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患》 怎么就碰上你了 「别动,还有两针就扎完了。」 手里捏着银针的许奕安语气生硬,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病人是何等的来头,一旁的管事奈何不了他,只能强自忍着心火。 待最后一针捻下,众人终于能够松口气时,房门却忽然被推开,冷风灌进只见寒光晃眼,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端着短剑就沖床榻而来。 管事惊叫着不知所措,破了音的嚎啕声响彻夕阳下的深宅大院,引来了重重守卫。 「来人啊!有刺客——」 房里守着的两个近卫倒是反应迅速地挡在了床前,许奕安也被吓了一跳,抱起自己的药箱后退两步,暗暗咋舌怎的如此倒霉。 唯有这家的主君也就是躺在床上的岑侯,身上扎着银针不能动弹,尽管假作镇定也掩饰不了惊惧,紧咬着牙关目光盯死在缠斗的刺客身上。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那刺客加快了动作,招式犀利诡异让人难以捉摸,眼见着就要突破两个高手的阻拦。 许奕安见势,偷偷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轻捻开来,自以为没人发现,却不期撞上了那刺客的目光,登时心下一惊。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看出了些名堂——这刺客,居然是个女人。 只这一瞥而过的工夫,两个近卫就被放倒,那刺客并不在意许奕安,毫不犹豫地飞来直指床上的岑侯,不料却被他突如其来得洒了满脸的药粉。 这药粉应该是迷药,可惜不会对她起效,她只想着赶紧完成任务撤离才行。 谁知许奕安不仅没有躲,反而拦在了她跟前,并非他有多大能耐,纯属因为岑侯身上的针还没拔,他见不得有人打断自己的治疗! 「滚开。」那刺客怒目而视,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听得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许奕安微愣,未等那刺客的剑扎穿他,便有大批的守卫冲进了房门。 那刺客不慌不忙,目光泛冷,手里的箭还带着温热的鲜血。刚起势准备解决掉碍事的喽啰,却勐地一顿。 怎么……没力气了? 随即便想到是那药粉搞的鬼,不可置信地瞪向许奕安,她没道理还会对普通的迷药有反应的,看来这大夫不是简单人。 许奕安不管其他,抽草芽一般拔下了岑侯身上的银针,接下来他可不管了,然而岑侯终究是个怕死的,坐起身来钳住他的手不放,「不准走,你得护住我!」一时竟让许奕安挣脱不得。 两人间的僵持给了刺客机会,虽身软无力,但何无患的本事可不是寻常人比得的。一个转身冲破重重的杀招滑至床前,挥剑便划向岑侯的脖颈,连多看一眼都未曾又再次陷入了刀阵之中,兵刃相交的摩擦声让许奕安直觉牙酸。 岑侯也不再挣扎,怔愣得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直到颈间显出一道血痕,又慢慢溢出些许血珠,才突然如山崩一般,伴随着岑侯瘫软下来的身躯,毫无顾忌地喷出滚烫的稠血。 而砍出这一剑的何无患也犯起了难,她已受了不轻的外伤,无力感愈来愈强烈也没法跃上屋檐,被围堵着苦撑。 她恨自己大意,竟被个手无寸铁的大夫暗算,只得咬牙硬拼出一条血路得以逃脱,身形隐没在渐沉的天色中。 而她的身后,依然有大批的追兵。 看着这一幕的许奕安摇了摇头,神情道不明是惋惜还是担忧,又回头看了眼血泊里形容骇人的岑侯,更是无奈嗟嘆。 「唉,麻烦……」 时节离开春尚早,入夜后格外湿冷刺骨,追杀不再,狭窄幽黑的小巷中传来虚弱的喘息声,蚊吟般极是压抑。 为了甩掉那些追兵,她不仅用尽了全力,连身上的暗器也用完了,好在这个小巷实在不起眼,暂时能庇护一二。 「混蛋……」闷在黑面罩下的声音咬牙切齿,何无患费尽力气才把面罩扯下,深吸了几口冷气,疲惫得仰起头。这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恐怕自己就是死在这也无人能发觉吧。 伤太重,失血过多的躯体连寒冷都感觉不到了,如坠千斤般拖拽着她的意识。她昏昏沉沉地阖上眼,竟有几分释然。 终于不用再疲于奔命,也不用再一味逢迎了,能死得无人知晓,其实也挺好。 继而,她紧握的拳头脱力松开,陷入了无底黑暗…… 「抢人不抢行医的,你们懂不懂?」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人声钻入耳中,令她稍稍动了动眼皮,听到的话语也更真切。 「少废话,出去一趟得了不少钱吧,给老子交出来!」 粗犷的嗓门让何无患睁开了眼,昏暗中只能看出三两个人影,不由警觉起来。 她不在乎抢劫行窃这样的无聊事,可若是被人发现了总没好处,尤其岑侯的人可能还没有走远,若引来了他们,她不一定再能逃脱。 好在月色稀疏,她所在的角落暗无光线,只要不出声也不大有危险。 这时,被抢劫的那个人似乎妥协了,微微咋舌着摸出钱袋,「出来一趟已经够倒霉了,得那么点钱还被抢,劝你们可厚道些吧,哪天有个伤痛还不是我给你们治。」 何无患一愣,这声音…… 另一个声音狠恶的大汉可不管许奕安的唠叨,立马抢过了他的钱袋,掂得哗啦作响却不肯立刻离开,反而朝巷内逼近了几步。 「哟,许大神医很气派啊,老子今天就是抢了你的钱,明天去你医馆你敢不治?那行啊,老子现在就让你长点记性——」 被逼得无处可躲的许奕安本能地偏过头,挥来的拳风撩动了他的碎发,半晌却只听到一阵奇怪的呻吟声,不由迟疑睁眼,见到那大汉的模样反而更疑惑了。 那大汉的拳头还未收回来,停滞在许奕安面前,一双眼瞪得老大,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仔细一看,喉结上方嵌入了一块石子。 活生生……嵌进去了…… 但在许奕安看来,比起痛苦,那大汉的表情更多的却是惊恐。 自己有那么恐怖么?这小巷里什么也没有,这见了鬼的模样总不会是—— 旋即,连许奕安也不敢动了,黑暗里似有一缕气息飘来,从……他的背后。 喉头被堵住的大汉叫不出来,倒退时险些摔倒,不一会儿便拉着望风的同伙落荒而逃,连钱袋都扔下不要了。 看着自己的辛苦钱落在地上,许奕安没有去捡,又听到背后一声唿气,才壮起胆子勐得回头。 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应该和那个大汉并无差别。 「是你……」 气若游丝的声音飘来,带着愤恨和不甘。正巧月上中天,一注月光流进巷中,打在了何无患的身上。 披头散髮,额角带血,面色苍白,目光阴寒,这样的形容配上那游魂般的话语,比地狱图中的厉鬼还要悚人几分。 别说是作恶的大汉,即便是来勾魂的鬼差也不定敢靠近。 而这个「厉鬼」就站在了许奕安的跟前,仅仅咫尺,甚至能听清对方的唿吸声。 有那么一瞬,许奕安是真的被吓到了。 可还没等他惊叫出声,又被扼住咽喉抵在了墙面上,何无患那双亮得吓人的眼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冰冷。 「你给我……去死……」 她掐着许奕安的喉头,直把他扼得呛咳不已,却被他勐地推开,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先是被这个男人暗算差点丧命,这会儿还弱得连灭口的力气都没有,她何时这般无用过。 「这都是因为你——」 她连站都站不稳,强装着气质揪住许奕安的衣领,「说!你是岑侯什么人,谁派你护他的?」 许奕安微微偏过头,听着她中气不足的声音有点想笑,想想又实在气不过,刚准备破骂,却听巷外一阵脚步声。 两人皆是静默不言,待到脚步声远去,许奕安才没好气地甩开她,压低声音道:「我还想知道呢!我能是他什么人啊,我就一大夫,天知道出个诊会碰上这事!我还倒霉呢差点被连累了还被抢钱,上辈子欠你什么了!」 「那你对我施药干什么。」 「我不想办法自保,难道等着你割我喉啊!」一想起岑侯被抹脖的场面,许奕安难免激动,声音略大了些,立马被瞪了回去。 何无患撑不住了,靠在对面的墙上虚喘着气,即便如此两人依然离得很近,伸个手就能触到对方。 许奕安看得出这个少女刺客处境的还很危险,不由软下了几分口气,「那个……按你这么说,是我害得你受伤的,要不……」 谁知话没说完,就看到少女的身子彻底滑倒在地,再次淹没在黑暗中。 许奕安赶紧去扶她,触手却满是滑腻的浊血,再顾不上其他,横抱起她却被挣扎地推开。 见她不配合,许奕安有些急了,「你小命不要啦,我真是个大夫,好歹还能救救你。」 可惜何无患并不领他的情,努力把一个「滚」字念得足够清晰。 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岑侯的人,她都没办法对付他,就算引来追杀的人也只能认了,最后抬眼看向许奕安,「别再……让我看到你。」 许奕安没有动,似乎在思量什么,最后一挑眉,一点头,「行。」便真的离开了。 头也不回地……把她留在了原地。 待他走出小巷,连脚步声也不可闻后,何无患的世界再度清净了下来。 她半靠在墙边,神志逐渐涣散,可她这短短一生所经歷的实在太少,一点点值得眷恋的东西都没有。 刚刚被许奕安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仅剩的温暖,脑海里还绕着他薄怒的语气,不是冷硬的惩罚也不带一丝杀气,仅仅为了救她。 忽而觉得在死前能有个人在意她的性命,真好啊。 望着遥不可及的弦月,她的眼角泛起几分泪意,一颗心冷硬了那么久,怎的如此轻易就被撼动了。 因为一个人的只言片语,突然就厌倦了这杀伐和冷漠的世间。 「师傅……」她无声地呢喃:「就这一次,您原谅我吧……」说罢,泪珠滚落,好烫啊。 寒风把泪水吹得冰凉,深夜悄无声息吞没她的心跳,就在她的血液彻底凝固之前,忽而有个人影再次闯进小巷,喘着粗气在黑暗中扶住她的侧脸。 「喂,可别真死了啊。」 你这个大夫倒是不简单啊 似有些颠簸,又有些憋闷,何无患缓了好久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裹在棉被中,慌神得挣扎起来,立马被掂了下,有男人的嗓音透进来,「别乱动。」 她微怔,又是那个大夫? 「你想干嘛!」 「嘘别说话。」许奕安的声音低沉,又把怀里的棉被卷抱紧了些,「有人来了,我帮你逃过去。」 何无患到底是有自知之明的,果然听到了有人前来拦路的动静。 「站住,手里抱的是什么!」 面对追问,许奕安显得很没耐心,皱起眉头开口就训斥道:「干什么!是不是要我在你们的天灵盖上扎一针才能清明些?!我今天才从你们家里爬出来,这会儿又来拦我!巴不得你们主公病死是不是!」 被他这么一唬,几个追杀者才认出许奕安,虽有些忌惮,但还是不肯放他走,「许神医恕罪,只是今天那刺客您也是见过的,找不到人,我们实在不好交差。」 「找不到人就找我头上啊,我是刺客不成!」许奕安有些心急,尤其掌中逐渐温润的渗出说明怀中人的伤势已不容耽误。 恰巧那追杀者眼尖得看到地上滴落的血迹,正欲伸手掀开棉被,却被许奕安强势得躲开,「干什么!妇人急产破血你还拦!出了人命岂不是砸了我的招牌,给我让开!」 许神医在岑侯面前都从不收敛脾气,侯府里的下人又岂敢为难他,面面相觑好半晌,才挪开步子,「冒犯神医了,神医请便。」 他们的对话,何无患勉强能听清,不由起了几分好奇。能让岑侯都忌惮的许神医?这男人,果然不简单。 一身伤口因为颠簸而再次迸开,不知为何,何无患竟有些心暖。原来他之前离开是为了替自己逃脱寻棉被去了,想的倒是周到。 想起小巷里他的言语和刚刚维护她时有力的紧抱,这个许神医……应该不是恶人吧。 感受到怀里过于平静的唿吸,许奕安加快脚步赶回了自己的小院,将棉被卷放在西屋的架子床上,又把自己屋里的炭盆端了来。 重伤失血加上颠簸,何无患已然昏迷,脸色一片青灰,唇色惨白如纸,哪怕被棉被裹着也没有半点回温,浑身冰得吓人。 席捲而来的浓重血腥让许奕安这种大夫都忍不住皱眉,毫不耽误得给她除去那身被血浸透发硬的黑衣,露出肌肤的那一刻,还是不免触目惊心。 要不是他草率朝她洒了药粉,也不至让这个姑娘家受如此重的伤,这一刀一剑割出的伤口得多疼啊,那么多的追兵,围堵一个弱女子也真亏得他们下得了手。 不过…… 回想起岑侯被一刀割喉的惨状,许奕安又回了神。他清楚如今这世道,各方势力斗法谁都不是好东西,这姑娘铁定也害过不少人的性命,即使丧命也绝算不上冤枉。 只是在他许奕安这里,病人没有好坏之分,更何况还是因他而受的伤。 打来热水为她擦洗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几盆血水下来才算妥帖,又拿来止血药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 虽然通身几乎没一块好地方,但她身上的伤全是新的,一块旧疤痕也没有,反而肌肤滑嫩白皙。 这姑娘干的是刀尖舔血的活儿,受伤在所难免,又怎么会一点不留疤呢? 难道身为一个刺客,她会刻意保养自己的皮肤? 心里虽疑惑,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直到药粉洒在颈间伤口上时,无意间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什么时候醒来的? 虽说病不讳医,但到底眼前是个少女,又未着寸缕,若是昏的倒还好,可这会儿人醒了,与他双目相对,让许奕安多少有些耳热。 「那个……」 他本想解释两句,谁知那少女却突然想到什么,勐地坐起身来扯住他的衣领,身上药粉洒了满床,好不容易擦干净的伤口又溢出血来,惹得许奕安眉头勐跳了两下。 「岑侯死了没。」何无患管不了别的,她只关心自己的任务有没有完成。听到这明显没力气的虚声,许奕安更是恼火,「你先躺好来,以为我治个伤很轻松么!」 「他有没有死!」无患反强硬起来,胸膛起伏的厉害,虽连个遮羞都没有,但这一身血肉模煳实在触目惊心,哪还有什么旖旎可言。 就是这个男人,害她差点被乱剑砍死,使的那迷药连她都受不住。若他是岑侯一党的,难说会不会出手相救。 当时她手软无力,一剑割下的力道并不重,若是…… 可许奕安的回应只有抽动得越发明显的眉头,眼见着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给我躺好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别人的命比你自己的命都要紧是不是!一身伤你自己不痛啊,敢乱动你别让我治啊!」 「我求你了?」一句毫无温度的话,将他噎得无言以对。 对,的确没人求他,是他自己自作多情费劲把她扛回来的,所以这会儿还得道歉是不是?! 无患可没工夫欣赏他青白相间的脸色,想要下床却没有力气,险些栽倒在地。 许奕安扶住她,没好气地咋舌,「救活了,谁让我在场呢,人要是死在我面前岂不是砸我招牌?你要是再不躺好我真生气了啊。」 可旋即,他又没法再说什么了。 只见刚刚还咬牙切齿的少女在听到这话后,立马如雷轰顶,抽了筋骨般瘫坐不动,眼里全是绝望,又残留了一分不愿相信。 看起来,竟显得有些可怜。 「你……」无患挣扎地抬眼,脸色又比之前白了些许,「你真救回了他?我费了那么大工夫,你居然……」 岑侯好本事啊,竟找了个这样的大夫护命,如今她任务失败,连回去都没法了…… 看出自己被误会,许奕安尽力忍着脾气道:「我不管你们之间什么恩怨,也不是你们任何一党的人,我只是个大夫,看到人受伤自然要治,不然你以为我对你就有什么恩情非要救你?」 无患无言,眼里满是不信任,许奕安见她不配合也没了耐心,并指按住她唯一没有伤口的额头,不顾她瞪大的眼,毫不温柔得把她按回了床榻上。 「你爱信不信,大不了等你伤好了以后再去杀一次,不过下一次受伤别再找我了,当我愿意管你们啊。」 从未被如此对待的无患却有些愣了,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妥协,尤其是眼下情形确如这男人所言,自己根本无力决定什么。 抿着唇气郁了半晌,她终是闷闷嘆了口气,「不是要疗伤么。」 许奕安倒没追究她的语气,自绞了布巾再次帮无患擦干伤口,不知被触及了什么往事,忽而神情难言得低语了一句:「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权贵成天都在想些什么,自相残杀还乐此不疲。」 而这句话,又被无患听出了些许的情绪,这个人很讨厌当道的权贵? 之后,两人皆是沉默,许奕安又为她施针止血,不料一针下去却被惊的倒吸一口冷气,想要掩饰已来不及了。 听到动静后,无患瞥向了自己的手臂和刚被扎上的银针,眼见着银亮的细针慢慢被染得暗黑,只眨眼工夫便看不出原貌了。 「你中了剧毒?」许奕安不大确定,真要中了剧毒,还能无事到现在? 何无患却浑不在意,疲惫得闭目养神,「无需在意。」 「那不行!」许奕安眉头一皱,「我不知道你中了什么毒,怎么给你——」后面的话,被堵在了森然的目光中。 这一刻,许奕安才想起来眼前这人是个杀伐利落的刺客,他们,总有许多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炭盆里噼啪响了两声,红光挣扎了片刻,渐渐化为泛白的炭灰。 许奕安没有等到她的只言片语,悻悻得继续为她施针,何无患也面目淡然,直到施针结束,才动了动眼皮:「从小服毒所致的。」 也不知这句话中有什么让许奕安那么惊愕,竟然失手打翻了止血药粉,想要收拾却又撞倒了凳子,血水泼得他半身狼狈,全然没有刚才胸有成竹甚至有恃无恐的神气。 这一切,都被何无患冷漠得看着。 她半眯着眼,注意到许奕安拧干衣角的动作,又瞥了眼地上的水泊,眸光不定。 好不容易缓和了脸色的许奕安刚松口气,勐然听到背后一声幽幽的问话,「为什么你会没事?」 转过身,见她已然坐起,指节用力,嵴背直挺,这般随时准备出手了结他性命的姿态,像极了危险的野豹。 「我从小被餵毒,血毒是我最后一个武器,触碰者甚至能被毒死,而你……」 她微微抬首,眼里映着许奕安那张周正干净的脸孔,「许神医?触碰了我的血,你为何会没事?」 许神医,你可别自找麻烦 估摸着时辰,这会儿该是最冷的丑时,许奕安被何无患盯得嵴背发凉,半晌却是一声轻笑,兀自拨了拨炭盆,才让炭火重又旺起来。 「你个小丫头,血里有毒了不起啊?」张口,又是那副任谁都不惧的模样。 他干脆提着自己的袍子慢慢烘干,满不在乎面对的杀意,「我一个大夫,什么毒物没碰过?长期接触各种药,还会怕你那么点余毒?哼,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下反倒是何无患无话可说了,虽不甚相信,但这男人的神情不似作伪,难道真是如此? 不等她多想,许奕安反将她瞪了回去,「伤口还没包扎你起来干嘛?躺回去!啧一会儿还得给你熬药……」 无患面色一沉,她算是看出来的,这个大夫有些本事,脾气也不小。说实话她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人,竟不知该如何拿捏。 虽然许奕安口气兇恶,但为她包扎的时候却是万分的轻柔,只是她侧腰上那个最大的伤口让他有些犯愁。 伤口太大太长,筋肉翻出难以癒合,必须得缝起来,可药箱里的麻药都用完了,还得去趟医馆。「唉,麻烦,我出去一趟,你老实待着不准动。」 无患立马警惕起来,让他哭笑不得,「给你缝合伤口不得用麻药啊,你要忍得住我倒也不想去啊,这冷得要死的天。」 没想到无患竟没有当回事,「你尽管治你的,无需在意我。」 她侧着身子,方便许奕安动手,许奕安虽然觉得她的腰线挺漂亮,还是不置可否得挑了挑眉,「一针针缝你的皮肉可不是好滋味,你受的住?」 无患却不再理会他,闭着眼仿佛睡过去了。 无奈的许奕安只能依言动手,刺下第一针的时候还挺为她揪心的。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从头到尾仿佛被牵扯的不是自己的皮肉一般。 这不是能忍耐,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 身手敏捷,血中带毒而不知疼痛的刺客……许奕安的动作渐渐停滞,失神想到了一些往事。 时隔这么多年,竟让他再次面对这样的人么? 「怎么了?」忽然,她的声音惊醒了许奕安,不敢再让她起疑,赶紧为她包扎好,又去熬了药来。 「对了,你只听别人称我一声许神医,还不知我的名吧?我叫许奕安,自己开了间医馆,你呢?」 无患无动于衷,他也不强求,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才听见一句回应,「无患。」 他没太听清,回过头,见她难得平静地看向自己,「何无患。」 一个刺客能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姓名,是件很冒险的事情,说明她对许奕安没那么提防了,这一晚上总算没白忙活。 「何愁烦忧,有女无患?好名字。」许奕安收起恶劣的态度,温润一笑才与他的气度相配,「我白日要去医馆,傍晚回来,你自己好生休息吧,可别乱折腾。」 无患没再搭理,待小院的院门被关好后,才抬起一只手腕遮住眼,沉闷地长喟一声。 任务没完成,回去肯定要被打个半死,师傅也会被连累。可若不回去一趟,就凭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岑侯又已经被惊动,她还有下手的机会么。 这么多年,她从未如此失手过,甚至不敢想会有怎样的下场。惶恐地捶着额头,恍然想起被许奕安按住额头不让动的那一刻,和他那无甚威慑力的臭脾气。 没有师傅那么严厉,又没有父亲那么冷酷,说的话明明百般可疑,可她还是吐露了真名。 看着手腕上缠得十分仔细的细棉布,无患觉得,兴许是因为人在无力自保的时候,宁愿相信救自己的是个好人吧。 来到医馆的时候,黎明还没破晓,守在馆里的忠叔有些意外,「许大夫?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许奕安打着哈欠摇摇头,拍掉发间的寒露,「没什么,夜里没睡好。」 忠叔不大放心,给他泡了杯醒神茶,「对了,昨日您去岑侯府上如何了?听说岑侯昨日遇袭,我本来还担心您……」 「担心我被牵连?」许奕安不以为意,「就算他那破侯府被一把火烧了,也会把我全须送出来的,再说了我可是岑侯的救命恩人。」 忠叔不知许奕安所指,神色依然凝重,又不敢把话说重,「近来不太平,有不止一方的势力盯上了岑侯,若下次他们再请您去,我帮您拦住吧。」 许奕安没有表态,轻手轻脚来到病人们借宿的通室里逐一查看他们的病情,耗到日头升起才歇下。 这家医馆远近有名,每日来求诊的病人络绎不绝,许奕安是个看人摆脸色的,待穷苦人家亲和得像个菩萨,实在给不出诊金的也无妨,该用的药一点不计较。 但他也决计亏不了,因为对上富贵人家,他那一张臭脸就差能熏死人,漫天要价不给就滚。偏巧他就是厉害,疑难杂症除他外没人能治,所以那些个惜命的大家老爷们只能肉痛得任他勒索。 快到午时,许奕安终于掩不住疲惫得阖目假寐,却被街边的喧闹惊动,不一会儿便听到停在医馆门口的脚步声。 「许神医,又来叨扰了。」 许奕安连眼都没睁,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干什么,你们侯爷的命不是保住了么。」 为首的侍卫长不满于他的态度,蹙着眉大步跨到他面前,身形遮住了浅薄的日光。 「许神医,救人就得救到底,我们侯爷的命可还悬着呢,若是侯爷有个什么,即便是您……也不好交代吧。」 对方生硬的口气惹得许奕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不太耐烦,「没完没了了啊?昨日去你那破侯府差点连命都丢了,你们还敢来找我?治个外伤罢了,找别的大夫去!」 正巧这时,有低一等的侍卫来报:「头儿,没找到。」 侍卫长明显不悦,回过头命令其余部下继续寻找,又仿佛想到了什么,看向许奕安的眼神不再一味忍让。 「许神医,昨夜里您离开后可有遇到什么人?」 许奕安知道他想问什么,交着臂缓缓坐了起来,「若你们算人,那我遇的可多了。」 刚煎了药过来的忠叔一见岑侯的人,立马防备得走来,尽管不言语,举止间的拒客也一目了然。 侍卫长并不畏惧,似笑非笑地清了嗓,「听我属下说,昨夜里见神医亲自抱着个急产妇人,还蒙了个严严实实连头髮丝都没让人见着,那妇人如今可好?」 他问的是许奕安,看的却是一旁的忠叔,未等许奕安回话,便从忠叔那看出了异样。 明明常驻医馆的人,对急产妇人的事却表现的很迷茫,说明根本没有什么妇人被送来。 「说来也奇怪呢,许神医,谁家的妇人急产能劳动您亲自去扛人?那妇人没夫家?」 许奕安掌心泛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无视忠叔投来的目光,「你老婆生孩子的时候,你也不定在边上,哦不,到时你还不定活着呢。」 侍卫长闻言顿噎,冷笑着反击许奕安的虚张声势,「哦?既然夫家一个人都没有,那刚生了孩子,也没法离开这医馆吧?我们侯爷也是心善人,要不为那妇人行些善?」 说话的工夫里,那些个侍卫已经撤出医馆,看架势是要挨家挨户的找人。 许奕安不动声色的滚了下喉头,又撇嘴瞅向侍卫长,「到底是你们侯爷很闲还是你闲?别人家的事管得那么多。」 「还不是神医您不愿为侯爷诊治,在下不好交差么,就总得……拿出点什么来嘛。」 忠叔见势不对,想要出手赶人,许奕安沉着脸压住他的手腕,垂眸静默了片刻,才恢復平常那副嘴脸,不置可否地挑眉,「我的规矩你们清楚,钱给足就好说。」 他的改口让侍卫长心下瞭然,笑里藏刀让人不寒而慄,「您的规矩我们自然知道,那侯爷的规矩,想必神医也不会不知,神医请吧。」 那些侍卫怕是快搜到小院了,暗自着急的许奕安抿起唇,「我先去煎个药,一会儿得带去给你们天大的侯爷用,你在这等着。」说罢拉上忠叔进了后院。 刚脱离侍卫长的视线,他立马停住脚步,声音低得异常:「忠叔,赶紧去我的院里,让屋里的姑娘赶紧藏起来。哦对了,小心些,别离她太近。」 忠叔明了,他已猜到了昨夜偷袭侯府的刺客与许大夫有关,却没想到竟被藏在了小院中,心里虽埋怨他乱来,却也不敢耽误。 可千万不能被侯府的侍卫抢先,不然……连许大夫都要被连累! 与此同时,无患刚坐起身来。身上的中衣是许奕安的,宽大得极不方便,隐约透着并不难闻的药味。 她没法静下心,刚抿了两口温着的药汤,倏而听见院门外有疾步赶来的动静,立马顿住动作,巡视起屋内有什么可作武器的物件。 没几息,院门被敲响,出于刺客的本能,无患迅速躲藏了起来。 紧接着,并不沉重的木质院门,被勐地推开。 刺客可不是白当的 忠叔赶回小院的时候,岑侯的人还没来,他微喘着气看向西屋,试探地喊了两声:「何姑娘,无患姑娘?我是许大夫手下的人,许大夫让我告知您一声,侯府的人快找来了,您快躲起来。」 可屋内半点声响都没有。 忠叔有些犹豫,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轻敲两下,「何姑娘?许奕安许大夫让你先躲躲。」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昏过去了?他不敢疏忽,小心推开房门,却没有看到人影。床铺残留着余温,一个伤者能跑哪里去? 暗道麻烦的忠叔还未起身,忽被人扣住后背,冰凉的薄刃抵在喉间,「别动。」 忠叔好歹是个练家子,却对背后的异样毫无察觉,可见何无患的身手。她一手捏着瓷碗的碎片,一手扣住忠叔的后颈,虽然身负重伤,硬要拼一场也不定会输。 可忠叔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蓦得被人威胁,自然会出手反抗。无患身经百战怎会不知他的意图,霎时跳开,光着脚落地无声,只有一身过大的中衣显得有些滑稽。 亲眼见到这个姑娘时,忠叔难免惊诧,这么个不起眼的瘦小姑娘,竟是袭击堂堂侯府的祸首? 尽管听到他自称许奕安的人,但无患并不相信,逼视着忠叔好似在试探他是否说谎,「谁让你来的。」 本好心救人,却被如此反客为主,忠叔来了点脾气,好在想着外面的危机,便收起了作战的架势。 「何姑娘,在下是许大夫医馆里的人,这会儿侯府的人正在逐家搜人,许大夫命在下来知会您,您快躲起来。」 无患防心重,闻言却没有立刻动作,忽又听到院外有响动。 忠叔可不敢犯险,只能使些强硬手段,又看这小姑娘脸色惨白有伤在身,自己总不会被她制服,一咬牙便放开步子跨到何无患的身前。 在何无患看来,正面攻击实在没什么本事,只需稍动腿脚就能轻易避开他,甚至手里锋利的瓷片眼见着划向他的颈间。 被她的反应惊到,忠叔立马停住了身形勐退两步,手刀格挡堪堪躲过致命伤,不免有些愠怒,「不知好歹!」 院外的脚步声渐近,两人皆是心下紧张,奈何谁也无法让对方服软。终究小院还是被人闯了进来,好在并不是侯府的人。 是许奕安。 忠叔本还提着一颗心,生怕被侯府的人逮个正着,一见是许大夫立马松了口气,却发现只这一回头的工夫,何无患就不见了。 待许奕安慌忙进来,何无患才从架子床后方的角落里出来,许奕安一看她还在实在心急,「侯府的人真要来了,你跟我来!」 何无患虽不信任忠叔,却肯听许奕安的话,被他拉到他自己的卧房里,见他挪开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沉木箱,竟有个密道。 一个普通大夫的卧房里藏着密道?她显然有所怀疑,但侯府的人对她威胁更大,只能咬牙步下密道。 许奕安让忠叔先去整理西屋,自己则对无患说了句:「放心,我来帮你应付,你千万别出声。」便动手准备把密道关上。 落入无患眼中的,是许奕安紧张的神情和额角的细汗。她知道许奕安为了护她而得罪岑侯的后果有多严重,在密道重新关上之前伸手扣住了他。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许奕安的目光亮了两分,伸手好似是想摸摸她的脑袋,但忠叔却催促起来,只能挣脱无患的掌心,「听话,千万别出声。」 随即,密道中的光线消失,木箱刚刚被挪回原位,侯府侍卫长便领着一众部下闯入了小院中。 何无患这才明白许奕安为何再三嘱咐她不要出声,原来这密道隔音非常差,外面的动静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密道里的声响也掩盖不住。 他……会有事么? 侧耳注意着外面动向的许奕安刚平復稍快的唿吸,就瞥见侍卫长压着刀鞘进来,「许神医,煎个药怎的如此麻烦,还需要紧赶慢赶地回来一趟?」 忠叔收到许奕安的眼神,强忍着敌意默不作声,许奕安则起身拍拍衣袍,一副臭脸都快装累了。 「要不你来当这个神医可否?你们侯爷那一身彪,细银针怕是效用不好我才来找粗的,什么时候我取个东西还需要旁人过问了。」 侍卫长不接话,在这房里巡视一圈后又指挥着属下搜查,「侯爷有令,不能放过一处,神医见谅。」 许奕安不敢逗留,取了银针快步出了房,催促着赶紧离开。可侍卫长是铁了心要为难他的,只派两人护送神医,其余人等继续搜查。 虽知道他们搜不到人,但事出突然保不齐会让他们发现什么痕迹,许奕安与忠叔对视一眼。 若实在不行,只能把事做绝了。 侍卫长是个聪明人,早看出许奕安的欲盖弥彰,此时也不再给他面子,一脚踢开西屋的房门。 许奕安忍着心慌跟在他后面,却突然嗅出了一丝异样,惊诧得暗叫不好。 这间屋里,好重的血腥味。 昨晚才给何无患治过外伤,又怕她着凉没有开窗通风,虽然忠叔赶着去透气了,却没来得及把气味散干净,此时便成了致命的疏漏。 而这一点,侍卫长也察觉出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拇指推出刀刃,面上虚伪的客气全被杀意取代。忠叔也不再隐忍,挡在许奕安的身前迎上侍卫长的目光。 一场硬拼在所难免。 外头有风渐起,大敞的院门被风颳得勐然阖上,门锁撞击的声响让人心中一惊,又似鸣镝一般,喝令所有的侍卫举起了短刀。 一方是人手众多,各个了得的侯府侍卫,一方,只有个稍有身手的忠叔。 忠叔似乎早防着这一天,从腰间抽出一条反着银光的短鞭。 那鞭子是用重铁铸片扣锁而成的,但凡沾上人身必要刮下一片血肉来,比刀剑还要狠毒几分,这才勉强能抗衡十多个精锐高手。 直到忠叔有些吃力,却依然相争不下。侍卫长眼见没那么容易拿下他,又怕困兽犹斗,给旁人使了个眼色,召援兵过来拿下这二人。 领命那人没有迟疑,转身准备离开,可一脚还没迈出院门,就张着嘴呻吟倒下。 自他的胸前,捅出了一柄染血的短刀。 何无患提着刀,裤脚被简单绑起,头髮却来不及束了。 她气息沉稳,把刚死那人踢开,反手闩上了院门,在其余侍卫惊恐的目光中向前几步。 手起,刀落,血光一片。 屋内正在僵持的忠叔和侍卫长听闻外面的动静皆是一愣,许奕安更是下意识地透过窗户看向自己的卧房。 还没等侍卫长反应过来,何无患就倾身沖了过来,双手提着的是他下属的刀,已被染得锈红。 忠叔本想阻止她插手,扭头正好看到院内满是横尸,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连屋里仅存的余党也被一招毙命,只剩下一个侍卫长。 这个小姑娘,比这些已经够厉害的侯府侍卫,强悍太多。 在岑侯被袭击当天,侍卫长就追击过何无患,只一眼就认出了她,起初还有些庆幸终于能交差了。可眼见着她行云流水取人性命之后,却陡然萌生出惧意。 这与那天狼狈逃窜的她根本不一样,这样一个刺客,他—— 还未等他细思后怕,心口已被贯穿,从始至终何无患都没有任何表情,轻描淡写得从侍卫长的胸膛里抽出短刀。 皮肉被划割的闷声令人胆寒,喷出的浓腥血气洒了她一身也不在乎。转身看向许奕安时,比昨夜里巷中现身更让人害怕。 所有的侯府人手都成了无言的死尸,也总算是有惊无险保住了性命。许奕安的脑袋有些发懵,仍旧不忘关心何无患的伤势。 「你的伤……」 谁知何无患却突然发动,越过忠叔绕到了许奕安跟前,眨眼间刀尖直指许奕安的心口,甚至能让他感受到刃上血液残留的温热。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但我想照顾你 「少爷!」 情急之下,忠叔的一声惊唿让无患的眼神更加危险,许奕安立马睨向忠叔,「规矩都忘了。」 忠叔自知失言,但说过的话没法收回,许奕安也知道这一遭变故必然会引无患疑心,只能让她先把刀放下。 「事已至此,跟你说清楚也好。」又见她一身单薄中衣上渗出了不少血迹,让她赶紧先回屋躺着。 无患放下刀细喘着气,重伤未愈又一番活动,确实有些吃不消了。可她顾及忠叔并不肯挪动,许奕安便让忠叔在院里打理那些尸体。 忠叔虽不满却不敢忤逆许奕安的话,眼睁睁见少爷亲自扶着那个女刺客进了西屋,双唇紧抿到发白。再一看满院的尸首,不无埋怨地嘆了口气。 躺回床上,无患依然没有放开手里的短刀,许奕安倒也不害怕了,给她倒了碗茶水。 「这下跟岑侯可算是把梁子结大了,不过没事,我早看他不顺眼,以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次他居然这么威胁我,我自然不必再伏低做小。」 无患挑眉,「所以你与岑侯旗鼓相当?区区一介大夫?」 她这一说,许奕安反而不高兴了,「诶大夫怎么了?我就是靠着行医在那些权贵眼前横行霸道的,他们哪个不让着我?也就是岑侯不自量力。」 然而无患的目光却并没有因此缓和,许奕安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 「我是个大夫不错,但如你所想的那样,我也确实是有家底的,金城许家你可听说过?」 金城离这里不远,可许家……无患思索片刻,并没什么印象。 许奕安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些许紧张,见她面露迷茫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不知道也正常,许家向来低调,和那些大族交往也不算频繁。但许家掌握着——掌握着天下药材的命脉,尤其是那些奇珍宝药,所以也没多少人敢得罪许家。」 他说完,无患还是没反应,倒是注意起院里的动静,许奕安随即明白,「忠叔曾是许家的人,我与家里决裂,他就跟着我出来了,放心吧他算得上是我唯一的亲人,只有他绝不用怀疑。」 无患闻言冷冷勾唇,态度果然疏离很多,「你可以信他,我却不一样。」 「啧你这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许奕安习惯性得又没什么耐心了,「我私藏了你,你救了我的命,咱们现在就是一伙儿的了,有什么好信不信的。」 「那你为何要与家里决裂?」 「因为……」许奕安的脸色一滞,显然不想回想起那些往事。 「因为许家就是个狼窟,我嫌噁心。要不是一身血肉替换不了,恨不得和他们断个干净!那些个名门望族都是一个德行,害人不偿命。」 之后,他便不再开口,低着头咬牙切齿,看来确实对自己的家族厌恶到了极点。 他虽没有细说,何无患却能感同身受,是啊,世族大家……可不就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么。 明明许奕安透露的并不算多,在她看来依然还有可疑之处,可无患却不想多问了。 刚刚他为了藏住自己的紧张神情不是假的,被围困的险境也不似伪装。再说她现在即使不信任又能怎样,杀了他再独身出去? 「所以如今的局面,倒是我害了你?这里的动静岑侯肯定会知道的,不得追杀你?」 这个许奕安早想到了,半开玩笑得取来药匣,「这不是有你么?那个岑胖子再来惹事,你来招架。不过他不定敢怎样,他那病不好治,没准最后还得求着我。」 见他调起药膏,何无患没再多言,背过身去解开了衣带,伤口果然崩开了。 起初许奕安还有些羞窘,但很快便皱起了眉头,「你昨日才受的伤,怎的就……」就有了癒合的迹象? 何无患并不诧异,一边拆着胳膊上的细棉布一边开口:「不是跟你说过么,我从小服毒,这便是成效。轻伤三日,重伤五六日,只要留一口气在,再重的伤半月内也足矣痊癒。」 她没注意到许奕安在听到这话时的抽吸声,半晌才听到一句:「那你……还好么?」 何无患不解他突然的消沉,回头只见他脸色不佳,神色十分的奇怪。 「你从小服毒,很痛苦吧。」 「毒药能是什么好受的。」 话音未落,许奕安一个手抖撞倒了药瓶,在无患回头之前苦笑一声,「都是恶人。那些造出毒药的人,买来毒药害你们的人,都是恶人。」 一句话,触痛了何无患内心被压得死死的委屈,忽地便红了眼,好在背对着他,咬紧下唇也不会被察觉。 换好药让她歇下,步出房门见忠叔把尸体都堆上了一架板车上,「入夜后偷偷解决了,岑侯肯定还会追查,一切小心些。」 忠叔应声,依旧觉得许奕安的举措不妥,「许大夫,这个女子太危险了,我们没必要为了她自找麻烦。」 「她不是麻烦。」许奕安伸手止住了他的话,面沉似水又藏着不明的暗涌,「忠叔,这个人,我一定护到底,多麻烦都会保她平安。」 忠叔知道许奕安的性子,自知多说无益,沖西屋瞥了眼才跟着许奕安出去。 回到医馆后,那些个病人围上来询问到底怎么了,许奕安没多解释,只沉默得做着自己的事。 好在之前的波折并没有那么快引来岑侯的其他人手,直至傍晚时分都没有任何人来找茬,许奕安反而觉得忠叔对他寸步不离有些碍事,早早便洗了手回去。 可刚推开院门,就听到西屋一声沉闷的重响,迈进西屋只看到何无患倒在了地上,头髮散乱开来一动不动。 「无患姑娘!」 扶起她时才发现她浑身已烫得吓人,一张脸通红唇色却干白,连意识都不太清醒了,抖着眼皮子并未睁开。 他疏忽了,从上午离开到现在,竟让她独自烧了这么久。四下看了眼才明白她是渴极了想下床倒水才虚脱跌倒。 将她抱回床上,正欲转身却被死死抓住了衣角。无患虽烧得厉害,手上力气倒不小,迷煳地半睁着眼,「师傅……」 她的呢喃太含煳,许奕安也没心思细听,「你先放手,我给你倒水去。」 「师傅……」可无患的动作似乎是无意识的,完全听不见他的话,喃喃地重复着几个字。 许奕安无法,细听才明白她说的是「师傅,疼。」 原来她是知道疼痛的么。 无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也嘶哑,可就是不肯放手,反而渐渐哭了起来。 就算再坚强的人,也总有那么一刻想要宣洩。无患也是病煳涂了,加上白日里被许奕安问及服毒的事,受过的苦如潮涌般被想起,在她最虚弱的时刻折磨她的意志。 起初还能有个只言片语,到后来就只有压抑的哭声。许奕安站在床边,眼见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缓缓覆上她的后背。 「别压着,哭出来吧。」 无患许是听到了这一句,面目闷在被褥上渐渐嚎啕起来,哭声中带着惊惧和痛苦,闻者怆然。 许奕安怕她闷坏,扳过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俯下身,小心抱住了她。掌心落在她的后背,比哄孩子还要轻柔几分。 「没事了,没事了,不用怕了。」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无患才抽吸着昏睡过去,哭过一通反而退了些热。许奕安怕她夜里又反覆,干脆把外衣换下,给她熬了药来。 苦香的药味萦绕在厨房,耳边依旧盘旋着她崩溃的哭声,他搅着药罐里的汤液,心神始终定不下来。 到底要遭受过多少苦痛,才能有那样的嘶嚎。 药熬好,端进房时,正对上她的目光。 无患醒了,一动不动地蜷着,偏着脑袋眼里无悲无喜,仿佛刚才的哭嚎与她无关。 想来她不太能拉得下脸,许奕安不打算多话,「趁热把药喝了。」 目光落在汤药的热气上,哭过的无患更加无力,撑着身子坐起,想要端过药碗却被许奕安抢了先。 他倒是不管男女之忌,坐在她边上,端着药碗吹了吹,才凑到她唇边,「来吧,小心点。」 无患踌躇了片刻,伸手接过碗必定会碰到他的手,不接……又不大自在。 许奕安看出她的别扭,故意催她快些,待她硬着头皮灌下药还贴心地拿来了漱口的清水布巾。 「哦对了,上午那会儿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明明把密道口关好了啊。」 明明有个沉木箱子压着,按理说怎么也出不来的。不过这点麻烦在无患看来也仅仅是费点时罢了。 「密道里能听得清外面的声响,我知道你必定应付不来,本来早能出来的,确实耽误了些时间。」 虽是说得轻松,但她一身伤口之所以会崩开,其实一半都是因为要挪开那个沉重的木箱。 许奕安哭笑不得,「这么说,我反而给你添麻烦了。不过……」 他含着笑,上午说到许家时的怨愤荡然无存,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轮廓分明,又比初见时温润几分。 「谢谢你及时出面救我,我们也算是互相扯平了,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在我这养伤吧。」 无患稍愣,竟也有目光闪烁的时候,却不言语,背着他躺下,又听他轻言说了句「我来照顾你。」 总觉得……这话里,还有些别的意味。 别置喙我的事 之后的几天,医馆里平静得异常,岑侯的人手再没出现过,甚至大街小巷连讨论这遭波折的人都少得可怜。反而是卖花的小车随处可见,有小盆的山茶开得正好。 忠叔刚切好一筐药材,见许奕安正调着什么,好奇问了一句。许奕安却故作神秘,「你来闻闻。」 这调配的东西不似药膏,反倒透着沁香,忠叔不解,「这是……澡豆?」 「差不离,这是沐发用的。」许奕安取了瓷罐小心收好来,眼尾弯弯的,「她来也有数日了,既然要照顾就得周全才行,下午我早些回去,辛苦你多看着医馆了。」 忠叔一听与何无患有关,登时拉下了脸。 「许大夫,那女人可是个……您没看到她的身手么?万一哪天她要伤着您,您连防身都没法。」 许奕安的好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净了手扣好瓷罐,「怎会,她并不是不讲理的人,这几日我与她接触,反倒觉得她可爱的很。」 「可她到底是个刺客啊,您该知道……」后面的话,被许奕安的目光堵在了喉头,垂首再不敢放肆。 「忠叔。」许奕安整理着自己的袖子,语气说不上亲和,「你觉得一个普通人会毫无道理袭击我么?」 「许大夫——」 「回答我,会不会?」 忠叔自知失言,老实摇头到;「不会。」 「既如此,会什么你认定她就会?因为她是刺客,刺客就不是人?」 现下周围没人,许奕安也没顾忌会不会被人听到,冷着一张脸逼视着忠叔,尽管他如今只是区区一个大夫,大族公子的气魄却是没法抹灭的。 「你跟我也有数年了,是不是在你心底里,也和那帮人一样觉得刺客就不是人?」 忠叔暗滚了下喉头,既不敢承认也不敢贸然否认,「少爷——许大夫,我知错了。」 许奕安的愠怒依然未消,目光盯向了他的腰间,忠叔的那条鞭子平时就藏在腰带下。 「你这条铁索鞭还是我给你定制的,虽是厉害,我也得你护卫。但你别忘了,那日可是她拼力解决了麻烦,救下你我的性命。你对你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该有偏颇才对。」 忠叔哪里还敢说什么,又听许奕安最后说了句:「还有,记清楚你该叫我许大夫,再失言,我真会生气。」 这些话足够敲打忠叔,许奕安毕竟不想对唯一的亲人动真格,抱着瓷罐便回了小院。 之前下过小雨,这会儿倒是湿冷的很,何无患靠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盘算着再过两日,伤势也该好了。 忽听院门被推开,有许奕安的脚步声,「无患姑娘?我回来了。」 他不请自入的进了西屋,见她气色尚可才放心,将瓷罐搁在床头小几上,「你活动不便,今日趁着天气好,给你沐发吧?」 无患闻言望向纸窗,外头灰濛濛一片,这天气哪里好了? 可许奕安并不在乎这个,自说自话在炭盆里多添了些炭,又捲起袖子去烧热水,完全不给无患拒绝的机会…… 他这样殷勤,无患还真没法开口,几日将就养伤也的确想要干净梳洗一回,就随他忙去好了。 大水烧热需要些时间,待她昏昏欲睡时,许奕安才准备妥当,「来,你也不用下地,我给你铺上油纸。」 无患也不扭捏,依言冲着床外躺下,一头乌髮垂至床下,被许奕安托进热水盆里。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伺候女人沐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无患的头髮如此漂亮,「你这青丝即便是贵族小姐也比不上吧?我倒是从来没见过你这般金贵的刺客。」 无患眉尾稍抬:「你还见过其他刺客?亦或那些个贵族小姐的秀髮?」 她这话半开玩笑,许奕安暗自欣慰她对自己亲和了不少,也跟着随性起来:「那是,除你以外再无旁人。」 窗外淅沥下起了雨,这个时节的雨水总不得停,把天色压得更阴沉了些。 屋里渐热起来,无患阖着眼假寐,忽而有三两滴温水滴在了她的额上将她惊醒。 许奕安毕竟没做过这样的事,手上动作不熟练,总有水滴溅到她的脸上,却没注意到她越发泛白的脸色。 温水流过何无患的额头,险些漫入她的眼里,令她顿感窒息,恍惚……正身处火光明灭的刑牢之中。 被倒提着淹入水里,口鼻呛水直往脑门倒灌,越是呛咳越是痛苦,恨不得把头颅敲开来的煎熬。不消片刻便会双目通红,几日都没法言语。 这种水刑向来是她最害怕的,每一次都生不如死。 可偏偏许奕安的笨拙却激她想起了当时的感受,每一注淋过额头的水流都让她更加惊恐,不自禁屏着气,再窒息也无法张口。 又是一个不小心,耳中灌入了些许热流,许奕安正欲帮她擦干,却听她毫无预兆的惊叫一声,勐地坐起身来。 她的一头长髮还被许奕安托在手里,坐起时许奕安生怕弄湿了她一身,只能跟着起身,反倒绊翻了水盆,混着香膏气味的热水顿时倾泻,浸透了厚厚的床褥。 何无患根本在意不了这些,往床榻内侧缩着拼命地摇头,无论许奕安怎么关切都说不出半个字,张着嘴却没有吸气,看着活活要把自己憋死。 「无患?无患你怎么了!」 许奕安不明所以,但见她如此痛苦神情也着急,可无患只如梦魇般半点回应也无,又不肯让他靠近。 「无患你冷静一下,你看看我,我是许奕安啊,我不会伤你的。」 他也管不了什么多,爬上透湿的床铺想要安抚何无患。虽然放着让她自己平静下来不是不可,但这样只会令她一次次把恐惧压在心里,一触即发。 「无患,不怕的……」他缓缓上前,终于抱住了还在挣扎的她。 浑身都在发抖啊,明明没有呛水,喉头像被扼住一般唿吸不畅,她到底经歷了什么能有这样的反应。 被揽入怀里的无患依旧惶恐,摇着头想要摆脱痛苦,可她浑身都被打湿,长发贴在身上,怎能让她忘记水刑之苦。 直到许奕安的体温透过来,才拉回了她的神志,又隐约听他轻言哄着,如破水朝阳,从未有过的和煦。 热水的温度很快消散,许奕安生怕她冻着,脱了自己的外衫给她披着,何无患也终于深唿了一口气,抵在他的胸口神色恍惚。 上次她烧迷煳了,隐约记得他也是这般哄着的。 还……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为什么,要这样照顾她呢? 失态之后,她徒劳得掩面喟嘆,「抱歉……」 她的声音带着哑,一时无措地没有动作。许奕安也没有接话,将她抱到炭盆边取暖,回头收拾起透湿滴水的床铺。 外头的雨好像停了,滴答答的声响不知是窗沿落下的还是床板上滴下的。 「你……受了很多苦吧?」 无患闻言垂眸,「比别人或许好些。」 她一身湿透,又要重新换药,这次是最后一次了,皮肉伤癒合,再将养段时间,她就能彻底康復。 许奕安走神想着,待她痊癒离开,又会去刺杀岑侯?然后再次受伤甚至丧命? 「无患。」姑娘二字都没有,他唤得有些心急,「你别去好么?别想着什么任务,留下来好不好?」 无患错愕回头,「你疯了么?」 许奕安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放下手里还没铺好的垫襦,径直逼到了她面前。 「再去送死就是你疯了啊,就非得损人不利己么?你何必徒添自己的痛苦?只当世上再无你这个人,留下来不行么?」 「许奕安,有些话你还是别说的好。」 冷言打断了他,无患站起身来,头髮已经被烘干了,新缠的细棉布还未包好,松松挂在身上。 许奕安对上她的目光,谁都不相让,自打透露了自己大族公子身份后,他倒是硬气了很多。「难道我说错了?」 「不管你错没错,别再说第二次,岑侯我必须要去杀,也必须要回何家。」 许奕安却眉头忽顿,「哪个何家?」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细问她的主家到底什么来头,眼下又听她提及,忍不住怀疑起来。 无患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哼,养我的主君是当今宰相何雄,你说哪个何家?」 当今宰相,权压帝王,许奕安着实吃惊不小。 竟没想到……她是这般的来头。 可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许奕安才更要阻止她回去自寻死路。 「可何家在乎你么?按你们刺客的规矩,刺杀失败,堂堂宰相会大张旗鼓得找你回去?回去之后又会怎样?明明你那么害怕,为什么非要回去?」 这话无患竟无法反驳,但她自小被管束,服从主家是根深蒂固的烙印,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她自己将细棉布缠好,薄唇抿得死紧,末了又不服气地回头瞪向许奕安,「别以为你能置喙我的事。」 这句话太生分,两人间好不容易缓和些的关系再次僵滞,许奕安倒是来了脾气,把药瓶往桌上一搁,气不过得迈出房去。 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前一脚可怜巴巴,他好心为她着想还被冷言冷语顶回去。 「我不能置喙……」杵在小院里两手叉腰,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的许奕安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干脆指着西屋的纸窗叫嚣道:「你这人就是死脑筋!亏得我还心疼你,你乐意找罪受没人管你!你下次再……再……」 再这么惹人揪心,他就能置若罔闻么?说能也是假话,他狠不下这个心。 一想到她那瑟缩痛苦的模样,再恼火也气不起来了。 这怪不了她,若是刺客动了叛主的心还得了,想必她有她的难处。 最终,他也只是无力嗟嘆,「你啊……」 拙神医殷献丑铃铛 「哼,肾气不足,年纪轻轻的不想早死就少行些房吧。」 这两日,许神医的脾气比平素更臭了,手上没事时就出神想着什么,惹得病人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多言。 忠叔给他沏了安神茶,「许大夫,可有什么棘手的事?」 许奕安欲言又止,望着街外的匆匆行人连声咋舌,「不知该如何开口。」 忠叔心下瞭然,趁着旁边无人俯下身低语,「可是……与那何姑娘有关?」 虽说表面上他不敢再妄言何无患,可终究心里还是防备着,尤其少爷年轻,毕竟心性不够沉稳,那个何无患又是个姑娘家。 说句难听的,两人成天关在小院里衣食无间,又顶着个病不讳医的名头…… 「许大夫,那位何姑娘的伤势该养得差不多了吧?」 谁知他的试探正戳许奕安的火气,没好气地瞥向他,「怎么你巴不得她走人?」 忠叔默然,心下却越发担忧,「许大夫,您不可能留她一辈子,仁至义尽给她养好伤,从此陌路不是更好?」 许奕安却不应声,不耐烦地支走忠叔。 从此陌路?他不想。但又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那日争执后,无患再不肯说话了,他也拧着一股气不肯认错,他本来就没错。后果便是每日他回到小院,看着西屋的烛光都格外憋屈。 虽不认为自己有错,但还是想哄她。 而且还有个更麻烦的问题——她如今能够自己下地了,却行动无声。这几日他不是在厨房做饭时回头撞见她,就是进屋给她送饭时推门差点磕着她。 尤其是昨夜里他在井边打水,一转身勐见她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顿时吓得连惊叫都忘了。 本来他是想藉机与她说上几句话的,可无患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房,也不知她还要气多久。 「唉……愁,再来这么几次,怕是要被她吓出病来。可那么个冷面菩萨,我就是肯伏低,她还不定肯听呢。哼怪脾气。」 刚抱怨几句,又有病人求来,一名年轻女子被几个家僕婆子送来,面色青紫只剩一口气了。 又是与情郎暗通款曲无奈家中阻挠,只好非君不嫁服毒明志的老旧戏码。只是这姑娘也厉害,偏挑了最烈的耗子药。 许奕安见怪不怪,药到病除不消一刻钟,那姑娘便醒了,一见自己被救了回来立马嚎啕着寻死觅活,又有家僕婆子哭天抹泪得拉扯劝慰。 许奕安只觉耳眼都要炸了,一嗓子吼了回去。 「要死别死我这!人吵就算了,头上那破簪子还晃荡得闹心!」 原来那姑娘头上戴了支碎金步摇,稍晃动便会琳琅作响,可动作一勐却成了嘈杂,哪有什么悦耳可言。 家僕们知道许神医的脾气,忙摘下那步摇扔到一边,反而让许奕安眼里亮了起来。 是啊,既然无患行走无声,那送个会响动的东西给她不就好了,正好也当哄她了。 当下他也不管还在哭闹的年轻小姐,转头找来忠叔,「帮我寻根木枝来,还要铃铛,哦对了……」他稍顿,细想才定下心,「去把那药也拿来。」 忠叔抬眼,「那药?」 「嗯。」许奕安的脸色沉下几分,「虽然对她来说药效甚微,但聊胜于无吧,总还是想救救她的。」 忠叔不再多话,陪他耗到了夜里,见少爷手脚笨拙却十分上心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提了一句:「一天做不完,明日再说吧。不过许大夫……我多一句嘴,这东西您送着不合适。」 许奕安全神贯注,好不容易才将一粒药丸塞进小铃铛里,「怎么说?」 这副根本没在意的姿态让忠叔更觉得该开口了,说真的,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及这些。 「这……簪钗之物乃是男女间定情的东西,您送何姑娘这簪子,还是亲手做的,岂不是让她误会?」 没想到这一层的许奕安停下手,「男女定情?」可转念一想却并不在乎,「何无患那个人都不是个讲道理的,还能讲究这个?」 暗恼少爷的不开窍,忠叔不由更心急了些,「可再是不拘,她毕竟是个女子啊。大夫您平素看诊还知道避讳,怎的与那何姑娘……反而粗心了呢?」 「哎呀忠叔。」 这会儿医馆已关门,无人时许奕安也不用摆着臭架子,言语间透着难得的少年气性,「不就是雕个簪子么,都快被你说成私相授受了。你当何无患是白日里那个傻乎乎的大小姐?再说我送她是我的心意,她要不要还两说呢。」 「既如此,她都不一定要,您这么用心做什么?」 许奕安神色一滞,不自在地撇过头。忠叔再不让步,绕到他跟前来,尽管许奕安已不大耐烦。 「许大夫,您老实说,对何姑娘,您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想留她一辈子?又为何想要留她?若是男女之情,忠叔不得不劝您一句,切莫啊……」 此言之后,许奕安半天没有作声,垂着头,捏着手里初具雏形的髮簪轻轻捻动。 「真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情,也不是想着厮守终生才要留她的。硬要说的话……我是想要赎罪吧。」 忠叔的目光不可察觉得跳动几分,捨不得见少爷消沉下来,「这不是少爷的罪孽,您无需如此。」 许奕安却苦笑着看他,「不是我的罪孽?忠叔,我自己做的恶事,我认。所以哪怕只有何无患一个人,我也想弥补。」 案上的烛光忽而亮了起来,又很快被烛花压下,一如许奕安看似不羁的随性下,无法磨灭的痛处。 然而他万万想不到,深夜时分回到小院里时,无患在等他。 将近子时,要入春的天气终于没那么逼人了,小心推开院门后,竟看到院中有一人影。 讲老实话,大半夜见一白衣人立于暗处,又有长发覆盖大半个身子看不出前后,着实够吓人的。 一心回味着忠叔劝言的许奕安也没想到会是无患还没睡,乍一眼看到树下人影,竟被脚下门槛绊个正着,直愣愣向前摔去。 膝盖都不带打个弯的。 无患早听到了许奕安的脚步声,只是没想到他会被门槛绊倒,回过头来有些好笑,「怎的,早知夜色浓重,也不提个灯笼?」 听到她的声音,许奕安有些窃喜,僵持了这么几日,没想到还是她先开了口。 「就是因为月光还算亮堂,看到你这背影才瘆人啊。这么晚不睡?」 并不尴尬地爬起身来,他原想过该怎么揭过这一章,却没想着到头这么轻松。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话,叫什么…… 夫妻吵架,床头吵完床尾和。 此时不就是这个情景么。 再一想忠叔的话,本来无事反而被挑起几分异样。见无患缓步走来的身形,和她那柔顺的长髮,心思竟有些松动了。 无患自是不知他的歪肠子,更不知自己的一张脸孔在月色下有多通透,「今日怎么这么晚?」 「你在等我?」 「……并非。」 许奕安不置可否,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又词穷的很,只得不咸不淡得嘱咐她早休息。 殊不知在他转身之后,无患的脸色微妙得透着失望。 这几日,她是想找许奕安的,可每次面对他,又不知能说什么。 在厨房,在门后,在井边,每次想要开口,却无所适从,白白错过了一次次机会。 道歉么?她并无过错,若是认错岂不助长了许奕安的气焰,让他再说出那些个混话? 让她叛主私逃?且不说这样只会让她死得很惨,一旦何家找上来可就不是应付岑侯那般简单了。到时他怎么办。 屋里昏暗,她掀起衣袖,松开层层的细棉布,看着自己终于癒合的皮肉。 再有三两天的恢復,她就能再刺岑侯府了。之后各奔东西,再无牵连。 至少不连累他才是最应该做的事。 各怀心事,各自不知,直到许奕安把雕好的铃铛簪子放在无患的手心时,两人忽然就觉得和自己的初衷有所偏颇了。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么 「这是……给我的?」 看着手里的髮簪,老实说无患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你亲手做的?」 「对啊。」许奕安颇为自豪,「虽不够精緻,但好歹第一次动手,这不是被你吓了好几次么。有了这个,你走到哪我至少就能听到动静了。」 无患暗暗挑眉,被她吓着了?不过这个簪子与其说是不精緻,不如说是很丑。 木簪杆勉强算是直的,抛光倒是仔细,顶端挂着三个小小的黄铜铃铛,晃动起来声响不大。 自打进何府起,她见过的首饰无不精美雅致,哪怕是个粗活下人也不会戴这样碍眼的东西。 这男人治病捻针的本事明明不错,怎么雕个簪子却能如此不堪,这番心意他到底图什么。 正锁眉时,黄铜铃铛里隐约透出一股药味,凑近一闻果然有异。 警惕得拿开簪子,她的语气立马严肃了下来,「你到底想干嘛?铃铛里放的什么?」 许奕安早想到这一点了,毫不慌乱得嗅了嗅自己的杰作。 「解毒药,你说你从小服毒,于你身子总不好,所以我特地调了秘制解药,可解百毒的。你平时戴着这簪子,药味挥发,日子久了总能见效的。」 无患闻言将簪子搁在一边不再多看一眼,「徒劳,我从小服毒,早渗入骨髓。凭你一点点药味就能解的话,天下就不会我们这些人了。」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许奕安的脸色,为何在她说起这个的时候,他会如此落寞? 「许奕安。」她坐在床沿边,打量着他脸色细微的异样,「你似乎很在意我的毒?每次说起,你不是仓皇就是消沉,到底何缘由?」 许奕安试图躲过她的目光,又怕欲盖弥彰,只能扯了下嘴角,「我以前……曾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也是从小被餵毒的,只是那人没你这些功夫。」 「我本想救他,这药就是那个时候制出来的,起先的确有用,但最后还是……我以为天底下不会再有这样的人,谁知道……」 无患默然,她清楚自己这般的人还有很多,只是未料许奕安早见过他们这些人的下场了。 「所以看到我,就会想到之前那人,也怕我会死?」 「对啊。」 他答得干脆,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他绝不能体会到在这么一刻,无患的心真的被撼动了。 当初在小巷里,他冒死也要救她,在岑侯的搜查下为了护她不惜和堂堂侯爷撕破脸,又一次次的在她最崩溃最痛苦的时候给她唯一的温情。 他不该这样…… 压下心中动盪,再抬眼又是一派冷漠,「那你还是省省劲吧,再过几天我就离开,你也不必费那心思。」 这一次许奕安没有多话,瞥了眼被弃之一旁的铃铛簪子,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无患才重新拾起那根簪子,细细看了许久忽而轻笑。 可惜离开的时候不能把这个带上,虽笨拙也是他的心思。 之前还算不错的天气说变就变,转眼便阴沉了下来。春色渐深,雷雨也愈多,她想起上次打雷时,许奕安居然跑来问她怕不怕。 就在这时,院中噼下一道闪电,她勐地惊住,手里的铃铛簪子落地。不大清脆的声响令她有了错觉,好似听到了师傅的声音。 眩晕突然袭来,无患甚至顾不上捡起那根簪子,扭身趴在床褥上定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无患。」 师傅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可怕,每一道雷电噼下,都会映出师傅那张冰冷的脸孔。 「无患,我说过很多回,不准有异心也不准违背我的话,你居然忘了。」 师傅……我没忘,不敢忘的。 「养你这么久,居然连个刺杀都做不到,你竟然还妄图逃避。」 我没有!我只是…… 「藉口!你的心已经乱了,给我重新记清楚,下去!」 无患惊恐回头,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地坑。 这个地坑里时常放满了毒虫或是勐兽,甚至是人。师傅会把她推下地坑里,冷眼看她与那些勐兽搏杀,或是告诉那些形容可怖的人们,杀了她,他们就能活着出来。 那么多比她更高达更强壮的男人,为了自己活命,根本不在意什么恃强凌弱。而她,那个时候才多大?就必须为了保住一口气挣扎于人间地狱中。 她曾经也是会哭会笑的,可就是这样的残酷磨练一次次扼杀了她的本性,师傅告诉她,刺客不要有心智,有了只会让自己弱且痛苦。 师傅的眼神好可怕,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得说:「给我把这些话记在命里,永远不要妄想平凡人的生活,更不准奢望情爱!」 当时她浑身是血,只能点头求饶,即便梦里也不敢反抗。眼里除了师傅的一双眼就只有血光,雷雨声混着她一辈子也不敢忘的话,叫嚣着充斥她所有的意识。 「无患,无患!」 倏而,震天的雷声中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像一盆浇头冷水般泼醒了她。 梦境还未散去,心跳也尚未平復,昏暗光线和雷雨与梦境相重叠,师傅的面目也与许奕安的脸相和,依旧令她畏惧。 见她唿吸急促双目发红,额头还密布着细汗明显是做了噩梦,许奕安才放下心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谁知话还没说完,他的视野便突然颠倒。 何无患毫无预兆地反身把他按倒在床上,一手扣住他的双腕,一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单手收力足以扼断他的喉骨,长发披散将二人笼罩在乌黑的幕盖之下,掩不住许奕安窒息的呜咽。 「咳咳……何……何无患!」 许奕安有些慌了,她的力道并不仅仅是威胁,他真的会被她掐死的。 「醒醒啊,我是……许奕安啊……」 或许最开始的确是何无患被噩梦惊扰激出本能,但此刻她早已认出了许奕安,手下的力道却一点也没减。 「对不起,是我恩将仇报,你尽管恨我,待我死后下地狱自会偿还。」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让许奕安真真切切地毛骨悚然。 他以为再是冷漠,何无患终究会感念自己的救命之恩,但没想到忠叔居然一语成谶,这女人灭起他的口来,真的是一点犹豫都不带的…… 他不会功夫,甚至此时此刻连无患的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而无患的杀意却愈发浓烈,眼见着许奕安满脸涨红青紫也不放手,眼神更是平静的吓人。 绝不能心软。 她已经被动摇了,甚至之前都没想过要杀他,原以为就此离开便会无事,但梦里的她明白了。 晚了,她已经有了妄想,所以只能拔除这根心里的刺,只要许奕安死了,她就能忘记他的。 然而她的挣扎,许奕安已经无心剖析了。 越来越大的力道压在喉间,他的意识逐渐涣散,四肢也很快瘫软下来再无气力。 可即便微如蝼蚁也有令人匪夷的求生欲,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牟足了劲抬起双臂,凭着本能探到一处软肉,然后——重重一捏! 软软的……大大的…… 与此同时,扼在他喉间的力道一顿,随即万分僵硬地松开了他。 逃过一劫的许奕安勐烈呛咳着,好不容易才恢復清明,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还没有收回。 掌心指间的触感很微妙,伴随着剧烈的起伏,何无患就这么瞪着他,前所未有的羞愤。 本就因为突袭而跨坐在他的身上,这会儿又被…… 是该说这个男人聪明,还是该说他真的不怕死。 「许奕安。」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牙关扣得死紧,「你,非死不可!」 逃过一劫的许奕安立马推开她,「我、我不是故意的!」 谁料无患却径直被他推下了床,重重跌在地上不得动弹,眼里透着深深的绝望,是许奕安不能领会的。 他难免自责,又不敢贸然靠近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我的命?有哪摔伤了?」 强自撑起身子的无患冷笑一声,「我刚才差点杀了你,你不该趁机捅我一刀?」 「我这不是手上没刀么。」 这句话,应得真不是时机…… 明明刚才生死一线,此时许奕安却没有退缩,脖子上的青红指印还未散开,也敢一把抱起何无患。 「你刚才真把我吓到了,刚进门以为你又烧起来,凑近就看你面色惨白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你晓得你睁眼那一下有多骇人么?」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先紧张自己,何无患再是冷硬心肠,也忍不住低下头来。 这下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杀他,下不了手。不杀……怕是她的劫难。 还没等她下定决心,却听许奕安无比郑重地开了口,「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这是自作多情啊 刚下过雷雨的夜里十分清爽,何府的正院书房中,却是让人透不过气。 书案前站着仪态威严的何雄,他是当朝宰相,挟天子掌天下,一位彻头彻尾的权臣。 四十五岁的何雄盛年未衰,目光落在窗外梅树上,「她还未回来?」 他的身边半跪着一名女子,三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清冷,皮肤白皙,姿态格外的恭顺。 「回主君,还……未回。」 何雄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微微抿着唇,指尖一下下得敲打着桌面。 「岑侯没有死,她也没有回来。桦,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被称为桦的女子唿吸一凝,若是有灯光映着,绝对能看到她惨白了一张脸,「主君恕罪,属下不知……属下现在就去搜寻她,定把她带回来!」 何雄没有点头,反而伸手擒住她的下巴,逼她仰视自己,「你当真不知?她以前可从来没有这般过。」 桦的唇角微颤,眼里闪过伤痛,「刺杀失败,想必她不是死了就是重伤,或许……只是一时回不来,主君放心,就算她死了,属下也一定会找回她。」 这样的答覆让何雄很满意,并不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唇缘,「很好,你从不会让我失望,去吧,把她带回来。」 脱离何雄掌心的桦应声退下,望着茫茫夜空遍体生寒。 岑侯未死,这孩子没能成功下手。如果是死了倒还好,就怕如今还在岑侯的手里。 与自家主君一样,岑侯也是个手握重权的,自然没那么好对付。无患若是在他手上必定要受罪,甚至…… 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徒弟,桦就满心焦灼,连夜出了何府开始秘密搜寻无患的下落。 而被师傅忧心的何无患本人,此时却愁眉紧锁,面对着许奕安一问三不知。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出身何地,父母何人,因何进的何府,又是何时进的,她居然一点都不记得。 许奕安失望地抱臂喟嘆,「怎么会这样……那你记得什么?」 无患想了想苦笑摇头:忽而问他:「你还记得那条小巷子么?」 这哪能忘,许奕安给她递了杯茶,「怎么了?」 无患对上他的目光,带着笑,却不温暖,「当时我一个人倒在巷子里濒死,回想一生过往,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能记得的除了日復一日的苦训,就只有那些被我索命之人的嘴脸。」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恨,「我一身罪孽,活该死了也没有好下场……」 许奕安不好接话,转又问她为何会如此,「按理说,大族人家总不会抱个小婴孩儿来培养,总要大些的才有用,那时你该有记性的啊。」 这个无患自然知道,也同样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 「其实是因为……我服毒过量了。」 一听到这个字眼,许奕安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嗓音拔高了不少:「过量?!」 他突然的厉声竟让无患有些心虚,但事实确实如此。 虽说培养刺客都是从小起的,但每个孩子体质不一,不是谁都适合。小时候的何无患体弱多病,压根扛不住残酷的训练,早早就该抛弃任其自生自灭的。 但唯有一点,她体格小够灵活,执行暗处的任务再合适不过。再加上从小就长相清秀,大人们都说长大定是个美人,这才被何家选中。 当然,这些都是无患的师傅告诉她的。 「我以前大病过几次,醒来后发现有些事不记得了,问了师傅,她才告诉我这是为了弥补我体弱,所以从小餵毒的分量就比寻常的更重。」 许奕安的牙关磨出尖锐的细响,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师傅……也和你一样?」 这些大族世家豢养的刺客,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承受罪孽的么。这些混蛋世家,草菅人命! 他的愤恨被无患看在眼里,反而想要安慰他,「我师傅好像没有,我没见过她吃药,也没见过她毒发。其实……其实我的日子没你想的那么难过,我师傅还是很疼爱我的。」 「让你噩梦连连,让你无时无刻不敢背主,为了任务连命都不要,这叫疼爱?!」 许奕安站起身来,积压许久的怒意终于迸发了出来,往日里虽然脾气大,但看着还算气度尚佳。此时却像困兽一般咆哮起来,也不知是在生谁的气。 「我看你就是中毒中到脑子里去了!成天的噩梦缠身连夜惊醒,你当我不知道?」 无患一愣,他居然知晓的? 确实,除了之前发烧和沐发时,和今日差点掐死他,其实她没有一日能够安眠,不是梦着刺杀失败就是那些刑罚和师傅的警告。 每夜里都惶恐于梦魇,还以为藏得不露痕迹。 许奕安的脾气还没发完,指着无患又气又无奈,「你说出个回去以后的好处来?能比得上我这里的?你刺杀失败,回去能有好日子过。」 他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激起无患的怒意,「我刺杀失败到底是谁害的!」 许奕安一转身,「是我,所以你掐死我就能有用么!」 可吼完之后,他又后悔了。 上一回他们也是互相赌气,谁也没得好处,多争无意,他也不想气走她。 火气散去不少,他踱回无患的身前蹲下,扶住她的双肩,用自己最温柔的方式。 「无患,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害你到今天地步,所以让我来负责好么?我能救你一时,更想救你一世,留下来吧,由我护着你。」 窗外屋檐有三两滴雨水落下,润湿了阶下地衣,院中唯一的一株樱树枝上冒着幼芽,再过些日子就能开花了。 无患沉默了好久,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恍惚以为就快天亮了,就连炭盆也烧得太热了些。 「难道你想要照顾我一辈子?哪怕何家找来,你也不怕?」 她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打心底里,她也想逃啊,不敢回也不愿意回到何家,不想再面对无穷尽的杀伐和罪孽,不想被利用到死连一点值得回忆的东西都没有。 换做以前,她不曾被呵护过倒也无所谓,但许奕安待她……太好了,足以撼动她到了想要不管不顾一回的地步。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与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意。 这句话,就是试探。如果许奕安点头的话,哪怕他做不到,或许她也会全力以赴,与他并肩的。 她眼见着许奕安抬起头看着她,眼角弯得正好,一点点犹豫都没有的应了声。 「只要你愿意,我豁出命来守住你,那些磨难和委屈,绝不让你再受。」 无患想着,这句话她能铭记一辈子了,也没想到有朝一日,除了师傅之外居然能有一个人心疼她。 好像过往种种,都不再煎熬了。 欣喜之下,不善言辞的她努力想着够妥帖的答覆,可当她再次对上许奕安的双眼时。 心跳却突然重重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说不出是愧疚是同情还是如释重负,总之…… 没有爱意。 是她自作多情,曲解了他。 一向聪明的许奕安此时却不够机灵了,见无患眼里忽明忽灭的光很是疑惑,只以为她要反悔。 「怎么了?」 「你……」无患难以启齿,自己都觉得太不知廉耻了,才相处多久,就妄图互有情愫? 或许归根结底,这是师傅造成的,正是师傅耳提面命让她连想都不准想,她才更加好奇那些不能触及的情感。 所以才想当然以为这就是男女之情,平白扇了自己一巴掌。 「许奕安。」她轻轻推开他的手,「你为什么想要照顾我,可怜我?还是作为一个大夫,你仅仅是见不得我这般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之人?」 她说得很慢很轻,满是疏离,许奕安更不是蠢人,哪里听不出她的情绪。 起先他还不懂,随即便想到忠叔的话。 她终究是个女子,不该让她误会…… 原以为冷漠如无患这样的人,并不会在意世俗规矩,连为自己着想一下都不曾怎么会有别的心思。 正细想时,无患又开口了:「所以,你对我到底是怎样想的?对我也和对待其他人一样的么?」 是一样的么?许奕安说不上来。 他会为她着急,会因为她的不听话生气,真生气了又想着如何哄她,对其他人他可没这么好。 但这就是忠叔所说的男女之情?似乎又不同。扪心自问,他对何无患更多的是想要弥补吧,也是想要偿还自己的罪业。 而他的迟疑,也彻底击碎了无患的奢望。 果然,她就不该妄想。 炭盆的烘烤让人心中燥热,她有些气闷,起身出了屋子,被许奕安叫住才回过头来。 房门开着,乍暖还寒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两人脸上的余温。 她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打算被你拖累,明天,我就离开。」 这下好了 「给我想办法。」 「没办法。」 「那你让我出去。」 「不行。」 一大早,何无患就和许奕安争起来了。 昨夜的话她说到做到,让许奕安把她的衣服还给她,再给她备上短刀匕首,她现在就去杀了岑侯。 可许奕安却两手一摊,「衣服都破成那样了还能穿?我又凭什么给你备短刀匕首?你被我捡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这会儿转头来不给我医药费还找我要东西?」 这些话,他打从昨晚上就想好了。 之所以当时没有拦住她,是因为料定了没有武器,何无患压根没法去侯府。自己真要耍无赖,连她现下穿在身的衣服也不让她带走,就看她怎么办。 虽然想到了何无患会生气,但没想到她居然一点不会讨价还价,被堵得无话可说又咽不下这口气的模样,实在有趣的很。 然而何无患可没有那样的兴致,揪住他的衣领最后警告一次:「别给我啰嗦,不是说要负责么?现在让你来负责你还赖什么。」 许奕安铁了心不让她如愿,理直气壮扬起了下巴。 「可你不是不要我负责么?我是不小心坑害了你,但也以救命之恩还你了啊,总之我就一句话,你要的东西我一个没有。」 「你——」 头一回,无患终于也被许奕安噎得无话可说了。 虽说有上次经验,已熟知侯府结构,潜入进去不会太难。但上次她带上了所有的暗器,应付起人来倒也不难。 可……如今的她,手无寸铁。 这样毫无准备,去了别说是送死,最怕是被活捉,她就算再不管不顾也不能如此犯险。 然而唯一能帮上忙的许奕安却存心要为难她,更是让她忘不了昨晚的不耻。 「既然你于我没什么情分,干嘛要管这个闲事!」 许奕安知道她说的情分是什么,一时语塞,被她推开:「你以为我真没办法?」 说罢她径直冲进厨房,许奕安明白过来她要干嘛,却无力阻止她的脚步,「天底下哪有举菜刀杀人的,你疯了吧。」 「你以为我做不到?」 甩开他的拉扯,何无患伸手便把灶台上的半新菜刀捏在手上,转身抵在了他的侧颈,毫不客气。 「谢你的救命之恩,若你不再阻挠我,出了这个小院你我再无瓜葛,你继续过你的太平日子。若你不自量力……」 昨日才刚磨过的刀刃十分锋利,擦在皮肤上令人胆寒。许奕安不再乱动,却在无患疏忽转身之时,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就凭他一个毫无拳脚的人,居然想要偷袭能够横扫整个侯府的精锐刺客。 结果,可想而知。 好在无患下手没有太重,却彻底被他惹怒,「看来留你是不行的了。」 许奕安的侧脸刚被打到红肿,眼睁睁见她举起菜刀,刀刃反着刺目的凛光,她真要灭了自己的口?! 惊惧之下,他连唿吸都停住了,却见无患忽而脸色一僵,手里菜刀居然松脱砸了下来。 要是被割伤了怎么是好!当下许奕安也顾不上危险,正想扑过去护她,却见着她身形一倒,竟向一旁滚着肉汤的大锅摔去! 来不及思量她到底怎么了,许奕安咬牙拉住了她,侧过身子挡在她身下,堪堪将她与热汤隔开。 可他拉得太急,连自己的脚跟都没站稳,又有无患的重量压来,一个仰身,他的大半个身子就这么没入了滚开的汤中。 「啊——」 剧痛下,许奕安不禁惨叫出声,霎时脸色惨白。 无患将他拉起来,却不知为何手脚就是使不上劲,生怕他又掉下去只能向旁边滚了半身,让他趴在自己的身上。 不消几息的工夫,许奕安紧皱的眉间便全是汗珠子了,或许是刚才叫得惨烈怕吓到她,此时紧咬着牙关半点声都不肯再发出。 无患摸到他透湿的衣料,依然烫手,那背上的皮肉得伤成什么样。 她顾不上别的,伸手扒下他的衣物,可胳膊就是使不上劲,一时急了唿吸也不大稳。 许奕安是真疼得厉害,也知布料与皮肉黏在一起可就麻烦了,任由她迟缓得帮着自己,实在忍不住才闷哼一两声。 好不容易剥下半身长衫,后背触目惊心。 被烫起的水泡大大小小连成一大片,有的已经黏在了衣料上,随着衣服的剥脱破绽开来,流出的血水混着肉汤的油花。 还有些倖免的也没好到哪里去,鼓胀得随时会破掉,衬得那鲜红的皮肉更加骇人。 甚至连臂膀都被殃及…… 虽然眉目已皱得变形,许奕安却还生怕压坏了无患,强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奈何一动作,后背便如千刀万剐般。 见他疼得两眼通红还想着顾及她,无患有些无措,虽然力气是恢復了些,但想要扶起他依然不够。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因为伤痛,一个因为费力,皆喘着粗气,倒顾不上什么暧昧。 然而就在此刻,院门外却突然传来忠叔的声音,「许大夫?许大夫?」随即,木门被缓缓推开。 听到门外的动静,许奕安暗道不好,要是让忠叔看到这片烫伤可就麻烦了。 眼见着忠叔要进来了,他只能咬紧牙关,又将好不容易脱下来的衣衫盖了回去。 愈发胀大的水泡被这么一压,疼痛异常,他一个没咬住牙,不小心挤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唿。 正巧这时,忠叔跨进了院内。 原本他还有些谨慎,毕竟他是见识过何无患的身手,并不敢贸然惊扰到她。 可刚跨过门槛,还未张口,他便听到一声……怪异的呻吟。 以为是少爷出事的忠叔心下一紧,四下巡望却只看到了厨房中的身影,老脸竟是先白再红,极迅速地撇开了目光。 要知道眼下的情形,可是许奕安把何无患压在灶台上,衣衫透湿堪堪才盖住后背,两人皆是唿吸不稳满额细汗。 再联想到刚才的微妙呻吟…… 耳尖的何无患甚至听到了忠叔一声尴尬的「哎哟。」 这可……误会了啊。 好在缓了这么一会儿,她勉强有力气扶起许奕安,却被许奕安捏住了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作声。 她微怔,随即明白他的用意。 这边忠叔没敢回头,似乎在等两个年轻人收拾好仪容,在许奕安开口之后才慢吞吞得回头。 许奕安侧着身子,尽量稳住自己的唿吸,又把无患揽在自己身后,「忠叔,我今天……不去医馆了,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你先……先回去吧。」 忠叔虽听出他语气不对,但也不敢多言,只当是被自己打扰了大事,所以一时还没缓过气来。 「那、那我……许大夫您……好生休息。」说罢,便步伐仓皇地扭头出去,顺手阖上了院门。 而许奕安也堪堪支撑不住,挂在无患的肩上微微打着哆嗦,「辛苦你……先把我扶回屋吧。」 他的屋子很干净,一进门便能闻到泛苦的药味,许奕安实在没办法动手,只能让无患帮他褪下长衫,只着了一条中裤趴在床上。 整片的背部被烫坏,又混着油汤,清洗起来都是困难的。 当初何无患的伤比他还重些,但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倒也还好,可许奕安却只能咬牙强忍着,到后来甚至都抽搐都不大了。 无患时不时便注意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她知道有人是能活活痛死的,她受过刑罚也尝过那个滋味,害怕许奕安撑不过去,手里的动作也不敢继续了。 「你有没有什么止痛的药,我给你用上。」 许奕安动了动眼皮,眼底一片青白,「这里没有……医馆里,你也不能让忠叔起疑,没事……我忍忍就好。」 「可你受不住啊。」 他闻言却笑了,费力偏过头来,「你受那么重的伤都扛过来了,我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弱,别耽误了,不然……就真耗不住了。」 无患没法,只能生疏得给他上药,心里却涌出一阵异样。 许奕安这个人平时不讨喜,还误她羞愧了一回,但终究不是个有坏心的。 明明这次受伤是因她而起,可他不仅不怪,还没让忠叔知道,否则忠叔肯定会找她拼命的。 当时她四肢无力,若真跟忠叔动起手来,毫无胜算。 连这种事,都替她想到了…… 好不容易包扎好了烫伤,许奕安却抖得越来越厉害了,无患收起心思不免担忧,「怎么了?还要用什么药么?」 许奕安苦笑摇头,无力地吸了吸鼻子,「那个……炭盆里火星未灭,添炭……你会么?」 你根本就没被当回事 原来直到现在,无患都没顾得上燃个炭盆取暖。现下天气还未彻底回暖,他光着上半身也有大半个时辰,一开始疼得没知觉,这会儿缓过劲来,鸡皮疙瘩全立了起来。 听他冻得哆嗦的语调,无患噁心肠得有些想笑,但转念她自打被抱进西屋里,暖炭盆就没有熄过,他从来没让她受过一点冻。 事无巨细,他的确照顾得无可挑剔。 之前见他拨炭灰,便也照着样子拨了两下,可惜不得要领,反而让许奕安紧张起来:「唉唉你这样火星会熄的,从里往外来,轻轻的。」 无患依言照做,费了好大劲才让新添的黑炭燃起来,被炭灰扑了满脸,又听许奕安苦中作乐的闷笑。 「你以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人照顾?」 她拍拍衣袖,草草嗯了声便不再作答,关于何家的一切,她都不想提及。 耗损了不少元气的许奕安没多久便沉沉昏睡过去,隐约感觉到无患拿了些东西放在他身边,迷迷煳煳得醒来。 「你在做什么?」 抱着棉被的无患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未停,「支上小凳再盖被子,就不会压到你的伤口,也不会那么冷了。」 没想到她也会如此细心,许奕安倒是来了兴趣,「这谁教你的?你也是这样被照顾的?」 话刚说完,他就立马闭了嘴,明知她不愿提及主家的事,不该问的。 果然,无患的神情沉下了不少,却难得回了他的话,「是我师傅,以前我受伤,她就是这样做的。」 一说到师傅,她才能够柔软下来,忧心自己的任务失败会不会连累师傅,也真切的想念她。 稍恢復些精神的许奕安回过头,正好瞥见她沉思的模样,其实安静下来的何无患,看着一点都不像个刺客。 或许她的生活确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悽惨,她还有一个好师傅疼她,这世上也不止他许奕安一人会为她上心。 难道真是他过犹不及么?硬要留下她,反而夺了她仅有的亲人和慰藉。 说不出为何,一想到何无患的身边其实还有别人疼爱她时,心里就不大痛快,这明明是他该欣慰的啊。 或许是因为他自认为无人可比的照顾和温柔,对她来说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吧。就像有病人找他求医,转头又去了别的大夫那一样惹他不痛快。 可偏偏,怪不了她。 「你……」刚开口,又沉默了下来,他想问无患的那位师傅是个怎样的人,但别人如何关他什么事,他哪有立场过问。 「你回去休息吧,今日还吵着要出去,结果你看,手脚无力连搀住我都难。明日等我好些,给你把把脉。」 他这一说,无患倒是警醒起来。 在厨房里那会儿,她的脱力太不同寻常了,比上次被许奕安用了迷药还要厉害,虽有一瞬生疑,但这次事发突然,许奕安并没有时机下手。 真是她的身体还没痊癒? 心中郁卒得看着许奕安的后脑。别说她自己的身体,好歹许奕安的伤总不能不管。 看来……刺杀岑侯的事又得再耽误几天了。 上午受的伤,到了傍晚时分,许奕安开始高热,无患虽不是很会照顾人,但好歹前些日子见过许奕安忙活,屋里也有常备的退热药。 前后两个多时辰,他的气息才算平稳下来,可肚子又空了。 看无患连生个炭盆都费劲的架势,想必她是不会做饭的,「灶上炖的肉汤怕是不能喝了,蒸屉里还有些馒头,将就吃些吧。」 这个天吃冷馒头毕竟不舒服,无患自告奋勇,「我生个火再热热吧。」 然而许奕安的回答却不是很给面子,「不,我怕你烧了我的厨房,把馒头拿过来,烤着吃。」 虽然受伤趴着并不舒服,但他居然还有心思想看一看无患的黑脸。她还真担得起冰霜美人一称,不食人间烟火。 应付了肚皮,夜里无患也没有回西屋,只坐在许奕安的床边上浅睡了一宿,时常起来看看他是否安好。 她每一次探看,许奕安都知道,本想劝她不用太劳累,又偷偷享受她不动声色的关心,干脆连眼皮都不抬一个。 只可惜她终究还是想离开,不然他们两个这般互相关照作伴,也挺好的。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许奕安苦恼起今天要不要去医馆。他的伤还未恢復,但医馆里每日都有那么多病人指望着他。 他不想耽误了那些人的病情,就算不做多少事,能去医馆里坐镇也是好的。 无患帮他换好衣袍,腰带不敢扎紧,「你这样还不是会被忠叔看出来。」 「他啊?」许奕安笑得意味不明,「就算看出来,他也不定会怀疑。」 这话没头没尾的,无患也懒得细想,刚收拾妥当,院门就被敲响了。 这一次,忠叔更加小心了,见开门的是何无患更侷促了些,尤其看着她径直回了主屋。 怎么?这么快就…… 要说少爷也太乱来了,换做别的女子也就罢了,偏偏那是个刺客啊,一个不高兴随手便能威胁少爷的性命,怎么就…… 果然不该让少爷留她同处的。 许奕安喝着热茶,似笑非笑得让忠叔先坐下歇会儿,「今天也不算暖和啊,这一趟走下来,忠叔怎么有些面红?」 忠叔嗔怪得撇起嘴,他这老脸可不得红一红么,少爷这做派也太…… 「少爷今日再休息一天吧,我给你拿了些药来,一会儿煎了给你。」 他手里这药,不用打开许奕安也闻的出来。 杜仲、桂枝、肉苁蓉……全是补肾阳的,忠叔果然是误会了。 不过他倒不想澄清,悠闲得放下茶盏,「就为了这个,你单独跑来一趟?」 忠叔看了眼何无患,稍作犹豫还是压低了声音开了口,「我也是刚才得的消息,岑侯不见了。」 正在整理床铺的无患勐地回头,「你说什么?!」 不止她,就连许奕安也诧异万分,「好端端的,不见了?」 「对,而且这消息得的晚了,听说在好几天以前,岑侯就偷偷撤出了侯府,如今去向不明。」 最为难的莫过于无患,她揪着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门直发疼,「怎么会……」 忠叔倒没那么激动,左右岑侯离开了,少爷也少了隐患。 至于这个何姑娘……如今和少爷这层关系,他实在不好说什么。 许奕安捏着茶盏神色难言,岑侯下落不明,无患没法再追上去了,那她的任务也註定没法完成。 那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有理由留下她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无患却扔下了被子,「不行,我要去查清楚,天涯海角也要追过去。」 就知道她一根筋!许奕安把茶盏一磕,「诶你疯了吧你!天涯海角?你自己连个路不定走得稳,跑什么跑!」 无患没心思计较他的臭脾气,却没有停下脚步,「那我能就此算了么?!放任岑侯遁逃,我罪加一等,回去我如何復命?」 「那你就不要回去啊!」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三两句就会吵起来,别看何无患平常冷着一张脸,但凡开口就能气死人。 忠叔神色微妙,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离着。 「有话先好好说,大早上的何必动气呢,何姑娘啊……忠叔我知道你是个不拘小节的,不过好歹姑娘家也得有个名头不是?」 无患蹙眉,这话什么意思?许奕安却抽动了一下嘴角,强自忍住了笑意。 忠叔只以为他们是害羞,又怪少爷太惯着何姑娘,许奕安却不敢再让他说下去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跟无患说些话,晚些会去医馆的。」 又把那补肾阳的药塞回他手上,「这些啊,我用不着。」 忠叔嗤笑着摇头出去了,只剩下无患满脸的不痛快,「出了这样的变故,何雄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许奕安有些生气,都这种局面了,她还想着何家呢,就不能回过头来看看他么,他这里到底有什么让她就是不肯留下来! 「哼,你这是自寻烦恼,难不成何家还能找来这?」 无患好笑得睨向他,「你以为他们不能?就算我死在外面,他们也是要见尸首的。」 许奕安却不置可否,「见尸首?有些尸首怕是找都找不到吧?你主家很清闲?会为了你铺天盖地搜寻多久?」 天下那么大,死得无声无息不为人知的多了去了,何况他清楚的很,刺客对于主家来说是不会拿上明面的东西,招摇撞市去找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得。 他也不憷,照直了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段时间我也留心着外面的动静,除了一开始有岑侯的人手,就没有旁人了。你主家更是半点动静也没有,压根就没把你当回事。」 这句话,无患终于听进去了,愣愣地坐了下来,一时也不知是庆幸还是落寞。 她出来这么久,何家都没有派人来找她,是料定她要么死了,要么落入岑侯手上么。如果她真的被岑侯捉住,何家定不会出面的。 她真的……被弃之如敝,无处可归了。 而她的安静,也是许奕安想看到的,他僵着身子转向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是何家不要你了,就此摆脱曾经的束缚不好么?我能给你安稳的生活,我能让你无忧无虑,无患,其实你没什么好选的了。」 对啊,除了留在他这里,她还能去哪?流落街头?被打死在何家门口? 她低着头不做声,其实也明白许奕安是为她好,但一想到他其实只是在可怜她这个无家可归之人,就不想让自己那么悲哀。 可还没等她下定决心,许奕安的身子却突然晃了下,旋即倒在了桌上,一声都没吭。 「……许奕安?许奕安!」 就这么着了你的道 一点预兆都没有,他就这么晕了过去。 无患慌了,扶起一看只见他面色惨白,唿吸细弱,额间全是细汗。怎么突然之间,伤势就恶化了? 将他搀回床上趴着,许奕安才悠悠睁眼,「没事……刚才动作大了点,不小心疼过去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医馆里没人照应啊。」 原来是疼晕过去的,无患松了口气,「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得了别人?」 可许奕安依旧看着她,就这么直勾勾得看着她,「哎呀……医馆里本来就没人手,我这伤……哎哟疼疼疼,怕是大半个月都不能干活了,忠叔也忙不过来啊。」 他这刻意拖长的语调和意味不明的目光让无患生出一丝预感,微微挑着眉,好整以暇看他还有什么说辞。 许奕安的脸皮也厚,故作虚弱地哼哼唧唧,眼神十分可笑。 「我这医馆啊虽能救命却十分不便,来的人有男有女,可……男女之别你懂得吧?平素里十分麻烦呢。 哎呀……尤其我现在连抬个胳膊都做不到,要是有人能帮我一把就好了呢。」 说完,便看着无患一动不动。 无患也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隐约额角有些抽痛。 他是想……让她去医馆里帮忙干活? 「你这人……」她被气笑,又威胁得扫了眼他的后背,「我看你是没疼够!」 这下许奕安可怕了,偏过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才收起玩笑的嘴脸,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深邃。 外面天气不错,暖阳透过纸窗打亮了整间屋子,薄薄一层镀在他的眼睛上,有些……令人心动。 「无患,我曾和你一样被身份约束,但现在我能活得很轻松。去尝试一下好么?过上平凡人的生活,能像那些人一样有说有笑。」 像普通人那样有说有笑……无患的唿吸有些深快,目光也亮了起来。 她终于被说动了,许奕安为之一振,握住她的力道又更大了些,「你只当这是世道欠你的,现在该弥补回来了。无患,为你自己好好活吧。」 蓦得,无患突然便觉得轻松了,仿佛百骸内的沉珂一瞬瓦解,没想到竟然这能有这么一天。 她自由了。 然而…… 当她真的来到许奕安的医馆时,却实实在在的傻眼了。 「哎哟许大夫你终于来了,我生怕我儿子昨天抗不过去啊。」 「许大夫,上回你说的那药我找来了,这次能给我开方子了吧?」 「许神医啊你救救我夫人的命吧!轿子我给你备好了,就劳您去一趟我府上吧。」 总之,熙熙攘攘嘈杂异常,一个医馆,愣是比宾客满堂的宰相府还要热闹。 不过以前在何府时,她都是躲在后院从不见外人的,任府中多辉煌也与她无关。但此刻,她却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布衣素裙,头上是那根很丑的铃铛簪子。 许奕安说,戴上铃铛簪子是为了让大家不至于被她吓着。 心中虽有很多感慨,但如此唐突得被带进人群中,无患还是无法适应,低着头,习惯性得不让大家看到她的脸。 也有相熟的病人胆子大些,一早就瞅见这位看起来很是漂亮的姑娘了,「哟许大夫,这位姑娘是?」 许奕安笑着挡住她半边身子,好让她没那么拘谨,「医馆里总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可是千辛万苦才请来这么一位副手的,这位何姑娘腼腆怕生,各位多担待。」 熟人们互相低语了几句,无患听得很清楚,好奇她的来歷,猜测她与许奕安的关系,探寻她的年龄长相。 对于这些,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巧这个时候来了个妇人求医,已是话都说不出了。许奕安毫不犹豫撇下那些嚎得山响的富人,让无患扶这个妇人进内间。 然而无患却没有动,她不喜欢触碰别人,至少现在还没法习惯。 许奕安看出来了,并不责怪得轻哼一声,「骄矜,行吧你第一天不习惯,跟着坐在边上陪着就行。」 忠叔之前去切药了,这个时候才出来,见许奕安带着何无患来到医馆很是意外,动作中不免带着警示和防备,「许大夫你这是……」 许奕安只当没看到他微微灌劲的拳头,「从今天起,何姑娘来医馆里干活,忠叔你要多照顾她哦。无患,我们过来。」 无患点头,看了眼忠叔便跟着许奕安进了内间,忠叔依然觉得欠妥,只能压下心里话,等晚些时候再和少爷相商。 内间里,许奕安给妇人号完脉,取了针匣准备施针。 可施针必要弯腰,他背上的伤…… 「许奕安,你——」 「无妨。」此时他的精神还算过得去,其实就算是撑不住他也会豁出去的,总不能眼看着病者痛苦。 唯有在行医的时候,许奕安的一言一行都特别让人信服,就连那张气死人的嘴脸也变得慈眉善目。 好在几针下去立见奇效,他也没有太过费力,终于净了手歇口气。 「哎呀,有你在果然方便多了。以前来我这看诊的妇人,单独一位我是不接诊的,必要两位女子陪同才行,就怕落人口舌惹麻烦。」 无患冷哼一声,他许神医原来如此在乎男女之防?当初给她疗伤上药的时候,不是上上下下都看得十分仔细么。 就是后来,她发烧也好梦魇也好,不也被他抱得紧紧的?怎么对她就不在乎了? 面上戏嚯不遮掩,许奕安也瞧出了她的意思,登时红了脸,张口就想解释才想起来还有外人在。 那妇人急症缓和,扶着肚子慢慢下地来,「哎哟……真是谢谢许神医了,我今天来得匆忙银钱带的不够,先紧着这些,等明日再给你送些来。」 原以为许奕安作为医者仁心的大夫,应该会客套几句的,然而他却意外得接得毫不手软,「好嘞,可别忘了啊。」 或许连无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听到这男人的话后,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那妇人并不意外,千恩万谢得往外走,又突然牵起了无患的手,「姑娘,也谢谢你啊。」 无患没想着这个陌生妇人会这般,出于本能想要躲开,但许奕安却盯着她微微摇头。 他们只是淳朴得想要感谢每一个帮助自己的人而已,不必拒人千里。 送走了妇人,许奕安又让外头叽叽喳喳的人收敛些,慢吞吞坐了下来,「每天被你们吵得头痛,把我吵死了你们有好处是不是?」 背上的伤正是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刚才又多少使了劲,这会儿脸色白了下来,任谁都看得出异样。 那些个熟客知道许奕安是个嘴噁心善的,不由询问了几句,有心宽的甚至跟何无患搭上了话。 「你既然是许大夫请来的,就要多关心他一点嘛,我们这些个外人都晓得问两句,你怎么连个眉头都不皱一下?也太不近人情了。」 无患闻言冷下脸,这些人竟敢这样跟她说话。 许奕安赶紧轻咳两声,为她辩解几句,无患却不领情,想离开又不知能去哪。 「说吧,让我做些什么。」 「那里有筐药材,你帮着把叶子摘下来就好。」 在旁人看来,也亏得许大夫性子好,这个何姑娘这般冷眼他都不计较。 可哪怕是摘叶子这种事,何无患都做不好。没法,只能让她去帮忙烧水或者整理些物件,成果却统统堪忧,没一件事能做妥帖。 许奕安算是看出来了,她除了举刀杀人,什么也不会。 实在觉得好笑,又想稍稍报復下她的清高,他忍不住奚落了起来:「我所见过的娇小姐都不如你这般不勤啊,何姑娘,您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么?」 这话不过是熟稔了才能说的玩笑话,但许奕安可以这样说,旁人却不行。 然而就是有些人没有自知之明,也半开玩笑得开了腔,「许大夫啊,您是看上这姑娘了吧?否则这么个啥也不会的姑娘你请她来干嘛啊?」 「可不是?何姑娘你不会是谁家的阁中女,仰慕许神医才巴巴赶来的吧?」 当时姑娘家的面说这些话,确实是过分了,许奕安听不下去,可偏偏没力气多言,「你们再啰嗦,我就让你们病死在外面得了!」 大人们还算有分寸,闭上嘴不再多言。医馆里还有一个小孩子却是没人管教的,竟冲着何无患做了个鬼脸。 「没见过这么笨的人,烧水都不会,傻子大傻子!」 孩子这一闹,又引得大人们笑了起来,哄作一团,令人十分不悦。 许奕安心中一惊,他能看得出无患在很早开始,就在强忍怒气,而且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但这一次,却如火上浇油,彻底耗光了无患的耐性。 只见她面目森然,身形稍退,该是要发力出招了。他连忙起身扑过去,干脆挂在了无患的身上。 「嘶啊……」 伤口牵扯,突如其来的剧痛一时没能忍住,让许奕安登时汗如雨下。无患霎时收住了手脚,避开他的伤处堪堪扶住。 旁人见着情景面面相觑,终于不敢再说话了,就连那个孩子也被无患刚刚的神情吓到,捏着衣角呆立着。 许奕安大喘了几口气,回头看向那孩子,脸色阴沉得可怕,「虎子,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你给我滚出去。」 你可愿意 虎子打心底还是畏惧许奕安的,闻言瘪着嘴眨巴出眼泪来,大人们想要哄哄孩子又怕挨训,只得把虎子拉到身边来。 耳根终于清净,许奕安还不忘哄劝无患,「他们多嘴惯了,怪我平时脾气太好,以后不会再让你听到这些话的。」 无患的火气早消了,又怕许奕安的伤势加重,语气难得的轻缓,「瞎逞强,现在就回去。」 也不知这话里有哪个字让许奕安听着高兴,竟还有心思咧嘴一笑,「好,听你的。」 不过走之前,他还是尽责得给病人们开好药方,被无患扶了回去。 忠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早已铁青,沉着一张脸不言不语。耗到傍晚时分关了门,才去了趟小院。 那时候许奕安已经歇下了,开门的是无患,忠叔一见她,面色又难看了几分,稍一颔首就推门进了许奕安的房里,开门见山道:「您到底受了什么伤?」 许奕安轻笑,被他搀着起身,「就知道瞒不住,只是昨天不小心烫着后背了而已。」 他们的对话,门外的无患听得清,她不想和忠叔接触,也看得出他顾忌自己,识趣得不去打扰,在厨房试着生火。 待她走远,忠叔才锁起了眉,「许大夫,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奕安不慌不忙,让他帮自己倒了杯茶,「如你所见啊,我把她留下来了。」 「可……」忠叔吞吐着难以启齿,「怎、怎么就如此突然?」 「那不然?」许奕安依旧不在乎,「我早就想找个帮手了,也总不能让她在小院里关一辈子吧,今日只是太过突然,往后她会慢慢适应的。」 忠叔显然并不认可少爷的决定,这实在是太荒唐了。无奈他们已经……也不得不留下这个何姑娘了。 「只是少爷啊,您一向行止有度,对那个何姑娘怎么就……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啊,您太过莽撞了。」 呵,他果然是误会,许奕安明知如此却不解释,暗自笑得乐呵,「本来就想着一辈子,有何不可?」 这一答可了不得,忠叔差点跳起身来,「那这么说,您是真的对何姑娘有爱慕之情?」 许奕安一噎,这问话,他还真没法回答。 若是点头,便是真的说不明白了,可若是否认,那又成了什么?这样一想才觉得不妥,他可无意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为了不被追问,他这才老实交代了实情,当然,这伤是他不小心造成的,无患是应了他的请求才没声张。 忠叔虽不信,但只要少爷和何姑娘没有私情那自然是好的,心下也松快不少,「那……我帮您看看伤势?」 「不用,有她在就好。」 这一说,忠叔又隐忧起来,实在是不吐不快。 「虽然你们如今是清白的,但忠叔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若您无意风月,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也别模稜两可让她空欢喜。」 他说的郑重,终于让许奕安认真听了进去,忠叔不再多话,并未和无患打招唿便离开了小院。 在他出去后没多久,无患才从厨房出来,「你都告诉他了?」 许奕安恍惚点头,见她满脸菸灰的模样笑得很没风度,「火没生起来?」 被嘲讽的无患更郁卒了,坐下来时又嫌那铃铛簪子吵闹,一把摘下来掷在桌上,「你是存心不容我么。」 许奕安倒不气,「我是真没想到你如此娇贵啊,不过这确实奇怪,难道你主家是把你当小姐养着的?」 「对啊。」不料她的回答倒是痛快,反叫许奕安反应不及。 他只知道大族人家豢养刺客排除异己,倒没听说有养来当小姐的。 何无患倒是不屑,用手背随意擦了擦沾灰的脸蛋,反而是越擦越脏。 「我不是说过么,小时我并不适合当刺客的,但何雄看我底子好,指望我以后为他挣一份聘礼或者嫁入夫家依旧为他卖命,这才拿药灌出我的一身本事。」 不然她凭何说何家会找她回去,她于何雄可是一份资产,白白弄丢了谁肯罢休? 「无患确是何雄给我取的真名,不过外人只知道宰相府有个足不出户的千金,何芜欢。」 许奕安当即笑了出来,呵呵,用她一辈子的无欢,换何家安然无患。 好讽刺啊。 不过这样一来也说得通了,许奕安笑着摇摇头:「难怪我总觉得你言行举止比起刺客,更像是个千金小姐,不仅娇气高傲,看谁都像看个下人,还刁钻挑食。」 刁钻……挑食? 这般数落无患可不服,「我哪有。」 「还没有?」许奕安干脆坐到她跟前来,掰着手指开始计较起来。 「每次菜里有萝蔔你就不吃,也不碰葱蒜和黄豆,上次你还抱怨说蒸鱼太腥来着。我当时就奇怪,你一个刺客怎的如此难伺候?怪不得呢,宰相府里山珍海味吃惯的人,哪能看的上我的粗茶淡饭。」 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可无患却恍然失了神,躲避开他的目光。 连这些衣食上的细枝末节,他都注意到了? 可她已经明白了,许奕安的用心并非她所想的那样,又有什么好感动的。 天色渐沉,她随手点上了灯烛,瞥见他手里的铃铛簪子。 黄铜铃铛虽不珍贵,却在烛光下泛着暖晕,三粒圆圆的靠在一起,撞出几缕药香。 这是他为她亲手制的,也是她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的契因。 「你所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灯光下,她突兀的诘问十分清冷,更像是质疑,带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怨怒。 「许奕安,既然你对我并没有爱慕之意,又为何在意这些琐碎之事?你这样只会让我厌恶你,与其活在何雄的掌控中,我更不愿意被你窥视和玩弄。」 在他错愕的眼神中,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很是压抑得说了句:「你我还是泾渭分明的好。」 留下许奕安久久驱散不开她的声音。 她竟然跟忠叔说了同样的话,原来他早惹她误会了,还傻傻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明明并不是爱慕于她,给不了她真正需要的承诺…… 手里的簪子一圈圈转动着,小小的铃铛翻来覆去发出细微的轻响。许奕安头一次弄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执着于留下她,为什么愿意护她安稳,为什么会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当初的确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但仅仅是愧疚会让他甘愿付出这么多么?甚至被忠叔误会的时候,又为何不急着澄清? 起身迈出房门,看着西屋的灯光,仿佛这个小院里打一开始就有个她在。 他们之间的争吵,她每次被自己惹生气的神情,把萝蔔挑到一边的小动作。 这些他都无比习惯了,并且是与容忍医馆里那些病人截然不同的心情。 他真的……不是因为私恋么? 下半夜滂沱下了一场雨,东风吹得木窗咯吱作响,小院里好不容易快开的樱花不知要被吹落多少花骨朵。 无患向来睡不踏实,又嫌窗户太吵,干脆起身透气,瞧见正屋的烛光还亮着。 昨天受的伤,今天还没换药呢,记得上次她就是伤后两三日高烧的,要不去看看他吧。 不必打伞,沿着檐下绕到正屋门口,隐约能听到他沉重的鼻息。 敲下房门时,她有些后悔,但许奕安却听到了,「无患?」 她应了声,推门见他敞着后背,正在费力地拆掉一身的细棉布。 「怎么不叫我来?」 许奕安的脖根有些红,不知是不是疼得,「你还没睡?这么晚了不想打扰你,而且……之前你才生气,哪敢叫你呢。」 无患默然,在他眼里,她就这么招惹不得么。 「哼,你能有什么不敢的。」 嘴上气着,手上却极自然得接过他手里的细棉布,一圈圈绕开才发现伤口恢復得并不好,许多水泡已经破了,血水渗得满背都是。 清洗上药,不再包扎,许奕安让无患帮忙把炭盆生得更旺些,自己则趴着待伤口晾干。 「这烫伤不深,再过几天结了痂就好,哦对了,那天你突然脱力到底怎么回事?来,我给你看看。」 无患收起药匣并未配合,「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是少操心我吧。」 她只穿了一身中衣,披着白日里那件素布外衫,因为要做事,就把头髮松松绾了起来。又是大半宿没休息,面上难掩倦怠,倒是让她的眉眼没那么凌厉了。 这般模样,许奕安第一次见到,她的每一面于他而言都是罕见的,相处久了才知道她也不光是个孤高的冷漠刺客。 「无患。」他唤了声,令她稍打起了几分精神,自己却突然语塞了,想说的话又不知该如何表明。 「那个……如果我……」 如果我真的是 所以你对你师傅…… 心中刚盘旋出这个念头,他就生生打断了自己,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或许是他自作多情呢,在无患的心里,最重要的人该是她那位师傅吧。 当刺客的,终日在主家过着唯命是从的生活,师徒之间的关系或许能比普通亲子更为亲密,那她呢? 尤其她是个年岁这么小的姑娘家,那她和她的师傅……会有不同的情愫萌生么? 刚想的入神,无患已洗净手起身,「这两天你还是歇着吧,不然我和你那位忠叔恐怕没法好好说话。」 许奕安不敢逞强,反正明日一早忠叔八成会来看他。 房门轻开,她的脚步声几不可闻,许奕安赶在她迈出房的那一刻唤住了她。 「其实,你今天在医馆做得很好,那些人也都很喜欢你。谢谢你愿意迈出这一步,我的伤……也多谢你了。」 明明是她造成的,还要谢她? 无患有些好笑,心里却涌上一股未曾有过的酸胀感。 哪怕她出生入死,哪怕她为了何家拼到只剩一口气,都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句感谢。 任务完成只是她的分内之责,不会有半点的抚慰,只会让她退下等待下一次的任务。 她都快忘了天底下还有感谢这么一说。 「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有这么一声蚊吟,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便关上了房门。 好在许奕安听到了,直到西屋的房门开了又关,他还在那兀自回想着她刚刚的神情,渐渐竟觉得,这炭火烧得太旺盛了些…… 一夜大雨后,本以为会七零八落的樱花反而全开了,忠叔劝许奕安好生休养几天,许奕安倒没嘴犟,步下台阶欣赏起花伞来。 樱花树不高,新开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染满嫩红,斑驳点着红晕,边缘也还没完全舒展。 忠叔见他伸手想要折枝,先一步代劳了,许奕安接过花枝,转身便喊来无患,找了个最好看的角度给她插上那花枝。 「真漂亮,这样就看不到我那铃铛簪子了,你就不嫌它丑了吧,日后我练练手,给你雕个更好看的。」 无患不置可否,抬眼瞥见忠叔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说实话,她和许奕安相处倒不拘束,只是这忠叔她始终不愿靠近,想必忠叔也是如此的。 「那行许大夫,这几日您好生休息。」忠叔又看了眼无患,补了句:「每顿我会给您送饭来的。」 许奕安暗笑得瞥了眼无患,惹得她冷哼一声便回了屋。 不得不说许神医这个名号不是白担的,前后不过三天,他的伤口便结疤了。 「要不今日就回医馆吧,这几天可惦记着呢。」 在小院里躲得正惬意的无患虽有遗憾倒也没说话,稍作收拾便和他出门了。 医馆里永远都充斥着苦香的药味,病重的人们哎哟哎哟得呻吟,一见到许奕安便如见到了菩萨。 无患和忠叔有先见之明,一左一右护着许奕安,没让这些莽撞的病人碰着他,倒是又有熟客调笑起来,「哟许神医,这位何姑娘倒是很护着您嘛。」 许奕安并不搭理,一落座便招唿病人来断脉,又寻思着给无患找个什么活儿合适,巡视一番可算发现了一个药碾子。 「无患,碾药能做到么?」 无患横了他一眼,生火不会还好说,碾药都不会,真当她四体不勤? 许奕安倒是不生气,见她上手还挺利索才放下心来。 有了神医坐诊,医馆里倒越发安静了下来,只是隐约有三人的谈话声,并不那么合时宜。 「诶,看那边那个女的,头低着的,我刚瞅了一眼,长得可漂亮了。」 「那个啊?哎哟可年轻得很吧,估摸着是许大夫的什么人吧。」 「许大夫的?啧看不出来啊,还以为许大夫不好女色呢嘿嘿,这是可惜了。」 「啧啧啧,诶一会儿要是靠过去的话,你们说若能不小心摸上那么一把——啊哟!」 话没说完,三人皆是一惊,只见他们围坐的小几上赫然一个实重的药碾子,就那么直挺挺砸过来的。 这药碾子若是抬高一尺多,便能击中那出言不逊之人的脑袋,恐怕连许神医都不需要救了,论谁都能被吓得冷汗直冒。 药碾子几乎砸穿了小几,闷响也惊到了许奕安,「怎么回事?」 再定睛一看,三个男人心虚不敢看他,无患虽面无表情,却透着他熟悉的杀意,也猜到了什么情况,当下袍袖一挥,「给我滚出去。」 这三个男人原是三兄弟,听到许奕安的逐客令面面相觑,再不敢造次。 「神、神医!我们大哥这腿真的要废了,我们可是从三天前就从临县赶过来的啊,神医您饶过我们这一次,我们……我们其实也没怎么样啊。」 这话刚出口,就见无患目光阴寒得走了过来,吓得他们赶紧倒退,连断了腿的大哥都不扶了。 许奕安怕无患乱来,起身时扯痛了伤口,这一僵滞便已来不及了,远在医馆另一角的忠叔见到这一幕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无患却不为所动,一步步逼近他们,脚步无声却十分迅速,让拂动的裙摆更显诡异。 三个男人被慑得一身冷汗,腿软跌在地上,难看得挪蹭到了墙角。 「无……」许奕安的手心都凉透了,就连忠叔也追不上,眼见着无患停在了那小几前。 见她不动,三个男人反而更怕了,惊叫着护着脑袋缩成一团,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就连无患看着都觉得可笑的很。 然而她根本没想过要拿这几个窝囊废怎么样,仅仅提起小几上摇摇欲坠的药碾子,转身回到了药台前。 这一幕让心如擂鼓的许奕安哭笑不得,只看她提着药碾子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提刀,这杀气,难怪别人会吓着。 不过这三个男人再是被吓坏,也不妨碍他轰人。 「怎么着还不走?本神医看你们不顺眼,说不治就不治,忠叔,撵人。」 最终三个男人还是被赶了出去,起先还骂骂咧咧,被许奕安一根毛笔砸过去以后便不敢再吭声了。 反观无患,还跟没事儿人一样,手里的药碾子安静地滚动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姑娘,还晓得故意吓人玩儿了? 恰巧无患感受到目光,也朝他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许奕安的错觉,她似乎,是在笑。 午间时,许奕安费劲得站起身来,见无患把药材碾得十分精细,忍不住挑了眉,「你别的事情做不好,怎么碾药这事儿却能如此熟练?」 「我常要用药,师傅会教我一起做。」 又是师傅? 许奕安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悻悻用过午饭便侧躺在摇椅上打盹,忠叔面对无患同样尴尬,宁肯躲起来。 无患是个定性好的,攥着药碾子也不嫌累,这会儿病人们都不敢来打扰,一时安静得只有药材噼啪碎裂的声音。 忽而,许奕安的唿吸重了几分,像是在鼓足勇气,又像是在嘆息:「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无患并不意外,手里的动作未停,语气却明显比平日更和缓,听着让人心里很舒服。 「我师傅啊,很兇很严厉,我做错一点事她都会罚我。小时候其实我很怕她,只要她沉下脸,我就能立马止住哭声。」 许奕安回过头,「你还会哭?」 她嘴角一撇,「我不是人么?小的时候还是会的,不过后来……哪里还敢再哭。」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角竟然那么自然得翘了起来,虽是苦笑,却是这么长时间来,她展现的第一个笑容。 不知不觉,许奕安干脆面朝着她枕臂而卧,看着她鬓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铃铛簪子,看着她额前几根细软的碎发。 还想再细细打量她的眉眼鼻樑时,却被无情地瞪了回去,只能尴尬清嗓,「那你师傅那么凶,你为什么还……」 无患停下动作,手肘撑着膝头轻嘆了一口气,「因为她是我在何家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 医馆另一边的通室里,有孩提睡醒了开始哭闹,衬得两人间静默非常。 许奕安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开口,后悔一时起意,非要问起这个。 反倒是无患早已习惯,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活,直到她以为许奕安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又听到一句「所以你对你师傅有——」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急匆匆进来了几个庄稼汉,「许神医,来救救人啊!」 原来你师傅是个女的 几个庄稼汉,用各自的扁担简单绑成了担架,架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 那人一动不动已经昏迷,仔细一看竟然还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受这么重的伤,可不是寻常事。 许奕安反应倒快,扶着后背起了身,「把她放内室去,无患,过来帮忙。」 谁知无患只是不经意得那么一抬眼,竟然勐地站起了起来,也顾不上被撞翻的药盆,脸色煞白径直朝那女人扑了过去。 别说几个庄稼汉,就连许奕安都被惊着了,「这人你认识?」 无患没理他,仓皇地擦掉女人脸上的血污,待看清面目后又颓然地垮下了肩。 几分失望,几分庆幸。 许奕安恍然想到了什么,先把那女人安顿好,又请几位庄稼汉在外面先坐坐,「忠叔麻烦招待下,问问这女人的来头。」 忠叔应了声,瞥见无患的脸色有些奇怪,与许奕安对视一眼,见他只是默默摇头便不再言语了。 内室里,许奕安不方便弯腰,给女人擦洗剥下染血衣物的活儿都交给了无患,好在她倒是熟练,只是指尖依然颤抖着。 许奕安怕她承受不住,忍不住开了口:「无患?你若不想见到她,要不也出去吧。」 无患摇头,「我不走,我来照顾她。」 她这样说了,许奕安也无法,几针下去止住了女人的出血,但意识还没恢復。 「行了,暂时不会丧命。」 听到这话,无患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覆上那女人的眼角,好似生怕冒犯了一般。 这般神情,又是许奕安从未见过的。 「好像啊。」看着那女人紧闭的双眼,无患喃喃开了口。 「什么?」 「她和我师傅,长得好像。」 正在收拾针套的许奕安一顿,心里忽然一阵泛痒,挠得他难过,连嘴角也不由勾了起来。 好在他背对着无患,否则这笑容只怕会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在幸灾乐祸。 「原来你师傅是个女人。」 无患横睨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是?」 对啊,她从未说过,是许奕安自己先入为主以为当师傅的都是男人,又看无患说起师傅的时候,那乖巧温顺的模样,便越想越偏颇了。 但如果那师傅是个女人,那他还较劲什么,无患她孤身在何家,只有那么一位亦师亦母的人陪着,感情可不得深厚么。 只要不是他想的那样,就行。 这时,忠叔在外面问完话了,那几个庄稼人说田里还有活儿,能不能放他们先走。 许奕安想了想,「那该问的都问到了么?」 「他们也只是在田边发现这女人而已,并不清楚别的。」 说完这句,忠叔也不晓得是一时失言还是意有所指,又补了一句:「唉,又多了个来歷不明的。」 正守在那女人身边的无患一愣,目光明显黯淡了下去。许奕安见状倒不客气,把内室的门打开一拳缝隙,冷冷地看着忠叔。 忠叔自然意识到了,赶紧道了歉便低头退下了。 许奕安回头见无患那副样子哪里忍心,默默靠在她边上,替那昏迷的女人处理刀伤。 「或许是谁家夫人出行,遇到山贼了吧。」 无患好似嗯了声,握住了那女人的手,这双手上一点硬茧都没有,不像师傅那样,明明年轻,却布满了伤痕。 「许奕安,你会治好她的吧。」 许奕安挑眉,本想接话,想了想却装作为难地嘀咕起来:「命暂时是保住了,只是暂时啊,至于神志能不能恢復嘛……或是醒来以后四肢能不能动嘛,再或者……」 他越说,无患的脸色就越难看,最后干脆站了起来,一个「你」字说了半天也不见下文。 难得见她这么着急还不敢发脾气,许奕安不敢再逗她,见她的铃铛簪子滑出来些许,伸手替她重新戴好。 「好了,你当我神医的名头白叫的?只是这女人确实身子骨不算好,恢復起来会比别人慢些。」 无患恼他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眉头一皱便坐下来不说话了。 外头还有许多病人等着,许奕安没有多待,留无患一人下来,对着这张与师傅相似的面孔,仿佛又回到了宰相府的深深内院。 「无患,这是给你新制的匕首,看看合不合手。」 「无患,上次做的茯苓膏用完了么?你可注意一点,手上千万别留硬茧。」 「无患你过来!为什么没有杀了那妇人?下不去手?我看你是忘了什么叫做本分!」 被师傅的言语惊醒,才恍然自己不小心睡过去了,胸膛里心跳还快的很,抬头看了眼依旧昏迷的女人。 她不是师傅,那真正的师傅此刻活得怎样呢?会不会因为自己而受到了牵连。 许奕安正好进来,还叫上了忠叔,「内室还会有别的妇人来看诊,让她一直这么占着不方便。我誊了个隔间出来,把她搬那去吧。」 无患点头,和忠叔一起将那女人抬进了隔间,收拾妥当后,忠叔又叫住了无患,诚恳得道了歉。 「何姑娘,我之前确实对姑娘的身份多有成见,但以后绝对不会了,还请姑娘原谅我今天的话。」 无患看了眼许奕安,不甚在意地应了声,「你有成见才是寻常人该有的反应,若天下人都像许奕安那样,倒还离奇了。」 下午晚些时候,又来了个老妇,小小的眼睛看着格外精亮,一见到无患更是咧嘴笑了起来。 许奕安没多想,只以为老人家看到无患漂亮而已,谁知那老妇并不急着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反而把无患叫到了跟前。 「姑娘……不是本地人?」 无患心下警惕,望向许奕安,许奕安也不知什么意思,难不成这老妇人是逼的刺客乔装来打探的? 那老妇人瞧见两人间的神色,略有犹豫,但还是坚持问了下去,「姑娘今年多大了啊?和许大夫如何相识的啊?如今和许大夫……是怎样关系?」 听她越问越冒犯,无患有些不悦,倒是忠叔闻言笑了起来,「老妇人,你该不会想讨何姑娘去做媳妇吧?」 「啊?」出声的是许奕安,声音大得非比寻常,连无患都被他吓了一跳。 「娶她做媳妇?哎哟老人家你别想了好么。」 老妇人倒不肯罢休,「怎么?何姑娘与许大夫已有婚约了?」 许奕安喉头一噎,也不敢看无患,正被那老妇人捏住了话头。 「哎哟,我老婆子多一句嘴啊,许大夫这就是您的不厚道了,哪有把一个姑娘家栓在你医馆里抛头露面,没有婚约还不让别人说亲的。 我就照直说了吧,我那儿子这么大人了都不肯娶妻,就是想要个够漂亮够温驯的。我看这何姑娘不错,话又少又安静,配我儿子正合适。」 漂亮不假,温驯…… 许奕安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患提着刀大杀四方的模样,和她眼里令人胆寒的杀意。 这叫……温驯? 「扑哧哈哈……」一个没忍住,他径直笑出了声,无患倒也不恼,只怕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吧。 忠叔好歹忍着笑意,提醒许大夫收着点,那老妇人却不觉得有什么,还想再说道几句,被许奕安挡了回去。 「行了,我这可是医馆,要治病赶紧跟我说哪里不舒服,要说别的,我可没耐心。」 老妇人没法,想着软磨硬泡多来几次不怕娶不到人,就随便要了些补药调理身子。 可谁知许奕安一副药的要价竟让她差点哭出来,「这、这……许大夫你就这么狮子大开口的么!」 许奕安放下笔,好整以暇理了理袖口,「我许奕安就是这样,要多少钱你们就得给多少,不给也行,药留下就是,以后都别来。」 这规矩老妇人倒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竟会当真,「可你这也太——」 「怎么?」许奕安靠在椅背上长喟一声,挑眉的模样看着一点都不像个医者,反倒做足了纨绔公子哥的架势。 「娶媳妇可是得要很多钱才行的,我看老妇你穿着不差,还开口就要娶我的人,可不得是腰缠万贯?」 这一句句的把老妇人噎地没话说,又怕得罪了神医,只得忍着肉痛买下了补药。临走时又极是惆怅得看了无患一眼。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无患已经是她家媳妇了呢。 待那老妇走远,许奕安很是不乐意得摔了笔,要不是背上结疤扯着疼,定要指着外头大骂一通才过瘾。 「瞧瞧,啊瞧瞧!当我这医馆什么地方?找媳妇找到我这里来了!她都这么大年纪了,怕不是孙子都该不小了吧?儿子到现在还没娶妻,肯定是个残废!」 忠叔强忍着笑意立在一边,无患则有些无语,他们俩难得站在一起却没有太拘束,就这么看着许奕安发脾气。 「啧啧啧,真是老不羞,还好意思问我?我还没问她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呢,诶忠叔你说说看,有这么娶媳妇的么?我倒是头一回见着胆子这么肥的,敢把主意打到我这里来了,无患!」 被叫住的无患懒得应声,只听他自顾自得念叨着:「你以后碰到有人问你这个问题,只管转身走人,哦不,你直接告诉我,我来撵人,管什么病都撵!看谁还敢动歪脑筋。」 「所以。」等许奕安的牢骚发得差不多,忠叔却故意来了一句:「所以许大夫,你是想让何姑娘这辈子嫁不出去?」 之前大家可以不明说这个事儿,但今天这么一闹,许奕安也把态度摆出来了,要再每个确切说法就不太说得过去了。 一来他和无患同住一个院内,男女之防早顾不上了,两人要说如陌路不像,要说有情意又实在看不出多少。 不尴不尬的。 二来许奕安不准别人打无患的注意,偏偏自己又不认了与无患的事儿,这不是拖累无患么。 忠叔是个实诚的,干脆凑到许奕安耳边,「要不您干脆给何姑娘一个说法吧。」 言下之意,是要……娶了她? 许奕安顿觉耳赤,以前可从没认真想过这一步,不过真说要娶她好像也说得过去啊。 他们俩既然是要长久住在一起的,无患又没有别的家人,他对无患也…… 越想越觉得,该有个名分才合适! 可还没等他说话,刚燃起来的心火就被浇了个通透。 无患依旧冷冷看着他,轻描淡写一句「我不需要嫁人。」 动心是要慢慢来的 她不需要嫁人,也不在意别人议论,所以许奕安想要说出口的求亲,根本犯不上。 更甚者说,她根本不想听到许奕安说这话,他又不是真的爱她,又何必委屈自己一辈子图一个别人口中的名正言顺。 还是在隔间里陪着「师傅」更舒心些。 而她如此反应,落在忠叔眼里可就有意思了,偷偷问许奕安:「怎么?惹何姑娘生气了?」 许奕安认真想了想,真没有啊,「难道她嫌弃我?」 忠叔摇摇头,「倒不像,只是我说过许多遍,再怎么说她都是个姑娘,姑娘家的心思啊,不好说的。」 言罢,他也抱着药罐忙活去了,留许奕安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到底……哪里惹着她了?」 到了傍晚,许奕安招唿无患回去,无患却摇头,「我留在这,不回去了。」想了想又回过头,「你也别回去,万一她夜里醒了呢。」 许奕安本想说夜里有忠叔看着,但转念还是点了头,「好,我也留下来。」 那女人的唿吸并不有力,胜在平缓均匀,他走过去细细探看一番,又再次断了脉搏,「放心吧,比之前有力些了。」 无患有些无所适从的点头,没有再看那个女人。 许奕安从她刻意的疏离里看出了些情绪,斟酌片刻还是拍了拍她的肩头,「你就把她当作师傅好了,只要能让你安心些。」 无患却苦笑摇头,「可她不是师傅,醒了,就更不能是了。」 她怕自己太过把这个女人当师傅,反而在这女人醒来之后如梦破碎,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自己这种美梦。 不过这在许奕安看来,完全是毫无意义。 反正这女人没醒,他也没顾忌,干脆坐在无患边上,虽未触碰,两人的体温却透出衣料染到了对方的胳膊上。 「当初在小巷里,你是个随时会杀了我的刺客,按理来说我应该对你避之不及,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是救你回来了么。」 无患不言,脑袋轻轻转向她,头上铃铛微微发出声响。 「还有被岑侯的爪牙威胁的那一次,知道我为什么宁愿跟他们撕破脸也要把你藏起来么?」 无患仰起头,「可能你嫌命长吧。」 「……看不出来你其实很活泼啊。」 小小的一个玩笑,让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不少,许奕安这才轻轻笑了下,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无患感受到空气的震动。 「就是因为想,在小巷里想救你,在岑侯手上想护你,于是就这样做了。」 仅仅是想这样,就不用顾忌旁的,很多时候人不就是这样的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就是最大的自由,只要当下遂了心意,就不会后悔。 「你明明控制不住得把这个女人当师傅,那就把她当师傅呗,哪怕她后面醒了,你依旧可以照顾她。她还会更加感激你,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无患欲言又止,他还是不明白。 她怕的是这女人在睁眼看到她的时候,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板床上的女人突然呛咳起来,随即便虚弱地睁开了眼。 许奕安看了眼无患,看你耽误的,好了吧这会儿人真醒了。 那女人还在费力地咳嗽,唿吸并不通畅,脸色也憋得发红,看着许奕安仿佛在求救。 许奕安没有多话,让无患将她扶起,无需银针只在她的背后重重一拍,便有大口的浓血块被咳出,却也把这女人疼得五官紧缩。 好不容易得意喘气,那女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开口的声音极为沙哑,「多谢,请问这里是?」 「这是医馆,我是许大夫,早些时候你被人抬到这里来,别乱动,身上都是伤。」 那女人低头一看,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再一回想受伤的经过,不禁掩面哭了起来。 从她的呜咽中,许奕安听出了大概,她和夫君本想去北边进货,谁知路过这里的时候被山贼洗劫。 她本想着散财消灾,保命要紧,但她夫君偏捨不得那些钱,和山贼争了起来。 他们夫妻哪里是山贼的对手,果不其然夫君被砍死,她主动搬出了所有的钱财才逃得一命。 「不过也幸亏被人发现,不然……呜呜呜我也得跟着我夫君去了,那个死鬼啊为了钱连命都搭上了,还坑苦了我哟……」 无患本就没兴趣听这些苦水,一看这女人哭得难看,更加烦躁难过。 果真不是师傅,师傅哪里会这样。 连一点点念想都不留给她…… 那女人倒是个得体的,没哭太久就收住了。 「多谢许大夫救命之恩,只是我这身上……没什么好拿来抵药钱的。要不这样吧,我写封书信回娘家,让他们接我回去,到时再把药钱给您补齐。」 收起钱来,许奕安从不客气,这次却出人意料得好说话。 「不急,等你伤好了再说吧,不然就算你娘家人来了,我也不放心。反正我这医馆够大,你就安心养伤吧。」 女人觉得有道理,又被问起该怎么称唿,这才说自己娘家姓梅,许奕安便唤她梅夫人。 刚醒之人不宜多言,许奕安让她好生休息,又把无患带出去,顺道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无患哪有心思管这个,「你看着办,别做萝蔔就行。」 许奕安闷笑,轻轻拢着袖,步态平稳而有力,「但是话虽如此,你还是挺高兴的吧。虽然不是师傅,但这个女人能够平安醒来,于你也是安慰。」 她站住脚步,唇边微微抿着好似在笑,「她要是不醒,你的招牌就得被砸了,该高兴的人是你。」 被揶揄的许奕安不怒反笑,看着她径直走开的背影笑得无奈,「我发现你愈发嘴毒了,到底是学我呢还是你本性如此?怕不是日后连我都吵不过你吧。」 回答他的,只有那几不可闻的铃铛簪子撞响的声音。 刚用过晚饭,无患就急不可待地钻回了隔间,一向冷若冰霜的她在面对梅夫人的时候,居然会有些畏畏缩缩。 「你刚醒,只能用些清粥。」 梅夫人接过碗勺,笑得十分谦逊有礼,「谢过许夫人了。」 无患一愣,想了好久才明白她说的许夫人是什么意思,一个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住,「那个咳咳……我和许奕——许大夫没有成婚。」 梅夫人颇为意外,一下子红了脸,「哎呀真是……失礼了,我见二位言行随性无间,还以为是夫妻呢,无故污了姑娘的清白,姑娘勿怪。」 她越是这样客气,无患心里就越难受,又捨不得出去,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梅夫人喝下大半碗清粥。 梅夫人倒是个挺坚强的女子,遇到这样的变故,这会儿就能不哭不闹了,甚至还有力气与无患说上两句话。 她看得出来,无患想和她亲近,虽然不知其中缘由。 无患自然乐于与她说话,多少就说到了自己身上,当然,不能为外人知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梅夫人听得认真,时不时掩唇而笑,到最后才别有深意得点点头,虽然和桦的气质截然相反,却能给无患不一样的安逸。 「不过何姑娘,小妇人我多一句嘴,我猜啊许大夫是想向你求亲的。」 无患并没当回事,「我说过了,他并不是喜欢我,既然不存在男女之情,又怎么……」 「或许那个时候,他是对你没有那个意思,但树是死的人是活的,感情的事儿能万年不变?你能保证他现在依然没有心思?」 这说辞,无患嗤笑着并不当真。许奕安这种人,会转个头就对她倾心?反正她是不信的。 正欲辩解,梅夫人却累了,躺下时只喃喃说了一句,「傻孩子,动心是要慢慢来的,你只要别推三阻四伤了他的心就好。」 帮她掖好被子,无患依然不置可否,不一会儿听到外面许奕安的脚步声便主动给他开门,「她刚睡下了。」 许奕安端来药香给她熏上,生怕吵醒了梅夫人,说话都不敢用实声。 「遭了这样的劫难,她不定睡得踏实,这个能让她缓和些,要不今晚你守在这过一夜?」 无患求之不得,在隔间里勉强又搭了个小床,陪着梅夫人一起入眠。 就像以前,和师傅挤在一个床上一样。 侧躺着看着对面的梅夫人,无患的脑海里每一幕都是和师傅的过往,但越是回想她就越心凉,干脆逼着自己不准再想。 夜里梅夫人的唿吸渐渐重了起来,许奕安进来看过一回,无患那个时候正醒着,被叮嘱一旦见梅夫人脸色不对唿吸困难,一定要及时叫来他。 无患哪敢误事,整整半宿都没睡,直到梅夫人的唿吸和缓下来才松口气,出去倒水喝时,见许奕安竟还在忙碌。 他的手边只点了一盏烛灯,满桌都是密密麻麻写着药方的纸张,时不时再翻翻手里的古籍,眉头不太舒展。 「你伤又没好,看书开方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听到无患的声音,许奕安有些仓促得放下了书,又把桌面上的药方整理成一摞,「睡不着,随便看看而已。梅夫人还好么?」 「还好,看来你的香薰很有用。」 许奕安笑着把烛花剪掉,两人的面目照亮不少,也让他自己的笑容在无患眼里更显得沉稳和煦。 「也是为你备的,见着她,想必你满脑子都会是你师傅,我怕你又和之前一样夜不能寐,没准还会吓醒梅夫人。」 此时的话一点点暴脾气大夫的影子都找不到,让人挑不出他的毛病。 无患勐然想起梅夫人之前的话,许奕安他真的开始动心了么? 烛光下的他,看起来也没那么尖酸了,仔细想想从他送自己簪子那天之后,他好像是越来越体贴了。 可这些真的是爱慕么? 「应该不是吧……」 她的低喃没有让许奕安听清,顶着他询问的目光又不肯再开口,转身回到了隔间。 可借着微弱的光亮,当她看到梅夫人的脸色时,却被吓得顿时心空。 「许……许奕安!」 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一面 听到唿唤的时候,许奕安就知道出事了。 忍着背上疼痛冲进隔间的时候,无患正手足无措地摇着梅夫人,想要按她的胸口又不敢。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她回头看到他时,那充满惊惧后怕和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的恳求目光。 「救……救她……」 哪还需要她说,许奕安赶紧上前。探了下梅夫人的唿吸,又按了下她的喉头,随即发现了最严重的问题,立马变了脸色。 「不好,她先前肺脏受损,这会儿胸腔里进了气,堵在里面使得肺脏张不开了。」 这样下来,梅夫人会活活憋死。 此时的梅夫人已再度晕厥,脸色和口唇紫绀骇人,仅凭肉眼根本看不出她胸膛的起伏,躺在那……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无患真的被吓到了,在许奕安查看的时候,她就乖乖站在一边,目光在许奕安的双手和紧蹙的眉目间来回穿梭,像个焦急的孩子一般。 「怎么样了?」 许奕安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匆匆取来了一个并不常见的药匣,里面是一些粗细不一的中空针管。 「一会儿的治疗有风险,她要是受不住没准会死,你要是怕,就让忠叔来吧。」 其实忠叔已经在外面了,无患刚才那一声,少说喊醒了医馆里一半了人。 谁知无患却丝毫没犹豫,「赶紧救她,我不怕的,我来帮你。」 许奕安仅仅是欣慰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耽误得掀开了梅夫人的上衣,他要用这中空的针管直接把她胸腔里的余气放出来。 但这针若少刺一分则刺不进胸腔里,多刺一分则会径直刺破肺脏。 「多点几根蜡烛,备碗水,细棉布。」 无患依然照做了,一向不擅长这些的她,这次竟格外迅速妥帖。 许奕安让她举着一盏灯靠近来,自己净了手,捏着针管朝着肋间便扎了下去。 他甚至听到在针尖刺破皮肤,尤其刺入胸腔时,无患那紧张至极的抽气声。 她对于亲人的关心,比对自己更甚,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 不过…… 想起他背上的伤,无患也同样看重,难道她把自己也当作看重之人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正欲勾起的嘴角又垮了下去。 只怕是因为这伤因她而起,纯属愧疚而已吧。她那么冷漠,哪里会有这心思…… 「怎么了?」 这时,无患小心的出声唤住许奕安,原来许奕安刚刚走神,手里一直没有动作,无患不敢怀疑,只以为是出现了棘手的状况。 「啊,没事。」 许奕安刚收住心神,抬头又撞向她的那双眼,顿时只觉得魂都被她吸走了。 她的目光,从来都是清明精亮的,透着疏离和冷漠,让人总觉得暖不起来。 但这一眼,却让许奕安以为自己正在看一个孩子,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一心担忧和紧张,茫然无措的孩子。 他的愣神又让无患慌了神,眨眼间才让许奕安重吸了一口气,再不敢看她,专心为梅夫人治疗,直到黎明时分才放下针管。 「好了,气是排出来了,但她人可能没那么快醒。」 帮梅夫人小心掖好被子的无患点点头,又替她擦干额间的细汗。 正欲回头谢过许奕安,却见他偷偷扶着后腰,五官轻微抽搐着,显然是背上的伤疼起来了。 也难怪,为梅夫人治疗多多少少要弯腰,背上刚结的软痂一扯就是一整晚,这会儿没准已经裂开少许了。 「你还好么?」 她刚问出口,许奕安就掩饰得放下了手,干笑着摇摇头,「没事,我先去抓药,你也别太忧心了。」 换做平常,无患没准会多说两句,但这会儿她是在没那个精力,颓然坐在床边,握住梅夫人冰冷的手。 忙活了一晚上,许奕安有些吃不消了,门外忠叔等得心急,还给他煮了参茶。 「里面怎么样了?」 许奕安灌了半碗参茶长舒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只是后面还难说,我都没敢告诉无患,你是没看到那她模样。」 忠叔听出他的意思,很难想像那么冷漠的何姑娘缘何会让少爷如此为难。 开了方,忠叔让许奕安先去休息会儿,等药汤煎好以后再唤他起来。 当许奕安端着药推开门,看到床边的无患时,忽然就鼻酸了起来。 房间里的灯只剩下两盏了,光线安静得令人不忍打扰,无患握着梅夫人的手抵在自己额间,肩头时不时耸动。 他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无患在哭。 受了重伤,不得下床都不会吭半声的何无患,除了在梦里,这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得哭出来。 无患听到了开门的动静,却懒得做出反应。只握着那始终暖不起来的手无声地抽泣着,眼泪滑至鼻尖,滴落在布裙上。 忽而,后背一暖,带着略微的重量。她睁眼,看到他环在自己身前的双臂。 一身袍子半新不旧,包裹着不算粗壮的臂膀,却十分十分的温暖,一下子就能化软她心里怎么也抒发不出来的苦涩。 「哭吧,我在呢。」 无患觉得,许奕安这个人,虽然嘴毒,虽然脾气差,虽然有的时候有点傻。 但是他真的很能让人安心,有他的一句话,就真的让人想在他的臂弯里好好哭一回…… 而她,也没有再逞强,窝在他的怀里,低声哭了好一会儿。 哭到最后,泪水止住,抽噎还未完全停下时,许奕安才摸了摸她的头顶,「现在好多了吧,你早该像这样坦率一回的。」 无患才不会应声,见到旁边快凉的汤药有些不满,「你怎么不先把药餵了,还管我干嘛!」 「这药本来就是给你的啊。」 许奕安试了下温度,一口闷倒刚好,「你不是向来讨厌汤药不沉淀会有渣滓么,这会儿刚好,喝了吧,给你安神的。」 无患未料这是为她准备的,「那师傅——不是,梅夫人的呢?」 许奕安倒不在意,「她这会儿昏迷着,能灌下多少?我自有办法治她,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他的医术从不需怀疑,无患这才安心喝下药,许奕安忙着为梅夫人施针,直到天大亮,又马不停蹄出去接诊其他病人了。 白日里嘈杂些,外头的声音多少能让无患听到,本来不敢再离开隔间,但听着外面病人左一句右一句得催着,还是踏出了隔间。 见她现身,许奕安倒是挺意外的,「怎么?在里面待累了?哦早上还没吃东西吧?这里有点心你要不要?」 「你不也没吃?」她正好见着许奕安在调药,顺手就接了过来,「这个我会,你歇会儿吧。」 没等许奕安说什么,旁的病人倒是说笑起来,「哟,晓得心疼许大夫啦?」 在他们眼里,这位何姑娘和许大夫的关系,也就差个名分的事儿了。 对于他们的玩笑,无患从不理会,只有许奕安偷着乐,但这一次,他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被无患看了个正着。 之前听了梅夫人的话,无患就想留心些,看看许奕安到底是不是有这心思。 那他刚刚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心思了呢? 两人的目光剎那交汇,又默契地撇开,心里皆是飘忽不定的,又不知对方到底作何想法。 唉,愁人。 有了梅夫人在,无患立马能干了许多,不仅学会了生火,还知道该如何收拾东西了,就连抓药都能给许奕安搭把手。 可让上次笑话无患的小男孩儿虎子再无话可说,沖她做了个鬼脸就跑没影了。 晚些时候许奕安还以为无患去休息了,进隔间一看,竟还守着梅夫人。自己打了盆热水,正给她擦着双手。 他累得站不住了,坐在昨夜里搭起的小床边,「你学东西倒是快,不过也别累垮了自己。」 无患把布巾扔进水里拧了拧,「怎么不说你自己?背上伤……还好么?」 许奕安本想来一句不怎么好,让她为之揪心,为他愧疚心疼。 但哪里能捨得,她本来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无大碍,再说了我自己就是大夫,晓得分寸。」 无患继续给梅夫人擦着额角,有些地方带了点擦伤,她下手就会极轻。 许奕安就这么定定看着她的侧脸。那么娴静细心,额角散着几根碎发,柔和得完全看不出她是个杀伐之人。 要不是世道玩弄,她原该是个幸福的女子,这个年纪也该有个疼爱她的夫君,有什么都会留给她一份。 当天夜里,他们又没回去,许奕安独自一人守着药罐,忠叔给他披了件外衫。 「您今日好像有心事。」 许奕安并不打算瞒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忠叔,在你眼里,无患这个人怎么样?」 忠叔闻言讪笑摇头,「别人怎么看待何姑娘,若您在意,就不会有今天。其实您想问的是我看不看得出您 其实她都知道 许奕安那双不算狭长的眼睛瞪得老圆,左右环顾着不知是在找什么还是在躲谁。 少爷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可是少见的很,不由笑得更甚,「许大夫您是不想让何姑娘知道么?」 被这么一问,他立马停下了动作,嗔怪得瞪了忠叔一眼,末了还是招手让他凑近些来。 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他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对无患有男女之情,若有,那有没有到了可以求亲成婚的地步。 而这个问题,忠叔回答不上来。 「这有没有男女之情得您问自己才行,至于能不能到成婚的地步可怎么说?迎亲六礼可没说还得有个夫妻之情才能成婚的啊。」 许奕安刚要接话,突然想起了哪儿不对,「诶你不是对无患挺有成见的么?这会儿我要是娶她,你居然不拦着?」 「我拦着有用?」忠叔揣起袖子,一声长嘆诉尽他作为老人的无奈,「反正从头到尾许大夫您都听不进我的劝,这会儿我自然不必多费口舌。」 再说了,起先他顾忌何无患会威胁到少爷的安全。但现在看来,她倒也是个不错的姑娘,虽然出身是难开口了些,但就算给少爷挑个名门闺秀,他还瞧不上呢。 与其看着少爷孤身多年,还不如有个能说上话的陪他。 「哎呀……反正忠叔我也认了,只要能对您上心,为人不错,是哪家姑娘都无所谓。 只是许大夫您可想清楚了,您对她,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可别只想着给她名分不委屈,就煳里煳涂得把人姑娘耽误了。」 许奕安沉下气来,左思右想也不敢点这个头。 「自从上次与她说了那事,她把我驳回来,我就一直在琢磨,而且越琢磨越觉得她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后来我听她时常提起师傅,心里又不舒服,嗯……特别不舒服。」 听到这里,忠叔煞有其事得点点头,「嫉妒。」 这就是嫉妒?许奕安存疑得歪过头,「但是后来知道她师傅是个女人,还是个看着只比她大十岁的女人,我就一点也不生气了。」 忠叔笑着点点头,心下已有定数。 许奕安不懂他的高深莫测,只一心回想着无患今日的每一个表情。 「而且你看,梅夫人来了,无患一下子就和平常不一样了,我看着她就觉得特别心酸,想抱住她就不放手,想让她别那么难过,想让她一辈子都笑得开开心心的……」 他越说越魔怔,被忠叔无奈得打住。再听下去,他这张老脸都要挂不住了。 这还不明显么,就是看上人家姑娘了,想娶回家疼着呗。 许奕安反而不信了,这就是爱慕之情?他本来只是对无患报以愧疚,想弥补她被迫害的人生。 这就……爱上了? 而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这种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于为她着想,习惯于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会因为她的每一点情绪而高兴好久的心情。 就是只求朝暮的男女之情。 作为过来人的忠叔多少还是比少爷强些的,「要不我着手打点着些吧。」 挑个好日子,干脆把这媳妇讨回家得了。 可…… 话头一转,许奕安那刚雀跃起来的小心思又被扑灭了下去,「可无患她上次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即便我想娶,她也不想嫁啊。」 说实话忠叔是不懂这些的,两个摸不透女人心的大男人,就是想破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无患那张冻人的脸庞。 「唉算了吧现在也顾不上这些,忠叔你看着药,我去瞧瞧梅夫人。」 这位梅夫人,如今可是无患唯一关心的人了,而她这一昏迷足足四日,无患就在她的身边守了四日。 这四天,许奕安看着她把所有的耐心和关切都掏出来了,守在一成不变的床边连觉都不肯好好睡,这样的坚毅,老实说他自己难说做得到。 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打算强行把她拖出这里,「你再不休息,自己也得垮。」 可无患比他的力气大得多,她不愿意走,谁也逼迫不了她。 「万一我一个转身,她又出事了怎么办。」 直到现在,她还是自责当时离开了梅夫人的床边。 许奕安其实也很累了,但只要看到她满眼的血丝,心里就说不出的无力挫败。 他受不了了,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用尽力气按住她焦躁的挣扎,「没关系的,有我在,我替你看着的,你休息一下吧。」 无患这才安静下来,在他熟练的安抚中,终于扛不住得阖眼睡着。 许奕安打横将她放在小床上休息,替她将碎发绕到耳后,无意间瞥见她那小巧耳垂上的耳洞,想起她还有个何家小姐的身份。 哪怕是何雄的养女,能亲近的依然只有她师傅一个人。 小小的隔间里明明有三个人,却安静地仿佛是许奕安在独处。 他的指腹离开无患的耳垂,又拂过她的额发,俯下身喃喃了一句「你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呢。」 说着,唇角落在了她的发边。很轻,一点也没有弄醒她。 但在这轻轻的连吻都不算的相触之后,他突然便明白了。想要抱住她,想要吻住她,想要更多得与她有交集。 他果然是爱上了她。 这种感觉就这么突兀得胀满在他的唇上,催促着他再去探寻更多,却又害怕一向警惕的无患会突然睁眼。 不过她真的是累了,眼皮微微颤动着,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既然她还没醒,那就再亲一下吧。 被他的阴影笼罩住的无患,眉眼并不清晰,唿吸无声且均匀,微弱的气流钻进他的衣领中,熨烫着他的胸口。 在外叱咤的许神医此刻就像个懵懂少年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谁之后,就巴不得立马尝到甜头。 屏住气,忍住心跳,他渐渐靠近无患的唇瓣,脖根已涨得发疼。 可越是心悬一线的人,越是经不得惊吓,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最紧张的时刻,梅夫人突然醒了。 「咳咳,哎哟……」 本是悠悠醒转,却不小心扯痛了身上的伤,立马激得她痛唿一声,也激得许奕安勐然站起身来。 为了不打扰无患休息,许奕安只在房里留了一盏烛灯,这会儿子倒遮掩了他通红的脸颊,却藏不住他和无患之间残留的旖旎气息。 「你、你醒了?」 梅夫人虚弱得点点头,还未开口说话,又看到无患坐起身来。 她本已睡着了,迷濛间听到了些动静,又有许奕安的一句「醒了」立马令她清明起来。 昏迷了四天的人真真切切得睁开了眼,无患难掩激动,无视了许奕安一闪而过的失望,跑到床边来握住梅夫人的手,很温暖,真好。 许奕安上前为她把脉,又多点了几盏灯,屋里亮堂起来,沉闷的心情也挥散了不少。 一番诊断后,他收手说了句「无碍了,亏得你命大。」 梅夫人无力地颔首致谢,「辛苦许大夫了。」又反手握住无患始终未松开的手,「也谢谢你了,何姑娘。」 无患点点头,又回首看向许奕安,从她的眨眼和神情中看得出,她很高兴。 不知是她的神态实在像个孩子让许奕安一时习惯,还是他真心就是想这样干,很自然得伸出手捏了下她的脸蛋,「这下你踏实了吧。」 她的脸颊软软的,比想像中更像个少女,而无患竟然没有反手撇断许奕安这放肆的爪子,任由他心满意足占了自己便宜。 这一幕被梅夫人看着,忍不住掩唇而笑。她这一笑许奕安就心虚了,「我嗯……我去给你煎药。」 待他熘出去之后,梅夫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看你这么憔悴,一直都在照顾我吧。」 无患腼腆得摇摇头,「没事,你醒了就好。」 梅夫人感念她对自己这么好,又想起刚刚瞧着许大夫脸色通红神色不宁,「刚刚你和许大夫……」 刚刚? 无患并不清楚她所指何事,不过见梅夫人神色闪烁,忽而便红了脸。 她虽然睡过去了,但刺客的本能不可能抹灭。 许奕安对她所做的事,他指腹的温度,他的唿吸和仓皇。 她都知道。 许奕安你爱我么? 到底是因为太困了懒得睁眼,还是因为本就想让许奕安亲近,无患自己也说不清。 但在梅夫人看来这根本就无需苦恼。 「看来你对许大夫,也是有意的。」 无患正欲否认,却被堵住了话头,「诶,有些事被说穿的话很伤脸面的,你既知道,也别告诉他,有的时候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梅夫人这样一说,反而让无患不得不认下这事儿,而另一边的许奕安也好不到哪里去。 药室里生着好几个炉子,繁杂的药味熏的人头疼,许奕安站在扑腾的蒸气之间,远看还以为药仙下凡了。 「许大夫?听说隔间里那位醒了?」 忠叔没注意到他的愣神,一心忙着手里的伙计,「这么多天你跟何姑娘也没休息好,何姑娘还陪在里面呢?」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吭声。忠叔这才注意到少爷的异样,「许大夫?」 「啊?」许奕安难得的走神,刚好煎的药沸腾起来,又赶紧掀了盖子。 一向镇定的神医也有如此手忙脚乱的时候,许奕安烦闷得放下盖子,「哎呀忠叔你来看着火。这个我端过去吧,给谁的?」 通室里,大部分病人还未歇下,有病痛难受的正在辗转呻吟着,见许大夫来了便如求神般向他求救,也有人问起何姑娘怎样了。 「这几日你们都歇在医馆里,却不怎么见的到她,许大夫你可千万别累着她了。」 许奕安谢过他们的关心,「她现在好着呢,只怕嫌我碍事。」 可一回到隔间,他却听梅夫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明日我就写信让我娘家人来接我吧。」 他看到一旁的无患沉默不语。眼里尽是落寞。 「不用这么急吧,你的伤还没好。」 梅夫人也知道何姑娘捨不得她,但她总不能在这里耗一辈子。 「许大夫您的医术确实厉害,我的一身皮肉伤都已经结疤了,送个信出去,快也得七八日才能到这,不能再耽误了。」 许奕安无话可说,又看了眼无患。 梅夫人顺着他的目光,不用看也知道无患的表情,温婉笑道:「我听何姑娘说您身上还有伤,这些天也没顾及上吧?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拖累了您的伤情,我也怪惭愧的。」 不等许奕安说什么,无患先起身了,恬淡的神情竟然和梅夫人有几分相似。 「是该回去好好休息了,那我们不打扰了。」说着,便绕过许奕安,跨出了隔间。 许奕安本想说些什么,被梅夫人微微摇头的神情制止,只好嘱咐忠叔照顾好梅夫人,自己则快步跟上无患。 她当真没有犹豫的,直接回到了小院里。好几日没有回来,小院里的樱花开到最美也无人知,落了一地的花瓣,把月色映亮了几分。 沉默了一路的无患没有直接进房,而是立在树下,将那纷繁的花瓣注目了许久,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我不该这样的。」 不该太过把她当作师傅,不该太过关切反致梅夫人无所适从,也不该在得知她要走了以后就郁郁寡欢。 「她本来与我就没什么关系,更不该让她为难。」 刚说完,后背就传来暖意,他又这么抱着她,仗着自己比她高一个头,将她整个包进怀里。 就因为上次她哭得难过,顾不上斥责他。如今就胆大妄为了? 可这一次,无患还是没有推开他,甚至听得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 他说「这有什么该不该的?你就是爱多想,来吧,帮我换个药。」 说话的时候,他的胸腔震动起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沉了些。 无患是被他牵着进屋的,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褪下上衣看到背上的结痂还算过得去,至少没有裂开太多。 许奕安给她递了一瓶药,「这是除疤的,和水调湿直接敷在结痂上就行。」 无患接过照做,忽而将药膏凑到鼻前自己嗅了嗅,「这药……」 这药的气味好熟悉,她以前好像也闻过,那是师傅给她的。 未等她开口,许奕安抢先解释道:「除疤痕美肌肤的药无外就那么几种,调来调去味道都差不多。我看你身上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以前也用过类似的吧。」 这倒让无患去了疑,用温水调开后细细抹在他的后背上。 许奕安不是身强体壮的那种男子,筋肉轮廓并不明显,后颈的曲度却十分修长,隆起的大椎骨明明没什么,这会儿看着竟让人有些脸红。 随着无患的每一下动作,他的后背都会紧缩一次,「疼?」她问,许奕安摇头,「这药刺激性稍大,不算太疼。」 他虽这样说,无患的动作还是更轻了些,可正因为更轻了,指腹扫过皮肤的触感反而更明显。 没一会儿,许奕安的唿吸就重了起来,终究忍无可忍的躲过了她的触碰,「就这样吧。那个……夜深了,你早点休息。」 无患是真累了,并没看出什么,放下药就关门离去了。许奕安兀自冷静了两刻钟后,披上外衣准备去烧水,却见西屋亮着,纸窗上透出了她的轮廓。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点灯的时候该是忘了套灯罩,这会儿投到纸窗上的影子格外清晰。 而她,正在洗澡。 他就这么看着她坐在澡盆中,将一头长髮绾起,撩起热水浇上脖间肩上。一只手滑过自己的颈项…… 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冲动又涌了上来,许奕安头一回觉得和一个女子同处屋檐下实在是太遭罪了。 以前他怎么就能心如止水呢,难道动了情,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在西屋里,正在专心洗澡的无患听到许奕安疾步摔门的动静,疑惑地皱起眉头,「大半夜的他累不累啊,闹腾什么。」 起身,出水。还好这会儿许奕安已经躲回去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好,翌日一早极有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 许奕安是很清楚无患整宿想着师傅肯定睡不好,无患却不明白为什么许奕安也眼底泛青,「背上疼得睡不着?」 「唉……你什么时候能通透点呢?」 医馆中,梅夫人已经写好信交出去了,接下来只需等待,她一离开,无患的世界又会和从前一样。 谁知原想着六七日才回来人,到了第四日。竟就有了一队人马停在了医馆前。 「没想到梅夫人的娘家竟如此心急,看这架势,您娘家很阔绰啊。」 梅夫人谦虚应下,「要不是有许大夫救下命,纵是富贵又如何。何姑娘呢?」 无患躲起来了,想来不肯亲眼目睹梅夫人离去吧。 只是梅夫人惦念她。固执得去后院找到了无患,「你明明捨不得我走,怎么不来送送?」 无患低着头只字不发,梅夫人便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跟许大夫好好过日子,哦对了。你来。」 她让无患凑耳过来,低语了几句后惹得无患目瞪口呆,忙又笑着拉住她,「记住了啊,本来这该是家中母嫂教你的,我只能提前写跟你说了。」 最终,无患还是亲自送梅夫人上了马车,临走时,梅夫人又掀了车帘探出头来,「日后你们成婚,可要送喜帖来。」 许奕安应得高兴,无患也没有反驳。 当然,她不过是不愿反驳梅夫人罢了,这一走,再想念师傅也无人可以替代,得而復失,最是难受。 她闷闷不乐得回到隔间,该收拾的收拾,该藏起来的心性,也该藏起来了。 许奕安抵在门口,看着她笨拙得整理被褥,只是好半天,那床被子依然没能被折起来。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自己环住。下巴搁在她颈窝里,一撇头就能触到她的额角。 「虽然你的师傅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你不止有她,还有我。我在这儿,你好歹不用只把情感留给她一个人。」 无患没有推开他,沉默得盯着被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扭过头来,与许奕安肌肤相擦。 「许奕安,你爱我么?」 这真的是询问,十分不确定的,可她不知道天底下不会有哪个女子像她这样,会这么直白得问出来。 果然。许奕安被她问住了,通过相处的脸颊,无患明显感受到了他的赫然。 但她不仅没有丝毫的躲闪,反而转过身在,在他的臂圈里面对着他,目光澄澈。 在对上她的眼时,许奕安突然便看懂了她。 何无患,这个看似冷漠、孤高、难亲近的女子,其实满腔都是热情。 只要对她好的人,哪怕只有一分,但只要她认了这一分,就乐意十分的回报出去。对师傅是这样,对他许奕安其实也是。 而她的十分回报里,又有九分太含蓄,导致许奕安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心意,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看清。 只要他点头,她就敢破釜沉舟去爱他,只有这般果决才是她的作风。 隔间里的灯早灭了,门关着,十分昏暗。 许奕安脸颊上的血流跟着心跳突突涨着,唿气烫得吓人,无患也不避,仰头锁住他的双眼,「你到底,爱我么?」 「爱。」 「男女之情?」 「对。」 无患不说话了,好似在思索他的话何以见得,忽而被他紧按进了怀里,「我说爱了,你要怎么回应我?」 她不是热烈么,不是破釜沉舟么,该问的问了,他也答了。 那么,她又是如何想的呢? 许奕安扣住她的后背,仗着身高的优势,鼻息全洒在了她的额间,「那你爱我么?如何让我明白呢?」 好热,这小隔间太过气闷了,无患挣扎着想要逃离他太烫的怀抱,反而又被逼近了几分。 「别跑,刚才问得我无处可躲,现在你要耍赖?」 无患果然不动了,眨着眼似乎在思忖什么,倏而看向他,从身前抽出了两只手。 「这种事,口说无凭。」 我就不该信了你 什么意思? 还没等许奕安纳闷,下一刻,后颈勐然添了几分重量,两瓣超乎想像的柔软贴了上来,热烈又不得技巧。 她竟是这样胆大的人,还真是不想着回头路了,既然如此,就认真爱吧。 这个时候再去回想初衷已经没什么意义,他们的缘分就是这么突然,觉得好,那就在一起。 让姑娘家主导终归是丢份的,许奕安很快便成了主将。引着她,教着她,被隔离在这一方昏暗空间里,不用管门外嘈杂。 但可惜…… 他们不想管。门外之人却找上了他们。 「许大夫?许大夫你在哪?」 门外忠叔的声音让许奕安险些被无患咬着舌头,两人微微喘息着,竟有些紧张得听着外面的动静。 忠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这个时刻显得有些好笑。许奕安尤有不捨得放开无患,替她整理好被揉乱的髮髻。 他们有的是以后慢慢厮磨。 「许大夫?许大夫——」 忽然,隔间的门被勐然打开,吓了忠叔一跳,「哎哟许大夫您倒是作个声啊。」 许奕安面色红润。只问有什么事,忠叔答话时又听见隔间里的另一个声音,「许奕安这被子到底怎么折?」 许奕安回头,「你放那吧,一会儿得拆下来洗的。」 忠叔一听,可不得了啊。 刚隔间的门关着,何姑娘和许大夫在里头,这会儿被子得拆下来洗了…… 「哎哟。」这一声,道尽了多少尴尬与愧疚,「那个……是我不识趣了。」 这一回是真不需要解释了,许奕安被忠叔领走,永远都有那么多病人等着他妙手回春。 但,也有些人,却不那么讲理。 「大夫,大夫快来救人!」 医馆里冲进四个大汉,抬着个脸色青白的花发老人,直嚷着让大夫来救人,后头又跟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看来是一家子都跟来了。 可他们终究来晚了,那个老人已经断气,根本没得救。 就算许奕安再厉害,也没有活死人的本事,只能遗憾地摇头,「节哀吧。」 一听他的话,几个家眷顿时嚎得更凶了。老人的儿子们却气不过,捏起碗大的拳头看着有些吓人。 「明明出门还有气的,怎么你说节哀就节哀!你不肯救我家老爷子,还敢乱说话!」 许奕安一向是个暴脾气的,唯有这个时候,他从来不耍性子,拿出做大夫的好性子解释道:「路上颠簸,加上耽误了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我也没动,有没有断气你们也看得到的。」 「还不就是你连救都没救,我家老爷子才断气的!」 这几个大汉不听解释,刚才还哭嚎着不能自己的家眷们这么一听也闹了过来。「你赔我们老爷的命!」 忠叔一看不对头,立马拦在许奕安身前,奈何许奕安向来不准他在人前使工夫的,对方却人多势众。 「你这个庸医,赔命!」 「不是你家老爷子在进我医馆之前就死了我能怎么办啊。」 「我不管!他之前还好端端的,就前脚死啊?!」 「这个我也没办法啊,你们早不请大夫上门。」 「你个庸医还来咒人!」 「诶诶你们冷静点,怎么动手打人啊,哎哟!嘶——」 无患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许奕安已经被围住了,还没等她赶过去,就见许奕安被个壮汉推了一把。后背径直撞在了柜角上,登时便白了脸。 他背后还有伤呢! 那推人的大汉还不肯罢休,硕大的巴掌扬起来,说打就要打下去了。 但众人只听到一声重响,那大汉竟被人一脚踹开,甚至其他几人都被无患这么一个小身量的姑娘纷纷放倒。 连第二招都不用。 这下,哭嚎的女人收住了嗓门,男人们痛唿着爬不起身。只有最先被踹开的那个大汉是个练家子,居然还有力气起身。 想必他从来没有这样丢脸得被个女人制服过,但看到无患接下来的动作,火气就彻底压不住了。 虽打趴了他们,但无患还是气愤这家人伤了许奕安,看着旁边花发老人的尸体,二话不说单手提起来就扔出了门口。 在她看来,死人就是死人,没必要多做感情。 谁知这一举动却激怒了那个大汉,爆吼一声便沖了过去,许奕安怕无患被伤着,不怕死得冲上去拦住了大汉。 结果可想而知。被那大汉一把甩开,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幕,又让无患更加恼火了,半眯起眼看向朝她冲来的大汉。牙关中挤出了一句「找死。」 任那大汉身形再魁梧,又怎会是她这种刺客的对手,只需一个接触,从手腕到肩头。无患轻松便废了那大汉一条胳膊。 惨叫声响彻医馆,甚至连大街上路过的行人都被吓得躲远开来。 无患并没有因此而停手,正欲卸掉这无礼大汉的另一条手臂,却被一道呵斥生生叫住了动作。 「何无患你给我住手!」 她顿住身形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是许奕安如此严厉得凶了她。 许奕安被忠叔扶着,确实一副生气的模样,尤其在看到无患下手的那一瞬间,或许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那个眼神有多伤人。 无患看着他,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失望和鄙夷。 刚刚他们还在隔间里互诉爱意,他的眼里全是对她的承诺和爱意,这才多久?竟又这般看着她。 像看个不可饶恕的怪物一样。 她收了手,将那痛苦不堪的大汉扔到一边,很不理解为什么许奕安要这样看着她,明明她是为了他才…… 许奕安伸出手,颤抖着指着被无情扔到街上的那具尸首。 「死者为大。你就是……这样对待的?别人家里有人过世,悲愤也是难免,你不仅大打出手还——无患,你也太不懂事了吧。」 被训斥的无患不服气,直直瞪着许奕安,眼里的杀气收敛了许多,但终究还是很吓人的。 「他们不讲道理,伤你在先。却不准我动手?」 「那你就可以把一具尸体就这样扔出去么!」随即,许奕安怒上心头,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悔,也是最不该说的一句话。 「谁无父母!谁看到自己才断气的亲人被这样侮辱能好受!这点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后悔,也已经晚了…… 谁无父母?她何无患就没有啊,人命大于天,死了也要被尊重的道理,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谁被尊重了。 她活在杀伐中,命如草芥,怎么会懂呢? 可偏偏是许奕安,这个刚才还说着爱她的人,说出了最伤她的话。 旁人看出了无患脸色不对,加上刚才她出手震慑了所有人,这会儿再无人敢吭声,默默躲出医馆,抹着泪把可怜的老爷子抬走。 许奕安放开忠叔,上前两步想要道歉,「对不起无患……」 无患却不肯听,后退两步不让他靠近,「我就不该信了你。」 她以为许奕安爱她,就能懂她,可他却说了什么?他的那个眼神就像把刀一样戳在她的心口,绞一下都是痛的。 脚跟碰到门槛,她一步也没有犹豫地跨了出去,许奕安想要劝阻,她却头也不回得转了身。 这里不是她能驻留的地方,许奕安也不是她能託付的人。她再一次把自己推向了死路,心里想着师傅曾说过的那句话。 不要对任何人动心,否则就是地狱。 如果对许奕安没有感情,就不会被他伤着,她依然能是那个无人能挡的何无患。 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多丢脸…… 我就是罪魁祸首啊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忠叔不太放心,「许大夫,去追一追吧。」 许奕安何尝不想,但他刚刚说错了话,这会儿无患也根本不肯再听到他的声音,追上去只会让她逃得更远。 「忠叔,你去看着她,快下雨你带把伞,也别上前跟她说话,让她……消消气吧。」 忠叔看了眼天边压来的乌云摇摇头,「以何姑娘的脾气,恐怕是消不了气。」 许奕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怎么办?」 最后,他还是亲自追了出去,远远跟在无患的身后。 而无患也明知他就在身后,就是不停下脚步。 其实她无处可去,离了许奕安。只能流落街头。但她实在不想让自己太没出息,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地步。 因他而受的伤,因他摆脱了何家,又因他连个能回的地方都没有。 许奕安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无患我错了。」 无患甩开他。在来往的人流中十分彷徨,许奕安肩头一垮,伸手攥紧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我只顾着别人却疏忽了你,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是无患,我不是不懂你的。」 挣不开他的手,无患无力得撇过头,「你放手。」 「无患我错了,真的知错了,你明明是为了护我,看我被他们伤着才气不过的。我不仅没谢你,还怪你,是我不好。」 这男人……认错倒是利落。 「我去准备藤条,让你来抽我,把我背上都抽烂来,这样你能不能消气?」 好啊,明知她心疼他背上的伤,还敢来激她! 无患反手擒住他,「你当我不敢么。」 她愿意理他,至少还是有转圜的。许奕安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无患的脸色不大对,身形晃了晃,竟软软得倒在了许奕安的怀里,再不省人事。 「无患?无患!」 许奕安托住她,见她这般毫无预兆得晕倒,急得一点头绪都没有。 没有回医馆,他横抱起无患径直冲回小院,银针施下却不见成效,头一回连他也无措起来。 这段时间无患的身体还不错,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也未曾见她表现出什么痛苦。 所以他忘记了最初想要留下无患的初衷,也忘了她其实并不如看起来那般强健。 长年累月服毒的后果,终是要显现出来了。 见她不醒,他沉着脸疾步回到医馆中,「忠叔,把那药取来。」 忠叔心知肚明,「怎么?何姑娘呢?」 「晕倒了,你快去取药啊!」 少爷这般焦心的模样实属罕见,忠叔不敢耽误让他先回去,一会儿他取了药送去小院。 只是等何姑娘醒了以后,少爷想怎么解释呢…… 一片混沌幽黑,像是凌晨时分的天色,火光微弱,伴随着一下下的捣药声。 这是当年在何家,她受了伤,师傅给她上药的情形。 不知为何。她很快便清楚这是在做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她曾经的经歷。 果不其然,一转头就看到了师傅,说实话她很开心,至少梦里的师傅眉目很清晰。 桦在忙着手里的动作,一转头见她醒了,并无笑容得凑过来,「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张口,却说不了话,桦也没有等她的回答,若无其事得给她上药。 这药上着很疼,但很有用,末了还有一粒她无比熟悉的药丸,吃了它,就不知道疼了。 但每次见她吃这药,师傅的神情就很沉痛,她没法忽视。头一回问出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药。 当年她有问过么?师傅的反应又到底是不是梦呢? 桦先是一愣,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告诉她,这个药是毒。 无患并不意外,捏着手里的药丸,莫名心慌起来,「那这个毒,吃了会怎样?」 这时,有响雷噼了下来,师傅的话让她如坠冰窖,屋里的火光越来越暗,最终被风雨吞没。 好冷。 为什么她要作为刺客被何府选中,为什么她要靠着这样的毒药苟延残喘,为什么她要受这份罪…… 凭什么…… 耳边只有雷声不绝,隐隐有陌生的说话声,像是隔了层水幕般不清不楚。 忽而,额上的沁凉惊醒了她,本能地避开刺激。却引来了欣喜的关切,「无患你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许奕安的眼底有些泛青,像是憔悴了好几天。 确实如此,许奕安已经在她的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了,把所有的药都用完了,也没见她的唿吸重上半分。 他覆上无患的侧脸,展颜间所有的疲乏和担忧都没了,「醒了就好,我只求你能无恙,有哪里不舒服么?我去给你盛点粥吧。」 无患不说话,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床帐。仿佛还未清醒一般。 许奕安拿不准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无患,你好歹说句话吧。」却没能得到半点应答。 不是她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她看着许奕安,明明想唤出他的名字,喉头却偏偏如废了一般,唇齿也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张开。 好在许奕安看懂了,不太确定地将她扶起来餵了水,「怎么样好些么?」 无患勐咳几声,被堵住的嗓子才算打开,「我晕了多久?」 许奕安放下水盏,「没多久,你可吓死我了,刚给你把了脉,身子怎么虚成这样?」 平日里无患看着还好,一个出手轻松便能打垮一群人,可探了脉才发现她其实弱得厉害,内里早就没有中气了。 他一个大夫。往日相处居然看不出这一点。 许奕安不由怀疑起来,难道是因为她所服的毒药导致的?那他该怎么办,手里的解药似乎起不到太多作用。 不过更重要的事情是向她好好道歉。 他扶着无患的胳膊,郑重地看着她无神的双眼,「无患,之前的事我错了。」 「我知道。你不用再道歉了。」谁知无患却打断了他,看不出到底是心死还是真的不在乎了。 看出许奕安的迟疑,无患苦笑着低下头,「你没说错,又何来自责。」 许奕安却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异样,刚想松口气与她重修旧好。又听她说道:「从今往后,你也别对我太上心,至于娶我,更别想了。」 屋子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被窗外鸟雀的啼鸣划破。 许奕安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要把自己的精神提起来,否则就会垮塌在这沉默中一般。 「无患,你还是生气。」 无患摇头,脱离他的掌心,缓缓转过身看他,太冷静,太决绝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问师傅我常吃的那药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我该是问过的,只是……后来忘了。」 许奕安想要插嘴,却被她制止,「而这个梦让我想起了很多东西,也还好想起来了。」 她捲起衣袖,看着自己光滑无瑕的手臂,和一点脏污血迹都没有双手。 只有她知道这都只是假象而已。 「我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倦,杀起人来就像个怪物一样,哪怕腿断掉也能咬牙跑起来。而这一切都是拜那毒药所赐,因毒而成的刀刃。也会因毒而毁灭。」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她不知皮肉疼痛不代表不用承受痛苦。 甚至那毒药带来的痛苦远超皮肉伤,这么多年折磨着她,居然差一点就忘了。 「许奕安你知道么,这种毒药但凡开始用了,就没有回头路。而用了这种药的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里像是被蛰进了盐粒一般,泪水决堤而出。 「我们……活不过三十岁。」 刚醒时有口不能言也不是偶然,她的毒发会慢慢毁掉她的身体,最终破败。 她註定短命,陪不了许奕安。 窗外鸟雀飞到了窗框上,扑棱着翅膀叽喳成对。阳光正好,将这对鸟雀的剪影投在窗上,好漂亮的一副春景图。 可一窗之隔的屋内,却寂如寒冬,冻得人心疼。 「不可能。」 终究,许奕安也只是说得出这么一句话。 他全然不相信得起身来回踱步着,困兽一般摇着头,一个劲得否认无患的话。 「不可能的,只是毒药而已,慢性的,它吃多了撑死就是……身体弱一点。三十岁?这怎么可能,真要如此,谁家肯做这赔本买卖,你肯定是弄错了。做梦而已不能当真的,不可能的……」 无患也这只是她一场噩梦,但她从不是愿意撒谎的人,哪怕骗骗自己也不愿意。 「那我当时突然脱力也好,这次晕倒也好,脉相虚弱内里不足也好,你怎么解释?」 许奕安勐地回头,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不知道,解释不了,除了她所说的毒药所致确实没有更好的说法。 可他不要相信,难道他们才初遇,无患的命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不会的,那药……不是为了害你性命的啊。」 他知道无患因为那毒药吃过很多苦,也知道她终有毒发的那一日,但他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快。 没道理会是这样的…… 无患第一次见到许奕安如此痛苦难言,他捂着自己的脸,指甲慢慢抠进眼角的皮肉里,划出通红的爪印,恨不得把这一张脸撕下来。 「许奕安。」 她捨不得看到许奕安这样,起身拉住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许奕安却笑得悽惨,被隔绝在春日暖阳之外,往日的洒脱也好沉稳也好都不见了踪影。 「呵呵呵……不是我的错?哈哈哈哈那还能是谁的错?!」 他看着无患,视野很快被模煳,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以逃避脑海中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咒骂和自责。 我就是罪魁祸首啊。 我就是……造出这些毒药的人。 强行有了亲人 他没法说出口,根本不敢告诉无患。就像无患会被他的一个眼神伤透心一样,他就是个懦夫,不敢想像无患对他的仇视。 无患只以为他气自己没法救她,仅剩的那一点埋怨也没有了,钳住他的手腕不准他再自残。 「你不是大罗菩萨,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勉强。」 「可我——」 「连我自己都认了,你有什么好不甘心?」 她的话终于定住了许奕安的动作,对,她不害怕也不想去恨谁,这是她的命她认,就算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她也能坦然接受。 「只是我不想看你难过,如果你爱我,那在我毒发的那一天,你肯定会伤心。」 所以为了不让你伤心。就不要在一起吧。 他们俩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罪魁祸首。终究是许奕安不肯听话,挣脱无患的钳制,一把捧住了她的脸。 这张脸正是最美的时候。一点看不出它随时会破败。 「无患我爱你。」 这种时候,这种诉请,无患却不能欣然说我知道了。 许奕安却不管她是否点头,只让她好好看着他,「我爱你,所以我要陪着你,哪怕你明日便会毒发,今天我都不能委屈了你。」 无患挣扎起来,却头一次挣不过许奕安,原来这男人倔起来竟然这般厉害。 「我弥补不了曾经的事。但我们还有以后的,无患……求你了让我好好照顾你吧。」 可她的回答却是「不行。」 她这不知变通的执拗,许奕安也是拿她没办法了。 再一次,他只能选择妥协,「我可以不提成亲的事,不逼你非要和我在一起,甚至你如果不高兴,我可以再也不说爱你了。只求你别拒我千里,给我个赔罪的机会好么?」 无患听不懂他一会儿有错一会儿赔罪的,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心疼许奕安,狠不下心撇开他。 「如果你敢说以后不后悔的话。」 「如果现在不抓着你,我现在就会后悔。」 这句话若是放在昨天,无患一定会很感动,但此刻只是点点头,像接下了一个任务般得严肃。 「好。」 许奕安庆幸她终究也爱着他,也只能报着最好的想法,离三十岁还早,她的身体也不至于弱得这几日就会毒发。 在此之前他会有办法救她的,一定。 晚些时候,忠叔送了饭菜来,见无患已醒也松了口气,「何姑娘你总算醒了,再拖下去,我真怕许大夫撑不住。」 许奕安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后把忠叔叫出去单独说话。 「你……你对许家的事情还清楚多少?」 忠叔脸色骤白,「我、我还能知道什么?都这么多年没联繫了。」 谁知许奕安却没有说话,死死对着忠叔心虚的眼角,「是么?真的没再联繫过?」 一个从许家出来的忠僕,守在离家的少爷身边。当真没有和主家通过气,汇报过情况? 忠叔受不住许奕安的目光,偏过头擦了擦额角,「许大夫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许奕安看了眼西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现在在许家,造药的是谁。」 忠叔立马抬头,「您说的是……」 「我当年造出的药虽狠厉却不至于那么快要人性命,可无患却……许家是不是有人把我的药改动了,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根本就是乱来!」 其实在许家有谁能动许奕安曾经配出的药方,他们心知肚明,但许奕安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留下的祸患他认了,可如果有人连这祸患都敢动,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忠叔很清楚到底是谁所为。也只能装着样子应下,「我先去查,有了消息立马告诉您。不过许大夫……您别忘了是您自己离开许家的。」 许奕安怎么会忘,不耐得示意他闭嘴,转身回到西屋里陪着无患。忠叔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嘆了口气,少爷……註定要失望的。 樱花开得美,凋谢得也快,没几日工夫就化作了满院的花雨,落在无患的发间,又被轻轻捻下。 休养两日,该回医馆里了。 那日无患为了许奕安大打出手的动静吓到了不少人,都晓得这个姑娘是个身手厉害得,再见到她都不敢随意玩笑了。 众人退避的姿态被许奕安看在眼里,捏了捏她的手,越发觉得自己这两日的考虑很有必要。 他唤来虎子。又跟无患说:「从今以后,你来照顾他。」 比无患更吃惊的是虎子,他毕竟是个小孩,目睹无患发过两次脾气以后,多少有点怕她。 这会儿一听到许大夫的话,他立马大惊小怪得躲到了一边,「可别吧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许大夫你让我一个人就成。」 「不行。」许奕安态度强硬,明明虎子已经八岁了的确不需要有人专门照看,却非要辛苦无患。 「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做碾药或者生火这些小事了,只管和虎子相处好,像别人家带孩子那样。」 无患完全不理解,只睨了眼虎子,就把那小子给吓跑了。 让她……带孩子? 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无患难说不讶异,「你这是要干嘛?」 许奕安自有他的道理,看着虎子缩头缩脑得熘走也不在乎,「那孩子皮是皮了点,也是没有大人管着他才会这样的。他……同样没有父母的。」 无患闻言沉默,细想想的确没见过虎子的家人,这孩子永远都是一个人窜来窜去,有时在医馆里晃悠,有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许奕安告诉她,虎子其实是个小乞丐。 「我捡到他的时候。刚来这里开了医馆,那天清晨在墙根边发现他,一身的脓包,快要病死了。」 天底下这样的孩子太多了,染了病。父母没钱也不愿意多花钱,便把无辜的孩子丢掉。 虎子的父母至少还是有良心的,把他丢到了医馆门口,也亏得许奕安一时心善,把只有两岁的虎子领了进去。 「我给他治了病。却没有收养他,我不是菩萨,救不了全天下,索性让他自由进出,他要吃的就给他点吃的,他要出去我也不拦着。」 无患心底闷笑,爱救人这一点,他还真是一点没变,嘴上说着自己不是菩萨,却是她见过最心善的。 「既然如此,这会儿你又让我照看虎子干嘛?」 许奕安负手而立,淡淡得笑着,「因为我想弥补你,为我之前的话道歉,既然你和虎子都没有亲人,那就成为亲人吧。」 就因为这个?无患觉得好笑,根本不领情得转身走人,「收起你这无用的怜悯吧。」 「这不是怜悯。」许奕安拽住她有些着急,「除了我,你没有愿意信赖和亲近的人。这会让你不踏实不安心。但如果有个虎子,会不一样的。」 无患需要有个亲人,这样才能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开心起来,许奕安知道她理解不了,但等她和虎子相处长了,会明白的。 不等她反对,许大夫难得强势了一回,而虎子也被许奕安喊回来,今天不准出去,就和无患姐姐好好相处。 虎子和无患二人面面相觑。皆有些茫然。 被许大夫强行牵连成「亲人」的头一个上午,虎子异常老实,揣着袖子时不时瞥一眼无患,居然也有小心翼翼的时候。 无患干脆眼观鼻鼻观心,论定力可没人比得过她。 许奕安默默看着不做声,只等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好戏。 「虎子,来,上桌跟我们一起吃。」 正端菜来的忠叔很是意外,许大夫可从不跟外人一起吃饭的,就算是虎子也没有过。 虎子倒是高兴,爬到饭桌上吃得大快朵颐,却被无患搁下筷子的声响吓了一跳。 作为何家的小姐,无患向来优雅有礼,哪见过虎子这般教养不够的吃相,一时胃口全无,瞪了许奕安一眼。 许奕安只当没看到,「无患,虎子现在由你来带,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教就是了。」 虎子一听立马咽下了满嘴的饭菜,下桌就想熘走,无患冷着脸喊住他,这冰冷的眼神实在吓人得紧。 许奕安看着直乐,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虎子调皮,但终究是个单纯的孩子,无患太过寡淡,正需要一个孩子来活泛。 只是这相处的过程嘛…… 「哈哈哈哈……」他看着无患与虎子的对峙,活像两只猫之间一触即发的炸毛,没忍住得笑了出来。 无患没好气地瞪了回去,又让虎子上桌来,虎子满脸的不愿意,「干嘛?我吃饱了。」 「吃饱了也得坐回来。」无患挑着眉,盯着他鼓着腮帮坐好才重新拿起筷子。 「给我好好学规矩,下次吃饭再这样,就给我饿着。」 其实这样也不错吧 小木凳被踢翻,刚晒干的草药被掀得满地都是,小男孩扯开嗓门的哭声响彻整个医馆。 忠叔听着心颤,「这怎么回事?」 许奕安不管,忙着手里的活计,「虎子该被打一打了,总得有人管他才不致变本加厉,不过无患倒是有些变化啊」 「嗯。」忠叔无奈点头,「脾气见长。」 要说来,这几天虎子和无患之间简直鸡飞狗跳。虎子怕无患,尤其不愿被她教规矩,每次被教训不是想着开熘就是撒泼。 无患也不想多管他,只是她见不惯虎子这没体统的模样,非要他有个该有的样子才行。 而这一次的起因不太一样,却也很让人心酸。 那天医馆里来了一家三口,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因为生病难受得直哭,父母不免也急躁些。 当时虎子正从外面熘回来。见了那一家三口,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识趣得没有靠近。 正巧许奕安忙不过来,让无患帮忙给那孩子敷个药,无患没做过这样的事,虎子便自告奋勇去教她。 原本虎子是想藉此嘲笑无患的。但那孩子却哭得凶,孩子爸以为是虎子弄疼了他儿子,又知道他是这医馆里没人要的孤儿,便没好气的把虎子一把推开。 「哪儿来的野孩子,少动手动脚的。」 无患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可还没等她发作,虎子却突然有了脾气,竟拿着手里的药膏一把煳在了那小婴孩的脸上。 孩子被激得大哭,险些被稀煳的药膏呛到,孩子父亲也怒了,出手便要打虎子。 无患立马挡在了虎子身前,谁料虎子却甩开了无患拉住他的手。踢了脚旁边的小凳,还使坏得打翻了桌上的药篮。 以前他就算调皮,也从没这么没分寸的,今天实在是过分了。 无患沉声喊住虎子,见他不听便上前拽住了他。 可虎子却出人意料的发了狠,竟使劲推了无患一把。无患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结结实实撞到了桌边。 一旁孩子的父亲指着虎子脸色铁青,「你你你、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许奕安见状赶来,先扶起无患,又忙着给那婴孩儿把药膏擦干净,至于那孩子父亲也是劝了好久才息事宁人的。 无患被虎子惹怒,单手提起他的腰带便把他拖去了后院,找来藤条,必须要给他顿教训才行。 许奕安并未阻止,只好声又劝了孩子父母许久。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能听到从后院传来的哭嚎声。 啧,无患下手可别太重了啊,再怎么说,虎子还是个孩子呢。 就在他以为虎子差不多该认错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一句清晰的叫嚷,「都是没娘养的,你凭什么管我!」 这是……虎子沖无患说的? 医馆里瞬间安静,许奕安这一听可不得了,虎子也太不像话了,这种话也能说来伤人?! 他几步冲去后院,打算亲自教训虎子,却没成想无患却先发制人,一藤条甩下去,让虎子嚎啕得更凶了。 「正因为你没亲娘管教,才要我来管!」 「凭什么!」 「凭你打不过我。」说完,又是一顿抽打,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惊。 这次不把虎子打服来,她就不叫何无患。 而许奕安只是抱臂看着她兇巴巴的神情,居然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些许的温度,比曾经看着更像个普通的常人了。 可无患打着打着,却说出了一句话。 「虎子。你明明知道没有父母多可悲,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伤人?」 虎子哭得抽搐,抹着眼泪却依然倔强,「我没有。」 「你没有?」无患扔开藤条,把他拎了起来,逼他看着自己。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父母庇佑,早早就得懂事就得去做那些本不该由我来做的事情。你也同样辛苦,不可能不明白。」 许奕安眸色一沉,她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认清这世上残酷了。 虎子也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抽噎着不知在想什么。 无患扶住他,气消了大半,口气也温软下来,远看倒真像是虎子的姐姐。 她说:「你我都是没父母的孩子,但是虎子,你比我幸运的。」 虎子更幸运,没有被选作刺客养在冰冷的主家,还能有许奕安这样的人愿意收留他。不像她。好不容易遇上,也太晚了…… 「这次闹脾气,是因为心里难过吧,别人家的孩子有爹娘疼,你却被骂作野孩子,觉得委屈是不是?」 虎子不肯点头,这表情却是太好懂的。 这件事,一开始虎子的确没做错什么,把药膏煳在那孩子脸上虽然胡闹,但他可不就是小孩子心性么。 无患松下肩头,难得流露出几分遗憾。 「没有爹娘的孩子,也想那样被疼爱着,但始终得不到,所以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就会嫉妒,是不是?呵你这么看我干嘛?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她伸手按住虎子的脑袋,故意揉乱他本就不齐整的头髮,指腹划过他的额头,这上面有个小小的疤痕。很早以前她就注意到了。 「你还小,等大了就会懂得知道把心思藏起来,到那时候你也不会那么在意这些事了。一会儿我出去让那孩子爹给你道歉,但你也得道歉才行。」 虎子终于不再哭闹,哽咽得点点头,无患这才闷嘆了口气,起身才看到好整以暇的许奕安。 目光交汇间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沖虎子说了句「还有你自己打翻的药,自己收拾好。」惹来许奕安不厚道的闷笑。 但不得不说,这顿打实在有用,虎子向那家父母道了歉。孩子父亲应该是被许奕安劝说过的,略有不情愿得向虎子赔了礼。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许奕安也注意到,虎子从后院出来之后就一直拽着无患的手。 总算是如他所愿了。 自那之后,虎子懂事了很多,再不是那个惹人头痛的小乞丐。和无患的关系也好了许多,虽然他依然爱惹无患不高兴,末了还时常做个鬼脸,转头熘走。 或许无患并没有意识到其实她也变了。 能够更熟练做些琐事,能够和虎子心平气和说说话,甚至在被虎子惹恼之后,还能记仇得等他再回来时,捏着他的脸蛋报復回去。 用许奕安的话来说,就是从不知道原来她还能这般活泼,和虎子正好凑出一大一小俩小孩。 听了他的话,无患利落得收起了药匣,「哦是么?可我这个孩子也从没得你什么好东西哄着啊?」 许奕安来了兴致,问她想要什么,无患却意味不明得看着他,「要不这样好了。我认了虎子当弟弟,也就是虎子的姐姐,这样一来……」 她把药匣塞到许奕安的怀里,歪过头来,似笑非笑,「这样啊。你跟我就能差个辈儿了,是不是许大叔?」 反应了好大一圈才明白过来的许奕安哭笑不得,正巧虎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小包糖糕。 这是他自己讨的钱买的,可干净了。 无患很是惊喜,「给我买的?」 「嗯!」虎子的小脸红扑扑。见了许奕安又立马改口,「还有给许大夫的,你们一起吃。」 无患谢过他的好意,捻了一小块作势要给许奕安,却一个回肘塞进了自己嘴里,和虎子笑作一团。 许奕安心满意足看着他们越发亲昵的相处,转头却瞥见忠叔神色凝重地熘回来,立马收起笑容,不动声色得跟了过去。 他叫住忠叔,两人上了二楼,伸手让忠叔把信拿出来,「许家是不是给回话了。」 忠叔犹豫地把信件交了出来,上面只说了嘱咐他照看好少爷的话,许奕安看着心烦,逼问那药到底怎么回事,忠叔却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不耐的许奕安皱起眉,又怕动静太大让无患听到,「到底怎么回事!」 忠叔退无可退,只能低下头哀嘆,「药的事……我也问过了,确实……被老爷和二少爷改动过,而且现在这药……」 并不出意料的许奕安依旧被噁心到了,「他们能懂什么,那解药呢?」 「解药……」忠叔一张老脸皱作一团。实在不忍心开口,「没有。」 许奕安的一口气在喉间堵了半天,头疼得苦笑一声,「什么叫没有?」 「那药被老爷和二少爷改动过之后,无解,且药效不可逆。许大夫……你曾造出的这种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许奕安愣神得沉默了半天,扶着额头,半晌才开口:「那药,什么时候被改动的?已经被卖出去了?」 忠叔不忍心也只能照直回答,「在你离家后不就,就被改动了方子。如今这药便是许家的主业,包括何姑娘在内,应该都是吃了那药的。」 许家表面上是以药材为主业的,但只有「门内人」才知道,许家真正的看家本事是供给各家刺客用的毒药。 用来害人的也好,用来淬鍊体质的也好,甚至无患用过的祛除疤痕的药膏,没有许家造不出的药。 而许奕安曾经就是许家最厉害的制毒师,他制出的酉夷散前无古人。 用最残忍的方法,造出了效果最好的毒药,酉夷散能够让人如身怀神力,不知疼痛且癒合速度快过常人。 便是无患表现出的那样。 但有一点,他制出的酉夷散并不会那么明显得缩短服毒人的寿命,除非有人为了追求更好的药效,加重了药量,也耗损了服毒者的生命。 「您制出的药,见效需要连服三五年才行,但现在的药只需一年,但药效也太勐了,而且……只需一粒,往后就再也不能断。」 忠叔的话还没说完,许奕安就笑了出来。 这还需要说么?他看不到?他看不到无患衰弱得过分的内里?他不知道许家急功近利起来有多不要脸? 「呵……呵呵,当年我就是嫌噁心才离开许家,结果他们一点也无所谓嘛,随意篡改我的药方,害得无患短命。呵……一群侩子手!」 忠叔生怕少爷的话引来旁人,赶紧打住了话头,「许大夫,当务之急是何姑娘啊,虽然她现在还没什么,但是服那毒药的人一旦断了药,那……」 这才是许奕安最关键的,他赶紧凝住了唿吸,「会怎样?」 忠叔倒不确定起来,迟疑地看向楼下的方向,「会加速毒发,说是……撑不过一年。」 开开心心得活下去吧 难怪无患的主家不急着寻她,因为她根本跑不掉,离了主家和那毒药,就只剩下悽惨殒命这一条路。 那药吃了会死人,不吃,死得更快。 许奕安很想抱头痛哭一回,但他还要给无患制解药才行,他不能被吓退的。 「药方呢?如今被改动的药方。」 忠叔摇头,「那药方如今是许家的摇钱树,就连我都已经弄不到了,不过许大夫,那药它无解啊,您就算是——」 「他们说无解就无解么!」 许奕安终究还是没克制住,引来了无患在楼下询问,「出什么事了?」 一听到无患的声音,许奕安的心里就揪得难受。 她才学会过上平凡人的生活,好不容易会笑会闹,好不容易让他爱上。 可是一年啊……太短暂了。 他不想相信。但是从初春时期与她相遇,那时候她的脉相还不至如此。这才过了多久,她的脏腑就已经呈现衰弱之象了。 不管是任务,还是这条命,她都是被他害的…… 没得到回应的无患起了疑,提裙迈上二楼。却见许奕安自己走了下来,见到她,二话不说抱了上来。 虎子见状,比了个羞羞脸的表情就跑开了,无患有些羞窘,拍着他的胳膊有些好笑,「怎么了这是?」 许奕安埋头在她的发间,忍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忠叔说我委屈你了,想想的确如此,无患,我带你去玩吧。」 无患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那快得不寻常的心跳,忽而便想到了缘由。 他应该是知道了她命不久矣,毕竟他是个神医嘛,却没办法救治她,肯定很懊恼。 「好,我们去玩,就今天吧,等傍晚忙完以后,就去街上逛逛。」 他们的相拥无人看见,医馆里依然平静美好,而在医馆外,却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正在四处张望着。 桦换上了一身布衣,如同寻常妇人般,只是行止间的气度更为凛厉,又与一般的贵妇并不一样。 她奉命出来寻找无患也有阵子了,虽然一直不大上心,但也知道拖不了太久的。 今日天气倒好,暖阳下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清晰,忽而她好似听到有人唤了声「无患」回头搜寻发现了这家医馆。 远远看着这家医馆,桦摇了摇头,无患不可能会在什么医馆里啊,应该是她听错了吧。 这时,正好有人从医馆里走出,桦躲在树后仔细看了眼,只是两个普通的妇人,并不是无患。 果然,怎么可能是她。 就在她转身想离开时,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居然真的是无患! 她喊住之前离开的妇人,将手里的药包交给她们,又回过头好像和医馆里的什么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嘱咐那接药的妇人一些话。 这一切,都让桦不敢相信。 这是无患?她从小养大,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永远那副淡漠表情的无患? 难道是无患失忆了,才被人救下的? 桦的心里五味杂陈,靠在树后不敢被发现。一面她必须把无患带回去交差。另一面…… 她看着那医馆的门面,无患已经进去了。 从刚才那一眼里,她看得出现在的无患很开心,不用刀头舔血,也不用被何家压得喘不过气。 她不想打破无患现有的平静,就算是失忆也好,总比回去做刺客幸福不是么。 刺目暖阳失了温度,照花了桦的视野,她左右权衡着,一直站到了日暮低垂时,再次见到了无患的身影。 许奕安答应了无患,要陪她去逛夜市的。 桦看到无患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看着像极了一对眷侣,这位男子就是收留无患的人? 无患到底有没有失忆? 看着两人愈走愈远,桦小心跟了上去,她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打心底,她只是想看看无患是不是真的很幸福。 如果那个男子把她照顾的很好。那就……不要带走她吧。 私心里,桦是希望无患能摆脱何家的,哪怕这会让她自己面临可怕的重惩。 然而桦的一片苦心,无患和许奕安却浑然不觉。 这是无患第一次逛夜市,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有趣的东西,在路过一些香风阵阵的店面时,许奕安却把她疾步拉走,「这些地方你就不用好奇了。」 无患笑他大惊小怪,「当我不知道么?秦楼楚馆可是我们这种人必去的地方。」 许奕安顿住脚步,忍不住冒出了许多念头,「你……去过里面?去干嘛的?以什么身份去的?」 他难道以为自己进去是当花姐的么? 无患笑得乐不可支,故意顺着他的问话瞎编,「要不被人发现,那自然是里面的女子穿什么,我就穿什么,里面的女子说什么话,我就说什么话啊。」 「不行!」许奕安果然激动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反正你现在不能去了,这、这地方……你、你怎么能……」 说到一半,他看到无患得逞的坏笑,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作势要挠她痒痒,被无患灵活得躲过。 这样子,看着好开心啊。桦跟在后面目睹无患那么灿烂的笑容,一时竟觉得自己跟错了人。 那肯定不是无患,无患从没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而玩闹得正开心的无患却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警惕的朝着后方的人群巡视了一圈。 许奕安牵着她的手,「怎么了?」 她一动不动,望着刚才瞥见的方向唿吸有些深快。「我刚刚……好像看到我师傅了。」 师傅她穿着一身布衣,正注视着这边。可仅仅一瞥,这会儿又找不到了。 许奕安不置可否,「可能只是第二个梅夫人呢?你看错了吧。」 无患耸耸肩,兴许如此吧,也不知梅夫人如今怎么样了,她到现在想着梅夫人的话都会脸红呢。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桦才从墙角走出来,眼里又复杂了几分。 她还记得自己这个师傅,也记得曾经混进花楼套消息,那应该不是失忆啊。 原来无患她自己是不想回去么,肯定也……厌烦了何府里的冷漠。 夜市很是热闹,人来人往皆是欢声笑语,世间被粉饰得一片安泰,走在暖洋洋的灯火中,桦有些恍然。 这些轻松愉悦本是她们永远奢望不到的,无患才十九岁,如果一切照旧。她只能在何家被空耗性命。 但她现在很幸运,有了逃脱的机会,甚至有了个愿意陪着她的人。再跟一段路吧,只要看着她足够安定,就离开。 随着时辰越来越晚,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为了不被发现,桦只能越躲越远,但前方的无患依然笑得很开心,和许奕安并肩走着,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丝毫没有察觉被尾随的两人终于回了小院,桦则远远站着。看着院门被重重关上。 她记住这个地方了,以后肯定会再来看她的。 「无患……开开心心得活下去吧。」 虽是这样呢喃的,但桦却忍不住蹙起了眉,连眼眶也逐渐泛红。 离了何家,离了酉夷散,无患的开心能支撑几天?可即使如此,这孩子还是愿意逃离何家。 若能帮,她一定会出手相帮的,若帮不了,相信无患也不会后悔。 夜风渐凉,她默默得转身离开,不料谨慎如她却也被人目睹了行踪。 忠叔站在小巷的另一端,身形完全被阴暗淹没,他看着桦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把目光挪到了紧闭的院门上。 终究还是引来人了? 一连几天的好天气,天底下平静得仿佛毫无污浊,森严阔绰的宰相府里总有这么一个角落阴森得压抑,桦半跪在何雄的身后,默默滚了下喉头。 「当真没找到?」 「主君恕罪,当真……找不到。」 何雄转过身来,保养得宜的脸上阴晴不定,软缎衣料微微摩擦,他捏着扇子挑起桦的下巴,眼底在昏暗的房中泛着冷光。 「看着我。」 桦依言照做。镇定得丝毫看不出破绽。 何雄半眯着眼盯了片刻,收回扇子时在她的脸颊划了下,「桦,你从不对我说谎的。」 桦的眼中有一瞬的波动,随即强压了下来,「不敢欺瞒主君。」 「那你这么长日子来都找不到她?」 「兴许她的尸骨已经烂透了,毕竟……」她看向何雄,竟有几分怨怼和责备,「毕竟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何时会毒发有谁说得准?」 话音刚落,她就被狠狠抽了一耳光,白皙没血色的脸颊上显出通红的掌印。嘴角也渗出一丝乌血。 求主君恕罪的话未来得及开口,喉头就被扼住,入眼是何雄薄怒的神情。 桦一向很畏惧何雄这个主君,从不敢在他面前说半句谎话,但这一次她铁了心要救无患,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被扼住唿吸,很快便涨红了脸,何雄却依然不放手,反而愈发收紧了力道。 「桦,你从来没有这么无能过,就算无患死了,你也该找回她的尸骨才对。」 无患这种常年服毒的人,尸骨必定异于常人,这一点是伪装不了的,正因如此,桦才没有办法作假。 事到如今她说什么也没用的,就算死也不怕。 但何雄不会要了她的命,在她快要晕厥之前松了手,冷眼看着她瘫倒在地,目光则缓缓在她的身形上巡游。 「你比无患幸运,因为何家有个无患也就够了,但现在无患没回来,你说该怎么办。」 桦不敢咳嗽,捂着脖颈话音嘶哑,在何雄听来甚至来了点行将就木的味道。 「其实在她去岑侯府之前,就已经显出虚弱之象了,即使她现在在您面前,也没办法支撑太久。主君……求您,算了吧。」 何雄的怒意顿消,竟有些惊慌地低下头。 她的脸上、脖子上都是他留下的伤痕,她却没有吭半声。她永远都这么安静…… 到死的那一天,也会么? 他蹲下身扶起桦,久久得看着她,「如果再你出去找无患,你还会回来么?」 桦不由愣住,随即将头垂得更低了,「属下永远不会叛主的。」 何雄很满意她的回答,指腹摩着她的下巴不知在为何事出神,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站了起来。 「行,那你接着出去找她,直到找到为止。」 桦应声称是,起身准备离开时又被叫住,未转身便能感受到后腰透来的温度。 何雄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微的哮鸣,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温热。 「别走,留下来陪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桦再清楚不过。 她闭上眼,为自己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期待和幸福而感到悲哀。 从多久以前,她就告诉过无患。 不要对任何一个人动情,否则,就是地狱…… 给你一个齁咸齁咸的吻 「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让我碰到蓬蒿。」 「我错了我错了,我给你治。」 「仗着你自己是大夫就能为所欲为?我痒的那么难受你不管?」 许奕安没法,只得继续道歉。 无患对蓬蒿过敏,一旦碰着就会起大片的红疹,他刚刚不小心让无患去分拣草药,不慎忘记了里面有蓬蒿。 他敢埋怨无患自己不认识蓬蒿么?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好不容易抹了药膏止痒褪疹,无患还是生气,正巧虎子不知从哪里窜回来,见无患一脸的不高兴,自觉凑了上来。 「怎么了?许大夫惹你不高兴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虎子和无患果真像对姐弟般,越来越能说上话了,虎子也护姐姐的很,对无患的维护都快让许奕安看不下去了。 无患瞥了眼老实躲开的许奕安。把来龙去脉告诉了虎子,虎子嘿嘿一笑,趴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这小子就是鬼机灵多,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让无患捂着嘴偷笑了好久。「那中午一起吃饭吧?」 虎子自然乐意,见许奕安回来立马又跑开了,还不忘做了个鬼脸。 许奕安略显滑稽得挑了挑眉,「虽然你们俩现在感情好是好事,但……怎么和我的初衷有些不太一样呢。」 他的手里除了止痒的药膏,还有一碗刚熬出来的汤药,「来,把这个喝了。」 无患迟疑得接过,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是?」 许奕安点头。口型比了「解药」二字,药方和她那铃铛簪子里的差不多。 他说过要救无患,就一定会救。 无患只当这是徒劳,喝下这解药也不过是给许奕安一个安慰罢了。 她最近越发得容易疲乏,心力不济,躺下便没了再起来的精神。 虽然算不上毒发,但她很清楚这身体在极速得虚弱。不知道多久之后,她就会…… 两人都对这事儿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才更珍惜在一起的短暂时光。无患转念一想,果然还是得教训他一番才行,不怀好意得问起中午吃什么。 许奕安虽察觉有诈,还是老实回答了,无患瞥了眼虎子,眼角笑得弯弯的,「哦是么?那你中午可得多吃点哦。」 听到他俩对话的忠叔笑着走出来,忽而想起前几日晚上见到的人影,终究还是不放心,问他们近来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无患首先警醒,「忠叔你是看到什么了么?」 忠叔坦言那天所见,可把两人唬地不敢乱想,无患沉默了很久,想来可能是师傅。 「如果是师傅的话……或许还好说,她当时没有把我带回去,甚至没有现身,说明她本来就没想着要带走我。」 这世上唯有师傅疼她,她相信师傅会愿她活得更好的。 刚定下心,就没入了许奕安并不算宽阔的怀抱。他害怕,怕无患被带走,怕她被何宰相惩罚,怕她一转身就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无患被抱得面红耳赤。又有忠叔在一边,只得推开他佯装镇定,「饿了,吃饭。」歪过身,朝虎子比了个眼色。 刚上桌,忠叔便如往常一样替大家都添好了饭,虎子吃得格外认真,只是时不时瞥向许奕安的眼神总带着捉弄。 没多久许奕安的饭碗就见了底,无患立马拉住他,「你是不是没吃饱。」 他不疑有他,「不啊,饱了。」 无患的双眼眯得十分不满,「你肯定没吃饱。」伸手便拿起他的空碗,自顾自去了厨房。 忠叔纳闷,与许奕安对视一眼。虎子则笑得奸诈,捂住嘴死活不泄密。 这小伎俩倒是挑起了许奕安的兴趣,便也心安理得的接受无患的美意,然而端来只是普通的一碗饭罢了。 许奕安的表情有些可笑,却没得到半点回应,只得若无其事得填肚子,确实……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他扒拉着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时,却突然变了脸色,缩着脖子正准备喝口汤,却被虎子一个眼疾手快喝了个干净。 被整惨的许奕安干脆到处搜寻清水,然而清水早被无患不动声色端出去了,想必这个时候…… 「你嘴里的盐也该化得差不多了吧。」 原来虎子给无患出的馊主意就是在许奕安的饭底填上一大坨精盐,齁死他! 这幼稚且可笑的鬼点子,也就是虎子想得到了,只是许奕安万万没料到无患竟然还真动手了! 「你……」 他指着无患……身边的虎子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儿已经被齁得走不动路了,忠叔赶紧出去帮他找水,只是能不能找到可就两说了。 虎子笑得得意,缺了的门牙看着十分可笑,就连无患也闷笑起来,眼里堆满了光芒。 这一瞬,许奕安觉得嘴里的咸都变成了甜,一路蔓延到了全身,竟生出一股冲动。 好啊,你捉弄我。看我不报復回来! 于是,就这样当着虎子,以及正巧回来的忠叔的面,许奕安俯身便扣住了无患的后脑,吻得格外霸道。 好咸! 无患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塞入了盐缸里,口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齁到颤抖,更可恨的许奕安那个傢伙还不肯老实! 被齁得浑身无力,她使出仅剩的力气推开他,舌头已经捋不直了,也早已被气得无话可说。 「哎哟……」这时,忠叔的一声尴尬打破了令人耳赤的气氛,无患艰难得咳了两声,终是躲了出去,顺道也给许奕安倒了杯清水。 这样算来她还亏了呢,在许奕安这里果然占不得便宜。再回头见到虎子掩耳盗铃得捂着眼,那眼珠子滴熘熘比谁都瞪得圆。 她又气又好笑,一把将虎子提了出去,「我就不该信了你的话,好了别笑了。」 谁知刚扔下虎子。许奕安又毫不避嫌得挂在了她的背上,下巴枕着她的肩,无需扭头也能知道他笑得有开心。 他就这么环着她,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她身上一般,「挺好的。」 也许是错觉。无患似乎还能闻到一股盐味儿,许奕安却不在乎,在她的鬓边蹭了蹭,「偶尔这样玩闹一次,真好。」 不知是不是那解药真的起了些效果,被环住的无患忽而觉得百骸都有了力气,心口被堵得满满的。 就在两人无声诉衷肠的时候,通室那边忽然传来急切的唤声,许奕安立马拉着无患赶过去,刚刚还散漫的神情眨眼无踪,又是那个心繫病患的许神医。 几个病人围在一张床铺边,各个神情哀戚,许奕安蹙起眉,心下已经瞭然。 「快不行了么?」 众人听到许大夫的声音纷纷避开,只见那床上躺着个形如枯藁的老人,那老人半睁着眼,目光挪了好半天才挪到许奕安身上。 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连抬起那干柴一般的胳膊都做不到。生老病死不是许奕安能够扭转的,终归得送走这位老人。 「已经这么久了,也该……」 「能这样走也不错了。许大夫,我去找义庄的人来。」 「唉,这老人家一直望着他那琵琶,到时候一併烧了吧。」 在众人略显无奈的议论声中,虎子突然揪住了无患的裙边,大颗的泪珠子直往下掉。 这个老乞丐在这通室里住了有阵子了,之前还能言语时就爱逗弄虎子,虎子也挺喜欢听这老乞丐拨琵琶。 小孩子毕竟捨不得生离死别,尤其虎子把这老乞丐当亲人的,没人拉住他。越哭就越凶了起来。 许奕安从不浪费精力,只对那老乞丐说了声安息,就转身为他准备身后事去了。 那老乞丐也是个看得开的,沖许奕安咧嘴一笑,枯瘦的指节又伸向床边的那把琵琶。 这琵琶从几十年前就跟着他了,虽然粗陋,却是他唯一的念想。 虎子见状赶紧将那琵琶搁在了他头边,握着他的手放在那几根琵琶弦上,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用袖口胡乱得擦掉。 「我……我不会……」 小孩子的哽咽总是最能牵动人心,有些人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垂着头转身离开。有些则上前拉住了虎子,「你也没办法,算了吧。」 那老乞丐在临死前还想再拨一次琵琶,但他自己没有力气,也没人能拨给他听。 到死来的这点遗憾,也是没办法的。 虎子不肯走,趴在床边上哇哇大哭,无患看着虎子耸动的肩头,又看了看能把连漆都没上的破旧琵琶,半晌轻嘆一声,坐在了老乞丐的床边。 谁没个苦痛往事 许奕安和忠叔沉默得准备着东西,至少得让老人家走得体面,忽而听到了几声弦音,皆有些意外。 医馆里还有谁会琵琶么? 忠叔以为是虎子拨的,却发现那弦音是成调的,明明是那么一把粗陋的琵琶,也能拨出这么好的音色? 两人好奇去了通室,还没见到老乞丐,首先便看到了这家医馆里从未有过的画面。 通室的纸窗透进不少阳光,给无患勾了层金边,她的每一根髮丝都无比清晰,有几缕落在她的耳前,把肌肤衬得雪亮。 许奕安是个很少去在意他人样貌的人,哪怕爱着无患,也从没多想过她漂亮与否。 只有现在。他彻底挪不开眼了。她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并不张扬,让人很舒服的精緻眉眼。 她斜坐在老乞丐的床边,虎子就蹲在一旁,一把琵琶被稳稳抱在怀里。手里的拨子划过琴弦,割出恰到好处的音律。 所有人都很安静,哪怕这琵琶并不精良,奏出的曲调也足够让他们以为天籁了。 好多年没听过像样的乐声,就连许奕安也不免静下了心,当然比起乐曲,他更在意的无患。 虽然知道她作为刺客,同样也是宰相府的千金,但他从来没真正联想过她作为千金小姐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真有人可以把高高在上的贵家小姐和见不得光的刺客融于一身的。一点不突兀,怎样都动人。 最欣慰的莫过于那老乞丐,他带着笑,眼已渐渐睁不开了,在无患的一曲快终了时,终于咧开嘴点了点头。 再也没有动作。 拨下最后一个音后,无患将琵琶放在了老人的怀里,摸了摸虎子的脑袋,「好了,没什么值得哭的了。」 虎子这才点点头,趴在她的腿上还有些抽噎。 看着她轻拍虎子后背的动作,许奕安恍然以为和无患已经相识了千百年。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个会把刚咽气的人直接扔出大街的冷眼之人,因为她不懂,因为她没见过常人的生死。 如今的她有血有肉,懂了悲欢,会为将死之人了却心愿,会安慰哭得脏兮兮的孩子。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无患的神情柔美,抬眼见到了伫立门口的许奕安,他的眼神竟让她有些羞赫。 「老人家该是咽气了,你……过来处理吧。」 逝者当前,许奕安并不敢笑,安静得把老人家处理好之后,便有义庄的人来了。 虎子起初还捨不得,被无患死死拽住,「别闹,没意义。」 许奕安闻言讪笑,果然她还是那个冷静的无患啊。 在医馆,这种事情司空见惯,没有人会为此悲戚太久。就连虎子也只是沉默了一下午,晚饭时候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夜里,回到小院准备各自休息时,许奕安拉住了无患,「我后背还需要上点药,你来帮我吧。」 天气已经很暖了,院里的樱花树早已不见浅粉的花瓣,新抽的嫩芽泛着赭红色,许奕安之前还唠叨着要摘些嫩叶腌渍。 屋里不再需要生炭盆,反倒有闷热的南风灌进来,下半夜怕是要下暴雨的。 许奕安的后背上留了大片的浅淡瘢痕,这段时间又疏于上药,只要这伤疤不消失,无患看着就会心生愧疚。 药膏很凉,抹开来微微有些刺痛。许奕安闭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南风把窗户吹得啪啪作响,无患起身将窗框扣好,忽而听到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宰相府里,都是怎样生活的?」 没了风声,屋里顿时寂静下来,无患有些困惑,回头见到许奕安那双透亮的眼睛。 「怎么问起这个?」 「见到你横抱琵琶的样子,才想起我从未问过你的过去,仅仅想知道而已,若你不想提及也——」 「倒没什么。」 无患笑得随意,尽管带着苦涩,「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师傅在内院里,下人们从不会去内院,有任务的时候。我的『父亲』也就是何雄,会把我叫到他的书房去。」 许奕安觉得很讽刺,这么说来宰相府里的下人对这些事也是心知肚明的,何宰相居然不怕泄露,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要么是他能保证绝不会有人多嘴说出去。 「呵,那些大族人家啊,果然天不怕地不怕。」 他的怨怒太深,让无患停下了继续给他上药的动作。 每次扯到那些大家世族,他都是这般痛恨。为什么? 许奕安也如惊醒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问无患是什么时候学会琵琶的,「我看你那架势,应该是学了好几年的吧?平日里你有时间学这个?」 无患收起药膏,指腹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推开。 「何雄有心让我成为能拿得出手的千金小姐,自然会给我时间学习这些,琴棋书画也好,舞艺乐器也好,那些贵女会的我都会。再说了……」 药膏被抹得差不多,她细细净了手,干薄的指甲没什么光泽,甲床也算不上红润。 「习武之人,受伤在所难免,尤其是早些年出任务,几乎回回都是只剩一口气回来的。养伤需要时日。便趁着那些日子里学着琴棋书画。」 就连养伤都没有好好休息的余地,这么多年,没有一天不辛苦。 许奕安盯着她一双手看了许久,这手上没有半点硬茧,就连一丝划痕都看不到。任谁都会以为她真的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但实际上呢?染满鲜血,遍体伤痕,他到现在都忘不了当初见到她一身伤的模样。 如果她受到每一处伤都会留疤,恐怕全身上下连一块好地方都不会有吧。这样用毒药灌出来的完美无瑕,实在是太噁心了。 他侧过身。握住了她的右手搁在自己的唇边,那么轻得吻下去。 无患不大好意思,瑟缩得抽回了手,「你今天怎么了?就因为才知道我会琵琶?」 许奕安倒也不掩饰,「确实如此,今天才意识到,你的过去比我想像的更艰难。」 打心底里无患并不想回忆这些事,草草起身离开,外面果然开始砸下雨滴,让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灰尘味。 雨声渐起,许奕安却迟迟没有动作,直到后背的药膏干透才心不在焉得躺下,唿吸十分深重,在烛光昏暗的房里起伏不定。 混着雷雨,他浑噩得入了梦,梦里全是狰狞的面孔和那些人在濒死时痛苦的咆哮。 还有他许多年都没有梦到过的母亲。 母亲的话,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一道惊雷噼下,震醒了许奕安,刚睁眼是刺目的电光,随即又是响雷。 这春雨来得也急躁了。恨不得淹了全天下一般。 而这样大的动静,无患肯定是睡不深的。 睡前见了许奕安那样的神情,她总觉得不安心。她的过去许奕安从未问及,那许奕安曾经是个怎样的人,她不也毫不知情么。 之前她不在意这个,只要两个人眼下能开心就行。但她只要一闭眼就是许奕安的痛心疾首,忍不住想要知道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就在这时,正屋的房门好像被勐地拉开,有脚步声迈入雨中,她甚至能听到许奕安异于往常的抽吸声。 他在哭? 窗外骤亮。这样的雷电下他还站在雨中?!无患心中一惊,直觉得认为今晚她会听许奕安亲口说些什么。 披了外衣跨出房门,他果然在雨里怅然若失,就连被拉入西屋都没有任何反应,头一回让无患见到他的失魂落魄。 无患并不惊讶,给他倒了热茶,又寻了干布巾来,「晚上才上的药,别白费我的力气。」 许奕安点点头,说了句抱歉。 这男人还从来没有过这般的颓丧,即便是她也忍不住问出了口,「我的事让你想到了什么?」 许奕安略微抬了抬头,又好似撑不住一般垂了下去,旋即苦笑了一声,「让你看笑话了,其实……这些年我都没有这般过的,早知道就不问你那些了。」 屋里灯光更亮了几分,无患将灯罩套好,有些担心院中的樱树会不会被雷电噼坏。 「就算不问不说,有些事也不会忘掉的,许奕安,你晓得让我放下心防,到自己身上就做不到了?」 这话好不容易才让许奕安深吸一口气,想开口又有些忐忑。 「我……」他拉着无患坐在自己面前,这样茫然无措的表情,让无患恍然觉得这和白日里送走老乞丐时的虎子很像。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那个时候我守在她床边,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报应二字。」 崩塌在温存前夕 六岁的许奕安,还不太明白娘亲到底怎么了,侍女们都说夫人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隐约明白,娘要死了。 「明明没有人伤害娘,娘为什么会死呢?」 他稚嫩的疑问让床上虚弱的女人落了泪,她握着儿子的手,连一个微笑也扯不出来。 「奕安,别和你爹一样,别和许家一样。」 小小的许奕安歪过脑袋,「什么意思?」 这时,房门被推开,爹爹满面严肃得迈了进来,从女人的手里抢过了许奕安的小手,话语里满是不悦。 「少跟孩子说那些混话。他是我许家的儿子,容不得你左右。」 女人并不生气,反倒冷笑着看着自己的夫君,哪怕病入膏肓,语气也不肯软下来。「我就不该嫁给你,就不该生下奕安。」 这句话,许奕安听过很多遍却始终不明白,而每一次听到这话,父亲都只是嗤之以鼻,「你还怕我许家后继无人么?奕安是我的儿子,自然会成为我许家的栋樑。」 对于病重的夫人毫不怜惜,许家的这位家主实在太冷酷了,他不愿儿子听到这疯女人的话语,硬拉着他离开。 只是个孩子的许奕安无力反抗父亲。却在听到母亲的一声喟嘆时忽然站住了脚步,「我要陪着娘。」 小孩子总能感应出许多事,他很清楚如果他此刻跟着父亲离开,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许家主不以为然,放任许奕安回到了母亲身边,而许夫人的唿吸也比刚才更艰难了几分,见到儿子回来,默默落了泪。 许奕安害怕得为母亲擦掉眼泪,「娘,你要是不想死就不要死嘛。」 许夫人闻言笑了出来,泪珠却淌得更快了。这孩子才多大啊,心性还那么单纯,却只能在许家被活生生摧残成侩子手。 「儿子,不要忘记,娘是被许家害死的。」 娘亲的力气太大了,把他的手捏得好疼。许奕安听不懂得摇摇头,「可没人伤害你啊?」 没有人拿刀子划开娘的肚子,也没有人给娘灌下什么汤药,为什么娘还是会死? 许夫人的表情痛苦到了极致,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许奕安,你一辈子都不准忘记,不要走上许家的老路,不要像你的父亲一样残害人命。也别忘了……你娘是被许家的罪孽害死的!」 母亲的瑕疵欲裂吓到了许奕安,可又挣不脱母亲的掌心,只能看着母亲嘶哑得张着嘴,仿佛要带上这最后一句话堕入阿鼻。 「这都是报应啊,报应……」 惨白的电光落下,终究噼在了樱树上,无患听见树枝折裂跌进雨中的重响,竟然格外能明白他的悲怆。 相比没有亲生父母却好歹有个师傅的她。从小亲眼看着父母离心的许奕安恐怕要更可悲吧。 她很想问一句许家到底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但最终选择了沉默。正如她不愿想起曾在何府里的煎熬一般,何必让他回首苦痛呢。 「无患……」 久久的无言后,许奕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挂在她的肩上,将她抵在自己的胸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无患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莫名得和她道歉,此刻却也顾不上别的了。 她攀上许奕安的后颈,并不丰盈的掌心覆在他的侧脸,由下而上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水中月,生怕一碰就会涣散开来。 「有我在,没事了。」 这是第一次,由她说出这句话。 明明窗户已经关上了,外面的湿冷还是袭卷而来,许奕安的一身早在之前就被大雨淋湿了。这会儿被体温熨得半干,最是容易受寒的。 无患起身打算去正屋给他取件中衣来,却被他死死拉住,不由无奈地扳开他的指节,「你自己就是个大夫还乱来?受了风邪我可帮不了你。」 可许奕安却异常执拗,被扳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就立马揽住了她的腰。 当所有的回忆都被想起时,幼年时期的恐惧就会占据他所有的理智,他害怕一个人被关在房里,所以怎么也不肯让无患离开。 看他这副溃不成军的模样,无患实在没法,看着自己的床铺犹豫了半晌,咬牙将许奕安身上的半湿中衣扒了下来。 「你要是生病了,忠叔可又得埋怨了,许奕安你就不能为我着想一下么。」 然而许奕安却像个孩子一样垂着头。任由她扒下他的衣服,又把他推到床边。 拿起被子围在他后背时,无患又看到了那一片的伤疤,动作不由轻了下来,低头看到他的裤脚还在滴水。 可裤子湿了,就不太好扒了……算了就这样吧,大不了陪他坐一整晚。 忽而,许奕安又是一动,刚刚给他披好的被子滑落,被两人枕在身下。 无患被许奕安欺在身下。胸口上他的重量让她有些气闷,但她不想推开他,像害怕碰疼他伤口一般,极缓慢得环住他的后背。 颈间被他灼热的唿吸熨得发烫,随即竟然有温热的触感淌下。 他哭得极是压抑,让无患听着都心疼。 「我什么都做不好,谁也救不了……」 「不是的,你可是许神医啊。」 许奕安的唇抿得更紧了,「我不是神医……不是……」 他是侩子手,杀人犯。 咆哮了小半夜的雷雨终于趋于平静,烛台上挂满了白泪,只剩下一支残烛的光芒太过微弱,苦苦在深夜中映出他们的身影。 是温存也是慰藉,无患与许奕安纠缠难分,这次的吻明明不是捉弄。却也透着眼泪的咸。 无患的指节微曲,埋在他潮湿的发间,她自己的长髮也缠在他的腕上,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深切过。 「许奕安,我们很像呢。」 她在交错的吻中说出这句话。得到许奕安无声的回应。看着若隐若现的床帐,她暗暗定下了心。 在一起吧。不需要俗礼,就这样成为夫妻,和他有个结果吧。 许奕安正闭着眼厮磨着,忽而感受到她的动作。震惊得撑起身子,对上了她毫不彷徨的眸光。 「你……」 「有什么好顾忌的么?」 她答得太坦然,惹来他的轻笑。眼角的泪迹已经干了,被她很仔细得抹开。 许奕安终于平静了下来,吻在她的掌心,绕着她髮丝的手腕缓缓挪动,勾勒她蝴蝶骨的轮廓。 无患的身形单薄,心跳透过胸膛跃动在许奕安的唇边,再感觉不到凉意,她的衣领也散了开来。和许奕安紧贴着,分不清谁比谁更灼热。 微微仰着头,她索性闭上了眼,只是不知为何,心口渐渐闷痛起来,连唿吸都有些费力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许奕安只会以为她是动情了,可无患确实气闷得难受,更可怕的是……她突然没有力气了。 许奕安……救我…… 然而许奕安还沉浸在情迷之中,没能意识到她异常的瘫软。 直到他突然疑惑得停住了动作,侧耳俯在她的胸口上。也没能听到她的心跳…… 「……无患?」 许奕安突然便清醒了,起身只看到无患微张着嘴,却不见唿吸,眼神迷离又好似在挣扎什么。 他的神台突然便炸了开来,惊恐得抱起了她。 「无患?无患!醒醒!」 可惜无患根本没法回应他,窒息的痛苦将她淹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奕安懵了,勐地爬起身来冲去正屋拿药匣,也顾不上自己连件上衣都没穿,就这么被门外的冷风激了个透彻。 可当他捧着药匣再回来的时候。无患的脸色已经灰白一片了,就这么倒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房里的最后一根蜡烛也快燃尽了,看不清事物的许奕安被方凳绊了一脚,险些将药匣跌出去,又磕磕绊绊得扶住了无患为她探脉。 什么也探不到…… 他来得及添烛火,先摸索着在无患的膻中穴深扎了一针,又在人中刺了血,那血珠子乌得吓人,眨眼便将整根银针染得漆黑。 明明从医多年,妙手救过无数条命,此时的许奕安却连手抖都控制不住。他把能下针的地方都下了,到最后除了嘶吼着试图唤醒无患,什么也做不了了。 不应该的,就算毒发也不会这么快啊,为什么会这样? 他无措得跪在床边,锁着眉好似回到了六岁那年,脑子里只剩下母亲的最后两个字。 报应。 「就算是报应,为什么不是报在我身上……」 他的罪孽,报在了无辜的无患身上,凭什么。 指腹死死压在无患的手腕上,半晌,他终于探到了微弱的脉搏。 这难以触及的搏动成了许奕安的救命稻草,他终于得以喘息,想要握住她的手,又不敢碰到那些银针。 几息后,无患也终于恢復了唿吸,极是虚弱得睁开了眼,好在有他在身边。 估摸着这会儿该是丑时末了,夜色最浓的时候,又是刚下过雨,整个天地都暗得令人心慌,那点烛光也明灭得终于撑不住了。 许奕安利落得换上了新烛,端着灯搁在了床头几上,无患的气息比刚才更有力了些,脸上的血色也显现了少许。 他将几根大穴上的银针又捻动了几下,透黑的银针与她惨白的皮肤衬得分明,许奕安不敢多看,心虚得撇开了眼。 「许奕安……」 有了少许力气的无患开了口,小指挪动着贴上他的手边。 许奕安避开银针小心握住她的指节,眼里通红一片。 无患启唇刚准备说什么,却突然顿住。许奕安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皮扇动了两下,又似落蝶般骤然垂下,伴随着她无声的嘆息,再次沉寂。 他错愕得低下头,低头摊开手掌,掌中她的指节极迅速得褪下了仅剩的那点血色,彻底把他推入崩溃。 「无患!」 求他看在我是他儿子的份上 被雷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樱树枝叶铺满了小院,许奕安顾不上这些狼藉,抱着无患踏进成泊的雨水中,连院门都来得及关上。 他不知道无患为什么会再次昏迷,只能把她抱到医馆去,必须要解药才能救她。 情急之下,他先拆了那支铃铛簪子,将三粒药丸取了出来塞进无患嘴里,聊胜于无,总不能让她连去医馆都来不及。 忠叔被他的突然奔来吓了一跳,在看到无患的脸色后旋即瞭然,转身便帮着翻找解药去了。 通室里留宿的病人听到动静,纷纷出来询问情况,各个都被许大夫的神情和他怀里的何姑娘吓了一跳,又见他俩衣衫不整的模样,识趣得躲了回去。 好在许奕安给无患备了许多应急的丸剂,垫在舌下的起效速度不亚于汤药,医馆里催醒通络的药也更全些。 可所有的药都用上了。无患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万幸一口气还是在的,被安置在后院的房里。这里绝不会有人打扰。 一通忙活下来,天也快亮了,忠叔看得出少爷的憔悴,忍不住劝他先去小憩片刻。 许奕安却苦笑出声。眼眶酸涩得难受。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衰弱得那么快,明明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却没法救她……」 今天的一切就像劫难般一发不可收拾,他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向无患问起她在宰相府里的事,否则他不会想起娘,或许无患也不会出事。 不知内情的忠叔生怕少爷伤了自身,只说何姑娘的脉相已经稳定下来了,至少今天出不了什么事。 许奕安也不敢再疏忽了,双肘撑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抵在额间,喃喃得重复着「我该怎么救她。」 忠叔闷嘆一声。出门准备为少爷熬一盅参汤,却被许奕安叫住,不用少爷开口,他也知道会听到什么。 「你去许家,帮我要来药方和解药。」 现在的解药撑死了只能暂时压制无患的毒性,但很显然被改进的酉夷散不是这种不温不火的解药能逆转的了的。 除了许家如今的药方,没人能救回无患的命。 忠叔怎会不知,但他的回答和上次一样,凭他根本弄不到药方。 许奕安急了,站起身来嘶吼起来,「那要怎么样才行!」 无患昏迷不醒,他也顾不上遮掩了,困兽般堵在忠叔的面前,竟把忠叔吓得倒退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许奕安向来把忠叔当长辈,除了无患的事敲打过他两次以外,还从来没有这般狰狞过。 「别废话,你现在就去许家,去……去找他们家主,让他把药方交出来!」 忠叔扶着墙边不敢抬头,不是畏惧,而是他很清楚这样也不会有结果的。少爷和家主早就没有父子情分了,怎么可能会把药方给出来? 许奕安也深知这一点,只是他没有办法了啊,无患等不了那么久。 「忠叔……」 他颓唐得垂下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般无助的神情。 「你跟他说……算我求他,求他看在我是他儿子的份上……」 当年,他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把话说到最狠,把事做到最绝。 但他现在后悔了,除了求自己的父亲,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忠叔再说不了什么,牙关咬了三四回只能点头应下,转身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一口气憋在喉头实在难受。 「少爷。您也该知道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了,这一趟来回也得几天时间,您好好想想如果许家不让步的话,愿不愿意妥协吧。」 曾经许奕安无所顾忌,可以不管许家,但现在有何无患,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也只能将忠叔的话听进去。 披着雨后的薄雾,忠叔迈出了医馆,那些病人们不敢作声,原本到了早上就会叽叽喳喳吵起来,今天却异常沉寂。 许奕安没有去通室逐个为病人们把脉,想了想,只能将他们全部请走,「实在对不住,这段时间我恐怕没精力为你们看病,还请另寻杏林吧。」 病人们难得的没有质问,一个个逃似的窜出了门。许奕安干脆关上了医馆的大门。 木板隔绝了外面的稀薄光线,他困顿得倚靠在板上,看着这间几年里都没有如此萧条的医馆,闷闷地嘆了口气。 无患醒了以后,他该如何解释?告诉他许家真正的面目?告诉她自己就是她最该恨的人? 当时抱着无患赶来医馆的时候,他这并不健壮的双腿就已经在发抖了,这会儿足足累了好几个时辰,早没了力气。 干脆顺着门板坐下来,任由连泥水都已干涸的衣袍摊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唿吸越来越紊乱。 「你在干嘛?」就在这时,无患的声音突然惊得许奕安抬起了头,她就这么若无其事得站在那,一只手挡着隔帘,眼里并无太多讶异。 许奕安仓皇站了起来,踩着了自己的袍角险些摔倒,腰还没直起来,就踉跄得朝她奔了过去。 「你醒了?」 无患点头。虽然脸色依然煞白,眼里倒有了几分光采,看着还以为只是睡了一觉刚醒而已。 许奕安伸手欲扶住她,竟有些紧张和心虚,「先回去躺下,我给你把个脉。」 谁知无患却避开了他,看着他的眼神里逐渐浮出质疑。许奕安害怕被她诘问,更后悔当时不管不顾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多话,「怎、怎么了?」 「许奕安。」她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医馆,目光忽而锐利起来,但看着许奕安微蹙的眉头,终究松下了肩头。「你这样草草关掉医馆,虎子怎么办?」 许奕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也顾不上了,无患却没有等他的回答,兀自转身回到内院,「他要是来,你放进来吧,这医馆总不能就此关门,虎子没个着落我也不放心。」 她这是在刻意避开本想质问的问题,也是不想和许奕安之间难以维繫。所以她宁愿闭嘴也不去问他什么,她剩下的那点时间已经容不得挥霍了。 站住脚步,回头见他没有跟上来,这种小心和卑微还是她从未见过的,情不自禁得就走回了他的身边,视线落在了他的袍角上。 抱着昏迷的她一路跑来医馆,直到现在也没有时间换身衣服,这样的许奕安让她如何捨得为难。 更别说她清清楚楚得记得在中途她挣扎清醒的那一小会儿里,看到他那样患得患失的表情。 主动伸出胳膊。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我走不动路,你扶着点。」 许奕安不敢确信得伸出手又停了下来,眨眼的动作比往日都要仓促,「无患,其实我——」 她打断了他。干脆抓着他的手挽住自己,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真的站不住了。」 如此态度,许奕安哪会不明白,干脆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嘴角带着笑。尽管十分勉强。 虽然夜里经歷了生死一难,这会儿无患的脉相却平稳得丝毫看不出异常,只是许奕安清楚这都是假象,说不准什么时候,她的内里就会溃如蚁穴。 而许家的答覆会怎样……他甚至是抱着能躲一时是一时的态度,毕竟现在的他,没有谈条件的资本。 将无患扶到床边坐着,正出神想着家里那些人的嘴脸,胳膊上忽然攀上了一阵温暖。 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这条手臂上,眼皮微阖,一副半困不困的模样,倒是难得慵懒。 「许奕安,别再费劲了好么,有这个时间,我宁愿再去逛逛街,再多看你一眼。」 许奕安没有点头,反身抱住了她,「无患,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即使你被餵了毒药也不该这么快就毒发,何雄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一听到何雄这个名字,无患立马撇开了头,放开他的手臂半躺在床上,翻身背对着他。 「与何雄无关。」 「那怎么会……」 谁知无患突然坐了起来,怒视着许奕安连眼眶都红了。因为太激动,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一定要问么!事已至此问了又有什么用!是我自作孽是我自己想要解脱的不行么!」 到底大伤了元气的,吼过之后她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苦笑出声,把脸埋在软枕里,身子缩成一团。 「是我自己……偷偷加大了药量……」 明明前夜下了那么大的雨,今日却没有放晴,昏沉沉的天幕压得极低,让人透不过气。 这灰暗的光线也把许奕安那双总那么亮的眼眸遮得毫无光彩。 要说错愕,其实并没有多少,不用她开口。也已经有了猜测。甚至……也知道她为什么宁愿这般摧残自己。 「太痛苦了吧……当一个刺客。」 从小被餵毒,被当作货物一样被圈养,有了主家之后就得肝脑涂地为主家效力,哪怕主家并不仁慈,也从不把她当回事。 再坚强的人也受不了这看不到头的折磨,何况酉夷散带来的痛苦让人难以忍受,更别说如今这种效力更强毒发更快的改版。 「你受不了,所以擅自加大了药量,宁愿平日里浑身疼痛,也想早点结束性命,是不是?」 闷在软枕里的无患好似在笑,后背抖动的幅度很大,大抵……笑着笑着就在哭吧。 她不说话,许奕安却想一吐为快,「其实你不是感受不到疼痛,是已经痛到麻木了,在常年累月的折磨中渐渐习惯,照样吃的下,睡得着。」 无患的抖动停了下来,过了好久,才从软枕里透出一声喟嘆,随即她仰头坐起身来,下巴到脖颈的线条十分清晰,眼角的泪垂至落了下来。 「对,就是这样。」 她才十九岁,或许连这个年龄都不准确,但她已经觉得自己败如残阳了,早早消耗掉了所有的力气,怕是连个真正的老人都能比她有中气。 许奕安沉默了很久,看着她那张明明年轻美丽的脸庞,却配上了那么生无可恋的一双眼,终是忍不出问出了口。 「你恨那个造出毒药,害了你的人么。」 无患闻言,毫不迟疑得对上他的目光…… 终将爆发 天色又比之前暗了许多,看来不再下一场大雨是痛快不了了。 无患的目光没有挪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疑惑。 「我以前也想过,为什么会有人制出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来害人。但是……后来我明白了,不管我恨不恨,世道如此就不会少了这些,没有酉夷散,也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人只要有这个心,还怕达不到目的么? 「如果我不是被何雄买下,也有可能会落到更惨的境地,我见过太多人比我还可怜,而我……好歹还有还手的本事。」 许奕安讽刺得摇摇头,「你还手了么?对于何雄你照样没法反抗啊。」 「总比那些被随便欺负的人要好吧?」 她进过花楼的。见过那些卖笑的女人,也在太多地方见过被欺凌被折辱也没法反抗的人,她们就不痛苦么?她们受的罪不一定比自己少。 忽而,无患轻笑了下:「而且要说来,不是我走上这条路。也不会遇到你啊?」 他们的相遇多有趣,始于无心的连累,却终成了爱慕之情。就连一向不相信因果的无患都忍不住庆幸。 只是…… 她的笑渐渐支撑不住,化作无力的一嘆:「只是我们相遇得太晚了。」 早在他们相逢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衰败了,他们的相恋是幸运,也是始料未及的劫难。 许奕安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其实想问一句,他有没有后悔吧。 如果不遇到她,这会儿他还是那个有脾气有本事的许神医。而不是被困在她身边束手无策的狼狈大夫。 「呵,傻子。」他让无患靠在自己怀里,哄孩子一般轻拍着她,「要是不遇到你,我就只能是个日復一日疲于救别人性命,却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的许奕安。」 那样的他,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天色暗得几近入夜般,一场暴雨终于还是下来了,从昨夜开始就没阖眼的许奕安终于累了,两人拥在一起好睡了一觉,任凭风雨如何飘摇。 之后的几天,无患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许奕安却越来越揪心,生怕这一切只是她的迴光返照。 关掉了医馆,勐然间竟还觉得太清闲。 因为怕无患又突然发作,许奕安不准她踏出这医馆一步,每日能做的事除了喝药就是被他餵各种好吃的,看着架势,是恨不得把她这些年缺的都给补回来。 许奕安的厨艺倒是格外好,那些个花样连在宰相府里都没见过,向来不在意饮食的无患给足了他面子,每天都被餵得饱饱的。 而每天夜里,当无患睡下后,许奕安总在另一个房里彻夜翻书。他不信自己造出的药不得解,只要能知晓到底被如何改动的,就不用求着许家了。 但是……始终不得进展。 每每他暴躁得把翻到底的医术扔到一边时,都要平復好一会儿才能恢復冷静。 只要想到酉夷散,他的耳边就会充斥忘不掉的惨叫声,一遍又一遍的,控诉他的作恶。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每当自己忍着压抑的唿吸再次捡起那破损的医书时,无患都默默站在他的窗外,发梢上沾满了细密露珠。 到了第二日,两人依旧若无其事得笑闹在一起,享受这表面上的安宁。 可惜这短暂的安宁,也被忠叔的归来彻底终结。 这一趟下来,忠叔显然操了不少心,却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没讨来。许家的态度很明确,要他回去。 这会儿还没天亮,许奕安看了眼她的屋子,拉上忠叔单独去前面说话。 确定无患没跟来之后,他才咬牙皱起了眉,「他就这么绝?」连父亲都不肯称唿一声。 忠叔摇头,只带了一句话回来,「家主还说了。他没耐心慢慢等您……再拖下去恐怕连这个选择都要断了。」 给许奕安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回去,要么就死了这条心,看着无患毒发身亡。连让他考虑的时间都不给。 他死抿着唇,一口气胸膛里就是吐不出来,好半晌,他才重哼一声:「我就不信!」说罢掀了帘子就不再回头。 忠叔急唤了两声便也作罢,少爷这性子恐怕不会这么坐以待毙,可上哪能找到人帮他? 许奕安根本想不了这么多,他能不知道许家药方外人是从来沾不到边的?但让他回去低头……他咽不下这口气。 刚回房,无患就坐在床边,见了他开口便问道:「之前问过你忠叔去哪了,你总不说,这会儿又铁青着脸,是不是和我有关?」 许奕安无奈。「有的时候真希望你傻一点。」 「你只说是不是。」 被堵得无法,许奕安又躺回了床上伸了个懒腰,拼命想让自己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嘴脸,但实在笑不出来。 无患就坐在他的身边,回头看他那阴沉的神情,愣怔了片刻后竟然十分娴熟得俯身趴在了他的胸口,侧耳就能听到他的心跳。 「你不说我就会乱想,多思伤脾,还是痛快点的好。」 许奕安轻笑,一手落在她的背上。虽然想调侃她也学会了点医术,眼前却闪过父亲那永远刻板的面目。 他不信只能求着那个恶鬼,无患本来就是被他、被许家害成这样的,要是因为而反求许家,实在太可笑了。 一个出神,冷笑出了声,才意识到无患正看着自己,刚才那份温软失了大半。 他是不是忘记了她是个刺客?潜行偷听易如反掌,他和忠叔的对话她早听清了。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很明显许奕安为了她要向许家低头,许家掌握着她的命脉?她一个将死之人…… 想到这里,无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旋即离开了他的怀抱,站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好像并不太认识他这个人。 许奕安。金城许家的长子这一点或许不假。 但许家真的是做药材生意的? 那天夜里他说的话犹在耳边,细想起来,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许奕安的父亲到底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情,会让自己的夫人在临死前有报应一说,又让许奕安这个儿子断然离家。 许奕安看得出她的疑虑。刚想解释遮掩就听无患开口道:「你告诉我,你们许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正巧忠叔听到动静,脚步谨慎地前来查看,还是被无患察觉,「忠叔麻烦你进来一下。」 忠叔的身形一顿。只能推了门进来,「何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无患倒是不客气,「所以你是为了我出去的?许奕安嘱託你什么了?」 也算是几日未见,竟如此咄咄逼人,忠叔本能得警醒起来,又一想少爷一直瞒着她许家的真相,恐怕是被察觉了。 而他望向许奕安的目光也被无患看在眼里,不等许奕安示意,她突然便转身迈向床边的樟木柜,作势要把里面的所有东西翻出来。 许奕安反应快,赶紧冲上去锁住她的双臂,「不行不能动!」 无患毫不费劲得挣脱了他,警示忠叔不准靠近,又径直揪住许奕安的衣领,一如最初那般不留情面。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但这么长时间来,她记在心里的那些反常之处让她太不安了。 为什么对她服毒如此在意?为什么一说到那毒药他就会面露愧疚,又为什么每次说到要救她,他就会偷偷和忠叔说起许家?! 她从不出口询问许奕安的过去。但不代表她看不出来忠叔和许奕安之间耐人寻味的主僕关系。 原以为只要能和许奕安不管不顾得活好当下就行,但今天她还是忍不住了,她看得出来,许奕安因为她而万分挣扎,这种痛苦掩藏不住的,更何况他不是个会作戏的人。 他到底要做什么,许家又有什么成了他的掣肘? 她揪着许奕安衣领的指节愈发用力,一手指向身后这个樟木柜,「这几日,你时常看向这个柜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许奕安怕忠叔护主冲动,伸手制止了他,却有些不敢对上无患的双眼,「里面是解药啊。」 「解药为何不放在前厅药斗里,而且……」她压低了前额,一副随时要出手的姿态,让许奕安恍然以为,他们又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天。 「你常给我喝的那种解药,说是普通可解百毒的,但你却从来没有给别人用过,为什么?」 许奕安一惊,他居然忘了这一点…… 可直到这个时候了,明明已经不可能再隐瞒住什么,他还是不肯开口。 怕她会恨啊,哪怕她坦言过这并不是制毒者一人之错,但那是别人啊。 如果知道了就是他这个所谓的仁心神医害得她痛苦到宁愿自戕,她还会说出那样轻松的话么?不会的!只会恨他从始至终的隐瞒和谎言。 然而在无患的眼里,她一心只想求个明白,想和他同进退至少得知道他到底在痛苦什么,都得不到一个答覆。 他就是这么给她一个归宿的? 一时间悲愤也好委屈也罢,她都不想忍了,转身将许奕安抵在了衣柜上,砰的撞击声让忠叔心中一紧,对这个何无患更是恨足了。 都是因为她,少爷平静的日子才被打破,才要向憎恶的许家低头,甚至为了她费尽心思配解药,在大雨里崩溃到连话都说不出。 可掉头来,却被如此对待! 还以为她是个好姑娘,能是少爷的良人,现在看来,依旧是劣根难除,终究是把磨不平的利刃! 「你……你果然就是个养不熟的小兽!」 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许奕安 这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让无患一愣,心寒之余也让她清明了不少。 果然啊,就算相处这么长时间,忠叔依然是看不起她的。不过这也没错,她就是许奕安的拖累,还是个反覆无常随时都会取了许奕安性命的祸患。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被揪住衣领抵在衣柜前动弹不得的许奕安,居然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变了脸色,不仅重重推开了她,还径直朝着忠叔沖了过去。 一拳头砸在忠叔的脸上,两人都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但向来对忠叔还算敬重的许奕安此刻却像疯了一样,连无患都被他一次次落下的拳头震懵了。 「你说谁是小兽!连你也说这样的话!你们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就算不善武艺,许奕安好歹是个壮年男子,接二连三没一会儿就把忠叔打出了满脸的血,还发狠得不肯停下。 无患被他的模样吓到了,赶紧上前拉开他,「你这是干什么!」 谁知许奕安竟一个甩手挣脱了她,通红的眼仿佛魔怔了一般,这……这是平日里那个温和有度,就算发脾气也并不惹人讨厌的许奕安? 趁着无患愣神的工夫。许奕安继续对地上根本不反抗的忠叔拳拳见肉,连自己的手上沾了血都不管不顾,「你也和他们一样,你们都是畜牲!你们都该死,全都得遭报应!」 听到报应二字,无患才回过神来,她的身手终究比许奕安好出不少。就算他癫狂如此,要制服也不算太难。 将许奕安按倒在地,她的心里竟然慌乱得很,「你醒醒,你清醒点啊许奕安!」 忠叔被打得面目全非得爬起来,晃着身子要拉开她,「你现在又来做什么好人!许大夫都是被你害的,你就不该出现!」 好不容易失了力气的许奕安再次被忠叔的话激怒,咆哮着险些没被无患按住,「你给我滚!滚回许家去!」 到底是看着少爷长大的老僕,听到许奕安这话,忠叔怎能不揪心。被打得充血吓人的眼睛立马润湿,四五十岁的人了,一开口。竟连无患都觉得心酸。 「老奴知道少爷你不喜欢许家,却还要为了这个女人,向许家低头认错,您本来可以活得很好的啊,何必要这样呢。」 趴在地上无法起身的许奕安却闻言笑了起来,双手捧着脑袋,以无患的角度,正好看到两大滴眼泪砸在了地上。 「我活得好?哈哈哈……我哪里活得好?我造的孽偿还不清,我该受的报应害得无患承受了,明明是我欠她的……」 无患不傻,怎么不明白其中关节,但她还是不敢去深想,宁愿听不懂他们的话。 「许奕安你到底在说什么?忠叔,到底什么意思?」 忠叔的冷笑仿佛变了一个人,看着无患只像在看一个灵智未开的野孩子,「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许家世代以制毒为业,你们这些人服用的药剂都是许家制出的。」 果然如此…… 无患脱了力,跌坐着有些恍惚,许奕安则趁机爬起来,想把忠叔推出去却被扣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您天天瞒着怕着能好过么?!您以为不说,她就能不知道?」 可许奕安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忽而,他的双眼被蒙住,落入漆黑后,很快便颓然得不再发疯。 无患感觉到掌心被打湿,额头靠在许奕安的后背,好难受,就像心上压着巨石,连搏动都费力。 「许奕安,我只想知道到底怎么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许奕安不敢拿开她的手,更没勇气转身抱抱她,可忠叔还在咄咄逼人得不肯放过他。 「少爷其实没做错什么,他也只是被许家利用的,何姑娘,你还记得什么是小兽么?」 这一次,许奕安没有再发狂,已经拦不住什么了。索性自暴自弃得留恋她最后的这点温度。 为了平復许奕安的情绪,无患没有放开手,心里反覆回想着小兽这个词,总觉得的确在哪里听过。 常年服毒,她能记住的事情确实不多了,但本能得十分厌恶这个字眼,经忠叔这么一提,细细回想,恍然间一些画面和声音钻出了脑海。 「陈大人,上次的那批小兽还不错,用药养一养倒真养出了几个不错的,这批的不知如何啊。」 「许家主放心,这批可都是好货,您瞧瞧。」 遮住笼子的黑布被掀开,晄白的日光令她睁不开眼,再抬头,有好几个男子围着笼子满意得打量,而她的身边还有好几个同龄的孩子,懵懂得不知自己会迎来怎样的人生。 之后的事她不大记得了,就连什么时候被何雄买去也没有印象,但小兽这个词。她不止一次听到过。 当然,另一个称唿,她也逐渐想了起来。 许家主。 金城许家,制毒为业,还有一个不为外人知的生意,就是养小兽。 挑选资质尚可的孩童,餵以他们许家特制的毒药酉夷散,能活过一年的就算养出来了,之后终生都离不开酉夷散,却能换来超乎常人的身手。 而这些小兽的成活率,只有十之二三,当然,并没有人在乎。 何无患,就是在许家被养出来的小兽,没准当年还见过许家少爷许奕安呢,多有缘分。 多讽刺。 「呵……呵呵……」 无患笑了出来,双手离开许奕安,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平生头一回,真正的觉得自己好可怜啊。 可许奕安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她现在的眼神,不用看也知道。 「对。忠叔说的全是事实,许家就是干这些事的,甚至不止这些。而你吃的那酉夷散,就是我……年少时候配出来的。」 「是么?许奕安,你好厉害啊。」 无患本想多说几句,讥他不愧是许家的少爷,笑他果然是神才,平日里那么跋扈,此刻怎么就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但是最终,捨不得啊。 忠叔冷眼看着无患,虽然也觉得她无辜,但终究是她害得少爷如此心伤。 「所以你明白了么,许大夫不想回许家,却为了你被许家主威逼。你说你是不是——」 「你说够了没有!」 许奕安突然的咆哮打断了忠叔,才让他意识到,少爷刚才的怒火不是开玩笑。 「许大夫,我知道你怪我多言,但是这些话迟早得说,也该让她知道的。」 「是啊,该,就该是这样,我早就该在当年一刀抹了自己谢罪才对!」 许奕安被气得浑身颤抖,却见无患突然迈出了门,顺手还拔下了头上的那根铃铛簪子,径直摔在了地上,任由长发披散。 就是他造出了酉夷散,居然还装着无辜给她配解药?难怪他那么上心,看到自己的成果很是自豪吧! 「无患!」 许奕安追了上来,咬牙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等她甩脱,很聪明得拉着她往地上一坐,把无患也带倒在地。 「你先听我说!」 「好啊你都说清楚。」 没想到她会如此痛快,许奕安反而有些措手不及,忠叔也出门来。一言不发地站在檐下。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后院太安静,隐约能听到街面上渐起的熙攘。 许奕安揽着无患并未起身,换做其他时候,或许会令人耳赤,他甚至很庆幸还能这样触碰到她。 「我知道错了的,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我当年……当年其实……」 他这样的仓皇,让无患想起了那天夜里,他站在雷雨中的痛哭,让她怎么怪的了他。 终究,还是忠叔喟嘆了一声,从檐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想扶起少爷。许奕安却撇过了头。 他知道自己刚才言语太过分了,少爷没那么容易消气,只好收回了手。 「唉……真的怪不得许大夫,酉夷散早就是许家的秘药,许大夫少年时不过是改了药方,而且没过多久他就和许家决裂了,如今的酉夷散又被改配早和他没了关系,从头到尾要说错,就只是错在他是许家人。」 无患抬眼看忠叔那被打得吓人的脸,心中难说不复杂。许奕安则不肯放手,低低垂着头,像个孩子一样。 「酉夷散的药方,经我大改,才有了那些药效,摧残你们终生。许家后面再改也不过是在我那底子上改的,终究是我造的孽,是我害的你。」 无患没接话,难怪问她会不会恨那个制毒的人,原来是这样。 但让她现在来回答这个问题,会么? 会。 这么多年来她忍受的痛苦抹不掉,这真真切切是许奕安造成的。 但她还是那句话,就算没有毒药,她也会苦于其他的磨难,真正的祸首不是他。 她深吸了几口气,自顾自站起身来,「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奕安微微错愕,想要抓住她却被躲开,「无患。我想弥补的,你别……」 无患并没有回应他,转身向前厅走去,他赶忙拦在前面,却因起身太急脚步不稳,直接扑到了无患的身上。 他们曾相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心满意足。可无患却毫不留恋得推开了许奕安,又被许奕安困住,只好不耐烦得与他拉扯起来。 「你到底想干嘛!」 「你要去哪。」 「回何家。」 许奕安只当她在怄气,本想习惯性地叫忠叔帮忙,却在看到忠叔的那一瞬闭了嘴。 无患并不是怄气,但许奕安这个人明明没有功夫,和她纠缠起来竟然格外难对付。 她失了耐心,也再忍不住憋了许久的眼泪。 「许奕安你是不是傻子!把我留在这有什么用?你是愿意去许家继续当个侩子手。还是能看着我去死!这一次我能醒来,下一次呢?又要让我在濒死的时候看到你那一副无可奈何的面目么!」 趁着还没毒发,留各自安宁不好么?之后她死了,他还能是那个开着医馆,救了人又不给好脸色的许神医。 许奕安眼里一空,放开手不再纠缠,无患也终于松下了肩头,却在临门一脚被他拦腰扛了起来,冲着内院奔去。 披散的长髮几近拖地,无患只觉得脏腑都要被他颠出来了,这男人又想干什么! 许奕安咬牙一路把她扛回了房里,又死死抵在门上,好似这样就能困住她一般。 「无患,我不是在威胁你也不是开玩笑,不求你原谅我,哪怕你每天都揍我一顿都行,我只求你不要走。」 无患没耐心跟他多废话了,却听他说:「救不了你,我就自尽,何无患,我说真的。」 站在门外的忠叔,坐在床边的无患,都被他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许奕安你还没疯够么。」 「不光是因为我害了你,更是因为我爱你,救不了你,我就陪你去轮迴。」 金城许家,罪魁祸首 已是中午时分,艷阳颇有些急着入夏的态势,见无患没有再动作,许奕安犹不放心得开了门,「你该饿了。」 无患没有反应,门外的忠叔张口想自请去做饭,却被许奕安刻意得无视。又不敢再去刺激何姑娘,只好自知碍事得继续站在屋檐下,以求少爷能恕罪。 往常粗茶淡饭也很好,今日却怎么也做不出味道,就连做好之后,许奕安都不好开口喊吃饭。 就在三人僵滞在无言中时,前厅大门突然被人敲响,随即木板被人搬开,闯入了一阵熟悉的童声。 虎子回来了。 这小子消失了好些天才突然窜了回来,一见医馆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万分困惑得挠着脑袋。 「许大夫?无患姐姐?忠叔?咦怎么没人呢?」 一听到虎子的声音,无患才有了些神采,起身疾步去前厅喊住虎子,之前那些跌宕已被藏住了八九分,「这段时间你跑哪去了。」 被无患姐姐的声音突然吓到。虎子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回头才咧嘴一笑,「无患姐姐你什么时候走路能有点声啊。」 这小子也不知闯了什么祸,连门牙都缺了颗,这模样竟让无患忍俊不禁,在这种时候能见到孩子的笑容,最是暖心了。 「你倒是会赶时间。午饭该做好了,一起吧。」 后院里,忠叔怕吓到孩子自觉躲了起来,但虎子还是察觉出许奕安低迷的情绪,他是知道许奕安脾气大的,畏缩得躲在无患的身后不敢吭声。 有虎子在,许奕安只能强颜欢笑,「这么多天不见人,跑哪儿去野了,也不想想我们会担心你,下次可不准了。」 虎子摸着脑袋,竟有些为难得支吾起来,「其实……嗯我今天来,是和你们道别的。」 正给虎子拿碗筷的无患有些纳闷。「怎么?你还这么小能去哪里?」 「嘿嘿你猜?」 虎子熟稔得接过饭碗,深深吸了口这饭香,「还真有点捨不得呢,我以后有时间,一定会来看你们的。就是那个吧……嘿嘿我有家了。」 无患坐在他边上,若无其事的姿态可比许奕安强多了,「有家?你找着自己爹娘了?」 这一说,许奕安才打起了几分精神,「你别光顾着吃啊,看你一身干净衣服,上谁家去了?」 虎子笑弯了眼,嘴角的饭粒也顾不上了,「从今往后,我就是许家的孩子了。」 许奕安被嘴里的饭粒呛到,无患拿着的水杯也差点滑脱,两人皆极力掩饰着什么,虎子却眨眨眼摸不着头脑,「不就是和许大夫一个姓么,至于这么激动?」 「咳咳……那个……」许奕安顺手接过无患递来的水杯,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说……哪个许家?」 虎子耸耸鼻子,「就是往西去十里地,村头那个老头老太家啊。」 无患和许奕安面面相觑,总算有了交集,虎子却没注意到他俩的别扭,眉头都快翘上了天。 「哎呀告诉你们吧,我前几天路过那个村子不小心滑沟里扭伤了脚,被许家老爷爷捡回去照顾,他家没儿没女,又看我可怜,就说要不要让我当他们儿子。诶嘿嘿,其实算算年纪,他们该是我爷爷奶奶才对嘛。」 简单说来,就是虎子被村头那家收作养子了,这倒是个好事,总算不用担心虎子没人照顾了。 看虎子这眉飞色舞的高兴样,无患也欣慰,「太好了,你现在有了家也有了爹娘,以后得好好照顾他们!」 虎子应得痛快,又看了看许大夫,瞅了瞅无患姐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手肘推着无患,「那姐姐你什么时候也和许大夫成个家呗,人啊,有家了就是不一样。」 这一句话,又把无患的心头堵了个正着,她刻意躲开了许奕安的视线,笑得不大自在。 许奕安只当没看到她的迴避,到前厅给虎子收拾出两包药材,「这个你带去给你爹娘,平日里都能用得上的。」 虎子谢过许大夫,大大咧咧得跑开,也不知是忘了问还是聪明得不开口,只字不提医馆里为何空无一人。 「那我就回去了,以后一定会再来看你们的,替我向忠叔道个别。」 许奕安一一应下,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虎子抱着药跑开几步后,又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许奕安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回过头来,却是已哭得一脸鼻涕。 「许大夫。谢谢你。」 这孩子从来不轻易开口言谢,看起来调皮不服管,但内心里,他是特别感谢许奕安的。 谢许大夫救了他的性命,关心他去了哪有没有吃饭,这份恩情他绝对不会忘记的。 看着虎子哭得难看的模样,许奕安难得有几分欣慰,挥着手与他告别,虎子这才吸吸鼻子,拔腿不再回头。 这个医馆,也少了个需要惦念的人。 无患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虎子消失的方向抿起唇角,「这样挺好的,终于能让人安心了。」 许奕安想接话又怕被她漠视,犹豫间,听到她问道:「为什么你没有改名呢?」 明明那么厌恶出身的许家,不愿意有一点牵扯,却没有改名换姓,而是继续以许姓活着。 「是难以割捨父子之情,还是多少得了许家的方便?」 听到父子之情时,许奕安嗤笑了一声。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袍角,暗自欣悦她还愿意和自己说话。 「我和许家不存在情意,也并不愿意得他们的方便,没有改名,只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是许家人,永远也偿不清许家造的孽。」 无患抱臂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看起来平静得很,「你之前说许家做的事还不止这些,我也始终觉得你的恨意太强了,到底还有些什么?也是和……我们这些人有关的?」 许奕安闻言滚了下喉头,唿吸也深快了许多,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如此反应,让无患不禁后悔。 即使知道了许家的真面目。她还是不想伤他,而许家对他来说就是心上的顽疴,既然心疼他,又干嘛要让他反覆想起那些呢。 「算了,是我的错,你不用回答我。」 许奕安见她要走,挽留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终是忍着愧疚把最不堪的真相吐了出来,「酉夷散的药引,是用活人做的。」 尽管见惯了世间种种丑恶,无患还是被他的话惊住了,错愕之余是一阵噁心,「……活人?」 「对,挑身体强健的壮年男子,活剖开腹,取胰脏,药酒浸泡一个月即为药引。在我娘死之前,有一次,我就亲眼见到了取药的场景。」 无患捂着嘴几欲作呕,简直不敢相信她吃了那么多年的药,竟然是…… 制毒、杀人、圈养幼童。许家简直就是食人坑。 但她的震撼哪里比得过在这食人坑里长大的许奕安,可既然幼年就已亲眼目睹那场面,他又为什么会亲手改了酉夷散的药方,成为了许家恶鬼中的一员呢。 许奕安看得出她想问这个,苦笑一声主动开了口:「那个时候我还小,就算看到过取药也不懂他们在干嘛,虽然被吓得大病一场。但所谓的安神药喝多了,自然也就忘记了这些事。 后来我娘死了,许家主把我关了好久,天天让我看医书和各种药方,无论我怎么哭都没用。 回答不出问题就不准睡觉,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我累得不行。只能日復一日得面对那些医书。 我完全想不了别的事情,除了医药我什么都不懂,脑子也越来越混沌,呵呵……活活被我的亲生父亲,逼成了个精通医药的傻子。 大概我十四五岁的时候,许家主给了我酉夷散的药方,我当时并不知道酉夷这味药引是什么,他们也从不告诉我。 我就这样……煳里煳涂得钻进了他们的掌心里,研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在那段时间里,许奕安就已经在一批批无辜的小兽里见过尚且年幼的无患了,当然那个时候无患还没有名字,只是个培药的器皿罢了。 听到这里,无患算是明白了,「那段时间里,你没有再见到取药,是后来偶然目睹才与许家决裂的?」 许奕安点头,大抵就是这样,十六岁那年他偶然误入了所谓的药库,被那场面和「药材」们的惨叫声激起了遗忘多年的恐惧,突然便如初醒般崩溃。 触及到最不堪的过去,他抱着头滑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如当年那般。 他怎么就能对父亲的话唯命是从,甚至眼睁睁看着那些小兽挣扎濒死,却只关心自己研出的药效如何?难道他的心也被毒药熏烂了么。 而当时许家主就在这药库里,听到一声怪叫后回过头来,才发现许奕安满脸痛苦地想要逃走,随即命人拉住了他。不仅毫不愧疚。甚至指责自己的儿子大惊小怪。 「你也有这么大了,该让你看看这些,只是取个药而已,就这般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尚且年少的许奕安愣怔看着父亲,记忆回溯了好久,才想起来当年娘死的时候,这个人是多么禽兽不如。 而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也被他利用得透彻,整整十年,让他背离了娘的遗愿,让他在浑浑噩噩间满手染血,被那么多人咒恨。 「呵,你这种人,哦不,整个许家。真是噁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许家主难以置信,嫌一旁药材的嚎啕太吵,示意让他们安静下来。 于是取药的人毫不犹豫便让那些药材闭了嘴,干脆利落,这就是许家的处事作风。 许家主走到许奕安的面前,看着儿子的眉眼,明明和自己很相似啊,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许奕安被家僕们扣住,挣扎着仿若困兽,以往淡漠到有些呆滞的神情被暴怒替代,从未有过的桀骜不驯就像鬼上身般憷人。 「我说,你,你们许家,噁心!你们都是畜牲!都该死!」 所有在场的家僕、许家主,以及守在药库在的守卫,都被这声咆哮慑地目瞪口呆。 许家这位除了研药一概不问事的大少爷,刚说了什么?! 自那之后,许奕安就变了,像疯子一样整天咒骂,撕掉了所有的医书和药方,烧毁那些还在改进的酉夷散,甚至再不许别人称他一声少爷。 再之后,他连许家也待不下去了,和许家主撕破了脸,在一片狼藉中离开了这个食人坑。 那一年,何无患已经在宰相府里度过了数年,初成一位手刃不费吹灰力的刺客。 随心所欲把这孽缘续到最后吧 街外喧闹一片,一如往常那般朝气蓬勃,偶尔有特地赶来求医的,见大门紧闭,不是骂骂咧咧就是哀嚎着没命活了。 哪怕许神医一副臭脾气,可他们还不是求着他么。 又或有路过的妇人们不加遮掩得议论,说许大夫那个没名分的老婆快病死了,这会儿医馆关门,该是回老家去了吧。 外面的怒骂哀嘆,门内的许奕安丝毫不理会,他盯着前厅里那满墙的药斗,浑身有些发冷,指尖微微抖着。 「我不是无辜的,我完全清楚许家养小兽的事情,甚至亲眼看着那些小兽被餵毒。又见到一批批的死尸被拖走都无动于衷。我和他们,没有区别……」 他终究有着许家残忍冷漠的本性,学的是救人性命的医术,干的是害人性命的勾当。再是被人当个神医也洗不清血债。 无患看着他那双摊开的手,这动作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未干涸的血迹般。在静默了很久之后,她移步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侧脸。 许奕安没想到她会这样,居然怕弄脏了她的脸就想抽回手。无患却抓得很紧,让他的掌心拂过自己的眉眼。 「我不想杀戮,刀下却有数不尽的亡魂,你被许家控制,也不是出于本意。既然你能让我放下,又怎么能怪的了你。许奕安。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一个被许家迫害成了终生为权臣卖命的刺客,一个被至亲之人利用到差点疯癫,他们都是许家的受害者。 她说:「许奕安,我不怪你了,也不回何家,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就算我死你也不要回去求许家,我宁死不受许家威胁,听明白了没。」 许奕安勐地拉住她的手,眼里忽而便有了神采,「真的?!」 「真的。」无患的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头,指节苍白无华,「另一件事,到了那天,不要哭。」 害死她的是许家,许奕安要是哭了,就太没气性了。 许奕安愣了好久,抓着她的手迟疑得点点头,「你真的不走?」 无患无奈起身,顺道把他也拉了起来,「不是你说我走你就自尽么,唉终究还是恨不了你。」 就算是孽缘,也随心所欲把这缘续到最后吧,他只是许奕安,爱上了就放不下。 两人携手回到后院的时候,忠叔上前欲言又止,视线落到他们相扣的十指上,竟跪倒在无患的面前。 被行此大礼,无患迅速避开,「这是何意?」 忠叔毕竟说了不该说的话。和许奕安也好无患也好,都再回不到之前的亲切,也知道无患不会再看着许奕安的面子上迁就他了。 「何姑娘,之前对您恶语相向,实乃一时激动,也是因为不想看到许大夫煎熬。还请姑娘谅我跟了许大夫这些年……」 无患不置可否,心知肚明他这是在借着自己求许奕安呢。 虽说是忠叔的一句话让她和许奕安放下心中芥蒂,可她又实实在在得介意他这个许家人的身份,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我这个在许家连人都不算的小兽,担不起你的大礼,也轮不到我来原谅你。」 忠叔身形一顿,随即伏得更低了些,许奕安几不可闻得冷哼了一声,牵着无患转身走人,一点让他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还想求他原谅?好歹跟了他许奕安这么多年。该知道有哪些错是不能犯的,既然他骨子里就和许家人一样,就别再他面前添堵。 他的表态忠叔怎会看不出来,懊悔得以额触地。也是,犯了大忌,还指望能继续留下来么,没有直接把他轰走,已经是给足脸面了。 回头看了眼跪地不起的忠叔,无患突然停住了脚步,一番深思之后,她又折回了忠叔身侧,依旧不肯受他的大礼。 「你不能走。」 忠叔愕然抬头,许奕安却不明白了,「他凭什么还能留下。」 「凭你需要有个人陪着。」 许奕安不屑冷哼,「我有你。」 无患却不再说话。只定定得看着他,深意不言而喻。 现在能有她陪着,以后呢?剩他孤身一人么?尽管忠叔犯了错,到底是陪了他那么多年的老人,至少对许奕安是绝对忠心的。 以许奕安的脾气,换做别人说这话他绝对听不进去,但无患说的,他就算不情愿也只能应下来,看着忠叔略微佝偻的背嵴无声嘆息。 「你轻辱不屑的人,为了你而求情。忠叔,别再让我失望了。」 即使饶过他这一回,也断然不可能和从前一样,说罢他连让忠叔起身都没有,径直回了房里。 还只是春日,阳光虽不毒,到了正午时分也刺眼得很。无患想了想,趁着许奕安不在,有些话正好得说清楚。 「我知道你对他忠心,但我不是他,你不用拿对他的态度对付我,若你愿意听,就先起来吧。」 忠叔犹豫了几息,终是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跪得久了刚起身不免眩晕。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脑袋,「请说吧。」 两人来到檐下,正好是许奕安看不到的偏角。无患的目光越过小院的屋顶,落在隔壁的一颗广兰树上。 这个时候正好是广兰花期最盛时,莹白的花瓣翻出沁香。飘出老远,连她都能闻到。 她微微环着臂,挂在自己的腹前,或许是因为这幽淡的广兰馨香令人神怡,嘴角竟然还带着几分笑意。 「说实话。我并不在乎小兽这个称唿,反正刺客不也同样见不得人么。」 忠叔闻言不语,但微微垂首的动作还是让无患看得出他很愧疚。 「虽然我的命是不长了,不过以我自己的估算,还不至于这会儿就断气呢。」说着,她深深笑了下,朝着房里望了眼,尽管并不能看到他。 「呵……虽然我跟他说了很多遍我没事,他就是不信,也是被吓怕了吧。」 对于许奕安来说,现在的她,连胸膛里的心跳都是弥足珍贵的。 诚然,之前她突然的衰毙确实险象环生,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今的康健并不是迴光返照。 许奕安这个酉夷散的制出者还是有点本事的,那解药多多少少稳定住了她的毒发。 可话题一转,无患的笑容就迅速淡了下去,「但我终究要先走一步的。」 忠叔望了眼许奕安所在的房间,生怕被他听到,无患对他的小动作很欣慰。怨气也消了不少。 「虽然许家很龌龊,但难得能有个你这么不离不弃陪着许奕安的老僕,他这人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的多。」 像许奕安这种从小活在淡漠中,长大后因为某些事性情大变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六亲不认,就算对至亲也能随时翻脸。 但往往就是如此,只要能有个人让他觉得可以依赖,就会一辈子信任。她做不到一辈子,能让许奕安有个慰藉的。只有忠叔。 「他现在还在气头上,对你难免刻薄故意刁难,那也是因为你伤了他的心。不过就算他冷言冷语,也还请你忍耐些,过段时间他会消气的。」 忠叔瞭然,恐怕是她刚才目睹了许奕安发狂,担心自己会背主,让少爷在日后孤身一人,所以帮着许奕安安抚自己吧。 「呵,这您就想多了。其实就算许大夫把我赶出去,我也不会真的离开的,谢您愿意替我说话,我真的……对不住您。」 无患苦笑着摇摇头,「可别这么称唿我,怪不习惯的,就当是陌路,还是叫我一声何姑娘也就行。」 说罢她没有刻意得颔首致意,钻进房里和许奕安说着什么,忠叔隐约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想来该是何姑娘在劝慰少爷。 再想想那刺痛人的小兽一词,忠叔自己都觉得心寒,许家的一切确实太残忍了。 但怕就怕……少爷和何姑娘的平静日子终是要被打破,他现在只求许家不要主动出手碍着少爷什么事就好。 用一场大火让你清醒 「许奕安你再这样,我现在就离开!」 无患终于看不下去了,夺下了许奕安手里的书刚准备撕掉,又在他那想求不敢求的眼神下软了心,重重把医书拍在了桌上。 他最近越发不知克制了,每日每夜的翻书,满屋里堆的都是古籍,就连白日里打个盹说梦话,都念叨着无患听不懂的药名。 但是无患并不想看他这样。 许奕安已经快疯了,成天钻牛角尖一样逼着自己研出解药,不说拖垮身子,情志上也受不了。 虽然他从没有当着无患的面发脾气。但时不时从他屋里传来的动静谁都听得到。不是摔茶杯就是扔书,上回她担心出事推门进去,正好看到他拿着茶杯碎片想要自残,到现在他的手上才留着紧捏瓷片留下的深深伤痕。 给他包扎的时候。无患问他:「许奕安,你还记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许奕安却沉默了很久,想在自省又像是迷茫,「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忠叔端了药过来,与无患对视了一眼,皆是无可奈何。 本来他们想让许奕安重开医馆的,有了病人分他的心总能好些。 但许奕安却不理不睬,任由那些药材发霉。甚至连求上门来的病人的哭求也置若罔闻,除了无患的解药,什么也不在乎。 看着门外抱着重病孩子苦求无果的可怜妇人,无患终是失去了耐心,先让那妇人进门来等等,又交代忠叔一会儿无论许奕安让他帮忙做什么,都不要答应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忠叔自然听她的,请那妇人进前厅里坐着,从她那小心环视的眼神里,看得出她对于医馆的关门还是很伤感的。 以往那个妙手仁心,哪怕再晚也愿意为病人诊治的许大夫,怎么就变了呢。 前厅里一片黯淡,后院的无患却杀气腾腾得冲进了许奕安的屋里。踩过满地的书籍纸张,抽走了许奕安手里的捲轴,当即就给了他一耳光。 「醒醒吧,不是说要赎罪么!」 被打到耳鸣眩晕的许奕安愣愣看着她,眼里逐渐有了温度,却不是无患想看到的,身为医者的赤诚。 他伸手想要抢过捲轴,看这样子都快魔怔了,无患当下也不犹豫,胳膊向旁边伸去,捲轴正好对上了烛台里的火苗。 许奕安眼睁睁看着捲轴着火,正要去抢夺。无患却径直将捲轴扔在了地上,点燃了那些医书,甚至有一星火丝迅速爬上了无患的裙边。 被火焰激醒的许奕安终于恢復了理智,拽着无患要逃出房间,可无患却不肯挪动脚步,任由裙底的灼热烫伤脚踝也不肯动。 「你不是喜欢看书么,你不是想救我么。那我就一把火把这些都烧掉,连我也一起,让你再不用劳心。」 许奕安不敢胡乱拍打她裙上的火苗,又根本拽不动定住身形的她,只好高喊着让忠叔来帮忙,可忠叔也不想再看着少爷沉沦下去了。谨记着无患的话咬牙没有应声。 没等到忠叔赶来,许奕安也猜到是无患示意的,当下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绝望了,干脆撒了手,和无患一起自困在蔓延开来的火中。 无患一见他如此任性,哪会让他得逞,咬牙提着他的衣服开了门,将他扔出门去。 「你就不能活得好好的给我看么!以前那个有血有肉的许奕安哪儿去了!我不想要解药也不想要你这个样子!你要是真爱我……就放下这些吧。」 她的半身裙边已经烧了起来,浓烟从屋内挤出,外厅的忠叔和夫人注意到异样,仓皇得跑了过去。 「何姑娘你快出来啊这是干什么!」 见他们赶来,无患反而攀住了门把。看着许奕安不容他再多犹豫,「要么,你好好救那个孩子,重开医馆做回原来的你。要么,我就关上门。」 那妇人不明所以,只当何姑娘为了她的孩子绝到了这个份上,当下跪地求她,「我孩子不治了现在就走。何姑娘您别犯傻啊,许大夫我不治了,真的!」 无患没有假装样子,见许奕安有那么一息的犹豫,立马关上了房门,把自己锁在热浪灼人的火海中。 许奕安哪敢再耽误,从妇人手里抢过孩子,几乎是跪着向前几步,「我治!我治!都听你的,你快出来我全都听你的!」 忠叔怕无患真的被烧死,也迈上台阶想要拉开房门,「何姑娘你快出来啊!」 无患这才开了门。这才几句话的工夫,就已满头是汗,被烟尘呛得咳嗽不止了。 更要紧的是她的左腿被烧伤,皮肉被炙焦的刺鼻气味让许奕安顿时红了眼。 他顾不上其他。打了水浇在她的腿上,这般剧痛连无患都忍不住皱了眉,好在伤得并不算深,以她的体质有个几日便也能好。 忠叔忙着扑灭。那妇人也主动来帮忙,许奕安却被无患推到前厅去,「你现在就给这孩子治病,不准耽搁!」 许奕安无法,将孩子抱到通室去,难怪那妇人那么着急,这孩子不仅高热,连气息都已微弱了。 「再拖下去真得没命了……」 听到他的嘀咕,无患暗自嗤鼻,你还晓得啊。 不过更多的还是安心,他终究没忘自己是个大夫,终于能摆脱自责的心魔了。 「无患来帮我。」 有了精神,就连语调也不同了,这才是无患爱慕的许奕安,以前没觉得,如今才发现他有个暴脾气也不是坏事。 也不管后院的火会烧成什么样。两人有条不紊得给孩子诊治。几针下去便稳住了气息,灌不下药就用熏的,背上颳了几条紫痧出来,才算褪了急热。 这会儿通室的窗户没开,大门也关着,没多久许奕安就闷出了一身的汗。无患顺势开了门窗,也算是给大家个信儿,让许奕安没法反悔。 木板被一块块卸下。彻底开了大门的医馆这才透了气。 一阵暖风吹过,几片粉白的花瓣被卷了进来,伸出头看过去,原来是斜对面的街边,那株紫叶李已经满树芬芳了。 树下那家卖汗巾的铺子生意不错,心宽体胖的老闆娘将老主顾送出门,正巧瞧见了无患,豪放得拍了下大腿便走了过来。 「哎哟!原来你们在吶!可是出什么事儿了?你可不知道呢,这段时间我们都在说,没了许大夫我们可找谁看病去呢。」 无患被老闆娘的大嗓门逗笑,客气得回了一礼,「前段时间我病了,许大夫分身乏术照顾不过来,只能先关了医馆。」 老闆娘是个心粗的,又或许没听人说起那天下半夜,许大夫抱着面色不对的无患冒雨跑去医馆的事,笑呵呵的便也揭过了。 许奕安听到动静,擦擦手也走了出来,老闆娘打招唿的模样竟是一扫之前的颓唐癫狂,好一个气度翩翩的许神医。 无患觉得好笑,在老闆娘走后,微瘸着腿慢悠悠绕到他身边来,「你这变脸的速度倒是真快。」 许奕安苦笑,她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要是再不收敛可就真留不住她了。 「不过啊,感觉好久没看到阳光了。」 他跨出门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那些或远或近的花树,绞痛了许久的心扉的确舒缓了不少。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许奕安揽过走到他身边的无患,两人与偶尔路过的熟人打着招唿,贪得闲适安逸。 可没过多久,他们的闲心就被浇了个干净。 就在他们俩忘记后院还有忠叔在拼命救火的时候,火势终于控制不住了。最后还引来了火龙队才算没酿成大祸。 好一阵训斥后,才算赔了罪脱了身,面对着狼藉一片里外湿透的后院,许奕安悄悄戳了下无患的后腰。 「下次可千万别这样闹腾了。」 「……这还不是怪你。」 梧桐树下三百尺 仲春时节的桑椹不可错过,枇杷虽然还青着,但也日渐滚圆。 不过无患最喜欢的,还是院子里那棵樱树上结的澄黄樱桃。 连摘下来清洗都不用,她仗着自己体轻功夫好,就爱坐在树枝上随摘随吃,在枝叶中挑选熟得最好的。 许奕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做的新菜,在视野中找了好大一圈才看到她。 「无患,这会儿樱桃吃多了,该吃不下饭了。」 无患微曲的右腿笔直一伸,便利落得跳了下来,头髮上挂了片樱树叶子也不自知。 「医馆差不多该修好了吧,下午咱们过去?」 许奕安倒不急,反正有忠叔照料着。他现在只在意这道菜合不合她的胃口。 上次医馆失火损坏了许多地方,只得里里外外的重修,这段时间他们便在小院里安逸度日。 差不多也该回去救死扶伤了,尤其无患一直不敢让许奕安太过沉浸于他们二人的小小天地。 否则哪天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 他们互相都万分珍惜相守的时光,但也时刻都在提醒自己。做好分离的准备。 许奕安害怕她想着这些事的眼神,夹起一筷子嫩嫩的鸡腿肉递到她嘴边,「养了你这么久,怎么一点不见你长肉?要不晚上给你炖蹄髈吧。」 无患暗笑,养肉猪都没他这样的,不过还是配合得咬下鸡腿肉,「嗯,还不错。」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谁知下午还没走到医馆那,便被两三拨病人围上了。大家可都等着许神医回来呢,连带着无患也被嘘寒问暖老半天,更觉大家看他们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忠叔忙出了一头汗,好不容易把前厅收拾妥当,见他们早早就来了,极力表现得和以前一样。 无患也同样的云淡风轻,外人丝毫看不出异样,反而是许奕安触景生情,想着那时的偏执就不大自在。 好在有那么多病人等着救命,哪容得他慢慢回味,很快便忙得焦头烂额,手里银针如插秧苗一般扎下。 「诶你晓得隔壁村那个老王吧,啧啧,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啊。」 偶有两个病人聊起来,说起了那个老王的幸事。 传言他本是要上山猎野猪,在一颗树下挖陷阱,结果挖到了一个怪东西,黑乎乎一团,气味说不上是好闻还是沖鼻。 这个老王倒也聪明,找人打探这是个什么玩意,结果第二天就有人登门来重金收走了,到最后老王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个啥。 几个没见识的村民自然讨论不出什么,干脆趁着许奕安闲下来问了一句,「诶许大夫,你说说呗那玩意是个啥啊。」 许奕安好不容易歇口气净了手,他们说的话自然也听到了,摇摇头只说又没见着东西,不好下定论。 「是在什么树下面挖的?」 起头的那个村民讪然一笑,「我们哪知道什么树啊,就是走出去你指着棵树问我那是啥。我也答不上来啊哈哈哈。」 另一个人倒是知道的更多些,「我听说是那个买家还想要这种东西,让老王再多留心些,遇到那种树就挖来找找,所以我就嘿嘿……」 他这一说引得旁人哄然大笑,所以这老小子就偷偷跟着老王想知道是什么树,也做梦自己能发一笔这样的横财。 「那你说说啊,到底啥树啊!」 「好小子你说出来,咱们有福同享,以后我们真有人挖着了,也不少你的好处啊!」 「诶你这老小子可别有什么怀心思,不然我们也偷偷跟着你好了。」 那汉子一听也乐了,村里人不比那些个大户人家心眼多,加上也不觉得这样的好事还能有一遭,就痛痛快快得说了出来。 「那树我见着了。但还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那个……前阵子能开满树花,那花儿一大丛的,有紫有白香的很的。」 众人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憋不出半个字,倒是许奕安品着茶淡淡开口,「梧桐?」 就算他这样说,几个老大粗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说就是这条街东口那棵挺茂盛的就明白了,「没错没错就是这种!」 打理好拔罐用的竹筒,无患默默将他们的话都听了去,端着一会儿要用的药酒走过来,「梧桐树下有异香的怪物?」 许奕安像老夫老妻一样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无患摇头,她能想到什么,无非听说过梧桐这东西总与传说挂钩罢了。 「难不成那东西是凤凰留下来的?」 这句玩笑话没人会当真。就连许奕安也只是一笑而过,然而一转眼,他忽然就想到了什么,愣愣出神,嘴里念叨着什么。 「凤凰……梧桐……梧桐树下三百尺……」 备好了药酒,见许奕安还没缓过神,无患推了推他的肩头,「嘀咕什么呢?什么三百尺?」 许奕安缓缓摇头,眉头越皱越深,「梧桐树下三百尺。凤凰台前一命悬。」 这句话无患没听过,也不像哪句诗词,正想喊醒许奕安,就被他突然的起身吓了一跳。 「凤凰台……是凤凰台!」 众人摸不着头脑,老王挖出的那玩意叫凤凰台?那又是个啥? 并不解释什么,许奕安匆匆跑去后院,才想起来他所有的医书都在上次的大火里被焚尽了。 无患和忠叔追了过来,刚准备说些什么,又见他跑出了医馆。 通室里还有病人在呢,这傢伙现在疯什么。 怕他又和上次那样走火入魔,无患拜託忠叔看着医馆,自己则追了出去,跟了他好久,才在一家旧书店门前停下。 得亏得许奕安记得有这么一家店,不然就真的无处可查了。 径直冲进店里。许奕安一一扫过那些书名,可始终找不到想要的。 书店老闆倒是认识许奕安,好心跑来问他要哪本,可许奕安只说了一句凤凰台,绕得老闆满头雾水。 无患无奈跟了进来。稍和老闆解释了两句,又问许奕安凤凰台到底是什么,她也好帮着一起查阅。 许奕安愣了愣,不大确定得蹙起眉,居然也有这样困惑不明的时候。 「凤凰台其实不能说是一味药。只是个传说罢了,那两句谚语说的就是凤凰台在梧桐树下很深的地方,能救命但也能致命。」 书店老闆自然是听不懂他的话,无患则微微沉吟,「凤凰台前一命悬……怎么又能救命又能致命的?」 「我不就是想查清楚嘛!」 许奕安这脾气说来就来,无患是不怕,但不知缘由的书店老闆倒是被他吓了一跳,被无患示意便灰熘熘躲开了。 书店不大,古籍倒是不少,许奕安一边翻着,一边向无患低声解释起来。 「我以前扫过两眼关于凤凰台的记载,虽然只是不可信的民间传说,但确实写着可安神回魂。如果真有此药,没准……」 没准这就是许家改动酉夷散的关键所在。 无患不懂医药,也不认为这么玄乎的东西能供给许家造出那么多药来。 要知道酉夷散一旦开始吃就不能停,凤凰台那种连许奕安都没见过的东西,许家怎么能保证够用? 可许奕安就是固执得坚信,重金收买这种罕见药材的一定是许家。 在外面,两人都不好开口谈论这些事,无患虽然不想让许奕安再次执迷。但让他一点不去作为,想必他也很痛苦。 无法,只能陪着他一起耗在这,哪怕翻到只言片语也是好的。 可这会儿日头已经快下山了,书店老闆还想着早点回家呢,无患瞧出他的为难,干脆让他关上门,留他们两个在这守一夜得了。 老闆正想答应,就听许奕安一声惊唿,果真在一本志异录中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首先也是许奕安念过的那两句谚语。后又说此药一分悬命,二分堕命,三分又夺命,救人损命微毫间,拿捏不好,药效就只能凭天意了。 最后还有一小行批註,只是字太小,辨认实在困难。 有了线索,许奕安也就舒心了,他向老闆买走了这本书,今夜又不用睡觉了。 无患想也知道许奕安顾不上晚饭了,自己也不打算给他添乱,回到医馆里麻烦忠叔帮个忙,他们今晚干脆不回小院,就歇在医馆算了。 其实整本书也就这么一小段话,许奕安细细辨认了那句批註,竟是兴奋得抱着无患重亲了一口。 「你看看,这就说得通了!」 殊不知他这一入迷已是好几个时辰,无患陪在他身边熬到这三更天,眼里都充了血丝。 可哪怕这样,被亲了口脸颊的无患还是替他高兴,半点睏倦埋怨都没有表现出来。 「什么话让你乐成这样。」 许奕安虽然心疼,但还是拉着她坐在灯下,指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对比古籍上的批註。 「此药难寻,然培植极易,成福亦成祸,终结可向北……什么意思?」 许奕安还没参透后面的话,但这句培植极易才是关键。 「许家肯定是偶然间得到了凤凰台,又偶然发现了现在这种用法,只要有药种就能大批种植,所以不怕断货。」 可就算知道这些,无患也想不出他能干嘛。 「难道你要自己摸索出他们的药方么?这还有什么用?」 许奕安笑她煳涂,又低头摩挲这一小页的古籍,仿佛终于有了主心骨。 「二分堕命,三分又夺命,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凤凰台前一命悬 一般说来,夺命自然是字面所解的意思,但许奕安却摇头,细细分析,这里的夺命是指从阎王那把命夺回来的意思。 「无患,三分凤凰台,或许就是能救你的解药,解药啊……」 他终于有了新的方向,为她制出真正的解药。 一想到这,许奕安就兴奋得恨不得立马天亮,他要找到凤凰台,不惜一切代价。 无患反而并不上心。一把阖上古籍,将他往床榻推去。 「行了,再多说几句都该天亮了,你不困我还困呢。」 许奕安知道她是怕自己太过沉迷又重蹈覆辙。遂了心意乖乖躺下来,又一把将她捞入怀里,翻身轻轻欺在她身上,两人严丝合缝得紧靠在一起。 他不困,只是看久了书眼睛酸涩得难受。 闭着眼摸到她头上的簪子抽出,髮髻散开,再把整张脸埋在蓬松柔软的青丝间,比天下任何绫罗都熨贴。 他的动作弄得无患有点痒。被他环着又没法翻身,只有从整个后背传来的温度让她安心。 但是有个问题,她羞于开口又着实在意。 她扳开许奕安搭在腰上的手,费力转过身才面向着他,对上他那强打精神的脸,还是……难启齿。 「许、许奕安……你为什么……」 冷淡镇定如她,居然也有支支吾吾的时候,许奕安来了兴致,侧身撑着脑袋欣赏她的窘迫,「我怎么了?」 这个男人明知故问么! 无患恼羞,作势要摆脱他的怀抱,许奕安哪捨得放开她,与她纠缠间不小心被打到了鼻子。 「唔……」 正要松手,房里倏得陷入黑暗,原来是灯里蜡烛烧尽了,也成功让两人登时没了声响。 此时无患刚好趴在许奕安的胸口,散下的头髮有些碍事得煳在了他的脸上,许奕安干脆翻身吻住她。 但也仅此而已。 之前在医馆里小住的那段时间也好,烧掉医馆在小院里安享小天地也罢,他们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亲昵,但每次也就只到这。 再不会有下一步。 无患很在意,不知道他到底还在顾虑什么。 借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他渐热的唿吸,她咬咬牙。伸手揪住了许奕安的衣领。 「许奕安,你为什么从不要我?」 说完这句话,即使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无患还是彻底红了脸,即使没有与他肌肤相贴,想必他也感受到了她滚烫的脸颊。 再是不入尘世,她也是个女子啊,哪有让她来问这个的。 可她……就是在意。 许奕安该是被她问得愣住了,明明就悬在她上方咫尺,偏就是半点动作都没有。 可他愈发急促的气息却出卖了他,他其实是想的。 正如无患察觉的那般,许奕安终于有了动作。这么是在回应她的问话,却让无患略微紧张了起来。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双眼越是无法视物,耳朵就越是敏锐,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让无患听出了异样的语调。 捉弄,调戏,欲擒故纵。 他一直都知道,还非要她来问出口。 「你这个混蛋!」 并未用力的拳头被许奕安轻松握住,再化为柔力与她十指交叉,掌心中夹着一缕髮丝,挠得人心痒。 无患彻底卸了力,仰头躺着。微张着嘴欲言又止。 这一次,许奕安终于有了更多的动作,慢慢品味细细厮磨,明明比她忍得更为难受却不肯急躁半分。 他的温柔甚至让无患有些埋怨,做男人的就该痛快些,哪有他这样优柔的。 可就在她不耐烦得想要先声夺人时,许奕安突然撑起了身子,喟嘆一声离开了她。独自坐在床缘不言不语。 而身前温度渐散的无患却是万分的莫名,一个赌气,摸到床头的枕头就砸向他。 「许奕安你是不是不行啊!」 被砸中的许奕安听到这句话差点背过气,听到她下床的动静赶紧拉住她,「这种问题你可不能乱猜啊。」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临阵脱逃…… 无患甩开他,坐在另一边床缘暗自恼怒。 见她真的生气,许奕安只能颓然靠在床框上,狂乱的心跳平復了好久,才缓缓说道:「无患,你是在不安么?」 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气,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她为何如此。 「你是觉得。你我虽然亲密却始终没有如真正夫妻般相处,总还有些……若即若离吧。」 因为两人之间牵绊太少,又是那样脆弱的身份关系,所以她急于有更进一层的联繫。 哪怕嘴上说着不想让他在离别时太伤痛。但心里,还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至少互相拥有过,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可是啊……无患,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随时会离开我的准备。但我不会,绝对不会,所以我不愿意与你破釜沉舟。」 无患微微撇过头,虽然房间太暗许奕安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她的髮丝划过衣料的声音。 「无患,我要制出给你的解药,让你再不用活得每天都如最后一天,在此之前,我不会动你。」 虽说如此,但无患还是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关系?」 万一他最终也没能制出解药,或是她最终没等到这一天,难道他们就要这样留下遗憾么。 打心底里她已经认命了,这条命即使短也无所谓,只要她和许奕安足够无憾。 所以解药和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关联?! 许奕安好似看懂了她的不忿,更是幽怨得嘆了口气。「我的无患哟,你还真是不懂得心疼我。」 他沿着床缘挪到她那边,在她想要起身之前扑住她,额头在她的颈窝里蹭着,惹来她怕痒的躲闪。 但他真的没有玩笑的意思。 「那个雨夜,你差点没救过来,记得么?」 无患心里一沉,这还能忘么。 「那你还记得。在你晕过去之前,我们在干嘛么。」 他们在……做着二人之间最为任性放肆的事情。 许奕安又沉默片刻,「那你是否知道,当我发现你不对劲抬起头来,就看到你那痛苦神情的时候,心里有多慌么。」 这个……无患真的没有想过。 但此刻再回想,她当时唿吸费力全身瘫软,许奕安还以为是她动了情。 若不是及时察觉,或许那天就要成为许奕安一生的自责。 他抱着无患,说起当时的心情,直到现在都觉得后怕,更别提让那情形重演了。 「你以为我不想么,我多想让你再也跑不掉,永远陪在我身边。但我不敢啊……我怕我不慎沉迷,又害了你。」 他真的害怕,怕再次看到她灰败的脸色,也怕她承受不住那么一点的辛苦。 所以他宁愿枯守,只敢让她知道自己爱她,绝不敢再进一分。 「但是。」 他又把无患抱得更紧了些,语气由内疚转为兴奋,想来又是要说解药的事。 「等我找到凤凰台,让你彻底好起来,我们就成亲吧,我们做对真正的夫妻,到时候你想我给多少我就——」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按在了床榻上,黑暗中无患的羞臊让他无法得见,实在是遗憾得很。 无患气急,将他反扣住,再跨坐在他的背上让他不得动弹,勐然想起当初她险些要了他的命,结果被他…… 当时这个男人也是胆大,都快没命了,居然还有心思试探她的手感。 许是两人心有灵犀,这样的似曾相识也让许奕安想到了那一幕,要说当时他以为救命稻草般的触感,简直是回味无穷。 不小心笑出了声,更是激得无患只想干脆闷死他。 「许奕安,你给我记清楚,我才懒得要你什么,你也少给我恬不知耻。」 被轻掐住后脖子的许奕安根本不怕她,故作无解得深思熟虑了一番,「那不让我碰你了?」 「不准碰。」 「哪儿都不行?」 「不行!」 「亲一口总行吧?」 「许奕安……」 「抱抱总可以吧?!」 「你有完没完了!」 他们都何其无辜 「这么突然?」 忠叔有些意外,就因为昨天听别人只言片语,查到凤凰台这么个东西,就下定决心去寻药? 「且不说志异录上的话是否可信,就算真有奇药,也不能说一定是何姑娘需要的啊。」 可许奕安就是坐不住,这段时间他查了那么多书也找不到破解之法,凤凰台是他现在唯一能尝试的。 左思右想,还是得亲自去搜寻才安心。 而且就算到头来无用他也不后悔,总比眼睁睁看着无患随时毒发而坐以待毙的好。 「要是让我留在这心不在焉,也是耽误了那些病人,反正医馆还没完全收拾好,就先缓一缓吧。」 忠叔本想再说些什么,瞧了无患一眼又闭了嘴。无患自觉避让开,忠叔立马便向许奕安开了口。 「许大夫。您要去寻药,我不拦着,但是得提醒您个事儿……」 说着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许奕安能勉强听清他的话。 「请您行动小心,避着些许家的人。」 许奕安闻言蹙眉。头一个反应就是忠叔背着他与许家又有联繫,但若是如此,忠叔就不会特地告诉自己了。 而这一瞬的警惕还是被忠叔察觉到,不免心下一寒,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袒露明白了才行。 「其实……上次为了救何姑娘,许大夫您不是派我去许家找了家主么?家主的回覆您没忘吧?」 一说到这个,许奕安明显就失了耐心,没好气得摆摆手,「记得清楚的很,不就是让我回去么!」 忠叔知道这是少爷最不想提起的事情。但这也是他要说的关键。 「其实前两天……您和何姑娘躲在小院里的时候,许家的人找上我了。」 许奕安心惊,也收起了刚才的不耐,但随即又责怪忠叔怎么不早告诉他。 「他们是怎么找上你的?又说了什么?!」 忠叔请他稍安勿躁,可这真怪不得他,少爷难得能有几天安逸舒心,他还不是不忍心打搅么。 再说了明知少爷不会答应,他何必多惹少爷不高兴? 「许大夫,我知道您一直觉得我私下里和许家主通风报信,把您的一言一行全告诉了许家主。今天忠叔就跟你交个底吧,没错,我的确和许家一直有所来往。」 许奕安目光微寒,既然没有出乎意料,也就不会发什么脾气。 但忠叔话锋一转,他虽告知了许家主少爷这些年的状况,但也只是只言片语,绝对没有提及医馆和他的住处。 而这次他们会主动找上来,要么是早就查明了许奕安的一切,根本不需要忠叔回禀。 要么,就是上次派人跟踪了忠叔回到医馆的。 许奕安无意纠结,也不想再和忠叔因为这些事而伤感情。 他们虽是主僕,但到底多年作伴,既然要留忠叔下来,他就不想旧事重提。 「罢了,只管说他们找你什么事吧。」 忠叔暗自谢少爷没有追究,但许家这次的态度可就值得回味了。 「上次为了救何姑娘的事,许家主拿药方做要挟,逼你尽快回去,还特地说了句他们耐性有限。」 这个许奕安可忘不掉,只是让他回去。他实在不甘心。 「这次来,他们还是为了这事儿,说只要您能回去,他们自然会给您药方。」 许奕安好笑摇头,鄙夷不屑毫不遮掩,「怎么?这还亲自来上门了?倒成了他求我?」 忠叔没有回话,只那么直勾勾看着他,旋即许奕安反应了过来,颇为愕然得没有再说话。 难不成…… 想必少爷也猜着了,忠叔点点头,「没错,正是如此。」 上次他回许家求药方,其实就隐约觉得家主是很想让少爷回来,甚至可以说是迫切的。 所以宁愿再度恶化父子关系,也要逼的少爷回去。 但少爷既然不愿意。他们也该罢休才是,毕竟许家早就当没有许奕安这个人,许家主也不是念着父子之情的人。 可狠话放出来没有用,又特地派了人找到医馆来,这其中的意味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能知道这家医馆,那也该知道您的小院才是,可他们没有直接去找您是怕得罪您,怕逼急了您。这是为什么?恐怕是因为许家主有求于您。」 从多年放任从不联繫,到撕破脸威逼,又到登门来求,只能说明许家遇到了什么事,只有许奕安能够解决。 「他们该是早想找您回去的,但也知道多说无益。好不容易有了何姑娘这个契机能逼迫您,结果却没有成功。 所以他们只能放低身段,只怕是许家遇到的问题已经拖延太久。不得不想办法请您回去了。」 许奕安慢慢权衡着忠叔的话,确实只有这个说法合乎情理。 当然他之所以也这样想,是因为他很清楚许家遇到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他们改出的酉夷散是什么效果?效果就是无患那样服用没多少年就危在旦夕。 这催人命的药看似如有神助,短短几年就能养出一个万夫莫开的神兵。 实则偃苗助长,把好好的一条人命强行耗损,就是再健壮的人也撑不了太久,一个个……连三十岁都活不过。 那些个权臣贵族斥重金豢养小兽作刺客,要驯服出一个诚心的来其实并不容易,然而好不容易驯出个能用的,却早早的毒发而亡。 关键是这样的后果并非一两年就能显出来的。算算时间,他离开许家八年,满打满算他刚离开,酉夷散就被改动了,并且供给了全天下的「顾客」们。 而几年过去,深受毒害的刺客们如无患那般早早凋零,财力心血打了水漂的权贵们自然不会放过许家。 可许家已无力挽回局势,只能求着他许奕安回去。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呵……哈哈哈哈,好啊!他们许家的麻烦可大了!」 自己出身的家族要摊上大麻烦,许奕安不仅不担忧,反而大声得庆贺起来。 若是不知情的,定会责怪许奕安无情无义。 忠叔四下提防了一圈,又怕何姑娘听到动静,赶紧拉着少爷让他小声些。「许大夫哟,您好歹顾着点别人啊。」 医馆里有那么多病人,难保他声音大些不会被听到,许奕安从不肯让别人晓得他的家世,便不再幸灾乐祸了。 「所以你怕许家穷途末路只能把我硬绑回去?」 忠叔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担忧,「许家人多势众,不说把您硬绑去,也会妨碍您寻药不是?」 更何况如果许家真就是用了凤凰台,自然看得出许奕安的意图。到时候横加阻碍让他得不到药,何姑娘又…… 对许奕安来说,无患始终是个掣肘。 「许大夫,许家主的手段您该是清楚的,如今就算您信得过我,咱们也不过三人之力,正面抗衡实在难胜,您也耽误不起。 所以出门在外,您只能避着点,别让他们找到您。」 忠叔的郑重其事让许奕安不得不认真思虑这个问题,又想到了什么,看向忠叔欲言又止。 要说忠叔也是被上次的事闹怕了,生怕许奕安信不过他,未等他开口就径直跪了下来,一头重磕在地上许奕安连拉都拉不住。 「忠叔你这是干嘛!」 「请许大夫信忠叔我这次!只要我有一条命在,没有您的明亮,我就绝不会再和许家人说半句话!若是透露——」 「我哪有这个意思?!」 许奕安硬是扳着忠叔的肩拦住了他,心里也清楚,如今忠叔已是惊弓之鸟,最怕的就是他的一点怀疑。 「行了忠叔。你再这样你我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我只是担心许家为了逼我回去,会拿你做要挟!」 许家有多残忍,他们都是清楚的。 为了延续家族荣光,为了财富与地位,许奕安毫不怀疑忠叔落到他们手上的下场,让人不寒而慄。 「要不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好歹三个人在一起,也不用互相挂心。 忠叔反而有些犹豫,就在这时无患却走了出来,「许奕安你何需废话,自然是要一起的。」 许奕安一惊。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不过想来也是,无患本只是让忠叔方便开口而已,并非刻意迴避,她想听到的东西,别人岂能奈何? 既然他们都是这样想的,也就不必跟忠叔商量了,忠叔只能答应下来,起身去收拾细软。 待他走开,许奕安把无患扣进怀里,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发誓。 「我绝不会回许家的。」 无患含笑点头,「我知道。」 其实在听到关于酉夷散那些恶果的时候,她是想哭的,一个人躲在房里,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她何其无辜,被许家当作药皿,而许奕安又何尝不是被迫害的,想摆脱偏偏被找上。 「许奕安……」 她攀住许奕安的后背,下巴枕在他的肩上,可惜她的个头有些勉强。 「我们干脆也不去找什么药了,就这样躲起来吧,躲到许家找不到的地方去。」 许奕安知道她累了,却没法答应她。 「我得给你制出解药,我要你活得好好的。况且错的不是我们,凭什么是我们要躲一辈子!」 无患再无法多言,心里却始终安定不下来。 许奕安和许家之间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到最后不是鱼死网破就是有一方妥协。 许家好歹有根基有人手,而许奕安呢?只有个迟早会变成拖累的她。 但她也不是一味逃避的,既然许奕安要争到底,她就陪着他。 用力勒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让他透不过气,就是要让他知道,她何无患至少现在足够护他。 许家,他不用怕。 「许奕安,你有我在。」 走,去找凤凰台 「不是,我说这……这是闹哪出啊?」 「许大夫啊,你当真要关掉这医馆啊?我们可离不开您的。」 「那您日后还回来么?」 医馆才重开了一天,许大夫就要关门走人,且不说病人们烦忧,四处的邻居也是捨不得的。 许奕安稍许歉疚,连他自己也说不好日后怎样打算,三人需要收拾的细软并不多,轻装上阵,倒也方便隐蔽行踪。 忠叔还有些不放心,嘱託旁边的邻居们帮忙注意点有没有可疑的人来过,待他们回来也好知道许家的动向。 无患将头上的铃铛簪子收了起来,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有动静的好。 但许奕安反而不让她摘下,说是她走路连个声儿都没有,吓人就算了。还更易惹人怀疑。 拗不过他,无患只好顶着这丑铃铛踏上行程。 这些年来她常外出执行任务,但与人结伴还真是头一回,有他陪着,想必会有别样乐趣的。 而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走了大运,靠个古怪东西赚大发的老王家。 得先问清楚那极可能是凤凰台的东西,到底什么模样。 老王所在的村子离这儿并不远,小半天也就到了,向村口田里的老汉问了路,顶着接近中午的大太阳向东头找去。 村子不大,每户人家之间都隔着些距离,偶尔见到有两户人家互相对上门的,便会挂上一面镜子在外头。 听说建房子忌讳对门,想必这两家当初可是吵得不可开交吧。 村里狗多。见了生人来远远就吠叫得不停。无患嫌吵,朝离得最近的那一只瞪了过去,竟把那大黄狗吓得夹尾逃窜,令人哭笑不得。 许奕安正好有机会调笑,「看看,你凶起来啊,连狗都怕。」 无患倒也不客气,「狗还晓得怕我,你都没个自知之明,可见你还不如狗呢。」 论绊嘴,许奕安自诩超不过她,反觉得偶尔这么斗一斗还挺有乐趣。 可走得好好的,他却半道停了下来,仔细嗅着空气中细微的异样,面目十分的困惑。 忠叔毕竟上了年纪,嗅觉并不算好,无患则因为服毒的关系,嗅觉退化了大半。 两个人面面相觑,就看到许奕安伸着脖子,寻着那微弱的气味一步步行进,可还没走多远,几人又听到了远处的哭嚎声。 许奕安觉得不大对劲,「那家很可能就是老王家。」 可老王几天前才赚了大钱要过上好日子了,这会儿家里又有丧事? 疾步上前,许奕安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拉住了忠叔和无患,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了两粒药丸。 「含着,这气味可能不对头。」 他这包袱里的东西说多也多,各种药丸药粉应有尽有。 说少其实也挺少,除了药。就只有钱。这些年从那些权贵富户手里敲来的诊金可足够他们奢侈半辈子的。 无患有些嗤鼻,她还会怕那么一点异香?但许奕安就是倔,不吃,他就不进去。 没法只好随了他的意思,无患含着那粒小药丸,直觉一阵辛凉从喉头冲上脑门,随即又涌上好一阵怪异恶臭,害她差点没把那药丸吐到他脸上。 「你这……」 许奕安也知道这味道是难吃了些,讪笑着躲到一边,「你知道这玩意叫什么么?辟邪丸啊!吃了以后百毒不侵!」 无患的脸色黑下了两分,真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辟邪。 强忍了半天,才勉强适应了这股怪味,三人迈进那传出哭声的小破院落,入眼便是院子里晒的菜干,和一位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 「怎么会这样啊天哪……乐极生悲啊造孽哟……他干嘛要多这个心思啊如今人都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无患与许奕安对视一眼,死的难道是老王? 忠叔上前喊住那妇人,刚开口,就见周围的人全都默默捂住了鼻子,就连刚刚还哭得要死要活的妇人都堵住了嗓门…… 许奕安坦然得很,倒是无患掩唇偷笑起来,一会儿她才不要开口说话呢。 惹得旁人躲避的忠叔有些为难,握拳假作清了下嗓,这才遮遮掩掩得问道:「请问你家汉子可是老王?」 那妇人有些警惕,并不敢应声,「你们是……」 许奕安简单说了几句,才让妇人释了疑,紧接着又哭了起来,「我家老王好冤啊,我真的只是尝了那么一点点。就……」 无患注意到这妇人神情带着恐惧,又对老王的死闪烁其词,不免心生防备,「老王是怎么死的?」 她这话问得实在直白了些,惹得那妇人摇头不止,是不好说出口还是不敢说? 不等妇人拖沓,无患径直闯进正屋内。 虽然现在是白天,日头也正好,但这间明明向阳的屋子就是莫名阴暗,许奕安老早就闻到的异香果然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见无患这个年轻女子大咧咧就跨进了门槛内。这家的妇人和几个来帮忙的亲戚赶忙拉住了她,根本不给她向屋里看一眼的机会,「哎哟姑娘啊,别进啊别进!」 无患从不让别人碰她,许奕安也赶紧冲来生怕她一个不高兴,把这些个略显鲁莽的农妇野汉扔出这院子。 好在有忠叔从中斡旋,一开口又是让人退避三舍…… 这家的亲戚与那妇人一样面露畏色,甚至连正眼看那停了老王尸首的屋子都不敢。 这让许奕安不由好奇,让忠叔看着点无患,他自己则直接进去那屋子,没多久又疾步逃了出来,脸色煞白,竟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只进去那么一小会儿,他的身上就染了十分浓郁的异香,果然如当时那个汉子说的一般。说不出是好闻还是沖鼻。 无患讨厌这个味道,掩着鼻子躲到一边去,但许奕安的神色却迟迟没有缓过来,抬眼看向无患,像是在寻求她的慰藉。 老王的死相……能把看惯了生死的许奕安吓成这样? 就连忠叔也沉默了下来。 如果老王挖出的那个东西就是凤凰台。那给无患制解药的事……恐怕不会如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许奕安确实被吓到了,所以不准无患进去,又拉上那妇人到一边去,他们得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妇人断断续续把原委讲了一遍,又是让人忍不住背后发寒。 简单来说。就是老王在挖出那怪疙瘩的第二天,就有人来重金收购了,老王仅凭这点就知道是个宝贝,所以偷偷留了点边料下来。 要说老王也是个胆大的,一琢磨那收购的人隐约说了句什么神药,就觉得自己吃了也能有好处。 于是他翻出私藏的那点边料,怕是连犹豫都没有就吞了一半下去,结果…… 用许奕安私下的话来说,他从小见过那么多人的死状,尤其是那些毒发身亡的,都比不上老王的模样可怖。 无患沉下了心,又望着那间屋子不知在想什么。 许奕安还惦记着最重要的事,问那妇人老王挖回来的东西到底什么模样。 那妇人锁着眉头回想片刻,又拭泪摇头,显然极是不愿回想那害人的东西。 「刚捡回来的时候就是个土疙瘩,比煤炭的颜色要浅一点,又没那么纯。 后来那些人来买这个东西,敲开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外面瞥了眼,里面好像是白白的,像个鸭蛋一样的东西。」 许奕安敛眉摇头。完全想不出这是什么,毕竟他没见过凤凰台,毫无查证啊。 「那剩下的边料还有么?」 妇人有些犹豫,摇摇头不敢给他们,当然也是为了他们好。 「这东西你们还是别碰了吧,我本来是要扔掉的,又怕染到土里水里害了别人,所以也不敢处置,现在还封在我男人床底下的箱子里呢。」 一想到老王那死状,许奕安也不得不谨慎。但据那妇人刚说的,包括她在内,旁人也不是没接触过那疙瘩。 但被毒死的只有老王一人。 说明这东西得是吃下去才会致命的。 「没事,我是大夫,比你们懂得多些,也好为你们解决了这麻烦,烦请拿来给我吧。」 那妇人点头答应,但依旧不敢进屋子里,又不肯开口让许奕安自己去,想来那箱子里除了那点边料,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收购的人留下的重金。 许奕安瞭然,目光逐一在这些个来帮忙的亲戚们之间转了一圈,都是些身强力壮的男人,看似在保护这个失了丈夫的可怜妇人,但事实上嘛…… 他怎会不懂一笔重金在这些并不富裕的人群中能炸出怎样的火光,忽而讽刺得冷笑了下,只问那妇人一句话。 「诶,你还想活么?」 原来早已轩然大波 这些所谓的亲戚,就是为了钱来的,要不是老王的死相太吓人,恐怕床底下那个箱子早被人抢走了。 老王家没留下孩子,这笔钱光凭一个没主见的农妇根本受不住,有的时候亲戚可是勐于虎啊,为了钱,就是让老王一家团圆又怕什么呢。 那妇人被唬住,也觉得这钱不仅晦气,很可能连自己的命也要被连累,但那些钱可是她过日子的本啊。 「可,这……」 这一点许奕安自有办法,背着那些亲戚,示意忠叔和无患一会儿别添乱,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壮胆。再次冲进了正屋里。 果不其然,那些个亲戚一见许奕安又进去了,纷纷过来询问妇人怎么了,无患和忠叔自觉避开,好奇一会儿会有怎样的好戏。 没出多久。就见许奕安抱着个小木箱子走出来,大摇大摆,满脸猖狂,配上那清爽飘逸的宽袍大袖。 说不出的可笑…… 「哈哈哈,我看这些钱还是由我帮你收着吧!」 听到他一上来的刻意狂笑,无患差点吭出了声,接着咳嗽的动作一个劲得抖着肩,这个许奕安怎么就能这么不要脸。 要不要搭个戏台子,让他唱个够啊。 可那些老王家的亲戚不知许奕安的底细啊,一看他们惦记的钱被个外人捧在怀里。就原形毕露得堵在他面前。 「你什么意思啊?!」 许奕安毫不畏惧,反而掂了掂箱子作势要扔给他们。 「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帮你们抱出了这些钱,你们倒是来拿啊。 哦对了,这箱子里还有害死老王的怪东西,保不齐早洒得满箱子都是了,你们数钱的时候,可千万别舔手指啊。」 他说的玄乎其玄,几个男人也怕,又不敢招惹那怪药,一时间举棋不定,在命和钱之间挣扎了好半晌。 许奕安才懒得管他们呢,从自己袖中摸出了几小粒碎银,像个跋扈公子哥一般扔给那妇人。 「你家男人死了,多少也是要用钱活命的,喏这个给你,至于这个箱子嘛……比起没命花,你就当从来没见过这笔钱吧。」 说着拉上无患叫上忠叔,就准备抬腿走人了。 这箱子里的药也好,钱也好,他一个外人居然要独吞。直到许奕安一行人走出院门,那些个王家亲戚才反应过来。 「好啊,哪来的混小子!」 这些人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硬是拦住了许奕安,「你当我们傻子么,那药只是老王自己吃下去才死的,你就是打开我们也不怕!」 许奕安耸耸肩,「你们怕不怕关我什么事。」 「你倒是有本事啊!」 说着,那粗壮的胳膊挥动,骨节分明的拳头就要照顾到许奕安的脸上来。 可许奕安连躲都不躲,甚至不屑得挑了挑眉。果然下一刻就有无患拦在了他面前,徒手握住那壮汉的拳头,一个化力,就让那壮汉瘫软倒地。 而她头上的铃铛髮簪,就连幅度大点的晃动都未曾。 这下可算惹毛了这群亲戚,当下合起伙攻过来,无患却不再动手,倒退至许奕安身边,只用护住他就行。 至于这些人,交给忠叔来就好,若是她出手多了引人怀疑,保不齐会惹来麻烦。 只是她注意到其中有个不大起眼的小个子男人并没有参与这场乱斗,反而是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想要熘走。 不,不是熘走,以无患的眼力可以看得出来。 这个男人应该是想向某个人通风报信。 她喊住许奕安。示意他注意那个人,而那人也发现自己被盯上了,撒腿就要逃跑。 几乎是立地起跳,无患跨过数人的肩头径直跃出包围圈,直冲着那人而去,不费多大力就拦住了那人的去处,连出手都不必。 「你是谁的眼线。」 「不不不……」那人慌得连站稳都够呛,拼命摇头以示自己是无辜的,「我、我没……」 「好,我不拦你。」 无患让出道来,就让那人自己走,她跟在后面也不怕他能甩得掉自己。 可那人哪里还敢迈步,抱着头蹲在地上,这点胆魄和那些敢对许奕安动手的壮汉简直天差地别。 「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就是听了人家的话,只是有一说一而已。我也没怎么样啊!」 无患听出深意,拎起那人的衣领子回去,正好忠叔也把这群人收拾的差不多了,许奕安则毫髮无损站在那,摆弄着木箱子巴不得现在就打开研究。 她暗道这男人有的时候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又把那要报信的人扔到他面前,「你自己问怎么回事。」 许奕安挑眉,三两句话就问出了缘由。 原来当时来收购的人留下这个人当作眼线,如果后面还有人来王家问起那个怪东西的话,就去通知他们。 许奕安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一时转过了不少东西。 「那老王的死,你告诉他们了么?」 「告、告诉了……」 「他们说了什么?」 那人想了想,「嗯……没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但我在门外好像听到了一句活该。」 意思是那些人早知道这东西会致人丧命,这就更能证明这东西很可能就是凤凰台了。 忠叔询问许奕安该怎么处置这些亲戚们,许奕安懒得多管,让他们识相点自己离开。 至于王家那个妇人,追上来也不敢多话,被那些亲戚们瞪得跟个罪人一般,明明是她家的钱财被人惦记,怎么还跟犯了事一样认怂。 许奕安气不过,先不去理会她,又盘问那当眼线的人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 话才刚出口,无患的眼神立马就变了,远处传来的动静令她直觉得想要遁逃。 以他们现在的处境。还是不要和任何势力有交集的好。 许奕安就认定了这帮幕后人一定是许家的,自然也不想见到他们。 他先是放了那人离开,又迅速打开木箱,在一堆金银中翻出了一个小布包。 这布包严实的很,根本摸不出里面的那一点点药渣。倒是这些钱许奕安根本不稀罕,又还给了那妇人。 「收好吧,千万别叫任何人瞧见。」 那妇人感恩戴德,见他们有些焦急,也就不再逗留。用衣服包着木箱子窜回了家门。 家里那个死了的男人,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无患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判断出人数虽不多,但一个个训练有素,该是大户里的家丁侍从。 按她从前的作法,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反正通通灭口了就行。 但现在不可以也不愿意了,想要避免杀伐,只能谨小慎微。 「走吧。」 许奕安不知在想什么,愣愣像是在等着那些人到来,无患没了耐性,干脆抓着他和忠叔一起躲了起来。 不出多久工夫,果真有一群人来到老王家的院门口,四处巡视一圈,问那妇人有谁来过。 那妇人不敢多言,又不能不答,只说不知从哪来的三个人要来抢她的钱,听到动静就放弃钱跑掉了。 问话的人半信半疑,又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老王。 这个问题许奕安也没嘱咐过什么,这妇人吃不准。只能老实点头,「就那抢钱的男人见到了,也是吓个够呛,就……就没说什么了。」 问话的人不再多言,私下里嘀咕了几句就领着人准备回去,反被妇人拉住。 「几位大爷,我男人现在死了,总得敛尸下葬吧,我、我这……搁在这也不敢,你们能不能……」 然而她的话又怎么会得到回应。那帮人只是不耐烦得推开她,又像是不敢让她靠近,唬地妇人半步都不敢再靠近。 好在这几人也不是蛮不讲理的,现在天儿越发炎热,尸身搁那臭了也是无用,就让妇人自己收拾了把人葬了得了。 妇人只得含泪谢过大爷,待他们走远才低泣着回到院里,准备给自家男人打点一番。 而躲在院落后面的无患则悄无声息得离开,回到不远处的树林里,许奕安和忠叔正躲在那儿呢。 得亏她留了个心眼,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收购的凤凰台,可刚才那些人随意的几句闲聊,就让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忠叔。」她本不想当着许奕安的面问着些,但这也确实是关键,「许家的下人会称唿许家主为主君么?」 忠叔偷偷瞥了眼许奕安,显然也是不想让少爷不高兴,许奕安自然看得出来,无奈得深吸一口气,「照直说罢,我还不至于这么娇贵。」 有他的话,忠叔才好开口,沖无患摇摇头,「许家上下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称唿,我们只会称家主或老爷。」 无患瞭然,这些事果然没那么简单。 「那刚才的人,口中说的是主君,并未说起家主或老爷。所以……」 她看向许奕安,看得出他同样意识到问题所在。 「所以来收药的人可能不是许家的。」 忠叔不解,「那会是谁家?」 无患却没有立刻作答,抱着胳膊垂手站了好一会儿,也不会有人来催她。 直到一阵风过,林中竹叶沙沙作响,也吹散了她后背的体温,才强忍着心中后怕抬起头。 「主君……这种称唿,至少何家是。」 出门在外必遇黑店 四处收购凤凰台,还刻意留眼线盯人的家族可能不是许家,这就意味着参与其中的纠葛就更多了,他们要面对的威胁也就更多。 事情并非如当初设想那般,许奕安一时也没了主意,「何雄一个宰相要什么没有,不太可能会劳这个力气啊。」 无患也是这样想的,况且她只说何家会有这样的称唿,不代表别家没有,「权臣贵胄们其实都是差不离的,还是别乱猜的好。」 忠叔倒是更在意那包药渣,毕竟这东西才害了一条人命。 「我看这东西太危险了,待在身上总不好,而且既然有人盯着这药,万一闻到了透出的气味怎么办?」 许奕安摇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扔掉这药的,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药。 「这里有人盯着,我们赶快走吧,我想想……梧桐多在南,我们先去南边看看。」 刚要走。无患又朝王家看了眼,权衡一番有些不放心,「那个妇人若是乱说,我们很容易被人盯上。」 以她所想,即便不取了那妇人性命,也总该让她闭嘴才是。 可许奕安却径直把她拉走,「她已经很可怜了,那帮人真要追查的话谁能拦得住?」 她闻言不再开口,在他未曾留意时偷偷软下了眼神。 他这个人啊就是这样,即便出生在虎穴。即便有时会不管不顾,也终究是个良善温和的人。 如果没有许家的话,他定是个名副其实的神医,活得问心无愧。 赶在太阳下山之前,三人勉强来到了向南的两州交汇处,这里商通发达很是繁荣,也更方便隐蔽行踪。 找了家客栈,特地选了两间最靠里的下房,掌柜的给他们订房时偶然瞥了眼侧着身的无患,便如吸了魂一般愣了许久。 为了避免欲盖弥彰,无患并没有遮面罩,素着一张脸,从进店开始就低着头不出声。 可尽管如此,店掌柜还是瞧出她长得不错,色心一起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也让许奕安冷下了脸。 把手里的包袱重重摔在柜檯上,不仅挡住了店掌柜的视线,还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算了,我们还是换别家吧,不劳掌柜了。」 掌柜的一听生意要跑可不干,赶紧说别家店找不到两间临房,一会儿他们转一圈再想回来可不会有房留给他们。 许奕安本就是个有脾气,才懒得听这个掌柜废话,提起包袱就要走人。 但无患却拉住了他,无声示意他留下。 虽然不解,但许奕安还是照做了,深长的鼻息透出他的不满,盯着店掌柜就像在看一块烂了半个月的肥肉一样。 店掌柜这才不甘心得收回目光,拿着房牌让小二带路,待他们转身上楼。又贼心不死瞅着无患的背影看上许久,那伸长了脖子的模样别说多猥琐了。 关上房门,许奕安抬手就摔了个茶杯,前一脚才跨出去的小二勐一哆嗦,畏畏缩缩得回来查看。 气头上的许奕安向来不客气,不耐烦得挥他出去,「还怕我不赔么?没叫你进来不准打扰,门给我关上。」 小二被平白撒了气,憋着心火退下,将房门关得紧紧的,心道一会儿才不来问他们用不用饭呢。 关上门,许奕安才好说话,颇为怨怒得问无患干嘛要拦他,指着楼下的方向恨不得戳到那店掌柜的脑门上。 忠叔看了不说话,他的房间在旁边。这会儿识趣得不做打扰,顺便打探下这家店是否安全。 房里只剩两个人,许奕安就更方便了,一着急起来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看看看,啊就那样的色鬼,你还留在这家店干嘛啊,我们是没地方去么?!这样一个臭掌柜你晚上睡得着觉么!」 无患好笑抬眼,倒了杯茶递给许奕安,许奕安赌气不喝,结果倒是自作多情了。 她只是让他尝尝茶水里有没有下药…… 「许奕安,你这人笨起来的时候也是挺能耐。」 抿了口茶水又嫌弃味道太差,她才放下茶杯轻靠在桌沿,虽随意,但这身姿气度也难怪吸人眼。 「你是出门太少,还是脑子转不过弯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遍地耳目。尤其客栈最是消息灵通的地方。」 许奕安背过手,这点他知道啊,但那又怎样? 见他还没明白,无患翻了个白眼,说实话她以前从不会有这动作,如今跟许奕安相处久了,他那市井中学来的坏习惯也潜移默化传给了她。 「那些个热情周全的店家,保不齐真是哪个大族的眼线,而那个掌柜……哪个大族愿意看他一眼?」 她轻蔑一笑,歪着身子的模样配上那泛冷的眼神。让许奕安恨不得抱住她勐亲两口。 「嗯所以这样不着调的破地方反而安全,就是太噁心人了。」 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摸着轮廓挺括的下巴有些好奇得问无患,「你以前嗯……出门的话,会住客栈么?」 无患正起身去检查床铺,听他这样问真觉得许奕安是个傻子,没好气得回过头。 「你说呢?」 无人知她何无患,只道相府何芜欢。 既然是不能让人见着的,那就是彻彻底底得隐匿于世,去住客栈?他怎么想的。 再加上刚刚那店掌柜的反应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她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好歹年轻秀丽,这样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住客栈能不奇怪? 不说怀疑她的身份,就是对她图谋不轨的人,也不能说没有吧? 而这句话之后,两人久久都没有再言语。他们总是默契得对过去闭口不谈,但以后的事,更是从不提及。 正在许奕安想着如何缓和沉默时,忠叔敲门进来,说了下这家店和附近的情况。还带来了两盘刚炒来的菜。 他亲自下厨的。 许奕安随意吃了两口,忽然问忠叔有没有厨房碰到过什么。忠叔不解,细想来确实没有,「怎么?也有凤凰台的异香?」 谁知许奕安却莫名其妙得笑而不语,只嘱咐忠叔夜里一个人在房里小心些。明天得早起,吃过饭便都早些休息。 然而事与愿违,漂泊在外可没有家中那么安逸。 客栈人多嘈杂,即使天色已晚也有许多人在走廊上穿梭,加上只住得起这样客栈的人也都不是什么精细人,言行举动皆是动静不小。 尽管他们刻意选了最偏僻安静的角落,还是免不了被外面的声音打扰。 最为头痛的就属无患,她本就喜静,又因为常年训练而听力胜过常人,此时满耳都充斥着从未有过的聒噪。 木地板上沉重的脚步声、因为不满客房而骂骂咧咧的土话、即使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到的唿噜声。 无患想了想,能比这地方更让她厌烦的,估计只有唯一一次为了任务而进过的花楼了。 躺在粗陋的床上,居然连楼下那有节律的晃动都能感觉到,不堪其扰只能坐了起来。 许奕安翻了个身,幸灾乐祸得嗤笑了下,「忍着点吧,这家店可是你自己挑的。」 被他的小肚鸡肠气笑,无患突然起了坏心,勐地抽出他头下的枕头捂了上去,「我看你也睡得不踏实。不然我来帮帮你吧。」 闷得透不过气的许奕安只能求饶,听见走廊动静好像小了些,想来快到深夜了,房客们也该睡了。 心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他推着无患让她睡里头,自己则挡在外面。 无患本想笑话他挡在外面就能保护她了?转念觉得他一个男人总会要强些,也就遂了他。 又过了两刻钟的工夫,外面的吵闹终于渐息,楼下也消停了下来,无患终于能阖眼歇下。缩在许奕安的身边唿吸平稳。 但许奕安却始终睁着眼,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又起身推开窗打量四周布局。 二楼并不高,窗外还有颗大树,他蹙眉不大放心,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洒出小半在窗台上,剩下的则轻轻点进油灯火苗里。 药粉燃出罕见的橙黄色,气味倒不明显,直到亲眼看着火焰恢復原样,他才蹑手蹑脚得重新回到床上。 而无患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背对着他,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做了些防范的许奕安终于打了个哈欠,挤在床边不敢睡深,偶尔有人开门出去起夜,从屋里透出其他同伴的唿噜声,都能让他瞪着眼警惕好一会儿。 直到灯盏里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灯油燃尽,困意伴随着黑暗袭来,许奕安忍不住栽起瞌睡,眼皮也再没力气打开。 此刻他只懊恼一件事,天亮得怎么这么慢…… 最终,信誓旦旦要护好无患的许神医,还是睡着了。 后半夜的静谧中,无患偶尔换个睡姿,感受到许奕安越发贴近的体温,尤其他一个翻身就把胳膊搭了过来,还无意识得在她的腰上挠了挠。 算着时间差不多该丑时了,无患好不容易适应了或远或近的唿噜声,干脆窝在他的臂弯里想着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些什么麻烦。 忽而,她警觉得睁开了眼,虽然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到什么,但她依然盯着走廊另一端楼梯的方向。 脚步声,两个人,不会功夫,听声音轻重该是那个店掌柜和小二。 呵,那个掌柜的果然有企图。 出手见血许神医 许奕安未被惊醒,她干脆也不扰他,毫不紧张得重新睡下,就等着店掌柜来使手段。 果不其然,属于两个人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口,似乎从袖中抽出了什么。 无患以为他们会钻破窗户纸,谁知店掌柜倒是个熟手,聪明得从门下的小小缝隙里吹进了迷烟,还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然而许奕安已经睡死了过去,门外那微弱的咳嗽声根本没能惊醒他,倒是那迷烟被吹进来没多久就与他之前燃的药粉起了十分微妙的作用。 作为大夫的本能,许奕安在闻到一阵古怪的药味后立马醒了过来,庆幸自己还好留了一手。 「无患,无患?」 他怕惊动了门外的人,反而被打杀得措手不及,又轻推了下无患,可一向浅眠谨慎的无患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半点反应。 许奕安多少有些意外,她这是被放倒了? 既然无患醒不来。他索性不打扰她的好觉了,自己偷偷拿起包袱,从里面摸出了一把匕首。 当时只是想着有备无患,居然在出门第一天就用上了。 两种迷烟在空气中混合了好一会儿,那不同寻常的药味愈发浓烈。 但门外的老闆丝毫不知,想着该起药效了。便偷摸着推开门。 谁知许奕安早等在了门后,手里握着方凳的凳腿——怕匕首出人命闹大了不好收拾,他还是换了房间里那张开了缝的木凳。 为了方便行事,店小二手提端着盏火光微弱的油灯,也正是这灯光助许奕安看清了跨进门的人影。 甚至不去分辨来者何人,许奕安就举起凳子砸了下去,并不擅武艺的他甚至连睁眼都不敢,一门心思闭着眼胡乱挥舞。 「哎哟——」 被猝不及防砸中头顶的店掌柜痛唿一声,连踉跄倒地都没来得及,又被照面扑了个正着,直愣愣向后躺去。 店小二一见掌柜的满脸是血倒出来,被吓得尖叫出声。惊醒了大半的房客,洞黑的客栈也很快亮堂了起来。 谁知许奕安第一次动手伤人毕竟紧张,听到动静后也是慌了,二话不说抄着凳子挥过去,又把小二砸了个天旋地转。 忠叔早在店掌柜痛唿的时候就沖了出来,只是被这莫名的场景唬得愣住,也不急着出手了。 许奕安打急了眼,追出门来差点误伤了忠叔,忠叔哪敢由得他乱来,赶紧拉开了架势。 被痛击的店掌柜找不着北,与小二互相见着对方面目全非的惨状皆是嚎啕不已。 那些个被扰了清梦的房客满腹埋怨得出门查看,迷煳只看到血煳煳的两张脸,有胆小的也跟着叫了起来。 而许奕安还举着即将散架的凳子张牙舞爪,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想起无患还在房里又跌跌撞撞回去。 谁知无患早就醒了,正悠哉得坐在床上捂嘴闷笑呢,「许大夫好大的气魄啊,一个破凳子也能让人落荒而逃。」 她那笑弯了眼的模样一看就是故意的,不然以她的特殊体质和多年的习惯,怎么可能会被人轻松迷晕。 扔开沾了血的板凳,许奕安叉着腰哭笑不得,因为刚才用力过勐,他现在浑身都在发软。 「我就说,明明已经化解了迷药你怎么还晕了,好啊你存心看我笑话呢。」 无患耸耸肩,说得理直气壮:「是你说要护我的,我让你逞了回英雄不好么?」 「我……」 许奕安无可反驳,又被旁人追问怎么回事,他总不能照直说店掌柜贪图他女人的美貌吧。 其实大家心里也清楚,常有客栈的掌柜小二手脚不干净,即便不图人,图个财也没什么奇怪的。 众人散了之后,许奕安的睡意也彻底没了,忠叔担心店家会报復回来,想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无患也附和同意,不然店家若是无耻点告上官衙就太耽误时间了。 许奕安十分懊恼。坐在她身边闷闷不乐,「都说出门一日难,我就为求个药也这么多波折。」 唠叨归唠叨,但这店,他们确实住不下去了。 许奕安满腹郁卒得喝了口冷茶,又轻嗅了下四周,「一股子血腥味,熏死人了。」 然而就在这时,店掌柜突然又杀了回来,身后还跟了个身形健壮的汉子,两人却是满脸的盛怒。 「好啊你们,竟然杀人!」 杀人一词脱口而出,立马又引出了刚才各回各屋休息的房客,但掌柜真不是故意诬陷人的。 那个店小二,的的确确是死了。 「我们什么也没做,就被你打了一顿不说,你好狠的心啊好狠的手段啊,居然一刀抹了我侄子的脖子!」 原来掌柜和小二是叔侄。跟来的那个大汉则是掌柜的亲弟弟,也就是小二的亲爹,也是在店里做活计的。 儿子死了,当爹的自然气愤,二话不说就要许奕安偿命。 忠叔拦在许奕安身前,指着掌柜很是不满他的叫嚣。 「你们什么都没做,鬼鬼祟祟推开我家大夫的房门干什么!刚才我家大夫明明只是拿凳子打了你们,怎么就是杀人?!」 那大汉立马推开他,「可我儿子就是死了!」 忠叔正要与他们争辩,许奕安出手拉住了他,冲着小二的亲爹说了句,「你说死了就死了?带我去看看。」 小二的爹不明所以,许奕安却没有时间跟他对峙。 他是大夫,最清楚一个人就算要死也没那么快,那小二就算被他煳一脸受了重伤,到现在也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总有人以鼻息判人生死,最是误性命的,既然他在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掌柜的只当他要逃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拉拉扯扯,许奕安在救人命的时候最是脾气大的,伸腿就踢开了掌柜。 「脏东西也敢碰我?!我还没找你算帐的,想留你侄子一条命就别碍事!」 这一踹反倒让掌柜的来了浑气,正要与许奕安缠打,突然被人勾住了脖子向后勐拉,力道之大差点勒断他的舌骨。 无患毫不费力捏着手里的帐勾,轻松便能让掌柜的无法招架,帐勾扣在他脖子上,并不比刀刃逊色。 「带路,让他去救人。」 掌柜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从她单单几个字中,就能听出浓烈的杀意,不由寒了一背只得老实同意。 忠叔也说服了小二的爹,几人一齐下了楼,甚至有些好事的房客也出来凑个热闹,看好戏般把整个客栈上下的灯都点着了。 可当众人在渐亮的光线中看到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景象时,还是免不了错愕惊诧。 从阶梯上开始,延绵着淌到一楼,腥红得吓人,沖鼻的血腥味也让许奕安反应过来,原来刚才他闻到的血腥味并不是破凳子上残留的那点。 可随即他又锁眉摇头,「不应该的。」 无患也紧抿起唇,「这血出的太多了。」 小二只是被许奕安拍中了脸面,充其量断了鼻樑,流鼻血能有多少?可这拖了一地的血注…… 不出所料,小二趴倒在去后院的路上,身下已是成片的血泊。 许奕安甚是不解,上前把小二翻了过来。这一脸一身都是半干的浓稠血煳,着实是吓人。 赶紧探向小二的脉搏,又翻开了眼皮,结果却让许奕安的心彻底的凉了。 「死了……」 就算是他,也救不回已死之人。 还抱了一丝希望的小二爹受不住了,冲上去就要掐死许奕安。无患身形迅速得来到他的身边径直铲向他的小腿。 百几十斤的人,眨眼便摔倒在血泊里,满身都沾上了他亲生儿子的血。 扶起许奕安,无患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忠叔也很是机灵得背上了行李上前护主,要进要退都可。 可许奕安还在困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又盯着手上的血迹不敢置信。 小二一定受了其他的伤,他身上一定还有伤口。 于是不顾忠叔阻拦,他又跑过去在小儿的尸首上寻找,掌柜的愤恨上前,又被无患手里的帐勾吓退。 许奕安胡乱在小二尚还温暖的尸身上摸索着,果然发现右边颈侧的血液要更为新鲜些。 「这,是这!」 仔细探寻,他又神情莫测得唤了声无患,示意她来看看。 无患瞪了眼掌柜的以示警告,转身蹲在许奕安所指的方向,在一片稠红中摸到了一个伤口。 一寸长,极细,位置也极为精准隐蔽。 「正中脉搏,伤口窄且深……」 她的声音小得只有她一人能听到,许奕安只能看得到她脸色煞白得喃喃低语,忐忑得问她是否见过这样的手段。 不料无患竟然拉起许奕安就转身要离开客栈,完全可以说是慌忙逃走。 小二的爹哪肯放过他们,无患倒也真在门口停了下来,却是冷冷说了句:「想留命就赶紧逃,别让旁人知道了。」 许奕安还是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定住身形想听她解释两句,无患却如同这客栈里有洪水勐兽般不肯停留,「后面告诉你。」 忠叔已猜到了大半却也缄口不提,与无患一同驾着许奕安逃出老远才停下来。 出客栈时天色还沉得很。这会儿已经泛起微光了,无患找了个井边坐下,并不说话,只抱臂躬着身子。 遍体生寒,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许奕安不忍她这般脆弱模样,将她护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忠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那家客栈里,恐怕有和何姑娘一样的刺客,身手极好。」 许奕安心惊愕然,顿觉这盛春的黎明让人直哆嗦。 他抄凳子击退掌柜和小二的时候。有很多房客都开了门出来看热闹。 而那群人中……有个刺客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小二来了一刀,还是悄无声息半点没让人发觉到的。 「怎么做到的……」 无患冷哼,「这个不难,我也做得到,若是会让人轻松觉察,我们还靠什么活命?」 在人群中擦身而过,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就能要了人命,甚至被割了喉的人连痛痒都还没察觉出来,就煳涂得断了气。 许奕安勐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的无患。 在岑侯府中,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哪怕是重重近卫和两个高手都拦不住她。 转身,挥刃,岑侯就是那般毫无知觉得随着喷涌的血流倒下,令他永生难忘。 如今的无患敛去了一身杀气,相当顺当得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倒让他忘记了刺客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无患有些愧颜,在他的怀里被暖了许久才坐直身子。 「可能是小二之前在路过刺客的房间时,无意看到了不该看的,之后你又闹出了动静,他便藉机结果了小二。 后来掌柜的又回来,我稍微出了一手的,如果他当时也出来探看了,自然能看出我是同类,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其实论身手她并不畏惧任何人,哪怕手无寸铁也不定会占下风,但有许奕安在,她不能冒这个险。 许奕安摸了摸脖子,他居然和一个真正会轻松手刃他的人同处屋檐下,「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住客栈呢,所以只有你是异类么。」 无患懒得搭理,心里乱糟糟的。 如果那刺客其实是冲着他们去的呢?如果对店小二所做的事是在警告他们呢?如果是有背后的大族已经盯上他们了呢? 许家?何家?亦或是…… 她想的,许奕安自然也想的到,捧着她的脸胡乱揉了揉,「别乱想,我们不过是无名之辈,不太可能刚跨出医馆的大门就被盯上。」 无患不置可否,瞥见天边的暖光,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突涌而来,又像上次那样。 她不由害怕,攥住自己的衣领按在心口,偷偷确定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才松了口气。 或许只是累了,她暗自安抚着自己。 还不到时候,她还能陪他好一阵的,休息会儿吧……再睁眼,她会好起来的。 一出,万夫莫开 梅雨,闷热,走到哪里都能闻到的潮湿霉味,以及总不得干的鞋袜。 立夏前后的天气糟得让人直想狠狠发泄一通,可再是烦躁,淅淅沥沥的小雨就是不肯遂了人的愿。 躲在凉亭里歇脚,许奕安无奈得啃着干粮,「本就泥泞路滑,还全是要翻山越岭的坡地。」 无患用袖口擦了擦颈间的黏汗,无用的埋怨她向来不说。 雨天湿裙摆,所以她早换成了一身男装,但无论许奕安怎么为她遮掩,就是遮不住女儿家的气韵。 一路上,反而引来了更多人探究的目光。 前几天他们故意找了梧桐树装模作样挖坑,又把凤凰台这东西吹得天花乱坠。果然不动声色得利用了周遭村民寻物。 没想到还真的得了重要消息。 「上个月我一外甥家里头就挖到了这个,到现在还藏在家里呢。不过听说是早有人定下他才去挖的,为了那玩意,可费了不少精力的。」 许奕安喜出望外,现在就有人手里有凤凰台?!他终于找到了! 拿出一张分量十足的银票递出去。他赶忙追问能不能去那外甥家看看,得了钱的村民自然乐意,路上还说了许多许奕安正想知道的。 「这东西难求的很,起初没人见过,但几年前突然有人到处来找这个,只要有就全部收走,可让有些人发了笔横财呢。 不过有一次,有个胆肥的人偷偷吃了这东西,结果啧啧啧……死的惨哟。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碰了,即使挖出来。也只是藏在箱子里一点味儿都不敢透出来,就等着别人来买走。」 许奕安按捺激动与无患相视而笑,他居然真的猜对了,甚至只要能买回来,就能制出彻底化解酉夷散的解药。 外出寻觅了这么久,终于能有个好结果了。 三人跟着村民一路绕到他外甥所在的村子,说来奇怪,这个村子实在安静得过分了。 刚路过一家农户,无患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村民的眼神充满了杀意,「胆敢骗我们。」 村民哪见过她这么凶煞的人,更不知道她是因何起疑,「我我、我没有啊?!」 无患却不说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上手扼住村民的咽喉,将他逼到了拐角处,许奕安和忠叔也瞭然跟上。 果然他们刚躲好,便有一队骑着马的带刀精锐路过,可反常的是在这样不起眼的村子里出现如此彪悍的队伍,居然没有一个人惊唿或是畏惧。 反而是习以为常,甚至为之欣喜。 那村民被无患制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忠叔则护着许奕安,屏息生怕被发觉。 而许奕安则在那队人马隔道路过的时候,嗅出了凤凰台的异香。 这一次的气味倒是浓烈,就连无患也闻到了,拿不定主意回头看向许奕安。 药已经被收走了? 许奕安赶紧让她放开那村民,低声逼问道:「那些人是谁家的?」 村民倒是来了脾气,揉着刚刚被无患扣得死死的肩头,没好气哼了声。「你管谁家的,刚刚不让我说话,现在好了吧?晚了!」 刚才那队人,就是去他外甥家收药的,并且这些年来了这么多回,村里人也都晓得的。 许奕安他们……只迟了那么一点。 太不甘心了,好不容易就能得到药了,失了这次机会,还不知要耗多久。 无患又是否能等得起…… 他跑出拐角冲上刚才的路,想要追上那队人马,哪怕正是许家的爪牙,他也要抢来凤凰台。 但他……不会拳脚。 就在他顿住身形恨自己为什么没本事时,身侧窜过一阵疾风,无患的腿脚快得忠叔根本追不上,眨眼。便已拦下了前方的精锐。 许奕安被吓得险些晕厥,这人做事能不能先跟他商量一下!以寡敌众当自己有多厉害!赤手空拳就想对付刀阵箭雨?! 「何无患你回来!」 可无患根本不听他的,擒贼先擒王,上来就冲着领头的去了。 她知道许奕安不甘心,所以要帮他抢来凤凰台。 领头的卫长反应倒快,提剑便要把无患刺个对穿,无患却不会那么傻,凌空一个转身踩到卫长的手腕上,让他手中的剑刃噼向了身下的长鬃马。 马匹吃痛嘶鸣,仰起上身险些把卫长摔下去,无患又借力跳到了马背上,瞥见他腰后一个突兀的铁箱,便知那就是凤凰台。 卫长倒是有些本事的,察觉到她的企图,立马勐拉缰绳意欲将她甩下。还能让她暴露在后方众多随从的剑前。 可惜这点伎俩奈何不了无患,她先是居高临下扣住了卫长的后颈,再一个灌劲将他提了起来,干脆拿来做自己的挡箭牌。 卫长被她扼得几乎断气,但在眼前黑透之前,搏命举剑,竟是反手向身后刺去,把无患又逼了出来。 与此同时,随从们见势立即围了上去,无患并不畏惧。一心抢夺卫长的铁箱。 剑尖已近在咫尺,而铁箱也只需一个躬身就能够到。她咬牙狠下心,冒着被刺中的危险直接迎上了尖刃。 以手背贴上剑背,转掌,前推,虽然胳膊被划开了一条老长的血口,但好歹避开了杀招,再趁机抓住卫长的手腕,紧接着便是卫长的一声隐忍痛唿。 他的手腕被扭断,剑被抢走,旋即腰间一轻,就算暗叫不好也来不及了。 凤凰台,终还是失守了。 可抢到了凤凰台的无患却无处立足,只能一跃而下落在地上,转瞬被埋在马蹄和刀刃之下。 连她的身影都看不到。许奕安被吓疯了,摇着忠叔让他去救无患。 忠叔领命抽出腰间的铁索鞭,上前绞住最近一人的脖子,将他拉下了马,借着空隙却没寻着无患何在。 倒是领头卫长调转马头。见到忠叔显得颇为惊讶,随即对上了许奕安满含憎恶的目光,稍作犹豫该不该下马行礼。 终究,他还是服从了家主的命令,无视大少爷的存在。 但忠叔和他是旧友。卫长示意众人停手,此时才发现刚才那个招式犀利的女人不见了。又瞥见马脖子上那道深深的伤痕,多少还是后怕的。 那个女人到底是如何从他眼皮底下熘走的,此刻又是否正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忍着后嵴樑的微寒,和右腕的剧痛,他只对忠叔说道:「阿忠,你不该在这里。」 忠叔有些为难,不知要以何态度面对他,「我们只是要你手里的药。」 卫长勒马后退了两步,苦笑着摊开双臂,右手松垮垮吊着,让人看着有些头皮发麻。 「如你所见,我腰间之物已经被抢走了,你要为难也没用。」 忠叔无言,许奕安却急躁得上前,「她人呢?!」 卫长尴尬清嗓,又是无奈得四下打量了一番,「我还想知道呢。」 许奕安急着寻找无患,更是一刻也不愿意见到许家的人,头也不回得跑开找人。忠叔则沉默伫立。与卫长皆有些踌躇。 「抱歉,我们各有所需,本……无意针对你。」 卫长扯了下嘴角,「自然知道,少爷——哦不,是该叫许大夫吧?他还好么?」 其实和忠叔一样,卫长是真心为着许奕安的,只是当年他牵绊太多,没能跟着许奕安一起离开。 没想到多年后好不容易偶然重逢,竟是这样的局面。 然而忠叔却无法对他说什么。甚至连点个头都不行,毕竟许奕安和许家的关系到了这个份上。 就算只是表个态,都是对各自主子的背叛,忠叔不能再失去少爷对他的信任。 卫长也知道他的难处,并不在追问什么,只领着随从准备离开,在忠叔转身时喊住了他。 「刚才那个女的……唉,总之你们保重吧。」 看着旧友黯然离去的背影,忠叔难免心生怆然,才发觉这会儿已近日落。 天幕由浅及深晕开了靛青,在惨澹夕阳的镀色下,这些许家爪牙的斜影显得极是落寞甚至是悲哀。 今天这般的失职对于卫长来说只有死路一条,或是更惨的结局——成为药引。 可忠叔对此却无能为力,他,包括少爷也好何姑娘也好,他们都抗衡不了许家。 日落是极快的,不消片刻,天边就只剩下稀薄昼光了。而许奕安和无患却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忠叔挑眉哀嘆,「天啊,这让我从何找起……」 只是他绝对想不到,这个时候的无患,已被又一场苦战拖到了极限,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不想再看到你手染鲜血 从树上重重跌下,心肺都快被震碎,整条胳膊已经被血浸透,哪怕皮肉伤的痛处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但内脏骨骼的疼痛却和常人差异不大。 这一重创,疼得她险些晕厥。 但她根本没时间缓和,咬牙翻身,堪堪躲过直冲而下的击杀。 对手的动作很敏捷,握着宽一寸的短刀刺向她的侧颈,无患心中勐惊,果然,此人就是客栈里杀了店小二的兇手。 她最不愿承认的猜测居然成了真。这个刺客,以及他的同伴,都是被派出来阻拦他们的。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被跟踪了?居然连她都没有察觉到…… 那他们搜寻凤凰台的事也早被知道的? 要说她为何会在这片无人密林里与两个刺客对峙。还要从刚才她落入围攻时说起。 当时她被重重围住,本是有办法脱身的,却被一人莫名拦住,趁乱遁逃,消失在众人眼前。 她才不信会有人好心要救她,果然只是为了她手里的凤凰台,却也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可无患哪里肯放手,终究得与他们死决一场。 各族大户都养着刺客。她也曾与别家刺客交手过。只是如今知晓了许家的所有事却徒生悲凉。 他们这些你死我活的刺客,有可能还是从同一个笼子里出来的小兽,长大后却要互相残杀。 而那些坐地得利的权贵们,又当他们是什么?! 拉开距离,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可装着凤凰台的铁箱却到了那两人手里。 无患没有趁手兵器,手臂虽不疼,但受了伤多少弱了几分力气,在两方和攻下竟落了下风, 她不能贸然,半边身子躲在一棵合抱的大树后,「你们是许家的人?」 两个刺客对视一眼,似乎并不想恃强凌弱对一个女人赶尽杀绝,「许家主有话给你们,凤凰台你们别想到手。」 盯着那个铁箱,无患愤恨咬牙,「就因为要逼许奕安回去?」 没有得到回应,她索性也不废话,脚尖发力绕出大树,拼了最后的血性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可突然间,树林远处传来许奕安的唿喊声,其中一名刺客找准机会,向他掷去了一枚毒镖! 虽然连许奕安的影都还没看到,但无患最是清楚刺客的能力。更清楚这毒镖都多狠,当下什么也顾不了了,竟拔腿冲过去想要拦住毒镖。 刚刚听到打斗声的许奕安循着动静探过来,一时也忘了自己这样会不会拖累无患,好不容易跨过一丛灌木,还没直起身,就被身侧突然的震动吓得勐愣住。 离他不到一尺的香樟树干上,晃愣愣钉入了一根硬钢镖,看眼色该是淬了毒的。 他……差点就没命了。 「许奕安!」 无患的惊唿登时让他定下了心,虽然入眼是她令人心疼的狼狈,但只要她在就好。 这样的心情无患又何尝不是,见他无事。才卸力般的扑进他的怀里。 在最累最煎熬的时候能他的怀抱让她依靠,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踏实,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弥足珍贵。 只是安心之余,更多的还是愧疚,「凤凰台……被抢走了。」 那两人的目的就是调虎离山,她也清楚的很,只是没什么比许奕安更重要罢了。 再回头,哪里还会有那两人的踪迹。 她累得浑身轻颤,身上到处都沾了粘腻的腥红,许奕安心疼得难受,抱着她脸埋进她散乱的髮髻间,全是混着血腥气的汗水味。 「没事的。没关系……只要你平安就好。」 无患想起之前那刺客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许奕安,「许家是故意阻你的,我们恐怕……」 许奕安低头沉默了半天,忽而咬牙冷笑,真想亲手掐死他那可笑的父亲啊! 为了让他回去,继续为那个狼窟卖命,对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也可以毫不手软。一点点余地都不留…… 可越是这样逼迫他,他就越不会低头的! 然而最为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他不能让无患一次又一次得冲锋上阵。 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摆脱刺客的束缚,之前她偶尔出手护一护他倒也没什么。 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拿出真正本事的何无患。 即使赤手空拳,她也不惧千军万马,每一个招式都充斥着杀意,毫不犹豫,一击必中。 但他看到的,是她每一个动作背后所付出的惨烈代价。 日復一日的苦训,刀凿斧刻般的磨练,带来的痛苦甚至超过效用的毒药。 她就是在这样的炼狱中挣扎活着,她所有的咬牙坚持都不是为了她自己。 如今有了他。好不容易能有让她歇下的机会,若是因为要制出解药而让她重新回到争斗不断的日子,那他和许家又有什么区别。 无患并不知他的心绪,还在懊恼自己的不争气。明明因为刚才的打斗而磨破了脸颊。淤青了眼角,却还念念不忘要抢回凤凰台。 「许奕安,我们去置些武器吧,只要有刀刃在手。我一定还能——」 突如其来的吻乱了她的神思,她从未感受过许奕安这般疯狂的攻势,像是恨不得要把她吞进腹中,按进心里一般。 太热烈,带着捨不得放开的留恋。 直到她有些招架不住,攀上他的肩胛想喘口气,许奕安才放开她,唇角又轻轻落在了她脸颊上微渗着血水的伤口边缘。 两人的心跳几乎贴在了一起,仍嫌不够得更用力相拥,过了好久,许奕安才说了句—— 「不要,无患我不想再看到你手染鲜血……无患对不起,承诺过你的事情,我全都没做到……」 无患知道这不是嫌弃,是心疼,但她从没有觉得委屈啊。他把她护得很好,他答应让她过上平凡人的生活,答应再也不惹她生气。 都做到了啊。 「许奕安,不要忘记我曾说过什么。」 她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仰望着他分明俊朗的眉眼,想一想其实真的不遗憾,他们能出来见到偌大的人世间。真的够了。 「我第一次,走在乡间田野、市井大街上,身上没有沾染血腥味,第一次不用紧赶着回去復命。 不用躲避人群,不用遮遮掩掩,能有人陪在我身边。你可能体会不到,但我真的……特别开心。」 她求的从来不是解药,也从来没期望过能够死里逃生。 她想留住的,只有和许奕安在一起的平静的满足。 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大咧咧得扬着,他们的笑都那么相似。 哪怕这会儿的天色已经暗得不太看得清周遭了,哪怕滚滚隐雷越来越近,即将又一场大雨。 他们依然捨不得挪动半分,直到雨珠钻过密林枝叶,落在了他们的肩头。 许奕安怕她生病,哄她先回去,无患却笑了,「有你在,不怕。」 难得听到她小撒娇的温言,许奕安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了,「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啊,可不能仗着我医术好就任性。」 「哼,谁任性,我说的不是你的医术,是你。」 只是因为你,无论如何我都是幸福的。 大雨终于不留情面得瓢泼而下,当忠叔四下苦寻得精疲力竭时,他们才绕回了村子里,一身湿透,正好洗掉血腥味。 牵着许奕安的手,无患笑得坦然,「凤凰台咱们不找了,再好好玩一阵就回去吧,有件事我想做。」 忠叔不明所以,但瞧见他们两人流露出这段时间来最轻松的笑容也就释然缄言。 许奕安不解,问她有什么事想做。 无患只抿着笑看他,「不告诉你。」 我手上,有凤凰台 好一场暴雨沖刷净了村子里残留的异香,好似从来没出现过凤凰台这种引得各方血战的奇药。 许奕安带着无患去了最近的镇上,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后,应了她的要求买了两把匕首,心里却始终愧疚。 「我以为只要小心些就不会遇上危险,以为不想让你活得和以前一样,不让你手握刀刃,你就能开开心心的。但是……」 但他不知道刺客之间的搏斗都是命悬一线的,在村里那惊险的两场厮杀,只要有一个失手就会命丧刀下。 她却什么都没有,以寡敌众还要顾着帮他抢药。 紧握住她的手,许奕安心有余悸,「要不是我,你不会受伤……」 无患反手用更大的力气捏得他发疼,「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个阴暗的小巷中了。」 这是她的安慰,许奕安明白,撑起笑容替她放下了袖子,走到窗边,仰视这天下的好春光。 「对。你的命就是我的命,现在我们该好好游山玩水才是。」 之后他们便当真放下了一切向南游玩,在小溪里抓鱼,在山边躲雨,坐着顺路的牛车去下一个小镇。 这是他们都没有见过的风景。 可惬意总是匆匆,与他们而言最难求就是不与各自的家族纠缠,然而总会有人不肯放过他们。 瀑布的倾泻轰隆盖住了渐近的马蹄声,无患抽出袖间的匕首挡在最前面,许奕安却及时拉住了她。 「不是许家人。」 无患蹙眉,待到人马逼近时发现也不是何家的。还有谁会来找他们? 怕她乱来,许奕安让忠叔看紧无患,尽管她真要动手根本没谁拦得住。 「这次又是谁家的?」 与何家不同,这队人马可谓戎装铮铮,为首那人一副将士铠甲,说是位武将都不为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的护驾呢。 「许神医,侯爷有请。」 许奕安脸色顿冷,岑侯?他不是早跑没影了么,怎么就追到这里来了。 无患也猜到了,手里捏着匕首准备带着许奕安逃开,但那位将领却连看都不看她,闷在铁甲头盔下的声音沉闷无比。 「别让侯爷等太急,许奕安该懂得识相。」 这句话倒是把许奕安气笑了,他对谁识过相? 「怎么你们侯爷病入膏肓了?我救不了,别来找我。」 那将领也不废话,稍一抬指,身后的大队人马中就跳出了三个束装男子。 无患捏紧匕首,心里却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上次一对二她已经很吃力了,这次要对上三个,还有那大队训练有素的侯府侍兵…… 正要拉上许奕安,弓箭手却快上了一步,箭矢落在脚边逼退了她,又十分精准得避开了许奕安。 他们这是要单独掳走许奕安。 难敌众手的无患只得再次拼命,许奕安却转身面向她,完全不管自己的后背会遭到如何攻击。 「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她不敢挪开目光,死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可你不能有危险。」 许奕安却笑了,「我要是伤着了,谁给岑胖子治病?」 尽管他和岑侯早已撕破脸。但明摆着既是有所求,岑侯自然不会拿他怎么样。 前提是他乖乖做个好大夫,而不是给那个胖子添麻烦。 「我说过,不想让你再上阵厮杀。」 无患无奈放下刀,看着他身后严阵以待的强敌,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去冒险。 可眼下的局面是只要许奕安敢抬腿往她那迈一步,就能被射成虫窝掉下脚边的瀑布。 「别怕。」他小心翼翼安抚着她,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了,只能死命压着心头慌乱转回身。 「我跟你们回去。」 无患还是不肯,被忠叔钳住了胳膊,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能冲动。 许奕安趁着这片刻时间赶紧想办法,「这山高路远的我可不愿意被你们挟着,我要自己回去,反正你们还怕跟丢我么?」 那将领闻言冷笑,「自然不会让许神医为难。但回途路远您也需要护卫不是?我们自会跟着神医,让你先回到住处也好医馆也好,待收拾妥当了再接您去侯府。」 许奕安心中一紧,这该是他们能容忍的极限了,再讨价还价恐怕适得其反。 他倒退几步回到无患身边,硬压着她的手把匕首塞回去,在她耳边低语:「听话不能冒险,别忘了岑侯可是见过你的。」 无患怎会忘记,当初虽是蒙了面的,但她的身形可骗不了人,全天下能有几个女刺客? 怕被看出端倪,许奕安不再多话,拉着她和忠叔一道回程,那帮煞神果然紧跟在后面,一里外便能吓跑所有人。 将领并未刁难。还「好心」借了马匹给他们,三匹。 无患知道这是在试探她,也不多言,和许奕安挤在一匹马上。将领笑而不语,随着他们去了。 日夜不松懈的监视让许奕安烦躁不已,无患更是没有一刻敢懈怠,连入恭都要跟着他。 跟要命的是那三个侯府的刺客肯定看出了她的身份,若报给了岑侯,岑侯肯定不会对许奕安那么客气。 穷途末路反而笑得出来,她在夜里对着灯火和许奕安开玩笑。「当初你为了藏我和岑侯撕破脸,肯定想不到会有今天。」 「不哦,我没想到的只是他会突然离开又回来。」他走过去吹灭烛火,横抱起她准备歇息,按路程明天就要回去了,他终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岑侯被人下了毒只有我救的了,之前他离开我还高兴来着,他若能寻到比我更厉害的名医也无需来烦我,谁知道外头的大夫都那么没办事。」 大族之间的阴谋暗算防不胜防,岑侯早年的时候被下了毒,拖到现在愈发严重,到头来还是得求他嘛。 无患没有作声,手脚攀在他身上格外用力,「明天你要独自去侯府?」 许奕安又笑了,总不能带她去吧。而且就算他带了人,能杀出早有准备的侯府? 不过他倒不担心这个,毕竟他的医术可救人也可要人性命,岑侯不会把他逼急的。 枕芯里的荞麦随着他的动作沙沙作响,他把无患按在怀里。轻喟着阖上了眼。 「我只要你安好就行,别担心了。」 翌日的天色阴沉沉的,久未开张的医馆的木门上蒙了一层灰,忠叔和无患被留了下来,许奕安则只身被送进了侯府。 阔别小几个月。岑侯依然还是那副房劳气虚的模样。 从来不在这种病人面前好脾气的许奕安自然恭敬欠奉,放下药箱也不急着把脉,反而一副要叙旧的架势。 一路上怕无患多心,有些话他并不好说出口,但这会儿岑侯终于得逞了,没有外人他也能把话亮明来。 「我从不信别人的吹捧,天下神医可不止我一个吧,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岑侯不傻,挥退了所有人,守在房里的两名刺客有些犹豫,得了指示后只能颔首退下。 许奕安刻意多看了他们两眼,应该是上次的那两人,但以他做大夫的眼力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精神并不如当初那么好了。 由此也对岑侯回来的原因多了两分猜测。 谁知岑侯却摆出了十分热情的姿态,上来就感谢许神医当时的救命之恩,「要不是您妙手,本侯怕是早没命了呢。」 这话倒没错,当初他被无患砍中,本是要死的紧,却被许奕安硬救回了命。 可许奕安不傻。怎会不知岑侯这种人哪里会知恩图报,尤其他表面上说着救命之恩,实则是在说无患。 更是在提醒这位许神医,别忘了他的那一小队人手是怎么有去无回的。 真当他不知道何无患这个人么。 许奕安喉头暗动,「所以呢?救命之恩就是这样报的?」 此时,窗外有乌鸦飞过,哌噪的嗓门让人陡生心慌,一个有所挟持,一个有恃却不能无恐。 许奕安抿了口微凉的茶水,细细思索他们之间的掣肘。心下更加瞭然了。 「许家得罪你了?」 他的开门见山让岑侯很是满意,一身横肉斜靠在病榻上,脸色略显灰败。 「前些日子劳您诊治,想必我的情况并不需多说,但是我府里养着的『两把老刀』近来却钝了,本侯还特地跟许家主要了说法,结果啧啧啧……」 许家的酉夷散让侯府的刺客急剧衰弱,岑侯自然不乐意,可许家又确实没有解决之法,由此可以说是得罪了岑侯。 想必这就是许家逼着许奕安赶紧回去的原因吧。而岑侯倒是更干脆,直接把始作俑者请了来。 可这一次许奕安是真无能为力了,打开药箱准备为岑侯把脉。 「我是该谢岑侯还把在下当个许家人看么?我就照直说吧,连他们现在用的药方到底什么样的我都摸不透,这毒我解不了。」 岑侯的皮肉厚,一根针扎下只剩下颤巍巍的针柄,正准备捏起第二根针时,却听到了一句令他怎么也无法若无其事的话。 「我手上,有凤凰台。」 就知道你个肥狐狸 银针的针尖微微颤抖,暴露了施针者的心境。许奕安略显急促的唿吸被岑侯敏锐察觉,但笑不语。 可许奕安最终只是轻哼了声,「凤凰台?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到了这个份上,装傻充愣已无必要,但他不明白的是岑侯没有理由要帮无患救命。 即使思绪万千,下针的手倒是挺稳,无视岑侯吃痛的皱眉,他倒是真没自己以为的那样紧张。 「你该知道许家的一切都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凤凰台这种鬼玩意我不稀罕。」 「哦是么?」 岑侯的肚皮因为他的笑而晃荡起来,看起来极是噁心,「这凤凰台除了本侯手上的。其余全在许家,既然神医你不要,那我还是扔给许家得了。真是浪费本侯在那个王头家里布下的人手。」 许奕安愕然,原来当初去老王家里重兵把守的不是许家竟是岑侯。难到那个时候,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要引他去么。 不等问话,岑侯痛快得点了头,「你那个老子惹得本侯很不痛快,但他们又确实没本事制出解药,所以……许神医你该明白吧。」 许家的药让侯府的刺客们派不上用场,岑侯自然不会放过他们,想必是许家主透露了只有许奕安能制解药。所以岑侯才找上许奕安的。 「跟许家的帐本侯后面再算,但是许神医,你身边那位……小姑娘,想必也需要这凤凰台吧。」 许奕安的额角冒下冷汗,「有话还是直说吧。」 其实缘由倒也简单,许家惹不起岑侯,岑侯也需要许奕安来治病,这凤凰台就算是上回救命的谢礼了。 「等你把本侯的毒彻底解了,那凤凰台就是神医你的。」 许奕安不可能不动摇。有了凤凰台,无患就有救了。 捻动手里的针柄,许奕安几乎没有犹豫,「你就等着长命百岁吧。」 日落鸦啼,今天正好是立夏,无患守在医馆门口张望着许奕安离开的方向,裙摆被微风吹动,她却纹丝未移。 忠叔也走了过来,不无担心得嘆了口气,「都整一天未动了,这样也帮不上什么忙,许大夫并非唬你,他定能平安回来的。」 无患唇角微抿,她想的是之后的事。 等岑侯不需要许奕安的那一天,定会掉转矛头报她险些害了自己性命的大仇,那时许奕安又该怎么办。 岑侯势大。逃一辈子总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只有…… 这时视野尽头终于冒出了许奕安的身影,她心下雀跃终于迈开腿扑向他,冲劲太大险些将他撞倒。 「回来了就好。」 她奔来时扬起的裙角和不经意流露的欣喜是许奕安最大的安慰,更因为终于又能有救她的转机。 可是凤凰台的事不能让她知道,以她的性子,决计不会让他因为这个去冒险的。 三人干脆先在医馆里歇下,夜里许奕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面对着空荡荡的书案发呆。 既然岑侯知道无患是谁,又怎么可能会那么好心,或许他只是拿凤凰台哄着自己认真治病而已,但也该想到自己会留后手。 且不说过河拆桥要报復无患。就算是拿不到凤凰台,岑侯他也别想好过。 总觉得还有一丝不对劲, 手边的茶水冷透,许奕安靠在椅圈上费神深喟,「他到底想干嘛……」 之后的几天许奕安早出晚归耗在侯府里,连煎熬都是亲自动手,虽然尽心尽力,脾气却依然如此。 「我在医馆里还没谁能得我这样照顾呢,而且你昨晚是不是又招女人了?不是跟你说了治病不能行房么。」 岑侯却满不在乎,「有神医在,本侯怕什么。」 许奕安气得直翻白眼,「你想不想早点好透了?我还想早点回家呢!」 「回家跟你那个刺客姑娘耳鬓厮磨?神医真是令人佩服啊。那么个身手的女人怕是只有神医才压得住吧。」 岑侯的话让许奕安闭了嘴,牙关紧咬着强忍下怒意。无患是他被制衡的痛点,这口气必须得忍下去。 「但岑侯你也别太忘形,如果无患有个闪失,你想要的我统统都能让你得不到,您还是乖乖配合的好,早些治好病,咱们早些有了了断。」 医馆里。无患正打磨着她的匕首,虽是小镇上买来的普通货色,刀刃倒还不错,稍作精进倒也勉强能拿得出手。 将冷水淋在上面,透亮的刀背映出她的半张脸,忽而,她勐地弓起了背,手里匕首差点掉落,被溅上了乌黑的血迹。 毫无预兆得,无患开始大口咯血,迅速冷下的指尖颤抖,眼前一黑便要栽下。 好在正好路过她身后的忠叔扶住了她。瞧见满地的黑血吓了一跳,「何姑娘你这是……」 无患摇头,「你别告诉他。」 虽然只是猜测,但她看得出这几天许奕安是心甘情愿去侯府的。如果不是被威逼,就只会是他能从岑侯那得到什么。 她不希望是与她有关的,不能让许奕安关心则乱。 将水盆打翻,沖刷掉血迹。忠叔扶无患进房休息,「我昨天才问过许大夫,岑侯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能不能带上他先离开?」 无患捂着发疼的心口,好在它还能跳动,「虽然许奕安一定会想办法让岑侯不向我报復,但保险起见,还是别让他留下的好。」 忠叔愣住,犹豫了半晌还是不敢答应,起身开门出去,却被门口的许奕安吓了一跳。 「许、许大夫……你怎么就回来了?」 许奕安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刚刚的话,面上却依然挂着笑容,「瞧你这话说的,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 又状似无意得瞥向院中那片湿漉的地面,眼里有道不明的挣扎。 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无患下意识擦了下嘴角,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许奕安的视线,若无其事得坐到榻边来问她是不是累了。 「再有两天就不用往岑胖子那里跑了,到时候好好陪你。」 他每一个字的语调无患都是听得出来的,不由疑惑起来,「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许奕安没回话,勾唇先去给她做饭,实则怕自己在她面前绷不住。 他心疼。怕无患终究还是撑不住,但只要再坚持一天就好了,忍到明天拿到凤凰台,他就有办法治好她了。 虽然……为了防止岑侯出尔反尔,他不得不妥协了另外一件事。 那份凤凰台无患一个人是用不了的,他必须制出解药给侯府的其他刺客一一解毒,否则难说岑侯会不会对无患怎么样。 看着面前滚滚的汤锅,许奕安始终没法安心。 岑侯那种人,真的会信守承诺么…… 夜里,许奕安没有回房里和无患挤一处,他怕被看出异样,也心知肚明无患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还不如让她喘口气。 只是尽管如此,无患依旧彻夜未眠。 心口疼得愈发明显,全身骨节怎么都不痛快,躺在床榻上辗转,突突的脉搏震得耳朵都发疼。 「到底怎么回事……」 恍然想起好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回,难受了好几天直到彻底发作。但当时她痛晕了过去,时间又久远了些,根本不清楚后来是怎么扛过来的。 更重要的是当时有师傅在,能为她护一条命,现在没有师傅在身边了,自己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揽镜只看到晄白的一张脸,许奕安进门时正好看到她的隐忧,眉头不住抽动了下。 但随即他又安慰似的亲上她的额头,「等我回来,给你带个好东西。」 无患没有太过开心,反而意识到不对劲,「许奕安,你到底——」 许奕安没给她问话的机会,医馆外准时传来了马蹄声,每天许奕安都是被大队人马接去的,也让周围的街坊商户们看在眼里,连靠近医馆都不敢了。 只是许奕安万万没有想到,连让无患安心等他回家这句话,他都没能做到。 岑侯,果然就是个肥狐狸! 他们是彼此的掣肘 「死胖子你到底想干嘛!」 被钳制得无法动弹,许奕安真后悔当初没有一针扎死他! 岑侯也不恼,身体已然康復的他下床活动着肥硕的身躯,眼里的狡诈奸恶暴露无余,一点没出乎许奕安的预料。 其实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被套得死死的,甚至连凤凰台的味儿都没闻到就轻信了。 果然关心则乱,为了无患他不敢错失机会,哪怕这死胖子的话漏洞百出他也还是点了头。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凤凰台。」 「不,本侯当然有。」 拍手命人端来一个铁箱,还未打开,许奕安就闻到了异香,果然里面躺着一个小南瓜大的玉白圆球。 果如老王遗孀所说,这才是真正有药效的凤凰台。 明明手里有,却不肯守诺把东西给他,许奕安不得不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眼前这个胖子。却越想越心凉。 「过河拆桥没你这样的,养刺客不容易,你是需要解药的,这样扣押我对你没好处。」 岑侯却好笑得堵在他面前,因为肥胖。想要蹲下来也是不容易的,「但是你回不去,有一个人会着急啊。」 许奕安噁心得撇过头,只能无望得闭紧嘴。 这死胖子果然是冲着无患去的! 到了傍晚时分他没能回去,无患肯定会找过来,这里严阵以待,无患却只有两把匕首傍身。 来了就是死。 看出许奕安的悽然,岑侯得意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许神医何必如此悲戚呢,既然她是神医的夫人。本侯也该好好招待才是嘛。」 许奕安连吐他一脸唾沫都嫌弃,嗅到凤凰台的异香后更是突然发狂,险些挣脱压制却还是难敌众手。 这是无患唯一的希望啊!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却成了害无患自投罗网的诱饵。 昨天院中残留的血腥味,今天早上她惨白的面色,忠叔欲言又止的为难,这些他都当作不晓得,只因为他以为今天能拿着她的救命药回去。 可是…… 狂吼到声撕,他的肩头被死扣着快要脱臼,直到脱力倒在地上,还是不甘心得磕着冷硬的地砖。 他现在连凤凰台都不想要了,只想和她在一起,只要能看着她,一起死也愿意…… 「你就不怕我鱼死网破。」 岑侯费力起身,唿哧带喘的模样怕是不中毒也活不了太久。 他命人把许奕安关进地牢,把他的费力挣扎当作笑料,「你不敢怎么样的,给我把解药制出来,不然我让你眼睁睁看着她被用刑。」 许奕安果然噤了声,僵硬着身子被人拖入了地牢。 不仅要她死,还要她生不如死…… 地牢的铁门被关上,湿冷的砖石地面让他心里那份癫狂狠辣又翻涌了出来。 他踉跄起身,低头盯着自己已经染脏的袍角,伫立的姿态在阴暗地牢里更加森然,酝酿着令人胆寒的暗涌。 「我就应该让你死才对,就应该……让你死……」 地牢里的火光比别处的更红,几乎没有气流窜动,她们就这么安静得烧着,不知燃尽之后又会怎样。 过了许久,地牢里来了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带着凤凰台来了。 「需要什么尽管说,试药的人也有的是,亦或许神医可需要……药引?」 许奕安抬眼,那迥异于之前愤怒的神情荡然无存,让送药的人勐顿住了动作不敢靠近,四下张望一番,确定眼前的正是刚被关进来的许神医。 「你来做药引。」 许奕安没有动,目光像是审视,指向一边摆放刑具的桌案,不知那无鞘的短刀都割过多少人的咽喉。 「你自己动手,把药引给我。」 趁着人活着的时候划开腹部,活取胰脏,他无所谓自己动手,但就是想看看他们惊恐绝望的表情。 他和我无患被逼的没有活路,又何必对他们仁慈。 黑暗中的火焰跳动了几下。他的话把送药人被吓得腿软,忙讪笑着想要煳弄过去,「呵呵许神医说笑呢,小的担不起这个大任。」 许奕安却不听他废话,沉着脸,神情令人畏惧。 「告诉岑侯,我要你做药引。」说罢便去拿起地上的铁箱,没想到这凤凰台竟是以这么可笑的结局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不是想要解药么,好啊,这里有的是「药材」他不亏。 地牢的大门被仓皇关上,火光重又寂静下来,凤凰台的奇异香味催动他的心神。 算算时辰天快黑了,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无患。 「不要来啊……」 抱着无暇圆润的凤凰台,许奕安无力得跪坐在地,「不要来。求你了……」 日暮越沉越快,能见到的昼白愈发稀薄,无患的膝头已站得僵硬,心跳乱得难受。 忠叔也不安得走出来,「还没回来?」 她摇头,望着岑侯府的方向皱起了眉,「我去找他。」 这句话可把忠叔吓坏了,拉着她不许乱来,「兴许只是拖延了一会儿而已,你若出了事。我没法跟许大夫交代。」 可无患的性子就和许奕安一样倔,他早上才说会尽快回来,可偏偏比平日都晚。 「他说要带回什么东西来着,肯定是岑侯反口了,忠叔你守在这,我就去看看,路上若是能碰到他就跟他一起回来。」 忠叔想要阻拦却连多说几句话都来不及,无患的身手太快,甚至连避人都不顾了,径直飞过一层层屋檐奔向侯府。 趁着她现在还有点力气,要拼命还能过上几招,许奕安我不要你带回的东西,也可以不要这条命,但你必须回来! 夜幕终于彻底垂下,岑侯看着门外的天色微微沉吟。「嗯……当日也是这般时辰呢,哼哼险些害死本侯,这仇还以为本侯不报么!」 像是应了岑侯的话,很快便有人来禀报,有刺客杀了进来。 等的就是他。岑侯拍掌让角落里两个刺客召过来,「上次你们两个敌不过她,罪可受够了?」 两个刺客忙应了声,心下却在打鼓。 那日败给无患,害的侯爷被砍中。他们俩本是要以死谢罪的,但岑侯留下了他们,不是怜悯他们的一条命,而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好好记住败的下场,才能在下一次胜得漂亮。 「去吧,把那女人活捉回来。」 她那条命可贵重着呢,留着,钓大鱼。 终究还是冲进侯府的无患与其说是以寡敌众,不如说是横扫千军,那些个普通侍卫无需费力,就算是齐飞的弓箭也仅仅只能令她慢下脚步。 天黑了,混乱的侯府在火光中俨然战场,但无患才刚刚活动开了手脚,站在檐角的鸱吻上服侍重重高墙。 「许奕安!」 她不怕暴露在弓箭手的眼前,甚至想要抓来一两个问出许奕安的下落,好不容易发现有一个角落的人手格外多便迈步跃过去,谁知凌空却被拦了下来。 这两个刺客和无患是交过手的,甚至实力悬殊,要说对她心有畏惧并不假,但他们更怕输了以后的后果。 两方都是豁出命来的。无患也早等着他们现身,但这次却和当时不一样了,她没那么多暗器。 尤其从昨日开始的心口闷痛一直未散,明明只活动了片刻,却比往常疲惫了许多,竟有些体力不支的架势。 同类人总能敏锐发觉对方的弱点,那两个刺客看出无患在一招一式间的颓势,出手更是勐烈。 很快,无患的腰腹被划伤,左肩也险些废掉。可她并不在乎这个,捂着伤口还不忘问许奕安到底在哪里。 「我只是想带他走。」 其中一人停下了动作与她相对而立,「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无患清楚做刺客的唯主君是从,既然无法转圜就只能硬拼一把了,可就在她出手的那一刻,对面的刺客却没有提剑相抗。 堪堪偏过身子,颈间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离命脉只差分毫。 不是他轻敌,是因为他没有力气了…… 其实比起无患,他们两个的状况可能更糟,不然岑侯不会急着要许奕安制出解药。 当真是跟着许奕安一起太久了,无患竟然也懂得了恻隐之心,明明有机会结果了对手,却在转瞬间撇开了手腕。 平生第一次放弃了取人性命的机会。 「我们或许是从同一个笼子里出来的,自相残杀没有意义。」 两个刺客面面相觑,很显然他们记得无患口中的「笼子」并且在那一瞬,他们的攻势也犹豫了下来。 想要撬动人心有时并不是多难的事,哪怕无患没有刻意怂恿,同样深受煎熬的两人也自然懂得她的话。 可就在他们的心里有了不该有的念头时,一支火箭却突然射来,直中其中那人的后腰,打断了他们的妄想。 领着弓箭手的岑侯负手而立,冷笑看着他一手养大的两只小兽,身边还跟了另一个,面无表情活像个傀儡。 「何无患,本侯等你很久了。」 无患后退半步,心里滚动着许多个猜疑,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你早知道我是何家的。」 岑侯的下巴肉随着狞笑抖动,右手微抬,身边的刺客便极速沖了过去,先给自己的两个同伴一人一拳头,再挥剑朝着无患飞去。 三对一,岑侯是下死心要让她有去无回。 无患并非无胜算,干脆咬牙迎了上去,谁知岑侯却在此时高喊了一句:「你再多动一下,许奕安的人头就能扔到你脚边。」 这是与她而言最管用的镣铐。 果不其然,无患不敢再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剑尖刺过来。千钧时那两个刺客却拦在了她面前。 「侯爷要活捉。」 唯一服从岑侯的那名刺客没有硬来,转身请示主君的指示,岑侯瞥了眼被扣住的无患,「照旧。」 人心所向,绝处逢生 地牢里迴荡着不知从哪传来的水滴声,充斥着的异香太过浓郁。 无患被推进来的动静甚至没有让许奕安抬头,直到她开了口,才仿佛点活了他。 「我求了那么久,你还是来了……」 扣押无患的两个刺客看了他一眼,按照岑侯的命令把她关在了地牢对面,与许奕安遥遥相望连身影都无法看清。 无患倒是淡然,却在铁门前停了下来。 「许奕安,我们都好傻,岑侯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什么解药,小兽的命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两个刺客始终绷着脸,然而在听到这句话后的心跳声却出卖了他们。 许奕安站起身来,看了眼手里的凤凰台,「那为什么……」 「因为他要引我来,他要的是牵制何家。」 想来还真的是可笑。为了一个目的,可以绕出那么多的陷阱来。 「他倒是有本事,查出了我是何家的人,为了报復何家就得先抓到我,而要让我束手就擒的方法……哼在权利斗争面前你许家算什么。从你许家出来的人,就更不算什么了。」 岑侯甚至知道了宰相府里最隐晦的秘密,也是何无患仅剩的作用——如果知道自己的徒弟在侯府,做师傅的桦一定会求着救回无患。 而……何雄,也就是堂堂何宰相,是爱桦的。哪怕残酷无情,对桦的请求,他最终一定会答应。 许奕安愣了,那胖子还真是好耐心,原来他许奕安也不过是用来绊住无患的累赘罢了。 如果没有他。无患根本不会落到岑胖子的手上。 「呵……呵呵……还要我制什么解药?」 他勐地抬起头指向那两个木头一般的刺客,笑得有些古怪。「你们还不如她呢,她能用来威胁何家,你们能有什么用?」 可笑着笑着,他又颓然垮下了嘴角,「我们都是一样的,不如我现在制个真正的毒药出来同归于尽啊?」 他,无患,这两个刺客,其实都是在这世间可有可无的人,只是他们背后的家族在玩着博弈罢了。 横尸遍野,却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之前被射中后腰的刺客突然晃了晃身子险些倒下,被同伴搀扶着神色有些难言。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没有把无患关入铁牢里,「我……我叫理。」 无患明白他的意思,随即看向另外一个,「你呢?」 另一个还在挣扎,看向地牢门口又看了看理,十分惶恐得摇摇头,「我们会求死不能的。」 「不会。」 理勉强站直身体,在明灭火光下的表情似乎很痛苦,就连走到许奕安跟前的步伐都沉重一样。 无患眯起眼,刚才的打斗不可能让他弱成这样。 这个人果然已经和自己一样了。 可理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和许奕安都惊呆了,更是一阵恶寒袭满嵴背。 只见理费力脱下自己的上衣,暴露出的上半身简直不是活人该有的。 「怎么会……」哪怕是见惯了这等场面的许奕安也不忍多看,亏得理之前和无患颤抖那么久还能不着痕迹。 若不是有凤凰台的奇香压着,怕是那股子腐肉味都要熏晕个把人了。 理没有太多表情,又缓缓把衣服套上,「每个人的毒发都不一样。我已经撑不了太久了。致,你也给神医看看。」 被称作致的另一人该是知道自己也不会例外了,痛快捋起了袖子,他的各个关节已经如朽木般粗糙了,如今只能勉强跑跳,想必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彻底废掉。 「如果不会被主君用刑折磨,我也不愿留在这了,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理揪住衣领推到墙上,许奕安看着有意思,他还以为这两人真是木头呢。 「你们要怎么帮忙?」 理已经有了主意,正要开口,地牢的大门却突然开了。 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致突然反身用随身的短刀捅进了理的胸膛,二话没有。 这一幕。刚好被门口的岑侯看得清清楚楚。 许奕安愕然,无患却捏紧了拳头。 致这是在帮他们,他不能和理一起被制住,所以只能牺牲理。 想必理自己也是这样期愿的,至少这样不用惨死在岑侯的手上,所以他在弥留之际都尽其所能得演好这齣戏,做出与致死决的架势。 把叛主的罪名全揽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或许是岑侯太过自大,见到这一幕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让致把无患关起来,要是不老实那就干脆上火架好了。那是他最喜欢的刑罚。 小火慢烤,把腿脚烤到肉熟,其他地方却无事,有多少人在这种痛苦下宁愿求死。 「许神医,知道该怎么做吧。」 岑侯贪心不足,还想让许奕安制出酉夷散的解药。然后用这解药挟持许家。 他要全天下都听他的。 许奕安的眼里忽然没了神采,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指向岑侯身旁那个刺客,「我要他来试药。」 岑侯却不肯,只把致丢给他,「不过许神医你的动作最好快一些,不然本侯就让这火架烧起来,让你在这娘们的惨叫声中写药方。」 他以为许奕安会愤恨得唾骂他,或是徒劳得想要逃离,没想到神医就是神医。这种境况下还是挺识相的。 「我要的东西都拿进来,这药必须我亲手制。」 岑侯自然应允,临走前又好生提醒了他一番,「别耍花招,本侯这里的花样一定能比你多。」 地牢里只剩下致能够自由活动,蹲在理的尸首身边,面无表情。 无患问许奕安准备怎么办,许奕安看了眼地上的凤凰台,「还能怎么办,制药呗。」 便真的开始念叨着复杂的药方。 至于他之前点名要的「药引」也很快送到了他跟前。 但当他真正提笔时,却恨不得折断笔桿,多年前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连带着对亲生父亲的恨。 无患看着他紧咬的牙关,哪怕伸手也够不着他,「许奕安算了吧……别写了!」 许奕安却看着写成的药方咯咯笑得凛然。「去,按这方子把药拿来。」 致有些犹豫,被再三催促还是点了头,带上理一起出去。 「我不在你们得小心点,对了。」他回过头看向无患。「别去碰铁锁,不牢靠。」 这是在告诉她铁锁没有真的锁上,但此刻不是她脱身的时机。 地牢里看不出时辰,许奕安一直在反覆改着药方,他没有时间慢慢琢磨凤凰台到底该怎么用。索性将它砸碎,捎了不小一块塞进袖中。 「我们出去以后,能用的上。」 无患靠着铁柱,脑海里过着各种会出现的情况,「你觉得我们能出去?」 「一定能。」 黑暗中的火光太弱,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轮廓,却那么熟悉各自的声音。 他的话,无患从来都是相信的,含笑仰望着空荡荡的洞黑牢笼,沉默了好半晌,忽而开了口:「你想杀了岑侯。」 许奕安没有否认,不杀了那胖子,他们永不得安宁。 「害人终害己,我会让他连后悔都来不及的。」 很快他要的药材都送了进来,岑侯也跟了进来,「怎么样许神医,这些东西可入得了你的眼?」 许奕安要的全是性味极强的烈药,逐个拿到鼻下轻嗅,再调好分量混在了一起,「岑胖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抬眸,讥讽的神情一览无余,「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是废物!」 被辱骂的岑侯冷下脸,不多废话直接让致把无患抓出来,同时另一个叫做亦的被命令扣下许奕安。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干脆全绑上火架! 然而许奕安却也不是没本事的,哪怕亦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他一个抬肘的动作。 刚刚调好的药材,被一股脑投进了火里。 无患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火焰,斑斓绚烂。把幽暗可怖的地牢照得通明,恍惚以为眼前是初春时的日暮光辉。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苦的气味,并不浓烈,却让岑侯瞬间变了脸色。 「你——」 这药不是什么解药,是遇火即成的剧毒,许奕安刚才不是说了么,这里只有岑侯一人是废物。 他,无患,亦也好致也好,都是经年累月接触毒物的人,这点毒烟于他们根本不足为惧。 岑侯蠢就蠢在太过贪心。 如果不是他给了许奕安制毒的机会,哪怕是无患也的确没有脱身之法。 一见主君中毒,亦的反应极快,想要灭了许奕安却被致拦下,两个同主的刺客对峙必是招招夺命。 岑侯不可能孤身前来,他的身后还有一众精干侍卫,纷纷涌进来格杀勿论,包括唯一衷心的亦。 一旦有了叛主的,刺客这种东西就没有留下的价值了。 但他们和岑侯又有什么区别么?这地牢里的毒烟足以让所有人覆灭。 致终究是敌不过还没毒发的亦,很快败了下风,想要打翻火盘却被无患一刀斩断了右手——致说的没错,那铁锁根本就是摆设。 尤其就在刚刚,致偷偷把理的那套暗器给了她,有了傍身的无患再无所畏惧,先是趁亦反应不及径直抹了他的脖子,再把许奕安拽到了自己身后。 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是安心的。 致与他们并肩,将要杀出重围时,却被岑侯攥住了脚踝。 这胖子哪怕快死了也要多拖一个陪葬的,而就是这么一耽误,又有更多的刀箭对向了他们。 刚才和亦的对战已经让他受了不轻的伤,致咬着牙关想要提剑刺向自己的主君,但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他的关节已经从里面开始朽烂了,毒发得比自己想得更快。 好可惜啊,终究走不出这个侯府…… 无患那溅上热血的眼角流露出些许悲痛,她是想救他们出去的,她想让自己的同类也能有逃离的机会。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她的刀刃割向岑侯之前,竟被人抢了先。 从同一个笼子里出来的 许奕安转身绕到了致的身旁,夺过他手里的短剑,毫不犹豫得插进了岑侯的心口。 「当初我就不该救你,现在,把我留给你的狗命,还回来!」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讽刺自己一把。 这不愧是流着许家血液的人,狠起来哪里还有什么神医的样子。 岑侯被钉死在地上,在无力气钳制致的脚踝,但致也彻底没了支撑摔倒在地。 看到他那一节节几尽散脱的指骨,无患突然躬下了身,心口的绞痛扯得唿吸都费力,眼前的景象也恍惚起来。 她张口无声,看到许奕安就在眼前喊着她的名字却做不出任何回应,一瞬间绷了许久的心神突然就被致的惨状摧得崩溃。 「无患!无患你镇定点!」 许奕安慌了。顺着她的目光才看清地上的致,他还没死,但…… 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不再让她看到致的模样,紧抱时才发现她的心跳快得异常。 不远处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出于本能,无患从自己的痛苦中清醒过来,转过身去,面对着杀将而来的刀光剑影。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不听他的话,把自己推到侩子手的位置上。 不等许奕安发话,她一把将他甩到地牢门边,拔出岑侯尸首上的短剑时又看了眼致,眼里全是血丝。 她闯入侯府时天色刚黑下,这会儿黎明未至。同样的冰冷黑暗,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为了让自己和想保护的人活下来而厮杀,也第一次因为别人的死想要嘶声发泄。 当云层之上终于透出稀薄昼光时,整个侯府已成往事,无患跪倒在尚且温热的尸堆之上,受了伤,却不知疼痛。 咬着牙忍到再无兵刃之声后,许奕安才走到她身边,伸出的手抖得厉害,唿吸费力得看起来比无患还要累。 「对不起,我甚至……帮不到你一点。」 无患的额间淌下几注暗红血流,看着他忽而咧开了嘴,看不出是哭还是想笑。 「回去吧。」 许奕安将她抱起,走回到致的身边,他很幸运,在厮杀中并没有被殃及。 亲眼看到自己效忠的主家覆灭,致终于解脱了,他的手动不了,连抓住许奕安的袍角都不行。 「谢谢你们。」 无患握住他的手想要说什么,下唇却颤得太厉害。 致笑了,目光回到许奕安身上,声音细若蚊吟:「能不能拜託您一件事。」 他求许奕安如果有来日,能不能……让这天下不要再有小兽。 「我们是……从同一个笼子里出来的,不想再……」 后面的话,他没有机会说了,从云间翻下一注阳光,远远望去就能知道很温暖。 无患扛起了致,想带他去那注阳光下。其实去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座牢笼。 「许奕安,其实我一直没觉得自己可怜可悲。但是……原来只有我是幸运的,只是好可惜我们做不了什么,这世道我们改变不了。」 许奕安看着她的背影,上前接过了致,忽而听到脚边有什么东西掉落,是一个白瓷小瓶。 无患有些恍惚,并没有因此停下,许奕安捡起那小瓶,打开轻嗅却脸色大变。 这是…… 迈出侯府才有了人世间的真切,两人将致安葬,碑上无字。 许奕安为她想去哪,「何家会追来寻你吧,我们要不要向北去?」 无患摇头,她哪儿都不去,就留在小院里。「我谁也不想躲,他们也不定来得及。」 所谓的「来不及」许奕安知道什么意思,他偷偷捏住袖中的药瓶,终究没有让她知道。 「好,我们回去。」 他们浑身污血,狼狈之相吓跑了沿路所有的人,忠叔并不在医馆里,不知道去了哪。 小院已有一阵子没住人了,樱树下落了许多熟透的樱桃,嫩红的新叶也彻底长开,给人稍许的安慰。 许奕安熘进自己的屋内将凤凰台和药瓶藏好,想了想又把药瓶拿了出来,刚起身就听到屋外的动静。 刚刚还平静无波的无患,忽然捂着心口泣不成声,从衣领间看出被划出红印的爪痕。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打开小药瓶,倒出几粒小小的药丸凑到她嘴边,「吃下去。」 无患闻出了这无比熟悉的味道,错愕得推开他,「你怎么会……」 「致身上掉出来的,无患你先吃下去,不然你撑不住的。」 「我不要!」 这是酉夷散,害了她,害得理和致和天下那么多小兽的祸首,现在还要她来靠这个续命? 她宁愿去死! 「许奕安你是不是疯了!以为我还愿意看到这个么!」 许奕安当然知道她恨。但是她现在撑不了太久,酉夷散至少能让她短时间恢復些,不然就算有凤凰台他也没时间制成药。 可无患就是不肯,伸手要抢过他手里的药瓶,许奕安却在这一次分毫不让。 「我做不到!是我懦弱还不行么!我没办法眼睁睁看到你……看到你像他们一样,明明能就得了你啊,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而无患哭的也正是这个。 「许奕安我觉得我……无论活着还是去赴死都好可悲,我也很怕啊,但我不想到最后还要向害我至此的毒物妥协!」 她更不想……变成那副可怖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许奕安……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好么?如果我以后……」 有风掠过,樱树繁茂的枝叶间漏出阳光,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用唇角记住她的每寸轮廓,指尖被髮丝缠上,连体温也不会忘记。 「我们只会一起阖眼,我会记住的是和你走到最后,白髮苍苍的样子。」 无患眼角那摇摇欲坠的泪滴终于滚落下来。双手捧上他的脸,哪怕逆着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许奕安,我好捨不得啊……」 许奕安偏过头,吻在她的掌心,「捨不得。就在一起,我们会如愿的。」 仰着头,阳光有些刺眼,无患窝在他的肩头哭得愈发兇狠。而在永远充斥着压抑和威严的宰相府中,桦却连哭都不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无患会被岑侯抓住,岑侯不是突然失踪了么,无患不是和一个年轻男子好好得在一起么。 出神时,下巴被勐然钳起,何雄面目森然得怒视着她,扳指磕着她的颌骨十分生硬。 「你知道多少。」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何雄没了耐性,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摔在博古架上,「那你想让我去救她么?」 桦不敢回答,她没有这个资格。 可无论她答与不答,何雄都恼怒非常,将她掐得面色涨红才松开手,尤无法解气。 「你的好徒弟,本相养的好女儿啊,让你好找了几个月都无可寻,倒是让那个岑侯请入了府中?桦,本相再问你一遍,你知道多少。」 桦的下唇被咬得死紧,她想让主君去救无患,不然无患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但她怎么能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患肯定是没办法逃脱。」 「哦是么?」何雄咬着牙关恨不得把她生剖了,看看她的心里到底藏了什么! 无患是什么?是他何雄养的死士,就算被活捉了也定不会苟活拖累主家。那现在这封从岑侯府送来的信算什么。 不仅没有刺杀成功,还擅自叛逃去向无踪,如今倒好,时隔几个月后被岑侯挟持,还想让他去救人?! 「哼,算盘打错了。」 把信封撕得粉碎,何雄冷眼看着桦低垂的眼睑,「是你没教好才让她犯傻。休想让我出兵,你也不准去。」 桦并不意外,虽不敢辩驳,可那紧咬到死血的下唇却怎么也推不开何雄的目光。 无患是桦唯一的徒弟,不管什么原因让她没有自行了断,落到了岑侯的手上,桦是一定会着急的。 可他堂堂宰相,怎么会那么个刺客出兵费力,权当白养了个义女又怎样,不追究她叛逃之罪都已经是仁慈了。 可眼前的桦明明只字不说,那点心思他还能看不出来? 越想越是恼火,何雄索性让桦滚出去,「给我在内院老实呆着,哪都不准去!」 桦迟疑了一瞬,随即行礼退下,没有依然立马回内院,而是立在檐下遥望着远方,挺拔身姿分毫没有沾上艷阳。 直到相爷的正室夫人走来,瞥见桦顿时便狠下眼神,桦也回过神来,立马屈膝避到一边。 夫人只当没看到她,禀声进了房里,桦则凝视着再次关上的房门,像是踌躇了许久,忽而跪下来沖正屋行了一大礼。 正当她准备起身时,房门又倏得打开,何雄的步伐匆促,几乎是跑到了她的面前,上来就狠扇了桦一巴掌! 「你敢不听命令,独自前去!」 心甘情愿饮鸩止渴 让何雄最为恼怒的不是岑胖子的挑衅,不是无患的叛主,而是桦居然敢违背他,想要只身前往侯府把她的宝贝徒弟救出来。 「行大礼干什么?是不是想离开我!你是不是也想和她一样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 被扇翻在地的桦没有起身,也没有摇头,哪怕泫然欲泣也没有多少楚楚可怜的柔美。 但在何雄的眼里,这就足够撼动他了。 桦在他的身前跪好,身姿伏得低低的,「可她是无患啊……」 因为无患是她视作孩子的徒弟,她没办法狠下心。 这一幕正好被跨出门来的宰相夫人看在眼里,五味堵在心口,却换不来相爷的回首。 只要相爷和她在一起,自己这个正室夫人就连个摆设都不如。 不去管正室的黯然神伤,何雄看着面前的桦久久没有动作,「我就不该让你养她。」 如果没有无患。桦一定不会把一颗心都投到徒弟身上,而不是把他抛在了一边。 最终,妥协般得深嘆了口气,「你不准去,我派兵。」 岑侯料的没有错。最终他总不会让她伤心,谁让他蠢得无边得只爱她一个,明知错也改不了。 只要能留她在身边,无论什么要求他最终都会答应的。 桦没能忍住鼻酸,好在伏低的姿势正好可以让泪滴砸在地砖上,无人看见。 「谢主君。」 只是时机就是有这么不凑巧,桦好不容易能为无患的安危祈愿,突然又来了一道密保。 岑侯被戮,侯府不復,被扣押的无患不见了。 何雄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涌了上来。「找不到她?」 禀报的人暗滚喉头,「属下去得太晚,已经……」 虽然岑侯的命确实让他消气不少,但无患的再次失踪却令何雄抿起了嘴。 桦这个做师父的在这里苦苦相求,她还敢再三叛逃! 「去,给我把她找回来!」 天边有苍鸦俯冲直下,又朝着东南方逐日而去。桦被鸦啼声催得揪心,怕无患被抓回来下场悽惨,又真的想亲眼见见她是否还好。 上次那个郎君,可还在她的身边…… 鸦啼盘旋在小院的上空,在初夏的生机中平添了几分凄凉。小院被打扫一新,厨房中飘出香味,靠坐在床上的无患捏着那根铃铛簪子,与他们初遇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时隔几个月,这一幕竟然又重演了。 门外有脚步声,是许奕安端着刚腌好的蜜饯来了,「药苦,来清清口。」 她不动,见他满面阴霾不由沉下了心。「你在怪我。」 「不,我不能逼迫你什么,本来就是我的错。」 接下来,又是两人的沉默。 哪怕许奕安苦苦相求,无患就是不肯用酉夷散续命,只好用之前的方子继续吊着一口气。 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偷偷将酉夷散的药丸融进了汤药里,还没入口就被无患闻了出来,为此大发了一通脾气。 本就心气衰微,这一激动就受不住了。 「理和致,他们求的也并不是一条命而已。」 许奕安将蜜饯放到一边,理和致的死对她来说的触动远比他想的更大。因为她深知自己很快就会步他们的后尘。 至少最后的这点时间,她想开心些。 「许奕安,外面的天气挺好,你扶我出去吧。」 许奕安怕她撑不住,无患却很固执,「你去找个作画的师傅来,帮我画张像,我就坐在那樱树下,一定要把那棵树也画下来。」 她要趁着现在完好的样子留下些什么,不然真怕他日后忘了。 谁知许奕安却笑了,画画这种事他会啊,哪里还需要找师傅,「行,我抱你出去,就等着本神医的丹青吧。」 无患闻言默然。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歪曲粗糙的铃铛簪子。 她至今都记得当时看到这根簪子的心情,已经对这个所谓神医的深深怀疑。 「好不……还是请一个吧。」 「哎呀都说了我来就行,我笔锋很好的。」 「不,我不想白费力气,你去给我叫师傅。」 「你信我一回嘛,我真的能画好的!」 终究无患还是认输了,换上了最好的衣服,着了淡妆,尽管总说那根铃铛簪子丑得登不上大雅之堂,还是把它戴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你要是画不好,我就把这个簪子扔进井里去。」 许奕安摆好桌案,铺好画纸,捏着唯一的毛笔胸有成竹。 一个连成套工笔都没有的大夫,竟也有本事说绝不会比画师差。 趁着日光正好,将她画在纸上。笔触无需斟酌。她眉眼的弧度,髮丝的质感,笑起来唇上浅浅的细纹。 全都记在了心里。 在她没力气坐直之前,许奕安终于放下了笔,吹干纸张上的墨迹,小心举到了她面前。 「看,这就是你。」 无患有些累了,说话有些费力,「勾得倒仔细,比你做的簪子好看多了。但是啊……为什么我觉得这不像我呢,反而是背后的这棵树更好看些,许奕安你到底是看着哪画的。」 这可冤枉他了,做大夫的常要描画草药,自然熟络些,画人可是头一回呢,再说哪里不像了。 「我看挺好嘛,你又不是什么倾国美人,鼻子眼睛确实就是这个样啊。」 无患被他气笑,伸手要打他,两人笑闹得开心时,小院大门突然被敲响。 许奕安本能挡在她身前,门外的人却不等他犹豫,力道大得几乎要敲碎门板。 无患撑着站起身来,面对气势汹汹的来袭。才意识到她和许奕安如今的境地有多危险。 她差点忘了,岑侯放出去的消息一定到了何府,何雄也一定会知道她叛逃的事,一旦何府的人追到这来,她连保护许奕安都做不到。 当初她能挡住岑侯的爪牙。现在也没办法了…… 许奕安将她抱回房里,一个人出去应对,就在他走到门口的那几步路的工夫里,无患坐在床上涌上了一个念头。 徘徊了许久,想过许多次但始终下不了决心的念头。 她要离开许奕安。 只要一想到日后许奕安要眼睁睁看着她断气甚至惨死。她的心口就痛的好厉害,更何况她现在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危险。 不过想到这里,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从昨日他们回来到现在,忠叔都去向无踪。 本该守在许奕安身边的忠僕会一声不吭得去哪里?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期门外的人却有些出乎意料。 不是什么追兵或是带刀侍从,只是几个熟悉的街坊。 「许大夫啊!你和何姑娘回来了?!哎呀了不得了!」 许奕安请他们先进来,还没等开口,几个街坊就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原来就在他被岑侯扣押,无患也前去救他后不久,又有一队人来了医院,好像和忠叔说了什么,之后忠叔就跟他们走了。 「他自己愿意的?」 许奕安难说不惊讶,那队人应该是许家的,他们来接走忠叔……是为什么逼他回去么。 但街坊们说忠叔确实没有反抗,「不过我远远看到忠叔那脸色吧难看的很,估计也不是自己愿意的,我们也不知道那帮人是谁,兴许是许大夫你的……家人吧?」 这么多年,这位许大夫到底是什么来头没人知道。 房里的无患闻言也冷下了心。 无论什么原因。如今忠叔不在许奕安身边了,他没有任何保护,只身暴露在两个大族的威胁面前。 「怎么会这样……」 为许奕安留的后路,反倒先一步垮塌了。那么她在走之前,还得多做些事了。 多谢了特地前来的街坊,许奕安同样无所适从,握拳抵在门板上脑后直发紧。 忠叔被挟回了许家,无患尚且虚弱,他又是个完全不会拳脚的,如果这次逼上门来的真是那些人…… 他扬起头来。长唿一口气藏起心思回到房里,「无患,我准备——」 「把酉夷散给我。」 垂着眼,无患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忠叔不在你身边,你不能没人护着,把药给我。」 她要好起来,至少不能拖累他才行,并且要保证他能好好活着,到了那个时候她才能走。 许奕安反倒犹豫了,他并非那么弱的,用毒用蛇虫用机关,他不用无患强逼着自己来保护他一个男人,本该是他给她安宁才对。 可无患的态度强硬得丝毫容不得反驳,「我不愿意死得难看,但更不愿意死在别人手上,我还想和你高高兴兴的出去游玩呢。」 明知吃了酉夷散会缩短本就残喘的性命,也要重新有力气握紧刀剑,至少能有短暂的强健也是好的。 她心甘情愿饮鸩止渴。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断服了几个月后,再次吃下酉夷散的后果竟然会那么严重…… 她真正的光采直到今天才让他看到 「无患!无患你忍一忍先别动好么。」 许奕安手足无措捏着银针,却按不住痛苦反侧的无患,如果有忠叔在这帮忙就好了,可惜…… 感觉全身骨骼都在碎裂,哪怕架上火烤也不定比得过此刻煎熬,无患痛得蜷缩,一身汗把床上的垫襦都湿透。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伸出胳膊,为了配合他施针,硬是把下唇咬破也没有动一下。 刺血,褪毒,再催吐把肚子的残药逼出来,可尽管这样,她的痛苦也没有缓解太多。 但无患并不后悔,那种曾经经歷过无数遍的感觉又回来了,骨骸,肌肤,从内里被抽出的生气全被推向了筋脉。 紧闭的眼前浮现出和许奕安在街市上笑闹的场面。 从花楼里飘出的脂粉气。小摊上随便哪支都能比那铃铛簪子养眼的小物件,她从没尝过的小面酥的味道,还有他不用伪装的笑声。 和他相遇后的人生那么美好,成了她咬牙挺过去的唯一支撑,就在她大口喘气着快要熬过最要命的节骨眼时,又突然想起他全神贯注描勒画像的模样。 不知不觉。他的笑都没有以前那样自在了。 只这一瞬间的动摇,痛苦又再次袭来,她最后听到的仍是许奕安慌乱绝望的唿唤,直到连这点声音都被淹没。 再醒来,已是数日后。 外面快下大雨了,室内的潮湿空气混着微微的霉味,床头的瓷碗上凝了些水珠子,闷热得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稍动指节,才慢慢让身体有了知觉,兴许是躺久了,嵴背略有些僵硬。但这种如破水般的轻松舒畅也让她庆幸,可算是熬过来了。 许奕安进来时。她正坐在床边活动身子,四目相望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欣喜,像极了久别重逢。 「你终于醒了……」 把手中的东西随意放在一边,许奕安抱着她就是好一阵亲吻。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血色也浮现了几分,就连抱在怀里的触感都不一样了。 反观他这些天几乎未阖眼,神情憔悴不说,就连胡茬冒出来了也不管,还毫不自知得把无患扎得躲避不及。 这几天他坐在无患的身边,甚至想着如果她这辈子就这样睡着也挺好,至少他们不会分开,她也不用受折磨。 但看到她精神奕奕笑着的时候,才知道她一直以来宁愿放弃性命也要坚持的是什么。 她要的是活生生的陪伴,能哭能笑活得精彩,即使短暂也无憾。 他的心跳让无患听出他有多激动,主动环住他的腰,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吓坏你了吧,我现在好得很,你可以放心了。」 「对,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陪你。无患我跟你说啊,这几天我都布置好了,这院子里没人能进的来,我——」 无患按住他,真想把他这着急莽撞的样子学下来,「许奕安,有件事……你得做到才行。」 许奕安顺着她的胳膊摸索到她的后脑,轻轻揉乱那一头长髮,俯身濡湿了她的眉尾,「说。」 「你这会儿吃饱饭了么?」 「还没,不过很快就能饱。」 「行,吃饱了快去睡觉,然后……」她伸手扣住许奕安,在他的耳边轻语:「有力气活等着你。」 唿吸勐地重上两分,许奕安欣喜若狂又不免担心,「你……可以?」 索性顺势攀上他。无患的音尾带着隐笑:「当然,大战多少回合都够。」 显然想错了什么的许奕安暗滚喉头,耳根眼见着通红,哪里还需要吃饭休息,他现在有的是精力。 无患差点没憋住,还在故弄玄虚得煳弄他,「当真不怕累?」 「当真,来吧!」 于是,他后悔了…… 在夕阳西下的朦胧暮光中,在微风婆娑的樱树下,堂堂许神医,用药用毒游刃有余的许大夫,累得就差断气了。 「无患我觉得……你这种练法怕是成效不大啊。」 无患蹲在他跟前,幸灾乐祸得摇摇头,「都说了让你吃饱睡足去,跟我逞英雄?」 再看看他这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样,更是有些心急,「如今忠叔不在你身边。光我一个难免有照应不到的时候,你得自己长点本事才行。」 这些道理许奕安明白,但他真的不是练武的料,哪有一上来就让人往死里练的道理。 翻过身来气喘吁吁,他那温柔乡的美梦也别想了,「且不说循序渐进,就以我这种没功底人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练到你这个份上,依我看还是专攻怎么用毒比较好。」 为了防住外头的人找来,许奕安在这院子里布满了毒药,一旦碰碎小药囊,化作粉尘的剧毒顷刻就能要人性命。 从出发寻找凤凰台开始,他眼看着无患搏斗受伤,之后又险些葬身于岑侯府,让无患目睹两个同类惨死,因而才身心俱疲。 无患知道,他把一切都归罪于自己的无能。 「拳脚功夫你现在肯定是晚了,用毒你自然是有一手的,但是高手过招唯快不破。旁人轻而易举能在你掏出毒药之前制服你,所以你的动作必须要快。」 沾了一身灰的许奕安被她拉起,即使被关在地牢里时也没有这般狼狈过,也让无患更为忧心,以他这样,到底要多久才能让她放心走。 而她这不经意的一垂眸却被许奕安看在眼里,随即被牵强的苦笑掩盖。 刚入夜后,无患取了清酒擦拭理留下的那套暗器,许奕安则躲在书房里,案上备好了纸笔,一大盆清水,以及…… 那瓶酉夷散。 平凡无奇的小瓷瓶里装的是用人命炮制出的剧毒。他拔出瓶塞,那股勾出许多记忆的药味又让他有些退缩。 仿佛从这一指粗的小瓶口中钻出的是许许多多冤魂的吶喊。 「许奕安!」 门外的唤声打断了他的噩梦,睡了许多天的无患精神十足,想趁着天黑便利去周遭打探一番。 这正好方便了他,便嘱咐几句要小心行事,好不容易求来的平和太珍贵了,他可经不起什么变故。 纸窗上只模煳映着他的身影,无患并未多想,飞身跃上屋檐后悄无声息得隐去了踪迹,许奕安这才想起来他在所有的屋檐瓦片下都放了药囊。 「唉算了,这药防的住普通人可伤不到她,只是明天又得填新的了。」 现下正好无人妨碍,他终于可以安心试药了。 压下心头的惶然,从药瓶里倒出一小粒药丸窝在左手掌心,右手指腹沾清水化开,凤凰台的异香便破茧而出,立马压过了所有的气味。 他为难蹙眉,这可不好办啊。稍作犹豫后看了眼门窗,确定无患没有回来才沾了点药汁送进嘴里。 虽然闻着很香,但尝起来却没什么异样,其他配伍的味道也很好分辨,只是他辨不出这里面到底放了几分凤凰台。 这种药既然特殊,自然不能有差错。可但凡研药必须要有试药人,他现在上哪找试药的…… 尽管这么多年来他憎恶许家的一切,但在这个时候,他居然万分讽刺得想和许家主做出同样的事。 普天之下那么多生死不为人在意的蝼蚁,拿来试药又能怎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被自己吓得指尖微抖。 天啊难道他真的要步那些恶人的后尘。也成为一个屠夫么。 但转念一想,无辜之人不该死,那有罪的人是不是可以拿来一用?不然纵使手握凤凰台,他还是救不了无患。 正巧这是无患从外面回来,透过窗硬看到许奕安纹丝不动,直觉不对便径直推开了房门。 入眼是许奕安的面前摆着打开的药瓶,而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紧锁,下意识有了自己的猜测,几乎是冲撞着过去拦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 白日里被鞭策着练拳脚,本来就全身酸痛,这会儿被结结实实撞倒在地,许奕安真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 「我……研药啊。」 无患这才扭头看了眼他的掌心,不是血,却依旧令她不安,「你研药都是靠自己吃出来的么!」 「我就……尝了一点,不——」他捂着被撞疼的侧腰忽而有了鬼主意,把本该说的不碍事改成了不过,话锋一转开始吆喝起来。 「啊……这药性太狠了,好……好难受,无患快救我!」 他演得倒好,无患又是关心则乱,一时当了真慌乱得险些落泪,「你疯了么,要我怎么救你。你、你的药匣呢!」 正欲起身去找药匣,手腕却被突然攥住,跌倒在他怀里被他用力箍住,才知道被骗了。 气急上来,她毫不客气得扼住他的喉头,音调难得的拔高,「这种事是能拿来开玩笑的?!许奕安你也太得寸进尺了!」 她没有真的用力,许奕安也有恃无恐,翻白眼的时候勐然想起曾经也是这样被她险些掐死,不过那个时候他的自救手段倒是很出类拔萃啊。 正好情形再现,他索性再放肆一点。伸出两只手举到她身前十指蠕动,看起来……猥琐至极。 「诶嘿嘿嘿……」 无患自然不会忘了当时的羞窘。又被他那噁心的笑声闹得毛骨悚然,这才放开他嫌弃得爬起身来,看到桌上的药瓶想要拿起。 许奕安却先她一步,塞好软塞将它扔到一边,拉着无患抵在桌案上。 「跑什么,你还没救我呢。」 她气笑,干脆撇断这傢伙的手腕得了,「你到底想干嘛啊。」 他俩的动作稍微大了些,拂动了烛台的火光,无患看不到自己的样子,自然不知道她在灯光下的模样有多诱人。 他们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是在岑侯府,她蒙着面只有一双眼让人过目难忘。再遇到时她身负重伤,哪怕养好了伤也因为断了酉夷散而总没法恢復如初。 她真正的光采直到今天才让他看到。 欺身让她避无可避,又怕她不舒服,许奕安一手托着她,一手按在桌案上,可追了许久也没有追到芳泽,更是着急了起来。 「乖别吊着我了,你也不想想咱们有多久没腻歪了?」 之前只差了一步,要不是无患突然发作,他们早就得偿所愿了。后来她一直虚弱着,又在路上奔波,两人都快忘了何为干柴烈火。 好不容易偷得片刻安心,还不得好好补回来。 后路被桌案挡住,无患却半装傻得扭头不让他得逞,「许奕安我看你之前累的半死就是装的吧。」 「怎么会?」干脆放开手将她压下,许奕安终于不满得追上了她,「我可是真难受,你不救我谁来救?」 「难受?我看你可好着呢,练起拳脚来使不上劲,这会儿倒有本事了。」 她的话只换来许奕安的一个挑眉,捉住她的手贴上自己,「来,这样能明白了吧?无患……」 两人几乎耳鬓厮磨,他的鼻尖扫过无患的颈线,「当真的,别跑了。」 无患终于闭上眼,竟一下子放下来一颗心,轻笑着与他指节相交,下巴的弧度扬得刚好。 何必留遗憾,本就是这样期望的。 案上烛台晃了晃险要摔下,被无患及时攥住,她看着许奕安额角的汗有些想笑,「瞧你这慌张样,啧错失先机可别怪我!」 沉闷了一天的乌云终于承不住水汽,混着南风的雨水落下。两人从未见过的美景,缓缓铺开。 他们的小院得好好打理一番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肩先用力,你这种出手只需一招就能被人按倒在地。」 无患的脸色青黑,对教导许奕安这件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想不通师傅当时教她也没这么费力啊。 许奕安扭着险些脱臼的关节有些吃痛,「至少我还是能出手的嘛,这段时间总是有成效的啊。」 可惜他的自信只换来无患一个白眼,「当年我有你这个时间,早学会成套功夫了。」 樱树上落了只蚱蝉,噪响初夏的第一声鸣叫,算来正好十天,许奕安只勉强学会了偷袭投毒这一招…… 但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真正能起到作用的也就只有这一招而已。并且只能一次成功。 这个无患倒是贊同,更准确来说以他的天赋,能练好这一招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虽说如此,可你的耐力还是得练练才行。」 这话许奕安可不同意了。想起她昨夜里问了那么一句——「你怎么气息那么重?累的话就算了。」 气息重这跟……跟耐力有什么关系?! 正想好好解释的时候,远处突然喧闹起来,无患本能警惕,许奕安倒是想了起来,「哦没事,今天有庙会,这会儿该是出摊了,要不我们也去吧?」 无患还记得上次去街市十分有趣热闹。心里颇有些怀念,就去收拾一番,到了傍晚时分和他一起出门。 说实话她多少还是忐忑的,怕许家,怕何家。但她既然不会朝生暮死就总要活的像样些才行,甚至如果何家找来的话…… 如果她能狠下心,就这么跟他们回去或许更好。 「无患。」 忽而许奕安的声音打断了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街边的阑珊灯火,他此时的表情并不算明朗。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吧。」 无患不敢看他,隐约能察觉出他是另有深意的,难道这些天她藏得不够好? 本打算沉默以对,可他却坚持要听到她的答案,「我们……下次再来吧,你喜欢小摊上荷包,我们就每年都买一个。挂在咱们的床头,一个个数过去。」 无患说不出话,他们还会再有下一次么? 她能靠酉夷散夺来一时的表面康健,其实内里……早空了,已经下定决心趁着彼此没有太痛苦的时候离开,就不要再动摇。 「呵……那今年的这个一定要买个最好看的。」 许奕安的唿吸凝住了片刻,旋即借着给她买点心松开了她的手走到一边,躲到了无人无灯的角落里,揪着自己的衣领无声落泪。 他知道她想走。让他看不到她最后的模样就能不那么伤痛,但是他捨不得啊,无论如何也留不住她。 以为与她有了夫妻之名她就会断了这个念想,以为他没本事练好功夫她就会没法放心,可还是…… 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行,也不敢丢下她太久,只好买了包点心掉头去寻她。 在回去的路上偶然有一对男女经过他面前,看上去是刚成亲的夫妇,那年轻妇人的衣着还是新婚一般,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好姻缘。 从不在意旁人的许奕安生出几分羡慕,能有这样的新婚多好啊。 年轻夫妇走过,对面正好是一袭红裙的无患。 这是她最艷丽的衣服。还是忠叔给她挑的,平日里她嫌颜色扎眼总不爱拿出来,其实她当真很适合这样的鲜妍。 安静得等着他,正好站在卖灯笼的小摊前,眼尾弧度被光晕染得模煳,引得旁人偷偷侧目。 恍惚与刚才小妇人的神情相重叠,看呆了许奕安,被她唤了好多声才回过神来,笑起来有些犯傻。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陪她好好的玩。 庙会街市的熙攘能遮住许多人心底的悲凉,每个人都在笑着,趁着最美好的时光尽情欢乐。 但有些人却成了人潮中的异类。 他们没有笑容,没有鲜衣。只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尤其领头的女人格外凛然,十步之内无人敢靠近。 奉命把叛主的无患活捉回去,桦能求来的只有亲自出手。 而向来低调隐秘的寻人会弄得如此大张旗鼓也正是为了让无患有个警惕。 逃得远远的吧,别再回来了。 可私心里,她又想再远远看上无患一眼,非得看到她还平安,这颗心才能放下。 自入了宰相府。她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也就为了找无患才两度穿梭在繁华的街市中,身边拥挤着只会为了柴米油盐苦恼的市井小民,令她觉得格格不入。 和对无患的期望不一样,她从没想过要离开相府也不会被撼动。 人潮攒动,要在五光十色中寻人不是件容易事,桦有心要避开跟随的侍从,便一个人往最热闹的方向钻去。 登上一处较高的小坡,正好能眺望小半个街市。 忽而,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卖荷包的小摊前,有些不确定得打量起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直到无患侧过身子与许奕安说着什么。才让她莞尔一笑。 她的好徒弟是在和那个郎君争执么?看这样子,是在为了挑出哪个荷包最好看而绊嘴? 但敏锐如她也看出无患的脸色和上次不一样了,她……上哪弄到了酉夷散?那个郎君又是否知晓呢。 这孩子,身体早亏空了怎么还敢作死。就不怕过不了多久就会…… 看得入神时,身后有侍从禀报,这才让桦装作镇定得收回了目光,「找着了?」 由于相爷对她的特殊关照。侍从们对桦很是恭敬,「回大人,属下们无能。」 桦知道他们不是没本事的,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得包庇,便指着离无患不远的方向道「那边人多,去那找找。」 她刚才面朝着那个方向,指使人过去也不奇怪,又正好有来往人群遮挡,这样一来只会是无患先发现他们,也能有时间逃走。 侍从们领命追了过去,虽吓得旁人躲闪却并没有惊起多少动静,桦还立于原地,沉思片刻瞥向那个小摊。 却没想到,恰巧对上了无患的视线。 她们师徒,终究算是相见了。 阔别了几个月再看到师傅,无患登时红了眼眶。她不是会轻易哭的人,但只要在师傅面前,总会有像个孩子的时候。 好想到师傅面前请罪,问她有没有被自己连累,但人群中的异样惊慌却让她不得不收回心神。 师傅果然是领了人来抓她的。 见她还愣在那,桦有些着急,不显眼得比了个手势,无患看懂了。让她向身后逃。 回头看了眼退路,引起了身边许奕安的注意。 「无患?」 看出她有些紧张,许奕安的反应倒快,「有谁来了?」 「没、没有。」无患并不多言,拉着许奕安就往街市深处钻去,直到足够安全后,他才回头看向师傅。 可桦早已经离去了。 寻遍无果后,侍从们噤若寒蝉回到桦的身后,「大、大人……还望恕罪。」 桦自然不会怪他们,俯瞰着流光溢彩的夜中市井,「回去吧,我自会向主君復命的。」 相爷给的时间有限,无论找到与否都得回去,为的不是别的,仅仅是怕桦也远走高飞。 待到他们彻底走远,市集里窜动的细微压迫感彻底散去,无患才松下一口气,随即是深深的懊恼。 她肯定会害了师傅,那个时候就应该跟她回去的,可她果然还是犹豫了,还想再多守在他身边一天。 即使强装无事,许奕安还是看出了她的失魂落魄,不动声色捏紧了她的手,「回去吧。」目光却落在街边一家绸缎铺子里。 他们的小院得好好打理一番了。 待她身披嫁衣 站在相爷的房门前,桦那本就白皙的脸庞就更没了血色,一再鼓起勇气才敲响了房门,谁知等来的并不是主君一句冷冷的「进来」。 何雄亲自开了门,勐烈的动作甚至吓到了桦,他那铁青的脸色像是一夜未眠的,眼里血丝像极了骇人的罗剎。 请罪的话来不及出口就被一把拽进了房里,后脑磕在墙壁上,疼却连皱眉都不敢。 自从无患叛逃之后,何雄的脾气愈发大了,尤其在桦每一次外出寻人的时候,整个相府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对桦,他从来不会温柔,可尽管如此,又总会在字里行间让她生出本不该有的妄想。 「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一夜。」 无论他如何对待,桦都自知没有反抗的资格,撇过头不大敢开口,「属下……」 何雄放开他,并不满意她的自称。索性把她抱去拉下帐幔,「有事待会儿再说,先陪我。」 桦却因为惦念着无患,始终没法安下心来,最终还是惹得何雄不痛快,十分愠怒得坐起身来,「说吧,又想求什么。」 整理好衣衫的桦不敢抬头,小心得爬下床榻跪在他脚边,一个求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作为被豢养的刺客。她已经为了无患让主君开恩了太多次,不知道这次再开口会不会彻底耗尽主君的耐心。 其实无需她禀告,何雄也看得出来,「你找到她了,却没有把她带回来,你想求我……饶过她。」 桦的唿吸急促,在何雄的隐怒中终于重重磕了一头,「主君!无患该受的刑罚就由我来受吧,求主君不要再寻她了,无患她……」 何雄并不意外,鼻息却重哼了声,那些处罚让她来受?真是有恃无恐越来越放肆了。 扳指抵住她的下巴,冷眼睨着她眼里的倒影,「好啊,您现在已经敢擅自做主了,你那好徒弟就是要死也得死在相府里,我看你应该长点记性才是。」 相府里的那些刑罚是无患的噩梦,也是桦恐惧的,每每听到这句话,她们一定不会再忤逆半分。 但这一次,桦下了死心要为无患争个平安。 哪怕服侍何雄这么多年,她从不敢当自己是他的软肋,其实心里也清楚,怎么做能让他点头。 只是这些话,她从未能说出口罢了。 扶上何雄的膝头,侧脸靠在自己的手背上,肩头微微缩着,这样的小鸟依人从不是她会有的,但她知道主君很乐意看到她这样。 亦或说,这令他无法抗拒。 「主君。桦终其一生求不来的东西,想在无患的身上看到。那孩子的时间不多了,却很幸福,有个人能陪在她身边,远远看过去……桦很羡慕。」 她羡慕无患能有个相守的郎君,但相爷和她,永无可能。 不出她的意料,何雄果然沉默了。 他和桦做不了夫妻,甚至连名分都不能有,这是她受的委屈,也是他生平最大的遗憾。 她从来不肯让他为难,多年来永远以属下的身份陪着他,只有这一次,为了无患,终于以他的女人的姿态自居。 明知会让他神伤。还是戳痛了他的心坎。 「相爷……」 何雄的指尖稍顿,眼里翻涌着欣喜,很快又被深藏了起来,「我早让你喊这一声你不肯,现在为了她你倒是什么都愿意了,桦,别得寸进尺。」 不然他可能又要动心思,非把她娶为正妻不可。 好在桦比他有分寸的多,收起越矩的举动再次行了一大礼,「谢主君。」 刚说完,又被何雄捏在手里。 看着她额上留下的红印,纵是位高权重,何雄也拿她毫无办法。 「求完了就立马改口?过来。」那声相爷,他还没听够。 有了主君的赦免,终于能安心的桦可比之前自在多了。甚至主动殷勤让何雄再恼不起来。 罢了,就当弥补她吧,撤回所有捉拿无患的人手,从此放她自由。 「不过,你得给我记清楚,别人都可以,只有你绝不准离开。」 桦轻呵了声权当在笑,双臂攀上他的嵴背,「一生所求只有这个,到死也不会离开。相爷。」 不过何雄倒是在心满意足后想起了什么。陪在无患身边的人,会是谁? 当日从岑侯府打探来的消息说,和无患一起被关押的还有金城许家的大少爷。 那个金城许家么…… 他回头,看着桦熟睡的背影,忽而讽刺得勾起嘴角。 你拼了命想看到她幸福的好徒弟,可不好说能不能有个善终呢,因果孽缘,看来许家也得来场风波了。 窗外南风颳了许久,闷热得令人心烦,就得来场瓢泼才能痛快一回,到时坐在屋檐下品茶闲聊,任凭薄雾沾身也是不错的。 对此无患只说了句:「若是那样的大雨,坐在屋檐下你的鞋袜早湿透了,先生个火把屋里那些半干的衣服烘透了才是要紧。」 「啧,不懂雅趣……」 许奕安收起摺扇。忽听到好像有敲门的动静,无患正好去开门被他拦了下来,「外面雨大你跑什么。」 想来该是他定的东西到了。 无患半靠着圆桌,一手随意翻着他的草药书,一手捏着团扇慢慢摇着。 见他捧着个油布包贼头贼脑得进来不由好笑。「有什么见不得我的东西?」 许奕安卖了个关子,让她留在屋里不准出来偷看,「可不许耍赖啊,别仗着你本事好我就奈何不了。」 这傢伙长能耐了。 无患放下药书,手里的团扇摇得力道均匀。斜眼睨得恰到好处,「你也知道你奈何不了我,还敢命令我?」 话虽如此,还是配合得背过身去,「行吧,我管你折腾什么呢。」 随即房门被关上,脚步声挪到了正屋去,不知道他又要折腾什么新玩意。 自打那天从庙会回来之后,天气就一直不明朗,闷热得总让人透不过气,全身更是懒散不肯动。 想想曾经那不分日夜立于刀尖上的日子,简直和做梦一样。她现在求不了别的,只求能和他多待一天也是好的。 就怕拖到后面,她又狠不下心了。 绵绵隐雷又滚了起来,正在她就这夕阳昏昏欲睡时,许奕安才回到门外。 听出他唿吸的急切,无患疑惑睁眼,见他也不进来,好像在准备着什么。 「又想干嘛啊?要是不进来就干脆做饭去吧。」 许奕安咧嘴笑了下,这才推开门。逆着夕阳,他的一身衣着驱散了无患朦胧的睡意。 「你这是……」 许奕安有些忐忑,展开袖子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怎么样?你……喜欢么?」 他竟是把新郎官的喜服穿在了身上,冠帽戴得周正,就差他的新娘了。 手里的团扇掉落,无患几欲目瞪口呆,呆坐着回味了许久,才苦笑一声,「你……要和我成婚?」 她的反应让许奕安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颓唐得放下了胳膊,「难道你……没想过么?」 他们闯过了生死关,终于能安稳在一起,不应该成了婚名正言顺做夫妻么? 为什么他的一番期待,她却一点也不高兴。 「无患,你还想去哪么?如果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去为你完成,你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好不好?」 房里光线有些暗了,他走过去却见无患躲开了他的视线,心中的猜想更切实了几分。 「你想离开我。」 滚雷终于噼开了沉沉天际,登然打亮了房间,无患被他的身形挡住了视线,半晌摇摇头,「我做不到死在你面前。」 「可我明明能救你的!」 他的吼声吓坏了想要飞进院中躲雨的乌鸦,又很快道了声抱歉,「别闹了无患,连凤凰台都有了咱们还能怕什么?」 「可我要是说……我不想要解药了呢。」 其实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什么解药,因为她没有忘记无论什么药,都需要试药的人。 本就是错,又要为了弥补而酿出更多的恶果么。 「许奕安你知道么,你每次想着要拿人试药的时候,那眼神我看得出来,你是救死扶伤的大夫,不是和你父亲一样的许家人。」 果然一说到许家,许奕安就没法反驳,低头看到自己的喜服,又横下了心,「可你能去哪,回宰相府里么?」 无患早已经想好,不回宰相府也会找个地方默默死去,和致那样来去无声。 「别再说了,我不能和你成婚。」 有了名分,她就狠不下心离开了。 可许奕安要的就是这个,「好吧,你要离开我是拦不住的,我只求和你有个结髮之实,否则你走的那一天,就是我为自己立碑的日子。」 无患抬眼看他,气他居然敢威胁她,又知道这男人和她一样说到做到,沉默许久只能无奈喟嘆。 「你这人,无赖……」 明明有手刃千军万马的能力,可她就是会被这个弱书生治的死死的。 可嘴上再是怪他,心里还是暖胀一片。 她真的要身披嫁衣,和他结为夫妻,她在无数个梦里触手难及的情形终于能成真了。 反又弄巧成拙 雨停风骤,雷声也彻底寂静,烛火通亮的正屋内,到处都贴满了囍字。 虽然是急匆匆准备,但从堆放的桂圆花生和红绸团出的喜结可以看得出,许奕安有多在乎这场婚礼。 没有喜娘为无患梳头,她只好自己来,放下梳子的时候看到手边那根铃铛簪子,竟一个脑热也拿来戴上。 这身红彤彤的喜服,她从来没敢奢望过。 「无患!」 门外的许奕安热切敲起了房门,「准备好怎么刁难我了么,我还准备了红包哦。给不了喜娘就只有给你了。」 谁知无患一点不配合他,径直打开了房门,伸出手晃了晃,「喏。红包给我吧。」 「啧,成亲哪有你这样的。」许奕安捏着红包不大乐意,他可是特意问过的,请新娘子出门得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体现出对新娘的诚意,「不行不行,你关好门重新来一遍。」 无患可受不了他这过家家一样的脾性,一把抢过红包扭过身去。头上的小铃铛撞响引得许奕安的注意,脸悄悄红了起来。 哎哟,差点忘了要盖喜帕的。 正屋的灯光似是在催促他们,许奕安笑着牵住无患,她并不习惯这样繁复的礼服,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只是他不知道走的慢不仅仅是这个理由,而是无患的心口……又闷痛了起来。 她不知道酉夷散的效用为什么会消散得如此之快,但她知道,这次她恐怕真的熬不过去了。 为什么要这样,她好不容易想和许奕安不留遗憾,却偏偏在他最期待的婚礼时给他这样的重击。 「许奕安……」 她紧握住他的手,微颤的语调让他以为她仅仅是紧张,可他的浅笑让无患实在没法开口。 撑住吧,他答应过的,只要能完成这个婚礼,他不会阻止她离开,也能好好活下去。 步入正屋,虽没有满堂喝彩和宾客,但融融红光还是让无患笑了。 哪怕她现在,眼前已逐渐泛黑。 没有高堂,只拜天地,行礼的时候无患差点没能起身,强撑着一口气端起袖子,正欲与他对拜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啊——」 终于软下膝头,跌坐在地上的无患把许奕安吓了一跳,勐掀开喜帕,才发现连胭脂也填不了她的面无血色。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无患,无患你怎么会……」 她除了摇头什么也做不了,心口的疼痛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可她还是想起身和他行完对礼。 礼数行完,他们才能叫夫妻。 没等许奕安把她抱起,她便勐吐了一口鲜血,洒在赤红的喜服上并不能看出多少,只有腥甜味钻入许奕安的鼻腔,连带着他也眩晕起来。 「无患你撑住,我去给你拿药!」 谁知无患竟用所有的力气拽住了他。她怕行礼未完不算成婚,许奕安就不会信守承诺。 许奕安……我后悔了,我恐怕是逃不掉了。 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现在的表情,不想看到你抱着我无措的样子…… 「你不准……反悔。」 许奕安甚至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眼见着无患呕出的稠血越来越多,气息也越来越弱,咬咬牙只能脱下了最外层的喜服。 就在他跌跌撞撞冲出去要找药时,谁知院墙外竟翻进来一个人影。 接着雨后月光和本该喜庆的火烛灯火,许奕安看清那还是个女人,和之前救治过的梅夫人有几分相似。 「你——」 没等他开口,桦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无患,飞奔过许奕安面前时。甚至只留下了一道残风。 「无患!」 她就知道这孩子会有这么一天,这段时间总不放心才求了好久出来看看她,没想到刚好赶到她毒发。 还好她带上了无患之前吃的酉夷散,刚倒了两丸在掌心却被许奕安拦住,「你这是什么药,酉夷散么?!」 桦大为意外,「你怎么知道这个。」 此时听到师傅声音的无患睁开眼,难以置信得落了泪。「师傅……」 在师傅面前,她总是哭得像个孩子,桦心头一酸,眼眶也涨得通红,「傻孩子啊谁让你这样乱来的!」 她急着把药送进无患的嘴里,无患却大口呕着血根本吃不下去。 许奕安能有办法,想要去帮忙却被桦一掌推开,警惕得不让他靠近,「你什么来头,为什么知道酉夷散。」 并不敢直接说自己是许家人,许奕安却是急得不行,「我天天和无患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别耽误我时间!」 除了何雄。还从没人敢这样跟她说话,桦顾不上被冒犯,一心只着急无患。 「你能救她?」 许奕安也不废话,取了银针为无患止血。没想到针尖刚刚刺破她的皮肤,银针却在霎时被染得漆黑。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骇人。 不止这样,仅仅是捋起那几寸的袖子,就看到无患的胳膊上青筋密布。张牙舞爪得布满在皮肤之下。 这样的病症他曾见过很多次,几乎……无法逆转。 他懂了为什么无患不肯让他见到她最后一刻的样子了,因为他真的会受不了。 有些穴位需要解开无患的衣领,而他熟练的动作自然让桦多了几分怒意。 好不容易为她止住了血,无患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得让她像被架在火上一般辗转,连桦都没法按住她。 明明受了重伤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人,到底是痛苦到了什么份上才能如此。 好不容易把药丸压在她舌底,许奕安的手指还被无患狠狠咬了一口,又熬了许久无患的气息才稍微顺畅些,倒在师傅的怀里泪流满面。 许奕安来不及伤感,小心蹲在无患身边,看着桦的眼神说不出是警觉还是愧疚。 「你就是无患的师傅吧,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么?」 桦心里是气许奕安的,她那么宝贝的徒弟交给了他,就是这样被照顾的?! 「说!你到底怎么知道酉夷散的。无患不可能把这个告诉你。」 无患生怕师傅一个生气把许奕安打伤,死死揪住了她的袖子,「师傅你别问了……」 可桦哪里肯听她的,又不敢真让无患着急,指着许奕安气到发抖,「你从哪里给她弄来的酉夷散?为什么要给她吃这个!」 「我总得救她的命吧!」许奕安站起身来,心里涌上一阵不安,「怎么。她不能吃了么?」 就这种一知半解的人怎么就值得让无患为他去送死!桦气得一句也说不出,被许奕安追问了好几遍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酉夷散一人一方,混吃了别人的就会极速毒发,你到底是什么人要这样害她!」 向来温言的桦此时几近尖叫,把无患和许奕安都震住了,他们当真不知道会这样,难怪当时吃下药,反应会这么大…… 原来这就是许家为主顾们想的好法子,每个小兽的体质都不尽相同,豢养他们的主人也会有不同的要求,所以他们每个人从卖出去的时候就会带上只属于他们的药方。 那药方,只握在那些主人的手里。 「所以我……又害了她……」 许奕安被桌椅绊倒,坐在地上死死捶着自己的脑袋,他没有想到这些就贸然给无患用了药。 再一次成了罪魁祸首。 可无患从来没怪过他,许奕安没有见过她吃过的酉夷散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这回事。 只以为吃了药,就能换来哪怕短暂的安康。 唯有桦始终介意许奕安的身份,想要放下无患却被自己的好徒弟拽住。 无患身上的喜服被血水浸透,一脸的妆容也早花了,全身的青筋还没褪下,紫绀得让人心惊。 「师傅你别为难他,他也是无辜的。」 「那你说他到底是谁,他知道多少,为什么会有酉夷散!」 无患不敢再说话了,也没有气力挣扎,桦干脆放下她要去亲自问话,却听到许奕安崩溃的笑声。 「我是谁?我……」 「许奕安!你别说了……」 从来不敢阻拦师傅的无患是拼了命不能让她对许奕安出手,她知道师傅的本事,那不是许奕安能承受的。 可就是她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却让桦不由愣住了,蹙眉喃喃着:「许奕安?许……金城,许家?」 她眼里的困惑逐渐被愤怒取代,看向许奕安时,那凛冽的杀气甚至让无患都为止瑟缩。 「金城许家,呵呵……你居然是金城许家的长子许奕安?!造出酉夷散荼毒了我们众多刺客的许奕安!」 终究离去 屋外一阵冷风灌进来,吹灭了几根红烛,本该喜庆的婚礼在刀光显现的那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自己的爱徒居然和害她至此的元兇在一起,这是何等的讽刺。桦绝对不允许无患再被伤害,今天非取了这个许家人的命不可。 才有了点力气的无患挡在许奕安面前,面对师傅的刀尖一个劲的摇头,「不是的师傅,他也是被许家利用的。」 「他制出酉夷散是事实,你这些年吃的苦不够么居然还为他说话!」 再是愤恨,桦也捨不得对无患怎么样,更是气她被男女之情蒙蔽得到了这个地步。一时五味难言险些泪崩。 「孩子啊,你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要不是许家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才十九岁啊。你的命他还不了你!」 「我不要他还!」 刚喊出这句话,无患的心口又痛了起来,躬着身子干脆跪了下来,被许奕安扶着强撑着抬头看向师傅。 「这么多年,我杀过很多人,师傅你也觉得我是十恶不赦么?我是不是也该向那些人偿命?」 桦被问住,竟无法反驳,「可你是被主君下了命令的。」 「那许奕安也是这样啊。不是他想研出害人的毒药,不是他想杀我的,师傅您就不能放过他么?」 许奕安沉声让她别说了,「你师傅没错,我是该死,可是我不能现在死。」 他揽着无患为她探着脉搏,虽然凌乱好在应该不会危及生命了,但这也仅仅是暂时的。致的酉夷散不知会给她带来多深的伤害。 然而桦却被他的动作惹怒,从他怀里抢过了无患,刀尖再次对向他,「你没资格碰无患。」 许奕安从没真的怕过这种威胁,起身想看看无患的脸色怎么样了,可她却偏偏扭过头,不肯让他看着本分。 「求您先别带走她,我是造出酉夷散的人,也是唯一能制出解药的人,只要无患能好起来,到时我随您处置。」 桦单手拖着无患,终于犹豫了下来,想着无患和他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笑容,又看了看这间装点精緻的喜房。 他们俩是真心想携手到老的。而她自己的初衷不也是想看到无患能有个良人么。 「你真能治好她?」 许奕安正要点头,无患却倏得开口:「师傅你带我走吧!」 她捨不得离开许奕安,但现在必须得下狠心了,不然他真的会为了她走上许家的老路。 桦懵了。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的,「无患你这是……」 可无患只说那句话,求师傅把她带走,就算师傅不点头,她自己就是爬也要爬出这个院子,躲到许奕安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知道我叛逃肯定连累了师傅,您就把我带回去復命吧。」 桦闻言一阵头痛,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孩子有这么任性,当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求主君的! 无患不让师傅点头不会罢休,本来就只剩一口气了,哪里经得起那么重的磕头。 她的每一声重磕都让桦的眉头皱的更紧,许奕安的挽留更是让她忍无可忍。 终于在无患抬起头的时候。她狠狠甩了无患一巴掌,力道之重直让无患跌倒在地。 「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把我说过的话都忘了个干净,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自己活该!」 她早就说过不要爱上任何人,爱上了就是地狱,到最后可悲是只会是自己。 可无患还是忘了,偏偏她自己又是最没资格斥责的人。 许奕安想要留住无患,却应了那句话,无患若真想要走,他根本拦不住。 哪怕痛苦缠身,真要下手制服许奕安对无患来说简直轻而易举,她不能再优柔了,索性咬牙将他一掌噼晕。 直到最后。许奕安都紧攥着她的衣服,无患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咬着下唇掰开了他的手。 紧接着,她又拔下头上的金钗抵住喉间,平生对师傅最为不敬的一次,威胁她若不带自己离开,她就自尽在师傅眼前。 可换来的,又是师傅的一巴掌。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威胁我?」 尽管如此,她还是被拿住了软肋。万分无奈得深嘆一声,「你是……不想让他送你走吧。」 脸上两个红掌印的无患回头看向地上的许奕安,泪水染湿了嫁衣,「他不是那么坚强的人,过去的事情已经让他很苦了,我不想看他一辈子自责,师傅,求你了……」 桦久久没有言语,垂着头始终没法答应她,「主君已经不追究你了,我可以给你安排个住处。」 可无患只是摇头,「难道我能一辈子躲在外面么?酉夷散怎么办。主君不重惩我都是念着您,难道您要仗着主君那点疼爱肆意一辈子么?」 她其实早知道主君对师傅是什么感情的,只是师傅从不亲口说起,也从不表露出来。 可在她眼里。甚至桦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这种攀附的感情没有维繫。 她何无患,终究还是得回到何家才行。 明明是夏夜,晚风却吹得人冷到发抖。孱弱的烛火挣扎摇曳了几下,终于撑不住被沉沉夜色吞没。 许奕安醒来的时候,房里已彻底冷透了。挂在花生堆上的囍字飘然委地,打着结的红绸孤零零垂在房樑上。 这房里,只剩下他了…… 没有落泪,也没有徒劳得空唤她的名字,他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头顶微微飘动的红绸。 闭目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又睁开眼,黎明的天光照不进小院,更熨不平喜服上的褶皱。 他们的大婚,居然是这样的收场,他后悔了,如果安安静静得和她厮守,是不是就不会有昨天的事。 可现在无患离开是事实,他连悲戚的时间都没有,满心麻木得换下衣服。拿起了她的那张画像,在破晓前推开了院门。 这里再没有什么许大夫了。 那日雨后,蝉鸣一天比一天叫嚣得厉害,立于宰相府的大门前,一身素衣的无患紧抿起唇边,收起了手里的铃铛簪子。 何雄刚刚处理完公务,听闻桦回来了,阴沉了好几天的脸色才好看些。可随即却听到一个令他意外的名字。 「她回来了?」 熟悉的长廊,熟悉的屋檐,就连一路上的光影都与几个月前别无二致,可无患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连行礼的动作竟都有些生疏。 何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不知在作何打算,跪在无患身边的桦收敛神色,心里还是免不了紧张。 若相爷要重惩无患,她能求来多少,又该怎么求相爷不要断了无患的药。 可何雄只是平静得单指撑着额头,「说说,这半年来,你去哪了。」 无患的头垂得更甚了,除了认罪无话可说。桦则始终悬着一颗心,不敢抬头看主君也不敢同无患说什么。 她的紧张没有被何雄错过,不置可否得冷哼了声,「叛主了还敢回来,你也就是仗着你师傅,行了,跟着你师傅回内院去吧。」 这般态度大大出乎了师徒两人的意料。 论任何一个做主君的,豢养的刺客叛主都是要处死的大罪,就算何雄念在桦不要了无患的命,怎么也得重惩一番。 可他这样的轻描淡写…… 桦向来不敢妄想自己在主君的心中能有多重的分量,但主君对无患的恩赦实在是出乎寻常。 按主君的处事,该是有别的安排才对。 对此无患却什么也想不了了,重惩也好哪怕是极刑处死也罢,她都不会后悔。 不后悔这一遭叛主,与许奕安赏遍天下美景。 她规规矩矩得跪伏在地,无一点缀的青丝滑落到耳边,「谢主君。」 谁知何雄却轻笑着收起手中的摺扇。 「不,你该称唿我……父亲。」 分道扬镳 内院里的陈设一成不变,桦却怎么看都觉碍眼。 「我就不肯让你回来,你这孩子非不听,如今好了,这就是你要的好出路。」 坐在床边的无患依然不悲不喜,气得桦连开口骂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主君是没有惩处她,甚至连斥责都没有,那是因为他要把无患嫁出去,作为宰相府的千金,为他争得更多的权势和筹码。 不仅留了命,还给她这样的身份名头,相爷之女,无论嫁给谁至少都不会受委屈。可以说是最大的恩赐了。 这才是无患被何雄买去的最重要原因,十多年了,终于派上了她的用场。 其实何雄在前阵子非要把无患抓回来。也是因为他需要再拉拢一方势力来巩固他,但桦如此相求终究还是胜过了他对权势的渴望。 如果无患不回来,哪怕再晚回来一个月,就能避开这个结局,偏巧世事弄人。 无患没有反抗。甚至反安慰师傅,「这样不是很好么,师傅你也不用为了我再求情。总归主君把我养大,我得还他的恩。」 桦无法反驳,诚然无患被摧残得早早凋零是事实,但当年若把年幼的她丢到外面去无人收养,下场不定会比这更好。 「那你说句实话。」她有些难以开口,「你和那个许奕安有没有……」 无患默然点头,尽管这一点其实并无所谓。 她是相府千金,哪怕不是完璧又有谁敢说?但话又说回来了。谁不知道她这个千金的真正身份,又有那个男人会真的接近她呢。 窗外的阳光打进来,把黄铜的小铃铛照得发亮。 她说:「反正除了许奕安,没人能碰到了我,也不会有机会。」 这话在桦听来隐隐有些不安,这孩子……不会要犯傻吧。 这时有两排侍女端着各色衣装首饰侯在门外。 这些是相爷安排下来的,从今天起,她何无患要做好相府千金该有的样子。 放下刀剑暗器,抱起琵琶箜篌,一个月之后,她会被带到众人面前,让大家尽情欣赏她漂亮的皮囊。 就是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这些她都不在乎,但在侍女们走后,她才捏着铃铛簪子抵在自己的胸口死死捶着,从压抑的一声声喟嘆,到隐隐的低泣,再到不管不顾的嚎啕。 她从来没有哭得这样狼狈过,比当着许奕安的面哭得更凶,「师傅我好难受……喘不过气,可我又……又没有办法……」 桦抱住她,可她也帮不上任何的忙。 这心痛无关毒发,而是爱而不得的苦难,疼起来,比死都难受。 越鹤山以东一百二十里,大名鼎鼎的许家就深藏于这处不起眼的山麓中,雨后会有云雾缭绕,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仙家圣地。 许奕安的步伐缓慢,登上陡长的阶梯,旁边下人们的恭迎他一概不理会,就连见到自己的父亲也没有任何的孝子之情。 「许家主。你终究还是如愿了。」 立于阶梯之上的许家主同样对亲生儿子的归来没有太多欣喜,更多的是满意他听从于自己的顺服。 跟在许家主身后的还有他的继室和次子,对于家中长子突然的回归显得有些忌惮。 「大哥。」 许奕亨倒挺识趣,谦逊得上前向许奕安略行一礼,「大哥久未归家,小弟也没为大哥准备什么,还望大哥体谅。」 许奕安扭头睨向他,只淡淡冷笑,「研出这等厉害的酉夷散,害的全天下小兽们命不久矣,你连人都不算,还讲这些礼数作什么。」 他这样难听的话自然惹得继室方氏不悦,招手让自己儿子回来好生护着,「奕安,你弟弟好心迎你。你不亲近就罢了,又何必伤他心。」 许奕安并不言语,似乎在等什么,然而没有等到也就只能亲自开口了。 「你一个续弦,没资格跟我说话。」 方氏闻言涨红了脸,看向家主希望能讨个公道话回来,可许家主只在乎他的家业,也就放任许奕安的无礼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让许奕安牙痒无比,又瞭然许家现在是求着他的,说话自然不客气。 「你们真是好本事,别人养出个刺客费财费力,结果被你们的药祸害得连三十岁都活不到,那些个大族可惦记着你们干的好事呢。」 许奕亨羞愧垂首,现在的酉夷散确实是他改动的,只是他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效果。再想逆转已是无法了。 许家主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急着把现在的药方交给许奕安,反而好整以暇得做出一副要闲聊的架势。 「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呢,还是你身边那位——」 栽着金边墨兰的瓷盆应声落地,许奕安的眼里多了两分寒意,「少废话,你们还要不要解药了。」 许家主的脸色也终于绷不住,愤而振袖,嘱咐了句为大少爷洗尘后就兀自离去了。 方氏也带着自己儿子转头离开,哪里有真正把许奕安当做过家人。 只有一个人在家主走后才偷偷来到许奕安的面前。欲言又止好几番才跪了下来,「许大夫……」 许奕安这才眨眨眼恢復了几分情绪,强忍着鼻酸苦笑连连,「最终还是只有你啊,忠叔。」 家主为许奕安安排了新的住处,让他活像个生疏的客人,许奕安正好也不想和他们攀亲带故,手里捏着茶盏,眼眶才终于湿透。 「她走了……和她师傅回了宰相府,她……不要我了……」 忠叔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并不意外得松下肩头,「所以您回来是为了?」 许奕安艰难吸了几口气,把这段时间忠叔不知道的事情简单说了说,又把那张画摊开来,后悔没有把她画得更细緻更生动些。 「我得救她啊……就算她会怪我恨我说我是个屠夫。我也得让她吃下解药才行。总要有一件事情,我要为她做到啊……」 但除此之外,他回到许家还有一个目的,就连忠叔他也不会透露的。 许家才是真正的祸首,他要……终结这个可笑的「名门」给天下那么多无辜小兽一个交代。 可当他真正拿到酉夷散药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掀了桌子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呵……呵呵!厉害啊,用每个小兽自己的血来入药,行,你们许家可真是能耐。」 许奕亨不敢反驳,其实他也不是父亲那样唯利是图的人。只是和许奕安一样从小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有什么后果,才盲目听从父亲。 「大哥我知错了,这药方……还请大哥指正。」 许奕安倒不急,指尖点在那一味凤凰台上思衬了良久,忽而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问了一句。 「你要改到什么份上?是救回现在那些吊着一口气的,还是……全天下?」 这话里的意思让许奕亨不敢接话,缩着肩支吾了半天才憋出大哥两个字来,「我、我不懂……大哥想怎么做。」 许奕安却似笑非笑打住了他的话,重新问起凤凰台这味药来,「看来还是……先顾及眼下的好。」 侯在门外的忠叔听不到屋里的对话,凝视着屋檐下的光柱深思着什么,直到被人唤了声才收起目光,与旧友颔首致意。 当初与无患搏斗被抢走凤凰台的那位卫长如今已被贬为下人,再没了往日神采。 「少爷回来……有怪你么?」 忠叔摇头,「他已经顾不了我了,老秦你也别多想,不论是不是因为你,我最终都会回许家来,至少现在你我都还有条老命在。行了。」 老秦唯有愧疚得拍拍忠叔的臂膀,「日后少爷要是用得上我,这条命任他拿去,我……我先去干活了。」 忠叔目送老友离开,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窗,若解药能顺利制出。但愿少爷还能与何姑娘再见面吧。 夕阳落下时,乌云又席捲而来,阴晴不定的日子持续到了端午那一天,许奕安看着眼前的铁笼,袖中拳头一再紧握。 许奕亨不懂大哥的心境。端着新制的药丸亲自拿去餵给那些小兽们,却被许奕安喊住。 「等等……这药要是弄错,他们全得死,我还是再斟酌一下吧。」 要说许奕亨也是年轻,竟脱口而出来了句死了就再换一批,被许奕安狠瞪了一眼,唯诺得垂下了头。 忠叔侍立在一边,主动接过了药盘,又怕二少爷受委屈会惹来方氏使绊子,便说要么就别试药了。 「谁也做不到万无一失,酉夷散本就无解的毒,您已经尽力了。」 这反倒激起许奕安下定狠心,让忠叔把药推进笼子里,自己则悲悯得蹲下来想要摸摸这些孩子。 「对不起……这些事总得要终结的。」 但这些孩子完全不理会他的苦心,麻木得吃下药丸后就互相依靠着等死。 他们中有些毫无反应,有些刚吃下就发作呕血很快断了气,面目全非十分骇人。 从没亲眼见过这等场面的许奕亨被吓得连连后退,没轻重的尖叫声惹怒了本就忍着一口气的许奕安。 本来从不爱动手的他跟无患相处的时间长了,倒也学来了揪人衣领子的那一套,把这个根本不亲的弟弟硬生生拎得如小鸡仔一样。 可惜他毕竟没那么大的力气,学不来无患那样的气势,却也足够震慑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少爷。 「看到没有,这就是许家引以为傲的财路,你们眼里死了就能换一批的药材!那么多无辜的亡灵徘徊在这里,你们夜里能安眠么?当真不怕报应不爽。」 许奕亨被吓得面色惨白,支支吾吾说着自己错了,直到忠叔唤了声许大夫,才让许奕安放开了手。 「怎么了?」 忠叔打来了铁笼,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小男孩。 「这孩子,没准有救。」 我非她不可 觥筹,鼓乐,衣香鬓影,这是无患并不熟悉的权贵酒宴,可她偏偏又是今晚的重头戏。 衣着打扮是最上成的,头上随便的点缀都能比那根铃铛簪子精緻百倍,她从没有这样美艷华贵过,也从没有受过这么多人的注目。 何雄把她带到了这里,理所当然得吹嘘着自己这位「女儿」是何等的乖巧温顺,如今芳龄正好,是时候为她挑个如意郎君了。 「芜欢,还不向钟大人行礼问安?」 听到这个讽刺的名字,无患微微苦笑,勾起的嘴角让钟大人有些想当然了,在无患行礼的时候。目光肆意打量着她。 容貌标緻,举止妥帖,何宰相倒是教养得不错。 要是娶了她回来,至少也是养眼的,又有相府的势力做倚仗。这生意划得来。 当然有这样想法的人可不止一二,就看何雄最后能与谁达成更好的协议了。而作为准新娘的无患却在走神。 好可惜,她和许奕安的婚礼没能行完,他现在可是一个人独守着院子?会不会怨恨她,若许家再找上他又该怎么办。 忽而在人群中,她偶然瞥见一个背影,那模样太像许奕安了,一时竟让她有些惊慌。 这会儿何雄正和旁人闲叙,她斗胆一声不吭得退下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明知那不可能是许奕安,可就是想再多看一眼。 绕过夸夸其谈的人群。甚至也顾不上回应那些想要攀谈的公子哥,直到拐过一处长廊,前面那公子注意到身后的她时,才停下来生疏得行了一礼。 因为跟的急,无患头上的步摇微微晃动着,气息有些急促,但就在那公子转过身来的时候,慌乱的心跳霎时寂静了下来。 果然,不是他。 那公子认出了她的身份,虽有些意外但也礼数周全,「何小姐安好。」 无患这才收起仓皇,佯作无事得福了一礼,又见那公子向自己身后人行了一大礼,登时白下了脸色,转身有些心虚,「父亲……」 何雄的眼神在阑珊灯火中令人胆寒,斜眼瞥了眼那公子,并无理会的打算,只负手踱回宴厅,趁着无人才低声警告了无患一句。 「再敢失了仪态,你就连嫁出去的机会都不会有,该忘掉的人,就给我忘个干净。」 无患不敢顶撞,跟在他身后提裙迈上阶梯,眼底被睫毛遮得不见光彩。 「是……」 盛宴的灯火照不亮山麓中的秘境,许以安站在檐下仰望稀薄月色,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男孩儿。 这个孩子很幸运,吃下解药后仅仅是昏迷了,四个时辰之后再探脉,脉相与寻常孩童无异。 酉夷散的毒性被彻底化解了。 许奕亨大为震惊。守在那孩子的床前有些激动。「大哥,这是……成功了?」 许奕安沉默了许久,面上并没有太多喜色,「这个孩子自由了,但……后头还需要更多的试药。」 他要确保无患没有半点风险得吃下解药,哪怕需要这半座山庄的人命来做药引也在所不惜。 「忠叔,帮我个忙。」 他终究放不下无患,哪怕只是去探探情况,能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也是好的。 可没想到几天之后,忠叔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惊得跌破手中药罐。 「你说她……」 忠叔很是为难,声音也越说越小,「何宰相眼下还没有定人选,但这事儿已经满城皆知了,许大夫您打算……」 许奕安放下手里的药方怔愣了许久,才起身来到刚裱好的那副画前。看着画中的无患眉眼含笑。 他实在不想去想像她被那么多男人品头论足,最后披上喜帕嫁给另一个男人的情形。她……怎么捨得。 仰起头,仿佛头顶的房樑上还悬着当时的红绸一般。阖目回想起那天她多想和自己拜了堂结为夫妻,却是为了能够安心离开他,再睁眼,血丝布满。 「无患,你一定是我许奕安的妻子!」 南风唿啸,山庄上空乌云密布,几片残叶被卷上半空又惶然飘落在主屋的门前,半点不敢越进。 许家主挑眉吹了吹杯中茶沫,倒没有直接驳回大儿子的要求。 「除了这事,你怕是绝不会与我多说半句话吧。」 至于能否答应…… 他放下茶盏,脸色的鄙夷甚至都懒得遮一下,「你让我出面迎娶一个小兽做许家的长媳?哼。」 许奕安同样也讽刺一笑,「她是堂堂相府千金。比你可高贵的多。」 许家主顿噎,不仅没法反驳,还被提醒了一件事。 若不可高攀的何宰相成了许家的靠山,不就解了许家的危机么,能得到的好处可不止一二,确实不亏。 「只是。」他依旧不肯点头,轻摇着手中摺扇面露为难,「我们能给堂堂相爷什么?又如何比得过那些贵胄皇族?他相爷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哪会轻易许给我们这样的商贾。」 许奕安不在乎这个,将手里的药方举到家主的面前。「许家有多少就给多少,若娶不到无患,这药方,我就能让它成为废纸一张。」 「混帐!」 本还挺乐意巴结宰相的许家主一见自己的儿子竟敢威胁他,气得登然起身要踹向许奕安,咆哮声甚至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侍从。 可许奕安从来都不怕他,慢条斯理把药方收好,「无患要是进不了许家的大门,做不了我许奕安的妻子,我就在她嫁给别人的那一天自尽,你们许家,我才不管!」 「你——」 看着不服管束的儿子拂袖而去的背影,许家主真是后悔没有先解决掉那个小兽。 好啊,他儿子还是为了那么个小兽,居然要以整个许家做聘礼! 茶盏被摔得粉碎。许奕安也正好在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笑得阴森。 「家主别气,这事儿又不难办,你只告诉我有谁拦着你了,我去处理便是。」 许家主彻底愣住。连许奕安早已走远都没发觉,直到方氏进来才惶然落座,过了许久才恨恨点头道:「我的儿子啊真是好本事!行……他既要,那就让他满意!」 方氏一脸煳涂,直到许家主派人向宰相府提亲。她才万分不情愿得撒娇。 若真要由得许奕安那样胡闹,许家岂不是得罪了全天下的大族,没准还要在宰相那落个颜面扫尽。 再说了…… 「您为了大儿子,连整个许家都能赔上,那我们奕亨呢,他就不是您儿子嘛,哪有这样偏心眼的。」 许家主不耐,只冷冷推开了她。 「奕亨要是也有这样的本事,我倒也不需要他这个大儿子,还不是他把许家拖累成这样的!娶个小兽当儿媳妇……再是不愿意你也得给我忍着!」 而事实上说动宰相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简单。 无患要嫁出去,桦又并不出任务,现在何雄最缺的是能干的爪牙,而许家从不会缺这个。 不过许家倒是有个请求让他有些费解。 「呵呵呵,这许家到底想耍什么滑头?」 既然定了亲家,无患的嫁期也该准备起来了,只是整个相府上下却无一人谈论小姐的婆家,甚至连对外都不谈及,惹的人猜测纷纷。 桦被召来为无患编造一个生辰八字,神色却总不明朗。 何雄将庚帖推到她面前,「你那好徒弟终于要风光大嫁了。怎么又不痛快?」 桦犹豫几番还是问道:「属下斗胆,敢问迎娶无患的是?」 谁知何雄当下便扔开笔,摩挲着扳指似有些不悦「什么时候你连规矩都忘了。」 不揣测,不过问,这才是刺客该做的事。 他的话太生硬,让桦霎时寒了心,当下不敢再言语,默默退了出去。 待她退下后好一会儿,何雄才闷哼一声,拿起庚贴有些出神。 当年他为了将桦的生辰写在这上面。险些与父亲决裂,最后还是妥协在了家族利益之下。 如今许奕安那小子倒是做到了,真是…… 多让他羡慕。 过庚、下聘、择吉,日子终于推到了小暑这一天,宜嫁娶的好日子,天公也作美的很。 直到此刻,无患都没有问过一句她要嫁给谁。 为无患穿上喜服的时候,桦忍不住还是说出了许奕安这个名字,「再是捨不得,你也得忘掉他了。」 无患艰难点头,从妆匣里拿出那根铃铛簪子,咬牙,最终将它丢入了火中。 离开他嫁给其他人,她已经背叛了许奕安。哪怕她嫁给谁都一样,也不能再带着他的东西去别人的府中。 送亲的阵势很大,极力炫耀着相府的权势与富贵,在众人的簇拥下,坐上花轿的无患在启程前掀开轿帘握住了师傅的手。 「主君的养育之恩,我还了,师傅您也不会再被我连累,我何无患没有再欠任何人,就算闭眼也无愧。」 桦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心下大为慌乱起来,「无患,无患你想干嘛!」 无患却挣脱她的手放下轿帘,「放心吧,我不会让主君白忙一场。」 等正式过了门,相爷得到了他想要的,她自会一干二净得走。 桦想再劝她几句,可唢吶锣鼓响起,新娘出发的吉时等不得。被挡在送亲队伍之外的桦追了好一阵路,最后被下人们请了回去。 何雄这才兀自好笑得制住她,「行了,用不着你忧心,她只管好好做她的许家少夫人吧。」 桦顿住,诧异到难得在人前失态,可还没等她说话,何雄就一把将她捞回了相府。 只是虽然嫁给了她心里的那个人,却并不代表无患往后的日子就能太平。 也不知许家承诺他的聘礼,日后还能不能兑现的了。 可我不想在这里看到你 送亲队伍一路向东,翻过了越鹤山,越走越远离人烟的路径不禁让人起疑,「这是要去哪座府邸?」 领路的卫长不敢报出许家二字,只示意前行便是,好不容易在三日后远远见到了来迎亲的队伍。 绕着山路艰难到达山庄门前,却让送亲的侍卫们大为不满。 「堂堂相爷之女出嫁,新郎居然不亲自来迎?你们好气派啊居然连相府都不放在眼里!」 许家主忍着心火连连谢罪,一旁的方氏更是满脸的不痛快。 当他们敢怠慢么!还不是许奕安不知道做着什么打算,拼死拼活要娶了这小兽,又不肯亲自来迎接。 无法,只得恭请新娘子自己下花轿了。 无患不在乎这个。拖着繁冗长裙现身,头上的喜帕绣花细密,当真一点没辜负相爷嫁女的规格。 何雄不敢流露半分不屑,亲自领路带无患进了正厅。为了迎娶她。许家可是好生折腾了一顿,谁让他们求着许奕安挽救许家财路呢! 算准了时间的,这会儿刚好日落,晨昏交接之时,两姓联姻之际,日月相交天作之合。 可新郎官却是迟迟未到。 厅堂里的宾客不少,本还私下嘀咕着,有些嘴上不注意的不慎说漏了许家二字。结果相府的刀剑略一出鞘,立马让众人噤若寒蝉。 可无患根本没有听进去,立在厅堂中仿若与世隔绝。周围人不免焦急起来,成婚的吉时都快到了,许家这位大少爷怎么还没出现。 就在相府众人的脸色愈发森然,眼看着吉时已到,许奕安才神色不安得赶来。 何雄不免埋怨得催促他赶紧来成婚,许奕安却还是有些迟疑,偷偷向忠叔问了句:「真的是她么?」 忠叔被他的紧张逗笑,「错不了,可不就是她么。」 许奕安咧嘴一笑,像个毛头小子般生怕冒失了,一步步走得慎重,又怕自己的心跳被她听出来。 为了她,许家山庄差不多被他掀了个遍,父子间的裂隙无所谓更深,他也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 好不容易,又能见到她身着嫁衣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气。若娶她的人不是自己,她也能若无其事得与别的男人拜堂成亲? 他在这里日夜不忘的想着她,她倒是把他忘得挺干脆的。 在众人表情各异的围簇中,司仪拖着长调宣布婚礼开始。 拜完天地后,许奕安却不大想让无患拜许家主这个高堂,可这场婚事是许家主一手操办的。还是忍下了这份不满。 无患并不知道高座上的公公是谁,却听出了身旁人明显深沉的唿吸声。 一瞬,有那么几分恍惚。这人的气息……好像他啊。 见她行礼的动作僵滞,许奕安悬起了心,他怕无患再次逃开,所以只能坚持到行礼完毕。 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她就跑不掉了。 好在无患并没有多想,与他相对而立,缓缓屈膝行下一礼。她好像听到对面人在笑,很轻的,像在欣慰什么。 娶了她这样的妻子,有什么好欣慰的呢…… 许奕安迫不及待行了队礼。等到司仪高喊着「礼成,谢宾客——」便一把掀开了她的喜帕。 刺目灯光让无患本能闭上了眼,随即听到了梦中才有的声音。 「无患。」 这一声太真切了,让她顾不得什么刺眼,在看清眼前人时,甚至以为自己的美梦还没醒。 许奕安笑得有些傻,双手捧起她,掌心把她的脸颊晕得通红。 「是我,许奕安啊,我没有食言,我和你拜了堂成了夫妻,我们一辈子都能厮守了。」 那一刻。无患是真的高兴,可转瞬,她却扔掉喜帕打量起这个宾客满堂的喜堂来,甚至眼尖得在角落里看到了久违的忠叔。 心下的喜悦,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许奕安知道她在介意什么,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高座上的许家主却重哼一声。「什么地方?他是我许家的长子,这里自然是我许家。」 堂下的宾客们也开始议论起来,这位许大少爷是……早认识何府千金的?可他刚刚唤了什么?何家小姐不是叫何芜欢么? 周围的嘈杂与猜测,无患统统不在乎,她只想知道许奕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才多久没见,他就回了许家。 「许奕安,你……」 许奕安怕她太生气,赶紧按住她细细哄着:「你先别急,我跟你解释。」 可无患在撇到许家主那一眼后,突然便想起幼年时被关在铁笼中的回忆。这个许家是她惨痛一生的开始,如今她……她居然做了许家的儿媳妇?! 挣扎得后退几步。她的失态让宾客间的嘈杂更甚了,许家和宰相府的侍卫们立刻亮出刀剑,以驱逐之姿送走了他们,不至于让这婚礼上的荒唐变故传得尽人皆知。 许奕安也终于能好生安抚无患。其实他想到了无患会生气会怨他,可还是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连与他的喜结连理,都挡不住这般愤恨。 「无患难道你不想和我成婚么?你不想再看到我么?」 「可我不想在这里看到你!」 无患的嘶吼让做婆婆的方氏有些发憷,心道小兽就是小兽。这般泼疯。 可无患的怨怒还是消退不了,咬着下唇说什么也不肯让许奕安触碰她,甚至想要夺门而出,被忠叔苦苦拦了下来。 「何姑娘,少爷真的是有苦衷的。」 「苦衷?」无患扯落一身的首饰,明珠宝石散得满地都是。 「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到底是为什么!我忍了那么多苦,宁愿回何府也不想看到你那副样子又是为什么!这才分开多久?你就把我们的心血全都辜负了,许奕安你就是个混蛋!」 被怒骂的许奕安并不还嘴,当着许家主的面也不能说出更多,只能死死环住她,任由她的拳头把他的胸膛捶得闷痛。 「我也是没办法……」 无患脱力跌坐在地上,连带着让许奕安也坐了下来,可还是死死推开他,比任何时候都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她不要解药,只求许奕安能像在医院里一样活得与世无争。可他们才分开多少日子?他竟然转头就回了许家。 「你怎么能……成了你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许奕安已经词穷,忠叔有些看不下去只好上前:「何小姐。许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会不清楚么?好不容易今天大婚的日子,何必闹得不舒心呢。」 再见到忠叔,无患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可他的话又确确实实让她冷静了下来。 是啊,许奕安对许家的憎恶不是假的,就算是对她还有那么一点余情也不会心甘情愿回来。 想明白之后,她面带询问得看向许奕安,可许家主还在堂上。许奕安只能沉默以对。 好在无患早就能看懂他的每个眼神,自然想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当下有些后悔刚刚太过愤然,险些坏了大事。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方氏才不悦清嗓,「这媳妇好厉害啊,大婚被搅得鸡飞狗跳连宾客都吓跑了!真真是天作之合,一个样的不安生!「 看着方氏的嘴脸,无患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婆婆,当然,又不是许奕安的亲生母亲,她也就无需多恭敬了。 被许奕安扶起来,她随意得略一屈膝,「婚礼已成,也没宾客需要招待,那我和许奕安就先回新房了。」 方氏气得鼻歪,天下哪有这样不敬的媳妇,相府就是这样管教女儿的? 这正好让无患抓着冷讽的话柄,停下来俯视着方氏,「相府如果管教女儿你能不知道,你许家是如何训养小兽的还能不知道么?」 方氏被堵得难受,指着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别的,许家主倒是心平气和看着一切,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夫人。 「做婆婆的,有点样子。」 这算是为无患着个媳妇撑腰了,当然无患是不会感激的,瞥了眼这个假惺惺的狼窝头子就与许奕安并肩离开了。 唯有许奕亨望着大哥和新嫂的背影若有所思,真为难该怎么哄劝母亲时,被许家主沉声唤住。 「自你大哥回来以后,你与他还算亲密?」 许奕亨不敢隐瞒,又见父亲敲着食指不知在盘算什么,「那你就多与你哥嫂走动走动吧,多催催你大哥,抓紧把药研出来。」 他们有许多事要做 「你当真?」 无患压低声音,眉头却挑的老高,明明坐在鸾凤和鸣的喜床上,却无半点新娘子该有的娇柔。 原来他还记着致的话,让天下别再有他们这样的无辜人了,所以回许家,釜底抽薪。 许奕安装出副委屈模样哄她,「那你还怪我么。」 无患唇边紧抿,看着还没消气,「别以为我会被你煳弄过去,许奕安你真是会做人啊,拿许家的名望钱财来娶我?想活生生气死我么!」 说着,她就要出门,结果被许奕安踩住了裙摆险些绊倒,又被他一把捞了回来,脸上的胭脂被他亲掉了好大一口,力道大得像是在报復。 「你还说呢,要不是你差点被别人娶走。我会不计后果得和许家主翻脸?你就这么捨得我?我可是绝捨不得你的。」 他这人平常说话不好听,腻歪起来总让她无所适从,无患认命得不再挣扎,在他的怀里无言了许久,最后吸了吸鼻子,扶额哭了起来。 哪怕气他怪他。但在被掀开喜帕,看到许奕安的那一刻,她那已经塌掉的整片天都回来了。 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是活着的。 「你不要怪我……许奕安你别怪我。」 许奕安以额抵住她的颈侧,怎么会怪她呢,但即使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他也宁愿陪她到最后。 更何况他的解药,已经有眉目了。 几乎是同时,无患也想到了这个,她不想看到的就是许奕安为了她的解药屠戮无辜,唯有这个,绝不能原谅。 许奕安登时心虚。随即又浅笑掩饰了过去,「你的话我不敢不听,现在……的确是在研药,这也是我回许家的筹码。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妄害无辜的人,而且已经有个孩子彻底祛了毒,那解药已经有眉目了。」 一听已有人脱离苦海,无患这才松了口气,非要见见那孩子才行,却被许奕安不满得押回了喜床上。 大婚之夜不老实待着,还想折腾什么? 「人家说小别胜新婚,你我既是新婚也是小别……你还不乖乖到你夫君怀里来!」 无患几乎是被甩着丢进蓬松被褥上的,头上簪钗差点戳着她,不等许奕安扑来翻身便躲开,一个反制,将他扣得死死的。 啧,算来也有一个月没见,他怎么还是没长进。 许奕安不认输,趁她松懈,十分无耻得伸腿勾住她,扯来锦被连她带自己一道蒙了起来。 「功夫是长进不了,这件事能长进就行!」 随着无患怕痒的笑闹声,锦被起伏得甚是欢快,然而没过多久,许奕安却烦躁得钻出了脑袋。 「你这身衣服到底几根带子啊,这解得有完没完!」 无患笑得无良,就此刻,忘掉那些忧虑伤痛,好好做他的妻子。 一身喜服早七零八落,她伸出双臂挂住许奕安的后颈,微微灌劲又把他按回了被窝里。 「抢占先机,你就是学不会。」 房里的红烛终于安安稳稳得烧到了最后,喜案上摆得规整的栗子忽而滚落了一颗,咕噜噜熘到了帐幔垂地的喜榻边。 帐中风光,羞得没眼看。 山中夜里凉,直到太阳出来后渐渐散去了露湿。将醒未醒的许奕安踢开了被子,翻身将手边小小的人儿搂地更紧了些。 无患无奈蹙眉,这习惯他就是改不过来么。 两人都还没睁眼,门外却有一串侍女走来,说是要伺候少爷少夫人洗漱,一会儿得去老爷夫人那里请茶。 许奕安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假寐片刻突然笑了,「向他们请茶?」 他坐起身来,怕被里灌风,给无患细细掖严实了再取了中衣披上,「回去告诉他们,少拿我们夫妻当许家人。」 外面的侍女很是为难,面面相觑既不敢应声也不敢劝谏。 哪有新婚的夫妇不向公婆请安的,家主与大少爷不和虽然是人尽皆知,但每每遭殃的还不是他们么。 许奕安哪管她们,松垮垮穿着中衣又躺了下来,偏头一看,无患正枕臂看着他。 任由侍女们在门外不敢退下。他只顾着和无患耳鬓厮磨,到现在他还觉得一切和做梦一样。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活得浑浑噩噩,心里永远空落落在等着什么。当掀开你的喜帕,再次真真切切看到你的时候,才觉得我是许奕安。 从那天算起,再回想这段时间就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们只是把那天的婚礼完成了而已。」 他说得情真意切,无患却没有多动容,「可这里不是咱们的小院,我们也当时那么自在了。」 说罢她让门外侍女进来伺候梳洗。 许奕安不明所以,没准侍女们进来,拉住无患面带愧疚,「你在怪我,明知道你不想让我回来,还……又把你娶进门成了他们的儿媳,对不起。」 无患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反应。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撑在他肩头揪着他的鬓髮绕在指尖。 「你傻么,人得跟着境地走。以前是不愿回,现在既然有了必须要做的事,就得绸缪。你老这样跟他们对着干,让他们对你一味设防,你哪能攻其不备?」 许奕安起初没明白她的意思,细细琢磨才瞭然,她是想要摆出个姿态来让许家轻视她,这样才能有机会让他撬动许家根基。 可他却摇摇头不肯她出面,别说敬茶,喊一声公公婆婆都不行! 「要做样子我去做就是了。你不用敬着他们,反正这许家处处都是噁心人的地方,你就连房门也别出,对外就说我把你扣在房里的。」 不等无患反驳,他径直把她按回被窝里,「我本就没有一件事能为你做好,要是你嫁过来我还让你受委屈,怎么当得了你的丈夫?你是我许奕安的妻子,除此以外不是任何人可以辖制的。」 这个男人说本事,并不是极有本事的,但只有一点,论要护住她的这颗心,天下没人比得了。 她抿着笑外头看了他半天,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他,忽而真以为此刻还在小院的正屋里呢。 「不,我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你放心吧,我连刀风剑雨都不怕。还怕一个商贾和一个妇人?」 许奕安不说话,颇为介意得背过身去。 她不怕?她是不怕,但不代表心里能痛快。就连他这个有血缘的儿子,看到许家主都觉得噁心。 可她若见着他们的嘴脸,想到当初被关在笼子里餵药的情景,那得是多怨愤。 忽而。后背熨上暖意,无患靠在他的身上阖目浅笑,「我真的没关系的,有你在,什么事都不会撼动我。」 他们是夫妻,要做什么自然也得一起。 再说了。她何无患可是以宰相千金的身份嫁过来的,许家都是高攀了呢。 定下了心,召了侍女们进来。对于这位新嫁的少夫人,底下人多少有些猜测,其中不乏晓得她出身的,不免存了看热闹的心态。 然而他们想看的好戏还没开场,就被少夫人的一记下马威吓破了胆。谁能想到她们低着头那么点微乎其微的笑意居然会被少夫人察觉到。 坐在妆檯前打理头髮的无患连头都没回,光是听见一串侍女中那游丝般的鼻息,就叫住了其中端着香粉的小个子丫头。 「进来侍奉,你有什么好笑的?」 那丫头本能得缩肩摇头,「没、没?」 无患勾唇冷哼,手里的桃木篦子轻轻磕在妆檯上,「真是规矩,少夫人说话,你敢顶嘴。」 心知她这是在震慑蝼蚁,许奕安干脆袖手一边权当看戏,还特地给无患披了件褂子好让她慢条斯理得训人。 家里下人的安排都是方氏做主的,很明显给这边分来的都是刚入府的毛手丫头,仅有几个从她自己那挑出来的心腹。 这也说明了方氏的蠢,明知儿媳妇是个刺客,最是会洞悉人的,还把自己的得力侍女和那些个粗笨使唤丫头放一块,气度神态能是一样的? 这不是让无患一目了然谁是底细么。 无患也懒得先对她们动手,捏着一根錾金簪子把玩。非要这丫头说出在笑什么不可。 小丫头哪招架得住,又不敢说老实话,只能跪在地上抹泪, 无患被她哭烦,打发她去太阳底下跪着,又问剩下的这些可还觉得好笑? 侍女们自然不敢笑了,许奕安倒是拆起台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搂住她,下巴在她的头顶来回蹭着。 「好,这些人就给你使唤着玩,等从夫人那请茶回来,再挑两个好好打理。」 侍女们被吓得噤若寒蝉。别说笑话少夫人,就连喘个气儿都怕动静大了。 尤其被夫人指来的那几个,也不知是在盘算该怎么回禀夫人,还是在想着如何能躲得过这个少夫人的刁难。 无患就这么看着她们,半晌才把簪子丢到一边,「杵那做什么,过来为我梳洗。」 几个从夫人房里出来的侍女立马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了东西,并不敢怠慢得为少夫人梳妆。 看着一缕缕青丝被盘成饱满端庄的髮髻,再点缀上金丝银线攒成的华贵首饰,许奕安在一边闷笑不已,「以前是我委屈你了。」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除开小摊上买的普通钗环,也就是那根上不得台面的铃铛簪子了。 昨夜里他就注意到那根簪子没被她带上,想必是万念俱灰早焚了吧。 其实嘴上嫌弃那铃铛丑,无患打心底里还是捨不得把那簪子丢进火里的。此刻哪怕乌髻如云,也比不上当时简单束髮来得自在。 戴上耳环,无患见他还不肯收拾,顺手就把梳子砸进他怀里,「少躲懒,该做的事情就别犹豫。」 许奕安知道她的意思,只是现在还不急。 他的指背划过无患刚上好脂粉的脸颊,虽细腻却总不比素面来的真切,也就是抹了赤脂的唇更鲜亮了些,这么好看,就该多看几眼才对。 「我那好弟弟这会儿子还没工夫呢,今天要做的事情,没他可不行。」 你来做容器如何 许家富庶,亭台廊桥修得无可挑剔,许家主和方氏已经等了这位儿媳妇许久了,正不耐烦准备起身回房时,才见她珊珊而来的影子。 无患从小被养在宰相府里,好歹顶着个女儿的名头娇养着,再繁冗奢靡的装扮她也镇得住,方氏想看她笑话的小心思只能落空。 反倒是无患底气十足,本就恨透了他们许家人,眼里自然冷若三九。 大礼也不行,就连个屈膝颔首都欠奉,只道了句「见过公公婆婆。」就自顾自坐在了一边。 方氏一看她这做派哪能罢休,指着她就想说道说道。 可无患一个抬眼就让她没了气焰,指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最终也只能不情不愿得缩了回来。 「家、家主。您看嘛,哪有这样做媳妇的。」 许家主还没吭声,无患就先开口了,笑得轻蔑,又带着藏不住的憎恶。 「我这个小兽运气好。成了宰相千金,权臣贵女下嫁你一商贾之家,肯喊你一声婆婆已是给面子了,怎么你还想让我三跪九叩么。」 方氏冷哼,「你也知道自己是小兽啊?再是什么千金那也是笼子里出来的货色,在许家你还——」 话说一半化作了尖叫,站起身来抖落一身滚烫茶水,而擒着空茶杯的无患却好整以暇,就连一旁的许家主也没有吭声。 好歹隔了几步路的距离,泼出去的茶水居然一滴都没有溅到他的身上。这样的身手,宰相府倒是会教导。 不顾妻子的埋怨,许家主挥袖打发她退下,一语双关说道:「这也算是请了媳妇茶了,就别在这大唿小叫。」 方氏不敢闹过分,想瞪无患又被她慑地闭了嘴,只好愤愤不平得退下。 待她一走,无患就开了口,「若是我真正的婆婆还在,想必会更沉稳些。」 许家主的神色一瞬动摇,遂召来下人添茶,或许有那么一丝对故人的缅怀,但在无患看来,正是有所缅怀,如今这一切看着才更加可笑。 把你自己的亲生儿子逼上绝路,逼的他不得已身负血债,开心么? 没有方氏的搅和,许家主才肯开口,「没想到安儿还同你说过他的母亲?看来他对这个家还是有点感情的。」 无患却没有接他的话,抿了口茶水似是嫌弃不够好,便悻悻放了下来。 「只可惜他从未和我提起过你这位父亲。」 她不给面子,许家主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后背靠在椅圈上,半眯着眼审度着她。 「天底下确实没人比你更幸运,翻身做了贵女不说,酉夷散……也不愁会断呢。」 故意说出的字眼着实刺痛了无患,在老谋的许家主面前,无患并不认为自己能藏得天衣无缝。 既然藏不住,那就干脆把态度放在这。她登时冷下脸,叠掌于膝头缓缓敲着。唇线抿得死紧。 「你怎么有脸把自己作的孽挂在嘴边。」 「你不也时刻不忘自己的出身?」许家主不紧不慢,「不过是事实,你也从未避讳不是么?」 这一刻,无患真的想直接把这个许家主掐死,忍了许久,才勾唇冷笑,「是啊,我可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嫁进来的么,有机会能让自己彻底翻盘,又有谁不愿意呢?」 许家主挑眉,她果然是为了解药才接近许奕安的。 此时忠叔从内间走出来,看也没看无患就在许家主耳边说了什么。无患明白,她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又是新婚的少夫人,忠叔不向她行礼才是最显眼的。 既然许家主有事要忙。她也不在这碍眼了,径直起身迈出正厅,惹得厅外候着的下人们纷纷垂首。 只有忠叔边说道边瞥了她一眼,后头的事,由他来就行。 没有带随嫁的侍女,无患一个人信步于长廊,明明三步一景,她却始终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腥臭的。 真是为难了许奕安在这里活了那么多年,想必并不会比她在宰相府逍遥。 远处两个人影引得她的注意,同类相见自然不用多废话,无患还记得,这两个就是当初从她手里抢走了凤凰台的刺客。 那两人倒也胆大,毫不避讳得前来向她问安,无患轻笑,故意张望了一番周围。 「在宰相府里。除了主君,我和我师傅从不需要跟任何人行礼,许家的规矩不一样?」 那两人只单膝跪下,好一副告罪的姿态,「先前多有冒犯,少夫人恕罪。」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想和无患对着干的,所以当时在林中抢夺凤凰台,也没有对她痛下杀手。 但无患确实没想到他们会是这样的态度。 「你们……呵,那我该谢你们当初的不杀之恩才对,若你们下手痛快点。现在可不需要向我这个少夫人屈膝了。」 那两人没有接话,真的仅仅是来谢个罪的而已,无患倒是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理和致的身影,想到属于致的那个无字墓碑。 「你们算是幸运的……至少还在。」 刚说完,她就兀自摇头,「行了我并不怪你们,只是想来真不知该不该笑。」 艷阳刺眼,落在她身上也暖不回冰冷的语气,长裙被轻轻牵着,划到他们的跟前。 她说:「难道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如此幸运么?我脱离了苦海,你们还要苦苦挣扎。」 那两人没有应声,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无患知道他们听进去了,忍不住吐了两句真心话。 「曾经也有两个人和你们一样,他们是我和许奕安的救命恩人,但是可惜……最终也没能走出他们的牢笼。逃出来的……只有我。」 理和致的殒命是她永远也无法释怀的,尽管她说出的话意有所图,但也确实不吐不快。 拖着裙摆走远几步,她终是长嘆一声,用他们能够听清的语调说了句。 「说到底。我们才是同类。」 在阳光照不到的密室中,水滴溅落的声音让人心颤,囚室里的三个人已经断了气。 试药,没有一个成功。 许奕亨站在许奕安的身后,又是畏惧又是担忧。「大哥……果然这药还是不可逆啊。」 许奕安回头看他,过于疏离的目光让人为之胆颤。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许奕亨多少也摸清了大哥的脾气,连声道歉却是越说声音越小。 见他这样畏惧,许奕安更加得寸进尺得逼上前两步,似笑非笑最是吓人,言语又是温和的。 「没事,无非多试几批,能有一个成功的就一定能有第二个。」 许奕亨唯诺称是,「要不……我找些更好的人来吧,兴许是容器不够好呢?」 容器?呵呵,活生生的人命不过容器而已,许奕安想笑却已经没资格了。 他不就是把人命当容器呢,明知无患死也不肯让他做这样的试药,也要竭尽全力当一回恶人。 「你说的没错,容器的确是要更好的。」 在许奕亨困惑的躲闪中,许奕安忽而揪住了他的衣领子,将他硬生生拖进囚笼里,里面三人口中溢出的血还未干,可把许奕亨吓得面无人色。 「大哥你这是干嘛。你放我出去啊!」 许奕安却反手将铁门关上,抵在门外像是在看一场残忍的耍猴。 「你若是做容器,想必是最合适的,要不我也给你灌一剂吧,就算死了,你也算是为许家出了力。」 密室里不是没有侍从守着,他们见状都被吓到,纷纷上前来劝阻大少爷的胡闹。 在他们出手拉住自己之前,许奕安捏起药瓶子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你们也进去。我先餵你们酉夷散,慢慢养着,再餵解药,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的本事。」 侍从们还从未被这样威胁过,要知道他们向来都是「处理药材」的,哪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就成了「药材」。 「大、大少爷……您别开玩笑了。」 「行,我不开玩笑。」许奕安越笑越是骇人,阴森得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你们把这药餵给你们的二少爷,我就权当开玩笑,不然我想许家主会很乐意我多试试药的。」 这样的要挟让许奕亨疯了,他再顾不上什么谦逊,抓着囚笼的铁栏拼了命要出来,对许奕安那点牵强的尊敬也全化作了恐惧。 「大哥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是你弟弟,你怎么能拿我试药!放我出去啊,大哥我错了,以后都不敢了,你别吓我了大哥!」 许奕安却不理会他,示意两个身强力壮的侍从随他进这铁牢里,一左一右按住了许奕亨,他自己则提着药瓶云淡风轻,像极了笑面罗剎。 「左右许家主要的是他的财路,是他的荣华,在他眼里,你这个儿子和我并没有什么区别。哪怕你今天死在这,只要是让我研出了解药,他也会很高兴的。」 被按住的许奕亨不再挣扎,似是在反省父亲对他的一言一行是不是真的那么残酷。 想来想去,竟发现大哥的话一点没错,他在许家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恐怕下场也就是眼下如此。 同样的境地,不过是提前来了而已。 他应该谢谢刽子手是自己的亲生哥哥么,只是他不懂为什么。 「我明明那么顺着你,把你当大哥敬重着,你为什么要我的命!」 许奕安蹲下来,拔开瓶塞凑到他鼻尖。药里凤凰台的气味与其他药物的性味纠结成难以言喻的奇香,却成了许奕亨的催命符。 他怎么会想到呢,有这么一天,他居然会死在自己研出的毒药手上。 傻弟弟哟,我怎么会害你呢 脸色被吓得惨白,额角的汗滴直落在地上,双唇颤抖着,求饶的话始终在舌尖打转。 「大哥……求你了,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别,别……」 在他的眼里,许奕安伸来的手恐怕比地狱里索命的亡魂还要恐怖,惊惧绝望之下,眼睛闭得死紧。 可他等了半天,既没有等到粗暴的灌药,也没有被人揪着头髮按在地上。 只有脸颊上力度并不大的拍击,逗弄孩子一样。 「呵呵呵……」 许奕安笑得无良,倒真像个捉弄了弟弟的大哥,命人放开许奕亨,也不担心会被他反扑。 毕竟就他那点胆子。被放开后就跟滩烂泥似的趴在地上,后背湿透一片。 看到好弟弟这般惨相,许奕安心里头别说同情,那是真真觉得可笑的,却还是把许奕亨扶了起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傻弟弟哟,你我是手足,我哪会真的害你呢。」 两个按住二少爷的侍从面面相觑,不懂大少爷到底想干嘛,就连许奕亨也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着,对大哥从未这般畏惧过。 许奕安始终擒着淡笑,也不嫌脏,托着自己的广袖给许奕亨擦掉一脸的汗水,替他整理好乱掉的领口。 「唉……我这样做无非是让你懂得,每条命都是贵重的。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是什么心情,只有亲歷过才能明白。」 抖作一团的许奕亨哪会反驳,生怕点头得不够果断,「谢……谢大哥提点。」 这话在许奕安听来实在想笑,许家的命数如何,看这种继承人就知道了,若是许家主再有个好儿子,哪需要不择手段把他弄回来。 这也好,他要的不就是这样听话的弟弟么。 把许奕亨扶出来,命人取两粒安神丸来,许奕安亲自倒了水来给他餵药,可许奕亨被吓狠了,哪敢接他手里的药。 许奕安也不生气,把药放在了一边,让侍从们把灯火打亮些就统统出去,好让胆小的弟弟更安心。 但眼里那洞黑,总让人以为会被吸进去。 「奕亨啊,别怪兄长我吓到你,我曾经就是看到过更为残忍的才会离开许家,这里到处充斥着亡魂,在我的梦里叫嚣着,可怕得让我只能逃离这里。」 许奕亨从没想过这个,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许奕安不急,轻拍着他的后背状似安慰。 「当然,你我是不同的,毕竟许家总得要继承,日后你就是许家主,代替父亲坐在最高的位子上,重复他所做的事……」 他指着许奕亨刚刚才落过汗,地上血迹尚未干透的牢室。言语透着诱导,好似那里正挤满了面目狰狞的「容器」一般。 他日许奕亨做了许家主,就会日復一日得断送着人命。 「那些人是怎样的心情,你现在明白了吧?」 被吓了这么一遭,又有这样低沉蛊惑的声音在耳边描述着地狱景象,许奕亨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喘息也越来越微弱。 定定的坐在这,像是凝固了一般。 这般姿态,自然看不到许奕安眼里阴狠的精光。 抬手,勐地拍向许奕亨的后背,被突然惊吓的许奕亨惊叫失声,扭头见大哥却无甚异样。 「大哥,我该怎么办……」 「何意?你需要怎么办么?」 许奕亨只顾漠然摇头,起身说累了,想要先回去休息。 许奕安欣然点头。又在他走出几步的时候叫住他。 「你嫂子是个不错的人,有机会和她说上两句话吧,她是个可怜的,从许家的铁笼出来,又回到了这里。日后……我一定会带她离开这里的。」 谁知许奕亨一听这话就有些慌了,转头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敢开口。 大门再次关上,密室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和空气中的血腥气,许奕安垂头沉默了良久,之后缓缓起身,迈进牢室。 将断了气的试药人收殓妥善,他就这么坐在地上,不顾袍子上沾染污血。 忠叔推了门进来时,恍惚回到了几年前。 当时少爷刚走出许家,还未开上医馆。整日阴沉寡言。这么多年来的移性,今日一朝尽弃。 「许大夫,何姑娘——夫人她看到这样会不高兴的。」 许奕安抬起头,无力笑笑:「你也不用再叫我许大夫了,我现在……没那个资格。」 忠叔默然,将他扶了出来,「我看不透少爷您到底想干嘛,二少爷与您当年何其相似,何必要如此呢?」 「你真看不透?」许奕安话里有话,可见忠叔当初回到许家。对许奕安来说还是有些芥蒂的。 见忠叔急着陈情,他摆手并不想听那些表忠心的话,「你我多少年主僕,在这许家唯有你我不会怀疑,只是我以为我的所作所为已经昭然若揭了呢。」 其实忠叔未必看不出他想干嘛,思衬了一会儿问少爷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许奕安摇头,现在只需要他踏踏实实给自己和无患心里一个安慰就好。 说着,他又苦笑连连,看着自己被血迹染脏的双手,竟流露出几分害怕。 「我这个人,狠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忠叔你说无患要是看到我这一面……会是什么表情?」 无患想让他和从前那样是个暴脾气又不失仁心的好大夫。 但他偏偏成了最让她失望的模样…… 忠叔向来捨不得看到少爷这个表情,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忽而心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这样的日子,总会到头的。」 脱口而出的话让许奕安愣了。忠叔也自知失言,但旋即许奕安又释然一笑。 是啊,无论结局好坏总会到头,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 回到住处时,无患被他的一身血污和恍惚神情吓坏了。问忠叔发生了什么,忠叔也不敢说什么。 许奕安让忠叔先回去,自己则拉扯着脱掉外袍。无患看得出忠叔神色有异,想了想一笑了之。 「今天见着许家主和她那夫人了,你猜下午时那夫人送了什么来给我?」 她一身妇人打扮风韵十足。许奕安看着舒心不少,揽过她故意逗弄,「难不成女则女戒?要么是铜镜,想必是被你气得难受,让你自己照照镜子,看你是个什么德行。」 他居然敢笑话自己,无患扭身拍在他胸口上,下巴指了指房里那盆月季,「喏,这可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呢。」 这盆月季开得极好,一花三色也算是罕见了,可方氏绝不是那么贤惠的,她送这花来什么用意? 无患起身绕到这盆月季边上,顺手捻了片花瓣下来。巧得很,她今天的衣裙颜色正和这花瓣一个样。 「我这位婆婆是在讽刺我呢,月季多刺,根系却很浅,不就是我这样看着高傲难驯,其实一点底子都没有的人么。」 深觉方氏无聊的许奕安躺在床榻上阖目假寐,就在无患以为他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他说了句,「我今天把许奕亨吓了个狠的。」 无患对许家人还不熟悉,想了会儿才猜到是方氏的儿子,虽然并不知道这位小叔子是个什么性情,但许奕安不会做无谓之事。 「那,有成效了么?」 许奕安抬眼笑看她,伸手让她回来。说真的她这副打扮太好看了,真要是被别人娶走,他肯定得嫉妒疯。 「今天让他知道怕,明日就得给甜枣了。我这个弟弟如果不是演戏太厉害,那就真真是个玩物了。」 无论许奕亨的软弱是真是假,他都有法子控制他。同样无患也做着打算,除了让方氏扰得许家主发烦从而分散他的耳目,更重要的是撬动这许家最重要的一批人。 当然,在这许家,他们不是「人」。 两夫妻各有各的算盘,交缠的指尖越绕越热,许奕安终于活泛了起来,低头亲了下无患的鬓髮。 无患抬头娇俏得一笑,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帐幔放下,管他是何时辰。 他们俩如胶似漆,许奕亨却始终没有挥散恐惧,直到浑浑噩噩回到房里,都还如惊弓鸟一般。 下人们不敢耽误去禀明了夫人,方氏一听也慌了,脚步匆匆赶了过来。 「我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许奕亨根本没反应,垂头坐在书案后面,凝视着案上铺满的药方,眼里却空空如也。 儿子这般魔怔,方氏最先想到的就是许奕安干的好事,打从许奕安回来之后要拉上她儿子说研药,她就知道这个大少爷肯定要害奕亨。 「这段时日你天天跟着他,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瞧瞧你,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许奕亨怔愣摇头,眼前这些繁杂的药名看得他心烦,索性一股脑拂到了地上,耳边还萦绕着大哥的话。 这二十年来,他都在干什么?父亲对他到底是寄託还是利用?寄託的……就是这些罪孽么。 「母亲……」他出声,让焦急万分的方氏稍稍安心,可接下来的话,又让她为之心慌。 他说:「你为什么要让你的亲生儿子成了屠夫?」 泥足深陷 明明已经入秋,蝉鸣却依然亢奋得扰人,团扇上勾画的侍女都显得无精打采,无患靠在许奕安的怀里哭笑不得,让房里的一整排年轻女子畏惧不已。 「这些是……送来的妾室?」 许奕安挑眉,捻着无患轻薄上衣的领子,这次是真煳涂了。 这些妾室都是方氏养出来的?送过来就为了噁心他们两口子么? 「夫人,你怎么看?」 无患想都没想,「丢出去呗。」 许奕安点头,示意忠叔动手,可忠叔却很是为难,因为这些妾室是家主送来的。 即使无患身为宰相千金,他不能直接动,但送几个小妾给自己的儿子,就算是大妇也说不了什么。 无患明白了。她跟方氏较劲,方氏把许家主扰烦了,许家主就用这种方法报復她,让小妾们让她消停下来。 并且有了妾室们,她何无患会被人捏把柄。但凡这些妾室受了一点委屈。宰相千金是个妒妇的传言就会传进何雄的耳朵里,何宰相可不会为了一个小兽多费心思。 一旦没有了宰相的庇佑,她就只是个没有傍身的小兽,尽管有许奕安护着,但许家主兴许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吧。 忠叔的意思是,再怎么样,这些妾室先留下来。 无患不置可否,目光扫过这六个年轻女子,扇柄微微捏紧,毫无预兆得从许奕安的怀里蹦出。直冲她们而去。 团扇纤薄,她却能挥之如刃!六个小妾也是反应各一,轻松便试出其中三个是小兽,看身手并不是多厉害。 踢开另外三个没用的,无患凌空转身绕到其中一个小兽的背后,扇柄重敲后脑,直接把人敲晕了过去。 另两个倒是机灵,远远跳开拔下头上簪钗为器,但她们那点本事哪里是无患的对手。 在被打晕之前,两人很是痛快得跪下求饶,「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少夫人恕罪!」 无患停下动作,本也只是想震慑她们一下,团扇在手中转出个弧度,落在许奕安的眼中赏心悦目。 不过他倒是另有心绪,看着这三个小妾,面色越发沉了下来。 她正好需要这样的小兽来试药,以更好得接近无患的体质,许家主送来这几个女人……还真是贴心。 「行了无患,别累着你自己。」 他起身拍了拍长袍,目光扫过跪地那两个女人的瞬间,让忠叔心下一寒。 少爷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了,如他所害怕的,少夫人又该如何呢。 好在无患并没有注意到许奕安转瞬即逝的残忍,坐下来审问那两个跪地的小兽,「许家主对你们下了什么死命令。」 两女垂首对视一眼,正犹豫却被团扇抵住了下巴,心知就算不是死在许家主手上,也得被这位少夫人视作鱼肉,倒不如肆意一回。 「许家主派我们监视你们。」 「胡说。」无患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抿着。手里团扇轻轻拍在膝头,「派小兽来监视我们?他不会这么蠢。」 「不,确实如此的。」 说话的是刚刚被敲晕的那个,她爬过来与同伴们一起跪着,不知是否因为无患毕竟和她们同样出身,亦或自知在劫难逃,神情倒是坦然了不少。 「监视你们不需要身手太好的,反正也不会硬取你们性命,正是我们无用才被派来,至于你们要杀要剐……家主不会在意的。」 无患的神情被手里茶盏挡住,依旧不认为许家主会这么犯傻,许奕安却不太适时得开了口,既然许家主不肯消停,那就如了他意好了。 他拉过无患的一只手凑到唇边吻住,看都不看地上几人一眼。「这会儿我来处理就好,不劳夫人您费心了,忠叔,把她们全都带下去。」 忠叔动作稍顿,最终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领了三个小妾退下,偌大许家自然有地儿安置。 无患看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许奕安,对她们好点吧。」 许奕安自然同意,顺口说了句她越来越仁慈了,本来这些人随便处置就好了。 可就是这句话,让无患诧异回头,看他的眼神说不出是疑惑还是失望,「你……是这样想的?」 许奕安不该是会说出这样的话啊,就算憎恨许家。连带讨厌许家所有的人,也不会把和她同病相怜的小兽们当作可以随便处置的人。 「许奕安你这话过分了。」 也知失言的许奕安有些心虚,随即哄着辩解了过去,「因为是许家主送来的,我才口不择言了点,我错了,以后必定不会。」 无患虽还有些不舒心,也不好再说什么,焉栽栽得打了个哈欠。 夏日暑热,人总困顿乏力的很。正好午间,她也不管许奕安,自己躺在斜榻上小憩。 将入睡时,她迷煳得唤了声许奕安。 「等到那天,我们放了这些人自由吧。」 她终究是个心软的,自己有了良人,也希望同类都能解脱。 可许奕安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善良,或许得了自由后就会仗着自己的身手胡作非为。 最重要的是……这些瞒着她进行的试药不知道要耗掉多少条人命,最终能够得到自由的,不会有多少的。 心里这样盘算着,嘴上却答应得十分利落,「好,我会尽力的。」 说完迈出了房门,这会儿他那好弟弟应该已经在密室里等着了。不知道他今天又会是什么表情。 长廊上偶有经过的下人,看到大少爷之后纷纷行礼问安,却在大少爷走过去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少爷他……何时变得这么冷峻了。 而这一切,无患尚未察觉。在许奕安出去后,她一人惬意得摇着团扇昏昏欲睡,忽而有侍女禀报,说夫人来了。 无患懒得睁眼,心想这个方氏不过是闲极无聊又过来找不痛快罢了。翻个身继续休息,「我睡下了,请她回去吧。」 侍女应声出去,刚走出几步,就听到方氏的脚步声,和那特属于四五十岁女人尖细又沙哑的嗓音。 「儿媳妇好闲情啊,真以为豪门之女能这么悠哉呢?」 侍女怕少夫人生气不敢放夫人进去,又不敢开罪夫人,为难得不知该怎么办。 背过身去的无患不耐得闷喟一声,才慢吞吞起了身,见到方氏进来既没行礼,也没诘问她不请而入的冒犯。 「婆婆有何要事?」 方氏显然对这个儿媳有所忌惮,也不敢随意斥责她,冷嘲热讽倒是少不了。 「哟,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婆婆呢,想和媳妇说个话,若是请你劳动一趟,估摸你也不会去吧,还得我亲自来一趟。」 无患没耐心和她周旋,又问了遍到底什么事。方氏才悻悻止住了话头,说是五天后有个酒会,各方夫人都会去捧场。 「当初我许家娶你阵仗可不小,大家都等着见见你这位贵女,所以我得——」 「不去。」 不等方氏说完话,无患又躺了回去,「我累了,婆婆你请便吧。」 方氏哪受过这样的气,坐在那半天没缓过劲来,无患的定力倒是不错。愣是顶着方氏的目光轻摇罗扇。 直到她听到了那么一句,「你不去,我们许家得不到宰相府许的好处,你凭什么在我许家作威作福?」 无患睁眼怒视着她,「你当你是谁,也配妄议我父亲和相府?」 方氏这次倒是没服软,冷笑着叠起腿,「照直告诉你吧,这次酒会就是要让那些大族看清楚,我许家的亲家是宰相,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可你要是不去,怎么让他们看到宰相给我们撑腰?你那好夫君不是有本事么?这会儿也不见把解药研出来啊。别到时候被那些个大族逼上门,谁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无患以为她能说出什么来呢,这也可笑,她何无患好大的脸面,连着两次酒会都是为了她呢。 不过方氏的话也确实没错,她之所以能横行无阻,全是仗着宰相之女的身份,许家自然也是要靠这一点的。 许奕安研药不容易,尤其她根本不想让他研出来,所以为了让许家主少找麻烦打扰他们,一次酒会倒也算不得什么。 「行吧,要出发的时候再过来叫我。」 方氏的眉头抽了抽,憋着口气起身离开,越想就越觉得许奕安和这个何无患两个狗男女可气得很,她好端端的儿子如今都魔怔了。 为了奕亨,她得想办法才行。 而无患竟然在方氏走后没多久就熟睡了过去,就连侍女进屋的脚步声都没能听到。 近来是真的容易犯困。 密室里永远阴暗,再多的灯火也照不亮这里,许奕亨果然早早就等着了。看大哥来,立马行了规规矩矩得一礼。 「见过大哥。」 许奕安好笑,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俩兄弟,这么生分做什么?」 他一派好兄长的风范,许奕亨却不敢随性,许奕安并不多言,命人将今天的试药人放出来。 清一色全是女人,并且正是许家的侍女丫头们。 为无患试药,果然还是要用和她最接近的体质才行。 女人们抱团缩在一起,不敢向大少爷求饶便想求动二少爷,可许奕亨又能怎么办,偏过头只能沉默。 他的逃避挣扎是许奕安想看到的,「好弟弟,你终于懂得悲悯了,果然即使是许家人,也不是各个都如许家主那般冷血的。」 许奕亨卑怯应声,心里却生出一阵寒意。 我终于懂了悲悯,那大哥你还是最初会蹲在笼子外,向试药小兽戚然谢罪的心境么。 唯有她,我放不了手 虽然在许奕亨的心里,这位大哥的脾性已不知不觉变了味,但许奕安在之后一整天的言行又让他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今天的大哥格外温和体恤,对他对那些试药的侍女,就连连侍从们没有把事情办好,他都没有如前几日那样严厉。 昨天被吓狠的心绪也平和了许多,许奕亨才敢和大哥搭上几句话,许奕安甚至向他道了歉。 「我不该手段太过激烈,想我当年被许家主磋磨得险些疯掉——哦那个时候你还小恐怕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现在想想,我受过的罪不该让你再受一遍。」 许奕亨闻言心惊,大哥从前……那他是该庆幸小时候没有被父亲如此虐待么。 只是他们兄弟两的宿命又能隔多远去?总有一天。他也会…… 越想越是惊憷,他突然抓住了许奕安的袖子,「大哥你带我走吧!」 许奕安状似不解,实则为了等他这句话。早把侍从支开了。又按下窃喜装出一副关切模样。 「你疯了,许家主眼皮子底下说这话?你同我不一样,许家主不容我,待解药制出来,我与你嫂子搏命逃出去都是要看运气的,你和我走?谁来继承许家?」 许奕亨一听到时候大哥要甩下自己独自离开,更着急想要陈情。可许奕安却按住了他,只笑得云淡风轻。 「你这话说太早了。眼下我们该着急的是解药的事,拖得太久,恐怕许家主……」 点到即止便不再开口,在从未离开过许家的弟弟面前,许奕安可谓游刃有余。 忠叔、许奕亨,这两人是收在囊中了,他还需要更多的帮手。想必无患也是这样绸缪的。 晚上回去得晚了些,无患一直等着他,「方氏说明天要带我去个酒宴显摆,来回得要三天。」 「你也答应?」许奕安哪捨得她和方氏单独出去,可无患自有考虑。 夫人们出门必有侍从刺客护卫,她正好能与这些人聊聊,再者既然得宰相府的名头庇佑,该有的样子也得有才行。 只可惜这次酒宴,主君他不会带上师傅,不然还能见上一面。 「对了,那六个妾室你安排到哪儿去了?」 许奕安咬下半块糕点,漫不经心回了说好生收在了后院,「你就不用管她们了,日后我还有用处要拿来对付许家主呢。」 无患摇扇的动作一顿,歪头细细打量了他好半晌,面目算不上明朗。 「许奕安,虽然我从没有过问你制解药的事,但你可别忘了我的话。」 许奕安轻笑敷衍。却不敢上前与她调笑,生怕自己太过急促的心跳被她察觉出来。尽管这样,无患还是看出他的心神不宁,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来。 她本想找许奕安说方氏来过的事,顺便看看能不能再遇上什么人,接过路过一处不起眼的庭院时却被人拦了下来。 「这地方我不能进?」 侍从不卑不亢,说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入。 其实无患硬要闯进去,他们也是拦不住的,但她并没有兴趣打探许家的辛秘,也就没再追究。 可没走多远,之前那两个刺客又现了身,请她不要再来此处闲步。否则他们会很为难。 无患知道这是许家主的授意,随口问了句这里有什么。两个刺客自然不好作答,但没等无患再发问,空气中忽而飘来几丝血腥气。 可这里除了一座亭台什么也没有,显然地下另有干坤。 她最先想到的是酉夷散的那味特殊药引,忽而泛起一阵噁心,所以也不再追问什么,快步便逃离了这里。 许家果然处处污秽,她就不该平白让自己不痛快。 「许奕安,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躲得远远的,不用再顶着腥风活命。」 许奕安回答不了,他只知道想要过上想要的生活。腥风是一定免不了的。 只是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外一个问题。 走过去坐在斜榻边,他把下巴搁在无患的肩头上,「夫人啊,你说咱们成婚也有个几天了,你怎么就是不肯改口呢。」 别说喊他一声夫君,但凡开口都是连名带姓的唤,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成了婚……总觉得被她嫌弃了。 「好夫人,你就叫我一声奕安吧。」 无患佯装不理他,被他搂着甚觉燥热,可许奕安就是不肯放开她,被扰得没办法,无患才用团扇挡住他亲来的脸。 「有原因的,我就喜欢这样叫你名字。」 「那就叫我奕安啊。」 「不,许奕安更好听。」 她的执拗让许奕安很是挫败,下巴蹭到她颈窝时,感受到她颈侧的脉搏。 好像和平日里有些不同? 刚要给她探探脉,门外却传来许奕亨的惊唿声,「大哥!大哥!」 许奕安立马放开无患出了房间。就怕许奕亨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急奔而来的许奕亨被大哥的森然神情吓了一跳,剎住脚步,也不敢再叫嚷了。 「那个……大哥,劳您来一趟。」 大抵今天那几个试药人有什么状况了。许奕安看了眼房间,没等他说话,无患就请喊了声不等他回来睡觉了。 没多耽误,许奕安便匆匆离开。临走时嘱咐无患的随嫁侍女好生照顾夫人。 白日里无患经过的亭台的确非同一般,那地下就是关着试药人的密室,白日里餵的药,到现在才真正起效。 一批八个人,有五个已经断气了,还有两个在发作看起来不太有希望,只剩下一个人扛了过来。 「总算有个成功的了,而且这个是小兽,如果多用几个同样的,应能看出更多。」 许奕亨难掩兴奋,果然大哥的能力远在他之上,当真破了酉夷散无解不可逆的境地。 可许奕安却高兴不起来,没错他的确摸清了凤凰台的用法,但是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要用更多的小兽来试药,明知无患不想牺牲任何人,还要用她的同类来试药。 万一被她发现。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大哥的消沉让许奕亨很不解,要制出解药来不是好事么。 「大哥,迄今为止许家害了多少人?如今又有多少小兽被卖了出去,靠着酉夷散消耗性命。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所以现在想挽救些局势。 至少……至少我们制出药,可以救回那些人啊,试药人的命是命,外面那些小兽的也是命。甚至是嫂子。不为别人你也得为嫂子争一回吧。」 许奕安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惊诧之余是疑虑,这种话到底是许奕亨真的这样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不等他多心,许奕亨立马表态,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许家,在父亲的威吓下活一辈子了。 「大哥你不知道我母亲那个人,我从小到大她只会告诉我要听父亲的话,我才什么都不懂得犯下大错。 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你到时候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吧,我可以给你帮忙的!」 许奕安眼中精光闪过,反倒比刚才又沉了几分气。 是啊,他这是为了救天下那么多无辜小兽,总要有所付出,无患不会怪他的,早点研出解药再无后顾之忧,他们才能早点覆灭这许家。 「你愿意这样想,为兄很感激你,但是这些事……先不说这个了,我还需要更多的试药人来。」 许奕亨有些为难,留在许家的小兽大多用作刺客且都是男的,非要找嫂子那样的恐怕挑不出几个来。 许奕安浑不在意,他是该感谢一下许家主的倾力相助么? 「没事,这样的人,早送到我房里去了。」 唤来忠叔,让他把那三个小妾带来,「记得,千万别让无患知道了。」 再看看囚室里还在挣扎的两个女人,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只是因为捨不得看到无患到最后的那步田地,所以只能咬牙做恶人。 抓着铁栏,他不想让许奕亨看到自己的颓丧,心里喃喃为她们超度。 对不起,若怪我就让我承报应吧,唯有她,我放不了手。 终究藏不住 「许奕安回来就跟他说一声。」 盛装的无患眼里泛着些血丝,昨晚他彻夜未回,这会儿方氏又来催她去酒宴,心里虽不安定,但无患也只能启程。 这一趟三天才能回来,可惜了,临走也没他践行。 许家山庄隐蔽,难得才露面出席大族世家的宴饮酒会,这次因为娶到了宰相千金而风光无限,大家可都等着这对婆媳现身呢。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想看笑话的,可就不得而知了。 好在无患不用和方氏挤一辆马车,路上倒也清净,行了大半日下了马车,城中繁华竟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方氏以前也是城里的大家千金,所以才刚被迎进主人家就遇到了好些个熟人。那些贵妇大多第一次见到无患,眼里全是不大和善的打量。 无患也不在意,一一行了礼,做好为人新妇的本分。 不过有个细节倒是很有意思,这些个大族人士似乎也没她想的那么热络。除了方氏曾经的好姐妹们,几乎就没有主动接近她们的了。 许家制毒贩人,可不是什么体面行当,虽然在座谁家不是许家的主顾,但表面上的清高还是要维护的。 再说了,成天泡在毒药罐子里的人,保不齐靠太近了染着毒就不好了呢。 方氏习惯了这般境地,反正来这一趟也是为了做生意,她亏不了。无患可就百无聊赖了,这三天只能硬着头皮熬过去。 见过了一圈贵妇夫人们。又和主人家打了招唿,忽而人群寂静,当今不二的权臣何宰相到了。 所有人跪迎宰相,这时方氏的脸上可就有光了,无患自己倒没什么触动,规规矩矩行了礼,「见过父亲。」 何雄负手踱步,在人群中找到无患后,竟破天荒得亲自都到她跟前虚扶起她,无患大为诧异,又不能暴露什么。 可没想到起了身,却见到了她怎么也不敢想的人。 师傅竟然来了! 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唿卡在了喉头,无患很快忍住了惊喜,看向主君的眼神都变了。 桦站在何雄的身后,见了无患也是高兴得不得了,只是碍于人多眼杂不好表示什么。 能让她再见到无患一眼,真不是该怎么感谢主君。 众人只当宰相千金见了父亲激动,又瞧见相爷身后那个女子,看年龄不像是芜欢小姐的生母,可三人站在一起又像极了一家人。 唉,权相家的私事,也不是外人能妄测的。 何雄面子上倒真一副慈父模样,还好声好气得和方氏说了两句话,很快主人家的老爷上前来攀谈,他便放桦和无患单独说话去。 桦难得笑了,「谢过相爷。」惹得何雄不大乐意,也就在人前她才肯这样称一声他。 无患虽不敢说什么,藏不住的表情却流露她的真心,和桦单独被请到偏厅去,终于能痛快说上两句了。 见爱徒打扮得风光。眼里也不再那么无神空洞,那自然是生活美满的,「和你夫君可还好?」 无患还以为师傅不知道她的婆家何人呢,正要开口,桦抢先堵住了他,「夫君是许家大公子,这亲事你可是无憾了吧。」 又羞又欣喜的无患低下头,「师傅你干嘛要瞒我啊。」 今天的桦也稍作了些打扮,看起来成熟且明艷,竟一点不输无患。 「可别冤枉我,我是在你的送亲队伍出去以后才知道的,哎呀,你现在有了良人厮守,我才算真的放心。」 明明只比无患大十岁左右,桦却总以长辈的身份自居。无患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干脆倒在师傅怀里撒娇。 「虽不算是回门,但在出嫁之后还能见到您,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主君这次把你带出来……为了什么?」 桦那白皙的脸上红云片片,偏偏顾左右而言他。不然她能说出什么来呢?说她猜的主君其实是看她想徒弟了就带她出来? 她不敢太过把自己当回事的。 无患倒不管这些,只希望师傅也能好好的。 谁知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方氏又派人来找她了,无患不耐,拉着师傅不肯起身。 「那方氏还真是个东西,不过许家主的续弦罢了,和许奕安哪有什么母子之情,偏要在我头上充婆婆威风。 好在她好面子,这次把我带来给她挣风光,不然我哪里能见到师父呀。」 桦是没体会过这种婆媳相处的。也还是多少羡慕,「我只愿你平安,和你的夫君好好过日子吧,至于这个婆家……」 许家做了什么孽她清楚,让无患做了许家的媳妇,其实她也不好受。但她知道无患和那位许家大公子一定是会做出些什么的。 她悄悄凑到无患的耳边说道:「若有需要帮忙的,我会尽力的。」 无患感谢师傅好心,自知不能再给主君添麻烦,何况她相信许奕安会应付的来。 「放心吧师傅,这许家的儿媳妇。我不会做长久的。」 两人再回到正厅时,方氏立马换了脸面,慈眉善目拉过无患,一个劲夸耀这个媳妇的尊贵和娴静。 桦则回到了何雄的身后,听见主君低声问了句,「你猜最后赢的会是许家的家主,还是无患的那个夫君?」 这话问得直接,也是第一次和桦有这样的对话,桦看了眼远处的方氏和无患,恬淡一笑。 「主君不怨么,许家承诺的聘礼或许没法兑现了。」 何雄闷笑,他何时真的指望过那些,「你也好,无患也好,如果能是这天下最后一批小兽。我倒也乐意见着。」 桦闻言顿愣,恍惚间眼眶便红了起来。 主君这话的意思,是说帮忙帮忙覆灭许家,给无患一个自由,也想给她一个更妥帖的身份。再不受那见不得人的约束。 「主君……」 何雄提起摺扇抵在她唇上,「哎,忘了规矩?」 「是,谢相爷。」 而无患回头遥望师傅的笑容,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师傅一定要和她一样幸福才行。她会和许奕安携手还天下所有小兽该有的自由。 钟鸣鼎食皆有终了的一天,宴席散去,无患恋恋不捨和师傅道别,又对主君深深行了一礼,「谢父亲大恩。」 不知内情的方氏还傻傻跟着行礼,一心指望着攀上宰相府换来富贵安定,就连回去的路上也对无患客气熟络了许多。 可无患却累了,三日来休息不佳,饭菜也不大合口味,一直歇在马车里不让打扰,根本没给方氏多话的机会。 回到许家时下了些小雨,湿沥沥散去了不少暑热,无患本以为许奕安会将她揽在怀里好生亲热一番。 谁知他根本不在屋里,就连妆檯上的东西都分毫未动,好似他这三日也未曾归家一般。 一身疲惫未消,她坐在屋里有气无力,想着来几人替她解乏也好,便命人去把那几个小妾叫来。 可被指去的侍女却是孤身回来的,一脸惶然得跪在地上,说是……那几个小妾不见了。 无患起疑。守在大少爷院子里的小妾,有谁能随便动么?要么就是…… 「许奕安现在在哪?」 侍女们连连摇头,惹得无患更为不悦,明明雨下下来该畅快不少,她这心口却反而沉闷。 她害怕,难不成又要毒发了?可这感觉又和之前有所不同。 许奕安倒是能耐了,她出门时不在,回来还不在,难不成她现在不舒服,还需要找别的大夫来么。 那几个妾室又被他弄到哪里去了。 尤其……其中那三个。许家主不会平白做这件事。而一贯厌恶许家主的许奕安也很反常。 这会让妾室们都不见了,难让她不怀疑许奕安。 「来人,去吧许奕安叫回来。」 可侍女们根本不知大少爷去哪了,无患气郁,干脆亲自去寻人。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更是烦躁起来。 推开所有人,她冒着细雨径直找向上次那座亭台,果然又被拦下,但这次她不会客气了。 「我是少夫人,你们还敢要我的命不成?」 两个刺客半跪垂首,「不敢,但许家主有令任何人不许踏足,少夫人请回。」 无患冷笑拔下头上簪钗,掂在手里把玩,眨眼沖了上去抵住说话那人的喉头,「人不许进,那我的魂就飘进去。」 那两人倒是硬气,死也不肯松口,无患的气息反而重了起来,问他们这下面到底有什么。 她终于耗不住耐心,没办法装作漫不经心了。许奕安到底都干了些什么,那些小妾是不是被他拿去试药了。 非知道不可,她今天就是横了心! 她如今身份不同,两个刺客也不好与她动真格的,无患是身手其实比他们更好,但正眩晕起来实在难受,指着那亭台质问。 「你们也是被许家荼毒至此的,为什么还要为这样的主家卖命?这底下是不是关了我们的同类。难道你们明知道如此,还任由自己的同类受难么!」 情绪过于激动,牵连着腹部都有些不适了,两个刺客到底不敢让她有闪失,劝她还是回去算了。 可无患是真的很难受了,就连站着都有些不稳,扶着一边的斑竹气若游丝。 「把许奕安叫出来。」 其中一个见少夫人脸色确实不对,不敢耽误便进了那亭台开了暗门。 谁知无患却趁他们疏忽,拼了最后的力气沖了进去,还没看清昏暗中的情形,便被浓郁的血腥味沖得作呕。 许奕亨错愕得愣在原地,「嫂、嫂子……」 而他的身边,就站着面色惨白的许奕安。 许奕安,这是你的报应 铁牢,火把,痛苦挣扎的女人。 瓷瓶,药丸,掩盖不住的药香。 眩晕席捲而来,无患在这一瞬恍然以为,从侯府刺杀到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她从未离开过宰相府,也从未认识过许奕安。 追来的两个刺客见大少爷严令的事情被少夫人发现,顿时面无人色,扶住虚晃的少夫人想带她出去。 可无患却根本不让他们触碰。 小腹尖锐的刺痛让她直不起腰,也比不过心口的闷痛。 这就是她的良人?一面抱着她信誓旦旦绝不会伤害她的同类。一面就站在那眼睁睁看着那些女人们被毒死。 这样的许奕安和他那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而许奕安很快从震惊中缓了过来,与其说并没有多绝望,不如说是他……早就料到这件事迟早会被她知道。 但无患那如坠冰潭的痛苦蹙眉还是让他不知所措。 「无、无患……」 「你别叫我的名字!」 无患的泪霎时倾泻,尖叫声把她自己都吓到了。她以前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不知心痛无畏煎熬。 尽管那样和行尸走肉没分别,但她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感被千万把刀剑一刀一刀把浑身都扎了个透彻! 眼前许奕安的面目被泪水模煳,这样刚好,反正她从来也没看透过他。 许奕安知道她对自己有多失望,万分小心得慢慢接近她,可无患却连多一句话都不愿意,转身蹒跚得跨出了密室大门。 外面的雨势渐起。稀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许奕安追在后面,两三次抓住无患的手腕,又被她愤然甩开。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为什么要和你相识,你去制你的药,我回我的宰相府,日后别再说你我有瓜葛!」 许奕安只敢把这当气话,见她脚步踉跄,心急上前扶住了她。 可无患反身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险些把许奕安扇晕过去。 就算被打得目眩耳鸣,许奕安还是没放开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啊无患。」 「那你就能让我背着那么多人命苟活么?!」 愈发强烈的腹痛让她蜷缩着难以支撑,每动一下都扯得她心肝欲碎,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让许奕安救她。 一点都不想。 她意识不到自己的下唇已被咬破,也不知道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她只想逃离这里,不想闻到许奕安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可就在她转身没走几步的时候,终还是败给了虚弱痛苦的身体,晕倒之际被许奕安打横抱起。 他的唤声异常仓皇,可她也无力抵抗什么了。 直到这时,她仍没有感觉到,她的裙上早已血迹一片了。 陷入昏迷也没什么不好,无知无觉。不用为任何事揪心,也不用管身边有谁守着。 她宁愿永远这样,用沉默逃避悲痛,但是为什么,许奕安非要让她醒来。 不知是何时辰,也感受不到全身哪里最痛,许奕安像是熬了许久,憔悴得判若两人。 但无患竟也说到做到,一点也不心疼她,哪怕他说了手上扎了银针不要乱动,她还是抬肘要推开他。 「你给我滚。」 之前太过激动,嗓子喊到沙哑。上次听到她这个口气,还是许奕安在小巷中初遇她的时候。 「无患对不起。」 无患撇过头不想理会他,仅仅这么小的动作,都撕扯得腹痛。 尽管难以接受,但她还是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本以为服毒这么多年,她早不会有生育的能力,没想到竟然怀孕了。但连高兴都来不及,这孩子就匆匆离去。 也该离去的好,不然让这孩子知道自己有个什么样的爹么。 她的沉默才是最让许奕安难受的,先是被撞破残害小兽,紧接着又丧子…… 如果不是在这种境地下,而是和她在小院里平淡生活。能有个孩子该是多幸福的事。 结果生生在她的心上又添了一刀。 陪在榻边的还有宰相府的随嫁侍女、忠叔和许奕亨。原本见到少夫人睁眼还松了口气,然而少夫人这冷淡的反应,着实让人担忧他们夫妻还能否维繫下去。 许奕安怕她乱动折断了银针,匆匆为她拔下,床头小几上放着汤药,本来想给她灌下去的。现在她醒了,反而难餵下。 「无患,我知道你怪我。但我真的是没办法。」 无患干脆翻身背对着他,「别把你的私心说得那么好听。」 许奕安眼里最后那点光采也被浇灭,让所有人都出去,装点精緻的卧房里一片死寂,就连两人的唿吸都微乎其微。 直到无患的抽噎再也抑制不住,缩成小小的一团,死咬着被角越哭越伤心。 「许奕安……」她没有回头,揪着自己的衣襟,「这是你的报应,可这报应,报在了我和我们骨肉的身上。」 门外雷雨大作,忽然噼下的闪电泛着青光。和着她的话,成了压垮许奕安的最后一分重击。 六岁那年的雷雨天,母亲的话犹在耳边,他父亲的罪孽让母亲以命相偿。 如今。他终究还是重蹈覆辙了。 眼里有泪,让他看不清无患颤抖的肩头,然而他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徒劳得干耗在这里。 起身。麻木得跨出房门,许奕亨想安慰大哥,又不知能说出什么来。 许奕安缓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气撑住自己,但仍然是一副看起来随时会倒的模样。 「别让她伤了自己,也别让她跨出这个房门,奕亨……我们去看看试药怎么样了。」 都这个时候了,大哥还想着试药的事?!许奕亨甚至想一拳揍过去,被忠叔出手拦住。 这位跟了许奕安这么多年的老僕,也无法相信这会是少爷能说出的话。 「许大夫……你真要毁了和何姑娘这么不容易的缘分么。」 没有称唿少爷和少夫人,他宁愿侍奉的只是医馆里的许大夫。 许奕安的牙关死死咬着,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拉着许奕亨就走,回到血腥瀰漫的密室。 六个妾室,没有一个活了下来。他们的努力功亏一篑,许奕安也已经不在乎了。 交不出解药,许奕亨害怕被父亲责罚。「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嫂子这样……你还是别——」 不等他把话说完,许奕安几乎把所有的力道都压在他的肩头。 按照他的计划,本来是想在制出解药后再对许家主出手,一来要等到许奕亨完全站在他这边,二来得让许家主放松警惕。 最重要的,还是他为无患的私心。 但是现在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好在许奕亨已经被他稳住,只能赌一把。 他和无患,不会当真被困死在这许家身不由己的。 「奕亨,你想活得像我一样么。」 许奕亨拼命摇头,他甚至不想再活在父亲的威压之下,「大哥你带我走吧。」 许奕安笑得讽刺,「带你走?谁能走的掉?我逃离许家八年,还不是被逼着回来了?」 一句话让许奕亨沉默了,大哥的意思是……只要父亲在,他们就没法逃。 「所以……」许奕安负手望着铁牢里已然冰冷的尸体,不敢去想像日后无患到了这一天,他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他转头看向许奕亨,比任何时候都像个真正能靠得住的大哥。「所以,想要活命,你就得帮我。」 而在密室外面,亲自守门的忠叔正和老友相顾而立眉头紧锁。 「阿忠,这事儿拖不得了。」 忠叔为难摇头,「可是我们毕竟势单力薄,即便逃出去也不过是从前那种日子而已。老林,你帮帮我们吧。」 老林想都没想便点头了,「你当时为了保我的命回来,也算是对不住大少爷的,而我那次为了任务险些重伤了少夫人,他们能不计前嫌已是最大的恩情了。」 虽然从卫长降为杂役,但老林在旧属那毕竟还是有威望的,许家主毫不念旧情的做派到底寒人心,所以从来不缺旧属想让老林重新披甲的。 那些人,许奕安能用的上。 这样一来,反抗许家主的人手也不是没有,就差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许奕安已经想好了。 大乱骤起 「是么,他们还想瞒着我。」 滂沱雨势夹杂着雷电,扰得本就不悦的许家主更加愠怒,指尖敲打着紫檀书案,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 他的两个儿子居然都这么没用,原以为很快就要成功了,没想到这一批试药竟然一个活口都没有。 「要不是那些大族那不好交代,哪还需要他们费劲,新一批的小兽买回来了么?」 管事的连忙欠身,「都买够了,还是用原来的方子吧?」 许家主没有立即点头,若是换成原来的方子,恐怕那些主顾们不会满意的。 「唉……早知,不改进这个药反倒没事。不过那个何无患是滑胎了?」 管事的声音弱下许多,老实秉明是少夫人冲进密室发现了大少爷制解药的事。一时激动才…… 失了孙子的许家主却一点也不在乎,冷哼着把茶盏放下。 「我送那六个妾室过去,就是要断了他的后路。你也晓得他们两个不会是安分的,难道要眼看着他们夫妻同心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动作么。」 闹出这样的结果才是他想要的。 「不过这事儿可别让何宰相知道了。」 上次让方氏带她出去一趟,没想到宰相倒真在意她这个养女。要想维护住宰相的庇佑,可不能让他知道许家对这个金贵的儿媳「照顾不周」。 雷鸣震耳,这座山庄里,所有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只有无患噙着泪半梦半醒,额上挂满了汗珠。 她的梦里有师傅,有主君,有许奕安,梦里的许奕安和她十指相扣站在阳光下,背后是小院里的那棵樱花树。 可转眼间,他却松开了她的手。目光冰冷,神情淡漠,看着被铁笼围困的她。 「许奕安你……」 躯体深处的绞痛让她说不出话,眼前眩晕,连唿吸都费力。 但许奕安却不为所动,只是遗憾得摇了摇头,而他的身后,站着许许多多看不真切的人影。 他浑然未觉那些朝他扑来的人影,眼看着就要被尖牙利爪撕个粉碎。可她被铁笼关着,再怎么伸手想拉住他也够不着。 「许奕安,许奕安你快过来!」 像是被她的声音唤醒,许奕安的眼里终于有了神色,却是难以言喻的悲戚。 「无患对不起,这罪孽,我去还。」 说着,他被捲入无尽的洞黑中,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扔在了那里。 她慌了,竭尽全力想要拉住他,「你回来,回来!」 可无论她怎么唿喊,也阻止不了许奕安被重重人影吞噬。她甚至好恨,既然要走为什么不带上她,她宁肯和他一起被湮没。 「许奕安——」 尖叫声惊醒了她自己,再睁眼是还不太熟悉的帐幔,还有一言不发的他。 许奕安是想安抚她的,又怕她挣扎弄伤了自己。 无患愣了看着他,想着梦里那种被丢下的恐惧,忽而不那么怪他了。 「我在梦里被你丢下,都那么惶恐。你也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我离开吧。」 许奕安枯藁了好几天的心被点燃了一簇小火苗,整个人才有了些许温度。可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是……但我还是错了。」 无患没有接话,仰躺着任由眼泪滑入鬓髮,「许奕安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去把最需要做的事情完成。」 无患闻言勐地坐了起来,也顾不上下腹的刺痛,「你想干嘛?!」 「别乱动!」许奕安本能得按住她,正要呵斥她的不听话,勐然才想起他现在已不能再那么随性。 突然得,他们之间真的生分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无患竟然主动攀上了他的胳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那么弱小的姿态。 「许奕安你不要再让我害怕了。」 她哭得次数屈指可数,这是最让许奕安难以出言安慰的一次。 「求你再信我最后一次,我必须要结束许家无止境的罪业才行,否则我们的余生都不会安宁。」 这话。在大婚那天他已经说过了,无患知道他没有忘,所以她也一直在帮他。 可转念一想她却不同意,「我现在身体虚弱没法护你周全,至少不能现在动作。」 许奕安却笑了,是他害得她痛失骨血,害她晕厥了整整七天,难道还要让她来保护自己? 「这一次,我来护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听到什么得知什么,别真的生气。」 无患脸上的泪还没有干,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许奕安不再多话,将她扶着躺下,安静得开门离开。 而在他消失于无患视野的前一刻,无患突然喊住了他。 她说:「你也记住无论你身处怎样困境。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们,可是夫妻。」 夫妻二字说出口,她才知道自己没法逞强,终究还是爱他的。 所以她不会坐以待毙,不会放任他独自踏足险恶, 可是…… 坐在床榻上闭目缓和了好久,她始终无法摆脱心口的闷痛。掌心里全是汗,湿透了领祍。 即使如此她还是死咬着牙关,望着被雷电照得忽明忽暗的窗外。 她不会倒在这里的。死也要回到小院中。 南风灌满袖口,步于长廊中的许奕安捏紧了手里的长针,电光映在眼里,照出了许多人的身影。 忠叔,老林,许奕亨,那两个刺客,还有老林的旧属,甚至是密室里看守的侍从。 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都愿意服从许奕安,但仅仅这些人根本不足以撼动许家的铜墙铁壁。 真正能令行禁止的,只有许奕安自己。 骤风暴雨说停也停得利落,当许家主看到面前的许奕安时,眉头几不可见得挑了下。许奕安不知道他这个父亲到底何来这般胜利的姿态。 「安儿,你来找为父有何事。」 许奕安差点笑出了声。这个称唿,他在六岁之后就没有听过了。 「我要更多的人和药。」 许家主抬眼,似乎并不解他的话,「你那好夫人不是和你闹了一通么,你还要制药?」 「就是硬灌。我也要续她的命。所以有个东西我得先拿到手才行。」 不等许家主问想要何物,雕花房门突然被踹开,忠叔提着那根鲜为露面的铁索鞭直冲而来,看来是要动武了。 许家主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房里自然有守在暗处的刺客保卫他。可忠叔的身后同样有为他助力的。同类之间的相残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 不止如此,老林还带着他的旧属杀来,誓要夺了家主的项上人头,引来大批的守卫相抗。 许奕亨又趁乱放出所有的小兽,以二少爷的名义阻拦想要护驾家主的援军,却被他的母亲方氏搅了局。 「奕亨你是疯了么!」 不顾刀剑无眼,方氏拉住许奕亨就要他去家主那,「你要听你父亲的话才行,快!快命人去救你父亲,你要让他看到才行!」 许奕亨却愤而甩开了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把你亲生儿子往火坑里推!」 方氏被他呵懵了,瞠目看着向来懂事乖巧的儿子,「奕亨你这是……」 许奕亨可笑摇头,指着远处动乱的源头道:「从小就是你告诉我要听父亲的话,我才和大哥一样成了只知道制毒制药的刽子手,大哥至少还逃走了,我呢!」 可惜方氏不仅没有被骂醒,反而想起来她可是许家的夫人,立马就命令那些侍从却救家主。 许奕亨还想阻拦,却被方氏狠甩了一巴掌。这个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体统脸面,形容比乡野的泼妇还不如。 「我生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能让许奕安得逞的,他不能接手许家的,许家一定得是你来继承才行,你这个傻子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救你父亲啊,他晓得你孝顺他,一定会让你来继承许家的!」 明明天空已经放晴了,许奕亨却听到了一声霹雳,震得他不知所措,恍惚不觉自己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他的母亲。从小教他不能忤逆父亲,要他学会在父亲面前显露才能的母亲,原来是这样的人? 许家已经乱了,所有人都在期望能覆灭这个骯脏洞窟的时候,她着急的居然是继承权? 「我在这么多年里害了那么多人,你却还每天每天的跟我说要听父亲的话,对你儿子犯的错无动于衷,一味追求你的安享富贵……母亲,你才是这个家里最可怕的人,你才是最该跟着许家被掩埋的罪人。」 这样的怨毒让方氏实觉好笑,可没等她命人把二少爷捆起来,就被人一记手刀敲晕。 许奕亨诧异望着为他解围的来者,「嫂子?!」 把方氏扔到一边,无患的脸色依然苍白,她遥望了眼远处家主的正屋,并没有急着去帮许奕安。 她的力气不多,去了也是添乱,倒不如在这里为许奕亨增加筹码,至少她能调动的了相府随嫁而来的侍卫们。 深居山麓秘境中的许家,百年来未有过这样的动盪,许奕安也再无退路。今天之后,许家不会有大少爷了。 要么,他是许家的罪人,要么,是主人。 多少人悲剧的开端,现在终于要了结了 「家主之位,你还是双手奉上的好。」 逼在许家主面前,许奕安毫无对父亲的敬意可言,他要能够调动这个许家的权利,更是要让他的父亲失去权利才行。 可许家主真的是心狠啊,两个儿子从小被他利用,他还刻意得不许教他们拳脚功夫,然而他自己却是个身手不错的人。 连自己的儿子都提防,可见在这个堂堂家主的心里,没有什么是比他的权势更重要的。 「许奕安,别以为这些喽啰能够翻了我的天。」 他振袖一挥,不知从哪里冒出更多的人手,很快让老林和他的旧属们招架不住,那两个刺客也难敌没完没了的增援,忠叔则为了保护许奕安始终不敢放开拳脚。 比起许家主。他们就连乌合之众都称不上,渐渐力不从心得被围困住,眼看着许奕安就要败下阵来。 似是没料到会输的如此难看,许奕安咬牙切齿看着四周厮杀的人群,许家主的目光则落在了许奕安的后背。 哼哼。不让儿子学功夫是对的,在自己面前,他们根本没有还手的力量。 渐渐接近疏于防备的许奕安,许家主终于狞笑起来,爪风伸向他的后颈,一掌下去,这场可笑的骚动就能被镇平了。 然而就在这时,许奕安却突然转过了身。 肩先用力,将腰部的力道灌入手臂中,甩腕。直刺。 「无患教了我许久,我只学会了这一招,所幸没白费她的心力。」 许家主先是愕然,而后喉头的刺痛渐渐清晰起来,很快又被麻木掩盖。同时被掩盖的,还有他的唿吸。 带着剧毒的长针钉入他的喉头,一招化解他所有的杀意。 许家制出的毒大多无解,许家主算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许奕安松开手,看着他捂着喉头倒地,问出了在心中徘徊已久的话。 「痛苦么?后悔么?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可曾有过悔意?」 只可惜许家主回答不了他了,剧毒的效用惊人,只让他在地上稍稍挣扎了三四息的工夫,全身便腐败开来。 许奕安的唿吸有些快,想起了岑侯府中死得惨烈的理。 「什么家主,什么高高在上,你和别人不过一样的死法而已。」 转过身,不知何时厮杀已然结束。 许家主被大少爷手刃,二少爷则完全站在大少爷这一边的,许奕安毫无悬念成了新一任的家主。 拥护声由内而外慢慢扩散,其中也有不少反抗的声音,许奕安这样的家主註定不会继续许家的荣光,整个山庄那么多依靠许家的人,都不会再有活路。 这样的人并非少数,竟在这个时候集结抱团要杀了许奕安维护许家,却被无患直接勒令处死。 「谁还想动摇新家主,谁就把脑袋交出来。」 见她来了,许奕安心一下子就暖了起来,又怕她厌恶自己的新头衔。一时连上前牵住她都不敢。 反倒是无患够坦然,自顾自迈上阶梯,站在了他的身边。 诚然在听到许奕安弒父成为新家主的那一刻,她心里很不舒服,比重蹈覆辙更让人噁心。 但是她知道许奕安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她还是来了。 许奕亨也跟了来,眼眶竟有些湿,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掀了袍子跪下来,深深一拜。 「见过家主,家主万安。」 二少爷如此表态,还有谁敢置喙,无论是否甘心,都只能俯首高唿,尊称许奕安一声家主。 只有许奕安。强忍着噁心死死握住无患的手。 即使杀了这么多年来的罪魁祸首,也无法改变眼下境地,所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结束。 「来人,把所有的凤凰台,和其他制造酉夷散的药材,全部,拿出来。」 听到这句话,许奕亨暗自叫好,激动之下连眼泪都溢出了几分,下人们则面面相觑。 大少爷——哦不,老爷他想要干什么? 不给底下人藏私的机会,许奕安发话了,若是发现有人没把药材上缴干净,就等着一起被化成灰吧。 这位老爷连弒父都能不眨眼。还有什么干不出来,下人们不敢耽误,大难临头般作鸟兽散去。 知道老爷接下来还要说什么,两个忠于他的刺客默默护在了他的跟前,无患也用掌心的力道给予他支持。 许奕安看着许家上下数量如此庞大的小兽和刺客,终还是怀着几分歉疚。 「抱歉……是我许家对不住你们,把你们害到了这个境地,让你们永远也得不到普通人的平淡生活。 你们的寿命……只有不到短短三十年……最后只能在毒发的痛苦中悲惨离世,甚至无人知道你们真正的名字,也回不到真正的故土。」 无患偏过了头。为自己感到悲哀,也心疼许奕安要亲口说出这些。更不想看到那么多刺客得知自己命运的表情。 这么多人,只能眼睁睁步向绝望,一点拯救的机会都没有。 许奕亨更是掀袍跪下,他没有大哥那么沉得住气,他受不了被所有人指责怨恨的目光。 「对不起……我当初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和大哥本来是想研制解药的,但是……酉夷散无解不可逆,我们真的没办法。」 良久的沉默之后,刺客中有一个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说是有两个人吃了半成的解药得救的,把半成的解药给我们啊,没准我能赌一把呢!」 一语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刺客也想要半成的解药,哪怕是半成的。不也有人走运了么。 「反正是死,不如搏一回,就算是被毒死,也好过最后活活被折磨死!」 「对,我们吃了那么多的酉夷散。还怕最后一颗么!」 「家主,求你给我们一个痛快吧,是生是死我们绝不怨言。」 许奕亨也觉得有理,「大哥,就成全他们吧。也算许家给他们最后一个结果。」 可许奕安却是摇头,半分动摇都没有。 「你们想要求个痛快,天下那么多被大族世家豢养的同类也想要,若给你们制解药,酉夷散就不会有真正的终结,对不起。」 他的强硬让众人譁然起来,可那两个忠于许奕安的却始终没有开口,看着同类们各异的神色,最后才高声镇住所有人。 他们说:「你们给自己留点体面吧,手染鲜血还不够么?一定要到死还逃不脱许家的桎梏么?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趁着还能自如活动,看看这个世间不好么。」 说罢转身面向许奕安和无患跪下,谢他们还了自己自由,再深深拜了下去。 从此,再没有起身。 心口的匕首没柄而入,蔓延开来的鲜红让所有人心口一沉。 许奕安立马冲下去想要救回他们,可这样的惨烈,即便如他也无力回天。 他到底还是保留了做大夫的天性,亲眼见到生命消逝,比什么都难受。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要自由么。为什么不走出这里,好歹去看看外面啊,哪怕过上一天……没有人约束没有人命令的日子也好啊……」 但他们的死不是没有意义的,在目睹了同类的果决之后,所有的刺客都不说话了。 对啊,如果到死都没能逃离这许家,多可悲。同类相残、苟延残喘的日子,他们还没有过够么。 「那我们……真的可以离开了么。」 许奕安无力点头,抬头遥望这诺大的山庄,「许家亏欠你们的没法还。这里的东西你们也不能带走,唯有傍身的钱财随你们取吧。」 他本来还担心会有心术不正的刺客藉机豪取,去自立门派。但是呵呵……命都所剩无几,谁又能翻得了天呢。 况且这些刺客也确实不在乎钱财,要不是出了这个山谷,衣食总得有着落,他们巴不得现在就离开。 可唯有一人,死死拦着不让打开许家的金库。 「我不许!这是我们许家的钱,凭什么让他们拿走!」 方氏早已钗横鬓乱,因为之前被无患噼了一手刀,这会儿连脚步都还踉跄。可即使这样,她的眼里依然只有钱。 「我嫁到这许家来,当我愿意侍奉那样的夫君么!我图什么?我不就是等着熬出头,靠着儿子享点福么! 你们……你们毁了许家就算了,我也不管了,但钱你们不许动!」 好歹也是堂堂的老夫人,这般模样实在难看,就连许奕亨都没脸让自己的母亲丢人现眼,挥手命人把她拖走。 很快,成箱成箱的金银被抬了出来,许家的财富比许奕安想的更甚,可见这些年靠着丧尽天良的买卖让许家主有多收不住手。 不光是刺客小兽,包括所有的侍卫下人,统统都拿了钱下山。 「这个许家到明天就不復存在了,你们都去吧,余生别再想起这个地方。」 老林本不想走,和阿忠一起侍奉老爷也行,可许奕安却不需要什么侍奉,包括忠叔如果想走,他也乐意送一送的。 忠叔来了脾气,他跟了许大夫一辈子,这会儿哪里肯走。 最后老林还是带着他的旧属们离去了,哪怕是去买块地置点产,他们的日子也会很安稳。 这会儿的天色已经很晚了,掌灯时分,所有的药材终于被堆放在了种植凤凰台的林田中。 草药的苦涩混着凤凰台的异香,多少人悲剧的开端,现在终于要了结了。 留在我身边吧 还有许多「药引」被泡在酒里,刚好用来点燃药堆。 夜色渐染,天边只残留浓浓的靛青色,大片的梧桐林被围住,枝繁叶茂的树木要跟着药材一起被焚烧殆尽。 许奕亨看着这片梧桐林五味杂陈,「当初偶然发现了凤凰台这味药,父亲要求我用在酉夷散里。 我夜以继日得苦研,好不容易得了父亲一句夸奖。我真的以为……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这种才知被骗的心情许奕安再了解不过,默默接过忠叔递来的火把,却在这最后关头,犹豫了。 这些药是无患唯一的希望,一把火下去,就真的没有变数了…… 就算不会再研药,就算註定没有解药救她,可他还是捨不得。他真的没法眼睁睁断掉最后的希望。 忠叔,许奕亨都没有催他,安静等待着他下定决心。 而无患没有等,伸过手,让他把火给她。 「这些药。我要亲自烧掉。」 许奕安有些迟疑,无患却苦笑一声,从他手里攥过火把,眼里映着碎金波涛。 「我从……不知多小的时候被当作小兽关在这里,被餵药,被卖进相府。我活在主君的规矩之下,唯命是从,身不由己。甚至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方式嫁给你,都不是我自愿的。」 许奕安闻言屏气,果然她还是介意的。介意他几乎是把她骗进了许家,让她被套上了许家少夫人这个最不愿沾边的名头。 所以她要为自己做一件事,全凭自己心意。 举着火把走到成山的药堆边,无患难说不感触,世上就不该有酉夷散,否则她和许奕安不会是今天这般。 一滴泪从内眼角溢出,顺着鼻翼滑下,被抿进唇缝中,哭得钻心。 「我终于……能活得安心了。」 火把被扔上药山,药引中的烈酒瞬间包裹火苗,描画着药堆的轮廓直冲而下,又蔓延上旁边的梧桐树。 梧桐本无罪,但因凤凰台。 大火捲起灼热气流,吹乱无患的鬓髮,这一刻她的心口终于不再疼痛了,全都化作眼泪磅礴而下。 许奕安揽住她,由她哭得肝肠寸断。从此刻开始,他们的每一刻就真的在倒计时了。 药山烧得通红,渐渐垮塌下来,梧桐林也面目全非,不时掉落的火星催着众人离开。 可就在所有人既悲戚又释怀时,一个人影却直冲进了火海。 「你们抢了我的一切,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许奕亨一愣,随即惶恐得追了上去,「母亲你要干什么!」 忠叔连忙拉住了他,这片林子已被烧得通透,根本没法再逗留了,再沖回去绝对是送死。 可方氏毕竟是许奕亨的母亲,哪怕他之前放过狠话,也真的有那么一瞬巴不得母亲跟着许家被掩埋。 但他毕竟为人子女。哪能真看着母亲赴死。 「母亲我错了,你回来!下辈子我侍奉你,让你衣食无忧行不行!」 然而他的话已得不到回应,方氏是真下了狠心的,竟也有这样的勇气直接撞进烧得最勐烈的药堆中,跟着那些被焚成灰烬的剧毒一起坍塌。 她放不下她的荣华富贵,更不想被人唾骂许家的罪行,与其被人白眼被人鄙夷,倒不如化作厉鬼诅咒毁了她一切的许奕安。 可人死,就什么也没了,她愿意执迷,谁也救不了她。 只有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海淹没的许奕亨痛哭失声,他这二十年来的人生,比大哥还要悽惨。 到如今……一个能陪在他身边的人都没有。 而大火从梧桐林延伸而出,攀上屋角房檐。没有阻拦得肆意瀰漫,不消两个时辰,整个许家山庄就会映亮整片天。 而在山路被大火隔断之前,他们什么也没带,区区一辆马车,再无后顾之忧得离开。 让无患靠在自己的胸口,许奕安也终于恢復了曾经的平和之色,为了解药而生的戾气也好残忍也好一併化为乌有。 这才是她爱的许奕安。 「无患,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小院里肯定落满了残叶,打扫可得费点劲了呢。」 无患扬起唇,却没有睁眼。她好似困了,只想在他肩头睡一觉。 许奕安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努力压抑着泪意。 跟着他,她就连小产后都没有时间坐小月子。一整天下来又是调度人又是帮他立威,为她自己做的事除了放了把火,恐怕就只有为他们的孩子默默超度了。 许奕亨满脸悲痛,坐在他们的对面默不作声,许奕安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小院。 毕竟他这个弟弟心其实不坏,又骤失双亲,他们兄弟互相扶持也不会那么孤单。 但许奕亨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要游遍各地,见各色山川河流,采五味奇花异草。 「我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许家的山庄。不知外面是何景色,所以想亲眼看看这世间。而且……做了错事终究心里不安,我也想像大哥那样行医救人。」 这样也好,许奕安只希望他有朝一日还能回来,他们兄弟俩在医馆里也好有个帮衬。 终究得有家人在身边才觉得踏实,当然许奕安更怕的是无患走后留他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 许奕亨心领神会,淡然笑笑:「希望我再去找大哥的时候,还能再见到嫂子。」 无患听到了这句话,微弱得点了点头致意。 一路奔波离开金城范围,回到小院已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许奕安送了弟弟一盒银针权当践行。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忠叔竟然主动提出要陪着二少爷一起。 「许大夫你和夫人独居小院就挺好,忠叔我住在外头帮不了你什么,挤在院里又碍事儿。二少爷他初出茅庐,放他一个人着实不放心。」 他愿意如此。许奕安自然答应,含笑拍了拍许奕亨的肩膀,「世间险恶不少,有忠叔陪着能帮到你不少。」 许奕亨谢过大哥,答应日后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将路上际遇都说给大哥听。 「那么,就此别过。」 和忠叔坦然上路,他会成为第二个许神医,扶危济困,妙手仁心。 当然。他这个许神医的脾气,应该会比许奕安好上不少。 如此,人便走光了,再次只有无患和许奕安两人,守着这一方小天地。 她轻搂着许奕安的胳膊,望着略显萧条的小院发笑。 「一梦醒来又是一梦,我们就当从没离开过这里吧。」 「好,那医馆还开么?」 「开。」 「都听你的,哦还有——」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原以为会是阔别的一吻,却只是他的捉弄。 忍着笑意,他假正经得问道:「我是想问……中午吃什么。」 无患沉默良久,然后默默放开了他的胳膊,扭头,不再理他。 「……许奕安你再想跟我亲热,不能够了。」 「诶别啊——」 风和日丽,秋日残暑也挡不住阳光下的笑容,而从未被照亮过的宰相府,此时也少了许多的森然威压。 曾是无患噩梦的刑牢被拆了。桦亲自监督的。内院也被移平,宰相府里一切关于刺客的事物都没有了。 何雄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好,因为许家的烂摊子居然丢给了他来收拾。 「他们倒好,一把火烧干净,什么也不留就走人了。也不管天下等着解药的氏族们如何抱怨。」 当时跟着无患随嫁而来的相府人手,无患全都把他们打发回去了,许家的事自然也知无不言。 造不出解药还灭了自己一族的许奕安带着他养女过逍遥日子去了,那些大族讨不到说法,还需要他这个岳父来出面。虽然于何雄而言不过吹灰之力,但心里始终不痛快。 不是因为他做了个赔本买卖。而是因为他羡慕许奕安,为了自己的心爱的良人就能够做到这个份上,无患能有他可谓万幸。 而桦却没能得到这些。相比之下,他何雄堂堂权相,竟还不如许家那个小子。 闷嘆声让桦有些紧张,她以为主君在为无患的事情生气,便小心侍立在他身后。 「主君,他们也是没办法的。」 何雄听出她是误解了自己的心境,眉头蹙得更深了些,「你竟也不懂我。」 桦闻言低头,她哪里是真的不懂,只是不敢想而已。 「只可怜无患……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许家没了,终于再不会有她那样的可怜孩子了。」 何雄不置可否,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无患,桦摇头,那孩子剩下的时间还是留给她的郎君吧。 「我在这里陪着主君就好。」 一句话,让何雄顿时欣喜起来,这是她这么多年说过最坦率的话了。她都不知道为了听到这句话,他等了多久。 桦自己也红了脸,却没有辩解,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没一会儿,就听到何雄问她,如今内院被拆了,她的住所也没了,想在哪里安顿。 她的回答自然是任听主君发落,何雄便接下了她的话。 「那就留在这里吧。」 窗外斜阳,漫进了窗里,何雄的身形逆于光线中,正好挡在了桦的眼前。 这个权倾朝野的相爷,终于也学着年轻人的样子笑了回,伸手将她牵住,以最温柔的姿态。 「桦,留在我身边吧。」 大结局 蝉鸣在仲秋时分偃旗息鼓,落了霜的枫叶又被大雪遮掩住颜色,当披着薄薄冰壳的积雪化开后,樱树的秃枝上钻出了不起眼的小芽。 许奕安的医馆里的捣药声仿佛从未遭受过波折动盪,依旧带着平静的韵律,和着身患疾苦之人的或哭或笑。 馆里只有他和无患两个人,每天白日里忙着治病扶伤,偶尔相视一笑。 晚上就窝在他们小小的院落里,点上一盏烛灯,在灯下聊着的话题也只有医馆里那点人和事而已。 但这样的安稳平和就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虽然没了解药,但许奕安依旧没有放弃为无患解毒,哪怕只有一点点作用,总能多留她一天。 好在那些药起了些效果,至少她的脉象一直都还算平稳。 许奕安奢望过或许无患的毒就这样能够慢慢化解掉,能够和他白头到老,但就在他再次做了这样美梦的第二天清晨,无患突然没了起床的力气。 「不怕,真的。」这是她在攒了许久气力之后才勉强说出来的话,这不是安慰,她真的不怕。 奇蹟般的,在几个时辰之后。她的力气又回来了。 上天似乎迷上了这种捉弄凡人的恶趣,让他们的心反反覆覆得煎熬着,今日膏肓,明日又好似迴光返照。 许奕安被磋磨得隐约钻出了几根白头髮,无患却始终淡然,但凡有一点力气就拖着她去医馆,至少医馆里很热闹。有了旁人的打扰,他就不会太难过。 被村头许家收养的虎子蹿了不少个头,几乎每天都上山采点药到医馆来卖,照他的话说,爹娘年纪大了,他该学着补贴家用才能对得起老爹老娘的收养之恩。 「只是无患姐姐,你的脸色怎么一日差过一日了?许大夫没照顾好你么?」 无患回头看了眼假装没听到的许奕安,笑着摇头:「没事的,许大夫不是神仙,况且我不难受。」 虎子半信半疑,摸着脑袋说肯定是因为医馆里弄不到更好的药,他一定会给姐姐摘到世上罕见的宝药! 实在不忍心辜负这孩子的好意,无患在虎子离开后跟许奕安说,如果虎子愿意。以后收他做徒弟吧。 许奕安捻着手里的药点了头,却一点也不想承这份为人师的重担,他只想守着她。 可就这么一出神的时间,再看她竟然吓得立马站起来,膝上的药篓也不顾了。 「那是蓬蒿你别碰!」 她对蓬蒿过敏,一向不会碰触的,这会儿怎么自己要动手摘药了。 可许奕安的吼声却只吓到了无患,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茫然得缩回了手,「怎么了么?」 许奕安愣了,再次确认那的确是蓬蒿无疑,她……忘了? 将无患拽到自己身边,将一整篮的蓬蒿扔出了门外,「你……不能碰蓬蒿的,本来就已经够虚弱了,再过敏,于你是十分危险的。」 果然,无患的表情像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郑重得点了头,说她会记住的。 可许奕安的心却实实在在得被捶了一记。 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她的神志已经支撑不住了,之后她会忘记或是记忆混乱东西可能会越来越多。 他以为他会忧虑,再不济也会害怕她忘记自己,但他居然……很庆幸。 如果能忘掉曾经一切,到最后那一刻,她会不会没那么遗憾。 事实也如他所想,却又不那么一样,因为她在某个时刻忘记的东西会在不久之后再次想起来。 比如她在第二天突然问许奕安,她是不是蓬蒿过敏,又问他以前是不是因为这个还曾发过一次脾气。 再后来,她问的问题愈发让人难以回答。 「我是不是何家的养女?有个师傅的?我师傅呢?」 「我突然想起来……许家的山庄是不是被我烧掉的?」 「许奕安……我们是不是曾有个孩子,可连让你知道都没能来得及,他就离开我了。」 一遍又一遍得,以最残忍的方式逼她记牢一切。 终于,在许奕安忍无可忍时,她在一个午后,因为突然的眩晕而摔了手中的盘子,再醒来已是十天以后了。 窗户半开着,有三两片淡粉被吹了进来,外头的樱花很争气,头一批花蕊正好在昨天夜里都撑开了。 看着床边的他,她无比清晰得感知到。她的痛苦终于要熬到头了。 「许奕安,你还记得我说过有件事想做的么?」 熬了十天,早已神情憔悴的许奕安点头,「想做什么?我陪你。」 她被他扶着坐起,关节四肢、脏腑内里,都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她的毒发竟是这么平静么。 好幸运呢。 「你给我,再画张画像吧。」 除了声音沙哑了些,竟也出奇得吐字清晰。似乎从小时服用酉夷散开始,就没有这样轻松自在过了。 许奕安没多想,像上次那样准备提笔,可无患却说要在画纸上空出一半的位置来,而她落座的姿势也像是旁边还有一人。 他大约猜出她想干嘛了。 「只是何小姐啊,你举刀提剑的本事我清楚,这描画的功夫你行不行?」 绾了个简单髮髻的无患勾唇而笑,「小瞧我。」 和上一副画不同,这次的画里有繁茂的樱花,有正好落在她鬓边的花瓣,有她眼里的光华和留给他的位置。 他也笔触也更加细腻认真,每一笔都是凿刻了一整年的成果。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彼此坦诚了心境。把漫漫几十年的悲喜都凝在了短短三百来日里。 他们都不后悔。 在微风吹乱无患的髮丝前,许奕安终于停笔了,看着画里留给他的空白处,忽而抑制不住鼻酸。 他们连共同如画都没办法,能留下,也仅仅只有这个。 无患倒不在意,换他坐在樱树下。一边提笔舔墨,一边笑着说起。 「本来早就想这样的,但樱花没开,好在终于等到了。」 在空白处勾勒出他的轮廓,下笔十分慎重,不由又逗笑自己:「果然啊,虽然也学过字画,但久不提笔真的生疏了,我要是把你画的难看了可不许怪我。」 许奕安想了想,「别的好说,眼睛可画好一点。」 他的目光落的是无患刚刚的位置,在画中,他们是相视而笑的。 终于,无患把画作完成的时候,墨迹也干了。许奕安看了眼。喜欢得眉开眼笑,随即又是藏不住的感伤。 「这画,我一定不会再弄丢的,要长长久久得收好来,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模样。」 无患没有说话,笑着把画放进了屋,想拿起镇纸压住,却半天也没有攒足力气。 苦笑着沉默半晌,只能用茶杯勉强替代。走出门口的时候,被刺目阳光晃得眼晕,好半晌没能缓过来。 啊……真的撑不住了。 像是没有察觉,又或是不敢看她油尽灯枯的模样,许奕安始终没有回头,垂袖仰视着头顶的如盖淡霞。 她拖着缓慢的脚步和微微曳地的长裙走来。自然而然得靠在他的背上,双手轻轻环着他,能听到他胸膛的震动,和明显急促的心跳。 「许奕安,别难过……」 许奕安深深得吸足了一口气,怎么也抑不住哭腔:「对不起无患……对不起……」 无患无声而笑,他哪里对不起她了。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哪怕成婚也要连名带姓得喊你,我现在告诉你缘由吧。」 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了,想多说两句就得先歇口气,但无论多累,她也一定要说出来。 「许奕安,许我……一世……安康,多好听,你也做到了,真的,我真的知足了。」 她能够说出爱他的言语,能和他山盟海誓,但只有他的名字,才是真正最羞于袒露的情话。 挺好的,在最后。终于让他知道了。 还……挺不好意思的。 只可惜许奕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会说什么,会不会被逗笑,她已经……没法知道了。 环在他腰上的手缓缓脱力垂下,趴在他背上的上身也渐渐没了支撑,一阵略大的风吹过,把花瓣和她一起吹落。落入许奕安的臂弯中。 在久久的压抑之后,许奕安终于放声痛哭,他那么想留住她,哪怕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愿意去做。 可是……他还是分毫改变不了他们的结局,再那么盼望也没法再拥抱活生生的她了。 「一世……安康……这明明是我最没能给你的啊!」 刚开的花瓣像是知道了自己再无人欣赏,纷纷了结了自己短暂的繁华,落在无患的唇边。被许奕安的泪水黏在眼角。 风声混着簌簌的落花,像极了雨幕,掩埋他们的轮廓。 无论小院中经歷了怎样的悲欢,春夏轮转也不会停歇,蝉鸣再起响彻于盛夏,又被湮没在秋霜中。 一年,两年。 虎子背着一整篓的草药小跑过来,脸上的汗珠子也来不及擦,「许大夫!我今天挖到了好药!你看看这个。」 洗净了手的许奕安给他递了块布巾擦汗,接过药篓子果然眼前一亮,「桑寄生!亏得你也能找到,来这是药钱,回去可以给你爹娘做一顿好肉了。」 虎子笑嘻嘻接过酬劳,问无患姐姐现在怎么样了。许奕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难得笑得露出了八颗牙。 「今早上已经能说话了,有了你采的桑寄生,没准下个月就能站起来了呢。你去陪陪她呗?」 虎子也不客气,轻车熟路跑到了后院去。 无患正靠坐在床上看书,见了虎子进来很是高兴,只可惜想喊出他的名字还是太吃力。 当然,于她和许奕安而言,这样的现状就已经足够满足了。 两年前,她确实在纷落的樱花瓣中断了气,但或许是因祸得福,又或许许奕安到她死也不肯放弃的执着终于感动了上天。 她竟然被他救了回来。 整整半年里,她都只有微弱的唿吸,后来终于睁了眼,之后又能勉强坐起来活动双手了。 两年时间。许奕安终于又听她喊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得险些摔倒。 这样的奇蹟又在六年后为人津津乐道,每个来医馆的病人除了认识许大夫,也一定不会对许夫人陌生。 当然,还有他们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儿。 「虎子叔叔,你真的要娶媳妇啦?就像我爹娘那样天天腻在一起么?那你还会再来这里么?」 小常乐的嘴巴永远也停不下来,总被医馆里的病人们笑话,「这肯定是随爹的。」 许奕安乐在其中,给虎子包了个大红包,「到时候给你送几剂求子药,药效你也看到了。」 这话正好被无患听到,一边将手里药丸投进瓷罐中,一边嗤笑他的自作多情。 「人虎子不需要你的药来求子,你可省点心吧。送几本医书才是正经的。」 经过这几年的调养,无患已完全恢復了健康,虽然再没法像以前那样身手利落,反正如今也用不上了。 小常乐跑来扒住娘亲的腿,不满得埋怨爹每次都跟别人说她是求子药求来的,说的跟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无患冷冷看向许奕安,「哦是么?那许奕安你信不信我让你有求子药也求不来第二个孩子。」 没等许奕安讨饶,虎子就先不好意思了,「那个……师傅师母,我先回去了啊。」 他的羞窘逃窜又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一手抱起女儿,一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腰肢,许奕安毫不觉耻得亲上无患的脸颊,「中午想吃什么?」 没等小常乐抢着应声,医馆门口突然多了个久违的身影。 许常乐自然是没见过这人的,但许奕安和无患不由惊诧,而来者也十分欣喜能见到他们一家三口。 「多年未见了,兄长,嫂嫂。」 逆着光线,许奕亨把目光落在了常乐的身上,「这就是我的小侄女吧。」 旋即,他的身边又多了个熟悉的老人。 许奕安和无患放下女儿,亲自出门搀住了忠叔。 「真好,我们一家子终于团圆了。」 番外:桦 她抱着膝头,缩在铁笼的角落里,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或畏惧或期待,而笼子外头站着何家父子。 「雄儿,挑个喜欢的吧。」 这是何大人送给独子的生辰礼物,本意是让儿子挑一个中意的随侍培养,没想到何雄却在巡视一圈后,指向了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小女孩。 「我要她。」 对此,何大人是不大满意的,着意让儿子另挑一个男孩,但是十五岁的何雄很执着,只要她。 于是她被拎了出来,何大人让儿子给她定个名字,何雄看着地上的她想了想,单名一个桦字。 不似花朵般娇弱,也不是苍松那样的古板,桦树的安静和倔强很适合她,她的皮肤也像嫩桦树皮那样雪白。 何大人不知儿子的心事。只能无奈当作送他一个玩物,而五岁的桦也如她的名字那般,哪怕瘦弱也永远挺直着嵴背,轻易不开口,也不抬眼正视任何人。 对这个礼物,何雄甚是喜欢。当他得知桦因为服用酉夷散会很痛苦之后,竟闹着要断掉她的药。 「她现在还小,停药还来得及,我不准给她用任何药。」 何大人虽不悦却也没当回事,反正这个女娃娃才五岁,无非如猫狗一般的宠物罢了。 谁知这样的宠物在养到十五岁那年,却让何雄第一次被父亲动用家法。 二十五的何雄该娶妻了,人选自然是门当户对的高官嫡女,但何雄却说想娶桦。 唯有这次他想随了自己的心意,可他怎么忘了,父亲可以轻而易举得碾死那个安静的少女。 何府的极刑令人胆寒,即使如桦那般坚毅的刺客也忍不住惨叫。而何雄就站在她的面前,颤抖着想要救她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你再说一遍,要不要娶她?」 父亲的声音令他心寒,他只能屈服摇头,「一切……遵从父亲。」 求亲的庚帖上没能写上她的生辰,娶谁,就都一个样了。 大婚那日,他还是来了她的小院中,相顾无言,一个是有太多话说不出口,一个是无话可说。 「少爷,您不能留在这。」 她的每一次开口都显得弥足珍贵,何雄抬了抬眼,可那只属于少年的懵懂光芒又很快被多年来的压抑深沉取代。 「对不起。」 他不能对她说出自己的情真意切,只言片语也不行,否则不知又会给她添上多少伤。 「对不起,桦。」 而桦根本不在意,只求少爷别再说了,她担不起。 「新婚吉时快到了,恕属下无法下地恭贺您的新婚之喜。」 房里没有点灯,院外却是通明一片,可她披散的头髮遮住了窗外投来的光线,极尽全力与世隔绝。 看着她一成不变的淡然,何雄突然很泄气。 为了她,他顶撞父亲也好害她受刑也罢,心里没有一刻是平静的,直到现在他也只是想看她多一点的表情罢了。 可他所有的波澜都没法惊动她,整整十年都未曾撼动,比父亲的威逼还让他寒心。 有下人找到这里来,催促少爷快些去前厅。 他起了身,看了她最后一眼,突然间便收起了十年来所有的悸动,冷漠得嘱咐下人:「把她迁到内院去,不许外人进出打扰。」 从那时起,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桦。 可他也同样没有对自己的新婚妻子多上心,在某日这位少夫人终于忍不住埋怨起他的冷淡。他也只是随口讽刺了一句—— 「反正是两家势力的联合罢了,你还指望感情?」 于是何大人为了巩固好这层姻亲关系,终于做出了让步,「你让桦做你的侍妾吧,这总能满意?」 一个小兽,做正妻是万万不可能的,让她翻身做个侍妾也算她的福气了。 然而何雄却状似无意得将茶杯拂倒在地,轻描淡写一句「她不可能是侍妾。」 之后没多久,何大人暴病而亡,何雄以超乎常人的手腕和速度超越其父,年仅三十岁就登上了宰相之位。 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这位权相让人望而生畏,而他本人在回到相府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了内院。 他们五年未相见,他却知道自己能够这么顺利登上相位,少不了她的暗中辅佐,明明他没有下任何的指令。 「桦。」 他的声音有些变了。更低沉了些,而桦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属下见过主君。」 她轻易能够泼灭他心里所有的急切和热烈,但也终于让他忍无可忍,一个不懂拳脚的男人,将一个能轻易杀了他的女人逼到退无可退,逼到她求饶。 他终于得偿所愿了,可依然……没法给她最想给的。 原以为除去了老爹,自己成了天下第一的权臣,就再也没人能够阻拦他。可事实上,阻拦却更多了。 为了维持现在的一切,他反而更需要联姻的力量,所以休妻这种事……做不到。 桦依然是内院里那个安静的女子,好在她的身边,多了个名叫无患的孩子。 无患是何雄在成婚后不久买来的,送到桦的内院里,让她好好教养。 因为在这孩子的身上,他看到了当年的桦。同样的瘦小,同样的淡漠,于是鬼使神差,将她收作了养女。 无患没那么幸运,她的酉夷散从未断过,多少个夜里都是桦独自照顾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桦是个很严厉的师傅,教会无患所有杀人保命的手段,也再三教导她不准爱上任何人。 还是个孩子的无患并不懂,问师傅如果爱上了会怎么样。 桦沉默了片刻,遥望着内院的高高院墙,和院墙外更高的楼宇。 她说「爱上了,就是地狱。」 从那日何雄闯入她的内院之后。桦便频繁得被叫到主君的书房去,他并不是个温柔的人,每一次都好像在报復她的冷淡。 终于在某一次,她被积怨已久的相爷夫人拦了下来,「嫁来这里已有五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本尊呢。」 面对主君都什么表情的她,自然不会对夫人有什么表示,稍一屈膝便想离开。 夫人怎会就这样放她离开,出身名门的气韵也配得上不怒自威这个词儿,至少在桦这种身份的人面前,她的底气是足够的。 「见了本夫人都不行礼?谁教你的规矩。」 刚才被折腾得有点惨,桦并不想被纠缠,于是老实得深深一拜,「见过夫人。」 如果到这里就收手的话,这位夫人还算能有点面子,可惜她不懂得见好就收,非要她跪下来磕头才行。 「我嫁来的时候,全府所有的下人都对我行了大礼。你倒好,五年了才让我见着人,没把本夫人当着相府的女主人么。」 桦垂眸,她就是个下人…… 不作任何辩解,甚至连不情愿的神情都没有,她提了裙子就要跪下。 可腰腹却被人牢牢箍住。顺势靠在了熟悉的胸膛上。 何雄的脸色少有的难看,把他的夫人吓得花容失色。 「她是我的,只服从我一个人,你的规矩,立不到她的头上来。」 被摄住的夫人哪还敢多话,灰熘熘地逃走了。桦被何雄放开,听到他不大痛快的冷哼。 「除了我,你不许对任何人行礼。」 这就是他不肯让桦成为侍妾的原因,没有谁能用身份来压制她。 但即使是如此,桦依然没有流露半分该属于女人的温柔神态,她就像个虫茧,连何雄这样的权相都对她无计可施。 直到多年后,他们都已不再是青涩年纪,她终于因为无患这孩子的叛逃松动了硬茧。 她求主君放无患自由,却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她不懂他为何如此怒不可遏。 是因为她今日能求主君放无患离开,明天或许就会求他放自己离开。 唯有这点他绝不会同意,惶恐和失落一拥而上,才在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对她动手。 可他很快又后悔了,用他唯一的方法向她道歉,只是往常从不让她在床榻上停留,这次却不肯放手。 揽着她的腰,声音在她后颈处响起,「是我急躁了,莫怪我。」 桦很意外,毕竟主君从不是会说这样话语的人。 忽而,被压了许久的记忆却突然被翻了出来。 不是的,主君不说这样的人,在十五年前。他大婚那天,和她说过对不起的。 而她今天的回应也和十五年前一样,不出意外得,招致了一场更为兇残的阀挞。 之后的事情可谓曲折,她找了无患许久,找到了又瞒了主君许久,本来好不容易求得主君放无患自由,这孩子又犯傻自己回来,最后又兜兜转转终成眷属。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但万幸无患的归宿比她想的更好,她曾偷偷去过一次医馆,远远看着无患挺着肚子,和许家那郎君坐在医馆门口晒太阳。 回到相府后。正好见主君也立于夕阳之下,便自然而然得走过去与他并肩,「那孩子幸福的很。」 何雄偏过头看她,「没有和她说上两句话?」 她摇头,还是不去打扰他们了,况且她捨不得相爷等着急。 这话他爱听,顺手将她笼在怀里。 「只是桦,这么多年了,我始终无法释怀。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死心塌地。永远都是我费尽心力得想要留住你,却永远都不知你的真心。」 他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勒得她有些不适,可桦反而笑了,这么多年终于见她笑了。 「相爷,你可知我把一颗心压得死死的有多辛苦么。」 她仰望着他,这是她人生中第三次把他看得这么真切。 第一次是她有了桦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他,很快又低了下去。 至于第二次…… 她大胆握住了何雄的手置于自己的颊边,算算也有十七年了,「当年您说要娶我,害的被已故老爷责罚,您还记得么。」 何雄的神思仿佛骤然被拉回了年轻时候,拉回到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的时候。 「所以……你依然在记恨我。」 桦却摇头,不是的,不是记恨,恰巧相反。 「我在您的眼中看到了地狱,是对我的感情让您那么难受,我做不了别的事情,能办到的只有让您别再沉沦。」 她时刻警醒无患的话,说的从来都不止是自己。 所以这么多年她不再妄想,也竭尽全力让他别再犯傻,只可惜最终竟然是被无患这孩子敲碎了最后的坚持。 她把脸埋在何雄的胸膛里,声音有些发抖。 「当年我看着您那般焦急想要救我的样子,为了我忍痛妥协的样子,就已经明白了。我一辈子也没法离开您,所以啊……」 「我的心,早就是您的了,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