她身上只穿着件亵衣,等侍卫都出去了,她才慢慢从浴池里出来。 整个浴室里都充斥着一股血腥味。 阿六正好从外面回来,见侍卫押着人出去,又见殿中一片狼藉,已是惊骇,过来瞧见浴室里的情形,愕然愣住,“这……这……” 李暮霭看了看手臂上的伤,方才泡了水,血流得更厉害了,她一条胳膊都是红的。 她扯下系纱幔的绦绳递给阿六,“先帮我捆上。” 阿六赶紧照办,把宫绦勒在她伤口上方,用以止血,又去外面取了衣裳来给姑娘披上。 阿六战战兢兢,“姑娘,那几个是刺客?” “嗯。” “这可是紫极殿啊!”阿六深吸了口凉气,见她的伤口很深,他急道,“奴才去给姑娘叫太医!” “不用麻烦,皮外伤而已,去帮我取些金疮药和药布来。” 李暮霭去到外面,坐在桌旁,用细布慢慢揩去伤口周围的水渍和血渍。她自己知道轻重,还是疼得牙关紧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停歇。 阿六伏跪行礼,“君……君上。” 李暮霭背对着门坐着,披着外衣,露了一侧肩膀。她肤白,大臂上血淋淋的刀口十分夺目。 她言道:“君上在外面等等,我上完药就出来。” 夏侯沉置若罔闻,径直入了她的寝殿,瞧了瞧她的伤。 “给朕。”夏侯沉坐到一旁,拿过她手里的药布替她擦拭。 “一点小伤,我自己来吧。” 夏侯沉看了她一眼,“只剩一只手还想逞强?” 李暮霭抿抿唇,用闲下来的左手拢了拢肩头的衣裳。 夏侯沉边给她上药边问:“怎么会有刺客?” “从尚衣局来的,我也纳闷呢,君上你这宫里竟然还养着一帮武功高强的宫婢。” “宫中人多,朕又无暇管内廷的事,难免有些包藏祸心的,回头朕会派人清理。” 李暮霭点头,想来也是这个道理,他是皇帝嘛,管的都是前朝的事,怎知后宫都藏着些什么人。 夏侯沉给李暮霭上药,动作轻柔缓慢,但凡她有一点不适,他都会停下来。 李暮霭知道他是赶回来的,长钦殿那边多半还有公事等着他。 “君上若是有正事就先去吧,反正刺客已经抓到了,什么时候处置都行。” “朕的紫极殿都闹了刺客,朕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夏侯沉替她包扎好伤口,吩咐柳别情找来两个宫女给她更衣。 夏侯沉背对着她们在殿里走了走,外面是一片狼藉,而浴室的场景更是触目惊心。 除了满地碎玉碎瓷片之外,还有一池子殷红的血水,而地上也撒着不少血点子,被人踩出了一摊摊血脚印。 “外面的侍卫都是死人吗!” 君上震怒,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被放大了数倍,犹如雷霆。 柳别情和一众内侍齐齐跪下,都埋低了头不敢言。 李暮霭刚穿好衣裳,连服侍她的宫女都吓得跪了下去。 她解释道:“君上你别生气,那几个刺客是尚衣局的人,打着送衣裳的旗号正大光明进来的,她们很聪明,说让我试衣裳,侍卫当然要回避,于是她们关了门也没惹人起疑。” 而且她们趁她宽了衣才动手,她身上都没个可以防身的东西,应付起来难免吃力,才把这殿里殿外搞得一片狼藉。 不过紫极殿的守卫是称不上森严,至少比起敬安帝那儿宽松不少,她曾经都溜进来过。谁让这位君上胆大心也大,夜里殿中都不留人值夜的。 李暮霭瞧了瞧周围的镜子,天晓得他当初送来埋汰她的东西,今日竟救了她一命。 也多亏夏天的衣裳薄,她才从镜子里看见了女官藏在衣裳后面的匕首,躲过了那一刀。 大家还跪着,都敛声屏气,殿中一片死寂。 李暮霭过来言道:“君上我们先出去?让人把这儿收拾收拾,看着怪渗人的。” 夏侯沉看了看她,眸中怒色消散了不少,点了头,带着她去他的寝殿。 李暮霭同他坐在坐榻上,右臂一动也不敢动,一动就疼。 她皱着眉头琢磨,“我是不是得罪了人,被人家盯上了?竟有人跑到紫极殿来杀我,这得多大仇?” “怕了?”夏侯沉看着她问。 李暮霭不假思索,“当然怕,真刀真枪地打我无所谓,可当面动手和被行刺是两码事,尤其是这种毫无征兆的行刺,就跟当年殿下遇刺一样,让人防不胜防,险象环生!” “从今日起搬过来跟朕同住,这些日子朕去哪儿,你去哪儿。” 第137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暮霭吃了一惊,“需要这般谨慎?” 柳别情在一旁劝道:“穆姑娘还是听君上的吧,君上比姑娘更懂那些人的心思,他们既对姑娘动了杀心,便不会轻易罢休,有君上护着姑娘,他们无从下手,才会知难而退。” 李暮霭点点头,成吧,紧要关头自然是保住小命要紧。 他们坐了没一阵,夏无念火急火燎赶来,进来就跪地禀道:“君上,今日之事是殿外侍卫大意,臣治下不严,请君上责罚!” 李暮霭劝道:“没事的夏大人,我已经向君上解释过了,是刺客狡猾。” 夏侯沉瞥了瞥她,“你倒是会做好人,流的不是你的血?” 夏无念又对她拱手,“穆姑娘受惊了,往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夏侯沉神色如霜,话音也冷,“朕给你三日时间彻查此事,能办到,朕恕你无罪,办不到,你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朕!” 夏无念肃然抱拳,“臣领旨!” 紫极殿出了事非同小可,夏无念把值守的侍卫和几个副将都打了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从下午到日暮,夏无念都在忙着审问人犯,清查余党,除了尚衣局上下要细细审问之外,与那三人相识的所有宫婢内监都得严查,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柳别情也领了清查内廷的差事,审查所有宫婢内侍的名录,理清来路家世,在何处当过差,受过的赏罚等等。 今日的祸事就犹如一片阴云笼罩了皇城,阖宫动荡,人心惶惶。 入夜。 李暮霭搬进了夏侯沉的寝殿,占用了寝殿里的坐榻。 不过他让人在坐榻前给她置了一扇屏风。 夏侯沉的寝殿里什么都有,最不缺的就是吃食,什么糕点、蜜饯、干果、水果……白天只要他在寝殿,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换新的进来,花样繁多,夜里也会早早备好。 李暮霭手臂上的伤很疼,疼得她睡不着,她抬起左手伸过头顶,从案几上摸了一把桂圆干和花生。 她缓慢地收回手,用牙嗑开,轻轻地剥着它们,发出了清脆但细微的声音。 屏风那头传来了低沉的一声:“你属老鼠的?” 李暮霭愣了一下,“君上你还没睡吗?” 不过听他的声音带着倦意,应该是他睡觉浅,这点声音都惊动了他。 “我犯馋而已。”李暮霭匆匆吃完两颗花生,把桂圆干丢了回去,“我不吃了,君上你歇息吧。” “伤不痛了?还有心思惦记吃。” “痛,痛得睡不着,而且今日事发突然,我脑子里乱得很。”李暮霭皱眉道,“到底是谁干的,是赵尚书他们吗?” 听说昨日府署衙门定了案,刑部核准之后,今日府尹在朝会上上奏了此事。 赵怀杀人得偿命,而夏侯沉登基之初改了律法,如今的律法严苛,包庇者与首犯同罪,但因张直他们主动供出了赵怀,从宽处置之后判了流放边疆。 倘若她的身份已然暴露,那她和这三家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她今日遭遇的刺杀多半也与此案有关。 “他已不是尚书,他们教子无方,朕已将他们停职查办,命吏部左侍郎暂代尚书一职,彻查他们三人除了大理寺卿以权谋私之外,还有谁牵涉其中,查清了才好处置。” 夏侯沉下了床,绕过屏风,放了个瓷瓶到她枕边,“当初你给朕的安神丸。” 他没急着回去,顺手替她剥了些花生桂圆放她手心里,“吃完就睡,不许磨蹭。” 李暮霭捏着吃食,心里莫名踏实,点了下头,“嗯。” 清晨,她随夏侯沉一起去上朝,只在大殿后面坐等,没露面,又跟着他一块儿在长钦殿用午膳,理政。 今日朝会上仍有大臣为那赵尚书他们求情,而夏侯煜由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但朝会散了之后,夏侯煜还是来长钦殿找了夏侯沉。 李暮霭到后殿暂避,没让夏侯煜看见她。 “君上,大理寺卿徇私枉法固然应当严惩,君上要杀了他也好,革职流放也罢,臣无话可说,但至今并无证据表明赵尚书和张大人有包庇之嫌,若仅是教子无方,革职的处置是否太重?他二人都是先帝在时的老臣,为社稷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夏侯沉反问他道:“难道皇叔不知昨日宫中发生了何事?” “听闻紫极殿进了刺客,万幸的是君上无碍。” “朕已派人查明,那个女官曾是先帝慧妃的陪嫁,前年慧妃去后才入内府当差,而先帝的慧妃出身赵府,所以那个身怀武功的女官是赵府的旧奴。” 夏侯煜眉头深锁,“有此事?” “而且皇叔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们要杀的又不是朕,朕当然无碍。” 夏侯煜沉眼言:“臣听闻李姑娘受了伤,只是不知臣是否应该在君上面前提起。”他拱手言道,“君上,李姑娘遇刺的事,臣会去找赵家问个清楚,臣视李姑娘为好友,倘若是他所为,臣也不会姑息。” “皇叔随意。” 夏侯煜没有多言,行礼告退。 柳别情亲自送夏侯煜出去。 出了殿门,夏侯煜慢下脚步,小声问道:“柳总管,姑娘的伤要紧吗?” “王爷应该知道穆姑娘是何人,三个刺客固然难对付,但也没奈何得了她,姑娘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柳别情又言,“君上已经处置了一干人等,该罚的罚了,与此案有关者,哪怕是知情不报也要杀无赦。” 夏侯煜点了下头,“自然应当如此。” “王爷既然要去问赵大人,不妨也安慰安慰赵大人,还有孙大人,赵大人的儿子本应在秋后行刑,谁知昨夜突然在狱中暴毙;孙大人的孙子之前腿上有伤,听闻又不小心摔断了条胳膊,在狱中诊治不及时,难再好了,张家公子在狱中的情形好像也不太好,具体如何,奴才不得而知。” 夏侯煜看向柳别情,神色凝重。这些事他现在才知晓,那便只能是在短短一夕之间发生的,衙门还未上报。 柳别情抬手,“不便远送,王爷请吧。” 第138章 棘手的事 长钦殿里,李暮霭拉开殿门出来,看了看外面,夏侯煜已经走远了。 她不解:“摄政王要求情,方才朝会上为什么不提,他联合幕僚给君上施压,不比他一人私底下来见君上好?” “因为上次郭相一案,只要证据确凿,涉案的大臣朕一个都没保,如今那三人有错在先,他要是当着众人的面多次力保,显得他是非不分。”夏侯沉淡淡言道,“他唯有私底下来见朕,替他的人争取。” “原来如此。” 这样看来,夏侯沉先前那招“以身作则”用得实在是好,把夏侯煜给架起来了,往后夏侯煜的幕僚犯个什么过错,他都不好开口求情。 夏侯煜在意名声,如今赵家又捅了这么大个篓子,她猜夏侯煜到最后也只能选择放弃那三个大臣,那这一次又是夏侯沉大获全胜。 听闻吏部缺个主事的,夏侯沉没有另安插自己人,而是提拔了吏部左侍郎。吏部从前尽在夏侯煜的掌控之中,这个人本也是向着夏侯煜的,但摄政王如今节节败退,幕僚们心中难免不安。 夏侯沉在这个关头对此人委以重任,此人便顺台阶而下,成了第二个“王尚书”。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夏侯沉肯用他,自然是早已摸清了此人的底细。 殿旁摆着椅子,李暮霭落座,看了看伏案理政的夏侯沉,隐隐觉得他离夺回大业已经不远了。他才二十出头,如此年轻就成了天下霸主,有谋略又有魄力,会是一个很厉害的皇帝。 倏尔她见他看着一封奏疏,略锁了眉宇。 “怎么了君上?” “朕担心大灾之后恐有大疫,先前赈灾的时候,朕已命地方多加防范,如今水灾还未完全平息,又闹了瘟疫。” “这个时候闹瘟疫?”李暮霭也觉得麻烦,天气越来越热,若处置不及时,疫情就会越来越严重。 而且瘟疫不是拨人力、拨银子就能管得过来的,不想轻视人命,任百姓自生自灭的话,朝廷就得拿出良药去治。 此事棘手,夏侯沉急召了几个官员入宫议事,从下午说到了晚上。 李暮霭先行回了寝殿歇息。 她发现今日案几上摆的吃食不一样了,不管是核桃还是花生,都已经剥好,连果子都是切好的。 李暮霭知道这是夏侯沉的吩咐,让她吃起来方便,不用费手。 夏侯沉待她好,她也应该为他分忧。 后来的几日,欣州府衙不断上报,说欣州境内瘟疫横行,恳请朝廷想办法。 先前去治理水灾的几个官员回来向夏侯沉复命,说的也是地方疫情严峻。 夏侯沉另派了官员先去欣州主持大局,又命欣州府衙呈上脉案,交由太医院开除疫药方。 李暮霭也要了些脉案来看。 她学医的时候,看过大邺好些医书,有些还是流传百年的古书,上面不乏除疫的方子。 不过瘟疫也分好多种,除疫得对症下药,就得好好钻研脉案。 李暮霭的伤还没好全,不便动笔,便等李阔下学回来,让李阔来替她写。 长钦殿。 夏侯沉在前面见大臣,李暮霭就和李阔在后殿写药方。 她负责说,李阔负责帮她记。 李阔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他姐,这些日子凌帝忙,没顾得上叫他过去用膳,先前听说他姐遇到了刺客,他一直提心吊胆。 李阔提着笔,心思不在药方上,时不时就看看李暮霭的胳膊,皱眉问:“姐,你伤怎么样,好了吗?” “已经结痂了,不打紧。” “怎么会有刺客要刺杀你呢?是因为上次的事吗?” “嗯,那个女官跟赵府有关,是赵府当初送进宫里保护慧妃的,那女官嘴严,不肯说是受谁指使,只说是自己的主意,因为慧妃最疼赵怀这个侄儿,而她忠于主子,得知赵怀出事,想向我寻仇。” 李阔不解:“一个女官,怎么能知道是你把赵怀抓进去的?” “所以这事儿绝不可能是女官一人所为,和他们三家脱不了干系。” 李阔琢磨过来,点头,“对,姐你没去读书之后太学里议论纷纷,说你不是府丞家的儿子,是君上派去查案的,而君上身边个头和岁数像你这样的只有你,大臣们见过你,只有他们能猜到是你。” “罢了,即使女官不认,她是赵家的人,敢在紫极殿行刺,赵大人难辞其咎,本来只是停职查办,这下可好,蹲了大牢,正被吏部详查,什么时候放出来就不知道了。”李暮霭翻着脉案,言,“赵家孙家都被抄了,孙大人一把年纪也进了牢,下场稍好的就剩张直的父亲,他官职最小,听说是个陪绑的,没搅什么风浪,被贬去地方做了个小官。” 外面的大臣走了,药方写好,李暮霭拿去给了夏侯沉。 夏侯沉接过她的药方看了看,“太医院昨日也出了方子,还不知是否奏效。” “都试试,方子不嫌多,能治病就成。”李暮霭看见奏折与之前治水患时一样堆积如山,问道,“瘟疫越来越严重了吗?” “最初只是欣州东面的两个县闹了瘟疫,知府先前已下令封锁县城,但瘟疫还是蔓延至南面数十个县,病亡者数千。”夏侯沉言道,“欣州漕运繁荣,往来商客众多,如此下去,瘟疫恐会蔓延至其他州府,朕已决定封锁欣州。” 李暮霭愣了一下,从地方上奏有疫情起才过去多久,就没了上千人,而欣州漕运直通胤安,若再不阻断瘟疫蔓延,只怕胤安城都得遭殃。 她言道:“那朝廷得给百姓送吃的、送药,不然把他们关在那儿,就是在让他们等死。” “这是当然,弃一城百姓于不顾,不配为君。” 夏侯沉将她的药方给了柳别情,找人抄录后送去地方。 李暮霭劝道:“君上你也别太担心,我们大邺的医术是诸国里最好的,而这方子我是跟着脉案写的,没照搬书上,一定更奏效。” 夏侯沉看了看她,点了下头。 李暮霭一直在等着地方的回信,她等了半个月,等到胳膊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才等到欣州府衙递来的关于药方的奏疏。 第139章 祸兮福之所倚 夏侯沉将奏疏给了李暮霭看。 李暮霭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头越皱越紧。 欣州府衙说她的药方没用,太医的药方也没用,瘟疫仍俞传俞烈,连欣州城里都遭了殃。 他们说这个瘟疫十分厉害,染病者活不过七日,现下病死的百姓不计其数,衙门连收尸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暮霭难以置信,“怎么会没用呢?” 当初老国公的脉象那么杂乱,她都从中诊出了老国公身中慢毒,且对症下药解了老国公的毒。 这次的脉案瞧着没有多复杂,她写药方的时候心中至少有九成把握,不应该…… 夏侯沉翻看着其他奏报,平和地说:“也许这次的瘟疫与南邺从前的瘟疫不一样,难免药不对症。” “药方是我跟着脉案改的,不是照书上抄的,不至于一点效果都没有。”李暮霭算了算时日,从她写药方到现在只有半个多月,算上一去一来的时日,百姓用药的时间也才短短几日。 夏侯沉另言:“明日朕要外出祭天,你留在宫里,朕让柳别情以你的名义召你师姐进宫。” “找我师姐进宫做什么?” “当然是看着你。”夏侯沉瞧了瞧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师姐的身手也不错。” 夏侯沉的意思是,要让她师姐进宫守着她,就跟这些日子他看着她一样。 李暮霭不解:“赵家人不是都下狱了吗,还有谁会对我下手?而且君上你杀鸡儆猴,宫里也有不少宫婢太监受了牵连,谁还敢挑事?” “你自己尚且掉以轻心,觉得人家已经罢休,朕若是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一定会挑现在继续下手。” 李暮霭发现夏侯沉自己心大,现在倒是很在意她的安危。 青蕊能进宫陪她说说话,她求之不得,自然是君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点点,“嗯,君上说得对!” 夏侯沉瞥了她一眼,回应她的敷衍。 李暮霭拿着团扇扑着风,抿唇窃笑,不过她看见桌上的奏疏,笑容立马就散了,这场瘟疫还真是让人头疼。 “君上,你再让府衙试试吧,或许是用药时日太短,让人看不见好转,他们就没找个大夫把把脉,看病人的脉象有无变化?不是非要一日之间活蹦乱跳才叫管用。” 夏侯沉提笔批着奏疏,言:“朕知道。” 次日清晨。 夏侯沉离宫后不久,阿六就去宫门口接青蕊来了紫极殿。 李暮霭早早地等在了殿里,看见青蕊进来,欣喜不已。 青蕊仍蒙着面纱,进了殿,不禁瞧了瞧身后。 李暮霭知道,青蕊外面的内侍有戒心,她忙道:“没关系,都是自己人。”不过为了让青蕊安心,她让阿六将殿门关上了,只留了青蕊在殿里。 青蕊这才放下戒备,摘下面纱,笑看着李暮霭,“暮霭,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不然怎能接你来宫里。”李暮霭过去挽着青蕊的手,带她去偏殿坐,喟叹,“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我还没告诉你呢,你怎么样,郡王府的人有没有欺负你?” 青蕊摇头,又回头看了看大殿。 李暮霭好奇:“看什么呢?” 青蕊小声言道:“我记得上次就是在这儿,凌帝识破了我们,他要你留在宫中,让我顶替你的身份,那次我还担心,我们是不是活不长久了。” “那时我觉得君上暴戾又凶残,我也害怕,每日都活得小心翼翼,不过如今我发现君上是个很好的人。”李暮霭微微一笑,“今日接你进宫就是君上的主意。” “我听说凌帝出宫祭天去了,是怕你闷得慌,让我来陪你说话?” 李暮霭摇了摇头,“是怕我一人遇上危险对付不过来,有你在,我多一分安稳。” “危险?” 李暮霭带着青蕊来到偏殿,推开殿门,望着里面道:“半个月前,我就在这里面遇了刺客。” 青蕊惊骇,“刺客,怎么会……怎么会有人想刺杀暮霭你?” “因为我之前做了一件事,得罪了不少人,还都是朝中权贵。” 李暮霭看了看殿里,如今这儿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摔坏的陈设也都补上了,不过她一看见眼前的场景,脑子里就会出现当日凶险的一幕,那时她近乎毫无防备。 她对刺客行刺的事本就阴影,何况这次刺客还是冲她来的,要不是夏侯沉让她搬去了他那儿暂住,她仍住在这间寝殿里的话,只怕连觉都睡不好。 李暮霭拉着青蕊坐到桌旁,又问:“我接你进宫,郡王府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们本就不爱管我的死活,我在府中也乐得个清闲自在。” “那就好,后面他们若问起,你就说咱们在郭府见过,我与你投缘,成了朋友。” 青蕊点点头,看暮霭在这儿过得十分顺心,只觉世事真是奇妙,应了那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暮霭阴差阳错救了凌帝,稀里糊涂来了北凌,落入火坑,如今火坑好似又成了福窝,至少在大邺的时候,暮霭没住过这样的殿阁,没享过当主子的福。 “暮霭,我至今没想明白,你当初怎么会救了凌帝呢?” 李暮霭随口言道:“还能为什么,朱颜搞的鬼呗。” “朱颜?”青蕊一惊,“怎么是她?” “君上的画像是朱颜给我的,你们手里也有一幅,可见两幅画像她都见过,明知是一个人她还给我,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李暮霭皱眉,“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这桩差事非同小可,她是副指挥使,应该不会只为了整我而如此公报私仇,后来我猜……” “怎么?” “她可能是……是敬安帝的人,是我一直想找而没有找到的眼线。”李暮霭接着说,“当初我求长公主让我来北凌,长公主不同意,那时朱颜也在场,后来她让我去找敬安帝,我觉得这样做不好,就没去,可第二日敬安帝还是来找了长公主,一来就说要成全我,可见他对我的请求如指掌。” 第140章 不会饶了她 青蕊神色凝重,“暮霭,你跟长公主说过吗?” “我那时只是怀疑,但我跟长公主说过我没找君上,且提了句东宫恐有内贼,可长公主好像没往心里去,长公主那样疼爱朱颜,我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多说。”李暮霭言道,“后来我来了北凌知道了画像的事,才断定朱颜对长公主真有异心,她是想利用我替敬安帝搅局。” “上次你问我咱们在这儿有没有自己人,是想递消息告诉长公主?” “嗯,我原本写了信想告诉长公主,可是我不好去找自己人,怕被君上看见,我跟君上是有些交情,可公是公,私是私,有交情也不妨碍他顺藤摸瓜将咱们在这儿的人一锅端,而且我担心信会落到朱颜手里,没敢去。” 青蕊点点头,“小心些是对的,重华宫各处传回的消息一定会从朱颜那儿过,暮霭你的信到不了长公主手里。” 李暮霭单手支颐,一筹莫展,“我人微言轻,要是能偷偷告诉师兄,让师兄留意朱颜就好了,等师兄有了证据,也不愁主子不信。” “好了暮霭,别太担心,有师兄在,朱颜不敢造次,只是我没想到,她竟会背叛师傅,背叛长公主。”青蕊话音沉沉。 “我也没想到,从前虽然她不待见我,但我真心实意把她当师姐,如今她背叛了主子,今后我与她就是敌人,我不会饶了她的,她不配长公主待她好!” “咱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我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给师兄递个消息。” 李暮霭偏头靠在青蕊肩上,看了看青蕊的侧脸,指尖轻触了触她侧脸的印记,“青蕊你的脸不用药不行的,反正现在咱们也正大光明认识了,我让人给你送药去吧。” 青蕊一笑道:“算了暮霭,我本就不在意容貌,何况他们不待见我,除了我的来历外,还因为这道印记,他们如此,不是正合我意?” “你放心,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君上答应过我,等他收回皇权,他就放我们走,还会把药材给我。” “这么说,凌帝快赢了?” “照如今的势头来看是快了,如果摄政王不做其他谋划的话。” 青蕊叹了口气,“听府里人说,摄政王还问候过我几次,要他们好好善待我这个南邺公主,我们这样做,我心里还有些愧疚。” “师姐!我们来这儿只为办差事,夏侯沉是名正言顺的凌帝,我帮着他坐稳皇位算是走捷径,我选他有什么不对?”李暮霭皱眉道,“而且摄政王他自己说他不看重权势,只是想保命,他是君上亲叔叔,君上连我们都能原谅,若他没做十恶不赦的事,君上怎会赶尽杀绝。” “话虽如此,我听长公主说,从前北凌几次想入侵大邺,都是摄政王劝服了北凌先帝,所以长公主与摄政王的交情不错。” “那就算咱们欠摄政王人情,来日有机会我会还的,何况我又没有害他,我还一直想解开他们叔侄之间的心结。” “罢了,咱们都能平安回去就好,摄政王和凌帝都是北凌人,等我们回去之后就互不相干了,是不必想太多。” 李暮霭心里好像被什么轻挠了一下。 是啊,胤安和凤京隔着千山万水,她回去之后就见不着这儿的人了,不过也不至于互不相干,朋友嘛,也不一定非要见面,心里记得就好。 傍晚的时候夏侯沉才从宫外回来。 李暮霭刚送了青蕊出宫。她之前带青蕊去景颐宫看了李阔,想到夏侯沉近来为瘟疫的事烦心,胃口不太好,她顺便做了些吃食。 夏侯沉更衣出来,看见桌上的菜肴,问:“手不疼了?” “快好全了,以往的菜式清淡,今日我做了点新菜,用赤酱闷的山珍,这是我们南邺的菜式,君上你尝尝能吃惯吗。” 夏侯沉看了桌上的菜一眼,又看向她。 李暮霭皱眉道:“君上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因为见了师姐高兴才做这些,我只是看你最近公事繁忙,没什么食欲,才想做些新鲜菜式给你换换口味。” 夏侯沉莫名其妙,接了筷子轻言:“朕可什么都没说,你莫要多心。” 李暮霭暗暗白了他一眼,扬了扬唇。那还不是因为从前她每回做点什么,他都觉得她是见了自己人心里高兴,才费这些心思敷衍他。 入夜。 李暮霭和夏侯沉对坐在棋桌旁,陪他下棋。 夏侯沉徐徐启唇:“你若喜欢,往后可以常召你师姐进宫。” “真的吗?” 夏侯沉落下棋子,点了下头,“你召女眷进宫没什么不妥。” “过段时日吧,只要师姐在王府过得顺心,我就放心了,近来我想再琢磨几个方子,先把瘟疫的事平了。” 夏侯沉看着棋局,另言:“南邺今日递了国书来。” 李暮霭好奇:“是长公主递的,还是我们君上?” “当然是你主子,她想跟朕商量,问朕能不能撤了南疆驻军。” 李暮霭略皱了皱眉。 先前长公主得罪了他,他一气之下在南疆驻军向大邺施压,逼得李阔来这儿为质。大邺不少官员都将此事赖在长公主头上,南疆驻军不撤,长公主就得一直背这个黑锅。 如今敬安帝势力渐长,长公主的处境本就不如从前,再背着个骂名就更难了。 夏侯沉抬眼看向她,她虽没说话,却是一脸为难,他言道:“当初朕是生气,但也想借个由头在南疆驻军,盯着行宫的夏侯煜,不过如今朕已经不恼她了,朕会下旨撤军。” 李暮霭展颜,“君上你不生我主子的气了吗?” 夏侯沉看着棋局,没有回答。 李暮霭笑问:“那君上你会给我主子回信吗?” 夏侯沉瞧了她一眼,看她那殷勤的模样,颇为嫌弃地道:“想让朕为你说好话,夸赞你,让你主子给你加官进爵?” “不是,我这儿有一封信,你能不能替我放在国书里,一并送去给我主子?” “什么信?” “给我主子的信,上面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跟你们北凌无关,是我们重华宫的事。”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 第141章 你是信太医,还是信我? 夏侯沉随口问了句:“旁人能看?” 李暮霭摇头,“不能给别人瞧见,只能给我主子或者给我师兄!” “那就不能和国书一起送,国书从朕这儿出去到你主子手里,不知得经多少人的手。” 李暮霭无奈,“这样吗?” 夏侯沉又看向她,“若是要紧就给朕,朕另派人去送。” 李暮霭喜出望外,点点头。 她跑回偏殿取了信交给夏侯沉。 这封信她捂了好久了,死活送不出去。 夏侯沉答应她,会替她送到她师兄手上。 夏日。 外头日头毒辣,李暮霭趴在长钦殿窗棂上,一边扑扇子,一边看外面的风景。 广场上空荡荡的,往来的宫婢内监被太阳烤得难受,走路走得极快,没什么风景可看,她只是无聊又忧心而已。 瘟疫闹了一个多月,案上的奏折日日堆积如山,大臣们络绎不绝地往长钦殿来,他们急着觐见都是为了瘟疫的事。 李暮霭坐在挨着后殿的角落,她与大臣们彼此看不见,却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君上,瘟疫不除,民心不稳,社稷难安啊,恳请君上速速决断!” “君上,古往今来但凡有瘟疫,如此处置最快也最为妥当。” 夏侯沉话音森寒:“欣州自古繁荣,诸卿可知欣州上下有多少百姓?你们要朕封死欣州,断粮断药,是要满城的人都去死!” “君上,若瘟疫不根除,他日传至胤安,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个大臣言:“诸位只顾对付瘟疫,可百姓何辜,要因此被朝廷所弃,无端丧命,他日就算瘟疫除了,欣州成了一座空城,君上又该如何面对天下人?” 这声音李暮霭熟悉,话是王尚书说的,他是刑部尚书,却也很关心瘟疫的事,日日都和其他大臣一起过来。 李暮霭大致听明白了,其他几位大人的意思是,让夏侯沉弃了欣州,封死欣州,困死百姓,没了活人,瘟疫自然也就平息了。 古来国君对付瘟疫也曾这样做过,封死一个村镇,等村里的人都死光了,再一把火烧个干净,瘟疫也就没了,可这对朝廷来说是容易,对百姓来说却是无妄之灾,且是灭顶之灾。 等瘟疫过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夏侯沉?他此生都别想摆脱暴君、暴政的恶名。 王尚书倒是在为夏侯沉考虑,他的确是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贤臣。 其他大臣相互看了看,都沉默了,又一同向君上拱手以表惭愧。 王尚书进言:“君上,依臣之见,不到万不得已,不宜行此灭城之策。这一个月来,朝廷往欣州送了不少药方,竟无一奏效,臣以为,不应只让太医在京中看脉案开方子,应派太医前往欣州,就地行医,看看到底是方子不对,还是用药的时候出了岔子。” 另一大臣进言:“君上,尚书大人此言有理,臣听闻摄政王打算亲赴欣州查看,摄政王如此定是想拉拢民心,君上九五之尊不便效仿,但君上若派太医前往,亦可昭显皇恩浩荡!” 李暮霭默然听着。 大臣们各抒己见之后,夏侯沉就让他们先回去了,这些提议他还需思忖。毕竟要派太医去也不是容易的事,派谁去,谁愿意,谁又有这个能耐都需要考虑。 后来她听见夏侯沉在交代柳别情,说的大约是明日从太医院选人,让柳别情去查查太医们的资历,还有家里的情形。 夜里,等夏侯沉回了寝殿,李暮霭裹着被子坐在榻上,隔着屏风问:“君上,你也不想封死欣州对吧?” “当然,十万户人家,朕带兵打仗的时候都未曾有过这等伤亡,叫朕如何答应?” “所以王尚书说得对,朝廷得先尽全力救欣州于水火。” “朕打算照他所言,派太医前往。” “宫里的太医岁数都不小了,经不起舟车劳顿,而且他们再熬几年就能荣休,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犯不着去冒这个险。” “但朕不能只听地方官吏一面之词,疫病到底能不能治,地方有没有延误医治百姓,朕得派人去瞧。” “药方是我开的,我本来就不信方子不起作用,所以我想去看看。” 她话音刚落,夏侯沉就绕过屏风站在了她面前,负手盯着她,“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 李暮霭点头,“我说我不服气,我去……” “李暮霭你……”夏侯沉顿住了,眉宇深锁,徐徐言道,“朕有时候真不明白,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个南邺人,如今犯得着去为了大凌的瘟疫送死?” “我想的自然是办成差事,而且结果最好是你我都得偿所愿,欣州城没了,你不得被百姓骂死?”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君上你现在不能不派太医去吧?,且不能只派一个,得让他们遇事有人商量,可如此凶险的事有几人心甘情愿?有的太医愿意救死扶伤,舍己为人,但不是所有太医都如此,我觉得君上你应该选想去的人去,而不应逼他们,否则他们怕都怕死了,还怎么救人?” 夏侯沉脸色阴沉,“你就不怕死?” “我怕啊,但是我相信我的医术,而且我不一定要进欣州嘛,我可以跟其他太医可以在附近稳妥的地方待着,想办法试药。” “朕不准!” 李暮霭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答应?你是信太医,还是信我?” 夏侯沉拧紧了眉,绷着脸不言一字。 李暮霭知道他的答案,宫里出过多少幺蛾子了,这地方鱼龙混杂,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向着他的,哪些是别人的眼睛和手。 太医也是如此,上次害定国公的不就是宫里的太医? 夏侯沉万分严肃地看着她,眸色深沉,“李暮霭你有没有想过,你染病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 呸呸呸,晦气,真晦气! 李暮霭撇撇嘴,不过他说得没错,这些是有可能发生。 她淡然应道:“好办,你就像帮我送信一样,避开我们君上,把药材交给我主子,再把殿下和青蕊她们放回去,我就能安息了。” “你想要的仅此而已?” 第142章 心里感激他 李暮霭云里雾里,“不是一直都是吗,君上你知道的。” 她拢了拢被子,又故作轻松地说,“我们重华宫的人为办差事送命,就跟你们行军打仗战死沙场一样,是死得其所,我师傅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最后不是也只是为了守护殿下,付出了性命吗?” “可欣州的瘟疫与你的差事无关。” “怎么无关,这场瘟疫搞得天怒人怨,你才登基多久,外头就有异党说是因为你为君不仁,惹了天罚,民心本就不向着你,他们再这样传,百姓生了异心,万一有人趁此兴风作浪,让你功亏一篑怎么办?我的差事也得跟着悬着,我是想速战速决。” 她一开始只是不信她的药不起作用,后来听说夏侯煜要去欣州…… 欣州那么危险,他都要亲自去,可见风险里面定藏着机遇。 夏侯沉转眼看向它处,紧锁的眉宇一直没有松开过。 李暮霭扯了扯他的广袖,“你放我去呗,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夏侯沉仍是沉默,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李暮霭被屏风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他的反应。 “君上,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也别把我想的有多大公无私,如果我能治好瘟疫,说不定能名扬天下。”李暮霭打趣道,“你会不会把我写进史书里?” “你从前说你不在意声名。” “就算不为声名,我真治好了瘟疫的话,也算我的医术没白学,而且想着自己竟然如此能干,我会很高兴。”李暮霭言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缺的不是能耐,而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言了句:“明日再议。” 李暮霭没再说话,夏侯沉现在没拿定主意,但他不会考虑太久,因为时间不待人。 次日正午。 柳别情已办完差事,等君上下朝回来,他呈上了太医院所有太医的名录。 “君上,奴才已将穆姑娘的师姐接进宫里,陪穆姑娘在紫极殿说话。”柳别情揖手言道。 君上近来为瘟疫的事忧心,脸上不见悦色,今日更是沉闷,连午膳都没心思用。而君上一早就让他接那位青蕊姑娘进宫,像是有意要避开穆姑娘,不让穆姑娘跟到长钦殿来。 夏侯沉翻看着名录,殿中安静,他耳边却浮动着她昨晚的声音。 他徐徐启唇:“名册上的太医,有几人愿意?” “回君上,有四人。”柳别情沉眼答道。 二十多个太医里有四人愿赴欣州,但其中一个是照料君上的院判许太医,他的医术最为高明,得坐镇太医院不宜前往。还有一个是给国公大人看诊的,三天两头就得去国公府请脉,也不能轻易离开胤安。 也怨不得其他太医不肯,他们有的年岁大了经不起奔波,有的养着一家子妻儿老小,是家中的指望,不能冒这个险。 柳别情又言:“君上,摄政王正在筹备走水路去往欣州,还花重金从民间找了十来个大夫随行,动静不小。” 紫极殿。 偏殿的门关着,青蕊听了李暮霭说的,顿时皱紧了眉,“暮霭你要去欣州治瘟疫?” “嗯。” 青蕊即言:“不可,我听说那儿的瘟疫已传得一发不可收拾,朝廷最后恐只能放弃欣州,听闻连定国公府都做好了派兵围守欣州的准备。”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场瘟疫闹得如此厉害,从脉案上来看并不棘手,就是不知为什么我的药方没起作用,我想去瞧瞧。”李暮霭颦眉,“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青蕊,你信我!”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就那么难治呢?”青蕊心急如焚,“暮霭你若只是不服气,犯不着拿性命去较真。” “不止是因为这个,还有别的,瘟疫的事若处置不好,我们的差事又不知得拖到什么时候。” “那就慢慢来,凌帝都不急,你急什么?” “不能慢,越慢越容易出乱子,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李暮霭轻沉一口气,又言,“除了差事之外,还因为……” “还因为什么?” “因为君上之前答应撤了南疆的驻军。” “他肯撤军?”青蕊惊异。 “嗯,我也没想到,之前的事说起来是大邺先惹了他,他将军队放在那儿,大邺上至君上下至官民,谁不畏惧,他要什么大邺不都得给?但是他主动撤了军,不再与长公主计较。”李暮霭双手托腮,小声言,“实话实说,他原谅了长公主,撤了军,我心里感激他。” 青蕊转眼瞧向一旁,陷入沉默。 “如今百姓怨声载道,还有传言说是因为他是暴君,作孽太多,惹得天降灾祸,总之于他大为不利……”李暮霭慢慢言道,“但我觉得吧,这也是他摆脱恶名,收归民心的好机会。” “可我觉得凌帝行事随心所欲,好像并不在意民心。” “君上是心大,他之前还说没有王尚书无所谓,其实民心与贤臣一样,握在手里百利而无一害,不要白不要。”李暮霭挑了下眉,“我跟他不一样,我就喜欢把能拿到手的都拿到手。” 若民心真不重要,摄政王怎会那么在意,这次又怎会亲赴欣州安抚百姓。 青蕊仍不放心,“可欣州如今危险,王府里的人都在担心瘟疫会传到胤安来,你却偏往欣州跑。” 李暮霭无奈:“师姐,我是去给人看病的,真不是去送死,我有分寸。” 青蕊拉过李暮霭的手握着,莞尔一笑,“那你得平安回来,早点回来,带我和殿下回大邺。” 李暮霭万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李暮霭愣了一下,转眼看去,夏侯沉一声不吭地回来了,站在门外看着她。 青蕊和李暮霭一同起身。暮霭跟凌帝熟识,没行礼,她不一样,照着规矩福了福身。 李暮霭云里雾里,“君上,你不是在前面忙正事吗?” 夏侯沉只看着李暮霭一人,“朕有话对你说。” 青蕊忙道:“暮霭我先回去了,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 李暮霭点点头,让外面的阿六替她送青蕊出宫。 夏侯沉移步进来后,柳别情关上了殿门,与其他内侍在外面等候。 第144章 你就是捅破了天,朕也替你兜到底 李暮霭望着夏侯沉,慢慢吐道:“君上,我昨晚跟你说的事……” “朕可以让你去,但你得答应朕,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哪怕是九死一生,你都要活着,任何时候都不许拿性命去赌!”夏侯沉直视着她的眼睛,缓慢且郑重地说,“你若不活着回来,朕可能会反悔!” 李暮霭不解:“反……反悔?” “给你药材和放李阔回去是朕与你之间的约定,你的命若丢了,朕就算食言,将二人关在大凌囚禁到死,也没人会来找朕算账!” 李暮霭颦眉,“我答应你就是了,我有多怕死,君上你还不知道吗?” 夏侯沉看着她,眸色平和了些,“与你同行的还有两个太医,夏侯煜已筹备好一切,他后日启程,朕会让你们随他同去。”他的神情忽然又变得严肃,字字认真,“但是你不许跟他说话,更不许听他的花言巧语!” 李暮霭看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她不免费解:“我跟王爷同行,蹭王爷的车马吃食,一路上都不跟王爷说话吗?会不会不太礼貌?” “他打算走水路,此行不止一条船,你待在你的船上,朕会派夏无念带人与你同去,供你差遣,你用不着理会旁人。” 李暮霭惊讶:“夏大人也去吗?” 夏侯沉看向它处,漠然言道:“朕信不过夏侯煜!” 李暮霭点头,“行吧,那就辛苦夏大人陪我走一趟。” 李暮霭留在紫极殿收拾东西,夏侯沉回到长钦殿,派人召了夏侯煜进宫。 夏侯煜听夏侯沉说明用意,顿时惊诧:“君上说什么?要让李姑娘与臣一起去欣州?” 夏侯沉沉默不语,他方才的话说得很清楚。 夏侯煜眉头紧皱,“李姑娘一个柔弱女子,怎能去瘟疫肆虐的地方!” “她的医术不输太医,朕打算派她与两个太医同去。” “臣本就以重金雇了些名医过去,君上宫中也不缺太医,若君上觉得人手不够,或其他太医医术不精,臣再去民间找两个便是,李姑娘不宜前往。” “暮霭的心意坚决,朕尚且说不动她,皇叔三言两语就想劝她留下?” 夏侯煜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又戏谑,“君上说得对,臣劝不动李姑娘,臣若能劝服李姑娘,李姑娘便已在臣府上安稳度日,君上今日何来的机会与臣说此事。” 夏侯沉的脸色冷了几分,言:“皇叔从前常怨朕曾误会了皇叔,朕如今就信皇叔一次,暮霭是紫极殿的人,朕将她托付于皇叔带去欣州,还请皇叔护她周全,她若平安回来,朕记皇叔一个人情,相反,不管她遇到了什么意外,朕都会算在皇叔头上!” 夏侯煜沉着眼,神色不轻松,“臣与李姑娘是旧识,不用君上嘱托,臣也会照顾好她。”他揖手言道,“后日一早,臣派人来接李姑娘。” “不必,朕会派人送她去城郊码头。”夏侯沉淡淡言道。 次日下午,李暮霭去景颐宫见了李阔。 李阔得知她要跟太医一起去治瘟疫,脸色都吓白了,“姐,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就不多考虑考虑?” “哪儿有那么多时日给我们考虑,欣州四通八达,要是瘟疫再管不住,极有可能会传到胤安来,让咱们也无处可躲。” 李阔小声言道:“话虽如此,可还是危险……” “别担心,我会好好回来的。” 他急问:“那你得去多久?” “不管能不能治,都只是几个月的事,见了成效欣州就没事了,不见成效,我们也得往回撤。”李暮霭看着李阔叮嘱,“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像这样好好读书,少听外面的事,也别瞎打听,少说少做就能少出错。” 李阔点了点头,他姐不在,他若是闯了祸,连个给他求情的人都没有,他自然得谨慎。 他在身上摸了摸,从腰封里掏出一枚护身符,“姐,这是我来北凌之前,姑母给我的护身符,我把它给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暮霭觉得这个护身符有些眼熟,她解下荷包,也从中拿出一个,和李阔这个长得一模一样。 李阔惊讶:“姐你也有吗?” “这是临行前,我师兄差人给我的。” “兴许姑母让楚大人去求的,楚大人顺便也给你求了个,姐你都带上吧。”李阔将他的护身符也塞到了她姐的荷包里,他又瞧了瞧她姐的荷包,上面绣着桃花,这是他姐喜欢的花,“这个荷包真好看,料子像是宫里的。” “护身符送来的时候就装在这个荷包里,我也觉得好看,一直收着呢。”李暮霭笑了笑,束紧了荷包挂回腰间。 之前这个荷包被她收起来了,这次要出远门才拿出来装东西。她将护身符,还有她师兄和长公主的小像一并放在里面,随身带着。 拂晓时分,天还没大亮,李暮霭已经到了城外净月湖边。 平日停在码头的画舫已经驶离,给十来艘官船腾地方。 李暮霭上次来这儿是为了办差,今日来过来也是,湖面上的大船会从这儿启程,顺江去往欣州。 夏侯沉亲自送她来了这儿,与她站在湖边柳树下。 湖风阵阵,凉爽宜人。 夏侯沉递给她一枚令牌,叮嘱她道:“记住,量力而行,无需拼命,若遇人刁难也不必忍气吞声,万事有朕。” 李暮霭接过瞧了瞧,眼中掠过一阵光,这令牌是天子亲信才有的东西,与寻常腰牌不同,它不仅能证明身份,还有实权,譬如她师兄那块,可号令官员,调遣府兵,遇事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李暮霭握着令牌打趣:“君上你不怕我拿着它给你闯祸吗?” 夏侯沉看着她说:“你就是捅破了天,朕也替你兜到底,尽管放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李暮霭点点头,另言:“往后不管欣州发生什么,还请君上别告诉殿下,让他静心求学就好,不然他会担心我。” “朕知道。” “暮霭姑娘,我们该启程了。” 李暮霭寻声看去,是夏侯煜在长桥上唤她。 第145章 朋友一场,来日莫相忘 夏侯沉对李暮霭轻言:“去吧。” “那我走了,君上你吃东西的时候得小心,或者就以为欣州祈福为由,先斋戒一段时日更稳妥。” 夏侯沉点头。 李暮霭转身朝长桥走去。 “等等。” 李暮霭惑然回头,见夏侯沉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了她。 “船上风大,拿着。” 李暮霭接过,微微一笑,“谢谢君上。” 她挥手作别,走上长桥。 船都停在长桥两侧。 夏侯煜在桥上等她,李暮霭想起夏侯沉昨天的叮嘱,而且夏侯沉人还在呢,她不敢跟摄政王说话,只是颔首同摄政王打了个招呼。 夏侯煜客气道:“姑娘一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李暮霭点点头。 她跟夏侯煜各乘一条船,船很高,跳板很长,夏无念跟在她身后,一直提醒她留心脚下,说了一路。 李暮霭无奈:“夏大人,我看着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别紧张,而且我会水,掉下去也淹不死。” “我不是怕你淹死,你不会水我也能把你捞起来,我知道你死不了。” 李暮霭回过头,莫名其妙,“那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我怕你哪天当了娘娘,巴结你的人太多,我赶不上,不如趁现在赶紧。”夏无念故作一本正经。 “你瞎说什么呢!” “我反正没见过君上对哪个女子如此。”夏无念笑了声,抱拳,“朋友一场,来日莫相忘。” “君上最佩服的人是永帝,而永帝是个孤家寡人,你家君上八成也想学他做世外老神仙,清心寡欲,就是与我交情深些,多照顾我些罢了。” “君上才不是老神仙,君上只是记得太后娘娘临终前的叮嘱而已。” “太后娘娘说什么了?” “总之就是先帝无情无义,把太后娘娘害苦了,连君上都跟着受了先帝二十年的气,太后娘娘不希望君上成为先帝那样的人。” 李暮霭登上了船,随口言道:“君上才不是你们先帝那样的人,也不是我们大邺君上那样的人。” 夏无念好奇,笑问:“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觉得君上是什么样的人?” 李暮霭站在船头,身上披着夏侯沉给的绣着龙纹的玄色披风,望着湖面,捧着手笑说:“君上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皇帝!” 夏无念抄着手抱着剑,忍俊不禁。 他是禁卫都统,天子近臣,只有君上能差遣他,旁的哪怕是亲王、丞相,他都可以爱答不理。 如今君上却把他派来守着一个小丫头……这小丫头懵懵懂懂的,不知自己在君上心中的分量,而他都站在这儿了,他还能不清楚? 夏无念言道:“外头风大,去里面坐吧。” 李暮霭回头瞥瞥他,“别巴结了,怪怪的,我还是习惯夏大人你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样子。” 夏无念又是一笑,无奈地耸了下肩,“岂敢。” 船队启程,李暮霭进到船舱歇息。 两个太医在另一条船上,而这条船上只有她跟夏无念,还有夏无念带来的侍卫们,除了船夫是摄政王府派来的人外,都是自己人。 李暮霭住的船舱很宽敞,桌椅床榻应有尽有。 船在湖上走了一下午,李暮霭就坐在船舱里喝茶看医书,这本医书是她从大邺带过来的,就带了这一本。 她也不知这书是大邺哪位老神医所写,很多方子都有奇效,上面也有除疫的方子,她先前便是照着这个方子,又依着地方上呈的脉案改了改。 她如今看来看去,仍觉得方子不应该毫无成效。 夏无念端着好些吃食进来,放在桌上。 有花生、红枣、桂圆干和核桃仁。 李暮霭不免惊讶,“夏大人你出门办差事还带这些吗?” “君上说你喜欢,船上装了不少,够你从胤安往返欣州吃上几个来回。” 李暮霭唇边浮出笑意,“君上还记得这些呢?” “姑奶奶,你在替君上卖命,也是救大凌百姓的命,君上能不为你考虑?” 夜幕降下。 李暮霭走上船头瞧了瞧,江上辽阔,十来艘船排着长队顺江而下,船上的灯笼火把倒映在水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如今不管她到哪儿,准能看见夏无念。 她站在这儿,夏无念就提着剑,隔着几步的距离守着她。 李暮霭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回头劝道:“夏大人,时候不早了,你去歇息吧,我不会掉江里的!” 夏无念不为所动,“君上有命,除了夜里歇息外,我得寸步不离地看着你。” “为什么?这船上的侍卫都是你挑的,自己人,还有谁会害我不成?” 夏无念干笑一声,“那可说不准,你穆姑娘如今是别人的眼中钉,你越是替君上尽心竭力做事,人家就越不安逸。” 李暮霭云里雾里,“你在阴阳谁呢?” 夏无念偏了下头。 他在示意她看斜前方那条船,那是夏侯煜的船。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王爷心里不安逸的话,也是更恨你家君上些,你从前怎么不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家君上?” “我成日守着君上做什么?保护君上?君上哪儿用我保护……”夏无念抱着剑喟叹,“君上的武功比我好,不怕你笑话,当初战场上刀剑无眼,都是君上保护我。” “哈?” 夏无念轻沉一口气,平和地言:“早点回去睡觉,这趟远着呢,走水路少说也得走大半个月。” “那也没有从凤京到胤安远,当初我走了好几个月呢。” “老实说,一开始我觉得你在君上手底下活不过三日,如今发现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夏无念匪夷所思,“旁的不说,君上喜好清静,而你如此话痨,君上不仅不烦你,还喜欢和你说话。” 李暮霭言道:“没人喜欢孤独地活着,君上性子冷僻,又高高在上,你们敬他,怕他,不敢违背他的心意,而我只是脸皮比较厚。” 夏无念抱着剑望着江面笑说:“也不知这些日子你不在君上耳边叽叽喳喳,君上会不会不适应。” 第146章 临川府 日升月落,他们一走已经六日。 瘟疫肆虐,朝廷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已然尽了全力,如今只待他们到了欣州能有好消息。 满朝文武都在等,进言的大臣少了,奏折比起之前也少了不少,每日送来的只有地方奏报,说的还是那些事,交由相应的官员处置就是。 夏侯沉殚精竭虑一个多月,如今忽然清闲了不少。 只是紫极殿从早到晚清清静静。 夏侯沉在寝殿喝茶,几度端起茶盏,又将之放下。 “他们到哪儿了?” 柳别情侍立在一旁,言:“回君上,已经到了临川境内,过了临川便是欣州地界。” 夏侯沉默然听着。 “君上放心,船队一切安好,毕竟是朝廷的船,没有江湖宵小敢打主意,且摄政王带了不少府兵随行,路上自当太平。” “夏无念有什么消息?” “夏大人谨记君上的吩咐,一定会保护好穆姑娘,只是他们出行才几日,无事发生,夏大人暂且没有传书信回来。” 夏侯沉淡淡道:“从前朕嫌她聒噪,如今她一日不在朕耳边吵嚷,朕反倒嫌这日子太过无声无息,无趣。” 柳别情躬了躬身,没敢说话。不过这几日他也看出来,君上有些不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比起决定让穆姑娘去欣州那日更为沉闷。 其实君上从前也如此,甚少开口说话,那时君上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如今就像回到了穆姑娘来大凌之前,只是君上好像并不想回到从前。 他们这些内侍没有穆姑娘会说话,难顺君上心意,为防触怒君上,都不敢多言,所以君上还得寂寥一段时日。 夏侯沉另问:“李阔这几日在太学如何?” “回君上,奴才每日都派人去太学问,质子一切安好,他读书勤奋,功课做得甚好,太学的夫子都很喜欢他。”柳别情又言,“夫子还照君上的意思,给他换了位子,从最后挪去了第一排。” 临川府。 他们坐了近十日的船,吃住都在江上,晃晃悠悠的,船上的大夫们都快吃不消了。 进了临川府,夏侯煜下令船队靠岸,上岸休整两日再动身。 临川知府带着府衙的众多官吏在码头迎接。 夏侯煜一下船,他们齐齐跪拜,十分恭敬。 李暮霭为了方便已换作一身男装,站在船头,扯了扯夏无念的衣袖问道:“这些地方官心里向着谁?” “向着谁你看不出来吗?”夏无念小声言道,“胤安局势风云变幻,地方官留守地方,一时半刻也摸不清胤安城里的风在往哪儿吹,他们只知君上登基还不满一载,且并非先帝那样的仁君,而摄政王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摄国事多年,换作是你你向着谁?” 李暮霭点点头,夏无念这番话说得有道理。 夏无念又言:“先前王尚书他们让君上派太医来,是想替君上挽回一些民心,可君上在意的并不是民心,君上让你和两位太医前来,又拨了药材粮食银子,是想救百姓于水火,否则君上不会让你们跟随摄政王的船队。” 李暮霭明白,夏侯沉心里不看重挽回民心这件事,他只知除疫之事十万火急,才让他们即刻跟着夏侯煜走,赶紧来办事。 他若想让百姓都感激他,就会造势,会悉心准备,派自己的人马浩浩荡荡地送他们过来。 如今这些地方官、百姓都只看到了夏侯煜亲自带人过来,心系百姓,几人知道他们是夏侯沉钦点的人。 夏无念方才那番话是在替君上鸣不平,因为这些官吏都在奉承夏侯煜,不知君上也在为此事忧心。 夏无念看着码头上,唤了一声,“走吧李大人。” 李暮霭云里雾里,“我怎么又成李大人了?” 夏无念瞧了她一眼,“不然呢,叫李大夫?什么大夫要一船的禁卫军保护?若有地方官问起,你就说你是定国公的亲戚,会些医术,来帮忙的。” 李暮霭点头,和夏无念下了船。 官员瞧见这条船上只下了来了两个主子,其余都是侍卫,便知他们来头不小,又转而朝李暮霭和夏无念拱手。 知府行了礼,问夏侯煜:“王爷,不知这二位是?” 夏侯煜看了看他们,徐徐言道:“禁卫统领夏大人,还有……” 李暮霭拱手言:“在下姓李,是定国公府的,会些医术,受君上差遣,与两位太医来治欣州的瘟疫。” 夏侯煜便没往下说,只是点了下头,告诉官员她说得是。 知府再次作揖:“李大人,夏大人,有礼。”他又对夏侯煜道,“王爷,府衙已经收拾妥当,请王爷和几位大人入府衙歇息。” 知府原本备了车马接他们去府衙,夏侯煜推拒了,想要步行入城。 李暮霭和夏无念也跟着一起。 夏侯煜慢下脚步,与李暮霭并肩前行,小声问道:“一路可还适应?” 李暮霭点了点头。 夏侯煜又言:“此去欣州还要十来日,这两日好好歇息,若不舒服,多歇几日也无妨。” “谢王爷关心,不打紧。”李暮霭小声应道。 夏侯沉不许她跟摄政王说话,可是她一路跟着摄政王,哪儿能真摆脸色不理人家,该有的礼节还得有。 瘟疫还没有传到临川来,但府衙已经严阵以待,漕运停了一个多月,城门口也设了重重关卡,盘查来往百姓的路引。 城中大街上行人稀少,有些商铺也关了门。 夏侯煜神色凝重,“临川为何如此萧条?” 知府拱手,“回王爷的话,百姓们怕瘟疫会传过来,甚少上街,家底殷实的都拖家带口躲去了别的地方。”他又言,“不过请王爷放心,城中秩序良好,粮食充足,卑职每日都命府兵和官差多上街巡视,断不会出乱子。” “辛苦。” “这是卑职当做的,不过听闻欣州的情形不容乐观,前几日江上还闹了水匪,劫了商人举家外逃的船。” 李暮霭皱了皱眉,“那得让百姓小心些,少走水路才是,不过你们这儿水匪会打劫官船吗?” 外头那些船上装着不少东西,赈灾粮、赈灾银子,最重要的是还有好多药草。如今欣州药材短缺,药草有个好歹,他们就是拿着方子也没法救命。 知府言道:“大人放心,他们万万不敢,那些人只为求财,打劫官船可是会送命的!” 第147章 这个人不是善茬 他们一行人住进了府衙后面的内宅。 夏侯煜单独住一个院子,李暮霭则跟夏无念同院不同屋。 傍晚,知府大人置办了酒席,特地差人来请李暮霭和夏无念也去。 李暮霭和夏无念到的时候,夏侯煜已经入席,同桌的还有几个官吏。夏侯煜旁边空了两个位子,是给他们的。 夏无念先李暮霭一步,坐到了夏侯煜身边的位子上,把另一个留给了她。 李暮霭落座,看了看桌上的菜肴,虽不比得宫里的御宴,但也是民间难得的山珍海味。 小厮还上前给他们斟了酒。 知府举杯道:“王爷心系百姓,不顾自己安危亲赴欣州,王爷大义,卑职敬王爷!” 其他几个官员也起身举杯。 夏侯煜端起酒杯言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百姓身处水深火热,本王在胤安城里也坐立难安,还不如来这儿与大家一同渡此苦难,更为心安。” 官员感慨:“王爷心系万民,万民也感激王爷。” 他们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夏无念也抿了一口意思意思。 只有李暮霭连碰都不敢碰那酒杯一下。 桌上就这么点人,他们又被知府视为贵客,她装喝怕是不行,吐也不行,还不如一开始就找个由头不碰。 知府见她如此,忙问:“大人怎么不喝?” 李暮霭挤出笑容,招招手,“我不会喝酒。” 夏无念言:“大人舟车劳顿,今日一直喊着头晕,不喝也罢。” 夏侯煜吩咐:“倒杯热茶来。” 等下人上了热茶,李暮霭才以茶代酒回敬了他们。 “这是我们临川府有名的酒酿蒸鸭,请王爷和二位大人尝尝。” 夏侯煜和夏无念都动了筷子,还是只有李暮霭坐着没动。。 众官员又朝她看了过来。 夏无念客气道:“诸位不用在意,李大人时常在御前行走,御膳吃腻了,近来和君上一样斋戒,为欣州的百姓祈福。” 几个官员听见“御前行走”四字,顿时肃然起敬,都朝李暮霭揖了揖手。他们当中不乏有人一把年纪还不曾见过君上,连王爷都是头一次见。 这下没人怪她不给面子,知府还叫厨房专程为她添了几道素菜。 今日大家都累,这顿饭并没有吃多久,夏侯煜离了席,李暮霭和夏无念也跟着离开。 李暮霭刚觉得轻松不少,穿过回廊才见夏侯煜并没有走远,他站在庭院里,听闻脚步声就朝她看了过来。 夏侯煜像是在等她。 李暮霭也停下脚步,她每回见夏侯煜都不自在,不过夏无念还在在这儿,她还算有些底气。 李暮霭缓步走进去,行礼道:“王爷。” 夏侯煜背着手立于月下,眉目如月华般清朗,“李大人可否与本王在园子里坐坐?” 李暮霭愣了一下,笑了笑说:“王爷,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过两日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夏侯煜不解:“李大人像是很怕本王,可是本王不记得本王何时为难过李大人。” “王爷威名远扬,方才的大人们都敬畏王爷,我自然也……” 夏侯煜沉了口气,点点头,没为难李暮霭,他本想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方才为何不碰荤腥?” 李暮霭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我从前在家乡的时候也不吃这些,个人喜好罢了,为防扫大家的兴才……” 夏侯煜没有多问,道了句:“早些休息。”言罢便朝他住的院子走了。 李暮霭松了一口气,也和夏无念往回走。 夏无念看了看李暮霭,匪夷所思:“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你连君上都不怕,你还怕摄政王?” 李暮霭颦眉,“我跟君上熟,跟摄政王又不熟,而且摄政王对我一直很客气很关照,可是我并没有为他做什么事,相反你也说了,我甚至还算得上是得罪了他,可是他还对我如此,我就……” “他是他,你是你,你管他呢?”夏无念又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有些事无风不起浪,这个人真不是善茬,你别被蒙蔽,他当初要与你们南邺联手杀君上,你忘了吗?” “善不善茬跟我没关系,我做自己的事就好,可是王爷总这么客气,又时常留心到我,我……我不好意思而已。” 不过夏无念提到了当初那件事,那时夏侯煜正在给侧妃办丧事。 李暮霭好奇:“王爷只比君上年长两岁,为什么至今也没娶王妃呢?” 夏无念皱眉,“怎么没娶过,不是死了吗。” “那不是侧妃吗?”李暮霭压低了声音问,“那个杨氏,真是你家君上杀的?” “嗯,她要行刺君上,君上也没留情。” 李暮霭吃了一惊,“她……她一个妇道人家行刺君上?” “妇道人家怎么了,之前行刺你的不也是妇道人家?你和你师姐不也是女子?” “我们不一样,还有之前杀我的是赵家栽培出来保护慧妃的,而杨氏是大家闺秀吧?” 夏无念点了下头,“她爹是卫国公,她娘是大长公主,她是摄政王和先帝的小表妹,他们一家在皇族颇有威望。” “这么显赫的身世,为什么只当了个侧妃呢?” “摄政王娶她是看在大长公主的份上,本来定的是王妃,可那个时候卫国公犯事,被夺了爵位,这门婚事原本也要作罢,是杨氏自己让了一步,甘愿为侧妃,且先帝病入膏肓,等着冲喜,摄政王就依了杨氏。” “那杨氏为什么要刺杀君上?” “我也不知,君上只说杨氏意图行刺,可那时在场的就她跟君上两个,没别的人证,摄政王抓着这茬说杨氏没有祸心,是君上酒醉错杀了杨氏,要君上给说法。” 李暮霭皱眉,“这样吗……” “你若想知道,回去问君上呗。”夏无念又冷笑了声,“当初有大臣去向先帝告状,说君上是觊觎杨氏的美色,图谋不轨未遂动了杀念,你觉得可能吗?论姿色,杨氏不及你五成,她连郭家姑娘都比不上,君上能看上她?” “夏大人,说杨氏就说杨氏,扯我做什么。”李暮霭刀了他一眼。 次日,他们仍在府衙里歇息。 李暮霭清早走出屋子,见对面夏无念房间的门开着,而他坐在桌旁,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第148章 亡命之徒 李暮霭凑上前看了看。 夏无念也没避她,让她瞧了,他在给他家君上报平安,说的大约是他们已经到了临川,一切安好,还特地提到她跟摄政王一路上都没什么往来。 夏无念边写边说:“君上有令,让我每十日往胤安递一次消息,君上要知道你是否安好,此行是否顺利。” 李暮霭坐在桌旁,另取了纸笔笑言:“我也写两句。” 不同于他们带着大队人马走水路,耗费时日颇多,文书都是快马传递,传到胤安只需要几日。 五日后信就送到了紫极殿。 夏侯沉坐在御案后看信,夏无念的字迹他熟悉,目光从信上一扫而过,知道他们平安就好。 翻了两页之后,映入他眼中的字迹就不一样了,他的目光慢了下来,一字字看过去,字迹娟秀,跟她人一样清清瘦瘦,但是很工整。 她说一路上夏无念把她照顾得很好,让他放心,还说他让人准备的那些东西很合她口味,她很喜欢…… 她说知府说临川的风景很美,这儿还有一座汤泉行宫,占着临川府景色最好的地方,她问她要是立了功,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奖励她,让她去瞧瞧。 夏侯沉的眉宇舒展了不少。 信是前几日写的,算起来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临川城,继续赶往欣州。 夏侯沉放下信,紫极殿里仍旧安静,他又看了看那几页信,方才感觉上面的字字句句仿佛会化作声音,萦绕在他耳畔,冲淡了些无声无息的寂寥。 盛夏酷暑。 船在江上行,李暮霭站在船头,如今江上的情形与她之前瞧见的大不一样。 他们已经进了欣州地界,离欣州城还有几日的路程,两岸房屋破败,这是之前受了水患的缘故,临川府也有这样的情形,只是能看见有些百姓在重建家园,而这里的江岸上不见一个百姓。 江面上也很杂乱,除了水草之外,还浮着不少烂木头,有的是烧焦的。 他们说这儿的水匪近来越来越猖獗,打劫过往船只,杀人放火,肆无忌惮,如今已经没有船敢在江上走。 自古有天灾作祟,民不聊生时都容易出匪盗。 夏无念在一旁劝她:“别看了,水匪的事自有官府处置,再过个三五日就要到欣州城,听摄政王的意思是在欣州城外扎营,不进欣州城,将米粮交由官府送入城发放,再另置个地方,让官府送些病患过来,让大夫看诊试药,如此更为稳妥。” 李暮霭点了下头。 夏无念看着前面那艘船,抄着手叹道:“摄政王人不怎样,但他是先帝最器重弟弟,先帝连君上都爱搭不理,却费了不少功夫栽培他,这些事他应付得过来。” 李暮霭颦眉言道:“我只是担心,如今没有民船敢往江上走,那些亡命之徒为了求财会不会走火入魔,来打劫咱们?” “不会吧,咱们又不是地方府衙的官船,这是摄政王的船,摄政王都在船上,一路浩浩荡荡过来,水匪怎会不知,他们有几个脑袋敢抢?”夏无念笑了声,“你信不信,谁要是敢劫这艘船,别说剿匪,整个欣州府的蛇鼠窝,君上都得派兵来挨个端。” 李暮霭摩挲着手心里的护身符,点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又过了几日,他们已深入欣州地界,江面上的东西也越来越杂乱,时不时还有病死的尸首从船畔飘过,让人见了一整日都吃不下饭。 李暮霭也不上船头了,就在船舱里研读医书,琢磨了好几方子出来,打算一个不行就再试一个。 白天外面暑热难耐,夜里也不见得凉快。 李暮霭开窗透着气,船舱里仍是闷热,好像要下大雨似的。 夜已经深了,李暮霭扑着扇子,心浮气躁,她正在给夏侯沉写第二封报平安的信,这几日见的情形与之前大不一样,她提笔写得也不如上次轻松。 忽然,李暮霭的余光瞥见窗外有几蔟光亮划过夜空,像流星般落向了这艘船。 李暮霭丢了笔,跑到窗边一看,那竟然是数支燃着火的飞箭。 一支飞箭正中船帆,船帆顿时被点燃。 外面的侍卫大喊道:“夏大人,是水匪!” 有人敲响了船尾的大鼓,提醒全船警戒,也是在向其他船报信。 喊声、鼓声、侍卫们来回跑动的脚步声交织,船上变得喧闹不堪。 夏无念推开船舱的门,一把拽住她,“水匪盯上了咱们这艘船,跟我走,快!” 李暮霭忙问:“他们来了多少人,走的意思是要弃船?船上的东西……” “外面看得见的有十来条小船,水匪人数不明,但不比咱们少,未必有胜算,粮食和银子都在其他船上,这艘船上装的是不值钱的药草,他们看不上,我方才放了烟火,其他船见了会派援兵过来,稳妥起见,我先带你走。” “好。” 李暮霭穿着银白色的衣裳,夜里显眼,但来不及换了,她拿了桌上的袖剑揣好,顺手抱走了夏侯沉给她的披风,披风是玄色的,能助她在夜色里藏身。 船身忽然猛地晃了两下,像是有东西撞了上来。 李暮霭和夏无念都踉跄了两步。 李暮霭往窗外看了一眼,水匪的船已经靠上了他们的船,水匪抛出铁爪勾住了船舷,正顺着铁索往船上爬。 “快走!”夏无念带着李暮霭跑出船舱,外面双方已经交手。 船帆燃着大火,船上别的地方也着了火,到处都冒着浓烟。 那些水匪身着黑衣,扛着大刀见人便砍,像是一群嗜血的屠夫。 夏无念带了一百个侍卫,功夫都不弱,可是越来越多的水匪登了船,人数有碾压之势,侍卫们并不占上风。 李暮霭和夏无念刚一冒头,一个水匪便扛刀大喝:“抓住他们的主子!” 水匪们朝他二人冲了过来。 夏无念拔剑同他们交手。 两个水匪绕过夏无念,举刀砍向李暮霭。 李暮霭踹退其中一个,再踢向另一人的脑袋,趁机折过他的手腕,夺了他手里的刀。 这次她可不是毫无防备。 第149章 弃船求生 李暮霭边打边瞧了瞧江上,前后都黑漆漆的,没看见其他船的影子,船的两边倒是有些星星点点的光,全是水匪的小船。 小船不断靠上来,水匪们也在源源不断往船上爬,船上到处都是黑衣匪徒,算上江里的,少说也有数百号人。 这些人不敢打劫船队,但挟持他们一艘船绰绰有余。 夏无念一边拼杀,一边退到李暮霭身边说:“一会儿我把人引到左面,你往船头右面走,我让人备了小船,快!” 李暮霭环顾四周,“夏大人,他们人太多了,这架没法打,别让弟兄们白白送命,都弃船走!” 这些水匪只为钱财,他们都跳了船,水匪忙着搜刮财物也不会赶尽杀绝。 船上的药材水匪看不上,而水匪搜船舱需要时间,他们借此拖一拖,拖援兵来了再把船夺回来就是,犯不着让侍卫们都去送死。 “你说得对,我有分寸,你先走!”夏无念竭力杀着周围的水匪。 领头的水匪忽然大声喝道:“他们都是暴君的走狗,杀光他们,尤其是那两个当官的!” 夏无念清理了几个冲上来的水匪,将李暮霭往船头的方向推了一把,“快走,我断后。” “夏大人,你得也赶紧走,别逞能!”李暮霭急道。 “我跟随君上南征北战,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几百个水匪还想要我的命?倒是姑奶奶你若有个好歹,我回去就得没命!”夏无念看着周围几个侍卫下令,“你们几个,护送姑娘离开,赶紧!” 李暮霭披上披风,和几个侍卫一边拼杀一边往船头挪去。 浓烟滚滚,刀剑交锋,场面混乱极了。 甲板上已是血流成河,李暮霭的刀上也沾满了血,而江上迟迟不见有什么援兵过来。 水匪在她后面紧追不舍,李暮霭与他们打斗,披风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李暮霭到了船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确有条小船,只是船上的侍卫已被水匪赶跑,如今在上面等她的是两个挥着刀的水匪。 什么船不船的,保命要紧,李暮霭见另一面船舷人少,转而跑向另一面船舷。 后面的匪徒又追了过来。 她摘下披风朝他们一甩,挡住了几人的视线,她让其他侍卫赶紧跳江,她也跟着纵身一跳。 一个水匪站在桅杆处,居高临下,早已张着弓盯了她多时。 他手一松,一支飞箭穿破火光与薄雾,直射她而去,扎进了她的后背。 李暮霭中箭,身子直直砸入江水中,消失在了夜雾里。 周围都是受伤跌落船下的侍卫和水匪,她落水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落水声淹没。 夏无念还在船侧拼杀,环顾周围,已不见李暮霭身影。 他一路厮打着绕船看了看,确认她已不在船上,方才下令,“所有人听令,弃船,走!” 侍卫们放弃抵抗,跟随夏无念陆续跳入江中。 水匪们又朝着水面放了一阵箭。 箭雨落下,夏无念和下属们潜入水下躲避,往船后游去。 过了一阵,水匪们都登上了船,见江面一片漆黑,水匪头领方才抬手,让他们停止放箭。 水匪头子走到船头,拾起了地上的披风看了看,上面都是刀口。 另一个水匪提着弓走上前来,小声言道:“那人已经中箭。” 前方被山峦遮挡的地方也泛起了火光。 水匪头子瞧了一眼,顺手将披风团作一团砸出船外,道:“把这艘船烧了,撤!” 江水冰冷,夏无念与十来个下属往船后游,游出一段距离后才上岸。 大家都已是筋疲力尽,还不乏有人受了伤。 一个下属指了指船的方向,骇然道:“大人你看。” 夏无念回头,见他们的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而前面还有一处火光冲天,看样子水匪打劫的不止他们一条船,而走在他们前面的是摄政王的船。 “大人,王爷的船也出了事,这下怎么办?” 夏无念道:“他们放火烧船,说明他们已经办完了事,咱们这点人急也没有用,先找地方藏身,等天亮再去找穆姑娘,免得跟水匪撞上。” 李暮霭不见踪影,夏无念也不敢走远,带着下属们就近藏进了岸边的山林。 为防被水匪发现,他们连火堆都不敢点,十来个人围坐在一起。 有人叹道:“这些水匪胆子真大,摄政王的船也敢劫!” 夏无念脱下外衣,拧了拧水,“还是穆姑娘说得对,他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被瘟疫逼到了绝路上,没什么事做不出来。” 另一个人问:“摄政王要是出了事,咱们还去欣州吗?” “等明日找到穆姑娘再说。” 夏无念记得方才上游风平浪静,后面的几艘船应该无碍,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跟上来,不过船没出事,太医们和大夫们就应当平安。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有水匪横行,如今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坐等到天明。 天快亮的时候,天上下了起了倾盆大雨,夏无念他们身上的衣裳还没干,又被浇得浑身湿透。 天边泛了鱼肚白,夏无念方才回到江边看了看,对面是一片绵延的山峦,而此地江水弯弯绕绕,前后都是河湾。 昨夜拐过第一道河湾的只有他们两艘船,其他船还在后面,被山峦挡住了。不知他们是见势不对停下了,还是也出了意外,至今没有赶上来。 而摄政王那艘船又先行过了下一道河湾,也被前头的山挡住,怪不得昨晚江面上黑漆漆的,前后都不见自己人。 水匪们还真会挑地方,此地江水湍急,江岸乱石颇多,船夫们为了行船稳妥,便将船拉开了距离,一艘一艘过,于是他们的船行到这儿就落了单。 此时雨下得大,江上不见明火,只有黑漆漆的焦烟,那艘船已犹如一堆朽木,边烧边塌,没过多久就沉入了江中。 夏无念带人沿着江岸往下游找。 一路上他陆续遇到了些下属,他们大都只是受了伤,没有性命之忧,他见一个问一个,都说没见过李暮霭。 第150章 为什么念念不忘 天已大亮,江上一片狼藉,船帆、包裹、烂木头……什么都有,正顺江缓缓漂向下游。 夏无念遇到的下属越来越多,仍是不见李暮霭的踪影。 他将人分作几拨,留了几个在沉船处等待,让其余的人分头找寻。 夏无念继续往下游找,路上还看见有不少尸首被冲到了岸边,有水匪,也有摄政王的府兵。 摄政王的船停在下一道河湾刚拐过去的地方,也着过火,只是没他们的船烧得厉害,船还在,贴在山峦边上,像是搁了浅,桅杆断了,船身也受了损。 夏无念差个下属过去看看情形,他和其他人继续找。 雨越下越大,岸边乱石嶙峋,路很不好走。 “大人,咱们都在上游,姑娘不会一个人往下游走这么远吧?” 夏无念停下来,环顾周围,江水越来越急,他也心如火焚。 下属说得没错,她若脱身上了岸,不会往下游走太远。 倏尔他目光一定,见岸边大石上趴着条玄色衣裳,正被一阵阵江水拍打。 夏无念快步过去。拾起一看,的确是君上给李暮霭的披风,他记得李暮霭昨日出来的时候特地带走了它。 他展开披风看了看,上面竟有好几道刀口。 夏无念心下一沉。 又有两个下属找了过来,拱手行礼:“大……大人。” 夏无念认出了他们,是他昨夜差去保护李暮霭的人,忙问:“我不是让你们送穆姑娘离开吗,她人呢!” 二人一同跪下请罪,一人惶然禀道:“大人,姑娘昨日的确跳了船,可跳船的时候中……中了一箭,之后便不见踪影。” 夏无念惊目圆睁,“什么?” 另一人战战兢兢开口:“姑娘落水时中了一箭,昨夜江里太黑,属下们找了,没找到姑娘,不知姑娘人在何处,是否游上了岸。” 夏无念攥紧了湿漉的披风,提剑直指他二人,恼得牙关紧咬,“你们……你们让我怎么跟君上交代!” 胤安。 夜阑人静,紫极殿里,夏侯沉独自坐在窗前下棋。 自打李暮霭住进了这儿,他就没有一个人下过棋。 她功力尚浅,至今没有赢过他一局,但是她很聪明,喜欢剑走偏锋,有时候他本以为她已无退路,结果她又出人意料地将棋局盘活了,让他又得费一番心思。 如此过招,才是下棋的乐趣所在。 书上的局解来解去都是那些,夏侯沉没了兴致,将棋子丢回棋盒里,起身走了走。 这些天不管他走到哪儿,只觉到处都有她的影子,耳边也充斥着她的一声声“君上”。 他看向床榻,当初他药性发作,别人都躲了,只有她守在这儿,在脚踏上睡了一宿。 还有一次,殿里无人,她一个人魂不守舍地坐在这儿,等他回来告诉他,她是想她师姐了,想见一见。 夏侯沉转而看向殿门,整个宫里只有她在进来之前会将门推开些许,先探个脑袋进来看他在做什么。 他走到坐榻上坐了坐。 那几日她受了伤,他在这儿给她上药,伤口很深,上药难免疼痛,她一声不吭,只是手臂忍不住哆嗦。 前面的屏风还在,坐榻上的枕头被褥也还在。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躺在这儿隔着屏风与他说话,给他讲她从前经历的有趣的事,遇到的糟心的人。 那时他只是默然听着,没有问过她什么,如今他倒是想知道,她在南邺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凤京为什么让她念念不忘,执意要回。 次日傍晚。 夏侯沉在紫极殿看完最后一本奏疏,抬眼看向殿外,又是一日夕阳下时,他们离开近一个月,距他上次收到回信也过去了十多日,今日他依旧没等来什么消息。 柳别情侍立在一旁道:“君上,该传膳了。” 夏侯沉合上奏疏丢到一旁,言:“去把李阔叫来。” 柳别情领命去办。 之前穆姑娘在的时候,君上若政务不忙,也会叫质子过来用膳,自穆姑娘走后,君上只让膳房给质子准备上好的吃食,今日是第一次叫质子过来用膳。 内侍们布好了菜,李阔也到了。 李阔看见殿里只有凌帝一个主子,心里无比发虚,看了一眼就埋低了头,走近行礼,“见过君上。” “坐。” 李阔听命照办,这个位置从前是他姐坐的,如今没了他姐隔在他和凌帝中间,他如坐针毡,双手放在膝上,浅攥着衣袍。 夏侯沉饮了口茶,徐徐言道:“不必拘泥,朕叫你来用膳,是想听你说些你姐的事。” “啊?”李阔小声惊讶。 “朕想知道,来大凌之前她在南邺是怎么过的。” 李阔一头雾水,“君……君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夏侯沉没有回答,他想弄明白,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只是因为有朋友? 李阔吞吞吐吐:“我姐在大邺是……是个宫女。” “朕知道。” 夏侯沉看了柳别情一眼。 柳别情明白,君上是见质子太拘束,怕质子无心吃饭,让他去给质子布菜。 柳别情上前给李阔夹了些菜放到盘中。 李阔点头致谢,这才拿了筷子。 他想了想,凌帝问他姐是怎么过的,不是他姐在大邺的身份,那便是要他往细了说。 他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慢道:“我姐是东宫最末等的洒扫宫女,但是她容貌出众,比如我叔父对她的印象就很深,每回见到她都夸她乖巧,旁的宫女因此嫉妒,老排挤她,欺负她,我姐总受罚,每次误了吃饭的时辰,她们就会把饭菜吃光,一点都不给她留。” 李阔接着说:“我见我姐连饭都吃不饱,经常差人给她送些吃的,又引得内侍和宫女们对她不满,觉得我姐不安分,想攀高枝,刻意巴结了我,就变本加厉欺负她,嫔妃们也是,听说叔父对个小宫女印象不错,她们不敢到我姑母的地盘找茬,便收买女官磋磨我姐,我姐不管做什么都会受罚。” 夏侯沉看着李阔,难以置信,“这样的日子,她还对你们南邺念念不忘?” 第151章 生死未卜 李阔见凌帝眉头紧皱,又说:“她们想欺负我姐,可我姐也不是好欺负的,旁人敢动手她就还手,谁骂她她骂谁,后来她们看她不好欺负,也收敛了不少。” 夏侯沉言道:“她对你姑母忠心不二,你姑母就任由一群奴才欺负她?” “我姐说她是带着差事来的,她接差事的时候姑母就告诉过她,为防被叔父察觉,到了东宫一切她得靠自己。”李阔叹道,“而且如果我姐因为这些小事去姑母那儿告状,姑母会怎么看我姐呢?” 李阔相信凌帝能懂,他是当皇帝的,倘若手底下的大臣就因为被同僚排挤打骂,跑来他这儿告状,他未必会替大臣出头,反而会觉得那个大臣没出息。 夏侯沉另问:“她在南邺还有无血亲,她的父母呢?” “我姐说她是个孤儿,自打记事起就在重华宫,看来家里人都没了,不过我姐很希望他们还在世,盼着自己还有亲人,所以当年李大人把我带回重华宫,告诉她我也是个孤儿的时候,她就把我领回住处,告诉我往后她就是我亲姐。” 夏侯沉默然听着。 “从前我跟我姐住在重华宫里,是我姐照顾我、保护我,我要是读书用功,她还会做糕点给我吃,那是我过得最自在的几年……”李阔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他姐现在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他每日都挂念着她,想起这些,更是怕她会一去不复返。 李阔一脸认真地问:“君上,我姐她……她会平安回来的吧,她的生辰快到了,之前我还跟青蕊商量,等我姐回来,要给她过生辰。” 夏侯沉点了点头,道了句:“当然。” 李阔稍稍安了些心,埋头吃饭。 “楚明玄对她很好?” 李阔愣了一下,不免纳闷,凌帝竟然还知道楚大人。 他点头,“我小时候是我姐陪着我,我姐小时候是楚大人陪着她,楚大人对其他师妹都淡淡的,唯独对我姐很好,后面我姐怕麻烦,不让我送吃食给她,她饿肚子的时候,都是楚大人私底下给她送,楚大人做事比我谨慎,不会给我姐添麻烦。” 夏侯沉静默片刻,慢道:“你觉得朕待她如何?” 李阔又是一愣,嘴里的胭脂凤脯顿时就不香了。他姐从前说,凌帝的问题,答不好容易送命,他当然只能捡好的说。 “我姐说君上待她也很好,我姐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若是君上待她不好,她不会如此为君上出力。” 大殿外,一个侍卫快步跑上台阶,手里端着个木箱子,跪地呈上,“启禀君上,欣州急报!” 柳别情出去接过箱子,而箱子上面躺着一封折子,这是密折,跟军报一样紧急的东西,整个大凌能递这折子到御前的除了朝堂首辅、戍边大将,便是夏无念。 夏无念上次送回来的还是信,这次竟是密折,柳别情心中泛起了不安。 夏侯沉也隐隐觉得不对,即道:“拿过来!” 柳别情捧着东西走近。 夏侯沉起身,径直拿了折子过目,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定在了折子末尾处“生死未卜”四字上,拧紧了眉。 他又打开箱子,里面装的他在码头给李暮霭的披风。 夏侯沉拿起披风展开,披风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赫然摆着好几道刀口,周围还有些斑驳的印记,那是一堂堂血干了的痕迹,只是在玄色衣料上看不出血的颜色。 柳别情见了,心中猛地颤了颤,“君上,穆……” 夏侯沉扫了柳别情一眼,目光阴鸷。 柳别情急忙住口。 李阔在旁边不明所以,只是见他们二人的反应,不好再吃,放下了筷子站起来问道:“君上,是不是我姐出事了?” “不是,他们还没到欣州,这是欣州府衙上的急奏,朕有些事要召大臣来处置,你先回去。” “是。”李阔皱着眉,朝殿外走去,走上两步又回头看看,那件衣裳他没见过,不明所以。 李阔走后,柳别情才斗胆问道:“君上,穆姑娘他们……” 夏侯沉将折子和披风一并砸回箱子里,大怒,“朕就不该指望夏侯煜,他只会跟朕在朝堂上耍心眼,出了胤安城他就是个废物!” 柳别情把箱子放到桌上,拿了折子看,看完之后只觉胆战心惊。 穆姑娘坐的船遇到水匪,船沉了,夏大人安好,但穆姑娘不知所踪,最糟糕的是,穆姑娘落水前还挨了水匪一箭。 遭水匪劫持的还有摄政王的船,船上府兵伤亡惨重,粮食和银子被洗劫一空,而且摄政王在逃离时不慎落水,至今同样下落不明。 第三艘船因桅杆被疾风刮断停在了上游,因事发的地方弯多水急,后面的船也跟着停航。船队停航的消息还没传到前头,前面的两艘船就遇了匪。 穆姑娘船上只有一百个禁卫,但是摄政王带了两千府兵,岂料船队竟遭数百水匪如此重创…… 夜幕降下,长钦殿灯火如昼。 君上急召了几位大人进宫,得知摄政王的船队出了事,连带王尚书在内,几位大人的神色都是同样凝重。 王尚书拱手言道:“君上,欣州瘟疫未除,摄政王又遭逢此难,臣以为君上此时应留在胤安,不宜去往欣州,那地方如今混乱不堪,倘若君上再有个好歹……” 旁边的大臣言:“臣等附议,摄政王出事,朝堂难免动荡,胤安若再无君上坐镇,恐生异变。” 夏侯沉坐在殿上,不言一字。 柳别情皱着眉头站在一旁,穆姑受伤失踪,君上动了要亲赴欣州找人念头,但是大人们只知摄政王出事,不知穆姑娘也去了欣州,自然不明白君上为何作此想。 夏侯沉话音冷漠:“欣州因灾生乱,水匪肆虐,欣州、临川府衙为何没上奏?” 大臣言道:“回君上,欣州如今已乱做一团,欣州府衙多日不曾奏报,如今两地往来奏折皆是君上派去地方的官吏所奏,可他们惧怕瘟疫,并未进入欣州城,且因瘟疫扩散,他们也在撤回临川的路上。” 第152章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另一人道:“君上,文华殿方才收到临川府衙奏报,临川知府说之前摄政王驾临之时,他已将水匪之事告知摄政王,摄政王仅让他告诫百姓别走水路,说等瘟疫平息,再来处置水匪之患。” 旁边大臣愤懑:“临川知府真是糊涂透顶!摄政王让他如此,他就听了话,对君上瞒而不报,匪患如何处置,当听圣意!” “君上,臣以为应当严惩临川府衙上下,以儆效尤!” “臣复议!” 他们的争辩,夏侯沉一句也没听进去。 事已发生,一枚问责有什么用,知而不报的官员固然该死,但当务之急仍是除治瘟疫,如今再添两则重要的事,便是平息匪患和找她。 殿外内侍禀道:“君上,傅将军到了。” “王卿留下,其他人回去各司其职,该善后善后,该问责问责,有了结果再来见朕。” “臣等遵旨。” 等大臣离开,柳别情请了傅将军进来,关上了殿门。 夏侯沉看向王珩,“王卿,摄政王找的大夫和朕派去的太医还在途中,被劫的粮草和银子只是少数,但如今摄政王下落不明,依你看,船队该当如何?” 王尚书道:“回君上,如今欣州局势混乱,又有水匪作祟,只怕官府已自顾不暇,摄政王本是去主持大局,如今竟又生了意外……找到王爷固然要紧,但最重要的还是救治百姓,臣以为,大夫和太医应继续赶往欣州。”他拱手,接着说,“君上龙体贵重,不宜亲临欣州,君上留臣下来,是信任臣,臣愿前往欣州,照摄政王先前所想,主持剩下的事宜。” 傅将军拱手道:“君上,臣已清点好兵马,只等君上降旨,臣即刻率军赶赴欣州清除匪患。” 夏侯沉言:“剿匪本是地方的事,如今欣州动荡不安,府衙难以应付,欣州驻军已用作封锁欣州,不好调动,只能辛苦舅父跑一趟。”他又对王珩道,“朕依王卿所言,将摄政王未尽之事交由王卿主持,王卿明日随军一同去欣州。” 王尚书行礼应道:“臣遵旨!” 夏侯沉徐徐启唇,“还有一事,朕不瞒你们,如今下落不明的除了摄政王,还有暮霭,是朕让她与太医同去医治瘟疫,她在与水匪打斗时受伤落水,至今下落不明。” 王尚书和傅将军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惊,而后神色又更添沉重。 “朕要你们除治瘟疫,平定欣州,也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把她平安带回来!若人手不够,东面所有军镇的兵马,任舅父调遣。”夏侯沉言罢,看了柳别情一眼。 柳别情端着木盘呈到傅将军面前,盘中放的是天子的调兵勘合。 这勘合能调动东面数十万兵马,这些军队集结在一起,足以将欣州翻个底朝天。 傅将军接过勘合应道:“臣明白,穆姑娘是我傅家的恩人,臣一定竭尽全力找寻穆姑娘!” 王尚书也揖手正色道:“臣当助傅将军一臂之力。” “早归。” 夏侯沉留下一句,缓步离开了大殿。 柳别情上前送尚书大人他们出去,“二位大人请。” 傅将军一直目送着君上走远,看着君上落寞的背影,小声叹道:“我上次见君上如此,还是太后娘娘离世的时候。” 柳别情言道:“灾情的事君上虽然忧心,但一直处置得有条不紊,二位大人便该明白,君上何故如此。” 王尚书点点头,对柳别情说:“柳总管得多劝劝君上,找穆姑娘的事交给臣和傅将军去办就是,君上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去欣州那等地方。” “尚书大人放心,君上起初动此念头只是一时心急,但君上并非不顾大局之人,不然不会让尚书大人和傅将军跑一趟,不过君上如此,也足见君上信任二位等同于信任自己。” 二人一同拱手,“臣等明白,定不负君上所托。” 柳别情送了二位大人离开,回到紫极殿,见君上独自站在寝殿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殿中只点着几盏烛火,照不亮偌大的寝殿。 柳别情行礼喊道:“君上……” 夏侯沉望着夜空,徐徐言道:“朕昨晚在想,她离开几日朕尚且不适应,她若回了南邺,朕又会如何,所以朕向李阔打听,朕想知道她在南邺的经历,想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 “君上,穆姑娘那么多次死里逃生,足见姑娘是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柳别情话虽如此,但心里也明白,穆姑娘深夜落水,还中了箭,又流落瘟疫肆虐的地方,没有吃食,没有良药……摆在她面前的全是鬼门关! 君上若是不知这些,也不会如此忧心自责。 月黑风高。 山林里静谧幽深,李暮霭蹲在半山腰的一处岩缝里,仅靠着一直蜡烛照亮,用石头碾着她白天采回来的草药。 蜡烛和火折子还是她前几日路过一处土地庙,管土地公借的。 岩缝狭长,连转个身都困难,对她而言却是个极为稳妥的栖身之所。 她那日中箭落水,起初拼了命地游,想远离那艘船游到岸上,无奈后背的伤太痛又没力气了,迷迷糊糊间抱了块烂木头随水漂流。 后来江水上涨,且越来越湍急,她想上岸也难,就抱着木头在江上飘了一天一夜,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再后来,拐过一个河湾时,她被江水冲到了山壁边上,她趁机抓住崖边的树枝才爬上了岸,进了这处山林。 箭扎在她左肩后方,不致命,就是痛。 她爬上山后采了些止血的草药,用袖剑将伤口划开了些,自己拔了箭,那一下子真是痛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左手也不能动,一动肩膀就疼,凡事只能靠右手。 她磨碎药草,脱下衣裳,小心翼翼地揭下盖在伤口上的药布。 上次敷的药已经干了,黏着血肉,撕起来犹如扒皮。 李暮霭强忍着撕下药布,将新的药敷了上去,穿好衣裳,吃了些她摘来的野果填肚子。 她这几日都躲在这儿,料想她应该被江水冲出很远了,夏无念他们定不在附近。 她孤身一人不敢带伤出去,怕遇到危险没法自保,打算等伤好些再下山,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带她去报个官什么的。 第153章 官府见死不救 伤口在肩后,李暮霭不能躺着睡,只能用右肩靠着山壁打盹。 这几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不知夏无念他们是否安好,还有胤安那边,要是夏侯沉和李阔知道她出事了,一定很担心。 前几日外面时不时就会下大雨,盛夏时节山里也凉凉的。 李暮霭紧了紧领口,呆呆地望着天上。 皓月当空,繁星如许。 三日后。 李暮霭坐不住了,急于出去打听船队的消息,也想给胤安报信。 好在她的箭伤不深,养了这些天已有好转,她打算边走边养,收拾一番后离开了这儿。 她前几日采药时四处查看过,山上有些小路,不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她今日就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下走。 路上碰见一汪泉水,李暮霭停下来洗了把脸,照着水将长发用簪子束好。 脸上收拾干净了,李暮霭低头瞧了瞧。 之前打斗的时候,衣裳上沾了些血,如今干了,全是深红色的点子,这些天衣裳也蹭脏了不少,还有之前没东西包扎伤口,衣摆已被她撕得破烂不堪,看着怎一个狼狈! 李暮霭将腰上的荷包塞进腰封里藏好,揣起袖剑,加快脚步下山。 山下正好有个村子,李暮霭朝着村子走去,小路两旁杂草丛生,还立着不少新坟,可见此地也是瘟疫肆虐过的地方。 她多半已经深入欣州地界,只是不知这儿离欣州城有多远。 今日是个阴天,一阵风吹过,凉飕飕的,还卷来一股难闻的味道。 李暮霭掩住口鼻,不由地谨慎了些。 周围很安静,除了她的脚步声就只有风的声音。 方才外面立着那么多坟,可见眼前的村子不小,她清晨下山,现在差不多正午时分,村子里却不见炊烟。 李暮霭左顾右盼,慢慢挪到了村口,周围仍是安安静静。 她走进村子瞧了瞧,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都搬空了,且走得很仓促,屋里的家具还在,地上一片狼藉。 牲畜死在了圈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异味就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看来村里活着的人已经举家离开,躲瘟疫去了。 这地方病死了不少人,东西不能随便碰,她也得赶紧离开。 前几日下过雨,泥地里残留着他们逃离时杂乱的脚印,李暮霭顺着这些脚印继续前行。 他们拖家带口走不了多远,她走快些说不定能追上他们,问一问路。 脚印通向前面的一座山林,李暮霭追了一下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肚子饿了只能吃先前摘的野果。 她吃好几日的野果,满嘴都是果子的酸涩味。 天色越来越暗,李暮霭准备先找地方过夜,抬头一瞧,前面林子里似有一处烟雾。 有烟雾就是有人。 李暮霭朝着烟雾过去,也没敢轻易靠近,怕是山匪。 快到的时候她握紧了袖剑,慢慢往前移步。 她借着大树藏身,探头看了看,前面有座破庙,烟雾就是从破庙里散出来的。 庙外台阶上坐着个少年,约莫十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十分瘦弱,手里捧着个红薯啃得正香。 看上去他不是山匪。 李暮霭松了一口气,过去打招呼,“小兄弟,你们是从山下村子里逃出来的吗?” 少年上下打量着她,咬了口红薯问:“你是谁?” 他手里的烤红薯真香,李暮霭隐隐咽了下口水,客气地说:“我是个过路的,迷了路,想跟你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秀水县小禾村。” 李暮霭追问:“欣州的秀水县?” 少年翻了个白眼,“废话!” “那请问这儿的县城怎么走?” “你去县城干嘛?” “去县衙报官。” 少年叹道:“报什么官啊,官府最没用了,才不会管我们的死活,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免得染病。” 李暮霭云里雾里,“可是……你们不是逃去县城,等官府救济的吗?” “官府只会活活饿死我们,哪里会救济,你赶紧走吧,山上有狼,等天黑了你小心被狼叼走!” 李暮霭有些失落,沉默着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小兄弟,我还是得去县城,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下山,再沿着大路一直走就是了,挺远的,还得走几天几夜。” 李暮霭道了句谢,瞅了瞅他手里的红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少年忽然喊住她,“你要找当官的?” 李暮霭转过身,“嗯!” 少年用拇指往破庙的方向戳了戳,“里头有个。” “真的?”李暮霭心下欣然,快步走到破庙到门口一看,里面还有十来个人,有男子有妇人,年轻的二十多岁,年纪大的也不过四十出头,没有老者。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红薯,一个巴掌大的红薯还得由三人分食。 李暮霭一一看过,没看出哪个像做官的,他们好像都是逃难的村民。 村民们也朝她投来目光,每个人都很是警惕,面色不太和善。 少年跟着李暮霭过来,给她指了指,“呐,就是他。” 李暮霭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留意到角落的柱子旁还坐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子被柱子挡住,她只看得见他穿着一身白衣,手被反捆在柱子后。 李暮霭好奇,“他……” 少年言道:“他之前住在这儿,我们前几日过来的时候碰见了他。” 一个三十来岁的村民斥道:“小虎,别乱跟人搭话!” “爹,这位小哥要找当官的,他不就是?” 李暮霭云里雾里,“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做官的?” 她乍一看过去,还以为那是个贼呢,被他们如此对待。 “他穿的衣裳好着呢,我们一问,他说他是朝廷的人!”小虎抄着手忿忿道,“村子里死了好多人,我爷爷奶奶,我娘我姐都病死了,当官的不管我们的死活,自己却穿这么好的衣裳,呸!” 李暮霭算是看出来了,这些村民觉得官府见死不救,如今正记恨着官府呢。 小虎又扯着她的衣裳看了看,“你这身衣裳……” 第154章 朝廷的走狗都该死! 此言一出,村民们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不友善。 李暮霭拽回衣裳言道:“我逃难路上捡的破衣裳而已,若是好衣裳,人家怎会随便丢。”她想去看看那个人,便揉着肚子往破庙里挪,“我们村死得只剩我一个,我好几天没吃饭,都快饿死了。” 村民们一听她这话,立马吃光了手里的红薯,还把地上没烤过的往自己脚前扒了扒,生怕被她抢了去。 有村民不耐烦地说:“你赶紧走,我们不会收留你的!” 那人忽然动了动,以虚弱嘶哑的嗓音喊着:“水……水……” 小虎的爹骂道:“吵死了,我早说打死他一了百了,你们非得带着这个累赘!” “小虎爹,打死他太便宜他了,当官的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就让他给我们当狗!” 那人还在喊着要水。 小虎爹顿时来了火气,摞起袖子冲上去吼道:“再嚷嚷,打死你!” 男子咳嗽了两声,头耷拉到了一旁,呕了口血。 血落在他肩头白色的衣衫上,十分醒目。 李暮霭看见了他的侧脸,惊得睁大了的眼睛。 天老爷,那哪里是个当官的,明明是皇帝他亲叔! 夏侯煜看上去吃了不少苦头,到处都是伤,眼睛闭着,不知是醒是晕。 “装死?” 眼看虎子爹就要一拳打过去,李暮霭脱口喊道:“住手!” 虎子爹看了她一眼,“你也想找死?” 其他村民都围了上来。 李暮霭快步冲上前去,站在夏侯煜面前,隔开了他与村民们。 小虎爹对着她竖起拳头,恶狠狠地说:“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块儿打!” 李暮霭皱紧了眉头,寸步也不让。 朝廷哪里不管百姓死活,夏侯沉为治灾情日日殚精竭虑,往欣州拨粮食拨银子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朝中大臣们也万分上心,进宫面圣比回家还勤。 瘟疫闹成这样谁也不想,他们一昧怪到朝廷头上,太不讲道理! 但是她孤身一人,他们又因失去亲人恨极了朝廷,多半听不进劝,所以这番话她没办法跟他们讲,说了反而容易惹怒他们。 李暮霭沉默一阵,深吸一口气,猛地咳嗽起来。 村民们脸色都白了,急忙往后退。 有人骇然道:“这人……这人别是染了瘟疫吧!” 李暮霭抬手扶上额头,装作一副头疼难耐的样子,“我们村子里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我以为我没染上的,抱歉啊……抱歉。” 村民们面面相觑,又往后退了退。 李暮霭软绵绵地坐了下去,身子晃晃悠悠的。 她动了动左面胳膊,挤到了肩后的伤口,疼痛袭来,额头很快挂了汗珠。 有人惊道:“你们看他,好好的突然出汗了,不是病了是什么!” 李暮霭趁热打铁,又冲他们大声咳嗽起来。 村民顿时吓破了胆:“快走快走,别把咱们染上!” 小虎爹第一个冲出破庙,牵起小虎就跑,其他人也急匆匆跟上,一溜烟全走光了,连地上的红薯都没顾得上捡。 李暮霭一直咳嗽,料定他们走远才停下,起身出去看了看,外面没人了。 她急忙解了夏侯煜手上的绳索,回到他面前时才见他的眼眸微睁着,人是醒的。 李暮霭蹲下身看了看夏侯煜,他脸上脖子上都是淤青和擦伤,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牵起衣袖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王爷,你……你没事吧?” 夏侯煜缓慢地摇了摇头。 李暮霭给他把脉,他的身子很虚弱,应该是这几天累极了,不过从脉象来看没有很重的内伤,只是需要休养。 夏侯煜看着没什么力气,半晕半醒的,可见他们今夜是走不了。 火堆旁放着破碗破瓦罐,罐子里面装着他们方才没喝完的水,李暮霭舀了一些来,喂夏侯煜喝。 夏侯煜如今的模样比她还狼狈,值钱的锦绣衣袍被扒了,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上面又是血又是泥,脏得不成样子。 想想他之前在府衙同她说话时的模样,李暮霭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是夏侯煜。 她想知道夏侯煜为什么会在这儿,不过他现在需要休息,她没多打扰。 她身上带着些治外伤的草药,本是留给自己用的,如今也碾碎了,替他敷在伤口上。 夏侯煜只是默默地闭着眼睛歇息。 李暮霭见地上还有两个生红薯,坐到火堆旁开始烤红薯,时不时看了看夏侯煜。 她上次见青蕊的时候,青蕊说他们大邺欠摄政王一个人情,她说有机会她会还的,没想到上天竟真给了她一个机会。 李暮霭正烤着红薯,忽然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转眼一瞧,门窗竟然起了火。 火星子掉落下来,引燃了地上的枯草,火势蔓延得极快,破庙里顿时被浓烟填满。 李暮霭哪儿还顾得上填肚子,快步折回夏侯煜身边,“王爷,咱们得赶紧出去!” 她扶起夏侯煜,可夏侯煜浑身瘫软,根本走不了路,她只能拽起他两条胳膊,将他背起,脚搭在地上,半扛半拖地把他往门口带。 李暮霭人瘦弱,背得十分吃力,且夏侯煜压在她肩上,她每走一步肩膀都剧痛无比。 她拼尽全力才将他拖出破庙,到了空旷些的地方。 她停下来歇气,抬头一见,那群村民竟就站在前面不远处,正凶神恶煞的盯着她,有人手里还举着火把。 李暮霭磨了磨后槽牙,这些人竟想活活烧死她! 身后的破庙已被大火吞噬,她和夏侯煜逃出生天,村民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李暮霭放夏侯煜坐到大树旁,让他靠着树干歇息。 她走了两步,同他们面对着面站着,冷眼扫视着他们,“你们想怎样?” 虎子爹哼道:“你不是染了病吗?得烧了才干净!现在看你根本就是在装病,你俩是一伙的,都是朝廷的走狗!” 旁边人骂道:“朝廷的走狗都该死!” 李暮霭干笑一声,“是吗,来杀我试试?” 她瘦瘦小小的,远不如他们中的几个男人身强力壮。他们看着她,眼神轻蔑,犹如在看一只小蚂蚁。 第155章 吃一堑长一智 虎子爹第一个忍无可忍,飞快地冲过来,抡起拳头砸向她的脸。 李暮霭脚都没挪一下,偏头躲开,再抓着他的胳膊绕到他身后。 她在他背后停下之际,袖剑已然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对付空有蛮力的人,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五大三粗的男人顿时怂了,“你……你别乱来!” 李暮霭看了看前面的村民,面不改色地说:“想要我们的命?可以,咱们公平交易,一命换一命,我先杀了他,你们再选一个出来,等我一并杀了,我就站着让你们砍!” 虎子冲她嚷道:“你放开我爹,我好心给你指路,你怎么还要杀我爹啊!” “是你爹和你这群叔伯婶姨要杀我!” 虎子爹气恼:“你铁了心护着那个官,还说你不是朝廷的人!” 李暮霭莫名其妙,“呸,什么朝廷不朝廷的,你们听我口音是你们这儿人吗,我是南邺人!” 村民恼道:“那你救他做什么?” “我乐意,你们管我!”李暮霭把袖剑贴紧了些,“你们的亲人没了,你们恨官府,想出气,我明白,可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还不肯罢休?真想把人弄死?天下还是朝廷的天下,你们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 村民们相互看了看,没人说话。 李暮霭见他们有所动摇,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劝:“你们出来逃命,不赶紧走,在这儿为了个素不相识的人磨磨蹭蹭作甚?”她又言,“现在瘟疫横行,大家的命都悬着,我相信善恶终有报,恶人自有天收,天都没罚他,你们怎就认定他坏人?何况你们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替天行道?” 有村民感叹:“虎子爹,他说得有道理啊!” 虎子爹浑身上下都绷紧了,瞥了瞥脖子上的剑,战战兢兢:“狗屁道理,有这样讲道理的?” 李暮霭冷言:“行了,咱们各让一步,你们放过他,我也不为难你们,之后咱们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村民们没说话。 她发现这些人很听这个虎子爹的话。 李暮霭拿剑抵在虎子爹喉管处,偏头问他道:“你答不答应?” 虎子爹又是一哆嗦,“我……我答应你,我们走就是!” 李暮霭却没急着放人,另问:“他的衣裳呢?” 虎子爹喊道:“虎子,把衣裳给他。” 虎子从包袱里掏出一件锦袍,走近丢到她脚前。 李暮霭将虎子爹推向那些村民,拿袖剑指着他们正色道:“我可告诉你们,我不怕你们反悔,你们人虽多,但我功夫好,我就算打不过你们,随手杀个一两个陪葬也不在话下,你们想赌运气就只管出尔反尔!” 虎子爹啐了口恶气,剜了她一眼后招呼着村民们走了。 李暮霭拾起衣裳回到树旁,发现夏侯煜没睡,他睁着眼,目光随她而动。 李暮霭把衣裳盖在他身上,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 破庙燃着火,豺狼野兽不敢靠近,这儿暂且安稳,她打算让他歇到明日天明再走。 李暮霭抱膝坐着,沉着眼眸,而夏侯煜也没再休息,一直看着她。 倏尔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她肩后的位置。 李暮霭瞧了一眼,她的伤口出血了,血透出了衣裳。 “之前受了伤而已,不打紧。”李暮霭看着他问,“倒是王爷你怎么在这儿呢,你们的船也遭了匪?” 夏侯煜没力气说话,点了点头。 “唉,人没事就好,等你伤好些我们就下山去找官府,让官府送我们去与大家汇合。” 夏侯煜又点了下头。 李暮霭让他先休息,她也是一身疲惫,靠着大树歇了一阵,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破庙的火也熄灭了,屋顶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和一堆焦炭。 她到附近转了转,采了些药草和野菜,发现前面有山泉水,她回到火场扒拉了一阵,找到了之前的陶罐。 罐子被砸碎了,只剩个碗状的底,勉强能用。 李暮霭接了些泉水回来,先喂夏侯煜喝下,再生火煮野菜汤给他填肚子。 她将药草捣碎,用布包裹着挤出汁液,给他脸上和手上的伤上药。 夏侯煜恢复了些力气,看着李暮霭给她上药,慢慢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李暮霭叹道:“我们的船也遭了匪,我跳河时受了伤,没能游上岸,被水冲到了这儿。”她看向他问,“王爷你呢?” “跟你一样,本以为会没命,前几日被人救上了岸。” 李暮霭惑然问道:“那王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救你的人呢?” “他们举家外逃,准备往东去,而我得往临川走,便与他们分开,一个人到了这山里。” 李暮霭替他抹着药,“百姓也不全是恶人,之前救王爷的都是善良之人。” 夏侯煜沉眼道:“欣州的瘟疫蔓延得极快,官府管不过来,救灾的粮草和银子派不到偏远村落,方才那些人的愤怒本王能体谅,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李暮霭望着那堆焦土,对夏侯煜说:“王爷,越是混乱的时候,这样的破庙越是住不得,太显眼,你会找好地方栖身,盗匪也知道你想找好地方栖身,来这儿逮肥羊,一逮一个准,你要是不住这儿,也不会遇上那群人。” 这还是师叔给他们授课时候说的,怕他们外出办差时不懂江湖险恶,不然她作甚的要去找岩缝藏身。 夏侯煜唇角扬了一下,“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李暮霭颦眉,“下次再出远门还是得谨慎些,要走一起走,要等一起等,落单只有挨打的份。” 夏侯煜的眼中浮出一丝愧疚,他轻叹:“抱歉暮霭,我答应过君上要保护你,都怪我大意,不仅食言,如今还连累你来照顾我。” “没关系没关系,意外而已,咱们能平安回去就好。”李暮霭看了看周围,“王爷你能走吗,能走的话咱们先离开这个地方,不然一会儿天又要黑了,咱们还得赶往县城。” 夏侯煜点头应了声好,“好。” 第156章 你是个很不寻常的姑娘 山林静谧,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李暮霭搀着夏侯煜慢慢往前走,她替他瞧了,骨头没大碍,就是有些挫伤,加之他之前吃了不少苦头,身子很虚弱,只能这样慢慢地挪。 他们走上一段便要停下来歇息,下山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暮霭。” “嗯?”李暮霭扶着夏侯煜,眼睛一直留心着脚下。 “若非你与本王都流落在外,本王又受了伤,你是不是也不会和本王说话?” 李暮霭愣了一下,惑然看向他,“王爷……王爷为什么这样问?” 夏侯煜轻沉了口气,“罢了,走吧。” 他们走到天黑还是没能走出山林,今夜不会下雨,李暮霭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过夜,生了火煮吃食。 旁边有个山塘,她削尖树枝,费了好些力气才戳了条鱼来,烤了一半煮了一半。 李暮霭将鱼汤和烤鱼都递给了夏侯煜。 夏侯煜眉宇轻锁,“你不吃么?” 李暮霭摇了摇头,“我跟王爷说过的,我不爱吃肉。” 她摸出果子咬了一口。 夏侯煜接过吃食,笑叹:“你真是个很不寻常的姑娘。” 李暮霭一头雾水,“我不寻常吗?” “别多心,本王是在夸你。” 李暮霭没有说话,哪怕是在这个时候,听夏侯仪说起她的好话来,她一样很拘泥。 夏侯煜看了看她肩头的血迹,关切道:“你的伤,当真不要紧?” “没事,我之前治过,伤口不深,只是撕裂见血了而已。”李暮霭言道,“我之前在紫极殿遇了刺客,那一刀才割得深呢,我足足养了大半个月手才能动。” “本王知道那次,是本王没有管好他们,让他们生了歹心,本王原想救他一命,他自作孽不可活,本王便也由他去了。” 李暮霭听得出来,夏侯煜说的人是赵尚书。那日夏侯煜在长钦殿听说女官是赵家人后,好似也没再给那三家人求过情。 一座山林,他们足足走了近三日才走出来,走得虽慢,但他的伤在她的照料下也恢复得很好,夏侯煜已能自己杵着木仗走路,不用她再搀扶。 李暮霭得了空闲,一路留心着附近的草木,她采了些治伤的药,也另摘了些除疫方子上的药。 她还不知山下是什么情形,县城又是什么情形,得早做准备。 李暮霭边走边采药,没有包袱,采来的药只能抱在手里,十分不便。 夏侯煜见她如此,停下来道:“暮霭你等等。” “嗯?” 李暮霭看向他,见夏侯煜低头解起了腰封,宽了外衣又去解中衣的系绳。 他里面没衣裳了,李暮霭一愣,赶紧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递来中衣,“用这个吧。” 李暮霭见他穿好了外衣,接过衣裳,点点头。 一路下来,她采了许多,衣裳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包袱。 夏侯煜看了看,问道:“这些草药都是治病的?” “有一些是止血药和清淤消肿的药,我先备着,可是治瘟疫的药不全,有些这儿没有。”李暮霭有些心疼地叹道,“可惜了先前那一船的药,是君上命内府和太医院赶着凑齐的。” “没关系,本王也让人准备了,后面的船上还有。” 这边山下就是官道,官道边上立一座风雨亭,是供路人歇脚所用的路亭。 李暮霭远远地瞧见路亭处有人,好像是先前那群人。 几日过去,他们竟还没走远。 李暮霭和夏侯煜特地往旁边靠了靠,有意绕开他们走,但路就这么宽,绕不了多远。 村民们都站在亭边,只是站的分散,还都掩了口鼻。 小虎爹抱着小虎坐在台阶上,心痛地喊着:“小虎……儿啊……” 有人劝道:“小虎爹,小虎这个样子怕是活不成了,咱们村里染上瘟疫的没人活下来,你跟我们走吧,别也染上了病。” 有人指了指路边,“小虎爹你瞧,是他们!” 又有人说:“那个官前几日又是晕厥又是吐血,看上去只剩一口气,今日怎就生龙活虎了?” “他们抱的是……草药?” “那小子莫不是个大夫吧!” “大夫……大夫……”小虎爹神神叨叨地念了两句,放下小虎,快步朝着李暮霭他们冲过去,伸手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李暮霭顿时警觉,将包袱往臂上一挎,捏紧了袖剑,盯着小虎爹问:“你想反悔?” 小虎爹瞅了瞅那包袱,从包袱里口子里露出来的东西确是药草。 这个当官的也比之前精神多了。 小虎爹看向李暮霭,急问:“你……你是大夫?” 李暮霭云里雾里,蔑了他一眼,“我是不是大夫,关你什么事?” “我儿子病了,你跟我去救我儿子!” 李暮霭看向路亭,这才看见那小子病了,躺在路亭台阶上一动不动。 其他村民都看着小虎,站得远,不敢靠近。 她皱了皱眉,“什么病?” 小虎爹吞吞吐吐,“像是瘟……瘟疫。” 李暮霭心里一沉。 夏侯煜也皱了眉头,不等李暮霭发话就牵住她手腕,劝阻她道:“暮霭,你若无十足的把握,别轻易冒险。” 小虎爹捋了捋袖子,指着夏侯煜骂道:“我就说你这个当官不是好人,你果然想见死不救,我当初就该打死你!” 李暮霭上前一步,站到了夏侯煜前头,瞪着小虎爹,“你还想替天行道?” 小虎爹的语气顿时软了,他作着揖说:“我不想替天行道,我想救我儿子,你……你跟我去救我儿子吧,算我求你了。” 李暮霭绷着脸言:“你那日想要烧死我,我凭什么要以德报怨救你儿子?” “你……你……”小虎爹急得眼睛都红了,“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求你救救我儿子!”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这样跪在了她面前,猛地往地上磕着响头。 地上都是乱石,小虎爹的额头很快破皮见血,他又心急如焚地说:“只要你肯救我儿子,你杀了我解气都成!他姐他娘都没了,我就剩一个儿子了,我的小虎得活着!” 第157章 她的条件 李暮霭捏着包袱,皱紧了眉。 夏侯煜见她如此,仍是忧心:“暮霭,此举危险,你要三思。” 李暮霭知道危险,当下她与夏侯煜孤立无援,在与自己人汇合之前,他们在欣州的每一日都很危险,不知会撞上什么人,遇上什么意外。 比如现在,她若见死不救,小虎爹和村民多半得跟他们拼命。 反过来,她倒是可以借这些人,给她和夏侯煜添一份保障。 她本就是来治瘟疫的,在找到除疫法子之前,她与大夫们不管救谁都是在冒险,早冒晚冒都是冒,何况法子是试出来的,时间不待人,宜早不宜迟。 李暮霭瞥着小虎爹道:“我有几个条件,你要是能做到,我就给你儿子看病。” “你说!” “第一,我头次碰见得瘟疫的人,只能试试,不一定能治,要是治不好,你发誓你得放我们走,不能为难我们!” 小虎爹当即指天发誓,“我发誓,不为难你们!” “第二,我要是能治,你们这些人之后都得听我的,跟着我走,送我们两个去县城!” “你要是能治瘟疫,你就是活菩萨,我们这些人跟着你才能保命,就怕你不让我们跟!” “第三,你们之前把这位大人伤得不轻,你们得跟他赔不是!” 小虎爹转而给夏侯煜磕头,“先前对不住,我给你磕头,官爷大人有大量,别跟草民计较。” 他回头看向其他村民。 其他村民作揖的作揖,鞠躬的鞠躬。 夏侯煜略微点头,没有说话。 李暮霭道:“最后一条,这病会传人,不管我能不能治,我要是把自己搭进去了,你们得把这位大人送去县城,能办到?” 小虎爹一口应下,“成,不管你能不能治好,这人我都给你送去县里!” 夏侯煜神色万分沉重,“暮霭……” 李暮霭偏头对他小声说:“王爷别觉得过意不去,我让你走也是在救我自己,我听说染了瘟疫最少也能活七日,我要是染上了,你去城里拿药材搬救兵,我还有活命的机会,毕竟我也答应过君上,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能轻易舍弃性命。” 夏侯煜听她此言,这才安心了些,“好,我答应你。” 李暮霭叮嘱他道:“你留在这儿歇息,不管发生什么都别靠近,我过去瞧瞧。” 李暮霭言罢,跟着小虎爹去了路亭处。 她面色淡定,心里却发虚,她她也怕死,不过他们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也活下来了? 可见瘟疫也不是谁都躲不过,得看命。 她的命硬,而且人家靠斋戒来祈福,她吃了五年的素,得积了多少福报,上天铁定不会收了她的! 李暮霭鼓足勇气坐到小虎身边,给小虎把了把脉。 这孩子在发烧,脸红扑扑的,连手腕都烫。 李暮霭把了一阵心下已然有数,是瘟疫没错,脉象跟之前地方呈上的脉案大同小异。 小虎爹在旁边喊着:“小虎,小虎……” 李暮霭解开包袱翻找草药,随口言道:“他昏睡过去了,叫不醒的。” 小虎爹忙问:“你能让小虎醒过来吗?” “醒过来干嘛,现在醒过来他多难受,还不如迷迷糊糊的就不觉得难受了,该醒的时候我会让他醒的。” 小虎爹一口咬定:“不成,我得看着我儿子醒过来心里才踏实,你先让他醒过来!” 李暮霭暗暗翻了个白眼,从包袱里翻出了几株草药。 这些药不够,药方取自大邺医书,上面有两种药产自永国和他们大邺南疆,北凌没有,另一种是炮制出来的,只能从外面买。 她可以用别的药草暂代,就是药性多半不够,要根治还是把方子上的药凑齐。 能缓解一阵也是好的,至少得让这孩子撑到他们到县城的时候。 李暮霭瞧了瞧村民们,他们这儿人多,找药得靠他们去,她不拿出点本事,怎能让他们听话,起码小虎爹得信她。 李暮霭取出别在袖口的银针,在百会、中冲、水沟等穴位上依次施针,深浅不一。 未几,小虎的手抽动了两下,眼皮也开始泛动,再过了一会儿,孩子的眼睛就睁开了。 村民吃惊:“快看,醒了,小虎醒了。” “这人医术不错啊!” 李暮霭收好银针道:“我们大邺的医术是诸国里最好的,你们得信我,我要是治不了,旁的大夫也治不了。” 小虎爹连连点头,“我信你!” 李暮霭看着村民们说:“还差几味药材,烦劳你们都帮帮忙,去山里找药。” 小虎爹催促:“去去去,都去!” 村民们却不太想动。 李暮霭劝道:“我要是把他治好了,你们心里也踏实不是?当下他的病不是一个人的病,而是整个欣州的病,谁能独善其身?” “就是!”小虎爹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年轻小子,“阿贵,你爷爷是郎中,你没少跟他去采药,你认得,你带大家去找。” “成吧。”阿贵点点头,听李暮霭说了需要的药材后,带着人进山去了。 小虎蜷缩在他爹怀里,流着泪说:“爹……我难受。” 小虎爹心疼得不行,看向李暮霭,“这……” 李暮霭让他爹用湿帕子给他擦拭额头和掌心,等着药来。 小虎爹在旁边照顾小虎,李暮霭一边等药,一边思索。 她以为方子不见效果是脉案传错了,如今瞧着脉案没错,所以问题到底出在了什么地方? 李暮霭看向小虎爹说:“我虽没治过瘟疫,但之前琢磨过一个方子,先试试有没有效,不过山里药材不全,咱们明日得往县城挪,去县城去找药,这儿里县城还有多远?” “咱们走快些,两日就能到!” 李暮霭点头,“好。” “成!” 村民们上山大半日,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来,带回来了一些草药,也没找全。 李暮霭看着这些药直犯愁,药只有方子上的一半,有些还是她用别的药草替换的,药性不够,她只能加大剂量,看看小虎服下后脉象有无好转。 第158章 欣州的水有点深 村民们怕染上病,丢下药草后就跑去了夏侯煜那边坐。 李暮霭跟小虎爹守着小虎,她煮好药喂小虎喝下,一直留心着小虎的脉象。 夜里。 小虎爹烤了个红薯,递给李暮霭,又抱起小虎默默地坐着。 李暮霭知道他们没多少吃食,掰了一半给小虎爹。 小虎爹招手推拒道:“我不饿,你吃,你吃饱了好给小虎治病!” 李暮霭见那边的村民已放下成见,分了些红薯给夏侯煜吃,她心里踏实多了。 她还是把另一半塞给了小虎爹,让他喂给小虎吃。 小虎病得迷迷糊糊的,他爹只能将红薯掰碎,用水泡软再一勺一勺喂给小虎。 小虎爹边喂边说:“小兄弟,先前对不住,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俩是好人,可大家先前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李暮霭不解:“官府苛待你们了?” 小虎爹忿忿道,“你是不知道当官的有多可恨!当初县里刚闹瘟疫,县衙的师爷来了趟村里,说朝廷派了人来给我们治病,县衙没粮食给他们吃,半骗半抢的,把村里余粮都收走了!” 李暮霭娥眉紧蹙,“有这样的事?” “小虎娘重病的时候,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村里有人去县衙讨说法,被抓起来往死里打了一顿,关了好几日才放回来,粮食没拿到,命都险些丢了,你说我们这些小民怎斗得过官!”小虎爹叹道,“听说隔壁村得病的人太多,官府不给粮,不给治,还派官差围住村子,活活困死了村里的人,我们村子也快死光了,大家怕官府来封村,才急着逃命。” 李暮霭愣了愣,朝廷可从没下过要困死百姓的命令。 “县衙的官都是一群畜生,你说我们到了县里,他们不肯给小虎一条活路怎么办?”小虎爹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来,“他们要是不给我儿子活路,我就跟他们拼命!” 看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在她眼面哭成这样,李暮霭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以为欣州瘟疫横行已经够难了,没想到这些角落里远比她想的还要阴暗。 李暮霭急忙劝道:“小虎爹你别担心,恶官自有好官收拾,你说的都是县衙瞒着朝廷做的恶事,朝廷没有不管你们,更不会纵容县衙欺压百姓!” 小虎爹抹着泪,仍是一副痛心又无奈的样子。 李暮霭指了指夏侯煜,对小虎爹说,“那位大人是从胤安来的,本是来给你们送粮送药,半道上被水匪打劫才流落此地,他官大,他能治县衙那些恶人!” 小虎爹吃了一惊,“真的?” 李暮霭点头。 小虎爹忽然有些激动,“我得再给他嗑几个,你说之前多对不住!” 小虎爹说着就要放下小虎起身过去,李暮霭忙拽下他,“不用了,大人体谅你们的难处,不会往心里去的。” 李暮霭看了看,夏侯煜正在与那些村民攀谈,十分随和客气,就像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清晨,李暮霭摸了摸小虎的额头,没之前烫了,她给小虎把了把脉,药有些作用。 瘟疫都是热症,方子的作用在于去热散毒,小虎体内的热症有好转,只是药性不够,勉强退了些热,还起不到散毒的作用,退热也只是暂时的,小虎的病情还会反复。 第七日是体内热毒聚集得最厉害的时候,倘若这几日的药性不够,散不了毒,人就过不了七日那道坎。 身子骨差的,只能熬七日;身子骨硬朗的,还能多撑个两三日,这就是为什么得了瘟疫最少还能活七日。 如今草药见效,可见瘟疫并非绝症,她先前写的方子应当能奏效,只是得把药凑齐。 “小虎怎么样?” 李暮霭拿定主意,“走,咱们带小虎去县城找药!” 小虎爹背起小虎就走,其他村民也收拾了东西跟上,只是离他们父子有些远。 李暮霭走在小虎爹后面,边走边留心着周围,听说欣州是繁华之地,官道也修得宽敞,照地上的车辙印看,从前往来的车马不少,而现在他们在路亭待了一日,竟没见一个路人。 她正瞧着地上,忽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李暮霭转眼看去,惊异,“王爷,你怎么上来了?” 夏侯煜扬唇一笑,淡然道:“你不怕,我也不怕。” “可是能防则防……” “上次我就连累了你,如今你我已经碰面,若你再有个好歹,我回了京中,君上也不会放过我。”夏侯煜看向前面的小虎,另问,“那孩子怎么样?” 李暮霭却道:“欣州这场瘟疫好像有蹊跷。” “蹊跷?” “嗯,欣州府衙呈上的脉案我看过,那时我觉得瘟疫并不难治,后来欣州府衙说方子没用,瘟疫也蔓延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以为是脉案出了错,可是小虎的脉象跟脉案上所写的大同小异。” “可暮霭你有没有想过,若真的好治,欣州的大夫为什么都束手无策?” “因为我是从大邺来的,大邺的医术闻名天下,你们北凌大夫治不了的病,大邺能治。”李暮霭边走边说,“不过我年纪尚轻,医术尚浅,未必什么都能治,我说不能治的,别人兴许能治,但我说能治的就一定能治!” 夏侯煜点头,“好,我信你。” 李暮霭望着父子二人的背影叹道:“希望到了县城能凑齐药材,小虎就还有救,不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放宽心,到了县城就算没药,咱们也能派快马去给船队报信,若离得不远,快马加鞭的话,四日之内能有个来回。” 李暮霭神色凝重,“若我能治好小虎,便证明我的方子没错,如此来看,欣州的水恐怕有点深。” 夏侯煜目视前前方,慢道:“若真有蹊跷,之后本王一定彻查。” 胤安,长钦殿。 夏侯沉批完今日最后一本奏疏,徐徐放下朱笔。 他只有在沉心理政的时候,才能不去想折子上的“生死未卜”四字。 一停下来,他就从一国之君,变成了皇城里最寂寥的人,什么从容淡定都没了,只剩满心担忧。 欣州府衙多日不曾上奏,城中恐怕已生内乱。王珩与傅家的兵马走的是官道,还在赶赴欣州的路上,李暮霭依然下落不明。 夏侯沉看向奏疏旁,那儿躺着几张信笺,是她之前写来的信,他已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都以为他身为君王,无所畏惧,其实自打他母后离世起,他就怕极了得到又失去,除非漠不在意。 第159章 人间炼狱 柳别情进了大殿,呈上奏报:“君上,吏部上奏,临川府衙一众官员已经收押,不日将押解来胤安。” 他等了一阵,没有得到君上的回应,抬头才见君上还在看穆姑娘的信,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信了。 柳别情将奏疏放到御案上,一并带来的还有份策论,“这是质子昨日的功课。” 夏侯沉拿起策论过目,另问:“夏无念还没有消息?” 柳别情摇了摇头,揖手言道:“回君上,夏大人前几日来信说摄政王的府兵沿江搜寻多日,找到了不少船夫和府兵的尸首,但不见穆姑娘和摄政王的踪影,奴才认为这是好事,可见穆姑娘和摄政王定还活着,请君上宽心。” 摄政王下落不明,幕僚担忧其凶多吉少,人心惶惶,朝中起了不小的波澜,不乏有人未雨绸缪,向君上投诚,以求君上给条活路。 这些人里哪些能用,哪些不能要,哪些可以委以重任,哪些只能撂在一边,君上都有自己的思量。 如今的局势对君上大为有利,就算摄政王活着回来,也是覆水难收。 君上盼这一日已经多时,但君上现在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这些日子君上只有面对朝臣时才若无其事,从容处置着政事,一停下来便是此般忧心忡忡。 柳别情又言:“君上,夏大人之前说傅将军到了欣州还要剿匪,且欣州局势复杂,瘟疫难治,大军不宜深入,所以他先带人去沿江的几个县找寻,这几日应该已经到了,相信不日就会有回信。” “朕之前交代临川府的事……” 柳别情言:“回君上,临川知府已由吏部选人暂代,正在加紧办君上的吩咐。” 又是一日下午。 李暮霭跟着村民们顺着官道走,起初一个路人都没有,后面也遇上了些逃难的人,但大家都已麻木,或是病了,或是饿的,没人说话,只顾着埋头往县城走去。 他们路过了几个村子,田地荒废,村庄里不见一个活人,只有病没在路边,无人收捡的尸首。 有些村子还被盗匪洗劫过,烧得面目全非。 李暮霭见到这些情形都想揍人,这些村子离县城不远,官府哪儿是管不过来,明明就没管过! 小禾村的村民们见了也摇头叹气,大骂县衙的官不是人,不顾百姓死活,也骂盗匪丧尽天良。 夏侯煜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沉重。 小虎的病反反复复,他们白天不停赶路,到夜里才停下来歇息,可这一日又有两个村民开始发热,她先前摘的草药不够了,幸而他们总算到了县城外。 天晓得,县城的情形非但没有好转,还更为触目惊心。 城墙下都是人,全是逃难过来的,一个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 城门紧闭,这些人进不去,便在城墙下支起窝棚,就地安家。 老弱妇孺都有,有些人已经染了病,躺在窝棚里辗转咳嗽。 有些人奄奄一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人管。 天气炎热,病死的尸首没人处置,恶臭扑鼻,若不好生掩埋,得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可难民们显然顾不过来了,别说治病,李暮霭发现他们甚至连吃的都没有,有些人果腹的东西仅是草根树皮。 与县城一墙之隔的地方,竟惨得犹如人间炼狱。 李暮霭他们站得远。有村民嘀咕道:“我就说县衙不会管大家的死活,这儿到处都是得了瘟疫的人,咱们还要过去?” “不进城找药,小虎没得救,大家都没得救。”李暮霭看了看周围,如此情形,她反倒什么恐惧都没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城里的官是不是都死绝了!” 李暮霭言罢,拔腿就朝城门走去。 夏侯煜眉宇深锁,“暮霭!” 村民们都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不敢靠近。 夏侯煜见她大步流星,走得义无反顾,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暮霭,当心脚下。” 地上杂乱不堪,有杂物,还有人,他们要去城门口,甚至得从人家身上跨过去。 二人在窝棚之间穿行,引来了周围人的注目,有些身子好些的还站了起来,目送他们去往城门口。 李暮霭走到城门前,回头看了看难民们,他们的眼神麻木呆滞。 人多,却是一片死寂。 李暮霭捡起一块石头,愤而砸了砸城门。 城楼上传来呵斥:“什么贱民胆敢放肆,还不滚远些!” 李暮霭退了两步,仰头一望,在上面叫嚣的是个衙役。 和外面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比起来,城楼上的衙役可真是身强力壮、神采奕奕。 她还得让人家开门,不能撕破脸。 李暮霭强忍着怒火,勉强客气地说:“我们是从胤安来的,要见县令大人,烦劳官差大哥开个门。” “管你们是从哪儿的,县令大人没空。”衙役见他二人的衣裳虽脏,却也是绫罗绸缎,跟外面那群臭要饭的不一样,多问了句,“你们是想买粮,还是买药?” 李暮霭即道:“我想买药,怎么卖法?” “粮食二两银子一升,药五十两一副。” “你说啥?”李暮霭脸上震惊,袖子底下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她看向夏侯煜,见夏侯煜只是皱了眉头,她道,“王爷你们花银子没数,可能不太清楚,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日子,在这儿却只能买五升米,能吃几日?” 她不清楚北凌的米价,但是在大邺,一两银子可以买足足一石米,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 夏侯煜肃然道:“谁让你们如此行事,把你们县令叫出来!” 衙役却骂道:“不买就赶紧滚,没银子还想活命,做梦呢!” 李暮霭还没说话,身后响起了雷霆一般的声音。 “狗官!” “狗官!” 难民们一改方才的沉寂,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他们的愤怒不仅没震慑衙役,让衙役开门,还招来了几个弓箭手。 衙役指挥着弓箭手们放好箭,拉着弓,直指城楼下的难民。 百姓们立马安静了下来。 李暮霭看得心下窝火,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夏侯煜道:“把城门打开,我们乃是……” 李暮霭打断夏侯煜的话,对城楼上言:“我们是来买粮买药的,要得多,只是你这价钱不公道,能否把门打开,我们进去坐下商量商量。” 外头的难民也恨官府,他们露了身份,万一衙役不开门,群情激奋之下他们可能会吃亏,还是得先哄上面的人放他们进城。 第160章 反了天了 那衙役又探了头出来,将信将疑,“你们有银子吗?” 李暮霭一本正经,“当然有,只是世道乱,没敢带出来,我和我家公子穿成这个样子只为方便赶路,等咱们谈好了价钱,银子有的是,我派人送,或者你们去取,都成!” “你们等等,我去禀报大人。” 过了一阵,城门内传来响动,城门缓缓开启。 身后的难民都聚了过来。 可出来的不是县令大人,也不是衙役,而是方才城楼上的弓箭手。 他们的弓箭对着百姓,百姓们不敢靠近。 城门只开了一道口子,供他二人进出。 李暮霭回头对村民们喊道:“我进去找药,你们在这儿等等。”说完便和夏侯煜进了城里。 城里也没好到哪儿去,铺子都关了,一条街看上去空空荡荡,路两旁也有病人,哪怕身在城里,也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城里的人呢?”李暮霭问道。 “能跑的都跑了,没钱买药,留在这儿就是等死。”衙役边走边问:“你们是从胤安过来的?胤安又没瘟疫,你们来这儿买什么药?” 李暮霭言道:“我们是商人,乘船路过,被水匪打劫,一家人流落此地,缺粮食,家中老夫人病了也没药医治,我想着县城里总有!” 衙役叹道:“你们可算找对地方了,如今整个欣州境内只有官府手里才有粮食,我们秀水县还算卖得便宜的,隔壁县三两一升米都有人抢着要!” 夏侯煜不解:“官府手里的米粮不是朝廷发来赈灾的吗?为何你们拿来卖?” 衙役笑了笑,“公子这话说得,整个欣州都乱了套,吃不上饭的人到处都是,朝廷哪儿接济得过来,僧多粥少,如今只能看谁银子多,谁就能活命。” 李暮霭气得直磨后槽牙,只是火不能现在撒,否则功亏一篑。 她另问:“对了,你方才说的五十两一副的药是什么药?” “当然是治瘟疫的药。” 李暮霭不解:“不是说瘟疫无药可治,得之必死无疑?你们的药管用?” “管用,当然管用,不然到处都是得病的贱民,我们日日在外头转为什么不怕?” 李暮霭眉头紧皱,“你们有药还不拿出来救治百姓?” “我家大人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人各有命,天灾面前当然是自求多福,如今药材跟米粮一样,又贵又难找,哪儿救得了那么多人。” 衙役领着他们到了县衙外,门口站着几个守门的衙役,各个生龙活虎。 李暮霭正好遇上几个来买米粮的人,从他们的衣着看得出,这些人应该是城里的大户,不缺这点银子。 县官就在厅堂里喝茶,而他的师爷在旁边忙得不可开交,忙着打算盘记账呢。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很是刺耳。 衙役带着他们进去,引见道:“大人,他们要买粮食和药。” 县官朝他们瞥了过来,见他二人脖子以上虽工整,衣裳却破,一脸狐疑,“你们要买粮食?” 李暮霭泰然言道:“还有药,我们胤安的商人,遭水匪打劫流落此地。” 这县官五十多岁,身形削瘦,穿的是上好的绸缎,与外面衣不蔽体的难民一比,很是讽刺。 县官虚起眼睛瞧了瞧他们,“被水匪打劫……你们还有银子?” 夏侯煜应道:“当然有,商人怎会没有银子。” “你们要多少?” 李暮霭接话:“大人有多少?” 县官招招手,让人抬了两口箱子进来,箱子都上了锁。 衙役将之打开,一口箱子里装的是米粮,另一口箱子装的是药包,一副一副配好的药包。 如今一箱粮食值千金,一副药一条人命,难怪要上锁。 李暮霭好奇:“大人,你这除疫的药当真管用?” “当然,只要没别的病,七副药下去包管药到病除?” 李暮霭不免疑惑:“我怎么没听说瘟疫有药能治,这是哪位神医开的方子?” 县官不耐烦,“谁开的方子你们甭管,想救命就得掏银子!” 李暮霭沉了口气,慢道:“七副药,三百五十两,够在胤安城里置处像样的宅子了。” 师爷一脸嫌弃,边打算盘边说:“今时不同往日,有宅子,你有命住吗?” 李暮霭看着药包道:“大人,我能打开看看吗?” “那不成,你若不买,方子还叫你抄去了,本官岂不是亏大了?” 李暮霭扬了下唇角,县官大人如今的样子,像极了一位资深商贾。 “说吧,要多少。”县官问道。 李暮霭看了看夏侯煜。 夏侯煜正要从袖中摸东西,外面来了个衙役禀道:“大人,听说近来有朝廷的人在附近活动,人不多,杜大人让大人当心,莫叫他们抓住把柄。” 县官皱了眉头,正色道:“告诉杜大人,本官知道该怎么做,这几日你们莫再放不知底细的人进城,要是见到了朝廷的眼线,不管他们官多大,都给本官抓起来,别让他们回去给朝廷告状!” 李暮霭心里一沉,握住夏侯煜的小臂,让他别掏腰牌了。 这地方的官已经反了天了,什么腰牌都不管用。 县官犯的已是死罪,当然不介意再背上几条人命,只要杀了他们灭口,这些事就暂且不会被朝廷察觉。 可他们俩要是死在了这儿,外面的难民,还有小虎都得没命。 县官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他二人,目光变得警惕,“你们是从胤安来的?” 夏侯煜忙岔开话道:“大人,我母亲病了,需要药救命,但我们不敢带银子出来,所以现在没钱买。” 县令冷笑一声,“笑话,你们还想让本官赊药不成?” “当然不敢!”夏侯煜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玉坠子,又言,“这枚玉佛是我家传之物,值些银子,我将他押在大人这儿,跟大人换些药和米粮,过两日我回去取银子来赎它,再跟大人多买些粮食和药。” 县官接过玉坠子看了看,皱着眉头说:“成色是不错,雕工也精细,可如今世道乱了,值不了几个银子,这样吧,东西押在我这儿,你们先拿一包药去,回头再拿银子来买别的。” 李暮霭气得拳头都捏紧了,夏侯煜是什么人,他贴身戴的东西就值五十两?何况这药要是塞了金子吗,能要五十两? 夏侯煜点头,“好,就依大人的。”他偏头对李暮霭小声说,“脱身要紧,从长计议。” 第161章 他不给,那就抢! 夏侯煜拾了包药递给李暮霭,带着李暮霭离开了县衙。 衙役让他二人自己出城,没跟着过来。 李暮霭回头瞧了瞧,她皱眉道:“那玉坠……” 夏侯煜言道:“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是皇兄赐给我护身的,我一直戴着。”他又对李暮霭一笑道,“不过和人命比起来,自然是人命更重要。” 李暮霭捏着药包,心都攥紧了,她还不知道药管不管用,哪怕管用,就一包药,救小虎都不够,城里城外还有那么多病人。 他们来这儿本是想找县官帮忙凑药,或者送他们去跟船队汇合,如今看来,他们不把命折在这儿,都算他们运气好。 “暮霭你别担心,方才没听说吗,附近有朝廷的人,那些人一定是在找咱们,等跟他们碰上,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谁也没见过他们,谁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而且这里的官都不想放过他们,怕他们告密。”李暮霭面露难色,担忧得很。 她见四下没有官差,拆开药包翻了翻,甘草、黄芩、神曲、车前子……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了?” 李暮霭目瞪口呆,“这……这……” 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夏侯煜捏紧药包,让她把药包收起来,“外面都是病人,咱们救不过来,这药先给小虎用。” 官差开启城门,仍是让弓箭手先出去。 这样的招数都是防范外敌的,如今百姓竟成了官府眼中的敌人。 他们二人刚走到城门口,外面忽然有人喊道:“城里有粮食,有药,我们跟他们拼了!” 这句话犹如一颗火星子落入枯草地,顿时引燃了熊熊烈火。 不管是得了病的还是没病的,只要是能跑甚至是能走的人,都朝城门口冲了过来。 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扑上来的难民夺了弓箭。 衙役们冲出去挥刀乱砍,刀上很快见了血,但是难民无所畏惧。他们今日不死在这儿,来日也要被活活饿死,病死! 上百难民前仆后继,门口那点衙役根本抵挡不住,难民们很快便冲破城门,冲进了城里。 夏侯煜赶紧拽着李暮霭往路边撤了撤。 李暮霭却不想躲,神色凝重地道:“这儿的官已经丧尽天良,既然他不给,那就抢!” 夏侯煜骇然,还没来得及劝她,就见她抽出袖剑,使了轻功,跳到落到了难民队伍的最前头,和前来支援衙役们打了起来。 她伤还没好全,出剑却极为凌厉,是众多人里最显眼的一个。 县衙又派了些弓箭手出来,排成长队拦截难民。 李暮霭跳到弓箭手后方,上去几个连踢,再加手起剑落,将他们打得四仰八叉。 难民们见势冲了上来,把衙役们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小虎爹背着小虎进了城,看见李暮霭那么小的个子却冲在最前头,惊得一愣一愣的,“小兄弟真是义士啊!” 他将小虎交给街边的夏侯煜看着,也带着村民们上去干架。 衙役不过是些酒囊饭袋,人也远没有难民多,被打得节节败退。 小虎爹也冲到最前头,捡了衙役们丢的刀,用得十分趁手。 路上不断有官差过来拦截,都被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不过李暮霭猜,县官一定留了大把的人手看守仓库。 李暮霭见小虎爹在旁边,过去同他讲道:“我听说四个城门外都有难民,官差得过来对付我们,城门口多半没人守,你带大家去把城门打开,把难民都放进来,不然咱们这点人恐怕不够闯县衙。” “好!” 县城不大,过了一会儿,难民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家汇聚在一起,李暮霭带着他们直奔县衙。 夏侯煜背着小虎跟在人群最后面,难民们多穿的是麻布衣裳,仅她一人是银白色衣袍,很好辨认。 他一直看着李暮霭,小虎趴在夏侯煜肩头,也眨巴着眼睛望着前面,“哥哥,那个哥哥好厉害啊!” 夏侯煜唇角上扬,她从村民手里救下他的那日,他就发现了。 黄昏已过,晚霞渐渐退去了颜色。 县衙门口的官差看见来了这么多人,直接放弃抵抗,缩进县衙里面,关上了大门。 未几,大门被难民破开,官差们又护着县官往后院挪。 衙门后面就是仓库所在,仓库前面有一片空地,上面站满了官差。县官和师爷躲在最后面,师爷手里还抱着算盘和账本。 双方的人到了这儿暂且停了手,陷入僵持。 天已擦黑,官差们点起了火把。 李暮霭走到最前面,见官差们手拿五花八门的兵器,刀、剑、长枪、弓箭……各个如临大敌。 李暮霭扫视着他们斥道:“朝廷给你们发俸禄,发兵器,不是让你们用来对付百姓的!” 县官在后面骂骂咧咧:“你……你住口,本官就知道你不是好人,竟敢煽动百姓造反!” 李暮霭瞪着县官,“造反怎么了,有本事你上皇帝那儿告我!” 县官急了眼,吼道:“来人,把这帮乱民都抓杀了,别让他们靠近仓库!” 官差们都想守护仓库里的东西,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他们不再后退,举着刀剑冲向难民。 县官又下了令,“先抓那小子!” 好些官差朝李暮霭冲了过来,李暮霭使了轻功纵身一跳,避开他们戳过来的长枪,又踩着长枪跳向仓库。 双方交手,难民们在拼命,官差们也在奋起抵抗,而难民们病的病,饿的饿,跟他们打下去容易吃亏。 李暮霭决定速战速决,擒贼先擒王,她破开一条路去找那县官。 小虎爹和几个村民过来帮她的忙,帮她拖住了想拦截她的官差。 李暮霭杀到县官附近,而县官见势不对想要溜走。 她凌空翻下拦住了县官的去路,一手攥住县官肩头的衣衫,另一手握着剑架上了他的脖子,厉道:“让他们都停手!” 县官不知吓坏了还是不愿,竟不为所动。 李暮霭握着袖剑往他肩头一扎,再重新架回他脖子上。 “啊哟!”县官惨叫一声,大喊道,“停下,都停下!” 第162章 造反的一把好手 官差们停了下来,但全都把武器指向了李暮霭。 李暮霭贴紧了袖剑,又言:“把兵器都放下!” 县官招招手,“都把兵器放下……快放下……” 官差们只能照办。 官差刚一放下武器,小虎爹就带头,学着她的模样挟持了附近的官差,其他难民也跟着效仿。 县官两腿颤颤,哆嗦着说:“义士,你……你想要粮还是药,本官给,本官都给,你莫要冲动!” 李暮霭道:“那县官大人还不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瞧瞧。” “开,开,只要你别杀我,都好说!”县官给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上前开了库房的锁。 仓库里黑漆漆的。 小虎爹把手里的官差给了其他难民押着,他带着几个村民举着火把进去照亮。 里面堆满了箱子和麻袋,李暮霭闻见了药草的味道,地上也有洒落的粮食。 箱子上都贴着封条。 李暮霭让小虎爹他们打开了几个,有些装着粮食,有些装的是药包。 “义士,只要你不伤本官性命,这些东西你可以搬走一半。” 李暮霭将袖剑抵得更紧了些,“就一半?” “你都搬走,都搬走!” 李暮霭挟持着县官到了箱子前,冷笑:“外面都是难民,你身为县官,却把这些救命的东西拿来卖钱?” 县官苦着脸说:“这些是下官自掏钱买的,哪儿能白白施舍……” 李暮霭将县官翻了个身按在箱子上,一脚踩上他的背,踩得死死的。 县官无法动弹,脸贴在箱子上,紧挨着一张封条。 李暮霭指着封条,字字郑重,“你给我好好看看,药是朝廷经户部拨到欣州的,封条上还有户部的印鉴,你自掏腰包?你要不要脸!” “义士,本官没骗你,药都是下官管府衙的杜大人买的,不然府衙不给啊,这十来箱药材,花了下官一千两银子。” 李暮霭震惊,“这点药材,一千两银子?” “是啊!”县官战战兢兢,“还有药方,下官还买了药方,药方五百两,杜大人说这是朝廷秘方,断不能轻易外传!” 李暮霭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朝廷秘方,那是我写的方子,送来救百姓的命的,你们这些狗官竟用来敛财,药五十两一副,药方五百两一张,你们不怕天打雷劈吗!” 她的脚踩得重了些,踩得县官直叫唤,“哎呀,义士饶命,义士饶命!” 李暮霭怒不可遏,但外面还有那么多难民在等,她不能跟这狗官磨蹭,唤道:“小虎爹,把他捆到那边柱子上,守着他。” “好嘞!” 李暮霭走到外面,看了看那些被挟持的官差。 有官差求饶道:“大侠饶命,我们都是听了大人的吩咐……”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这些人固然是听命行事,却也可恶,大灾面前给县官当狗,吃着饱饭,喝着百姓的血,倒头来还往死里欺压百姓。 李暮霭言道:“把他们赶出城去,让他们也尝尝流离失所、无药可治、朝不保夕的滋味,免得留在这儿浪费粮食!” 难民们把官差们揍了一顿,丢出城外,又聚到仓库前,眼巴巴地望着仓库里的米粮。 李暮霭站在仓库门口,没急着让他们领粮食,她神色严肃地说:“我知道你们很饿,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些粮食只够你们填上几日肚子,会坐吃山空,咱们之后还得齐心协力去找更多的粮食,所以人心不能散,知道吗?” 难民们点点头。 她又言:“今日是我带你们吃上了饭,而且我是大夫,能给你们治病,要想活命,你们往后就得听我的,都规矩些,不许争抢,不许伤人,谁不守规矩,我就把谁揍一顿丢出城去,为非作歹的,我要他的命!” 虎子爹带头附和:“谁不守规矩,我们就揍谁!” 其他村民也跟着喊。 难民们都点点头。 李暮霭抬手指向右面,“病了的站这边,没病的去那边。” 难民们分做两拨,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李暮霭让人从衙门里找了大锅和碗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生火煮粥,另支了口锅熬药。 发完了这儿的,她还给城外走不动路的难民送了粥去。 等里面的人喝了粥有了力气,她招呼他们把外面的病人也抬进城里。 药煮好了,李暮霭又开始发药。 有些人病得重,只能躺着,没办法自己喝药,李暮霭就让病症轻的人给重病的喂,告诉他们不能只顾当下,得互相照顾,活着的人越多,他们才有足够的人手和贪官污吏对抗。 李暮霭一直忙到深夜,累得没力气了,才坐到仓库门槛上歇了歇。 她脑子里乱得很,这一日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夏侯煜递了一碗粥给她,所有人都喝上了粥,唯她自己还没顾得上吃饭。 李暮霭接过粥碗,抬头问道:“小虎怎么样?” “喝了药,睡下了。”夏侯煜坐到旁边,看了看身后仓库里,“这些东西,够大家撑到什么时候?” “我算了一下,米粮够吃上一阵,药勉强够十日,但是瘟疫会传染,如果后面还有人得病,或者还有难民进城,这些粮食和药就不够了。” 夏侯煜问道:“我方才听你的意思,是想再去抢下一个县?” 李暮霭小声言:“我那是为了稳住大家,让大家齐心协力向前看,别为了眼下的粮食自相残杀。” 若县官所言属实,府衙带头做着这样的生意,可见欣州府已经乱了套,这儿的地方官连朝廷都不怕,自然也不怕落单的夏侯煜。 他们现在谁也指望不上,也不知该怎么去与自己人会合。 她抱膝叹道,“如果无路可走,这倒也是一条路,只是咱们占了秀水县,其他县一定会提防,强攻可能行不通。” 夏侯煜打趣:“真没想到,暮霭你还是造反的一把好手。” 李暮霭颦眉喟叹:“我可是朝廷养大,最忠于朝廷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带头对抗官府。” “你们……你们放了我吧。” 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说话的是还被绑在仓库柱子上的县官。 县官急道:“你们方才说缺药材,本官这儿还有药材,只要你们放了本官,本官就告诉你们药材的所在!” 第163章 欺上瞒下 提到药材,李暮霭可就不累了,起身走到县官面前,直问:“药材在哪儿?” “你们不放我走,本官死也不告诉你们!” 李暮霭匪夷所思,“县官大人,你犯了如此重罪还指望能活命?” 县官却高抬下巴,一脸无畏,“本官活不了,尔等造反之辈就能活?本官掏银子买的可不止是粮食和药,还有安稳,朝廷怎会要了本官的命!” 李暮霭又抽出袖剑架在了县官脖子上,“怎么,你上司要来救你?” 县官却扭过头,“总之你们杀了本官,就别想拿到那些药材!” “你硬气,我不杀你,留着你正是要将你交给朝廷处置,我就看看谁能护着你!”李暮霭睨了他一眼,回到门口坐。 夏侯煜疑惑:“暮霭,不找他拿药材?” “他现在肚子是饱的当然硬气,我就看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还拿什么硬?”李暮霭想起一样东西,从袖子里摸出来,塞到夏侯煜手中,“你的玉坠,之前在狗官卧房里找到的,不过他卖了这么多粮食,我们竟没在衙门里找到银子。” “没关系,休息休息,等明日再找。”夏侯煜言道,“我方才去城里看过,把病人都接了过来,那几个靠着官府有药有粮的大户家中已经空了,听闻是见流民闹事,官府顶不住,下午便举家逃出了城。” 李暮霭点点头,“辛苦你了王爷,这些事本不该你去做的。” 夏侯煜唇角一扬,“逆境面前还分什么尊卑,我的命都是暮霭你救的,帮着你做什么都不过分。” 次日天明。 这儿维持秩序的人手不够,小虎爹要照顾小虎,剩下的村民也不能一直忙活。 李暮霭从没病的难民里选了些身板硬朗的,跟村民轮流照看仓库,逛逛城里,又派了几个人去各个城楼上盯着,若有异常就点火报信。 三日过去,城里风平浪静,难民们每日都有吃食,心也定下来了,没人闹事。 李暮霭一直在忙着给百姓们看病。 她的方子的确管用,有些人病情渐好,连小虎都比之前精神了些,但是有些身子差的,或者救治不及时的人没能熬过去,城里还是每日都在死人。 她让人将他们送出城外,和先前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首一起安葬了。 日落黄昏,又到了放粥的时候。 李暮霭回到仓库,端着一碗热粥到县官大人的面前晃了晃。 县官大人已经饿了三日,人都蔫儿了过去,他闻见米粥的味道,犹如狗嗅见了肉味,鼻子和嘴都随着她的碗而动。 李暮霭端着碗,保持着恰好的距离,让他看得见吃不着。 李暮霭淡淡开口:“告诉我,药材和银子在哪儿,我就把这碗粥给你。” 县官饥饿至极,魂都被米粥勾走了,“药在……在……城南边上的破屋子里!” “银子呢?” 他支支吾吾:“银子……银子每日下午送走了,不……不敢留……” 李暮霭不解:“送走了?送给谁?” “府……府……”县官忽然回过神来,立马闭了嘴,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李暮霭猜到了,“府衙是吗?” 县官疯了一样摇头。 李暮霭已无需他回答,将粥碗放到地上,让人看着他喝 看守只是把绑县官的绳子松了些,让县官能够蹲下去,乃至得跪下去喝这碗粥。 李暮霭和夏侯煜带了人去城南搬药材。 他们找到了那间破屋子,屋子没有房顶,不是塌了,而是有人故意拆了屋顶。 屋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好些包裹。 李暮霭割开一个看了看,里面装的是甘草,她又看了旁边的,都是药方上的药材,只是这些药材的成色看着不对,麻袋也脏兮兮的。 她在麻袋上也发现了印鉴,这次不是户部,而是内府。 李暮霭方才明白,它们是之前那艘船上的药材,多半是顺江飘到了这个地方,被县官捞上了岸。县官拆掉屋顶是为了晒干它们。 这里的药只有船上的一小部分。 李暮霭将每个口袋都割了一道小口子,想看看药材是否齐全,她划开了码放在中间的一个口袋,好些圆滚滚的东西掉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李暮霭看着地上的东西,抿紧了唇。 夏侯煜低头看了看,“这是……” 李暮霭一颗一颗捡起来,慢慢说道:“君上给我准备的桂圆干,让我路上吃的。” 夏侯煜见她捡得认真,不解:“被水泡过还能吃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不能吃了。” “那你捡……”夏侯煜顿住了,他猜到了缘由,不用再问。 李暮霭割下一块衣料,把捡起来的桂圆干包好,收了起来,吩咐他们把药材搬回仓库。 夏侯煜目送她出去,留在里面看大家搬药材,也看了看那袋桂圆干,眸色黯了几分。 夜深。 李暮霭坐在衙门的一处回廊里,望着天上。 夏侯煜看过小虎出来,慢步走到她身边,“怎么了暮霭?” 她道:“我的药能治病,药方两个多月前就送到了欣州,这场瘟疫早就该散了,欣州府衙为什么要欺瞒君上,把欣州搞得犹如人间地狱?” 夏侯煜坐到一旁,想了想道,“他们高价卖药卖粮,想来是为了敛财。” “他们是朝廷命官,欺上瞒下做出这等恶事,不是寅吃卯粮?等朝廷派人来,他们还遮掩得住?”李暮霭皱眉道,“依君上的脾气,他们的罪过叛诛九族都不为过,全家的命都没了,银子拿来有什么用?” 夏侯煜没有回答,另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一直留在这儿?”不等她答,他便道,“我觉得此地不妥。” 李暮霭点点头:“王爷你说得对,这个地方是不好,太显眼,而且县官拿几日不送银子,府衙就会知道城里出了乱子,等府衙派人来,咱们会成瓮中鳖。” 她想了想言,“我打算让大家再养上两日,挪进西面山林里藏身,再想办法和外面通个消息。” “就依你的意思。” 第164章 杀人灭口 三日后,日暮黄昏。 大部分人的病都有所好转,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身子虚弱,得养上好一段时日。 李暮霭选择在今日带大家出城,让他们把粮食和药都装了车,体弱的相互搀扶,不能走路的人只在少数,便由身板硬朗的人抬着走。 百姓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往西城门走去。 李暮霭和夏侯煜站在衙门外,她看了看周围,整座城已经空了。 小虎爹和阿贵押着县官出来,李暮霭让他们走前面,她跟夏侯煜断后。 小虎爹正要押着人跟上,见夏侯煜身边空空的,一惊:“夏侯兄弟,小虎呢?” 夏侯煜云里雾里,“小虎?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 “他下午说要找你给他说故事,你没看见他?” 夏侯煜摇了摇头,“我一直在这儿看大家搬东西,没见过他。” 小虎爹忿忿道:“臭小子,病还没好全,刚能下床走路就不知蹦哪儿去了,等老子找到他,不打断他的腿!” 李暮霭忙道:“小虎爹你别急,我去前面看看,说不定他先走了。” 小虎爹点头,“劳烦你了小李兄弟。” “没关系,把他看好就行。”李暮霭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县官。 李暮霭加快脚步去了前面看,队伍已经走出城门。 她跑到最前头问了问,带路的村民说他们一下午都没见过小虎。 李暮霭顺着队伍找了找,还是不见小虎的身影。 她心下担忧,赶紧跑回衙门外,“小虎爹,小虎不在前面,你再好好想想,他可能去了什么地方?” “他……他说他喜欢听夏侯兄弟说故事,要去找夏侯兄弟,小虎……小虎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夏侯煜言:“别急,我们好好找找,小虎身子还很虚弱,说不定只是玩累了,不知在哪儿睡着了,误了时辰。” 李暮霭点头,“对,让其他人先走,我们留下来找。” 小虎爹看了看县令,“那这人……” 前面的队伍已经走远,而且这个县官是滑头,交给别人她也不放心,遂言:“押着找吧,留着他还有用,咱们自己盯着我也放心些。” 小虎爹一口应道:“成!” 小虎爹将县令绑在了大堂柱子上,留下阿贵盯着,他跟李暮霭和夏侯煜上衙门里找。 “小虎!” 他们边找边喊,从门口找回了仓库,到处都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三人又分头找,看过了衙门的每一间屋子,还是不见小虎的踪影。 时间流逝,夜幕降下,他们仍一无所获。 小虎爹心急如焚,嘴里念叨着:“儿子啊……” 四处已变得黑灯瞎火,李暮霭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转头碰见从另一面找来的夏侯煜,不免疑惑:“奇了怪了,小虎明知咱们今日要走,能跑到哪儿去?” 夏侯煜环顾周围,也不明白,“小虎平日很懂事,今日怎么……” “罢了,继续找!”李暮霭说着又进了旁边的院子。 夜里安静,周围只有风声和虫鸣声。 李暮霭路过花园,又往里面看了看,花园小,一眼望过去都是低矮的草丛,还有一座四面通透的凉亭,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她正要走,忽然听见了几声不寻常的响动,像是石头敲击的声音。 声音在花园里,李暮霭寻着声音找去,周围什么都没有,而声音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她四处看了看,墙角被草笼挡住的地方有一口井,她走到井口,用火把照了照,一眼就看见了蜷坐在井底的小虎。 小虎手里拿着块石头敲着墙面,呆呆地望着她。 井下还有水,幸好不深,只没过了小虎的腰。 “你怎么在这儿啊,让我们好找!”李暮霭松了口气,叫来了小虎爹和夏侯煜。 李暮霭让小虎爹牵着绳子,她下去把小虎拉了上来。 小虎爹抱过小虎,心疼又气恼:“臭小子,你瞎跑什么,也不怕把命折在这儿!”他脱下衣服给小虎披上,追问:“怎么掉下去的?” 小虎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井里阴凉,他又发起了烧,人也吓坏了,在他爹怀里瑟瑟发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暮霭道:“咱们先走吧,这儿没药,到了山里才能给小虎治病。” 小虎爹得照顾小虎,李暮霭就代替小虎爹,和阿贵一起押县官。 夜深了,队伍也已经远去。 他们正要往西城门去,路过街口,南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声响。 不止有声响,还有火光。 李暮霭转眼一瞧,心里猛地一怔,来的竟是一群拿着兵器,举着火把的官差。 她心里有几分期许他们是自己人,但也清楚当下不太可能。 一个身着墨绿官袍骑马在前。 县官先前犹如行尸走肉,如今看见马上的官,顿时来了精神,大喊道:“杜大人……杜大人救卑职啊!” 李暮霭眉头紧皱,原来他就是县官所说的杜大人,四十多岁,看着是很精干,不精干怎会胆大至此。 杜大人看见了他们,当即下令,“快,抓住这些反贼!” “快走!”夏侯煜急道,扶着李暮霭的臂膀,想推她往前走。 李暮霭却道:“不,不能走西面,万一让他们发现了前面的人就糟了,我们先得把官差引开,走东面!” 李暮霭押着县官往东城门的方向撤。 他们在前面跑,官差们在后面追。 杜大人也策马跟了上来,见长街空寂,只有他们几人在逃命,顿时觉得不对,抬手吩咐:“留些人在这儿,其他人都去找,看看那群乱民藏到了什么地方!” 县官看见救星后,死活不肯跟他们走,一路拼命挣扎。 李暮霭和阿贵押着十分吃力。 县官又喊道:“杜大人,他们是乱贼头子,大人千万别放过他们!” 李暮霭拿着袖剑抵上县令的脖子。 县令便只敢小声央求:“大人救卑职啊……” 他话音还没散,几支飞箭就朝他射了过来,正中他胸膛,而放箭的正是那位杜大人身边的人。 李暮霭吃了一惊,自己人杀自己人?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想明白了,她押走县官是准备交给朝廷审问,而杜大人如此,自然是想杀人灭口。 李暮霭和阿贵用县官的尸首做掩护,其他人躲到后面,一同往城门口退。 见城门口已经不远,李暮霭弃了尸首,让大家赶紧往城外跑。 杜大人在后面下令,“快追,这几个人得抓活的!” 城外开阔,李暮霭他们飞快地跑向林子的方向,而杜大人也带着十来个官差追了出来。 他们跑出了一段距离,仍有飞箭不断地扎在他们脚边。官差也似越追越近,叫嚣着着:站住!” 忽然,飞箭停了,身后还传来了刀剑交锋的声音。 李暮霭回头看了看,那些官差不知和什么人打了起来。 来人皆身着玄衣,手持长剑,功夫十分了得。 第165章 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他们有十来个人,杜大人的手下和他们比简直不堪一击,没一会儿就都倒了地。 小虎爹和阿贵只是看了一眼,趁着官差们被人缠住,仍埋头往前跑着。 李暮霭停留在原地,夏侯煜也止步不前,皱眉回望着那处。 杜大人骑在马上,眼见不对便牵了牵缰绳想溜。 长剑从马腿间划过,马儿一声嘶鸣,将马上的人抖落在地。 杜大人摔得七荤八素,刚从地上爬起来,带着血的长剑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来人挟持着杜大人朝他们走来,黑灯瞎火的,他们在李暮霭眼里只是一团黑影。 杜大人仰着脖子,谨慎却又硬气地问:“你们是谁,竟敢挟持朝廷命官!” 拿剑的人淡淡道:“朝廷命官,你也配当?” 李暮霭愣了一下,这声音简直不要太耳熟! 一个下属捡起官差的火把过来照路,火光也照亮了杜大人和他身侧的人。 李暮霭一双眼眸缓缓睁大,笑逐颜开,“夏……夏大人!” 夏无念挟持着杜大人,偏头打量着她,衣裳还是那身衣裳,就是脏兮兮的,还破,他噙着笑打趣:“多日不见,娘娘这是上哪儿要饭去了?” “别瞎说!”李暮霭白了他一眼。 杜大人大惊失色,小心翼翼地扭头问夏无念,“你……你是从胤安来的大人?” 夏无念言:“你很聪明,就是没用对地方。” 这个杜大人已是孤立无援,他用不着费劲,索性收了剑,让他自己规矩站好。 夏无念拍拍杜大人的肩膀,笑言:“你猜到了我是朝廷命官,那你可知他二人是谁?就敢带兵瞎追。” 杜大人万分正经地说:“大人,他们是反贼,还是反贼头目!” 夏无念脸上的笑意加深,指着李暮霭和夏侯煜对杜大人道,“我是奉君上之命来找这位姑娘的,而她旁边这位……”他又用力拍了下杜大人的肩膀,叹道,“摄政王殿下都不认得,你是不是有眼无珠?” 杜大人先前还算淡定,闻言就吓破了胆,望着夏侯煜跟见了鬼似的惊惶,“摄……摄政王……” 夏侯煜也看着杜大人,浅皱了下眉头。 杜大人看了片刻便沉下眼,人也怔怔地跪了下去。 李暮霭惑然问:“夏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我……” 夏无念刚说了一个字,他手里的剑忽然动了动。 那个杜大人竟突然扯过他的剑,从自己脖子上擦了过去—— 这一幕,他们始料未及。 李暮霭惊异,“他这是做什么!” 夏无念收回剑蹲下查看,杜大人已经倒地,脖间鲜血汨汨,没多久就咽了气。 他也纳闷:“方才还套近乎求饶,这么快就不想活了?”夏无念缓缓起身,道,“罢了,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李暮霭只觉可惜,言:“他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官,要是可以顺着他查下去……” “没那么好查,他选择自裁,便是宁死也不肯供出其他人。”夏无念收了剑,走到她面前,“这些事君上自会派人查,倒是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让我好找!” 李暮霭抿抿唇,“我和王爷在到处逃命。” 夏无念看了看夏侯煜,执剑拱手:“王爷也平安无事,看来真是祖宗保佑。” 夏侯煜神色淡漠,转眼看向一旁,“并非祖宗保佑,而是多亏了暮霭一路照顾。” 夏无念看向李暮霭,“是吗?” 李暮霭怕这话传到夏侯沉耳朵里,忙岔开话题,“杜大人带了不少人过来,这里不能久留,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小虎爹在林子里等了一阵,见他二人没跟上来,折回来催促:“夏侯兄弟,你们在这儿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逃命!” 李暮霭给他们引见,“你们别怕,这是我朋友,从胤安过来找我们。” 小虎爹愣了一下,看了看夏无念和那群手下,问道:“小李兄弟,你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李暮霭摇头,“我在这儿的差事还没办完,等办完了再回,而且我把大家领出城,也不能不管大家。” 夏侯煜看了看秀水县的方向,没有官差追上来,他道:“边走边说,先去城西与大家汇合。” 他们一行人从县城边上绕路去城西。 李暮霭与夏无念道:“我之前在这儿救了些百姓,他们有人还生着病,得给他们找个好去处。” 夏无念言:“那就带他们去欣州城,我本也打算找到你之后,带你去欣州。” 李暮霭问:“欣州,欣州不是都乱了套了吗?方才那个杜大人就是府衙的官,他们做着这样的勾当,早已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咱们去了不是自找麻烦?” “那得看他们敢不敢,君上派了三万大军来,带兵的是傅将军,君上还将兵符都给了傅将军,任傅将军随意调用这边的兵马,府衙敢在这个时候作妖?” 李暮霭吃了一惊,“傅将军都亲自来了剿匪了?对付几百个水匪用这么大的阵势?” “剿匪?剿匪那是其次,重要的是找你!”夏无念言道,“君上说了,哪怕把整个大凌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哈?我说我会平安回去的。” 夏无念忙问:“你不是受伤了吗,伤怎么样,我带了药。” “伤得不重,已经快好全了。”李暮霭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在附近几个县找了多日,也曾递消息让府衙帮着找人,而府衙至今没有回音,我便觉得不对。”夏无念言,“听说这边有人聚众闹事,府衙都出动了人马,我想过来瞧瞧,没想到你真在这儿。” “那……欣州官府欺上瞒下的事,你知道吗?” 夏无念叹道:“每座县城都是大门紧闭,外面饿殍遍野,没鬼才怪,但是我管不了,一来无权,二来我得赶紧找到你,向君上复命。” 李暮霭和夏无念走在前面,夏侯煜与小虎爹和阿贵跟在后面,夏无念的下属们则走在最后。 他们绕过县城,进了西面的山林。 夏无念略微侧眼看了看夏侯煜,小声问李暮霭:“你这儿不是有个正神?他压不住贪官污吏?” 第166章 君上为你寝食难安,你却在这儿造反 “我们势单力薄,谁肯搭理我们,而且他们连君上都敢欺瞒,怎会把王爷放在眼里。”李暮霭咂咂嘴,“之前那县官还放话说,遇见朝廷的人要杀无赦,免得泄密。” “他们没几日好日子了,等王尚书和傅将军一到,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活路。” 李暮霭正与夏无念说着话,忽然听见前面林子里有响动,是杂乱的脚步声。 二人顿时噤声,招呼大家就近躲起来。 “快找,看看他们都躲在什么地方!” 是官差的声音。 李暮霭心里一惊,她就说方才杜大人带了那么多人来,怎么后来都没瞧见,原来他们竟然追到了这儿! 她藏到了附近的树后,前面林子里火点子闪动,官差们正举着火把四处搜查。 官差人多,硬碰硬的话,他们未必有胜算。 李暮霭压低声音道:“夏大人,得把他们引开。” 夏无念点了点头,招手唤来一个下属,小声交代了两句。 下属领命,往另一面走了。 过了一会儿,山下炸了枚烟火,官差们顿时警觉。 “快,大人召唤!” 官差们齐齐集结,朝着烟火的方向往山下走了。 等人走远,夏无念催促他们:“快走!” 李暮霭不解:“你怎么有人家的烟火?” 夏无念言:“方才在那些人身上搜的,我就知道能派上用场。” “聪明啊夏大人。”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地上有东西硌脚,踩着还会发出脆响,李暮霭低头一瞧,地上洒落着不少桂圆干。 她只觉不对,她那日没让他们搬桂圆干,多半是他们分不清药材,一并搬了过来,它撒了一路就成了记号,怪不得官差能一下找上山。 李暮霭边走边踢,将痕迹都抹去。 小虎爹认路,他们跟着小虎爹,在山腰处的塘边与大家碰了面。 夏无念瞧了瞧,在此地休整的少说也有数百号人,除了人之外,还有十几车的粮食和药,储备可谓充足。 他抱着剑低声喟叹:“还是姑奶奶你厉害,君上在胤安为你寝食难安,你却在这儿造反,玩得不亦乐乎。” 李暮霭瞥瞥他,“我这是在玩儿吗,我是在救命!” 夏侯煜走上前来,站在李暮霭身边言道:“没有暮霭,这些人活不到今日。” 夏无念嘴角挂着薄笑,没有说话。 李暮霭一露面,百姓们顿时精神了不少,都在跟她打招呼,有人给她送水,有人给她送吃食。 他们看见夏无念和他的下属们,又不由地有些警惕。 李暮霭忙道:“大家别怕,他们是我的朋友。” 夏无念看得出来,这些百姓很敬重李暮霭,也很信任她。 放烟火的下属回来禀报,官差们发现了杜大人的尸首,已然顾不上其他,带杜大人的尸首回欣州城去了,此地暂且安稳。 夏无念遣了几个下属去四周盯着,让百姓们安心在这儿休整。 李暮霭给小虎看了病,小虎只是瘟疫没好全,受凉又受惊,病情反复,继续服药就会没事。 她打算让他们在这儿休整一日,明日再带大家启程去欣州城。 听夏无念说,船队先前折返回了临川府,而夏侯沉另派了王尚书来主持大局。 王尚书多半已经与船队汇合,不日就会赶到欣州,到时候欣州上下的百姓就都有救了。 天明。 大家生火煮了粥,围坐在塘边吃饭。 他们前几日病的病,饿的饿,又成日提心吊胆,人人都沉默,如今逃出了城,身子也见好,不少人也变得健谈。 “这世道真是乱了套了。” “乱套还不是因为当官的都不是人!” “当官的不是人,都是皇帝唆使的,早就听说当今圣上是个暴君,从不管我们的死活!” 李暮霭正在周围转悠,听见他们如此议论,气不打一处来,严肃地说:“打归打,闹归闹,不准骂皇帝,谁骂皇帝我跟谁翻脸!” 他们忙改口:“小李兄弟你别生气,咱们说笑罢了。” “欺压百姓的是欣州府的官,他们丧尽天良,欺上瞒下,朝廷还不知道这回事。”李暮霭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现在吃的米粮、喝的药,都是朝廷送过来赈灾的,朝廷从没有放弃过欣州,君上更没有!” 有人小声问道:“可咱们都造反了,朝廷能放过咱们吗?” 李暮霭言:“那我们就打个赌,君上若是昏君,自然不会放过我们;可君上若是明主,便只会严惩为非作歹的贪官污吏,断不会为难咱们,若是如此,从今往后,你们就不能再说君上昏聩!” 小虎爹附和,“小李兄弟说得对!”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夏无念在一旁欲笑不能笑,转眼扫见摄政王好像不太高兴,他懒得搭理,便只当没瞧见。 等大家吃饱喝足,李暮霭带着他们继续上路,往欣州城而去。 夏无念说出去欣州大约五日路程,只是百姓们身子虚弱,走得慢,估摸着要七日。 他们走到第五日的时候,离欣州城已经不远了。 队伍停下来歇息。 夏无念四处看了看,回来坐在李暮霭身边。 李暮霭问:“你给君上递消息了吗?” 夏无念摇了下头,“府衙封锁了整个欣州地界,加之这地方又是瘟疫又是匪患,信哪儿轻易送得出去,我上次回禀君上还是船队折返临川的时候,让他们带出去的,等到了欣州城,跟那群魑魅魍魉碰了面,他们若不明着叫板,我才能差人送信出去。” 李暮霭点点头。 “不过君上若知道你平安,一定龙颜大悦,姑奶奶你是不知,先前你下落不明,我连埋哪儿都想好了。”夏无念看着她叹道。 李暮霭颦眉,“哪有那么严重,我才跟君上认识多久,你夏大人可是自小就陪着君上的。” 夏无念挑了下眉,有没有那么严重,他心里清楚。 李暮霭转眼看了看夏侯煜,见他坐在旁边的大石上,略低着头,用手揉了揉额角。 他的脸色好像不太对。 李暮霭走近小声问道:“王爷,你怎么了?” 夏侯煜摇了摇头,道了声无碍。 可李暮霭瞧着却不像无碍的样子。 第167章 人模人样 夏侯煜抬头看向李暮霭,言:“连日赶路身子乏而已,不要紧。” 李暮霭给他把了把脉,皱了眉头,“王爷你病了。” “是瘟疫?”夏无念过来把李暮霭往旁边拽了拽,“没关系,病了有药,百姓都好全了,王爷的病也能治。” 他叫了两个下属来照顾夏侯煜,给夏侯煜煎药,他则拽着李暮霭,让她回原来的地方坐。 李暮霭莫名其妙,“你扒拉我作甚?” 夏无念淡淡道:“站远些,仔细把你也染上。” “我一直在给大家看病,没见染上。” “从前是我没看见,如今我得替你防着,免得你再有个好歹,我没法跟君上交代。”夏无念无奈地叹,“姑奶奶你行行好,体谅体谅我,只要我能把你平安交给君上,往后你就是我亲奶奶!” “胡说什么!”李暮霭瞥瞥夏无念。 夏无念道:“我们不是商量好了,明日先去欣州城里瞧瞧?你就安心跟我去城里,王爷看样子得留在这儿好生休养,我自会派人照顾,让王爷过两日随百姓一起进城就是。” 夏侯煜在旁边听见了,即道:“我没事,我随你们一起去。” 夏无念故作担忧:“王爷莫要逞强,王爷若有个好歹,臣同样担待不起。” “本王出了任何事,都不用夏大人担待。” 第二日,夏侯煜发着烧,却执意要先跟随他们去欣州。 他们骑夏无念带来的马,快马加鞭,顶多大半日就能到。 李暮霭觉得山林里不适合养病,之前是没法子,如今让夏侯煜去城里养病更好,便答应让夏侯煜跟他们一起去。 夏无念留了一半下属在这儿照看百姓,李暮霭把大家托付给了小虎爹他们,让他和村民带着人慢慢来欣州。 他们清晨出发,快日落的时候就到了欣州城外。 这儿的城门外杂草丛生,官道上也遍布荆棘乱石,看上去许久没人打理。 城墙上面旌旗招展,城门依旧紧闭,城外一片荒凉,没有难民,也没有路人。 他们朝着城门口策马而去,城门却忽然开了,一群官差策马冲了出来。 李暮霭不免警惕,勒了缰绳驻马。 夏无念也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不过他倒是不担心,上万兵马压境,府衙现在多半在想方设法推脱罪责,哪儿还敢明目张胆作妖。 那群官差也看见了他们,策马朝他们靠了过来。 骑马在前的人穿着一身常服,不像是府衙的官,此人临近后,夏无念依稀觉得他有些眼熟,等到了眼前,他蔑了那人一眼,果然。 他在这儿忙着找李暮霭,摄政王府的人又怎会闲着,这人是摄政王的侍卫,叫裴庆。 裴庆看见夏无念有些惊异,又看向后面,顿时大喜:“王爷!”他急忙下马,提着剑跪地请罪,“属下找寻王爷来迟,恳请王爷恕罪。” 李暮霭认得此人是夏侯煜的侍卫,路上见过,之前摄政王府的府兵就是由裴庆率领的。 夏侯煜在马上颠簸了半日,苦撑到现在已是昏昏沉沉,看见裴庆只是点了下头。 裴庆欣然道:“王爷,属下正准备带府衙的人去找王爷,王爷没事真是太好了!”他又看了看李暮霭,敛了笑容淡淡道,“李大人和夏大人也无碍,更是好事。” 夏侯煜的身子晃了晃,忽然往前一扑,险些从马上坠下来。 裴庆急忙上前扶住,“王爷!” 李暮霭赶紧下马看了看,夏侯煜烧得厉害,人趴在马上晕了过去。 裴庆叫了马车来送主子进城。 李暮霭和夏无念骑马跟在后面。 欣州是传言中的繁华之地,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占地广袤,可城里已然不见半分热闹景象。 长街宽敞,路边小楼林立,只是家家关门闭户,十分萧条。 路面杂乱无人清理,街上只有三两个行人,揣着手埋着头,行色匆匆。 一些街边小巷里仍住着些无家可归的人。 夏无念看了看前面的马车,一辆马车,上百官差护送。 他对李暮霭抱怨道:“我先前让府衙找你,府衙不搭理我,裴庆让他们找摄政王,他们倒是听话。” 李暮霭言:“你之前不也说了吗,地方官更给摄政王面子,加之王尚书和傅将军要到了,欣州的官难免做贼心虚,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好生表现。” “也罢,知府他们爱巴结谁巴结谁,反正也是一群将死之人。” 马车停在府衙外面,方才街上行人稀少,府衙门口的人倒是多。 先前已有官差回来报信,如今门口又是官员又是小吏,都是来恭迎夏侯煜的。 裴庆叫人抬了夏侯煜下车,对官员们急道:“宋大人,快备厢房,叫大夫!” 领头的官员连忙点头称是,没顾得上搭理后面的李暮霭和夏无念,径直跟着裴庆进去了。 看阵势,李暮霭猜,那个宋大人就是知府。 剩下的官员看了看他们,排头的一个上前拱手,“不知二位是?” 夏无念摸了腰牌出来。 官员肃然起敬,“卑职欣州通判何敬,拜见都统大人。” 夏无念指着李暮霭对他们说:“这位是李大人,也是御前的人,去给我和李大人备间两屋子,要挨着的,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何通判拜道:“卑职遵命。” 其他官吏也跟着见礼。 李暮霭道了句有劳,跟着夏无念进府衙。 方才那群官看着人模人样,她没瞧出来有什么不对,在他们脸上也没见着半分心虚。 不过他们身后跟了一帮小吏和官差,跟得紧,让她跟夏无念都没法搭句话,这样的情形就不太对了。 通判给他们安排了院子住下,还拨了四个小厮供他们差遣。 夏无念婉拒了,只让下属把守院落,因为那些人说是小厮,其实与眼线无异,府衙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处处防备着他们。 屋子不大,却也干净整洁,李暮霭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裳,动作麻溜,因为她惦记着夏侯煜的病,还得过去给夏侯煜瞧瞧。 夏侯煜住的院子同他们隔着一个花园,在府衙深处。裴庆也带了些府兵过来,这儿里里外外的侍卫都是摄政王府的人。 几个官员候在院子里。 主屋的门大开着,李暮霭正想进去,却被门外的府兵抬手拦下了。 第168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指了指里面,“我去给王爷看病。” 府兵依然不肯放行,而后裴庆出来了,看见她,神色十分冷漠,“李大人,王爷需要休息,李大人请回。” 李暮霭忙道:“我来给王爷把把脉,王爷怎么样?” 裴庆绷着脸说:“府衙有大夫,也有良药,王爷的病不劳李大人费心,李大人只管安心在房中歇息,莫要到处乱走,免得李大人再有个好歹,君上又要斥责王爷没看顾好李大人。” 李暮霭抿了抿唇,看样子,夏侯沉对摄政王府的人发过火,而且她跟摄政王本也不是自己人,裴庆不待见她正常。 她没有多言,转身离开,回到住的院子,见夏无念房间的门开着,他也收拾好了自己,正坐在桌旁写东西。 夏无念转眼看向她,见她一脸愁容就知发生了什么,他扬唇一笑,“怎么,李大夫碰壁了?”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进他屋里坐了坐。 夏无念又言:“不问问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先前派人去找过摄政王的住处,他们听见裴庆在交代下属,说不许你我靠近摄政王的院子,尤其不许放你进去。” 夏无念笑了声,接着说,“我早说了人家恨着你,你偏不信,被摄政王三言两语迷得敌友不分,难怪君上让我看着你,不许你跟摄政王走得太近,我要是不看着你。” 李暮霭皱眉,“我没有敌友不分,我只是想给王爷治病而已,还他当年替我们大邺说话的人情。” “行了,既然人家不领情,往后互不搭理就是,别看他们现在风光,回头大军一到,衙门里的人便会知道谁才是正主。”夏无念看了看她,取了纸笺铺到她面前,把笔也给了她,“别不高兴了,来给君上写两句。” 李暮霭接过笔,看着眼前的白纸,想了很久都没能下笔。 上次她落笔轻松,是因为心里轻松,如今劫后余生,她有好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暮霭见他另取了支笔,也在写,她忙道:“夏大人,你禀报摄政王平安就好,别说我跟摄政王的事,君上会不高兴的。” 夏无念匪夷所思,“你觉得我敢欺瞒君上?” “没让你欺瞒,你就长话短说,捡要紧的禀报就是!” “当下事关你的,哪件不要紧?依我看君上未必关心摄政王好不好,只关心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吃苦头,受欺负。” 李暮霭笑言:“那你就写我很好,没有受欺负,都是我欺负别人。” 夏无念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沉了口气。 他写了一阵,另言:“我知道你嫉恶如仇,这几日你先沉住气,别跟这儿的官撕破脸,摄政王面子虽大,但说白了,咱们的人跟裴庆他们加起来也没多少,仍是势单力薄,把府衙的人逼急了,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咱们会吃亏。” 李暮霭点头,“我懂,所以我方才不就没多问吗?” “嗯,就让他们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等大军入城,再跟他们翻脸。” “可是我们等得起,百姓等不起,他们如此胡作非为,外面还有好些县城的百姓吃不上饭,治不了病。” 夏无念边写边道:“他们现在不敢乱来,明日你浅浅问一问赈灾的事,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再做打算。” 李暮霭喝了口茶,“我猜他们要么说没粮,要么想别的由头搪塞我。” 到了傍晚用饭的时候,府衙的人没叫他们出去吃饭,而是差人将饭菜送来了他们的住处。 都是素菜,送饭的小厮说是因为灾情严峻,能烹制这些菜肴已经不易。 李暮霭问了夏侯煜的情形,小厮说他人还没醒,三个大夫守在床边,知府也在,让他们别担心。 次日天明。 李暮霭在府衙里转了转,夏无念一路都跟着她,因为周围敌我难辨,他不放心。 他们路过花园,正好碰上了从夏侯煜那儿出来的宋知府。 他们至今还没与宋知府说过话。 李暮霭打算趁这个机会试探试探。 宋知府看见他们,停下来行了礼,“见过二位大人,不知二位大人在这儿可还适应,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李暮霭问道:“大人去瞧过王爷?王爷的病如何?” “回大人的话,王爷今早醒过一次,而后又昏睡了过去,不过大人放心,卑职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照料王爷,一定能治好王爷的病。” 李暮霭点点头,夏侯煜得的是瘟疫,这些官员竟丝毫不怕,可见他们早知在良药面前,瘟疫也不过是小病。 所以要说他对欣州的乱象毫不知情,鬼都不信。 “二位大人若没别的吩咐,卑职先去打理公事……” 李暮霭喊住了他,“宋大人等等。” “大人还有何事?” 李暮霭言:“我们一路过来,见沿途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可朝廷之前下发过赈灾的粮和药……” 不等她说完,宋知府就开了口:“回大人的话,卑职正打算等王爷病愈,和王爷禀报此事,先前卑职的老母亲病重,卑职回了家中照料,赈灾的事卑职全权交给了同知杜之远主持,前些日子卑职回到府衙,听闻各县瘟疫仍旧严峻,卑职正要责问杜之远,谁知他外出平乱时被乱民所杀,让卑职无处责问。” 他们果然想把罪过都推到死人头上,李暮霭没有戳破他,顺着他的话问:“怎会无处责问,粮食和药又不是他一人送去的,随行的官差总该知道一二。” “回大人的话,东西应当是送到了,若灾情仍旧严峻,多半是县衙赈灾不力,卑职即刻派人去督办。” 他们自己人去办,说不定又是阳奉阴违,怎能让人放心。 李暮霭言:“这两日我和夏大人闲着也是闲着,可否也去各县走一趟,赈灾也是君上交办给我等的差事。” 宋知府慨然拱手,“二位大人心系百姓,不辞辛劳,卑职替欣州百姓谢过二位大人,卑职即刻命人准备,为防他们办事不利,之后一切事宜皆由二位大人说了算,卑职的人定会全力协助。” 李暮霭心下吃了一惊,她不过是试探试探,而宋知府不仅不心虚,还大方得超乎她的想象,像极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169章 变了光景 李暮霭挤出笑容,“宋大人乐意如此,当然是再好不过。” “卑职先去准备,二位大人请便。” 宋知府走后,李暮霭和夏无念回了住处。 整个府衙,只有这儿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夏无念问道:“那知府的回答,你怎么看?” “推脱之词而已,不过他的说辞倒是找得极好,大灾当前他回家尽孝,擅离职守的罪过固然不小,但百善孝为先,他有罪,却罪不至死,可他若不这样说,所有的罪过就会落到他头上。” 夏无念道:“太后娘娘早薨,君上未能尽孝,对此耿耿于怀,官员但凡有不孝母亲之举,传到君上耳朵里都讨不了好,而宋知府恰恰抓住了这条救命稻草。” 李暮霭单手托腮,“可我觉得君上不会信他的鬼话。” “你觉得他为摄政王鞍前马后图什么?” 李暮霭颦眉,“图摄政王能保他么?” 夏无念扯了下唇角,给李暮霭和自己倒了杯茶。 李暮霭不解,“王爷跟着我们饱经风霜过来,百姓有多惨他都看在眼里,他还要护着州府的官?” 夏无念笑言:“下次碰见,你不妨就这样问他,从前你不是怨他说些话让你为难?你就让他也为难一次!他最是在意声名,你若如此质问,看他还会不会护着这群人模狗样的东西。” “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了,宋知府把赈灾的事交给咱们,不像要玩阴。” “嗯,他已经找好了替罪羊,想好了说辞,便是真的想丢手,将一切交给朝廷去善后。” “这样也好,接大家进城安置的事就好办了,咱们再多跑几日,去县城里盯紧些,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等船队一到,欣州就彻底太平了。” 李暮霭顺利接手了州府赈灾的事,这些事之后会由王尚书主持,她只是暂管几日。 她清点了府衙库房的存粮和存药,让府衙在城郊寻了几处地方,收治染病的百姓,派大夫留守诊治;在城中也寻了十来处宽敞的地方,安置病愈后无家可归的百姓,设粥棚赈济。 李暮霭和夏无念又辗转于多个县城,仅仅过去了几日,这些地方好像变了一副光景。 县官们要么已经大开城门,迎难民入城栖身,发粮发药,十分和善;要么就是在他们到之前上了吊或者投了河,留下一封遗书说是受杜之远胁迫,才做了那些恶事。 李暮霭本想借着到县里的机会拿些证据,结果他们倒是抹得一干二净,让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那位杜大人身上。 欣州府衙。 夏侯煜服了几日药,病已无大碍,只是身子不适,仍在房中静养。 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明日就是七月,外面烈日炎炎,庭院里十分安静,欣州也趋于平静,不知胤安城中又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他时不时瞧瞧门口,这几日进来的始终只有照料他的小厮和大夫,还有裴庆。 门开了,裴庆独自进了房里,拱手:“王爷。” “本王之前昏厥的时候,可有谁来过?” “回王爷,大夫还有宋大人。” 夏侯煜不再言语,眼底凝着一层郁。 裴庆知道主子为什么不高兴,但他不解:“王爷之前明明拿定了主意,为何这次回来之后……”他顿了顿,沉眼道,“属下斗胆,即使王爷变了心意,也应离她远些,她的眼中只有君上一个主子,她若真在意王爷,王爷病了多日,怎会不闻不问。” “用不着你多嘴!”夏侯煜沉默片刻,补话,“让府衙的人好生照顾,不得亏待。” “他二人这几日不在府衙。” 夏侯煜眉宇深锁,“不在府衙,去了哪儿?” “忙着办君上的交代,去诸县赈灾,替君上笼络民心。”裴庆神色严肃,“王爷,如今的局势对王爷大不利,胤安城也生了许多变故,那群水匪真该死,见夏无念他们的船出了事,便吃了熊心豹子胆,趁火打劫,劫了王爷的船!” 夏侯煜置若罔闻,徐徐言道:“若暮霭回来了,即刻告知本王。” 裴庆称是。 七月初六,李暮霭和夏无念回到欣州城,见街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但是大灾过后,百姓们脸上都显疲态,也很麻木。 一座城,死气沉沉。 街边的商铺仍关门闭户,欣州想要恢复繁华不知还要多久。 李暮霭骑马在城里转了转,问旁边的夏无念,“夏大人,你觉得有什么法子能让欣州尽快回到从前?” 夏无念笑了声,“你忒看得起我,我是个武将,治世是文官和君上该操心的事,你得去问府衙那群人,或者回去问君上。” 李暮霭转到城南护城河边上,这儿有一大片荷塘,里面的荷花亭亭玉立,舒展怒放,景色甚美。 她在欣州看多了脏恶的,这是她近来见到的最美好的东西,这片荷塘仿佛也是城中唯一没被灾情祸害的地方。 李暮霭下马,在塘边站了一阵,心里都畅快了不少。 一座长桥延伸至荷塘深处,那儿有一方宽广的石台,雕成了莲花的形状。 李暮霭见旁边有个老头在歇气,上前打探道:“老人家,那是做什么的?” “这地方叫十里荷塘,周围遍布歌舞坊,以往每年七夕节,歌舞坊会派最好的舞姬上去跳舞,这是我们欣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怕是瞧不见咯。” 李暮霭望着荷塘,无缘一见,是可惜了些。 下午。 夏侯煜的病已经好全,听闻李暮霭回来了,正和官员们在二堂说话,他也打算过去瞧瞧。 院子外,两个大夫正交头接耳。 “李大人又送来几株上好的山参,可以给王爷补身子,这次咱们也瞒着,不告诉王爷?” “当然,裴大人不是说过吗,但凡是李大人送来的东西,咱们只管接下,随咱们处置,反正不能让王爷知道。” “李大人之前送来的药都是上好的药,我都给王爷用了,但没告诉王爷是李大人送来的。”大夫叹道,“这次也照旧吧。” “不提李大人就对了,那日李大人要给王爷看病都被裴大人拒之门外,可见王爷不待见李大人,咱们瞒着不打紧。” 夏侯煜的眉头已然紧拧,“你们说什么?” 第170章 疗欣州的伤 两个大夫转过身看见夏侯煜,匆忙拱手,“草民拜见王爷。” 夏侯煜追问:“李大人不止送过东西,还亲自来过?” “回王爷的话,李大人先前日日都在问王爷的病,看了王爷的脉案之后改过药方,让草民照他的方子给王爷服药。”大夫作揖道,“只是裴大人不许草民们在王爷面前提起李大人,草民们才没敢告诉王爷。” 裴庆正好从外面回来,见王爷忽然朝他投来目光,满眼阴鸷。 他匆忙行礼,“王爷……” “是本王太信任你,才让你为所欲为,分不清谁是主子!”夏侯煜愤然拂袖,快步朝前院走去。 二堂里,李暮霭和夏无念坐在旁边客座上。宋知府等人也没敢坐主位,便坐在他们对面。 宋知府道:“二位大人此行辛苦,路上的事卑职也听说了些,这次欣州城乱象频生全是卑职督下不严,卑职定会向朝廷请罪。” 李暮霭扬了扬唇角,默然喝茶。 宋知府又言:“船队后日就会抵达欣州,而傅将军已剿灭水匪,也在来欣州的路上,卑职已准备好恭迎。” 李暮霭放下茶盏,言:“我今日去十里荷塘看过,明日就是七夕,听说以往七夕节,十里荷塘那儿有盛事,欣州受此重创,我想若明日的盛会还能照旧,说不定能疗一疗欣州的伤。” 宋知府笑言:“大人真是好提议,百姓们已不愁没饭吃,盛会若能照旧,也可让大家瞧个热闹。” 何通判愁道:“不过那那些歌舞坊的人也是病的病,逃的逃,人去楼空,如今离七夕仅剩一日,去寻人怕是来不及。” 门外传来脚步声,官员们看了一眼,都赶紧起身相迎。 李暮霭和夏无念也站了起来。 夏侯煜缓步进了厅堂,目光一直在李暮霭那儿,道:“李大人的提议很好,哪怕只有一日的功夫,本王相信宋知府也一定能办到。” 宋知府战战兢兢应下:“卑职……卑职领命。” “这几日你们出去看得如何?”夏侯煜坐到主位上,看着李暮霭问。 李暮霭道:“回王爷,各县城的余粮和药不多,但已竭尽全力赈济百姓,城中井然有序,等后日船队一到,欣州上下的危机就能彻底平息。” 她这几日看见的,和前一段时日经历的简直天上地下,欣州的官全都摇身一变,都成了心系百姓的好官。 “那就好,这几日本王在病中没帮上你们什么忙,实在惭愧。” 夏无念道:“王爷无恙就是好的,等船队一到,王爷不妨先回胤安?” 夏侯煜眉头浅皱,“那你们呢?” 李暮霭说:“我和夏大人打算等欣州的局势再稳定些,和王尚书他们一起回去向君上复命。” “本王的病已经好了,也不急。”夏侯煜看向厅堂旁的官员,“还不去办本王交给你们的事?” 几个官员齐齐称是,起身走了。 厅堂里就剩他们三个,还有个裴庆。 夏侯煜言道:“暮霭,我有话对你说,可否去我那儿坐坐?” 李暮霭点了下头。 她不想让宋知府等人逍遥法外,夏侯沉肯定会向着她,但是如果夏侯煜不信,有心护着这些拥戴他的地方官,她想让这群贪官污吏伏法便不会太顺利。 她倒是可以照夏无念说的,先试探试探他的意思。 李暮霭跟着夏侯煜来到他的住处。 夏侯煜遣走侍卫,只与她坐在院中石桌旁,徐徐启唇:“抱歉暮霭,之前是裴庆放肆,我代他跟你赔个不是。” 李暮霭摇摇头,想说没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道:“王爷,我回来的时候去看了小虎他们,他们暂住在城西,官府腾出来的府学里,近来我们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所见所闻就像一个幻境,但是我今日一见到他们就清醒了,我清楚地记得之前我们是怎么过的。” 夏侯煜点头,“我也没忘,前两日我在病中还责问过宋知府,他说是他手下的同知欺上瞒下,背着他敛财,弄得欣州城民不聊生。” “王爷觉得,他的话可信?” “本王是觉得有蹊跷,此事还有待查证,等回胤安之后,君上也一定会过问。” 李暮霭担忧:“可是拖得越久,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销毁罪证,拖得越久越不好查,而我们回到胤安还得走一个月……” “暮霭你的意思是……” 李暮霭皱眉,“欣州有王爷可以主持大局,王尚书也快到了,我觉得审查府衙的事越早开始越好。” “这是吏部和御使台的职责,暮霭你应该知道,如今吏部已不归本王管,查不查,怎么查,还得君上拿主意,若本王贸然插手,恐惹君上不快。” “此事君上一定会答应,王爷先下令,君上不会说什么的。” 夏侯煜神色不轻松,“查自然要查,只是城中的局势刚稳定下来,如今就动府衙的人恐会另生波澜,等王珩到了,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可好?” “我又无权管朝政,只是提个建议而已,既然王爷如此说,自然是听王爷的。”李暮霭浅浅一笑,“我先回去了。” 李暮霭起身朝院门外走去。 “暮霭,你是不是不会一直待在君上身边?”夏侯煜在她身后问道。 李暮霭回头看向夏侯煜,“嗯,我会回大邺。” 夏侯煜慢慢点了下头。 七月初七,下午。 李暮霭又上十里荷塘看了看,官府在塘边长街上搭了花灯架子,打算恢复七夕灯会,也在荷塘长桥和石台上布了花灯。 天还没黑,已经有不少百姓聚到这儿来看了看,大家都难忘欣州城从前的繁荣,盼望从这场灯会里找到些从前的影子。 还有从未进过欣州城、被灾情逼得逃难到这儿的百姓,也想一睹他们从前没见过的盛会。 李暮霭回头瞧了瞧,见宋知府和何通判也在,只是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何通判禀报:“大人,卑职们在城中四处找寻,还张了榜,只找到了两三个舞姬,一个乐师,他们的技艺都平平无奇,怕是撑不起今晚的台面。” 宋知府脸色铁青,“没瞧见人都来了吗,还不赶紧再找!你若是让本官在王爷面前丢了脸,本官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171章 撑个场面 夏无念和李暮霭一道走近,听见了他二人的话。 夏无念抄着手喟叹:“天都快黑了,二位大人竟然还没找到合适的姑娘。” 宋知府作揖,“夏大人,李大人,卑职从前没为此事发过愁,可欣州历经磨难,百姓四处逃离,回到城里的只是少数,就一日的功夫实在不好找。” 李暮霭方才在附近转了转,所有歌舞坊全空置着,一个人都没有。 夏无念言:“灯会都办上了,总不能扫百姓们的兴,这样吧,我替你找一个。” “夏大人此言当真?” 夏无念点了下头,“嗯。” “有劳夏大人,卑职继续去安排。”宋知府行了礼,带着下属们离开。 李暮霭颦眉,“大话是不是说早了,你上哪儿去找?” 夏无念与李暮霭继续在长街上漫步,道:“主意是你出的,他们若办得一塌糊涂,丢的也是你的脸,你说是吧?” “嗯,早知如此麻烦,办不好还不如不办。” 她只是提了个建议,本也没强求,若有难处不办就是,是后面夏侯煜来了,他们畏惧夏侯煜,才硬着头皮接下的。 “可你的本意是安抚百姓,重振欣州,是替君上、替朝廷分忧,我觉得很好,既然眼下有机会,就不该轻易放弃。”夏无念看向她,“所以,你不如去替欣州撑个场面?” “我?”李暮霭吃了一惊,“我……” 夏无念虚目瞧了瞧她,“上次我在殿外看见了,别谦虚,这等小场面,你应付得了。” 李暮霭轻抿了抿唇。 夜幕降下,十里荷塘边上遍布华灯,给萧条数月的欣州府添了久违的亮色。 塘边人山人海,百姓都翘首望着荷塘上的石台。 倏尔,琴声渐起,石台周围的花灯渐次点亮,一抹浅粉色倩影缓缓站了起来,犹如一朵芙蕖破清漪而出,不染淤泥,娉婷高洁。 府衙的官站在塘边欣赏,只觉此女的舞姿果然不凡。 宋知府不免好奇:“这姑娘……也不知夏大人上哪儿找的。” 夏侯煜默然看着塘上,她蒙着面纱翩然起舞,身姿曼妙,赏心悦目。 只是乐师技艺不佳,如此平庸的琴声配不上她,实在不配。 夏侯煜当即吩咐:“去取琴来!” 官员急忙去办,片刻便抱了琴来,置好桌凳,请王爷坐下。 夏侯煜续续弹起,琴声从他指尖淌向荷塘深处,宛转悠扬,一下子盖过了那逊色的琴音。 华灯之下,水袖翩跹,她腰枝轻软,款摆如细柳扶风,素手纤纤,裙裾飘飞,将一曲出水莲跳得出神入化。 灯河璀璨,歌舞升平,这才是欣州应有的样子。 曲罢舞止,众人意犹未尽,片刻之后,塘边皆是百姓叫好的声音。 夏侯煜放下手,目光随那袭倩影所动,目送她走下长桥,消失在了夜色中,眼底仍带着惊艳。 她有意遮掩,他不能过去近瞧,但料想她此时的打扮应与摘桃花那日很像,都是一袭浅粉色的衣裙,都是那位李姑娘。 夏无念在暗处等李暮霭,抱着剑靠着墙,打趣:“我就知道,李大夫果然厉害,不仅能治百姓之病,还能疗欣州的伤。” 李暮霭摘下面纱,瞥了瞥他,“我衣裳呢?” 夏无念将包袱递给她,让她去后面换衣裳,他在这儿给她守着。 长街上来看灯会的百姓不少,只是街边的商铺关门闭户,也没有做生意的小贩,少了些热闹。 李暮霭换回男装,跟夏无念慢步往回走,耳边仍不断传来百姓们的议论声,他们在感叹说她刚才的舞跳得好,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看。 夏无念唇边带笑,“我知道你是个深藏不露的,上次那两下子镇住了满殿的大臣。” “我师姐跳得比我好,她还弹得一手好琵琶,比上次那个什么姚娘还厉害。” “那个郡王妃?” 李暮霭点头,“嗯,只是我师姐脸上有伤,她一直不敢在人前跳,只偷偷跳给我看。” “难怪每次见她都蒙着面纱,我以为是为了遮掩她并非南邺公主。” “那伤可以治,我之前试过,如今想继续给我师姐治伤,可我师姐不肯,她需要脸上的伤让郡王府的人离她远些。” 夏无念对她道:“她若不想待在郡王府,你之后大可与君上直说,君上会还她自由。” 李暮霭皱眉,“我师姐不就是君上塞去郡王府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她是刺客,现在她是你师姐,从前你在君上眼里是个挨千刀的,如今不也成了宝?” 李暮霭狠剜了他一眼,“你才挨千刀的!” 夏无念背起手,故作一本正经,“话说方才我看见了,给你抚琴的是摄政王,往后你再这么凶,我就告诉君上!” 李暮霭握了拳头,“你敢!” 夏无念看着前面,敛了笑容,轻咳了一声。 李暮霭也看了过去,百姓们都在灯下逛,而前面有人停留在灯下没动,是夏侯煜,夏侯煜还牵着小虎。 李暮霭见到小虎笑逐颜开,上前问道:“小虎,你怎么在这儿?” “夏侯哥哥带我来看灯会,灯会真好看!”小虎笑了笑,“小李哥哥,我都想死你了!” 李暮霭摸了摸他的脑袋,“过几日你们就可以回家了,回家之后你要好好听你爹的话,用功读书,知道吗?” “我要是好好读书,以后考了功名,可以去胤安看你吗?” 李暮霭笑了笑,“那个时候我不一定在,但是这位哥哥在,总之你要好好读书,来日做个好官!” “嗯!” 李暮霭看向夏侯煜,他身后没跟着那群官,所以他是私底下把小虎接出来的,他至今没对那些百姓言明身份。 夏侯煜唇边带着笑,轻言了句:“今夜辛苦。” 李暮霭云里雾里。 夏侯煜又言:“希望来日我还能有这个荣幸。” 李暮霭愣了一下,猜到了他的意思。 看来夏侯煜也猜到了。 夏无念抄着手,皱着眉,有些话不太好说,毕竟驳了王爷的面子叫以下犯上。 第172章 几个熟人 李暮霭不免拘泥,忙道:“明日王尚书就要到了,我想去城外接他,今夜得早些歇息,你们慢逛,我先回去了。” 她挤出笑容,先走一步。 夏侯煜侧过身,回望着她的背影。 她大大咧咧的时候,连造反都面不改色,如今又成了腼腆的小姑娘,被他识破之后不好意思,走得极快。 “哥哥,灯会好看,方才那个姐姐跳的舞也好看!” “嗯。” 第二日天明,朝廷的船队到了,停在城南码头。 李暮霭和夏无念早早地等在了码头上,同样来相迎的还有宋知府等人。 夏侯煜不在,他是摄政王,又是王尚书从前的顶头上司,没有来接臣下的道理。 码头艳阳高照,王尚书身着官服走下船,一眼就瞧见了排头的李暮霭,欣喜万分,“穆……” 夏无念忙打断他的话:“王大人,这位是李大人。” 王尚书顿时明白了,改口笑言:“李大人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君上甚是挂念,已来过多封密信,叮嘱臣一定要找到李大人!” 李暮霭笑言:“托君上的福,我没事,摄政王也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 宋知府上前拜见,“卑职见过尚书大人。” 王尚书言:“宋知府,你我是老相识,无需客气。”他看向欣州城楼,另问,“城中灾情如何,为何宋知府久不向君上禀明欣州近况,君上还以为欣州出了大乱子,甚是担忧。” “回尚书大人,都是卑职督下不利,养了个胆大包天的同知,他趁卑职回家为母亲侍疾之际,欺上瞒下,在城中胡作非为,将欣州搅得一团糟!” 王尚书的神色变得严肃,“竟有此事?” 宋知府看了看李暮霭他们,“卑职已向摄政王和二位大人解释过,幸而有二位大人帮着卑职善后,将城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又有尚书大人带来的粮食和药材,百姓们恢复生计指日可待。” 李暮霭和夏无念都保持着沉默。 宋知府抬手指引道:“尚书大人请入城。” 城中已有商户开始收拾铺子,准备重开。 城南大街上的灯架还没撤下,各式各样的花灯随风轻摆,很是好看。 今日的欣州也不算热闹,却给人一种平静祥和之感,而非满目疮痍。 王尚书不免诧异,小声问旁边的李暮霭:“欣州近来当真如此?” 李暮霭道:“尚书大人是社稷老臣,大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怎会是常理。” 王尚书心下有几分明白了,破衣裳若瞧不出破,便是有人狠狠缝补过。 李暮霭边走边瞧着街上,见街有几个带着斗笠的路人,他们身着布衣,拎着包袱,个个牛高马大,与周围疲弱的百姓站在一起十分显眼。 几人看见她时,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斗笠。 李暮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王大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李暮霭扯了扯夏无念的衣袖。 “怎么了?” 李暮霭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好像看见了几个熟人,你派人去盯一下?” “谁?” 李暮霭目视前方,“那晚打劫咱们的水匪。” 夏无念惊异,“你没看错?我听说水匪已经被傅将军一锅端了,连流窜山林的盗匪,他们都是见一窝逮一窝,抓了上千人。” “那么多人,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我觉得我没看错,你若还有人手就留心一下。” 夏无念点头,人手自然有。之前潜入欣州不方便,他带去找她的只是少数,还有些他留在临川保护王尚书,如今都到了。 他们一行人回到府衙,知府请了王尚书去二堂坐。 夏侯煜正在二堂里喝茶,看见他们回来,平静地放下茶盏。 王尚书走到堂中见礼,“卑职见过王爷,王爷大安,乃社稷之幸。” 夏侯煜放下茶盏,扬了下唇角,“君上未必赞同王大人此言。”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位子,示意他坐。 王尚书从容地坐了旁边客座,没有与夏侯煜同坐主位。 宋知府道:“尚书大人,卑职已备好厢房,尚书大人不妨先去厢房休息?” 王尚书直言:“不必,趁着王爷在这儿,诸位还是先将赈灾的账目拿过来,让王爷与本官看看。” 李暮霭不得不叹,尚书大人不愧是老江湖,一来就查账,直掐命脉。 “是,账本早已备好,卑职这就差人去取。” 胤安,紫极殿。 日暮黄昏。 李阔站在殿中,捧着凌帝给的信反复看了好多遍,这封密信是夏无念送回来的。 听说路上不太平,耽搁了些时日,今日才到,信上说的都是前一段时日的事了。 信上说他姐平安无事,他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姐之前遇险,凌帝本来想瞒着他,但他成日在太学读书,摄政王的船被水匪劫了这么大的事,太学的人怎会不知。 他跟同窗打听,得知出事的除了摄政王的船外,还有夏无念的船,而他姐就在那艘船上。 夏侯沉坐在御案后,拿着另外几页信笺过目。 字迹清晰,笔锋稳健,可见她人平安康泰。 她在信上说她的药管用,她还亲手救活了许多人,欣州的瘟疫不日就能平息,让他别忧心,还说她一路上经历了许多,一言难尽,等回来再与他细讲。 不过夏无念倒是提了,之所以找到了她,是她不忿县官阳奉阴违欺压百姓,带着一帮难民闹事,占了县衙,动静颇大,引得府衙都派了人前去围剿,夏无念也跟了过去。 夏侯沉又看向御案上的奏折,那是欣州府前几日递上来的,说欣州有乱民造反,还杀了个同知。 欣州府与胤安断绝消息已久,送来的第一封折子不是禀报城中情形,也不是要钱要粮,而是告乱民的状,必有蹊跷。 李阔将信还给柳别情,揖手问道 :“君上,不知我姐他们几时回来?” 夏侯沉抬眼看向他,“最快也要下月末。” 李阔皱了皱眉,“我姐的生辰在这个月底,岂不是来不及了?” “来得及,明日把你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李阔拱手称是。 近来他照凌帝的意思,下了学就来紫极殿做功课,用了晚膳才回景颐宫。 凌帝待他很平和,对他有问必答,教会了他许多。他也不似从前那般畏惧凌帝,正如他姐所说,凌帝也有好的一面。 第173章 民怨沸腾 赈灾的账本堆积如山,王尚书带了几个下属来,在二堂里连着查三日。 衙门的账目复杂,李暮霭看不懂,赈灾的事王尚书也派人去处置了,她没事的时候要么去和两个太医一块儿给百姓瞧病,要么就在府衙园子里逛逛。 府衙的花园里也有荷花,只是开得没有十里荷塘的好。 李暮霭站在塘边瞧了瞧。 夏无念在旁边叹道:“以前宫里的荷花比这好看多了,可惜了那一池子,先帝和贤贵妃真不干人事!” “就是被贤贵妃填平了的那一池子?” “嗯,那些花种是国公大人派人四处搜罗的,太后娘娘很是喜欢。” 她在宫里的时候不常去御花园,但是有几次路过的时候看见过,那个池塘原本很大,被填平了也看得出池塘从前的痕迹。 听说填平之后,贤贵妃就在上面种了自己喜欢的梅花。夏侯沉登基之后又命内府全给她砍了,以致那地方如今光秃秃的,种什么都不是。 夏侯煜从花园路过,看见了站在塘边的二人,止步不前。 裴庆在后面小声言道:“王爷,王珩都不拿她当外人,可见她在君上心中的分量,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她不属于任何人,她追随君上,不过是想替南邺长公主达成所愿。” “只是为了那些药材?” 夏侯煜言:“君上一直扣着药材不给,若本王能成全她,她就会离开君上,回南邺去,如此一来,她与君上的种种便都不作数了,在她眼中,本王也不再是与她对立之人,之后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可是王爷,那些药材是至宝,如今被君上攥在手里……” “当初南邺长公主非要它们不可,本王好奇,派人查过,它们只是珍稀,并非唯一,天下一定还有,需要费些心思找罢了。”夏侯煜肃然道,“事不宜迟,你即刻派人去找,不管在谁手里,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们!” “是。” 入夜。 李暮霭跟夏无念来二堂,王尚书他们已经看完所有账目,正在里面喝茶歇息。 里面没有府衙的人,李暮霭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账本,“尚书大人,这些账目……” 王尚书摇了摇头,“我等仔仔细细查过,并无端倪,所有的粮草、银子和药材都分批发去了各县。” 看来他们抹得够干净的。 李暮霭另问:“那日听尚书大人说,大人与宋知府是旧相识,此话从何说起?” 王尚书言:“他曾任户部主事,老夫与他一同效力于摄政王,自然相识,而他能做欣州知府,也是得益于王爷的提拔,欣州乃繁华之地,这儿的知府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李暮霭吃了一惊,“他曾是王爷的幕僚?” “没错,只是从前王爷幕僚众多,各部主事在其中并不显眼,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宋知府就来了欣州,对他印象深刻的人不多。” 外面忽然有官差禀道:“几位大人,不好了,城中有暴民闹事!” 李暮霭皱眉,“暴民闹事?哪儿来的暴民?” “回大人的话,城中的百姓都在闹事,这会儿已经聚到了南城门下!” 王尚书肃然起身,“走,去瞧瞧!” 城南大街上都是人,他们过不去,只能从城西登上城墙,在城墙上绕行。 天已经黑尽,李暮霭老远就看见南城门下泛着一片火光。 百姓们聚集在城楼下,手里举着火把,高喊着:“狗官偿命,狗官偿命!” 城南大街上人头攒动,城中的百姓近乎都到了这儿,街上花灯还没撤,却已远不及这些火把耀眼夺目。 宋知府正在城楼上主持大局,见王尚书来了,急匆匆迎过来,“尚书大人。” 城墙上站满了官差,甚至还有弓箭手。 王尚书见此情形,斥宋知府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把弓箭收了,把兵都撤了!” 宋知府骇然:“尚书大人,把人都撤了,万一这些暴民闹起事来,我等镇压不住如何是好?” 楼下的百姓一直在愤恨地喊:“狗官偿命!” 声音如雷霆一般,响彻了整座欣州城。 李暮霭心下震撼,只觉那片火光犹如他们心中的怨气,若不能及时平息,恐会一发不可收拾。 宋知府厉声喊道:“都住口,再敢聚集闹事,将你们按乱民处置!” 百姓们不仅不怕,还喊得更加大声。 王尚书俯瞰着城楼下的百姓,他们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振聋发聩。 宋知府十分难堪,又斥百姓们道:“尚书大人在此,谁敢造次,都住口!” 王尚书愤而言道:“你住口!” 宋知府躬身作揖,往后退了退。 王尚书看向城楼下,抬手招了招,“诸位都静一静。” 百姓们见有大官来了,陆续停了下来。 “本官从胤安而来,奉君上之命前来赈灾,除治瘟疫,路上耽搁了些时候,来迟了,让诸位饱受苦难,本官在这儿先给诸位赔罪。”王尚书俯身揖手,向百姓们行了个大礼。 王尚书如此,周围的官员都是一惊,“尚书大人……” 李暮霭偏头对夏无念喟叹:“王尚书果然是个明白人,难怪先帝说他堪当丞相,他比郭老狐狸清醒多了,知道百姓想要什么,当官的应该做什么。” 夏无念压低了声音说:“他从前是摄政王的肱骨,转投君上之后,君上对他没有半分猜忌,便是认可了他的为人和治世才能。” 李暮霭点了点头。 从前她在重华宫学过,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重华宫的一大职责便是替君上留心万民,谨防百姓对朝廷生怨,因怨生反心。 如今民怨沸腾,宜疏不宜堵,王尚书这么做是对的。 第174章 官府烂透了 站在头排的百姓恼道:“瘟疫明明可以治,朝廷却不给治,连粮食都不给,害死了多少人,你们把欣州折腾成了这副模样,如今派个官来发粮发药,安抚两句就想了事?” “我们的家没了,爹娘兄弟没了,我们缺的不是这三两口粥!” “我们要欣州的狗官偿命!” “对,要狗官偿命!” 城楼下的声音此起彼伏,李暮霭听着心里百般陈杂。 她也是跟着他们一路过来的,若不是知道内情,只怕她比他们还愤怒。 宋知府喊道:“诸位都误会了,先前的事都是杜同知在为非作歹,借灾情敛财,他自作孽不可活,已经死了!” “放屁,一个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整个欣州官府都是烂透了!” “官府烂透了,朝廷也烂透了!” 宋知府心急如焚:“你们休要胡言,再不依不饶……” 李暮霭打断他的话,“宋大人,百姓们受了这么大的罪,抱怨两句怎么了?你若不心虚,还怕他们说吗?” 她看出来了,他就是心虚,先前泰然自若是没人跟他追究,如今百姓们开始较真,他不慌才怪。 有人喊道:“我们不要粮食,我们要狗官偿命!” “对,要狗官偿命!” 王尚书劝道:“国有国法,此事朝廷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我们不信朝廷,没有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怎么敢!” 百姓们晃着火把喊道,“杀了这些狗官!” “把狗官交出来!” 李暮霭上前道:“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城楼下,小虎爹也正举着火把,瞧见李暮霭就是一惊,“这不是小李兄弟?” 旁边小虎说:“爹,是小李大人。” 小虎爹周围都是从秀水县逃出来的百姓,他们叹道:“小李大人可是好人啊,咱们的命都是他救的!” “是啊,他带着咱们从秀水县逃到欣州,一个人都没落下。” 几百个人立马带头安静了下来。 小虎爹扯着脖子喊:“小李大人是好人,你们都静一静,听小李大人说!” 排头的百姓道:“我们认得你,你是好官,时常巡城放粮,还给我们看病,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别帮着他们说话!” “我也是君上派来赈灾的人,民怨沸腾,朝廷追究下来,我们没人能独善其身,我不会帮谁说话,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实情,知道欣州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百姓们没人再吭声,他们有气要撒,也得明白该向谁撒。 李暮霭言道,“自水灾以来,朝廷从没放弃过欣州,赈灾的粮食、银子如流水一般拨往欣州,后来欣州生了瘟疫,朝廷的大人们焦急万分,献了不少除疫药方,君上也命太医院写了方子,如今你们用的方子三个月前就送到了欣州,欣州府衙却禀报说药方无用,瘟疫越传越广,君上遂派我与太医们随朝廷赈灾的船队前来欣州,就地为百姓诊治。” 她接着说:“船队两月前就从胤安出发,在欣州境内遇了水匪,我捡回了一条命,今日才能站在这儿,所以如果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欣州现在定仍是水深火热,诸位朝不保夕,还能力气前来声讨?” 王尚书言道:“李大人说得是,听说李大人救了你们不少人的命,你们不信本官与宋知府的话,总该信李大人的。” “国有国法,朝廷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李暮霭看向王尚书,道,“尚书大人,您是君上派来主持大局的,就请尚书大人下令,将欣州府衙上下官吏悉数收押,等候查问。” 宋知府骇然:“李大人这是何意?” 李暮霭一瞥他道:“我方才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欣州会有今日,是你们欺上瞒下,不顾百姓死活,借着天灾敛财!” 她先前没逼着夏侯煜抓人,是他们人手不足,逼急了这些地头蛇恐会吃亏,如今到了该收拾这群混账东西的时候。 宋知府驳道:“李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王尚书捋了捋胡子,点头,肃然下令,“来人,将欣州府衙所有官员拿下!” 宋知府急着辩解:“尚书大人,我等是无辜的,大人怎可为平息民怨就是非不分!” 王尚书冷道:“你若无辜,他们为何生怨?” 侍卫摘了知府等人的官帽,就地套上枷锁,在百姓们的注视下将他们押下了城楼。 城楼下传来一片叫好声。 夏无念看着心里都舒坦。 之前李暮霭说摄政王不肯抓人,让他又递了折子去胤安,请君上下旨查办,本来还得等些时日,没曾想今日百姓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今日抓人是为了平息民怨,防止百姓生反心,乃权宜之计,谁想挑刺都不成,而且她不仅借此平息了民怨,还全了朝廷和君上的名声,更是好。 夜已深。 府衙里灯火通明。 夏侯煜坐在主位上,看着官差将宋知府、何通判等人押到堂中,眉头紧皱。 宋知府和何通判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了看夏侯煜,然后又垂下了头去。 宋知府嘴里喊着:“卑职冤枉,王爷明鉴……” “跟本王喊什么冤,来日等你们去到胤安,由主办官员审问之时,再喊冤也不迟。” 王尚书言道:“王爷,卑职以为此案关乎民心,应就地审查,给百姓一个交代。” “且不说他们是朝廷命官,就地查办不合规矩,就算审,又该由谁来审?王尚书你?”夏侯煜言道,“君上尚未定夺,抓人已是越矩,此案在座的诸位谁能审?” 李暮霭言道:“夏大人已递折子请旨,那就先将他们收押,等君上发话吧。” 官差将人犯押了下去,堂中的人散了,李暮霭跟夏无念也回住处歇息。 “夏大人,那几个水匪还是没动静?” “嗯,他们一直藏身在城南民宅里,没与什么人往来过,我派人盯着呢。” 李暮霭想了想,“宋知府他们被抓了,那几人应该会有动静,若还是没有,多半是我想多了,便不用再等,把他们也抓了吧。” 那日她在街上看见了水匪头领,他们躲过了朝廷的追捕,应该往其他地方逃命才是,跑来欣州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猜他们来欣州一定另有打算,便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们可能与欣州官府有勾结,先前打劫船队是受府衙指使,阻拦朝廷的船抵达欣州。如今他们进城,是寻宋知府等人的庇佑,一旦宋知府出事,他们就会另做打算。 第175章 勾结水匪的人 园子那头。 夏侯煜正带着裴庆往回走。 裴庆愤然道:“王爷,看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抓人,却偏瞒着王爷,他们眼中还有王爷吗?” “暮霭之前同本王提过,本王说与王珩商议商议,今日事急,她若不如此,百姓怎肯罢休。” “那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的!先前饿肚子的时候怎不见他们闹事?如今吃饱了,就有了力气和官府较真!” 夏侯煜侧眼斥他道:“住口!” 裴庆微微躬身,不敢再言,倏尔呈上了一张字条。 夏侯煜拿过字条过目,眸色沉了几分。 次日午后。 李暮霭来到城北的民巷,她还特地找了一身女装换上,只为掩人耳目。 今日夏无念和王尚书一起去了县里,禁卫来禀报说那几个水匪有异动,她找不到夏无念,就自己过来瞧瞧。 几个水匪倾巢而出,竟也没有逃离欣州,而是从城南搬来了城北。 李暮霭站在巷尾墙后,盯着前面前面的院落盯了多时,他们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 太阳都快落山了。 她打算先回去,让禁卫继续盯着。 巷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刚出来,又退了回去,略微探头瞧向巷口的方向。 一个男子进了巷子,穿着浅灰色的麻布衣裳,带着斗笠,还将斗笠压得很低。 他一路左顾右盼,很是谨慎。 男子到了那处院落前,敲了敲门。 里头的人应声问道:“谁?” “不是你们递了消息,要见主子?” 这个声音,李暮霭听着有些耳熟。 男子等里面的人开门,仍四下瞧了瞧。 他脸转向巷尾的一瞬,李暮霭看清了他的样貌,心里猛地一沉,怕他瞧见,又缩回脑袋,紧紧地靠着墙。 此地僻静,她猜水匪挪来这儿是有人要见,多半是见知府等人散落在外面的爪牙。 可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李暮霭听见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她再探头看时,人已经进去了。 她一直在附近盯着,周围没有别人,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贴墙听了听。 水匪言道:“我们等了多时了,你主子呢?” 来人却说:“你们这个时候进城,不想要命了?” “正是想要命,才进城来投奔贵人,朝廷的大军正在四处搜捕我们,几万人马将我们几百个人杀得只剩六个,这笔账怎么算?” “你们办砸了差事,不赶紧逃命,还留在欣州境内找打,怪谁?”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本来做着正经买卖,是你主子托人找到了我们,我们乃是帮你主子一个忙,顺便赚些小钱,却把饭碗砸咯,这笔账又怎么算?” “你们不走就是等死,来的是傅家的兵马,除了君上,谁都管不了他们,如今谁也保不住你们!” “可你主子答应我们的报酬还没给,我们总得拿着真金白银才能去别处谋生,不然你要我们去讨饭?” “你们办砸了差事还想讨银子,天底下有这样的买卖?” “上次是那小子福大命大,我之前瞧见他也在城中,你若要较真,待我再去把他宰了就是!” 来人淡淡道:“主子现在不许你们动她。” “你瞧,杀不杀都是你们在说,还要我们怎样?” “你们即刻动身去胤安,到了胤安,会有人将剩下的银子给你,一分都不会少,可你们若是在半途出了事,记得闭紧嘴,别给你们的主子找麻烦!”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们这就走!” 听见里面有动静,李暮霭躲回墙后。 院门开了,几个水匪陆续出来,快步朝巷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子才出来,仍是谨慎地留心着周围。 李暮霭神情沉重,眉也皱得紧。 她想抓官府勾结水匪的证据,可来的怎么会是裴庆! 水匪说想见裴庆的主子,不就是……夏侯煜? 落日余晖投进了巷子里,一片暖色,李暮霭的心里却发凉,凉得透底。 等他们走了,李暮霭走到门口,唤出了藏身在附近的禁卫,还有几个继续盯水匪去了,留下来的只有一个。 “你方才看见了?” “姑娘,好像是摄政王身边的裴大人。” 果然,她没看错。 天色渐晚。 李暮霭独自在街上走了走。 她起初难以置信,后来想想又觉得不足为奇。 她帮着夏侯沉拉了赵尚书等人下马,又策反了王尚书,算是把夏侯煜得罪狠了。 之前在船上连夏无念也说,夏侯煜应该很恨她。 她自己见到夏侯煜都不免拘泥,而夏侯煜竟对她没有半分埋怨,原来不是没有,而是他表面上若无其事,背地里却气得想要她的命。 看来他遇到的水匪也许是水匪,而她遇到的不是,她挨那一箭也并不是意外。 夜幕降下,行人渐少。 王尚书为防再生乱子,近来在城里设了宵禁,很快街上就只剩下她一人。 从前紫极殿的人总说夏侯煜不是好人,连夏侯沉以前都爱说他的坏话,她都不怎么在意,因为她觉得这些事与她无关,反正她已经选了夏侯沉,便更不用管夏侯煜的事。 她明白她与夏侯煜并非同路人,前几日试探出他要包庇宋知府时,她虽失望,觉得他辜负了百姓的信任,但也不奇怪,人都有私心,他的势力已所剩无几,自然要竭力保全剩下的。 以权谋私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笑的里藏着刀啊…… 他明明想要她的命,还待她那么好。 “暮霭,怎么在这儿?” 李暮霭听见这个声音,心里犹如被针刺了一下。 她寻声看去,夏侯煜站在前面,独自一人。 她已经走到了府衙附近,在这儿遇上他正常。 有些事还没彻底弄明白,现在不宜翻脸,翻脸她也奈何不了人家。 李暮霭若无其事地说:“我今日没事,出门走走。” 夏侯煜笑问:“为何这副打扮?” 李暮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言:“这样更舒坦。” 夏侯煜看着她,唇边一直带着笑。自从离开胤安,他就没见过她女子的打扮,前几日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但今日的她很一样,她穿的是玉色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银簪,十分娴静。 “我有东西送给你,跟我来。”夏侯煜说完便转身。 第176章 君上召回 李暮霭忙道:“王爷,时候不早了,我想回去歇息。” 夏侯煜回头看了看她,“不会耽误你太久,或者你先回去歇息,我派人送去给你?” 李暮霭面色平和,心里却累,他装得不累,她看着却累。 “我随王爷去吧。” 夏侯煜欣然点头。 她现在的打扮不适合正大光明走正门,便跟着夏侯煜走后院的小门。 一路上她保持着沉默,夏侯煜看了看她,言道:“暮霭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些药材被君上握在手里,他不给,我也无奈,不过我已命人从天下搜寻,定助你早日集齐,然后你就能脱身回大邺了。” 李暮霭不解:“王爷为什么要帮我回大邺。” “因为我说过,你不应该被困在紫极殿里,你在君上眼里,只是个养在身边解闷的玩物。” 李暮霭径直问道:“那在王爷看来呢?” 夏侯煜的步子停了片刻,转眼看向她,徐徐言道:“从前我当你是朋友,如今你是我……”他顿了顿,扬唇一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暮霭也扯了扯嘴角,这话听着怪讽刺的。 他跟着夏侯煜来到他的住处,就到了院门外,没进去。 夏侯煜取了东西出来递给她。 李暮霭猜测过许多,譬如衣裳首饰,糕饼补药,甚至还猜他会不会给她一颗毒药,却没想到他拿的是个面人。 面人捏的是她那日跳舞的样子,裙裾飞舞,舞姿飘逸。 夏侯煜将面人递给她,“今日在街上看见的,摊主是个老人家,他捏得甚好,只是比起真人还是差了些。” “谢过王爷,王爷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李暮霭接过面人,转身离开。 夏侯煜唇边的笑容散了,浅皱了下眉。 她那日攀上墙头摘桃花,被他撞见还有些拘泥,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可见她童心未泯,他以为这样的东西她会喜欢,然而并没有。 他站了一阵,裴庆回来了,拱手禀报:“王爷,已处置妥当,他们实在大胆,竟敢进城来威逼王爷。” 夏侯煜点了下头,“此事万不能被别人知道。” 他之前做了一些错误的决定,如今想来后悔不已,幸而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今收拾干净了就好,来日他定好好补偿于她。 李暮霭回到住处,老远就闻见了肉香,是从他们院子里飘出来的。 她进了院子一瞧,夏无念正在院子里烤肉,烤的还是只鹿腿。 李暮霭云里雾里,“哪儿来的?” “今日随王尚书去县城,回来的路上猎的,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夏无念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皱眉,“多大了,还玩小孩子的东西。” 李暮霭坐到旁边台阶上,托腮叹道:“我快满十七了。” 夏无念笑了声,“小丫头一个。” 李暮霭看了看手里的面人,随手丢进了火盆里。 “不是挺好看的,扔了做什么?” “你吃你的!” 夏无念举起烤好的鹿腿,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说:“分你一半?” 李暮霭甩了他一记眼刀,“问我做什么,有本事你回去问君上吃不吃。” 夏无念轻沉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刚回来就听说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什么好消息坏消息?” 夏无念用匕首切着鹿腿,边吃边说:“好消息就是恭喜你看透了他的真面目,小丫头耳根子软,人家对你好点,哄着你,你就着了道,从前我们谁说你都不信,非要眼见为实。” “坏消息呢?” “咱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裴庆就带着人追出城去,把那几个人灭了口。” “都死了?” “嗯,不过你若想详查,傅将军那儿关得有他们的人,他明日就到,你去他那儿把人提出来审审就是。” 李暮霭淡淡道:“审不审都一样,君上若能动他,早就动了,若不能动,我审出来也不过是先撕破脸皮,没什么好处,还不如敌在明,我在暗。” 夏无念劝道:“那便再等等,君上也在等时机,不过之前君上都那么要挟他了,他还敢对你下手,可见他有多急,怕你再坏他的事。” 又是一日下午。 李暮霭听太医说城郊有几个病重的百姓,叫她一块儿过去看了看,她回到府衙的时候,夏无念已经去城外迎了傅将军过来。 如今这儿没了府衙的官,堂中在座的都是他们自己人,王尚书和傅将军也不用再别扭地称她为大人。 傅将军起身拱手,“穆姑娘。” 李暮霭还礼道:“傅将军一路辛苦。” 夏无念坐在一旁,言:“回来得正好,君上的旨意到了,君上让尚书大人和傅将军一并审理此案,就在这儿审,初审完便将人犯押解回胤安,交大理寺终审。” 李暮霭点点头,她知道夏侯沉会同意的。 夏无念又言:“另外,君上召你回去。” 李暮霭正要坐下,惑然问道:“现在?” “嗯,君上说既然有良药能治瘟疫,剩下的事交给两位太医和那些大夫就好,让你即刻就走。”夏无念说。 傅将军道:“我和王大人会留在这儿主持剩下的事,姑娘辛苦多日,是该回胤安好生歇息了,君上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姑娘,想来十分挂念。” 李暮霭应道:“行吧,我也好久没见到君上了,早些回去看看君上也好,二位大人几时审案?” 王尚书言:“安抚百姓当趁热打铁,明日就审。” 李暮霭拿定主意,“我明日听完审案,后日就走,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她走出厅堂,转眼间对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夏侯煜眉间凝着愁绪,“暮霭,你要回去了?” “嗯,君上传召,我后日就走。” 夏侯煜想也不想就道:“我随你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看向裴庆,示意裴庆去安排。 李暮霭淡淡一笑,没有多言,移步离开。 清晨。 府衙外围满了百姓。 大堂内,王尚书是主审,落座案后,身边是傅将军。 大堂旁置了三把椅子,供李暮霭和夏无念他们旁听。 排头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夏侯煜的,不过夏侯煜来得迟,快升堂了才露面。 第177章 大孝子 惊堂木一响,王尚书带来的官差将府衙的人都押了上来。 宋知府等人身着囚服,跪在堂中,却将腰背挺得笔直,仍是一副坦然无畏的样子。 夏侯煜看了看他们,瞧出不对,遂问:“怎么少了一个?” 夏无念言道:“王爷还不知,昨个深夜,何通判已在狱中自尽,卑职还没来得及禀报。” 宋知府震惊不已,“他……死了?” 李暮霭淡淡补话:“是啊,畏罪自裁。” 宋知府故作惋惜地道:“他……他何罪之有?他若自裁,定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有负百姓!” 李暮霭轻笑一声,他给下属开脱,便是给自己开脱,下属无罪,他就无罪,还真会抓住机会。 宋知府看向堂上,万分认真地说:“尚书大人,赈灾的账目卑职已悉数奉上,供尚书大人查验,尚书大人看过了,可有不妥?”他又言,“卑职先前回家侍奉母亲,将府衙的一切都交给了杜同知和何通判打理,这些账目也是杜同知留下的。” 王尚书又问:“你说你曾回家侍疾,可吏部却未收到你的告假文函。” 宋知府即道:“事急从权啊大人,卑职的母亲身患重疾,命悬一线,卑职得知后即刻赶回家中,结果家母还是不治,已然仙去。” 王尚书拍了惊堂木,肃然道:“自欣州回禀朝廷药方无效,到杜之远丧命,其间二月有余,足够你上表向吏部陈情,何况你母亲得的若非急症,你不会突然撒手回家侍疾;若是急症,什么急症能撑二月之久?” “回大人,是急症,卑职后来寻得一良医替家母诊治,一月之后家母之病本大有好转,谁知又染上了瘟疫,唉……”宋知府低下头,伤心又自责。 王尚书问其他人,“他说的可是实情?” 有官吏战战兢兢答:“回大人,知府大人前两个月的确不在衙门。” “你母亲病逝,你应当奏请朝廷回家丁忧,为何瞒而不报,又回来衙门继续任知府?” 宋知府答:“回大人,卑职听闻城中灾情严峻,连王爷的船都出了事,卑职先前因私废公已是大过,本想等主持完赈灾除疫的事宜再上报朝廷。” 夏无念偏头对李暮霭小声说:“他还真会给自己开脱,这两条罪过都是罪过,却罪不至死,顶多革职,如今又来一出因公废私,若摄政王替他想想法子,说不定还能保住他的官位。” 李暮霭点了下头,如此周全的思量,不会是情急之下胡做出的,只能是蓄谋已久。 他说他母亲不治离世,前些日子夏无念私底下查过,宋知府的确在城郊一座山下为他娘修了坟,两个月前开始动工,上个月完工后下的葬。看样子他回到家里便开始准备,倒是符合他说的一开始他娘病症危急 她也趁着给百姓看病的机会,找城里的百姓问过,宋知府前两个月没怎么露过面,他的家宅在城南,据说没见他出过门,但时常会有官员登门,可见他人一直在家中。 上个月,也就是杜同知出事之前,他娘过世,他没有大办丧仪,说是天灾当头不合适,便替他娘准备了不少陪葬品以表弥补,听闻送葬的队伍很长。 这样看来,他虽擅离职守,不配为官,却是个大孝子,一番说辞听上去也毫无破绽。 但,当真如此? 王尚书拿起桌上的一本账簿丢到他面前,“这是前几日从你家中搜出来的账簿。” 宋知府看了一眼,仍就平静,他入狱待审,他们自然会去他家中搜查。 “大人,卑职家中的账目可有什么不对?” 王尚书言道:“银子来历清晰,去向明了,并无不对。” 宋知府的神色更为镇定。 “只是有一笔账本官不明,三个月前,你在欣州临近临川的地方购置了一处宅院,你身为欣州知府,为何要在那地方添置宅院?” 宋知府略皱了一下眉头,这笔账……不应该在账本上,他拾起账本翻了翻,这一则竟真在上面,许是账房不仔细…… 一百两银子而已,不是什么不该有的花销。 他仍就泰然拱手言道:“回大人,家母身子一直不好,而临川风景秀丽,适合养病,加上那时欣州已有瘟疫,为了躲灾,卑职也想将家母送去临川,谁知后来家母病重,只能留在欣州,这宅子卑职前些天已经卖出去了,还没来得及上账。” 王尚书淡淡言道:“是吗,之前傅将军派人去看过,那宅子的主人不便亲自过来,只给你带了封信,你看看吧。” 宋知府顿时一怔。 傅将军看了旁边的副将一眼,副将上前,递了封书信给宋知府。 宋知府一改方才的从容,接信时,手都不禁有些发颤。 李暮霭知道这封信,昨日傅将军拿来的。 自打他们知道了宋知府添置宅子的事,便派快马告知了城外的傅将军,傅将军差送军报的人去办的这件差事,能不快吗。 信是宋知府“病逝”的母亲写给这个大孝子的。 宋知府小心翼翼地展开信,今日外头是个阴天,不算热,他的额头却挂上了豆大的汗珠。 王尚书问道:“得知母亲尚在人世,你不应该高兴?” 宋知府攥紧了手,将信笺捏得不成样子,而后一个头磕下去,不知该作何言语。 王尚书起身下令,“来人,押着他们,去城外。” 话音刚落,宋知府更是发起了抖。 他被官差戴上枷锁,和其他官员一起押了出去。 接下来案子得换地方审。李暮霭他们也跟着去往城郊,不少百姓紧随在队伍后面,一直跟到了城郊山下。 这里是宋知府给他娘修的坟,修得十分阔气。 墓碑上还有宋知府亲手提的铭文,像极了真的。 傅将军唤了一批士兵来将坟挖开。 宋老夫人没死,好好的待在那边的宅子里,被大孝子藏了起来。 大孝子不惜拿自己母亲的生死来做文章,费尽心思修这样一座坟,可见里面的东西有多重要。 第178章 罄竹难书 坟茔是石头砌的,十分坚固。 傅将军麾下的士兵各个身强力壮,动作麻溜极了。 他们砸开石头,掘开封土,眼前赫然可见重重叠叠的箱子。墓坑挖得很大很深,却还是堆不下这么多箱子,有不少都冒在地面之上,全靠封土和石头遮掩。 所有人都朝宋知府看了过去。 宋知府的腿已然软了,缓缓跪了下去,甚至连跪都跪不住,只能怔怔地坐在地上。 士兵抬出一些箱子,将之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映入众人眼中。 抬上来的箱子里都装满了银子,有些箱子上还贴着户部的封条,可见这儿的银子有些是宋知府昧下的赈灾银子,有些是他们另外敛来的。 百姓们围在外面,被士兵组成的人墙隔住了,他们无法靠近,却都在愤怒地喊:“狗官丧尽天良啊!” “谋财害命!” “杀了狗官!” 李暮霭站在箱子边上,仅是摆在眼前这些,少说也有上万两,墓坑里还有许多,数不尽…… 除了朝廷拨的救命钱之外,还有他们买卖赈灾粮和药得来的银子,多少百姓因此活活饿死、病死。 欣州百姓的血都被他们吸干了,埋在这儿的哪里是钱财,明明是成千上万的人命! 王尚书和傅将军神色沉重,心绪难以言表 李暮霭跟夏无念也一句话都没说。 夏侯煜负手站着,眉头紧皱,时而看看坑里的箱子,时而看看宋知府他们。 傅将军让士兵们把所有箱子都抬了出来,一一打开清点。 天气阴沉,瞧不见日落晚霞,只是天色已不如下午明亮,山下一直刮着疾风,在耳畔呼呼的,像是人在怒吼。 士兵抬了一个箱子到王尚书他们面前,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银子,而是账本。 这些才是三个月以来,欣州府衙真正的账目。 王尚书仅翻看了最上面的一本,便愤而将之砸到了宋知府面前,“这就是你说的毫不知情!” 宋知府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只能狼狈地拜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起。 证据确凿,王尚书让人将他们押回衙门,命下属连夜审问,拿到供词之后,明日便押赴胤安,移交大理寺。 天已黑尽。 李暮霭回到住处,坐在屋外台阶上,还是忍不住气恼:“治世为官的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夏无念落座旁边,叹道:“这便是先帝和摄政王的‘仁政’纵出来的官员,摄政王好说话,又毫无原则地护着自己人,他们仗着有人撑腰,自然为所欲为,天下人说君上是暴君,可倘若如今的大凌归君上一人主宰,以君上的脾气,哪个官敢胆大至此?” 李暮霭明白,这些地方官是向着夏侯煜的,对夏侯沉素来阳奉阴违,当初连胤安的官都是,所以胤安曾经奸佞横行,夏侯沉举步维艰。 如今胤安好多了,要想把地方洗干净,还得等夏侯沉彻底拿回大权,行事不再束手束脚才行。毕竟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官员既是地头蛇,又是老狐狸,胆子大还狡猾至极,他们若不认夏侯沉是正主,和朝中的异党勾结起来便多的是法子浑水摸鱼。 譬如宋知府布局布得如此精密,犯了这么大的事都险些被他全身而退,若非她和夏无念之前想了些法子,知道了那处宅子的所在,今日的案子也不会审得太顺利。 夏无念问:“明日就要回去了,一早启程,还不去休息?” 李暮霭却在思索:“你说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昧银子,只是因为贪财吗?”她不解,“若仅是贪财,他任欣州知府已久,应当敛了不少银子,可是他府中的存银并不多,而坟里的都是他近来昧来的。” “或许从前只是小打小闹,而这次他想一口气吃成胖子,风险是大,但他的退路也想得很好,哪怕做不了官,这么多银子也够他的子子孙孙荣华富贵。” 李暮霭琢磨了一阵,看向夏无念,“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他的退路谋划得虽好,却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李暮霭言道:“杜之远必须死!如此,他才能将罪过都推给他,而且他一开始就做好了这个打算,才会闭门不出,去过他府上的官员里也没有杜之远,他有意要和杜之远断了往来。” “所以他早就准备杀人灭口?可杜之远为他办事办得甚好,可见不是个蠢人,应该有先见。”夏无念皱了眉头,“杜之远明知自己沦为了棋子,且有性命之忧,应该恨宋知府才是,落到咱们手里也该主动招认,为何要自尽替宋知府遮掩?” “若不是有天大的恩情,便是有把柄在宋知府手里。”李暮霭边想边说,“他连自尽都不怕,还怕什么把柄,所以他多半是想保全活着的人。” “他的家人?”夏无念道,“咱们之前不是打听过?他的家人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我还找过,没找到,如今想来极有可能被宋知府捏在了手里。” 李暮霭起身道:“不睡了,我得去问问他把人关在了什么地方,说不定咱们从那家人身上还能刨出点秘密。” 夏无念问:“用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带队回去你辛苦,你去睡觉就是。” 次日拂晓。 王尚书和傅将军坐在厅堂里,看他们连夜审出来的供词。 李暮霭坐在厅堂旁边,捧着茶盏没喝,只凝着眼望着地上。 夏无念安排好车马,进来瞧她,她昨晚一宿没睡,听说不止去了牢里,还出了趟门。 方才他起床的时候才见她回去梳洗,换了身衣裳,然后便坐在了这儿,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两位大人都在看供词,也不见她与两位大人商讨案子。 夏无念走近问道:“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问出什么了?” 李暮霭没有回答,另问:“都备好了吗?” “嗯,给你备了马车,路上你好歇息,咱们快些,月末就能到临川。” 夏无念看向堂上,“二位大人,那些人犯也跟着我们走?” 王尚书点头,“宋知府已经招认,所有的事都是他指使杜之远所为,如今民怨沸腾,应当即刻将他押回胤安定罪,让百姓安心。” 傅将军言道:“我派些人马随行押送,顺便保护穆姑娘。” 夏无念拿过供词看了看,有宋知府的,也有其他官员的,汇在一起来看,宋知府的罪行可真是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天已大亮。 府衙外,人犯都被押了出来,关进了囚车。 李暮霭也辞别王尚书与傅将军,登上了马车。 夏无念好奇李暮霭昨晚都知道了什么,便暂且没骑马,就坐在车前。他回过头,正想问她,却见她撩着车帘看着外面。 护送李暮霭的队伍排了一列,押送人犯的队伍排了一列,关着宋知府的囚车刚好在她的马车旁。 李暮霭正看着囚车里的宋知府。 第179章 一不做二不休 宋知府也正看着李暮霭,他昨日被戳穿时惶恐不已,今日竟又若无其事了,神色平静,嘴边甚至带着一抹挑衅的笑意。 “李大人,记住宋某昨夜送你的话。” 李暮霭淡然点头,“你也记住我说的。” 夏无念听见了他二人的对话,只觉不对,“你们昨晚说什么了?” 队伍缓缓前行,马车走在前面,囚车跟在后面。 李暮霭放下车帘,言:“夏大人,他们的供词上没吐干净。” “你看过供词?我还以为你没看。” “我不用看也知道他们不会吐干净。” “什么意思?” “他们在供词上写的搅乱欣州是为了敛财,其实不止,他们搅乱欣州,闹得天怒人怨,是想借尸骸遍野的欣州激起整个北凌的民愤,你记不记得在咱们来之前,连胤安都有传言说是君上无道,暴戾昏聩,才至天降大祸,说瘟疫是天罚你们北凌。” 夏无念眉头紧皱。 “他们想让君上与万民离心,让百姓恨极了君上。”李暮霭话音沉沉。 这太可怕了,夏侯沉的名声固然一直都不好,但不招人喜欢和招人恨是两码事。 不招人喜欢,别人顶多不搭理你;若是招恨,别人就会想方设法毁了你。 此计若成,与夏侯沉对立的不是一两个“别人”,而是万民! 夏无念听着后背都是一凉,“幸好没让他们得逞,是摄政王指使的?” “我问的那个人倒没说,只说他曾奉知府之命搅乱局势,散布流言。” 虽没证据,但她猜也能猜到与夏侯煜脱不了干系。 此计对他百利而无一害,甚至可以为他扳回全局,不然难道又是哪个奸臣要挑拨他叔侄二人的关系?哪儿有那么多“郭相”! 何况她已然识破了他的虚伪,便也不会替他往好了去想。 昨晚她得知这些后又去找了宋知府,彼时宋知府刚被审完丢回牢里,他什么都吐露了,唯独不承认这条。 宋知府还恨上了她,说是她不依不饶,才让他落得如此地步。 于是宋知府当着她的面,说了一句极为震耳的话:“我虽身犯死罪却不会死,待我卸下枷锁,出了囚笼,一定找你寻仇,李大人下辈子记得得饶人处且饶人!” 又是一个要杀她的。 她并不害怕,只是在反复琢磨他的第一句话。 意思是他能逃出生天? 他犯的可是重罪! 他明知她有人手,能防范他出逃,他还敢说这样的话,可见是有人能助他,此人的能耐能让傅家的千军万马都看不住一个人犯。 怪不得他不肯招认,多半是怕得罪了能救他的人。 如今局势还算太平,宋知府也仍是阶下囚,但是她觉得不能只防备,而且有些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堵上了。 夏无念下车查看,前面领路的下属跑来禀道:“大人,城门口有百姓聚众拦路。” “不是都抓了人了吗,怎么还有百姓不满?” 夏无念走到最前面看了看,见无数的百姓聚集到了西城门外,神色与那日在城南时一样愤怒。 他上前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带头的人,这次领头的人竟然小虎爹。 夏无念不解:“马车里坐的可是你最敬重的小李大人,你拦她的路做什么?” 小虎爹一脸严肃,“我们是来送李大人的,可后面那些官不能走!” 夏无念莫名其妙,“我等乃是奉命押他们回胤安定罪,又不是押回去放了。” 小虎爹抄起手,“那谁知道,万一你们官官相护,把人押出欣州就放了,我们上哪儿讨说法去?” 其他百姓附和,“就是!” “他们不能走,要杀就在这儿杀!” 夏侯煜也下了马车,走上前同他们交涉,“诸位,国有国法,大理寺尚未定罪,君上尚未降旨,刑罚未定,如何行刑?” “我们不管,他们一个个身上都背着无数人命,证据确凿,反正就是该死!” “对,狗官该死!” “在哪儿杀不是杀!” 夏无念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说,幸好王尚书他们听见动静过来了,他让了位置,请王尚书来安抚百姓。 岂料百姓还是不买账,非要让朝廷当着他们的面砍了宋知府等人,横竖不许人犯出城。 双方一下子僵持了许久。 李暮霭下了马车,没急着去前面,而是走到囚车旁,扬了扬唇角,“宋大人,你昨晚对我放狠话,是想看我又气又无奈的样子是吧?” “你一个无品无阶的人,称你一声大人是看得起你,你奈何得了我?” 李暮霭一点也不恼,“宋大人的眼睛当真是长在天上的,我昨晚不是说过吗,我一定会杀了你,任你有谁撑腰都没用!” 她走上前去,王尚书他们正在游说百姓。 那么多银子,那么多无辜的人命,好好的欣州被他们搅成了人间炼狱,她若运气背些都地死在这个地方。 她尚且咽不下这口气,百姓怎能不愤怒。 他们是一群饱受苦难的百姓,身上穿的衣裳都没一件完好的。 王尚书虽位高权重,傅将军虽有千军万马,却也不忍吓唬驱赶他们,一直在耐心地和他们交涉。 傅将军见到她,问道:“他们非要将那些人犯就地处决,你看如何是好?” 李暮霭道:“宋知府等人恶贯满盈,是该杀,交给大理寺定罪也没有活路,不如就地斩杀。” 王尚书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于规矩不合,抓人倒也罢,要杀他们,我等无权,以往十恶不赦的重犯,都要定罪上禀,再行处决。” 夏无念把李暮霭拉了过来,小声言道:“姑奶奶,我们都希望他们赶紧伏法,可是现在就杀,王大人他们必遭异己弹劾,朝中如今也不完全是自己人。” “不怕,不关王大人他们的事。”李暮霭道。 此去胤安山高水远,路上保不准会出什么意外,与其防不胜防,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别让姓宋的活着离开欣州。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瓮城内是一片宽大的广场。 她记得这个地方,他们刚进欣州城的时候,这儿堆着不少病亡百姓的尸首,官差们连夜处置,花了三日才清理妥当,如今倒是一点痕迹都没了。 李暮霭道:“就这儿吧,今日拿他们的血祭欣州。” 百姓一听这话,都大为振奋。 王尚书犹豫了一阵,他们这些大臣在御前没有穆姑娘说得上话,虽然君上现在不知,但穆姑娘的意思迟早会成为君上的意思。 夏侯煜先前一直沉默,见王珩没阻止便是已然动摇,即道:“王大人,这不合规矩!” 王尚书仍是没说话。 李暮霭看向王尚书,神色认真,“尚书大人不用顾虑,只管安排。” 王尚书点了下头。 半个时辰后,满城百姓都聚了过来,城门内外都快要站不下了。 宋知府等人已被禁卫带下囚车,押到空地上,跪了下去。 李暮霭站在宋知府身边,小声言道:“如何,还当我在说笑?” 宋知府挣扎了两下,冷笑一声,“王爷和两位大人都没发话,你敢杀我吗,你杀得了我吗,你有这个权力?简直儿戏!” 第180章 万民归心 李暮霭淡淡言道:“你都说了我无品无阶,我可不怕言官弹劾,何况……”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何况我有这个,我要斩你,你奈我何?” 夏无念站得近,一眼就瞧见了,万分惊诧,她竟还有这个东西,他都没有。 他们若破了规矩,当然会有麻烦,所以两位大人才犹豫,而且到了最后关头,摄政王多半会阻拦……可是有这块令牌就不一样了。 令牌背后有四个字——如朕亲临。 王尚书和傅将军见此,敛了衣袍叩拜,“吾皇万岁!” 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去,齐齐行礼。 连夏侯煜见了它都得行大礼。 宋知府僵了僵,惊目圆睁,“你……” 李暮霭瞥着宋知府,义正辞严:“我今日是代君上斩你,更是替欣州上下的百姓斩你,你这样丧尽天良的官,让你多活一日都是朝廷的耻辱!” 百姓都在举拳呼喊:“杀了狗官,杀了狗官!” 李暮霭持着令牌,背对着他们下了令:“斩!” 刀起刀落,人头坠地,血溅尘埃。 周围有过一瞬的安静,接着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斩得好,斩得好!” 有人带头大声喊道:“吾皇圣明!” 接着便是一片附和声,满城百姓都在高呼: “吾皇圣明!” “吾皇圣明!” 声若雷霆,响彻九霄。 奸佞一斩,万民归心,王尚书和傅将军脸上都不禁浮出欣慰之色。 一切尘埃落定,李暮霭望了望城楼,她在欣州的事也算办完了,默然朝马车走去。 百姓们又都朝她簇拥了过来: 小虎爹笑着说:“小李大人,我们来送送你!”又塞给她一个木匣子,“这是你要的东西,我们给你弄来了。” 李暮霭道了声谢。 旁边人又说:“小李大人,你真是好官啊。” 另一人道:“听给我们瞧病的太医说,除疫的方子就是小李大人开的,小李大人是救命的活菩萨啊!” 李暮霭微微一笑,“其实我不是官,只是御前的人,好官是王大人和傅将军他们,他们不便斩,是因为国有国法,并非包庇,我能斩是因为君上信任,赐了我令牌,不然我也得依国法,他们二位会留在这儿善后,往后大家要听二位大人的话。” 他们都点了点头。 “小李大人,往后你要多来欣州看看,我们都会记着你的!” 李暮霭点头,平和地说:“你们也要记得,别再信奸人挑唆,君上是位明君,一点都不昏聩,我能来这儿也是因为君上心系欣州,想救万民于水火。” “小李大人,我们听你的!” “我走了。”李暮霭朝他们挥手作别。 马车载着李暮霭远去,百姓们一直追着送到了城门外,都在挥手。 王尚书和傅将军登上城楼相送,车马已渐行渐远。 王尚书笑问:“上次我奏请君上,让君上给穆姑娘一个位份,君上不置可否,依将军看,君上是何意?” “君上的心意,我等外臣如何能猜?不过君上身边能有穆姑娘这样的人,是社稷之幸。” 马车缓缓前行。 夏无念仍坐在车前,琢磨了一会儿后问李暮霭:“小虎的爹敬重你跟敬重什么似的,他怎么会带头闹官府的事?莫非……” 李暮霭应道:“是我干的,我昨晚就想好了,连夜去把小虎爹扒拉起来跟他说的。”她接着说,“他们这次没能得偿所愿,我们也不能只庆幸,息事宁人多憋屈,他们要让君上与万民离心,我就让万民归心!” 夏无念不禁感叹:“你这一巴掌打回去打得甚好,我方才看见摄政王脸都绿了,却无可奈何!” “还得多亏了君上给我这块牌子,不然我也没辙。” “你既有它,之前怎么不用?连抓人都还得去找摄政王。” 李暮霭颦眉,“因为它太要紧了,我不敢用,万一给君上捅了篓子怎么办?而且我是个南邺人,拿着你们君上的令牌发号施令,我可没底气。” “今日怎么来的底气?” “因为……” 夏无念一笑道:“因为心疼君上被他们如此算计?” 李暮霭瞥瞥他,“换个词,叫不忿!” “不忿一词太轻了,你之前还替百姓不忿,却也不见你掏牌子出来。”夏无念笑言,“说真的,你拿着这块牌子能在大凌横着走,放眼天下,诸国国君畏惧君上都得给你几分薄面,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对我而言用处不多,我又不在你们北凌四处乱窜,我回去之后敢拿它到我们君上面前耀武扬威?我们君上多半表面客气,背地里必定弄死我,隔着千山万水,你家君上都不带知道的。” “所以别回去了,留在大凌享福不好吗?你若能做娘娘,有你这么好的娘娘,也是我跟柳别情的福气,不然往后我们还不知要去看谁的脸色。” “瞎说什么,你家君上嫌我丑,从前还说过,他就是看上一只猫一只狗,也不会看上我。”李暮霭抿抿唇,“我也不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 他们日行夜休,白天不做歇息,赶路赶得有些急。 每逢入夜到驿馆或客栈休息,夏侯煜下马车后都会过来与她打招呼。 他能演,她自然也能,一路上仍旧与他客客气气。 已是月末,天气转凉。 夕阳西下,队伍已经进了临川境内,行了一会儿忽然停在一片平原上。 李暮霭坐了许久的马车,被颠得昏昏欲睡,她问道:“怎么了夏大人?” 夏无念策马回到马车旁,“瞧瞧,谁来接你了。” 李暮霭撩开帘子看了看,前面站了黑压压一片人,无数的旌旗迎风招展,颇具阵势。 她下了马车,见队伍最前面,一人骑在马上,挺拔威严。 隔得远,看不清模样,不过仅是个身影她也认得那是谁。 第181章 你还是待在朕眼前更让朕省心 “君上!”李暮霭展颜。 地上满是杂草,她提起裙摆朝着对面小跑而去。 夏无念一定早就知道了,单瞒着她呢,怪不得今天非塞给她一身女装。 那匹天下最好的漠北良驹朝她飞驰而来,停在了她面前。 夏侯沉朝她伸手,“上来。” 李暮霭上次坐这匹马的时候扭扭捏捏,今日毫不迟疑,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坐到他身前。 夏侯沉连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调转马头折回去了。 夏侯煜站在马车旁,看着快马载着她远去,眼底凝着一层郁。 夏无念也懒得搭理谁,君上都走了,他也招呼自己人跟上。 只有夏侯煜的车马和府兵还停留在原地。 裴庆道:“主子,她当日全然不理会主子的反对,执意斩了宋知府他们,实在不把主子放在眼中。” 夏侯煜淡漠言道:“他们都闭了嘴,不是很好?” 食言而已,幸而他们临死也没有吐露不该吐的东西,她正好替他绝了后患。 骏马飞驰,前面的人都退到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李暮霭回头笑问:“君上你怎么来临川了?” 夏侯沉未答,另言:“你好像瘦了,朕记得上次与你同骑,这马不似今日省力。” 李暮霭皱眉,“君上是嫌我之前重吗?” “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想说此行你辛苦,受累了。” 夏侯沉是带着仪仗过来的,行驾就停在附近,是听说她已经近了,没在原地等,先行骑了马过来找她。 她跟着夏侯沉登上了御舆。 李暮霭一坐上去就捡了要紧事说:“君上,那几个人被我斩了,没带回来。” “斩了?”夏侯沉语气平和,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李暮霭点头,“嗯,不关王尚书他们的事,是我拿着君上的令牌斩的,不过他们的供词还在,我这儿也还有一手准备,回头还能继续处置剩下的人。” 她摸出令牌双手呈上,“还给君上。” 夏侯沉看了看令牌,“你先拿着。” 李暮霭把令牌放回荷包里,“那我先替君上收着。” 夏侯沉记得她的荷包,当日她走的时候,这东西就挂在她腰间,她颠沛流离一场,却把这个东西护得极好。 她来大凌还不到一年,与他相处数月犹如弹指一挥间,偏是她走的这两个月显得漫长至极。 他时常回想起她离开时的画面,对这东西的印象也深了几分。 她失踪的那些日子,他成日忧心忡忡,却也没想过待她劫后余生,再见她时要与她说些什么,毕竟他本就不善言辞。 她的话好像也少了,略垂着眸子坐在那儿,手里捏着荷包摩挲。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夏侯沉徐徐启唇:“下次你就是说破嘴,朕也不会放你离开胤安半步。” 李暮霭愣了一下,“为什么?” “朕不想再满天下找你,你还是待在朕眼前更让朕省心。” “君上是嫌我麻烦,还是舍不得我?”李暮霭笑着打趣。 夏侯沉瞥瞥她,不言一字。 李暮霭唇边笑意不减,他不回答她也知道,他若嫌她是个麻烦,怎会大老远跑到临川来接她。 夜幕降下,马车还在前行,不知道要去往什么地方,连夜赶去临川城? 李暮霭先前就疲惫,如今更是昏昏欲睡。御舆里宽敞,她先是挑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车厢小憩,后来睡熟了便什么也不知了。 夏侯沉本在沉心思索,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转眼瞧去,她已经侧躺在那儿睡着了。 出门在外,她应该没睡过一个好觉。 几缕发丝搭在她额前,扫得她不适,时而迷迷糊糊的挠一挠。 夏侯沉探出手去,轻轻择开那几缕发丝绕到她耳后。 山上夜里凉,时不时就有轻寒的风灌进窗来。 他取过旁边的披风替她盖在身上。 那个荷包被她放在了身边,看着鼓鼓的,他不免好奇里面除了令牌之外还有什么,竟被她如此谨慎地护着,性命都差点丢了,荷包竟没丢。 他想拿过来瞧一瞧,指尖刚要碰到缎面,又顿住了。 那是她珍视的东西,他背着她看不合适,遂收回手,打消了这个念头。 几个月来,李暮霭头次睡了个好觉,以往不是前途未卜,就是身在贼窝提心吊胆,之后又得知了些惊人的事,让她难以心安。 如今她心里踏实,睡得死,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李暮霭睁开眼睛,周围不晃了,她人已不在马车上,身下是一方宽大软和的床榻,床幔放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撩开床幔一看,映入眼眸的是一间陌生的殿阁,殿阁开阔,陈设家具精而不滥,多是以素面瓷器、玉器做点缀布置清雅素净,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俗物,柱子上挂着重重纱幔,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宁静之感。 殿阁里的确很清静,好像除了她之外没别人。 李暮霭下床四下看了看,唤了声:“君上?” 没人回应她。 她朝着正前方的殿门走去,徐徐拉开地殿门,眼中掠过一抹惊色。 这不是殿门,而是几扇落地的大窗户,外面山高谷深,云雾袅绕,淹没了崖壁上的苍松翠柏…… 这地方美得跟仙境似的。 李暮霭被眼前所见震住了,山风灌了进来,吹起了她的发丝和衣袂,殿中的重重轻纱也随风飘舞。 她的唇边浮出了浅笑。 “喜欢这个地方?”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李暮霭回头瞧去,夏侯沉进来了,殿门在后面。 夏侯沉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立,眺望着外面道:“风景是好。” “这是什么地方?” “你心心念念的临川行宫。” “临川行宫不在临川城吗?”李暮霭起初惑然,不过想来也是,供天家消遣散心的地方,通常都建在繁华之外,独占一方好景,怎会离市井太近。 李暮霭望着外面的风景,娇唇一弯,“真好看,我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风景。” “你若喜欢,以后朕可以带你常来。”夏侯沉看了看她,“还累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昨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睡得死,连怎么到的这儿都不记得了。” 她睡得踏实是因为见到了他,在外面什么风浪都得自己扛,什么人都得自己防,可是跟着他就不一样了,他会替她遮风挡雨,让她睡安稳觉。 她忽然想起一样东西,在腰上摸了摸,“我荷包呢?” 第182章 也想君上 夏侯沉从袖中取出来还给她,“朕瞧你一路都带着它,应当紧要,替你收着了。”他顺便问道,“里面装的什么?” “装的君上你给的令牌,当然紧要,还有我师兄和殿下给我的护身符,我主子和我师兄的小像,都是宝贝。” 夏侯沉闻言便锁了眉宇,匪夷所思,“你一个姑娘家,随身带着你师兄的小像?” “嗯,我从大邺带过来的,当个念想。”李暮霭不解,“那是我师兄,我不能看吗?何况还有我主子的。” “给朕瞧瞧。” 李暮霭解开荷包,从中取出了小像给他,之前泡过水,两张小像叠在一起,皱皱巴巴的。 夏侯沉缓缓撕开,看着上面乌糟糟的墨迹,脱口就道:“这是人还是鬼?” 李暮霭探头看了看,上面的墨已经晕开,五官都看不清了。 “泡了水可不得这样?我师兄面若冠玉,一表人才,多的是姑娘家喜欢,哪里是这个样子。”李暮霭轻叹一口气,小声言道,“我想我师兄,如今连画像都没了,唉!” “你流落在外数月,就只惦记他一人?” “当然不是,我还想我师傅、我主子、青蕊、李阔……”李暮霭慢慢数着。 夏侯沉见她眺望着云雾,听她一口气说了几个名字便没了,他剜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也想君上。”李暮霭捧着手笑说,说完才看向身边,结果身边已经空了。 她回头瞧去,他正背对着他,似要走。 夏侯沉在她方才的话说出口时已然止步,如今站在殿中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君上去哪儿?” 夏侯沉略微转眼,从容地说:“朕觉得你可能饿了,去给你拿些吃食。” 李暮霭指了指案几上,“桌上不是吃食么?” 上面果子蜜饯什么都有,连糕点都有六七种。 “那朕不去了。”夏侯沉十分自然地走回她身边,又看向她后背,“听说你受了伤,如今伤怎么样?” 他不知她伤还何处,昨晚抱她进来的时候不免小心了些,怕碰到她的伤口让她吃痛,今日手臂还酸。 李暮霭指了指左肩靠后的地方,“在这儿,好得差不多了。” “朕看看?” 李暮霭点了下头,松了松领口,让他自己把衣裳往后扒一些。 雪白的肌肤上,一堂伤疤尤为刺目,痂已经旧了,还没落干净,伤口边上还有几道刀痕,使得创面近乎有拳头大。 夏侯沉眉头紧拧,“不是箭伤?为何伤得如此重?” “那个位置拔箭不太方便,我拿剑划的时候也不顺手,划开了些,看着严重,其实伤口不深。”李暮霭比划着说。 后来她救夏侯煜的时候伤口撕裂过,一路上打打杀杀也不免碰到,又缺医少药的,虽然不疼了,但伤口样子应该很难看。 “别看了别看了。”李暮霭忙拢了拢衣襟,却牵不动。 夏侯沉方才听着她的话,牵领口的手不禁捏紧了,将她的衣裳都捏出了折痕,哪里是她轻易拔得动的。 他回过神来,替她整理好衣裳,轻言:“先梳洗,朕到外面等你。” “嗯。” 殿阁外面,柳别情与夏无念正候在园子里。 夏无念回头看了看,殿门虚掩着,君上和穆姑娘久别重逢,应该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半刻不会出来。 他拍了下柳别情的肩,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慨,“你是不知我这次有多凶险,先别说路上如何,只说我若找不回穆姑娘,恐怕都瞧不见今日的太阳。” 柳别情才不同情他,沉了口气道:“人是你弄丢的,自然该你去找,你以为只你提心吊胆?先前君上寝食难安,无事时一言不发,遇事便大发雷霆,别说大臣们怕,连我每日都如履薄冰,数着时辰过日子。” 他看了看殿门,知君上有一心结,至今不知如何解。 柳别情拉着夏无念略微侧过身去说话,“这些日子你寸步不离地陪着穆姑娘,可知穆姑娘的心意?” “什么心意?” “君上希望穆姑娘能留在大凌,不知穆姑娘那边……” 夏无念笑了声,“别说君上,如今就连我都希望她别回去,路上我劝了她好多次,可是……” 柳别情皱眉,“穆姑娘不愿?” “小丫头,死脑筋。” “为何?是君上待穆姑娘还不够好?” “当然不是,她是个明辨恩仇的,别人待她三分好,她就要记人家十分情,心里自然感激君上。” 柳别情将信将疑。 夏无念蔑了蔑柳别情,“你别不信,那日咱们刚上船,她就说君上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皇帝!” 他边说还边学了学她当日的神情动作。那时她一脸倾慕的样子他印象深刻,如今学起来也能学个九分像。 柳别情忍俊不禁。 “还有,一路上谁要是敢说君上的坏话,她蹦得比兔子还高,喊着要揍人家,她逢人就说君上好,君上是明君,前几日更是执意斩了那些人犯,替君上赢得了整个欣州的民心,把摄政王的脸都气绿了!”夏无念抄着手笑得开怀,“说她不念君上的好,谁信?” 柳别情百思不得其解,“那穆姑娘为何不肯留下来,听说她在南邺的日子并不好过。” “旁的我倒是没问出什么,她只说君上嫌她丑,看不上她。”夏无念抱着剑轻叹,“不过我觉得君上说的未必是真话,只是她当初不知君上心性,当了真。” 君上说话一贯喜欢噎人,对先帝和皇族长辈都是如此,逮谁气谁,专挑刺耳的说,不然先帝兴许还能多活两年。 夏无念拍了下柳别情的肩,笑说:“现在回来了,往后自是你在穆姑娘身边的时间多一些,为君上分忧的事,还得柳兄多尽心。” 他看柳别情的时候,余光扫见殿门口,嘴边的笑容僵了,手也立马从柳别情肩上挪开,回过身肃然行礼,“参见君上!” 夏无念神色认真,心里却忐忑,不知君上什么时候出来的,在那儿站了多久…… 第183章 行宫汤泉 柳别情也匆忙行礼。 君上的神情素来冷峻,此时也是,夏无念看不出来君上的喜怒,不敢多言,恍然回过神来,想起他来这儿可不是来跟柳别情聊天的。 昨夜到行宫时夜深了,君上带了穆姑娘来松云台歇息,没顾得上搭理他,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就这样糊弄过去。 人丢了在他手上丢了和找回来是两码事。 夏无念跪下请罪,“君上,是臣失职,臣该死!” 夏侯沉看的是夏无念,却吩咐柳别情:“去备早膳。” 过了一阵,李暮霭从里面出来,见夏侯沉坐在外殿,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过目。 殿中还置了一桌早膳。 夏侯沉见她出来,示意她去吃。 李暮霭坐到膳桌旁,转眼一瞧,殿门大开着,外头花园里竟还跪着个人。 夏无念跪在外头,正被他主子罚,原因她自然也能猜到。 李暮霭忙道:“君上,不关夏大人的事,那只是个意外,场面又混乱,夏大人已经让人护送我逃了,是我自己运气背,被人盯上了而已。” “朕交给他的差事,出了差池就是他失职!” 李暮霭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急道:“可是夏大人把我找回来了,也算将功折罪,而且夏大人一路上帮了我许多忙,欣州府的案子也有夏大人的一份功劳。” 夏侯沉抛了她一记眼刀,“你惯会做好人!” 李暮霭抿抿唇,道:“那这次我不做好人,夏大人是该罚,不过他身强力壮的,顶着日头跪几个时辰对他来说太轻巧。”她想了想,言,“夏大人最是爱财,君上就罚他半年的俸,比让他跪上几个时辰更能让他长记性!” 夏侯沉放下奏折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拈着杯盖,起落披着沫子,没说话。 “君上,我觉得这个处置甚好,君上听我的?”李暮霭试探着问。 夏侯沉仍是没开口。 照她的经验,他没开口就是默许了,李暮霭欣然放下筷子,跑到外面去让夏无念起来。 夏无念埋着头,笑着埋怨:“半年俸禄啊姑奶奶,你让我这半年喝西北风去?” “别抱怨了,回头我偷偷给你补上,你非得让君上劈你两刀才痛快?”李暮霭将他往园子门口推了把,就像他当初急着推她下船一样,“赶紧走!” 夏无念将信将疑,“给我贴补?你哪儿来的银子?” “我去君上那儿讹点!”李暮霭瞥瞥他,压低了声音叮嘱,“有些事你得替我瞒着,不能让君上知道。” 夏无念忍俊不禁,他就知道,贴补个鬼,这是要收买他,不让君上知道她跟摄政王那点破事。 “行!” 李暮霭回殿里的时候抬头瞧了瞧匾额,原来这个地方叫松云台,周围绿树成荫,十分幽静,花园里的景色也与皇宫不一样。 皇宫处处讲规矩,园子修得虽好却太过规整,十分拘谨,这儿不一样,所有东西都讲究一个“应景”,置身其中让人感觉不到等级森严,只有闲适自在。 用过早膳,行宫的人替她准备了汤泉,供她泡汤解乏,池子就在松云台一侧的花园里,这儿也能瞧见山涧的景色。 李暮霭泡着热汤,转过身趴在池边,见太阳升高,云雾散去,山间一片青翠,依稀可见山下奔流的江河。 宫人们抬了一扇屏风过来,放在池子前,还安置了茶案。 倏尔有人缓步过来了,李暮霭不知是谁,不免拘谨,伸了手去抓旁边的衣裳。 “朕不进去,就在这儿跟你说说话。” 听见夏侯沉的声音,李暮霭方才放下心,转过身来面对着屏风。 “朕方才看了王珩上的折子,欣州府衙的事朕大致知道了,王珩说是你找到了知府的破绽,伪造账本诈出脏银,你怎么寻的线索?” 李暮霭言道:“我跟夏大人见过县里的惨状,早知府衙的官不是善类,但是他们把罪过都推到了同知身上,都在装好人,我跟夏大人没多少人手,不能和地头蛇硬碰硬,只能趁到县里赈灾的机会暗查,但是他们遮掩得极好,知情的人都死了,剩下的要么不知,要么同他们一条心,守口如瓶。” 那时她就意识到,欣州的灾祸恐是他们早就谋划好了的,若是事成该怎么收尾,若是败露该怎么善后,哪些人该死,哪些人可以留,银子和账本往哪里藏……他们早有安排。 不然短短几日的功夫,他们不可能抹得如此干净! 她回欣州的路上看见了一座大坟,那坟很新,官差说里面埋的是宋知府的母亲,坟是前两个月刚修的。 天灾当头,若是旁的人家中遇丧,多半会避开这段时日下葬,而宋知府却顶着瘟疫修了这么大座坟,实在奇怪,若说是孝顺,他装得是挺孝顺的,可她不信。 入葬的时间算起来,虽比他们到欣州早了许多,但细细一想,那正是府衙得知欣州境内有朝廷的人活动的时候,所以他们那时就已然畏惧罪行暴露,开始收拾残局。 李暮霭说到这儿,喟叹道:“我早就想挖那坟了,可是仅凭一个猜测这么做不好,所以我想了点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不信府衙真是上下一条心,我就选了他们中的一个,私底下拿那座坟诈了诈,没曾想真被我给诈出来了,那人一听我提起城郊的坟便慌了神,以为我已经从那儿找到了什么证据。”李暮霭接着说,“他既已暴露,我就顺着查问,知道了知府添置宅院藏他母亲的事,便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于是那日公堂上,账本就成了揭穿宋知府谎言的关键。 “你倒是聪明。” 李暮霭微微一笑,“君上,那个人之后夏大人会押去胤安,我跟他说好了,只要替他寻到他的家人,他便会说出对君上最为有利的消息。” 第184章 满庭桃花 李暮霭看了看周围,附近有好多枯树,叶子都掉光了,这样的树本该清理了才是。 李暮霭惑然:“外面的景致都好,这儿的枯树怎么没人打理?” “朕命人新种的。” 李暮霭仔细瞧了瞧,方才发现的确是新栽的,树只有主干,多的枝丫都被砍掉了,等着长新的呢。 李暮霭认出了它们,好奇:“是桃树么?” “明年春天,行宫会有满庭桃花,你想来看吗?” 李暮霭喜出望外,“真的?” “当然是真的。” 李暮霭刚露了笑,缓过神来笑容就散了。 她方才听夏无念说,胤安城的局势差不多定了,若没有大的变故,不出三个月,她就能办完差事回大邺,哪里还有机会来看满庭桃花。 夏侯沉背对着屏风而坐,刚端起杯盏,听见她方才惊喜的声音,他心下也有几分轻快,可是她接着陷入沉默,好似还叹了一口气,他紧握了握杯盏,将之放下,一口都没喝。 李暮霭环顾周围的桃树,仅是附近就有许多,如今光秃秃的,但来年春天,这儿的景色一定很美。 满庭桃花,就像当年满宫梅花那样吧。 “为什么不说话?”夏侯沉问。 说到满宫梅花,李暮霭想起一件事,忙从池子里爬起来。 她懒得让宫女来服侍,麻溜地把自己收了一番,穿好衣裳,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夏侯沉静默坐着,见她一溜烟地跑了过去,束发的簪子颠掉了她也不管,就任由一头青丝随着素纱的长裙飘荡。 夏侯沉不解:“你跑什么?” “去拿东西,君上等我!” 过了一阵,李暮霭拿着个木匣子回来了,把它塞到夏侯沉手里。 夏侯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粒一粒的东西,黑色的,像是种子。 “这是什么?” “欣州十里荷塘的花种,回去之后把那片荷塘挖开好不好?种上它们,这个荷花很好看的。” 夏侯沉拿着匣子,心下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触动,倏尔抬眼一瞥她,“你陪朕看么?” “我啊……”李暮霭抿抿唇。 这荷花长出来都该明年夏天了吧,春天的她都未必能赏,更别说夏天的。 夏侯沉看她的反应就知她怎么想的。 他合上匣子,眸色含霜,略带叹息:“朕就知道。” 他言罢便拿着匣子走了。 李暮霭愣了一下,夏侯沉好像不高兴。 用过午膳,柳别情来了,带着两个宫女来给她梳妆更衣,还拿了一盒药膏给她背后的伤上药。 药膏凉凉的,说是有淡疤痕的功效。 过了一阵,李暮霭还在琢磨夏侯沉的话,看了一眼妆镜,她们给她梳的是民间女子的发髻。 她看向一旁的柳别情,“柳总管,我们要出去?” “君上想下山走走,叫姑娘同去。” 李暮霭顺嘴问道:“你家君上近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君上当下在意的莫过于姑娘的安危和欣州的灾情,欣州灾情已解,姑娘都回来了,君上怎会不高兴。” 李暮霭另问:“那我们在这儿待多久?” 柳别情言:“君上的意思是姑娘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要不我们明日就回去吧,我怕君上不在胤安,朝中会生事。” “君上已将一切处置妥当,姑娘只管好好在休息,歇够了咱们再回去。”柳别情又言,“摄政王也在来了,住在静竹轩。” 李暮霭垂着眸子,“他也来了?我以为他会直接回胤安,力挽狂澜。” “君上将朝中能择的都择干净了,剩下的摄政王已无可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力挽狂澜也得有人助他不是?” “如此说来,君上岂不是胜券在握?” 柳别情言道:“摄政王终归是块活招牌,先帝留下的活招牌,他若在,有些大臣们行事难免畏首畏尾,所以……” 李暮霭懂了,所以只有夏侯煜不再是摄政王,夏侯沉才算是彻底赢了。 可夏侯煜是先帝封的摄政王,又是长辈,不是夏侯沉三言两语就能废的,此事还得另行谋划。 “斩其羽翼只是君上行的第一步,后面君上另有打算,不急于这一两日。” 李暮霭穿戴好出门,夏侯沉在外殿等她,同样穿着一身常服,身边站着个夏无念。 她出去的时候,夏无念好像正好在跟夏侯沉禀报什么。 见她出来,夏侯沉放下茶盏起身,往外面走去。 李暮霭跟在后面。 夏侯沉不常微服出宫,他穿常服的样子她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今日他穿的一身荼白色直裾,外罩素白绉纱,下角绣着两枝银竹。 他很少穿浅色衣裳,人本来就不苟言笑,平日穿着帝王的衣裳看着更是凶,仅一个身影都能让人见之发憷,不过今日这身行头不一样,背影看着挺风雅。 她倒也见过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在他装夏侯煜诓她的时候,装得很像。 当初她觉得这个人长得好,脾气也好,跟画上的谪仙似的,天晓得谪仙摇身一变成了阎王。 夏侯煜好像爱穿浅色衣袍,他的身形要单薄一些,也更多几分文人气韵。 李暮霭想起这个人,心里仍旧发堵,枉她还觉得夏侯煜像她师兄,可她师兄是真君子,光明磊落,而夏侯煜不是。 马车往山下驶去,她坐在车上还算乖顺,见车帘晃动,便撩开帘子看看外面。 上来的时候是晚上,她又睡着了,没曾见过外面,如今才见这山上果真到处都是风景。 行宫里有云海松涛,飞湍瀑流,竹林花海,而外面能见峰峦叠嶂,山河壮阔。 李暮霭趴在窗框上静默看了一会儿,唇边含笑,回过头发现夏侯沉在看她。 李暮霭放下帘子,转身坐好。 她方才听柳别情说,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夏侯沉若得闲,便会召李阔用晚膳,为李阔指点功课,无一句斥责。哪怕那些日子他喜怒无常,大臣们稍有不对就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他也不曾对李阔说一句重话。 见他眼神平静,没瞧出怒气,她便问道:“君上下山做什么?” “随处走走。” 李暮霭不免纳闷,他好像不是喜欢“随处走走”的人,平日他宁肯把自己关在寝殿下棋看书,也不会去紫极殿外走上两步。 第185章 长寿面 马车下了山,驶入附近的县城。 欣州繁华靠的是商业,而临川自古就是山清水秀之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诗赋如云,纸醉金迷。 这座县城挨着江,属临川府下游,平日也是往来商客停留之地,比起其他县城要热闹。 欣州遭难,临近欣州的几个县也受了殃及,如今此地的百姓已恢复生计,下午市集仍旧热闹。 此行夏侯沉就带了柳别情和夏无念,起初李暮霭还担心,夏侯煜也在行宫,会不会又生什么心思,她让夏侯沉多带些人手。 夏侯沉却说:“朕在这儿,你怕什么?” 她自是没他心大,不过跟着他出了几趟门,他都把她安然带回去了,便没驳他。 夏无念答应帮她保密,秘密指的是她和夏侯煜一块儿出生入死的事,但是旁的他不会瞒,所以夏侯沉应当知道夏侯煜对她动过杀心,不用她提醒,他也会防着夏侯煜。 跟上次在胤安逛市集一样,他们主仆三人对逛街毫无兴致,只有她在前头走,左看看,右看看。 夏侯沉倒也不催她,慢步跟在后面,由着她看看香囊,挑挑秀扇。 夏侯沉想起一事,略微回头问道:“朕让你找的东西……” 柳别情拱手答:“奴才去宝库查过,药材都在,一样不少。” 一样不少…… 听着像是好事,夏侯沉脸上却没什么悦色,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李暮霭。 柳别情知道君上在恼什么,若是丢了一两样,说不定君上还会龙颜大悦,穆姑娘一时半刻就走不了了。君上为哄她,倒也会派人去找,但是找不找得到,何时找到都得看君上的意思。 夏侯沉一直看着李暮霭,起初是怕她丢了,看久了觉得是她瘦了,却像长高了些,举止多了几分稳重,不像从前那般孩子气。 上次她来市集,犹如耗子掉进米缸,手舞足蹈,看什么都欢喜,今日倒是安静。 宫里不缺好东西,她偏不喜欢,只觉得坊间的东西新鲜。 李阔说她喜欢自由,喜欢热闹,人虽困在宫墙中,却盼着荣休之后能长住在人间烟火里。 县城市集就这么大,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完了,李暮霭回到夏侯沉身边。 夏侯沉见她空手而返,遂问:“没有喜欢的?” “我什么都不缺,看看罢了。” 他一直跟在后面,也没说要去哪儿,李暮霭云里雾里,“君上你是来看我逛市集的吗?” 他不是如此有耐心的人。 但他没答,就和她在街上慢步,在城里转了一下午。 路过茶肆,说书先生讲的竟然是她执御赐令牌,在欣州斩奸佞的故事。 听众一阵叫好,赞颂君上圣明。 一路上也有不少人在说欣州的事,对宋知府他们嗤之以鼻,对朝廷多是褒奖称赞。 李暮霭看了看夏侯沉,他似乎没什么反应,就像百姓们赞扬不是他一样。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街尾正好有一幢酒楼,建在江边上,叫望江楼,听说也是县城里最大的酒楼。 他们打算在这儿吃过再回去。 日暮黄昏,正是酒楼生意好的时候,一楼大堂座无虚席。 李暮霭一进去,堂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食客都是男子,酒楼的饭菜固然可口,若有佳人至,当然是美人看着更赏心悦目。 粉面杏眼,娥眉黛扫,樱唇微抿,玉脖白皙如凝脂,身姿纤瘦,一袭浅碧色的衣裙随步款摆,像极了窗外江上泛起的清漪。 她眼中没有旁人,只与身边人说着话,向着他轻轻一笑,眉眼盈盈,不知那人是何心境,反正醉晕了满堂食客。 楼梯略陡,夏侯沉轻扶了下她后腰,让她小心上去。 这花是有主人的,轮不到他们摘,食客们唏嘘了一阵,继续把酒言欢。 李暮霭上到二楼,发现店里座无虚席,二楼竟还空了一间雅间,是这儿风景最好的。 几扇窗户大开着,正对着外面的江河,江风和煦,江畔碧柳如丝。 天上烟霞万里,倒映在江面上便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李暮霭站在窗边看风景,唇边带着浅浅的笑。 夏侯沉在她身边,负手赏着天上的晚霞,“今日的暮霭,甚美。” 只是很轻的一句感叹。 李暮霭愣了一下,略微转眼瞧瞧他,发现他神色淡如止水,正看着天上呢,他说的是天上的暮霭。 李暮霭也欣赏着落日烟霞,点头附和,“嗯,是好看。” 夏侯沉刀了她一眼,她自也是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柳别情和夏无念安排好饭菜回来了。 小二上了饭菜,都是素食却十分丰盛,最后端来一碗东西只放到了她面前。 是一碗面,热气腾腾的香油素面。 面条细如发丝,浸在山珍煨的汤里,旁边还添了两棵翠油油的小白菜…… 想来是这儿的特色。 李暮霭见夏侯沉没有,好奇:“君上你不尝尝吗?” “你的生辰,朕尝什么?” 李暮霭又是一愣,今日是……七月廿九? 是她的生辰。 这是给她的长寿面? “朕知道你喜欢热闹,行宫清静,还是带你出来走走更合适。”夏侯沉亲自取了筷子给她。 李暮霭看看夏侯沉,又看向碗里的面,缓缓接过筷子,脸上已不见半分笑颜。 她鼻子酸,喉咙更是哽得慌。 小时候过生辰,都是师傅带她上街吃面,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师傅没了之后换成了师兄,不过师兄刚接任指挥使,事忙,也不是年年都赶得及回来,便会提前给她备好礼物,让青蕊陪她出去。 去年她到了东宫,怕暴露,也不想给师兄添麻烦,准备自己过。她都花银子打点好了,只等下值就溜出宫吃面,结果那挨千刀的孙姑姑找她的晦气,给她添了成倍的活儿不说,还罚她不准吃饭,让她顶着碗站在院子里思过。 她一天没吃饭,子时都过了才回到住处,桌上摆着李阔偷偷给她送来的长寿面,面都坨了。 今年欣州的事搅地她很乱,她全然没心思往生辰上想。 李暮霭低着头,默默吃面,她的眼前越来越雾,不是被热气熏的,而是心绪乱得似翻江倒海,催得人想哭。 第186章 南邺不要她,他要 她吃着吃着就啜泣起来,泪珠子直往碗里掉。 夏侯沉头次见她如此,不免意乱,锁了眉宇。当初他把剑架她脖子上,都不见她红过眼,更别说落泪。 “难吃么?” “好吃……”李暮霭抽泣地说,仍往嘴里塞着面条。 夏侯沉莫名其妙,“那你哭什么?”锦帕已在手中,言罢就递给了她。 李暮霭接过来揩了两下眼泪,擦着擦着又笑了起来,一口气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李暮霭眼里的血丝还未散去,一双眸子微肿着,望着夏侯沉。 夏侯沉觉得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很像当初跟他求饶的时候,免不得叫人心软,下不去狠手。 夏侯沉从她手里拿回锦帕,把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一一擦去,轻责:“哭什么,也不嫌晦气。” 李暮霭小声问道:“君上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朕让钦天监算的。” 李暮霭“噗呲”笑出了声,听他讲玩笑话,心里舒服多了 其实她不用问也能猜到,肯定是李阔告诉他的。 今日他跟突发奇想似的出来逛逛,早早订好这间酒楼,原来只为给她过个生辰。 这个人啊,坏的时候让她一条腿都迈进了阎王殿,好的时候,又让她感动得无以言表。 今夜的月亮很圆。 李暮霭慢步走在县城街上,一直仰头望着夜空。 小摊收了,铺子关了。 夏侯沉看了看周围,道:“比起之前是冷清,跟宫里一样,难怪你不喜欢。” “我没有不喜欢,眼前的热闹都是会散的,只有记在心里的不会,所以我也不在乎当下是清静还是热闹。” 夏侯沉转眼看向她,即道:“可朕不喜欢记在心里,朕想要什么都得放在眼前,朕看着,心里才踏实。” 他的神色颇有些认真,李暮霭抿了抿唇。 这不就跟他夺梁国那块玉一样么,梁国有美玉,名声颇大,不少人盼着能一堵其真容,别人都是求着梁国成全,而他转眼就让梁国乖乖奉上。 那玉终是到了北凌,成了他的掌中玩物,从此天下人谁也别想沾碰。 他想要什么得不到呢,自然不用只在心里惦记,哪怕是整个天下。 她身上的夏衣单薄,他那坚定的眼神更是看得人凉飕飕的。 她垂了眸子,紧了紧领口。 夏侯沉的眸色缓和了些,接过柳别情递来的披风替她披上,“夜里凉,回去了。” 夜深,山中又冷又寂静。 李暮霭身上裹着披风,十分暖和,一暖和她就犯困。 寻常马车没有御舆宽敞,她没地方躺,又颠簸,脑袋若靠车厢上,只怕得磕好几个大包。 她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奈何眼皮不争气,睁着睁着就合上了,身子一斜,头一偏,只觉靠到了一个稳稳的地方,立马睡了过去。 夏侯沉在她脑袋磕上车厢前,往旁边坐了坐,用肩膀接住了她,不然现在她多半得捂着脑袋哭鼻子。 她的手放在膝上,素白纤长,手背上还有浅浅的划痕,他早已发现,只是没细瞧过。 夏侯沉轻抬起她的手看了看,是些寻常擦伤划伤,伤痕浅,时日一久就会消退。 听说她曾流落山林好些时日,也曾为了活命和救人打打杀杀,造过反,逃过命,弄得到处都是伤。 夏侯沉将她的手轻托于掌心,指腹在伤痕周围浅浅摩挲。 她枕在他肩上睡得安稳,长睫上已没了泪珠,但她方才落泪的样子看得人揪心。 他的本意是想让她好好过个生辰,让她高兴,因为李阔说她喜欢去坊间过生辰,喜欢吃民间的面,去年被人使坏误了时辰,难过了好几日。 她这样好,却得不到南邺的珍视。 南邺不要她,他要,可她竟一门心思要回去见她那有眼无珠的主子。 只怪当初他答应得太干脆,那些东西他不给又如何,不放她走又如何,如今想反悔已是来不及。 他若反悔,她一样会蹦得比兔子还高,生他的气都算轻的,若是气急了,撕破脸一走了之,那真是天涯海角都抓不回来了。 夏侯沉看着她,如今还在眼前,还好。 倏尔车厢猛地晃了一下,李暮霭被晃醒了。 夏侯沉松开她的手,顺势护了一下她的肩,让她坐稳,而后垂下,若无其事地坐好。 李暮霭支起脑袋,迷迷糊糊地瞧了瞧,他们还在马车里。 夏侯沉看了看窗外,言:“醒了正好,到了。” 李暮霭方才睡得很香,见他肩头的衣裳皱皱的,便知她方才睡在哪儿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替他拍平了那些褶子。 马车已然停下。 夏侯沉先行下了车,李暮霭也匆匆跟上。 夏侯沉跟她一起住在松云台,他住主殿,她住侧殿,可是他却没往松云台的方向走,而是带着她登上了一处叫“观星楼”的阁楼。 李暮霭与他凭栏站着,料想白天上来看风景应该不错,夜里到处都黑漆漆的。 不过人家叫观星楼,自然是用来看星星的,她抬头瞧向天上,果真是明月当空,繁星如…… 她心下还没感叹完,“砰”的一声巨响便她拉回现实。 数枚烟火绽放凌空绽放,霎时间驱散了黑暗。 光彩夺目,绚丽璀璨。 李暮霭看呆了…… “朕送你的生辰礼物。” 李暮霭看向夏侯沉,讷了半晌。 耳边声响不绝如缕,眼前烟火流光溢彩。 敬安帝给皇后和宠妃们庆生也放烟火,小宫女们都喜欢看,她也喜欢,只是她们从不带她一起,她就一个人偷偷溜到御花园,躲在假山后面看。 她没想到世上竟会有一场烟火会只为她而放。 跟做梦一样…… 静竹轩。 夏侯煜正在看书信,被外面的动静扰到,握着信出来看了看,见行宫到处都在放烟火。 裴庆之前见行宫的人为此忙了一下午,以为君上只是一时兴起,打听才知君上是早有准备,烟火都是从胤安带来的。 君上一路紧赶慢赶,只为赶在今日给人家过生辰。 第187章 七夕画像 裴庆站在夏侯煜身后,喟叹:“君上素来淡薄情欲,再貌美的世家女都不曾瞧一眼,如今竟会如此讨一个女子欢心。” 夏侯煜神色如霜,“可君上不怎么用心,只知以寻常俗物讨她高兴。” 裴庆没有言语,他本是想让主子对那人知难而退,别再惦记儿女私情,结果主子话里满含不甘心。 自打那女子回到君上身边,主子今日想见也只能远远的瞧一眼背影,此时心里不舒坦。 裴庆看向主子手里的信,劝道:“主子,南邺既已将实情告知主子,主子便还有机会,恳请主子以大局为重。” 夏侯煜拢了拢披风,自然要以大局为重,不顾大局只怕他连性命都保不住,何谈旁的。 夜已深,李暮霭回到松云台,盘腿坐在茶案旁,发了好一阵愣。 不知是被烟火炸懵了,还是方才睡迷糊了,今天对她而言就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连怎么回来的都不知,一直默默跟着夏侯沉…… 李暮霭缓过神,倒了口茶喝,拍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些。 忽然窗户边上也传来了“啪啪啪”的声音,有人在敲窗户。 李暮霭举着灯台走到窗边,见外面有个黑影,不免警惕,“谁?” “是我……” 来人只用气息说着话,鬼鬼祟祟。 李暮霭打开窗户,一人蹲在外面花圃里,扭头看着周围,生怕被人瞧见。 这扇窗户是朝后的,附近没有守卫。 李暮霭举着烛台照一照,吃了一惊,“傅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傅元炘站直了些,没打算进去,就同她隔着一扇窗户。 他笑着摸出一方锦盒递给她,“姐姐生辰,送给姐姐的。” 李暮霭仍是一头雾水,不敢轻易接:“你……你就为给我送个礼物,跑来了临川?” “唉,说来话长,姐姐你是不知,上次我没找君上认错还好,找过君上,君上反倒召见了我爹,我爹回头就把我关在府里好长一段时日。”他接着说,“先前听说你丢了,君上让我爹带兵去找你,我也担心你,就冒充小兵,偷偷跟了过来。” “可是傅将军不是去了欣州吗,你怎么在这儿?” “刚到临川就被我爹发现了,他死活不肯让我跟着大军走,向君上请旨后把我关这儿。”傅元炘笑意不减,“听说今日是你生辰,我方才去挑的,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回头我再给你补个好的。” 他将盒子打开,又递近了些。 里面放的是枚玉镯。 李暮霭忍俊不禁,“傅小公子不用破费,好意我心领了,这样好的镯子,还是送给往后的夫人吧。” 傅元炘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沉默一阵后叹道:“其实我知道我是一厢情愿,光一厢情愿还好,我争气些说不定你就答应我了,可是后来我一番琢磨,发现我在做白日梦!” 那日要不是他跑得快,君上多半得一剑劈了他,他是喜欢她,却也不能不要命地去跟君上抢。 如今看来他猜得没错,君上还没到的时候,这儿的桃花就种好了,从前没听说君上喜欢桃花,还有今日的烟火…… 傅元炘脸上的笑容仍是僵,硬把盒子塞进了她手里,一鼓作气,“反正你帮过我,我送什么都不过分!” 李暮霭还没说话,傅元炘就跟她招招手,脚底抹油似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关上窗户,坐回桌旁,拿起镯子看了看,翠中带白,像潭上飘着一片片白雪。 清晨。 李暮霭昨夜辗转难眠,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着。 天已大亮,她蜷在床上睡得正香,薄被没盖,被她团成一团抱在怀里。 夏侯沉站在床榻边上,他敲过门,她没听见,他俯身抬开她的手,取出锦被给她盖好。 转眼间,他的目光落到了旁边茶案上,那儿放着个锦盒。 柳别情侍立在旁边,不等君上发话就取了锦盒来,打开呈上。 夏侯沉落座床边,拿过东西看了看。 是枚玉镯,成色寻常,在坊间算贵重,和宫里常见的比起来差远了,不会出自夏侯煜之手。这样的东西夏侯煜看不上,更不会用来送人。 夏侯沉四下看了看,目光又捕捉到一抹不寻常的颜色。 殿里的陈设素净,窗边书案上却放着一个暗紫色的锦盒,看着像是装字画的,先前不曾瞧见过,也不像是她的东西。 夏侯沉落座床边,示意柳别情把那个盒子也拿过来。 柳别情照办,里面装的的确是幅卷轴。 夏侯沉放回镯子,取出卷轴展开过目,是一幅画,一个女子身着淡粉色舞衣,在荷塘上翩然起舞,眉眼含笑,身姿婀娜。 人比荷花更娇艳。 作画的人画工出众,使得她仿佛跃然于纸上。 夏侯沉看看画卷,眉宇轻锁,又看向床榻上的人,略作一番对比后,目光落在画卷末尾,上面写着几行小字,落款是七月初七,正巧是七夕。 李暮霭想翻身,可有人坐到了她的被子,她翻不动,缓缓睁眼一瞧,床边坐着个夏侯沉。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他在看画,大清早的,什么画要跑到她这儿来看? “君上你看什么呢?”李暮霭撑着坐起来,凑到他身边,偏头往那画上一瞧,仅是一眼就犹如被冷水灌顶,霎时间万分清醒。 怎么会有这样的画! 夏侯沉略微转眼,正好瞧见了她发怔的样子。 “这画的谁啊……”李暮霭心虚地挪开了眼,拉过被子盖住腿,往里面床榻里面缩了缩。 天晓得,她连夏无念都收买了,为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夏侯煜竟然偷画她的画像,还把画像送到了夏侯沉面前! 夏侯沉瞥瞥她,平和地问了句:“人家送你的,你不拿去鉴赏?”又不紧不慢地补话,“还是你已经细细鉴赏过了?” 李暮霭抱膝坐在床角,又往后缩了缩,苦着脸直摇脑袋:“我没有,我不看。” 她猜得到画是谁画的,可她没瞧见过这幅画,也不知夏侯沉打哪儿来的,上面虽没有写明画出自谁之手,但是落款处有印章,夏侯沉定然认得…… 第188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算你乖。”夏侯沉浅扬了下唇角,仅是一瞬又冷了脸,“还不起来!” 他拿着画像走了。 李暮霭直抹着心口舒气,夏侯沉昨天待她是好,出奇地好,可是她和夏侯煜往来就像他的逆鳞,轻易触不得。 宫女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李暮霭在妆镜前如坐针毡。 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还得连累夏无念,夏无念帮她瞒了这茬算欺君么? 李暮霭去到外殿,夏侯沉人在花园里,置了茶案看奏折。 她走近了,小声言:“那舞不跳给他一人看的,是给欣州百姓看的,但凡他们能找到第二个善舞的姑娘,我也不会上去。” 夏侯沉没有说话,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我已经知道他什么样的人了,只是我觉得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敌在暗,不如我在暗。” 夏侯沉看了看她,眸色平和,示意她坐旁边的位置,言:“此人阴险诡诈,朕比你懂他,朕知道该怎么做,之后的事,你不用管。” 他见她急着出来解释,衣裳都没穿端正,等她坐下替她牵了牵。 李暮霭欣然一笑,原来他没生气,也没打算追究。 “那个镯子……” 李暮霭道:“傅小公子送我的,不过君上放心,傅小公子已经想明白了,他只是谢我之前帮过他。” 夏侯沉略点了下后,拿起奏折过目。 李暮霭又言:“君上,我歇够了,我们明日就回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急什么?” 李暮霭颦眉,“君上的棋已经下了一大半,马上就要大获全胜,君上不急吗?” “朕看你未必是在替朕操心。”夏侯沉淡淡言道,放下折子,传令明日回銮。 晴空万里,车马浩荡。 行驾进了临川府也没有停留,径直去往胤安。 队伍在城中穿行,所到之处百姓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临川也曾是受了水患的地方,且欣州的瘟疫若压不住,临川就得遭殃,这里的百姓自然也感激朝廷。 夏侯沉的神色一如既往波澜不兴,心下是起了些涟漪,时不时瞧瞧她。 李暮霭听说夏侯煜比他们先走一日,昨日就到了临川,今日还在城中。 想起夏侯煜曾跟地方官十分熟络,而如今临川知府已经换人…… “君上,摄政王在这儿停留,会不会拉拢新任知府?”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选的人,岂是他一朝一夕就能拉拢的,固然知人知面不知心,时日一久他们难免两面三刀,但现下不敢,夏侯煜要拉拢也费些时日,可他时日无多。” 李暮霭身边放着个包袱,她一路随身带着,从里面摸出一幅画卷,展开给夏侯沉看了看,“君上你瞧。” 画上画的是高楼之上,漫天烟火。 “君上送我的生辰礼,我很喜欢,我画下来了。” 夏侯沉脸上这才见了悦色,“算你有良心。” 李暮霭又取出一个木匣子瞧了瞧,里面装着李阔送她的礼物,两只小瓷猫,一只大一只小,像他们姐弟两个。 她托在手心里,也是喜欢得紧。 路旁客栈。 夏侯煜站在二楼客房窗前,看着仪仗从下面过去,眸底一片晦暗。 裴庆从外面回来,拱手言道:“王爷,新任知府说他忙着接驾,公事繁忙,无暇赴王爷之约。” “君上都没打算在临川停留,他接什么驾?”夏侯煜淡淡言道,推脱之词罢了。 “傅将军派了两个人来,说有东西要给王爷,人就在外面。” 夏侯煜走回桌旁坐下,让他把人带进来。 两个穿着劲装的男子随裴庆进了客房,他们手里各自捧着一个木箱子,外面包着黑布。 一人道:“王爷,这是给王爷的东西。” “何物?” 他们将箱子放到桌上,拆开黑布,打开箱盖…… 一股恶臭霎时间充斥了整间客房,令人作呕,夏侯煜几近窒息。 夏侯煜立马用衣袖掩了口鼻,强忍着不适看向箱子里,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片片肉,肉上带着发黑的血,已然腐败,散发着阵阵恶臭。 裴庆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将这等秽物拿到王爷面前!” 送东西的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肃然道:“王爷息怒,君上已经查出,洗劫船队的水匪并非水匪,而是一个江湖帮派,不知是落草为寇,还是有别的缘由,竟做出如此恶行,连累王爷和姑娘流落山野九死一生,君上已下旨将他们就地凌迟,让我等来给王爷复命,好让王爷安心。” 夏侯煜一手撑着桌子,胸膛猛烈起伏着,除了不适还有别的情绪,扭头不去看那些恶心的东西,厉声道:“拿走!” “我等虽是傅将军麾下的人,但旨意承于君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爷岂有不收之理?”来人行完礼,退出了客房。 裴庆急忙把东西丢了出去,可屋子里仍是恶臭扑鼻,不少客人都聚到门口来看,掌柜的也找了过来。 裴庆摸出一锭银子才将掌柜的打发了,匆忙关上门。 夏侯煜撑着窗框深吸了几口气,眸色阴鸷。 裴庆沉下眼道:“王爷,洗劫咱们船的是趁火打劫的水匪,君上不提水匪,偏提了那帮江湖人。” “他已经知道了。”夏侯煜神色严肃,不然他怎会送那些东西来给他添堵。 “可君上是怎么知道的?”裴庆不解。 那群人里只有几个管事的清楚这场交易,已被他灭了口,其他喽啰落到傅将军手里,顶多只能交代来历,供不出王爷。 夏侯煜沉默不语。 知道也好,猜的也罢,他都不怕,反正夏侯沉对他的猜忌多的是,不缺这一条两条,他担心的是别的事。 胤安,皇城。 一别数月,天灾已解,中秋将至,李暮霭走在宫闱里,只觉到处都一片祥和。 夏侯沉一回来就去了长钦殿,召来几个大臣,过问近来朝中的事。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去偏殿瞧了瞧, 床榻上是空的,她的枕头被褥还在夏侯沉寝殿里。 这个地方她已经不怕了。 李暮霭言道:“阿六,回头帮我把东西搬过来吧,我还住这儿,就不去打扰君上了。” 阿六回话:“君上的意思是让姑娘继续住正殿,不用挪回来。” 第189章 贤妻良母 李暮霭惊讶:“继续住?” “姑娘就听君上吧,姑娘跟君上待在一起,他们才不敢对姑娘下手。” 他们? 她都回到宫里了,夏侯沉还这般谨慎。 李暮霭环顾空空荡荡的偏殿……当初指使女官对她下手的人,不是已经死了赵尚书? 还是说,赵尚书也只是别人手里的刀。 夏无念曾告诉她,夏侯沉将她托付给夏侯煜时告诫过夏侯煜,她在路上有什么闪失,他会算在夏侯煜头上。 如今想来,夏侯沉让她与夏侯煜同行可能不是图方便,而是知道夏侯煜对她动过杀心,只要她离开紫极殿,夏侯煜多的是机会下手,与其让她孤身上路,不如将她托付给夏侯煜,免得夏侯煜肆无忌惮。 夏侯沉已是把夏侯煜架了起来,结果夏侯煜还是选择铤而走险。 李暮霭想想后背都发凉,这个人得有多恨她。 以夏侯煜在宫里的势力…… 诚然,她还是待在夏侯沉身边更安稳。 下午散学后李阔来了,一路跑着过来的。 李暮霭忍俊不禁,她弟出息了,从前进紫极殿跟进鬼门关似的,如今倒是自在。 李阔见她平安,欣然问道:“姐,我送你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君上特地带回来的,一会儿我就拿去放在床头。” 李阔又言:“青蕊也给你准备了生辰礼,之前她说会差人送来,可一直没送,君上临行前派人去王府问过,王府的人说她病了。” 李暮霭一惊,“青蕊病了?” “嗯,我见不着她,君上吩咐王府的人好生照顾,如今都一个多月了,也不知她的病好了没。” 李暮霭立马差人代她去王府问,她拉着李阔坐到桌旁,轻责他道:“谁让你跟君上讲我的旧事的,多惹人笑话。” 李阔埋下头,“是君上问的,我不敢不答。” “君上都问什么了?”李暮霭追问。 “君上问得最多的是楚大人……” 李暮霭一头雾水,“君上问我师兄做什么?” 李阔摇头,“我也不知,可我与楚大人没什么往来,知道的不多,也说不上来什么,只知道楚大人对姐你很好。” 夏侯沉好像对她师兄很感兴趣,那日还想看她师兄的画像,李暮霭略皱着眉头,不明所以。 入夜。 李暮霭躺在榻上,锦被和枕头是新换的,用香熏过,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旁边的屏风仍在,李暮霭听了一阵,侧过身,面对着屏风唤道:“君上?” “何事?” 他果然没睡,李暮霭言道:“听说我师姐病了,下午我差人去王府问过,他们说师姐还病着,我想请太医过去看,他们又说我师姐的病快好了,不用……”李暮霭心里担忧,“我不放心,想去王府看看,可以吗?” “明日朕要去定国公府,你跟朕一同出宫。” “谢谢君上!” 夏侯沉静默片刻,另问,“朕记得你在信上说,等你回来,要和朕讲欣州的事。” “其实没什么,该说的夏大人和王大人不都禀报君上了么?” 李暮霭回想起来,那些日子是很苦,风里雨里,她都心有余悸,说出来不过是给他平添忧心。 “你在哪儿找到的夏侯煜?” 李暮霭徐徐言道:“在秀水县附近,他被一群百姓抓了,暴露了自己是官,那些百姓恨官府,险些把他打死。” “是他咎由自取。” 李暮霭抿抿唇,是咎由自取,是他为了扳倒夏侯沉,一手把欣州变成了人间炼狱。 其实她也曾想过,如果她早知他是那样一个人,当初是否还会救他。 答案是会,大邺欠他一个人情,而他欠夏侯沉和万民一个交代。 他不能死,否则人死债灭,功与怨都会随他而去,世人无从知晓,对十恶不赦者而言是一种不应该有的宽恕。 他得活着回来,当着子民的面,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李暮霭小声问道:“君上你会怪我吗?” “如今江山安定,民心归顺,你功不可没,朕赏你还来不及,怪你做什么?”夏侯沉轻言,“别胡思乱想,快睡。” 次日散朝,李暮霭跟着夏侯沉去往定国公府。 时辰尚早,她打算先去定国公府看看国公大人和傅夫人,再去郡王府找青蕊。 国公大人去年得了曾孙女,前几个月又得了曾孙,凑成了一个好字。 李暮霭去见傅夫人的时候,傅夫人正带着姐弟两个在园子晒太阳。 小公子还在襁褓里,奶娘抱着在花园中散步。 大姑娘才一岁多,是个粉雕玉砌般的小人儿,眼睛圆圆的,小脸儿肉乎乎的,很是可爱。 李暮霭同傅夫人坐在石桌旁,抱起大姑娘坐在自己膝上,对这个奶团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逗着怀中的小乖女,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手,“大姑娘模样乖巧,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 傅夫人笑言:“借姑娘吉言,她若能有穆姑娘一半天香国色,妾身与大儿媳便满足了。” 李暮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谬赞,大姑娘可千万别像我,大家闺秀会的东西我半点不通,大姑娘往后定是位才貌双全的女子。” 夏侯沉与定国公边走边议事,正好走到了园子附近的回廊里,他转眼就瞧见她抱着个孩子逗乐,对那孩子爱不释手。 那孩子也很喜欢她,冲她笑着。 定国公也看见了,扶着拐杖笑叹:“姑娘往后定是位贤妻良母。” 夏侯沉负手看着她,徐徐启唇:“暮霭特地从欣州带回了花种,让朕将母后的荷塘复原。” 定国公怔了一下,脸上浮出愧疚之色,倏尔笑意加深,“太后娘娘在天之灵,见到它又开满荷花,应该很欣慰。”他又转眼看向夏侯沉,劝道,“倒时荷花开了,君上也不应负此盛景,该珍惜时便珍惜。” “朕倒是想珍惜,唯恐花开花落终有时,到头来朕什么都留不住。” 定国公见夏侯沉眉间凝了愁绪,遂问:“君上何出此言?” 夏侯沉的神色恢复了淡然,道:“没什么。”他看向园子唤她,“你不是要去临平郡王府?朕让夏无念送你去。” “就来。”李暮霭依依不舍地放下奶团子。 奶团子还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惹得李暮霭满眼都是爱怜,拉着奶团子的手舍不得撒。 她喜欢孩子,当初看见白白嫩嫩的“孤儿”李阔,她立马就把人领回了家。 傅夫人笑言:“姑娘若是喜欢,往后妾身常带她进宫陪姑娘说话,只怕姑娘到时候有了自己的孩子,疼不过来。” “哈?”李暮霭愣了一下,旁的话自是不好说,只道,“夫人说笑了。” 第190章 临平郡王府 今日君上微服出宫,没带多少随从,夏无念亲自驾着马车送李暮霭去郡王府。 路上李暮霭手伸出车帘,塞了一包蜜饯给他,是她从宫里带的。 夏无念笑了声,“无功不受禄,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夏大人,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能随意出入宫门,你有空能不能帮我探探郡王府的消息?我怕我师姐在府里受欺负。” “娘娘都开口了,这有何难?” 李暮霭皱眉,“夏大人,你有没有个正经,下次君上再罚你,我铁定不拦!” 夏无念颇有些无奈,回头问道:“君上不想你回南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知道啊。”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他从前就为这事生过气,觉得她私心太重,所以她后来都没提过回大邺的事。 近来夏侯沉对她那样好,跟李阔打听她在大邺的事,也是想留她吧。 可她是重华宫的人,主子和师兄在等她回去复命,她怎能不回大邺。 何况她留在北凌算什么呢? 紫极殿她又不能住一辈子,等夏侯沉坐稳皇位,有了皇后和嫔妃,哪个后妃容得下她? 就算他看在她有功的份上,给她一个位份,让她衣食无忧,位份也不过是枷锁,会把困她在深宫里。 哪日夏侯沉厌了她,顾不上她了,大邺她也回不去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好比那梁国美玉,乃天下至宝,他当初兴致再高,如今那块玉也不过是在宝库里蒙了尘,他何时瞧上过一眼。 人的兴致是会散的。 长公主说过,君王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人。 夏侯沉登基还不到一年,等他在皇位上坐久了,会不会成为主子所说的“君王”,她不得而知。 她不想被困在重重宫阙里,冷壁孤灯过一辈子,也不想为了所谓的荣宠,去和一帮深宫妇人厮杀。 她情愿拿命去办差事,去惩治奸佞,守护大邺的太平,做重华宫的人应该做的事。若能活到荣休,她就抱着大把的银子,住进凤京市集旁的宅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在繁华处安度余生。 夏无念不解:“知道你还无动于衷?” “夏大人你别管了,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再掺和,回头君上迁怒于你,看你怎么办。” “君上迁怒我?君上迁怒我做什么?”夏无念起初疑惑,之后便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是她不会留,君上恐会因此动怒。 柳别情说君上对她势在必得,她若不肯,只怕君上动怒都算轻的。 夏无念只觉不妙,又不好多言,怕逼急了李暮霭,她回去就跟君上摊牌。 马车到了临平郡王府外,夏无念亮了腰牌,告知来历,守门的护卫匆忙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没人迎他们进去,但是出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 是老王妃,五十多岁,临平郡王的母亲,夏侯沉的堂婶。 老王妃左右两边都有人搀扶,一个看着是府上的婆子,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同样身着华服,满头珠翠。 老王妃行了礼道:“老身见过姑娘。” 李暮霭亲自扶了一把,“老王妃不必多礼,我与王妃素来交好,听说她病了,我特来探望。” 老王妃沉着眼,平静地说:“回姑娘的话,她的病已经好多了,大夫说仍需静养,不便见客,恳请姑娘见谅。” “我不会打扰她,只瞧一眼就好,她见到我也会很高兴的。”李暮霭看了一眼马车,“车里还有些补品,是给王妃的。” “东西老身代她收下了,也代她跟姑娘道个谢……” 夏无念抱着剑站在李暮霭身后,虽是秋天了,顶着日头晒也不舒服,他不耐烦地说:“人又没死,她自己不会说?代什么代,你不知姑娘是谁?姑娘的意思就是君上的意思,老王妃是想违抗圣意?” 老王妃面露骇然,“夏大人……” 夏无念打断老王妃的话:“君上就在定国公府,离这儿不远,老王妃是觉得姑娘一人的面子不够,非要我去将君上请来,老王妃才肯放姑娘进去见人?” “岂敢!”老王妃这才招呼身边的婆子,“快,迎姑娘进府喝茶。” 年轻女子似是不高兴,轻推了下老王妃的胳膊,“母亲……” 老王妃不悦地斥道:“住口!” 李暮霭跟着婆子进王府,老王妃和那女子走在后面,李暮霭有意慢下脚步,正好听见女子在背后嘀咕: “一个无名无分的人,本就不是凤凰,哪日君上厌弃了,她便连鸡也不如,母亲怕她作甚!” 夏无念也听见了,略回头睨了那女子一眼。 李暮霭小声问夏无念:“她是谁?听闻她管老王妃叫母亲,是郡王府的县主?” “老王妃好像就两个儿子,老大早亡,临平郡王是次子袭爵,也没听说她疼过哪个妾室所出的女儿。” 李暮霭道:“那就奇怪了,若非府上受宠的,性子怎会这般张扬。” 夏无念回头看了一眼,“逮着她问问不就知道了?她冒犯你,你就是扒了她的皮又何妨。” “我是来找青蕊的,旁的事随便吧。”李暮霭淡淡道。 那女子一看就是深得老王妃喜欢的人。青蕊往后还要在这儿过日子,她若找了老王妃的不快,还不知老王妃会怎么磋磨青蕊。 婆子没带她去青蕊的住处,而是带着她进了一处厅堂坐。 老王妃进来笑言:“姑娘请稍坐,老身差人去看看她身子好些没,若是好了便叫她来见姑娘,若是不好,还请姑娘体谅,改日再来探望。” 李暮霭算是听出来了,王府里的人压根就不想让她见到青蕊。 她站在厅堂里,与老王妃和那女子面对着面,方才没顾得上看,此时她仔细瞧了瞧那女子。 女子生得很漂亮,眉眼勾人,但比起五官,更惹人注目的是女子头上的一支金钗,钗首雕刻着芍药。 金钗出自大邺内府最好的匠人之手,是长公主给的陪嫁,当初由她收着,后来给了青蕊。 女子见她正看着自己头上,抬手扶了扶金钗,衣袖下滑,露出了腕间镶着宝石的金镯。 这枚金镯也是主子给的陪嫁。 第191章 救救公主 李暮霭的神色还算平静,看着女子问:“不知这位姑娘是?” 老王妃笑着答话:“回姑娘的话,是王儿的侧妃,朱氏。” “侧妃的发钗和镯子很漂亮。” 朱氏沉眼抚着镯子上的宝石,嫣然一笑,“王爷送给妾身的,姑娘有所不知,府上侍妾虽多,可自妾身年初入府以来,王爷最疼爱的便是妾身,而王妃……”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暮霭,唇边笑意加深,“王爷从未踏进过王妃的卧房。” 朱氏也打量着李暮霭,君上的女人又如何,打扮得如此素净,像是拿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所谓受宠,怕是外头乱传的罢。 朱氏想到这儿,更无所畏惧。 李暮霭的手已不由地攥紧,只是广袖遮住了,其他人瞧不见。 好一个临平郡王送的! 临平郡王妾室众多,她知道,也知道他介意青蕊脸上的印迹,不待见青蕊。青蕊本就不是来做王妃的,不图他待见,大家各走各路,相安无事就是,如今看来,他们并没有给青蕊安生日子过。 李暮霭再无耐性,等不及什么传话什么回禀,径直朝门外走去,“我要见长嘉公主。” 老王妃眉头一皱,“姑娘……” 老王妃上了年纪,不如李暮霭脚步轻快,急忙朝婆子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去拦。 李暮霭刚走出厅堂, 一群婢女婆子就围了上来,挡在她前面,“请姑娘留步。” “姑娘,这里是王府,不是宫里,还请姑娘自重!”老王妃在后面喊道。 李暮霭环顾周围,王府这样大,她跟没头苍蝇似的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万一他们将青蕊藏起来,也不好办。 她回头看向老王妃,正色道:“我可以不去,你们把公主的贴身婢女叫出来,从前常跟着公主进宫的两个,让她们跟我说公主无碍,我就回去。” 老王妃心急如焚,见她肯让步,立马差了婆子去办,笑言:“姑娘莫急,请姑娘先回堂中喝盏茶吧。” 李暮霭扫视着庭院,不为所动。 老王妃过来劝道:“姑娘是御前的人,老身不拿姑娘当外人,而老身那儿媳毕竟是南邺公主……” 这是要和她套近乎,让她认清立场,别帮南邺人说话。 李暮霭扯了下嘴角。 过了一会儿,婆子回来了,带来了紫鸾。 紫鸾原本低头跟着婆子走,看见李暮霭,一把推开婆子跑了过来,“姑娘!” 紫鸾扑到她跟前,攥着她的衣摆喊道:“姑娘快救救公主吧!” 李暮霭心下一沉,“她怎么了?” 紫鸾扫视着周围的人,愤恨道:“她们不是人,想把公主活活折磨死!” 老王妃面色一白,指着紫鸾大怒,“大胆贱婢,谁让你在此胡言乱语!” 朱氏也急道:“还不快把这贱婢拉下去!” 李暮霭扫视着周围的人,扶起紫鸾,“带我过去!” 老王妃又想叫人拦她们,夏无念一瞥她们道:“老王妃年纪大了,转眼就忘了我先前说过什么?” 老王妃气不打一处来,“大人,这是我们临平王府的家事,再是御前的人,也没有横插一手的道理!” “牵扯到了南邺公主,老王妃还认为这是家事?”夏无念懒得理会,快步跟上了李暮霭。 老王妃怕出乱子,也带人跟上。 李暮霭跟着紫鸾在王府里转来转去,走了很久。 青蕊的院子不在前面主人家住的地方,甚至也不是花园附近,而是在西北角,附近都是下人聚居的杂院。 李暮霭看着周围,娥眉紧蹙,“青蕊一直住在这儿?” 紫鸾小声言:“不,公主从前住在景芝院,虽也不是正院,但好歹是主子住的地方,那个朱氏进府后,成日找大人的不快,还教唆老王妃变着方的磋磨大人,想让大人腾出王妃的位子,让她来做王妃。” 紫鸾回头瞪了后面一眼,恼道:“她是老王妃的娘家侄女,老王妃疼得紧。” 李暮霭走得急,问得也急:“听说朱氏年初就进了王府,这些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大人不许我们说,说暮霭大人你身在凌帝身边如履薄冰,还要护着殿下,她不能再给你添麻烦。”紫鸾接着说,“之前大人你时常召我们进宫,王府的人还算收敛,后面大人不召了,她们以为大人你已经淡忘了大人,咱们没了靠山,便变本加厉!” 紫鸾带着她进了一处小院子,小不说,地上又是青苔又是杂草,墙边还堆着不少杂物,一看就没人收拾过。 院中只有两间屋子,一间主屋,一间厢房,都是一样的破败,连窗户都没扇好的,破的破,落的落。 李暮霭走到主屋前,推开了门。 陈旧失修的木门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 阳光缓缓投了进去,照亮了原本昏暗的小屋,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屋子里只有一套简陋的桌椅,还有一张砖头搭的木板的床。 紫鸢蹲在床边,喂坐靠在床头的人喝药。 李暮霭进了屋子,看清那靠着墙,一张脸白跟像纸似的人竟真是青蕊,是与她最好的师姐! 若说是白无血色,青蕊的嘴角偏还有一抹淤青,是伤。 李暮霭怔了怔,怎一个心如刀绞。 青蕊看见她,也是一愣,嗓音嘶哑:“暮霭,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李暮霭扑到床边握紧了青蕊的手,问得认真,“他们欺负你?” 紫鸢捧着药碗,气得声音都在抖,“几天前,老王妃罚大人在院子里跪了两日,白天顶着太阳晒,夜里又是倾盆大雨淋着,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李暮霭的喉咙哽了哽,望着青蕊问:“她为什么罚你?” 紫鸾答:“因为侧妃说大人刁难她,老王妃信了她的话,重罚了大人。” 青蕊转头轻责:“你们别说了。” 李暮霭看着青蕊,心里跟油煎似的,“她们都骑到你头上来了,你就由着她们欺负?” 院外传来阵阵脚步声,是那帮人到了。 第192章 拿了多少东西,都给我吐出来! 李暮霭起身到了屋子门口,对夏无念道:“夏大人,劳你帮我守着,我先问问清楚。” 夏无念本在门口看着,点了下头,去到院门处,抬手横剑,拦下了正要进来的老王妃等人。 老王妃和朱氏不由得在门口止步。 朱氏低声交代婢女:“快,去请王爷回来!” 屋子里,青蕊缓缓说道:“暮霭你先前在宫里举步维艰,不也吃了许多苦头?”青蕊淡然道,“你能忍,我也能,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也不能为我出头,开罪北凌的皇亲国戚。” “狗屁皇亲国戚,我打听过了,一个没落郡王府,子孙没一个出息的,他们是得君上指婚,迎了你这位公主回来,才有了几分颜面!”李暮霭气恼极了,“他们欺负你,叫过河拆桥,摔碗骂娘!” 李暮霭看着她嘴角的伤,抬手轻抚了抚,心疼的问:“谁弄的?” 青蕊摇了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我!”李暮霭看向紫鸢和紫鸾,“你们说。” 紫鸢小声道:“是……是临平郡王,朱氏前几日看上了长公主殿下赐的东西,大人不肯给,她便跑到郡王面前哭哭啼啼,郡王回头就来要东西,见大人还是不肯,不仅抢了东西,还出手伤了大人。” 李暮霭惊愕,“你不还手,就由着他打?” “暮霭,我打他一个容易,怎敌得过阖府上下的人?反抗容易,之后想要长久的安稳就难了,我若还手,还会连累二位师妹也受他们折辱,不如我一人抗下。”青蕊抬手覆上她的手,满眼无奈。 “可你为什么连我也瞒?” “我若告诉你,你必定替我出头,我不想你为了我去求凌帝,我是行刺过凌帝的人,谁知道凌帝心里怎么想,他若恼你,我不是把你也拖累了?”青蕊皱紧了眉,神色沉重,“我与殿下都应该安分,万不能给你惹事。” 李暮霭鼻子发酸,眼眸渐润,“你傻啊青蕊!” 青蕊淡然一笑,“当初在宫中艰难求生的是你,如今换成我来吃这份苦头也没什么不好。” 青蕊掌心滚烫,李暮霭给青蕊把了把脉,又看向紫鸢,让紫鸢把药碗给她。 药汤颜色很浅,李暮霭皱眉,“这是什么药?” “回大人,是治风寒的药,但是府上只给了一副,已经连着煎了好几日,都没药味了。” 李暮霭气不打一处来,怪不得青蕊的病看上去根本没有好转。 “不行,我得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不然你得把命都折在这儿!”李暮霭毅然起身,吩咐紫鸾她们,“给大人收拾东西,在这儿等我!” 她看了看屋子里,墙角只堆着几口箱子,遂问:“大人进府时带来的东西呢?” 紫鸾答:“银子锦缎都在府上库房里,不知有没有人动过,首饰之类的大人一直放在房里,大人自己都舍不得戴,从前也没人敢动,自从朱氏进府打压大人以来,院里下人见风使舵,昧了不少去孝敬朱氏,还有些被朱氏明着夺去了。” 紫鸢则抱了一个箱子来。 李暮霭打开一看,里面的首饰竟只剩下小半箱子,那些好看的、贵重的都已不见踪影。 这府里住的是皇亲国戚吗,明明是一群牲口! 男的混账,女的恶毒,奴才下作! 李暮霭气得捏紧了拳头,捏得骨节都响了两声。 她去到外面,让紫鸢抱着箱子跟上她。 老王妃等人还被堵在院门口,见李暮霭冷着一张脸,赔笑道:“姑娘看过了吧,若还不放心,老身这就差人去请个大夫,再给她瞧一瞧。” 李暮霭没说话,就朝着老王妃步步走近。 朱氏看见了紫鸢怀里的箱子,脸色微异,好似猜到了什么,想扶着老王妃往后面退。 老王妃却提高了嗓音斥道:“慌什么,大凌可是讲尊卑、讲规矩、讲律法的地方!” 李暮霭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想吓唬她呢。 “好一个讲尊卑、讲规矩!妾室称太夫人为母亲,这就是府上的规矩?”李暮霭冷笑,“侧妃穿金戴玉,高床软枕,王妃住在下人的地方,卧病在床无大夫照料,这也是贵府的规矩?” 老王妃不以为然,转眼看向一旁,也冷了脸色,“什么侧妃王妃,我儿中意谁,谁就是老身的好儿媳,何况姑娘应该知道,君上赐这桩婚,不过是想打发了南邺送来的东西,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已是仁至义尽。” 李暮霭强压着心下的怒气,尽量平和地道:“老王妃既然这样说了,我也无话可说,咱们走吧,别在这儿打扰到公主休息。” 老王妃见她肯罢休,主动抬手,“姑娘请。” 李暮霭挤出笑意,“老王妃先请。” 老王妃也没与她客气,带着朱氏走在前面。 夏无念陪在李暮霭身后,见她脸色虽冷,人还算镇定,可方才郡王妃是什么模样他看见了,只觉姑奶奶心里的火怕是不好灭,此时的镇定不免反常。 走出一段后,夏无念压低了声音问她,“你……” 他话还没说完,见李暮霭往前冲了两步,揪住朱氏肩头的衣裳,将朱氏拖了回来。 老王妃等人也随之停下。 李暮霭瞧着周围够宽敞,也离方才那里够远,不会打扰到青蕊,免得青蕊担心她。 她死死地揪着朱氏的衣裳,将朱氏留在自己身边,与老王妃面对着面。 老王妃骇然,“姑娘要做什么?” 朱氏不停挣扎,冲李暮霭喊道:“你要是敢欺负我,王爷不会饶过你的!” “唰”的一声,李暮霭抽出夏无念的佩剑,只是提在手里,还没架在朱氏的脖子上,朱氏已然安静了。 朱氏又愣又惊惶,回过神来向老王妃哭喊道:“母亲救我!” 老王妃万分严肃:“姑娘可要三思,别为了一个南邺公主,断送了自己的荣华!” 李暮霭置若罔闻,让紫鸢把箱子放到地上,扫视着她们,厉道:“你们拿了公主多少东西,都给我吐出来!”她又瞪了朱氏一眼,“包括你!” 老王妃冷笑,“笑话,她既嫁进了王府,她的东西就是王府的东西……” “就是!”朱氏也故作硬气地附和。 李暮霭揪得越发紧了,正色道:“你们不还,我就去查公主的陪嫁单子,少了多少东西,我就在她身上戳多少个窟窿!” 第193章 忍无可忍 老王妃吓了一跳,捶胸顿足,“姑娘虽是御前的人,却也不能藐视律法,随意伤人,须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扯犊子! 天子犯法几时真与庶民同罪过? “我数到三,你们若不照办,就别怪我下手太重!”李暮霭边说边将朱氏往身边拽了拽,手里的剑也往上抬了抬。 老王妃朝夏无念投去目光,“夏大人,你看这……” 夏无念淡然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还往后退了一步。 朱氏瞥着那剑,腿都不由得发颤,连忙摘下发钗和金镯抛进了箱子里。 李暮霭抬起剑,横在了朱氏白嫩的脖颈上,“还有!” 朱氏战战兢兢,吩咐对面的婢女,“快,快去我房里,把东西都取来……”她小心翼翼地转眼看向李暮霭,“姑娘……姑娘别……” 过了一会儿,朱氏的两个婢女回来了,抱来了朱氏的妆匣,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了箱子里。 哗啦啦…… 全是上好的金饰玉饰。 “堂堂郡王侧妃,想来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没见过好东西么,非要抢别人的!”李暮霭剜了朱氏一眼,放下了剑。 “府里发生了何事,硬要催着本王回来,搅了本王的酒兴!” 声音从老王妃他们后面传来。 李暮霭寻声看了一眼。 朱氏趁她不备,推开了她,自己却朝地上摔了去,趴在地上哭喊:“王爷,这个人要杀妾身啊!” 临平郡王夏侯彦急忙跑过来,蹲下身扶起朱氏,“珍儿,你怎么了,谁要杀你?”他扭头瞧向旁边,先看见了一把银晃晃的剑,顺着剑往上看,才看见了提剑的人,恼道,“你是谁,竟敢如此放肆!” 李暮霭从前远远瞧过夏侯彦几次,夏侯家的人模样都不差,夏侯彦看着也人模人样,就是不干人事! 天还没黑,夏侯彦已是一身酒气。 朱氏被夏侯彦扶了起来,依偎在夏侯彦怀中哭得厉害,“王爷要给妾身做主啊,那些东西王爷都送给妾身了,她却拿剑逼妾身还回去,若妾身不给,她就要杀了妾身!” 夏侯彦抬手怒指李暮霭,“你好大的胆子,敢伤本王的珍儿,来人,给本王拿下她,送进刑房关起来!”” 李暮霭抬了剑,同样直指他,神色如霜,“你敢!” 老王妃骇然:“王儿不可,这位姑娘是御前的人……” 夏侯彦垂下手,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御前的人,御前的人来本王这儿做什么?” 李暮霭仍举着剑,肃然问他,“公主脸上的伤,是不是你伤的?” “公主?”夏侯彦带着酒意,得意笑了声,“你是说那个贱人?打她怎么了,出嫁从夫,她敢逆本王的意思,敢欺负本王的珍儿,本王就是打死她都使得!” 夏无念在旁边一直没说话,闻言都不由得替夏侯彦捏了把汗。 李暮霭握紧了剑柄,恨得直磨后槽牙。 “她自己貌丑无比,却嫉妒成性,成日欺负本王的珍儿,哪点不该打?” 他话音刚落,李暮霭忍无可忍,抄起剑就朝夏侯彦砍了过去。 “王爷小心!”朱氏急忙推开夏侯彦,自己也往旁边闪了闪。 夏侯彦躲过一剑,见李暮霭不肯罢休,拔腿就跑。 李暮霭提剑追了过去,一帮奴才凑上来阻拦,她挥了两下剑就将他们通通吓开了。 夏侯彦眼前奴才护不住他,他的老母亲更是护不住,只能四处逃窜,结果脚下一绊,摔扑在了地上。 李暮霭还在后面紧追。 老王妃心都捏紧了,急忙喊道:“快,快拦住她!” 越来越多的奴仆赶来,聚成了一堵人墙,挡在了李暮霭和夏侯彦中间。 夏侯彦眼见她过不来了,指着她骂道:“御前的人又如何,本王可是君上的兄弟,你敢为那个贱人行刺本王,本王回头就上奏君上,砍了你的脑袋,连带那贱人本王也要将她赶出府去!” 李暮霭看着夏侯彦嚣张的样子,满脑子都是青蕊那张惨白的脸…… 她师姐被罚跪了两天两夜,日晒雨淋,还被这畜生出手伤了…… 愤恨已然冲破了她的理智。 李暮霭怒不可遏,“谁拦我我杀谁,回头君上要怎么处置我都认!” 她挥剑冲了上去,那些奴仆起初不让,被她的剑划破衣裳见了血,方才知她是来真的。 朱氏和几个胆小的婢女吓得惊叫起来。 庭院里已然乱做一团。 有护卫匆匆跑来,想要禀报什么,见情形混乱,一直没能开得了口。 李暮霭盯准夏侯彦的身影,举剑就要朝夏侯彦冲过去。 忽然,有人快步过来,从后面圈住她的腰,拖住了她,才没让她冲上去。 “好了暮霭!” 李暮霭耳边的声音无比熟悉。 夏侯沉人高,随手一捞,她的脚就离了地。 李暮霭正在气头上,眼看着夏侯彦就在前面,她哪里肯罢休,踢着腿挣扎着喊道:“放开我,他们欺负我姐,我要宰了他们!” 夏侯沉抱着她不撒手,压低了声音,“别踹朕,踹得朕腿疼。” 李暮霭眉头紧皱,回头望了夏侯沉一眼,安分了。 夏侯沉看着她轻言:“听话,朕来处置。” “你先放我下去。”李暮霭一双眸子微红。 夏侯沉放她站到地上,衣摆上全是被她踹出来的脚印,他顾不得收拾,见地上撒了不少血点子,忙问她:“受伤了?” 李暮霭摇了摇头。 “没受伤就好,把剑给朕,听话。” 夏侯沉哄着她松手,拿过了剑。 李暮霭望着夏侯沉,眸色恳切,以央求的语气说:“他们把青蕊折磨得不成样子,我什么奖赏都不要了,所有的功劳都不要了,我要带青蕊离开,可以吗?” 夏侯沉没有回答,另言:“在这儿等朕。” 夏无念以为君上会把剑还给他,行过礼后便上前接剑,谁知君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提着剑朝王府那群人走去了。 第194章 朕的人,朕会不知她是何心性? 王府众人早已跪下行礼,连老王妃都不敢站着。 她以为君上平日虽不待见他们一家,但好歹是自家亲族,外人面前,君上定会向着他们,可是君上眼见那女子在此行凶,非但没怪罪,反而还怕他们这些人伤了她。 她一把岁数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见此情形就知不妙,如今不好收场的怕是成了他们…… 夏侯沉拎着剑拎得随意,任由剑尖在地面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剑擦过地面的声音虽小,却听得众人胆战心惊。 “到底发生了何事?”夏侯沉在他们面前止步,俯瞰着他们,声音还算平静。 “回君上,那位姑娘来王府见臣妇的儿媳,得知她近来染了风寒,便怪我等照顾不周,拔了剑要杀彦儿!”老王妃说着说着,敛起衣袖轻擦眼角。 “朕看你是老糊涂了,朕的人,朕会不知她是何心性,会不会因如此小事与你们动刀剑?” 老王妃怔了怔,跪得越发低了,压得老腰也越发疼。 夏侯沉脸色阴沉,唤道:“夏无念,你来说。” “回君上,是老王妃和郡王宠妾灭妻,折辱王妃,穆姑娘见王妃身居陋室,病重也无人医治,这才动怒,来找他们要说法。”夏无念拱手道,“可临平郡王不仅袒护侧妃,还出言中伤王妃,穆姑娘一时气急,才……” 他顿住了,穆姑娘与郡王妃之间的情谊有多深,君上知道,便无需他说完。 夏侯彦跪在地上,如今什么酒都醒了,故作镇定,忿忿道:“君上,是她伤我珍儿在先,臣弟亲眼看见她拿剑挟持珍儿,还将珍儿推倒在地,害我珍儿受伤,臣弟只是气不过!” 朱氏跪在夏侯彦身边,眼眸红肿着,可怜兮兮地望向圣颜,见君上也在瞧她,她便有意无意地拢了拢衣袖,露出手腕上伤痕,是方才在地上擦伤的。 夏无念瞥瞥夫妇二人,“君上,臣看见了,侧妃是自己摔的,穆姑娘没动她,拔剑相挟是因为侧妃昧了王妃不少东西,且不肯归还。” 朱氏脸色一僵。 夏侯彦也是一愣。 夏侯沉神色淡漠,缓步走到夏侯彦身前,提起剑在地上轻敲,“写和离书,今日就与南邺公主和离。” 夏侯彦伏跪在地上,剑每敲一下,他就哆嗦一下,因为剑尖离他脑门不到半寸…… 他匆忙起身,“臣弟这就去书房写。” 夏侯沉手一抬,剑身顺势压上了夏侯彦的肩背,“朕没让你起来!” 剑尖就抵在背上,夏侯彦毛骨悚然,只好又跪了回去,“君上,臣弟这……” 他话还没说完,锋利的长剑近乎擦着他耳朵过去,落向他手边。 夏侯沉手起剑落,斩断了夏侯彦铺在地上的一截广袖,挑起残片丢到他面前,随手将剑往地上一掷,厉道:“就在这儿写!” 夏侯彦猛地一颤,那截月白色衣袖铺在他眼前,犹如一张白纸,可是这儿没有笔墨…… 他愣愣地转眼看向长剑,剑就插在他旁边,紧挨着他的手,将剩下的一截残袖钉在了地上。 “写!” 君上又是厉声一句,夏侯彦浑身一哆嗦,立马拔了剑出来,割破手指,在衣袖残片上写起了和离书。 夏侯彦跪在地上,膝盖生疼,且地上坑坑洼洼,哪怕隔着衣料,他的指尖破了,在上面磨来磨去也疼得厉害。 一个小口子没写几个字就不出血了,他只好咬着牙又割一刀…… 老王妃跪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再是心疼也不敢求情,怕再求情,她儿的命都得交代在这儿,只能默默垂泪。 朱氏也吓坏了,头偏向另一侧,连看都不看那些血。 一封和离书写完,夏侯彦的手掌已是殷红一片,五个手指上遍布刀口,指尖更是磨得血肉模糊。 夏侯彦双手捧起和离书,埋低了头呈上,手因为疼痛而颤抖。 夏侯沉拿过,随手丢给了夏无念收着,转眼唤道:“暮霭,过来。” 李暮霭缓步走近。 她已经看见了,夏侯彦的右手伤得不轻,他就是拿这个手扇了青蕊一巴掌,该! 李暮霭走到夏侯沉身边站定。 夏侯沉看向她,语气变得平和,“后面怎么处置,你说,朕都依你。” 夏侯彦本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结果只是开始,他吓得瘫软,趴了下去。 李暮霭看了看他们,临平郡王府到底是姓夏侯的,打狗要看主人,夏侯沉怎么处置他们都行,她却不能狐假虎威,不依不饶,更不能真一剑劈了夏侯彦。 和离书都写了,断个干净就是,他们对不住青蕊,也别想私吞大邺给的东西,捞点半点好处! “既然已经和离,王府当归还公主陪嫁,我给你们一日时间整理好东西,后日我让人照单子清点后取走。”李暮霭扫视着他们冷言,又一指朱氏,“这个人我先带走,等你们将所有东西完璧归赵,我再放她回来,缺一样,你们就等着收尸!” 朱氏吓得不轻,连忙央求夏侯彦:“王爷救救妾身,妾身此去会没命的!” 夏侯彦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她,跪着不为所动。 夏侯沉朝夏无念使了个眼色,夏无念拱手领命,让随君上过来的下属上前拿人。 两个禁卫将朱氏拖了出去,朱氏一路哭喊着:“王爷、母亲,救救妾身!” 夏侯彦这才抬头看了看,仿佛有些不舍。 夏侯沉睨着他,“你先别管他人死活,一个时辰后,朕在长钦殿等你。” 夏侯彦怔怔称是。 李暮霭小声问夏侯沉:“我去带青蕊出来?” 夏侯沉点了下头。 李暮霭回到青蕊的住处,发现青蕊跪了两日,不止身子虚得厉害,膝盖也伤得不轻,根本走不了路。 夏无念跟过来帮忙,见她们三个小姑娘围着个不能走路的病人发愁,而君上还在等他们,他无奈归无奈,也只能送佛送到西。 他撇开三人走到床边,对青蕊道了句:“事急从权,得罪了。”说完便将人连着被褥一块儿抱了起来,抱着出了屋子去。 青蕊皱了皱眉,有些不自在,可人家是好心,她没说话,沉着眼,默默戴上了面纱。 第195章 稳妥的去处 李暮霭跟在后面,又犯了愁,让青蕊去哪儿呢? 今日时候不早了,看样子只能先找个客栈住下,过两日再另盘个住处。 李暮霭遂问:“夏大人,城里的客栈,哪个稳妥?” 夏无念云里雾里,“你要送你师姐去客栈?不带她回宫里?” 青蕊言道:“还是去客栈好,我不想去宫里,殿下看见我这副样子也会担心。” 李暮霭知道青蕊不愿住宫里,而且她想过了,今日是夏侯沉发话让他们二人和离,若他转眼就将和离后的郡王妃带回了宫里,恐会生出些闲言碎语,对夏侯沉也不好。 夏无念道:“客栈不合适,姑奶奶你可是树了敌的人,人家拿你没办法,你就不怕他对你师姐下手?”他想了想,“不如去傅家?” 李暮霭颦眉,“这是我跟我师姐的事,不好麻烦傅夫人。” 夏无念想了一圈,是没什么好地方,轻叹口气:“罢了,我家借你师姐住,我去营里凑合两日。” 李暮霭惊讶:“夏大人你在城里还有宅子么?柳总管说他都没有……” 夏无念匪夷所思,“他没有,我就不能有?他又不成家立业,添宅子作甚?” 李暮霭展颜:“那麻烦夏大人了。” 借住在夏无念家里也只能是暂时的,今日的事动静不小,大邺公主和离之后住进禁卫都统的私宅,就跟住宫里一样,都不合适。 夏无念先前管傅家借的马车送她过来,如今也用这辆车送青蕊回去。 马车上堆了行李,坐不下四个人,李暮霭只能先跟着夏侯沉回宫。 青蕊离开了这个火坑,她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明日再去看青蕊也行。 李暮霭送罢青蕊她们离开,登上马车,沉着眼坐在旁侧位子上,一言不发。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但她一静下来,心里依然乱得很。 李暮霭转眼看见夏侯沉的衣摆上都是脚印,她摸出绣帕,俯下身默默替他擦起来。 即便她有事做,先前的那间破屋子,青蕊病恹恹的模样,王府众人的刻薄言语,也全在她眼前、耳畔挥之不去。 青蕊样样都不输朱颜,朱颜能当上副指挥使,只是仗着长公主喜欢,她做梦都没想到,青蕊会被一帮混账欺负成这样。 青蕊有武功却不反抗,只是怕给她和李阔添麻烦,还有护着两个小师妹。 而且青蕊受欺负的时候她甚至都不在胤安…… 气愤、自责在她心中交织。 也许是因为她低着头,避开了夏侯沉的视线,所有的情绪都在心中变本加厉,一起涌上心头。 衣摆上的污渍还没擦干净,眼泪滴上去,又成了新的印迹,一颗接一颗,越擦越乱。 李暮霭难受得紧,又不想被发现,强忍着没发出半点声响。 夏侯沉本在想事情,回过神来才见她一直埋着头,牵着衣摆一声不吭,而衣摆上竟全是泪点子。 夏侯沉心中一怔,忙拿过她的绢帕,扶她起来,“不擦了暮霭,不擦了。” 李暮霭坐直了身,用衣袖揩了揩,却怎么都揩不干净。 夏侯沉另取出锦帕,一手扶着在她脸侧让她别动,一手拿着锦帕替她擦泪痕。 李暮霭眼角挂着泪,咬紧了下唇,在唇上咬出了一道印迹,“我情愿他们折磨的人是我!” 夏侯沉眉宇深锁,手上的动作停滞,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如此,他何尝不难受。 他也曾欺负过她,伤过她。 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滚,夏侯沉心下犹如针刺,索性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好了暮霭,不怪你,怪朕当初草率,朕会给她另择个稳妥的去处,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李暮霭哭得又累又迷糊,想找个地方靠脑袋,顺势把头埋在了他肩上。 夏侯沉轻扶着她的后背,“不哭了,往后你要什么朕都依你,别再跟朕做什么交易,说什么换不换。” 李暮霭埋着头点了点,倏尔愣了一下,突然间回过了神。 她急忙从夏侯沉怀里钻出来,贴着车厢坐端正了。 她牵起衣袖擦眼泪,眼泪是止住了,又变得异常拘泥,手放在膝上,仍拈着衣袖,浅浅搓了几下。 后来她左瞧右瞧,目光无处安放,就是不敢看他,脸颊滚烫,耳廓也烫。 夏侯沉若无其事地坐着,看着前面,余光里有她。 他见多了她大胆洒脱的模样,没曾想她也有脸皮薄如纸的时候,那脸颊就跟醉了酒似的,泛着酡红。 回到宫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夏侯沉更衣后去了长钦殿召见夏侯彦,李暮霭则站在紫极殿外的台阶上,眺望夜幕下的皇城。 夏无念安顿好青蕊,回宫时把朱氏押了回来,来这儿问李暮霭怎么处置,却见姑奶奶一个人凭栏站着,不知在看什么。 他走近问道:“时候不早了,在这儿看什么?” 李暮霭回头看向他,“青蕊住下了?” “嗯,我找了大夫给她瞧病,风寒而已,只是拖久了身子虚弱,得治一段时日。” 夏无念见她眼睛还肿着,一看就哭过,他打趣:“你背着人哭什么,你就该学那个朱氏,当着君上的面摔一跤,赖是他们推的,再当着他们的面跟君上哭,你信不信,君上能掀了整座郡王府!” 李暮霭忍俊不禁,“那我不是成了跟朱氏一样的人?” 从前逢场作戏的时候,她用些小把戏气气郭瑄也罢,但现在她不想利用夏侯沉去气谁、报复谁,因为从前他也只是陪她演戏,而如今他不管做什么都是发自内心对她好。 真心不应该被利用。 李暮霭小声言道:“君上能为我和青蕊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很感激了。” 毕竟青蕊是真的刺杀过他。 她也被人行刺过,也曾死里逃生,她现在恨着夏侯煜,自然能体谅夏侯沉当初的心情,也知他能宽恕长公主和青蕊有多不容易。 夏无念笑问:“现在知道君上好了?”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就是横竖不肯留,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夏无念抄着手叹了口气,看向台阶下,朱氏被两个下属押着站在那儿。 他问:“这个人怎么处置?” 第196章 闷声干大事 李暮霭看着朱氏,言:“反正她后日就要回去,不用麻烦人给她找地方住,她在这儿站着也不合适,让她去西宫门外跪着吧。” 夏无念一笑,“我觉得甚好。” 他说完便去办。 李暮霭慢步回去了,在外殿里徘徊,青蕊不能打扰夏无念太久,她在想什么地方才算是青蕊的好去处。 她埋着头踱步,忽然碰上了迎面进来的人。 “怎么在这儿?” 李暮霭回过神,抬头的一瞬就对上了夏侯沉的目光,他就站在她面前,与她挨得很近,她脑子里不自觉灌进了些先前的画面…… 耳廓又开始发烫,李暮霭忙挪开目光,指了指偏殿,“我去找东西!”说完转身就走。 夏侯沉慢步跟在她后面,“大晚上的,找什么东西?” 李暮霭钻进了偏殿,道:“我今日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得给人家大姑娘和小公子送见面礼,哪儿有白稀罕的。” 她之前记着这事儿,被郡王府的事一搅,险些忘了。 夏侯沉在门前驻足,言:“不用跟傅家见外,何况他们出世的时候,朕都赏过东西。” “君上赏的是君上的,我送的是我的心意。” 李暮霭去到隔间,从前人家送给她的东西都堆在里面。 她记得那些东西里有一对金锁。 李暮霭翻了出来,金锁放在一个精致的紫檀匣子里,是一对,姐弟俩正好一人一个。 夏侯沉看了眼匣子,又看向她,淡淡道:“什么朕的你的,不知道你在较什么真。” 李暮霭坐到旁边坐榻上,拿出金锁瞧了瞧,问:“君上想好让青蕊去哪儿了吗?” “朕想过了,先送她去皇清寺暂住,之后随李阔一同回南邺。” 皇清寺这个地方她听说过,夏侯沉将先帝的嫔妃都打发去了皇清寺,那是天家的地盘,守卫森严,倒是个周全的地方。 而且青蕊与郡王和离,入寺带发修行再正常不过,时日一久青蕊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回大邺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 还是夏侯沉想得周道。 不过他方才话里的意思,回大邺的人里好像不包括她? 李暮霭愣了一下,看向坐到了旁边的夏侯沉,想问来着,又怕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都没说话,偏殿里异常安静,一安静,李暮霭就想起了许多。 不止有今日的事,还有临川的烟火,和那晚他曾说过的话。 直到第二日下午,李暮霭来到城北绿竹巷看青蕊时,脑子里都还在想这些事。 李暮霭坐在床边喂青蕊喝药,不自觉地端着药搅了许久。 “暮霭你怎么了?” 李暮霭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喂青蕊喝完药,给青蕊把了把脉,青蕊的病是需养一段时日,不过寺里清静,倒也适合养病。 “君上说,要送你去皇清寺暂住,之后放你和殿下一起回大邺。” 青蕊欣然,“真的?咱们快回去了?” “嗯。”李暮霭应得小声,青蕊和她弟肯定能走,她嘛…… 她已经琢磨过来了,夏侯沉现在不是想留她,让她做决定,而是他根本就不想放她走,才会不自觉将她刨出去。 而且夏侯沉似乎对她真起了点“兴致”。 啧,被皇帝惦记不是什么好事,王府里的女人尚且斗得死去活来,宫里的女人更没几个有好下场。 李暮霭深知现在的情形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只是想她留下,她可以不提回去的事,稀里糊涂地过,反正最后能走。 若是他不肯放她走,她就不能再逃避,得赶紧想办法扭转他心意,不能等到最后才去和一个帝王硬碰硬。 傍晚,李暮霭在西宫门外下了马车,朱氏已经在这儿跪了一日,体力不支趴在了地上,旁边的侍卫又将朱氏拎起来跪好。 李暮霭从朱氏身边走过,朱氏有气无力地喊她:“姑娘……姑娘饶了我吧……” 她置若罔闻,从前他们不肯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凭什么饶。 天上有阴云,看样子今夜会下雨。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到处都清清静静,不过柳别情在殿里,正在整理夏侯沉今日批完的奏疏。 柳别情看向她说:“东西已经派人送去了国公府。” “君上呢?” “君上在长钦殿与大臣们议事,近来朝中诸事繁多,月末卫国要派使臣来朝献宝,也是一件要事,我拿了奏疏也得过去。” 卫国使臣来朝? 卫国可不是什么善茬,看着一贯做小伏低,其实他们国君的鬼心思多着呢。 李暮霭又问:“对了,柳总管你知道昨晚君上为什么召临平郡王进宫吗,只是因为青蕊的事?” “君上之前收到密折,说临平郡王与有些人私交甚密,君上昨日过问了此事,另外削了临平郡王府一半爵禄。” “密折?哪儿来的密折?” 柳别情笑说:“大凌虽没有重华宫,但是如今君上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胤安的风吹草动尽在君上眼中。” 李暮霭面露惊色,“真的假的?” 柳别情言:“之前摄政王下落不明,对君上而言是个机会,朝堂动荡,大臣投诚,君上没有将心思只放在择用贤能上,还趁胤安水混,行事不易被人察觉,做了不少别的事。” 李暮霭懂了,“别的事”里就包括四处安放“眼睛”。 夏侯沉喜欢闷声干大事,她成日待在他身边都不清楚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什么时候栽培了这样的人手。 猜忌,为君者共有之。 北凌没有重华宫,但是这样的“没有”,好像更胜于有。 大邺的官员知道重华宫是长公主的眼睛,都防着他们,而如今北凌的官连防都不知防谁。 不过她如今不该琢磨这些,而是得赶紧把他的“兴致”灭干净。 夜深。 李暮霭陪夏侯沉坐在窗边对弈。 秋雨淅淅沥沥,夏侯沉落下棋子,端起茶盏浅抿,又看向窗外的夜雨。 李暮霭指尖拈着棋子,眼睛在棋盘上,心思却不在。 半晌没动静,夏侯沉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在想什么?” 第197章 活学活用 李暮霭愣了一下,她当然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夏侯沉是个明主,往后会是个很厉害的皇帝,但他也是个脾气很不好的皇帝。 她一句话没说对,轻则惹他大发雷霆,重则后果难料。 她得先拐弯抹角,试探试探。 李暮霭随便挑了个地方落子,徐徐问道:“君上,要是先前你管梁国要玉,梁国不给怎么办?” 夏侯沉走了一步棋,想也不想就答:“没有这种可能。” 李暮霭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梁帝硬气一些,就是不肯给呢?” “他若给了,还能做梁王;若不给,他的梁国从此只配活在史书上。” 夏侯沉眼观棋局,而她又没动静了,他抬眼,才见她双手捏着一颗棋子,娥眉蹙起,不知在思虑什么。 他用指尖轻叩了几下桌面,才让她回过神来。 “你今日怎么了?” 李暮霭摇头,“没事,连着几日宫里宫外跑,累了而已。” 夏侯沉将棋子丢回棋盒里,“累了就去睡觉,明日好好在宫里歇息,你师姐那边夏无念派了人照应,不用担心。” “我还不想睡。”李暮霭小声言道,明日复明日,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给她浪费。 夏侯沉仍旧收了棋子,将棋盘往旁边推了推,挪了茶盏过来,“朕看你也没心思下棋,不如坐一会儿,陪朕说说话。” 李暮霭捧起茶杯喝了茶,问道:“月末也没什么大日子,卫国怎么会突然派人来献宝?” “卫帝一直想要回西疆的三座城池。” 李暮霭听说过那三座城池,前些年两国起过一次小冲突,最后以卫国丢失三座城池,主动投降而结束。 “君上你给吗?” 夏侯沉莫名奇妙,“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凭什么还给他?” 李暮霭又问:“不还的话……他们献的宝物你收吗?” “他们要送,朕为何不收?” “不是说拿人家的手短吗,君上你明知他们想用宝物换城池,也收?”李暮霭颦眉,“收了东西,君上怎么回绝?” “用不着回绝,朕会在他们开口之前就让他们知难而退,自己打消念头。”夏侯沉淡淡言道,“他们打着献宝的旗号过来,还能再带着东西回去?朕若不收,才是驳了他们的脸面。” 李暮霭面露惊色,心里怎一个佩服。 他明明不想给,却不提不给,只让人家主动知难而退,礼也照收不误,还让人家挑不出来他半点不是…… 她好像学到了? 李暮霭准备现学现用,在脑子里飞快地想,怎样才能让夏侯沉不敢对她“有兴致”,知难而退。 她想到了,清了清嗓子,笑说:“君上,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想成为我主子那样的人,权倾朝野?” “朕也跟你说过,你并非公主,甚至并非皇族,别做白日梦。” 李暮霭故作不服气,“谁说不行,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法子!” “是吗,说来听听。” 夏侯沉端起茶杯,看向窗外。 李暮霭看着桌面,缓慢清晰地说:“我不是皇族,但是我可以嫁给一个皇族嘛,比如嫁给一个皇帝……” 夏侯沉修长的手指正托着茶杯往唇边送,闻言手就顿住了,目光徐徐投向了她,倏尔唇角略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李暮霭笑了笑,“再给他生个儿子!” 夏侯沉神色依然平静,端着茶杯没放,杯盏中的茶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然后去父留子,做摄政太后!” 李暮霭一鼓作气说完,虽一直没敢看夏侯沉的反应,但她觉得,如此心如蛇蝎的女子,哪个皇帝都会怕的吧? 砰! 茶杯被人重重放下了,茶水溅了一桌子,也惊得她心里一哆嗦。 李暮霭寻声看去,夏侯沉已经愤然站了起来。 他直直地盯着她,脸色阴沉,话音森寒:“李暮霭你什么意思?” 李暮霭抬起双手招了招,“你别生气,我这话是对着你说的,自然不是冲着你去的,我哪儿敢算计你,更不敢打你们北凌江山的主意……” “那你想当哪国的摄政太后?”他睥睨着她,声音沉缓,目光却如刀般锋利,好似恨不得从她身上剜块肉下来。 “我……” 夏侯沉负手于身后,俯身逼近了她,“听说邺帝一直对你颇有好感?”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李暮霭欲哭无泪,“我们君上的岁数都快能当我爹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听说永帝比我们君上的岁数还大,卫帝更老,梁王已经不是皇帝了……”李暮霭挤出笑容,赔笑道,“所以我只是开个玩笑,君上别当真。” 夏侯沉还睨着她,神色没有丝毫缓和。 李暮霭伸手轻扯他的衣袖,“君上你坐下,坐下,咱们好好说。” 夏侯沉拂袖落座,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昨日还知腼腆娇羞,现下说起这样的话来你倒是一点不脸红!” 李暮霭浑身一僵,又想起昨日马车上的事来,在心里猛地捶胸顿足,他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天没法聊,他一开口就能将她杀个片甲不留,她唯有止战休兵,养精蓄锐,明日再说。 李暮霭起身就走,脚步飞快,麻溜地钻进了被窝里,拉过被子从头到脚捂了个严严实实。 夏侯沉略侧过身瞥着她,被屏风遮挡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重新倒了杯茶。 李暮霭的话不是无心之言,她心思缜密,不会开这种没头脑的玩笑,而那些话也绝非是她心中所想。 一只小白兔,连肠子都是干净的,做梦可以,做不了歹毒的蛇蝎。 夏侯沉默然饮茶,无需费心思量,唇贴到杯沿的一瞬,他心下便已了然。 他回头一瞥那屏风。 说着不是冲他来的,实则就说给他听的。 拿他的法子来对付他,想让他知难而退? 她倒是会活学活用,脑子比她捡来的弟弟灵光。 这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想拒绝他? 长本事了。 得收拾。 夏侯沉放下茶杯起身,朝着那张坐榻走去。 第198章 想给朕生太子,何错之有? 李暮霭闷得难受,刚伸出脑袋呼吸了两下,听闻脚步声渐近,还是往她这边来的,立马又缩进了被子里。 夏侯沉绕过屏风,漫不经心地坐到她身边,随手扯扯被子,扯不动。 他淡淡启唇:“你不是要做蛇蝎,怎么当起了乌龟?” 李暮霭手在被子下,连连捶着坐榻。 他不仅拿话噎她,还骂她是王八! 夏侯沉隔着被子按住了她的手,俯下身,贴着锦被在她耳边轻言:“想做摄政太后,朕给你个机会?”又补话,“何必舍近求远,朕的江山,你想要,拿就是。” 李暮霭蒙着被子直摇头,呜呜地喊道:“我错了……” “错什么,想给朕生太子,何错之有?” 被子里又传来一阵急捶床板的声音。 李暮霭难堪得紧。 他明知她的脸皮薄如纸,还愣是拿她脸皮当纸撕! 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等他坐直了,李暮霭索性扯下被子露出脑袋,大大方方面对他,“君上你不是说看上猫看上狗,也看不上我么?” 夏侯沉睨着她道:“你不是就是只猫儿?乖的时候,哄得朕满心欢喜,自作聪明起来又露出你那小爪子来挠朕,非要让朕给你紧紧皮!” 李暮霭“蹭”地坐起来,惹不起,躲不行么? “我……我回偏殿去住!” “回什么偏殿,不如朕现在就送你回南邺?”夏侯沉神色平和,不紧不慢地说。 李暮霭眼中似掠过一阵光,仅是一瞬,她就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故意激她呢。 她盘腿坐在榻上,抱着锦被,垂下眸子,抿了抿唇。 夏侯沉脸色一冷,“躺下睡觉!” 李暮霭气鼓鼓地坐着,不为所动。 夏侯沉走了两步,回头瞧向她,“不睡?或者你想给朕……” 李暮霭扯起被子从头蒙下,立马躺了下去,不动了。 夏侯沉的唇角不经意地扬了下,徐徐转身走向床榻,那缕笑也烟消云散。 她此时听话并不意味着什么,相反,她今夜还给了一个与他的意愿相悖的答案。 知难而退? 可惜,他从来都是让别人知难而退。 次日清晨。 夏侯沉在寝殿里穿戴朝服,而屏风后始终没动静,以往他起来的时候,她也会跟着起来,陪他用早膳。 今日她睡着没动,夏侯沉出寝殿的时候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背对着外面,锦被盖得严实,可见人是醒的。 她若睡着了,不会如此规矩,得要人给她牵被子,掖被角。 他下朝回来她倒是起来了,站在他书案边,修剪着一束桂花,没搭理他。 夏侯沉刚走到殿上,还没落座,李暮霭连花瓶带花抱着就走,只留下了一缕残香。 柳别情看了看李暮霭,早已察觉今日殿中气氛有异,君上和穆姑娘好像闹了什么别扭,不过君上看着没什么,好像是穆姑娘不愿理会君上。 下午。 夏无念派了些人手,和紫鸾去郡王府清点陪嫁,两个时辰后,东西运回了宫里,暂放在李阔那儿。 李暮霭去景颐宫瞧了瞧,东西倒是没少,只是有些银子底下没有印记,是新放进去的,锦缎有些也是现补上的,一看就是北凌的式样。 能补上也算他们自觉,李暮霭便放了朱氏,派人去给郡王府捎信,让他们来接人。 半个时辰后,夏无念跑来告诉她,郡王府来了人,却不是来接朱氏的,而是给了朱氏一封休书便走了。 李暮霭还在堆放东西的殿阁里,正拿着一块上好的墨狐皮翻看,道:“我倒是没想到,他们把东西都补齐了,还会休了朱氏。” “补齐东西是怕君上怪罪,大祸临头罢了,临平郡王府又不缺女人,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临平郡王犯不着留个开罪过你的祸患在府上。”夏无念抱着剑倚在殿门边,又言,“而且之前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他唯有将罪过都推到朱氏头上,才能全自己的颜面。” 李暮霭点点头。如今想来也是戏谑,那日临平郡王对朱氏的好都是假的,或者他也不是虚情假意,而是他对所有看上眼的女子都是如此,看似情真意切,其实单拎出来一个,她们皆是可有可无的人。 她看完了,这几块皮毛甚好,便叠了叠,抱着去了李阔住的殿里。 过了一会儿,李阔下学回来,见他姐在他屋子里,正坐在桌旁缝东西。 他上前瞧了瞧,是墨狐皮。 他姐拿着针线,缝得一丝不苟,旁边放着裁下来的边角料。 “姐你要做大氅吗?” “嗯,秋天一过就是冬天,现在做,冬天正好能用。” 李阔惊讶:“我记得你以前不会做针线活,什么时候学的?” 李阔说的是她在重华宫的时候,以前她是不会,从小到大她的衣裳破了都是师傅师兄取走,找人缝了之后又拿回来给她,不需要她动手。 后来到了东宫,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她才学了学,缝得多了,如今手艺还算看得过去。 李阔静默了一会儿,摸着皮毛,沉沉言道:“姐,青蕊的事我听说了。” “都过去了,别担心,后日夏大人就会送青蕊去皇清寺。” 李阔皱眉,“去寺里?那我还能去看看她吗?” “傻朝阳,你连宫门都出不去,能去看谁?”李暮霭唇边浮出浅笑。 别说李阔,皇清寺在南郊外,离皇城颇远,她往后都不能时常去看青蕊,只能托夏无念派人多照应。 天都黑尽了,李暮霭才回到紫极殿。 毛皮被她用布包了起来,成了一个大包袱,她挎在小臂上,见夏侯沉在御案后理政,她仍是一声不吭,挎着包袱径直去了偏殿。 李暮霭把包袱放在桌上,坐下歇了口气。 她昨晚已经捅破了窗户纸,而夏侯沉竟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昨日那招好像没奏效,李暮霭单手撑着腮,一筹莫展。 夏侯沉进来了,坐到了旁边榻上。 “还生朕气?”夏侯沉问她,拿起案几上的琉璃香炉瞧了瞧,道,“朕都不气,你气什么?” 第199章 故人相逢 李暮霭往旁边挪了挪,背过身去,不看他。 “朕这儿尚没了事,夏侯煜还在摄政王府安然无恙,你倒是会未雨绸缪,巴不得今日就收拾东西走人。” 李暮霭略带焦灼地问:“我不未雨绸缪,君上你会放我走么?” 夏侯沉看着香炉,指腹摩挲着炉身上的花纹,沉寂片刻,声音低沉:“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留在大凌不好么?” “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李暮霭回头瞧了瞧他,言道,“不过我不急,君上只管把心放在朝堂上,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愿为君上赴汤蹈火,等时候到了,君上再依着约定,放……放我回去就是。” 夏侯沉不言一字。 李暮霭慢慢地回过身去,面对他坐着。 话已经说开,她的心意他知道了,或许不用她再费心想该怎么办,便没再说话。 夏侯沉抬眼看向她,仍是没有答复,目光落到包袱上,神色平静地问:“那是什么?” “我从殿下那儿拿回来的几张皮子。” 夏侯沉不再多言,徐徐起身朝外面走去。 “君上。” 夏侯沉止步回头。 李暮霭看着他问:“后日我想送我师姐去寺里,陪她在那儿住几日,可以吗?” 夏侯沉眉宇深锁,“后日是中秋,你不留在宫里?” “中秋?中秋君上中午宴请群臣,晚上宴请亲贵,我又不出去赴宴,留在宫里做什么?”李暮霭小声嘀咕。 夏侯沉的神色变得霜冷,话音也冷,“随你!” 他说完便拂袖离去,走得极快。 李暮霭愣了一下,从脚步声听来,他好像没回寝殿,而是出去了? 她跟出去看了一眼,外殿是没人了。 李暮霭回到偏殿,解开包袱继续缝大氅,缝到深更半夜也不见外面有动静。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夜,天明才知夏侯沉不仅出去了,还一夜都没回来。 日落黄昏时,她仍是不见他人影,李暮霭站在外殿里,偌大的殿阁清清静静。 她又把皇帝气走了。 八月十五。 清晨,李暮霭收拾好东西去宫门口找夏无念,和他一块儿到城北接青蕊。 出宫前,她还去了趟长钦殿。 中秋没有朝会,夏侯沉在长钦殿理政,听说他这两日都住在长钦殿后殿。 虽然不知他还生不生气,愿不愿见她,但她想跟他辞个行,不能一声不吭地走。 她去的时候夏侯沉正好在和大臣议事,殿门紧闭。 此去皇清寺还得几个时辰,夏无念叮嘱过不能耽搁,免得夜里山路不好走,李暮霭只能让门外的内侍替她带个话。 一个时辰后。 大臣们行礼告退,夏侯沉坐在书案后,闭目揉了揉眉心。 内侍进来禀道:“启禀君上,方才姑娘来过,得知君上在与大人们议事,让奴才代为向君上辞行。” 夏侯沉手上的动作停滞了片刻,快步走到殿外,眼前广场辽阔,往来的不过是些侍卫和奴才,已不见她身影。 “何时的事?” “回君上,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只怕她人都出了胤安城。 夏侯沉一瞥那内侍,怒道:“刚才为什么不禀报?” 外面所有内侍都战战兢兢跪了下去。 “回君上,姑娘不让奴才们打扰……” “她有说她几时回来?” 内侍们伏跪在地上,皆摇了摇头。 夏侯沉没再言语,独立在重重玉阶上,居高临下眺望着远处。 今日是中秋佳节,自他母后离世后,万家团圆之日,宫中唯他孑然一身,年年如此,今日也不例外。 城郊。 车马正在往山上走,夏无念带了侍卫护送她们。 他骑马走在车旁,好奇问道:“姑奶奶,你又怎么惹到君上了?听说君上气得两日没回紫极殿。” 李暮霭打起帘子,莫名其妙,“我哪儿气君上了,我只说我今日要来送青蕊,陪青蕊在皇清寺住上几日,君上中秋事忙,我不在宫里也少给他添乱不是?” 她没有位份,上不了正宴,中秋亲贵齐聚一堂,她也只能一个人待着,那宫里宫外有什么区别。 夏无念大致猜到了缘由。 怪不得。 他看了她一眼,笑着叹了口气,“姑奶奶你聪明的时候很聪明,就是该开窍的时候不开窍,罢了,自己住几日赶紧回去,小心君上真跟你翻脸。” 青蕊咳嗽了两声,握紧了李暮霭的手,“暮霭……”碍于外面的人是凌帝的心腹,她没有将话说完。 李暮霭知道,青蕊是在为她惹怒了夏侯沉的事忧心。 李暮霭摇了摇头,让青蕊别急。 车马行至皇清寺已是下午,整片山头戒备森严,上山的路皆有守军驻守盘查。 这儿的守军也隶属于禁卫。 青蕊住的地方在后山,先帝嫔妃们的栖身之所也在附近,不过夏无念特地让寺里给青蕊挑了个僻静的院子,让她平日不用与那群老妇打照面。 院中有三间屋子,干净整洁,比起王府的破屋子不知好了多少。 青蕊已能被人扶着走两步,在两个师妹的搀扶下进了屋子。 李暮霭在院子里张罗,整理青蕊的行李,忽然瞧见院门外有个人鬼鬼祟祟。 她出去查看,一出院门,那人正好探头往院子里瞧,与她撞了个正着。 啧,竟还是个熟人。 来人一袭素青衣裙,薄施粉黛,头上仅簪了一支银钗,看上去素净得不得了,眉眼间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若非她们是老相识,还是老冤家,她说不定会对此人起几分怜惜之心。 李暮霭唇角一扬,笑着招呼,“清榕公主,好久不见。” 慕清榕见到她,沉了脸色讥诮:“被夫家弃如敝履,打发到这儿来当姑子,亏你还笑得出来!” 李暮霭方才想起来,慕清榕从前被禁足,后来又和慕太妃被打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耳目闭塞,至今还以为嫁进郡王府的是她。 她故作难过,“旧友见面,公主何必专揭人短处,公主来这儿只是来看我笑话的?” 慕清榕勾起一抹笑,“你的笑话固然好看,但我不是来找你的,让开!” 第200章 宫中出事 慕清榕言罢就敛了笑,抬手撇开她,也不再畏畏缩缩,而是径直站到门口,大大方方地往里面看。 李暮霭也没拦她,就站在旁边看慕清榕意欲何为。 慕清榕望了望,终于瞧见了那抹身影,又变回可怜兮兮的模样,喊道:“夏大人。” 夏无念正在院里四处瞧着,听见喊声看向门外,云里雾里。 起初他见这位姑娘眼生,走近之后发现是个见过的,他遂问:“姑娘是……永国公主?” 慕清榕福身见礼,“清榕见过大人,之前大人在宫中对清榕和姑母多有照顾,得知大人来了皇清寺,姑母特让清榕来请大人过去坐坐。” 夏无念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人家客气,他也勉强客气地说:“公主金枝玉叶,我如何当得起公主的礼,今日我乃是奉命送南邺公主来此代发修行,公事在身,不便去见太妃娘娘,还请公主代为问安。” 慕清榕的神色僵了一下,垂下眸子,唇边浮出苦笑:“当初清榕做了许多错事惹君上不快,大人不待见清榕也情有可原。”她又看向夏无念,万分诚恳地说,“不过清榕已经知错,往后再也不敢了,就请大人赏个脸吧,否则姑母会怪罪清榕的。” 李暮霭素来看不惯慕清榕,沉了一口气,道:“我这个被夫家抛弃的人就先进去了,你们慢慢聊。” 夏无念听见李暮霭的话,一头雾水,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便没有多嘴。 一个姑娘家当着他的面认错,认的错还跟他无关,夏无念浑身不自在。 不过大凌和永国关系不错,他不好驳人家公主的面子,若不好推拒,也只能给个面子,去给慕太妃问个安。 李暮霭走到门口,回头一瞧,夏无念已经跟着慕清榕走了。 她进去的时候,青蕊正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院门处,好奇问她:“暮霭,那位姑娘是谁,夏大人要跟着她去哪儿?” 李暮霭道:“永国公主,她带夏大人去见慕太妃。” 青蕊只在驿馆里见过慕清榕,后来她进了宫,青蕊留在驿馆照顾李阔,再然后她遭慕清榕告状,被夏侯沉识破,青蕊就代替她嫁进了王府,对慕清榕的印象应该不深。 “原来是她,当初在驿馆里,她可是诸国公主里最显眼的一个,日日盛装打扮,怎么现在素净起来了?” “君上原本给她和四殿下指了婚,结果四殿下被人害死了,她没嫁成,就跟着她姑母来了这儿。”李暮霭坐在床边收拾她的行李,道,“本以为她在这儿日日青灯古佛,心性应该有所改变,结果一开口还是个刻薄的主。” “当初我就觉得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李暮霭皱眉叮嘱:“我忘了她还在这儿,我跟她一直不对付,青蕊你往后得小心些,别再让她给欺负了。” 青蕊点了点头。 李暮霭包袱里摸出来一罐药膏,摘下青蕊的面纱,替她抹在了脸侧印迹上,道:“离了王府咱们就好好治,每日让紫鸾她们给你上药,药不够了我就请夏大人派人送来,缺什么也一定要告诉我。” 青蕊看着她,喟叹,“暮霭你别担心我,倒是你,之前你不是和凌帝相处得很和气吗,怎么又……” 青蕊不知她和夏侯沉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在青蕊看来惹夏侯沉生气仍是件凶险的事。 李暮霭知道青蕊的担忧,却也不好意思跟青蕊细说。 夏侯沉看上她了,这说出去谁信? 李暮霭没有回答,替青蕊掖了掖被子,“青蕊你好好休息,你的病还没好呢。” 过了一阵,夏无念回来了,放了个食盒到桌上,“慕太妃给的月饼,你们拿去吃。” 李暮霭瞧了瞧窗外,道:“天都快黑了,看样子好像要下雨,夏大人你还不回去?” 夏无念坐到桌旁,自己到了杯茶水,干笑一声,“我一个人我敢回去?我不要命了?”他看了看李暮霭,淡然道,“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今日是中秋,宫里人多事杂,你不回去盯着,出了岔子小心你主子又罚你。” “如今宫里出了事君上未必会罚我,你在这儿有个好歹,君上才会活剐了我。”夏无念拿起月饼尝了口,道,“还有,姑奶奶你也知道今日是中秋?” “中秋怎么了?” 夏无念打趣:“人家都是亲朋好友齐聚一堂,饮酒赏月,君上身边就你一个能说话的人,你还撇下君上来了这儿,你真行。” 李暮霭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天黑后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天上雾蒙蒙的,根本看不见月亮。 夜风灌进窗户有些凉,李暮霭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坐着,挽着青蕊的胳膊,偏头靠在青蕊肩上。 从前她时常和青蕊挤一张床,说说话,雨夜就不孤单了。 “暮霭,这次你立了功,等咱们回到大邺,你就能回重华宫了,往后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待在一块儿。”青蕊看向她,微微一笑,“看见你平安回去,师兄一定很高兴。” 李暮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青蕊睡了,李暮霭还抱膝坐在床上想事情。 忽然,有人冒雨而来敲了她们的门,还是敲得很是急促。 “谁?”李暮霭问道。 “宫里出事了,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李暮霭心下一紧,急忙下床开门,见夏无念就在门外,他连伞都没顾得上打。 “出什么事了?” 夏无念压低声音道:“方才夜宴上,君上秘药发作,柳别情传书说这次好像不是意外,我还不知详情,为防宫中生乱,我得回去看着。” 他知道秘药发作没法子医,过几个时辰君上就会无碍,他是回去守卫宫禁的,而李暮霭似乎没必要回去,不过他还是问了句:“你呢,是走是……” 他“留”字还没说出口,李暮霭抬脚就往外头冲,连件外衣都没顾得上进去拿。 第201章 深夜对峙 夏无念追在后面道:“我去给你备车。” “不要车,备马!”李暮霭看向旁边厢房,喊道,“紫鸢紫鸾,替我照顾好师姐。” 夏无念给李暮霭找了件披风御寒,同李暮霭策马往山下赶去。 他们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赶回宫里。 夜深。 雨还在下,已是秋日,天上竟还响了几声闷雷。 柳别情站在紫极殿正门外,望了望外面的雨。 他刚应付完一个亲贵派来打探消息的人,歇了口气。 今日傍晚,夜宴刚开始,君上的药性就发作了。 君上的酒他早已调换,膳食也早有安排,今夜斟酒布菜的都是紫极殿的人,他信得过。 事情出得蹊跷,更麻烦的是君上突发不适,在场的亲贵们都看见了,后来君上晕厥,夜宴中止,场面一度颇为混乱。 之后君上被送回紫极殿休养,亲贵和大臣们不停地派人进宫打探消息。 夜已经深了,他却不能将人都拦在宫门外,若是紧闭宫门不许人探听,外面恐会出大乱子。 柳别情只好站在这儿,逢人来问就说君上只是为国事操劳,偶感不适,已无大碍。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走上台阶来,是李暮霭和夏无念回来了。 他们冒雨而回,浑身被大雨浇透。 李暮霭进殿就问:“君上怎么样?” “君上应该并无大碍,只是昏迷未醒。”柳别情吩咐另一个内侍,“快去给穆姑娘取身干净衣裳,备姜汤。” 李暮霭正想进去看看夏侯沉,阿六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碟菜肴,道:“查到了,是这道菜!” 她停下脚步,折回门口看了一眼,是赤酱焖的山珍,他们大邺的菜式,她之前也给夏侯沉做过。 李暮霭不解:“这道菜怎么了?” 阿六言道:“御膳房烹制这道菜时,山珍用鸡油煨过,但是呈给君上的没有,不知是被人拿错了,还是被人刻意调换了。” 柳别情道:“御膳非同小可,出错是要掉脑袋的,不管是御厨还是传膳的人平日个个都仔细,我先前便觉得此事怪异,才给夏大人去了消息。” 夏无念不解:“意思是有人故意换了这道菜,可菜里又没毒,他换菜图什么?” 李暮霭边琢磨边说:“菜是没毒,但君上不还是抱了恙?且是当着亲贵们的面,或许这便是那人要的结果。” 所以,有人知道了夏侯沉身中秘药的事? 夜宴的菜式不少,夏侯沉未必每样都吃,那样只换了一样,他怎能笃定夏侯沉一定会碰这道菜? 李暮霭看着菜肴,在心下思忖,大邺的菜式,大邺的秘药…… 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即问:“摄政王在哪儿?” 柳别情言道:“摄政王今夜没出宫,夜宴散后去了他的颐华宫,现在还在那儿。” “我出去一趟,你们照顾好君上。”李暮霭言罢,快步离开了紫极殿。 此事多半是夏侯煜干的,看来夏侯煜不仅知道了夏侯沉身中秘药,还知道服了药后的禁忌与后果,他今夜如此,是要让夏侯沉当众抱恙,让亲贵们以为皇帝身染重疾。 皇帝有恙,社稷难安,容易被人趁虚而入,当初夏侯沉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至于那道菜,夏侯煜知道,夏侯沉会因为她而对大邺的菜式更为青睐。 李暮霭来到颐华宫,正殿里灯火如昼,夏侯煜还没歇息。 裴庆带着两个侍卫守在门外。 她快步走近,裴庆连问也不问便开了门,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不过应该不是他料到的,而是里面那位算到的。 李暮霭缓步走了进去,夏侯煜在大殿正中置了一方矮案,铺了两张软垫,一张他坐了,对面那张空着。 桌上置着火炉,煨着酒,还煮着一壶茶。 夏侯煜正端着酒杯饮酒,听闻声响,朝她看了过来,见她浑身湿透,他眉头一皱,“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言罢,放下酒杯,起身宽了外衣,正要过来给她披上,却听她冷冷地道:“事到如今,王爷就不必装了吧。” 她的目光也冷极了,让他十分陌生。 夏侯煜收回手,沉了口气道:“你果然都知道了。” 那日在临川他便有此猜测,夏侯沉都知道了的事,她怎会不知。 他拿着衣裳走回桌旁,没有再穿,随手丢到旁边,落了座,看向她唤道:“坐吧,暮霭。” 李暮霭走到夏侯煜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 夏侯煜给她另倒了杯茶水,放到她面前,言:“我听说你去了皇清寺,又连夜赶回了宫里,我猜你会过来。” 李暮霭漠然道:“可王爷起初并不知道我会回宫,留在宫里不是为了等我。” “宫中往来消息快,我想知道君上到底会病到什么地步。”夏侯煜唇角一扬,“暮霭你来这儿不就为证实此事?” 李暮霭蹙眉,“王爷到底意欲何为?” 夏侯煜看着她,徐徐说道:“我与君上相争至今,你还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见那杯茶她一动未动,又言,“没有毒。” 李暮霭仍不沾碰,只是不愿碰他给的东西而已,她神色如霜,“我既已知道王爷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还敢过来,又怎会怕王爷对我下手。” 夏侯煜正饮着酒,喉咙哽了哽,沉着眼道:“对不起暮霭,我那时只是不甘心,一时气昏了头……” “王爷是一时不甘心吗?我选了君上,王爷便派刺客刺杀殿下报复我,我还了傅公子清白,王爷借赵家之手杀我不成,花重金雇了上百个水匪来杀我一个。”李暮霭接着说,“还有,王爷甚至连青蕊都不放过,暗中撮合了夏侯彦和朱氏,教唆夏侯彦折辱青蕊!” 夏侯沉之前收到的密折,告发的便是临平郡王和夏侯煜私交甚密之事,包括她去郡王府那日,夏侯彦都和夏侯煜在另一个亲贵的别苑里饮酒作乐。 青蕊的处境一落千丈,其中就有他夏侯煜的报复在。 不过他当初刺杀李阔也并非只为报复,还或许还想离间她和夏侯沉,那时她被夏侯沉圈禁,夏侯沉正恨着她。 要不是夏无念救了李阔,夏侯沉又让李阔挪住处,保了李阔周全,此事便是夏侯沉的嫌疑最大。 夏侯煜缓缓放下酒杯,没有说话,也没看她。 第202章 山高水远,不复相见 李暮霭笑了声,“我一直以为王爷大度,没曾想王爷才是真正的睚眦必报之人,不过王爷这么做我也挑不出错,毕竟是我开罪王爷在先,我只是觉得王爷大可不必一面想宰了我,一面又装着对我好,不累么?” 夏侯煜肃然反问她:“可是我不明白,我当初没有伤害过你,反倒是他对你千般磋磨,你为什么还要选他!” “因为你骗了我啊!” 夏侯煜闻言一怔,眉头紧拧。 “你明明有野心,明明想要皇位,你却告诉我你只想活命。”李暮霭扬唇一笑,“你这句话,我那时也未曾全信过,只是你非要如此说,我也只能闷着脑袋信,但是君上行事光明磊落,从未让我猜疑过半分。” 李暮霭接着说,“还有,王爷当初来找君上要人,其实是逼我做决定对吗?虽然王爷后面找了个由头说是青蕊求的,但王爷如此深谋远虑,怎会不知一开口就会把我推入何等险境,王爷是想让我没得选,我惹怒了君上,只有跟着王爷走才能活命!” 夏侯煜看着她,仍旧沉默。 “其实王爷没回来之前,我盼着王爷能早些回来救我和殿下于水火,那个时候我是想选王爷的。” 夏侯煜似有些触动,唇角颤了颤。 李暮霭脸色一冷,“但是王爷太操之过急了!你的种种谋划,步步相逼反倒让我不敢选你,我对你有信任也有猜疑,我看不清你这个人,不敢拿殿下和青蕊的生死去赌!” 如今看来,她赌对了,那可是她这辈子眼光最好的时候。 夏侯煜倒了杯酒,一口饮尽,冷道:“其实就算本王落得如此地步,也未必会输。” “王爷靠什么赢呢,只是一则君上身中秘药的消息?让亲贵和满朝文武以为君上染了怪病快死了?”李暮霭笑了笑,“王爷了解这药吗,我服了它五年活得好好的,王爷想拿它做文章扳倒君上,怕是不能。” 夏侯煜又皱紧了眉。 “药是我喂君上服下的,倘若王爷要在此事上下功夫,我定不惜一切代价护君上周全,哪怕是拼上性命,哪怕鱼死网破。” 李暮霭言罢,扫了夏侯煜一眼,起身离去。 她话说得平静,话里的决心却大,夏侯煜听出来了。 他不禁问道:“倘若当初我不曾做那些事,你也会如此与他宣战,拿命护着我吗?” 李暮霭脚步停了片刻,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径直出了殿去。 夏侯煜又斟了杯酒,看着对面已经空了的位置,眼神涣散。 答案他知道,即便她没选他,即便她心有猜疑,之前在欣州,她不也是在拼命护他周全? 纵然遗憾,纵然后悔,但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若赢,他一切还能重来;若输…… 夏侯煜没往下想,饮尽杯中的酒,随手抛了酒杯。 人活一世,怎能轻易言败。 紫极殿。 夜阑人静,窗外的雨还在下。 夏侯沉躺在床榻上,已然沉入梦境。 梦里是个冬日,大雪纷飞,异常寒冷。 今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 这次她来辞行,他倒是没错过。 他在宫门外伫立,不言不语,而对面的她盼这一日盼了许久,笑得很开心。 她笑着说:“君上,我走了,山高水远,往后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锋利得像刀,割得人生疼。 南邺的车马载着她远去,他终是什么都没能留下。 疾风抹去了地上的车辙印,也抹去了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天地间万物消散,独留他一人与漫天风雪为伴。 山高水远,不复相见。 画面一转,仿佛是许多年后。 她的主子并没有重用她,而是让她继续做小宫女。 她过着与从前一样辛苦的日子,熬了七年,和寻常宫女一样二十五岁出宫嫁人,服侍公婆,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成了别人眼中的贤妻良母,却整日为了柴米油盐庸庸碌碌。 这个市井里的平庸妇人,却是他爱而不得,苦守一生都未必还能再见一面的人。 他又忆起了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挥着手笑说:“君上,我走了。” 声音在耳畔回荡,一声接着一声,直到她的身影消逝不见…… “暮霭!” 夏侯沉霎时睁开了眼,眉头紧皱,心下慌乱,额头满是冷汗。 梦境太过真实,恍惚间他已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只知她走了,与他死生不复相见,回到南邺,嫁作他人妇。 “暮霭……” “嗯?” 李暮霭刚趴在床沿上打了会儿盹,听见夏侯沉叫了她两声,撑起来看了看他。 一张脸映入眼中,她不在千山万水外,而是近在他眼前。 夏侯沉的目光凝在了她脸上,他缓缓坐起来,紧锁的眉宇一直没松开。 “君上好些了吗?”李暮霭又小声问道,“之前是不是因为我不陪你过中秋,你才生气的?” 见他出汗了,李暮霭坐到床边,摸出手绢给他擦汗。 夏侯沉抬手覆上了她的侧脸,掌心的温热真真切切,确认不是梦后,下一瞬他的手便滑至她颈后,将她按进怀里,扣住她后脑,俯首深深地吻了下去。 生涩、炽烈、肆无忌惮。 李暮霭浑身一僵,惊目圆睁,悬在半空的手不由地松了,绢帕从掌心滑出,翩然落地。 她的头发先前湿了,拆了发髻,只用支簪子束在脑后,簪子也被他随手拂了去,青丝如瀑般滑落肩头。 她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唇齿间压制侵略,她几近窒息,不由得战栗。 李暮霭拼尽全力推开了他,又羞又恼:“你干嘛啊夏侯沉!” 她拿衣袖擦了擦嘴,被他啃得火辣辣的,越擦越疼。 夏侯沉无心理会她是喜是恼,也听不进她在说什么,又抱住了她,自顾自地说:“不走了暮霭,留下来,朕娶你做皇后!” 第203章 生离比死别更让人绝望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与她天各一方的滋味,比起她下落不明的时还要揪心。 而且生离比死别更让人绝望。 幸而只是一场梦,幸而一切还来得及。 李暮霭闻言,愣了好一阵,她掐了下自己的腿,挺疼的,没做梦…… 那就是夏侯沉疯了! 李暮霭再次推开他,娥眉紧蹙,“你是不是烧迷糊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烧退了,不应该。 夏侯沉看着她,眸色深邃却认真,“朕没病,也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不答应,朕就去和你主子说!” 李暮霭心里顿时窜起了火苗,“我是人不是东西,你想留便留,想娶便娶,你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夏侯沉闻言沉默,片刻后竟闷声笑了两下。 李暮霭莫名其妙,他这也能笑得出来? 不过她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是有些好笑,尽管是她的心里想的,她却不能和一个皇帝讲你情我愿。 但这个人现在很不正常。 李暮霭觉得有必要走为上策,先起身退远了些,看他没有别的反应,赶紧卷了坐榻上的被褥枕头溜之大吉,回偏殿睡觉。 她抱着东西出了寝殿,见柳别情守在外面,忙道:“柳总管,你家君上醒了,换你去照顾。” 柳别情却盯着她看了良久。 “你看着我做什么?”李暮霭费解。 她琢磨了一下他目光的所在,顿时抬高被子捂住了下半张脸,又羞又臊。 柳别情回过神来,急忙低下头,“我这就去!”说完便进了寝殿。 李暮霭欲哭无泪,匆匆跑回偏殿照镜子。 方才那人疯得忒厉害,力道不轻,她的嘴唇不止红透了,还肿。 头发也乱糟糟,她拿起梳子梳了梳,望着镜子,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只觉眼前的一切仿佛不真实。 天渐渐亮了。 李暮霭还坐在镜子前发呆,敲门声惊得她回过了神。 “暮霭?” 李暮霭听见夏侯沉的声音就是一愣,脑子里涌现出方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殿门插着门栓,他进不来。 李暮霭不仅不敢开门,还三两步上了床,缩进了被窝里,吞吞吐吐地:“我……我在睡觉。” “你先休息,朕去上朝,回来再与你细说,一会儿把姜汤喝了,别着凉。” 夏侯沉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叮嘱完就走了。 李暮霭只浅浅睡了一阵。 她一想到夏侯煜不肯罢休的样子,心下担忧得紧。 昨晚夏侯煜与她说的一番话,既是试探,也是示威,是他与夏侯沉鱼死网破的开始。 近午时分,李暮霭穿戴好衣裳出了偏殿,阿六立马端来了姜汤。 李暮霭喝完姜汤,走到门前瞧了瞧,一场雨后,天气又凉了些,得添衣裳了。 她的大氅还没缝完,昨天被她带去了皇清寺,没顾得上带回来。 夏无念来了,见她正好在,和她一起在台阶上站了站,“你昨晚去见摄政王,说什么了?” “摊牌呗,我心里有猜测,总归得验证验证,还有他也不想装了吧,特地在哪儿等我呢。” 她怀疑的不止是秘药的事,还有李阔从前遇刺的那出。 当初郭老狐狸认罪时也认了这一条,可她那时就觉得此事有蹊跷,郭老狐狸没道理行刺李阔,就算是挑拨离间也说不通。 这事儿若说是挑拨离间,挑拨的也该是她和夏侯沉,而非夏侯沉和夏侯煜。 后来郭相死无对证,也没有别的线索,这件事也就尘封了,知道夏侯煜的真面目后,她时常琢磨从前的事,昨日提一嘴是想看他什么反应,结果还是真是他干的。 她看了看夏无念,又问:“夏大人,昨日慕太妃找你做什么,你从前照顾过她们?她们之前把君上开罪得够厉害的,要不是姓慕,早没命了,夏大人你还这般好心?”她打趣。 “哪里说得上照顾,她们被禁足的时候,内府见风使舵克扣了些东西,永国公主让侍卫跟我说过几次,我又跟柳别情提了一嘴,柳别情说君上没废太妃之位,又素来敬重永帝,她们的东西该给就得给,让内府把东西添上,仅此而已。” 李暮霭笑叹:“看不出来,夏大人还是个热心肠的,我以为夏大人从前见谁都是副死人脸。” 夏无念知道她在抱怨什么,也笑了笑:“那怪不得我,你们南邺才是把君上开罪狠了,我之前若待你们客气,君上知道了也不安逸。” 李暮霭另问:“你去御膳房查过了吗,昨晚的膳食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传菜的内侍昨夜就已自尽,吊死在了自己卧房里,我今早已经禀报了君上。” “之前咱们要找的那一家人呢?” 夏无念摇了头,“没找到人,但从寻到的线索来看,应该也没了,他手上的人质,他一个都没留。” 李暮霭望了望远处,一个面容看上去那么和善的人,竟能心狠手辣至此。 夏侯煜手上真是沾满了人命。 夏无念忽然转身拱手行礼。 李暮霭背对着台阶的方向,见他这样,便知是夏侯沉下朝回来了。 正事当前,她没打算躲,就是不由地拘谨,站得直了些。 夏无念赶紧行礼告退,给君上腾地方。 夏侯沉站到她面前,看着她,目光静若止水。 她平日都是略施粉黛,今日的口脂却红,遮得倒是干净。 他徐徐启唇:“朕之前和你说的事……” 第204章 挚友亦是至亲 李暮霭抬头就言:“君上昨日被人摆了一道,如今不该想想怎么应对?我狠话都放出去了,君上还有心思惦记别的,我丢脸倒是没什么,万一君上功亏一篑……” 夏侯沉追问:“朕功亏一篑会如何?” “君上功亏一篑,我也得没命,我倒是不介意跟君上埋一起!”李暮霭白了他一眼。 “朕没有不顾正事,何况朕与你说的不也是正事?朝臣们三天两头就让朕立皇后,朕一昧搪塞,他们不死心,朕也烦。”夏侯沉转眼看向她,同她商量,“你替朕分个忧?” “我分不了。”李暮霭随口应道,“要不你把我分了吧,一半你留着,一半送回大邺。” 夏侯沉瞥瞥她道:“还提南邺,南邺这次把朕卖得干干净净!” 李暮霭垂下眸子,语气也软了下来,“不是我主子干的,我主子和师兄应该知道我在你这儿,而且你都要赢了,我主子怎会突然冒出来搅局。” 长公主要揭露此事的话,早就说了,怎会等到现在。 “朕知道不是她干的。” 李暮霭不免惊异,夏侯沉竟然肯相信长公主,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夏侯煜借此事兴风作浪,朕就会怪到南邺头上,说不定会愤而杀了李阔,她没这么蠢,除非她想让你们都死在朕手里。” 李暮霭不禁感叹:“君上你好英明啊!” 夏侯沉甩了她一记眼刀,“少奉承朕,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再怎么奉承,再怎么觉得朕千好万好,也不愿遂朕的意。” 李暮霭没有说话,转眼望向殿前广场上。 夏侯沉同样沉默。 李暮霭想了想,不是长公主,那就是敬安帝吧,想让李阔死,想让她办不成差事的只有那位君上了。 她另言:“昨天的事好像闹得不小,亲贵们接连派人进宫探虚实……是不是很麻烦?” “朕没有子嗣,兄弟一个不剩,若是朕有个好歹,皇位就会落到夏侯煜手里,朕若身染重疾,处境就像夏侯煜下落不明之时,朝中难免人心浮动。” 如此棘手,李暮霭听着都麻烦。 夏侯沉又言:“但也并非不能妥善处置,朕已有安排,不用担心。” “君上怎么处置的?” “昨夜的事不能说朕无碍,朕如何,在场的人有目共睹,朕若敷衍搪塞,反而欲盖弥彰,那朕便承认朕昨晚抱恙,但不是身染重疾,而是中毒所致。” “中毒?”李暮霭琢磨了一下,眼中浮出惊色。 好主意! 皇帝中毒,听上去凶险,但这是人为所致,是意外,而非夏侯沉自己抱恙,反而能稳住人心。 而且宫里还得因此戒严一段时日,夏侯煜再要下手便不如先前容易,他们也可以借此再查一波宫里。 更妙的是,夏侯沉中了毒,王公大臣不得猜到夏侯煜身上? 他们都知道夏侯沉是什么心性,此仇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便更不会去攀那棵要倒的树。 这样一来,夏侯煜机关算尽,反而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暮霭还是不由得感叹:“君上真是我见过的最英明的皇帝!” 夏侯沉又刀了她一眼。 李暮霭忍俊不禁。 他道:“夏无念昨日连夜搜查宫中做得很好,不然朕找不了这个借口。” 李暮霭懂,若是他自己病了,为了掩人耳目,宫中必定风平浪静,若是夏无念带人搜查了御膳房,盘查众人,更能说明此事乃是人为。 一切合情合理。 不过这仍是件可一不可再的事。 李暮霭神色平静,心中却焦急。 从前夏侯沉逼她解秘药,她只是敷衍了事,深信此药无药可解,如今他不逼她了,她反而迫切地想寻个法子,哪怕不能解,能在药性发作的时候尽快让人转危为安也行。 但李暮霭有一事不解,遂问:“君上你不是说他时日无多了吗,时日无多是到什么时候?” “朕不告诉你,免得你一心只想回南邺。”夏侯沉负手淡淡道,“你让朕顾正事,你如今也得把心思放朕这儿。” 李暮霭抿抿唇,“那明日,我先去趟皇清寺?” “还去皇清寺?”夏侯沉盯着她,匪夷所思。 “我行李还在那儿,总得去拿回来,而且昨晚说走就走,我连招呼都没给我师姐打一个。” “日日奔波不累?让夏无念去取,往后让他每隔十日派人去一趟,省得你担心。” “我有空不能去看看我师姐么?”李暮霭小声问道。 夏侯沉替她理了理衣襟,“朕没说不行,有什么事要和朕商量。” “嗯。”李暮霭点点头。 过了几日,夏无念清查完宫里,方才又领着差事跑了趟皇清寺。 青蕊的病日渐好转,近来仍坐在床上静养,见夏无念来了,请他进屋坐,让紫鸾给他倒茶。 夏无念放了个包袱在桌上,“这是你师妹给你准备的几身厚衣裳。” 青蕊疑惑:“大人,那天出了什么大事吗,暮霭怎么突然就走了?” “没什么,摄政王掀了点小风浪,已经平息了,不过她那日淋雨染了风寒,在宫里休养,过几日再来看你,我先来取她的行李,你让人替她收拾收拾。” 青蕊颦眉,“暮霭染了风寒?要紧吗?” “不要紧,宫里多的是太医,她自己又是大夫,能治。”夏无念又言,“君上让我每十日派个人过来,替她看看你,我想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好,免得姑奶奶谁也信不过,到头来还是不放心。” 青蕊不免好奇:“夏大人身为禁卫都统,贵人事忙,还肯为我师妹办这些小事?” 早在王府时她就发现了,夏无念为暮霭做事十分尽心,仿佛与暮霭不分彼此。 他甚至不怕染上闲言碎语,把自己的家借给她住。 那日来了皇清寺,他又因暮霭不肯回去,自己也留在这儿不肯走。 夏无念笑了声,“旁人想让我如此跑腿,下辈子都不成,但你师妹不一样。” 青蕊的眉又皱紧了些,手里握着一方绢帕捋了捋。 有些问题不问怎能知道答案。 她迟疑了一会儿,缓慢开口:“夏大人,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姑娘但问无妨。” “夏大人你……你是不是喜欢我师妹?” 夏无念正在喝茶,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放下茶杯后忍不住笑问:“姑娘何以见得?” “我师妹与大人非亲非故,且我们大邺与北凌的关系素来不好,而大人却肯为我师妹忙前忙后,待她犹如至亲,大人如此总不能只是好心罢?” 夏无念一看青蕊那样子就知,人家是担心他惦记人家师妹。 “姑娘多虑了,我愿为李姑娘鞍前马后,是因为她人好,帮过我不少忙,还有我与她是生死之交,一块儿出生入死过,他日我若需要她相助,她也会定像我一样尽心竭力。”夏无念又言,“我没有亲人,在我看来挚友亦是至亲。” “只是朋友?”青蕊方才舒了口气,轻叹,“是朋友就好。” 她师妹要是被北凌人惦记上了,那就麻烦了,尤其是夏无念这样的天子近臣,位高权重,她师妹将来怕是不好脱身。 夏无念又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补话:“不过,君上喜欢她。” 第205章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青蕊惊愕,双手不由地一扯,险些把手里的帕子扯断,“夏大人,你说什么?” “君上喜欢李姑娘,对你们南邺而言不是好事?”夏无念笑言,“当初诸国争着送公主给君上,君上一个都没留,如今单单对李姑娘动了心,传出去谁还能说两国关系不好?” 青蕊神色凝重,这是好事? 对暮霭来说可能是个大麻烦,她身在皇清寺,恐帮不上暮霭什么忙。 她看了看夏无念,夏无念说把暮霭当亲人,不知她能不能信他,也不知他若晓得了暮霭的心意,肯不肯帮暮霭。 青蕊慢道:“夏大人既然说把暮霭当至亲,我有些话想和大人说,还请大人别告诉他人,大人能否做到?” 夏无念点了下头,“承蒙姑娘信任,一定守口如瓶。” 青蕊言道:“两国和睦,我们君上自是求之不得,可是对暮霭来未必是好事,长公主也盼着暮霭回去,并不希望暮霭长留北凌。” 夏无念不解:“为什么?诸国之中,大凌最强,君上不也比其他国君强上百倍?” 青蕊不假思索,“哪国国君都不好,天下盼着陪王伴驾的姑娘是多的是,宫中嫔妃看着是人上人,锦衣玉食,风风光光,可我们重华宫的女子却不羡慕。” 夏无念道:“姑娘此言倒是稀奇,愿闻其详。” “世人皆视女子为男人的附庸之物,以前重华宫也没有女子,如今有,是长公主向先帝争取来的,重华宫是大邺唯一一个能容女子为官的地方,长公主给了我们品阶与厚禄,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人前行走,若有野心,便用本事去拿权势;若图安稳,也能不为陈规所束,无需依附任何男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青蕊沉下眼,慢慢讲道,“嫔妃不过是笼中雀,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搏君王一笑,有什么好的。” “这是你们有底气,你们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也不代表做后妃真是坏事。”夏无念叹道。 不过这位青蕊姑娘如此想,是受了她们长公主的言传身教,而姑奶奶也是重华宫的人,心思多半与她师姐差不多。 他原本觉得她师姐应该更了解她,从她师姐这儿说不定能寻到些法子,让姑奶奶遂了君上的意,他也能替君上分个忧。 如今看来,此事不好办。 青蕊又言:“大人的话也不假,世事好坏,皆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倘若是两情相悦,贵国君上又能善待暮霭的话,自然也是好事,暮霭是我师妹,我视她如亲妹,我只盼着暮霭好,盼着她平安、高兴。” 夏无念一笑道:“姑娘倒是个明事理的,我还以为姑娘方才言辞灼灼,是非得让她继续回去为你们长公主效力。” “效力也讲究心甘情愿,而非逼迫,我们愿为长公主赴汤蹈火,是因为长公主对我们有再造之恩。”青蕊言道,“长公主望我们忠心,却也没有非逼着我们效力,重华宫是个来去自由的地方。” 夏无念点了点头。 青蕊又问:“敢问大人,此事暮霭知道吗,她可愿?” “她知道,可她若是愿意,这会儿全天下都该知道了。”夏无念笑叹。 青蕊点头,“暮霭最是听长公主的,她应该记得长公主说过的话。” “你们长公主说过什么?” “长公主说自古君王最无情。” 夏无念捧着热茶,唇角带着笑,后背却冒了些冷汗。这话要是让君上知道了,君上与那位长公主的梁子可就又深了。 外面有人喊道:“夏大人可在?” 青蕊朝窗外看了一眼,院门外站着个小丫头,不知是谁家婢女。 夏无念坐在正对着门的桌子旁,和姑娘家独处一室不合适,他进来时没关门,一眼就瞧见了那婢女。 他坐着没动,只问:“你是何人?” 婢女径直走进院子,在屋门口行礼道:“奴婢是慕太妃身边的宫婢,奉太妃娘娘之命,来请夏大人过去小坐。” 夏无念问道:“太妃娘娘有什么要事吗?” “奴婢不知。” “那我就不去了,今日我不在寺中过夜,一会儿还要赶回城里。” 婢女有些心急,又言:“大人,是……是我们公主病了,寺里不给请大夫,太妃娘娘心急如焚,又不知该求谁,得知大人来了,才想请大人帮忙。” “公主病了?” “是啊,近来天气忽然转凉,公主身子单薄,一时吃不消……” 夏无念道:“我不是大夫,公主病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帮,回头我让人找个大夫来,我一个外臣就不过去了,你回去吧。” “这……” 紫鸾在外面打扫院子,往婢女脚前扫了扫,“我们公主也病着,需要休息,你这人懂不懂事,还在这儿聒噪!” 紫鸢在给李暮霭收拾行李,也加快了动作,赶紧把两个包袱给了夏无念,“大人拿好。” 夏无念接了就道:“那我先走了。” 青蕊遣了紫鸢去送。 夏无念一走,那个婢女也就跟着走了。 紫鸾回到屋子里收拾茶盏,冲门外嗤之以鼻,“真不知那永国公主又想耍什么花招,她的心思最歹毒,从前暮霭大人就被她给害惨了!” 青蕊倒是不疑惑,望着窗外轻言:“夏大人才来多久她就知道了,处心积虑巴结夏大人,应该是想离开这儿吧。” “那可不能让她得逞,她和她那个太妃要是回了宫里,一定会找暮霭大人的晦气!” 青蕊点头,“这是自然。” 紫极殿。 李暮霭盘腿坐在偏殿坐塌上,肩上披着厚实的外衣,腿上盖着锦被。 她时不时打喷嚏,还咳嗽,成日吃药,嘴里一股苦味,多少蜜枣都压不住。 旁边案几上摆着几摞医书,堆起来比她人还高,都是她让阿六在宫里四处搜罗的,是北凌宫藏的医书,有一些也是从大邺传过来的。 她想看看北凌的医书上有没有关于秘药的记载。 傍晚,夏侯沉忙完政事回来了,一回紫极殿就直奔她这儿,每天都是如此。 第206章 同生共死 夏侯沉拽走了她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旁,“从前也不见你用功,现在逞什么强。” 李暮霭掩着口鼻,望着他说:“我不是说过吗,君上要离我远些,小心过了病气。” 夏侯沉置若罔闻,坐到旁边,随手指了下桌上的医书,“都搬走。” 柳别情遣了两个内侍来办。 李暮霭招呼他们:“别搬太远,就放那边屋子里吧,我还要看的。” 内侍们照她的吩咐,将书送去了旁边的小屋子。 门一开,夏侯沉一眼就看见了那口棺材,不解:“你怎么还留着它,不嫌晦气?” 李暮霭轻言:“留着吧,等过了这段时候再说。” “何意?” “从前是觉得晦气,后来想开了就不怕了,争权夺势哪儿有不死人的,成王败寇,不到最后,怎知前面是生路还是死路。”李暮霭浅浅一笑,“不然我把它折腾成这副样子做什么?” 上面的东西是她在被夏侯沉圈禁时画的,她下了笔,就是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其实她不管选谁都是在赌,队伍一站,生死就跟夏侯沉绑在一起了,她那不叫作画,叫破釜沉舟,这东西是她备着留给自己的。 内侍们放好书出来,关上了门。 夏侯沉收回目光之际,也懂了她的意思,颇为费解地看着她,“都打算跟朕同生共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答应朕?” 李暮霭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同生共死跟同床共枕是两码事好不好!” 夏侯沉瞥了她一眼,“早知如此,当初朕还不如接纳了邺帝的心意,如今倒省了许多麻烦。” “那未必,四国都送了人来,君上待诸国厚此薄彼,又最是看不惯我们大邺,君上要领情也轮不到我,排第一的应该是慕清榕才对。” “慕清榕是谁?” 李暮霭忍俊不禁,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人家还在那边巴巴地望着要下山呢。 柳别情从外面接了东西回来,禀道:“君上,夏大人回来了,取回了姑娘的行李。” 后面的阿六拎着两个包袱,其中一个夏侯沉有些印象,遂问:“你为何还带着它去了皇清寺?” 李暮霭只道:“想带着而已。”让阿六替她将两个包袱都放到衣箱里。 夏侯沉刚端起茶盏,闻言没喝,放下起身道:“你先歇着,朕去见见夏无念。” 等夏侯沉走了,李暮霭便让阿六关上殿门,把大氅拿过来她继续缝。 阿六站在旁边看着,好奇:“奴才瞧姑娘先前也在缝它,这件大氅是给谁做的?” 李暮霭一丝不苟地穿针引线,道:“随便缝缝,不给谁。” 八月末。 卫国的使臣本是月底来朝,听说路上耽搁了,要晚个十来日,礼部的大臣们还在忙着准备,日日都到御前回话。 王尚书和傅将军也从欣州回来了,有许多事要上禀,这几日夏侯沉白天都在长钦殿,很晚才回来歇息。 李暮霭成日一个人待在殿里,紧赶慢赶地缝完了大氅,病也好全了。 她趁着夏无念又去皇清寺的时候,跟着他一块儿去看了看青蕊。 青蕊还有些小咳嗽,腿上的伤好了,不用成日闷在屋子里,带着她去外面林子走了走。 今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投下来,满地光影随风摇曳。 李暮霭挽着青蕊在林间慢步,一直没说话。 青蕊察觉到了她的沉默,看了看她,“暮霭,你在想什么?” 李暮霭摇了摇头,“没什么,近来朝中事情多且杂,我好几日没见到君上了,我担心事情一多起来,摄政王又浑水摸鱼耍把戏。” 青蕊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上一问。 “我有一个问题,暮霭你要跟我说实话。” 青蕊的语气听上去很是认真,李暮霭抬头看向青蕊,果然,青蕊的眼神也认真。 她师姐难得如此严肃。 “什……什么问题?” 青蕊只觉不好开口,问得小声:“你也中意他吗?” 李暮霭云里雾里:“谁?” 青蕊白了她一眼,“还装糊涂,夏大人都告诉我了。” 上次她除了震惊就是心急,跟夏无念说了许多话,都是她的想法,其实她还没问过她小师妹的意思。 细想起来,这件事好不好还得看暮霭自己,谁都不能代暮霭做决定。 李暮霭慢慢问道:“青蕊你说的是君上么?” “我听夏无念说你不愿,以为你是真不愿,如今看来未必。”青蕊笑言。 李暮霭转眼瞧向一旁,嘀咕:“我是不愿,君上要立我做皇后,开什么玩笑,我这个样子,能做皇后?” 青蕊笑了声:“我可没问你这个。” “我……”李暮霭顿住了,不知该怎么说。 “那晚我告诉你,我们就要回去了,可我看见了,暮霭你不高兴,若你心中没藏着事,从前我一提,你巴不得明日就走,怎会一句话也不说。” 李暮霭挽紧了青蕊的胳膊,没有回答。 “你跑来看我,却没顾得上陪我说话,满心惦记的全是那位,既然如此,你来这儿做什么,赶紧回去。”青蕊打趣,还轻推了她一把。 李暮霭叹了口气,“师姐啊,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脑子里乱得很。” “师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来日我与殿下的归途上若没有小暮霭,师姐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暮霭皱眉,“你要丢下我么?” 青蕊抿唇一笑,“明明是你长大了,有了别人,要丢下我们。” “我没有……” “好了,不逗你了,先办长公主的吩咐要紧,旁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想跟师姐说的时候再跟师姐说。”青蕊拍了拍李暮霭的手。 林子里安静,倏尔前面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 “清榕的病已经好多了,多谢大人上次为清榕请大夫。” 是慕清榕的声音,李暮霭听出来了。 这声音听着十分柔弱,软得人心都要化了。 青蕊小声言道:“我让紫鸾查了,这位永国公主近来不太安分,她一直在寺中上下打点,博大家的好感,尤其是那些老嫔妃们,对她皆是夸赞有佳。” 第207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暮霭言道:“她是想让那些人帮她说话,让君上放她出去吧。” “出去她能去哪儿呢,回永国?若是如此,她大可写信给永帝,让永帝替她求情,以两国的交情,凌帝会放她回去的,她无需在这些北凌人身上花心思。”青蕊补话,“我看她是想回宫里。” 青蕊话刚说完,对面的二人就露了面。 走在慕清榕身边的果然是夏无念。 夏无念先前还说没照顾过人家,如今就走到一块儿去了。 李暮霭含笑白了夏无念一眼,果然姑娘家会撒娇,夏无念也跑不掉。 被姑奶奶撞了个正着,夏无念虽也在笑,但神色有些不自在,忙解释:“方才路上碰见的。” 慕清榕的神色原本和善,看见李暮霭嘴角就耷拉了下去,冷言:“长嘉妹妹今日好兴致,听闻妹妹来寺里半个月,连房门都不曾出一步,也不让别人去瞧。” 李暮霭一笑道:“我又不做白日梦,当然用不着出去应酬,拉拢人心。” 慕清榕眼见心思被揭穿,不禁恼怒,可夏无念还在这儿,她只能忍着火气装无辜:“从前姐姐是有些不对,都过去这么久了,长嘉妹妹怎还得理不饶人?” 李暮霭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怎就成了得理不饶人?” 夏无念的一个下属匆匆跑来禀报:“大人,君上驾临,在客堂。” 李暮霭正看着慕清榕,见慕清榕听了这话,两个眼睛都放了光,仿佛得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果然,慕清榕巴结夏无念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无念惊异归惊异,却也晓得,君上不会大老远地来找他,他朝李暮霭使了个眼色,让李暮霭先走。 青蕊也拍了下李暮霭的手。 李暮霭看了慕清榕一眼,先行离开。 夏无念言:“我得赶紧去见君上,公主请回吧。” 慕清榕却皱着眉头说:“夏大人,君上驾临,清榕也得去拜见才是,清榕与大人一同去吧。” 夏无念为难:“这……” 慕清榕叹口气道:“清榕从前做了许多错事,还不曾向君上当面认错,恳请大人给清榕一个机会。” “君上未必肯见公主,公主不怕白跑一趟?” “清榕不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给君上请个安也好。” 夏无念无奈,她乐意跟就跟着呗,反正见不见得看君上的意思。 青蕊还停留在原地,见他二人说了好一番话,而夏无念竟真打算带这女子去见凌帝。 她不免警惕。 慕清榕生得貌美又善于谄媚,心机不浅,跟那朱氏颇有几分相似,出身还高贵,她吃过的亏可不能叫暮霭吃。 她在王府时谨言慎行,是怕惹麻烦,那家人毕竟姓夏侯,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夏无念刚走了一步,青蕊脚下一绊,跌坐在了地上,“哎呀……” 夏无念回头,见青蕊坐在地上揉着脚踝,回来问道:“青蕊姑娘,你怎么了?” 青蕊轻叹:“不小心扭伤了脚而已,大人不用担心。” 慕清榕满脸不悦,对此人有些印象,在驿馆见过,是那个南邺质子身边一直蒙着面的婢女。 慕清榕脱口斥道:“你这个人怎如此不懂规矩!” 青蕊故作无辜地望着她,“我怎么了,公主为何要斥责我?” 夏无念又问:“伤得严重吗?” 青蕊摇头,“想来不要紧,就是眼下不好走路。” “我先扶你回去?” 慕清榕心急:“大人不是应该先去见君上吗,她一个婢女也配大人亲自扶?不如我去叫我的侍女来扶她?” “不用了,举手之劳。”夏无念搀住青蕊的胳膊,扶她起来。 青蕊颔首,“谢过大人。” 夏无念扶着青蕊走了,慕清榕只能气鼓鼓地盯着。 青蕊走出两步,回头看了慕清榕一眼,朝那位永国公主笑了一下。 她知道慕清榕在气什么。 慕清榕若跟着夏无念去,叫顺路请安,可若没有夏无念的引见,慕清榕一人去拜见凌帝,心思便太过明显,慕清榕不敢。 慕清榕气得咬牙切齿,一个婢女,竟也敢骑到她头上! 走出林子,青蕊收回了胳膊,腿也不再一瘸一拐。 夏无念云里雾里,“姑娘你这……” “大人明知君上来这儿是想见谁,还带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大人不怕受罚么?”青蕊笑了一下,自己移步走了。 夏无念这才反应过来,目送青蕊离开,只觉师姐妹两个性子迥异,一个开朗外向,一个温柔内敛,但心肠倒是一样的好。 李暮霭找来了客堂,夏侯沉正负手站在堂中,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卷经文。 “君上近来日理万机,怎么来了皇清寺?”李暮霭坐到桌旁倒了杯茶水喝。 “朕今日得空,和舅父去了趟南营,顺路接你回去。”夏侯沉边说边走到她身边坐下。 一张桌子四四方方,他哪儿也不坐,非和她坐一条长凳,挨着她。 李暮霭捧着茶杯喝茶,望了望夏侯沉。 夏侯沉也看向她:“病刚好就乱跑,朕不来,你又打算在这儿住几日?” “我没打算留,一会儿太阳落山我就跟着夏大人回去。”李暮霭应道,她心里还揣着一件事,得回去办。 李暮霭又问:“欣州的事,王尚书和傅将军已经处置好了?” 夏侯沉点头,“剩下的交由新任知府去办就是,王珩自己管着刑部,不好让他在外停留太久。” 李暮霭放下茶杯轻言:“君上近来早出晚归辛苦,等忙完这一阵,君上好好歇歇吧。” “朕是有此意,下个月朕带你去北郊秋狝?” “打猎么?”李暮霭摇了摇脑袋,“我不会打猎。” “没关系,朕教你。” 夏无念已经到了门外,想行礼来着,又怕打扰到君上,索性背过身去,和柳别情在门外站着,替君上守门。 他偏头问柳别情:“君上怎么突然想起去打猎?” 从前先帝年年秋天都去北郊打猎,诸皇子也去,亲贵们同样上赶着随行,唯君上不去,先帝也不管。 柳别情压低了声音:“先帝与太后娘娘成婚前,曾带着太后娘娘去过。” “原来如此。”夏无念笑了笑,先帝当年就是这样把太后娘娘诓到手的。 先帝可是哄姑娘的一把好手,君上虽不会,但依葫芦画瓢总能起些作用。 第208章 办法是试出来的 浅歇了一阵,时候也不早了,李暮霭随夏侯沉启程回宫。 客堂紧挨着一间香堂,里面不知供着哪位神佛,忽然有一抹倩影从前面缓步走过,捧着东西,进了那间香堂去。 那人还是一袭青碧的衣衫,长发浅浅束在背后,头上只有一支银簪。 李暮霭一眼就认出来了,又是慕清榕。 方才慕清榕不是这副打扮,显然回去换过衣裳。 寺中除了侍卫就是些身着灰布衣裳的修行之人,突然有个打扮得如此清丽的姑娘过去,怎能不显眼。 不过夏侯沉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多留意,和她继续往前走。 李暮霭留心着慕清榕,只见慕清榕进了香堂便跪在佛像前,把那一摞纸放在旁边蒲团上,敬香叩拜:“听闻今年大凌多天灾,信女愿永世吃斋念佛,祈求神佛庇佑大凌,庇佑吾皇和天下百姓。” 声音也传进了夏侯沉的耳朵里,他止步不前,寻声看了看。 夏侯沉对那人似有些好奇,又移步朝着香堂走去。 李暮霭没跟着,退回了院门处,拂去门槛上的细尘,在门槛上坐等。 夏无念正要跟上,见她如此,笑问:“不去瞧瞧?” 李暮霭看向一旁,道:“不去,我懒得看她耍把戏。” “她的把戏又不是给你看的,你不去拦着君上,就不怕她得偿所愿?” 李暮霭嗤之以鼻,“君上才不会着她的道,她的道行还不如郭瑄呢。” 夏侯沉在香堂门口驻足,没有进去。 柳别情问道:“姑娘是何人?” 慕清榕徐徐回过头来,一抬眸,年轻的帝王近在眼前,身形颀长而挺拔,神情孤傲一如往昔,眼眸深邃,泛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幽光。 这个身影与她梦里的并无两样,朝思暮念却又不得而见。 “君上。”慕清榕脸上浮出了难以掩饰的欣然,又不得不故作镇定,挪了挪膝盖朝他叩拜,“清榕参见君上。” 李暮霭虽没过来,但也并非漠不关心,她伸长脖子,悄悄地瞧了瞧。 慕清榕那一回眸,眼波流转,顾盼生姿,配上素净的打扮,当真是我见犹怜,啧。 慕清榕耳边一直安静,她大着胆子直起身来,见夏侯沉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的经卷上,她忙道:“这些是清榕与太妃娘娘近来抄录经文,为大凌,也为君上和太后娘娘祈福,昨日刚抄完,太妃娘娘让清榕拿到佛前供上。” “朕又没问你。”夏侯沉淡淡启唇,言罢便转身走了。 慕清榕怔了怔,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远,她在原地愣了好一阵,满心难以置信,只觉得不应该。 夏侯沉回到客堂院子前,有人正闷声坐在这儿,他俯身去牵她起来,“回去了。” “君上这么快就看完了?”李暮霭借他的力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子。 “朕只是好奇,究竟是谁还会在朕面前演这等粗陋的戏。” 李暮霭忍俊不禁,她就知道他才不会上慕清榕的当。 先帝那么多女人,而夏侯沉自幼长在宫里,什么把戏没见过,什么妖精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慕清榕还跪在蒲团上,他不止走了,身边还多了一个女子,看着像那个南邺来的毛丫头,他们并肩前行,有说有笑…… 她心下顿时被愤恨填满,一把抓过经卷扯了个稀碎。 次日下午。 李暮霭早早地来到了景颐宫。 房门紧闭,屋里只有她与李阔两个,她捋起衣袖,指着一些穴位给李阔讲解。 李阔边听边用笔记着,可心里仍旧发虚:“姐,咱们非这样不可吗?” “办法是试出来的,不试怎么知道?既然服药不行,那就试试针灸,点穴。”李暮霭看了看桌上的一排银针,“一会儿我若清醒就自己来,要是我不成,就你来!” 李阔不解:“不是只要忌口就行吗,姐你从前也应付得好好的,咱犯不着受这个罪!” “怎是白受,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试过了心里才踏实。”李暮霭探头看向他写的,“你都记下了?” 李阔点头,“嗯。” “行吧,咱们抓紧。” 李暮霭端起桌上的酒壶倒了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没过多久,心口传来一阵闷疼,越来越厉害,犹如千万只虫子在啃噬心脏。 她强忍着,抽出一根银针,深深浅浅地刺了几处穴位,剧痛不仅没有消散,还如浪潮般猛地袭来。 她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趴在地上,指尖紧抠着地面。 “姐!”李阔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她。 “朝阳你来,再试一次!” 李阔愣了愣,见他姐难受成这样,也顾不上害怕了,拿过银针,照着他姐先前教的又刺了一遍。 他的记性很好,没有出错,可他姐却没有半点好转。 李阔心急如焚,“姐,你这法子不行啊!” 李暮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蜷在地上。 李阔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扶到床上,没过一会儿他姐就晕了过去。 他在屋子里急得来回踱步。 他姐说了,不管是成是败,这件事他都不能告诉别人,他只能干着急。 时间流逝,已是傍晚。 李阔一直没敢打开房门,只派了小顺守在外面。 “魏王殿下,姑娘可在?” 外面忽然传来了柳别情的声音。 李阔心下一怔,他姐还没醒呢。 “在……在呢。”李阔应了一声。 “君上今日回来得早,让姑娘回去用晚膳,殿下也一起?” “这……”李阔过去,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看着柳别情说,“我就不去了,我姐方才犯困,在这儿睡午觉,还没醒呢,一会儿醒了我就让我姐回去。” 柳别情点头称是,转身离开。 李阔舒了口气,关上门回屋里,搬来凳子坐到床边守着李暮霭。 天刚擦黑,李暮霭就醒了,浑身的不适已经消散,就是人疲倦。 李阔正坐在床边看书,见他姐醒了,忙问:“姐你还难受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下了床,到镜子前理了两下衣裳和妆发,道:“我先回去了,明日继续。” 李阔大惊失色,“明日还来?” “嗯,就这个时辰。” 第209章 朕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一连几日,李暮霭都在李阔下学后来景颐宫,让李阔陪着她试,或是针灸,或是点穴,法子都是她近来钻研医书琢磨出来的。 又是一日夕阳西下时。 李阔站在床边,望着在床上昏睡的他姐,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真不知他姐这般拼命是为了什么。 他默默坐下,翻了翻手里的书。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来的还不只一个,接着又听柳别情在外面喊道:“殿下可在?” 李阔望向紧闭的门,仍旧紧张,问了声:“柳总管有什么事吗?” “君上来了,请殿下开门。” 李阔握紧了书本,心也捏紧了,他急忙推了推李暮霭,“姐,你快醒醒!” 他姐没一点反应,还晕着呢。 “李阔,把门打开!” 凌帝的声音传来,李阔一激灵,手一抖,书都砸在了地上。 凌帝要进来,他哪儿拦得住,只能拾起书本过去开门。 天还没黑尽,夏侯沉站在门外,抬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酒壶,脸色微异。 门内只站着个李阔,殿里悄无声息。 夏侯沉移步进去,看见李暮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像是睡着了。 他剑眉深锁,侧眼问李阔:“你们在做什么?” “我姐在试解秘药的法子。”李阔耷拉着脑袋,吞吞吐吐。 夏侯沉的语气沉了几分:“她最近天天往你这儿跑,都是在试药?” 李阔点头,“嗯,每天……每天都试……” 夏侯沉就知道,她近来趁他下午在长钦殿理政,顾不上她,日日都来景颐宫,天擦黑才回去,绝不是陪李阔读书这么简单。 李阔见夏侯沉脸色不太好,忙解释:“君上,我姐她……她是解秘药心切,又怕君上担心,才瞒着君上。” “朕知道。” 李阔瞒他是听了她的话,他迁怒李阔也没用,走到床边将人抱了起来,抱着出了门去。 李阔站在殿门口,目送凌帝抱着他姐上了御辇,他也不知是该宽心,还是该担心。 紫极殿偏殿。 窗外夜色已浓,床上的人还没苏醒。 夏侯沉在殿中缓慢踱步 他瞥着她,怨她折腾自己,却也知道她急于求成与中秋之夜的事有关。 夏侯沉坐到床头,替她牵了牵锦被。 她好似睡得很香,翻了个身,捧住他的手放到脸畔蹭了蹭,像只乖顺的小猫。 李暮霭忽然睁开了眼,才见她抱的不是被子,是夏侯沉的手,她顿时清醒了,撒开他,撑着床坐了起来。 她见夏侯沉正看着她,目光不太友善,略带责怨。 她晕倒前明明在李阔那儿,现在人却在偏殿里,说明她被夏侯沉逮了个正着。 李暮霭望着夏侯沉,小声言道:“我没事,我好了。” 夏侯沉眉宇轻锁,“你日日折腾自己,拿自己试药,不难受么?” “君上不是一直希望我能解了秘药?我正在试呢,今日的针灸之法好像有些作用,药性发作的时候没有从前难受,我再改改,说不定真管用。” 夏侯沉肃然道:“不许再试了,当初朕逼你的时候也不见你上心,现在朕不介意了,更不怨你,你倒不放过自己。” 李暮霭蹙眉,“可是秘药不解,对君上而言始终是个麻烦,就算君上除了夏侯煜,难保以后不会有别人又借此事做文章。” 夏侯沉看着她的眼睛,慢道:“你若真担心朕,就别抛下朕一走了之,有你在朕身边,朕什么都能应付。” 李暮霭却陷入沉默。 她虽不置可否,但夏侯沉看得出她不愿,他神色顷刻霜冷,起身问她:“李暮霭你宁愿折腾自己,忍受那生不如死的滋味,也要替朕解秘药,甚至愿意陪朕去死,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我……”李暮霭一时语塞。 “朕哪点不好,你说!” 夏侯沉神情严肃,语气又急又恼。他生气了,李暮霭望着他,更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之前以为夏侯沉对她只是有点兴致,她觉得这不是好事,因为兴致来得快也散得快,谁知后来他竟然说要让她做皇后,她都懵了。 他很好,是她没勇气承帝王的情,也觉得自己配不上皇后的位子。 一个没有家世,没有才学的皇后,坐在凤位上也是摇摇欲坠,人人都想拉你下来。 何况她还是个南邺人,长公主和师兄还在等她回去复命。 李暮霭轻扯了扯夏侯沉的衣袖,“你别生气,坐下说。” 夏侯沉盯着她,眸色依旧带着怒气,不为所动。 李暮霭望着他说:“我昨日琢磨出了一种点穴的法子,好像有些作用,我教你?” 夏侯沉勉强平静了些,坐回她身边。 “看着。”她笑说。 李暮霭指尖由下往上,依次点过心口和肩上的几个穴位,再到面颊。 夏侯沉效仿着她的动作。 李暮霭指尖落在鼻尖处,一本正经地往上一抬。 夏侯沉照做的一瞬,李暮霭“噗”地笑出声来。 夏侯沉不明所以,转眼看见了旁边铜镜里,才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垂下手,脸也垮了下去,狠狠甩了她一记眼刀。 李暮霭还在那儿“咯咯”傻笑,笑得很是开心。 夏侯沉瞥瞥她,眉宇渐渐舒展,又气不过,挪开她的手,凑上前封住了她的唇。 他只亲了一下,李暮霭就笑不出来了,抬手捂住嘴巴,皱起了眉头,一副委屈羞臊的模样。 夏侯沉看着她,重复之前的问题:“朕哪儿不好?” 李暮霭还是沉默。 “朕哪儿不好,朕改。”夏侯沉抬手抚过她脸侧,语气平和。 李暮霭心里似有根弦,被他拨了一下。 这话从夏侯沉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她垂下眼眸,缓缓言道:“君上你很好,是我不能做皇后,我没家世,还是从大邺来的,不合适……” 夏侯沉费解:“朕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你不是娶夫人,是立皇后,这是整个北凌的事,若是大臣们反对……” “他们不敢反对。”夏侯沉言罢思量,才觉他固然无所谓,可若让她与众臣公为敌,她心里定不好受。 夏侯沉又言:“你若介意,家世好办,朕可以让舅父收你做义女,你若不想去傅家,朕相信王珩也乐意如此,他们两家出个皇后,谁能说三道四?” 第210章 排忧解难 李暮霭甩了甩脑袋:“你又想给我找爹,我不要。” “你不计较家世,便是介意自己是南邺人?”夏侯沉看着她的眼睛,徐徐言道,“如此,朕就将南邺百姓也变成大凌子民?” 李暮霭愣了一下,欲哭无泪,“你吓唬我……” “胡说,朕明明是在为你排忧解难。”夏侯沉唇一扬,抚着她脑后的长发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朕一一为你解惑。” 李暮霭直甩脑袋,再说下去,大邺都要没了。 她若说她想回去复命的话,他说不定会把她主子请来这儿喝茶。 “那就是没异议了?” 李暮霭忙道:“君上你先顾正事好不好?你小叔还在府里安然无恙呢,他做了那么多恶事,你先把他收拾了!” 夏侯沉看了看她,“朕近来忙于朝政,你要听话,别折腾自己,不出这个月,一切就会结束。” 李暮霭点点头。 夏侯沉说完就走了,李暮霭起初没想太多,他走后她琢磨起方才的话才一惊。 他的意思是,收拾夏侯煜,就在这个月? 可是夏侯煜近来没什么动作,夏侯沉除了忙于朝政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安排,宫里宫外可谓风平浪静…… 不过说起来,她天天都在宫里,哪里知道风平浪静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九月初七。 卫国使臣昨日已到胤安,住进了驿馆,听闻他此行带了两百个随从,押送着各式各样的珍宝。 昨日使团入城,胤安城城里好不热闹,百姓都争相到街上围观。 上次如此,还是诸国送公主过来的时候。 可见卫帝这次出手阔绰,颇有诚意。 李暮霭没出去瞧,但她听说那些珍宝都不算什么,卫国此番送的礼里有一件稀世国宝,放眼天下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她好奇,去看李阔的路上碰见了夏无念,跟夏无念打听了一番。 夏无念同她边走边说:“我也没去看,今早碰见礼部的胡大人,听他说是一株白珊瑚树,有半个人高,卫国宝贝得很,专程给它做了个大柜子,平日都封在柜子里,一般人去看还不给瞧。” 李暮霭云里雾里,“珊瑚不是海里的吗,卫国又不靠海,这样的东西不该是永国的宝贝?” “是卫国偶然得来的吧,听说他们一直奉为国宝,这次若不是为了换那三座城池,也舍不得拿出来。” “君上不是打算一早就拒绝卫国?” “是拒绝了,胡大人昨日就跟他们拐弯抹角扯了一通,让卫国人心里有了数。”夏无念抱着剑喟叹,“依君上的脾气,别说送株珊瑚,就是卫帝亲自把脑袋送来,君上都懒得搭理他。” 李暮霭慢步走着,看着前方道:“是我也不会给,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国宝你想看吗?” 李暮霭颦眉:“我上哪儿去看?” “他们大老远来一趟,君上总归得尽地主之谊,请他们吃顿饭,后日重阳,便是卫国使臣入宫献礼的时候,君上会在御湖边的兴庆殿设宴,你也去,不就瞧见了?” 夏无念说完又觉得不对,看向李暮霭笑言:“好像不用多此一举,东西到了君上手里,你若想看,天天抱着看都成。” 李暮霭只是好奇卫国送的是什么而已,知道就行,看不看都不打紧。 她另问:“摄政王最近在做什么呢,怎么没动静了?” “天天待在府里,安分得很。” 李暮霭莫名其妙,安分?夏侯煜越安分,她心里反倒越不安。 一个侍卫跑来叫走了夏无念,说是夏侯沉传召,她便一个人去往景颐宫。 李阔在桌旁写功课,李暮霭坐在旁边想着事情。 李阔时不时看看她,“姐你最近怎么心事重重的?” 李暮霭只道“没事”。 一看到李阔,她就想起夏侯煜曾派人在李阔的饭菜里下毒。 她弟心无城府,也没有防人之心,被人算计容易吃亏。 “朝阳啊,以后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回了大邺,你都要多长个心眼,不是所有明着对你好的人都是好人。” 李阔点了点头,“我懂,就像小时候在重华宫,那个朱颜拿糖哄我,却把我锁进柜子里,害得姐你找了我大半日,我现在还记着呢,只是姑母喜欢她,我也不好说什么。”他继续抄书,叹道,“没想到,摄政王也个笑里藏刀的人。” 李暮霭方才就是在想夏侯煜。 他为了争权夺势不择手段,如今在朝堂失了势,又有下毒弑君的嫌疑在,算是进退维谷,他怎会安分。 他肯坐以待毙? 从他那日的言辞来看,没这个可能,那他在等什么,一个时机么? 他手上无人可用,给他一个时机他又能如何,还能逼宫篡位不成? 他到了如此境地,不是只靠一朝一夕的算计就能反败为胜的。 不管是重新拉拢人心,还是想拿秘药做文章,都需要从长计议。 旁的她倒是不担心,只是后日就是重阳宫宴,夏侯沉还要宴请卫国使臣,场面比起中秋更为盛大,要是这次又出了岔子就麻烦了。 入夜。 李暮霭在夏侯沉的寝殿里陪他下棋。 自打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进过他的寝殿,今夜是她自己了找过来,夏侯沉看她的模样就知她藏着话,心思不在棋局上。 “有什么话就说。” 李暮霭看向他问:“后日重阳夜宴,我可以去吗?” 夏侯沉瞧了她一眼,“上次朕让你在宫里过中秋,你都不搭理朕。” 李暮霭落了一枚棋子,道:“我听说卫国送来的珊瑚树很漂亮,我想瞧瞧。” 夏侯沉看着棋局言:“等夜宴结束,朕让人送来紫极殿给你慢慢看。” 李暮霭索性直言:“我怕你小叔又在夜宴上使坏。” “担心朕的安危?怕朕有去无回?”夏侯沉看着她,唇角略带一丝薄笑。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那是,我主子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呢,你不能有事。” “朕就知道,李暮霭你没有心。”夏侯沉扫了她一眼,放下棋子,“在这儿等朕回来,哪儿也别去。” 第211章 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李暮霭道:“君上你忘了我说过的,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把我留在这儿,你若有个好歹,我也未必能讨到好。” “你要的东西朕已让人备好,不管是重阳还是何时,朕若有意外,即刻就会有人送你们回南邺,怎么出宫,路你认识。”夏侯沉言罢,又略带鄙夷地瞧了她一眼,“你想随朕赴死,也不问朕愿不愿意。” 李暮霭正准备放下棋子,闻言一愣,手也顿住了。 她指尖不由地捏紧了棋子,慢慢问道:“可我们约定的是等你赢了,你才给我东西,这样不成了我占你便宜?”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朕说李暮霭你没有心。”夏侯沉轻叹,端起茶杯浅抿。 李暮霭垂眸看棋局,言:“君上你的棋都下到现在了,摄政王已是孤立无援,君上还会输得一塌糊涂么?” 她之前有这个准备,但准备归准备,她不信他真会被夏侯煜来个反败为胜。 夏侯沉看向她道:“任何博弈都有风险,上次朕同样胜券在握,结果南邺横插一手,朕不也险些满盘皆输?” 李暮霭默然落下棋子,但是她心不在焉,下错了地方,使自己陷入了困局之中。 这一局看上去要输了,她回过神来,才开始思索有没有别的路。 路? 夏侯沉刚才说出宫的路她认识。 李暮霭回头看向墙边的架子,他说的是这条地宫暗道? 怪不得他让她重阳哪儿也别去,就待在紫极殿。 李暮霭已经没心思下棋了,把棋子丢回棋盒里,一本正经地说:“后日我也要去,君上你不让我去,我这辈子都不会答应你的,你让我去的话,我就……” 她话还没说完,夏侯沉已经朝她投来了目光。 李暮霭支支吾吾:“我……我就考虑考虑。”她道,“反正你不能撇下我,你就算把我送回了大邺,他那么恨我,他管大邺要人,大邺也会把我交出来的。” 夏侯沉注视着她,不言一字。 她又言,“我也不能自己跑路,我一走,我弟和青蕊就完了,我师兄也得被我连累,我们君上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根本就不是他愿不愿的事,早在她选定他的时候,生死就已经与他绑在了一起。 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得去看着,心里才踏实。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从前几日开始,宫里的人就在为重阳夜宴忙碌。北宫门到兴庆殿的路上遍布菊花,十分应景,人走在百菊丛中的小径上,犹如行在画里。 李暮霭今日穿的衣裳上也绣着菊花,是件虹蓝色浮光锦宫裙。 正是夕阳西下时,她乘着步撵从花丛中缓缓而过,周围来往的宫人停下来行礼,见那晚霞映着华服熠熠生辉,也衬得步撵上的人犹似画中的一般。 周围景色虽好,李暮霭却没心思欣赏,一直看着前面的御撵,祈祷今夜一切顺利。 天色渐晚,御湖畔华灯初上。 王公大臣们已齐聚兴庆殿。 夏侯沉进了大殿,众臣公叩拜请安之际,也朝夏侯沉身后的李暮霭投去了目光。 他们都知道君上身边有位容貌姝丽的姑娘,盛宠不衰却至今没得个位份,但她极少露面,从未出席过宫宴,他们中有人还是第一次见。 不少人眼中带着惊色,既是惊异她今日为何会来,也在感叹她果然如传言说的那般国色天香。 夏侯沉落座殿上,唤了他们平身。 李暮霭的席位在旁边,她坐下后看向了左前第一席,那是夏侯煜的席位,而夏侯煜也正好在看她。 夏侯煜与她对视片刻后就收回了目光,默然端起酒杯饮酒,神色平静。 殿外一声高呼:“传卫国使臣觐见!” 众人又齐齐看向门外。 卫国使臣在内侍的引路下进了大殿。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身着卫国官服,腰背随挺得直却也不算昂首阔步,这里毕竟是北凌,强盛繁荣,而卫国的国力连南邺都不如,使臣也没什么底气。 卫国使臣走到殿中行礼,“参见君上,臣代吾皇问君上安!” “免礼。” 卫国使臣看向殿上道:“吾皇知晓君上万寿就在本月,派我等提前过来朝贺,略备薄礼,请君上笑纳。” 他的随从抬了十几口箱子进来,箱子多,人也多,殿中一下子局促了不少。 使臣让人将箱子一一打开,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锦盒,而锦盒里放的都是玉器、瓷器和珍玩,还有几口箱子装的是名家的字画。 箱子里的东西,在场的人见得多了,只感叹卫帝这次倒是大方,一下子送了不少,并不惊异。 夏侯沉言道:“两国相安无事便是朕之所愿,卫帝何须客气,更不用费此周折。” 卫国使臣行礼言道:“从前两国多有嫌隙,承蒙君上宽宏,未曾计较,使得两国和睦,吾皇感激于心,提前来贺君上万寿是应该的。” 夏侯沉赐了卫国使臣入席。 卫国使臣将东西移交给了内侍们,让随从退下,自己安然入席就座,并没有提起那件国宝。 宴席开始,丝竹管乐声萦绕大殿,舞姬们随乐声翩然起舞。 王公大臣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 殿中一片祥和。 大臣们把酒言欢时说起了卫国的宝物,觉得卫国是因为知道三座城池要不回来,后悔了。 可喊着献宝的是卫国,宝物既已到了大凌地界,哪儿有让他们拿回去的道理。 有大臣趁着一曲舞罢,端起酒杯敬卫国使臣,“听闻诸位远道而来,是来给君上献宝的,如今酒已喝了一半,不知宝物何在?” 卫国使臣举杯回敬,起身对夏侯沉言道:“君上,宝物就在殿外,只是方才席未开,酒未喝,怕诸位没有兴致,既然此时在座的兴致正高,臣这就让人抬上殿来。” 过了一会儿,四个卫国人像抬轿子似的,抬着一个檀木立柜进来了,将立柜安放在大殿正中。 立柜约莫五尺高,近二尺宽,四面皆有精美的雕花。 第212章 为了今晚煞费苦心 卫国使臣亲自上前打开柜门,一株半人高的白色珊瑚映入众人眼中。 珊瑚通体雪白光洁,犹如一棵枝丫繁茂的小树,栽在一个青玉方盆里,安放在精致的木架上。 这样大的珊瑚的确是稀罕之物,殿中多了不少惊叹声。 使臣又让随从将架子连带珊瑚一起抬了出来,供众人观赏。 夏侯煜起身,朝夏侯沉拱手言道:“君上,卫国此番来朝献上国宝,颇有诚意,臣特从府上挑了一坛绝世佳酿,献与君上,做款待使臣之用。” 夏侯沉看了看夏侯煜,薄唇轻启:“皇叔有心了。” 内侍们呈上新酒,李暮霭杯中的酒也变成了新的,先前的是水,而这是实打实的酒。 酒是夏侯煜的人拿来的,众目睽睽之下,没法做手脚,夏侯沉那杯也一样。 她就知道夏侯煜今晚不会安分。 夏侯煜端起酒杯:“臣敬君上。” 夏侯沉却遂他的意,而是言道:“珍宝当前,皇叔别只顾着饮酒,辜负卫帝的一番心意。” 卫国使臣抬手言道:“请君上移步近赏。” 夏侯沉起身走下丹壁,朝那株珊瑚走去。 李暮霭端着酒杯,跟着他一块儿过去瞧了瞧,不过她还多看了几眼柜子,木料上乘,雕花也精致。 她拍了拍柜子道:“这么大个柜子,方才抬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东西有人一般高呢。” 卫国使臣言道:“姑娘说笑了,因为此物珍贵,吾皇才特地用上好的檀木打造了它,用以珍藏。” 夏侯沉绕着珊瑚走了一周,看向她问:“喜欢?” 李暮霭莞尔点头。 “赏。” 夏侯沉言罢,与李暮霭转身回殿上。 “谢君上。”卫国使臣躬身作揖。 使臣话音落时,柜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李暮霭回头之际,只见一柄银剑直刺夏侯沉的后背而来。 执剑的是个蒙面黑衣人,从柜子里冲出来的,离夏侯沉不足两步远,那剑转瞬已逼近了夏侯沉。 李暮霭皓腕一转,将酒杯弹掷出去,重重地打在那人手腕处。 刺客手腕一折,剑锋也随之转开,剑尖擦过夏侯沉的朝服,只勾破了上面的几缕金丝绣线。 群臣惊惶,有人大喊道:“有刺客,护驾!” 殿中霎时乱成一团,夏侯沉仍不动声色,并无半点意外,甚至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慢步往殿上走去。 刺客不死心,握紧了剑,又是一剑刺向他。 李暮霭抽出袖剑抵挡,顺势还击,将刺客逼退回了珊瑚前。 刺客身板虽瘦小,武功却高,同她过招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她今日的衣裳厚重,宽袍广袖,颇有些碍事,但对付他一个不在话下。 岂料她被刺客缠住之际,在殿旁等候六个舞姬也忽然抽出短剑,朝殿前聚了过来。 群臣更为惶恐,有人愣在了位子上,有人躲到了立柱后面。 女刺客们还没能靠近台阶,几支飞箭破窗而入,或中她们后背,或中心口,几人相继倒地。 下一刻,大批禁卫从大殿前后涌了进来,围住了大殿,所有窗户顷刻大开,无数的弓箭架上窗户,直指殿中众人。 李暮霭也将刺客重伤,一番打斗下来,他的血撒了不少在珊瑚上,她的衣裳也脏了。 她走到柜子前看了看,柜子果然是分阴阳的,刺客方才就藏在木板隔出的夹层里面,她方才拍的时候就觉得柜子有些敦实。 夏侯沉伫立在殿上,安然看着殿中的一切。 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刺客,六个悉心伪装的女刺客,有人为了今晚真是煞费苦心。 待混乱平息,夏侯沉又将目光投向卫国使臣,淡淡问道:“这也是卫帝送朕的一番心意?” 卫国使臣脸色苍白,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哪里还答得出话。 两柄长剑架上了他的脖子,他的腿越发瘫软,人缓缓跪了下去,“是我记恨君上不肯归还我卫国城池,有意报复,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卫国,与我们君上无关!” 夏侯沉转而看向夏侯煜,不紧不慢地问:“今夜的事,皇叔怎么看?” 夏侯煜坐在位子上没动,窗户大开,夜风吹进来,吹得杯中的酒又冷了几分。 他一口饮尽,回话道:“臣不知,一切自有君上定夺。” 夏侯沉缓步走回珊瑚前,目光从那些尸首上扫过,看向了珊瑚,上面沾了血,宛如霜枝上盛开出了一朵朵红梅。 这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夏侯沉抬手一拂,广袖兜风,半人高的珊瑚从架子上砸了下去,“砰”的一声,所谓的国宝顷刻四分五裂,连带底下的玉盆都碎得不成样子了。 动静吓得不少人一怔。 夏无念快步进来,执剑拱手:“君上,卫国使团的人均已拿下。” “先带下去,别让他们搅了众卿的雅兴。” “臣领旨。” 活着的被押了出去,尸首也都被抬走,殿中空了下来,只有血迹和那些碎片昭示着方才发生过什么。 君上没让他们走,王公大臣们也只能回席位坐下。 有人拱手言道:“君上,卫国这次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以献宝为由行刺君上,依臣看,应该即刻出兵征讨卫国!” “君上,臣复议!” 又有人道:“启禀君上,那些舞姬不是卫国人,她们竟会助卫国人行刺,臣以为此事恐另有端倪!” 夏侯沉仍站在大殿中,平静地言:“今夜的事容后再议,方才被他们搅扰,朕还没来得及尝皇叔的好酒,众卿也不应辜负摄政王的盛意。” 众人齐齐称是。 夏侯沉转身看向殿上,见李暮霭已经回了席位,她让柳别情重新倒了杯酒,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广袖之下,他的手不由地蜷了蜷,他却不得不若无其事地走上台阶。 夏侯煜也看见了,眉宇紧皱。 倏尔,酒杯从李暮霭掌心滑落,滚到了地上,她人也朝桌子扑去,将满桌子菜肴扫落在地,一手紧扶着桌面,一手死死地捂着肚子,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群臣大惊失色,“这……”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酒里有毒!” 殿中一片哗然,众人又齐刷刷看向夏侯煜,那姑娘和君上饮的可是同一壶酒。 夏侯煜缓缓起身,见她虽痛苦至极,但仍用刀一般的目光盯着他,他心下便清楚了。 第213章 请君入瓮 柳别情摸出银针,当着所有人的面,上前验了君上的那杯酒。 银针骤然发黑。 众人惊愕:“这……” 夏侯沉回头下令,“拿下摄政王!”说完便抱起李暮霭疾步朝殿外走去,“传太医!” 殿旁的禁卫围了上去,拔剑直指夏侯煜。 夏侯煜站在原地,目送他二人离开大殿,紧皱着眉头,怔然难言。 夜色正浓,内侍们抬着御辇飞快地往紫极殿赶。 李暮霭腹痛难忍,时而如火烧,时而如重捶,时而又像有把刀在里面搅,她蜷在夏侯沉怀里,攥紧了自己的双手。 夏侯沉紧紧抱着李暮霭,握着她的手,俯首问她:“哪儿疼?” 李暮霭摇了摇头,“没……” 夏侯沉脸贴上她额头,察觉到她的额头越来越烫,越来越烫,他心下也似有一团急火愈烧愈烈,催促内侍们再快些。 夜已深,所有太医齐聚紫极殿,轮流给李暮霭诊脉,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她浑身滚烫,脉象紊乱,的确像是有热毒入侵脏腑,却也没有毒入膏肓。 所有太医商议之后,最终给了一个解释:“君上,姑娘的确身中奇毒,幸而姑娘中毒不深,不致命。” 夏侯沉守在床畔,神色忧虑,只叫他们速速给个解毒的方子,没有多言。 太医拱手称是,退出偏殿,到外面等候。 李暮霭已经昏睡过去,夏侯沉牵起她的手看了看,方才她疼痛难忍,在手背上挠出了一道道红痕。 他取来药膏,替她涂抹在手背上,而后一直牵着她的手静坐。 殿中寂静无声。 过了一个时辰,柳别情端着药进来,道:“君上,卫国人已押入诏狱,摄政王暂时软禁在颐华宫里,夏大人带了些人手,跟随大理寺的人前去查抄摄政王府。” 夏侯沉点头,看向墙边的花盆,示意柳别情把药倒了。 太医们没诊出所以然,开的药也不过是糊弄人的罢。 子夜已过,李暮霭才渐渐苏醒。 腹中的不适退去,李暮霭睡得腰疼,懒懒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枕着手,望向床边的人,唇角浮出笑意,“有惊无险,恭喜君上。” 夏侯沉将她额间凌乱的发丝拨到一旁,曲指探了她额头,烧已经退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将刺客藏在柜子里?”他问。 夏侯煜会借今夜生事,是她和夏侯沉都预料到了的事。 前日夏侯沉说上次因为大邺搅局,他险些满盘皆输,她立马想到夏侯煜如今在朝中是无人可用,但他在诸国里的人脉甚广。 他上次能请到长公主帮忙,这次说不定也能让卫国搭把手。 而且卫国多半因为夏侯沉不肯归还城池,正记恨着夏侯沉。 所以夏侯煜极有可能开出丰厚的条件,让卫国助他扳倒夏侯沉。 前天夜里她征得夏侯沉同意后,夏侯沉也没再瞒她,他一直没动夏侯煜,就是在等今日。 夏侯煜与卫国人有勾结他早已知晓,他不仅想让夏侯煜万劫不复,还想顺便收拾卫国,所以他便按兵不动,请君入瓮。 夏侯沉知道卫国会与夏侯煜联手,只是不知他们会怎么达成所愿。 前日夏侯沉与她说的风险,就是他们在明,敌在暗,纵然猜到了他们的心思,在殿外布了人手,却不知他们最关键的一步棋会在何时下,怎么下。 李暮霭觉得他们要行刺,不会正大光明动手,譬如那六个舞姬,也只是给刺客搭把手的而已。 大殿周围都是侍卫,夏侯沉也身怀武功,他们若想得手,唯有偷袭。或是下毒,或是把刺客伪装起来。 她甚至还在想,卫国使臣会不会自己动手,毕竟大殿之上只有他最有可能接近夏侯沉。 可机会只有一次,他们一定会想个万全之策,不会如此草率。 昨日下午卫国使团入宫的时候,她就在北宫门上看着。 禁卫们盘查得很严,所有箱子,连同那个柜子禁卫们都搜过,并没有发现异样,卫国人身上也没携带兵刃。 下午没有异样,不代表晚上柜子里不会多个人。 李暮霭言道:“我看见那个柜子时,突然想起我弟前些天跟我说的,他小时候被我另一个师姐捉弄,锁在柜子里锁了大半日。” 那次她到处找李阔都没找到,而今日他们紧密搜查,也没有找到卫国的刺客。 不过藏柜子里又能如何,离得远,他们要行刺仍不容易,所以他们还需要一个机会。 夏侯煜明目张胆献酒,看似是在逼夏侯沉喝,现在想来,他是在逼夏侯沉寻借口婉拒,那时夏侯沉最好的借口就是去观赏宝物。 若没有夏侯煜的酒,夏侯沉未必会到那株珊瑚前。 是夏侯煜给了他们机会。 等一切都对上了,她就更加留心起了那个柜子。 她那句“喜欢”,是确定里面另有乾坤。 若非她和夏侯沉早有察觉,那背后的一剑谁都难以防备。 不过卫国使臣并没有当场指认夏侯煜,夏侯煜若安然离开大殿,他就有的是机会和手段可以撇清自己。 他最擅长的就是毁灭证据,逃避罪责,从欣州的风波上她就看出来了。 她不能让夏侯煜走出大殿。 她若不喝那杯酒,夏侯沉也会喝,但是昨晚不太平,他不能再出意外,所以他们商量了一番后,还是她来更为稳妥。 李暮霭见夏侯沉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言:“时候不早了,君上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等着君上处置。” “太医们还候在外面,你中了毒不会这么快转危为安,朕等天明再走。” 李暮霭点了下头,还是他想得周到。光有毒酒还不够,明日王公大臣一定会向太医们打听,而他将所有太医都召过来给她诊脉,就能借太医的口,让满朝文武对她中毒一事深信不疑。 过了一会儿,李暮霭另问:“君上会讨伐卫国吗?” 第214章 唇亡齿寒 夏侯沉摇了头,“纵然师出有名,现在也不是兴兵的时候,今年赈灾朝廷花了不少银子,再打仗,国库恐会吃紧,而且除掉夏侯煜之后,朕要先安定朝堂,此时更不宜挑起战事。” “我还以为君上志在得天下,抓住机会就要收拾人家。”李暮霭一笑道,“还是君上圣明。” 夏侯沉替她牵了牵被子,道:“要收拾卫国,朕多的是办法,不一定非要出兵。” 拂晓时分,太医们又来给李暮霭把了脉。 柳别情只道拿了紫极殿常备的解毒良药给她服用,太医们确认她已无大碍,领赏后各自退下了。 夏侯沉回去沐浴更衣,浅浅歇了一阵就去往长钦殿,已有大臣在那儿等他过去处置昨日的事。 下午,李暮霭今日不便出门,让阿六把李阔叫来了紫极殿。 夏侯沉今日有的忙,一时半刻回不来。夏无念跟着大理寺的人奉旨查抄王府,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办完差事,她想知道外头的动静,倒是可以先问问她弟。 李阔身在太学,同窗都是官宦子弟,朝堂刮着什么风,太学里就会刮什么风。 李阔今早就听说了,现在还难以置信:“姐,卫国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他们……他们敢刺杀凌帝?”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昨日他们若得了手,皇位就是摄政王的了,我猜夏侯煜不仅会替他们平息一切波澜,还会将三座城池拱手让给卫国。”李暮霭又道,“要是卫国人不帮忙,夏侯煜就会拿卫国与他私交甚密的事要挟,来日他倒了霉,夏侯沉也不会放过卫国。” 她叹:“卫国跟夏侯煜一条心,便已是骑虎难下,唇亡齿寒,你是卫国人,你怎么选?” 李阔想了想,“当然不会选现在的凌帝,天下皆知现在的凌帝是个不好相处的,野心还大。” 李暮霭单手托腮,“所以嘛,君上也笃定卫国人一定会答应,专程设了个圈套,等他们钻呢。” “姐,昨晚是你护的驾?我听同窗们都在惊叹,说你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君上赴宴,总不能带个侍卫在身边,万一卫国人投鼠忌器,放弃了怎么办?君上本打算自己应付,但是我不放心,是我死皮赖脸跟着君上去的。”李暮霭抿唇一笑。 小瞧她的又何止在座的王公大臣,卫国使臣和刺客不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李阔慢道:“太学的人不知摄政王倒霉是与卫国有勾结,都以为摄政王被囚禁抄家是因为给君上下了毒。” 李暮霭淡然言:“他没下毒,那酒是明着献的,他又不蠢,只是君上需要一个将他当场下狱的由头罢了。” “可我听说,柳总管不是验出来了吗?” “当场下毒当场验有何难,指甲缝里带一点,往杯里一撒,谁瞧得见?”李暮霭托着腮,指尖在脸畔轻弹,“我昨个下午教他的。” 李阔恍然大悟,他差点忘了,重华宫的人都是下毒一把好手,他姐也是。 他道:“可他在外面还有自己人,既然不是他干的,他的人若是还了他清白,君上是不是就得把他放了?” 李暮霭摇了摇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旁的恶事总是他所为,我手上还有别的证据,君上也早就想动他了,只是在等一个时机而已,怎会让他全身而退。” 李阔笑了笑,“摄政王这下算是彻底完了?姐你的差事不就办完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大邺?” “如今君上这儿还没收拾完呢,他得找卫国要说法,还得给摄政王定罪,之后又要肃清朝堂……等君上忙完再说吧。” 日落黄昏。 夏侯沉还没回来,殿里只有她跟阿六在。 天气越来越冷,重阳已过,殿中用作摆设的菊花也快败了,阿六正在修剪已经枯萎的花枝。 李暮霭走到殿门口看了看,正好碰见夏无念回来。 夏无念走近问道:“姑奶奶你找我?” “天冷了,我给青蕊备了些东西,还有青蕊的药也快用完了,这几日你忙,托个人送去就成。”李暮霭回偏殿拎了个包袱出来。 夏无念接过包袱,给了外面一个下属拎着,道:“不急,我还得等君上回来,跟君上禀报摄政王府的事,一会儿再走。” “你有正事怎么不去长钦殿?” “去长钦殿的人一个人接一个,听说王尚书大清早就在那儿等君上,现在还没回去,我这些小事等君上忙完再说也不迟。” 李暮霭云里雾里,“查抄摄政王府也算小事么?” 她见夏无念风尘仆仆,忙让阿六给他倒了杯茶水。 夏无念歇了口气,道:“和其他事比起来,算吧,毕竟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罪证?” “他多谨慎,怎会在家里留罪证。” 李暮霭不解:“没有罪证,你们在那儿待了一日都找到了些什么?” “摄政王府堪比半个皇宫,我们把犄角旮旯搜一遍不就搜到了现在?”夏无念略皱了皱眉,“他府上确实没什么东西,字画珍宝居多,账面上的存银只剩了三千两。” 李暮霭吃了一惊,“摄政王手里只有三千两银子?” 夏无念笑了声,“我也没想到,只怕地方七品官的家底都比他殷实。” 李暮霭想了想,夏侯煜从前做的那些事是需要不少银子打点,譬如他仅是刺杀她一人,就雇了数百个水匪;为了造势拉拢民心,去欣州的时候他也花重金请了好些坊间名医随行。 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花银子自然连眼睛都不眨。 一个亲王,把自家银子花得只剩三千两,也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 他搅乱欣州时还让地方官大肆敛财,如今看来这笔财可能是替他自己敛的,因为他已入不敷出,若想跟夏侯沉斗下去,还需要大把的银子。 天黑尽的时候,夏侯沉才回来。 等君上落座殿上,夏无念拱手言道:“启禀君上,臣已将摄政王府里里外外搜完,没查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夏侯沉看了夏无念一眼,淡淡道:“旁的罪证他不会留,但一定留有他与诸国往来的书信,那是他要挟诸国的把柄,不会轻易毁掉,查一查他在城里城外还有哪些别苑宅邸,好好找一找。” “臣领旨。”夏无念又想起一事,皱眉禀道,“君上,裴庆不见了。” 第215章 守株待兔 李暮霭恍然想起来,她昨日好像是没见到裴庆,往日他都与夏侯煜形影不离。 她忙问:“裴庆昨日进宫了吗?” 夏无念摇头,“没见他随摄政王进宫,查抄王府的时候他也不在,我问过王府下人,都说不知他下落,不知是逃了,还是摄政王给他派了别的差事。” 李暮霭皱了皱眉,“裴庆对摄政王忠心不二,不会逃的,他现在应该在想怎么替他主子脱罪。” 夏侯煜把他留在宫外,多半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传令禁军在城中搜捕,让府署衙门也跟着找。”夏侯沉言罢,闭眼揉了揉眉心。 “是。”夏无念拱手领命。 夏侯沉今日在长钦殿待了一日,案上的奏疏一本都没看。 夏无念走后,李暮霭见夏侯沉还准备看奏疏,劝道:“君上要不先去歇息,这些明天再看?” 他昨晚守着她一宿没睡,早上只歇了一个时辰就去了长钦殿,明日还得起个大早去上朝。 夏侯沉摇了下头,看向她道:“你先去睡?” “我不困,君上要看就快些看吧,看完早些歇息。”李暮霭知他一贯今日事今日毕,她劝不动,就回偏殿取了书,搬来椅子,坐在侧面陪着他。 她看的还是那些医书。 下午他不在的时候,她觉得殿里太冷清,时辰难熬,如今他人在这儿,她看书也踏实。 夏侯沉放下奏疏之际看了看李暮霭,奏疏上都是些琐碎的事,看得人心浮气躁,可一见她近在眼前,心就安了。 上次她那含糊其辞的说法,说了跟没说一样,等处置完眼下的事,他还得寻个法子让她听话。 三日后,夏无念安排好手里的事,还是亲自跑了趟皇清寺。 如今朝堂上忙,忙的是查摄政王和卫国使团,这些都不是他的差事,裴庆也由禁军去抓,他要做的仅是搜查摄政王的别苑,他的手下们正在办。 他今日来寺里除了替姑奶奶送东西外,还带着一件差事。 夏无念进了后山的山门,见有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是慕太妃和那位永国公主。 慕清榕正扶着慕太妃在院子里看花草,但是这个天,荷花枯了,菊花谢了,哪儿有花草可看。 夏无念只当没瞧见,往青蕊住的方向快步走去。 “夏大人。” 夏无念刚走了没几步,就被前面的慕太妃叫住,人家在这儿守株待兔,哪儿肯让他轻易溜走。 慕清榕扶着慕太妃走近,二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慕清榕见夏无念拎着个大包袱,唇边的笑容散了,淡淡问道:“大人又来给那个南邺公主送东西么?” “公主说的正是,送完我还得赶回宫里去,不便与二位久叙,先走一步。” 夏无念抱了个拳,正准备走,太妃又喊住了他:“大人,哀家上次与大人提起的事……” 夏无念叹了口气,回头言道:“太妃娘娘,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卫,如何左右得了君上的心思?君上又怎会因我一句话就迎公主回宫。” 他又无奈地说:“何况永国的公主,没道理一定得住皇宫里,君上让公主跟着太妃来这儿,本意不是罚,而是给公主找个稳妥的去处,公主住在这儿比在宫里稳妥,君上又怎会给公主挪地方。” 慕清榕满面愁容,沉沉地问道:“大人,清榕上次是不是惹君上生气了?” 夏无念客气言:“公主又没做什么,君上怎会生气,只是公主的经卷到底是给神佛看的,还是给君上看的,君上心里犹如明镜,所以公主往后还是安心陪伴太妃吧,免得聪明反被聪明误,。” 慕清榕一怔。 慕太妃不免心急,“清榕还年轻,难道要随哀家在寺里住一辈子?”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旁的话我不好说,但公主若想回永国,我倒是可以禀明君上,君上敬重永帝,看在永帝的份上,想来乐意成全。”夏无念言道,但他知道,这位公主对母国没什么眷恋,对君上的心思倒是不浅。 头次慕太妃叫他过去,还有上次他碰见永国公主,这二人言语间打的都是一个主意,让他在君上面前给她们说好话。 她们在这儿见不到旁人,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他应付一两次没关系,次次都如此,他也嫌麻烦。 夏无念索性直言:“公主兰心蕙质,又是金枝玉叶,若是回了永国,必定不会耽误,但是公主若留在大凌,皇城是注定进不去了。” “为什么,就因为西苑那个……那个南邺来的?”慕清榕娥眉紧蹙,“她不是被休的郡王妃吗,怎么会和君上……” 夏无念打断她的话:“公主,话可不能乱说,谨防祸从口出,不过有些事公主既然知道了,就别再执迷不悟才是。” 他行礼告辞,移步离开。他费了一番口舌,想来这二人往后也该消停了。 夏无念来到青蕊的住处,见那个叫紫鸾的小丫头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像在看门。 夏无念不解:“你不进去照顾你们大人,守在这儿做什么?” “近来外面有好些人鬼鬼祟祟的,成日东张西望,我就坐在这儿,看他们谁敢瞎瞧!” “是吗,回头我派些人手过来看着。”夏无念不用想也知,定是慕太妃和永国公主那边派来的。 青蕊听见声音,走出屋子,颔首打了个招呼,“夏大人来了。” 她示意身边的紫鸢去把东西接过来,又问,“暮霭近来好吗?” “她和君上待在一起,哪儿能不好,只是最近宫里发生了不少事,她得过些时日才能来看你。” 青蕊往旁边让了一步,“大人屋里坐吧。” 夏无念见两个丫头正在里面整理包袱,说话不太方便,遂问:“今日天气正好,可否邀姑娘出去走走?” 第216章 哪儿来的刺客 林间幽静,微风阵阵。 青蕊仍带着面纱,随夏无念慢步往前走,问道:“大人方才说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是与暮霭有关的事吗?” “是重阳那日,摄政王勾结卫国人,意图行刺君上。” “竟有这样的事?”青蕊惊异,不过她见夏无念还有空来给她送东西,就知摄政王他们没能得逞。 “摄政王在诸国中人脉颇广,上次他找你们南邺帮忙,你们长公主不也搭了把手?”夏无念喟叹,“幸而君上早有准备,没让他们得手,也让摄政王再难翻身。” 青蕊点了点头,这是北凌的国事,她没问太多,只要她师妹平安就好。 她没说话,夏无念也沉默,但她知道,这位夏大人没闲心和她散步聊天,叫她出来是有话要说,此时沉默大约是不好开口。 青蕊慢步走着,徐徐言道,“夏大人事忙,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夏无念看向青蕊,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的心思就这么好猜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面,慢道:“摄政王无法翻身,便是君上赢了,君上肃清朝堂之后想立一位皇后,但是……” 夏无念顿住了,青蕊却轻易且平静地接了他的话:“但是暮霭不愿,所以夏大人是代贵国君上来问我,怎么才能让暮霭答应?” 夏无念又是一惊,不自禁地露了笑:“姑娘真是聪慧。” “我上次说过,此事得看暮霭自己,没人能替她做决定,我既不会拦着暮霭,也不会给你们出主意。”青蕊浅浅一笑,“所以,无可奉告。” 夏无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时间不知怎么说,想了半晌反问道:“难道姑娘觉得,李姑娘回了南邺会比做大凌皇后过得更好?” “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就叫好吗?”青蕊看着前面,边走边说,“你瞧后山那些老太妃们,从前哪个不是锦衣玉食的主子?” 夏无念眉头微皱,“她们只是嫔妃,还是不受先帝待见的嫔妃,而君上要立李姑娘为皇后。” 青蕊轻叹一声:“皇后不也是宫里的女人?我们大邺的皇后娘娘成日烦恼缠身,还得靠打骂奴才出气呢。” “可我听说,李姑娘之前在南邺也吃了不少苦头。” 青蕊摇了摇头,“师傅和师兄待暮霭不一样,他们不想让她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但暮霭脾气倔,不服输,她不愿在重华宫做个闲人,所以师兄和长公主商议后才让她去东宫,给她的差事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青蕊接着说:“后来师兄发现她在东宫过得很辛苦,想让她尽快立功升任,调回重华宫,才让她随我们来北凌办差,我与朱颜的差事是行刺你们君上,但暮霭的差事只是保护摄政王,功劳一样,风险却小。” 夏无念默然听着。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大人,对暮霭好的不止你们君上,暮霭在我们大邺也是被偏爱的,只要有师兄和我这个师姐在,重华宫就没人敢欺负暮霭,而且殿下拿暮霭当亲姐,等殿下能独当一面时,必定不会短了暮霭的荣华富贵。” 青蕊又言,“不说往后,暮霭曾拿命救过殿下,长公主对暮霭从来都是面严心慈,此番回去也不会亏待她,谁说暮霭只有留在这儿才有好日子过?” 夏无念不禁面露难色。 青蕊见他如此,淡然言道:“大人也不用觉得难交差,暮霭不答应自有她的缘由,对症下药就能见效。” “君上正是想知道李姑娘的‘症结’何在……” 他话还没说完,他们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边跑边喊:“救……救命!” 青蕊听声音就觉得像那位永国公主的,回头一瞧果然是。 慕清榕在前面跑,身后竟有五个黑衣人紧追不舍,手里都握着剑。 皇清寺怎会冒出刺客,刺客又怎会刺杀一个从永国来的公主。 青蕊站着没动,不紧不慢地问:“公主又在这儿做什么戏呢?” 慕清榕满脸惊惶,疯了般地往这边跑,“夏大人,他们要杀我!” 夏无念不明所以,看慕清榕挣扎着逃命的样子也不像装的,他提着剑朝他们走了两步。 慕清榕飞快地跑到夏无念身后,喘着气说:“方才我在林子里散步,他们突然冲了出来!” 夏无念横剑,肃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公主?” “少管闲事!”一个黑衣人恶狠狠啐了句,举剑朝夏无念刺了过来。 夏无念侧身躲过,手里的剑也顷刻出鞘,与刺客交手。 刺客有五个,三个刺客缠住了夏无念,另外两个提着剑朝慕清榕逼近。 慕清榕吓得连连后退,惊慌失措,含着泪喊:“大人救我!” 可夏无念被三个刺客缠着,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她。 她话音未落,长剑已逼近她心口。 慕清榕惊目圆睁。 忽然,刺客的剑被一柄短剑挑开,剑刃相擦,发出了“刺啦”的声响。 青蕊顺势踢开前面的刺客,还把慕清榕往后推了一把,让慕清榕站远些,又执剑迎上了另一个刺客。 她一人打他们两个,左右周旋,霜白的衣裳随招式飘摆。 手起手落间,两个刺客都已负伤,摔倒在地。 这边的刺客见势不对,分了两个过去对付青蕊,结果都是一样的下场。 夏无念面前只剩一个刺客,他轻松多了,边打边留心起了青蕊,发现这姑娘看着温柔娴静,动起手来是又快又狠,武功还高,不愧是行刺过君上的人。 他正在心下感叹,一时不查,竟挨了刺客一脚,摔到在地。 刺客踹开夏无念,朝在地上打滚的自己人喊道:“走!” 几人飞快地爬起来,蹿进树林,消失不见了。 青蕊见夏无念被一个武功平平的刺客撂倒,正坐在地上揉着胸膛,浅浅蹙了下眉。 她收好袖剑,走到夏无念面前,伸出了手。 夏无念借青蕊的力站起来,却没好意思看她,目光扫来扫去,看似在找刺客,实则是无处安放。 他暗自沉了口气,人家一人打四个,他打一个还吃亏,丢脸都丢掉南邺去了。 青蕊忍俊不禁,“夏大人别不好意思,胜负乃兵家常事。” 夏无念故作平静地点下头,看向慕清榕问:“这些刺客是打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刺杀公主?” 第217章 好一个南邺长公主! 慕清榕惊魂未定,摇着头愣愣地说:“我……我不知道。” 青蕊问:“公主怎会一个人在林子里?” 夏无念拍去身上的尘土,不免起疑,他之前还说皇清寺稳妥,结果慕清榕转头就遇了刺客,但他看慕清榕的样子也不像装的,此事蹊跷。 慕清榕强装镇定,囫囵道:“我……我出来走走不行吗?” 青蕊淡淡道:“偌大的山头,公主哪儿也不去,偏让我们撞见了,真巧。” “我……”慕清榕一时语塞。 她是故意跟过来的又怎么样? 自打她目睹南邺那人和君上在一起,她心里就有不少疑问,她派了人在院子外守着,得知夏无念跟一个婢女出了门,她跟过来看,谁知半道上遇了刺客。 她还一头雾水呢! 慕清榕打量了青蕊一番,娥眉轻蹙,“夏大人,你怎么会和这个婢女在一起?” “这是夏大人的私事,公主也要过问?”青蕊漠然言道,“倒是公主鬼鬼祟祟地跟来,又成日派人到我们院子外望风,公主想要做什么?” 慕清榕见这女子咄咄逼人,顿时恼了:“你放肆,你一个南邺来的宫婢,也配跟我如此说话?” 夏无念接话道:“公主误会了,这位姑娘如今不是宫婢,君上之前已让她做了南邺公主。” “什么,她是公主?”慕清榕惊异,“那……那之前那个呢?” 夏无念答:“李姑娘当然是在宫里。” 慕清榕怔然愣了愣,“她一直都在宫里?” 青蕊沉眼理着衣袖,言道:“公主若是不怕刺客杀回来,尽管在这儿问东问西,我跟夏大人先走了。” 慕清榕仍是后怕,见他们走了,她也快步跟上:“我……我跟你们一起!” 傍晚。 夏无念回到宫中,径直去了长钦殿,向君上复命。 夏侯沉正伏案理政,看了夏无念一眼,继续写着东西,启唇问道:“如何?” 夏无念拱手答:“回君上,青蕊姑娘什么也没说。” 夏侯沉手里的笔一顿,抬眼不解,“什么也没说是何意?” “青蕊姑娘说她师妹不答应自有缘由,请君上思量,对症下药。” 夏侯沉莫名其妙,“她这不是废话?” 夏无念低着眼,心下无奈,好像是与废话无异。 君上派他去,正是觉得青蕊姑娘是李姑娘的师姐,更了解李姑娘,兴许知道李姑娘的顾虑,若能问出一二,君上也好对症下药。 “她还说了什么?”夏侯沉问。 “青蕊姑娘说南邺不会亏待李姑娘,李姑娘回到南邺一样有好日子过,在这儿当了皇后也未必事事如意,但她既不会阻拦君上挽留李姑娘,也不会相助,一切全看李姑娘自己的取舍。” 夏侯沉放下笔,起身在殿上走了两步。 夏无念又言:“君上,臣上次与青蕊姑娘聊天的时候,青蕊姑娘跟臣提过,说她们重华宫的女子有独当一面的底气,用不着嫁人相夫教子,更不羡慕犹如笼中雀般的宫中嫔妃。” 夏无念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青蕊姑娘还说南邺长公主对她们有教诲,她们铭记于心。” “什么教诲?” “那位长公主说天下君王皆是无情之人……” 夏无念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几封奏折被猛地砸在了殿中,他心下一惊。 夏侯沉眉宇紧锁,怒道:“她这话什么意思,自己当了寡妇就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她爹也是皇帝,她口出此言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君上息怒。”夏无念拱手劝道。 他知道君上听见此言必定动怒,所以之前一直没敢跟君上提。如今他觉得姑奶奶的心结或许就在这儿,说了君上也许有法子化解,若是不说,终究无解,反而不好。 夏侯沉负手站在殿上,不言不语。外面晚霞殷红,他的神色却冷得犹如覆了霜。 好一个南邺长公主,她就是如此教她们的? 那妇人在他这儿就没做过一件好事! 夏无念沉默片刻,行礼道:“君上,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夏无念答:“今日寺里有刺客行刺永国公主,被臣和青蕊姑娘撞见,公主无碍,刺客逃了。” “何来的刺客?” “臣不知,臣已增派了人手保护公主和慕太妃,刺客的下落臣也在追查。” 夏侯沉没有多言。 次日近午。 李暮霭听说夏无念昨日去了皇清寺,正逢他从紫极殿外过,她跟夏无念打听青蕊的近况,却得知慕清榕被刺客盯上了。 她跟着夏无念在广场上走了走,云里雾里,“谁要杀她?” “不知,起初我还以为是她自己在做戏,让君上觉得皇清寺不稳妥,给她换地方,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夏无念回想一番,言,“那些刺客虽不敌我与你师姐,但功夫也不算弱,不像是她随便请的人。” “皇清寺周围守卫森严,有刺客潜入,侍卫们没有察觉?” 夏无念道:“山高谷深的,侍卫只能守住上山的路,又不能真把山围起来,他们从无人之地潜进去有何难。” 李暮霭想了想,“难道是有人想挑起北凌和永国矛盾?” 慕清榕虽不是真公主,但她是正儿八经的宗室,她要是死在北凌,永国那边必定会过问。 “你这个说法倒有可能,不然谁会杀她,且早不杀晚不杀,偏偏趁现在,看样子是有人想将水搅得更浑。”夏无念边思索边道,“八成与颐华宫那位有关,我再加紧查查,说不定能找到裴庆。” 李暮霭点头,另问:“君上准备怎么处置卫国人?” 这两天夏侯沉比之前还要早出晚归,她连他人影都没见着,每日他回来的时候,她都睡了。 夏无念言:“昨日在长钦殿外听王尚书说君上已有主意,今日朝会后会给卫帝去国书,此事办完就轮到摄政王的事了。” 一个内侍从前庭的方向匆匆走来,行礼禀道:“姑娘,夏大人,君上大发雷霆,总管大人派奴才来请姑娘去过去,劝劝君上。” 第218章 凤出东泽 李暮霭点了点头,随内侍去往长钦殿,边走边问:“好好的,君上怎么会发火?” “回姑娘的话,今日朝会上,钦天监邓大人给了一则预言,君上听后大为不悦。” “什么预言?” “凤出东泽,帝星长明。”内侍言道,“邓大人算到大凌会出一位永国皇后,只要君上遵循预言,便可保君上帝业长安,福泽万民。” 李暮霭颦眉,永国皇后? 永国能配得上北凌皇后之位的只有公主,偏永帝没有公主,就收了慕清榕一个义女。 钦天监是不是收慕清榕钱了,干脆直接报慕清榕名字得了! 李暮霭来到长钦殿外,夏侯沉已经下朝过来了,还有几位大人也在。 殿门大开着,连带柳别情在内,大臣和内侍们跪了一地。 地上还有摔碎的茶盏。 有大臣叩拜道:“君上,既然钦天监笃定此预言为真,恳请君上以帝业社稷为重,遵循天意。” 夏侯沉站在殿中,冷盯着那大臣,“少跟朕说什么天意,朕从来不信天意!”他又扫视着其他大臣,厉道,“谁再提及此事,朕就杀了谁!” 旁的人都伏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夏侯沉转眼看见了门外的人,方才敛了些怒色,斥道:“还不都滚!” 大臣们战战兢兢起身告退,走出大殿,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李暮霭,有人埋头不语,有人摇头叹气。 李暮霭知道,朝堂上官员众多,不是每个人都待见她。 等他们走完,李暮霭才移步进去,轻言:“近来朝中事情又多又繁杂,君上别再为这点小事发火了。” 夏侯沉看着她,匪夷所思,“小事?他们满口胡诌,你就不生气?” 李暮霭抿了抿唇,不安逸是有的,生气倒说不上,有人玩了点小伎俩而已。 夏侯沉直视着她的眼睛,拧紧了眉正色道:“是不是不管朕怎么做,怎么说,你都对你主子的教诲深信不疑,一心只想回南邺为她鞠躬尽瘁,舍生忘死?” “我……” 夏侯沉打断她的话,“所以你才不在乎朕立谁做皇后,对么?” 李暮霭神色凝重,他的话她听着也不舒服。 再待下去,她得跟夏侯沉吵起来。 柳别情不该找她来,这事儿她劝不住,不止劝不住,还会火上浇油。 李暮霭掉头就走。 夏侯沉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森寒,心下的怒火反而随着她渐行渐远,愈烧愈烈。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在偏殿里闷了一下午。 傍晚,柳别情回来了,带着人回来拿奏疏去长钦殿。 李暮霭站在偏殿门口,发现他们拿的不止奏疏,还从寝殿取了些东西,可见有人今晚又不会回来了。 柳别情走到李暮霭面前,叹道:“君上正在气头上,姑娘方才若能好好劝劝君上,君上定不会与姑娘大动肝火。” 柳别情的意思是她不该走。 “我什么都没说,你家君上就那样咄咄逼人,拿我主子说事,我再说两句,大军是不是就该压境了?”李暮霭恼道,“你家君上生气,我就不气么?” 夏侯沉不是不知她有多敬重长公主,还拿她主子刺她,她惹不起,躲不行? “姑娘早些歇息吧,等君上气消了……” “君上消不消气,关我什么事,我再也不去触霉头了!”李暮霭气鼓鼓地坐回了床边。 柳别情也是无奈,带着人离开了。 门外空了,紫极殿也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暮霭抱膝蜷坐在床边,她最不喜欢冷清,像被人丢在了这儿一样。 她一生下来,她爹娘就不要她了,小时候有师兄师姐陪着,后来他们出师了,天天在外当值,李阔也回了东宫,重华宫里时常只剩她一个闲人,没有差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数着时辰过。 这样的日子最难熬。 第二日下午,李暮霭闲不住,想去找李阔说说话。 去景颐宫的路上,她发现今日宫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周围来往的宫人们议论纷纷,还有些人总时不时朝她投来目光。 李暮霭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与她有关。 李暮霭叫住了旁边路过的两个内侍,“等等。” 一人毕恭毕敬地问:“姑娘有何吩咐。” “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两个内侍相互看了一眼,似不太敢说,又不能不答。 一人行礼道:“回姑娘的话,君上今日接了永国公主回宫。” 李暮霭心下一拧,又故作淡定地问:“是吗,已经回来了?” “回姑娘的话,夏大人亲自去迎的,已经到了,仍住在太妃娘娘的寝宫。” 李暮霭颔首,“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两个内侍一同离开,回头看看她,不由地摇头叹气。 有人道:“看来君上也对预言深信不疑。” “听说永国公主不是个好招惹的,她若做了皇后娘娘,这位姑娘往后怕是有苦头吃了。” 李暮霭只往前走了两步,这些话也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慕清榕给她苦头吃吗? 那倒不会,她与慕清榕没法待在一个屋檐下,慕清榕回来了,她走就是,在哪儿待不是待。 李暮霭回了紫极殿,本想收拾几身衣裳,却连收拾衣裳的耐心都没了,刚进殿门又转身往外面走。 她下了台阶,往西宫门的方向去,听闻背后传来一声: “这不是长嘉妹妹吗?赶着去哪儿?” 李暮霭回头瞥去,慕清榕笑意嫣然,正带着两个侍女往这儿来。 慕清榕走近,笑得更加开心,“怎么,看见我回来了,不高兴?”她叹了口气,“让你不高兴的事情还在后头呢,那个预言,想来你听说了。” “听说了又怎样,你主意多,银子多,该你得意。”李暮霭淡淡道,收回目光,走自己的路。 慕清榕冷笑了声:“我乃天命所归的大凌皇后,需得着使银子?你不会以为是我收买了钦天监吧?”她瞥了李暮霭一眼,“自己没这个命,还赖人家使诈!” 李暮霭脚步不停,天命所归也好,事在人为也罢,关她一个南邺人什么事? 慕清榕仍在她背后喊道:“长嘉妹妹,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你要去哪儿?” 未几,后面又传来一个内侍的声音:“原来公主在这儿,让奴才好找,公主,君上传召。” “长嘉妹妹,姐姐先去见君上了,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回头再叙。” 李暮霭回头瞧了一眼,来的是长钦殿的人,只叫走了慕清榕,没有看过她。 她就知道,宫中女子的悲欢都与他的喜恶牵连在一起,他待见谁,谁就是贵主;他不待见谁,宫里人就会对谁视而不见,背地里还要用唾沫星子淹死她! 她不回去为主子效力,难道要在这儿曲意逢迎地过一辈子?不敢恼不敢怨,否则留给她的就是一座冷清至极的宫殿,还有听不完的刻薄言语。 第219章 无家可归 前庭,侍卫值房。 夏无念清早跑了趟皇清寺,不免疲惫,又怕君上另有差遣,没敢走远,只能在这儿喝口茶,歇歇气。 “大人!”下属快步进来,拱手禀道,“大人,姑娘出宫去了。” 夏无念猛地呛了口茶,咳嗽着问:“你说什么?” “姑娘方才来了西宫门,说是要出宫。” “你们让她走了?”夏无念惊骇,起身破口斥道,“没有君上的旨意,你们也敢放她出宫?都不怕掉脑袋是吗!” 侍卫呈上一块令牌,“姑娘拿着这个,我等不敢拦……” 夏无念拿过看了看,皱紧了眉头,“令牌不是在姑娘那儿?” “姑娘出了宫门后让我等将此物交还君上。” 夏无念只觉不妙,忙问:“她要去哪儿?” 侍卫摇头:“姑娘要了匹快马,不知去往何处,属下已派人跟上去了。” 夏无念握紧了令牌,听说姑奶奶昨日和君上闹了脾气,今日多半又听说了些风言风语,没能沉得住气,都没顾得上叫他过去打听打听就坐不住了。 姑奶奶负气出走,这下麻烦了…… “多派些人手,务必跟紧!” 夏无念叮嘱完,拿着令牌匆匆赶往长钦殿。 殿门紧闭,柳别情守在殿外,见夏无念火急火燎地过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夏无念把令牌给了柳别情,十分费解:“你把人都带过来服侍君上,就没留些人在那边照看?” “姑娘不喜欢人伺候,身边通常只留阿六一个,这几日阿六母亲病重,领了恩典回家侍疾去了。”柳别情瞧了瞧令牌,“姑娘怎么了?” “走了,半个时辰前出的宫门。” “什么?”柳别情大惊失色,“回南邺去了?” 夏无念摇头,“回南邺不至于,质子和她师姐还在这儿,她不会抛下他们。”他看向殿门,“谁在里面?” “王尚书,我这就去禀明君上。”柳别情拿着令牌,推门进了大殿。 天色渐晚。 李暮霭牵着马走在胤安城的大街上,不知该去往哪里。 她摸了摸荷包,里面除了两枚护身符外,就只剩一两银子。 她前些日子还在叹夏侯煜府上只剩三千两,如今她浑身上下都摸不出来二两银子。 她在宫里用不上银子,之前也攒了些月俸,都贴补给夏无念了。 夏无念虽然推拒过,但罚奉的主意是她出的,说给人家贴补就得给人家补,不能食言。 真是钱到用时方恨少。 李暮霭望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口凉气。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在赶着回家。 她在凤京好歹还有自己的宅子,而她在这儿没有家,她甚至都没有路引,在律法严苛的北凌,她连客栈都住不了。 李暮霭知道身后一直有人跟着,方才是白天,她不好脱身,如今天黑了,正是甩掉他们的好时候。 她加快了脚步,转而拐进一条巷子里。 三个侍卫匆匆跟上,随她在背街小巷里七拐八拐。 巷子越来越窄,黑灯瞎火,她也也走越快。 后来李暮霭拐过一条小巷,他们追过去时,前面就只剩了匹马,不见她人影。 侍卫们慌了神,四下看了看,急忙朝前面追了去。 李暮霭趴在旁边民居的房顶上一动不动,等他们走远,她也没原路下去,使了轻功跳过几处房顶屋檐才落地。 皇清寺。 夏无念带着一队人马赶来了这儿,他本来追着李暮霭去了城里,半道上碰见下属回来禀报,说他们跟丢了人。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姑奶奶是重华宫出来的,想跑路哪儿会让他们盯上。 他想了一圈,除了皇清寺她师姐这儿,她似乎没地方可去,所以他才来这儿碰运气。 山门处的守卫说没见她来过,但他不死心,还是想来她师姐的住处瞧瞧。 屋里亮着灯,夏无念让其他下属去附近找找,他上前敲了门,“青蕊姑娘?” 青蕊听出了是夏无念的声音,披了件外衣下床开门,惑然看向夏无念,“这么晚了,夏大人怎么来了?” 夏无念皱眉问:“李姑娘不在这儿?” “暮霭?”青蕊摇了摇头,忙问,“暮霭怎么了,大人为何来我这儿找暮霭?” 夏无念神色焦灼,“她出宫了,还甩掉了跟着她的侍卫,现在不知所踪。” “发生了什么,暮霭为什么要出走?”青蕊娥眉紧蹙,难以置信。 “说来话长,君上命我等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既然她不在姑娘这儿,还请姑娘帮着想想,她能去什么地方。” “暮霭在这儿无亲无故,她连路引都没有,哪儿有什么去处!”青蕊心急如焚,让夏无念在外稍候,她进屋穿好衣裳,揣好袖剑,移步出了门,“我跟你一起去找!” 青蕊交代紫鸢她们在这儿看着,她和夏无念快马加鞭往山下赶,直奔胤安城的方向。 夏无念问道:“你确定她还在城里?” “暮霭最是顾大局,她不会走的,出来散散心罢了。”青蕊叹道,看了看夏无念,又言,“大人应该知道暮霭与慕清榕水火不容,贵国君上昨日才和暮霭闹得不愉快,今日就接了慕清榕回宫,还让慕清榕去找暮霭的晦气,你们让暮霭怎么想?” “此事另有隐情,不是李姑娘想的那样,我等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走了。”夏无念无奈地叹。 他也没想到,慕清榕刚回宫就去了姑奶奶面前耀武扬威,一下子把人给气走了。 他知道这茬还是在长钦殿,禀明君上的时候,听去传话的内侍交代的。 夜已经深了,城中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清清静静,没有一个行人。 夏无念把马给了下属牵着,和青蕊在前面边走边找。 他们从城南找到城东,最终在东市街头发现了那个身影。 她独自坐在一家铺子前的台阶上,抱着膝,埋着头,就默默地坐着,什么也没干。 青蕊刚松了一口气,见她形单影只,深夜独自待在街上,落寞孤寂,心都捏紧了,她师妹才不是无家可归的人! 青蕊快步走上前,抱住了李暮霭,“暮霭,我们回去,跟师姐回去!” 第220章 为什么无动于衷 李暮霭愣了愣,颦眉问:“青蕊你怎么来了?” 她又看向后面的夏无念,夏无念能找到她,她不意外,因为这地方挺显眼,她本就没打算躲。 她甩掉侍卫是想要自由,坐在这儿是明白她没有自由可言,青蕊和李阔他们,还有差事,她都不能丢下不管。 人找到了,夏无念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他就知道姑奶奶不会不管他们的死活,今夜他们要是寻不到人,长钦殿的天都得塌。 夏无念看着李暮霭,走近打趣:“你这面前就差只碗了。” “夏大人!”青蕊抱着李暮霭,皱眉看了夏无念一眼。 夏无念仍带着笑,没再说别的。 “走暮霭,去师姐那儿。”青蕊扶起李暮霭。 夏无念遣了个下属回宫给君上复命,另言:“太晚了,到了皇清寺只怕天都亮了,不如先找个客栈歇息,明日再说。” 青蕊点点头,“也好。” 夏无念给她们找了间客栈暂住,要了两间房,他自己也没回去,怕下属回头又跟丢了人,打算亲自守着。 青蕊和李暮霭一起睡,问道:“暮霭,你出了宫怎么不去我那儿?” 李暮霭平躺着,望着顶上的帐幔,慢道:“我都不知我出宫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就是不想待在宫里,不过出来之后我就明白了,这地方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顶多只能在街上散散心。” 青蕊又言:“我听夏大人的意思,凌帝接慕清榕回宫好像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皇帝,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关我的事。” 青蕊听得出她师妹还在生气,道:“好了暮霭,睡吧,明日你若不想回宫,就去我那儿住一阵。” 清晨,李暮霭还在睡,青蕊先起了床,穿戴好出了客房。 夏无念也一早就起来了,正在下面和两下属交代着什么。 等他说完,青蕊才下楼唤道:“夏大人。” 夏无念即问:“李姑娘醒了吗,我让他们备早饭。” “暮霭昨夜睡得晚,不急,我是来请夏大人帮个忙的。” “姑娘不用客气,但说无妨。”夏无念抬手,示意青蕊坐下说。 青蕊落座桌旁,替夏无念倒了杯茶,放到他手边,“我想带暮霭去寺里住一段时日,还请大人去向贵国君上求个恩典。” 夏无念神色为难,无奈地道:“青蕊姑娘,君上这两日正在气头上,大臣们都不敢去触霉头,我更不敢。” 青蕊沉着眼,不紧不慢地言:“可暮霭不愿回去,君上把她绑回去又能如何,君上未必会消气,暮霭也不会高兴,两败俱伤的事,为何要做?” 夏无念琢磨片刻,道:“姑娘此言是有理,但君上不会真生李姑娘的气,昨日得知李姑娘出走,君上更多的还是担心,且也发落了那个不长眼的内侍。” 青蕊饮了口茶,温和地说:“大人不是说,君上近来有要事要办吗,就等君上忙完再接暮霭回去吧,不然我们暮霭若又受了气,使起小性子来,恐会给君上添麻烦。” “这……”夏无念不自然地笑了笑。 他可没胆量应下这事儿,遂言:“李姑娘现在也在气头上,不如让她在这儿再歇一日,她不是喜欢逛市集吗,姑娘就陪她散散心,明日李姑娘若还不想回去,我一定禀明君上。” 青蕊点头,“就依大人所言。” 下午,青蕊陪着李暮霭在城里走了走,连街上的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他们君上会娶一位从永国来的皇后。 她师妹听着这些倒是没什么反应,就是逛起市集来不如从前开心。 傍晚,李暮霭回到客栈,抱着刚买的米糕,边走边吃。 夏无念站在客栈外,像是专程在这儿等她们回来,笑问她道:“逛也逛了,玩也玩了,时候不早了,回宫吗?” “夏大人你催我回去作甚,你家君上立皇后,等我随份子么?”李暮霭白了他一眼,摸出荷包里的一两银子抛给他,“就这点,多了没有!” 夏无念捏着银子瞧了瞧,匪夷所思,“身上就一两银子也敢离宫出走?” “我在欣州的时候一两银子都没有,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李暮霭边说边进了客栈。 青蕊正要跟上,却被夏无念抬手拦下了。 夏无念对她摇了摇头,看了下店里,又向她使了个眼色。 他今日不敢应下的事,明日自然也不敢答应,让姑奶奶再住一日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得去把能拿主意的人请来。 青蕊懂了,和夏无念往街上退了退。 李暮霭进了客栈才觉得耳边很安静,一楼大堂里好像没人,不仅没客人,柜台后面连掌柜的都没有。 她师姐和夏无念好像也没进来,李暮霭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从堂中掠过,一下子就瞥见了那个身影。 他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面前的茶杯不见生烟。 茶已凉,可见人家已经等了多时。 怪不得,君上在此,哪个小民敢叨扰。 未几,客栈的大门都被人从外面关上了,堂中变得更寂静。 李暮霭本想当没瞧见,上楼回房,可是夏侯沉人都到这儿了,哪儿是她想躲就能躲的。 她伫立片刻,往后退了两步,就近坐到一张桌子旁,垂着眸子默默咬着米糕,每一口都格外用力。 脚步声渐近,再抬眼时,夏侯沉已经到了她面前,负手看着她,淡淡言道:“私自出宫,朕还没说什么,你倒满心埋怨。” 李暮霭瞧瞧左面,瞧瞧右面,就是不想看他,也不说话。 “朕接她回来,是因为她与一桩旧案有牵扯,你连问都不问就负气出走,你可知朕有多担心?” “又没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紫极殿里就我一个活人,我上哪儿知道?”李暮霭娥眉紧蹙,望向他正色道,“我连我哪儿惹你了我都不知,被你莫名其妙撒了一通火,我还能知道慕清榕的勾当?我是钦天监吗这么能算!” 夏侯沉背在身后的手捏得骨节分明,脸上也带了怒色,“你不知朕为何生气?朕是皇帝,朕想让你点头答应有的是办法,不用朕挥师踏平南邺,朕拿住李阔就能让你乖乖听话,但是朕不愿逼你!到底是朕不好,还是朕做得不够多,为什么你竟无动于衷,心里只想为你主子肝脑涂地?” 李暮霭起身驳他:“还能为什么,就因为你是皇帝,你一生气,我连不说话都是错的,说话更是错;你不高兴,今日可以拿紫极殿关我,来日就能拿冷宫关我!” 第221章 你们皇帝都是这样不讲道理! 夏侯沉的眉宇又拧紧了几分。 李暮霭直视着他,一鼓作气,“我打不过你,说也说不过你,整个天下都开罪不起你,我更开罪不起,你生气我只能忍,我想散个心,没有你的旨意,我连宫门都出不去,出来了就叫出逃,你派人追我,亲自出来逮我,责备我不该走,害你担心,你们皇帝都是这样不讲道理!” 夏侯沉眉宇依然深锁,转眼看向一旁,不言不语。 “若像从前一样,只是为了办差事,我不会跟你讲道理,君上就是君上,我对你只有顺从,可是你要我留下来就不一样了,我有我的顾虑,你待我很好,不讲道理也只是偶尔,但我亲生爹娘都能舍弃我,我敢指望高高在上的帝王能对我不离不弃?” 李暮霭又言,“或者你觉得哪怕以后不喜欢我了,就像现在一样把我放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锦衣玉食地养着,纵然不过问也不叫舍弃,但在我看来没什么两样。” 夏侯沉仍是沉默,关于她为什么不答应,他之前有过许多猜测,竟无一猜中。 话音散了,堂中又变得寂静无声,又因天色渐晚,无人掌灯,变得愈加昏暗。 夏侯沉点了下头,薄唇微启:“朕知道了。”言罢转身,拉开店门出去了。 夏无念候在外面,方才姑奶奶那番话,他在外面都听见了,他尚且惊异,也难怪君上此时的脸色不太好。 夏无念迎上去道:“君上,不带姑娘回宫?” 夏侯沉只轻言了句:“由着她去。” 天已经黑尽。 夏侯沉回宫去了,李暮霭则跟着青蕊坐上了去皇清寺的马车。 今日上山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李暮霭偏头靠在青蕊肩上,一句话也没说。 青蕊笑叹道:“上次我问你,你不答,如今看来我猜对了。” “猜对什么?”李暮霭云里雾里。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理由一个接一个,偏没说不答应是因为自己不喜欢。” 李暮霭垂眸嘀咕:“我是喜欢他,之前说考虑也不是糊弄人的,我真的有在想,他陪着我,对我好的时候我也欢喜,我就想要不答应了吧,赌他以后不会像别的皇帝那样无情,可是他一生气就撇下我,我又清醒了,他现在能把我丢在紫极殿,来日就能把我丢冷宫里!” 青蕊忍俊不禁:“这事儿换作别人,定是高兴得昏了头,偏你这样清醒。” “当然得清醒,这关乎着我是高兴一时,伤心一世,还是一辈子都高兴。”李暮霭抿抿唇,就像她当初选夏侯沉和夏侯煜的时候,不也纠结了许久,考虑了许多,就怕选错了这辈子就完了。 夜阑人静,紫极殿。 夏侯沉坐在御案后思忖,对案桌上的几份供词视而不见。 柳别情从外面回来,行礼言道:“君上,永国公主方才在寝宫自缢,被侍女们拦下了。” 夏侯沉凝视着桌面,漠然启唇:“人没死就用不着告诉朕!” 柳别情应了声是,他今日没随君上出宫,但知君上是接姑娘去了,只是不知为何没接回来,而且君上还这般心不在焉。 他退出大殿,打算遣个人去永国公主那儿瞧瞧,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夏无念。 柳别情上前问道:“你这是从哪儿来?” 夏无念叹了口气:“皇清寺,送了她们回来。”又看向殿内,小声问,“这么晚了,君上还没歇息?” 柳别情摇了摇头,把夏无念拉到一旁打听。 夏无念将来龙去脉告知了柳别情,柳别情同样一脸震撼:“姑娘当真这样和君上说的?” “当然,我亲耳听见的。”夏无念另问,“依你看,君上怎么想?” 柳别情摇了摇头,只道不知,在他们看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都不能怨怼君上,谁敢对君上说这样的话? 君上素来听不得别人的指责,就算是先帝斥责君上,君上也会当面驳斥。 其他那些对君上心存怨怼的人,君上收拾起他们来更是从不手软,譬如君上登基之初,那些不服君上,出言不敬的朝臣都已不知去向。 对于这些人,君上自然是厌恶的,但是对李姑娘,他着实不知。 “夏无念。” 听见君上忽然喊了一声,夏无念赶紧进了大殿,拱手见礼,“君上。” 夏侯沉抬眼看向他,“路上有说什么?” 夏无念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摇了摇头。 姑奶奶没跟他说过话,师姐妹两个在马车里倒是嘀嘀咕咕的,可是车轮声太吵,他骑马走在旁边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 夏侯沉没再言语,翻看着桌上的供词。 过了两日,夏无念又跑了趟皇清寺,他还是来送东西的,却不是给青蕊,而是给李暮霭。 他到的时候李暮霭不在住处,紫鸾领着他去找,他才在一处山塘边看见了李暮霭。 李暮霭正坐在塘边大石上钓鱼。 夏无念慢步走近,笑叹:“这几日宫里宫外忙得不可开交,我真羡慕姑奶奶你,能在这儿躲个清闲。” 李暮霭看了他一眼,“夏大人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不累吗?有事让别人来带个话就行。” 夏无念也找了块石头坐下,打趣道:“不累,哪日你回了南邺,我就是想献殷勤也没地方献了不是?”又言,“今日朝会,君上要发落摄政王,如此好戏,你竟然不留在宫里瞧。” 李暮霭默默钓鱼,没有说话。 夏无念又言:“还有,过几日就是九月廿三,君上的万寿节,多的是人在想借机讨好君上,你呢,就在这儿待着?” 第222章 滔天罪行 李暮霭不答,回头问夏无念:“既然有热闹看,夏大人你今日怎么不留在宫里看热闹?” “来这儿给你送衣裳,大冷的天跑来山上住,衣裳也不带,不怕冻出毛病?” 李暮霭客气道:“谢谢夏大人关心。” 夏无念笑了声:“别谢我,紫极殿的东西,不是我想拿就能拿的,我只是个办吩咐的而已。” 李暮霭看着水塘里,没有说话。 “对了,慕清榕前几日上过吊,被侍女救下了,她本想用苦肉计搏君上同情,但是君上没搭理她。” 李暮霭淡淡道:“她都回宫里了,算是如愿以偿,还上吊做什么?” “让她住宫里是因为有人想杀她灭口,住宫里更稳妥,何况她虽然犯了事,但她是永国公主,总不能让她去牢里待着。”夏无念接着说,“那日她不知好歹气走了你,君上也恼她,回头就又禁了她的足,她本以为接她回来是因为预言,谁知回来不是做皇后,而是做阶下囚,心里怎安逸。” “她犯了什么事?”李暮霭看向夏无念问道。 她只知自己之前是误会了夏侯沉的用意,可慕清榕到底牵扯进了什么案子,她还不知。 “你还记得四殿下和五殿下出逃的事吗?” “嗯。”李暮霭点头。 “那时四殿下和五殿下听到了风言风语,以为君上要对他们痛下杀手,才连夜出逃,其实不止,永国公主曾给四殿下去过一封信,劝四殿下出逃,才让四殿下对传言深信不疑。” 李暮霭惊异,“还有这样的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多半是不想嫁给四殿下,只要四殿下在婚期前出逃,婚事就会被搁置,而四殿下觉得她是自己的未婚妻,不会诓他,便信以为真。” 李暮霭皱了皱眉,“可是四殿下他们出逃和意外身亡不是郭相一手谋划的吗,若是慕清榕劝的,她岂不是和郭相有勾结?” “不是郭相,是摄政王干的,郭相只是他的替罪羊而已,那日君上召她过去就是查问此事,她已当着君上的面招认,是摄政王来信让她这么做的,正好与她心意相合,她便照摄政王的吩咐给四殿下去了信。” 李暮霭愣了一下,“摄政王杀的他们,他不是与那两个侄子关系甚好?” “没错,知晓摄政王那些勾当的不止裴庆一人,裴庆虽然还在逃,但是王府被查抄后,王府里的人见大势已去,供出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替永国公主给四殿下送信这出。” 夏无念接着说:“还有接应肖氏进宫大闹太后祭礼的事,也是摄政王所为,君上之前就派人去流放之地查问了丰远侯,丰远侯供出是夏侯煜以保他性命为条件,让他诬陷郭相。” 李暮霭心下大为震撼,意思就是老三是夏侯煜逼夏侯沉杀的,老四老五是夏侯煜暗害的。先帝的子嗣除了夏侯沉外,都被夏侯煜杀了个干干净净…… 若是夏侯沉有个好歹,皇位就会落到夏侯煜手里。 夏无念叹道:“他们还翻了不少案子,总之从前郭相认下的罪过里,大部分都是摄政王所为,欣州的事他原本不认,昨日我带着何通判去见他,他才百口莫辩。” 这个在她的意料之中。 何通判是她和夏无念保下的,她当初就是拿那座坟的事去诈的何通判。 何通判是府衙官吏里第一个开口说实话的人,也是个至关重要的人证,她怕此人会被灭口,才和夏无念用了个死囚偷天换日,将他带出大牢藏了起来。 她后来敢斩宋知府他们,也是因为手上还有个人证,不怕宋知府等人没了,这桩案子查不下去。 但是在夏侯煜眼里,何通判早已在牢中自尽,夏侯煜至今还以为她当初斩那些官员,是替他灭了口,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证,他怎能不吃惊。 “甚至连他的侧妃杨氏都是他杀的。”夏无念补了句。 “啊?”李暮霭惊异。 “杨氏当初趁君上酒醉向君上献毒酒,被君上识破,逼杨氏自己喝了,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君上杀了杨氏。” 李暮霭费解:“可是我见过杨氏的尸首,她脖子上有淤青,是被勒死的。” “据王府的人说,杨氏只是一时窒息,她之前服过解药,被接回去后曾苏醒过,摄政王已决心利用此事挑起事端,扳倒君上,在所有人都以为是君上毒杀杨氏之际,摄政王怎会留她。”夏无念喟叹,“尸首随后入殓,除了你,无人察觉此事。” 李暮霭只觉周围的风吹着更凉了。 他被世人奉为圣人般敬仰,背地里却歹毒至此,身负滔天罪行。 夏无念道:“这些事今日朝会后便会人尽皆知,就是神仙下凡也再难救他。” 李暮霭又问:“卫国人呢,他们供出夏侯煜了吗?” 夏无念摇了摇头,“卫国使臣一人抗下了所有,没有供出摄政王,君上已去了国书找卫帝要说法,君上开出的条件,卫帝不答应也得答应,至于卫国使团的人,使臣是回不去了,得按大凌律例处置,其他随从等卫帝履行条件后,君上就会放他们走。” 李暮霭点了点头,她坐在这儿钓了大半日,一条也没钓上来,收了鱼竿,拎着空篓子,回西苑去了。 夏无念同她一起回来,见青蕊正在院子里教两个师妹练武,而姑奶奶正巧回了房里,他朝青蕊使了个眼色,让青蕊借一步说话。 到了院门外,夏无念问道:“这两日怎么样?” 青蕊惑然:“什么怎么样?” “李姑娘在这儿怎么样,还生气吗?” 青蕊言道:“多谢夏大人惦记,只要有人陪着,暮霭在哪儿都能既来之则安之。” “哪里是我惦记,自打李姑娘说了那番话,连给李姑娘送衣服这等小事,君上都得掂量再三,不送自然不行,送少了怕不够穿,送多了又怕李姑娘多心,误会是要她一直住下去,不让她回宫。”夏无念喟叹。 青蕊忍俊不禁,“放心吧,暮霭在这儿很好。” 夏无念偏头看了看院子里,小声问道:“过几日是君上的生辰,不知李姑娘有没有跟姑娘提过,那日她也不下山吗?” 第223章 万寿节 青蕊摇了摇头,只道不知。 夏无念脸上仍带着笑,不过添了几分无奈。 李暮霭在屋子里收拾夏无念送来的东西,有衣裳,有吃食,干果蜜饯糕饼,都是她平日喜欢吃的,还有几罐茶叶,是地方新贡的秋茶。 除了吃的穿的外,还有一大包银子,她上次还回去的令牌也在里面。 青蕊送了夏无念回来,见她师妹坐在床边叠衣裳,眼神却一直瞟着桌上的东西,唇边不禁带了笑,人家的心意,她师妹也不是全然不知。 她说暮霭是既来之则安之,其实暮霭心里未必清静,若不是心浮气躁,怎会连着钓两天鱼,一条都没钓上来。 青蕊站在门口,笑叹:“过几日就要下山,整理它们作甚,回头紫鸾和紫鸢还得帮你重新收拾。” 李暮霭沉下眸子,“师姐要赶我走吗?” 青蕊坐到她身边,含笑道:“哪里是我要赶你走,分明是你心不在这儿,不是说要给我煮鱼羹吗,鱼呢?” 李暮霭叠着衣裳,支支吾吾:“在寺里煮鱼羹不好吧,等回了大邺我再给你煮?” “那我这辈子还吃得上吗?”青蕊笑着白了她一眼。 李暮霭看向青蕊,小声问道:“师姐你不希望我回去吗?我听夏大人说,他之前找你出主意,你都不搭理他。” “不是不搭理,而是我不知你心意,怎能贸然出主意,万一你不喜欢,我岂不是帮着他们违背你心意?”青蕊挽着李暮霭的胳膊,慢慢言道,“既然是两情相悦,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没什么不好,只要你高兴,过得顺心。” 李暮霭没有说话。 青蕊抱了抱李暮霭,拍着她的背轻言:“既然话都说出口了,互不相见能等到什么结果,还不如回去好好聊聊。”又道,“别怕暮霭,往后你若在这儿待得不高兴,就回大邺来,只要师兄和师姐还在,你在大邺就有家,殿下和长公主也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李暮霭徐徐点了点头。 九月廿二。 夏无念又来了皇清寺,明着是又来送东西的,不过这次他还套了辆马车,马车就停在院子门外。 李暮霭坐在正对着门的桌子旁,假装没瞧见,捧着茶杯喝了一口。 夏无念脸上带着笑,边进来边道:“怎么样姑奶奶,还不回去?”他回头看了看马车,又对她道,“需要我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李暮霭言道:“今日不是才廿二,急什么。” 夏无念皱眉,“廿二还早?万寿节连朝廷官员都要休假三日,你非要赶着明日回去凑热闹?明日清晨君上要受百官朝贺,中午和晚上皆有大宴,你都未必能见着君上人影。” 李暮霭坐着没动,随口应道:“不见就不见。” 青蕊让两个丫头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搬到车上,将备着路上吃的糕点塞给李暮霭,催促道:“既然收拾好了就走,别让夏大人久等。” “师姐……”李暮霭皱了皱眉,又抿唇一笑,起身朝外面走去。 夏无念慢下脚步,和青蕊走在一起,小声言道:“多谢姑娘。” 若非青蕊姑娘通风报信,他哪儿知道姑奶奶今日肯回去。 青蕊颔首,“大人不必客气,但愿我这么做没错。” 马车在山下行驶得飞快,进了城却慢了下来。 李暮霭撩开车帘看了看,街上都是人。 诸国的万寿节都很热闹,与元旦、冬至并称三大节,举国上下要连庆三日。 今日胤安城中张灯结彩,像过年似的。 明日是夏侯沉的生辰,也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她不会不回来,而且她师姐说得对,既然她都把话说开了,与其不见,不如面对面说清楚。 马车行驶得慢,李暮霭看向车旁的夏无念,问道:“摄政王的事有结果了吗?” “那日朝会上摄政王一句话都没说,听王尚书读了人证供词,他既没认罪,也没否认供词上所言,由始至终连脸色都不曾变过。” 李暮霭觉得是夏侯煜早就料到了结果,无力反驳,也不想反驳,毕竟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荣登九五,另一条就是殿前听审,受千夫所指,死罪难逃。 她又问:“君上怎么说?” “摄政王作恶多端,君上怎会给他活路,将他关进了诏狱,秋后处斩。”夏无念笑看向她,“你都要见到君上了,怎么不回去问君上?” 李暮霭缄默不语。 夏无念瞧了瞧街上,言道:“我瞧今日的庙会热闹,你若想逛逛,咱们可以一会儿再回去。” 李暮霭不假思索,“别了,还是回去吧。” 夏无念忍俊不禁,他就知道,有人之前说的“还早”是口是心非。 李暮霭回到宫里,紫极殿的殿门开着,她望了一眼,里面没人。 她从长钦殿过来,夏侯沉也不在长钦殿那边。 李暮霭遂问门外的侍卫,“君上呢?” “回姑娘的话,君上今日出宫去了,还没回来。” 李暮霭点点头,先回了偏殿。 她去山上住了些时日,偏殿里一尘不染,每日依旧有人打扫。 李暮霭整理完行李,在殿里坐了一阵,外面始终安安静静。 她一等就是几个时辰,外面太阳都落山了,还是不见夏侯沉人影,期间也有人来过,都是紫极殿的内侍,或是来看她缺什么,或是来送晚膳。 她同他们打听,得知夏侯沉还在宫外。 天擦黑的时候,外面有了脚步声,来人到了偏殿门口,李暮霭抬头一瞧,心又静了下去,来的是柳别情。 “姑娘回来了。” 李暮霭惑然,“柳总管你没跟君上在一起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万寿节当前,宫中诸事忙碌,君上知我得留在宫中打点,没让我跟着。”柳别情见桌上的晚膳还没动,劝她道,“君上去了定国公府,想来是国公大人留了君上用晚膳,得晚些时候回来,姑娘用完膳早些歇息。” 第224章 不知所踪 李暮霭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天明。 外面仍旧清静,她披了件外衣出去看了看,大殿空旷,御案上的陈设一如昨日,寝殿里也一样。 夏侯沉一夜都没回来。 殿门开了,进来的是阿六。 李暮霭忙问:“君上呢?” “君上还没回宫,不知去了何处。”阿六言道,“王公大臣们正等着向君上行礼进贺,表哥说君上彻夜未归的事不能传出去,去了前庭安抚大臣们。” 李暮霭惊异,“不是说君上去了定国公府吗,怎会不知去向?” “夏大人方才派人去了国公府问,傅将军说君上昨日下午就已离开,他们以为君上早已回宫。” 李暮霭当即追问:“君上没带随从?” “带了几个侍卫,都没回来。” 李暮霭娥眉紧蹙。 他不见了。 今日是万寿节,夏侯沉不知所踪还得了? 李暮霭在殿里踱了几步,让慌乱的心慢慢静下来。 朝堂上刚发生了好几起大事,政局本就不稳,不宜再有波澜,柳别情封锁消息是对的。 大臣们有柳别情应付,李暮霭忙让阿六把夏无念找来,她趁这个间隙回偏殿匆匆梳洗穿好衣裳,出来时夏无念已经到了。 李暮霭见到他就问:“找到君上了吗?” 夏无念神色凝重,徐徐摇了摇头。 “君上离了定国公府还能去哪儿?” “不知,怕走漏消息,我也没敢大张旗鼓地找,只放了十来个人出去打探君上下落,至今没有回音。” 胤安城这样大,十来个人够找什么,不过大批禁卫出动是太引人注目。 夏无念这个时候也不宜出宫,一来可以帮着柳别情稳住局面,二来今日是万寿节,他若还在宫外活动,也容易引起旁人猜疑。 李暮霭即道:“我去收拾一下,你想想君上有可能会去哪儿,我出宫去找。” 夏无念不免担忧,“你去?你连胤安城都不熟悉,万一再把自己走丢了……” “我不熟我不会问吗?而且你不是派人去过定国公府?反正傅将军都知道了,我去管傅家借点人手。” “行吧,为今之计只能如此。”夏无念想了想,“君上少有出宫,出宫也大都是去国公府,还能去什么地方我也不知,你上国公府问问?” 李暮霭点了下头,事不宜迟,说走就走。 她策马来到国公府,傅将军却也说不知夏侯沉会去哪儿,已经派了人出去寻,让她在府上小坐等消息。 李暮霭哪里坐得住,一个人上街转了转,却也不敢走远,只能在城里,怕错过了傅家的消息。 今日街上比昨日还要热闹,白天是庙会,晚上有灯会,可谓普天同庆,偏是过生辰的人不见了。 李暮霭没有心思逛庙会,边走边留心着路人,企盼能在人群里看见熟悉的面容,却是事与愿违。 她从日中找到日落,期间回了两次傅府,仍是没有消息。 李暮霭心中忽然多了许多可怕的猜测,皇族里不服夏侯沉的亲贵多的是,他们中不止夏侯煜有野心,如今政权更迭,朝堂不稳,万一有人蛰伏多时,想趁现在生事…… 还有,裴庆还没找到,万一他得知夏侯煜被秋后问斩,想替主子报仇…… 或者是卫国人,卫国使团还滞留在城中,要是他们不死心,想来个殊死一搏、绝地反击…… 种种猜测让李暮霭心里越来越惶恐。 她路过东市的一间客栈,转眼瞧向堂内,如今店门大开,堂中坐了不少客人。 他们上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店堂依旧,话音犹在耳畔,她却找不到他了。 李暮霭凝视着堂中,心下又生出好些自责,若是那日她不跟夏侯沉置气,随他回宫,昨日他必定会带她一起去傅家,纵然有风波,他们也能一起面对。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逛灯会,东市大街上挤满了人,李暮霭只能随着人流缓慢往前。 李暮霭仍留心着过往的人,忽然瞧见了王尚书,王尚书是陪着家人出来逛灯会的,正与身边的夫人谈笑。 万寿节当日,夏侯沉一天没露面,王尚书难道没察觉到什么?他如今是御前红人,倘若夏侯沉出事,夏侯煜翻身,他必定没有活路,还能心大到举家上街看花灯? 李暮霭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不太对,但也没过去跟他们碰面。 后来他又看见了好几位大人,他们都是一副闲适轻松的样子,或是陪着家人,或是与好友同行,享受着一年也没有几日的假期。 李暮霭不禁回想今日的一幕幕,夏侯沉失踪这么大的事,阿六竟然没有一早来告诉她,而是她睡醒了自己问的。 她若不派阿六去叫,夏无念也没有自己来找她,且他来得那样快,也不像和柳别情在前庭一块儿应付大臣们。 后来她去了傅家,傅将军神色虽急,也说派了不少人出去找了,可她每次去,傅将军都在府上等着她来问。 夏侯沉若丢了,傅将军还坐得住?不得亲自带人去将城中翻个底朝天? 李暮霭停下脚步,有些猜到了。 可猜测仍只是猜测,不见到夏侯沉人,她心里始终难安。 李暮霭继续往前找寻,“砰”的一声,前面放起了烟火,流光溢彩,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开始涌向放烟火的地方。 她也随着他们往前走去,路过了一条灯河。 李暮霭瞧着左右,收回目光看向前面的一瞬,眼眸便定住了。 长街上人头攒动,那个身影若隐若现,行人都在走动,仅他逆着人流,站着没动。 倏尔人群稀疏了些,视线少了阻挡,李暮霭才看清了他。 他伫立在灯河那头,一动不动,安然无恙。 李暮霭怔了怔,眉头紧皱,心下虽松了一口气,却起了更复杂的心绪,眼前都似蒙了层薄雾。 第225章 你许我当下,我许你将来 花灯璀璨,灯河下只有他们二人驻足停留,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李暮霭鼻子发酸,她已经猜到他是故意的了,心下仍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只叹还好,还好! 夏侯沉试着朝她摊开双臂,她果真穿过人流扑了上来,如他所愿进了他怀里。 李暮霭把头埋在他肩上,和他一样没有言语,倏尔缓过神来,握起拳头,狠狠砸向他的肩,直磨后槽牙,“兵法学得够好的,欲擒故纵是吧?” 她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才知道么?” 李暮霭抬起头,见夏侯沉眉眼间都带着笑意,实在可恶,她剜了他好几眼。 他上次说人家慕清榕的戏演得不行,今日这些人陪他演的戏也不怎么样! 都是她太心急,才会着了他们的道。 李暮霭仍抡着拳头连连砸着他,噙着泪气恼:“夏侯沉你个大骗子!” 夏侯沉安然受着,手轻环在她腰间,“上次你一声不吭就走,朕说朕担心,你还好一通抱怨……” 李暮霭怒盯着他,打断他的话,“你是皇帝,你不见了能一样吗?” “你埋怨起朕来才认朕是皇帝,你讲不讲道理?”夏侯沉笑着,云淡风轻地问。 李暮霭气不打一处来,想离他远些,可她越推夏侯沉就越是不撒手。 “你放开我!”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他按进了怀里抱紧了。 夏侯沉轻扶着她的后脑,让她贴在他身前,言道:“赌一次好不好?” “赌什么?”李暮霭气鼓鼓地说。 “赌朕不是你主子说的那种皇帝。” 天上还炸着烟火,李暮霭抬起脑袋,皱着眉头望着他,“我主子说得不对么,君王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男人,你今日能给我放烟火,来日就能给张妃杨妃放……” 夏侯沉轻锁眉宇,费解:“哪儿来的张妃杨妃,你替朕封的么?”又言,“你信你主子的鬼话做什么,她一个新婚就守寡的人,连自己的夫婿都未必懂,她凭什么如此断言?” 李暮霭抿抿唇,“可是我们君上每个月都在放烟火,给不同的嫔妃庆生辰。” “你说过的,朕跟邺帝不一样。” 李暮霭望着夏侯沉,嘟囔道:“赌输了怎么办?” 夏侯沉不假思索,“去父留子,临朝摄政,朕觉得可行。” 李暮霭愣了一下,垂下眼眸就笑了出来,又握拳打了他后背两下,力道比之前轻了不少,打完就顺势抱住了他。 街上人来人往,仅他们俩站着没动,还当街搂抱,顿时引来了众人异样的目光。 李暮霭回过神来,赶紧松开夏侯沉,拉着他往前走,“快走快走。” 夏侯沉反牵住她的手,让她慢下脚步回到他身边,与她在灯下漫步,问她道:“你这算不算答应了?” 李暮霭目视前方,因不好意思而应得小声:“是答应了。” 夏侯沉没有说话,只是手握紧了些。 李暮霭边走边瞧着左右,心不由得跳得有些快,找话聊道:“今日是万寿节,你为什么要离宫呢,只是试探我在不在意么?” “我不喜欢过生辰,若罢了万寿节,大臣们少了三日假,坊间也少了场热闹,难免有人埋怨,所以免了大臣进贺和宫宴,其他一切依旧。”夏侯沉也看向了李暮霭,“就你我二人出来走走,不是很好?” 李暮霭也发现了,夏侯沉一个人在街上,没带随从。 他们避开人流,坐到了护城河边上欣赏烟火。 河里飘着好些河灯,像星星似的在水面浮动。 一盏河灯漂到了台阶前漂不动了,李暮霭俯身推了推,撩着河水让它漂回了河心处。 李暮霭坐了回来,见夏侯沉一言不发,脸上也不见悦色,她道:“大家在庆贺你的生辰,你反而不高兴,为什么?” 夏侯沉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手,言道:“我这几日都在想,母后当年若有你一半较真,都不会听信先帝的鬼话,受十年委屈,含恨而终。” “太后娘娘看见你承继皇位,成了一代明主,会很欣慰的,娘娘若还在,大约会觉得从前所有的不值如今都已变成了值得。” 夏侯沉淡淡道:“我倒情愿她从未生过我,因为那时我也活得很累,她替我不平,自己就更委屈了,心结难解,把自己熬到了油尽灯枯。” 李暮霭默然听着。 他道:“从前母后在的时候,也会给我过生辰,但是先帝从未来过,所以我的生辰也就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我甚至开始厌恶今日,她走了之后,我就再也不过了,宫中也没人记得,只有傅家和将领们会赶在今日送贺礼。” 夏侯沉替她撩了撩鬓发,轻言,“暮霭你不觉得今日的热闹和从前比起来,很戏谑?” 李暮霭不以为然,“成王败寇,这是你应得的,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你,你就该受万民敬仰。” 她想了想,又言,“我觉得吧,太后娘娘明知先帝不会来,明知旁人要看笑话,还是坚持给你过生辰,是因为她生了你,这是属于她的欢喜,她要庆贺,不关旁人的事。” 夏侯沉看着她,陷入沉默。 她的话让他心下有几分释然了,他从前以为他母后非要给他办生辰宴,是要争一口气,让众人知道宫里还有中宫和太子,如今看来,暮霭说得很对,她年年如此,只是在庆贺一个日子而已。 李暮霭看见夏侯沉的神色缓和了些,便知他懂了,她笑言:“所以往后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让太后娘娘在天上也高兴高兴。” 夏侯沉面带悦色,点头应道:“听你的,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烟火停了,周围安静了不少。 李暮霭偏头靠在夏侯沉肩上,慢道:“那日我说了许多,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往后你就算生我的气,也得说出来,不能一走了之。” “那日你提到了以后的事,我的确没考虑过以后,我连眼下都未必能留住你,谈什么以后?不过若要我回答,答案很简单,可我若随口说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你信么?”夏侯沉瞥着她说,“为防适得其反,我得回去想想怎么说才能让你安心。” 李暮霭点头,“我信啊,只要是你说出口的话,我都信。” 夏侯沉轻扶着她的腰,言:“从前你常提到礼尚往来,你许我当下,我就许你来日,没什么不好。” 第226章 想见她 李暮霭随夏侯沉回到宫里,夜已经深了。 方才街上人多,怕走散,夏侯沉一路都牵着她,回到宫里也没松手,牵着她走回了紫极殿。 柳别情和一众内侍候在殿外,齐齐行礼,见此情形,柳别情心中有了数,埋头问安时脸上也添了笑。 李暮霭看见了,略带腼腆地抽回了手,对夏侯沉道:“我去找东西。” 她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回了偏殿。 夏侯沉云里雾里,先行回了寝殿更衣。 过了一会儿,李暮霭推开寝殿的门进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 夏侯沉屏退了服侍的人,只觉得这个包袱有些眼熟,从前时常瞧见,近来倒是没见过。 “拿的什么?”他问。 李暮霭把包袱放到案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墨狐大氅。 “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夏侯沉眼中掠过一丝惊色,怪不得他觉得眼熟,从前每次问她带着这些皮子做什么,她都支支吾吾不肯答,显然有意遮掩。 他以为她如此遮掩,是因为东西不是给他的,怕他不高兴。 “给我的?”夏侯沉匪夷所思,“不是送给李阔或者你师兄的?” 李暮霭愣了一下,也是莫名其妙,“我送给我师兄做什么,我师兄近来又不过生辰。” 夏侯沉眉宇舒展,却不解:“我当初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手艺不精,比起尚衣局的差远了,没做好的时候针脚看着粗陋,我怕你嫌不好,还没等我做好就不要了。”李暮霭莞尔一笑,“而且生辰礼物讲的不就是个惊喜?” 她拿起大氅给他披身上试试。 她的手艺是差了些,但这几张墨狐皮是她精挑细选的,质地上乘,瞧来瑕不掩瑜。 李暮霭正在给夏侯沉系大氅,腰间忽然一紧,被他锁进了怀里。 夏侯沉俯下头,贴近了她轻言:“朕明日就下诏,好不好?” 李暮霭仍给他系着,应道:“急什么,怕我跑路么?” 他一本正经点头,“是。” 李暮霭忍俊不禁,白了夏侯沉一眼,“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一件一件来,而且我不回去的事,总得先给我主子一个交代。” “朕明日就给南邺递国书,送李阔回去,连同你主子要的东西一起。” “好。” 夏侯沉与她额头相碰,笑了声叹:“有时候真不懂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且不说你自己的荣华,李阔回了南邺后不一定顺遂,但你若留在朕身边,邺帝要为难他,朕第一个不答应,这些好处你都瞧不见,想的偏是我会不会不要你,我诓你留下,又不要你,那我和先帝有什么区别?” 李暮霭言道:“是我胆子小,我爹娘不要我,师傅身故,也舍我而去,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被抛下都挺让人难受的,更别说身在异国他乡。” 夏侯沉眉宇轻锁,“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南邺还有师兄师姐,还有李阔,而我除了你,身边再无亲眷,万一你哪日想念起他们来,先舍我而去,我又向谁说去?” 李暮霭轻拍了下他的肩,“瞎说,不跟你讲了,我今日累了一日,礼也送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夏侯沉却按着她的腰不放,“这几日,我甚想你。” 李暮霭抬眸一瞧,他的面容近在眼前,脸庞下移,下一刻她的唇就被封上了。 李暮霭的瞳孔有过一瞬的放大,他的唇瓣温热,动作轻柔,不似上次那般疯狂得令人窒息,手从她腰后扶上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第二日清晨。 夏侯沉上朝去了,外面阳光正好,李暮霭拿了几本书到御花园晒太阳。 阿六带着几个内侍随行,给她置了茶果点心,退远了些侍立。 李暮霭正看着书,想起昨晚回偏殿前的一出,脸仍微微发热,余光瞥见夏无念来了,还一脸笑意。 昨日夏无念演得最是卖力,焦急的模样看得她也捏紧了心,生怕夏侯沉在外头凶多吉少! 李暮霭抓起旁边的石榴就朝他砸了过去。 夏无念双手一捧,稳稳地接住了,打趣道:“谢娘娘赏。” 李暮霭甩了他一记眼刀,“夏大人,帮你主子演戏诓我是吧?” 夏无念笑意不减,捏着石榴道:“你说了,君上是我主子,君上有命,我敢不从?”又小声问道,“姑奶奶你答应君上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阖宫上下的侍卫都是我的人,你说我怎么知道?”夏无念笑了声,“你跟君上怎么回的宫,君上今日是否与往常不一样,我都知道。” 李暮霭没有说话。 “你说你犹豫那么久做什么,你若一早就答应,如今都该住进凤懿殿了。” 李暮霭嘀咕道:“我不得考虑清楚么?凤懿殿有那么好住?将来宫里人多了,保不准我就得挪地方。” “你竟怕这个?”他惊讶。 夏无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笑得更起劲,“姑奶奶你怕什么!嫔妃多又如何,我跟柳别情定是只为你两肋插刀,你是国公大人的救命恩人,王尚书的伯乐,当初你若放弃拉拢他,如今君上清洗王府幕僚,他首当其冲,你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背后站着傅王两家,又独得圣宠,放眼整个大凌,哪个女子进了宫斗得过你?” 李暮霭摇头,“我才不想斗,我在大邺看都看累了,我情愿真刀真枪地打,也不愿和一帮姑娘家勾心斗角。” “都要当娘娘了,还大邺呢。” 李暮霭瞥瞥他,“你来找我有事么?” 夏无念平静地说:“我刚去了趟诏狱,诏狱里那位想见你。” “谁?” “你说谁,以琴相和那个。” 李暮霭颦眉,莫名其妙,“他见我做什么?” “说是有些肺腑之言要和你说,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不过他说他只见你一个。”夏无念言道,“我只是来带个话,见不见,在你。” 第227章 将死之人 李暮霭想了一阵,一句“肺腑之言”足以勾起人的好奇心,何况他还是个将死之人,她很好奇夏侯煜要对她说什么。 但见不见也不是她说了算,她还得问问夏侯沉的意思。 夏侯沉今日下朝就回了紫极殿,用过午膳便在殿中看奏疏,对她言道:“我已让礼部给南邺去了消息,只等南邺回信后就派人送李阔和你师姐回去。” 李暮霭点点头,另言:“你小叔想见我。” 夏侯沉刚拿起奏折,闻言手一顿,看向她道:“见你做什么,死到临头还不安分?” “说是有些话要同我讲。” 夏侯沉收回目光,翻了翻折子后才问:“想去?” 李暮霭徐徐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他恶贯满盈,未必能吐出善言,但我想听听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想去便去,让夏无念带人护送你去,往后宫门也任你出入,只要别一声不吭就走,让我知道你在哪儿就好。” 李暮霭又言:“可是他说他只见我一人。” 夏侯沉锁眉,“诏狱里关的都是重犯,其中不乏他的旧部,他若耍花招,又没有侍卫在旁,你会有危险。” 李暮霭想了想,言:“换个地方吧,只把他押出来,不让他与旁人碰面,他不会武功,单和我见面就算耍花招也讨不了好。” “外面哪儿都不稳妥,难免有些躲在暗处的人还在替他做事,把他押进宫来,就在宫里见。” 李暮霭觉得可行,点了头,“去颐华宫吧,反正他先前也被关在那儿。” 夏侯沉答应了此事,让人去安排。 三日后黄昏,夏侯煜被马车接到了宫门口,他从车上下来时,手上脚上还戴着镣铐。 夏无念下马,提着剑走在前面,因夏侯煜走得极慢,他也放脚步,回头看了看。 从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殿下,如今成了狼狈不堪的阶下囚,既是成王败寇,也是因一念之差。 他们走到颐华宫外,天已经黑尽。 正殿里有光亮,夏侯煜站在殿门外,待殿门开启,他一眼就望见了殿中的身影。 上次是他在这儿烹茶等她,今日换作她先到了,矮案上是空的,在她看来他十恶不赦,自然不会拿茶水招待他。 夏无念给夏侯煜解了脚镣,留着手上的,等夏侯煜进去后就关上了殿门,带着几个下属守在外面。 李暮霭听见了铁链的声音,没有去瞧,十分淡漠地看着前面,直到来人入了她的视线,她才抬眸看了夏侯煜一眼。 夏侯煜却四处瞧着,疲态尽显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真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回来看看。” 李暮霭知道,这儿曾是他母亲的寝宫,也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他自幼父母双亡,先帝待他这个幼弟格外亲厚,除了三殿下夏侯敬外,先帝最喜欢的就是他。 先帝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直到先帝生病,封他为摄政王才让他出宫立府,却仍将颐华宫留做他在宫里的住处,许他可随时留宿宫中。 夏侯煜身上穿的是囚服,却没半点脏污,就算是身陷囹圄,他也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乱发都没有。 他看着有那么几分君子气节,可这副谦谦君子的皮囊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 夏侯煜缓缓坐下,依旧坐得端正,同她面对着面。 李暮霭看着他,开门见山,“想对我说什么?” 夏侯煜却沉了眼眸,慢慢启唇:“你肯见我,是希望我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并没有期许。” 夏侯煜重新抬眼看向她,十分坦然地道:“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 李暮霭皱紧了眉,那么多人命,欣州百姓何辜,他竟出口就说他不后悔。 “就因为你的野心和不甘?” “因为上天让我生于皇族,却让我生不逢时,刚记事就从皇子成了亲王,空有抱负,我是不甘心。”夏侯煜同样眉头深锁,“他凭什么做皇帝,他若没有手握重兵的外祖父,他能当上太子?先帝根本就不愿立他为太子,更不愿将皇位传给他,我怎甘心!” 李暮霭驳道:“先帝当初靠着傅家才夺得皇位,把太子之位给君上有什么不对?是给傅家的报酬也好,是利用傅家与太后糟了反噬也罢,人有如意的时候,就有失意的时候,先帝凭什么事事如愿?” 她又言:“何况先帝就算不立君上,也会立他最疼爱的三殿下,他横竖不会把皇位给你,你有什么不甘心的?” 夏侯煜漠然道:“夏侯敬那个废物,仗着他娘是宠妃便不可一世,跟他娘一样,都是不知收敛锋芒的蠢人,明明可以利用先帝的偏爱,暗度陈仓把东宫的拉下来,偏明着和夏侯沉硬碰硬,被盯死,无从下手,后来若非我扶着他,教他待人处事,替他拉拢人心,先帝和朝臣又能待见他到几时?他何配为君!” “所以当初你就算扶了他做皇帝,他的皇帝也当不了几时,对吗?” 夏侯煜毫不掩饰地答:“当然,我扶他上去,只为把他拉下来,他身后可没有千军万马替他撑着,扶着他的只有我这个皇叔,我利用他达成所愿轻而易举。” 李暮霭不禁喟叹:“王爷真是好算计,三殿下虽未能助王爷达成所愿,但最终还是被王爷当作了棋子,让君上背上了弑杀亲弟的恶名,与他下场一样的,还有王爷的侧妃。” 夏侯煜却云淡风轻地说:“夏侯敬和肖氏自己得罪的人,落得如此下场是他们自作孽,而人是夏侯沉杀的,他沉不住气,背上恶名不应该么?” 李暮霭反问他:“那四殿下和五殿下呢?他们一直规矩,君上和他们虽不算亲厚,但也未曾苛待他们,更没动过杀念。” 夏侯煜却笑了,长叹道:“暮霭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人有了野心和欲望,哪里还顾得上对不对,该不该!” 李暮霭神色凝重,不置一词。 夏侯煜看着她,慢道:“你说我好算计,怨我不该,他又有多光明磊落?他背地里有过多少算计,做了些什么,你都知道吗?” 第228章 君王有几个是真仁君! 李暮霭不动声色,夏侯煜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他今日想告诉她的话。 夏侯煜淡淡道:“能坐稳皇位的人,没几个手里心里干净的,就连先帝那样的明君,不也是靠着欺骗傅氏才夺得了皇位?” 李暮霭沉下眼眸,“王爷想说什么?” “从前我以为他有勇无谋,以为他与夏侯敬一样外厉内荏,可我近来才想明白,我之所以输,是我轻了敌,你说我藏得深,善于算计,可他与我彼此彼此。” 夏侯煜接着说:“我初回胤安时,他明明没有证据,还将肖氏母子和老四老五的死说成是我所为,找我去紫极殿对峙,我以为是他太恨我,又沉不住气才会如此,如今我想明白了,他那时并非想定我的罪,而是想让我恐惧,让我急于开脱,找人顶罪,而他知道,郭相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李暮霭默然听着。 夏侯煜笑了笑,“我以为我盯准郭相,设法将罪过推给郭相,是给自己找了条退路,殊不知我才刚进了他的圈套,是他在激我栽赃郭相,一手挑起了我与郭相的内斗,他明知那些事都是我做的,还是默认了郭相的罪名,借我的手杀了郭相!” 他又言,“在此之前,郭相刚策反了大批官吏,又因这场内斗,相府幕僚势必不会投向我,于是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半壁朝堂,想来他从前对郭相的倚重信任都是假的,他如此,只为助长郭相在朝中的气焰,让郭相替他拉拢朝臣,可惜郭相到死都不知自己只是一枚棋子,被主上用完即弃的棋子!” 李暮霭径直问他:“你觉得郭相无辜?” “郭相背负的那些罪名,有多少是他应得的,夏侯沉心知肚明,却由着我给郭相定罪,他是明主吗?君王有几个是真仁君!”夏侯煜沉沉地叹,“他连将他从困境里拉出来的功臣都能利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杀了,你焉知他将来为了固皇位、夺天下,会不会和我一样不择手段。” 李暮霭道:“郭相依附君上是为了取你而代之,继续把持朝政,而非想还政于君,他身为人臣却不忠,仅这一点,哪个君王容得下他?” 她又言,“那些罪过是他受你挟持,自己认下的,而非君上强加,有些事虽不是他所为,但他以权谋私、贪腐,郭家亲族横行霸道,目无法纪皆有证据可循,你觉得他冤枉,郭家冤枉?” 夏侯煜沉默不语。 李暮霭徐徐言道:“郭相该死,毋庸置疑,但是你强加给他的罪过令他十恶不赦,被判五马分尸,而君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狱中给了郭相一颗毒药。” 这件事夏侯煜不知道,除了那日随夏侯沉去牢里的她和柳别情,其他人都不知情,他们只知郭相在押赴刑场前自尽了。 李暮霭直视夏侯煜,言:“你们说君上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我不觉得,所以我也不信你说的,他会因野心而不择手段。” 夏侯煜看着她,拧紧了眉,“不信?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比我更热衷杀伐,之前没有全然暴露本性,是因为我这个皇叔还在,我牵制着他,是他的剑鞘!没了我,他将无所顾忌,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哪管什么忠奸,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他皆杀得,也不会在意你说的该不该!” 李暮霭正色道:“君上不会的,就算权势在手会让人迷失,分不清善恶,那往后我来做他的剑鞘。” 夏侯煜看着她的眼睛,“你就这么信他吗?” 李暮霭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夏侯煜自嘲般地笑了,他多希望拥有这份信任的人是他,可惜此生不能了,他们之间终究是白纸染了墨,他亲手染的,洗不了,抹不掉,没法从头来过。 李暮霭觉得他的话应该说完了,他的本意是想让她也对夏侯沉失望,离夏侯沉而去,她却让他失望了。 她没必要再留,起身离去,身后却传来无比森寒的一句: “他也不会事事都如愿!” 李暮霭止步回头。 夏侯煜却仿若没说过似的,神色平和地问:“我可以再看看吗?往后就没机会了。” 李暮霭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和门外的夏无念说:“他要在这儿待一会儿,你们守着吧,我先回去了。” 她先行离开,心下并无太多杂念。 夏侯煜以为他的话能让她震惊,其实这些事有些她知道,有些她猜到了。 夏侯沉也是个精于算计的,她早就知道了,他从未糊涂过,包括先帝在世的时候。 夏侯敬从前挑衅夏侯沉,耀武扬威,是锋芒毕露,而夏侯沉明着与他水火不容,和先帝及亲贵们叫板,恰恰是敛了自己真正的锋芒,叫所有人都轻了敌,才从众叛亲离之境一步步走到了今日,成了真正的帝王。 在宫里会算计是好是坏,在于心中存的是善念还是邪念。 李暮霭走到紫极殿附近,见前面站着两个宫女,对着她身后的方向指指点点,都是一脸骇然。 她回头一瞧才见后面有地方着火了,黑烟直冲云霄。 好像是颐华宫所在的方向。 李暮霭愣了一下,当即掉头回颐华宫去,她脚步飞快,回到颐华宫外,发现着火的果然是颐华宫正殿,门窗都已被火焰吞没。 夏无念正招呼着下属叫人来灭火。 李暮霭快步上前问道:“怎么回事,夏侯煜呢?” 夏无念叹道:“他哪里是想自己静静,明明是不想活了!” 夏无念说她走了没一会儿,夏侯煜就端着烛台点燃了殿中的门窗、帐幔。 那时火势还不大,他们本想进去抓他出来,他却退进了殿阁深处,边走边放火,铁了心要死在这儿。 后来火越来越大,侍卫们也只能退了出来,如今整座殿阁都已被烈火包围,任谁也进不去了。 第229章 百官臣服,万民归心 越来越的侍卫内侍赶来救火,颐华宫人头攒动,十分嘈杂。 大火愈燃愈烈,整座大殿都烧了起来,火星子随风散落,还点燃了苑内的枯草树枝。 火势蔓延到了院子里,李暮霭和夏无念他们也只能往后退。 过了一阵,夏侯沉来了,见整座宫殿都已被烈火吞没,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暮霭望着夏侯沉说:“他纵火自焚了。” 夏侯沉沉默片刻,看了看她,“有没有伤到?” 李暮霭摇头,“他在我走后才放的火,没想跟我同归于尽。” 她望向被烈焰包裹的大殿,觉得夏侯煜身负死罪,刑期将至,已无活路,他选择在这儿了断,是想从哪儿来,就从哪儿离开吧。 她已见多了生死,也明知他该死,但方才还在和她说话的人,转便置身火海,生命在她眼前一点点消逝,她仍旧心悸。 李暮霭往夏侯沉身边靠了靠。 夏侯沉抬手护住了她,知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可能不太舒服,带着她先走了,把这儿交给夏无念处置。 李暮霭跟着夏侯沉回到寝殿,她睡意全无,捧着茶盏坐在坐榻上,瞧了瞧窗外。 紫极殿离颐华宫不算近,但这儿也能看见些许黑烟。 夏侯沉饮了茶,放下茶盏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他记事起就成了亲王,与皇位失之交臂。”李暮霭揭开杯盖,热气带着茶香上涌,她心里平静了些,看向他说,“还提到了郭相和你三弟。” 夏侯沉目视前方,知道夏侯煜必定到死都吐不出他半句好话。 李暮霭惑然问道:“你小叔一直都这么坏吗,你俩怎么结的梁子?” “他素来与肖氏母子为伍,替夏侯敬谋划考虑,不管夏侯敬是杀了人还是犯了禁律,他通通替夏侯敬善后,让先帝以为夏侯敬老实本分又懂事,他带着群臣捧夏侯敬,踩的就是朕,他不明着和朕较真,却在背地里使尽手段,想让先帝废了朕,他那副假圣人的模样,朕早就看穿了,有些事朕不需要证据,也知道是他做的。”夏侯沉略瞥瞥她,“朕之前和你说了许多次,你都不信。” “我初来乍到,你俩各自一个说法,我听谁的?”李暮霭抿抿唇,“我只能信证据,信眼见为实。” 这场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傍晚才熄灭。 李暮霭又来到颐华宫外,整座宫苑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主殿烧塌了,只剩一堆焦土和断壁残垣,周围挨着宫殿也被火燎了些。 废墟上还冒着黑烟,地上也依稀可见火星子。 众多禁卫进了火场搜寻,一个时辰后才从里面找了夏侯煜的尸首。 尸首焦黑,面目全非,手上的镣铐仍在。 李暮霭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而后转身离开了。 生路与死路都是夏侯煜自己的选的,这场火让所有的事提前有了终结。 十月初一。 天御殿前,百官肃立。 夏侯沉站在重重玉阶上,俯瞰群臣,启唇言道:“夏侯煜已经伏诛,欣州一案,罪责在他,但朕亦有过,先帝同样有过,先帝与朕皆以为大凌日渐昌盛,百姓安定富足,岂料看不见的地方尽是蛆虫蚊蝇!” 他语气渐重,群臣听着大气都不敢喘。 李暮霭站在天御殿一侧,没有露面,她来得晚,一来就听到他在说欣州的事,笑叹他果然是“逆子”。 天底下敢当着群臣面,把仙逝的父皇拎出来数落的皇帝,除了夏侯沉也没谁了。 旁的皇帝若是如此,定会被冠上“不孝”的名声,偏夏侯沉“不孝”人尽皆知,大臣们也不奇怪。 “朕要将大凌上下好好清洗干净,吏部、御使台拟定名录,交朕过目后即刻巡查地方,地方官吏渎职者斩、阳奉阴违者斩,贪赃枉法者立斩无赦!” “臣领旨。” 夏侯沉又言:“诸卿身在胤安,更当以身作则,谨守法纪,风云初定,朕欲兴宗业,定天下,任重道远,诸卿当共勉之。” 众臣跪拜,齐声道:“臣等谨遵圣谕,吾皇万岁!” 百官臣服,万民归心,夏侯沉做到了,李暮霭的一颗心也总算了落了地。 下午,李暮霭来景颐宫看李阔,把今早夏侯沉对群臣说的话讲给了李阔听,告诉他对待大臣们也不能只一昧吓唬,要宽严并济。 夏侯沉今日虽警告了百官,但他们中有些人曾向着夏侯煜,他既往不咎便是宽容,且升任王尚书为丞相,更是拿出了他善待王府旧部的诚意。 王丞相用忠心换得了君上的倚重,其他人自然也有这个机会,既是君上的诚意,也是鼓励。 李阔叹道:“姐,他才是当皇帝的料,说话行事皆有考量,选人用人都有思量,我觉得我下辈子也学不会。” 李暮霭觉得皇权之争这是险上加险,夏侯沉这么聪明的人,都用了一年时间才将他小叔拉下来,而且夏侯煜曾下落不明过,让夏侯沉后面事半功倍,而她弟要和敬安帝抢皇位…… 这不是小绵羊和大老虎斗么。 虽然有长公主护着,但夏侯沉说得对,任何博弈都有风险,她经历了这些事后,发现没有什么比她弟平平安安更重要。 李暮霭看着李阔轻言:“回去之后要保护好自己,做不做皇帝,顺势而为吧,最重要的是朝阳你的好好的。” “姐你真不走了吗?”李阔有些失落,“你舍得我和青蕊,还有楚大人吗?” “当然舍不得,所以君上说了,我想你们的时候可以到南疆去,咱们在那里见,虽然路上远了些,但想见总是能见的,又不是从此再也不见了。” 李阔皱着眉头,追问:“你是为了护着我才留下来的吗,你是不是又答应君上什么了?” “傻弟弟,从前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为了差事,但这次不是,这次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朝阳你不用过意不去,我没答应君上什么,我是真喜欢他。”李暮霭腼腆一笑。 她目光落到了他手中书本上,李阔正漫无目的地翻着书,书中隐约夹着一幅小像,他翻得快,她没看得太清。 李暮霭云里雾里,凑上去看了看,问道:“方才那是谁家姑娘的画像呢?” 第230章 绝佳的时机 李阔急忙合上书本,还把书背到身后,支支吾吾:“没……没谁,姑母的。” “瞎说,哪里是长公主的,明明是个小姑娘,我都看见了,朝阳你连撒谎都不会。”李暮霭小声笑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李阔仍背着手,一个劲地摇头。 李暮霭只是笑着,没再说话,她弟嘴上不认,可脸都红了,有没有她心里有数, 李阔岔开话道:“姐,君上要立你做皇后的话,给你个什么身份呢,你公主的身份嫁过人,已经不能用了。” “什么身份都行,哪怕不立我做皇后也行,我还怕自己配不上那个位子。”李暮霭单手托腮,“我近来跟你一样勤奋,看惠定皇后写的《内训》,我读书习字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功过。” 惠定皇后是他们大邺高祖皇帝的发妻郑氏,闻名天下的一代贤后,她写的《内训》教后妃如何修身、积善、谨言、慎行、侍君、事父母、慈幼、御下……为诸国所认可,是后妃们进宫前都要学的东西。 她虽是来北凌办差事的,但为了把戏做全,大邺给的陪嫁里也塞了这套书,她前些日子翻了出来,认认真真看了多日。 时候不早了,李暮霭起身离开,她弟竟还把书背在后面,身子随她的脚步转动,横竖不让她瞧。 李暮霭噙着笑,一本正经问:“是北凌的姑娘么?” 李阔解释道:“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朋友而已,我知道我得回大邺去,留个念想,当初你不也把姑母和楚大人的小像带来了北凌吗?” 李暮霭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五日后,胤安北郊。 十来匹快马在草原上飞驰而过,进了旁边的林子里,马蹄声如雷动,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飞禽。 倏尔,骑马在前的人安箭张弓,三箭齐发,以穿云之势正中天上飞鸟。 侍卫们随即捡回猎物,下马呈上,“君上。” 夏侯沉勒了缰绳,见天上还有只苍鹰,又是一箭射了出去。 李暮霭待在他身边,瞧了瞧侍卫拿回来的猎物,他箭无虚发,有一箭还穿了两只飞禽。 夏侯沉垂下手提着弓,转眼看向李暮霭,“想试试吗?” 李暮霭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 夏侯沉边说边下看马,李暮霭也跟着下来。 他将弓箭给她,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放上羽箭,直指天上的一只飞鸟。 从她这儿看过去,那飞鸟不过拳头大,还扑腾着翅膀往前飞,箭矢也随着它动。 李暮心下不免紧张,甚至怕她的呼吸会打扰这支箭,敛声屏气。 夏侯沉在她耳畔言道,“手要稳,心要静,别慌。” 夏侯沉捉着李暮霭的手缓缓拉弓,瞬时放箭,飞箭逆疾风而上,一下子就让那鸟从天际坠落。 李暮霭欣然一笑,“我自己试试。” 夏侯沉把弓箭给了她,站到旁边看。 李暮霭接过弓才发现,他的御弓好沉,她连举着都费劲,拉着更费劲,好不容易盯准了一只飞鸟,箭射出没多久就往地上栽去,连根羽毛都没蹭到。 她果然不是这块料,看向夏侯沉的时候,见他唇角还挂着笑。 “好笑么?”李暮霭把弓塞给他。 “练好箭术非一日之功,回头我再慢慢教你,先去走走。” 夏侯沉将弓给了侍卫拿着,先行上马,再拉了李暮霭坐前面,命随行的人退回大营等待,只与李暮霭策马往前跑去。 穿过树林,前面是一片原野。 疾风迎面擦过,耳边皆是风声,也勾起了她发丝冉冉的香。 夏侯沉怕李暮霭受冷,将她护紧了些。 骏马踏上一片小丘后慢了下来,这儿是原野上的高处,能将周围风光一览无余。 立冬已过,草木枯黄,正值日落时分,漫天余晖洒下来,原野上更是金灿灿的一片,蔚为壮观。 李暮霭回头望了望他,“我听柳总管说,你从前不喜欢狩猎。” 夏侯沉应道:“不是不喜欢狩猎,而是不喜欢跟着先帝,他不想见我,我也无心奉承,人都走了,宫里反而清静,如今我觉得日日待在宫里是闷,出来走走也好。”又言,“明年我想带你去西疆看看,那儿秋来的风光甚好。” 李暮霭好奇:“西疆不是挨着卫国吗?去那儿作甚?” 她知道他不喜欢享乐,断不会只为了看个风景跑那么远。 提到卫国,她想起给卫国的国书已送走多时,还不知道国书上都写了些什么。 “之前君上你给卫帝开了什么条件?” 夏侯沉淡淡道:“没什么,欣州赈灾花了不少银子和粮食,这笔账朕得让卫帝替朕加倍补上。” “哈?他肯答应吗。”李暮霭一笑,“你是不是又派兵去吓唬人家了?” “区区一个卫国,何须派兵,上个月朕派了个武将过去练兵,随后老卫帝就病了,至今卧床不起。” “明年你去西疆……” 夏侯沉踢了踢马镫,让马慢慢往前走,接了她的话:“今年不宜对卫国开战,等他赔的银子生了银子,朕再收拾他,而明年正好是个绝佳的时机。” “绝佳的时机?” 夏侯沉言:“老卫帝病重,他的六个儿子盯着皇位,各个都不安分,他一死,卫国必有内乱,不管最后是谁即位,明年的卫国都是一堆烂摊子,好比先前的大凌,朕跟夏侯煜内斗,大凌政局不稳,朕也曾怕诸国会趁虚而入,所以朕登基之初才先发制人,钳制住了梁国和南邺。” “所以你往南疆派兵,不是因为生气想打大邺,而是想找个由头镇住大邺还有盯着摄政王?怪不得你什么条件都没提,我们君上说送个质子过来,你随口就应下了。” 夏侯沉低头看着她,“不生气?若非时局不允,朕一定去凤京当面问问你们长公主!” 李暮霭喟叹:“长公主是求药心切,不是偏帮你小叔,若知道你也肯给,大邺定不会来搅合。” 夏侯沉目视前方道:“如今朕成全了她,朕就等着看看,她是否真能得什么长生。” 第231章 受制于人 胤安城。 北郊一行回来,李暮霭第二日就来了皇清寺见青蕊。 她听夏侯沉说,再过些时日大邺就会有回音,青蕊和李阔快要回去了。 李暮霭坐在桌旁,给青蕊的脸敷药,“已经很淡了,药一定要天天敷,不能忘。” “我早已不在意,反倒是你替我操了不少心,往后要好好对自己才是,别挂念我们。”青蕊轻言。 “怎能不挂念呢,我一直都很想师兄,当初我被封了公主,身边全是君上的耳目,临行前我都没能跟师兄道个别。”李暮霭拉起腰间的荷包看了看,“里面的护身符还是师兄差人带给我的。” “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往后就还能再见,重华宫虽好,但也不是个事事皆由己的地方,上面有长公主压着,大邺更有君上压着,相比之下,凌帝若一心一意对你,暮霭你留在这儿反而更让我们放心。”青蕊笑问,“你给师兄和长公主去消息了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之前君上送国书的时候本想提,可我觉得不妥。” “不妥?”青蕊不解,“师兄盼着你好,定不会怪你,而我们来办差事是视死如归,性命都能丢,旁事更是小事,差事已经成了,长公主也不会说什么,说不定还会因为北凌有了大邺的皇后而高兴,有何不妥?” “我是担心君上……”李暮霭顿住了,她指的是敬安帝。 青蕊仍不明白,“如此长脸的事,君上再是看咱们重华宫不顺眼,也会高兴,毕竟眼下不是谁都能巴结上北凌。” 李暮霭颦眉,“青蕊你觉得君上会高兴,只是因为长脸么?” “不然呢?” “朱颜是君上的人,她知道些什么,君上就知道什么,我跟殿下的关系铁定瞒不住,而你和师兄也是对我至关重要的人。” 青蕊没有言语,琢磨片刻后就懂了,慢道:“你的意思是,君上往后若对北凌有所求,就会拿住殿下要挟你,让你去跟凌帝提?” 李暮霭点了点头,敬安帝是什么人,她心里有数,别说有求于北凌,就算没求,敬安帝也会想着利用她捞点好处。贸然传消息回去,会让她往后受制于敬安帝。 她道:“上次我送了信回去,师兄应该对朱颜有所防备,朱颜多半只知我被扣留宫中,不知别的,所以青蕊你之后得替我探探,若跟我猜的一样,就让她和她主子以为是君上恨我入骨,放了你们也不肯放我,旁的你们知道就好,别再告诉其他人。” 青蕊皱眉看着她,“这样不会太委屈你吗,连嫁人都得隐姓埋名,往后也没有母国正大光明地给你撑腰。” 李暮霭却展颜一笑,“不委屈,我图的是人,旁的不重要,他那日能说出那番话,我便相信往后他不会让我受委屈,而且我在这儿是没有娘家人,但我有朋友,夏大人和柳总管都是向着我的。” 青蕊也莞尔,“柳总管我不了解,但夏大人的确是个好人,为人仗义,与咱们大邺御前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不一样。” 李暮霭点头,“君上识人善用,身边不会留奸险之辈,而且他的心思深,所以也不会把城府深的人留在御前,不然他还得成日与身边人相互猜疑,而夏大人为人耿直,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又对君上忠心不二,往后自有大好前程。” 青蕊应道:“有人他们帮衬你就好。” 傍晚,李暮霭陪青蕊吃过晚饭才启程回宫。 近来朝中事忙,连带夏无念也脱不开身,今日只派了一队侍卫护送她来。 为了赶路快,李暮霭没有坐马车,而是和侍卫们一块儿骑马。 夜里寒气逼人,疾风从脸畔刮过,人本该清醒,李暮霭却被颠得越发昏沉。 她强撑了一路,终于到了宫门外,一行人刚停下,李暮霭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姑娘!” 李暮霭听见他们在她耳边喊,声音此起彼伏,又越来越小,渐而听不见了,眼前也随之黑尽…… 紫极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内侍们都侍立在偏殿外,等候差遣。 偏殿中寂静无声。 太医在床边诊脉,夏侯沉负手站在一旁,神色不免焦灼。 她被送回来时已不省人事,据侍卫所言,她此番晕厥只在一瞬,毫无征兆,不像是药性发作。 没由头的病症最让人不安。 太医把完脉,躬身禀道:“回君上,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不畅以致忽然晕厥,休息休息就会无恙。” 夏侯沉不解:“她身子一向很好,何故突然气血不畅?” “回君上,也许是受了累,也许是天寒受凉所致。”太医又言,“请君上宽心,臣已给姑娘细细把过脉,姑娘身上并无病症,晕厥只是偶然,往后好生休养,多进补便会无碍,臣这就去开方子。” 夏侯沉坐到床畔,纵然太医说了无碍,但一刻不见她醒来,他悬着的心就无法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暮霭的眼前才有了些光亮,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冰凉的地上。 方才失去知觉的一瞬,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如今看来还没有。 李暮霭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她人在一座空旷的大殿里,外面的天还没亮,殿中只点着几盏烛火,昏黄幽暗。 她站起来,转身朝殿门走去,目光扫过一侧,见殿中置着矮案,矮案旁的小炉上煨着一壶酒、一壶茶。 李暮霭觉得这场景很是熟悉,心下一怔,又仔细瞧了瞧周围,越看越心惊,这里竟然是颐华宫。 颐华宫不是被夏侯煜一把火烧没了吗? 夏侯沉嫌晦气也不欲修复,叫内府辟了做个园子。 她眼前的颐华宫竟完好如初。 李暮霭只觉毛骨悚然,快步冲到殿门前,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殿门却从外面锁死了,怎么也打不开。 “不喝杯茶再走?” 李暮霭僵了僵,寻声看去,矮案边赫然多了个人,是夏侯煜。 夏侯煜放下白瓷酒杯,起身朝她走来,没有枷锁,没有囚服,他仍穿着常穿的霜白色的直裾。 第232章 祸水东引 李暮霭惊目圆睁,“你……你不是自焚了吗?” 夏侯煜缓步靠近,直直地盯着她,“我说过他不会事事都如愿,所以我要带你走,让你们永世不复相见!” 李暮霭下意识地想抽出袖剑,可小臂上什么都没有,她平日出门都不离身的东西,今日却没带。 不止没有武器,她的双手就像绑了石头似的,越来越沉,连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出手。 李暮霭退无可退,紧贴着殿门,冲他喊道,“你别过来,你是人是鬼?” “跟我走……” 他脚步不停,脸色也变得惨白,死人一样的白,贴近她时,整个人乍然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首。 “走开!” 李暮霭猛地惊醒,心口剧烈起伏,心近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抓紧了膝上的锦被,惶恐地看着周围,眼前仍是一间幽暗的殿阁。 “梦魇了?” 声音近在耳边,李暮霭寻声看去,见床边坐着个夏侯沉,她愣了愣,一头钻进他怀里。 夏侯沉拉过锦被替她披在身后,抱着她问:“什么梦,吓成这样?” 李暮霭头埋在他身前,环着他不撒手,闷着声音说:“梦到你小叔来找我索命!” “梦而已,怕什么。”夏侯沉轻拍着她的后背。 李暮霭默然点点头,看见夏侯沉在的时候,她的心就安了。 夏侯沉一手揽着她,一手在她额角的伤边轻抚,她坠马时额角蹭破了皮。 “身上还有什么不适?” 李暮霭只觉除了脑子晕乎外,没什么不舒服,问:“我之前是晕倒了吗?” “太医说你近来劳累,气血不畅,回头要多进补。” 李暮霭惑然抬头,劳累?她哪儿劳累了? 她如今锦衣玉食,高床软枕,连想去小厨房做点吃食,夏侯沉都不让她去,怕她辛苦。 夏侯沉另言:“此去皇清寺,和你师姐商量过了?朕几时下诏合适?等送走李阔?” “得等我师姐回去探探虚实。” 夏侯沉眉宇轻锁,“何意?” “要是我们君上不知我们的事,就不让他知道了,否则他往后会利用我的。”李暮霭言,“我不能不管李阔,也不能让你为难,所以我得防着他。” 夏侯沉言:“那岂不是还要等许久?你若担心他拿捏李阔,不如就让李阔留在大凌,至少朕会善待他,而他叔父未必。” 李暮霭摇头,“他是东宫的主心骨,不能一直在外为质,否则群臣们眼见他回不去,会失了对东宫的指望,转投君上,长公主就难做了。” “那就让他自己去和邺帝斗!他有个姑母撑腰,若骄傲被邺帝轻易拿捏,将来还想造反做皇帝?”夏侯沉接着说,“与其如此,他不如留下,朕赐他个爵位,让他锦衣玉食,安稳一世,好过回去任人宰割。” 李暮霭犯难:“可是除了李阔,我师兄和青蕊也是我的软肋,我们君上拉拢我师兄不成,早就想除了他了……” 夏侯沉肃然反问她:“你为李阔想,为你师兄想,就不为朕想?近来朝臣日日上奏,说社稷已安,让朕立后选妃,从前朕以朝堂未定为由推辞,如今朕找什么借口?” 李暮霭替拂去衣襟上的褶皱,慢道:“我不就是在为你想么?我受制于人,你会不管我吗?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向我们君上妥协,我早就说了,你要娶我不是娶个夫人这么简单,于北凌,于大邺都有利害牵扯。” “朕并非没有考虑过其中的利害,而是朕觉得比起你铁了心要走,任何利害都不值一提。” 李暮霭抿了抿唇,他一贯心大,而她谨小慎微的日子过惯了,遇事不得不考虑许多。 夏侯沉沉默片刻,又道:“暮霭你不妨转个念头,邺帝要挟你,就是要挟朕,此事就成了朕与邺帝的博弈,李阔斗不过他,朕会怕了他?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的便宜都不占,为何要为难自己?” 李暮霭握拳轻砸了下他心口,“你是我夫君,不是刀,我能利用你去对付别人?就算你乐意也不行。” 而且这哪里是占便宜,明明是给他添麻烦。 他才收回大权,如今忙着清吏治、修律法、固边防,之后还打算收拾卫国,哪儿有闲暇对付敬安帝。 夏侯沉瞥瞥她,叹她真是倔脾气、死脑筋,也知唯有真心以待才舍不得算计利用,越发拥紧了她。 天明。 夏侯沉上朝去了,李暮霭在偏殿里给自己把脉,诚然如太医所说,她的脉象是有异,气血皆亏,不严重,但她只觉不应该。 她在欣州时候饱一顿饿一顿,也没有过这等脉象,怎么如今当了主子,身子反而不如从前好。 她用过早膳没多久,阿六又端了参汤来,说是太医有交代,要她多进补。 近午的时候,夏无念来了,还带着两个下属,也塞了一堆补品给她,人参鹿茸灵芝什么都有。 李暮霭让阿六收下,开玩笑地说:“夏大人一贯节省,也舍得买这么好的东西送我?” 她在殿外凭栏远眺,夏无念走到她身边,陪她站了站。 夏无念道:“不是买的,是近来别人送的,我又用不上,听说你昨日晕倒了,送来给你补身子正好。” 李暮霭笑问:“近来巴结你的人,是不是都快把你家门槛踩破了?” 夏侯沉大权在握,连带柳别情和夏无念也今非昔比,夏无念的品阶虽不高,但面子一点都不比王丞相小。 “那可不,我如今有家都不敢回,怕他们在家里堵我,若只是交朋友还好,我就怕他们一开口便有求于我,或者把我往天上奉承,我可受不了。”夏无念摇着头笑叹。 夏无念瞧了瞧周围,小声言道:“君上命我一会儿去趟皇清寺,把你师姐接回城里。” “接我师姐?” 夏无念压低了声音:“君上知道你想见师姐,又舍不得你奔波,反正风头已经过了,把她接回城里住着也无妨,不过君上让我别告诉你,我只偷偷说与你听,你别让君上知道了。” 第233章 口是心非 李暮霭不解:“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无念看了看她,“还能为什么,怕你忍不住又往外面跑,君上想让你安心在宫里待几日,好好养一养。” 李暮霭点头,“那我听君上的,过几日再去就是。” 一个下属快步走上台阶,呈上个木盒子,“大人,永国公主让属下把这个交给大人。” 侍卫不提,李暮霭差点忘了,慕清榕还被关在宫里,遂问:“她近来怎样?” “她连寝殿都出不了,起初还爱折腾,发现没人搭理也就消停了,她差人给我递过几次话,让我替她向君上求情,我也没理她,送东西倒是头次。”夏无念边说边将盒子打开。 盒子不过巴掌大,里面装的是条素白手绢,叠得整齐,但隐约可见上面有血迹。 夏无念取出手绢展开,密密麻麻的红字映入眼中。 手绢竟是一封血书。 李暮霭仔细看了看,是慕清榕写给夏侯沉的,慕清榕以血为墨,通篇都在认罪忏悔,说她当初不该受夏侯煜蛊惑,做出那等错事。 夏无念也看着上面的字,还能闻到淡淡的腥气,他道:“永国公主是疯了吗,竟然给君上送这等晦气的东西,她寻死君上都不理她,送血书又如何?” 李暮霭收回目光眺望远处,道:“两国一向交好,她真在这儿出事也不太好,你拿去给君上吧,看君上怎么定夺。” 午后。 殿阁里幽暗,慕清榕坐在正对着殿门的坐榻上,木讷地望着殿门。 身旁的宫女不敢说话,默然站着。 倏尔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慕清榕的眼神里有了光,缓缓起身,满眼期盼地望着正前方。 殿门开了,她的眸色又顿时沉黯下去,因为来的竟然是她最不想见的人。 李暮霭进了殿门就止步,和慕清榕隔着一段距离站立,她看得出慕清榕不想见她,而她也不想见慕清榕。 先前夏无念拿着血书去找了夏侯沉,夏侯沉没空搭理慕清榕,让她若有空就过来瞧瞧。 慕清榕盯着李暮霭,无比冷漠地问:“你来做什么?” 李暮霭淡淡道:“想来你被关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事,特地来告诉你。” 慕清榕将脸一撇,坐下冷言:“我不想知道!” 李暮霭才不管她听不听,径直开口:“君上大赦天下,不仅要送回大邺质子,还要遣返你这位永国公主。” 慕清榕怔了怔,“遣……遣返?君上要把我赶回母国?” “你勾结摄政王杀了四殿下,本已身负重罪,但你是永国公主,君上看在永帝的份上决定将你遣返,交永帝处置。” 慕清榕脸色都白几分,遣返? 她是大永送给北凌的公主,与质子不同,质子返回母国是好事,而和亲的公主被遣返,就好比是一件受人嫌弃、被人退回的礼物。她回了大永也无颜面对任何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慕清榕激动地起身,嚷道:“我说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不想嫁给他,何况我根本不知道摄政王要置他于死地!” 李暮霭置若罔闻,只道:“你自己收拾收拾,后日就会有人来带你出宫。”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她是来带话的,也是来看看慕清榕到底疯了没,既然慕清榕没事,话也带到了,她没必要久留。 李暮霭刚跨出殿门,背后传来慕清榕声嘶力竭的一句:“我是大永唯一的公主,君上如此在意江山社稷,难道连天意都不信么?” 李暮霭驻足停了片刻,没有作声,而后加快脚步走了。 午后。 李暮霭坐在床边看书,翻着翻着,眼睛还在书上,心已经飞远。 夏侯沉到了她面前,她都没有察觉。 “在想什么?”夏侯沉拿过她手里的书瞧了瞧,是南邺内廷的礼教之书《内训》。 李暮霭回过神,应道:“没什么,昨晚没睡好,犯困而已。” 夏侯沉翻着书问:“看它做什么,往后你一不用侍奉长辈,二不用理会宗亲,你我怎么高兴怎么过,哪儿有诸多规矩讲究。” 李暮霭微微倾身,偏头靠在他身前,“我担心我做不好中宫,给你丢脸。” 夏侯沉瞥着李暮霭,“想做太后垂帘听政的人,还怕做皇后?” 李暮霭抬头甩了他一记眼刀,“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夏侯沉轻抚着她肩后的长发,“我还在担心你见到李阔回南邺,思乡心切,会反悔,你却在这儿忧心自己能不能做好皇后,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不诓我,我就不反悔,我最讲信用了,从前我答应你的事,哪件没办到?”李暮霭望着他,忍俊不禁,“原来你真怕我跑路啊?” 夏侯沉言:“你迟迟不肯让我下诏,说着是担心被邺帝拿捏,可上次我就没猜中你的心思,怎知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暮霭倦意袭来,只觉坐着都累,缓缓躺下道:“仅此而已,我真没别的顾虑,而且我想着你也需要时日去安抚朝中大臣。” “朕安抚他们做什么?” “我起初以为那则预言是慕清榕在捣鬼,如今看来不是,所以预言可能是真的,而你要逐慕清榕回去,朝臣们关心社稷,能没有异议?”李暮霭轻沉一口气,看着他问,“你真的不在乎吗?” 夏侯沉俯身贴近了她,手撑在她身侧,字字认真:“朕从不信天意,只信自己。” 他一下子凑上来,像压在了她身上似的,李暮霭推了推夏侯沉,“你坐下,别让柳总管他们进来瞧见了。” “他们不敢。”夏侯沉又蔑着她说,“昨晚是谁喊着害怕,抱着朕不撒手,非要让朕陪她待一宿?如今脸皮就薄了?” 李暮霭颦眉,“我那是做了噩梦,真害怕……” 夏侯沉淡淡打断她的话,“夜里害怕的时候巴不得朕寸步不离,天一亮就推开,说着舍不得利用朕,你倒是比朕还要口是心非。” 李暮霭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不讲道理,什么都随心所欲,好比上次你一来就按我脑袋,把我吓坏了你知道么?” 他不假思索,一本正经地启唇:“朕还你,你来。” 李暮霭抿了抿唇,嘴角浮出一缕浅笑,连带看他的眼神都变得缱绻流转,徐徐抬手从肩后轻扶上他后脑。 第234章 撩起火了 就在某人眼中带了自以为诡计得逞的悦色后,李暮霭敛了笑容,手掌一用力,将他脑袋按进了旁边被褥里。 “美得你!” 李暮霭按完就松了手,那张冷峻的脸很快又回到她眼前。 夏侯沉仍撑在她身上,睨着她,一脸不高兴。 李暮霭轻咬着下唇窃笑,倏尔双手捧着他的脸,头一抬,贴上了他的唇。 她给的吻轻柔缓慢,他的回应却强势又肆意,将她压在榻上,掠夺般地讨要着方才的账。 李暮霭被他啃疼了,拿手拍他,手就被他压在了脑袋顶上。 过了一阵,夏侯沉才停下,仍钳着她的手,微微撑起来望了望她,凝脂般的脸颊上泛着酡红,朱唇微张,轻吐兰息,艳色撩人。 心中莫名火起,他非但没放她一马,反而比起之前更为随心所欲,温热的唇蹭过她的嘴角脸侧,游走于脖颈与耳畔。 李暮霭的心怦怦直跳。 呀……夏侯沉从前清心寡欲,跟老神仙似的,现在好像被她撩起火了。 他气息打在她脖间,她缩了缩脖子,“痒痒。” 他停下了,还笑了她一声。 李暮霭趁机背过身去,闭上眼道:“我困了,我要睡觉。” 夏侯沉没再捉弄她,只听见他在她身后窸窣动作,李暮霭回头一瞧,夏侯沉已经宽了外袍,在外侧躺下了。 “你躺这儿作甚?” 夏侯沉背对着她应道:“当然是午睡。” 李暮霭抿了抿唇,昨晚是她拉着他坐了一宿,她闲了一上午尚且没精神,他忙了半日正事,自然更累。 她没说话,牵过被子替他盖好,扒拉出闲置的枕头放好,躺在了里侧。 未几,一只手勾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暖和的被子里。 他从身后抱着她,手环在她腰间,没再有其他动作。 过了一个时辰,殿门外传来柳别情的声音:“君上。” 李暮霭从睡梦中醒来,听夏侯沉带着倦意地问:“何事?” “礼部尚书有事启奏,正在长钦殿等候。” 李暮霭耳边安静了,夏侯沉没再作声,也没动静,仍把头埋在她颈后。 她扭头问道:“你不去吗?” “让他等着。” 李暮霭开玩笑地道:“大白天的你赖我这儿不走,要是传了出去,你小叔的余党定把你说成个白日宣淫的昏君。” “随他们。”夏侯沉将她往身边拢了拢,闭着眼,慵懒地接话,“你若觉得白日宣淫不合适,晚上我等你?” 接着,被子下面就传来了有人捶床板的声音。 她真是说不过他,不管说什么都能被他拿话噎死! 夏侯沉略扬了下眉,替她掖好被子,下床走了。 三日后。 一行车马缓缓出了宫门。 不等永国给回音,夏侯沉就让礼部派了人送慕清榕回永国。 李暮霭站在门楼上看着,问旁边的夏无念,“君上把人送走,朝中的大人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劝君上三思,其实他们也没坏心思,只是觉得那则预言有利于大凌社稷,希望天佑大凌而已。”夏无念又言,“君上明白,没为难他们,先前也没回应,此番把人送走就是最好的回应。” 李暮霭点了点头,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别担心,朝臣们只是信了预言,并非针对你,而且王丞相一直向着你,劝君上三思的是另一些大臣。” “我不是怕他们针对我,而是君上刚收回大权,此时应该君臣一心,共谋社稷,他们若贸然劝谏,惹恼了君上,君臣之间又会生嫌隙。” 夏无念言:“冒死劝谏吗?那倒不会,从前他们敢,是背后站着个摄政王,如今没人保着他们,惹怒君上,刀真会落到他们脖子上,谁能不知谨言慎行。”夏无念眺望远处,喟叹,“这个人走了,接下来就是卫国人,卫帝已经答应了君上的条件,按照约定,大凌会释放卫国使团。” 李暮霭另问:“青蕊呢,回城里了?” “嗯,还是在我那儿,你放心。” 李暮霭看向夏无念,“住你那儿方便吗,不如我给青蕊另找个住处?” “卫国人走后就该你们质子了,反正也没多少时日,就住我那儿算了,她住过,也适应,另盘个住处反而麻烦,也不稳妥。” 李暮霭想想也是,“那就麻烦夏大人了,我过两日去看我师姐。” 夏无念笑了声,“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麻烦,这可是巴结你的好机会,别人想跟我抢我都不让。” 傍晚。 夏无念下值后回了趟城北家中。 他这几日事忙,住在营里,只安排了几个下属守着宅子,他今日得空去见了李暮霭,顺便来看看她师姐是否安好。 夏无念刚进刚进门就吃了一惊,不由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是他的家没错,前院和厅堂里的桌椅摆设没少,就是干净,太干净! 他平日公事繁忙,不常回家,回来也是睡一觉就走,没雇下人打理宅院,逢年过节才让柳别情给他派两个杂役过来,帮他收拾一番。 他上次回来的时候,院中花坛里还有好些枯枝,如今都被人拔了个干净,连根枯草都不剩。 院中地上不见半片落叶,连散落的石子都没有,甚至连台阶缝里的青苔都不见了踪影。 夏无念边走边瞧,进了厅堂,随手摸了下花架子和茶几,没有半点灰尘,连花瓶口都被人擦得一尘不染。 有些立柜桌椅挪了位置,看上去比从前更规整。 他穿过厅堂进了后院,院中晾晒着好些衣物,都是他的。 厢房的门开着,他上前一瞧,那位青蕊姑娘正坐在桌旁缝衣裳,缝的也是他的衣裳。 夏无念指了指外面,惊异:“姑娘……姑娘这是做什么?” 青蕊颔首,“大人回来了,我见府上没个下人,闲来无事帮大人收拾了一下。”青蕊看向手里的衣裳,又言,“这屋子衣箱里还有几身衣裳,都是上好的衣料,只是破了些口子就闲置,未免可惜,我让紫鸢她们洗干净了,回头我一一补上,大人还能再穿。” 夏无念有些不好意思,挤出笑容,“这些小事,怎好劳烦姑娘。” “没关系,举手之劳,我们住在这儿多有叨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青蕊唤他道,“外面天寒,大人进来坐吧,桌上有热茶。” 第235章 南邺使臣 夏无念点了下头,进了厢房坐下。 青蕊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茶。 壶中的茶水还是烫的,刚沏不久,夏无念本以为是她沏给自己喝的,闻了味道才觉得不对。 她平日喝的茶应该与寺里的一样,是君上先前送去寺里给李暮霭的秋茶,李暮霭留给了她,但今日这盏不是。 这茶是他平日喜欢喝的岩茶,是春茶。 他平日不喜欢回家是嫌冷清,去营里要什么有什么,而回家就有热茶喝还是头一次。 他饮了茶,放下茶杯道:“姑娘知道我今日要回来?” 青蕊继续缝衣裳,“不知,我只是算着大人下值到家的时辰,每日都沏上一壶,想着大人总有一日能喝上。”她又看了眼旁边的糕点,“这些是我今日做的,大人若不嫌弃,就尝尝吧。” 夏无念一愣,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没有动那些糕点,而后缓慢问道:“姑娘……姑娘何故如此?” 青蕊沉着眼穿针引线,微微一笑,“我关心大人,说是没有缘由,想来大人也不信。” 夏无念又是一愣,在自己家里都变得有些拘泥,想伸手去端茶杯,觉得不合适,想拿糕饼,又觉得更不合适,几次抬手,几次放下。 人家关心他,投他所好,图什么呢? 他见过君上关心李暮霭,听闻内府隔三差五就送新首饰、新衣裳去给李暮霭挑,这是君上的吩咐,宫里的一切好东西都要先让姑奶奶挑。 君上知道姑奶奶爱吃米糕,正瞒着她搜罗善于做米糕的厨子,甚至还打算从南邺请,只为复原姑奶奶从前爱吃的米糕,这差事还是他在暗中办。 姑奶奶也不眠不休地给君上缝大氅,背着君上下厨,给君上做吃食,还勤于读书,学着怎么做好一个皇后。 人家相互关心是两情相悦…… 夏无念有些不敢想了,抬眼看了下青蕊就挪开了目光,吞吞吐吐:“姑娘此言何意?” “我只望能让大人高兴些。” 夏无念不禁皱了眉头,这不跟君上当初一样吗?君上去临川接人也好,陪她过生辰也好,做的种种事都只为让姑奶奶高兴。 “姑娘你……”夏无念顿住了。 青蕊看着夏无念,接了他的话道:“往后我走了,还望大人能多多帮扶暮霭,她身处异国他乡,平日能见到的也只有大人和柳总管。” 夏无念惊讶道:“姑娘做这些,只是为了李姑娘?” 青蕊点了点头。 夏无念暗暗松了口气,笑言:“姑娘放心,哪怕姑娘没有交代,我也自当如此。” 青蕊缝着衣裳,另言:“大人往后还是雇两个下人吧,别舍不得银钱,有了人气,家才像家,不然大人回来连口茶都喝不上,衣裳破了也不知找谁补,只能白白放着。” 夏无念笑意不减,“别听姑奶奶瞎说,我哪里是舍不得银子,只是觉得我也不常回来,家里事物不多,能省则省,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青蕊忍俊不禁,“这不还是图省银子吗?旁的不说,我们习武之人,日日碰刀剑,衣裳破了是常事,破了就不要了,做新的岂不得花更多的银子?” “不是不要,我本想攒着去找柳别情,让他从尚衣局拨两个小宫女替我一并补了,结果时日一久,我先忘了。” 不过她说的倒也在理,以往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日回来见家中有人,有热茶,有糕饼,只觉连这冬夜都似比前几日暖和了些。 夏无念尝了块饼,他从前也吃过李暮霭做的,师姐妹的手艺都是一样的好。 既然青蕊也会做糕点,他忙问:“李姑娘从前吃的米糕,是姑娘做的吗?” 青蕊摇了摇头,“暮霭最喜欢的米糕是师兄从市井买的。” “姑娘会做吗?” “不会,连暮霭自己都做了多次,就是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夏无念不解:“米糕而已,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师兄买的米糕我尝过几次,口感香味和别的米糕不一样,是好吃。” 夏无念追问:“姑娘可知,他是在凤京哪家店买的?” “师兄不肯说,暮霭曾缠着他问都没问出来,师兄说是怕暮霭惦记着外面有好吃的,更不肯老实待在宫里,日日都想溜出去。”青蕊笑言,“不过但凡暮霭想吃,他不自己送,也会买了差人给暮霭送来。” 夏无念笑叹:“看来你们师兄待她是真好。” “当然,所以我说暮霭回了大邺也不会吃苦,贵国若是不珍惜,就把暮霭还给我们。” “不珍惜?啧,君上都快珍惜到骨子里,从前君上以国事为重,下了朝就在长钦殿,晚上才回去,如今下朝后若没有大臣觐见,君上便是寸步不离紫极殿,生怕她一人寂寞孤单,转头就反悔。” 青蕊浅浅一笑,“若真如此,我倒也放心多了。” 长钦殿。 夏侯沉刚和几个大臣议完事,正坐在案后批奏疏,打算看完最后几封就回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尽,礼部尚书踏着夜色而来,进了大殿,行礼禀道:“启禀君上,南邺辰安长公主递来国书,谢君上肯释放南邺质子,她会派使臣前来当面向君上致谢,并迎质子回国。”礼部尚书呈上国书,又言,“君上,南邺使臣已在赶赴大凌的路上,腊月间就能到胤安。” 夏侯沉执笔书写,淡淡启唇:“她派的谁?” “回君上,是重华宫指挥使,楚明玄。” 夏侯沉手中的朱笔一顿,晕了团朱墨,他眉宇深锁,难以置信地追问:“谁?” 见君上忽然变得严肃,礼部尚书都不免战战兢兢起来,作揖言道:“回君上,正是南邺那位炙手可热的权臣,连邺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重华宫指挥使。” 第236章 想得美,谁要给你生太子! 礼部尚书又补话:“君上,此人是南邺重臣,本不宜轻易离京,南邺长公主派他出使大凌,可见南邺对此事的重视,也是他们的一番诚意。” 夏侯沉的脸色却冷了几分,“南邺是无人可用了吗,派他来做什么!” 礼部尚书不明白君上怒从何来,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敢多言。 夜里。 李暮霭坐在坐榻上,正给自己把脉,她日日进补,身子仿佛没什么好转。 听见门开的声音,她转眼一看,是夏侯沉回来了,衣裳都没换就来了她这儿。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对劲。 李暮霭起身问道:“谁惹你不高兴了么?” 夏侯沉走到她面前站定,忽然捧起她的脸,把她一张脸挤得肉嘟嘟的,眼神却严肃,“看着我!” 李暮霭望着他,嘴因变形而吐词不清,“你干嘛?” 夏侯沉心中有些疑问,不知该怎么问,索性打着比方道:“倘若我与你师兄都遇了危险,你救谁?” 李暮霭莫名其妙,“你和我师兄武功都比我好,谁要我救?” “若是中毒呢,只有一颗解药,你给谁?” “你俩的脑袋都好使,不会上别人的当,哪里会中毒?” 夏侯沉眸色一黯,“意思就是,在你心里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不分伯仲?”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提起我师兄了?” 夏侯沉松了手上的力道,轻抚着她的脸,徐徐问道:“你想他吗?” 李暮霭不假思索,“想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若是这么久不见你,也会很想你的。” 夏侯沉略无奈地沉了口气,果然还是一样的,他今日能留下她,说不定来日她师兄就能带走她,他们相识不过一载,而她与她的师兄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李暮霭见他好像没有刚才生气了,望着他轻声问:“你怎么了呀?” 夏侯沉瞥着她说:“朕什么都有了,唯有你还让朕患得患失,真是朕欠了你的!”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打趣:“是你欠我的,谁让你从前那么可恶,捉弄我,还动不动就想掐死我!” 她学着他从前下手那般,抬手箍上他脖子,只是轻轻地掐,没用力。 夏侯沉由着她如此,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下手可做不了太后,你得先给朕生个太子。” “想得美,谁要给你生儿子!” 他眉一挑,随口接话:“公主也好。” “想得更美!” 李暮霭撒手坐回榻上,等夏侯沉也坐下,把刚沏的参茶推到了他手边。 夏侯沉接了茶盏,淡淡言道:“南邺要派使臣来接李阔。” 李暮霭喜出望外,“真的?几时能到?” “腊月末。” 李暮霭唇边带着浅笑,算起来也就个把月的事。 李阔能平安归国,长公主也能拿到心心念念的药材,她的差事就算办完了,长公主一定很高兴。 这是她为主子办成的第一件差事,也算不辱使命,没给师门丢脸。 夏侯沉不动声色地饮了茶,余光里有她欣喜的模样。她仅是知道南邺要来人就如此高兴,若再知道些别的,只怕心都得飞远了。 又是一日清晨。 冬来天寒,北凌的冬天更是冷。 青蕊带着紫鸢在街上慢逛,吹来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人浑身都僵。 街上行人稀少,路边的菜摊也鲜有人光顾。 青蕊一一看过,细细挑选了些新鲜的。 紫鸢挎着菜篮,紧了紧围脖,“大人,外面也太冷了,我们买完赶紧回去吧。” 青蕊点了点头。 紫鸢又言:“夏大人不是说,大人要吃什么说一声就是,他让人去酒楼买,大人为什么要亲自出来买,亲自下厨呢?” 青蕊边走边道:“我自己吃什么无所谓,但我要托夏大人照顾暮霭,不能只在嘴上说。” 她正瞧着旁边小摊,没顾得上看路,竟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路这样宽,路人也不多,来人若好好地走,哪里会撞上。 “原来真是你!”来人先开了口。 青蕊抬头一看,这人果然是冲她来的。 紫鸢皱了皱眉头,偌大的胤安城,临平郡王哪儿也不去,偏和她家大人撞了个正着。 夏侯彦盯着青蕊,冷笑了声道:“你不是在皇清寺带发修行吗,怎么在胤安城的大街上?” 青蕊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不欲搭理,从旁边绕行。 夏侯彦却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本王在马车上就看见你了,以为是眼花,没想到你胆大包天,竟真敢私自逃回城里!” 青蕊淡淡言道:“我与王爷早已一刀两断,我在哪儿与王爷何干?” “上次你将王府搅得鸡犬不宁,害本王成了整个胤安的笑话,母妃也被你气得病倒,至今卧床不起,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一句不相干就想推脱干净?”夏侯彦阴沉着脸色,道,“你若好好待在皇清寺,别来碍本王的眼,本王也懒得搭理你,可你偏要让本王撞见,你有这个胆,还怕本王让你难堪?” 紫鸢上前隔开了青蕊和夏侯彦,正色道:“王爷请自重,我家公主可是有……” 夏侯煜打断她的话,“有人撑腰是吗,君上身边那位?”他讥诮道,“君上除去摄政王已经多时,近来做了不少事,却至今没给她个位份,只怕是厌了她,她自顾不暇,还顾得上你?” 青蕊神色如霜,“我不想与王爷争辩,还请王爷让路。” 青蕊要走,又被夏侯彦拽着胳膊拖了回来,“本王让你走了吗?” 一男一女在街上争执,从衣着来看都是富贵人家的,顿时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青蕊言道:“王爷乃皇亲国戚,叫百姓如此看热闹,王爷也不嫌丢脸?” “丢脸?本王之前还不够丢脸?如今叫人瞧瞧又怎么了?”夏侯彦丝毫不介意路人的目光,还故意提高了嗓音,“自己貌丑,还嫉妒成性,与妾室过不去,遭夫家休弃不知闭门忏悔,反而大摇大摆地上街,你这种没有廉耻的女子,就该让大家好好看看!”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对着青蕊主仆一顿指指点点。 青蕊由始至终都淡漠,并不介意路人的目光。 第237章 孤男寡女,日日苟且 紫鸢恼道:“王爷这话好没道理,王爷与我家主子明明是和离,哪里来的休弃!” “好了紫鸢,我们走。”青蕊撇开夏侯彦的手,朝前走去。 “不准走!” 夏侯彦下意识地想拉她胳膊,却只拽住了衣袖,猛然间用力,“刺啦”一声,衣袖接缝处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 夏侯彦仍攥着衣袖不松手。 青蕊索性再用力一拽,让那截衣袖彻底断开,再不受制于人,从容离去。 夏侯彦看了看手里的半截袖子,用力揉作一团砸向地上,盯着青蕊的背影,怒不可遏。 傍晚。 夏无念下值回来,在院子里就闻见了香味,进了厅堂一瞧,里面真有一桌子饭菜,还是热乎的。 青蕊正在布菜,招呼了他一声:“大人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夏无念站在桌旁看了看,有七八个菜,有荤有素,都是些家常菜式。 “都是姑娘你做的?” 青蕊点头,“嗯,从前暮霭学的时候,我也跟着学了些,许久没做了,若是不好吃,还请大人见谅。” 青蕊还在忙活,夏无念站着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去取了碗筷来帮着摆放。 紫鸢从后院进了厅堂,边走边道:“大人,这个颜色相近,大人瞧瞧合适吗?” 夏无念寻声看去,见小丫头一手拿着衣裳,一手拿着块料子,料子和衣裳都是荼白色的,只是上面的暗纹不一样。 他瞧那衣裳眼熟,不免好奇:“这衣裳不是你家大人前几日穿的吗,今日就破了?破成什么样子了,竟要这么大块衣料补?” 青蕊忙给紫鸢递了个眼色,“紫鸢你先下去,回头我再去看。” 夏无念却招了招手,“给我瞧瞧,若是破得严重,不如不要了,做件新的就是。” 紫鸢递上衣裳,“是暮霭大人之前给大人的,还是新的,大人舍不得丢。” 夏无念展开一瞧,衣裳竟少了半截袖子,能是寻常事? 他即问:“怎么回事,那半截袖子呢?” 青蕊拿过衣裳交还给紫鸢,应道:“没什么,今日不小心弄丢了,大人坐下吃饭吧。” 紫鸢见大人有意瞒着,不敢讲,抱着衣裳退下了。 夏无念看得出来青蕊有事瞒着他,但人家不肯说,他也不好问。 他刚坐下,外面忽然传来急促又猛烈的敲门声,还有人在嚷嚷:“把门打开!” 青蕊和夏无念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紧闭的宅门。 听动静,来者不善,夏无念皱紧了眉头,起身出去开门,“什么人敢在这儿放肆?” 门一开,几十个护院家丁鱼贯进来,将厅堂连带院子一并围住了。 天色已经暗了,这些人都举着火把,将周围照得分外亮堂。 “好你个夏无念,竟敢私藏出逃的南邺公主!” 人未到,声先至,声音落时,夏侯彦才从外面缓步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 夏无念干笑一声,“我当是谁,王爷登临蔽府,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有失远迎。” 夏侯彦见青蕊就在厅堂门口,指着青蕊对夏无念冷道:“夏无念,她是南邺送给大凌的礼物,是君上先前指给本王的王妃,她与本王和离之后本该在寺中修行,如今你竟将她藏在家中,孤男寡女,日日苟且,真是胆大包天!” 夏无念漠然道:“看来王爷栽了个跟头还是不长记性,仍旧不知话不能乱讲。” “你二人被本王抓了个现行,还敢说本王乱讲?”夏侯彦睨了睨夏无念,“别以为你是禁卫都统,君上的亲信,就能为所欲为,国有国法,你们行此苟且之事,君上岂能容你!” 青蕊缓步走近,径直问道:“王爷想要如何?” 夏侯彦却不理会青蕊,看着夏无念冷笑:“夏大人,你现在可是御前红人,多少人想巴结你都巴结不上,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捡本王不要的,还是个丑八怪,为了她连颜面都不要了?” 夏侯彦说着就要去拽青蕊的面纱,却被夏无念一把抓住手腕。 夏无念不准他碰青蕊,绷着脸言:“王爷,这是我府上,王爷既不是来做客的,就请离开,别动我府上的人!” “本王说错了吗?她不是个丑八怪是什么!”夏侯彦挣脱夏无念的手,毫不迟疑地扯下了青蕊的面纱。 没有了面纱的遮挡,青蕊的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家丁护卫本本想随主子笑话,谁知面纱落地的一瞬,他们非但没笑出来,还都睁大了眼睛。 人家脸上根本没有什么丑陋的印迹,此女面似芙蓉,冰清玉润,容貌姝丽,恰似白玉无暇…… 真是极好看的一张脸,连夜色都弱不了她的美貌。 夏侯彦不由地一怔,“你……你脸上的疤呢?” “洗了。”青蕊毫不迟疑地答,坦然看向夏侯彦,“当初我留着它,是盼着王爷离我远些,如今你我已分道扬镳,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你个贱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竟敢戏耍本王!”夏侯彦恼羞成怒,高抬起手想打青蕊。 他的巴掌还没落下,青蕊已先行甩了他一记耳光,“啪”的一声,分外响亮。 夏侯彦懵了,手顿在了半空。 夏无念目不转睛地看着青蕊,已然走神,这一巴掌的动静才让他回过神来。 不等他出手,青蕊赤手空拳,三两下就钳制住了夏侯彦,将夏侯彦的身子压向地面,手反折在身后,掰得人家直叫唤。 青蕊厉道:“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儿,再来找夏大人的麻烦,我先杀了你,再以死向贵国谢罪!” 夏侯彦吃痛,只能连连点头。 青蕊松了手,他立马招呼着手下离开,出了门又恶狠狠地嚷了句:“你给本王等着!” 人很快走了个干净,院中又恢复了静谧。 青蕊拾起地上的面纱,转身回厅堂里,走了两步才见夏无念站着没动,她惑然回头,发现夏无念正看着她。 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大人不饿吗,进去吃饭了。” 第238章 恶人先告状 夏无念一笑道:“我就不吃了,一会儿还要出去。” 青蕊劝说:“还早,先吃饭吧,不然我弃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夏无念犹豫片刻,点点头,随她一起回了厅堂落座。 青蕊盛了饭递给夏无念,举止从容,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无念接过,仍不禁看了看青蕊的脸,“姑娘脸上的伤……” “暮霭给我治好了,但我习惯了带面纱,往后也会一直戴着。” 夏无念笑了声,“李姑娘的医术还真是高明,上次在欣州我就见识过了。” “当初暮霭学医,师兄替她找了不少名医为师,宫里宫外的都有,别看暮霭年纪不大,她的医术称得上是习得了百家精髓,而且她敢想敢试,长进得快,这次的药就是她陪我试了多年,试出来的。”青蕊莞尔言道。 夏无念另问:“姑娘今日是在外面遇上临平郡王了吗,那身衣裳也是他弄坏的?” 青蕊点了下头,“我本处处让着他,不想与他起争执,岂料他还是不肯罢休,238竟跑来这儿找大人的麻烦。” “我不怕他找麻烦,他虽是皇族,但君上并不待见他,而且他不长眼,从前和摄政王走得近,若非他人蠢,和人结交只图喝酒享乐,君上也容不下他。”夏无念笑意不减,“我只是我没想到,姑娘今日会如此勇敢,既然姑娘不怕他,从前为何要忍气吞声?” “从前暮霭和殿下不是在贵国君上手里吗,我不能只顾自己,暮霭一开始逆来顺受,不也是为了我?现在暮霭不会被我连累了,我能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青蕊看着桌上的饭菜道:“大人尝尝,随意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大人胃口。” 夏无念尝了一口,急忙点头,“姑娘的手艺甚好。” 青蕊笑言:“大人若喜欢,往后就早些回来吧。” “好。”夏无念头点得干脆,答应完才觉得有些冒昧,轻咳了一声。 菜还没吃上两口,一个下属进来禀报:“大人,临平郡王进宫去了,而且他留了不少人在外面盯梢。” 夏无念缓缓放下了筷子。 青蕊也放下碗筷,戴上面纱道:“大人差人送我进宫吧,他带伤告状去了,此事还得有个交代。” 夏无念即道:“姑娘一个柔弱女子,怎能打伤临平郡王,伤人的只能是我,姑娘在这儿安心吃饭,我去见君上。” 他早就猜到临平郡王会去告状,他方才说要出去正是准备进宫。 青蕊姑娘是南邺人,还曾行刺过君上,君上会善待她,全是看在姑奶奶的份上,谁知君上心里那口气到底有没有消。 今日她打伤了夏侯彦,虽然事出有因,但他也怕君上会怪她不安分,惹是生非。 还是他去更好,大不了领个以下犯上的罪过,受受罚,此事也就翻过去了。 青蕊忙道:“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伤的他,怎能让大人替我担罪过。” “什么罪过不罪过的,明明是他自找的!”夏无念言,“还请姑娘听我一言,我比姑娘更了解君上,此事由我去应对最好。” “大人……” 夏无念径直提了剑起身,边走边交代下属:“去调些人手来看好这儿,不许郡王府的人闯进来。”又回头言道,“姑娘安心待着,我去去就回。” 紫极殿。 柳别情入寝殿禀道:“君上,临平郡王在外求见。” 夏侯沉已换了寝衣,披着外袍坐在榻上看军报,淡淡问了句:“他来做什么?” “郡王是带着伤来的,说是被南邺公主所伤,求君上为他做主。” 冬夜寒冷,人容易犯倦,夏侯沉正打算就寝,遂言:“让他滚回去,明日再来。” 柳别情言道:“郡王说他有要事相告,要马上面见君上。” 夏侯沉看了柳别情一眼,放下军报,出了寝殿,路过偏殿时见里面已经熄了烛火。 柳别情跟在后面:“君上,临平郡王告的是姑娘的师姐,是否要叫醒姑娘。” 夏侯沉摇了头,去到外殿,落座殿上,让人传了夏侯彦进来。 殿门开了,夏侯彦躬着身进来,一条胳膊挂在胸前,缓缓跪下,无比委屈地大喊:“参见君上,恳请君上给臣弟做主!” 夏侯沉眸色一凛,压低了声音斥他,“朕没聋,你喊什么!” 柳别情忙上前提醒,“时候不早了,郡王小声些。” 夏侯彦一愣,点点头,战战兢兢地看着夏侯沉。 夏侯沉看见了,夏侯彦伤了条胳膊,脸也肿,是像挨了打。 他不动神色地端了茶盏,等着夏侯彦自己说。 “君上,那南邺公主本该在寺里清修,可臣弟今日在街上碰见了她,臣弟觉得事有蹊跷,派人跟着她,发现她竟被夏无念私藏在家里!”夏侯彦万分认真地说,“臣弟去的时候,他二人正在府上苟且,被臣弟抓了个现行!” 夏侯沉的神色仍旧冷漠,不言一字。 夏侯彦揉了揉仍生疼的侧脸,接着说:“他二人眼见奸情被臣弟撞破,恼羞成怒打伤了臣弟,臣弟恳请君上替臣弟做主!” 他话音刚落,外面立马传来一声:“君上,臣夏无念觐见。” 夏侯沉给柳别情使了个眼色,柳别情会意,去让夏无念进来。 夏无念见柳别情出来迎他,低声问:“他都说什么了?” “说抓了你们现行,被你们打伤,正好你就来了,一会儿说话小声些,姑娘已经睡了,君上不想惊动姑娘。” “好。” 听见人进来了,夏侯彦回头狠剜了夏无念一眼,愤然道:“君上,臣弟所言句句属实,臣弟已派人盯住了夏无念府上,君上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派人去抓那南邺公主!” 夏无念走到殿中,发现君上正睨着他,他忙行礼,既是行礼,也是请罪。 此事是夏侯彦在兴风作浪,但君上也必然会责怪他,因为即使风头过去,南邺公主也该在寺中修行。 把青蕊接回城里安置是君上私下交给他的差事,旁人并不知晓,而此事如今被夏侯彦撞破,便是他失职,君上是在怪他行事不谨慎。 第239章 惹是生非 夏侯沉收回目光瞥向夏侯彦,语气严肃却轻:“朕有没有告诫过你,让你安分守己?” 夏侯彦听君上的意思,仿佛是在责怪他多事,他愣了愣:“君上,臣弟……” 夏侯沉打断他的话,“夏无念府上住着谁,关你何事?” 夏侯彦一脸委屈:“君上,臣弟被他们打伤了啊……” “依大凌律,擅闯私宅,他打死你又何妨。” 夏侯彦磕头道:“君上,擅闯他宅邸是臣弟不该,这通打臣弟可以认,但夏无念窝藏出逃的南邺公主是事实!” 夏无念忙想了番说辞,禀道:“君上,南邺公主入皇清寺后一直是臣在派人照看,冬来天寒,公主身子弱,屡屡病倒,臣觉得山上寒气逼人,不适合养病,才私自将公主接回城中休养,此事是臣不对,臣甘愿领罚。” 夏侯彦满眼惊异,匪夷所思,“她有病?她柔弱?哪个柔弱女子能把本王伤成这样?” 夏无念拱手禀道:“回君上,伤了郡王的不是公主,是臣。” “夏无念你怎能颠倒黑白!难道本王连挨的谁的打都分不清?”夏侯彦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脸上的伤道,“你这副德行,就算敢打本王,会甩本王耳光?” 夏无念驳他道:“那也是王爷出言不逊在先,公主还算温柔和善,若穆姑娘在,王爷的胳膊还在不在都得另当别论!” 夏侯彦恼然:“夏无念你……” “够了!” 夏侯沉冷冷的一声之后,二人都不敢再言语,一同拱手埋低了头。 夏侯沉漠然启唇:“天色已晚,朕不想再听你二人废话,各自去领二十板子。”又冷扫着夏侯彦道,“管好你的嘴,再口无遮拦、惹是生非,朕就要你的命!” 夏侯彦脸色都白了,骇然道:“君上,臣弟哪里惹是生非了,臣弟可是受害的人!” “南邺使臣正在来胤安的路上,你并无实证就诬陷南邺公主与人有染,此事传扬出去,南邺肯罢休?”夏侯沉淡淡道,“难道你指望朕会为了你一个废物,和南邺兴兵?” 夏侯彦愣了愣,这才晓得了其中利害。 他孤立无援,而她背后有南邺撑腰,就算和谁有染,她不认,他又能耐她何?到头来都成了他在攀诬! 南邺若要追究,君上铁定不会护着他,要么当着南邺使臣的面重罚他,要么把他丢出去交给南邺处置。 如此一来,他还不如趁早认了是桩误会,挨一通板子,让此事翻过去算了。 “臣弟……臣知错了。” 夏侯沉又看向夏无念,“夏无念,你冤枉吗?” 夏无念肃然揖手,“君上,此事是臣不对,臣不冤枉,臣甘愿领罚!” 夏侯沉起身回寝殿,留下一句:“那就都滚。” 次日天明。 李暮霭睡醒了才知道昨晚的事,归结起来就是夏侯彦找她师姐的麻烦,被她师姐打了,跑来夏侯沉这儿告状,又被夏侯沉打了二十板子…… 啧,这人何苦呢! 李暮霭得知夏无念也受了罚,挨了板子在柳别情那儿歇着,她准备了些吃食,来看了看夏无念。 夏无念就趴在正对着门的坐榻上,瞧见她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大冷的天,姑奶奶你自个儿身子都没好全,跑来瞧我做什么?” 李暮霭把食盒放在旁边案几上,自己端了凳子坐,道:“你是为我师姐受的罚,我能不管你?” 她知道夏无念不会对夏侯彦动手,那一巴掌是她师姐打的,但夏无念昨晚却在御前替她师姐扛了一切,她心里的感激无以言表。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夏无念摇摇头,别说早饭,就连昨个的晚饭他都没吃上两口,可惜了。 李暮霭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糕点放在他旁边,“对付两口吧,回头等你好了,我再请你吃好的。” 夏无念笑言:“别见外,也别担心,自己人打的,没下狠手,那临平郡王才不禁打,叫得我耳朵疼。” 李暮霭叹道:“我昨晚睡得太死,那么大的动静我都不知道。” “没关系,反正君上会向着我,不会让他讨到好,这顿板子我也该受,你师姐的下落不应让临平郡王发现,是我疏忽,险些给君上捅篓子,而且我若不受罚,临平郡王也不甘心,事情恐有后患。” “那……我师姐还好吗?” 夏无念点点头,“我派人守住了家里,夏侯彦不敢再去找麻烦。”又言,“其实出了这桩事也好,熟识青蕊姑娘的只有王府的人,君上昨晚用此事镇住了临平郡王,往后王府的人会守口如瓶,青蕊姑娘就能安心上街了。” 下午。 李暮霭来了夏无念家里看青蕊。 夏无念替她师姐进宫请罪,一夜没归,她师姐担心得紧。 她告诉青蕊夏无念得在宫里养几日的伤,还把夏无念的话也转述给了青蕊。 青蕊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盏茶,迟迟没喝,看着李暮霭轻言:“他当真这样说?” 李暮霭点了点头。 “自己都受了伤,还在为我想,从前我说他仁义,如今我倒情愿他自私一些,我闯的祸就该由我去扛。”青蕊沉着眼,神色凝重地吐道,“都是我的错。” 李暮霭忙道:“青蕊你别这样说,你与夏侯彦都和离了,已是自由身,他却还跟条疯狗似的乱咬人,错明明在他!” 李暮霭看青蕊既担心又自责,待在这一方宅子里只会更愁,对青蕊说:“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青蕊却坐着没动,只是很谨慎地望了望紧闭的宅门。 李暮霭看得出来,经历了昨晚的事,她师姐连出这个门都怕了,怕再惹出麻烦。 李暮霭牵起青蕊的手,“我们大大方方地出去,那家人再敢找你麻烦,我就扒了他们的皮!” 青蕊这才起身,却又下意识地想戴上面纱。 李暮霭先她一步将面纱摘下,道:“这东西困了你十多年,往后别再戴了。” 青蕊颦眉,“还是给我吧,我习惯了,不戴它,我反而不自在。” “师姐……” 青蕊从她手里拿过面纱,戴上后对她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今日是个晴天,冬阳照在人身上暖暖的,也能驱散人心里的阴郁。 青蕊边走边问:“最近殿下怎么样?” “太学腊月初有年终课考,殿下很上心,近来忙着勤学苦读,说考完这次就要回大邺了,他想善始善终。” 她们一路走来,街上的行人不多,偏前面聚了一群人,不知在瞧什么热闹。 人群里还传出恶狠狠的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 第240章 卫国奸细 李暮霭走到了人群外面,探头瞧了瞧,中间聚着几个官差,正对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那人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闷声受着官差们密密麻麻的拳脚。 青蕊颦眉,低声言道:“好像是个年轻人,他们为何要下这样重的手?” 李暮霭看着心里也不舒畅,国有国法,却没有哪条律例准许官差当街揍人。 她问道:“你们打他做什么?” 官差们停了手,看了她一眼,也没多理会。 领头的官差俯身揪住男子领口,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李暮霭勉强看得出挨揍的是个年轻男子,岁数与她差不多,身形瘦弱,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都渗出了血丝,此时被官差像拎条狗似的拎着。 旁边百姓议论纷纷:“听说这人是卫国奸细!” 男子直摇脑袋,“我……我不是奸细!” 揪着他的官差瞪眼道:“你一个卫国人,不是奸细,在街上游荡什么?还抢东西!” 青蕊言:“诸位是不是误会了,他若是奸细,岂会抢东西招人抓,奸细只会安分守己,好好藏身。” 李暮霭见男子头蓬头垢面,一身脏兮兮的,手上攥着半张饼,饼已经在地上蹭脏了,他却紧紧抓着不肯丢。 李暮霭遂问:“他抢了什么,那张饼吗?” 饼摊的摊主指着他骂道:“臭乞丐拿了我的饼不给银子,不是抢是什么!” “我……我只是太饿了……”男子虚弱地说。 李暮霭看向官差们,“他吃白食是不对,但诸位又凭什么说他是奸细?” 领头的官差言:“他身上揣着卫国的路引,他是卫国人,卫国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话,李暮霭听着怪刺耳的。 她刚来北凌的时候,驿馆里的人窃窃私语,也说他们邺人都不是好东西,有时候甚至都不背着她和李阔,故意说与他们听。 两国交恶,子民何辜。 卫帝的确不是好东西,卫国使臣也歹毒,但卫国百姓就没有好人了吗? 北凌有几座城池是从卫国那儿拿来的,里面的百姓如今也是北凌子民,他们不是好人? 官差没耐心和她们多话,吩咐手下,“把他给我押回衙门再打!” 他的手下立马给男子戴上了枷锁。 男子朝李暮霭投来了目光,央求道:“我不去衙门,他们会屈打成招的,姑娘救救我……救救我!” 李暮霭立马摸出铜板给了摊主,对官差们道:“买饼的钱我给了,他现在不是罪人了,放了他。” 摊主收了饼钱,心满意足回去了,几个官差却不为所动。 领头的官差冷笑道:“瞧姑娘的打扮也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须知帮了不该帮的人,会惹上大麻烦!” “我替他买个饼而已,能惹上什么大麻烦?你们说他是卫国奸细,有实证吗?”李暮霭神色严肃,接着说,“没有就将他身上的枷锁摘了,诸位吃着衙门的饭,该是最讲律法的人,他既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他?”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官差忙往两边散开,一个身着绿袍的官员走上前来,先瞧了瞧几个官差,目光从男子身上扫过,落在李暮霭这儿时,人不禁一愣。 绿衣官员仔细瞧了瞧她,略带惊异地问:“姑娘是……” 是个熟人,李暮霭颔首招呼:“艾大人,我们见过的。” 来的是胤安府丞,上次查赵怀的案子时,她给人家当了几天儿子,后来也曾在重阳夜宴上见过。 “不知姑娘在此,卑职……” 李暮霭忙打断他的话:“大人,他们说这个人是卫国奸细,却又拿不出证据,依大人看,此事该怎么办?” 艾府丞当即斥了几个官差,“不长眼睛,还不把人放了!” 官差急忙给男子解了枷锁。 领头的官差却担忧道:“大人,他是卫国人!” 李暮霭接话:“他的确不是大凌子民,诸位不放心也没关系,人我先领走,回头你们找到了证据,再来找我要人就是。” 艾府丞毕恭毕敬地作揖,“姑娘哪里话,有姑娘为他作保,卑职相信他并非奸细。” 李暮霭客气言:“我知道艾大人是个明事理的,不耽误大人公干,我们先告辞了。” 两个官差刚一松开男子,男子的身子就往下坠,他的腿受了伤,连站立都费劲。 李暮霭只能管艾府丞借两个手下,让他们扶着男子跟上她和青蕊,把人带回了夏无念家里。 官差把人扶进了厅堂就告了退。 李暮霭先看了看男子的伤,身上都是皮外伤,不要紧,手臂和腿有些挫伤,休养一段时日也能好全,她又给他把了脉。 男子的身子很虚弱,诚然如他所说,是饥寒交迫折磨出来的。 紫鸾从厨房取了些吃食来,只是简单的粥和馒头,他竟狼吞虎咽,吃得很香。 宅子外面正好有夏无念的下属,李暮霭叫了两个进来,等男子吃完就帮他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 她和青蕊先去到厅堂外面等候。 下午天气不错,临近黄昏时天色变得昏暗,看上去就要下雪了。 青蕊和李暮霭坐在院中石桌旁,喝了口热茶。 青蕊看向厅堂,道:“你打算收留他吗?” “他一身的伤,身无分文,又是卫国人,走出这个门,回头就得冻死在街上。”李暮霭捧着茶杯,言,“收留也说不上,我总不能把他带回宫里,所以我打算管夏大人借个地方,让他把伤养好再送他走。” 青蕊点头,徐徐言道:“我方才见他被官差欺负,想起咱们从前也受过排挤,一些北凌人自恃国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瞧不起他国百姓。” 李暮霭小声言:“我给他把脉的时候留意了,他指腹上没有茧子,不是握刀剑的习武之人。” “我看他也不像细作,细作哪里会蠢到主动落入官府手里的。”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两个侍卫退了出来,李暮霭才和青蕊回了厅堂里。 方才此人蓬头垢面,十分瘦弱,看着真跟乞丐没什么两样,没想到收拾出来也是个白净的公子。 他端坐在那儿,斯斯文文、彬彬有礼,不似穷苦人家出身。 第241章 救命恩人 男子本想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没法逞强,只能坐着朝她们拜了拜,“今日多谢二位姑娘相救,姑娘的大恩,来日在下定……” 李暮霭微微一笑,接过他的话:“不说这个,我救你是举手之劳,别把我看得跟救命恩人似的,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男子一本正经地说:“可姑娘就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方才在下若跟他们去衙门,他们一定会逼在下承认是奸细,拿着在下的脑袋去邀功!” 李暮霭知道他这话倒不假,自夏侯沉独掌大权以来,朝臣们都在忙着挣表现,讨夏侯沉欢心,可一时间他们上哪儿去弄漂亮的政绩,所以有些事只能几分真几分假。 这人若被认定为奸细,只有死路一条,这件事官差们做得太过头了。 李暮霭给他倒了杯热茶,坐到旁边椅子上,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作揖言:“在下吴长安,是卫国寅都人。” 寅都是卫国的都城,离这儿远着呢,李暮霭不免疑惑:“你是卫国人,又没有凌国路引,为什么会在胤安呢?” 吴长安神色凝重,慢慢讲道:“在下家中从商,这次使臣出使北凌带了几支商队,在下随自家商队来胤安做生意,谁知后来出了意外,使团被抓,商队的货物也被北凌官府扣押,我们这些商人同样沦为阶下囚,几日前官府斩了使臣,遣返使团,可使团的人却忘了我们,官府也只是将我们从牢里赶了出来,任我们自生自灭,在下与其他人失散,才流落街头。” 李暮霭颦眉,“这样么?” 吴长安万分认真地说:“二位姑娘,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在下真不是奸细!” 李暮霭笑言:“我知道,我看人最准了,我相信你不是奸细。”她瞧了瞧周围,对吴长安道,“这里是我朋友的家,你安心在这儿养伤,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姐,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过两日再来看你。” 吴长安像是认定了她这个救命恩人,见她要走,忽然有些不踏实,忙问:“姑娘要去哪里?” 李暮霭刚起身,看向他笑言:“我当然是回家去,你放心,这儿没人会欺负你,那些官差也不敢擅闯。” 这是夏无念的宅子,救人的事她还得去给夏无念说一声,回到宫中就直奔柳别情的住处。 李暮霭上午刚来过,如今天擦黑又来了,夏无念哭笑不得:“姑奶奶,我还没死呢,上坟都不带你这么勤的,外面天寒,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我这条命才真得交代了。” “我刚去看了我师姐回来,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她把救人的事讲给了夏无念听,道:“那位吴公子没去处,又带着一身伤,住客栈没人照应也不好,让他在你家借住几日?” 夏无念打趣道:“你都发话了,我还能把他撵出去?他爱住几日住几日,反正住归我,吃喝归你。” “好说,归我就归我!” 夏无念看了看她,“开个玩笑,真把我当成一毛不拔的人了?” “啧,宫里谁不知道你夏大人爱钱如命,缺什么都找柳总管,自家从不雇下人,屋子脏了让柳总管派杂役去给你收拾,衣裳破了,让柳总管拨两个宫女给你缝,你夏府连本账都没有,账都挂内府账上了。”李暮霭又笑着打探,“你得攒了好几屋子的银子了吧?” 夏无念笑了声,“好几屋子?娘娘你赏我的吗?整个胤安城谁不知我夏无念为官清廉,一贫如洗?明儿你上我家搜,要是有银子,你只管都拿走!” “一贫如洗?鬼信。”李暮霭白了他一眼,道,“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今儿还没见过你主子。” 李暮霭带着笑站起身,脑中忽然一阵晕眩,她不禁微微退了一步,唇角的笑容也散了。 为防被夏无念发现,她赶紧出了屋子。。 李暮霭慢步走在宫道里,天上已经飘起了小雪,而她的后背竟还有些冒汗,她脚步不快,却只觉喘不上气。 她的身子,她自己都越发不明白了。 李暮霭怕自己面色有异,边走边搓着脸,想搓得红润些。 紫极殿。 李暮霭回到偏殿,里面烧着炭火,十分暖和。 夏侯沉在她这儿边看奏疏边等她,自她进来,他的目光就随她所动。 李暮霭解下斗篷交给内侍,看夏侯沉的眼神就知,他在怨她天冷还乱跑。 她坐到他身边,先行转了话题道:“我今日在街上救了一个人。” 夏侯沉收回目光,翻着奏疏说:“胤安府丞一个时辰前来请过罪,朕已经知道了。” 李暮霭忙道:“艾府丞是个好官,这次是他手底下的人是非不分。” “朕知道,当初是朕调任他来胤安任职,他的秉性朕清楚,朕已让他回去自行惩办下属。” “挨打的是个卫国人,但我留心过了,他不是奸细,我师姐也说他不像。” 夏侯沉看向她,“何以断定?” 李暮霭抿唇一笑,“因为他跟我们不一样,而且他在夏大人那儿养伤,就是待在我师姐眼皮子底下,我两个师妹也在,他若真是奸细,在她们眼中定无处遁形。” 她指的是吴长安跟他们重华宫的人不一样,而且他的落魄不像是演的,且一心想着回卫国,而非借利用她们长留在这儿。 “卫国的事已有了结,朕不会迁怒于卫国百姓,人是你救的,何去何从,你拿主意就是。”夏侯沉又言,“不过今日之事给朕提了个醒,朕坐明堂上,暗处也当留心,时常敲打,免得有人仗着朕不细究,为所欲为。” 李暮霭点头,伸手烤了烤火,言道:“外面下雪了。” 夏侯沉正翻着奏折,手停滞了片刻。 下雪了,腊月已在眼前,腊月末也不会远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荷包已经旧了,她却不肯换,日日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他曾向李阔问起过荷包的来历,李阔说荷包和里面的护身符都是楚明玄给的。 第215章 欠他的,怎么还 李暮霭觉得有什么在扯她的腰封,转眼才见夏侯沉正拿着她的荷包瞧。 夏侯沉看着荷包同她商量:“它旧了,明日让他们送些新的来给你挑?” 李暮霭想也不想就摇了头,“这个我很喜欢,还能用呢。” 夏侯沉松了手,不言一字。 三日后,李暮霭又来了夏无念家里。 夏无念已经没事了,昨日回了营里当值,事忙没顾得上回家。 李暮霭刚到门口就遇上青蕊出去买菜,她也陪着一起。 天上还飘着小雪,李暮霭挽着青蕊慢步往前走。 李暮霭问道:“吴公子这几日还好吗?” 青蕊笑言:“一切都好,就是太客气,刚能下地就和紫鸢她们抢着做事,说是白吃白住不好意思。” 李暮霭点头,“夏大人说回头会安排人手,送他回卫国。” 青蕊喟叹:“当下两国交恶,也是吴公子运气好,遇上了你,若是旁人,别说送他回去,能不能把他从官差手里救出来都难说。” 她们走到一处菜摊前看了看,青蕊挑着菜,李暮霭则看向了街边的一间铺子,铺子是卖乐器的,有位夫人正在为一把琵琶和店家讨价还价。 那是一把镶螺钿的紫檀木琵琶,螺钿花纹精致繁复,她站在外面都能瞧见螺钿散发的光泽。 价没谈成,夫人一脸遗憾地带着婢女出来了。 店家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琵琶,可见贵重。 李暮霭指着琵琶对青蕊说:“青蕊你看!” 她留心着青蕊的反应,她从她师姐的眼中看见了惊色和喜欢。 青蕊的生辰在二月,那时她与青蕊已经分开,既然青蕊喜欢,她不如现在就把生辰礼物送了。 “进去瞧瞧。”李暮霭欣然拉着青蕊进了店, 掌柜的笑着招呼:“二位姑娘想买什么?” 李暮霭即道:“我想要你手上这把琵琶,怎么卖的?” 掌柜笑意不减,“姑娘的眼光真好,它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乃名师所制,世间仅此一把,八百两银子。” 青蕊吃了一惊,“八百两这么贵?” “姑娘莫嫌贵,俗话说,千金难买心头好。”店家拨了拨弦,“姑娘你听,此等音色,天下难寻!” 李暮霭不懂琵琶,但她从青蕊的眼神里看得出琵琶是不错。 李暮霭和店家商量:“我出来走走,没带多少银子,可否先付些银子定下,改日再来取?” “当然可以,小店还可以给姑娘送上门去,顺便取银子!” “送上门就别了,挺远的。”李暮霭笑了笑,正要付定金,却被青蕊握住了手。 “抱歉店家,我们再看看。”青蕊拽着李暮霭出了店去。 李暮霭惑然问道:“你不喜欢吗?” 青蕊看向李暮霭,笑了笑,“我喜欢,你就要为我掏八百两银子么?” “过几个月就是你的生辰,我把它买下来,当是提前送你生辰礼物多好。” 青蕊仍带着她往前走,道:“你哪儿来的银子,回去管你未婚夫君要?” 李暮霭一本正经,“送给你的东西,当然是花我自己的银子,我手头是没有,但是我在大邺有,大邺给的陪嫁银子还在殿下那儿,我先借来用用,回头你把银子带回大邺,再从我攒的银子里取来补上就是。” 青蕊莞尔一笑,“真不用了暮霭,我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而且回了重华宫,我还得忙公事,哪有闲暇弹琵琶。”她挽着李暮霭,放慢了脚步,“从前有你听我弹,往后没了你,我还弹它做什么呢?” 李暮霭颦眉,“青蕊你别这样说,你越说我越舍不得你。” “差事都是你办的,我却也跟着沾了光,这就是暮霭你送我最好的礼物,何况你还替我除去了朱颜,回去之后我的前程大好着呢,我都舍得你,你别舍不得我。”青蕊打趣。 李暮霭忍俊不禁,她师姐从不是骄傲自满的人,这样说只为让她心里好受些。 没了朱颜,长公主会在她师傅的弟子里选人接任朱颜的位子,而青蕊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下午,李暮霭在厅堂里跟青蕊学刺绣 青蕊坐在桌旁,教李暮霭怎么下针,含笑道:“小时候让你学,你学了两日便说没兴致不学了,如今怎么来了兴致?” 李暮霭一丝不苟地绣着,道:“没兴致,只是用得上罢了。” 吴长安也坐在一旁,看着绣绷,好奇:“姑娘是想绣个荷包吗?” 李暮霭一笑道:“做个香囊。” “可我看颜色不像是姑娘家用的。”吴长安慢道。 那是块暗灰色的料子,她正用套针法绣着深深浅浅的山峦。 青蕊笑着接话:“当然不是,是给她未婚夫君的,她自己用才不会下这般功夫。” 吴长安惊异,“姑娘已经定亲,要嫁人了?” “嗯。”李暮霭应道,又言,“他总看我这个,我也给他做一个,不过他极少出门,做个香囊比荷包更好。” 吴长安笑着说:“姑娘兰心蕙质,谁能娶到姑娘是一辈子的幸事。” “我还以为我走错了地方,我家几时如此热闹?” 夏无念回来了,声音落时他已经打起帘子站在了门口。 李暮霭笑着和他引见,“夏大人,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卫国来的吴公子。”她又对吴长安言,“吴公子,他是夏大人,这儿是他的家。” 吴长安起身作揖,“多谢大人收留,给大人添麻烦了。” 夏无念笑言:“别客气,也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的救命恩人,旁人的面子我还真不给。” 他的目光投向了青蕊,青蕊只是颔首和他打了个招呼,他脸上的笑就有些不自然了,而后目光无处安放,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夏无念一回来,青蕊就以去厨房打理晚饭为由,离开了厅堂。 李暮霭也跟着去帮帮忙,夏无念则在厅堂里和吴长安说话。 她发现方才她师姐话挺多的,可是夏无念一回来,她师姐就变得闷声闷气。 李暮霭边择菜边问:“青蕊你怎么了?” 青蕊凝着眼眸,徐徐吐道:“你说我欠他的,该怎么还呢?” 第216章 送她的礼物 李暮霭看向青蕊,“欠谁?夏大人?” “嗯,暮霭你说他伤得不重,若真不重,他早就回来了,怎会在宫里养上好几日。” 李暮霭觉得夏无念伤得是不重,他主子没真心罚,侍卫们也没下狠手打,夏无念没回来是因为宫里事忙。 不过她师姐心里亏欠,夏无念受一点小伤在她师姐看来也是不轻的。 李暮霭言道:“你别为难自己,夏大人这次帮了你,我记得的,这份人情往后我替你还。” 青蕊唇边浮出笑意,“我是不是很奇怪?其实是我从没欠过别人情,欠人情就跟欠债一样,若是不还,我心里不踏实。” “我明白的。”李暮霭应道。 她们重华宫的人都这样,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宁肯委屈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她也不喜欢欠人情,别说人情,谁若送了她东西,她不回个礼心里都过意不去。 李暮霭留在这儿吃晚饭,今日是夏府人最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竟出奇地安静。她师姐不说话,夏无念就不说话,吴长安本就拘束,也很沉默。 李暮霭想缓和气氛,给夏无念递了几次话茬,结果他没接住,她也无奈,吃了两口就回宫去了。 第二日清晨,外面下起了大雪,皇城一片银装素裹。 李暮霭在外殿烹茶,炉子上还烤着几颗栗子,炸开后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一壶茶刚煮好,夏无念就来了。 “夏大人你是闻着味儿来的吗?”李暮霭开玩笑地说,让阿六给他搬了凳子来。 夏无念坐下,端着她倒的热茶迟迟没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暮霭看得出夏无念今日不对劲,遂问:“怎么了?” “昨日你一走,青蕊姑娘就回屋去了,今早我上值前她为我做了早饭,却没与我说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夏无念看向李暮霭,一本正经地问,“是我惹她不高兴了吗?” “怎么会呢,你替我师姐担了责罚,我师姐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夏无念将信将疑,“当真?” 李暮霭耐心同他解释:“夏大人,我师姐在大邺可是正五品的官,办事得力,立功无数,此番回去定是要接任副指挥使的,如今她在你这儿,心甘情愿地为你洗手作羹汤,连菜她都亲自上街买,能是不高兴么?”李暮霭白了夏无念一眼,“只能是感激你。” “若是感激为何……为何如此?” 李暮霭喟叹:“其实我猜到了我师姐会这样,昨晚本想让你送我回宫,路上与你说说的,想到你刚回来,不好让你奔波。” 她接着说,“我师姐性子内敛,心思重,她觉得亏欠于你,不知该怎么面对你才好,所以把话都藏心里了。” 夏无念面露惊色,“亏欠?她千万别这样想,我并没有做什么……” “你知道君上不会计较,当然觉得没什么,可在我师姐看来,她的一点小错在君上眼里都是大过,那晚你替她进宫认错,跟替她担了个死罪没区别。”李暮霭拿了两个栗子给他。 夏无念接过烤栗子,也只是捏在手里,锁眉道:“可这是我自愿的,青蕊姑娘用不着往心里去。” 李暮霭剥着栗子道:“你这番话得去跟我师姐说,我师姐脸皮薄,你不开口,她也会把话闷心里,可我看你也挺内向的,不也没想跟我师姐说话吗?” “我……”夏无念欲言又止。 他沉默自然也是因为心里不轻松,就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顺。 “我师姐是真的很感谢你,从前就感谢,这次的事之后更是觉得无以为报。”李暮霭微微一笑,“我师姐做的饭好吃吧?” 夏无念点点头。 李暮霭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飞雪言道:“喜欢的话,最近你就别瞎忙了,早点回家,多吃点,下个月我师姐就要回去啦。” 夏无念心下莫名一沉,转眼望向李暮霭的背影。 “你昨日和吴公子聊什么了?”李暮霭望着外面问道。 她迟迟没等到夏无念的回音,回头才见夏无念正看着她,但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夏大人?” 夏无念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青蕊姑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无念徐徐言道:“从来没有人专程为我做过什么,哪怕是一顿饭,我也感激她,想谢谢她,想送她件礼物。” “寻常女子会的我师姐都会,可寻常女子喜欢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夏大人你别破费了,你俩这样谢来谢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李暮霭笑了笑,“你送了我师姐也未必会收。” “可……”夏无念话还没说完,转眼瞧见了门外,立马起身行礼。 夏侯沉下朝回来,已经到了殿前。 他今日披着她送的大氅,肩头沾了不少飞雪,李暮霭替他拍了拍。 “君上,臣告退。”夏无念拱手,移步离去。 夏侯沉看了看炉上的茶水,瞥向夏无念的背影,淡淡言了句:“他倒是清闲。” 李暮霭和夏侯沉一块儿进殿,道:“夏大人不是来跟我喝茶闲话的,他是有事找我。” “何事?” 夏无念跟她师姐的事在夏侯沉这儿不算正事,她另言:“是我让夏大人帮忙的事,那位公子的伤再过几日就能好全,该送他回卫国了。” 傍晚。 夏无念回到家中,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紫鸢从厅堂里出来,见到夏无念,笑着招呼:“大人回来,饭菜都做好了,快进屋吃饭吧。”又好奇,“大人怎么还带着个琵琶?” 青蕊听见声音,也从屋里出来瞧了瞧。 夏无念拎着把琵琶站在院子里,他自己没穿多厚的衣裳,却给琵琶套了锦缎加绒的囊袋。 “大人……” 青蕊刚开口,夏无念就朝她走了过来,递上琵琶,“送给姑娘的,也不知姑娘喜不喜欢。” 等青蕊接过,他先行进了厅堂去,为了缓解局促,还笑着同里面的吴长安打了个招呼,“吴兄在这儿还习惯吗?” 吴长安点点头,“承蒙大人和青蕊姑娘照顾。” 青蕊抱着琵琶进来,脚步缓慢,看着夏无念问:“大人为何要送我琵琶?” 夏无念故作淡然,“听说你师妹说你喜欢弹琵琶,我下值路上见有人卖它,正好买来送给姑娘。” 青蕊落座一旁,拆开囊袋,一把熟悉的琵琶映入眼中,背板是上好的紫檀木,上有繁复精致的螺钿纹饰。 夏无念笑着补话:“就五十两银子而已,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望姑娘别嫌弃。” 第217章 筵席终究是要散的 青蕊眼中浮出惊色,“大人这琵琶只要五十两?” 夏无念带笑点头,“就五十两,难道姑娘不知我爱钱如命?多了我也舍不得。” 吴长安在一旁没好意思开口,他家从商,见过不少好物,他认得李姑娘绣的那块料子是上好的流光锦,也看得出这把琵琶绝不止五十两。 青蕊仍是递上琵琶,“大人,此物贵重,恕我不能收,大人拿去退了吧。” “做成的买卖哪儿有反悔的道理,我留着没用,姑娘若不收,我这银子岂不白花?”夏无念又言,“姑娘若觉得不好意思,不如弹一曲给我听听,就当礼尚往来。” 青蕊摸了摸琵琶,迟疑了一阵,没有扫夏无念的兴,将琵琶放到膝上,纤指拨弦,徐徐弹起。 大弦嘈嘈,小弦清冽,时缓时急,如风似雨。 她技艺娴熟,不输宫中乐师。 夏无念看着青蕊,如今青蕊仍带着面纱,但那晚她被夏侯彦扯下面纱的一瞬,他印象深刻。 他上一次如此惊艳,还是姑奶奶穿着内侍的衣裳,在大殿上随手一舞的时候。 一曲已罢,夏无念还在走神。 “夏大人?” 青蕊喊了他一声,夏无念才回过神来,笑着说:“姑娘的技艺果然不凡。” 青蕊沉眼抚着丝弦,“是这琵琶好。” 夏无念平和地道:“它能到姑娘手里是它的福气,落入其他俗人手里不免暴殄天物,姑娘留着吧。” 青蕊把琵琶给了紫鸾,让紫鸾收起来,起身言道:“大人和吴公子吃饭吧。” 夏无念见青蕊没有再推辞,心里舒了口气。 他坐到桌旁,青蕊又为他们做了一桌子饭菜,往后吴长安要回卫国,青蕊也要回南邺,眼前的饭菜虽好,可筵席终究是要散的。 第二日午后。 夏无念带着人在宫内巡查,他抱着剑,走得缓慢,连带后面的下属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下属们都纳闷,他们大人以往雷厉风行,健步如飞,今日不光走得慢,还沉默寡言,就跟姑娘家有了心事似的。 路过西宫门附近,值守宫门的侍卫找了过来,拱手禀道:“大人,宫门外有人找大人。” 夏无念似被打扰般不耐烦,“谁?” “他说他是锦音坊的坊主。” 锦音坊是他昨日买琵琶的地方,城中有名的乐器铺子。 夏无念让后面的人先走,他去了西宫门外,见店家候在宫门外,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夏无念眉宇轻锁,从囊袋来看,是他昨日买的那把琵琶。 他走近便问:“怎么回事,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店家苦着脸说:“大人你有所不知啊,今早有位姑娘来退琵琶,让小的把银子还给大人,还说这把琵琶她弹过了,多付给了小的十两银子。”他看了看琵琶,一脸为难,“大人你看这……” “她多了付了十两?” “是啊,卖出去的东西哪儿有退回来的道理,何况那位姑娘前几日来过,小的看得出她是真喜欢这把琵琶,另一位姑娘也说要买下送她,她同样拒绝了,大人给劝劝?” 夏无念想也不想就伸手拿过琵琶,“琵琶不退,把银子给我。” “好嘞,大人收好!”店家脸上露了笑,掏出十两银子一并给了他。 店家走了,夏无念却抱着琵琶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因为自己弹过就赔了十两银子给店家,而他谎称琵琶才买成五十两,店家还说她曾去过…… 所以青蕊很清楚它到底值多少银子。 夏无念眉间带着焦灼,他光想想都已是不好意思,更别说再送一次。 怎么办? 夏无念瞧了瞧紫极殿的方向,遇事还得去找姑奶奶! 紫极殿。 李暮霭抱着琵琶,愣愣地望着夏无念,难以置信,“这是你买来送给我师姐的?” 夏无念点头,“嗯,你说她不喜欢寻常女子喜欢的东西,脂粉钗环定入不了她的眼,而我记得你从前说她琵琶弹得好,我寻思买它正好。” 李暮霭满眼惊诧,“八百两银子啊,夏大人你说掏就掏?” “你们……你们真问过价?” 李暮霭白了他一眼,“废话,是我先想买下它送我师姐的,可我师姐舍不得我破费,上次我没带银子,正想过两日出宫悄悄买下来。” 李暮霭抱着琵琶,不由得仔仔细细瞧了瞧夏无念。 夏无念被她盯着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李暮霭抿抿唇,“夏大人你平日总哭穷,一两银子都得当十两花,如今一出手就是八百两,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啧,你中邪了么?” “说了你也不懂!” 李暮霭耸肩,看向旁边的阿六,“我是不懂,阿六你懂吗?” 阿六也是一脸懵,摇了摇头。 夏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谁若管夏大人要八十两银子,都跟要命一样艰难,如今夏大人竟一口气花八百两买了把琵琶送人,就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说出去谁信呢? 夏无念叹:“不懂就算了,总之琵琶你得替我送出去,不然八百两就得砸我手里,我多心疼!” 李暮霭接话:“送我师姐你不心疼?” “嗯。” 李暮霭好像有点懂了,拍了下夏无念的肩,饶有兴趣,“夏大人,你是不是中意我师姐啊?” 夏无念人一愣,匆忙敷衍:“别瞎说,君上快回来了,我得赶紧走,你记得一定要替我送出去,大恩不言谢!” 他抱了拳,匆匆离开了。 李暮霭忍俊不禁,替他送个东西也算大恩吗?可见夏无念对此事有多重视。 李暮霭带着琵琶回到偏殿,坐下瞧了瞧。 真是极好看的一把琵琶,是她师姐的心头好,她师姐几番推拒只是不想让他们破费。 李暮霭心里矛盾,她替她师姐高兴,她师姐遇到了一个平日扣扣搜搜,却肯为她大手一挥就花八百两的人,又觉得惋惜,因为这个人也在北凌。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夏无念这番心意不轻,青蕊接受起来也就不轻巧,她该怎么让青蕊收下呢? 第218章 当局者迷 下午,李阔下学后,李暮霭去趟景颐宫,差人把青蕊接进了宫里。 她就在景颐宫里把琵琶给了青蕊。 青蕊诧异,“我不是把它还给店家了吗,店家也答应我会退银子,它怎么在你这儿?” 李暮霭莞尔,“它兜兜转转又回来了,是与你有缘分,收下吧。” 她说完又朝李阔使了个眼色。 她想了半晌,觉得她未必能劝服青蕊,但李阔是主子,他的话青蕊都是当命令服从的。 李阔忙点头,“对,青蕊你收下吧,反正夏大人已经买了,你不收才是让他白花了银子。” 青蕊为难:“殿下……” “朋友一场,咱们要回去了,夏大人送你个临别赠礼而已,收下吧。”李阔劝道。 青蕊无奈接过琵琶,轻抚着上面的纹饰,琵琶本身就沉,她抱着更是不轻松。 李阔不解:“青蕊你脸上的伤不是治好了吗,为什么还要戴面纱?” 青蕊垂眸道:“殿下,我习惯了。” 傍晚,飞雪仍无声地下,地面刚扫过,又覆上了一层薄雪。李暮霭送青蕊出宫,慢步走过,留下了浅浅的脚印。 青蕊言道:“我前几日才说欠他,如今又领了这份心意,如何还得清呢?” “你俩谢来谢去,反而让彼此都不好意思,别谢了。”李暮霭喟叹。 雪中的皇城尤为宁静,紫极殿前,夏侯沉刚走上台阶,余光瞧见她们姐妹从景颐宫的方向过来,要往宫门去。 前面的大殿空空,他不在的时候,紫极殿于她而言是太寂寥了。 见她身后内侍的手里拿着一样的东西,他转眼问柳别情:“你表弟拿的什么?” 柳别情揖手应道:“回君上,是琵琶,奴才先前回来取奏疏,见姑娘带着它去了景颐宫。” “暮霭会弹琵琶,朕怎么不知?” “回君上,琵琶是夏大人买来送给那位青蕊姑娘的,不过人家好像不肯收,夏大人让姑娘帮着送。”柳别情又言,“听说夏大人为了买它,花了八百两银子。” 夏侯沉眺望着二人的背影,沉默不语。 腊月初五。 李暮霭出了宫,和青蕊一同到城门口送吴长安回卫国。 吴长安已经养好了伤,年关将至,他现在启程还能赶回去和家人团聚,好好过个年节。 李暮霭给吴长安准备了行李,有几件厚衣裳,一些干粮和盘缠。 吴长安接过包袱,躬身作揖,“二位姑娘、夏大人,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尽管来信知会,在下定不惧山高水远,竭力相报!” 李暮霭微微一笑,“吴公子客气,有缘再会。” 吴长安再三致谢后才登上马车。 夏无念抱着剑站在一旁,目送马车离去,言道:“都说商人多狡猾之辈,他倒是个老实人。” 李暮霭淡然道:“这世道,受欺负的不都是老实人?” 青蕊瞧着城门外,言:“吴公子老实本分,为人也不错,相识一场,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再见。” 夏无念接话:“卫国虽没有南邺远,却也隔着千山万水,再见怕是不容易。” 他说完心下忽然有所触动,转眼看向青蕊,却对上了青蕊的目光。 二人又在相视的一瞬各自挪开了眼。 青蕊转身道:“我想买些东西,暮霭你陪我去走走吧。” 李暮霭点点头,看向夏无念,“夏大人你是回去,还是跟我们一起?” “我今日告了假,不急着回去,一起走走。” 夏无念话音刚落,一匹快马飞驰而来,策马的是他的下属。 来人下马禀道:“大人,君上传召!” 长钦殿。 南邺使臣将至,君上近来事忙,夏无念知道,不过接待使臣是礼部的事,君上最近很少召见他,今日忽然召他,不知所为何事。 他行了礼站在殿中,等着君上吩咐。 夏侯沉在殿上踱了两步,看向夏无念,“朕从前觉得朕离不得暮霭,但暮霭留在大凌,除了朕也是举目无亲,她不喜寂寥,朕却难免公事繁忙,无暇陪她。” 君上的话好似没说完,夏无念只能自己琢磨,问:“君上是怕李姑娘寂寞之际会思念亲友,想回南邺?” “朕是希望她诸事顺心,无忧无虑。”夏侯沉言道,“朕想过让暮霭多见见命妇女眷,她兴许能从中寻到一两个投缘的,交些新友,但她们在暮霭面前的言行几分真几分假,实难让人放心结交。” “君上所言极是。”夏无念应道。 “李阔等人在她心中的位置无可取代,所以朕思来想去,还是让她的故友陪在她身边最好。”夏侯沉又言,“李阔身份特殊,难以留在大凌,但重华宫不缺人手,暮霭她们对南邺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人。” 夏无念略皱了皱眉头,拱手问道:“君上的意思是?” “朕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朕不拦你,相反,你若能替朕分忧,朕还会重赏。” 夏无念一惊,急忙辩解:“君上,臣……” 夏侯沉扫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夏无念,朕不是头一日认识你,你此番开口若非狡辩,就是当局者迷。” 他没有点破,招了手,让他退下。 夏无念行礼告退,走出长钦殿,眉头仍锁着。 他并非当局者迷,而是与君上先前一样,觉得此路困难重重。 君上为了让姑奶奶留下尚且煞费苦心,他一没有君上的睿智和权势,二与人家没有朝夕相处一年的情分,凭什么让人家像姑奶奶一样,心甘情愿背井离乡? 不过君上这席话倒给他添了些勇气,他原以为他甚至都过不了君上这关。 又是一日黄昏。 今日风雪停了,难得出了太阳,日落时分,晚霞漫天。 夏无念在宫中巡视,遇上李暮霭刚从景颐宫出来。 以往夏无念见到她都是笑着招呼,今日只是点了下头,李暮霭惑然:“夏大人,你怎么瞧上去闷闷不乐的?” 夏无念让侍卫们先走,他留下来跟李暮霭同行,“我问你件事,你别说出去,任何人都别说!” “嗯,你讲。” 夏无念仍觉得难以开口,纠结良久后才吐道:“你师姐能跟你一样留在大凌吗?” 第219章 情才让人义无反顾 李暮霭愣了愣,“你说啥?” 夏无念被她这一瞧,瞧得更没了底气,囫囵道:“罢了,你就当我没问!” 他心里局促,想先走一步,提在手里的剑忽然被人拖住,他也因此停下。 “夏大人,你真喜欢我师姐啊?” 李暮霭在他身后问。 这下他更怪不好意转身,背对着她吞吞吐吐:“别……别瞎说。” 瞎说?李暮霭暗暗白了他一眼,当初他就是这样“瞎说”她跟夏侯沉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能是瞎说? 李暮霭笑了下,“你都这样问了,不是喜欢我师姐,难道是想替你主子策反我主子的人不成?” 不等他说话,她自答:“君上心气高,从前连幕僚都懒得拉拢,才不会打重华宫的主意。” 夏无念略微侧眼瞧了瞧她,暗自叹了口气,君上是不会打重华宫的主意,只会打她的主意。 君上不介意青蕊的来历,也放下了旧怨,全是想留下她师姐给她做个伴,免得她耐不住寂寞跑回南邺去。 李暮霭瞧了瞧周围,这儿没别人,她跟上去,与他一同前走。 她压低声音道:“夏大人,我师姐跟我不一样,我是重华宫的闲人,但我师姐不是,我之前除了不想被困在宫里外,还舍不得我弟和我师兄师姐,而我师姐的羁绊不止这些。” 她一改方才玩笑似的语气,变得有些认真,夏无念听出来了,心里因此沉了几分。 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青蕊在南邺与他一样是人臣,领着丰厚的月俸,受人敬重,在这儿却留在府里,为他操持内宅,洗手作羹汤…… 一时如此,是人家心里感激他,想报答他,要人家一世如此,他哪儿来的脸? 夏无念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暮霭小声言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的八百两银子不是花在了谢字上,而是情,情才让人义无反顾。” 夏无念随口喟叹:“真让人义无反顾就好了。” 李暮霭笑了笑,“你还能义无反顾到入赘大邺不成?” “如今是乱世,看着太平,战火说起就起,我不待在大凌,跑去南邺讨打么?”夏无念抱着剑笑了声,“再说了,你自己都说邺帝并非明主,我傻了吗投奔他。” “我主子倒是明主,却因女子摄政为人诟病,不知大邺还能容长公主多久,长公主败了的话,李阔和我师兄也就悬了,我们君上会留重华宫,但不会留李阔和我主子的心腹之人。”李暮霭语气沉沉。 夏无念的身前严肃的几分,“如此说来,你师姐的荣辱也系于南邺长公主,岂不是同样很危险?” “嗯。” 夏无念即道:“我若是你,就将他们都带来大凌,这边也短不了他们的荣华富贵,省得一朝祸起,亲友天人永隔。” “你的算盘珠子都快蹦我脸上了!”李暮霭带笑瞥了瞥他,先走一步。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夏侯沉在她的偏殿里喝茶看东西,她走近瞧了瞧,他拿的一篇策论,从字迹来看,是她弟的。 “这是李阔的策论?” “李阔凭借这篇策论拿了太学课考榜首,朕已派人去太学嘉奖,顺便取了他的答卷。” “真的?怪不得我去景颐宫找他,他今日竟还没下学。”李暮霭坐到旁边,偏头瞧了瞧,“方才我碰见了夏大人,夏大人说起天下太平是表象,我还在担心,天下尚且不太平,大邺更不太平,我们君上和我主子终要分个胜负,从前我日日盼着李阔能回大邺,如今却担心我主子败了,李阔也会没命。” 李暮霭端起热茶,劈了许久的茶沫。 她一面顾全大局,深知李阔是东宫的指望,不能不回,一面又自私地想让李阔平安,别去与敬安帝斗,成王败寇,她至今仍时常梦到夏侯煜自焚的画面。 夏侯沉放下策论,看向她道:“想听实话吗?” “嗯?” “李阔才学斐然,心地良善,若身在太平盛世,他会是位仁君,但如今,他不适合做皇帝。”夏侯沉言,“没有他姑母撑着,他斗不过邺帝,纵然他姑母替他争得了皇位,他当了邺帝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暮霭不解:“为什么?” “因为如今的天下不是一个皇帝的天下,仁政固然能治世安民,但仁心仁政却不足以抵御外敌,一旦诸国开战,谁都会先捡他这个软柿子捏。”夏侯沉收回目光看向前面,“暮霭你从没问过朕是否会对南邺开战,朕知道你想问,又怕答案让你为难,对吗?” 李暮霭点了下头。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诸国国君皆有野心,朕不动,他们也会动,而大凌雄踞天下,朕只会比他们更有野心。”夏侯沉接着说,“朕不怕你生气,若李阔当了邺帝,朕一样不会手软,但是朕跟其他想夺南邺的国君不一样,朕不会杀李阔。” 李暮霭听着心里不轻松,连呼吸都不由地慢了下来。 夏侯沉又看向她,字字认真:“暮霭,朕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想要的朕都会给,唯独此事,朕只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争天下容不得优柔寡断、心慈手软,诸国不亡,大凌就会亡。” 李暮霭试着问:“可是我看天下还很太平,有你压着,诸国谁敢轻举妄动呢?” 夏侯沉没有回答,另问:“李阔为质,你心里好受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当然不好受,刚来北凌的时候,这儿的人都不把质子当人的。 夏侯沉言:“若无人能定天下,诸国继续割据,兴衰更迭,你我的子孙就还有为质的一日。” 他话音散后,李暮霭许久没说话,垂眼眸,端着那盏茶。 南邺使团离胤安越来越近,他还在担心等她见了她师兄,会不会割舍不下旧情,选择回去。想来这番话其实不适合现在说,说了反而惹埋怨,将她推远。 夏侯沉的手搭在案几上,随着她的沉默缓缓蜷起,拿不准她现在是生气了,还是对他失望了。 李暮霭却放下茶盏,偏头靠在了他肩上。 第220章 不是每一段情都能长相厮守 她这反应出人意料,夏侯沉低头问:“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的野心天下皆知,我在大邺的时候就听说了。”李暮霭慢慢言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只担心眼下,我不在我弟身边,万一他受欺负怎么办?” 夏侯沉瞥瞥她,“他受欺负?他好歹是魏王,上有姑母庇佑,下有幕僚捧着,倒是有人从前受尽磋磨,如今还在这儿担心别人。” 李暮霭抬起头甩了他一记眼刀,忍俊不禁,“是啊,我也是软柿子,到哪儿都任人拿捏欺负。” 夏侯沉嘴角上扬,牵过她的手瞧了瞧,却察觉到她的手仍凉,殿内有地龙,还置了炭火,她还捧了会儿热茶,不应该。 柳别情在门外禀道:“君上,王丞相觐见,是为了清查摄政王余孽之事。” 夏侯沉忙正事去了,李暮霭坐了片刻,柳别情进来给她送了个汤婆子,还端来了她如今每日都要喝的补药。 李暮霭接过言道:“柳总管你近来在忙太后娘娘的祭礼,这些小事交给别人做就好。” “祭礼有旧例可循,有内府和礼部一并筹备,不算麻烦。” 李暮霭好奇:“那你时常不在君上身边,在忙什么呢?” “忙着办君上的吩咐,给姑娘选些身边人,大婚之后姑娘就是正宫之主,有女官、宫女服侍在侧,君上让我提前替姑娘择些稳妥的。” “原来如此,随便选选就好,别耽误你的正事,身边人该不该信任我有分寸,往后我自己会甄别的。”李暮霭莞尔。 柳别情展颜道:“君上不止想为姑娘选些稳妥的人,还有别的用意。” “别的用意?” “宫中的风吹草动从来不是秘密,君上想让大臣们知道宫中有立后的动静,如此一来,大臣们就不会三天两头上奏,让君上立后选妃。”柳别情又言,“另外皇后人选成迷,一定有人往姑娘身上猜,太后祭礼时,哪怕姑娘还不是中宫,女眷们以防万一,也会把姑娘当中宫敬重。” 腊月隆冬,天寒地冻。 景颐宫里,李暮霭还在绣香囊,慢工出细活,一个小小的东西她一丝不苟地绣,已经绣了一个月, 青蕊陪在一旁,既留心着李暮霭刺绣,也留心着李暮霭的面色。 从前都是暮霭出宫去找她,这个月换成了她主动进宫来陪暮霭。 夏无念私底下告诉她,说暮霭的身子欠安,宫中太医连带暮霭自己尝试了不少方子,名贵补药用着,至今不见大安。 暮霭身子虚,但凌帝不好拦着她出宫,又不想让她寒天奔波,才让夏无念给她带话,让她进宫来陪暮霭。 暮霭的脸色称不上病态,只是不如以前红润,而且畏寒,屋子里焚着炭火,暮霭仍带着白狐毛围脖,披着锦缎加了绒衬的斗篷。 青蕊问道:“暮霭,你有什么不适吗?” 李阔正看着书,也皱眉说了句:“姐,我看你现在好像很怕冷。” 李暮霭应道:“我没事,天寒地冻难免身子弱,等转暖了就会好的。” 她抬眸看向青蕊。夏无念最近没来找过她,但听说夏无念每日都会准时下值回家,不像从前喜欢在宫中逗留,蹭了营里的晚饭才回去。 她还不知他们成日在府里是怎么过的,夏无念有没有对她师姐表露心意。 已近月末,再过几日使团就要到了,青蕊和李阔也即将启程回大邺。 李暮霭拿起桌上的笔看了看,笔杆是白玉做的,晶莹通透,是上等好玉。 “这是君上之前给你的吗?”她问。 “嗯,上次课考完,君上派人来太学赏了头三名,给其他两位同窗的是玉器和字画,给我的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和笔都是白玉的。” 青蕊言道:“我听夏大人说,这套文房四宝还是凌帝的珍藏之物?” 李暮霭点头,“君上说是他开蒙读书时,祖母惠定太后送给他的,少时他舍不得用,后来就用不上了,还是新的。” 夏侯沉生来就是太子,很得惠定太后喜欢。惠定太后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读万卷书,明世间理,存仁爱心,成为将来的明主。 只是惠定太后在夏侯沉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之后先帝就更不把皇后母子放在眼中。夏侯沉为保太子之位,保定国公府,手还没能拿过这支笔就先拿了剑,数年杀伐,双手早已沾满鲜血。 玉笔高洁,不应沾染血腥,所以他一直珍藏,如今转赠给了李阔,是希望李阔能潜心向学,固守良善的本心。 李暮霭送青蕊出宫,路上不禁问道:“最近夏大人有跟你说什么吗?” 青蕊云里雾里,“说什么?” “你们每日待在一个屋檐下,难道连话都不说的?” 青蕊只是淡淡一笑,笑容又很快消散了,没有多言。 李暮霭看出她神色不对劲,慢慢吐道:“青蕊……” 青蕊目视前方,言:“我想,夏大人就算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也会先问你,而暮霭你应该已经替我回答过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李暮霭愣了一下,原来夏无念的心意青蕊知道,就连别的,青蕊也都猜到了。 她道:“我的回答只是我的……” 青蕊看向李暮霭,打断她的话:“暮霭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当初我不曾替你答错,如今你说的也是我心意,我也无需多言。” 果然没戏,李暮霭暗暗沉了口气,却不免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先不说旁的,青蕊你中意夏大人吗?” “当初我也这样问过你,你都不肯答,如今却要我答?”青蕊含笑瞥了她一眼,看向前面之际又敛了笑容,“横竖无果的事,别刨根问底了。” 李暮霭抿了抿唇。 青蕊缓步前行,沉默了一阵后徐徐言道:“暮霭,好好珍惜吧,不是每一段情都能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第221章 故人重逢 腊月末,太后祭礼。 柳别情是夏侯沉的心腹,长在他身上的眼睛不少,他将祭礼交给了别人打理,亲自为凤懿宫选人,虽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办,但仍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如今满朝文武皆知君上有了立后的打算,只是人选不明,有人觉得会是李暮霭,又有人觉得这位“穆姑娘”出身卑下,不会被立为皇后,否则君上要立早立了,何必等到现在。 去年的祭礼被夏侯煜利用肖氏搅黄了,今年的祭礼仍设在慈安宫,李暮霭没有露面,就在紫极殿里。 祭礼一切顺利,结束之后夏侯沉去了长钦殿理政,而傅夫人带着傅家小姑娘和孙女来紫极殿看了看李暮霭。 李暮霭抱着傅家的奶团子,瞧了瞧坐在旁边的傅姑娘,这是傅元炘的双生妹妹,傅将军的小女儿,傅元薇。 傅小姑娘稚气未脱,却内敛乖觉,与她哥哥的性子大为不同。 傅夫人言道:“本以为姑娘会主持祭礼,方才却没见到姑娘,我特地带她们过来看看姑娘。”对傅家而言,皇后人选是谁并非秘密,只是不能与外面提起。 “多谢夫人惦记,君上是让我去,但我觉得现在不合适。”李暮霭莞尔言。 有了动静归有了动静,她今日若露面,就是揭了谜底,而且大邺使团将至,该瞒的事还得瞒一阵。 昨夜子时,她已经跟着夏侯沉先去祭了太后,就他们两个。 阿六进来言道:“姑娘,丞相夫人还有几位官眷前来向姑娘问安。” 李暮霭心下不免局促,以往女眷们顶多是给她送礼,一起来给她问安还是头一次。 傅夫人笑着劝她:“她们会来见姑娘,或是如王夫人一样知道君上的心意,或是将赌注压在了姑娘身上,那些摇摆不定的反而不敢轻易来巴结,依妾身看,这几位夫人,姑娘可以见见。” 李暮霭点头,“那就听夫人的。” 日暮黄昏,女眷们直到夏侯沉回宫才告退,李暮霭放松下来,捧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 夏侯沉知道她不喜欢这等场合,却又无可避免,她们往她面前一站,她定是皮都绷紧了。 他边走近边说:“知道你不擅长,所以朕让舅母时常进宫,帮你应付。” “不擅长应付也得学着应付,这几位夫人是随王夫人来的,不是奸险之辈,为人都随和,还好。”李暮霭微微一笑。 和她们聊天,她也知道了些宫外的事,比如傅家给傅元炘定亲了,定的是王家小女儿。 傅夫人近日常带着傅元薇出门走动,也是想给女儿相看个婆家,不过傅小姑娘似乎不太想成亲,一直闷声闷气地坐着,对夸赞她的几位夫人也是客气地点下头。 腊月廿九。 南邺使团昨日抵达胤安,于今日清晨入宫觐见。 天御殿中百官肃立,夏侯沉坐在殿上,等着殿门开启,为他一解谜题。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让她念念不忘。 殿门大开,霜风袭了进来,随霜风而至的还有一个挺拔肃然的身影。 来人身着暗紫色官袍,手捧国书,健步进了大殿。 这个大殿里,能穿紫色官袍的都是重臣,大都上了年纪,而此人看着不过二十多岁,本是面若冠玉,但浑身又透着习武之人的锐气,使得他文而不弱,武而不蛮,既非白面书生,又非魁梧莽夫。 殿中有大臣议论:“南邺重华宫名震天下,指挥使竟是个年轻小子?” “位极人臣,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话音落时,他已至殿中,目视殿上,从容行礼,“臣邺国使臣楚明玄,参见君上。” 夏侯沉面无表情地看着,此人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与夏侯煜有些相似,身形也像,但比夏侯煜要健朗。 怪不得她从前与夏侯煜一见如故,被夏侯煜的外表所惑,也足见此人在她心中是何等分量。 “平身。” “谢君上。”楚明玄呈上国书,“臣奉辰安长公主之命出使贵国,之前的事,长公主心中有愧,而此番君上愿送回魏王殿下,长公主更是心存感激,特命我等带来厚礼,以谢君上宽宏。” 夏侯沉神色淡漠,略有思忖。 近午。 李暮霭和青蕊来了景颐宫。 夏无念一早把青蕊送进了宫里,方才阿六又让她们来景颐宫等着,说是柳别情从天御殿那边传的话。 柳别情传的话就是夏侯沉的意思。 连带李阔在内,三人都在院子里等,又不知在等什么。 天上的雪停了,李暮霭正想差个人去问问,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言道:“楚大人,这边请。” 李暮霭寻声看去,话音落时,宫门外赫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愣住了。 青蕊和李阔都吃了一惊。 李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吞吞吐吐:“楚……楚大人?” 李暮霭回过神,见那身着官袍立在门前的人就是她师兄,她喜出望外,“师兄!” 楚明玄向领路的内侍道了谢,朝李暮霭走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言:“许久不见,好像长高了。” 李暮霭笑逐颜开,“师兄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命我来接殿下,还有你和青蕊回去。” 他言罢看向青蕊和李阔,向李阔拱手见礼, 李暮霭脸上有过一瞬的不自然,但她师兄在行礼,没瞧见。 李阔忙言:“楚大人不必多礼。” 青蕊揖手,“大人。” 楚明玄对青蕊点了下头,“殿下和暮霭平安,青蕊你此番辛苦,回去之后长公主自有重赏。” “大人言重了,这次多亏了暮霭,是暮霭护住了我与殿下,青蕊不敢抢功。” 楚明玄看向李暮霭,笑言:“没想到我们小暮霭这次竟成了大功臣。” 方才带他过来的内侍多有叮嘱,说宫中人多眼杂,而青蕊和暮霭身份特殊,为防有人生事,他不能久留,见一面就得走。 但他有事要与暮霭说,今日不成就得另寻个机会,遂对李暮霭耳语了几句。 里面是故人重逢,其乐融融,宫门外面,夏侯沉无声伫立,将他们师兄妹的亲密和欢喜尽收眼底。 第222章 长公主的吩咐 里面的人正高兴,没人留心过外面,夏侯沉收回目光,转身上了御辇。 夏无念走在御辇旁,想起李暮霭高兴的模样,言道:“原来君上之前一直瞒着姑娘,是想给姑娘一个惊喜。” “提早告诉她?好让她一早就念着她师兄,数着日子盼今天?”夏侯沉目视前方,冷言,“朕没那么大方!” 他的确不大方,甚至在让柳别情传话前,他都仍在思忖要不要让他们见面。 夏无念不敢再言,他发现了,都是师妹,可师妹和师妹也是不一样的,那位楚大人对姑奶奶和青蕊根本是两种态度。 楚明玄对青蕊是上司对下属,对姑奶奶就跟对亲人似的,见面就摸姑奶奶的脑袋,那时君上的脸色怎一个难看。 紫极殿。 李暮霭回来了,相聚总是短暂的,只说了几句话她师兄就得出宫,而宫中耳目众多,她也不能去送,心下百感交集,既高兴,也有遗憾。 李暮霭进了大殿,见夏侯沉坐在殿上,展颜一笑。 今日她能与师兄重逢,少不了夏侯沉的成全,否则她师兄都进不了内宫。 夏侯沉却甩了她一记眼刀,好像不太高兴。 李暮霭坐到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问:“你怎么了呀,谁惹你生气了吗?” 他只淡淡道了句:“你倒是高兴了。” “我都一年多没见过我师兄了。”李暮霭唇畔的笑意加深,“我没骗你吧,我师兄是不是仪表堂堂,气宇非凡?” 夏侯沉随意拿了本奏折翻,漠然言:“关朕何事?” “我高兴,除了因为见到了师兄之外,还因为你政事缠身仍在替我想,没有你的安排,我和师兄哪儿能今日就见面。” 夏侯沉转眼看向她,眉宇舒展,“还算有点良心。” 李暮霭语气温和:“今日匆匆一见,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明日我想跟青蕊还有李阔去趟驿馆,可以吗?” 她师兄方才私下告诉她,说有要事相告,让她设法去趟驿馆,而且不能让夏侯沉知道实情,只说要去驿馆说话。 近来立后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长在她身上的眼睛不少,她掩人耳目去趟驿馆不容易。 明晚各家忙着团圆,没人关心宫中如何,也没人会料到她不在宫里过除夕,是个绝佳的时机。 夏侯沉的脸色刚缓和不过半分,又沉了下去,“明日是除夕,你要去驿馆?且明日正午朕要设宴招待南邺使团,意思就是你们晚上去?” 李暮霭点头,言:“正因明日是除夕,宫中事多,谁也想不到我会出宫,我悄悄出去,不是更妥当?” 夏侯沉没说话,就盯着她。 李暮霭看出来了,他不乐意,就跟上次她要出去过中秋一样。 李暮霭劝道:“往后我们还会有很多个除夕,可是我跟我师兄师姐还有李阔就剩这一个了。” 这话听着倒还顺耳,也在理,夏侯沉静默一阵后点头应允。 次日傍晚。 冬日的天黑得早,李阔出宫时天已经黑尽了。 他是南邺质子,去驿馆与使臣见面再正常不过,而李暮霭和青蕊则扮作内侍,随李阔一起出宫。 从前他们大邺的人住的是驿馆最差的院子,也最不受人待见,这次驿馆却用最好的院子安置大邺使团,李暮霭知道,其中少不了夏侯沉的吩咐。 夏无念奉命护送李阔前来,到了地方就带着人去院子外面守着,让他们自己人好好说话。 外面飞雪漫天,屋里饭菜飘香,四人坐在桌旁,在异国他乡吃顿简单的年夜饭。 李阔问道:“楚大人,姑母还好吗?” 楚明玄言:“回殿下,长公主一切安好,也很思念殿下,没想到北凌这么快就肯放殿下回去。” “因为……”李阔看向李暮霭,见他姐摇了下头,他才囫囵道,“因为凌帝除去了摄政王,一高兴就答应放我回去。” 李暮霭心里还挂念着一件事,忙问:“师兄,我之前给你去的信你收到了吗?” 楚明玄点了点头。 “那朱颜……” 楚明玄看着她道:“暮霭,此事我自会处置,回去之后你就当什么都不知,依然敬她是师姐便是。” 李暮霭万分诧异,“师兄你没有惩办朱颜?她对主子有异心,留着是个祸患,师兄为何不收拾她?!” “听我的,把此事烂在肚子里。”楚明玄又看向青蕊和李阔,肃然叮嘱,“殿下、青蕊,你们也一样。” 李阔和青蕊一同点头。 李暮霭娥眉紧蹙,实在不解,重华宫素来容不得叛徒,偏这次师兄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明玄展颜,“吃饭吧暮霭。” 李暮霭端起饭碗,又不禁问道:“我们在北凌的事,师兄你和主子都知道多少?” “知道你被凌帝扣留,而青蕊顶替你嫁了北凌的郡王,起初我很担心,因为凌帝绝非善类,后来得知殿下入了北凌太学读书,想来凌帝没有为难你们。”楚明玄言道,“宫中的消息不好探,他们从坊间收集的消息虽多,但真真假假分辨不清,直到收到你的信,才确认你的确安好,如今看来,暮霭你似乎还有功于北凌。” 李暮霭笑了笑,“我在主子面前说了大话,要帮凌帝和夏侯煜其中一个夺得皇位,不得不尽力。”她又问,“这些事,君上知道多少?” “我对你在北凌的处境尚且不明,朱颜又能知晓些什么?” 李暮霭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师兄都只知她在帮夏侯沉做事,不知她与夏侯沉的交情到底如何,敬安帝知道的就更少了。 不过她要留下来的事得让她师兄知道,她之前没说是怕打扰她师兄吃年夜饭,等饭吃完,她再和她师兄细说。 夜色正浓,吃完饭,楚明玄让李阔和青蕊先回去,只留下李暮霭说话。 李暮霭也让夏无念先送她弟回去,给她留辆马车,一会儿她自己回。 外面更清静了。 房门紧闭,桌上的碗碟已经撤下,只剩一壶热茶。 李暮霭坐在桌旁,微垂着眸子,正在思索怎么开口,从哪儿说起。 楚明玄将窗户开了一丝缝隙看了看,确认外面没有闲杂人等,才取来一个箱子放到了桌上。 李暮霭好奇:“这是什么?” “长公主给你的东西,里面还有长公主的书信,暮霭你看过之后照做便是。” 第223章 传言真相 楚明玄示意她打开。 李暮霭云里雾里,开启箱子,一股味道散了出来,她闻着熟悉,是各种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果然,箱子里装着十来种药材,有些药草她看着陌生,有些她认得是灵芝、雪莲之类的东西,却又与常见的不一样。 楚明玄起身言:“暮霭你慢慢看,我去外面看着,此事不能让别人知晓。” 李暮霭点点头,她师兄出去后,她在箱子里翻了翻,里面除了药材之外,还有一枚锦囊和一册很薄的书。 书连书封都没有,纸张发黄破烂,好些墨迹都花了,得仔细辨认才能认出是什么字。 李暮霭把烛台移近了些,认真看了看,是本医药古籍,只有下半册,上半册不知所踪。 不过十来页,李暮霭却看了许久,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头越皱越紧,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她指尖捏着书册,将边沿都掐出了褶子,手掐着疼,心下更是痛。 看完最后一个字,李暮霭“啪”地将书按在桌上,失了神。 察觉到鼻下发痒,她回过神来,一滴血正好滴在了书页上。 李暮霭下意识地揩鼻尖,指腹上满是血,她愣了愣,急忙仰头,摸出手绢捂住鼻子,顺手抹去了书上的血滴。 她瞥向那册书,眉头拧紧了,一时间无法相信,却没有勇气再看一遍。 李暮霭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锦囊,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取了出了锦囊里的东西,是封折好的书信。 信是长公主写的,长公主亲手给她写信,放在从前她一定受宠若惊,如今她看着没有半分欣然,人甚至越来越恍惚。 原来她近来身子虚弱不是巧合,与天寒也没多大关系。 古籍上言,所谓“秘药”并不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药,不能救命,只能续命。 秘药本身也是一种毒,哪怕遵循禁忌,它的毒性也会日渐显露,蚕食五脏六腑。 服下秘药的人是早死还是晚死,全取决于自己的身子能扛多久,多则十年,少则也就五六年。 照书上所言,毒性已在她身上显现,若不解毒,她顶多只剩一两年光景…… 她不是病了,而是要死了。 半个时辰后,房门缓缓开启。 楚明玄仍守在外面,回头看去,他师妹立在门后,六神无主。 他一笑,“吓到了?别怕,只要炼出解药,服了就会无碍。” 李暮霭看向楚明玄,娥眉紧蹙,“师兄你一直都知道?” 楚明玄唇边的笑容散了,点了下头,有些内疚地说:“不告诉你,正是不想你为此忧思害怕。” 李暮霭沉下眼眸,是啊,她一直以为服了秘药没什么,除了忌口外无常人无异,若知道几年后寻不到解药她还是会死,又该怎么度过这些年呢? 楚明玄压低声音说:“暮霭,既然东西已经凑齐,事不宜迟,你找凌帝拿了剩下的就去做吧,等你大安,咱们即刻回大邺向长公主复命。” 李暮霭看向楚明玄,颇为不解,“长公主为什么要救我?” 天下皆知长公主想得长生,苦寻珍稀药材炼制长生药,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甚至冒险刺杀夏侯沉,得罪北凌,至今还背着骂名。 结果长公主如此,竟都是为了她。 原来天底下根本没有长生药,长公主寻的药材全是拿来炼此解药的,药材的名字,炼制方法都记在了那半册古籍上。 秘药难得,而要寻齐书上的药材炼制解药,更是难如登天。 当年长公主拿出世间仅有两枚的秘药救她,她都觉得不可思议,谁知长公主还一门心思地想替她解毒。 从前她并不觉得长公主待她有多好,若说长公主对朱颜的好有十分,对青蕊则是五分,而对她却连一分都没有。她从长公主身边路过,长公主都未必会看她一眼,结果长公主私底下竟不惜一切地想救她的命! 楚明玄思索一阵,道:“暮霭,若不是你,殿下早就没了,长公主待你虽严厉,但也知东宫欠你一条命,只有你无碍,长公主和殿下才能安心。” 他又言,“长公主一向倚重师傅和我,而你是我们最在意的人,你安好,我才能安心为长公主效力,所以长公主不会弃你于不顾。” 李暮霭陷入沉默,是这样吗? 她总觉得这些还不值得长公主如此,重华宫愿以命护着李阔的大有人在,这是他们的使命和本分,怎会被主子视作亏欠。 就算亏欠,给她一颗秘药让她多活几年已是恩赐,又怎会大费周折为她寻解药。 谁都知道,长公主这些年把寻药看得比对付敬安帝还重,求“长生”近乎走火入魔。 李暮霭抬头看了看,天上还飘着雪呢。 她又问:“师兄,这些药材还有吗?” 楚明玄纳闷,“暮霭你不知长公主为凑齐它们费了多大功夫?就算不知,你在北凌求药,也该知北凌手里的还有没有第二份。” 李暮霭心下一沉,是啊,这些药材天下难寻,若谁都能轻易凑齐,长生之药的传言早就不攻自破了。 意思就是,解药只有一份,能不能寻到第二份,何时能寻到都未知…… “暮霭,此事你万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楚明玄顿住了,另言,“生死面前哪儿有功过,咱们还在北凌,若凌帝知道此事就麻烦了,所以你要尽快炼好解药服下,我们早早起程回大邺,以绝后患。” “东西先放在师兄你这儿,要掩人耳目,就不能在宫里炼。”李暮霭移步走进风雪里,轻言,“我先回去了。” 李暮霭出了驿馆,登上马车,直至离宫城近了,她才察觉到她的大氅落在了驿馆,一路上她甚至都没感觉到寒冷。 天再凉,也凉不过她和夏侯沉只能活一个的现实。 第224章 珍惜当下 紫极殿。 夏侯沉独坐在寝殿内下棋,外面忽然有了动静,他看向殿门,以为是李暮霭回来了,传进来的声音却是夏无念的。 夏无念在殿门外禀道:“君上,臣护送魏王回来了,姑娘还在驿馆,说晚些时候再回。” 夏侯沉眉宇轻锁,冷道:“她一人?有什么旧不能明天再叙?” 夏无念噤声片刻,又言:“臣去接姑娘回来?” 夏侯沉看着棋局,漠然道了句不必。 夜已深,夏侯沉沐浴更衣后仍坐在棋桌旁,棋局犹在,他的思绪却不在局上。 手中的棋子已捏得温热。 倏尔,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殿门就被人推开了。 李暮霭立在门前,还穿着内侍的衣裳,也没披大氅。 她冒着霜雪回来,发上肩上都是碎雪,原本白皙的脸颊被霜风吹得泛红。 她脸红,眼眶也红,像掉过眼泪。 夏侯沉心中原本带着火气,见她如此,哪儿还顾得上置气,眉宇轻锁,“怎么了?” 李暮霭关上殿门,再转过身,夏侯沉已经到了她眼前。 她身上寒气逼人,夏侯沉顺路取了外袍,替她披在身上,追问:“发生了何事?” 李暮霭摇了摇头,垂下眸子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 夏侯沉瞥瞥她,“时辰尚早,天还没亮,怎么不用了早膳再回来?” “我想你了。”她抬头一笑。 夏侯沉仍锁着眉,一时间不知是该安心,还是该觉得莫名其妙。 她今日撇下他,出去与别人过除夕,又支走李阔他们,与她师兄独处至深夜,他心里诚然不舒服,随口接了句:“鬼信!” 李暮霭抬手环住他的腰,望着他说:“我好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夏侯沉故作不悦,挪开眼淡淡道:“不觉得。”他嘴上嫌弃,却抬手扶上了她腰后。 李暮霭捧着他的脸,让他把脸转回来面对她。 她现在还能好好看看他,但这每一眼都已变得无比珍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从没当着他面说过喜欢二字。 她大大咧咧惯了,但也有姑娘家矜持的一面,也会不好意思表露心意,如今她已无所顾虑。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她一早就想过怎么与师兄、青蕊还有李阔道别,却没想过有一日还会他阴阳相隔。 夏侯沉看着李暮霭,只觉她的眼神不对劲,语气软了下来,问道:“怎……” 她踮起脚凑上前来,用一个吻将他的话封在了唇里。 她的举动似火星落入絮中,顷刻烈火燎然,她的腰身被紧紧勾住,无处可躲。 就像摆在她眼前的死局,她亦无处可躲。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这短短的时日里,哪儿还容得下许多顾忌,唯有珍惜当下。 夜阑人静。 外面风雪交加,殿内温暖如春。 锦帐轻晃,他抱她坐下时,顺手摘了她的发簪,她一躺下,墨一般的青丝铺在了榻上。 李暮霭顺势也把夏侯沉圈了下来。 他撑在她身上,近在咫尺。 衣襟早就因方才的缠绵而乱了,露出了白皙纤细脖颈,再往上,娇唇上还带着一抹艳色,他指腹抚过,又深深吻了一遍。 李暮霭环在他腰间的手环得越来越紧,“夏侯沉,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紧闭的殿门将缱绻缠绵都挡在了殿阁之内。 外殿里,柳别情领着几个内侍默然侍立。 姑娘没出来,君上也没让他们去偏殿取枕被另置床铺,殿中还留着几盏烛火…… 有些事他已经猜到了,让内侍们在这儿等候差遣。 内侍们埋头等候,从前没有嫔妃伴过驾,可遇上这些事该怎么当差,他们都学过,只是现在他们也不知要不要照规矩办。 一个内侍小声问:“总管大人,依规矩嫔妃侍了寝不能留宿,得挪去偏殿,一会儿是否要请姑娘出来?还有是否要传敬事房的人来记录?” 柳别情压低声音道:“不怕掉脑袋就去,当初选你们来是看你们老实,一个个当差竟真不带脑子?非要领了主子的吩咐才知该怎么做事?” 内侍们心下便有了数。 天色微明,新年伊始。 欢愉散去,帐中寂静无声。 李暮霭倦得连呼吸都是轻的,蜷在夏侯沉怀里,闭着眼眸。 “暮暮。” 李暮霭慢慢睁开了眼眸,方才情到深处,他也是这样在她耳边喊她,从没有人这么叫过,起初听着陌生,想想也挺好。 朝朝暮暮,岁岁与共,眼下也不失为好的憧憬。 “嗯?” “昨夜是不是发生了何事,或者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李暮霭动了两下,疲惫地说:“什么都没有,天快亮了,你该去上朝了。” “好好睡。”他的声音亦是慵懒,浅吻了下她的眉心才起身。 帐幔掩得严实,内侍们伺候主子更衣的声音也很轻,李暮霭却全无睡意,伸手抚着旁边已经空出来的位置。 近午。 李暮霭回了偏殿,坐在妆镜前梳头发,手在动,人却六神无主。 不管怎样,她也得先把解药炼出来,她师兄不会医术,此事只有她能办。 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镜中也出现另一张脸。 夏侯沉刚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顾得上换就来了她这儿。 夏侯沉拥着李暮霭,与她侧脸相贴,一同瞧着铜镜,“今日大朝会散得晚,你不要生气。” 李暮霭扭头看向他,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生气?” “不是你说的,让我多陪陪你?” 昨晚她眼泪汪汪的,他以为他不知轻重伤到了她,结果她竟噙着泪说:“夏侯沉,你往后多陪陪我吧。” 他知她怕孤寂,也怕与亲友分离,由此担心她见了南邺来的人会反悔,结果她没有,在他和故国亲友之间,她仍选择了他一个。 夏无念的差事好像也办砸了,等李阔他们一走,她身边便只有他了。 “往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李暮霭笑了一下,“你去上朝,我待在旁边像什么话?” 她打开妆匣,里面装着满满一匣子钗环首饰。 内府三天两头往她这儿送东西,早已将匣子塞满,这些是她常戴的,还有好些贵重的她收起来了。 最上面放着一枚香囊,她取出来,转身替夏侯沉系在腰间。 “送你的新年礼物。” 第225章 你的答案也是我的答案 夏侯沉看着香囊,眼中浮出悦色,“你绣的?” 李暮霭点点头,“现学的,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她系好香囊,起身走了两步,望向窗外的飞雪。 她还得出宫一趟。 夏侯沉落座,拉她坐回自己膝上,搂着她说:“有件事我好奇。” “什么?” 他道:“倘若我一开始就接受了邺帝的心意,来者不拒,你如何是好?” 李暮霭拢了拢袖口,看向他笑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衣袖里别银针吗?” “为了验毒?” “银针是个好东西,既能验毒,又能当暗器,还能治病、治人,我趁你不注意,戳你几针,你只会有心无力,还来者不拒呢。”李暮霭嘴角一弯,“你要不要试试?” 夏侯沉搂紧了她细软的腰枝,在她耳边咬着牙低声道:“你敢!” 李暮霭白了夏侯沉一眼,又静静地看着他,发现他笑与不笑都是个极好看的人。 她侧过身抱住他,轻嗅着他朝服上的熏香味,慢慢言道:“跟你商量个事。” “何事?”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大邺发生了许多事,我得听我师兄细讲讲,所以我想去驿馆住两日。” “你要去驿馆住?” 李暮霭趴在他肩头,看不见他的神色,听语气就跟之前说要出去过除夕一样。 她抿抿唇,“我若住在宫里,每日往返驿馆多不方便。” “大冷的天,驿馆不比宫里,你近来身子不好,身边也不能没有人照顾。”夏侯沉言道,“朕不介意你把人召进宫来,明着暗着都无妨,若有波澜,朕来善后。” “我师兄来宫里得多拘束,还是驿馆自在些,你就让我去吧。”李暮霭望向夏侯沉,一本正经地说,“顶多三日,三日我就回。” 夏侯沉瞥着她,不言一字。 李暮霭颦眉,小声嘀咕:“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怕我跑路么?” “朕也什么都给你了!”夏侯沉剜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说好了,最多三日。” 李暮霭忍俊不禁,认真的点点头,又言:“把药材给我吧,回头我带过去,旁人拿着我不放心。” “一会儿让柳别情去取。” 次日黄昏。 李暮霭住进了驿馆厢房,这个院子住的都是自己人,她师兄已在房中安排好了炼药需要的东西。 李暮霭闭门炼药。 第二日,青蕊也收拾好东西搬来了驿馆,从寄人篱下的公主做回了重华宫的人,等着初七随使团启程回大邺。 夏无念送青蕊过来,到了驿馆一处院子外止步不前。 前面的是南邺使团住的院子,君上有吩咐,驿馆要给予南邺使团方便,大凌的人未经使团允准不入院子。 紫鸢和紫鸾忙着把东西搬进去,青蕊已在驿馆外和夏无念告辞,可夏无念一直跟着她跟到了这儿。 虽是夏无念自己跟的,但她也不曾拒绝和提醒,直到看见前面的院门,她才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夏无念。 细雪纷纷,飞雪和他们一样沉默。 青蕊伫立了一阵,慢慢言道:“天凉,大人回去吧。” 夏无念提着剑,手握紧了。 从前觉得难以开口,如今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他急道:“你真不能像李姑娘一样……” 青蕊神色平静,小声打断他的话:“暮霭本就是来和亲的,大邺做好了她有来无回的准备,何况她留在贵国君上身边能化解两国嫌隙,牵制我们君上,保殿下平安,能做我们这些人做不到的事,主子求之不得,而我留下来算什么呢?只是将主子抛诸脑后,自私而已。” 夏无念眉头紧皱。 青蕊一笑,“要不,你跟我回大邺?” 夏无念挪开了眼,没回答,可答案却很明显。 青蕊唇边笑意不减,夏无念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她本也只是开个玩笑。 “夏大人,你我皆为人臣子,彼此立场一样,你的顾虑就是我的顾虑,你的答案也是我的答案。”青蕊颔首,移步进了院子里。 夏无念目送青蕊进去,见院中的南邺侍卫齐齐拱手,喊着:“大人。” 这样的场面,与他平日进宫当值时一样。 第三日清晨,厢房的门开了,李暮霭缓步走出了屋子。 楚明玄等在外面,上前问道:“好了吗?” 李暮霭摊开手,露出了掌心的一枚小瓷盒。 里面的药丸不过指尖大小,但倾天下之力都不一定还能有第二个。 古籍只有下半册,记载着解药的炼法,上半册应当记着秘药的炼法,不知是不是已经失传。 “怎么不服下?”楚明玄问。 李暮霭莞尔道:“不急,我回去再服一样的。” “青蕊已经搬过来了,暮霭你也收拾收拾,初七咱们就启程回大邺。” 李暮霭忙言:“师兄你们先走,这儿还有些琐事,我得留下善后。” 楚明玄惊异,“你要留下?” “多停留一阵而已,你们先回,迟些时候我会回去的。” 楚明玄不解:“凌帝已经大权在握,暮霭你还有何事要办?” 李暮霭沉眼言:“这是我跟君上的秘密,师兄你别问了,总之我会回去向长公主复命的。” “我留些人手帮你?” “不用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办完之后即刻回大邺。”李暮霭看着楚明玄,说得认真。 楚明玄无奈,“那你自己小心,别耽搁太久,你一人留在北凌,我们都不放心。” 李暮霭点点头。 今日是她跟夏侯沉约定回宫的日子,不等她自己回去,他就派了夏无念来了驿馆接她。 前几次夏无念都会上里面转转,今日却只是在后门外等,遣了个下属进来传话。 回到宫中,李暮霭跟夏无念一块儿在广场上慢走,不禁问道:“你跟我师姐吵架了吗?” 夏无念摇了摇头,“她那样好的脾气,怎会与我吵架。”他对着紫极殿轻抬下巴,“快去吧,君上知道你今日才回,但近来几日都在紫极殿等你。” 君上知道人会回来,即便白等两日也是能等到的,他就不一样了,明知青蕊不会回心转意,进驿馆又有什么用。 送罢李暮霭,夏无念回去上值,日子又恢复到了从前那般宁静,让人不再期盼太阳能快些落山,他能快些下值。 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推掉公事,按时下值回府了。 第226章 李阔的秘密 李暮霭回到紫极殿,夏侯沉正在与大臣议事,她没进去打扰,先去了趟景颐宫看看李阔。 李阔身边就小顺一个内侍,柳别情派了几个人来帮着小顺收拾行李。 他们在殿里忙活,李阔就坐在光秃秃的花架子下,心不在焉。 李暮霭走近一瞧,发现她弟手里握着枚玉佩,隐约可见上面雕着一朵花。 “朝阳你在想什么呢?” 李阔吃了一惊,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将玉佩捏进手心,又恨不得藏进衣袖里。 李暮霭坐到旁边,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是舍不得你姐我呢。” 李阔一本正经地说:“姐我是舍不得你。” “是舍不得我,也不止舍不得我。”李暮霭打趣。 早在她发现她弟书里夹着小像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些东西,只是不知她弟惦记的人是谁。 李阔收好玉佩,另掏出一块铜符给她瞧,“姐,君上昨日给我的。” 李暮霭拿过来看了看,不是令牌,是北凌皇族的通关腰牌。 “君上让我回去之后莫出风头,做小伏低以消叔父警惕,平日要沉心读书,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洞悉局势。” 李阔接着说:“君上还说若有一日叔父要对我赶尽杀绝,而东宫已无招架之力的话,让我不必顽抗,他会派人接应,只要我拿着这个东西就会有人护送我来胤安,若楚大人他们愿意,也可一起。” 李暮霭把铜符递给李阔,这是夏侯沉给李阔的退路。 若长公主败了,敬安帝收回大权,就算她回到大邺都未必能护住李阔的命,但夏侯沉可以。 他日理万机,还在想着要庇佑她所在意的人。 李暮霭沉默了一会儿,替李阔牵了牵大氅,“听君上的,平安最重要,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 “我听柳总管说,内府和礼部已在筹备大婚事宜,姐,一开始我不愿你留在北凌,如今我觉得君上是个好人,值得托付,姐,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李阔挤出笑容道。 李暮霭含笑点点头。 白头偕老,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要做到却不容易。 李暮霭陪李阔坐到傍晚,独自走回紫极殿,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瓷盒,又在进大殿前收了起来。 夏侯沉在寝殿里看书,见她回来只是略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她跑出去三日,一回来就去了景颐宫,在景颐宫待了一下午,而夏侯沉也在这儿等了她一下午,有人正为此事怄气呢。 李暮霭唇边浮出浅笑,夏侯沉最近越来越小气了,却也是天底下最好哄的人。 她坐到夏侯沉身边,“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在忙正事么,我就先去了我弟那儿。” 然后她发现她弟有秘密,本想试探一二,结果李阔的嘴比从前严多了,她问了整整一下午,什么都没问出来。 夏侯沉将书翻了新的一页,侧身背向她,继续默不作声地看。 李暮霭偏头靠在夏侯沉背上,听着他轻缓的呼吸,用指尖在他背上画着圈。 夏侯沉略微转眼瞥了瞥她。 李暮霭刚抬头,他的目光又回到了书本上,还是不理她。 她索性起身,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他怀里,凑近了问:“看什么书,书有我好看么?” 夏侯沉蔑着她。 李暮霭一脸淡然。 从前他就是在这张榻上欺负她脸皮薄的,现在看来他的脸皮也不怎么厚嘛,她软软的一句话,夏侯沉耳根子都红了。 李暮霭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索性再过分一些,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下颌,然后她就听见了书被丢到案几上的声音。 李暮霭嫣然一笑,“不看啦?” 夏侯沉满眼皆是她,淡淡道:“你非要找死,朕能不成全?” 她过分,夏侯沉比她过分百倍,锦帐一落,任她怎么呜咽求饶也没用。 她被欺负得眼泪蒙蒙的,实在受不住了,偷摸摸地往床边伸手…… 她手还没伸出床帐,有人就先她一步将藏着银针的里衣丢远了,再与她五指相扣,将她不安分的手按死在了床榻上。 子夜。 李暮霭撩开床帐下了床,动作很轻,没有打扰已经入睡的人。 她往香炉里添了一勺香粉,披上外衣,拉开殿门出去了。 外殿没人值夜,黑灯瞎火,她一个人站在一扇窗户前,而窗户紧闭,只是依稀透进了月光。 她沉下眼,摊开手,装着解药的瓷盒就躺在她手心里。 过了一阵,李暮霭才回到寝殿,用手绢掩着口鼻,熄了床边炉里的香,将窗户推开了两扇。 李暮霭坐回床边,握住了夏侯沉放在床侧的手。 他平日睡觉睡得浅,现在不曾醒来,是那盏香起了作用。 李暮霭看着他闭眼熟睡,唇角浅浅上扬。 她想起了她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一句话玩笑话,却被夏侯沉抓着不放。 她若真给他生个儿子,要不了多久,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后了,垂帘听政,权倾天下。 李暮霭笑着笑着,眸色就黯了下去。 她俯下身,侧脸贴着夏侯沉的额头,蹙着眉说:“我一点都不想当太后。” 她方才只用了一点点迷香,他不会沉睡太久,时辰不待人。 李暮霭揩了揩雾蒙蒙的眼睛,坐起身来,取出药丸喂他服下,动作干脆利落,不曾有片刻迟疑。 瓷盒空了,她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从她知道了秘药的真相起,她就没打算把解药留给自己。 但她也不想死,她还有时间,还能替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 药材是长公主找到的,从何而来,还有没有可能有第二份,只有长公主知道。 月落日升。 年节里没有早朝,他们起床时天已大亮。 李暮霭一宿没睡,生怕解药出岔子让他有不什么不适,幸而没有。 她帮着内侍们给夏侯沉更衣,手环在他腰间替他穿戴腰封,忽然腰后一紧,被他顺势搂进了怀里。 内侍们都躬身埋头,退远了些。 李暮霭怪不好意思的,低声让他撒开。 夏侯沉搂着她说:“我有礼物给你。” 第227章 梁国宝玉 李暮霭替他整理衣裳,问:“什么礼物?” “拿进来。” 夏侯沉一声吩咐,柳别情亲自端着东西进来,躬身呈上。 一大一小两个紫檀盒子,大的上面有精致的雕花,雕的是凤凰,还嵌了金丝,镶了宝石。 盒子都如此精致贵重,里面的东西一定不寻常。 她先打开了大的,映入眼眸的也是一条飞凤,由玉石雕琢而成,盘桓在方台之上,栩栩如生。 这像是一尊玺印,她拿起来瞧了瞧,果然,是凤印,北凌皇后的凤印。 李暮霭还以为这是北凌代代相传的东西,底下却不见陈旧的印泥,她好奇:“这凤印是新的吗 “从前的凤印被母后置气时摔碎了一个角,朕想着与其修复,不如给你做个新的。” 凤印由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玉质通透无絮,没有半分杂色和裂痕。 这等质地的好玉她还是第一次见,玉佩、玉镯等小件都不曾见过,遑论又大又完整的一块,此玉堪称绝世之宝。 李暮霭笑了笑,“这玉真好看,上哪儿找的?” 夏侯沉淡然应道:“天下皆知的宝物,能不好看?” 天下皆知? 李暮霭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试着问道:“难道是梁国那块玉?” 夏侯沉点了下头。 李暮霭怎一个惊异,“你用它给我做凤印?” 它可是梁国从前的国宝,天下闻名的稀世珍宝,有多少人对它趋之若鹜,却连看一眼都是奢望。 夏侯沉没有回答,打开了小的盒子,里面还躺着一枚小凤印,只有拇指般大小,做成了一枚吊坠。 “剩了一块料子,朕让他们给你做了个小的。”夏侯沉取出玉坠,替李暮霭戴在了脖子上。 李暮霭又看了看小的,和大的一模一样,连底下的字都一样,能把拇指大小的东西做得如此精巧,可见匠人的技法有多厉害。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凤印上,发现凤凰和方台之间雕刻着桃枝做点缀,通常与凤凰作配的花都是牡丹,而桃枝是她喜欢的东西。 李暮霭凝眸看着,心下既感动又难受。 正月初七。 南邺使团启程回国,王丞相奉夏侯沉之命来城门口相送,还带着不少官员。 城门口都是人,李暮霭昨夜已和他们告辞,今日她不能露面,只站在城楼上看。 夏无念送她出来,如今站在她身后,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望着那远去的车马。 李暮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没有打扰他,先行下去,走到台阶处,见城门旁的角落里站着个小姑娘,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她走近了认出,是傅元炘的双生妹妹傅元薇,上次傅夫人带着来过紫极殿。 李暮霭走下城楼,傅元薇也正好转身回城里,一下子和李暮霭在街上碰了个正着。 傅元薇愣了愣,脸上有着明显的局促,匆忙挤出一个笑容,不知该唤她什么,思前想后叫了声:“姐姐。” 李暮霭微微一笑,问道:“傅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母亲上街走走,听闻城门口有热闹看,便过来瞧瞧。”傅元薇眨了眨眸子,反将问题抛给她,“姐姐你呢,也是来看热闹的?” 李暮霭也只点了下头。 “那我先回去了,姐姐慢看。”傅元薇笑着福了福身,带着婢女匆匆离开。 李暮霭发现,今日的傅小姑娘看上去外向,也爱笑,和那日沉闷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还以为这是个内敛的小姑娘呢,原来兄妹之间的性子也有相似之处。 “在看谁?” 李暮霭回头,是夏无念下来了。 “傅家小姑娘,说是来瞧热闹的。” 夏无念看向街上,已不见人影,道:“傅家姑娘?这儿有什么热闹可看,也许是出来躲清闲的。” “躲清闲?”李暮霭惑然。 “听说近来提亲的人都快把国公府的门槛踩破了。” “给元薇姑娘提亲吗?” “当然,傅小公子和相府定了亲,傅将军嫡出的儿女里只剩小女儿的亲事还没着落,傅家贵女,连王公亲贵都得捧着厚礼上门,求着她嫁。”夏无念接着说,“但凡家中有公子适龄未娶的人家都提亲去了,听说傅将军和夫人还在斟酌。” 李暮霭点点头,是得斟酌,傅家自己就是高门,用不着攀附权贵,女婿人品贵重,对女儿好更要紧。 元宵将近。 紫极殿。 夏侯沉在殿上看折子,李暮霭就坐在他身边,偏头枕在手臂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近来常这样看他,不光是喜欢,还留意着他的身子是否有异。 如今夏侯沉除了上朝都陪着她,有大臣觐见也是召来紫极殿,她的日子过得安宁却不寂寥。 夏侯沉看完奏折,撩了撩她额角碎发,“明日是元宵,宫外有灯会,出去走走?” “好。”李暮霭见御案上兵部和礼部的折子最多,好奇,“近来诸国有什么大事吗?” “卫帝驾崩,听说皇位被个最不起眼的老五夺了去,其余诸子下场皆惨,卫国近来动荡不安,朕让他们多盯着卫国。” 李暮霭只觉天下看似太平,但诸国在皇位更迭之际都起过大波澜,最后掌权之人全是从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卫国新帝是,夏侯沉也是,他们皆是男子,唯有大邺的长公主是女子。 若长公主是男子,大邺还有敬安帝什么事。从前不管长公主待她如何,长公主都是她最最敬重的人,如今她还欠着长公主一份天大的情,这份恩情,她十辈子都还不清。 元宵灯如昼。 今日宫中有夜宴,夏侯沉早早退席陪李暮霭出宫,他们出来得晚,庙会仍是人山人海。 李暮霭和夏侯沉携手慢步在花灯下。 她唇边虽然挂着笑,人却不似上次万寿那日开心。 夏侯沉有所察觉,问道:“你近来有什么心事?” 李暮霭摇头,随口解释:“我弟他们走了有些日子了,我想他们。”她晃了晃他们相携的手,望向夏侯沉一笑,“不过我也很开心,我怎么找到了这么好的夫君呢。” 夏侯沉唇角上扬,看向天上的烟火,轻搂着她说:“朕未必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但朕要让暮暮成为天底下最开心的皇后。” 夏无念和柳别情跟在后面。柳别情一见夏无念郁郁寡欢的模样就知,有人还没能从情网里自拔出来。 柳别情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想开些。 第228章 贵女失踪 夏无念却不愿承认,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另言:“听说就算君上放出了立后的风声,朝堂上也没消停,那帮老臣还在进言让君上选妃?” 柳别情点头,“是有这回事,君上说选妃可以,让他们找出容貌比姑娘更胜一筹的女子,方能入眼。” 从前君上明着拒绝,他们不听,此番拐弯抹角也不知他们能否知难而退,且不说姑娘容貌姝丽,就算他们真能找到与姑娘不分伯仲的女子,谁更胜一筹,不说君上说了算?从前君上眼中就不曾容下谁,如今更是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人。 又是一日清晨。 夏侯沉上朝前,李暮霭给他把了把脉。 他服下解药已经十日,脉象平稳,没什么异样,不过秘药到底解了没有,除了看脉象外,还得验证。 夏侯沉以为李暮霭只是在请平安脉,俯身小声言:“比太医还上心,朕身子康不康健,你还不清楚么?” 李暮霭蔑了他一眼,替他整理好衣裳,让他赶紧去上朝。 她趁着夏侯沉不在,到景颐宫小厨房里做了碟糕点。 今日的早朝好像散得格外晚,正午都过了,夏侯沉才回到紫极殿。 “傅家出了事,朕刚见了舅父,耽搁了一阵。” 内侍们传午膳去了,等夏侯沉落座,李暮霭端过糕点给他,问道:“傅家怎么了?” “傅元薇不见了,昨夜她外出看灯会,一夜未归。” 李暮霭惊异,“怎么会?她一个人上街的吗,没带随从?” “随从说街上拥挤,不小心跟丢了人。”夏侯沉言道,“朕已让禁军去搜寻,舅父也出宫找人去了。” 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李暮霭不解,城中秩序井然,没听说有什么匪人作乱,若说是冲着傅家去的,夏侯煜的党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还有谁会对傅家人下手? 李暮霭言:“那日我还在街上碰见过傅姑娘,她说她去城门口瞧热闹。” “是吗,但我听舅父说她不常出门,平日只往返于太学和国公府。” 说话间,李暮霭发现夏侯沉连吃了两块酥饼,没有任何不适,她稍稍松了口气。 傅元薇一失踪就是三日,到底是个姑娘家,名节要紧,傅家没有宣扬此事,禁军也只是打着搜捕夏侯煜余党的旗号找人。 众人将城里城外搜遍,傅元薇踪迹全无。 傅将军得了夏侯沉的允准,也以搜捕王府余孽为由,带了一队兵马出城,去附近的县城和州府找。 李暮霭想着傅将军一走,傅夫人留守府中定是急得团团转,让人把傅夫人请进了宫里。 傅夫人连着来了两日,两日都在她这儿以泪洗面,“薇儿和炘儿虽是双生子,但她乖巧懂事,比炘儿听话多了,她会去哪儿?” 李暮霭递了手绢问道:“傅夫人的意思是,傅姑娘是自己出走的?” “府署衙门已经查过,连出城纪要都仔细查了多遍,薇儿不像是被人绑走的,元宵灯会,街上人多,她若是被掳走,总归会闹出些动静,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傅夫人抹着眼泪说,“何况他们绑薇儿做什么呢,若是求财,我傅家又非商贾豪富,哪里值得他们费此功夫。” 傅夫人此言有理,傅家是将门,握着兵权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劫匪敢劫将门千金?更别说傅家还是外戚,惹了傅家就是惹了皇帝,谁要绑傅家人都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九条命。 “那夜跟着姑娘出去的人毫无察觉?” 傅夫人点点头,“我都问过,府衙也来人盘问过,都说是跟丢了,连她哥哥也是这副说辞,炘儿总不至于说些谎话,害他妹妹吧。” 李暮霭面露惊色,“昨夜傅小公子也在?” “在,年年元宵,炘儿都领着他妹妹上街看花灯,平日将军不许薇儿上街,只有逢年过节才他们兄妹出去凑热闹。” 李暮霭另问:“夫人说傅姑娘是自己出走的,可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傅夫人叹道:“近来家中在给她议亲,薇儿不乐意,可女大当嫁,此事自有她父亲做主,由不得她,她和将军闹过几次,失踪前,父女已经好几日没说话了。” 李暮霭追问:“傅姑娘出走前和夫人说过什么吗?” “她总觉得爹娘给她议亲是在害她,近来既不搭理她父亲,也不搭理我,连兄嫂们都不理,只肯与炘儿说说话。” “傅小公子平日都与傅姑娘说些什么?” “炘儿已经定亲,婚事他并不反对,他是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思的,他说他一直在劝薇儿,我与将军都觉得炘儿近来懂事多了。” 李暮霭思量了一阵,总觉得这事儿好像和傅元炘有些牵扯。 她让傅夫人明日把傅元炘一块儿带来。 第二日下午,李暮霭在紫极殿等,等来的却不是傅夫人母子,而是另一则消息。 傅元炘也消失了,昨夜外出喝酒后就没回家。 消息是夏无念带来的,他奉夏侯沉之命去傅家看看,听说了此事,回宫复命后就来告诉了她。 夏无念道:“傅将军还在外面找人,这下傅小公子也丢了,傅夫人急得差点晕倒。” 李暮霭不明所以:“他不是要成婚了吗,婚事是他心甘情愿认下的,难道他想逃婚?” “他倒是不想逃婚,昨夜他在城外喝酒,同行的有王家的表亲,他还让人家给相府带话,说他出去找妹妹,找到了铁定会回来成婚。” 李暮霭无言以对。 夏无念摇头叹:“依我看,他走得如此心急,未必是想躲婚约,而是想躲你。” “躲我?躲我做什么?”李暮霭莫名其妙。 “上次他在你这儿原形毕露,这次也怕见了你什么都得招,所以傅姑娘失踪的事铁定与他有关。”夏无念抄着手,眺望着广场道,“也不知傅家和府署衙门查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查到他身上,不过他自己暴露了也好,他多半会与傅姑娘碰头,找到傅元炘就能找到傅姑娘。” 李暮霭言道:“灯下黑嘛,都觉得他不会害自己的妹妹,所以不会说谎,其实在他看来,他未必是在害妹妹,只是帮妹妹逃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第229章 揭穿谜底 傅元炘失踪,便是把他妹妹的踪迹也带着一起跑了,禁军又不得不分出人马去找傅元炘。 夏无念也被夏侯沉派了出去,他挑了禁卫里的精锐随行,还带着几个密探,一行人顺着线索追查到了欣州,最后在欣州逮住了傅元炘,可也只找到了傅元炘一个。 一来一去,元月都过了,而傅元薇至今下落不明。 草长莺飞二月天。 夏无念将傅元炘带回胤安,径直押进宫中,向夏侯沉复命。 正值清晨,早朝还没散,傅家的家事不好在朝堂上宣扬,夏无念就先带着傅元炘来见李暮霭。 李暮霭没让夏无念把人押去紫极殿,而是换了个地方。 自从李阔走后,景颐宫就闲置了下来,初春时节也显得冷寂。 李暮霭站在庭院里环顾,仿佛处处都有她弟的影子。 “赶紧进去!” 听见夏无念的声音,李暮霭回头,见傅元炘被夏无念推进了院子里,耷拉着脑袋杵在那儿,手搭在身前,不安得捏着。 李暮霭看向夏无念问:“还没找到傅姑娘?” “我到欣州的时候,傅小公子还在茶坊里喝茶听曲儿,但也只有他一个。”夏无念又瞥瞥傅元炘,“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我是问不出来,你问问?” 傅元炘嘀咕道:“不是我嘴严,是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我真不知我妹妹在哪儿,我也是去找人的!” 李暮霭扫了他一眼,“去欣州的茶坊里找你妹妹?” “姐姐,我……”傅元炘索性不再怕,大着胆子坐到石桌旁,斩钉截铁,“反正我真不知我妹妹在哪儿!” 李暮霭对夏无念道:“我来问吧,夏大人你去看看君上下朝没,若是下朝了让君上先回紫极殿,我问完了就过去。” 夏无念点点头,带着下属们走了。 这儿就剩下李暮霭跟傅元炘,她看着傅元炘,缓步走到旁边坐下,目光下移,落在了傅元炘腰间,那儿挂着一枚玉佩。 “姐姐,我赶路赶得累,能不能先回去歇息?” 李暮霭置若罔闻,径直问道:“元薇姑娘之所以躲婚事,是因为有心上人了,对么?” 傅元炘愣了愣,挪开眼瞧瞧左右,支支吾吾:“她有没有心上人,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你帮她离家出走?” “我……”傅元炘有些急,“我没有!” “元薇姑娘谁都不肯理,唯独理你,是因为大家都在逼她,只有你向着她。”李暮霭淡淡道。 傅元炘陷入沉默。 “她去哪儿了?只是出去避避风头,还是……”李暮霭蹙起眉头,没有往下说。 傅元炘却小声问她:“还是什么?” 李暮霭压低了声音,徐徐言道:“还是寻人去了?” 傅元炘坐直了,故作不明白:“寻什么人,姐姐你说什么呢?” “寻南邺质子。” 她干脆利落的一句话,让傅元炘浑身一震,犹如挨了道霹雳。 傅元炘的脸色也变得万分局促。 李暮霭看出来了,傅元炘上次被她拆穿心里有鬼,也是这副神情。 不过得到答案的一瞬,李暮霭心下同样一紧,她此前做过这个猜测,又觉得是她太大胆,如今看来她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阔喜欢的人就是傅元薇,书里夹着的小像是人家的,连那玉佩都是。 自他们兄妹失踪以来,她时常陪着傅夫人,傅夫人心系儿女,看见她脖间的小凤印,想起兄妹二人出生时,太后娘娘曾赐过他们兄妹一对玉佩,而傅元薇的那块雕着紫薇花。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弟之前拿的玉佩,上面正好雕刻着什么花,她再想到她那日去送李阔,在城门口碰见了傅元薇…… 她与傅元薇找了一样的借口,说是去看热闹,而傅元薇又何尝不是同她一样去送人的。 傅元炘愣了半晌,眼中满是惊骇,“姐姐你怎么知道?是君上已经知道了?” 李暮霭瞥瞥傅元炘,这小子不装了,因为她说中了关键,揭了谜底,让他措手不及。 她摇了下头,先前一切只是她的猜测,事关人家姑娘名节,还牵着着两国,她没好说出去,连夏侯沉也不好告诉,想等傅元炘回来先试探一二。 “那你……” 李暮霭小声打断他的话:“你先告诉我,元薇姑娘在哪儿,是躲起来了,还是南下寻人了?” “姐姐你听我说,元薇她没错,若是一厢情愿,我当然不会准她离家出走,可他们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傅元炘沉下眼道,“我是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所以我得成全我妹妹。” “成全?你怎么成全?”李暮霭驳他。 “当然是帮她去见她的心上人!” 李暮霭娥眉紧蹙,傅元炘的意思是,傅元薇已经南下追李阔去了。 她除了觉得此事麻烦之外,更多的是心急,斥他道:“你让你妹妹一个人南下?她才多大?连胤安城都不曾出过,你怎么……” 傅元炘淡然道:“我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上路,我另有安排,总之元薇会平安到南邺的。” 李暮霭吃了一惊,“你还想让她去邺国?” “不然她怎么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傅元炘一笑,“我打听了,李兄在这儿是质子,可他在南邺是王爷,他会照顾好元薇的。” “你知道什么啊!”李暮霭心急如焚。 “姐姐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别说出去,反正我不会害我妹妹,我做这些真是为了元薇好。”傅元炘一本正经地说。 “你是不会害她,可你对邺国知道多少?先不说李阔被邺帝视为眼中钉,处境凶险,靠着长公主庇佑才能保身,就说此去邺国山高水远,她一个小姑娘,路上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你想过吗?!” 李暮霭起身走了两步,小姑娘的安危要紧,算起来使团现在仍在北凌境内,传急报去边关截人还来得及,她得赶紧告诉夏侯沉,旁的她之后再解释吧。 李暮霭快步往景颐宫外走去。 傅元炘喊住她,“姐姐你想去告诉君上,让君上派人追吗?” 李暮霭止步回头。 不等她回答,傅元炘道:“没用的,元薇知道家里会找她,没打算去追李兄,她走的是去南邺的近路,要在南邺等李兄。” 第230章 最后一试 近路? 从胤安到凤京是有近路,往西南的方向走是条直路,能节约一两个月的路程,但这条路要穿过卫国疆域,若要避开就得从东南面绕行,路就远了,他们往返北凌和大邺都得绕路。 李暮霭追问:“你让她先去卫国,再南下?” 傅元炘点了下头,“算起来,元薇现在多半都快到南邺了。” 李暮霭忍不住斥道:“你知不知道卫国如今局势动荡,你还敢让她去卫国,那可是你亲妹妹!” “姐姐你放心,不会出岔子的,若是出了差池,他们一早就给我递消息了,再过两日没有消息便是她已经平安到了南邺。” 李暮霭见傅元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下更是恼火,她顾不上和傅元炘多言,移步离去。 她师姐和夏无念的事已让人惋惜,如今夏无念成日埋头于公事里,吃住皆在营中,有家不回,都是因为还没自拔出来,而她弟竟也深陷其中。 夏无念在紫极殿外等李暮霭,见她回来,忙问:“怎么样,问出什么来了吗?” 李暮霭抬眼瞧了瞧殿里,夏侯沉还没回来,“君上呢?” “君上政事繁忙,下朝就去了长钦殿,傅家的事君上说听你安排一样的。”夏无念道,“你若知道了傅姑娘的下落就告诉我,我带人去找。” 李暮霭和夏无念走一旁,小声言道:“她……她找我弟去了。” “你弟?”夏无念云里雾里,琢磨清楚之后面露惊色,“李阔?” 李暮霭跟夏无念耳语了几句,把事情真相告知了夏无念。 夏无念难以置信:“他们俩怎么会?什么时候凑一块儿去的?” “在太学的时候吧,虽说太学分男学女学,但想见总归是能见的,何况中间还有个傅元炘在撮合。”李暮霭颦眉,“其实之前我有察觉,但我弟不肯说,而他也在安心等着回大邺,我想他应该处置好了,不需要旁人插手,就没多问。” 夏无念眺望远方,不禁笑了声叹:“他可够厉害的,年纪不大,竟把君上的表妹都拐跑了。” 他言罢就敛了笑容,轻沉一口气。他也没想到,傅姑娘会有这样大的勇气,和家里抗争就罢,还义无反顾地跑去大邺找李阔,让人自愧不如。 “说什么呢,什么拐不拐的,我弟他铁定不知道傅姑娘要去找他的事。” 夏无念道:“罢了,知道去向就好,我这就带人去追。” “追不上了,她往西走的。” “西面?那不是卫国?”夏无念难以置信,“她要抄近路去南邺?” 李暮霭也不知是该说这兄妹二人糊涂还是聪明,卫国近来动荡,北凌为固边防,近来西疆军队调动频繁,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会往那样混乱的地方去呢,他们之前找人也不过是往东往南找,偏偏忽略了西面。 还有后来傅元炘出走,一路都留下了线索,也是在将他们往错误的方向引。 李暮霭言道:“夏大人你这一趟也辛苦,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我跟君上说。” 夏无念点点头,若人真是走的近路,一个月的功夫,多半都该到南邺了,南邺的事只能由姑奶奶来管,他插不进手。 入夜。 李暮霭坐在窗边棋桌旁,看着桌上的棋局,这是她和夏侯沉昨夜没下完的棋,今日多半也下不了了。 当下除了傅元薇出走一事棘手外,另一件事也不能再拖。 夏侯沉沐浴更衣出来,屏退了内侍们,坐到她对面,见她盯着棋局似在走神。 他取了枚棋子问:“在想什么?” “今天不下棋,我有事和你说。”李暮霭把棋桌挪开,端上来一壶酒。 夏侯沉看着酒壶,不明所以,“何意?” 酒是她之前就备好的,李暮霭斟了一杯放到夏侯沉面前,“喝一杯试试。” “又打算试什么?”夏侯沉问得随意,端酒也端得随意,一饮而尽,并无顾虑。 李暮霭托腮一笑,“喝得这么干脆,你不怕我给你下毒,还不怕药性发作么?” 夏侯沉放下酒杯,“针也好药也罢,想试什么我替你试,好过你折腾自己。” 李暮霭没回答,就撑着下巴看着他。 夏侯沉服下解药已经一个多月,她除了时常给他把脉外,还用糕点膳食试过多次,今日的酒是最后一次。 她只留了这一个月出来,确认他安好之后,她就要去为自己寻解药了。 时间流淌,夏侯沉越发觉得不对劲,倒不是哪儿不适,而是身上竟没什么不舒服。 他以为是酒不对,又饮了一杯,是宫中御酒没错。 李暮霭安了心,莞尔道:“我是想试,试你的秘药解了没,看来是没事了,往后想喝就喝吧。” 夏侯沉看向她,颇为不解:“什么意思?” 李暮霭慢道:“秘药其实可以解,一个月前我给你服了解药。” 夏侯沉更是费解:“何来的解药?” “长公主给的,世上根本就没有长生药,那些药材其实是炼秘药和解药的,长公主大费周折是为了给我解秘药。”李暮霭抿抿唇,接着说,“长公主怕我拿着药材回去,我们君上会打药材的主意,便让我师兄把其他药材都带过来,让我就地炼解药。” “所以你先前去驿馆是为了去炼药?”夏侯沉又道,“何时服的药,为何我毫无印象?” “我趁你睡着了喂给你的。”李暮霭答。 “你自己呢?” 李暮霭抿抿唇,“就一颗解药……” “就一颗你给朕?”夏侯沉眉宇深锁。 “我什么时候解都行,你不同,你是皇帝,不解秘药多有不便,从前你不也逼着我给你解么?”李暮霭垂下眸子盯着桌面,此事是她隐瞒在先,她是有几分心虚。 “从前朕是忌惮夏侯煜,夏侯煜已死,万民归心,天下人皆知朕身中秘药又何妨?”夏侯沉语气急,神色亦是凝重,“为何不与朕商量?” 她自入冬起身子就不好,加上饮食禁忌,人越来越削瘦,去年春天的衣裳,今年穿着已不合身,且早就开春了,她夜里睡觉手脚仍是凉的。若秘药可解,便多的是法子进补,偏她将唯一的解药给了他。 夏侯沉知她一心为他,却也怨她不分轻重缓急,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第231章 一个无可奈何,一个义无反顾 “我知道你不乐意,不然我也不会背着你。”李暮霭手搭在桌上,十指相扣,握得紧。 她只能告诉他这些,不然受煎熬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殿中变得寂静无声,夏侯沉没说话,只是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李暮霭接着说:“你不想我吃苦,我也舍不得你受罪,让来让去得让到什么时候,解药在我手里,当然由我来决定给谁,而且都过去一个月的事了,你生气也没用。” 夏侯沉走到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轻言:“没生气,能解就好,把药方给我,我即刻让人去寻。” 李暮霭趴在他肩上,点点头,“你派人找找,我也回去问问长公主,看长公主是在哪儿寻到的它们。” “你要回南邺?”夏侯沉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 “嗯。”李暮霭小声应道。 夏侯沉松开她,看着她正色道:“药材我派人找就是,大凌比南邺强百倍,她能找到的东西,我也能找到,何须你奔波!” “可你知道上哪儿找吗?传言是从大邺来的,记载秘药的古籍也是大邺的,天下只有长公主找齐过它们,我去问长公主,不比大海捞针强?” 大海捞针也不是不行,一年捞不着就两年,以北凌的能耐,只要还有,总有一日能凑齐,可是上天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千百年来天下人把解药误传成了长生之药,唯有长公主一人知道真相,她想活命,就不能不去见长公主。 李暮霭劝他:“你暗中找找,我也回去问问,两不耽误。” 旁的她不敢告诉夏侯沉,怕他太心急。长公主急于寻药材天下皆知,若夏侯沉也大张旗鼓地找,容易勾起天下人的好奇,若诸国又开始争夺它们就麻烦了。 夏侯沉转眼看向一旁,脸色阴沉,不置可否。 李暮霭又言:“等我问道药材下落,我会回来的,还有另一件事,也需要我回大邺去办。” “还有何事?” 李暮霭道:“你表妹去大邺找我弟了,走的是卫国那条近路,若是顺利,此时多半已经到了大邺北疆。” 夏侯沉眉头一皱,匪夷所思,“她去找李阔做什么?” “他们在太学相识,两情相悦,一个无可奈何,一个义无反顾……” “荒谬!”夏侯沉绷着脸冷道。 李暮霭不以为然,“情窦初开的年纪,哪儿荒谬了?元薇姑娘秀外慧中,是将门千金;我们殿下仪表堂堂,乃天潢贵胄,也不差嘛,怎么就荒谬了?” 夏侯沉瞥着她淡淡道:“南邺的天潢贵胄?” 李暮霭撇撇嘴。 她知道夏侯沉看不起大邺,傅家多半也看不起,在他们眼中傅家贵女远嫁南邺是下嫁。 “大邺怎么了?看不起谁,我还什么都不是呢。”李暮霭揣起手,背过身去。 夏侯沉转到她面前,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阔才学过人,品行端正,他若身在大凌,我会成全他们,傅家也不会反对,但他回了南邺就不一样了。” 李暮霭懂,他们不是嫌她弟人不好,是嫌她弟不止远在大邺,处境还不安稳,便给不了傅元薇安定,而且傅家也舍不得女儿远嫁。 她道:“我明白,所以我想的也是要把你表妹找回来,而非逼你答应他们的事。” 当下最要紧的是人平安,别的等找到人再说吧。 夏侯沉思忖了一阵,看着她问:“一定要回?” 李暮霭点头。 “去多久?”他自答,“一个月?” “一个月都不够我赶路的。” “那便三个月。” 李暮霭苦着脸,“三个月也不……” 李暮霭话还没说完,夏侯沉斩钉截铁地道:“最多三个月,多一日都不行!” 她算了算,时日也很紧,见他不容商量的样子,也点头应了,时间紧也总好过他不答应。 天明。 李暮霭醒来的时候,夏侯沉已经上朝去了。 他昨晚抱着她很晚都没睡,她也一样,只是没让他察觉。 她穿戴好衣裳走出寝殿,发现柳别情就等在门外,云里雾里:“柳总管你没跟着君上去上朝吗?” 柳别情言:“方才朝会上,君上下旨南巡,五日后启程,命我等先回来准备。” “南……南巡?”李暮霭惊讶。 “先帝有三年一出巡的惯例,君上登基之初社稷不稳,不便离京,如今四方安定,又正值春暖花开,君上想出巡,大臣们都认为此时正合适。” 这个惯例她知道,先帝就死在了前年南巡里,在锦州行宫断的气,不过夏侯沉这个时候提议南巡,是为了她吧。 李暮霭另言:“柳总管,往后君上的膳食一切如常,不用拘着了。” 柳别情不解:“姑娘这话是何意?” “君上的秘药我解了,这一年多来实在委屈君上了。” 柳别情闻言欣然,“那姑娘的呢,也解了吗?” 李暮霭摇了下头,“我习惯了,还跟从前一样就好。” 夏侯沉下朝回来,见今日的午膳与往日不同,起初没说什么,用膳的时候却对山珍海味视而不见,与她吃一样的菜。 用过午膳,柳别情亲自去了内府那边,带着他们筹备南巡事宜。 夏侯沉让其他内侍也退下,只与李暮霭待在殿中。 他在殿上看折子,李暮霭在旁边陪他,托腮问道:“我回大邺,你跟着我走做什么?” 夏侯沉看了她一眼,“若是可以,朕恨不得与你同去凤京,日日看着你,省得你乐不思归,时日一久就忘了朕是谁。” 李暮霭忍俊不禁,“怎么会呢。” 夏侯沉收回目光看折子,道:“时日一到,你若不回,朕就去找南邺要人。” 第232章 故地重游 李暮霭唇边带笑,纳闷:“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跑路呢?” “朕还不知道你?人情不想欠,恩情更是记得死死的,你主子费尽周折为你寻解药,你必定对她感恩戴德,等见了她,你师兄再一番游说,你会不想为她鞍前马后,以报大恩?”夏侯沉又扫了她一眼,“那时你还记得朕是谁?” 李暮霭轻笑了一声。 这人如今小气到连长公主的醋都吃,跟她抱怨起来还有理有据,可她不仅不烦,还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夏侯沉噤声片刻,瞥了她一眼后正要接着说,李暮霭又亲了他一下,他又安静了。 李暮霭“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招比堵嘴还管用,她笑完之后忽然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殿门紧闭,殿中也没有别人…… 见夏侯沉眸色微异,她顿觉不妙,往后缩了缩,“我错了。” 有人的牢骚总得发泄完心里才舒坦,不一定非得说出来,自也还有别的方式。 又是一日午后。 近来宫中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夏无念也在为南巡的事忙碌,但他心里有疑问,出发的前一日才腾出空来见李暮霭。 夏无念开门见山,却又难以置信地问:“我听柳别情说,君上突然提议南巡,是要送你回南邺?你要回南邺?” 李暮霭点了点头。 “去找傅姑娘?若是如此大可不必,君上在南邺也有人手,等暗查到傅姑娘的下落,把人接回来就是,哪儿用你亲自跑一趟。” “不止是找人,我还有点别的事,总之得回去一趟。”李暮霭另问,“傅姑娘的事,傅家知道了吗?” “君上不会瞒着他们,但也叮嘱他们不可声张,只能暗寻,不知傅姑娘此时是在卫国还是在南邺。”夏无念接着说,“不管人在哪儿,都不能让卫国和南邺知道国公府丢了个女儿,尤其是卫国,他们对君上又怕又恨,新国君也不是个好货色,万一他拿住傅姑娘当筹码就糟了。” 李暮霭明白,卫国和大邺的局势都不稳,夏侯沉的顾虑是对的。 就算傅元薇到了大邺也难以让人放心,若是被敬安帝知道了傅元薇的来历,哪怕他不敢拿着傅元薇要挟北凌,也难保他不会做些恶事,嫁祸给长公主。 夏无念又言:“君上应当不放心你一人回去,我去向君上请旨,和你同去?” “别了,我回去不会惹人起疑,带个人反而引人注目,尤其是我们君上,阴险又多疑,他若发现了你的来历,到时候别说你保护我,我都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夏无念沉默了。 李暮霭看得出来,夏无念的神色上既有担忧,也有别的情绪。 次日清晨。 李暮霭坐在御舆上,静默地看着窗外,没有随行的官员都在城门外跪送,声势浩大。 夏侯沉牵过她的手,察觉到她手心仍微凉,“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何一直不见好?” 李暮霭知道他说的是她的身子,胡乱解释道:“太医不是说了吗,寻常体虚而已,体虚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补好的,你别担心,我自己能治,实在不行等到了凤京再找大邺的太医瞧瞧。” 为防夏侯沉追问,她岔开了话问:“咱们得走多久?” “我已下令,去程不做停留,先送你去锦州。”夏侯沉握着她的手言道,“山高水远,我不送你,这一路你吃得消?” 李暮霭莞尔一笑,知道他借着南巡送她一程,是心疼她赶路辛苦,跟着御驾就不一样了,吃得好住得好。 夏侯沉又问:“我派人在南邺接应你,送你去凤京?” “别麻烦了,大邺我熟,而且我有这个,我在大邺境内通行无阻,地方官也不敢为难。”李暮霭摸出一块腰牌给他瞧,这是重华宫的腰牌。 夏侯沉瞥瞥她,“地方自是没人欺负你,凤京呢,你从前吃过的苦头还少?” “我之前在东宫是在办差事,该忍就得忍,在重华宫也没人敢欺负我。”李暮霭想了想,言,“若说难处呢,倒也有。” “什么难处?” “之前长公主不同意我来北凌,是我们君上促成的此事,他要我把药材带回去给他,我如今空着手回去,怎么交代呢?我总得想个说辞。” 夏侯沉淡然道:“何须什么说辞,你就说朕不肯给,只答应放了李阔,朕也会提前放出风声,免得邺帝不信。” 李暮霭迟疑:“这样好吗,不会显得你言而无信?” “当初答应给药材的是夏侯煜,不是朕,何来的言而无信?” 李暮霭想想也是,放李阔和给药材是她和夏侯沉私底下的约定,敬安帝哪儿知道。 夏侯沉言:“朕就在南疆等你,若有麻烦,给朕来个消息。” 李暮霭点点头。 四月。 御驾行至锦州,李暮霭跟着夏侯沉住进了锦州行宫。 赶路辛苦,她打算在这儿稍作休息,后日启程回大邺。 江山已定,故地重游,不见当年血雨腥风。 当初夏侯沉回胤安即位,夏侯煜还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北苑是他的住处,自他死后,连在行宫的住处都被人嫌弃,无人打扫,尘封已久。 李暮霭来到北苑走了走,周围种了不少竹子,风一吹飒飒作响,却显得整座庭院更加冷寂。 北苑正殿就是她当初碰见夏侯沉的地方,她那晚认错了人,还说了那样一番话,现在想起来仍旧难堪得紧。 朱颜是该死,但有时她也在想,若朱颜没有换画像,那晚她就不会救夏侯沉,也就没有后面的一切。 冥冥之中,因果天定。 夏侯沉过来寻她,见一个人她站在院子里,走近问道:“来这儿做什么?” 李暮霭生怕夏侯沉会提起当初的事,牵起他的手把他往门外带:“我们出去走走,我刚才看见街上有好多吃的,我饿了。” 锦州城地处北凌南疆,与大邺接壤,民风民俗互通,李暮霭走在街上,看什么都熟悉。 街边有个卖炸米饼的小摊,肉馅的,外面包裹着糯米,炸得金黄酥脆。 李暮霭闻着香,拉着夏侯沉走近,“这个看着好吃,我没见过,你尝尝,告诉我好吃不?” 她让摊主给了一块,伸手喂到夏侯沉嘴边。 夏侯沉没有拒绝,替她尝了尝。 “好吃吗?”李暮霭一脸期盼地问。 夏侯沉却摇了头,道:“去前面瞧瞧。”他牵着李暮霭继续前行,给随行的柳别情递了个眼色。 第233章 再回凤京 柳别情会意,等主子走了后,摸出一两银子给了摊主。 方才君上说东西不好吃,摊主虽没说话,但人气恼得不行,一副怨他们不识货的样子。 摊主却犯了难:“公子,小的找不开呀。” “不用找了,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是我家夫人身子不适,平日只能素食,公子怕夫人犯馋,才说不合口味。”柳别情示意摊主收下,移步追主子去了。 “原来是这样,多谢啊,多谢!”摊主作揖笑说。 整条街都是卖吃的的,一路走来,不管李暮霭让夏侯沉尝什么,夏侯沉都说难吃,起初她以为是他口味刁钻,捋了捋才想到真正的原因。 李暮霭劝道:“你别顾及我,我是想让你尝尝好吃的。” 夏侯沉一瞥她道:“不顾及你?我是你夫君,我不顾及你谁顾及你?”他目视前方,牵紧了与她相携的手,“等给你解了秘药,你想尝什么就尝什么,想什么时候回胤安就什么时候回。” 李暮霭唇边浮出浅笑,牵着手与他漫步。 人越是想珍惜眼下,时间就流逝得越快。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拂晓。 趁着天色还昏暗,夏侯沉策马送李暮霭去往边关。 夏无念带了一队轻骑随行。 他们停在一片林子里,穿过这片密林便是南邺疆域,策马一个时辰能到南邺安州城。 夏无念带人站得远,不敢打扰君上和李暮霭辞行。 夏侯沉替李暮霭系紧了披风,仍旧追问:“你自己可以?当真不要人跟着?” 李暮霭摇了摇头,笑言:“放心,我们重华宫的人,可是能在大邺横着走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夏侯沉徐徐启唇:“去吧,早归。” 李暮霭牵着马缓步往前走,依依不舍,几步一回头。 上次在码头她还能笑着离开,今日已知此行生死难料,哪里笑得出来。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松开缰绳,转身跑了回去,一头扎进夏侯沉怀里。 夏侯沉稳稳接住了她,笑了声道:“要不我们回去?” 李暮霭又十分理智地摇了头,回去只能守着眼下,看不见将来。 她松开夏侯沉,转身离去,这一次她忍住了没回头,牵着马一口气走了许久,等她停下来回望时,已是林深不见人。 南邺,安州城。 李暮霭牵着马走到城门口,北城门朝向北凌,几乎没有百姓出入,镇守边关的士兵都警惕,拦下她问:“什么人!” 李暮霭拿出腰牌给他们看。 她虽没有品阶,但她的腰牌昭示的身份是直隶于指挥使的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就算没品阶,她也比重华宫许多人要有面子,所以她在重华宫时,别人也尊称她一声大人。 士兵确认腰牌无误后抱拳行礼,抬手指引她道:“大人请入城!” 边关无战事,城内一片祥和。 算起来她离开大邺也有一年半了,却像眨眼一瞬间。 李暮霭牵着马走在城内,摸出随身带的药丸服了两枚。 药是她给自己配的,虽不能逆转如今的虚弱,但能暂时压制毒性,让她好受一些。 她没有在边关停留,穿过安州,快马加鞭往凤京赶。 大邺的夏天来得早,五月间天气已经分外炎热。 烈日下的凤京城一如既往繁华。 李暮霭走在城中,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是既熟悉又新鲜。 忽然街上一阵骚动,前面的百姓纷纷躲到路边。 一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在街上横冲直撞,边跑边朝后面喊道:“我乃朝廷重臣,效忠君上,你们凭什么抓我!” 一记飞镖正中他膝盖窝,他当即扑倒在地,想逃也逃不了了,只能抱着腿哎哟叫唤。 很快,玄衣官差们追了上来,将男子围在中间。 “凭什么抓你?贪官污吏不该抓?” 话音落时,官差们让了让,一袭素白身影走上前来。 李暮霭看着对面的人,笑逐颜开,是青蕊。 青蕊盯着地上的逃犯,冷面如霜,吩咐下属将人押走。 她抬眼间也瞧见了前面的人,神色霎时破冰,又惊又喜:“暮霭,你怎么回来了?” 见李暮霭只有一人一马,行李也不多,她上前追问,“你一个人?” 街上乱糟糟的,李暮霭言:“咱们换个地方说。” 男子被重华宫的人押走心有不甘,愤而喊着:“女子当政,大邺危矣!” 李暮霭指着那人问青蕊:“他是谁?” “户部尚书,重华宫盯他多时了,前些日子师兄回到京中,把他的罪证呈报给了长公主,长公主下令将他革职查办,昨日抓他的时候让他逃了,我奉命追捕。” 正值晌午,李暮霭还没吃饭,拉着青蕊去了她从前喜欢的面摊。 青蕊没心思吃面,打量着李暮霭,几个月不见,她师妹瘦了不少,人看着也憔悴,她小声问道:“暮霭你突然回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李暮霭摇摇头,“我是来找人的,青蕊你有收到消息吗?” 她每到一个地方都去见过重华宫的人,让他们探探傅元薇的下落,她在路上收消息不便,告诉他们若有消息先传回凤京给青蕊。 青蕊不解:“消息?什么消息?” 李暮霭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青蕊不知,便是没有消息。 傅元薇到底去哪儿了? 她搅着面,小声道:“傅家的女儿丢了,听说是来了大邺,我回来找找。” “怎么会?傅家的姑娘来大邺做什么?” “找殿下。”李暮霭说得缓慢,言罢看了青蕊一眼。 青蕊与她对视,有所领会,蹙眉道:“怪不得从前殿下总盼着能回来,如今真回来了,一路上也没见殿下有多高兴,我还以为殿下是舍不得你。” 李暮霭叹了口气,是舍不得她,也不止舍不得她,她当初玩笑似的话竟成了真。 “若要找人,暮霭你来个信就是,我定替你把人找到,哪里用得着亲自跑一趟,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青蕊又问,“他也舍得你如此奔波?” “君上当然不愿,是我非要回来的。” 青蕊压低声音问:“所以凌帝南巡是为了送你来边关?” “嗯。” 青蕊忍俊不禁,“原来如此,君上得知凌帝突然南巡,还住在锦州不走,吓了一跳,以为咱们又哪里得罪了北凌,或是之前的旧怨没消,跑来长公主这儿好一通抱怨!” 李暮霭吃了两口面,不由地犯愁:“你说我这次回来,要去见君上么?” 第234章 打回原形 青蕊惑然:“暮霭你是重华宫的人,自然是去向长公主复命,见君上做什么?” “可是我是君上封为公主送去北凌的人,回来了不去见君上,而是正大光明地去见长公主,不就暴露了我是重华宫的人?”李暮霭不免顾虑,道,“虽然朱颜定早就告了密,但我若不做戏防一下,他岂不是知道我知道朱颜是奸细了?” 青蕊喟叹:“近来长公主收拾了几个大臣,都是君上的人,君上正怄着长公主的气呢,师兄让咱们最近别去招惹君上,反正我每次进宫都要避着君上走,暮霭你也别送上门去讨没趣了。” 李暮霭点头,“那我就装装样子,躲躲他,糊弄糊弄。” 青蕊要进宫向长公主复命,李暮霭找了身宫女的衣裳换上,随青蕊一起去了承明殿。 李暮霭和青蕊在殿门外等了一阵,殿门开启,她埋着头,跟在青蕊身后进了大殿。 殿内点着长公主喜欢的熏香,这个味道她也喜欢。 她不禁偷偷瞟了瞟殿上,长公主正在殿上理政,一年多不见,长公主看上去也憔悴了不少,多半是又要操劳国事,又要和君上明争暗斗给累的。 李暮霭瞧向长公主身边,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长公主身边竟还站着个朱颜。 朱颜仍像从前一样陪着长公主身,帮长公主研墨,整理奏折。 李暮霭不明白,长公主就这么喜欢朱颜?连朱颜是奸细都不在乎。 青蕊行礼道:“参见殿下,属下已将户部尚书缉拿入狱。” 辰安长公主正在批奏疏,头也不抬地说:“你此行辛苦,不是让你歇两日吗,怎么又急着领差事?” “回殿下,青蕊不辛苦,辛苦的是……”青蕊顿了顿,看向身后的人,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殿下,暮霭回来了。” 李暮霭伏跪行礼,“殿下,暮霭前来复命。” 辰安长公主闻声,手中朱笔一顿,徐徐抬眸看向殿中请安的人,眸色顷刻变得复杂,又在那孩子抬头的一瞬,恢复如常。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暮霭,唇轻颤着,似想说什么却没说。 李暮霭看了看长公主,又看向长公主身边的人。 她不明白长公主和师兄为何能容忍朱颜,但记得师兄的吩咐,若无其事地跟朱颜打了个招呼,“师姐。” 朱颜冷瞥了她一眼,点头以示听见了。 辰安长公主略微侧目,又垂下眼眸,看着桌上的奏折,平静地说:“起来吧,你也辛苦,先下去歇着。” 李暮霭称是,长公主没有别的话对她说,朱颜又在场,她也只能先出去。 等二人都退下了,朱颜拿过长公主看完的奏折放到一旁,另呈上一本,问:“暮霭师妹这次立了大功,殿下不奖赏她吗?” 辰安长公主神色如霜,淡淡道:“她没能取回本宫想要的东西,何来的功?” “可魏王殿下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保护主子是她分内的职责,魏王有个好歹,她万死难辞其咎;魏王平安,是她尽职而已,哪里值得奖赏?”辰安长公主看了看朱颜,叹道,“若不是你们做师兄师姐的总惯着她,她怎会是你师傅诸多弟子里最不成器的一个。” 朱颜应道:“殿下说得是。” “回头告诉明玄,本宫会升她为少使,让她回重华宫,但往后他不可再偏私护着这丫头,若他再为了她的事来求本宫,本宫就让她在东宫做一辈子宫女。” 朱颜见长公主要迁怒于师兄,忙道:“殿下息怒,师兄是看暮霭年纪小,而师傅从前又最是疼爱暮霭,他才对她多有照顾,师兄在公事上从无偏颇。” 辰安长公主的脸色缓和了些,言:“明玄对你素来严厉,你却毫无怨言,还帮着他说话,你这孩子才是懂事。” 朱颜笑着揖手,“为殿下分忧,也是朱颜的职责所在。” 大殿外面。 李暮霭刚出来没多久,长公主身边的宋掌仪就跟了出来,说着要送她回去,却是将她往东宫后院带。 那是她之前做宫女时住的地方。 青蕊忍不住问道:“姑姑,殿下不让暮霭回重华宫?” 宋掌仪言道:“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姑娘一日未升调,便要在东宫住一日,旁的等殿下和楚大人商议之后再定。” 李暮霭点头称是,告诉宋掌仪不用相送,路她认识。 青蕊陪着她过去,见暮霭很不开心,劝道:“暮霭你别难过,一定是你回来得突然,殿下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你,师兄今日在外公干,等他回来会替你说话的。” “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而是……”李暮霭顿住了,长公主对她有天大的恩情,不管长公主怎样待她,她都不会有半分怨言,她对长公主只有忠心和敬重。 “是因为朱颜么?” “嗯。”她以为青蕊这次回来能接替朱颜的位子呢,没想到朱颜还在上面坐得稳稳的。 青蕊颦眉,“我也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如此。” 李暮霭只让青蕊送她到这儿,她独自回到宫女们住的地方,立马引来了众人的目光,耳边也全是她们的议论: 有人惊异:“她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被封为公主,送去北凌和亲了吗?” “北凌不要她吧,听说永国公主也被送回去了。” 有人好奇:“被送回来还是公主吗?” 有人叹道:“什么公主,哪儿有公主和咱们住的,荣华如梦一场空,没那个命,被打回原形了而已。” 李暮霭听着倒是无所谓,也懒得搭理,抱着包袱去她从前住的那间屋子,却被几个同屋的宫女挡在门前不让进。 一人讥诮道:“我们这个小庙可供不起大神,公主殿下,你说是吧?” 掌事女官进了院子斥道:“才什么时辰,都在这儿偷懒不当差,皮痒了是吗?” 宫女们这才急忙散了去。 女官也没有好脸色,带着李暮霭去了隔壁院子,指着一间空置许久的屋子道:“先住这儿。” 女官说完就走了,李暮霭进去看了看,屋子虽小,倒也干净,好过和别人挤在一个屋檐下。 她在屋里歇了口气,窗外有人走过,从窗户缝隙里丢了卷字条进来。 李暮霭拾起看了看,是她师兄的字迹。 第235章 怎么是她! 夜深。 李暮霭字条上的照着约定,来了东宫闲置的宫苑,这里是她和师兄从前常碰面的地方。 楚明玄已在里面等待,手里拎着个食盒。 李暮霭杵在门口,唤了一声:“师兄。” 楚明玄转过身来,展颜一笑:“平安回来就好,过来坐。” 李暮霭和师兄坐到台阶上,楚明玄便把食盒递给了她,让她趁热。 她打开一瞧,里面装的果然她最喜欢的米糕,从前她师兄每次来看她也要给她带。 还是月明星稀的夜晚,还是在东宫,她仍穿着宫女的衣裳,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过去。 李暮霭拿起一块尝了尝。 楚明玄听青蕊说,她想这一口想了许久,如今却不见她有半分高兴,遂问:“不好吃吗?” 李暮霭摇头,直言问道:“师兄,长公主为什么不惩办朱颜呢?” 楚明玄陷入沉默,收回目光看向前面,过了一阵才道:“我不是说过吗,长公主自有长公主的打算。” “长公主的打算,师兄你知道么?” “暮霭,此事你别问了。”楚明玄另取出一份文书,上面还压着块腰牌,“这是你的调令和腰牌,从现在起你就是少使了,今晚在宫中暂住一宿,明日就回重华宫去。” 李暮霭接过文书和腰牌,没翻开看,只是握在手里。 楚明玄也发现了,这是他师妹从前最想要的东西,如今也不见她欢喜,又问:“暮霭你怎么了?” 李暮霭忙解释道:“我在担心傅姑娘的下落,青蕊跟你说了吗?” 这事儿她本也没打算瞒师兄,要动用重华宫找人,也瞒不过师兄。 楚明玄点头,“倘若她在大邺境内,师兄一定将人找到,也算还北凌一个人情。” “多谢师兄。”李暮霭捏着文书另问:“师兄,我能单独见见长公主吗?” “为何想见长公主?” 李暮霭垂下眼眸,“长公主几次救我性命,今日朱颜在,我没好说什么,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楚明玄道:“若是道谢,等过些时日吧,长公主近来事忙,不便叨扰。” 李暮霭应了一声好。 她师兄白天在外面公干,夜里又来这儿见她,一定辛苦,她没再多说,让她师兄早些回去歇息。 楚明玄起身离开,李暮霭想起一事,又喊住了他,“师兄,傅姑娘的事,还望师兄替我保密,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 李暮霭一个人坐了会儿,继续吃着米糕,之前过年的时候,夏侯沉让人给她做了好多米糕,每种味道都不一样,虽然没有这个味道,但她依然很开心。 后来夏无念告诉她,做糕点的厨子是他奉命四处找来的,甚至还从大邺这边找了几个。 李暮霭牵出脖间玉坠握在手心里,她好想夏侯沉,也不知他一个人在行宫闷不闷。 他总觉得她舍不得大邺,殊不知她的心早就被他拴得死死的了。 次日天明。 李暮霭收拾好东西,准备趁着宫女们已外出上值,回重华宫去。 她仍是一身宫女打扮,刚拉开门,外面竟赫然站着两个内侍。 李暮霭心下一紧,因为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她认得,是敬安帝身边的张公公。 “姑娘,君上传召。” “好。”李暮霭应了声。 她一开始是准备去见敬安帝,青蕊让她躲,她想着能躲则躲,只要溜回重华宫,敬安帝就找不到她了,结果朱颜告密告得挺快。 今日敬安帝没上朝,人在御书房里。 李暮霭跟着他们过去,一路都在思索,敬安帝见她,一定会过问药材的事,还有她在北凌的经历,她得早早想好说辞。 殿门开着,张公公领着她进去,行礼道:“君上,人带来了。” 李暮霭跟着见礼,“参见君上。” 敬安帝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抬头看了一眼,将书卷了卷握在手里,起身走到李暮霭面前,背着手问:“你既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朕?” 李暮霭埋着头,盯着明黄色的衣摆,规规矩矩言道:“奴婢一没能促成两国联姻,二没能拿回君上想要的东西,有负君上所托,无功而返,没脸来见君上。” 早在青蕊顶替她时,她这个半路公主就当到头了,方才内侍来传话,喊的是姑娘,可见在敬安帝眼里她也已经做回了奴婢。 “朕又不想求什么长生,朕没得到,皇姐也没得到,你只能算无功无过,有什么好怕的?”敬安帝脸上带着笑意,又言,“不过朕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得手?” 李暮霭懦懦道:“奴婢年纪尚小,不懂事,刚到北凌就把皇帝给得罪了,被关在宫里关了好久,实在无能为力。” 敬安帝将信将疑,“是吗,得罪了凌帝,魏王又为何能平安回来?” “回君上,奴婢是奴婢,殿下是殿下,凌帝没有迁怒于殿下,他肯放殿下回来,是一时高兴,何况北凌人尽皆知殿下是个名存实亡的质子,根本要挟不了咱们大邺,留着殿下也没用,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李暮霭言道。 “那你呢,你怎么也活着回来了?” “奴婢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他们连殿下都肯放,把奴婢放了不过是顺便,图个整整齐齐嘛。” 敬安帝扬唇,“可惜,朕看你在东宫成日受罚,日子过得苦,本想成全你,给你荣华富贵,你既不争气,这如何是好?” 李暮霭故作心急,道:“是奴婢辜负君上期望在先,奴婢不敢奢求荣华富贵,往后一定勤勤恳恳干活儿,少惹主子生气。” 敬安帝用书卷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了点头,俄而淡然道:“下去吧。” “奴婢告退。”李暮霭行了礼,退出大殿才舒了口气。 李暮霭埋头走下台阶,察觉到前面有一行人上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打头的是个嫔妃,她退到旁边福身行礼,继续走走自己的路,又忽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李暮霭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而那个嫔妃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她们都是同样的惊愕。 第236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李暮霭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结果人家也在盯着她看,可见是认得她的。 她急忙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往下走,走得越来越快,恨不得立马消失。 大白天的见鬼了,这个嫔妃怎么会是郭瑄啊! 郭瑄不是去年就被流放南疆了吗,南疆也是北凌的南疆,人怎么会身在大邺,还做了敬安帝的嫔妃?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倒不是怕了郭家大姑娘这个人,而是她方才把该瞒的都瞒了,半点没提她和夏侯沉的交情,不知郭瑄会不会到敬安帝面前拆穿她,坏她的事。 郭瑄站在台阶上,娥眉紧蹙,自言自语,“怎么会是她呢?” 侍女问道:“贵妃娘娘在看谁?” 郭瑄没有回答,低声吩咐:“去,派人去跟着那个宫女!” 倏尔殿内传出一声:“爱妃来了,怎么不进来?” 郭瑄不得不让自己保持平静,换了一副笑颜进去,福身请安:“臣妾参见君上。”又回头问道,“君上方才见过那个宫女?” 敬安帝看了一眼殿外,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笑问:“爱妃觉得她如何?” 郭瑄唇角一扬,故作不解:“君上指的是什么?” “朕从前对她印象极深,宫中有如此姿色的女子,不多见。” 敬安帝背过身去,走到殿上坐下,又言:“朕先前曾封她为公主,送她去北凌和亲,但北凌不肯要她,将她与魏王一同打发了回来,这也是她的命。” 郭瑄跟着过去,替敬安帝捏了捏肩,问道:“臣妾斗胆,敢问在君上眼中,她如今是公主呢,还是……” 不等她说完,敬安帝淡漠道:“朕膝下又不缺公主。”他按住肩上的手,笑看向郭瑄,“朕如此说,爱妃会不会不高兴?” “怎么会呢,宫中姐妹虽多,但多一个可心的服侍君上,让君上龙颜大悦,臣妾求之不得。”郭瑄嫣然一笑,“君上将此事交给臣妾去办可好?” 敬安帝颇为高兴,即问:“她是东宫的人,爱妃能办成此事?” 郭瑄挑眉,“东宫是大邺的东宫,君上的东宫,宫里的人都应是君上的人。” “爱妃此言甚合朕心,那朕便静候爱妃的佳音?” “臣妾这便去办。”郭瑄行礼告退,盈盈离去。 张内官奉了茶问道:“君上既然中意那个宫女,方才为何不直接将她留下,而是让贵妃娘娘再去走一遭?” 敬安帝端起茶盏劈了劈茶沫,笑叹:“朕看上了重华宫的人,皇姐能答应?朕只能先斩后奏,不过等皇姐问起来,还得有人去给皇姐一个交代,所以此事不能由朕亲自出面。” 东宫。 李暮霭边走边回想她与郭瑄的过往,郭瑄此人出身名门,心高气傲还颇有心计,而且她们之间的梁子还结得不浅…… 路上她找人问了,郭瑄是北疆官员孝敬给敬安帝的,应是在流放之后不知怎的跑到了大邺,但郭瑄没有言明自己的身份来历,只称自己姓宣,是安州的孤女。 人家如今正得宠呢,入宫不到一年就成了宣贵妃,连皇后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此时还有了三个月身孕。 她跟郭瑄是敌非友,但许多事都过去了,只要郭瑄安分,她犯不着把人家赶尽杀绝,往后井水不犯河就是,反正她也不会待太久。 倘若郭瑄要找她的麻烦,她也不怕,郭瑄隐瞒了身世过往,这些都是郭瑄的把柄。 李暮霭加快了脚步,想快些回去拿行李,前面忽然出现了四个禁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暮霭云里雾里,“几位大哥这是做什么?” 一个侍卫冷道:“贵妃娘娘请姑娘移步一叙。” 李暮霭心中猜到了几分,仍故作疑惑:“哪个贵妃?” “当然是宣贵妃娘娘。” 李暮霭又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只是个小宫女,贵妃娘娘见我做什么,你们是不是找错了人?” 侍卫言道:“姑娘随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姑娘要明白,如今在宫中宁肯开罪皇后娘娘,也不能开罪贵妃娘娘!” 李暮霭扯了扯嘴角,她方才还想着与郭瑄各走各路,没想到郭瑄却不打算息事宁人。 她有重华宫这个道保命符,还握着郭瑄的把柄,郭瑄都不怕她,她会怕郭瑄? 盛安宫,大邺皇宫里仅次于中宫的宫殿,足以昭示郭瑄如今的地位。 郭瑄坐在主位上,看着缓步进来的人,面带笑意。 她还一直在猜,这位“穆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结果只是南邺宫中一个小小的宫女,意外成了冒牌公主而已。 侍女不解,俯身问道:“娘娘圣眷正浓,为何要帮着别的女子接近君上,来分娘娘的恩宠?” 郭瑄纤指轻敲着扶手,勾了勾唇角,“想分本宫的恩宠,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她曾去过北凌,谁知道她在那边规矩否。”她接着道,“宫女若非完璧,本宫现在就能依宫规处置,杀了她!” “可她若是呢?” 郭瑄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若是,她心里就更舒坦了,有人表面盛宠不衰,实则是逢场作戏,与他们郭家一样,只是君王用完即弃的棋子,从未得到过君王半点真心。 如此,她也不介意与此人表面称姐道妹,背地里嘛,此人只能匍匐在她脚下,求她给条生路。 郭瑄想想都不由地兴奋,人已经进了殿,她瞥向侍女道:“不知君上等不及了么,愣着做什么,还不让她们出来!” 侍女到殿侧传话:“二位嬷嬷都出来吧。” 李暮霭走到殿中站定,她进来前见殿里只有郭瑄和贴身侍女在,如今帐幔后面又走出来两个老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 宫女手里端着东西,什么帕子、剪子、钳子,还有几样奇奇怪怪的器具,都是铁制的,看着冷冰冰,还带着锈。 她们一出来,李暮霭身后的殿门就关上了。 李暮霭站着不行礼,郭瑄也没有动怒,静静地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意。 第237章 本宫的人,你也敢动? 李暮霭从容地站着,干脆利落,“娘娘叫我来,所为何事?” 郭瑄笑意不减,“不行礼也不自称奴婢,妹妹是知道自己就要做主子了吗?” “做主子?”李暮霭不懂。 郭瑄知道她听不明白,慢慢起身言道:“妹妹有这样一副好皮囊,走到哪儿都不是做奴婢的命,本宫让妹妹过来,是想告诉妹妹,你的好日子又到了。” 李暮霭挤出笑容,“娘娘如今过的才是好日子呢,我一个宫女,哪儿来好日子?” 郭瑄走到李暮霭面前,上下打量着李暮霭,“妹妹天姿国色,做宫女岂不埋没了?” 初见的时候,此人年纪尚小,稚气未脱,但容貌已是出众,如今模样长开了,活脱脱的一个绝代佳人,越是清瘦,越能勾得男人怜惜,将阖宫嫔妃都压了下去。 当初此人也是如此踩在世家千金们头上,独得他的垂青。 紫极殿,她们做梦都未必能踏进一步的地方,人家却日日住着。 郭瑄的眸色黯了下去,想起这些,她怎能不恨呢。 幸而上天有眼,让此人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还给了她清偿旧债的机会,她必得好好珍惜。 李暮霭懒得与她费口舌,言道:“贵妃娘娘,今日我事忙,你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若想叙旧,我改日再来。” 听到“叙旧”二字,郭瑄的脸色顷刻冷了去,这是在拿旧事要挟她! 落到这般田地还如此狂妄,实在可恶。 碍于这儿还有别人在,郭瑄压着怒气,低声同李暮霭耳语:“你知道流放的路有多长吗,你知道罪臣之女的日子有多难过吗?你若不听话,我会让你尝尝比这痛苦百倍的事!” 李暮霭不以为然,“让我听话?应该是娘娘谨言慎行才是,既然娘娘知道眼下的荣华得来不易,又何必叫我来呢?不然我可以当不认识你。” “不认识?你的意思是,本宫还要谢你高抬贵手?”郭瑄扬唇笑了笑,“你当你是谁,还是大凌人人恭敬以待的姑娘吗,一个小宫女,你也配!” “是,娘娘的命是比我好,我从前是宫女,白日梦碎了,兜兜转转还是宫女;娘娘从前想当娘娘,梦做完,娘娘的确成了娘娘。”李暮霭咂咂嘴,“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好福气。” “你!”郭瑄恨得切齿。 李暮霭暗暗翻了个白眼,就是这个皇帝嘛,岁数大了点。 她知道郭瑄不敢宣扬旧事,被她气个半死都不敢高喊一声,她索性接着说:“从前我说君上讲情义,不欠情债,你不信,如今该深有体会了吧?不知娘娘与阖宫上下的姐妹相处得融洽吗?” 郭瑄咬紧了牙恼道:“好你个贱婢,你嘲讽我,那你呢?也不过是被人用完即弃的弃子!” 李暮霭淡淡道:“我是什么不打紧,但娘娘你得当心,娘娘圣眷正浓,又怀着皇嗣,身边多的是眼睛,若娘娘行差踏错一步被人拿住,会万劫不复的!” 郭瑄冷笑了两声,“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万劫不复法。”她转身走了两步,拂袖下令,“还不干你们该干的事!” 两个嬷嬷领了命令,一同看向李暮霭,“请姑娘宽衣!” 李暮霭莫名其妙,“宽衣做什么?” 郭瑄驻足停下,站在殿中,看向她道:“妹妹的福气来了,君上对妹妹青睐有加,欲纳妹妹入后宫,可妹妹若想飞上枝头服侍君上,还得先让两位嬷嬷看看你是否干净!” 李暮霭立马懂了郭瑄的意图,也懂了那些东西的用处。 叫她过来,是要给她验身啊! 她道:“请娘娘代我谢过君上的好意,我们做奴婢的不敢奢望,我还是回东宫扫地更好。” “呵,你敢抗旨不成?”郭瑄对两个嬷嬷使了眼色。 二人本就没有好脸色,如今朝李暮霭步步逼近,神色犹如厉鬼般凶恶。 李暮霭仍旧从容,她无意与郭瑄斗,偏郭瑄死盯着她不放。 长公主升任她为少使,便是要明着告诉敬安帝她是重华宫的人,腰牌都到手了,她也不用再装什么小宫女。 李暮霭扫视着两个嬷嬷,她们边走还边摞了摞衣袖,似要对她来硬的,那她也用不着和她们客气。 “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人猛地破开,动静惊住了在场所有人。 两个侍卫提着剑闯了进来,又退至两边让路。 后面的人疾步而至,锦绣裙幅逶迤其后,素手一挥,绣着芍药的广袖盈风而过。华服之上冷面如霜,仅一个身影都能让人见之生畏。 李暮霭愣了愣,“长公主……” 长公主走得很快,从她面前过去却没理会她,只盯着前方的郭瑄,目光从两个嬷嬷和从那些铁东西上掠过,眸色顷刻又冷了几分。 辰安长公主来势汹汹,脸色也青得骇人,郭瑄不免心颤。 南邺人尽皆知,辰安长公主把持朝政十余年,连当今君上都是她扶上皇位的,手里还握着重华宫…… 君上即便心里想除去长公主,收回皇权,明面上见了她也得恭敬地称一声皇姐。 郭瑄故作平静,以一宫之主的姿态问道:“长公主来此……” 她话还没说完,辰安长公主在她面前止步,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啪”的一声,响彻大殿,可见力道之重。 郭瑄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捂了片刻,垂下手一看,掌心竟然沾了血。 侍女急忙上前扶住主子,抱怨道:“长公主怎可出手打伤贵妃娘娘,娘娘还怀着皇嗣呢。” 辰安长公主剔透的指甲上挂了些皮肉,她满不在乎,也没理会奴才的话,只盯紧了郭瑄,“你是什么东西,本宫的人,你也敢动?!” 嬷嬷和宫女们闻言吓破了胆,争相跪下,头压得极低。 郭瑄怔了怔,急忙辩解:“长公主,她……”话到嘴边,她却不敢再说下去,她们之间的旧怨不能提,只能沉下眸子言,“是君上中意于她,让臣妾带她过来。” 辰安长公主狠刀了郭瑄一眼,转身走到李暮霭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关切地问:“伤到哪儿没有?” 长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好温柔,看着她的眼神也温柔,温柔得李暮霭都有些懵。 第238章 叫我李大人! 李暮霭摇了摇头,“没……” 其实长公主应该知道,她们奈何不了她,她不光有重华宫的身份,还有武功,自保不是问题,可长公主好像还是很担心她。 辰安长公主见她无碍,似松了口气,瞥向跪在地上的奴才们,冷声下令:“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打入刑司!” 侍卫听命进来拿人,不光押走了嬷嬷和宫女,还捉了郭瑄的贴身侍女。 侍女一改方才护主的傲慢,扯着郭瑄的衣袖央求:“娘娘救救奴婢!” 郭瑄急道:“长公主,我等奉的是君上的旨意,长公主要迁怒于她们,也该先问问君上的意思!” 辰安长公主置若罔闻。 “贵妃宫中好生热闹,皇姐也怎么到这儿来了?” 声音传来,众人回头,敬安帝已至门前。 郭瑄捂着脸噙着泪,快步躲到敬安帝身后,万分委屈地道:“君上,长公主带人闯了臣妾的寝宫,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臣妾,还要抓走臣妾的侍女……” 敬安帝却没有关心郭瑄,脸上连一丝怒色都没有,万分和气地说:“皇姐是朕的亲姐,你敢惹皇姐生气,皇姐打你不应该吗?” 郭瑄一脸错愕:“君上……” 敬安帝的目光投向了李暮霭,可是下一刻,视线就被人挡住了。 辰安长公主已经挪了两步,站到了李暮霭前面。 她和敬安帝面对着面,淡漠启唇:“君上这是何意?” 敬安帝笑言:“皇姐怒冲冲地来贵妃这儿要人,会猜不到朕是何意?” “君上当初为了收这丫头做义女,和本宫费了好一番口舌,如今便又不顾礼法,打上了她的主意?” 敬安帝笑意不减,语气淡然:“皇姐知道朕当初为何要封她做公主,既然她有负朕所望,朕理当收回给她的一切,何况皇姐不是说过吗,朕不缺女儿,还要什么义女?” 辰安长公主不解:“天下女子无数,君上的后宫也充裕,如今还有新欢在侧,怎就非这丫头不可?” “皇姐说笑了,朕是一国之君,岂有非谁不可之理,只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图个随心所欲罢了。”敬安帝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皇姐不允,朕听皇姐的就是,朕原本也想先听听皇姐的意思,是宣贵妃得知朕心意后操之过急了,还请皇姐见谅。” 郭瑄娥眉紧蹙,已然明白了敬安帝的心思。 明明是敬安帝让她这么做的,如今却拿她当挡箭牌,推她出去承长公主的愤怒…… 可她除了圣宠一无所有,现下又能如何呢,只能忍气吞声。 辰安长公主扬了下唇角,连看都懒得看那替罪羊一眼。 李暮霭也听明白了,郭瑄这是被敬安帝当了刀使。敬安帝惦记她,又怕和长公主撕破脸,便撺掇郭瑄来找她,等长公主找上门来,他就推郭瑄出来顶着。 敬安帝此时毫不掩饰,根本不怕郭瑄听了不高兴,所以在敬安帝眼中,郭瑄也并不是个要紧的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 敬安帝又言:“事情已经了结,皇姐不如去朕那儿喝盏茶,正好朕有要事与皇姐商议。” 辰安长公主却看了看李暮霭。 敬安帝笑言:“朕说了朕听皇姐的,皇姐还不放心?宫中的路她认得,让她自己回去就是。” 辰安长公主这才移步离开。 敬安帝正要跟上,又被郭瑄扶住了臂膀。 郭瑄含泪望着敬安帝,满眼委屈,“君上,臣妾腹中还有君上的皇嗣,如今臣妾挨了打,君上准备就这么算了吗?” 敬安帝颇为嫌弃地睨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有脸跟朕哭?”言罢掰开她的手,径直出了大殿。 侍卫们也将人都押走了。 整个大殿只剩下郭瑄一个主子。 都走了,李暮霭却不介意多留一会儿。趁着没人,她想与郭瑄打开天窗说说亮话。 她将殿门关上,朝着郭瑄走去。 郭瑄有些畏惧,往后退了退,靠着立柱指着她厉道:“本宫还是贵妃,你若敢报复本宫,就算有长公主护着你,你也必死无疑!” 方才宫女惊慌失措,丢掉了手里的东西,剪子钳子散了一地。 李暮霭踩到一个铁钳子,拾起来敲了两下问:“贵妃娘娘叫我过来,就是来听个响的吗?” 郭瑄注视着她,目光如炬。 李暮霭走到郭瑄面前,瞧了瞧郭瑄的脸,上面摆着几道清晰的血痕,被指甲划的,痕迹不浅,可见长公主打得又重又干脆。 “你给我滚!”郭瑄背靠着柱子冷道。 李暮霭看着手里的铁钳问她,“你对我使这些,是想知道什么?” 郭瑄撇过脸,不理会她。 李暮霭抬眸看向郭瑄,淡淡言:“你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我呗,我告诉你就是,何必大费周折。” “你得意什么,就算我惹得长公主不快,我也是贵妃,而你只是个奴婢……” 李暮霭掰了掰钳子,自顾自地说:“若真让你用上了,我这个小宫女就活不了了。” 郭瑄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霎时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李暮霭不甚明白,“你说你都做了大邺的贵妃了,还在意我跟君上是不是逢场作戏,有意思么?” 郭瑄恼羞成怒:“你这个贱婢,本宫早晚要杀了你!” 李暮霭砸了铁钳,拿着腰牌凑到郭瑄眼前,正色道:“以后记得叫我李大人!” 重华宫的腰牌自是显眼,郭瑄皱紧了眉头,似难以置信,却强忍着惊诧,不屑地扭过了头。 李暮霭故作理解:“哦,你不是大邺人,自然不认大邺的重华宫,那成,我再给你看个东西。” 她拉出脖间玉坠,在手背上摁了一下,伸出手给郭瑄瞧。 郭瑄盯着那道浅浅的印记,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第239章 药材的下落 北凌凤印曾是郭瑄心心念念的东西。 李暮霭揩去了痕迹,把玉坠塞回衣襟里,瞥着郭瑄道:“我本来是要留在那边的,但我想家了,回娘家来看看,你就想弄死我?”她点头自答,“要弄死我可以,你得掂量掂量,大邺这位君上,是否非你不可。” 郭瑄恨得咬牙切齿。 答案众所周知,在敬安帝心中就没有“非谁不可”这几个字,他不缺皇子,不缺公主,更不缺女人。 “好自为之吧贵妃娘娘。”李暮霭扫了郭瑄一眼,拉开殿门出去了。 郭瑄靠着柱子,怔怔地坐了下去,大殿空寂,显得她分外颓然。 李暮霭独自回东宫,半道上碰见李阔迎面过来,他步履急促,边走边恼道:“那个妖妃敢欺负我姐,我要她好看!”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顺他们跟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李暮霭留心周围,等李阔走近问:“朝阳你干嘛呢?” 李阔愣了下,抬头见她安好,咧嘴一笑:“姐你回来了,我听说你被那个妖妃抓去了,她有没有欺负你?” “没事,我是重华宫的人,她不敢动我,何况长公主方才来过,事情已经平息了。” 李阔又问:“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留在……” 李暮霭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提,这地方虽没有别人,但终归是在敬安帝的地盘里。 她道:“这儿说话不方便,你先回去,晚些时候到重华宫来。” “好。”李阔点头,带着小顺先走一步。 李暮霭与李阔分开走,她挑了人少的路,从侧门回了东宫,里面是一处小花园,前面依稀有人低语。 她抬眸看去,长公主和她师兄就在前面。 只有长公主和她师兄在,不见朱颜,对她而言是个机会。 李暮霭快步追上去,隔着一段距离唤道:“殿下。” 辰安长公主正与楚明玄说着话,闻言驻足回头,神色平和。 楚明玄也看向李暮霭,“暮霭,宫中多是非,你不宜再留,赶紧收拾东西回重华宫去。” “师兄我一会儿就回。”李暮霭又看向长公主,直言,“殿下,暮霭有话想和殿下说。” 辰安长公主道:“你的心思本宫知道,此事不必言谢,本宫救你是看在你师傅的份上,他也曾救过本宫的性命。” 长公主说不用言谢,李暮霭还是向长公主行了个大礼,抿抿唇又言:“殿下,还一件事……” 李暮霭看着长公主,目光很是恳切,生怕长公主不肯与她多说。 辰安长公主的眼神依然温和,这孩子怕她,站得远,她点头示意,“过来说。” 李暮霭走近,小声问:“殿下,暮霭斗胆,想知道殿下是在哪儿寻齐的药材。” 长公主言:“你的毒已经解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李暮霭看了看楚明玄,又看向长公主,懦懦道:“我是的解了,可还有一个人也服过秘药。” 楚明玄即道:“暮霭,你已经回来了,不用再管北凌的事。” 辰安长公主沉默片刻,启唇问:“你想给凌帝解毒?” 李暮霭点了下头。 一开始她觉得她若直说,长公主未必乐意,先前她想了诸多说辞,多是利益当先的,比如告诉长公主可以拿着解药要挟北凌等等,可看见长公主这副和蔼的模样,她便说不出什么谎话了,除了不敢告诉长公主她把药让给了夏侯沉外。 她师兄和长公主忽然都不说话了。 在他们看来,她多半是疯了,因为北凌是大邺的敌人,也是诸国最大的威胁。夏侯沉的名声也不好,这些天她在大邺听别人提起他,仍说他是个暴君,独断专行。 李暮霭徐徐言道:“殿下,凌帝并非传言中说的那样残暴不仁,两国交恶已久,换作别的皇帝,不折磨魏王就算好的了,怎肯让魏王吃饱穿暖,进太学读书,更别说履行约定放我们回来。”她又言,“师兄去北凌的时候,北凌也对使团以礼相待,处处通融。” 还有他跟长公主的梁子结得不浅,可之前长公主来国书请他撤军,夏侯沉二话没说就把军撤了,不然说长公主因私误国的言论怎会消停。 “北凌善待大邺使团是难得,明玄和本宫提起的时候,本宫都不信。”辰安长公主看着李暮霭,“可这不是你的功劳吗?” 李暮霭摇头,“殿下,暮霭愚笨,开罪过他,若非凌帝宽宏,我只怕刚到北凌就没命了,何来的功劳呢。” 辰安长公主思量后言道:“你重情义,此番又立了大功,本宫若不成全你,只怕你心里不舒服。”她目视前方,又言,“本宫可以告知他药材的下落,但只是下落,能不能拿到,得看他自己。” 李暮霭欣然,“多谢殿下。” 楚明玄不解:“殿下,天下当真还有?” “当然,药材而已,又非什么绝世珍宝,难寻是难寻,若他能劝得别人慷慨解囊,便不用像本宫一样苦寻数年。” 李暮霭好奇:“慷慨解囊?殿下指的是谁?” 辰安长公主转眼看向李暮霭,淡然道:“北凌不是一向与永国交好吗,你让他去找慕长钰要吧。” 李暮霭愣了一下,“慕长钰是谁?” 辰安长公主没有回答,收回目光移步走了。 楚明玄对李暮霭做了个唇形,而后也随长公主离开。 李暮霭看出来了,她师兄说的是永帝。 永帝手里也有药材?听长公主的意思,永帝手里似乎还有不少。 药材珍贵,永帝肯给? 北凌和永国是有些交情,可是夏侯沉刚把慕清榕撵回去了,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驳了永帝的面子,两国的关系便也不如从前。 不过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这一条路,该试还得试,她得先给夏侯沉去个消息,再加紧找找傅元薇,带着傅元薇一块儿回北凌。 辰安长公主和楚明玄转进了一条小径,见李暮霭没有跟上来,想起方才那孩子较真的模样,不禁扬了唇角。 楚明玄问道:“殿下为何要告诉暮霭,只是怕暮霭心里不好受?” “阔儿为质,暮霭被迫随行,皆是因本宫开罪北凌在先,两个孩子能平安回来,是本宫欠夏侯沉一个人情,当还。”辰安长公主眉间凝了愁绪,“不过本宫今日做得欠妥,那贱人固然该打,但本宫如此护着暮霭,只怕会令君上起疑。” 第240章 圣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楚明玄拱手道:“是臣来迟,不然殿下无需亲自出面。” 辰安长公主摇了下头,“明玄,本宫知道你也在意暮霭,但你无法体会本宫的心思。” 楚明玄默然听着,长公主此言说得也对。 “本宫要尽快打消君上的猜疑,否则前功尽弃。”辰安长公主又想起一事,言,“君上看上暮霭,贵妃生妒,抓走暮霭公报私仇不足为奇,但本宫看她的反应,她与暮霭好像是旧相识,你回去问问暮霭。” “臣领命。” 傍晚,盛安宫。 郭瑄坐在铜镜前,娥眉拧得紧,脸上的血痕在铜镜里无比清晰。 太医说若不小心医治,会留疤。 宫女正在替郭瑄抹药,不小心下手重了些,郭瑄吃痛,吸了口凉气,怒瞪了宫女一眼。 “娘娘息怒。”宫女跪下请罪。 “霜月呢,还在刑司?本宫不是让你去带她回来吗?” 宫女战战兢兢答:“回娘娘的话,刑司不敢放人,说有娘娘的吩咐也不行。” 郭瑄恼道,“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张内官站在一旁,笑言:“还请娘娘以皇嗣为重,莫为一点小事动怒,君上也交代过让娘娘好生歇息,改日再来看娘娘。” 郭瑄轻笑了声,“君上若真在意我们母子,就不会去杨妃那儿,只派张公公来打发本宫。” “娘娘如今不宜伴驾,君上自然得去看看别的娘娘。” 郭瑄语气缓和了些,“本宫不是和君上怄气,而是霜月本宫差遣惯了,君上就不能看在皇嗣的份上,让刑司把人放了?” “娘娘,君上的肱骨都快被长公主择干净了,户部尚书等老臣还关在大牢里,君上好话说尽长公主都不肯放人,区区一个宫女,娘娘也要君上发话?”张内官接着说,“不过君上说了,眼下宫中正好有新来的宫女,命奴才过几日给娘娘挑个机灵。” 郭瑄自己抹着药膏,淡淡道:“那就有劳张公公了。” 张公公一走,她嫌其他奴才碍眼,索性都打发了出去。 天色暗了下来,无人掌灯,寝殿里越发幽暗。 郭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渐冷。 她出身相府,从前为了大凌皇后之位费心筹谋,却也明白,对宫中女子而言,圣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母族和子嗣才是长久的依靠。 一场灾祸害她家破人亡,她已无亲族所依,好在现下有了孩子。 她早已开始为自己和孩子的打算,看来拉拢朝中大臣还不够,南邺可不是皇帝和几个朝臣说了算的地方。 入夜。 李暮霭已经回到重华宫,她的屋子空了近三年,陈设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窗边书案上还铺着她没抄完的书,墨迹已旧,连纸都泛黄了。 过了一阵,李阔踏着夜色而来,见到她就迫不及待问道:“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还……还走吗?” 李暮霭关上房门,和他坐到桌旁,“你知道傅姑娘离家出走,来大邺找你了么?” 李阔惊骇:“什么?” “是元宵那日的事了,她至今下落不明,傅元炘说她要来大邺找你。”李暮霭言道,“我是回来找她的。” “怎么会呢?”李阔坐不住了,急得走了两步,“小薇她一个人?” 李暮霭点头,又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几时好的,你走之前又和人家说了什么?” “姐,我在北凌身不由己,能说什么?只能说我回来找姑母,请姑母做主……”李阔声音渐小,又心急如焚,“她一个人多危险,我得去找她!”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坐下,找人的事自有重华宫去办。”李暮霭颦眉言道。 李阔吃惊,“楚大人知道了?” “不找我师兄帮忙,我一个人去找么?” 李阔缓缓坐下,忐忑不安地问:“那姑母知道吗?” 李暮霭摇了摇头。 李阔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道:“等找到小薇,我就带她去见姑母。” “你还真想让长公主向北凌提亲?”李暮霭诧异,“你俩才多大,彼此认定就完了吗,这是傅家捧在手心里的幺女,让她远嫁大邺,傅家能答应?还是你要她和家里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李阔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朝阳,你很好,君上也觉得你很好,但谁都希望自家女儿过安稳日子,你要娶她,就得让傅家上下看看,你能保护得了她。” 李阔明白他姐的意思,他如今还得靠姑母庇佑,怎能让定国公一家放心。 李暮霭无奈地说:“当下只盼她平安无事,等找到了人,我会先送她回家,傅将军和傅夫人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去和他们好好说说,听听他们的意思。” 她要探傅家的意思,替她弟和傅元薇争取争取,总得先把人家女儿平安送回去,好好商量,而不是把人留在这儿逼人家爹娘点头。 “傅姑娘的事你知道就好,明日该读书读书,该如何如何,别让人瞧出端倪,若你叔父知道了你们事,他会成全你?”李暮霭神色凝重,自答,“他只会千方百计阻止,免得你背后又多了北凌权贵撑腰,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趁着人还在大邺,对傅姑娘下手。” 李阔点头,“我明白。” 李暮霭沉默一会儿,另问:“你见过那个宣贵妃吗?” “没,我只在刚回来的时候去给叔父问过安,之后便没出过东宫,但我知道她,听说她才貌不凡,很得叔父喜欢。”李阔不解,“姐,她白天为什么抓你?” 李暮霭单手撑着下巴,淡淡言:“因为她是郭瑄。” 李阔大惊失色,“她?怎……怎么会是她?” “机缘巧合吧,她变了,从前是明着贤淑,背地里阴险,如今她连装都懒得装了,往后你得防着她些,她有了皇子的话,也会把你当敌人的。” 李阔想了想,言:“我之前听姑母和楚大人议论过她,说她私下笼络了几个大臣,但姑母说此人不足为惧,就由着她去了。” 第241章 什么规矩律法是大人一句话破不了的? 李暮霭道:“不奇怪,她在这儿孤立无援,不像其他嫔妃有母族可依,她若不给自己找靠山,只靠你叔父哪儿靠得住。” 长公主觉得郭瑄不足为惧,是因为郭瑄在这儿没有根基,而她拉拢朝臣也是在自掘坟墓。 宫中有子嗣有家世的嫔妃多的是,她们怎会容忍郭瑄在背后搞小动作,所以不用东宫出手,也会有人收拾郭瑄。 送走李阔,李暮霭本以为青蕊下值后也会来找她,等至夜深也不见青蕊人影,打听才知青蕊还在大狱忙呢,得连夜查问几个官员和宫妃结党营私之事。 次日天明。 当下李暮霭最挂心的是傅元薇的下落,她想去找她师兄问问,刚出门就碰上了朱颜。 朱颜突然来了她这儿,还带着两个下属。 二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东西,看着像卷宗。 李暮霭莫名其妙,挤出笑容客气喊道:“师姐。” 朱颜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现在也是绷着脸问:“大清早的,你要去哪儿?” 李暮霭随口应付:“去看看师兄有没有差事给我。” “你能办成什么差事,连长公主都说你是这儿最不成器的,封你个少使是看在师兄多次相求的份上,你竟没一点自知之明。” 李暮霭笑意不减,“我是不成器,和师姐比起来是差远了。” “师兄那儿的差事你办不了,我这儿正好有件差事要交给你。”朱颜示意下属把卷宗给她,“三日之内将它们整理好,再誊抄一份。” 李暮霭皱了皱眉,那么多卷宗,光是整理都得花上一两日功夫,再抄录一遍的话,她这三日怕是不用睡了。 “师姐,整理和誊抄卷宗是文吏的差事。” “你除了会写几个字,还会什么?”朱颜见她不肯接,让人将东西径直放进她房里,睨着她道,“你若是抄不完,我便禀报长公主,说你刚上任就渎职,你等着领罚吧。” 李暮霭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朱颜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瞥着她说:“对了,少去烦师兄,你若闲得慌,往后我再多给你些差事。” 朱颜言罢离去。李暮霭刀了朱颜的背影几眼,转身回了屋里。 两摞卷宗就摆在桌上,李暮霭随手翻了翻,都是朱颜去年办的案子,且是些小案。 分明是朱颜平日忙着讨好长公主,懈怠了自己的差事,去年的卷宗年初就该整理好,誊抄入库封存,而朱颜的到现在都还没整理。 明明该文吏做的事,偏让她来,不是公报私仇么! 李暮霭合上卷宗丢到一旁,懒得理会。 盛安宫。 “啪”! 主位上的人手一挥,将案桌上的东西悉数扫落在地,动静让在场的奴才们打了个哆嗦。 郭瑄拍桌而起,盯着回话的内侍道:“你说什么,再给本宫说一遍。” 内侍战战兢兢答:“娘娘,张大人、刘大人现在还在重华宫大狱里,听说是有人告他们与嫔妃结党营私。” 郭瑄蜷紧了手,眉也拧得紧,“怎么会?” 这是她好不容易笼络住的两个官员,在朝中皆有实权,他们若是倒了,岂不是告诉满朝文武她这个贵妃护不住自己人?往后还有哪个官肯向着她! 内侍又言:“娘娘,他们的家人正着急呢,恳请娘娘想法子救救。” “救?怎么救?人是重华宫抓的,本宫去求君上也没用。”郭瑄沉沉言道。 结党营私? 她不过是送了厚礼,拉拢了他们,还没让他们办事,竟也被人盯上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人是重华宫抓的,求谁都不如求他。 她早有与此人见上一面的打算,只是听说这个人不好巴结,她本想差人细细打听一番,做足准备再去见,如今看来不能再等。 夜幕降下。 郭瑄换了身宫女的衣裳,埋着头在皇城里急行,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她挑的都是僻静的路,而她要去的地方就在皇城边上,正是朝中大臣们谈之色变的重华宫,也是李暮霭当差的地方。 她打听过了,李暮霭只是重华宫最末等的少使,看着风光,不过是狐假虎威。 倘若今日她能得偿所愿,往后她在南邺就不用再怕任何人。 天已经黑尽,重华宫里似没有昼夜,她一路走来,公廨星罗棋布,皆是灯火如昼,众人都在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碌。 侍卫带着郭瑄去往最里面的院落,附近守卫森严,而院落正前方就是重华宫最大的一间公廨。 侍卫在紧闭的门外禀报:“大人,宣贵妃派了个宫女过来求见大人。” 里面没有人回应,片刻之后,门开了,出来一个文吏,抬手示意她进去。 郭瑄缓步走进公廨里,抬头往堂上一瞧,坐在书案后看公函的人就是重华宫指挥使楚明玄。 她对此人早有耳闻,年纪轻轻就执掌着令群臣胆寒的重华宫,手中权势颇大。他只在长公主一人之下,君上在他眼中都只是个无需听命的摆设。 百闻不如一见,此人不仅年轻,还仪表堂堂,俊逸不凡。 楚明玄看向堂中,目光在郭瑄身上停留片刻,又朝门边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会意,退到外面关上了门。 楚明玄收回目光淡淡道:“贵妃娘娘深夜前来又如此打扮,所为何事?” 郭瑄诧异:“大人与本宫素未谋面,何以认得本宫?” 楚明玄不答,另言:“臣公事繁忙,还请娘娘有话直说。” “听闻大人昨夜抓了两位官员连夜查问,难道没有问出什么来?”郭瑄往前走了几步。 “娘娘若是为他们而来,不必多言,重华宫办案自有重华宫的规矩。” 郭瑄已经走到案前,对楚明玄的话一笑置之,言:“这是大人的重华宫,重华宫的规矩不就是大人的规矩?别说区区重华宫,放眼整个大邺,有什么规矩律法是大人一句话破不了的?” 第242章 傅元薇的下落 楚明玄抬眼,目光随郭瑄的手所动,见她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从中端出一叠糕点来。 “大人忙于公事,疏于寝食,不妨尝尝本宫的手艺。” 楚明玄只是看了一眼,合上手中公函放好,道:“娘娘有皇嗣在身,应该在寝宫休养,夜里出来走动已是不该,为臣费这番心思,更是没必要。” “在本宫看来有必要就对了。”郭瑄绕过书案,走到楚明玄身边站定,轻言,“大人知道本宫身怀龙裔,那大人是否明白,本宫与腹中皇子对大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楚明玄没有回答。 郭瑄郑重其事:“意味着权倾天下!” 楚明玄神色波澜不兴,对“权倾天下”四个字似乎不感兴趣。 郭瑄发现了,颦眉言道:“朝臣对长公主执政颇有微词,难道大人就甘心臣服于长公主一介女流之下?” 楚明玄看向郭瑄,饶有兴趣地问:“不然呢,娘娘希望臣如何?” “和本宫联手,扶我儿登基,夺了长公主的权柄,到时新帝年幼,大人执掌朝政再合适不过,而本宫与幼帝自然也都听大人的。” 楚明玄故作不解:“年幼的皇子多的是,不管臣扶持谁,都能达成娘娘所言之事,臣为何要与娘娘联手?” “因为嫔妃里只有本宫是孤身一人,没有母族可依,大人将会是本宫和皇子唯一的靠山,大人若帮着其他皇子夺得皇位,他们的母族也会来分一杯羹。” 楚明玄沉默不言。 “君上凉薄,本宫已经死心,只要大人肯帮本宫一把,本宫必对大人死心塌地,助大人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邺之主。” 郭瑄的语气低缓,葱削般的手也顺势搭上了楚明玄的肩。 楚明玄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肩头。 那柔若无骨地手轻抚了两下,她又以绵软缱绻的声音言:“深宫险恶,本宫孤苦无依,求大人垂怜……” 楚明玄极为淡然地挥开了她的手,起身言道:“娘娘曾贵为相府千金,也做得出自荐枕席之事?” 郭瑄浑身一僵,仿佛被人扯下了一层皮,扯得鲜血淋漓,露出了她最不堪的样子。 她又不得不迫使自己保持镇定,拧紧了眉问:“是有人向大人告发的吗?” 楚明玄走了两步,与郭瑄隔开了些距离,神色从容,“重华宫要查娘娘的底细轻而易举,何须谁告知。” “可本宫入宫数月,大人为何早不查晚不查,偏如今才来揭发?”郭瑄娥眉紧蹙,“难道不是有人对大人说了什么?” 楚明玄淡淡言道:“臣说了,重华宫有重华宫的规矩,查不查,何时查,也看娘娘是否规矩。” 郭瑄追问:“本宫不规矩?是因为本宫开罪了长公主?” “娘娘对长公主而言微不足道,还不值得长公主过问。” 郭瑄冷笑了声,她只开罪了长公主和李暮霭,若不是长公主的吩咐,那就只能是李暮霭在煽风点火。 那贱婢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郭瑄正色道:“大人只查了本宫,那大人的下属呢,大人可知她在北凌都做了些什么?” “她远赴北凌乃是奉命,护得魏王殿下平安回宫,她便是有功之人,做了什么都无关紧要。”楚明玄看着郭瑄,又言,“娘娘既知自己在大邺势单力薄,孤苦无依,就该审时度势,谨言慎行,何故要为难臣的师妹?” 郭瑄一怔。 “关于暮霭在北凌的过往,请娘娘慎言,娘娘若往外道一个字,折损的便不止两个幕僚。”楚明玄看着郭瑄,字字认真,“不管娘娘与暮霭有什么旧怨,为了娘娘和腹中皇嗣的性命,还请娘娘忍气吞声,别引火自焚!” 郭瑄愣道:“所以抓走他们,是大人你的意思?” “小惩大诫而已,娘娘无需惊惶。”楚明玄语气平和,“天色已晚,娘娘请回。” 郭瑄咬紧了下唇,伫立片刻后,愤然拂袖而去。 等人走了一阵,楚明玄走到门边,低声和下属交代了两句,刚转身,门外忽然有人唤他道:“师兄。” 楚明玄回头,她还跟小时候一样扒在门边,只探了个脑袋进来看他有没有在忙。 楚明玄展颜,“暮霭,快进来。” 李暮霭走到堂前瞧了瞧,怪不得她师兄现在还没回去歇息,桌上摆着不少公函,等着他师兄看了之后示下。 除了公函之外,还有一碟糕点,李暮霭拿起一块,发现这酥饼是北凌的做法。 楚明玄从架子上取了盒糕点,转眼发现她在看桌上的,喊住她,“别吃那个。”他把手里的放到书案上,“这儿。” 他不喜欢这些,但公廨里常年备着,是怕小馋猫过来没得吃,从她小时候便如此,让膳房每日送糕点过来已经成了惯例。 盒子里装着四种糕点,都做得精致,李暮霭尝了一块,又看向桌上的,“这盘有毒么?” “应当没有,猜你不喜欢。” 李暮霭坐下吃糕点,又问:“师兄,有傅姑娘的消息了吗?” 她来这儿是来打听傅元薇下落的,按照她跟夏侯沉的约定,除去赶路的时日,她顶多只能在凤京待一个月。 “本打算明日告诉你,看看这个。”楚明玄从公函底下取出一封急报给她。 李暮霭飞快地看完全部,她师兄派人盘查了城门口的出入纪要,盯住了从卫国来的几支商队,顺着商队去找还真找到了傅元薇的下落。 “师兄,你怎么知道傅姑娘是跟着商队过来的?” “一个女子,没有通关文书,也没有路引,如何到得了凤京?”楚明玄又言,“地方若没消息,要么她人没在城里出现过,要么是她并非孤身一人,行踪被同行的人隐藏了。从边关到凤京能通行无阻的大都是商队,如今卫国又正好与大邺通商,她要从卫国来凤京,最好的法子就是藏身在卫国商队里。” 李暮霭欣然,还是她师兄厉害。 不过卫国商队说他们受人之托把傅元薇带到了凤京,进城之后就分开了,如今他们也不知道傅元薇在哪儿。 第270章 将门虎女 不过得知傅元薇一路平安,李暮霭也稍稍松了口气。 楚明玄道:“她人应该还在凤京城里,找到她不是难事。” 李暮霭点点头,她还有个法子,傅元薇是来找李阔的,李阔人在宫里,傅元薇要进来不容易,但她若找个由头让李阔出宫一趟,兴许能引得傅元薇露面。 她得去找李阔商量,李暮霭起身,她师兄就在她旁边,她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李暮霭凑近他肩头闻了闻,好奇:“师兄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楚明玄云里雾里,“有么?” “好香的脂粉味。”李暮霭不禁笑问,“是哪位姑娘的?我是不是要有嫂嫂了?” “胡说什么,没有的事。”楚明玄看了眼门外,他无奈应道,“方才贵妃来过。” 李暮霭眉头一皱,“盛安宫那个?” “嗯。” 李暮霭不解:“她找你做什么?” “她费心笼络的大臣进了大狱,来求情而已。” 李暮霭想起青蕊昨夜连夜办案,办的就是官员与嫔妃结党营私的案子,问:“青蕊昨晚抓的是她的人么?” 楚明玄点了下头。 李暮霭眸中惊色更甚。 郭瑄除了圣宠一无所有,想拉拢大臣不容易,至少银子铁定没少花。 所以郭瑄好不容易笼络到的人,被她师兄给一锅端了? 好家伙! 楚明玄问道:“你与她在北凌结的梁子?” 她师兄这样问,就是已经查过郭瑄了,郭瑄是什么样的人,想来他师兄也已了然,无需她多言。 李暮霭点点头,怕她师兄刨根问底,忙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日我撞见了她,想的也是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趁她师兄没说别的,李暮霭指了指门外,“师兄我先走了,我去看看殿下。” “好。” 李暮霭出了门,又想起一事,回头言道:“师兄,让青蕊歇歇吧,她长途跋涉回来又没日没夜地忙,会累坏的。” 楚明玄端着糕点出来,将整盒糕点塞到她手里,笑言:“暮霭,这话你得去对青蕊说。” 李暮霭抿抿唇,她懂了。她师兄的意思是,差事都是青蕊自己揽的。这让她想起了夏无念,青蕊走后,他也是没日没夜地忙,连家都不回。 李暮霭又小声嘀咕:“朱颜今早塞了一摞卷宗让我抄,这不是我分内的事,我不想抄。” 楚明玄道:“不用理会,一会儿我让人去取。” “多谢师兄。”李暮霭笑了笑,端着糕点走了。 月落日出。 李暮霭挂心傅元薇的下落,得知傅元薇人在凤京,离得如此之近,她更睡不着了,早早地起了床。 昨夜她找李阔商量过,李阔要出宫一趟也不容易,既要有合适的由头,还要瞒过敬安帝的耳目,需要三四日的功夫准备。 一来两日,城里都没传来什么消息,人仿佛一到城里就消失了似的。 李暮霭打算亲自出去找找,碰碰运气。 今日她在重华宫里听见不少文吏议论,说这两日朝堂上好像很热闹,还说魏王的文章写得好,听得她稀里糊涂。 她心里挂的别的事,没工夫多问,只顾着往大门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青蕊。 青蕊从外面回来,问她道:“暮霭你去哪儿,我正要找你。” “怎么了,是傅姑娘有消息了吗?” 青蕊点了点头,拉着她站到角落,把刚收到的奏报递给她,“她进宫了,十天前的事。” 李暮霭大惊失色,“什么?” “十天前她在鬼市买了一个民女的身份,应选入宫,成了宫女。” 李暮霭看完奏报上写的,对傅元薇除了担忧就是佩服,佩服人家不愧是将门虎女,孤身一人千里来到大邺,为了寻人还敢混进宫里…… 这小姑娘真让人刮目相看! 可傅元薇冒名顶替进宫,比待在民间凶险多了,李暮霭忙问:“新进宫的宫女都在哪儿?” 青蕊言道:“咱们不好贸然去找,会惊动宫里,我已经差人去问了,她们学了十日的规矩,今日刚分去处,得摸清她去了什么地方。” 李暮霭焦灼不安。 青蕊安慰她道:“暮霭你别急,她在宫里待了十日都平安无事,不差这一会儿,耐心等等。” 李暮霭只好先和青蕊回去等消息。 盛安宫。 郭瑄坐在主位上,拿着一篇策论过目,目光扫过字字句句,脸色越发阴沉。 她强忍着怒火看完全部,又霎时将策论撕了个粉碎,又揉作一团砸向殿中,“好个魏王,本宫几时招惹过他,他竟写这样一篇策论来抨击本宫,直言本宫是祸国妖妃!” 内侍言道:“娘娘,魏王的策论已传遍朝野,东宫幕僚为顺应魏王心意,纷纷上奏弹劾娘娘,声势不小。” 郭瑄怒不可遏,却不解:“东宫的人在弹劾,那君上的人呢?就没有一个替本宫说话?” “魏王的策论骂的虽是娘娘,但也有损君上的龙威,若娘娘是妖妃,君上宠信娘娘就成了昏君,所以也不少大人为君上说话,这几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民间也是议论纷纷。” 郭瑄冷笑了一声,“为君上说话是什么意思,让君上远离本宫?”她顿了顿,沉沉言道,“所以,没有人替本宫说话是么?本宫以往送的礼都白送了?” 她扫视着大殿,陈设寥寥无几,心下不禁苦笑,所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她都拿去打点人脉了,堂堂贵妃,寝殿竟如此寒碜。 内侍不敢答。 郭瑄脸色顷刻冷了几分,难怪皇帝自打她伤了脸就再没踏进过她的寝宫,连她差人送茶点去都被拒之门外,原来他不是嫌她破了相,而是怕被她连累,丢了民心! 宫女匆匆进了大殿,手里捧着锦盒,行了礼道:“娘娘送去的东西,张公公不肯收,娘娘送给几位诰命夫人的礼也都被退了回来,她们……她们还让娘娘以后别送了。” 郭瑄脸色铁青,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攥紧了。 宫女又道:“娘娘,内府送来了两个新来的宫女,在外面候着呢。” 郭瑄扯了下唇角,她眼下处境艰难,宫中的人惯会见风使舵,怎会挑好的给她。 她沉了口气,斜倚在坐榻上,闭眸轻揉额角,“让她们进来。” 第271章 天杀的缘分! 两个宫女埋着头进了大殿,一同行礼:“给娘娘请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郭瑄言罢,慢慢睁开了眼眸。 两个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妮子,模样看着稚嫩,眼神里还带着些胆怯。 郭瑄本来只是扫了一眼,忽然觉得其中一个又有些眼熟,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人身上,仔细瞧了瞧。 那宫女也是一脸惊诧,飞快地低下了头。 隔得远,郭瑄看得不清晰,起身走到殿中,捏住宫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好一张娇俏的小脸,郭瑄看清了她的样貌,唇角不禁一勾。 同窗数载,她怎会不认得傅家小妹呢! 傅元薇也认出了郭瑄,吃惊之后想躲来着,却无处可躲,索性丢了胆怯,大大方方地看着郭瑄,就看她想怎样! 郭瑄随即扫视其他人,吩咐道:“都退下!” 众人陆续退出殿外,关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傅元薇被郭瑄掐得难受,拍开郭瑄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郭瑄客气一笑:“他乡遇故知,元薇妹妹,好久不见。” 傅元薇瞥瞥郭瑄,“你我是朋友吗,用得着这样假惺惺的?” 郭瑄敛了笑容,在她身边踱了几步,漠然问:“你一个千金小姐,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南邺做什么?” “关你何事?”傅元薇不耐烦地答。 郭瑄又勾了勾嘴角,悠悠地说:“元薇妹妹,你知不知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从前你是傅家贵女,我让你几分也无妨,可这儿是南邺,你知道我是谁么?” 傅元薇撇撇嘴,她都被打发来这儿了,还能不知这殿阁的主人是谁? 但她没想到,这位贵妃竟是个故人,真是天杀的“缘分”! 郭瑄神色平和,慢道:“我称你一声元薇妹妹是给你脸面,你若不识抬举,我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性命。” 傅元薇只觉好笑,睨着她道:“就凭你?” 郭瑄挑了下眉,“不信?” “啧,贵妃娘娘好生威风!”傅元薇咂咂嘴,“可我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想当娘娘呢,从前处心积虑勾引我表兄,无所不用其极,结果我表兄看不上你,如今你都被抄家流放了还不死心,宁肯成逃犯也要跑来当邺帝的贵妃?” 郭瑄的眸色顷刻冷了去,脸色也变得青骇。 傅元薇接着说:“邺帝的年纪都能当我爹了,你是真不挑啊,不过我就纳了闷了,你好歹喜欢过我表兄,眼光该是不低,如今这皇帝的嘴脸你也看得下去?” 郭瑄怒道:“你放肆!” “我一向放肆,你不知道么,郭大姑娘?”傅元薇白了她一眼,“在大凌的时候我说话你敢吭声么,现在来逞威风?” 郭瑄恨得咬紧了牙,“你再多说一句,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敢吗?你要是敢,把人都打发走做什么?别管是大凌还是南邺,你动我一下试试?”傅元薇甩了郭瑄一记眼刀,“君上最护着我们傅家,邺帝会为了你一个可有可无的贵妃,去承大凌之怒?” 郭瑄冷笑了声:“何须我亲自动手,我若说你是北凌的奸细,将你押到君上面前,君上自会杀了你。” 傅元薇咧嘴一笑,故作期待:“你要带去见邺帝?好啊,我正好和李叔叔说说你在大凌的事,告诉他你当初有多爱慕我表兄,还你们郭家都做了多少龌龊事!” “你!”郭瑄气不打一处来,高抬起手,欲打向傅元薇。 傅元薇一把箍住她的手腕,没让巴掌落在自己脸上,“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你戳穿了我,邺帝也未必敢杀我,顶多把我当作筹码,要挟我爹和君上,但是你的贵妃铁定当到头了,我听说邺帝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她蔑了郭瑄一眼,甩开郭瑄的手,又言:“怪不得最近我听说谁跟你走得近,谁就要倒大霉,一个逃犯,谁凑近了不晦气?” 郭瑄攥紧了手,怒不可遏。 二人僵持之际,外面却忽然变得嘈杂,宫女们喊着:“大人你不能进,大人……” 未几,殿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 李暮霭不顾宫女阻拦闯进大殿,一眼就看见了傅元薇,但殿里还有个郭瑄,让她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担心。 傅元薇如今还算安然无恙,可她也和郭瑄碰了个正着,二人看上去好像还闹得不愉快,不知郭瑄会不会生事。 外面的宫女内侍也跟了进来,郭瑄只盯着李暮霭,对其他人冷道:“都滚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郭瑄仍看着李暮霭,上次她见李暮霭,李暮霭也穿着宫女的衣裳,如今已经换成了重华宫的玄色劲装,有这身皮在,门外那些奴才怎敢拦。 郭瑄神色如霜,“你又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来见你的。”李暮霭指指傅元薇,开门见山,“这个人我带走,往后你我再无瓜葛,你做你的贵妃,我走我的路。”她说完,对傅元薇使了个眼色。 傅元薇会意,挪着步子站到了李暮霭身后,做好了跟着李暮霭离开的准备。 郭瑄道:“李暮霭,这儿是盛安宫,她是内府派给本宫的宫女,你凭什么带走?” “她是不是宫女,你心里没数?”李暮霭淡淡道。 郭瑄和傅元薇是太学的同窗,她知道,本以为她们都是大家闺秀,又在一块儿读书,关系应当不错,如今看来她们两个好像也不太对付。 郭瑄扬唇,“本宫当然知道她是谁,她是北凌的奸细!” 傅元薇在李暮霭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气恼:“呸,你才奸细呢!” 郭瑄讥诮:“你不是奸细,那你来南邺做什么?” 傅元薇挽住李暮霭的胳膊,偏头靠李暮霭肩上,莞尔道:“当然是来找我表嫂的,我跟表嫂天下第一好!” 第272章 东宫郡主 郭瑄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她二人,眼神犹如刀子般锋利。 李暮霭面不改色,直言:“我知道你近来被重华宫盯上了,日子不好过,你若肯当小薇今日没来过,我就去见我师兄。” 郭瑄无足轻重,不值得重华宫花心思对付,她师兄近来针对郭瑄是为了替她出气,她知道。 如今朝臣们对郭瑄避而远之,敬安帝也与郭瑄生了嫌隙,想来郭瑄很明白,若她师兄不肯放过,她这个贵妃就当到头了,十个皇嗣都保不住她的荣华。 谁会分不清生路与死路。 郭瑄沉默良久,唇角一勾,仍旧没有说话,只是背过了身去。 李暮霭明白郭瑄什么意思,带着傅元薇离开。 傅元薇起初牵着李暮霭,离开盛安宫后就松开了,慢下一步,像小宫女一样跟在她身后。 李暮霭回头看了一眼,知道傅元薇这是谨慎,怕宫里人起疑。小丫头挺聪明,在郭瑄那儿也没吃亏。 傅元薇对她微微一笑:“姐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不过姐姐生得美,穿什么都好看。”她又忙解释,“姐姐别误会,我平日也不管君上叫表兄,比起表嫂,我还是喜欢跟着李阔叫姐姐。” 李暮霭见傅元薇笑得很甜,跟她印象中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那日在紫极殿,女眷们都在奉承傅元薇,傅元薇只是闷声闷气地坐着,她以为傅元薇是个内敛文静的姑娘,如今看见的才是真正的傅元薇,胆大聪明、开朗爱笑,任性也是有的,与傅元炘的性子很像。 傅元薇见到她时半分诧异都没有,可见傅元薇知道她的身份来历。 李暮霭小声问道:“他都告诉你了?” 傅元薇点头,“嗯,姐姐放心,我答应过他要保守秘密,不会告诉别人的。” 李阔对傅元薇知无不言到了这份上,他们之间到底如何,李暮霭心里也有了数。 “姐姐,你是专程回来寻我的吗?” 李暮霭边走边言:“你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家出走,还是跋山涉水来大邺,可知家里人有多担心?”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是我不想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拗不过我爹娘,只能出此下策。”傅元薇无奈道。 李暮霭浅浅皱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来大邺一趟,事情就算完了吗?” “我那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见他,此前一切顺利,唯独今日出了岔子,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打点,让他们把我派去东宫,不知怎的竟到了盛安宫。”傅元薇埋怨。 李暮霭喟叹:“还能为什么,都知道君上嫔妃无数,而魏王尚未娶妻,多的是宫女削尖了脑袋想进东宫侍奉,你生得美,知书达理,出手又阔绰,她们争不过你,只能背地里凑银子,买通女官将你打发得远远的。” 这是她找人的时候问到的,新来的宫女们表面与傅元薇称姐道妹,拿过傅元薇不少好处,背地里凑银子将傅元薇打发去盛安宫时也毫不吝啬。 傅元薇面露惊色,愣了片刻便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嘛,都知贵妃倒了霉,盛安宫不能进,我花了那么多银子还是来了这儿,果然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你说之前顺利,是因为江湖人图财,拿你银子替你办事,可这是宫里,宫里人看重的未必只有银子。”李暮霭回头看着她,“在这儿使坏的,有几个是冲着谋财去的?” 所以傅元薇待在这儿很危险,尤其是傅元薇已经郭瑄碰面。她今日是镇住了郭瑄,可谁知郭瑄之后还会不会动坏心思。 “姐姐说的我明白。”傅元薇点点头。 李暮霭把傅元薇带回重华宫她的住处,倒了杯茶水给傅元薇。 傅元薇接过茶杯,怯怯地抬眸看向李暮霭,“姐姐,我能见见李……” 她话还没说完,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停歇,她转眼之际,门前已经赫然多了道身影。 傅元薇拧紧了小眉,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很是不高兴地侧过了身去。 李阔跟着青蕊过来,起初心急,走得极快,如今杵在门口一动不动,似不知所措。 李暮霭和青蕊去外面等,让他们两个说说话。 烈日当头,蝉鸣声吵得人心里难安。 李暮霭和青蕊坐在墙角花坛边,神色焦灼。 青蕊问道:“暮霭,你要走了吗?” 李暮霭点头,“郭瑄诡计多端,小薇多待一日就多一日危险,而且小薇身份特殊,若是被君上知道了,也会生出些麻烦。” 青蕊看向紧闭的房门,叹道:“匆匆相见又要分开,殿下和傅姑娘岂不也是有缘无分?” “是麻烦,隔在他们中间的不止千山万水,还有傅家和长公主,谁的主我都做不了。”李暮霭托腮望着天上的云霞。 她既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能体谅傅家的顾虑,如今只能先把人平安送回去,再看看怎么办。 “你一个人送她回去也不稳妥,还是让师兄派人护送你们更好,师兄今日离京了,三日后回来,你再等等?”青蕊又言,“今日咱们在内廷找人,闹了些动静,不过该打点的我都打点了,留她在这儿住上三日应当无妨。” 李暮霭留心着院门外,这儿倒是风平浪静,她另问:“青蕊你带殿下过来的时候,有人看见吗,殿下身边的人没有起疑?” “都知道殿下是你我护送去的北凌,与咱们熟识,他来这儿看你再寻常不过,何况宫里人如今关心着别的事,殿下来趟重华宫而已,他们才不挂心。” 李暮霭好奇:“别的事?是殿下那篇策论吗?” 青蕊摇头,“我方才在宫里听说,先太子曾有个外室,从前一直养在宫外,她还为太子生下过一位郡主,比殿下年长。” “有这事儿?意思是殿下还有个姐姐?”李暮霭惊讶。 “无风不起浪吧。” 李暮霭将信将疑,“若真有此事,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什么风到现在才刮?是那位郡主出现了?” “听说人一直都在宫里,只是隐姓埋名,没让旁人知晓而已。” 李暮霭指了指房门,“殿下知道吗?” 青蕊一笑道:“殿下现在哪儿还有心思管别的,一个傅姑娘就够殿下心急的了,素未谋面的姐姐哪儿及得上心上人重要。” 第273章 两情相悦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阔站在门前,踌躇之际看向李暮霭,“姐,小薇和那个妖妃碰了面,会有麻烦吗?” 李暮霭摇了下头,“郭瑄近来自身难保,有心作妖也没胆,不过难保以后,所以……” 她没往下说,有些话不用她说出口,李阔也该明白。 李阔的眸色黯了几分,看了看屋里,即便身在大邺他也同样诸事不由己。傅元薇不能长留,眼下能相处的日子就显得格外珍贵。 他又问:“小薇现在是宫女,我能带她回东宫吗?” 青蕊上前劝道:“殿下,东宫人多眼杂,你与个宫女形影不离太显眼,还是让傅姑娘留在这儿更稳妥。” 李暮霭接话:“青蕊说得对,何况新来的宫女容易受欺负,你越护着她,她就越危险。” “李阔你回去吧,我们都别再给姐姐添麻烦。”傅元薇缓缓起身言道。 李阔无奈,只能先跟着青蕊离开。 入夜。 李暮霭和傅元薇同睡一张床榻,自李阔走后,傅元薇变得沉默了不少,与她坐在床上,只是挽着她的胳膊轻靠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傅元薇徐徐言道:“姐姐,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李暮霭抿抿唇,她不知该怎么答。 没找到人之前,她担忧傅元薇,怪这个小姑娘不该出逃,如今心里的石头落地,她沉下心来想,其实她们都在为一个情字义无反顾。 傅元薇放下了家人,她放下了大邺,算起来她甚至还不及傅元薇果断勇敢。 李暮霭与傅元薇相视了一眼,又各自忍俊不禁。 傅元薇另问:“姐姐,你要带我回去吗?” “你留在这儿很危险,大邺政局不定,我们君上对东宫虎视眈眈,李阔尚且要长公主庇佑,我还得靠我师兄撑腰,谁来保护你呢?”李暮霭接着说,“先回家,如今家里只盼着你 平安回去,傅夫人说你若不乐意,她和傅将军不会逼着你嫁人,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傅元薇垂下眸子,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已然没有别的路。 “你们……怎么认识的?”李暮霭好奇。 “太学就那么大,他跟我哥是好朋友,低头不见抬头见。”傅元薇低着头嘀咕,“我早就知道他了,他的文章写得极好,把大凌的王公子弟都比了下去,女学里钦慕他的人多的是,但她们又嫌他是南邺质子。” 傅元薇说着说着反而不拘泥了,手托着腮轻叹:“他太老实了,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而且他比姑娘家还腼腆,有时我一句话都能让他不好意思,我冲他发脾气,他不光不恼我,还反过来安慰我……”她顿了顿,一笑道,“不过他也只对我这样,旁的人他都不爱搭理。” 李暮霭听着,唇边也带着笑意。 傅元薇又言:“我脾气不好又任性,他脾气好,他是不善言辞,但他肯听我说就够了,不管是高兴的话,还是发牢骚,他都乐意听,总之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对的,不用拘着自己做大家闺秀。” 傅元薇的语气变得深长,“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我也很开心。” 李暮霭留心着傅元薇,见傅元薇连提起李阔都很高兴,就像她现在,哪怕见不到夏侯沉,想想从前的一些事也开心。 傅元薇笑问李暮霭,“姐姐,你是怎么敢喜欢君上的啊,君上那么凶,我可怕君上了,从前君上每回来家里,我都得躲得远远的,在外面碰见我也定绕道走。” 这个问题李暮霭也不知该怎么答,噙着笑,囫囵解释道:“君上也有不凶的时候。” 李暮霭想起今日在盛安宫的事,不免疑惑:“你跟郭瑄不是同窗吗,怎么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她啊,心比天高,哪儿会把别人当朋友、当同窗,我刚到太学的时候,她对我是很好,主动和我做姐妹,那时我跟她交情还不错,可时日一久发现我她才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与你称姐道妹,背地里只想算计利用你。” 傅元薇忿忿道,“她借着与我交好,三天两头来我家,都先去探望我祖父,起初我以为她是敬重长辈,后来才知,她知道君上最听祖父的话,想讨好我祖父,让我祖父举荐她做皇后!” “然后和她撕破了脸?”李暮霭问。 “我只是告诉她,喜欢君上的人多了去了,想当皇后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不介意她有野心,她想当,自己去争取就好了,干嘛要耍心机,把别人当傻子利用,结果她竟先与我翻了脸,拿住我平日的过错要挟我,让我听她的。” 傅元薇嗤之以鼻,“我能忍她?我让她尽管去跟我爹娘告状,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顶多挨顿家法,反正从今往后,我跟她势不两立!” 李暮霭笑了笑,傅元薇小小年纪,却爽快又通透。 傅元薇挽着李暮霭,一脸恳切地道:“姐姐,我想跟李阔在一起,你帮我求求君上好不好,只要君上答应,我爹娘也不会说什么。” “你们两情相悦,我当然希望你们得偿所愿,但君上不一定肯做你爹娘的主,你若在这儿受了欺负,他怎么向傅将军交代?”李暮霭宽慰她道,“等你平安回去,家里人都安了心,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傅元薇点点头。 次日,房门紧闭,正午时分屋子里也依旧昏暗。 李暮霭从膳房取了饭菜回来,李阔也差人送了些傅元薇爱吃的菜。 李暮霭摆着饭菜道:“小薇,得委屈你在这屋子里待两日,我师兄这两日不在,主持重华宫的是我一个师姐,她不是好人。” 傅元薇浅浅一笑,“我不怕委屈,只要不给姐姐惹麻烦。” 傅元薇起身,拿了碗盛饭,房门忽然被人“砰”地破开,吓得她手一哆嗦,险些砸了碗。 李暮霭扭头一瞧,门外竟站了不少人,领头是朱颜。 这阵势,与朱颜当初把她从东宫抓走时一模一样。 上次是做戏,而这次看着不像。 第274章 谋害皇嗣 傅元薇见这阵势,只觉来者不善,放下碗站到了李暮霭身后。 李暮霭同样心下一紧。 她把傅元薇带回来,旁的都不怕,就怕被朱颜察觉,不过她师兄知道这件事,自会护着她们,坏就坏在她师兄近日不在,让朱颜这个副指挥使称了大王。 李暮霭看着朱颜问:“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贵妃娘娘昨夜小产,君上认为此事蹊跷,命重华宫彻查,贵妃娘娘的宫女供称,师妹你昨日去过盛安宫,还带走过一个新来的宫女。”朱颜不紧不慢地说,“听说贵妃娘娘见过你后心情便不佳,身子也越发不适……” 李暮霭蹙眉,郭瑄的皇嗣没了? 她昨天走的时候郭瑄还好好的,而且她还主动帮郭瑄解了个难题,郭瑄至于郁结难舒,把自己气到小产? 不是意外就是人为,但郭瑄不至于为了报复她,舍弃腹中皇子,那是郭瑄下半辈子的指望,且她和傅元薇都捏着郭瑄的把柄,郭瑄如此找她们的麻烦,不是引火自焚? 所以背后铁定有鬼! 李暮霭神色镇定,“师姐怀疑是我害了宣贵妃的皇嗣?” 朱颜扬唇,“师妹是自己人,我怎会怀疑师妹,不过师妹前些日子在贵妃娘娘那儿差点吃亏,什么宫女值得师妹又跑一趟盛安宫?” 朱颜的目光扫向李暮霭身后,提起手中的剑指向傅元薇,“她是谁?” 李暮霭从容地撇开尚未出鞘的剑,“是我在坊间的朋友,她进了宫,被派去了贵妃那儿,我知道贵妃不是善茬,不能让她留在那个地方。” “是吗,今早我盘查了她的来历,她的官牒是真的,可官牒上的人却不是她!”朱颜肃然道,“你若与她相识,她冒名顶替别人入宫的事,你也应当知情吧?” 李暮霭扯了下嘴角,“师姐说着信我,却一个罪名接一个地往我头上扣,还都是重罪,师姐到底意欲何为?” “她冒名顶替别人进宫,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谋害皇嗣也不无可能,而师妹你与这个来历不明的宫女有牵扯,还怪我冤枉你?”朱颜扫了李暮霭一眼,似没了耐性,“我来这儿不是来与你费口舌的,来人,把这个宫女给我带走!” 李暮霭仍挡在傅元薇身前,朱颜是出了名的行事狠辣,审问人犯更是不择手段,还不得把傅元薇折磨得生不如死。 朱颜讥诮,“你已是自身难保,还要护着她?” 李暮霭即道:“宣贵妃小产的事与我们无关,师姐若不信,我们就去长公主面前分说,长公主殿下自有决断!” 朱颜一瞥傅元薇,“等我审问完这贱婢,拿了证据,再去见长公主也不迟!”她看向身后的下属,“还不动手!” 李暮霭寸步不让,扫视着几个下属。 下属们见李暮霭铁了心要护着人,都不敢来硬的,走了一步就停下了,谁都知道这位大人的品阶不高,背后却有指挥使大人撑腰,重华宫上下都开罪不起。 朱颜斥道:“都愣着做什么!” 李暮霭言:“师姐,皇嗣被害这么大的事,师姐想一人揽下独查?不该等师兄回来,由师兄定夺?” “你少拿师兄压我,师兄若再护着你,只会与长公主生出嫌隙,你若真为师兄着想,就该识趣,别再给师兄找麻烦!”朱颜一脸愤懑,都是同门师妹,从小到大,师兄只在乎李暮霭一个,惯得李暮霭在重华宫的面子比她这个副指挥使还大! 一时间怒从心中起,朱颜霎时抽出佩剑直指李暮霭,“疑犯负隅顽抗,可立斩无赦,再不让开,就别怪我不顾同门情谊!” 李暮霭的目光也变得冷漠,同门情谊?她跟叛徒之间何来的同门情谊? 朱颜见李暮霭不为所动,忍无可忍,一剑刺向李暮霭,“与其让你拖累师兄,还不如我今日便解决了你这个麻烦!” “簌”的一声,李暮霭也抽出旁边架子上的佩剑,横在身前抵住了朱颜的剑,又顺手将之挥开。 两剑交锋,声响刺耳。 两位大人打了起来,下属们谁也开罪不起,大惊失色之余都站远了些。 朱颜后退半步,提着剑冷笑,“你果真活腻了,区区一个少使也也敢对我动手,无视重华宫法纪,更该杀!” 朱颜自作威风的模样,李暮霭看在眼里,心中也窜起了怒火,不仅没打算停手,还握紧了剑柄。 朱颜的一切都是重华宫给的,是长公主给的,竟吃里扒外,替敬安帝当奸细。 朱颜又是一剑刺来,剑锋承载着怒气,极为凌厉。李暮霭再次横剑抵挡,出手还击,为防伤及无辜,边打边将朱颜往门外引。 二人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朱颜的品阶比李暮霭高许多,武功却不及她,一开始还能接住李暮霭的招式,几个回合下来,朱颜的剑法就显了疲态。 朱颜说师兄惯着她,正因师兄和师傅对她好,从前跟着师傅习武时,她不敢有半点懈怠,而朱颜从前只顾着讨好长公主,成日伴在长公主左右,哪儿有心思学本事。 朱颜的副指挥使也只是长公主宠出来的而已,与朱颜的能耐没多大关联。 所以从前她才不服气,拼了命地想向长公主证明自己。 朱颜落了下风,却越发不甘心,每每出手都想置李暮霭于死地,无奈技不如人,被李暮霭招招压制,难以反抗。 李暮霭挥剑劈向朱颜手腕,朱颜躲闪之际,剑从手中滑落,不过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李暮霭的剑已经贴近了朱颜的喉咙。 朱颜丝毫不畏,冷笑道:“你敢动我吗,你若伤我,长公主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暮霭稳稳地持着剑,目光深寒,朱颜是叛徒这事,就犹如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如今朱颜还想帮着敬安帝,置她和傅元薇于死地…… 她若能在离开之前替重华宫除了这个祸害,也算是为主子尽忠了。 李暮霭刚坚定了心意,耳边却传来一声厉呼:“住手!” 第275章 目无尊长的东西 长公主的声音让李暮霭一愣,手中的剑也随之停住,剑尖就抵在朱颜喉咙前。 辰安长公主快步过来,拉开朱颜,冲李暮霭斥道:“你要当着本宫的面,杀了你师姐?!” “殿下,她……” 辰安长公主脸色阴沉至极,厉声打断李暮霭的话,“目无尊长的东西,还不跪下!” 剑还在李暮霭手中,可她的心口就像被利剑贯穿似的痛。 长公主明知朱颜是奸细,依然重用朱颜,护着朱颜。 长公主此时的愤怒更胜那日在盛安宫,所以她在长公主眼里,比起朱颜终是差了不少。 李暮霭不由地松了手,任剑掉在地上,无可奈何地跪了下去。 傅元薇不忿,指着朱颜插话道:“她先动的手,是她要杀暮霭姐姐!” 李暮霭对傅元薇轻摇了下头,长公主连朱颜是奸细都不在乎,会在乎她们谁先动的手?谁先动手是小,触怒了长公主才是没人保得了她们。 辰安长公主冷瞥了傅元薇一眼,又见朱颜手背上有几道鲜红的血痕,拉起朱颜的手看了看,又给了李暮霭一记冰冷的眼刀。 朱颜行礼道:“殿下别怪师妹,是朱颜急着查案,惹怒了师妹。” “殿下,不是我!”李暮霭眉头紧拧,那伤根本就不是她挠的,方才交手的时候朱颜手上什么都没有! 辰安长公主没有理会李暮霭,也不顾这么多人看着,亲自拿出手绢替朱颜擦去伤口上的血珠,动作轻缓温柔。 朱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唇角不自禁地扬了扬。 李暮霭看着这一幕鼻子都发酸,朱颜怎配长公主如此对待! 她不由地联想到一件事,是青蕊昨日告诉她的传言,长公主此时对朱颜的怜惜,像极了至亲长辈关心晚辈…… 难道朱颜就是被长公主藏起来的郡主?李阔同父异母的姐姐? 李暮霭错愕之际,心下也沉了几分,若非如此,长公主怎会日日将朱颜带在身边,事事器重,无条件地包容。 朱颜又道:“殿下,宣贵妃小产一案不可不查……” 辰安长公主点头,“本宫听君上说了,来人,把这个宫女打入大狱!” 李暮霭急道,“殿下,不关她的事!” “本宫要追究,你还想杀本宫不成?”辰安长公主瞪着李暮霭怒道。 李暮霭垂下头,“暮霭不敢。” “你也牵涉其中,还有心思为别人求情?给本宫跪在这儿思过,跪到天黑尽了,自己去大狱!”长公主的语气冰寒。 带人过来抓傅元薇的是青蕊,青蕊是跟着长公主一起来的,见李暮霭跪在这儿,满心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对李暮霭点了下头,意在让李暮霭放心把人给她。 李暮霭自知拗不过主子,而大狱那边青蕊熟,青蕊自会照顾傅元薇,她没再说什么。 傅元薇也没有反抗,默默地跟着青蕊走了,只是担心李暮霭,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 辰安长公主带着朱颜离开,走之前瞥向李暮霭,对朱颜说:“早知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当初本宫就不该答应你师兄,将她调回重华宫。” 声音散了,院子里人也悉数离开,只剩李暮霭孤零零地跪着。 地上的碎石膈得李暮霭膝盖生疼,可她心里更是难受,长公主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刀在割她的心。 这一跪就是三个时辰,天黑尽了,李暮霭才慢慢起身,膝上疼痛难耐,她险些摔到,幸而被人左右扶住。 “大人没事吧?” 李暮霭转眼一瞧,来的是紫鸢和紫鸾,“你们怎么在这儿?” “是青蕊大人让我们来接大人的。” 李暮霭被她们扶着慢慢往前走,离了住处,去往大狱。 紫鸾劝道:“青蕊大人让大人暂且忍忍,她已经给楚大人去了信,等楚大人赶回来,定会查明真相,救大人出来的。” 李暮霭点了下头,她们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怕查,但事情闹得这样大,动静多半已经传到了东宫,她道:“你们要稳住殿下,让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大人放心,青蕊大人已经派人去东宫交代过了。” 李暮霭去到大狱,青蕊就等在门口,青蕊身边有朱颜派来盯梢的人,为的是看李暮霭是否自觉,所以青蕊没好与她说话,默默地送她进了大狱,将她和傅元薇关在一起。 李暮霭走路吃力,傅元薇扶她坐在木板床上,等外面的人都走了,内疚地道:“姐姐,对不起。” 李暮霭摇头,微微一笑,“吓坏了吧。” 傅元薇抱住李暮霭,眼眸都润了,她替李暮霭委屈,“姐姐,她们不是你自己人吗,怎么会这样对你呢?” 李暮霭沉默不语,她笑是想宽慰傅元薇,心下仍然难受。 她每每想起长公主前些日子待她的好,心中就会痛上一分,长公主的温和以待对她而言犹如昙花一现,像个做不长久的梦。 “他们这样欺负你,回去之后我一定告诉君上,让君上给你出气!” 李暮霭打趣:“昨晚还说不敢见君上,如今就敢替我告状了?” “姐姐你这么好,为了姐姐,我什么都敢!” 傅元薇坐在草垛上,托腮环顾周围,不由地叹了口气。 李暮霭见傅元薇难过的模样,安慰她道:“长公主方才在气头上,听不进解释,但青蕊和我师兄会查清真相,放我们出去。” 傅元薇点了点头。 李暮霭轻轻揉膝盖,除了腿上的痛之外,她还觉得喘不上气,她的身子大不如从前,一场打斗都能让她吃不消。 她们在大牢里熬了一日,第二日傍晚,狱卒打开牢门,站到门边抬手道,“大人,请。” 傅元薇皱眉,“姐姐,他们是要审问我们吗,会不会上刑?” 李暮霭摇了摇头,“不会的。 傅元薇便扶着李暮霭起来,跟着狱卒慢慢地走。 狱卒带着她们来到大牢深处,周围有好几间屋子,里面都十分嘈杂,鞭笞声和人犯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 地牢里本就阴冷,这些声音更是听得人后背发凉。 她方才还在安慰傅元薇说不是审问,但狱卒带她们来的地方竟真是刑室。 第276章 言明实情 李暮霭隐隐担忧,是朱颜想趁她师兄不在公报私仇? 傅元薇神色镇定,却不由地扶紧了李暮霭的胳膊。 李暮霭忐忑不安地走进刑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审席上的人,不由地止步。 要见她们的不是朱颜,是长公主。 长公主从来没进过大狱,一身华服坐在那儿,与这血腥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长公主身边还站着几个官员,是重华宫掌管刑狱的,另外只有长公主的贴身女官宋女官和几个宫女,不见朱颜。 李暮霭只敢看了长公主一眼,垂下眼眸继续往前走。 傅元薇也没敢多瞧,埋头搀着及李暮霭进去。 等她二人站定,辰安长公主淡漠启唇:“都退下,本宫亲自审问。” 狱卒和几个官员都退了出去,宫女也跟着离开,关上了刑室的门。 周围仍是吵闹,那些惨叫声音让人心里难安。 辰安长公主一言不发,目光下移,落在李暮霭的手上,李暮霭一直牵着身边的宫女,又收回目光,看了宋女官一眼。 宋女官颔首,移步走向李暮霭,示意她坐到旁边长凳上。 李暮霭转眼一看,那凳子是用来上刑的,她见之却步,一脸畏惧。昨日长公主对她发了好大的火,也不知气消了没,会不会打她一顿给朱颜出气。 辰安长公主淡淡言道:“你对你师姐下杀手连眼睛都不眨,还怕受刑?” 长公主现在的语气十分平和,神色也稀松平常,不像是还在怪罪她,要拷打她的样子。 李暮霭选择先听话,慢慢坐到了长凳上。 她双手扶着凳子,低头之际见木凳的纹路里嵌着好些血渍,干了也很是显眼,让人不难想象到从前人犯受刑的场面。 忽然有人碰了下她的腿,李暮霭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收了下腿,抬头看去,是宋女官在卷她的裤腿。 宋女官似被她方才的反应逗乐了,嘴边噙着笑,动作不停,将她的裤腿高高卷起,见她双膝红肿,笑容就散了,眼中添了怜惜。 宋女官从腰封里取出药瓶替她药,李暮霭云里雾里,而长公主也一改方才的从容,正蹙眉看着她膝上的伤,又在她看过来之际恢复如常。 她以为长公主还在怪她要杀朱颜,结果没有,也许长公主会为她对朱颜动手的事生气,但绝不会让重华宫的人蒙受不白之冤,所以她得赶紧解释。 李暮霭忙道:“殿下,没经殿下允准,对朱颜动手是属下不对,可贵妃小产一事真的与我们无关!” 辰安长公主没有接她的话,看向傅元薇问道:“她是谁?” 李暮霭抿抿唇,从朱颜闯进屋子的那刻起,她就知道傅元薇的身份瞒不住了,要救傅元薇,只能对长公主言明实情。这事儿不能让敬安帝知道,但长公主知道了无妨,她之前瞒着是没想好该怎么说。 李暮霭慢慢吐道:“回殿下,傅姑娘是北凌定国公的小孙女,凌帝的表妹。” 辰安长公主的目光定在了傅元薇身上,娥眉轻蹙,“凌帝的表妹?” 傅元薇还站在原地,冲长公主笑了一下,又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凌帝的表妹来我大邺做什么?”辰安长公主匪夷所思。 “傅姑娘是来找魏王殿下的,他们之前在北凌就认识了。”李暮霭看着长公主,只把话说了一半。 辰安长公主当即明白了李暮霭的意思,搭在案桌上的手蜷紧了,语气也急,“你来找阔儿?你跟阔儿,你们……” 傅元薇鼓起勇气道:“长公主殿下,我喜欢李阔,我来这儿是想见见他,也想和他在一起。” 长公主挪开目光看着它处,神色冷漠又焦灼,倏尔又看向李暮霭,“你早知此事,为何不告诉本宫?” 李暮霭言道:“属下回大邺前,傅姑娘就离家出走了,属下与傅家交情匪浅,受傅家所托寻找傅姑娘,之前傅姑娘下落不明,属下只将此事告知了师兄,前几日得知傅姑娘进了宫,被派去盛安宫,她与宣贵妃是旧识,属下担心她被宣贵妃欺负,才急着去把人带出来。”她接着道,“我们只是与宣贵妃说了会儿话,并没有谋害皇嗣。” 辰安长公主神色平静了些,言:“宣贵妃小产一事暂且不论,你将她藏在重华宫,又是何意?” 李暮霭如实言道:“属下想等师兄回来,让师兄派些人手,送傅姑娘回北凌,傅姑娘与魏王的事并非他们二人的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应该先送傅姑娘平安回家。” 辰安长公主暗暗松了口气,这丫头还算明事理,没有强行撮合他们二人。傅家女儿因李阔离家出走,北凌多半会迁怒李阔,若是他们大邺再扣下人家女儿,这梁子就结得深了。 傅元薇满眼恳切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殿下,您能成全我们吗?” 辰安长公主神色严肃,道:“你跑来大邺又潜入宫中之事,本宫可以当你年纪小,不懂事,不予追究,本宫会送你会北凌,但你和李阔……”她顿了顿,言,“就算本宫点头,你表兄和你父母也不会答应。” 傅元薇试探着问:“若是他们答应,长公主殿下你会答应吗?” 辰安长公主不置一词,另问李暮霭,“昨日为何不讲出实情?” 李暮霭垂眸言道:“属下不想让君上知道傅姑娘的来历,君上阴险,属下怕君上对傅姑娘不利,拿住傅姑娘,对殿下使坏。” 辰安长公主的眼神变得深邃,看着李暮霭良久没有说话,倏尔起身,朝着刑室外走去。 李暮霭心里有一个疑问,忍不住喊住长公主:“殿下,属下斗胆想问,朱颜是魏王殿下的姐姐吗?” 第277章 一语点醒梦中人 辰安长公主顿时止步不前,脸色微异,又故作平静地看向李暮霭,“为何这样问?” “她若不是传言所说的先太子血脉,若非殿下的至亲,殿下怎会包容她至此。”李暮霭声音渐小。 辰安长公主蹙眉看着李暮霭,眸色沉黯,倏尔收回目光道:“李阔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脉,他没有亲姐,先太子也没有外室。” 长公主言罢就走了,离开前示意女官把药留给李暮霭。 李暮霭云里雾里,长公主的意思是,传言是假的,东宫根本就没有什么郡主? 长公主答了她的问题,又好像没答,她仍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包容朱颜。 没过多久,青蕊来了,见里面只有她二人,上前看了看李暮霭的伤,“暮霭你怎么样?” 李暮霭放下裤腿道:“没事,从前受罚都习惯了,过几日就会好的。” 青蕊和傅元薇扶着李暮霭站起来,小声问道:“你那时真想杀了朱颜?” “嗯,一想到她背叛了主子,我就恨不得宰了她。”李暮霭说得认真。 青蕊言:“长公主留着她应该另有用处,罚你多半也是迫不得已。” 李暮霭握着药瓶,冰冷的瓷瓶已被她握得温热,长公主曾费尽心思救她的命,她纵然委屈,也不会记恨。 她另问:“郭瑄小产是怎么回事?” 青蕊摇头,“我也不知,是君上突然找来东宫,向长公主言明此事,朱颜正好在,她便向长公主请命主理此案,那时君上正在气头上,长公主若回绝,君上必定大怒,只能先答应。” 李暮霭扯了扯嘴角,敬安帝怕不是挑着时候来的,只为将案子递到朱颜手里。 青蕊又言,“师兄回来了,方才想来见你,被长公主叫去了东宫议事,师兄让我先来看看你,告诉你别急,凡事有他在。” 李暮霭点点头,长公主也向着她们,她心里踏实多了,而且先前长公主不知傅元薇的来历,也没有过问她在北凌的事,可见郭瑄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东宫,承明殿。 辰安长公主在殿上缓慢踱步,道:“本宫问过太医,贵妃小产是被人下药所致,但此事绝不是暮霭所为,她与贵妃纵然有旧怨,也不会对无辜的孩子下手,说是嫔妃间争宠倒有可能。” 楚明玄站在殿中,思索着言:“臣以为,朱颜抓暮霭是受君上指使,君上不查后宫,一来就盯上了暮霭,多半别有用心。” “本宫就知道君上会起疑,他想借此事试探本宫的反应,看本宫是否真在乎暮霭。”辰安长公主抬眸望着上方,缓缓言道,“那孩子杀朱颜,瞒着本宫救傅家姑娘,都是为了本宫;本宫罚她,她宁肯受罚,也记得你的叮嘱,没当面戳破朱颜背叛了本宫。” 辰安长公主的话音越来越沉,心下似万分难受,“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她暂留北凌,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殿下,替暮霭洗清嫌疑不难,但如今君上先发制人,说明君上对殿下护着暮霭一事耿耿于怀,若殿下在此案上保全了暮霭,只会加深君上的猜疑,依臣之见,殿下应置身事外,将此案交由臣来办。”楚明玄拱手,“重华宫皆知臣一向厚待暮霭,臣替暮霭洗清冤屈理所当然。” 辰安长公主摇了摇头,言:“还暮霭清白容易,保她今后平安难,谁知君上还会不会继续试探。”她看向楚明玄,“此事你先去查,之后怎么做容本宫想想。” 楚明玄拱手领命,又问,“殿下,魏王殿下和那位傅家姑娘……” 辰安长公主凝视窗外,“天底下多的是有缘无分之事,生于皇族,诸事更是难由己,阔儿也该明白了,等案子了结,你即刻派人送她回北凌,免得夜长梦多。” 外面忽然传来高呼:“殿下,边关急报,北疆有异变!” 屋漏偏逢连夜雨,辰安长公主看向紧闭的殿门,本就悬着的心又捏紧了。 承明殿外,朱颜正带着两个下属走在广场上,去往承明殿面见长公主。 一个下属言道:“大人,长公主连楚大人的面子都不看,当众责罚了她,还将她下了狱,可见大人在长公主心中的分量。” 另一人言道:“大人可曾听闻了近来的传言?” 朱颜忽然止步,这话犹如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她从记事起就身在重华宫,不知父母是谁,从小长公主就待她很好,与待魏王殿下一样好…… 还有,其实她的岁数比青蕊还要小,与李暮霭相差无几,因为长公主总是让她画浓妆,以致她看着更像师姐。 从前她以为长公主如此,是为了助她立威,免得众人见她年纪小,不服她,如今想来,极有可能是为了遮掩她的年岁,从而更好地藏住她的身份。 这么说来,她并非不知来处的孤儿,而是先太子之女,魏王殿下的姐姐? 朱颜眸中掠过了一阵光,唇角扬起,如沐春风。 她又瞧向皇宫内廷的方向。 从前她襄助君上,是觉得长公主一介女流,最后定斗不过君上,她唯有依附君上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君上容不下东宫,她若是东宫郡主,长公主倒了,她是不是也没了活路? “大人,楚大人来了。” 听见下属的提醒,朱颜才回过神。 楚明玄见完长公主出来,已经下了台阶。 朱颜欣然行礼,“师兄。” 楚明玄却没有搭理她,甚至连看都没看过他一眼,始终看着前方,移步离去。 朱颜皱紧了眉,转身喊道:“师兄是因为暮霭师妹的事在怨我,可我也只是秉公办事。” 楚明玄驻足,却没回头,话音冷淡:“阖宫上下数千人,你谁也不抓,偏偏抓暮霭,是秉公办事还是公报私仇,你自己不清楚?” “是有人出首她那日正好去过盛安宫!” “当日去过盛安宫的只有暮霭?”楚明玄侧眼一瞥朱颜,“连说辞都漏洞百出,时至今日,你的能耐仍是配不上副指挥使一职,你能以权谋私,能将暮霭下狱,靠的不过是长公主的偏爱。” 朱颜皱紧了眉,不服气地道:“可师兄和师傅不也都偏爱暮霭吗,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第278章 唯一的办法 楚明玄淡淡道:“没人要将你与暮霭分个高低,你与暮霭都是师傅带回重华宫的,一同随了师傅的姓,师傅对你们从未有过偏颇,是你自己仗着长公主喜爱,妄自尊大,欺压同门,寒了师傅的心。” 楚明玄又言:“师傅为了保护魏王付出了性命,暮霭同样舍命护殿下周全,而身为师姐的你不战而退,你让我怎么将你与暮霭一视同仁?” 朱颜怔了怔,急着解释:“我那时……我那时年纪尚小……” 楚明玄打断她的话:“诸事有因才有果,一昧怨责他人,不如反省自己,缘木求鱼,难怪一身戾气!” 他没再多言,径直离开。 师兄的话,犹如一盆盆冷水,将朱颜浇了个彻底。 朱颜僵在原地,愣了良久。 三日后。 李暮霭和傅元薇在牢里待了三日,狱卒前些天给她们换了间宽敞的牢房,除了自由外,该有的都有,饭食也丰盛,多半是她师兄有吩咐。 李暮霭坐在桌旁,托腮望着墙上的小窗,太阳落山,又是一日傍晚了。 她答应夏侯沉三个月就回,再拖下去不是办法,这两日没有人来看过她们,她也不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李暮霭看了看傅元薇,傅元薇正百无聊赖地折着一根枯草。 不管在哪儿,傅元薇都是既来之则安之,身上没有半点千金小姐的娇气。 傅元薇知道李暮霭在担忧她,言:“姐姐,你别担心我,我受得住,倒是姐姐你,你在这儿当了阶下囚,君上知道了得多心疼。” 李暮霭喟叹:“我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习惯了,可小薇你不一样,你是家中幺女,长辈千恩万宠的,哪儿吃过这样的苦头。” “我跟郭瑄她们不一样,我家是将门,家族风光都是祖辈浴血沙场换来的,我们晚辈不该只坐享其成,哪怕不用上阵杀敌,也要经得起风浪。”傅元薇言道,“而且太后娘娘没了之后,先帝看我家越来越不顺眼,皇位若落到其他皇子手里,我家就完了,所以打小祖父就告诫我们,要居安思危,享得了福也要吃得了苦。” 李暮霭只觉傅元薇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着实令人惊讶。 傅元薇叹了口气,拿着枯草在地上轻划,“我不是不懂事,是我爹娘觉得我不懂事,总想替我安排好一切,也不顾我想不想要,别的都好说,要是让我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我真的受不了。” 李暮霭道:“回去之后,小薇你要与傅将军和夫人好好说,他们是最爱你的人,自然也希望你一世顺遂开心。” 李暮霭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渐渐临近,她转眼看去,来的是她师兄。 楚明玄已经到了牢房外,看着牢房里的情形,眉宇紧锁。 再是什么都不缺,他再是叮嘱狱卒多加照顾,这儿也是牢房,暮霭身陷囹圄,他看在眼里,如何不揪心。 李暮霭展颜喊道:“师兄。” 待狱卒打开牢门,楚明玄进了牢房,把带来的食盒放到桌上,关切道:“腿好些了吗?” 李暮霭忙道:“好多了,不打紧,师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楚明玄没急着回答,先看了一眼牢房外,示意外面的人都退下。 等周围没了闲杂人等,楚明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铺到桌上。 李暮霭好奇,上前瞧了一眼,一眼就让她犹如挨了道晴天霹雳。 文书的开头竟写着“认罪书”三个字。 李暮霭望向楚明玄,愣道:“认……认罪?” 她难以置信,又低头看完了全部,这封认罪书不是给她的,上面的供词是以宫女的口吻写的,也就是傅元薇的认罪书。 李暮霭更是大惊,“师兄,你们要小薇认罪?”不等他答,她又心急如焚地道,“谋害皇嗣可是死罪!” 傅元薇听着都不免心慌,缓缓站了起来。 楚明玄言:“暮霭,无论长公主作何决定,都是为了你好,且长公主已许诺会送傅姑娘回北凌,断不会食言。” 李暮霭不解:“所以这封认罪书是怎么回事?” “其中的利害一言难尽,总之君上并不看重宣贵妃的皇嗣,他要的也不是什么真相,唯有这封认罪书,能保你与傅姑娘平安。” 李暮霭和傅元薇相视一眼,脸上都带着愁容。 认罪书三字看着实在吓人,可她师兄必定不会害她。 次日午后。 敬安帝来了承明殿,本是来关心案子进展,刚落座就得到了一封认罪书。 敬安帝一眼扫完全部,神色仍旧稀松平常,似对宫女所供称的动机和经过并不感兴趣。 他放下认罪书,先看了辰安长公主一眼,又看向殿中的楚明玄,扬唇道:“楚爱卿办案一向公正严明,大邺上下无不信服,怎的如今为了包庇自己的师妹,竟将罪过都推到了一个小宫女头上?” 楚明玄拱手,“君上……” 敬安帝并不想听,不等他说完就又问长公主,“是楚爱卿要包庇,还是皇姐要包庇?” 辰安长公主在一旁看着军报,头也不抬地道:“北疆驻军有异动,社稷难安,本宫还在费心思索如何安抚他们,有功夫包庇谁?” 敬安帝惊讶,饶有兴趣地问:“北疆驻军异动?他们的主将赵达不是韩将军的旧部?皇姐为韩将军守节十七载,孀居至今,韩家旧部感念皇姐忠贞,无不臣服于皇姐,替大邺镇守四方,怎的如今生了异心?” 辰安长公主抬眸看向敬安帝,扬唇道:“人心是会变的,这个道理不是君上告诉本宫的?”她又敛了笑容漠然道,“北疆的乱子本宫自会处置,君上来这儿不是来过问案子的?北疆之事不劳君上费心。” 敬安帝低眼看向认罪书,徐徐言道:“朕想着那丫头是重华宫的人,才将案子交由重华宫处置,既然楚爱卿做不到公正,不如把人犯都交给朕,朕另派人查。” 辰安长公主不置一词,继续看着军报。 楚明玄也沉默不语。 殿中一下子变得无比寂静。 第279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敬安帝的脸色一沉,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喟叹道:“罢了,朕若不信楚爱卿查到的真相,便是不信皇姐,皇姐定又要觉得朕忘恩负义。” 敬安帝将认罪书往前推了几寸,待楚明玄上前来取时,他又用指尖叩住,“楚卿莫急着结案,朕话还没说完。” 楚明玄神色波澜不兴,退了一步站定。 “即使楚卿的师妹不知情,那宫女冒名顶替别人进宫,谋害皇嗣也是诛九族的罪过,故友不在九族之中,可听闻她曾窝藏人犯,还曾拒捕,出手伤人,她若在此案中全身而退,说得过去?” 楚明玄即道:“回君上,臣的师妹并无谋害皇嗣之心,对人犯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她只是维护故友而已,现下已然知错,还请君上网开一面,臣往后必定严加管教。” 敬安帝故作为难,深沉地道:“楚爱卿,不是朕要逼你处置她,而是国有国法。” 辰安长公主淡淡问了句:“君上想要如何?” 敬安帝展颜:“朕以为皇姐当真不在意。” “她虽不懂规矩,这次也放肆,但她是李淮的徒儿,李淮为救阔儿而死,本宫又非铁石心肠之人,不能由着谁欺负了她。” “皇姐此言倒是提醒朕了,李淮为皇兄保住了唯一的血脉,是李家的功臣,朕是不应该对他的徒弟赶尽杀绝。”敬安帝一笑道,“朕看在皇姐和楚爱卿的份上,留她性命就是。” 楚明玄行礼,“多谢君上宽宏。” 敬安帝补话:“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知皇姐觉得如何处置最佳?” 楚明玄眉宇深锁,“君上……” 敬安帝肃然打断他的话,“朕已开恩饶她性命,难道楚爱卿还不知足?” “臣不敢。” “想来君上心中已有主意,本宫想先听听君上的意思。”辰安长公主说得随意。 “杀不得,也不能轻饶。”敬安帝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慢道,“不如,流放吧。” 楚明玄神色严肃,急道:“君上,臣的师妹年纪尚轻,孤身流放同样生死难料,还请君上开恩!” 敬安帝故作不悦,“她连北凌都去得,大邺境内就去不得了?莫不是楚爱卿觉得,我大邺不如北凌安定,朕这个皇帝治国安邦的才能不济?” 楚明玄的语气越发急促,“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担心暮霭一人在外会遇上危险。” 辰安长公主劝道:“好了明玄,君上肯饶她性命已是让了一步,你也应当知足,别再说了。”她看向敬安帝,语气淡漠,“就依君上的意思办吧。” 敬安帝一笑道:“还是皇姐明理。” 楚明玄没再言语,只是绷着脸,让人一眼就能瞧出他心中不快。 敬安帝心满意足,起驾回宫,殿内只剩辰安长公主和楚明玄。 殿门合上的一瞬,辰安长公主将手中军报“啪”地摔在案上,怒道:“本宫就知道他会不依不饶!” 楚明玄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还添了些轻松,回望殿门道:“君上竟与殿下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用殿下先开口。” 敬安帝盯上了暮霭,他们若保暮霭全身而退,敬安帝必定不肯罢休,不如以退为进,借着流放送暮霭离京暂避风头,这便是长公主的打算。 他方才的心急紧张只是做给敬安帝看的而已。 入夜。 楚明玄来到大狱,让下属给了傅元薇一身衣裳,是重华宫侍卫的衣裳。 他道:“一会儿换上它,子时会有人接应你出去。” 傅元薇皱眉,“大人,我一个人走?姐姐呢,姐姐不走?” 楚明玄道:“等你平安到了外面,我便上报人犯已畏罪自裁,暮霭还得留在这儿等圣旨。” 李暮霭忙问:“君上已经同意了长公主的提议,将我流放?” “是君上自己提的,正合长公主心意。”楚明玄神色上浮出愧疚,道,“抱歉暮霭,又要委屈你离开凤京,但唯有如此才能保你周全。” 李暮霭摇了摇头,想说没关系,她本来也是要走的。 那日师兄送来认罪书,将长公主的打算告诉了她,说傅元薇就算没有谋害皇嗣,但冒名顶替一事是事实,傅元薇同样死罪难逃,与其花时日给傅元薇脱罪,不如认罪,他们再偷梁换柱,找个死囚顶替傅元薇,傅元薇即刻就能脱身。 傅元薇获罪,她也会受牵连,而她曾多次开罪敬安帝,敬安帝一定不会轻饶了她,长公主的意思是,让她借着流放,先去外面躲一躲。 只是她没想到,君上竟然也想流放她,与长公主不谋而合。 李暮霭又问:“师兄,长公主想让我去哪儿?” 楚明玄道:“流放是君上提的,流放何处还得等君上定夺,待圣旨降下后长公主自有安排。” 子夜,傅元薇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大狱,牢房里便只剩下李暮霭一人。 桌上摆着她喜欢的米糕,师兄每日都让人给她送来,李暮霭拿了一块,怎么吃都吃不腻。 这一走,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尝到这个味道。 次日下午,御书房。 敬安帝看过了拟好的圣旨,交由身边的张内官加印,笑叹:“丹州可是个好地方,如今大邺与卫国交好,边境之地要多太平有多太平,想来皇姐也会满意。” 张内官言:“君上,此案已经了结,依君上之见,那姑娘是长公主藏起来的人吗,还是先前那个更像?” “是不是都不要紧,现下朕猜不透也不要紧,若是,待她有去无回时,皇姐必定心急,自露马脚,若皇姐仍是无所谓,便是朕多虑了。”敬安帝端起茶盏轻打着茶沫。 “可那姑娘若真是,君上将她送出去,岂不是少了个要挟长公主的筹码?” “一切只是朕的猜测,既然拿不准,不拿也罢,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是更好?”敬安帝放下茶盏,抬起御砚,下面压着一封密信,他扬唇道,“谁让有人跟朕讨她呢,朕为了交个朋友,可是连皇嗣都舍了。” 殿外有人禀道:“君上,贵妃娘娘派人来请君上过去,说是身子不适。” “让她好生养着,朕得了空再去看她。”敬安帝应得随意,想了想,又言,“盛安宫往来人多嘈杂,不利于她养病,这样,将贵妃挪去清心苑,那儿清静,对她养身子大有裨益。” 殿外的人领命称是。 张内官叹了口气,进了清心苑,那位主子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了。 第280章 皇帝没一个好东西 五日后。 夜已深,外面明月高悬,寝殿富丽堂皇,悄无声息。 辰安长公主沐浴后坐在妆镜前,身边只留了宋女官一人服侍。 她凝视着镜中,徐徐启唇,“都安排好了吗?” 宋女官正拿着玉梳替主子打理长发,言:“回主子,主子北上祭奠韩将军的事宜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便可启程。” “本宫问的是大狱那边。” 宋女官应道:“主子放心,楚大人已安排好一切,随行押送的都是信得过的人,路上定会对姑娘多加照顾。” 辰安长公主神漠然,“赵达从前对本宫唯命是从,不会无缘无故生了异心,背后定有人在兴风作浪。” “赵将军从前誓死追随韩将军,韩将军去后,他是第一个投向主子的武将,最为忠心,他若与主子离心,多半与韩将军有关,主子亲赴北疆祭奠韩将军,一定能安抚他们。” “可本宫一点都不想去看他,本宫将他葬得远远的,便是再也不想与他相见,时至今日,本宫想起他那自私自利的模样仍是恶心!”辰安长公主的目光渐冷,变得霜寒。 镜子里,薄纱的外衣让肌肤若隐若现,也遮不住心口上的旧伤,是一道寸长的刀痕。 旧伤已愈,心伤难愈,她每次看见这道痕迹,就似被人揭开了心里的疤,露出了血淋淋的伤。 “都以为本宫是仗着的他兵权才有了今日,可本宫根本就不稀罕,他夺走了本宫最珍视的东西,即便他死了,本宫也依然被他困于深渊,这十七年,本宫没有一日不悔恨自责!”辰安长公主握紧了妆台上的一支金步摇,边角扎得掌心生疼,她仍是不松手。 宋女官心疼主子,慢道:“好在主子撑起了东宫,护着魏王殿下平安长大,只要能让君上能履行诺言,册立殿下为太子,待殿下登基,一切就都过去了。” 辰安长公主冷笑了声,“那是十多年前的约定,你看他如今的样子,他肯立阔儿为太子?除非本宫拿把刀架他脖子上!”又言,“本宫动了他在朝中苦心经营的势力,让他自危,他即刻就去与卫国结交,想与卫国联手对付本宫,本宫这个弟弟,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辰安长公主沉眼看向手心的步摇,不禁喟叹,“皇帝,没一个好东西!” 宋女官劝道:“主子宽心些,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辰安长公主起身走向床榻,另问:“阔儿这几日如何?” “回主子,魏王殿下昨日见了傅家姑娘,总算肯好好用膳了,主子那日斥责殿下,罚殿下在先太子灵位前跪了三日,想来殿下也已经想明白了,主子仍不肯见殿下吗?” 辰安长公主不置一词。 拂晓,天还没有亮,李暮霭跟着狱卒缓步走出大狱。 楚明玄等在外面,注视着李暮霭出来,神色凝重。 李暮霭笑了一下,“师兄。” 楚明玄走近,遗憾地说:“长公主殿下要赴北疆祭奠韩将军,青蕊随行,我得留在京城照看魏王殿下,不能远送。” 长公主要去北疆?李暮霭记得,韩将军战亡后被就近葬在了北疆,挨着北凌和永国那边,长公主从来没有北上祭奠过,每逢韩将军忌日,都是在京中设祭礼。 楚明玄眼神坚定,认真地道:“暮霭,此去路远,好好照顾自己,等风头过去,我即刻接你回来,一定!” 李暮霭仍是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地点了头。 圣旨是三天前下的,敬安帝选的地方是丹州,地处卫国和大邺交界处,是一座边关小城,也是从卫国来大邺的必经之处。 他们没有拿囚车关她,而是给她备了一辆小马车。随行押解的人约有三十来个,都是重华宫的侍卫,带头的官员是她师兄的心腹。 墙后,李阔披玄色披风,已在这儿看了多时,他的前面站着姑母辰安长公主,同样披着一袭暗色披风,与他隐匿在夜色中。 李阔不禁问道:“姑母,我姐要去哪儿,是叔父圣旨上说的丹城么?” “去北凌,明玄已经安排好人手,等她们到了丹城,就护送她们穿过卫国前往北凌,只有离开大邺,君上才无法对她下手。”辰安长公主目送车马远去,眸色愈加沉黯,“本宫掌着大邺的朝政兵马,却保不住她,还得拉下脸,求北凌代为庇佑,阔儿你不觉得很戏谑?” “姑母……”李阔心里很沉,除了姑母的话令人难受之外,他还明白,他姐这次去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他都没来得及和他姐告个别。而他和傅元薇之间虽有诺言,但前路依旧迷茫。 辰安长公主转过身,看着李阔正色道:“所以阔儿,你当下想的应是怎么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而不是惦记儿女情长,否则你所在意的人,你一个都保护不了!” 李阔揖手,“姑母说得是,我定铭记于心。” 辰安长公主带着李阔离去,走到半道上,碰上了迎面过来的朱颜。 李阔知道这人背叛了姑母,投向了敬安帝,此时被朱颜撞见他们来送他姐,他心里不踏实,怕朱颜告密。 朱颜看见长公主,面露惊色,拱手行礼:“参见二位殿下。” 辰安长公主若无其事,温和一笑道:“免礼。”她略微回头对李阔言,“阔儿,你别只惦记着她,抛开身份,朱颜也算得上是你的姐姐,你往后也得敬重朱颜,本宫北上之后,你身边就只有明玄和朱颜,遇事要和他们多商量。” 李阔云里雾里,不过姑母发了话,他便随口称是。 朱颜闻言,心下一阵欢喜,嘴角隐隐含笑,只是低着头,没让长公主他们看见。长公主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的确是贵不可言的东宫郡主。 辰安长公主唤道:“朱颜你过来。” 朱颜慢步走近,站到长公主的另一侧,轻扶着长公主前行,“殿下有何吩咐?” “本宫知道明玄如今对你心存芥蒂,本宫方才和他解释过了,将他小师妹下狱是本宫的意思,与你无关,你抓她也是奉命行事,并没有过错,想来明玄听得进去,本宫不在的时候,你要恪尽职守,与明玄好好辅佐殿下。” 朱颜欣然,“朱颜定不负殿下所望。” 辰安长公主又拍了拍朱颜的手,扬唇道:“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你的心思本宫明白,但有些事急不得,总之本宫会放在心上。” 朱颜脸上的笑意加深,“多谢殿下。” 她含笑回头,看了一眼大狱外的楚明玄,有长公主这句话,她心里就踏实多了。 第281章 虎毒不食子 天已大亮,马车驶出凤京城,进了一处山林。 停留的片刻,一个侍卫撩开车帘坐了上来,甜甜地唤她:“姐姐。” 李暮霭吃了一惊,“小薇,你怎么在这儿?” 她与傅元薇好些时日没见过了,以为师兄已经派人送傅元薇离开了凤京。 傅元薇坐近了些,还像之前一样,亲切地挽着她的胳膊,“跟姐姐一起回大凌呀。” “回大凌?”李暮霭一头雾水。 傅元薇是铁定要回去的,但她只是流放丹州而已。 她本打算到了丹州偷偷跑路,穿过卫国去北凌,但这是她的秘密,她谁也没告诉,之前也没顾得上和傅元薇说。 “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我见了长公主,长公主给了我这个。”傅元薇取出 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 “长公主给君上的信,她让我回去后把信交给君上,我还没看过,但长公主之前问我,我们傅家能否保你在大凌平安,我猜是长公主想请求君上许你暂留大凌。”傅元薇接着说,“姐姐,长公主不是真想流放你,而是准备趁着流放,送你去大凌避风头呢。” 李暮霭看着那封信,心里起了一阵波澜。 上一次她刚到北凌,长公主就给夏侯煜去了密信,请夏侯煜照顾她。如今她遇上祸事,长公主费心救她出来,为她做尽了打算,周全到甚至给夏侯沉写了信,将她托付给夏侯沉。 傅元薇收好信笑言:“其实长公主殿下不用这么客气,她把你送回君上身边,君上不知得多高兴。” 她说完才见李暮霭在走神,轻晃了晃李暮霭的胳膊,“姐姐?” 李暮霭回过神来,唇边浮出笑意。 长公主要去北疆祭奠韩将军,路途遥远,而她们走的是近路,算起来会比长公主先到北凌南疆。 等她回到锦州和夏侯沉碰了面,说不定还有机会与长公主在边关相见。 傅元薇又皱着眉头说:“我昨日也见了李阔,他个傻子,说了让他别掺和,他还是为我去求了长公主,被长公主罚跪了整整一日。”她抿抿唇,话虽在责备,但语气里也含着心疼。 李暮霭忙问:“他现在怎么样?” “我们约定好了,等他能给我安定的日子了,就向我家提亲,我等他,我等得起,多少年我都等得起。”傅元薇笑得无比轻松,眼下不能在一起,有盼头也是好的。 李暮霭望着窗外,她人还在流放的路上,但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傅元薇想起一事,忽然道:“姐姐你知道我是替谁背的罪名吗?” “这么快就查出来了?”李暮霭惊异。 她以为是案子不好查,得花不少时日,长公主才决定让傅元薇靠着认罪,尽快脱身。 “嗯,昨日楚大人送我去见长公主的时候,我问他了,楚大人本来不肯讲,我说我连诛九族的罪过都替人家背了,总得让我背个明白吧,楚大人就告诉我了。” “是谁?” 傅元薇压低声音,“是孩子的亲爹!” “什么?”李暮霭大惊。 她有过许多猜测,譬如是郭瑄的苦肉计,譬如是皇后或者嫔妃下的手,唯独没有猜到过敬安帝身上,毕竟虎毒不食子。 傅元薇道:“我刚听见的时候也不信,可楚大人说他查到了证据,是皇帝派人在郭瑄的汤水里下了药,如今他还把郭瑄打进了冷宫,多半是做贼心虚。” 李暮霭不解:“他疯了么,杀自己的骨肉做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不喜欢郭瑄了吧,不希望郭瑄生下皇子?”傅元薇叹道,“总之这皇帝真是坏,比我们先帝还过分!” 李暮霭皱着眉思忖,她不明白,敬安帝杀了郭瑄的皇嗣,又贼喊捉贼跑来长公主这儿告状,借朱颜的手抓她和傅元薇,图什么?只是为了报复她么,她在敬安帝眼里才几斤几两,能比皇嗣还重要? “姐姐你别想了,往后你就是我们大凌的皇后,有君上在,南邺的皇帝再坏也休想伤你分毫。” 话虽如此,李暮霭心里仍莫名惴惴不安,除了这一桩案子扑朔迷离之外,还有解药的事。 她察觉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那日和朱颜交手之后,她越发力不从心,如今不过是强打起精神,不让别人看出来而已。 她在得知药材下落后给夏侯沉去过消息,也不知永国肯不肯帮这个忙,她甚至都不知这一路山高水远,她能否平安撑到锦州。 * 北面的天气渐渐转凉,秋意甚浓。 押送李暮霭的车马顺利到了丹州。 丹州与挨着北凌和永国的边关小城不一样,北凌强盛繁华,边关的城池也繁荣,人口兴旺,而卫国弱小,从前也不与大邺通商,丹州显得老旧荒芜,自先前大邺与卫国通商起,商队往来频繁,才给这儿添了些人气。 马车穿过丹州城,停在丹州北郊的一处驿馆外。 一路车马劳顿,傅元薇只是觉得疲惫,可她看李暮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人也越来越削瘦,她不由得揪心,“姐姐,你是不是病了?” 这话她之前也问过多次,可姐姐每次摇头,告诉她只是累的,这次也不例外。 傅元薇扶着李暮霭下了马车,进了屋子,连忙给李暮霭倒了杯热茶,让李暮霭歇歇气。 傅元薇坐到旁边,“姐姐,我看你脸色不对劲,要不让他们给你找个大夫瞧瞧?” 李暮霭捧着热茶,泛白的唇一弯,“我就是大夫。” 傅元薇忍俊不禁,她差点忘了,姐姐曾救过她祖父和欣州百姓,医术高着呢。 她看着李暮霭憔悴的模样,心里实在担心,催促道:“姐姐你赶紧给自己治治,快点好起来,你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君上交代?” 李暮霭唇边含笑,淡然道:“真有什么也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跟你没关系,君上不会怪你。” 她们歇了没一阵,外面变得嘈杂,像是有不少人涌进了驿馆。 待杂乱的脚步声停歇,一人在院中大喊道:“人犯何在?” 第282章 不肯放过? 傅元薇拉开门瞧了瞧,驿馆不大,只有一个院子,如今院子里站满了官差。 重华宫的人也守在外面,领头的曹大人曹岑正和官差交涉,“你们是何人?” 官差行礼道:“我等是知州衙门的,奉君上之命,前来押解人犯,还请大人们行个方便。” 曹岑对天抱拳,“长公主殿下有命,人由重华宫看管,不劳知州衙门费心。” “大人,这天下到底是听君上的,还是听长公主的?”官差戏谑地笑了声。 “重华宫的人,何去何从自然是听长公主的,尔等若不服,只管回去上禀,待长公主殿下点头,人你们尽管押走!” 傅元薇只觉不妙,关上门回来坐下,“姐姐,你都到丹州了,那昏君还不肯放过你!” 李暮霭捧着茶杯,默不作声。 重华宫在这儿的人虽不多,但大邺上下没有哪个官不忌惮重华宫的耳目,这儿的知州也怕被重华宫拿住错处,不会与他们的人硬碰硬,只是她不明白,敬安帝为什么非揪着她不放? 没过多久,院子里恢复了寂静,人都走干净了。 午时,侍卫送了饭菜来,曹岑也跟着进了屋子。 李暮霭问道:“曹师兄,他们是不是不肯罢休,还会再来?” 曹岑点了下头,“他们回去请旨了,原本我看师妹你身子不适,想让你歇几日再起程,没想到君上的吩咐比咱们还先到,为防夜长梦多,还是尽早走为妙,师妹你撑得住?” “我没事,听曹师兄的。”李暮霭应道,早一刻到北凌,她也早一刻心安。 “那好,我这就去安排,今夜启程,师妹你和姑娘准备准备。” 傅元薇送了曹岑出去,关上门回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李暮霭见傅元薇一脸轻松,笑言:“当初义无反顾跑来大邺,现在想家了?” 傅元薇浅浅一笑,“我是想我爹娘了,可我也不后悔走这一遭,待在国公府哪儿能见识到这些人啊鬼啊的,长见识就是长本事。” 夜深。 曹岑点了十来个手下,让他们换上平民的衣裳,备好货物,伪装成商队,送李暮霭和傅元薇去往卫国。 傅元薇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天上星辰璀璨,原野上黑漆漆的,只依稀可见远处有山的轮廓。 “姐姐,我之前来过这儿,进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卫国了。” 李暮霭好奇:“小薇你一个人,是怎么跑这么远的?” “那时西疆不是换防么,我哥的朋友要到西疆戍边,我随他的人马过来的,然后他托人找了支商队,让我跟着商队去凤京。”傅元薇抿唇一笑,“一开始我也害怕,怕被卫国人谋财害命,结果叔伯们人都很好,一路上对我很照顾。” 李暮霭言道:“两国刚刚通商,现下能做这门生意的商队都不简单,至少得和官府有些交情,通商的机会来之不易,他们若是作奸犯科,财路也就断了,不划算。” “我听商队的叔伯说,如今卫国恨死咱们大凌了,和南邺为伍是想对付大凌,可明明是他们不安分在先。”傅元薇忿忿道。 李暮霭莫名其妙,“卫国新帝恨君上?要不是君上搅乱了卫国局势,他一个最不起眼的皇子能捡着便宜,踩着他的兄弟们当上卫帝?” 傅元薇摇头,“不是卫帝,听说卫帝的皇位是国师替他争来的,如今的卫国也是国师说了算,卫帝只是个傀儡而已。”她接着说,“我听卫国人提起这位国师都害怕,说他不止骑在皇帝头上管着国事,还在卫国大开杀戒,逆他者都没活路,搞得卫国上下人心惶惶。” 拂晓时分,天边露白。 赶了几个时辰的路,马车已经进了山林,到了卫国地界,日夜兼程再赶上两三日的路就能到北凌境内。 山林间静谧,车轮滚滚的声音分外清晰。 侍卫们骑在马上,举着火把照路。 傅元薇倦了,靠着车厢打盹。 李暮霭心里还是不踏实,她流落欣州的时候也曾风餐露宿,走过黑漆漆的山林,都没这般忐忑过。 她拉出脖间玉坠握在手心。 李暮霭想了想,唤道:“曹师兄。” 曹岑调转马头回到马车旁,“怎么了师妹?” “近来卫国不太平,到了山下给我换匹快马吧,我们快些赶路。” “好。”曹岑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簌簌的声音,几支飞箭穿破薄雾而来,前面的侍卫避之不及,中箭坠马。 “大人,有刺客!” 飞箭接连而来,其他侍卫下马戒备,挥剑抵挡。 傅元薇猛地惊醒,“哪里来的刺客?” 李暮霭拽着傅元薇往旁边坐了坐,握紧了身侧的佩剑,却发现那些人并没有朝着马车放箭,侍卫们聚到马车旁后,飞箭也随之停歇。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林间窜出来一群黑衣人,约莫三十来个,都蒙着脸,提着剑,缓步朝着他们而来,杀气逼人。 一个领头的黑衣人边走边道:“诸位远道而来,急匆匆地赶路做什么,不如留下喝盏茶?” 这声音冰冷极了,傅元薇听着后背发凉,不由地挽紧了李暮霭的胳膊。 曹岑扫视着他们问道:“尔等意欲何为?” 黑衣人站定,抬手抖开一幅画像,“交出此人,你们就可以走了,否则杀无赦!” 他站得不远,天色也亮了不少,李暮霭看清画像上的人,心下猛地一怔。 傅元薇也看见了,大惊失色,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姐姐,那画的是你吗?” 李暮霭放下车帘,不明所以。 是敬安帝不肯放过?可听语气,他们是卫国人。敬安帝要抓她,大可在大邺境内动手,不会等她到了卫国,劳烦卫国人替他办这等小事。 所以是卫国人要抓她? 她跟卫国人没打过什么交到,在北凌的时候也不过是抓了个卫国刺客,而刺客和使臣都没能活着回卫国,卫国还有谁知道她? 曹岑执剑退了两步,在车旁小声问道:“师妹,你可知他们是谁,为何要找你?” “我也不知。”李暮霭摇了摇头。 第283章 吃了熊心豹子胆 黑衣人倍多于他们,看着都不是寻常宵小,而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将大部分侍卫都留在了驿馆,装作看守人犯,随行的只有十来个,硬拼怕是没有胜算。 李暮霭又言,“曹师兄,他们人多势众,不好硬碰硬,一会儿你寻机会,带傅姑娘先走。” “师妹你呢?” “傅姑娘不会武功,只能靠你们护送,我能自保,会想法子脱身。”李暮霭沉着地说。 她不知卫国人意欲何为,但他们在人家的地盘,躲过了这一关,多半还会有下一关等着他们,唯有分开走,能保一个是一个。 曹岑急道:“师妹你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大人交代?”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我若出了意外,账也该算在卫国头上。” 黑衣人似没了耐心,恶狠狠地道:“天都亮了还在嘀嘀咕咕,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他们杀光!” 其他黑衣人听命,拔剑冲了过来。 侍卫出手抵挡,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殊死抵抗也没能阻拦他们靠近马车。 一柄长剑刺破车帘,李暮霭拉过傅元薇往后紧贴车厢,避开了长剑,趁对方拔剑之际,她摸出荷包塞到傅元薇手心里,将傅元薇往车外一推,“带她走!” 曹岑在车外接应,一边和黑衣人交手,一边拽着傅元薇往前面撤去。 李暮霭也出了车厢,踏着车板纵身翻下,银剑出鞘,飒如流星,从黑衣人身边擦过,剑身顷刻沾血。 侍卫们都高大,她个头最小,剑法却最为犀利,一下子引起了黑衣人们的注意。 一个黑衣人喝道:“就是她,快,抓住她!” 黑衣人们摆脱侍卫们的纠缠,朝李暮霭聚了过来。 曹岑他们已经被黑衣人们甩在了外围,李暮霭朝曹岑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带着傅元薇先走,其他人也不必再留下白白送命。 曹岑心急如焚却又无奈,拽着傅元薇上马,带着剩下的侍卫策马离去,走的是回大邺的方向。 李暮霭和他们交手没多久,已然觉得心口闷疼,力不从心,再打下去,她也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见黑衣人们朝她聚拢,犹如一片黑云盖了过来,李暮霭跳上马车,驾着马车朝他们撞去。 黑衣人急忙闪躲。 李暮霭撞破一道口子,突出重围,与曹岑他们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拦下她!” 一支飞箭正中马臀,骏马嘶鸣,高抬起前蹄,接着又是两只箭射中了马腿,马吃了痛,拔腿就跑,发了疯般朝前横冲直撞而去。 马车东倒西斜,颠得李暮霭难受至极,她勒紧缰绳仍无法让马听话。 马车偏离了大路,而前方的林子越来越茂密,马车根本过不去。 一棵粗壮的大树近在眼前,李暮霭毫不迟疑地跳下马车。 “砰”的一声巨响,马车重重地撞在树干上,整个车厢霎时四分五裂,烂木头散了一地。 李暮霭在地上翻滚几周后停下,眼前天旋地转,耳边的声响也越来越小,仿佛林子里一下子变得无比静谧。 黑衣人围了上来,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只见一群人影在晃动,又越发看不清了,浑身的力气都在消退,俄而眼前一黑,整个人犹如坠入了无尽黑暗…… 傍晚。 曹岑安顿好傅元薇,召集人手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林子里早已没了人影。 他们四处搜寻,只找到了损毁的车厢,还有中了数箭死在林子里的马。 “大人,这儿有车辙印。” 听见下属禀报,曹岑蹲下身看了看,印子是新的,可见那伙人没对小师妹下杀手,而是一早就备了马车,意图劫走她。 从车辙印延伸的方向看,他们去的是卫国。 曹岑心急如焚,“快,速速修书,禀报长公主和指挥使大人!” 五日后。 北凌西疆行营。 已是夜深,御帐里灯火通明,夏侯沉坐在书案后面,仍看着先前从南邺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的是他们找到了傅元薇,会将人经卫国送至西疆。 先前暮霭也给他来过消息,说她会与傅元薇一同回大凌,她们应该在一起,他收到密信就动身来西疆接她,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日。 柳别情奉了茶进来,“君上,时候不早了,君上可要就寝?” 夏侯沉放下信,算算时候她们早该到了,遂问:“南邺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回君上,南邺暂时没消息,不过永帝有了回音。” 夏侯沉端起茶盏,沉眼劈着茶沫,“他还是不肯给?” 柳别情言:“回君上,永帝仍是那番说辞,说他没有君上想要的东西,让君上别信外面的传言。” 夏侯沉冷笑了声,“朕好话说尽,老狐狸冥顽不宁,等朕接到暮霭再去找他。” 夏无念在帐外禀报,语气分外急切,“君上,傅姑娘到了!” 话音刚落,傅元薇不等传召就撩起帘子闯了进来,跪在帐中,声泪俱下,“君上,君上救救姐姐吧!” 傅元薇身着布衣,灰头土脸,打扮得像个颠沛流离的难民。 夏侯沉心下生出一丝不妙,眉宇深锁,落下茶盏即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暮霭呢?” 傅元薇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抽泣,“姐姐被卫国人劫走了!” 夏无念跟着傅元薇进来,他在营外接傅元薇时就得知了此事,如今又听傅元薇说了一遍,心中仍觉得震撼,叹卫国这次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夏侯沉不明所以,起身道:“卫国人?卫国人劫走暮霭做什么?” 傅元薇揩着眼泪说:“五天前,我们刚到卫国就被人设了埋伏,他们拿着姐姐的画像,要抓走姐姐,还要杀了我们,姐姐为了让我脱身,自己去引开他们,就被他们抓走了!”她又呈上一样东西,“姐姐走之前给了我这个。” 她双手捧着一枚荷包,上面还压着一枚令牌。 这是姐姐推她下马车前塞给她的东西。 曹大人送她回到丹州,又急忙带人回去找姐姐,而她在丹州找到了先前那支商队,他们换好了通关文书,正好要回卫国,她跟着他们溜到了大凌边境,再拿着这块令牌找到了边关守军,被他们护送来的行营。 夏无念和柳别情相互看了看,神色都是一样的沉重。 这是君上给李暮霭的令牌,当初李暮霭就是拿着它斩了欣州的一众贪官。李暮霭这次为何把令牌给傅元薇,他们都清楚,一来是可保傅元薇回到大凌后能顺利回家;二来这块令牌被赋予了大凌皇权,可生杀予夺,绝不能落入卫国人之手。 第284章 见了鬼了! 拂晓。 主帐里灯火未熄。 夏侯沉坐在书案后,掌心里浅握着荷包与令牌,垂眼看着,不言一字。 帐中站着几个武将。君上没再发话且脸色阴沉,他们也不敢作声,原野上的风刮得嗖嗖的,他们心中很是不安。 夏无念办完吩咐回来复命,夏侯沉才招了手示意他们退下。 武将们走后,夏无念拱手言道:“君上交代的事臣已办妥。” 夏侯沉仍是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言语。 夏无念也有些猜想,言:“君上,卫国劫走姑娘,难道是姑娘的身份暴露了,卫国想拿住姑娘要挟君上?” 夏侯沉冷道:“朕与她是何情分连她主子都不知,卫国能知道什么?他们想要挟朕,大可劫走傅家的人,何必赌在暮霭身上!” “臣欠考虑了。”夏无念俯首行礼。 “加紧去查,到底是谁劫走了暮霭,带去了何处,朕要知道她是否平安!”夏侯沉一瞥夏无念,“不可打草惊蛇。” “臣明白。” 营帐外面,傅元薇还在徘徊。 之前君上拿走了荷包和令牌,并没有与她多说,让柳总管领她下去歇息,可她哪里睡得着,一直守在这儿等消息。 夏无念出来时碰见了傅元薇,问道:“怎么还不去睡觉?” 傅元薇记得方才有一群武将来过,忙问:“夏大人,君上连夜召见镇西将军府的武将们做什么,是要派兵去找姐姐吗?” 夏无念摇头,“过几日君上政务繁忙,有些事得趁现在交代。” 傅元薇惊异,“君上要忙政事?那姐姐呢,君上不找姐姐吗?” “怎会不找,不过怎么找跟你没关系了,好好在这儿休息,之后没人顾得上你,别再到处乱跑,你若再不听话,回去之后且有一顿家法等着你。”夏无念打趣。 傅元薇耷拉下脑袋,“只要姐姐能平安回来,我爹打死我我都认!” 日升月落。 一来几日,李暮霭都不知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只依稀察觉到他们在赶路,马车摇摇晃晃,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头昏脑涨,身上没什么力气,还被他们捆了手脚。 这一觉她似乎又睡了很久。 温热的药入喉,嘴里的苦味愈加清晰,李暮霭慢慢地恢复了意识。 周围已经不晃了,她人躺在一方床榻上,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喂药。 上一次她在宫门口晕倒,醒来时夏侯沉就是这样守着她,那时她刚做了场噩梦,看见他在,心里立马踏实了。 她脑中有过一瞬的恍惚,想着她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锦州,不禁浅浅扬了唇角。 床边的人舀了一勺药递过来,见她已经睁开眼眸,又将勺子放回碗中,笑问:“醒了?” 这声音无比耳熟,但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李暮霭唇边的笑顷刻僵了去,视线逐渐明晰,看清他面目的一瞬,人彻底吓醒了。 她竭力地撑着床坐起来,往后缩了缩,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起猛了,见鬼了! 给她喂药的人怎么会是夏侯煜! 李暮霭不停地甩着脑袋,是梦,一定是梦! 她之前也做过这样的噩梦。 李暮霭掐了掐手臂,哪怕吃了痛她也仍不敢相信。 夏侯煜见她如此,笑了一声,“暮霭,好久不见。” 见她嘴角残留着一滴药,夏侯煜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他指尖触到了她的脸,是温热的。 这是个活人! 李暮霭只觉脑子似“轰”地炸了,炸得她耳畔嗡嗡地,后背也满是冷汗,她愣愣地道:“你……你没死?” 夏侯煜没答,只道:“你的身子还很虚弱,先喝药。”言罢又舀了一勺药递过来,可她仍在往后缩,已经缩到了墙角。 李暮霭骇然看着他,好多回忆一时间全涌进了脑子里,由远及近,停在了颐华宫那场大火中。 他不是葬身火海了吗,她亲眼看着侍卫把他的尸首从火场里抬了出来,他都被烧焦了,她还因此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夏侯煜见她害怕,没再逼她喝,放下药碗,笑意不减,“我还活着,你应该不怎么开心,但还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李暮霭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她心下慌乱又惶恐,比她得知自己活不长了时还要惶恐。 她环顾周围,语气急切:“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稳妥的地方,谁都不会打扰到你养病。” 李暮霭又看向夏侯煜,“你想做什么,找我报仇么?” “我若想找你寻仇,你就该死在前几日那场乱箭里,我何必费功夫将你带来这儿。”夏侯煜又言,“从前的事不怪你,怪我,怪我一开始就错了,如果我不曾骗你,一切也会不一样。” 李暮霭迫使自己镇定下来,绷着脸目视前方,没看再夏侯煜,叹他真是鬼迷心窍! 夏侯煜心术不正,一切皆是咎由自取,没有什么如果,不过这番话她不能说出口,容易激怒夏侯煜。 人在屋檐下,生路和死路她还是分得清的。 他道:“看来他对你不怎么好,否则怎会任由你病成这样,大夫说你这身子还得养上很久……” 李暮霭十分干脆地打断他的话,“我病得快死了夏侯煜,你把我劫来也没用,如果你想拿我要挟谁的话,我不介意提前送自己上路。” 她的脸色不好,眼神却满含坚毅。 夏侯煜淡然言:“我没想拿你要挟谁,我甚至不会让他知道你身在何处,我说过,他不会事事都如愿,暮霭你当我只是随口一说吗?” 李暮霭娥眉紧蹙,这是她离开颐华宫前夏侯煜对她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她本以为是这个将死之人不甘心,随口放的狠话而已。 难道在那个时候,夏侯煜就知道自己还能逃出生天? 亦或者说,颐华宫那场火就是夏侯煜金蝉脱壳的契机,一切都是夏侯煜早就安排好的? 李暮霭脱口便问:“你没死,那死的是谁?” 第285章 言必行,行必果 夏侯煜没有回答,淡淡地看着她,眸色平和。 李暮霭在脑子里飞快地思索,想到了自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的一个人,慢道:“是裴庆吗?” 夏侯煜还是没作声,但他的沉默已然给了她一个答案。 李暮霭咬紧了下唇,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朝廷把胤安城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一直没抓到裴庆,发了海捕公文也没用,看来裴庆不是逃了,而是一直躲在宫里,准备好了要给主子当替死鬼。 他们在那场火里换了身份,裴庆死了,夏侯煜则逃出生天。 可那时夏侯沉清查王府余党雷厉风行,胤安城守卫森严,夏侯煜是怎么逃出胤安的?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国师大人,君上差人来问大人要办的事办好了吗,几时回寅都,朝中之事皆离不开大人。” 夏侯煜回头应道:“告诉君上,我过几日便启程。” “是。” 国师大人? 这称呼近来她常听见,李暮霭盯着夏侯煜,满眼错愕,“你……你是卫国的国师?” 那个助卫国新帝夺得皇位,如今在卫国一手遮天的国师? “我助卫国五皇子登基为帝,他封我为国师,并无不妥。”夏侯煜笑言,“若不是我答应卫国使臣,待我逃过此劫,定助他的外孙夺得皇位,他怎肯舍命保我,让我随使团来卫国?” 李暮霭愣了愣,夏侯煜是混进了被遣返的卫国使团里,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了胤安? 夏侯煜一本正经地叹:“所以暮霭你该知道了,我这个人言必行行必果,我说了不会让他既得江山又得佳人,往后你们便再也不会见面了!” 李暮霭心下泛起一阵恶寒,蜷膝抱住了自己。 疯了,夏侯煜疯了! 不,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更让人绝望的是,她落到这个疯子手里了! 夏侯煜见她神色怔怔,一时难以接受,道:“大夫嘱咐过你要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把药喝了,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夏侯煜起身离去,拉开门,嘱咐守在外面的婢女好生照顾。 两个婢女称是,夏侯煜走后她们进了屋子,一人去关门窗,另一人走到床边,捧起药碗道:“请姑娘喝药。” 李暮霭即问:“这是什么地方,卫国哪儿?” 婢女没有回答,只是埋着头将药碗递近了些。 她们是夏侯煜的人,怎会对她知无不言,李暮霭转眼看向一旁,淡淡言道:“我不需要人照顾,你们出去吧。” 另一个婢女走近,跪下央求:“姑娘,国师大人吩咐奴婢们守着姑娘,若是奴婢们怠慢了姑娘,大人一定会责罚奴婢们,请姑娘怜悯我等。” 李暮霭沉默不语,穷途末路,反抗没用,顺从些才能好过,才有命去寻跑路的机会。 可她若太听话,夏侯煜也会起疑。 李暮霭端起剩下的半碗药闻了闻,又放了回去,“我要看药方。” 婢女为难:“姑娘,这……” 李暮霭瞥了她一眼,“什么药我都喝?我跟你们国师大人有仇,他给我煮砒霜我也喝?” 另一个婢女言道:“奴婢去禀报国师大人。” 李暮霭在房里等了会儿,夏侯煜没回来,不过婢女带回了药方,想来是夏侯煜准许的。 她看了一眼,如今毒性已在她体内蔓延,脏腑皆虚,大夫没瞧出来秘药的毒性,开了一堆补身子的药,哪儿哪儿都补,药材用得倒也齐全。 药不对症,但也没坏处。 李暮霭把剩下的药喝了,翻身躺下,不再与她们说话。 她需要养精蓄锐,也需要静下心来思索她该怎么办。 李暮霭在休息,两个婢女仍守在房间里,傍晚时分,见李暮霭醒了,给她备了热水沐浴。 她刚下床,两人便要上来服侍她宽衣。 李暮霭往后小退了半步,“我不是当主子的,沐浴不习惯别人伺候,你们不肯出去,就到屏风外等。” 婢女无奈,只能照办。 李暮霭宽衣,露出了脖间的玉坠,这东西不能让她们看见,她留心着外面,两个丫头还算规矩。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暮霭见窗外有不少晃动的光亮,是侍卫们举着火把在巡视,可见外面的守卫有多严。 李暮霭沐浴更衣完,婢女又摆了饭菜,没过一会儿夏侯煜来了,来陪她吃晚饭的。 一桌子都是素食。 李暮霭和夏侯煜对坐在桌旁,他们上一次如此还是在颐华宫里。 这间屋子远不如颐华宫宽敞富丽,而她也不如从前光鲜,但夏侯煜却一改当时的落魄,成了卫国只手遮天的人。 李暮霭看向旁边妆台上的铜镜,此时的她披着头发,不止素面朝天,脸色还差,病恹恹的,整个人瘦得都快脱相了。 夏侯煜替她夹了菜放到碗中,“我记得你的忌口,这些饭菜你可以放心吃。” “你费这么大功夫,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将我劫来,是为什么呢?”李暮霭泛白的脸上浮出笑意,自答道,“你喜欢我?即便我成了这个样子,你也喜欢?” “我对你有恨,也有愧,亦有喜欢,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夏侯煜淡然一笑,摊手道,“我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 “你我之间是理不清,我敬过你,也憎恨过你;我救过你,也毁了你;你利用过我,最后我也利用了你,恩恩怨怨,实难道清。”李暮霭端起茶杯,十分见外地问,“我是应该叫你王爷,还是国师大人?” “叫什么不打紧,理不清,分不清,不如重来可好?”夏侯煜仍笑着,神色却添了些认真,沉眼给自己斟了杯酒。 李暮霭故作不解,“重来的意思是?” “你逃不掉了暮霭,不如将一切放下,留在我身边同样少不了你的荣华。” “我若说我放得下,你信么?”李暮霭轻笑了声,“我自己都不信,王爷何必自欺欺人。” 夏侯煜默然饮酒,他当然知道她做不到轻易放下,她若能一口答应反而是另有谋划,是在骗他。 他放下酒杯打趣:“你比谁都懂既来之则安之,也很会逆来顺受,当初他那样苛待你,你尚且能舍我而选他,如今要你放下旧怨,你便做不到了?” 李暮霭扯了下嘴角,不置一词。 第286章 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外面秋阳明媚,李暮霭站在紧闭的窗前,只能隔着窗户纸感受阳光。 她像只鸟似的,被夏侯煜关在这间屋子里,连扇窗户都不能开。 先前路上,他们应当没少对她施迷药,她歇息了几日,脑子仍旧晕乎。 “姑娘,外面的菊花开得正好,大人命我们给姑娘摘了一些。” 李暮霭看了一眼,照顾她的婢女回来了,抱着一束鹅黄色的菊花,拣了案几上的花瓶插上。 两个婢女一个叫小婵,一个叫芳儿,年纪与她差不多,胆子很小,怕极了夏侯煜。 三日了,她什么话都没能套出来,为防夏侯煜起疑,索性少开口。 李暮霭仍默默地看着窗户。 “不喜欢吗,为何都不看一眼?” 夏侯煜进来了,随手拨了拨那簇菊花。 李暮霭侧眼应道:“赏花也得看场合不是吗,不合时宜,哪儿来的兴致?” 夏侯煜言:“这倒是,当初那满院的桃花令人难忘,如今时候变了,即便你还在这儿,也不肯像那日一样对我笑脸相对。” 他走近又问:“今日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我不想出去。” 夏侯煜略有些惊讶,忍俊不禁,“不想出去?我以为即使我不提,你也会想方设法替自己谋个出门的机会,出去熟悉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可以逃走。” 李暮霭暗暗翻了个白眼。 从这儿逃? 她一直留心着周围,足不出户都能感觉到外面守卫森严,且屋外清静极了,不是远离街市,就是宅子很大,而她住在最里面。 再者,夏侯煜连扇窗户都不肯给她开,其他地方的防守只会更严密。 她从这儿逃不叫跑路,叫犯傻。 李暮霭缓缓转过身来,“觉得我很安分是吗?我之前我说我要死了,不是诓你的。” 夏侯煜敛了笑容,追问她:“何意?” “我身中异毒,没剩多少时日了,我回大邺是去找解药的,但也做好了寻不到的准备。”李暮霭无所谓地道,“我不是安分,而是看开了,我在离开锦州时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死在大邺和死在这儿,没什么区别。” 夏侯煜眸色微异,“异毒?” “你不是知道吗,我和君上都服过大邺的秘药,那是毒,若无解药,必死无疑,六年已过,我死期将至。”李暮霭说得淡然。 “那他……” 不等他说完,李暮霭答:“我偶然得过一颗解药,给君上了。” 夏侯煜匪夷所思,顿时变了脸色,恼道:“你连活命的机会都让给他?” 李暮霭没有回答,又望向了那扇根本看不出去的窗户。 “还有解药吗?”夏侯煜问。 李暮霭摇头,只道不知。 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照在她侧脸上,将她此时的憔悴照得一清二楚,夏侯煜看在眼里,纵有满心愤恨,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若她说的是真的,他再怎么怨都晚了,脑中一闪而过的唯有“解药”二字。 夏侯煜走到门口,唤来一个守卫,“去……” 话到嘴边夏侯煜却停住了,回头看向屋里,李暮霭仍站在窗前,一副看破生死的样子。 夏侯煜静思片刻,再也没了方才的急切,十分平和地道:“暮霭,天下熟知此药的只有你和他,我若替你去寻解药,闹出动静,他就会知道你在我这儿,抱歉暮霭,解药我不会找,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李暮霭暗自咂咂嘴,她的小算盘就这么好猜么? 她诚然是想闹出些动静,让夏侯沉或者她师兄察觉。 不,不是她的问题,是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夏侯煜比起从前更奸诈了! 李暮霭仍是一脸淡然,故作疑惑,“我让你找了?” 夏侯煜已然坚定了心意,神色也不曾破冰,看了她一眼后漠然离去。 后来的几日,李暮霭仍是被关在房里。夏侯煜来得少了,就算来,也绝口不提她的病和解药的事。 补药依旧每日都有,从前两个婢女还会求着她喝药,如今她就算不喝,她们也没再多过一句嘴,只等药凉了就收走。 李暮霭便知夏侯煜是真的不会管她的死活,他囚禁她,只因有口气咽不下,想报复夏侯沉而已,所以利用他寻解药闹动静的法子就行不通了。 夜阑人静。 靠近床榻的窗户被人从外开了道缝,来人确认床上的李暮霭已然熟睡,伸了支香进屋里。 过了一阵,两个婢女推门进屋,拍了拍李暮霭的肩唤道:“姑娘?” 见李暮霭没有任何反应,她们一起捆了李暮霭的手脚,叫来侍卫来抬她出去。 别苑外面,车马齐备。 侍卫将李暮霭放到了一辆马车上,座板都拆了,底下铺着厚实的被褥。他们放她躺下,给她盖好锦被,下车向一旁的夏侯煜行礼。 见她安然睡着,夏侯煜放下车帘,回了自己的马车上,吩咐他们启程。 两个婢女和李暮霭坐同一辆马车,二人坐在车前,时不时撩开帘子看看车里,见李暮霭一路都在昏睡,她们也宽了心,靠在一起打盹。 察觉到她们没再掀帘子,李暮霭仍闭着眼,手在被褥底下微微动着,开始给自己解绳索。 她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知道两个婢女平日都守着她,夜里也会留一个值夜,偏昨夜小婵以为她睡熟后离开了。 算算时日,夏侯煜该回去见他的傀儡皇帝了,多半会带她一起走,而夏侯煜为防她出逃,惯用的伎俩便是迷晕她,来的路上就是如此,她怎能不防备。 车马行至傍晚才停下,夏侯煜好像不打算进城里,吩咐他们原地休整。 两个婢女打起车帘查看,李暮霭还没醒,小婵又瞧了瞧附近,车夫和小厮们聚到一旁烤火吃饭去了,但周围有侍卫把守,应当不会出岔子,她道:“我去给姑娘煎药,备些吃食,你留在这儿看着。” 芳儿点点头,仍坐在车前守着。 “水……水……” 听见李暮霭在车里迷迷糊糊地喊,芳儿回头问道:“姑娘醒了?” 李暮霭闭着眼,只是念叨着水…… 芳儿登上马车,将李暮霭扶起来,侧身去拿旁边的水囊,刚扭头,后颈便挨了重重一记手刀,当即晕了过去。 李暮霭取下绕在脚上的绳索,麻溜地扒了芳儿的衣服换上,将人塞进被褥里,拿着水囊下了马车。 第287章 逃得越远越好 夜幕降下,天色昏暗。 她穿着婢女的衣裳,大大方方地走在营地里。 周围被夏侯煜的侍卫围了起来,她就这样跑出去怕是不行,方才在车里听见附近有水声,这地方挨着一条河,不过靠近河边的地方也有侍卫把守。 李暮霭握着水囊朝河流走去,略埋着头,走得从容。 侍卫们认得这身衣裳,多看了她几眼却也没拦。 李暮霭蹲到河边,装作打水的样子,留心着后面侍卫的反应,他们一直看着马车的方向,没瞧过她。 不过夏侯煜来了,正朝着她的马车过去,小婵也跟在他后面。 夏侯煜走到车前,发现这儿一个人都没有,略皱了眉头,撩开车帘一看,人还安然躺在里面,便示意小婵去喂药。 小婵端着药登上马车,揭开锦被的瞬间,骇然睁大了眼,手一哆嗦,药全打翻在了锦被上。 她怔怔地看向夏侯煜,“大人,是芳儿!” 夏侯煜也看清了那人模样,脸色变得青骇,“都是废物,还不快去找!” 小婵急忙下车,四处大喊:“姑娘逃了,快找!” 河边的侍卫也被动静引了过去。 等他们看见马车上躺着另一个婢女时,顿时觉得不妙,再回头看向河边,打水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跑回河边查看,河面风平浪静,一朵绢花随轻波浮动,是婢女头上的绢花。 侍卫急忙喊道:“大人,她跳河了!” 夏侯煜快步走到河畔,接过侍卫捞上来的珠花,目光阴鸷,唇角一扬,“暮霭,你骗我!” “大人,要到对岸找吗?” 夏侯沉抬眼看了过去,夜色沉沉,对面林中漆黑一片,是很好藏身,但她没这么傻。 他揉碎了掌心的绢花,往地上掷去,厉道:“去召集人手,上游下游都要搜!” 天明。 李暮霭随河流漂了一夜,尽可能游远了些,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上岸。 一番折腾下来,她筋疲力尽,瘫坐在岸边歇息。 当初流落欣州,她在湍急的江流里漂了好几日,又攀着陡峭的崖壁爬上岸,她都没觉得累,如今却坐在这儿直喘气,头晕眼花,心口发堵,身子弱得她自己都嫌弃。 李暮霭不敢久留,得趁眼下还能走,逃得越远越好,便爬起来,往岸边林子里走去。 她浑身湿透,随便一阵风刮过都冻得她直哆嗦,幸而路上太平,后面也没什么动静。 李暮霭一口气走了好几个时辰,仍旧不知自己身在卫国哪儿,只想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 渐渐的,天又黑了,她人还在一片山林里,头脑昏沉,越发走不动了,只能扶着树干慢慢往前挪。 林子外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有个村子。 有人家的地方更显眼,李暮霭只打算过去问个路。 村民歇得早,家家关门闭户,悄无声息,只有村口的狗为她叫了两声。 有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似有人在说话,李暮霭上前看了看,谁知忽然头晕目眩,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去,将人家院门也扑开了一道口子。 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一个年轻妇人端着烛台出来查看,见家门口趴着个女子,吃了一惊,上前唤她:“姑娘?” 李暮霭还有意识,抬头望了望,想要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妇人急忙放下烛台去扶她,“姑娘你怎么了?”又门内喊道,“娘,娘你快出来!” 屋里又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见儿媳搀扶着个陌生女子,埋怨她道:“宝儿还病着呢,你怎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 “娘,她摔在咱家门口,像是病了,咱不管她吗?” 老妇无奈地招手,“唉,扶进来吧,快扶进来!” 妇人搀扶着李暮霭进了屋子里,让她坐在墙边凳子上歇息,给她倒了碗水。 李暮霭接过水碗,道了声:“多谢。” 老妇抱着个婴孩儿哄着,看向李暮霭问:“姑娘你打哪儿来,怎的晕在了我家门口?” 李暮霭言:“我从邺国来,要去北凌投奔亲戚,谁知在这儿迷了路,敢问二位,这是哪儿?” 妇人见李暮霭衣裳单薄,脸色发白,像是被冻的,拿了床被褥替她披上,又塞给她一个馒头,道:“咱这儿是卫国,挨着义成县,离凌国说近不近,说远倒也不远。” 老妇皱了皱眉头,“去凌国还得走上好几日,你这身子能成吗?” 老妇话音刚落,怀中的婴孩儿忽然开始抽搐,老妇一下子慌了神,“宝儿娘,宝儿又犯病了!” 妇人接过襁褓,神色惊慌地喊着:“宝儿,儿啊!” 老妇心急如焚,朝着桌上的神位跪下,不停地作揖磕头,叨叨地求着神明庇佑。 李暮霭正啃着馒头,忙对妇人道:“抱过来,我瞧瞧。” 妇人仿佛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都没问她会不会医术就将孩子抱了过来。 李暮霭看了看,孩子浑身滚烫,手脚仍在抽搐,是小儿惊风,危症。 她放下馒头,取出别在里衣袖口的银针,深深浅浅地刺了人中、合谷、十宣、内关、涌泉等穴。 过了一会儿,孩子不抽搐了,安静些许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妇急忙爬起来查看,揩着眼泪说:“宝儿能哭就是好了,姑娘你是大夫吗?” “小儿神气怯弱,元气未充,摔倒或受了惊吓容易引得肝风内动,这病棘手,往后得小心照顾。”李暮霭又问,“有纸笔吗,我给你们写个方子。” 老妇点头:“我去借,这就去!” 李暮霭吃完馒头坐了一会儿,浑身好受多了,等老妇拿来纸笔,坐到桌旁给她们写方子。 老妇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劝道:“姑娘,你身子弱,这样赶路不成,要是不急的话,就在我家歇息两日吧,孩子他爹进城请大夫去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套辆驴车,送姑娘去边关。” 妇人又给她拿来两个馒头,还煮了碗热粥,“是啊姑娘,宝儿这病时好时坏,姑娘在这儿养养身子,还能替我们再照看宝儿几日,我们也安心。” 李暮霭还没作声,外面忽然传来了狗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村子。 第288章 不择手段的疯子! 老妇觉得不对劲,出去看了看,回来惊道:“外头来了好多官差,把村子都围了!” 李暮霭心下一紧,匆忙写完方子,道:“多谢二位,我得走了,不然会拖累你们!” 妇人面露惊色,“姑娘,他们是来抓你的吗,你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姑娘是大善人,怎会犯事,狗官才不是东西,惯会冤枉好人!”老妇啐道,“姑娘莫怕,跟我来!” 老妇拽着李暮霭往灶房走去,挪开灶上的大锅,将灶台下靠着墙的几块砖头扒开,露出一个大洞来。 “这是我们躲土匪用的,姑娘你藏这儿,他们找不到人就会走。” 李暮霭躲了进去,老妇将灶台还原,还往灶眼里多塞了些柴火。 妇人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惊胆战,待老妇出来,上前问道:“娘,咱们收留她,不会惹麻烦吗?” 老妇压低声音道:“你把她交给官差,万一宝儿再犯病,谁来救宝儿?” 妇人连连点头,没有什么比儿子的命更要紧。 二人刚回到堂屋,官差便破门而入,在院子里叫嚣:“这家的人呢!” “在呢官爷。”老妇应和着迎了出去。 官差拿着一张画像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老妇装作细看了一阵,摇头,“没见过,不是我们村的,我们这地方偏僻,少有外人来。” 官差绷着脸环顾周围,抬手一招,“把她们都抓走,给我搜!” 他的手下听了令,全然不顾妇人手里还抱着孩子,将婆媳二人往外赶去。 “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官爷……” 李暮霭听见官差在满院子搜寻,四处都有动静,她蜷在洞中,将玉坠牢牢握于掌心,闭紧眼眸,脑中不由地浮现出欣州尸骸遍野的场景。 夏侯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月落日出,天色微明。 官差搜遍全村,一无所获。 他们押着村民们回到村口,向等在村口的夏侯煜复命,“国师大人,村民都在这儿,村子里外已经搜遍,没有找到,是否要去别的地方找?” 夏侯煜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坐到随从早已安置好的椅子上。 椅子摆在路正中,面对的是村子里唯一的路,不算宽敞,但他坐在这儿,一眼望过去就能望到头,的确没有什么人。 官差又问:“国师大人,这些村民怎么处置?” 夏侯煜招手,示意他走近些,对他耳语了几句。 官差骇然,“大人,这……” 夏侯煜神色淡然,看了官差一眼。 官差吓得一哆嗦,急忙去办,他若不办,大祸临头的就是他了。 天已大亮。 夏侯煜身后,所有的村民被绑在一起,他们脚边还堆满了柴火。 官差们正在往柴火上浇火油。 秋阳高悬,照得人身上暖,但村民们却因胆寒而瑟瑟发抖,喊着冤枉。 夏侯煜无动于衷。 方才有个妇人招认了李暮霭的藏身之处,他派人去找,可灶台底下已经空了。 但他知道,李暮霭不会走远。 夏侯煜对村民的求饶声置若罔闻,由始至终只看着正前方。 他在等,却一直没有等到,盯着空旷的路徐徐启唇:“暮霭,你说你看破生死,既来之则安之,是在骗我,但我从前也骗了你,往后你我两清,出来吧,我不怪你。” 他没有得到回音。 夏侯煜又不紧不慢地道:“你最是心善,当初在欣州,你救了多少百姓,如今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因你丧命?” 话音随风散了,他依旧没有得到谁回应,谁也没有出现。 夏侯煜摇了摇头,以无奈地语气叹道:“我再等你一炷香的功夫,此香燃尽,你若再不出来,这些人都得死!”他话音渐冷,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官差摆上香炉,不等官差将香插上,夏侯煜的视线里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正朝着他缓缓而来。 夏侯煜唇角浅扬,善良是她的好,也是她的死穴。 李暮霭拖着一身疲惫,慢步走向夏侯煜。 夏侯煜坐在那儿,一袭白衣不染尘,谪仙般的人物,骨子里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一个被权势熏心,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李暮霭神色如霜,每走一步,都能想起夏侯煜从前的所作所为。 他曾为了毁了夏侯沉,用瘟疫屠戮欣州百姓,这些村民的性命在他眼中更是不值一提。 夏侯煜慢慢起身,注视着李暮霭,负手笑言:“多谢诸位收留她,免了我四处去找,每人赏银二两。” 李暮霭走到夏侯煜面前站定,一句话都没说。 她两手空空,也没甚力气,恨极了他,却也杀不了他,而夏侯煜竟怕她在身上藏凶器,叫了婢女来搜她的身。 等她们搜完,李暮霭又十分配合地伸出双手,等着他叫人绑绳子。 夏侯煜却没有如此。 李暮霭便自觉转身,朝着旁边的马车走去。 夏侯煜慢步跟在李暮霭后面,不禁问她:“他当初对你诸多为难,你可曾想过要逃?” “想过啊,不然我盼着你回来做什么?那时我逃不了,只能盼你回来搭救。”李暮霭答得自然,“但你不曾救我于水火,倒是没少将我推入深渊。” 夏侯煜盯着她的背影眸色沉黯,人也陷入沉默。 这儿就一辆马车,李暮霭没得选,她坐下没多久,夏侯煜也上来了。 她靠着车厢闭目歇息,没有看他,淡淡开口:“但愿你真的言出必行,别为难无辜的人。” “这是自然。” 她还有一个问题,他们这么快就搜了过来,可见没在其他地方停留,为何单单在这儿逗留了一晚上? 李暮霭遂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夏侯煜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笺,“你的字迹,我闭目不忘。” 这是她之前写的药方,摆在桌上的。 李暮霭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眸,“把方子送回去。” 夏侯煜唤来个侍卫,将方子递出车窗,交由侍卫送回。 马车缓缓前行,远离了村子,这与村民们给她指的方向相反,她离北凌越来越远了,李暮霭的心似坠入了万丈深渊。 她神色没什么波澜,心下却悲愤,心口也堵得疼。 风灌进车窗,李暮霭觉得冷,蜷了身子,蜷在车厢一角。 夏侯煜解下披风,替她披在身上。 李暮霭却不肯领他的情,抓起披风丢到旁边。 “难道你想和我做一辈子敌人?这样的日子不难过吗?”夏侯煜拾回披风,抖开之后又替她盖上了。 李暮霭没力气回话了,昏昏沉沉地睡着。 下午。 官差走后,村里又来了一伙面生的人,他们穿着平民的衣裳,可都带着剑呢,村民们心有余悸,不敢靠近。 曹岑带着几个下属边走边瞧,本想找村民打听,谁知他们要么站得远,要么躲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第289章 开在心上的花 他们在卫国境内找了多日了,该动用的耳目都动用了,小师妹竟毫无音信。 这两日听说卫国官府在抓逃犯,昨晚有大批官差来过这个村子,今早才离开,他们是寻着动静来的,可如今村子里已是风平浪静。 曹岑疑惑,回头问手下,“确定是这儿?” 一个下属答:“回大人,就是这儿没错。” 曹岑见路边有个挑着柴的大爷,急忙上前问:“老人家,听闻官差刚搜过村子,可是在找什么人?” 大爷一惊,连忙招手,“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曹岑又拿出画像,“老人家见过我家小妹吗?” 大爷没再理他,挑着柴火加快脚步走了。 曹岑一筹莫展。 有动静归有动静,他们至今无法证实官府找的人是不是小师妹。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旁边的院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妇探出头来,小声问道:“你们也是找那位姑娘的?” 曹岑展颜,“大娘,你见过我家小妹?” “你们是自家人啊,快进来说!” 老妇招呼大家进了院子,谨慎地看了看外面,关上门叹道,“那姑娘不知怎的招惹了官府,官差到处抓她,她昨晚救了我孙子,我本想救她的,但那些当官的可恶,绑了全村的人要挟她……唉!” 曹岑忙问:“后来呢,我家小妹现在在哪儿?” “她已经被那个大官抓走了,一早就抓走了!” “大官,什么大官?”曹岑不解。 老妇回忆着说:“我听那些官差管他叫国师大人,一个个都怕他,官府原本叮嘱我们不能说,我是看在姑娘救了我孙子份上,才告诉你们的!” 曹岑急着打听:“他们往什么方向走的?” 老妇指了指西面,“往县里,义成县。” “多谢大娘。”曹岑道了谢,带着人离开了。 回到村口,曹岑眺望着西面,不甚明白,“卫国国师绑走小师妹做什么?” 下属问道:“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若真是卫国国师抓的小师妹,咱们这点人手想把人救出来怕是不够。” 下属又言:“既是卫国权贵所为,咱们是请长公主殿下出面交涉,还是回丹州调集人手?” “长公主在北疆祭奠韩将军,消息传过去得花些时日,耽搁久了,不知他们得把人掳到哪儿去。”曹岑思索着言,“召集人手也不妥,咱们重华宫带太多人潜入卫国,不好跟卫国交代,万一挑起两国矛盾,又给了君上向长公主发难的由头。” “大人,那怎么办?” 曹岑拿定主意,肃然道:“先跟上,盯紧他们,眼下能跟卫国撕破脸的唯有北凌,听闻凌帝就在西疆,看在傅姑娘的份上,北凌说不定会帮忙,你去给北凌报信,若他们肯搭把手,咱们就在义成县碰面!” 下属领命称是。 傍晚。 李暮霭蜷在车上,人已病得迷糊。 她身子本就不好,跳河受凉,颠沛流离,一下子加重了病情。 夏侯煜起初漠然看着,怨她不听话,自作自受。 何况他说过,只要她还在他眼前,即便是死了也无妨,可看着她侧躺在那儿,蜷作一团,他冰封的心终是慢慢有了裂痕。 他也曾落水重病,流落山林,还险些命丧一群贱民之手,是李暮霭带着他逃出生天,给他治病疗伤。 他们在山林里并肩走过好些个日日夜夜,彼此依赖,不离不弃。 恩与怨,情与恨,真是分不清,分不清! 夏侯煜闭上眼,眉头也拧紧了,在心下挣扎。 所有的记忆回到起点,宫苑深处,桃花树下,她一袭粉衣坐在墙头,顾盼之间,眉眼如画…… 一朵开在他心上的花,被他亲手摘下,正在他掌心里慢慢枯萎。 “夏侯煜,我要死了。” 声音回荡在耳畔,夏侯煜猛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像火烧一样。 他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心急如焚地喊她:“暮霭!” 李暮霭没有半点反应。 夏侯煜急着吩咐:“来人,去找大夫!” 车旁的侍卫道:“回大人,附近好像没有医馆,前面义成县有,可大人之前吩咐过,这两日闹出的动静不小,恐有后患,路上不再停留,等到了呈州再休整,大人要进义成县吗?” 夏侯煜斩钉截铁,“进,找大夫给她治病要紧!” 他们到县城外的时候夜已深,城门早已下钥,半夜开城门惊动了县衙,县官亲自前来相迎,领着他们去往城中的一间客栈。 街上没有行人,客栈也早已打烊。 夏侯煜抱着李暮霭走下马车,抬头看了看,匾额上写着“迎来客栈”四个字。 他仍不放心,问道:“这儿稳妥吗?” 县官言:“大人放心,这是本县最好的客栈,吴家开的,吴家是最大的皇商,忠于大人和君上,而且他们少东家经商路过此地,也住这儿,若出了岔子,大人只管拿住他找吴家要说法!” 夏侯煜不再迟疑,抱着人进了客栈,“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大夫找来!”又止步,回头对县官正色道,“叫你的人管住嘴,今夜之事不可往外道一个字!” 县官急忙作揖,“国师大人放心!” 夏侯煜抱着李暮霭上楼。 后面的随从问道:“大人,要把楼中的客人都赶走吗?” “不,动静越大反而容易惹人起疑,告诉店家,明日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 “是。” 夏侯煜抱着李暮霭进了三楼的一间上房,留下侍卫在外看守。 旁边另一间上房的门被人开了道缝,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后,早已看了他们多时。 男子盯着隔壁紧闭的房门,皱着眉头,满心疑惑, 倘若他没看错的话,那位姑娘他好像认识。 第290章 她真该死啊! 客房里悄无声息。 大夫在床边把脉,时间流逝,大夫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似拿不准病情。 夏侯煜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大夫收了腕枕,起身拱手,“大人,姑娘病得不轻啊,不止是染了风寒这样简单。” 夏侯煜眉宇深锁,“何以见得?” “姑娘脉象混乱,体内寒气淤积,侵蚀脏腑,绝不是一次偶然的落水所致。” 夏侯煜慢慢问道:“是……是中毒吗?” “中毒?”大夫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李暮霭,拱手点头,“有这个可能,照此说来,此毒一时半刻不致命,只会蚕食脏腑,长年累月便把人拖成了空架子。” “能否解毒?” 大夫无奈叹道:“大人恕罪,老朽医术不精,不擅长解毒,还是如此罕见的毒,只能开些方子,看能否稳住姑娘的病。” 夏侯煜点了点头,示意手下领大夫出去。 夜阑人静,月华入窗,柔和静谧。 夏侯煜靠在窗边,背对着窗外的明月,静默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前些日子她还能冲他使性子,说着那些或真或假的话,如今便一直昏睡,徘徊在生死边缘。 大夫说没有解药,她顶多还剩三个月,甚至更短。 解药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寻到的,留给他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李暮霭的生死握在他手里,他知道,却没想到上天会在短短几日间逼他做个抉择。 夏侯煜焦灼不已,握拳扶上眉心,倏尔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她明明可以活命,偏将解药给了夏侯沉,她真该死啊! 可她死了,他就一定舒心? 行至今日,他比谁都明白有些事情可以重来,有些遗憾可以弥补,但生死不能。 天亮了,夏侯煜拉开房门,缓步走出房间。 守了一夜,他的眼中满是疲态。 随从劝道:“大人回房歇息吧,这儿有小的们看着。” 夏侯煜招了招手,道:“去备纸笔,我要给邺帝修书,问问南邺秘药的事。” 屋里。 李暮霭的眼前有了光亮,她睁开眼,见窗外阳光明媚,几株桃花探进窗来,开得俏丽嫣然。 “暮霭,醒了?” 李暮霭寻着声音看去,夏侯沉正坐在床边守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李暮霭惊异,又觉得自己浑身力气充盈,仿佛什么病痛都消了。 她坐起来,欣然问夏侯沉,“我是好了吗,药解了吗?” “当然,朕想要的东西,永帝岂敢不给。”夏侯沉牵起她的手浅握着,看向窗外,“朕来接你回去,瞧瞧,朕为你种的桃花都开了,你让朕好等。” 李暮霭笑逐颜开,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夏侯沉我好想你!”她埋头蹭着他的肩,呜呜地诉苦,“你小叔吓死我了!” 她又一愣,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恍然想起,夏侯沉为她种的桃花在临川行宫里,不在卫国的客栈。 李暮霭看了看窗外的桃花,心下慌了,噙着泪望向他,“夏侯沉,这不是梦吧?” 他笑着摇头。 李暮霭破涕为笑,抱他抱得愈紧,可是下一瞬,他整个人便在她怀中散了去,犹如一阵风似的消逝了。 李暮霭猛地惊醒,头疼脑热,浑身瘫软,病痛仍真切地折磨着她。 没有解药,没有人来接她,她甚至才刚被夏侯煜抓回来,如今也彻底没了出逃的力气…… 原来是梦啊。 “李姑娘?” 耳边的确有人在喊她,李暮霭缓缓扭过头,见床边蹲着一个男子,她视线模糊,看不清他样貌。 “李姑娘,我是吴长安,你和青蕊姑娘在胤安城救过我,你还记得吗?” “吴长安?”李暮霭复述,声音微弱。 她记起来了,是那个被胤安府署为难的卫国商人。 吴长安看见李暮霭病弱的模样,心急如焚,这可是救过他性命的人。 昨日他见被白衣男子抱进来的姑娘像她,便找了掌柜的来打听。 掌柜的说:“公子别问这么多,这些人来头大,咱们得罪不起,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仍是不死心,今日趁那人不在,乔庄打扮,寻了个机会进来一探究竟。 吴长安不得不小声:“李姑娘,你是被他们从北凌抓来这儿的吗?” 在哪儿抓的不重要,她被抓了是事实,李暮霭点了点头。 吴长安又言:“我听说抓你的是国师大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李暮霭苍白的脸上浮出薄笑,“有仇。” “你别着急,这儿是我家的客栈,他们暂时不会带你走,寻到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 李暮霭摇头。 她连床都下不了,怎么逃? 一路颠沛流离,她快吃不消了,而夏侯煜在卫国一手遮天,吴长安不光救不了她,还容易把自己家搭进来。 她慢道:“北凌若有人来找我,告诉他们小叔还活着。” 外面有脚步声临近,李暮霭嘶哑着声音催促:“有人来了,你快走!” 吴长安无奈,只好先行离开。 夏侯煜回来了,边走边听随从陆云禀报事宜,走到房门外,见一个小厮端着水盆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像是从屋里出来的,遂问门口的守卫,“那人是谁?” “回大人,是客栈的小二,来送热水的。” 夏侯煜收回目光,推了门进去,李暮霭仍在床上昏睡,他坐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唤了她声:“暮霭?” 她仍闭着眼眸,没有反应。 门外有人禀道:“大人,君上说大人迟迟不回寅都,而朝堂之事君上拿不准,不得不来问问大人,君上此时在呈州,请大人过去。” 夏侯煜不耐烦地说:“让君上在行宫稍作休整,等过几日……” 外面的人即言:“君上的意思是让国师大人即刻启程,有人在朝中兴风作浪,此事耽误不得。” 夏侯煜没有回答,看着李暮霭,面露难色。 过了一阵,夏侯沉走出房间,正好遇上两个婢女取回东西,赶来了客栈。 他交代二人好生照顾,又对守卫们言:“我去见君上,几日便回,你们务必把人看好,若有差池,都别活了。” 守卫们齐齐拱手,“请大人放心!” 第291章 同仇敌忾 夏侯煜走了几步,凭栏站立,俯瞰着楼下热闹的大堂,问随从陆云道:“有没有可疑的人跟上来?” “回大人,义成县往来外商众多,属下一时分不清哪些算是可疑之人,不过大人料得没错,先前确有人去村子里打听过。” “闹出了动静,自然会有人跟去。”夏侯煜淡漠道。 他们还在卫国边关,离北凌也就几日的路程,她突然出逃,若不及时找到,真能让她逃回北凌去。 他带的人手不够,权衡利弊之下,只能动用地方官府,如今人是找到了,闹出的动静也不小,若有人在寻她,多半会寻着动静跟上来。 夏侯煜略微侧眼,“北凌的还是南邺的?” “回大人,好像是南邺的,从村民的描述来看,正是当初护送姑娘的人。”陆云言道,“眼下还不知他们的踪迹,等找到人,是否要把他们都……”他将手比作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夏侯煜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打狗就得看主人,南邺两权分立,我交了邺帝这个朋友,却也不能多招惹他那位皇姐,将她的人赶尽杀绝,找到他们,盯紧了就是。” “属下领命。” 夏侯煜又问:“北凌呢,北凌有没有动静?” “属下照大人的吩咐,派人一直盯着凌帝的行营,行营暂无异样,镇西将军府也一切如常,军队都没甚动静。” 夏侯煜点了点头,“只要北凌风平浪静,南邺这几个不足为惧。” 义成县,行商会馆。 义成县本就是往来商贾众多的地方,如今南邺与卫国通商,义成县也是往返两国的必经之处,如今会馆里格外热闹,多的是从南邺来的商人。 曹岑一行人藏好武器,装作路过的邺商,进了会馆。 他留下几个下属在大堂盯着,他则趁人多,直奔后院。 后院有几处小楼,都是供行商歇脚的客房,他走上二楼,停在走廊尽头的客房前,敲了敲门,待门一开,抱拳见礼。 开门的是夏无念,小声问曹岑:“你是从南邺来的曹兄?” “正是。” 曹岑瞧了瞧屋里,除了开门这个,里面还有几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身着锦衣,坐在正对着门的坐榻上。人家只是扫了他一眼,并未言语,端了案几上的茶盏。 其余的人都站着,像是此人的手下。 曹岑也谨慎地问,“诸位是从北面来的?” 夏无念示意曹岑进来说,待关上门,拿出腰牌给曹岑看了一眼。 他们是北凌禁卫,曹岑肃然起敬,拱手言道:“多谢贵国仗义相助,在下重华宫曹岑,不知诸位如何称呼?” 夏无念笑着还礼,“姓夏。”又看了一眼君上,旁的不便说,只道,“这是我家大人。” 夏侯沉由始至终都绷着脸,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连茶都没心思喝,自然也没心思跟谁客气攀谈。 曹岑见这位大人性子冷僻,不是个好说话的,便对夏无念道:“诸位几时到的?” “刚到,你们打探得如何,姑娘人在何处?” 曹岑一脸愁容,“之前小师妹的确在城里,但城里好些地方都有重兵把守,我还没查到他们把小师妹藏在哪儿,不过前日国师的车驾奔呈州去了,不知他们有没有带走小师妹。” 夏侯沉眉宇深锁,看向曹岑,“劫走她的当真是卫国国师?” 曹岑拱手,“大人,千真万确。” 夏侯沉问:“此人是何来历,你们重华宫查过吗?” “此人冒头不过数月,我等知道的不多,只知他好像是小卫帝的亲戚,仗着从龙之功在卫国只手遮天,连卫帝都得听他的。” 夏无念也是一筹莫展,南邺知道的跟他们知道的差不多,这国师神神秘秘,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他们连人家的来历都没摸清,更不知他劫走姑奶奶的意图。 夏侯沉的神色又冷了几分,话音也严肃:“你们南邺没有把握能将她安稳送至大凌,为何不提早告知?” “这……”曹岑云里雾里,这位大人言语间颇有责怪他们的意思,可丢的是他们重华宫的人,要问责也该长公主和楚大人问责,北凌急什么。 夏无念解释:“我们大人的意思是,你们人手不够,或是怕惊动卫国,大可早说,我们多派些人来接,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曹岑想了想,同行还有北凌的贵女,他们让傅姑娘也受了惊,人家怪的是这茬吧。 曹岑无奈喟叹:“我等也没料到卫国人会如此,照理说如今卫国和我们大邺的关系不错,不会轻易生事端,可谁知……”他也越说越急,说不下去了。 夏无念知道南邺弄丢了姑奶奶,君上心里恼他们,一路都在骂南邺无能,但重华宫细作遍布天下,在卫国打探消息的能耐还是重华宫更胜一筹,他们也不能真和曹岑撕破脸,他得安抚安抚人家。 他看了看君上,君上略点了下头。 君上气归气,也明白他们现在得同仇敌忾。 夏无念让下属搬了凳子来,笑言:“曹兄别拘束,坐下说,我与你们青蕊大人认识,和楚大人也有些交情,曹兄不必见外。” 指挥使大人声名在外,时常外出公干,认识的人多不足为奇,曹岑惊异,“夏兄还认识我们青蕊大人?” 夏无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声音不由地变轻了些,“她……她还好吗?” 曹岑点头,“青蕊大人护送魏王殿下平安回京有功,刚升了四品,现随长公主殿下去北疆了。” “是吗,那真是恭喜她了。”夏无念慨然叹道,语气越来越低沉,倏尔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眼才见君上正睨着他,眼神锋利得跟刀似的。 夏无念心下一颤,顿时醒悟,姑奶奶生死未卜,君上寝食难安,怎容得下他在这儿废话,他忙道:“找李姑娘要紧!” 上一次姑奶奶在欣州失踪,君上虽急,但也还顾着大局,派了傅将军和王大人去找,君上则在京中等消息。 这次得知姑奶奶出事,即便潜入敌国十分凶险,君上也坐不住了,连夜安排好西疆诸事,命他召集人手,亲自带着他们来了卫国寻人,任谁都劝不住。 第292章 朕不能让暮霭再等 夏侯沉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窗前,窗户外面是市集街尾,人来人往,平常无奇。 他又问曹岑:“这几日有人跟着你们?” 曹岑答:“大人放心,我等一直谨慎,没有暴露行踪。” 先前小师妹被劫走是他们大意,只留意着大邺没人尾随,却不知卫国人在半道设了埋伏,但他们重华宫的人只要有心防备,便没谁盯得住。 夏侯沉看着窗外言:“把你的人手都派去跟着国师的车马。” 曹岑吃了一惊:“都派去?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带走了小师妹?” 夏侯沉没有回答,只道:“剩下的事我们来办,你的人跟上去被发现也无妨,就装作不知,跟紧他,等他有了折返的动静再先一步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曹岑,“你一人留下。” 曹岑不明所以,但要救人,只靠他们自己人已是不能,还得仰仗北凌的势力,他唯有答应,拱手道:“听大人的。” 下午。 夏无念把曹岑安置在隔壁的客房,带着人上街转了一圈回来复命。 夏无念道:“君上,与曹岑说的一样,城中戒备最森严的是县衙,另外一些民宅和客栈外面都有守卫把守,臣分不出他们将姑娘安置在哪儿,客栈倒是还在做生意,我等没敢多停留,怕寻错了地方,打草惊蛇。” 从一开始君上就嘱咐他们事事务必谨慎,别惊动卫国人。 君上来卫国的事,除了随行的人,就只有柳别情知道,怕的是劫走姑娘的人真是冲大凌来的,会派人盯着君上的一举一动,一旦大凌有异动,卫国人恐对姑娘不利,或者把人藏起来。 夏侯沉仍负手站在窗前。 夏无念又言:“君上,姑娘当真还在城里,会不会已经被国师带走了?” “声东击西,狡兔三窟都被他玩明白了,如此心机,会不知重华宫的人跟去过那个村子,知道是他绑走了暮霭?”夏侯沉言道,“他先前诸般小心,叫人查不到一点踪迹,直至暮霭出逃,闹了动静,他为抓人,不得已暴露行踪,如今还敢大张旗鼓地走,能是常理?” 夏无念不解:“君上让南邺的人跟上去是……” “我们在找暮霭,他们在找重华宫的人,明目张胆地走,为的是诱曹岑等人露面,朕让曹岑送上门去,是将计就计,引开卫国耳目,如此,我们在城中会少些阻碍。” 夏无念恍然大悟,揖手道:“君上圣明。” 夏侯沉一瞥夏无念,“少跟朕说废话,你不是很健谈么,带着你的人去认识外面的客商,换个地方把酒言欢。” 君上的意思,夏无念琢磨片刻便懂了,应道:“臣遵命。” 那国师给他们来了一出狡兔三窟,让他们拿不准姑奶奶身在何处,可疑的地方虽多,但一处一处排除,总能找到。 民宅和县衙不好进,开门做生意的客栈还不好进吗? 君上要他出去交朋友,请客吃饭,地方自然是那五间客栈,借着真商人们做掩护,他们的身份也不易暴露。 次日清晨,茶肆二楼。 夏无念站在雅间窗前,指引君上看斜前方的客栈,“君上,臣昨日查了几间客栈,迎来客栈最为可疑,它是城中最大的客栈,昨日几个客商要住店,掌柜却说上房满了,但臣看楼上没什么人,掌柜又说他们少东家住在这儿,包下了所有上房,几个商人说要拜会,对方也不肯露面。” 夏侯沉没有言语,等夏无念说完。 “臣打听了,客栈的东家吴家是卫国皇商,受制于朝廷,臣派人盯了这间客栈一夜,发现了诸多可疑之处,最反常的是客栈打烊之后,客栈小厮去过一间医馆拿药。”夏无念呈上一个小纸包,“昨日子夜,客栈的人又将这些药渣埋在了后门外,很是谨慎。” 他们如此费心地遮掩,防的是曹岑,因为姑奶奶身子一直不好,在来卫国的路上就病了,曹岑很清楚。 他不懂医理药理,只略微认得些药材,从前见过太医给李暮霭开的固本的方子,有几味药对得上。 另外,卫国国师的车马是从县衙出发的,多半是障眼法,而民宅本就隐秘,何须明着派人把守,这些都有欲盖弥彰之嫌。 相较之下,谁都知道客栈人来人往,藏人不便,国师极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就将人藏在客栈里,让客栈继续做生意则是为了遮掩。 与其他客栈一样,迎来客栈门外也有守卫,但这儿的守卫更为上心,但凡有人出入,守卫的眼睛就长在了他们身上,看得仔细,其他的不过是装装样子。 夏侯沉看着迎来客栈,进出的人有,相较不远处的另一间客栈,这间城中最大的客栈却显得冷清。 夏无念问道:“君上,是否还要再仔细查查?” “不查了,朕不能让暮霭再等,多一日都不行,就今晚!”夏侯沉盯着客栈,话音冷而果断。 “是。” 夜深。 街上关门闭户,清静得没有一个人。 挨着迎来客栈的小巷深处,夏无念交代几个下属先去守住客栈后门,交代完回到巷口,等着君上下令他们便动手。 几个下属们刚出巷子,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骇然道:“主上、大人,客栈后院着火了!” 夏无念跟过去看了一眼,心中只觉不妙,而旁边的君上见此情形,神色同样沉重。 这火起得蹊跷! 他们急忙带人闯入客栈,楼上楼下已经乱了,客人都在往外逃命,喧哗不堪。 守卫们一半救火去了,一半仍坚守在楼中,见他们来者不善,纷纷拔剑,“你们是什么人!” 夏无念没和他们废话,客栈起火势必会惊动官府,国师会选这儿,也是因为这儿离县衙很近,留给他们救人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和守卫交起了手,吓得本就要逃命的客人们更为惊惶,一溜烟全跑光了。 他此行带了三十个人,似不及守卫人多,但都是他从禁卫里挑的精锐,武功过人,应付这些喽啰不在话下。 夏无念擒住一个守卫,拿剑挟持逼问道:“被你们抓住的姑娘在哪儿?” 守卫却扭头在他剑上一擦,割了自己的脖子。 第293章 敌友不明 这些人宁死不招,他们只能边打边找,见君上已经杀到楼上去了,夏无念也带着人紧随。 禁卫们破开了一间间客房,里面空空如也,人都跑了个干净。 前来阻拦的守卫越来越少,夏侯沉环顾楼中,留意到守卫都聚集到了三楼一间客房外,对夏无念道:“上面!” 夏无念带着人上去, 清理了门外的守卫,撞开房门,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安静。 屋子里仍充斥着药味,但床上已经空了,被褥被人胡乱掀在一旁。 两个婢女倒在墙角,夏无念上前探了鼻息,人还活着,晕过去了而已。 夏侯沉进了屋子,伸手抚过床榻,上面还残留着余温,人刚走不久。 窗户大开着,窗边挂着绳索,夏侯沉上前看了看,绳索那头系着箩筐,就摆在楼下。 窗户朝向背街,而非着火的后院,此时街上已经空了。 夏无念忙问:“主上,是姑娘自己逃了吗?” 夏侯沉摇了摇头,以她的身手,要逃出去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 她已被人带走,他们来晚了,就晚了一步! 夏侯沉怒而扶紧了窗棂。 夏无念听见楼中有动静,折回门边,发现楼下涌进来不少人,他忙道:“主上,官差来了!” 夏侯沉回望那张已经空了床榻,心下懊悔,又无奈下令:“走!” 官差冲进来时,屋子里仍是安静的,床上无人,窗户大开,夜风吹着帘幔轻晃。 迎来客栈的火烧了一夜,连前楼都被烧了一半,全县的百姓连带会馆的客商都看热闹去了,以致今日的会馆无比清静。 客房里,夏无念提剑侍立,不敢言一字,只因君上回来就坐这儿,坐了一宿,一句话没说,脸色阴沉至极。 夏无念也是气不过,他们去得够快了,可姑奶奶还是被人带走了,加之他们已打草惊蛇,之后再想找到人只会难上加难。他派人出去查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便是没有线索。 夏侯沉仍在思索昨夜之事,她不是自己逃了,也不像是被国师的人带走了。 从火起到他们闯进客房只有短短一阵,床上留有余温,可见人刚走不久。若是不相识的人,暮霭必定反抗,拖也能拖到他们赶来;若是相识的人,危急关头她又何须借绳索逃离……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她无力反抗,也无力逃走,只能任人摆布,而带走她的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夏侯沉念及此,心中万分焦灼,启唇道:“去把曹岑叫来。” “是。”夏无念遣了个下属去叫。 曹岑进门便问:“诸位找到小师妹了吗?” 夏无念应道:“晚了一步,人被他们带走了。” “什么?”曹岑惊愕,“是你们被人发现了,他们有所防备?” 夏无念眉头深皱,照理说不应该,他们又没拖延,而且照守卫的反应来看,显然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足证他们并没有暴露。 夏无念对夏侯沉拱手道:“大人,我觉得此事有蹊跷,且不说那场火着得莫名其妙,若是国师的人带走了姑娘,都是自己人,他们为什么要打晕侍女?” 曹岑也皱了眉,“夏兄的意思,是另外的人带走了小师妹,可除了咱们,还有谁会救小师妹?” 夏侯沉问曹岑道:“你主子只派了你们,没再派其他人?” 曹岑摇了摇头。 夏侯沉又问:“楚明玄呢?” “长公主殿下离京,指挥使大人得留在京城保护魏王殿下,大人不会贸然离京,我等也没接到长公主或者指挥使大人另派了人手的消息。”曹岑惑然,“倒是贵国有没有派其他人?” 夏无念满脸无奈,他们君上都在这儿了,还能派谁。 城郊别苑。 吴长安在房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客栈掌柜欲哭无泪,哆嗦着说:“公子诶,你这样把人救出来,还把咱家客栈烧了,等国师大人回来,咱们怎么跟大人交代?” 吴长安急道:“就是把自家客栈烧了才好交代,说不定他们就不会怀疑咱们了!”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李暮霭,又言:“李姑娘救过我性命,我不能不管她。” 他早已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救出来,昨夜便叫人在后院放了把火,引开了些守卫,又让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从他房间窗户翻出去,翻进隔壁房间,打晕侍女,这才把李姑娘带了出来。 “公子,这不是个烫手山芋吗,公子把她藏在这儿,万一被国师大人找到,咱们家也麻烦了!” “不能让她留在这儿,那些人还会回来的,我得送她走,得赶紧送她走!”吴长安自言自语地念叨,语气越来越急。 吴长安沉心思索,就这样派人送她太过显眼,还是将她藏在商队里更稳妥。 人是他救出来的,万一国师查到他头上,一定会查他家的商队,他不能动用自家人,得去找别人帮忙,哪怕去北凌不方便,先去南邺也好。 两国通商,眼下有好些商队都能去南邺,他们路过此地,大都住在行商会馆,他得去会馆里碰碰门路,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可送她一程。 “你们看好李姑娘,我去趟城里!” 午后。 马车停在行商会馆外,吴长安不等车夫安放木梯便跳下马车,一头扎进会馆里。 大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他们或是聚在一起喝茶聊生意,或是在聊客栈那场大火,说昨晚客栈还有人闹事,惊动了官府。 事情闹得这样大,吴长安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下越发忐忑不安,也越发着急。 他在堂中飞快地找寻,脚步不禁快了些,一时没瞧见,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他连忙作揖赔不是,转眼之际,目光落在了一人腰间的香囊上。 那是离他不远的一个路人,正往门口走去,吴长安愣了愣,抬眼看向香囊的主人,是位年轻公子,看年纪也就二十三四,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香囊的主人他不认得,但他认识这枚流光锦做的,绣着山峦的香囊。 第294章 你是李姑娘的夫君吗? 吴长安又看向他的随从,其中一人无比眼熟,见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口了,他急忙喊了一声:“夏……夏大哥!” 夏无念正要陪君上出去看看情形,依稀听见有人在叫他,寻声一瞧,一个小子正在对他挥手,他云里雾里。 吴长安快步走到夏无念面前,语气急切:“夏大哥,我是吴长安,在你家小住过一段时日,是你派人把我送回来的,你忘了吗?” 夏无念想起来了,点头,“我记得,你家是商人,来这儿做生意?” 吴长安没顾得回答,拉起夏侯沉腰间的香囊细瞧了瞧,望向夏侯沉愣道:“你……你是李姑娘的夫君吗?” 夏侯沉莫名其妙,回头问夏无念,“他是谁?” “他是……” 夏无念刚开口,吴长安打断他的话,压低声音说:“你们是来找李姑娘的?我知道她在哪儿!” 夏侯沉闻言,顷刻锁了眉宇。 一个时辰后。 夏侯沉让夏无念叫上了曹岑,一行人跟着吴长安出城,来到城郊的一座别苑。 吴长安领着他们在别苑里穿行,边走边说:“我记得这枚香囊,我在夏大哥府上看着李姑娘绣的,青蕊姑娘说李姑娘是绣给未来夫君的。” 曹岑得知了小师妹的下落,心里轻松不少,又听吴长安不光认得夏无念,还认得他们青蕊大人,不禁打趣:“吴公子认得的人还真多。” 他琢磨起吴长安的话,又觉得不对,惑然道:“夫君?我们小师妹哪里来的夫君,小师妹明明是我们指挥使大人的心头肉!” 夏无念见曹岑此言一出,君上的脸立马就垮了,后背都冒了冷汗。 谁都知道,君上最介意那位楚大人和姑奶奶情分匪浅这点,曹岑哪壶不开提哪壶,君上怎安逸。 夏无念忙拉开曹岑,“曹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把李姑娘平安带离卫国才是正事。” “对对对,保小师妹平安要紧!” 吴长安带他们来到花园深处的一间屋子外,让门外的家丁都退下,他上前推开了屋门。 里面黑漆漆的,门开了才透进一缕阳光。 阳光投到床榻上,她闭眸沉睡,无声无息。 夏侯沉眸色一沉,箭步走到床边,俯身唤她,“暮霭?” 数月不见,她竟瘦如枯槁,脸上不见半分血色,也没有给他回应,就静静地睡着,心口起伏缓慢,仿佛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夏侯沉冷厉的目光投向吴长安,“她怎么了?” 吴长安忙道:“李姑娘病了,她刚到客栈的时候就这样,时常昏迷,听大夫说她好像中了毒,是早就中了毒,国师还想给她解毒来着。” 夏无念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李暮霭?从前天仙似的姑娘,如今除了还剩一口气外,与死人无异。他愣在门前,不敢言语。。 曹岑也难以置信,“小师妹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 吴长安想起一件事,言:“对了,李姑娘之前醒过,她让我转告你们,说小叔还活着。” 夏无念心下着急,又被吴长安的话搞得云里雾里,“小叔,什么小叔?” 他见君上神色微异,骤然想到了一人,大惊,“他还活着?” 夏侯沉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眼下没工夫去想诸多为什么,将李暮霭抱起来,“先走!” 吴长安又带他们去往后院。 夏侯沉抱着李暮霭走在最前面,脚步稳而急促。 她在他怀里沉睡,脆弱得仿佛一件满是裂痕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碎了去,他抱得小心翼翼。 夏侯沉俯首在她耳边低语:“暮霭你得撑着,你答应过朕,要回来做朕的皇后,你若食言,朕灭了卫国后必定踏平南邺,但你若好好的,往后你说什么是什么,朕都听你的,朕帮你主子平内乱,扶李阔做邺帝,朕答应他跟傅元薇的婚事,朕万事都依你!” 夏侯沉说完才发现她心里在意之事,没有一件是为了她自己,她这一生都在为她所在意的人披荆斩棘,还不曾为自己恣意地活过。 吴长安打开了后院的门,马车已经备好,他仍是担忧:“你们确定要这样带走李姑娘,不用我再安排安排?你们能躲过追兵,平安出关吗?” 夏侯沉驻足,他已能猜到卫国国师是谁,回头看向吴长安,言:“你并非他的对手,救暮霭之事瞒不住,且你家是皇商,受制于他,他若追查,容不得你守口如瓶。” 吴长安神色凝重,他救人的时候义无反顾,其实心里也有几分害怕。 夏侯沉看了曹岑一眼,对吴长安接着说:“等到非交代不可时,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南邺重华宫头上,人是这位曹大人带走的,记住了?” 曹岑一愣。 吴长安皱眉,“我这样说,你们就能没事?” 夏侯沉应道:“当然,之后若你受此事牵连,不被朝廷所容,来胤安找夏无念。” 吴长安揖手作别。 夏侯沉抱着李暮霭登上马车,夏无念和曹岑则骑马在前开路,一行人离开了吴家别苑。 曹岑时不时回头看向马车,对夏无念道:“小师妹是个姑娘家,孤男寡女,是不是不太合适?” 夏无念喟叹:“曹兄啊,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义无反顾,既然无利可图,咱们为着李姑娘出生入死为的都是情分,吴公子是在报恩,你与李姑娘是同门情分,我与李姑娘是生死之交,别的你明白了好了,莫再提楚大人,李姑娘出事的时候,你们楚大人在哪儿呢?” 曹岑不以为然,“夏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离京的时候,楚大人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保护好小师妹,楚大人此番是有公事在身,且路远,大人想来也赶不及啊!” 夏无念看他较真的模样,劝道:“好了好了,横竖你小师妹得跟我们走,计较那么多做什么,难道你还敢把人领回去,你们护得住?” 这话说得也是,曹岑无奈,没再言语。 第295章 她人在哪儿! 呈州城外,夏侯煜的车马还没进城,一匹快马飞驰而来。 来人下马禀道:“国师大人,客栈着火,姑娘被人带走了!” 队伍随之停下。 夏侯煜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顿时睁开了眼,话音冰寒:“怎么回事?” “前日夜里,有人在客栈放火,杀光了守卫,趁乱带走了姑娘!” 夏侯煜一把掀了帘子站到车前,脸上已满是阴云,“一帮废物,要你们何用!” “大人息怒,之前城里风平浪静,我等实在不知那伙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夏侯煜看向队伍后面,眼下自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南邺的人一直跟在后面,跟了好几日,也被他的人盯了好几日。 他已知重华宫这次领头的人叫曹岑,官职六品,是指挥使楚明玄的心腹。 楚明玄是李暮霭的师兄,他的心腹不找到李暮霭不会罢休,所以他才利用他们的心急,大张旗鼓离城,将他们都引到呈州来。 曹岑的人不是都在这儿? 夏侯煜站在车前沉思,慢慢悟出了其中缘由,攥紧了手。 中计的不是曹岑,是他! 难怪他的人禀报说重华宫的人只是跟在后面,什么也没做,不曾商议,也不曾来试探李暮霭到底在不在马车里。 如今想来,曹岑等人不是在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他被曹岑所惑,松了警惕。 这些人是曹岑派来迷惑他的,曹岑自己多半没跟上来,而是在义成县等着救人。 另一个手下赶过来禀报:“大人,他们走了!” 夏侯煜当即下令,“跟上他们!” 曹岑已经得手,重华宫的人现在撤回,是想与曹岑汇合后回南邺,跟上他们兴许就能找到李暮霭。 “大人不去见君上了吗?” 夏侯煜哪里还顾得上那多事的小皇帝,撩开车帘坐回了马车里。 车马开始往回走,刚走出一段距离,夏侯煜又意识到跟上去也不对。 曹岑能得手,可见重华宫来的人不止这些。 曹岑之前来了一出声东击西,焉知会不会再来个兵分两路,继续用这些人引开他们,自己则带着另一队人马护送李暮霭离开。 夏侯煜即道,“速速传令去义成县,让他们务必找到曹岑的车马!” “是。” 三日后。 车马在林间缓缓前行,曹岑骑马在前,偶尔回头看看后面。 他们此番回大邺,走的是西南方的小路,如此绕行,为的是让卫国觉得他们行事谨慎,心中有鬼。 旁边下属不解:“大人,照你的意思,北凌那边把所有事都推到了咱们头上,可大人当初给他们报信,不是指望让北凌去和卫国斗,咱们全身而退吗?如今怎么成了卫国全然不知北凌插了一手?” “还能为什么,没人家算得精呗!”曹岑轻叹一口气,“罢了,只要小师妹能平安脱身,赖就赖吧,小师妹本来也是要去北凌的,咱们求了人家帮忙照顾,替人家遮掩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后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动静响彻山林,可见来的人不少。 下属看了一眼,道:“大人,追兵来了!” 曹岑泰然自若地挽了挽缰绳,“不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 过了一阵,一群士兵骑马追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曹岑不得不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和马车都停下。 曹岑扫视着他们,故作疑惑:“诸位这是做什么?” 陆云带着人追上来,斥道:“你们南邺好大的胆子,竟敢劫走国师大人的人!” 夏侯煜策马到了曹岑面前,骑在马上,扫了后面的马车一眼,直言:“把她留下,你们依然可以平安离开。” 曹岑打量着夏侯煜,“阁下哪位?” 夏侯煜笑了一声,“曹大人能为你们指挥使办事,想来是个聪明人,何必跟我装糊涂。” 曹岑为难道:“在下是真不明白诸位的意图,怎是装糊涂?” 夏侯煜道:“我知道你们救同门心切,但是很抱歉,你们不能带走她,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曹岑心下冷笑,小师妹都病成那样了,被他们折磨得命悬一线,卫国国师还在这儿说不会伤害? 他面色依然淡定,道:“阁下说的人是谁,在下听不明白。” 夏侯煜已无耐心,漠然下令:“去,把人带走!” 陆云听令,叫了几个人朝着马车而去。 车旁的侍卫拔剑阻拦,官兵们见状都停下了。 双方剑拔弩张,夏侯煜也没让手下们来硬的,而是看了曹岑一眼。 曹岑看了看,他们只有十来个人,而卫国人有上百个,这能动手? 曹岑责备下属道:“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得无礼,把剑收了。” 下属们不得不听命。 陆云瞥了瞥侍卫们,上前撩开车帘,可车厢里竟然是空的,他回头禀报:“大人,车里没人。” 夏侯煜眉头紧皱,质问曹岑,“她人在哪儿?” 曹岑一脸疑惑:“谁?” 陆云回来斥道:“你们闯入客栈,杀人放火将人劫走,还敢装糊涂?” 曹岑冷笑一声,“杀人放火的罪名也能乱扣?冤枉我等是小,影响两国和睦是大,贵国要三思。” 夏侯煜盯着曹岑,脸色铁青,“我问你,李暮霭在哪儿?” “我等护送大邺商人来卫国做生意,差事办成,得回去复命了,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至于什么客栈……”曹岑虚起眼睛问他们,“贵国亲眼看见我们杀人放火了,有证据么?” 夏侯煜似全然没听进去,只追问:“她人在哪儿?” 曹岑神色轻松,“我的人都在这儿。” 陆云拔剑指着他们,“再装糊涂,你们都得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我重华宫之人纵然有什么罪过,也该由我主子大邺辰安长公主处置,贵国何来的底气让我等有来无回?”曹岑扬了扬嘴角,“国师大人,和长公主殿下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卫帝刚刚登基,卫国政局不稳,这国师心狠手辣,在卫国大肆除异己,归根结底是因为怕,怕有人将他和小皇帝拉下来。 自己门前雪都没扫干净,国师哪儿来的底气开罪长公主,否则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劫走小师妹,生怕被人发现。 第296章 朕都没拿大牢关过她,他们凭什么! 双方僵持了一阵,又有一队人马赶至,夏侯煜分辨出他们是曹岑的下属,先前跟着他去了呈州。 曹岑的人都在这儿,李暮霭却不见踪影。 看样子他们要回南邺,可李暮霭身负重罪,被邺帝盯得紧,曹岑根本就不敢把她带回南邺,所以带走她的可能不是曹岑。 夏侯煜默然思索,心下已有猜测。 曹岑拱手,追问:“国师大人还不肯放过我们吗,可大人不管是想杀了我等,还是想扣下我等,都得三思。” 夏侯煜目光如炬,若他的猜测没错,这些南邺人更加杀不得。 再不追就晚了,夏侯煜顾不上再和他们纠缠,策马离去。 士兵们匆匆跟上。 曹岑回望夏侯煜的背影,见他们去的是东面,便知夏侯煜已经猜到了。 早在几日前,他们把小师妹从别苑救出来后不久,便和夏无念等人分开了。 北凌的人带走了小师妹,把马车留给了他,还给了他一半的人充样子,用以引开国师的追兵。 所以先前随他过来的人里,只有一个是自己人,是他先前派去北凌报信的,其余人都是北凌禁卫。 等卫国人走远,曹岑对禁卫们拱手道谢,让禁卫们去寻自家大人,他们则要回大邺了。 原野上疾风呼啸,数百快马飞驰而过,卷起扬尘漫天。 陆云指着前面的一队车马道:“大人,在前面!” 夏侯煜带着人不眠不休地追过来,终于见到了他们的身影。 察觉到后有追兵,前面的人反而停下了。 夏无念勒了缰绳驻马,回头瞧去,卫国人离他们不远,扬尘平息后,他一眼就认出了骑马在前的人,若非亲眼所见,他着实不敢相信夏侯煜竟真的还活着。 看来摄政王的执念不止有江山权势,还有姑奶奶,否则怎会不依不饶地追来,进了大凌国境也不肯罢休。 看见夏无念,夏侯煜扬了扬唇角。 来的还不止夏无念,夏无念的主子也在。 好一个狡兔三窟,兵分三路,他竟丝毫没察觉到夏侯沉的踪迹,一来一去都被曹岑的两队人马耍得团团转! 夏侯沉调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看着夏侯煜,淡漠启唇:“皇叔还活着,朕很欣慰,否则朕会以为先前只是朕运气好,侥幸赢了皇叔,直至今日朕才能断定,皇叔永远都是朕的手下败将,无关运气!” 夏侯煜故作淡然地叹:“君上九五之尊,竟不顾安危,亲自来卫国寻她,真是用情至深,可惜她活不长了,我倒是好奇,没了她以后,君上还能置传嗣于不顾,虚设后宫到几时?” 夏侯沉费解:“皇叔已是卫国人,还会关心朕有没有子嗣?” 夏侯煜一笑置之,“夏侯家的江山后继无人,北凌皇族、天下诸国,谁不动心?” “朕看卫国的江山也不错,告诉小卫帝,朕稍候派人来取。”夏侯沉眸色凛了几分,吩咐车马继续前行。 陆云急道:“大人,不追吗?” “此乃北凌地界,凌帝你也敢追?”夏侯煜轻抬下巴,让陆云看前面,“瞧瞧。” 陆云顺势望去,前面荒漠上赫然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人,是北凌的军队。 一行人入了千军阵中,身影被千军万马淹没,看不见了,只闻得北凌军士高呼吾皇万岁。 夏侯煜目视前方,眸色阴鸷却无可奈何。 他知道晚了,追过来是不甘心,放手是不得已,但真正的输赢还没定呢! 行营。 夏侯沉抱着李暮霭进了大帐,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传了军医来给她诊治。 军医把完脉,神色焦灼。 夏侯沉即问:“暮霭如何?” 军医拱手,“回君上,姑娘脉象紊乱,邪气侵体,虚弱不堪,姑娘病得不轻啊!” 夏侯沉不解:“邪气?哪儿来的邪气?” “或是旧疾长久不愈,拖得脏腑皆虚,或是中毒所制,毒入五脏,危在旦夕。” 夏无念拱手言:“君上,吴长安说夏侯煜派人给姑娘诊治过,说姑娘是中了毒,夏侯煜还曾想给姑娘解毒。” 军医忙道:“君上,若是旧疾还有法子调养,若是中毒就凶险了,需得先解毒才是,否则怎么养都是徒劳。” 夏侯沉一筹莫展,连夏侯煜都不知她中毒之事,中毒那便是更早的事了。 帐外。 傅元薇得知消息赶了过来,却被柳别情拦在帐外,已在这儿等了多时。 “柳总管,我想进去看看姐姐。” 柳别情道:“姑娘病得很重,军医正在里面诊治,君上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傅姑娘也先回去吧。” “姐姐病得很重?”傅元薇心急如焚,伸长了脖子往帐中瞧,却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夏无念出来道:“傅姑娘,君上传召。” 傅元薇跟着夏无念进去,绕过屏风,被眼前的情形吓得愣在了原地。 李暮霭躺在床榻上,面如纸白,瘦弱不堪,还一直昏迷不醒。 “姐姐……”傅元薇怔怔道,回过神没顾得上行礼就问,“君上,姐姐怎么了?” 夏侯沉没答,反问她道:“你可知暮霭为何会中毒?” “中毒?”傅元薇骇然,直摇脑袋,“我不知道姐姐中了毒,只知姐姐在南邺的时候就病了,不过那时病得轻,我以为姐姐是在牢里受了凉,或是路上受了累,才看着病恹恹的。” 夏侯沉脸色一沉,眉宇深锁,“牢里受凉,她进过大牢?” 傅元薇红着眼眸点点头,“嗯。” “何故?” “之前姐姐为了救我,闯了南邺贵妃的寝宫,然后贵妃的皇嗣就没了,邺帝冤枉说是我和姐姐害的,不依不饶,长公主只能先把我们下狱……” 夏侯沉怒而起身,拂袖扫落了内侍端的茶盏,厉道:“朕都没舍得拿大牢关过她,他们凭什么!” 第297章 兵临城下 “啪”的一声,傅元薇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忙解释:“君上,长公主是被逼无奈,邺帝太奸诈了,长公主奈何不了他,只好将我们下狱,后来邺帝提议流放姐姐,长公主觉得可以让姐姐借着流放离开凤京,便答应了。” “流放?”夏侯沉眼底的厉色更甚,指着李暮霭,字字郑重地追问,“南邺流放她?” 南邺来的密函上只字未提此事,只说会送傅元薇回来,他原本还纳闷,南邺放着自家境内好好的路不走,为什么要穿过卫国,仅仅是图快? 原来不是为了傅元薇,而是要将她流放丹州! 傅元薇见君上龙颜大怒,敛裙跪下,“君上息怒,南邺长公主真是为着姐姐好的,她也是迫不得已……” 夏侯沉怒不可遏,“哪儿来那么多逼不得已,她若真怜惜暮霭,会对她的抱负视而不见,让她在东宫受尽欺负?会在朕还对南邺心存恨意之时,送她来朕身边?会将她下狱,让她戴罪流放?!” 傅元薇只觉她越解释越乱,埋低了头,不敢说话。 夏侯沉压着心中火气,又问:“所以你也不知暮霭中了何毒?” 傅元薇委屈地摇了摇头。 夏侯沉看向军医,“眼下如何是好?” 军医行礼道:“君上,西疆乃荒凉之地,缺医少药,且大战在即,不利于姑娘养病,依老臣之见,不如送姑娘去锦州行宫,那儿气候适宜,且锦州临近南邺,南邺的医术天下闻名,说不定能寻到擅长解毒的名医为姑娘诊治。” 夏侯沉担忧,“现在赶路,暮霭不会吃不消?” 军医也不敢作保,只能叹道:“回君上,姑娘留在这儿也是凶多吉少。” 意思是她留在这儿只能等死,去锦州还有一线生机。 夏侯沉让柳别情速去准备,又吩咐夏无念:“你先去趟锦州,找擅长解毒的大夫在那儿候着,另外传令锦州守将徐霖给朕办一件事。” “臣领旨。” 半个月后,卫国寅都。 卫帝看完边关急报,惶恐万分,两股颤颤走下丹壁,对坐在一旁的夏侯煜道:“国师,兵临城下了,二十万大军啊!” 他的语气不仅急,还隐隐发抖。 夏侯煜神情淡然,沉眼劈着杯中茶沫,道:“君上害怕了?” “来的可是北凌的大军,北凌独霸天下,征战从无败绩,国师到底在边境做了什么,竟引得北凌忽然来犯!” 夏侯煜不答,只道:“北凌军备如何,臣比谁都清楚,臣都不怕,君上怕什么?” “朕才刚登基,父皇去年赔了北凌大把财帛,如今国库空虚,根本无力征战,此战必输无疑,朕还未弱冠就要成亡国之君?” 夏侯煜抬眼看向才十六岁的小皇帝,“只靠卫国自然抵挡不住二十万大军,但北凌再强,能强得过诸国联手?” 卫帝不解:“诸国联手?” “臣早有准备,君上莫急,且等着看吧。” 南邺,凤京。 御书房里,邺帝刚看完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不免担忧。 这些年诸国虽有野心,但都忌惮着彼此,相安无事,如今就怕谁先挑起战事,点燃战火,尤其是在他还没全然收回皇权的时候,事事掣肘,多有不便。 结果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北凌竟毫无征兆地对卫国开战了,二十万大军兵临卫国东疆,离他们大邺丹州也不远,边关百姓人心惶惶,连两国互市都被迫关了。 敬安帝想不明白,“听说卫国去年行刺过凌帝,凌帝握着上好的由头都没对卫国动武,让卫国赔银子了事,眼下两国已然和解,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出师无名可是很忌讳的。 张内官奉上热茶问道:“君上,北凌对卫国开战,君上要卫国的帮忙吗?” 敬安帝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朕刚与卫国结交,如今卫国挨打,不是把朕架起来了吗?北凌强盛,朕惹不起,自然帮也不是,可唇亡齿寒,不帮好像也不是!” 门外侍卫禀道:“君上,卫国使臣已到。” 敬安帝坐正了些,“来得正好,让他进来,朕要问个明白。” 卫国使臣进了御书房,呈上国书,敬安帝看过之后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也不如先前好看。 敬安帝将国书一巴掌按在桌上,恼道:“你们国师什么意思?什么叫北凌这把火是朕跟他一起点的,朕休想独善其身,他这是逼朕出兵吗?” 卫国使臣客气道:“回君上,两国交好,已是盟友,卫国挨打,君上岂能坐视不理,倘若北凌发兵南邺,国师大人定不会弃君上这位朋友于不顾。” 敬安帝起身走了两步,大邺的兵马在他皇姐手里,他可喊不动。 就算喊得动,这仗他也诚然不想打,卫国国库都被北凌榨干了,拿什么打仗?他们两国加起来都未必能和北凌打个平手,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敬安帝一脸为难,“你们误会了,不是朕不帮忙,而是我大邺的兵权在皇姐手里,她人不在京中,出不出兵,朕说了不算,没有皇姐的调兵勘合,朕哪支军队都叫不动。”他看向使臣,苦笑着摊手,“爱莫能助。” 卫国使臣故作疑惑:“难道君上还不知?臣也是刚得知,贵国北疆发生了一件大事,北凌不止对我卫国出兵,还派了支军队潜入贵国北疆,掳走了贵国辰安长公主。” 敬安帝疾步走到使臣面前,难以置信,“你说什么,皇姐被北凌抓走了?” 他话音未散,门外侍卫匆匆跑上台阶,跪地禀道:“君上,边关急报,北凌派了数千轻骑潜入我大邺北境,掳走了长公主殿下及随行人等!” 敬安帝仍是满脸震惊,在殿上缓慢踱了几步。 这下局势可就不一样了! 卫国使臣言道:“臣虽远在卫国,但也知君上被长公主掣肘已久,苦于无法将长公主拉下来,彻底收回皇权,如今北凌替君上动了手,君上应该高兴才是!” 敬安帝冷着脸斥他道:“你懂什么,皇姐被俘,她手下还有一帮忠于东宫的大臣,四方守将也都是韩烨的旧部,他们可不会听朕的!你能让北凌把他们都杀了?” 卫国使臣端着手一笑道:“君上,他们是忠于长公主的旧臣,还是投向君上的新臣,不是全看君上如何纵横谋划?” 敬安帝思忖片刻,神色缓和了些,露了笑,“你此言倒有点意思。” 第298章 长公主被俘 卫国使臣接话:“北凌如此嚣张,君上大可打着救皇姐的旗号,襄助卫国,君上一心为了长公主,东宫旧部也当与君上同仇敌忾,谁若不听话,就是不希望长公主归来,背弃旧主,当杀!” 敬安帝继续思量,暂且没说话。 卫国使臣又言:“君上若仍畏首畏尾,顾虑太多,只会错失良机,毕竟长公主被北凌所害,君上不管不顾,何谈收服军心民心?” “长公主被北凌所害?”敬安帝云里雾里,倏尔恍然大悟,笑着点头,“你说得极是!” 两国交恶,刀剑无眼,人质的生死自然难料。 使臣欣然揖手,“是君上圣明。” 敬安帝背着手走了两步,自言自语道:“北凌这次可真是帮了朕一个大忙!”他又言:“不过皇姐刚刚被俘,四方兵马也不是朕说调就能调的,贵国还得等朕做一番筹谋,攘外必先安内!” 卫国使臣行礼正色道:“只要君上有心相助足矣,臣在凤京等候君上佳音!” 敬安帝让内官送了使臣出去,往龙椅上一坐,悠悠地说:“去,把皇姐被俘一事给散出去,朕要看看东宫那帮老臣是何反应!” 一个时辰后,朝臣们都聚到了御书房外,但御书房殿门紧闭,敬安帝谁也没见,朝臣们不肯离去,在外面议论纷纷。 李阔和楚明玄站在墙后,留心着御书房外的情形。 李阔压低声问道:“楚大人,传言是真的吗,姑母的人马真被北凌给劫了?” 楚明玄点了下头,“我比君上更早收到消息,但并未宣扬,现在宫里的消息是君上派人传的,我已派人前去打探长公主身在何处,北凌意欲何为。” “北凌打卫国的事也是真的?” “嗯,此事也出人意料,北凌最近不知怎么了,挑了诸多事端。” 李阔越问越急:“那我姐呢,我姐现在在哪儿?她被卫国劫走的事,你们怎么都瞒着我?” “曹岑传回的消息说暮霭已经脱身,是北凌禁卫救走的,如今也在北凌手里。”楚明玄看向他,无奈道,“瞒着殿下,是因为殿下你什么都做不了,知道了只能白白着急。” “北凌禁卫?那不是夏无念的人?”李阔自言自语地念叨,立马明白了,道,“北凌出兵怎是出人意料,卫国敢劫走我姐,不是讨打么?” 楚明玄云里雾里,“北凌打卫国,关暮霭什么事?” 李阔忙摇了摇脑袋,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关系,总之楚大人你别担心了,我在北凌待了一年多,认识不少人,我姐跟他们的交情也不错,他们不会为难我姐的,有我姐在,姑母也当平安。” 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群臣躁动,立马围住了出来的张内官。 张内官急忙安抚,“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君上为长公主的事忧思不已,让奴才去传魏王殿下来商议呢!” 李阔和楚明玄相视一眼,有些慌张地道:“叔父要和我商议什么?” 楚明玄道:“殿下别怕,臣随殿下一起进去。” 张内官已经到了李阔面前,“殿下在这儿呢,君上传召,殿下快进去吧。” 李阔点点头,回头看了看楚明玄,见楚明玄跟上了他,他心里踏实多了。 他叔父狡诈圆滑,他才多大,必然不是叔父的对手,所以姑母才留了楚大人下来帮衬他。 张内官忙道:“楚大人留步,君上只宣魏王殿下一人。” 李阔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道:“可姑母说……” “殿下,长公主此时还在北凌手里呢,殿下若想救长公主就赶紧进去吧,别再耽搁了!”张内官故意提高了嗓音,引得群臣都看了过来。 李阔深知自己若再讲条件,向着敬安帝的大臣就会有人弹劾他,说他不顾姑母死活,他无奈,回头言道:“楚大人,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见叔父。” 楚明玄被迫留步,东宫幕僚的脸上都浮出了忧虑之色。 殿下今年不过十五,哪里斗得过这御书房里的主子,进御书房的门跟进魔窟没甚区别! 李阔走到殿中,闻得身后的殿门关上了,心里不由地紧张。 他抬眼看了看,敬安帝坐在书案后,单手扶着额头,仿佛很是忧心。 李阔有些拘泥地揖手行礼,“参见叔父。” 敬安帝故作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快步走到李阔面前,虚扶他道:“快快免礼,阔儿,皇姐的事你可听说了?” 李阔默然点点头,学着敬安帝皱起眉头,装出一副担忧又胆怯的样子。 敬安帝看着李阔,愁容深重,“北凌欺人太甚,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阔垂下眼,揖手道:“叔父是一国之君,此事怎么处置,当听凭圣裁。” “朕听闻皇姐出事,心急如焚,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想听听你的意思,而且平日皇姐最是疼你,你不想救皇姐回来?” 李阔望向敬安帝,满眼委屈,因胆怯而支支吾吾:“叔父,侄儿……侄儿年纪尚轻,胆子小,不敢乱出主意,一切都听叔父的。” 敬安帝锁了眉宇,扶上李阔的双肩,语重心长,“阔儿你怕什么,休要听外面的人挑拨离间,你是皇兄唯一的血脉,叔父一向将你当亲子看待,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李阔呆呆地望了敬安帝一眼,“扑通”跪了下去,抄着手埋低了头,“叔父恕罪,侄儿真不知道……” 敬安帝莫名其妙,“你这是做什么?”他俯身扶李阔,“叔父是真疼你,先前你弹劾宣贵妃祸国,朕不就信你所言,处置了她?你对叔父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李阔伏跪在地上,提高了嗓音道:“正因叔父对侄儿好,侄儿也一心想为叔父分忧,可侄儿愚笨,实在没什么好主意,也不敢替叔父拿主意,请叔父责罚。” 他言罢,又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动静传到了殿门外,群臣都不由地看向了紧闭的殿门。 楚明玄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 第299章 借刀杀人 倏尔门开了,李阔再三作揖才退出殿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灰溜溜地走过人群,到了楚明玄身边,“楚大人,我们回去吧,别在这儿打扰叔父了。” 向着敬安帝的朝臣都朝李阔投去了鄙夷的目光,叹这小子实在窝囊,撑不起东宫的门面。 东宫的老臣们则松了口气,叹殿下没中什么圈套就好,殿下如今和君上过招都能全身而退,也足见殿下长大了。 回到承明殿,李阔站在殿中,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将御书房的事告诉了楚明玄。 “君上让殿下出主意?”楚明玄问。 李阔点头,“楚大人,依你之见,这等紧要的关头,叔父为什么要听我的,他就不怕我的主意行不通么?” “臣猜君上在意的并非是主意的好坏,而是主意出自殿下之口,倘若长公主有什么意外,群臣只会怨殿下糊涂,怪不到君上身上。” 楚明玄思量着说,“臣以为,君上最想听的,便是殿下救姑母心切,急着对北凌发兵,两军交战,刀剑无眼,长公主若有意外,无论是北凌所为,还是有人浑水摸鱼,借刀杀人,罪过都只会落到殿下头上。” 李阔不由地深吸了口凉气,“果然啊,我就知道叔父不会安什么好心。” 楚明玄道:“臣方才实在担心,好在殿下长大了,和君上拼起心眼来也像模像样。” “叔父的心机我比不过,也猜不到,我能全身而退,是因为有人教过我,说我若算不过叔父,不算便是,他出招我不接,遇事只管装傻,叔父就拿我没办法,毕竟没人会跟傻子计较,也没人能拿傻子如何,叔父是皇帝,是长辈,他要颜面,不能跟我装傻,但我是晚辈,年少无知,我可以!” 楚明玄饶有兴趣,“这是谁教殿下的?” “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从前我不服他,如今心服口服。” 凌帝教他的时候,他还不太乐意,毕竟装傻不光彩,他便问凌帝:“那我的颜面呢?” 夏侯沉却反问他:“你是要性命,还是要颜面?” 这两样孰轻孰重他自是分得清的,就将夏侯沉的话都记在心里了,平日做小伏低,遇事装傻充愣,今日一试,果然奏效! 李阔慢道:“他说我年纪尚小,见识又浅,若不擅长出主意,那便不出,我身边不缺能出主意的人,只要我能分辨哪些主意好,哪些主意不好,会点头和摇头就够了。” 楚明玄点头,“此言甚是,为君者是非分明,存仁善之心,知人善任足以,遇事自有能臣谋士为君分忧。” 李阔心下叹了口气,这样精明的人怎会办糊涂事,那他便真不知道夏侯沉抓他姑母做什么了,是防着大邺插手北凌与卫国的战事? 可夏侯沉明知他叔父巴不得姑母出事,抓他姑母哪里能要挟到大邺。 北凌,锦州行宫。 秋日已深,园中景色日渐萧瑟。 殿阁之中,床榻上的人仍在沉睡。 窗户只开了一道口子,微风吹进来,撩拨着她额前的几缕发丝,殿阁里也仅有这点动静。 夏侯沉坐在床边,静默地守着她。 从边关到锦州,半个多月过去,她时而昏睡不醒,时而高热惊厥,念叨着胡话,至今不曾清醒。 阿六和柳别情还有内侍宫女们候在殿门外,没敢进去打扰。 他们来到行宫都已经几日了,这几日君上未曾踏出过殿阁半步,只有宫女们服侍姑娘梳洗更衣的时候,才到殿外站站。 随行的太医来看过了,坊间的名医也来了不少,每个人当着君上的面都说得委婉,生怕触怒圣颜,但一走出殿阁,他们都在摇头叹气。 阿六小声问柳别情,“表哥,要是姑娘醒不过来怎么办?” 柳别情望了望天上的阴云,慢道:“天下怕是要乱。” 夏无念快步走来,在门外禀道:“君上,徐将军派人来禀,君上要的人已押至城外军营,请君上定夺。” “带过来。” “是。” 夏无念领了旨意去办,亲自带着人来了趟城外军营。 他是御前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面子都不小,锦州守将徐将军亲自出来迎他,带着他去见从南邺来的人。 夏无念边走边客气道:“徐将军不愧是老国公的门生,这么快就办成了君上的吩咐,也没出乱子。” 徐将军笑着拱手,“大人谬赞,实在是南邺安逸日子过惯了,没甚防备,末将只带了三千轻骑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南邺长公主此行也没带多少人马,能打是能打,却架不住咱们人多,不过他们最能打的竟是个姑娘。” “姑娘?”夏无念惊异。 “是啊,听说此番随行的都是重华宫的人,南邺重华宫名不虚传啊!” 夏无念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步子因此慢了下来。 “大人,他们就在营帐里。”徐将军引着夏无念到了帐前,打起帘子供夏无念进去。 营帐不大,里面只有一方卧榻,一根立柱。一位锦衣妇人端坐在卧榻边,约莫三十多岁,面色从容却清冷,只是被绑了双手,而立柱上则绑着个劲装女子,浑身都被绳索捆得严实,动弹不得。 夏无念一愣,快步冲上去给青蕊松绑,随口斥徐将军等人道:“你们绑她做什么!” 徐将军解释道:“大人,这女侍卫武功了得,末将怕她生事……” 夏无念缓过神,立马平静下来,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边解着绳索,一边对徐将军道:“将军此番辛苦,君上自会论功行赏,剩下的事我来办,你们先出去。” “是。” 青蕊不愿受他这点恩惠,想要反抗,却被捆得动不了,盯着夏无念冷道:“夏无念,你们北凌想做什么?殿下哪儿招惹你们了?” 她虽又气又急,声音却压得极低。 夏无念也答得小声:“姑奶奶病了,君上得知你们南邺将她下过狱,还流放她,能不生气?邺帝远在凤京,抓不了,但你主子近在眼前,君上能放过她?” 第300章 那是本宫寻来救暮儿的命的! 青蕊惊骇:“暮霭病了,怎么回事,要紧吗?” “据说是中了毒,打去年起她身子就不好,这次在卫国一病不起,至今没有一个大夫能治,不知能熬到几时,君上一直守着她……”夏无念继续替青蕊解着绳索,只给了青蕊一个眼神,想来青蕊能明白,君上此时的心境,抓人还算是轻的。 青蕊皱紧了眉,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怎么会……” 夏无念给青蕊松完绑,发现她手腕上全是淤青,颇为心急,“勒伤了?我瞧瞧。” 青蕊立马抽回手背到身后,刀了他一眼,“你做什么,我主子还在这儿!” 夏无念略瞧了瞧辰安长公主,见长公主方才也在看他们,又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收回目光,看向了窗外,神情冷淡。 夏无念转身抱拳,“长公主殿下,此番得罪了,请殿下随我去行宫见君上,君上有话要问。” 辰安长公主问道:“暮霭呢,听闻贵国把她带回来了,她人在哪儿?” “李姑娘也在行宫,殿下去了就能见到她。” 夏无念让青蕊去给长公主松绑,他先去外面等候。 青蕊蹲到长公主身边,替长公主解着手上的绳索,“殿下受苦了。” “你们认识?” 青蕊埋着头点了点,“夏大人是禁卫都统,凌帝的亲信,也是暮霭和属下的朋友。” 辰安长公主看了看青蕊,她一个过来人,有些事自当心如明镜,但没多说,缓缓起身朝着营帐外走去。 青蕊上前扶长公主,又言:“殿下,夏大人说暮霭病了,病得不轻,凌帝误会是殿下苛待了暮霭,才抓了殿下。” “暮霭病了?”辰安长公主看向青蕊,一改被俘多日来的从容,眼中满含担忧。 夏无念在外面等,他还没催促谁,转眼就见长公主从他眼前疾步而过,往营外去了,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夏无念莫名其妙,和青蕊跟上,边追边问:“你主子怎么了,中邪了?” “别以为就你主子关心暮霭,殿下责罚暮霭是逼不得已,殿下心里也疼暮霭,真是不分青红皂白!”青蕊瞥了夏无念一眼,加快脚步跟上了长公主。 夏无念也是无奈,看着那风风火火的背影,忆起她从前一袭浅色衣裙,温柔娴静的模样,不禁抱怨:“真是官当大了,脾气也见长。” 话音随风传到了人家耳朵里,他便又挨了一记眼刀。 夏无念唇边的笑反而加深,不过笑容很快就散了,倘若姑奶奶有个三长两短,君上才是真没心思再分什么青红皂白。 夏无念带着人回到行宫,在殿外等候君上传召。 柳别情开启殿门,请辰安长公主进了大殿。 辰安长公主环顾殿中,四周昏暗静谧,可以说是悄无声息。 这样的沉寂让人惴惴不安。 辰安长公主跟着柳别情去往内殿,绕过屏风,目光落在内殿那张床榻上,人一怔,心下再难平静。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床边,看清这痩如枯槁的人竟真是李暮霭,她扶着床沿缓缓屈膝,茫然问道:“这是怎么了?” 夏侯沉守在床边,这人突然过来,话也问得莫名其妙,他锁着眉冷言:“这话不该朕问你,你们南邺把她怎么了!” 辰安长公主看向夏侯沉,眼中添了一丝不解。 青蕊跟着走近大殿,看见暮霭病成这个样子,她也心急如焚,只是不便靠近,和夏无念他们站在寝殿门前。 床榻边只有凌帝和长公主,气氛几近凝固,凌帝正在气头上,青蕊唯恐他迁怒长公主,给夏无念递了个眼色。 夏无念拱手道:“长公主殿下,听闻南邺的医术乃诸国之最,不知长公主此行有没有带太医,可否让太医给李姑娘……”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长公主已经坐到床边,牵过李暮霭的手,开始给李暮霭把脉。 夏无念不免诧异,对青蕊小声言道:“你们南邺人人都是大夫么?” 青蕊瞥瞥他,压低声音,“夏大人现在话真多,是太久没加官进爵,怨气大?” 夏无念一时语塞。 辰安长公主给李暮霭把着脉,时间过去得越久,她也越发惶然不安,摇着头,似难以置信,“不是应该解了吗?” 夏侯沉站在旁边等,见这又是一个越把脉越慌乱的,心下更添焦灼,道:“太医说她是中毒所致。” 辰安长公主回过神,起身面对着夏侯沉,神色认真,“本宫之前给过暮霭解药,敢问此事君上可知情?” “朕知道。” 夏侯沉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的意思是,暮霭如此,是秘药所致?” “那不是药,是毒!”辰安长公主眼神严肃,又慌忙追问,“解药呢,解药暮霭服了吗?” “暮霭给朕服了。”夏侯沉语气不由地飘忽,只因实情出人意料,让人心里发寒。 他话音未散,“啪”的一记耳光骤然落在他脸上。辰安长公主打完就攥紧了手,万分愤恨地冲他嚷道:“那是本宫费尽心血寻来救暮儿的命的!” 长公主声嘶力竭,眼眸腥红,喊完的那一刻,眼泪也跟着滚了出来,划过脸颊,落在了金丝银缕织就的华服上。 柳别情和夏无念都是一愣,叹南邺长公主这是疯了吗! 青蕊也吓了一跳,她追随长公主多年,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常,从前局势再难,长公主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夏侯沉已然被激怒,瞪着辰安长公主,却没顾得上计较这一巴掌,只厉道:“朕并不知情,否则朕一定会把解药给她!” 辰安长公主全然没心思听他在说什么,坐回床边,失魂落魄地道:“六年了,她熬不住了,没有解药,她会死的!” 夏侯沉即言:“永帝那儿不是还有?朕即刻派人去永国,不管永帝提什么条件朕都答应他!” 夏无念想起一事,拱手禀报:“君上,臣方才听徐将军说,永帝来了边关,还带着十万兵马,就驻扎在锦州以东三百里开外,颇有挑衅之意。” 先前君上管永帝要药材,好话说尽,永帝都装糊涂,说自己没有,后来君上开出了丰厚的条件,永帝仍是不肯,让君上莫信传言。 永帝先前就不肯给,如今还带着兵来,便是也不怕大凌来硬的。 第301章 心底的秘密 夏侯沉一瞥夏无念,若是如此,他就不得不做好其他打算。 纵然他一直不愿往坏处想,如今也不得不多问一句:“暮霭还能撑几多久?” 辰安长公主凝着眼眸应道:“十日。” “十日?就十日?”夏侯沉心中一震。 短短十日够做什么! 辰安长公主看着李暮霭,满眼的心疼与愧疚,倏尔心中拿定主意,神色变得冷淡,起身言:“送本宫去见慕长钰。” 夏侯沉莫名其妙:“你去?” “除了本宫,他谁也不会给。” 辰安长公主朝着殿门走去,吩咐青蕊,“留在这儿照顾暮霭,本宫去去就回。” 青蕊不免担忧,“殿下真的要去永国?大邺和永国素无交情,永帝肯见殿下吗?” 北凌强盛,又和永国交好,永国都不买北凌的账,而永帝曾在大邺为质,受尽冷待,一直敌视大邺,如何肯听长公主的,而且她还担心永帝会借机报复,对长公主不利。 辰安长公主没有言语。 夏侯沉见长公主如此,忆起先前的一幕幕,不甚明白,盯着长公主的背影道:“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暮霭?她的生死,长公主何故如此上心?” 辰安长公主止步不前,却没有回头。 这话就像把刀在割她的心,但也不怪别人替那孩子鸣不平,她的一些做法,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抬眼看向天上,方才还阴云密布,此时天光破云,天色渐明,就像有些秘密埋在她心底近二十年,终是守不住了。 辰安长公主直至走远也没有回答夏侯沉。 现在也不是深究诸多原因的时候,演戏也好,情真意切也罢,就剩下十日,夏侯沉别无选择,让夏无念带人和长公主走一趟。 青蕊留了下来,但凌帝仍守着暮霭,她不好靠近。 主子让她留下,是不放心北凌人,但她也知道主子多虑了。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柳别情遣了人带她下去歇息。 殿门合上,殿中又变得无声无息。 夏侯沉还没能从真相里自拔出来,紧锁着眉宇坐在床畔,静静地看着她。 他之前看过了傅元薇转交的信,南邺长公主在信上托他照顾暮霭,言辞看着是像在为暮霭着想,所以他没再计较别的,只想从长公主这儿问清暮霭的病症,从南邺寻些名医替暮霭诊治,他坚信总有一日她能醒过来,没曾想她的生命在飞快的流逝。 如今回想,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寻。 从去年开始,她的身子莫名变得虚弱,尤其是冬日,畏寒不说,人也日渐消瘦,她总安慰他说是天寒体虚的缘故。 除夕之夜,她从驿馆回来,突然说了好些从前不曾说过的话,哄得他很高兴,如今想来,那时她应该已经知道了解药的事,才会一反常态。 再后来,她在驿馆住了几日,回来之后就瞒着他,悄悄给他服了解药,一个月后才告诉他,却也避重就轻,只字未提她没有解药会如何。 难怪暮霭不肯等他慢慢找,说什么都要回南邺寻解药的下落,因为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等不起了…… 边关。 锦州以东三百里,凌国和永国以河为界,相安无事近百年。如今永军驻扎在河对岸,没有越境,却有针锋相对,步步紧逼之势。 夏无念一行人骑马登上高处,看着河对岸的永国军营。 永帝连招呼都不打就在他们大凌边关屯兵,不是挑衅是什么。 他问旁边的辰安长公主,“长公主,对面就是永军军营,永帝也在,现在怎么办?” 辰安长公主不假思索,“过河,进军营。” 夏无念惊异,“可永帝此番屯兵动机不明,咱们贸然闯入,万一永国翻脸,我等未必能护长公主周全!” 辰安长公主却没理会夏无念,挽了挽缰绳,策马朝着对面军营飞驰而去。 夏无念只能带人跟上。 河水很浅,只没过了马的小腿,他们一行十来个人,从北凌的方向来,立马引起了永军的警觉。 他们刚过河没多久,营里出来了百来个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带兵出来的人夏无念认得,此人从前出使过大凌,是永国宗室出身的武将,韩成侯慕长信。 夏无念上前交涉道:“侯爷,我等奉大凌君上之命,前来向贵国求药,还请侯爷转告永帝,只要永帝肯慷慨解囊,有什么条件只管提。” 慕长信却对天抱拳,“君上几次三番给你们回话,你们要的东西大永没有,你们北凌不旦不依不饶,还这般闯入我大永地界,简直没将大永放在眼里!” 夏无念一笑置之,“那你们君上带着十万大军驻扎在此,又是何意?” 慕长信冷道:“大永诚心与贵国交好,献上公主促成两国联姻,可时隔一年公主却遭贵国遣返,害我大永颜面尽失,成为天下笑柄,如今贵国君上更是听信莫须有的传言,对大永苦苦相逼,还问我们是何意?” 夏无念就知道永国对慕清榕被遣返一事不安逸,肃然道:“贵国公主被遣返,是因为公主德行不佳,屡生事端……” 慕长信气恼,打断他的话:“小女虽不才,但品貌端正,深受君上喜爱,何来的德行不佳?若清榕如此不堪,君上岂会将她收为义女,分明是你们北凌欺人太甚!” 夏无念心下轻叹一口气,原来人家是慕清榕的亲爹,倒是他孤陋寡闻了。 “好了夏大人,救暮儿要紧,莫再与他们废话。”辰安长公主面色如霜,拿出一枚玉佩给慕长信看,“带我去见你们君上!” 慕长信看了看玉佩,似觉得眼熟,又打量着长公主,满眼匪夷所思,随即遣了个士兵回军营报信去了。 永军主帐。 夏无念陪同辰安长公主来到帐外,却被韩成侯的人抬手拦下,“君上只见南邺长公主一人,其他人留步。” 辰安长公主已然等不及了,不等通传就撩开帘子进了帐中。 里面只有一个人。 他负手站在帐中,背对着外面,不曾转身看她一眼。 十九年了,当初在皇庄里受尽屈辱的敌国质子已成帝王,龙袍加身,扶着永国从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弱国,到能与大邺比肩。 天下人无不称颂他的能耐和贤德,永国百姓更是信奉他犹如信奉神明。 她在路上听夏无念说,连夏侯沉都对他敬佩不已,因而与永国交好,一度善待永国太妃与公主。 第302章 有个女儿 辰安长公主站定,漠然唤了一声:“慕长钰。” 永帝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他转过身朝她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倏尔永帝皱了眉头,又故作淡然,端详着长公主说:“朕还以为长公主大权在握,日子过得舒心惬意,能永葆青春韶华,怎么还是大不如当年了,你如今的模样,怕是换不来兵权,幸亏韩烨死得早,没机会嫌弃。” 辰安长公主神色如霜,“我没工夫跟你废话,把药材给我。” 永帝冷笑一声,“你落到北凌手里,还有心思来替他们求药?” 他走近两步,凑近了问她:“到底是北凌想要,还是你想要?当真是求长生走火入魔了?” 辰安长公主嘴角颤颤,正要说什么,永帝不等她开口就摊手,摇头叹道:“且不说朕没有,即便朕有,朕也不给你!” 辰安长公主一笑置之,“你这话骗北凌可以,骗本宫?本宫几时开始寻的药,你便几时开始寻的药,你手里有没有,本宫比谁都清楚!” 永帝淡淡接话:“有又如何,朕就是不给你,你能拿朕如何?” “你想要如何?” 永帝背过身去,话音冷淡:“朕不想要如何,朕如今什么都有了,只要朕想,朕可以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嫔妃,而长公主风华不在,还想跟朕谈买卖?” 他久久没等到回音,略微转眼一瞧,见她眸色霜寒,隐隐有泪光在闪。 永帝回过身来,目光扫着左右,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却软了几分:“或者你求朕,求朕,朕说不定会心软。” 辰安长公主怒视着眼前的人,她来这儿,可不是来听他阴阳怪气的! 十九年来她忍了太多,怨上心头,终是忍无可忍,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了过去,又顺势揪住永帝衣襟,将人往身前拽了拽,瞪着他道:“慕长钰,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永帝一僵,这巴掌挨得莫名其妙,他全然没了方才冷静傲慢,捂着脸又急又恼:“李承懿你有没有良心,朕挥师来这儿是为了谁?何况韩烨都死了十八年了,你哪儿来的女儿?十八年了你这该死的脾气是一点没变,自己伤人千遍万遍,心安理得,却听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是,幸好你当初负了朕,不然朕可受不了你!” 永帝滔滔不绝说了好些,忽然琢磨起了长公主方才的话,眼中微震。 他蓄起眼睛,语气变得轻忽,甚至还有些吐词不清:“有……有个女儿?” 锦州行宫。 太医刚请了脉出来,外殿的门还没合上,夏无念没顾得上让人通禀,进去在寝殿外禀道:“君上,臣和长公主已将药材取回,姑娘有救了!” 夏侯沉坐在床边,沉黯已久的眸中掠过了一丝光,“永帝肯给?” 夏无念点头,又言:“君上,永帝跟着来了,人在行宫大殿,他想见一见姑娘。” “他见暮霭做什么?”夏侯沉不解。 “回君上,永帝肯给药是因为……” 辰安长公主步入寝殿,接了夏无念的话道:“让他见吧,不然他还以为本宫和你们联起手来诓他的长生药。” 夏侯沉虽不明所以,但料想永帝能进大凌国境,应该没带人马,他也好奇永帝只身来到大凌意欲何为,便让柳别情去请。 过了一会儿,来人已至门前。 夏侯沉从前没见过永帝,但久闻其名。 永帝慕长钰治国有方,盛名在外,岁数也就四十出头,看着挺拔健朗,是有帝王之风。 天下皆知永国皇族凋零,永帝曾是唯一的皇子,十六岁被送到南邺为质。那时的永国弱小不堪,南邺看不起永国,自也没有善待过质子。 永帝回国承继皇位时不过二十出头,十数年来殚尽竭虑,励精图治,才扶着永国日渐走向繁盛。 同样是刚弱冠就即位,先帝将一个强盛的大凌交到他手上,他尚且觉得为君不易,而永帝当初接的是个烂摊子,永国风雨飘摇,朝不保夕,能有今日,功在永帝,此人诚然令人佩服。 夏侯沉又觉得永帝看着眼熟,瞧了瞧床上的李暮霭,再看向永帝,对比着二人的眉眼,略锁了眉宇。 柳别情与夏无念在寝殿门口留步,柳别情小声问夏无念:“永帝来这儿做什么?” 夏无念只问他:“像吗?” “什么?” “姑奶奶跟他长得像吗?” 柳别情琢磨到缘由,面露惊色。 夏无念见柳别情如此,轻笑了声,别说柳别情,他在永国见到永帝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因为姑奶奶的眉眼像极了永帝。 那时永帝跟长公主说完话,就跟着了魔似的,说什么都要来锦州行宫一趟。慕长信等人跪在营前挽留,死活劝不住,可见在永帝眼中,见姑奶奶一面比永帝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永帝健步进来,目光从殿中人脸上扫过,没细瞧过谁,连夏侯沉他都没心思多搭理,而后只盯着那张床榻。 永帝走到床边,仅看了一眼就回头,肃然盯着长公主质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朕,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做一个父亲!” 辰安长公主扫了永帝一眼,转身离去,当务之急是炼制解药,旁的她没心思管。 柳别情遣了阿六跟上,供长公主差遣,又问夏无念:“永帝并无后妃,姑娘的父亲是永帝,那母亲呢?” “还用问?”夏无念偏了下头,示意他看出去的那个背影。 柳别情又是一惊:“这……” 夏无念小声喟叹:“真有意思,明明是在咱们大凌的地盘上,竟莫名冒出两个长辈,这下连君上都不便说话了。” 傍晚。 胤安来人禀报要事,夏侯沉暂离了寝殿。 永帝仍守在床前,脸上满是担忧与自责。 青蕊奉长公主之命,从军营接了宋掌仪过来,让宋掌仪照顾暮霭,她只将人送到殿外,没进去。 夏无念站在门边,问道:“君上不在,不进去看看你师妹?” “只要暮霭有救就好,不急这一时半刻。”青蕊看向夏无念,“去走走?” “柳别情服侍君上去了,君上命我在这儿看着。” “宋掌仪是殿下的亲信,永帝是暮霭的父亲,他们还会害暮霭吗?”青蕊白了夏无念一眼,移步先走了。 夏无念想来也是,倒是他这几日四处奔波,还没顾得上和她好好说说话,便跟着青蕊去园子里走走。 寝殿里,宋女官走到床边,向永帝行礼:“君上。” 永帝看了看宋女官,这人他认得,李承懿的贴身婢女,主仆是一块儿长大的情分。 宋女官小声言:“殿下去给小主子备解药去了,吩咐奴婢来照顾小主子,另外君上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奴婢吧。” 第303章 身不由己 永帝不解:“当初朕要带她回大永,她让朕先走,可她明明答应了朕,会来找朕,为何食言?” “殿下那时是想随君上去的,但殿下是先帝的嫡长女,就这样被君上带走了,先帝会放君上安稳回到永国?殿下本想都打点好了再去寻君上,可后来实在是身不由己,而君上回了永国,不也对殿下不闻不问吗?” 永帝莫名其妙:“朕不闻不问?朕刚到大永就听说了她和韩烨大婚的消息,若非朕初承大统,大永国力孱弱,朕定要挥师来找她要个说法!” 宋女官道:“君上走后没多久,丹州守将叛乱,叛军势如破竹,一连攻下数座城池,先帝为此忧心忡忡,而众武将消极备战,无人肯出兵平乱,因为他们都听韩将军的,韩家世代为将,到韩将军这一代已手握大邺七成兵权,拥兵自重,先帝也无可奈何。” “殿下原是要去寻君上的,谁知韩将军突然向先帝求娶殿下,先帝也一口答应了。”宋女官沉沉言道,“殿下得知此事,跑到御书房外跪求先帝收回成命,可在里面的人却是韩将军,韩将军说他钦慕公主已久,只要公主肯嫁,他即刻出兵平乱,还会在先帝百年之后拥立太子为帝,若公主不肯,他便只能另择明主。” 韩将军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宋女官没有多言,永帝曾在大邺为质,对大邺的局势有所了解,应当能琢磨到。 倘若韩将军倒戈,投靠其他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亲贵,东宫就完了,说不定连先帝的性命都不保,若是韩将军篡位,那整个大邺也完了。 宋女官又言:“那时殿下已经有了身孕,殿下不得已将实情告知先帝,先帝不止不肯收回成命,还要殿下舍了孩子,安心出嫁,可先帝也是没法子,殿下若不嫁,逼急了韩将军,吃亏的是李家,何况那时北凌也举兵来犯,内忧外患之下,先帝再是疼爱公主也没得选。” 永帝艰难言道:“然后她就带着朕的女儿嫁给了韩烨?” “殿下说什么也要保住孩子,不惜以性命相逼,先帝便与殿下各让了一步,先帝答应,只要殿下肯嫁,先帝会在他们完婚后命韩烨即刻带兵北上,抵御凌军,而殿下独留京中,借避暑热为由,暂居南郊行宫,悄悄把孩子生下来。” 宋女官回忆着说:“韩将军新婚之夜奉命出征,殿下则迁居行宫,十八年前的七月廿九,殿下在行宫废弃的偏苑里生下了小主子,奴婢记得小主子出世时也跟现在一样,是个傍晚,殿下便给小主子起名慕霭,又因君上回去后音信全无,对殿下不闻不问,殿下为争一口气,就让小主子随了自己姓,叫李暮霭,说这孩子跟君上你没关系。” “小主子出世不到半个时辰,先帝就派了人来,要将小主子送走,殿下死活不肯,不顾自己刚生产完就跑去求先帝,先帝最终妥协,将小主子送进重华宫,交由指挥使李大人抚养,但不许殿下探视,更不许殿下与孩子相认。”宋女官叹了口气,“比起下落不明,知道孩子在哪儿也是好的,加之李大人忠于先帝和太子,自当照顾好小主子,殿下这才答应了。” “一个月后,韩将军战亡,殿下深知兵权旁落会让皇族受制于人,便借机笼络了韩家部下赵达等人,利用韩家余威,将兵权拢到了自己手中,而太子的病也在此时大为好转,与太子妃生下一子,东宫又有了指望,殿下想着等太子好起来,等魏王再大些,就将兵权交给太子,殿下则带着女儿离开凤京,就算不去永国寻君上,和女儿在一起,去哪儿都好。” 谁知天不遂人愿,没过几年,先帝崩殂,太子也被害身亡,皇族中但凡有些势力的都想争夺皇位,其中势头最盛的便是先帝的弟弟逍王。 太子被逍王所害,若殿下此时一走了之,皇位就会落入杀兄仇人手里,且逍王登基势必不会放过东宫,不止魏王活不了,连殿下母女也会被赶尽杀绝。 先帝离世前曾将重华宫给了殿下,便是希望殿下能出来主持大局,保全太子。可朝臣们各为其主,根本不听殿下的,仅靠殿下一介女流无法稳住局势,而魏王年幼,即便为帝也镇不住他们,殿下就在先帝诸子里选了敬王李承宇联手。敬王答应,只要殿下拥立他为帝,朝中诸事皆由殿下说了算,待魏王弱冠,他便封魏王为太子,将帝位交还长兄一脉。 敬王登基为帝,定了军心民心,殿下也多方斡旋,平了内忧外患,大邺总算安定了下来,但是小主子依然不能见天日。四方守将忠于长公主皆是看在韩将军的份上,感念殿下为韩将军守节,他们若得知了小主子的存在,必定反叛。十八年来,殿下不止不敢认女儿,还得百般疏远。 宋女官对永帝说完这些,看着床上的李暮霭,叹道,“小主子的性子随了殿下,执拗,不服输,殿下越是冷待她,她就越想向殿下证明自己,这些年吃过不少苦头,殿下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永帝虽一言不发,但搭在床沿上的手渐渐蜷紧了。 又是一日夕阳西下时。 辰安长公主给李暮霭把了把脉,解药是昨日服下的,脉象已有好转。 夏侯沉见长公主已不如先前担忧,也稍稍安了心,问:“暮霭何时能醒?” 长公主应道:“就这几日吧,毒是解了,但暮儿身子虚弱,往后还需好生养着。” 永帝站在一旁,环顾周围,殿中陈设皆是帝王规制,可见这是凌帝在行宫的居处。 之前他女儿徘徊在生死边缘,他没心思琢磨别的,如今有些往事是清楚了,但近日来的所见所闻又在他心里添了不少疑问。 第304章 长公主拿南邺的臣子跟朕比? 等长公主把完脉,永帝朝长公主使了个眼色,示意长公主跟他一起走。 等远离了那间殿阁,永帝回头看了看,问得小声:“你被北凌所俘朕知道,为何暮儿也在他们手里?” 辰安长公主瞥瞥永帝,道:“凌帝日日都在这儿,你看不出来?你我为何能在行宫随意走动,你的十万大军还在东面,如此挑衅,他们又为何要将你奉为上宾?” “这……”永帝止步不前,深感不妙。 辰安长公主淡漠道:“暮儿陪她弟弟在北凌待过一段时日,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你莫来问我。” “朕要带暮儿回大永。” 辰安长公主冷笑了声,“打从暮儿出世起,我就为她这一生都做好了打算,从前你不曾问,往后也少插手!” 永帝皱了皱眉头,小声道:“先不论暮儿去哪儿,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同意?” 辰安长公主没有回答。她是有所察觉,但近来只顾着救孩子,还没思索过该当如何,为此也忧心几天了。 永帝喟叹:“北凌这位可不是善茬,朕虽与北凌交好,但自打他登基,朕与北凌打起交道来也是万分谨慎,他的心性脾气可不像他父皇那般好。” 辰安长公主扬了下唇角,“莫说北凌,天底下有哪个皇帝是靠得住的?” 永帝端着手,轻咳了声,不置一词。 辰安长公主先永帝一步走了,边走边道:“把你的兵撤了,别搞得好像要天下大乱似的。” “嫌朕添乱?朕不来,难道你指望你那狼心狗肺的弟弟会救你回去?” 辰安长公主脚步不停,淡淡回话:“再难的日子本宫都熬过来了,本宫就是被困死在这儿,也不要你管!” 寝殿里。 夏侯沉坐在床边陪着李暮霭,近来不是他事忙,就是有旁人守在这儿,今日难得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他略微俯身,小声和她说道:“我的生辰快到了,你不起来陪我过生辰?” 她仍是闭眸沉睡,没半点反应。 “你可知我近来有多拘束?你要好快快起来帮着我应付,不然你爹娘在这儿,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你知我不善言辞,万一惹得他们不高兴岂不麻烦?” 柳别情在门前禀道:“君上,晚膳已经备好,永帝和长公主都在,君上是否要过去用膳?” 夏侯沉思索片刻,替李暮霭牵了牵锦被,起身离了寝殿。 行宫偏殿,夏侯沉到的时候,筵席已经置好,辰安长公主和永帝在殿旁饮茶。二人坐得远,仿佛还在置气,谁都不想搭理谁。 见他进来,他们又一同起身迎他。 “二位是长辈,无需客气,请。”夏侯沉话说得客气,还主动让出了主位。 永帝也放着上席没坐,将那位子留给了长公主。 辰安长公主落座,以茶代酒敬夏侯沉,“从前本宫行事欠考虑,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君上见谅。” 夏侯沉回敬道:“朕做得同样欠妥,也请长公主海涵。” 永帝也笑着端起酒杯,开门见山:“君上此番收留暮儿,费心为她医治,朕感激不尽,暮儿已叨扰君上多时,等她醒来,朕便带她回大永去,朕亏欠暮儿太多,往后当好好弥补她。” 夏侯沉刚端起酒,闻言便放了下去,永帝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但他想知道这是永帝一人的意思,还是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他抬眼看向辰安长公主。 辰安长公主脸上浮出笑意,平和地说:“暮儿眼下回大邺多有不便,本宫原是想求君上准许她暂留北凌,既然她父亲已与她相认,让暮儿随她父亲去永国也好。” 夏侯沉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低眼看着,淡淡道:“朕以为二位是长辈,有些事不用朕明说,二位看也该看明白了,所以二位这是何意?” 夏侯沉的语气虽平静,但脸上已不见半分悦色,永帝和辰安长公主相视一眼,谁也没有贸然接话。 辰安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慢道:“暮儿年纪尚小,脾气倔,性子却活泼,本宫怕她扰了君上清静,惹得君上不快。” “且不说暮霭七月廿九已满十八,当初长公主送她来大凌的时候,她才十六,怎不见长公主有这诸多顾虑?”夏侯沉看着长公主,又补话道,“那时朕都不觉得她有哪里不好,如今朕心悦于她,她在朕眼中更是无可挑剔,朕盼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她。” 永帝笑言:“君上年轻有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但朕就暮儿这一个女儿,朕于她有愧,希望暮儿往后能长伴朕身边,还请君上体谅。” 夏侯沉瞥了永帝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要什么样的后妃没有?这话想来永帝比朕更有体会,否则永帝膝下何止一个公主。” 永帝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默然饮了口酒。 辰安长公主对夏侯沉道:“不瞒君上,本宫从前虽不能与暮儿相认,但是早已为暮儿打算好了一切,包括婚嫁之事,本宫为暮儿择了良婿,这次若非李承宇生了事端,本宫已让他们完婚。” “良婿?楚明玄么?” 辰安长公主隐隐惊异,不解夏侯沉是怎么知道的,又挤出笑容,“既然君上知道……” 夏侯沉匪夷所思,“长公主拿你们南邺的臣子跟朕比?” 辰安长公主笑意不减,“放眼天下自是无人比君上更尊贵,但我们做爹娘的并不盼着女儿高嫁,何况本宫长于宫闱,比谁都清楚嫁进皇族也不是什么好事,高处不胜寒,本宫只盼她一世平安顺遂就够了。” 永帝一本正经地附和:“她母亲此言甚是!” 夏侯沉神情冷漠,谁也没看。 永国与南邺敌对已久,这二人近来也是见面便吵,犹如冤家,现在倒是一个鼻孔出气了。 “朕敬二位是长辈,有些话朕不想说得太重,暮霭何去何从,她自有抉择,谁都不能代替暮霭拿主意,朕也听暮霭的。”夏侯沉言罢,起身离去。 第305章 朕的暮霭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天明。 夏无念来送西疆军报,顺便来看看姑奶奶今日醒了没,却见殿阁大门紧闭。 柳别情等一众内侍宫婢都守在外面,面色不轻松。 他们若如此,只有一个缘由,君上不高兴。 君上一生气,御前的人事事都得如履薄冰。 夏无念把军报给了阿六,让阿六送进去,问柳别情道:“怎么了?” 柳别情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殿里,拉着夏无念到旁边角落,把昨日的事告诉了夏无念。 夏无念怎一个惊异,“他们不同意?君上给他们当女婿,他们还有得挑?” “这谁知道呢。”柳别情叹道。他昨日在那儿侍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看得出来君上是压着火气离的席。 “永帝和长公主为什么不同意?” 柳别情言,“永帝想将姑娘带回永国,弥补姑娘,长公主则是不希望姑娘嫁进皇族,说高处不胜寒,还说早就给姑娘选定了夫婿,是那位楚大人。” 夏无念眼中惊色更甚,不得不压低声音问:“长公主这样说,君上竟没和他们翻脸?” “自古婚事讲究父母之命,他们好歹是姑娘的父母,姑娘还没醒,君上若和他们撕破脸,事情不就更难办了?”柳别情道,“君上说等姑娘醒了听姑娘的。” “那不就结了?姑奶奶连活命的机会都能让给君上,怎会舍君上而去。” 夏无念瞧了瞧周围,他说今日怎么这么安静,以往清晨,永帝和长公主总有一个要来看女儿,今日君上在里面,他们倒不好意思来了。 寝殿里一如既往幽静。 李暮霭长长地沉了口气,缓慢睁开眼眸,见床边有个人影,扯了扯他的衣袖喊道:“渴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喑哑,夏侯沉正准备翻看军报,手一停滞,转眼看向床榻,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李暮霭抿唇一笑,他的眼眸真好看,比梦里好看多了。 这些日子她定是被灌了无数汤药,喉咙难受。 夏侯沉还在走神,李暮霭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嗓音嘶哑,“要喝水。” 夏侯沉忙起身去给她找水,他手上还拿着军报,到了桌旁也忘了放下,以致拿什么都不顺手,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倒水时还险些浇到自己身上。 “慢点。” 李暮霭忍俊不禁,那么有分寸的一个人,如今连倒水都倒不明白了,可见她这次把夏侯沉都吓坏了。 夏侯沉倒了水回来,坐到床边,连喂她喝水都喂得小心翼翼,低声问道:“还难受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李暮霭摇了摇头,她身上比之前好受多了,不过还是没什么力气。 夏侯沉仍坐在床边陪她,目光不曾从她这儿挪开片刻,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一转眼她又变得昏睡不醒。 李暮霭被他盯着看,看得怪不好意思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上次在镜子里瞧见过,那个时候都丑死了,如今只怕更加不堪。 李暮霭蹙起眉头,“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夏侯沉摇头,温和地道:“朕的暮霭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永远都是,朕从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只为惹你生气,其实朕一直都觉得你生得美,便是当初在行宫犯傻的时候,也是好看的。” 李暮霭垂眸笑了笑,“你就哄我吧,你都会哄人了,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我说的是实话。”夏侯沉一本正经。 李暮霭牵过他的手,让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脸畔。 她知道这次不是梦,之前她也不是毫无意识,她知道夏侯沉来卫国救她了,只是她那时犹如被囚在深渊里,睁不开眼,说不出话。 这些日子她偶尔也能听见夏侯沉的声音,但她脑子迷糊,只能听个动静,不知他在说什么。 李暮霭慢慢问道:“你小叔……” “放回去了。” 李暮霭一怔,“那不是放虎归山么?” 夏侯沉道:“我有别的打算,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免得你费心思量,耽误养病。” “你有盘算就好,我是怕你只顾着担心我,疏忽了收拾他。”李暮霭轻言。 “暮霭。” “嗯?” 夏侯沉只是喊了她一声,得了回应就似心满意足了,没有说别的,轻抚着她的侧脸。 “君上,长公主在外……”柳别情刚走到门口,正要禀报,见此情形,欣然道,“姑娘……醒了?” 动静传到殿外,辰安长公主等不及通禀,快步进了寝殿,“暮儿醒了?” 李暮霭寻声看去便是一愣,望向夏侯沉愣道:“我主子怎么在这儿?” “朕……朕请来的。” 李暮霭将信将疑,夏侯沉以往连提起长公主都没好脸色,会客客气气地请长公主来? “不是你绑来的吧?” 夏侯沉略微背过了身去,没看她,也没回答。 李暮霭第一次在夏侯沉脸上看见了“做贼心虚”四个字,她不免心急,抡起拳头直捶他后背,低声忿忿:“你绑我主子做什么,绑我主子做什么……” 她大病未愈,没甚力气,拳头砸在身上软绵绵的,夏侯沉只担心她急坏身子,捉住她的手连连哄她:“朕错了,你别生气。” 李暮霭望着夏侯沉,扯扯他衣袖,“不关我主子的事,你把我主子好好送回去。” “什么主子,那是你娘。”夏侯沉小声言道。 李暮霭大惊失色,愣了半晌,“什……什么?” 辰安长公主接过宋女官端来的药,缓步走到床边。 李暮霭根本不敢信夏侯沉的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犯迷糊,听茬了。 见长公主走近,她想要起来却没力气,支支吾吾地喊着:“殿……殿下……”且很是胆怯地牵着夏侯沉的衣袖没放。 辰安长公主眸色黯然,暮霭每回见她都是如此,对她又敬又怕,她看在眼里,心中的愧疚更甚,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她对这孩子的亏欠。 “暮儿,把药喝了,好好养着。”辰安长公主哽咽着说,将药放到一旁便离开了。 夏侯沉端过药碗喂李暮霭喝药,见李暮霭仍在发愣,笑她道:“这就傻了?” 李暮霭目瞪口呆,“你……你方才说什么?” 第306章 一叶障目 傍晚。 李暮霭躺在床榻上,木讷地望着站在床边的人,一个是长公主,另一个她没见过。 夏侯沉先前跟她提过,说这人是她爹,永帝慕长钰。 一觉醒来长公主成了她娘,永帝成了她爹,她成了永国公主…… 李暮霭只觉脑袋更晕乎了,做梦都没这么玄乎,比夏侯煜还活着更令人匪夷所思。 李暮霭和他们似没有什么话说,连看他们的眼神都很是生疏,和他们甚至不如跟凌帝亲近,永帝和长公主看在眼里,心里都不轻松。 心结总得有个人去解。 辰安长公主让永帝先出去,她来和女儿说。 其他侍从也跟着退出殿外。夏侯沉本就不在,李暮霭眼前就只剩下长公主和宋女官。 李暮霭仍旧拘泥,指尖捏着锦被边沿,将锦被扯到了下巴处。 辰安长公主缓缓坐到床边,看着李暮霭,温和一笑,“暮儿,饿不饿?” 宋女官呈上食盒,辰安长公主从中取出一块米糕递给李暮霭。 李暮霭接过,尝着味道熟悉,忙问:“师兄也在么?” 她问完才觉得不对,米糕是师兄在凤京买的,即便师兄在这儿,米糕也不会在。 辰安长公主摇头,“这是娘做的,知道你喜欢,从前都是让明玄带给你。” 李暮霭一愣,浅咬着米糕,鼻子发酸。 辰安长公主言:“以往你舅父盯得紧,我若像器重朱颜一样器重你,焉知他察觉了你的身世,会不会用对付朱颜那套对付你。” “君上知道?”李暮霭惊诧。 “你两岁那年,我忍不住去重华宫看你,被先帝责罚了一顿,李承宇来给先帝请安,听到了些动静,他那时并未发作,登基后一心想拿住我的把柄,钳制于我,便开始暗查,我才有所察觉。”辰安长公主又言,“他生性多疑,我未必能打消他的疑虑,思前想后,觉得与其掩饰,不如让他一叶障目。” “那片叶子就是朱颜?” 辰安长公主点了点头。 李暮霭浅浅皱眉。 所以敬安帝以为朱颜是长公主的女儿,可他没有对朱颜不利,也没有拿着朱颜挟制长公主,而是策反朱颜做了他的奸细,利用朱颜去对付长公主…… 这也太阴险了! “我对朱颜虽有利用之心,但自认待她不薄,也时时防着李承宇伤她,她若忠心,我自当许她好前程,朱颜背叛,我尚且痛心,若李承宇如此对待的人是你……”辰安长公主停住了,不敢想若被当刀使真是她的女儿,她会如何。 李暮霭慢慢伸出手去,牵住了长公主撑在床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会的。” “你舅父阴险狡诈,若你不上钩,他自有别的手段等着你,我不敢赌。”辰安长公主反握住她,握得紧紧的,又很是内疚地道:“我将你调来东宫,本是想日日都看见你,却害你吃了不少苦头。” 李暮霭摇了摇头,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重华宫,是她不肯做闲人,差事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娘曾说了那么多伤你的话,责罚你,怪罪你……”辰安长公主越说喉咙哽得越厉害,她每每想起这些都心如刀绞,无法原谅自己。 李暮霭垂下眼眸,想想是挺委屈,可她本不被先帝所容,能好好活着,是有人在给她遮风挡雨,保护着她,她不知缘由,拼了命地要闯进雨里,历些风雨在所难免。 她又望向了长公主,她最敬佩的人是她的亲娘,她看着看着就展颜笑了。 辰安长公主脸上也浮出了笑意,想起暮霭两岁那年,她忍不住跑到重华宫偷看,小小的人儿在院子里玩耍,看见她时,明明不认得她,却冲她笑了。她招招手,小暮霭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由着她亲,由着她抱。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暮霭亲近,之后她便刻意疏远,事事谨小慎微,唯恐给这孩子带来灾祸。 外面一连下了几日的雨,淅淅沥沥,天气也越来越凉。 养了几日,李暮霭身子日渐好转,坐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她的旧荷包瞧着。 夏侯沉给的令牌、两枚护身符都还在里面。 李暮霭时不时也看看旁边的夏侯沉,他在看奏疏,听说胤安城没什么事,只是卫国收留了夏侯煜,夏侯煜又绑了她,夏侯沉一怒之下对卫国开战了,如今的奏疏多是提及战事的。 夏侯沉见一个旧荷包都能让李暮霭看上良久,随口问道:“就这么喜欢?” 李暮霭把荷包捂在心口,盈盈一笑,“这是我娘给我做的,我现在更喜欢了。” 两枚护身符是她和李阔来北凌之前,她娘去求的,一枚给了李阔,另一枚就装在这个荷包里,由她师兄转交给了她,后来她要去欣州,李阔便把自己的也一并给了她。 夏侯沉合上奏疏丢到旁边,沉默不语。 李暮霭凑上去问:“怎么看着不高兴,是战事吃紧吗?” 夏侯沉目视前方轻叹:“朕以为你无父无母,朕父母双亡,朕与你是心心相惜,相依相伴,到头来朕是孑然一身,你父母双全。” 李暮霭忍俊不禁,趴到夏侯沉背上,双手搭在他身前,“这也抱怨?真小气。” “朕小气?朕若小气……”夏侯沉绷着脸没往下说,她刚与父母相认,当着她的面说她爹娘的不是不太好。 李暮霭也不是全然不知近来的事,今早青蕊来看过她,说起她娘初到行宫看她,被她吓坏了,知道解药被夏侯沉吃了之后,她娘气得打了夏侯沉一巴掌。 李暮霭摸摸夏侯沉的脸,哄着他说:“别生气嘛,我娘也是担心我。” “先帝都没对朕动过手!” 听夏侯沉跟她抱怨起来颇有些委屈,李暮霭又好笑又心疼,摸完凑上去亲了一下,蹭着他的肩说,“我夫君最是通情达理了。” 夏侯沉瞥瞥她,搂过她躺到怀里,“即便朕什么都没说,你爹娘也对朕多有挑剔!” 李暮霭枕在他腿上,望着他点点头,“我知道,我爹不是回永国撤军去了么,还会回来看我的,等我爹回来,我会跟他们好好说的。” 见他神色松缓,李暮霭举起手里的荷包笑问他:“好看么?” 夏侯沉看了那荷包一眼,低头吻了吻她的手。 第307章 诸国结盟 永国军营。 永帝落座书案后,看完内官呈上来的单子,催促他们赶紧去准备。 慕长信进了营帐,见御前的人都在忙着将东西装箱,大都是上好的补药,他云里雾里,不过他来这儿是打算问另一件事,行礼言道:“君上打算撤军?” “朕来这儿是来替故人解围的,她人没事,朕还在边关囤兵做什么,唯恐天下不乱?” “可天下不是已经乱了吗,君上,这是卫国前几日递来的国书,请君上过目。”慕长信呈上国书。 永帝随手翻了翻,眉头微皱。 慕长信正色道:“君上,臣以为现在正是灭北凌威风的好时候,君上不如照卫国所言,与诸国结盟,发兵北凌。” “朕跟北凌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和他们联手?”永帝冷笑了声,“卫国从前不将朕放在眼里,如今自己挨了打,又见朕带着十万大军与北凌对峙,以为朕也想搅浑水,便上赶着来拉拢朕,小人行径!” 他是来救李承懿的,既带了兵,也带了北凌一直想要的药材,他盼着兵不血刃,能换则换,带兵来不过是撑撑场面。 “君上恕臣斗胆,大永虽与北凌交好,但一直屈居北凌之下,靠着讨好北凌换取两国和睦,前年君上好心与他们联姻,公主先是被北凌软禁于佛寺,后又遭北凌遣返,此事可是让大永颜面尽失啊!”慕长信愤懑,“臣是清榕的父亲,臣咽不下这口气,君上也该适时挫挫北凌的锐气才是!” “清榕那孩子是骄纵,她走的时候朕叮嘱过她,莫要惹祸出风头,她都做了些什么?朕几度帮着她说好话,偏她不知收敛,还为虎作伥,谋害凌帝的兄弟,仅这一条,北凌就是要她的命,朕也不能说什么!” 慕长信不忿:“清榕如此,也是北凌苛待清榕在先!” 永帝蓄起眼睛,反问他道:“苛待?什么叫苛待,凌帝不让她做后妃就叫苛待?诸国都送了公主,哪个不是被指给了亲贵?她为什么嫁不得?” “君上,清榕被北凌送回来,还被扣上了弑夫的帽子,声名尽毁,臣实在是……”慕长信见永帝一脸不悦,怕惹怒永帝,改口另言,“君上,南邺已经答应了卫国出兵襄助,倘若大永不与他们结盟,等他们打完北凌,定会回头来对付咱们!” “卫国区区弹丸之国,加上个南邺也不是北凌的对手,朕若帮着他们收拾了北凌,焉知他们会不会过河拆桥,转头来收拾朕。”永帝漠然道,“为人做嫁衣的事,朕可不去!” 慕长信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声言:“君上,臣听说卫国还说动了梁国,梁国与北凌有夺宝之仇,此传言怕是不假,诸国联手,北凌未必吃得消,若君上此时不与他们同仇敌忾,恐他们会秋后算账。” “梁国?”永帝将信将疑,缓缓合上国书放到书案上,眉头深皱,若真如此,北凌便是举目皆敌了。 内官进来禀道:“君上,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永帝起身朝帐外走去,边走边吩咐慕长信,“撤兵的事先缓缓,朕出去狩猎,过几日便回,你留在这儿。” “君上现在去狩猎?”慕长信匪夷所思,君上去狩猎,带那么多名贵药材做什么? 锦州行宫。 李暮霭试着下床走了两步,她躺了太久,双腿发软,只能由夏侯沉扶着走。 夏侯沉搀着她慢慢挪步,“慢慢来,不急。” 李暮霭只觉夏侯沉一个急脾气都被她磨成了慢性子,连她身子没好全,胃口不好,夏侯沉都耐着心地哄她多吃。 殿阁窗户大开,永帝和长公主站在窗外看了一阵,一同转身离开。 二人走了走,什么都没说,似心照不宣。 倏尔永帝瞧见周围没别人,言道:“卫国已与梁国和南邺结盟,准备一同攻打北凌,还来撺掇朕和他们一起。” 辰安长公主娥眉紧蹙,“有此事?大邺的勘合在我这儿,李承宇如何能调兵?”她思量着说,“看来我也得回去一趟才是。” “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你那个弟弟会让你平安回到凤京?他只会先杀了你,再嫁祸到北凌头上,即便你回去了,他有卫梁两国撑着,还会怕了你?”永帝压低声音道,又很是为难,“再说了,你走了,暮儿怎么办,你不帮着朕说话,暮儿肯跟朕走?” “那你说该当如何?” “依朕看,你和暮儿都跟朕回大永去,方为上策。” 辰安长公主扬了扬唇角道:“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好,可本宫是疯了吗,将一切都拱手让给李承宇?何况阔儿还在凤京!” 永帝即言:“朕想法子把他接来就是,他们现在盼着朕搭把手,朕跟他们要个李阔,他们不会拒绝。” “那也不行,本宫和阔儿现在认输,这十多年本宫岂不是白熬了?” 永帝肃然道:“李承懿你得想好,我们要带暮儿走,势必会开罪里面那位,你不跟朕回大永,你还能去哪儿?” 辰安长公主看向永帝,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你要答应他们,一同对付北凌?” 永帝摊手,“朕可没说,朕现在就一个念头,朕要带暮儿回去,北凌已是众矢之的,暮儿更不能留在这儿!” 辰安长公主瞥了瞥永帝。 次日午后。 夏侯沉理政去了,李暮霭自己下床走了两步,坐到窗边坐榻上,拉着青蕊说了会儿话,过了一阵,她爹娘来了,青蕊就先走了。 辰安长公主坐到旁边,慢慢开口:“暮儿,娘有话跟你说。” 李暮霭看了看她娘,又望向她爹,发现他们好像都藏着话,她点点头,没做声,等着他们说。 第308章 非她不可 辰安长公主慢道:“看得出来,君上对你很好,但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墙中的女子,没几个能得善终,一时的好和一世的好,暮儿你要分得清。” 李暮霭点头,“我知道的。” “从前娘虽不能明着待你好,但已为你做好了一切打算,娘不盼着你勤奋好学、才华斐然,只希望你开心顺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娘在大邺为你备好了嫁妆,也为你挑好了夫家,只能你到了年纪就完婚,这辈子不说能有多尊贵,但至少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李暮霭小声诧异,“夫……夫家?” 辰安长公主一笑:“明玄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本性本宫再清楚不过,有了你,他绝不会再纳妾室。” 李暮霭惊目圆睁,“师兄?我怎么能嫁给师兄呢,我……” 辰安长公主笑意不减,“你五岁那年,本宫见明玄带你玩得甚欢,和他开玩笑,问他愿不愿意一直照顾你,他点了头,本宫便许诺,只要他勤勉上进,待他被授了官职,能独当一面时,本宫就把你许给他做夫人,这话他是听进去了的。” 李暮霭又是一愣。 “这些年本宫尤为器重明玄,一来是他的确能干,人品贵重,没负本宫与他师傅所望;二来是本宫待他亲近些,往后就能正大光明地待你好,本宫想着,明玄位极人臣,暮儿你也能得个诰命,荣光与富贵都有了,等阔儿即位,本宫就搬到宫外,和你们住在一起,也能享享天伦。” 李暮霭皱起眉头,直摇脑袋:“我一直把师兄当亲哥哥看,我不能嫁给师兄。” 永帝即道:“那便不嫁,跟爹回大永去,爹给你寻个大永最好的驸马!” 李暮霭明白他们的意思,道:“不是所有皇帝都薄情,爹不也虚设后宫,等了娘十九年么?” 永帝语重心长,“暮儿,爹娘的情分不一样,那个时候爹在南邺过得连畜生都不如,你娘是最受宠的嫡公主,她放着大把的王公子弟不要,对爹不离不弃,她是爹的太阳,太阳只有一个,她再怎么辜负爹,爹心里也容不下别人,何况你娘小气,爹身边若有了其他女子,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爹一面!” 辰安长公主已经甩了永帝好几道眼刀,“说得好像你一点没错,都是我的不是!” 永帝笑了笑,“错是自然是错了,毕竟孩子都这么大了朕才知道,是该打。” 李暮霭微微一笑,她爹娘这些年看似老死不相往来,其实都在留意着彼此。 她爹敌视大邺,争夺药材,只为逼娘服软。 这次她娘被北凌抓了,她爹知道后连两国的情谊都顾不上了,带着兵来逼夏侯沉放人,还带了之前说什么都不肯给的药材。 她娘陪着爹度过了至暗的六年,在她爹走后还一心想保住她。听宋女官说,她娘嫁给韩将军的时候,她已经四个月了,新婚之夜,她娘拿匕首扎了心口,流了好多血,才逼得韩将军没敢近身。 十九年来他们怨着彼此相负,却又都不愿相忘。 永帝耐着心劝说:“暮儿,不是每个皇帝都跟爹一样重情义,爹是饱经风霜过来的,知道珍惜,凌帝生于盛世,过的都是安逸日子,又与你相识甚短,未必非你不可,听说他脾气也不大好,爹担心你往后受委屈。” 李暮霭看了看永帝和长公主,神色认真:“爹,娘,女儿是真的喜欢他,而且你们别听外面的传言,我知道他在外面的名声不太好,但事实不是外面传的那样。” 辰安长公主叹道:“你一人留在北凌,爹娘实在是不放心。” “朕就知道,朕将二位奉为上宾,让二位留在这儿看朕对暮霭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非她不可,是徒劳。” 夏侯沉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长公主和永帝都没说话了。 夏侯沉缓步进来,故作不解:“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朕的面说,非要私底下游说?” 永帝挺直了腰板,端着手言:“君上此言欠妥,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连话也不能……” 夏侯沉打断永帝的话:“父母?暮霭被困的时候,你们当父母的在哪儿?如今朕把人救回来了,你们倒跑出来充长辈,铁了心要把她带走,何来的颜面?” 永帝轻咳了一声,此事是他们理亏,也是他们欠夏侯沉一个人情,无可辩驳。 夏侯沉又蔑了蔑永帝,“朕最不明白的就是永帝你,当初你为了讨好朕,收个义女封为公主送来,非要让朕收下,又几次三番替她说好话,唯恐朕撵了她,怎么如今换成亲女儿你倒不乐意了?” 永帝听着这话诚然不安逸,漠然道:“君上年轻气盛,可气性也别这么大,你对卫国出兵已是后患无穷,平日说话也应多思量才是!” 夏侯沉冷道:“卫国劫走暮霭,朕打不得?” “那是该打!”永帝又顾着左右言道,“可梁国呢,君上何故夺人所好,非要那梁国宝玉不可?” 李暮霭扒拉出脖间的玉坠,“爹,这儿呢,还有个大的放在胤安了。” 永帝无言以对,良久憋出一句:“暮儿喜欢就好。” 夏侯沉看着永帝和长公主言道:“朕本就不在乎暮霭的出身,她是公主也好,孤女也罢,朕都娶定了,朕言尽于此,二位心中有数就好,再说下去未免伤和气。” 永帝和长公主相互看了看,知道今日是不便再说了,只好一同离去。 李暮霭问:“你不是在和大臣议事吗,怎么回来了?” 夏侯沉落座,接了内侍呈上的热茶,“听说你爹娘一同来看你,还遣走了宫人,我就知道没好事。” “卫国拉着梁国和大邺结盟的事我听说了,他们联手,你是不是会很麻烦?” “朕就是要逼他们联手,好一并收拾了,省得留些祸患在身边。” 李暮霭言:“大邺的兵权在我娘手里,凤京那些人答应了也没用,不过我担心李阔,他近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第309章 转变心意 傍晚,辰安长公主来陪着李暮霭用晚膳,一直给她夹菜,自己没心思吃,也没说话。 李暮霭道:“娘,女儿已经认定他了,断断不会再嫁给别人。” 辰安长公主正要将菜放到李暮霭碗中,闻言手一顿,又忽然笑出了声。 十九年前,她也跪在她父皇面前说过同样的话,却被时势所迫,负了诺言,那心如刀绞的滋味她一人尝过就够了,怎能叫她的女儿再尝。 如今她看出来了,也从青蕊那儿听说了些,知道他们的情分远比她想的要深,而非她一开始所以为的一时兴起。 他们做父母的爱女心切,怕女儿吃亏受苦,也舍不得女儿远嫁,但若真是一段好姻缘,成全亦是爱。 辰安长公主默然点了点头。 李暮霭欣喜,“爹那边……” “你爹是舍不得你,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孤家寡人,突然有了个女儿,自是对你万般疼爱,巴不得你随他回永国,日日待在他眼前。”辰安长公主打趣,“但你若真喜欢,他也不会逼你,何况凌帝夺梁国美玉讨你欢喜,他一个做父亲的都未必能做到,还有什么可挑的。” 李暮霭脸上的笑意加深。 辰安长公主愁道:“不过暮儿你要想好,如今天下的局势不一样了,诸国联手对付北凌,北凌吃得消吗?” “天下人以为君上自登基以来杀伐不断,行事冲动,没什么盘算,他的帝业也承袭于先帝,北凌的繁盛跟他没关系,其实他们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立业容易守业难,何况他那时接的也是个烂摊子,大权旁落,朝中大臣谁都不服他,我陪着他一路过来,看得比谁都清楚,他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从没犯过糊涂,这次定也一样。” 辰安长公主蹙眉,“可如今诸国已对北凌成合围之势,他们还在费心拉拢你爹。” 李暮霭点头,“我知道,夏侯煜当了那么久的摄政王,对诸国施过不少恩惠,和他们都有交情,他要拉帮结派很容易。” “此事凌帝怎么说?” “他不担心,这局面本就是他促成的,没有夏侯煜从中游说,梁国和敬安帝怎会按捺不住。 青蕊忽然来了门外,“殿下,凤京有些动静,凌帝请殿下过去。” 行宫大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暮霭跟着一起来了这儿,她如今最担心的就是身在凤京的李阔,生怕敬安帝对李阔不利。 等她们落座,夏侯沉示意柳别情把密函给长公主。 辰安长公主看完,黛眉紧蹙,“李承宇要立阔儿为太子?” 这是北凌细作从凤京探到的消息,不会有错。 李暮霭也诧异,敬安帝能这么好心? 夏侯沉言:“邺帝如此,表面是践行承诺,拉拢人心,实则是想以傀儡太子取代长公主主持东宫,东宫有了正主,群臣就得奉太子为新主,而太子受制于邺帝,他们也得听邺帝的。” 辰安长公主合上密函,徐徐言道:“君上说得不错。” 永帝饮了茶,放下茶盏,言:“邺帝以退为进,你那小侄儿怕是招架不住,他若答应,邺帝便是言而有信之人,引得民心归顺,还能挟太子令群臣;若李阔不答应,邺帝就可借机立自己的儿子,旁人也怪不得他,所以此事不管李阔怎么做,最后都是成全了邺帝。” 辰安长公主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李暮霭,大邺的局势生了变故,她不能再留了。 夏侯沉道:“朕已放出消息,朕请长公主来是有事商议,并无敌对之意,如今事已了结,不日便奉上厚礼,送长公主归国。” 辰安长公主颔首道了声多谢。 李暮霭没有说话,知道她娘要走了,她虽不舍,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夏侯沉正大光明地把她娘送回去,倘若她娘有什么意外,敬安帝就没法嫁祸给北凌,便不会轻举妄动。 永帝也深知他二人没有久留北凌的道理,李承懿一走,他也得回去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不免神伤。 辰安长公主看了看李暮霭,又看向永帝,沉默一阵后对夏侯沉道:“君上,暮儿大病初愈,还需静心调养,而诸国联手对付君上,君上要忙战事,无暇分心照顾,不如让暮儿随她父亲去永国养病。” 永帝缓缓抬眼看向长公主,神色松缓了些。 夏侯沉却是眉宇深锁,“长公主至今还不肯……” 辰安长公主抢了他的话,言:“等到明年开春,暮儿养好了身子,局势有所好转,君上再遣车马到永国迎娶也不迟,不然君上如今既要应战,又要大婚,过分铺张不说,也显得君上不分轻重缓急,惹子民非议,且暮儿如今的身子也不宜完婚。” 永帝接话:“她母亲此言有理,如今诸国都叫嚣着要开战,只有朕那儿最清静,适宜养病,何况朕还需要些时日为暮儿备嫁妆。” 夏侯沉听出他二人已转变心意,姑且安了心,但对于长公主的提议没置可否。 次日天明。 李暮霭一个人坐在寝殿里,默然看着窗外,这个季节园子里光秃秃的,看得人心里也萧索。 她担心身在凤京的李阔和师兄,也担心她娘回去之后压不住敬安帝,还有夏侯沉说过,世上没有什么事能万无一失,如今的局面虽是他促成的,他心中有打算,但她也担心局势生变,对他不利。 她搭在膝上的手忽然一暖,被人握进了手心里。 李暮霭满心都是牵挂,连夏侯沉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到。 夏侯沉蹲在榻前,握着她的手望着她,“在想什么?” 李暮霭抽出双手捧在他脸畔,“在想近来的许多事。” “邺帝没有兵权,他答应结盟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借卫国和梁国之力除掉你娘而已,梁国和卫国不是朕的对手,别担心。” 李暮霭忙道:“那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点头,“朕知道。” 第310章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生太子! 夏侯沉看着她,徐徐言道:“暮霭,朕想了一夜,觉得你娘说得有理,朕忙于战事,恐对你疏于陪伴照顾,也怕你频频听见战报,心中担忧,去永国住一段时日也好。” 他又言:“朕看得出来永帝舍不得你,他成全了朕,朕也当体谅他,全一全你们父女的情分,不过此事还得听你的,你若不愿意就作罢。” 李暮霭俯身抱住了夏侯沉。 昨天她娘提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娘说得对。 她的身子还得养一段时日,近来夏侯沉越来越忙,他能安心打理朝政,是因为她爹娘在照看她,等她爹娘一走,夏侯沉难免担心宫人们照顾不周,他会时时来看她,挤出空闲来陪她,她的衣食住行都会令夏侯沉分心,还有她娘说的,若夏侯沉在这个时候娶她,会招来臣民非议。 她知道夏侯沉昨日没应声是舍不得,她也舍不得,但事有轻重缓急。 李暮霭莞尔道:“那你早点收拾了他们,明年春天带我去临川看桃花。” 夏侯沉抱着她起身,与她换了位置,放她坐到膝上,道:“大凌数百年基业得来不易,朕的命也是你救的,自当珍惜。” 夏侯沉看着她,神色变得认真,补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再瞒着朕。” 李暮霭知道,夏侯沉指的是解药的事,她抿抿唇,“我若告诉你,你又能怎么办呢,把解药给我吗?” “当然。” “那你呢?” “朕有的时间去寻解药。”他说。 “若是找不到呢?”李暮霭反问。那时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颗解药,她根本就不敢赌。 夏侯沉抱着她,极为自然地答:“那就先完婚,生个太子。”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生太子!”李暮霭莫名其妙。 夏侯沉一本正经地说:“有了子嗣你才有依靠,朕还有数年时间可以安定朝堂,清除祸患,提拔辅臣,将一个太平繁荣、毫无隐患的大凌交到你们母子手上。”夏侯沉瞥瞥她,“否则你让朕怎么选,江山谁来承继,给外人?” 李暮霭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颦眉驳他:“我才不做太后呢,你手底下那些大臣,每个都有上百个心眼,只有你镇得住,我可奈何不了他们!” 她偏头靠在夏侯沉肩上,嘟囔道:“我只奈何得了你,你别想着让我做太后,你得给我遮风挡雨,保我下半辈子荣华富贵,无忧无虑。” 夏侯沉面带悦色地搂紧了怀中的人,侧脸贴着她的额头,应了声好。 五日后。 李暮霭辞别夏侯沉,跟着永帝启程去永国,她娘昨日已经回大邺去了。 永国是太平,可哪里都有艰险之辈,夏侯沉不放心,让夏无念挑了些十来个侍卫,一并随李暮霭去永国。 辰安长公主也留了青蕊下来,免得李暮霭在永国人生地不熟,不适应。 马车上铺了软和的垫子,青蕊扶李暮霭坐下。她师妹的身子还很虚弱,青蕊将车窗车帘都掩严实了些,免得风灌进来。 青蕊笑言:“上次我生病的时候,是暮霭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不过你当了公主,往后身边多的是人陪着,只怕轮不着我来保护。” 李暮霭挽着青蕊,“不管我是谁,你都是我师姐,是最好的师姐!” 听见外面传来了一声轻笑,青蕊敛了笑容,瞥了瞥车窗。 李暮霭忍俊不禁,这是外面骑马的夏无念在笑话她们,她师姐本想说什么,又怕她受寒,没好开窗户。 李暮霭小声笑言:“要不一会儿停下休整的时候,我去找我爹,跟我爹坐一辆马车,你们说说话?” 青蕊垂眸道:“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还是这些天都说够了?”李暮霭打趣。 她都听宋女官说了,在行宫的时候,夏无念每天都来找青蕊,若是撞见了宋女官或着她娘,就编些奇奇怪怪的由头,跟谁看不出来他另有居心一样。 她师姐嘴上嫌弃,却也没让夏无念吃过闭门羹,行宫里的几处花园都被他们逛了不知多少遍。 青蕊轻推了推她,“别开玩笑,等你嫁去了北凌,我还得回大邺去。” 南邺,凤京。 承明殿主位的案桌上摆着太子衣冠,李阔看着,满面愁容。 这是半个时辰前,他叔父让人送过来的,本是他应得的东西,却也成了他眼下不敢接的东西。 “殿下。” 李阔回头,见楚明玄来了,他迎上去问:“楚大人,姑母回来了吗?” 楚明玄言道:“殿下已经动身,但再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到凤京,臣派了人去迎。” 李阔又问:“你去见了叔父,叔父怎么说,能否等到姑母回来再行册立?” “君上不答应。” 李阔皱眉,“不答应?一定要明日么?” “君上说天下局势动荡,大邺早一日册立太子,便可早一日安定社稷,安抚民心,如今满朝文武都挂心着战事,君上拿社稷和民心说话,谁都不好驳。” “这下该如何是好?”李阔心急如焚,在殿里来回踱步。 叔父立他为太子铁定没安好心,可此事他偏装不得傻,若是装傻回绝,便是帮叔父破了誓言,叔父就能正大光明地立自己的皇子为太子。 可他若应下,又不知叔父还有什么后招等着他。 楚明玄道:“依臣之见,从前长公主让君上兑现承诺,君上多番推脱,始终不肯,如今既然君上自己提了,先不管他意欲何为,殿下拿住机会应了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好过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让。” 李阔想了想,“楚大人你说得也没错,可我总觉得叔父不会白白便宜了我。” “君上是想借着册立太子将长公主排挤逐出东宫,再操纵殿下,掌控朝堂。”楚明玄又言,“但君上是否能得偿所愿,关键在殿下,君上如此以退为进,殿下也可阳奉阴违。” 李阔看向楚明玄,点了下头。他可以装窝囊,但不能真窝囊,姑母不在,他得经得起风雨,不能真怕了敬安帝。 楚明玄平和地说:“殿下别担心,既然北凌已经放了长公主,君上忌惮长公主,便不敢轻举妄动,只要长公主平安归朝,东宫就还是长公主与殿下的东宫。” 小顺进来禀道:“殿下,朱颜大人在外求见。” 第311章 册立太子 李阔看了看楚明玄,又看向殿门外,吩咐:“让她进来吧。” 朱颜移步进了大殿,行礼道:“参见殿下。”又看向旁边楚明玄,唤了声,“师兄。” 李阔言语客气:“无需多礼。” 楚明玄脸上比起先前添了几分霜色,语气还算平和:“君上明日意欲何为?” 朱颜颔首道:“君上明日只想册立殿下为太子,并没有其他打算。” 楚明玄不言一字,似乎不信她所言。 朱颜察觉到了,浅浅蹙眉,“师兄,朱颜已迷途知返,万不敢再欺瞒师兄,君上明日真的只是册立太子而已,没有旁的谋划。” 她垂下眼眸,接着说,“这些日子我一直替师兄盯着君上,但凡君上有什么吩咐,我都告知了师兄,师兄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李阔笑着说:“朱颜你别误会,楚大人没有不信你,楚大人只是担心姑母,话少罢了,方才楚大人跟本王也这样。” 朱颜心下宽慰不少,展颜道:“殿下别忧心,依属下看,君上这次只是想借立太子拉拢人心,尤其拉拢东宫旧臣,并没有别的用意。” 李阔脸上仍挂着笑容,十分随和地说:“有你这话本王就放心了,往后你若有空,也常来陪本王说说话,本王看见你和楚大人都在,本王心里也踏实。” 朱颜更为欣然,点头称是。 李阔又言:“今日膳房做了些糕点,本王尝着不错,让小顺给你留了些,你跟着小顺去取吧。” “多谢殿下。”朱颜行礼告退。以往殿下都只给李暮霭送糕点,如今殿下也记挂着她,看来长公主的话,殿下是记在心里了。 楚明玄看了看李阔,不免诧异,方才殿下还满脸焦急,如今竟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李阔忙道:“楚大人你别见怪,我知道她是什么门路,但咱们现在还得指着她做事,明面上的功夫总得做一做。”他知道,从前凌帝就是这样对郭相的。 “殿下心里有数就好,当初长公主得知她被君上收买,还留她在身边,是在自己头上悬了把剑,长公主盼着有朝一日能调转剑锋,将这把剑还给君上,如今她是回到了长公主手里,但臣却防备惯了,这样的人,臣断不会再信。” “我姐那么拼命,都得不到姑母的重视,而姑母待朱颜就跟待我一般好,她还背叛姑母,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 李阔坐回殿上,黯然看着案上的几盘糕点,是他从前常送去给他姐吃的,如今他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明。 大殿上百官肃立,李阔着太子衣冠,接了玺印绶带,听旨,谢恩,成了名正言顺的大邺太子。 敬安帝笑看着李阔叩拜谢恩,欣然走下大殿,亲自扶起李阔:“阔儿免礼,叔父终于等到你长大了,总算能将太子宝玺交到你手上,不负皇兄和皇姐所托!” 这类似“父慈子孝”的场面,在东宫幕僚们的眼里属实有些笑话。 大殿旁的几个皇子脸色各异,有人隐隐不忿,有人暗自冷笑。 李阔只是恭敬地点点头,没作声,也没看谁。 他正打算行礼告退,敬安帝却扶着他的双肩没让他动,且脸上一直挂着笑。 敬安帝越是如此,李阔心里越不安。 敬安帝仍笑着,却忽然重重捏了下李阔的肩,李阔稳稳站着,神色也并无波澜,但心下不由地一震。 敬安帝松了手,环顾大殿道:“皇姐还没到凤京,不过今日乃是吉日,众臣公都在,朕想顺便替皇姐了却一桩心事,等皇姐回来定会万分高兴。” 大臣们相互看看,都不明所以。 敬安帝看向殿门外,笑喊道:“进来吧。” 众人齐齐看了过去,几个内侍宫婢在前引路,带着一年轻女子款款而来。女子身着靛蓝色锦绣宫装,头戴金钗花冠,端庄华贵,颇有几分宫中主子的架子。 有眼尖的大臣认了出来,惊道:“这不是……这不是重华宫的李大人吗?” 旁边人应道:“是啊,她是楚大人的师妹,平日与长公主形影不离,叫……叫朱颜的。” 殿中哗然。 李阔往旁边站了站,退到了楚明玄身边,小声问道:“楚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楚明玄看着朱颜,眉头早已拧紧。 朱颜此时脸上带着些羞怯,但嘴角含笑,可见她对敬安帝的安排一清二楚,偏昨日他问的时候,朱颜只字没提,还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已迷途知返。 他从未信过朱颜,但他的确没探到敬安帝有旁的动静,不知他们这是唱的哪出。 朱颜走到殿中站定,敛裙跪下,朝敬安帝行了个大礼,“拜见君上。” “快快免礼。”敬安帝像先前扶起李阔那般扶起了朱颜,笑得如长辈般和蔼。 殿中众人仍是云里雾里。 敬安帝回头唤李阔,“阔儿,快来见见你姐姐。” 朱颜看向李阔,笑意温婉。 李阔则是一愣,挤出笑容道:“叔父说笑了,叔父难道不认得她吗?她是楚大人的下属,重华宫的副指挥使。” “朕说她是她就是!”敬安帝郑重其事,又看向朱颜,叹道,“当年局势动荡,阔儿的处境尚且凶险,皇姐更不便认你,朕知道此事乃皇姐的一大心结,朕关心皇姐,一直耿耿于怀,朕今日已经替皇姐了却了一桩心事,立了你弟弟为太子,眼下也该还你郡主身份才是!” 朱颜万分欣然,又敛裙跪拜:“多谢君上。” 殿中又是一阵哗然: “郡……郡主?” “难道先前的传言是真的,东宫当真还有一位郡主,先太子的血脉?” 敬安帝没有理会大臣们的议论,对朱颜笑言:“还称什么君上,朱颜你应该叫朕一声舅父。” 朱颜伏跪在地上,笑容顿时僵了去,有些摸不着头脑。若非敬安帝说得字字清晰,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茬了,为何是舅父,不应该是叔父吗? “来人,宣旨吧。”敬安帝言罢,登上丹壁,坐回了龙椅上,神色一下子严肃了不少。 第312章 半真半假 张内官捧着圣旨上前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辰安长公主之女李氏朱颜,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本为宗室贵女,然时势所迫,流离于外,朕心甚怜,今封为锦元郡主,特赐其享公主爵禄以表抚慰,钦此!” 李阔惊得愣了愣,急忙问楚明玄:“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臣们同样震惊:“不是说是先太子的私生女吗,怎么成了长公主的女儿?” “长公主殿下新婚即丧夫,从未有过身孕,何来的女儿啊!” “你们看她方才进来时高兴着呢,她是长公主的心腹,想来深知此事,应当没错!” “是啊,咱们在这儿奇怪,可这位郡主殿下不觉得奇怪。” “怪不得长公主去哪儿都带着她,年纪轻轻就做了副指挥使,原来背后有如此隐情!” 王公们议论的声音虽小,但楚明玄听着却尤为震耳,拱手进言:“君上,此事未免太过荒谬!” 朱颜仍伏跪在地上,她的心在听见圣旨的那一刻彻底乱了,她爹不是先太子么,她怎么成了长公主的女儿。 朱颜僵在那儿,一时间连头都忘了抬,更别说接旨。 敬安帝却没急着回答楚明玄,“朱颜,还不接旨?” 朱颜抬头,骇然望向敬安帝,“君上……” 另一个大臣出列道:“君上,此事非同小可,长公主孀居近二十载,何来的女儿?” 有东宫幕僚大声地说:“方才楚大人说得是啊,此事荒谬!” 敬安帝冷笑了声,“朕圣旨都下了,诸卿还认为朕在说笑?朕乃天子,君无戏言,朕既然敢封朱颜为郡主,便是有十足的证据能证明她是皇姐的亲骨肉,若诸卿不信,朕即刻就传人证上殿,让他们当着诸卿的面,讲讲皇姐在南郊行宫的往事!” 李阔行礼道:“那便请叔父传……” 他话还没说完,被楚明玄拽了下胳膊,他也随之噤了声。 他原本不相信此事,想让叔父把人证叫上来,他们拆穿伪证就能还姑母清白,但如今看来,楚大人好像并不希望如此。 敬安帝笑问李阔:“太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阔拱手道:“叔父,此事非同小可,重华宫自会查证,在这儿问怕是问不清楚。” 有大臣附和:“是啊,楚大人还在这儿,他都不信的事,重华宫一定会彻查到底的!” 敬安帝却毫不担心,淡淡道:“朕手里有的是人证,楚卿若不信,尽管去查问,还有谁不信,也可随时来找朕。” 大臣们相互看看,议论纷纷。 敬安帝脸色一沉,万分郑重地道:“诸卿要查便查,朕圣旨已下,朱颜已是郡主,皇姐待朕不薄,朕不许任何人欺负了朕的外甥女!” 敬安帝说完,一步朝殿外走去,路过朱颜身边,一改方才的严肃,笑着唤她:“还愣着做什么,接了圣旨你就是郡主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有舅父给你撑腰,不管你要什么,舅父都会成全你!” 朱颜缓缓抬眼,先看了看敬安帝,又看向楚明玄,对上了楚明玄凌厉的目光。被师兄如此厌恶地盯着,朱颜心中反而拿定了主意,事到如今能成全她的也只有君上了。 朱颜在群臣的注视下从容起身,接了圣旨。 敬安帝带着朱颜走了,大臣们也纷纷散去。 东宫幕僚则围住了楚明玄,争相说着话。 有人道:“楚大人,眼下这如何是好啊,听闻长公主带病出嫁,新婚当晚还请了太医,天不亮韩将军便奉旨出征了,长公主与韩将军不可能有子嗣,若长公主有女儿,韩家旧部能依?” 旁边人语气惊恐:“是啊,只怕北疆的赵达第一个就要反!” 楚明玄安抚他们道:“诸位莫急,我即刻便去查。” 另一人问道:“朱颜不是大人你的手下吗,又深得长公主器重,方才她都不觉得奇怪,莫非此事是真的?” 楚明玄道:“刘大人别胡言乱语,若真是殿下器重之人,又怎会与所谓的‘舅父’亲近?” 大臣们点点头,“楚大人此言甚是,君上与长公主早已势不两立,怎会有人既和长公主亲厚,又得君上撑腰呢!” “诸位就先回吧,此事不宜声张。”楚明玄叮嘱他们。他话虽如此,但也明白消息多半会传得比刮风还快。 承明殿。 楚明玄传了下属来,在殿门前低声嘱咐:“速速传信,将京中事宜禀报长公主,另外多召些人手去迎,务必护殿下平安,还有,盯紧赵达他们。” “是。”下属领命离去。 楚明玄回到殿中,而李阔已站在殿中等他多时了。 殿门缓缓合上,楚明玄略垂眼看着地上,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 李阔不解:“楚大人,他们如此冤枉姑母,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叔父传人证?” 他刚才说什么查问不便,说重华宫会查证,是他临时想来搪塞叔父的而已。 楚明玄看向李阔,神色焦灼。 李阔见楚明玄如此,心中一颤,大着胆子问:“难道叔父说的是真的?” “半真半假。”楚明玄沉沉言道。 “半真半假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不是朱颜,是暮霭。”楚明玄有些艰难地言道。 李阔万分震惊,“什么?” “暮霭才是殿下的亲表姐。” 李阔的目光定在了楚明玄脸上,愣道:“我姐是姑母和韩将军的女儿?” 楚明玄摇头,“当年长公主嫁给韩将军是被逼的,暮霭的父亲不是韩将军,正因她的身世见不得光,先帝才将她藏进重华宫。”他又言,“此事后来被君上察觉,长公主为了藏住暮霭,便亲近朱颜,让君上以为朱颜才是她的孩子。” “既然朱颜不是,你刚才为什么不拆穿她?” “之前长公主为暮霭出头,已经惹得君上起疑,臣拆穿朱颜,等于帮君上断定了暮霭才是,而且等长公主回来亲自拆穿朱颜,更能令众人信服。” 李阔又问:“那我姐的爹呢,是谁?” “是永帝。” 李阔又吃了一惊,“永帝?” “此事从前只有先帝、长公主和长公主身边的宋掌仪知道。” 李阔追问:“楚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姑母告诉你的吗?” 楚明玄点了点头。 “为什么姑母告诉你这么多,却瞒着我呢?”李阔不明白。 “因为长公主希望臣能照顾暮霭一世,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该如何为她遮风挡雨。”楚明玄言道,“臣如今告诉殿下,是希望殿下心中有数,殿下已是太子,危急关头当不乱分寸,寻求出路。” 第313章 木已成舟 宫道长长。 朱颜慢步走在里面,沉眼思索着方才的事,回过神来才见路过的宫婢内侍都在看她,又在她看过去时收回目光,对她见礼。 以往她是重华宫副指挥使,宫中人人都怕她,谁敢用这种看热闹的眼神看她。 如今她穿着华服,带着成群的随从,却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朱颜面色如霜,抬眼一望,东宫就在前面。 她之前信了传言,以为自己是先太子之女,想着身份必定不被君上所容,便迷途知返,向师兄认了错,从今往后一心效忠东宫,没想到前几日君上将她叫到御前,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郡主的身份。 君上不仅不计较,还说要正大光明地封她做郡主,善待于她,成全她的心愿,不过前提是,她不能将此事告知别人,否则魏王和师兄生疑,事情就不好办了。 她当然想做李家郡主,做宫里的主子,私心作祟之下,依着君上的意思办了,与君上将此事遮掩得天衣无缝,直到刚才。 她万万没想到事实会是如此,她并非先太子之女,而是长公主的孩子,这二者有着天壤之别。 先太子之女的身份能让她安享富贵,可她若是长公主的私生女,会给东宫带来天大的麻烦,如今师兄一定恨死她了,她得赶紧去解释。 朱颜来到东宫,发现这儿与宫里不同,没有任何人向她见礼,昭示着她在这儿是个不被承认的郡主。 承明殿里,李阔和楚明玄没将朱颜拒之门外,但见到朱颜都是一样的冷漠。 朱颜行了礼,有些忐忑地道:“殿下,师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若是早知……” 楚明玄截了她的话,话音冰冷:“你心安理得地上殿,心安理得地接了圣旨,会是毫不知情?又何来的‘早知’一说?” “师兄你误会了,我以为是先前传言说的那样,我是殿下的亲姐姐,是先太子的女儿。” 楚明玄言:“你已是君上眼中的郡主,我只当重华宫从来没有你这个人,别再叫我师兄,等青蕊回来,副指挥使一职由青蕊接任,你的东西随后我会让人送去你的住处。” 他说得平静,朱颜听着,心顿时跌落谷地,她急道:“我是君上眼中的郡主,那你呢?” 李阔言:“不止楚大人,东宫里任何一个人若是信了此等无稽之谈,都是对姑母不忠不敬,有负姑母栽培。” 朱颜怔怔摇头,“不,我没有背叛长公主,事情不是这样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楚明玄冷言:“你既知有误会,若还念长公主的恩情,就该站出来澄清,少做白日梦,免得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朱颜闻言,眸色却渐渐冷了去。 澄清? 眼下木已成舟,她出来澄清,往后她就真成笑话了。且不管他人如何,只要君上认她这个郡主,愿意成全她的心意便足够,东宫的人不认又何妨! 朱颜拂袖离去。 李阔看着朱颜的背影,问道:“楚大人,她会站出来帮姑母吗?” “她若还有半分忠心,先前就不会接旨,如今又怎肯放下到手的荣华。” 永国。 李暮霭身子不好,永帝吩咐车马慢行,半个月过去,他们仍在回都城皓京的路上。 每逢停下来休息,永帝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李暮霭,今日入住行宫已经两个时辰了,李暮霭还没见她爹来过。 李暮霭坐在园中廊下,看看天上,看看周围的草木,百无聊赖。她人不在北凌,但每日挂心的还是北凌的战事,挂心着夏侯沉。 青蕊走来,给李暮霭加了件厚实的披风,“外面天寒,回殿里吧。” 李暮霭看着园子拱门处,不见有什么人来,她心下不踏实,问青蕊道:“今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青蕊一直在这儿陪她,连院子都没出过,又能知道什么。她倒是半日没见着夏无念了,又问:“夏大人呢?” 青蕊轻抬下巴,“那不是来了?” 夏无念快步进了院子,看见李暮霭人在院子里,脚步停了片刻,好似在纠结什么。 “怎么了夏大人?” 这么大的事,瞒是瞒不住的,夏无念走近言道:“南邺出事了,邺帝不止立了魏王为太子,还封了你一个师姐当郡主,昭告天下说她是长公主的女儿。” 李暮霭万分错愕:“怎么会这样?” 夏无念道:“邺帝这次是非要置长公主于死地不可,前几日南邺北疆守军哗变,守将赵达带兵围了长公主的车马,听说你师兄派了人来接应,护着长公主突围逃了,但如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李暮霭骇然站了起来,肩上的披风滑落在地。 “或许是因为北疆到处都是叛军,而重华宫人少,他们只能护着长公主东躲西藏,行踪隐秘。”夏无念又言,“其实封郡主的事原本好办,只等长公主回到京中,亲自杀了那假郡主,邺帝的说辞就能不攻自破,但邺帝显然也料到了这点,才提早封了郡主,借赵达的势力阻拦长公主回京。” 李暮霭心下焦急,就算她娘能平安回到凤京,敬安帝也不会让她娘杀了朱颜,一旦四方守将不满,都出来指责她娘,她娘手里的勘合就成了废铁一块,身在凤京处境也凶险。 夏无念安慰她道:“你也别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证明长公主没落到叛军手里,我刚从永帝那儿过来,永帝已派人去找了,长公主是你娘,君上得知此事也不会坐视不理。” 李暮霭又问:“凤京怎么样,我弟呢?” “听闻邺帝已带着太子北上,准备亲自到北疆安抚赵达。” 李暮霭费解:“他来安抚军心,带着我弟做什么,赵达肯定怨死我娘了,还能敬李阔这个太子?” 第314章 无路可走? 已是冬日,细雪纷纷。 朱颜与邺帝同坐御舆,一路上都留心着后面的马车,那马车上坐的是太子和楚明玄。 敬安帝闭着眼休息,却也知道朱颜在做什么,道:“别看了,朕不是都答应你了吗?” “君上,到了北疆,师兄就会依吗?” “当然,楚卿手握重华宫,在京中的势力不小,朕若在京中下旨,他有没有抗旨的底气,你比朕清楚,在边关不一样,他在这儿势单力薄,又要顾全太子,只能唯朕是从。” 敬安帝睁眼看向朱颜,平和地说,“不然朕和太子去边关安抚赵达,把你带上做什么,你安心跟着朕,等到了地方,朕自会下旨给你们赐婚。” 朱颜欣然,“多谢君上。” 敬安帝轻责,“说了多少次,叫舅父,否则天下人以为朕与皇姐当真水火不容,连她的骨肉都容不下!” 朱颜笑着颔首。 她起初不敢相信君上说的,那日领下圣旨,是因为这份荣耀能让她得偿所愿,可这些日子君上待她很好,又信誓旦旦地说有证据,她才日渐安心。 朱颜又问:“长公主殿下找到了吗?” 敬安帝摇了摇头,“朕知道封你为郡主会让四方守将不满,质疑皇姐对韩将军不忠,朕早已想好要亲自去安抚他们,但没想到消息传得真快,朕还没动身,皇姐刚到北疆,赵达就围了皇姐的车马要说法,幸而重华宫的人护着皇姐逃了,否则朕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长公主殿下不知所踪,万一君上去安抚他们,他们也不肯罢休怎么办?” “朕已经答应与卫梁两国结盟,等同于向北凌宣了战,如今卫国被打得节节败退,若大邺再不出兵,北凌清理了他们就会找上门来,仅靠赵达那点人抵挡不住,他也盼着能和朝廷和解,一心对外。” 朱颜不解:“可赵达哗变,又对长公主不敬,不是已经背叛了君上,背叛了朝廷吗,他还想和解?” “一桩小事,朕亲自去跟他们解释清楚就行了,他会顺着朕给的台阶下的。”敬安帝笑了笑言,“不然他能怎么办,投靠北凌?韩烨就是北凌杀的,赵达就是死也不会向北凌低头。” 敬安帝紧了紧肩上的大氅,淡淡道:“朕得抓紧,否则梁国和卫国撑不住,大邺就麻烦了。” 朱颜又问:“那永国呢,听闻永国公主被遣返后,永国对北凌多有不满,他们若不借此机会除去北凌,等北凌打败卫梁两国,就算不打他们,也会压得他们喘不过,永帝就甘心?” 敬安帝道:“永帝先前在边关屯兵,颇有对北凌示威之意,可卫国几次拉拢他,他也没给个回音,卫国说许是永帝心里憋着口气,不愿与咱们大邺为伍。”他接着说:“永帝从前在大邺为质,父皇不许他住宫里,将他打发去了郊外皇庄,朕虽没去瞧过,但听说那儿谁都能欺负他,他心里定积了不少怨气,朕已给他赔了不是,他也不搭理朕,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行营。 帐外的风刮得急,李阔听着,只觉这风就似从他心坎上刮过似的,让人发寒。 敬安帝带着他来边关,明着是安抚赵达,实则是想让他有来无回,这是东宫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他刚当上太子,他叔父以安抚军心为由带他出来,他无法拒绝,而姑母失了军心,东宫就失了底气,幕僚们担心也无可奈何, 李阔看向身边的楚明玄,“楚大人,姑母下落不明,四方守将不依不饶,咱们还有路可走吗?” 楚明玄神色从容,“天无绝人之路。” “叔父让堂兄李闰留京主持大局,不是公然告诉所有人,李闰才是他心中的太子?” “君上立殿下为太子本就另有图谋,殿下不用在意,大臣们心里也有数。” “我姐走了,姑母也不知所踪,如今叔父步步紧逼,势要将我与姑母赶尽杀绝,你随我来边关,若我在这儿出事,叔父也不会放过你的。”李阔看着楚明玄道。 楚明玄仍旧平静地应道:“保护殿下是臣职责所在,便是刀山火海也得来。” “若有万一……”李阔顿了顿,一本正经,“我是指万一咱们无路可走了,你随我去北凌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好过把命断送在叔父手里。” “去北凌?”楚明玄一笑,“殿下为何会视北凌为退路?” 李阔手里捏着一块铜符,是北凌的通关符节,他回大邺之前凌帝给他的。凌帝说有朝一日他若无还击之力,不必负隅顽抗,没有什么比性命重要,他也记着的。 “因为……” 李阔正要开口,敬安帝身边的内侍来了,对他道:“殿下,君上召殿下过去,有要事相商。” 李阔心中不安,“这么晚了,叔父找我何事?” “殿下一去便知。” 李阔来了敬安帝的营帐,楚明玄也陪着他一起。 敬安帝站在帐中,手里拿着一本文书过目,似乎很是为难。 李阔行了礼问:“叔父何故烦恼,不知侄儿能否为叔父分忧?” 敬安帝背起手,左右徘徊,沉沉言道:“叔父早已答应和卫梁两国结盟,但如今四方将士皆对皇姐不满,朕和皇姐都无法调军相助卫国,仗才打不到两个月,凌军势如破竹,都要打到卫国呈州城去了,照此下去,卫国和梁国加起来都撑不了多久。” 李阔不动声色地听着。 敬安帝又言:“大邺眼下帮不上忙,卫国和梁国都希望永帝能搭把手,永国在东面,若永国出兵攻打北凌西疆,北凌就会陷入顾首难顾尾的局面,卫梁之危便可迎刃而解。” 李阔顺着话问:“叔父有问过永帝的意思么?” “卫国之前给永帝去了数封国书,还遣了使臣出使永国,可永帝收了国书却不肯见使臣,朕也给永帝赔礼道歉过,永帝同样没理会,直至今日才总算有了回音。” “永帝怎么说?” 敬安帝叹道:“永帝还记恨着当年为质的事,要大邺也送一位质子过去,等他的气消了,他才考虑结盟之事。” 第315章 翻脸不认人 楚明玄即言:“臣斗胆,君上将太子殿下叫过来,是想送太子殿下去永国为质?” 敬安帝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太子年幼丧父,又曾去北凌为质,吃不过不少苦头,朕也舍不得再送太子出去,可朕的皇子们大都年幼,又远在凤京,解不了燃眉之急,而阔儿去北凌为质都能逢凶化吉、全身而退,再去永国为质也定是万事顺遂。” 楚明玄拱手,“君上,诸国互送质子是常事,但从没有哪国送太子去当质子,就连永帝当年也是回了永国才被封为太子,承继皇位,送太子为质前所未闻,恐丢了大邺和君上的脸面!” “楚卿,大邺已至存亡关头,朕只盼子民安定,大邺基业万古长存,要脸面来做什么?何况着永帝对大邺积怨已深,朕若随意送个皇子打发他,只怕难消他心中怨气,送太子去才能彰显大邺的诚意。” 李阔神色黯然,“姑母尚且下落不明,叔父可否等找到姑母,问问姑母的意思?若姑母赞同,侄儿愿赴永国为质。” 敬安帝语重心长,“正因皇姐下落不明,朕才要对国事更加上心,万一大邺战败,朕对不起祖宗基业,也对不起皇姐!”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斩钉截铁,“此事就这么定了,叔父向你保证,即便你去了永国为质,也仍是大邺太子。” 楚明玄肃然道:“君上如此,怕是难以服众。” “服众?边关之地,何来的众?”敬安帝靠在椅子上摊手,一笑置之,又言,“楚卿如此维护太子,不如陪着太子同去?有楚卿随行保护,朕也能安心些。” 大帐外面,朱颜已经听了一阵,听到这儿急不可耐,闯进帐中道:“舅父,师兄掌管重华宫,怎能轻易离开大邺。” 敬安帝笑意不减,“楚卿是难得的能臣,朕一直有心重用,自然也舍不得楚卿离开,是留在大邺当社稷肱骨,还是去永国保护太子,全在楚卿一念之间。” 朱颜走到楚明玄面前,小声劝他: “师兄,长公主不知所踪,四方将领又已不服长公主,东宫什么都没有了,师兄应认清时势,愚忠只会害了自己。” 楚明玄漠然站着,神色未曾有半分波澜,也没说话。 敬安帝道:“不急,楚卿还有时日考虑,朕先去安抚赵达,送质子的事过几日再办。” 三日后。 邺帝行驾到了北疆军营,赵达早已带着部下在军营外等候。 敬安帝走下马车,眺望前方,前面那黑压压一片人可不是来恭候他的。 敬安帝缓步往前走了一阵,与赵达隔着两丈远。赵达还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敬安帝,敬安帝却没有半分不满之色,客气言道:“赵将军驻守边关十数年,实在辛苦,朕特来探望。” 赵达似觉得这样不妥,看了看左右的武将,众人齐齐下马,勉强恭敬地行了礼。 赵达言:“末将们如此,是心中有口气咽不下,韩将军为大邺舍生忘死,长公主殿下明着为将军守节,实则早与他人有染,还生了私生女,叫我等如何不气愤!” 敬安帝不紧不慢地道:“朕知道你们生气,可皇姐已被你们追得下落不明,如今的大邺是朕说了算,赵将军如此,是连朕一块儿恨上了?” “那位郡主不是君上封的吗?” 敬安帝叹:“你们被皇姐欺瞒多年,朕若不大张旗鼓地封她为郡主,你们能得知此事?朕若不以圣旨担保她的身份,仅凭先前那几句流言蜚语,赵将军能信?” 赵达冷笑,“所以君上如此,是好心想提醒我等?” 朱颜也跟着来了,仍站在马车旁,听着君上的话只觉不对。 先前君上待她很好,说要替长公主弥补于她,路上也待她十分亲厚,有问必答,全然不是这副说辞。 楚明玄和李阔站在后面,都知敬安帝此时的嘴脸才是真的,所谓的册封郡主,不过是想将事情闹大,让各方守将对此深信不疑罢了。 李阔低声道:“楚大人,姑母留着他们是祸患啊,当初为何不把赵达等人都换掉?” “韩家势力盘根错节,不是长公主当年想换就能换的,后来君上日渐不安分,兵权对东宫而言尤为重要,且君上拉拢人心的手段不低,谁都不知没了赵达,其他人还会不会听命于长公主,但只要长公主还是韩将军未亡人,赵达等人就会对长公主忠心不二,长公主权衡之下,才留着他们到了今日。” “姑母就不怕事情被他们知道?” 楚明玄小声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君上认定的人是假的,长公主平息此事便不难,如今坏就坏在殿下不在,谁来处置都未必能让赵达等人打消猜疑。” 敬安帝故作一副难受的模样,道:“皇姐做出如此丑事,朕也觉得羞愧,同样替韩将军不忿,所以朕特地将那野种带了来了,交由诸位处置!” 敬安帝言罢回头盯着朱颜,冷冷地下令,“拿下她!” 车旁的侍卫都冲着朱颜拔了剑。 朱颜脸色顷刻白了去,惶恐地看着敬安帝,“舅父这是做什么?” 敬安帝根本没理会朱颜,脸上也不见半分和蔼。 侍卫们钳住了朱颜的胳膊,押着她去往面前。 朱颜惊慌失措,眼见敬安帝已是翻脸不认人,朝着楚明玄喊道:“师兄救我,师兄!” 李阔吃了一惊,“楚大人,叔父带朱颜来,是想把她交给赵达,让他们杀了朱颜泄愤吗?” 楚明玄神色淡然,并不意外,“臣早就告诫过她,有些白日梦做不得。” 见楚明玄也不理她,朱颜慌了神,挣扎着喊:“不,我不是长公主的女儿我不是!这一切都是君上指使的,是君上骗我认下了郡主的身份!” 敬安帝身边的内官讪笑:“骗?郡主不知欺君是重罪?圣旨是郡主自己高高兴兴接的,何况郡主曾是长公主的心腹,若不是深知此事,又怎会心安理得地接旨呢。” 敬安帝面色冰冷,亲自带着朱颜走到赵达面前。 他抽出侍卫佩剑递给赵达,“皇姐生死难料,想是天在罚她,这个野种就交给赵将军处置吧!” 第316章 险些毁了一盘好棋 赵达接过剑,愤而握紧了剑柄,瞪着朱颜,却迟迟没下手。 敬安帝万分严肃地道:“赵将军,北凌就要来犯了,朕只盼着赵将军能出口恶气,往后咱们君臣一心,一致对敌,免得叫北凌钻了空子,别忘了,是北凌杀了韩将军!” 赵达显然被这话说动,举起剑,想要一剑斩杀了这个孽种。 朱颜惊恐万状,就在剑快劈上她脖子时,“簌”的一声,飞箭破风而来,箭矢击中剑身,赵达惊惶松手,长剑掉落在地。 敬安帝和赵达等人顺势一看,楚明玄手里还提着弓。 敬安帝沉了脸色,“楚卿这是何意?” 楚明玄从容不迫地将弓交给下属,另接了一样东西,走近言道:“臣没什么意思,只是怕赵将军太心急,犯了糊涂。” 赵达挤出笑意,有些高傲地道:“楚大人也来了,你可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长公主失势,楚大人近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楚明玄唇边挂着薄笑,“我若不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从前怎能替长公主惩办乱弹劾将军的言官,长公主若非信任将军,又怎会对那些挑拨污蔑之言置若罔闻,一心扶持将军,使得将军戍边十余载,毫无后顾之忧?” 赵达敛了笑容。 楚明玄将手里的文书递给赵达,“我接任指挥使六年,这六年间弹劾将军的奏疏有多少,言官都是谁,重华宫查办了多少,上面记得一清二楚,依赵将军之见,赵将军远在边关,为何会惹到他们?是他们能隔空查见赵将军的一举一动,还是……” 楚明玄只将话说了一半,旁边敬安帝的脸色更黑了。 李阔明白,若不是言官们自发告状,就只能是他叔父唆使的,想来赵达心里也清楚。 赵达接了文书过目,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什么罪名都有,拥兵自重、画地为王、欺君罔上、乃至通敌卖国…… 在这些言官口中,他赵达不像是个戍边大将,倒像是个千古罪人,九族都不配活着! “赵将军,若非长公主竭力保全将军,将军今日还能来兴师问罪?长公主从未信过挑拨之言,如今换作将军来面对飞短流长,将军就如此沉不住气?”楚明玄扫了朱颜一眼,对赵达道,“所谓的郡主,东宫都不认,赵将军就急着替长公主认下了?” 敬安帝冷道:“楚卿是质疑朕查得有误?” “臣不敢,臣是觉得君上和赵将军都不宜操之过急,既然长公主没有性命之忧,平安归来是迟早的事,等长公主平安回来,自会澄清此事。”楚明玄言,“君上和赵将军都是局外人,事实究竟如何,还得请长公主解惑,否则东家说东家的,西家说西家的,猜忌长公主或者猜忌君上都不好。” 赵达看着文书,上面的罪名看得他心惊胆战。从前看他们不顺眼的人是君上,没有长公主撑着,君上早已取了他们的项上人头,他们是不该气昏了头,不分敌友。 赵达抱拳道:“楚大人说得甚是,是末将冲动了,末将这就派人去寻长公主,请长公主为我等解惑!” 敬安帝即道:“楚卿真是好口才,但朕此行还带了人证!” 楚明玄从容接话:“臣以为,不如等寻到长公主,君上再把人证带上来,与长公主当面对质,定比此时的一面之词更能让人信服。” 赵达言道:“君上,末将以为,楚大人此言甚是,长公主对末将不薄,末将先前一时气昏了头,拦截长公主行驾,险些伤到长公主,现在想想已是后悔,还是等平安迎了公主回来,再问也不迟。” “赵将军果然是明理之人。”楚明玄拱手,又对敬安帝言,“君上,既然朱颜已否认出身,欺君也好,怕死也罢,她曾是重华宫的人,君上可否交由臣派人看押?臣担保她性命无虞,她也是人证,若交由别人看管,有个三长两短,只怕长公主回来也说不清。” 楚明玄言罢,看了看赵达,他们要的是真相,而人证活着才会有真相。 赵达会意,附和道:“楚大人所言极是,这个人得看管好了!” 敬安帝心下愤懑至极,赵达竟被楚明玄三两句说服,已然站回了东宫那边,此事他若不允,反而惹人起疑,只好应道:“有楚卿作保,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押走就是。” 楚明玄叫来下属将朱颜押走。 朱颜还没从恐惧里自拔出来,犹如一块木头似的被人拖走了。 楚明玄也跟着往回走。 敬安帝回望楚明玄的背影,虚目扬唇,好一个李淮首徒,几句话就险些毁了他一盘好棋,他倒要看看,没有主子撑腰,此人能嚣张到几时! 敬安帝也打算回去,一士兵策马来报:“君上,北凌不满永国驻军挑衅,也往边关派 了重兵,似要对永国开战,永帝得知君上已至北疆,传信来请君上速去商议结盟之事!” 敬安帝冷笑了声,“果然,火石不落到自己脚背上就不知道痛。” 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些,被楚明玄扳回一局又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了李阔这个太子,就算李承懿回来了,也再难翻身。 “告诉永帝,让他莫急,朕即刻便去,如今虽是他有求于朕,但送质子一事照旧,当是朕诚心弥补于他。” “是。” 敬安帝眺望北方,北凌嚣张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如今与诸国翻脸,无疑是自取灭亡。 没了北凌,就该大邺称王了,虽说永国也不差,但永国与卫梁两国毫无交情,待他联合卫梁两国的把这个眼中钉也拔了,再掉头对付剩下的两个…… 整个天下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敬安帝缓缓往回走,心下畅快,迎着凌冽的寒风也如沐春风。 第317章 这是个圈套? 次日天明。 敬安帝趁赵达等人还在等李承懿归来,天不亮就带着李阔上路,前往永国边关。 听闻永帝先前已经启程回皓,北凌突然翻脸,吓得永帝又半道折回来坐镇边关。 王内官走在车旁,惑然问道:“如今永国火烧眉毛了,算是永帝来求君上帮忙,为何他不来找君上,而要让君上过去?” “火烧眉毛是火烧眉毛,可永国也不是吃素的,北凌和卫梁两国的战事如火如荼,分心攻打永国,力气也就散了,永国不是打不过,而是永帝行事谨慎,怕吃败仗,想拉拢朕,添些胜算罢了。”敬安帝叹道,“说到底,朕若把他逼急了,他也可以不求朕。” 如今说起来还是他“怕”永帝些,怕永帝不与他结盟,也不要质子,他还得把那小子带回去,后面的棋反而不好下了。 赶了几天的路,行驾到了永帝的行营外,车马都留在营外,敬安帝只带着李阔和一群侍卫进了军营。 出来迎他的是韩成侯慕长信,见到他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欣然,“邺帝总算到了,我家君上已等候邺帝多时。” 敬安帝笑问:“永帝急了?既然如此,贵国当初何故在边关驻军,惹得北凌不快?” “是北凌想从君上这儿讨东西,君上不给,北凌便放话要发兵大永,想逼君上点头,君上气不过,带了兵来示威,没想到人家竟来真的了……唉!” 敬安帝边走边笑说:“北凌强势惯了,喜欢夺人所好,如此妄自尊大是在引火自焚,这次诸国联手,定要给北凌长长教训!” 慕长信感叹:“君上肯来,真是替大永解了燃眉之急,但听说贵国边疆驻军哗变了,不知君上是否应对好了?” “放心,朕自有安排,断不会让盟友孤军奋战!” 敬安帝随慕长信走到一处营帐外,听见里面传出了永帝愤懑的声音: “凌军就在河对岸,你让朕怎么平心静气?朕登基至今还没打过这么大的仗,打输了怎么办?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敬安帝闻言,脸上笑意加深,看来永帝真是着急上火了。凌帝恶名在外,而永帝贤名远扬,结果这位明君竟是个外强中干的,战还没开打,已是怕得不行。 待守卫撩起帘子,敬安帝见里面只有永帝和一个内侍,没有旁人,他便留下李阔和侍卫们在帐外等候,边进去边说:“北凌刚打了几场胜仗,士气正盛,难免嚣张,永帝莫急,朕这不是来了吗?” 永帝正在训内侍,闻言瞥向了进来的人。他在南邺的时候不曾见过李承宇,只知李承宇生母出身微贱,是众皇子里最不得老邺帝看重的,兄弟姊妹谁都不待见他。 永帝敛了怒色,客气一笑,“邺帝来得真快。” 敬安帝端着手笑说:“听闻凌军都要渡河了,朕自当赶来为永帝解燃眉之急。” 永帝落座主位,淡淡问:“朕要的质子呢?” 旁边置了客座,内侍也上了茶水,敬安帝坐下道:“就在帐外,他是朕刚封的太子,不过大邺对永帝有愧,永帝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朕绝不置喙!” 永帝故作惊诧,“太子,邺帝竟然把太子送来为质?” “既为太子,护大邺太平安稳是他的本分!” 永帝吩咐慕长信,“先带质子下去,朕与邺帝有话要说。” 李阔侯在帐外,见永帝遣了人出来带他走,他看向身后的楚明玄。 楚明玄点了下头,示意李阔跟着永帝的人走,他也一同跟上。 敬安帝的侍卫仍守在帐外,目送楚明玄和太子去往别处,叹这位指挥使大人真是不识时务,竟放着好好的权臣不当,甘愿陪太子为质。 营帐里。 邺帝端起茶盏扑着沫子,鼻前满是茶香。 世上最好的茶米皆产自永国,永国与大邺敌对已久,从不往来,更别说通商和送礼,连他这个邺帝都鲜有喝过永国的茶。 敬安帝饮了茶笑言,“朕就知道,永帝断断舍不得把大好的江山拱手相让,和江山比起来,没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 永帝接话:“那也得是邺帝识时务,肯送质子来,让朕顺口气。” 敬安帝放下茶盏喟叹:“从前朝中诸事皆是长公主做主,朕也无奈,否则早就与永帝化干戈为玉帛了,怎会任由两国积怨至今。” “照此说来,都是你那皇姐的不是?” 敬安帝一脸无奈,“皇姐终究是一介女流,眼界狭窄,哪儿顾什么江山大局,在朝中也是仗着手里有重华宫,大肆除异己,引得大邺臣民怨声载道。” 永帝神情冷淡,不言一字。 “朕茶也喝了,这结盟之事,永帝打算如何商议?” 慕长信送罢李阔,回来复命:“君上,质子已经安置妥当。” 永帝起身走了两步,脸色冷了去,沉沉言道:“你皇姐是错了,她此生最大的错,就是救了你这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永帝话音落时,外面响起了刀剑的声音。 敬安帝听见动静脸色一白,望向帐帘,只觉不妙,正要起身,一柄长剑顿时架到了他脖子上,将他压回了椅子上。 拔剑挟持他的正是慕长信。 外面的动静忽然停了,有人禀道:“君上,邺帝带来的人马均已拿下!” 敬安帝抓紧了椅子扶手,骇然盯着永帝,“永帝这是何意?” 永帝漠然言:“朕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若要与你们结盟,早就结了,哪儿会等到现在。” 敬安帝难以置信,厉道:“凌军就在百里开外,朕是来帮你的,你这个时候对朕拔剑相向,莫不是疯了!” “他们不来,你怎会来?”永帝瞥了瞥敬安帝。 敬安帝一怔,心下不免慌乱。 这是个圈套? 北凌和永国几个月前开始就佯装不睦,屯兵对峙,只为引诱他过来? 敬安帝恼道:“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朕?” 永帝有些勉强地说:“你还不值得朕费心筹谋数月,今日之事,朕只是一时起意而已,朕一开始是冲着北凌去的,联盟之事朕是不想搭理,但也没想把南邺如何,可是邺帝你不安分啊!” 敬安帝眉头紧皱,“你此言何意?” 永帝走到敬安帝面前,背起手俯身盯着敬安帝,话音轻而寒凉:“那是你亲姐,是把你从火坑里捞出来,扶上皇位的恩人,平日你不念恩情,与她争权夺势就罢,如今还想要她的命?” 第318章 关起门来打狗 敬安帝眉宇紧锁,“此乃我大邺内政,关永帝何事?永帝铁了心屈居北凌之下,与北凌联手诓骗朕,还找这诸多借口做什么?” 永帝莫名其妙,“你落到了朕手里,朕还用找借口?” 敬安帝冷哼了声,“堂堂一国之君,竟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你也不怕被天下耻笑!”他又瞥向一旁道,不忿,“那卫国真是个蠢货,没能一早识破你的诡计,还连累朕也着了你的道!” “别往你脸上贴金,朕说了,你还不值得朕费心设局,朕一开始是冲着北凌去的,那凌帝死皮赖脸,非要娶朕的女儿,朕舍不得,才和他翻了脸!” “永帝这话说得……” 人未到,声先至。 帐中顷刻安静下来,帘子被人打起,夏侯沉缓步进了帐中,看了看邺帝,又瞥瞥永帝,知道他这岳父好面子,他勉强点头应道:“说得是。” 外面天都黑了,他风尘仆仆地来,刚到营外就听说永帝已经得手,径直来了这儿,墨狐大氅上还沾着不少碎雪。 永帝道:“君上来得巧,邺帝正在这儿痛斥咱们狼狈为奸,设圈套害他。” 一直拿剑架人家脖子上不合适,永帝朝慕长信使了个眼色。 慕长信叫来侍卫将敬安帝捆了起来,押着敬安帝站在二位君上面前。 夏侯沉不解:“你与卫国沆瀣一气叫同仇敌忾,到了朕这儿就叫狼狈为奸?你若安分守己,朕都懒得搭理你,偏你自寻死路,与夏侯煜为伍。” 他看着敬安帝又言:“朕本打算清理了卫国再找你算账,你又按耐不住向朕宣战,还大张旗鼓夺权,真当朕没功夫来收拾你,由着你当跳梁小丑?” “何止是跳梁小丑,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永帝指着敬安帝斥道,“你爹死的那年,诸王夺权,你的兄弟叔伯都在争皇位,你是他们中最无权无势的,谁都能踩死你,你姐想着你从小辛苦,知道珍惜,懂得知恩图报才扶了你当皇帝,你也曾跪在她面前发誓会善待她,百年之后还位于先太子血脉,可你都做了什么?” 敬安帝神色冷漠,没有丝毫触动。 永帝越说越是愤慨,“你的生母只是个卑贱的宫女,又因谋害嫔妃被处死,你父皇本想将你过继给宗室,丢去宫外,是你长姐看你可怜,替你说话,才保住了你皇子的身份,保住了你的荣华富贵,旁人苛待于你,你心中记恨就罢,她从小护你到大,你也这样对她?” 敬安帝淡然笑了声,“皇族无兄弟,这一点想来凌帝比朕更清楚,朕何错之有?” “厚颜无耻!”永帝怒不可遏,“还有脸怨朕算计你,朕只恨没能早些插手,让李承懿这些年过得如此辛苦!” 永帝说完才扫见门口多了个人,敛了怒色,没再言语。 他差点忘了,李承懿是北凌救回去的,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凌帝那儿,自然会跟着凌帝一起来。 敬安帝看见门前的辰安长公主,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辰安长公主神色平静,只是听见永帝那番话后眸色有些沉,看向敬安帝时恢复如常,“很意外?” 她慢步走进帐中,道:“赵达带着兵在北疆到处搜寻本宫,你也派了不少杀手暗中寻找,本宫竟然还能平安无事,你是该意外。” 敬安帝惊愕,“你也与他们早有勾结,你被北凌所俘也是早就设计好的?” “别将你那些龌龊手段赖在本宫身上,本宫不会与它国勾结,算计自己的姊妹兄弟。”辰安长公主看着敬安帝,看得久了,眼中只剩失望。 她又问永帝道:“阔儿呢?” 永帝差了人去带李阔上来。 李阔来到主帐,看见帐中的情形,不由地愣在了门口。 他叔父已被五花大绑,像囚犯似的被侍卫押着站在那儿,帐中不止他叔父和永帝在,凌帝也在这儿,连她姑母都在。 见姑母平安无事,李阔这才展颜:“姑母!” 辰安长公主温和一笑,走近替李阔理了理衣裳,“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 李阔摇了摇头,想说他不怕,他转身对夏侯沉拱手见礼,又朝永帝作揖。 永帝打量着李阔,岁数不大,看着是个本分的孩子,皇族中这样老实的孩子不多见。 永帝蔑着敬安帝道:“多好的孩子,你非要将人家赶尽杀绝?” 敬安帝扫视着众人,仍是一脸不服气,“你们绑了朕又如何,皇姐做出那等丑事,四方守将皆已不服,他们不服皇姐就是不服整个东宫,你们东宫的人还想回大邺?做梦!” 辰安长公主淡淡道:“你是否想过,你策反朱颜多时,为何依然斗不过本宫?还得趁着本宫不在才敢兴风作浪。” 敬安帝目光定在了长公主身上,眉宇渐锁。 “你想用朱颜对付本宫,本宫也可用她蒙蔽你,若是自家孩子背叛,本宫伤心还来不及,怎会将计就计,如此利用她。” “不是她?”敬安帝原本将信将疑,思索之后忽然想到了一人,眉头拧紧了,“是那个小丫头?” 难怪重华宫的人到了丹州还不肯将人犯交出来,之后又匆匆带着她去了卫国,生怕那丫头落到他手里。 他本以为是楚明玄护短,原来护短的另有其人! 敬安帝故作轻松地笑了声,“她已落入卫国人手中,若皇姐肯放朕一马,朕回大邺之后,还能让卫国将她还给皇姐,否则……” 辰安长公主打断他的话:“你与卫国国师里应外合,将暮霭骗去了卫国,幸而暮霭得北凌相救,已平安脱险,本宫去北凌是去看暮霭的,不然你以为呢?” 敬安帝费解:“北凌救她?” “当初本宫不舍暮霭远赴北凌,你却执意要逆本宫而为,倒是成全了一桩好姻缘。” 永帝端着手淡然接话:“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打狗,何来狼狈为奸一说?你与卫国勾结绑朕的女儿才叫狼狈为奸!也难怪朕这女婿气不过,非要找卫国算账,你既上赶着和卫国同生共死,我们自当成全。” 敬安帝愕然僵住,脸色也变得无比僵硬。 第319章 这是你的报应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敬安帝回过神后镇定下来,绷着脸,扫视他们问:“你们到底想要如何?” 永帝也不与他拐弯抹角,径直言道:“交出玉玺,写退位诏书,留你一命。” 敬安帝目光阴鸷,愤然道:“你们让朕把皇位让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等他们回话,他斩钉截铁地答,“休想!” 永帝言:“李阔已是太子,你死了,朕送他回去,他承继大统也顺理成章。” 敬安帝冷笑,“没有朕的诏书,他若真能顺利承继大统,你们又何必来跟朕谈条件?一个出卖叔父坐上皇位的人,臣民怎会服他!” 一直沉默的夏侯沉启唇道:“天色已晚,用不着与他废话,明日他自会松口。” 夏侯沉传了人来将敬安帝押走。 比起永国,敬安帝显然更怕北凌。 永帝重名声重脸面,而北凌这位恶名在外,可不会讲什么道义,他惶然挣扎:“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放肆!” 没人理会敬安帝的叫嚣,他被拖出去后,帐中也安静了。 永帝看了看夏侯沉,绕着夏侯沉走了两步,言:“朕瞧贤婿这件大氅缝得不甚好,是宫中人手艺不佳?不如改日朕吩咐宫里做一件送你?” 夏侯沉低头瞧了瞧,一改方才的冷漠,和颜悦色地说:“暮霭做的,朕很喜欢。”言罢离开了。 永帝垮了脸,不服气,暗暗冲那背影甩了好几道眼刀。 李阔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以为永帝恨着大邺,不会善待他,结果离了敬安帝和侍卫们的视线,永国人不止待他们万分客气,还跟楚大人有商有量的。 楚大人担心赵达得知敬安帝出事后会有异动,将他送到营帐后就回大邺安抚赵达去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楚大人和永帝早有往来,今日这出是他们商议好的,就连永帝的信什么时候送来,什么时候邀敬安帝到永国商议,都有盘算。 他们要抓敬安帝,就得防着敬安帝带太多人随行,最好的时机便是在赵达心意动摇之时。 敬安帝已铁了心要送他去为质,若赵达转变心意,敬安帝担心赵达会出面阻挠,便会避着赵达送他来永国。 赵达的军队没有随行,而敬安帝为了掩人耳目,轻装简行,也没带多少侍卫。 到了军营,敬安帝见永帝为战事焦急,便更加掉以轻心,失了防备。 辰安长公主朝李阔使了个眼色,让李阔也去歇息,等人都走干净了,她问永帝道:“今日的局,你设的?” “朕?它国皇帝说绑就绑,拿刀逼着人家交玉玺,这能是朕的主意?”永帝喟叹,“朕这些年安稳日子过惯了,给朕十个胆子,朕也出不了这主意。” 永帝抬了抬下巴,外面那位还没走远,他道:“还是年轻之辈胆子大,又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亲兄弟都杀得,杀个敌国皇帝算什么。” “我就说,你若有这份胆量,还会按兵不动,盼着我主动来向你服软?”辰安长公主蔑了永帝一眼。 “啧,你不说,朕怎知你的难处?你又怎知朕不会为了你豁出去?”永帝轻咳一声,又言,“这次朕不就做了吗,主意是凌帝出的,事是朕办的!” 辰安长公主扬了扬唇角,另问:“暮儿呢?” “在行宫歇息,赶路辛苦。” 辰安长公主道:“等李承宇写了诏书,我和阔儿就先回去,李承宇我们带走,剩下的事你别管了,早些回皓都,别让女儿久等。” 次日清晨。 李阔来了夏侯沉住的营帐,正好撞上夏侯沉用完早膳,从帐中出来。 李阔拱手见礼,“君上。” 夏侯沉看了他一眼,“你不在帐中休息,来这儿做什么?” “我想问问叔父他答应了吗。”李阔小声应道。 其实他是想看看君上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叔父答应。 他又言:“还有小薇的事,我要跟君上赔个不是,一切都赖我,还请君上别罚她。” 夏侯沉边走边说:“朕带你姐来锦州之前,已派人送她回胤安了,朕不会责罚她,暮霭先前替她在傅家说过话,傅家也不会再逼她,只是她免不了要受些责备。” 李阔神色黯然,作揖,“多谢君上。” 他跟在夏侯沉身后,问,“君上是为了叔父的事来的吗?” “当然,你那个姑父是个君子,跟你姐一样心善好脾气,抓抓人就罢,剩下的事他办不了。” 李阔跟着夏侯沉来到一处帐外,这是一间营帐临时改做的牢房。 里面焚着炭火,还算暖和,只是越暖和,血腥味就越浓郁。 牢笼是空的,他叔父正被两个侍卫押着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有笔墨纸砚。 若不是这儿只有一个人犯,他第一眼瞧见的时候险些没认出来。 昨日他叔父还是头戴金冠,一身锦绣,一副帝王模样,今日就成了头发凌乱、衣衫破败的阶下囚,身上的衣裳是被鞭子生生打烂的,有些地方都打得血肉模糊了。 李阔看着那些伤,只觉得渗人,别开了脸。 夏侯沉对李阔言:“害怕就先出去。” 李阔摇了摇头,“不怕,若不是君上相助,说不定落得如此下场就是我了。” 桌上摆着一封文书,侍卫将之拿起,呈给了夏侯沉。 李阔站在旁边看了看,是他叔父写的退位诏书,上面还澄清了朱颜的事。 敬安帝恶狠狠地盯着李阔,万分愤恨地吐道:“李阔,你如此夺位,是会遭报应的!” 李阔平静地说:“叔父你错了,这是你的报应。” 夏侯沉差人将诏书送去给永帝过目,走到敬安帝面前言:“说起来朕还得谢你,邺帝当初独具慧眼,看出朕会对暮霭青睐有加,特地选了她来大凌,不过朕见暮霭思乡心切,送她回南邺探亲,你就迫不及待地拿她去讨好夏侯煜?” 敬安帝看了看夏侯沉,似因心虚,挪开眼看向一旁,胸膛因伤痛难忍而剧烈起伏。 李阔道:“一开始叔父是想纳我姐进后宫,他让贵妃把我姐扣在寝宫里,逼我姐答应,我姐不干,姑母也拦着,叔父才设局把我姐送去了卫国。” 第320章 唯一的退路 敬安帝浑身几乎都被血染成了红色,脸色却白了,惶然道:“朕……朕不知她是……” 夏侯沉负手于身后,冷言瞧着他,没有言语。 “你说了,只要朕写了诏书,你就不会杀朕,待闰儿送来玉玺,你便会放朕回去,君无戏言啊!”敬安帝喘着气说,呼吸又急又重。 夏侯沉淡淡启唇:“这时节天寒地冻,别让这位先帝染了风寒。” 侍卫们拱手听命。 夏侯沉说完就走了,李阔匆匆跟上,刚出营帐,身后就传来了他叔父撕心裂肺的叫声。 他听着毛骨悚然,皱了眉头,但凌帝却没什么反应。 李阔回头看了一眼,从门帘缝隙中看见炭盆扑腾着火星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弄了一番。 夏侯沉慢下脚步,边走边言:“朕以为你姑母不在,你会被他生吃了,你姐也成日挂念你,如今看来还好。” “怎么会呢,君上你之前教过我怎么应付他,我都记着的,再说我身边还有楚大人,我叔父筹谋良久,花了那么大的功夫策反赵达他们,最后赵达竟被楚大人三言两语给说动了。”李阔另问,“君上,我姐呢,我姐还好吗?” “暮霭去了皓都休养,那儿比胤安暖和,也太平,适宜她养病。”夏侯沉又言,“朕不日也要回胤安,你与长公主先留在锦州,别急着回去,看看南邺的局势再议。” 李阔点点头。 主帐里,永帝正拿着敬安帝写的退位诏书过目。 他还以为夏侯沉有什么高明的招数能让邺帝服软,且是在一夜之间服软,结果就一招……屈打成招! 他看得直皱眉头,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看样子人是被打得厉害了。 辰安长公主在一旁喝茶,瞥瞥他道:“又没让你去动手,你皱什么眉头?” 永帝拿着诏书,不免发愁:“又有主意又有手段,女儿嫁个这样的,你就放心?” 辰安长公主蔑了蔑永帝,端着茶盏淡淡道:“我瞧着倒比有些这也不敢,那也要深思熟虑,只会顶个贤名过安逸日子的人好多了。” 永帝不以为然,轻哼了声,“朕若有北凌那样的底气,朕也用不着跟谁客气!” 永帝言罢,目光又落到了诏书上,这东西已经到手,他们姑侄二人就要回去了,他略瞧了瞧长公主,心下怅然若失。 卫国寅都。 大殿之中,夏侯煜站在窗前,默然看着窗外的飞雪,背对着身后那群大臣,而他们还在后面喋喋不休: 一人道:“国师大人,边关战事吃紧,呈州失守,将士伤亡惨重!” 旁边人说:“还有永国,怪不得永帝迟迟不应结盟之事,原是打着别的主意,半个多月前他竟和北凌演了出戏,诱了邺帝前去,圈禁了邺帝!” “没有南邺帮忙,永国也向着北凌,咱们两国毫无胜算啊,再打下去,江山危矣!” 夏侯煜始终一言不发。 殿中众人里最心急如焚的,莫过于坐在龙椅上的卫帝,听着大臣们的话,双手撑在龙椅边沿,抓紧了,可他再急,也插不进嘴,朝中诸事都是国师说了算。 大臣们见夏侯煜谁也不理,转而去拜殿上的小卫帝,“君上,局势危急,还请君上……” 卫帝垂着眼睛,沉着脸色地打断他们的话,“仗又不是朕让打的,朕能有什么办法?” 大臣们唉声叹气,他们又何尝不知君上无权,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夏侯煜这才转过身来,神色平和地问:“诸位想要如何?” 一个大臣道:“自然是止战,和谈,化干戈为玉帛!” 夏侯煜扬了扬唇角,“和谈?北凌会和谈?” 卫帝忍不住起身道:“国师,朕当初就说了,这仗打不得,及时止战,咱们还有一线生机!”他又试探着言,“先试试说和?看看北凌提什么条件。” 夏侯煜神色冷漠,“且不说北凌绝不会答应,就算北凌愿意,这儿还有什么是君上能给的?” 卫帝噤了声,坐回了龙椅上。是啊,国库都空了,能赔的上次已经赔了个干净,眼下打仗的银子还得靠大商人们掏。 有大臣问道:“国师大人,这仗真得打到底?” 夏侯煜又变得沉默,看了一眼窗外。夏侯沉已经知道是他在搅弄风雨,怎会由着他喊停,这一仗必须要分个胜负,而卫国是他唯一的退路,再败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陆云进了大殿,拱手禀道:“国师大人,给南邺的书信已经送出去了。” 夏侯煜神色缓和了几分,扫视着殿中的大臣道:“这一仗,卫国没有退路,诸位也没有,与其在这儿盼着止战休兵,不如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别自乱阵脚!” 有人慨然喊道:“可大人,再打下去毫无胜算啊!” “只靠卫梁两国是没有胜算,但南邺绝不会袖手旁观!”夏侯煜万分肯定说。 当初他与邺帝里应外合劫走李暮霭,便是将南邺与卫国绑在了一起,倘若夏侯沉得知此事发兵卫国,南邺也休想独善其身。 永国突然帮着北凌抓了邺帝,是出人意料,但他也并非全无对策,这步棋若是下好了,便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永国皓都。 行驾进了皓都城,纵然外面还下着雪,路两旁也围了不少百姓,待御舆路过,都齐齐跪拜,高呼着吾皇万岁。 不止在皓都,之前路过每一座城,城里的百姓都会自发上街迎驾,敬仰他们的皇帝犹如敬仰天上的神明。 李暮霭听着外面的声音,不禁露了笑。 旁边的青蕊惑然问:“暮霭你笑什么?” “我爹走到哪儿都有百姓迎送,之前在北凌,我只在欣州瘟疫平息之后见过这等场面。” 那时夏侯沉来临川接她,朝廷刚斩了欣州的贪官污吏,百姓们感念君上圣明,路上就是这么恭迎圣驾的。 后来几次出去,百姓也行礼,只是他们对君上怕大于敬,都是默默跪拜,没有这样发自肺腑的拥戴之声。 青蕊笑言:“早就听说永国不如北凌疆域广,也没有北凌兵强马壮,但十分富庶,一路瞧来,百姓的日子过得是惬意。” 第321章 天家无兄弟,也无父子! 行驾到了皇城外,永帝下了马车,亲自过来接李暮霭,带着李暮霭朝着宫门走去。 大臣们正聚在宫门外接驾,跪拜后都看向了李暮霭。 这姑娘跟他们君上站在一起,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眉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早就听闻君上带回来了一位流落在外的公主,大臣们心领神会,又一同向李暮霭行礼。 李暮霭第一次被大人们这样拜,怪不好意思的,腼腆地叫他们免礼。 永帝随即吩咐:“公主身子不好,取朕的御辇来送公主去长乐宫。”又对李暮霭笑言,“暮儿你先去,爹一会儿来陪你用晚膳。” 李暮霭点点头。 送罢君上和公主回宫,大臣们才散去,三两个走在一起谈论: 有人道:“君上早已传了旨回来,命礼部着手准备公主的婚事,说公主明年要嫁去北凌。” 旁边人惊异:“不是才被赶回来一个?又送公主去北凌?” “这次可不是和亲,是北凌求娶,前些日子北凌还来函告知,说不日要送聘礼入关,上次咱们送公主去,你见北凌送礼了?之前诸国都送了公主,北凌给哪个下过聘?” 长乐宫。 李暮霭坐着御辇来了这儿,她爹还派了身边的刘内官送她过来。 路上听刘内官讲,这是后宫里离她爹的章德殿最近的宫苑,也是她爹做皇子时的潜邸。那时宫中皇子稀少,先帝对她爹寄予厚望,让她爹挨着自己住,方便时时教导。 正殿内早有一群宫婢内侍在等候。 李暮霭一眼瞧过去,有好几十个人,齐刷刷跪下行礼,占了大半个外殿,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官。 女官行礼道:“奴婢是长乐宫的主事女官兰因,君上命奴婢来照顾公主,这些人都是奴婢精挑细选出来的,公主可放心差遣。” 刘内官笑言:“这位苏女官是宫中老人,君上信得过她,其他人公主先用着,若有不好的,奴才再给公主换。” “有劳。”李暮霭颔首,让跪着的人也都起来。 她进殿瞧了瞧,看什么都新鲜,脸上一直挂着浅笑。 夏无念得了永帝特许,带着北凌的侍卫跟来长乐宫当值,一路都跟着李暮霭。 他走在李暮霭身边道:“这就喜欢上了?比起凤懿殿差了不少。” “你不懂。”李暮霭白了他一眼,她不是因眼前的殿阁富丽堂皇而高兴,而是喜欢眼下的日子,憧憬着将来。 自打她醒过来,一切就像做梦似的,她安然回到了夏侯沉身边,解了秘药,还有了爹娘。她娘是她最敬重的长公主,她爹是皇帝,如今她成了公主,还有了自己的宫殿。 从前她离开大邺远赴北凌时,就像一块浮萍漂泊于天地间,顶着风吹雨打,但往后她在大邺,在北凌,在永国都有自己的家了。 傍晚,永帝来长乐宫陪李暮霭用晚膳,怕她是吃不惯,还特地让御膳房做了不少南邺菜式。 永帝没让内侍服侍,抛开宫中所有规矩,如同寻常人家吃饭一样,亲自给李暮霭夹着菜,笑着唤她:“暮儿多吃点,不然过几个月,你娘看见你还是这般瘦弱,会怪爹没照顾好你。” 侍卫匆匆来报:“君上,有密函送至。” 永帝被打扰,一时间有些不耐烦,“哪儿来的密函?” “回君上,北凌来的。” 永帝闻言皱了下眉头,看向殿门口,缓缓放下了筷子。 李暮霭听着,心下也莫名不安。夏侯沉不会无缘无故给她爹送密函,这是加急的东西,也不会是随随便便写来问候她的。 刘内官取了密函来呈给永帝,永帝看过之后,神色已然不如先前轻松。 李暮霭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南邺大皇子李闰不肯用玉玺换回邺帝,已尊邺帝为太上皇,自己登基为帝了。” 李暮霭惊得睁大了眼,“他登基?太子还在,他这是篡位啊!” 而且夏侯沉让他拿玉玺换他爹,李闰如此,不是等同于故意激夏侯沉杀了他爹? “当初凌帝出主意时就跟朕说过,即便咱们抓了邺帝,拿到了退位诏书,送李阔归国登基也不会太容易,果不其然。”永帝长长地沉了口气,叹道,“天家无兄弟,也无父子!” 所以他虽听众人叫着君上,私底下却不让他女儿叫父皇,父皇二字一出口,中间就似隔着万里江山般疏远。 李暮霭又问:“李闰篡位,那我娘和李阔呢,他们在哪儿?” “还在锦州,一切安好,暮儿你放心,李阔才是太子,李闰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的皇位坐不稳当!” 李暮霭细想想,只觉得不对,李闰只比她弟大一岁,眼下才十六,他哪儿来的胆子和主意篡位。 敬安帝把玉玺给李闰,让李闰坐镇凤京,只是为了打东宫的脸,朝政大事李闰说了不算,所以李闰篡位,得是别人撺掇的吧? 那些人不愿拥立李阔,宁肯背上恶名也要扶李闰登基,放眼天下局势,便是间接选择了向着卫国,向着夏侯煜。 “爹,密函上还说什么了?” 永帝看了看道:“李闰只封了正妃为贵妃,另立了一位赵姓皇后。” 李暮霭云里雾里,赵姓皇后?她琢磨一番,心中有了个猜测,“赵达的女儿?” 她知道赵达有个女儿,和李阔一样大,从前朝臣们都以为等李阔到了年纪,会娶这位赵姑娘当王妃,彻底笼络住赵家。 李暮霭看向永帝,永帝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爹的愁容也更深了。 李暮霭也吸了口凉气,若没有大甜头,李闰怎会让他的正妃蒙羞。 李闰此举是为了拉拢赵达,而赵达是韩家旧部里最有威信的一个,如今又与东宫有了嫌隙,李闰笼络住赵达,等于笼络了军心。 十日后,等礼部和内府筹备好一切,永帝下旨昭告天下,封独女慕氏为宁华公主。 李暮霭成了名正言顺的永国大公主,也是这一日,边关传来坏消息,南邺新帝与卫梁两国结盟,对北凌开战了,大军开拔,向锦州进发,主将正是赵达。 飞雪无声无息地下,皓都依然风平浪静,但天下称得上是乱了。 第322章 同甘共苦 一来几日,永国朝堂也在为天下局势议论纷纷,但长乐宫清清静静. 永帝对长乐宫的宫人下了严令,谁都不许在这儿议论战事,惹公主担心。 夏无念和李暮霭在外殿喝茶,见她忧心忡忡,他劝道:“大凌应付得了,别担心。” 李暮霭看向夏无念,“两面受敌,不会很难打?” 大邺的国力是不如北凌,但军队也不是吃素的,单打打不过,加上卫国和梁国,胜算就大多了。 “再难打的仗君上也打过,大凌如今兵强马壮,两个弹丸小国加一个篡位的皇帝,凭什么是大凌的对手?”夏无念笑言,“我刚听说,南邺连锦州城都没瞧见就被徐将军赶回去了。” “西面还有两个呢。” 夏无念仍是一脸轻松,“敌人多就打得慢,大凌耗得起,但卫梁两国就未必了,他们拖南邺下水,一是想让南邺帮他们分散大凌的兵力,二就是指望南邺掏银子供他们打仗,毕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南邺若不帮,大家就得一块儿死。” 李暮霭垂眸拿了颗宫人剥好的烤栗子,道:“大邺近些年物阜民丰,功在我娘。” 夏无念闻言,慢慢敛了笑容,他方才没意识到,如今才有所体会。 南邺一直是长公主执政,如今那些人打破了南邺的太平,拿长公主挣来的银子填敌国的窟窿,消磨着长公主十几年来的心血,姑奶奶心里当然难受。 夏无念另道:“东宫和邺帝之间迟早要分个胜负,比起在凤京拼个你死我活,输了连条生路都没有,如今长公主和太子置身事外,也算好事。” 李暮霭点头,这倒也是,连她师兄都安然身在锦州,比困身凤京好多了。她师兄不在,重华宫群龙无首,只要做小伏低些,朝廷眼下也没工夫为难重华宫的人。 夏无念又言:“幸好永国没跟着掺和,他们若把永国拉了过去,才是真麻烦,眼下永国有了姑奶奶你,南邺又对待太子和长公主如此,他们想拉拢永国,算是绝了指望了。” “我爹才不会跟着他们掺和。”李暮霭轻叹。 他爹他爹心系百姓,不愿百姓受战乱之苦,素来不愿打仗。自她爹登基以来,永国从不惹是生非,靠着北凌的庇佑,也没有外敌来犯,加之他爹仁德,万民臣服,国内的叛乱也少之又少。 傍晚。 永帝每天都会过来陪李暮霭用午膳和晚膳,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李暮霭坐在膳桌旁等她爹,先前让兰因姑姑去看过,她爹在和一群大臣议事,已经议了一下午。 能议一下午的事都是大事,眼下的大事唯有诸国的战事。 过了一会儿,永帝才紧赶慢赶地来了长乐宫,神色原本凝重,进殿前换作了笑脸,道:“爹今日实在是忙,让暮儿久等了。” 李暮霭接过宫人呈上的茶盏,放到永帝旁边,好奇:“爹,你们今天在商量什么呢?” 永帝笑意不减,“没什么,爹准备搭把手,帮帮北凌的忙。” 李暮霭很是诧异,“爹你要出兵打大邺么?” 永帝点了点头。 李暮霭忙问:“是不是战事吃紧,北凌有难处?” “不是,是爹自己的主意,凌帝怎会向爹开口,暮儿你信不信,就算诸国联军打到了胤安城下,他也不会来求爹帮忙!”永帝打趣。 李暮霭抿抿唇,这倒是,夏侯沉从来不求人,也不喜欢欠人情。 永帝愤懑道:“南邺那群白眼狼,把你表弟和你娘排挤在异国,嚯嚯你娘的心血,爹若袖手旁观,更是对不起她。” 永帝又叹,“天下乱了,爹心里也不安得很,反正爹明面上向着北凌,不如正大光明地帮忙,不然爹一分力没出,只知同甘不知共苦,往后还说什么两国交好?爹在北凌面前抬不起头,你嫁过去也会受闲言碎语。” “其他大人怎么说?” “朝中有主战的,也有主张朕置身事外的,朕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还是帮忙好,爹搭把手,早些把他们收拾了,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永帝给李暮霭夹菜,道,“朕出了力,暮儿你嫁过去,北凌上下也得对你恭恭敬敬的!” 卫国,国师府。 战报源源不断送来,看着虽多,但因为南邺参战,卫国边关的战事已不如先前棘手。 夏侯煜刚看完一封,随手放到书案边上,端了茶盏。 陆云急匆匆回来,进门就道:“大人,永帝指责南邺新帝篡位,不被天理所容,已遣大将挥师南下讨伐。” 夏侯煜闻言,顿然没了喝茶的心思,猛地放下茶盏道:“此乃南邺内政,关永帝什么事?” “依属下看,他就是想帮北凌的忙,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而已!” 夏侯煜摇了摇头,“永帝能耐有余,胆量不足,若非火烧眉毛,他绝不会插手。” 他在北凌当了那么多年的摄政王,对永帝的行事做派派了如指掌。永帝一贯喜欢巴结北凌,仗北凌的势保自家江山太平,然后解甲归田,埋头挣银子,使得国库充裕。 正因如此,上次夏侯沉刚到锦州,永帝就带着十万大军亲临边关,如此反常,定有蹊跷。他猜测是夏侯沉把永帝逼急了,两国闹了矛盾,这对他而言是个机会,他才派了使臣去拉拢永帝。 如今想来,永凌两国对峙,和北凌劫走南邺长公主,只是一场戏而已,目的是让南邺放松警惕,诱邺帝前去。 这样放肆的主意只能是夏侯沉出的,夏侯沉干涉南邺内政,是想扶李阔登基。夏侯沉为了李暮霭和阻止南邺参战,做得出这样的事,一切说得通。 永帝在这些事里就是个帮闲跑腿的,依永帝的性子,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真让他派兵帮北凌打仗,他不会肯,更别说主动参战。 夏侯煜问:“是北凌派了人去游说?” “北凌是派了人去永国,听说是去送聘礼的,凌帝要娶永国公主。” 夏侯煜站起身,匪夷所思,“他要娶永国公主?” 陆云点头,又言:“大人,永国发兵南邺,对咱们大不利啊,永国的兵力虽不如南邺,但永国富足,他们联手便有的是银子和兵力能与咱们耗下去!” 夏侯煜眉宇深锁,一把捏紧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溢了出来,烫得他手发红,他却似毫无知觉。 第323章 甚想你 寒冬腊月,皓都。 边关战事顺利,皓都繁荣依旧,加上年节将至,城里本就热闹,今日又遇上北凌使团入城,城里更是炸开了锅。 城门大开,车马缓缓入城,除开排头的是使臣的马车之外,后面的马车上全都堆满了聘礼,一辆接着一辆,绵延十里不绝,叫满城百姓叹为观止。 李暮霭今日也出了宫,站在茶肆二楼,凭栏看着街上。 旁边夏无念喟叹:“这只是第一批,听说过些时日还有,君上是恨不得把整座宝库都抬来给你。” 李暮霭抿唇笑着,手在斗篷底下轻搓,“倒也不用这么破费,还在打仗呢。” “打仗怎么了,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咱们大凌有的是银子跟他们打,两不耽误,最重要的是,君上希望你能嫁得体面,以公主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到大凌,不然也不会让你跟着永帝回来,你不回来,这些不都省了?”夏无念笑言。 青蕊白了夏无念一眼,“夏大人脑子里想的总是能省则省。” 夏无念忙辩解:“谁说的,来日我娶夫人,也要让夫人风风光光地嫁!” 李暮霭看了看他们两个,没说话,唇畔笑意加深。 下午,李暮霭回到宫里,听闻使臣已经进了宫,她爹正在前庭接见,她没去打扰,更衣后去了梅园看梅花。 前几年冬天她都在北凌,凌宫里没有梅花,她如今连看梅花都新鲜。 夏无念也见使臣去了,青蕊陪着李暮霭坐在林中石上,其他随侍的人都退远了些。 李暮霭单手托腮,静静地坐着,今日是个大晴天,冬阳照得人暖和,微风拂过,梅香扑鼻。 战事顺利,她宽心多了,每日吃得香睡得着,日子闲适惬意,就是很想一个人,不知他这个时候在胤安做什么。 过了一阵,兰因姑姑来了,递给李暮霭一个木匣子,“公主,这是使臣带来的信,君上吩咐奴婢拿过来。” 李暮霭欣喜,“给我的信?” 兰因点点头,又对青蕊言道:“青蕊姑娘,夏大人请姑娘过去,帮着点点东西。” 青蕊见李暮霭笑得那般开心,就知这信是谁写的了,她待着也不合适,和兰因姑姑一同离开。 侍从们都站得远,周围只剩李暮霭一人,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枚折起来的信笺。 她将匣子放在膝上,拿出信笺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甚想你。 ” 李暮霭浅浅咬着下唇窃笑,满眼满心都是他的字迹,全然没心思留意周围。 斜阳投了道影子投在了信笺上,她回头就是一愣,她爹正瞧着她手里的东西。 永帝背着手躬着身,瞥着那三个字,一脸嫌弃地道:“油嘴滑舌!” 李暮霭把纸按在心口,不许她爹再看,噙着笑说:“他才不油嘴滑舌呢,他最不会说话了,有时说话还能把人气死。” 永帝坐到旁边,点了下头,“爹略有体会。” 李暮霭把信笺折好,放回匣子里。夏侯沉一向少言寡语,也极少写信,偶尔送信去国公府都是说正事,头次给她写信,能憋出这三个字已经不错了。 永帝沉默了一阵,压低声音说:“暮儿,爹想跟你商量商量。” “嗯?” “爹还没正式允婚,你看这事儿还能商量吗?爹舍不得你,不放心你嫁那么远,而且方才爹听使臣说,凌帝不打算跟他们耗下去,准备离间卫梁联盟,爹早知他心机深沉,也见识过,他往后欺负你怎么办?”永帝意味深长地叹,“爹打不过他啊!” 永帝一鼓作气,接着道:“爹在这儿给你寻个好驸马,驸马若敢欺负你,爹就扒了他九族的皮!” “爹,他不会欺负我的,我也舍不得你,往后定常回来看你。”李暮霭笑得甜。 永帝瞥瞥女儿,“别唬朕,两国联姻又不是寻常嫁娶,还能时常回门子?” 李暮霭不以为然,“爹你之前不是也去了锦州吗,只要够亲近,国也是家,哪儿有那么疏远。” 永帝无奈,说来说去反而意味着此事没得说,他展颜道:“依你依你,不过爹明日允了婚,照北凌定的日子,过了元月爹就得送你出嫁了。” “其实我还有些担心,边关在打仗,两国在这个时候嫁娶,不会惹民怨吗?” 永帝言道:“若战事吃紧,自是不妥,但如今爹也出了力,胜败已无悬念,不打紧,何况两国在这个时候联姻,等同于昭告天下,咱们结的是死盟,是稳定军心,震慑敌国的大好事。” 李暮霭和永帝在梅园坐了一会儿,又跟着她爹来章德殿用晚膳。 礼部正巧送来了嫁妆单子给她爹过目,嫁妆单子长得御案都铺不下,还得宫人牵着。 永帝从头开始细细地看。 李暮霭不懂这些,坐在旁边喝茶。 永帝看了良久才看完,锁着眉宇问礼部的官员,“就这些?” 礼部的官员战战兢兢拱手道:“君上,这是照着长公主当年嫁去北凌时,先帝给的陪嫁添了双倍拟定的,比起先前郡主去北凌时的陪嫁也多了数倍……” 永帝肃然道:“长公主是和亲,且是为妃,朕就这么一个女儿,要嫁过去做皇后,能是一回事?莫说是添双份,就是再添上十份也不够,拿回去重拟!” 李暮霭看了看,这已经很多了,比大邺当初给的嫁妆单子要长好多。 她忙小声言:“爹,不用这么多。” 永帝即道:“暮儿你别操心,爹来安排,你别怕爹破费,先帝在位时,大永贫弱,拿出这些嫁妆已是不易,如今大永富足,爹得好好为你备一份嫁妆!” 刘内官忽然看向了殿门处,李暮霭也跟着看过去,才见一个人杵在那儿,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她差点忘了,她在永国也并非谁都不认识,这不就是个熟人么。 第324章 大材小用 有立柱的遮挡,慕清榕还没瞧见她。 听说慕清榕被遣返后,她爹得知慕清榕在北凌的所作所为,也觉得丢脸,褫夺了慕清榕公主的身份,又看在韩成侯忠心的份上另给了个郡主。 慕清榕在铺天盖地的非议里躲去了外祖家,很久没回皓都了。 她是挺厌恶慕清榕,但夏侯沉已经处置过了,永国也罚过了,加上韩成侯对她爹忠心耿耿,君臣和睦要紧,往后她与慕清榕只当不认识就是,用不着把人逼得无路可走。 李暮霭没作声,收回目光,默默地端了旁边的茶盏。 慕清榕立在殿门前,目光却定在了那张嫁妆单子上。她去北凌的时候,带的陪嫁是诸国公主最丰厚的,却也不及这儿的两成。 刘内官道:“君上,郡主殿下回京了,特来给君上问安。” “君上万安。”慕清榕行了礼,问:“君上又要送公主去北凌和亲?” 永帝看了慕清榕一眼,“不是和亲,是北凌求娶,此事和你没关系,既然回来了,就早些回家去看看你爹娘。” “求娶?谁求娶,凌帝么?”慕清榕蹙着眉,问得急。 永帝招了手,让礼部的人退下,却没搭理慕清榕。 慕清榕意识到是自己唐突了,笑着另问:“听闻君上又封了一位公主,不知是谁家妹妹?清榕从外祖家带了礼物回来,想要送给妹妹。” 永帝看向李暮霭,唤道:“暮儿,清榕算是你的姐姐,见见吧。” 慕清榕依稀看见了丁香色的裙摆,在立柱后面,她走进大殿,笑脸迎了上去。 永帝忽然想起来,他女儿先前也被南邺封为公主送去过北凌,又问李暮霭:“你们是不是见过?” 李暮霭点了下头,慕清榕已经走到眼前,李暮霭起身颔首,保持着明面上的客气。 慕清榕却愕然愣了愣,“怎么是你?” “是我。”李暮霭打了个招呼就坐下了,继续喝她的茶。 慕清榕又急又委屈,“君上,她是个南邺人!” 永帝不悦,“放肆!这是朕的亲女儿,随她母亲在南邺长大罢了,什么南邺人!” “可当初就是她害得我被凌帝厌恶,在北凌待不下去的!” 永帝神色微恼,责备慕清榕道:“旁的事朕不想听,朕上次就告诫过你,让你谨言慎行,你在北凌做不到,如今栽了个大跟头还是做不到?” 慕清榕急得眼眶都红了,“君上,清榕说的都是真的!” 刘内官上前,小声劝说:“郡主要记得教训才是,莫再触怒君上,君上正为公主出嫁的事忙着呢,郡主先回吧。” 慕清榕蔑了李暮霭一眼,无可奈何,行礼告退。 永帝脸上的怒色消散,看向李暮霭问:“暮儿,清榕从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我们从前是有些过节,都过去了。” “清榕是家中独女,性子骄纵,当初朕本不想选她,怕她到了北凌还是如此,但她求到朕面前,说一定安分守己,侯府也替她说话,朕就答应了,结果还不到一年她就闯了祸,来信让朕帮她和太妃求情。” 永帝又吩咐刘内官,“去侯府传话,清榕既然回来了,往后就让韩成侯好生管教,婚事也交由她家中做主,另外让她没事少进宫。” “奴才领旨。” 用罢晚膳,李暮霭回到长乐宫,夏无念和青蕊已经回来了。 夏无念道:“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还用猜吗,我在我爹那儿见过了,她进宫是来问安的。” 夏无念笑了笑,“她没找你麻烦?方才她拉着我好一顿问,问我为何在这儿,问你的公主身份是不是真的,显然还是不服你。” 李暮霭坐下,理了理衣裙道:“我爹在呢,她怎会找我的麻烦,抱怨两句是有的。 ” 夏无念言道:“听说她如今的日子不好过,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但愿她能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安安分分地做她的郡主,别搞得自己在母国都待不下去。” 李暮霭另问:“夏大人,今日来的使臣是谁,我认得吗?” “是傅夫人的兄长宣宁侯,君上本想让傅将军走一趟,又临时让傅将军出征梁国,便换了宣宁侯。” “君上连傅将军都派出去了,还是打梁国?”李暮霭惊诧。 夏无念点头,“傅家的定远军是大凌所有军队里最厉害的,士兵各个骁勇善战,从无败绩,近五年好像就派出去过三次。” 李暮霭听说过,第一次是先帝生了场大病时,夏侯煜为帮三皇子夺皇位,忌惮夏侯沉有母族撑腰,便想支走傅将军,派傅将军去北疆平定部族叛乱,结果仗不到一个月就打完了,傅将军回来的时候先帝还好好的;第二次是行宫宫变,傅将军带着两千人马赶来,夏侯煜就服软了;第三次是去欣州剿匪和寻她。 李暮霭问:“派傅将军去打梁国,会不会太大材小用?” 夏无念一笑,“姑奶奶你都觉得是大材小用了,换作梁国会怎么看?” “当然是成日提心吊胆,怕打不过,还没开打,士气怕是都灭了一半。” “梁国是被卫国拉下水的,本想帮卫国解围,结果最大的一把刀却落到了他们头上,卫国那边的战事反而不如之前吃紧。”夏无念又言,“还有南邺,南邺也是被他们两个拉进来的,如今却被永凌梁国打得节节败退,放眼一瞧,卫国反而松了口气,你是梁国和南邺,你怎么想?” 李暮霭不假思索,“还用说,铁定怨死夏侯煜了。” 夏无念言:“宣宁侯说,君上是要在他们三个中间放把火,这把火若是烧好了,能事半功倍。” 第325章 绝不和谈! 卫国,皇宫大殿。 年节将至,又是出使他国,梁国使臣站在殿中,面对夏侯煜却没有半分好脸色。 “国师大人,当初是你说贵国已做足准备,加上有南邺相助,此战必胜,我们君上信你,想你曾是北凌摄政王,知己知彼,胜券在握,可如今呢?” 夏侯煜绷着脸,没有说话。 梁国使臣冷笑了声,“如今我梁国与南邺皆是水深火热,你们卫国倒是清闲了,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便是你当初说的同仇敌忾?同生共死?” 夏侯煜淡漠启唇:“难道一切都是我卫国的错?若非你们对北凌怀恨在心,急着出口恶气,又怎会听我的劝,这仗是你们心甘情愿打的,如今见来的是傅家军,就沉不住气了?” 旁边大臣附和道:“是啊,北凌先兴兵来犯,唇亡齿寒,你们梁国不帮忙,我们卫国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这仗你们横竖都得打,怎能赖在国师大人头上!” 另一个大臣言道:“北凌如此,焉知不是声东击西,倘若我们调兵相助,敌军势必会卷土重来,我们卫国怎么办?” 梁国使臣心急如焚,“是你们说这场仗十拿九稳,就算灭不了北凌,也能大挫北凌的锐气,一雪前耻,可结果呢,我等屡战屡败,犹如利剑悬于头顶,日日提心吊胆,人家两国还在高高兴兴地结亲家,一个兵强马壮,一个粮食满仓,眼下他们联手,你说这仗怎么打!” 卫国大臣的语气软了几分,“谁都没料到永国会插手……” 旁边人说:“永国不帮忙,北凌定视南邺为大敌,定远军只会被派去对付南邺,怎会来打咱们。” 梁国使臣恼道:“你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仗还打不打,怎么打,你们给个准话!” 大臣们都随之噤声,他们在这儿吵得厉害,是为了维护自家颜面,可说起眼下怎么办,他们也头疼。 卫帝一直坐在大殿上没吭声,直到众人沉默了,才试探着问了句:“要不……和谈?” 他话音刚落,夏侯煜就朝他蔑了过来。 夏侯煜脸色阴沉,他是没算到永国会插手,眼下更棘手的是,两国在此时联姻,好比昭告天下,两国会联手打到底。 此战开打还不到半年,南邺自顾不暇,梁国慌了,卫国丢了几座城池,但凌军的攻势已不如先前猛烈,卫国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却引得三国不睦。 杀鸡焉用牛刀,夏侯沉派傅家军去打梁国,盼的不就是这个局面? 夏侯煜慢慢开口,字字郑重:“卫国绝不和谈!” 他已没有退路,既然分不清前面是生路还是死路,不如不分,打不过也要打,大不了让整个天下给他陪葬! 永国。 除夕下午,皇族女眷和命妇们进宫来问安,李暮霭从容应对,一切顺利,不过慕清榕没有露面,想来是听进了劝。 晚上永帝带着李暮霭宴请亲贵,宴罢还在御花园里放了场盛大的烟火。 烟火璀璨,万紫千红。 永帝望着天上,笑言:“爹听夏无念说你喜欢,这是爹为你放的第一场烟火,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场。” 十八年的分离之后,也只有短短数月的相聚,他的女儿就要出嫁了。 李暮霭闻言,心下沉甸甸的,这几个月她爹对她好得不得了,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永帝看向身边的李暮霭,笑了笑说:“爹信你的眼光,不过若是受了委屈,就回大永来,只要爹还在,这儿永远都是你的家。” 李暮霭鼻子发酸,开玩笑地说:“若是嫁出去两个公主都被撵回来,爹你不觉得很没面子么?” 永帝不以为然,“面子算什么,就算北凌明日就退婚,爹也高兴得很,偏他们催着爹过了元月就送你启程,说什么大婚早就备好了,已经遣了人在锦州迎接,不好耽误。” 李暮霭挽住了永帝的臂膀,往她爹身边靠了靠,“爹,我会想你的。” 永帝笑得欣慰,又言:“到锦州见了你娘,帮爹劝劝她,梁国都求着和谈了,南邺小皇帝还不肯降,仗一时半刻打不完,她与其待在锦州,不如把李阔一块儿带来皓都,锦州离南邺太近,万一南邺使坏,朕担心他们有危险。” 李暮霭点点头,应了声好。 人越是珍惜眼下的日子,日子就过得越快。 元宵佳节,夜幕之下,满城花灯,这是皓都城办过的最大的一场灯会,城中每一个角落都挂了灯。 百姓们走上街头,共观盛会,也知道这是他们君上特地为公主准备的,公主即将远嫁,从前都是诸国送公主去讨好北凌,这次是北凌求娶他们大永公主,光是聘礼都送了好几次。 李暮霭站在城楼上眺望,千万花灯汇成了一条条灯河,纵横交错,点亮了整座皓都。 夏无念站在一旁,见李暮霭凝望着城里,含笑却不说话,眼眶里还泛着泪星子,他打趣道:“你可别舍不得,转头就不嫁了,君上还在胤安等你。” “我都舍不得,你家君上我也舍不得。”李暮霭眺望着远处笑言。 青蕊和几个宫女准备好祈福天灯,招手唤她:“暮霭,来。” 李暮霭走到天灯旁,接过笔,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天灯高飞,祈愿战火早熄,国泰民安。 元宵之后,宫里更忙,阖宫上下都在着送公主出嫁的事宜。 永帝来长乐宫也更勤了,除了上朝和理政外都在这儿。 “暮儿,除了爹给你准备的陪嫁之外,北凌送来的东西爹也不要,一并充入你的嫁妆。”永帝又看了看在殿中忙碌的宫人们,又言,“他们是爹让内府悉心挑选的,都是稳妥忠心之人,爹早已想好让他们陪你去北凌,所以宫婢都选的是相貌平平又老实的。” 李暮霭领会到她爹的用意,忍俊不禁,“爹你想得也太周道了。” 永帝一本正经地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每个皇帝都跟爹一样重情义,有良心!” 第326章 公主出嫁 二月。 春寒料峭。 宫前车马齐备,旌旗招展,王公大臣都肃立在广场上,恭送公主远嫁。 李暮霭头戴凤冠,身着绣着飞凤的华服,手持团扇,随永帝缓缓走下丹壁。 到了台阶下,送嫁的马车已在不远处。 永帝止步,看向李暮霭,纵有千般不舍,他也不得不得开口,“暮儿,爹就送你到这儿了。” 她爹的声音很沉,李暮霭的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只是扇子挡着脸,没让别人看见。 她照着规矩,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跪拜,向她爹辞行。 永帝俯身扶她,双手发着颤,“起来,快起来。” 李暮霭哽咽着说:“爹,女儿走了。” 永帝点头,忍着心酸,挤出笑意道:“去吧,山高水远的,要照顾好自己,往后与夫君和和睦睦,宜室宜家。” 李暮霭依依不舍地朝着马车走去,每走上几步就忍不住回头,见她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是这儿最尊贵的,也是最寂寥的人。 李暮霭已经到了车旁,夏无念劝李暮霭道:“别难过,往后想回来看,随时都能回来,君上还能拦你?” 李暮霭点点头,埋头登上了马车。 车马启程,群臣跪送,虽是联姻,但他们也知道,公主此去也可保两国百年和睦。 斗转星移,春暖花开。 骑兵在前开路,后面还跟着大队人马,队伍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护送公主和数不尽的嫁妆,往边关而去。 一路走来,窗外皆是好风景。 青蕊陪着李暮霭坐在马车上,起初几日,她师妹真就像个离了家的孩子,想念家人,闷闷不乐,这几日倒是多了。 李暮霭看了看青蕊,小声问道:“青蕊你不跟我去胤安吗?” “我奉殿下之命到永国保护你,送你出嫁,差事已经办完,该去向殿下复命了。”青蕊莞尔一笑,对旁边的苏女官道,“往后就烦劳姑姑照顾暮霭了。” 苏女官颔首,“姑娘不必客气,奴婢们是公主的陪嫁,照顾公主是奴婢们分内的职责。” “那你跟夏大人……” 李暮霭话还没说完,青蕊就摇了摇头。李暮霭没再说下去,她也不明白青蕊摇头的意思是不成,还是不知。 队伍渡河,到了北凌地界便停了下来。 北凌前来迎亲的大队人马已在岸边等候。 迎亲使仍是宣宁侯,都知凌帝不待见夏侯家的皇亲国戚,更器重定国公一族,定国公府是武将,而姻亲宣宁侯府累世簪缨,乃文官清流,也是眼下颇受圣眷的权贵世家。 宣宁侯行礼道:“我等奉君上之命,前来迎公主凤驾!” 李暮霭下了马车,走到队伍最前面。 春阳明媚,微风吹起她帷帽上的轻纱飘舞,李暮霭立在风里,面向河流,朝着对岸的永国国境跪拜,以作辞别。 她的母国不止永国这一个,李暮霭转身面向南方,向着大邺的方向又是一拜。 李暮霭行礼之际,永国送嫁的兵马后撤,北凌的士兵和侍从上前接替了他们。 李暮霭望着大邺的方向,默然伫立了一阵。 青蕊走来劝道:“暮霭,该启程了。” 李暮霭点头,转身回马车上。 苏女官和青蕊跟在后面,正要上去,却被夏无念抬手拦下。 夏无念偏了下头,示意她们去坐后面的马车。 青蕊看向车厢,有所领会,上次在客栈,夏无念也是这样拦她的。她浅浅一笑,没有多问,带着苏女官往后面去了。 马车宽敞,李暮霭埋头留心着脚下,走了几步正要落座,眼前竟赫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衣摆和锦靴。 车里有人。 李暮霭莫名其妙,抬头一瞧,是多了个人,还坐了她的位置。 薄纱遮挡着视线,她看得不太清楚,但只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认得是谁。 她只知前来迎亲的还是宣宁侯,却没听说他亲自来了,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李暮霭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她以为夏侯沉在胤安等她呢,少说也得一个月后才能见。 夏侯沉牵过李暮霭坐到膝上,抱着她说:“当然是想早些见你。” 李暮霭笑得欣然。 夏侯沉抬手拨开帷幔,娇俏的容颜映入眼中,肤色白皙,面颊红润,不见半分病态,加上盛装打扮过,比起从前还要美上三分。 看得出来永帝将她照顾得很好,此时的她就犹如一朵被悉心呵护过的娇花,重新绽放于世间。 李暮霭摘下帷帽,发现夏侯沉一直在看她,自打见了她就没挪开过眼,队伍都启程了,他还在看。 “你看着我做什么?” 夏侯沉望着她,唇轻启:“没瞧出来?” “什么?”李暮霭一头雾水。 “朕眼里都是你。” 李暮霭抿唇一笑,轻捶了下他肩头,“油嘴滑舌!” 夏侯沉看着她,脸忽然就贴近了,李暮霭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把捂住他的嘴,“别不正经。” “朕没有不正经,是你想得不正经。” 李暮霭瞥瞥他,“瞎说。” 她刚垂下手,夏侯沉搭在她腰上的手扶上了她后脑,轻轻一按,待她低头,凑上去封住了她唇。 春风和煦,车轮滚滚,队伍迎着风缓缓前行了一阵。 李暮霭摸出手绢,替夏侯沉擦着蹭在唇上的口脂,道:“战事这么忙,你还跑来接我,也不怕臣民们说你。” “南邺有永国牵制,卫梁两国已分崩离析,不足为惧,取胜只是早晚的事。” “我听我爹说,梁国求着你议和,你答应了吗?” 夏侯沉摇了摇头。 “没答应?”李暮霭问。 “朕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嗯?”李暮霭想了想,边猜边道,“你想拖着梁国,对付卫国?梁国盼着议和,就不会再帮卫国的忙?” “朕放夏侯煜回去时,这局棋该怎么下,朕早已想好,纵有意料之外的事,但都好处置,不过朕倒是没想到永帝肯出兵。” “我爹说他帮了忙,才叫与大凌共荣辱,待我嫁过去才抬得起头,别人也会多敬我三分,而且李闰如此,不是明着欺负我娘和李阔吗,我爹怎能忍?” “其中的诸多缘由,夏侯煜自是想不到。” 李暮霭把下巴放在夏侯沉肩上,又言:“我爹给了我不少嫁妆,你之前送来的东西我爹也都给我了,我准备拿出些银子犒赏两国的将士们,再在两国建义学,别的我往后再想想。” 夏侯沉点头应道:“都听你的。” 第327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锦州行宫。 李暮霭听夏侯沉说,她娘和李阔仍是李闰的眼中钉,为防大邺釜底抽薪,派人来行刺,夏侯沉把她娘和李阔安置在了别处。 但是这儿还有两个人是她认识的。 行宫北苑角落里有个院子,早就荒废了,前几个月有人住进来后,奴才们才勉强将收拾了一番,地上是干净,周围依旧杂乱,堆着不少杂物。 屋舍看着简陋失修,但院里院外却有不少侍卫把守。 夏侯沉到了行宫就跟宣平侯议事去了,李暮霭带着苏女官和几个宫女来了这儿,她走到一间屋门前,侍卫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卸下锁,推开了房门。 凤袍裙幅宽大,李暮霭提起裙摆拢了拢,挤过又窄又破的门框,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里。 里面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套陈旧的桌椅,不过比大牢好了不少。 那人蜷坐在床榻上,因门开了,投进来的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 李暮霭走到床边,俯身笑喊道:“舅舅?” 敬安帝慢慢抬起头看向前面,凌乱的头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缝隙中露出了他惊异的眼神。 李暮霭打量着敬安帝,听说敬安帝之前被夏侯沉派人严刑拷打过,如今身上的伤都治好了,就是人好像关傻了。 “是……是你!” 李暮霭站直了身,丢开裙摆拍去褶子,笑意不减,“是我。” 敬安帝盘腿坐好,戏谑地笑了声,“你也来看朕的笑话?” 李暮霭平和地说:“舅舅,你已经不是皇帝了,李闰篡位是想要你的命,如今你还活着,是我娘替你说了话,我娘让你往后在这儿好好忏悔,静思己过,这辈子就别想着出去了。” 她看了一眼门外,苏女官会意,递进来一个食盒。 李暮霭将食盒放在床边,“亲戚一场,送些喜饼来给舅舅尝尝,深谢舅舅当初的成全。” 她说完,颔首告辞。 敬安帝为了大权机关算尽,还想置她娘和李阔于死地,到头来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落得这步田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旁边还有一间屋子,关的是朱颜。 李暮霭没有进去,将窗户拉开些许,站在窗外看了看。 朱颜坐靠在角落里,双目无神,抬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每抓一下嘴里就念叨着:“我是大邺郡主,我是大邺郡主……” 他们说朱颜疯了,在师兄把朱颜从赵达那里带来锦州时就疯了,每日都说着胡话,神神叨叨的。 李暮霭在窗前站了片刻,朱颜忽然朝她看了过来,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朱颜仍抓着头发,嘴唇颤颤,但看她的眼神却是那样愤恨,可见朱颜认得她。 李暮霭没有多瞧,转身走了,心下已然清楚,朱颜不是疯了,而是贪恋一个梦,不愿醒罢了。 “暮儿。”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李暮霭抬头看去,她娘来了,李阔和师兄也在。 李暮霭笑逐颜开。 辰安长公主笑着迎上来,细细打量,见李暮霭身子养得很好,又穿着一袭大红嫁衣,欣慰地说:“一转眼,暮儿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李阔也笑得开心,喊了一声:“姐。” 李暮霭看了看李阔,笑着点头,又看向另一边的楚明玄。 楚明玄脸上也挂着笑意,只是不自然,又在她看过来时,朝她揖手行了个礼,就像从前对李阔那般。 师兄这是把她当了主子,李暮霭忙道:“师兄你别这样,师兄永远都是师兄,无关我是谁。” 楚明玄唇畔的笑意加深,“你也是师兄这一世都要保护的师妹。” 辰安长公主拉过李暮霭的手,将腕间玉镯推到李暮霭手上,望着李暮霭笑言:“娘如今身在异国,没什么好给你的,待它日回了大邺再补上,这是你爹当年送给娘的,娘一直带着,有些遗憾此生无法弥补,就让它在你这儿续一段圆满吧。” 李暮霭莞尔轻言:“娘,爹让你去皓都,他说你若不去,过些日子等他忙完,他就来求你。” “信他的胡话!”辰安长公主扬唇,替李暮霭理了理钗环,“往后和夫君好好过日子,别挂念我们,等战事了结,娘得了空会去看你的。” 李暮霭依依不舍地抱了抱长公主。 次日清晨,大队人马继续上路。 夏侯沉让仪仗先走,只留了夏无念和一队侍卫,带着李暮霭微服游历,一边吃喝玩乐一边往胤安去。 早在去年各地官员得知君上要娶永国公主,而公主喜爱桃花时,他们就在锦州去胤安的沿途种满了桃花。 李暮霭算算时候,她是赶不上临川的桃花了,不过一路走来看了不少,夏侯沉也陪在她身边,倒也不遗憾,反正他们还能携手度过很多个春天。 一行人轻装简行,比大队人马还早几日到了胤安。 帝后大婚在即,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连茶肆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李暮霭坐在桌旁,吃着花生,听说书先生讲着王师大破卫国的故事。 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倏尔将惊堂木一敲,正色道:“小小卫国,不自量力,此真乃自寻死路!” 他语气激昂,引得茶客们群情激奋,连连叫好。 夏侯沉回来了,给她买来了蜜饯。 李暮霭给夏侯沉倒了杯茶,问:“卫国屡战屡败,还不肯投降么?” 夏侯沉言:“夏侯煜投降就等于把脑袋伸到了朕的剑下,他怎甘心。” 李暮霭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浅浅抿着,喝完这杯茶,夏侯沉就得回宫去了,她也得去驿馆待着,再见面就得是大婚之后,还有一段时日呢。 李暮霭望着对面的夏侯沉,虽没说话,但夏侯沉却似一眼读懂了她的心思。 他唇角上扬,小声言道:“舍不得?不如我们一起回宫,大婚前再出来?” 李暮霭转眼瞧向别处,想也不想就道:“不去,宫里人多眼杂,会有人说闲话的,说我不守规矩,你这几日也不能出来,你出来我也不见你。” “他们不敢。” 李暮霭一脸正气,毫不动摇,“那也不行,从前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如今我若不守规矩,丢的是我爹的人。” 第328章 帝后大婚 茶肆分别后,夏侯沉回宫去了,遣了夏无念送她去驿馆。 李暮霭在车上吃着蜜饯,方才听茶肆的人说,这是城里最有名的一家蜜饯,她尝了几颗杏脯,也觉得好。 李暮霭将纸包递出车外,想分给夏无念尝尝。 夏无念笑了声,“姑奶奶你自己留着吃,君上等了近半个时辰买来的东西,我哪儿敢享用。” “半个时辰这么久?” “铺子外全是人,多的是等着买蜜饯去哄自家夫人的,君上见他们如此,也不肯假手于人。”夏无念喟叹,“我明白君上的心思,若是你师姐肯来,别说半个时辰,十个时辰我也能等!” “我师姐怎么说?”李暮霭问。 她之前也试探过,青蕊什么也没说,想来夏无念离开锦州之前应当找青蕊聊过。 “南邺在打仗,长公主还在锦州,连个去处都没有,她怎肯抛下主子。”夏无念故作轻松地说,“来日方长,君上都等了你一年多,我也等得起。” 李暮霭另问:“我听说大邺境内有人叛乱?” 夏无念道:“还不少,起义的起义,叛变的叛变,都想趁乱试试自己有没有天子命,毕竟南邺的皇帝乃是篡位,正好给了他们由头,各路兵马打着讨伐李闰的旗号,都不会被说成是造反,多好的机会。” 大凌皇城。 已近春末,胤安一连下了几日的雨,淅淅沥沥,众人本以为这场雨会误了吉日,没想到昨日雨竟忽然停了。 今日暖阳高照,天空湛蓝而宁静,连日来的雨将天地间的尘埃清洗了个干净,万物更新。 臣民都觉得这是祥瑞之兆,与前年那则预言相得益彰。 雅乐悬于殿廷,百官朝集,彩旌猎猎。 凤辇迎了皇后进宫,停在众殿之首的天御殿前。 夏侯沉身着帝王冕服,走到凤辇前,亲自扶了李暮霭下来。 帝后携手登上重重丹壁,于天御殿前行大婚之礼。 自拂晓梳妆起,几个时辰下来,李暮霭浑身的皮都绷紧了,小心应对着所有礼节,直到祭过宗庙,在寝殿行了合卺礼,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暮霭执扇端坐在床边,看了看周围。 这地方她太熟悉了,只是换了大婚的陈设布置,变得明亮喜庆了不少,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沉。 等宫人们都退出寝殿,这儿没别人了,李暮霭放下扇子,问旁边的夏侯沉:“新婚之夜不是住凤懿殿吗,怎么在这儿?我明日再搬么?” 夏侯沉替她摘下凤冠,“住什么凤懿殿,跟我住紫极殿不好么?” “住这儿?”李暮霭捶着腰背道,“也没别的不好,就是对我这身老骨头不好。” 她穿着厚重的翟服,顶着沉重的凤冠累了一日,周身也挺酸的。 夏侯沉替她捶了捶肩背,让她靠到自己怀里能舒坦些。 李暮霭望着他笑问:“你赏钦天监了吗,人家算得挺准的。” “嗯,朕把他从诏狱放出来了。” “哈?那得好好安抚人家。” 殿里安安静静,李暮霭在他怀里默然靠了一会儿,把玩着手里的团扇。 过了一阵,有人忽然把扇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嗯?”李暮霭下意识地想抓扇子。 夏侯沉举高了不给她,低头瞧着她道:“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暮霭伸手摸摸他的脸,彼此目光交汇,笑意嫣然地说:“是……我嫁你的日子。” 月色如水,星光撒在窗前,柔和静谧,殿内红烛轻摇,锦帐浮动,旖旎缱绻都被锁在了龙凤帐中。 帝后大婚,三日免朝。 天已大亮,李暮霭脚踢了两下,锦被下滑,透了光亮进来,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见夏侯沉早醒了,在旁边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 李暮霭困得很,背过身去,拉过被子蒙头继续睡。 夏侯沉也不催她,抱住她把人往身边拢了拢,手覆在她软乎乎的肚子上。 李暮霭带着倦意呢喃:“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都不要紧。” 李暮霭翻过身钻进夏侯沉怀里,“不能睡了,今日还有许多事。” 夏侯沉瞥见她说着说着又闭上了眼,扬了下唇。她的藕臂攀在他脖间,臂膀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那年遇刺时伤的。 白驹过隙,许多事仿佛只在转瞬之间。 卫国。 初夏时节,大雨滂沱。 都城风平浪静,但东面战火燎过之处,敌军长驱直入,城池被攻陷,卫国军队溃不成军。 屋里门窗紧闭,透不进一丝风,沉闷至极。 夏侯煜坐在厅堂里,仍在看多日前收到的奏报,这封奏报是来禀报凌帝大婚的。 他派人查了永国公主的底细,查到她是永帝去年秋末带回皓都的,传言是永帝流落在外的亲骨肉,那时两国就已传出了联姻之事。 算算时候,加上李承宇之前在南邺封郡主那一出,他已然猜到了永国公主是谁。 她还活着。 也正因她还活着,使得永国与北凌结为死盟,让他又要落得个满盘皆输。 如果他能早些杀了她,如果…… 这些日子他想了无数次,至今不知如果真回到从前,他是否下得去手。 “大人,梁国降了!” 陆远忽然推门进来,疾风卷着冷雨袭了进来,门前撒了一地雨点子。 夏侯煜坐着没动,只淡淡开口:“梁王就是个蠢的,真以为北凌会与他议和?缓兵之计而已,当初也是,凌帝登基之初朝堂不稳,为了震慑诸国,拿梁国开刀,梁王竟真怕了夏侯沉,让他给什么就给什么,让他称臣便称臣,烂泥扶不上墙!” “大人,北凌真卑鄙,拿议和拖住梁国,让咱们孤立无援,如今还四处散播谣言,说这场仗皆因大人的私心而起,是大人你想拉着卫梁两国陪葬。” 夏侯煜神色淡漠,追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大人你本是北凌的罪人,不仅私逃到卫国,还被君上奉为重臣,北凌这才出兵讨伐。”陆远愤然道,“凌帝见到大人不过几日就出了兵,可筹措粮草,调兵遣将哪儿有这么快,这场仗根本就是他们早有预谋,关大人什么事?” 夏侯煜不言一字。 “大人,他们如此扰乱人心,属下担心朝中大臣和君上听见了,会生异心,咱们眼下怎么办?” 夏侯煜抬眼看向门外的疾风骤雨,仍是没有言语。 第329章 天底下最享福的皇后 紫极殿。 午后,李暮霭半卧在坐榻上,吃着蜜饯赏窗外的雨。 她只有待在寝殿的时候才这样随心,出了紫极殿,她的言行举止都很规矩,以皇后身份待人处事从容不迫,也日渐习惯。 回了寝殿又是另一番天地,比如现在,大凌君上坐在她旁边看书,还顺手替她捏着脚,力道十分合适。 夏侯沉将她捧成了天底下最享福的皇后,也是大凌有史以来第一个和皇帝同住紫极殿的皇后。 她的凤懿殿布置得富丽堂皇,而她只在女眷命妇进宫问安的时候才去。 柳别情进来禀道:“君上,大军已入梁国都城,这是傅将军派人快马送回来的降书。” 柳别情呈上降书,带着殿内一众奴才跪下叩拜道:“恭喜君上又得疆土。” 夏侯沉仅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示意他们起来。 李暮霭问:“我听说国君投降,要光着臂膀,嘴里衔着玉,捧着短剑出城投降?” 夏侯沉点头,“死人才将玉含在嘴里,衔玉的意思是他已经死了,受降之人将玉拿出,意为留他一命,许他苟活,也有将天下交予他人,江山易主的意思。” 李暮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拿了颗蜜饯。这个梁王是自寻的死路,梁国早已称臣,夏侯沉本来不打算动梁国,只是猜测梁王有不臣之心,放夏侯煜回去试探,结果梁王竟果真被夏侯煜说动,上赶着找夏侯沉报仇,夏侯沉便容不下他这个祸患了。 夏侯沉示意柳别情他们退下。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声响听得人犯困。 李暮霭打了个哈欠,她近来总是疲惫,脚看着也略浮肿,不知是不是哪儿没养好。 她给自己把了把脉,手搭上去不过片刻,人就不困了,不仅不困,还分外精神。 李暮霭轻踹了踹夏侯沉。 夏侯沉捉住她的脚,看向她问:“怎么了?” “好像是滑脉。” “滑脉是什么?”夏侯沉不解,也不免担心,对她去年那场病心有余悸。 李暮霭将蜜饯丢回匣子里,坐起来撑到他身边,莞尔一笑:“滑脉就是,我们有孩子了。” 夏侯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嘴角不自觉上扬,眼中也满含悦色,顾不得放下书就将她拥进了怀里。 过了几日,大雨停歇,御花园的荷花都开了。 李暮霭站在塘边水榭里赏荷,放眼望去,一池荷花亭亭玉立,开得分外娇艳。 荷塘里的花种是她从欣州带回来的,如今它们已在这儿生根,发芽,开了花。 夏侯沉陪在李暮霭身边,轻扶着她后腰,“母后在天有灵,看见它们,一定很高兴。” 李暮霭笑言:“说不定不是花开了,母后高兴,而是母后笑了,花就开了。” 夏侯沉眼中掠过一抹诧异,很是喜欢这个说法,从身后轻轻拥住了李暮霭,手掌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李暮霭又把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一家人一起欣赏如画风景。 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阖宫上下都开满了桃花。 晨阳照在了墙头初绽的桃蕊上,一阵清亮的啼哭打破了皇城的寂静。 夏侯沉已在凤懿殿徘徊一夜,听见孩子的哭声才慢慢止步,悬着的心仍未放下,见寝殿门开了,疾步上去问道:“皇后怎么样?” 出来的是辰安长公主,长公主抱着襁褓,欣然言道:“暮儿很好,母子均安。” 夏侯沉看着襁褓里的小小的婴孩儿,满眼爱怜,却有些无从下手,不知该怎么抱。 长公主笑着将孩子放到他怀里,夏侯沉抱得小心翼翼。 半个时辰后,李暮霭躺在床上,含笑看着旁边的孩子。 她和夏侯沉早就商量好了儿女的名字,若是儿子就叫夏侯曦。 孩子出世的时候,晨阳正好照进了寝殿,也是缘分。 夏侯沉坐在床畔,笑言:“我已下旨,立曦儿为太子。” “这么快?”李暮霭诧异,她孩子都还没见到的时候,夏侯沉圣旨都下了? 曦儿睡得很香,李暮霭让乳母把孩子抱下去睡觉,见寝殿里都是宫婢,问:“我娘呢?” “我让岳母回去歇息了,你也歇歇?我这儿陪你。”夏侯沉浅握着她的手。 李暮霭点点头。 她有孕后不久,她娘就来了胤安,让她暂时搬来凤懿殿,好亲自照顾她。李阔和师兄还在锦州,大邺的战火还没停歇。 这场仗打了一年多,去年夏侯沉散了消息出去,将夏侯煜的的野心和恶行昭告了天下,卫国一时间民怨沸腾。眼看战事已无胜算,卫帝打算止战称臣。夏侯沉让卫帝先交出夏侯煜,结果夏侯煜听见风声,逃出都城到了西面,带着手下兵马负隅顽抗。 和卫国的仗年初才结束,王师长驱直入,城池大破,夏侯煜却不知所踪。 有梁王这个前车之鉴,夏侯沉也没答应让小卫帝称臣做藩王,免得给自己留下祸患。 大邺境内多方混战,战火燃遍全境。荡平梁国和卫国后,大凌腾出了手收拾李闰,永国就先撤了兵。 上个月凤京城破的消息传来时,纵然是大凌军队打的,纵然是不得不为,李暮霭心里也难受。 城破前,退守京城的赵达已护着李闰南逃,而南面的大片国土一直被各路反军占领,他们相互厮杀,如今只剩三方势力。 势力最强的是从前镇守南疆的大将林琨,此人与赵达有些交情。赵达带着李闰和残兵旧部投靠了他,原是想交权活命,可他们不知,林琨前两日偷偷给夏侯沉递了消息,说只要夏侯沉许他做藩王,他便交出李闰和大邺国玺,归顺大凌,并帮忙清除其余两方势力。 林琨在反军中能打,但不是永国和大凌的对手,夏侯沉不会许他称帝,林琨深知这点,便想找个台阶下,既保住权力,又享有尊荣。 李暮霭心里挂念着这件事,看向他道:“大邺的事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夏侯沉言:“林琨是造反之人,李闰竟会去投奔他,定是林琨许了天大的好处将他骗去的,转头又拿他和国玺来跟朕表诚意,此人两面三刀,断不能用,更别说封为藩王,何况朕还得为李阔打算。” 李暮霭慢道:“大邺成了这个样子,我娘觉得无颜面对百姓,只要战火能平息,她已别无所求,我娘让你别顾虑,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别的等仗打完再说吧。” “朕已派人暗中知会其他两路反王,倘若他们能联手除去林琨,朕就许他们二人高官厚禄。” 李暮霭浅浅皱眉,琢磨明白之后,眼中掠过惊色,他这步棋走得甚好。 如今南面三方势力割据,但他们只视李闰为敌,不愿和大凌兵戎相见,都有想与大凌讲和的意思。 林琨自以为是,开的价不合适,大凌不与他谈就是。 另外两个单拎出来都打不过林琨,林琨眼下没有动手,是怕逼得他们结盟,而他们尚没摸清局势,也不敢贸然联手,怕逼得林琨投向大凌,便也选择相安无事。 所以若夏侯沉主动提了,他们一定会答应,否则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还有高官厚禄可享。 如此一来,大凌依然不用费力就能平定大邺南面,也不用封个小人做藩王。 第330章 千里共婵娟(终篇) 深秋。 春天时,两反王收到消息,毫不迟疑地联手对林琨开了战,大凌的军队则在北面按兵不动,一面继续搜寻夏侯煜,一面断了林琨的退路。 不到半年,林琨惨败,饱经战乱之苦的大邺,终于得了安宁。 夏侯沉派人去锦州接来了李阔,与他商议后面的事。 一日午后。 李暮霭去景颐宫安置好李阔,回到紫极殿,见夏侯沉正在殿上看奏疏,怀里抱着曦儿。 他还有意将奏疏翻给曦儿看,他看看奏疏,又看看儿子,嘴角挂着笑。 曦儿什么都不懂,也只知冲他爹笑。 李暮霭边进去边道:“你看看曦儿嘴里。” 夏侯沉真放下奏折瞧了瞧,什么也没有,惑然问她:“怎么?” “牙还没长齐呢,你就让他看奏折?”李暮霭笑着坐到夏侯沉身边,把儿子抱了过来,让他腾出手批折子。 夏侯沉扬唇,“年纪小怕什么,曦儿总会长大,耳濡目染,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我弟已经到了,小薇想进宫见他,舅母觉得小薇一人来不方便,就带着小薇进了宫,也想瞧瞧李阔,现在都在景颐宫里。” 夏侯沉点头,“晚膳的时候再找他过来。” 夜幕降下。 紫极殿的门关得严实,殿内一个侍从都没留。 殿中摆的是御膳,但桌旁只有帝后、李阔和长公主,更像是寻常人家的家宴。 夏侯沉启唇言道:“李阔,朕不跟你兜圈子,朕一直在思索平定南邺之后该当如何,眼下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大凌的兵马只打到了凤京,其余大片疆土是招降两个反王得的,朕把那些地方和凤京还给你,你登基为帝,南邺仍是南邺,至少百年不会再有外患。” 李阔沉眼看着饭菜,没有说话,也没有拿筷子。 辰安长公主看着李阔,暂且也保持沉默。 夏侯沉见李阔如此,解释道:“关上门,我们是一家人,于私,朕将所有疆土都还给你也无妨,但于公,这儿是紫极殿,朕是皇帝,大凌不能白打一场仗,将士们不能白白送命,大凌付出了代价,就一定要得到应得的回报,如此才对得起将士们的忠勇,所以此事,朕无法慷慨,且北面的疆土是大凌与永国联手打的,朕还得与岳父明算账,不能亏了永国。” 李阔仍是没作声。 夏侯沉接着说:“第二个选择,除开永国应得的,朕将其余国土全给你,但你得向大凌称臣,做藩王,有朕庇佑你,你在南邺当个闲王也可,朝贡之事好说,明面上过得去就是,你送来的东西,朕私底下都会补给你。” 李阔看了看长公主。 辰安长公主叹道:“阔儿你自己拿主意吧,这是你往后的路,该由你自己来选。” 夏侯沉又言:“朕方才见过舅父,问了傅家的意思,无论你选哪个,傅家都会允婚。” 李阔又看向李暮霭。 李暮霭神色平静,也不欲说什么。李闰、赵达已被林琨所杀,她弟和她娘现在还能平安坐在这儿,她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李阔徐徐言道:“大邺从前是姑母在管,叔父和李闰为祸大邺时,我无力阻止,大邺的乱子是永帝和君上平的,我有何颜面回大邺称帝称王?何况我能成为太子,是叔父想利用我,君上本欲借机替我夺帝位,又被李闰抢了先,这是上天不愿我坐那位子。” 李阔沉着眼说,“我知道自己不是能逆天改命之人,余生我想安安稳稳地过,只要我的亲人们都安好就够了。”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殿中无比寂静。 李阔不免拘泥,挤出笑意,岔开话题道:“我今日见过曦儿,曦儿长得真可爱,等他再大些,我教他写字。” 辰安长公主脸上也浮出笑意,拿了筷子道:“曦儿有个舅舅陪着也好,既然阔儿已经拿定主意,都别多想了,用膳吧。” 李暮霭展颜点头。 夏侯沉也没再多言,给李暮霭夹了菜。 冬来,大雪纷飞。 今日反王赵琨被押解至胤安,随赵琨而来的还有大邺国玺和另一个故人。 李暮霭与夏侯沉站南城门上,俯瞰着车马入城,第一辆囚车已经进城,里面关的是赵琨,第二辆囚车正向着城门缓缓而来。 飞雪静静地下着,城楼下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尤为清晰。 李暮霭注视着囚车,渐渐看清了里面人的样貌,正是潜逃至南邺的夏侯煜。 夏侯煜盘坐在囚车里,他本已麻木得连雪落在脸上都感觉不到凉,直至目光投向了城楼上,看见并肩而立的帝后,眼里才有了神。 夏侯沉立太子的消息,他藏身在反王营里都听说了,只是行至今日他依然不甘心,除了江山外,还有她,他拖着这条命回到胤安也只为证实从前的揣测。 她果然还活着,皇后是她,一切都是真的。 囚车进了门洞,彼此都看不见了。 李暮霭转而去到另一面,囚车进城,她看见的已是背影,夏侯煜倚靠着栅栏,坐得不如先前端正,没过多久他的手也耷拉了下来…… 旁边的士兵发现异样,叫停了队伍,他们上前查看,他们人已经断气,像是服了毒。 这次李暮霭没下去瞧,她只是看了看夏侯沉,他的神色仍旧淡漠,对此并不惊异。 也是,夏侯煜怎甘心被夏侯沉下令处死,他只会自裁,选择此时,也算生于胤安,归于胤安。 年节过去,又是一年初春。 去年夏侯沉封了李阔为毓王,享亲王爵禄,世袭罔替,并给李阔和傅元薇赐了婚。 李暮霭来喝喜酒,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青蕊,与青蕊在王府园子里走了走。 青蕊先前和师兄回了趟凤京,办了许多事,其中一则是召集重华宫的人,给了他们两条路。 大邺已经没了,重华宫也就没了,想走的人可领了银子各奔东西,想奔前程的就去胤安。 大凌没有重华宫,但新设了天玄司。 就算招揽了重华宫旧部,天玄司要建成昔日的重华宫那般,也绝非一日之功,这是她和夏侯沉为他们的小太子准备的。 愿意来胤安的同门都陆续来了,连曹师兄都到了,青蕊主持此事,是最后一个来的,而师兄没有跟着青蕊一起。 “师兄呢?” 青蕊言:“师兄说江山已定,殿下和长公主安好,暮霭你也得了好归宿,他可以功成身退了,他说想出去走走,看看名山大川,游历江湖。” “师兄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师兄说等你需要他保护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李暮霭没再说话,抬头上望,天高云阔,她在心中祝师兄安好。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笑,“我说娘娘身边是谁,这不是就要上任的指挥使大人么?” 青蕊回头,刀了夏无念一眼,脚步却停下了。 李暮霭唇边浮出笑意,先走一步,让他们俩说话,商量商量何时成婚。 喜宴设在王府正殿。 帝后亲临,场面盛大。 李暮霭看了看大殿里,她的夫君在,她娘和弟弟也在,她娘怀里还抱着小曦儿,今日只差她爹便称得上是一家团聚了。 过几日她娘就要启程去永国,对她而言是别离,但对她爹娘而言则是苦等了二十载才等来的团聚。 宴罢,夏侯沉带着李暮霭回宫,从离席起就牵着她的手,一直牵到了王府门口。 府门边上有株桃花开得正好,夏侯沉松开李暮霭,替她折了一枝回来供她把玩,又继续牵着她前行。 无论他见过多少花,她永远是他眼中最美的那朵,会永远开在他心上。 “月黑风高,倒是很像那晚。” 他忽然提了一句,李暮霭听着云里雾里,琢磨过来之后就笑了。 他们的初见的时候也是一个晚上,那时候她年纪小,头次办大差事,兴奋得不行,傻里傻气的。 李暮霭轻晃着他们相携的手,望了望月亮。 她与夏侯沉已经决定,明年春天,等曦儿满两岁时就带着曦儿南巡,与她爹娘在锦州相聚。 其实只要心在一起,亲友之间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