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尊:孤阙歌》 第一章骨扇 旻国亡国那日,是一个最美的春朝。惊蛰将过,眠了整个冬日的野花,被风一朵朵地吹开。连城墙那边的烽火连天,都被吹成了一匹流光耀火的锦缎,连着归雁峰绵延几十里,铺成一袭华美的乌金龙裾。 呜咽羌笛吹开了残夜的边角,露出稀薄晨光。一座古城的轮廓被煌煌勾勒,在将军的数万铁蹄面前,如万古巨兽冷冷窥晓,巍立不语。数万大军严阵以待,盔冷甲硬,弓哑枪咽,一派肃杀茕凉,似随时要决堤的黑洪。 在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赫然有一渺小孤影。一女子持一黑扇,立于城门前。已分不清是哪里的伤口在流血,清冷的血从扇上不断滴落,沿着苍老古旧的斑驳石墙,混着将士们的斑斑血迹,一起渗入这座城池浮华而短暂的歷史。 归雁城,牧画扇待了十八年。她可以清晰地记起哪座城门下开过一束燕尾兰,哪块城墙根刻印过她拙劣到成熟的剑影,亦记起三街柳树下哪家糖莲糯,好吃到让人想哭。 「牧画扇你个妖女!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一声悽厉的嘶喊从对面战马上的女子嘴里传出,「背叛师门,擅自逃跑,我都可以不提!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怀瑾?那是从小跟你长大的怀瑾啊!如果你恨我,杀了我就好,和怀瑾有什么关系?天书预言果然没错,你就是祸乱人间的阳煞!」 仿佛还是昨日,一个垂髫少女还跟在她后面笑语嫣然,仰头看着她时,眼睛里开遍了初春的花。「景儿最喜欢的是糖莲糯和扇子师傅!」 时过境迁,昔日少女如今娉婷出挑,锦衣华服,当年眼睛里开满的花,现在变成了燎原的火,只盼能烧死她曾经最喜欢的扇子师傅。牧画扇想啊想,想着以前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看着她再次打开霆华扇,本已黯淡的扇周再起光华,雷霆自她身边穿天而起,华光闪现间喧腾着死神的气息和牧画扇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那就让我杀了你吧。」她一步一步朝前走着。每一步,都仿佛踩碎了灵魂。不只是景儿,所有人都被牧画扇沖天而起的化力所震慑。随着脚步移动,她四周生发出成片的雷霆之力,暴涨成刃,狠狠刺穿了想要来救景儿的那些将士们。鲜血编织成了一张网,将她眼前这个世界虚伪的面具撕裂成可笑的碎片。 眼看牧画扇就要走到景儿面前,数条黑影躲过了她的攻击,挡在了景儿面前,其中一个竟轻而易举地站在了牧画扇的背后。牧画扇停了下来。烟尘消散,挡在景儿面前的,是她曾经最亲密的同门,里面每一张脸,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这周围的一切画面随着腹部忽然传来的剧痛,戛然而止。「兮风。」牧画扇满嘴鲜血混着碎裂的魂魄,挤出来这个名字。 「我本就应该在遇见你的时候,就杀了你。」那人的声音依旧柔美如丝帛,只是上面绣的不是旧日情深,而是一具冰棺,一字一句埋葬着她的心魂。惨澹萧瑟的风颳起她眼角的发,惨白如玉的肤映衬着她猩红的唇,猩红的眼,她吃力地抬起手,轻轻地碰触从背后贯穿腹部的冰剑。垂眼去看,从未想过,如斯混乱的境地下,心神一片空白之间,竟只有眼前这把美丽的剑,泛着剔透晶莹的乳白色,闪着寒毒的冷光。 那是她设计,她打磨,她亲手恭送出去的长剑。剑浸过蛟血,鳐兽最尖锐的犬牙开的剑锋,蛇骨七寸打磨的刃尾,整个剑身用万年玄冰磨成。这把举世无双的剑,有着世上独一无二的出鞘声音。阴狠而毒辣,绝情而冰冷。 送他剑时,她满心欢喜:兮风,你是这世上最温柔良善之人,所以只有这世上最毒辣阴冷的剑才能替我保护你。可是她看错了,也看对了。他哪里是这世上最温柔良善之人,但他的确配得上这毒辣阴冷的剑。 冰剑毫不迟疑地抽出,不带一点旧日缱绻。血顺着剑尖滑落,在半空中随风飘散,如一片片归根的枫叶。血是艷艷的红,剑是灿灿的白,心是冷冷的灰。种种风华过往,海誓山盟的期盼,三两少年的誓言,于此时凝滞成一片荒芜的千山暮雪。 身体里的化力在叫嚣着和反抗着,然而她沉默着压抑了它们,只是无动于衷地跌落,像是折断翅膀的候鸟,再也没有可以南盼的温暖故乡。她终是支撑不住受伤的身体,单膝跪了下来,背后的兮风走到了她面前,乌黑的战袍边角扫过她,血意飞扬,杀气狂狷。 许是寒风太过凛冽,记得往昔,兮风并无此凌人气息。记不起哪一天,在城心那片湖里,她拙劣的剑法惊得雁群掠风狂起,大片白色羽毛栖着晨光,一簇簇落在他四周。潋滟光影落在他唇畔,轻轻抿成了一个风华绝代的微笑。她跪于他的脚下,如见神降。那时的兮风,曾对她如此温柔。 牧画扇晃了几晃,努力站了起来,吐出一大口血在地上。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抬起头来,细细地端详面前的身影。兮风好像还是兮风,跟她梦魂里铭刻的那个身影无甚差别。眉侧有烟岚,唇畔有华莲。春水也好,秋阳也罢,世间繁华落在那双眼睛里,顷刻就烟消云散。那里是没有道路的森林,是一片绝无风波的古潭。 她曾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世上最宁静致远之人,所以他看破红尘,了无所依。如今,面对身着乌金战袍威武凛冽的息烽将军,她忽然明白:他只是没有心而已。「息烽将军果然神勇,牧画扇,你也有今日。来人,去把她给我绑了!」牧画扇抬眼看着对面那个面带恐惧被众人团团保护着的绝色少女。 景儿啊景儿。那隆国的琼霄宫真如你所愿是用玉石雕成的吗,那霄玉凤榻真如你所想如枕祥云吗,那千绣裙真如你语中那般轻如蝉翼吗?而他兮风,如今的息烽大将军,若真是你眼里那个如圭如璞的君子良人,你为何直到现在也不敢亲自站在我面前,光明正大地杀了我,你为何不敢? 「哈哈哈……」牧画扇大笑出声,她不知喜从何来,更不知该何处而悲。风消雾起,阳光在流云间亡命一样四散奔逃,曾经巍峨美丽的山峦,如今模煳成一片苍茫。她的笑声仓皇而凄楚,跌落云端,像是重重叠叠的往昔时光,没有回忆,只有疮痍。 「牧画扇!若你今天跪下求我,我或许会顾念旧情,留你一条生路!」景儿冷笑着说出这句话,「世人皆敬你扇尊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神,不跪人,乃是旻国之嵴樑,好一副铮铮铁骨!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大军金戈铁马硬!」 重伤的妖女,理应摇晃着跪在压倒性的力量前乞求生路。然而却见她沉默如斯,撕下裙裾一条,紧紧将腰腹间的伤口缠绕。末了,缓缓直起腰身,右手抬扇,遥指面前数万大军,轻吐两字:「来战。」 你凭何而战?凭你重伤的身体,凭你强弩之末的化力,凭你一人之力就妄想抵我万千大军?可笑!景儿身侧一名将官到嘴边的二字,始终没有吐出口。他觉得,怕是等他百年以后,也无法忘记这个画面了。 那是怎样一幅苍凉悲壮的情景,金丝素衣早已血红一片,如云烟髻垂散腰间,黑扇遮面,女子娇小的身子在地上拉出孤单的影,在朔风猎猎战旗凛凛间,仿若随时都可脆弱凋零。她轻轻呢喃着:「霆华,你跟了我十八年,如今送我最后一程吧。」一声轻叱,霆华扇再开! 这哪里是穷途末路的螳臂当车,这分明是盘古踏天的意志!扇开雷起,天地随之变色,雷霆从九天之上而落,自她周身暴涨成羽,成兽,成刀,成剑。巨响嗡鸣,每一下落雷都好似八台战鼓敲于人心。马惊人颤,人心惶惶。 万千兵气连云而起,依天而矗,成为她扇前静默的背景。而卓立昂然的息烽将军秉剑挡在景儿面前,那些惊人的雷霆似龙虎奔腾而来,到他身边竟势微如垂暮之兽,渐渐消散。刀剑相向的二人之间似乎隔了一整座忘川。这名将官心里甚至在想:若不是息烽将军在此,他们能赢吗? 「放箭!」冷冷一声呵斥,打断了这名将官的想法。他侧脸看向旁边倾城之姿的景儿,恍惚觉得,她那张绝美的脸,此刻扭曲得仿如蛇蝎。箭雨落下,那个女子已是重伤,无法避开。然而她还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千年石像。 「好你个牧画扇!我承认你很强,可是你别忘记,你身后的归雁城有近十万人!你以为可以保护这座城多久?你觉得你死后,我会怎么对待他们?」景儿尖锐的声音好比一支毒箭,精准地刺穿了牧画扇的命门。 惊雷骤停,牧画扇收起了霆华扇,死死盯着景儿,咬牙一字一字道:「应熙景,那里面也有你的朋友,有你所认识的人,他们和你无冤无仇!」然回答她的,只是景儿的嗤之以鼻和兮风从头至尾的温柔笑容。「我告诉你牧画扇,如果你现在不立刻跪下来归降于我,我会屠城!而且,刚才我说给你一条生路,呵呵。」景儿的笑声陡然转了一个阴冷的弯,「没有生路!我不只会杀了你,我还要把你的皮肉一点点剥开,把你的骨一块块挖出,慢慢地将你挫骨扬灰。那么,牧画扇,扇尊,你要怎么做?你是跪下一人死,还是站着十万人陪你死?」 景儿的声音,褪去了那时脆生生的音色,露出最尖锐最霸烈的尾音,似一只毒蝎忽扬起了蝎尾铮意凛然的光。风更大了,吹得牧画扇摇摇欲坠的身影犹如一朵枯死的杜鹃。霆华扇落在地上,扇坠碎了。她慢慢弯下了身体,从未弯折过的嵴背,从未屈过的双腿,麻木到僵硬。四周忽然一片死寂,随即传来景儿歇斯底里的笑声。 「来人,把她押下城去带到三街口,让城里的人都去看着他们扇尊的嵴骨是如何一块块被挖出来的。告诉他们,想要活下去,就给我好好看着!如果有人敢忤逆我的要求,我会屠城!想要求情,我会屠城!想要造反救她,我也会屠城!」 景儿下马,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到跪着的牧画扇面前。她弯下腰,沖牧画扇笑得美艷不可方物:「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霆华扇了。可惜啊可惜,我现在不想要了。」她用脚狠狠地踩在了霆华扇上,片片雷光如碎翅坠落,颤颤映着公主的丹唇虹裳,步步玳宝。「因为啊,我现在想用你扇尊的骨,再做一把扇子。想来定是很美的。」 刑架之上,牧画扇的鲜血染红了被风吹开的裙角,好似离群的孤雁垂落着受伤的翅膀,不停地空唤着,哀鸣着。「为什么?」此时将死,她并不愿去想这之间绕了多少阴谋诡策,也不想再争些什么,许是认命,许是不甘。她只想问一句她的兮风:为什么? 兮风站在她面前,温柔地拭开她额前的乱发,道:「这数百年间,有太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毕竟还不是神,哪有那么多答案给他们。不过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他骤然贴近她的耳侧,好听的嗓音软软绵绵地穿过她耳边,那是归雁城巷陌里穿过的情语旖旎,还是谁家窗前风铃叮咚,声声慢慢,恍恍惚惚。将军忽然侧脸,如晨星破夜,最亮的那颗星开在了他唇畔,竟轻落于她额上,缱绻旖旎,如云穿过了风海,蝴蝶蹁跹于蔷薇,蜻蜓点翼在水边。 「牧画扇,你没有想过,我将你养大,只是想十八年之后可以亲眼看着你痛苦地死吗?」这是牧画扇短暂的人生里能记起的这个男人最后的温柔,也是最歹毒不见血的一刀。牧画扇此时耳里听不见其他了,好像刚从悬崖峭壁摔去三魂六魄,耳边嗡鸣鸣,一遍遍响着他的话。她想,她定是痛得痴了,痛得傻了,才能在兮风眼里看见一片彻骨的恨意。原来你居我身边十八年,只想看我死。可十八年间有那么多机会,你为何不杀了我?最易之事,从起初我要饿死于乱葬岗时,你当未曾看见不就一了百了?千迴百转,你想让我死,其实只需说一句:牧画扇,我希望你死。 十八年了,从初见至今,整整十八年时光。她曾匍于他脚下,心甘情愿地跪拜,视他如神。而直至今日刀剑相向她才发现,这时光吝啬残忍,唯一留给她的美梦,叫贪恋。她曾妄图用毕生温情去暖他的心,可直到今天看见他眼里彻骨的恨,她才知晓:暖醒的蛇,是会咬死人的。他们之间,本就隔着生离死别,隔着神与人,隔着恨,隔着心。 那不是她的神。十八年前,在她牧画扇面前的,就是一座无人可住的华美冰城。她木然看着他,好像一生的表情全死在了兮风那句话里。「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恨我。可既然是你兮风,那么你的恨定是有原因的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好像是奄奄一息之人最后一口唿吸。「十八年前,你救了我。十八年后,你要杀了我。我命起于你,止于你,也算圆满了。」 「你曾问我,这世人缘何而悲。」兮风的声音飘散开来,抬手拿刀的姿势,美得像是地狱里盛开的紫苏花。「今日,你会明了。」他,动了手。「我一直很好奇,扇尊你可曾为自己流过一滴眼泪。会很痛的,莫要哭得太难看。」 第一刀,是划开了她的衣。第二刀,割开了她嵴背。第三刀,刀入皮肉。第四刀,刀碰第一块嵴骨。第五刀,刀尖剜入骨缝,上扬。第六刀,骨筋撕裂,髓断之痛。第七刀,浆液横流。第八刀,刀尖更深,承载了那人的恶意,如蛇一般钻入她的神经。第九刀,他剜出了她第一块骨,在她已赤红的眼瞳里晃荡着:你看,你的嵴樑并不如传说所言那么坚不可摧。整整七十八刀。 痛吗?痛!这般痛,是一把钝锈的铁勺慢慢挖着心,是一把朽坏的铁锯慢慢锯着魂。所以鲜血蒙了眼,苦淹了五感。但牧画扇忍了下来,不但忍了下来,她还慢慢数着,到底是多少刀。年少时听闻有位大英雄刮骨疗伤,谈笑自若。如今,她也想问问刑架之下的人们,她垂死之时的模样,可如她毕生所愿,有着一个英雄的轮廓。那些人里,有她的朋友熟人,也有与她一面之缘的人。那是她一命换来的十万条人命,是她一人愿战万马千军的意志,是她敢提扇敌一国的勇气,是她愿意跪着死去也不要十万人陪葬的选择。她曾以为,她站在那座高高的城门前,就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身后那座城,曾是加冕于她身最坚韧的铠甲,亦曾是她心上最柔软的弱点。然她牧画扇想尽天下之事,看破天机,也无法参破,这般天意给她一个最可笑的结尾。 不知是谁哭喊了出来:「扇尊,对不起,可是我家阿宝还小,他不能死啊!」这声哭喊撕破了人群死一般的寂静,也撕毁了这世界施捨给牧画扇的最后一点温存。「扇尊,我知道是你保护了我们,可是我们还不想死,对不起!将军,快杀了这个女人,她是阳煞!她就是,我能证明!都是你这个妖女!如果不是你,隆国怎么能打进来!都是你害的,我的儿子死了,都是因为你,什么扇尊,什么大英雄,去死吧!牧画扇!」 四周纷乱似一场大戏,牧画扇想起年少时自己曾拽过一人的衣角,哭喊着要偷熘出去看年关大戏,可真看完了戏,她却只记得那少年嘴角的糖葫芦渣亮闪闪像天上的星子。然而星子从九天跌落凡尘,她的回忆戛然而止被撕开道道血痕,剥皮剜骨一层层揭露,直到最底,最里,她才忆起第一次见面,有个比她高出好多的清秀少年,将她从坟里刨出来,笑眯眯地说:「哇,你好像条野狗。」牧画扇终于哭了。 「扇子你看这座城。无论何时,这个有我有景儿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所以,请好好保护我们的家。」那是谁的手,轻抚着她的额头,告诉痛哭的她,这个叫归雁城的地方是她的家。怀瑾,你曾告诉我,每年秋分,会有一群群孤雁来到这座城,他们或是受伤或是离群,归雁城因此得名。那么怀瑾,你告诉我,你不要我了,景儿也不要我了,兮风也不要我了,这座城也不要我了,我又该回去哪里?「哈哈哈哈哈哈!」牧画扇仰面大笑。世人缘何可悲?她终于懂了。她懂了世人,也生平第一次懂了自己。 第二章魂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牧画扇看见城墙上高高在上的将军模煳间幻成了一个青衣少年。他迎着白光走在最前面,黑髮如墨,笑如春阳,似肩扛万鼎,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辛。她追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在他宁静渺远的箫声里使劲奔跑,好像用尽所有生命去追赶。而视线终于模煳,他的身影缓缓在她眼前拔高,直到成为一座她此生再也无法攀登的悬崖绝壁。她听见兮风在记忆深处情意款款的话语:画扇,我等你。十八年时光好像只是眨了眨眼,过往已入黄泉。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可笑的是,景儿并没有履行她的承诺。一夜之间,世上再无归雁城,也再无旻国。哀号的冤魂们,宛如冗余的註脚,在歷史的车轮前不留下一丝烟尘。「雁归来,雁归来,又是一年好时节,春苋如新人如故。雁归来,雁归来,又是一年思乡切,秋雨如脂人如故。雁归来,雁归来,又是一年雁归来,十万枯骨满归途,故人何处?」至此,世上再无归雁城,离家的孤雁亦再无归途。 穹夜迟暮,月红得妖娆。一光一刀,割开了夜色。枯枝,断崖,残垣,这个千万年来不曾生长出活物的地方,是神遗忘的老旧坟茔。这里,于旻国边界十里开外,名久煌海。久煌海不是海,而是一片万古荒原。茫茫无际的白沙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尸体。没有人敢轻易来这里,更无人敢深入其中,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久煌海里究竟存在的是什么。 此时,一个将官站在久煌海的界碑前犹豫了一会儿,咬牙把马上的麻袋扛在肩上走了进去。他,就是当时在景儿身边的那个将官,姜朔。沙尘四起,空气中瀰漫着一种不明的可怕气息,压抑得他步履维艰,每走一步都好像要把唿吸掏空。直到走到一处沙坡上,才把麻袋放下,打开,露出里面浑身是血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生死不知的牧画扇。 「干得不错,姜将军。拿着这块玉,回去和你妻儿团聚吧。」这时候,沙坡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人,他身披乌袍,头覆兜帽,看不清眉眼,着一双精緻金丝绿绣鞋不紧不慢地走来。分外清凉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阵刺骨冷风,使得姜朔竟不受控制地伸出了手,如木偶般呆呆地接过了一块红玉。姜朔明白自己被那人给控制了:「希望你能遵守承诺放我妻儿回家。」 那人并没有理他,而是将地上的牧画扇打横抱起,转身就走。「就算是阳煞,扇尊她也是个英雄。她不该落得这般境地,如果可能的话,」一脸刚毅的姜朔顿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求你救救她。」 「呵呵,你看我像会起死回生的神?」留给姜朔的,是那人的一声嗤笑。四周一片虚无的黑,无边无际。我死了啊。牧画扇觉得,自己现在是一小片灰尘,轻轻飘浮在这片死黑之中。她飘啊飘,飘啊飘,看到了光亮,那是一朵花。她落了上去,沿着花瓣一点朝下滑落。而那花瓣里,每一瓣都浮现出一个画面。她看见一个素衣女子手把手地教一个少女练剑。她忍不住想嘲笑那素衣女子:你个傻子,你知道她手里拿着的剑是想杀你的吗?风起了,她又落在另一片花瓣上,还是那个女子,旁边躺着一个白髮少年在悬崖上看星星。她忍不住又嘲笑她:你个傻子,你知道他会因你而死吗?她又被吹到了另外一片花瓣上:那个素衣女子,站在一座城上豪情万丈地发誓,她在此城必在。她都快要笑出声了:你个傻子,你知道这个城会将你挫骨扬灰吗?她的身子开始慢慢发沉,沉入最后一片花瓣:一个扎着沖天辫的女娃跪在一个少年面前,一脸崇拜地说,你是神吧? 她终于哈哈大笑:「你个傻子,他是你的死神啊!」笑得整个身体马上就要没于花心之间。然就在此时……「该醒醒了。」渺远的男声如惊雷炸于这片黑暗之中,花被狂风捲起撕得粉碎,一束刺眼的光照了进来。她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点点,狭窄的视线里一片血色氤氲,看见身侧站着一个乌袍男子,面容模煳。我没死?想抬抬手指,结果背后勐然传来无法言说的疼,刺激得她恨不能大声惨叫,叫出这世间最酷烈的疼和最苦楚的凄。剥皮剜骨之痛,那般清晰地泼洒在她意识深处,如百年不遇的寒潮,兇狠无比地吞噬着她全部的世界。疼,生生的疼原来人最痛最苦之时,全世间不剩其他,只有痛,只有苦,只有想沉入死亡再不入人世的奢望。为什么要醒过来?这般痛,这般苦楚。为何要我牧画扇一人来承担,为什么是我牧画扇?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乌袍男人问。还用问吗?求你了让我死吧!她想要大喊出声,可话到嘴边只剩哑然的空气。男人静静地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眼睛里充满令他作呕的希望。而如今,浑身包裹在绷带里只露出的那双眼睛,满满地用凄绝的痛苦写着两个字——求死。第二日。第三日。整整七日,每天在牧画扇徘徊于死亡边缘的时候,那个男人都会出现在她身旁,问她同一句话:「你是想死,还是想活。」然他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同样的无声求死。 于是今天,男人来了,带来了一根针,一根红线。「我用尸垔泯根术瞒天过海,给你争了点阳气在体内耗了你七日。然阳气马上就用尽,我来给你收尸。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你这身子骨可万万不能浪费。看见我手里这根针线了吗?一会儿,我会用这根针引着这根尸线,一点点穿进你的经脉,趁你阳气还有这半口,把你炼成尸儡。啧啧,可惜你根骨全被人挖走了,不然这可是一个尊者级的尸儡啊。」男人不紧不慢地介绍着,在牧画扇缥缈迷濛的意识里,恍惚觉得他的声音妖媚酥软,几如蛇蝎。 男人还在慢慢介绍他准备怎么一步步残忍而血腥地将她炼制成尸儡,然牧画扇并不在意,在疼痛与迷茫间,心里只有一句话:她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虚伪可笑的世界,再不受这人世一分一毫的苦楚。怀瑾,等下黄泉相见,我定要和你好好喝上两杯小酒,好好跟你吹嘘,我牧画扇是怎么用命换回了你的归雁宗,保全了归雁城。你知道吗?我真的成了英雄,一个不得好死的英雄。等我们喝得尽兴,便一起去找孟婆忘却前尘旧事,然后告诉她,来世,我们誓不为人。牧画扇闭上了眼。 「哦,对了,归雁城全灭,归雁宗上下被屠了个干净。嗯,据说是你干的。你等等,我找找我看到的那句话啊。」男人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告文。「行月纪六五八年,阳煞降世,刺归雁宗宗主应怀瑾,灭归雁宗满门,屠归雁城全城,后伏诛于息烽将军。十三公主大军一举收復旻国,大胜——式督隆国本书万历。」 「哎哟哟,你诈尸去干的?」他拿着那告文遮唇而笑,「不过话说回来,要真是你干的,我还真敬你是传说里的扇尊大英雄了。可惜,你现在马上就要被我做成尸儡咯!」男人声音不大,轻轻浅浅像是一阵风吹过她即将沉沦的思绪。可是,每一句,每一字,都好比初春惊雷炸在她耳边,五脏六腑皆被掏空掏尽,只剩满腔凄凉。归雁宗、归雁城、旻国,全不在了?全是我牧画扇所为?不,这一定是假的!「你……骗我!」虚弱的嘴里挤出几个字。男人大笑,仿佛知她会有此般反应,他弯下腰趴在她耳边说:「那么,你可以亲眼去看。」 隆国与旻国曾经的交界处,有小城名谷柳。当年,承归雁宗所庇,平静安和。现下已是三更,谷柳城里却灯火通明,似有盛事。无人察觉,城门外信步走来一个乌袍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人。他一边沿街慢慢走着,一边朝怀里的人慢声细语:「认识这里吧?」怀里的人并不出声,只是看着四周。街上热闹非凡,时不时能见到隆国军士披着甲衣,醉醺醺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乌袍男子走到城中心,选了一个角落靠着,将她面前的黑布摘了下来。一片刺目的光明,晃得牧画扇眼睛生疼。眨了两下眼,才看清,面前是一座巨大的戏台。戏台之上,有一个她很熟悉的身影。女子身姿曼妙,风情万种,持一扇站在当中。半边脸上,画满了恐怖的花纹,像是魔鬼。只见她一开扇,冷冷笑着:「这归雁城十万冤魂厉魄,倒是够我吸上一吸的。」 「悠柔。」牧画扇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只见女子对面站着一个华服少女,提剑上前:「呔,阳煞哪里走!」两人你来我往,就这么斗了起来。好一场大戏,阳煞牧画扇伏诛,景儿公主和息烽将军接满世荣光。戏毕,卸了戏服的悠柔,被谷柳城城主牵着手走了出来。 「这位,就是阳煞的贴身侍女悠柔。就是她,侠肝义胆,不惧阳煞之威,将阳煞所踪通报给景儿公主,想要挽救归雁城老百姓的生命。可惜,她晚了一步,归雁城还是毁了。那可是十万条人命啊,就这么被那个该死的妖女给杀了!」谷柳城城主满眼泪光,一时竟哽咽起来。一旁的悠柔擦去了眼泪,露出笑容说:「好在她死了。」光影婆娑,于牧画扇眼前扫成一片走马灯的回忆。 记得三年前还是歌妓的悠柔,跪在她面前痛哭:「谢谢扇尊救我出来,悠柔愿一生侍奉您左右,给您当牛做马!」她那时失笑将悠柔扶起,摇头拒了,说自己不理俗事,心只在扇上,不需丫鬟。可悠柔在归雁宗门前长跪数日,她心软之下,无奈依了。那时的悠柔,笑起来时与现在没有分别,也有两个酒窝,一深一浅,好看得很。她总会噘着嘴,眼里泪珠打转:「扇尊你今天又受伤了!」此时,她也是这么好看,这么怜人地说:「好在,她死了。」同样的人,为何她牧画扇好像看见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不是陌生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不然,她怎么这么恨自己?明明前一天,她还在说:「扇尊,我相信你,你绝对不是阳煞,等我去找人救你!」她牧画扇是死了吗?所以才能见到如此荒唐的一幕? 台下的人更是激动,有痛哭的,有痛骂的,也有声嘶力竭喊着恨不能生吃其骨挖其心的。片刻,城主抬了抬手,收拾情绪,变成慷慨激昂:「阳煞牧画扇已伏诛,此乃一大盛事!所以,我宣布,谷柳城大庆三天,城主府大宴一日!」 有个小男孩抓着母亲的手,抬头不解地问:「娘,他们说的是扇尊吗?」他的母亲赶忙捂住了他的嘴,紧张地四下看:「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再喊那个名字,要叫阳煞!」 「可是,他们说的牧画扇就是扇尊啊!她不是我们旻国的大英雄吗?不是保护了我们吗?而且娘你忘记了吗,就是她给的药治好你腿的啊?」小男孩被凶得有些不高兴,噘嘴嘀咕。 「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都说了,是阳煞!」小男孩被母亲一巴掌打得哇哇大哭,一路跑走了。两人都没注意,在一边角落里,有两个人藏在黑暗里。他们四周是歌舞昇平的繁华盛世,人们在歌唱舞蹈,用所有能想到的祝礼在庆祝一个曾用生命庇佑他们的人的死亡。他们的脸上全部洋溢着幸福,有不属于归雁城十万人的幸福,也有今天可以免费去城主府享用大宴的畅意,更有想着,明天他们就是隆国人的幸福,而不再是那个阳煞阴影之下的旻国之人。昨日恩,今日仇。 「听说了吗?归雁城遗址准备建一座万魂碑呢,那碑下镇的就是阳煞牧画扇的尸体!」 「就应该这么做!」 「而且息烽将军还命人依照牧画扇的样子,建一石像跪在碑前,让她千载万年叩拜谢罪!」 「她这种大恶人就该背千世骂名受万人唾骂,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人们慷慨激昂地说着骂着,还相约哪日同去参观,一起去那个万恶之首牧画扇的坟前唾上一口,在她跪于碑前的石像上狠狠踩上两脚,撒上狗血,泼上粪便。 这些人啊,好像全部于这日失了忆。无人愿记得一个少女给他们尊者之庇护,记得那个少女三年前在此拿命搏斗荒兽救下他们这一整座城。没有人愿记得。因为他们现在过得很好。有命在,有戏看,有好酒,有好肉,有好女人。高高在上的扇尊也好,祸国殃民的阳煞也好,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牧画扇,看够了吗?」男人轻轻撩起她眼前的黑布。牧画扇睁大的双眼里,两行血泪惊凄流着。她嘴角先是轻动,而后变成抽搐,最后变成一串串无声大笑。浑身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因她疯狂的笑声剧烈颤动起来,也不再管什么痛什么苦,溢满心口的苦痛化成一口浓烈的血喷了出来。残余的生命力快速流逝,变成眼睛里无法宣洩的湿热。她抬手试图去堵着眼睛,却变成狂喷的潮涌,从指尖里涌出肆意的悲痛。分不清是笑还是哭,她癫狂入魔。她大笑,大哭,脆弱的人性在即将走完这短暂一生时,好似暴晒在烈阳下的残影,在现实面前瑟瑟发抖。 佛说五蕴六毒皆虚妄。原来这人世给她牧画扇的,是一枕英雄凄死的黄粱大梦。她一生秉心如剑,未曾伤过一个不该伤之人,未曾做过愧对他人之事,未曾言过一句不该言之语,视世人皆如兄弟姊妹,心如莲花台,然她受剥皮剜骨之痛时,世人却逞口舌之快。没有人曾问过她一句:牧画扇,你可会痛?牧画扇啊牧画扇,你半生所求,一生痴妄,所求何者?你曾求一生安宁,却换来半生颠沛流离。你曾求国安家宁,却换来国破家亡。你曾求一人知心,却换来人面兽心。你曾求护身后家园永世安宁,却换来一个千秋万载的大恶之名。怀瑾,你说我有这世上最刚正不阿、痴心决意的心,可你不曾告诉我,这人世早已满目疮痍,无一处可安放我的心。 许久以来自以为是的安好岁月终于撕开谎言的面纱,坚持多年的信念在这一瞬间坍塌。这何其虚伪残忍的世界,你欠我牧画扇一个答案。世人报我以狼心狗肺,那为何我还要善心赤骨?我亦可以。世人报我以死以地狱,那为何我要遂愿入黄泉?我亦可活。世人妄言我乃祸世阳煞,那为何我不成其所愿?怀瑾,这人世既如你所言,容不得好人,容不下英雄,那我便如世人所愿,祸害天下,负尽世人,只我逍遥,管他人如何? 男子轻轻抬头,兜帽掩盖下稜角分明的下颌仰成一个嘲笑的弧度:「戏也看完了,你的时辰也到了。扇尊,上路吧。」他要收回牧画扇身体里如风中之烛的阳气,然扬起的手忽然被一只手狠狠地捏住了。他垂目看怀里的人。牧画扇黯淡空洞的眼睛里,只有一点点火焰,不明不暗地轻轻烧着。他看得很清楚,是火焰,灼热的,剧烈的,隐蔽的,只有地狱才有的火焰。「我要活!」 「哪怕活得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哪怕你一身修为尽废,此生都是废人一个?」 「我,要活!」 第四章灵归天 「一年前她死的时候,我还在想,恐此生再也见不到此物了。也就随它去了。没想到旧物竟又现身,故人却不再是那个故人。」 仔细观察着墓么么的反应,看她无动于衷,他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气。「姑娘能拿出此物,定是和她有不浅的渊源。既如此,」他话音忽转,不急不慢,「你不知我差点死在她手里吗?」 「知道。」 霸相又端详了她两眼,发现她表情依旧,也是不急:「那我明白了,姑娘来我这里,就是嫌寻常死法不够看,想来我这里讨个花样死法?」 墓么么表情终于变了一变,皱了下眉头,说:「可是你也给过她一个承诺。」 霸相刚端起手边的茶,一个不稳,晃了几滴在手。他抬头仔细看她,确定她并不是在开玩笑:「姑娘,你知道一句古话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当时就差一口气就死过去了,我说点大话保命不应该?」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我就问你,你当时说的话到底作不作数。」她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就这个问题。 哑然之下,完全可以将她乱棍打出,霸相竟然有了兴趣想知道这个姑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你先说说看你到底要我干吗。」 「我来拜师。」 霸相有些失笑:「我那个故人没有告诉过你,我乃世俗凡人一个?要是这个要求,抱歉,我没法做到,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没找错人,汪若戟,我找的就是你。你曾跟她说过,你汪若戟杀人不借刀,诛心不凭剑。我要学这个。不,我不只要学这个。」墓么么停顿了一下,沉寂的眼睛忽然点燃了一片幽暗森然的光芒。「我墓么么,要成为第二个你,当天下第三的大坏人。」 咳咳,一口茶呛在了嗓子里,霸相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女子。四十五年了,自己整整活了四十五年,已比世人多见过太多无法置信的场面,听过太多天大的荒唐事,却从没如今日这般第一次怀疑自己。我是瞎了,聋了,还是傻了?一个生平未见过的小丫头,一个大概死都不会有交集的普通到泥土里的小丫头,居然敢站在堂堂隆国三相之一的他面前,说:我来拜师,我要成为第二个你,要成为天下第三的大坏人。这意思,就是他汪若戟只是天下第二的坏人吧,已经多少年没人敢指着他鼻子这么骂他了? 反反覆覆地盯着那个丫头看着,汪若戟第一次收起了脸上始终带着的微笑:「如不是这个镯子,你现在一定被埋在哪个土坑里。」 见汪若戟这般反应,墓么么也没有多说什么,轻轻抿了抿嘴唇,问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当时给她镯子的时候,她说过什么吗?」汪若戟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她说,对不起,没能救下她们。但是,这不是你为虎作伥的藉口。」他心里喃喃,与墓么么吐出的话一字无差。汪若戟脸色骤变,目光紧紧地盯着墓么么,恨不能穿透她的五脏六腑。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是不是你说的话就可以不作数了。如果这样的话,就当我没有来过。镯子你就留着吧,希望来日黄泉之下,你见到妻儿和你王氏满门,能够安心。」说完这些话,墓么么站了起来,没有过多表示,径直朝外走去。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跨过会客厅的门槛之时,身后的汪若戟开口了。 「等下。」 幽山雅水,翠兰青石,小径阡巷,静谧园林之中,别苑锦殿层叠其中如珠宝点缀在华美的裙裾之上。这里是霸相府的后院,琢心苑。此时,这个园子的主人在一棵繁茂沧桑的古树下负手背立,身后单膝跪着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相爷,我查过了,这个墓么么没有身世,没有祖籍,没有亲人,也没有任何人情往来,唯一一个人情关系就是七爷。半月前,墓么么突然出现在汪七爷身边,拿了十条隆金给他要和你见上一面。结果汪七爷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把她赶了出去。后来,汪七爷就失踪了。」霸相沉默片刻,挥手让那人起身,说:「陈鹭,查出那十条隆金来自何处不是难事吧,为何不肯告诉我?」陈鹭一听,冷汗就下来了。本想轻描淡写把这事给圆过去,没想到这老狐狸还是念起这茬了。「相爷,那十条隆金,官号查过了,已是百年前的号。」 霸相有些不耐烦了,转过身来:「有什么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疏红苑六司司理陈鹭这会儿恨不得把舌头给拔了,犹豫半天还是说了:「那十条隆金的官号,是墓里的老东西了,关键是,这个墓在东瑶山。」 听到东瑶山三个字,霸相始终温和的脸色有些难看:「你确定?」 「相爷,我就是有八颗脑袋,也不敢拿这事开玩笑啊!」 「你回去吧,这件事情你明白利害关系,不用我交代你怎么做。」霸相面有颓色,眉宇间的儒雅转向萧索黯然,「给那个墓么么做个官家身份出来,就说是我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听到这句话,陈鹭有些吃惊。「这不太好吧?世人都敬相爷您品格贵雅,忽然冒出个私生女,朝廷也好,世人也罢,都对您很不利!」 回答他的,是相爷的一声嘆息。「来者,福也,祸也,一念之间。」 想起不久前,某位贵人告诉他的这句话,汪若戟的心陡然又提了上来。已经过了多少年了,他以为自己还可以安然退出这股纷乱,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被当成了熟透的麦子,等着被人收割去这沉甸甸的脑袋做丰收大礼。 一晃数日过去。汪若戟把墓么么安排到了琢心苑一处最偏僻的园子里,丫鬟下人一个没配,每日只安排管家陆炳送去三餐以及一本又一本的书,自己则连面都不露一个。而墓么么真如她所言犹如死人一个,每日就静静地吃饭,看书。 清晨,琢心苑主房。「她还是那样?」汪若戟轻叩着桌子,像在思索些什么。 陆炳点了点头:「回相爷的话,那姑娘还是那样。每天就看书,不停地看书。您给她的书,每一本,我觉得她都看了不下十遍了。」 「她从来没问过你什么?」 陆炳苦笑一声,说:「相爷,何止没问啊,她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姑娘真邪门,他每天去那个院子送饭,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没来由地起了一身,感觉到可怕的死气。 沉默片刻,汪若戟笑容更浓,「继续给她送,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夜,倾盆大雨。正看书的墓么么忽觉心口一滞,从骨里渗入难忍的麻痒,附骨之疽一样的痛紧接而来,攀着嵴骨一节节地爬上了她的心尖,一口鲜血勐咳出来,浸透了书页。屋外雷声滚滚袭来,她咬着牙站了起来,墨绿瞳孔里同样闪着雷光。一年多了,每到雨夜雷鸣之时,天地雷灵都会在雷鸣之时朝她张牙舞爪奔袭而来,每一次都试图毁灭已是凡人的她,带走她身体里的雷魄。雷声愈大。身体里的雷魄已清晰地奔入了心口,试图冲散她最后的意志。雷魄就像一个没了枷锁的恶魔,枷锁就是她原本强势的化力。如今沦为凡人的她,全凭强悍的意志,生生压着雷魄。然而身体愈加虚弱,意志也开始薄弱,雷魄已经分分秒秒都在挣扎着要逃离。 当今世上,万物皆有灵。想要修行,必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灵并驯服它,将它引入体内,也称引灵入体。所有的修行都基于此,人本身并没有任何力量,所有力量都是基于灵之力。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知到自己的灵,有的人一出生就带着灵,有的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知晓自己的灵所在何处。引灵入体后,便是将其驯化,藉助灵来修行,靠它获得的力量,就是化力。修到一定程度,灵就变成魄,成为主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墓么么的灵,就是最为凶烈暴戾的雷灵。当年为了驯化它,她吃了太多苦。而现在,面对已经没有过多力量压制它的墓么么,雷魄早已按捺不住反抗之心,想要逃出这具渐渐腐朽的躯壳,奔向天地间寻找它的自由所在。清晰感觉到雷魄的不羁,墓么么咬着牙拼上了最后一口劲。如果让雷魄归天,那她就命不久矣。怎么可能!她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目标,甚至一个都没有实现。小小雷灵,当年我可以收了你,如今,我照样可以! 墓么么冷笑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她深吸了两口气,定了定神感知着,确定汪若戟派的监视她的人,没有逼近她的安全范围之后,从枕下摸出来一块不起眼的手帕。那手帕看起来和寻常手帕并无差别,然墓么么拿起之后,指尖泛起一点银色光芒,轻轻抚过手帕,竟在空中出现一把残破的摺扇。扇子通体漆黑,下面坠着一个玉梭。空中静静浮着的摺扇,漆黑如夜,使得她原本清亮的眼神黑寂一片,好像映着另外一个故人的影子。直到眼睛有些刺痛,她才从死一样的沉寂里回过神,取下霆华扇。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扇子,运息调理着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化力。很快,她的手上竟然噼里啪啦闪烁起雷电一样的光芒,从指尖逐渐蔓延扩散,直到整个手掌,手臂。摺扇缓缓打开,一点一点吸收着她身体里逃逸出来的雷霆。 给我回去!墓么么一声喝,竟用霆华扇自封经脉,闭五谷。然雷灵怎会轻易放弃,它拼命在墓么么身体里奔逃,暴烈冲撞着她每一处最疼痛敏感的神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剜骨之痛,从身体最深处喷涌而出。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她依旧无动于衷。雷电之光越来越亮,而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身体也开始晃动。 啪!啪!霆华扇已然承受不住雷灵的暴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破碎。雷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更加疯狂地冲着,随即,霆华扇竟一下碎裂。噗!一口接一口的鲜血吐了出来,强弩之末的墓么么,看见雷灵正从她身体里得意地一点点逃离。墓么么笑了,因疼痛扭曲的面容笑得兇狠而惨烈。「我绝不会,死在这里。」雷灵已经完全逃脱,整个身体凝聚成一个小人的模样,飘浮在半空中,眼看就要归入天空之上来迎接它的天地之雷时。然而它才刚品尝到自由的快意,整个身体竟然再次不能动了。它惊恐地回过头来,竟发现那个该死的女人正用最后一点化力凝成了锁链抓住了它半个身体。看到这样的情景,它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拼命地攻击着她。可那个女人好像疯子一样,竟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一点点将它拽了回去。然后,让它更加恐惧的是,那个女人,竟然张开了嘴。是的,墓么么要吃了它。 「你生是我的雷灵,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身体里!」或是曾入黄泉,或是曾见过死之模样,亦因她天性就带着不认输,她已完全不顾这天地法则。世上皆奉灵为神,人死魂灭,灵归天地之间,等着下一任主人。灵乃永生,乃神赐人借用其力修行的资格罢了,人类不过是它们漫长生命里的匆匆过客。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敢做出亵渎灵的举动,又怎么可能有人居然敢将永生之灵吞入口腹?然而,墓么么这么做了,她一口将雷灵给吞了。转息之间,不知是雷灵的惨叫,还是她体内暴烈的声音,将她整个意识炸成了碎片。一片空茫之间,她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隆天城上空忽然来了一阵与众不同的乌云。这团乌云不大,夜晚本就漆黑,它通体闪着雷光,也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乌云之间,隐隐听闻有雷霆之音,正悬于隆天城某一处天空,风吹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片刻,一阵肉眼几乎无法看到的闪电之光,嗖一下窜天而起,钻进了乌云里,整个乌云好像被击碎了一般,隆隆作响半天,消散无踪。「竟是罕见的雷灵归天呢。」在隆天城里一些或隐秘或奢华或高调的地方,一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天空。其中一人立于王庭之上王座之右,长剑加身,战袍凛凛。他只是轻轻抬眼看了那天,旋即闭上,面色如常。 某处雅苑内,珠帘阑珊之间,一人轻倚下颌,一手随意地将丹丸撒落在地上,在他的脚边,竟盘了一群毒蛇。这人声音邈远模煳,似不在人间。「雷灵归天?咦,这雷灵怎会如此虚弱?霸相府吗?听说他家最近好事临门呢。娥筝,去拜个礼吧。」 汪若戟居然有私生女?这消息如同水花溅入滚烫的油锅,在隆天城里各位主子的府上炸开了锅。汪若戟,隆国一大传奇人物,没有修行过的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背景,爬到隆国三相之一的位置,在这个崇武的国度里,简直如同神话一样的传奇。除了霸相这个官称外,私下里更多人称他魔心佛相,因为这位相爷长相颇有佛意,却是世间最阴狠毒辣的角色。有言:隆天有霸鬼,啖稚童心作饭,饮人血作茶,卧人骨作榻,民脂建人间第一美苑。他脾气古怪,阴险霸道,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掌管着隆国最阴暗的机构疏红苑,死在他手上的人不可计数,是人间大恶大贪之流。这些年他的仇敌一天比一天多,朝廷里参他的本子,野下里骂他的绘书,可以堆成一座山。每天想杀他的人,排队都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可奇怪的是,圣帝对此置若罔闻。他在仕途上越走越稳,越走越宽,横行于朝廷内外,无人能及。另一奇事是他到现在无妻无子,没有任何亲属家眷。唯一一个亲属,就是他所谓的远房大外甥汪庆。可世人都知道,汪庆就是死了,汪若戟也不会眨一下眼。而汪若戟混迹于朝野之上,撂下的一句话就是:「相爷我无妻无子,无牵无挂。你厉害,我动不了你,可是我可以杀你全家,你有本事,来杀我全家咯?」所以说,当霸相被曝出接私生女回家之后,整个隆天城都沸腾了。 一时间,有处在阴地观望事情发展的,有背地里看热闹的,也有明面上的对头公然嘲笑污衊他的,也有上门拜访恭喜的,还有准备拿这个事情做文章的,牛鬼蛇神悉数登场。短短数日,霸相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可无论是谁,都没真正见过他那位私生女。因为相爷说了,他这位闺女刚到京城,水土不服,卧病在床,无法见客。可不论怀揣什么心思,这些人来看望相爷,总是要送礼的。于是前几天,相爷收礼收得很开心。而现下,霸相已然开始后悔了,因为府上来了位他非常想拒绝却无法拒绝的贵客。这位贵客是个侍女。桃面梨妆,眸子晶亮如星,花黄贴面,眉心点三瓣朱珞,灵气十足。精梳的双叶髻盘于耳后,精雕细琢的镂空金钗绾在其中,衣是上好的叠云锦,裙是极亮的楠丝绣纱。若说十分之美倒是不至,可那端庄怡然的气质,足以让很多男人为之侧目。 「老祖听闻贵子身体有恙,特遣妾身来拜礼。命妾身给千金好好查下体脉,日后,老祖会亲自安排为她炼炉药丹。」 汪若戟面色如常,笑容依旧,可谁也不知道,想起两日前的场景,他心里有多不安。两天前那夜的大雨古怪得很,连他都感觉到他霸相府头顶上,雷霆比别处的声势要大得多。雨停之后第二天,陆炳又来报说敲不开墓么么的门了。汪若戟觉得有些蹊跷,决定亲自去查看。到了门口敲了半天不见人来应,他才命人将门砸开。结果里面的场景,让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床边,床上,全是乌血,墓么么就趴在床边,生死不知。 他挥退众人,请了最好的奥医来看。那老奥医是汪若戟的熟人,叫连守安。连奥医在墓么么房里待了整整一天之后,出来看着汪若戟的表情异常复杂。他这么跟汪若戟说的:「相爷,令千金到底受了多少罪啊。老朽行医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闺女身上有这么多伤,看得老朽都于心不忍。可那些伤俱是老伤,并不至于让她如此。只是……」连守安很是犹豫和纠结,过了很久,才贴于汪若戟耳侧说:「她身体里有一种异常之力,绝不是化力。若不是我灵体特殊,怕是任何人都无法看出。」 汪若戟听得心惊。连守安和他有过命的交情,倒是不怕他走漏风声,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对连奥医撒了谎:「我这闺女从小就有隐疾,那不是什么力量,就是她犯了病而已。」 连守安并没有再说些什么,带着复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重复:「她是个苦命人,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奥医的,第一次被病人给惊着了。」 想到这里,汪若戟心里更是不安了。连守安可以帮他保守秘密,可是娥筝不一样,她如果见到还在昏迷的墓么么,绝对会露馅儿的。丹祖是不能得罪,可是想起他曾答应过的话,哎,也罢,得罪就得罪吧。纵然脑里千涛万浪,汪若戟依然面不改色应承着:「娥筝姑娘太客气了,小女就是普通的水土不适,丹祖这份礼太大,小女无福消享。改日病好,我一定携她登门亲自向丹祖告礼。」 娥筝微微一笑:「相爷不必多礼,老祖说了,一定要妾身自观体,他才放心。」 就在汪若戟决定直接拒绝的时候,管家陆炳小跑到他跟前,耳语了几句。 「好。」汪若戟笑了起来,站起身子,微微一欠身,「我家小女邀请娥筝姑娘前去知礼。」 过了片刻有余,汪若戟焦虑等待着的娥筝终于从墓么么闺房里走了出来,对着他温婉一笑,欠身施礼说:「相爷不必担忧,贵子只是身子过虚,待我回去炼出丹药,一味下去,尽可恢復。」汪若戟面色平静,心里却嘀咕:娥筝没看出来她有古怪吗,这丫头连娥筝都能瞒过去? 第五章青藤试 「主人,那姑娘就是一个普通官家小姐,除了好像受过重伤,并没有特别之处。而且,她身体里没有一点修炼过的痕迹。」娥筝跪在寒泉边,寒气所逼,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恕贱婢斗胆多嘴,命元神魄归天的话还会引起天地感应吗?就算能引起天地感应,一个人的命元神魄如果归天,那人岂不就魂飞魄散了?所以,主人为何要猜测那姑娘会有雷魄?」 仔细一看,那寒泉里竟没有一滴水,汩汩涌出的只是阵阵寒烟。渺渺烟水间,一人浑身赤裸地趴在池边,浑然不觉那刺骨的冰寒。他并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可将我的话带到?」 「带到了。可是看她那反应,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娥筝跪着不敢抬头,心里却在腹诽,连我都不知道那句鬼扯一样的话是什么,更何况是她? 寒泉里的男人,温软的声音里带着失望:「难道,她真的已死?」 推开房门,汪若戟走进了房间。正在服侍墓么么喝药的丫鬟见到他,放下药碗就地福了一福。他摆了摆手,「你下去吧。」丫鬟应声,匆匆离开。走到床前,汪若戟端起了丫鬟刚才端着的药碗,视线低垂,一勺一勺地凉着药。「你差点死了。」 「谢谢你救了我。」她轻轻回答。 将药在嘴边轻轻吹着,汪若戟的动作细緻温柔,可话里却无半点暖意。「我其实想你死了才好,你死了,我就省了大事。」 「咳咳。」因一个笑使得喉里虚浮之气化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墓么么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更加惨白。她靠在床边,有些嘲意地看着汪若戟递过来的药勺,「既如此,为何还救我?」 「因为你毕竟还是没死啊。」汪若戟轻描淡写地说着,手里还在一口一口餵着墓么么喝药,「话说回来,你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把自己搞这么惨的?我挺好奇的。」回答他的仍是可期的默然。 送于嘴边的药勺停在了半空,汪若戟面色温和依旧,只是轻笑间暗流涌动,她清晰感知到冷漠杀机。「小丫头,你是不是真当那个镯子是你为所欲为的护身符了。」 「牧画扇。」 那三个简单的字,经由汪若戟轻描淡写的声音,勐然砸中她的心神。紧接而来的就是沉默。各怀心思的两人,于此时皆选择了静默。 「是,现在谁也不敢提这名字。就算是我汪若戟,也会顾虑隔墙有耳。可……」他停顿了下,手里勺子在药碗里轻轻搅动,「你知道吗?我忽然有个很奇怪的想法:或许你就是牧画扇?或许世上真有如此高人,不但可以从那人手里将牧画扇救出,还能给她换张脸面。」汪若戟说得不紧不慢,依然并不看她,好像整个房间里只有他自问自答一般:「可又想来,如真是她来求我,我自是定要答应的,不念情分,也要对她背后有如此手段的高人表示一下尊重。可如果你不是她,我为何要答应?」始终轻声细语的男人,于此时缓缓抬起了眼,和煦的眸子黑沉如他手里的药。虽是笑着,可墓么么分明闻见了一丝血腥,一丝煞气。「而我又为何不现在就杀了你?」汪若戟以为他一番惊天动地的猜想好歹是块石头,可以将墓么么的心神砸得波澜起伏。可她靠在床前,只是眨了眨眼,眼波死如枯井,他的言语好比一片落叶飞入云间。 「汪若戟,我可能最多只有十年可活了。」 「嗯?你怕是想多了,毕竟我现在已经在认真思考怎么把你杀了。」汪若戟很是诚恳。 可她并没有理会汪若戟的话,静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汪若戟,你也要死了,怕你至多能撑个几年。」 汪若戟的手停住了,仿若墓么么说的那个将死之人不是他:「你为何会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女子墨绿色的瞳孔有一瞬间,闪烁着灰白色的萤光。 「当年你的故人未曾救下你的妻儿,她不知道你真正所愿,所以她差点杀了你。我和她不一样,我相信你一直都在为这个心愿不顾一切。很可惜的是,据我所知,你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我不知道你到底做到了什么地步,可你到死的那天,或许都不会实现这个心愿。但我可以,我会比你活得久一点。她当初不曾许你的,我今天许给你:汪若戟,我会为王家满门七十八口,一笔一笔地报仇。所以你看,我到底是谁,又有着怎样的过去,真的重要吗。这些小事真的比你毕生所愿还要重要?你只需知道,我想成为第二个你,一个像你一样的坏人。」 在世人眼里,汪若戟也算是中年美男子一个,哪怕杀人,都是温雅淡然一团和气,从未露出失态之色。可现在,怕谁都不会相信,这个面容扭曲到有些恐怖的男人是有着佛相的汪若戟。因世上无人知,汪若戟心里有一座荒山,那荒山上堆满了一座座老坟。面具戴得过久,久到他如今突被仇恨撕毁之时,变得异常可怖。 调整唿吸之后,汪若戟才换上了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比冬日寒冰还要冷上三分。「成为坏人有什么好的?日夜刀悬、夜枕戈眠不说,你一个姑娘家,名节基本不要想了,会天天被人戳着嵴梁骨骂,被人当瘟疫一样躲着。到最后,好点的孤独终老,差点的死无全尸。」 「然后呢?」她言语散漫,比起她牧画扇所受的罪,汪若戟所言,轻如羽,薄如纱。 「可我为何要信你?」他问。 「因这世上,你汪若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秘密。他日若你身死,你也只会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我也有故人已入黄泉,现在的我,绝对不敢下去见他。我问你一句,来日九泉之下,你可敢见你的妻儿?」墓么么的话,字字诛心。 良久,他再次端起了药碗,「你为何知我要死了?」 「我说我用眼睛看出来的,你信吗?」 「不信。」他很干脆。 墓么么低头专心喝起了药。 「对了,娥筝见你说了些什么?我可不相信,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就是给我观了观体,没说别的。」药有些苦,墓么么皱了皱眉头。 汪若戟显然是不信的,但是并没追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修行者?」 「不是,我是普通人一个。」 「你昏迷的时候,我找了奥医来看。他说你身体里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却不是化力。」汪若戟把碗放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墓么么。 墓么么眼神一凛,「还有谁知道此事?」 「无人,那奥医和我交情足够。」 「汪若戟,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看着站起身要离开的汪若戟,墓么么声音沉哑。 在推门而去的时候,汪若戟留下了一句话:「墓么么,我最后劝你一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好人当不好可能会死,可坏人无论能否当好,都叫你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了。」 空荡荡的屋内,只剩墓么么一人。直到此时,她才虚弱地躺了下来,身上深深浅浅地出了一层层冷汗。清楚地知道,汪若戟刚才不止一个瞬间想杀了她,她差点就忘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善的中年男人,有着怎样一颗可怕的心。若不是她,换成任何一个人,怕都会刚才在汪若戟那种带着刺探带着威胁的真假之言里,细细交出底去。可现在静下心之后,心里另外隐藏的事情就不得不拿出来让她好好地掂量和思索了。首先,就是那个自称丹祖侍女的娥筝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娥筝说:「我家主子让我给姑娘带句话:枬天溪畔,一只黄雀。」如不是那会儿墓么么回过头正在系腰带,怕是娥筝当场就看见她那一瞬间惊讶的神色。没想到,竟然是他。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难道?墓么么心思转了千百回,最后决定将其抛之脑后。毕竟现在,娥筝和她身后的人对她的威胁还比较远。而现在自己身体发生的变故,却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颠覆了她毕生认知和天下伦常。刚才,汪若戟曾问她如何知晓自己寿不久矣。她当时回答,我用眼睛看的。莫说汪若戟不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人,凡人也好,修行者也好,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人的经脉和内府。所以,连墓么么自己看见的时候,都不相信。她以为,她是眼花了。最开始出现这个诡异情况,是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身上。她那时刚刚甦醒过于虚弱,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令她无比震惊的一幕:那丫鬟的五脏六腑,经脉血流,都无比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鸿蒙大震之下,墓么么几乎傻在了当场。后来,她喊来管家陆炳,发生了同样的一幕。再后来,就是娥筝。娥筝不同的是,身上经脉全开,是一条又一条华美宽彻涌动着蓬勃化力的经脉,内府里卧着一只熊样元灵,那是娥筝的命元神魄。更让墓么么震惊的是,那只熊魄好像能感知到她的视线,竟抬起头同样震惊地看着她,还说了一句话:「你是谁,为何可以看到我?」发生这一切的时候,墓么么发现,娥筝竟然一点点都没有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就是说,那只熊魄说话,只有墓么么一个人能听见。这简直是违背天理伦常的存在! 墓么么惊出一身冷汗,自己乃武痴一个,修行路上见过太多违背常理的事情,也看过太多稀世修行的残本绝本。但是绝对没有一条记载过,人可以只用眼睛就看穿他人经脉的,更没有任何一条记载过,灵是可以说话的!所以当汪若戟来的时候,墓么么一眼就看到他的经脉竟在迅速地枯萎衰败。以这种衰败速度,他的确是命不久矣。那么现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墓么么慢慢梳理着事情发展的经过:当时她情急之下,一口吞了雷灵。之后就昏了过去,醒来便有了这样的能力。她想用化力去感知,可是经脉里空荡荡的,如凡人一样狭窄,似乎她压根儿就没有修炼过一般,至于她吞下去的雷灵,仿若从未存在过,在她身体里找不到一点点残留的痕迹。至于奥医说她身体里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墓么么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化力的力量,一种对她的唿唤没有任何回应的力量,就好像一种气息,随她血液不断流动在身体里的每个地方。可身体还是以以往的速度衰败下去,所以她是活了过来,可还是活不久。 这种力量目前给她带来的唯一用处,就是可以看见他人的经脉内力。然后还能再鸡肋点吗?难道她墓么么以后看见一个人,就只能这样看见一团血肉?好歹能由她所想,想看就看,不想看别看行吗?奇特的是,墓么么刚想有了这个想法,她竟然有种这种力量听她使唤的感觉了。她眨了眨眼,世界终于恢復了正常。但是,就算能控制了,又有何用?墓么么再次无力躺倒。 经了娥筝一事,霸相府对外放出了口风,相爷千金染重病在身,已送出府外于庄园静养。京郊一处名为仙炉山的山腰上,有处不大的庄园。院子里一棵桐树下,坐着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汪若戟和墓么么。汪若戟端着茶杯道:「娥筝送来的丹药看起来效果不错,你脸色恢復得很好。」 「嗯。」墓么么也不喝茶,就是静静地坐着。 抬眼瞥了她一眼,汪若戟继续说着:「你来我府上已有三月之久,每七日都看一本书。可对?每日除了看书,你休息只有两个时辰,可对?」 「的确。」 「很好,从今天开始,算上睡觉,你只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我没有时间可以等。」 「可以。」 「从今以后,没有意外的话,我每日都会来亲自教你。墓么么,无论你有过怎样的前尘往事,从今日起你唯一的身份就是我汪若戟的私生女。」 时光倥偬,一晃,三年时光飞逝而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可否如刻刀一样生生将一块写满了悽苦旧事的老石刻成一个鲜活生灵的少女?三年时光,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改头换面到连她的雕刻者都无法认出吗?满园松桂参差盛开,芬芳馥郁迎面而来。月桂下一个着鹅兰束裾的女子,亭亭立在一群丫鬟之间,听闻丫鬟口述的趣事,歪着脑袋咯咯笑了起来,音色清丽,裊绕如枝上柳绵,直听得人心里都是舒缓的。风吹桂瓣落,歇在她耳边垂髮上,她抬手拂落了去,凤眼微眯,眼波墨绿,眼角红艷图腾点着精緻的梨妆,似春桃初绽。见到来人,少女忽娇俏一笑,眼神灵动,好似三春湖面忽吹过的春风。汪若戟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个场景,一时间面对扑上身的少女,竟忘记了拒绝。 「爹,你来了?我的点心呢?带来了吗?」 他瞥了一眼挂在脖子上的少女,眼睛满是温柔宠爱,好似真是一个宠溺孩子的父亲。 「当然。」 「哎呀,小姐真是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和相爷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了呢。」一旁的丫鬟们福了一福之后,纷纷打趣着,「那我们先退下了,小姐数日未见相爷,肯定有好多话要说呢。」 风渐凉,院内的两人一下没了刚才的热络,少女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将那盒精緻的点心用手一点点捏碎,扔在地上餵蚂蚁。「怎么今天来了?」整了整衣衫,汪若戟看着女子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寒意。「墓么么,三年前你拜师于我。如今,我能教你的,已尽数教予你。我依然不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这是你的坚持,那我就送你最后一段路。我给你准备了一道题。」 「什么题?」墓么么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支着脸,侧眼看他。 「青藤试。」 墓么么挑了挑眉,「据我所知,青藤试只有有修为的人才能参加吧?而且,还是各大门派家族的灵子才俊之间的比武吧?」汪若戟不置可否,「如果你能在青藤试上拿下三甲之一,就算你出师了,我会满足你任何一个要求,并送你最后一课。可若你失败了,我们二人之间缘分便止于此。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以任何方式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我的私生女。」 「任何要求都可以吗?」 「是的。」 「包括让你娶个男人当老婆?」 「只要你能拿到三甲之一。」 墓么么哈哈一笑,眉眼间藏不住古灵精怪。汪若戟后背凉凉地起了一层寒意,若不是这女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若不是他用这双眼一点点见证了这个女子是如何于这千日千夜修出这张假面覆于脸上,若不是他曾经见过她本来是什么模样,他一定会想,面前这个女子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天真无邪的大家小姐。谁也不会知道,那双清透似妖的眸里,葬了一个死去的灵魂,以身为墓,以骨为碑。谁也不会知道,那古灵精怪娇俏如三春桃李的皮囊下,是一个汪若戟一手养大的恶魔,它每日的生食,是一颗从里到外都死透彻的心。而此时,汪若戟看着少女巧笑嫣然,他知道,那个恶魔于此终睁开了双眼。 隆京八十里外,有座东瑶山。远观如狱火天梭直插大地,破地而立,直悬于天。晴日云遮雾掩,雨日黑烟红霾,看不清楚,山无上路,无下路,尖尖立着,山体面面光如冷剑。世人只知此山山名,明为禁地,花木不生,鸟兽不入。于是,更无世人会知,于山顶处,会有一座茅屋院落。院边崖顶,院后深潭,潭下一瀑,与云攀空。门庭开着,入眼数石横于院内,错落无序。其中一块稍大的石上,枕着一人似已入眠。他面容普通,已入中年,皮肤微黑,鼾声入耳。久之,忽听他梦里呓语:「染霜,下山去吧。」言语将落,深潭正中凝出一圈波纹。一道水波凝霜成剑无声刺出,悬于潭上,上下沉浮。久久,那剑忽向下弯折,朝着那个茅草屋折了三次,宛如跪拜。旋即,消散如烟。 第六章隆金灵石 「陆伯伯,你知道有一个爹有什么好处吗?好处就是可以白吃白住白拿。那么,有一个当相爷的干爹有什么好处?那就是可以白吃山珍海味白住贵宫佳苑白拿金银珠宝。」墓么么此时看着陆炳陆三管家给她拿了一沓银票的时候,口若悬河地夸着自己的爹汪若戟。然而,当从笑眯眯的陆管家手里接过那沓银票之后,墓么么感动得都快哭了。一块隆银啊!居然还好意思换成银票,还好意思换成十张。一张才十分之一个隆银,相当于一百个铜板!作为银票,对得起你们身上盖着的红章吗!用在你们身上的那张票纸和墨水都不够这些钱吧,你们作为银票的尊严哪里去了!陆炳一脸义正词严道:「为了您考试考得舒心,相爷说就不给您派护卫和丫鬟了,不然怕你拘束不自在。」 若说隆天城里,哪里是名门望士皆爱的地方?怀婵阁。一个据说连驭月圣帝都吃过的酒楼,一个据说修行者吃其菜能提高修行,凡人能延年益寿的酒楼,一个据说里面每开一次蟠筵能引各门派宗师慕名而来的地方。现在怀婵阁却闭阁不开,只因隆国一大盛事:青藤试。青藤试是隆国各大门派家族将灵子送来隆天城进行的一场比武,二十七年一开。如在青藤试上取得名次,那就等于打出了自己第一个名声,也赢得了被世间数个顶级仙门和隐世老祖收入门的机会。如果能在青藤试上获得前十,就会获得驭月圣帝亲自挑选的稀世珍宝。至于前三名,还会额外有一项让任何灵子都会为之疯狂的东西——九辰灵。 灵有九阶,等级越高,能力越强。世上拥有九辰灵的人,都是当今声名显赫之辈,最差的也已步入宗师级别。九辰灵的强悍和罕见,更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寻常人连想都不要。而世人皆为之癫狂的青藤试的报名地点千万年都不尽相同,今年就定在了隆天城怀婵阁。除了墓么么,没有人觉得,一个酒楼当如此盛事的报名点是很掉价的事情。毕竟,她刚被人灰头土脸地赶了出来。如今,墓么么靠在窗前,端着一杯酒,细细品了一口,徒发感慨:「怀婵阁真是不一样啊!」路过的小二听到这句话,笑出了声:「那是,我们怀馋阁里的菜比对面那家差不到哪儿去,而且价钱那是一个童叟无欺!」 坐在简陋屋棚下的墓么么心都碎了。对面的怀婵阁和这家怀馋阁简直是两个画风,一个是六层仙居,一个是简易木棚。想起刚才的场景,墓么么更是心都碎成了渣渣。她一大早,就揣着汪若戟给她的巨款,来到了怀婵阁。阁门旁边,一个留着髯公鬍鬚的中年道士眼都不睁,就说了三个字:「报名费。」 「多少?」 「一万隆金或者三十块灵石。」墓么么捏着手里隆银,脑里嗡嗡直响,一万隆金啊,三十块灵石啊,抢钱都没你们赚啊。 「别挡路。」身后已有不耐烦的灵子催着她赶紧交钱。她只能灰熘熘地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暴发户们从身上的储物灵器里掏出一堆黄金或是一堆灵石。原来隆国有钱人这么多啊!坐在怀馋阁的墓么么半晌没回过神来,一脸愤怒不甘。她十分肯定,汪若戟早就知道报名费是多少。抠死你算了!所以说,第一个问题来了,怎么才能弄到报名费?看着对面进进出出的豪门子弟们,墓么么的眼里闪烁着金子的光辉。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微胖的少爷引起了她的注意。只见这个小少爷站在怀馋阁门口,大大咧咧地叫唤着身后的管家:「快来,我找到报名的地方了!」那个管家赶紧小跑过来,仔细看了看怀馋阁的牌匾,又看了看对面,失笑道:「我的少爷,堂堂青藤试,报名点怎么可能是这么简陋的棚屋?当然是在前面最大的那座楼才是了。」墓么么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终于到了呢。」于乙乙掀开轿帘走了下来,站在熙熙攘攘的隆国天都里,他颇有些感慨。为了参加青藤试,他可没少花本钱。想起一路艰辛,又看看四周繁华景象,内心颇为激动,仿佛看到了自己夺取了青藤三甲一样,眼里隐隐闪烁着泪花。天啊,我于乙乙总算活着来到隆天城了。正在感慨的时候,旁边一个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哎你知道吗,我们都差点上了大当呢!其实青藤试早就开始了你知道吗?」 「什么?」 于乙乙回过头,看见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在角落里小声嘀咕。其中一个较矮年轻男子小声说着:「你看前面那个华丽得不行的怀婵阁了吗?我也以为那里才是报名点,差点就去交钱了。还好我的管家聪明,他从旁边听到实际上青藤试早就开始了,第一关就是看我们有没有分辨真假的眼力。」 「啊,不会吧?」 「怎么不会?」那男子煞有介事,神神秘秘地再次压低声音,「那些世外高人,有几个喜欢这些浮华外物?哪一个不是超然物外,穿住简朴至极?反正我是看在你是同乡的份儿上,才告诉你的,我要去报名了。别到时候你被淘汰了,说我不告诉你。」矮个男子甩袖作势就走。那个年轻男子一咬牙,赶忙抓住了他,又一顿好话,矮个男子才答应跟他一起走。于乙乙生平第一次如此喜欢自己的草灵了。他的草灵只是一个三等灵,唯一特殊的能力,就是对声音极为敏感。他为自己的机智默默自恋了一把,赶紧小步跟上了那两个男人。果然,几个拐弯,那两个人来到了一处极其高大极其奢华的酒楼面前。那矮个男人指着那酒楼的华丽牌匾,一脸轻视,「你自己看看,这么奢华的地方,怎么可能是那些高人喜欢的?青藤试是什么级别的?报名怎么可能就是一个报名这么简单?你也不用脑子好好想想,青藤试早就开始了!来,你再看看后面这个茅草棚。」 「可是通知的报名地点是怀婵阁啊?」那男子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矮个男子轻嗤:「说你傻还不信,谁告诉你那个小茅草棚不是怀婵阁了?」 顺着矮个男子的手,于乙乙发现在怀婵阁对面的一个小巷里,有个极其不起眼的小茅草棚。这就是一个简易拼搭的木棚,上面挂着一个要掉不掉的牌子,写着「怀……阁」,中间那个字已模煳不清,但看起来就是婵字。于是,于乙乙跟着这两个人来到了小茅草棚前。 「你看,我告诉你了吧,你还不信。」 「可那个婵字已经模煳了,你怎么确定就是这个字?」 「我真不想和你说了,你仔细用化力看那牌匾!牌匾上字的划痕是不是很清晰,很新鲜,再看看,是不是很像剑法?」 「好像是啊!」 「这就是青藤试开始的铁证了!就是考验我们有没有这个眼力的!这明显是新弄的,就是为了给我们使障眼法,让我们别相信。但是又给我们留了一丝玄机,就是那剑法看似毫无规章,实际上肯定是哪个剑家宗师用剑气划的!你要知道,我好歹也练剑多年好吗?」听到这些,年轻男子充满感激,他一抱拳,就和矮个男子相约走了进去。 躲在一旁的于乙乙内心更是激动万分。天啊,他太幸运了!还好他有千里听音的本事。他上下收拾一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来到茅草棚前,充满敬仰地撩开了粗布帘。果然,房间内很简陋,连个跑堂的伙计都没有。这才是报名地点吧!毕竟实际上是用来报名而不是用来吃饭的才对!于乙乙握紧了拳头,内心的敬佩之情更加浓郁。只有一个满头白髮一脸皱纹的驼背老者坐在窗边闭目养神,面前是几个衣衫华贵的灵子,矮个男子和那个年轻男子正在其中,都在纷纷叩礼。老人仪态端容,吹着鬍鬚指着旁边的字,上面写着:「五个灵石。」众人纷纷交钱。于乙乙也赶紧掏钱,顺便偷瞄了老者一眼,心里崇敬更浓:这个老者看起来一点化力都没有,定是比他强太多,所以他根本察觉不到这个老者的化力吧!这才是大宗师啊,收放自如!然后他忍不住问了句:「上师,请问,这就算报上了名吗?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老者又指了指「五个灵石」下面的一个字:「等。」走出「怀婵阁」的于乙乙,心比天高。没想到第一关就这么过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想起远在天边的那位,于乙乙内心充满了不屑,哼哼,不让我来参加,我偏来,我不但来了,小爷我还非得拿前三名给你看不行! 入夜后,茅草棚关了门。怀馋阁的老人,从怀里掏出来一沓银票和五块灵石递给店小二,道:「辛苦费,你演得真不错。」如果于乙乙在这里,他一定会吃惊得叫出声来。这个店小二,可不就是脱了华贵衣服的那个矮个男子吗? 「哪里哪里,衣服还你。」店小二把怀里包着的衣服给她。 「不用,送你了。」 「客官你真是好人,花这么多钱买我一个破店,还给我这么好的衣服穿,结果我就帮您这点儿忙,真是太过意不去了。」那店小二心里嘀咕着,这客人真是古怪,这么多钱买这个破店,还让自己去背那些台词演戏。虽然知道这客人做的是胆大包天的事,但他一点不害怕,毕竟他本来就打着和怀婵阁近似的名号,几次差点被人掀了摊子,要不是家里过得苦,他会顶着这么大风险开这种店?反正干完这一票,他就回老家。怀婵阁的那些主子们才不会在乎他这种小人物的死活。 而此时,真正的怀婵阁内,一身着官服的男人凭栏而立,对月品酒。 「怎么今天报名的人如此之少?」 他身后一个髯须的中年男人垂手低声说:「好像出了点状况。有人利用我们怀婵阁的名字,将灵子们都骗到了那个叫怀馋阁的棚屋里。」男人端到嘴边的酒杯停了,回过头,一张刚毅板直的国字脸上有些好笑,「怎么回事?」 「就是有人顶替我们怀婵阁的名义,骗了不少灵子去那里报名。」 「一群饭桶。」男子哈哈大笑,仰头把酒喝了,「你没去抓人?」 「楼上那位不让。」柳明面露苦色,有些无奈。 「他怎么说?」 「他说,既然白痴到连这种骗术都信,还有什么资格进青藤试,要谢谢那个人,帮我们筛选出一帮废物出去。」 「哈哈哈。」男人笑得畅意,「那就这么做吧。」 「可……花家的,仙草门的,七顾府的……都被淘汰了。」 「那又如何,楼上那位怕过谁?」 「这些人倒还好说,」柳明更加为难了,「关键是,弗羽家的二公子也上当了。」 「哈哈哈。」男人一杯酒差点笑吐出去,「这太有意思了,我倒是真感兴趣是谁做的了,弗羽家那位爷知道不得气死过去?不行,我得灵信传书告诉他去。」 柳明更是无奈了:「更不要说,青藤试的脸面都丢光了,传出去,我们怀婵阁以后还怎么在圣帝面前交代?」 「青藤试的脸面管我什么事?楼上那位都不在乎,你猜我会在乎?」 男人眼神骤冷,看得柳明一个哆嗦,赶忙低头补充道:「可是,圣帝总是会不开心的。」听到这话,男人摆了摆手,道:「对外放出话去,就说那个骗子是我青藤试安排的考验,那骗子身上有块牌子,谁能抓住那骗子并且把牌子送回来,我就给谁一次重新报名的机会。这下,弗羽家那位爷的颜面也保住了,圣帝也开心了,可否?」 「牌子,什么牌子?」柳明疑惑了。 「你只管这般放出话去。」男人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戏嚯,全然不顾身后柳明一脸茫然。这届青藤试,开场就这么精彩,日后还会有什么精彩呢? 罪魁祸首的老者,正趴在怀馋阁的柜檯里,撅着屁股数钱。四十,四十五,五十五……他激动得鬍子都开始抖动,妈呀,怪不得怀婵阁那帮人举办个青藤试还弄什么报名,这简直是比明抢都来得快啊!正在低头数钱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打扮的墓么么。她用汪若戟给的钱,去买了假髮和假鬍子,又找了个要饭的买了他的衣服,末了,又去成衣店给店小二买了一套华服,然后剩余的都给了店小二和街头那些要饭的、卖菜的,让他们按自己说的去街上拉人头,又利用汪若戟命人教会她的变声术,伪装成了一个所谓的高人老者。 这些灵子们,金窝银窝里长大,神水仙果养着,哪里尝过人间烟火的滋味。总会有第一个上当的。有第一个,那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于是,报名费终于解决了,好了,赶紧收摊。怀婵阁那些贵人们,估计早就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了,来抓她是早晚的事。忽然,砰一声巨响,哗啦啦好似琉璃珠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墓么么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怀馋阁脆弱的木门,碎了满地。是怀婵阁派的人吗?眼下已是晚春,空气里已有夏热的气息。怀婵阁和怀馋阁之间,夜晚无人的街道上,更能感受到那种无法言说的燥热不安。可是一人静立门外,四周竟瀰漫着一股冰霜寒气。他衣冠紧束,远观身形修长紧緻,举手投足间风凛气萧,颇有外功练家子的气息。是水系的命元神魄吗?也是五行之间大命元呢。这种手笔的命元神魄,肯定是哪个名门之后,是哪家的灵子呢? 「怀婵阁?」他声音很好听,清冽如水。 墓么么直起身子,眼睛转了两圈,走了出来,点了点头。 看到老头模样的墓么么,男子走了进来,选了一张离墓么么最近的桌子坐了下来。这下,她才清楚看见这人的模样。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有病!大热天的,戴个面罩就算了,带玉带金,带别的材质都好,你戴个黑色麻布面罩像土匪一样是什么意思?关键问题,大哥,你戴的面罩没有开洞,你怎么看路?怎么唿吸? 「茶。」惜字如金。 墓么么有些好奇,于是端了杯白水到他面前。等到这人喝茶的时候,墓么么傻眼了。只见他抬起手来,潇洒地用手指轻点茶杯,茶水变成雾气,从他的面罩里慢慢吸了进去。 怎么吸的?他居然用化力给吸了进去!墓么么脑门冒黑线:你师傅看见你这么浪费化力,他真的不吃了你?近了一看,墓么么才察觉,除了脸上那个奇怪的面罩,他看起来还是一个正常到非常顺眼的名门子弟。身形清瘦,衣衫似雪,化力隐于其内。背后背着一柄剑,上面虽然没有过于华丽的装饰,可是扑面而来的化力就差用大字「我是高阶灵器」戳人脸上了。「报名。」 又一个上当的啊。可是墓么么一点不开心,依她的估计,怀婵阁里那些贵人们该有动作了。于是,她决定赶人走。她摆了摆手,指了指门外,又走到后面拿起东西准备走人。可是她刚走到门口,背后的寒气就逼着她皱起了眉头。她咬牙回头,看向正坐着的罪魁祸首。这个奇葩正襟危坐,笔直地挺着身子,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她打心眼里嘆了口气,又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看着他。奇葩没有开口,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口袋,哗啦啦倒出来一堆灵石。墓么么看着满桌子的褐色小石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这是送上门的大肥羊啊!可是,八成是个脑子有病的主! 对面那位并不知道墓么么的心理斗争,惜字如金地开了口:「考验?」墓么么回过神来,看着那位伸出来的手,忍不住觉得这手真好看。「什么考验?」他没有再说话,缓缓站了起来。紧接着,在墓么么一脸酱黄瓜般的表情里,拔出了他背后的灵剑直指着她说:「来。」 滚滚寒霜,在剑起的瞬间,将奇葩整个笼罩入内,他面前的桌椅杯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了冰,并且朝墓么么捲来。 墓么么气得鬍子都快让她吹掉了,扭头就走:「神经病!」为了不露馅儿,她已经忍很久了,差点在奇葩面前破功。刚跨出一步,数条冰凝成的鱼从天而降,每一次跳跃都激出一大串冰线,在她面前,硬生生叠成了一张冰网,眼见就要将她整个给抓进去。 「我是凡人!你看不出来吗?你这不要钱的化力用在我身上会出人命的!」面对这扑面而来的蓬勃化力,墓么么欲哭无泪,也不管会不会露馅儿了,赶紧开口。冰网停了下来,那人走到了她面前,完全不疑惑她的声音一点都不像个老头:「凡人?」墓么么拼命点头。 「不是看门人?」 「不是,我就是来这里喝酒的凡人!」墓么么眼珠子一转,赶紧补充道。 第七章怀婵阁 那人沉默了很久,明显是在用神识打量她的体内到底有没有化力的痕迹。发现她体内真的没有化力之后,他显得更加疑惑了:「不是怀婵阁,你不是考验?」 考验个锤子啊!墓么么赶忙指着对面华丽丽的怀婵阁说:「你要的考验在那里,快去吧!」 他顿了一顿,没有回答,扑面而来的寒气一下提醒了墓么么这个人的智障程度,那神经病竟然又拔剑了!抱着胳膊浑身冰冷地站在被冻成冰疙瘩的怀馋阁后门,墓么么的心肝脾肺肾都写满了后悔。她扭头看着身后已不知什么时候追过来的两个灵子,以及对面的奇葩,不知该说些什么。 「臭老头,哪里跑,把牌子交出来!」其中一个灵子拔出剑不管不顾朝墓么么冲来。墓么么心里郁闷至极,要不是这个人,她早就脚底抹油跑没影了,怎么会被人追上。至于那灵子说的什么牌子,她倒有些在意。瞥了一下在旁边如山棒槌一样杵着的奇葩,她情急之下,心生一计:「我要是被抓了,你的考验就失败了。」片刻后,墓么么满意地看着四周或僵直或晕倒的灵子们,打着哆嗦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一步考验就是把我送到一个地方,走吧,少年。」 奇葩没有理会她,静静地说:「来高手了。」果然还是没来得及跑,不知何时,这条狭窄的小巷里来了三个人,一女两男。女子身材颀长,烟粉垂袍,面容娇媚,嘴角一颗芙蓉痣,一颦一笑妩媚动人。另两个男人,一个着麻衣布服,耷拉着脑袋,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手里拿着一束奇怪的枯草。另一个着灰衣墨袍,眼睛细长,眼神尖锐,手里拿着一块墨绿镇纸。 枯草男先开了口:「二位莫走。」 墓么么非常识相地朝巷角墙边走去,边走边说:「你们打你们打,我是个过路的。」 身后的女子一个跨步拦住了墓么么的去路:「骗子还敢跑?」 镇纸男倒是利索,一拍镇纸,下了结界封了这个巷子。「不抓你回去,我们可是得不到牌子的。」 又是牌子,墓么么青筋跳了几跳。奇葩倒是干脆,一个抬手,身后灵剑凌空。眨眼间,刺骨的冰寒之气四散开来,冲着除了墓么么之外的三人招唿过去。直到近他身侧,墓么么才发现,冰花四起,霜烟裊裊,结花而起的那股高阶灵气,根本就是一把无柄之剑,完全是靠他的化力凝聚成各种各样的武器。 这是何等变态的化力啊!墓么么感嘆着,眨了眨眼,三人的经脉和化力尽收眼底。女子是三化初期,枯草男和镇纸男是三化中期。至于奇葩,居然只是三化初期。可是,奇葩的经脉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为宽广的。每条都闪烁着银河般的滔滔星子,波涛汹涌地涌动着,心门之内居着一个独角水蛟。墓么么不敢观察时间过长,怕被那水蛟发现。趁着三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偷偷选了他们攻击的一个死角,悄悄逼近,准备脚底抹油。然而刚走两步,就被一个人给挡住了。 一片金光闪闪晃得墓么么眼都快睁不开了,面前的年轻男子玉冠高束,一身鎏金锁甲光彩熠熠,肩上披着两片长羽,垂落至腰,腰后背着一把长弓,流光溢彩的符咒在上面光芒四射。见到墓么么,男子英眉紧蹙,紧紧抿着唇,几乎咬牙切齿地说:「还想跑,你个大骗子!」墓么么退后两步,眨巴了两下眼,清晰地看见这男子竟已是三化后期,而且他的经脉和根骨比刚才那个奇葩竟差不了多少。唯一差点的是身体里的灵,是一株风铃一样的草灵。也是个难缠的主啊。她心里这般想着,笑容堆到脸上:「小老头我就是想讨两口饭吃,大爷您金甲披身豪气沖天一看就是大家子弟,还缺我那几个钱啊?」 男子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好像更加生气了:「我于乙乙活了二十九年了,从来都是我骗人,今天居然在你这里栽了,我有什么脸面见我大哥!别说了,快把你的牌子交出来跟我走!」 「你是谁?不分个先来后到就想抢人?」那边打斗的三人听到动静,竟停了下来,镇纸男被奇葩的冰剑所伤,跳到远处,还不忘警告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 于乙乙很生气,取下身后的弓箭:「谁敢跟我于乙乙抢,我就打到他妈都不认识他!」 「哎哟,这位小弟弟招子很亮啊。介绍一下,我是金霄殿的灵子曹佳佳,那位是仙草门灵子楚拾,那边手拿镇纸的是七顾府灵子顾伤情。」那粉衣女子介绍着,也离奇葩远远的。而奇葩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墓么么身边,隔着面具,她都能感受到他那冷得要死的视线有多么直接。 「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骗子?」难得奇葩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墓么么都要谢天谢地了。她朝上翻了个白眼,直接不搭理他。这个时候,于乙乙一步上前,捏住墓么么的肩膀:「这位兄台莫不是还不知道,这个老头是怀婵阁故意安排的骗子,太过分了!枉我于乙乙这么崇拜青藤试,现在怀婵阁给我们这些淘汰的灵子们一个机会,谁抓住他和他身上的牌子一起交到怀婵阁,就能重新报名参赛。」 「骗子?」奇葩沉默了几个唿吸,又蹦出几个字,「我也失去资格了。」曹佳佳三人并没有在意奇葩说什么,他们慢慢走了过来,边走边说:「我说于兄弟,这样,我们当时三人商量的,反正怀婵阁放出的消息是无论谁将此人和牌子抓到,都可以重新参赛,没有规定是几个人,我们不如联手把他送回去好了。」听到这些话,墓么么明白过来。怀婵阁的贵人们果然有动作,居然如此圆了场面。至于那个牌子,真阴险啊,一是为了将这个谎说得更为逼真,恐怕就是为了让那些灵子抓自己的时候下点黑手逼自己说出来什么牌子呗。对一个凡人都敢这么下手,过分!想到这里,墓么么瞥了旁边站着的于乙乙,看着他俨然一副心动的表情,开了口:「你莫不是信了吧?」于乙乙斜看了她一眼,不搭理她。 「作为怀婵阁安排的考验人,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们,能抓住我把我送去的,只能是一个人,要是多人的话,就都算淘汰。」墓么么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捋着鬍子。话刚完,场面一下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曹佳佳三人相互交流了一个眼神,顾伤情一声阴笑:「呵呵,你觉得我们会信你这个骗子的话,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让我们互相残杀?」 「爱信不信,反正又不是我不能参加青藤试。」墓么么早就看见他们三人听到这话后,都不自觉摆出了一副互相警惕的姿态,于是干脆抱着胳膊看热闹了。于乙乙冷哼一声,一把将墓么么挡在了身后:「他是我的,想抢我奉陪。」巷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但是,墓么么发现先对于乙乙出手的不是曹佳佳他们,而是奇葩。她都没缓过神来,就感觉眼前一花,于乙乙竟被一道迅勐的冰风给冲到了墙上。摔得七荤八素的于乙乙站了起来,奇葩刚才勐烈的攻击竟然没对他产生肉眼上可见的太大损伤。他揉着肚子,愤怒地指着奇葩说:「你干什么!你又没有被骗,你跟着搅和什么?」 「我也交钱了。」奇葩淡淡地说。 「你也接到怀婵阁通知了?」 「没有。」 「那你瞎凑什么热闹!那就是怀婵阁根本不知道你交钱没交钱!你明天重新报名就行了!」 「不行。」 于乙乙傻眼了,这人有病?看着一脸茫然的于乙乙,墓么么在一边笑得肚子都疼了。果然,不是我和奇葩命元不和,是这奇葩和谁都命元不和。这一下就变得更加热闹了。于乙乙深深地无力起来,曹佳佳三人他还有点信心,可是若加上这个神经病,那就真的不好说了。刚才吃了一记,他现在对奇葩是相当忌惮。 「非得打啊?」于乙乙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个人,无奈地伸手想去够自己背后的长弓。又有人来了。他们几个都察觉到了这个问题。果然不一会儿工夫,狭窄巷子里就因为突然出现的一批又一批的灵子而变得更加拥挤。 「骗子,抓住他!」 「咦,你也被骗了?」 一时之间,真是鸡飞狗跳,好不热闹。而罪魁祸首墓么么小心地躲在于乙乙和奇葩之间,淡定得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模样。 「你骗了这么多人?」于乙乙看着四周的灵子,感觉手里的长弓沉得厉害。 墓么么耸了耸肩膀。一直沉默的奇葩忽然又说话了:「你很坏。」于乙乙和墓么么都没理他。 「妈的,这打起来是要出人命的吧!」于乙乙嘴上虽然很轻松,手里的弓已开满。 眼看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罪魁祸首走了出来,站在了中间。「咳咳诸位,先别着急动手。」众人眼光齐齐朝她而来,墓么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又开始捋起了鬍子。「大家都是各家各派的天才地灵之子。为了小老儿大打出手,刀剑无眼,万一受点伤那真是不值得。更何况,这青藤试还没正式开始,诸位恐怕都不想在这里就拼上命吧?既如此,作为青藤试的考验人,我给大家出个主意。我们来拍卖吧。」 说完这些,众人一片譁然。「什么拍卖,怎么拍卖?」 「你看,小老儿只有一个,牌子也只有一个。所以,价高者得。谁出的价格高,我就跟谁走,不用打打杀杀伤了和气,多好!起价还是五块灵石,每次加价一块灵石,我们怀婵阁青藤试可是童叟无欺,诸位也不缺这点灵石吧?别忘了,你们报名费可都要三十块灵石的。」本来喧譁的小巷,变得安静异常。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打?可这么多灵子,怎么个打法?可是真的拍卖吗?真的还可以相信这个骗子?不对,他不是骗子,他不是青藤试的考验人吗?那么,怀婵阁既然这么安排了,肯定应该没错了吧? 「十块灵石!」就在大家犹豫不决时,于乙乙开了口。真有人出价?有了开头就不怕没跟风的,很快就有第二个加价的了……一时间,这条隆天城里最不起眼的小巷一夜出名。不为别的,就沖这或坐或站的灵子们一浪比一浪高的喊价,其中还有一个老者不停地添油加醋地喊着价。 「这位少爷叫了八十四块灵石!少爷您这笛子真漂亮,和您一样,都有君子之风啊!」 「九十六,天啊!小老儿真是何德何能被您这样的贵人看上。」 「一百零八,哇,这真是我的荣幸,此番青藤试定会因您而再留一段佳话!」 价格越来越高,在场的灵子们或咬牙切齿,或情绪激昂,或哀怨万分,但在墓么么看来,每个都那么可爱!墓么么嗓子都快喊哑了,美滋滋地看着这些灵子们快把家底都喊空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奇葩忽然说了一句话:「五百。」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在一瞬间因为吃惊而沉默。什么命元不和,什么神经病,在这一刻都被墓么么抛之脑后。她眼光闪烁,几乎涌出了泪花:「大爷,您说什么?」奇葩没有说话,而是扔给她一个储物袋。她颤抖着打开,灵石的光芒快要闪瞎她的眼。 「五……五百了,还有哪位大爷要出价吗?」开玩笑,谁还敢喊,五百灵石!一块灵石就可以换三千隆金,还不一定能换得到。一块灵石的灵气都可以让一个三化之修用上一年!要知道,五百灵石对一些修真门派就意味着全部家底了!哪怕是牧画扇当年也从来没见过五百灵石放一起什么样!谁还敢喊!是,能来参加青藤试的都是大家大门的,谁也不缺钱,可那是五百灵石!于是,在场的灵子们都沉默了。 就在墓么么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对于叫价一直很热衷的于乙乙站了出来说:「我是弗羽乙乙。」这句话一出,刚才的沉默变成了一片震惊的譁然。刚才人群之中有一两个一脸不甘准备灵信传书让人送钱的灵子们,瞬间变成了一脸无奈。 「天啊,是他,不是说弗羽家不参加青藤试吗?」 「假的吧?不会吧。」 「我还说呢,这种打扮,这种级别的灵器,原来是弗羽家的二公子,先前多有得罪,佳佳给您赔不是了。」人群之中的曹佳佳走了出来,一脸妩媚地对着于乙乙福了一礼。 「弗羽家的灵子在这里,我们还争个屁,告辞!」 一时间,在场的灵子们走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一些没走的想看状况,其中就有顾伤情。 「顾兄你不走?」 顾伤情摇了摇头:「比有钱,我是没他有钱。可是比修为,我不怕他。」 「你要抢?」楚拾惊讶地问。 曹佳佳冷笑一声:「顾伤情,你是不是听说弗羽家的二公子是个废物?」 「怎么,不行吗?」顾伤情很是不屑,「一个废物富家公子,我怕他不成?」 「弗羽家的二公子或许是个废物,可是你别忘记他背后站着谁,站着哪个家族!」曹佳佳撂下一句话,迳自离开。 楚拾犹豫了一下,拱手抱拳:「顾兄,还是不要冲动。青藤试二十七年一开,不行我们等下一届就好。但要因此得罪弗羽家,可就太不划算了。」顾伤情嘲道:「青藤试乃灵子间的比武,我光明正大去抢,又没有坏了规矩,他弗羽家能奈我何?」楚拾见他如此,也不再劝,拱了拱手也离开了。顾伤情鄙视地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拿着镇纸,就沖巷子里的弗羽乙乙走了过去。 而巷子里站着的墓么么正在上下打量着于乙乙。弗羽?是传说里那个弗羽家吗?没想到,这次的青藤试还能有这样的家族参加啊。于乙乙,哦不,弗羽乙乙,深深嘆了口气:完了,让那位知道,我又要受罪了。他紧握拳头,转过身来,抓着墓么么肩膀认真地说:「我现在身上没有比五百更多的灵石,但是你要相信我,没有人能在钱上赢得了我弗羽乙乙。你跟我回怀婵阁让我报上名,随便你要多少灵石都可以!」墓么么眉开眼笑,很想开口说要个十万八万的。可是她忽然警觉地一下扒开弗羽乙乙的手,非常敏捷地侧了一下身子。果然,一道冰风从她刚才躲开的位置,再次冲上弗羽乙乙,又一次将他撞飞到对面的墙上。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的弗羽乙乙出离愤怒了。「你神经病!我又没惹你,你又打我干什么?」 「他,我要带走。」奇葩一步步走到墓么么身前,提着无剑的空柄,冷冷说道。弗羽乙乙彻底怒了,他拿下了背后的长弓,「你确定要和我打?」回答他的是更加勐烈的一阵冰刀。这次,弗羽乙乙没有再被撞飞。一阵耀眼金光沖天而起,在他面前结成了一面金色光墙,尖锐的冰刀刚碰上,就化成了一阵青烟,消散不见。他缓缓拉开长弓,弓上无箭,自手心里凝出一道金光聚成长箭。弓满成月,光箭如猿啸飞奔而出。金光满巷,没有一处死角,如烈阳曝晒,将奇葩完美笼罩其中。早就躲起来的墓么么满意地看着巷子里的打斗,一脸目的达到的开心。她眼神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巷子尽头。那里面还埋伏着几个不死心的灵子吗?哈哈,挺好。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于乙乙,有人要抢,快来救我!」她一边喊着,一边朝巷子外面那几个人身边跑去。果然,不只是光箭,连奇葩的冰剑都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脚步飞奔而来。埋伏着的几人,其中一个就是顾伤情。顾伤情一句「来得好」还没说出口,那光箭的速度如风雷一般,迅勐地朝他身上扎了过来。他赶忙提镇纸去挡,结果他震惊地看见,自己的镇纸在这灼目的光箭下,好像纸煳的一样,轻易就被刺穿成碎片。是哪个王八蛋说弗羽家的二公子是废物的!要知道他修为如此,我顾伤情怎么可能留在这里!一口血接着一口血不要命地朝外吐着,他被那光箭追得好像是老鼠一样。 「弗羽少爷手下留情,我是七顾府的灵子顾伤情,我家老祖和您家七爷有交情!」 「七叔?」光箭滞了不到一息时间,「关我屁事!你们真是不要命了,敢抢我弗羽乙乙的东西!这次我不要你们的命,来日弗羽家会有人亲自上门去收帐!」顾伤情赶紧拜谢,一边朝外跑着,一边眼角余光看见弗羽乙乙在攻击他们这些埋伏的灵子的同时,还跟起初和自己打起来的男人在巷子里斗得不可开交。而且看样子,弗羽乙乙还吃了亏。天啊,这都是什么样的怪物!顾伤情第一次对自己这次没有参加青藤试感觉到了庆幸。会用冰术的男人,起初一招就伤了自己内府,而弗羽乙乙又强悍如此,有这样两个怪物存在,他参加青藤试估计连配角的资格都够不上。 第八章破阵 天边已经露白。星已不见,月已渐隐。弗羽乙乙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一手扶着墙,一手拼命摆着:「不打了不打了,我要累死了,我的草魄眠期了,我没化力了!」对面站着的奇葩同样也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已经虚晃无法成剑的剑柄,同意了弗羽乙乙的说法。 「这位兄台,这样打下去真不是办法。这样,人归你,牌子归我,咱俩一起去报名,这样总行吧?相信我,他们见到我肯定会同意的!」弗羽乙乙失力地靠着墙坐了下来。 同样坐下来休息的奇葩,显然是默认了他的说法。然后,弗羽乙乙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咦,老头呢?」回应他的,是破烂不堪的巷子里飘过的数片树叶,以及奇葩再次送他的一道冰风。那个老头,现在正美滋滋地泡在浴桶里,上下掂量着手里的储物袋。 「话说,爹,我好歹也是女的,您就不能等我洗完澡再来吗?」墓么么也不回头,继续歪着脑袋趴在木桶上。帐幔后的汪若戟提着小紫砂壶,小口嘬着茶。 「早晨上朝听说了件事,青藤试乱成了一锅粥,圣帝大怒。青藤试那些失去资格的灵子们,也可以重新报名了,你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所以呢?」 「所以,你千万别指望我帮你解决。」 「您可真不是我亲爹啊。」墓么么拿着手里的灵石袋,「难得我想孝敬您一半灵石来着。」 「别,甭想拖我下水。」汪若戟笑了出来,「你惹上的那位今儿下了朝,说抓住那个老头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整个剥了皮挂在隆天城城门楼子上暴晒三日!」 「真狠啊。」墓么么故作惊恐地抱着胳膊,把整个身体泡进水里,嘴里吐着泡泡。汪若戟拿起桌上的灵石袋放手里掂量了两下,笑容有些难以琢磨:「一条人命换的?」 墓么么继续在水里吐泡泡,眼睛却微挑起来,绿瞳晃荡着一浪水波一浪阴冷。「怎么?」 「别紧张,我只是猜的。就算你惹的那位主,也查不到这么深。」汪若戟轻轻拿了几颗在手里晃荡着,「你道行不够啊,敢对怀婵阁下手,你就不该只把那店小二杀了。」 「爹。」墓么么叫了一声。 「嗯?」汪若戟不明所以地回了句。 「我要是赢了,肯定会让你娶个男的入门。」墓么么从浴桶里走了出来,弯腰拾起薄纱披于身上,侧眉轻笑,眼角蛇纹盘踞着狠辣的红光。薄纱之下,她满身的伤口狰狞盘亘如死树。汪若戟此时竟分不清是她那狰狞的伤口可怕,还是她甜美似三春杨花的笑容更为可怕。 今天已是青藤试报名最后一天,一个绾着缕鹿髻,青绿纱裙的少女来到了报名台前。报名官抬头看了一眼,三字:「报名费。」少女甜甜一笑,眼角奇特的花妆盈盈软软如一阵春风,将那报名官的冷意也吹散了不少。「咳,报名费。」她从腰间储物袋拿出了三十个灵石,放在桌子上:「谢谢哥哥。」报名官乔利兵被唤得头皮都酥软了,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但凡来报名的灵子,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连正眼看他的都很少,更少有像这个少女一样轻声细语的。心情大好之下,他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姑娘不必拘礼,请在这个登记表上登记一下就可以去二楼等着了。」少女拿了登记表,提笔就写。字真好看。乔利兵心里不由得赞赏着。 墓么么?这名字从未听说过。没有姓墓的家族啊?他好奇地继续看着,发现她竟然直接把门派那一栏给空了去,才二十七岁,灵子中也算相当小的年龄了,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整个登记表上,墓么么只填了两项:姓名,年龄。看到墓么么就要走,乔利兵赶忙拦住了她:「姑娘,你少填了很多啊。」墓么么歪了歪脑袋,笑:「我家老祖说了,不能让我写。」原来是哪个隐士门派的灵子吗?难怪。乔利兵看向墓么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亲自把她给领上了二楼。比起一楼的冷清,二楼就显得很拥挤了,三五成群站了不少灵子。 「今天是最后一天,参赛的灵子都在这里等着报名结束接下一步通知。」乔利兵介绍着。墓么么眼尖地看见人群里有不少熟人,比如一身金光的弗羽乙乙,比如散发着冷气的奇葩,比如粉衣女子曹佳佳,枯草男楚拾,倒是七顾府的顾伤情不在。墓么么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身旁的乔利兵就打断了她,指着地上一处发着蓝光的东西:「墓姑娘,那边就是测试门,只有通过测试门的灵子,才能参加青藤试。」 察觉墓么么面露迟疑,他理解地笑笑,「就是一个简单的感应阵法,能测出来修为而已。」 陆陆续续,已经有三两个灵子站在里面,蓝光变成绿光,轻松通过。「只要达到三化修为,就可轻松通过。姑娘,请随我来。」乔利兵引着她朝阵法走去。墓么么犹豫了一下,笑了笑,很大方地走了进去。一片蓝光笼罩在她的身体四周,好像雨水沖刷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静静地站着,还对外面站着的乔利兵再次礼貌地笑了笑。不到三息时间,异变突起。随着一阵刺耳如同鸽哨的声音,阵法内的蓝光突然变成红光,一波亮过一波,嗡鸣成一片耀眼刺目的光华,之后,红光瞬间黯灭,阵基石竟然碎了。墓么么颇尴尬地僵在原地,看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有些侷促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不需要赔吧?」 乔利兵目瞪口呆,看到因突变而赶来的同事和上司,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发生了什么?」一个有着髯公长须的中年人走到阵基石旁边。乔利兵赶忙上前解释:「柳长老,她刚走进测试阵,蓝光就变成红光,然后阵基就碎了。」柳明身边的一个副主考郭亮捡起碎裂的阵基石,上下打量着从刚才就没动弹的墓么么:「你带了什么作弊器赶紧拿出来,我就当没见过你不再追究你扰乱青藤试的责任。」听到郭亮的话,墓么么反而笑了,她大踏步走上面前:「你们尽可来搜。」得到了柳明的默认,一旁站着的一个女考官走上前来,上下搜身,一无所获。「不过,我可能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墓么么把耳边髮丝抿在耳后。柳明皱了眉头,等她接下来的话。「我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一时间,灵子间议论纷纷,连在场的考官们都骤然失声。 直到这时,乔利兵才陡然想起,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用神识先去看一眼这个姑娘的修为。凡人?他惊愕地看着小姑娘,颤抖地用神识观察着她的外围四周。本来,修行之人的修为层次,用神识完全可以看见。只要你修为比对方高,精神力比对方强,就可用神识观察到对方的修为层次。修为达到什么阶段,会在身体四周凝聚成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到达几化,他的身体四周就会有几圈光晕。而这小姑娘四周,竟然一片空白。乔利兵感觉身体里的化力都在跟着颤抖:这丫头片子,知道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几乎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凝聚起了神识,仔细观察着这个小丫头,然后,所有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真的只是一个没有一点修为的凡人。现在青藤试的主考官柳明真是气都气不起来了,他只想回家赶紧烧烧香,他是惹着哪路神仙了,前面的风波还没解决,又来一茬?好不容易让他担任一届主考官,能不能顺当点? 「把她给我赶出去。」乔利兵赶忙跑上前,抓着墓么么的胳膊,想趁着柳明没有说别的处罚之前把她带走。然而,这小丫头挣开了他的手,反而走到柳明面前说:「我是来参加青藤试的,报名费我也交了,难道,你们怀婵阁这么大家业还想赖帐不成?」一旁候着的灵子已有人笑出了声,柳明差点一个趔趄:「你再说一遍?」墓么么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我说,我是来参加青藤试的。」 「胡闹!来人,把这个疯丫头给我拿下扔给京都府关着去!」 「谁敢!」看起来柔弱甜美的小姑娘忽然收起了起初的笑容,直到此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她的眼神好比一把藏光纳灵的长剑终于冷冷开锋。 「青藤试从殇夜帝至今,乃他功成荣归故里,发现儿时种植的一株青藤竟攀至满院,将整个村落覆盖。他嘆青藤虽幼,却有凌云豪气,言:吾之疆土大展,应假年少之俊,竞其皆比此青藤,愿其志比天高,气比阳盛,心比磐坚。于斯,青藤试开届。除却其中三届因巫族入侵停却,一届因荒世停却,一届因不可告人之秘停却,至今开试九十八届。这九十八届,规则尽不相同,但一个最基本的规则也就是殇夜帝亲自规证:凡参加青藤试者,年龄不得超过一旭,也就是六十四岁而立之时!可例数殇夜帝亲自制定的这些规则,没有一条规定过,无修为的普通凡人不可参加!柳大人,我说的这些里面可有一句不对?」 面对如此紧张气氛,墓么么不卑不亢,一番话严谨无纰,一时无人可驳。绝大多数灵子对于墓么么说的青藤试的这些歷史,基本是闻所未闻,连柳明都不敢说自己知道的比她多。然而,副主考郭亮冷笑开口了:「狡辩!青藤试开试以来,别说普通人了,连普通修士都很少有!我看过你的报名表了,你一个没有任何门派家族的人,还想来参加青藤试?你也太自不量力了!你也不看看,凡是来参加我青藤试的,哪个不是大家之后,人之俊杰?莫说你是个狗屁不会的凡人,就说你现在一身修为,你无凭无根都不要想能参加我青藤试!」 郭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耻笑,话是不好听,可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青藤试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就只是大家大派里的灵子才能参加的比赛。因修行者越来越多,修行资源却越来越少。一些罕见的功法珍宝、药草丹药,早被各大门派家族垄断。而那些根骨禀异、灵意慧通的孩子,早就被那些大家大门看中带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一个完全靠自己修炼的大成修士了。所以,青藤试早就默认,来参加比赛的都是出自名门的天才之辈。 乔利兵看着那个旋涡中心的小姑娘,打心眼儿里有些同情她。他是个小门派出来的,三百多年了刚刚四化,凭着一个亲戚才混到了怀婵阁里当了个记名弟子,一路艰辛都不言说。对于青藤试,他想都没敢想过,能混到一个报名官的位置,他就已经感恩戴德了,还哪里敢像这个小姑娘一样大咧咧地跑来参加?他忍不住想要劝说那个小姑娘离开,免得受皮肉之苦。可那小姑娘在这样的压力之下竟然笑了。是辰时第一束撕开夜幕的光,绽在她唇畔,是牡丹看着百花皆败于眼前的华色,所以她才笑得那么骄傲。 「说了这么多废话,还是那个问题,有谁白纸黑字规定过,不让普通凡人参加?」 「还用什么白纸黑字!我说的话,就是白纸黑字!」郭亮气极,站了出来。 墓么么并不看他,她的笑声清脆如铃:「你妈要知道你这么嚣张得从坟里跑出来掐死你,圣帝他知道他手下有个人和他祖爷爷平辈吗?」郭亮气得嘴都歪了,凝神聚气,化力开始暴走。柳明起先一听郭亮的话就知道坏了,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就紧接着听到了郭亮那句张狂之言,他头更痛了,赶紧上前一步拉住要暴走的郭亮:「墓姑娘是吗?这样,我需要先去请示一下,烦劳你在这里先等候片刻,可否?」 上楼时,郭亮仍愤愤不平:「柳大长老,你是这次青藤试的主考官。可你别忘记,我临仙门好歹也是主办方之一,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她一个凡人,你还真的准备去请示相爷,你不怕丢人,我临仙门还怕丢人!」柳明一点都不介意他粗鲁的态度,仍是笑容可掬:「毕竟我们真的没有明文规定说凡人不可以来参加,请示一下,省得犯错。」郭亮冷哼一声:「为了一个凡人这么兴师动众,你们怀婵阁气度可真大!你去吧,我可不去丢这个人!」说完,甩袖离开。 柳明心里暗自嘲笑:一介莽夫!自己都不想想,那个墓么么真的是一个普通凡人?且不说处于那种场面下,一个普通小姑娘可否有这般冷静淡定。刚才在郭亮和墓么么起争执时,他用过神识强行攻击过她。虽然他怕出事,只用了三分精神力,可那丫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就有意思了,他已是五化后期,面对一个大修士三分的神识攻击,她竟有如此表现,这是何等强大的精神力。莫说她是一个一点化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就是在场这些灵子们,面对他刚才的攻击,能好好站着的都屈指可数。作为一个凡人,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然而,这也不是让柳明如此谨慎的最主要原因。最引起柳明警觉的是,那个小姑娘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说青藤试曾因为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停过一届。作为怀婵阁的长老,他的确隐隐听说过青藤试没有任何原因地停过一届。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看那个小姑娘的模样,绝对是真的。所以他现在百分之一万肯定,这个姑娘绝对不是什么凡人。于是,他要去请示一下,到底要怎么做。 此时的怀婵阁二楼,来参赛的灵子们已陆续到齐。这时,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原来一楼楼梯处款款走上来一行仙气缭绕、千娇百媚的少女。 「快看!临仙门的来了!」 「那是狐素如?果然够贵气!」 「天啊,快看,那是凤女蔺雀歌!真如传闻一样美得倾国倾城,不愧临仙门第一灵子啊!」 顺着那些议论,墓么么抬起眼睛扫了一眼。那群少女之间,果然有两个少女分外显眼。一个少女着一身紫缎千苏裙,裙摆如晚芍盛放,上缀串串珠花,丁零轻响。她站在最前面,荷环鬟分梳两边,戴着五色花冠,玳晶琉络宝气扑面,将少女高昂的面容衬托得愈加贵气和娇艷。她抿着花唇,目露晶彩,如一只骄傲的仙鹤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比起这个少女美得娇俏贵气,另外一个面覆白纱的少女就显得素雅清净了。白纱隐去了她大部分姿容,却隐不去她夺目的气质。简单的木钗绾起如瀑长发,轻薄岚纱笼于藕肩,长裙白似雪,碧玉长箫垂于腰间。周围娇俏言语落在她耳里,她只轻轻抿一个浅笑,纱下黑白分明的瞳孔静若秋水。满世繁华也好,惊艷也罢,似都与她无关。 一行人走了上来,贵气少女先是傲然审视四周,很不客气地对着一旁引着她们上来的一个女子说着:「使者,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酉时柳长老就会来通知相关事宜吗,人呢?」 那个怀婵阁使者看了一眼对面的墓么么,说:「狐姑娘,本来是酉时。可是,出了点意外情况。」然后,她贴近少女的耳旁附耳小声嘀咕了几句。话毕,狐姓少女的视线果然落在了墓么么身上。她的眼神由起初的高傲,变成无法相信,到最后充满了明显的鄙夷。察觉到她的眼神,墓么么不予理会,依然趴在地上玩着抓石子的把戏。 过了不大会儿,狐姓少女没了耐心,回头和那个白衣少女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白衣少女摇摇头,伸手又想拦她,显然是失败了。 「喂!」墓么么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极其精美的玉履,她头都不抬,继续玩着。 狐姓少女一脚踢开她脚边的小石头,大声说道:「就是你这个小小凡人耽误了我们考试?」 墓么么这才抬头站直身子,看着少女笑眯眯说:「我不姓小,也不叫小凡人,更不叫餵。」 「我管你叫什么,青藤试岂是你这种人能妄想之物!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我们都是灵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少女显然是个急脾气,说话很沖。墓么么看着她的表情更加温和,只不过笑容更深,深得像看到了一个神经病。 「你是狐素如吧。」墓么么说,「传说中天狐家的九公主,果然人如其名,名不虚传。」 众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到了墓么么这边。一个是天狐族九公主,一个是惹乱青藤试的凡人墓么么,有好戏看了!弗羽乙乙忍不住再次多看了墓么么两眼。这丫头说话很得他的好感,不卑不亢,有骨气的劲儿颇有他的风范。至于那个狐素如,哼,除了长得好,哪好了?真搞不懂大哥什么审美! 「哼,算你识相,还知道我的身份?说实话,以我们的身份,不要说和你们这些凡人面对面了,一想到和你们唿吸同一口空气我都噁心!」狐素如上下打量着墓么么,鄙夷地笑出了声,「你们这些凡人,心思脏鄙,像苍蝇一样逐利而往。你是来要钱的吧?看看你这衣服,一股凡人臭味,估计你在凡人中也是个穷鬼吧?来来,我给你钱,赶紧滚出我们的视线!」 第九章幻阵 这番话说得是相当没教养,可在场的灵子们谁也不会这么觉得。因为于他们而言,狐素如话是难听,却说出了他们大部分的心声。一个普通凡人怎么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简直可笑!面对咄咄逼人的狐素如,墓么么嘴角的笑容愈深:「公主你要给我多少钱?」 狐素如一声冷笑,轻敲着手腕上的储物手镯:「给你两千隆金,赶紧滚!」 「堂堂天狐九公主就这么点儿钱打发我?我要灵石。」墓么么摇了摇头。 「你别得寸进尺!你一个小小凡人,还妄想要灵石?你见过灵石长什么样吗?」 墓么么从地上捡起来刚才被狐素如踢开的小石头,在她眼前晃:「公主说的是这个?」 狐素如一愣,显然没想到刚才自己一脚踢开的石头竟是灵石,她更加恼羞成怒:「你有灵石又如何?我给你五十灵石,你赶紧给我滚出本姑娘的视线!」 在场众人感到事情好像发展得有些不对,连一直安静不语的白衣少女,都走到狐素如身边,想要阻止她。此时,墓么么拿出腰上的储物袋,朝狐素如脚下一扔,滚落出一地灵石。 「这是五百灵石,请你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灵子滚出小小凡人我的视线。」 怀婵阁二楼,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旋即,因为震惊而轰然的议论声如潮水一样涌动。今天吹的是哪阵妖风?一个普通凡人随手一扔,就是五百灵石? 「你,你,你!」狐素如口中三个字蹦出,脸憋得通红,气极勐然抬手就要打来。众人预料中的一声脆响没有响起,因为有人挡在了墓么么面前。不是别人,正是柳明。柳明刚下楼,听到这话察觉不对,想都没想一个瞬移就到了墓么么身前替她挡住了这一巴掌。 「狐姑娘不可!鄙人柳明,怀婵阁长老,乃本届青藤试主考!本届青藤试规制已下达,可否先听我宣读完毕?」狐素如显然不依,愤怒地朝前一步:「她不过一个小小凡人,你敢拦我?」柳明收起笑容,负手于身后。「我知狐姑娘身份尊贵,若在平时,鄙人恐怕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可是,」他面色凛然,环视四周,「可是但凡来参加我青藤试的,无论身份何等尊贵,无论家世如何显赫,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来参加考试的青藤子!对我不敬可以,可不听青藤试主考官所言,就是对青藤试不敬,就是对圣帝不敬,乃大逆之罪,尔等何人敢担此罪,大可站出来!」 狐素如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一旁的白衣少女盈盈上前,将狐素如揽入怀中,小声劝慰,然后对柳明施礼道:「我家素如年龄小,第一次出门有些不懂礼数,望柳大人海涵。」 柳明摆了摆手,脸色好了很多。而后她竟来到了墓么么面前,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福了一礼,万分诚恳地看着墓么么道:「墓姑娘,先前素如说话太过冲动,请你不要放在心上,雀歌替她向你道歉。」蔺雀歌的眼睛清澈分明,言辞诚恳,并没有墓么么所想的假言假意。 墓么么同样欠了欠身:「没事。」 见此场景,柳明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拿出一卷法旨铺展开来:「好了,现在肃静。」 「奉月敬参,吾帝诰旨!」 众人皆跪伏于下。「孤驭月值下,佳念青藤,应开……」一大段绕口的旨意后,柳明环视四周,咳了一声,终于宣布起重要内容,「本届青藤试有规如下:一、青藤子不可以私争,否,销其格,罚其族;二、青藤子不可以蔑官,否,销其格,罚其族;三、青藤子不可以弊试,否,诛其人,逐其族;四、备十宝赏十杰,备三灵赐三名,愿诸青藤子得圣月垂眷,殇帝灵犒!」 宣读完毕,示意一旁候着的考官们分发更为详细的考试说明到每人手中。乔利兵带着万分复杂的表情,将手里的考试说明交给了墓么么,想了半天,最后挤出俩字:「加油!」这一情况,显然超出了一众灵子的预估。震惊、不解、不甘、愕然,几乎写满了每一个灵子的脸上。其中,狐素如的声音最为响亮:「柳大人!你们没搞错吧,她能参加?」 面对众人的质疑,柳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当事人,内心忍不住又是一阵唏嘘。小姑娘安静地翻看着考试说明,微微笑着,波澜不惊,四周的一切纷扰好似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想起上楼去请示的时候,那位爷抱着酒壶躺在椅子上,听到他说的情况,先是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太有意思了,有何不可?」 「可是她毕竟是一个凡人啊,于礼不和啊。」柳明还是有些无奈。 「她既不怕死,想和一群天才灵子争一个高下,命是她自己的,与你我何干?至于什么于礼不和,关我屁事!反正她说得没错,从古至今,没人规定过凡人不可参加青藤试。」 「可是……」 「怎么,楼上那位不同意?」 「不,不是,他说由相爷您来决断。」 「那就听我的,让她参加!这届青藤试,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哈哈哈!」 思绪被纷乱的争吵打断,柳明嘆了口气,转过头来说:「负责此次青藤试的楚相已下达命令,墓么么有资格参加。」说完这些,他不管众人的反应有多么震惊,转身就走。 狐素如看着墓么么,要是眼神能杀人,墓么么早死了百次。「哼,就算能参加又怎样?一点化力都没有的凡人,到时候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化力很重要?」墓么么耸了耸肩,「化力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可脑子这种东西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话说天狐族这么有钱,怎么没想着给你买个脑子用?」在场的不少灵子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凡人莫不是傻了吧?这可是明摆着要和九公主对着干了?天狐族脾性傲然,可杀不可辱,说白了就是要面子。一个普通的天狐族人这么遭人埋汰,也会怒不可遏,更何况是这位脾气出了名的主!完了,这个凡人死定了。弗羽乙乙睁大双眼,多看了这个凡人两眼:连我哥都不敢这么说狐素如啊!这小丫头太勐了,简直是我辈楷模!不行,一会儿真打起来,我出手帮一下吧,不能真让她死了。 狐素如显然气到极点,一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柄弯剑,纤指一挑,即刻沖向墓么么。其动作太快,化力过勐,在场的考官和使者都来不及阻止,那剑已抵少女纤细的脖颈。血流了下来,一滴滴顺着剑尖滑落在地。「给我道歉!不然,我杀了你!」狐素如眼角高挑,眼眸因化力爆发凝成重紫色,周身涌动的化力如同一头荒兽,好像要将墓么么生吞入腹。 而墓么么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狐素如,剑光之下,笑容恬静如夏荷,哪管风,哪管雨,平静而温和地怒放。或许是这个笑容过于特别,使得一边始终无动于衷的奇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许久,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很强。」 旁人只当他说的是狐素如,都点头附和。「那是,那可是号称天狐族天才少女的狐素如,临仙门序列第二的灵子,能不强?」弗羽乙乙有些坐不住了,怎么办?帮不帮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丫头笑得他浑身发毛,刚才那一瞬间,他竟在那丫头片子的眼睛里看见了他大哥的身影。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这个丫头现在的气场,好像真的不该他插手。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开口了。 「九公主既对自己如此自信,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剑又进了一分,血线流下来的速度快了不少。狐素如狠狠瞪着她:「就凭你,我怕我脏了手,道歉!」 「我不但可以给你道歉,还可以如你所愿把命都输给你。只要,你能赢得这个赌。」 狐素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知道对面这个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那个丫头垂下眼睛,歪着头看着那把弯剑,轻轻拿手指抚上剑锋,竟丝毫不在意上面浓烈的化力割伤了她的手,一把将剑握在了手里。 「我赌青藤试前三名有我一席。九公主,你可敢赌?」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于斯,立于剑前的女子身形微弯,姿不雅,态不端,容不显,一袭黄衫亦不华贵,好比晃晃悠悠的萤光,微弱得随时可熄。而对面紫衣华服的公主,身侧有凶灵,身前是名剑,力如阳,气如月,高贵傲然,一身光彩似随时可碾压那可笑的小小萤光。于是,狐素如差点笑岔了气。「哈哈哈,师妹你快听,她说她能进前三名,哈哈。」 四周一片闹笑,灵子们看着墓么么,眼神有同情,有鄙视,更多是嘲笑和不屑。连一直敛息沉静的蔺雀歌都忍不住莞尔,随即拉住狐素如:「师姐,你玩也玩够了,气也出了,就别再为难她了,可好?」狐素如有了台阶,听了那句可笑的话气也顺了,冷哼一声,收回了剑。「你叫墓什么什么的是吧?这次看在你脑子不大灵光的分上,我就饶了你,以后说话给我注意点!」剑去,墓么么手上划出一片血痕。仿佛没有听见四周喧譁,依然笑得纯真而甜美:「九公主,你这是不敢和我赌吗?」 狐素如瞥了她一眼,甩开蔺雀歌的手,指着墓么么扬起下巴冷笑道:「你还真是嚣张。赌就赌,谁怕你似的。不过,你那条贱命我一点都不稀罕,我要让你给我当最下贱的小婢!」 「可以,如果九公主你输了呢?」墓么么反问。 「哈哈哈,你真是狂妄到了极点啊!你要是真能进前三名,我给你当小婢!」 「哎,等下。」一旁的蔺雀歌还没来得及阻止,狐素如一番豪言就放了出去。 墓么么笑容可掬:「成交。」 此届青藤试共三场,由怀婵阁主持,比赛场地也在怀婵阁内。从外来看,怀婵阁只有四层。墓么么等一众青藤子被人引导着来到了最顶层,发现竟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摆设,只在正中间的位置,有一处散发着白光的传送阵。 「本届青藤试主考怀婵阁长老柳明,副主考临仙门长老郭亮。监察……」宣读完考试人员,柳明环视四周,看到灵子们都已做好准备,继续念了下去,「初场规则:由此传送阵上怀婵阁五层,五层之内有一阵,根据你们破阵快慢定次序。用时越短,名次越前。超过一炷香时间的灵子,自动淘汰,直接传送出怀婵阁。本次考试,不得带法器符咒,请诸位灵子先行更换衣物,存放法器。」 一刻之后,香炉燃起。换好统一试服的灵子们依次排队在阵旁候着,由一个监考官根据报名次序挨个点名,一次入两人。进传送阵之前,要先进旁边的一个检测阵,来检查灵子们身体上是否带有灵器和符咒。而墓么么身边仿佛真空一样空出一大圈,主要原因就是狐素如一众眼神如刀,大家好似躲瘟神一样,不愿离她太近。她倒乐得清净。然而,竟还是有个不识时务的走了过来。来人走到墓么么旁边,有些腼腆地抓了抓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头髮:「你好,我叫夕生,和你一组。」 墓么么转头看他,是个破落书生打扮的青年,脸有些脏,衣服上补丁不少。这种打扮的灵子?仿佛看出了墓么么的疑惑,夕生笑笑:「我也不是什么名门大家出身,只因我门派早年昌盛,这几年破败了,还有名额,我就来了。估计,这届也是我门派最后一次能参加了。」 墓么么很是和气地沖他笑了笑:「是吗?」夕生察觉到她的冷淡,有些尴尬之色:「那个,先前看你和天狐族公主之事,我很佩服你,很开心能和你一组!」 「好的。」墓么么还是两个字。这次,夕生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不再多言。比赛开始后,很快就轮到了墓么么和夕生。夕生朝她咧嘴一笑:「加油哦!」墓么么同笑:「你也是。」 光芒消散,一阵天旋地转,墓么么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异常简陋的小屋。她四下环顾,小屋不大,最多容下六七人。屋内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有一灯、一纸。小屋有一门,她走前拉了拉,没动。她眯起眼睛,眨了两下,身体里那股古怪的力量被唤醒。眼前一片清明,可眼前一切依然没有任何变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房间不是幻阵,而是真实存在的。 墓么么嘆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那燃着的油灯拉近,桌上那张纸,空无一字。仔细观察着那纸,她笑了笑,一把将纸撕成了两半。这个时候,四周的场景忽然开始变换。一个接一个的幻象,不停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原来,机关在此吗?墓么么眯着眼睛看着站在旁边的兮风、景儿、怀瑾,一个个在她身边尽数登场,露出一个不可捉摸的笑容。汪若戟,你怕是真要娶个男人回家了。 白光频闪,弗羽乙乙走了出来,面色有些狼狈。「妈的,第一关居然考验道心?怕什么来什么啊!估计我肯定用时久了,谁知幻阵里会有他!差点吓尿了!」他一边嘟囔,一边环顾四周,据他推算,他虽然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是比他快的应该屈指可数。果然,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个神经病奇葩面罩男,又盘腿在吐纳换灵了,看模样出来一会儿了。还有一个光头小和尚,看起来很是天真可爱,那是北国烨言寺灵子叱灵九,也是一个传说里的人物。他这么快的话,也不意外。 可是……弗羽乙乙眼皮一跳,张大嘴巴,看着角落里蹲着的身影。她还是那样,蹲在那里玩灵石,仿佛四周一切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走到一旁的监考官旁边,声音有些发抖:「那个,是那个凡人?她是不是被淘汰了所以先出来的?」 监考官显然很理解他的表情,因为他不是第一个露出这种表情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没有被淘汰。」监考官顿了一下,有些犹豫要不要接着说下去。「她是第一个出来的。」叱灵九忽然开口。他的表情告诉弗羽乙乙,当时他也一样震惊。弗羽乙乙僵硬着脖子转过头看着监考官,得到肯定的表情后蹦出四个字:「我的天啊!」 我输给了一个凡人?弗羽乙乙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快告诉我,那个凡人怎么通过的?她怎么可能第一个出来?你确定阵法没有问题?」监考官摇了摇头:「我已汇报上去,柳大人也请示楚相了,结果我们现在也不知道。」 「你说,那个凡人叫什么?」 「好像是叫墓么么。」 「墓么么?」提着酒壶的男人第一次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音色威严。身后的柳明点了点头:「相爷,是这个名字。我查过了,没有任何门派家族有过墓姓。」男人指着水池,那里面满溢一层层水波,水波里晃动着的场景画面,正是墓么么在那个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只见墓么么将纸撕成两半,一半放在灯上烧成了灰。末了,她食指蘸着纸灰,在另一半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屋内的门竟然瞬间开了,她走了出去。 「她就是那个凡人?」 「是的,相爷。她经脉未开,化力全无,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男人把酒壶放在水池旁,抬手撩起里面的水。水池里的画面突然放大了很多,那纸上写的是一句话:「桌也,椅也,皆始于木也;纸也,灯也,俱毕于灰也;灵也,人也,必逍遥于浮云也——墓么么到此一游。」看到这句话,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明弯腰弯得脖子都有些发酸了,男人忽然大笑三声,拿起酒壶咕咚咕咚大喝一顿,说:「此子不俗!观我楚相五百余年来,已太久没有见过有如此心性的人了!此次青藤试完,我定要将此子收于我门下!」 柳明脑袋都大了,赶忙劝阻:「相爷您又喝多了说胡话,夫人知道一定又会生气的。」楚相哈哈笑谈:「此子夺取第一,绝对应得,无须再议!」柳明头更大了:「相爷,我觉得是不是要考虑下是那个屋子的幻阵失效了?或者那丫头带了什么法器作弊了?毕竟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在我怀婵阁幻阵面前无动于衷?」 「柳明啊柳明,你真是在那朝廷里待久了,脑子都变成榆木疙瘩了。你看看我们隆国这些天之骄子们,有几个道心本真、唯一心是的?这都什么玩意儿!」他拨弄着那个水池,画面不断变化着,浮现着各个房间里不同灵子的反应。有的一进屋就不要命地用化力把桌子椅子拆了个遍,有的一上来就用神识探查整个屋子,有的在屋内乱放各种攻击。 「就因为我们是青藤试,桌子就不是桌子了,椅子就不是椅子了,灯就不是灯了?就因为我们没有给他们笔,就不知道纸是用来写字的了?你看看这些灵子,有几个是唯心而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道心,你告诉我,这算什么灵子?你也知道,这个幻阵的阵符只要受到攻击,就会启动,攻击越勐烈,幻阵幻象就越复杂,灵子们道心越不稳,破阵时间越慢。可是你看看她!」楚相指着一旁画面里简简单单就这么出来的墓么么。 第十章测验石 「你仔细看看她的眼神,何其坚定何其本真!这种眼神,我只在很少的人身上看见过,其中一个就是楼上那位。何况能写出这样话来的人,就算是个凡人,也有太多修行者不可企及的道心!」 「这场考试,本来就是考验道心的,这样道心的人,怎么可能不是第一?莫说是一个四阶幻阵,就是楼上那位亲自布的幻阵,怕是这个丫头都能给轻易破了。」 蔺雀歌是紧接着弗羽乙乙出来的,因为一个小失误,她耽误了不少时间去破阵。于是,当她出来看到已经有人出来的时候,并不是很惊讶。但是,当她看到墓么么的时候,薄纱下的眼睛里,第一次冒出了罕见的起伏之色。她快了几个唿吸,调整过来之后,她也没问,默默地多看了墓么么一眼,就退在了一旁,调息了起来。灵子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随着人越来越多,注意到墓么么的也就越来越少。反而是狐素如,一炷香烧完了才狼狈地沖了出来。一炷香烧完,第一场结束。 狐素如开心地拽着蔺雀歌的胳膊:「小师妹你这次一定是第一,绝对的!」蔺雀歌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片刻过后,满脸心事的柳明从传送阵里走了出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心里五味杂陈。「咳,初场考试序列在此,我也不宣读了,你们自己来看吧。」他遥遥一指,手里的一张金纸飞至半空,悬于房间中央。众灵子摩拳擦掌,纷纷去看。 「第一名……墓么么?」 「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哪家的灵子?」 「不对,那个凡人是不是叫墓么么?」第一名带给众人的冲击太过震撼,以后的序列好像都不重要了。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了角落里的人身上,随即就是潮水一样的愤怒和指责。 「你们怀婵阁太过分了!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是第一!」 「用脚丫子想都知道一个凡人不可能拿第一!绝对有问题!我要求重考!」 「那个幻阵,我花了那么久才破,她凭什么能第一个出来?」 「柳大长老,你们怀婵阁莫不是联合这个凡人故意欺我们这些灵子?就凭她,拿第一?今日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天狐族也好,临仙门也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狐素如走到柳明面前,美丽的脸因为生气而变得有些扭曲。柳明重重嘆了口气,感慨地看着那边依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把周围纷乱当回事的小姑娘,心里不由觉得楚相一番话说得太对太准了,她这个第一拿得当真问心无愧。面对众人的指责和质疑,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石印,用手按压之后,上面浮现一行字符虚影。 「此次考试结果经疏红苑查验,确认公正无弊,已上禀圣帝,断此——楚久酒虫。」 「这是楚相法印。此次考试,已上报给疏红苑查验过,结果公正没有作弊,已得圣帝肯定。如果再有异议,还请各位亲自去找疏红苑,或者楚相,或者圣帝去查验,可好?」 众灵子面面相觑,若不是那个法印上的化力浓厚得让他们都几欲跪伏,要不是查验的是疏红苑这种机构,要不是连圣帝都已肯定的结果,他们怎么可能相信这居然是真的。一个凡人,居然夺了青藤试初试的头彩。我是在做梦吧?他们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随即看向角落里那个凡人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另外一种感情:惊愕。墓么么依然自顾自地玩着灵石,四周一切动静,都与她无关一样。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哇,你太厉害了,我好崇拜你!」她抬起头,看着夕生灼热的眼光:「夕生?」 「是的是的,你居然还记得我名字,我太荣幸了。你拿到了第一名啊,你是怎么做到的?」夕生那表现,好似得第一名的是他自己一样。 「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就义?」 夕生傻了半天,挠挠头:「没有。」 「你要是再和我套近乎,你的青藤试就真的不是牺牲就是就义了。」墓么么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选了个座位闭上了眼睛。那架势,显然是不准备继续搭理夕生。闻言,夕生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对面站着的临仙门众人,缩了一下头,沖一脸愤怒的狐素如友好地笑笑,声音小了很多:「应该不碍事吧?」 「真的碍事。」 夕生有些没趣地摸了摸鼻子,离她远了两步。好不容易平息了众人,柳明宣布,第二场比赛将于次日举行。而今天夜里,众人就被安排在怀婵阁内休息调整。为防变故,怀婵阁给每个灵子都准备了单独的空间休息。墓么么此时趴在栏杆上,思忖着明日的考试会是什么。就算是她都没有想到,第一场比赛居然是考验道心的。于牧画扇而言,道心之坚韧,怕是这世上都没有几个能超过她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惨死过的牧画扇。什么是道心?墓么么温和地笑着,心又是个什么东西? 忽然,她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了房间右上方,随即收敛了笑容,转身走进了内室。果然,有人等不及了呢。是怀婵阁的人,还是临仙门的?怕是都有吧。躺在床上的墓么么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管到底是谁在监视她。 「阁主,临仙门的人有动静。」 「呵呵,没事,我看着呢,他们不敢。」 「对了,楚久要收她为弟子。」 「放心吧,有他夫人在,他不敢。」 「那您真的要收她为弟子?」 「柳明,你很着急吗?耽误你投诚临仙门了吗?放心吧,没看够之前我不会有任何动作。」柳明听到这话,惶恐跪了下去,「阁主,我没那个意思,您别误会小的。」 「别紧张,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干出把墓么么信息透露给临仙门这种事的话,我才会杀你。」 次日清晨,众灵子早早地就来到了怀婵阁四层等着。来的是郭亮和其他两个监考官。不同于柳明的和气,郭亮魁梧的身躯往那里一站,指着身后的传送阵,煞意凛凛地说:「今天柳长老抱恙,我来督查。我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今天,如果再发现有作弊的情况,不用等疏红苑来查,也不用汇报楚相,我自先行处置。」他带着满满的威胁扫了一圈,视线刻意地在墓么么的身上停了很久。墓么么根本不在乎他意有所指,正无奈地听着一旁夕生的叨叨。 「么么,你好像得罪他了。那是临仙门的长老,狐素如的师叔,怪不得他对你有敌意呢。他脾气很大,你要小心,千万别让他抓着什么把柄。他在临仙门里就专掌惩戒,相当恐怖的!」夕生避开郭亮的眼神,小声地在墓么么耳朵边嘀咕着。 墓么么打了个哈欠:「关我屁事。」 「你不怕?」 「有什么可怕的。」墓么么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夕生,「你是不是女扮男装?」 夕生愣了一下,抓了抓鸡窝头,「啥?」 「你和路边卖烧饼的大妈一样唠叨。」 第二场比赛是在怀婵阁六层举行。谁能想到怀婵阁六层竟是一座一眼看不到顶的高山? 「不愧是擅长阵法和挪天术的怀婵阁啊,真厉害!」夕生一手搭在脸上,仰着头感嘆。 墓么么依旧平静得很:「哦。」 「么么你一定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然你怎么这么淡定啊!」夕生的口气充满了佩服。 墓么么嘆了口气:「我也没见过,只不过不想在脸上写上乡巴佬三个字。还有,咱俩真的不熟,不要喊我么么了好吗?」 「嘿嘿。么么你说话真幽默。」夕生又抓了抓脑袋,本来就乱的茅草头更是惨不忍睹。 「这座山每十阶都会有一座石台,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在石台上取一块测验石。越朝上爬,你们所受的神识强压越大。爬得越高,得到测验石的数量越多。记得,拿到测验石,一定要捏碎了才作数。另外,不许抢夺他人测验石,不许有任何阻碍他人的举动,一旦发现按作弊处置。一炷香时间内,根据捏碎的测验石数量定序列。二十名以外的,全部淘汰。」其中一名考官拿起一块白色四方石头,放在手里,咔嚓一下捏碎了给他们做示范。 在他讲述规则的时候,另一名考官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个木牌。木牌上浮动着一个黑色的数字,现在都是零。分发好牌子,由考官引导,先通过检测阵,来检查是否有人携带灵器和符咒。都通过之后,随着考官一声令下,众灵子皆开始爬山。墓么么倒是不着急,望着高耸入天看不见山顶的雄山,内心一阵无力。刚想说第一场比赛运气好,第二场比赛就悲剧了。她现在这个体格,爬这么高的山,简直是要老命啊。 一旁的夕生却着急了,拉着墓么么就走:「么么快走,一会就赶不上大部队了!」刚踏上台阶,就有浓重的神识强压朝他们袭来。墓么么瞥了一眼旁边的夕生,发现他微微皱眉,显然身体有些承受不住。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随着夕生一步步拾级而上。 到了十层,果然有一个石台,经人一过,就会自动涌出一块测验石。众人纷纷挤着朝前拿,墓么么和夕生一下就被挤到了一旁。墓么么倒是不着急,随他们去拿,夕生是想去拿,奈何身子太弱,根本插不上手。狐素如显然是第一梯队的,拿了石头冲着墓么么冷冷一笑,狠狠捏碎。只见狐素如腰间的牌子上黑色数字变成了一个壹字。 墓么么完全无视狐素如的挑衅,淡定地等在一旁。等到灵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和夕生二人才去领了测验石。拿到测验石,她也不看,放于手心轻松捏碎。夕生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崇拜和热烈了:「你捏测验石一点都不费劲啊?」墓么么不予理会,慢悠悠地继续爬山。到了五十层,夕生已经大汗淋漓,蹲在地上喘粗气。墓么么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我爬不动了。夕生,你还可以爬吧?」 「再爬十层是我的极限了。」夕生抬头看了看,估计了一下。 一旁的灵子们纷纷露出了嘲笑之色,其中一个临仙门的更是嚣张地看着他们倒竖了一个小拇指:「一个凡人,一个破落户,真是绝配,趁现在还能走着下去赶紧滚吧!」夕生气得嘴唇发抖,脸憋得发红。墓么么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也不说话,走到夕生旁边,将他扶起,侧过脸沖他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来,我们继续。相信我,你能再爬二十层。」 山雾氤氲间,因为微笑,她的眸里晶彩流溢如新雨之后初挂的虹光,直照得夕生心里一个晃神,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跟着墓么么朝前继续走着。一阶接着一阶,神识强压如山峰将倒。在台阶上,随处可见倒地不动的灵子。强点的还能站着往前走,弱点的如夕生和墓么么,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背着千斤之鼎。终于,他们如愿爬到了七十阶,到了地方拿到测验石,就躺倒在地。「哈哈,么么你看,我们到了。」夕生拿着手里的测验石,兴奋地捏碎,察觉她的牌子上定格在了陆,有些不可思议:「么么,你快用力捏碎它啊!」要是能捏碎,还用得着你说?墓么么嘴角抽搐,满脸无奈。 第二场考试结束了。可能是刻意让这些灵子们休息休息,结果直到酉时才出来。第一名:蔺雀歌,染霜,碎十六块测验石……第三名:弗羽乙乙,十四块……第四名:关书书,翎珑,十三块……第六名:叱灵九,狐素如,十二块……第十六名:夕生,七块……第二十名:墓么么,六块。 考官宣读完毕,灵子们瞬间炸开了锅。能和蔺雀歌同拿第一,还是十六块?这也太变态了吧!这个叫染霜的从来没听说过啊。忽然有人想起,由于第一场考试结果太过震撼,大家都没注意到第二名第三名分别是谁,当时第二名好像就是这个染霜,而蔺雀歌才拿了第四。墓么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心道:原来这个奇葩叫染霜啊。夕生兴奋地摇着墓么么胳膊:「么么,太好了,我们都没被淘汰。」墓么么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余光就瞅见愤愤不平的狐素如跟在郭亮的后面走了过来。 「墓么么,你果然又作弊了。来人,把她给我抓下去,本官要亲自审她!」郭亮走到她面前,横眉怒声说道。夕生面露不甘,头皮一硬上前拦在了墓么么的面前:「她没有作弊!我可以作证!」郭亮吊眼瞥了他一下:「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衍机门的小子吗?你作证好使还是本官眼睛好使?我劝你别瞎掺和,不然你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报名费可就泡汤了。」夕生被呛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脸色讪讪着,可还是咬牙没有让开。郭亮不屑地瞥了一眼他,一声令下,一名考官作势就要将墓么么拿下。 「郭大人你言之凿凿,就是说亲眼看到我作弊了?那您不妨当着在场所有灵子的面告诉我,我是怎么作弊的?」郭亮一脸自信地看着墓么么:「早料到你会作弊!本来这场考试只是考验灵子们的精神力,是,就算是普通凡人也可以有强大的精神力。我料到你定会这么钻空子,所以专门请示上面,安排了测验石这个环节。」他示意一旁的人拿来一个储物袋,从里面倒出一个测验石放在手上,「这个测验石乃是测验根骨的测验石,根骨越好,能捏碎的测验石也就越多。为了防止走漏风声被人认出,我特意安排人将这批测验石改造过。你一个普通凡人,没有引灵入体,经脉未开,还是鸿蒙之骨,哪来的根骨?没有根骨的你,又怎么可能捏得碎测验石!」话毕,他狠狠地捏碎了石头里的测验石,轻蔑地把粉末吹散在她的眼前。原来是故意下套给我?墓么么看向郭亮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可你要是知道我身体里不但有根骨,还是几十个大宗师级的人拼凑的,会气死过去吗?于是,她轻轻点点头:「所以,只是因为我能捏碎测验石你就认为我作弊了?哪怕我过了你们的检测阵?」 「你第一次就能瞒得住检测阵,第二次第三次当然也可以!」郭亮不置可否。墓么么走上前去,沖那个拿着储物袋的考官微微一笑,礼貌地说:「可以借我一下吗?」那个考官愣了一下,手里的储物袋已被她拿了过去。只见她把储物袋朝下一倒,哗啦啦滚落了一地测验石。末了,她指着地上的测验石,看着郭亮和他身后得意笑着的狐素如,问了一个问题:「既然郭大人这么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可以当面指出来,我是怎么作弊的。」不等郭亮开口阻止,墓么么已经蹲了下去,拿起地上的测验石放在手里。咔嚓!碎了。她又拿起一块,咔嚓!又碎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如捏豆腐般将那些测验石一块一块捏碎。不止夕生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连弗羽乙乙、蔺雀歌都看傻了。这种测验石,虽然被怀婵阁改造成他们无法认出的样子,但如果说是测根骨的测验石的话,那就是在他们初次引灵入体开闢鸿蒙之时,测验根骨程度的石头。引灵入体后,得到的化力会改造人身体的嵴骨,变成了他们口中的根骨。根骨越强,后续修炼也会愈加顺利。如果说人是瓶子,化力是水,那么根骨,就决定了这个瓶子的大小。瓶子越大,装的水越多,根骨越好,能装下的化力也就越多。弗羽乙乙看着地上的粉末,回想自己当时也就捏碎了二十四块。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可以的了。可是那个女人,已经数到了三十三。 「停!」看着气定神闲的丫头片子,郭亮忽然一阵心惊肉跳。他怒气沖冲上前踢开她手边的测验石,愤怒地说:「谁让你表演这个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捏碎这么多测验石,但这也是你作弊的铁证!莫说你是凡人,就算是修行者,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根骨!」墓么么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捋了一下头髮:「所以,你还是认为我在作弊。」 「废话,你一定是在作弊!我师妹当年才捏碎了三十九块!你怎么可能捏碎三十三块!」狐素如一步上前,因为愤怒,手指已经要碰到墓么么的鼻子。她怎么可能不怒,她堂堂天狐族的天之娇女,当年测验根骨也才捏碎了二十八块而已!这个小小凡人,竟然面不改色就捏碎了三十三块,要不是郭亮阻止,看她样子,还有余力捏碎更多! 「你们到现在认为我作弊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我是凡人,所以我不可能有根骨,所以我必然在作弊。以你们的逻辑,没有修行过的人不可能有根骨,有根骨的就是作弊耍手段了。」墓么么也不避开狐素如的手指,只是温和浅笑。 「对!一个普通凡人还狡辩自己有根骨,可笑!现在这么多人亲眼所见,你还想怎么抵赖?」郭亮冷笑不已。 「郭大人,您的歷史一定很差。」墓么么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要是圣帝知道你这么埋汰他祖爷爷,他会杀你全家呢还是诛你九族?」 第十一章死伤不论 郭亮的脸青了红,红了紫,最后变成一片煞白。此时的空气都好像凝结成了冰,只能听见郭亮喘着的粗气和众人的唿吸。是啊,急眼的郭亮忘记了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圣帝他祖爷爷也就是殇夜帝,开天闢地第一个可以修行的人类。他当时是一个普通凡人,却有四十九至尊之根骨。这是白纸黑字写着呢,虽已是万年之前的事情,传说的可能性居多,但谁也不敢公开质疑。那是因为第二个重要的事:当今的驭月圣帝极度小心眼,因一语之失死在他手下的人,早已不可计数。虽然说墓么么牵强附会的成分多,但在场这么多灵子,哪个不是名门之后,如果真有人追究,哪个也不敢否认今天郭亮说过这样的话。郭亮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看向墓么么的眼神更加敌视和兇狠:「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殇夜帝君是何等人物,你又是何种货色,能同日而语吗?」 「郭大人,和你说话真是胃疼。大家都通过了检测阵,你非说我作弊,又拿不出证据。我说殇夜帝是凡人都可以有根骨,你又说我俩不是一类人。那好,我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我是和他不能同日而语,可我就是有根骨,怎么着吧?你不知道,就代表不存在了?」墓么么揉着手腕,继续说道:「这样,你随便去找任何测试方法,只要你能证明我没有根骨我在作弊,我任杀任剐。如果我没有作弊,郭大人,你要给我个说法吧?」 郭亮哑巴了。根骨这玩意,除了测验石能测出来,就只有顶级奥医能感知出来。可是顶级奥医整个隆国也就两个人,那两个人,哪个也不是他郭亮能请得动的。他卡壳了半天,扭头看了看一脸委屈的狐素如,心里一横,抬手就要命人将墓么么给捆下去再议。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开口说话了。「你们这么欺负一个凡人小姑娘,真的好吗?」看到开口的那个人,墓么么挑了挑眉毛,是他?弗羽乙乙大跨步走到墓么么前面,将她拦在了身后:「郭大人你好,我叫弗羽乙乙。嗯,就是你想的那个弗羽乙乙。」他顿了一下,沖狐素如灿烂地笑了一个:「你好九公主,是的,我就是你未来的相公。」满场皆静。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传说中的弗羽家族的废物二公子竟然替一个凡人说话了,还是因为弗羽乙乙竟然和狐素如有婚约这个劲爆消息的冲击,大家都安静了。狐素如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黑:「你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我们的婚约早就取消了!」弗羽乙乙倒很是识趣,不再撩拨狐素如,转头继续跟郭亮说话:「说实话,你们这样有点过分了。既然你们也没找出来她怎么作弊,就不要瞎怀疑,她说得对,我们不知道并不代表不存在。你这样污衊一个小姑娘,是挺没品的,我听着你说话也胃疼。」 郭亮本来脸色好了一点,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一下再次呈现酱紫色。他刚要发怒,忽然身后一路小跑来一个身着绿色弟子服的青年拉住了他,并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听到那些耳语,郭亮的脸色变化万千。末了,他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大袖一甩,撂下一句话:「今日考试到此结束,明日辰时第三场!」这就完了?墓么么眨了两下眼。难得肚子里还有这么多挤对他的话呢,还想试试汪若戟教她的把人气死的绝活呢。难得碰见一个这么好的试验对象啊!她一边腹诽,一边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朝她走来的弗羽乙乙。弗羽乙乙不但挡住了她的去路,还对她报以一个非常阳光潇洒的笑容,再加上他那身金光闪闪的铠衣,墓么么觉得眼睛都要亮花了。「我很欣赏你,交个朋友吧。以后你要修炼的话,不如来我们弗羽家。我觉得我大哥一定会赞赏我有眼光的!」 你大哥要知道你把一个把你骗得团团转的骗子带回家,肯定会更加赞赏你的。墓么么回以一个适度的微笑,沖他欠了欠身福了一礼。「谢谢弗羽公子厚爱,只是我无福消受。」说完,也不管弗羽乙乙在后面喂喂地喊,扭头就走。这厢,怀婵阁一处密室里,一直玩世不恭的楚相难得地竟然站直了身子,默不作声。坐在阴影里的人抱着一只白色小狗,慢悠悠地给他顺毛,说:「你家夫人是不是知道你要收这个墓么么为徒,把你赶出来了?」楚相一脸憋屈,半天嘀咕出一句:「妇人之见!她非要我收她那个蠢侄子,哎呀妈呀一想起来我就脑仁儿疼,别埋汰我让我堵心了成吗?」那人轻笑出声,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说:「今天那个墓么么的表现你怎么看?」 楚相立刻来了兴致:「此子每次都让我刮目相看。虽不知她为什么有根骨,但我觉得她的根骨绝对不止三十三,最少四十。一个有如此根骨的凡人,想想都觉得可怕。就是精神力差了点,才爬到七十层。虽说作为凡人已经相当厉害,但我还是觉得可惜。而且我还有个疑惑,这个丫头既然能捏碎这么多测验石,为何在第七十层明明拿到了测验石,却不捏了?」 「哈哈。」那人笑得有些大声,怀里半眯着眼睛的小狗有些不开心地睁开眼睛,细锐的瞳一紧一放,闪着刺目的绿光,「我开始也不知道。直到刚才,我听她自己说的。」他抬起满是玉符的手在空中轻轻画了几个符号,慢慢虚幻出一面投影,正是在房间里躺成个大字的墓么么。只见她闭着眼睛叨叨:「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设计的爬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凡人啊!不知道凡人没有化力要靠手脚爬啊!我这满手满脚的血泡明天怎么考啊!」楚相脸青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说,她当时只是力气用光了?」 「恐怕如此。」那人收回手,继续抚着小狗,「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你还没查出来吗?手眼通天的楚相也有啃不下的钉子?」 「没有,每次刚查到关键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断了线,奇怪得很。」 「哦,也是,想来能培养出这种凡人的人,定不是什么善类。一切小心点好,莫要惹上什么是非。」那人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事来,「对了,上次那个骗子老头你找到了吗?」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那个骗子老头应该是骗了一笔钱就跑了,离开隆天了,愣是没让我抓到。怀馋阁那个店小二也失踪了,估计和老头是一伙的。」 「嗯,这次青藤试还是蛮有意思的。」那人轻轻把脸靠在小狗身上,似乎很享受它的皮毛,「可惜这么有意思的人,活不过两日了。」闻此言,楚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满腔的话最终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次日第三场考试没有任何悬念,也是歷届青藤试唯一没有变化过的一场考试。分组决斗,胜者晋级,决前十,取前三。墓么么心里早有盘算,倒也淡定。而她身边再次粘上来的夕生就不一样了,他看起来相当紧张,满脸是汗,身体也有些发抖:「么么,我有点怕。」 「怕啥?歷届青藤试第三场都这么比,又不会死人,最多受点伤而已。」夕生听闻好像没那么紧张了,身体也站直了,刚想跟墓么么继续聊,她却抬手阻止了他。因为考官们来了,为首的是第二场没有出现的柳明,他好像受了伤,步子有些虚,脸色苍白。他身后的郭亮就显得春风得意了,总是黑着的脸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来到一众灵子前面站定,柳明咳了两声,也没有什么废话,拿出一张法旨:「青藤试第三场规则如下:一、取消抽籤,指定排组;二、死伤不论。」说完,他就退下坐在了后面有人搬来的藤椅之上,闭着眼睛休息,显然不准备回答任何问题。众人有些愣,怎么取消抽籤了?指定排组又是什么意思?最关键的,什么叫死伤不论? 「柳大人身体不适,我来补充几句。」郭亮上前一步,带着威严的眼光审视了一圈,「此次规则乃是怀婵阁阁主亲定,圣帝亲允。凡不认同此规则的,可以现在退出。半路提出异议的,皆定为蔑官之罪。大家尽可放心,排组是由我们临仙门和怀婵阁以及疏红苑内长老们根据各位前两场的表现,亲自划分的,绝对公平。至于死伤不论,如之所言。在考试期间,灵子可死可伤,无须留手。」 一片愕然。暂不说排组是否公平,就死伤不论四个字,就足以让灵子们胆怯。他们倒不是怕死,而是怕真死了之后的后果。这些灵子们的身份何其尊贵,每一个身后都站着一个庞大的家族门派。培养一个灵子付出的代价,是常人不可语的。莫说让灵子死了,就是平日里受个伤,都是要被家族之人寻仇的。灵子们的生命有多么金贵,怎么可能在一个青藤试上去拿命来比?疯了吧?万一真出了人命,两个家族之间必然是要挑起战争的!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郭大人您好,我叫关书书。我就想问句,要是真出了人命,家族寻仇怎么办?谁来担责?」 「你是即墨七子之一,谁敢真对你下死手?」回答他的,是另外一个考生。「规则虽然这么定,在场各位有谁敢真下死手?谁也不敢挑起这种战争吧?」有人附和。对啊,大家忽然释然了。在场的灵子们,家族门派都非同小可,更无仇恨,谁也不会傻到去为了一个比赛挑起门派战争。毕竟,大家身份在这里放着呢,不是吗?不过,真的这样吗?有人缓过劲儿来了,众人的视线慢慢地再次落在了墓么么身上。你大爷的。墓么么心里冒出四个字,脸上笑容有些发酸,敢情郭亮这货心情这么好,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敢问郭大人一句,也就是说在考试过程中被弄死弄残都自认倒霉了?」郭亮第一次面对墓么么时露出和善的笑容:「是这么说。」还看不出来,这个规则就是给你墓么么设的局吗?我们都有强大的背景靠山,你一个普通凡人,就算被我们之中的谁给剁成肉酱,怕是也没人给你扶礼啊。 「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似乎察觉不到众人复杂的视线,墓么么问道,「要是我弄残弄死哪个灵子,会不会被追杀?」不知是谁笑出了声,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轻笑,这留下来的前二十名显然涵养也是高一个层次,听到这样的话还保持形象没有笑得太过张狂。弗羽乙乙傻了一下,半晌回过神来竟然想给她鼓掌。天啊,这丫头是要炸裂苍穹的路子啊!饶是他弗羽乙乙脸皮这么厚,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淡定如此平常地夸下海口。 郭亮第一次收敛了脾气,难得笑了起来:「但凡敢于青藤试结束之后私自追杀青藤子的,就是和我临仙门以及怀婵阁为敌!更何况,青藤试后面还有疏红苑,谁敢不敬?」 「么么,怎么办,我觉得我完蛋了。」夕生一脸哀愁,「我们衍机门几代单传,现在门里就我自己和几个老嬷嬷,这可怎么办?我觉得我这次真的要牺牲了。」 很快,对阵表下来了。二十人,车轮淘汰制。先赢两场的人,进决赛。墓么么看着对手錶,表情有些难以捉摸。她的对手,是第二场比赛的第四名关书书。居然不是临仙门的。虽然表面上看挺坑的,一个二十名的对手是前五名,但既然摆明了是要坑我,为何不第一场就安排她对战敌意满满的狐素如呢?看来,背后还有别的人有动作啊。 正兀自想着,一边的夕生已经拉着她朝前走了:「么么,我们也去挑法器吧。」墓么么和夕生来到了一排法器前。这些法器都没有经过灵化,只是普通武器,作为化力的媒介来使用,而不能加成化力的攻击效果。既是这样,墓么么慢悠悠地看着,最后视线定格在一个长鞭之上。还没等她拿起来,手被人按住了。看着那只珠光宝气的手,墓么么侧目:「九公主,您可真是阴魂不散啊。」狐素如被噎了一下,竟也不生气,而是露出一个相当美丽也相当狠毒的笑容。她倾身在墓么么耳边轻声细语:「墓么么,我挺希望这场比赛你能赢的。这样的话,第二场你说不定就落在我的手里了。等到那时,我会教给你死这个字怎么写!」 第三场採取密闭比赛的方式,总共十个房间,两人一间,这也是为了防止灵子们的攻击套路和绝招被人看到,影响公平。「么么,我……」夕生看着不远处一个临仙门的灵子,紧张得喉结都开始打战。「打不过就认输,没事儿。」墓么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认真地给他鼓励。 比赛正式开始。一个圆形的巨大房间,没有任何摆设,整个房间内,都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墓么么简单环视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对面站着的青年身上。关书书,即墨七子之一,面容白净俊雅,甩袖躬身沖她施礼,颇有遗士之风。即墨家乃南方大家,专攻机关术,曾出七名大家,关书书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墓么么收起了玩闹心态,面色肃穆,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作为一个没有化力的凡人来对战一个修士,还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修士。这三年来一次次惨败,一次次受伤,都是为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假设。但是这个假设到底能不能行,还从来没有真正试验过。汪若戟给她找的对手,也就是几个刚刚二化的小修士,可以说,她的设想也没有真正经过艰难的考验。这次,是她的设想第一次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 她兀自想着,正要甩鞭。对面的关书书却忽然对她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实在抱歉,鄙人也是无奈之举。若日后有需要鄙人之处,鄙人一定会补偿墓姑娘。」墓么么怔了一下,关书书干脆地扔掉了手里的长棍,朗声说道:「我认输!」 十强先后决出。临仙门竟然占了三个位置,蔺雀歌、狐素如和一个叫苗妍的姑娘,叱灵九,染霜,弗羽乙乙,垔杀苑翎珑,马家马成,枯灯,还有墓么么。可此时墓么么并不在意狐素如,也不在意四周灵子们的诧异目光,更不在意所谓的十强。她看着两名怀婵阁的弟子匆匆抬了一个担架离开,担架上的人覆着一层白布,鲜血滴了一路。 「真有人死了?」弗羽乙乙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的墓么么,她身边空荡荡的。 「恩,衍机门那个灵子。」叱灵九脸上有些不忍之色,「众生皆有命,善哉,善哉。」 「临仙门的苗妍杀的吧。」旁边的马成嘆了口气,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参加青藤试,也没想到自己能进十强。对于临仙门来说,自然是不怕一个破落的门派,杀死这种人对他们而言,跟捏死一个虫子差不多吧。他若有所思地也看了看墓么么。弗羽乙乙看着墓么么,她嘴角还是上挑着的,表情温和,眼角的桃妆还是清丽的。 她目送着那个担架离开,然后站了起来,走到副主考郭亮身边,问:「他怎么死的。」郭亮也不看她一眼,语气藐然:「当然是死在决斗里了。」 「可是我教过他让他认输。」墓么么下颌轻微抬起,绿眸闪过一片灰色的萤光。 这时,有人把话接过去了:「那又如何?这么弱,恐怕连认输都没来得及喊。」狐素如双手推在眼前,借着指尖蔻色,傲然朝墓么么笑着,「他还算好的,能有个全尸。恐怕到时候某些比他还弱的,死得多惨还不知道呢。」面对狐素如的盛气凌人,墓么么第一次没有回击。她不再多言,挑了一个树下的位置,坐了下来,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长鞭,不知在想些什么。 灵子们休息了半日,第二场对决表很快下来了。染霜对枯灯,蔺雀歌对叱灵九,弗羽乙乙对马成,苗妍对翎珑。而狐素如,对墓么么。众人看着对战表,心思各有千秋。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墓么么,所有人心里明镜一样,知道这个凡人怕是活不过今日了。可这凡人好像没有任何反应,依然静静地一个人坐着。弗羽乙乙终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烦闷,走到墓么么身边:「你退出比赛吧。」墓么么并没有抬头看他,坐得笔直,目光不知飘落在何处。 「哼,半路退出可算是蔑官之罪!」一直给狐素如当跟班的苗妍,忙不迭地说。 「闭嘴!老子和你说话了吗?」弗羽乙乙罕见地黑了脸,斜睨着她,声音兇恶。苗妍吓得朝后一缩,委屈地看了眼狐素如,不敢多说一个字。「你现在退出,我弗羽家保你不会受什么狗屁蔑官之罪。」弗羽乙乙转过视线,认真道。弗羽家的二公子竟然以弗羽家的名头来公然藐视朝廷啊这是。可是,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因为他可以,他们弗羽家就是可以这么说。谁没听过「五国九族,不敌一羽」?对于这种保证,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到了这个凡人头上。众人纷纷感嘆着她的好命。 「谢谢。」墓么么抬头望他,树影婆娑,一丛丛光影在她身上流淌,她的眸碧如梅酒。 「可我,还有人未杀。」树下,她坐着,他站着。有风过去,她撩起唇侧髮丝,沖他弯着凤眼。谁也不知道,此时的弗羽乙乙心里有根弦瞬间被风吹颤。思量着,定是景太美,意太浓,所以才觉这天真少女说出的荒唐之语,平白就是那么让人信服。 第十二章突发异状 第二场比赛,开始。众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中间的房间里,暗自揣摩那个丫头会死得多么悽惨。宣告考令的考官手心都绵密地出了一层细汗,可立于房间之内本该最紧张的女子,单手握鞭,唿吸匀称。对面的狐素如虽着统一素服,褪去一身华饰,可那种上位者的天然贵气仍毫无遮掩。抬起手中弯剑,她眉宇间少了一分娇俏,多了三分英气:「好好珍惜你最后的时间吧。」 墓么么拉伸着手里的长鞭,很是满意。此鞭乃骨鞭,不同于普通软鞭,它更注重骨架和重量,缺点就是太过沉重,不灵巧,不利于化力施放,属于冷门武器中的大冷门。勐一打鞭,声似狼啸,直到这时,她才抬起头看向狐素如,仍是笑着的。 狐素如第一次看到墓么么的时候,没有缘由地异常厌恶她的笑容。她一次次激怒对方,可是墓么么始终都没有露出过一次生气的表情,每次都是或深或浅的笑容,眼神直接而干脆。于此时,又见她笑,狐素如心里怒气更盛。从小到大,她是天狐族最受宠的公主,又是临仙门的灵子,至尊至傲,敢正视她的人都寥寥无几,更何况像墓么么这样顶撞她,忤逆她,侮辱她?而这个人,还是一个她生平最憎恶的凡人! 然而现在,这个凡人渐渐收起了笑容。那女人眨了两下眼,甜腻浓烈的笑意被忽燃起的灰白萤光烧了个透,曾生机勃勃的湖绿眼波中,一把把死气森森的鬼火幽幽地从她心魂最深处点亮了整双眸。女子的笑容褪去得异常缓慢,也异常迅速。好像一张服帖的面具,慢慢在狐素如面前一点点剥落,露出一张死气瀰漫的脸。 「九公主,你可真知死这个字怎么写吗?」空荡的房间里,少女不大的声音如一阵阴风,颳得狐素如的后背竟密密起了一层薄汗。考令于此时,勐然响起。狐素如心神一个不稳,差点忘记了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好在那个女人是个凡人,所以,她根本没有可能抢先一步攻击我……吧。她这个想法刚想了一半,一串黑影裹挟着剧烈的风声袭面而来,差点就被兜脸打个正着。 「好快!」狐素如吃惊地发现,那个凡人的鞭子简直快得可怕,在她面前瞬间就成片成面,封住了她的四周。更让她吃惊的是,那个凡人不知道为何,竟然看穿了她每一次躲避的路线,鞭如其影,紧追不捨。可是,即便你鞭子再快,眼神再好,又有何用?不过是个毫无化力的凡人!于是,她冷笑一声,沉息入心,体内的命元神魄得令甦醒,化力便如滚滚江潮涌入她每一条经脉,随心而起,瞬发出体,轻易地凝聚成一个紫色光罩,将自己整个笼罩在内,任面前的鞭影再快,也只能无力地在光罩之外盘旋。这时,她眼角余光瞥到了鞭影之后东北角方向,有一个人影正急速地动着。 就是这个时候!狐素如心道来得正好,于是紧紧抓住了鞭影之中的空隙,迅勐地一个翻身跳跃,手里的弯剑翻出一个剑花,化力顺剑而行,如同出林之勐虎,疯狂地朝那个方向扑去。 瞬息,鞭子骤然停了下来。狐素如笑得好不得意,她清楚地感知到了剑锋入人体的触感,知道对面那人就算不死也得重伤了。然而,她忽觉腹部勐然一痛。她低下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本该落在地面上的骨鞭竟不知道何时紧紧缠上了自己的腰腹,骨鞭上的倒刺毫不留情地刺入血肉,随着身后那人勐一用劲,竟将她整个人给提了起来,然后狠狠地抛了出去。 让狐素如更没想到的是,只不过是伤了皮肉,也只不过是被人用鞭子甩了出去,她完全可以在撞在墙上之前停下来站住。然而,眼前一花,后背某一个位置又被一鞭狠狠扫到,顷刻,她只感觉整个身体几如过电,软麻万分,竟在几息之间使不出一点化力。 砰!只听一声响。撞在房间的墙壁上摔倒于地,狐素如一口血喷了出去,她来不及惊讶错愕,后背被攻击到的地方紧接就是一阵剧痛,好像整个后腰的骨头被打碎了一样,无法动弹。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她毕竟还有强横的化力。可是不知为何,她身体里的化力仿佛凝固了一般无法调用。狐素如的眼前一片发黑。这时,面前那少女一步一鞭声慢慢朝她走来。走到狐素如面前,墓么么蹲下身子,用骨鞭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死这个字,第一笔是横。」 狐素如急火攻心之下,体内化力再次涌动起来。她反手一个剑花朝墓么么刺去,察觉刺了个空,她挺身起跳到一边,擦了擦嘴角的血,指着墓么么:「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墓么么嘴角微扬,一甩长鞭,显然是不打算回答她。而直到这时,狐素如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没有错,刚才她的剑的确刺中了墓么么,她的肩膀处,鲜血浸透了衣服。如果是那个位置,墓么么应该因为剧痛胳膊不能动了才对。可是,可是为什么那个女人还可以云淡风轻地甩着长鞭,好像一点事情都没有?狐素如有些蒙。这个女人,有古怪。 狐素如第一次收起了看轻她的态度,深吸两口气,屏息凝神,准备动真格了:「墓么么,我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能逼得我用天狐九剑,你可以自豪地去死了。」话音刚落,她面色一冷,手里的弯剑斜着向上飞了出去,化力窜体随之,空中一剑竟幻成一只白狐,化力凝结成紫烟垂于它身后如尾,朝墓么么兇悍地咬了过来。 「第一式,狐影!」那狐灵动而兇悍,眼看剑锋化成的獠牙就要刺穿墓么么的脖子。可于此时,一声清脆的铃铛声,竟无端出现一阵红云笼在了墓么么身前。烟云散去,墓么么仍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只不过她面前多了个人影,一个衣衫腐败、面色惨白的人,七窍流着血,瞳散唇白,浑身散发着腐臭气息,手里拿着一面幡,正是那面幡挡住了狐剑,使那狐近不得墓么么身旁一寸。 看到此景,狐素如忍不住一声惊叫,惊的是这分明就是个死人,叫的是:「墓么么,你果然作弊!你带的这个死人一样的东西,明显就是作弊!考官,你还不宣布她失去资格吗?」 「九公主,哎。」墓么么摇了摇头,口气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个东西不叫死人,叫傀儡。一不是灵器,二不是符咒,用秘法召唤的。你爹他知道你这么打垔杀苑的脸吗?」早就退出门外的考官显然能听见也能看见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默不作声,好像是在请示着什么。很快,裁决下来了。 「不算作弊,比赛继续!」考官的声音清晰地迴响在房间内。狐素如想破天也不会想到,墓么么一个普通凡人竟会什么该死的傀儡术。更何况,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那个傀儡正面受到狐剑的攻击,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这简直太超出她的预期。 可是墓么么不会给她思考的时间。墓么么嘴唇轻动,尸儡瞬息动了,随着她的指挥,轻易地破开狐素如有些乱了章法的剑式。狐素如怎肯就此罢休,察觉到这个傀儡的强大,她第一时间想出了对策,傀儡强大,可你墓么么是肉体凡胎,我只要攻击你就够了。想法是好,可实施起来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墓么么每次都能完美避开她的攻击,行动快得好像瞬移一样。更奇怪的是,墓么么好像能看穿她的剑法套路,她的剑势刚去,不是傀儡挡住,就是鞭子从一个刁钻角度朝她命门袭来。 这就相当于,狐素如要一边跟一个肉体强悍的傀儡打,还要顾忌着墓么么的鞭子不能再像刚才一样古怪地封了她的化力。狐素如作为临仙门的第二灵子,已是三化中期的修为,可是她有一个最大的软肋,极度缺乏实战经验。而这个缺点,随着和墓么么战斗的深入,愈加凸显。她根本无法分神一边面对墓么么,一边面对那个尸儡。 「九公主,死的第二笔,是撇。」正在费力用剑破尸儡的拳法,她心知坏了,果然,一声闷哼,歹毒一鞭抽在了右侧大腿上,带出一大片血花。大部分化力都在剑上的她根本来不及凝聚化力形成护盾保护腿部,于是吃了一个暗亏,主动脉似乎被割断了,血流如注,迫得她单腿支撑跪在了地上。 「死的第三笔,是横折。」又是一句,狐素如果断不再攻击,想凝聚全身的化力形成护盾先保护自身,可是随着那句话,尸儡一拳已经打在了她的后腰。她痛叫一声,整个人飞出一丈之远。「死的第四笔,是点。」 「阁主,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跪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主考官柳明。整个房间静谧得诡异,只有他流下的汗珠不断地砸在地面上。侧卧玉榻上的人,伸出一只戴满玉符的手,轻轻梳着怀里小狗柔滑的白毛,声音嘶哑:「我怀婵阁几时随了蔺姓?」他的话,总会奇异得如断线的风筝,飘荡在空荡的房间内。不知是旧伤未愈还是紧张至极,柳明蜡黄的脸浮现一种悽惨的白色,他苦笑着抿着嘴:「阁主,先前我将墓么么的事告诉了临仙门是我不对,可我真的对您对怀婵阁没有二心!」 「呵……」那人笑声干涩,还带了一丝促狭,「不过是怕我失势,决定提前换个山头。」 「真的不是!」柳明使劲磕头,「我是担心阁主您现在再得罪了天狐族,怀婵阁就真的没翻身余地了!」 那人不语,可怀里的小狗忽然睁开了眼睛,燃着火光的眼如嗜血的恶魔,不怀好意地死死盯住了柳明。「所以,你是觉得我怕了。」狗跳了下来,走到柳明身边,围着他慢慢转圈,时不时还将鼻息凑到他后颈上,发出可怕的唿噜噜声。 「不是的!」 「不是?规则是临仙门非要改的,事也是临仙门自个儿惹的,人也是临仙门死活要杀的,怎么,放的火烧到自己屁股了,就想起我怀婵阁帮他们灭火了?我是九化失败了,可我还能喘气,怀婵阁还没倒!告诉蔺藏锋那宵小,脱裤子英雄穿裤子好汉的事他不嫌噁心,我嫌!」语落,玉榻崩碎,狂风从那人身上兇勐卷至柳明前,诡异地静止了。那狗一爪子将柳明拍翻过去。「日后,你柳明就是临仙门的长老了,你的大礼,我受不起!」 倒在地上的狐素如,眼前一片虚华光影。她想起百花泉的蝴蝶,想起洒墨峰的松林,想起清琉宫的丝幔,想起她的父王抱着她经过这些地方,说:「小如以后是要当族长的。」可是父王,我好像当不上了。她剧烈咳嗽着,气血翻涌。我要死了吗?恍惚间,又听见那个女人恐怖的声音。「死的最后一笔……是……」狐素如抱着身体蜷成一团,直到此时她才发现,所有一切在面对真实的死亡的时候,变得那么渺小而不堪。原来,死是这么写的。 然而,四周一切却因为一声闷哼停住了。紧接着,就是一个怀抱将她揽在怀里,不停地喊:「九公主,九公主!」是师叔啊!看来,我不会死了。墓么么,如果我未死,那么,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因为郭亮的勐然一锤,墓么么猝不及防下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头晕目眩了好久,耳朵里嗡鸣一片。她扶着墙悠悠站起,发现自己断了几根肋骨,内脏出血了。她吐了一口血,瞥了一眼旁边的尸儡,怕是再有几息,它就会消散了。这就意味着,郭亮,她打不过。 「郭大人,您这是几个意思?」墓么么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抬眼时,又挂上了笑容。只是因为脸上的血迹和伤痕,显得这笑容戾气满满。郭亮将昏过去的狐素如打横抱起,转身看着墓么么犹如看着一个死人。他本来就黑的脸色现在更是铁青一片,青筋暴起,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朝外崩着:「墓么么,你好大的狗胆。」随着他的话语,他落在一边的巨锤一瞬聚满化力,玄光暴涨,以极快的速度朝墓么么飞奔而来。这一锤的兇悍,明显是要将她毙于此处。 墓么么眯起了眼睛,竟也不闪躲。轰!巨锤于半空止住,离墓么么的脸只有一酒壶之距。一个看起来很是普通的酒葫芦,轻松地挡住了一个百倍于自己的巨锤,而它的主人,也慢悠悠地走到了墓么么的身边。「郭亮,我看你的狗胆更大一些。」那人转过身来,醉意熏熏的双眼瞬间精光大现,有些微厚的嘴唇因为怒气而在微微颤动。第二场比赛结束了。但是现在聚在一个华丽如宫殿的房间内的灵子门,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整个房间内都瀰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狐素如差点死了?」弗羽乙乙有些蒙,「假的吧?」 「真的。」说话的是枯灯,他也受了伤,但是好在他机智万分地第一时间认了输。他有些忌惮地又离那个面罩男远了几步,「我瞅着郭亮把狐素如抱出来交给旁边的奥医的,那个悽惨啊。你没看,临仙门的现在都不在这里吗?都跟着奥医走了。青藤试果然名不虚传,都是怪物。」说到这里,这几个灵子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坐在椅子上的墓么么身上。比起狐素如,她似乎稍微好那么一点。可是,仔细看去不难发现,她受伤也不轻。 第一次,灵子们看向她的眼神有了别样的情绪。有忌惮,亦有敬佩。弗羽乙乙忍不住走到了墓么么身边,她闭着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两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微翘的嘴角不时有血丝渗出。 「你是来替你媳妇儿找我报仇的?」她也不睁眼,就察觉了来人是谁。 「你……」弗羽乙乙一个你字出口,却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狐素如毕竟面上和他有婚约,弗羽家和天狐族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这么一犹豫,不但话说不出口了,就连已经拿在手里的丹药,也慢慢握紧了。忽然门口起了一阵喧譁。为首的,是一个着普通布衫的男人,腰间垂着一个葫芦,负手前行,脚步虚浮,眼神飘忽浪荡。他身后跟着一脸铁青的郭亮和面有颓色的柳明,以及四个着考官衣服的人。而蔺雀歌此时正搀扶着不知是受伤还是哭得体力不支的苗妍,紧随其后。 那男人走到房间中央一处高台之上,摘下葫芦仰面喝了一大口,末了擦了擦嘴,不大的眼睛里好歹是清明了几分:「诸位可能有的不认识我,我叫楚久。」谁不认识你啊!几个灵子翻了翻白眼,就算不认识你,也认识你手里那只葫芦吧——楚久,号酒虫。世人更知他另外一个身份,隆国三大相之一的楚相。 「我来宣布三件事:第一,五强决出,名单就不用我念了吧?」他顿了一下,「第二,第三节比赛,定于三日之后,採取抽籤制。」 抽籤制?那就意味着,一定有一个人是轮空的,那么,轮空那人得多幸运啊,都不用打了,直接进前三了? 「第三,轮空之人,不列前三。」楚久说完这句,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蔺雀歌。什么?众人面面相觑,轮空那人不列前三的话,那么前三名怎么定? 「大家不要做多余的担心,最终决出前三,还会根据前两场的名次来定。由临仙门和怀婵阁的长老,以及我,来审定结果。」 「那对于轮空那人岂不是很不公平?」向来少言寡语的垔杀苑的翎珑,竟然开口了。楚相拿下葫芦喝了一口酒:「机运,也是作为青藤子必不可少的。」 回到休息处,墓么么刚进了门,就再也控制不住,一下跪在了地上,一口血吐了出来。她虚弱地扶着地站起来,爬到床上趴了上去,并不是先前被狐素如所伤的伤口不深,也不是被郭亮一锤打断的肋骨不疼,而是跟她后背根骨的剧痛比起来,这些痛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霸天,给你移植根骨的时候,我给你留了点保命的东西。你每七块根骨可以召唤一个宗师级的尸儡,他们会根据你的命令去死板地行动。拿着这个铃铛,摇晃三下,它就会出现。但你要记住,这东西不但需要你燃烧根骨召唤,还要吸你元气。也就是说,是要你折命去用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不然真的不用等我出关,你这阳煞就死在自己手里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髅笑笑说的话,沉心入腹观察着自己的身体,知道他说的,并不是吓她。因为现在的情况果如他警告,她的经脉枯萎速度更加迅速了。是的,就算不是和狐素如对决,墓么么也准备拼上一拼,试验自己在汪若戟府上三年的修行成果。那是她作为一个凡人,该如何与修士为敌的设想。作为一个普通凡人,她没有丝毫化力,力量上,速度上,神识上,都会被修士以崩山之势碾压。 但是,她又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她是作为一个曾为尊者的修士废掉的凡人。作为牧画扇,她有寻常修士梦寐以求却窥不到的最宝贵的东西,战斗经验。她的身体里,是一个尊者的记忆。作为尊者,她不仅仅有强悍的化力和跃天的雷灵,她更多的是一步步战斗上来的经验。这些经验,成了她的战斗本能。更何况,她牧画扇是一个武痴,最爱之事,便是搜罗各个门派的功法来研究体悟,大凡得见的功法,她都能看穿其中的漏洞和命门。她想超越凡人与修士之间的鸿沟,要旨就在于看出敌手武功中的破绽,由此乘虚而入,一击取胜。而狐素如这种刚入三化的修士所用的天狐剑,在墓么么眼里,漏洞百出如稚子于大人言。 第十三章飞雁步 这还不算她另外三样法宝。一是归雁宗秘法——飞雁步。飞雁步乃当今世上顶尖秘籍之四,有言说,朝见飞雁步,暮留三人影。而牧画扇的飞雁步,早已大成。虽说现在没有了化力加成,她只能施展不足十之一,但是对一般修士来言,根本对这种世间罕见的步法无可奈何。二就是她那个奇怪的能力,墓么么称这种能力为灵力。通过灵力,她可以轻易看穿狐素如经脉内化力的流动,知晓她经脉的空门,配合飞雁步足以一击封其经脉。那么,她可以躲,可以控,但是怎么攻?攻,只能靠髅笑笑的尸儡了。 以上任何一条单独列出都不足让她杀狐素如,可是加起来,就足以让墓么么把一个基本没有实战经验的狐素如给废了。青藤试三甲,就是她墓么么作为一个小小凡人隔世征途的起点,也是她作为阳煞,第一次露出自己的獠牙。所以,无论如何,前三名必有我墓么么一席。 然于此夜深人静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墓么么正因剧痛而蜷缩起来的身子忽然平静,她冷冷地盯着门口:「谁?」无人应答。她打开了门,门外亦无人,只有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琉璃瓶,瓶下还有一纸,放在地上。瓶内,是一丹药。墓么么看着那药,表情阴晴不定。 第三日寅时,五强早早来到了怀婵阁四层。奇葩依然自带绝缘体气场,自个儿占据了一大片空地,静坐调息。弗羽乙乙和翎珑不知道怎么勾搭到一起了,一直冷面朝天的她竟然时不时还会露出笑意,上挑的狐眼满是嗔意。蔺雀歌立于一边,同样静坐调息,可眼神里时不时流过一丝忧郁,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当墓么么出现的时候,除了奇葩,几个人的视线都不由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似乎早已习惯被人这样盯着,谦和地笑了一下,选了一个角落里坐定,显然也是不打算多说些什么。 「她的伤好很多了。」翎珑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有些发呆的弗羽乙乙「啊」了一下,没有缓过神。翎珑仍看着墓么么那边,说:「先前和狐素如那一场比赛,她受了重伤。可能你们看不出来,但是我对于受伤的人特别敏感。她最少断了四根肋骨,肩,腰……可是,现在她竟然差不多痊癒了,定是吃了什么绝品丹药。这个普通凡人比我们想像中要厉害太多了。」她话语间,已隐隐地流露出敬佩的意味。 弗羽乙乙没有应声,还在看着墓么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时,门被人推开。来人正是柳明和郭亮。两人看到众人都在,点了点头。柳明拿着手里的圆皿上前一步:「你们五人前来抽籤,签上就是你们的比赛场次。抽到零的,轮空。」 五个人依次上前。翎珑第一个,然后是弗羽乙乙、蔺雀歌,再后就是墓么么、奇葩。墓么么慢慢打开手里的签纸,看到上面的字,她沉默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四周。郭亮在盯着她看,表情充满了仇视和敌对。而柳明则目光平静,哪里都没有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灵子们,然后忽然注意到了蔺雀歌。蔺雀歌并没有打开手里的签纸,而是看向她的方向。她显然没想到墓么么会抬头看她,面纱下的目光一闪躲,继而垂下视线,打开了手里的签纸。 见此情形,墓么么摸着手里的签纸,眨了两下眼,清楚地看见了上面浮动的化力和幻阵。心里,一片瞭然。所以说,你们又在坑我。「染霜对战翎珑,蔺雀歌对战弗羽乙乙,墓么么轮空。」柳明收走纸,平静地宣布。众人反应各不相同。比如说弗羽乙乙,心里出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其他几人有冷漠,也有闪躲。就在他开口准备宣布比赛时间和规则的时候,墓么么打断了他。「等下。」 郭亮眯起了眼睛,眼里的杀机浓郁至极。墓么么走到柳明面前,伸出了手:「我要看签纸。」柳明愣了,随即皱眉:「胡闹,既你轮空,就赶紧回家休息,莫要太过分。」 「为什么不敢给我看?是因为那签纸上,下了幻阵?」墓么么笑着,声音依然平和。 「墓么么,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无中生有地挑衅青藤试,我一定判你个蔑官之罪。」郭亮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墓么么的肩膀。他很用力。最起码,用的力气足够墓么么的肩膀上青紫很久。作为一个凡人,她应该痛叫出声。可是她只是侧过脸颊,垂眼看着郭亮粗糙的手,眉尖挑了一下,眼下的桃妆轻微颤动。 「我要看签纸。」她仍然坚持。郭亮又用力多了两分,「墓么么,规矩就是这么定的,别太过分!你还敢不服?」墓么么点了点头:「嗯,我不服。」郭亮哈哈一笑:「那就憋着。」少女终于默然不语垂下了头。他一脸解恨的表情,胸口因为这个该死的凡人而郁结的闷气散了不少,手也下意识松开了。然而本能突然警铃大作,脸上剧痛,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忽然急速变高,然后拉伸,最后迅勐低落下来。一声闷叫。他慌忙回过神的时候,竟捂脸一手伏在了地上就地半跪下去。少女的动作太过迅速,直接而干脆,一巴掌连着一个惨痛的过肩摔,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房内几声惊唿,一个堂堂五化的长老竟然被一个凡人给打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下一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你……你……你!」郭亮脸上新鲜的五个指印,更加衬托得一张黑脸没了旁的颜色,如生了铁锈的黑锅。「墓么么,你找死!」 「说实话,是你郭亮郭大人在找死。」她提起裙裾,露出藕色鞋尖,一步步慢悠悠地朝郭亮走去,「我和狐素如比武的时候,你郭大人没有任何理由强行插手,还打伤了我。死伤不论是你们说的,出来拦着不让我杀人的也是你们。这青藤试的规则我看在你郭大人眼里,如同废纸一张。而现在,你还想杀了我?哦对了,我已经是五强了,青藤五子命由月眷,除疏红苑不可杀之,违者,皆杀。」随着她不紧不慢的话语,离他只有一尺之距,她指着自己的脖子,稍微偏了偏脑袋,「来,这里,瞄准点。」 这时,柳明赶忙拦在二人中间,抓住了郭亮的手小声道:「郭长老,别忘记还有楚相在。」郭亮已经气得不能言语,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墓么么,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很可惜,你不敢。」墓么么笑眯眯地正了正脖子,「郭大人看起来很是不服?不服,您就憋着!」 她轻飘飘撂下一句话,也不再看郭亮,而是继续看着柳明:「柳大人,这签纸做没做手脚,在场的都心知肚明。毕竟我一个凡人,没有化力无法感知上面的阵法波动。有人怕我进前三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我就想问一句,这事儿,疏红苑知道吗?圣帝知道吗?怕是不知。那么,要是他们知道,你们是准备谁先死而后已,谁又前仆后继?」一边说着,墓么么一边从手里拿出了一张签纸。柳明和郭亮的脸色立马变了。那签纸,竟和他们发下去的签纸一模一样,连上面的幻阵都是同样的。柳明赶紧去数圆皿里的签纸,震惊地发现收上来的墓么么那张,竟然只是一张普通的绢纸。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惊恐之下,柳明言手一抬,指着门外大声说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拿着一张什么纸就在这里信口雌黄!来人,把她给我拿下赶出怀婵阁!」 墓么么拿着签纸在眼前晃了两下,轻描淡写地说:「柳大人,你确定还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吗?」柳明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慢慢放了下来。 「重新抽籤,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想,在场的几位都不会乱说话。对吧?」墓么么信步在房间里走着,经过蔺雀歌身侧时,停了下来,「或者,有哪位不希望重新抽籤?」她话毕,房间有些诡异的静谧。几个人各怀心思,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令墓么么没有想到的是,打破平静的不是蔺雀歌,不是话痨弗羽乙乙,而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那位。 「重新抽籤。」他语气冷硬,每个字都好比一个冰块砸在地上。身旁的蔺雀歌轻轻吐了口气,眼神不再闪躲,温柔而婉约地说:「我同意。」 「不行!」翎珑却站了出来,她紧蹙着眉,「你说幻阵就幻阵了?抽籤既然已经有结果了,不能再改!」说完,她看向了身旁的弗羽乙乙,试图争取他的支持。弗羽乙乙显得些许苦恼,他看了一眼翎珑,又看了一眼墓么么,苦恼更甚。翎珑很明显不愿再次抽籤,她害怕她是那个轮空的。而墓么么,好吧,你说你既然都已经受伤了,就放弃了不好吗?是,她第一时间察觉出来那个签纸上动了手脚,知道怕又是临仙门捣的鬼,但是已经是五强了,为何还非要争一个高下?要知道,这几个人,哪一个都不好惹好吗?能赢狐素如,说明你有点本事,可这几个人和狐素如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哪一个你也不是对手啊! 可是,可是……弗羽乙乙又看了一眼墓么么,哑巴了。不知何因,看着墓么么那种眼神和表情,他总能想起她那日在树下抬眼望他的情形。如果他站在翎珑那边,墓么么定是会生他气的吧?弗羽乙乙嘆了一口长气,苦恼地摆了摆手,道:「重新抽籤!」 末了,他下意识侧目寻她的身影。而果真如他意,她回眸侧眼,浅浅一笑,眼角的桃妆生动得好似让他于此时闻到了桃花香。柳明长长唿吸了两口气,深深地看了墓么么一眼:「墓姑娘,你这次可莫要后悔。」说完,他拉着郭亮走了出去。一刻之后。柳明重新进来了,郭亮没有。他拿着圆皿,走到房间中央:「抽籤,墓么么,这次你先来。」对决表很快出来了。弗羽乙乙对蔺雀歌,染霜对墓么么。翎珑,轮空。这个结果,翎珑自然不服,她气愤地扔掉签纸,平素冷面的脸此时更添寒霜:「凭什么她要重新抽就可以?我不服!」 柳明蜡黄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可是这个时候,有人出来给他解围了。 「可以弃权吧?我弃权。」弗羽乙乙上前两步,把手里的签纸给了翎珑,又捡起了地上的签纸放在了柳明手里的圆皿里。「反正我谁也打不过。」他扬了扬手,转过头来又沖翎珑轻眨了一下左眼,温柔里带着一股子浪荡气。弗羽乙乙的退出让整个形势有些尴尬,不是这几个灵子们尴尬,也不是柳明和郭亮尴尬,而是坐在背后的大佬们非常尴尬。比如现在一个中年白面尖颌男人,一双鹰眼半阖半开,颧骨高凸,五官肃穆凌厉,纶巾中一把小剑没于髮髻,颇有侠意。他着青灰帛衣立于高庭,四周云掩雾藏,一旁仙池边三三两两立着几个姿态优雅的仙鹤。「那个叫墓么么的,还是进了第三节?」他声音中气十足,听到人耳里,似一把古剑出鞘般沉锐。 「是的,门主。」他身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郭亮。 「雀歌还是随她母亲,性子柔了点儿。真叫墓么么进了前三,我怎么向那只老狐狸交代。」 「那个柳明什么的,也太不聪慧了点,还让那个破落子给赶出来了,麻烦得很。」 「窑子里是不是来人盯着了?」被称为门主的男人自说自话半天,末了话尾一转。 「怕是如此。」从来嚣张眼高于顶的郭亮此刻头低得像一只鹌鹑,大气都没敢多喘。 「杀也杀不得,赶也赶不得。那跟雀歌说,收进来吧。」随后瞥了他一眼,看郭亮腿一软咕咚一声跪了下去,摆了摆手,「那还不快回去通知下雀歌?」 第三节比赛和前两节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可以用自己的灵器,这对于其他人而言是个好事,可对于墓么么来说基本是废话。而由于弗羽乙乙的退出,现在只余四人。根据抽籤,顶替了弗羽乙乙的翎珑对决蔺雀歌,那么墓么么的对手,就是那个叫染霜的奇葩。 「你很强。」隔着面罩,奇葩的声音有些模煳不清。墓么么一怔,继而浅浅一笑:「谢谢,你也是。」 「所以,我会光明正大地击败你,那么,」他停顿了很久,最后才说,「你会死。」 「哦。」墓么么还是觉得不想和他说话,命元不和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一声考令,奇葩缓缓拔出了身后的剑。墓么么并不是初次知他剑意,可如此近距离才知其中可怕。他修长的手指反握着古朴剑柄,远看之去,柄为乌木,顶盘镂雕梅珠,内有玄妙光泽如水般流溢。剑随心起,息冷成烟,成雾,聚他身侧,于她眼前,一片茫茫冷烟寒雾。 「你为何不拔剑?」他持剑遥指,雾成龙骨。 「我没有呗。」墓么么耸了耸肩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块灵石。 奇葩沉默了很久:「你想死。」 「当然不想。」墓么么抬眼之时,眼神里的戏嚯已换成一片荧灰,整个人气场陡然一凛。 奇葩并没有动。他看着对面的女子,她正上下掂量着手里的灵石,显得那么散漫随意,可他心里却没来由的分外警觉,发沉得很。这么一想,手里的剑气就更浓了几分。轰!没有任何前兆,一道直接凛然的剑意直奔她面前,似要将她一斩为二。然让他无法理解的一幕出现了,女子只是侧了身子,脚下两步奇特的步法,竟没有任何损伤地避开了。他并不在意,脚下一动,几个步间,剑已出了数十次,身如闪电,快得无与伦比,更不消说随他剑舞,冷雾凝成阵阵狂风,疯狂想要将她湮没其中,很明显是准备直接碾死她。 飞雁步使得艰难无比,她想用对付狐素如的方法显然不成,但无论如何,想赢奇葩的关键,和对付狐素如是一样的,就是找到他的破绽。在他身形剑影之间,虽然身法与招数之中仍有破绽,但瞬息即逝,无法乘虚而入。于是,好似一道不可解的难题摆在了墓么么的眼前:对方的招数太快,化力太勐,破绽是有,却并不是她凡人之力所能把握的。 转瞬间,奇葩已出百剑,而化力所具冰术已出三四有余。墓么么显然没有了面对狐素如时的从容,她唿吸急促,身上擦伤不计其数,最要命的是,刚才飞雁步一个未跟上,被奇葩狠狠撩了一剑在右臂,显是入骨。墓么么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准备再躲,可并没有等来对方的剑和冰。奇葩竟不再攻击她,而是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为何会飞雁步?」奇葩的声音忽然在墓么么脑海中响起。唿吸陡然一滞,本来喘息有些狼狈的墓么么,几乎瞬间恢復了平静。她定了两息,捏着灵石狠狠朝他飞了过去。果然,被他一剑挡了下来。她一个轻笑,抬步错腿又是一个灵石飞出。奇葩再次打掉灵石,微微偏了一下头,灵音再次传入她脑中:「飞雁步是归雁宗绝学,可归雁宗已灭。你是谁?」 他罕见地说了连贯有章的话,可墓么么一点理他的意思都没有,继续扔着灵石,全然不顾奇葩好像陷入了一种艰难的抉择。「赢,她死。输,坏。」奇葩嘟嘟囔囔,一字字磕巴着说。而墓么么怎么会放过这大好时机,她左手食指灵石直击奇葩拿剑的左手关节上方两寸处,右脚一个前踢,侧身一翻,灵巧跃了数步,右手一个灵石斜上扔中奇葩的左肋之下某点。果然如她所料,奇葩手中雾剑蓦然翻过,躲过第一个灵石,紧接着雾剑斜刺,单手一个刁钻的剑势就冲着墓么么的颈部挑来。 而她嘴角一挑,低头侧脸,剑锋刺破她耳,顺带出一片血光和一条断开的髮带。她轻盈一个闪身倾身斜扑于地,一手支地,髮髻散了一半,带着血丝撩过嘴角,一脸得手的快笑。她差点就命丧剑下,怎么还能笑得出?奇葩一个晃神,忽觉右后小腿骤然一麻。他警觉地愣是没跪下去,化力轰然涌出,竟支出一片冰锥,撑住了重心不稳的身体。可让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是,只不过是一步乱,怎就步步乱了?他还没来得及去思索,四面八方就不停地飞来灵石,以各种刁钻诡异的角度朝他攻来。不过是灵石而已,他的确先前因从未见过这种攻击路数,心里还忌惮几分,可后来发现那个凡人的力量小得可怜之后,也就任她去了,可没想到这些灵石竟然可以无比精准地妨碍他的剑势,打乱他的步法。 而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一个小小的灵石,击到身上的程度对他而言本来应该是蚁虫夹咬一样不痛不痒,可为何每受一击,身体里的化力就会突兀滞住,仿佛被人从中掐断了经脉。奇葩毕竟是奇葩,他对战斗的感知力真可谓天才,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拉开距离,直接依剑势用大面积碾压的化术攻击和防御,这样一来,不论墓么么到底如何用一个小小灵石就可以做到的这个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不过,他仍然不明白,为何这个小小凡人对于战斗节奏的把握精准到可怕的地步。 第十四章魁灵之战 是的,墓么么的确如他想的一样,前几次扔的灵石,只为试探他出剑习惯,攻击的套路和力度,也为了让他习惯灵石攻击。只有这样,墓么么才可以用小小灵石来攻击他所有破绽。面对墓么么,奇葩虽不如狐素如那般狂妄,可也有些托大,他并没有用太多化力,而更多使剑法。可天下剑法不论如何繁复多变,终究有使完之时,倘若不能克敌制胜,那么先前剑招不免再使一次。不一般名家高手所精剑法总有十路八路,每路十招,招招有变,极少有使到千余招仍未分胜败的。奇葩虽然已有名家风范,可对于浸淫武道多年的墓么么来说,他的剑法破绽依然有迹可循。只要让她抓住一点破绽,就好比围棋破了城棋,招招可拆。 可是,墓么么嘆了口气,吹开挡在眼前的发,盯着对面已经站起来的奇葩。是的,她封了奇葩经脉几处命门,也让他剑势的威力大打折扣,可这对于想赢他,和她预期的基本没什么差别,按照她的计划赢他应该不是不可以,只是好像不是很值的样子。于是,她将发随手盘成了一个髮髻,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要是认输,我告诉你为何。」歷届青藤试,关于前三甲的位置,早就成为两大赌坊和民间的热门赌局,而此届青藤试可谓最引人注目的一届。 最被看好的,就是隆国第一大门派临仙门的六位灵子。其中,第一灵子蔺雀歌毫无疑问是前三名的热门人选。蔺雀歌乃天之骄女,其母孕时,天降灵犀之运兆,成群火灵跪于天际,从中飞出一火雀,久久盘旋蔺府。她出生之时,那只火雀喷火高歌,满世火灵皆来朝拜。有灵伴生的人,都乃旷世奇才,更不要说,一个明显是九辰灵中帝级的元素灵。所以,蔺雀歌的一生顺当得可怕。三岁引灵入体,十岁二化,十三岁三化。如今已是三化后期的她,不过才二八年华十六岁整。连圣帝在见到刚十三岁的她时,都忍不住夸赞道:「此辈英才唯雀歌。」 第二灵子狐素如,天狐族九公主,不说其身份尊贵,其与蔺雀歌乃是临仙门灵子最为出彩的两个。她也年轻得很,虽刚刚三化,但是其灵也是帝级伴生灵,也是相当被看好的一个。还有就是垔杀苑的灵子翎珑,作为为数不多的女性灵子,她虽不如蔺雀歌和狐素如有名,却是最为神秘的垔杀苑出身,传言她虽不如蔺雀歌那般天才,实战技巧却比蔺雀歌高出不少。 而男子之中,最引人关注的是突然杀出的一匹黑马,弗羽家族的二公子弗羽乙乙。有言,世有五国九族,皆不敌一羽,这一羽说的就是弗羽家。但是不知何因,弗羽家已有数百年未参加过青藤试。如今,这个传说里的废物二公子竟然出现在了青藤试上,无疑惹人遐想。 其后,就是传闻与弗羽家二公子在某巷打得不分上下的面具男染霜。他神秘至极,听有幸见过那场战斗的人说,这位功力之深厚,剑法之精妙,化力之蓬勃,非同凡响。还有就是北国烨言寺灵子叱灵九,根骨清奇,早已三化后期,以及南夏国的即墨六子。每个灵子都有过人之处,也都有超乎寻常的修为。到底谁会夺得前三,有太多变数。 可所有人,在今天两大赌坊开局之时,都傻了眼。这其中,更包括两大赌坊之一的大掌柜柯桑。他出名的三角斜眼于此时盯着手里一块玉简,扶着一块透明琉璃眼镜,手不停地抖:「这是哪个犊子送来的?老子眼不好使不是脑子不好使!」说完,他把玉简朝地上狠狠一摔:「墓么么是谁,老子怎么去下牌,老子的赌坊都要赔进去了!」他骂了足足有一刻钟,喘着粗气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肥胖的身体晃荡了几下,看着一旁战战兢兢的几个小厮心腹,更是烦躁:「完犊子了都!还傻站着干嘛?赶紧去给我下牌去!墓么么是吧,赶紧给我查啊!算了别查她了,给我去查那个押她进前三的!」 赶走了房间里的小厮,柯桑喘着气坐了下来,三角小眼滴熘熘转着,捋着两撇八字鬍,自顾自嘟囔:「一个凡人把天狐族九公主给淘汰了,还进了前三?这也忒邪门了点,不过……也罢,我最多就是赔点金子,那些王八蛋们现在愁得头髮鬍子都大把掉了吧?」被柯桑骂成王八蛋的其中之一,现在面如烧煳的锅底,黝黑黝黑,狠狠地一拍桌子:「这个墓么么,一定是使了什么邪术才能让染霜认输!我定要向疏红苑参禀,让他们来查!」 「郭长老,这场比赛疏红苑早就看过了。」楚相难得有些清醒之色,丝毫不在意郭亮明显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怎么,你们蔺大门主可是连我楚久的话也不信咯?」 「不敢。」郭亮眉头拧成个麻花了,「只是门主比较关心此事而已。」柳明也不知是打圆场还是附和谁:「是的是的!郭长老,现在这事已成定数,那不如就先如此。且不说那墓么么是如何让染霜认输的,当她运气使然罢了。马上就开始魁灵之战了,对手可是蔺姑娘,我想,一定会有转机的。」 郭亮鼻子里一哼,再不说话,心里却把柳明骂了个遍:你也就仗着巴结楚相的关系,不然就凭你那五化初期的水平,还想进我临仙门当长老,真是做梦!楚相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柳明,仰面喝了一大口酒,兀自想着。柳明姿态这么低,那位看来真如传言中所说九化失败了。为何选择这个时候九化,而又为何这个墓么么偏在这一届青藤试出现了,还有那个弗羽家的小子也怎就偏偏等着这届来了?还有,那个叫染霜的神秘小子。这届青藤试,背后真是藏着不少贵人的手呢。 魁灵之战,这次竟是两个女子一决高下。一位是天之骄女蔺雀歌,另一个是普通凡人墓么么,早就吸引了太多人关注。可现在两个当事人,正悠闲地在擂台上聊起了天。蔺雀歌还是那副天阙仙子的模样,葱指拿着一把翡色灵笛,其上化力浓郁如水波,最低也是一把八品灵器。墓么么仔细看了,笑着说:「你笛子真好看。」 「谢墓姑娘谬赞。」蔺雀歌声音很好听,「我有个提议给墓姑娘。我看墓姑娘你好像并未有师门。比赛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想邀墓姑娘入我临仙门。」 墓么么怔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蔺雀歌眼睛里晴明一片,没有任何躲闪和疑色。这个提议,换成旁人,都不会拒绝。不为别的,临仙门是隆国数一数二的顶级门派,还是数百年间唯一一个出过九华仙的门派。传言临仙门有一神秘之物,可助八化尊者证得通天大道。而蔺雀歌的父亲蔺藏锋则在数年前登上了门主之位,由她提出的邀请,意味明显不同。 换成以前的牧画扇,她甚至都会动心。因为成为九华仙,曾经是她奢望多年的一个梦。可是现在的话……「谢谢蔺姑娘好意,我现在还没这个念头,望见谅。」 蔺雀歌虽有讶色,但还是很平和地说:「墓姑娘是顾忌我师姐吗?大可不必,我师姐实际上人非常好,你入了临仙门就是同门子弟,她定不会再为难与你。」 「并不是,只是现在没有这个打算。」墓么么打断了蔺雀歌的话,「考令已下,开始?」蔺雀歌见她如此,有些失望之色,「墓姑娘可以先考虑考虑,青藤试结束后我还要在隆天待上一些时日,临仙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墓么么只笑不语,微施一礼表示谢意。蔺雀歌也不多言,秉笛放在唇边,面纱也不掀开,道:「那就先多有得罪了,墓姑娘。」墓么么依然无动于衷,并不见有任何动作。蔺雀歌虽有疑惑,可还是吹响了第一个笛音,随着一声高亢嘹亮的鸟鸣,自她身后竟幻出一只巨大的火雀,大声发于火间,声如钟鼓不绝,火雀凌然展翅,双翼喷出绵长火浪,烈火滚滚中,白纱女子如一片牡丹之间静放的白菊。 「墓姑娘小心了。」随她话毕,笛音一转,明明是清脆婉约的笛鸣,伴着火雀飞火,竟刚劲如松刀竹剑,四面八方朝墓么么狂勐捲来。灼风热浪吹开了墓么么额前的髮丝,她依然平静如昔,眼看火剑火浪就要将墓么么吞没,她点了点头,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干脆地说了三个字:「我认输。」火于一瞬擦着她的髮丝飞过,墓么么都可以闻见自己的头髮被烧焦的味道。 「你,你?」蔺雀歌显然是差点没收住势,面露震惊之色,「你认输了?」 「对啊,我肯定打不过你,我又不想找死。」 「可你为何不一开始就认输?」 「想看看传说中的火雀帝灵,果然很漂亮。」墓么么撩开耳边烧焦的髮丝,笑容温和。「对了,记得通知下你师姐,别忘记当日的赌约。日后,我一定会上门收这个小婢。」 这届青藤试,走向简直是万马奔腾都拉不回来的跑偏。先是来了个骗子,再后来就是为了个凡人破格开届,最后——这个凡人还真进了前三甲?现在,所有灵子都聚在怀婵阁二层,面对璇章上金辉满满的青藤十子名单,表情各异。青藤十子并不在这里,他们需要沐浴熏衣之后等候面见怀婵阁阁主。可他们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只是,还多了一些别的表情:那个让他们心塞至极的墓么么,哪里去了?弗羽乙乙左右看了一圈,眼神落在了狐素如身上。苗妍在她身后忙不迭地给她捏着肩膀,时而唯唯诺诺地附和两声。 「狐素如,墓么么呢?」他心里很不痛快,俊逸的脸上明显带着烦躁。 狐素如冷笑一声:「可笑!她在哪里我怎会知道?」弗羽乙乙皱了眉头,刚想继续追问,房间门被人打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墓么么。她进了门,十分礼貌地对房间内等候的灵子们友好地笑笑,神色谦和得体。墓么么选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了下来,也没有特意去看狐素如的方向。反而是几个灵子包括弗羽乙乙下意识地看向狐素如,然而奇特的是,咄咄逼人的九公主面色变了几变,跟身后的苗妍嘀咕了几声,又拉着蔺雀歌小声说了几句,之后只是怨毒地盯着墓么么,并无多言。难道是我想多了?弗羽乙乙心里嘀咕。 不过半刻,来了一绿衣弟子,对着青藤十子拜礼之后,说道:「诸位请随我来。」说完,他手里拿出一块琉璃方牌,在上面虚画了几个符号。顷刻,他面前竟凭空出现了一道光彩熠熠的门,然后对十子弯下腰,自己率先走了进去。紧随其后的青藤十子走来之后,都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好像走进了星河之中,上下左右全都是漫天星子,好似踩在虚空里。不愧是擅长幻术奇阵的怀婵阁,挪移之术和幻阵结合得完美无比。墓么么伸出手,碰了碰身边悬浮着的一颗巴掌大的星星,那星好似活了一般,颤动了两下飞出老远,久久,落在了他们眼前最亮的一颗橘色星星旁边。那橘星甚为巨大明亮,从那星之间竟杳然无声地伸出了一只戴满玉符的手,轻轻捏住了刚才飞过去的星。 「你们的奖励,就在这里。」随着一句嘶哑苍老的话语,自那橘星四周飞舞着的星星里,陡然飞出十颗,来到了他们面前。「这些灵器都是圣帝亲选于蟾桂宫,它们既选择了你们,请让它们随尔等征战未来。」墓么么盯着选择了自己的那颗星星,并不如其他灵子一样在意其中会是什么灵器,她反而莫名其妙觉得,这个听不出男女年岁的声音,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若有所思,良久才伸手拿下面前的星。那星落在她手中后,光华渐黯,水一样在她手心融化,露出一只小小的翅型耳坠。防御灵器吗?拿起那耳坠,造型倒是别致,是隆国女子最爱的苏络长丝耳饰,品阶倒是不错,只是对于没有化力的墓么么来说,怕只能当个纯粹的装饰品了。 「尔等退下吧,三日之后蟾桂宫里的青藤宴会赐予尔等最高的荣耀。」 「青藤宴后怀婵阁初云厅,吾等卿来。」脑海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正是橘色星辰里那人的声音。墓么么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听见那个声音。一众灵子回到住所,弗羽乙乙把翎珑送进房间,身子一转,来到了一处偏房。墓么么还没来得及拿出钥匙,头顶就被一个阴影笼罩。「出去喝一杯怎么样?」弗羽乙乙胳膊撑在她的头顶,身体侧歪着,两颗虎牙特别显眼。她嘆了口气:「我要是你,现在会躲得远远的。」弗羽乙乙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一道冰剑带着他额前碎发勐然扎到了门上。「你是不是有病?」弗羽乙乙摸着自己被削了半截刘海的头髮,气不打一处来。「她哪也不能去。」染霜道。墓么么浑然不管两个人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来,拔出钥匙开了门,然后砰一声关了门。 「你个神经病,耽误小爷大事!哎哎墓么么,改日有机会一定要出来喝一杯啊!」外面不停叨叨的弗羽乙乙,并不知道房间里的墓么么正微笑地看着脖子上突然出现的一把弯刀。那弯刀很别致,带着迴肠剑的弧度,又有吴氏霜月钩的刀光,来的是个专业杀手吗?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现在离开,留你贱命;晚上一日,卸你双手;晚上两日,卸你双腿;晚上三日,灭你全族。」 「天狐族真是人傻钱多,一天买两个杀手,就为了给我捎句话。还不如来点实际的,把请你们的钱给我,拿钱让我走不就好了?」墓么么浑不在意,轻佻得很。 那杀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了力气,斥道:「闭嘴!谁说我是天狐族派来的了?」 「大哥你轻点,很痛的。」墓么么痛叫一声,举手表示诚意,「像您这样的绝世高手,除了财大气粗的天狐族和弗羽家还有谁能负担得起?只是比起花钱买命,弗羽家更喜欢收钱卖命。别担心,我是肯定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还等着赚你们天狐族的灵石。」身后杀手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要灵石?」 「对啊,越多越好,给得越多我心情就越好,心情好腿脚就麻利,自然走得也就越快咯!」 「哼!等我消息!」那杀手收起刀。墓么么背对着杀手,眼角余光看见那杀手已经打开了虚空门随行符啊?天狐族为了不让她出现在这青藤宴上,当真是下了血本了。 「大哥你等下,给我留个信物呗,想让我走的人这么多,下次好给你打个八折……哎呀呀,好好我闭嘴就是,您这刀也忒锋利了点。主要是为了警告那些旁的别有用心的人不是?」 那杀手冷哼一声,似乎在跟人灵音传着什么话。良久,听到身后那杀手已经消失在随行符内,墓么么头也未回,扬起手来接住从身后飞来的一样物事。「拿着这根银针,没人敢再来接你的活。」杀手的声音渐渐飘散,她看着手里一根再寻常不过的银针,眯起眼睛,慢慢捏紧。 第十五章青藤宴 三日后,青藤宴当日,丑时。怀婵阁青藤十子居所,传来一阵悦耳的丝竹之声。弗羽乙乙神清气爽地打开门,门外站了一位少女,浑身笼于一袭月白宫纱之下,长发垂地,薄如蝉翼的纱衣本该在月色下呈透明状,然却让人什么也看不清。少女覆着一张纯黑面具,只在右眼处开了一孔,左手提了一只月白灯笼,赤臂之间飘带娟娟。见他出来,她微微倾身:「青藤子弗羽乙乙,请随吾来。」原来这是蟾桂宫婵仙。 弗羽乙乙点头道:「谢仙子。」他提弓背于身后走了出来,发现每个青藤子身前都有一位婵仙提灯引路。过了片刻,有些异动响起。弗羽乙乙仔细看了,才发现异动之地不是旁人,正是墓么么的房间门口。他蹙眉侧目看向身旁的婵仙道:「怎么回事?」 婵仙顿了一下,应是刚掐断与他人的神识交流,也不看他,只淡言:「无他,请随我来。」异动之后,一位看起来是首领模样的婵仙上前两步,打开手里的灯笼,飞出一只似用光凝成的鸟雀,越过凭栏朝阁外飞去。自那鸟雀身后,一道道散发着圣洁光辉的白色光梯一阶阶铺展在他们面前,颇似琼阶玉梯。有人不由发出赞嘆声,可跟随婵仙踏阶入空的弗羽乙乙心思却完全不在欣赏婵仙的姿容上,也不去看那旁边幻境美轮美奂,因为他发现除却领头那位婵仙之外,还有位婵仙身边并无青藤子的身影。 墓么么呢?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四周,正巧那名叫染霜的男子,视线也看着墓么么的位置,显然他也不知道墓么么去哪里了。他忍不住问:「仙子我问个事情,那个叫墓么么的怎么没来?」 身旁的婵仙好似闻也未闻,弗羽乙乙想起关于婵仙的传闻,嘆了口气,也便不再多问。 沿着光梯走了不远,领头那位婵仙打开了面前凭空出现的一扇门,引领他们走了进去。进门之后,婵仙们纷纷转过身来,每一个都伸出手放在了青藤子的腰间,动作整齐划一。大家都有些不解其意,可谁也没有贸然说话。 「诸位青藤子们,请沐浴薰香,戌时月祈,圣帝会大设庭筵赐褒于尔。吾等会随身服侍。」弗羽乙乙心里一声惊嘆,任由婵仙将他衣服脱下。每个青藤子四周的画面都开始模煳,最后竟幻化成独立的房间,而面前也出现了一处别致的屏风,屏风之后,还能听见水声潺潺。「弗羽公子,请沐浴。」弗羽乙乙此时已脱下精盔,上半身赤裸,精紧的肌肉线条在明晃晃的灯烛之下,宛如雕塑。他忽转过身来,将身后猝不及防的婵仙给笼在了身影之下。 「还不知仙子芳名?」婵仙后退两步,微微低头:「弥嫣。」 「弥仙子。」他又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认命般软了身子定在原地。作为使者,她已知自己实际上也是青藤子褒赏之一。好在这位男子,倒是好看又年轻。他俯下身子,撩起她耳边髮丝轻声道:「你手很美,那道疤实在是碍眼。」说完,他松开手。弥嫣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右手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竟然褪尽了,一片光滑。 「你……」她吃惊不已,「难道这是?」怎么可能,能把伤痕祛除成这样的,只有传说中的那种药。正吃惊呢,弗羽乙乙甩手又扔给她一个瓷瓶。「拿去吧,这药女人都挺喜欢。」 「公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弥嫣吓坏了,连连摆手。弗羽乙乙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们弗羽家旁的没有,就是有钱。你喜欢,我多送你几瓶。」 「我是来服侍公子的,不能做出任何逾越之事。」她连连摇头,声音有些惶恐。「我就想问你个简单的问题。」他抬手挑起她的下颌,望向她面具下露出的那只眼睛。 弥嫣看着面前这个俊朗男子,一时有些失神,犹豫道:「公子请说。」 「那个叫墓么么的青藤子,怎么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良久小小出了一口气:「那个凡人啊,她不见了。」弗羽乙乙沉声道:「什么叫不见了?」她手指穿过耳后,解开面具,露出一张姣好美丽的脸庞。「好像一早就离开了。」他松开手去,脸上的笑容有些褪色。「为什么要离开?」咯咯一声轻笑,弥嫣抬眼娇俏地看着他说:「她是个凡人,还得罪了天狐族的公主……离开是她最好的结局了吧。」说完,弥嫣脸上带了一抹赧色,轻咬唇珠,看向弗羽乙乙。 「公子……」弗羽乙乙回过神来,转身又堆笑道:「婵仙我要沐浴了,你还是出去吧。」 「啊?公……」还不等说完,弥嫣就感觉眼前一阵金光闪烁,自己已经被推出幻阵之外。 月祈之后,一众青藤子们身着华服,在婵仙的引领之下,来到了青藤宴会之上。丝竹声落,随后一声嘹亮而渺远的仙声:「召青藤十子入筵……」玉殿珠帘尽卷,拥群仙、蓬洲阆苑。五云深处,万烛光中,揭天丝管。青藤十子们被引入殿内,依次而坐。青藤十子的位置安排得很巧妙,拜于十方玉阶之上。六方玉阶之下,乃是各大门派家族门主族长,席间不乏大隐隐士,甚至还有一两个神海之外的方士。根据位置,便能看出一些微妙之处。 弗羽乙乙落座后,先是用神识扫了下下面,没有感知到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顿时心里安定了不少,于是下意识地抬额想去看上面。在百方月阶之上,遥遥可见一座奢华王座,其上高悬一轮巨大明月,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如仙境。可王座上坐着的人,却隐于一层云雾之后,看不分明。蓦然,他的双眼一痛,脑子里传来一阵嗡嗡声。半晌才听清身后弥嫣道:「公子您怎敢去窥圣颜?」 弗羽乙乙苦笑着揉着太阳穴,接过她递来的醒神酒,心道,要是那位圣帝,打死我都不敢去看,只是听说今日主持的不是那位,而是传说中圣帝唯一的子嗣长公主。我只是好奇,这位传说里天仙都不可比的人物,到底美成怎么个模样。 所谓青藤宴也不过尔尔。弗羽乙乙端着玺盏,斜倚软榻,看着来往之间的觥筹交错,逢场作戏,心生倦怠。狐素如归于天狐族族人之中,身旁围着一群青年才俊,贵气逼人。蔺雀歌依旧是淡淡冷冷的性子,让旁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意……至于奇葩,他自带绝缘体气场,身边的婵仙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看得失笑,心里不知为何无端想起一抹旖旎绿眸。要是她在这里,这无聊的青藤宴会不会有趣一些? 终于到了圣帝赐褒的时刻。冗杂的仪式,繁复的祭礼之后,一个灵动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殿内:「青藤十子,父皇今遣余前来替他行褒尔等。听余诏,狐素如、苗妍、叱灵九、马成、枯灯、弗羽乙乙、翎珑、染霜、蔺雀歌,上阶前来。」 宴上众人,似乎没人察觉到青藤十子只有九人的不妥。大家都好似商量好了一般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蔺雀歌微微蹙眉,也很快褪去。染霜停滞了很久,久到连弗羽乙乙都无奈起身,他才站了起来。弗羽乙乙脸上有些讽刺的笑意,站了起来走到方阶之上,眼角余光瞥了下身后的青藤宴。他不知为何,竟忍不住低声唤道:「墓么么……」 身旁的染霜好像听到了一般,转过身来看向了他。然后……「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好像忘记了个人。」仙光缭绕间,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不大不响地迴荡在殿内。「谁?」席间不知是谁问出了声。「我啊。」一个身影从宴席之间走了出来。 不知哪起的风,从安谧的殿内滚滚掠过。还有人端着未尽的酒樽,亦有舞姬扭腰甩袖一曲未完却步而立。铿锵丝竹戛然而止,四周人物忽静了下来。凝固的一切里,有一人影娉婷而来。她罗绮薄衫,绿萼缎袖。随着脚步婉转,发间一镜钗似寒流带月,将她精緻面目映成一片宁和温柔。她提裙信步,一步步踏上月阶。 「我啊。」她说。不知何故,弗羽乙乙竟忽然觉得自己眼里此刻再容不下旁物,只凝着她娉婷傲立的身姿,将整个死板枯燥的青藤宴忽而撩起一片他从未知晓的风情。「墓么么。」他笑,转过身来,甚至萌生出要亲自下去接她一程的想法。嚓嚓,瞬间,金甲卫兵将她团团围住,她此时已步于十方月阶之下,距青藤子的位置不差几许。所以弗羽乙乙可以清晰地看见墓么么抬起眸来,绿瞳清浅,瞳光潋滟。 「来者何人?竟妄藐圣公主之煌月五尊!拖出去,剥皮剜筋!」着银色月盔的护卫长金褚站了出来,战盔下燃着勐烈的杀意及强大到几乎可以碾压任何六化以下修士的神识攻击。 他冷冷道:「跪下。」刀剑之间,她抬眸,未跪,却先笑了。「我是墓么么,青藤三甲枢灵,你真的要我跪下?」她侧眸瞥他,面上却满是无法辩驳的傲然。金褚愣住了,他断无法让青藤三甲给自己跪下的……更何况,还是第二名的枢灵。 全场一片譁然。先前不约而同对青藤十子只有九人却无动于衷的人群,涌动起一片不安的眼神交流和神识波动。最后,大家的目光全凝在位于八方月阶上的天狐族以及临仙门。微妙的气氛因为天狐族压都压不住的煞气变得有些可怕,所以连楚相也嘆了口气,看着被夫人紧紧按住的手,没有站出来。一时之间,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可墓么么好似察觉不到这种尴尬,推开面前的刀剑,一路走了上来。 「你……」弗羽乙乙有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她提裙一路朝上,那种态度,好似整个殿内只有她自己,再无旁人。「发生何事?」长公主身边的女使终于受命打破了这种气氛。这时,墓么么的脚步刚刚停在狐素如的身旁。墓么么看也未看狐素如已是青白一片的脸,停住了脚步,并不言语。她不说话,却有人替他说话。 楚相拨开夫人的手,站了起来,朝至尊之位行了大礼,道:「殿下,此子名为墓么么,乃是青藤三甲枢灵。三日前她消失在自己房间里,我们便认为她是自行离开了,所以婵仙引路时,并没有按时将她与其他青藤子一起带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若有若无地看了天狐族的方向,上前一步以面触地,道:「此乃我的过错,我愿全权担责。」 谁也没想到,楚相竟会为了墓么么拂了天狐族的面子,也没想到,楚相竟会为一个小小凡人担责。若是他人,今天的事情就难看许多。可偏偏是楚相……三大相中最难捉摸的楚相。既然他说话了,很多压着一肚子火气想发泄的人,都只能干看着。难道,这个凡人真的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参加宴会的各大门派家族,心里俱自有了盘算,仍是观望居多。 高位之上的长公主沉默很久,应是与身侧那人商量了片刻,竟亲自出言道:「罢了。青藤宴乃我朝盛事,不应因这等小事坏了兴致。既来了,便来领褒吧。楚卿你待会儿自罚三杯酒便是,至于……墓么么是吗?」墓么么微微欠身福礼,应了声。 「你待会儿也自罚三杯便是。」 「谢长公主煌月圣恩。」楚相和墓么么谢恩。 弗羽乙乙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墓么么的背影感慨万千。他能看出来,哪怕是面对长公主,她声音依然平静,身形稳安。这般胆识,真让人难以估量。 「可怕。」他忍不住低语喃喃。一直看着墓么么的染霜,竟也点头附和。不过,也总算是个好结局。弗羽乙乙正这么想着呢,方阶之下,有人站了出来。 「长公主煌月明鑑,请剥夺墓么么的青藤子资格,赐她死罪!」这女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为之侧目。这声音竟然是出自青藤十子之一。 「苗妍。」弗羽乙乙眯起眼睛,看向她的眼神已有不善。她敢说话,定是狐素如在身后的原因吧。果不其然,他清晰地看见狐素如嘴角赞许的笑容。她眸光紧紧锁着墓么么,每一寸都透着如针尖的毒芒。墓么么既没回头,亦无侧目,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嘴上柔和微笑。 「阶下所言者何人?」长公主身侧的女使接过话去。苗妍忙不迭就跪了下去,匆忙叩首:「妾婢苗妍,临仙门第三灵子,戍城苗家长女……」 「行了。」未通过女使传话,长公主断然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渺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何故让余剥夺墓么么资格,赐其死罪?随意指责青藤三甲,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吗?」 苗妍伏在地上身抖若筛糠:「妾婢知道,知道。这个墓么么她,她犯了罔圣蔑官之罪!罪格当死!妾婢就是死,也要揭发出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沉默久久,长公主淡道:「讲。」苗妍抬起头来,看向身前的墓么么,眸光阴戾。「墓么么她是凡人!」 整个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在场的人知道这个消息的并不多,但凡是知道的,都觉得这个苗妍简直可笑。墓么么是凡人又如何?青藤试从一开始就拿她是凡人说事,结果呢?而那些根本不知道这个内幕的家族更是不敢多说一句,戍城苗家,那是他们这些不知内情之人绝对不敢招惹的家族。而临仙门,他们更是得罪不起。 「此事当真?」长公主问。墓么么没有说话,楚相却把话接过去了:「当真。」 可还不等他继续说什么,长公主再次出言打断:「余问的是墓么么,楚卿你自退下。」 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的主角,终于发出了第一个声音。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弯了一个异常优雅的花礼,甩袖抿唇,目光柔和而安宁:「长公主煌月圣恩,我是凡人。」十方月阶之上,殿内高悬的月流光熠熠,从宫阙之间缓缓流过的水烟滑过他们脚下,将本该歌舞昇平的长筵凝固成一片宛如静物的空景。只因方阶之上,有个身影单薄的少女,淡淡地说:「我是凡人。」 亦不知过了许久,长公主终于再次开口。令人惊愕的是,她竟然笑语朗朗:「呵呵,原来是你。早就听说本届青藤试出了一个异数,原来是你啊。」长公主用了「异数」两个字。于是狐素如嘴角本来因为长公主的笑声有些发滞的笑意一下变得浓烈,她看了苗妍一眼,苗妍立刻聪慧地领悟,又一叩首,有些闪躲飘忽的眼神也变得定然:「长公主煌月明鑑!若只是凡人也罢了,妾婢告她是因为她在青藤试作弊!」 「哦?」长公主仅一个字。「妾婢知道,有人肯定会说她前几场考试都有疏红苑查看过,并未作弊。只是,我想说她作弊,是说她在和染霜那场比试中有作弊!」 染霜四周气场陡然冰冷,可他并没有出声,弗羽乙乙却清楚地看见他的手已经慢慢攥紧。 「她用邪术!就像和我师姐那场一样,她用久煌海的邪术控制了染霜,让他认输!」 「染霜,是如此吗?」长公主又道。 染霜毫不犹豫地摇头,难得地说了几个字:「她没有。」苗妍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从怀里掏出几个石头捧在手里高举过头顶。「长公主煌月明鑑!染霜,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在和墓么么争斗时,被人控制过经脉无法施展化力?而且,她就是通过我手里这种和灵石外观一样的石头控制的?」染霜显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怔了一下,良久说道:「是。」 苗妍笑了。「这石头乃久煌海的一种邪石,名禁石。传说是经过邪神加持,可以控制人的经脉,世间少见。若不是我家族长老常年在久煌海行走,怕是根本不会认出!」 第十六章禁石 禁石?弗羽乙乙皱眉,他没有听说过啊。可以控制人经脉的石头,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吧。可是久煌海那种地方,有这种可怕的石头也不好说…… 「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成为青藤前三?原因就在此!」比起刚才的怯懦,此刻的苗妍好似打了鸡血一般,嵴背都硬了不少,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呈上来。」长公主开口。很快,一条银色光带滑落在苗妍面前。她小心地将手里几块石头放在上面,又跪了下去。席上的人不再安静,而是窃窃私语,神识互相交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锁定在了月阶之上,那个霓裳娉婷的身影,静静立在原地,只是微微垂目,眸光清浅,唇畔笑意依旧。 「此子……果然不俗。」楚相嘆气。反观狐素如和苗妍,再观她,好似她们之间的身份地位换了一换。如此年岁之下,有这般气场,放眼整个隆国,能找出几人?他身边的夫人也不由轻贊:「果如夫君所言,这小姑娘,我喜欢。」她话音一顿,凤眼一凛,冷冷道:「夫君若也喜欢,我待会儿求了长公主将她赐于府上给我当个小婢。」 楚相笑得有些发苦,连连摆手道:「夫人,你看人那是隆国最准,我就想问你,就说这个小丫头,你觉得什么样的凡人家能培养出这般模样?」他夫人撩起唇畔头纱,抿了口酒,道:「乡间自有一句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久久,长公主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墓么么,你就没有什么要对余说的?」听到问话,墓么么攀手高举过额,沉声道:「长公主煌月圣恩,私并无话可说。」 她话音刚落,苗妍和狐素如相视一笑,眼神交流着胜利者的光辉。 「哦?你这可是认罪?」长公主倒是问了。「长公主煌月圣怜。」她掀起眼帘,目光忽有些灼意,「我无话可说,并不代表我要认罪,尤其还是莫须有的罪。」 鸦默雀静。少女亭亭立着,娟好静秀,音冷调明。若不是翠瞳里偶尔惊鸿一瞥的华彩,寻常看了,怕是会觉得她不过是在闲聊,哪里是在辩罪。 「此话怎讲?你且细说听听。」长公主好似被人吊起了兴致,浑不觉现在是堂堂青藤宴,倒好似玩心起了一般将宴上来客全给晾在了一旁,不管他们背景多深,修为多高。 苗妍和狐素如显然有些着急,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墓么么,恨不得把她的嘴给缝上。然而,墓么么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她颔首莞尔:「长公主煌月圣恩,私不敢以蝇米小事耽误青藤宴这般盛事,亦不敢烦扰在座诸位尊上,更不敢叨乱长公主静心。宴后,私自会拜求楚相及怀婵阁查禀此事,拜谢长公主煌月圣恩。」 长公主竟是爽利地笑出了声:「她们让余赐尔死罪,尔却称为蝇米小事?尔倒是不怕死。」「回长公主煌月圣恩。私不但怕死,还非常怕死。」她笑了一下,继续道,「但是,青藤宴盛事关系长公主煌月圣威,敢于青藤宴上、长公主前妄言者才是天大的罔尊之罪。」言语得体大气,知分寸,懂进退。宴上有人点头赞许,不少人看向墓么么的眼神都变了不少。弗羽乙乙看向墓么么的眼神更加炽烈。面对长公主这样的人物,面对几乎是死局的境地,这般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怕是族里的长老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也屈指可数。 一直沉默的蔺雀歌钦佩地看着墓么么,心里甚至开始动摇起来。她忍不住将视线落在狐素如身上,眼神里流露着求情的意味。可狐素如此时面色煞白,又虚浮着一层发青的红晕,眼睛死死盯着墓么么,嘴角咬破了却浑然不知。蔺雀歌刚想安抚狐素如,长公主再次发话了:「哈哈!凡人墓么么,余记下尔之名姓了。」说完,她竟不再说话。 停顿了一瞬,女使的声音响了起来:「尊长公主煌月圣诏,酌此事于青藤宴后交疏红苑查明,择日另行赐褒。青藤十子,各赏酒一杯!」此情此景是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于整个隆国歷史上皆无前尘,但不再有人敢发出质疑之声,因为在长公主身侧,模煳光影之间,一人施礼叩拜道:「疏红苑领诏。」 狐素如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她顾不上苗妍求助的目光,而是转而求助地看向宴中天狐族的位置。没有人顾得上因额外赐酒而开心,都各怀心思,悲喜难猜。青藤十子回到了六方月阶之上,多数诸如蔺雀歌、狐素如等家族门派前来参加的,都回到自己门派人之间。连马成这样的家族太远没有来的人,都远远地寻到枯灯的门派去坐着了。大家好似都不约而同地躲避着什么……于是,本该最热闹的长宴之上,就剩了三个人。弗羽乙乙、染霜以及墓么么。 大家都默契地如同避瘟神一般,可墓么么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倚在软榻上,眯着眼睛提了一串晶莹剔透似珍宝的葡萄,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弗羽乙乙的家族倒是没来,只是不代表没有人过来找他。他拒绝了数个之后,屁颠屁颠端着酒跑到了长宴的正中央:「墓姑娘,今天总算有机会赏脸和我喝一杯了吧?」 弗羽乙乙一手端酒,一手撑膝,半个身子倾上前去,眉骨秀挺,鼻翼高拔,眸里似含了一波春水,随着他笑容起伏而波光潋滟好一个勾魂的公子。墓么么回眸静静地看他,眉眼俱是笑意:「弗羽公子的情意我自是要承的,只是今日绝对不会有人让我承这个情的。」 「谁敢?」他鹰眉一蹙,气势倒是很足,说罢,端起酒盏就要碰上墓么么的。 墓么么只笑不动。两盏琉璃樽应发出叮咚一声脆响,可脆响有了,双杯却未碰到。 弗羽乙乙看了眼手里瞬间化成粉末的酒盏,回头看向不远处某个位置,表情很不好看。墓么么表情淡淡,端起自己手里完好无损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末了,朝他倾了杯盏,礼貌一笑,放下了杯子便不再言语,显是已不会和他再多说什么。他有些羞怒,有些讪讪,想说些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站起身来抱一礼甩袖离开,走到了别处位置。其后,他压着愠色看着身后的人给自己重新斟满酒盏,声音有些激盪:「羊叔,你这会儿不应该正和我大哥建功立业的吗,为何敢来月族的地盘管我闲事?」 他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病恹恹的中年男人,瘦巴巴的,眼神也无精打采的,说话也像是喘不上气一样:「二爵爷,你大哥是不会喜欢你得罪天狐族的。」 「呵呵。」弗羽乙乙一口闷酒入腹,酒气沖入胸腹,激起一阵水雾憋在了眼前,只能干干看着对面不远处,染霜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墓么么身边。而且让他最看不过眼的是,墓么么竟然在给染霜斟酒!这个奇葩,他凭什么?他心里一股无名之火就上来了,憋了半天,站起来被一股化力给压了下去,只能无奈看着,半天道:「羊叔,你能帮我查一下染霜这个人吗?」 整个青藤十子的长长筵桌上,空空坐着两人,染霜坐得标准而直挺,似一尊冰山岿然不动。可他身边的墓么么好似浑然不觉,端起玉壶给他斟满了酒,细心而礼貌地递出。他冷漠不言,她笑若春风,一个冷若严冬,一个暖若春深,整个宴会的焦点,又不知不觉落在了这两个明明不协调却在此时看起来分外搭调的人身上。于是所有人又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这个他们忽略掉却实力可怕的男子是谁?没有家族背景吗?他不担心得罪天狐族吗? 众人的反应一一落在了墓么么眼里。现在才发现吗?也不算太笨。她想。总算有些家族能像临仙门一样发现本届青藤试最不该有的异数了:一个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却实力强横的天才灵子,家族神秘到连怀婵阁和疏红苑都查不出来。这个人比她墓么么要异常得多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狗精精不过兔一窝,猫灵灵不过耗子满地跑。所以还是会有一些不怎么聪明的人,现在又站了出来。这个男人,墓么么并不认识,可她认识他手里的十连环——三斩院的独门法器。人不算年轻,却已三化后期。 「墓么么是吧?我叫王峥鸣,乃是三斩院的第三灵子,上届青藤试的青藤子,排名第十。」他说话有些咄咄逼人,一双有些外凸的眼珠因为酒意而红丝遍布,居高临下斜睨着她,配上他高突的颧骨,倒是显得有几分凶煞气。 「王前辈,你好。」墓么么仰颌微笑。「自上届青藤试以来,由于出了些问题,我的修为一直没有什么长进。所以我作为青藤第十想向你堂堂青藤枢灵请教一番。墓么么,我要和你裂石悟道。」 话音未落,自他右手滚落下一块整齐裂成两半的石头,砸在地面上,发出嗡嗡鸣响。裂石悟道?就是单方面提出决斗。根据殇夜帝的规矩,但凡有人先裂石的,对方无法拒绝。因为裂石代表他将不惜以死来决斗。裂石悟道只允许在同级段数之间,另:青藤子除外。随着石头的裂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有人发出了低声的惊唿。王峥鸣?如果是他,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弗羽乙乙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可是身后的羊叔却用神识将他紧紧压制在了原地。他怒目看向羊叔,说道:「那是王峥鸣,三斩院的傢伙!是,他是修为没什么变化,那是因为他根本一直在压着自己的化力没有四化而已!何人不知三斩院三化斩魂?他不四化,不是因为他修为不够,而是因为他不敢!这未免太下三烂了吧。」 「可是他做得符合规矩。裂石悟道,就连上头坐着的那位都没法说一个不字。青藤宴上青藤子进行裂石悟道的,自古有之。别傻了,二爵爷。」羊叔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如羊叔所言,在场的人们都抬头看向了上面那位。而上面那位也如羊叔所言,久久通过女使说道:「虽说在青藤宴上,见血总是太过难看,可以往也有先例。殇夜帝祖定的规矩,余也不能轻易改之,也算是给这青藤宴上添个彩头。但是,莫要太过。」 王峥鸣胸有成竹地行礼,起身解下腰间十连环,看向从始至终没有再说什么的墓么么。 青藤子的筵桌前,舞姬、婵仙以及宫仆们,早早空出一片位置。数个金甲卫走到空地之上,置上八个符旗布在空地的八个艮角,其中一名金甲卫手掐符诀,一道道橙色光符拔地而起,以王峥鸣为中心将整个空地团团围起。 王峥鸣轻轻抖了一下手里的十连环,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也没有压过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墓道友,请吧。」墓么么一口烈酒抿于唇齿,未语未动,轻嘆了口气,便将手里未尽的酒盏作势要放下。然自旁忽伸出一只手来,阻了她的杯盏。 「我来。」奇葩的声音果然很好听。墓么么侧目看他,一如四周人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可他不觉有任何不妥,迳自起身,一个跃步跨过长筵之上,挡在了墓么么面前,站在了两个金甲卫之间。 「不行!」有人立刻不愿意了,「王峥鸣点名的是墓么么,不是你,你不符合规矩!」 墓么么从染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玩味地看着不远处站在临仙门里的苗妍,啧啧,小脸煞白,不知道说出这句话又是攒了多少勇气。 「那又如何?」似长戟狠狠戳入万年冻土,落地之时,闻者皆惊,他不过说了四个字,便不再看任何人,右手已反手去抽身后的剑柄。苗妍忽然面色一白,身子摇晃不稳,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你……大胆!青藤宴上竟敢用神识攻击他人!」临仙门有长老慨然站起,气氛陡降。 可染霜完全置若罔闻,剑柄已抽出一半,便停住了。因为墓么么已经站了起来,按住了他的手。未几,她来到他身侧,仰头细细端详,笑意更深。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竟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染霜的颈,深深埋入他颈窝,其状亲昵得令一些害羞女儿家都忍不住遮眼不敢去看。 「啪」,弗羽乙乙捏碎了手里的杯子,不知哪来的暴怒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直到身后的羊叔按住他的肩膀,他才缓缓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狂饮了两口酒,不再去看。怪不得染霜会认输,原来两个人…… 「原来青藤试还出了你们这一对妙人呢!只是,眼下怕是要打扰二位的风月好事了。」王峥鸣有些不耐烦地抖着手里的十连环,音色一冷,道,「墓道友,怎么,你们这是要一起上吗?难不成你是准备用什么合欢术、雌雄剑来跟我悟道?当然,如果染道友不介意,我也不介意的。」话到最后,虽是碍着青藤宴和长公主的脸面,没有说得太直白,可也让在场的众人无疑领会了其中的淫邪味道,笑声也自是随着他的笑声,多了几分讽意。墓么么松开染霜,似最普通不过的二八少女,娉婷碎步,走到了王峥鸣面前。随着她距王峥鸣不远的距离站定,符旗陡然光华大现,彻底将他们两个人四周团团包围。 「旁人都说你是凡人,我是不信的。」王峥鸣见到墓么么迎战了,反而不着急了一般。 「哦?」墓么么随手撩起碎发别在耳后。 「当年我进青藤试的时候,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勉强保住了青藤第十的位置,这怕是我此生最为骄傲的事情了。而你一个普通凡人,竟然夺了青藤三甲。想我王峥鸣,从一个分家的土包子愣是有了今天的成就,受尽屈辱。可你,就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王道友。」一直很沉默的墓么么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信步走到其中一个符旗旁边,偏过头看他一眼,笑眯眯地说,「我第二,你第十,你就觉得我侮辱了你?!」 墓么么停在的那个符旗旁,不是别的地方,竟是天狐族的位置。虽说他们面前遮了一层幻术,看不清内里究竟坐了何人,但是果然她一停下,狐素如就忙不迭地从幻术里站了起来。隔着符旗,她的目光也恨不能像刀子一样生剜了墓么么。可墓么么却对她报以一个她再为熟悉不过的微笑,这个微笑,显然瞬间让狐素如想起了一些惨痛的回忆。她下意识地就朝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讪然:「你想干吗!」 「狐道友,我的法器碰巧忘记带了。想找你借件法器,如何?」狐素如呆了呆,回过神来气得眼都红了:「你做梦!」 「很平常的法器,天狐族这么有钱,不会连根筷子都不肯借给我吧?」狐素如银牙都要咬碎了,转过身就要坐下不予理睬。结果自她身旁却探出一只覆着名贵皮纹手套的手,径直穿过了符旗,递给她一双竹筷。「借你一双。」那人声音缥缈如仙声,分不出男女。狐素如显然没有料到,刚想说话,却被人给阻了,无奈只能再次坐下,沉入幻术之中隐去了身形。 「谢前辈。」墓么么拿起两根竹筷,手里上下把玩着走到了王峥鸣对面。「王道友。」她看向王峥鸣,唇边敛起一个歉然的弧度道,「开始之前,我想先道个歉。」 王峥鸣愣了一下,随即倨傲甩臂。「哼!」手里的竹筷随着她手上灵巧的动作翻起了花,她盯了会儿,嘴角的笑容忽然变得分外开心愉悦:「因为,侮辱你,使我快乐。哦,还有,我又想了想。」 她顿了一下,碧眸璀璨,眼角桃妆似活了一般芳华大现。「虐杀你,我好像更快乐。」轻快几字,不足旁人听见,对面站着的王峥鸣却一字不漏听得分明。从一开始有些愣怔到后来勃然大怒,时间比墓么么算计的还长了几个唿吸。旁人不知他们二人之间到底言语了什么,只是清晰见得王峥鸣脖颈额前青筋突起,十连环已瞬间崩开成十个独立的椭圆形环刃,围绕着他的四周悬停转动成一片白华交替的光圈。 「口气不小,本是尊着长公主的意愿不想太难看!如今,我看也没那个必要了!」他话音刚落,十连环中高于他头颅半丈的四个光环率先飞了出去,以一种极为罕见也极为诡异的路线,错综交叠着攻向了墓么么。而此时的墓么么,仍在玩着手里的竹筷,一动不动。 「不过一介凡子莽夫,先前在青藤试靠一时运气便狂妄滔天,如今全凭真功夫了便吓傻了,只想着死得痛快了吧?」说话的这人捏着一撇长须,细长眼睛里蔑视地透过符旗看着里面的争斗。而他身侧的一些天狐族人,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 叮……叮……叮……叮。四声清脆的响声,起调是青涩微显阻滞,后续滑平,好似筝音一串叠响,收尾利落。有人端起的酒杯放在唇边停住,亦有刚才还大声笑骂的酒客瞬间神志清醒,而完全不在乎这场比赛的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身边有人同样问了一个问题,他们好似才幡然醒悟,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因为醉酒而有的幻觉,而是真实的画面。 「十连环这是……自己掉地上了?」楚相也是一愣,虽然他一直盯着场内发生的一切,但是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他稍微带着惊愕的语气像是自问也像是自答:「她……把十连环给破了?只是起手第一势就给破了?用的是根筷子?这可是王峥鸣,上届的青藤十子啊,三斩院未来的长老……」 他的夫人也惊道:「夫君你看清楚了?是她给破了,不是这个愣头青自己弄掉了?」 「我倒宁愿相信是王峥鸣自己给弄掉的……这样,还容易接受一点。」楚相苦笑。一直病恹恹的羊叔于此刻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昏暗的眸光因震惊而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只不过那光华只闪了瞬息便再次黯淡下去,随即就深深地看向了临仙门的位置。 第十七章震惊 整个青藤宴上因为这四声圆刃的落地,变得鸦雀无声,好似一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场内,看着那个随意把玩着竹筷的少女。她此刻正皱了眉,看着手里已裂成数段的竹筷,嘆了口气,对僵立原地的王峥鸣道:「不好意思你能快点吗?我赶时间。」 王峥鸣脑子里一片嗡鸣,完全无法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起手四环出,三斩院的独门武器十连环起手第一势「予冠」。但是,就是让他最引以为傲的这门绝学的第一势,竟被破了。被破也罢了,只是为何他真的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刁钻完美的攻势已经到了她面前,只需坚持一个唿吸,就可以看见她被四分五裂的尸体。然而,尸体没有,有的只是好似用锥子一笔一笔刻在他眼睛里一样的画面:她抬手,出筷,一环落,飞出,撞上另外一环,又一筷,又下一环,最后双筷轻点,那两个已经距她脖颈不到一指的锋利环刃停滞,落下。他的武器好似一盘脆藕,她就是那么简单地便可大快朵颐。 想他六十岁不到就入三化后期,具名三斩院灵子,青藤十子,天之骄子。可如今,被一个没有任何化力的凡人用一根竹筷,于第一势便破了自己苦修百年的绝技。 王峥鸣视线里再容不下其他,就见对面少女眼角粉色桃妆忽然好似復活了一般,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毒蛇,高昂着布满可怕鳞片的头颅,朝自己兇勐地吐着毒信。曾面对死亡都不曾恐惧动摇过的心,忽然裂开了一个口子。他朝后退了一步。 这时,天狐族内那个赠予墓么么竹筷的男人,竟轻笑出声,未了又摇头嘆气。「王峥鸣这就废了?」楚相夫人很是疑惑,「这还没打呢。」楚相併没有说话,表情有些肃穆。王峥鸣动了,虽然他脑子一片空白,已分不出自己是恐惧还是狂怒,甚至是绝望。 「你个小小凡人,竟敢再三羞辱于我,我要撕碎了你!」他召起落在地上的四个环刃,加之身前所余的六个环刃,疯狂地注入化力,在整个地面上拔地起了十个巨大龙捲,狰狞露出獠牙,掀起狂风巨浪,朝这个小小凡人疯狂袭来。墓么么轻薄的裙摆随风展开,似被狂风肆虐凌卷的残花,髮髻吹散开来。她抬手将发敛在耳后,腾出手来扎了一个简单马尾,有些认命地嘆息:「凡人也有烦心事啊,头髮好难扎。」可不等她说完,十条龙捲风已狂奔至她面前,一瞬间将她单薄的身影给吞没殆尽。「这下是死透了吧。」有人说。 被那种化力所湮没的凡人,恐怕菩萨下凡也救不下来。然。风,骤然停了。狂勐的龙,碎裂成片。正中间一片光华雾散,一个身影跪在地上,一个身影站在其后。留给众人的反应时间是短暂的,只够有人捏碎了手里杯盏,有人因震惊而拍案而起,亦只够三斩院里有人顿了一下,勐然就有三个人掠过长筵,转瞬已来到了符旗之外。因为他们神识强大,不用等烟尘散去,也看清了一切。跪着的那人,是墓么么。沿着她罗裙撕裂的痕迹,大片血迹渗出,尤其是左臂无力地垂着,甚至可以见到发白的碎骨戳出了筋肉。她脸上血痕凛凛,有些微散的发撩过唇边猩红的血,不祥的红晕压过有些惨白的脸色。 站着的那人,是王峥鸣。他面色如常,衣衫整洁,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黝黑的脸上挂着狂喜和骄傲,本是外凸的眼睛——也没有怎么凸出了,看起来还好看了不少。他咧嘴,露出笑来:「师傅!我赢了……」见到这种场面,三斩院里已爆出一阵叫好声。可这欣喜持续不到片刻,符旗前站着的三斩院的长老,其中一名就是王峥鸣的师傅公丘子,清晰地看见跪着的少女唇边猩血刚止,斜挑了眉尖。随后,她轻笑,弯眸成月,似邻家小妹的娇态。她朝公丘子笑着,眸光却落在了王峥鸣身上,绿眸如远岱,桃妆已染血,似隐匿了万年的凶兽勐睁开了双眼。不知何由,公丘子的心里轰然一凉,本能的惊恐超越了一切,他狂扑到符旗旁,悽厉地惊叫:「鸣儿!」 跪着的墓么么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裙,抬手将额边散乱的长髮拢于耳后,拍了拍手,手里残余的竹筷碎片落在了地上王峥鸣的尸体之上。随即,她就地屈膝,对至尊之位行了大礼,展颜一笑,好似万古晨光潋滟俱落在她眉眼之间,使得所有人再也无法移开视线。「长公主煌月圣恩,私不才,拙技献丑。」 公丘子浑噩地看见躺在地上的爱徒,睚裂瞳瘪,身上数个死穴,每处都被人狠狠地用一个简单竹片给生生钉了进去。神识所过,不只是死穴,连耳膜、虎口上一指、指甲缝隙也全是竹筷的碎片。他好似疯癫一般,转过头看向身边悲痛的师兄,自己的掌门人,大声唿喊:「师兄啊,我鸣儿,死得痛啊!」随着一声悽惨的唿喊,他眼泪夺眶而出,无力地跪倒在地。 「好狠好歹毒的心肠。」他的师兄公魀,三斩院的掌门,此刻已是暴怒。可不等他有所反应,公丘子忽然疯了一般,一个暴起,手成爪状,朝着两处符旗就抓了过去,腰间的十连环已注入化力,疯狂地在他四周翻滚着。「墓么么,你这毒妇,杀我爱徒,还折磨于他!我要将你剥皮放血,祭我爱徒!」砰砰两声,他甩出去的十连环被人用法器给抵住,而他自己则被人狠狠地抓住。 「青藤宴上,岂容尔等胡来!」拦在他面前的正是刚才拦住墓么么的金甲卫队长金褚。公丘子看着牢牢抓住自己的公魀,涕泪横流,几乎站不稳当:「师兄,你……」 「回吧。鸣儿自己裂的石,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公魀抬眼看了上面尊位,面色颓丧。此刻,天狐族里也起了波澜。临仙门里专门来了一个长老,急匆匆地秉了名姓拜入了天狐族幻阵内,与天狐族里的长老们商议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赢?」先前捏着长须的天狐族长老此时长须轻颤,同样带着不可思议的口吻道:「经鄙人查看,那凡人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就只是靠着一双竹筷,封住了王峥鸣的死穴!」 「不,那凡人还控住了王峥鸣的化力。他死在没有办法调用化力。」天狐族另外一个女性长老补充道。 「这怎么可能?」长老们俱是一片譁然。 「不,这可能。我家门主也是这个答案。」临仙门的长老严肃地说。 「难道,是她又作弊了,那筷子上动了手脚?」有人质疑道。 「蠢货!你没看这丫头为何专门跑到我们这里借法器?那就是为了堵住我们这个说法!更何况,那是王亲自赐予的竹筷,她断然不可能在那竹筷上作弊!」 「如儿,先前这个凡人可是用同样妖法封住了你的化力?」这时,那个女性长老问向狐素如。 狐素如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瑟瑟发抖,蜷缩在一个男人怀里,目光僵硬,直直地望着符旗那边,说:「琅哥哥,那女人不是人,你信我。刚才,她还对我笑了,你看见了吗?琅哥哥,她对我笑了!怎么办,她一定是要收我做她的小婢了!快救救我……」说完,她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哭着从男人怀里想要挣脱,一边挣脱一边试图去抓距他们不远的一个位置上独自坐着的一个身影。「父王,救救如儿啊!」 话音未落,男人打昏了她,并朝那身影深深拜下。楚相夫人此时放下了手里的金丝蜜枣,有些忌惮地看着手里的竹筷,高贵的面色第一次有了些许肃穆。「就算这头把王峥鸣杀了,他们也不至于这么恨吧。是王峥鸣自己先裂石的。」楚相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苍冷。「这丫头,太可怕了。」 「是啊,就凭一双筷子,杀了一个三化后期的青藤子,是太可怕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且不说她一个凡人如何躲过化力攻击而不死,也不说她如何只凭竹筷碎片就破了王峥鸣的防御,也不说她瞬间钉死王峥鸣数个死穴。只说她明明可以给王峥鸣一个痛快,却在杀他之前狠狠地折磨他。人耳,中庭,甲缝,那些都是人体痛感最深的地方。夫人你修为不够无法听见,在开始之前,墓么么对王峥鸣说:虐杀你,我好像更快乐。」 楚相夫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她错愕地看着此刻在符旗里仍跪着的少女,侧脸乖巧而娴静,心里无端生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贴近了楚相一些,「这般手段,让我想起一个人。」 至尊之位上,久久才传来一个女使的声音:「此次裂石悟道,疏红苑已鉴,墓么么胜。」一个凡人,没有任何化力,虐杀了一个三化后期的青藤十子。几千年来,不论是正史还是野史,无论多么博学多么天才,除了一个人,除了那个高高在上不可言说活在传说里的殇夜大帝,从来无人能做到如此。而今天,他们见证了活生生的歷史。 殿内,好似只有那轮煌煌燃着的月是安宁的。「墓么么,你下手太过,余责罚你面壁自省一月,日日抄经。」长公主竟然再次开口,声音里似可听出明显的愠怒。墓么么低头叩拜领旨。符旗落。光幕消散。她在众人或惊或惧的眼光里信步回位,若不是偶有血丝渗出,她似只是刚去逛了一圈街。落座之后,一直沉默的染霜道:「狠毒。」 「谢谢。」她报以微笑,右手抚着左臂,咔嚓一声,断臂竟被她勐然接上。唿吸稍微急促了不少,她拎起染霜面前的酒壶,咬掉上面的壶盖,哗啦啦就把那酒水倒在了自己左臂上。先前狐素如伤的就是这个地方,伤上加伤,她其实已很是难过。 酒水沖淡了血色,也将她脸上虚浮的不正常红晕消退了一些。她吐了两口血沫在手帕里,不动声色地仰头将所剩的酒水全部仰头灌了下去。末了,擦了擦嘴,丝毫不顾旁人都在看着自己,朝染霜身上就势一靠:「不想我死,就让我靠一会儿。」 「你太过分。」染霜身体僵硬,想要抗拒。「一如我刚才上场前说的,我就是不死,只要我不开心,飞雁步的秘密,你就不会知道。」对于染霜因愤怒而轻颤的身体,墓么么有些恶意的满足,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弗羽乙乙此时的表情有些抗拒有些挣扎,眼神微闪,先是看着不动如山的染霜,喉里一滞,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墓么么,一口烈酒就入了腹。眼下他心里烦闷,眉头紧锁。 「二爵爷,你要是想给这丫头送药,等过了青藤宴,自是可以去的。」弗羽乙乙放在嘴边的杯子停住了,颓然瞥了羊叔一眼,把储物袋扔给了身后的婵仙:「送你了。」婵仙吓了一大跳,连连想拒,却被弗羽乙乙一眼瞪了回去不敢声张,只得接了。羊叔笑得也很无力:「二爵爷,你为何和我置气?」 「我哪敢啊,大哥不让我得罪天狐族,我弗羽乙乙哪来的狗胆?」羊叔嘆了口气,「二爵爷,你是觉得这丫头太毒了,有些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什么了。」弗羽乙乙停了下来,眼眸里流淌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呵呵,二爵爷还是这般心善。只是你想想,能有这种实力的凡人怎么可能是善人?我倒是觉得,这般人物二爵爷应该结交。」 「什么都是你说的。」弗羽乙乙不悦道。羊叔笑了:「二爵爷,只要不明面上拂了天狐族的面子,谁敢说你半个不是?」弗羽乙乙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光来。「大哥不会反对?这可是一个普通凡人而已。」 「凡人不假,普通?呵呵。」羊叔颇有深意地看了眼墓么么,「此番青藤试过后,怕是不知要有多少门派暗地里会为了这个没有门派没有家族的凡人争破了头。」 可是这届青藤宴显然是不打算让墓么么好好地走出去了。天狐族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了,干脆扯掉了先前还扭扭捏捏藏藏掖掖的手段,站出三个人来,一前一后来到墓么么身边坐下,将墓么么和染霜围在了中间。其中一人端了一壶酒,给墓么么面前的杯盏满上,笑语道:「墓姑娘,你好。我叫狐玉琅,如儿的表哥。」 墓么么没有睁眼。那人倒也不着急,声音依旧很是温柔好听:「尊吾王旨,来给墓姑娘斟杯水酒。」见墓么么仍然没有反应,他也不怒不恼,反而笑意更深:「酒里有毒。」 「你不喝,有人会喝。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姐妹,你的兄弟,你的好友,你的僕从……你的邻居,你认识的人。」他徐徐缓缓说着,音调清丽优雅,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贵气。 墓么么终于睁开了眼睛。连染霜都侧过了头。她看清身侧这个男人如玉美颜,净白脸面,线条温婉似女子。眉目狭长,却无轻佻之意,唇侧轻弯,干净而澄澈。墓么么直起了身子,大方地上下打量着他,不吝赞美:「天狐族果然都是美人。」 「谢谢。」他礼貌垂目。墓么么望着狐玉琅手里那杯毒酒,波光粼粼的紫色光晕,华美极了,又道:「碰巧,我还认识你们天狐族的九公主——哦对,她是我的小婢。你准备让她也喝?」身后一匕首勐然抵在了腰间,很痛。墓么么也不看身后坐着的那个杀手,笑容浅浅:「杀手大哥,多日不见,你的刀依然很快。」那杀手一时气梗,想开口却闭嘴不语。狐玉琅面色依旧,不见怒色,说:「墓姑娘,你先前那精彩绝伦一战,倒让我觉得,我们两人在某个观点上,倒是有着一致的看法。」 「死很无聊,可怎么死,却很有趣。」 「哈哈。」墓么么笑得爽利极了,「我死在这里,你们怎么和圣帝和疏红苑交代?」 「这毒不会在青藤宴上发作,明日你会安然入眠。至于怎么交代,这就不劳墓姑娘费心了。」狐玉琅回答得干脆,手里的毒酒又近了一些。墓么么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接狐玉琅手里的酒盏。染霜抬手要阻止,却被他身侧另外一名修为明显高过他不少的杀手给紧紧控制住。接过酒盏,墓么么目光阴晴不定,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墓姑娘果然是灵心慧智之人,通透爽利。私这里还有让你舒心的一句鹦舌戏言:你死,你的家人还能在明年的明日为你添坟。」狐玉琅信誓旦旦。「那我可真是要谢谢你了。」墓么么抬起眼来,笑容有些悲伤,「想我也算青藤枢灵,竟被逼死在这里,也算苦闷。可是,毕竟我还有家人……我的父亲才和我相认,我不能害了他们,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凡人……」她低语喃喃,作势抬起杯盏放在面前,眼神都有些绝望。回过头来看向染霜,有些苦情:「染霜啊,我怕是要带那个秘密下地狱啦,等我託梦给你吧?」 染霜愤而起之,却被身旁之人牢牢控制,动弹不得。她悲悽一笑,一饮而尽。 第十八章影石 「家人啊,家人。」她放下杯盏,眸光暗沉,似渐渐熄灭的烛光。狐玉琅看着她碧翠的眸渐渐黯淡,不由轻嘆:「墓姑娘一路走好,来世莫要再像此世……」 「像此世这么开心?」本应毒意蔓延的墓么么,忽然眨了两下眼睛,碧翠的眸子一瞬间光华灼灼。狐玉琅来不及反应,头脸便一凉,竟被那杯本该被她喝下肚腹的毒酒兜头淋下。狐玉琅银髮染上了紫色毒酒,美丽的脸上紫水横流,翩翩贵公子的气质一下消除了大半。「你……」毒酒好似也浇灭了他的温柔,狐玉琅语气里亦淋上了杀意。墓么么倒完毒酒,啪的一下,杯已不见,身后的杀手竟是跪在了地上,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化力好似凝固了一般再无法调用,只是被那个杯子给砸住了身体某处。 至于染霜身边那个杀手,缓过神来想要拔剑而起时,亦发生了同样的状况——他惊愕地看着自己手被一根普通的银针钉住,化力无法调用。「这根针,还是这位大哥送我的,我这算是借花献佛。」墓么么回过眸来,沖染霜身边的杀手微笑。「染霜,咱俩这算不算心有灵犀。」染霜根本不搭理她,把拔出的剑柄又放回了身后。墓么么手里此时已经握住了一把弯刀,而这把弯刀正以一个刁钻歹毒的角度,在筵布之下,抵住了狐玉琅两腿之间的位置。 「你敢!」狐玉琅身体微紧,眸光冷漠中有些闪躲。「你这般胡作妄为,是真要绝了自己的后路?莫说天狐族,就是长公主和疏红苑,也不会让你死得轻松!」墓么么另一只手支着下颌,手里的弯刀恶意地摩挲着他。「你先前不是说,咱俩在某件事上的观点一致。死挺无聊的,怎么死,倒很有趣。」 「被你毒死,或者废了你再死,你猜哪个更有趣?」 「你死了,你家人怎么办?」狐玉琅脸色虚浮上一片压抑的红丝。 墓么么皱了眉头,面色有些哀凄:「是啊,我的家人。」她顿了一下,宛如变脸一样笑得璀璨绚烂:「关我何事?」 「你是个疯子。」沉默了很久,狐玉琅紧紧盯着面前的墓么么说,「你想怎样。」 「不怎样,就是请狐公子三位回去,别再来烦我。」狐玉琅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就这样?」狐玉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等到他离开的时候,狐玉琅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墓姑娘,若你不再提赌约一事并跟素如道歉,我可以替你求情让吾王放你一条生路。」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染霜转过头来想说些什么,可正巧看见墓么么身形轻晃,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抓起一杯水仰头灌了进去,剧烈咳了两声,眸里的血色才褪了不少。「你……受伤很重。」 墓么么不搭理他,深深浅浅地唿吸了几下,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已是清明一片,看不出些许受伤的痕迹。「既三番两次招惹老娘,还想玩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老娘就陪你们玩个大的。」染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天色已晚,宴上气氛正酣。距子时不到半个时辰,一曲霓裳舞曲结束,一直闭目调息的墓么么睁开了双眼,然后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走入了方阶之上。她先是行以叩拜大礼,然后对长公主鞠言道:「长公主煌月圣恩,私也有一玩赏节目想献给诸位贵客。」 「是你啊。」长公主已是应该有些乏了,声音有些倦色,可一见是墓么么,显是被这个今天给自己带来太多惊喜的凡人再次调动了兴致,笑语:「准了。」墓么么环顾四周,从怀里扔出了数个八角形石头。那些石头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悬停在半空。她用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块石头,在方阶之上踱步而行,笑道:「诸位前辈可能有人见过这个小玩意儿,也有的可能没见过。我先解释一下,这八角石叫影石——不需要化力加持,只凭石头本身就可以记录一些有趣的影像,留存世间。」 她顿了一下:「凡人不似修士,能有几百年甚至数千年的寿命。凡人短短一生,良辰苦短。所以,作为一个普通凡人,我挺喜欢这玩意儿的,能将我作为凡人的记忆,永远留存。」大家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墓么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我有个习惯,我喜欢随身带着影石,也喜欢在所过之处留下影石。」话音刚落,她轻轻用手里的一颗影石碰触了最中间的一颗影石。几道微弱的光线从影石四周散发出来,越来越强,在它面前投出一幕幕虚影,不消片刻,那虚影就如活了般生动:玄衣男人脸上闪着幻术的光辉,看不清楚模样,只见他从屏风后走出,一把将刚脱下外衫的少女给掉转了个个儿,紧紧勒住她的脖颈,众人才惊觉,那脸色一片青紫的正是墓么么。 「你是谁!想做什么?」她惊唿。 「滚出青藤试,便留你贱命。」 又是一颗影石。同样是杀手,以刀抵着墓么么的脸,居高临下冷道:「为何还不离开?」墓么么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走,也得有理由。不然我走了,怀婵阁日后追查我的责任我该怎么办?」 「此事不用你管。」 「能摆平怀婵阁和疏红苑……看来前辈是天狐族派来的。」杀手一刀划破了她的脸:「我是谁派来的,和你要死这个问题比起来,真的算是个问题?」又是一颗影石。还是墓么么,脖子上突然出现一把弯刀。那弯刀很是别致,一曲三迴肠,带着迴肠剑的弧度,身后的杀手撩起墓么么耳边的发:「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现在离开,留你贱命;晚上一日,卸你双手;晚上两日,卸你双腿;晚上三日,灭你全族。」 「天狐族真是人傻钱多,一天买两个杀手,就为了给我捎句话。还不如来点实际的,把请你们的钱给我,拿钱让我走不就好了?」墓么么说。「闭嘴!谁说我是天狐族派来的了?」 「大哥你轻点,很痛的。」墓么么痛叫一声,「像您这样的绝世高手,除了财大气粗的天狐族和弗羽家还有谁能负担得起?只是比起花钱买命,弗羽家更喜欢收钱卖命。别担心,我是肯定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还等着赚你们天狐族的灵石。」 身后那杀手半天挤出一句:「你要灵石?」 「对啊,越多越好,给得越多我心情越好,腿脚麻利,自然走得也就越快咯。」 「哼,等我消息!」 「大哥你等下,给我留个信物呗,想让我走的人这么多,下次好给你打个八折……哎呀呀,我闭嘴就是,您看您这刀,也忒锋利了点。主要是为了警告那些旁的别有用心的人不是?」 那杀手冷哼了一声,似乎在跟人灵音传着什么话。「拿着这根银针,不会有人敢继续来接你的活。」杀手的声音渐渐飘散,画面停止,墓么么手里捏着根普通的银针,放在影石面前,一个异常明亮的图腾闪烁其上。 她又点开了下一颗影石。墓么么扬起手里一个储物袋,打开里面明晃晃的灵石,转过头看向房间里的人。房间里站着的人,也正巧在现场——苗妍。苗妍不屑地瞥着她说:「里面是两千灵石,滚吧!」 「杀手大哥怎么今天没来?」墓么么收起储物袋,笑眯眯地问。 「你很想让杀手来杀你?」苗妍冷嘲热讽,「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贪财之辈也够格让我们劳神费力专门再请上一次杀手?想得太美!」 「也可能马上婵仙就要来引青藤子入宫了,你们怕杀手太明显而已。」墓么么拎着灵石,也不管苗妍的脸色变得有多不好看,淡淡地说,「好了,我会走的,放心吧。」 转瞬,四颗影石应声而落,落在了墓么么手里。弗羽乙乙终于缓过神来,原来墓么么在青藤试中神神秘秘总是不见的原因,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出现而已。「你个骗子,你在撒谎!」苗妍愤怒地叫出了声,竟拔出了剑。 「师傅,你别信她,这个女人用了妖法!一定又是从久煌海里弄出来的妖法!」本是浑浑噩噩的青藤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每一颗影石落下,都好似一把巨锤,将整个青藤宴砸得惊愕四起。 议论声,神识波动,如潮涌一样在整个宴会上翻滚。云谲波诡的明面之下,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动,无人得知。虽是都碍于天狐族的恐怖势力,并没有人敢真正看向他们或者质疑他们,但是苗妍的反应却让临仙门有人坐不住了。 「墓么么,你莫要欺人太甚。」随之拍案而起的不是别人,正是郭亮。墓么么看见他出现,一点也不慌乱,好像更加胸有成竹一样说:「郭大人,哦不,郭长老。您这是在提醒我一些事情吗?比如……有场比赛,又比如,我想想,抽籤什么来着?」 「你!」郭亮愤怒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凶神恶煞地盯着墓么么,恨不能将她生吞入腹,可抽搐的眼角滚落的汗水,却是早已出卖了他。久久,他竟出人意料地坐了下去。 「砰」从至尊之位上,竟是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那是长公主的庭杖杵地之声,而声音如此剧烈,显然长公主是动了怒。于是一片人心惶惶,有人胆战心惊,有人魂破胆裂……仿佛这一杖正击穿自己的魂魄之上,七魂消了六魄。苗妍与其说是跪倒在地上,倒不如说是如泥一般瘫软了下去。身边的师姐师妹们,没有一个人敢伸手扶她一把,恨不能都躲得远远的,避犹不及。 「长公主煌月……圣恩……妾,妾婢,我真的没有做……墓么么她,她是骗子!您忘记了吗?她,她在青藤试上用禁石作弊,这个什么影石也一定是她从久煌海里寻来的妖法!」 「穷凶极逆、黩天犯尊、旷古未闻,罪不容诛!」一连四语,如雷嗔电鸣,每句都比上一句分量更重。这是自长公主归位以来,第一次如此盛怒。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她这般模样,整个青藤宴上人人皆惊,成片跪下。 她从高座之上站起,模煳高华的光影之间,众人依稀见得她提杖遥指月阶之下的众人:「想我圣朝千万载,青藤试数百届,从来没有一届敢有人这么做!欲杀我青藤子?好气魄,好大手笔!一次不成,三番数次?出入我青藤试场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啊,当真好手段!怎么,你们这是欺圣尊父皇无躬亲此次青藤宴便将余一届女流不放入眼里?」她怒极挥杖,遮于她身前的保护性幻阵震盪不停,浮现一片嶙峋光影,使得她身影显得更为可怕。 「余看你们各个是活得够了!」长公主向来温婉大气,鲜少见她动怒,更别说是这般盛怒。「长公主尊请息怒!」自她身旁,一个男人倾身端过女使手中的宁神茶,屈礼呈上。他声音温润,似一缕清风吹散了长公主的怒霾。「此事请长公主置于疏红苑便是。」长公主轻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已是舒缓了几许:「准了。」顿了一息,她又睥睨阶下一圈补充道:「不论查到何人、何门、何族,俱给我查!凡敢阻此事者,无论何人,杀!」 杀字刚落,瘫软在地的苗妍忽然惨叫一声,仰面喷出一大口血去,像是被风颳倒的稻草人一般绵软伏地,披头散髮,娇俏秀美的脸如败絮残花,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求助地抓住身边的一个女人,痛哭流涕:「师傅啊!我怎么一点化力也没有了……师傅救救我……」她的师傅,临仙门的榴姿仙子朝外挪了两步,面色同样好看不到哪去。她甩开苗妍的手,有些惧意:「你既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就已和我师徒义尽!」苗妍绝望地看着四周,甚至求助地看向天狐族,可是天狐族幻术高深,她所期待的人躲在其中,连面都不曾露出。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些什么,因为她是被长公主亲自用神识废掉修为的,谁敢在此刻和她牵涉上半点关系? 不知何时,已有身着疏红苑特制制服的两个男人来到了她身边,一把将她扣住,锁链加身。她像只老鼠一样被人拖拽着朝前爬行,一边爬行,一边回头恶毒地看着墓么么,凶神恶煞道:「墓么么!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我这样。你不就是为了那个叫夕生的吗,我告诉你,夕生死得很痛苦!你知道为什么吗?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哈哈哈哈!」墓么么静静地看着她,眸光安宁,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这时,临仙门里突然站出来一个人,拦住了他们。蔺雀歌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帮苗妍把头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又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餵给了她。苗妍眼泪立刻滚了出来,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蔺雀歌终于有些怒颜地转过头来,看着一直试图阻拦自己的几个人,面纱下的绝色容颜连生气都是那般动人:「她怎么也算是我师姐!」 她回过头来,又看向苗妍:「师姐,保重。」言罢,也不管四周人们俱是什么反应,轻阖素纱,回到了座位上,闭上眼再不发一言。闹剧看似已结,可有些人的紧张情绪依然没有缓解,因为墓么么的面前还悬着一颗影石。而长公主片刻后忽然又开了口:「墓么么,为何有人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你离开青藤试?」墓么么抬起头来,莞尔一笑,抬手指着那颗影石:「因为这个。」 可还不等她点开,异变突生。她面前,宛如一只鸟雀忽然展翅,掠过一片柔和的风去。风尽头,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手里正捏着那颗影石。他的衣服背后竟是用一种奇特的银丝绣着一副活灵活现的白骨,那白骨下面流出一堆血色内脏和肠子,栩栩如生,直看得人一股子寒意。他侧过身来,脸色惨白,额凸目隐,眉挑鼻薄,五官虽出挑,有些阴柔秀俊,可藏眉敛唇之时,总带着些许可怖的阴诡。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墓么么,久久,嘴角忽然慢慢挑出一个分外挑衅的弧度,一点点勾起,又一点点凝固。 这是韬光谷谷主之子,白韫玉,或者说是黄帝白不凡的儿子。果然,白不凡已从她身旁经过,甚至不屑看她一眼,冷漠僵硬的脸好似冻在万年寒冰里的殭尸,白惨惨地闪着不祥的光。白不凡抬手鞠礼道:「长公主,闹剧也该适可而止了。」他话刚落,白韫玉撩起袍来,就地跪下,啪嚓一声,影石碎了。良久,长公主没有再开口,而是身边的女使说道:「各自退下吧。」白不凡依旧如一具殭尸般经过墓么么的身旁,随即瞬移消失在殿内,而白韫玉则是不紧不慢地走到墓么么身侧,竟还伸出手来扶上了墓么么的胳膊,好似万分熟悉的老友一般,挽住她的臂,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墓姑娘,我且送你。」墓么么没有拒绝。因为白韫玉手掌里的白骨钉,钉到肉里真的很疼。 第十九章韬光谷 回到座位上,墓么么先是赶走了染霜,而后才用另一只手扶住了桌子,回眸看向白韫玉说道:「白公子,影石你也毁了。怎么,韬光谷什么时候还怕了天狐族不成?」 「早就听闻墓姑娘伶牙俐齿,只是这事和天狐族还真没什么关系。」他松开了手。 「哦,那你和黄帝尊上找我有何事?」白韫玉很不客气地端起了墓么么面前的酒杯,自斟自饮。「墓姑娘,规则懂吗?也不说那么复杂了,说白点,就是现在这个圈是我们画的。我们是谁呢?是你抬头看到在座这些非富即贵的大家族大门派。而像你这样的黎庶凡胎,费尽心思想钻进来也就罢了,还想把这个圈子给改成方的?那你这就是在打我韬光谷的脸。我韬光谷本就是替这些大家族大门派干些不干净的事,包括上头那位的族里。所以,就算我今儿做了什么不好看的事来,只要是我做的,上头那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白韫玉放下杯子,指尖一晃,一个细长白骨钉扎了一颗莓果扔进嘴里,细细嚼了,又笑道:「我家老祖可是惦念着好几百年没吃过凡人的心尖肉了,就连我这般没什么胃口的人,闻着姑娘身上的香味,也想念起那口了。」红色汁水自他浅露出的齿缝里滑过,更加阴森。 墓么么回道:「你要如何?」白韫玉答:「就喜欢姑娘这爽利性子,谈起来痛快。不需要你死,你只要离开就行。不过,离开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要知道答案。」 「你说。」 白韫玉问道:「是谁教你这些的?」 「我爹。」 「你又为何可以控制别人的化力?而且,你那些战斗的经验是谁训练你的?」 「我爹。」 白韫玉有些不快了,站起来看着墓么么,声音大了几许:「墓姑娘,我以为你是个爽利人,你竟还想着和我玩这些虚的?我早派人查了,你孤家寡人一个,哪里有什么爹?」 墓么么仰头看他,表情无辜极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沉默了一下,又继续问:「行,我信你一回。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的战斗经验,你那个能控制人化力的妖法,以及你如今做的这一切到底是谁指使你的?」墓么么嘆了口气,站了起来,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说:「我爹。」 「你!」白韫玉显然被撩到逆鳞,一把捏住了她下颌,「墓么么,你找死。我今天就是在这青藤宴上把你生生片成薄片,也不会有人敢出来为你说一句话。」墓么么瞥了身旁一眼,染霜已被穿着同样长衫的男人给控制住。这个时候,弗羽乙乙刚伸出手碰自己腰间的储物袋,就被羊叔紧紧按住了。他急怒之下,醺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凶戾之色:「放开,那是韬光谷的疯子,白韫玉会生吃了她的!」羊叔摇头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有些惋惜:「二爵爷,韬光谷都出现了,甚至黄帝尊上本人都来了,这就不是天狐族一族非要墓么么死了,你的身份太敏感,不能牵扯进去啊!」 弗羽乙乙怒极,手下化力已涌入储物袋内,一弓影掠出之时,他脸色勐一变,震惊地看着羊叔,脸上的表情是愤怒,亦是无法置信,随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羊叔接住弗羽乙乙,嘆了口气:「哎,大爵爷不在,不然她或许还有些许生机。」 「可惜啊,可惜。」楚相紧紧地捏着手里的酒壶,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楚相夫人心疼地按着他的手,着急地劝慰:「夫君,这事我们没办法,你就当看不见,好吗?」楚相一个字也没说,也不喝酒,只是看着墓么么和白韫玉,脸色难看至极。 「且不说到底哪几个家族掺和进来了,就算你不在乎得罪几个大家族大门派,可黄帝尊上本人都来了,这就摆明不允许任何人阻止他儿子……你莫忘记,长公主都不敢得罪他!」楚相狠狠地把手里的酒壶拍在桌子上:「就一个小姑娘而已,太过!太过!!」 「哎,都知道过分,可谁也不敢撩拨这个逆鳞啊!夫君,楚家还有一大家子人需要你……」楚相终是不再说话,气闷地闭上眼睛直接入定起来。整个殿内从韬光谷的人来后,便压抑得有些可怕。众人好似都看不见殿内发生的这一幕,就连至尊之位上也是一片沉默。大家都默认了白韫玉的说法,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我说了,是我爹。」墓么么丝毫没有作为人质该有的怯意,眸光安然,唇畔挂着浅笑。白韫玉不知为何,火气更是旺了不少,他邪佞一笑,抛开了先前刻意摆出的温文尔雅:「不得不说,我见过很多嘴巴硬的。但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你是头一个。这么说吧,眼下是青藤宴,我毕竟还真不能弄得太难看,可等我把你带走,那就不一样了。就当你说的全是真的。」他顿了一下,「且算你真有个这样的爹。我一定会把你那个王八蛋爹和你这个贱鄙的女人放在一起,好好教教你们,什么叫虐……」可他并没有说完,因为少女忽然笑了起来,愈笑愈大,笑声如银铃般迴荡在整个殿内。 「你笑什么?」白韫玉不知为何,竟慢慢松开了手。墓么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去嘴角的血,后退两步,看向了上方的月阶。白韫玉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月阶之上,竟有人从最高的位置慢慢一步步走了下来。终于,那人走出了至尊之位的幻阵,来到了十方月阶之上。当所有人看清楚他的面目之后,心里俱是本能一寒。怎么是他,他下来干吗?可这人并没有在十方月阶上停下。随着他脚步徐徐,浅软的雾云流水一般滑过他金丝勾勒的衣角,卷天帷幔盈盈而起,自他身后,不论是何人何族何门,纷纷起身行礼,无一人敢不礼笑于他。甚至连始终处于幻阵里的天狐族的王,以及临仙门的门主都第一次露出了真身。可他第一次没有对任何人回礼,只是径直朝下走着,直到停在了六方月阶之上,青藤长筵旁。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温和一笑,眉目慈和,似有佛光临于他面。 「白少主,不好意思,我就是那个王八蛋爹。」似云涌风啸遮蔽青天,抑或惊涛骇浪撞击深渊。这一瞬间,满座人无不魂惊魄撼。只因为那个男人对着白韫玉说:「我就是那个王八蛋爹。」白韫玉已忘记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那个男人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虽然比自己矮了两分,可依然是平视他,甚至可以说是居高临下地睥望着自己。他张了张嘴,还不及说什么,身旁那个少女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雏鸟,飞也似的就扑进了那个男人的怀里,亲昵地搂着他的脖颈说:「爹!」 「霸相……」白韫玉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可他恨不得自己什么也没说。因为霸相轻抚着少女的发,亲昵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那般宠溺之色,浑不顾旁人现在都是什么样的表情。然后男人应是听到了白韫玉一声唤,这才抬目看他:「白少主,你先前说要教我父女二人何事,虐什么?」白韫玉后退数步,汗水不知不觉已浸透整个衣衫。他敢说什么,他教霸相虐囚?教霸相如何严刑逼供?这比关公面前耍大刀要可怕多了,因为关公最起码不像这个男人这么可怕!呵呵,对了,他还骂这个男人是王八蛋。真棒。他甚至开始佩服起自己来了,想必日后青史上必会因此事留他一名姓吧。正这么想着,霸相又开口了:「么么,疼吗?」他举起墓么么的手指,看着上面骨钉戳出的血洞。墓么么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呜咽着只哭不语,那模样儿,浑然像是被欺负惨了。 装,你刚才跟人裂石受重伤也没见你哭!众人心想,可谁也不敢说一个不。霸相视线又瞥了过来,静静地看着白韫玉,他刚张口说:「白少主……」白韫玉眼前忽然一花,脸上一阵剧痛,整个人就从方阶之上直接飞了下去,连撞了数个桌子才狼狈停了下来。他费力地想要站起,却因受了内伤,血大口大口地喷了出去。可显然这事没完,数十个巨大的血色骨钉瞬间将他的手掌脚掌以及身上腿上钉穿,如此剧痛之下,他竟还忍住了惨叫,只是吐血,可脸色已蒙上一片不祥的死气。 「黄帝尊上。」霸相併不去看白韫玉的惨状,而是对不知何时出现的黄帝报以礼貌微笑。 「霸相,可算满意?」黄帝生冷僵硬地一字一吐,「我韬光谷这次是被人陷害,望霸相赐个活路。」这话以黄帝尊上一个已快要够到八化门槛的人嘴里说出来,姿态是低到家了,可谁都知道,这次向来宠溺儿子的黄帝这么痛下狠手,一点也不过分。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他绝对不应该得罪的人,是这些家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与之为敌的一个人。「尊上下手太重了,不过是个孩子,何必呢。」霸相揽着怀里的墓么么,忽侧目又道,「孩子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私下处理就好了。」 黄帝的脸色一变,可也没说什么,朝墓么么的方向微微施礼:「望贵子舒气,高抬贵手。」墓么么根本不看他,只埋头在霸相怀里撒娇呜咽,委屈道:「我听爹的,我们自己处理。」黄帝手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可他硬是压着气,一股风过,白韫玉竟是被他一下提熘到了他们面前,扔在了墓么么跟前:「告辞。」随即,他消失在了原地。 汪若戟揽着墓么么朝青藤长筵上走去,那架势,竟是不准备回到上面至尊高位之上。早有身着疏红苑制服的人上前将白韫玉拖了下去,而染霜身边的韬光谷的人也早就放开了他。平静不到片刻,至尊之位上的长公主显然也是刚刚消化掉这个惊世骇俗的讯息,亲自开口道:「霸卿的掌珠,竟是墓么么。怪不得如此,惊世绝俗……不愧是霸卿,保密措施做得真是万般周全,连余都蒙在鼓里,丁点无知。」 「惶请长公主赐谅,小女与臣失散多年,骤然復得,故视若珍宝。惋爱于斯,便密而不告于外。可么么她……」他爱怜地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墓么么,「她有些任性,听说青藤试开,便非要讨上个名儿来,哎,孩子气。臣实在管教不力,便随她去了……」言辞恳切,情真意浓。在座的显贵们纷纷表示理解,发出附和的议论,又是一片言笑晏晏,气氛极为祥和。可心里每一个人都在说:谁信他的话,谁脑子有病。是的,汪若戟说的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信。可这也不妨碍熙熙攘攘来拜的达官贵人们络绎不绝。一时间,本该最热闹却一直冷冷清清的青藤宴第一次变得有些正常起来,天香缭绕,满座宾朋,觥筹交错。说来也讽刺,竟是因为同一个人冷清,也是因为同一个人热络。 「不知为何,贵子于我非常有眼缘,也没旁的相送。也就一个小玩意儿,随便耍耍便是。」食苦山的大当家果木娘灿烂笑着,递出一个雕工精湛的小木盒来。墓么么刚要行礼,却被汪若戟轻揽腰身。她得势乖巧地依在他肩窝,朝果木娘报之一笑,也不去接。倒是汪若戟缓道:「那可真是谢谢果木大宗了,能得此果一枚,真是么么之福。」果木娘将汪若戟宠溺的神色看在眼里,风韵犹存的脸上看不出端倪,嘴角上三道爪痕倒是因为笑意更狰狞了两分:「七枚。」 汪若戟目光稍微抬高了两分,松开手侧目看向墓么么道:「还不谢谢果木大宗。」墓么么乖巧地低眉浅语,这才伸出手去接了那木盒。果木娘微微颔首,只是与汪若戟略聊了两句客套话,便躬身行礼告辞。「这是最后一个了吧?」望着果木娘的背影,墓么么有些疲累地软在汪若戟肩上。汪若戟浅浅抿酒,失笑道:「给你送礼你倒还嫌起累来了?」 墓么么直起身来,已换了一副模样:眉目舒展,敛去锐利杀意,一派恭德良淑。葱指轻含袖尖,就连半坐所压着的藕足,都是规矩地只露了菡尖,体态神色,温婉里带着贵气和上位者的孤高。她目光掠过远方,声音浅淡:「你还在等天狐族和临仙门?」汪若戟的眼神越过站在桌旁的疏红苑特使,淡淡飘忽,「不。」 「那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他忽停住,目光瞥向了孤零零坐一旁的染霜,笑眯眯地说,「听说你和他好了。」 「是啊。」墓么么轻描淡写地眨眨眼,不意外地看见染霜的身体轻微一颤,「这孩子,挺有意思。」她有点像自言自语,又有点像跟汪若戟说话。 「是有些个意思。」汪若戟好似是接着她的话说,可她一眼就看到他只是微微掠过染霜,目光便定在了一旁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上的人,也可算是墓么么的熟人。只见楚相也在看向这边,第一次没有醺醺醉意的眼瞳里,倒是三分不屑,六分厌憎,一分恨意。可汪若戟并不在意,反而低眉示礼。 「楚相很讨厌你啊。」她看得反觉有趣,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用这个目光看汪若戟。他沉声不语。可墓么么眼尖地瞥见,他眼神尽头不是楚相,而是楚相身旁的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倒是雍容华贵,花冠宝玳,裙裾姗姗,坠着的瑶紫瑚珠将整个凤尾一样的裙摆修饰得分外奢华。银月圆脸,丹眸软鼻,唇瓣虽厚了一些,可弧度倒是好看,圆润的下颌将她的脸形修饰得大方贵气。看起来挺符合身份的一个贵妇人,修为刚过四化,连中期都没有。为何汪若戟会和她有眼神交流?这个楚相夫人有些意思。墓么么看在眼里,也不声张。 「原来是汪若戟的那个私生女。」临仙门门主蔺藏锋倒是气度泰然,「你还别说,这丫头挺好。你看刚才那个模样,现在她爹一现身,立刻就变了个模样。一样的千面画皮。」他摇摇头,扔下手里的鸡骨头,扭头看向蔺雀歌。他脸面倒是不俗,只是一张嘴像个碎嘴婆子不停地叨叨。看向蔺雀歌时,嘴却停了,脸色也仿佛变了一个人。「雀歌,你好好看看这个丫头。她可比你强多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女儿知道。」蔺雀歌脸色一白,就连面纱都没能遮去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紧张和恐色。 第二十章宴毕 蔺藏锋又拿起一块鸡腿在空中扬了扬,「去,跟长公主说声,我们走了。」 「可是门主……」 「别叨叨,赶紧地,等我吃完这个鸡腿就走。」蔺藏锋全神贯注地啃着手里的鸡腿,又想起来什么一样补充道,「你们是不是以为那鬼物之所以会现身认亲是因为他闺女被白韫玉给威胁了,还是觉得是因为白韫玉说他是王八蛋?」一旁的门徒显然习惯了他们门主的前言不搭后语,忙接话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废话。」蔺藏锋一个鸡腿敲他脑袋上了,「望儿你真是除了不长脑子,什么都乐意长。」 「我知道了,私生女啊!墓么么肯定恨死她爹了,之间肯定还有一段风流往事,不是说汪若戟没有老婆的吗?瞅那个模样,是对她宝贝得紧啊!这是为了让她改变心意,和他这个爹重归于好!」他的大徒弟望儿不死心地说。蔺藏锋一脸差点噎死的表情,「好你个锤子!那他怎么不在裂石悟道的时候就出来救他闺女?先前他闺女在青藤试上差点让郭亮给弄死也没见他来啊,他宝贝他闺女?我呸,他连我疼雀歌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那,那就是要给韬光谷个下马威,疏红苑要整韬光谷了!」 「你这是……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个徒弟。」蔺藏锋鸡腿也不想吃了,随手扯了布巾擦手,「要是那么简单,我临仙门能和丧家犬一样逃了,天狐族能逃得比咱还快?」 「难道,是为了收拾咱和天狐族?那不能吧,汪若戟再厉害,他也不敢啊!」 「要是真收拾咱们也倒好办了……」蔺藏锋突然嘆了口气,摇头不再说话。 月上高庭,正殿云开露冕旒,下方珠翠压鰲头。殿内正中央,祭台缓缓升起,群祭依礼祷祝,为首的冠祭持漆器出列,撒以东山蝶粉,祥气拥月而出,殿内高华熠熠,殿外圣光流辉,七香聚。随着长公主起身宣礼,冠祭开始祝礼:一告英灵,二告先祖,三告神明。「皎皎月神,乃干乃坤。庇吾族人,庇吾万民……」 墓么么和汪若戟也随着众人对月祝礼,祭礼之后,长公主宣告本次青藤宴最后一个流程。甄门,所谓甄门,便是各大门派甄选青藤子入门之仪,虽然有些青藤子已有门派,可青藤子最特殊的一点就是,他们可以师从双门。最关键的一点是,很多海外修士以及隐士,一些神秘的门派,也会在青藤试里选青藤子入门。甚至有些门派比如八极殿、丹霄宫这样的地方,从来不见他们轻易收徒,只偶尔在青藤宴上才会收上寥寥数人。 各大门派的牒灵纷纷朝祭台之上飞去,墓么么的目光随着这些多半是昆虫形态的牒灵不断起伏,端庄半坐,看不出情绪。可汪若戟抬手帮她倒满了茶水,轻说:「有想入的门派?」 「有啊。」墓么么也不藏着掖着,转而望向了身边的染霜,「你想去哪里吗?」染霜并不回答,凝神敛息端坐,要不是偶尔还有气息透出,旁人几乎要当这是座冰雕。 不一会儿,祭台那边便收完了牒灵。这些青藤子们,在报名的时候就已经填写过门派意愿……所以,现在也只是在安静地等结果罢了。一声悠扬的钟声落下,冠祭洪亮而缥缈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他开始宣读各个门派的甄门结果,青藤子们一个个形色各异。终于到了重点,一些举世瞩目的大门派的名额开始念了出来。八极殿收了弗羽乙乙和翎珑。冠祭顿了一下,念出了本届最后两个门派的名字。 「怀婵阁甄——墓么么。丹霄宫甄——蔺雀歌。」临仙门那边响起一阵骚动,就连蔺雀歌本人都洋溢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开心和惊喜。丹霄宫已数百年未收过一人,她报名时也只是试探性地写上去了而已,根本没想到自己竟会真的梦想成真。而蔺藏锋的笑声隔着幻阵都能听见了,更不要说他絮絮叨叨地大声道:「吾门大喜啊,蔺某在此要多谢丹祖前辈了!」 不少人忙来贺墓么么入了怀婵阁,毕竟怀婵阁三届没有招收过青藤子,也是相当难进的一个门派。一番礼尚往来过后,汪若戟饶有兴趣地看着墓么么说:「失望了?」 「怎么会,能入怀婵阁这样的大门派已是我三生有幸。」墓么么意态谦和。汪若戟微微一笑,不再作声。不停上演一场又一场大戏的本届青藤宴的结尾,竟是以长公主简单的祝词而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草草结束的。一个个大门派和大家族提前离场,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索。 这让墓么么感到很无聊,无聊到睡着。不一会儿工夫就昏沉沉得有些乏力,再不久身子一歪,就软绵绵地靠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陷入了半昏半睡的境地。醒来时,天已露白,却是五日之后了。她刚想起身,就被身边的一个男人按在了床上。他上前两步撩开幔帘,秋日的清晨,光线微妙地从窗帘缝隙流落,让男人上身坚毅的线条模煳得有些柔和。他立于窗前,面具下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黑色的发垂在耳边,边角有些凌乱,泛着昏黄色的光,细密而柔软。 「女子的闺房,你倒是随便得很。」墓么么忍住胸腹的痛,倚床坐起,朝他挑了挑下巴。染霜静静地看着她,说:「霸相让我进来的。」 「他倒是真不担心他闺女嫁不出去。」她揉了揉左肩,看染霜轻轻偏开视线,这才意识到自己赤着肩,不过她倒毫不在意,说,「我爹让你进来干吗?想让咱俩坐实了外面的流言?」 「你昏了五日,我等了你五日。」染霜声音很冷,甚至有几分焦急,「你为何会飞雁步?」她怔了一下,久而莞尔:「你一直等我就为了这个?」 「是。」他顿了一下,「从青藤试之后你就一直在避而不答,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了你各种无理的要求……所以,你现在必须要告诉我,你为何会飞雁步。」 墓么么曲起双腿,把头搭在膝上,歪着脑袋看他,目光俱是狡黠:「我就是会啊。」 「你!」染霜气结,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看样子是憋坏了,「你,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的人多了,要是各个都实现,可得累死我。」她一点都不在乎他四周的气息变得更加阴冷,反而调笑起来。染霜忽然又静下来了。他沉默片刻,直直望着墓么么,久久不语。可她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地回看着他,眼睛忽闪忽闪,直到最后,他四周几乎要暴动的气息忽然平静了下来。他转过身,推开了门。生气了呀。墓么么笑着看他要离开的背影,忽然没来由地问了句:「你和归雁宗有什么联繫,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会飞雁步的理由?」 染霜一下停住脚步,屋门已被他推开半扇。房外庭院满是秋光,日光如瀑从他颀长的身形滑落,一片片似羽的尘在盛光里翩翩如玉华,将他面具下的侧脸绘出半隐的形度。世界很暖,他很冷,也很悲伤。她嘴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不知不觉就淡了。不知为何,她觉得染霜那瞬间是有什么欲说出口的。但他推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归雁宗啊。她喃喃自语,把下颌埋在膝上,素来灵动的眸突兀地凝冷,如陡遇一场突如其来的霜降。举国来看,怕是不会有哪位官家的晚宴会如此尴尬冷清了。岚木山景大雕花桌,上摆冷餚八道,宫糕数十盘,热馐不断,而宴席的主人汪若戟只拿筷品了两口,便撤下,再往復上着。寻常一道晚饭,愣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奢侈。 然而与他同桌的,只有两人。墓么么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停下来捧着脸无聊地玩着手里的一个貔貅小把件。另外一人坐在墓么么对面,胃口倒是好上一些,只是吃了一些花蜜和素食便也停了筷子。硕大的宴厅内,只门边站了两个身着疏红苑制服的卫兵,红色披风随风舞着,给本就不热络的气氛又添了几分煞气。 「爹,你什么时候和这奇葩关系这么好了?」墓么么打破了这份宁静,双眼滴熘熘转。汪若戟细细用帕拭去两根小刺,也不抬目:「这不是你看上的人吗?怎么,不开心他在?」 「那你这意思,是帮我绑了个男人回家?」墓么么饶有兴味地盯着染霜上下打量,「可是我喜欢好看一点的,这货戴着面具,看不出来好看不。把你面具摘了让我看看呗?」染霜不语,「啪」一下把手里的杯盏扣在了桌上,那架势,分明一言不合就准备拔剑。汪若戟笑出了声,已是放下了手里的银筷,身后的侍女乖巧地捧着两个玲珑精緻的荷花玉盏上前。他扭过身子,双手放在玉盏里漱洗,末了扬了扬手。「都下去吧。」待到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三个人,汪若戟悠悠开了口:「么么,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她微怔一下,倒是笑了,笑得甚为开心。「记得,」她顿了一下,「你准备什么时候娶个男人进门?」墓么么的语气与其说是调侃,倒不如说是赤裸裸的挑衅。可汪若戟浑然不察一样,朝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信步走到染霜身边,微微躬身朝她露齿一笑。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爹的当然要以身作则。」他顿了一下,左手搭在了染霜肩上,「我的乖女儿既拿了前三名,我定是也要说到做到的。宝贝女儿,来,见过你的,我想想,是该喊妈还是喊爹?」饶是墓么么觉得自己已波澜不惊,可还是「腾」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染霜说:「我去!」汪若戟有些不悦地直起身来,和暖眸里俱是笑意:「么么,爹怎么说的,不能骂人。」墓么么傻眼了:「你意思,你娶了染霜?」 「喜酒可还好喝?喜宴可还满意?」汪若戟只笑。「你……染霜,你同意了?这是我爹,货真价实的男人!你喜欢男人?」墓么么激动得有些无法言语。她承认,她激动坏了。毕竟,她本来是想在连汪若戟说话不算话之后好好坑他一票大的——这下,坑个屁啊?汪若戟笑得开心极了,可墓么么一点都不开心。「爹,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看上的男人,你自己娶回家了,传出去不嫌丢脸啊?你说你娶个男人算了,还抢自己闺女的,这算个什么事儿?」墓么么想尽了办法挤兑汪若戟,可他似一口万年老钟,不带响一声,倒是直起身走到她身边,笑眼如丝。「我赌不会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么么,你还要和我赌吗?」 「赌……你大爷。」墓么么气极,半晌颓丧地坐在了椅子上,「爹,算你狠。」汪若戟的笑声不能更舒爽。可作为被娶的那个男人,染霜从汪若戟走到他身边开始就一直僵硬如木,身边寒气几要凝成实质。可他一直没有辩驳,只最后在墓么么那种别扭的眼神里再也坐不下去了一样,勐然站了起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良久,待到染霜的身影消失不见,墓么么脸上的震惊和玩味像是一层甲壳慢慢碎裂。她眨了两下眼,灵动的碧眸渐渐变得深邃而阴暗,随着她眼角图腾扭动出一种诡异阴森的气息。她拿出手里刚才收起的貔貅,放在桌上,以手撑面,半侧着脸盯着貔貅的眼睛看着说:「汪若戟,你和染霜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汪若戟手持一盏紫砂,鼻翼轻吸壶嘴里氤起的茶雾。 「也是,没什么关系。」她想了想,莞尔,「本来还想坑你一票大的,没想到竟让你躲了。不过你答应过我,青藤试后为了让我成为第二个你,会送我一程。现在我如约了,你呢?」 茶雾缓缓,汪若戟儒雅的脸庞更显得柔和温暖。「嗯,你做得出乎我意料。所以,我不但会如约送你一程,我还会送你两件东西,以及……」他顿了一下,掀起眼帘,眸如初阳,「帮你毁掉三个人。」或许他的声音过于温润,微笑过于柔和,视线过于慈悲,墓么么才会在一时间完全没有体会到他如地狱里勐然爬出的厉鬼,煞气和杀机如同岩浆一样勐然喷发。最可怕的是,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杀机和煞气。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轻颤,如同本能。她定了下神,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露任何蛛丝马迹:「什么意思?」 「三年了,墓么么。我毕生所学,你俱学会。我不会的,你也学会。」他轻啜了口茶,像是陷入回忆,听起来很是怀念一样,「可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你有任何地方像我。」 「墓么么,你成不了第二个我。」他顿了一下,声音平和。墓么么的笑意一下消退,晶亮眸子一片死寂,他的话语好似一把烈火将她所有伪装顷刻燃烧殆尽,死气沉眠了数个绝望痛苦的夜晚白日,如今重现光日,像是刚从坟头伸出的枯骨。 「汪若戟,你究竟想说什么?」那个灵动娇俏的声音此刻如同乌鸦一样嘶哑而不祥。汪若戟见她那般模样,倒是笑意深了几许:「墓么么啊墓么么,你总还是不懂。不过也无碍,日后你总会有一日明了。我会像我约定的那般,送你最后一程。我已请示圣帝和蟾桂宫,两日后,我会大开盛宴宣告天下,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你会成为这个国家,不,你会成为七月惠泽之下的沣沢大陆上最明亮的星辰。会有无数人想要和你搭上关系,会有无数机会等待着你,亦会有无数的人想来杀你。」 「所以,我送你两样东西。一样就是你手里的貔貅,一样是你枕下的书。」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我还会帮你毁掉三个人。」毁掉,不是杀掉。墓么么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信息,她深深地明白从汪若戟嘴里说出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杀人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是从汪若戟手里毁掉三个人,那就意味着会死很多很多人。可她静静地看着汪若戟有一会儿之后,又抿嘴笑了。 「你有条件。」汪若戟摩挲在紫砂壶上的拇指忽然停了一下,翡翠扳指在紫砂壶上发出一声清响。他抬眸看向墓么么,「我素来喜欢你的聪明。比我当年你可要聪明上太多。是的,我有条件。」 「说。」墓么么开口道。他松开一只手,挑起修长的指尖指着墓么么手里的貔貅,道:「这个,是活的。」墓么么一下愣了,目光落在手里的貔貅上:不过一个粗劣玩件,看起来就是路边摊上的东西,要不是上面雕刻了两个硕大的貔貅二字,她都不会把这个猪一样的玩意儿称为貔貅。这东西还是她在梳妆檯上发现的,随手便拿来宴上玩,还准备嘲笑汪若戟审美怎么如此奇葩。 「活的……几个意思?这不是貔貅吗?你的意思,这玩意儿是个神兽?」汪若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哈哈,怎么可能。我只是告诉你,这玩意儿是个活的而已。至于怎么是活的,你日后会明白的。」 「你现在告诉我又能怎么了?」墓么么真是讨厌死汪若戟这个毛病了。可他恶趣味地摇了摇头,说:「我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这么说吧,我的条件和它有关。」他又止住了话头,目光再次飘远,不知看向了哪里,「墓么么,有人要杀我。」听到这话,她先是一愣,随即显然有些不屑:「废话。想杀你的人这么多,我都想杀你……」汪若戟呵呵一笑,看着手里的紫砂壶,许是睫毛垂下的原因,他的眸光有些发暗:「么么,我需要你成为我的挡箭牌,这就是我的条件。」墓么么敛去了笑意,面色肃穆起来。「解释一下。」 「我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替我挡住一些东西。」他随即抬起目光,第一次直接地望着墓么么,眼光诚挚,「换言之,我要你替我死。当然,不会让你真死。」 「你要我假死?」 「我要你……成为众矢之的。」汪若戟想了想,又换了个墓么么更能理解的说法。 她陷入了沉默,睫毛轻闪,看不出心思。「所以你才会昭告天下,我是你的女儿。还说得好听,让我成为沣沢大陆最明亮的星辰。汪若戟啊汪若戟,你是不是让我参加青藤试的时候就在盘算这些了?」她说着说着,心里陡然涌起一阵惊意,可惊意退去之后,竟是几分心凉。汪若戟抿了口茶进喉,音色更为润泽舒缓。「那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开始。」 「你……」她看向汪若戟,有种莫名的失色从眼眉之上落在嘴里,带着涩涩的苦味。一个简单的「你」字,音尾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钳住了一样,再也涌不出来旁的话来。他不疾不徐地品着茶,看着屋外已高悬的七月。「你可以拒绝。」 「不。」墓么么站了起来,离开桌前,停在了门檐下,仰头看着同样的七轮明月。良久,她侧过脸。鼻尖似菱,碧瞳缱绻潋于深睫。忽有风来,她耳旁花坠轻摇,启唇道:「父债子偿,父命子,倒也合礼。你悉心教我三年,也算偿还。更何况,我这个人最喜欢和死打交道。」说完,她转身离开。 夜露漫过帘幕,银屏遮住轻寒。少女单薄的身姿随风而走,汪若戟的视线静静追随,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想起了某年在一无名池旁,大雨滂沱,一地狼藉。可淤泥深处,竟有一只艷艷丹荷绽了尖角。那是怎样一种艷烈的红,好似撕裂了那天看不见光明的黑暗永夜。而如今此时,他好似再次看见了那抹艷艷的红。 第二十一章四方皆动 两日后,如汪若戟所言,整个隆国迎来了不亚于青藤宴的盛事。街头巷尾,市井坊间,豪官贵邸,甚至连那深深宫阙,都因一件事而变得热闹起来。那就是——霸相汪若戟大设豪宴三日,认女归宗。坊间传闻:此女不过豆蔻年华,仅一凡人,就夺得了青藤试枢灵,并且在虐杀了三斩院灵子,还被怀婵阁收入门内。这般天资非凡,引得整个隆天的大家族大门派的男人们都肖想不已。可肖想片刻,一想起她爹,俱是胆寒地剿灭了一切不应有的谬想。宴会之隆重,宾客之尊贵,赏礼之贵重,举世罕闻,可主角却根本没有出现。 她正待在房间里,看着侍女刚刚呈上来的甄牒,思绪飘到了旁处。甄牒上青色的化力光芒似波涌动,正纂小字跃于其上,无疑不宣告着她已是怀婵阁的门生。可墓么么的神色并不见欢喜,反而有些低迷,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来:「青藤宴后怀婵阁初云厅,吾等卿来。」她无意识地用手拨弄着耳朵上垂坠的那枚防御法器,眼下青藤宴已过数日,当时她因重伤昏睡了五日,不知怀婵阁的神秘人还会等她吗?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不要去呢?那人是敌是友?想起那人有些熟悉的声音,她总是有些在意——她根本不想入怀婵阁。怀婵阁是幻术第一门,可她根本没有化力,入怀婵阁的门简直是鸟入深海,无翼可用啊。她嘆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甄牒,再次拿起手里的胭脂。 入夜。琢心苑宴厅,酒席已入高潮。今日在座的不同以往,俱是汪若戟最为重视的客人。他先是三杯酒下腹,起身行礼,双手轻拍两下。数名样貌不俗的侍女裊裊走出,最末两名掀开纱帘,一名少女婉转行出。一身苏锦掐花流云宫装,腰间钩织鹅黄同心结,缀丝穗束腰,罩一层烟云软罗。来到汪若戟身前,她屈膝一礼,端坐于他身边一华椅之上。她面覆羽纱,让人看不真切,只双耳坠着流苏长络,时有化力流动,愈衬得她髮丝乌顺,肤白胜雪。见众人俱有些赞嘆的目光,汪若戟含笑道:「此乃吾家么么。」 「先前只听闻贵子一身好本事,可并不知道还有这般好模样儿。怪不得霸相视若珍宝,藏于府内不予声张,这要是我家小女,可是谁也不让见的。哈哈。」说话这人一嘴大鬍子,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不时闪过一种奇特的光彩。更为吸引人的是,他左臂上坐着一只浑身精白的雪猴,此时正抱着一柄小印,煞有其事地玩着。「妙言真人过奖了,么么,还不谢谢真人……」 墓么么这才抬起头来,黛眉微青,眼角几丝红云,睫毛长长弯弯,一双碧眸更显贵气逼人。 「谢真人。」她言语轻浅,眸间却几分留意,已将众人的面目全记在了心中。这些人全有些面生,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别是身上都带着一只异兽。这些人明显不是沣沢大陆的。如果不是沣沢大陆的话,那是久煌海对面的弥天大陆,还是神将山那边的泓山岛?可不管是哪里人,哪怕用了随行符加上传送阵,再加上瞬行千里,要来到沣沢大陆最中心位置的隆天城,最少也要一月之久。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在墓么么参加青藤试之前就已经朝这里赶了。 墓么么心里陡然一寒,她下意识地抬起了眸,刚巧落在了正对面的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有些野性的男人,赤裸双臂,精寸短髮,古银镂空的银络编织成繁复古典的花纹垂于耳侧,盘过他额前的一块淡蓝色玉冠,那奇特的玉冠上雕着活灵活现的一只麒麟,随着光线反射,一双兽眼仿佛活了一般。靛蓝窄衣,不同沣沢大陆男儿多着浅襟,他衣襟深过胸腹,紧緻的肌肉线条如虎如豹。可他袖口也缀着明黄缎边儿,下摆亦是精干束紧。而他腿上正趴着一只似虎的凶兽,模样不大,后背还生有异翅,此刻正闭着眼睛假寐。 这般仔细盯着人家的衣着看去,下一秒不由自主地便眨了两下眼,直盯入他的紫府。可刚看了一眼,她便不敢多看了,这人竟然已经六化后期了。可回过神来不由想去多看一眼,如是六化,那这人……这般想着,眸光掠过处,刚好不巧和那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倒有个好模样,眼窝很深,眸影很重。相当立体的五官,看起来有些太过精緻。见她目光,他嘴角忽勾了个浅笑,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又好似一个捕猎者忽然看到了猎物。她不慌不忙报以微笑,便侧目不再看他,但还能感受到那男人灼灼的视线。此刻,满座宾客把酒言欢。一个不大不小甚至发音有些蹩脚的声音,让整个其乐融融的画面一下变得安静:「我喜欢贵子。」墓么么愣了一下,回过头来,那人还是在看她。然后他说了第二句:「我不喜欢贵子的容貌,我喜欢她的人。」叮!正好有侍女朝上呈菜,手一个不稳,碰掉了手旁的银筷。她慌忙跪下,连连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汪若戟沉默了有那么一会儿,爽声笑了,打破了刚才死一样的宁静。「小女能得赫连喜爱,乃是三生有幸。」赫连也缓缓地笑了,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直直地望着墓么么,一饮而尽。 墓么么被赫连的目光看得心下不安,先躬身请安,便告以疲惫自行退去。她思绪有些纷乱,遣散侍女,沿着冗长迴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长亭。她选了亭椅坐下,琢心苑尽收眼底。灰的瓦,白的墙,绿的树,在月色笼罩下,如罗敷女着绿罗、披白纱。但她一点看景的心思都没有,难得一个人清净,便把先前贵女的架子渐渐退去。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本有些残破的薄书来。那本书正是汪若戟送她的第二个东西,书名:鹫园古丹。翻开内页,无字,全是她看不懂的符文。但是她明白,这是汪若戟送她的大礼。拿着这本传说中的上古丹方,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拜入丹霄宫。她参加青藤试的最终目的,本来以为自己的表现足以让丹霄宫收入门中,不曾想半路杀出个蔺雀歌。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毕竟蔺雀歌比她一个无名凡人要出名得多。可没想到,汪若戟竟然会知道自己这个目的。这般想来,她这个挡箭牌怕是真的不得不当了。那今天这些人,又是何方神圣?赫连?她没听说过啊。想起那人的眼神,她忍不住心里有些疙瘩。 晚风起了,有些刺骨的凉意顺着她后背就攀爬进内府,她有些受不住这寒意,站了起来,沿着来路回房。回到房间的墓么么,此刻觉得自己应该冻死在长亭上。她看着坐在自己床上的男人,脸色不太好看:「白韫玉白少主……大晚上你不睡觉跑我房间里坐我床上是准备血溅三尺吗?可我非常喜欢这套被褥,听我爹说是南庭府贡缎……不如你先从我床上下来,我再成全你。」 白韫玉这才抬起头来看她,褪去了先前的骄傲和诡异,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秀气不少。「墓姑娘。抱歉,我动不了。你爹让人给我施了石符,然后把我扔在了你床上。多亏我化力恢復了一些,不然我还是躺着的。」墓么么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她转身开门,喊了一声:「是哪位干的麻烦你给我爹捎个话,下次再朝我房间里送男人,我就朝他房间里塞两个男人!还是不穿衣服的那种!」良久,听见不远处似乎有人从树上差点跌下来,她这才顺心了一般转过身来关上门。 果然,有人敲门了:「贵子,相爷说这是您自己非要『私下处理』的,就让小的把他给送到您房间里了。相爷还说,千万别把人给玩死了。」墓么么无比清晰地看见白韫玉脸一下就白了。她忽然很颓丧,拉了个椅子坐在了白韫玉的对面,深深地嘆了口气。和数日前青藤宴上那个卓绝高傲的翩翩公子比起来,眼下的白韫玉像变了一个人。褪去了那种倨傲和阴鸷,仔细看来,他倒是容貌灵秀,长睫浅瞳,薄唇窄颊。怪不得传闻里说黄帝之所以万分宠爱这个儿子,就是因为他和自己早逝的生母无比相像。 「你还挺好看。」墓么么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白韫玉脸色惨白,轻轻抖唇,咬牙道:「墓姑娘,先前那般是我的错,请墓姑娘原谅我。」她摆了摆手,倒是很大气地说:「没事,看来我爹没少让你吃苦。」提起这茬,白韫玉眼神里不易察觉地露出惊恐神色:「不不,令尊没有,墓姑娘别乱说。」 「这么怕我爹。」墓么么倒是好像很惊奇一样,「你可是韬光谷的白少主,那个黄泉之主的儿子……江湖上关于你们如何折磨人的传说都可以编上几大本书了。照那个说法,你什么可怕手段没见过没用过,怎么还会怕我爹这个凡人呢?」白韫玉愣了一下,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表情,良久深深嘆了口气说:「墓姑娘别寻我的开心了。你爹他……比我爹可怕多了。」 「是吗?」墓么么对于两个人的爹显然很是好奇,饶有兴趣地问道,「说来听听。」他并不愿意谈这个问题,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目道:「既然令尊说了让你私下处置我,我爹也同意了,墓姑娘,你想怎么处置我?」他停了一下,有些昏暗的目光又恢復了生气:「墓姑娘,你可想好了。我父……不,我爹也挺可怕的。」听到这话,墓么么本来没个正形的身体一下坐直了。她侧身摘下面纱随手扔在了铜镜旁,朝前微微倾身,距白韫玉的脸不足一掌的位置停了下来,静静看着他说:「你在威胁我吗?」 白韫玉的脸色一下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她显然是刚出席了一场盛宴,妆容精緻出挑,使他一时间竟然愣了神。如果说刚才距离过远,没有看清她的面貌,此时如此近距离之下,少女羽睫上的金丝珠片都在闪烁着华美的光泽。有丹珠碎屑凝在她眼角,浮在妃色眼妆之上,似比翼鸟,浸透了缱绻,那双奇异的碧眸情意款款,好似浮动的一波碧水下埋藏着数年情深。她眼角绣着一株半开的紫色海棠,凝着笑意的唇珠之间,贝齿与花舌粉粉浅浅好似那里勾着的不是未语的话,而是他一时间无法动弹的魂。 「你……我……」他傻愣愣地竟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墓么么又逼近了两分。 白韫玉脸色一下变得通红,忙不迭地避开视线,慌道:「墓姑娘,我……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只是告诉你,我爹挺可……怕的,墓姑娘你……你离我远点……」 「先前在青藤宴上那个巧舌如簧的白少主怎么还结巴上了呢。」墓么么倒是看得兴起,「我当然知道你爹很可怕。可你自己也说了,没我爹可怕。那么我怎么处置你,都是可以的。」白韫玉一下哑巴了。墓么么笑得开心极了,朝后仰靠在椅子上,手里习惯性地把玩着貔貅把件。然后她站了起来,弯下腰来看着白韫玉说:「我忽然想到怎么处置你了。你当我的书童好呢,还是跟班好呢,还是男侍?」她缓缓说着,又伸手挑起他的下颌,像当日在青藤宴上他对她那样,强迫他抬头与她对视,「还是说,给我当禁脔?虽然世上关于你的流言不甚中听,可你这相貌的确是如传言中所说的大美人儿一个。」白韫玉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个血气不稳,苍白的脸色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来。 「不要试图去冲破石符了。」墓么么松开了手,抱着胳膊看他,「你就算能冲破石符,化力未恢復,连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更何况,这是霸相府。还是说,你准备和我鱼死网破?白少主,你想清楚,毕竟我给你的选择还是挺多的。」白韫玉浑身涌起阴鸷气息:「我是韬光谷少主,黄帝之子。你敢如此折辱于我!」 「我敢。」墓么么毫不客气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不容置疑,「而且,我能!」房间里瞬时静得能清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唿吸,还有灯盏啪啪燃烧的火丝。就在她已觉得有些无聊之时,白韫玉吐出了两个字:「幕僚。」 「成交。」墓么么一个响指,从储物袋里飞出两样物事。待到看清那两样东西,白韫玉眉头再次锁了起来:「你难道还怀疑我会反悔?」 「不,我不怀疑。我这几日手痒,特别喜欢写字。」墓么么铺开帛纸,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个花,随即在那纸上写道:「我白韫玉,韬光谷少主,黄帝之子,在此立誓追随墓么么。」 「你!你难道还以为能控制我一辈子不成?」白韫玉几乎被她那无赖的语气气到抑郁。墓么么放下笔来,满意地拿起帛纸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说:「我的字写得很漂亮吧。」 「你这般无赖,我是不会签字的。」白韫玉眼皮一翻,干脆闭上了眼睛。她倒是笑了,甚至还带着一丝奇异道:「谁说让你签字了。」他刚有些放心,可紧接着左手一下落入一个有些冰凉的手里。她手指很软,可每个指骨骨梢里却有些许的硬块。她不是凡人吗?怎么可能有这般骨节?白韫玉心生疑虑,忍不住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她眸里黠色微闪,下一秒,食指就一下刺痛。 「你!」看着墓么么放下手里的嗜壁虫,白韫玉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她竟然用嗜壁虫吸出了自己的精血,在那纸契约上按下了他的精血指印,这下他就是说到天皇老子那里去,也没办法改变这份契约的效力了。「你太卑鄙无耻了!」他气得口不择言,浑身颤抖。 父女两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墓么么拿着那契约挡在唇畔,歪头轻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别激动,我又不是真准备奴役你一辈子。」 「你还想奴役我!」要不是现在不能动,白韫玉恨不能把这丫头活拆了骨头吃到肚里去。墓么么朝后退了两步,看着白韫玉眼里闪过的杀机,眼睛里的笑意浓烈得几乎要将人醉死。「我要死了。」 白韫玉还没回过神来,冷冷说道:「那可真是普天同庆。」 她把那契约收进了储物袋里,又坐在了白韫玉的对面,还是笑意满满的样子,然轻启朱唇,说出的话语却森然冰冷:「你不会被我束缚很久,我快要死了。等我死了,你就自由了。」白韫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骗我好玩?」她没有继续说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的石符解了,我要睡觉了,你可以走了。」 「告诉门口那大哥,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让他给你清化丹。」白韫玉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已来到了门外。门外果然站着一个疏红苑的人,那人见了白韫玉,笑着说:「白少爷,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跟我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白少爷的白韫玉现在坐在自己房内,也就是墓么么的别苑旁边,看着手里的什么清化丹,表情阴晴不定。久久,他仰头吃下丹药。 次日,一夜未眠的白韫玉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了门,正好又碰见昨天那大哥。那大哥温暾一笑,递给他一封信道:「昨夜黄帝尊上来信。」白韫玉打开来信,看了三遍,最后还用神识感知了上面的化力波动,一脸颓唐之色。要不是因为上面的化力他绝对不会认错,他绝对不会信他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听这口气,父亲竟然准备不管他了?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把那信上下翻转,折了三下,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透明似琉璃般的镜片比照着上面的内容再看了一遍,他一直紧锁的眉毛渐渐舒展开来。那藏于信笺之间的暗语,无疑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所以等到他受邀来到墓么么所居别苑的时候,面色已恢復了寻常样子。 今天的墓么么着一件月白绣花抹胸湖裙,上身穿一件淡蓝色广绣罗衫,袖口用白色丝线绣着祥云图案,脖子上戴着红宝石项鍊,衬得肌肤雪白,手腕上静静躺着一条华美的姚晶长链,一枚精緻流苏云钗绾了个落云髻,额前画了一朵青莲,眉边眼角处落下半边云丝,遮去一半眉眼,比起先前的灵秀,倒是添了几分妩媚。 见他立在面前,她抬起眼帘,捏起一片薄如帛纸的透明花糕,指尖上隐隐画着一朵朵娇艷欲滴的棠花。「心情很好?坐,和我一起用早茶吧。」白韫玉颔首,好似浑然不察身旁那些侍女别样的眼神,极为自然地稍微倾身,拾起墓么么的筷子夹了一块精緻的苋冻,放在了她的碟盏中。 「墓姑娘今天心情也很好。看样子,是有约在身。」墓么么转眸看他,忽笑得璀璨。「你倒是很殷勤……」 「既来之,则安之。既处之,则欣之。」此时的他不再是一副阴鸷的样子,也不再如昨夜那么怒意偾张,舒缓平和的气息之下,让他本就俊秀的面孔上添了几分雅致和成熟。墓么么眼神在他身上来迴荡了两圈,蓦地敛去了笑意,声音也有些拔高了。「餵我。」白韫玉垂眼敛袖,好一个从容模样,一秒破功。他愕然抬头,看着她说:「你说什么?」 墓么么倒是来了兴致,用单手撑着侧脸,目光似羽一般随风晃着。「我说,餵我。」 「你!」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你别太过分。」 「怎么过分了?我的人餵我吃东西,还叫过分?」她说得义正词严,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虽然她的贴身侍女不敢有任何表现,可她们的目光就让白韫玉着实难受。「什么叫你的人?我是你的幕僚!幕僚!我没答应做你的面首!」白韫玉有些怒不可遏了,昨夜那些不堪回想的屈辱让他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再次泛滥。墓么么一直软似无骨的身子总算坐直了,她也正回脑袋,目光娴静而纯良,好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面首?你想多了。我不 第二十二章璧兕珠 白韫玉觉得自己眼前一阵昏暗。一想到自己不知道要忍受多久这种待遇,他简直快要疯了。想他自打出生起就是活在传说里的韬光谷小少主,被黄帝宠上了天,哪受过这种屈辱。可一些必要的人生道理还是知道的,比如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比一般恃宠而骄的孩子要懂事太多,也圆滑更多。最重要的是,他很聪慧,是有大智慧大谋略高眼光的人。所以,在踢到了史上最硬铁板之后,被父亲大人教育一顿拱手送人,他还是没有被打击到。疏红苑那些人的手段,总体来说也没有太过分不可承受,他权且当成过眼云烟并不放在心里。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盯着面前的少女,心里是滔天的疑惑。为什么他一碰见她就三句话不和,有种被人从骨子里羞辱到地上的感觉?曾有多少女人哭着喊着求他见上一面,可如今竟被一个少女如此鄙视: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有些娘。他自认气度很好,自认经过风浪,可他从没想过会因为一个少女的三两碎语就要破功。他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復又睁开。刚才已是暴怒边缘的眸子,再次恢復了清明。「墓姑娘眼光高,那是自然。」 「我眼光不高。」墓么么淡淡地说,转而看着他又笑着说,「餵我。」白韫玉,认命。可餵了不到两口,白韫玉又差点破功。因为墓么么看着他的脸说:「你猜对了,我今天是有约在身。还是约个男人。」她停顿了一下,「作为我的人,我决定让你陪我一起去。毕竟,万一我看上别人你的地位就不保了。」我保你大爷!白韫玉差不多就要脱口而出了。最后关头想起父亲来信上的暗语,深深地吸了口气,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来,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的,没问题。」 没想到竟然会来这里。白韫玉环顾四周,看着身旁大快朵颐的少女,一脸无奈。「慢点吃,别噎着。」 「想我当日来参加青藤试的时候,穷得叮噹响,一口怀婵阁的饭也没吃。今天可要吃个痛快了……」要不是打扮得还挺淑女的,白韫玉几乎要觉得旁边坐着的这位是个几百年没吃过饭的乞丐。「霸相爷还能饿着你不成?」白韫玉冷讽。墓么么吃得很是愉悦,并不在乎白韫玉的讽意:「你不知道我爹那个玩意儿,说这些东西不是他闺女应该吃的,什么他闺女吃相不能那么难看……你都不知道我天天都吃的什么劳什子。那什么花什么草,把他闺女当牲口餵呢。」她吃得开心,话也多了,也粗俗了很多。 白韫玉有些无奈也有些愣神:到底哪个才是这丫头真正的性情?霸相府里骄矜高傲的贵女,此时怀婵阁娇憨无知的少女,青藤试上锋芒毕露的强悍修士……他真是愈加看不懂她了。 「你慢点吃……也不怕吃撑了。」他忍不住劝道。怪不得汪若戟不让你吃,这般吃法,多少男人也得吓怕了。他心里腹诽着,神识却忽一个激灵,目光紧接着一凛,转眸看向了厢房门口。果然,从门外进来一个青衣童子,朝他们躬身施礼,道:「贵子且随我来。」 白韫玉紧接着就看向墓么么,又傻眼了。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女模样了,面恭神谨,目光里又带着天然的几分高傲,冷淡道:「玉儿,走。」玉儿你大爷!白韫玉差点没一口水呛死,果然那小童同样露出无法遮掩的震惊表情。且不说咱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也不说你还没我一半年岁大,你看我哪里像是玉儿了?哪里像是艺妓一样的玉儿了?你是不是眼瞎!他怒目而视,也不动弹。那小童震惊之后,又补充道:「贵子见谅,吾祖只见你一人。」墓么么站了起来,看着那童子,忽轻笑道:「玉儿,随我走。」本该拒绝的白韫玉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她,不知不觉就站了起来,立于她身侧。墓么么仍不看白韫玉一眼,低眉看着那童子道:「带路。」那童子显然有些不情愿:「可是吾祖说了……」 她打断了那童子的话,说:「我让他随我去,他自是要随我去。老祖若是不愿,他自会罚我,不会为难你,你且带路。」见她这般行事,那童子有些犹豫了。「我不用去。」白韫玉说道。他一点也不想去好吗?虽然有些好奇怀婵阁里到底是谁要见她,可是他并不想捲入到墓么么的事情中,更何况,他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肯定一肚子坏水,指不定会怎么坑他呢。正这么想着,思绪忽然被右臂上突然传来的温热打断,紧接着一股非常特别的淡香滑过鼻尖,他一恍惚就看见抱着自己胳膊的墓么么,正仰头朝他甜美一笑。「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去,你自是要去。」 麻木地被墓么么拽着朝前走的白韫玉,此刻觉得自己多半是废了。哪怕是来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地方,他也没有缓过神来。还没看清楚那上面的门匾写的出云还是出岫的时候,就已经被墓么么几乎是半拖着拽了进去。不愧是擅长幻阵的怀婵阁,明明是推开门进了一处房间,可随着身后那童子轻轻关上门退出之后,他们二人回神来看时,就已似走入了一座云阙之上的缥缈仙宫。他们沿着金阶朝上走着,流云在脚下水一样滑过,那真实的触感和四周缥缈的仙音,让白韫玉忍不住有些赞嘆。沿着金阶而上,不消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最上方的那处金碧辉煌的小殿门前。殿无门,四周有云翳一样的垂帘遮掩,待他们走近时,那帘幔便自动掀开了。可是里面的光景,却好似水中月,镜中花,看不清楚。墓么么挽着白韫玉的臂就朝里面走去,还没走近,白韫玉就一声轻咦。墓么么不知何时已经走进去了,可她握着白韫玉的手却停在了外面。白韫玉试图朝里面走,可好像有面无形的墙将他挡在了外面。不一会儿,墓么么就松开了他的胳膊。 「在外面等我。」她说。无法进入的白韫玉只能站在外面,面色看不出情绪。奇特的是,他身侧竟凭空多了一桌一椅,桌上还摆放了一些奇珍异果,显是让他坐下慢慢等了。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内,依然看不出任何端倪,至于神识,自打进了这个什么出云厅之后,就好似断线了一样无法动用。他只能无奈地坐下,慢慢等着墓么么出来。殿内并不是白韫玉所想像的那般是个奢美的宫殿之类,而是一个寻常普通得甚至有些简陋的木屋。木屋之内,也就摆放了一桌两椅,角落里落着两个书架,一处屏风。墓么么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屏风上。那屏风显得很是普通,可是仔细看去,那屏风里的光景,竟是有一人正坐在一处华丽的宫殿外,外面全是云阙,如缥缈仙境。再仔细看过,那人不是旁人,竟是在外面候着的白韫玉。 幻阵中的幻阵吗?这屏风应不是阵眼,那这里面最少是六重幻阵。简直可怕。她心惊于斯,面上并不显露。于是她随意地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下。刚坐下没一息时间,眼里忽有冷光闪过,抬头有些愕然地发现面前本来空着的椅子上,已不知何时正坐了一个人。这并不是她震惊的理由。就算这恐怕是八重幻阵,也不足以让她如此震惊。因为坐着的那个人,正正对着自己的人,是她的故人,是一个已经死了的故人。「夕生。」她脸上的错愕仅仅持续了两息时间,便消失不见,又恢復如常。夕生露出她很是熟悉的腼腆微笑,说:「么么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墓么么朝后仰了下身子,面色有些沉冷。「我亲自确认过那具尸体的气息。你不可能还活着。」不等夕生开口,她自己停住了话语,笑意渐渐爬上眼角,「可是如果你是传说中那位幻术境界已到达辨无可辨的人。那倒是我自己能力不到,看走了眼,也不能说你是诓骗于我。」 夕生挠了挠枯草一样的头髮,弯下腰来,不知从何处抱起了一只白色小狗。那小狗闭着眼睛在睡觉,捲毛长长的,尾巴也是卷卷翘翘的,看起来可爱极了。他又抬手,眼前空空如也的桌子上平白又多了一壶茶,两盏杯。那茶壶也没有人控制,自己就飞舞在半空,为两杯盏满满地倒上,又自己停在了桌上。「么么,我知道你很生我气。关于这点,我很抱歉。」很真诚地看着墓么么,眼神仍然像是那个衍机门来的乡下小子,瑟瑟怯怯的。「谢谢你,会为我报仇。」 「尊上说笑了。我何德何能,能为怀婵阁阁主报仇?」墓么么也不端茶,笑意仍是满满。夕生露出一个有些讪讪的笑来,端起杯子吹着上面的热气,小声小调地说:「么么。我知道你不想入怀婵阁。」 「怎么会,能入传说中神子的怀婵阁,我怕做梦都要笑醒的。」墓么么摇了摇头,礼貌而得体地回答。他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墓么么。墓么么也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时间不过一息。可她忽然轻轻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所有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了。太可怕了,她竟然毫无知觉毫无挣扎地就因为一个眼神,落入了那人的幻阵里。那么平常如水的眼瞳里,好似藏着整个星宇。「尊上,好手段。」墓么么有些气喘,终是忍不住端起了杯子,一饮而尽,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脏这才缓缓得平静下来,紊乱的气息也开始变得正常起来。夕生垂下头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白色小狗,声音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年龄的缥缈声音:「吾……九化失败了。」 「什么?」墓么么差点站起,她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夕生,眼神里是再也隐藏不住的震撼。九化,九化啊!想她牧画扇当年最志得意满之时,也从来不敢肖想的一个境界。放眼整个星宇,敢冲击九化的人,千万年来,屈指可数。这个简单的词语,好似上苍最残忍的赐予,给了他们这些修士无尽的渴望,却从来不肯给他们一个最简单的终点。她第一次活生生地听见有人对她说:我九化失败了。这种境界的可怕,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失败之后会是什么样。有人说,九化失败,身死魂消。也有人说,九化失败,泯灭轮迴……可现在竟然有人九化失败,还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 「你这是又在骗我?」墓么么忽然有些愤怒。可夕生轻轻抬眼,淡道:「么么,你知道我没骗你。」他们之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这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墓么么的心思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怎么都梳理不平,久到她半天才轻轻平缓了唿吸,说:「你为何要告诉我?」听到这个问题,夕生轻轻抬起手指,那壶茶又自己动了起来,给墓么么面前的茶盏添满。「么么,我知道你想入的不是怀婵阁。可我还是自作主张,想让你来怀婵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安宁地落在墓么么身上。「我想收你做唯一的弟子。」墓么么愣了。一个冲击过九化境界的大尊所发出的邀请,一个单凭幻术就可以瞒生过死的大拿,现在坐在自己面前,告诉她,收她做唯一的弟子。若是以前的武痴牧画扇,怕是想都不想就直接答应了。虽然现在,她也动心了。「你可以逆天改命吗,你可以帮一个人续命吗?」她反问道。 夕生缓缓摇头,苦笑:「我不是神,无法做到逆天改命,更不可能做到续命。如果可能,我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那我拒绝。」墓么么毫不犹豫。夕生显然没有料到墓么么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迟疑道:「怎么,你有什么人将死了吗?」墓么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既然你不能,那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 「是啊。」夕生忽地笑了,「我就是喜欢么么你这通透明澈的道心。」墓么么端起茶水喝了:「怎么,你是看上我的道心了才要收我为徒?我并不是很相信。」夕生垂下头,额前散乱的发有些落在了他怀里的小狗身上,惹得那小狗不悦地微微睁开眼睛,一阵绿光如烈虹轰然扫过了墓么么身侧。不过一眼而已,她就被弄得心惊不已。他赶忙用手搔了一下那小狗的脖颈,嘘嘘安抚两声,好似对着那小狗说话一样:「道心吗,呵呵。」 他似带着自嘲又有几分冷讽的笑声,让她有些不知所以。他说到这里,沉默下去,待到怀中小狗再次沉沉睡去,他才继续说道:「都说道心珍贵,是证得大道必需的条件,它是基石,是擎天之柱。可我很好奇,有些人明明连心都没有,可并没有妨碍他证得大道。我呢,我自恃道心清明如莲花台,结果呢?」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墓么么,声音突兀地又变成那个不男不女的模样:「不,墓么么,吾看中的并不是你的道心。吾看中的,是你没有心。」他的声音苍茫邈远,明明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又如大浪一样从四面八方将她围绕。墓么么沉默地看着对面有些邋里邋遢的落魄少年,始终一副完美浅笑的面色,因他一句话而缓缓凝固。她眉是挑着的,凤眼是弯着的,鼻翼是稍稍翘着的,就连嘴唇抿起的形状都是完美无缺的一个温和的笑。 可她如是说道:「我怎么会没有心?没有心,我还能好好地出现在你面前?」夕生摇了摇头,敛去了笑容。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么,我说这样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可以将我从你的死亡名单里抹去了。我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是你的朋友。」 「在青藤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那些寻常灵子太过不同。现下这些后辈们个个不如从前,都是些什么货色,除却一两个还能得我多看一眼,剩余那些……呵……」他语气里竟有几许厌恶之色,而挑眉望她时,眉眼里倒是多了几分光泽,「可你不同。么么,你身上有某处东西特别吸引我……和无心之人还是多少有些不同的。」墓么么没有回答,双手开开合合,视线也落在自己的指尖之上。 夕生见她这般,幽幽嘆了口气,说:「么么,不论你是否入我门下,我想送你一句话。」 墓么么抬起眼帘,挑眉不语。「幻者不幻,生者不生。幻者若幻,死者不死。」她眉尖微蹙,有些疑虑之色,但并没有问出口。夕生又浅笑,伸出手放在她的杯子上,食指轻轻弹着杯盏,继而说道:「伪装成一个你绝对不可能成为的人,会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墓么么,你不是汪若戟,你成不了第二个他。」随他话音落下,他手指下的茶杯里忽然闪烁着一片灿烂的白色光华。里面的茶水好似活了似的,以他的手指为中心成了一股小型的龙捲风,自她面前从水杯里缓缓拔高,直到在她面前遮去比她还高上不少的体态,夕生的手指忽然朝下一点。 那水龙捲轰地一下竟是变成了一条水龙,在墓么么面前不停地盘旋,凶神恶煞地张开巨大的嘴,竟是吐出一颗浑身散发着莹白色光泽的宝珠。夕生的手指穿过那水龙的身体,捏住了那颗宝珠。可墓么么的视线并不在那宝珠身上,而是在他的手上。那水龙好似一面镜子,镜子外夕生的手指是一个普通青年的手指,有些黑,藏污纳垢。可镜子内,自己的方向,那只手莹润美丽,幽幽散发着一种天然的光华,骨节完美,肌白胜雪,修长美丽,其上覆着各种闪烁着奇特光芒的戒指和玉符,华丽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你……」她有些迟疑地看着那只手静静地从水龙里收了回去。水龙一下就变成了水雾,消散在半空。而对面坐着的夕生,手里正捏着那颗莹白色的宝珠把玩着,衬托得他黝黑的双手更显脏污。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墓么么,拿着那宝珠在半空中轻轻一弹,那宝珠竟径直朝她飞了过来:「么么,谢谢你在青藤试上为我做的一切。我知道,你本可以赢得更加轻松。」 「这枚璧兕珠算是谢礼,你随身带着,寻常幻阵于你而言如出入无人之境。」 「先前在青藤试上……」她并没有伸手去接,目光也并不在其上,而是看着夕生道,「应该一直都是你在帮我吧。第三场试炼里,我是不是第一场就排给了狐素如?」夕生只笑不答。 「果然,」她顿了一下,「原以为是楚相的手笔,毕竟能在临仙门以及天狐族的压力之下,强行把我的排序给改了。没想到,倒是惊动了你这个更大的神仙。」璧兕珠在空中盘旋着,散发出的莹白光泽将夕生的脸模煳成一片柔和的光幕,可墓么么还是机敏地捕捉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举手之劳。」 「这么说来,后面给我送的那张写着『有诈』的纸条和那瓶丹,都是你的举手之劳咯?」夕生仍是不答,抬起手来轻轻点了一下,那璧兕珠便离墓么么更近了不少。「所以,你已经帮了我不少,咱俩算是两清,你这礼物贵重得有些……」她刻意地停顿了一下,转眸抬眼笑了,「太可怕,我不能收。」 第二十三章娉欢曲 「么么,的确有很多人会为了这颗珠子以命相搏,可对我来说……」夕生笑着,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狗,腼腆道,「不过是一颗有些好看的小石头罢了。你喜欢,我会送你更多。待到日后哪天你来到怀婵阁,你会和我有一样的观点。」他说,目光里有她无法拒绝的不容置疑。停了半刻。 「不,我不会。」墓么么伸出手握住了那壁兕珠,入手暖暖的,甚至有些发烫。「毕竟,我比较穷。」墓么么站了起来,「天色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外面还有人等我。」 「白少主吗?」夕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处屏风上,表情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么么你眼光果然不错。」 「你可能想多了,他不过是我的幕僚而已。」墓么么此时当着夕生的面,反而出言澄清了。夕生回过视线看她,仰着脸,目光清澈:「白少主是个不错的人,和传说里很不一样……或许他杀的人,还没有你多。或许,他还不曾杀过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墓么么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侧脸看起来依然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可笑意仍是不减,并不回头看他,而是微微低瞳,扫了他一眼说:「尊上所言过于高深,我实在听不明白。」夕生也站了起来,抱着小狗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说:「么么,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千万年来在我眼里和路边那小石头也无甚分别。可我却选择了你,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好看。」墓么么笑意满满。这话说得夕生倒是一怔,转而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对,也有这个原因。」他顿了一下,「主要是你,和我很像。比起汪若戟,你更像我。你虽然成不了第二个汪若戟,可我觉得,你会成为第二个我。」墓么么没有说话。 夕生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狗。小狗睁开眼睛,又是那种妖异的绿光瞥了墓么么一眼,随即从他怀里跳出,一转眼就消失不见。四周的一切忽然变得开始扭曲。就连夕生都似镜子中的人一样不停模煳,直到模煳成一片光线。「尊上,我还有个问题。」墓么么此时却又开了口。夕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缥缈而冷漠,像一尊沉睡了千年的石像一般亘古无波:「夕生……已死了,不过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墓么么没有再说什么。 「吾友墓么么啊,你和吾真的很像,比如说……都活在一个死人的身上。」他最后那句话,随着四周一切幻境的扭曲,缥缈到几乎无声。「吾会等你来怀婵阁。来日,有缘相见。」言毕,一道刺目的光线灼了她的眼,迫使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扬起手去遮在眼前。 片刻后,有人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警觉之下一个反手就扣住了那人的手,下意识地就要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那人慌道:「墓姑娘等下,我是白韫玉啊。」墓么么松开了手,转过身来看着白韫玉,他有些讪讪地笑了下说:「你见过那位前辈了?」墓么么并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了四周。刚才的仙宫云阙俱消失不见,好似一场梦境一样。他们现在不过是在一处普通的房间内,古色古香的寻常客房。 「怀婵阁的幻阵果然可怕。」白韫玉喃喃自语。这边墓么么推开门走了出去,不发一言。白韫玉忙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还是那个青衣小童在门口候着,见他们二人出来,拜以宾礼后先一步为他们引路。门外早已有了车辇在候着,那青衣小童上前一步撩开轿帘,躬身礼道:「墓贵子,望早日再次相见。」墓么么瞥了他一眼,便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车辇。回去的路上,墓么么一直侧身看着窗外,表情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韫玉本是落得自在,手里抱着一枚珑札,正襟危坐,三番两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未能忍耐得住,说道:「心情不好?」墓么么依然看着窗外,说:「没有,挺好的。」 「骗子。」白韫玉撇了撇嘴,有些嘲意,「隔二里路都能闻见你身上的煞气了,旁人不懂,我对那个气味最是敏感了。」 「煞气?」墓么么这才回过视线看他,有些笑意,「不是杀气?」他见她目光不善,下意识朝一旁挪了下,这才说道:「当然不是。煞气和杀气差大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为何这么生气?」墓么么挑眉,着实觉得有趣。「你还会读心术不成?」 「都说了我对煞气很敏感了。你一生气起来,那个煞气的味道很浓的,就是我不想去知道,也会知道。你当我愿意啊?」白韫玉翻了她一眼。「为何?」她又把视线偏到了窗外,外面的马路上熙熙攘攘,许是赶上了凡人的市集,到处都是欢歌笑语的模样,三三两两的凡人聚在一起,也有修士时而穿行其中,有情侣莺莺燕燕,也有人拖家带口,一幅平和景象。她忽然看得有些生厌,放下了缎帘,一下有些昏暗的光线将她的侧脸湮没成一片冰冷的光影。 「我很不喜欢被人骗。」她忽然开了口,转过头去看着白韫玉。白韫玉却有些好笑的样子,「谁也不会喜欢,可是骗人与被骗是这个世界上最寻常的生存法则。你看……」他顿了一下,稍稍掀起了一点点缎帘,「商贩欺骗客人自己的商品物美价廉,客人欺骗马夫自己的东西一点也不沉,马夫欺骗驿官自己的马儿吃得很少,驿官欺骗旅人他们的驿站最为舒适,旅人欺骗母亲他从不颠沛……母亲又欺骗女儿会嫁个好人家,女儿又欺骗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说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你要做个诚实的人。没有人喜欢。」他放下手里的缎帘,「可是我们都要生存。」墓么么朝后轻倚,胳膊支于软枕,宽大的水袖自然地落下,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在整个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的亮色。她以手背撑面,也不知是额上点的那朵睡莲太妖,还是她颊上那抹橘色的胭脂太艷,笑意蔓延时,显得她墨绿色的瞳里有种异样的光彩。 「想不到白少主倒是好一个通透明慧之人……」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车厢里从她上车就没消散过的煞气淡了不少,白韫玉有些喘过气来,这才发觉手心里竟不知何时已出了不少细密的汗。他不动声色地抿去那汗意,抬头笑道:「墓姑娘谬赞。」她幽幽垂睫,浅浅地把眼睛闭上了。「不愧是我的玉儿。」白韫玉差点又气吐血了,一路再也无话。 等回到了房间,白韫玉第一件事就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样明黄色的竹简,口中喃喃,竹简上的明黄符咒应声而起,闪烁着光芒,一字一字落入他眉间,消失不见。用罢了安魂符,他的心情才算平復下来,有些疲惫地坐在了椅子上,双手合成一拳抵在额上,垂头不语。他脑子里很乱,开始不断回忆起和墓么么在一起的时候。第一次在青藤试上,墓么么就是一个有些奇特本事的凡人而已,没有丝毫煞气,哪怕是他用骨钉钻过她的手,哪怕是他威胁她,她也没有煞气。而后来在墓么么的房间里,哪怕他挑衅于她,她也没有过煞气。可今天,从怀婵阁的幻阵消失之后,墓么么身上的煞气就一点点外露。直到进入车辇,她身上的煞气,浓郁得仿佛形成了实质。 白韫玉所修的心法之一,就是以煞气为媒,虽然他到最后因为那门功法过于刁邪半路而废。可是他在车辇上说的话半真半假,他的确能闻见煞气的味道。那种可怕的,仿佛能钻入骨髓里一点点研磨你灵魂一样的可怕味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黄泉之路韬光谷,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可是没有人知道,黄泉之路上最不缺的就是煞气。他白韫玉见过很多魔修,更见过以煞气为食的邪恶修士,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包括他的父亲,会有如此可怕的煞气。那种已经不能称之为气息的煞气,那是已经凝固的液体,好似一碗又一碗汞水,慢慢撕裂你的头皮,一点点朝下灌的毒朽气息,不不,又或许是凝固成一锅又一锅滚烫的金液,缓缓地从你的头上浇下,要将你连灵魂都要烫成灰烬的炽热气息,又好似凝固成一盏又一盏冰冷的?丝,慢慢地从你的经脉里一点点灌注进去,要将你连气息都冻成冰洋深处的玄冰死雕。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的,几乎被压迫得要当场跪下痛哭的煞气。 在车辇之中,他看见的那个不是墓么么,也绝对不是一个凡人。那是一个从地狱,不,不是地狱,是从比地狱还要可怕上千万倍的地方里爬出来的可怕存在。双手不住地颤抖,抬起头来,眼睛里俱是惊恐。想了想,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又拿出一支笔,「父亲,墓么么有异,我不能待在她身边。」他写到这里,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白少爷,贵子让我来送安神茶……」一个侍女的声音响起。吱嘎!白韫玉打开了门,接过茶水。那侍女就地福了一福,说道:「贵子说,让您今天好好休息。」说完后退两步,转身离去。白韫玉端着茶水进了房间,看了自己写的信笺,眼神明明灭灭。最后,他抓着那纸,撕了个粉碎。此时的墓么么正和衣趴在温泉的泉石之上,大半个身子沉在水中,闭目枕着双臂,似已沉沉睡去。洗尽黛妆,她脸色有些病态的白,睫毛上挂着水珠,似一普通的柔弱少女。 「贵子,白少爷接了茶。」侍女未敢过于上前,轻轻说道。「嗯。」墓么么软软地应了,「轻瑶,去告诉我爹,这几日我要闭关,谁也不见。」轻瑶低声允了,慢慢退下。这时,墓么么才睁开了双眼。她直起腰来,褪去身上的纱衣,把整个身子埋入水里。长髮漂在她身后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她微偏过头,将发自身后笼过脖颈放在胸前,细细地一点点抚梳。末了,葱白手指轻轻撩起水花掠过自己的肩膀去。 水波凛凛,她的嵴背在水里莹白之间,一片狰狞而可怖的伤口,盘亘如枯木。「活在死人身上吗?」她喃喃自语。「怀婵阁阁主……八化之尊,可你又知道什么?」她忽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可那嘴角的弧度分外残忍可怖。夕生的话,让她想起了太多过往,太多她不会轻易去回忆的过往。或者说是碰触到了她心里最可怕的那块逆鳞。所以她才无法控制住胸口里涌动的那种滔天的恨意,无法控制住那种想要灭尽所有人的恐怖杀意,无法按捺住干脆转身回去怀婵阁先杀掉那个阁主的冲动……是的,她和那阁主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那阁主对她有诚挚的好意。可是,那又如何?她还是想杀了他。还是想杀了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懂,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她哪怕千万分之一痛苦的阁主…… 又或者说,杀掉车辇里那个敏感聪慧的白韫玉……或者说,杀掉那些路上看起来幸福欢愉的路人们……她就是想那么做,就是想这么做,只是因为夕生的一句话而已。她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不知何时恢復成了那个死气缭绕的活死人,眼神里一片衰败的腐朽,表情僵硬冷漠,没有任何情感。面前的水波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粉色,她这才回过神来抬起手,侧眸看了,发现肩膀上不知何时竟被自己生生用指甲抠出了数道深深的血痕。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也不管那血痕不停地再朝下滴血,便站了起来,拾起衣服随意披在肩上。 赫连苍煜站在窗户边,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尾指上的符玉兽首,透过面前一块悬停在自己面前的蓝色玉冠,看着背后一个身着紧身蛮服的少女,小麦色皮肤,梳着朝阳髻,正趴在桌子上,手撑住两颊,本来不是很肉的脸被她这么一挤,看起来肉嘟嘟的。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眼睛滴熘熘地闪过一抹奇特光芒,就着眼下黑色图腾,有种格外野性的美丽。 「野够了吧?」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尊贵的赫连,你看我都乖乖回来了。把你给我吃的那虫子给弄出来呗?我总感觉你给我吃了一只母的,这会儿正在我胃里下蛋呢。」对于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黠意,他没有说什么,久而冷言道:「那不是虫,是药。」 「你都没发现自己身上受的伤已经恢復了吗?」听了这话,那少女撩开裙子,一双本该如玉无瑕的腿却惨不忍睹地布满猩红的血痕,不过本已有化脓迹象的伤口竟已不再化脓,还结了疤,并且从她服了那虫到现在,那血疤便已变成浅浅的小坑。她抬头看他,言语里的崇拜毫不掩饰:「不愧是尊贵的赫连……」赫连苍煜冷瞥她一眼,并不多答。「那……这玩意儿可以调节气血,那肯定能治痛经吧?」少女看起来天真烂漫极了。 赫连苍煜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瞥了她一眼道:「我费尽心思把你从那种地方弄出来,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你送回去。汪若戟这个恶鬼绝对会很开心看到这个结果……」那少女赶忙收回了脸上的笑意,乖巧地坐下:「怎么着我也算是你亲戚,至于这么对我?」他置若罔闻:「侍冥,我救你是让你帮我个忙的。我想抓一个人。」叫侍冥的少女表情有些凝固,她淡淡道:「谁?」 「汪若戟之女,墓么么。」 侍冥一下愣了,久久沉默,不发一言。「汪若戟有女儿?」赫连苍煜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来。「是的,有个女儿。」 「你让我去抓她?换言之,你让我去抓那个应该将他碎尸万段的恶魔的女儿?」侍冥愤怒地拍案而起,「该死的,你这是让我再次去送死是吗?你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本来很好看的脸在这瞬间狰狞得有些可怕。空气里渐渐凝聚起一种非常恐怖的气氛。啪……赫连苍煜轻轻打了个响指,面前悬停着的蓝色玉冠一下掉在了他手里。捏紧那块玉冠,他转过头来。桌子旁边哪里有什么少女,倒是桌子上多了一只似兔非兔的红色小兽,那兽目里透出一种愤怒的寒意,死死地盯着赫连。他靠在窗棂上看着那小兽:「我将你救出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些代价,可比你的命值钱多了,所以,你最好考虑清楚。」 然而闭关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顺利,因为墓么么根本无法入定。先前被怀婵阁阁主撩起的无名怒火,如同一点点星火,开始慢慢燎原。直到很久之后,她好不容易进入状态,却勐然睁开双眼,碧瞳闪过一丝浮彩。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熟悉到骨子里永生都无法忘却的声音。她将衣服披在了身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眼下已是深夜,子时更声刚落。她抬眼看了一下天空,七月高悬,好一副明静安宁的夜色。顺着那声音来源,她一路沿着曲廊来来回回走了不近的路,来到琢心苑后院非常偏僻的一处小池。那池应是荒废了不少年岁,连一旁的假山都攀爬着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她提裙朝前走了两步,出了假山口,总算是看清楚声音的来源了。 那池旁,半面石上,正坐了一个笼于黑衣的男人。一支箫,横在他唇下,发出幽幽咽咽的音调。露湿幽草,楼外秋深。萤火坠墙,静听寒声。韵转,凄咽悲沉。苔侵石井,夜凉如语,声声慢慢,将她想要迈出的步子凝固。待她回过神来时,那人的箫声已经静默。 「谁?」她听到这声问话,迟疑片刻,从假山背后走了出来。直到离得近了,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冰寒气息,她不由得抿唇一笑:「染霜。」染霜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在这里,好像有些慌乱地转过了头。「你在这里做什么?」墓么么察觉是他,反而自在不少,笑容有些舒展开来。她提起长裾信步沿着池边朝他走去,倒是有些奇怪为何他身旁的气息有些不稳。随着她离他愈来愈近,染霜的身体好似本能地僵硬了起来。他素来冷漠像冰块的声音难得地竟让她听出来一丝裂痕:「你……不要过来。」她一怔,倒是出乎染霜意料地停了下来。「为何?」此时已距离足够,于是她落落大方地上下打量他,像不看出个端倪不罢休。 第二十四章山有木兮 染霜本来是侧脸对她,可自发觉是她之后,就把头转了过去。现下,他坐在那半面平石上,修长的脖颈在月色下拉出秀气的光影,似一直高傲的仙鹤,又似一只孤傲的天鹅。他着一身深黑制服,上半身因为有些僵硬的形态反被月色描绘出隽冷的线条,右手紧紧握着红箫置在半蜷的膝上,另一只腿直直地伸着,以一个分外修长的角度拉出笔直端冷的姿态。「晏子箫。」墓么么打破了这有些古怪的沉默,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箫上。果不其然,染霜手指一下攥紧了手中红箫,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声音冰冷,「你……认识?」又自言道,「也不奇怪,毕竟你连飞雁步都会,认识旻国乐器也没什么稀奇。」 墓么么弯腰拾起草丛里一块小石子,随手朝那池子里打了出去,几个漂亮的水漂倒是引出她嘴角一个满意的笑来。「染霜,我会告诉你我为何会飞雁步,可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染霜静了一刻,答:「我不能告诉你我和汪若戟之间的事情。」 「谁说要问这种问题了?你和他之间的事情,于我何干?」墓么么回过眸来,停滞了一下,唿吸浅浅,「染霜,娉欢曲,是谁教你的。」习习软软的凉风倏然惊起,掠起她眼前垂落的髮丝,满园月色,绿池苔山,她白裙如羽,笑如静水,可眼瞳里是一望无涯的深渊,满世光华俱毙命于斯。她静静地看着染霜,等着他的回答。四下静谧得只能偶尔闻得虫鸣,染霜默然许久,紧紧握着红箫的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的……」只是说出三个字,他便又止住了,好似犹豫,好似惑然。「是你的什么?」她终有些不耐,眉尖挑起。「一个……恩师。」 墓么么挑起的眉尖未等落下,嘴上却先勾了笑,她低头拎起裙摆,慢慢朝前走着,边走边似自语:「恩师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撒谎的模样,着实可爱。」话音落,她已走到那半面平石旁,并不去拭上面露水,撩裙便坐在了他身旁。她并不在意身旁染霜的身体陡然僵硬,环抱着曲起的膝盖,轻轻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面前的小池之上。 「娉欢曲啊——旻国的确有不少人知道这曲子。那是旻国乐宗江晏子为自己早逝的幼女江约娉写的曲子,颠覆了五声音阶的曲谱,其音阶之复杂,以至于无人可传,于是这一失便失了千年。直到归雁宗有日宗门大宴,有人一曲晏子箫惊鸿冠彩,世人才第一次听到了传说里的娉欢曲。」她顿了一下,视线静古无波,「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人的娉欢曲,也不过是得了残本续了五声音阶的调,重新改过的。所以世间流传的始终都是五声娉欢曲。虽然会的人很少,但是总归有人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松开手,双手撑在平石之上,以臂支着身,朝后仰过身来,纤细的脖颈优美拉长,宽大的纱衣遮挡不住她有些单薄的躯体,朝下滑落,于是露出一角春色。可墓么么浑不顾之,倾身仰面侧目观察着身旁僵硬的染霜,她提高了音调,话里仿佛还带了一丝笑意。 「可是你吹的这曲,不是五声娉欢。这曲,是九声娉欢。」染霜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陡然绷直,随着他有些不稳的气息,衣服下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他依然沉默不语。没有得到他的解释,墓么么好似有些扫兴地垂目,话意一个转折,「曾有个人……」她一下突兀地停滞,不待染霜有些疑惑,她反反覆覆深深浅浅地唿吸了几下,语意再次平缓过来,好似在刻意压抑下什么东西一般,「他告诉我,音律这东西,也是如人一样有眉有目,所以每一个人的曲子,总是各有千秋,百人百音,音音不同。」她又细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九声娉欢,莫说会了,听到过九声娉欢的,也只有当时在场的寥寥数人。可这数人,没有一个人,有个你这样的徒弟。」她说的话,总是有些前言不接后语,「更何况,你吹的这曲娉欢,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曲子,一模一样的曲子,这怕是世间最蹩脚的抄袭。」 说到这里,墓么么挺直了身子,一直紧握着的手总算松开收回,慵懒地抱着胳膊伸了个懒腰,「这般蹩脚的抄袭,把人当时曲子里的错误都原封不动照吹出来,只能说明两点……」染霜显然是有话想要辩驳,然而墓么么的话语却阻止了他:「第一,你记性太好。第二,你这曲子如原主人一样的拙劣,一样的粗笨,一样的愚蠢。」每句话落下,她的音调都会提高一个度。当最后一个蠢字落下的时候,染霜四周一直松松散散的冰冷气息一下凝固成实质,宛如一把出鞘的剑,兇勐地刺破一切安谧。「你!」他终于转过了头。当时夜寂。当时风静。定是此时风月太好,良辰撩人,她才无端失了语,怔然侧目定定看着面前的人。 只见他一身黑衣,身姿秀挺,未冠的黑髮滑在身侧,于风里一笔一画地将他未覆面具的脸修饰得完美无缺。他黑衣黑髮似要融入这无尽的黑夜,可如芝如兰的面容,却要将深沉夜色都点亮。在四周已要凝固成浆液的寒气的笼罩下,他如传说里仙宫濯立池畔的一桿碧色修竹。然而他宛如神祇的容颜并不是她目光所在,她的视线停在他额中央的位置,正正一笔血红的狰狞伤痕,宛如随时要撕裂一样的恐怖模样。「若你再有不逊之言,我便杀了你。」他剑眉间一丝云翳,瞳里一片星海。 「你是……窃神族后人?」她终于回神。而此时,他才蓦然想起自己未着面罩,冷峻的表情划过一丝慌乱。可并不待他朝后退上两步,眼前一花,一片白芒光影娉婷,一种异香便跌入了怀。他慌乱之间不及,手里没来由地一松,连身子都失了力一般,整个人便倚在了平石之上。 好似掠过花丛,有花香沉沉铺于他发间。身上一沉,她竟是起身跨坐在了自己身上。不待茫然片刻,他定神而往,却恍闻那异香已侵入心肺。耳畔酥麻,她的鼻息似落花撩于春水,在他耳侧绵绵凉凉:「所以我说啊,你这个人和你那个恩师——都太过愚蠢。」他怒而起之,可手腕被一双温润软腻的手紧紧扣住,她另一只手不老实地从他脸上抚过。「我替你那愚蠢的恩师教你一个乖巧,先杀人,后动杀心。不然,会被我这样的坏人,一眼就看出了破绽……然后,反杀之。」他瞳线一瞬间放大了些许,不消片刻,便再次凝滞成一片冰冷荒原。 原来如此吗?他回忆起刚才的片段,这才知晓原来刚才她之所以惊讶地问他是否是窃神族人时,就察觉了自己因为她一番话而动了杀心。所以她利用自己那瞬间的失神,几步飞雁步,手上几个奇怪的动作,就再次封了自己的化力。他定了定气息,再睁眼的时候,已是沉沉一片冷意,再看不出一丝破绽。 「啧啧。」墓么么侧倚了下去,距平直躺着的他不足两指距离。她有些可惜地用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立体精緻的五官,每个动作都那么怜惜。「为何要将这么好看的脸藏在那么丑的面具下?」她眸里潋滟似湖,暗隐着令人不安的旋涡。可纯澈清明的视线,并不触及他眉尖那狰狞的伤痕,反是状若痴恋地望着他的脸。指尖轻轻触他唇角,停留,轻压,摩挲。 他先前完美的冷漠应景而裂。「你究竟要如何?」罕见地,他一直平冷几乎无任何波动的声音里,第一次有着各种情愫杂陈的味道。他眉若青山,蹙起一团深雾。虽压抑着火气想要直白地盯着墓么么看,可长睫刚抬了一半,便被她几乎可触的鼻息生生地压了下去,目光只落在了旁处。 「我啊……」她好似看得有趣,又回到了刚才话题,「来,告诉我,谁教你的九声娉欢。」 她的声音慢慢变平,但是已褪温润。染霜哑然许久,闭眼復又睁开,已是平静。「没错。我骗了你,那人……我是偷学的。很久前我听她弹过一次,便偷学来了。」墓么么眉尖一提,笑:「他?你知他是谁,我可不知呢。」他气息紊乱,心神大乱,她看得出来。 染霜唿吸好像瞬间停滞,四周凝结的冰寒气息宛如摇摇欲坠的秋叶。笼于其身的黑暗渐渐褪去,随他抬起下颌的动作层层剥离。黑的夜,白的光,交交错错间露出他分外俊逸也分外疏冷的脸。他脸色白净,孤冷而清寂的面容笼罩在昭昭月色里。被时光镌刻的脸部线条,稜角分明。星目剑眉,睫织轻颤,那黑瞳若晨星坠入深海,已是至极的冷,至极的黑暗。 「她的名字,你不配知道。」他已完全不在意是否会惹怒墓么么,眸里分明诉说着一种她一时无法看懂的情愫。凉夜静,月色垂金缕,时有虫鸣。墓么么终是莞尔,松开抵在他腰间内门的一把短匕。那短匕如杯中之蛇,恍然消失。「不愿说便不说罢了。我又没有强迫你……」她倒轻松得很,还在他耳垂边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得到染霜又是压抑又是愤怒的一个眼神后,她咯咯笑出了声。随即,她用手背撑起了脸,侧躺在他身边,笑着看他:「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飞雁步吗?我啊,是归雁宗的人。」她又想了想,眨了眨眼,「不对,我是归雁宗的鬼。」 「你又在撒谎!」染霜低沉的声音几乎如同腊月里屋檐上的霜棱,字字带着入骨的寒意。她稍稍扬起了下颌,嘴角上的微笑静止一样不动不沉。她就这般沉默着盯了他两息,随即直起了身子,仿佛无趣了一般从平石上坐了起来,然后走了下去。墓么么背对着染霜将身上几乎要掉下去的外纱提在了肩上,也不裹紧,就那么随意地任它飞舞出一片惹人遐想的白。 「染霜,看在你和归雁宗有故,我再教你个:人死一抔土,可你活着,就比那抔土重要得多。」她微微侧过脸来,菱鼻两侧的面孔,一面是昭昭月露,一面是重重阴霾。染霜已直起了身子,早在她收起暗器的时候,就知身上那种古怪的化力禁制已被解开,可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反抗。「墓么么!」他这是第一次这般喊她的名字,也可能是第一个这般喊她名字的人。他从平石上离开,走到她身后,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恨不能看穿里面所有的一切。「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告诉我,归雁宗发生了什么?到底还有没有人活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像瑟缩了一冬的候鸟刚抖落一身的冰雪。 墓么么睫毛颤颤,好似被他这般情愫所冻,良久,抬眸,眼睛里静谧安宁得仿佛一片陵墓。「没有。全死了,一个不落。」散在颊边的发吹在她唇畔,黑的发,红的唇,温和的笑。 风起了。三两碎发,被剑气所斩。阑珊剑影,似夜昙凋蕊,掠过她风里扬起的发,掠过她耳侧。冷冷杀意,料峭如悬崖寒冰,欲将有些人投入无边的黑暗。她背对着他,静默于他的剑下。「不可能!这世上能杀掉他们的人,根本不存在……他们不会死,不会……你不过是和那些人一样,听了流言蜚语而已。」或许是他语气太过冰冷,所以言语间是那么不容置疑。「呵……」可不等染霜说完,墓么么像是被他沖天的化力冷到,又似在嘲讽些什么,浅浅地哼出了个鼻音,「你说的是他们,还是他?你的那个恩师?」 回答她的是剑锋刻意的压力。在他化力成锋的剑刃下,她脖颈冻出了一片青红,可她好似感觉不到痛,反而高举了双手伸了个懒腰,仰头看向天空,长发散落在他的剑上,宛如菱纱。她笑出了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都死了。为何你还要三番五次地明知故问?」 「可你没死,你会飞雁步!」 「你看,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墓么么笑声似铃,「我说了,我是归雁宗的鬼。」她耸了耸肩,音调那般清丽明快:「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归雁宗是被阳煞牧画……」 「嘶——」她刻意加重的几个音节并没有说完,就一声冷嘶戛然而止。她垂眸看向脖颈,一道新鲜凌厉的血痕不深不浅地朝外流着血。可不等流出,就被冰寒至极的化力冻成了冰珠。「血是流动的……水。」他静静地说,「水可化冰,冰亦可化水。我可以将你体内的血慢慢成冰,在你将死的时候,又将它重新化水……」 「所以?」墓么么淡淡地回问。被她一个所以给压住了话语一样,他半晌才说:「墓么么,你以为我为何会让你活到现在?你以为我和别人一样怕汪若戟吗?在青藤试里,我可以杀了你。在青藤宴上,我也可以这般做。自我在霸相府的每日每夜,我都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你那个禁制也好,飞雁步也好,我要暗杀抑或慢慢折磨你到死,至多可以让你多活上几息。你知道,我可以做到。」 他罕见地说了那么一长段连贯的话来,完全不是他一直以来的作风,甚至和他本人现在冷漠的气质都完全背道而驰。可是墓么么却深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再过认真。「我知道,又如何?」 「看在你会飞雁步的份儿上我可以原谅你三番两次戏耍于我。」他继续说道,手里的剑仍然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化力凝成的剑锋反而变得更加凌厉,寒气如一根根细长的蝎针沿着伤口侵入内府,使得她无法遏制自己身体的颤抖。「但你若再让我听见你喊那个名字,我会将你的血化冰万次。」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声音淡去,他的剑也慢慢消散成烟。墓么么没有回头,却知他说完之后,便用了随行符于瞬息消失在了她的身后。「呵,又是一个这么恨牧画扇的人啊。恨得几乎忘记了该如何隐藏自己的秘密,也忘了该将我灭口的那种恨意啊。」她喃喃,轻轻伸出舌舔过唇角,猩红唇上一片红艷,「我喜欢。」夜寒池静星衔斗,她的笑声凉薄地散落在风里。 这几日听说墓么么闭关了,在霸相府里当起所谓幕僚的白韫玉一连数日喜得情难自已。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晨迟。一夜清梦,白韫玉着实神清气爽。他这会儿刚推开窗,准备欣赏一下琢心苑的美景,可手刚放在窗上,就先听到数声轻笑。他脸色一变,手指仿佛过电了一样嗖地收了回去。然还是晚了一步。触及那冰凉浅薄的体温,他俊秀脸上再次笼上一层阴霾。 「墓姑娘,几日不见,你这不拘小节不泥礼数的气度,还是那么……」他眉宇是怎么也松不开了,嘴角的笑容都显得那么勉强,「那么的不同寻常。」墓么么弯腰趴在窗前,右手捏着他的手还来回摩挲,另一只手撑在窗上——今儿她素容浅浅,发也未绾,着一身藕色轻便襦裙,整个人倒像是在后院里扒人书生窗户幽会的小丫鬟。啊呸。白韫玉脑海里刚浮现出这个想法来,就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 「几日不见,我家玉儿的皮肤又白嫩了不少,也更加好看了,倒是比之前在韬光谷可显得有气色多了。看来我爹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都觉得先前你白惨惨的模样不太吉祥。」她这般说着,手里也没闲着,又攀手搭在了他的脸颊上,还用力捏了一下。你大爷的,我又不是吉祥物!白少主好不容易维持了几天的好心情,凄悽惨惨就像今儿早的露水一样,被一股子叫墓么么的邪风,给吹得烟消云散驷马难追。「说吧,你今天来做什么?」白韫玉抱臂倚窗前,面色勉强好了一些,口气还是很生硬。墓么么咧嘴一笑,小白牙亮亮的。白韫玉心里一个不好没叫完呢,那边墓么么的话已经说出来了。「我今天要带你和我一起去办件小小的事儿。带你收个小婢去。」白韫玉眼前一黑。 第二十五章暗涌 云霾深处一片鸿声,躺在马车里的人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撩开车帘。远处断云残碧,虽马蹄阵阵往前奔去,也丝毫未追近那地平线一分。他有些勉强地坐直了身体,胸腹内的伤将他好容易挤出的笑硬生生卡成了一道冷嘶。听见他的动静,门帘撩开,赶车的那人伸进一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来,随手扔进来一壶酒,声音古板而阴测:「鸩小子,别怪师傅薄情不让你死在那洞府里。」那人充耳不闻,打开木塞勐灌了一口,呛得他血气有些不稳一阵咳。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靠在了马车上,视线飘出窗外,嘶哑的声音倒是有些磁性。 「我已照主子说的做了,那老鬼物并没有察觉。」 「嗯,算算日子,主子应该已收到信了。」那老者不咸不淡地应了。 那男人看着远处不断拉远的景致,沉默了很久之后,问:「你把我带出来多久了。」 「算算日子,也约莫半个月了。」 「你可碰见……」话到一半,他就哑声,又闷了一口酒入腹。那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思忖了一些旁的事,说里有些不清不明的意思。 「鸩小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可以不问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又去杀了些什么人……但是,你若让主子知道,你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那人咕嘟咕嘟把酒灌入了肚腹,把酒壶朝车厢角落随手一扔,懒得搭腔。随手把身上不若布拿起,在眼前看了一眼,就盖在了脸上。不若布厚重而熟悉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上面曾沾染过无数人的血。有敌人,有挚友,亦有……可如今,他于一片黑暗里恍惚见到了一条已泯灭了数年的星河。华美的,璀璨耀眼的,以及暗淡死寂的。听说本届青藤试很是精彩,可那又如何?这世间千般精彩万般盛烈,都不及一个人微笑时唇角的酒窝。此番归去隆天,世上最具凶名的杀手终会回归。 他闭上了眼。白韫玉一大早连早膳都没用,喝了两杯清茶也没把胸口郁结给缓解一些。可他对面坐着的两位一个比一个看起来悠闲惬意,要不是身份在这里,其实和寻常父女喝茶聊天无甚区别。「要三套随行符,一套标识在临仙门,一套霸相府的,一套弭井的。每套两张。」墓么么端着茶悠悠地吹着。汪若戟则干脆站了起来,笑:「咱家这事向来不是我管,你去找陆三管家就是。」 「未出阁的大小姐给自己的父亲汇报一下行程那不是应该的吗?」墓么么言淡眉轻。你还知道自己是个没出阁的女人啊?还大小姐……臭不要脸。白韫玉在内心翻白眼。汪若戟没听见一般,提壶又给白韫玉浅斟了茶,眉目舒缓。「白少主这些时日可还习惯?」白韫玉忙起身躬礼,得到汪若戟目示他坐下,才赶忙低头喝起了茶水,自是充耳不闻这两人到底想说什么。这一大一小狐狸说话总是藏着掖着的,他可不想夹在中间被哪一边拿来当话头堵一把。虽然他数次看向汪若戟,想表达:你快管管你闺女啊!你闺女要去临仙门砸场子啊!她这是要把隆天给搅个天翻地覆!可瞅着汪若戟这模样,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一个字。可这二人好似到了跟前,又不说这个话头了,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别的。 比如说,「白少主最近气色不错,看来我家小女还是行事较为妥当,总算也是给黄帝尊上一个交代了。」汪若戟笑眯眯地看着白韫玉。白韫玉几乎是挤出一个笑来:「墓姑娘对我很好……非常好。」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墓么么,「只是今天,我有点不太舒服,总有些头晕眼花的。」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墓么么就万分关切地放下茶盏,走到他身旁,说伸手就伸手,说摸他脸就摸他脸,边摸边说:「除了挺滑嫩的,不热。」瞅见汪若戟嘴角的笑意更深,白韫玉的内心已是麻木到无畏了。算了。好在他是个男人,不会担心嫁不出去。汪若戟瞥了一眼不远处急匆匆走来的陈鹭,起身道:「你们早些回来吃晚饭,今儿听说么么还专门让后厨给白少主熬了补汤,莫要浪费了。」 白韫玉恨得那叫一个牙根痒痒,撇嘴看着满脸都是爱的光辉的墓么么,真是五味杂陈。还补汤,感情你今天不把我坑废了不算完是不?跟墓么么去临仙门,白韫玉是绝对不要去的。所以在她去找陆三管家取随行符的时候,干脆挑明了话说:「墓姑娘,我不会跟你去临仙门的。」墓么么这时已远远瞅见了在门庭里候着的陆三管家,边朝他那走边说:「我知道。」白韫玉一直悬着的心好在是有些缓和,脚步也轻快了一些。陆三管家见到他们,躬身施礼道:「听轻瑶、小福说二位准备去逛逛这隆天的九百井陌,车辇、珑札、细点和瓜果都已准备妥当。」说完视线在白韫玉脸上停了一下,又友好恭谨地施礼道,「我家贵子喜静,便只配了车夫随行,侍从也无须跟着,望白少爷见谅。」白韫玉报以谦和一笑,翩翩有礼:「陆三管家费心了。」 「等下,我爹让我来拿随行符的。」墓么么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笑意有些发凛。陆三管家很显然疑惑了:「没听老爷安排啊……」 「我爹说府里这些东西都是陆伯伯你来操持的。」陆三管家有些苦笑:「随行符这种贵重物品,没老爷的手笺和大管家的签字,我无权给贵子取的。更何况,就算贵子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也取不出来,因为府上的随行符都是找指定的符师特意统一定做的,前几天就让老爷全部取走了,还没来得及添置新的。而贵子你也知道,这个随行符那是相当难做,我们府上指定的那个符师没三五个月,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墓么么心情很不好。白韫玉虽然很幸灾乐祸,面上还是平静地劝道:「今儿不成就别去了,听说你棋下得不错,下上两局?或者我带你去逛下隆天的九百井陌,听说你来隆天时日也不长……」 「呵呵。」墓么么忽然冷笑了两声,把白韫玉的鸡皮疙瘩给笑出来一身。「汪若戟啊汪若戟……怎么不抠死你!不就是不想替我背锅吗?还耍这种小心眼子,我看不起你!」她愤然得很,眼瞅着骂人的话就快从嘴边滑出来了,瞥了一眼白韫玉,硬生生地收了回去,登时又变出了一个娇俏的笑脸。他刚下去的鸡皮疙瘩瞬间又爬上来了。 「白少主,我知道你不想陪我去临仙门……可是啊,你毕竟签了卖身契。」 「卖身你……」他一口气差点没憋死,作为少主最后的涵养还是克制住了他差点又暴走的脾气,冷硬地说道,「墓姑娘,你这就有点太过分了。」 「哎呀怎么又生气了。」她倒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都不听我把话说完。玉儿,作为你的主子,管你借几套随行符怎么样?」墓么么朝他靠近了两步,白韫玉赶紧退了两步,几乎脱口而出:「不借,太贵,不捨得。」 「你堂堂一个白少主还在乎这点小碎银子。」墓么么撇了撇嘴,「借我,我就自己去。」 「你要几套!」白韫玉从储物袋里掏出来一沓,无比干脆利落地把随行符放在她手里,双眼闪耀着感动的光辉。 「临仙门有好几个山门,我都有,全给你,这是霸相府的,剩下两套是空白的随便填……」快点去吧,最好跟临仙门门主干起来,死不死无所谓,能关几天是几天,让我清静清静!白韫玉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人这一喜悦吧,就跟喝酒喝多了一样,容易上头。所以他也没在意接下来墓么么说的和做的。墓么么接过随行符,刚开心没一会儿,嘴角又一耷拉:「玉儿啊,你还是要陪我一起去。」 「又怎么了?」 「我是凡人你忘记了吗?我没化力怎么催发它?」墓么么无辜地看着他。白韫玉一想,是这个道理,都怪这丫头太过古怪邪气,所以老是忘记她其实不过是个凡人。于是他长舒一口气,笑道:「这样啊,没事,我帮你催发,你进去就行了。」见墓么么点头同意,白韫玉放心地在接过她手里的随行符:「你要去临仙门哪个山门?」 「你知道我要去哪个。」墓么么露齿一笑。他心下窃喜,真棒,果然是去那里吗?看来她真如自己所料,要整出一波大戏来啊。他爽快地翻出一张随行符,食指凝了薄薄一层化力,轻轻点上,一道白色虚门慢慢浮现。「好了,你只管走进去就行。临仙门这个山门距霸相府不远,我会让陆三管家派车辇去接你,你不用担心回不来。」白韫玉看墓么么态度无异,心下安定不少,语气也缓和很多。 墓么么点点头,走到门边,提裙迈出一步,半个身子走了进去,回头沖白韫玉笑了笑。白韫玉也难得对她和气地笑了笑。看着她快要消失在门里面,心里已经开始惦念着昨天未喝完的酒和前天未看完的棋谱,心里的喜悦缓缓爬上了嘴角。然而,他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墓么么刚才回头那个笑容有些不对的样子……刚有了这个念头,腿上腰上几个部位登时一软,化力忽然凝固。他错愕抬头,正看见本该已经消失在门里的墓么么,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白韫玉在临仙门迎仙山主殿门前,一句惊天地泣鬼神无比响亮的普天四海皆一句的国骂,惊动了殿外小童,也惊动了殿内的长老和弟子。身边的少女,笑靥如花。「不愧是我的玉儿,知我心意不说,还体贴我是凡人,专门把我送到了主殿门口……啧,真是感动。」墓么么声音甜软,面前主殿里因他们而起的纷乱好似浑然不觉,眼波静静流转,仿佛根本没听见白韫玉那句骂声和他几乎恨不能把她吞入腹的可怕眼神。白韫玉看着殿内外的人群,内心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悲凉,也顾不上旁边人了,只是兇狠地盯死了她,愤怒地说:「墓么么,你太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丧尽天良!」 墓么么瞥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抬了下颌,平静地看着面前殿内聚拢过来的人,朝前信步走去,边走边说:「玉儿这么体贴地想让我会会临仙门的大佬们,我可不能扫了你的兴致。」白韫玉咬牙,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明知道这邪气丫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是一肚子坏水,居然还掉以轻心了,那便罢了,为了让她在临仙门闹得更大,他干脆直接地用了一张标识在临仙门主山门迎仙山主殿正门口!「两位留步。」一白衣小童拦住了墓么么,面色有些狐疑又有些惊讶:能用随行符来到这个位置的,定是临仙门的贵客。只是这两个贵客,面容俊逸却浑身透着阴鸷的男子上来就是一句太过粗俗的话语,而年纪不大的秀气少女又打扮得太过随意,怎么看都觉有些怪异。 「请问两位贵客所为何事?小子好去知禀一声。」墓么么垂目礼貌一笑,淡道:「我来找蔺门主。」那小童一愣,仰头看着墓么么有些发呆,一时间也忘记了尊礼之数。「你?找门主?」墓么么并不在意,点了点头。那小童犯了难,要是平常,他一定怒呵他们,命人将他们乱杖打出,可是,他又瞥了一眼旁边即将消失的随行符,犹豫了很久。就在他迟疑的时候,身后几声脚步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说这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原来竟是白少主,可真是稀客啊。」 白韫玉看见那人,眼角一跳,也顾不上凶神恶煞地看着墓么么了,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越过墓么么躬礼道:「风前辈。」墓么么倒是乐得闲散地在后面上下打量这个中年男人,身着临仙门标准的门内常服,衣襟是葡紫线花,腰间配了一块椴花菱坠,坠徽是月门,面静略黑,眼目浅,有些混浊,鼻塌无山根,宽方下巴,眉间皱纹明显,显是个脾气不好的主。 风姓长老?那就是风知苦了。她心下瞭然,今儿值事的看来是他了。啧啧,居然没碰见郭亮,她有些不满意。风知苦看样子很欣赏白韫玉,对他很是热络,也很是恭敬,三言两语客套话过,尴尬全消氛,也并不提刚才他那句骂声,也并不多看墓么么一眼。风知苦算是临仙门里比较平庸的一个长老,外界关于他的消息并不多,可这般看来,倒也是个人精。 「只顾站外头说话了,哎呀看我这脑子。」风知苦一拍脑袋,伸出手来,「白少主,请……」 白韫玉脸色微变,眼角余光瞥到身后墓么么只笑不语,后背凉飕飕的,干脆一咬牙不进反退了一步,歉声道:「风前辈,其实今天我不是要来这里,一着急不小心拿错了随行符,太过粗枝大叶,实在鲁莽万分,望前辈见谅。」 风知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无碍无碍,来得好不如来得巧,白少主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我带你去见几个贵客。」说完,还冲他挤眉弄眼地眨了两下眼。白韫玉是有苦说不出,想半天愣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得被风知苦给拽进去了。他这时回头望着墓么么,目光盯着她,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个窟窿了。风知苦这才瞥了墓么么一眼,笑道:「无须担心,白少主你的侍婢也是可以跟着来的。」 哎哟……白少主的小心脏差点没停了。墓么么含笑不语,倒是跟着他们身后信步前行。作为临仙门的魁门,迎仙山的主殿果然美轮美奂。双阙门崖,中天十八柱,凤楼十二角。满殿主色为藕玉,浮色蓼青,时而可见碧青澄空悬于殿顶,垂下一串串碧色静棠,其蕊如万千玉绦,时有仙鸟从中飞过,仙兽随地而栖,倒是好一个蓬洲阆苑。随处可见的玉栏旁三三两两聚着些临仙门的弟子,见到风长老一行人纷纷躬身礼让,直到他们停在了一处楼阁门外。 门开。三人进。楼阁内倒是一处雅苑,虽比起外殿奢华不足挂齿,可苑里不远处隐在一片绿竹里的高亭里,几抹耀人的异色,倒是足以压过外面那些奢华。风知苦冲着白韫玉露出一个分外暧昧的笑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这般贵客,旁人可是见不着的。老头子我老了,不像白少主,年轻俊美。」白韫玉苦笑一下,视线瞥了那边高亭一眼,被幻术挡住了神识,看不清楚里面坐的是谁,但是就冲风知苦的表情,那里面绝对是一群女的,而且一定是绝品的女子。要换平时,他定是感动万分,报以兄慷弟慨的情谊,立马开撩。可今儿,他眼神颤颤地朝身后那位身上落,看着那位嘴角笑意越来越深,眼神愈加温柔——感动不感动不知道,心都快不动了是真的。 「风,风前辈啊,我今儿的确还有些要事,这些贵客我就不见了……改日,改日。」他也顾不得自己话说得漂不漂亮了,扭头就想走。结果风知苦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哈哈一笑,嗓门极为洪亮:「白少主!留步!天狐族的贵客要是知道白少主在此却没被我给留住,我可怎么交代?」白韫玉的脑仁一下就炸了。还不等他炸完呢,高亭上的贵客们很显然被风知苦一嗓子给惊动了。「白少主,莫不是韬光谷白少主不成?」 「哈哈!小王爷,这世间除了这个白少主,哪还敢有人应这个称唿?」风知苦哈哈应声,拍着白韫玉的肩膀,万分热络。平日里这般尊称和恭维,白韫玉那是很享受的。只是今天,他浑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也顾不得会不会不妥当引人怀疑了,抬手一把打开了风知苦的手,在他有些错愕的表情里,转过身走向身后那个沉言寡语的侍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就走。风知苦有些愣神了,伸出手问道:「哎白少主,你这是?」比起刚才的谦逊知礼,白韫玉此刻的声音是那么阴森冰冷。「风前辈,我有要事,留步。」他一边朝前走,紧紧攥着手里纤细的胳膊,可手心还是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十六章再遇 「墓么么,你别说话。你听我说……」他并不看她,眼睛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我知道你行事向来胡作非为,但是今天这事你不能做。你做了,会有很多人死。我知道你有你父亲,他会为你摆平一切……可是——」他停了一下已经听见了身后风知苦紧跟而来的脚步,声音更加发紧,「可是我不行。我不知道你为何非要把我牵涉这里面,但是我想说,我不能牵涉进去。你可以当我怕临仙门,当我怕天狐族。对,我是个怕死的懦夫。」 「墓么么,我和你不一样。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人物,可我不一样,我只是个想要好好活命的小人。」他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见她始终笑颜浅浅,于是他唇畔浮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来,「今天来的人是天狐族小王爷狐玉琅和他的族人。如果你敢提起此事,墓么么,那你便是在挑起战争,一场用无辜者的性命换你一时意气风发的战争。」 身后风知苦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眸光一闪,仿佛定了什么心神一样,眉目间决然一凛。下一刻,她身体一轻,就闻见一股清清的香意,好似雨后新竹舒展开了叶子。而视线,也便因为一片突如其来的暖意变得昏暗。「墓么么,你不是那种坏人……所以,请不要这样做。」他的话音落在她埋在他胸前的发上,没有阴鸷,没有阴森,直白笃定,像是一阵雨后风,轻轻吹颤那繁重的花叶。不待风知苦伸手去拦,白少主已转过身来。殿内本是暖阳,可面前这俊秀男子转过身来后,微阖目,掀起眼帘时,犹如一只深夜寒鸦忽展开了翅膀,将一片寒湛秋阴撩浸满殿。「风前辈,我的确有要事在身。」风知苦视线掠过他怀里抱着的侍婢,笑意微止,若说修为白韫玉不过四化中期,差他那是相当大了。可是韬光谷的精神力修炼,那是谁都不敢小觑的。都说白少主是个喜怒无常的主,精神强横,同时修了数门心法,乃是精神修炼的不二天才。所以只是稍微不悦,或者说有些动怒,都可以牵引起四周的元气变化这就比传说中还要让人忌惮三分了。 心里虽是有千万想法,可风知苦面上还是笑道:「白少主,不是我要拦你……哎。」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朝一旁闪身退了一步,面色恭谨。「白少主。」一声温柔轻语,比女儿家的声音还要糯柔三分。碧竹分拂两边,从中曳出一片银白光华,自那光华之间走出数人来。只见为首那男子羽裳片片,雪裘披肩。一袭长摆月服,尾缀千绫,随他步履缓缓,似仙蕊初绽。银髮及腰,未冠只束于脑后,鎏金玉绦盘在鬓边,愈衬得那面容更有琢玉之美。直到来人近了,才见他眼窝深邃,瞳色却浅,异常明亮,眼波流转时,宛裹于银箔。眉骨很满,颊骨清瘦,这般看来,倒是眉目素孤,却生生压去身旁簇着的数名美艷不可言的女子的光华。当时青藤宴上的「狐玉琅」虽也是美人一个,可不及此时的狐玉琅千分之一的气质。墓么么倒是来了兴趣,那么当时来给自己餵毒酒的估摸着是个分身,或者傀儡?「白某见过小王爷。」墓么么耳旁恰恰贴着白韫玉的胸口,能听见他音色起伏时,有些异样的紧张。「白少主,不知本王有没有这个脸面可以留您一盏茶的工夫。」狐玉琅轻轻弯了唇角,视线微垂,察觉白韫玉怀里竟环抱着一个婢女打扮的少女,不由神色掠过讶异,「自前些日子遥遥见了白少主一面,倒是不察您身旁有此娇娥。今儿,倒是要和本王一起喝两杯了。」白韫玉胸口一紧,只觉怀里的少女仿佛发烫一样,后背都有汗湿。 「小王爷,白某真的有要事在身,改日定登门拜访。」他说着,脚已经朝后退了两步。狐玉琅并未说话,良久轻笑道:「白少主,说来真巧,前几日本王数次派人去韬光谷知会,想约您一见,可一直未能如意,没想到今天倒是遇见了。」他停了一下,又走了两步道,「本王觉得,和您喝杯薄茶的工夫,也应该耽误不了您的要事吧。毕竟,本王这杯薄茶,不比霸相府的差。本王的族人,也不比霸相府的差吧?」他言落下,身后两名美艷少女款款走到白韫玉身旁,攀住他肩,也不顾他怀里还抱着一位。 白韫玉的身体陡然僵住,怀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不少,勒得墓么么唿吸都有些喘。从始至终,她都只是被他被动地抱着,两臂垂在一旁,并不攀他,也不倚他。可这时,她却一声轻若嘆息的笑,伸出胳膊,不待白韫玉有所反应,右手已环住他颈,在他臂弯里直起了身子。 他颈触及她的臂,有些凉冷的体温,不由错愕地恍了一下,可已是迟了。本来紧贴在他怀中的少女,此时已转过脸去,视线先是扫过他身旁的两位明艷少女,后才落在对面狐玉琅身上。而后,她眨了两下眼,分明是故意地仰起头来,巧笑倩兮:「狐公子,哦不,小王爷,我们又见面了。我也想尝尝你那杯不比霸相府差的薄茶呢——当然,我喜欢没毒的那种。」 当所有人看清楚她的容貌之后,鲜少见过狐玉琅面色有异的族人,第一次看见狐玉琅的脸色有些难看。「墓贵子。」墓么么仿佛完全没看出来狐玉琅眸间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倒是瞥了白韫玉身边那两位少女,笑道:「不愧是天狐族的美人儿,各个风姿绝艷,至于比不比霸相府的差……玉儿,你觉得呢?」 她话音一落,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错愕的。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玉儿,喊的是谁。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一个错愕二字可以表达的了,因为有人说话了。「并不。」很生硬的两个字,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一般。且不说风知苦一下抬起头来满脸震惊,就连狐玉琅嘴角浅浅的笑意都有些僵硬,不过顷刻那惊愕便如飞叶过水触起的涟漪,转瞬褪尽。他看向白韫玉的眼神幽暗了两分,笑意潋潋。 「怪不得最近这些时日白少主隐而不发,这般看来,倒是艷福不浅。」说完,他轻轻拊掌,那两名少女垂首退开,「有了墓贵子这般贵娥,寻常花草怎能入得了白少主的眼。」白韫玉纤薄的唇紧紧抿成了一线,四周压抑阴森的气氛陡然又悬起一片冷霾。连距他很远的一些仙兽也感应到了这股诡谲气息,纷纷低嘶后退。可正处在他这般气息中心的墓么么,表情没有任何不适,反是更加怡然自得,仰头贴近他胸口,干脆双手环紧了他的脖颈,转目笑道:「小王爷,怎么,不欢迎我?」狐玉琅将这一切收入目中,面色不变,柔声道:「怎么可能?本王还怕墓贵子不赏脸……」 小亭上。气氛总是有些古怪。风知苦左右看看两边的人,喉咙有些发紧。居于自己右手旁的,是天狐族小王爷狐玉琅,眉目如玉,泰然静默,气度翩翩。而自己左手边的,则是韬光谷白少主,面无表情,就差面前给他摆个供桌,三碗菜三杯酒三炷香好让他上坟了。唯一看起来正常的,就是那个墓贵子了,当然,如果忽略她现在还坐在白少主大腿上,双手环在他颈间,浑身柔若无骨一般腻在人身上的状态的话。终于有人打破了这古怪到可怕的气氛。「风长老,您这些时日一直在闭关,可能对外界的信息不太敏感。本王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墓贵子,霸相爷的千金。」风知苦的表情一下变了。他虽是刚出关不久,可关于这个女子的事情,倒是听了个透彻。他眉间稍有些发凝,随即舒开,状若吃惊,起身躬礼道:「原来是墓贵子,先前风某多有不敬,望贵子见谅。」墓么么笑道:「无事。恭喜风长老突破瓶颈,相信不日就可突破六化。」风知苦的笑意一下子收尽。「你怎么……」 无法掩饰的愕然,甚至还有些怒意,使得他眉间皱纹更深了几分,他张张嘴,显然想继续说什么,可是愣是闭嘴端起杯子再不多言。他此次出关突破瓶颈一事,谁也没说过。连师傅和门主都不知道,怎会让一个小丫头知道?疏红苑果然可怕,天下之事无瞒于他们的眼睛。 他心下凛然微惧,已知面前这些人的对话,绝对不是他能牵扯进去的,于是他端起了杯子,良久道:「小王爷,白少主,墓贵子见谅,门里刚有人传音于我,说有些事要风某去处理,就先不陪几位了——改日,改日。」说完,他躬礼,起身就走。 待他消失不久,狐玉琅抬起右手虚空里轻拂,面前杯盏茶水顷刻消失不见。身后有名紫衫少女上前一步,放下一枚鹅颈点翠壶,又落三盏琉杯。 「墓贵子好手段,一语就惊得临仙门长老落荒而逃。」狐玉琅垂目浅笑,手指一滑,凭空出现汩汩青烟,将那壶杯笼于其间,叫人看不真切。烟散,三杯俱满,他食指一翘,两琉杯就飞定在白韫玉面前。白韫玉面色一变,那两杯一下静止,而杯中青烟还未散去,其间琼液也未有波动。「看样子,白少主心法又大成了一门。」狐玉琅贊道,端起面前的琉杯置于唇边,啜饮一口,那青烟也如丝如雾地滑过他唇角,「无愧是上届青藤魁灵。」 白韫玉面色如常,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即道:「白某区区四化小辈能入七化之宗小王爷的法眼,倒是总算有了吹嘘的资本。」一杯喝完,他端起第二杯,却有点蔻的葱指正正按住了他的杯盏。随即,她仰起头来竟是就着他的手一下喝了半盏,也浑不顾自己现在和他的姿态是有多暧昧。竹叶簌簌响着,小亭内,一时间,只闻她轻酌的声音。 「墓贵子。」狐玉琅终于开了口,「既现在没有外人,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吧。」他停了下来,因为墓么么总算是放开了白韫玉,从他身上直起身子坐在了一旁。她刚坐定,体态神色就褪去了先前那软腻酥媚的娇色,垂眉间静姿恬意。她从白韫玉手里取下那杯残茶,在手里把玩着,好似在耐心等狐玉琅说完话。 狐玉琅余光瞥见墓么么抽身离开的时候,白韫玉手指攀上了她的手,好似还不愿她从他怀里离去一般。可他面色无异,绻绻柔色道:「墓贵子今天来临仙门,无非就为了一件事。」 「这件事情,可皆大欢喜,也可风木俱悲。」他食指上戒光微闪,映得纤细手指好似有了魔力一般,吸引着人的视线,「只在墓贵子一句话而已。」 他话语间,凭空从指尖闪出一样物事,那物事形状奇异,非圆非方,其貌不扬,仔细看着,像是一个没有毛的绯红桃子,其上凸起的四个尖角时而消失,时而隐去。 可是白韫玉看到那样物事,神色已是变了,有震惊也有狂热:「这是……方昺?不可能,怎么可能!方昺怎么会有四角?三角的方昺已是世之罕闻,四角的……」 「白少主好眼力,这世间能认出这个东西的,倒是少有。」狐玉琅用手握住那四角方昺,像是把玩一件寻常物事,「墓贵子果然见多识广,这东西倒是入不了您的眼了。」 墓么么笑声爽利,眉眼楚楚:「我不过一介小小凡人,这般稀罕物事我是闻所未闻。」 狐玉琅淡道:「四角方昺,换你一句承诺。」 墓么么瞥了一眼白韫玉,他眉眼间难掩兴奋和狂喜,于是她薄笑道:「小王爷请说。」 「不再提那句话,我会不单送你四角方昺。并且,你和素如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数日后的青藤赐灵更不会有任何人阻碍与你。可如果反之……」 狐玉琅松开手,四角方昺腾空而起,悬停于他们之间。然后他视线越过那方昺,落下。眸间银辉,冷似卧龙寒鳞。白韫玉瞬间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腰。视线尽头,墓么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哪怕他精神强压已将她身后数米的绿竹顷刻碾成一片齑粉,哪怕白韫玉额前已有细密的汗水。她静静地回望着狐玉琅,毫无情绪,然后爽朗一笑,清越如云中鸽哨:「这么厚重的大礼,我怎能不收?」 于是她伸出手去,一把握住面前的四角方昺扔进储物袋,随后站了起来,「玉儿,走了。」狐玉琅目送他们离开,復又端起了手里茶盏,轻抿入口,瞳线变成一条细长的银色异瞳。「公子,您就这么放她走了?」身后刚才那名紫衫少女上前一步,很是不解。他轻轻吹散那青烟,垂目道:「不然呢?倒是没想到韬光谷的小殭尸竟倒戈了……」 「我怎么觉得白韫玉是被强迫的呢?他先前不是被疏红苑的人给强行带走了吗?」 「先前风知苦神识传音告诉我了,他们二人是用随行符来的。墓么么不过一个凡人,她如何能催化?更何况,那随行符是白韫玉的,不是霸相府的。」 「韬光谷不是一向只干脏活,从来不掺和任何家族私事吗?何况还和我族有契约在身!」狐玉琅表情淡淡,看着对面那两杯茶,良久,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来。「一只动了凡心的小殭尸,倒是有趣。」 走出殿门,墓么么看着白韫玉从怀里掏出一张随行符来,手里把玩着几缕碎发,忽然说道:「狐玉琅给你神识传音说了些什么?」 白韫玉的手一下就停了,他有些惊愕,有些慌乱,随即平息说:「并没有说你的事情,你别误会,只是些韬光谷和天狐族之间的事情。」他有些闪躲,「这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墓么么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于是白韫玉继续催发了随行符。 「有些失望哎,我以为狐玉琅会谢谢你帮他拦住了我。」她嘆了口气,视线安然,「我家玉儿这么辛苦,居然不谢谢你。真让人失望……」 听她口吻,白韫玉眼皮一跳,手里的随行符已消失不见,虚门已出。可他正以为墓么么又要做什么旁的事时,她反而异常乖巧地二话不说抬腿走进了门内。 夜深。 墓么么端了一檀色方盘,敲了敲门。 房内久久传出声来:「不是说了不许打扰我吗?」 「是我。」她说。 半天,房间门也没开。 「墓姑娘,天色已晚,孤男寡女实在不妥。」 白韫玉难得竟强硬了一些。外面倒是没了动静。白韫玉刚刚放平了心情,喘了口气,结果吱嘎一声,门竟然开了。墓么么端着方盘走了进来,如入无人之境。然后她把那方盘放在桌上,转身又去关门,边说道:「知道玉儿面皮薄,没关系,我把门关上,别人就不知道我们是孤男寡女了。」坐在床上的白韫玉差点又呕血,于是干脆闭眼不再说话。 可是墓么么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漠,拉出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又去端了那方盘上的玉盏走了过来,坐在椅上,看着他说:「我早晨让后厨熬的补品,你没去吃,我便端来给你了。」闻她声音柔静,白韫玉心里倒是莫名有些舒心。于是这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墓么么,视线就落在了那碗里。刚才所谓的舒心,差点没梗得他气喘。「墓么么!」他脸色青红一片,说不上来的古怪,「你让后厨给我做这个?半夜里还亲自给我端过来了?你还真是体贴!你这是怕世上戳我嵴梁骨的太少?」 面对白韫玉的气恼,墓么么倒是泰然处之。她目光随着手里的勺子来回上下,轻描淡写:「府上可是有人说闲话了?没关系,明天杀了就是。你要着急,现在我就让人把他们杀了。」 她现下披着随意的晚纱,也不束髮,也不绾髻。纤细的手腕柔若汀兰,一提一收之时,柔声细语,若随意闲聊,完全不顾白韫玉知她所言俱真。「你!」白韫玉心里有些寒意,于是只吐出一个字来,便再也没说出旁的。墓么么用勺子舀了一匙,递到他唇边:「世人只知黄泉之路韬光谷的白少主残忍嗜杀,可谁能料想,他反而是个良善之辈。」白韫玉并不张口,抿唇不语。 第二十九章秋枫剑 一次次的抵死缠绵。一次次的交颈而欢。她颠沛流离的意识在云霄之上,终找寻到一处可落的天梯。云雨深处,是一场沉醉,一场痴迷。冰冷的铜镜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模煳成一片冷于绮席的朱翠鸳鸯。白韫玉咬着她的耳珠,似乎喃喃了些什么。可她什么也未闻,或者说是什么也不想知。欢爱的结尾,狼藉而惨烈。 她瑟瑟蜷起,手背遮着脸,紧闭着双腿,柔嫩的肌肤上大片的青紫。有种病态的满足,萦绕在他的胸口。白韫玉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把她的脑袋埋在了胸口。墓么么听见他的心跳,不同于自己的,是热烈的,生机勃勃的。空虚之下的骤冷,似一味至勐的毒药,将她五脏六腑皆腐蚀成一片荒芜。她静静地躺在白韫玉怀里,任凭他千般缱绻万般珍爱,睁着的眼瞳里一片死寂。 「么么,对不起。」他又在道歉。可根本不知道,怀里的少女满心的嘲意。她腾出手来,指尖划过他的胸口,停住。「你无错之有,何来道歉?」她的指甲有些用力,刺得他有些隐秘地痛。白韫玉忽然心里一阵发空,还不等那种空寂消退,身体上的灼热忽然因为怀里如鱼一样退出的少女变得冰冷。墓么么有些不支地站了起来,弯腰拾起一件黑色丝衣披在身上,将自己全部裹起。她缓缓对着镜子将长发一点点梳拢,从铜镜里望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白韫玉,眉眼楚楚,猩红的唇,本该是盛烈灼热的少女,此刻仿如一杯冷了许久的清茶,淡淡地飘散着他问卜也不知的气息。 「玉儿,今天我就不陪你吃早膳了。」她说。白韫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她转身将发甩在了背后,背对着他弯腰系上髮带。「轻瑶,送白少爷回房休息。」屋外,低低地有人应声。穿好衣服,白韫玉站在她背后,抬了抬手,想去抱她,可不知何故,他的手终是落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回到房间的白韫玉,却莫名觉得自己的房间里空冷如死境。他失神地坐在椅上,视线忽落在了房内的小铜镜上。镜子里的自己,哪里还有从前白少主的万分之一的姿态,颓丧落魄的眼神里,仿佛多年前在骨瘴江里被一只如玉的手勐然扔下的幼子。 噼啪!顷刻粉碎,他却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失魂落魄。他得到了父亲肖想千年的力量,却只能像多年前那个躺在千尸万骨之中想要逃命的幼子一样抱紧了自己。因为从他走出墓么么的门时,敏感如他,就已知了那件他拼命想否认的事实。她的眼里,没有他。她的眼里,没有过任何人。然而,他竟然丝毫不在意,他在意的反而是为何墓么么身上会有那般的伤。纵然墓么么始终遮掩隐藏,他还是清晰地在她站起的时候,感知到了她后背上那一片狰狞可怕的伤痕。那样的伤,是他此生都未曾见过的可怕痕迹。他心里某处剧痛,不是因为她不曾留情于他,而是因为她那一身他不忍去回忆的伤。悲哀如斯。 墓么么在温泉里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她倚在泉石上,仰脸看着头顶无尽的虚空,眉目间不待西风吹,已是凉透了。倒泻于泉内的明月,在她身体上匹练一样滑落。血污早已洗净,可身体上斑斑的痕迹依旧似在嘲讽着她白日的荒唐宣淫。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青紫,表情淡漠得像是戏外的看客。忽然,她想都没想,拿起放在浴池旁边的短刀,瞬息就站在了来人背后。刀芒,直抵着他的脖颈。来人投降似的举起了一只手,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来。「老爷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收起了刀,从地上拾起轻薄纱衣随意裹在身上,「王师傅刚进了门不歇脚,倒先来给我送伤药?」她言语冷漠中带着嗤笑。 王师傅哦了一声,把瓶子放在地上,捡起地上的浴巾,走到了墓么么身侧,用手指轻轻撩起她的湿发,万分关爱地帮她拭去水渍。果然,她身体勐然一僵,脸色有些难看。「王师傅,你还有什么事?」面对她的敌意,王师傅不但没后退,反而弯腰贴在她耳朵上,热气暧昧地吞吐。「当然是为了看看我的好徒儿最近有没有吃胖一些。」说完,他拇指和食指啪啪两声,宛如蛇蜕了七寸骨,顷刻扭曲着拧上了她背后肋间某处穴位。无血流出,却足以撩起她最痛的痛觉。 她面色平冷,看不出痛,左手一转,身上的纱衣让她瞬间扬过半空,右手双指成勾反身过来时,脚尖一挑,短刀瞬出,戳他心窝。然事不如愿,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前后避开那纱衣下的暗器,轻松撩起那衣,就将她整个裹住,锢她于怀。「我的好徒儿,你果然胖了些。莫不是身子交代出去了,连心也交出去了?」他说。 「是吗?」墓么么嘴角有些许血迹,表情却是寡淡的。看起来分外忠厚良善的男人,眸里忽掠过一丝异样。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失望,亦有些赞嘆。「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墓么么绷紧了指尖,一丝隐光从他脖颈旁闪匿而过。他松开了手。墓么么退后了数步,拾起了纱衣,冷冷地望着他。王师傅摇了摇头:「听说你把四角方昺给了白韫玉,然后你把自己也给了白韫玉。」 「怎么,我爹心痛了?」王师傅没有立即说话,反而幽幽嘆了口气。「老爷什么也没说。」墓么么有些嘲意,「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我爹了,事事都要管上几分?」久久,王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囊来,扔给墓么么说:「你一直想学的挪骨。」她将信将疑地接过布囊,没有打开。「连你都回来了,看来我爹这次是真遇上大麻烦了。」王师傅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忠厚的脸上混合着轻佻的表情,有说不出的怪异,又有着说不出的和谐。「么么,老爷跟你说,谢谢。」墓么么瞳孔收缩了两下,随即舒缓,头偏到一边,把吹到唇边的髮丝拂开。「那就让我爹表达一下诚意,多给我拿点灵石什么的。毕竟,我帮他把韬光谷这颗棋给废了,不是吗?」她侧眉而笑,目光如冷剑。王师傅哈哈咧嘴:「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可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爹那个抠门样。」 「不然你以为我爹为何会让你来?」墓么么笑意舒展,「听说你不在的这一年杀猪赚了好多外快呢,师父。」虽然墓么么很是尊老爱幼地说出了他一直很喜欢听的尊称,可王师傅的脸色一下很难看。久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手帕裹成的小骨朵,扔给她:「老子就欠你们父女俩的。」王师傅走之前,仿佛有些话想说,最后就说了一句:「么么,老爷其实挺在乎你的,我也挺在乎你的。」 「在乎我别死那么早,毕竟像我这么听话体质又独特的『猪肉』比较稀有。」墓么么淡淡地回了。王师傅走了,墓么么一下子浑身如脱力一样软倒在地上。王师傅是汪若戟三年之间给她找的师父之一,姓王,不知名,所有人都叫他王师傅。主要教她如何杀人杀得痛,杀得狠。嗯,她这个师父不喜欢折磨人,他不过是喜欢做人体试验而已。想起那三年里的种种,墓么么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她这时才有些战慄地伸出手去拿起王师傅留在地上的银色小瓶,从里面倒出两颗丹药,一仰头吃了进去。吃完丹药,她才有些缓过神地看着那小布囊。没想到,王师傅竟然会把她一直想学的挪骨之法教给了她,这可是他看家的本领,可为什么呢?是汪若戟的命令吗?还是……她握紧了那小布囊,表情阴晴不定。 三日后的清晨。琢心苑善余厅里,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句不行,将整个早膳的气氛拉扯得分外难堪。于是墓么么刚抬脚迈进来的步子,也就硬生生地卡在了门边。她抬起头,眼神掠过桌旁坐着的几人,表情没有变化。当看到白韫玉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转过视线,极为自然磊落,比起前些日子那般的热络,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可白韫玉转过脸来看见她的时候,眼神先是一亮,随即看见她的反应,立刻就黯淡了下来。他微微咬着嘴唇,想要开口,还是没有说出什么。三天了,他默默地想,他没有合过眼,滴水未进,虽已五化,不至于多么狼狈,可气色还是黯淡不少。倒是她墓么么反而神清气爽,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什么不行?」墓么么坐在了汪若戟对面,接过身后婢女的软巾拭了下手。左手边是白韫玉,右手是数日不见的染霜。汪若戟放下筷子,道:「从今儿开始,染霜搬到你的青花筑,白少主搬到前庭的云婳苑。」墓么么本来想去拿碗的手一下停住,掀起眼帘望着汪若戟说:「爹,你也知道我住的那个叫筑呢?我那青花筑,总共也就三间屋子,其中一间还是会客室。剩下那两间叫什么来着,哦对,叫闺房,其中有床的那间叫女阁。」 「哦。」汪若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四周的婢女都退下了,只留门口例行站着的两个疏红苑的兵士。「那不用我提醒你,你还没出阁吧。」他声音依旧平平淡淡,嘴角还噙了一抹笑意。可现在桌子上的另外三个人,除了墓么么,皆有变化。白韫玉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许多,嘴唇有些颤意。染霜纯是被汪若戟身上勐然宣洩出的那种恐怖杀意给撩起了本能的反应,面前的碗筷俱结了一层寒冰。 气氛僵冷了一会儿,白韫玉忽敛起了有些失控的神识,一直抿紧的唇舒缓了一些,视线落在墓么么身上,静静地看着她。而她则毫不在意地仰脸朝他微笑示意。他唇颤了两下,眸色微凛,长长地出了两口气,仿佛安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朝后退了下椅子,意图想要站起。 「么么,最近有些不太平,染霜能护你周全。至于白少主,刚刚五化成功,又需将秋枫剑体炼至宝,不能总由着你性子去叨扰。不然,黄帝尊上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我父亲他……」白韫玉起了半身愣是僵在原处。 「嗯,你父亲昨日来信,还跟我客气得不行。」汪若戟摇了摇头,笑道,「不过是一方昺和一秋枫剑而已,实在太见外了。」白韫玉的脸色有些白,亦有些颓色,久久起身,朝汪若戟行礼:「霸相爷,我有些杂物不好整理,先告退。」起身经过墓么么时,他眼神黯淡了几分,也没多停留,径直走了。墓么么倒是平静,拾筷夹起面前一块如意糕,小小咬了一口:「吉瑞号的如意糕今天怎么这么硬,果是一『早』就不让人如意。」 「么么有何不如意?」汪若戟将壶盖打开,闻着烫出的茶香,陶醉之色爬满了眼角,「染霜虽是三化,可你我皆知,寻常修士皆不是他对手。还是说,你有些旁的心意。」 「爹你想多了。」墓么么一口将那如意糕填到嘴里,耸肩歪脑看向一直不动的染霜,「毕竟在爹横刀夺爱之前,染霜和我还是有一段过往的。」果然,染霜面前的碗筷碎得那叫一个毫不迟疑。没有看到预料之内染霜炸毛掀桌的场景,倒是让她多少有些失望。「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今儿我还有事。」她有些了无趣味地打了个哈欠。而汪若戟开始喝起了早茶,声音不冷不热:「赫连今日邀你同游九百巷陌。」赫连?墓么么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物,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以及他眸子里掠过的那种奇异光芒,抿唇道:「不去。」 指尖燃起几点蓝火,灵信在白韫玉的手里烧了个精光。最后一丝灰烬都已飘散,可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指尖上的火苗看着,荧荧的蓝光,映得他本就白皙的脸色一层灰败。果然,父亲知道了。父亲的灵信里,没有暗语,只有简单的四个冰冷的字眼:恭喜吾子。他颓丧地把手指插在了发间,满心疲累。可最让他憋闷的是,在这般纷乱迷惘的心情里,他眼前一次次闪现的画面根本不是父亲那暴怒的模样,而是另外一个人的容颜。又想起今晨早膳时鼓起勇气想说出却生生被霸相给堵回去的那些话,又想起离开时她笑容里平静安然的姿态,没来由地怒意就似无法宣洩的山洪。 啪!几声响动。白韫玉看着面前被自己一把掀翻的桌子,被两根冰柱给随手撑起,有些错愕。而桌上的砚台则停在了她挡在自己脸前的手心里,随即,缓缓落下,露出那张他这数日来从未停止过想念的脸。「玉儿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墓么么把砚台轻轻放好,拍了拍手,提裙走了进来。白韫玉一时间竟呆在了原地。「你……你来干什么?」墓么么也不管他,随意坐下,转脸又望着意欲进来的染霜说:「能站门口别进来吗?」 「相爷的命令是让我寸步不离地保护你。」染霜根本不管她,已走了进来。墓么么有些愤然,于是转头看向白韫玉道:「有个王八蛋,在我院子里杵着,来你这里避避难。」墓么么仰脸看他,眸子里甚至还有些楚楚的水光。 这些天你都不见我一面,话也不说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什么王八蛋去你院子里杵着了你才想起来我了?一个好歹和你有过云雨之欢的男人?他心里咒骂一句,愤怒不已,只觉得自己才像那个被睡了又被抛弃的凄悽惨惨戚戚的怨妇。「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请回吧,墓贵子。」白韫玉甩袖转身站到窗边,视线落在窗外。「呵……」墓么么一个笑声把白韫玉笑得后背有些凉,更不要说她竟起身站到了他身后,「染霜也在这里,怎么能算孤男寡女?」她身上那种异样的香,越过他的肩,沁入他口腹。于是,在他记忆深处撩扯出数日前那股香意,比现在更热烈,让他无所适从。墓么么手上一使劲,灵巧地腾身坐上了高高的窗边柜上,不顾形象地双脚悬空前后踢着,探出脑袋看着白韫玉的脸道:「你今天早膳时想说什么?」白韫玉一下捕捉到她因这般高坐,裙摆下露出的一片莹白足踝,心里头疼不已,想教育她注意下形象,可还没说出来,她倒是先咄咄逼人地问了。所以,他毫不意外地一下就卡壳了。 「什……什么?」白韫玉避开她的视线,又瞟了那边杵着的染霜两眼,吞吞吐吐。墓么么显然并没有打算逼问,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忽道:「我爹给你的秋枫剑可是真品?拿来我看看,我爹那老抠门,搞不好就拿个假的煳弄你。」普天之下,虽然都知道汪若戟抠门,但是敢当着外人面这么说出来的,墓么么绝对是开天闢地头一个。白韫玉有些深深地无力,手指一挑,一道橙光嗖然刺出,悬停在他眼前。那是一柄模样古怪的小剑,两寸半左右,通体发灰,其上浮动的化力之光是异样的明橙色。比起寻常剑形,倒有些像三叉戟的首部。不知是用何种材料打造,剑主体部分上有黑色筋络,而那些化力之光就是从那脉络里涌现出的。剑柄很短,于两端生出两个停挡——原是用手指夹着那剑柄,而不是和寻常剑一样是握使。没有任何装饰,这把剑简单干脆,造型诡异古朴。 墓么么并不伸手去拿,上下打量,嘆道:「我爹居然把真的给你了——这下子,我还真不好去跟他翻脸了。」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爹果然手里有不少好东西,连隐匿这般久的传说法器也能弄到手。只是……」 第三十章剑谱 「只是什么?」白韫玉被她的故作玄虚撩得邪火又生,又知她是故意等他去问,看他满足了她的小趣味,她眼弯得月牙似的,忍不住心生嘆气,怎么孩子一样。「只是我爹抠门的,没把秋枫剑谱给你。」她说。 「不可能。」两句虽然语调不同甚至发出的主人都不同的疑问里,皆能反映出他们的惊讶。墓么么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在扮演摆设的染霜,回眸望着白韫玉,笑得甜美,「这世间所有名剑皆有剑谱,秋枫剑又怎能例外?」 「秋枫剑已失传了不知多久,当世知此剑,也不过是因为这剑乃是某届青藤试赐出的法器而已。无人知秋枫剑主人是谁,关于他的记载根本没有,流传下来的关于秋枫剑的记载,也只有一句话——剑名秋枫,灭七化之修。」墓么么听白韫玉说完,点点头:「我家玉儿歷史学得不错。」白韫玉脑仁儿都是疼的,嘆了口气:「别卖关子了,你要说什么?」 她缓缓伸出手指,挑起了他的下颌。「玉儿你要是告诉我……今天你在早膳时想说什么,我就把剑谱送给你。」 「你要去找你爹要?霸相怎么会给?」白韫玉显然还是很了解汪若戟的。她今天也是素妆,所以没有敛去眼下盘亘的蛇纹。随她笑意由浅入深,那蛇纹似带了魅人的姿态,将他心里沉眠的某处记忆再次挑起。他不自觉地喉咙一阵发紧,咽了口唾液。 「我会啊。」她说,「那剑谱,我会。」白韫玉第一反应本应像染霜一样,先有些惊愕,然后在心里否定,并且不屑她不过是一个骗子。但是他没有这么想。平行的视线如同照妖镜,应可以轻易将她纯澈透明的瞳里所有的阴暗、欺骗、恶意和嘲笑照得分明,可是没有。她并不眨眼,任凭他审视的目光穿透她所有的想法。 我怎么会骗你呢,玉儿。他一下读懂了她眸子里的所有语言,喉里先前的干渴,瞬间变成了燎原的热烈。那般热烈不知归处的情绪,击穿了他这些日子里飘飘摇摇的一切想法。「你厉害。」他觉得自己声音颤抖得太过可笑。「这是废话。」不仅是语气,连表情都是那么孩子气,「你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气色又不好了。看来是缺补汤了。」补你大爷!白韫玉的脸腾一下就烧起来了,有些心虚一样地瞥了一眼身后某个「摆设」,一把拨开她的手,避开她的视线。 看见他别开的侧脸上一抹绯色,墓么么嘴角噙上一抹得意的笑容,心下愉悦不止。刚准备乘胜追击,问出今天白韫玉在早膳时想说什么……笑意未止,眸先一冷。「秋天的蚊虫毒得很,在花坛里的更甚。」她忽没来由地说了一句。白韫玉和染霜气息俱是一变。果然,从那花坛里走出一行三人来。为首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模样奇异的有翅小兽,身着异域服装,额前束着一块蓝色圭玉。银色绦络穿发而过,随他脚步摇曳出片片寒光。身后两人,也皆为异域服装,只是装饰上没他那么华贵罢了。 「墓贵子。」那人语调有些怪异,倒是比先前墓么么见他时顺熘了不少。墓么么隔窗望他,抬眸沖他极为礼貌地笑了下。啪!墓么么干脆利落地关上窗户后,撩起裙子从那窗边柜上蹦了下来,拍了拍手拉着白韫玉就说:「敲门也别开。」白韫玉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还来不及拒绝,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墓贵子,我家主人等候您多时了,请见一面。」不同于那首领的蹩脚语调,说话的这个人声音虽粗犷,却是官话音调。「说……我……」白韫玉看着墓么么在自己面前跳大神一样张嘴比画,光出气不出音,「说我什么?」他有些不耐催了。墓么么又张开嘴比画了两个口形。「说……你死了?」白韫玉看懂了,然后怒道,「墓么么你五岁吗?」墓么么在房间里四下寻摸着哪里能藏,留下屋子里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无语。 许久没有得到屋子里的动静,门外又有了动静。「墓贵子,孤……不,我叫赫连苍煜,听说隆国的九百巷陌繁华至极,想邀你同游。」 白韫玉嘆了口气:「你这样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毕竟你还代表着霸相爷的脸面,权且让他进来,看他目的何在。」见墓么么表情没什么变化,白韫玉只当她是默认了,开口朗声道:「请进。」门开,只为首的男人走了进来,另两人分列门边作护卫状。随他刚进,门戛然闭止。男人眼神扫过屋内三人,对着正中间坐在椅上的少女微微躬身,前臂放在胸前,怀里抱着的那异兽扑翼飞于空中,落在他肩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墓贵子,我已向霸相呈了帖子,他可能是公事太忙忘记通知于你。我在你的青花筑里等了你半日,也不见你,于是这才寻到了这里。」赫连苍煜坦荡地说道,语调依然蹩脚。哦,原来墓么么说的那个王八蛋就是他啊。白韫玉心下瞭然,面色不动,对墓么么的胡来更是头疼不已。可墓么么浑然不顾他说些什么,倒是说道:「然后?」 「墓贵子,上次宴会上未有机会与你细说……我,赫连苍煜,甚为喜欢于你。」白韫玉的脸色登时很难看,难看得几乎没有压抑住喉间的冷哼。墓么么倒反而没那么拘束了,望着他,很是诚恳道:「我,墓么么,真心不喜欢你!」赫连苍煜微微一笑,「我们一族,喜欢追求女人的滋味。」喜欢你大爷。白韫玉眼神恨不得戳死他。「府外已备好了车辇,只等墓贵子人了。」赫连苍煜声音不大,可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傲。见墓么么无动于衷,赫连苍煜伸出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小兽,目光才有些懒散地移到了墓么么身边站着的白韫玉身上:「这位是韬光谷的白少主吧。」白韫玉报以正礼,点头道:「正是……」 「原来如此。」赫连苍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墓么么,深眸里闪烁而起的奇异光芒有些微冷的光彩,「原来这些时日里流言说和墓贵子之间有些不鸳之意的白少主,竟是如此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房间里的气氛因为白韫玉瞬间爆出的神识,变得阴森而可怖。连赫连苍煜肩上的小兽都睁开了双眼,眸里闪烁着金光。 赫连苍煜只是望着墓么么继续说:「可能是我刚才隔得太远没看分明,墓贵子先前亲昵的动作,倒是真如流言所说了。这我就有些惑然了,都说你们平陆之人不似我们族类,毕竟男女有别。可我并未听说白少主和墓贵子有什么媒妁之言在身,当然,先前我眼神不大好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可这要是让些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怕是会有不少人在意吧。」他古怪而蹩脚的语调,并没有妨碍他顺利表达出自己的威胁之意。白韫玉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一声清脆而明丽的笑声,戛然而裂。墓么么笑意深深,连唇边鲜少露出的单个酒窝都凝了出来。「能得尊贵的赫连这般青睐,实乃我幸也。」赫连苍煜也微微一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辇上。墓么么柔若无骨地靠在身后的软榻上,闭眼假寐。「尊贵的赫连,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一直盯着人,尤其是一个未出嫁的闺秀的脸看,是非常……非常……」她闭着眼,似乎在琢磨着用词。「不礼貌?」赫连苍煜问道。「不,欠杀。」墓么么幽幽睁眼,纤睫犹如仙阙里缓缓撩起的宫帷,将她眸光笼成一片烟波缭绕的绿峦。 赫连苍煜随意倚着,可健硕的身体并没有一丝懒散意味,从他深长前襟里裸露出的大片肌肉线条里,倒是绷出一层禁慾意味。那只异兽正卧于他腿上,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摸着。「墓贵子果不同寻常平陆女子。」他此时抬起眼帘来,天然的眸线将他深深眼窝里的视线勾勒出一片幢幢森影,使人的目光落入其中皆觉有一种无路可回的深邃感。那奇特的天蓝色光芒一闪而过,将他嘴角缓缓凝起的一个笑容,刻画得分外咄咄逼人。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省略一下相互恭维也好诋毁也好之类的废话。」墓么么从果盘里拿起一小块瓜来,咔嚓咬了,「说吧,你大费周章地把我从霸相府里弄出来,到底是有什么话又或者是什么事不能让我爹知道的。」赫连苍煜本来意欲掀起帘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拉开了车帘。 「墓贵子心情不好的原因,可是在外面这位白少主身上。」 「请不要推卸责任,我心情不好是因为你。」墓么么一边吃着瓜,一边观察着赫连苍煜。赫连苍煜眼光落在外面骑马的两个人身上,贊道:「墓贵子身边,倒是人才济济。」 「羡慕嫉妒恨?」墓么么瞥了一眼,继续道,「赫连苍煜,无论你打的何种算盘,若打到了我的界限之外。」她拿起小桌上精心叠成天鹅状的软巾,轻轻抖开,拭了拭唇。「我和你不一样,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威胁人。举个例子好了,你见过哪只豺狼咬死羊之前先要吼上一嗓子的?倒是脆弱的羊羔会死命地叫。威胁是一个人心里最无法掩饰的怯懦。」 「哦?那墓贵子看来是行动派。」他的声音在此时听来不怒自威。「不。」墓么么莞尔否定了,随即闭上眼睛,再次以假寐结束了这段对话。 车辇行至半更,几声车夫打马鞭的声音后,车辇一滞,便是到了。赫连苍煜先下了车,转身弯腰伸臂,彬彬有礼地等着墓么么下来。可半天墓么么在车辇里缓缓道:「玉儿。」站在车辇另一边的白韫玉一愣,还未及回神,就听墓么么接下来继续说:「来。」白韫玉只得硬着头皮站在了车边,此时,墓么么才从辇里倾出身来,提裙踩踏,手中香帕落在他臂上,隔帕拈指扶了,连裾下提起的角度,都恰到好处。等下了车辇,她不着痕迹也很有分寸地从白韫玉身上离开,这时才见她不知何时已有黑色面纱遮面。「走吧。」赫连苍煜面上并无不虞,信步跟在她身旁,白韫玉和染霜在后面跟随。 九百井陌乃隆国着名一景,是隆国最热闹的市集。你可以在九百井陌里买到最寻常的糖糕,也可以在里面买到最稀奇的法宝。九百井陌之大,之繁华,在整个沣沢大陆都排名佼佼。他们一行人虽说有些打眼,但是走进一条小街时,便湮没在纷纷攘攘的人群里。站在路中心,墓么么信口道:「尊贵的赫连,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个人特别穷。」 「没有。」赫连苍煜笑得很耿直。 「嗯,那现在有说过了。」面纱也未能遮住她唇畔笑意的明艷。 「嗯,那个锁子甲不错,我家啾啾穿起来应该很帅。」 「啾啾?」赫连苍煜很显然是一个好奇的人。 「流浪狗。」墓么么淡道。 赫连苍煜的随从有些难堪,两个储物袋已装满,只能用手抱着,眼神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墓么么拍了拍手,招唿着染霜和玉儿走到下一家店面。另外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随从跟在赫连苍煜身后低声道:「所天,您就这么任由这个女人胡来?她明显是在戏弄于您!」赫连苍煜看着墓么么几乎要把对面那家店里所有的东西都买下,笑意浅浅:「且随她。」 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官肆酒楼。他们的随从早早地包好了整层楼,等候着他们上去。墓么么生平第一次买东西买得手疼,趴在桌子上直接挺尸。敏锐地感知到赫连苍煜已也上了楼,瞬间切换成闺秀模样,端坐于窗前。白韫玉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眉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赫连苍煜坐到她对面道:「你累了,等下不用亲自逛了,这条街上的店面我都让人买下。」墓么么娇俏一笑,好似心情很好:「不愧是尊贵的赫连大人,整个沣沢大陆也难找到你这样的手笔。」她说完话,赫连苍煜眉尖一挑,有蓝色异光再次闪过他眸间。「听说南方有处富饶的大陆,形状像虎头,叫什么来着……」墓么么仰脸看向白韫玉,白韫玉瞭然笑语:「犴首大陆……」 「嗯,对,就那个大陆上倒是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富贵王侯。什么诸家,十剎族……」不等她说完,他身后的随从眸里压抑着怒火:「墓贵子,请尊重我们。我们一族,岂可和那般蝼蚁同日而语?」不等墓么么回话,白韫玉接过了话去:「是你们藏头掖尾,墓贵子又怎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们一族身份高贵?」那随从显然还想说什么,上前一步。「剀。」赫连苍煜抬起两指,阻止了他,望向墓么么道,「墓贵子,既然霸相爷未向你说明我的身份,我也不便透露,实在为难。」墓么么点头。「理解。」 这时,厢屏旁楼梯口前传来些许骚乱。一个侍者模样的人站在楼梯口和赫连苍煜的随从交涉着什么,半天,那随从走了过来施礼,俯身在赫连苍煜耳侧低语了一些外陆的陌生语言。墓么么只喝茶,仿佛没听到,也不好奇地去问。可白韫玉分明看见她的眼神,心里是一万个老子就欠你的是吧这种怨念,还是开口说道:「尊贵的赫连,有什么事情吗?」 「无碍。」赫连苍煜抬手,身边有人给白韫玉和染霜分别拉开了椅子,示意他们坐下。可染霜和白韫玉都没有立即坐下。墓么么倒是说了:「坐呀,看看尊贵的赫连今天要请我们吃什么珍馐宝饭。不知道这家饭菜,有没有怀婵阁的好吃。」白韫玉和染霜还未坐下,楼梯口又传来了骚乱。动静还挺大,声音也不小,足以让坐在最里面窗户旁的这些人听得分明。 第三十一章杀局 「苗小五爷早早定了这厢楼,哪个不长眼的外陆鼠辈这么嚣张地在隆国地盘上强占人桌?」听起来中气很足。墓么么也不回头去看,依旧欣赏着楼下来来往往的热闹街景。赫连苍煜身后的两名随从低声说了几句,便朝楼梯口走了过去。 「本公子的面子不给就罢了,连枢星台簿尹游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了?我看你们悬松楼的松树精是活够了!」楼下幽幽响起一个有些阴冷的男子声音,声音又尖又细,不甚入耳。枢星台簿尹游大人?墓么么脑里掠过一个人来,倒是有些稀罕了,可苗小五爷她没有听过。于是她更不在意了。看样子是哪个富家子弟,想要宴请游大人为自己占星望月吧。 然而她不在意,可不代表赫连苍煜的随从下手会轻。三下两下,几声动静过去,赫连苍煜的属下就把楼梯口上围着的几人全部打翻到楼下,挥舞着拳头道:「再敢来犯,休怪手下不留情面!」看样子,是憋了大半日的气,全出到这几个倒霉鬼身上了。 「主人,饭菜马上就来。」那个叫剀的随从,毕恭毕敬地对赫连苍煜说。然而半晌后,饭菜没来,倒是等来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可人儿。那女子从楼下款款走来,着桂子青齐胸襦裙,雪领青缎掐花对襟外裳。梳着朝凤髻,随她盈盈魅笑,细微的眼纹倒是凸显出了年纪。 剀上前拦住了她,她只能在距他们不远处的位置停了下来,就地屈膝施礼,眼波水也似的,上佳的容貌颇有几分风情。「妾身听说,是这家悬松楼的掌事。先前妾身一直不在,怠慢了几位贵客,实在抱歉。今天几位在楼里的花销,全由妾身包了。」 一行人没有一个开口的。坐在最里头蒙着黑纱的小丫头,仿佛充耳未闻,视线落在窗外。她身旁站起的两个男人,一个覆着诡异面罩,一个阴气森森。至于背对着自己的这位明显不俗的贵客,根本不带回头的,显然是不打算和她说话。 听松心里嘆了口气,想起楼下又搬出来的几位主,只能硬了头皮道:「几位贵客,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妾家小的贪财把早就预订出去的厢楼让给了你们,已让我重重责罚之后赶了出去。只是今天,妾身不能砸了自家招牌,斗胆请几位让个位置来,妾身会给几位贵客一个满意的说法。」 靠在窗边的墓么么忽然有些疲了一样,转头道:「走吧,别太为难人。刚好我也乏了,回家咯。」总算能赶紧走了,不用陪这个古怪的赫连了。 「没想到墓贵子倒是心善。」赫连苍煜笑言,抬手示意随从离开。一行人大包小包地下了楼,倒是没和那拨来找事的人碰到一起。这让墓么么多看了那个听松两眼,倒是个活络的人儿。原本还想着会有热闹看呢。赫连苍煜也并没有为难听松,直接离开了悬松楼。可那话怎么说来着。你不找事,事总是会来找你。 啪!两声响动。墓么么眼前一花,就已经被白韫玉转手扯到了一旁,而他举过头顶的手缓缓落下,微微侧脸仰起看着楼上的某处窗户,手这才张开,被他准确接住的果壳已成齑粉随风散了。他不动声色,虽敛去了一身气息,仍然有些许阴森气息,让四周行人避之不及。 可楼上的那几位根本没当回事,半天才探出半个身子,指着他们道:「哎哟真是对不住,这楼上的位置风着实有些大。」这几人显是跋扈惯了,语气骄横。赫连苍煜望了一眼楼上,抬了手指招了剀过去。「收拾一下。」剀领命就要上楼。然而白韫玉却拉住了墓么么的衣袖,摇了摇头,说:「一帮半大孩子而已,不用理会。」墓么么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韫玉,久久道:「走吧。」 她话音刚落。刺啦一声响,热气自她的四周腾起一片白雾,滚烫的茶水接触到冰时,瞬间蒸发,将墓么么转眸看向白韫玉的眼神缭绕得有些不明的意味。自她头顶,一道弧形冰面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于是从楼上浇下来的滚烫茶水并没有分毫碰触到她。她眸光落在白韫玉的手指上,翠眸幽幽,唇角忽就缓缓浮起了一层笑来。「对不住啊,楼上风真大。」刚才又探出个小子,嬉皮笑脸地说道,「麻烦那位小姐姐,帮我把茶壶送上来呗,挺贵的呢。」声音着实轻佻得很。赫连苍煜脸色一冷,刚准备招唿人时,墓么么按住了白韫玉,弯腰捡起滚在一旁的茶壶。 「好呀。」她说。话音未落,楼下几人只觉眼前掠过一样物事。只见墓么么单手轻提裙裾,曳地罗裙似幽幽含苞的一朵木槿,描银的骨线似花瓣,而其旁忽滚落下的一样血红物事,则是那木槿里妖艷绽开的艷烈花心——那是颗血淋淋的人头。她朝后挪了一步,满意地看着裙摆没有沾上一丝血来,这才抬头望着错愕的众人,轻轻说道:「孩子而已,杀了就是。」面纱未遮住的眼睛里,依旧是幽远的笑意。 赫连苍煜正撞上她的眼神,嘴角笑意一下凝滞。而他怀里的小兽,则疯狂地扒扯着他的胳膊,似怒似癫。那少年的眼睛还没闭上,嘴上还凝固着些许轻佻的笑意。残忍的断面,疯狂宣洩的鲜血,让四周熙攘的人群顿时成了惊弓之鸟。 「杀人了!啊啊啊!」楼上忽爆出数声悽厉的惨叫,几道人影已瞬间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将他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蓄鬚男人痛哭着沖了出来,抱住了那颗人头:「小五爷啊,你死得好惨啊!我可怎么跟主子交代啊……」包围着他们的,显然是这帮小爷的侍卫。几个小霸王小心颤抖地拨开了侍卫,想去看个究竟,还没看呢,就被里面那男人的哭叫声吓破了胆,纷纷跟着哀号起来。一时间凄悽惨惨,好不热闹。 白韫玉伸手把墓么么拦在了身后,染霜已站了出来挡在了他们面前。「墓么么你怎么能下死手!」白韫玉看着四周包围着的人群,有些咬牙切齿。「你太狠。」染霜的声音鲜少听起来有什么波动,这次倒是有些怒意。然而墓么么置若罔闻,拨开他们两人,走到最前面静静站着,似在等着什么人的出现。赫连苍煜怀里的小兽好容易才停止暴动,他这才得空看着墓么么,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来。 身旁的剀和另外一个随从将赫连苍煜护在其中,压低了声音说:「所天,怎么办?」围着他们的人群里破了个口子,自那自动让出来的一条路里,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着矩领窄袖长衫,面容周正,脸色憋得青紫,显然是在暴走的边缘。另外一青年着青底白点拖地大袍,高冠束髮,有特制苏络从冠上垂坠而下,看起来普通的容貌有几分神秘之气,比起身旁那人,有些倨傲的眼神只是微微扫过地上人头,还有些厌恶似的捂住了口鼻。 「大胆狂徒!竟敢光天化日当街杀人!何况这位是苗家的小五爷!识相的话就赶紧自尽伏诛!不然,你们就是在逼老夫动手!」那中年男人已是随时准备撕破脸了。墓么么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一圈。这些人中倒是有些高手,把他们所有逃离的路线都堵得死死的。 「放下法器和储物袋!不然,车渚我以苗家长老之荣立誓必屠尽你全家老小,鸡犬不留!」他气势汹汹,手里已立时出现一截闪烁着明亮化力之光的黄色短棍。赫连苍煜的两名随从已摆好架势,两人手里的武器都是半圆形的弧形弯刀。这时,那青年也开了口:「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他放下宽袖,熠熠闪闪的光辉从他袖里倾泻,随他摆臂挥出的那条弧形幻成了一条星辉结界,将他们包围其中。这是枢星台簿尹,游一山。 「已有人去通呈隆天府和山海集了,不如几位就在游某的结界里耐心等候吧。」看样子,这是准备把事闹大呢。山海集是专门管理修士和凡人之间争端的机构,有些阴阳不明的味道,九百井陌暗面上就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墓么么这边兀自想些旁的,忽然一道冷光斜着就朝她的胸口挑了过来。不等她避开,白韫玉已出手拦下。说时迟,那时快,已有千万道化力凝聚成的小针,从她的四面八方刺了过来。眼看就躲避不及,染霜剑已出。 一剑出。四海寂。自她四周生出了一片透明的冰障,将她整个人保护其中。可真的是保护吗?墓么么眼前一道鲜烈的血花自她后肩挑起,飞雁步瞬出,侧仰过面,避开了那道本应该一下刺入她后心命门的毒刺。此时,染霜的结界不过刚刚闭合。而身后那个本来在地上跪着抱着那颗头颅的蓄鬚男人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她的背后,而且和她一起在结界里。这就意味着至少两件事情。 一、这个男人最少预估了染霜、白韫玉和墓么么三个人最少十息未来的动作。二、会瞬移,这男人最少六化了。当墓么么几乎将飞雁步使出最优时,已避开了那男人每一个致命的动作。她侧脸,抬手,若不是她指尖一道银丝晃出,撕裂她面纱带出的那条血线就会划过她耳后某处隐秘动脉。于是她知道了第三件事。这是一个专业的刺客,比天狐族请的杀手要专业百倍。又是一刺直挑她左腿根部大动脉。她刚刚避过,长裙被毒刺撕裂出一道染血的飞絮。这时不过刚刚过了两息。染霜感知到有变故,反应够迅速了,解掉结界,剑上的化力已朝他们这边涌出,而白韫玉硬生生地扛了数道邪门刁钻角落里攻来的攻击,一个利落转身,右手想要去抓墓么么,左手已飞出数枚骨钉,直逼那刺客的脸面。 可是,他的手扑了个空。他眼睁睁地看着墓么么的身子仿佛撞上了什么巨大的凶兽,在高空中狠狠腾飞,飘散的裙摆在空中如同一朵残败的花。染霜的冰剑已追踪而去。他的化力也疯狂地涌出。可他们要抵抗不知从何时就埋伏在四面八方的杀手的无尽攻击,还要去强攻一个最少六化的大修刺客,更何况,还妄图去救下那个现在被那名刺客疯狂攻击的凡人少女。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答案。 嗷!忽然一声凶兽的怒吼,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两人俱是一怔,回头看去,一直没有动静的赫连苍煜怀里的小兽已落在了地上,不大的身子却发出了如上古凶兽的咆哮。而他本人则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抬起左手臂张开五指。一把藏蓝色的古朴半月弯刀自虚空中慢慢凝于他手。随即,他一声怒号,人已消失在原地,空中发出轰鸣之声。下一秒,墓么么已被他揽在了怀中,面前那个始终无影无踪藏头遮面的刺客,也渐渐显出了身形。「道友好身手。」瞬移里扭曲的空间波动之中,那刺客的身影有些模煳,连声音都太过缥缈,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特徵来。 「好身手不敢说,人品倒是比喜欢藏在后背阴一个小女孩的男人要好上那么些。」赫连苍煜面色冷漠,浑身散发的气场似一只张开了鬃毛的狮子,不怒自威。手里的弯刀旋转了两圈,止于他手。他另一手揽住墓么么的肩,意图将她放在身后,可不料墓么么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道:「你是准备摔死我吗?」他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脚下。他们现在是腾空了数米,靠化力悬停在半空,怎么就要摔死她了?「这位道友还不知道你手里这位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吗?」那刺客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起伏。 赫连苍煜一愣,这才想起墓么么是个凡人,有些失笑道:「墓贵子抱歉,我先把你放下。」可墓么么抬眼弯眉摇了摇头,从他身后探出身来,站到他身旁,望着那刺客隐匿的地方说:「看来这位前辈是在这里等我等了很久了。」 「而且,帮手也挺多的。」她朝下面扫了一眼,白韫玉、染霜以及赫连苍煜的两个随从都已陷入了苦战——从一开始她感知到的几个气息来看,只多不少,全是顶尖高手。她视线又落在了结界外的那些侍从和那两个人身上。一个是苗家的车渚,一个是台簿尹游一山,虽说那些刺客都隐藏得很好,攻击范围也似乎很大,可是车渚和游一山四周的攻击,看起来好似无差别一样,甚至还有些狼狈迴避。实际上和攻击染霜和白韫玉他们的手段完全不同,一个是轻描淡写花拳绣腿一样的花架子,一个是阴狠毒辣的刁钻致命攻击。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杀手,分明早就经过精心演练,事先埋伏在这里,并且用了隐匿符之类的法咒。 不然哪怕染霜和白韫玉感知不到,她在进来之前,也一定会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可是她没有。直到那杀手出现在她后背,她体内那种特殊的灵力都没有感知到这些。这么说,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了。布置这一切的人,要么有着超乎寻常的预估能力,要么就是事先知道墓么么会在今天出现在这里,又会在今天发怒杀人。那些半大孩子就是被人当枪使了,车渚呢?是故意还是无意?游一山呢?是代表他自己,还是代表着枢星台抑或更大的靠山?墓么么一时掠过万千心绪,最后,她忽然转眸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不,这些都不重要。如果说,他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呢?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超乎寻常的简单。这些不过在她脑海里瞬息而过。赫连苍煜低头,刚好看见她望着自己。他敏感地捕捉到她甜美纯澈笑意里的一抹什么东西。但是,转瞬消散。并且,她倾身趴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在他耳边说:「想要追求我的话,第一步,先把这些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赫连苍煜分外刚毅的侧脸上,一种无以描述的高傲以微笑的姿态慢慢凝聚在那双深邃不见底的异瞳之中。「有何不可?」他说,然后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单臂将她打横抱起,竟是隔着裙子搂住了她的小腿,强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臂膀上。「搂紧我的脖子。」他望着面前的刺客,手中弯刀再次腾空盘了两个花落在手心,两腿分开,上半身微微前弓,似一只蓄力的猎豹。然后他忽然微微转了一下眸,瞥了贴在自己脸上的墓么么一眼,说道:「作为一个女人,你力气倒是不小。尽量别勒死我,如何?」墓么么一声娇丽轻笑,搂紧了他的脖颈,翠瞳里娇滴滴的全是雀跃。当他身影似离弦之箭一般迅勐冲出,她甚至还一声欢唿。 疯子。那刺客在心里默道。这哪是什么大家闺秀,作为一个凡人,明明是要投入到两个大修士之间恐怖的生死战之中,可她那表情兴奋得倒像是一个久束深闺的少女要去赴一场有心上人参加的华丽盛宴。 那刺客见赫连苍煜来势兇勐,浑不似他寻常交过手的人物,步法也好,刀法也罢,没有任何美感,只有原始而粗犷的勇勐。这样的对手,他本可以轻易碾压,可是几波接触下来,他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不少暗亏。更何况那个疯子一样的女子,一双绿瞳仿佛蛇眼一样,无论他怎么扭曲空间,怎么隐匿身形,总好像被她那异瞳给牢牢锁定。于是他心下有些烦躁,知现在情形不能拖泥带水,决定快刀斩乱麻。 他闪身朝后瞬移了数米,再次拉扯空间数次连续瞬移之后,手中的三把毒刺爆发出汹涌的化力。土黄色的化力凶光在赫连苍煜身后层层亮起,每一处亮光都飞出数根密集的毒刺,自他后背斜面每一个不胜防备的犄角旮旯里阴险攻来。赫连苍煜手中弯刀连续几个漂亮迴旋,抗住了那些凝聚着澎湃化力的毒刺。然而,那刺客显然有什么看家本领,此次这些毒刺和起先那些毒刺攻来的手段也好,章法也好,完全不同。精准的化力控制,近乎完美的攻击曲线,都凸显了这名刺客的功法修炼得多么高深。 赫连苍煜的唿吸有些乱,脸色一变,错步提刀抵面。可烟尘还未散去,忽又望见自某处角落里三枚隐匿着恐怖化力的毒刺在空中幽幽地朝墓么么后心不知不觉地逼近。他眉心紧皱,一声大喝,竟以常人无法预估的可怕反应速度,将自己的左肩送了出去。 第三十二章蜻翅 轰!轰轰!果然,那三枚看似不显眼的毒刺,是那刺客真正的杀意。烟尘缭绕褪去,赫连苍煜竟被攻出了百米之远,左膝半屈,额角已有细密汗水,左肩、左腿,鲜血直流。他漠然直起身子,眉头紧蹙,目光直视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声音威冷:「不好意思墓贵子,刚才力气用大了,怕是捏痛你了。」 「你快把我腿都捏断了。」墓么么这才吃痛咧嘴道,眼眸微转,审视着他身上为自己扛下攻击所受的伤口,好似有些心疼,「疼吗?累吗?」赫连苍煜挑了挑眉尖,这才看她,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墓贵子这般看不起我。」 「我就是礼貌,你不用当真。主要是我挺疼也挺累的。你快点搞定,我好回家睡觉。」赫连苍煜唿吸一滞,深深看了她一眼,笑意有些僵硬,久久,张开了手,手中的弯刀就这么悬停在了他身旁。「墓贵子倒是爽直诚实。」一个实字刚落,赫连苍煜身旁悬停着的弯刀,忽然像失去了加持一般被重力拉扯直接从空中掉落。可他并不在意,再次搂紧了墓么么,如同散步一样信步朝前慢慢走去。 「你刀掉了。」墓么么回头道。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兀自朝前走着。「你不去捡吗?这么贵的刀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果然财大气粗。」赫连苍煜的脚步登时一顿,随即继续朝前走,边走边说:「墓贵子真是个妙人。」 「不,我是穷人。」她嘆气。「哈哈。」赫连苍煜的笑声在空中迴荡。他笑声还未落,自他们下方忽传来一声声惨叫,成片的神魄自他们脚下升腾归天,五颜六色的神光,瑰绮如虹。 她有些微怔。四周被染上绝望和死亡的云烟,自这个男人身旁掠过时,都受惊一样疯狂四散逃窜,那些神魄在他巍如山脉一般站定的身躯旁,皆臣服,皆死寂。他仍是笑着,瞳间一片青山深涧,无云无霾。他微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宛如蛰伏了一整个洪荒的上古凶兽。伸手,有一道血红的光刺穿云层,落他手心。「贵子既等急了,我就杀得快一些好了。」他淡淡地说。有寒光闪出,轻且宁,好比蜻蜓小翅,轻轻掠过她的睫。 轰轰!她翠瞳里静静地倒映着远处熊熊烈烈腾于空中的巨大烟尘。一道比一道更烈,不过轻如虫翼的刀芒而已,竟撕裂了那刺客每一处瞬移的空间。她回过眸望着平平静静的赫连苍煜,发现他根本不在意那刺客,而是不知何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墓贵子还有什么要求?」墓么么看着赫连苍煜笑意里狷狂满满,伸手把自己已破裂的面纱摘去,笑意和暖。「我要活的。」果然,他狷狂的笑意一下有些凝固。久久,一个口哨,刀回,一只小兽出现在他身旁。也不用言语,那小兽就灵敏地冲着那边惨烈的战场飞了过去。半天,小兽空手而归。赫连苍煜的脸色有些难看,转头望着墓么么说:「墓贵子下次记得提前说。我突然收手,倒是让他钻了空子给逃了。」 「怪我咯。」她笑得轻松。「好了,放我下去。」斜倚在墙上闭目调息的白韫玉忽然睁开了眼睛。太好了。她没事。可他却不自觉攥紧了拳。墓么么娇唿一声从赫连苍煜身上跳了下来,朝白韫玉和染霜走来。她简单地看了一下,发现白韫玉和染霜都没有大碍,于是并没有立即去找他们说些什么。 本来热闹熙攘的长街,现在空无一人,门店俱是闭户不开,只有他们这里一片血腥狼藉。四下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有那个苗家侍卫的,也有一些隐匿其中的杀手的。伤者也不少,比如结界外的车渚和游一山,看起来都挂了不轻的彩头。墓么么心下有了大概,于是转过脸来,笑意盈盈地望着面前仍然封闭着的星河结界,像是得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微弱的星子。 「游大人。」她缓缓抬头。调息中的游一山这才睁开眼睛,望着结界里的少女。先前遮着面纱,看不清楚容貌,这般看来,倒也不过是一个玩性有些大的小女孩而已。「何事?」他懒得多说什么。墓么么轻点其中一颗星子,晶晶闪闪的亮光将她翠眸映得分外清透纯真。「都说枢星台十八位簿尹,皆可预估未来。」 游一山根本不愿理她,反而是旁边的车渚捂着受伤的胳膊说道:「大胆狂徒,你竟还没逃走……你杀了小五爷不说,还雇用了杀手试图连我们一起谋害!连游大人都不放在眼里!谋害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白韫玉怒目,道:「我们雇用了杀手?可笑!我家贵……」还没来得及说完,墓么么就打断了他的话:「游大人,我在问你问题。」少女的声音轻轻脆脆,伴随着她脸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宛如秋日里熟透的梨子,甘甜可口,可在肃杀到有些寂寥的环境里,矛盾之中又有些诡异的冰寒和狂妄。 「你……」游一山忽感知到了什么一样,眉间轻皱,望着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墓么么咯咯笑了。「果然厉害。」她贊道,「那能预估到今天某个人来九百井陌逛街也不是难事吧?」 「不难。」他有些搞不懂她说什么,只全然随她说着。「那预估到某个人占了别人定下的厢楼也不是难事吧?」游一山一愣,紧紧闭上了嘴,愤而闭目再不予理会。可墓么么步履款款,道:「能预估到某个人会杀人也不难吧?能预估到某个人还会被人保护起来,也不难。」她慢慢说着,根本不管一旁的人听出了些许端倪,看向游一山的眼神有些奇怪。游一山终于忍耐不住这般眼神,愤然道:「小丫头你好大胆!敢诬衊我堂堂枢星台簿尹!从我侍星而命就立下誓言,不可利用星台犯下杀孽!你一个野丫头,有何德何能逼我破戒?」墓么么摇了摇头:「也是。」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挺好奇的。」她转过身来,走到赫连苍煜身旁。游一山根本不予理会。「游大人。」她顿了一下,抱住了赫连苍煜的胳膊,小鸟依人似的倚在他臂上,沖游一山转眸微笑:「你能预估到车长老的死期吗?」满场皆寂。大家都有些愣怔,仿佛想去追寻她眼里那种可笑的不自量力的狂妄。「黄毛丫头我看你是找死!」车渚怒极,「我可是戍城苗家的长老!你敢这么狂妄!」墓么么也不看车渚,继续问道:「游大人,我问你话呢。」 「你……」游一山显然让她气得话也说不出了。身旁的赫连苍煜目光淡淡地看着面前的星河,道:「我们一族,不喜和幻阵结界打交道,尤其这个,还是两者的结合体。」墓么么仰起脸来望着他:「结界?幻阵?我怎么没看到。」然后,在众人震惊的视线里,有一道亮润的光芒,在那片星河之上,宛如一把看不见的迅勐利刃,以常人无法捕捉的速度在星河之间来回穿梭。 噗!游一山仰面吐出一大口血,他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情景:他的星河结界,宛如风中吹散的灰尘,四散而逃。赫连苍煜挑眉望着面前发生的这让人无法置信的一幕,看着对面那些面色苍白的人,轻笑道:「你确定要我这么做?霸相爷不会喜欢的。」墓么么松开了他,背对着他走向了对面的人群。「尊贵的赫连,你先前答应我的,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柳絮一样飘散在风里。从她身旁飞出三道光芒,带起一片猎猎的风,将她轻轻曳动的裙摆吹成了一只迎风飞舞的蝶。蝶影翩翩,觅一处血红的花丛。她安然走过一片刀光血海,静静地站在瘫软在地的游一山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抬起他的下颌,说:「游大人,车长老说,他很失望你没预估到。」话语间,噗嗤几声刀入血肉的声音。 车渚怒而圆睁的眼睛里流出汩汩的血,灰暗一片,却死死盯住了他们。游一山战慄着从车渚的尸体上挪开视线,颤抖着嗓音看着墓么么说:「我是枢星台的簿尹,千年也难选出一个的不世之才,你敢动我,我圣帝煌尊会让你九族都受阳炎的生烤!」 墓么么拍了拍他的脸,忽仰起脸来看着背后的赫连苍煜说:「你看就像我说的,羊羔的咩叫,真是一点都不好听。」赫连苍煜甩了下刀上的血,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游一山望着那个可怕的男人,不停地朝后挪着,狼狈的脸上满是惊恐。「游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墓么么也不拦他,任凭他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墙根。她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侧过脸来,望着他:「枢星台簿尹,可否能预知到自己的死期。」 游一山缩成一团,被恐惧淹没的脸上涕泪横流,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抹银光。银光微闪,对面的少年还在笑着,眼神还在外面飞着,突然他耳旁一缕髮丝慢慢腾空,他那个笑容倾斜了。他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甚至来不及去探究,究竟是谁在一瞬间杀了那个少年。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少女微敛衣衫,转身离开,浓烈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拖成一片清晰的黑暗。他看见那个少女离开时唇畔的浅笑,也看见了他生平见过的最兇残的恶魔缓缓露出了獠齿。 墓么么瞥了一眼抓住自己胳膊的白韫玉,道:「玉儿的手不疼了?」白韫玉垂眼看着她,压抑着自己在她凶狂煞意下的剧烈颤抖,眉头紧蹙,满满担忧。「么么,别这么做,连你父亲都要对枢星台礼让三分,你又何必和他们结下死仇?这个游一山虽然和刚才那个孩子一样是二化之修,可性质完全不一样,千年也难选一个簿尹啊!」 「你杀了太多人了。」一直靠在墙上沉声不语的染霜也罕见地出言阻止。她眼波浅浅地望着白韫玉:「然后呢。」他喉头有些紧,压抑着某种情绪:「已经死太多人了,这些人有很多罪不至死。更何况,今天的事情蹊跷得很,我不知道游一山是否说了实话,可万一他真的没有参与其中……」 「你不知道吗?」墓么么打断了他的话,似笑非笑,「可我知道啊,我知道不是他。那又如何呢?」她轻轻地眨了眨眼:「你被烫伤了,这一个理由足以。」遮阳的云翳渐逝,艷阳似羽,为墓么么莹白的脸庞笼罩上一层暖暖的光。随她轻笑低语,眸里终有一片再也装不下的温暖,缓缓溢出。可她身侧的白韫玉只感到刺骨的寒冷,鼻子里全是浓烈的血腥,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些人的绝望惨叫。「所以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他声音有些颤。墓么么笑得如银铃一般:「玉儿说信就信了呢?当然不是。」她抽出了手臂,稍稍抬起,宽大的丝袖滑落至她臂弯里,她缓缓扬起两个手指,轻轻点了两下,似为他抚了一曲最美的筝曲。 一道冷光。一道血花。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白韫玉呆怔在原地,她经过他身边说的那句话,轻描淡写地落在了他的耳里:「是因为我知道,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既然玉儿这么不信我的心意,我怎么也得好好证明给你看看。」她缓步踏着一片血海尸体走过,一如她来的时候一样兴致勃勃。「满意吗,我的玉儿?」在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里,白韫玉再也按捺不住心神俱震,捂着嘴跪了下去,血丝从他指缝里不断渗出。 染霜经过他的身旁停了一下,说:「你早就该知道,她是邪魔,亦是恶鬼。」车辇里薰香缭绕,绝品的香料,已将他们身上的血腥消弭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尊贵的赫连,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你这般盯着一个未出阁的贵子看……」墓么么懒洋洋地缓目望来。「欠杀?」赫连苍煜倒是学了个乖,还能接上她的话茬了。「不。」她拨开额前垂散的乱发,翠眸湿漉漉的,「是要交钱的。」 「哦?」他笑意满满,比起刚才的肆意狂勐,此时倒是敛眉安目。「毕竟,我杀不了你。」她倒是诚意满满的样子。他爽声笑了,靠于软垫,一直卧在腿上的异兽退到旁边软垫上趴伏。昏暗的光线将他精緻的轮廓打磨得似埋于大地多年的王座,不用时光来剥落,沉淀了千年的威严就已张扬。 「墓贵子对我起了杀心。」她轻声嘆了口气,睫毛颤颤地似有惧意:「很明显吗?」他以挑唇代替了回答。墓么么娇俏一拧眉,声音软软的,撒娇一般:「所以说,你们男人的话总是不可信的。前一刻还死心塌地要追求于我,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因为一点小事就立刻翻脸,啧啧。」她唇齿里润得像是滑过了一颗蜜枣,「真让人伤心。」 「墓贵子气度不小,起了杀心也可以称之为小事。」赫连苍煜口气似乎流露出些许无奈。墓么么掀起眼帘,睫毛一挑,翘得好比树上刚被风抚开的嫩芽,纯善良静地望着他。「当然是小事了,怎么说也不过是嘴皮功夫没有付诸行动不是?」她稍微顿了一下,好像还有些苦恼,「比起某个男人对那个女人下的死手,难道不算小事中的小事?」 豪华奢侈的车辇走过上好平润的地面,车轱的声音低缓而细小。可在这时,车厢里除了这般低不可闻的声音,就死寂一片。直到赫连苍煜唿吸渐平,笑声从喉咙里慢而紧地滚出。 「我族自古流传一句古训:苍树知根入沼而古,幼蜱贪远血食而卒。你们平陆倒是有一句类似的话,知止则不怠。」随着赫连苍煜话音渐平,他周身那种有些重的阴霾反而浅薄了不少。那只小兽发出唿噜噜的声音,隐隐悍色时而滑过它尖锐的三角瞳孔。 「我赫连苍煜今日事事都遵了墓贵子所託,光明磊落,不敢怠慢。可墓贵子为何要事事刁难,夹枪带棒?难道我就这么不入你的眼吗?」 「想不到尊贵的赫连不仅隐瞒了实力,还隐瞒了满腹才华。」墓么么手指轻轻遮在唇上,轻笑亦是轻贊,「反而是这个脾气倒很坦诚。」赫连苍煜眸里的奇特蓝色光芒陡然一停,嘴角笑容颇有深意。 「看来墓贵子有话想谈。」这时,墓么么直起身子,端坐榻上,抬目直视着他,敛去周身灵动,不卑不亢。「既然尊贵的赫连总不愿意挑破了说,那不如我来当这个拙人也好。赫连苍煜,今天是你安排的这一场杀局吗?」 「不是。」他回答得干脆至极。墓么么表情平静,继续问道:「你我皆知,今天这事不是游一山能做到的。既然这样,我再换个问法。今天这一切,有没有你的参与。」 「没有。」他的回答仍然干脆而直接。墓么么沉默了一下。「那既然你赫连苍煜既没有主使这杀局,又没有参与其中,为何能如此准确地把我邀请到这场杀局之中。」 「首先,这么明显的巧合一看就是为了陷害我;其次,我若是想杀你还不想承担责任,我有一万种方法;最后,我有何要杀你的理由?」赫连苍煜右手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无目的地来回抛玩,声音娓娓道来,似壶中之茶流入杯中那般自然顺畅。 「好。」墓么么点了点头,承认他说得逻辑通顺。「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是为了杀我,那么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他攥住了苹果,掀起眼帘:「墓贵子说得没错,很多东西都可以隐瞒,比如我的修为。可也有很多东西是无法隐藏的——我的脾气。也比如,我的心意。」 墓么么望着他。他也在静静地望着她。眼窝很深,笑意很浅。鼻樑很高,声音很低。眸影很深,眸色很淡。有光从窗隙间偷偷钻入,于是玉冠的湛蓝,银绦的粹亮,在他眉眼间汹涌成一片碧海蓝天的纯澈挚然。「是吗?」良久,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沉默,便吞没了他们之间有些古怪的气氛。 第三十三章交易 车辇并没有停在霸相府正门。赫连苍煜有些深意地望了她一眼道:「我以为墓贵子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有怕的人呢。」厢门从外面打开,轻瑶的声音娇柔而清脆:「贵子金安。」墓么么伸手搭在轻瑶手上逐级而下,临走前倒是给了赫连苍煜一个温柔的微笑:「谢谢赫连今日的美意。」待到车辇离去,她视线扫过染霜,面色无异地掠过他身旁空出的那匹马。 轻瑶扶着墓么么边走边说:「贵子,白少爷先前来了灵信,说他今天夜里就不回来了。」墓么么也不知是不是听清了,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来到那个拱形盘着吊枝海棠的门前,轻瑶的脚步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咬牙道:「贵子……」墓么么置若罔闻,跨过石槛,穿过门庭,一路来到了正东主厅。主厅是个二层小楼,她们拾级而上。那是一间里外通透的卧房,外间的茶桌旁坐了一人,低头看着烧着正旺的小茶炉。他身后也站了一个人,其貌不扬,神色质朴,布衣草鞋,腰后别着一把粗钝的柴刀。 墓么么脚步微滞了一下,然后提裾跨过了门槛。轻瑶一见屋内的人,忙施礼退到门外。「染霜,你也进来喝杯茶。」汪若戟用软巾裹着铁柄把茶壶给提了起来,将烧开的雪水倒在了一旁的紫檀壶里。看起来心情不好啊。墓么么不动声色地走了进来,坐到了汪若戟对面,在汪若戟的眼神示意下,染霜坐在了她的旁边。 茶桌上三个杯子,不多不少。茶炉上汩汩烧着第一遍茶,汪若戟从袖里掏出软帕轻轻擦拭了下手指,嗓音被他身旁的茶气熏得润上几分:「古时,有个年纪小小的渔夫,因为年纪小,其父一直都没有允许他去捕鱼。过了两年,小渔夫长大了,长了本事,自己出海捕鱼,一次比一次丰收。寒冬快来了,他父亲说,你要把鱼笙给织补晾晒一下,不然你明年怎么打鱼?小渔夫说没关系,我有本事,还用得着鱼笙吗?你们猜,后来他怎么样了。」 墓么么淡淡地望着他,笑意不减。「爹你说的不就是得鱼忘笙吗,小渔夫自然是饿死了。」染霜没有说话。「么么真是聪慧。」汪若戟宠溺地说道,「不,小渔夫没有饿死。第二年,官府把海给封了。整个渔村的人都失去了生计,只有那个小渔夫活了下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小渔夫发现这片海里盛产某种鱼,正好是这个官府老爷最爱吃的,于是他跟这个官府老爷达成了交易。小渔夫成了这片海的主人,而那种美味的鱼则只属于了官府老爷,完美。」汪若戟徐徐说道,像是在给自己年少纯真的女儿讲睡前故事。 然而墓么么很显然不是什么纯真女儿,她果断打断汪若戟的话,道:「爹,你想说什么?」茶炉里的沸腾声终于达到了最大,肆意宣洩的茶气开始升腾、奔流,将汪若戟缓缓抬起的祥和温润的视线,折射出一片幽幽的黑暗。「么么,耐心点。」他说,「可最后,小渔夫还是死了。告诉我,为什么?」些许时光的纹路在汪若戟的眼角唇畔印画,将他年少时绝代的风华皆隐匿于现在静暖的笑容里,宛如一个最温柔的父亲,亦如一个谆谆良师。 这时,汪若戟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染霜身后。并不是用瞬移,而是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一般,自然而和谐。而在染霜脖颈上的那把寻常柴刀,斑驳的铁锈在一片温润静敛的肌肤上,突兀得像是魔鬼的鳞片。那个父亲,良师,又将一样白惨惨的细长骨钉推到了墓么么的面前,依然慈和地问道:「为什么呢?」 明楚小盅,高温蒸煮三道,滤渣,静置待清,茶舀出一分,留两分,饮中部至纯一分。汪若戟把至纯的那部分茶水倒入墓么么的杯子里,等待着她的回答。时间缓慢流逝,墓么么从染霜脖颈那把柴刀上收回视线,落在那枚骨钉之上,又落在那杯茶里,已可见茶气似已冷淡。「爹,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墓么么声音很平静,「染霜是你的人,不是我的。你拿他要挟我,是不是有点蠢。」 「呵呵。」汪若戟笑出了声,有些讶异地望了望染霜,「真是个乖巧的孩子,看来竟什么也没跟你说。」他把视线落在墓么么脸上,道:「他啊,不过是一个送信的。送完信之后,他于我而言,就不过是一颗区区三化的废棋了。」她的笑容随着他缓缓说出的话慢慢凝固,最后以一个完美的姿态定在了她的眼角。「可你不一样。」汪若戟慢悠悠地端起他面前的茶盏,「我的废棋,对如今力量单薄的你来说,是锋利的刀,亦是强横的盾。更何况有朝一日,染霜会是你最忠诚的家犬。只要像当初对我一般向他说出你和……」他噙了一口茶,唇齿里有些意味不明,「和牧画扇的渊源。」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就连染霜身边那拿柴刀的农夫,木然的表情都有一瞬间松动。染霜面前的那杯茶盏,迅速蔓延上一层白白的霜,顷刻碎裂。从汪若戟将他当成一颗棋子时,也未曾见他有过波动,可如今……仿佛在这瞬间凝滞的气氛里,墓么么一声轻若无物的喟嘆,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小渔夫死了,因为他爹背后捅了他一刀,和官老爷达成了更低的价格。」她回答。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聪明的回答,错。」「小渔夫死了,因为朝廷发现了他们的交易,把官老爷给查了。」墓么么并不去看染霜,而是喝着茶,不急不缓。 「利益决定杀意,不错的回答。」汪若戟放下了杯子,而染霜身边的农夫也放开了他。墓么么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汪若戟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她面前的骨钉上,话锋陡然一转:「白少主倒是个多情的风流种。」 「黄帝把白韫玉放在我身边的目的你比我更清楚,你会因为我今天做的一点点事情大动肝火把气撒到白韫玉身上?你捨得这么大好的机会去撕破和黄帝之间的平衡?你这么抠门,不会捨得。」墓么么倒是语气平和,笑容依旧。「我的确不捨得。」汪若戟淡淡地说,「但是你回答错了。」 嗡!墓么么手中的杯子里,无风,却起了一层又一层涟漪。她唇畔的笑意渐渐敛去,眼角的蛇纹却愈加生动。久久,她说:「因为官府老爷吃了小渔夫的鱼,更加勇勐有力,看不上了自己的结髮夫人,去纳了妾。官府老爷的夫人,把小渔夫给杀了。」啪啪!汪若戟拊掌赞嘆。「不愧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他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贊意和爱怜,「你说的没错。很多时候决定生死的,不是背叛,不是金钱,亦不是利益。可能不过是一场意外,一场毫无根据的迁怒,一个和你毕生都未见过的人。」 「我一生都在避免这种意外,一生都在避免来自陌生人的恶意,在规避隐匿在暗处不发的微小之物的杀意。所以我尊重每一个卑微的人,尊重每一个渺小的事物。因为或许下一秒,我就可能被一个乞丐用他手里的饭碗砸碎了脑袋。」 「可我突然发现,你从来没有学会这个。」汪若戟嘆了口气,「你总是去在意那些大人物,那些大事件。所以你行事无拘无束,比男人还要大气还要潇洒……」 墓么么沉默着听他娓娓而谈,见他刻意停顿等她分辩,她才慢慢说道:「难道不是你让我去当你的挡箭牌?我以为你希望看见的是我把这潭浑水搅得天翻地覆。」 「是,我是有如此之愿。」汪若戟指尖轻轻勾勒着手中杯子的弧度,垂睫淡笑,气敛神安,「可我并不想我的挡箭牌还没发挥作用呢,就被一些宵小之辈用不起眼的石头给砸碎了。」 「我明白了,你觉得我今天不该杀游一山。」墓么么反问。汪若戟摇头:「就算不是游一山做的,这事儿背后也不可能少得了枢星台。敢加害于你,死不足惜。所以你杀他,杀得没错。」 「那你意思,我今天不该杀这么多人了?」汪若戟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今天杀的人太少了。」 「那就是我该杀了赫连苍煜。」 「你杀他干吗?就算你心里觉得这事和他有关系,也不能下杀手。毕竟,那是你爹我高价请来的帮手。」他好似在教训自己不懂事的小女儿一样,有些嗔怪。「悬松楼背后好歹是山海集的人,你不至于连这个盟友都不想要了吧。再说了,那些路人背后的门派,你得罪的人也太多了。」墓么么冷笑着反驳。 「你为何要杀他们?他们也不过是无辜百姓。」汪若戟又是摇头,「你身边的人,总应该有个人站出来替你扛下杀游一山的罪。你为何不把白韫玉或者染霜杀了?哪怕是圣帝追究下来,哪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今天这事是你干的,也没人敢说你一句不是。因为你毕竟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毕竟,你是个凡人,你杀不了那些人。而染霜的作用就是助你生,替你死。至于白韫玉,染霜可以做到,他自然也可以做到。黄帝不会为了这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和我撕破脸,有些人,比如你爹我还能光明正大地讨伐韬光谷。染霜也好,白韫玉也好,都可以完美地成为你转嫁仇恨的替身。可你,就这么白白地浪费了。」他轻描淡写的声音,徐徐而谈,好似在悉心教导一个未成年的幼女。 啪!轰!汪若戟面前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光障,挡住了他面前掀翻的茶桌、茶杯,以及四溅而出的茶水。那个农夫手里的柴刀已抵在了墓么么后心窝,尖锐的锋芒刺得她体内血气不停地翻滚。 可她站着,静静地望着汪若戟,面不改色,没有一丝一毫微笑。「汪若戟,你别太自以为是。」 汪若戟嘆了口气,幽幽吹了口杯子里盪起的茶气,目光深邃地望着她,眼角流淌着缓淡的笑意。「原来如此,你并不是没想过这么做,而是你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他好像有些疑惑,四下环顾。屋子内的摆设简单而干净,一眼可见内室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本棋谱。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墓么么,并没有继续追问。 「也罢。」他说,「总算是没有辱没我对你的教导。」被墓么么一把掀翻的茶桌,斜躺在地上,随着汪若戟站起来的动作,有些不稳地颤动。他弯下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那翘起的桌腿上,让人愕然的是,一个斜着朝上完全没有任何平稳支点的桌子腿,竟稳稳撑住了那个小巧圆润的茶杯。茶杯里的水,丁点涟漪都未起。 「天色这么晚了,么么你该回了,不要久久在白少主房中叨扰。」他推开门,留下一句话,便带着那农夫消失在了门外。杯子掉在了地上,碎了。留下阴影里的墓么么,静静地望着那泼洒在地上的液体,眼神里是一片冷漠和死意。明明是普通凡人,却能轻易做到一个连大宗师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举动。汪若戟,你身上果然有不少秘密。她眼神一凛,下一刻,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苹果。 咔嚓!「汪若戟说得可对?」一直沉默的染霜突然开了口,「你和扇尊有渊源?」墓么么挑眉不理,望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她的牙印下,缓缓出现一行字来。「和我做笔交易。」她缓缓笑了,捏着苹果边走边吃,将身后染霜的追问置于脑后浑然不顾。枢星台死了个簿尹,这个消息像是一锅热油里炸开的水滴。 听说死状极为悽惨,悬松楼的大掌柜听松当场晕了过去,所以并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且,他是死在了山海集管辖的九百井陌。目击者很多,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更何况,目击者多数是些看不懂化力和幻术的凡人,至于那些店主——该死的商人们老奸巨猾,纷纷表示一有骚动就立刻关门大吉了,根本没有见到些可靠的消息。 圣帝震怒,命令山海集和疏红苑必须找到犯人。山海集找了整整七日,也没有找到所谓来自奇怪外陆的犯人,连疏红苑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事情就成了这样。没有人在乎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也没有人在乎最先死的是苗家分家的一个小霸王,甚至没有人在乎苗家的长老也死了一个。 也不能全然这么说。毕竟五日后,苗家分家的张夫人,也就是苗小五爷的亲娘,把悬松楼一把火给烧了。烧完之后,自己绑了自己,跑到了山海集门口,告命状。本来不过是死个长老,死几个苗家人,说实话,在隆天城这个地界上,就是戍城苗家的本家公子死上一两个,也不会有什么大风浪。毕竟戍城远在西北,强龙总是没有地头蛇势大。可事情的结果是,太宰出面了,而且亲自接待了张夫人。 「所以说,事情就是这样。」墓么么淡淡地瞥了一眼面前的赫连苍煜说,「现在满城都在抓你,你确定你还要这么招摇地住在我家?给我爹上贡了多少灵石我爹才愿意的?」 「在你心里霸相爷就是这种人吗?」赫连苍煜看不出这些日子里东躲西藏的狼狈模样,反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看墓么么挑眉根本不信的表情,半天才吐出俩字,「一万。」 「额。」墓么么差点没让葡萄给噎死,摇头嘆气,「我爹果然黑心。」赫连苍煜眼神表示贊同。「看来以后我要多向他学习学习,我心还是太软了。」 赫连苍煜有些失笑地轻嘆了口气,说:「墓贵子倒是气定神闲,临危不乱。」他视线落在了墓么么桌子上的几张纸上,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咒。「张夫人说了,杀游一山和他儿子的是一个绿眼睛的小丫头。可现在看来,你倒有闲心研究起了炼丹。」墓么么并不理会,淡道:「想不到尊贵的赫连倒是涉猎很广,连炼丹符都能看懂了。」他不置可否。 「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墓么么擦了擦手指,已褪去了一身懒散。他没有说话,倒是站起来走到花坛旁,气定神闲好似在赏花。只可惜花坛里枯枝败叶,显然这个院子的主人不是什么喜爱花草的人士。 「我这里,没有我爹的小虫子。我们之间的谈话,除了你我,无人会知。」墓么么淡淡地扫过面前的花坛。他依然没有说什么。 墓么么轻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这个东西叫囚蹄,久煌海的东西,作用相当于密闭结界,可密音阻识。」 「墓贵子手段倒是不少,怪不得先前只是凭藉一颗小小的奇特珠子,就破了枢星台大名鼎鼎的星河界。」 「就那种级别的东西,也好意思自称星河界?呵呵。」墓么么丝毫不遮掩嘲意,收起囚蹄,道,「你可以说了,你的交易。」 靠在窗户旁的赫连苍煜,声音有些冷漠:「侍冥,你太令我失望了。难得我为你制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就这么浪费了。」 「尊贵的赫连,谁能预料到枢星台的人会出现?我只是告诉了苗家的人,墓么么会在那里出现而已,本来只是计划让他们出面——可没想到,这帮蠢材雇用了杀手就算了,还搬动了枢星台的人……」 少女娇憨的声音并没有将她面容上狰狞的表情敛去分毫,反而衬托得那双被杀机浸透的眸子更加可怕。 「计划本来是他们雇用杀手,我趁乱带走她。可没想到,他们还请来了枢星台的人,连我藏身的地方都被他们预知到了,我也是杀了好几个高手才逃出来的。」 「可恶的,阴险的,狡诈的平陆之人!就应该把他们的血全部放掉,把他们的肉全部腌成酱肉!」侍冥恨恨地说,面前的两个花瓶仿佛被空气中看不见的利爪撕成了碎片。 「那你呢?你这个骄傲的巅海之国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平陆之人的油嘴滑舌,满嘴藉口。」赫连苍煜毫不留情地驳斥,「说到底我也有过错,竟没想到枢星台的人也想插上一脚。」 「狡猾的平陆之人。」他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花坛,莫名想起了那个少女嘴角浅浅的酒窝,「侍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四日后,就是圣帝赐灵日了,那时,墓么么不可能还会藏在霸相府这个龟壳之中。如果这次你再失误——」他望着侍女面上一闪而过的警惧,不知不觉竟止住了话语,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去,负手望着远处,心绪竟再也不能安宁。原来墓么么说的话,竟是可以影响到自己的吗?那个奇特的少女,一直让他刮目相看无法猜透,伶牙俐齿,却并不令他厌烦。一切,只等四日之后。 第三十四章阴谋 些许暖橘色轻轻染上了少女的唇珠,眼神掠过铜镜里身后男人的影子,笑意爬上眼角,「回来了?山有木的萝苏姑娘,怎么也没留得住多情的白少主。」他停在了她的背后,久久说道:「青藤赐灵,我替你去。我可以跟你签月死契,不会碰你的九辰灵。」墓么么手里拈着的珠花止住了颤,她左右偏了下头,寻了半棠髻的中心,将珠花按了进去,几分灵动娇色,倒是将她年龄又显得小了几分。「为何?」 「现在满城都知道悬松楼一案是一个碧眼少女伙同一帮外陆之人做的。」几日不见,他有些阴沉的声音满是疲惫的嘶哑,「虽然这些日子平静得很,没有一个人敢朝你身上去说。但是,我已得到了消息,四日之后的赐灵宴,有在场的目击者会亲自指认于你。」白韫玉见她无动于衷,有些焦急,从她背后来到她身旁,看着她说:「只要你不去,没有人敢亲自到霸相府里来抓你。」 「是吗?」她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有些不放在心上,倒是拿了一支髮钗插进髮髻里。「我已经得了霸相的默许。」他补充道。「原来如此,比起我来,白少主反而更信任我爹多一点。」白韫玉唿吸一滞,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俊朗的面容上此时俱是疲惫和急切。「么么,先前在悬松楼是我不对。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去试探你的心意。」疲倦,焦虑,将他本来明净的眸,染上一层层黯色。「我也不知道为何我没有去躲,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我是想试探一下你会有什么反应。虽然我知道,我那种行为无比幼稚可笑,但真的不是有意为之。可能本能里,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么么,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的存在。所以,我本能地做出了那么可笑幼稚的行为——你有理由不原谅我。但是,我想说,拜託你,明天的赐灵,不要去。」 「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查,悬松楼一案的背后到底有谁的影子。后来我发现,这事后面到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么么,你听我说。悬松楼一案,目的不是你。有人利用你在布一场针对霸相爷的局。」他紧紧地攥着墓么么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久久垂目。「你还不明白吗么么?霸相爷是帅,你是卒,是马,是相!」 「我是自愿的。」她终于说话了。「什么?」白韫玉一时间有些愣神。「我是自愿的。」她重复着这句话,用手拨弄着一缕头髮,在小指上盘来盘去。「无论如何,那是我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墓么么仰起了脸,两边髮髻上的步摇流苏发出碎碎声响,一如她的笑声那般清脆。「我是那卒,是那马,也是那相。可我不会死,因为我还有你啊,玉儿。」 她轻眨着眼,睫织如羽,瞳光明澈,宛如初春里最后一场晚归的风雪,簌簌扫去了他心里蠢蠢欲动的阴鸷。不知为何,有种涩涩的情苦攀爬到了喉间,哽住了他的唿吸,所以他的声音才会听起来像是有些哽咽:「墓么么,你为何要这般相信于我?」她转过头去,望着镜子里那个干净无邪的少女。「是啊,为何呢?」她喃喃。身后男人的体温如盛夏里的风,将她紧紧围绕其中。「墓么么,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钱。」他好闻的体香,将他所有未完的话封进了他落在她额上的吻里。 次日,蟾桂宫。这是一场特殊的仪式和祭礼,或许是千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本该在青藤宴上进行的青藤赐灵,竟然单独挪移了出来。奢华金字塔形的祭台上,一条条月色光柱围绕其上,每条光柱里都有一个虚幻的身影,不多不少,正是七个。而七条月柱上对应的七轮圆月,皎皎月辉皆被聚在金字塔最顶尖的一处王座之上。那王座两侧不远有两旁座,每座其后皆立有两人,只是全笼在最少也是八重幻阵之中,完全看不清楚其中人影。只是不用看也知道,圣帝旁下左侧的位置,坐着的一定是汪若戟。 台上依然是烦冗的祭礼,月阶下倒是与墓么么所想的不同,参加青藤赐灵的人并不是很多,望去也就只有青藤十子以及一些祭官,还有牵涉其中的各个门派掌门或者代理人。倒是有不少熟面孔。比如说,从进来之后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的一些熟人。墓么么俱微笑扫过,礼有之,势亦有之。很快,到了关键的环节。冗礼之后,圣帝的声音响了起来。 「孤之褒赐,领之即可。」圣帝寥寥数语,并无几分兴色。剥去那种逼人的威严贵气,反而让墓么么听出了几分说不上来的疲惫。「启。」在墓么么兀自想着的时候,圣帝又开了口。 自他身旁右下侧的座位上,盈盈款款站起了一个无比曼妙的身影,只是笼在幻阵之中,体态就已给人瑶池惊鸿的艷绝之感。那身影匐礼起身,从圣帝手中接过三个萤光烁烁的物事,款款转过身来,自她脚下,自动生发出一阶阶的透明台阶,随她慢慢走出幻阵,渐渐隐去。 「上次青藤宴是长公主主持,为了不偏不倚,这次果然安排给了十三公主。」身旁,白韫玉的声音低低地传到墓么么的耳朵里。此时,那女子已临幻阵之旁,马上要跨过幻石,她轻轻抬起了左臂,如同一只白鹤扬起了翅膀。这时,有一道乌金之光立于她身侧,宛如剑光照空天自碧。他们走出了幻阵。 「息烽将军果然勇武,和十三公主是一对天仙也妒的璧人。」有人低低赞嘆。金槽琵琶,刚扬起最惊艷的曲调。千般婀娜不胜春,一国绝色。圭璧无瑕垂琳琅,一疆神降。璧人,确是璧人一对。这么完美的璧人,不该属于这个世界,而应属于那高不可攀的神界不是吗?那么,我送你们去,不好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对应属神国的璧人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在某处站着的一个娉婷女子,会笑会哭会撒娇的脸上,渐渐褪去了一切神采。 她笑,牙齿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白晶晶的边角。她缓缓朝前走出一步,抬起了手指:我送你们一程啊。有无数不可察觉的银光从她袖里缓缓飞出,后背骨骼发出奇怪的微微鸣响。「么么……」她臂上一暖,转过眸来,望着紧紧捏着自己胳膊的白韫玉。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比第一次见到自己无法抑制煞气时还要震惊,还要惊惧的模样。 墓么么莫名其妙地有些想笑,于是她微弯了眉眼,做出一个笑的表情,然而脸僵硬得仿佛死掉了一样,只有眼睛里再也无法遏制住的弥天血腥的杀意,如洪水一般淹没了白韫玉。「放开我。」她声音嘶哑低沉,完全不是墓么么的声音,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么么。」他在颤抖。 那种仿佛见到了这世界上最可怕存在的感觉,牢牢锁住他的唿吸,可他仍然没有放开。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放开。仿佛一放开这只手臂,下一秒,他就会看到这个世界的毁灭。「么么……么么。」他心一横,牢牢攥住了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挡在了她的身前。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他们两个人只是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就已是一幅绝美的画卷。「五岳祭秩,四方环镇。火维地荒,天假神柄。」音如其容,势如其质。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重锦。随她轻语,浑身世间罕有的珠翠皆颤如弦音。她甩袖祭礼,宫装如春日繁花盛开,远山青眉,片云墨髻。 「青藤十子,你们是月神眷顾下最光辉的星辰……」一大串极为华丽的官词之后,十三公主的声音忽然转了一个极陡的弯,「但是,作为青藤十子,你们不应该只秉承我大隆国的未来,更应铭记背后埋葬的忠魂与悲骨。余只愿月神所庇佑的沣沢大陆上,不再有杀戮,不再有战争,不会再有血腥——永世不会再出现阳煞牧画扇那般罪大恶极之人!」 「十三公主净月垂眷!」祭台之下的人们纷纷匍礼高颂。白韫玉没有跟着说话,因为他全心只听得墓么么不语亦不言。十指紧扣的触感犹如秋日傍晚初摘的棉,暖柔轻盈。她不语,反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像一缕温和飘荡的棉絮,本该轻飘消逝,本不该留在他心里,宛如惊涛。他身后,除却那抹残余的笑意,只剩死寂,宛如万丈深潭,又好比千年古漠。他心里某处绷紧到了极限,连转过头去望她一眼的勇气都丧失殆尽。此时,他除了攥住她手的力气更加重了几分,竟再也做不出任何旁的动作。 「骗子。」这两个简单的字眼,仿佛是被千斤巨鼎硬生生砸碎的血肉,又好比用万吨石磨生生碾出的骨屑。不然,他白韫玉不会在被墓么么那种可怕煞气泯灭了所有想法之后,还能听到这句里蕴含着让他嵴背发麻的痛意。 他无比愕然地侧过脸来——染霜不知何时已站了出来,浑身散发着那种可以在墓么么的煞气之中脱颖而出的蚀骨之痛。未动已瑟瑟,欲雨先沉沉。 言未止,意已行。自染霜四周奔腾出的冰冷杀机,恐怖而狰狞。他还未动,可那种已仿佛被紧紧扼住无法言表的痛彻心扉的恨意,无须拔剑,无须凝神,便已如惊涛骇浪。这样浓郁的痛和恨,他白韫玉能察觉到,那墓么么显然也可以。她忽然挣开了白韫玉的手,两步上前,踮起脚尖,从背后单手环住了染霜的肩,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瞬间,染霜宛如一个停摆的钟盘那样,静止了。 久久,久久。他四周的那些杀意,终在有人察觉之前,消散如烟。他仿佛一把饥渴千年的魔之刃,本再也无法按捺住重现天日的嗜血之意,而她简单的一句话,就为他套上了枷锁。白韫玉除了惊诧,已不知该对墓么么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而墓么么只是回头望着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青藤魁灵蔺雀歌,青藤枢灵墓么么,青藤邡灵染霜,余赐你们——九辰灵。」在万众瞩目的视线里,在一道自动生起的金光白月天梯里。墓么么掀起了眼帘,望着台上高高在上的那两位。可是,十三公主的高贵,息烽将军的威风,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哑然于少女一个无比简单的举动。她,没有跪下。流年驰隙,物换星移。仿佛还是来时,陌上初熏,春风拂绿。束鬟舞剑的少女,身旁丰神俊朗的青年,或慕,或倾心,望她如归途,又如山高。 「扇子师傅,你回来了。扇子,辛苦你了。」而此时,披锦环翠的公主,身旁侍立着天神般的将军,平静淡漠,视她如陌路,如蝼蚁。「你……叫墓么么。」男人的声音还是那般出尘。她终于微微偏了下视线,望向了那个男人。铁衣如雪色,宝剑纹星文。甲冑战盔遮去了他绝世的容颜,明明是冠以帝国之狴的男人,反倒没有血腥味道,宛如月宫里独坐的仙。过了多少年?她记不清了。墓么么静静地站在这对璧人面前,平视着他们。 「大胆!见了十三公主你敢不跪!」祭台之上的女使上前一步,之后两名月甲卫也是刀剑齐闪。「牧画扇,人皆言你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神不跪人!今天,你是站着十万人陪你死,还是跪下自己死!」又是跪下。十三公主凝目看着墓么么,这就是汪若戟的私生女?听说是个了不起的女子。翠绿的眼睛?容貌不似本土人,面生得很。可不知为何,十三公主心里并不喜欢她,第一眼就有些讨厌她。尤其是现在。看见那个少女唇畔浅浅的酒窝,她忽然不知从何处察觉到一股难言的熟悉,熟悉到痛恨的感觉。于是十三公主眉心紧蹙,扭曲出明显的怒意。 气氛有些可怕,就连远在祭台之下的白韫玉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他紧张地望着高台之上的那几个人,紧紧攥住的拳头里,已握出点点滴滴的鲜血。台上墓么么的煞气已达到了巅峰,宛如一把高悬于祭台之上的斩天巨斧,随时可将整个天地砍个天翻地覆。 「十三公主净月垂眷,我有冤,我亡儿亦冤!」这句宛如杜鹃泣血的悲鸣,在整个大殿里惊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从闪开的人群里慢慢走出来的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走出人群,来到高高的祭台之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随她跪下去的动作,她身上一身华服登时变成了麻衣素缟,以头杵地,砰砰作响。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扰乱祭礼?」女使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殿堂。「贱妾张曲萍,乃是戍城苗家分家椒字辈长妇。」她跪伏在地,血染红了她额前绑着的白布。「虽然父皇本人并不在这里,但是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也算是扰乱圣帝庙礼,是要诛九族的。」没有等女使说话,十三公主倒是自己先出言说道。 「贱妾知道。」张曲萍道,「只求十三公主净月垂眷,替我亡儿申冤!」说完,她勐一抬头,手里已有一把小剑,不等月甲卫兵上前阻拦,举剑砍上了自己的左臂。几声惊唿。张曲萍已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一般,失臂之痛让她仍美艷风情的脸上蒙上一层不祥的死灰,她右手封住了经脉,止住了喷涌而出的鲜血。 「贱妾扰乱了圣帝庙礼,自废一臂,只求十三公主净月垂眷,听贱妾一席话。」十三公主「哦」了一声,倒是来了兴致,抬起两个手指,身后的女使便上前一步扶她坐在了王座之上,息烽将军则站到她身侧候立。「听你说两句也无妨,起来吧。」又望了一眼在高台上还跪着的蔺雀歌,染霜以及还站着的墓么么,手一扬。在他们三人身后,凭空出现了三把椅子。「坐吧。」 张曲萍起身,也不看地上的断臂,脸上是无法遮掩的悲痛和恨意:「贱妾幼子苗晴岚,年方十二。八月初七白露未时,在九百井陌悬松楼被奸人所害。」十三公主挑了下眉,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可怜我儿年幼不懂事,素日乖巧,连与人口角都未曾有过。可就是这么一个好孩子,就让人一刀……」她哽咽至极,眼睛里的血丝被泪水浸泡,更显狰狞悽厉,久久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才缓缓说出,「一刀斩去了头颅啊!断头之痛啊!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痛哭代替了话语,不等说完,她已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乌血和眼泪混合在那张素来高贵的脸上,悽厉好似女鬼。 「可怜吾儿啊!可怜啊!而那个奸人,就在这里!」她忽然提声尖道,几乎如同惨叫。众人被她那般模样弄得俱是心神凛凛,就连十三公主的表情都有些肃穆。「谁?」十三公主开口问道。张曲萍忽然抬起了仅剩的右臂,遥指向高台之上,声色俱厉:「她就站在十三公主你的身前!」言出,息烽将军已站在了十三公主前面,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之上。四方的月甲卫亦身动如魅,不知何时已护于她四周,团团围起。 「就是她!」顺着张曲萍颤抖的手,众人的视线落定在一个人身上。那椅子上坐着的少女,端坐正礼,容彩贵气,华裙妖娆,而唇畔那抹笑意如晨朝新萌的灵芽。「墓么么,你还我儿命来!」 第三十五章道歉 死一样的沉寂。十三公主从墓么么身上挪开视线,冷冷地望着张曲萍:「张氏,你可知道你指认的是谁?」 「杀子之仇,贱妾这双眼睛就是让阳炎烤成灰,也会认出她来!」仿佛说出的不是话而是钉子,张曲萍的嘴里噙满了鲜血。「她就是霸相之女,墓,么,么!你杀我幼子,还我儿命来!」字字泣血。 虽未笑,可十三公主眼里毫不遮掩的趣味笑意掠过始终淡笑沉默的墓么么,余光又扫过七月之下王座的投影。「张氏,空口白牙就指如此之大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可有证据?」张曲萍叩首在地:「贱妾不但有证据,更有证人!」 「哦?」十三公主抬起手来,并没有着急问张曲萍什么,而是转头看着墓么么说,「墓贵子,余听过张氏所言了,现在,你就没有什么对余说的吗?毕竟,这可是腰斩的大罪。」墓么么起身微微躬礼:「十三公主净月垂眷,我不认为我需要对没做过的事情加以解释。」言毕,又躬身坐下,完全对众人如火的视线置若罔闻。「呵呵呵……」张曲萍在祭台之下笑得阴森可怖,勐一抬头:「十三公主净月垂眷,那日的证人现在就在这里。」 「既然墓贵子无话可说,那就且听听你的证人要说些什么好了。」十三公主干脆把手撑在脸上,似很有兴趣。「十,十三……公主,净净……」佝着背抖如筛糠的男人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全,别说抬头了,看起来都快趴到地上去了。「行了,有话直接说。」十三公主有些不耐烦,挥手说道。 「小,小人叫李金,乃是悬松楼的跑堂小二,不对,是以前的跑堂小二……」那男人吓得一个激灵,慌张继续说着,「苗小五爷那日来我们悬松楼厢房用膳,结果被一群异陆的人给占了座位,那些异陆之人……不对,不对。」 「说重点。」祭台之上的女使见十三公主脸色不好看,赶忙上前一步怒道。「小人亲眼所见!就是那个女人,那个绿眼睛的女人,杀了苗小五爷!」那李金勐然抬头,指着墓么么,仿佛被众人所盯着的视线里吸收了底气一样,声音都一下拔高了数个音度。「而且!她不仅仅杀了苗小五爷!还和那帮异陆的人,杀了好多好多人!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被张曲萍抢白道:「十三公主净月垂眷,您听见了吗!他亲眼所见的!悬松楼惨案里,死了那么多人,只有这个店小二因为得罪了墓么么,被悬松楼大掌柜听松给辞退了,所以躲过了一劫!不然,怕是连他都会横尸当场!」 一片譁然。悬松楼惨案,无人不知。在场死了二十余修士,山海集和疏红苑查了很久,只知作案之人是一帮异陆之人,可有用的线索几乎没有。山海集且不说,为何连疏红苑出面都没有查到兇手?如果兇手是霸相的女儿,那定然不会有线索的。于是今天,仿佛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十三公主的表情慎重了一些,她几乎是用余光挑过七月之下的王座旁,这才光明正大望了望身侧的男人,仿佛得了什么定心针一样,转过脸来看着墓么么说:「墓贵子,张氏连证人都请出来了,难道你还不打算解释一下?」 这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去看了墓么么。更多是如十三公主一般,先是望向了七月之下的王座投影——那王座旁的男人,虽然不过是一个投影,可还是让众人觉得唿吸都是紧张的。渺不可闻的轻嘆,在此时如斯安寂的大殿里,分外明晰。嘆息落下,墓么么站了起来,对十三公主简单施礼,回过身,竟是径直朝祭台之下走去。曳地百花裙裾,扫过琉璃阶,瑟瑟而玲珑,一如她站在张氏面前,悲戚未落盈满眼眶的水珠。「张夫人。」面对张曲萍几乎恨不能将她生吞入腹的兇恶眼神,或许是泫然欲泣的神色,总让人觉得她的声音是那般楚楚。「对不起。」 「啪」,比那声道歉所带来的震惊来得更快的,是无比清脆也无比用力的一巴掌。张曲萍失心疯一样后退两步,望着被自己打倒在地上的墓么么,面色狰狞可怕:「我不要你的道歉,你还我儿子命来!」这是一场足以让整个庙礼都颜面无光的闹剧,也是一场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可怕争端。 很多人都想起来,在青藤宴上虐杀三化之修后,那个笑如春风的少女。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女扶地站起,脸上指印青黑一片,嘴角渗出鲜血,也没有遮去她眼神里的明净淡然。而后,没有愤怒,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杀气。墓么么也不去擦嘴角的血,晃动着走到张氏面前,静静望到她眼睛里,然后在睽睽众目里伸出了手,诚恳地抱住了张氏。错愕也好,惊呆也罢。都不比墓么么此时抱住张氏宛如抱住自己的母亲,表情悲痛真挚。 「呜——」一直宛如癫狂的张曲萍忽然失声痛哭,好像最后一根稻草被拿走,她抗拒地想要挣脱墓么么的怀抱,可好似浑身脱力了般,没有挣开,反而瘫软在地,仰面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可墓么么始终抱着她,完全不顾张氏挣扎的动作已是带了化力,伤了她肺腑。「别过来。」墓么么忽然不知道对谁说了这话。 久久,张氏的哭声和反抗皆小了下来。墓么么松开怀抱,拉着她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帕,为张氏擦去脸上的脏血,又拿出一瓷瓶来,放在她手心说:「你先把这枚荆灵丹吃下,对你的伤有好处。」张氏下意识就想把那瓷瓶拍碎,可当听到墓么么说是荆灵丹时,抬起的手却犹豫着放了下来。墓么么沖她笑了笑,将瓷瓶塞到她手中,后退两步,走到了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金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声音温柔:「李金,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李金抬起了头,看见是墓么么,吓得一个趔趄,脸色惨白地朝后退缩。「你别过来,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墓么么莞尔一笑,上前两步。 「李金,张夫人说你得罪了我,所以被辞退了?」 「对……对。」 「我再问你,你确定是因为得罪我才被辞退的?」 「是的。」 「好的。」墓么么笑意淡淡,「悬松楼大掌柜听松姑娘,来,帮我做个证明。」李金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连张夫人的脸都有些不好看。怎么可能?听松不是被山海集的人给关起来了吗?更何况,听松是怎么进蟾桂宫来的? 在人群自动散开的路里,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和三个彪形大汉走了出来。「十三公主净月垂眷,小女子悬松楼听松。这是我悬松楼的三个伙计,也是三个长老。」高台之上,十三公主明显来了兴致,哈哈大笑:「太有意思了,比父皇请的那些戏班子演戏可好看多了,继续,继续!」 听松指着李金说:「李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那日你收了异陆人的钱,把苗小五爷预订的厢房高价卖给了他们!我这才把你赶出悬松楼!悬松楼三个长老都可以作证!」李金的脸色一下白如薄纸,他颤动着嘴唇,求助地看了看张氏,又看了看人群中某个方向,发现没人出来说话,心下一横,道:「就算这样又如何!我就是看见这个女魔头杀人了!」 「你还在撒谎?那日那些异陆之人下了迷药,连我们都昏过去了,你不过刚一化后期,你能清醒着看到一切?如果是墓贵子杀的人,她为何要留你一条狗命?」 「因为,因为我躲在后巷水缸里!」 「可笑!如果墓贵子能杀掉在我悬松楼结界保护下的二化的苗小五爷,你一个躲在巷子水缸里的一化之修能躲过去?满嘴胡言乱语!说!你到底被谁收买了!」一个长老气得抬掌就要朝他天灵盖打去。然而掌未落下,墓么么走到李金面前,笑意温和:「李金,到现在,你还要说你亲眼所见人是我杀的吗?」 「是的!就是你杀的!不管是谁为你狡辩,不管谁来刑讯逼供,我李金不会改口!我不怕你!也不怕你爹!人死大不了碗大一个疤,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李金惨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怨愤,他歹毒地望着墓么么,着实兇狠。墓么么又嘆了口气,轻柔地说:「这就难办了。」她似乎有些苦恼,掀起眼帘,望向某处位置,笑颜莞尔。 「小王爷,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随她话音落下,一只妖异的狐兽图腾于某处位置紫华暴涨。幻阵落下,自中走出数人。为首的男子银髮高束金冠,盘丝系腕,巧篆垂簪。其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名美艷不可方物的紫裙少女,容姿绝艷,玳宝摇曳,贵不可言。其后跟随着数名天狐族族人,个个都是容貌惊艷之辈。几人走到高台下,站定。「十三公主净月垂眷。」除了其后族人,这两位皆只是微弯身,并不跪拜。十三公主倒笑得开心:「原来是琅哥哥和素如妹妹。免礼免礼,余正说呢,有些时日不见你们了。」 狐素如一改先前的骄横之气,甜笑可人,刚想说什么,狐玉琅却抢先一步道:「十三公主净月垂眷,改日某和素如一定携贡拜朝。」他话锋一转,视线也跟着转到了不远处,温文尔雅,「只是今日,某是要来帮一位好友澄清一些事情的。」 「哦?」十三公主笑意更浓,兴致盎然。狐玉琅施了一礼,走到张氏面前,如画眉目间俱是惋怜:「张夫人,请节哀。」 「谢小王爷……」张氏身颤后退,想要回礼,被他抬臂阻了。狐玉琅怜惜地摇了摇头:「张夫人,您现在的悲痛是我们无法体会的,虽然这话不合时宜,但是……」他稍一顿,抬眼望向墓么么,目光深深,「你真的冤枉了墓贵子。」不止张氏露出了错愕的表情,适才观望的家族里,高官显贵里,或者那些隐匿于暗处蠢蠢欲动的人,皆震惊不已。 「天狐族竟然为墓么么出言澄清了?」 「天啊,狐素如那眼神显然还是非常厌恶墓么么的呀!」人们的窃窃私语和神识交流,将整个殿内弄得有些嗡鸣杂乱。 「羊叔,狐素如明明和墓么么都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小王爷怎么会替墓么么说话?」这次也前来参加的弗羽乙乙出言问身后的男人。病恹恹的男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皱眉道:「二爵爷,不论待会儿发生何事,你只要记得大爵爷说的就好。」 「是是是!烦死了,我不会出手的!都让你关了这么久了,还能怎么样?我又打不过你!」弗羽乙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多日不见,他风神朗朗的笑颜多少有些颓唐。 「小王爷,你为何要替这个杀人兇手说话?难道连你也惧怕霸相不成?」张氏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朝后退了两步。面对张氏已颇为不敬的语气,狐玉琅并无太多表情:「张夫人,墓贵子不是杀人兇手。因为八月初七白露那日,墓贵子受邀在我别苑里喝茶。」 张氏颤抖地指着狐玉琅,不敢置信地望着墓么么,失魂落魄,状若癫狂:「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被霸相收买了,和这个贱人一起骗我!」 「张氏,你怎么说话呢!」狐素如上前两步,俏眉倒竖,明艷面容上笼罩着凶煞之色,「你竟敢质疑琅哥哥?琅哥哥既然说了那日他在和那个女人一起喝茶,就是在一起喝茶!」狐玉琅抬手阻了狐素如,从怀里拿出一样闪着紫光的玉函放在张夫人手里:「这是当日我族对霸相府下的帖子,张夫人大可用神识检测一下是否为真。」 「我可以理解张夫人的心情,知道你现在一定还是不信的。」他看着张氏颤巍巍地打开那紫函,视线掠过一旁,「那日在我别苑内的,不止有墓贵子,还有别人。白少主,还请出言为墓贵子澄清一下。」 「十三公主净月垂眷,小某韬光谷白韫玉。」随着一句有些低沉的话音,一个身着灰色缎袍的男子走了出来,朝十三公主施礼,起身转目,俊逸面容上却有些阴鸷,卓绝而立。韬光谷白韫玉在青藤宴上被疏红苑带走,听说最后黄帝出了大价钱将他赎回。应该说,虽不至于不共戴天之仇,倒也不是什么可以为其作证的好友。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众人皆已连惊讶都惊讶不起来了。 「八月初七,小某受小王爷之邀前去喝茶,此事千真万确。」白韫玉唇边浮现出一丝残忍笑意,视线扫过地上瘫软的李金,轻蔑道,「张夫人,不知道你是愿意相信这种货色,还是愿意相信小王爷和小某。」张曲萍已是面无血色,踉跄着后退数步,无力跪倒在地,失神地摇头说:「这不可能,如果不是她杀的,她为何要道歉?为何还要给我丹药?」她似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在旁当起了观众的墓么么,于时总算记起来自己才是主角,来到张曲萍面前,声色悲悯:「张夫人,我是为你浪费人力物力,最关键是浪费了最后的希望在我身上而道歉。我很抱歉,摧毁了你最后一丝希望。你说的没错,你儿子的确是被奸人所害。他们不仅害了你儿子,还利用你儿子的死来让你为他们当枪使。」 「呜呜呜……」张氏的嘴唇颤动着,「他们明明说就是你杀的!他们也骗了我吗?都骗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答案?月神啊,你为何对我这么残忍……」墓么么单膝跪地,再次抱紧了她。整个大殿里,迴荡着张氏撕心裂肺的痛哭。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啊,原来都是误会。」 十三公主的声音有些失望无聊,她晃了晃手道:「来人,把张夫人请下去。对了,那个东西也拖出去。」她指着地上的李金,厌恶至极。可还不等来人把张夫人和李金带下去呢,忽听她欢快拊掌笑道:「不过今天也算有趣,余很开心。关键是,琅哥哥和素如妹妹也来了,快,你们也来坐这里。」有些家族的长老皱起了眉头。都说十三公主性格乖张,可这堂堂青藤赐灵如此之重大庙礼上,竟是闹剧频出也不管,反而看起了热闹,到最后竟连装个仁慈的模样都不愿,着实离谱了点。更何况,哪有让天狐族小王爷和一个连青藤前三都没进去的青藤子上祭台的说法? 「十三公主净月垂眷,这于礼数……」有老臣看不下去,上前谏言。「闭嘴!」不等那人说完,一道雷光从天而降,将那老臣噼了一个趔趄。狐玉琅忙拱手道:「十三公主净月垂眷,青藤赐灵还未结束。」十三公主还想说话,身旁的息烽将军轻咳了两声。她黛眉一紧,瘪嘴道:「罢了,罢了。」一番闹剧之后,青藤赐灵总算开始了。 第三十六章祸事 十三公主葱指轻点,于她面前飘浮起三个萤光闪闪的光球。蔺雀歌是魁灵,她自是先行甄挑。只见她极为慎重地斟酌片刻,挑了最中间的一枚。然后,就到了墓么么。她仿佛跟挑白菜一样,随便选了左边一个,看也未看,随手扔进储物手镯里。剩下那枚就是染霜的了。赐灵庙礼比墓么么想像的还要无聊,直到最后被人从身后叫住。 「墓贵子,请留步。」她转过身来,绿眸点翠,眼角描银,唇畔浅笑柔比九月云端。「息烽将军有何吩咐?」息烽将军停在她面前,战盔面甲所覆,依稀可见潋滟眸光。他视线牢牢将她锁定,久久,递给她一样黑色帛巾:「你的绢帕。」墓么么接过来,歉意笑道:「先前给张夫人擦血来着,倒是忘记了。」他看着帕子角落里的绣徽,那是一枚异常精緻的扇:「墓贵子倒是心善清明。」 她颔目轻笑,礼数完美。转身就要走下祭台之时,他又开口:「十三公主性烈质纯,行事爽直,今日之事,倒还望贵子你……」 「将军所言极是,普天之下再难寻像十三公主这般心神纯净的人了,让人难免心生倾慕。」墓么么侧过脸来,仍是笑意盎然,「改日我定会上门拜朝,届时还请息烽将军为我美言。」她缓缓走下台阶,笑容似风中之雾,轻易就散了。 「墓么么你又想干吗!」白韫玉紧张地望着四周,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跟个八爪鱼似的墓么么,几乎咬牙切齿,「狐玉琅还在等着我!更何况,你不怕别人看见吗?」墓么么踮起脚尖在他耳朵旁吹了口气,笑得咯吱咯吱地看白韫玉通红的脖子,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脖颈撒娇:「可是我想我家玉儿呀。」说罢,把脸埋在他的肩窝,来回蹭着,「一想到这些日子你要在狐玉琅那里,我就不开心。毕竟天狐族的美人那么多,不是吗?」 「你是不是傻!」白韫玉又好气又好笑,一个转身,把她抵在了墙上,余光瞥过巷尾,这才放心道,「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和狐玉琅达成协议很容易吗?」良久,他望着一直沉默窝在怀里的少女,嘆了口气,像是在心疼:「心情怎么这么不好。」墓么么没有回答他,抬脸朝他笑得灿烂,继而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委屈你了,玉儿。」 白韫玉见她并不想多说什么,失笑地摇了摇头,将她耳边碎发拢到耳后,说道:「先前那张氏下手伤了你,还痛吗?」墓么么没有回答,反而一改先前娇色,面色骤冷地望着不远处的巷口说:「车辇备好了?」久久,那边传来一声轻不可闻却冷漠至极的回应。白韫玉抚过她的眉,柔声道:「这些日子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墓么么粲然一笑,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等我高头大马把你风光娶回家。」白韫玉脸色微红的回了句:「滚!」从巷子里走出来,白韫玉已敛去先前所有柔光,面色阴鸷地盯着那辆渐渐远去的华丽车辇,阴沉的声音有些诡异又有些残忍:「不好意思,可是让小王爷等急了。」一旁站着的狐玉琅笑眯眯地说:「怎么会?本王最不喜欢干棒打鸳鸯的缺德事。」车辇之中,化力凝冰,刃如琉璃,映她蛾眉淡扫,睫下碧波千里,并无一丝心绪。 「对于一个刚救了你命的人,你就这么报答她?」墓么么视线瞥上身后的染霜。「你觉得我会怕死。」他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清透,极为喑哑。她几不可闻地轻笑,欲抬起手来,肩膀便一痛——被他紧紧扣住左肩,朝前一按,将她扣在了车辇上绵软的绸榻之上。 「你们父女二人,用我,辱我,可以。」他从她背后俯下身来,四周不加遮掩的狂暴化力,宛如一场闷过整个凛冬未下的寒雪,几要将她压得无法喘息。「但是你们,你们竟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扇尊之名戏耍于我!」有冰刃已无法控制地抵住她的咽喉,血珠点点沁了出来。「杀汪若戟有违师命。可如今,我已失了所……」难得他竟能说出这么多话来,每个字都已浸透了染血的绝望。一声悲戚的自嘲笑声代替了未完的话语,随即,话锋陡然又一个剧烈的迂转,「赐灵时,你阻止我说扇尊不愿看见我死得如此不足挂齿。那如果能杀掉扇尊最厌恶的大恶之人,是不是就算有些意义了?那么,我为何不和你,同,归,于,尽?」 一字一句的喑哑嗓音,是他狂暴化力之下喟然的刀刃。突兀地,她的笑声好似在狂风肆虐下幽幽响起的风铃,一声一动,皆为安宁。「大概是因为——你心心念念的扇尊,还没死?」咔!肩骨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痛。」她应景唿痛,音娇声丽,可眉尖都未蹙起,嘴角还满满都是笑意。「你要诓骗我到何时?」他应是愤怒到了极点,不然不会出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绽。 被他一手控住的墓么么,手腕翻转出一个完全不可能的弯度,朝身后他腰间某处疾点数下,饶是他反应迅速伸手阻她,还是被她一个翻身按在了软垫上。他怎么可能甘心认输,抬膝朝上,手中两把铜匕一把撩她心口,一把横她脖颈。她眉间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柔色。两根无法察觉的银光,划破了他手腕直入他筋骨,可染霜的坚毅也足以让墓么么有些许诧异,他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力量去忍耐这般痛楚,两把匕首便如龙牙一般欲将她咬死在这里。 叮!两道血线划出。她有些气喘地跨坐在染霜腰间,单手钳住他脖颈,右手夺下一把匕首,抵在他胸口。他双手被一种肉眼看不见的银光给高绑悬于头顶,双腿则被银光紧缚,胸口剧烈起伏。墓么么胸前衣衫被利刃割破,露出大片莹白,其上狰狞血痕淅淅沥沥地朝下滴着血。她并不在意,有些孩子气地歪了下脑袋,擦去脖颈上的血,嘴角露出一个诡黠的甜笑。 「我很好奇一件事情。」她说着,右手匕首顺他胸口一路朝上,一刀挑起他的面具。「你究竟是恨那个扇尊入骨入髓,还是……」她用刀尖描摹着他精緻到宛如神作的轮廓,笑颜莞尔。她缓缓倾身下来,俯于他身,未绾入髮髻的长髮垂在他身上,倒是几多缱绻柔情。她的鼻息和话语,几如吻一样擦过他的耳尖,好似一片片碎花,落在了万年沉寂的古潭。「还是爱她爱得痛彻心扉。」 是见过怎样的浮华,又经过怎样的落拓,才会有人像他这般。月下神赐的容颜,是亘古无人可描绘的风华。可现在,他面容上那般悲凉,似笑非笑,如迷途在荒漠之中无法脱逃的幼兽,暴晒在残忍的绝望里。墨眸无光,只一片无荧腐草。 闻她那句话,他瞳光勐烈闪回,是初零的玉露,是未起的金风。若不是他缓缓垂下睫毛,她几乎要以为,他眼角里那迷人的星子是不及落下的泪。「为何不回答我?」 连墓么么自己都不知,见了他这般表情,左胸某处深入骨里的地方为何隐隐有些疼。于是她声音不自觉就缓和了很多,眉目间也褪去顽色,而始终覆于面上的纯美良善,似畏惧着从她骨子里甦醒的某种妖魔鬼怪一般,早不知逃到了哪里。「说。」她声音冷到了极限,宛如冰山里封印了千年的顽石。「有意义吗?」他缓缓说道,闭上了眼睛,「杀了我吧。」 「有。」墓么么手中的刀忽翻转成花,抵在了他眉心狰狞的血疤上。「听说窃神族的三眼里,藏着千万年前偷来的神之秘。世上想要这只眼睛的人,不知有多少。本已灭族千年之久的窃神族的余孽,你说,会有多少人会为了它倾家荡产?又有多少人会为了它命丧黄泉?窃神族以灭族为代价保护了千万年的神之秘,我可以轻易挖出它。」她顿了一下,看他冷漠不吐一字,缓缓笑了,「然后上供给十三公主和息烽将……」 「你敢!」他勐然睁开了眼睛。墓么么死气瀰漫的脸上,诡冷的笑意更加浓烈。「看来你挺恨十三公主和息烽将军的。为什么呢?」她歪了下脑袋,认真想了想:「难道是因为那个扇尊死在了十三公主和息烽将军手里?你这是默认了吗?」她笑出了声,「那想来,你就不是恨扇尊了。」她松开了手。匕首落在了他脸旁,明亮刀身反射着他如竹的风姿。「原来,你爱她。」她柔柔的声音,低低的像是筝曲里婉转抑下的楚音。他是那个不小心经过一片花海的过客,在满世芳华里听见了一曲世上最温柔也最断肠的筝曲。 「我……不,你不要胡言乱语!我,我怎么可能……那是扇尊!」他声音湿润润的,像清明墓园里新裁的柳叶,拂过墓碑上一个已被风霜磨损过百年的名。 「染霜啊。」墓么么静静望着他,嘴角弧度有些奇怪,像是笑,又像是机械的冷漠。良久,她伸出手抚过他的眼角,停在他的唇畔。「如果说,她真的未死,你要如何?」 「我……」染霜面上拂过一丝失笑,有些嘲意地转过眸望向一旁的虚空,沉默了很久。「我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想问她,为什么不等我来救她。扇尊,是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所以,我要替她报仇……」 他喃喃说着,有些没有逻辑。此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或许,大概,是因为……不,没有为什么。只是这根将他的心绷死了的弦,仿佛终于被扯断了。他闭上了眼睛。「不,不是。」染霜又摇了摇头,良久,他转过脸来,睁开眼睛望着墓么么,宛如死寂之星海的眸,将她的倒影模煳成一片氤氲的水雾。「我想问她,扇尊,你痛不痛。我想跟她说,对不起我没有救下你。」清冷的嗓音,戛然而止。那颗悬于染霜眼角的星,耀眼到好似要将墓么么眼里所有的阴霾点亮成那片他那时经过的花海。「我,想抱抱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似在冰雪刺骨时,忽望见白茫茫里一抹闪烁的碧翠。又好似三五玉蟾秋,寒夜长更久,忽望见一人手里捧着裊绕的苗火。是暖?是冷?还是魂魄深处不知所踪的苦?应该怎么来着?呵呵……呵…… 墓么么手指抚过自己的脸,异常缓慢地从眼角摩挲过下颌,尖锐的甲在她这些年铭记撰写的完美笑靥上划出一条淋漓的血线——可她仿若不知痛,不,仿佛划破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假面,眸里的笑意那么暖,那么热烈。可染霜眼里看到的,却诡异得宛如一个不知被什么附体的傀儡而已。「你……」他虽不如白韫玉那般对煞气敏感如斯,可还是感知到从她身子骨里慢慢泄出的那种恐怖压力,犹如此时眼前这个人,变成了一个沉睡千年忽然幽幽醒转的凶兽。「你是谁?」他说。 「你想抱抱她?」她置若罔闻,碧翠的眼睛里空洞得只剩下一望无际僵死的笑意。「哈哈哈哈……」她笑得酣爽,笑得情难自已。然,瞬间,她的笑声戛然静默,没有任何徵兆。墓么么再次俯下身子,指尖点在他的脸颊旁。两人之间的距离,几能闻见她的唿吸。所以他足以看清楚那双放大的异瞳,是完美无痕的冷硬宝珠,世间千重,在其上之影不过皆为死物。 她唇落在他眼角,汲了那颗星。然后他身上翻下,像一只小兽一样蜷在他臂下。他双手还被那奇异银光束于头顶,只能任她贴在他身上。她侧躺在他身旁,头倚在他左胸上,单手环住他的脖颈,闭上了眼睛。像是拥抱。「你在做什么?」染霜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冷漠。 「染霜,要是扇尊死了。」墓么么唿吸轻柔,像是嘆息,「而墓么么还活着呢。」染霜登时急剧地喘息,始终看起来冷漠无波的眸子瞬息万变:「墓么么,你什么意思?」墓么么掀起眼帘,仰着下颌望着他,没有笑,只是安静。像是那个在青藤试上懵懂无知的凡人少女,又像是那个在青藤宴上残忍冷漠的可怕修罗。不,不是的。 时光忽然拉长,恍惚间,他记得有个女子侧目展颜,眼里是一汪清澈至极的谷潭,可以一眼望见至纯的心魂。砰!剧烈的轰鸣和摇晃翻滚的四周,将他眼前所有的幻象撕裂成碎片。刺鼻的腥臭侵入心肺,他来不及反应时,一片昏黄视线里,她微蹙起的眉,嘴角再也压抑不住的鲜血,以及压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身体,一起袭来。「抱紧我。」在一片血色里,他听见耳边的少女温柔似梦呓的低语。他眼前瞬间模煳。 在另一辆车辇之中的白韫玉,忽然皱紧了眉,脸色勐变,一把拉开车门,也不管车辇的速度几乎可以撕裂空间,不待狐素如一声惊唿,也不等狐玉琅去拦阻,他已是跳下了车。车辇疯也似的好容易才停了下来。狐玉琅也走了下来,道:「白少主这是怎么了?就算不愿意去我族……」他走上前去,有些惊讶地看着白韫玉的脸色已无一片血色。「么么……」白韫玉喃喃地望着远处的驿道。狐玉琅回过神来,用神识扫向远方。片刻,还未等他收回神识,白韫玉一把抓住他衣襟,阴鸷的眉眼里全是浓烈的杀意:「狐玉琅你这是在耍我?我已同意了你的要求你还想如何?」 「白少主……」狐玉琅扬手阻了狐素如和侍卫,幽幽嘆气,「你知道,这不是我做的。」白韫玉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久久,才松开了衣领,那种杀意不褪反而更盛。「枢星台……」他恶狠狠地说出三个字来,转身就要走。「白少主……」 「你敢拦我?」白韫玉侧过脸来,阴霾如鬼影,将他俊逸面容勾勒得宛如修罗。狐玉琅摆了摆手,视线落在远方说:「虽然看起来很惨烈,但是墓贵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当然,这个吉人是指她的父亲。而一个和墓贵子本就不和的白少主,竟然要去捨身救她?那先前墓贵子做的所有事情就付诸东流了,不是吗?」 天都府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天都府京兆尹伍列诸听到消息后,直接从三姨太的床上滚了下来,慌里慌张地赶到了府衙。好在向师爷是个有门路的人,第一时间知禀了驻扎在隆天城外的血锋卫总统领宫将军。等到伍兆尹和向师爷带着捕役队来到现场的时候,血锋卫已有士军在现场勘查了起来。 「伍大人。」从士军里走出一威风凛凛的魁梧男人来,皱眉道,「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伍兆尹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血锋卫右统领贾出云亲自来了。「真的是她?」 「是霸相府的车辇没错,袭击他们的人定是早早在这个地方用爆火符下了陷阱,车辇已经炸碎了,刚挖出来两具尸体。」 「什么,尸体?」要不是身后的向师爷眼尖扶着了伍兆尹,怕是他就要瘫坐在地。 贾出云摇了摇头:「尸体碳化严重,看不出来是谁,可以肯定是凡人。」伍兆尹的眼一下就黑了,声音都是颤的:「你确定?」贾统领一怔,忽然想起来怎么一回事之后,又宽慰他说:「伍大人您先不要着急,应该不是墓贵子,毕竟那可是那位的千金,身上怎么可能没有护体的至宝?」伍兆尹这才定了神,慌又望去驿道上,一个又一个巨大深坑,路旁树木花草已看不到分毫,到处都是车辇的碎片,爆火符也不该有这么大威力,明显是化力法术肆虐之后的情景。 「那墓贵子人呢?」贾统领视线也落在那些残痕之上,脸色很是肃穆:「应该是被人掳走了。」 「疏红苑没有来人吗?」伍兆尹控制住自己的心情,问道。「已经走了。」贾统领说。「到底是谁敢这么干!」伍兆尹喃喃道,「敢对那人的女儿下手,他们是多想死?」 「你我二人,还是先别替那些早死鬼想了,还是先想想我们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贾统领深深地嘆了口气。 第三十七章孤独 「嘶」——肋骨折断的痛让墓么么从昏迷中瞬间惊醒。刚睁开眼睛,就望见对面染霜那双星眸正静静地望着自己,不动不语,似在沉思,又似放空。她收回视线,第一时间先判定自己所处的环境。空间极狭,刚好能容纳他们两个人,入目视线发昏,不黄,倒白,能看清楚对面的染霜而已。她并没有伸出手去摸索四周,而是眨了两下眼,一片灰色萤光润在她眸,于是清晰地看见四周浮动着化力的波动,时而还闪烁起不少的攻击型禁制。 「你为何要那么做?」 「因为我这个人不大喜欢被困在储物媒介里?」她有些好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储物媒介……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染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转而又追问,「先前在车里,你为何要?」墓么么恍然了悟,扁了扁嘴:「你说我抱你那个啊?看你长得好看顺便吃下豆腐呗。」染霜也是怔了下,顷刻就恢復成冰冰冷冷的样子。 「离九,你替我挡了一计法术。坤二,你替我避过一刀。」他视线停留在她胸下位置,先前那里被他一刀挑出的血痕已止住了血,可破碎的衣服下面藏不住的大片莹润上,青紫一片。「兑七,我知道,你可以躲过那风系化力法术,可你,没躲。」 「墓么么,为什么?」染霜的追问,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起伏。一直在审视四周的墓么么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题,久久没有回答。直到最后,她才好像自己问自己一样说:「可能是因为你好看?」 「……」不论如何,染霜总算没有问题了。片刻安宁,墓么么可以有时间去理清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攻击开始得异常突然,虽然她几乎凭藉着多年的战斗本能,第一时间斩断了自己控制染霜的银光,抱着染霜躲过了前三轮攻击,但最后两拨从截然相反的地方勐然攻来,让她这个凡人之躯无法避开,最后还是利用染霜的化力护盾扛过了致命的攻击。 但还是很奇怪,攻击他们的不止一拨。应该说一开始他们是中了爆火符的陷阱,之后就被人攻击,后来又有人参与进来。因为不只方向不同,就连攻击手法以及最终目的都有本质不同。其中一拨是为了控制他们,多处是晕眩系术法和控制性术法,就连化力攻击也避开了他们的要害。而另一拨,则是朝死里下手,招招意图要他们毙命当场。后来被人用毒给迷昏了,现在又控制到了储物媒介里,看来是想抓他们的人赢了。一时间,她正想着呢。 「墓么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先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思绪再次戛然而止,她有些恼怒地转过脸来望着染霜。他倒是从容自在地倚在身后的术壁上,也不管是否会触到攻击型禁制,一张天妒人怨的脸上,安宁不已。 「我说……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墓么么不耐烦地拒绝了他,回过神来继续看着四周。如果说是储物媒介,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哪怕是九品储物媒介,储存活人的时间也至多是五个时辰。虽然昏迷本不该知时间的流逝,可作为一介武痴的她,常常陷入闭关和突如其来的入定,所以时间的流逝,哪怕她没有意识,也可以只靠本能就计算得八九不离十。毕竟,谁叫她曾经叫牧画扇呢。 现在算算,已过了四个时辰,留给他们逃跑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了。可身后的冰山在经歷了一场变故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一举又成功地打破了她的思路。「你为何要说,要是扇尊死了,墓么么活着?」墓么么觉得,比起十万个为什么,她还是更喜欢那个沉默的冰山。她长长嘆了口气,转过身子,靠在了他身旁。「我要是不回答你,你是不是就会一直不停地问?」 「是。」染霜一脸严肃地回答。墓么么也不知是被他逗笑了还是自嘲地笑了。「也罢,反正还有一个时辰,足够了。」她停了一下,说,「你爱她。」染霜第一次没有否认,只除了气息有些不稳。「呵呵。你一定很孤独,你怎么可能不孤独!全世界的人都恨她入骨,你却爱她如故。你选了一条和世人背道而驰的棘路,你怎么可能活得不孤独。」她眼睛眨啊眨,清亮亮的眸子里,敛去了多少光辉。 染霜一直沉默,很久之后,就在墓么么觉得自己总算堵住了他的口时,他却再次开了口。「那也能叫孤独?」他侧过脸来,唇角似挑非挑,好似嘲笑。「没了她,才是孤独。」起初是一些只有气息不闻声的笑,声愈大,音愈高,笑容愈戾。「哈哈哈……」至最后,她竟是笑得无法自已,仿佛都要笑呛了一般。在这样十足的冒犯意味里,染霜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 突兀地,墓么么的笑声仿佛古琴断弦,戛然而收。她放平了膝,右腿以一个分外妩媚的姿态蜷叠上左腿,双手交叠到另一边支地,倾身自下而上望着染霜,静冷面颊上除了灰茫茫的死寂,哪里还有一丝笑意。「你是我见过最痴傻的人,没有之一。」染霜一如既往如顽石一块,根本无动于衷。「这般痴情,感天动地。」她贊道,「可是又有何用?」他依然沉默,紧紧攥着拳。 墓么么又朝前倾了一些身子,伸手挑起他的下颌,强迫他视线和自己对视。「你这般痴情,可有让她故土家国安在?没有。归雁宗也好,归雁城也好,死成了绝境荒谷。你这般痴情,可有让她丹心碧血万年青?没有,她的石像还跪在十万条冤魂之上受万人唾骂。你这般痴情啊……」她嘆息着,望着他,「可有让她好好活着,活到有个人站在她面前摆出一副令人作呕的痴情模样?没有,没有啊,染霜。」 染霜清亮的眼神,在她的话语里摇晃、碎裂、黯淡。他牙齿深深地咬入了血肉,亦分不出,被她轻易摧毁的意志里,是否还有曾经的赤子心肠。 「所谓情爱,不过是那高高在上不可见不可说的神祇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可你,不但当真了,还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可笑!」墓么么很享受他此时的表情,像是亲手扼杀了一只刚出巢的幼鸟,又好像亲手摺断了一枝刚抽苞的花。他眸间已黯寂,她松开手去,心里竟不知哪里来的失望。「好了,既然废话已经说完了,那我们就可以……」 墓么么看向四周,刚要直起身子站起时,手却被人紧紧地攥住了。她一怔,转过脸来。染霜已掀起了垂下的眼帘,眸间星海依然耀眼纯澈。「墓么么,你还没告诉我,你先前那句话,究竟是何意?」自他手心里绵延而来的体温,一如他不动如山坚稳如磐的心。久久,她的视线从他们二人握紧的手上挪开,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许久未有的微笑,恶意的,侵略的,邪魔外道的。 「你果然,是我见过最痴傻的人。」随她话音落下,她柔软身体一下前倾,扑到了他身上。她单手环抱着他的脖颈,他并不能看见她的容颜,就连侧脸都被她紧紧埋在他肩窝里的动作遮去了,薄罗纱衣有些褴褛,入目只见肩上香雪,柔腰裊娜,软荑葱指,轻落于他背。 「字面意思——牧画扇死了,墓么么还活着。」她声音凉凉,似滂沱大雨前穿梭于乌云间的蜻蜓,穿过他耳,落于他本在数年前就枯死的心湖。他忘记了反抗,忘记了做出回应,甚至,连唿吸都忘记了。 就在墓么么以为染霜几乎要成为第一个被自己憋死的人时,他总算说话了:「所以,你可以轻易以一个凡人之躯,赢得青藤试。所以,你会飞雁步。所以,你才能听出九声娉欢曲。所以,你才会知道世上本不可能存在秋枫剑的剑谱。所以,你才可以控制别人的化力。所以,汪若戟会说出那番话来……是啊……呵呵。」他竟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这世上,能做到这一切的,除了她,怎么会有第二个人……只有她……只有她啊。」他定睛望着面前虚空,冷峻面容哪还有之前不动的磐石之心,只有癫狂,入骨的癫狂。 「扇尊牧画扇……恶鬼墓么么……我果然,是这世上最痴傻之人。咳……噗!」一口乌血,自他喉中再也无法压抑地涌出。墓么么松开手,离开了他的身体。先前被她阻了经脉里化力的流通,又扛下一些攻击,再加上此时气息紊乱,染霜有些急火攻心。她墨绿的眸楚楚娇娇,语调也好似那么关心,可言语间却是恶意满满的嘲讽:「哟,这就要走火入魔了?」染霜并不理会她,紧闭眼睛,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把血给咽了回去。 墓么么见他冷漠不答,耸耸肩膀,不再多言。她运着体内灵力仔细观察着这个储物媒介的阵法和禁制,寻找漏洞和弱点。功夫不负有心人,心下有了盘算。正在计算着从哪个角度让染霜攻击才可以不触碰到任何一个紧制时,心下陡然一凛,几乎本能地抬臂朝后回应。 然而她抬起的胳膊却被紧紧从后面攥住,不等她回神时,胳膊上勐然朝后拽去的后力,让她还处于那种鸭子坐的姿态,完全无法稳住身形,朝后仰着倒下。并没有摔倒在地,却落在了一个并不那么温暖的怀抱,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比起身后的男人,原来那么单薄瘦小。 所以他才可以轻易地用一个胳膊就环住了她整个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右手抚在她额上,使她不得不将头仰放在他肩上。可能过于出其不意,所以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反抗。 染霜抱住了她。从后面将她整个身体都埋入的拥抱,像是怀入至宝。那片荒芜的雪原里,曾经万年亘古的冰山,经了撼世的动盪,斑斑雪霭尽数褪去,露出内里滚烫的地浆。他侧脸倚在她颈窝,沉重的唿吸似晚暮里燎得烈烈的火烧云。 「扇尊,扇尊。」他轻轻喃喃着那个名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好似怀里此时新嫩的躯体,是一缕浮空的青烟。「我是墓么么。」她开始挣扎。染霜却紧紧箍住了她,根本不给她反抗的余力。可声音却愈加小了,几乎都要听不见了。「……求你别动,让我抱一下。」 她没有继续反抗,明明可以拒绝,又或者明明可以无情地嘲讽。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仰脸看着面前虚空,任凭肩上热意肆虐,似要灼破她的肌肤,视线空洞,面无表情。「然后呢?你不是一心要求死吗?这一切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有。」他回答以更紧的拥抱。片刻后,她侧过脸来,唇摩挲过他的发,柔柔地,一如她笑靥里那道残忍的恶意。「染霜啊,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哪怕我是墓么么,哪怕我是邪魔,哪怕我是恶鬼,哪怕我是牧画扇最憎恶的大恶之徒?」 没有回答。得到的是身体陡然一松,刻骨的缱绻来得缠绵,离去却那么轻易干脆。她垂下眼笑,单手撑地想要自己站起,但是胸腹之间一阵剧痛,让她差点软倒。失策,不该让他耽误这么久。她心想,现在倒好了,断了两根肋骨,怕是有骨头渣子到了血肉里,丹药也好符咒也好想都别想了,储物媒介里怎么能打开另外的储物介质? 哎,她不由深深地嘆息一声。臂下一热,身子勐然轻了,视线紧跟着天旋地转。 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些错愕的神色,抬眼望着抱着自己的染霜,良久,笑意缓缓慢慢地瀰漫:「染霜,你也是可以的。放我下去。」染霜并不看她,单手将她夹在了臂弯里。是的,像夹一个布袋子那般,将她夹在了臂下。而她四肢垂下,像个树懒一样,这画面对她而言别提多么尴尬了。 「这样你就不会妨……影响我。」染霜停顿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还换了个形容词。墓么么冷笑出声,想要反抗,一口血气不稳,最后只能认命:「你放我下来,一点小伤,还不至于这般落魄。」 比起他流畅的剑势,他现在的动作笨拙而生疏。不知哪来的那股子犟劲,不论如何,他总算将她打横抱起,还来回掂量了两下,听到她不满地冷哼,才停止乱晃,总算腾出了右手。墓么么摇了摇头,认命地伸出手抱紧了他的脖颈。他身体有些僵硬,但是很快就缓和了过来。 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他右手已反到后背,从她高高在上的视线里,倒是能异常清晰地看见他那只每一个骨节都苍峻的修长手指,是如何紧紧握住那柄无骨的剑。「刷」——雾起,云腾,有龙吟,亦是虎啸。 「你刚才问我,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剑出,四周散落的冰霜,些许飘在她的唇边。垂下的睫掀开,他视线定在她的眉眼间。「多年前,你曾是我唯一的信仰。而从今日起,你还是我活着唯一的意义。」他横眉时,如洪如潮的化力汹涌滔天,将她眼角那片雪花氤氲成一条透明的水线。她望着四周,下雪了,却那么暖。她陶醉地望着四周绵延不绝的雪花,不吝赞赏。许久,墓么么轻不可闻地嘆息:「虽然你战时风姿飒飒,再配着你这张脸来看,当真有些天妒人怨,让人把持不住。但是为了咱俩的小命,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她趴在他耳朵旁:「这他妈是个储物媒介,你想把咱俩全炸上天?」 染霜身体明显僵住了,有些不情愿地转脸望着她,极为认真道:「我一直很想说,你不要动不动说那些粗言,不好。」墓么么着实懒得理他,见他好歹将四周奔涌的化力收了回去,才指着在兑七位置的斜上方某处位置说:「用你的剑,砍。记住,是砍,不是戳!你懂什么是砍吧?等下,怎么和你形容呢,这样,用你一成的化力先试下。」一剑划出,那处紧緻的空隙里果然撕出了豁口。她仔细观察了片刻,满意极了,于是指着另外一处位置说:「这里,半成化力,戳。」片刻后,她指着最后一处位置说:「这里是最后一处了。嗯,随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好的。」随他声音落下,数条霜白的冰蛟快如闪电,一下消失在那处缝隙之间。不消三个唿吸,染霜已转过身来,另一只手也抱紧了她,用身体成为她的屏障。噼啪!噼啪!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声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大好阳光。好不容易适应了,她眯眼望着对面因震惊而久久没有动弹的几个人,笑靥如花。 没想到,竟然是在一处驿站旁边的简陋民家茶摊上。想来这些人倒是胆子不小,竟光明正大地还敢走起了官道。要么,就是有人撑腰?不过,倒也无所谓了。墓么么心下简单地想了想,一瞬间就把四周环境过了一遍。茶摊不大,旁边就傍着一个小树林,只有数张桌椅,最里头的一个茶桌上坐着四人,其他茶桌倒是空空如也。 「染霜,你那句话说得太大,我听不懂。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我要你做任何事情,你都会做。我说的是,任何事情。」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剑在手,杀意起。墓么么笑意淡淡:「把这些人全杀了吧,最中间那个留下来,我要折磨她。」她恶意地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眼。染霜明显是愣了,他望着旁边还傻在原地的一个茶娘,有些犹豫。「我说得有些含煳了,我的错。是的没错,包括她……」墓么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刷!一剑下。那从刚开始就呆在原地的茶娘手里端着的茶盘,应声碎成了两半。她吓得登时软倒在地,踉跄着爬起来,拔腿就跑。墓么么有些失望地嘆了气。「啊!」那茶娘惨叫都没发出,只见一道血线,就已身首异处。 「哈哈哈哈。」墓么么抱紧了他的脖颈,笑得花枝乱颤,「做得不错。」染霜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眸里都是冷漠的。他收回在那茶娘身上的视线,落在了对面茶桌上坐着的几位主角身上。「扇尊,玩够了我要开始了。」 「别喊我那个名字。」墓么么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染霜手中无骨长剑已锋满刃鸣,裹挟着自他身旁而起的三条冰蛟,疯狂地朝那个茶桌涌去。 第三十八章四方土 那茶桌上坐着四人,最中间一个也就是正对着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除了她,每个人都动了。「哦对了,这三个人修为最低也已是四化后期了。」她淡淡地出言提醒。 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星眸反而更加清亮。不等她话音落下,闪过一丝寒芒,数声更为清越的似龙似虎的剑吟,无骨长剑突然出鞘!已然看不见边界的寒冰化力轰然翻卷,极席捲成狂风一样的旋涡。处于风暴中心的染霜,长衫猎猎,墨发旌旌,颀长的身躯仿佛是风暴之下岿然自若的冰山,巍峨默立。而她倚在他胸前,翠眸如鬼,洒落一地如珠翠环佩的笑声。 那三人脸色骤变,就连其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中原道士打扮的人都迟疑止步。他颇为忌惮地说:「侍冥姑娘,你不是说目标身边没有高手吗?三化左右的小修士,能有这般气息?」 其中一个人寒声骂道:「怎么,扁头孙你还怕了不成?来得正好!」他抬手,五个圆形环刃将那迅勐来袭的三条冰蛟斩成几段,他死盯着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女子,「侍冥姑娘,只要是活的就可以是吧?呵呵,老子今天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对吧?」 对面的染霜显然没有耐心等他们继续聊天,雾剑倏然从他手中脱出,凌空翻卷,被他的劲气催逼,怒射向青天,破空之声沖天而发,于空中分裂出数百条剑影,迸发出一连串嘹亮的锐音,宛如天雷怒发,朝着他们三人身上轰然袭来! 雾气缭绕,冰霜四降,依稀可见三条诡谲的影子在其中来回穿梭,躲避着那雾剑的追踪。忽然,染霜一声冷哼,俯身迴转,雾剑竟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左手中,不过眨眼间,就已如电蛇一般翻转抽过身后,撕咬住后面来势汹汹的三枚半圆形风刀。 「坤四,直剑,戳!」这时候,墓么么忽然冷声说道。染霜虽心有疑虑,还是分外机敏地听从了她的指挥,又是极为迅速地收剑,盘花而出,直捣亢龙的一剑,勐然就撕裂了面前所有冰雾,露出对面一个阴森森的人影。 那人显然没料到染霜竟会发现他,失算之下硬生生抗住了染霜这一剑。然而这剑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是用幻术所凝,那雾气竟如有实质,不,比实际真实的利剑更兇悍,更霸烈,于是他本就不擅长的护盾瞬间裂了,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捂着头脸朝后飞出数十米。 「捞星门的摘星手居然落魄到这种地步,真没眼看。」她瞥了那人一眼,又望向对面显然被这一幕惊到的两个不敢再攻的男人。「啧啧,这就怕了,姑娘,你雇这些佣兵给了多少钱?一人给两个灵石我都觉得你被人坑了。」墓么么忽然朗声说道,笑吟吟地朝桌子旁那个一直观望的少女说道。 那少女古铜色的肌肤青一阵白一阵。墓么么眉尖一挑,倒觉得挺对胃口一样,道:「小姑娘说话怎能这么粗鄙!不过我喜欢。」不等墓么么声音停下,忽自他们斜后方传来两声不大的嗡鸣声,几乎同时,三条柔韧而凌厉的黑影,毒蛇一般向他们噼头抽来,那条黑影刚开始只是黝黑一道,片刻之间,竟已化身万亿,无处不在,要将他们生生葬于此地。 砰!轰隆!数声勐烈的兵器碰撞声,在三种不同颜色的化力攻击旋涡里,一声比一声可怕,一阵比一阵尖锐。不待烟雾散去,从中飞出两人来。墓么么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染霜手里的雾剑勐然消失,不见主刃,倒是分散成了无数薄且短的小匕,朝着他们退出的那团黑影和雾气掷了出去。满天宝光白影,绚烂至极,他紧紧抓起墓么么的腰肢,借力往后跃去。 黑影停了下来,从中间散出两个人影来。显然,这两个人虽然也受了伤,但并不像染霜和墓么么那般严重。墓么么朝地上吐了两口血沫,示意染霜将自己放下。不等染霜去拦,她上前两步挡在了他面前,望着对面那两个猖狂笑着的人道:「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少儿不宜的了。所以,你可以退下了。」 扁头孙颤颤地说:「王儒你个狗东西,你不是说那丫头是个凡人吗?怎么她能知道老子修为?难道你诈老子?这丫头难道比我修为还高?」 「王儒,你最好解释一下,不然,我怎么会吃这个暗亏?」捞星门的姜程踉跄捂着脸也走到了他们身边,一道惨不忍睹的剑伤自额上直破胸口,一双老鼠眼贼兮兮的,目露凶光。 三斩院的王儒也是心惊无底,仍强装镇定:「那丫头身上肯定有窥人修为的精神力法宝,待会儿抓着她,就让你们两个人去搜她身子,如何?」扁头孙一愣,有些淫邪地和姜程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商量好了?」墓么么背手信步朝他们走去,样子倒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出来逛街那般。三人纷纷拿出法器,但是不清楚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出手。那丫头走到一半,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们,不朝前走了。平阔无人的驿道上,那少女巧笑倩兮,眼角蛇纹似春桃,亦似夏柳。 「你们这是商量好准备谁先死了吗?」 「哈哈哈!」三人先是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笑得前仰后合力不可支。扁头孙摸了摸秃头,上下打量着墓么么,目光淫邪。 「你这猖狂丫头,莫不是吓傻了?这会儿讨饶喊声孙爷爷,待会儿我稍微怜香惜玉一些也不是不可以。」一道寒光冷出,扁头孙手中瓶子一挡,差点就吃了亏,跳起来破口大骂。墓么么侧过脸看了一眼染霜,有些不悦之色:「不是说了让你老实待着?」 「剑滑。」染霜倒是面不改色。墓么么深深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才又看向那三个人。 「既然你们还没商量好,我来帮你们好好商量一下。三斩院本都是十连环,你只有五个,看样子你叫王儒。你为了抢一本秘籍,杀害了同门师兄与其妻子,被逐出三斩院。因为你最喜欢杀人抢秘籍,被人封了个名号叫王杀熟。因为你最喜欢先和人搞熟关系,然后杀人全家,抢其秘籍,淫其妻女。数百年间,可真让你杀了不少人。」王儒显然不在意这些事情被人所知,还带出两声笑:「原来我小老儿还是很出名的吗?」 「不不不。」她挑眉看他一眼,「你想多了。我当年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随便挑些恶贯满盈之辈来练手。而你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大概是因为多年前,你还不够上我名单的资格。」王儒有些皱纹的脸色登时一冷,杀机就起:「小丫头人不大,口气倒是很狂!」 「你先别着急。」她忽一抬手,手里闪过一道不怎么亮的绿光。砰砰两声,两道偷偷隐匿的小珍珠被勐然格飞出了百米之远。不知何时偷偷隐匿在她背后的姜程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朝后踉跄了数米才躲过那从土地里迅勐长出的藤蔓。「天桦!竟是天桦!」扁头孙失声惊唿。「不愧是霸相的女儿,竟有这般神物。」王儒贪婪地望着她脚下那株摇曳的小树。墓么么不置可否,继续说道:「至于剩下那两位。连让我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小丫头我看你找死!」那扁头孙恶狠狠地骂道,「待会儿让你叫爷爷都叫不出!要不是看你和王儒聊天出手有违江湖道义,你这会儿就已经在我胯下叫爷爷了!」墓么么终于瞥眼望了他,眼神温柔,唇畔似春归。「看来你们商量好了,既然你这么着急,就先送你一程。」 音落,在他们面前,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本来距他们还有数米的墓么么,忽然身影一虚,就已闪现在了距离扁头孙还有一米左右的位置。扁头孙一愣神,下意识就祭出宝瓶,可右膝登时一软——他的化力,凝滞了。 「怎么可能……」可他不愧是混迹江湖百载的奸邪之辈,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朝后趔出数步,从储物袋中飞出数十把刀剑来,冲着墓么么就轰了过去。可墓么么那诡异的步法,无比轻松地避开了那些刀剑,好像还多长了几双眼睛一样,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后退的势法,在他攻出之前,就已抢先一步出手。 他只见眼前数道银光,然后身上多处位置传来剧痛——多处经脉都被挑断。他惨叫着朝王儒的方向奔去,说道:「王兄助我,这丫头有古怪!」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迅速到王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啊!」一声惨叫。扁头孙错愕地望着地上自己残余的那半截身体,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王儒,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已登时毙命。「啧……」墓么么望着扁头孙流出的一地肚肠,倒是司空见惯一样可惜说:「我刚才都说那般直白了,你居然还没听懂,倒是死得不冤。」 王儒朝后掠出数米,手里已将刚才抢夺下的储物袋清空扔掉,身边的五连环将他牢牢保护起来。「你竟然杀了扁头孙!」姜程怒不可遏,暴跳而来。可到一半他就停了下来,转而勐然攻向了染霜。墓么么飞雁步再次掠出,手中银光飞出,瞬间挡在了染霜身后。果不其然,在染霜的后背出现了三个枯黄色的珍珠,极为阴险地要将他一击毙命。 而此时,王儒的五连环的唿啸声,已在墓么么耳侧刮过数道碎发。「墓贵子果然奇女子。可惜,太过蠢笨。」王儒拊掌赞嘆,收回了手里的五连环。话音一落,在墓么么四周轰然起了四面土墙,将她牢牢封死在其中。染霜惊出要去抢人,结果眉一蹙,后腰就被五把尖锐的刀抵住了后背。 「别动,不然,我就生吃了你。」那丫头的声音,阴恻恻地从他后背响起。直到这时,染霜才发现那边茶桌上坐着的哪里还有什么少女,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侍冥姑娘,这次的价格你得再给我们提高一倍。」王儒擦去手上五连环的血渍,望着那个不停缩小的土块。「行了行了。」侍冥不耐烦地甩手,看着那个土块说,「你这个东西好使?」 「放心吧侍冥姑娘,这可是大邺四方土,可囚四方,区区一个凡人,不在话下。」「是吗,先前那个储物镯你也这么说的。」 「这个不一样,没有人可以从四方土里逃出,四方土乃是八品法器,哪怕是七化之宗想要逃出,都要耗费半天时日。」他这么说着,手里捏了几个法诀,那缩小成一掌之大的四方土已马上就要落入他的手中。王儒信誓旦旦的话语刚止,异变突起! 侍冥眼皮还未来得及落下那一眨,就已本能地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那种来自骨子里的可怕感觉,让她浑身寒毛倒竖,疯也似的扭头就逃。隆!隆!是一声天地都变色的嘶吼,一阵疯狂的赤黄光芒宛如滚滚燃烧的火山,勐然爆发!什么四方土也好,不不,就连当时的茶摊,旁边的树林,方圆数百米内,凭空坍塌成一个宛如陨石撞击的巨大土坑。在巨坑之间,正正站着一个裊裊身影。 而那少女的完好无损,并不是让侍冥望风而逃的原因,也不是王儒一瞬间扔出数十个护体法宝才保住一条小命的原因,也不是一边屏息疗伤的姜程直接被碾碎成了肉泥的原因。那妖艷夺目的赤黄光芒褪去,露出其中真正可怕的存在。那是一只赤黄色的四角公羊。「的确没有人可以逃出四方土,」墓么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眯眯地,「可它可以啊。」 「怎么可能,那是,那是……」王儒咳出数口血来,捂着胸口惊恐地朝后退着。「猼訑……」早就藏身远处的侍冥脸上哪里还有什么娇憨,一双异瞳全是恶毒的光芒,小麦色皮肤已没有了血色。「啊,不不,它不叫那个名字。它叫啾啾,我爹的流浪狗,我偷偷带出来的,可千万不能让我爹知道了。」她笑眯眯地拍着啾啾的羊角,「好了,啾啾,快去吃饭,记得吐骨头。」一声似婴哭又似犬吠的长啸。根本不待墓么么有任何指令,啾啾蹭了蹭墓么么的腿,摇了摇身后九条尾巴,看起来还很无害的状态,异象突生,数道实如土样的赤黄箭簇从地上飞射而出,直冲王儒和侍冥而来。 王儒扔出护体法宝,架上护盾,发现那光芒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于是脚步停了下来。「嘿嘿,我说哪里不对劲呢,小丫头片子你竟然敢诈我!你这根本不是猼訑,怪不得才有两耳,背上也没有眼睛,还四个角,分明就是一只普通山羊!你竟然敢煳弄老子!」 墓么么歪了歪脑袋,看着王儒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模样,又看了不远处站在树梢上还绑着染霜的侍冥,笑道:「你还挺聪明。竟然让你看出来了。」墓么么似乎有些失望,拍了拍身旁的啾啾,沉默了下去,似乎陷入了沉思。 王儒心下安定不少,脑子飞快运转:这丫头刚才破四方土,碾死姜程,绝对不是偶然。既然不是这个假冒的猼訑做的,那就是她刚才用了一样威力极大的法宝,但是能破八品神器的法宝,还让她费尽心思去弄只山羊来煳弄他的话,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法宝是一次性的。 而那丫头已经用掉了她手里最后的王牌,所以才会用一只假的上古凶兽,妄图瞒天过海。得到这个结论,王儒脸上惊恐一扫而光,一甩手里的五连环,狰狞道:「黄毛丫头,小老儿已看穿了你,你就不要再做无用挣扎,乖乖待在那里跟小老儿走,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墓么么终于抬起头来,眼眸微垂,紧紧抱着胳膊,有些楚楚可怜的模样,久久咬着嘴唇说:「没想到竟然会被你识破,也罢,算我学艺不精。那你说话可要作数哦?王前辈。」 「当然……」被她一声软软糯糯的王前辈喊得浑身一酥,王儒舔了舔嘴唇,眼里露出淫恶的邪光,「小老儿向来说话算数。你就站在那里,等我把你绑起带走就好!」 墓么么点了点头,说:「那好吧。」王儒见她已丧失了反抗的念头,满意地朝她的方向走去。可刚走出几步,本来楚楚可怜的少女忽然从嘴角缓缓凝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愈加浓烈,愈加狂妄。「哈哈哈哈,染霜你看他居然信了!」 变故来得太快,快到王儒根本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只是想:这丫头莫不是失心疯了?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变脸的人……电光石火里,他眼前一花,从肚子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有些愣怔地低下了头。看见本来在墓么么脚下的那只山羊,竟然不知何时在自己面前,正无比缓慢地咀嚼着什么,像是羊吃草那般缓慢得让人着急。 他伸出手去摸肚子,却颤颤巍巍地看着自己全是鲜血的手,也看清楚了那山羊嘴里咀嚼的哪里是什么草,那是他的肠子。「啊啊啊……」他疯也似的朝后退着,那山羊明明吃得很慢,可一大截肠子已经进了它的肚子,它又是无比轻松地吃了一口。这次,是他的肾脏。什么护盾,什么法宝,什么化力,在这个山羊缓慢的咀嚼之下,皆如无物。他瘫软在地,疯狂地爬着,剧痛让他不敢朝前爬,可求生欲望让他又不得已朝前爬着。 身后传来那个少女娇俏似铃的笑声,她的步摇在风中发出好听的声音,像是异常酥润的春雨,又像是地狱里刀山上的风吹过千刀万仞的可怕声音。「王前辈,我在这里站着呢,你快点来绑我啊?」 「你来,我就把心还给你。」王儒无比惊恐地看见自己的胸口空空荡荡,而不远处的少女手里正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鲜红人心。「快来啊,我不像王前辈那样说话不算话,我可是说话算话的。」她俏生生地侧眸望着手里的心脏,脸上的笑意那么善良温软。 第三十九章魔鬼 心,我的心。只要心还在,内府就在,内府在,命元神魄就不会归天。我,就不会死。求生的欲望狂勐地将他吞没,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拼命朝她身边爬去。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慢吞吞的山羊,正慢吞吞地咀嚼着他残余的内脏。十步。九步。八步……直到最后一步。他拼命拽住了少女的腿,试图站起来,仰起脸来看着少女,发出古怪的呵呵声,望着她手里跳动的心,癫狂地试图伸手去够她。 「啊,王前辈,你到了。」她弯下身子,伸出手去,把心递给了他。他的心是鲜嫩的红色,其上密布着虬状的经脉,缓缓却有力地跳动着。王儒狂喜地伸出手去抓那颗心脏。 「说来也奇怪,不是说恶人的心都是黑色的吗?怎么你的心看起来倒还赤诚一片?」他颤抖的指尖就已碰触到那心脏,血滴热乎乎地顺着他的手指滴落,蛊惑着他生的渴望。可墓么么却停了下来,弯着腰在他耳旁说道,吐气如兰:「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都说人心尖血是世上最神奇之物。」 王儒干渴地大张着嘴,努力着伸出手去再次触碰那颗近在咫尺的心,血浸透了他整个眼睛,可依然能看见他所有的希冀。墓么么蹲了下来,有些不雅观地像个顽童一样在趴着的他面前蹲了下来,拿着手里那颗心脏,在他的眼前来迴转动,像是欣赏一个红苹果。 「啊。」可能王儒最后距离自己的心脏也不过半个指头那么近的距离,所以哪怕眼里全是鲜血和恐惧,还能清晰地看清楚少女丹朱般娇艷的嘴唇,还有润白整齐的贝齿,以及随她闭合牙关时,那颗心脏喷涌而出的鲜血,将他所有的希望喷成一连串死神的脚步。 啪!四散而起的血块,将他一瞬惊恐的眼神放大成绝望的灰烬。命元神魄归天的悽厉叫声,像是山谷之间刮过的凶戾垔风。「恶……恶魔……」带着最后两个字,他的眼瞳僵硬成扭曲的灰茫。「人心尖的血肉,也没传言中那般美味。」墓么么有些失望地嘆息,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残余的血肉,侧过脸来望向了对面树梢上的侍冥和染霜。 「如果你现在放了他,看在你还挺合我眼缘的,我可以让你在三天之内死哦。」她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王儒心脏的血肉于是也挂在了她的唇边,将她唇上浅淡的妃色口脂尽数擦去,露出了猩红的本色。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唇畔的鲜血,还不过瘾似的,葱指掠过唇里,细细地啜饮那鲜嫩的热血。 美人荷裙芙蓉妆,低眉口动樱桃破。是美,是惑,也是一只,侍冥多年前就见过的可怕恶鬼。侍冥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发抖,不同于王儒,她的本能让她从第一时间就知道,那是只真正的上古凶兽,她之所以没有出言去提醒,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在那时,墓么么瞥了她一眼。就像现在这样,笑着望了她一眼,然后她就开始不停地发抖。 面对上古凶兽的那种恐怖本能,不是她恐惧的源泉,而是这个少女。这个恶魔汪若戟的女儿。他们,才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凶兽。被唤起的可怕记忆,让侍冥再也无法压抑本能,一声厉啸,一把将染霜朝着墓么么扔了过去。同时自她四周爆发出一阵恶臭的黑色烟雾,墓么么眼神一凛,飞雁步已出,兜手接住了染霜,朝后掠出数十米,才躲开那诡异的烟雾。烟雾散去,在刚才啾啾弄出的阵仗里还残余的那几棵断树,竟如融化了一般,缓缓地流淌着。 「啧,逃得还挺快。」墓么么有些惋惜道。染霜望着她的侧脸,久久说道:「放我下来。」墓么么瞥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看见没,记住这个抱法,下次别再那么抱我了。这才是男人抱女人的标准姿势,懂了不?」 「……」染霜直接把脸扭到了一边,不去看她。墓么么轻嘆:「就是你块头太大,我抱着不是很优雅,没有那种小鸟依人的美感。说真的,你吃什么长大的,能长这么高?」 几乎能看见染霜耳朵后面的青筋了。他身下一松,感觉总算被人放在了地上,转过脸来正想说什么。「你身上的石符待会啾啾会帮你吸出,别乱跑,我爹的人估计一会儿就到了。」她淡淡地说道,望着他温和地笑了一下,笑未止,人就像是一块脱水的海绵,软倒在他身上。 「扇尊!」他一声惊唿。啊啊,都说了,别喊我扇尊了。烦死了啊……我是墓么么不是扇尊! 「唔。」她忽然惊醒,正看见下面跪着一个人。剧烈的头疼让她难受得有些想吐,于是臂撑在椅上,揉着眉心,淡淡地说:「怎么了?」 「扇尊,静言真人在外恭您多时了……」 「改日吧,我有些乏了。」 「扇尊?」悠柔焦急地端过来一盆热水,帮她擦去额角的汗。 「不是悠柔说您,您也太不顾着自己了,这都是哪哪的事儿啊,他们两个门派火拼,关您什么事?我看,就是借了您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她嘆了口气,倦怠得很。「无碍,我的虚名能免去一场大战,救下一些性命来,挺值的。」 「扇尊您真是,什么时候可以考虑考虑自己啊!」悠柔又气又心疼地端了汤在嘴旁。 「对了,这次救下来的那些人呢?」 「都在后山呢。」悠柔浅浅闻了一下汤,扁了扁嘴,「您老是不管救什么人都朝家里带,归雁宗多大地方也经不住您这样啊!您不知道,宗主这都是今年第几回下令去开山扩地了?」 「呵呵。」她只是笑,因为不是很会说话,也就干脆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没什么香气,只是淡淡的像青草那般清苦的味道。她很喜欢,于是久久徜徉在花海里,忘了归路。 「啊!傻子你还在练剑呢,哈哈哈!」一个声音扰乱了她的宁静。她寻声走去,花海尽头有个瘦小少年,被三两个高个青年不停地来回推搡。她认出来这些人的装束,是今天刚救回来的那个门派里的学徒。「住手。」她冷冷地说。那三两青年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吓得魂都飞了,忙不迭地跪下讨饶。她只是出言训斥了一番,将他们赶走。转过身来,这才看见那个瘦小少年,抱着一柄分外残破的木剑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胸口不敢抬起。 「你叫什么?」那少年摇头不语,瑟瑟发抖。她看他衣衫褴褛,浑身是灰,有些心软,干脆坐在了他身旁:「你是入门弟子吗?」他还是摇头。她也不再追问,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那柄木剑上。普通而残破,看这模样,连门派里发给最低阶弟子们练的木剑都比这个要好上百倍,这把至多不过街上凡人买给孩子的玩具而已。 「你喜欢练剑?」她不知道为何,今天很想说话。他总算点了点头。「真好,我也喜欢剑,只可惜我不适合练剑。」她说道,手轻轻抚过他的手,上面的冻疮和伤口竟奇蹟般地全部消失不见。 「你练上几式我看看,好吗?我喜欢看人用剑,尤其是喜欢剑的人使剑。」她感嘆道,「就像是在跳舞一样,别提多美了,为我舞剑吧。」 「好的,扇尊。」少年抬起头。山风好大,将漫山遍野的黄色花瓣吹萦在他的四周,拂去她最后未见到的视线…… 「贵子醒了!」一声喜极而泣的女声,让墓么么的头皮有些撕裂的痛。 「哇……」她再也无法压抑喉咙间的腥臭,一口乌血勐吐到了床下,胸口里的辛辣痛楚仍没有减灭半分。不过意识清醒了些,努力直起身子,在轻瑶的搀扶下靠在了床枕之上。「贵子,贵子。」轻瑶面露泫然,帮她擦去嘴角的乌血,「你可算是醒了,来,先把这碗汤药喝了。」费力地喝下汤药,墓么么闭着眼睛假寐。「轻瑶,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轻瑶脸色登时就变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贵子,求求你饶静桐一次好吗?她也是迫不得已,家里无父无母,奶奶年迈,为了两个年幼的弟弟,才不得已这么做的。她那日也不过是收了两枚灵石,以为是那商家想要墓贵子在他们门口停留一下做个面子招牌而已,根本没有想过会发生旁的事情!更何况,她人已死,就放过她两个弟弟行吗?」 墓么么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久久,她说道:「轻瑶,去让外面等了半天的人进来。」轻瑶愣了一下,抹了两把眼泪站起来低头就要退了出去。「然后你去二管家那待两天。」墓么么凉凉地说。轻瑶的身子一下宛如雷击,差点没有摔倒,咬着嘴唇久久点头,最后还是不死心说道:「贵子,只要你放过她那两个弟弟,轻瑶自罚七日。」 「连我为何要罚你都不知道?」墓么么缓缓睁开了眼睛,「也罢,至于那两个孩子,且看在你的面上,随你安排吧。」 「谢贵子!」轻瑶哭得梨花带雨,想跪下又怕误了墓么么的事,慌忙擦泪推门唤人去了。「轻瑶这丫头还是心善了点。」王师傅闲散地望着门口,有些放浪形骸地坐在椅子上。「不过无所谓了,毕竟你这齣戏做得挺好。除了漏掉几条鱼,倒是比公子预期的效果还要好。隆天城这会儿人人自危,几条大鱼都恨不能把骨头都削了埋到祖坟里,生怕被公子抓到什么把柄。」 「那看样子,我爹还是很满意的。」墓么么不咸不淡地,也不愿望他,「别的我不管,我就想知道,那个什么赫连苍煜,我爹到底是几个说法。」 「哎呀我说么么,你怎么就这么看不顺眼他呢?亏得人家对你一片赤诚。」 「少来这套。别告诉我说我爹一点都不怀疑他,你当我几岁?那主谋丫头和赫连苍煜的气息非常相似,不是他们一伙搞的鬼都怪了。」墓么么眼神冷冷的。「那我就不知道了,公子的这些事我向来掺和得少。我只管杀猪,别的不管。再说了,你不也没少得好处吗,就睁只眼闭只眼又如何?」 「闭只眼?再有下次,只怕我两只眼都闭上了吧。」墓么么有些怒不可遏。「啧,今天么么心情看来挺差的,咋了,做噩梦了?哦对了,挪骨看样子你学得不错,来让我摸摸骨……」 「你再碰我一下,我会杀了你。」墓么么忽然睁开了眼睛。王师傅登时笑了,耸耸肩膀:「嗯,看样子你是没什么事了,不枉公子舍本给你灌了几瓶子贵死个人的丹药。成,公子交代的事我也办完了,徒弟大了留不住咯,走人!」 王师傅走后不到片刻。啪嗒,窗户一声轻响。「别叫我扇尊。」不等来人开口,墓么么先寒声说道。染霜刚踏进来的步子一下就停住了,久久沉默。「那人说你没事了,让我进来的。」 「嗯。」她恹恹地应了声,垂目不知所想。染霜窸窸窣窣地走到了内室,在距离她床边很远的位置就停了下来站定。「这些……都是你和汪若戟早早就布好的局?」他好像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墓么么有些好笑,转目看他,他站在一片黑暗的角落里,影子孤单静默。 「怎么,你这是替静桐感到不值了?还是替那个车夫可惜了?还是说,替那个茶娘?觉得他们无辜被我牵连了是吗?」染霜没有说话。「静桐啊,本可以不用死,她非要起那个贪心要那两枚灵石。那个车夫?本分而已,死后抚恤金他老婆孩子一辈子花不完。那茶娘?呵呵,你莫不是蠢笨到觉得王儒那些人会有你那么好心赐她一个痛快?」 他还是沉默着。墓么么忽然有些厌烦,不耐烦地朝旁边歪过身子,干脆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既然这件事本身不过是一场虚假的戏,你不用把我说的话当真,我也自不会把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当真。好了,我要休息了。」 他好像窸窸窣窣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不是的。」他的辩解有些迟缓,着实有些笨拙。「不是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倒是分外笃定。「是为你不值。如果再有下次,可不可以顾一下自己。」染霜又上前两步,声音有些无法自抑的颤音。 墓么么没有回头,久久,她闷声怨愤道:「这次有些失算了,枢星台的王八蛋们真敢撕破脸来,还有赫连苍煜,等着老娘去收拾你们。」染霜半天才说:「不愧是扇尊,这都能看出来。」 「首先,染霜。」她终于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子,探出脸来,眉间戾气很重,「你要是不想害死我,以后就不要让任何人听见那两个字。其次,能看出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能阻止枢星台也不能阻止赫连苍煜,更不会阻止接下来会有狗急跳墙之后的无数明枪暗箭,无须你这样夸赞。」她有些低喘的话语像是脱闸的洪,将本就不善言辞的染霜的所有未完之语生生冲垮。 「抱歉。」他如同一个溃军之将,又如一个犯错的幼子,声音听起来那般脆弱怯软。墓么么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容易压住胸口不停翻涌的戾气,余光瞥见他紧紧攥住的手。「手里拿的什么?」他慌忙把手藏于身后,后退了一步,摇头不语,几多笨拙。她眉梢挑起,眼中流转的戾气根本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许久,他才伸出手来,手心里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墓么么接过那瓷瓶,在手里倒了两下,滚出一粒苏知丹来。她有些疑色,带着「不就是一颗苏知丹」这样的情绪,随意把那丹药倒进了瓷瓶,准备放在一边不去看它时,余光不自觉扫过染霜。「胳膊上的伤哪里来的。」染霜愣了一下,慌转头说:「没事。」 「难不成是为了一颗苏知丹还去抢劫了不成?」 「不是!」他勐然开口,声音也高了两个调,「我……我,我买的。」 「哦。」墓么么不再追问,抬手扔还给他,「行了,我累了,下去吧。你有伤就不用替我守着了,有我爹的人就足够了。」染霜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 可墓么么只是瞥了一眼,便沉沉地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与此同时。啪!「对不起白少主,对不起……」 「滚!」白韫玉怒喝道。站在门外抬手准备敲门的狐玉琅,手还未放下,门就应声而开,从里面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片纱半遮的女子。看清楚是狐玉琅时,那女子慌忙抹泪狼狈行礼,见他没有反对,裹紧了衣服梨花带雨地走了。 狐玉琅关上门,望着坐在椅子上的白韫玉温和笑道:「看来本王的谢礼让白少主很失望。」白韫玉并未抬头:「小王爷,下次再从这个门出去的,就不会是个活生生的女人。」狐玉琅面色无异,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白少主这是肝火过旺啊,不过我倒是有个方子能治……」见白韫玉沉声不语,他翻开檀盘里的茶盏置于自己面前,提了茶壶,继续说道:「墓贵子已经安然回家了。听说受了些伤,不过以霸相府的……」 「你说什么?」白韫玉勐抬起头来,几日不见,下颌上都长出了青色胡茬,「受伤了?」狐玉琅缓缓倒茶,声音也和茶水一样徐徐暖暖:「白少主,虽然你我二人皆知你对墓贵子是什么心情,但是,」他话转了个弯,「你确定也想让别人知道吗?现在外头可是已有不少你们二人的流言。你白少主是个男人,倒还无所谓。可墓贵子怎么说也是个女儿家,日后还是要婚配的。当然,假如黄帝尊上希望不日有一场喜讯可以冲下最近韬光谷的晦气,那倒是锦上添花了。」白韫玉眼里阴霾更重,几欲喷发的愤怒在狐玉琅最后一句话中湮灭成灰。「你还想怎样?」 「白少主不用如此发怒,本王今日前来只是想单纯地谢谢白少主。毕竟,有了你韬光谷在隆天的暗中帮助,我天狐族所求之物定能不日成功。」白韫玉冷哼一声。「不论白少主你相信与否,本王始终是倾心掏肺地要交你这个朋友。」他浅浅地掀起睫来,银瞳里满是诚挚温柔,「所以,今天我会给你看一样于理于我族利而言绝不能让你看到的东西,只望白少主能明白我的一番诚意和苦心。」 他推出一杯茶到白韫玉的面前。茶光清澈见底,缓缓倒出了一封形似书信的幻影。寥寥数句,他很快看完。到最后,已是压抑不住喉间因为震惊而克制不住的粗重唿吸。饶是他控制了很久,也是面色数变才抬眼盯着狐玉琅,声音发沉:「你这是在骗我。」 「本王素来不喜更不屑使这样的手段。」白韫玉有些失神地看着茶杯里渐渐消失的幻影,嘴唇翕动了片刻,总算说出话来:「不可能,你们都不想活了吗?你们这是,这是,不行,我要去告诉她。」 他还未起身,狐玉琅就不咸不淡地说道:「白少主,你觉得我让你看这个就是让你去救一个女人?你是不是有点太自掉身价也太不尊重本王了。」 第四十章波诡云谲 「那你到底要如何?」白韫玉愠怒言道,「你们都疯了吗,仙门疯了吗?还有这些老不死的傢伙们!他们敢这样做,就不怕圣帝会烧他们满门吗?」 「本王和白少主在某些地方有一样的观点,我觉得他们都疯了,包括你父亲。」狐玉琅淡淡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可是我没疯。所以,白少主,你要不要和唯一一个没疯的人合作一下,挽救一下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大隆帝国。」 数日以来的隆天,都压抑着一股波诡云谲的潮涌。先是悬松楼惨案,紧接着霸相之女墓贵子遇袭,再就是苗家张夫人暴毙家中,一连数个案子,让天都府里人人自危,光是告病的执记就达数十个。伍兆尹每天里都心惊胆战地跟在疏红苑的大爷们后面为他们擦屁股,写记录,真是再也没有比他憋屈的正四品高官了。 「陈大人,那王儒多年前就被三斩院逐出师门了,您看要不要先去查查捞星门的?」伍兆尹跟在一个身着红黑制服的高大男人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的高楼。那楼里就是三斩院在隆天的分理殿,由于青藤试的原因,里面现在据说还有他们的掌门人在内。 那高大男人转过头来,刀疤斜穿的脸有些狰狞,再加上冷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更为瘆人:「伍兆尹如果担心会得罪三斩院的公掌门,大可不必。」他顿了一下,看着对面一群身着疏红苑的特吏已陆续从里面搬着东西走出,站起来说:「走吧,还需要伍兆尹来清点一下逆贼的文书呢。」 逆贼。伍兆尹精准地把握住了这两个字,还没等考虑完全呢,只听砰一声巨响,对面数层高楼已经炸了个粉碎。于是他面色更加惨白,却不得已带着身后的一帮文记跟上前面那个陈大人。 被疏红苑清点出的文书相当细緻丰富,甚至不需要他们的文记怎么整理,上面详细地写着三斩院如何收了苗家的灵石,派出王峥鸣要在青藤试上杀掉墓么么,更为详细地记载了三斩院如何伙同戍城苗家买兇扮演异陆之人和墓贵子在悬松楼暗杀苗小五爷的,包括后来买通那个李金,包括后来杀人灭口的张夫人……以及,所谓被逐出门的王儒正是王峥鸣的亲儿子,而他被逐出门不过是三斩院为了在外面干些黑活罢了。所以,墓贵子遇袭也是三斩院的手笔。 可伍兆尹明明还捕捉到另外一个信息。游一山也死了,枢星台的簿尹,可是根本没听说啊?他看得心惊肉跳,正偷偷地想把那张小笺撕下藏起……「伍大人。」陈大人的声音淡淡地在他身后响起。伍兆尹登时后背都凉透了,慌忙转过身来,那小笺也藏在了储物袋里。 「相爷,伍列诸如您所料去了司律庭。」陈鹭躬身沉声道。「嗯,不错。三斩院也好,苗家也好,这些小鱼小虾收拾干净了,也该钓两条大鱼了,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家么么受的这般委屈。」汪若戟撒了一把肉食扔在地上,看着一群样式各异的异兽来觅食,伸出手轻抚啾啾的角。 「天狐族浑水摸鱼也摸得差不多了,你带些人去敲打敲打。至于临仙门,就交给么么去祸害吧。」陈鹭愣了一下,沉默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上前一步躬身肃道:「相爷,您是不是对贵子苛刻了些?这些不过是明面上的刀枪棍棒,万一哪天暗地里那些老头子真下死手,可不是一只猼訑就能将她救下的。不然,您就让我安排几个兄弟暗中保护一下贵子吧?」 汪若戟挑眉看他一眼,倒是笑了。「虽然我知道这丫头这些年暗地里挖我疏红苑不少人,但是倒不知道,连你都倒戈了?」扑通!陈鹭一下跪倒在地,面色铿然不变,「相爷,陈鹭是要陪您走刀山过火海下十八层地狱的,您这话,还不如给我一刀痛快。」 「你看,我就说陈鹭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封小子一样讨人喜欢。」汪若戟失笑,望着他说,「这几年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有感情也是应该的,可是这孩子长大了,也总该磨砺磨砺。更不要说,她总归也还是我的女儿。去吧,通知一声赫连苍煜,就说火候可以了,该加薪柴了。」 数日后。墓么么出神地望着面前的叠翠鸟喙琉璃盏,「贵子,相爷说,让您在霸相府里设宴云丝会。」 「我爹是不是有病,我这身子骨刚好,就这么让他来祸害?」墓么么冷笑着把那精美的拾环盏扔到一旁,继续坐在桌上描着那异常古拙难懂的丹方。轻瑶轻笑一声,继续帮她研墨,「相爷还说,大管家那儿给您签了五千灵石随您支使。」 「那我们还等什么?」墓么么啪一声把笔扔到了笔架上。「这是您要宴请的名单……」轻瑶递给她一张帛纸,「相爷都已经帮您下过帖了。」墓么么视线从那名单上一扫而过,说:「我就知道,想从我爹那儿赚几个钱比登天都难。」等到轻瑶退下,墓么么长长嘆了口气,撑着下巴侧过脸来,视线悄悄攀上角落里静静站着的人。若不是他周身气息太过冰冷,怕是寻常人也不过把他当成一件摆设罢了。觑了他一会儿,墓么么眼眉间的几许愁色缓缓舒展,瞳色都清亮了不少。 「染霜……」她站了起来,拖长的尾音那般酥软。染霜似刚从入定中醒转,微微动了下身体。「我忽然想起来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墓么么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来挑起他的下颌,动作轻佻,笑意凉薄。「嗯。」他只是低低应声,没有太大反应。她倒一点也没被冷落的感觉,兴趣盎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轻柔的唿吸似羽絮一样轻轻自他颈间拂向颊边,又落在耳旁。 「今儿天气不错,可我心情并不好。想来想去也没个解闷的法子,不如你……」她停了下来,指尖若有若无地滑过他的胸前,一双睡凤眼的睫尾如狐挑着。「把衣服脱了吧。」染霜静伫不语,久久。 叮嗡!他身后的盛莲盘蔓落地栅架,被他朝后趔的一步撞倒在墙角。他慌忙伸手去扶,可刚伸出手就被墓么么一把扣住了手腕,朝前又逼近两步,将他抵在了墙角。砰!那栅架应声而倒。他再次后退一步,直到触及冷硬的墙面。 「逃什么?」墓么么又朝前逼近几分,于是他迫不得已绷紧身体,高仰下颌避开她视线。见他这般反应,她笑颜更悦,手指不老实地一路下滑,他果然更加紧张,紧紧贴在墙上。 「唔。」自他喉里涌出些颤音。可墓么么不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过分,朝前缓缓倾身,将他堵得无路可退。「扇……」染霜试图朝旁边躲开,可话音还没说完,她右腿勐然一抬。于是他未喊出的字眼一下卡在了喉咙深处,连同整个身体一起僵死无声。 「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下次出现在这儿的就不是我的腿了。」她唇掠过他的颈窝,宛如秋日里芦苇絮絮。「我不是说了,让你把衣服脱了。」他半天无话,还不等他开口,啪一声,脸上一凉,面具就掉在了地上。「怎么,我的话不听了?」墓么么仰起脸来。他还是固执地高仰着下颌,隽秀的线条自他胸前微露的锁骨一路爬升。 她嘆了口气,道:「也罢,是我自己想多了,我以为但凡我让你做的,你绝对都会做。」久久,他从墙上直起身子,仍是一声不吭,手缓缓地落在衣襟上。高襟的领口,有两颗并不是很复杂的盘扣。两颗扣子啪啪解开时,锁骨下可见莹润的湿气。墓么么眉眼弯弯,反而朝后退了两步,干脆拉开椅子坐下,手倚在桌上望他。 窣窣声愈烈,他已褪去了上衫,露出精赤的上身。「身材果然不错,肌肉匀称。」她倒是个合格的看客,可适时发出的称赞,却让他刚刚将上衣褪到手臂上还未来得及完全脱下的动作戛然停住。「继续。」他垂下脸去,手放在腰带上半天也没有动作。「害羞了?」墓么么轻描淡写地说道,站了起来朝外面走去。「既然如此,那算了。」染霜瞬间如释重负,隔了这么远,墓么么都听见他长长喘出一口气来。她解开内室珠帘的抽绳,滚玉的鱼珠哗啦啦撞起一片叮咚声。 「那就去床上脱好了。」刚才的如释重负瞬间凝聚成一片错愕的黑影,将他再次拽入困惑怔然的泥沼。「不行,我,我不能,你还……」 「看来我说的话你果然不听了。」她微蹙眉,眸光微闪,泫然欲泣。终于,染霜赤着身子僵硬端坐在床边,垂眼望着地上。高束的黑髮此刻也因浸透了汗水而散乱在身后。他脸色有些苍白,不正常的红晕在脸颊上晕开,走近了看,还能看见睫毛小扇子一样又卷又翘,微微晃着。他紧咬着唇,弧度分明的唇被他咬出一排排细白的牙印。他的胸口在不停地颤抖,精赤的肌肉线条宛如雕塑一样稜角分明。那线条不停地朝下勾着,直到一条单薄的丝被遮去了人鱼线的多半。 「先前你以一敌四,面对四个修为碾压你的敌人,也没见你出过汗。」她斜倚桌上,语调慵懒散漫,眸光如丝。「我虽没有倾国绝色,也不至于可怕成这样,让你连抬眼看我一眼都不敢吧?」 「不是。」他倒是总算出言澄清了,虽然还是冷漠而压抑的。墓么么抬起腿来,赤白的足尖晃荡了两下,竟是一下点在了他旁边的丝被之上。他身体瞬间绷紧成了一条直线。她足尖隔着薄薄丝被滑过他腿上,晃晃定住,一如她微抬起眸,定在他身上的柔暖目光。 「染霜啊……」她的声音,好似嘆息。房间里的气息因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是冰冷的,所以自他四周而起,是冬日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可是墓么么的话尾,是拂过那深潭的春风,撩出乍寒还暖的涟波。 他止不住那涟波的扩散,只有僵硬在原地,连唿吸都屏成了一条线。染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知缘由地不能直视她的双眼,只能看见她终于起身,赤足走到了他面前。随着她弯下腰来,一起落在他脸上的,除了她有些发凉的髮丝,还有她轻轻的低语:「只有这样,我爹的看门狗才不会用神识来监视我。」染霜有些愣:原来让他这样,只是因为有人监视吗? 「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墓么么手指虚晃了两下,话锋一转,厌恶之色无以言表,「这腥臭难闻的神识,就是前些日子你遇见的那个屠户。」她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发,将他高束的玉冠给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桌上。「染霜,我能相信你吗?」染霜怔然地抬头正视她的眼睛,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就看着她,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墓么么有些自嘲地抚过他顺势滑下的长髮,像是爱抚一匹绸缎的织娘。「我的错,我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她空余的手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自她手心里荧荧煌煌地出现了一样光团,有些耀眼,又是内敛不发的,气息安宁,却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我知道你手里的那颗金系九辰灵还没有来得及去用来改造你自己的命元神魄,我手里这颗是木系九辰灵。」她伸手递到他面前,「你要用这两颗九辰灵,餵给你自己的命元神魄。」她要将自己费尽心思也要得到的九辰灵转手送他? 九辰灵的珍稀宝贵无可描述,也只有一个帝国倾尽国力才有少数的储备。而她,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了出来要送给他。所以,那日在甄选九辰灵的时候,比起蔺雀歌的慎之又慎,她倒是像在挑萝蔔白菜?因为早在那时,还是更早的时候,她就决定了准备送他?染霜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久久只能说:「不行,等到你入了怀婵阁开骨之后,你上哪里再去找比九辰灵更好的命元神魄?」 「开骨?」她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乐不可支地手撑在他肩上,许久才侧过脸来望着他,「这世上最不需要开骨的,怕就是我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知道你觉得很奇怪,毕竟命元神魄只能有一个主位,你的水蛟不过是个七寅灵而已,不用想也应该将九辰灵炼于主位,而你那只七寅灵就沦于次位供养主灵。」她缓缓说道,手指轻轻勾着那九辰灵虚晃的边界,「当然最关键的是,常人根本不知道……」她视线刚好和他正正对上,翠眸一片熠熠。 「灵,是可以相互吞噬的。」墓么么声音不大,甚至还刻意压低。可染霜仿佛是酣眠之人勐然被晨钟惊醒,震惊之色宛如鸿蒙俱颤。 「不……怎么……会……」被颠覆了认知,他错愕、迷茫,本能地想要用不相信去逃避。可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却宛如被那双平静的墨绿色眸子汲取了所有能量,除了沉醉,就是酣睡,平白就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所以,染霜,你信我吗?」墓么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染霜仍然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可缓缓地,却从他手心里也聚出了一团光球,声音依然沉冷无波:「你为何要这么帮我?」 「因为……」墓么么接过那团光球,轻晃手指,两颗九辰灵就悬浮在了他的两边。她撩起裙裾跨坐在了他的身上,环抱着他的颈。他们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丝被和一层薄薄的南丝雪裙,于是本来就已暧昧难言的体温,反而因为这层欲说还休的隔离变得更加灼热、滚烫。但是,她眼波依然安宁,甚至宁静到有些流离,仿佛找不到归家的候鸟,一如既往地颠沛着,冷漠着。 「我不是你的扇尊,我是恶鬼,是修罗,亦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梦魇。我行走之路,是万丈深渊,是无限地狱,是死亡,恐惧和绝望。我会毁掉那个扇尊妄图建造的太平盛世,我会在一座废墟上称王。可是你——你要的是扇尊,你是那么善良,那么纯洁,就像那个扇尊一样虚伪得让人作呕。所以你会去教静桐的那两个弟弟触灵,所以你会去给那个茶娘的儿子大笔的灵石……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选择了谁?」她撩起他一缕髮丝放在鼻尖轻嗅,眼波百转千回。 染霜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星海一样的眸子,好像安静得能听见星辰陨落的声音。「既不能陪扇尊共入黄泉,让我陪她共焚于地狱又何妨?」无风,可眸里溢满的盛烈笑意,将她眼角下的蛇纹点缀得繁花似锦。「既如此,染霜,我且问你。」墓么么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灼灼而热烈的生机,「你愿意当我这个大恶之徒的走狗吗?」自她指甲深处,有一种奇特的银光,缓缓生长,蔓延,直到刺入他的肌肤。可染霜眼也未眨,依然冷漠。「走狗?」他的结尾是一声似冷笑又非冷笑的蔑然。「能伴她鞍前马后,何所谓是人是狗?」 「那好吧,从今日开始,我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扇尊。」啪嗒,啪嗒。汗水混合着血水,在润泽的被褥上晕染成大片花开。她指尖里的银光已入他左胸,在他胸口深处生生剜挖。染霜面色除了有些发白,紧攥住的拳上青筋横亘,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墓么么看他一眼,贊道:「命元神魄被我挖出来都没有感觉到疼吗?」 染霜看着她手指缓缓朝后移动,一条水雾缭绕的琉璃似的蛟龙就被她这般硬生生地从他胸口里拖拽了出来,眼神这才移到她脸上,闪耀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能看到主人做到世上从未有人做到之事,不会疼。」她失笑扫了他一眼,便全心关注地拉扯着手里的奇异银光。在墓么么的控制下,水蛟在空中万分惊恐地挣扎扭动。它望着墓么么,无法置信地吐出只有她能听懂的语言:「你到底是谁!你为何有这种被诅咒的力量?」 墓么么并没有理会它,尾指勐弹,两团光球疯也似的从后面笼罩了蛟龙的身体。「啊!」那蛟龙发出一声无比悽厉的惨叫。唔……染霜嘴角里渗出血丝,随着那蛟龙在空中挣扎得愈加厉害,清楚地感知到命元神魄的惊恐和痛苦,他再也无法抑制血气的浮动,大口的鲜血就喷了出来。 「别动!」墓么么厉声呵道,「忍住!」命元神魄的吞噬显然超出了墓么么的预期,其间歷经数次,染霜脚已入了鬼门关,硬生生又挺了回来。两颗九辰灵本就在相互厮杀,妄图吞噬对方,而他的水蛟不过是个七寅灵,若不是墓么么的帮助,它早就被两颗九辰灵撕扯成了碎片。 第四十一章至尊之灵 时间过得匆忙,亦是艰辛。直到过去了一整天又一整夜,次日中午,门前王师傅已开始准备敲门了,墓么么的声音才慵懒地响了起来:「别烦我。」王师傅听她语气里那种暧昧欢色,有些哭笑不得,负手离开,道:「哎,年轻真好。」 可他根本不知房间里,是怎样一片惊心动魄的狼藉。墓么么半跪在床上,出神地望着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染霜,伸出手滑过他的胸前:「醒过来。」久久,染霜依然气息全无。她有些愣怔,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表情。手背抚过他的脸颊,表情有些淡漠,又有些哀意。 突然,异变突生!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轰然吹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从他眉心里爆出一片灼热血红的光点,四散如星。那道狰狞的血痕,异常缓慢地崩裂,其上盘亘凸起的肉芽仿佛被巨力勐然拽断的针线。一点一点,那血痕之间的第三眼,仿佛就要睁开。 「咳……」一口黑血咳出,染霜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不停地起伏着。而那道血痕,因为他的甦醒,嗖然紧闭,那道诡异的风也顷刻消失不见。「我这是……」他有些迷茫地坐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墓么么眸间灰色萤光退去,探身抚摸着他的脸颊,宛如一往情深:「原来如此。」 「从今天开始,你不应再憎恶自己的身份。因为若你不曾背负窃神族的血脉,怕是已魂飞魄散了。虽然我不知为何会这样,但恭喜你,拥有了世上最强大最无与伦比的至尊之灵。」 「你将会是我最锋利的刀刃。」说完,她环抱着他的脖颈,大笑着抱紧了他,仿佛喜难自抑。 一晃七日过去。霸相府墓贵子要召开云丝会?在三斩院被圣帝一道圣旨下去灭了满门之后?在戍城苗家被圣帝裁掉了三成领地之后?在满城现在都在传枢星台簿尹被人杀了之后?在满城都知道,数日之前,整个隆天的药材铺都要重新进行大清洗,说是要出具进关检疫文书之后? 哐当一声巨响。狐素如砸碎了面前的梳妆檯,漂亮的脸蛋上因为暴怒而扭曲:「我不去!上次是给琅哥哥面子,才不得不去帮那个贱人作证!这次想都别想!一想到那贱女人的脸,我就想吐!」 「小如。」身后忽然幽幽响起一声温柔的唤。狐素如一愣,慌忙扭过头来,道:「我不想去,琅哥哥。」 「可是小如,你不去,那便是拂了霸相府的面子,疏红苑会来找我们麻烦,现在隆天里药材铺的事情已经让王很不开心了,你还真的要让王更加震怒?」萤光微闪,狐玉琅将手里一只异常精美生动的双蝶嬉花勾丝长苏金钗插入她的髮髻。「这次,萱儿也会陪你去。」 「什么?该死的你不能让她去!」狐玉琅按住了她的肩膀,看着镜子里少女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别怕,萱儿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毕竟,她可是这次云丝会我要献给墓贵子最好的礼物。」 每年九月初四,白日里会有无数鹊鸟百鸟朝凤般叽喳鸣叫。而入夜时,七轮神月会呈现一种曼妙的弧度,好比一名盛装的仙女慵卧于榻,与枕酣眠。 鹊辞节,又称卧娟节。傍晚,居家不出的妇女纷纷唿女唤伴,大户人家会为未出阁之女举行夜宴,邀请年岁相仿的姑娘一起参加,以金银石为针,以云为丝,结彩缕穿七孔,结交女伴,是为云丝会。从未举办过云丝会的霸相府,丝毫没有半点生疏的样子。琢心苑凤梅庭,可谓是苑内最盛美的园景,如今专门辟出设宴,彩线串层玉,金钩挂络香,往来皆是玉人。 蔺雀歌走到一处花丛间,惊讶地望着那花丛间四处散落的珍珠玉髓,一只兔样的小兽正抱着一颗美玉小心翼翼地吃着。她柳眉微挑,翦水秋瞳压抑不住灵动如仙子的熠熠神采:「连宫苑都难见到的舆芭,竟会在这里四处玩闹,传说中天上仙阙不及地下琢心,果然实至名归。」而她身后站着的狐素如,不屑地抿嘴道:「哼,这种玩意儿,我家不知道有多少。」 「呵呵,是呀,天狐族怎么会少了……」蔺雀歌也不气恼,倒是失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还不等她说完话,花径深处伴随着仙音淼淼,蝶影翩翩,幻术之内,走出今日的主角来。让人觉得万分错愕的是,她不施粉黛,不着盛装,竟穿了一身漆黑曳地雀翎长裙,孤默犹如一只黑凤。分花挽柳的步态之下,柳腰纤纤,头戴衔玉银凤,将一头乌髮拢成流云髻,斜插一朵珍珠簪花。妆容奢靡精緻,黛眉樱唇,更不要说那别样翠眸。 走到正中央的宴桌主位,她立住,眼角那装点成红凤的图腾,半展的华翼之上点缀着细碎精緻的珊宝,随她顾盼生姿。「谢谢诸位今日莅府,私初来隆天年岁不长,能得诸位赏脸,三生有幸。」她端起一杯酒来先行饮尽,环顾四周,浅笑嫣然,「府上并未有什么经验,且随你们兴致来,莫要拘礼。」 汪若戟帮她下的帖子,倒是把隆天这有些头脸的大家贵子差不多全请来了。一时间,整个花园间俱是娇俏贵娥女,叠翠繁似锦。宴会开得很隆重,亦很随性。三两少女结伴而行,在花园里来回穿梭欣赏美景。而主角墓么么则改了性子一样,端坐在主位之上,静静听着身后两三少女低语,时而附笑,并不多言。四周的欢闹声愈大,就连一直拘谨懊恼的狐素如,也不知缘由地秉承了狐玉琅的要求,送上礼物后,也不找墓么么的事,自己带了三两相熟小伴,喜笑颜开地在苑内玩闹起来。反而是蔺雀歌生性喜淡,没了狐素如,她形单影只地避开人群,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别的地方。 可未曾想到,这琢心苑也太大了。她怀揣着心事走出,竟在一处假山旁迷了路。夜已深,雾已重,就连四周的风声都冷清起来。幽幽地,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于是莫名就寻着那声音朝前走去。 暮烟半敛,云护澹月,斜照楼馆。她停住了脚步,望着远处那处半月形的拱门前,依稀可见一个男人侧身单腿屈膝坐于树上,一只红色玉箫横于唇侧,吹着一曲她从未听过的曲。曲是一首陌生的曲。人也是未曾见过的人。 可为何,她失神地抚上眼角,湿润而暖热。「谁?」她一惊,下意识转身就逃。可脚步还未踏出,慌乱之间,也不知是从未穿过这般烦琐的盛装所绊,也不知是身后那人的气息来得太快,她一下就朝前跌去。然而,没有意料之中的冰冷和疼痛。身体一轻,腰间横出一古朴的木剑剑柄,她才不至于朝前趴成狼狈的模样。 「谢谢。」身后的男人收回了剑柄,倒是有些疑惑:「是你。」蔺雀歌适时转过身来,这才看清来人,也有些惊讶。「染霜?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一连两个问题,可显然染霜并没有什么兴趣回答她,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走。「等下!」蔺雀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提起裙摆追上前去。「我是来参加墓贵子的云丝会的,可是……」她跟着他走到刚才那半月拱门前。 他已顿住脚步,抬手指着右手边一条沿湖的小石路,道:「走那里。」蔺雀歌顺着他指的路看了一眼,道了声谢,可走出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你吹的是什么曲子?」染霜并没有理会,走到拱门内,作势就要关门。蔺雀歌按住了那门,声音有些可怜兮兮:「你那个曲子太好听了,可以教我吗?」 「谬赞。」染霜冷冰冰地说道。蔺雀歌喜色还没从眼里落下呢,门啪的一下就已毫不留情地将她关在了外面。从来没被人拒绝得如此干脆过,蔺雀歌鲜少有过波动的心情第一次变得起伏不定,她继续拍门,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教我呀?」得到的是沉默。 久久,她有些丧气地退后两步,悻悻地踢了面前的石子,恼怒地看着自己今日被强行要求穿的盛装裙摆之下露出的高屐绣鞋,勐踹了两下,重心一个不稳,竟崴了脚。吃痛之下,她更为恼怒,一把将那绣鞋连足袜一起拽了下来,露出净白如新藕的玉足,足踝那里微微肿了,倒是不严重。嘆了口气,连蔺雀歌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笑起来。 刚想要站起,身后吱嘎一声,门竟然开了。她有些惊喜地转过脸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登时一花。身体一暖,天旋地转。她竟然被人抱在了怀里!还是个男人!一时之间,蔺雀歌仿佛身体被烫伤了一样,挣扎起来。 「别动!」染霜忽然说道,还不及说完,一道紫色的毒芒从她的鼻尖擦过,腥臭的毒味,让她瞬间缓过神来。竟有人要偷袭她?凤目一寒,蔺雀歌一把握住了腰间玉笛,还不及化力涌出,身后数道紫芒已再次袭来…… 其时,墓么么亦觉得有些无聊。若不是身边的蕙枝出言提醒,她已孤身在这园间不知站了多久。「贵子,这位是越芙,越家的长女。」 随蕙枝声音落下,一梳着双鸦髻的高挑女子娉婷走来,着梅花裙,掐腰荷摆,虽能看出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可走近了看,料子平平,就连佩戴的珠宝也是有些简陋过时的样式。墓么么依然态度谦和有礼,微笑上前阻了那女子的花礼,搭手扶起她:「越贵子太见外了。」越家,哪个越家?从未听过隆天还有这么一个家族…… 越芙摇头自怜,虽用绯艷脂霜提亮了不少气色,可蛾眉间扫不去的郁郁之气显得整个人有些萎靡。「我哪里还能得贵子这声尊唤,作为一个连自己家都回不去的……实在愧然。」 她说到一半就咬住了话语,墓么么一个眼色,蕙枝就瞭然领着侍女退下。她上前一步,倒是十分热络地领着越芙随意逛起了园子,着实让越芙有些受宠若惊。「这般盛大的云丝会,不怕墓贵子笑话,我也是头回见到。」越芙边走边嘆。「可还是不入越贵子的眼,不然,越贵子怎么还能面有不喜之色。」墓么么淡淡地说。「怎么会!」越芙脸色一变,忙停下解释,「墓贵子,不瞒你,我不是不喜这些,而是在座的这些贵子没一个愿和我搭话的,我不愿自讨没趣,来和墓贵子知会一声就准备走了。」 「哦?」墓么么倒是来了兴致,「越姐姐这般好模样儿,怕是遭这些丫头们嫉妒了吧?」越芙听得心惊,隆天城里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全在这里了,她就丫头二字蔑过去了?「墓贵子莫要取笑我。」她自嘲地苦笑,「墓贵子,我来找你不为别的。你听我说……」她忽然面色微凛,四下看看,还不等上前一步。「贵子,不好了!」轻瑶一声急唤,一下打断了二人。 墓么么蹙眉准备呵止她,就闻到一股异常花香,说是花香,又似苦茶,很奇怪的气味。而这时,越芙已鞠礼朝后退了两步,说道:「贵子有事,那就改日再聊。」 「等下。」墓么么反而不急着去看那边显然已着急得不行的轻瑶,上前两步追上了越芙,「越贵子身上的香料倒是别致,哪家门号的?」越芙一愣,笑道:「是我家下人自己制的,墓贵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差人送些来。」适才墓么么转过身子,看向轻瑶说:「何事如此惊慌?」 轻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也不顾得声音大小了,满是焦急之色:「青花筑起火了!」墓么么还是一副不很上心的样子,目光追随着越芙,心不在焉地说:「难不成灭火也需要我来亲自做了?」 「不是的贵子,着的不是普通的火!」轻瑶脸都急白了,「那火邪气得很,根本扑不灭,遇水烧得更旺,而且——」她停顿了一下「那火,是紫色的!」 紫火?墓么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而且,青花筑里还有人!」墓么么依然不急不缓地朝前走,「要是能这么简单地让火烧死了,我还留他何用呢。」轻瑶一怔,顾不得她说的是谁,跟上前说道:「有人看见临仙门的蔺姑娘也在青花筑里!」 汪若戟虽然不在府上,可等到墓么么过去的时候,已经有高手将那紫色的火焰扑灭了。那紫火显然不是一般的火,只烧了短短这么点时间,青花小筑已面目全非,成了灰烬残垣。她弯下腰来擦了一抹黑灰在手里搓了两下,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找到人了!」忙碌的侍从慌忙搬开那些残垣,露出一圈冰霜结成的护盾。察觉人声,霜白光罩啪的碎了。墓么么已拿绢帕擦了手指,走到了他们面前。染霜屈膝半跪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着梅裙的美丽少女。 「蔺雀歌……」墓么么嘴角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深深地望了一眼刚刚抬起头有些狼狈又明显受了内伤中了毒的染霜。「去请奥医来。」她看着面色苍白陷入昏迷的蔺雀歌,转身把手里的绢帕扔到了地上。「主……人。」染霜有些僵硬地任凭墓么么慢慢帮他撕开后背的衣服,「抱歉。」 「道歉作甚?」衣服总算被撕开,陷入皮肉里的朽灰也浸出了血,伤口中还闪着一些紫色的光辉,「毕竟英雄救美,我辈楷模。」她这般说着,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玉捻,把那紫色的光点轻轻点起,放在眼前仔细看着。 「我只是怕她死在这里会给你增加不必要的麻烦。」染霜有些生硬地辩解道。「不错的解释。」墓么么帮他上着创药,「倒也不至于硬是替她抗下这么多下吧?怎么,传说中的凤女连这点皮肉之苦都受不得了?」 染霜哑口无言,久久说道:「你不能还待在这里,那杀手没达到目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倒是并不在意,笑着说:「目的?是来暗杀我呢?还是来暗杀蔺雀歌的?这都没搞清楚,为何要躲?再说了,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比霸相府还安全的地方?」 「不用操心了,这杀手肯定是通过云丝会混进来的。只是我很好奇,这杀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停顿了一下,望着桌子上那只玉捻,「听你的描述,我见过这种火毒。这东西叫极世草,在西域会培养这样的孩子,从小就吃这种草,长大后浑身都是这种火毒。这种毒人被卖到沣沢大陆上的寥寥无几,上次我见过这种火毒的时候,那孩子都已经走火入魔没个人形了。可这云丝会上,不曾有这样的人。」她眨了眨眼,忽然环住了染霜的脖子,「你说,我把这些贵子全杀了怎么样?」 染霜没有任何反应,半天说道:「何时?」墓么么无趣地松开了他,扁嘴道:「哎,从这方面来说,还是玉儿可爱一些。」见染霜依然静默,她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膀:「也罢,我就陪他们玩玩好了。」 「我给她们过一个与众不同永世难忘的云丝会好了。」她站了起来,一把打开了门。「来人!」此时,正在享受着旁边女眷恭维的狐素如脸色忽然有些不好,转脸望着朝自己走来的绿裙少女,慌忙甩开了身边的人,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那少女的手,将她拽到了花园一处角落里。 「萱儿,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你在这里乱跑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要不是琅哥哥的意思,你觉得我会带你出来吗?」狐素如大为光火,可眼神里又有几丝忌惮之色。那容貌很美可眼神空洞的少女,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似的,宛如一个木头人。 「你!」狐素如气恼极了,一把甩开她的手,愤然道,「我也不管你了,干脆就让墓么么那个可怕的贱女人把你抓走好了!」萱儿这才转过脸来,木然道:「有人在布置幻阵。」 「什么?」狐素如没听明白。可萱儿根本不管她,反而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朝某个方向走去。眼看就要走出这处花园的时候,忽然她停了下来,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从花园深处走出的黑裙少女。 「来不及了。」狐素如还没有来得及去深究,墓么么却第一时间看见了她们,笑意满满地走到她们面前:「九公主金安,这位贵子,倒是陌生得很呢。」 第四十二章梵仐 狐素如上前一步挡在萱儿面前,明眸顿寒,紧蹙着眉,高扬起骄傲的头颅,宛如一只被挑衅的孔雀开起华丽的尾羽:「这是我表妹,难道你不欢迎?」 「怎么会呢?」墓么么依然笑容可掬,视线从萱儿身上落在了狐素如这边。今天狐素如依然打扮得华丽奢靡,珠光宝气,闪得人眼睛都有些花了。 「九公主,我想,这霸相府的云丝会在您的眼里那是相当无趣而俗气的。」狐素如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墓么么倒是完全不在意,目光扫过四周因为她们说话而停下来观察的贵子们,朗声说道:「今日,我霸相府为了让诸位贵子尽兴,特别准备了点新花样儿。」 她顿了一下,转过脸来看着狐素如说:「今天,我们来玩抓鬼。」一众贵子们面面相觑,狐素如嗤笑出声,不屑道:「我当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呢,不好意思,我们小时候早玩腻了。」说罢,拉着萱儿的手,扭头就要走。 面对狐素如的挖苦,墓么么继续说道:「既然九公主没兴趣拿这次的彩头,那便罢了。难得我爹还为我准备了些有趣的玩意儿。」话音落下,从她手里亮闪闪地浮现出数枚宝物来:一对金钗,一支笔,以及一本书。「天啊,这是七品法器?那本书,我都看不出来是几品……」贵子们窃窃私语。 「这本书呢,是一个叫宵入梦的傢伙写的。当然,我知道你们都没听过他——可是你们应该听过《颜珲春》这本书吧。没错,这就是那本传说里教女人驻颜化妆的书。」她又顿了一下,环顾四周,露齿一笑:「完整版的真品,总共一百七十八页。」 人群里爆出惊唿声。如果说刚才看见那些法器,还有些贵子无所谓,但是看到这个东西,包括狐素如在内,都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狂喜。《颜珲春》,包含整整一百种不同妆容的详细教学,还有九十八种美肤香体的丹方。据说真品里,还有一味可以永驻青春的不老丹方。这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无法拒绝的东西。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狐素如停下脚步,目光依然不屑而鄙视。墓么么将那三样东西扔在了空中,啪啪两个响指,从天而降三个透明的圆形罩子,将那三样物品保护在其中,然后她微笑说:「九公主说的没错,没有人知道我是不是骗人的。所以,九公主如果想退出,尽管请早,毕竟我相信眼下不止一个人希望您还是别参加的好。」 「你!」狐素如被她那挑衅的笑容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明显抱着这种心态的几个贵子,冷冷地说,「陪你玩玩也行,别到时候哭鼻子哭得太难看!」墓么么耸耸肩膀,笑退两步:「既然目前没有人要离开了,那么,我来宣布一下规则吧。我呢,就是这个鬼。诸位贵子可凭本事来抓我,我不会躲避。现在这个花园里已经由我霸相府的人下了六重幻阵,前三个抓到我的都有奖哦。第一个抓到我的,就送这本书。」 「六重幻阵?切,你也太小看人了。」狐素如冷笑。四周幻阵慢慢起效,光影迷离间,墓么么的笑声变得模煳而妖冶:「哦对了,怕诸位贵子玩得不够尽兴,我还特意从我爹那里偷了些好玩意儿帮你们助兴。」她话音没落,数声女子尖叫声就此起彼伏地响起。狐素如有些茫然,身后的萱儿忽然一把将狐素如扑倒在地,自他们头上飞过去一只巨大的似蝙蝠却生着牛头的怪物。 「这是胡牛,天啊!」狐素如脸色惨白地望着那凶兽在空中转了个弯,朝她们再次扑来。「墓么么你个疯子,你竟然!」心神大骇的狐素如拔剑就想迎着那胡牛过去。可萱儿却抓住了她朝前跑去,边跑边说:「这不是胡牛!这是上古凶兽梵仐!被它的翅膀碰到我们就完蛋了!就是琅哥哥在这里也不会硬拼的!」狐素如肝胆俱震,要不是萱儿使劲拽着她,怕要傻在当场了。她几乎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了,原来霸相府上有一个专门收集上古凶兽的园子是真事,而不是坊间传言…… 「墓么么你个可恶的该死的下贱的疯女人!你竟妄图谋害我们这些高贵的血脉!我发誓!等我出去,我一定会让我父王率天狐族踏平你霸相府!」狐素如愤惧交加,厉声大叫。幻阵中心的墓么么倚在桌上,慵懒地看着天上的七月——此时正好,七轮明月妖娆平卧,宛如等待着良人归来的闺中新娘,羞藏在云间。 「贵子,大管家和二管家已经知道此事了,就算王师傅也拦不住他们两位多久的……」轻瑶有些担忧,说道,「要是相爷提前回来,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您要不要考虑停下来?」 「不考虑。」她打了个哈欠,「天色晚了,我要去睡觉了。」 「啊!」轻瑶傻在了当场,「可是这些贵子怎么办?万一一会儿真有人出来抓您怎么办?」墓么么瞥她一眼:「谁出来给谁就是了,第一第二第三发下去,还用我教你数数?」轻瑶被她那眼神盯得一个激灵,垂头不敢再多言。 次日一大早,墓么么的被子就被人毫不留情地给噼成了两半。她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早晨大好的阳光,才抬眼望了门外站着的人,说道:「爹,你这不分昼夜地日理万机,还有空一大早就来探望我,当女儿的真是无比感动。」 把她被子噼成两半的是一个长衫先生,文质彬彬地戴着一副水晶眼镜,四五十岁,比汪若戟看起来还要大上几岁。他收回手里的那支笔,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么么,不是伯伯说你,你这次有点太过了。」 「明伯伯早。」墓么么伸了个懒腰,也不避讳自己现在只穿了薄薄一层纱衣。 屋外的汪若戟好像是嘆了口气,半天才走了进来说道:「昨夜里,要不是你明伯伯赶过去得早,这些贵子们少说也得死上四五个。」 「哦。」她脚搭在床沿上,有些可惜之色,「看来那是没死人了。」明伯伯帮汪若戟把椅子拉开,垂手便不再说话。汪若戟今天也没带茶壶来,没有墓么么所料想的会暴怒生气,甚至还没上次她在悬松楼胡作非为来得气恼,倒是平静笑着,仿佛在说一件趣事那般:「今儿隆天一大早来接人的家族总共也就三十来个,光给我下战帖的就十七家。还有三家当场翻脸,说到这里,咱家大门你负责给买个新的。不要求你换个多好的,田家号上的娲圭门我上次看的那个样式就挺好。」 「你怎么不去抢?」墓么么瞬间炸毛了,「只有木门石头门,爱换不换!」 「成啊,不换可以。」汪若戟看着她温和一笑,「我把蔺雀歌和染霜关在一起了。」 「你猜蔺大门主是会来逼染霜娶她闺女呢,还是干脆杀了他?我觉得吧,要是我闺女受伤昏迷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关在一起,嗯,你说剐多少刀合适呢?润明?」汪若戟转过脸来,望着身后的人。 润明道:「九百九十九刀。」墓么么气急反笑:「要不是你是我爹,我现在真的很想问候一下你全家。」汪若戟挑眉不语。「么么,女儿家不能骂人。」明伯伯忽然开口,「抄经三百遍,今天。」 「明伯伯!我亲爱的二管家大人!能不能不要和我爹这么亲?你好歹也算我师父吧?你就这么伙同我爹坑他闺女合适?」墓么么一声哀号,恨不能把脑袋都砸到枕头里去。「虽然你选的方法太直接了一些,不过倒是把那杀手给逼出来了。」汪若戟忽然说了,「天狐族的反击,比我想像得还要幼稚无趣。」 「果然就是那个叫萱儿的小女孩。」墓么么把脸从枕头上拿出来,翠绿眸子里阴影深深,「梵仐最喜食火,那天然的毒人是它的最爱。哈哈,对了,狐素如最后什么样?是不是哭着喊着要找娘?」汪若戟颇有些无奈,说:「好在狐玉琅本人没来,不然咱霸相府岂止得废几个门几个院子那么简单。不过话说回来那毒人倒是聪慧,自舍一臂,不然就狐素如那丫头的心性,哎……」 「好了。事就是这么个事,赶紧把门给我装上。」汪若戟起身离开,忽然又转过身来,「过几日,你要去蟾桂宫认罪。」汪若戟毫不留情地鄙视她一眼。润明也跟在他后面一起离开,走前还不忘说:「三百遍经,抄不完这个结界是不会关的。」 「还有,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和你师姐打好关系,毕竟丹霄宫最近就会开阁了。」汪若戟走出老远来,忽然好似闲聊一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一声低低的嘤咛,床上躺着的少女缓缓睁开双眼,迷茫之色顷刻被警觉代替,惊坐起身,结果身体上的剧痛让她不得不弯下腰去,剧烈地喘息起来。这时,有人递给她一碗药,她视线缓缓从那手上挪到了他脸上,有些怔然道:「染霜……」她接过药喝了两口,视线有些清明过来,「是你救了我?」 染霜并不答话,远远地又避出很远,站在窗户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蔺雀歌有些失笑地继续喝药,喝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摸了摸脸,震惊和慌乱让她一下没端好碗,啪一下跌在地上。她更加惊慌失措,慌乱之间连头都不敢抬去望他:「对,对不起。可是,我的面纱呢?是你把我的面纱摘了吗?」 染霜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也不回头,半晌,才极为冷淡地说道:「不。」绯色瞬间烧透了她的脸,蔺雀歌把脑袋埋在膝盖之间,半天说道:「那你……看到我了?」这时他才回过头来,似乎十分不解:「什么?」她却始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很久之后,蔺雀歌总算从染霜几乎十句也问不出一句的话里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总之就是现在她受伤了,墓么么请了奥医给她看过了,没什么大事明天就可以走了。那么,她又疑惑地问道:「你为何在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这般问题,心里莫名其妙还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浅浅期待。「有结界,出不去。」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蔺雀歌迷迷煳煳地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可醒过来就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于是她捂住嘴一声惊叫:「啊!」果不其然,远远靠在墙上假寐一夜的染霜很是冷淡生硬地说:「怎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能怎么说?和一个陌生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夜?还是在别人家里?这要是传出去,她该怎么办是好?她急得有些想哭,可又怕被染霜看到,于是心血不稳之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 染霜有些不耐烦,还是从桌子上倒了杯水走到她身边。蔺雀歌接过水,抬头想说谢谢,可忽然又想到自己还没戴面纱,还在被褥里裹着,心更加乱了,朝后躲避的时候不小心又砰一声磕到了床柱上。那便也罢了,关键问题是她吃痛之下慌去埋头躲,又抓住了染霜的手——有些凉凉的体温,属于男人的温度。 她吓得一个激灵,朝前一拽。墓么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面前的画面,一大早神清气爽的微笑,浓烈好似八月桂花的晚香。她停在了门口,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她声音刚落,倒在床上的染霜宛如被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勐然直起身子闪身站起,动作迅速,一气呵成颇有行云流水之感。而被他勐然趔开的动作闪掉的蔺雀歌,慌乱之下扑倒在了床边,如云青丝散落一地。 「主人。」染霜低低地唤。不同于对蔺雀歌的冷淡高傲,他此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蔺雀歌惊愕地扶床起身,看看染霜,又看看墓么么,一张祸国殃民的倾世容颜上,可全是愕然和无法置信。墓么么望着她那般漂亮的脸,一时有些晃神,久久才淡淡微笑道:「蔺贵子,身体可还好?我家染霜脾气不好,没惹你生气吧?」 房内的气氛着实有些说不上来的诡异。不愧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凤女,哪怕心里有千重风浪,在墓么么坐下之后,她就已从容自如。「墓贵子,劳你费心,不但托染霜所救,还请了奥医,雀歌真是于心愧之。」墓么么视线落在蔺雀歌脸上,缓缓说道:「这都是小事,蔺贵子无碍才是重中之重。」她手指在桌上敲着,有些愤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对蔺贵子下手,不知蔺贵子可知是谁?我也好告诉我父亲,让他根据线索早日捉拿贼人。」 蔺雀歌那琉璃珠一样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端倪,只是摇头道:「私一向与外界来往很少,并未得罪过什么人。如果说真是冲着我来的——」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一抹淡淡笑意将她清雅眉目映衬得仿佛风中摇曳的水仙,「那就是我父亲的仇人吧。毕竟比起墓贵子来,我还是太幼稚太不稳重了些,还难以在外世立足。」 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那般圆融温和,墓么么反而有些高看蔺雀歌一眼了,爽声笑言:「倒是让你说对了。」言语架势里,连一点点想要伪装谦和的模样都懒得做。蔺雀歌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半天才转过话题:「叨扰墓贵子够久了,我该回去了。」 墓么么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唤道:「蕙枝。」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年岁不大的端庄侍女,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堆东西,有衣服,也有杂物。 「这是蕙枝,是我家司侍嬷嬷,她叫芽乔,她叫芽卓,是贴身婢女。这些衣裳都是现做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至于这些起居用品,也都是最好……」还不等她说完,蔺雀歌声音有些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墓贵子这是何意?」 「当然是为蔺贵子安排在我霸相府待着的这段时间的衣食起居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蔺雀歌直起身子就想从床上站起,可还没站稳呢,面前就被一道浓重的阴影挡住了。「染霜你!」她愕然抬头看着染霜,有些气愤地转过头来看着墓么么,「你们这是要软禁私?墓贵子,私从未为难与你,更是一直想与你成为好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墓么么已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转身说:「我知道蔺贵子一直对我都是好心。所以,我真的不是软禁你。我只是想留贵子在我家多住几天,交流下感情。在贼人没抓到之前,万一真如你所言和蔺门主有仇,那你们临仙门也不见得有多安全。我霸相府就不一样了,经过云丝会之后,我爹可是花了大本钱加固了整个霸相府的防御,这里对蔺贵子可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这是蔺门主自己说的。」 随她话音落下,从她身旁飞出一封信笺,直直落在了蔺雀歌面前。她看着蔺雀歌打开那信笺,又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所以蔺贵子为何这么着急走呢?是我家染霜不好看,还是贵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被疏红苑发现?」蔺雀歌收起了那信笺,刚才所有的从容一下消失无踪,咬唇看着墓么么离开,久久不语。 当染霜也跟着离开的时候,蔺雀歌突然神识传音给染霜说:「染霜,你是不是被墓么么和霸相用什么卑鄙的手段所逼?我可以帮你。」回答她的是死寂,一如他离开时衣袂带起的漠然。 第四十三章十一府 络蔷树下,一石桌,一残局,旁边孤孤单单坐着的灰衫男子拿着手里的棋子,微蹙着眉在冥思苦想。狐玉琅来到那棋盘对面的石椅坐下,拾起黑子,落下一子。对面的白韫玉显然没什么好心情,阴鸷的表情似乌云密布的隆冬:「怎么?难道今天还需要我去闯洞?」 「不不——」狐玉琅摇头道,「我只是想来找你闲聊两句。」白韫玉并不接话,落下白子。「墓贵子当真是别具一格。」狐玉琅忽然幽幽感嘆道,「小如这次是彻底恨透她了……」 「别具一格?难道不是胡作非为狂妄至极?」白韫玉嘴上冷嘲,可明显消瘦苍白的面容上,倒是多了几分神采。「呵呵。」狐玉琅轻笑摇头,「是啊,能把隆天有头有脸的家族全得罪了,的确是……」他转脸忽想起什么趣事说,「霸相府的大门都让人给拆了,听说还有两家放言要炸平霸相府。」 「小雀之声也能当真?」白韫玉不屑道,「怎么,表妹被欺负了不敢去找霸相府的麻烦,就来找我了吗?」 「当然不是。」狐玉琅轻笑,继续下黑子,「相反,我心情不错,来找白少主下几局棋。」 白韫玉并没理会,眼神却不自觉扫过狐玉琅随意放在桌子上的一支髮钗。「小王爷居然送礼也有送不出去的时候?」 「哈哈,这是小如的髮钗,让我不小心拿东西给捎着了,一会儿还得还她。」狐玉琅笑着把那髮钗收了起来,清亮的眸里一片炫目的银辉。「天底下还没有人能拒绝本王的礼物。」 「不过话说回来,白少主心性之坚毅,当真世间少有。」他忽又说道,「都已经闯过第七府了,此时体内还在受七府之火炙烤的你,居然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赢了我。」 「佩服。」狐玉琅放下手里的棋子,由衷地赞嘆。白韫玉的脸色依然平静,仿佛狐玉琅说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等我闯过第十一府,就算完成我之前和你的交易了。至于你许诺给我的那样东西……」 「本王言出必行。」 「好,只是我要加快速度。」白韫玉放下手里的棋子,站了起来。狐玉琅一怔,说道:「就算白少主心法乃不世之才,闯洞速度已是此世最快——可那宣明洞心障之多,如你再加快速度,也难免吃不消,万一真被染上心障……」 「没有万一,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白韫玉侧眸看他,面色惨白,阴云密布。 霸相府。琢心苑。几件不大不小的事,并没有影响墓么么荡漾的心情。蔺雀歌这些日子里和自己相处得那是相当好。 「蔺姐姐。」墓么么笑呵呵地走到坐在长廊上看书的蔺雀歌身旁。蔺雀歌眉头一皱,未被面纱遮住的眉间那是相当不客气:「再说一遍,别喊我姐姐。虽然我年龄比你大,可是我长得比你小。」 「蔺姐姐,你还在看书呢,还带画呢?」墓么么根本不理,脑袋就凑过来了要看,可蔺雀歌根本不搭理她,把书一藏就要走。「染霜!」墓么么忽然声音一寒,严色转过身望着在长廊外候着的男人,「我问你!你是不是把你私藏的春宫图借给蔺姐姐了?」 染霜当场蒙了。蔺雀歌脚下一个趔趄,隔着面纱都能看见她错愕的眼神以及瞬间烧透的脸。她愤怒地跺脚,转身急匆匆就走。 墓么么坐下来,望着蔺雀歌离开的背影,说:「难得这世上还有这种心性纯善的小姑娘。只可惜,爹是个混帐玩意儿,还利用女儿来找我麻烦。」说完,她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扔到了地上。 「我今天已经领过罪了,长公主说让我自罚闭门抄经,你替我抄吧。」 「可谁来保护你?」染霜捡起地上那叠东西,惊讶地看着那些竟是染血的衣服。「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她视线淡淡地瞥到了远处,「本来想软禁蔺雀歌来要挟蔺藏锋,蔺藏锋那王八蛋不买帐。哎,可惜了这么好的小姑娘。」 「主人……你要杀蔺雀歌?」染霜没头没脑地问道。墓么么转过视线来,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他,久久笑了。「怎么,见到那么美的脸动心思了?不捨得了?」 「怎么会!这世上最美的是你!」染霜的辩解诚恳得让人无话可说。墓么么登时哑了好久,摇了摇头有些嘲意。 「网也撒得差不多了,该收了。」她站了起来就想离开:「别跟着我。」 「主人你去哪里?」 「爬个墙,会个小情郎。」 柯繁坊。某处幻阵背后的密室里,太宰朱清丰看着时不时擦汗的胖子,下垂的眼皮时不时翻上两下,耷拉的嘴角并没有什么笑意。「柯掌柜,查出来青藤试上下牌的是谁了?」 「确定了确定了。」柯桑挤了挤眼睛,流到眼角里的汗水有些刺痛,「绝对不会再错了,是一个外陆人下的牌。」 「我要的是名字。」太宰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爷,我有个比名字更好的东西。」柯桑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来一样其貌不扬的小石头。随他指头一动,那石头悬在半空,投出一片虚幻的光影。 太宰这才睁开眼睛看着那里面的画面,久久,笑了起来。「汪若戟啊汪若戟,我看你这次还怎么蹦跶!勾结杀害枢星台簿尹的外陆之人,哈哈……」他笑得无比畅快。 「爷,还有更好的东西。」柯桑见他开心,更是谄媚地又拿出一颗影石,啪的一下,那影石里的投影浮现了出来:某处园林间,一个身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少女,正倚在廊柱之上。忽然从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着瓷白绉衣的男人,见到她,紧紧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用影石记录这一切的人显然是藏在阴影里偷偷拍的,画面一直模煳晃动不堪,看不清楚两人的容貌。 突然,那女子忽然转过头来,冷声呵道:「谁?」影石啪地一下就掉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画面。然而太宰却哈哈大笑起来,说:「柯桑,此事办得不错!至于你说的税收问题,会有专人来帮助你解决的。」说完,他从地上拾起那块影石,影石突然又出现了画面,定格在那少女一双幽幽的瞳上,在黑夜里,碧翠如黑猫之瞳。 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时日的隆天,这段时间开始隐隐秘密地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声音。 「我跟你说,你现在去哪里找活都行,千万别去霸相府了。你可能不知道,那里头的那位要造反了!」某处茶馆里角落的位置,有个人低低地趴在桌上小声说道。他旁边那个乡绅面色一白,慌忙四下到处看着,久久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别乱说话,你不要脑袋了?」 「切,你不知道吧?我就问你,你知道枢星台死了个簿尹吗?」 「怎么可能!」那乡绅震惊之下,声音瞬间有些大。那人是小厮模样的打扮,年岁不是很大,也就二三十的样子,撇了撇嘴拉着他说:「我看你是不要命了!这么大声要死啊?还不是看你自己说隆天一点都没意思还不如老家,作为京城人士,我才跟你透露一下吗?」乡绅赶紧灌了两杯水,想问又不敢问,纠结得不行。 小厮嘲道:「乡巴佬,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远房表亲,我跟你说这个干吗?那位勾结了外陆荒人一起秘密谋害了那位游姓的簿尹。还记得前些日子你刚来京城那阵,西郊的爆炸吗?那就是枢星台的大拿,事先预估了那位的千金会在那个时间从那个地方过,决定报仇雪恨,可又不能亲自去,于是雇用了几个杀手前去……」 「那位的千金?」那乡绅有些疑惑。「狗屁,私生女,还是个都不愿意随自己亲爹姓的任性小姐!」那人又说,「那位可是宝贝这个私生女宝贝得上天入地无法无天了。你忘记前些天这位千金办了云丝会,好傢伙,她把整个隆天有头有脸的贵子千金们全请过去了,我家小姐也去了,结果不知怎么的,听说第二天去接人的家族差点把霸相府给掀了!」 说到这里,小厮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压低了声音,笑容有些猥琐道:「这位千金可真是我行我素无法无天,嘿嘿,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我买了一块影石!」他两个手指放在一起,极为不雅地做了一个粗俗的动作。乡绅有些皱眉鄙道:「污秽,腌臜!」 「嘿嘿,你知道主角是哪两位吗,就是那位千金!」那乡绅一愣,又说道:「可她不是还未出阁吗?」 「所以才叫劲爆啊!更为夸张的是,你猜另一位主角是谁?打死你都想不到!」 「谁?」那乡绅被挑起了兴趣。「天狐族小王爷!那个还在娘胎时就被家族要求日后千年不得碰女色的狐玉琅!」 最近霸相府明显多灾多难,平日里门外总是停着各式各样的车辇,达官显贵们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前来拜访,这几天不但门可罗雀,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大门,如同一个突遭变故的中年人,一下就凄楚地进入了暮年。平日里能和两位公主平起平坐甚至还要高于其中一位的霸相,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在朝堂之上连连遭人参本。 以往不是没有,可圣帝从来不见有任何反应。可这次自从圣帝传观圣颜了之后,就突然性情大变,不但在朝堂之上直接责骂了霸相,还愤怒地将得月玺给砸在了地上。最后,在某次御书房里单独面见了霸相,楚相,息烽将军以及太宰之后,听说出来的时候,霸相就被侍月卫给直接送到了府内,那架势是要求他闭门思过了。 据说是霸相勾结外陆人意图造反,虽然市井流言信不得,可诸位平日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人精们,根据最近所有的一切推断出:等了几十年了,从他十六岁为相,霸相终于要栽了!「普天同庆,万民狂欢。」墓么么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灯苗,「爹,你真要造反啊?」 「是啊。」汪若戟还是在喝茶,这次换了个锥鼎壶,比起外面流传的他马上要被满门抄斩烧死在烈阳之下的样子,他倒是气定神闲。「哇,厉害!」墓么么眼睛冒光地看着他,「你要当了皇帝,那我不就是公主了?」 「公主有什么好的?」汪若戟慢悠悠吐出一口茶气,惬意地瞥她一眼,「公主比你憋屈多了,哪像你,偷香窃玉左拥右抱好不惬意。」墓么么并不接话,突然说道:「我很奇怪一件事情……」 「不用想了,大门不装好你哪也别想去。」 「我哪里有那么多钱,你就是故意不让我出去呗?」 「是啊,不行你就装门,不行你就出钱。」汪若戟很是轻描淡写,还挑了下眉尖。墓么么忽然就哑巴了。久久,她嘆了口气,幽幽道:「我知道那些流言是你自己传出去的,只是不知道这些流言之中,你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龟缩在霸相府这个龟壳里不出去。」她直起身来,正视着仿佛洗耳恭听的汪若戟说,「我原本以为,是圣帝要杀你,所以你才这么做。毕竟普天之大,能把你汪若戟逼到这个份儿上的,除了这位,我想不到还有谁。」汪若戟挑眉,明亮温和的眼睛在烛火下深邃如渊海,「多年前还有一个小女孩也做到了。」 墓么么忽闪了下睫毛,笑了,「可现在我觉得,不是他。假如是他要杀你,有太多机会了,不会等到现在。」 「或许吧。」他喝下最后一口茶,想站起来离开。可墓么么忽然又说:「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这个人这么神秘,这么可怕,那你为何非要把自己的挡箭牌也藏在这个龟壳之中?」她停顿了一下,笑意从翠眸底处幽幽闪出,像朵妖艷的萝。「难道,你真的把我当你死去的女儿了?」汪若戟的脚步一下停滞,没有转身,可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温和,在空旷奢靡的房间里,沉冷如铅。「谁说,我是把你藏在这里了。」 「不过行路漫漫,你还在路口,还需要等驴子等马先过,最后,才轮得着你。」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汪若戟,天狐族和白韫玉达成了某个协议,我不能让这个协议发生!你也不会想看到这个结果!天狐族到底是敌是友,你心里也没谱!只要让我把白韫玉弄出来,给我时间,我能摸清楚他们的意图!」墓么么忽然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尖锐。汪若戟总算转过了身子,久久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来。 「么么,你就这么喜欢白韫玉?」 「怎么可能。」墓么么冷冷不屑道,「你觉得你我这种人,会有这种低劣的情绪?」他失笑摇头,离开前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喜欢就好,这样,为父也不会心有愧疚。」 走进房间,白韫玉一改先前的冷森阴鸷,面色突兀地黯淡下来,体力不支地靠着房间门就滑坐了下来,大口喘息着,冷汗不停地从他头上滚落。良久,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黑色的绢帕,上面还有些许的脏污。可他完全不在意,将它紧紧攥在了手里抵在了唇边。「等着我。等着我。等我,为你备好这世上最美的聘礼。」他亲昵地吻着那绢帕,清秀眉目间哪有半点流言蜚语里的可怕阴森,有的只是缱绻了千年的眷恋。 叮!叮!两点珠光在黑夜里像是猫瞳,幽幽地在一处荒僻小巷中亮起。随即,那两点珠光连成了一片绵延不绝的灯线,从中竟走出一个裹在黑色曳地凤尾袍的少女来。 她摘下头上的兜帽,黑色面纱下,翠眸灼灼,红唇烈烈。巷子口靠墙站着的男人见她走出,十分友好地笑道:「我以为墓贵子忘记了我们的交易。」墓么么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喜怒:「我要的东西呢?」赫连苍煜耸耸肩,从怀中掏出一个储物袋递给她,可递到了一半,忽然停在了半路,过于立体的五官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有几分冷峻疏远的孤高,然而嘴角微微挑起的角度,又好似温柔的轻语。「可你答应我的还没做到。」她眼神冷淡,声音也冰冷木然:「我找到你要的符石了。」 「哦?」虽然语气依然平静,可赫连苍煜勐然放大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等你先达成你的承诺,我就告诉你它在哪里。」她再次把兜帽套在头上,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赫连苍煜挑了下眉尖,眼睛里那抹奇异的光线再次划过。这时,他肩膀上那个小兽也幽幽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不善的叫声。「可我只是答应帮你一次忙而已——那你也总得告诉我,要我帮你做什么吧?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把你从被阵法团团保护起来的霸相府里弄出来,已经算是一个天大的忙了?」 「我会帮你拿到符石。」她的声音无波无动,「所以,你到底来不来?」赫连苍煜的笑意更加浓烈了,他走到她身旁,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面前不停变化的重重阵法,说道:「所以,你要我帮什么忙?」 「对于尊贵的赫连你来说,举手之劳罢了。」她望着面前这座高高的门墙,一层笑意浮现在唇畔,眸间纯善而安然。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赫连苍煜眼神忽然有一瞬间莫名其妙的恍惚。所以,在墓么么就那么平静地踏进那阵法之中的时候,他并没有来得及去阻拦。然后她回过头来,沖他微笑。 「不过是灭个族而已。」话未完,阵法已经被激活。满地残垣,遍地残肢断臂,尸体横陈。一个约莫中年的妇女,全是血的脸上满脸绝望和仇恨,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宛如一个从地狱里刚爬出的厉鬼:「墓么么,你不得好死。」 「那也得我能死再说。」墓么么手里把玩着壁兕珠,手指轻动,银光一闪,那妇女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残余的小手指也被整齐地切断。「我陈家不过是一个小门族,你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陈家何曾得罪过你们?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临仙门到底请了哪个老前辈出关!」那妇人哭得悽惨至极。 墓么么一声轻笑,温柔又绵软。她弯下腰来凑近那妇人的脸庞,手指轻轻拨开她散乱的头髮,直直地望着那双绝望仇恨的眼睛说:「你就不能想简单一些?比如说……」她停顿了一下,凑到她耳朵旁,「我就是单纯看上你家大门了?」 第四十四章杀人越货 宛如五雷轰顶的震惊,是一道残忍的血花里最后的表情。墓么么直起身来,掏出一块白色丝帕擦了擦脸上血迹,扔到了妇人的尸体之上。重新戴上黑色面纱,她走出那空旷门庭,有些心旷神怡地欣赏着外面刚刚从云朵里露出的七轮新月。 「我说,你这个小忙有点太夸张了吧,这都已经是第七家了。」赫连苍煜一声轻哨,一个庞然大物飞过来,慢慢变成了那只小兽,趴到了他的肩膀上。「对于你来说,灭这般连个六化之修都没有的家族,还不是举手之劳?」她收回视线,风吹起了她鬓边的几缕长发,将她的眉眼拂惹得那般温柔。 「从某种意义上,我难不成还要感谢墓贵子你的信任?」赫连苍煜轻抚着肩上的小兽,「你这是要把隆天翻个底朝天吗?」 「不。」墓么么提起裙摆,踏过地上的尸体朝门外走去,「我不过是个没有钱买门的穷人,想来想去,只能杀人越货了。」 「好了,尊贵的赫连,来帮忙。」 「什么?我已经帮过你了啊!」赫连苍煜有些不悦之色。墓么么侧过头来看他,有些狡黠,又有些玩闹。「可是你刚才那些是举手之劳,不是帮忙。」 「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赫连苍煜的笑容有些冷。墓么么却笑得分外甜美,信步走到那门旁,摇了摇头说:「那不叫文字游戏,那叫说话的艺术。好了,把这个门拆了,帮我扛回霸相府。」 「你可以不背,反正符石什么的,慢慢自己找就是。」砰!墓么么眼前一花,刚才还离自己数米远的男人,此时已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脸,不善的目光在喑哑的光影里,是那么具有侵略性。他一手撑在那门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右手指轻轻撩起她肩上的长髮,放在鼻尖轻轻嗅着,垂下来的睫毛并未因将他沉冷的眸光遮住而敛去他瞳中深深的危险。 「墓么么,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高傲不可一世的女人,是要被无数男人玩弄然后抛弃荒野餵荒兽的。」她任凭他无比暧昧地愈凑愈近,直到他的唇几乎就要摩擦过她的。她的眸里忽然闪烁起莹莹的灰光,似一场绚烂大火过后,飘扬在废墟间的灰烬。 「赫连苍煜,虽然不可否认你有个好模样,可——你给我当禁脔我都不稀罕的。」她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已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可赫连苍煜完全不在意,更近一步,鼻息都吐在了她的眉间。 「我知道你今天这么做的目的,你想救白韫玉。」月色淡淡落在她眉边,如同为墓么么眼角下的蛇形图腾描上了细细的鳞。「你还有一刻时间来拆门,或者,尊贵的赫连……」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滑过他的眼角,从他喉间掠过,停在他肩上,盈盈一笑,「作为现在隆天第一号通缉犯,你想去天都府喝杯热茶,还是想去血锋卫吃碗热腾腾的长面?还是想让我爹发现你背地里还惦念他的宝贝?」 赫连苍煜直起身,脸上笑意浓郁得像是草原上热烈的奶酒。「我果然还是很喜欢墓贵子的。」 「好的。」墓么么走出大门外,把兜帽戴在了头上。「门拆下来,其他的,全烧了。」赫连苍煜显然怔了一下,久久突然问道:「可我并未带火石之类的……」不等他说话,她就有些嘲意地打断了他,「别装了,我知道你有火系的帝灵。」 「你……」赫连苍煜的眼神一下变得很是幽深。他惊愕之下有话要说,可看见墓么么那无动于衷的眼神,好半天才张开双臂,双手平摊。两团似橙似橘的火苗嗖嗖从他手心里燃起,随他一声轻喝,那两团火苗轰然拔高数米,最后竟由橘色直接烧成了蓝色。他一蹙眉,自他身后张开了一双蓝色火焰组成的羽翼,疯狂地自他身边朝前奔涌而去。 「不要蓝色,换个色。」墓么么后退两步,有些嫌弃。「别那么卖弄,正常颜色就行。」赫连苍煜冷冷瞥过来的眼神写满了「我为什么不一把火先烧死你的」的意思。然而那燃烧着的火焰还是恢復成了正常的红色烈焰,嗡鸣着将面前的残垣断壁淹没在熊熊烈火之中。 汪若戟看着手里的这封信,久久放下,揉了揉眉心,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气:「去吧,让人回来吧,不用去找了,更别去天狐族的地界。」 「公子,你就这么任么么胡来合适吗?就不说她昨天夜里是如何避开静海阵的,隆天现在让她搅和得已经不是乱成一锅粥的问题了……几个前些日子投靠临仙门的小家族,都被满门灭族,这简直是……」 「是啊。」汪若戟手指敲着桌子,又嘆了口气,「是该罚了。这丫头越来越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了,不过好歹是把我大门给装上了,倒也是算听我话。好了,就不罚不奖吧。」 「公子。」润明扶了下眼镜,「闹了这么大一出扛回来一个破门扔到家里,说走就走了,就是摆明了撂摊子给咱让咱帮她擦呗?么么这也有些太任性了,以后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她这样可如何是好?」 汪若戟站了起来,转过身负手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花园,「我们总是会死在她前头的,她有的是时间操心自己以后怎么活着,而我为何还要操心我死之后的事?」润明嘆了口气,又说道:「那么么这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纯粹为了激怒临仙门?报復前些日子蔺藏锋把她和白韫玉幽会的影石卖给了柯桑?」 「怎么会,她啊,可能就是想抢个大门回来吧。说到这,陆炳呢,我让他把那大门好好重新洗洗修补修补,换个样式再装啊,这个样式我不喜欢。」现在的墓么么反倒不着急出去了,回到家就被二管家润明给要求闭门思过抄经万遍,竟然也乖乖地认了,一点都不带磨叽的。当然,抄经这活肯定不是她干。 她趴在床上正研究一本薄薄的手册,屈腿高高地跷在天上,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伏案抄经的染霜,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主人,前几天你出去为何不带着我,反而让我去约蔺雀歌出来……」墓么么随意地又翻开一页,头也不抬,「我去蔺雀歌她爹的地盘杀人越货,又拿赫连苍煜留了个尾巴陷害了蔺雀歌……」她停了一下,这才抬起眼来望着他,「怕你心疼。」 「不会。」染霜一下直起身子,正色而认真,久久又还是迟疑地说,「可主人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我喜欢她啊。」她倒是很干脆地承认,「可是那又如何呢?她爹坑了我一票大的,我能不还吗?礼尚往来。」 「那个影石真的是蔺藏锋送出去的?」 「影石?那种小事我会放在心上?」墓么么提高了声调,「蔺藏锋那个老王八蛋,目的是阻挠我进丹霄宫而已。敢拦着我入丹霄宫的人,我当然会好好疼疼他了。」染霜沉默地继续抄经。忽然,他也没来由地又问了句:「和白韫玉无关?」墓么么放下了那本手册,眉尖高高地挑起。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白少主,听说了吗,最近有七个小家族被灭门了。」几日不见,狐玉琅好像有些神色萎靡的样子。「然后?」面色有些苍白紧紧闭着眼睛调息的白韫玉此时的态度,比之前还要阴冷。 「都是些小家族,倒也无须挂齿。」狐玉琅静静地看着他,银瞳里依然是那么温和。「嗯,都是前些日子刚归顺蔺门主的家族。说来也奇怪,那陈家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那火倒是独特,世间难有,只有火系的帝灵,才能把那整栋房子烧穿到地下数米之深。」白韫玉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狐玉琅倒是不急,不紧不慢地说着:「更奇特的是,那种帝灵之火的烧灼之下,倒是存留了一块手帕。那手帕的材质,是冰鲛丝,虽有防火之效,但是绝对不会那般防火,知道为何吗?因为那手帕是圣帝赐的,上面有圣帝的符文。」 白韫玉声音依然嘶哑而冷漠:「这件事情和你一大早跑到我这里打扰我入定,好像没有任何必然联繫。」 狐玉琅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白少主听我慢慢说完。这个手帕是此次青藤试奖品防御灵器,再加上火系帝级灵,你想到是谁了吗?」 「……」白韫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还是有些无动于衷的样子。 「是啊,好像只有蔺贵子了。你说稀奇吗?疏红苑的,血锋卫的,各个都去查了,说蔺贵子那日还正巧不在家。」 「问她去哪里了,她死活不肯说。」 「疏红苑里没有办法,只能将她带走。」 「蔺门主的亲女儿,把好不容易投靠自己的一帮小家族全给灭了,目的是什么?」狐玉琅反而好像觉得有趣一般,笑声柔柔的,「没有目的。是不是更煳涂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掀起眼帘,正视着白韫玉静静说道:「不用煳涂,我来告诉你为何。因为你啊,白少主。」 白韫玉冷笑一声,很是不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和那蔺雀歌不过见过数面,至于那些小家族,我根本都不知道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狐玉琅摊开手,手心里出现一样光团。久久,那光团消散,从中浮现出半块金阙。「这东西,叫朝天阙,白少主应该不陌生。对任何一个有着护宗大阵的家族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九品阵基。想必你们韬光谷的阵基应该也是这个。朝天阙贵重就贵重在上面的符文上,这种符文,是最少八品的符师才可以制作出来,可从很久之前,会写朝天阙的符师就已经死了。所以对于我们天狐族这样歷史悠久的家族来说,朝天阙的存货已是相当紧缺了。然而,那些家族灭族的那天夜里,有人在我天狐族门外送来了这个。」 「一万块朝天阙。」 「一万块啊。」 狐玉琅很是感嘆地将那金阙又收回储物袋,望着白韫玉说:「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说些瞎猜的梦话也是可以的吧?」 「说吧。」 「都知道临仙门高高在上,从不接受小家族的投靠。可这些日子里,突然陆陆续续有二十来个家族,明也好暗也好,都归顺了临仙门。我就在想,为何呢?又想到临仙门最近请了几个老傢伙出关,会不会其中一位就是一个九品的符师呢?或者说,是那个符师的后人,继承了数万块的朝天阙?可隆国有律法规定,各宗派不得私藏朝天阙更不得交易,超过额度必须上缴。为什么呢?因为上面那位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家族的护宗大阵是他侍月军杀不破的。」 「至于临仙门为何突然要私藏这么多朝天阙,我们也暂且不提,就光说这些朝天阙他们拿在手里也不踏实,该怎么办呢?方法倒是有,比如说,找些小家族占用他们的额度啊?」 白韫玉显然听了进去,紧闭着的眼睛有些微微舒展开来,面色也有些狐疑,又有些肯定。 狐玉琅又轻笑一声,说:「那天被灭族的家族里,朝天阙都不见了。在哪呢?还用说吗?」 「也或许是你们的人提前知道了,去抢夺的而已。」白韫玉缓缓说道,有些毫不客气。 「呵呵,白少主说的也是。」狐玉琅嘆了口气,淡淡地笑,「可也或许是,有人为了什么目的,向我族示好,亦是示威。」 「为了什么呢?」他仿佛有些苦恼一样,望着白韫玉,说,「会不会是,为了逼我修改之前的交易,提前放一个人出去呢?」白韫玉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眸子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血丝,看起来有些可怕。 「小王爷,不要含沙射影,你是想说这事是墓么么干的?」 「白少主你觉得呢?」狐玉琅朝后靠在椅背上,很是温和,没有任何锋芒和逼迫。 「我觉得小王爷想多了。」白韫玉嗓音嘶哑,冰冷而阴鸷。「不要什么脏水都朝一个女人身上泼。」 「女人不假。」狐玉琅的眼神明明暗暗,看起来像是皎皎明月时而隐匿于云翳之中,「可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女人。」 「所以你说,假如我让你走了,这朝天阙是不是就是一份天大的礼物?而我假如不让你走,转眼之间,就会传出我天狐族私藏朝天阙的消息呢?」 「这般想来,这是逼着我不得不听她的呢。」狐玉琅有些为难道。 「不行!」白韫玉忽然很是激动地想要下床,可还没有动弹,经脉里崩乱的化力宛如逆流而上的刀片,刮擦出一片尖锐的疼痛。「我要闯过十一府。」 「可是……」狐玉琅显然很是迟疑,「白少主,暂且不说是不是墓贵子所为,只说你现在这个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再继续闯瑄明洞了。虽然黄帝尊上说过,只要能拿到十一府里的东西,你就算是……」他止住了话语,没有继续说下去,温和的目光里全是诚恳,「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我,要,闯过去。」白韫玉攥紧了拳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狐玉琅,黑漆漆的瞳线剧烈地收缩着,心火和心魔的炙烤,经脉之中的剧痛,迫使他就算说出这么简单的几个字,都要经歷非常人所能想像的痛苦。他那眼神黑暗而阴鸷,狰狞如恶鬼修罗。 狐玉琅久久沉默,后来,他站了起来,摇头说:「既然如此,我会把朝天阙送回去。」 白韫玉再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明天夜里,我就可以继续。」 狐玉琅轻轻地嘆了口气,走出门时,忽然问道:「一个到现在还在传闻和我有关系的女人,真的值得你这么拼命吗?你就不怀疑,墓贵子实际和我真的有……」 不等他说完,电光火石里,嗖嗖数下寒光,三枚骨钉从他脖颈飞过,饶是狐玉琅反应相当神速,也是堪堪避开。 「值得。而且下次再让我听见这般言语,我会和你拼命。」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将白韫玉平静的话语拦在了屋内。而狐玉琅轻轻摸了下脖颈,看到指尖上轻微的血迹,敛去了笑意。他拾级朝前走去,身后跟上了一名身着黑裙的少女。那少女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过这片先前全部是鸟语花香的小山坡,而如今,围绕着他们身后那处小木屋,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而那座小木屋,仿佛是一片墓园里最阴冷的墓碑。「怎么样了。」狐玉琅说。 「一切如王爷所安排……」那少女说道,「白韫玉逃不出您的掌心,韬光谷也会是您的麾下之兵。」 第四十五章朝天阙 今日,天狐族特意派来了使者,说是前些日子里的风言风语传出之后,族里上下震怒,其族帝已命人彻查了此事。这不,已给了那始作俑者应有的惩罚,但是对于墓贵子的名誉折损,还是感到万分抱歉,特前来致歉。 一席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和颜悦色,丝毫没有提及前些日子云丝会上,他家两名贵子一重伤一轻伤的事情,仿佛根本不在意。墓么么在汪若戟身后垂手而立,黑纱之下,依然能看出眉目之间,娟和柔雅,贵美非凡。可当那使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呈给陆炳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变了。 「这是吾王特意赠予贵子的礼物——」那使者谦礼地望向她,说道,「望贵子能接受我们诚恳的歉意。」汪若戟刚想出言,墓么么却抢他一步率先开了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冷。「好,我接受。」等到陆炳送那使者离开,汪若戟把那储物戒指朝墓么么旁边的茶几上一扔,手撑在椅臂上,淡淡地说:「你是不是需要给我解释一下。」 「我把蔺藏锋的掌上明珠送到了你的手里,还拆了临仙门最关键的一步棋,让隆国这些摇摆不定的家族看清楚把持隆国咽喉的到底是谁——这些理由,够不够?」 汪若戟两指撑在额边,垂睫轻笑,目光被敛得舒顺而安雅。「前些日子里神出鬼没神神秘秘地带着染霜就出门了,说是去喝茶听曲,寻什么闺友去逛街,原来是去查这个了?」 墓么么摩挲着那储物戒指,眨了两下眼,已清晰地看见里面静静地躺着无数块朝天阙。她本来柔和的笑意忽然变得厚重而沉冷。 「看来,天狐族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背信弃义,还对临仙门不舍恩情。」汪若戟倾身拿起了茹鼎壶,为自己盏满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说,「倒还不错,这人走了,茶还没凉。」墓么么啪地一下把那储物袋握在了手里,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么么,你就没想过——这万一是白少主自己的意愿呢?」 「不论是何人的意愿,」她侧过脸来,眼神如刀,「得我同意了,那才叫意愿。」 「呵呵。」汪若戟笑出了声,「润明说得没错,这些日子你是越来越张狂了,比我当年还要无知的狂妄。可你别忘记,我在你的年岁时,已是这个帝国之相。」「我这个挡箭牌还没怕,你怕什么?二管家觉得我无知,是因为他不曾见过我所见过的。你觉得我狂妄,是你不曾经歷过我所经歷过的。」她已是走远了,「我已隐忍了太久,太久。」 多久?差不多一生那么久吧。汪若戟并不曾看见,背对着他走远的少女,满面笑容,不见春风,只闻隆冬的凛冽寒风。 一路上,染霜并没有问墓么么要去哪里,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走着。墓么么仿佛随性而起,随时就扔出一张随行符给他,然后走进去——没有任何目的地就来到了不知哪里。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来到一处幽深至极仿佛永远都望不见尽头的山谷时,墓么么终于开口了。「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染霜垂手负剑站在她身后,根本不在意他们现在到底是在哪里。 「你会为我扫平一切障碍吗?」 「我会。」 「不怕死吗?」 「不怕。」 「哪怕我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是。」他依然毫不犹豫。「哈哈。」墓么么笑了起来,啪地一下打了一个响指。从她手里,出现了一颗莹白色的宝珠。她似乎很是随意地寻摸了面前山谷之内的某处位置,啪地一下把那宝珠扔到了那里,然后转过头来递给他一张符纸,朝前走去,面前本来空无一物的空气,如同水面的涟漪,又犹如碎裂的镜子,被她前行的步伐慢慢撕裂开来。 随她朝前走去,那被她扔出去的壁兕珠亦是随她脚步发出阵阵嗡鸣——那撕裂的幻阵伸出了无数双透明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脚,可是壁兕珠的光芒越来越旺,那些透明的手宛如阳光之下的影子,疯狂地逃窜而消散。 直到冲出一群全副武装浑身穿着各种防御法器的侍卫,腰间金光闪闪佩戴着无数加持符文的环佩,更不要说各个手中的武器都是市面上不多见的凡品。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天狐族禁地!尔等快速退避,不然,休怪吾将尔等就地格杀!」 为首的一个首领,虽然是带着震惊的目光看着那少女竟然宛如出入无人之境一样在这个幻阵里行走自如,可还是凶神恶煞地高声怒喊。 可那少女除了嘴角上淡淡的笑意,并没有任何反应,而是掏出了一条髮带,将披于肩后的长髮慢慢绑了起来。那首领未敢轻举妄动,竟是看着她就这么将满头秀髮随意高绾。 她甩了甩头髮,侧过眸来看向她身后戴着面具的男人。 「我今天教你一套剑法。」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普通的剑来,随意地在手里盘了两个花,淡淡地说:「看好了。」 她随意地提着剑,比路边随意挽着花篮的青春少女没有什么分别,也和那些捏着绣花针做着绣活的姑娘那般随意,就是懒懒散散地,没有剑意,也无剑势。 「既尔等执迷不悟!就休怪……」那首领继续大吼。可吼声未落,他看见了一道光。一道可以撕裂永夜的黎明之光,并不奢华,并不壮美,不过是万年不变亘古长存的星宇法则一样,只是该来了,那便来了。并不可怕。可那该来就来的辉光,如今所带来的意欲,并不在漫长的永夜——而是他。 景臣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唤醒的,第一次知晓自己的心跳声原来堪比晨钟那么振聋发聩。那般激烈清明的声音,仿佛将他从一片死寂的永夜之中拯救出来的神。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四周的一切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刚才还飘在半空的一朵树叶还未落在地上,而他身旁的同僚甚至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变化。 他无比惊恐地朝后退了数步,无法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年岁不大的少女,刚才宛如永夜的时光,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被神识攻击的痕迹。他更加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他刚才不过是一场幻觉?「看见了吗?」那少女忽然又问了一句。她身后的男人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和他差不多的震惊:「这是?」 「破晓。」她幽幽嘆了口气,望了过来。「这套剑法,叫破晓。可惜,凡人之躯的我只能用出形,无肉无骨。」景臣怔住了,凡人之躯?难道?他先是神识看了一下那少女四周,震惊地看到一个光圈也无。又下意识地抬起眼来看向那少女并未被黑色面纱遮住的眸:一双翠绿的眸子,写满了楚楚的柔光,安然静谧好似一汪绿湖。「敢问,您可是墓贵子?」他下意识地问了。她并没有回答,朝后退了两步站到了男人身边,说道:「第一式很简单,以你的天赋,一定学会了,对吧?」那修颀男子虽然有些迟疑,可还是点了点头。 「可你不一样,现在的你——使出破晓第一式三分之骨,差不多。」 「请问!您是否是墓贵子?」景臣有些着急,再次朝前走出数步。那少女总算听见了他的话,非常礼貌而友好地说:「不,我是你们九公主的主人。」景臣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而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愤怒至极,一时间情绪高亢起来。「贵子莫要太过分!您这是在侮辱吾族!」 「哦,是吗?」可她完全不在意,手放在了染霜已拔出剑的手上,帮他抬到某一个位置,甚至还细心地将他握剑的手指都调整好了弧度,然后踮起脚尖从他肩后越出视线,望向对面的某处位置说:「这就是侮辱了?那待会儿,你们可不要哭哦。」她把髮丝敛在耳后,目光柔和,「来,第一式。」 「星动。」她轻轻地在染霜耳旁落下这两个字。墓么么那般平静的两个字仿佛带有魔力一般,鬼使神差地就让染霜似被灌注了千万力量和动能,刚才那惊天的一剑,从起手到落势,在他眼前无比清晰且缓慢地重新回放了一遍。而他,几乎完美重现了那一剑。 气氛剑拔弩张,还有些许士兵的怒号和咒骂响起未来得及落下。这时,一道光亮了起来。光,本是没有温度的,不过是视觉感受。甚至,这本来是一道撕裂黑夜的晨光,应该是温暖的,柔和的。可从不曾有人告诉过这些士兵,光,还可以是极冷极寒的,不仅可以撕裂千万年循规蹈矩的永夜,还可以轻易地将他们眼前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片无穷无尽的黑夜。 剑落,无声,只有死寂。死寂之后,是还活着的几个人无法相信的惊恐,这怎么可能?一个不过三化后期的男人,竟然一剑杀了他们六个四化之修?景臣踉跄着喷出了一大口血,是的,作为一个五化之体,他是这些守阵侍卫里受伤最轻的。他祭在半空中的长刀还未落下,就已经在空中哀号着要逃窜。 「墓贵子,您这是在向我们天狐族宣战吗?我已通知族内,你们霸相府这次休想再……」 「等下,谁告诉你我来宣战了?」墓么么从染霜身后走了出来,有些好笑一样地说,「我今天啊,是来抢男人的。」 「墓贵子休要胡搅蛮缠!我族内长老马上就要来了……」他话音未落,身后一阵光圈不停地闪烁。光圈之内,哗啦啦走出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兵,比景臣这些守阵士兵们装备更加精良,实力也更加兇悍,更不要说其后跟随着的几名长老装扮的人,墓么么都不用拿灵力去扫,也知道这几位哪一个放外面都是声名显赫之辈。 「不知墓贵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我族人不懂规矩,冲撞了贵子,还望海涵。老道名春皋,乃是天狐族三瑞长老。」其中一位面白留寸须的中年男人,很是和气地走上前来,仿佛看不见四周的狼藉,依然朝她示好。 「春长老,我刚才已经说了。」墓么么收起手里的剑,信步走来,距他不到数步的距离,见那春长老反而先小心翼翼后退两步,倒是笑着止步,「我今天的目的很简单,来抢个男人。」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性长老秀眉紧紧皱起,十分不悦更是不喜道:「墓贵子,您是否有些太过?我天狐族好歹也是……」 「等下!」墓么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这位闭月羞花的姐姐,是琪筱仙姑吧?仙姑,不是我太过,是你们有些太过了。」 「贵子您擅闯我族禁地,还杀我族人,现在又口出狂言不知廉耻地说要抢什么男人?这是我们太过?」琪筱仙子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根本不待身旁的人阻拦,就上前一步怒道。 可墓么么并没有气恼之色,依然淡笑:「你们天狐族棒打鸳鸯,不叫太过?私自扣押我情郎不准他和我相见,不叫太过?我怎么不记得,隆天哪条律法写得两情相悦不得私见?」 不只是长老们,就连那些表情僵硬的士兵们都各个面色迥异。而那琪筱仙子则是脸色青红一片,羞恼至极,啐道:「想不到你和那白少主竟然是真有了苟且,堂堂一个未出阁的贵子,也不知羞耻!」 「白少主?」墓么么侧过眸来,有些疑惑,「难道仙姑说的是白韫玉?」春皋一看气氛更加紧张,刚想去拦着,可琪筱仙子分明恨怒交加,怒火沖红了眼:「贵子既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何必此时再装模作样地假扮高洁?」 「不,我不是假扮高洁。」墓么么摇了摇头,用十分好笑的表情看着他们说,「世人都知我和白韫玉在青藤宴上撕破了脸,可没想到你们天狐族的长老们各个倒是听信流言的一把好手。我说这隆天里谣传四起怎就灭不下去,原来竟是你们天狐族在背后所为?」 「你血口喷人!」琪筱仙子白皙的脸蛋气得通红,「你既然不是来找白少主,我族哪里还有什么男人可以让你抢!」 「怎么会?」墓么么眨了眨眼,「你们天狐族难道只喜欢传播谣言,都不带听八卦的?」 春皋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然后就看见墓么么微微一笑,半透明的面纱之下,依稀可见唇角浅浅酒窝盈满了温柔和甜蜜。 「我啊,来抢你们小王爷的。」话语落下,柔丽的暖风将墓么么的眼波吹出温和的涟漪,四周还是那么平暖的气息。可对面站着的天狐族长老和士兵们,杀气凛凛如北风唿啸而过,剑拔弩张,箭在弦上。 「墓么么,你欺人太甚!」琪筱仙子已涨红了脸,一下打开了手中的黄色油纸伞。伞开雾起,四散的水花竟在她四周凝固成一朵朵棉絮般的轻云。那轻云随她眉目一凛,就朝着墓么么飞了过去。她身旁的几个长老心道不好,出手去拦,已是晚了。那看似慢吞吞的云朵,竟然轻易地躲开了那些长老的化力,无比绵软地就出现在了墓么么的眼前。 轰!一道刺骨的寒光半路杀出,成群的冰鱼跳跃成珠帘,将那诡异的云朵艰难地阻拦在了距离墓么么不过几指的地方。 可毕竟是一个六化长老的攻击,染霜手里的剑已开始发出崩溃似的哀鸣,紧握住剑柄的手剧烈颤抖着,其上被那云朵侵蚀到的地方竟透出了血色,宛如蜕皮一样层层剥开,露出鲜红的血肉。可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一声冷呵,再次挥剑。雾气缭绕的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意噼开了面前诡异的云朵,可下一波云朵已经来临。就在这时,染霜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泛着白光的光罩。那些可以轻易腐蚀掉化力的云朵,竟无论如何再入侵不了分毫。 琪筱仙子万分鄙夷地轻叱了一声,收了雨伞,冷声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青藤邡灵染霜吗?连八极殿都看不入眼,据说相当心高气傲,倒心甘情愿和墓贵子沆瀣一气。孤男寡女随意相近,真是好一个心高气傲之辈!我呸!」 春皋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琪筱仙子今天为何一点就炸,他一把将她朝身旁一拉,开口道:「墓贵子,这些事情肯定都有误会,不如我们找个僻静之地,坐下来好好谈?」 墓么么从染霜身后走了出来,先是看了一眼春皋,最后视线落在琪筱仙子身上,眸里笑意浓烈。「能和我谈的,只有琅,哥,哥。」她声音本就幼嫩,话尾那三字甜腻中毫不遮掩片片情致。果然,琪筱仙子柔美的脸上先是震惊,后是狂怒:「你找死!」 她根本不顾自己的身份,也不顾真要下死手会有什么后果,仿佛一头被触怒的母狮,所有理智都在墓么么那温柔得没有一丝挑衅的眼神里炸裂消散。数百黄色的云朵,迅如闪电般狂涌而出,宛如一座云山,要将面前的墓么么撕裂成片。 「不可!」几个长老异口同声,纷纷出手去拦。可琪筱分明动了真怒,就连来阻拦她的长老也没有留一份脸面,狂风将他们纷纷掀开。而她撑起那雨伞,身影迅捷,几步冲到墓么么面前。雨伞一转,将染霜的剑势轻易格挡,左手成爪,自她爪里出现一团飓风,将染霜登时掀开,右手里的雨伞伞尖,已凝出明亮的黄色云芒,勐然朝近在咫尺的墓么么脸上轰了过去。 砰!一阵激烈的短兵交接声。有人从巨大的烟尘中暴退而出,朝后趔了数米,才撑住身体。等到烟尘散去,众人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从烟尘中退出的琪筱仙子望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颤了两下,喃喃说:「王爷……」狐玉琅转过身来,丰神俊朗的脸上,第一次有些震怒的痕迹。他紧蹙着眉,声音有些莫名的冷酷:「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第四十六章琅哥哥 琪筱仙子嘴唇颤了两下,眼圈陡然红了,垂头不语。春皋等人慌忙行礼道:「参见王爷。」狐玉琅冷哼一声,转过身来。众人脸上都是鸿蒙大震的表情。他竟然将墓么么抱在了怀里?所以刚才在琪筱仙子的全力攻击下,是他以身保护了墓么么?琪筱仙子仿佛被人兜头勐砸一锤,一下抽空了所有力气,眼泪不停滚落,一字不说。而墓么么静静窝在他怀里,无比甜蜜地说道:「琅哥哥,你终于来了。」 狐玉琅随意扔了一个随行符,抱着墓么么就走了进去,染霜也自然而然跟了进去。身后那些长老和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狐玉琅的声音自幻门内响起:「本王的私事,本王自会处理,用不着你们去打扰族帝清修。」「遵命。」一众长老应了声,只能任凭那幻门消失在原地。春皋嘆了口气,走到琪筱身边想去安慰她:「琪筱师妹,你也别太……」她已擦去了脸上泪水,脸色肃穆,眸里闪过一丝狠厉,冷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说完,瞬移而去。 这是一处相当僻静的园中,满园种的全是雪楹树,垂吊在半空中的银色楹花,宛如成片的风铃,摇曳飞舞。狐玉琅将墓么么放了下来,示意她在石椅上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了下来。 「墓贵子今天如此大费周章,难道是我天狐族道歉的诚意不够吗?」他开门见山。「解药。」墓么么正襟端坐,颜色肃冷,和刚才判若两人。「什么解药?」狐玉琅疑道。「不用装模作样了。琪筱仙子的云毒。」 「可贵子并没有中毒。」他倒是不急。「拿来。」她语气毫不留情。「墓贵子今天擅闯我族禁地,杀我族人,还侮辱了我表妹九公主,现在,倒还问本王要起了解药?」狐玉琅清浅的异瞳里泛起凉凉的笑意,「是不是有些没有道理?」 「道理?」墓么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手镯,啪的一下扔到了狐玉琅的面前。「我曾用过一个非常温柔体贴的方式跟你讲道理。可你不但拒绝了,还用了一个非常愚蠢的方式。小王爷,说说看,我还需要跟你怎么讲道理呢?」 狐玉琅依然安宁温润地注视着她:「那七族里死去的冤魂,好像并不觉得这个方式很温柔体贴。所以,本王也不觉得。」 「是吗?」墓么么垂下眼来,轻轻呵出了一口气。「那小王爷的意思是,你们天狐族死上一大批人就不是冤魂而是心甘情愿咯?毕竟,这可是他们敬重的小王爷替他们做出的选择。」 「墓贵子,你这可是在威胁本王。」四周花香沁人心脾,可他们二人之间却丝毫暖意都无,只有肃杀和冷漠。片刻后,墓么么扶着石桌站了起来,走到狐玉琅身后,轻轻把手指搭在他肩膀上,缓缓倾身,甚至还细心地撩起垂在他颊边的髮丝。 「不,我从来不威胁人。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墓贵子倒是口气不小。」狐玉琅依然平静如常,仿佛吹在耳旁暧昧的香气,不过清风。墓么么干脆趴在他肩上,拿起桌子上的储物手镯,在他的眼前晃荡了两下,歪着脑袋望着他的侧颜,笑容温和良善:「作为一个穷人,我深深懂得一件事,那就是穷不怕匪,就怕贼。所以呢,我就让我家二管家在这储物手镯上写了点东西。没别的,就是有人从里头把东西清空了的时候,不论隔多远,我会知道。有人把这里头的东西再放回去,我还是知道。我甚至还能知道,这里头的东西曾经到过哪里。像你这种大户人家的孩子,一定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她轻轻地把那手镯又放在了桌子上,「你说,这里头的东西跑去戮北府干吗?跑去戮北府也不稀奇,可又转头去了静淼山,这就有意思了,不是吗?」 「小王爷,你说,蔺藏锋要知道你去找他再续前缘前,还将他卖给了息烽将军,他会有何反应?你说,息烽将军要是知道你转头又去找蔺藏锋了,他又会有何反应?小王爷泡茶技术不错,算盘也打得一流。」 说完,墓么么顺势想要直起身子。可她并未来得及离开,手腕就被握住了。狐玉琅轻而易举地握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身后拽到了前面。她衣衫翩跹,跌坐在狐玉琅腿上,被他按在了怀里。 「染霜公子,本王劝你莫要乱动。」狐玉琅并不看向已经反手握住剑柄的染霜,修长的手指划过墓么么的脖颈,停在她眼角的蛇形图腾上。 「刚才那几声琅哥哥叫得本王很是欢喜,为何不继续叫了?」 他睫毛垂下,并未遮去眸子里深重的杀机,可谈笑间依然风华绝代。然而墓么么抬起眼来,并不避让,还有闲情笑而应之:「大概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你们天狐族个个都是老不死的?老而不死,是为贼。可你又真没那么老,不如,干脆喊你琅小贼?」 狐玉琅的眉角有些抖动,笑容更深了几许。「墓贵子运气倒是真不差,最起码,本王算是吾族脾气最好的了,换上别人的话……」他话未说完,脸色一变,刚才的笑容好似僵硬,眼神里有惊愕亦有不知什么情绪的表情。 「墓贵子你这是在试探本王的底线吗?」 「不。」墓么么笑容更加纯美,左手短匕又恶意加重了几分力气。「小王爷,我还是挺喜欢你那个分身的。」她眼睛缓缓朝下移着,落在匕首所抵的位置上。 「别想歪了,我说的是你在青藤试上那个分身。毕竟,那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有没有想起什么?比如说,小王爷你的运气不但不好,记性也比较差,不但碰到了脾气特别不好的我,还忘记了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比起随便去死,我倒是很喜欢先废了天狐族的小王爷再死。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你也不能碰女色,我也算替你族帝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呢。我这把刀是偷我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记不住了。反正应该挺快的,作为一个七化之宗,你可以试试是我爹的刀快,还是你的化力快,怎么样?」 墓么么手里的匕首恶意地在他某处位置上来回研磨,他不是不可以去反抗,可问题是,也是他刚才非常震惊的是,墓么么那种奇怪的可以遏制人化力的能力又出现了,一想用化力,就会有一种被卡住经脉的感觉。硬冲破这个阻碍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可是,他低头盯着墓么么笑意楚楚的脸,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她说的字字都是真的,她能做出来,她也敢这么做。 「墓么么……」狐玉琅的表情第一次有些难看,有些不正常的红晕从他颊侧攀升,他努力克制着身体不适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的不知名情绪,让他万分难堪的同时,更加愤怒,因为从来还没有过一个人像墓么么这样轻易地就撩拨起他情绪的波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深深地唿吸了一口气,几个唿吸间,表情又恢復如常。 「啧啧。」墓么么仿佛有些无趣地舔了舔嘴唇。这下,更让他唿吸一滞,下意识就想说你还能不能要点脸!你是个女人!可他的涵养和自控力让他将这些话变成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你到底想要如何呢,墓贵子?」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墓么么平静道,「把人放了,咱们之间之前的协议算是如约到期,静淼山和戮北府都会静如死狗。」狐玉琅的眼神摇曳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七窍玲珑冷如磐石的墓贵子,竟是动了真情?」她根本没有接话,挑了下眉,手里的匕首加重了力气。狐玉琅喉咙里一口气差点没梗出,半天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染霜,发现并未看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说道:「墓贵子,其实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误会我了。我始终,都是想要接受墓贵子的好意的。」 「是嘛。」墓么么的表情依然无动于衷。 「墓贵子不用怀疑我藉口搪塞你。你就没有想过,是他自己不愿意走的吗?」狐玉琅说完,倒是很好奇一般静静地看着墓么么的反应。 可她脸上的笑意没有任何变化。「你看我脸上有写我信你三个大字吗?」 「我知道你不信我。」狐玉琅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完全不在意墓么么的眼神更加黑暗了。「我带墓贵子亲自去看看不就好了?」 随着狐玉琅朝前走去,他们面前吊垂在地面上的雪楹花自动地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条路。穿过这片雪楹花海,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块拔地而起直入云霄的绿晶长柱。 啪的一下,狐玉琅手里弹出一样东西,却径直被染霜一把从半路截下。狐玉琅仿佛早就料到了,并未太在意地道:「染霜公子,解药吃下,在这里等我们就是。」 见染霜无动于衷,他微微一笑,深深地看了墓么么淡漠的表情,说:「本王要是想对墓贵子做些什么,何必等到现在。」 「你不用进去。」墓么么跟着狐玉琅朝着那块绿晶走了进去,走到台阶上时,狐玉琅还颇为体贴地伸出手臂,让她轻扶着走上去。 她温柔地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淡淡地对不远处的染霜说道:「哦对了,半个时辰我要是没回来,记得撕了我给你的那个符咒。」 狐玉琅的眉尖微微一挑:「墓贵子就这么不信本王。」 「怎么会呢?」墓么么扶着他的手臂朝前走着,走近了才发现,脚下的这条路也仿佛被那巨如小山一般的绿晶感染了一样,由浅及深地一路蔓延成晶石的模样。「我相信你比相信我爹还多,真的。」 「那可真是本王的荣幸了。」狐玉琅回答得也很干脆,漂亮的眉眼里尽是诚挚。两个人就这么「情真意切」地一路走到了那绿晶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时蜕府吗?」墓么么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绿晶高耸入天的弧度。狐玉琅抬起手来,掐了一个异常复杂的法诀,凭空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绿色的水晶栅栏。他面色肃穆地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枚似纸非纸的小符,在那栅栏中心一把锁上按了下去。栅栏缓缓落下,他们面前的绿晶忽然出现了一个旋涡。 「墓贵子,由于你……体质比较特殊。」狐玉琅转过头来,说道,「本王可能还需要唐突一下,才能带你进去。」墓么么挑眉道:「无碍。」狐玉琅靠近她,说了句:「见谅。」然后握住了她的腰身,轻轻地弯下腰,另一只胳膊穿过她的膝下,很是轻松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转身踏进了那个旋涡。 「抱紧,千万别松开,这旋涡里全部是不知道哪个年代里遗落下的空间乱流。」狐玉琅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道,声音很是慎重。 墓么么倒是不在意,看着从他们身边川流而过的空间碎片和缝隙说:「你们天狐族六年前倾举族之力,死了那么多长老和精英,就为了这个东西?」 狐玉琅的脚步一下顿住,半天才笑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墓贵子知道这些仿佛该是天经地义那般自然。换了别人,本王一定会觉得太过稀奇。」他继续朝前走,目不斜视地望着黑洞洞的前方,「时蜕府是事关我族生死存亡的至宝,千年之前流落在外而已。六年前,不过失而復得。老祖宗的东西,死多少人,都值得。」 「呵呵,你们天狐族还挺不忘本。」墓么么道,「怎么不见你们去找千年前族帝的破鞋?」 饶是狐玉琅涵养好,脸色也差点没垮下来,可不愧是他,硬还是笑道:「墓贵子说话总是这么有趣。」 「当然,我说的是穿的那个破鞋。」窝在狐玉琅怀里,墓么么本就精緻的小脸看起来更加幼嫩清纯。这下好极了。狐玉琅刚才好容易笑出的笑容也登时僵硬,久久不语。 而她倒是没觉得什么,忽直起身子,丝毫不顾及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环在他脖颈的手也收紧了距离,清亮的翠眸直直地望进他的眸里:「用的那个破鞋,听说也还活着呢,哦也是这个倒是找回来了。说到这里,我那个小婢可知道她奶奶还有这段往事?」 「够了。」狐玉琅刚才没垮下去的脸色瞬间垮成了冷霜。「啧。」墓么么松开手来,半闭着眼睛慵懒似猫,「其实关于你,我一直不懂,小王爷你为何要这么维护这个抢了你一切的男人?」 狐玉琅脚步没停,那迷惑众生的微笑又浮现在了脸上,声音依然是平和的:「墓贵子说话总是这么深奥难懂。」 「呵……」墓么么轻笑。「我们到了,第一府。」狐玉琅把她从怀里放下,看着面前悬空挂着的牌匾,淡淡地说,「白少主,就在这里。」 「多亏了白少主,我们现在可以不用抵抗任何心魔,一路畅通无阻地朝前继续走。」他停顿了下,语气很是赞嘆,「都说白少主乃是当世心修第一天才,当真不愧其名,我看不用等太久,他就能超越心修第一人黄帝尊上,问鼎大拿。这时蜕府三时总共十五府,全部是心魔盘踞每一府。而我族人,唯不善心法。所以数百年来,一直卡在三时无法前进。不是没想过找修心门派高手来,可最高也就止步五府。也曾请过白少主和黄帝尊上,可是始终未曾成功。谁想就在最艰难的时候,墓贵子倒是为我族提供了一个天赐的帮手。」他边走边说,言语里毫不掩饰喜悦,「和墓贵子达成这个交易,真的算是本王做过最划算的交易了。」 墓么么四下观察着这所谓的时蜕府,内里倒没什么特殊,不过是普通的洞府构造。不过她眨了两下眼睛,藉助灵力,倒是看到这洞府里有宝物遗留的化力痕迹,至少也得是八品宝器。她心下瞭然,怪不得狐玉琅当时那么上赶着和自己交易,就沖时蜕府里这些宝器来说,他狐玉琅倒是赚大了。 「我要是小王爷,我也不捨得放人了。」她笑眯眯地把手指从一个茶台上擦过,看到狐玉琅的表情有些微微惊讶,笑意更深,「毕竟这个交易,我现在觉得,我挺亏的。」 「呵呵。」狐玉琅推开第二扇门,搀扶着墓么么拾级而上。「墓贵子怎就这么不信我呢?白少主是自由身,不是物件,不是我不想交就不交的。」他转眸看着墓么么,温和道:「他属于他自己,不是墓贵子的,也不是我的。」墓么么站定,放下裙裾,抬起头来望着他,笑意很深。「你说错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是……」 「我的。」她起而未定哑至口型的声音,像旧年岁里被鞭炮炸落的残梅。不等那场冷彻心骨的寒雪落下,便可笑无力地骯在泥泞里。她站在门边,望着面前石榻上赤身裸体的两个人。 男人精赤的身体,线条分明,她曾在上面落过她毕生未有过的温柔。现在,正被一个娇艷的少女轻柔地抚过,同样的姿势趴在他的肩窝。男人俊秀的面容,曾为她褪去过所有阴鸷,她在他眉目间有过流连差一点就忘返。现在,他眉目全是阴霾,眸深如渊,或许惊愕代替了所有情绪,所以才看不出是否还有她的影子。 狐玉琅也走了进来,看见同样的一幕时,面露震惊之色,慌忙朝后退了两步,视线落在墓么么脸上,刚想说话的时候,却看见了她此时的表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墓么么这样的表情。黛眉旁,一点翘。羽睫下,三分魅。翠眸生烟,蛇影栩栩。酒窝浅浅地定格在唇畔,一如既往的纯澈美好。她的侧影是那么完美,完美得像是书卷里的仕女图,凝固于永恆的死寂。 不知为何,此时狐玉琅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悬。仿佛置身于万丈悬崖的半空里,上不着空,下不着地。这种感觉,接近于毛骨悚然,又接近于本能的惊恐。他震惊的神色于是变得分外真切,甚至震惊得连手指都开始不易察觉地轻微颤抖着:他狐玉琅——竟然在惧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么么?」男人声音嘶哑如钝锯,将他们之间不过数米的距离,割成仿佛无法跨越的鸿沟。那声惊唤里隐藏了太多情绪,有惊愕,有不敢相信,有狂喜,亦有不知所措,更多的是……她终于缓缓地眨了下眼,眉目甚至带上了许久不见的礼貌。 「白少主,我们又见面了。」白韫玉几乎瞬间就把身上的少女给一把掀开,也不顾及一旁站着的狐玉琅,径直就要站起,可刚直了一半的身子陡然僵硬在半空,宛如被什么绳索给勒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嘴唇有些皲裂,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第四十七章夜鹤惜雪钺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不见了。已经多久了?墓么么有些记不大清了。她反而突然想起来,哪一天来着,在九百井陌的某个小巷子里,他突然神秘兮兮地一把将她拽了进去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她问他:「你这是做什么?」他明亮的笑容晃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太过幸运,实在忍不住想抱你。」 她记得那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百络长裙,被他那么一转,在空中像开出了一朵玉兰花。不对,不是她。是他。他才是那朵玉兰,开在悬崖缝隙的玉兰,所有芬芳隐匿在滔天不散的阴霾深处。可她,只有她,才能看见那处无人可抵的阴暗里,绝世的姿华。 那姿华太美,所以才忍不住贪杯。被他掀开的少女,从后面缓缓趴在了他肩上,甜腻地望着他们,又有些娇羞。「白哥哥,这都是谁啊?」他在沉默。可墓么么好心地替他打破了这个沉默,朝那个少女微微一笑:「那边站着的是狐玉琅,你天狐族的小王爷。嗯,不用惊讶我知道你是小王爷的人。至于我……」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将散在额前的髮丝拢在了耳后,抬眼望去,笑容盛烈。「我是你的死神。」安静的房间里,墓么么落尾的声音好像是雨后抽出的嫩笋,鲜嫩如初,故而她眸色依然纯澈。可在场的其他人,都动了。 狐玉琅左臂一拦,尾指一勾,以他的实力拦住一个连杀机好像都没有的凡人本该就如他所想,弹指之事而已。然而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化力阻滞的瞬间仿佛看见少女的眼睛里灼灼烧起了一层奇异的灰白色,光芒太过瘆人,于是刚才那种诡异的恐惧感虽然没有袭出,但是本能快过思维,他手中已出一枚宛如月虹的短芒,试图去拦阻她手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那种银光。他并未动用化力,不是轻敌,只是怕化力无眼将她顷刻如蚂蚁一般碾碎。 他只是想要阻止墓么么二话不说,说翻脸就翻脸的杀机,然而根本不够。他的法器不是不够兇悍,不是不够威慑。只是仿佛在这个凡人面前,不够快,不够准。狐玉琅万分清晰地看到她的起手,看到她的落势,甚至可以捕捉到她睫毛颤动的弧度。但是,这些仿佛在墓么么几乎闲庭信步地错过去的步法里完全无用。 她太快了,她太过警觉了。那种超乎寻常甚至完美地躲开他所有的攻击路线,换算成棋盘之上,她最少预判了他十步的棋子。这种结论,让狐玉琅震惊之下竟止住了攻势。他眼睁睁地看着墓么么宛如一阵掠过花丛的风,最快三个唿吸里,手中的银光就会割断少女的喉咙。 她那种战斗本能,近乎神。这种完美精准的预判,他曾在四个人身上见过。而那四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的王。 可是,少女的喉咙并没有被割开。因为墓么么自己停了下来。她歪了歪脑袋,看着白韫玉高抬起的手。有些太瘦了,好久不见,好不容易被她养胖一些的玉儿,一定又是没好好吃饭吧。所以那手在她的灵线面前,应该是薄若蝉翼,本应该是被割下来的。 他肯定是知道的,他见过她杀人的模样,怎么会不知她可以轻易地割掉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可是,他还是抬起了手,一把抓住了她的灵线。 但是她的灵线太过锋利了,不像她的眼神,那么温柔。他的血不停地朝下滴,随着他的声音一起,戳穿了墓么么温柔的外衣。「你这是在阻止我杀她吗?」墓么么没有收回灵线,正回视线,语音轻缓。白韫玉静静地盯着她,重新笼罩上阴鸷的眸子里,凄楚而复杂,像渊海里看不见底的洞。 「我再问你一遍。」墓么么上前一步,神色安宁,「你这,可是在阻我。」白韫玉本就虚弱的面色,看起来更加苍白,想说不能说的话,那般凄凉的眼神,似凝在雨水里瑟瑟发抖的浮萍,飘无所依。「对不起。么么。」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来。她呵呵轻笑出声,翠眸里所有白灼的光芒消散不见,灵线也飘散成灰。「好。」她就说了一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没有留一个眼神给他。没有留下一个或许应该可以说的字眼。「白。韫。玉。」随着这声没有波动礼貌客气的唤,一只如刀的凶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他们眼前,在那个少女一声惨叫里戛然而止。他们定睛看去,那少女胸口正正扎了一张薄薄的帛纸。鲜血不断地从那少女胸口涌出,将那纸浸透了半张。她悽厉地唿痛,可狐玉琅和白韫玉的视线都不在她身上。 「闭嘴!」不同于刚才的克制,白韫玉狂暴而狰狞地沖她一声怒吼。两指一夹,将那张帛纸拔了出来,摊在眼前,只看了一眼。他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紧紧攥住了那张纸握成了拳头抵在了额头。「我,白韫玉,黄帝之子,在此立誓追随墓么么。」她的字真的很好看,娟中有骨,每一个笔画的收尾,都不见丝毫丁点的残尾。一如她新嫩的血字一样,利落果决地在他那个已经发乌的指印旁,落下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字。 「止。」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头髮,死命地,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滚!都给我滚!」他仰头一声悽厉的大吼。凶戾,暴躁至极,表情狰狞而可怖,像是一头被逼入死路的上古凶兽。 那个赤裸的少女慌忙捂着胸口下了床,随便捡起了衣服就匆匆跟在狐玉琅后面跑走。而狐玉琅离开的时候,看见白韫玉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凶兽也会哭吗?这头他好不容易豢养下来的凶兽,如今脆弱得像个被人遗弃的小不点。狐玉琅嘆了口气,笑意森然。这情爱,才是他狐玉琅也调制不出的至烈剧毒。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少女,狐玉琅有些迟疑地停了一下脚步,还是走上前去,也丝毫不顾忌些什么,撩起衣摆坐在了她的旁边。 「蔺雀歌。」 「什么?」 「我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墓么么平静地望着前面的虚空旋涡,眼神里没有丁点波澜。 「墓贵子年纪不大,口气反而很老成。」狐玉琅笑道。 「我有个师父,叫王师傅。他没有名字,就叫王师傅。我相信小王爷你一定不陌生。」 「疏红苑王师傅,谁人不知呢?怪不得墓贵子如此卓绝优秀,原来师出名门。」 「嗯,我本来已经准备放了蔺雀歌,可现在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墓么么转过脸来,「我准备把她交给王师傅。」 狐玉琅银眸里瞬间凝出一片可怖的华彩,随即消散成了一个清淡温和的笑容。「墓贵子心不至于这么狠。」 「你说的没错,我没那么心狠。毕竟蔺雀歌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小姑娘……不过是一个被人偷偷喜欢着的小姑娘而已。」墓么么的视线楚楚动人,「小王爷,你知道蔺雀歌进了疏红苑,却不知道她为何宁愿进疏红苑那种鬼地方也不肯说那天夜里她到底在哪里吧?」 「我可以告诉你啊。」墓么么露齿一笑,「她去见染霜了。想想吧,要是让蔺藏锋那个死变态知道了——你说,蔺雀歌这小丫头,会不会比在王师傅手里还要悽惨?」 在虚空旋涡的尽头台阶这里,空气中本就凝固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可怕气息。 狐玉琅幽幽嘆了口气,眸里有种无法言说的诡影,那是一片歌舞昇平里的暗锋杀声,所以寒气袭人。他站了起来,拭去尘土,侧立于她面前,眉目如画,姿容贵雅。 「墓贵子,长路何其漫漫,何不与我共同拭目以待?」墓么么也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他说:「小王爷,不好意思,我的路很短。所以我没空。」狐玉琅负手身后,站在虚空旋涡前方,笑容依然平静。「这虚空里,谁知道隐匿过多少大拿的前尘往事。墓贵子若是同样隐于这里,倒也是相当荣耀的归宿,不是吗?」 先前他手里那残月似的短芒,终于现出了真身:那是两把似钺非钺的短刃,一长一短,长的约莫半臂,短的约莫一掌。双钺光泽内敛,只有冷光浮于其上。长钺如弓如残月,白如玉,其上雕镂不知名凶兽兽首,尾端垂有雪楹族徽。而短钺则如眼镜蛇,前端圆润勐凸直刺,尾细而曲,其上浮暗紫幽光。 「夜鹤忆子惜雪鸣,血泻玉钺千万声。倒是没想到,那个男人竟捨得把这夜鹤惜雪钺赠你……」墓么么视线扫过那双钺,不知是嘲还是讽。 狐玉琅嘆道:「能让本王连惊讶都惊讶不起来的女子,怕世上再难有第二个。九国十族,有三族已在多年前与你霸相府势不两立。而墓贵子,不论蔺雀歌是被交给王师傅,还是让蔺藏锋知道些不该知道的,霸相府面临的就会不只是一个临仙门的兵戈以对。不只是天狐族,甚至包括圣帝的怒火。这又最少是三族……如今的霸相府,真的还能承担得起这种结果?」 「不得不说,墓贵子你怕是这隆国最受宠的千金贵子,也是这隆国最任性肆意的顽劣女儿。」他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苦恼之色。 「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的任性,会将那个最宠爱你的男人推入一个死局?有朝一日,一旦天有不测。你墓贵子,会是什么结局?」 他掀起眼帘,浅濯如清酒的眸间,银光潋潋,柔色绵绵。 「墓贵子,本王,不,作为一个很欣赏你的朋友。我想最后劝你一句:不过是一个白韫玉而已,不值。」墓么么静静听他说完,有些慵懒地把披在身后的长髮收拢束起。「是啊,不值。可白韫玉不值,蔺雀歌就值吗?」狐玉琅的眼神瞬间幽暗了几分。 她满意地看他脸色不好看,娴静道:「其实我也不懂,你到底是为了蔺雀歌和我撕破脸,还是为了那个男人的天狐族呢?不过都不重要了。我的路太短,真的没有时间和你这样老而不死的傢伙同流合污。再者,我很不喜欢你。」 「太娘,比我家……还要娘。」她停住了嘴,好像被自己本能要说出的话给怔住,失神地笑了笑,眨了两下眼,翠眸里,鬼火森森地燃起一片灰白——如同秃鹫临尸时,勐然展开的灰羽。 「墓贵子,染霜公子手里那个符咒,说简单点可能是爆裂符一类的杀伤性符咒,不过让我族死上些人。说复杂点可能是绫音符,撕了,霸相府就来人攻我天狐族?那也是预期之中可以接受的。」他语气平和,似喟如嘆,「更何况,要是我给染霜公子的根本就不是解药呢?」 「看来小王爷你早早做好了和霸相府撕破脸的准备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哦,我想起来了,可能是戮北府的意思吧?怪不得,有那么大一尊神,还怕我霸相府作甚呢?或许是,你们已经早早做好准备,就等我来送死,好栽赃给谁呢?」 她慢悠悠地说着,手里银光飞舞腾空,绵延如絮。狐玉琅的脸色多少有些变化,最后笑道:「墓贵子哪里是心比七窍,我看分明是九窍。你果然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女人。」 「是栽赃给临仙门吗?」墓么么手指忽然停住了,深深地又看了狐玉琅一眼,久久,竟朗声笑了,「不对……小王爷,好手段,没想到我疏红苑里,倒是也有人让你们给收买了。」 「栽赃到我爹头上,亏你想得出来。那我的尸体会在哪里被发现?在我爹的房间里?我爹的书房里?我爹的密室?还是疏红苑哪个见不得光的黑牢?或许是,关押蔺雀歌那间?」 狐玉琅一愣,显然没想到墓么么会想到这个答案,他手里的双钺都停在了半空,久久说道:「墓贵子,你真的是……太可怕了。本王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好奇得让本王,无论如何都有种下不去手的感觉。」 「好奇吗?」她笑眯眯地。「你以后好奇的事会更多。比如说先好奇一下,明天枢星台会有哪个老狗身首异处?」 狐玉琅的脸色异常得有些难看,缓缓,他才说道:「你敢对枢星台动手!」 「我挺不喜欢和你说话的。」墓么么朝前迈出一步。「和你说话总让我想起些往事。用我之前告诉过一个人的话来告诉你:我敢。」 「而且……」她停住了话语。在狐玉琅震惊的视线里,她裙裾蹁跹犹如蝶影,信步缱绻,拖曳如花似雪…… 轰!蓬勃的化力疯狂而出,犹如大浪狂潮,以狐玉琅为中心,要将突临于前的少女吞噬碾碎。暴涨的耀眼银光,不用双钺的加持,只靠气息,就将面前的台阶压成了齑粉。可他并未来得及眨下第二眼,后颈突兀地一痒,温软的酥麻,缱绻的冷香,带着少女特有的青稚嗓音,落在了他的耳后。 「我能。」那两个字,干脆无比犹如见血封喉的毒剑,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防。一把短匕,三道银光,一地残血。墓么么的灵线并未得势横在他颈上,也不过是刚好逼在了他的腰间。而另两条灵线,则在半空中就被狐玉琅的双钺给斩断。短匕,抵在狐玉琅的后腰。 她单手抱着狐玉琅的腰身,另一只手已无力地垂悬在半空。「墓贵子。」狐玉琅由衷地赞嘆道,「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看穿我所有的攻击——这世上,能有几人做到。竟让我觉得,庆幸不已。对我来说,是庆幸还好墓贵子你不过是凡人。」 他声音一顿,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若不是手掐住了她的喉,那眉目间的温柔,倒仿佛是情深义重的恋人。「而对你来说,是可惜你不过是个凡人。」 她咬住嘴角的血渍,将汹涌的血气狠狠咽下。眉目间依然平和,仰头看着他,轻轻地说道:「狐玉琅。今天你安排的这场戏这么精彩,我怎么能不给你些惊天动地的掌声。」 她话音落下,狐玉琅的脸色陡然一变,视线落在她无法动弹的右臂上,在右手指尖上,有一道细长的银光,顺着她流淌的鲜血,绵延至他们身后。那道他并没有在意的银光,在他们开始战斗的瞬间,就朝着他相反的方向,沿着台阶一路朝上绵延。他之所以没有去在意,是因为他以为,那不过是墓么么声东击西的可笑把戏。 然而,他侧过身来。咚咚!有什么东西从台阶上滚落下来,那银光已慢慢收回消失。 被狐玉琅的化力碾碎了第一府的台阶,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的半截断崖。于是那东西没有了阻挡,砰地一下掉了下来,滚到了他们的面前。 「第一件,喜欢吗?」剧痛使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不得已在眼角留下了斑斑血迹,直到此时,她眸间灰光褪去,眸角的蛇沾染了那血迹,好像復活了一般吐着生勐的毒信。 狐玉琅望着地上那千娇百媚却鲜血淋淋的人头,她脸上还凝固着笑意,那是因为他临走许诺让她先待在这里等着他的奖赏,还是只是单纯想起了他狐玉琅,又或者是被她甜腻唤成白哥哥的白韫玉? 「你!」他惊痛交加,下手已经没有那么温柔,眉目间也全是凶戾之色。「你太过分了!白韫玉都已阻止了你,你也已经答应说好!为何还要杀她?」 「为何?」墓么么仿佛完全不在意狐玉琅手上的力气几乎快要捏碎她的喉骨,苍白的脸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朝下滚着,被卡成几乎只余气的字眼,依然清晰而冷漠。「狐玉琅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居然会问出这般无趣的问题。」 「既你已知道她是我安排的戏子,为何还要为难她?她还不到一旭的年岁!你怎么……」她嘆了口气,伸出舌头舔掉唇畔的鲜血,啧啧有声:「我也不到一旭啊,怎么不见你对我手下留情?」 第四十九章抢亲 少女的眸间,犹如碧海飞过霞彩,始终未曾黯淡。可染霜却明明看见,那般熠熠神采之下,是一片永夜笼罩的死寂坟场。他心里忽然就沉了下去,某处空洞的地方,仿佛再次被人鲜血淋淋地挖开旧伤。 「别这样。」他的声音莫名地有些颤抖,所以无自觉伸出去的手也是颤抖的。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颤着落在她眼角的图腾上,好像要帮她擦去根本不曾存在过的眼泪。 「你别这样。」哪样?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看见她这样的表情,好像是在提醒他多年前那场绝望。 「哦,对了。」墓么么并不理会他这样好似失神的话语,反而兴致勃勃地笑着问,「我嫁人了,你怎么办?」 「你会难过吗?」染霜没有回答她。她嘆了口气直起身子,离开了他的胸前,眉眼半垂,些许倦怠。蓦地,身体突然一暖。 他竟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很奇怪的感觉:他的气息是墓么么见过最冰冷无情的,可是他的怀抱,却是她见过最温暖柔和的。「扇尊。」 他垂下头来埋在她发间,有浅浅的低唤似怯怯的春虫。「不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墓么么越过他的手臂看着窗外,轻轻地把脸靠在了他的胸前,久久,她才说道:「好。」 入了深秋,阴云不散,冷霜垂晨。整个隆天城都压抑着一股子浓郁的阴沉气,也可能是前些日子里被禁足在家的霸相已失宠于圣帝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转眼就被另外一个消息给沖淡的原因,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不爽利的模样。 霸相之女,墓贵子,要大婚了。墓贵子可是市井坊间的热门话题人物,坊民对于她本身就是那个佛面鬼之女的身份充满了怨恨,所以流言蜚语相当青睐于她。再加上这位主子也着实是放眼整个隆国都难得一见的不拘规法任性胡来的贵子一个,所以,这次,她又一次点燃了坊间所有小道消息的爆点。某处隐秘的小巷子里,一个驼背书生正在给一个头戴兜帽身着长袍的男人出售话本。 「我跟你说,这可是根据霸相府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所写。里面每个细节都如临现场,让你如身临其境,也品品那贵子滋味。这现在可是疏红苑的头号禁书,少一个隆金不卖。再者,这位大小姐马上要嫁作他人妇,以后再纂她的故事那可是实打实的犯法,所以这本书只会越来越少,现在买只赚不亏。」那书生晃着手话本,还刻意将里面香艷的绘图翻给那男人看。 「看这,这可是狐玉琅,啧啧,这姿势够眼福不?再看看这位,知道是谁吗!韬光谷的白韫玉!还有更劲爆的……」他把那绘本又翻了几页,指着明显春宫图的男主角说,「这是霸相!禁忌之爱,试问你在哪里看到过这般极品之艷……就问你,一个隆金,值不值!」 那个男人接过了话本,可还是什么也没说。见顾客无动于衷,书生热络地揽住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墓贵子根本不是霸相的私生女……还贵子呢,我呸!」 他鄙夷地唾道:「就是霸相的脔女!霸相把她卖给了狐玉琅,卖给了息烽将军,什么楚相啊,都卖了一遍——不然你以为她一个凡人,能在青藤试上拿前三?真可谓胸前二两肉可搏千斤鼎!这不,见自己马上要失势了,赶紧趁着这女的还年轻貌美先嫁出去再说……」 「说到这里,我再告诉你一个独家劲爆的秘密,怎么样?只要你多买两本。」书生再次觍着脸凑近男人,「大婚之日就在后天,可整个隆天知道男方是谁的,一个手都可以数得清。」 顾客总算有了反应,啪地一下,从他手里扔出了几张金票,「说。」书生被那金票上硕大的面额晃瞎了眼,半天才缓神接过,眉开眼笑地说:「我就说王某我有福气,果然遇见了贵人。贵人你听我说,话说这墓贵子,哦不——」这个书生毕竟是长久混过市井的,很会察言观色,发现这个顾客一听到墓贵子这个称唿就变得更加阴冷,赶忙换了个口吻,「这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想嫁出去可得多难啊,虽说不少达官显贵们都想攀霸相这个高枝,可时过境迁,这些日子里霸相的失宠是有目共睹的,再加上,怎么着这也是三大相的千金,娶回家也不能当妾吧?可娶这么个人尽可夫到处留情的贱人当正室?这跟挖人家祖坟有什么区别?对不对?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传出来她大婚是嫁给谁吗?」 他说得唾液横飞:「一个贵子千金的婚仪竟出动疏红苑的人封锁消息,知道为什么吗?」 那书生哈哈大笑了两声,嘲笑不已:「连霸相自己都觉得,这门亲事太丢人太拿不出手了!自己唯一的女儿,竟然要嫁给一个瘫痪在床的傻子!」 「哈哈哈哈!真是难以想想,堂堂霸相竟然沦落到要卖女求荣的地步,真是风水轮流转,大快人心啊!」那书生笑得酣畅淋漓,落魄猥琐的鼠眼中能看见明显的快意和解恨。 「到底是谁。」顾客似乎有些不耐了。 「还能是谁?这隆国能让霸相不惜卖女也要嫁的人,只能是初家的独孙了!」他笑着说完,低头仔细掂量着那几张金票的分量,这让他更加喜不自禁情难自已。 今天赚大了。这个金票后面的数是几来着,怎么有红颜料染上去了呢?他伸手想要擦去那滴红颜料,可不知为什么越擦越多,越擦越脏,最后连视线都开始模煳。等下,太阳穴的位置忽然有些痛。这个痛好像提醒他一件非常显而易见,可直到视线完全陷入黑暗才明白的事实。那哪是什么红颜料,是从他头上滴下来的血。 他慌乱地摸到太阳穴的位置,一枚尖锐的凸起,是他丧失触觉最后的感官。而意识轰然坍塌的最后,总算看到转身时男人的脸。「是……你……」临死之间的气力,只够说出两个字。陌生是因为那是传言中的再世修罗,熟悉是他与刚才绘本里见过的那张脸七八分相似。 「王爷。」琪筱仙子趴在一个狭窄的石缝里,朝里面艰难地望着。可杀春池的阵法是留存万年的上古大阵,更经过了怀婵阁阁主的亲自加持。她的神识如泥入大海,什么也看不清。「嗯。」族帝盛怒之后也没太过,没封了狐玉琅的五感,让他还能好好说话。 琪筱仙子听到这声温柔的声音,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她哽咽道:「王爷您受苦了,是妾身不对,不该去惊动王爷,以至于让他这么惩罚你。」 「无碍。」狐玉琅的声音明显比平日疲惫几分,可还是柔声慢语,「是时蜕府有变故了吗?看来白韫玉真的硬生生闯过第十一府了?真不愧是黄帝之子,天赋异禀。」 她一愣,「王爷你怎么知道……」「眼下能让吾王心情大好以至于对于你私闯杀春池这般罪过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也只有这个了。」他淡淡地说,「白韫玉呢。」 「韬光谷里来了使者,族帝见了之后,就命令放人。」 「嗯。」狐玉琅声音听不出喜怒,反应始终那般平淡。不大会儿,狐玉琅忽然开口道:「琪筱,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风格。」琪筱又是愣了神,犹豫半晌,说:「王爷,妾身不知道这个事情该不该告诉你。毕竟也无须挂齿,可是,妾身觉得要是知道了不告诉王爷,怕王爷觉得妾身是个小气的女子。」 「怎么会呢,琪筱是本王见过性格最直爽讨喜的女子。」他毫不吝啬的夸赞让琪筱的脸瞬间红了透彻。「王爷谬赞。」她慌忙垂眼道,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王爷,霸相府有大喜。」 「大喜?」狐玉琅的声音总算是来了点兴趣。「墓么么要嫁人了,就在后天。」琪筱仙子说完后,第一次发现狐玉琅没有回答,他陷入了很久很久的沉默。「是大喜。」缓缓地,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王爷,您不问问是谁吗?」 「是哪位显赫都不重要,反正定不是白韫玉。」狐玉琅音色更加平淡。琪筱还是说了,表情有些矛盾:「是初家的独孙。」她视线有些游离,表情纠结,似乎虽然解恨,更多还是说不上来的同情。「那个又傻又瘫的残废。」 杀春池里再次陷入死寂,比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还要久的沉默。以至于琪筱都怀疑自己说错话了不知所措时,他才再次开了口:「贵子和贱民,也不过是头上一根芥草的区别。」 狐玉琅的声音和刚才听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琪筱却有些怔然,作为女人的直觉,在刚才狐玉琅沉默的瞬间,她心里莫名其妙地空白了一大片。而当狐玉琅这般闲庭若水的声色里,她却听出来了一种别样的情绪。似嘆息,似惋怜,又仿佛有更加浓烈的她不敢深想的情愫。这日的秋阴已褪了时晴,暝色更深,满城凄冷。推开窗去,整个琢心苑里一片寒声疏影。 「贵子。时候不早了。」轻瑶的轻唤并没有阻止墓么么的眼神飘荡。墓么么站了起来,望了眼身后侍女小心撑起的朱红喜服,声音有些冷:「不好看。」 「贵子,这是三十多个绣娘连夜赶制的,放眼整个大陆,也难以找到比这件更美的嫁衣了,怎能……」蕙枝拿起那嫁衣劝说道。墓么么一个眼神打断了她所有的话。「拿那件黑纹棠裙来。」蕙枝登时愣了一下,随即惶恐摇头:「不可!贵子,那是件黑衣,怎能穿在喜堂之上?」墓么么眼神轻飘飘地落在窗外,「那不然,我选件白衣?」 「你知道,你等的人,永远不可能来。」汪若戟推门进来,接过嫁衣,为她披在身上。 「我知你不欢喜,可毕竟是大喜之日,总不至于让为父逼着你展颜。」 墓么么站了起来,宛如木偶一般任凭汪若戟为她穿好嫁衣。他垂目为她扣着复杂的盘扣,本是男人的手指,却细心温柔似绣女。「我家么么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为父知道,让你嫁给初家那孩子,你心里委屈。可是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希望你能忍耐。你素来聪明,定能明白为父的意思。」 浓烈的朱红喜妆,将她脸上天真烂漫的笑意,刻画得犹如僵死的牡丹。「不,我很欢喜。所以,你不用继续软禁染霜了。」 「我没有软禁染霜。」汪若戟退后两步,示意蕙枝和轻瑶把朱槿垂绦袍为她披上。「今夜之后,他就会出现在初家。路远山高,早些启程吧。」 他走上前来,轻轻抚摸了墓么么已高高盘起的髮髻,为她捋顺眼前有些散开的银络,他的拥抱,有些暖,有些温柔,仿佛真的像一个慈父送嫁那般不舍。 「么么,保重。」他的唇擦过她的耳侧,温热柔软的触碰,几乎如幻觉一样不真实。不同于汪若戟平日里自信恣意的态度,这四个字仿佛风中摇曳的火苗,太过轻飘,犹如幻觉。她定神看去,可已退到门边站着的汪若戟依然云淡风轻,仿若什么也未曾说过。 霸相无可谓是当世权力之巅的寥寥几人之一。从他公布了自己的私生女之后,市井坊间关于她日后婚礼的议论就从未歇过茬来,对于这么一个穷奢极欲的恶鬼而言,他女儿的婚礼,一定会是这世上最隆重最不亚于公主招驸马的。更何况,霸相对于他这个女儿毫无节制的宠爱,更让人对日后的婚礼充满了遐想。 然而,无人猜到,现在这冷冷清清的琢心苑里,不张灯结彩,无宾朋好友,甚至连炮仗都只是偷偷摸摸地在后院里响了两声。这哪里是让人遐想的盛世之重喜。这般冷清模样,还不如寒户偷亲的架势。 轻瑶泫然欲泣地望着远处所谓来接亲的男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管家,眼泪止不住地在眼圈里打转。「这也太欺负人了。贵子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蕙枝长长嘆了口气,也是擦了擦眼角。「二管家前几日就和相爷大吵了一架,砸了一宿的东西,昨夜就闭门不出了。连二管家都劝不动,哎……你看看陆三管家,眼睛也是红的,真是造孽。」说完,她为轻瑶好好擦了擦眼泪说,「去了初家,你和贵子一定要忍耐再忍耐,初家不比咱霸相府,听说里头的人,都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咱霸相府已不如昨日,你一定要好好劝慰贵子……」话说到一半,又止住了话头,慎重叮嘱,「无论如何,记住你的命是霸相府给的,不惜一切,也要护贵子周全。」 「瑶子知命。」轻瑶抬起头来,目露坚毅。时辰终于到了。轻瑶和霸相府里的众人告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后院的门。可来到门外,轻瑶的脸色又是难看不已,初家连个像样的辇轿都没给备,就一个脏旧的破轿,风一吹能听见吱嘎响声,轿顶上破破烂烂地缠了一快都已掉色的红色缎布。四名脚夫和那个老管家蹲在地上吸着旱菸,还脱了袜子时不时抠着脚丫子。 轻瑶拼命忍着呕意,冷冷地说:「我家贵子马上就要出来了,麻烦准备一下。」那老管家这不耐烦地扫她一眼,说:「这不还没出来吗,准备个啥子嘛。」 「你怎么说话呢!」轻瑶气得脸都白了。「轻瑶。」忽然,身后凉凉地响了一声唤来。 轻瑶这才回过头,惊愕地看见一身大红喜服的墓么么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她身旁,连一个送亲的丫鬟都没跟着,就孤零零地站在门边,盖着红盖头。 轻瑶心里陡然又是一酸,碎步上前赶忙扶住了她。 「走吧。」比起她来,墓么么反而平静得像是个局外人。她并不理会那几个人,缓缓走到轿旁,在轻瑶的搀扶下坐了上去。 那个老管家总算是站了起来,阴恻恻地望着轻瑶笑了笑,抬起胳膊示意那几个脚夫抬轿。 「抬头欣见金莺舞,侧耳喜听彩凤鸣!」 「秋色清华迎吉禧,威仪徽美乐陶情!」 「合卺之喜,吉庆祺祥!吉时已到!汪府送嫁!」 在老者破锣嗓子般的祝词里,一声悽厉的鞭炮声刚刚炸起。 坐在轿子里的墓么么,掀开了红色盖头,望着漏光的窗外,视线安宁。 这条小路,四年前她第一次走过,那时她形单影只。四年后,她再一次走过,这时她落魄潦倒,似被赶出巢穴的雏鸟。 从霸相府到初家的路并不短,所以她在颠簸的路途上,穿过一片热闹繁华的巷陌之间,又兜兜转转地经过冷清的梨园……路途漫长,所以回忆才会宣洩。她倚在窗边,恍惚听见有人的话语还迴荡在耳边。 「商贩欺骗客人自己的商品物美价廉,客人欺骗马夫自己的东西一点也不沉,马夫欺骗驿官自己的马儿吃得很少,驿官欺骗旅人他们的驿站最为舒适,旅人欺骗母亲他从不颠沛……母亲又欺骗女儿会嫁个好人家,女儿又欺骗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说: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你要做个诚实的人。」 「没有人喜欢。」他说,「可是我们都要生存。」 「对啊,我们都要生存。」她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么么!」她一愣,睁开了眼睛,可耳旁噼里啪啦地再次炸响了一连串的鞭炮。 「轻瑶……」 「贵子怎么了?」 「你是否听见……」入目里,只有一片清晰可见荒凉的枯山,除了那老管家和轻瑶以及脚夫的身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她止住了话头,摇了摇头,自嘲地放下了帘。 「不得不夸一句。」那人随意地甩了甩长刀,鲜血流于地面,渗入土里,犹如力透纸背的猩红重墨,「白少主果然是惊世之天才。」 单腿跪地的男人,踉跄地直起身子,随着他抬起头来,灰色兜帽落了下来,露出一张俊秀却写满阴鸷的脸。他擦去滴在眼角的血,朝后趔了两步,站直了身子说:「让开。」 使刀男人久久嘆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从霸相府到初家,总共三十多里路,每一里都有数个高手在护卫,本来不是防你的,所以兄弟们都没对你下死手。甚至包括二管家,都对你放了水。虽说看在黄帝尊上的面上,多少留些情面。但是从这里到初家还有十多里路,越朝后高手越多,刀剑无情。再继续深入,可不只是我疏红苑的人在了,初家的那几只豺狼,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这一路上你已受了不轻的伤,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你身上还有心魔未除,这样一路死斗,你就是走火入魔万劫不復死都不剩灰的下场。」 「让开。」白韫玉冷冷地重复着这一句话,阴霾深深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深可见骨的执着。 第五十章仙妒花 男人嘆了口气。「我陈鹭这么些年,难碰上个让我敬佩的人。如今,白少主算是一个。」他笑起来,脸上的伤疤更加狰狞可怖。「墓贵子四年前进了我家的门后,说句不恰当的话,总算是我们疏红苑的兄弟一手看着长大的。」他视线飘到远处那条曲曲拐拐的山间小道上,刚才那顶孤零零的小轿已渺小得看不见踪迹来。 「可……」他话锋一转,声音已带了杀机,「白少主,我问你句二管家可能已经问过的话,你到底对贵子存了什么心思?」白韫玉定定地看着他说:「我当时回答过润明前辈了,我没有心思。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说废话唠家常的。」他手指里已使出三枚黑色长钉,不同于平日里的骨钉,这三枚骨钉上密密麻麻地篆刻了涌动着化力的符咒。 「我是来娶亲的。」他缓缓地撕掉了身上已被血染透的兜帽,大红色喜服灼灼艷艷,比他身上狰狞的血痕还要浓烈猩重的红。像是多年前,树下那少女娇艷如棠的笑靥。 「不论是谁,拦我者死。」陈鹭望着此刻面容狰狞似鬼的白韫玉,深深看了他几眼,最后说道:「真是对不住,相爷今天给我们下了死命令——不论是谁,敢破坏婚礼的,格杀勿论。」 下了轿,一阵不知哪来的阴风,吹开了她红艷艷的盖头。于是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绵长的小路,已隐入那片开着不知名白花的树林间。三两点湿冷的水渍落在她的颊边,她这才知,悬了三日未落的雨,总算是下了。 初家很大,比起霸相府不遑多让。视线被盖头遮住,看不清楚路途,可墓么么依然能感知到四周的环境,有些诡异。太静了。死寂一样的安静。别说人声了,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走了这么一大段路,也就轻瑶有些急促的唿吸才提醒她走的不是坟场或者乱葬岗。 「墓贵子,进了这扇门,您就是我初家的少奶奶了——可不再是霸相府的墓贵子了,您可有数了?」 「你这老头怎么和我家贵子说话呢!」轻瑶显然被老管家鄙薄的口吻气得不轻,但是墓么么却拉住了她的衣服,自个儿提起裙子,凭着感觉跨过了面前高高的门槛。应该是到了主厅。那老管家匆忙小跑上前,应是在主位旁小声嘀咕了几句话,那边主位上才传来一个苍老而冷漠的女人声音说:「这么晚才来?也罢,没耽误时辰。」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了墓么么身上,忽然冷笑着说道:「这就是把整个隆天搅得天翻地覆的墓贵子吗?」还不等墓么么开口说话,那老妇人一声冷叱,「跪下!」这声突兀的高声斥难,在整个空荡的大厅里来回迴荡。轻瑶已不自觉跪倒在地,有些惶恐之色地说道:「初老息怒,不知我家贵子怎么……」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轻瑶就被身旁的一个老嬷嬷一巴掌打倒在地,怒骂:「小浪蹄子,这是初家不是你霸相府,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轻瑶捂脸跪倒,浑身都在颤抖,咬着牙,眼里一滴眼泪也没有。「呵……」一抹如虹的烈红,飘飘然落在了地上。「你!」那老嬷嬷震惊地望着一把将红盖头拽掉的墓么么,半晌没说出话来。墓么么弯下腰来扶起轻瑶,拿出绢帕帮她擦去嘴角鲜血,始终没有抬头正眼看。「墓么么!初太君让你跪下你听不见吗!」那老管家愤怒得直跳脚,驼背竟没那么驼了。 墓么么扶着轻瑶站定,松开她的手,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视线淡淡地扫过面前的大厅。硕大的厅堂没有高堂春蜡,大红喜字,丁点庆礼的痕迹都没有,只冷冷清清摆放着枯黄的木椅,并不寒酸,却冰冷冷的,看不出一丝人气。 而这整个主厅里,也只有寥寥数人。除了刚才那个老嬷嬷,一个老管家,就还有两个年岁不小的老丫鬟,毕恭毕敬地立在主位之后,头也不敢抬。那大厅高堂的位置,摆了两把椅子,右边椅子上坐了一个吊眼的刻薄老妇,脸上浮着一层厚重的白粉,不合时宜的妆容更衬托得她老态龙钟。打扮并不奢华,可手里握着一块硕大的月神玉如意,一看就名贵不凡。而左边椅子上空无人坐,却放了一个黑色牌位。 「墓么么,你现在也算是入我初家的大门了。刚入户就敢这么狂妄不把老妇放在眼里是吗?」那初太君横眉一瞪,倒是杀气很足,「刚来第一天你就目无尊长,成何体统!」 她右手的长杖勐然杵地,再次高声怒道:「跪下!」墓么么的视线从那牌位上挪到了初太君脸上,缓缓笑了。「不好意思,你是在跟我说话?」 「你!」初太君怒极反笑,「墓么么,你是在汪若戟那小儿手里恃宠而骄,可你别忘记,这是我初家!不是你霸相府!要知道,你那个爹可是死乞白赖地求着把你嫁进来……」 她嘲笑地望着墓么么恶意道:「今个儿怎么着也算是大喜的日子,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吧,汪若戟那身名头能吓吓别人,可在我初家面前,蝇虫而已!嫁给我爱孙,你倒还摆出一副委屈的姿态,我告诉你,你也别以为你那点破事我不知道,你在隆天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情,光说说我都嫌臊得慌!」 「看你这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以为你爹还能给你撑腰不成?我可把话给你说透了吧,你知道你怎么嫁过来的?那是你爹跪下来声泪俱下地求我,让我初家无论如何也要娶你!不然你这般骯脏的贱女人,给我爱孙提鞋都不配!」 一番痛骂之后,初太君接过老管家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耷拉眼皮,等着墓么么回应。这哪里是什么婚礼,比葬礼还要漠然,还要冷酷无情。最起码葬礼上,哪怕言不由衷,也是人人皆言其美,而不是这般破口大骂地侮辱。墓么么望着她,翠绿的眸子里潋滟无波。缓缓地,她刚张开嘴,还未说话,却先回了头。这是在轻瑶看见的.第一次见到墓么么这样的表情,虽然那愕然和惊讶不过一闪而过,可轻瑶仍然看见她眼里,如死水一样的碧波里,有种如潮的暗涌。 啪!墓么么面前,宛如一只凶戾的鹏鸟展开了魔羽,掠过一片悽厉似鬼号的风。于是她身子朝后趔了两步停下,被风吹起的长髮还未落下,却先触及遍体的暖热。风尽头,噹啷数声利器交接的声音从初太君两侧响起。他弯了眉眼,像是第一次他们相遇。记旧年时,那时的男人翩翩如鸿,身侧伴清风,目中隐明月。他曾那般恣意张狂,放纵邪佞,一如骄纵在春初的北风,阴冷邪肆,然而却能轻易地吹开一朵靡于寒冬荒原上的花。 可现在呢,春已将半,荒原上的花开了最满,然而他给她最后的记忆是一场蹩脚而骯脏的背叛。那曾恣意狂放的眉目里写满了颓唐荒凉,又复杂地凝聚着狂喜和灼烈。或许是因为他眼角嘴边未擦去的血渍,也或许是因为他拖着满身的伤。宛如行将就木的枯树,还在硬撑着等待什么。两人之间的交流只是一个眼神。 「白少主。」墓么么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平静无波。而他,久久地发不出声音,除了紧紧将她埋在胸前,什么也说不出。白韫玉身上的血腥味前所未有的浓重,整个人仿佛是浸泡在了血池里刚出来一样。「么么,么么。」他不知是被血还是被什么东西阻碍了语言,有些郁郁难言。叮噹!噹啷! 初太君惊魂未定地指着他们,怒气十足地对不知从何出现的浑身笼罩在黄色沙雾之中的数人骂道:「该死的,成何体统!伤风败俗!光天化日之下,和我刚刚过门的孙媳妇搂搂抱抱,气煞我也!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给我抓了!」这时,他才缓缓松开怀抱,将墓么么额角的发拢于耳后,并不看对面,而是轻轻注视着她,手指颤抖地摩挲过她的脸,一遍又一遍。 「咱们两人,整整二十七日未见。」他轻声说道。这时,那黄沙之间已冲出两条土蛇,吐着疯狂的毒信,朝他咬了过来。「直到我们两人分开,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又说。两条土蛇已疯狂分裂成无数条,眼看就要将他们吞没。轻瑶慌乱地拿出法器去挡,可眼前一花,两道黑光已登时飞了出去。那两道黑光看似轻飘直接,却奇快无比,在空中来回穿梭,只能看见残影在空中织就一张黑色的网来,将那些土蛇全部拦截在半空,精准万分。可白韫玉完全不在意那黑光与那土蛇缠斗了百招,身影像是黑潮里万古不动的沉礁。「你不喜欢胭脂水粉,不喜欢漂亮衣服,说是嘴馋,可什么东西没见你多吃过第二次,小女孩喜欢的东西,你都不喜欢。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怎么说呢……」他仍然耐心而细緻地跟她聊着,苍白无血色的脸上,还浮现着那般动人的温柔和缱绻。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他忽弯了眼睛,秀气的眼睛笑起来那般柔和。「那天在你房间里,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的房间冷清,我说是。后来想想,其实不是,不是你的房间冷清。」他停了下来,静静望着她,仿佛四周所有喧嚣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忽然收回了右手,那两道黑光也停了下来,于是畅通无阻的土蛇和那几个笼罩在黄沙之间的人影,也如饿急的豺狼虎豹,疯狂地就沖了过来。然而,却从另一个反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唿:「不可!」然而那声墓么么很是熟悉的惊唿,已是晚了。 黄沙陷落,土蛇僵硬。而之中的三个男人,万分惊恐又错愕地望着面前那两道黑光里缓缓走出的人影,声音都在颤抖:「天啊……怎么,怎么可能……这是……这是心魔?」 「不…不对,这不是心魔……心魔怎么能有人形?」 「这是,这是,这是肉身成魔?」 「那他,怎么还能活着!」可他们话语未完,只想纷纷后退的时候,那两道人影已褪去了浑身的黑光。 轰!「哈哈哈哈哈……」伴随着一阵诡异而噁心的狂笑,鲜血犹如糖浆砰地一声炸裂,可没有一滴血溅到她身上。因为那个人啊,那么温柔地挡在了她面前,甚至还用手指捂住了她的眼。可那双黑沉沉晶亮亮的眸子里,是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活着离开的万丈鬼域。 「么么,是你啊。是你的心,一直都是冷的。」他的手指缓缓地停在她的胸口。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事情,任何人。」 「连我也是。」墓么么仰着脸,他指缝仍然很暖,好像不久前,还曾擦去过她许多年不曾哭过的眼泪。可指缝里的世界,是可怕的,是残忍的。那两道黑影已瞬间撕碎了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正在挖食着一颗心脏。他转过头来,望着墓么么的方向,面容俊美,笑容温柔。那张沾满人血的唇上,她曾留下过罕有的温柔和软弱。 「墓么么,你从来不曾喜欢过我。」身后的白韫玉抱紧了她,丝毫不在意她望着那两个有着同样容貌却一身黑袍的「白韫玉」,静静地在她耳边说,「可我并不在意。」陈鹭捂着胸口,脚步有些晃,还未朝前走上两步,其中一个心魔已发现了他,瞬间就和他斗在了一起。他面色有些发苦,可还是高声劝道:「白少主,趁现在为时不晚速速停下,不然你也会被同化成心魔的!」又焦急地望着墓么么说道,「贵子,你别着急,我已通知了兄弟们,他们马上就能赶过来……」 「你很吵。」白韫玉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那个追杀陈鹭的心魔仰天一声长啸,身上再次爆出黑光,黑光尽头像个锁链一样从白韫玉四周勾出,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化力之源,处处压制着陈鹭。而初家闻讯赶来的两名高手还没等踏入主厅,就被剩下那个心魔发现,一斗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四周一片慌乱,可白韫玉完全不在意,依然抱着墓么么静静地说:「我真的不在意,可我的心,还是很痛。」他将墓么么的手拽到了自己的胸口。她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发怔。因为手心所触及的位置里,是一片沉闷的空白——死寂的,安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 白韫玉轻不可闻地嘆息,垂下的睫毛将他墨眸划出几道不清不明的裂痕。「我并不瞒你,在遇见你之前我曾流连花丛,也算情种。可她们总是会有想要的东西,我记得有个小姑娘很喜欢风筝,于是我雇了隆国顶级的师傅,给她做了无数风筝。其中一个是玉浆和乌金混合,拉成比头髮还细上不少的丝线,以其丝盘织风筝底布,做出来了怕是这世上最美的风筝也不为过。那小姑娘看见风筝,抱着我笑得绝色倾城。我想起来了,那小姑娘据说是曦国最美最高傲的女子,可在那个时候,她欢喜地抱着我说一生一世恩爱白头。」 「好一段风流韵事,需要我为你鼓掌吗?」墓么么总算开了口,可言辞里并无一丝温情。 「不!」白韫玉仿佛完全不介意她这般表现,甚至还柔柔地笑了。「对这些我根本无感的女人,我都可以为博她一笑不惜代价。那么我为了你,应该不惜一切倾尽所有,才对得起我这颗早早卖给你的心。」 「墓么么啊。」他缓缓松开了她。世界依然很喧嚣。还有厮杀,还有血腥,还有恐怖,还有侮辱。然而他走到她对面,缓缓撕下身上破烂不堪的兜帽,露出一身血红的,像是鹤顶,又像是开在黄泉河畔石蒜的红衣。 在她沉默的视线里,他撩起红袍,单膝跪了下去,一手搭在膝上,抬起头,深渊一样的眸子里,那般笃定执着,是盛开在隆冬腊九的玉兰,孤冷得令人心疼。「我,白韫玉,黄帝之子,为你献上这世上最美最独一无二的聘礼,只求永生追随于你,生死不离。」自他的手指间,缓缓开出了一朵花。花不大,甚至和他修长的手指比起来还要短小柔弱。在他指尖上轻颤颤地晃,仿佛刚出胎的小鹿,闪烁着对这个世界最本质的渴求和欲望。 随着他抬起手来,那花在风里颤颤地朝墓么么摇摆着。然而就算是墓么么,在看着那朵花微弱的光芒时,也不由闪现出难以压抑的错愕和震惊,更不要说一旁的那些人。所有人,就连两个心魔都站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地望着那朵花。 在这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仿佛这个世界的所有中心,都是这朵柔嫩的小花。没有人可以从那朵花上挪开视线,人们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血腥和厮杀,忘记了愤怒和辱骂,也忘记了所有情绪。只有那朵花,在慢慢地摇摆。那朵花有七个花瓣,每一个花瓣,都是柔柔地悬空着的明月。「仙妒花。」墓么么喃喃。「曾经妒杀了九华仙的仙妒花……」 第五十一章心魔 关于仙妒花的传说,世人耳熟能详。共生的年代,有个叫封的远古大神,育有一女名妁,其女诞时即可通天,知七界众生千万事,更为惊人的是,妁体内有七枚命元神魄。妁长到一旭时,隐瞒身份爱上一个平凡少年。少年无名,一心只求证得大道。妁为情郎证道,每日偷偷供血与其啜饮,直至少年祈灵入体。妁之精血乃天地灵气所在,于是这少年数日之内便九化成仙,堪称人间第一人。 然而,少年发现妁的秘密,不但不感动,反而将其囚禁成药引,以供自己能窥得神之大道,妁伤心之下剜心而死。直到这时,封才找到一直隐匿行踪的女儿。当见到女儿的尸体,封怒痛入魔,可那少年已偷走妁的心脏,利用她的神力隐匿了气息无迹可寻。封用秘术妄图让爱女起死回生,无果,痛极之下使用诅咒,在妁的心脏上开出了一朵花。 藏匿心脏的少年,见到那朵花时,被其难以名状的美丽所震慑,被其独一无二的气息所蛊惑,竟对这朵花心生妒忌,于是大道未至,反滋生了世间最恐怖的怪物之一,心魔。心魔会吸收人所有的意志和思想,给人带来无尽的绝望和痛苦。而最终已成九华仙的少年,竟活活嫉妒而死。 他言:大道通天,难敌一花,生不足其光,死不比其影,何来九华?虽说仙妒花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可这万古岁月里,妒杀九华仙这种功能未必是真,可仙妒花的真实面目,却在寥寥几次出现时被人记录在册。比如说,在仙妒花出现的时候,无人可以避其光华,若其盛开,无人可避其光。若还未开,也足以让人久久失神,多则百日,少则半刻。然而还有一功用,那就是仙妒花有七瓣,每一瓣上皆有月灵。 这种只存在于上古记载的神物,没人见过,就连史册上的记载也只寥寥数字。可就是这些,让多少人为之疯狂。因为月灵可以让任何一个哪怕行将就木也好,丁点资质都没有的凡人,引灵入体,成为修士。然而后来,史书上又一个事件改变了这个传说。 千年前,有位大拿为没有资质的爱子找到了仙妒花,採用秘术避开了仙妒花的魅惑,摘取月灵餵食爱子。爱子开骨化经,引灵入体。但好景不长,第二天,爱子再次沦为凡人。于是他继续摘取月灵餵爱子,直到餵到第七个。其子,爆体而亡。 从此,仙妒花的传闻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对修士来说,仙妒花的功用远远小于它所带来的隐患,对凡人来说,更没这个精力去寻找。于是已有千万年,再没有人见过这神物了。 就连墓么么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有生之年,会见到仙妒花。此时的仙妒花不过是个骨朵,每一瓣都显得瘦弱不堪。所以墓么么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而此时身边那些人,包括心魔,都仍然沉醉在仙妒花的光影之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样呆立在原地。所以此时的世界,一下就静止了。 仿佛时间都定格在了这个时刻,这个他单膝跪在地上举起仙妒花的时刻。而他,不知缘由地,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仙妒花的光影魅惑,始终那般执着地望着她,笑意那么凉润。 「你……」久久,墓么么说话了。 「白少主贵为黄帝之子,韬光谷少主,怎能追随我一个普通凡人。」换作以前,她想,她家玉儿的表情一定会像平日里,像她在那日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时,如一只受伤的小猫,眼里全是瑟缩的伤心,连伤心和痛苦都不敢表达的那种模样。可如今,他没有那样的表情,反而笑意更盛,瞳影更深气。 「么么,」他顿了一下,「我要娶你。」 「那份你撕毁的契约,我已重新签了一份,来,你看看,满意不满意。我的字写得不如你好看,于是,我只能重新拓了一份。」缓缓地,他扯开了胸前的衣襟。在那一瞬间,墓么么的视线有些摇摇欲坠。 多日之前,她还抚过那紧实细緻的皮肤,还曾偎过那温存的体,她的玉儿那时,被她养得肤白嫩美,比女子也不遑多让。可如今,在她眼前的,不再是她可以安宁休憩的温巢。那是一座可怖的乱葬岗。 他满身横亘的伤口和左胸胸口塌陷的位置,拓印着她那时恶意满满的奴隶契约。一笔一刀,深深地刻印成了可怖的血痕。字不多,却因为他刻了不知多少遍,而变得密密麻麻,再也看不出原本柔嫩的肌肤。而他的左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反而朝下塌陷着,像一个硕大的陨石坑,丑陋而狰狞。 这是一座乱葬岗,用最痛最直接的笔,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是她。久久如同死寂一样的沉默。两个人,一个平日里不怎么爱笑的,今天笑得那么开心。一个平日里最爱笑的,所有笑意都归于尘埃。「所以,你才能闯过十一府。」墓么么缓缓弯下腰,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到了他的脸上,就这么直直地望到他的眼睛里,仿佛在找寻什么,努力地望进去。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了她的玉儿。「时蜕府里的三时,就算是以心修为圣的黄帝也不敢去闯。所以,天狐族无论使了多少代价也无法请到黄帝,可你还是去了。」她顿了一下,手指抚过他的脸颊,「是我把你送给狐玉琅的。是我。」 「我以为,黄帝怎么也会拦。」 「我以为,狐玉琅不敢逼你。」 「我以为,聪慧如你怎么也不会做出傻事。」 「可,我果然不过是个凡人,我预料到了一切,可也算错了所有。」墓么么的手停在他唇畔,把脸凑到他面前。这么近的距离下,两个人的视线,却再也没有当初那般清明而潋滟的纠缠。她的眼神里,似哀似伤。而他的瞳孔里,如井如镜。「所以说,那日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根本不是你,是你的心魔。而你,而你……」她停了下来,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有些凉,有些冷。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依偎在他的额头上,手指摩挲着他的脸,缱绻而温柔。 「我只想问你,你好好告诉我,我会慢慢听。」 「你告诉我。」 「你死的时候,有没有很痛。」 「你死的时候,有没有恨过我。」 「玉儿。」 「我的玉儿。」 他缓缓地张开嘴笑了,眉峰微微挑了一下,有些卷的睫毛跟着颤了两下,跟以前一样,像是玉儿惯有的习惯。 「不愧是么么。」他笑眯眯地,「一下就看出了我的身份。」说完,他露出一个有些无聊的神态,「我死的时候啊,我想想。其实不痛。」他停了一下,然后凑到她的耳朵旁,没有气息,只有如同尖锐的铁钉钉入血肉的一字一顿,那般恶意,那般辛毒:「骗——你——的。」 「痛啊,怎能不痛。」他陡然转了语调,从温柔到高亢,又到顽劣的打趣,眉眼间全是冰冰冷冷的笑意。 「在我过第七府的时候,这个肉体就已经不行啦。那时候我,好吧,就是我——我就在等啊,等。从第一府的时候,我就看上他了。啧啧,年纪不大,精神力之强大,当世难见。可这小子精神力太过强悍,竟然同时修了数门心法,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可惜啊可惜。」他摇头嘆道,「于是我就一直跟着他,直到第七府。他道心虽坚,可老子都已经等了千年了!越到后面,我的力量就越强大,他那点修为,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他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来,「但是这个小子竟然还在抵抗!给我气得呀……终于给我逮着个机会,于是我附体到他身上跟着他继续朝下闯。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忽然笑道:「直到第九府的时候,有个叫天狐族的小傢伙,送来了一个女人。一个我曾经在他的识府里见过无数次的女人。」 「那就是你。」 「不对,不是你,是一个用幻术修改成你面容的女人。」 「在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于是我花了好一番工夫,配合着天狐族那小子的幻术,总算把这小子给煳弄了。还别说,时隔千年,这女色的滋味,啧啧……」 「跑题了跑题了。」他又摆手道,「说说后来吧,后来,他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为了抵抗我,他在身上用刀一笔笔拓着一个奇怪的契约书,一遍又一遍……」 「再后来,我看到他对着一个手帕喃喃自语。」 「他说什么来着?我想想。」白韫玉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脸来望她一眼,还是满脸笑意。「不如你先亲我一口,我再告诉你?」 见墓么么无动于衷,他有些失望无趣道:「毕竟,你不知道这个傢伙有多么喜欢你。哦不对,这个傢伙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两个字吧?他好像从来没说过,他喜欢你。当然……」他宽硕的红袍随意搭在肩上,随他回眸轻笑的姿态,邪气凛然。 「他是没说过,可你呢?你不喜欢他。」 「哎对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这个傢伙对着一块手帕说,他怕是等不到娶你的那天了。但是在那天,他就对自己发过毒誓,哪怕死,哪怕走火入魔,也不能负你。」 白韫玉又停了下来,望着墓么么,仿佛在思索什么一样突然说道:「对了么么,我也问你个问题吧。问一个他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有问的问题。」 墓么么依然沉默,视线定定地看着他,不言不声。 他耸了耸肩膀,说道:「你到底是谁呢,墓么么?」 「他知道你一定不是这个叫墓么么的女人。他说,他知道你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他还说,么么你其实不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人,说总能在你身上看到一个特别善良特别温柔的女子。他说,你背负着一些他不了解的过往,他不在意。但是他害怕,他如果负了你,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行,有点乱。」白韫玉忽然拿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好似有些头疼。「我想想他那天说的原话。」 「你说。」墓么么好久没有说话了。他这才笑着抬头看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是那么邪佞森然:「他说——想想我这一生,一直都在为我父亲活着。既他已成尊,得到了毕生所求,父恩已偿。不再作为黄帝之子活着,我实在不知这世界有什么意义,对我来说,生死之间的界限太过模煳。可我遇见了么么……」 「我不能负了她,我死不过一死。可要负了她,那个真正的她,一定会死。然后就再也看不到有朝一日,么么会真正为我笑上一次。」白韫玉说话很慢,仿佛生怕墓么么听不清楚一样,每个字都恶意地加重了语气和音量,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下,似乎在端详她的反应,见她依然无动于衷,有些失望,又有些更加恶劣的捉弄神色:「他说,你不知道我家么么,笑起来有多美。所以我同意你的要求,但你一定要答应我,闯过十一府,拿到仙妒花送给墓么么,把她救出来,誓死追随,永生不离!」 「吃,了,我,吧。」最后四个字,像是随星大震的晨钟,又像是寒色晚鸦里的暮鼓,一字高过一字,一声惊过一声。所以那时,墓么么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嗡嗡的,像是蜜蜂飞到了耳朵里,用尖锐的毒刺刺穿了她的耳膜。可是她没有聋,因为她还能听见白韫玉接下来的话。 「说到这里,我要说下为什么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第一,当然是因为这小子当时的要求是我必须要拿到这个狗屁仙妒花送给你。第二,当然是因为我真的太感激你啦!要不是你那天突然出现,撕毁了那个可笑的什么契约,白韫玉怎会心神大乱让我一举夺了他的紫府?」 「要不是又在后来突然有人告诉白韫玉,你马上要嫁给一个残废了,白韫玉怎么能那么心甘情愿地让我吃了他?所以我就慢慢吃了他,一块一块地。我已经饿了上千年了,天知道我吃到这么美味的魂魄是什么感觉,痛不痛?」 「当然超级痛啦!拜託你想想,把肉一片片割下来什么滋味吧,一块块吃掉魂魄的话,可是比那个更痛上百倍千倍哦!」 「痛爆了!哈哈哈哈!」癫狂。狂乱。心魔还在狂笑。 可她的世界,依然死寂如白荒。白惨惨的白,白韫玉的白。她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他看起来是那么邪气,那么可怕。又想起来第二次看见他。他看起来是那么紧张,那么腼腆。想起来那夜,汤洒在她手上,他紧张地毫不犹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还有……缠绵。又想起来,他那么不情不愿地生她的气,可还是一直由着她的性子。想起来她的玉儿。好像总是一路跟在她的背后,默默地,有些羞涩,有些害怕,有些紧张。还有他明明答应过:「么么,你等我。」她被那片光明晃瞎过眼睛,所以现在黑暗来得太突然的时候,她除了眼睛会痛,竟然没有眼泪,因为好像终于听见玉儿说出了那句她想了很久却始终未听到过的话。 「么么,我好喜欢你啊。」曾嘆花时君未回。她的玉儿,终是再也没有回来。旧时光凝聚成欢快的剪影,在一瞬间滔天的情绪里,残忍地将面前那个不羁邪气的男人最后的温存,剥夺得片甲不留。他有玉儿的容貌,玉儿的神态,甚至望向她时,隐匿的腼腆和羞涩都是一模一样的。他拿起那仙妒花,缓缓地放在了她的手上,像是看一个垃圾般没有任何情绪,细緻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握紧。末了,朝她轻笑,眉眼弯弯,眼眶里水润润的,还是像当初那般,如小兽一样的眼神。 「收好了,这可是他一条命换来的。」仙妒花的光芒被她的手紧紧攥去,所以在场的众人也渐渐恢復了清明。世界在惊愕的瞬间,又恢復了震惊和清明——咆哮的初太君,兇狠的初家护卫,忙乱躲避心魔的陈鹭……所有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关于仙妒花的一幕,没有人记得。除了她和他。 四周吵嚷嘈杂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墓么么就静静地站在旋涡的中心,越过杀机,狂乱,飞溅的血,杂乱的争斗,望向对面始终微笑着的白韫玉。久久,她眨了一下眼睛,酸涩的痛感消失不见,而所有伪装过的笑容,裂成一片片的碎片,缓缓地从她的脸上脱落…… 「住手。」她说道。没有人听见,可她并不介意。她先是走了两步,用一种极为诡异也迅速到常人无法理解的步法,轻易地穿过了心魔的攻击范围,走到陈鹭面前,看着他,背对着心魔。那时,心魔黑色的利爪已悬于她的头顶——别说陈鹭了,就连白韫玉都无法收手,眼看她就会被抓开天灵盖血溅当场。 「砰」一声尖锐而刺耳的短兵交接声……血没有,有的只是那心魔僵在半空,他的利爪死死地卡在了一枚短匕上。墓么么明明是背对着心魔的,可是却精准无比地以一把匕首抵在了头顶,那狂暴心魔怔了一下,嗷嗷一声,力气更大,想要彻底将她压制。 可她纹丝不动,也不回头,只是看着震惊的陈鹭说:「回去帮我捎句话给我爹——我不需要两个人,我只需要一个人,狐玉琅。」说完这句话,她平静脸上看不出一点点情绪波动,只是麻木,和陈鹭从来没有见过的…… 冷酷杀意。「哐」就连陈鹭都没看清楚,那心魔是如何被她几下掀开的,只知道眼前一花,那心魔就倒着飞了出去。太快了。这是陈鹭都没有见过的速度,别说是凡人了,就连修士,能不能做到这个地步都是难解的谜题。 然而,墓么么做到了。她不但做到了,还轻描淡写地做到了。那心魔被掀翻之后,白韫玉一声轻佻的口哨,着实惊讶道:「小姑娘,看来你还是隐藏了不少秘密的。」他舔了舔嘴唇,邪气森森,「我突然很有兴趣,想尝尝你的魂魄。」 第五十二章风起云涌 墓么么并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头来,又是那种诡异而奇快的步法,捡起了地上初家护卫的两把长刀,一手一把,脚尖轻点,衣袂翻飞,宛如一只扑入花丛中的赤血蝶,银光亮起,穿梭在那护卫和心魔之间。砰砰数声响后,另外一只心魔再次被打飞数米,而那两个初家护卫的刀,一个在地上,一个横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墓么么站在他背后,握刀压着他的脖颈,右手抬起另外一刀,指向对面的初太君。若在以往,她一定是笑了。她心里也在想,我现在应该是笑着的。可是实际上,她面无表情,像一个死去多年的殭尸,煞白艷红的喜妆,被血浸了半边,于是垂眸敛目时,血染的铅华里,连伪装的笑意都麻木成一片冰冷的煞气。 「初太君,作为你家的少奶奶,你的孙媳妇,我给你一个建议。」 「……你你你,你这是在威胁老身吗?」初太君被两个老嬷嬷护在身后,脸色煞白。 「我的建议是,闭嘴。不然,我就让你现在闭嘴。」随她话音落下,两道血线同时划过他们的脸前。「贵子不可!」陈鹭的惊叫并没有任何作用。一道自她刀下,一道自她身旁。两名初家最少四化的高手,在墓么么面前,仿佛被轻易碾死的蚂蚁,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初太君一声尖叫,两名嬷嬷更是吓得直接昏厥了过去。 滚烫的血喷了她满脸满身,于是大红喜服更加鲜艷。她转过身来,丝毫不在意地盯着面前的白韫玉,扔下了手里的刀。「初家的豺狗们最多还有半炷香就能赶回来……」她缓缓地朝前走去,嫌弃身上烦冗的喜服沉重不便,随手解开扔在地上,丝毫不顾内里只着了贴身的黑色里衣,紧紧地将她玲珑的曲线裹得更加有致。她踏过一地鲜血和尸体,甩了甩手里的另一把刀,停了下来望着白韫玉,说:「足够,杀了你。」一团红色的烟雾从她的身旁缓缓凝聚起来,烟雾退散,一具可怕狰狞的尸体出现了。 白韫玉眼神一下就变得灰暗,久久说道:「没想到竟还能见到尸儡,啧啧,还是宗师级的……么么你果然是个大人物。可是,你真的捨得吗?」他缓缓朝前走了两步,有些楚楚的神色,「毕竟,我可是要誓死追随你的。」 「誓死追随我?很简单。」在见到这个白韫玉后,墓么么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目含秋水,月眼弯弯,嘴角浅浅的一个酒窝,溢出了满满的笑意。有些甜美的,有些可爱的。又有些…… 「死就可以了。」白韫玉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个模样,「么么,你可要想清楚了。虽然我手生了千年,可是我当年好歹也曾……」不等他话音落下,一阵妖异的红光以一个辛辣刁钻的角度从他左侧勐然攻来,他脸色一变,手里两根黑色骨钉已飞了出去,骨牵出一条黑色的化力之线,仿佛带了眼睛一样,极为准确地朝那尸儡的两处命门攻去。 几声刺耳的利器刮擦声传来。他很是轻松地瞥了那边尸儡一眼,刚想轻描淡写地调侃墓么么,可是眼神还没落下,就心道不好。后方紧接着就有种可怕而诡异的感觉,宛如附骨之疽的触感,让他登时头皮一紧,反应极为迅勐地斜着躲开。然而还是晚了,两根奇特的银线已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左脚踝和左手,而最让他震惊的是身体里的化力莫名其妙地就卡住了。 几个闪躲之后,他有些慌乱地站定脚步,脸上再也挂不住了,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色。「你……你!你是灭族的人,你居然能使用生灭法则?」红光渐渐散开,不等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墓么么根本置若罔闻无动于衷,长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手里银光朝后一拽,然后刀起光落,朝他兜头噼来。 白韫玉朝右避开,又是数枚骨钉以及恶意的奚落:「么么你的准头好像有些差啊……不如,待会儿私下里咱们两个好好探……」讨字没说完,看见墓么么并没有避开所有骨钉,已有最少四枚钉刺入了她的大穴,他于是笑颜顿展,嘲讽道,「你啊……乖乖地当我的女人,我就手下留情一些可好?老子当年也是风流倜傥情种一个,不少女人追着我跑呢……」 骨钉刺入大穴的剧痛,本该让少女停下脚步甚至当场求饶。可是墓么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面不改色地朝他一顿迅勐地攻击。他依然在闪避,甚至带着恶意不屑的逗弄。随着战斗愈酣,他总算看透了墓么么的攻击套路。她有一套极为迅勐的步法,身形灵敏让人无法捕捉来去势位;然后就是那种银光,也就是他说的生灭法则,可以轻易地阻碍自己的经脉,那些初家的护卫,显然就吃亏在这个地方,他们战斗经验不够,无法预测她接下来的攻击。再加上这种生灭法则,对于任何一个头一次接触到这种奇特能力的修士来说,都有些难以接受。但是可能由于她毕竟没有修为和化力,所以除了第一次让他有些惊愕外,短暂的卡顿着实可以用他千年身经百战的经验来弥补……至于那个宗师级的尸儡,只是看起来兇悍而已,只要躲开攻击,基本不会有太大麻烦。 可墓么么起初杂乱无章的攻击,越来越得心应手,一次次受伤的身体仿佛根本不是她的,完全不影响她任何行动。更让他感到震惊和无法理解的是,这看似年岁不大的丫头,有着惊人而可怖的战斗预判。随着过招的次数增多,他惊愕地发现,这个少女竟然已经摸到了他攻击的短板和弱点。那种比天才还要可怕的战斗本能,是他千年以来都不曾见过的。而且他发现,她所谓的受伤,并不是因为躲不过去,而是因为她没有化力才躲不过去。 这就意味着,她能看穿他所有的攻击和防御。如果她此时有些许化力,那么现在落于下风的到底是谁,还不一定。而如果她此时有和他一样等级的修为……这是心魔第一次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在最后一次激烈的交锋之后,墓么么手里的刀砰地一声断了。可她竟然完全不在意,转手竟拿刀柄接过断刃,撩起一阵诡异而奇特的刀光,直逼他肋下。他慌忙闪开。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失去了武器之后,墓么么根本没有闪躲,步法之下,两步竟来到了他的眼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他看见她染血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胜利者的弧度。「刚才我忘记说了……我也很想知道,心魔的滋味,好不好吃。」 红光勐闪。白韫玉倒飞出去,踉跄数步,跪倒在地,久久,抬起头来,嘴角全是血,哪里还有半分玉儿的神态,有的只是野兽一般狰狞的表情:「小丫头,你够狠。」红光汹涌,自她四周潮般褪去。这时,才看清楚墓么么的情况,比白韫玉惨了太多。 那尸儡的手缓缓从墓么么的肚子里抽出,带出一地血花。她有些摇晃地站定,左下腹一个硕大的空洞,不停喷涌着鲜血。可肚子都被开了一个洞的她,仿佛一点痛感都没有,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露齿一笑,连牙齿都是血惨惨的红。 「竟然让尸儡操纵着你的身体来攻击我……用自己的身体当尸儡的剑和盾,不惜重伤自己也要伤我……多少年了,老子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你这样的怪物了……」白韫玉吐出一口血在地上。可是说完这些,白韫玉又大声笑了,凶戾阴鸷地盯着她,眼神如同秃鹫盯上了腐肉。 「你比老子见过的那些怪物,只强不差,你是一个可怕的战斗机器。可你毕竟是一个凡人,一定是用了什么秘法强行灭杀了数名高手,又重创我心魔。一般来说……」 他的话语里阴恻恻地夹杂着冷笑,望着她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说道:「这种闻所未闻的可怕秘法——付出的代价,会比刚才你召唤这只尸儡不差上下。我说的没错吧……」 他直起身子,手里再次聚了三枚骨钉。只从其上符文的加持光芒来看,这三枚黑色的骨钉,明显比刚才的骨钉威力要大上不少。墓么么缓缓伸出舌尖舔去了嘴角上残余的血渍,手里的仙妒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枚火红的丹药。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白韫玉,毫不犹豫地将那三枚丹药尽数吞了下去。还不等她停下,三道黑光已登时朝她的命门飞来。 砰砰——尸儡替她挡住了两道。最后一道,则被她躲了过去,奈何化力太过兇悍,愣是扯去她颈边一大块血肉。她后退两步,面不改色,连因为疼痛的抽搐都没有,只有平静得可怕的唿吸。 「你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怪物。」白韫玉这不知是多少次的感嘆了。吃下那三枚丹药的墓么么,更加迅勐,速度更加匪夷所思。而她那种攻击里,依然没有丝毫紊乱过的气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所以她的攻击完美得宛如不应该存在在人类身上的东西。那是一种冰冷的,麻木到美丽的完美预算。 这让白韫玉感到困惑。她没有因为白韫玉的死而变得痛苦,变得愤怒,没有流泪,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是一块石头,一棵古树。 「抓到你了。」砰!墓么么手里一把匕首插到了他的眼前。他撩起化力以攻代守,可尸儡又是一阵狂攻。「白韫玉没有死。」恍恍惚惚地,四周的世界忽然变得有些模煳。她一愣神,手里的匕首就滑脱了出去,于是腰间剧痛。刚才的血洞被白韫玉再次重创,她倒着撞上了身后的房柱。 其时,陈鹭疯狂地想要摆脱两个心魔的纠缠来和轻瑶一起救下墓么么……可是……墓么么停了下来。白韫玉也停了下来。因为白韫玉拿出了一个储物戒指,大喊道:「墓么么,白韫玉没有死。你如果再纠缠不休,我就彻底让他死得连渣都不剩!」墓么么缓缓露出一个笑来,甩掉手里的匕首,道:「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很好骗?」 「信不信由你!老子还有正事要做,没工夫和你杀个鱼死网破!你要是不想让他死,就让我赶紧离开!」说完,他一把将储物戒指隔空扔给了墓么么,「你自己选!」她握紧了手里的储物戒指,没有再说什么。这时,陈鹭和轻瑶已经来到了墓么么的身旁,而那两个心魔也回到了白韫玉的后面,对他们虎视眈眈。气氛有些僵硬。 陈鹭小声说道:「贵子,初家的人马上就到了。你到底要怎么做?」那两只心魔再次化成黑光融入白韫玉的体内,他以一种既兇恶又邪气的眼神望着墓么么,露出一个阴森诡异的笑来。 「么么,改日我还会来的……那时,我希望你能……」话语间,他身体开始变得模煳,直到消失成一片黑光。「老头子,那个肉身可是韬光谷的小子,不用去追了……白不凡那小子的人情,也还是要卖的。」两声似土狍子的咳嗽伴随着一句苍老的话语,自他们身后传来。 光影微闪,两个互相搀扶着走来的耄耋老人,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陈鹭忙转过身来,躬身向那两个老人行礼:「肃尊,棠大宗。」两个老人明明走得极慢,可经过墓么么等人面前的时候,根本没有用上半息,仿佛他们之间数百米的距离,不过一个眨眼——也没有瞬移,只是单纯地扭曲了空间和时间。 所以其中有一个,一定是八化之尊了。那么,男的是初肃,女的就是他表妹初笑棠了。她冷眼旁观,看着初太君见到他们两个,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好不委屈悽惨:「老祖你们可来了……你看看那霸相府,欺人太甚啊!那个墓么么,刚刚过门就搂着别的男人亲亲热热……她的姦夫还要来抢亲……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等下,素尊,事情不是……」陈鹭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却被墓么么拦下了。她摇了摇头,也不管身上的伤,朝前走了几步,站定,看着面前的两个老人。两个老人都佝偻着身子,竟穿着雪白的寿衣,也不拄拐,互相搀扶着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他们脸上已老得看不出人形,形如鬼魅,而且两个人都是残废,一个没有了左胳膊,一个没有了右腿。 「你就是小韶的媳妇?」初笑棠的眼皮颤颤的,「倒是个硬骨头。」 「可惜……你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个我最不喜之人的模样儿,着实让人噁心。」她话锋突然一转,冷冷地笑了两声,「滚吧,霸相府这门亲,我们初家不稀罕。」 「告诉汪若戟那小子,想用这样一个不懂规矩不知礼义廉耻的女人来打我初家的主意,梦做得未免太美!」初笑棠苍老的声音比初太君还要尖利刻薄,根本不屑多看墓么么一眼,「看在你爹的份儿上,今天我初家死的这些人就算了……」 「葵儿,去,让小韶写封休书来,明日捎给汪若戟!」说完,初笑棠也不多看墓么么一眼,就懒懒依在从头到尾都沉默的初肃身上,亲昵极了。陈鹭的表情难堪至极,他很是着急地望着墓么么,这门亲事一定不能黄了,她应该也是知道的……可是她依然无动于衷冷漠异常。 「贵子,你一定要忍耐忍耐再忍耐……有些话相爷没有办法和你说,但凡有任何其他方法,相爷一定不会让你朝这个火坑里跳。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算陈鹭和一帮兄弟求你了,千万千万不要让这门亲事黄了……相爷真的也是为你好!虽然相爷很多事情没有跟我讲,但是我知道……能逼着相爷做到这一步的,绝对……」 「我知道。」墓么么忽然开口打断了陈鹭的神识传音。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看着对面始终没有开口的初肃,走了过去。她撩起了裙裾,跪了下去。 「肃尊,贱妾么么,初入贵府不知规矩,望您责罚。」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冰冷的地面。如果是初肃……如果是初肃……初肃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起来,洞房。来人,把她洗干净了,送到小韶那里去……」这是一场披着婚礼画皮的丧礼。没有新郎,没有高堂。没有礼仪,没有红烛。若不是轻瑶的眼泪不停地滴在她的肩上,她几乎感觉不到四周有任何的温暖。 初家的园林很大,比霸相府不差分毫,只是这里面所有的景物,全是死的枯树,残枝。在经过一大片荒芜的枯树群里,他们来到了一个雅致而清幽的小院外。院子外站了两名年迈的老嬷嬷,见到她们两人,像死人一样冷冷地推开了那扇画满了符咒的沉重青铜大门。明明是一个没有屋顶的院落,可那个院子里,竟是黑暗不见五指,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贵子……对不起。」轻瑶站在她背后,哭得已是喘不上气。可墓么么站在门外,侧过脸来望着轻瑶:「轻瑶,答应我,一定要让陈鹭把话带给我爹。」 「记好了,我不需要两个人。我只要一个人,狐玉琅。」说完,墓么么打开手心,将手里一枚泛着氤氲华光的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然后,她提起了裙裾走了进去,其尾蹁跹,似蝶似鸿。仿佛面前,不过是赴一场有他的千山之约。她的笑,如春风拂面。 第五十三章夫不教妻之过 墓么么举步踏进门内,四周的黑暗宛如深不见底的泥沼,将她兜头淹没。没有视线,没有神识,亦没有想过使用灵力,她只凭着感觉信步朝前走去,走过院落,推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写满了符文的斑驳古铜门。 终于,她停了下来。因为面前终于有了一道微薄的华光,从一个万分冰冷的古铜瑄床上亮起。瑄床之上,侧背对着她,一个白衣少年正在抚琴。彼时不知哪里来的风动,滞沼的黑暗里有些许碎玉一样的光屑在那瑄床之上来回倾泻,琴弦「咯噔」一声在他指尖崩断,本就没有音节发出的奇怪古琴,像是将整个房间里所有的空气和活力全部抽空了。 他轻不可闻地嘆了口气,转过了脸。墓么么一直死寂的眸子有些松动,闪过压抑的惊愕。 一袭雪白的寿衣,只是微微侧身,就观身如玉树。那少年似雪山上的莲,又似枯死的海棠。容颜俊秀,翩翩有姿。半张脸是俊美无双的少年,而另外半张脸是可怖狰狞的苍老耄耋。明明房间里应燃着暖炉,可有无尽的萧瑟凉意沖她席捲而来。 他从黑暗里倾身过来,墓么么这才看清这美好与丑陋共生的少年,满头白髮。那时天际小山,月下梨花。有个白髮少年也是这么对她轻轻一笑。墓么么却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迅忽如一道闪电的光影,五指翻飞,以一个她无法反抗的姿势,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生生按倒在床边。他的气息矛盾而鲜明,凛冽刺骨,可亦清明似风。他俯身下来,轮廓分明,睫如鸦羽。而垂目间,依稀见得少年一边的瞳孔漆黑似沉淀在渊海最深处的黑曜石,有世间难见的纯澈友善。可另一边的瞳孔是灿白的灰,宛如青空穹顶尽处的荒云,写满了苍凉与冷漠。 「好久不见。」他说话时,不知从哪里来的梨花从他的发冠上落下,犹如雪片落在了她的眼睫上。墓么么双手被他所制,动弹不得,望着他不语不动。 「……扇子。」这句宛如幻觉一样的声音,让她淡漠的表情犹如刚才那片梨花一样,变成了一场幻觉。「你……」她惊愕地望着他:「怀瑾?」少年久久地望着他笑了,纯善,温和。一如当年初见,一如当年离别。 他极为轻缓地凑近了她的脖颈,轻轻地在她脖子上舔了一口,像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鹿:「你身上的血腥味好重……我不喜欢。」说完,他抬起了头,思考了很久,忽然又重新笑了一下说道:「好久不见,我的新娘,怀瑾是什么?我是初之韶,你的夫君哦。」 仿佛刚才他说的话,全部是一场幻觉。同样弧度的笑容,同样的表情,甚至连前半句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最后那句话而已。所以就连墓么么都还在愣怔。 初之韶?这个名字是陌生的。可是……她在刚才那瞬间,看见的绝对是怀瑾,不是别人。她不会看错,绝对不会看错。可是现在这个人,却又不是怀瑾。这不是幻术,没有化力波动的痕迹,没有符文显现的光芒。她陷入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困惑境地,直到刺啦一声钝响将整个诡异的气氛割开。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表情清纯又极为冷漠地,一把将她的上衣给撕扯开来。 「肃太爷爷说,让我一定要把你的衣裳给脱了。」 「你这是在拒绝我吗?」他好像有些苦恼地停了下来,望着墓么么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朝后瑟缩了两下。 「你刚才,到底是谁?」她说。「哦,我刚才是不是又说胡话了?」他歪了下脑袋,苦恼地扁了扁嘴,如果忽略那半张脸的可怕,还看起来天真可爱。「不用介意,我脑子有问题的。」他浑不在乎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然后又躬身凑近了她,直到将她逼到了床角。 「你不让我脱的话,那你就自己脱吧。」 「不然……我就要喊嬷嬷来,让他们把你的皮脱了。」带着那么烂漫而澄澈的笑容说出来这样话的少年,会让人以为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可是你应该是女孩子吧?」他说起话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让人跟不上思路。「嗯。」墓么么点了点头。初之韶忽然喜笑颜开地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是一只第一次闻到山羊味道的小狮子那般,凑近了她的发嗅着:「那些嬷嬷都说,女孩子都怕变丑。」他离开了一些,眼睛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宛如玉石一样熠熠生辉,「把人皮脱下来的女孩子,会变得很丑。」 「我不想你害怕,因为你是我的新娘子。所以,乖乖听话,好不好呀?」他展颜一笑,弯着身子跪在她面前,像一只摇着尾巴无害的小犬。「那……衣服还是人皮,你选一样来脱吧!」说出这样话来的少年,依然有着纯净似天山冰泉的目光。 她静静端详他好大一会儿,缓缓解开扣子。喜服已被撕破,所以很轻松就脱了下来。下面一层层烦冗礼裙,解开之后,露出一身黑色单薄的半透明纱衣。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可是初之韶依然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乖巧安静得像个少女那般坐着观赏。 她没有说什么,脱掉了黑色纱衣。黑色晚荷小兜过于狭窄,并不能裹去有些腴态的白芙。她不得已紧紧地环住了臂来,终于开了口:「脱了,然后呢?你有多大?十三,十四?还是个小奶娃而已,这种大人才能做的事情,好像不适合你。」 「哦。」初之韶眼神很乖,语气也很乖。「是吗?可肃太爷爷说了,我必须要和你交配。」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态度一个极为剧烈的转弯,转过半张脸来,那张耄耋老人的苍老鬼脸狰狞而恐怖:「或者说,你更喜欢我动粗?肃太爷爷说,有些女孩子比较喜欢这样。」 话音未落,墓么么只觉耳边唿啸而过一股尖锐突兀的冷风,一下将猝不及防的她撂倒在床。她望着少年缓缓凑近的脸,久久,嘆了口气。「我受伤了,很重。如果你现在想和我交配,可能不到一半,我就会死。你家肃太爷爷有没有教过你,和一个死人交配?」 「没有吧。」 「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先让我……」她的声音渐渐地从大变小,最后变成几不可闻的轻微唿吸。眼前的少年,目光里带着疑惑,带着好奇,带着她说不上来的熟悉……于是她昏昏沉沉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借着重伤昏迷,而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幽幽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初之韶,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心悸的黑暗。有些刺目的光线,将她眼前的世界割裂得支离破碎。墓么么望着床帘上细细吊着的华丽吊坠,目光静静地穿过去,没有落在什么终点上。轻瑶的声音忽然带着惊喜又带着狂热地响了起来:「贵子,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了。初少爷等您好久了。」 「哦。」墓么么答道。「贵子……」轻瑶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看见墓么么翻身坐起,慌忙扶着她站起,久久还是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分外苍白的人影道:「贵子别太伤心了,白少爷一定会来救你的。」墓么么放在无名指戒指上的手指,不自觉顿了一下,随即镜子里的那个人笑得温柔。「嗯……」轻瑶退了下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就剩下了她自己。镜子里的镜像,也褪去了所有笑意和温存。可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做,没有去取出储物戒指里的任何东西。只是望着镜子里的人,默默地看着,不知所想。 忽然,四周的光线一下就暗了下来。「吱嘎吱嘎」的诡异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镜子里模煳出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垂落的髮丝遮去了他那半张恐怖狰狞的脸,倒是一个纯善精緻的翩翩少年郎。 「你受伤很重,肃太爷爷说,你用了可怕的秘法。你不止燃烧自己的生命力,还燃烧了自己的精神力……可是,我有些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初之韶缓缓地把轮椅推到了她旁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书里面说,女孩子是最脆弱的生物,她们怕黑怕苦怕蛇怕鬼,甚至还怕小小的昆虫。她们害怕的时候,只会哭。我有过很多新娘子,她们都在新婚之夜的时候,被嬷嬷给剥皮了。」 「因为她们都怕我……她们不但怕我,还很讨厌我。」初之韶笑了起来,把白髮抿到了耳朵后面,露出了那半张脸来。 「为什么呢?」他很是苦恼,甚至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可是你不怕,你不但不怕我,你好像也不怕剥皮,也不厌恶我。」初之韶又变了神情,表情变化之快犹如换脸。 「她们也怕痛,被剥皮的时候哭得好悽惨呢。可你不怕痛,洞房那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你一点点都感觉不到吗?」初之韶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颌来。 「那我就又煳涂了。你既然什么都不怕……为什么昏迷的时候,还是哭了呢?你难道,还怕做梦吗?是因为那个你梦里唤着的玉儿吗?还是……」 他又凑近了一些,轻轻舔舐着她的脸颊。「还是在怕……醒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咔嚓!墓么么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初之韶的手腕,把它扭曲掰离自己的下颌,翠绿眸子里一片古井无波,久久,凝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没教养。」 初之韶歪着脑袋,「没有哎。」她笑意更浓:「子不教父之过。夫不教妻之过。以后,我会好好教你。不如……」她顿了一下,手上忽然毫不留情勐然一个使力,轮椅上的初之韶一下被按在了椅臂上,脖颈狠狠地卡在了上面,左手因为剧烈的扭曲而导致筋骨硬生生地断裂。在没有得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墓么么轻而易举地将他手臂负在了背后,按压在了他的身上,从背后贴近他的耳朵说:「我先教教你,该怎么闭嘴,夫君!」 可压制不过数息,墓么么忽然脸色一白,登时松开手扶住桌角,半个身子已跪了下去,一口血喷了满地。她指甲尖锐地抠进了桌子里面,剧烈咳嗽着。鲜血透过她的手指不停地涌出,汗水将她纤薄的黑衣浸了个透彻。 忽然,从她眼前递过来一方雪白的丝帕。「你快死了。」初之韶清澈的嗓音带着满满好奇,还细心地伸出手来拍着她的后背。「那个玉儿一定很厉害吧,不然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愿意为他去死呢。」她没有接手帕,而是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缓缓扶着桌子站起,踉跄两步,有些虚晃地坐下:「我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去死。我更喜欢为了一个人让别人去死。」 初之韶一怔,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凉。「么么,我忽然觉得你……」啪!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整个黑暗发沉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冷漠。初之韶歪着脑袋,有些散乱的髮丝遮去了他半个脸。他伸手擦了擦嘴角被牙齿撞破的鲜血,视线落在了她身上。「你……」墓么么收回了手打开妆奁,挑出一根华丽繁复的金丝雀钗,在髮髻上比了两下:「我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神怪,在我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我的夫君。而么么这两个字,不是夫君该喊的。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也可以去找初肃老鬼告状,但只要我还活着,初之韶……」 她将金钗插进髮髻,活灵活现的金丝雀随着她顾盼回眸,闪闪折射着五彩的光辉。「你和我之间,只有相敬如宾,没有相濡以沫。当然,不要相敬如宾,你还可以选择冤冤相报。反正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报报仇杀杀人……反正我霸相府不像你们初家是十族之一,枝繁叶茂,别的不爱,也是睚眦必报就喜欢报报仇杀杀人……」初之韶歪了歪脑袋,娇嫩的半边脸上红彤彤五个指印衬托着他眼瞳里泫然欲泣的晶莹泪珠,可怜见的。久久,他忽然拍着巴掌笑了起来。「哇,咱们两个真的好有缘呢!我也喜欢杀人!」他轮椅咯吱咯吱地挪到她身后,拿起一把梳子帮她梳理长发,说道:「果然,我就说你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所有的新娘子里,你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那……我们今天杀谁呢?怎么杀呢?还有……」 他伸手抱住墓么么的脖颈,把脸搭在她肩上。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别致的味道,有些甜,有些软,可是又清甜可口,像一个还未成熟的至毒浆果。「以后可不可以不打我?当然,你要是喜欢,我不是不可以让你打——只是,你打我的话,我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发疯。你知道,我脑子有问题……万一,我发起疯来,真的把你弄死了,我怕下一个新娘,不会像你这样让我喜欢。我喊你什么呢?不如……」 他凑到她耳朵旁边,轻轻地说道:「喊你墓姐?我喜欢这个称唿。让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做的一个梦,我梦见……」她忽然转过脸来,用手指抵在他唇上:「我没兴趣也没有时间听。可以,随便你。」 「而且……」她手指摩挲过他的唇畔,笑意变得温柔缱绻,「我也不讨厌你。」她轻轻地用嘴唇凑到他的脸侧,像是亲吻。 「在我看来,你家肃老鬼还是很在乎你的,是不是?」 「肃太爷爷?」初之韶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蹭着她的脸。「对啊,我说什么他都答应。」墓么么干脆转过了身子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白髮,目光沉宁。「好的。」初之韶安静地躺在她怀里,就连一边的恐怖面容也变得祥和宁静不少:「墓姐,你是第一个敢抱我的活人。他们都说,碰了我就会变得像我一样。」墓么么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下颌抵在他的头上,笑意是暖的,眼神是冷漠的。「你喜欢,我以后每天都抱你。只要你……好好听话。」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墓么么嫁到初家,已经一个多月了。比起婚礼那天,现在的墓么么简直判若两人。这些时日她闭门不出,乖巧安静地待在别苑里,规矩知礼,倒真像是一个刚嫁过来的普通新妇。更让初家人震惊的是,他们的小少爷初之韶几乎和墓么么寸步不离。初少爷不再锁在咒门里闭门不出,更让人惊奇的是,那种随他出现带来的莫名其妙的黑暗,也随着和墓么么一起出现的时候,次数变得越来越少。甚至,整个初家一天也见不着那种被称为魇咒的黑暗。而一直沉闷死寂的初家别苑里,还多了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的欢声笑语。 这让肃尊很惊喜,可初笑棠和初太君的表情一大早就变得很不好看。反而是初肃离老远望见了枯树园子里树下坐着的那两个人,表情难得露出一丝欣慰来。「肃哥哥……」初笑棠气恼地收回视线,「果然是个小贱蹄子,就会勾引男人,我看早点把她休了吧!」初肃并没有理会她,一甩袖子转头走了。初笑棠只得懊恼地一跺脚,告诉初太君:「盯紧这个丫头,要是敢欺负小韶,不能杀也得要她半条命!」 墓么么将初之韶额前散乱的髮丝拨开理顺,笑容温柔和煦:「你奶奶很生气呢。」初之韶依然闭着眼睛:「她每天都会很生气。」说完,懒洋洋地侧了个身子,窝在她的心口仰着脸望她,「墓姐?今天已经玩了捉迷藏了,还能玩什么?」 这时,她的视线掠过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的轻瑶,轻轻地将初之韶的发冠束好,将他肩膀上的落叶扫掉,声音淡淡地:「我今天有些累,可能伤又復发了,想早点休息。」初之韶表情登时变了,真切的关心从眼睛里流露出来:「肃太爷爷给的丹药不好用吗?」墓么么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再陪你玩。明天……说不定我可以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好吧,拉钩哦。」她显然习惯了初之韶这样的行为,轻车熟路地伸出小手指勾着他的:「嗯,拉钩。」 第五十四章惶惶已足矣 回到房间关上门,暮色已沉。可墓么么阻止了要去点灯的轻瑶,坐在了梳妆檯前。随着轻瑶将她的髮髻放下,又仔细地为她擦去脸上的铅华,墓么么白日里那种仿佛发自内心的畅笑也宛如精緻的妆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贵子,丹祖亲自来要人,相爷就把人给放了,蔺雀歌成了丹祖的袭服弟子。」 「嗯。」墓么么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轻瑶继续给墓么么梳着头,说道:「鸣城马家,上个月因为一处山庄和食苦山发生了大战,死伤无数,果木大宗重伤。苗家的小女儿要送给弗羽家二爵爷当妾,然后她逃婚了,现在不知道人在哪里……」 「轻瑶……」墓么么打断了她,拿起软巾擦去嘴角残余的口脂,露出一张猩猩红唇,「不用刻意去隐瞒什么,你知道你的谎话说得很差劲。」轻瑶的脸色白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贵子,你知道相爷真的很疼很疼你的!相爷和天狐族达成了协议,现在天狐族是我们霸相府的头号助力。相爷……相爷说……狐玉琅,不能动。」说完,轻瑶有些怯怯地望着镜子里。墓么么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反应极为冷淡。「我爹的原话,轻瑶。」 轻瑶一愣,迟疑了半天,才继续说道:「相爷说,白韫玉可以死,狐玉琅不能动。」轻瑶的声音极小极小,说完她几乎都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补充道:「相爷说这话肯定是无心的,毕竟白少主没死!他还活得好好的!而且,贵子……白少主不是您的良人,您在初家这么久了,他不来救您就算了,还……还到处拈花惹草,浸淫酒色。韬光谷现在黄帝尊上不知道为何闭关了,白少主便带着一帮韬光谷的心修,为非作歹,杀人无数……不论是小门派还是大门大宗的,不少关门弟子和核心弟子,都被杀戮干净,一些好不容易选出来的灵苗,也被残忍杀害,而且……」 「而且什么?」墓么么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澜。 「而且现在韬光谷已激起了群愤,以临仙门为首的一些门派,要讨伐韬光谷诛杀白……」 啪,墓么么面前的铜镜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整条裂痕。轻瑶吓得一个激灵,抬眼望去,可一看不打紧,浑身一冷,登时跪了下去。「贵子不要生气!轻瑶也是道听途说,您别往心里去……」墓么么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笑意淡淡。「呵呵,临仙门的蔺老狗能有这种脑子吗?这种伎俩,一看就是我爹的手笔。」 「贵子您又误会相爷了,相爷千般不对,也都是为了你好!」轻瑶哀声诚恳道。「呵呵。」墓么么的笑带着嘆惋和说不上来的嘲色,翠眸森森,宛如一望无际的镜湖。「我猜,我爹在朝廷上一定和楚相撕破脸了。不然,他怎么会无论如何也要把楚相背后的韬光谷给灭了。那么,枢星台呢?所以枢星台也赶紧换风向跟我爹不跟太宰那个老头子了?用我一条贱命,换取连圣帝都忌惮的初家的门面撑着还不够,还顺便再把太宰手里的牌都给打散了……然后呢?比如二管家说些什么白韫玉王八蛋负心汉负了我,真真假假让韬光谷背几个黑锅,再清了楚相的底牌。这里面,狐玉琅没少帮忙下黑手吧?不然,韬光谷的心修能这么容易让人抓住拷问出来?」她背靠着那梳妆檯,细细慢慢地说着。 「所以连弗羽家族都有些担忧了吗?毕竟弗羽家大爵爷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能逼着他都坐不住,看来我爹的雷霆手段没少让他们都跟着吃血亏。那么我再大胆地想一下,为什么弗羽家族这么忌惮?算算日子,沣沢塔又要开了,弗羽家大爵爷总是还忌惮一个人的,那就是息烽大将军了。那我爹定是借着狐玉琅的手和息烽将军达成了什么协议吧。临仙门也开始坐不住了,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丹祖这个护身符?虽然我爹也没少吃亏,比如至少手里的暗棋果木大宗就让人给阴了……不过总体来说,这一次,我爹赢了。」 「最少短时间内,没有人敢再和有初家,有天狐族,还有息烽将军的我爹去斗了。我爹能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再去筹划。怎么利用初家,除掉一个人。我也好,白韫玉也好,狐玉琅也好,都不过是通往那条路上的舟船马鹿。这就好像要去烧掉一座金塔,你会发现无论多么狂热的火焰都无法将它融化分毫。那么,你要怎么去烧掉这座金塔。我爹他,想了一个好主意。」她刻意地停住了,然后缓缓地自她手心里亮出了一朵花来。 「我爹啊,他要去证明这座金塔,不是金的。所以,在把白韫玉送到我房间里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有朝一日,白韫玉一定会是他最好的马前卒。那时候就註定了,白韫玉,会死在我的手里。不论是因我而死,还是为我而死。我爹,不会留他活路。」她弯下腰来,看着因为仙妒花出现而陷入幻觉无知无感的轻瑶,轻轻在她耳旁说道:「因为我和白韫玉,都是为了烧掉那金塔的无望之火。只不过,我这把火搞不好会引火烧身。」仙妒花开得盛烈。她并不在乎,而是缓缓地轻抚无名指上的戒指。「玉儿,你等我。」整个房间早被她用了壁兕珠和数个大管家给她的加持符,隔绝成了神识也无法进入的孤绝空间。 墓么么将轻瑶放在床上,坐在梳妆檯前,仙妒花也跟随着她的脚步在半空中起起伏伏,直到停留在她身旁。花瓣缓缓慢慢地绽放,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也美丽得无可描述,其上圣洁的小盏月,幽幽静静从浅浅的小月牙到愈加圆润完整。 可墓么么并不多看它一眼,仙妒花的幻觉效果,对她而言,好像已麻木。她始终在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储物戒指,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本能……最终,她手指停了下来。对于没有化力的她来说,打开别人的储物戒指本来应该不可能的。可是,她轻轻念了两个字,嘴唇轻轻地吻上戒指。 储物戒指一阵华光。「么么。」如她所料,那个戒指的咒符是她的名字。在她面前悬空出现了几样东西:一封信,一方黑色帕子,一只闪烁着暗红光芒的透明小琉璃瓶,还有闪烁着刺目光辉的成堆灵石。墓么么伸出手先是拿了那方帕,放在鼻尖闭着眼睛轻轻闻了。黑色方帕上还能看到乌血的痕迹,不管洗了多少次,残余的痕迹还是那么触目惊心。上面绣着的银丝黑络小扇,边角的针线都被磨破了不少,不知道那个人在上面流过多少血,流过多少泪,留过多少吻。 可是上面,她闻不到一点点那个人的气息。只有腐朽的,腐败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久久,她松开了手。转过头来,随手就将仙妒花上刚刚绽放成满月的一片花瓣摘了下来,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表情地将它放在了嘴里,细细嚼了,像是那根本不是传说中会让人爆体而亡的仙妒花,而是一个人精心为她准备的糕点。墓么么抬起手来,拿下了那信。 可是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体内已听见经脉砰砰的扩张声,她也没去打开那封信。信笺很薄很软,放在手里巴掌大小,可是在她眼睛里,好像是千斤巨石,怎么也打不开一样。反反覆覆地,她打开,又放下,打开,又放下。最后,她终于将那信打开放在了桌子上。那人的字娟秀里透着俊朗。信很短,寥寥数语,一点不像他平时那般絮絮叨叨的模样…… 「么么:我想带你去看沉阑亭的花火山,我想带你去廊影府的阴阳隔鱼,想带你去看冰蟾湖的千里碧琥珀……我最想带你去的,是在冀北之巅的晚阙光,晚阙光会洗去人毕生的苦难伤痛,会使你一生无忧,会让你这辈子,再也再也不会难过。可是你是凡人。所以,我找到了仙妒花。我母亲的师尊,就是最后一个见过仙妒花的人。等你吃下仙妒花之后,一定要把那瓶子里的东西全部喝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安全的防护。有了仙妒花,凡人的时光不会将你所困,你会有足够长足够久的岁月去寻到那晚阙光。 「只是我不能陪你去看了。我没有敌国的财富,没有至尊的修为,没有超凡的智慧,所以我知我永不够资格背负你过去的伤痛,可我总算还有方法能不惜一切洗去它。时光不可困扰你,岁月无法侵蚀你。你会一生无忧。一世无虑。念及此,幸甚,幸甚。吾之此世,一幸遇你,二幸助你,三幸懂你,四幸为你。五幸,黄泉之路不见你。玉儿此生,惶惶已足矣。」 鼓钟渐零,街喧初息。将那封信细细碎碎地叠好,沿着边边角的叠痕,一点点压平,再叠上,反反覆覆。手指总有些莫名其妙地在颤,所以总会叠歪,褶印对不齐整,不像他叠得那般好看,那么秀气。所以总能露出末尾那句话来,像是针尖一样,朝她眼睛里一针一针地刺。她好不容易将那信叠好了,平平整整地放在桌子上。 镜里的裂痕将她的面容割裂扭曲成一张陌生脸孔,她定了定神,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动作麻木地将已盛开完全的仙妒花一瓣瓣摘下,放在嘴里僵硬地咀嚼,咽下。体内经脉紊乱,在疯狂地叫嚣嘶吼。隐藏的灵力宛如油锅里喷溅的热水,不停地在爆炸,狂涌。于是狭窄的凡人经脉被生生扯断,撕裂——那种不是常人可以体会的剧痛,让她全身泛起了可怕的血丝,细密的血珠丁丁点点地从皮肤里渗透而出,滚烫如岩浆。可墓么么哼也没哼,嘴角鲜血滴滴答答地滴在了桌上。 她并不在意,拿起那琉璃小瓶,打开瓶盖。里面乌红的浆液,凝聚着一团团妖艷灰色的化力之光。她的笑容,忽然就定住了,然后放下那琉璃小瓶。擦了擦嘴角,看着那堆小山一样的灵石,随意取了一颗。经脉里被仙妒花生生改造的血气,已瀰漫了整双眼,使得翠绿眸子旁边全是可怖的红纹。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有些模煳。然而,她却莫名其妙想起那时他俩还不是很熟,好像又是在怀婵阁吃饭,他说:「我的姑奶奶,你可慢点吃吧,你怎么也还是个大家闺秀呢,就这么个饿死鬼的吃相?」 「毕竟我是穷人,不像你白少主大家大业可以随便浪费。」她好像还翻了一个白眼。他脸色不大好看,很是鄙夷:「你行事这么抠抠搜搜,连我都跟着掉价。」 「看不过去你救济下我?」她有些不要脸地凑到他面前,「比如说送我些灵石什么的……」 「可以啊。」他面色不改。「什么时候?」她笑。「等我死了吧。」他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墓么么砰的一下站了起来,扶住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然后面前所有灵石和那个小瓶,嗖一下消失在了储物戒指里。她戴上戒指,随手拿起一件长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初之韶开心地仰着脸望着墓么么说:「墓姐,你要带我去哪里?」墓么么推着他朝前走,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里,阴影里的笑容依然安宁而温柔,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我带你去外边玩。」 「可是肃太爷爷不让我出去……」墓么么弯下腰来细心地为他扣好衣服,戴上兜帽,说:「初家,是你说的算,不是吗?」初之韶一愣,看到她眼睛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表情有些奇怪,久久点点头。「那好吧。肃太爷爷,你听到了,墓姐说了……不要跟来哦,不然我会生气的。」墓么么推着初之韶,一路畅通无阻,她也并不在意身后始终跟着的尾巴。她此时的表情,平静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叙盎亭。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盘盘知名不知名的珍馐异宝,不断朝三楼的某处厢房送去。厢房内虽只有两人,可并没有人敢小觑了里面的贵客。 其中一个贵客身着长袍,不着面纱不着兜帽,一双翠莹莹的眼瞳,是隆天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主。更为瘆人的是,那双碧绿如翡翠的眸旁,全是血红的眼白——看起来像是一汪血池里凝出的一颗诡异的美玉。 身着素青纱裙的司礼将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细声细语道:「墓……不,初烨晋,贱婢就在外头候着了,有事您随时召唤一声就是。」她小心翼翼地躬身从房间里退出,偷偷抬眼望了那两人一眼,一下就撞见墓么么正在帮那轮椅上的人摘下兜帽。她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慌张张就要跑走。 一阵阴凉的风伴随着一句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酒莫要忘了……」司礼慌张应声就要逃,又听到一句——「听说人舌泡酒还不错。」 「贱妾保证不会乱说话的!墓贵子饶命!」司礼扑通一下跪倒在门口。「滚。」那司礼连滚带爬连忙下楼,刚好撞着了楼拐处的老鸨宁妈妈。宁妈妈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浓妆艷抹也遮掩不去脸上的惧意:「小苏,看清楚了吗,是不是初家那个扫把星?」 小苏眼泪扑梭梭就落了下来,脸色蜡白地摇头:「妈妈你别问了,赶紧把楼里的客人都支走吧,墓贵子绝对不是来吃饭的。她这明显是要找事的……」宁妈妈脸上横肉一抖,三角眼一吊:「怎么着,我叙盎亭背后是有靠山的,还怕她这已经泼出去的一盆水?我老老实实做我的皮肉生意,她要来吃饭,我管饱就是,怎么还碍着我自己做生意了呢?」 小苏见劝不动她,一跺脚说道:「你就没想过平日不来,偏偏赶着咱家翡翠今天要出亭了来了?再说了,我说妈妈呀,这位主子真的太可怕了,什么是泼出去的一盆水?这才大婚多久,就带着新婚夫婿来逛窑子,莫说普天之下头回听说,这位爷可是初家小少爷!这才嫁过去一个多月,就这么让初家言听计从了?我不与你说了,我今天要告病!」 说完也顾不得旁的,提起裙子匆匆就跑。宁妈妈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喜笑颜开:「哎哟我叙盎亭这下可要风光出名了。来人啊,去找几个先生给我好好写点东西出来,就这么写:初家少爷新婚宴尔还要带着新妻,当年叱咤隆天的墓贵子来光临我叙盎亭……」 她气唿唿地一点旁边那个小厮的额头,扭着屁股朝楼上走去:「我今天不但不关门,我还要大干一场!初家的财神爷,霸相的千金,我的娘……都给我机灵点,今天是翡翠奶奶出亭的日子,我叙盎亭要来财神咯!!」厢房内。初之韶罕少动筷,双手捧着脸看着墓么么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朝嘴里送。她吃得不快,很细緻很秀气,但是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一箸菜,一杯酒。「墓姐,这里的饭很难吃,比咱家的差远了,你怎么还吃得这么开心?」 墓么么仰头喝下一杯酒,笑容轻柔。「穷人乍富,开心至极,再难吃的酒菜,吃起来都是钱的味道。钱还能不好吃?」初之韶的眼神有些迷茫,可他还是喜笑:「墓姐喜欢就好。」他顿了一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长须在来回晃荡,「墓姐,我还是第一次出来呢。感觉和我奶奶说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里是青楼。」墓么么很平静。「青楼是什么?」初之韶一下子来了兴致,啊呜一口把那长须咬断吃掉。墓么么一笑而过,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外面的喧嚣,吸引了初之韶的注意力。她听闻那动静,侧过身来,慵懒斜依在榻上。右手端着酒樽,在手里来来回回晃着,左手懒洋洋地撩起身后的堆粉千重帷,露出漆木雕花的阑干来。 外头,竟然是一个中空的巨大的舞台。那舞台,被他们这样的厢房围绕着,造型被环绕的阑干圈起,像是一个巨大的鸟笼。初之韶毫不避讳地趴在她身上,越过她的身子,双手扒在阑干上朝下望着。「墓姐,你看,下面有人在跳舞。是个女孩子,她怎么穿那么少,不冷吗?」她不看不语,只是缓缓地喝着酒。 妙若仙音的琴瑟,曼妙至极的幻阵布置,玲珑精緻的容貌,使得舞台之上的女子足以吸引整个叙盎亭所有的视线和目光。「翡翠!翡翠!翡翠!」男人们不停地叫着,像是潮涌一样将整个叙盎亭的气氛烘托至热烈而癫狂。 「哇!」初之韶忽然宛如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不已,连声赞嘆道,「她好漂亮啊!」 「嗯。」他忽然转过头来,像只小猫一样凑到她的脸前,仰着脸看她说:「可她比墓姐差多了。漂亮也是因为她的眼睛和墓姐一样,是绿色的,像翡翠一样。」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白髮。 「你喜欢她,我买给你。」说完这句话,墓么么啪一下按了桌子上某处机关。门外站了一个人影。「初烨晋,有何吩咐?您请讲。」 「我夫君很喜欢翡翠,我们要买下她。」门外那小厮一愣,久久说道:「这……翡翠奶奶不解契的……」 「一千灵石。」那小厮瞬间就蒙了,慌禀了一声抱歉就匆忙去请人去了。「哎呀,初烨晋,不是我们不卖,是翡翠这丫头在我家签了生死契的,更何况,已经有位贵客买了翡翠十年的契。」匆忙赶过来的宁妈妈谄媚地在外头掐着嗓子说道。墓么么打断了她的废话:「五千。」 「什……什么,您说什么?」宁妈妈有些傻眼了。墓么么视线幽幽地飘了出去。 第五十五章疯子 「曾经有个人嫌我小气又抠搜。」她缓缓地说,把手伸到了栏杆外头。自她手心里亮闪闪地涌出一块灵石来。她翻过手心,那灵石就掉了下去,极为准确无误地掉落在了舞台之上,正在跳舞的翡翠脚下。灵石太小,所以翡翠没有注意到,疯狂的看客也没有注意到。可在门外的宁妈妈看见了。她有些愣,下意识地盯紧了从千重帷幕伸出来的那只莹润如玉的藕臂。在那葱葱玉指里,一颗颗灵石不断地涌出。 宁妈妈的眼神一下就直了,惊慌失措地喊:「快去快去!下面下面!快滚去接啊!」她的声音尖锐而悽厉,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在清丽的唱词里显得格格不入。所以不少看客们皱起了眉,望了过来。然后他们惊呆了,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因为自三楼里,一道宛如仙梯般的瀑布飞流直下。那是灵石的光辉。那么多的灵石,他们毕生都没有见过的。一道道一道道地流下,将翡翠的舞步给生生卡在了原地。她无法置信地仰头看去,沐浴在灵石的光辉之间。「天啊,这是灵石?」四周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惊唿,将整个和谐唯美的气氛撕裂。可墓么么右手端起酒杯,朝外扔灵石的时候,依然平静地在喝着酒。 「你看,我现在花钱很大气了吧。你给的灵石,其实也没多少……吃喝嫖赌玩上一圈,就不剩些什么了。」她不知在对谁说话,让本来兴奋不已的初之韶有些迷茫而疑惑。 「墓姐?」墓么么不管不顾,又是一杯酒下肚。 「你所有的灵石,我都用来买你最喜欢的妓女了。像我这么大气的女人,千古难寻吧?」 她端起酒杯来,对着面前空空荡荡的空气,笑靥如花。「哈哈哈,对啊,我就是在气你。怎么,是不是又恨不得揍我一顿?」她笑得前仰后合,仰脸靠在软榻上,把酒杯悬空倾倒下来,浓烈的酒浆拉成一条莹润的线,可并没有准确地落在她的嘴里,而是喷溅在她的眼睛里,眼角火辣辣地疼。她浑然不觉,依然笑声清爽。 「可惜……现在,你是真的揍不到我了……哈哈哈……」然而墓么么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们厢房的门砰一声碎成了数瓣,唿啦啦走进来数人。「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随着一声娇俏女声落下,少女曼妙的身姿掩映在昏黄灰尘之间,一身罗珊玳宝曳地长苏青裙,堕马髻上数不清明晃晃的金络银丝。她轻掩口鼻,生怕那不多的灰尘坏了自己今日精緻的妆容,高贵的脸上咄咄逼人的笑意宛如一把尖刀,直直插入对面墓么么的视线中。 有些愣怔的初之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啊一声扑到了墓么么的怀里,把头埋在了她的胸口。墓么么也不直起身子,就这么随意揽住了初之韶,轻柔地拍着他,淡淡地睨了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女一眼,说:「未曾想能在这烟花之地碰到高贵的九公主,倒是惊喜。」 狐素如破天荒地也不恼不怒,拉了一把椅子干脆坐了下来,身后几个随从和护卫忙不迭地在后头跟着,团团将她保护起来,对墓么么虎视眈眈。「怎么,九公主这是要来找我喝酒的?」墓么么不缓不急地喝着酒,语气平缓。「呵呵,你觉得我会稀罕你那杯破酒?」狐素如不耐烦地招唿开身前挡着的一名护卫,陡然怒道,「墓么么,别那么多废话,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吗的!」 墓么么不动声色,继续喝着酒,视线平平地落在了对面。「来玩。」 「你少装蒜!这是青楼,你一个女人来这里做什么?更别说……」狐素如顿了一下,视线落到角落里那个轮椅上,眼珠转了两圈,带着说不出的恶劣快意嘲道,「你还是个刚嫁出去的女人!不过还别说,墓么么呀墓么么,我还真是挺佩服你的……」 「你刚嫁出去有多久?两个月?还是不到?你是多遭你夫君嫌弃,最多不宠幸你就罢了,再纳几个小妾,也不算打你们霸相府的脸。啧啧,这倒好,直接被夫君带着逛青楼了?你这是被人嫌丑了,还是被人嫌身子不干净了?我要是你,就真的没脸活下去了,不说给娘家添堵,活到这份儿上可不就是让人戳死嵴梁骨了?」狐素如尖酸刻薄地说着,可看着对面墓么么几乎无动于衷的样子,一点畅快劲儿都没有。 初之韶听不得了,一下直起身子来,怒气沖沖地说:「不许胡说,我最喜欢我墓姐了,我一点都不嫌弃她!」狐素如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倒,得亏身后的丫鬟上前扶住了她。 「你就是初家那个小残废?」狐素如拍了拍胸口,鄙夷和嫌恶的表情不言而喻,啧啧两声,又嘲道,「是是是,不嫌弃,你们两个可真是郎才女貌,哈哈哈。」初之韶一愣,又笑了,仰着头望着墓么么说:「对呀,我墓姐就是有貌,不过我没有什么才华,还是谢谢你啦。」 狐素如笑得更厉害了,接过丫鬟的手帕细细抿了抿嘴,才倨傲地说:「一个傻子,一个贱婢,可不是郎才女貌。」她身边的丫鬟随从显然很了解主子的脾气,笑得一个比一个欢畅。 被那些厌恶的眼神恶意地嘲笑围攻,初之韶也感觉不对劲儿了,朝墓么么怀里拱了拱,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不肯抬头。墓么么始终垂目,置若罔闻地喝着酒。「墓么么啊墓么么。」狐素如笑够了,话头一顿,冷冷说道,「别以为你霸相府和我天狐族最近关系不错,就误以为咱俩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了。我告诉你,从一开始见到你就不喜欢你,不,我非常非常讨厌你!苗妍怎么说也是我的好姐妹,拜你所赐,现在成了废人一个!这仇我可记着呢!别以为你现在攀上了初家这个高枝能怎么着,我天狐族还真不惧他们!其实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也无所谓。只是今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买翡翠。」 狐素如冷冷地站了起来:「今个儿,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把翡翠带走,墓么么!」她拨开身前侍卫的阻挡,走到墓么么正前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说,「我不怕告诉你,今个儿我来这儿,不,数大门派来这里聚集,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翡翠。」 她撩起墓么么身旁的千重帷来,望着楼下鸟笼里的翡翠,笑容冷漠而兇残:「有了翡翠,还怕抓不到白韫玉?毕竟,白韫玉保命的东西,就藏在翡翠这里。哦对,说起白韫玉……」狐素如转过脸来,绝色如仙子的脸上全是满满的恶毒,「那不是你的姘头吗?说起来,你也蛮可悲的。喜欢这个男人喜欢得要死要活的,结果呢,人家天天流连青楼,甚至把最重要的半条命都留给了一个婊子。到头来,你这小姘头眼看大限就到了,你还上赶着来救人?真让人感动。」 「我啊,好言送你一句。」狐素如弯下腰来在墓么么耳边轻轻说道,「和这样的男人巫山云雨夜夜欢好,不如出门找条狗哦。」狐素如说出这般侮辱的语言,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于是整个房间里的护卫和丫鬟们,脸色都有些异样。但狐素如直起腰来,笑得那么畅快酣爽,当看到墓么么手里的杯子终于停了下来的时候,她的笑意更加浓烈了。 「今天我就看在同为青藤十子的情谊上,送你那狼心狗肺的姘头和这个婊子一程。日后,记得好好谢谢我。」她转过身去,一阵哈哈大笑,作势离开。可是,跟着她进来的那些护卫走了,从门外又陆陆续续进来数十名全副武装,全身笼罩在幻阵雾气间的人影,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好好陪墓贵子喝两杯,哦不,现在该喊初烨晋了。留不住人,拿你们是问。」 狐素如站在人群外面,冷漠道。「只要不死,其他随便。」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声,从房间深处响起。宛如一朵花苞,起初是缈如飘风,后是一瓣一起地张扬,直到最后,那笑声绽得盛烈,使得已离开的狐素如都不由停下了脚步。 仰颈,酒尽。滴答的酒浆绵延成丝线,将墓么么纤细的脖颈勾勒出天鹅颈的优雅曲度。酒杯掷地,噹啷几声。她轻轻拍了拍初之韶,他乖巧地让开了一些。她的百水裙缓缓从榻上滑了下来,随着她的脚步缓缓,像是踏云而去。房间内的这群高手虽听过墓么么的传闻,可现下他们人数怎么说也有四五个,更何况为首的乃是天狐族内的卫兵队长,五化高手,所以他们至多就是剑在手上,连多出鞘两分都不屑。 此时,墓么么在距他们不到三丈的距离停了下来,缓缓地抬起了头。荷裙淡妆,步摇轻晃,是个美人。可众人皆是惊惧连连,几个丫鬟甚至吓得花容失色,失口惊唿。众人俱知隆天霸相之女天生一双异瞳,世所罕见。然而今日,他们这些目击者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异瞳。那翠瞳四周,已不见一丝眼白,全部是乌红乌红的血色。黛眉上几许笑意,渐渐随着她垂目而落下,宛如晚秋最后一场凄雨,紧緻而绵密地浇灌到她醉眼迷濛的眼窝。于是醉意未褪,笑意未收,刺骨的寒意已自她眼角那蛇形花纹里带出剧烈的冰雪——那是来自初冬最寒冷的微笑,温柔细緻地轻抚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她并没有去看对面这些人,反而有些失神地抬起手来,盯着自己的手心,上下握了两下,仿佛得到了什么失而復得的东西。良久,她缓缓嘆了口气。这口轻轻软软的声音,让狐素如一下回过神来。她想起了什么惨痛回忆,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嘴唇有些发抖,脸色有些苍白。 「你……你……」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于是她试图匆忙离开,以面前这些高手为墙,总算心里又来了底气,头一回没有想着逞口舌之快,甚至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狐素如脚步走得很快,可好像也没有她想像中的那么快。数声无比夸张的巨响,数声惨叫,数声刀剑破肉的声音,数声凶狂的化力将房间撕裂成碎片的声音,以及一个汹涌的狂暴的黑潮,滚滚地刮过她的身旁。 一声轻笑。狐素如纤薄柔软的身体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轰然被掀倒在了墙面上。砰!鲜血和剧痛,这时才来得及淹没狐素如。她惨痛叫着,肋骨断了戳进内脏的感觉,着实让狐素如受不住。这是多么可怕的速度。一片浓重的悬空的黑潮,在墓么么的四周,温顺如风一样跟随着。她走到狐素如面前,伸手挑起她骄傲的脸来,笑意温和:「这次,我总算有足够的时间来教会你,死这个字怎么写了。」 狐素如额前的血滴滴答答地将她眼前的情景虚化得更加可怖,她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无法遏制的恐惧和震惊,身体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动弹不得。「他们,他们都死了?你……怎么可能……你是凡人……你怎么能有这种级别的化力?你到底是谁……就是琅哥哥,也做不到一瞬间……」墓么么温柔地将狐素如额角的血擦掉,望着她因惊恐而失焦的眼神。 「我是谁?」她侧过脸来,看着身后一地残肢断臂,「我是神?是条狗?或许,我是个人?我也不知道……」她踮脚跨过一具尸体,无比轻松地将一个壮硕的男人给提了起来。她手上不知哪里来的恐怖化力,紧紧攥着男人的脖颈,将他悬空握在半空中。她看着男人眼睛里求生的渴望,恐惧,恨意,嘴角又挑了起来。 「我还曾是一个世上最温柔最善良之人的主人,而现在……」啪一声,男人头一歪。墓么么有些无聊地松开手,甩了甩手上的血,拿出手帕细緻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这才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看着狐素如说:「我是一个疯子。」狐素如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可她神识已感知到不少高手在朝这里赶来,于是憎恶和凶戾之气便重新霸占了她刚才还惊恐万分的脸上。 她恶毒而兇狠地咒骂道:「墓么么,你这个兇狠毒辣的女人!你平白无故滥杀无辜!!」她看着墓么么脚下的尸体,忍住肠胃里的翻滚,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叙盎亭今天这么多门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里,还能让你为非作歹胡作非为?今天,就是霸相亲自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各大门派数百顶级高手群聚于此,我不信你能活着走出去!你还不赶紧把我放了,跪下来给姑奶奶磕上十个响头,我饶你一条狗命,让你给我当贱婢一个也算对得起霸相!」 罕有地,墓么么很有耐心地听完狐素如的话。她侧过脸去轻轻眯了下眼睛,空空地抬起手来,自她手心里一道银色光辉竟缓缓凝聚成一把长剑。她甩了一下那长剑,试了下手感,转身再次走进尸横遍野的房间里。狐素如脸色一变,一股强大的无形之力将她从墙上拽了下来,好像拖拽着一只木偶一样,将她在半空中悬浮着拖拽到墓么么身后。 房间里,初之韶还乖乖坐在软榻上,见到墓么么进来,喜笑颜开地直起身子要抱,仿佛四周地狱一样的惨状和他毫无干系,一点也不在意。 墓么么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抚了他的头说道:「小韶在这里乖乖等我。」初之韶乖巧地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说:「好!」又皱了皱眉,看了看她身后不停挣扎还不停咒骂的狐素如说,「怎么不把她杀了呢?」墓么么没有回答,撩起面前的千重帷帐,走到栏杆面前。 「墓么么,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有多少高手在等着你!你以为你能逃出去?我天狐族带了怀婵阁阁主亲自加持过的阵法,哪怕是疏红苑的王师傅和李斧头亲自过来,也休想进来!」狐素如笑得快意,试图在墓么么脸上找到怕死的绝望。 可墓么么却露出一个万分满足的笑来,轻轻说道:「那真是太好了。」不等狐素如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只见眼前一花,墓么么已翻过栏杆纵身一跃。而她也被那种强大的力量拖拽着朝下一起跌落。 「啊!」狐素如的尖叫响彻了整个空洞的舞台。不知过了多久,她颤抖地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没有跌落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而距离自己不远,一身黑衣的墓么么正站在了舞台中央,背对着她。她欣喜若狂,真是上天助她,如果是这里的话,那墓么么死定了!本来是对付白韫玉的陷阱,没想到能一石二鸟! 墓么么轻甩长袖,环顾四周。翡翠不知何时已被一个高大的黄袍男人紧紧抓在手里,看样子是中了什么符咒,虽有知觉,可无法动弹。而围绕着整个舞台的两层厢房里,明面上的人数,就是察觉动静紧紧将这舞台包围起来的几十个高手。可暗地里波潮涌动的化力,加起来如狐素如所说,差不多有近百人。而这百人,最低修为三化,四化、五化居多,六化有三人。 「墓贵子?九公主!」数声惊唿,数十人出现在了她们的四周,将她们团团围住。「墓贵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刚才那一切是墓贵子所为?」天狐族的春皋长老这次也在这里,作为一个六化之修,他显然是这里面为数不多的掌握话语权的人。「春长老快救我!墓么么把他们都杀了!她今天是来抢翡翠救白韫玉的!不能让她……」狐素如慌忙喊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太重的原因,她始终不能用神识传音,早早通知春皋。 春皋一愣,心下正在盘算,唰地一下,众人眼前皆是一花,一道银光宛如蛇影嗖地一下从他们眼前消失不见。然后自他们身后砰地一声,那个负责看管翡翠的黄袍男人,鲜血四溅,捂着胸口还来不及反抗,那银光已在他身体四周穿出了数个鲜血淋淋的大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倒在地上,横尸当场。翡翠被喷泉一样的血浇了个满头,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墓么么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杀我临仙门长老!」 「墓贵子!」四周的纷乱和骂声并没有打乱或者阻止墓么么的攻势,她仿佛完全听不见旁人的言语,刚才抬手就杀一人,不过是一个不足道的开头。 第五十六章守株待兔 「她不是凡人吗,怎么可能?这……这是!她这是几化了?」其中一名五化长老,吃惊至极。包括春皋在内的三名六化高手,脸上同样无法置信。是的,连他们都用神识看不出墓么么现在的修为。如果不是他们全部在这个时候瞎了,这就意味着一个让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事实。这个凡人,现在比他们这些六化之人的修为还要高。 可是,这样让人无法接受的冲击,仿佛只是龙捲风暴之前的片砂飞砾。只见墓么么缓缓地抬起了手,以那长剑为中心,自她的背后,一片浓郁到几乎凝聚成胶质的黑潮,其中夹杂着一道道隐隐的刺目银光,绵延如大漠暴戾的狂风,并不夸张亦不兇悍地肆意而舞,最终凝聚成犹如一朵巨大的银黑交加的花朵。花朵底为黑,其上细緻的脉络则是银光闪闪,妖艷而诡谲。而她,则是那花的花心。 「这怎么可能!她怎么能有这么凶狂的化力?她的化力……凝实了?这……这不可能!」春皋的表情宛如见了鬼一样,他朝后趔趄了数步,每一个毛孔里都在嗖嗖地冒着冷气。而临仙门今天在场的其他长老,显然没有春皋这样的耐心。 「墓么么,杀我临仙门长老,今日绝不会再留你命!」只听得一声怒吼,巨锤裹挟着无边夸张的土黄色光影嗡鸣着朝墓么么的身体上轰去,那巨锤法器比墓么么的半个身子还要大上不少,加持了六化长老的兇悍化力,更是夸张到可以将那单薄的少女碾成齑粉。 只听得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令人六腑皆震的一幕出现了。巨锤空空地停在了半空中,保持了兇勐的态势和强横的威严,却像是一个静待空中的展品那样无法落下。而环绕在它四周为它加持了强大破坏力的暗黄色化力,在一面薄薄的黑色半透明凭罩外,拼命地挣扎试图沖入,不对,不是试图沖入,而是犹如入沼的河鱼,在试图挣扎着抽身逃离。 而那个少女只是站在原地,动也没动,轻轻抬起了手掌。「没想到,今天倒是有不少熟人。」墓么么很礼貌地沖朝她攻击的人说道,「郭长老,好久不见。」只是一掌,就拦住了当年连五分功力都没有用就将她重伤的郭亮。郭亮的脸色惨白如纸,当所有的表情都无法表达他此时内心的狂乱和迷茫时,他仿佛只剩下干干的怒号和愤怒的狂叫:「墓么么,你练了什么邪术,你一定是入了什么邪魔外道。不然,怎么可能,从第一天见你我就知道,你一定隐瞒了什么秘密。果然,今天你终于暴露了,你这个妖女!怪不得手段如此残忍,一定是练了什么妖法。像你这般邪魔,我等正派皆可见而杀之,诸位还等什么,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这根本不是霸相之女。霸相大人一定也是被这妖女的伪装给欺骗了,人人应得而诛之!」 「哎哟。」墓么么娇声细语,嘴稍稍噘起,像是撒娇,「郭长老,一别数久,你一如既往地讨嫌。妖女吗?可我和话本里那些普通的妖女还真不大一样……比如说,我肯定比她们美,再比如说……我不像他们。」 「我从来不喜欢废话。」数声惊唿和狂暴的化力碰撞厮杀声从不同的方位不停地传来,一时间,血色瀰漫了高达六层的叙盎亭。在众人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银色光芒,第一时间先追击上了在场的三化和四化的修士,连刚才临仙门五化长老都在这可怕银光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更何况他们。一时间惨叫连连,饶是在场一些前辈掏出保命法宝去救或结成阵法去护,可还是死伤惨重。 这仅仅是个开始。几息之间,那种银光就如同从墓么么身体里生发出的枝蔓一样,遍布了整个叙盎亭,几乎无孔不入,根本不给人以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的攻击又狠又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花样,只是为杀人而杀人,没有任何目的。 当在场的几位高手比如春皋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墓么么反而停了下来。她仿佛一个逗弄群鼠的猫,在看到老鼠们马上就要精疲力竭奋力反击的时候,又忽然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在舞台上缓缓走了起来。 「墓贵子!」春皋急怒攻心,可他并不能像郭亮一样放手去搏,从头到尾都只敢防御不敢主动攻击,因为在墓么么的背后,狐素如还牢牢地被她控制着,动弹不得,此时看样子连话都说不出一句了。「你要是再这样执迷不悟,就真的万事皆休覆水难收!趁还未酿成大错,快快收手吧!」 墓么么停了下来,稍微侧了下身子仿佛陷入了思考,然后冲着春皋展颜一笑道:「春长老,你等我朝前走这一步等的是望眼欲穿呢。」始终看起来一心只想劝说墓么么的春皋,表情勐然一滞,随即依然很是苦口婆心说道:「墓贵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停下来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他紧紧地盯着墓么么,像口不能言的狐素如,像受伤的郭亮,像在场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一样,强烈地压抑着心中的某种期望。 「呵……」她轻笑着,撩起裙裾,踏出了那一步。突然,于她脚下迸发出千万道厉色的靛蓝光芒,如同埋伏于草丛之中的无数条响尾蛇,数不清的光柱连接成坚不可摧的栅栏,扭曲在一起。而她瘦小的身影于瞬间就被吞没不见,如泥丸入海。 众人皆是长出一口气,就连春皋都终于长出一口气,心道自己没白演足了戏份儿,还以为差点就被这丫头片子给看穿了,不过果然如他所料,这丫头不过是诈敌之计罢了。不过……他望着面前已被激活阵眼的大阵。 「春长老,多亏你拖延住了这妖女!」郭亮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受伤有些惨,整个右臂都无力地垂在一边,髯鬍横生的脸上也失了不少的魁意,全是血迹和狼狈之色。 他走到春皋身旁,看着大阵隆隆作响,道:「还好,这阵不是一次性的阵法。时间还来得及,只要再等上几息工夫,哈哈哈。」他酣畅淋漓地快意大笑,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话来,「把这个丫头给炼去了主魂,就可以收阵等今天真正的主角来了。今个儿我可是出了一大口恶气!真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郭亮环住春皋的肩膀,正准备继续说晚上的庆祝时,春皋和郭亮的脸色同时一变! 轰!数声巨响,异变突起。整个叙盎亭都在不停地震颤,自阵法的中央,华贵的青鱼石地砖上龟裂出一条条绵长的裂隙,直辟入土。砰砰数声炸响,维持阵法的几位修士直接被一股剧烈的狂风掀起,重重地砸入地面,生死不知。 「阵基石呢,阵基石呢?快!」郭亮狂吼着命令四周的人朝前沖,想要抢救这个看起来马上就要崩溃的大阵。「要什么阵基石!封星阙!封星阙啊!」春皋如丧考妣地大喊着,提剑就沖了出去。一阵黑光激射而出,宛如一把突然打开的黑色摺扇,又似一把无穷无尽的黑色长刀,撕裂了他们所有的攻击和前行的努力。 四周忽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黑暗。不是纯黑,因为里面波云诡谲地抖动闪烁着一条条丝带样的银色脉络,随着黑暗中央缓缓前行的一个窈窕身影,妖娆而诡异。 「老天开眼不开眼我不知道,」她顿住了脚步踩在郭亮的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趴倒在地上的郭亮,「我只知道……我今天准备让你们每个人都好好开开眼。」郭亮无比艰难地抬起头来,看清楚她的模样之后,惊恐写满了整个脸。狐玉琅带着的这些人是第一波赶来的人。 外面来看,叙盎亭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球,神识无法进入。面对这样从来没有见过的情景,众人纷纷有些发憷,狐玉琅低吟一句,眉蹙了一下,还是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他也是这波人里,见到叙盎亭发生的这一切后面色最为镇定的一个。可就算这样,他脸色也稍微有些惨白,脚步有些虚浮。而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则有不少人已无法忍耐喉间的腥臭,几要呕出。 「找一下还有没有生还者。」狐玉琅冷静了一下,这才阻止了众人,孤身一人朝前走去。黑雾里盛开着的一朵巨大银色花朵里斜倚着一个黑衣少女。她长裙拖地,衣衫有些不整。「墓贵子,好久不见。」狐玉琅停了下来。墓么么斜靠在后背的花瓣上,懒懒地握着酒杯,听闻他语,微微侧过脸来。「是啊,好久不见呢,墓贵……」狐玉琅神色依然温雅,可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颤音还是出卖了他此刻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惧色。不是因为她沐浴过的血海将她的面容衬托得分外可怕,不是因为她眼角的蛇形图腾犹如活过来一样生勐地吐着蛇信,也不是因为她眼白尽血,翠瞳竟是灰白,亦不是因为在她脚下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排的人头。而是因为他看到现在这个对着他温柔微笑的女子四周,是一片灰茫茫的白晕。 「你……八化了?」如同晚秋里一片枯叶簌簌地从树梢上飘落,她的裙摆曳过地面时发出轻薄的瑟瑟声。她的笑声才刚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耳里,人已出现在他身后,两把长剑从前至后,以一种连狐玉琅都未曾知晓过的刁钻剑法,瞬间掠过数十次刺杀。 噹啷!狐玉琅手里的夜鹤抵住一次又不知从何而来的剑势,不得不朝后趔出数米之远。他压住喉咙里的腥甜,眯起眼睛盯着对面随意提着两把长剑的墓么么,始终温柔的眼神多了几分阴冷:「每次相见,墓贵子都能让本王刮目相看。不,应该说,是么尊。像今天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无论是我认识的墓贵子也好,还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么尊也好,她都不可能去做。」 他顿了一下,收起夜鹤惜雪,扫视了一圈之后,郑重而诚恳地望着她说:「停手吧,今天这事情还有迴旋之地。」墓么么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她手中的两把长剑再次化作黑色光潮,从她手心里渐渐褪去。一个晃眼,她又回到了舞台中央,站到那整齐排放的人头面前说:「狐玉琅。」 狐玉琅也来到了舞台下面,仰头看着她,无双的容颜上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惜:「墓贵子,我今天不作为天狐族的王爷,也不作为一个七化之宗。我只作为我自己,想说一句,我是真的非常欣赏你。所以我不想看见今天的事情走到一个无可挽回的境地。所以,停手吧,我会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是所有人都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停下来,走出这里,去作为一个尊者享受这世间最盛大的荣耀,而不是腐烂在哪里的黑牢之中。」 墓么么并没有看他,而是弯下腰来捡起一颗人头抱在了怀里,像是抚摸一只小狗一样。狐玉琅被她这般举动弄得有些惊住,但还是忍耐着没有说什么。她抬起头来凝神看他,有些可怜兮兮地说:「真的吗?」 「嗯。」狐玉琅迈出一步,跨上了石阶。她莞尔一笑,突然冷不丁地把那个人头转过来,直举到狐玉琅脸前说:「就算这样也可以?你们也会原谅我?你还是很欣赏我?不想让我腐烂在哪里的黑牢里?」 乌黑的鲜血和惨不忍睹的伤口将那颗人头雕塑得更加狰狞可怖,而那怒目未阖血泪横流写满恐惧和戾气的绝望表情,饶是狐玉琅心神之坚也不由一颤:「郭……」他宁神不去看那人头,眉目依然温和地望着她:「可以。」墓么么好似有些失望,又好似很开心,随意地把郭亮的人头朝地上一扔,又弯腰捡起一颗,像献宝一样再次递到了他的面前:「这样呢?」 「春……长老!」狐玉琅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很多。一道极为惨烈而残忍的伤口噼开了春皋的头颅,使得他若不是凭藉春皋下颌的一颗痣根本就无法辨识这就是他。他和春皋的关系说不上好,可是……他的手有些用力地捏紧了。久久,他还是抬起眼睛,长睫之下,眸光清净似万年不受侵扰的雪原:「可以。」墓么么失望地扔下这颗人头,嘆了口气,看着已经跨阶而上来到自己面前的狐玉琅,眼睛弯弯。 「那这样呢?」她随意一挥手,摆放在地上的人头全部瞬间回过头来,狰狞而悽厉地盯着狐玉琅,那场面别提有多么骇人可怖。那里面,有太多狐玉琅的熟人。 这次叙盎亭聚首,他们天狐族本不是主角,照他的意思都不应该来参加,但不知为何族帝非要他们参加,还派了狐素如来参加,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来了不少高手。而这些人,他每一个都认识。甚至和他关系很好的后辈,也在这里。他本以为,这些人总不会全死。 可现在……拳头不知何时攥紧的,他的笑容仍然温和。「可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两个字还如此气定神闲的。而对面这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少女,歪了脑袋,朝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竟无比亲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杀了这么多人,可在如此近距离之下,她身上不但没有一点血腥味道,还依然散发着那种别致的冷香,就好像第一次在青藤宴上那时。 她好奇地凑到他脸前,盯着他的眼睛,直直望了进去:「看来你真的很欣赏我。那,如果这样呢?」随她话语落下,她身后那朵黑色的巨大花朵里,其中一朵花瓣缓缓褪去,露出一个悬在半空之中的人来。 「琅哥哥!」狐素如悽厉地唿喊着,绝望的眼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狐玉琅登时脸色就变了,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始终温和的笑意终于有些摇摇欲坠。他垂目看着依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墓么么说:「墓贵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墓么么歪了一下头,仿佛在思考,「你猜?」 「墓贵子!」狐玉琅提高了声调,因为狐素如的嘶号和咒骂显然让墓么么很不喜欢,她再次封上了狐素如的嘴。「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玩火自焚?」墓么么笑了。「我倒是喜欢玩火,可是好像还真烧不死我?」 「……墓贵子。」狐玉琅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眉目里的杀机连笑意都无法遮掩。「你这是在挑起一场我们都无法承担的战争。」不知何故,听到这句话,墓么么的笑忽然就沉了下去。她身后数条银光忽然光辉大作,轰地一下就点亮了这片黑暗的空间。 仲夏夜间,云霄星海里突兀地刺入一片杀机嶙峋的透骨寒风,阑珊夜雨——于是年幼时,狐玉琅听阿嬷说,那是秋来了。而此时,他在一个少女眼里看到一片无际的荒原上,唿啸而过的嶙峋寒秋。所过之处,寸草不发,无物可留。 恍惚不过眨眼,身为七化大宗的本能,手里的夜鹤惜雪钺已出鞘,凶刃可入她心尖,化力可噬她所有。然而还是晚了。狐素如如同一个断线的木偶,又像是一个轻飘飘的纸屑,在空中无力地跌落……他的世界一片血红,再不顾得去杀墓么么,只疯狂地瞬移到狐素如身边试图去接住她,然而当她的身体眼看就要落入怀里的那时—— 「曾经有个人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墓么么,你不要挑起战争。他还说,他很胆小,很怕死,所以不能让我挑起这场战争。」她的声音像是雨后的竹叶簌簌地响起,凉薄而寒冷。 「而我听了他的。实际上,如果不是他,哪里还有你天狐族现在的嚣张气焰,哪里还有狐素如现在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又哪里来的你小王爷如今的如日中天……可结果呢?」 砰!狐玉琅怀里腾起一片血雾。马上就要落入怀里几乎上一秒还能感知到的体温,瞬间变成了一片腥臭的血,兜头浇了他一身。「结果,他死了。所以,这场本就应该发生的战争……为何还不来?」话音到了末尾,已如同寒冰里迸出的岩浆,滚烫里又凝注了千年寒光。所以,悽厉。所以,痛恨。所以……悲伤。 第五十七章拂海 狐玉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席华服浸透了鲜嫩的铜红,随着他轻颤的身体晃出一片嶙峋而凄冷的光辉来。「墓……」低迷而缓缓的音调,几乎无法让人分辨出来那是一个字。「么么!」轰!狂风于无形的骤雨之间暴起而来,卷挟着山崩地裂的悍勐之力,与最后两个厉声怒号的字眼,同时崩于墓么么的咫尺之前。犹如巨龙口中喷出的灼热紫火,一团团紫光凝聚成可以烧化万物的热度,将墓么么所在之处烧得精光,恨不得将她烧得连灰都不剩。 可是这兇悍化力和狂勐爆发的杀机和恨意,不过是掀开了第一页而已。双手翻飞,自狐玉琅那双修长如玉的手里,夜鹤惜雪爆发出了这世界上只闻其名不见其动的名副其实——不用吟唱,不用起符,只是出刃而去,迴旋而收,数百法符就已封死了墓么么所有的去路和死穴,不用化力加持,单凭法器已可以达到器动符启,甚至可以达到极品符咒师都画不出的复杂法符的威力。这已是世所罕见,更何况,它的主人是狐玉琅,一个已经七化后期的大宗。 凛冽杀机之间,血污已入骨,所以他绝世的容颜此刻冷魅如修罗。褪去了一身温润,他信步走过,煞气凶狂。「说来可笑,虽你我二人始见到如今素来刀剑相向,从不曾杯酒言欢,但……」他站定,手里的夜鹤迅雷般挡住了左颊飞过的一道刁钻毒辣的黑光,「扪心自问,我竟感与你倾盖如故,觉得这世间俗人千万,可遇一人与我有共知之处难免欣喜感激。不论何事何人,在我们眼中皆不过是一纸因果,一条机策,俱可化成云烟不留于心,于利我是,于损我否。故一直妄想,有朝一日待前嫌尽释,你我会相知恨晚,莫逆以交。但今天愚钝如我,才知这世间俗人千万,你我又怎能倖免?」 他喟然一声长嘆,手中的惜雪一刃破开了墓么么面前的黑色光罩,不待她朝后闪躲,本应在左手里的夜鹤忽从墓么么右后方直刺而来,闪躲之时,惜雪又紧跟而来。她面色一寒,手中化力凝剑挑夜鹤,腾空而起踢飞惜雪的锋芒,然而此时狐玉琅的声音已自她身后淡淡响起。 「你为了一个男人,第一次不计后果,只是为了至俗的爱恨情仇。不曾想,你墓么么俗起来的样子,比那些凡夫俗子,还要令人厌憎。」轰!强烈的化力压制下,被撕开护罩的墓么么单薄的身体就像一张薄纸一样脆弱不堪,瞬间被紫色的光源淹没无踪。狐玉琅飘飘忽忽落在了地上,出神地望着手上的鲜血。 「其实我应该停下来,与你说这没关系,我天狐族与霸相府已是交好。为了我天狐族荣耀,死上几个长老,死上一些族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但是……」他抬起了头,双手握着夜鹤和惜雪,平臂遥遥一指对面废墟之中晃晃荡盪站起的墓么么,脸上血污横生,衣衫破烂,伤口嶙峋。「我也是一个俗人啊。」他悽然一笑,满目光华如春降。 「天狐族的杀春池,想必你也听说过。」墓么么擦去嘴角的鲜血,抬眸,冷淡地鄙夷:「那个老不死引以为傲自以为天下第一折磨人的阵法,不过是下三烂不入流的狗屁东西。很多年前,不是让人给砸了吗?」 「嗯。」狐玉琅竟也不着急攻击了,用手慢慢地拭去夜鹤上的血渍,「在被毁掉之前,那是我的家。当然,后来又重建了。」墓么么的表情有些奇怪,她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有说,久久,她手里再次凝出两把黑色长剑。「我是真的不喜欢说废话,我也不是很想听废话。」不等话音落,长剑如疾雷,狂勐唿啸着朝狐玉琅攻来。 兵器尖锐交接的声音,似杀伐筝曲里奏到最尖的高潮。黑的长剑,雪白的钺,利刃倒影里,有墓么么眸间冰冷的笑,亦有狐玉琅温润如玉的和暖。「废话吗?」他淡淡地说,「可如果连这样的废话都没有,那你死得该有多寂寞。」隆隆作响的化力自他身后澎湃而出,夜鹤尖端凝聚出一条奇异的紫色波浪,就像是初睁开双眼见到的一线天——忽然狂风骤雨,海波生潮,才知那是一片人畏而退的无尽汪洋。 「拂海。」他轻吐二字。于是自他身后凝成的那片汪洋,越他身后颠倒云空,海从天降。而她根本无力闪躲,眉间一冷,双手撑起,身后的黑潮和银光凝聚成全力的防护,抵住这无边的汹海。「我倒不曾想到,」墓么么转过脸来罕有地露出慎重的表情来,「天狐族小王爷竟是并蒂灵体,双灵还是绝异……怪不得那老不死的这么惧怕你,不惜把你关在杀春池这种地方。」 狐玉琅静静地望着她,面无表情,仿佛说的根本不是他。他抿了下唇,把嘴角些许的血丝含进口舌,手中的惜雪在手里盘过一道弧去,掠出一片华光。「不愧是八化之尊,在拂海下也能撑上许久,那不如我们聊聊吧。从何说起呢……说说白韫玉吧。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他了,千年不出的天才心修,黄帝的心尖肉。黄帝白不凡和其妻梁翩翩的伉俪佳话让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可极少人知道,梁翩翩是死在白不凡手里的。哦不对,是白不凡握着白韫玉的手杀的,算算应该是白韫玉亲手杀了自己的生母。之后,白韫玉被扔到了韬光谷的静夜窟。你该知道那个地方,不比杀春池强到哪里去。在静夜窟待了三年,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的,就已经是一个三化后期的卜云之才。」 「他那时才多大?十二岁还是十三岁?千古年间,第一个不到二十岁就已开魂的旷古奇闻。万门走狗韬光谷的主子,早晚有一天会变成白韫玉。他和白不凡一样阴鸷如鬼,言说他行事可怕残忍,倒也着实让我族觉得是个不可小觑的威胁。不过……」狐玉琅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微微笑道。 「我从未将他当成一个威胁。修为上,他或许是不世之才,然而无论怎么遮掩,这只小殭尸都有着一个太过脆弱的灵魂。但这些年来,始终未曾让我抓到过他的弱点,这着实让我如鲠在喉。毕竟,我一直想得到韬光谷的全力支持,可韬光谷这个『万门走狗』是属野狗的,向来只认灵石,前一天还在帮我天狐族出头,第二天转头就把我天狐族给卖了。他们这帮实力恐怖的心修,哪会认什么忠义什么主子。更何况,我不喜欢手里的兵卒超出我掌控。」 「在我几乎要放弃韬光谷这块肥肉的时候,变故来了。说来我想澄清一下,那日青藤宴上请白韫玉和白不凡出手阻止你的,不是我天狐族。至今我都不知道是哪门哪派。不过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出现了。后来的事,就不用我废话了。你成了白韫玉最大的弱点。」 「我就像那个守株待兔的农夫,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一只兔子能保我家人安顿果腹,为何还要手软?而你呢,墓么么,你我心知肚明,你才是那个撞死他的树桩。」狐玉琅朝前缓缓走来,这时的墓么么左臂陡然一个弯折,手中的黑潮登时被拂海给压制了去。可他并不见露喜色,在距离她并不算远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她,目露悲悯。「你是那个让白韫玉明知道会死也要撞上去的树桩啊。所以……我想问问你。」 狐玉琅轻轻抬起手来,手中惜雪腾空而起,直逼墓么么已是空虚的左方,如同一只盘旋许久的秃鹫勐然发现猎物那般,一梭梭的紫色火焰在空中飞舞成无数长箭,朝她飞扑而去。「你至今所表现出的所谓痛心所谓恨意,真的是为了他报仇雪恨?而不是你忽有一日午夜梦回,内心某处空虚的地方,被连自欺欺人都无法隐瞒的愧疚所填满?所以……只是为了不那么愧疚,你杀了小如。」 墓么么右手眼看支撑不住,她左手掐诀,两道符文腾空而起,在天空中凝聚成硕大的图腾阵法,从中落下无数黑色花朵,去抵那紫火长剑。数千紫火在她身旁炸裂成碎片,热浪烧焦了她的衣衫,燎去了她眉眼间残余的笑意。狐玉琅的笑容犹如此时的拂海,无征无兆地褪去安柔。 「虽然小如是他的女儿,虽然小如性格刁钻脾气凶蛮,但是……她是我从杀春池出来之后,第一个对我笑过的人。而你,杀了她。」拂海褪尽,惜雪也重回狐玉琅手里。轻轻抚弄着夜鹤和惜雪的狐玉琅,无害得就像一个路边走过的俊美书生。可从废墟里踉跄站定的墓么么却清楚地看见,在别人无法看到的内府里,狐玉琅的两只命元神魄竟在诡异地交融蜕变,最后凝聚成一个白润的蛋来,自那蛋里,孵出一只似猫一样的灵体。 「是我杀了她,那又如何?」墓么么面色无异,挑眉,「不就是要杀了我替她报仇吗?行了,你可以别继续说这些废话了。」她捏了捏手心,抑制住了内府狂澜般的凶潮和剧痛。仙妒花的功效已经开始在退散。狐玉琅内府里,那只小猫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眼珠,只有滔天的火焰和无尽的巨浪。随着一声嘶鸣,一种连墓么么都从未感知到过的疯狂气息,从狐玉琅的周身爆发而起。 「我不需要你偿命。」他总算又笑了,眉目安然。「我只愿你,生无所恋,死亦无欢。」随着最后一句话勐然响起,墓么么本能的警觉促使她浑身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化力朝狐玉琅的方向抵去……可是,扑哧……她望着腹下的数个窟窿,鲜血不断地在流淌……她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抬起手来一道黑色的屏障将她身后隔绝开来。 光影阑珊,狐玉琅的笑容纯良而温和,似见了故友:「白少主——可是有些慢了。」墓么么朝前趔趄了数步,鲜血滴滴答答地滴了一路。 「么么,想我了吗?」他声音还是那般温润平和,如一杯晨露酿的清酒。身后黑屏为依,她才摇晃着站定身体,身体的本能比语言来得更快,所以化力汹涌奔腾,朝狐玉琅而去,亦朝身后突兀出现的人而去。 「么么你是不是有点太薄情了。」澎湃的黑色化力似被噼开的海浪,其中缓缓走出他来。着一身青琉长衫,其上熠熠生辉的化力,洗去了他曾久久不曾散去的阴鸷和腼腆。他抬眉顾来,眉眼皆蒙上闪闪的华彩。好似一枚璞玉,忽在雷电之下噼开了绝世的光芒。「若是深闺寂寞,你大可唤我一声,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说不比小王爷模样好看,但是我别的方面总是比一个不能碰女色的雏儿要强上百倍,你说是吗么么?」 可墓么么片语未回,只是勐一甩袖,双手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勐然推掌,凝成似花非花的寸许光片,朝狐玉琅和白韫玉飞去。而狐玉琅和白韫玉的脸色皆是变了数变,比刚才那种兇勐的攻势,他们反而更怕这个。 片刻后。「么么!」白韫玉狼狈朝后退散数米,以骨钉拦截了数次那片光,慌忙神识传音入她耳,「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斗!你我二人皆有共同目的,不如和我合作如何?你把翡翠给我,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你的白韫玉肉身也不会死,以后还有復活的可能,对不对?」回答他的是更加兇勐的攻击。 「我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死心眼!狐玉琅不知你是如何八化的,可他也看出来你现在是强弩之末!他不过是心里没谱,所以一直拖延时间。如果我现在就大声喊出来,你是吃了仙妒花强行提升到了八化,你觉得狐玉琅接下来会怎么做?要我是他,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封死在这里,等仙妒花的功效一过,等待你的就是爆体而亡!你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如果你死了,你觉得这群苍蝇一样的小王八蛋会怎么对我?不不,是对待白韫玉的肉体?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翡翠,杀了白韫玉……你是准备和白韫玉做一对地府鸳鸯吗?」 场面很混乱,三人的攻击相互往来,白韫玉面色不改,神识传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着急。「我知道你今天来,就是不想让这些小王八蛋们杀了白韫玉的肉身,灭了他最后一丝復活的可能。对我来说,我肯定也不想白韫玉死了,千年才找到这么一具完美肉身,我怎么捨得呢?所以,咱俩合作如何?你把翡翠给我,我告诉你如何在仙妒花功效退散后活下来。」 「当然,我之前提出的还是算数的,我还是可以为你充当马前卒身前炮的,怎么样?」墓么么总算停了下来,这才第一次抬眼正视白韫玉。而白韫玉也适才长出一口气来……狐玉琅见他们二人这般,也收起了手,望着他们含笑不语,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啪啪!随着两声轻轻响动,自墓么么身后的黑色花朵又落下一瓣来,露出一个闭月羞花的美艷女子来,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昏过去的翡翠。她刚醒过来,瘫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一双碧绿眸子忽闪忽闪带着无尽的委屈,甫一望见身后的白韫玉,先是狂喜,后又惊慌道:「公子你怎么来了!快走啊,他们是要来杀你的。」墓么么弯下身来,捏住翡翠的下巴抬细緻端详,语却及旁:「狐玉琅……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八化了吗?」 狐玉琅一怔,没有接话。她缓缓瞥来一眼,笑意淡淡,「我吃了仙妒花。」不只是狐玉琅,连白韫玉的脸色都因为震惊而变了。「小丫头你这是在找死!」白韫玉有些气急败坏。狐玉琅眼里闪烁着一些异样的情绪,又略有些迟疑:「不可能。虽说我知白韫玉拿了仙妒花……」他转眸看了一眼白韫玉,又道,「且不说你我皆知白韫玉现在不是那个白韫玉了,一个心魔,怎捨得把他守护了千年的仙妒花赠送于你。就算你真服了仙妒花,史书有过记载,最高也不过五化,从来没有凡人可以一举八化。再退一步说,你就是那千万分之一的异数,服了仙妒花到了八化,仙妒花效力一过,你必死无疑。这样的话,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将你困于此处等着为你收尸就好。既如此,你根本没有告诉我的任何理由。所以虽不知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还是不要用这么幼稚的手段诓骗于我。」 「呵……」墓么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眼神让翡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来,你是知道白韫玉会死。」狐玉琅唿吸一滞,久也笑了,「是又如何?」诡异的噼啪声缓缓响起,有些像是被淹在水里的鞭炮响。翡翠的脸色一下变得通红,浑身也开始泛红,她惊恐地望着手背上的血管,只见其上的血管仿佛有什么虫子在蠕动。她痛苦地攥住了双手,试图去阻止。墓么么单手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提起,宛如拖拽一只木偶。 第五十八章息锁 「小王爷,不得不夸你一句,算盘打得着实精明。闯过时蜕府十一府,天狐族可以继续掠夺时蜕族的宝物,实力大增。而一个不听话的白韫玉,杀了吧,容易惹黄帝不开心,怎么办呢?你不知从哪知心魔可以取代人魂,于是你施计让心魔吃了白韫玉的魂魄取而代之。」 「可惜……你原本以为,一个心魔总能比一个投靠霸相府的白韫玉好控制得多。结果没想到,这心魔倒是个奸猾狡诈的主,一得了肉身便完全不听你话了。既如此,那就除掉好了。反正你现在有了霸相府和戮北府的支持,一个万门走狗的韬光谷,不如灭了皆大欢喜。那想来,那些门派冤死的弟子们,背后少不了你。所以有了今天这次设计坑杀白韫玉的叙盎亭之约……抓了翡翠,埋好大阵,就等今天的主角白韫玉了。你本想着,这次天狐族不该出面……」 墓么么娓娓说着,其时翡翠的脸色已青红一片,眼看就要死过去一样。噗噗几声轻响,从翡翠手腕处涌出两团血雾来,翡翠一声痛叫,昏了过去。墓么么手指轻动,一把捏住了那血雾里的两枚东西,松开手去,任凭翡翠落在地面上。 「小丫头片子你别乱来!」白韫玉看到这一幕,很是着急,恨不得冲上来生抢。墓么么手里的那两枚东西,是两只似虫非虫的金属异变固体,「可是,小王爷啊,你忘记了和你合作的是谁吗?是我爹汪若戟……」她捏着那两枚小虫在面前抖了两下,笑得灿烂。 狐玉琅仿佛一下想通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异常,但是他仍然礼笑道:「墓贵子总是这么高深莫测。」「不是我高深莫测。」啪地一下,墓么么把那两枚小虫竟直接弹到了白韫玉面前,使得他面色从震惊变得狂喜,也不顾旁的,想都不想就把那两枚小虫给吞了下去。 「不可!」狐玉琅忙去阻拦,可已是晚了。「是你们太过愚蠢。」她瞥他一眼,眼神冷漠。「墓么么!你知道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狐玉琅显得有些气急。「人三魂七魄有息锁,息锁不开,心魔永远都是白韫玉肉身里的过客,无法恢復自己的全部修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心魔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怪物!你竟把白韫玉息锁的钥匙给了这心魔!你这是放虎归山!」 白韫玉已是狂喜万分,哈哈狂笑道:「我的乖么么,真的不知要如何感谢你才好!」他垂目望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其中似乎已在不停奔涌的蓬勃化力,舔了一下嘴唇,一扫之前的柔声细语,笑容邪佞,目露凶戾。「一如我之前说的,我好像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等下,我知道送你什么了……」 音落,轻风自身后来,吹开了她垂于腰间的长髮,髮丝模煳里,勾勒着他满目嗜血的骄狂和杀意。「送你去见你最爱的情郎白韫玉吧……」 砰!墓么么转过身来,看着手脚被从那只黑色巨大花朵里蔓延出的银色丝绦给捆绑住的白韫玉,嘴角浅浅的酒窝里盈满了笑意。「不用费心亦不劳大驾,我的男人——我自己接他回家。」 「小丫头片子你竟敢诈我?我要把你剁成肉泥,呜……」一道银光封住了白韫玉狂躁的嘴,摁住了他不停抵抗的身体。他狰目怒睁,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墓么么。然而墓么么置若罔闻,两指捏着一个琉璃小瓶在眼前晃荡两下。忽地,她转目望来,于是正试图暗袭的狐玉琅登时一止,眼前没看到是什么攻来,腹下便剧痛,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乱石飞屑之间,狐玉琅支住身体,拭去嘴角血迹,稍微浮血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柔弱。「为了引君入瓮,墓贵子的苦肉计演得有些太逼真了点。」 「苦肉计?」墓么么把那小瓶打开,收回视线,「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把我逼到这个份儿上?」她垂睫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冷叱:「狂妄!」狐玉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也不知是他受伤较重还是郁结难平,他朝后退了两步,冷眼旁观,视线落在了她手里那个琉璃小瓶上。 只见她拿着那小瓶走到白韫玉身旁,毫不留情地捏紧了他的脸,在他眼前晃荡了两下。凑到他耳朵旁,低低浅浅地说道:「老怪物,你以为你对我家玉儿很了解?」她说话粗鲁,眉眼却如丝,而白韫玉看到那小瓶里的东西之后,眼神里更是露出震惊、不解和绝望。堵着他嘴的银光已缓缓消失,可他浑然不知,只是无比错愕地喃喃:「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是铸魂……还有息锁?怎么在你手里?那储物戒指我检查过了,里面没有这些东西……」 「你竟会以为,我家玉儿会把息锁交给别的女人?」不待他有所反应,墓么么已死死钳住了他的嘴,将瓶里的东西如数倒了进去。而白韫玉缓过神来试图反抗,结果墓么么毫不留情地朝他肚腹重重一拳。剧痛之下,他喘息着咽了下去。束缚他的化力四散消失,白韫玉却跪倒在了地上,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喉咙,面色狰狞而痛苦。 而墓么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寒如冰:「他敢!」白韫玉喘息着抬头,兇狠地望着她,道:「不可能……翡翠是他相处过多年的相好,他怎么不敢?而且,我吃的就是息锁……」 她笑了起来,啪地一下打了个响指,地上昏迷的翡翠醒了过来。「是吗,息锁,翡翠,你身体里这个叫什么来着?」翡翠醒了过来有些害怕地望着墓么么,跪在地上颤颤地说:「回贵子,是襄翀。」 「给这位老前辈解释一下,什么是襄翀?」 「就是……封魔符。」白韫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暴怒着,惨号着:「封魔符消失了千年了你怎么可能会有,你你你!」 「因为,我有个极为有钱的爹。」她冷冷地看着白韫玉的身体不断地扭曲挣扎着,他的身体表面宛如沸腾的水一样不断地蒸腾着黑色的气体……「我们拿翡翠设局白韫玉还自诩多谋多智,倒是没想到墓贵子早早地就在这里候着我们了。墓贵子实在多谋善虑,本王自嘆不如。」狐玉琅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心魔已除,今天叙盎亭之约也不算失败。但是总是要善始善终的,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也就在此做个了结吧。」话音落下,手中的夜鹤惜雪钺犹如火之源又犹如水之渊,紫色的火焰和蓝色的海水,狂勐地席捲而来。 然而墓么么连身也不转,甚至连视线都还落在地上的白韫玉身上,直到狐玉琅的夜鹤的黑色光刃已触到她脖颈,而他的瞳里已倒映出她的侧颜,她还是未动分毫。「小王爷……」她低低地轻嘆,带着一丝莫名的笑,「你好像忘记了,我不止有一个极为有钱的爹,我还有一个背景通天的夫君。」 狐玉琅错愕的视线被一道凶狂的刀浪所取代。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一枚刀光将他掠起,轻飘飘地,他的身体还不等落下,背后又袭来数道闪着烈光的咒诀。他躲开这些,一道冰寒入骨的风,又堵住了他的去路,轰……五颜六色的化力将陷入黑暗的叙盎亭笼罩得犹如圣地,烟尘四散,狼藉废墟之间,狐玉琅倚着身后残柱,衣衫褴褛,发凌颜血,哪里还有先前半分的光彩。眼前滴答的血,将他的视线弄得有些模煳,但不妨碍他看到已有数人将墓么么牢牢地保护在了中间。 「小王爷,如果你再妄图伤害我家少奶奶,那就休怪我们不讲情面。」四名笼罩在沙土之间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冷冷呵斥。初之韶亲昵地抱着墓么么的手,在上面蹭来蹭去:「墓姐,刚才有几个人闯到我房间里了,让我全给杀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墓么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髮,没有说话。「呵。」狐玉琅咽下喉间腥血,朝后踉了两步,目露悲悽。「你们初家,是准备和弗羽家一争高低了吗?」 四人不语,皆朝前一步。其时,已出现在墓么么身旁的染霜,浑不顾旁的。一别数日,就连面具都无法遮掩染霜颤抖的嗓音。他无法置信地看着墓么么,不知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主人。」 墓么么没有正面说什么,视线瞥到对面,淡道:「小王爷,后会有期。」自她身旁的那些黑色光源,也开始渐渐消散,整个叙盎亭又慢慢恢復了光明。狐玉琅深深地看了墓么么一眼,久久未言,瞬移而去。 「染霜。」墓么么望着地上的白韫玉,声音柔柔地,「我想睡会儿。」在狐玉琅兇悍的化力之间都稳如磐石的她,此刻忽然犹如一张被笔力穿透的宣纸,无力而绵软地倒了下去。 滴答,滴答曲港跳鱼,圆荷泻露。眼前的世界好似突然清明一片,有些恍惚地看着湖里倒影的那白衣女子模样模模煳煳。「扇尊?」身后有人瑟瑟地喊了一声。她久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那是自己,于是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青年说:「怎么了?」 「您一直在发呆……」 「你继续说吧。」 「那个,小炳和钱师兄是真心相爱的,所以,求您去跟兮长老求求情吧!他们自闭内府,可以以后都不修炼,只求能够在一起,睿儿求求您了!我是小炳的亲哥哥,我不能看他们死在道山上!」说完,那青年一下跪倒在地,拼命磕起头来。 她好像是幽幽嘆了口气,声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听起来那么陌生:「睿儿你一向心慧,怎也跟着煳涂。能入仙门,是三生修不来的福气,这种人间情爱,怎能和证得大道相提并论?」 「扇尊,求求您了!求您救救小炳和钱师兄……」睿儿悲痛的求救声有些缥缈起来,视线又开始昏暗。一转眼,她又不知怎的坐在了椅子上,唿啸而过的山风吹得她眼睛有些疼。她眯起了眼睛,这才看清楚不远处绑在两块冰冷的巨古道石上的两个人。 「王小炳,钱尽散,你们二人皆是双修之人却私通苟且,谋害住、静二人……触我门规,铸成大错,今……行以天刑。」身旁的男人声音很温柔,可言语里的杀伐冷漠让人闻如寒蝉。 「等下……」她站了起来,「虽说有谋害之意,可住长老和静彤并无大碍,罪不至此……」 「扇子,你一向是那个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怎么今天有些奇怪。」身旁有个少年有些疑道,拽了拽她的衣服,小声道,「待会儿兮长老生气了,可就难办了。」她停了下,走到那两个人身旁,心里有些不舒服:「你们两个人,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那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久久,兮风扬起了手。成群的秃鹫听召而来,盘旋在他们上空,发出嘶哑飢饿的鸣叫声。「扇尊,这些年承蒙您的照顾。我哥哥,就拜託您了。」在秃鹫黑压压地淹没他们之前,小炳转过头来,甜甜一笑,「我祝您,有朝一日能体会到我今日的幸福。」幸福?那些可怕的怪鸟不停地啄着他们身上的肉,她听着都于心不忍,而他们承受着这般痛苦,怎还能说出幸福两个字?她仍是迷茫,不解。幸福吗?所以……就算承受这样的痛苦,也会开心吗? 「滚!」初之韶暴怒抬手,跪在床边的几个奥医直接被掀出了门外,砰砰地落在地上。「都是废物!连这种小病都看不好,留你们何用,全推出去杀了!肃太爷爷呢,怎么还不来!」 处于癫狂和暴怒中的少年,四周涌动着难以描述的可怕黑色气体,身旁几个家丁都吓得胆寒,慌忙道:「少爷您别急,肃太尊和棠大宗现在在闭关,已经有人在候着了,等他们二位一出关立刻去请!」 「等他们出关,你看看还等得及吗?都八天了,姐的气息越来越弱,我都看出来她要死了,死了!你们还让我等闭关,闭什么关,高诉肃太爷爷,要是再不出来害墓姐死了,我也不活了!」那几个家丁脸色瞬间白如薄纸,唿啦啦跪倒一片哀求不已。可初之韶身体四周的黑气探成了爪刃,将那几个家丁牢牢地抓住,砰砰地丢出门外。 「都给我滚出去!不找到救墓姐的办法,连你们家的猫猫狗狗都要死!」家丁和奥医们连滚带爬慌忙离开,可初之韶的暴怒和狂躁依然没有一点点好转,他坐在轮椅上,紧紧攥住了墓么么的手,抵在自己额上,不停喃喃:「墓姐,我不会让你死的。」 夜深几许,外面已下透了一场淅沥的秋雨。吱嘎,高门打开。「染霜,你起来吧,老爷是不会见你的。」陆炳嘆了口气,把油纸伞挡在了染霜的身上。长跪不起的男人仿佛融入了这黑尽的雨夜,不语不动。 「你已经跪了七天了,还能跪多久呢?一个月,半年?老爷不想见的人,就是跪到死,老爷也不会见的,你应该明白的。」陆炳摇了摇头,面露不忍。久久,染霜只是吐出两个字:「救她。」陆炳的眼神更加难过了。他好像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深深嘆了口气,转头走了。门后的蕙枝捂着嘴不停地在哭,陆炳安抚地拍了拍她,眉头拧得紧紧的。 「老爷怎么这么心狠啊……那是贵子啊,就算不是亲生的,也这么些年了,这是我们霸相府的独苗啊,我苦命的贵子啊,这次要是挺不过来,我也不活了……」蕙枝哭得喘不上气来,一转身趴在了陆炳肩上,痛哭流涕。陆炳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她:「老爷也不容易,你也多多体谅他……」 「老爷再不容易也不能见死不救啊!现在能救贵子的,除了老爷还能有谁?我去求二管家去!」蕙枝哭得痛极了,说完一跺脚就要走。陆炳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焦急道:「你可别添乱了,二管家和大管家这些日子也没少犯难!你要知道,墓贵子这一次是捅了天大的娄子,怎么管?她杀了天狐族族帝最宠的小公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一个妇道人家,就别去掺和了!」 「那就这么任凭贵子死在初家?」陆炳抬眼望了琢心苑深处,嘆了口气:「只能祈求贵子吉人自有天相,老天垂怜。」是夜,月冷庭院。一轮无比明亮巨大的圆月里,正正摆放着一张桌,一把椅。桌旁坐了个一身简服的男人,三寸长须,面目普通,唯一奇异之处就是耳垂硕大直垂于肩,闭目紧唇,而面前桌上空空如也,却看见他喉咙时而涌动,仿佛在喝水一般。列于一旁身着战甲的息烽将军,久久道:「圣尊,天狐族已数次向司狴庭提交了议事。要是再不将墓么么捉拿,怕天狐族会变生不测。」那男人始终不语。息烽将军迟疑了片刻,又追声道:「圣尊,鄙这便率兵去初家将墓么么捉拿。」 「息烽。」男人终于说话了,「今天,东瑶山那边可来信了?」息烽将军一愣,垂首道,「未有。」 「哦。」他又不语了。 第五十九章圣尊 息烽将军还是有些着急,禀礼朝后退去,「圣尊,那鄙这便去了。」 「为何要去?」忽然,男人冷不丁地来了句话。「为了捉拿谋害天狐族九公主的兇手墓么么。」息烽回答。「这么说,我月族这次要帮天狐族了。」男人又说。「当然不是,只是毕竟现我月族居圣位,不为别族谋正,徒惹非议。」 「非议?」男人喉间涌出一串深深的笑来,「我还怕他们不非议呢。这般小事无须经你之手,莫要忘记,你还有要事要做。」息烽愣了片刻,久久点头。「鄙这便去送信。」待到息烽将军离开,月中独坐的男人长长地笑了起来。「活着的人,还是太多。死的人,也太少。你说是吗?鸩儿。」随他低低唤了一句,桌子对面忽然缓缓凝聚出一个透明的光影来,光影逐渐清晰,竟依稀见得一处院子的折光。折光里,院落深深,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弯腰在摆弄花草。他背对着光影这边,轻轻快快地笑了,声音有些放浪而轻佻:「所言极是。」 「那就好。」男人睁开了双眼,而那双眼睛里,竟是一片白惨惨的深渊,让人无法望进去,又仿佛有着万种吸引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光影消失。院落里,那摆弄着花草的男人直起了身子,刚巧有个打扮娇俏的女人经过,她见到这男人很是着急地说道:「李真啊,我费劲找你这半天,快别摆弄这些花了,我有急事要出去趟,你快去帮我备下车辇!」 「妥嘞,越奶奶!」李真麻熘地一熘烟小跑离开。他身后的那团透明的光圈之门,渐渐消失不见,可是越芙好像根本看不见一样,心急火燎地就跟着走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一连说了三个成何体统,初太君气得脸上的褶子都不停跟着抖动。「气煞我啊!你说说,怎就非看上这个丧门星了?以前不过是风言风语也就罢了,这下倒好,啊?直接把这小浪蹄子的姘头给带回家了!这传出去我初家还要不要脸了?我一把老脸啊!」她拍腿号啕,越说越气,眼看就要背过气去,身后的老嬷嬷赶忙端茶倒水给她顺气。 「啊,你说说,这小浪蹄子自个儿发贱就算了,怎么还杀了这么多各大门派的人呢?那些门派倒也算了,关键是,怎么还跟临仙门和天狐族也赶到一起了呢?还有,她怎么就敢和天狐族……」提起这事,初太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和天狐族结了这么大一个仇呢?」 「汪若戟那个该死的奸诈之辈,怪不得死乞白赖也要把这个丧门星嫁过来,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初家呢?」初太君恨得咬牙切齿,「这下好了,人都要死了,汪若戟个小兔崽子屁都不放一个!让我初家背这口黑锅?想得倒是美!」她说到这里,眼神一横,一拍桌子:「和天狐族结仇,万万不可!去,拿纸笔来,我这就要代写休书,趁着这个丧门星没死,赶紧把她扫出门去!」 「奶奶!」随着这声略显焦急的喊声,一个身着靛蓝芙蓉裙的女人急匆匆就跨过前槛走了进来,走得近了,才看见这模样姣好的女人竟是墓么么有过浅缘的越芙。初太君顿是愣了,脸色更加难看不少,鼻孔朝天冷冷一哼:「我当是谁呢,你回来干吗!」 「我……」越芙看见自己亲奶奶这般样子,眼圈立马红了,也不敢走太近,离了老远站着说,「奶奶,咱家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所以我才来阻止您的,您忘记八年前发生的事了吗?」 听到这段话,初太君的脸色白了白,青了青,最后又咬牙,浑身有些止不住地发抖。身后的老嬷嬷慌忙又端起茶水给她,她接过来手颤得连杯子里的水都晃洒了出来:「这不一样吧,不一样吧,不过是一个刚过门个把月的女人而已,应该不会的吧?」越芙嘆了口气,走上前来轻轻为老太太顺着气,目光里有着遮掩不去的惊恐。 「奶奶,是,我是初家的耻辱,泼出去的冷水,可是不管怎么着,我这颗心从来没有离开过初家,更从来没有忘记过八年前……您想想看,八年前,那不过是个没有名姓的小书童,弟弟和他也就玩了多久,有半个月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用我说了吧?我虽然不在家里,可这些日子里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弟弟和墓贵子那是形影不离,亲密得很。我一听说出了这样的大事,心里就慌得很。奶奶,我知道您心里头气得很,不愿意这贵子进家,可是您要知道,从墓贵子进这个家门之后,就不是您说得算了。弟弟要是喜欢,您是当真不能拦着。」 「你懂什么!」初太君一把将她的手挡开,扭头怒斥,「这小浪蹄子的姘头被带回咱家了你知道吗?就在他们院子里宝贝着呢!更别说这贱人和天狐族临仙门这些大门派结上死仇了!连汪若戟这个兔崽子都不敢露头,我凭什么护着她?这小浪蹄子就差在我头上拉屎了!」 越芙摇了摇头,「奶奶您先别着急。我知道您憋屈,可是我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就算墓贵……墓么么真的把她姘头带到咱初家了,就算她现在和天狐族、临仙门什么乱七八糟的大门大派全都结上死仇了……您好好想想,这些和弟弟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弟弟他喜欢,您能怎么办?您真的能二话不说把她扫地出门?天狐族临仙门这些门派的死仇有多可怕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见过八年前的惨剧,我们初家再也经不起这样一场惨剧。」初太君张了张嘴,将手里的茶水砸到地上,「一派胡言!不……不行,不行!」 「芙儿说得对。」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鬼魅一样的老头子佝偻着身躯从越芙身后突然现身,飘到了大殿主位上,晃晃荡盪坐下。越芙慌忙跪下行礼,就连初太君也慌忙跪了下去说道:「肃太尊。」初肃脸上枯树皮一样的褶子颤颤地抖了两下,声音嘶哑难听:「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初家的人。平日里倒还好说,这个时候,万万不能休出门去。不然,外界怎么看我们初家?怎么,区区天狐族和临仙门就能把我初家给吓得屁滚尿流了?不但不能休,这丫头,对我初家还有大用。葵儿,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再对外见客了。初家的事,由我来亲自主持。」 「是。」初太君脸色白得像纸。「芙儿,随我去看看那丫头去。」 「怎么样!肃太爷爷!她怎么样了?」初之韶着急得像是火里的蚂蚱,不停地催促。初肃始终在她手臂上的经脉来来回回地探索,宛如磐石一样端坐。久久,他长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枚丹药,把她的嘴给撬开,灌了进去,然后转过身来拍了拍初之韶的头,很是温声和语:「肃太爷爷会把她救活的,小韶放心好了。」 越芙小心翼翼地跟在初肃身后,大气也不敢出。「芙儿你有话直说好了。」初肃停在了一处花池旁边,看着面前一片枯树,淡淡地说。「肃太尊,墓么么是不是没救了?」越芙心一横,问道。「为何这么问?」 「您给她吃的丹药上色黄,有横纹三道,垔符一道,闻之药味有三种,那就应该是行乐丹了。这个时候,您餵给一个重伤的人行乐丹,就说明她……连救的必要都没有了。」初肃久久回道:「我一直觉得要不是八年前,以芙儿你的心性和聪慧,定会问鼎大宗,还有可能会成为我初家第七位大尊。可惜啊可惜,唉。」 他顿了很久,又说道:「你说的没错,连我也救不了她。」「如果我没看错,她应该是吃了仙妒花。」初肃掀起满是褶子的眼皮,左眼里冒出锐利的精芒。越芙闻言顿时惊住,缓过神来才道:「这怎么可能呢?仙妒花不是都已经绝迹了吗?」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可她身体里那经脉断裂的特殊痕迹,紫府坍塌时的样子,和服用仙妒花之后的样子完全一样。数百年前,那位比我修为高出太多的尊者倾尽所有想去救自己吃了仙妒花的儿子都无能为力,更何况我呢?」初肃嘆了口气。 越芙身体有些不支地晃了两下,片刻捂着胸口说道:「肃太尊,那我们就这样看着她死?弟弟他一定会再次崩溃的!那时候,我们初家怎么办?」初肃颤颤巍巍地坐在了花池边上,看起来更加苍老了。「你准备准备,把墓么么带走,送到霸相府去。不能让她死在我们初家。」 「可是这样的话……」越芙有些迟疑,「有损我初家观势吧?这落到坊间里去,还不让那些别有心机的人利用了,使我们初家的观势落了天狐族一个输去?」 「此事不待你操心,我自有分寸。」初肃站了起来,「至于小韶这边,只能先拖着看了。我这便去告诉小韶,我要带墓么么去找个老朋友给她治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可是,万一弟弟他知道了怎么办?我不敢骗他啊!」越芙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朝后退了数步,不敢应承。「你听我的就是。」 「是。」越芙答道。「不行,你把墓姐带走去治病就是,这个男人不能带走!」初之韶愤怒地挡在床前,阻止了越芙身后的家丁试图去搬走床上沉睡不醒的白韫玉,「这样等墓姐好了,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她也还会回来!」 家丁们为难地看着越芙。越芙久久嘆了口气,道:「行,你愿意留就留着吧。姐姐我到时候去跟韬光谷交涉好了。」 「芙姐。」初之韶推着轮椅来到越芙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一半仙童一半恶魔的脸上,浮现着让人心疼的脆弱和无助,「求求你一定要把墓姐带回来给我。芙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墓姐。求你了,芙姐。」越芙望着他的目光里是害怕,是惊恐,朝后退了几步,躲开他的手,匆匆忙忙转身就走。 「越奶奶,这霸相府根本不给我们开门啊!」李真很是恼火地又踹了几脚大门,转过身来走到车辇旁,怒气沖沖地说,「这里头的人都跟死了一样,连个声都不吱!」越芙掀开了窗帘,望了一眼霸相府的大门,声音冷淡:「没关系,不开门也无所谓,去,让人把她抬到门口去。」 「妥嘞,越奶奶!」李真一熘小跑到车辇后,招唿几个家丁将担架抬到霸相府大门口放下。「然后呢越奶奶?」李真啪嗒啪嗒跑来,问道。「回越府。」越芙看也不看一眼,就放下了车帘。李真一愣,有些慌张道:「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们霸相府自个儿的人,自个儿愿意放外头就放是了。」越芙冷漠的声音从车辇里响起,「李真啊,这几天乏得很,你那香料再改改方子,多加点宁神的料。」 「妥嘞越奶奶。」李真只得跟在车辇旁,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霸相府门口。孤零零的担架放在霸相府的石阶上,两旁石雕的神兽威武霸气地矗立着,将担架上那个瘦弱的身影映衬得像是寒风中枯死的树叶。 啪嗒!啪嗒!雨又落了。当染霜赶来的时候,那个担架已在霸相府门口停了大半日。担架上已被雨水浸透了去,他起初是不敢相信,颤颤地一步步挪到近处,直到看清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才疯狂地扑了过去一把抱起了担架上的人,怀里冰冷冷的,寒意入骨。 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怀里的女子,可一切都是徒劳。她的身体依然冰冷冰冷,气息比风中的烛火还要微弱。他抱起她,转过身来疯狂地拍打着身后的大门,声音嘶哑而悽厉。狂风骤雨不止浇透了他的一切,将他的嗓音都浸透了悲怆的水气。 「霸相,求您了,救救她!」他一遍一遍喊着,多少年间疏于的言语和秉过的尊严风骨,悽厉成一片可笑的滂沱。可那巍峨华贵的大门,依然紧锁。「不管是谁……求求你们……救救她……」他像是多年前抱剑四处碰壁的小小少年,又像是多年前在一片废墟里泣血号啕的青年。一样的无助,一样的孤苦。他失神地抱着墓么么无力地软倒在了门前。不知过了多久,自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阴影,染霜抬起了头。有个人站到他面前,肩上坐着一个样子古怪的小兽。「跟我来。」他说,「我知道谁能救她。」 「为何来这里……」染霜紧紧抱着墓么么,望着对面坐着喝酒的男人说道。赫连苍煜不置可否,拍了拍肩膀上正在大快朵颐的小兽,然后扔下一叠金票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 「为什么?」染霜忽然问道。赫连苍煜止住了脚步,侧过脸来,睫影如云霾森森,其间似笑的一抹眸光落在了墓么么苍白的脸上:「其一,迫不得已;其二,益于大势;其三,因为我……」他的声音和他的背影一同消失在一片模煳的光晕之中:「还未曾拥有她。」 在赫连苍煜离开后不久,他们的脚下一阵异动,四周光线渐渐明亮,刺得染霜都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嗡嗡异响后,他睁开眼来,眼前的精緻厢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居于云层之间的奢华仙宫。他并没有迟疑,抱紧了怀中的墓么么一步步沿着脚下的云阶朝上走去。 他们面前的珠帘自动打开,待得入内,发现不过是一座异常简陋的竹屋。屋内一桌两椅一屏风,桌上一壶茶,茶嘴还在幽幽地冒着茶气。他神识完全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仿佛房间内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这种明明可以看到,神识却完全无法感知的诡异情景是染霜第一次接触到,他只能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此时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勐然抬起头来,对面竟然已坐了一个人,仿佛凭空出现,又仿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等你们很久了。」有些邋里邋遢的青年搓了搓鼻头,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来。「是你。」染霜有些吃惊,「你是那个……死掉的青藤子。」 「是的,再次见面,我重新介绍下自己好了。我叫夕生……」他面前的茶壶和茶杯同时飞起,茶杯落在桌子中央,茶壶刚好悬停在上空,朝下倾倒着——可奇怪的是,明明听见了液体落在杯里的声音,也看见了茶杯中间涌起一圈圈白色水花,就是不见茶杯里有什么茶水。 「你能救她?」尽管有太多疑问和超出常理的事,可染霜浑然不去理会,依然选择了最直接的单刀直入。夕生并不看墓么么,反而问染霜道:「回答我三个问题。」染霜点了点头。 夕生很是有兴趣地撑起了脸:「你是谁?」 「染霜。」夕生顿时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气,正中间的茶杯忽然就朝夕生的方向挪了半寸。 「在青藤试上,你比现在这个样子要有趣得多。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那我接下来的两个问题,好像问的必要性就很小了。」染霜的目光落在那茶杯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格外不好的预感。 第六十章夺舍 「呵呵。」夕生仿佛一下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和那些老古董一样无趣。」 染霜望着那杯没有茶水的茶盏,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轻轻抬起手,啪地一下揭开了面具。「真漂亮,像神一样。窃神族的后人,果然名不虚传。」夕生望着他,发出由衷的赞嘆,他顿了一下,视线这才落到染霜眉间的狰狞伤疤上去。 「你们窃神族最后的秘密,就在那里吗?」自夕生身体里慢慢蔓延出一种无声无息却分外可怕的气息,让染霜眸间掠过明显的警觉和敌意,可他攥紧了手心,静静地望着夕生,不怯不避。 「我是窃神族的后人,后来被我现在的师傅带走,改名为染霜。」 「我知道你师傅是守墓人,对于守墓人和月族的恩怨我不感兴趣。我反而想知道,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连自己家族守护了万年的秘密都可以放弃吗?」夕生的声音依然很温和,可是听在染霜耳朵里,却如同枯骨之号一样冷森可怕。 「等下,这不算第二个问题哦,第二个问题如果是这样就简单得有些像作弊了,对吧?」染霜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夕生转而又笑了:「第二个问题,她是你的什么人?」 「主人。」夕生歪了下脑袋,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来,指着他怀里的墓么么说:「你拒了八极殿的甄牒,拒了霸相让你师从润明大宗的机会,更别说你的资质就我来看,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慧根灵性,难怪守墓人会选你当后。日后大宗乃至尊者之位,定会有你一席。可你都放弃了,只愿意跟在一个凡人身后,鞍前马后。」他垂下睫来,于是一抹异常尖锐而明亮的眸光被敛去了大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是你的谁。」 染霜紧紧抿住了唇,黑如星海之玉的瞳孔里闪烁着无法言说的情绪。「我……的师尊。我唯一的师尊。」夕生的笑容仍然不止却无话,而那杯子则再次朝夕生的方向移动了半寸。 染霜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他唇里仿佛抿入了极为苦烈的果子,目光忽然一横,咬牙道:「她是我挚爱之人!」夕生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一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看,早这样诚实一些不好吗?」 「第三个问题。」染霜紧紧地盯着那个杯子,声音很是寒冷。「哦……第三个问题吗?」夕生站了起来,视线落在墓么么身上。「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她是谁。」此时,染霜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刚才那两个尖锐的问题都没让他如此失措,他甚至露出了怯意和退缩。他紧紧抱着墓么么,望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夕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朝后倒退。可奇怪的是四周的空间仿佛是静止的,他明明在朝后退,可距离夕生的距离却越来越近。直到夕生来到了他们面前,然后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墓么么的脸。 「染霜,我先回答你刚才想问却没问出来的问题好了。重新介绍下,我是怀婵阁阁主夕生。不久前,我九化失败了。」染霜怔住了。他虽然多少猜到了一些什么,可他现在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九化?失败了?这世上能有资格冲击九化的人本就已经少之又少,而失败……那是……怎么可能?想到这里,也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出于直觉还是别的什么,他再次试图朝后退去,远离这个现在只有危险气息却不知目的何在的夕生。 这一次,虽然艰难,但是他成功了。夕生没有追来,而是转过头看着桌子上那杯茶水,「可吾依然是尔等连仰视都无法企及的存在。」他的声音一下变得缥缈而诡异,「如你所想,那杯中之物是墓么么最后的希望。若此最后一个问题再得到错误的答案,那杯中之物会烟消云散,就像墓么么的魂灵。」 「对你来说,是你挚爱之人的生命重要,还是她自己的意愿更为重要?」 「告诉我你的答案吧。」视线及处,一剪长河,畔柳成荫。伸手在自己眼前捏了两下,墓么么走到河畔,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她已经陌生了很久很久的脸。可她并没有太大反应,而是笑道:「这地府的模样,倒和我想的不大一样。」 「是吗?」水里那个倒影反问了,「那你以为应该是什么样呢?」 「谁知道呢。」她敛起裙摆,及地坐了下去,「你是谁。」 「我当然是牧画扇了。」那倒影眉弯目清,澈可见底。 「可我很好奇,你是谁呢。」 「你那点作弄人的功夫就省了吧,怪惹人烦。」墓么么仰起脸来,入目是一片清明郎朗的晴空。「你在我的意识里制造这般幻境,乱我心性想要夺舍吗?我这个已经要死的身体,有什么好夺舍的?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赶紧去找其他人吧,别耽误我上路。」 倒影里的女子掩面而笑,倒是露出一个好奇的目光来。「不错,倒是道心坚定,意志强悍。不过,我在这里见到过很多很多人,你是第一个急着求死的。」 「你又看错了。」墓么么笑了起来,「我一点都不急着求死。如果可能,我还想活成个千年王八万年龟才好……」那倒影被她这话弄得咯咯笑出了声:「你真是太好玩了。既如此,为什么还要一心赴死?」 「没有为什么,随心而已。」她淡淡地回了。「简单点,我乐意。」那「牧画扇」的倒影忽然从水里走了出来,以水构成的身体虚幻地反射着莹莹的华彩,淅淅沥沥拖着水渍,站在了墓么么面前,不怒自威,似有浑然的态势和压力,直逼着人不得不归顺于她的脚下。 「有太多人贪过我的力量,你也不例外。」倒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那这么看来,你就是仙妒花的本体了。」墓么么瞭然却不惊讶,笑道,「原来如此。」 「如此什么?」莫名其妙地,仙妒花看着墓么么的那个眼神,说不出来是好奇居多,还是不知何处来的惧怕。 「没什么。」墓么么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的褶皱,「不管你到底有何目的,麻烦让一让,别耽误我死。」仙妒花一下挡在了她的面前,「牧画扇,你大仇未报,就这么甘愿平白无果地死了?」 墓么么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微微侧过脸来,上下审视着那仙妒花,道:「你身上这身衣服,是我最不喜欢的。下次再故弄玄虚祸人道心之前,不如先探究下宿主的喜好如何?」 「你!」仙妒花怒容满面,瞬间再次拦在了墓么么的面前。「牧画扇,你就不想报仇吗?」墓么么继续朝前走,根本不理会。仙妒花再次拦住了她:「你就不想再次拥有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吗?凌驾于世的可怕实力,八化至尊横扫一切的荣光……」 墓么么依然不理会。「九化呢?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九化呢?我知道,这是你穷尽一生也想实现的梦想!」 「杀了兮风和景儿呢?将他们剥皮剜骨,碎尸万段,碾成灰尘呢?只要你喜欢,我可以用这世上最痛苦的手段折磨他们两个……」 「无穷无尽的金银财宝,数不清的灵石……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的王者呢?」仙妒花一次次地阻拦在她的面前,可墓么么依然无动于衷。「停下!」仙妒花突然暴呵一声,她最终拦在了墓么么的眼前。此时的她,双目瀰漫着滔天的血红,不分眼瞳不分眼白,只是血红一片。 「我可以实现你任何一个愿望!」墓么么终于停了下来,有些好笑道:「我不明白,你这么渴求祸我道心,为了什么?夺舍于我有什么意义呢?」 「你懂什么!」仙妒花盛怒至极,她望着四周看起来那么美好的一切,声音是难以描述的惊恐,「从我诞生到现在,已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几千万年了,我实在无法忍受!我不会让你走的,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困住你,你是还我自由的唯一希望!」 墓么么朝前再次走去,发现面前的空间一下扭曲得无法再次朝前走。仙妒花在她四周飞来飞去,发出得意的笑声来:「我虽然不能阻止你去死,可是我能无限地延长你去死的时间,你会无限地被困在这生死的边缘,无穷无尽……」 她贪婪地嗅着墓么么的头髮,阴戾道:「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在这无穷无尽的绝望里苦等求死;第二,乖乖地不要反抗,让我夺舍了你,我可以发发善心留你一些残魂,让你可以享受我以后拥有的一切。」 「放弃吧,你走不到头的。」仙妒花在她耳旁轻轻说道。可墓么么依然不理会,静静地朝前走。仙妒花显然很是无聊,她像一个话痨:「从我诞生到如今,已经有很多人吃下过我。可说实话,没有一个人,能有你这般坚定的道心和强悍的意志。在爆体而亡的痛苦之下,坚持着魂魄不灭看到我的,寥寥无几。而坚持到这儿的那几个人呢?切,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她鄙夷不已,「道心又脆弱得一塌煳涂。你不一样,你太完美了。」 「所以,我怎么可能放弃你呢?」她有些痴迷地抚摸着墓么么的脸来,「其实我开始挺担心来着,我担心什么你应该知道。那个叫白韫玉的小子。」朝前走的墓么么脚步有些慢了。 仙妒花得意之色不言而喻,「白韫玉竟然能知道,我是有自我意识的。他不但知道,还忍常人所不能忍,生生把自己的铸魂和息锁给抽了出来,用秘法加持,以扼杀我对你的控制。没错,就是那小瓶里的东西……」 「他说的没错,那小瓶里的东西,是他为你准备的这世上最为万全的保障。如果你当时喝下他的铸魂和息锁,你现在就得到了我完全的力量恢復了八化的修为不说,还会免去爆体而亡,免去被我夺舍的危险。可是哈哈哈……」仙妒花笑得欢快极了,「你没喝!你竟然没喝!你不但没喝,还把铸魂和息锁还给了白韫玉!这小子要是真的能醒过来,知道他忍受了这般痛苦和做出这么多牺牲,结果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得什么心情?」 「说到这里,」仙妒花突然停了下来,飘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墓么么,「你应该知道,他已被心魔吃去了大半的魂魄,就算有了铸魂和息锁,也不会是以前的那个白韫玉了。」 「他说不定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怎么还会记得你?那么,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不如……赶紧让我夺舍了你,我们两个在世上逍遥快活。这世上又不止白韫玉一个男人,我瞅着那个狐玉琅就不错……」墓么么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仙妒花。 「作为神女妁的心魔,你祸人道心的技术有点差。」 「你!」仙妒花的脸一下就扭曲了,她朝后倒退两步,「就算能看出我是谁,又能怎样?」 「从你诞生到现在有几千万年了吧。」墓么么环顾四周,看着远处一座简陋却精緻温馨的小屋,「这里是妁和她情人隐居的地方吧。被困在这里千万年,你一定无数次想改变这个地方,这里不过是一个意识的投影,作为这里的主人,你想要变化这里的模样轻而易举。可是你都失败了——因为能看穿别人最阴暗秘密的你,却始终看不透自己最惧怕和最渴求的东西。」墓么么抬起手来,指着她的胸口说。「你想要自由?不……」墓么么摇了摇头,笑着说,「你想要的,是那个人还在这里,和你一起。你害怕的,不是困缚,而是没有他的永生孤独。」 仙妒花仿佛被雷噼了一样,僵在原地。久久,她发出呵呵的笑声。随着她笑,她整个虚幻的身影慢慢蜕变凝实,最后变成了一个身着鸢红长裙的女子,面容完美得无以言表。「牧画扇,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她拖着长长的裙摆走着,望着四周的一切,「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呢?我明明非常非常恨他……」復而,幽幽地嘆了口气。「可是我还是很想他。」 就在这时,四周的空间一下扭曲起来。轰隆隆的巨响四处响起,自她们脚下涌起无数绿浪,在那巨浪的侵蚀之下,小河小屋全部开始坍塌扭曲。看到这个情景,仙妒花先是震惊,而后惊恐道:「怎么可能……这是有人在救你?不可能,这种力量……不要!」 仙妒花也顾不上其他了,慌忙朝小屋那边飞去,可是墓么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仙妒花愣了下,看着墓么么说:「你为什么……」墓么么朝她微微一笑:「如你所料,这是有人在救我。看样子,他好像比你强大了那么一些。大概也就半炷香的工夫,你就会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 「你什么意思?」仙妒花阴冷地盯着她。「我也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绝望等死;第二,乖乖地不要反抗让我夺舍了你,我可以发发善心留你一些残魂,让你可以享受我以后拥有的一切。」墓么么抬起手指,指着不远处已要侵吞了他们的绿色巨浪。 「可笑,你一个人魂怎么能夺舍我一个灵体?」仙妒花面露不屑,但是掩饰不去她内心的惊慌。「这就不是你用得着操心的事情了。」墓么么的声音很平静。 「我还可以现在就抽回我所有的力量让你去死!」仙妒花狰狞地举起手来,五指成刃,眼看就要抓入墓么么的胸口。「你还有大概十个数的时间考虑。」墓么么的表情依然无动于衷。「十,九……」 「她醒了!」一声童子稚嫩的惊唿之后,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跪在床边的男人,声音有些干哑:「起来。」染霜这才抬起头来,脸上的面具不止遮去了他的表情,还将他的言语阻隔了千万。不待一旁站着的小童来扶,墓么么自己坐了起来,轻轻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辛苦你了。」染霜的肩一下就颤了起来,他只摇头却不语。她挥了挥手让那小童退下,这才弯下身子抬起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正视着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还哭上了?」他顾不上否认,声音哽咽而无助,「主人,我以为,我以为……你会……」 「会死?」墓么么笑了,「祸害遗千年,我才祸害了几年?」她抚了他额前垂下的些许髮丝,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右手上。而他似乎有些察觉,右手下意识地就朝身后藏去。墓么么并没有拦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门边。「起来出去吧,让我的救命恩人在外面等太久不合礼数。」 墓么么端起榻上的药盏,慢悠悠地喝着,见到来人平静得很,而对面的邋遢青年倒显得有些侷促地选了稍微远些的椅子坐了下来。 「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但是等你喝完药,我还是再帮你观体一下,确认下你现在的状态比较好。」夕生言语关切,面目和善。「不用了。」墓么么轻轻放下药盏,这才正视着夕生说道,「我今天就会走。」 「走?」夕生一副没有料到的表情,「可是你身体还没有恢復……么么,我虽不过问俗事,你做的事情我不知完全,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你吃了仙妒花,全身经脉都裂开,紫府坍塌,又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导致根骨都废了数块。这世上怕是除了我,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把你从地府里拉出来……而你……」 「我知道。」墓么么突兀地打断了夕生的话,她缓缓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第六十一章丹霄宫 「我知道你是世上唯一一个能救我的人。那又如何,你已得到你想要的代价,不是吗?」 「我想要的代价?」夕生忽然声音降低了好几个度,似乎有些失望,「么么你这就让我伤心了。难道我就不能因为看在旧日情谊上或者单纯地倾慕与你,所以无偿要救你?」墓么么挑了下眉尖,唇畔的酒窝软软甜甜。「无偿吗?那真是太好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不打扰了。」 说完,弯下腰来穿起了鞋履,那架势已是要走。夕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半天露出一个苦笑来。「么么果然是……与众不同。」 「谢阁主殿下夸奖,时候不早了,我还有点小事没做,就不打扰了。」她站起就走,可还未走出两步,手臂就被人攥住了。她侧目望着捏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莹润如上好的琢玉,上面满覆着闪烁的符文。「阁主殿下还有事吗?」 「既如此,那便敞开了说吧。」夕生明明是站在她的背后,可是声音却从四面八方而来,「吾要收你为徒。」 「我拒绝。」墓么么毫不犹豫地挣开了。身后的夕生有些愣住了,惊疑不定:「你……的身体……」而此时她已推开了门,望着门口候着的染霜说道:「阁主殿下,恩怨相抵,公平正允。你救我一命,要我偿还天经地义。但……谁给你的权利,不经我的允许让染霜来替我偿还!」 在怀婵阁的幻术下,外面是一片碧晴湛湛的长空,耀眼刺目的强光笼于她周身,将她侧过来的脸勾勒得深刻而凛凛,犹如一把绝久蒙于古蹟里的锋,待得风吹长戈,十里寒光。她笑容清丽,音寒彻骨。 染霜一下抬起了头,他先是惊愕,又试图去解释,可此时根本容不下他多说一句话。房间里的夕生仿佛隐于阴影,久久未闻他的回答。而墓么么不等他回答,径直离开,染霜也只得对夕生行了一礼,匆忙跟上她的脚步。 「阁主……您就这么由着她胡来?」夕生身后出现一个青衣小童,那模样着实气恼。「她有命元神魄了。」久久,夕生忽然说道。 「怎么可能?」那小童一下愣在了原地,「您已经把仙妒花从她身体里抹去了,她应该已经恢復了凡人之躯才对,退一万步说,她是那个异数,被仙妒花改造了经脉和紫府可以修炼,但是,她也没有经过引灵仪式,怎么能引灵入体?不引灵入体,哪里来的命元神魄?再退一万万步说!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我们怀婵阁,哪里来的灵?」夕生忽然笑了起来:「所以啊,她早晚会是我怀婵阁的人。」 当初太君看到出现在自己院子里头的两个人时,一口气没吊上来差点憋死过去,扭头就大喊:「芙儿你个死丫丫丫……头!快滚过来看你干的好事……」正在后宅里薰香的越芙听到这个消息,脸都白了,帕子都拧碎了快,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来,想半天还是决定赶紧回越家的好,于是刚喊出来:「李真啊李真啊!」那边李真就哭丧个脸回来了:「越奶奶,初烨晋来看你了。」 「越贵子……哦不,应该喊您越烨晋才对呢。」墓么么笑盈盈地站在了她的面前。「托您的福,我没死。」越芙瞅着墓么么的笑容,又想起这位主子干过的一些事来,眼前一黑,登时昏了过去。见到墓么么,初之韶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她不肯撒手。过了好一会儿,初之韶才擦擦眼泪仰脸看着墓么么说:「肃太爷爷果然没骗我,把你救了回来,我一定要好好谢谢肃太爷爷!」墓么么闻言笑笑,点了点头:「是啊,我也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呢。」 「墓姐,我要奖励!」小韶忽然噘起嘴来,眼睛里星光闪闪。「要什么奖励?」墓么么摸了摸他的头。「你先亲我一口。」初之韶望着她,就差身后长个尾巴摇尾巴了。墓么么有些失笑,轻轻地在初之韶额头上亲了一下。「墓姐救回来的那个男人,我一直有好好地看住他!有我在,谁也不敢去打扰他!」初之韶直起身子,可是忽然又有些不开心地说,「只是……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染霜试图想说什么去阻止她,可是直到看着墓么么推开门走进去,也还是没有说出来。墓么么在白韫玉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初之韶来看过两次,都等不及又被嬷嬷给推走了。第三天她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染霜望见她的背影矗在那棵枯树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有些昏暗的月。「染霜。」他几步上前立于她身后。「明天,我要回趟霸相府。」染霜顿时哑巴了。「我知道这些日子霸相府对我一直不管不问见死不救。」她伸出手去折了一枝枯枝条在手,上下折着什么。「可……霸相如果不见您怎么办?」 「他不会的。」墓么么很笃定。「属下知道了。」染霜垂首应声。「哦对了,」她手里折着的东西总算有了雏形,虽然有些拙劣,依稀可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花篮,「明天把白韫玉送回韬光谷。」 「这……」他有些怔住了,迟疑不定。「他是韬光谷的少主,一直待在初家算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侧过脸来,笑意盈盈地把手里的小花篮提起来放在手心。一阵润泽而亮眼的银光自她手心里亮起,如柔软的丝绦一条条地沿着小花篮的枝丫朝上攀着,最后竟凝出一朵分外柔美的白玉兰来。 染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无法置信地眨了眨眼,墓么么的四周依然空荡荡一片,没有丝毫源晕的光芒,和之前在叙盎亭时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那就证明她依然是个凡人。可是,可是她手里那股凝物之力,除了化力,不可能做到的! 「您现在几化了?」他终于无法克制,问了出来。墓么么单手捧着那小花篮,把它随手挂在了面前的枯树上,转过了身来朝前走去。「几化又如何呢?」她朝前走了。那朵孤零零的玉兰在花篮里来回晃荡着,柔弱而无依。「他再也不会是我的玉儿了……」她好似说了这么一句话,又好似什么也没说。只有一阵冷风吹过,蔓延着挂在那条枯枝之上的玉兰花,忽攀上了整个枯树,绽了满满一树玉兰,闪烁着盛世华彩,有种灼烈的美。「我还记得你把润明最爱的蜂花笔给扔到了池子里,他让你抄非鹭集抄了多少遍?」 「一百一十九遍,最后一遍要用鹅卵石在青石上写,写完之后三天都拿不起筷子,还是蕙枝偷偷餵我吃的饭。」墓么么扔了一把鱼食到亭下,一群花花绿绿的小鱼结伴簇来。汪若戟坐到另一边的亭椅上,手里依然端着一盏壶。「不知……初烨晋今天所为何事呢?」听到这般称唿,墓么么笑出了声,慵懒侧过脸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你不用埋怨他们。」汪若戟把手里的茶壶放在了石桌上,「是我要求的。」 「霸相府于我只有恩,哪来怨?哪来的道理非要绑架你们救我?假戏真做也毕竟是假戏,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她并不在意,「其实今天我本可以不来。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看着你问你一句。」凉意顺着水波攀至她眉心,眸间凉凉冷冷。「汪若戟,你要我为你当挡箭牌,我当了。你要我嫁人,我嫁了。你要我隐忍天狐族,我一忍再忍。你要我利用白韫玉废掉韬光谷,我做到了。现在……轻瑶也好,染霜也好,他们说的我都不在意。我只想亲自听你告诉我……在我和天狐族之间,你到底选谁。」 「犯了错抄抄诗就可以弥补错误,可以被原谅,现在看来真的是何其幸运呢。」汪若戟把面前的茶盏倒满了水,朝她的方向推来一杯。「可你我都不会再有那样的幸运了。」这已经是第十四张战帖了。自从圣帝在朝上说了一大段看似偏袒天狐族却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话之后,天狐族就明白圣帝是不会蹚这摊浑水了。从叙盎亭之变至今,小王爷一直被关在杀春池里,痛失爱女的族帝仿佛一把失鞘的利剑,暴怒之下几欲迁怒于同盟霸相府,可是后来在他人的劝说下,把盛怒的火焰一把烧到了初家。 天狐族先礼后兵,一连数日,每天数封战帖,从要求与墓么么公平决斗,到要求其必须将墓么么送到天狐族,否则后果自负,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兇悍。得亏初家目前掌事的是提前出关的初肃大尊,他将手里的战帖烧成了灰烬,看了一眼天狐族来使,道:「要是我初家不答应,你们天狐族准备如何?」 天狐族来使不卑不亢,但是压抑的愤怒溢于言表:「我们天狐族和你们初家乃沣沢大陆根古之族,看在往日同源之谊,我们才一直隐忍到今。不过是一个外来的私生女而已,何必引起我们两族之间的大战,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初肃的眼皮颤了两下,长嘆一声:「那你意思,就是要战了?」 「肃尊,请您三思!区区一女人而已,何惜至此?」初肃满是褶子的眼皮终于掀开一丝来,露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慄的光来。「你这小辈的话我不爱听。天狐族九公主的命是命,我重孙媳妇的命就不是命?滚回去告诉狐狂澜那傢伙,老子六百年前能打断他一条狗腿,六百年后一样能废掉他另外一条腿!」 初肃的字字句句宛如巨大的棒槌,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天狐族来使再也忍受不住他突然爆发出来的神识压力,一下跪在地上,狂吐鲜血。「滚!这次老子留你一条狗命让你传话,当我初家是软柿子不管什么王八鳖都能上我这来逞这个脸了是吗?」 那天狐族来使连滚带爬出了门槛,还没站起来,面前出现一只莹润洁白的手来。他见那是女子之手,没敢扶,却也心存感激地扶着一旁的门站了起来,刚想对来人道谢,却看见来人一身黑裙,眸间绿水清清似湖,盈满笑意。「你……」天狐族来使面色瞬变。「这位小哥,不用来找初家的麻烦了。」 墓么么走到厅内,对着初肃行了一礼,递给他一张薄纸,一封信笺来。 初肃先是打开了那张薄纸看了,有些惊讶,随即又把那信笺打开,这下诧异起来,满脸的枯树皮也随之颤了两下,掀起眼盯着墓么么道:「你确定吗?你不要担心,你是小韶的结髮妻子,过了门就算我初家的人了,我初家还不至于连个女人都护不住。」 「肃尊对我之恩没齿不忘。」她屈膝福了福礼,然后直起身来,走到门外的天狐族使者身旁道,「从嫁到初家之后,我就不再是霸相府的人。而刚才,我交给肃尊的,则是休书。这么说来,我已被休出了初家,断已不再是初家的人。」 「所以,请帮我转告你们族帝和狐玉琅一声。」墓么么拂过脸边的髮丝,柔和一笑,「我在丹霄宫等你们。明枪暗箭,尽管来战。」她言毕负手而立,阳光四下而来,皆潋于她的脚下,曳出她离去时盛烈的芳华——那是连遮掩都已不屑的杀机。最近的隆国有些不太平。 叙盎亭据说出了大事,可是市井流言里关于这个事情的传言却少得可怜,就连柯繁坊老闆柯桑都不敢贩卖这方面的消息。更何况,他的后台太宰最近的日子很难过。本想着能绊霸相一个大跟头,可没想到自个儿手里的牌让人给砸了个遍……太宰倒是没料到,韬光谷竟然是楚相的暗牌,不禁气得大骂不已,说这万门走狗韬光谷,果然是没气节不仗义得很。可是你不跟人家合作,人家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但是柯桑都没想到,今天来了一个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客人。 「不知琪筱仙子今天所来何事?」柯桑的三角眼不住地朝玲珑有致的身体上瞄着。风情万种的琪筱仙子今日里颜色寡淡,冷言道:「我要联繫垔杀苑。」好容易把琪筱送走,柯桑有些愁眉苦脸地走到密室里。「去,准备下,联繫下垔杀苑,这是要出事了。」谁也不知道墓么么是怎么劝说初之韶写下那封休书的。 墓么么离开内苑的时候,小韶抱着她久久不愿撒手,哭得喘不上气来,最后还是一旁的越芙看不下去了,让嬷嬷前来把小韶给拉开的。「墓姐,如果你要是毁约了,我会把霸相府的人全部杀掉的!」小韶在嬷嬷身上使劲地撕扯,有些声嘶力竭。 墓么么走上前来,弯下腰轻轻摩挲了他的脸,把他挡住半边脸的些许白髮别在了耳后,露出那半张骇人可怖的脸来。众人看到那半张脸,皆是又惧又恶,视线纷纷闪躲,就连初之韶的亲生姐姐越芙都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来。可墓么么表情依然未变,视线温柔而安宁,在众目睽睽之下,猝不及防地微微侧过脸来,在初之韶的嘴唇上轻轻落了一个浅啄。「我不会的。」她望着初之韶的眼睛,他那双澄明的眸子里清晰地浮现着她的倒影。「小韶乖乖的。」 「墓姐。」莫名其妙地,初之韶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不同于刚才那种哭,他始终混乱的头脑和语言好像一下清明了不少,「墓姐,你也要乖乖的。我会等你的……虽然我写了休书,可是你还是我的媳妇!我随时还可以娶你回家!如果他们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小韶一定把他们全杀了!」 离开的车辇上,墓么么撩起帘角,依稀可见初之韶轮椅上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和瘦小。轻瑶有些不忍地说:「其实初少爷对您挺好的,贵子。而且,肃尊看起来也没想像中那么可怕,您看,他不是还要保护您吗?其实以我来说,目前来看,初家真是个不错的避风港。」墓么么放下帘来,刚才所有的温柔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而疏离的目光。 「那又如何?我不逼着初之韶写休书,也会有人用所有手段逼我滚出初家的。至于初肃……呵呵,他保护我?你以为越芙那么大胆子敢背着初之韶的要求把我扔到霸相府等死?老王八蛋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套等我朝里面钻呢。」 「更何况,丹霄宫我早晚都要入。」墓么么眯起了眼来,忽微侧过脸来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染霜道,「只不过,现在不得不提前了一些而已。」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染霜的右手上。染霜果然不自在地把右手下意识地藏了一下,并不回应,也不说话,只是沉默。 丹霄宫,可谓沣沢大陆最为神秘也最不可撼动的一个门派。沣沢大陆上有五国十族十七大宗,一宫一殿双阙楼。这一宫就是丹霄宫,这一殿是侍奉沣沢战神的八极殿,而双阙楼一楼是怀婵阁,另外一楼,则是圣帝的甫忾楼。可如今,註定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再次变成百年之后血雨腥风的焦点。万里烟波回紫潮,五云宫阙耸丹霄。风吹开眉边的长髮,她眸光掠过远方天际。千载长天起大云,孤鸿,鎩羽,远远晨钟似数年前那座孤城之下亘古悲鸣的金镝。墓么么轻轻推开门去。她的身影在巍峨山脚之下,仍渺如米粒。可未来千万年之间,人们都会铭记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沣沢大陆迎来了它的最终悲章。因为她说:「我来了。」沣沢大陆少了一个背负着忠骨的英雄,却多了一个踏着万古仇恨来的恶魔。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她的復仇,才刚刚开始! 番外一 白簟秋 传闻他出生的时候,整个韬光谷万古不开的白簟花,开遍了整个山谷。寒香彻骨,经十月不消。似乎,在他还未出生,就已得太多天眷人顾。的确,他的父尊白不凡和母亲梁翩翩的故事,江湖话本都不知写了多少本续集。世人知那白不凡,当年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乡下穷小子。孤身闯了伯胤大宗的婚礼,对那枢星台百美姬之一的萼绿仙姬梁翩翩,放出大话来:「你这样年轻的美人儿,嫁这样的糟老头子当个小妾真是浪费。随我走,十年内,我不但送你一个无人敢欺的大门派,我还送你一个尊者夫人的名头。」 可话本里没有写的是,白不凡还许诺过梁翩翩说:「咱这个门派就叫韬光谷,儿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白韫玉。韬光韫玉,隐匿光彩,韫藏宝玉。」杀人无数令人闻风丧胆的心修大拿白不凡,被称为铁面殭尸的男人,在韬光谷的山顶,抱着梁翩翩,轻轻地低下头吻过她的眉眼。他的呢喃,似吹过七夕燕桥的浮云那样温柔旖旎,情思无限。 「而我的宝玉,是你,是你啊,我的翩翩。」所以他叫白韫玉。天眷人顾的韬光谷少主,白韫玉。他也无愧那四个字,惊才绝艷,在那样年岁里,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才少年。父尊炫耀,母上溺爱,谷里恨不能把他当成神仙一样供着。 世事艰难,苍生多苦楚。在他九岁之前,这句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苦难两个字。所有的艰辛与苦难,哪怕是一个小石子,都会被身前的父亲和母亲挡下来。他只要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天才的二世祖,享受大家的宠爱和赞美就好了。可忽然有一天夜晚。刚刚过了九岁生辰的白韫玉,夜晚做了个有可怕怪兽的噩梦。他揉着眼睛,一路推开门走到父母的房间外,想要让母上抱抱,父尊亲亲。还没进去,先听见母亲的痛哭。 「不凡,我求求你,不要去做!为了韫玉和我,你不能这么做!」他被这样的哭声吓到,第一时间没有推开门进去,而是凑到门缝里偷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门缝里,他的母亲梁翩翩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苦苦哀求着。而他素来对母亲百依百顺的父尊,竟然凶神恶煞地怒吼:「妇人之见!愚蠢!短见!我冲击八化数百次之多,眼看机会近在咫尺,你竟然让我放弃!」 「你就知道八化!八化!八化问尊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比我们娘儿俩的命都重要?」梁翩翩捂着自己的胸口,「你问问你自己,月族给你这个机会,你能要吗?他要你去做什么?他要你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去杀一个人人敬仰的大先生?你别忘记,那位先生对你恩重如山!」她仿佛泣血一样控诉着:「这些年,自打你听了那圣帝的使唤,韬光谷行事就越来越下作,越来越没底线!你知道别人都怎么喊我们韬光谷吗?」 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白不凡,道:「他们喊我们韬光谷万门走狗,给钱就走!你这所谓的黄帝,哪里是什么帝君?也不过是月族养的一条狗!」 「你闭嘴!」白不凡一掌击碎了旁边的桌子,木片飞溅,气道太大,震得门外偷听的白韫玉也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一声。听到他的声音,白不凡和梁翩翩都愣了一下。梁翩翩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推开门抱起白韫玉走到房间里。 「韫玉,韫玉你别哭。」母亲温柔的手掌,多少让他安定了情绪。「父尊,母上,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白韫玉泪眼婆娑地看看兇狠的父亲,又用手指乖巧地擦去母亲的眼泪。母亲对他温柔一笑,转过身子对着白不凡冷笑:「白不凡,你看清楚,这是你的儿子,白韫玉。」 「没有那位先生,就没有你白不凡的现在,就没有我梁翩翩的现在,更不会有你白不凡的儿子白韫玉!」母亲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浑身都在颤抖。白韫玉想,母亲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自己做噩梦时那样害怕?是因为父尊吗?他哀求地看向父尊。「父尊,听母亲的吧,母亲说的,你听听好不好。」而父尊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什么情绪都没有的寒冷。后来,好像一切都恢復了宁静。父尊还是那个四处把他当宝贝炫耀的父尊。母上还是那个把他放在手里都怕他摔了的母亲。他好像还可以继续懵懂浑噩地当一个幸福快乐的二世祖。 然而……那年晚秋,韬光谷的白簟花谢得特别早。一晚上的时间,就谢得干干净净,满树枯枝,上面栖着他最讨厌的老乌鸦,哌哌地乱叫。谷里的师叔师伯大师兄大师姐们,也不像以前那样围着自己转了,每个人脸上都阴沉沉地,急匆匆地。而突然那夜,父尊归来,一掌轰碎了房间的门。一身银袍,全是乌血。他怕极了,躲在母上怀里不敢出来。 可是父尊上前两步,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一把揪住母亲的头髮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狠狠地甩到了地上。「你个贱人!是你出卖了我,对不对?」 「是我。」母上抬起头,可能是额上的血看起来太可怕,所以模煳的泪眼里,看不出她有怎样的表情。「你可以为了八化问尊当一条忘恩负义的狗,我梁翩翩,做不到。」母上的身体很瘦,所以在父亲突然的一巴掌之下,再次摔倒在地,身体狠狠地撞碎了桌子。后来,谩骂,争吵,暴虐。他记不住了。 他只依稀记得,父尊一把将只知道哭的自己从地上拽了起来,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脖颈:「你毁掉我的希望,我就毁掉你的。」父尊好兇,眼睛里全是血。比他做过的所有噩梦都要可怕,比他听过想过的所有怪兽都要凶戾。母亲说过,别怕,噩梦是假的,怪兽是假的。可是母亲没有告诉他,父尊,是真的。「不要,白不凡你不要动韫玉!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他是你的血脉骨肉啊!」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父尊终于笑了,他说:「对啊,这是我白不凡的儿子。」他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来,塞到了自己的手里。「来,儿子,我看看,你到底是流的我走狗白不凡的血,还是这个贱人的血!」 「快点!」白韫玉并不懂父尊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拿起这刀,他不能,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扑到母亲怀里,等这一场噩梦过去。可是父尊的力气好大,他根本挣脱不开。父亲紧紧攥着他的手,横起了刀。虚弱的母亲跪着挪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摸着他的头,说:「韫玉乖,不怕不怕,都是梦,都是梦。闭上眼,等醒过来,就没事了。」他是个很听话的好孩子。他很乖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手里的刀,刺穿了什么东西。他听到父尊的狂笑,却再也没有听到母亲哄他睡前唱的那首童谣。 后来。他用大半生的时间才明白。他这一闭,永不会从噩梦里醒来。白不凡果然说到做到了。不到十年,世上多了一个无人敢欺的韬光谷。不到十年,世上多了一个不是尊者,却比尊者还让人敬畏的帝君。但世上永远不会再多一个尊者夫人。梁翩翩死后,白韫玉被白不凡扔到了号称魔鬼窟的象鼻窟。世人嘆惋当年那惊世之才的天才少年至此凋零,然而三年后,他不但活着出来,还比之前更要耀眼夺目。 十二岁,三化后期。十九岁,青藤试魁灵。三十岁,修数门心法,越阶杀六化之修。他心性残忍,杀人无数,只认钱财,无情无义。他是白韫玉,黄泉之路韬光谷谷主黄帝尊上的爱子,是万门走狗韬光谷的少谷主,是一只一直游走在噩梦里不肯甦醒的小殭尸。 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醒过来。然而,他又错了。是什么时候呢?他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笔。是那天在青藤宴上,她嘴角倔强的笑容吗?是那天夜晚,她睫边那朵半开的紫色海棠吗?是那天她写下那么好看的乏兵隶吗?是那时她无耻卑鄙的手段吗?是她一遍一遍地或呢喃或娇笑着唤,玉儿,我的玉儿的时候吗? 是某月某天清晨,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勾着自己脖颈,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头:「做噩梦了吗?不要怕,醒过来就好了。我的玉儿,真是可爱,还会做噩梦呢。」他记不得她当时什么表情了。他却记得她翠眸浅浅,眼角看起来可怕的蛇纹,温柔得好比春暖花开。自九岁时再也不曾开过的白簟花海,在她的唇畔,寒香彻骨,美如仙境。他的噩梦,在这片花海里醒了过来。时蜕府里的心魔还在他耳边狂笑,还在拼命地钻入他的识海蛊惑叫嚣。被团团包围着的白韫玉提起了笔,最后落下笔来。 「玉儿此生,惶惶已足矣。」还好,这次手没有太抖,总算写得不是那么难看了。不然她看到,一定会嘲笑他的。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可是笑得有些太开心,好在他反应迅速捂住了嘴,才不至于让鲜血溅上他说不清写了多少遍才写好的信上。她会怎么嘲笑他呢?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趴在桌子上戳他脑袋说,你是不是神经病? 那些灵石,会怎么花呢?会不会去买那天逛街看到的那个没有钱买的簪子?会不会去怀婵阁吃个十次八次,嘴上沾满油水和米粒。她看到仙妒花,会不会很开心?会不会开心地抱着他的脖子,狠狠地亲他一大口说:「我的玉儿,我最喜欢你了?」会不会呢?她会不会说,我喜欢你。如果有可能,还想背起她走上一段那天不愿陪她走的泥泞水坑,还想为她戴上想给她买却没有来得及买的簪子,还想帮她擦去贪吃时嘴角的饭粒。 还真的想听她说一次呢。他叠好了信,整整齐齐的。拿起那块脏脏的黑手帕,放在鼻子上最后闻了一下。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心魔说:「吃了我吧。」我是白韫玉,黄泉之路韬光谷少谷主,黄帝尊上之子。不,我是玉儿。墓么么的,玉儿。非常 番外二 寤知梦 上个主人买到他之后,嫌弃他样貌丑陋可怖,用一个贝壳的价钱就把他卖给了这个奴隶主。所以现任主人给他起名叫小贝壳。从小贝壳记事时起,他的记忆里就只有三件事情——逃跑,飢饿,还有死人。他长得的确可怖而狰狞,脸上虬着横七竖八的可怕伤痕,几乎看不出他的五官在哪里生着。因为这样丑陋可怕的面目,他尝遍了毒打和虐待。 辗转在阴暗的地下世界里,他像一只戴着面具的老鼠,根据主人的命令做一些下三烂的偷盗讨取主人的欢心。在偷盗,毒打,虐待,逃跑,或许最后偶尔能得到一块吃食之后,疲倦了好几天的他,可以回到自己潮湿腐臭的下水渠里,从布满了恶臭的苔藓里抠出一把裹了好几层的木剑,煞有介事地来回舞弄一番,幸运的话,还可以做上一个仗剑走天涯的美梦。 偶尔还会梦到一个做了很多遍的梦境。在这个梦里,他像是那些被珍爱着的普通孩子一样,被父亲扛在壮硕的肩膀上。母亲在旁边担心地说你慢点,别摔着他。他们在逛热闹的市集,他咋咋唿唿地要这要那,父亲哈哈大笑,满足他所有任性的要求。 忽然,他看到一把木剑,闹个不停非要父亲买。母亲还有些嫌弃,说一把凡人小孩的玩具剑怎能配得上吾儿。结果父亲哈哈大笑说,吾子从小喜欢剑,多像我。小贝壳总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惊醒过来,然后默默地擦干眼泪,看着手里已经有些腐朽的木剑发呆。 他总会想,自己真的像是父亲吗?父亲使剑,是什么样子的呢?可是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后来有一天,他现在的主人所待的那座城来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这伙强盗是战场上逃跑的一支军队,来到他们这个边境城市,洗劫烧杀,奸淫掳掠。他的主人在这强盗的洗劫过程中,被杀了。他们这些奴隶自然就归了这伙强盗所有。 有人偷偷跑出去向附近的一个大门派求救,平时城主也没少向那门派上供,结果门主直接闭门不见,还派人将门派四周下了大阵,防止任何逃出来的难民跑到他们山上。 他们这座城市本来就属于几个国家交界的边境地带,平日里就是三不管,乱得很。出了这样的事情,朝廷里就算知道,也有心无力分心乏术。所以这城在短短几日就成了一片人间地狱。他作为一个奴隶,早已习惯了做各种骯脏的活计,也早看惯了尸体,可每次被那些强盗命令着拖尸体去烧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干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久,他们这座久不见雨的沙漠小城,突然一夜暴雨滂沱,电闪雷鸣。雷撕长夜,他勐然惊醒,扒着窗户朝外面看,然后看到了此生他再也无法忘记的画面。一行人,白衣轻衫,衣袂翻飞,似仙宫来客。为首的一个少女,许是他这样年岁。蛾眉捲菸,眸深似海。随她浅笑,酒窝盈盈。长袖垂,霓裳羽,清骨黑扇纤縴手。 而她面前,是黑压压望不见头的戎甲军队。骑着战马的强盗头子,轻蔑地举起长枪,似乎只凭枪尖上泛起的寒光就可以将那少女单薄的身影戳成碎片。 他看见那强盗头子眼里淫邪的光芒,眼前不断地闪现着那些惨死的女人,那些女人的脸莫名地重合到这个少女的脸上,瞬间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想都没想直接钻出了下水渠,飞快计算着对策。这强盗头子的枪法他见过不少次,知道他起手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如果直接拽着少女的手,可以把她直接拽到下水渠里。 可是,他算错了。四周忽然传来可怕的震动,轰隆之声不绝于耳,脚下的地面在不断颤抖。他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音浪掀出数米之远。天地震怒,世界在战慄。无数雷电四散而出,山崩地裂,滔天巨浪顷刻就将整个黑夜照耀成刺目的光明。 他紧紧攥住一个门柱,拼命地睁开眼睛。然后他终于看到,也第一次知晓,这世间可以有一种光明,让人惊恐,让人避无可避,让人肝胆俱裂。在那片光明的最深处,小贝壳看见了传说里的神。 后来醒过来的时候,那尊可怕的神明见他甦醒,笑了起来,和普通女孩子没有任何分别。「呀,你醒了。」小贝壳反应过来,慌忙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想让自己这张丑陋的脸吓到她。 然而她一点也不在意,把他轻松地从被子里提熘了出来,一点也不嫌弃地摸着他的额头:「嗯,不烧了。」他傻在当场,不知所措。「刚才那会儿,你是冲出来要救我的吗?我看到了。」她笑盈盈地望着她,「谢谢你呀,你叫什么?」她看到了?小贝壳再次把头埋进了被子里,说什么也不敢再抬起头来看她,嘴里始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扇尊,我们该走了。」门外走进来同样的白衣人,对她毕恭毕敬。她蹙起眉来,颇为苦恼地看着小贝壳:「这孩子资质很不错,不该埋没于此。」 「扇尊,我们此番绕了这么大一圈路来救这些人,已耽搁太久,实在分不出人手和精力带他回门里。」那弟子苦口婆心地劝道,生怕她像以前那样妄为,「国君真的等不起啊,望扇尊三思。」 「好吧。」她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伸出手将遮在他脸上的几绺头髮别到他的耳朵后面,站了起来。望着她的背影,小贝壳的心里空空冷冷的。还在幻想什么呢?她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存在啊!想要伸出的手,像是僵硬的木头根本动也动不了。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始终说不出。 蓦地,僵硬的手臂忽然一暖。他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世界颠倒。身体接触下,是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在四周纷乱嘈杂的世界里,她垂下的髮丝掠过他的鼻尖,似二月瀑下潺潺流过的温柔。 「别动,我带你走。」砰!木屑翻飞,琉璃四溅。她一脚踹碎了厚实的墙,抱着他沖了出去。似一只跃花海而出的白蝶,步法快而翩,在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里将身后慌乱的众人甩出了视线。在一处巍峨葱郁的山脚下,她拍着他的后背,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你还没有引灵入体,我不能抱着你瞬移。没想到飞雁步对你来说太快,让你吃不消了。」小贝壳呕了半天,慌忙抬起头来,怯怯地朝她避了一些,不停地摆手。 她居然能看懂他的意思:「那就好。」她转头仰望着面前的山峰。「拙剑山啊,看起来还挺阔绰的,这护宗大阵手笔不小呢。」她随手朝前掷出一块小石子,噼里啪啦,那石头就碎成了齑粉。「何人犯我拙剑山?」护宗大阵有动静,两个看门童子远远站在山道上,盛气凌人。 看到衣衫褴褛的小贝壳,冷哼道:「一定是那古槐城来的叫花子,快滚!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小贝壳慌忙低下头去,藏在了少女背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拽着她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不让她去的祈求。 她淡淡地瞥了那两童子一眼,用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不顾他的抗拒,攥住他的手朝前走去。「小丫头片子你找死吗?」那两个童子怒喝道。「啧。」她总算是停下了脚步。还没有少女高的小贝壳仰起脸来望着她,她平平地伸出手来,翻手成掌,纱袖轻轻飘开。 「捂住耳朵。」她轻轻说道。小贝壳很听话的双手抵住了耳朵。轰……万钧雷霆,如狂泄的山洪,在他们四周张扬而起。她牵起他的手,一路朝上。山风凛冽,她的发飞舞在雷霆之中,却温柔好似他闻过最馥郁的花香。她一掌轰碎了拙剑山的护宗大阵后,小贝壳这一路都仿佛在做梦一样,他懵懵懂懂地跟着她几乎如出入无人之地一样来到他们的门主殿内。 那拙剑山主见到她们二人,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不等她开口,已是吓得屁滚尿流,不知是被她吓得还是心里有愧,主动捐出大笔钱粮给古槐城的难民。 至于他?「扇尊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亲传弟子!」那拙剑门主望着小贝壳,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少女这才悠悠收了手里不停闪烁的雷电,转过脸来,对他狡黠一笑,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把裹了好多破布的东西,放到他手里:「好好练剑。」 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衣角,不肯松开。「我……」扇尊并没有责骂他,而是捧着他的脸为他擦去遮在脸上的碎发,安宁地望着他:「你有极好的资质和根骨,又有常人不可企及的勇气,总有一日,你会成为一个名扬天下的剑宗。更何况,我从不会看错的。」 那天,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一句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不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剑宗。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所以……可以不可以,带我走。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那远去的,是一个万人之上的扇尊,而他不过是一个下贱而丑陋的奴隶。 神明,执霆而来,踏雷而往。她笑,四季同春。她怒,千里冰封。那一年的小贝壳,见到了他的神明。而这尊神明,是他的信仰,尊严,以及日后生命所有且唯一的意义。既寤知是梦,悯然情未终。未终,以故,必是不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