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孙家二娃》 第1章 雪落惊蛰,二娃复员 第1章 雪落惊蛰,二娃复员 一九七五年。 二三月间,原西县。 细蒙蒙的雨丝中,雪花正纷纷。 再有几天,就是时令惊蛰,天上却反常的突然飘起了雪。 细细的雨丝如烟似雾,里面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雪花,一夜之间,就悄然笼罩了整个黄土高原。 孙少杰走到县委大院的时候,雪仍在下,衣帽上都已经有些白了。 他穿了一身合体的绿军装,虽然只是半新,但依旧笔挺,纵然少了领章和帽徽,军人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孙少杰并没有太着急进去,而是先整理了一下军容,然后静立了一会儿。 今天的见面,事关他的转业安排,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 从黄原上一个吃奶的农家娃娃变成一位优秀的特种侦察兵,孙少杰还是走上了前世的老路。 绿军装,红肩章,半扎马步斜端枪,在大熔炉里再次锤炼了五年,也跟曾经无比敬仰的前辈们相处了五年。 一起吹牛,一起训练,一起浴血…… 如今,孙少杰终于还是要复员了。 有无奈有欣然,有不舍有遗憾,但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为了曾给予他无限关爱的多难家庭,为了向家人奉献了自己全部的亲爱大哥,为了生而为人的责任感,这是他必须要做出的选择。 谁让他是改变家人目前困局的唯一变量呢?! 铸剑为犁,解甲归田。 这是所有军人的终极梦想,他这也算是提前实现了。 “反正到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孙少杰心里默念一句,举步走进了大院。 “你找谁?”门口执勤的卫兵拦住了他,敬礼后问道。 孙少杰还礼,“俄姓孙,找田主任,这是俄的证件。” 正这时,一辆吉普车通过门岗,在审查证件的卫兵忙立正敬礼。 通过不大的车窗,孙少杰一眼就认出了车里面的人。 李登云,原西县副主任,也是他需要翻越的第一座山。 吉普车一晃而过,卫兵对孙少杰敬礼,先递还证件,然后指着办公楼说道:“二楼左首第一个办公室。” 复员证很有用。 军人在这个世界地位很高,是最被人尊重的人——真正的尊重! 五分钟后,县委办公室。 “想好去哪里了吗?” 田福军认真看完手上的文件,取下眼镜,询问面前青年。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孙少杰习惯性的立正,响亮的回答,仍如在部队一般,庄严而肃穆。 “到了俄这里,你就别装了,又不是在部队上……本就是混世魔王一个,在你叔面前,还装个啥?” 田福军看上去四十余岁,国字脸,头发背梳着,面容很是和善。 他是原西县第一副主任,不折不扣、正正经经的二把手。 田主任这么大的一个官儿,此时却从办公桌后面走出,用家乡话调侃孙少杰,亲切中透露出两人关系非浅。 “嘿嘿,习惯了。” 孙少杰紧绷的身体一松,随即摸出一盒烟来,熟练的启开封口,抽出一根殷勤奉上,“这可不能赖俄,您这里庄严肃穆的,一般人经不住啊。” 田主任破例接过烟,不见外的凑在捧过来的火上点燃,“粮草水准不低,拿来让俄瞅瞅。” 孙少杰不疑有它,闻言递了过去。 “福军叔,这是回来前讹师长的。” 田福军抓过来看了眼,“太行!果然没看错,俄说咋这么眼熟呢。”顺手揣进兜里,然后继续伸手示意。 “都拿来吧……” 孙少杰:“……” “您打劫啊这是,就这一盒。” “不可能!乖一点。” “好吧,人在屋檐下,俄让着你。” 孙少杰从挂包里又摸出一整条,有些不舍,“叔,刚才那盒还给俄呗,拿到以后舍不得,俄还没有抽过呢。” “想都别想!”田福军果断拒绝,“你一个排长,闻闻味儿就行了,有大刀还不够你耍的啊。” 大刀也是香烟名字。 “师职干部上太行,团职干部坐车头,营职干部敲金钟,连排干部耍大刀,革命战士向阳花。” 这句广为流传的顺口溜,说的就是五种在部队里流行的香烟。 孙少杰能搞来太行香烟,本事还是有的,但碰上田主任,兵王也得认栽。 这位现在可是妥妥的县官和现管。 双料加持,绝对惹不起! 看着他幽怨的小眼神儿,田福军属实有些忍不下,于是笑骂道:“孙少杰,不要舍不得,这条烟换一个要求,还是你赚了。” “是,是,”孙少杰连声认同,开始打蛇随棍儿上,“叔,那俄提个要求?” “说说看,”田福军把那条烟仔细收进柜子里藏好,开始公事公办,“俄不一定会答应。” 孙少杰一下子就不好了。 “叔,您这样欺负孩子,不会心痛吗?” “不会!” “好吧。” 少杰撤回申诉的心思,“俄想去商业部门,最好是自由一些的岗位,比如只拿钱不管事儿的那种……” 田主任都气笑了,“想退休?你还早了一点吧……” “俄不能跟组织添乱啊。” 孙少杰振振有词,“俄才二十一岁,‘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不学上个十年八年,俄都不好意思管别人。” “呵呵……”田福军瞄了一眼标有“机密”字样的档案,“虽然不知道你在部队做什么,虽然明明有大好前途却突然复员很奇怪,但一个排长,却能以营职身份转业,年轻可不是理由……” “嘿嘿,术业有专攻嘛,打人俄是擅长的,但管人实在是没耐心,要是万一给您捅了篓子……” 田福军以手抚额,有些脑壳疼。 “少杰,听叔一句话,以你的条件,还是去纪律部门最合适,地位高,收入好,还能发挥所长……今后找老婆都容易一些!” 孙少杰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挑剔道:“太累,还不能偷懒……” 田福军放弃治病救人,“好吧,去贸易经理部,那里分管供销的武副主任去了黄原,你去接替他。” “还要管事儿啊……” 孙少杰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堂堂田主任被气得直骂人,“你这个猢狲,分管那里的是你有智叔,经理部主任李建国是他的战友……” “哦,那没问题了。 对了,刚才在大门口,碰到一个人,好像是李登云。” “那是你李叔,没大没小。” “他不一定认,俄就不上杆子了。” “你呀你,怎么,有想法?” 孙少杰看了眼档案,“叔,俄的事……不合适太多人知道。” 刚才碰上李登云,为避免横生枝节,谨慎起见,还是瞒一阵为好。 至少要瞒到落实岗位之后。 田福军有些了然,“你在防人? 可这档案里的关键经历全是‘机密’,从哪里能知道?” “……‘机密’本身就是机密……” “……好吧,你……” 田主任很忙,见事情结束,就想着赶人,但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少杰,部队上不允许谈对象吧?” “那是纪律,俄一向奉公守法。” “是吗?” 田福军明显对后面半句话有不同的看法,但他也没有挑破,“那,叔给你提个事儿……” 说着还难得的让了一根烟给少杰。 孙少杰忙伸双手接过,尽量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叔,有事您尽管说,拿俄堵枪眼都行,但您别这样啊,俄心里有些发毛……” “那……你跟晓霞处一处怎样?” 孙少杰的头“轰”地响了一声,宛如一个霹雳,一下子震得两眼冒金星。 “晓霞?那个鼻涕娃!” 田晓霞是田福军的闺女,今年十七岁,刚上高中。 孙少杰五年前参军,走的是田福军的路子。那时,田晓霞十二岁,说鼻涕娃虽有些牵强,但确实很形象。 “你别乱说啊,小心她回头找你算账。”田福军先警告一句。 “口误!口误……叔,您可别出卖俄啊。” “那可保不准。”田福军没答应,“言为心声,能说还不能让人知道啊。” 孙少杰看着一副吃定了自己的田主任,运了运气。 田福军得意的笑了。 “先记账上吧,看你表现再说。 不说大话,俄的那个闺女,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虽不说天上少有,但原西县地上无双还是称的起的。 你别不识好歹,能让你跟她处一处,是叔对你另眼相看。” 孙少杰心说:千年一遇田晓霞,俄能不知道么?可那是弟弟的菜,实在下不去手啊。 “这点俄相信! 福军叔,不是俄不识好歹,俄觉得吧,您当不了晓霞妹子的家。” 田福军闻言叹气,承认道:“可不是咋地,这鬼丫头,唉……俄寻思,也就你有可能拿住她了。” “您是高看俄了。”孙少杰摇头,表示不接受吹捧,“俄一个初中毕业生,本就是大头兵一个,如今还复员了,晓霞妹子将来肯定能上大学的……” “晓霞俄还是了解的,她不看重这个……好了,先不说这个,手续留在这里,俄找人去办,你三天后去报到。” “是!” 孙少杰敬礼,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问:“叔,俄先报到,然后等过一段时间再回来上班,您看行吗?” 田福军皱眉,“有事?” 孙少杰点头,有些黯然。 “上班之前,俄想去战友们的家里看看,他们……” 田福军一下子明白了,默然点头。 孙少杰走出大院时,习惯性的四下远近扫视了一遍。 雨中的雪花陡然间增多了,远远近近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街上空无一人,城市寂静无声。 抬眼望天,堆积的铅云突然幻化成了老首长那张黧黑的大脸,标志性的愤怒咆哮声又开始在耳边炸响。 “孙少杰,你可后悔?” “报告首长,身为军人,我可以错,可以死,但绝不可以后悔。” “我可是后悔得很哦…… 允你独自带队去那里,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身在战地,儿女情长,为红颜冲冠一怒,自复仇毁人一团。 你做得好大事!你能耐得很嘛! 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嘭”、“嘭”的敲着桌子,“孙少杰,为一个女人自毁前程,你是个孬兵! 你还我队长!你还我教官!” 孙少杰觉得老首长有些夸大其词。 首先,若不是他自己坦白,那件事老首长也只能是猜测。 其次,地球离了谁都能转,他孙少杰没有那么重要。 特战新法已经完全成熟。 真正发挥作用,还需要等到科技发展,有高效的后勤保障和武器、通信、情报技术加成以后。 反正,以后用不着他就是了。 此时不撤,难不成一直呆在部队,等到几年后年轻人成长起来,自己成为被后浪盖掉的老炮儿?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部队里的事,有的是人可以接着做,而且会做得更好;家里的事,却是别人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 而且相对于事业,孙少杰觉得还是家庭显得更重要一些。 最后,他真的不可以在部队上呆一辈子,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 十年前,大哥牺牲自己辍学回家务农,换来少杰兄妹三人得以继续上学。 十年后的今天,大哥到了坎儿上,家里也该换他来接力了。 毕竟,羊毛不能可着一个薅不是? 他舍却专业对口的纪律部门而选择贸易经理部,不是因为喜欢商业,而是因为在那个位置上,既可以帮到大哥,也能够帮到家里。 这是他改变家里困境的支点,也是他五年军旅生涯积累的资本! 只是这样一来,就有些对不住老首长的殷切期望了。 老爷子之所以发怒,孙少杰是明白的——既可惜爱将前途,也恼他坦白说出复仇的事。 害得他想装糊涂都没有机会。 “唉……” 老首长也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啊! 想到这里,孙少杰有些后悔离开时候讹他的那些烟了。 老头子应该是攒了有一段时间。 结果被他连讹带摸,弄了一个干净,现在想起来,下手是有些狠了。 不过,给他留的那些东西,想来应该可以抵得上讹他的那些烟了吧。 这时,从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给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丝睡梦般的阴郁。 孙少杰再次看了一眼天上堆积的铅云,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黄原,俄来了! 第2章 街头惊魂,冤家路窄 第2章 街头惊魂,冤家路窄 大街小巷都很安静。 石板铺成的街道,年代有些久远,此时正到处漫流着肮脏的污水。 背阴处早前未化的残雪,被顺着檐上冰溜子滴下的水,蚀化出一个个小坑,看起来,像是岁月留下的刻痕。 风依然是寒冷的。 在这样雨雪交加的日子里,如没有要紧事,人们宁愿足不出户的呆在家里,县城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洋芋噢……” “青……萝卜” 十字街口。 有戴破毡帽的老农挎着篮子,嘴里吆喝着,佝偻着身体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尤自不甘心的招揽着生意。 孙少杰驻足,“土豆怎么卖?还有萝卜也说下……” 老农的模样让他想起了父亲。 现在又是雨又是雪的,还是赶快让他们回家的好。 “给钱就卖,你要多少?”两人欣喜的围拢过来。 “就冲这雪,也不能‘给钱就卖’,俄给你们个好价钱。” “你是部队上下来的吧,俄们不能坑你,随便换仨瓜俩枣,就图个量油买盐的添补,能带回家熬光景就成。” “先看东西……” 忽然。 轰隆隆……嗒嗒……嘀……滴滴…… 三人正拉话的当口,一辆卡车卷着风搅着雪喘着气,突地从雪幕里钻了出来,嘶鸣着,像是一头发狂的怪兽。 卡车疾驰,过路口都没有减速。 雨雪下的青石板贼滑,突然转弯的卡车控制不住方向,直接向三个人的位置倾轧了过来…… “不好!” 孙少杰反应极为迅速。 他本是背向卡车方向蹲着。 在两位老农吓傻了的当口,孙少杰却仿佛能看见似的,突地由蹲身直接变为纵跃,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急窜。 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身周的雪花竟然向外震飞,随后就被他带起的风卷动,撵着少杰的身影就追了过去。 孙少杰在两位老农的中间穿过。 过身之时,长臂突然张开。 从腋下揽过两位老农,带起两人又前飞了两米多远,随后双臂一拢,合身向着卡车的侧后方向急滚。 卡车侧滑、甩尾、转弯……后轮撞飞两个荆条篮子,搅飞满篮子的菜后,滑动间竟然原地调转了一个方向。 随后“哐”的一声,结结实实的侧撞在墙上,喷出一股白烟后就歇菜了。 位置正在三人之前说买卖的地方。 如此惊魂一幕,若不是孙少杰反应快本事大,顷刻间人间变地狱,当街就是水陆道场。 两个老农翻身坐起,如丧魂一般。 不去检查自身,也没有庆幸得脱大难,却是哭丧着脸,看着撒了一地,有些还被碾碎了的土豆和萝卜,张嘴结舌,如丧考妣。 司机的脑袋从靠墙一边的车窗口探了出来,看见是两个老农,眉头一皱,嘴里开始骂骂咧咧的埋怨了起来。 “踏马真倒霉! 你们是哪个村的? 谁让你们在这里做生意的? 还蹲在路口,懂不懂规矩? 万一碰上了算谁的? 幸亏俄反应快,躲得及时……” 老农气坏了,愤怒的嚷道:“你讲不讲理? 怎么开的车?!这是要人命啊! 还埋怨人……” 随即又看向满地的土豆,裂开大嘴哭了起来,“呜呜……俄的洋芋啊……” 【……保险杠损坏,右前轮毂微损,车体微变形,水箱变形,缸体有积碳,喷油嘴轻微堵塞,轮胎磨损15%……综合健康度85%,仍可正常驾驶……】 【刹车有隐患,建议排除……】 孙少杰默默阅读着脑海里映出的这些数据,起身,立在一旁并不说话。 他想看看司机怎么解决问题。 “嗨,还敢顶嘴?俄还就不信了……” 司机脑袋缩了回去,嘟囔着跳下车,先是趔趄一下,转过车头时突然发现了穿着军装的孙少杰。 孙少杰当然也看到了他。 司机是一个长相敦敦实实的青年,有着这个年月少有的肥胖体型。 脸都圆了,看来伙食水准不低。 青年此时的脸色赤红,应该是打算耍横,但看到孙少杰时却微一愣神,随即就摸出一卷钱来举着,小跑向老农。 “俄赔钱!” 老农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胆气立时一壮,不依道:“赔钱?钱能买命吗?” 青年连声道歉,“真不是故意的,有急事开得快了一些,对不住,对不住啊,你们的菜俄也全买了……” 两个老农窃喜上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要不是解放军同志,俄们就交待在这里了,菜……这位解放军同志刚才要买,你找他商量吧。” 青年走过来,“哥们儿,您看……” 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孙少杰皱了皱眉,盯着青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青年很光棍,“菜钱俄赔,衣服俄也赔……” 孙少杰微一叹气,“给人家先道个歉吧,然后再相互交换下联系方式。 大雪天还在卖东西,穷苦人家不容易,如果可以,钱上优厚一些,至于我……就不用了,衣服洗洗还能穿。” “好嘞!” 青年答应着,转身给两位老农鞠躬道歉,很是诚恳。 在他刻意讨好之下,不一刻就商量好了赔偿办法,并且当场赔付了钱,连他们的篮子也买了下来。 黄原上荆条遍地都是。 割一捆回来半天就能编一个,对两个老农来说,并不怎么费事。 老农对处理结果满意,收拾好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过来给孙少杰道谢。 “解放军同志……俄们……” “俄不介意,也愿意帮你们……” “那太感谢你了!” 两人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其中一个还捧着孙少杰的手猛摇,“解放军是亲人哩,俄们都是城关公社郝家村的,俄叫郝红旗,他叫郝老二,有空一定要来村里做客。” 孙少杰说道:“行,俄记住了。下雪路滑,既然无事那就赶快回去吧。” 青年这时走过来,未语先笑,先取出烟敬了,“您抽烟!” 孙少杰拒绝,“对不起,不会。” “哥们儿是来原西办事还是……” “我家在这里。” “啊呀,原来还是老乡啊!”青年突然热情起来,“今天若不是你,俄肯定完蛋了。 大恩不言谢。 俄也不说赔你钱了,给你留个地址吧,咱们算是交个朋友。 以后咱就是哥们儿了,若是再来城里,需要帮忙言传一声就成。” 孙少杰哑然失笑,“哦?口气不小,说说看。” “俄在县贸易经理部工作……” 青年絮絮叨叨,言语自豪,孙少杰没想到居然还是未来同事。 “……俄叫李向前,俄爸是李登云,只要是原西县的事,俄都能说上话……” 这时的李向前,意气风发。 原来是这位,这算是冤家路窄吗? 贸易经理部、李向前、李登云…… 话里话外全是关键词啊! 孙少杰心里直接呵呵了。 “孙少杰。”少杰自报家门,接着又说道:“看来你是个有底气的。 留下名字也对,万一这事有啥后遗症还可以找到人。” 至于朋友不朋友的先不忙说,我对‘朋友’两个字的要求很苛刻。” “看来你对俄还是有意见……” “不算。” 孙少杰断然否认。 “这是为咱们关系发展预留进步空间,说不定啊,你以后会恨我的,就此打住,也省得白白浪费感情。” “是吗?”李向前丈二和尚,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孙少杰扫了一眼车上碎烂的蜂窝煤球,“你这是在办私事吧,还是酒后……看情形你怕是还要再跑一趟才行,忙你的去吧。” “一辆车而已,谁用还不是用啊,俄这是……” 孙少杰不愿意再听,摆手打断他的话,“去吧,去吧。” “那菜给你留下,别拒绝……”李向前留下一句话,纳闷儿而去。 孙少杰叹了口气,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等到卡车重新隐入了雪幕,才挥手收起篮子和里面的菜,转身走开。 这个李向前,活泛、自信,懂得厉害遇事又肯低头,本来是极好的。 但他社会习气入骨,狐假虎威,公器私用已成习惯,虽会做关系却胸无大志,未来成就有限。 若不是还有个爹叫李登云,也就是一个普通小市民而已。 而且,应该是吃喝上没有节制,李向前的身体已经有些发福,加上一身社会习气,已没了青年人该有的样子。 除了家庭背景,跟大哥比起来,要差上不少,怪不得润叶姐看不上他。 做自己的敌人,他更不够格儿。 说起来,李向前也不过是一个有点眼色的混混罢了,比起他爹,实在是差得太远。 想到这里,孙少杰给李向前打了一个标签——不值得重视,随后就扔在一旁,不予理会了。 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呢。 孙少杰是昨天晚上到的原西。 如今拜了码头,确定了工作,想着弟弟在县立高中上学,决定去看看。 少杰要去看的弟弟是孙少平,今年十七岁,刚上高中。 双水村贫农孙玉厚家,有三个小子,老大孙少安,老三孙少平。 孙少杰是这个家里的二小子。 他也是一个有特殊来历的人。 年龄相差六岁的少安、少平兄弟之间,原本是有一个男娃的,惜乎命运多舛,落草不久就因四六风离世。 孙少杰及时到来,改变了这个男娃的命运,于是,孙家就多了一个二娃。 七零年初,少杰初中毕业,走了田福军的关系,十六岁上就参了军。 他这次复员,确是因为犯了错误。 不过,他并不后悔。 有些事情,是不能忍的。 再来一次,他仍会那样做。 而且,会做得更果决、更彻底、更不择手段…… 第3章 两世一兵,前世今生 第3章 两世一兵,前世今生 孙少杰原是共和国利剑。 一个二十多岁,杀过人,见过血,精通各种技能的军区特战兵。 他没想到,只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普通接货任务——以往比这凶险无数倍的任务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可这做熟了的事情,居然出人意料的在阴沟里翻了船。 因为,他被人给阴了。 好在那些人也没好下场。 一个没剩,全被他临死前的殉爆给送上了天。 仇报当场,没有隔夜! 目标物品也在他怀里,随着剧烈的爆炸化为了粉尘,再不可见。 或许英魂不灭,或许任务未完。 原本应该随之尘归尘、土归土的他,却极不科学的降生到了这个世界,成了平凡的世界里,双水村普通农民孙玉厚家的二娃。 二娃奇迹般好转,全家人喜出望外,母亲奶水不足,父亲出门借了点白面,炒熟了冲水,才不至于饿死。 孙少杰出生在一九五四年。 那时,父亲企图给孙家造就一个光宗耀祖人物的心,火炭似的正热。 而且,他半辈子辛劳培养的弟弟刚当上钢厂工人,端了国家饭碗,愿望眼见着即将实现。 于是,孙玉厚给这个新生的二娃取名“少杰”,意喻“少年英杰”,期望能再接再厉,来个双开花。 在睡饱了吃,吃饱了睡的日子里,孙少杰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不断的探索着这个世界。 奶奶叫父亲“玉厚”;母亲旁边,总在父亲身上攀上爬下,一刻不得闲的孩子叫少安;有个稍大一些,已经开始捡柴禾帮家里的瘦弱女娃叫孙兰花…… 某一天,孙少杰终于明白了,他来到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重新拥有世界观的同时,孙少杰也瞬间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死去活来……书里…… 好离奇的事情! 但不管怎样,能够再活一次,无论对于谁,都是好事儿。 至于其它,不用太在意。 能活着就好,还要啥自行车啊! 他不在乎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也不在乎是不是书里的世界。只要他活在这里,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既来之,则安之。 他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好光景。在哪里不是过日子呢? 孙少杰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开始畅想着无限美好的未来。 无论穿越和重生,都是新的机会。 虽然最终决定的还是自身水平。 但以自己浑身本事,还有前知后知的,不说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混个小康生活,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应该是没有什么难度的吧。 不过,现实有些啪啪打脸。 他虽然死而复生,但一个襁褓之中的孩子,除了被饲养,能干啥呢? 好在自古父母疼幺儿,家里虽穷,但也没怎么饿着他。 五八年,倒霉蛋孙少平出生。 孙家吃饭的人增加到七口,但家里能挣工分的,仍然只是父母亲两人。 只是祖母常年卧病,家务活太多,母亲又瘦小,只能挣半个人工分。 也就是从这时起,家里的重心开始转移到弟弟孙少平的身上。 孙少杰开始知道什么叫饿了。 没办法,孙家实在是太穷了啊! 若不是生产队实行“人七劳三”的分配制度,以孙家的人口和现状,饿死个俩仨的都属于正常。 于是,四岁的少杰积极展开自救。 为了“不饿”,他开始跟在大哥和田润叶身后做尾巴,求投喂。 六零年的时候,二爸孙玉亭耐不住钢厂辛苦,跑了回来。 孙玉厚的愿望破灭了。 二爸不负责任的行为,从此为家里扎下了穷根,再也没有能够彻底拔除。 为了给二十六岁的弟弟娶亲,孙家不但让出了老窑,寄住在别人家里,还塌了一河滩的账,从此再也没能翻身。 六二年,孙家的幸运女娃——妹妹兰香出生,家里情况仍然烂包。 此时,日常投喂已经不足以支撑孙少杰开始加速发育身体的需要了。 饥饿还是时常伴随着他。 但此时孙少杰已经八岁。 在农村,八岁已经是可以做事的年龄,实际上,从六岁起,他就已经开始捡柴禾帮家里了。 于是乎,孙少杰开始作妖。 挖茅根、溜红薯、炒豌豆、烤蚂蚱、炸豆虫、捉青蛙、捞小鱼儿、抓泥鳅、摸知了、逮麻雀……… 反正只要能吃,孙少杰无所不做。 间或还做些生意,做些吃食卖给村里嘴馋的小朋友们,换一些分分毛毛,或者报纸、布头、废铁、铜件什么的。 无奈他年龄太小,小客户们又太穷,收入实在是有限。 加上挖药材,捡破烂,百般折腾,也不过是维持自己得以上学的局面,同时让弟弟少平和妹妹兰香不缺嘴罢了。 这个年月里,能给予个体发展的空间,实在是太有限了。 更何况一个小娃子呢。 直到十岁上,孙少杰可以套野鸡追兔子,再加上仗着年龄小,常挖些药材去卖挣些小钱钱,情况才有所好转。 六五年,大哥孙少安十三岁,毅然辍学劳动,帮助父亲支撑家业。 少杰和弟弟少平得以继续维持学业。 七零年,大哥当选村里一队队长。 这一年,孙少杰十六岁。 初中毕业的他,不忍心再加重家里的负担,他做出了和大哥一样的决定。 辍学! 不同的是,孙少杰通过已经复职的田福军帮助,选择了参军。 因为,部队上有津贴。 每月个有六元钱。 减少一人吃粮,还能增加六元钱,多少能帮上家里一些了。 有前世的特战技能做基础,有今世折腾出的好体格,孙少杰第二年就当上了班长,津贴增加到八元。 七二年,孙少杰十八岁。 他毫无悬念的当上了排长,算是干部了,也有了工资。 收入一下子就增加到了五十二元。 直到这时,他才算能真正的帮到了家里一些了。孙家经济状况稍有好转。 也是在这一年。 孙少杰终于发现,这个世界跟前世似是而非,很有些区别。 其中最大的一点就是武德充沛而且敢打不怂。从立国后的几次战争看,不但出手快,而且下手狠,该得的利益绝不谦让,能争取的好处也从不放过。 所以,军队建设独立自主,军人的社会地位也相当的高。 于是,他开始显露前世特战技能。 同年,由于军事技能实在是突出,孙少杰被调入师部直属侦察营,管理一个侦查排,随后出任特战教官。 次年,受命依援高丽旧例,志愿形式入安南参战,背后得真实目的,却是为了磨合战队,实践特战新法。 其时,虽然大规模战斗已经很少,但小股部队较量反而愈加惨烈,正是特战最好的实践练兵场所。 孙少杰虽然没有帮助安南猴子的热情,但卷入战火的他,仍然凭借过人军事技能和先进战法屡立战功。 安南两年,手上人命大几十条,还认识了他这辈子的第一个爱人—— 一个名叫阮菱茹的安南女孩子。 阮菱茹长像秀美,机灵活泼,还是安南人里面少有的高个子,其时正做他的联络员,自然也经常随队作战。 孙少杰身材高大,本领超群。 女美男强,还是同行,又因长期作战,朝夕相处的,情义自然不断增长。 时间稍长,相互间就有了情愫。 然自古红颜多祸水。 美女是人都喜欢,战地玫瑰更为招人,所以,美如阮菱茹那样,自然不乏追求者,直属团部参谋就是其中之一。 于是乎,俗套剧情上演。 孙少杰跟阮菱茹关系被参谋得知。 嫉妒心驱使之下,他故意隐匿情报,致使孙少杰小队被数倍敌人群攻。 阮菱茹破命狙击,孙少杰决死断后,小队终于安全突围。 代价是阮菱茹自爆,孙少杰重伤垂危,一对鸳鸯眼看就要地府重叙。 也是他命不该绝。 危急关头,奇迹出现。 自小伴随他的那个手环模样的疤痕胎记突然启动,自动修复了他的身体。 少杰随即也知道了那东西的来源。 就是殉爆时,随着原身尘归尘土归土的那个目标物品,一个具备探测、救生、加工能力的特殊工具。 自带空间,堪称万能。 这东西用途极为广泛。 能自主探测、分析身周方圆任何生物、植物和矿产;能从远处扫描分析各种设备,并调整其功能。 更有用的是,它能回收有价值的动植物和矿产、设备,重新组合后,根据自带数据库、外部图纸、实物样品等,加工制造各类药剂、小型物品和材料。 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集成了微电脑、探测和加工模块的探险专用随身应急工具,不知是来自哪个维度的东西。 孙少杰因它而殁,也因它而生。 特侦兵重新恢复活力,凭借工具的帮助,悍然杀出重围。 之后,就是喜闻乐见的复仇。 战场之上,犬牙交错。 小股部队相互穿插,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出现。 孙少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番布局之后,在那人仓惶逃回后方的路上,劫杀了包括其在内的全部人员,并且连夜扫了他们数个军需仓库。 随后,未知来处的炮火密集覆盖该团防区,人仰马翻,几疑地狱。 而他呢? 在观看了一场烟火表演后,驾驶着偷来的一架直升机,借着烟火和夜幕的遮掩,悄悄然就回了国。 于是乎,孙少杰复员了…… 第4章 县立高中,羞怯少年 第4章 县立高中,羞怯少年 半山腰,县立高中的大院坝里。 此时正热闹无比。 午饭铃刚响过,高低错落的窑洞里就跑出来了一群一伙的男男女女。 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热闹与活力。 他们把碗筷敲得震天价响,踏泥带水、叫叫嚷嚷地跑过院坝,向南面总务处那一排窑洞的墙根下蜂涌而去,领取自己早在昨天就定下的饭食。 学校东大门。 伴随着大喇叭里悠扬的歌声,走读生们正三三两两的涌出校门。 他们撑着雨伞,说说笑笑,走过横石片插起的长下坡路,很快就消失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中。 孙少平正躲在檐下。 看着同学们手里或白、或黄、或黑的馍馍,或甲、或乙、或丙的菜肴,他的心里是羡慕的。 馍馍要用饭票。 但饭票需要用家里的粮食换,少平只吃得起黑馍馍,还不能吃饱。 菜分甲、乙、丙。 甲菜有肉,每份三毛;乙菜没有肉,每份一毛五;丙菜清水煮萝卜,虽然清淡但胜在便宜,每份只要五分。 但这些他都吃不起。 孙少平上这学实在是太艰难了。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如他这样能吃能喝的年龄,每顿只啃两个高粱馍馍,还没有油水,只不过是哄一哄肚子罢了。 但这些还不是让他最难忍受的。 且看他身上的衣服吧。 家织老土粗布的衣服,黑而不均匀的染色像是刚在地上被踩过似的,裤子还短窄得只能吊在半腿把上。 旧黄胶鞋上,用两根白线绳凑合着做鞋带,帮上还缀补着的蓝布补丁。 袜子似乎完好,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两只线袜子早已经没有了后跟。 全身上下,身前身后,似乎都写着两个大字—— 贫穷! 贫困使孙少平过分地自尊。 他也穷得只剩下自尊! 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驱使下,因为吃不起丙菜,羞怯的少年自卑的连排队打饭都不敢。 可他却不能对家里要求更多了。 老祖母半瘫在炕上,父母亲也一大把岁数了,家里基本上靠大哥撑着,除过大姐嫁了个好人家,家里简直乏善可陈,光景已经临近崩溃。 他和妹妹能上学,还是大哥辍学,跟老父亲一起没明没夜劳动换来的。 在这样的条件下,还供养他到县城上高中,任一个大后生不挣工分白吃饭,家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想到大姐嫁人,孙少平就想起了他的那个二哥孙少杰。 在少平眼里,二哥简直就是个神人。 少平的童年是快乐的。 能吃饱不说,隔三差五还能打打牙祭,吃口肉什么的。 不拘野鸡、野兔、青蛙、麻雀、豆虫、知了猴……都逃不过二哥的黑手,在他的折腾下,全成了难得的美食。 可以这么说,二哥承包了他和妹妹兰香小时候几乎所有的美好。 六九年,十五岁的二哥狠捶一顿觊觎大姐的逛鬼王满银,然后不理大姐哭闹,很是神奇的把她嫁给了村里副支书金俊山的儿子——高中毕业回村教书的金成。 转年,二哥就走关系直接参了军。 这一去就是五年。 除了最初几年有信回来,经常寄些钱什么的,后来就再无一丝音信。 当然,钱也没有了。 据说是出了任务。 不知何时,雪花突然间多了起来。 同学们已经打完了饭,雨雪迷蒙的大院坝里空无一人。 风也大了起来,高高旗杆上的红旗已经润湿,被风吹动时发出闷响。 一个穿破衣裳的女生悄然出现。 她静静的来到馍筐前,默默的取走了里面的两个黑面馍馍,随即消失不见,宛若林间偶尔现身的狐仙。 孙少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呆愣愣的,愣怔了好一会儿。 “怎么,看上人家了?” 孙少平霍然一惊,循着声音来处忙转头看过去。 二哥?! 天爷爷呀! 他涨红着脸,欢喜一瞬间充塞心间,带走了被人发觉心事的慌乱。 “二哥,你咋回来了?” “复员了呗,刚来就看见你发呆,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孙少杰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弟弟的神情、心态,他看的是一清二楚。 孙少平再度慌乱,“没有,不是……” “你慌个甚?青春慕少艾,这说明少平长大了,怕啥嘞!” 少平心说你脸皮厚如城墙,还是拐弯儿的那个地方,俄哪儿能跟你比。 “真没有……” “有也没什么。 幸福不会主动来敲门,美好生活要靠自己争取,真喜欢的话就主动去追。 俄看了,刚才那个应该是个好女子,长得也漂亮。 等高中毕业,若是能带回家一个漂亮媳妇儿,也不算白来县城一趟。相信,爸他老人家也会非常高兴的。” 孙少平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过,人虽好,可能不适合你。” 孙少平惊问:“为啥?”孙少杰哈哈大笑,调侃道:“看,还说没有?!” 做弟弟的发觉上当,脸红得更是厉害。 “算是直觉吧。”孙少杰正面回答。 “直觉?”孙少平眨了眨眼,想尽力去理解二哥的说法。 只是没想到孙少杰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事情不能一概而论。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了才知道。 所以,只停留在‘想’的程度是没有用的,想法落实为行动才能有结果。 谈恋爱嘛,关键在谈。 其实吧,处不处朋友也不重要。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 主动一些,多交一些不同经历、性格和出身的朋友,从旁人的生活里学习和成长,才是关键。 而这个女孩,以二哥的经验,是个有故事的,是一本值得你去读的书。”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俄不信。” “哈呀,没有偏听偏信,有进步! 那这样,你主动去交往一下嘛。 关心一下同学,顺便了解一下她和她的家,说不定就能找到答案了。” 孙少杰狡黠的挤眼,“到时候二哥奖励你一样东西,保你喜欢。” 又来! 二哥惯会用这招儿。 少平曾经多次掉到坑里,至今一想起来,他就心有余悸。 “你说真的?” 不是少平没志气,实在是没有办法,因为二哥给的奖品实在太棒了。 真的很香啊! “当然!这个留着你慢慢琢磨,眼下还是先解决肚子问题。” 少平有些难为情,“没吃的了,那馍筐里应该只剩两个黑馍馍……” “是吗?那就先打扫战场。” 孙少杰说着,要过弟弟的碗,带着他来到馍筐前,里面果然有两个馍馍。 他在心里大骂拍电视剧的丧良心。 高粱馍馍微白里泛着灰红。 这才是高粱馍馍该有的样子嘛,哪里会是电视里黑的像煤块似的模样? 少杰弯腰拾起里面剩下的两个黑馍馍,递给少平,“拿着。” 他瞥见乙菜盆里还有一点残汤,旁若无人的用勺子舀到碗里,大咧咧的,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铁勺刮盆底的嘶啦声像炸弹,惊得孙少平心肝直颤,血一下子涌上了他那黄瘦的脸,极度的羞愤让他几乎休克。 “二哥?!!” “怎么,嫌丢你的人了?” 孙少杰我行我素,“少平,二哥今天教你个乖,人生于世,生存为先,为了活着,不偷不抢不害人,不磕碜。”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俄是说你就不怕两旁世人说你?” “说什么呢?说俄们穷么?可俄们就是穷啊,说不说都是……” “可……”孙少平有些无语。 “少废话,哪有热水?” “西……西南拐角有开水房……” “带路!” 两人来到开水房,从后墙上伸出来的水管子里,接了一些开水掺进菜汤,少杰把高粱面馍掰碎泡了进去。 他尝了一口,“味道还行,你吃不吃?”看着二哥递过来的碗,少平意识到了什么。 他伸手接过,蹲在脚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泪水混合着汤水,不一会儿就被他吃了个干净。 “哎……你多少给俄留点呀!” 少杰不满。 “没了,就这俄还没有吃饱呢?” 孙少杰呵呵笑了起来。 讲自尊是好事。 前提是讲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事上,那些无谓的自尊就很没有必要了。 放开它,才是真的成熟了。 “金波那小子呢?” “这会儿,应该在宿舍吧。” 孙少平不很确定。 “找他来!” 不到片刻,金波大呼小叫的跑了过来,“二哥,二哥……”人还没到,那激动的声音就远远的传了过来。 “你咋回来了?想死俄了!” 少杰伸手抵住金波的额头,阻止他扑上来,“离俄远点。”金波徒劳的挥动双手乱舞,可啥也碰不到。 孙少杰身高手长,太欺负人。 金波瞪着一双大花眼,看着孙少杰,十分的幽怨。 “俄要长大!” “加油!”孙少杰鼓励道。 “不过没用,想在身高上超过你二哥,这辈子怕是没希望了。” 金波和少平同龄。 但个子却矮上一头,更不用说人高马大,长手长脚的特侦兵了。 只是这小子长得却极为好看。 皮肤白晰,眉目清秀,不化妆就像一个女孩子,只是做事又异常的麻利。 金波父亲金俊海,是地区运输公司的汽车司机,母亲在乡下照看兄妹俩。 家庭状况比孙家要好上不少。 这个年月,农家里只要走出去一人,就足以改变整个家庭的局面。 金家没有壮劳力。 少安和父亲常帮着金家做自留地里面的农活,以报答金家在危难时,借房子给孙家住的恩德。 两家相扶相携,算是世交了。 至今,少平兄妹俩还住在金家呢。 因此,兰香和金波妹妹金秀形影不离,少平和金波也从小要好。孙少杰也很喜欢他,一直把金波当亲弟弟看。 “下午几点上课?” “两点,一直是劳动课,不过今天下雪,怕是又会改成读报了。” 听金波这样说,孙少杰看了手表,才十二点出头,于是大手一挥。 “走!带你俩去打牙祭。” 金波大喜,“哥,俄给你提包。” 第5章 街遇故人,毫不见外 第5章 街遇故人,毫不见外 十分钟后。 三个人走进县城里那条唯二的大街,出现在最大的国营食堂里。 虽然是饭点,但人并不多。 服务员懒洋洋的,见少杰似乎是个军人,就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孙少杰专捡硬菜,要了一桌子。 猪肉粉条颤微微的冒着白气,红烧肉油亮红润,炖羊肉粉嫩诱人,拌野菜青翠欲滴,两大盘白馒头白白胖胖…… 孙少平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话说十分钟前,某人冒似还说“俄们就是穷啊”来着。 “可劲造啊,不够还有。” 金波欢呼一声,埋头干饭,孙少平醒过神儿来,马上加入战斗。 有吃的不能浪费,账以后再算。 馒头下去一多半,两人速度慢了,三兄弟围坐在一起,开始边吃边聊。 “学习怎样?”孙少杰问。 金波吐槽,“有啥学习,不是念报就是开会,下午还是雷打不动的劳动,俄只喜欢体育课……” 孙少平有不同看法,“也不全是。 县文化馆能借到很多书,很方便。哥,这两年俄读了很多书了。” “很好,你没有虚度光阴。” 孙少杰表扬了弟弟,同时鄙夷的看了眼某人,“比起某个只知道贪玩的人,你明白了上学的部分意义。” 金波翻白眼,小声哔哔。 孙少平却问:“二哥,为什么只是部分?还有什么?” 孙少杰却是没有直接说答案。 “比如读书,如果只是读文学书,那为甚还要来县里读书呢? 借出来在家里读不好么? 所以,之所以要花钱脱产来县里上学,应该还是有其必要的原因。 自己思考下,找找原因,找到了,那就是你们在县高今后的努力方向。 若你们找到答案,老规矩办。” 有奖励就有动力。 金波闻听眼睛一亮,极力争取道:“提示一下呗。” 孙少杰笑骂他总想投机。 不过还是说了一句,“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分析差异就知道。” 金波眼睛一亮,“了然。” 孙少杰继续说道:“读书可以开阔眼界,读书能让人明白道理。 读了书就会知道,群山包围的双水村外面,还有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 这些都是好事情。” 孙少平发觉二哥说到了他心底里,双眼禁不住发亮,却没想到孙少杰马上就来了一个转折。 “不过,闯荡世界需要本事。 说到底,其实就是要有在竞争中胜出的能力! 比如在双水村,只要像大哥那样种好地就能胜出了;而去石圪节,就要读好书才可以办到,少有例外。 那么来到原西县呢?不但要学习好,还要学会广交朋友。 再加上那么一点点幸运。 等以后你们想去黄原啊,需要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所以,只读文学书也不行,还要学习其它知识。比如数、理、化、外什么的,都要学,都要看。以后会用得着。 ‘学会数理化,走遍全天下’嘛。 只有多学东西,人生的道路才能越走越宽,才会有更多的选择机会。” 孙少平迟疑着。 “学校不怎么教这些……” “可老师里面有懂的啊,利用好课外时间,上门求学,不寒颤。 这样,随后二哥给你们准备一点学习基金,备些礼物,你们上门去学。” 见少杰来真的,金波想偷懒。 “学校忙得很……” “时间就像女人这里……”孙少杰拍拍金波胸脯,“挤一挤,还是有的。” 两人都是大孩子,至今还没有褪去少年人的青涩,骚得脸通红,但孙少杰一贯的不正经,他们也没有办法。 “二哥,世上有一种瓜,叫强扭的瓜……”金波垂死挣扎。 “强权即真理,只要拳头硬,所有道理都讲得通,你说呢,金波?” 金波立时认怂。 “二哥威武,绝对真理!” “丑话说前面,谁要是偷懒……” 孙少杰扬了扬手臂,“看到没有,沙包大的拳头招呼,认事不认人。” 两人脖子一缩,想起曾经被支配的日子,噤若寒蝉。 小树不修不直溜。 孙少杰打小就没少收拾俩淘气的弟弟,尤其是金波。 一顿饭时间,连威胁带利诱,孙少杰化身老父亲,语重心长的给两个弟弟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 馍吃完菜吃净,看时间差不多了,孙少杰提起脚下的提包,递给他们。 “这两个提包都留给你们。 一个里面是衣服,尺寸不一样,分装好的,你们俩一人一包;另一个里面是一些吃的,留着给你们添菜。 另外,装衣服的包里,还有一些钱和粮票,除了你们学习用,也拿些去学校灶上换些有营养的吃食。尤其是少平,看看瘦的,都有些脱相了。 不要管家里。 帮家里不在这一时,只有你们出头了,才能真正的帮到家里。” “哥,家里……” 少平想接又有些记挂亲人。 “都说了不让你管家里。拿着,你都有了还能少了家里?” 说着,孙少杰把身上的挂包也取下来,“很快就要星期天了,把这拿回去交给大哥,让他看着安排。” 孙少平有些急了。 “二哥,你不回家?!” “急什么?俄还有任务没有做完,回家还要等一阵子才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能说还叫任务?” “你不是复员了吗?”少平不甘心。 “部队里面的事,问那么多干甚?好了,快上课了,赶紧走吧。” 孙少杰不是不讲,是没办法讲。 不同于田福军。 孙少杰还不想让家里过多知道自己的事,若是他们知道自己上过战场,还差点死过一回,那…… 看着两个弟弟一步三回头的离去,孙少杰转身,打算去暂住的地方休息。 距国营大食堂不远,有一家旅馆。 那是孙少杰昨晚住的地方。 正要进门,突觉似乎有人靠近。 肩还未被拍实,孙少杰伸手、撤步、弯腰,背后的人立时腾空,越过他身体,直朝他身前地面拍了下去…… “哎呀!” 一个女声惊呼。 孙少杰立时惊醒,忙伸腿上撩,抵住那人背上顺势卸力,随后上挑,那人再次腾起,被少杰伸手揽住。 田润叶惊魂未定,身体软塌在人家怀里,动弹不得。 小嘴微张,俏眼迷茫,彻底傻了。 好一会儿才回神儿,瞪眼瞧人。 刚才感觉没错,就是那个死家伙! 孙少杰脸上洋溢着笑意,“原来是你呀!还不起来,想赖到什么时候?” “死少杰!臭小子!果然是你!让你摔俄!让你摔俄!……” 田润叶确定来人身份。 顾不上羞涩——好像也没啥羞涩,张牙舞爪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挠。 总之,先报复回来再说。 田润叶跟孙少杰同村。 是双水村支部书记田福堂家的大女子,比少杰还大一岁。 田润叶自小跟孙少安要好。 小的时候,孙少杰巴巴的跟在两人身后,没少做尾巴。 求带玩,求庇护,主要是求投喂。 直到他六岁上,大哥和润叶姐都上了学,他也初步获得找食能力,才算独立出来,开始自己带小弟。 由于孙少杰调皮爱玩,人小嘴贱,加上善解人意——他两世为人嘛,颇得田润叶喜欢,无话不谈。 结果一不小心走歪了路线。 两人发展成了铁瓷、好哥们,还有有些知己蓝颜的意思。 可以说是亲密无间。 至今想起来,都让孙少杰暗暗后悔,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面对现实。 少杰轻松应付着田润叶的抓挠,嘴里却在不住的讨饶。 “润叶姐,好姐姐,你饶了俄吧。 俄以为有人偷袭才这样。 俄是当兵的嘛…… 喂,停手,再不停俄可要还手了…… 姐,俄的姑奶奶,俄错了。 俄错了还不行吗?……” “呸!都差辈儿了,不要脸。”田润叶手上不停,“偷袭?俄就偷袭! 还手?你还呀! 让你摔俄,看俄不打死你,吓死俄了……咦,还敢招架? 站好了别动。 立正! 让俄先打一顿解气……” 孙少杰听话立正,田润叶却不想饶他,上手就揪住了耳朵。 “还敢摔俄不?嗯?” “不……敢了。” “还敢还手不?嗯?” “不敢了……” “老实不?嗯?” “老实。” “错哪里了?” “错在冒犯了姐姐大人……” 田润叶心满意足放手。 “说吧,你啥时候回来的? “上午见了福军叔,刚去学校看少平,正要找你去呢。” 言语里面有陷阱,少杰知机避过。 “算你有心!老实交代,怎么突然回来了?” “复员。” “你不走了?呀!真是太好了!” 田润叶握拳,精神振奋,心情没来由的大好,似乎有人可以帮忙了咧。 她眼珠儿一转,问:“你回家吗?” “暂时不回,还有任务。” 孙少杰再次祭出任务大法。 田润叶有些失望。 “任务?你不是复员了吗?” “部队里的事……” “懂!俄懂! 不能问是吧,啥时候再动身?” “两三天吧。” “那你来这里做什?” “俄住这里……” “退掉!马上!跟俄走!” 田润叶直接命令,毫不见外…… 第6章 懵圈儿的李向前 第6章 懵圈儿的李向前 田润叶在城关小学教书。 她家在农村,出于工作需要,学校分给了她一套单人宿舍。 一间独立的窑洞,就在学校里面。 田福军是田润叶二爸。 所以,田润叶在田家县委大院的家里,也有住的地方。 田福军工作忙,润叶二妈徐爱云是县医院的主刀大夫,两人忙起来都不着家,因此,老丈人徐建国和闺女田晓霞的日常饭食,就成了田润叶的活儿了。 包括一些家务,也都是她在打理。 孙少杰复员被田润叶碰上,自然不愿他再住旅馆。 一晚上不少钱呢。 在这些事情上,孙少杰是拗不过田润叶的。 所以,在回到原西县的第二天,孙少杰住进了田润叶在学校的宿舍里。 安顿好后,孙少杰明知故问:“刚回来时,见你看着外面的煤堆,脸黑得跟煤球一个色儿,有故事?” 田润叶俏脸一红,“不要你管。” “呵呵……” “闭嘴!不许笑!” 看到那小堆煤球,孙少杰已经明白了它们的来处。 能堆放近三四百块煤球的位置,现在才一百不到,明显是新放的,关键大部分还缺角少棱的。 正是卡车上的那批幸存者! “我想他还会再来……” “不许想!” 田润叶忙打断他的话,“老实住下,这两天乖乖的给俄汇报下这几年的事,否则……”凶萌的伸出小拳头示威。 “你就不怕别人误会?” “误会什么?”田润叶茫然。 好吧。 只有这个时代才会有的纯真姑娘! 孙少杰不再说这事了,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润叶姐,你工作忙吗?” “算是忙吧。”田润叶回答道,“不是学军,就是学农,还有天天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儿。” “听你的意思……好像上课不多呀。” “眼下就是这样,一星期不上几天课,大多是老师带着学生,学军,种地,上街搞宣传,反正闲不着。” “部队也差不多。姐,算起来,你参加工作……总是有四五年了吧?” “有五年了,你问这个做甚?” 少杰不答反问,“五年一直教书?” “嗯呐。” “就没想过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做什么?” “唉……” 孙少杰叹气,心说俄的傻姐姐,你也太老实一些了吧。 田润叶不乐意了,“孙二娃,你什么表情?!” “身为年轻人,总要积极上进,追求进步的嘛,比如去黄原进修,比如挂职锻炼,比如继续学业备考大学……” 孙少杰三言两语间,就给田润叶规划了几条可行的道路。 田润叶有些惊奇,“还能做那些?” 孙少杰再次叹气,“一看你就没有想过这些,你还年轻,人生漫长,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停!”田润叶喊道。 “你多大了?”田润叶嫌弃的问,嘴里叭叭不停,“说话老气横秋的,跟俄爸似的,再这样说,俄捶你哦。” “是有些差辈儿了哦……” 孙少杰大拇指和食指叉成八字,托住下颏做沉思状。 田润叶气急,又要上来挠人,“孙二娃,你是不是想死?!” “好吧,”孙少杰见好就收。 “人的位置高了,才能更好的掌握自己命运,当别人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时,你才有反击的能力……” 田润叶听着,似乎若有所思。 时间到了第二天。 到底是要惊蛰了,时令到了,天气纵有反复,也无法长久。 天刚放亮不久,红霞满天,太阳紧接着就跃出了地平线。 “东方红,太阳升……” 城关小学就在县立高中坡下不远。 半山腰县立高中的大喇叭里,悠扬的歌声远远的传了过来,城关小学的校园里也渐渐的开始有了动静。 孙少杰早早起来,先整理并打扫了窑洞,随后又从门卫老大爷那里借来一把扫帚,听着歌声勤快的打扫着院子。 结果,还没有到早饭,在学校住的老师们都知道了一件事—— 田润叶的相好来了! 要不怎能住进润叶的窑里呢?那可是一个大小伙儿…… “昨天还来一个送煤球的,哪个是真的?” “一家有女百家求……” “俄觉得这个好!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还是个军人哩!” “昨天那个可是个司机,听说还是县领导的儿子……” “县领导咋了?过日子到底还要看两人合不合得来,这个绝对不差!” …… 纵然距离远,她们也是压着声音,但院子里的八卦,仍然一丝不露的被孙少杰尽收耳内。 他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去解释。 相反,孙少杰还有些乐见其成。 田润叶如果聪明一些,应该可以抓住机会暂时摆脱困境。 捅开炉子,取出一袋大米抓了一些熬上,顺便在旁边烤上几个包子。 看看还有时间,就把昨天被弄脏的衣服翻出来洗了。 这时他才发现,昨日救人时,衣服上不知在哪里被刮了一个口子。 唉……都是李向前造的孽。 田润叶记挂孙少杰。 她也是很早起来,急急忙忙做好饭食,来不及吃就往学校里赶。 只是从进大门开始,她就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儿。 传达室张大爷、五年级的班主任赵老师、一年级的李老师……看她的眼神儿都是怪怪的。 田润叶见到孙少杰晾起的衣服,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洗的还蛮干净的,怎么不等俄来洗?” “小事一桩,自己就做了,哪敢劳烦润叶姐你的大驾。” “嘴甜!部队还教人洗衣服?” “部队不教这个,但也要学啊,有内务要求的。” “好可怜!不过怎么破了?放学后俄给你缝补一下吧。” “你能行吗?”孙少杰满脸怀疑。 他可是记得的,小时候,有一次大哥的裤子破了,田润叶自告奋勇拿针给他缝上,结果却总是扎在大哥的屁股蛋子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唤。 那场景,孙少杰至今还记忆犹新,想起来屁股上就直冒凉气。 田润叶像是知道他在想啥,红着脸辩解,“俄那时才十岁,只是学着大人们胡串几针,值得让你记到现在?” “感情疼的不是你……” “去你的。”田润叶捶他,“昨天俄离开后,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吧,俄不太清楚,有哪里不对吗?”孙少杰装糊涂。 “别人看俄的眼神儿怪怪的……哎呀不管了,给你带了早饭……咦!” 田润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哪里来的大米?” 这时候的黄原,面粉是稀罕物,很贵!但大米比白面还要珍贵不少,很稀少,是绝对的稀罕东西。 孙少杰搪塞,“路过黄原城时战友送的,给你留一些方便以后加餐。” “包子呢?” “昨天带少平和金波吃饭,食堂里买的。” 田润叶顺手拿起一个烤得焦黄的包子,撕着皮秀气的吃着,“包子不错,亏俄还担心饿着你呢。” “俄倒是觉得你拿来的白面馒头和咸菜更对胃口。” 也不全是吹捧,咸菜已经切成了细丝,被田润叶拿香油加葱花拌了,确实味道不差。 “算你会说话。”对于少杰的识趣,田润叶很满意,“不过大米俄不能要,你带回家里去吧。” “见外了不是?少不了家里的,还有不少呢……” “真的?” “坚决真的。” 几个军需仓库呢,能吃很久很久。 “那好吧……” 半晌午的时候,田润叶还在上课,没出意料,李向前果然来了。 还带着新的煤球。 孙少杰暗自吐槽,“他还真的是上心啊!” 不过,一见到孙少杰,李向前就傻了眼。 “孙少杰?你怎……在这里?” “我也想问你呢! 我家是双水村的,昨晚就住这儿,你来这里做甚?” “俄……你……你和润叶……” “现在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了吧……”孙少杰好整以暇,“李向前,我虽然复员了,但本人情况有些特殊,我还保有军籍的……” 李向前都懵了。 他脑子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送煤球?” 孙少杰给他找了一个借口。 李向前结结巴巴,“啊……是是……是送煤球……” 孙少杰反客为主,故意问道:“润叶让送的?” 李向前不知该怎么回答。 孙少杰自言自语,“她不怎么用啊……” 随后看向李向前,“不过既然送来了,那就搬下来吧。 让你白跑一趟也不好。 昨天那点也是你送的吧? 算了,反正润叶也算能用得着,连昨天的一起,我给你算钱……” 第7章 魔盒悄然打开 第7章 魔盒悄然打开 在李向前眼里。 此时的天空是灰色的,太阳是白色的,树木和窑洞都是黑色的。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黑白二元色。 孙少杰左一句“润叶”,又一句“润叶”,那份亲昵,听得李向前像是三九天里喝了一瓢冰水。 从心里向外,全都是哇凉哇凉的。 【他们是同乡!】 【孙少杰住进了润叶的窑里!】 【他们是相好!】 【军婚啊……】 …… 李向前心里转着无数的念头。 他不甘心! 他想让父亲出面。 他想再次求母亲帮忙。 但“军婚”二字像是一块大石头,死死的压在了他的心头。 沉甸甸的。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李向前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机械的搬完煤球,机械的就着水龙头洗了手,机械的接过孙少杰递过来的钱,然后机械的转身。 李向前想开车离开,踩了几次竟然没能够踩上踏板。 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孙少杰心里都有些不落忍了,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他这种状态开车出去会害了别人。 “李向前,你等一下。” 孙少杰叫住了他,把自己的大茶缸递过去,“喝一口热水吧。” 李向前接过,机械的喝了一口,随后就那么木愣愣的捧着。 “李向前,作为你嘴里曾经的朋友,我能问下你多大了吗?” “二十……五了……” “二十五岁,还是司机,整天走南闯北的,想必见识不会少,应该能懂得一些道理了。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 你应该明白,感情这事,讲究你情我愿,半点也强求不得。 同样,作为男人,保护爱人是值得付出一切的,哪怕生命。 这世间事什么都有可能让。 钱财、工作,甚至生命,在某些时候,某些情况下,都有可能。 但再要好的关系,即使是亲兄弟,也没有让媳妇的。所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想,咱们没必要成为敌人。 再者,婚姻这事讲究先来后到。 晚了终究是晚了。 只要对方心有所属,只要别人感情没有破裂,第三个人贸然插足,就是破坏别人感情,破坏别人家庭,不但不道德,涉及军人的话,还会违法。 现下,破坏军婚可是重罪。 所以……” 喝了水,李向前精神上有所恢复。 他支吾着解释:“俄明白……俄明白……以前润叶她……没有说过……” “你明白就好。 所以,以后你应该叫她‘田润叶’。 女孩子嘛,感情的事都是心里的隐秘,对两旁世人是不会讲的……” 两旁世人?自己是两旁世人吗? 李向前心里隐隐作痛,但孙少杰的话语仍在耳旁炸响。 “……不知者不罪。 但今天我就算是给你讲过了,咱们从现在往后看。” “那好,俄先走了。”李向前放下茶杯,“顺便问一句,你好像知道俄?” 孙少杰笑了:都是昨天的事了,这时才想起来不对…… “润叶给我的信里说过你的事。 以前的事……润叶都给我说了。 你的一些……做法,说实话不太妥当,但同为男人,我也能够理解。 只是,从今往后,诸如送煤球、送衣服、吃饭、看电影……等等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再做了。 润叶不喜欢别人打扰她的生活。 我也是。 还有托父母说亲的事,也请不要再做,那更会让我所不齿。” 李向前点头,默不作声上车。 车刚启动,孙少杰突然大喊:“李向前,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司机一滴酒,亲人两行泪,手握方向盘,千万要谨慎啊……” 卡车乍起又停,吭哧一声就熄了火,随后再次启动,狗撵一般冲出了校园。 李向前走了。 但他眼里的那一丝不甘还是被机敏的孙少杰给捕捉到了。 孙少杰沉默着,再次看着卡车开出校园远去,有个直觉蓦地在心头浮现。 这事情怕是还没有完。 他两世为人,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评估一切有厉害关系的相关人。 包括利益。 包括权力。 当然也包括感情…… 涉及这些事情,让人彻底失去理智的案例简直不要太多。 其它不讲,单单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就足以让他时刻警惕起来了。 上辈子穿越的原因就是被人出卖。 这辈子的爱人,也是因为被人出卖才以惨烈的方式永远的离开了他。 再来一次,就是第三回了。 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否则,孙少杰觉得他可以买一块豆腐自己撞死自己了。 或者干脆跳干井里淹死自己算了。 大哥的事,他责无旁贷;田润叶是他的心尖尖,更是绝不容他人欺负。 阮菱茹的死,他以极其酷烈的方式报复了回去。事情虽然过去,但潘多拉已经打开了魔盒,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在孙少杰的字典里,从此永远的多了一种处理问题的原则和方法—— 那就是先发制人,肉体消灭。 如果李向前行事超出他的底线,孙少杰不排除采取极端手段。 两世为人。 如今的这个世界,感觉像是游戏,除了家人,对他并没有多少约束力。 十一点多,田润叶下课回来的时候,煤球已经码放完毕。 整整齐齐的一堆,很是悦目。 孙少杰高标准,严要求,弄得跟尺子量过似的,后世的人一看就会明白,这是职业习惯造成的强迫症。 润叶看到煤球,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有些想要暴走的趋势。 “停!”孙少杰摆出一个“暂停”的手势,“俄给了钱的,近四百个煤球,给了十二块呢。” 田润叶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孙少杰继续表功,“俄还做了思想工作呢,如果他还要点脸,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真的?”女孩欣喜但还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真的。但世事多变,尤其感情的事容易让人走极端,你还是要自己多注意,尤其要学会拒绝……” 田润叶不听这些,只是好奇的追问:“你怎么做到的?” 孙少杰怕挨打,不敢照实说。 只搪塞道:“男人之间的谈话,你还是不要知道了,只记住结果就行。” 田润叶浑身轻松,但还是矜持的紧绷着脸,极力压抑着欢悦。 孙少杰体谅人,“想笑就笑吧,俄又不是外人。” “噗……” 田润叶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哈……” 第8章 儿女是一辈子的债 第8章 儿女是一辈子的债 简单的吃了点饭。 田润叶坐在那里替孙少杰缝补衣服,孙少杰在一旁陪着说话,主要是交待五年来的经历。 当然,经历只捡能说的说。 另外,充当知心闺蜜,顺着话给一些建议的事,也少不了。 他们这里岁月静好,但别出就有些不一样了,就像投下一颗石子,必然会溅起几圈涟漪。有些大,有些小,只是最终都会消失。然而有些却会在别有用心的推动下,相互干涉、加成,甚至最后能掀起一些波浪了。 李向前回到家里的时候,被母亲刘志英看出了异常。 “向前,出了什么事?” “没啥……” “没啥是啥?” “哎呀,你不要问了。” “臭小子,你是妈身上掉下的肉,有啥是不能问的,是不是因为润叶?” 知子莫若母,刘志英猜到了原因。 “田润叶有相好的了,还是个军人。”李向前闷闷的说。 刘志英有些纳闷儿,“不应该呀,有的话她二妈不会瞒俄的,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俄亲眼看到的……” 刘志英也在县医院工作,是徐爱云的直属领导,事关婚姻这样的大事,她觉得徐爱云不会瞒自己,但事出有因,看来有必要再问一下徐爱云了。 “向前,你不要担心,妈帮你问问,你放心,在原西县,咱们李家还是有些面子的,妈指定会帮你。” 李向前突地想起,孙少杰曾鄙夷他托父母亲出面说亲的事,有些想拒绝。 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都得到了。 女人也不应该例外。 孙少杰在城关小学住了下来。 白天出去,晚上回来。 田润叶也没打听他忙些什么。 这一天。 孙少杰和田润叶一起,去了田福军在县委大院的家里。 他跟田福军结缘,是在六六年。 那年,田润叶刚去县城上初中,就住在二爸田福军家里,孙少杰常去县里看她,顺便送一些夏天摸到的知了猴,秋天捉到的野鸡、兔子什么的。 慢慢的,也就跟田家人熟悉了。 那时田晓霞才八岁,十足的鼻涕娃,但女孩子却是个调皮捣蛋的。 她哥田晓晨十二岁,跟孙少杰同龄,只是性子文静了些,不太对妹妹的脾气。田晓霞难得见到一个玩伴,一见到孙少杰,投缘的小女孩就成了他的跟屁虫,形影不离。 孙少杰没有办法,直接把弟弟孙少平献祭了出去,情况才略有好转。 到后来田福军出事,田家没个男人,日子过得有些艰难。 孙家三代贫农,无所畏惧。少杰除了常去劳动的地方看他,更是把田晓霞接到了双水村,住过不短的一段时间。 所以,孙少杰在田家人眼里有着特殊的地位,田福军对这个不像孙家人的孩子,也有一种特别的情感。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有了后来孙少杰十六岁参军的事。 两人到田家的时候,田福军和徐爱云还没有下班,田晓霞也没有到放学的时候,家里只有住在女婿家里养老的徐国强老爷子和跟他形影不离的老黑猫。 田家是一个不大的独院。 里面有四孔窑洞。墙那边还住着另外几家领导,格局和这院子一模一样。 院子里东边是个小厨房,旁边垒一堆炭块,西边是个小花坛。 孙少杰跟润叶进了她二爸家的院子,见到徐国强正在小花坛那边翻地。 “徐大爷,您还是闲不住啊,又在翻你的地了,今年打算种甚?” 徐国强是个老粗干部,今年六十五岁了,退休后赋闲在家,闲不住就用小花坛种一些庄稼蔬菜,跟农村人的自留地似的,只是更袖珍一些。 “你是……少杰娃?” 徐国强抬头看见孙少杰,辨认了一会儿才迟疑着问。 田润叶笑他,“可不就是,徐爷爷,你才认出来呀。” “哈呀,瞧着大个子,若不是在家里,还真不敢认,你娃参军去有五六年了吧,这次回来是探亲?” “徐大爷好记性!有五年多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算是复员。” 孙少杰提了两袋麦乳精和两瓶酒算是登门的礼物,顺路也买了一些菜。 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田润叶,“徐大爷,你歇下让俄来翻两下。” 徐国强不愿意,“俄好容易有点活儿做,你别抢。”孙少杰让烟给他,“人老不以筋骨为能。” “兵娃子一边呆着去……” 老小闹腾了一会儿,孙少杰就被老人赶跑了。 “去做饭去,馋你做的红烧肉了。” 孙少杰以前多次往来田家,偶尔会露一手,让老人记住了。 田润叶剥着鹌鹑蛋。 她看孙少杰熟练的切肉、焯水、化冰糖,有些羡慕的说道:“你都四五年没回来,一家人还记着你呢!” “你呢,有没有记着俄?” 田润叶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拿蛋壳砸孙少杰,“去你的,是不是皮又痒痒了。” “哈,好温馨呢!痒了又怎样,难不成还要挠挠?”厨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两只大眼睛咕噜乱转。 “死女子,乱说嘴。”田润叶大羞。 “哈呀,能做还不能说?” “俄做甚了?再乱说撕你的嘴。” 孙少杰转头看去,见门口转出来一个又洋又俊、穿戴漂亮的女学生,外面的衫子竟然像男孩子一样披着。 “你是……晓霞?” “嗯呐。” “呵,大姑娘了呀!” 田晓霞,福军叔家的小闺女。五年前,还是个扎羊角辫子的小娃娃,五年后,长成了有着两长条辫子的大姑娘。 “那是,你若再不回,俄都要毕业了。你这是复员?” “算是吧,还是你聪明,喏,送你的,算是给你这个地头蛇拜码头。” 少杰摸出一只钢笔给她。 “呀!”晓霞欣喜接过,旋开笔帽,发出一声惊叹,“金的?派克哎……” “嗯,留着做嫁妆吧。” “少杰哥……”田晓霞拉长声音,表示强烈不满,“人家还小呢……” “会长的嘛……” 田晓霞有些受不住跑了,更多的应该是试她新得的礼物去了,就像手里拿了刀剑,总想砍些什么,拿了好笔,总也免不了写写画画的。 田润叶心里有些酸,她还没有呢,白对这臭小子那么好了。 “俄撵走了她,算是给你报了仇了,怎样,有没有奖励?” “奖励你个鬼。” 孙少杰又摸出一个来,上面还扎了根红绸带,细看时见黑色的笔帽上,阴刻了一片树叶,叶脉都清晰可见,应该是用黄金填充了,好看极了。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却挑剔道:“好丑,为什么早不给俄?” “一见你高兴得什么都忘了。”田润叶有些上头,“呸”了一声也跑了出去。 这下安静了。剩下孙少杰一个人,做事效率高了许多,三下五除二,一个小时多点,做好了六个菜出来。 鹌鹑蛋红烧肉、回锅肉、酸菜鱼、麻婆豆腐、醋溜白菜、油酥花生米拌野菜,摆了一大桌子。 主食是洋芋擦擦。 正这时,上班的也都回来了。 就连田润叶上高中的亲弟弟润生也在。 家里一时热闹不已。 徐国强有感而发,“啊呀,杰娃子就该常来,热热闹闹的,多好!” 田润生道:“那还不容易,爷爷招个外孙女婿,天天热闹。” 窑里一静,徐爱国心动不已。 老人的眼睛在外孙女和孙少杰之间来回移动,田晓霞大羞,顾不得嘴里塞得鼓鼓的,拿筷子打田润生。 “田润生,你是不是想细(死)?” 停了下咽了嘴里食物,“要招女婿也是你姐,彩礼都给了。” “啊?!” 田润生没想到多嘴招来一个姐夫,有些狐疑的看向大姐。 田润叶有些坐不住了,脸上发烫。 “死女子乱说,二妈,管管你闺女,要翻天了,自己得了好处还乱攀扯别人。” 徐爱云和田福军一起看向女儿,田晓霞撇清,“不一样,姐姐的刻有叶子,还带了红绸带……”她的都没有。 孙少杰给徐爱国端酒,“徐大爷,这下你满意了,瞧,多热闹。” 徐爱国哈哈大笑,端酒喝了,孙少杰又给田福军和徐爱云端酒,“叔,婶儿,这下俄知道带孩子有多难了……” 三个长辈全都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老人家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只有田润叶、田晓霞、田润生——“三个孩子”目光炯炯的看向孙少杰,有些同仇敌忾。 离开的时候,孙少杰让田润生领着,去了旁边李登云家认了下门。 路上塞给他一个zippo。 刚才表现不错,算是奖励。 这样一来,徐爱云再给李向前和田润叶牵线时就应该多考虑下了。 晚上,徐爱云拉着丈夫聊了半宿。 儿女是一辈子的债,不操心不行。 孙少杰回到原西的第五天,也就是拜访田福军落实工作后的第三天头上,估摸着他们之间应该通好了气,孙少杰挑时间去拜访了张有志。 张有志也是原西县副主任之一。 他分管工商业,是贸易经理部的直属领导,跟田福军政见一致。 孙少杰到地方时正好碰上贸易经理部的主任李建国汇报工作,张有志当下就给两人做了介绍,算是为孙少杰的工作敲下了最后一根钉。 新员工打蛇随棍儿上,趁机提了延迟上班的事情。 听说是去看故去战友的家人,李建国也是军人出身,当下就同意了,还特意给了他一个长假。 再回到城关小学时,孙少杰就又扛回了一袋大米,一袋白面。 此外,还贴心的给田润叶准备了些罐头、麦乳精、糖块什么的零食。 转天早上。 孙少杰没有去贸易经理部报到,也没去县立高中跟弟弟孙少平告别。 只是给田润叶留下了一封信。 一大早就离开了原西县,再次过黄原去省城,踏上了去西北方向的列车。 像是打了一个水漂儿,孙少杰在原西县溅起一点涟漪,又瞬间远去了。 当孙少平听说二哥的消息,匆匆赶到城关小学的时候,田润叶正在看信。 “少平,你来了……” “润叶姐,俄二哥呢?” “他办事去了,你有事?” “……嗯,俄听说二哥在这里……大哥想找他,明天就星期六了……” “你要回家?” 田润叶眼睛一亮,神色振奋,“正好,替俄捎个信儿给你大哥……” 第9章 孤独的旅者远去的爱 第9章 孤独的旅者远去的爱 “呜……呜呜……” 一列绿皮火车从宛如一个黑点,悄然放大,并一下子逼近,在汽笛的轰鸣声、车轮压铁轨的“哐当”声中倏忽而来,又快速而去。 “金山的光芒照四方,他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的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幸福的大道上……” 车厢里,穿蓝色铁路制服的乘务员指挥下,一群少年男女正在唱歌。 他们在孙少杰眼里,还是跟少平、金波一样的孩子,但他们眼睛是那样的璀璨,那样的充满希望,有着以后年月里的孩子们所没有的光芒。 不同于后来。 此时的车厢里,一切都被收拾得干净整洁,这个年代出行必备的三件套——行李包、搪瓷茶缸各在其位,连洗脸毛巾都被整齐的叠挂在晾衣架上。 一切俨然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不时有乘务员提着包了棉垫的水壶走在车厢里,熟练的给伸到身边来的大大小小的搪瓷茶缸添水。 然而这一切都跟孙少杰无关。 火车呼啸行驶着。 孙少杰靠在座椅背上,眯着眼睛想心事,像是独立于车厢之外。 人都是有情绪的。 所谓“七情六欲,人之性也!” 但,人可以隐藏自己的情绪。 孙少杰的内心,并不快乐,至少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快乐。 他隐藏得很好。 以田润叶这样纯粹的人,高兴就是高兴,烦恼就是烦恼,她是不会体察到孙少杰特意隐藏起来的情绪的。 孙少杰这次复员,之所以不着急回家,有一个原因是不敢。 眼下的他,体伤好了,心伤未愈,还无法正常享受家里的温情。 有点像创伤应激症。 几个月来,阮菱茹的音容笑貌总会在他脑海里浮现,午夜梦回,闪现的也总是她的身影。 白裙飘飘秀美……军装笔挺飒爽…… 那腰捆炸药,以手枪指着自己脑袋,逼爱人远离自己,然后毅然决然引走追兵的决绝身影,成了孙少杰永远也忘不掉的最后画面。 杀出重围后,孙少杰曾重又反身潜回,沿着阮菱茹走时的方向追索过去。 除了沿路的尸体,只余山口一处被炸塌了的山崖…… 爱人远去了,爱也远去了。 纵然完成了复仇,但世间终究只剩下了他自己,如今,除了双水村里的家人,孙少杰再也不剩下什么了。 或许,还有孤独。 试想,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在人世之间呢? 此时的孙少杰,眼里甚至没办法见到人世间的任何温馨,因为点点滴滴都会让他想起那白衣飘飘的身影。 所以,纵然过去了几个月,他还是没有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的生活。 然而,人是有责任的。 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负有一定使命。 孙少杰来到平凡的世界。 又恰好出生在孙家,还是第一个跳出农门,冲破阶级壁垒进入城市的人,他身上负有的使命很清楚。 那就是帮孙家创立一份家业。 使少安、少平兄弟——这对平凡的世界里的平凡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实现人生的真正跃迁。 懂得努力的人,都应该有不平凡的人生。 纵然不说使命和责任。 二十多年来父母的抚育、兄弟姐妹的相伴成长也足以让他难以割舍了。 等安了家事,或许他就自由了。 世界虽大,他心无所依,四海漂泊,或许就是他今后唯一的归宿。 真那样那也没有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他原本就是多余的人嘛…… 这次出行,孙少杰有三个想法。 一是看看战友的家人,替他们处理一下身后事,尽一尽孝心。 二是改变家里困境需要先攒点资本,他想看看能否顺路解决钱的问题。 他有个神奇的随身工具箱嘛。 不用白不用。 要去战友的家在和田。 那里的两条河流里面都是玉,墨玉、白玉……满河都是,他想顺便捡上一些。 当然,这时候玉不值钱。 捡再多也发不了财。 而且还是统购统销,只允许国营玉石收购站经营,私人买卖是违法的。 你捡几块放自家抽屉里没问题,但卖给别人就有人治你了。 除非是卖给收购站。 所以,那就弄一些回来,埋院子里做地基好了。 弄个万儿八千块的,埋个二三十年,以后就是孙家的底蕴了。 这之后,他计划徒步横穿无人区,到川蜀战友的家里。 听白战说他还有个妹妹,小小年纪撑着家里的一切,辛苦得很。 他还有个期盼,或许,旷野的经历会让他从目前的心境里走出来,变得好起来,能尝试着过一过正常人的日子。 这也是他最希望的。 另外,无人区边上的阿尔金山有金矿,九十年代开采时,曾经出过几次洪金层,数万人的淘金客打仗,迫击炮都用上了,他想碰碰运气。 如果碰巧找到了,可以跟那两条玉河一样操作下,都是做好事。 毕竟,没了彩头,就不用再争了。 救了人命,美丽的河流也不用再千疮百孔,都是积阴德的好事情。 何况,还能顺便攒点私房钱呢。 他的津贴和复员费全部给了家里,虽然还有一些在安南挣的美刀,但那些用之于生活可以,做事就显得不够了。 时间过去了几个月,自工具箱启动后,还没有怎么认真摸索过用法。 如果不打仗,工具箱该怎么用呢? 这是孙少杰近来一直思考的问题。 眼下还没有成熟的想法,或许,路上可以琢磨一下。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 有了工具箱,他自己应该不用去考虑苦逼的创业问题了。 让大哥和少平他们去享受那创业的激情好了,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 老父亲般看顾着孩子们成长,想来也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唉,儿女都是一辈子的债! 此时,远在双水村的孙少安和孙少平兄弟,齐齐打了三个喷嚏…… 孙少杰想到大哥孙少安和弟弟孙少平,又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 李向前暂时被自己给摁下去了。 如果田润叶足够聪明,有“军属”身份傍身,她以后的日子应该就不会太熬煎了,可以有时间静静享受酸酸甜甜的爱情,体味那人生中的至美感觉。 而弟弟孙少平,有了自己给的东西,没了来自生活上的困扰,或许也可以提前体会一下恋爱的感觉。 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还会那样吗? 呵呵!有也是人生难得的财富。 孙少杰嘴角一弯,脑袋上悄然冒出恶魔的尖角。 “也不知他是否会听话的找老师补习课程,嗯,等回去后要检查一下。” 第10章 金钱的洗礼(一) 第10章 金钱的洗礼(一) 孙少平还没有开始准备学习的事。 不是不想,而是冲击来得有些猛烈,他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从那天在食堂跟大哥分开后,他一直凌乱至今,连带着金波也不好了。 罪魁祸首是那个挂包。 那天,他和金波吃得饱饱的。 一人一个提包,迎着风,沐着雪,唱着歌,一路兴奋的往学校赶。 两个近四十升的崭新军绿提包装得满满的,沉甸甸的很压手。 活了十七年,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呢! 宛若当了一辈子佃户的穷苦农民突然有了自己的土地,像是一下子拥有了整个世界。 有了二哥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二哥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少平,你说提包里装的都是啥?” “二哥不是说了么,衣服和吃的。” “俄猜肯定是军服,正宗的军服!” “俄也觉得是。” “看看?” “看看!” 等不急回学校的两个少年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迫不及待的开宝盒。 先拉开装吃食的那个。 哇塞! 纵然每人刚吃了六个大白馒头和一桌子的菜,两个少年又流口水了。 上面是一盒盒的饼干,下面是一排排的牛肉罐头,满满的一大提包。 “压缩饼干!牛肉罐头!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金波幸福的哀叹。 孙少平也被镇住了。 听说这样的饼干吃一块都能顶一天不饿。 不饿啊! 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了! 二哥这是抢了人家的仓库吗? 太牛逼了! 两个山村少年还不知道,他们不知不觉中实锤了。 孙少平定了定神儿,拉开了另外一个提包。 猜对了,果然是军服。 太全了呀! 县立高中独一份儿。 稍微扒拉了一下,上衣,裤子,雪白的衬衣,两套内衣,两双袜子,一个武装带,一个军帽,一双军靴…… 全部用背包带整齐的捆扎在一起,总共两份。 最上面是一个信封,厚厚的。 孙少平下意识的拿起来打开。 是钱! 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厚厚的一叠。 “这怕是得有五百了吧?” 金波半是肯定的说。 以他家里的富有,金波也没有见过五百元钱放在一起的时候,更何况还是崭新的,太有冲击力了。 孙少平更是白给。 他见过十元的钱,但放在一起的十张……没有见过。 可现在手里有五十张! 现在它们属于他的了。 可以任意的支配,可以自由的花销,可以买喜欢的任何东西。 面对着这一叠大团结,两个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有些凌乱了。 孙少平稍微倒出来一点。 钱是新的,很容易就滑出来一小截,他捻了一下,有些相信金波的话。 同时滑出来的还有粮票,也不少。 金波认识,“这是全国粮票,很珍贵,直接花了太可惜。” 他出主意道:“可以拿到大队上换成咱们黄原的粮票,能多一些。”说罢还感叹道:“二哥太牛逼了,出手真大方,当兵这么挣钱吗?” 金波心里不禁萌生出一些想法。 孙少平却道:“这是二哥给咱俩的学习基金,金波,以后有得忙了。” 想起孙少杰那扬起的拳头,金波直抓头发,“啊呀,一说这俄就不美了,二哥的钱不好花呀。” 到此时为止,两人虽然震惊,但总体还好。 至少能控制得住情绪。 孙少平想起来二哥后来给自己的挂包,他当时曾讲“让大哥看着安排”。 给自己都这么多,给家里的呢? 一个小小的挂包,能装什么? 想到这里,孙少平突然觉得挂包变得沉重起来,几乎要把他拉倒在地。 他看了眼金波,金波也严肃的看向他,最后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挂包上。 孙少平打开一道缝儿。 两个铁罐,一个牛皮纸包。 只是,纸包有些大,方方正正的。 禁不住又和金波对视一眼,孙少平解开挂包盖子上的带子…… 铁罐上是洋文,不认识,不过,由里向外散发出一股子甜香。 “是奶粉!”金波很肯定的说道。 “俄爸买过类似的,俄喝过两次,是那个味儿,比麦乳精还好的东西。” 那……纸包呢? 都到这时候了,孙少平也不再犹豫,索性麻利的打开纸包。 只扫一眼他的脸就涨红了起来。 脑袋“轰轰”作响! 脸上,包括耳朵,都是热辣辣的,嗓子发干,腿子发软,身体发虚,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浑身都麻了。 天哪! 是钱啊! 一叠叠的全是钱啊! 崭新的,连银行标记都在,硬扎扎新铮铮,十元一张,整整五扎。 …… “少平,请假吧。” 金波咽了口此时已经不存在的唾沫,喉结颤动着。 他严肃的看着好朋友,哑着嗓子说道:“现在就走,天黑严前可以到家。” “有雪……” “随下随化,地不滑,再说了,带着这些东西,离不开又睡不着,课肯定是上不成了。” 孙少杰忽略了。 受前世经历影响,区区五千元钱,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完全忘记了这个时代五千元钱的购买力。 这是他几年来攒下的津贴和全部的复员费,里面还有一些在安南时发的战时补贴和奖金。 这么多钱在一起的冲击力有些大。 尤其是对于两个山村少年来说,这些钱放在眼前,实在是不太友好。 两个少年彻底的凌乱了,他们都有些后悔。 后悔刚离开时忘了问二哥什么时候走,走之前住哪里了…… 这时候去找,还能找得到人吗? 算了,反正他早晚要回来,还是把二哥交待的事办好要紧。 两个少年瞬间就放弃了找孙少杰的想法,开始考虑起怎么回家的事了。 那么,把这么多钱交给两个还是孩子的少年,是孙少杰疏忽了吗? 不是! 孙家要自己走出困境,所有人的心理上都需要经历一次精神洗礼才行。 他们穷得太久了! 穷到习惯了委曲求全,穷到习惯了任劳任怨,穷到习惯了牺牲自我…… 谨慎和安全形成一个厚厚的壳,把所有人紧紧的包在里面。 思想受限,破局只能是妄想。 但孙家的创业史,需要所有人共同来书写,别人无法也不能替代不。 包括孙少杰。 所以,孙家人需要自己打破那层厚厚的壳,强壮精神,蜕变自身,自己从里面走出来,面对新世界。 好在贫穷也不是一无是处。 长期而持续的贫困,孙家人重视亲情,勤劳肯干,敢于牺牲,讲究奉献,人人自尊而又倔犟。 过上好日子! 这是孙家所有人的共同愿望。 火山下面岩浆汹涌,在每一个缝隙中,随时都可能咝咝地冒烟和喷火! 只要激发出来。 马上就会熔岩突奔,炽流横溢。 那么,怎么激发? 孙少杰采用了最粗暴的办法。 五叠硬扎扎新铮铮的大团结,会像洪水一样冲刷一切,然后成为底气。 就如洪水过后留下的肥沃土壤。 可以种庄稼了。 有了这笔钱的洗礼,再经过几个月的沉淀、发酵,等孙少杰再返回时,推动一家人做事,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孙少杰相信,这样的一家人,只要有点阳光,就会彻底的灿烂起来。 第11章 金钱的洗礼(二) 第11章 金钱的洗礼(二) 孙少杰想的没错。 纵然思绪像乱麻一般纷扰,但两个少年还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至少表面是。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虽然先天局限,对于社交、社会认知等层面的知识会有些缺乏,但对于生活中的事,两个孩子都不缺少决断力。 于是,两人稍一商量,就匆忙返回了学校。 孙少平找班主任请假,金波检查自行车——最重要检查车胎里的气和车闸。 另外找来绳子,把两个提包紧紧的捆扎自行车后座的两侧。 之后又借了一幅手套,并且还聪明的从要好的同学那里找了两件雨衣。 但金波没有去借另外一辆自行车。 他觉得,一辆车虽然累些,但是会更安全。 这个时候,安全肯定排第一。 当孙少平请假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了。 “怎么样?” “请下来了,一天半时间,咱们明天下午要回来。” 那就出发吧。 出县城向西有一条公路,连接着黄土高原的两个地区。 孙少平和金波骑着车子出了县城,沿着公路,一个带着一个往家里赶去。 从初中开始,两个人就共同骑车上下学,几年下来,配合上早就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从县城到他们村有七十里路,一路上换着蹬,轻松而愉快。 这条公路是黄原城北上的重要通道,路上汽车比较多,两人一点也不孤单。 从出县城起,路面还比较宽阔,以后就越走越狭窄。 约摸到五十里后,川道完全消失了,两山夹峙的深沟,刚刚能摆下一条公路。紧接着,便到了分水岭。壁立的横断山脉陡然间堵住了南北通道。 在以前,公路只好委屈地从这里盘山而上,才能伸到山的那面。但是前几年在山腰里捅开了一个豁口,才把公路从山顶降到了半山腰。不过,山两面公路的坡度仍然很长很陡。 所以,这里汽车事故也非常多。 公路边的排水沟里,常常能看见翻倒的车辆——上坡时慢得让司机心烦,下坡时他们往往发疯地放飞车。 结果…… 上这坡时,所有的自行车都不可能再骑了。少平和金波轮换推着车子,满头大汗的翻过分水岭,前路就是他们的公社——石圪节了。 沟道仍然象山那面一样狭窄。 这道沟有十来个村子,每个村相隔都不到十华里,被发源于分水岭下的东垃河串连起来。 黄原上的村庄大多都是这样。 纵横交错的沟道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而在这大自然无数黄色的皱褶中,世世代代生活和繁衍着千千万万的人。 无论沿着哪一条“皱纹”走进去,你都能碰见村落和人烟,而且密集得叫你不可思议。那些纵横交错的细细的水流,如同瓜藤一般串连着一个接一个的村庄,宛如生命的常青藤。 公路与东垃河并行。 下了山,过了下山村再走十里,就是石圪节公社所在地——石圪节村。 然后再走十里,就是双水村。 少平和金波翻过分水岭,骑着车像风一般从大坡上飞下来。 到村里时,天刚黑严实。 雪花仍在飘飞。 孙家就在村头,独家独院,和村里其他人家都有着一段距离。 在孙家的坡下,金波停住,“俄先回去,晚上你来。” 金波家在河对面的金家湾。 孙家七口人一个窑。 孩子大了没法住在一起。 于是,大哥孙少安在家里窑洞旁边掏了一个土窝窝存身,已经长大了的孙少平和妹妹兰香则一直借住在金波家。 孙少平猜到金波不愿意参与到自己的家事里面,但他想起二哥的话,于是说道:“先不去家里,俄跟你一起回,安置后你叫大哥来你家里……” “那也好。” 双水村的人分田家圪崂和金家湾两处聚居,隔河相望。 从孙家沿公路往村里走一小段路后,就是田家圪崂。 田家圪崂对面,从庙坪山和神仙山之间的沟道里流出来一条细得像麻绳一样的哭咽河,和大沟道里的东拉河汇流在一起,交汇之处形成一个三角洲。 这个小小的三角洲叫庙坪。 庙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枣树林,在田家圪崂的公路上下去,从列石上趟过东拉河,穿过枣林中的一条小路,跨过几步长的哭咽河小桥,就是金家湾。 在列石前,孙少平解开两个提包背上,金波扛起自行车,两兄弟很快就到了金波家里。 金波父亲金俊海常年出车在外,家里只有金波母亲和妹妹金秀两个人。 金家刚吃完饭,金波妈正喂猪,突然见儿子冒雪回来,有些吃惊。 “这孩子,你咋这时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妈这就给你们做。” “有些事。妈,饭的事不急,中午吃得太多,还不饿。” “傻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没听说吃完一顿下顿就饱了的,妈给你哥俩下碗面。” 金波看拦不住,就说道:“那下三碗吧,一会儿少安哥也会过来。” 金波妈笑了,进屋拿了一把扫炕的笤帚给两人扫身上的雪。 “妈,俄来。” 金秀听到说话声,从窑里奔出来,在她妈手里接过笤帚给少平扫雪。 那股子殷勤劲儿,让金波有些泛酸。 这个妹妹白养了呀。 金秀十三岁,和兰香一般大,两人在石圪节上初中,早上走晚上回。 小姑娘麻利的扫完少平身上的雪,又殷勤的帮少平脱雨衣。 金波忍不住,“秀啊,俄呢?” “你穿雨衣,脱下来抖一下不就行了……” 金波:“……” 孙少安过来金家的时候,面刚好。 “少安来了,面刚做好,这就给你们端上。” “婶子,不用了,俄找少平说话。” 实际上,金波找过去的时候,孙家还在吃饭。 煤油灯下,一家人围在炕桌边上喝高粱黑豆钱钱稀饭,就着咸菜。 干粮照例是没有的。 就是高粱面汤,黑豆砸扁放在里面算是个嚼头,糊弄一下肚子而已。 晚上嘛,吃了就睡,用不着干粮,又不是出山劳动。 金波先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兰香闻听,麻溜的下炕穿鞋,先打开窑门喊人,“金波哥?!”不等回应又忙回身拿扫炕笤帚。 金波一下子就平衡了。 他也有人疼的嘛。 金波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块儿塞兰香手里,“好妹子,哥给你的。不用扫了,俄马上就走。”随后开口叫人,“叔!婶儿!少安哥……” 奶奶今年快八十了,耳朵不太好使,金波也没去打扰她。 少平妈热情的说道:“金波啊,来,炕上坐。” “不了,俄找少安哥有事儿。” 孙少安有些惊异,“你怎这时回来了?少平呢?是学校有事儿?” 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盯了过来,金波忙摆手道:“不是,是俄家里的事。” 孙玉厚对少安道:“那你快去,需要家里帮忙打发金波来言传一声。” “好!” 孙少安三口两口喝完稀饭,起身下炕穿鞋,“你们吃完就歇下,俄完事回来直接睡。” 孙玉厚不置可否。 “哥,俄跟你一起。” 兰香也急忙喝掉碗里的稀饭,背起书包就跟了上来。 等出了孙家的院子,金波才说道:“不是俄家里的事,少平在俄家里,二哥回来了……” “甚?!” 孙少安惊呆了。 “今天中午二哥到了学校,说是复员了,然后一起吃了饭……” “他怎不回家?” “二哥说有任务,办完才能回来。” 孙少安觉得事情不寻常,“说什么事了么?” “没有,但留下了一些东西,说让你看着安排。” 孙少安看了一眼身边又惊喜又茫然的妹妹,“那咱快走。” 第12章 金钱的洗礼(三) 第12章 金钱的洗礼(三) “哥!” 孙少平在窑里听见大哥说话,走出来喊人,孙少安应了一声。 兰香喊了一声“三哥”,就拉着闻声出来的金秀,帮金波妈端面去了。 小兰香自小懂事,知道自己帮不上大人的忙,总会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帮大人们减轻负担,默默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金波妈道:“你们说话,锅里还有面,不够再添。” 见他们明显有事说,大小三个女人就没继续留在金波窑里,放下碗就离开了。 孙少安哪有心思吃面! “说吧,老二留了什么话?” 孙少平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那个信封给了大哥。 然后又打开那两个提包给大哥看,还把挂包也递了过去,之后就和金波一起吃起了面。 冒雪跑了七十里路,确实饿了。 信封里的钱和粮票,两个提包的东西,挂包里的奶粉和钱……像是一颗颗炸弹,接连在孙少安脑海里炸响。 如少平他们一样,他也懵了。 但他更震撼! 不同于少平和金波,孙少安历事时间长,不但已经掌家,还是生产队长,更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同时也知道这些东西来之不易。 这么说吧,现在的石圪节公社里也没有这么多钱,更找不到哪家能有五千元现金的,而且,这批罐头和饼干明显是军用品,在原西县根本买不到。 别不是老二干了什么坏事吧? 钱……是个好东西啊! 它能使人不再惊慌,并且让人产生自信;有它可以养家,有粮食吃,有衣服穿……但钱也能毁掉一个人。 孙队长天人交战,心里烦乱,下意识拉过饭碗,闷头吃起了面。 而孙少平和金波早吃完了。 两人也没有去添面,反而一起看着孙少安,有些恶趣味。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久前他们受到的冲击,大哥也应该来一次。 要不咋能说是兄弟呢! 孙少安扒完碗里的面,抬头就看见两双充满了戏谑的眼睛,气得伸手要教训下弟弟。 两个人哈哈笑着,急忙躲开。 “说吧,老二怎么说的,不要遗漏,一句一句说给俄听。” 孙少平把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包括见面时二哥的神情。 最后说道:“二哥说,挂包里面的东西,让你看着安排。” “他现在哪里?” “不……知道,分开时忘问了……” 孙少安心里直叹气,唉……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迎着大哥望过来的责备目光,两个少年都有些难为情,“部队的事多要紧啊,他有任务,应该早出发了……” “这事要给爸商量……” 金波插言,“少安哥,二哥说不定留有信,你再检查一下挂包。” 孙少安闻言翻了一下,结果在牛皮纸里的几叠钱下面,还衬着一个同色的信封,打开发现里面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简单的写了一段话—— “大哥! 这是俄的津贴和复员费,你看着安排吧,至少要把家里的窑给箍起来。 另,不要省着,俄已经复员,在县里有工作,放心,以后家里不会缺钱。 ——少杰。” 不会缺钱吗? 从小生活在贫困中的孙少安,一时有些难以想象不缺钱是什么样子。 这封信来的及时。 尽管只有了了的五十来个字,孙少安却放心了。 只要不是二娃做了什么坏事就行,正常得来的钱,再多他都敢收。 国家发的,那就更没有问题。 至于为甚会这么多,他是不管的,二娃自小有本事,他已经习惯了。 孙少安想了想,把少平先前递给自己的信封又还给了弟弟,“这个你拿去,按你们二哥说的做。 他是外面人,懂得多,既然那样说了,就是有道理的。现在家里有了钱,你们的学习就不能再耽误。” 孙少平:“哥,有些多了……” 以前家里一年也花不了一百块,突然间有五百元给自己单独花销,孙少平觉得有些烫手。 “不多。”孙少安摆手,“俄还想再给你们一些呢!” 孙少安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历事久了,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 “学本事历来是大开销,多准备一些,总不是坏事。 自古寒门难出贵子。 读书就是个无底洞,买书、吃饭、车马、交往、学费…… 多少钱都不够花的。 只是这样一来,你们就不能应付了事,要读出名堂来才行。” 金波想,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呀。 孙少安继续说着,“这奶粉俄带回去给奶奶吃。 衣服是给你们的,那就穿起来。 以你们二哥的脾气,等他再回来,还会带更多其它的东西,不用白放着。 这些吃的你们也自己存着。 读书是动脑筋的事,没有营养可不行……” 听着大哥絮絮叨叨的说着,孙少平心里热辣辣的,一股股热流不断的在他胸中激荡,根本无法平息。 家里穷困如此,但在读书的事情上,大哥从来都是不遗余力。 孙少平接受了大哥的说法,“那俄们跟兰香她俩一起花。”孙少安点头,“行吧,不够再给俄言传。” 孙少平想起了背包里面的吃食,“哥,二哥还给了不少粮票,背包里面的这些吃食俄和金波不能都留着,分成三份儿吧,金波和俄留一份,两边家里各留一份。” 金波摇头,“俄家里用不着,都给奶奶带回去吧。” 孙少安想了想,“那分成两份吧。 你俩单独留下一份,剩下一份分开,两边家里各留一半。 家里有了就行,还是学习的事更重要一些。” 他举手拦住还要说话的金波,“你不用说了。 咱们都是兄弟,再讲就外道了。 这些都是不常见的好东西,平常根本买不到,还能长放。 留着压箱底也好。 再说兰香还住在这边,跟金秀一起读书,她们也需要。” 金波不再说什么了。 大事已了。 三个人心有灵犀的相互看了眼,孙少平麻利的开始收拾碗筷,金波飞快的下炕,“俄去叫人、拿刀……” 既然说完了事,有这么多好吃的在身边,还是稀罕东西,不尝一下怎行。 不一会儿,随着金波拿刀回来,兰香、金秀和金波妈也被叫了过来。 六双眼睛的注视下,罐头盖被切成“十”字花刀打开,一斤重的牛肉罐头分了成六块,六个人每人分了一块。 压缩饼干也照此办理。 纯肉,真香啊! 肉和油的浓香、调料的混香、糖的甜香、面粉的麦香……一时间霸道的充斥在窑内,让人陶醉。 金波妈感叹,“一罐可以做一大锅菜了,就这样吃了,有些折寿啊!” 金波道:“妈,照你说的,这块压缩饼干岂不是也能熬一锅粥?” “可不就是,一小块就泡了这么大的一碗。” 兰香舍不得吃饼干,跟金秀分着尝了一块,剩下的拿手绢包了起来,准备留着两人以后嘴馋了再吃。 孙少平劝道:“吃了吧,还有这么多呢,一会分给你们一些,等二哥再回来,家里应该不会缺这东西了。” 兰香会过日子,“刚吃了面的,还吃了肉,又是晚上……” 分罐头和饼干时,金波妈不愿意要,但被孙少安给说服了。她刚一松口,兰香和金秀相互帮衬着,已经拿衣襟兜着东西,每人抱一大抱就跑了。 金波妈笑骂一句追了过去。 可不能都糟蹋了,要留着慢慢吃才行,她觉得少安说得对,还要留一些压箱底呢。 “早点睡吧,粮票俄明天拿去队里换了再给你们。”孙少安拿提包装着留给孙家的那份儿也回去了。 可怎么能睡得着嘛! 金波下炕烧水去了,他打算和少平洗澡换衣服,新军装就在身边,怎么也要穿上先过把瘾。 第二天上午,少安和孙玉厚老汉都没有出山。 多少年了,这还是头一回。 实在是有些太刺激了。 老汉有些经不住,一晚上都盯着藏了钱的粮食囤,总怕它突然长腿跑了。 二娃啊,你咋折腾的嘛! 孙少安一大早起来先按惯例送妹妹和金秀上学,然后很快安排完队上的事,就去会计田海民那里换了一半的粮票——他没有全换掉。 全国粮票可是稀罕东西,留在手里才是正经做法。 再说了,有需要的时候再换嘛。 金波妈一早起来就做好了饭。 女儿金秀上学走了以后,她用缝纫机把两套军服的袖口、裤腰、裤腿都收上了一些。 孩子正是爱美的年龄,这样就显得更合体了。 收起来的部分等需要的时候可以再放开,孩子长得快哩,部队的衣服又结实,这样就能多穿两年。 衣服收拾好以后,金波妈开始给金波准备去县城里带的东西。 看到崭新提包上溅的泥点子,一边心疼的用湿毛巾擦拭,一边唠叨熊孩子不知道惜物。 同一时间,少平妈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孙少安带回来的提包,她是擦了又擦。 这是二娃带回来的东西,看着都高兴,只是这倒霉孩子不知道心疼娘,都到县里了也不知道回家来看看。 唉…… 没有商量,两个家庭不约而同的都准备让孩子早点返回县城。 事情办完了,上学就不能耽误。 让孩子早点返校上学才是正经。 至于那些钱,孙少安和父亲——孙玉厚老汉又商量了半上午,最后还是决定先放着。 钱是二娃的复员费,也是国家给二娃立家的东西。 卖命得来的,不能轻易用了。 总要好好筹划筹划才行。 但是孙玉厚觉得腰杆再没有像今天这么硬挺过,比起当年吆生灵挣到那十几块钢洋的时候还要硬挺。 十点钟,双水村村口。 一切收拾停当,两家人出来送两个孩子返校。 孙少平和金波穿上新军服,每人一个新提包,在家人的目送中踏上了返程的路,精神抖擞。 孙少安特意交待,“万一见着你二哥,让他务必来家一趟……” “啊嚏!啊嚏!啊嚏……” 两兄弟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都有些纳闷儿…… 第13章 少女心事托鸿雁 第13章 少女心事托鸿雁 田润叶的心里最近有些发慌。 自从去年秋天以来,二爸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起先田润叶没认出来这个敦敦实实的青年是谁,只觉得有点面熟,后来才知道,那是李叔叔家的儿子李向前。 李向前的父亲她倒认识。 李登云也是县委的副主任,和她二爸一块共事,他还是徐大爷曾经提拔的干部,所以经常到二爸家里来。 李向前的母亲刘志英,听说是县医院的书记,是她二妈徐爱云的领导,偶尔也来二妈家串门,润叶也认识。 只是,以前从不上她二爸家来的李向前,自从去年秋天开始隔几天就来一回。每次来的时候,还总要到她窑里来东拉西扯说半天话。 李向前是县贸易经理部的汽车司机,经常跑外面,因此知道许多省城和外省的事,常给她说个没完。 润叶听够了他那些沟里上洼里下的不上串话,心里很是反感这个人。 若不是他父母亲和她二爸二妈一块共事,而且他妈还是她二妈的领导,润叶早就给他脸色看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后来竟然发展到当着她二妈的面,李向前拿出在省城买来的一件红线衣送给她! 有二妈在,润叶虽然生气但也不好太表现出来,就拿钱买了过来。 五元四角六分。 一分没少给,也一分没多给。 她原本想着,这样一来意思应该很明白了,不成想后来竟然又在二妈的撮合下在电影院碰了面…… 当她进了电影院,找到自己的座位时,脸突然“呼”地一阵发烫,李向前竟然紧挨着她的座位坐着。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她二妈找她谈了一次,把问题直接了当说明了。 她二妈告诉她:李向前的母亲托她转告,说向前看上她了,希望她能成为他们李家的媳妇。 呵,好霸气! 他看上了自己就要嫁给他么? 他爸是黄世仁?! 她可不是喜儿…… 二妈苦口婆心,掰开揉碎讲道理,亲情、门第、名声、好处……讲了一个遍,可润叶一点也没动心。 让她把自己的一生交给李向前,她坚决不能同意! 但事情一经挑明,田润叶也真正的陷入到苦恼中去了。 她不能一下子就伤了二妈的面子。 因为二妈不是她亲妈。 更何况,她又在人家门上吃了多年饭,人家还给她找了工作哩。 后来润叶只好对她二妈说:“俄一直没考虑这种事……” “那你考虑好了再说!你不妨和向前多接触一下,不要老躲着他!” 润叶尽管已经长到了二十二岁,但的确还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婚姻问题。 世上千般事,万般不由人。 通过这件事,少女清楚明白地意识到,她已经到了一个微妙的年龄。 是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人这一辈子,也许谁也不能回避这事。她只是想不到,这样一种人所难以逃脱的法则,就这样突然的摆在了她的面前。 润叶开始真正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眼前就立即浮现出了孙少安的身影,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是的。 如果一生非要和一个男人在一块过日子的话,她第一个就想到了少安。 她和他在不懂得羞丑的年龄就在一块了。少安对她来说,就像自己家里的人一样习惯和亲切。 润叶以前没有认真想过孙少安就是她以后的爱人。因为迄今为止,她从根本上还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现在,当生活已经把这问题给她提出来以后,她就非常自然地想到,她今后的男人就应该是孙少安了。 那个跟随着孙少安冒出来的身影,却被她啼笑皆非的摁了下去。 怎么可能! 那是弟弟! 那么熟,怎么能乱想,羞死人了…… 孙少杰要哭死了。 在她这样的年龄,一旦内心真正产生了爱情的骚动,平静的内心世界和有规律的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 很快,她无论是走路、吃饭、工作,面前总是站着个孙少安。 高挺的身材,黝黑而光洁的脸庞,直直的鼻梁,两条壮实而修长的腿…… 她开始一幕一幕地从小到大回忆他们之间共同经历过的一切,这回忆有时使她发笑;有时使她扑在床上痛哭流涕;有时又使她既发笑也流泪…… 唉,晚上再也不会躺下只看两页书就睡着了! 她半夜半夜地翻来覆去合不住眼,一次次拉开电灯,又一次次把电灯拉灭。寒冬腊月,她在被窝里却感到发热,将被子蹬在一边,把两条发烫的腿放在外面凉一凉…… 可是,她怎样才能给少安说这事呢? 难道这死家伙就从来一点也想不到? 唉,他们后来见面也少多了…… 她白天黑夜想她和少安的事,已经到了神情恍惚,不思饮食的地步。 很快地,润叶对班上的学生失去了惯有的耐心,动不动就训他们,工作上也接二连三出差错。 虽然学校领导不好批评她,但她自己已经觉得有点不象话了。 孙少杰的突然出现,暂时缓解了她的压力,也使得她下定了决心。 反正无论多么糟糕,少杰都会帮她收拾烂摊子的,不怕! 她决定马上和孙少安谈一次。 润叶不想回村里找少安。 村里人都认识,两个人不好多接触;再说少安常出山劳动,也没机会。 晚上就更不行。 农村不象城里,两个男女晚上呆在一块说话,闲言碎语不光双水村,整个石圪节公社都会传得风一股雨一股。 最好是少安到城里来! 这里人生,并且男女在一块是惯常的,不会引起别人的飞短流长…… 孙少平刚回学校没几天,就从田润生那里得知了二哥的消息。 田润生突然拿着个好看的打火机玩,吸引了不少同学,想不注意都难。 自从得了那个zippo,田润生就爱若珍宝,一直学着孙少杰玩拉火,逼格满满,一下子压倒了某些同学手腕上的光亮纯钢表,吸引拥泵无数。 从田晓霞那里证实二哥确在原西县城以后,孙少平忙跑到城关小学找人,于是,就碰上了正在看信的田润叶。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孙少平突然到来,润叶欣喜过望。 “你回去以后,给你哥说,让他最近抽个空,到俄这里来一下……”田润叶眼睛发光,看着孙少平,郑重说道。 孙少平有些为难,吧拙地说道:“大哥不一定能来,家里光景一烂包,怕他抽不开身……” 孙少平一时想不开润叶叫他哥来做什么,但既然润叶姐不明说,他也不好问,只好随便应付着说。 润叶却态度坚决。 “不管怎样,无论如何叫他最近来一次!一定把这话给他捎到!叫他到城里后,直接到小学来找俄!” 少平终于知道,他哥看来非来不行了,就认真地对润叶姐承诺:“俄一定把你的话捎给他!他必须来!” “这就好……” 润叶亲切地看了少平一眼,“你二哥让你把这袋白面交到学校灶上换成饭票,然后把大米带回家去。” 说完拿出两盒罐头递给少平,“这些拿回学校吃,”末了还从包里摸出一小卷钱拿手绢儿包了,往他兜里塞。 孙少平慌了,赶忙拦阻,“姐,二哥留了很多,俄不能再要你的。” “你二哥给就要,俄给就不要?” “啊……这……”孙少平机灵的转换话题,“姐,俄真的有很多,要不你把自行车借俄用下就行。” 他想,这么一袋大米带家去,和金波两人骑一辆车怕是有些难,再说面粉也是好东西,他不能全留给自己吃。 “用车你骑去就是。”润叶还是执拗的把钱塞进了少平的衣袋里。 “你有是你的,这是姐姐给弟弟的,拿着零花。”田润生泪奔,姐,俄也需要钱……“对了,俄这里还有件红线衣,新的,拿回去给大姐穿。” 李向前经手买的东西,她才不穿呢,给兰花姐正好。 于是乎,孙少平刚离开家几天,就再次回到了双水村。 双水村好像仍是老样子。 那五千元钱进了孙家粮食囤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孙家如往常一样,仍然喝着高粱黑豆钱钱稀饭。 只瘫痪在床的老奶奶床上,被褥新换了一遍,每天有一碗奶可以喝。 真的没有变化吗?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但不管怎样,孙少杰回来了。 这个位于黄原北去重要线路上的小村庄,今后将注定不再平静,也注定了不会再平凡…… ps:本书已经进入签约程序,有投资的尽快。 第14章 老兵孤旅疗心伤(一) 第14章 老兵孤旅疗心伤(一) 从原西县出发算起,孙少杰已经出来一个多月了。 他从哈密下车,然后沿着东天山向南疆一路走去,兴来就停,兴尽就走。 葡萄城、库尔勒、库车、苹果城、疏勒、莎车……沿着大沙漠几乎走了大半圈儿,到达和田时已经是四月份了。 有复员证傍身,倒也畅通无阻。 一路行来,整个南疆如一副画卷,徐徐在他眼前打开。 人在画中游,心在画卷外。 孙少杰有店住店,有帐幕住帐幕,有农家住农家,啥也没有就露宿野外,哪里也不想去时也会偶尔露宿街头……沿途风俗人情、山水大漠慢慢的改变着他的心境,到和田时,不需特意控制,已经可以很正常的面对梦中的白衣,不再心如刀绞一般剧痛,只余温馨如故。 战友家人在和田城外的郊区镇上,已近知命的父母双亲还养着四个儿女,主要依靠枯水季白玉河趟玉养家。 不过,能到收购站换钱的都是一公斤以上的大玉,小籽玉根本不收。 这里的孩子们都把小块的籽玉当成漂亮的石头当街玩耍,如果有人愿意,用一个鸡蛋就能从他们的手里换一颗同样大小的籽玉,大约二两左右。 由于一公斤以上的籽玉并不是经常能够碰到的,所以,趟玉只是挣个辛苦钱,并不能发财。 山料倒是会大些,但那要从玉矿里面去挖,和田的玉矿在雪线以上,没人知道在哪里,也不允许私人开采。 趟玉时偶尔碰到精美的山流水大料,就算是极为幸运的事件了。 其实,收购玉石的价格也就三毛钱一公斤,比面粉还便宜,也并不值当费那么大功夫。 所以,一家人常在温饱线上下徘徊。 表明来意后,孙少杰给他们留下了一些粮食和钱,并交换了通信方式。 他打算以后每月都寄钱过来,直到最小的孩子长大到十八岁。 之后孙少杰就沿着白玉河进了山。 白玉河,亦称玉龙河。 这条河自古因生产白玉而得名。其实除白玉外,还有青玉、青白玉、黄玉、碧玉等三十多种和田玉。 只不过以羊脂白玉最为出名罢了。 每年夏天,来自昆仑山的雪水融化后汇入玉龙河,把高山上雪蚀下来的玉矿带下来,历经水冲石磨,待到秋冬季节水退,遍布河床上的鹅卵石和沙地里,就会有很多鹅卵石一样的籽玉出现,引来众多寻玉人。 古时候和田城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镇,那时的玉龙河是一个漫漫水沼,自南向北流经和田绿洲,在阔什塔什与西边并行的墨玉河——汇流成和田河后注入塔里木河。 闻名世界的和田城最初有一半就是在这样一个自然形成的古河床西畔发展起来的,只不过这座曾经全世界最着名的城镇现在也只有玉石值得称道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和田人祖祖辈辈的也大多以玉为生了,并且将持续下去,随着国家逐渐富强又能以玉致富,再次辉煌。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 人间事最离奇莫过如此,虽然令人感叹却也能够理解并接受。 这世上哪有永恒不变的事情呢? 四月正是这里的春天,雪山融水顺着冰雪蚀沟汩汩流淌,最终汇成奔涌大河顺着昆仑山北坡的河道倾泄而下。 所以,这个时节并不合适趟玉的。 因为水太大,玉石都在水里。 但在孙少杰身上,这事又当别论。 在葡萄城那边的玛瑙滩,他就发现在有媒介接触的情况下,可以收取任何探索范围内,个体不太大的物品。 也就是心神一动的事儿,挺方便的,就是有些太费精神。 他的探索范围最大有五百米,沿着河岸走走还是有些收获的。 收取物品时离得越近效果越好,到身边后几乎就没有体积限制的情况了。 借着偶尔捡拾玉石的机会,手按河床,闭目探查,摈弃泥土沙石河水等背景,入眼的就是繁星一般亮度不同的各种玉石,定位、收取……沿河而上已经三天了,孙少杰收获颇丰。 只是,之前那种收尽一切美玉,杜绝纷争的想法怕是难以实现了。 因为每年都有玉石从山上下来。 孙少杰这一通操作,也只不过是取走了历史积存的底货罢了。 此时过山口已经很远,白玉河逐渐收窄,再往上就要接近雪线了,站在河滩上,孙少杰几乎已经能够听到雪下溪流的汩汩流淌声。 拐过一个河湾不久,孙少杰站住脚,朝身后喊道:“别躲了,出来吧。” 再往前就彻底进入高海拔山区了,纵然已经是春天了,但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天气情况还是不太友好。 “阿卡,你莫赶我,我能帮你捡这个。”男孩子举起一块鸭蛋大小的白玉,表明自己很有价值。 “阿尼尔,你跟上来做啥?” 男孩子叫阿尼尔·买买提,好兄弟阿米尔的亲弟弟,虽然枯干精瘦,但高鼻梁蓝眼睛,长得英俊异常,如果营养跟上,怕又是一个帅小伙儿。 不过,野外生活了好几天,此时正背着个老羊皮袄,腰里插把刀站在那里,有些蓬头垢面的,邋遢许多。 这小子是有备而来啊。 “达大说你是个有本事的,阿恰说跟着苍鹰就能到达高高的雪山之顶……” “你跟来的事给你爸爸讲了吗?” 阿尼尔摇头,“达大不会拦阻,阿恰会跟他讲的。” 孙少杰脑海里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看来,始作俑者就是阿尼尔那个古灵精怪的阿丽努尔姐姐了。 “阿丽努尔还跟你说了什么?” “让阿尼尔勇敢的跟着苍鹰飞,不要记挂家里。” 好嘛! 还真是放心。 其实,刚出和田城不久,孙少杰就发现阿尼尔了,之所以没有抓他出来,就是想考验一下这孩子。 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既然他们愿意,多帮一下也没有什么不行的。 孙少杰这一路上故意留下些没吃完的烤鱼、烤兔什么的,就是给他的。 原本以为少年到山口会知难而退,出人意外的是他居然坚持了下来。 只是这样一来,要调整下行程了。 “接下来我们会继续上山,到雪线以上后再向西,要走很多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急。” 少年坚定摇头,“阿尼尔不怕!” “那捡柴火,咱们吃一顿大餐后就上山。” 既然不怕,那就继续…… 第15章 老兵孤旅疗心伤(二) 第15章 老兵孤旅疗心伤(二)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 孙少杰循着工具箱探查指引,沿白玉河而上,过了喀拉塔什转向西,从两个玉矿中间穿过,经康西瓦、协依都拉,沿着墨玉河顺流而下,过墨玉城直达英也尔,再次转向东就到达了白玉河下游的英艾日克。 英艾日克南下,就是和田…… 四月下旬,时隔半个月后,孙少杰和阿尼尔再次出现在了和田城郊。 像是经过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锤炼,阿尼尔虽然仍然精瘦,但精气神已经大不一样,双眼仿佛有了光。 这时候,和田城已是春光一片了。 “阿卡,前面就是家里了。” 少年欢呼着,像个精力充沛的小马驹,动力十足,背上装满玉石的布袋都压不住他想前窜归巢的欲望。 孙少杰接过布袋,顺手递给他一些钱,“你买只羊回去,我先进城,处理完这些玉,买一些东西就过去。” 阿尼尔接过钱,蹦跳着就跑了。 孙少杰挥手收了两个用来掩人耳目的,装满了玉石的袋子,长笑一声往城里走去。 他主要是绕开阿尼尔,给他姐姐阿丽努尔准备一些东西。 这段时间他想过了,准备给买卖提家里弄一个长期营生,那就是玉雕。 把目前没有用处的小籽玉通过玉雕工艺变成各种精美工艺品,变废为宝,提高附加价值,改善一下生活。 不求技艺有多好,只要在这个行里就行。 再有几年就改开了,那时玉石不限私人买卖,只要在这个行里,就能吃到玉石生意的第一杯羹,持续下去,就能成长为一个经营玉石生意的大捞家了。 当孙少杰扛着袋面粉,带着整套的玉雕工具来到买买提家里的时候,羊肉已经熟了。 阿尼尔正带着弟弟玉山和妹妹卓合拉在门前玩耍,一见到孙少杰进村,大踏步就奔了过来接面粉袋子。 “阿卡,阿丽努尔做了手抓饭,烤了羊腿和最好吃的馕,还有沙木萨(烤包子)呢!可好吃了。” 好吧,确实太丰盛了。 这是不准备过日子了吗? “已经嘴馋偷吃了吧,那是你姐姐犒劳辛苦远归的阿尼尔的,阿尼尔,瞧,阿丽努尔多爱你。”孙少杰把面粉给阿尼尔背上,这小子有劲儿得很。 阿尼尔撇撇嘴,“明明是犒劳你的,我是沾了阿卡的光,阿帕说,小母羊长大了,该出圈了……” 孙少杰尴尬的笑了,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两个小书包,“玉山、卓合拉,看,阿卡带了什么东西给你们?” 玉山和卓合拉是一对双胞胎兄妹,今年刚八岁,很好玩。 俩孩子叫着“阿卡”奔了过来。 孙少杰把带着红星的小书包给他们背上,里面装了糖果和牛肉干,还有连环画,够他们吃、玩一阵子了。 他带着俩孩子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阿丽努尔正抿着嘴,身着围裙停在门口,似进非进,笑吟吟的斜眼瞅着远归的男人,双手上还满是面粉。 少女肤白如新剥鲜菱,嘴角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丽,就是显瘦了一些,尖俏的瓜子脸小小的,看着让人心疼。 阿尼尔说得对,阿丽努尔已经是个十七岁的成熟姑娘了…… 孙少杰一时有些头疼起来。 “尧尔达西(同志),我尊贵的客人,快快的屋里请。巴拉姆(我的儿子)让你费心了,不出声就跑了……” “叔,我是他阿卡,照顾弟弟是阿卡的责任,阿尼尔很勇敢,小鹰长好了翅膀,也到了该飞翔的时候。” “哈哈哈……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柯孜姆(我的女儿)也这么说,你们很像,她很喜欢你……” “……”孙少杰再次尴尬,“叔,关于阿丽努尔,我有些想法……” 阿丽努尔和她阿帕准备的午餐很丰盛,尽了这个家里的全部能力,包含了少女的全部心思,孙少杰有些经不住,只好更努力的为他们规划起来。 “……玉石虽然是玩物,但却是绑定了文化,自古就是文化的延伸。 所以,才有‘好玉无价’之说。 比如和氏璧能换十五座城,制作成玉玺绑定了皇权以后,更成了皇权象征,变得真正无法用金钱衡量了。 这些跟文化沾边的东西,值不值钱跟世事相关,乱世黄金盛世古董,作为古董文化一部分的文玩,随着日子越来越好,将会越来越值钱。 玉石作为文玩载体,是稀缺资源。 和田美玉甲天下,不会一直这么便宜,早晚会贵得人们买不起。” “现在还不是盛世?” “还早呢,像这里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我能学的会吗?” “不要求你学多好,看得懂,知道怎么选料,怎么做出来的就好。 学玉雕只是为了入行。 最能挣钱的不是玉雕技艺,是掌控货源和卖出去的路子。 以后你重点学这两个方面。 当然,现在用人们不要的小籽玉练本事,制成成品以后就不只是玉而是玉石工艺品了,不但能卖还能多卖些钱。 这样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了。” “阿卡,可这都是男人才能学的本事,他们不会交给女人的。” “不怕!我先教你。 不外乎选料、画活、描线、粗雕、高点标定、反面雕刻、抛光、细抛…… 咱们工具先进,使用各种电动磨头操作,学起来很快。 等有了基础以后,去玉雕厂找个老师傅拜师,多出钱总会有人教的。 我再给你多备一套玉雕工具。 他们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实在不行就用它拜师,再没有人能忍得住……” “阿丽努尔才不傻呢,阿卡的东西不能送给别人……你说石头以后会值钱?我捡好的给阿卡存着好不好?” “……嗯,你其实可以捡好的埋起来一些,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孙少杰又在和田城呆了半个月。 阿丽努尔学会了基础雕法后,他又请战友帮忙请了玉雕厂的师傅给少女做老师,之后走关系在收购站买了一批好料子,最后留了一些钱给少女做资本,带着阿尼尔东去于田,再次进了山。 在那里上了高原以后,就是无人区的边缘了,羌塘、阿尔金山、可可西里,连成了一片的广袤无人世界…… 第16章 高中啊!该做什么 第16章 高中啊!该做什么 县立高中。 从年初进入高中,算起来孙少平已经快度过两个月的高中生活了。 自三月初孙少杰回来,兄弟俩见过面以后,少年改变了许多。 这个时候的高中极不正规。 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这时期上大学是推荐制,能否上大学跟学习成绩无关。 两年高中毕业后,所有学生无论什么出身,都得各回各家参加社会劳动。直到参加劳动两年以后,才会拥有被推荐进入大学学习的基本资格。 而且大学也并不面向高中招生。 各行各业人员都有被推荐的资格,并不像后世那般独独面向高中学生。 只要达到“政治思想优秀、身体健康、有三年以上的实践经验、年龄差不多二十岁且是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和青年干部”,均可参加大学生学员招收。 标准简单,似乎人人都有机会。 但以每个县还分不到一个的概率,又有那么多单位参与竞争,最终能上大学的能有几人呢? 更何况还是推荐模式! 推荐啊!有太多文章可做了…… 所以,毋庸讳言,高中就是全国所有学生们进入社会前的最后一站。 上大学根本就不能列为人生必选项! 正因为诸如此类原因,无论来自县城各单位,还是来自各公社各村的学生,高中生涯就是奔着为获得更多工作机会,提前走向社会准备的。 简而言之,就是混资历。 认识更多的人,编织出一个遍布整个县区的关系网,为以后的工作或者生活创造最便利条件——这才是让高中学效最大化的最佳做法。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既然没希望,不如退而求其次。 认识到这一点越早,收获就越大。 然而,这些认知靠学生自己体会几乎不可能,父母前辈们的谆谆教导,是最为便捷和重要的途径。 可拥有这类认知和眼界的父母又有多少呢? 这就是孙少杰可以起作用的地方。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的就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当然了,学习其实也可以列为这时期高中生涯的其中一种收益。 无论数理化外,或者文学音乐,或者各种其它技能,如果真能学会一两种——比如原来的孙少平那样,利用机会接触更多的文学书,从而开阔眼界,也算是一种有价值的收获。 只是相对于前者,就成效来说,就大大不如了,因为这时的学校,并不提供类似的学习条件。 想要学会那些,只能依靠学生本身的主观能动性。 愿学,主动去学,还要有点经济实力,再排除中间干扰,最后加上几分幸运,才会有那么点可能的成功机会。 所以,孙少杰才给两个弟弟学习基金,创造条件鼓励、引导并鞭策他们主动去学习数理化外等知识,为很快就要到来的恢复高考做准备。 相比起来,甚至社交都是次要的。 因为如孙少平这样的,想上大学只有七七、七八、七九三次机会。 而且以七七年最大。 谁让他是倒霉蛋呢! 五八年出生就赶上饥荒年代;到八岁能上学了,已经六六年;七七年教学秩序终于恢复了,他却要毕业了…… 结果迎头就赶上了恢复高考。 纵然获得了机会,但肚子里没货,白纸对青天,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这几代学生,初、高中的基础太差,根本无法和老三届学生们匹敌。 但即使如此,恢复高考以后的前三次,也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尤其以七七年那次为最。 因为那时参与高考竞争的,都是多年没有摸过书本的老三届。 虽然也很难。 要知道,老三届们都是曾经经历过完整的小学到高中教育的,所以只能欺负他们多年没摸书了。 否则,到八零年高考,参加的都是从七七年开始,接受过完整教育,新鲜出炉的正规高中学生……情况就是这么严峻,当老三届们快进完大学的时候,正规条件下的应届毕业生又把他们挤在了一边。 可以这样讲,在以后的几年里,除过一些家在城市学习条件好的人以外,大学的门将严厉地向他们关闭了。 综上原因,孙少杰认为,少平的高中生活,可以努力的方向有三个—— 要么扩大社交圈,为后来计,多交朋友多铺路。 要么主动学习,课余时间主攻数理化外语文等,抓住窗口期努力考大学。 要么干脆找个有知识、志同道合的好婆姨,最好再有点背景。 三个里的任何一个,都能帮他有效实现人生跃迁。 所以,他才那样布置。 可喜的是,效果也不负期望的出来了。 自从两个少年那次请假后再次返校,就引起了同学们的普遍关注。 孙少平是班级里数得着的大高个。 有了合体的衣裳后,加上又读了不少书,身上天然带着些书卷气,衣服一上身,立刻就变得像城里人一样样了。 金波本就白静秀气,穿上军服更显得英气逼人,演女兵都不用化妆的。 所以,两人马上就在同学间凸现出来了,成了县立高中最靓的仔! 其它同学虽然也有类似的军装,但那些基本都是民间仿制的,哪里能比得上正宗军服的料子和做工嘛? 尤其他俩的还那么全,里外全是。 牛皮武装带更是稀罕东西。 同学们自然好奇,少不了围着问东问西,才两三天,孙少平有个大本事的亲哥复员回来的消息就广为人知了。 很快,就连孙少杰是“转业”的消息都被人给扒了出来。 不同于城里人,农村出身的士兵叫退伍,复员时称转业,那可是妥妥的干部才会拥有的待遇。 于是,就连平日里很少说话的城里同学都开始主动跟孙少平交往了。 之所以造成如此局面,田润生的zippo起了重要作用。 年轻人得了好东西,谁能控制得住不炫耀一下呢?更何况孙少杰给他时,现场还玩了几手很漂亮的拉火动作…… 田润生怎么会不跟着学嘛! 要好同学羡慕的围着说话传看,田润生漏了一嘴,“俄这不算啥,有人还得了一支金笔,还是parker呢!” “甚?” “派克呀……”田润生强调。 “啊?!” 这时候,一支派克金笔是大知识分子家庭通常用以防身、传家的东西。 跟南岛混社会的人手腕上那款大金劳作用差不多——平时是身份象征,着急时就是挡灾的资本。 两者都是非常有话题性的东西。 金笔得自安南战场美国人的军官,如假包换,绝对的正宗货。 田晓霞的金笔暴露以后,有心的同学把这些消息串联一起,孙少平的含金量就越发的变得高了。 家里是贫农,自己是帅气的高中生,大哥是生产队长,二哥是转业干部,跟县领导家还有亲密关系。 原本还穷来着,可现在连白馍馍都能吃上了,他哥送人都是金笔…… 综合一看,孙少平自身条件好,政治又过硬,家里有干部,还跟县领导家过从甚密,最重要的是也很有钱…… 这是什么? 妥妥的潜力股啊。 于是,先于同学们,提前有了一定社会认知的城里同学、农村家境条件好的同学开始主动跟少平和金波接触了。 于是乎,不同的观念和生活态度迅速的展现在了少年面前…… 第17章 雏鹰初啼农学会 第17章 雏鹰初啼农学会 比如在某一天。 孙少平就在水房碰到了那个女孩,好似在特意等他,“那天,老师没收了你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红岩……” …… “能不能借俄看一下?” “……能!” 她笑了,很好看。 “下雪那天,那个人真的是你亲哥?” “嗯……”他有些惊异,“你怎知道?” “你总在屋檐下盯着人家看,好几回了……那天你哥来时,俄看到了……” 类似的事情纷至沓来。 孙少杰的提示在前,对比刚来学校时候的情况,孙少平清楚的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同,开始积极思考里面的原因。 更幸运的是,他有个亲如兄弟,而且认知接近的金波可以探讨这些变化。 所以,两个人很快的就解析了其中的本质,继而开始了自主变化。 首先是生活上面。 孙少平虽然还是以黑馍馍为主,但也经常性的配着吃黄馍馍,甚或偶尔还会吃一两次白馍馍了。 至于菜,不但常吃乙菜,每周还会主动吃一两次甲菜,丙菜他也吃。 不管吃什么,他都可以坦然的站在队伍里排队领饭,既不自卑也不高傲。 在孙少平想来,通过这样的标志性行为可以让同学们感知到他的不一样。 无论生活还是见识,他都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层面。 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有了新圈子,很方便的交起了更多的朋友。 反正是有意识的行动,是为了交不同的朋友,是做事情所需,并不是他真的成了那样的人。 所以,他仍常吃黑馍馍和丙菜。 他还是他,仍然保持了本色的。 二哥那次刮盆底的行为,给少年造成的记忆太深刻了,孙少平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思想境界的提升,让少年的心理逐渐强大起来,他甚至还把那身军服清洗干净后珍惜的收了起来,很自然的穿起他原来感到自卑的旧衣服。 至于那些罐头,他和金波则每周分吃一个——罐头一斤重,太大了,分着吃最为合适。 而饼干,则成为了他俩的宵夜。 学习任务有些重,自发的晚自习也多了一些,饿得就有些块。 尤其是某个人,读起书来咬牙切齿的,消耗得有些大。 为了更好的补充营养,两个少年还创造性的从城关公社的集市上买来农人家里的鸡蛋煮着吃。 至于煮鸡蛋的锅……罐头盒很好用。 学校外面的沟岔就是厨房,买回来后煮熟,两人各自分了,每天都能吃上那么一两个。 只是孙少平消耗得有些快了点。 因为他突然有了支援对像。 当然了,那是题外话。 这样一来,营养跟上,身体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不但脸上开始有了血色,身上也开始显出有肉了。 身体的变化影响了心理。 孙少平变得自信,变得不那么敏感,变得愿意主动跟某方面比他强的人交往,而不是像以往那样总喜欢亲近跟他相近,甚或不如他的人。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变得引人关注起来,能说得上话的人开始慢慢的多了。 无论贫穷或者富有,各种各样的同学都有。 为了强化这种变化,孙少平还利用自己读书多的特长,经常性的在宿舍里讲书,后来更是扩大到了教室里、操场边、学校后山的沟岔里…… 因为有女同学加入了进来。 孙少平很享受这种令人瞩目的感觉,也很享受自己的这种变化。 哈呀,多交朋友,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所谓“圈子”,竟然是这样…… 少平联想到了二哥当初留下的那个关于“为什么要脱产来县高上学”的课题,觉得已经找出了其中的答案。 至于学习问题,他和金波商量过。 他们一致判定,高中毕业不是学业终点,以后应该还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而敲门砖一定就是数理化等这些课业,否则,二哥也不会那么的强调,甚至还为此特意支援了学习基金。 五百元,好大的一笔钱呢! 因为按照这时推荐上大学的模式,无论如何,是肯定轮不到黄土高原偏远山区两个贫苦农民家的山里娃子的。 现下的农村劳动也用不着数理化,更不用说外语了。 那就必然是为了上大学了。 二哥既然让他们学,那就是未来必然会发生他们所不知道的某些变化。 “金波,俄想建立一个学习小组。” “咋?”金波问。 “咱们基础太薄弱,学习需要更多的帮助和鞭策,而且以咱俩的能力,能找到的好老师也有限。 但对于某些人,或许就不一样了。 比如田晓霞,就肯定不是问题,有她参与,应该会方便很多。” “顺便还能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进一步加强关系。 一举三得,这是好事,俄同意。 同样的,俄也可以就喜欢的事组织别的小组,哈呀,俄真是天才!” 金波惊喜的跳了起来,对自己能举一反三很满意。 “那么,你的这个学习小组都让谁参加?”金波又问。 “首先,你必须是一个。” “啊?” 金波颓然坐下,他知道自己终是无法逃掉,于是提条件道:“那……你也要支持俄组织的其它小组。” “你想组织什么小组?”少平问。 “还没想起来。” 孙少平:“……” 金波突然提议,“先不说俄,学习小组太过于专注学习,还要请老师业余讲课,显得有些政治不正确,俄想,还应该加入一些其它的东西才行。” 孙少平思考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些什么,“那就叫农学会,实践种地的那种,反正有劳动课,咱们边干边学,在一起学习也就很自然了,没人会说。” “人不能多了……” “最关键是田晓霞,找老师需要她帮忙,俄先找她商量一下。”孙少平硬着头皮说。 想起田晓霞,孙少平心里就有些发毛,实在是小时候被她欺负得很了。 那年二哥从城里回来,屁股后面跟着一个小尾巴,挺好看一个小孩,大眼睛咕噜乱转,看着就让人喜欢。 无良二哥以一颗糖为诱饵,把带小女娃玩的任务交给了他,“反正你带兰香也是带,也不差这一个不是?” 于是,涉世不深的他欣然接受了任务。 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好景不长,在村里还没住多久,小女娃就原形毕露。 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爬树掏鸟、地里摘瓜、午间偷菜、晚上捉蛙…… 也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 其它诸如捅马蜂的窝被蛰、掏乌鸦的蛋被追、无事生非撵大鹅被反杀等等之类,也是不胜枚举。 反正就没有一样是她不敢干的。 她不但自己干,还带坏了兰香、金秀、卫红……只是坏事都让她们干完了,顶缸的往往却是他和金波…… 谁让他是男孩子,同时还是她们的哥哥呢? 唉,想想都是泪。 但不管怎样,事到临头须放胆,该上就要上,做男人就不能认怂…… 第18章 鸳鸯难聚气煞人 第18章 鸳鸯难聚气煞人 然而,孙少安却是要怂了。 时间到了七月,正是伏里天气。 中午时分,骄阳似火。 天热得要命。 远远近近的山头上,一片灰塌塌的,庄稼绿色已经不再,叶子毫无生气的耷拉着,似乎一根火柴都能燃着了。 中午吃完饭,孙少安就一声不响地挑了水桶,去自留地浇那几畦蔬菜。 他常在村里人歇晌的中午,抽时间去那里操持,只有几分的自留地里,种的却有很多东西。 土地简直被他利用到了极致。 但除了一点南瓜类产量高的菜,其它多不是自己吃的,而是准备拿去集市上换了,用作家里量盐买油的添补。 即使在后世,农村缺的也是现金。 在这个年月,当然现金和粮食一起缺。 所以,自留地里的菜蔬,是家里解饥的粮食和日常量油买盐的倚仗,重要性不言而喻,轻易疏忽不得。 自入伏以来,天一直没下雨。 地里庄稼旱得厉害! 火辣辣的太阳晒焦了土地,也晒焦了庄稼人的心! 少安忧心忡忡。 他来到自留地下面的东拉河里,拦起一点水,刚够用马勺舀起,就舀了一担泥糊水,往公路上面的地里担。 从河道上公路,再从公路上到地里,几乎要爬半架山。 天热心烦没胃口,午饭没吃什么硬正吃食,少安只喝了几碗稀饭,此时每往上担一回水,几乎都是用命在挣扎。 天太热了! 他干脆撂下粗布褂子,光着上身担了几回水,直到实在累得不行了,就用揩汗的毛巾,在河里洗了脸和上身。 随后穿起破褂子,来到河边一棵柳树下,卷着抽旱烟歇息。 他是农民,还是队长,面对庄稼的救命时刻却无能为力,心情可想而知。 但,更让他灰心的还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润叶。 严格来说,是他和润叶。 每当想起那句“少安哥,俄愿意一辈子和你好。咱们慢慢再说这事”,他的心就火辣辣的,几乎都要碎了。 姑娘虽好,可他不能啊! 他孙少安就没有那个命! 面对现实,这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是清醒的。 所以,激动过后,生活就又回到了它该有的轨道,自那日见面之后,少安就一直躲着润叶。 但命运如此,躲是躲不过的。 刚吸了一口烟,就听身后似乎有脚步声,扭身回看。 “啊?润叶!” 少安忙闪身站起。 俄的天! 她怎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孙少安又惊又喜又慌又怕,忙把烟往身后藏,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田润叶,嘴张了几张,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吧拙地说:“你怎……” 润叶瞄了眼他的手,没说烟的事。 “今天是星期天。我昨儿下午就回来了……”她红着脸问他:“你浇地哩?” “嗯……” 少安用湿毛巾揩了一下脸上的热汗珠子,很是紧张,“庄稼快晒干了……” “那光靠人担水浇地怎么行哩?”润叶说着就在旁边一块圆石头上坐下来。 少安也只好局促地坐在原地,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 “光浇几畦菜……” 默默无语之中,两人同时陷入了莫名的紧张……正这时,远处的山梁上,飘来了一阵悠扬的信天游。 “……说下个日子呀你不来,硷畔上跑烂我的十眼鞋;墙头上骑马呀还嫌低,面对面坐下还想你;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有什么心事慢慢讲来……” 歌声又酸又甜,像是润叶委屈的幽怨,也恰似两人此刻的心情…… 同样的蓝天下,同样的时间。 双水村通往米家镇的公路上,远远的走来一位高个青年,步幅不大,步速却奇快,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过去,身影有些飘忽,若移形换影,似缓实疾。 青年蜂腰乍背,步伐轻捷,走起路来肩不动,身不揺,点尘不扬,即使这样的天气下,额头也并无多少汗迹。 先强省,后无人区,再川蜀,又蒙地,几个月来,先后探访了三四个战友家里,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如今,苦行孤旅,跋山涉水近五个月,孙少杰终于下定决心要归家了。 比之出发之前,前特侦兵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宛如青锋归鞘,身上由里向外散发出一股子温润气息。 原本需要特意控制的孤寂与冷漠已经消磨近无,轻易不会再显露出来了。 或许是心境有了变化,或许是艰苦环境的磨练,亦或是都有,孙少杰身体虽然消瘦不少,但显得更为凝实,身体素质显然又进一步,更上了一层楼。 这一点,从轻捷的步法上就可以看出,甚至于有些无畏寒暑的意思。 孙少杰游目四顾。 脚下的黄土路上,浮土有一指厚。 路边往日里水流奔腾的东拉河已经细得像一根麻绳,拦不住多少水了。 孙少杰暗叹,如果再不下雨,今年怕又是一个饥馑之年了。 他是打从那种年月过来的,对于什么是“饥馑之年”,有很深体会。 孙少杰想,如此光景,也不知家里怎样了? 想到这里,他越发的走得急了。 未知远处飘来的信天游,促动了这个将要归家游子的心绪。 悠扬的歌声刚一响起,他就驻足,贪婪的聆听着,生怕漏掉哪怕一丝。 久违的乡音代替了漫天的炮火轰鸣,抚慰着伤痛,昭示了和平。 没有爆裂的机枪哒哒声,没有突然降落炮弹的呜呜鸣,没有暗处猎杀的冷枪口,没有地雷,没有陷阱,没有突然出现的直升机,也就没有了凝固汽油弹形成的火海…… 远离了战场,远离了硝烟,也远离了熟悉的军营生活,一切都远离了。 这里,已经是和平的世界。 这里是家,已经到家了呀! 天气太热,劳累的庄稼人应该都歇晌了,四野里并无人迹。 东拉河岸的草丛里,蛐蛐儿单调的合唱着,和着村庄里偶尔传出的一两声懒洋洋的公鸡啼鸣、公路旁大杨树上的蝉唱,衬托出夏日午间的无比宁静。 “噢……润叶!噢……润叶……” 村头的公路上,猛然传来拖长了音调的呼唤,孙少杰凝眉细瞧,虽隔着近一里多地,但过人的眼力仍然让他看清了那人的面目。 田福堂。 双水村支部书记,几年不见,这老倌儿已经开始老了呀! 大中午的,这是在叫她女儿吧。 润叶不是在县里教书吗?怎会在村里,难道放假了? 孙少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抹倩影,白皙皮肤,细眉秀目,瓜子脸上那对浅浅的梨窝儿始终荡漾着笑意,一双粗黑的短辫儿,总调皮的在胸前飘荡。 “润叶,叫声二哥,俄给你吃糖。” “先把糖拿来……” …… “你不讲信用,是小女子!” “俄答应你了吗?孙二娃,俄比你大整一岁,整日没大没小,想死言传一声,俄掐死你好了!” “俄比你高那么多……” “电线杆子也高。” “润叶……” “叫姐!” “叫哥有好处。你想想,有人欺负你,俄可以捶他!你想欺负人,俄可以捶他!无论你要做啥,俄都是你靠山!刀山油锅,绝不做怂娃……” “美吧你! 现在你还不是照样做?再乱说,没大没小,俄让你大哥捶你哦……” …… 哈呀,那时她才十六岁,如今都是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开始有了独属于少女的隐秘心事,也开始憧憬爱情了。 上次回来时,见她言笑间透着一股子忧愁,想来是对李向前发起的爱情攻势有些失措,顺手帮她处理了一下,在大哥那里也提前做了一些铺垫。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状况? 算了,想来也糟糕不到哪里去。 再坏也有的是办法处理,有自己在,终归要保她美满幸福就是了。 孙少杰自失一笑,快步走向村里。 双水村,北村头。 刚才的呐喊声,确实出自田福堂。 孙少安和润叶的私会,田福堂显然是看见了的,但他很有分寸,呐喊声惊散了鸳鸯后,就知趣地没有走过去,只是又叫着说道:“润叶,快回去吃饭嘛,你妈都等你好一阵了……” 盼了好久,县里村里往来几次,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还没跟少安哥说上两句话呢,就被父亲给破坏了。 唉,他们等于什么也没说,就被父亲的一声喊叫给冲散了…… ps:出来的早,发了吧。 第19章 靠山回来了呀 第19章 靠山回来了呀 润叶极为生气。 白牙咬住嘴唇,赌气地没给父亲应声,自顾自的顺着东拉河边,闷头向村里走去。 此时的她,脸上如同火一样烫热,心烦意乱,气苦却也毫无办法。 田福堂看女儿回来了,也就折转身子,在前面先走了。 润叶气恼的走在河滩上,两只很秀溜的新鞋上糊满了泥巴,一副叫人看了怪不好意思的狼狈相。 可气的是,头顶公路上,偏又传来一阵阴阳怪气儿的调侃,“啊哟,这是润叶妹子吧,谁惹你了,竟然生这么大的气,告诉二哥,俄捶死他。” “谁呀你?!” 润叶有些出离愤怒,高声怒喝。 想吃人。 可刚一抬头,那身笔挺的军装就刺了她眼睛一下……孙少杰?! 田润叶不敢相信的揉眼细瞧。 一身虽然半新,但依旧笔挺合体的绿军装,军帽的沿儿被卷得弯弯的,遮住了黑黑的眉眼,绿色的军用水壶和同色挂包交叉斜背,被一根武装带牢牢的固定着,背后是打成方块的行李。 才几个月不见,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嘿! 身材高挺,鼻梁挺直,黝黑而立体的脸光洁,壮实而修长的腿强劲…… 跑不了了,就是他! 哎呀,可算是回来了。 孙少杰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 正咧着嘴,呲着满口白牙,一脸坏笑的欣赏着有些狼狈相的姑娘。 “润叶姐,有几个月不见了。” “孙少杰!” 好似一缕强光照进心里,田润叶惊喜万分,顾不得自己的狼狈,一身力气突然涌出,抬脚就向公路上冲去。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人刚到半途就彻底的失去了速度,有些陡峭的河岸没能让她如愿,眼看着身体就要失去平衡,跌入下边的淤泥地里了,身边突然刮来一阵风,随即就落入了一双结实的臂弯里。 “姐,你瘦了……” “哇……” 田润叶积攒了快一年的委屈突然爆发,泪水夺眶而出,伏在孙少杰怀里呜呜的大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咋才回来呀!……呜呜……他们都欺负俄……呜呜呜……你哥他……呃……他装傻不理俄啊……呜呜……俄快……呜呜……快被人给逼死了呀!哇……” 那份凄惨,简直人间最悲。 孙少杰啼笑皆非。 “谁?都有谁?你告诉俄,有一个算一个,俄都捶死他们。” 田润叶抬头,泪眼八叉的。 “有好多人! 城里俄二妈,你哥,还有俄爸!” 啊这……全是大神,都惹不起啊。 糟糕成这样了吗? 走之前,不是已经做了安排了么,怎么会没有效果? 出了什么情况? “莫怕,你先跟俄回家,一会儿咱去跟你爸讲道理,长辈咋啦,长辈也不能不讲道理……” 润叶可怜兮兮的。 “嗯,你可一定要帮俄!” 再次面对夕日玩伴儿,儿时的铁瓷,少女时代的好哥们,一向无所不能的少杰弟弟,田润叶缓了过来,彻底的放下了原有的全部担心。 仿佛风吹乌云,所有的难处突然消散,再也不能成为困扰她的阻碍了。 有了靠山,悲苦姑娘满血复活。 她啥也不怕了! 孙少杰再次欣赏了下她的狼狈相,心里其实很有些幸灾乐祸。 ——走之前还遮遮掩掩的不说,这下该尝到苦头了吧。 瞄了眼那双糊满泥巴的秀溜新鞋,孙少杰打开刚扔在路旁的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双好看的半跟马丁短单靴。 “给,换上。” “呀!啥鞋啊这是,真好看!” 田润叶惊喜万分,也顾不得悲伤了,立马就倚着孙少杰,听话的换掉了她那双泥鞋,双脚在地上交替跺了跺。 不大不小,正合适,美! 四下看看,好像视野也开阔了嘿,原来长高一些是这样的呀…… 泥鞋被孙少杰捡起,在地上磕掉泥块,随手扔进了脸盆里,对正在适应新高度,四下看新奇的少女说道: “走,咱们先回家,还有礼物给你呢,路上也给哥哥说说是咋回事儿。 记得走之前俄做了一些安排啊,才几个月时间,怎就成了这样……” 她搞砸了呗! 田润叶有些脸红。 少女忙顾左右而言他,“等等,你哥他……还在那半山腰的川台地里呢。” “他啊……咱先不理他!让他多晒一会儿,谁让他得罪了你呢……” 田润叶心里纳闷儿。 这突然一阵子畅快是咋会事儿? 嗯,装傻充愣,是该给他点教训。 “叫姐!”缓过神儿的田润叶智商上线,开始努力扞卫身为姐姐的权利。 “说过多少次了,俄比你大一整岁呢,刚才你几次自称‘哥’了啊,还有一次是以‘哥’的身份自居,这些俄都给你记着,账咱以后算……” 润叶嘴上说着,手却很自然的伸向孙少杰兜里。 果然不出所料,有糖哎! 少杰兜里时常有东西供她缴获的。 “原来咱们打赌说过的,赢的是哥。” “那都是你蒙人,打赌不算……这糖?真好哎,又香又甜!” “正宗奶糖,蒙省出产,绝对纯奶,补钙补脑……少转移话题,说话不算,耍赖是小狗。” “汪!我是小女人……” 看来是得好好补补。 “……好吧,算你厉害!说说吧,都是咋回事儿……” “……去年秋天,二妈家来了一个叫李向前的,可讨厌了……后来,俄让少平给你哥捎信儿……可他装傻,总躲着俄,俄也不敢生气……” 润叶那叫一个委屈。 “还有你爸,他不让俄麻缠你哥……” 遍地仇人,四面皆敌! 田润叶委屈吧啦的,终于不再遮掩,开始敞开心扉,把近一年来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连心事也没隐藏。 “润叶……” 见她挥起的小拳头,少杰忙改口,“姐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没说?” “都说了呀……”田润叶装傻。 “呵呵,讳疾忌医可不好,算了,换个时间再说这事…… 你怎惹了这么多人?” “明明是他们欺负俄的……” “话虽……”面对又在眼前晃动的拳头,少杰再次服软。“……有些道理,这样说来,是大哥他太不知进取了。 嗯,有些失了水准。 干脆,咱不要他了吧。 你嫁给俄算了,知根知底的,也不算便宜外人……” “呸!你想得美。”田润叶挥拳捶人,然后做可怜状博取同情,“人家正愁着呢,少杰,你可一定要帮俄啊……” “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田润叶凶相毕露,“你要不答应,俄捶死你哦……” …… 田润叶帮着孙少杰提着装脸盆的网兜,一边走,一边诉说着。 她是彻底恢复了活力。 脚下像是装了弹簧,一会儿抱着少杰胳膊伴行,一会儿倒退着走路,间或还有些雀跃的围着孙少杰转圈儿。 就她这表现,实在不像是姐,像被宠溺的妹妹,倒是更恰如其分些。 小兰香看着都比她要成熟一些。 但这时的润叶是快乐的。 喁喁细语声,随风传开,散落在两人身后,如田润叶的烦恼,消失在空气之中,再也不见了…… 双水村正处在一个川道里。 从米家镇过来的公路,沿着川道,自北向南,横穿双水村,直通向石圪节公社所在地,然后继续通往原西县城。 东拉河自南向北流淌,一直和公路伴行,流经双水村地界时,把村子一分为二,西为田家圪崂,东为金家湾,然后接纳哭咽小河汇入,继续向北流去, 只是如今大旱,再加上上游水库蓄水,东拉河已经细得几乎要断流了。 孙家的自留地,距离去米家镇方向的北村口不远,向南走一段路就是田家圪崂,而孙家的窑,在田家圪崂更南面,距离南村口还有一小段路程。 田福堂到家已经有一会儿了。 直到润叶妈把饺子端上桌,还不见闺女回来,于是乎他有些纳闷儿了。 闺女一向听话,不应该如此啊。 莫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叹了口气,心下疑惑的老倌儿,背着手又寻了出来。 结果刚出田家圪崂,田支书就看见了自家闺女——润叶欢腾得像一只小马驹儿,正围着一个穿军装的娃子在转。 田福堂还敏锐的发现,润叶似乎一下子高了不少,细看时才明白,刚一会儿没见,自己闺女连脚上的鞋都换过了,样式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洋气。 “爸……” 田润叶一看见田福堂,下意识就躲在了孙少杰另一边,远离了父亲。 这是被欺负得很了呀。 “福堂叔!” “你是……少杰?” “是哩,福堂叔,有五年多未见了,您还康健?” “康健,康健,好娃子,你咋这时回来了?” “算是复员吧,回家歇息一阵。” “复员好,复员好,复员了你家又多一个壮劳力,还不把你爸给美死……” “福堂叔,俄以后就是您的兵了。俄先家去,等晚上再过来看您,俄还给您带了好酒呢! 叔,俄求个情,您允润叶姐跟俄去家里一趟,好久没见面了……到晚间俄再送她回来,您看可行?” 田福堂还能说啥? “去吧,去吧,那就一言为定,晚上陪叔喝酒。” “行哩!你先准备一个盆放身边,晚上喝酒时用着方便。” 田福堂哈哈大笑,“你这娃,笑话你叔哩,俄还是给你准备一个吧,叔的酒量还行,用不着那东西。” 说罢他心里暗叹,这孙玉厚真是好命!养的三个男娃一个赛似一个。 唉……就是财运不旺,太穷了一些! 孙少杰给润叶挤眼,很是得意。 田润叶白了他一眼。 捏着衣角,有些扭捏的小声对父亲说:“俄,很快回来……” 看着闺女跟着人家远去,田福堂有些无奈的苦笑,心说润叶啊,你下午要回县城,明天还有课哩! 第20章 杰娃归家起波澜 第20章 杰娃归家起波澜 两人刚踏进孙家小院,屋里屋外一霎时就开了锅。 “哎呀俄的儿!” 正在喂猪的母亲看见孙少杰进院,哐当一声,手里的盆子就扣在了猪食槽上——倒也没有糟蹋。 随即哎哟一声就带上了哭腔,“他大,他大,你快来,快出来,呜呜,儿子回来了。” 窑里传来少杰父亲孙玉厚的声音,“回来就回来嘛,哪天不回来,激动个啥。” “不是,是少杰啊,是二娃!俄的儿啊……”老母亲双臂扎煞着,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少杰?老天爷啊!” 孙玉厚惊呼,没穿鞋就跌了出来,身后还传来少杰奶奶的连声呼唤,“小杰?是小杰啊!快来,快来,让婆看看,让婆看看……” 祖母卧病多年,早就不良于行了,耳朵也背,只是这时不知为啥却听清楚了。 孙少杰扔掉提包,一步跨过半个院子,及时扶住了父亲,然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当院,一个头磕在地上。 “爸!妈!你们的杰娃回来了……” 瘦小的母亲抱住高大的儿子,泪流满面,嘴里叠声的叫着,“哎呀俄的儿!哎呀俄的儿!”再也说不出其它。 孙玉厚已经五十有二了,满脸泪水顺着皱纹直淌,嘴里却在说着老伴儿,“哭甚哩!二娃回来……哭甚哩……” 田润叶突然福至心灵,知机的上前扶住少杰母亲的胳膊,“婶儿,快让少杰起来吧,奶奶还在窑里等着呢。” 她每次从县城回来,都会来孙家看老祖母,对这家里的人熟悉得很。 “好,好,二娃起来,快去窑里看看,你婆常念叨你哩。”言罢放开儿子,背过身去扯衣襟抹眼睛。 到了窑里,祖母又是一阵“心肝”、“肉肉”的乱叫,孙少杰手忙脚乱,抱着哄了好一会儿才平息。 这时的少杰母亲,已经在翻箱倒柜,忙着给儿子张罗迎风的面了…… 北村头川台地。 孙少安挣扎着,刮着东拉河里不多的泥水浇完自留地,天已过午多时了。 肚子咕咕叫,腿儿直转筋,脸膛晒得黑红……但这些他都无暇顾及,脑海里乱腾腾的,全是田润叶的俊秀模样。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但孙少安感觉到他已经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间。 没吃过几顿好饭,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度过一天快活的日子。 更不能像别人那样可以甜蜜地接受女人的抚爱…… 家里光景一烂包,出不起彩礼,没有成家的住处,自然也没有女人跟他,村里同龄的都有孩子了,他连相好的还没有,更不用说结婚了。 突地喜从天降! 润叶塞进他手里的纸条,如同一道白亮的耀眼电光,一直在他眼前闪现,照得他头晕目眩,震得他嗡嗡作响! 他曾幸福地哭,暖流在胸膛里汹涌澎湃;他曾激动的笑,整个世界都仿佛在为他欢庆;他曾感动得天旋地转,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激流过去,理智回归,思绪重新回到现实——一切简单而又明白,纵然润叶愿意跟他,他也不敢要。 这个拿工资的媳妇儿,不是他的。 阻碍太多了! 就刚才,田福堂虽然没有表示,但他的态度清楚而又明确:他不同意! 他和润叶之间,没有一丝的可能。 自家条件太差,两人差距太明显。如果自私的只顾自己,到头来反而会害了润叶的,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虽然前些日子二娃捎回了不少钱,可那是二娃的钱! 是国家发给少杰安家的本钱,是弟弟用命换来的,他怎么可以用呢? 再说了,弟弟也二十一岁了,他也到了要娶婆姨的年龄。 所以,县城见面一回来,他就躲了。 纵然润叶三一回五一回的托弟弟少平捎信,他就是不见。前几次润叶回来找他,他躲在山里都没敢回家。 只是,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纵然千般躲,润叶还是百折不挠的找上了他。 唉,这可咋办呢? 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孙少安回到家里,随即,他就惊呆了。 天呐! 黄原母亲显灵! 孙少杰,那个比他还要壮实的弟弟,正嬉笑着看他走进院子。 三清爷爷,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俄滴个亲娘呀! 这是做梦了吧? 还有那斜倚着窑门,满脸晕红看着他的润叶——刚被她爸叫走,怎又回来了?还直接到了家里…… 她咋这样大胆了呀! 孙少安头疼极了。 “哥,俄回来了!” 孙少安放下挑担,“回……回来好,回来好……” “哥,润叶姐俄给你带回来了,你可不能再欺负她。” 孙少杰调侃大哥,“俄觉得吧,有个吃官家饭嫂子也还是不错的。你得努力加油,别让人给抢去了。” 旁边,田润叶气得直跺脚,于是,小账本上又给孙少杰记上了一笔。 孙少安自动忽略弟弟的一贯不正经,在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希冀。 莫不是弟弟有办法? 想着他曾经的壮举,想着他仿佛无所不能的本事,那丝希冀突然变大,突然之间变得似乎触手可及。 “真的……有办法?” 孙少安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或许,”少杰没有肯定,他开始给大哥猛灌鸡汤,“关键在你自己! 只要你想,只要你不再逃避,只要你肯改变自己,这个媳妇儿,你是可以抱回自己窑里的,没人能够拦阻。” 少安颓然。 他很想说,俄想,俄不逃避,俄愿改变自己。 可他不能啊! 就这光景,咋改变嘛! 已经当了近六年队长的他,历经世事,早已不再幼稚。 他很清楚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 那就是——遥不可及! 旁的不讲,只说结婚住的窑。 窑在哪里呢? 全家上下只有一口窑,自己还在旁边挖出的土窝窝里暂时栖身哩。 少杰这次回来,住都是大问题。 “再说吧,这事先不急,咱先说说你回来的事。” 开宝箱啦! 奶奶的糕点、父亲的烟锅、母亲的头巾、兰花的皮鞋、少安的衣服…… 妹妹兰香的最多,钢笔、日记本、书包、连衣裙……要说还是最偏心润叶,除了已经穿脚上的皮鞋,还有一整套带妆盒的高级化妆品和一件连衣裙。 最贵重的是给少安的一对手表。 没错,是一对。 孙少平和金波也各得了一块。 这趟出去挣钱了嘛! 礼物流水般的从提包里拿出,然后一一分给了它们各自的主人。 主人不在场的,被母亲暂时收起。 “妈,这两包是给金秀和金波的,是按照兰香和少平的例备下的东西,你也替他们收起吧,转天带给他们。” 自六零年孙少杰二爸结婚单过,他们一家人就搬出了田家圪崂,借住在金家的窑洞里。 这一住就是两年多。 至今,少平兄妹还住在金家呢。 孙少杰这次回来,看样子,也少不得还要再麻烦他们家一段时间。 这多年以来,孙家多得金家帮衬,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了。 孙少杰一贯把金波兄妹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看待,跟少平、兰香没区别。 母亲高兴的说道:“应当的,还是二娃想得周到。” “俊海叔和婶儿的俄不好准备,不过,俄弄了一些布料,一两天带回来,妈你就看着给吧。还有,俄还托战友给婆订了一个轮椅,可以推着在院子里走的那种,过几天就到了。” 孙玉厚虽然乐呵,但嘴里却埋怨起来,“乱花钱,买这多东西,得多少钱呐!还有你说的那什么轮椅,是带轮子的椅子?很贵吧。” “不算贵。”孙少杰解释道:“有了那东西,婆就可以常在院里、村里转转,晒晒太阳什么的,对身体也有好处。 至于钱,爸你莫担心。 先前不是已经让少平带回来了一些嘛,都是给家里花用的。” 孙玉厚点头。 他起身到后窑掌的那个小粮食囤里取出个纸包,打开摆到炕桌上。 硬扎扎新铮铮,带着银行标记的全新钞票,十元一张,每扎一百,整整五扎,泛着油墨的香气。 场面极为震撼! 这之前,孙家窑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钱,但今天,现在,就这样摆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窑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都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田润叶在小账本上悄悄画着。 没想到二娃子攒了这么多家当,怪不得先前少平说他有很多,孙二娃藏得挺严实啊,看来以后找媳妇儿不难,要不要现在就给他留意一下? 她还没有进孙家的门呢,就提前操起了大嫂的心。 “二娃,爸想了,这是国家发给你立业的钱,家里不能要,还是要用在你自己身上——家里光景已经这样了,早一天晚一天,不着急。” 孙少杰摇头,“这就是给家里的,俄还有呢,够自己用了。” “你怎这么多钱,国家发的也不该有这么多啊?”孙少安突然问。 孙少杰看了大哥一眼。 心说这是不放心偷偷打听了,于是便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娓娓道来。 “俄刚入伍时津贴是六元。 第二年升班长是八元,第三年做了排长,算是干部了,有五十二元…… 一分钱没花,当时全寄回来了。” 孙玉厚点头,“是哩,大多还了家里的账,还用了一些给你婆瞧病,也差不多快花完了……” 其实是早就花完了。 孙玉厚老汉早年幺生灵,倒是挣了十几块钢洋,不过大多给弟弟上学花用了。 后来孙玉亭耐不住辛劳,不争气的从钢厂跑回来,孙玉厚的这笔投资算是彻底失败,不但血本无归,为了给弟弟找婆姨,家里还塌了一河滩的账。 六零年到现在,办婚事、箍窑、孩子上学、人情走动、生活花用……加上老人卧病,年年还旧借新,十几年来家里年年挣的没有花的多。账滚账的,塌下的窟窿一年比一年大。 庙坪山依然像他年轻时一样,没高一尺,也没低一寸。孙玉厚却已经从壮年熬成了老汉,也更无能了…… 创业难啊! 纵然拼尽全力,家业没能创立起来不说,孙家的光景还一年不如一年,多年来塌下的烂账,那窟窿根本不是六七百块钱可以补得住的。 “爸,钱寄家来,就是让花的。” 孙少杰觉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但也没过多解释,只一句话带过。 “后来,俄出了任务,在外面没办法寄钱,这就是之后几年的津贴。 加上复员费,差不多全在这里了。 至于这么多,是因为那任务出了国,另外有特殊补贴,所以,都是正当的钱。爸,你收起吧。” 孙玉厚不为所动。 “娃啊,家里不比队伍上,你既回来,用钱的地方多哩。 让爸来说,这些钱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拿命拼来的,要攒着给你自己娶婆姨。家里有你大哥在,爸也没老到干不动,还可以挣工分,能熬得住。” 孙少杰继续说着自己的理由。 “爸,俄也是家里一分子,要做贡献哩,难不成大哥挣的钱是钱,俄挣的就不是?没这个道理嘛! 即便轮着来也该俄了。 爸,以后家里有大哥和俄,您辛劳了一辈子,该歇下享福了。 以后俄每天孝敬您二两小酒。 还有啊。 俄其实分有工作哩,就在县里贸易经理部上班,以后国家给开工资,每月有八九十元哩,您甭担心。 桌上这些都是特意给家里留的。 马上大哥还要娶婆姨,润叶姐嫁过来,也要有住的地方才行。 所以,咱家还是先把窑箍了吧。” 孙少安和田润叶的事在孙家被正式的提出来挑明了说,这还是第一次。 田润叶红着脸,低着头,装模作样的给奶奶梳头,硬是赖在一旁不走。 胆子之大,前所未有! 孙玉厚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不成哩。 娃是好娃,但是太好了,孙家没有这个好命! 可二娃这么说,想来有他的道理。 孙玉厚想起大儿子为家里的付出,禁不住有些心软,“那……爸就先收着。” 孙玉厚颤着手,小心收起炕桌上的钱,“润叶是个好女娃,但你哥这事…… 难哩! 咱家这样的烂包,穷得已经像一个破筛子,到处是窟窿眼,别害了人家润叶。唉……你们大了,自己拿主意吧。” 孙玉厚已经发现,二娃不一样了。 自己给家里培养光宗耀祖人物的愿望,怕是要在二娃身上实现了。 所以,在少安与润叶的事情上,他难得的改变了主意,第一次松了口。 孙少杰给田润叶使了一个眼色,拉着大哥来到了院子里。 杏树上,满树金黄;杏树下,兄弟俩坐在石碾子上,说起了润叶的事…… ps:四千字大章,情节连着,就不分章了,索性一起发出来了,期望能多点推荐,多点追读。 第21章 世事要变了 第21章 世事要变了 “俄不能花你的钱!” 孙少安开门见山。 “十年前,小升初考试,你全县第三,为了家里却毅然退学劳动,供养俄和少平、兰香上学,俄说啥了?” “七年前,俄考上中学,家里没钱交学费,大过年,你在石圪节砖窑上没明没夜干了一个月,俄说啥了?” “五年前,俄十六岁,没有回村劳动而是离家参军,留你独自撑着一家,五年间俄从没回来过,俄说啥了?” …… “哥,还用俄再说吗?” 孙少安偏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这个臭小子,难道在部队做的是宣传工作?可真能说啊! 比二爸还厉害。 “你一个当兵的,攒这点钱哪是容易的?刚才你说的那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 现在不一样。 你大了,也是要娶媳妇儿的,家里可不比队伍上,办事都要钱的。” “先有兄后有弟,你不娶,俄咋娶嘛,刚不是说过了,俄还有工资哩。” 第一回合,孙少杰完胜! “少杰,俄……不能娶润叶。” “是不愿?还是不能?” “对俄来说,润叶是梦境里虚幻的姑娘,非是不愿,实乃不能!” 孙少安好歹也算是高小毕业生,此时有感而发,难得的掉起了书袋子。 哟呵,还挺能捅词儿。 孙少杰心里暗笑,开口问道:“那就说说你担心的事。” 孙少安摸出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从烟袋里捏一小撮烟丝均匀洒上,很熟练的卷着烟棒。 “就在刚才,俄和润叶刚坐到河边……福堂叔看见了,却还是喊回了润叶……这意思就很明白了——他不同意!” “人是会变的。” 少杰拿出一个好看的金色打火机,殷勤的给大哥点上烟,然后顺手递了过去,“送你了,很好用!” 正宗zippo,也是战场缴获。 “挺好看的。”孙少安欣喜接过,“黄灿灿的,没见过。” 是男人就没有不喜欢这些的。 孙少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了,美国货。” “真本事啊!你也喜欢吧,俄怎好意思?”孙少安嘴里客气着,手上却很麻利的把意外之喜揣进了兜里。 “烧啥油?” “特殊煤油,俄提包里还有一盒,够你用上一阵子了,以后用没了使咱这里的煤油也能凑合。” “有的用就行。” 少安继续摆事实,“俄接着说啊。 你想想润叶的家庭。 她爸是双水村的主宰,说一不二,多年来积攒下一份厚实的家业,吃穿已经和脱产干部没什么两样了。 她二爸又是县上的大干部,前村后庄有几家能比得上?!” 孙少安猛吸一口,烟雾弥漫身周,自嘲的笑了,“可咱们家呢? 俄是贫困农民孙玉厚家的穷小子,土里刨食儿的泥腿子一个,和这样的家庭联亲,这不是笑话嘛! 不说结婚,只要传出去,田福堂只怕就会认为俄在自抬身价,欺负他先人哩,所以,咱得自觉。” 孙少杰心说,大哥还真是了解田福堂,揣摩得一点不差。 他点点头,表示认同少安的话,“嗯,理智且清醒,认知准确。 婚姻道路千万条,门当户对第一条,你说得很有道理,还有吗?” 少安眼里的光彩少了一分,他虽然这样说,打心底里却是希望弟弟反驳的,最好驳得他哑口无言。 孙少杰瞧在眼里,却是暗笑。 “有,多着呢!”孙少安掰着手指头,“刚才算一个,还有就是身份。 俄们俩,一个是满身汗臭的泥腿把子,一个是公家的女教师,女的在城里当干部,男的却在农村劳动…… 这样的两人,怎么能在一块生活呢?不说三里五村,不说石圪节,就是整个原西县,你哪里听说过?” 孙少杰试着提出不同看法,“现在不是一直在说,限制什么资产阶级法权嘛,国家都在提倡新生事物哩,宣传上说,有女学生嫁了农民……” “那是极少数现象!”孙少安显然也听说了,他自嘲道:“俄孙少安胆子不小,可还没那个福气,也没勇气去创造这个‘新生事物’。” 看得明白,真不愧是大哥! “有些不太自信啊……”孙少杰嘀咕着,终还是再次点头,认同道:“嗯,婚姻第二条,职业对等。大哥果然是人间清醒,客观且现实。还有呢?” 孙少安眼里的光彩又少一分。 他甚至开始对弟弟失望了起来,连继续说下去的意愿都几乎要消失了。 “咱家太穷了!润叶嫁过来住……” 似乎是想起了刚才关于花钱箍窑的争论,已经被驳斥了的,不说也罢,孙少安很知机的转换了话题。 “这个咱先不说,说说过光景。 现在,家里需要的是一个能吃苦的农村姑娘做大嫂,和俄一起创立家业。 润叶嫁过来,能做啥?用她的工资贴补家里?俄的脸怎么放?” 田润叶早就在孙少杰的掩护下,躲在一旁偷听了。 少安说第一个问题,她也上愁。 父亲那里,她真的没信心说服,姑娘心里已经打算硬抗了。 少安说第二个问题,她开始盘算。 她想索性调回村里教书,办不到的话石圪节也行,能近一点是一点。 金光明婆姨就是如此,有例可循。 少安说第三个问题时,田润叶怒了,开始暗暗运气,打算出来打人了。 好你个孙少安,啊?俄怎么了?有你说的那么废吗?在你眼里,俄竟然还比不上农村妇女。 气死了! 还有,你要脸面不要媳妇儿,脸面重要还是媳妇儿重要? 心里已经编好了词儿,正要跳出来,化身正义质问负心人,还是少杰弟弟贴心,马上就替她问出了心里话,及时挽救了温柔淑女形象。 “你说的吧,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归结到脸面上,是不是有些矫情? 这样说有些对润叶姐不公,合着你的脸面比润叶姐的幸福还重要?” 田润叶激动的握拳,对哥们儿赞赏有加,少杰太知心,说得太给力了! 孙少安被弟弟拿住了短,有些尴尬,嘴硬道:“这个……你也是男人,俄不信你能坦然吃软饭。” 少杰恬不知耻,“软饭多好,又热又软和,好吃好消化。”反正事不关己,嘴爽了再说。 少安抬脚就踹,“站着说话不腰疼,找打…… 你这是歪曲事实! 应该是好吃不好消化才对。” “世事是会变的嘛,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家……” 孙少杰开始反驳,“难道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孙少安就不能往上再走走,摆脱这个局面? 只要你再进一步,不管是门当户对也好,职业差别也罢,包括家里的生活,都会有所改变。 那样,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嘛。” “说得轻巧,咋进一步嘛,干掉福堂叔俄做村支书?可能吗?” 孙少杰调侃大哥,“呵,野心不小啊,媳妇儿还没娶进门,就开始算计老丈人了,真有你的!” 说罢还以手做抚须状,“也不是不能考虑哦,那老倌儿当村支书的时间也不短了,按说该退休享清福了……” 孙少安抬脚就踹,“去你的!比喻,比喻,这是比喻!比喻懂吗?俄只是打个比喻!” 这情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孙少杰差点蹦出一句“不就是赤壁吗?” 他轻挨一下,就笑着躲开了。 到现在,终于弄清楚了大哥的所思所想,嗯,那就开始做结案陈词吧。 “哥,你吧,就是在村里呆的时间长了一些,不管是做什么,眼睛都盯在土地上,想不起来抬头看一看路,看一看天……”少杰说话似有所指。 “怎么说?” “拉车是需要低头使力,但也需要经常抬头看一看路的嘛……” 孙少杰打了个比方,话突然转折。 “哥,这世事要变了!” 孙少杰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就是大杀器。“而且是颠覆性的变化。 可以考大学,可以自学考试拿文凭,可以做生意,可以办厂……说不定啊,就连村里这耕地,也要分哩。 大哥你说,以你的本事,到那时能做多少事?” 孙少安愣了一下。 开始那句话好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随即想了起来,有些啼笑皆非。 他不但不信,还揶揄道:“你这是跟田二学会了?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比田二可强多了。 他就只会说一句‘世道要变了’,你不但会说这句话,还能说一大堆不切实际的梦话,而且说得跟真的一样。这几年的兵没白当,赶快醒醒吧你。” ps:存稿不多,再更一章。 特别感谢书友是可许久坚持不懈、持续不断的打赏,非常感谢您的后爱!其实多追读就万分感谢了…… 感谢书友隅居、品报小郎君、欧龙福迪、啊我的q……等等的月票,感谢书友们持续不断的推荐。 第22章 不破不立(一) 第22章 不破不立(一) “哈哈……”孙少杰大笑,突然认真的问:“大哥,万一田二说准了呢?” 孙少安愣了一愣。 田二是个半脑壳。 他不知饥饱,除了傻笑,整日里只有一句话——世事要变了。 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哥,你读三国的吧,开篇那句话是什么?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你是五二年生人,应该知道,那时的土地是在谁手里。 各家各户! 五八年公社成立,农村有了生产队,土地重新集中,开始推行集体生产,到如今也已经十八年了吧…… 大哥,你想过没有,起初为什么会分地?后来为什么又集中? 背后其实都是有原因的。 原因变了,做法自然要相应改变。 田二说的是对,世事其实一直在变。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之所以一时想不到,只不过是俄们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罢了。 中医有个说法,‘痛则不通’,反之就是‘通则不痛’,一样的道理。 这个国家到底还是人民的国家,所以,当人民感觉到诸多不顺的时候,距离改变也就不远了。” 看着像是被闷雷震傻了的大哥,孙少杰收住发散的思维,“罢了,咱先不争这个,等事实说话,就只说眼前。 哥,你算过没有,村里有多少人?又有多少地?亩产多少?全部按理想年头最高产量,缴完国家的任务粮,分到个人头上,还能剩多少?” 数据都在心里,孙少安稍微一合计,脸色就发白了。 “大哥,你是不是算明白了?种粮是负收益!当农民没出路!要想过好光景,只有改弦更张,另外找出路!” 孙少杰语音铿锵,掷地有声,三个结论性判断像三颗石头,再次打懵了身为生产队长的孙少安。 他这么多年起早贪黑的努力,竟然是奔走在毫无希望的路上! 极度震惊之下,孙少安却突然醒过了神儿,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根本无暇顾及、消化前面那些内容的震撼,只这些话本身,就已经吓得他脸色发白、惊慌失措了。 这是什么时候?! “收声!”孙少安伸手就捂住了弟弟的嘴。“你想所有人都知道啊? 跟前面那些疯话一样,都是要命的话哩。你是个军人,不是田二!” “呵呵,好,不说,放心,方圆两百米,除了咱家里人,没有外人。” 他已经把田润叶算在孙家人里了。 “那也不能说。” “好吧,不说了。”孙少杰从善如流,“除了你,俄谁也没有讲过。 大哥,其实你说得对。 你娶润叶姐,是有些高攀了,真要娶过来,对你,对她,都不是好事。” 孙少安彻底的糊涂了。 正说是你,反说也是你,孙二娃,你到底想咋地嘛。 藏在旁边的田润叶也有些懵。 俄是谁?俄在哪里?俄听到了什么?孙二娃想做什么?这是要反水?剧情要变了? 孙二娃,你这个坏人! 孙少杰总结道:“所以你必须改变,否则还真配不上润叶姐。” “啥?” 孙少安被揉来搓去,很是没脾气,但他仍然倔犟的盯着孙少杰,想要个说法——不说整个石圪节,这条沟道里十几个村,谁不知道俄孙少安。 孙少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要从家庭里走出来。 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孙家,不需要你一直牺牲、奉献,十年,已经够了! 大哥,你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孙少安有些急了。 家庭可是他如今存在的全部价值,孙二娃,你究竟想要哪样啊? 孙少杰抬手阻住急着要发言的大哥,“先让俄说完。 这第二,你要走出双水村。 跟少平学学,起码先从思想上走出双水村,不能把自己局限在这里。 只有真正走出去,你才能进入润叶姐的世界,成为配得上她的男人。” 孙少杰说得有些口干,但四顾却没有殷勤的小妹送水过来。 他只好咂咂嘴,继续说道:“而在此之前,你要换一种做事的方法,跟福堂叔学一学。 先把自己闲下来,只有闲下来,才有时间思考,才有时间看路。” “闲下来?”孙少安用一种“何不食肉糜”的眼神儿看着少杰,“俄给你算一算现在俄做的事吧……” 少安掰起指头,跟少杰算起来。 “俄天不明就得爬起,先把家里的两个大水瓮担满,接着帮母亲给兰香做饭,然后把兰香和金秀送去石圪节上第一节课……” “俄现在是一队的队长,折身回来的路上,就要把当天四五十个劳力的各种活路都考虑好,一回村立时要去一队饲养室院子安排全队的生产,而且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得布置完……” “中午回家吃完饭,碗一撂,就要到自留地去,利用中午别人睡觉的时间来营务自己的庄稼……少杰,人能有多大本事哩?” 田润叶在旁边听得都落泪了。 她根本没有想到,少安的日子会过得这样的艰难;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埋怨少安。 孙少杰却不同情,“所以说要‘换一种做事的方法’嘛……”他好整以暇,“就好比你刚才说的那些事。 说那么多,在俄看来也就两件事,一是家里的事,它栓住了你的手脚;二是队里的事,它让你忙得不可开交。 两者都是一个路子——跟我来! 以身作则是好办法,但在管理上却是最低效的思维。 因为人的精力是稀缺资源,是有限的,所以要用在最能产生价值的地方,那样才划算。 管理在本质上是通过他人实现任务目标,手段是制度和控制,需要的是‘给我上’思维,‘跟我来’不是必须。 所以,管理者在表面上应该是最闲的,只有这样,才有时间思考大事——比如哪块地种什么?用多少化肥?下多少种?万一天旱怎么办?…… 你刚说的那些事,换一种思路,不单可以解决问题,你也能闲下来。” 少杰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大哥,少安摆手,“俄抽不惯这个。”少杰自己叼上,又摸出一个火机打火燃上。 呵,居然还有! 孙少安哪里知道,类似缴获,少杰那里多得是,小东小西的,存量不少。 孙少杰吐了一个烟圈儿,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 “比如队里的事。你是队长啊,是领导,领导是干什么的?指挥呀!你有副队长,你可以定制度,哪用事事盯着他们干,离开了你他们还不吃饭了?” 孙少安有不同意见,“可那样做不出活儿啊!” “没错,开始会有损失,通过别人去实现任务目标,肯定会有损耗——就像钓鱼没有用手抓得劲儿。” 孙少杰先肯定了大哥的话,接着转折道:“但这是可以通过奖惩制度来弥补一些的。即使仍有损失,但你脱身出来了呀,你自由了,就能做些更有价值的事。多挣的收益,足抵得上因‘不出活儿’造成的损失。 总的算起来,还是赚! 比如你找到一个让队里养得起两千只羊的办法,还不占用精壮劳力。” “竟然还有那种办法?” 孙少安热切的看着弟弟,眼里的光能把孙少杰烤化了。 第23章 不破不立(二) 第23章 不破不立(二) “当然有!”孙少杰很肯定的说道。 “怎么做?” “现在不能说。”孙少杰吊胃口,“你不改变自己,说了你也做不到,俄说那些有什么用? 俄就问你,队上的事不亲力亲为,能不能解决问题?” 孙少安沉默了,似乎也行。 虽然现在的分配制度是固定的,但工分制度下,计分方法是可以调整的。 工分不就是钱嘛。 孙少杰继续说着,“家里的事就更简单了,那些都交给俄,俄做当家人,全由俄来做!你以后只管队里的事就好……其实吧,队长俄也能干……” “孙少杰,你要篡权?!” 孙少安猛地跳起。 “冷静!冷静……别激动。 就说说嘛,俄主要是在提醒你,地球离开谁都能转,不是事事都非你不可,你同意这话不?” 孙少安:“……” “其实吧,你和母亲早起,都是因为兰香上学的事,这很简单啊……” 孙少杰紧跟着拿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让兰香和金秀住校就是,不就是花钱嘛,咱现在缺钱吗? 反正金秀原本就是要住校的,是因为兰香才耽搁了下来。” 孙少杰很臭屁,“这世间烦恼啊,百分之九十九都跟钱有关,只要钱到位了,问题自然就没有了。” 说罢一拍手,“你看,事情虽多,可这一拆解,不就变得简单了嘛。 你或许会问:‘钱从哪里来?’ 你闲了,就能做更多有价值的事,做的有价值的事多了,收入不就增加了嘛,有了钱,啥事不能解决呢? 哥,别忘了可是两千只羊呢!” 孙少安想打人,他见不得弟弟臭屁的样子,有钱了不起啊? 可有钱就是了不起啊! 若不是那新崭崭的五百张大票子,自己早就把巴掌拍弟弟脑袋上了,那容他猖狂如此? 可现在嘛……他不太下得去手。 孙少杰今天说的这些话,不但远远超出了孙少安的想象,也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所有都是那么的离经叛道,但以他现有的认知来看,似乎都是对的。 或者说,是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判断能力。 有一点毋庸置疑。 孙少杰不会害他! 除非他想坑人。 孙少杰所说的这一切,目的其实就是搅乱大哥的一切认知,让他彻底的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他好趁机浑水摸鱼。 趁少安忙中无计时定下他和田润叶的事;在少安重塑三观时掺入私货,改变其想法,为以后铺路。 这时,药劲儿已经上来了,大哥上了头,该办事了。 “哥,你喜欢润叶姐吗?” “……喜欢。” “你想娶她做媳妇儿吗?” “少杰,想和能娶到是两个事。”孙少安想挣扎。 “你就说想不想吧?” …… “想。” “你愿意为娶到润叶姐,做出自己所有能做的努力吗?” “少杰,家里还有一大摊子……” 算了,这个似乎已经被解决了。 “你就说愿不愿意吧,是‘做所有能做的努力’,又不是让你放弃家里。” 见大哥仍在犹豫,孙少杰做极度失望状,“润叶姐那么倾心与你,你竟然连一点小小的改变都不愿意!” …… “愿意。” 孙少安终于无奈的屈服了。 “哥,这不就得了!润叶姐就图你这个人,又不图你别的。”孙少安被弟弟用言语给逼到了角落里。 孙少杰铺垫到如今,见言语奏效,开始凶猛的灌鸡汤,准备做最后一击。 “大哥啊,在部队里啊,军令一下,前面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纵是地雷阵,都要趟过去的。说让你一点整拿下山头,你不能晚一秒钟,在命令下来的时候,理由没有用,只能想完成任务的办法……” “所以,俄在部队里,学会了一种做事的方法……那就是做事先定目标,然后想办法,付出努力千方百计去实现它,至于问题,一个个克服就是!” 孙少杰先把“不能娶润叶”,化为“愿,但娶不到润叶”,又鸡贼的悄悄置换为“怎么娶到润叶”。 随即,不等大哥喘口气儿,就点出了少安之前忽视的地方——没有沟通! “就好比你和润叶姐的事,你都是自己瞎琢磨,跟润叶姐商量过吗?”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涉及到人的问题,沟通最重要了,少安却没有做。 自己躲在一边吓琢磨,田润叶找他还躲……唉!如果不是大哥,真想…… “一看就没有!” 孙少杰双手放在大哥肩膀之上,郑重的说道:“大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只有团结才能办大事。 有时候啊,道理归道理,做起来才知道,虽然可能没有想的那么容易,但也不会有想的那么难……” 言语极尽诱惑。 一个声音不断的在孙少安脑际回响,“是啊,都要做夫妻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呢?!” 至此,孙少安被弟弟给彻底的……带进了沟里。 田润叶听到这里,却是激动万分。 她还不如孙少安呢! 田润叶现在就是恋爱脑,但她虽然听不懂那些事情,却天然会判断感情方面的倾向——似乎好事将成,少安要被少杰给拿下了。 太能说了!太给力了! 她再次击掌为好兄弟点赞。 就是嘛,早些找自己商量,说不定早有办法哩。 田润叶也被忽悠瘸了。 该射门了! 孙少杰双手一摊,然后扔下烟蒂,伸脚踩灭,最后逼宫。 “润叶姐的事,你就说咋办吧?” 孙少安做着最后挣扎,“少杰,你还要上班,家里的事不要太牵扯,耽误了公家的事,不太好。” “俄有分寸。 即使兰香她们不住校,俄也能做好。就刚才你说的家里那些事,做完天都不会亮,根本不耽误功夫。 而且去县里,刚好路过石圪节,过两天俄弄一辆车,送兰香她们正好顺路,比你可方便多了。” “那倒也是,你这一回来,俄就松快多了。”孙少安一阵轻松。 “松快了就想想润叶姐的事,不是俄说你,怎能把一个女子撂在干滩上呢?那是不负责任!” 孙少杰化身正义使者,强烈谴责大哥的不负责任行为。 在暗处的田润叶欢喜得又要拍手了。 “俄……也是为她好。” 少安吭哧着,想解释。 “俄理解的。可如今情况不同,俄回来了,家里再也不是你一人支撑。” 孙少杰再次伸双手搭在大哥的肩膀上,做语重心长状。 “大哥啊,你可不能再退了,要想办法去争取。十年了,你为家里和俄们三个做的已经够多了,该为自己想想了。俄会帮你的。” “可福堂叔那里……” “怎?你怕他?” “你不知道,他下棋都是用马的,几乎很少出车,不好防。” “那就不防,直接打上门去!” 孙少杰手臂猛的一挥,“晚上俄就去会会他。润叶姐的事,你好好处理,说不定已经生气了。” 孙少安没有一点怕的自觉,浑不在意的说道:“怎会?俄只给你说,她又不知道。” “哼!” 孙少安身体猛的一僵,心里哇凉哇凉的…… 第24章 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 第24章 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 田润叶突然现身。 她哼一声后,扭头向院外走去。 “愣什么,还不快追!”少杰催促瞠目结舌的孙少安,“别忘带上给她的礼物,她没拿。” 说着又塞给他一包东西。 “这是啥?” “女人穿的,很难搞到的,专门留给你讨好媳妇儿的东西,快去。” 少杰推了一把大哥。 孙少安赶忙奔回窑里,带上田润叶的化妆盒和连衣裙就追了出去。 出院门前,他突然回头,“孙二娃,你就坑俄吧。” 他回过味儿来了。 孙少杰哈哈大笑,掐腰立在家里的石碾子上,居高临下望着一前一后先后奔向东拉河的身影,禁不住豪情勃发,一曲信天游扶摇而起,从孙家小院里直冲向高空。 “羊啦肚子手巾哎三道道蓝,咱们见啦面啦容易,哎哟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呦,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咱们招一招手。 了的见那村村呀,了不见那个人,哎哟泪蛋蛋抛在,那个沙蒿蒿林…… 一座座山来一道道沟 我照不见那妹子我不想走 远远的看见你不敢吼 我扬了一把黄土风刮走 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 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 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 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 原本凄婉哀怨的信天游,被他调整了一下,居然唱出了豪迈的味道,歌声里充满了不屈和倔犟的抗争。 “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不断的循环着,一次比一次高的直往天上冲,响雷一般炸响在静寂的双水村上空,惊起了因酷暑炎热还在歇晌躲懒的人们。 村头大杨树上的麻雀“轰”地一声飞起,叽叽喳喳的吵闹着,黑云般冲起,一起一伏的在小村庄上面盘旋。 这下躲懒的人们彻底躺不住了。 他们纷纷从窑里冲进院子,先是惊异,继而出声大骂,发泄着被惊起的怨气,随即开始侧着耳朵寻找声音来处,趴上墙头跟邻居交换着消息,十分八卦的探听着、猜测着,想要把那个唱歌的给挖出来。 搞什么嘛,弄出这么大声势。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家在高处的人们旋即就发现了那两道身影,惊掉了一地的眼睛。 哎呀俄滴娘咧! 眼花了吗这是? 田润叶满脸绯红。 少女心旌神摇,脚下拌蒜,下了小院慌不择路的直冲向东垃河,踩过列石,穿出枣林,踏上摇摇欲坠的哭咽河小木桥,直往神仙山方向冲了过去。 孙少安先是有些傻眼,随即涌起满腔豪情,雄心勃发,身上藏着的悍性突然发作。 怕个鸟! 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积聚了十年的思念突地泛起,和着半年多来攒下的委屈,涨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的冲刷着不知何时悄然筑起的感情堤坝,激起满天的爱意水花。 接着“轰”的一声,堤坝垮塌了! 去他的吧! 十年了,俄孙少安要为自己彻底的活一回! 此时的孙少安,除了前面奔跑的娇俏身影,眼里再也容不下其它。 脚下加力,追着冲向神仙山。 管他什么,都来吧。 俄只要润叶! 田福堂站在自家的窑脑顶上,把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一片铁青。 孙少杰你个坏怂! 俄信任你,念你从小跟润叶要好,想你离家五年刚回来,好心让闺女陪着你拉拉话,你小子就是这样办事的? 这不是活活算计你老叔嘛! 你小子给俄等着。 孙少安这小子也不知道个天高地厚!你不在东拉河里照照你的影子,看能不能配上俄的润叶? 你胡骚情俄女儿,最后就是落了空,你除损失不了什么,还能抬高你的身价哩! 可你等于给我田福堂祖坟供桌上撒了一泡尿!活活地往死里欺负人哩! 哼!你小子甭能!我田福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盏! 未知远处,又一曲信天游飘摇而起,歌声却无比的悠扬、欢快。 “正月里冰冻呀立春消,立春消,二月里尕鱼娃儿水面上漂呀,水面上漂呀小呀啊哥哥,想起我的哥啊,想起我的妹呀,想起我的亲哥哥等上一等我呀,等上一等我呀小呀啊哥哥。 三月里桃杏花人人爱,人人爱,四月里刺梅花儿院子里开呀,院子里开呀小呀啊哥哥,想起我的哥啊,想起我的妹呀,想起我的亲哥哥等上一等我呀,等上一等我呀小呀啊哥哥。 五月里牡丹花满院香,满院香,六月里的川草花儿赛金黄呀,赛金黄啊小呀啊哥哥,想起我的哥啊,想起我的妹呀,想起我的亲哥哥等上一等我呀,等上一等我呀小呀啊哥哥……” “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仍在冲空。 这突然掺和进来的歌声唱和着,痴缠着,盘旋着,嬉戏着,欢庆着…… 像天空上伴飞的天鹅,像大湖上对舞的青鹤,像长河边戏水伴游的鸳鸯…… 一村子被惊起的人们仿佛被带入了另一个世界,直接陷了进去不可自拔。 这里可是人人都能唱两句的黄原啊! 良久后歌声先后消失,余音缭绕,犹在天际回响,人们缓过神儿来,“哎呀,定是田五那个老家伙!” 田五叫田万有。 是一队的羊倌儿,也是双水村秧歌队的伞头,以链子嘴闻名,高光时刻是年轻时曾代表石圪节去黄原城参加演出,唱信天游据说三天不重样儿。 田五出山放羊时经常唱信天游,村里人已经见怪不怪,但另一个是谁呢? 一定要挖出来。 神仙山上,一株枝叶繁茂的桃树下,田润叶不管不顾的跟孙少安拥在一起,“少安哥,你想起什么了没?” 孙少安当然想起了。 怎么会忘记嘛! 那还是在原西县城,初春解冻的原西河变得宽阔起来,浩浩荡荡的水流一片浑黄。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在河对面见不到阳光的悬崖底下,还残留着一些蒙着灰尘的肮脏的冰溜子哩,但在那悬崖上面的小山湾里,桃花已经开得红艳艳的了。 河岸边,鹅黄嫩绿的青草芽子从一片片去年的枯草中冒出来,带给人一种盎然的生机。道路旁绿雾蒙蒙的柳行间,不时闪过燕子剪刀似的身姿。 他和润叶一前一后,相跟着走在原西河畔,不远处盛开的马兰花蓝格莹莹的,润叶她还好喜欢来着。 当时在远方的山野里,飘飘荡荡,忽隐忽现,传来的就是这首信天游—— “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 二月里鱼儿水儿水上漂,水呀上漂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那是个女孩唱的,此时仿佛又开始在耳际回响,也掺和进这边的歌声里。 撩拨得心绪起伏,不能自抑。 相比起那时的无奈与酸涩,此时的两人心里就只有幸福。 他们相拥着,享受着短暂的欢乐,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此时的村里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其实即使知道也无暇顾及。 管他呢,一起面对就是。 此时此地,充塞在他们胸中的就只有甜蜜的温馨和面对一切的豪情! 伸手摘下一颗杏子,孙少杰轻叹了一口气,望着神仙山方向出神。 左手是爱情,右手是生活;一个为爱情,一个为家庭;一个在农村,一个在城里;一个是农民,一个是教师…… 能调和在一处吗? 孙少杰不太清楚。 有些事总要做过才知道。 自己做的这些努力,算是给了爱情以希望,可在一起后的生活呢? 结婚两三天就能完事儿,可过光景却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柴米油盐的日子过下去,蜜和油能调和在一处吗? 谁也不知道。 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自己去解决。 唉,也不知是对还是错。 孙少杰知道,婚姻基础不是爱情。 男女组建家庭,本质上是为了抵御风险,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发展。 润叶和大哥,除了家庭、职业、学历等这些可见的差距,在无形的价值观、生活方式等方面,差异也很大。 “唉……”孙少杰再次叹气。 希望大哥能够改变自己,从土地上走出去,那样,他们才会修成正果。 不管怎样,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的新麻烦已经来了。 刚才的声势搞得好像有些大,田五叔推波助澜,事情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两首信天游,阴差阳错的似乎让大哥和润叶姐之间的事明朗化了,摆在了明处,也不知田福堂会气成什么样哩。 结果是好是坏呢? 嗯,至少大哥半路打退堂鼓的可能性降低了很多,润叶姐只要不被撂在干滩上,李向前就没有一丝机会。 没几年,世事就要变了。 纵然此时不成,只要拖着,到时自然瓜熟蒂落。 时间自会说服一切。 杏子填进嘴里,酸酸的,甜甜的,正是好吃的时候。 嗯,已经熟了。 不管怎样,都该摘了…… 第25章 忘不了的地方 第25章 忘不了的地方 父亲不知啥时候出来了。 孙玉厚蹲在石碾子旁抽烟,“二娃,你不该重提这事,咱家没那福气,你大哥娶个农村的才是正经。” 二娃搞的动静有些大了,怕是到不了明天,村里就风一股雨一股了。 老汉有些担心。 “爸……” 少杰喊了一声,也跟着蹲在父亲旁边,从身上摸出一根烟,凑过去借着父亲烟锅上的火星点着了,长吸了一口。 一大团青白色的烟雾吐出,在身周慢慢散开。 父亲看了那一口差不多下去半截儿的烟棒儿,问:“你娃的烟瘾太大了,部队里有上愁的事儿?” 上愁事没有,要命的事很多。 但这一点,孙少杰是不会跟父亲讲的,他出国支援南边战场的事,至今仍瞒着家里的所有人。 再说了,那是军事机密,不能讲。 “也不是,部队里都这样。起床快,吃饭快,洗澡快,吸烟也快,做啥事都快,慢慢的就成了习惯。” 孙玉厚叹气,“当兵的事,唉……” “爸,俄大哥的事,您让他争取一下吧,他为家里已经付出很多,如今可以为自己想一想了。以后,家里有俄呢,保准不比大哥差。” “可不能耽误公家的事。” “爸你放心,不耽误。” “不放心又能怎样哩,”孙玉厚看了儿子一眼,有些责备,“你娃事情办得慌张,这曲子一唱,你哥的事情就走到了明处,怕不好办哩。” 饱经风霜的孙老汉这时候显得忧心忡忡,“田福堂不是个省油的灯,怕是已经气疯了,他不会同意的。爸了解他。你哥这事,麻缠哩……” “不小心……”孙少杰有些赧颜,随即以将功赎罪的心态宽慰父亲,“爸,你莫忧心。黑唠俄就去找福堂叔谝闲传,说说这事。婚姻自由是王法,道理在咱们这边,只要大哥和润叶姐愿意,这事再没有不成的,大不了拖上几年。 这样事情,儿女们只要铁了心,做父母的也只有接受,再不会有变化的。 再说了,福堂叔对大哥是满意的,有看法的是咱家里的光景,可咱家里的光景以后还能差得了?” 孙玉厚想了想,也就不再说啥了,一锤定音道:“秋忙过后家里箍窑!” 至此,关于少安和润叶的事,父子俩算是达成了共识。 “二哥,你回来了!” 兰香从院外冲了进来,直奔到孙少杰面前才突然停住。 她应该是从某处跑回来的。 微喘着气,脸上红扑扑,额头汗津津,神情却兴奋异常。 “兰香长大了,要上初中了吧?” “哥,俄都上半年了。” “啊哦,莫怪,二哥出了任务,快三年都没有接到家里的信了。” 妹妹兰香十三岁,今年刚上初中。 兰香运气好。 她可以说是孙家最有福运的人。 尤其在跟她三哥孙少平对比着看时,更显得是如此。 六二年出生时,少杰八岁,已经可以漫山遍野找吃食了。 有了吃食,自然忘不了小自己四岁的弟弟和最小的妹妹。 所以,兰香小时候没挨过饿。 到了上中学的年龄,石圪节就有了中学,不用像大哥那样需要去县城。 所以,即使他是个女娃也能继续上学。 兰香数学天赋非常好。 中学时就达到了高中学生水准。 按时间算,她上高中会在一九七八年,那时学校的学习已经正常化。比起这时只能在学校学工、学农的哥哥孙少平,她能学一些真正的知识了。 兰香还将会是新三届第一批学生。 等她高中毕业,屈指算应该是八一年,那时,已经恢复高考四年了,老三届的大潮刚过,竞争的全是新生…… 就这样,父、兄两代三个人,接力支持,供养她上了大学,真正的跳出了农门。 这就是命! 如今多了自己,更不在话下了。 想到这里,孙少杰忍不住有些妒忌,伸手故意摸乱妹妹的头发。 “二哥,你坏死了!” 兰香双手护头蹲防,哪里防得住经历过战火的兵王嘛! “去咱妈那里,二哥给你带了礼物回来,金秀的也有,一并拿去。” “真嗒?!” “真的,保你喜欢。” 兰香扭头冲进窑里,“妈,二哥给俄的礼物呢?” “疯女子,你哥刚回就变了样,不是在炕上嘛,俄还没来得及收起呢。” “哇!……” 兰香大呼小叫,随后飞奔出来,直接窜到孙少杰身上,搂着脖子猛亲了一口,“二哥,你最好了!”才又跳下去飞奔回窑里。 一时之间,窑里、院里,到处能听到她的笑声。 不一会儿,就又抱着东西跑出了窑,跑出了院子。 “你去哪里?” “妈,俄去金秀家。” 空气中只剩下她的余音。 “这孩子……疯了这是。” 孙玉厚也被感染了,乐呵呵的。 孙少杰见一时无事,索性就找了一点碱面,把田润叶的泥鞋刷了。 忙罢,重又燃起一支烟,坐在石碾子上,望着东边的庙坪山发呆。西斜的落日映照下,剪影显得有些孤独。 二娃明显有心思啊。 也变了许多,跟去部队前大不一样,不知道在部队上遭遇了什么。 窑里的双亲有些担心。 孙玉厚跟老伴儿对视一眼,相互扯着一张床单,从窑里出来,“二娃,你上去,摇一些杏下来。” “爸,要吃杏吗?俄看早熟了,怎这时才摘?” “摘下就放不住了。” 孙少杰默然。 农村人惜物,不舍得吃穿,有点好东西,都是一放再放,不是留着“办大事”,就是卖了换钱。 “那现在为什要摘?” “你不是要去单位吗?你爸觉着带些东西合适。”母亲道。 孙玉厚也说道:“当年你参军,润叶她二爸出了力,你既回来,要去走动一下,这些家里的东西,带着合适。” 少杰眼眶湿热,心里火辣辣的。 “俄准备的有东西……” 孙玉厚坚持己见,“家里的东西更合适一些,不招人,心意也足。” 摇下的杏,少杰母亲只洗了一份给炕上的婆婆端过去。 其它的捡好的收拾了一大包,全给少杰装了起来。 “妈,留些家里吃。” “那不是留着嘛……想吃树上还有。” 少杰看着小筐里剩下的了了一点,不是青的就是破口,心里蛮不是滋味。 但他也不好再出声。 父母亲的心意,怎能拒绝? 他不能让父母亲觉着,他们是欠着自己的,那更不好。 这就是家,这就是家人,这就是无论在哪里,孙少杰都忘不了的地方…… 第26章 田润叶喜翻个,孙少杰做说客 第26章 田润叶喜翻个,孙少杰做说客 傍晚,润叶回家。 脸上红润润的,喜色再也隐藏不住,看得田福堂直发愁。 纵然心里已经非常愤怒,但他不会在亲爱的女儿面前显露,田福堂只会把怒火撒在那两个臭小子身上。 “润叶,你抱的都是什么?”润叶母亲替老伴儿问。 “礼物,少杰给的。你们的也有哦!” 田福堂实在忍不住了,“你怎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还这么多。” 价值跟彩礼也不差啥了,唉…… “少杰是‘别人’吗?” 好吧,田福堂被堵得无言以对。他知道孙少杰跟闺女的关系,不好再说。 “少安也想着你哩。 知道你怕冻,早托少杰特意给你捎回来的。看,多好的军大衣。 还是毛呢的呢,将军呢! 少杰说里面是黄羊皮的,是飞行员和首长们才能用的皮料。 防风防寒,比狼皮都要好,根本就不外卖,全石圪节也就这一件。” 田润叶展开一个军绿色的毛呢大衣给父亲看,翻领带毛,崭新笔挺,一看就是原西县根本买不到的东西。 回田家圪崂前,孙少杰特意塞给她一个包裹,“拿回去孝敬福堂叔。” “哪里来的?” “这你不用管。” 关于礼物来处,田润叶耍了一点小花招儿,想给少安加分,田福堂却有些失笑——这点小技俩怎能瞒得过他嘛。 这次回来,对于将要面临的局面,孙少杰是有所预判的。 在田支书身上,他下了不小功夫。 田福堂最受用这一套。 伸手不打笑脸人,想着田福堂可能会在气头上,就让田润叶带着探探路,铺垫一下。 听女儿言语,看着难得的好物件,田福堂心里极满意,嘴里却嫌弃:“现是夏天!俄缺这一件大衣?” 润叶却不理他了,“妈,这是你的,上好的棉靴,里面还有毛哩!” 润叶母亲还是小脚,鞋子很难买,都是自己做,见如此精致的鞋,高兴得什么似的。 “咋不给你爸买呢?俄哪用得这么好的东西。” “他有的。” 润叶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双大头皮鞋,翻毛的,“可爸又会嫌弃天热穿不住,俄打算还回去了。” 田福堂实在太喜欢,忍不住插言,“俄不会放到冬天再穿吗?”但他也不愿闺女太嘚瑟,提醒道:“润叶啊,你忘了自己明天还有课的吧?” “啊?” 田润叶如遭雷击,呆在那里。 她今天过得实在是太刺激,太激荡,太……过瘾,跌宕起伏的,心里一直跳弹,全忘了今天还要返校这事儿。 润叶娘见不得老家伙得瑟,悄悄指了指礼物,田润叶旋即释然,“俄找少杰想办法。” 任有千般麻烦,她有少杰足矣。 孙少杰还不知道,自己又被田润叶赋予了重任,他正拎着两瓶酒,四样点心,另提着一个包,刚进入田家圪崂。 路过自家的老窑时,见到了另一番别样的热闹景致。 窑面子已经被山水冲光了泥皮,烂石头碴子暴露在外面,檐石缝里竟住了几窝麻雀,正唧唧喳喳的欢叫着。 塌成了一圈烂石头的横石片围墙里,有个小女孩正用石头扔它们。 麻雀也不怕她,飞起又落,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孙少杰猜测小女孩应该是二爸家的大女子卫红,招手试着叫过来。 “卫红,还认识俄不?” 卫红十二岁,比兰香还小一岁。 “你是……二哥?” “哈,还行,你在做什么?” “抓麻雀。” “抓它们干啥?” “吃肉!妹妹饿了……” “唉……” 少杰摇头叹气,二爸二妈这爹娘当的,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你这样是抓不住它们的,改天二哥给你做一个弹弓试试。给,二哥给你们带的,全是好吃的。” 孙少杰把提包递给小卫红。 卫红欢叫一声,抱着提包跌跌撞撞的跑进了窑里。 少杰没有再进二爸家里,直接上了小坡,去了田福堂家。 晚上还有大事要做哩,耽误不得。 这老倌儿很不好搞,自己大哥和润叶要想成事,还要攻下这个堡垒才行。 不过也不急,慢慢熬就是。 孙少杰踏进田家时,田润叶正在自己窑里试新衣服。 半跟马丁靴,碎花连衣裙,高腰长筒丝袜,再微微抹了一点口红,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泛着桃花,一双时隐时现的小酒窝里荡漾着幸福的笑意。 活脱脱一个洋气的城里美少女。 田润叶对着镜子扭来扭去,看着里面的娇俏可人儿,满意极了。 一会儿要再找一趟少安,馋死他。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杰娃子,你来了?” “婶子,您好!几年不见,您咋比俄参军前还年轻哩?” 润叶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笑骂道:“你这小猢狲,嘴里甜死个人。” 田润叶闻声跑了出来,喜滋滋的,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 她就是为了展示一下。 “好一个兰花花,实在馋死个人。” 孙少杰高声赞美,润叶大羞。 “福堂叔,您什时把神仙山的仙女给请家里了?好本事!” 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是在田家,嘴贱惯了,别人的耐受力也就随之增强。 润叶脸色羞红,“哪有那么好……”她扭捏着,心里却美极了。 田福堂黑着一张老脸,看得直吸气,一时心乱如麻,觉得闺女可能真留不住了。 窑里炕上,少杰和田福堂对坐。 “叔,您是不是生俄的气了?” 见田福堂在自己面前摆的三大盅酒,孙少杰小心翼翼的问。 “你喝了再说。” “您肯定是生气了,来时俄还以为您会日撅俄一通呢,”孙少杰陪着小心,“那俄可喝了啊,算是赔罪,您别生气,气大伤了身子可不好。” “哼!” 田福堂不是生气,是很生气。 孙少安跟润叶的事,这时怕整个村里都传遍了,自己眼下骑虎难下,全拜这小子所赐。 而且这小子一回来,润叶就像变了个样儿,眼见的就要失控了。 这二娃子简直就是个病毒! 假如田福堂知道“病毒”着个词儿的话,一定会免费送给孙少杰的。 “您不说俄也知道,您是不愿意让润叶姐和俄大哥在一起。” 孙少杰说对了。 田福堂在看见润叶和少安正晌午坐在河滩里的一刹那间,心里就什么都清楚了。他又不是没年轻过嘛! 那时虽然是旧社会,但这号事旧社会和新社会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他那时可不敢和润叶她妈大白天坐在河滩里罢了。 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的润叶怎能看上了孙少安? 啊呀,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哼!你知道就好。如果你是来做说客的,还是莫张口。 刚才你也见了,润叶这个样子,跟你大哥能住一个窑里?” 这小子太能说,田福堂不能任由他白话,先堵死了路再说。 “您莫小看人,俄大哥要长相有长相,要本事有本事,换身衣服,跟润叶姐就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种地的本事!” “那是衣服的事?” “还金童……呵呵……” 田福堂来了个嘲讽三连。 “叔,这俄可就要说您了。”孙少杰逮住蛤蟆攥出尿,迅速抢占制高点。 “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二十多年前,您不也是跟俄爸一样给人扛活儿? 再说您也是农民。 还是种地人的头儿,多年来带领大家有吃有穿的,可不能看不起农民。” “你少花搅!”田福堂老脸一红。 他自己倒是有吃有穿,至于别人,一片穷山窝窝,实在是算不上。 夸得有些很了。 “您是不是觉得俄说得过了? 叔,这事情要比着看。 俄去的地方多,很多地方……唉……叔,咱们种地的,苦啊……” 少杰潜移默化,把田福堂和自己拉到一个阵线,两人一起,共同回忆起双水村创业的艰难,探讨起破局之路来。 说得入巷,一瓶酒就空了,孙少杰又开了一瓶,给田福堂倒上。 “叔,俄必须要夸夸您了。 整个石圪节,近二十个村子,咱双水村是头一号,只有占便宜从来没吃过亏,就说今年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 孙少杰讲的事,全是田福堂平生最得意的。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连田福堂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为村里做过如此多好事,禁不住有些上了状态。 人这情绪一上来,酒后话就多。 田福堂现在就是如此, 他话匣子打开,主动说起润叶的事。这时,田润叶悄悄向院外溜去,孙少杰扫见了,借起身倒酒遮住田福堂的视线,身后摆手让她快走。 润叶妈也瞧见了。 但她心疼闺女,也没有言传。 准丈母娘没觉得少安有哪里不好,闺女嫁到孙家,同住一个村,她想闺女时往来也方便。 女人心思和男人毕竟不同。 …… “你大哥和润叶虽说小时候一块耍大,但现在一个在农村受苦,一个在城里工作,吃国家粮食,天上地下一般,两个人怎能往婚事上想呢?” 孙少杰承认,“差距是不小。” “还有你们家,是个什么样的烂滩场!润叶有文化有工作,怎么能嫁进你们家的门呢?” 说到此,田福堂都由不得失笑了。 第27章 二娃子巧算计,老丈人出难题 第27章 二娃子巧算计,老丈人出难题 这是瞧不起谁? 孙少杰从身上摸出一张单子,从炕桌上推给田福堂。 “甚?” “彩礼,每只四十斤,共两百只,山、绵各半!” 田福堂倒抽一口凉气。 这得有三千块了吧……不止! 孙少杰打出的这张牌超出了他的预判,田支书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咋处理。 不过,他很快就看出了不同。 “怎都是半大啷当的,还各一半,有说法?” 孙少杰先赞了一句,“还是叔您厉害!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然后继续说道:“过几天就会送到,羊是润叶姐的,养到年底售出,利润归村里……” 田福堂皱眉,“村里是有个饲养场,可哪里找这么多羊的饲料?更不用说入冬以后。” 孙少杰笑了,“会有办法的,您只管交给俄大哥处理就是。” “说说……” “俄大哥千金求妻,您伯乐识马,心系集体,引导年轻的生产队长舍小家为大家,变彩礼为投入,研究农村养殖新方法,助力粮食增产,帮助集体增收……这也是彩礼的一部分。” 这就有些重了! 其价值远远超过了这两百只羊,已经到了另外的一个层面。 不过再一细想,这操作还真是内涵丰富,越嚼越香,让人回味无穷。 若真是成了事,他是能露一个大脸,但最大的收益怕还是会落在孙少安这小子身上,好算计! 更难得的是。 他和孙少安赚了面子,里子却都归在了他闺女润叶那里,全村都得了好处,到时候怕是一村人都会忍不住唱少安和润叶的赞歌哩。 那时他若是反对小儿女,很大可能会被乡亲们的唾沫给淹死。 不愧是去过部队的人! 脑子里翻腾不已的田支书看了眼孙少杰,眼神儿突然有些异样。 “啥新方法?说说看。” 孙少杰耍赖,“这俄哪知道,大哥说他有办法,到时候让他给您汇报。” “呵呵……”田福堂都气笑了。 好个奸滑小子!边角料都熬成了羊汤,还真是不浪费一点。 “叔,有一说一。 您刚说俄家里的那些,全都是事实,俄也是认同的。 俄家里就是穷嘛。 那是事实,说不说都是,可事情不会一成不变的,有俄们三兄弟在,难不成俄们孙家还会一直穷下去?” 田福堂摇头,“嘴上把式不管用,事实说话能服人。” 孙少杰点了点那张货单。 “从这里开始,两年,还你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婿。” “不成怎样?” “怎样都成,随您老处置。” “好!你娃就这点好,实诚!” 进来添菜的润叶妈听了,禁不住撇嘴——少杰娃是不错,但说他“实诚”……属实有些违心。 这些年来,双水村里被他坑苦的娃子们,怕是都不会同意。 她判定,娃他爸应该是喝多了。 眼见着老伴儿要掉坑里了,她有心想提醒一下,但见少杰悄悄双手合十告饶,又想起女儿的心思,便也作罢了。 这老东西精能,也不一定会吃亏。 孙少杰见老家伙终于同意了,心里一块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嘴里开始跑火车。 “叔,您是过来人。 想当年跟俄婶子那也是情投意合,后河湾里也花前月下过的,您得承认,男女在一起,前提是要有感觉,俄大哥跟润叶姐,这一点像二老当年。” 润叶妈拍了孙少杰一巴掌,“臭小子,瞎白话,乱编排个啥。” “俄咋能不知道呢。” 田福堂叹气,喝了一口酒,“润叶这几次回家来,慌慌乱乱,心神不定,动不动就跑出去了。 就在今天,还在光天化日下坐在河滩地里谈恋爱哩! 但是,少杰啊,感情能当饭吃?” 孙少杰猛摇头,像拨浪鼓似的,“虽说有情饮水饱,但俄更相信‘贫贱夫妻百世哀’,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再没有个好儿。” 彩!田福堂心里大赞。 “看,你也是同意叔的话哩,好娃子,这点像俄,实诚!” 润叶妈正出门时一脚蹭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忙扶住窑门。 哎呀,老东西太不要脸! 孙少杰随声附和,“必须的,虽说现在时兴男女婚姻自由,可不能自由得没框没架,没棱没沿嘛! 叔,您说是不?” 田福堂大悦,很有知己之感。 “谁说不是呢,说得好!有见识!来,咱爷俩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田福堂一饮而尽,觉得今天这酒喝的贼畅快。 孙少杰起身,边倒酒边说,“叔,俄也是年轻人,身为年轻人,俄要补充一点……”田福堂摆手,“说说,叔喜欢听你娃子讲话哩。” “正所谓‘莫欺少年穷’,年轻人最大的资本就是年轻,拥有未来的人希望无限,俄大哥的本事您是知道的,整个石圪节数得着,这点您得承认。” 田福堂点头,“少安本人俄是看上哩!要是他当年不回来劳动,和润叶一块去上学,如今再寻个工作,将来说不定能熬个大官……但现在……” 村支书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孙少杰再次起身敬酒,“叔,您高明!做事公道不说,讲话也有道理,看人论事更是有水平,俄必须再敬您一个……” 差不多又是大半瓶下去了,见田福堂真有些多了,孙少杰打算出击。 成不成就在这一竿子上了! “说来说去,俄大哥和润叶姐之间,差的也不过是条件而已,这点在俄看来,最是容易不过。” “你娃子净谝闲传,这‘条件’可不只是钱……” “不谝闲!”孙少杰端起门前杯一饮而尽,“首先,过了这秋忙,家里先把窑箍好,三孔大窑,青砖窑口,到时请您喝酒验收。” “你的复员费都用在买羊上了吧。胡吹大气,但这还不够!” 搞定! 老家伙终于入坑了。 孙少杰用羊做彩礼是经过充分考虑的,而选“两百”这个数量,更是亮点。 目的就是为了误导田福堂产生“复员费已经花完了”的错误印象。 毕竟,田福堂攒了十几年家业,现金上也没有这么多,更不用说还是超出人们认知的八千元。 要知道,六年后的石圪节也没能找出全部家底超过五千元的冒尖户。 他这还是现金。 八千这个数字,放开了让田福堂猜,不跌破几次眼睛,他绝对猜不到。 就这点数据误判,会像标书里面的未知标额一样,让田福堂后悔终生的。 想到这里,孙少杰不禁有了种拿钱砸人的快感。 “您老莫看不起人。 箍窑只是其一,其二,润叶姐婚后,大哥分家另过,这点俄跟俄爸去说,保证落实。做不到您唾俄的脸。” 田福堂有些惊了! “娃啊,可不能胡说。 你们家情谊重,叔是知道的,润叶不能做那个恶人。 快收回去,不能再说。” 孙少杰很是坚决。 “叔,俄是认真的,而且保证能做到。其实俄是有道理的,润叶姐是城里人,生活跟咱们农村不一样,柴米油盐的,勉强过一起,都不舒服。” 停了一下,少杰又补充道:“再说了,分的是生活,又不是情谊,润叶姐现就是城里人,还不认你这个爸了?” 田福堂摇头,“那不能!”但他看孙少杰的眼神儿却更亮了。 竟然这么体谅他闺女…… “其三……” 孙少杰饮尽杯中酒,“给您说实话,俄转业到了县贸易经理部。 有那个身份,俄能帮助大哥,让一队甚至整个双水村都先富起来,到时您只要帮衬一下,他就能再进一步……” 工作人?又一个加分项。 田福堂开始给孙少杰倒酒,“贸易经理部?做甚?” “好像是什么供销科。 福军叔非要俄去帮他,唉,俄也是心软,没办法。” 田福堂心里“忽悠”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去一趟原西了。 至于后面自吹自擂的话,他自动忽略了——年轻人嘛,喝点酒张狂一下。 这点得理解! 田支书顺嘴套话,“你哥再进一步?他想去哪里?当村长?” 孙少杰嗤之以鼻,“小村长算个啥,先去石圪节吧,做个专干,后面发展看他自己。”田福堂气得一个倒仰。 “那需要有大功!” “没说的,必须是大功。”孙少杰跟田福堂碰了一个酒,“方法推广出去能造福全县,这算不算大功?” “养羊那事儿?” 田福堂猛一挺身,“真能做到?能养多少?你娃说话不能没棱没沿,这可不能乱谝闲传。” 黄原上都养羊。 双水村现在就有个集体养殖场。 但受草料限制,却养不下太多,聊做小补而已,形不成产业优势。其局面正如此时因粮食制约普及不了的养猪一样,都成不了规模。 “以咱们村的耕地、植被等状况,两三千只算是基本吧。” “三千?竟然还是基本!!”田福堂的双眼烁烁放光,如探照灯一般,仿佛当年在后河湾看润叶她娘。 孙少杰直接摸出纸笔,“福堂叔,俄孙少杰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哄骗人,空口无凭,咱立字为证。” 他是有备而来。 “慢!”田福堂摆手制止。 “俄还有两个条件。” “您说,别说两个,多少个都行。” “不要多,两个就够!” 田福堂胸有成竹,“第一,没成事之前,少安和润叶不能在一起;第二,如果不成,你娃赔给俄做女婿!” 卧槽! 一时间孙少杰满眼金星…… ps:求推荐票! 收藏增长不错,只是推荐太少了,评论也少,对比挺失衡的…… 第28章 少杰被逼上梁山,玉亭趁乱点鸳鸯 第28章 少杰被逼上梁山,玉亭趁乱点鸳鸯 毕了! 孙少杰有些坐蜡。 第一个还好说,题中应有之意。 第二个就离谱了! 这老倌儿装傻充愣,借酒遮脸,竟然提出了如此离谱的条件——合着自己想赚人家闺女做嫂子,老家伙却将计就计,盯上了自己。 竟然异想天开,想赚他做女婿! 这还真是……有些离谱了啊。 爸他老人家讲得没错, 人老精鬼老能,这老家伙果然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胜利在望时,竟然等在这里给他来了一下。 收拾不好会出事哩。 事情脱离预判,有些失控了…… 孙少杰头疼极了,再一次有了深深的挫败感。 大哥辍学那年,他才十一岁,无力改变现实,想着大哥一辈子的情感纠结因润叶而起,他就努力讨好田润叶。 本是想提前了结了那份情孽,大哥娶秀莲,他陪着润叶,兄弟各自安好。 谁让他也喜欢润叶呢! 感情忠贞,爱情就是生活的全部,关键还有些憨憨的,俏模样馋死个人。 总之,感觉挺适合他的——重活一世,他就是想岁月静好一辈子的嘛。 结果用力过猛,成了好哥们…… 唉,想起来都是泪。 既然心想事不成,真爱就要学会放手。他算计了大半年,颇有奉献精神的想玉成美事,给爱情以美好。 结果又是这样! 刚回来时田福军就来了那么一下子,想撮合他和晓霞,那时他差点休克过去。这次他算无遗策,眼见着大哥和田润叶爱情的小树将要结出甜蜜的果实,可这老家伙……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还让不让人好好的玩耍了! 孙少杰努力镇定了一下,痛定思痛,想办法努力收拾旧山河。 老家伙太能出难题,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他想了想,准备以小卖小,化身窦娥控诉有人不干人事。 一定要把事情拉回该有的轨道上! “叔,您这是欺负孩子啊! 没有一点诚意。事情不能是这个办法,照您说的,俄成啥了? 润叶姐可是俄大哥的媳妇儿!” “事情成了才是!”田福堂斩钉截铁。 他也不醉了,“俄有没有诚意,你娃自己心里清楚。俄允你进屋上炕拉这多话,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大哥一个机会。 在俄眼里,跟润叶般配的是你!” 石破天惊! 还是轻敌了呀,原来是早有盘算,这算盘打的…… 老狐狸! “叔,这感情的事吧……” “你跟润叶的感情差了?” 田福堂一句话堵死,“你言传一句,她怕是能把俄这个当爹的给扔在一旁,看看,看看,你才刚回来多大一会儿,她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孙二娃,你这个坏怂! 田福堂越说越气,“俄的诚意你娃接不住啊!叔有些喝多了。愿意,写好字据你就回吧;不愿意,你也回吧。俄可是要先歇一歇了。啊呀,老喽,再年轻几岁,你娃今天就躺这里了。” 田福堂撂下最后通牒,背身躺下去,不愿再跟这奸滑的臭小子磨牙了。 太费精神了。 好在他还有些道行,才没有被小狐狸给拐进沟里。 小兔·崽子,跟俄斗? 哼! 老家伙火力全开,战斗力堪称爆表,孙少杰有些顶不住。 “叔,再商量商量?” “不了。行,就这条件;不行,你娃就走吧。想喝酒就来,只是莫再说事了。你娃不行,没担当。” 田福堂胜券在握,开始激将。 孙少杰气往上涌,少年意气,当场摸出纸笔,一挥而就,字据一式两份。 润叶娘作证,双方当场签字画押。 尘埃落定,两人各自欢喜,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赢了。 孙少杰是有底气。 他觉得自己绝对赢。 田福堂是觉得自己不会输,反正里外都是赚,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他已经明白,闺女是留不住了。 孙家家风没得说,双水村头一号。 这兄弟俩都是有本事的。 少安能成事,那他就成全了小儿女;反之,跟了少杰更好。 在田福堂看来,润叶是喜欢少杰而不自知。他这个当爹的,可以、而且有资格、还必须替闺女拿这个主意了。 既然输赢没关系,打赌就是赚。 现在田福堂还没有去城里,不知道润叶二妈给她说媒的事。再说,他本也不觉得润叶攀上李家是多好的事。 还是那句话——差距太大了。 其实,他最满意的是孙少杰。 过去不言,其它不讲。 就那份内涵丰富的彩礼,还有今天这连环套,一石数鸟,瞻前顾后,步步为营……反正自己是搞不出来。 太有才了! 田福堂之所以愿意接这赌约,就是笃定孙少安进不了公社。 成也不成,必须不能。 真当他田福堂是吃素的? 他打赌本意就是冲着孙少杰去的。 这娃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经过部队历练,又分到了县里,前途不可限量。 嗯,过两天就去城里一趟,问问福军,这个臭小子分在经理部是做啥子事情的,想来也差不了。 以后绝对是原西县里的场面人。 田福堂算是想明白了。 退一万步,就算他心想事不成。 孙家有杰娃子在,不管他女婿最终是谁,闺女都不吃亏。 哼!也不看看他田福堂是谁? 石圪节堂堂一号人物,打过鬼子,斗过光头,纵横山窝窝里这么多年,只见他占便宜的,什时吃过亏! 孙玉亭家。 贺凤英蹑手蹑脚的从院墙边回到窑里,孙玉亭问:“还在?” “嗯,在哩。穿得真洋气,跟画上一样,少安这回赚了。” “坐在那里时间不短了呀……” 孙玉亭和婆姨回家时,三个娃子抱着鼓鼓的肚子躺在炕上直哼哼。 旁边一个提包敞着口摊在炕上。 两人吓坏了,仔细查看方才发现是吃多了——一提包吃食下去了小半。 孙玉亭心疼得脸上直抽抽。 饼干,罐头,牛肉干、洋糖块儿……这得多少钱啊!一个没看住,三个娃生生吃了一家人整个月的伙食。 幸好罐头是铁盒,她们打不开。 问了话才知道是侄儿复员回来了。 这手笔……哎呀好心疼! 忙撵着孩子们起来,赶到院子里去消食儿,自己心急忙慌的跑去大哥家里讨要了点山楂回来。 老母亲常年卧床,山楂是常备的。 回到家里,让婆姨熬水给孩子们灌下去才消停了一些。 跑了这一趟,不但确认了侄儿杰娃子复员回来的消息,也得知了下午发生在村里的事,自然也就知道了少安和村里支书家闺女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嘿,少安还真是个好命的! 孙玉亭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农田基建队队长、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一身三职,在村里也是一号人物。 他婆姨贺凤英是村里妇女主任。夫妻都是穷积极,黑天半夜开会,三个娃娃常撂在家里没人管。 两人庄稼行里都不行,偏还热心公事,家里光景烂包,日子过得凄慌。 贺凤英是晋省柳林镇贺家湾人。 孙玉亭在柳林上学时,两人曾经同学过,本来没太多瓜葛。 但后来他从太原钢厂跑回来闹着要娶婆姨时,没了办法的孙玉厚求到柳林镇老拜识——经营瓷窑的陶窑主身上,才阴差阳错又续上了关系,成了夫妻。 贺凤英刚嫁过来时,仗着念过几天书,根本不把孙家人放在眼里,孙玉亭又是个怕老婆的,两家关系有些紧张。 直到后来,孙家三兄弟一个个长大,孙少安又当了生产队长,在村里也成了一条汉子,夫妻俩都有点怯火了。 加上自家日子又过得没棱没沿的,就对大哥家重又倚重了起来。 贺凤英是个眼色活的。 她去年回娘家时,得知族里有人家向所有在门外的亲戚和熟人委托,想给他们家女子在外地寻个对象。 那个女子贺凤英知道。 不但长得黑眉大眼、壮壮实实的,很是耐看,家里家外还都是一把好手。给少安做婆姨,再没有那么合适的了。 贺凤英心里一合计,就想把这事做成,那样她就是孙家的恩人,今后占便宜都会理直气壮了。 更何况侄儿婆姨还是她族里人呢? 可她听男人从大哥家回来念叨,少安已经名草有主了,禁不住有些灰心。 “看润叶这样子,她和少安的事怕是要成了。” 孙玉亭却看得清楚,“少安这事不好办,很麻缠哩。” 贺凤英心里一喜,“怎?” “自古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田福堂俄很了解,他虽然不愿闺女高攀,也不会让女儿低嫁,是不会同意的。” “那就是还有机会?” “机会很大!不过也不急,二娃其实更好。” “混说,俄们贺家的闺女嫁不出去怎地,非要可着你们孙家选?”贺凤英骂过后,还是觉得不甘心,“二娃那么好,在部队会没谈婆姨?” “部队管得严着哩,不让谈恋爱。” “那也不行。”贺凤英摇头,“你说了少杰在县里有工作哩,秀莲她不愿找吃官饭的人,就是有工作人看上她,她也不会去嫁给人家。” 孙玉亭好奇,“咋?” “那闺女心里明白着哩,常说‘两人地位悬殊,说不到一块,活受罪’,要不也不会托人在外地找相好的了。” “还真是个明白人!” 孙玉亭啧啧称赞,“不过也不一定。她那是怕城里人看不起。少杰这娃跟两旁世人不一样,行事…… 怎说哩,这世间规矩不大看得上,怜贫惜弱,尊老爱幼,对女人也尊重,有些山里高人返璞归真的架势。” “屁!” “你别不信。刚在大哥家,你猜俄看到什么了?” “甚?” “石碾子上晾着一双女人的鞋。”孙玉亭满脸八卦,“秀秀溜溜的,还湿着哩,一看就是年轻女人的……” “啊?” “别乱想。”孙玉亭看婆姨明显想岔了,忙打断她,“俄问了,润叶的,中午跟少安一起在河滩里踩的。” “啊?” 孙玉亭语不惊人死不休,“鞋是杰娃子刷的!” “啊?” 贺凤英惊奇三连。这一波三折的,跟小说里似的,好复杂。 “是不是很特别?!” 孙玉亭半是不屑,半是羡慕,“就这脾性,女人就没有不喜欢的。润叶是,你侄女也跑不了,见过肯定喜欢。” 孙玉亭卖弄完,觉得意犹未尽,或许是为了多些证据佐证他的观点,毕了又补上一句,“你不也常念叨他嘛!” 说罢心里还有些犯酸。 “呸!你个混货,瞎说个甚?连侄儿的干醋都吃。”贺凤英泼辣的大骂,罢了又迟疑着问:“那……俄试试?” 孙玉亭大包大揽,“你只管揽下去说,不行就先让人家闺女过来走亲戚。两个呢,哪个成了你都是功臣……” 看在那提包吃食的份上,孙玉亭是豁出去了——大哥家眼见着要发,此时不靠上抓紧,就亏大发了。 ps:更新时间调整一下,以后还是中午12:00,有加更的话就放在傍晚。 第29章 就种葡萄,就搭凉亭 第29章 就种葡萄,就搭凉亭 孙少杰走出田家小院大门,见到润叶正坐在家里的废碾石上。 显然是在等人。 这块石头挺特异的。 石色湛蓝如水,通体没有一点杂质,上面深深地碾槽,刚好适合一个人屈身其间,小时候没少在这里玩耍。 这块石头,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润叶见他出来,忙起身迎上。 “少杰……” 孙少杰知道她想问啥,比了一个胜利手势,“总算吐了口,争取到一线生机,剩下要看大哥的努力了。” 他捡紧要的说了。 但跟田福堂打赌的事,少杰却隐瞒了,“后面一半月的,你还是呆在城里吧,先不要回,等过了风头再说。 即使你跟大哥想见面,也还是安排在城里,村里暂时要冷下来。” 田润叶大喜,“其实,俄也可以想办法调回来的……” “那个先不忙定,说不定大哥还能去县里呢,暂时不急。” “那就听你的,”润叶喜滋滋的夸人,“少杰,还是你有办法,这一天,俄跟做梦一样。” “是不是做梦,很容易知道。”孙少杰言语诱惑,“想不想试试?” 他在田福堂那里受了欺负,就想在老家伙闺女身上找补回来 “怎么试?”田润叶疑惑。 孙少杰突然伸手,双手各捏她两边脸颊向外扯,“就这么试……” 田润叶气急,伸手挠人,可孙少杰得手后就知机的窜了。 “孙二娃,你给俄死来!” 润叶急追,但她哪里跑得过孙少杰嘛。倒着跑她都没有胜算。 贺凤英隐在窑门里面偷眼瞧着,怎么都觉得少安有点悬。 田家圪崂在山里,又是川道,纵然是夏季,但夜里仍然凉风习习。 追杀出田家圪崂,见撵不上,润叶喊人。 “你停下,俄有话说。” “你又耍诈。” “这次是真的。” “那你站那里说。”孙少杰倒退着。 “俄明天上午有课,你想办法赶早送俄去县里。” “甚?!” 孙少杰一跤跌倒,被田润叶趁机追上,直接就揪住了耳朵。 “还跑不跑?嗯?” “不跑……哩。” “老实不?嗯?” “老实……” “还敢乱动手不?嗯?” “不敢哩……” “送不送俄?嗯?” “送!姑奶奶,去哪里都送。” “呸!以后乖乖叫姐,知道不?” “姐!” “好,暂时放过你了。” 润叶刚一说完,扭身就跑,身后留下一连串清脆的笑声,充满了得意。 唉,七十里地呢! 田润叶,你可真会出难题。 孙少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扭头向家里走去。 家人都休息了。 杏树旁石碾子上,孙少安在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宛若他的心情,一起一伏,一上一下的,闹腾得很。 “哥,还没睡呢?” “知道你要回,等等你,今晚你跟俄挤一挤吧。” “行!大夏天的,其实院子里就很适宜,美滴很!” “俄心里不美气,闹腾得很。” “咋的了?” 少安吭哧半天,说道:“天黑严实前,润叶又来了一趟,吓的俄啊……她穿得……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俄怕是……” 少杰调侃大哥。 “哈哈……说实话,是不是小心脏扑腾扑腾的,跟敲鼓似的?” “俄给你说事呢!”少安生气。 少杰笑他,“俄回来时碰到哩,稳稳的石圪节头一份儿。 大哥,你赚到哩! 女人嘛,美是她们的本份。婆姨自是越美越好。 怕甚?怕娶不到还是养不了? 人家金俊斌还养了王彩娥呢,大哥,你连养女人的本事都没有?” 孙少安气得大骂:“金俊斌算个逑!你也莫激俄,可这一大家子人……” “哥,大雁南飞你见过吧?” “咋?” “它们不管是飞成人字,还是飞成一字,头雁都是轮着做的。 这世上哪有千斤重担一个人挑,还一直挑的道理?大哥,你挑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以后换俄来……” “还说不是篡权?” “那要这样说,俄还就篡了。” “你!” “你……做俄的领导嘛,指导工作。” 孙少安被弟弟逗得没脾气。 “哥,现在后悔也晚了。”孙少杰拿出字据,递给孙少安,“你看看。” 他不打算瞒大哥,免得平生误会, “啥?” “自己看。” “两百只羊!分家?!” 孙少安摸出火机打开,刚一扫字据就惊得跳下碾盘,“怎胡逑弄哩?” 他悍性起来,不管不顾。 “箍窑还罢了,羊是咋会事儿?怎能分家?还要俄做专干? 瞎搞!走,跟俄去找田福堂。他闺女金枝玉叶,俄要不起!” 少安上手扯少杰,竟然没有扯动。 孙少杰拍掉他的手,“激动个甚?有道理说道理,别拉拉扯扯的。老实给你讲,你现在捶不过俄了。” 孙少安气得想蹦高。 做弟弟的苦口婆心,“大哥,你还不明白吗?俄已经签卖身契了呀!那田福堂精能,他盯上俄哩。俄就趁机钓他的鱼。这是你和润叶姐唯一的机会!” “再说了,窑箍在家里,还能咋分?润叶姐是啥样儿人,你还不清楚?就是分了家又能咋滴,还能分了情谊?不过是个说法而已。” …… 孙少杰把大哥一顿排喧。 少安愣怔了一会,抱头蹲下。 “俄就知道!俄就知道!润叶是个麻缠哩,才刚开始就这样了……那专干是俄能做的?跟要俄上天有什么区别!” “那就上天!”孙少杰叉腰,霸气的一挥手,“都是一个脑袋一双手,裤裆里夹个逑,怕个甚哩!” 孙少安都懵了。 他望着弟弟,“那可是专干!” “专干算啥,”孙少杰不屑,“俄给你定的目标是主任!” “啥?!” 孙少安扑通一声栽下石碾子,“疯了,你是疯了,孙二娃,你疯了!” “那你就陪俄疯这一回嘛,一世人两兄弟,你就说上不上吧?” 孙少杰再次逼宫。 说了一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已经懒得再讲道理了。 还能咋地? 说得不错。一世人两兄弟,既然事情已成定局,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哩? 如果没有家人,杀人他都得跟着。 兄弟俩都歪在石碾子旁,望着天上的繁星,一时没有了言语的心思。 小院里一片寂静。 小暑刚过,现在正是农历六月初,夜色深沉,没有月光,双水村笼罩在夜幕里,一片安详。 天旱无雨,东垃河里没有了水,也少了往日的蛙鸣,倒是墙角的蛐蛐儿鸣叫得特别欢畅。公路上偶尔有夜里行车的声音传过来,近了又远去。 窑里的孙玉厚也没有睡。 他有些担心的向外观望了一眼,见兄弟俩没再出幺蛾子,磕掉烟锅里的烟灰,对老伴说道:“睡吧。” 过了一会儿,孙少安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二娃,羊是咋回事儿?” …… 少杰并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回应。 似乎是在回答,又似乎是在自语。 “那不是羊,那是门。打开阶层通道的门,通往幸福之路的门……那也是路,登天的路……” …… “朋友帮忙,从蒙省过来的,以村集体的名义,过几天就到。” “哥,俄留点资料给你,趁有时间你好好研究一下,要吃透,那很关键。 “嗯。” “哥啊,你可知道,云层之上没有云层……” 孙少安没有应声,似乎已经睡了。 …… “哥,爸说秋忙过后就箍窑。” “嗯,说哩。” “在院里搭个架子吧,来年种几颗葡萄,下面放个石板,就是个凉亭。” “好!就种葡萄!就搭凉亭!” 第30章 二娃,妈问你句话 第30章 二娃,妈问你句话 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很难。 尤其像孙少安这样一个从各方面来说,都已经完全成熟的人。 孙少杰明白这一点,但他必须要做。 他已经解析得很明白了。在他看来,大哥和润叶之间,隔着三难。 一难在田福堂,门不当户不对。 二难在家庭差距,职业差距。 孙家太穷,是个烂滩场;大哥是农民,润叶是城里教师,差距太大。 前者好解决,后者难处理。 其实,一和二是一个意思。 在田福堂看来,眼见的未来,孙家改变不了。那根本不是几千元退伍费,或者说“钱”能解决的事情。 三难在大哥本身。 辍学之后,生活环境发生变化。 十年下来,大哥和润叶两人在价值观、生活方式等方面,差异都太大——大哥关注的是家庭,润叶需要的是爱情。 大哥是土里刨食儿。 一年都不见得洗几次头,洗几次澡,换几次衣服,晚上睡觉都不洗脚的——其实也是没条件。 多年下来已经养成了习惯,田润叶哪里会受得了?到时候不洗剥干净,上不上得了炕还两说。 其它方面呢? 大哥嘴里念叨的是收成,手里忙活的是农活儿,关注的是猪娃的价钱;润叶念叨的是教学,手里忙活的是教案,关注的是学生的成绩。 两人怕是说不到一块儿。 大哥进不了城。而润叶回村教书,工资就没有多少了,种地她又不会。 婚后安居都是问题。 到那时一大家子同在一处生活。爱的光环褪去,放大镜之下,到处都是问题,到处都是毛病,到处都是不和谐。 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熬死个人。 所以,第三难,才是真的难。 改变不了,婚后也是一地鸡毛。 润叶不能走回头路。改变的必须是大哥。走出家庭,走出双水村,是大哥必须要做的事情。 逼也要把大哥给逼到这条路上。 否则,还不如回归到原来的剧情线,他搞定李向前就行了。 那最简单! 孙少杰摆事实,讲道理,陪着大哥聊了半宿,三更天过去才睡着。 寅时末,天色微明,母亲起床给兰香做饭,孙少杰也就跟着起了。 先是去挑了水。 随后简单洗漱一下,帮着烧火。 “你大哥呢?” “昨儿太兴奋,夜里睡不着。让他多睡会儿,以后晨起挑水俄来。” 母亲宠溺的笑,“二娃子,你就编排你大哥吧,别让他听到捶你。” “他现在不行了,捶不过俄。 妈,从今天起,大哥退居二线,家里的事俄做主。俄夺权了。” “哈……哈哈……”母亲忍俊不禁,“太遭笑了,死孩子,净说怪话。” “嘿嘿,俄今天进城一趟。昨儿个给大哥讲了,今天俄送兰香。” “还回来吗?” “晚间就回。正好看看是不是能把那些布啊什么的带回来,顺路再去看下少平。上班的事不急,等几天再说。” “那去看下你福军叔吧。当年你参军,他可是帮了忙的。” “行!” “把那些杏也带上。” “嗯呐。妈,你说让兰香住校行吗?她两下里跑,其实挺耽误学习的。金秀还要陪着她……” 母亲有些犹豫,“那要花钱的。” “钱俄还有一些。兰香上学是够的。俄还有工资,日后也没有问题。” “这次回来,你已经花了不少了……” “该花的。钱俄还能挣,兰香上学的事比钱重要。妈,以后家里有俄呢。” “那跟你爸说吧。妈是女人,不懂这些。”母亲意思是同意了,她停顿一下,突然问:“二娃,妈问你个事儿。” “妈,啥事?您说呗。” “部队里让处对象吗?” 孙少杰:“……” 遭遇逼婚了。 前特侦兵的心情一下子沉郁了起来,已经想办法忘却的记忆又迅速泛起,喷涌而出,瞬间塞满心间。 …… “教官,有埋伏,你快走。” “菱茹,有爷们儿在,哪轮到你说话。就这一群臭鸟蛋烂蕃薯,能拦得住爷?一起走!先送队伍出去。” …… “教官,你一定要活着。有人出卖我们,你要给我报仇,只要剩下一个你都对不起我!” “菱茹!” “记着给我报仇……” 炮弹咻咻飞落,爆裂,红光……土石飞溅,枝叶横飞,漫天火焰升腾,火催着烟,烟引着火,迅速在林间弥漫。 …… 有歌声从远方飘来,跨过树林,跨过河流,跨过山岗,来到他在的山坳里—— “还没等到高山上的雪融化 我就等不及要出发 在你离开前我要去采一束 最先盛开的格桑花 不能陪你去到海角天涯 就让花儿替我陪着你吧 如果太阳下山我还没回来 你走吧,不用再等我啦…… 不怪老天要收回我的芳华 就当今生和你相遇的代价…… 我的脚步已经走不动啦 也许我应该就在这里睡下 我希望有一天你经过这里 我身上开出格桑花……” …… 身边的不知名野花轻轻的摇曳着……我的格桑花啊,是你么…… “二娃,少杰?你咋了?妈不该问,妈不问了,你别吓妈!”母亲有些慌乱。孙少杰猛摇头,“妈,想起一点事情,没事儿了。刚说到哪儿了?” “妈是不是不该问?” “俄是您的儿子啊,哪有啥是不能问的?对象还没有,俄现在也不想处。” “你都二十一了。该处一个了,再晚,妈就抱不动孙子了。” 孙少杰采用拖字决,“先兄后弟,忙完大哥的事再说呗。” “你大哥……唉……” 看来,家里没人看好大哥和润叶。 这时,兰香从金秀家回来了。 “妈!二哥!” “兰香回来了,准备吃饭。” 兰香埋怨,“二哥,俄们都以为你会过去睡觉呢,婶儿把炕都铺好了……” 少杰忙道歉。 “是吧?俄的错。夜里陪大哥说话晚了,就挤了挤,今儿就去。你吃着,俄去叫你润叶姐,她今天进城。” 到田家圪崂时,润叶刚吃完饭。 “少杰,咱咋走?”她问。 “骑车到石圪节,换车进城。” “换车?换啥车?拦过路车?” “这你不用管,保你进城就是。带件厚衣服吧,早上冷。” “还是少杰知道疼人。” 润叶妈夸人,眉眼全是笑。 昨儿孙少杰离开以后,田福堂给她讲了来龙去脉。老太太现在再看到人,就带着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儿,只觉得小伙子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好。 看着真舒坦。 田润叶推出一辆车,“骑俄爸的车吧,这车好,能载人。”自行车的大梁上缠着黑回绒,是田福堂的至爱。 “正要用他。”孙少杰也不客气,“回头哥也买一辆。” 田润叶白了他一眼。 胳膊肘往外拐道:“有票吗?记得俄爸还有一张,俄拿给你呀。” 润叶妈闻言直摇头。 润叶呀,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知道矜持……也不对,彩礼都出了。 孙少杰大言不惭,“有!区区一张票,哪里能难得住俄孙少杰。” “不吹你能死啊……” 走出田家圪崂,少杰道:“润叶……姐,只能委屈你先坐前边了。” 润叶连一红。 “不是你想的那样!”孙少杰解释,“兰香和金秀两个人,要坐后边。等到了石圪节,咱换车……” 润叶虽然嫌弃,但还是听话的来到前面,侧坐在大梁上。 “警告你,可不能使坏。” “想啥呢。姐,你心里不纯洁了。” 田润叶脸一红,“算你识相!” 到孙家坡下的公路,兰香和金秀已经等在那里了。 “少杰哥,润叶姐。”金秀喊人。 “上车,你和兰香挤一挤。” “润叶姐好!”兰香乖巧问好。 “你们怎么没穿新衣服,我昨个还见了,多好看啊。” “过年穿!”两人异口同声。 还真是惜物的好孩子。 “发车了!” 孙少杰大喝一声,车把拐了两下,很快就稳定了,并且车速迅速提高。 “好快!是上坡哎。”田润叶提醒。 孙少杰臭屁,“只要动力足,上坡下坡都是平路。” “下坡还动力,那还不飞起。” “有刹车嘛。你们知道吗?自行车有两大好。” “哪两大?” “上坡省油!下坡省力!” ps:《我是你的格桑花》,因跟刻骨铭心的记忆相连,孙少杰永远也忘不了,只能藏在脑海深处…… 第31章 美丽新世界,一切再不同 第31章 美丽新世界,一切再不同 时间还早。 黎明前的夜色里,双水村各家庭院的雄鸡啼声互相呼应着,一鸡啼鸣群鸡呼应,渲染出这黎明前的热闹与活力。 两排白杨肃立在川道旁,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空气是那样的清新,使人从心里往外的感到分外舒畅。 孙少杰一边骑车,一边讲笑话,逗得大小三个女人欢笑不停。 慢慢的,繁星一批接着一批,从浮着云片的蓝天上消失了,独独留下一轮农历六月初的上弦月,如勾。 东方首先发出了鱼肚白。 接着,霞光辉映着朵朵的云片,太阳从东山背后一跃而出,那山、那树、那水……万物在一霎时都沐浴进了清晨的霞光里,再无分彼此。 河边、路旁的草叶子上,露珠摇摇欲坠,映着朝阳,闪着霞光。 十里山路一晃而过。 “少杰哥,今后都是你送俄们?” 下车后,金秀问。 “嗯呐,风雨无阻。” “太好了!”小女孩欢跳着。 “这些拿着。” 孙少杰递过去两个饭盒。 “啥呀?” “好吃的,给你们加餐。” “这饭盒可真好看!” “好看就留着用。 以后带饭在学校吃,可以直接放灶上加热,用热水隔着也行。” 长方形铝制饭盒,这年代的特产。容量大,用处广泛,几乎是城里工人家庭标配。石圪节不常见。 “少杰哥,你真是太好了!” “呀!是杏啊,还有鸭蛋!” “俄这盒是肉。金秀快看,肉,是肉啊!这么多……” “还有葡萄干哩,真甜!” “二哥,俄喜欢你!” 两个女孩雀跃不已,接连蹦高,每人都亲了少杰一下,才满足的转身,嘻嘻哈哈的跑进了学校。 孙少杰已经打算安排她们住校了。 两个妹妹见天早出晚归,大量时间都耽搁在路上,其实也蛮辛苦的。 “你对她们可真好!”田润叶羡慕。 “俄对你更好,也不见你记得。” “呸!去你的。” “其实吧,如果有条件,女孩子是需要富养的。不能缺爱,眼界要宽,个人生活更要富足。” “为甚?”田润叶好奇的问。 孙少杰随口回应。 “世界多姿多彩,诱惑无处不在。 莫测人间,女孩子立身第一是注意安全。 只有什么都吃过、见过了,等长大以后才不会吃别人的亏;才不会被几包零食、一杯热水、两句夸赞,或者几封感人的情书给骗走了。 一辈子呢! 这些行为付出的成本都太低了。” 田润叶看他的眼光突然有些奇怪。 孙少杰忽地觉得有些多嘴了,很想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 “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有些气急败坏,“时不同事不同。父母对子女,哥哥对妹妹,弟弟对姐姐,那是亲情!能一样吗? 再说了,也不看看现在吃的多贵,更不要说那里面满满的心意了。” 看田润叶满脸的不信任,孙少杰破罐子破摔,“啊呀就算是,你那也是个例,不足为凭。不对,是正面案例,从反方向证明了那说法的正确性。” 话语内容理解起来有些拗口。 偏田润叶这时的智商噌噌的往上涨,不但迅速理解了还举一反三,问了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 “为甚不能是那些?应该是什么?” 孙少杰想糊弄过去。 “没有既定标准啦,说出来也是一家言,不能当真。”田润叶却步步紧逼,“那就谝下你的一家言。” 看来,在亲近的人面前,嘴里跑火车的毛病需要改一改了。少杰有些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尽力补充。 “比如把另一半当成人生战场的盟友。要有积极学习的态度、开阔的眼界、广泛的知识面、稳定的情绪、明确的人生目标、说及父母时有幸福感…… 等等诸如这些,不一而足。 总之,有不同的人生追求,就有不一样的标准。自己感觉好就行,真的没有既定的准则。反正只要不是那些仅仅满足于虚荣和懒惰的小恩小惠,能对自己的人生有帮助就好了。” 田润叶勤奋好学,不耻下问:“啥叫‘说及父母有幸福感’?这点为甚能列入进来?有说法?” 好吧,既然说了,索性说开算了。 “当然。家庭如一个人成长的土壤,有什么样的家庭就有什么样的子女。由父可以看子,由子也可以看父。 比如你就是。 福堂叔和婶子把你护得很好。昨个你爸他明明已经很生气了,开始恨不得吃了俄,但对你还是和颜悦色的,连重话都不舍得讲。 打小在父母关爱中长大,小时候还有哥哥一般的玩伴,工作后你二爸又复出了……只要你不惹人,一般没人惹你。 这样长大,什么都不缺,就不容易被诱惑,能自如应对一般问题。 这些都是好处。 即使有些小问题,但对女孩子来说,不算什么。小时候有父母,长大后有兄弟,婚后有丈夫,老了有儿女……” 田润叶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成了个废物。 孙少杰已经说得兴起,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但同样的影响体现在润生身上,就有些不太友好了。” “为甚?” “他是男孩子嘛,被保护得太好就显得有所欠缺,可能以后会吃点亏。” “就因为少了你常说的‘挫折’?” “嗯。被保护得太好了,容易以己度人,不知人生艰险。长大以后说不得要补补课,被生活教育上一两回。” 田润叶若有所思。 “少杰,那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亲人幸福,岁月静好。” “翻译一下。” “混吃等死……” 田润叶气得掉头就走。 “哎,俄真是这样想的……别走那么快啊,这样也走不到原西……” 姑娘气得越发的很了。 到石圪节时,孙少杰进公社转了一圈儿,出来后自行车不见了。 换了一辆三个轮子的出来。 粗犷的线条、对置双缸、水滴形油箱、横置弹簧坐垫、平直的车把、独特的发动机排气声浪…… 太威猛了! 田润叶杏眼瞪得大大的,再次对孙二娃的无所不能感到震惊。 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养成了“万事有少杰”的认知。 这多年了,次次都刷新认识。 竟然从来就没有失望过。 这小子就是太惫懒、太会气人了,有时候让人恨不得咬死他。 唉,还是少安哥好一些。 见到三轮摩托出现,田润叶一下子就放心了。 上课前赶到,没有任何问题。 怪不得二娃子昨个那么大把握,有了这东西,每天一个来回都行。 “太厉害了!这都能搞到!” “不生气了?” “哥乌恩。” 姑娘可能是被影响得很了。 性格其实较原来已经变化不小,这连后世的表达方法都学会了。 “还真让你说着了,车就是这样运动的。在这点上它是专业的。” 田润叶“噗嗤”一声笑了。 “谁的?” “杨高虎的。” “那个野鸡专干?他会借给你?” 杨高虎是石圪节武装专干,民兵的头儿,出了名的爱打野鸡。 孙少杰给她看拳头,“看这是啥?沙包大的拳头,就问他怕不怕!” “呵呵……” 别说田润叶不信,孙少杰自己也不信。长江750,仿自苏m72,一直生产到二十一世纪的经典。 不只这个,他还藏了两辆m72,一辆宝马r71,还都是八九成新的好货。 连配置武器都有。 战场上走一遭,不是没有好处。 最后疯狂复仇时,没少顺手牵羊。别说摩托车,连吉普车、直升机都搞到了。 不过,那架支奴干送给了老首长。 加上直升机横轴合金配方、陀螺仪与云爆弹的图纸以及云爆剂组方,足以换老爷子藏起来的太行烟……了吧。 否则,他哪里敢下手。 真让老爷子追杀到原西,他就真的歇菜了。 建国后投产的长江750是这个年头的经典尖货。虽然产量不低,但并不回出现在黄原的偏远山村。 或许原西县会有。 只是绝对不可能是石圪节该有的东西,更不会属于一个野鸡专干。 但那又怎样? 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好。 “其实你别被他给唬了。 羊羔虎嘛,看着像虎,实际上就是一只唬人的羊羔,俄孙少杰双拳震原西,他敢不借?” 孙少杰继续忽悠着。 “那是对你!” 田润叶不上当,“你就臭屁吧。” 言罢又苦口婆心劝诫。 “孙二娃同志,你还是少在女孩子面前口花花,以后全是债。俄看金秀像是喜欢上你了。” 身长体健,年少多金,又体贴女人,关键还那么的有气质,唉…… 上愁! 昨天准嫂子上身后再也没有下来,田润叶很有使命感。 “润叶姐,别乱说。俄怎么觉着你今天有些奇怪啊。那金秀才十三岁,小女娃家家的,俄可是她二哥!你这真是当着嫂子的命,操着当妈的心。 金秀她妈,俄这是做着“凡是哥哥都应该做的事”。您宽心吧,别客气。” 什么“金秀她妈”,气死了! 见二娃子又花搅到自己身上,田润叶在三轮摩托的车斗里伸手,又掐又拧,孙少杰的耳朵被揪得老长。 “车!俄在开车!” “谁让你惹俄的!” “哈……” 好吧,自作自受。那就再作一回。 “俄说错了吗?刚你说的完全不对。有失偏颇,有损英明。啥叫‘以后全是债’,在你这里不就失败了嘛。” 润叶脸一红。 “你说的,俄那是父母养得好,才没有被你的糖衣炮弹腐蚀。再说了,咱俩是哥们儿嘛,那么熟……” “是太熟了不好下手吗?” 唉,又嘴贱了。 “孙二娃,俄掐死你啊……” “君子动口不动手。” “俄是小女子。造反无罪,动手有理。” “你说的好有道理。” “当然。” “润叶姐,俄看你状态不对,要调整。” “哪里?” “连十三岁女娃都能被你看出来那种倾向,还说自己没问题?” “死少杰……” “车!前面就是横山坡道……” “俄!不!怕!” 长江750源自宝马r71血统的水平对置发动机——“铁拳”暴鸣着,箭一般直冲向横山坡道,勇猛得一塌糊涂。 极速转弯时边轮都离地了。 “啊!啊!啊……”田润叶哇哇的叫喊着,“死少杰,俄要捶死你!啊!啊……” 摩托车冲向壁立的横山,冲上盘山坡道,冲过山腰被捅开的豁口。 一路横行,一往无前! 太阳猛地从山尖跃出,金光普照大地,群山被染成一片金红。气温开始升高了,伏里天的威力显露了出来。 大地一片旺盛生机。 好美的世界! 摩托车在飞驰,田润叶幸福得张开手臂,迎风飞翔。从昨天到现在,所有都像梦里一样,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ps:今天很可能就这一章了。孙少杰马上就要投入到创立家业的工作中去了,需要调整一下衔接,别跑偏了…… 第32章 徐爱云是个糊涂蛋 第32章 徐爱云是个糊涂蛋 车到城关小学,孙少杰递给润叶一个袋子,“给你添菜。” “跟金秀她们的一样吗?” “你比她们多。” “那还差不多……” 唉,女人啊! “润叶姐,知道‘拒绝’的好处吗?” “你想说啥?” “就像你拒绝俄,没给一点机会,不留一点念想,俄也就没想法了……” “你就作吧。”田润叶聪明至极,马上意会到了什么,“你是说李向前?” “有时候,坚决的拒绝是对双方都负责任的做法。自己省得麻烦,别人也少了念想,两相便利。” “二妈说……李向前他爸能帮到……” “让政治从你的生活里走开,你做不了这个,把自己搭进去就麻缠了。 还有,你二妈是个糊涂蛋。 本来坐等上门的生意,让她做成了赔本买卖,还自作聪明的搞和亲……” 说着说着孙少杰就笑了。 听明白自己就是那个“买卖”,是被派出去“和亲”的人以后,田润叶不乐意了,“孙二娃,你说话真难听。” 孙少杰控诉,“有事是‘少杰’,无事就‘二娃’,势利眼!” “去你的!你不要再说二妈,俄听你的就是。” “活鱼摔死了卖,说糊涂还是轻的了,你听她的,比糊涂蛋还不如。” “你是不是想死?” 孙少杰四下看了看,郑重的说道: “你别不愿听。 俄马上要上班了,以后怕是没有太多时间,这回让俄一次说个痛快。 你们不懂政治。 福堂叔太过专注于事,在“人”这方面就少了研究。 他是做事的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李登云是做官的人,为官目的是为了造福自己。两人从根本上就不同。 李登云和冯世宽是政治同盟,还都是做官的人。利益相同,政见相近,关系可以说是牢不可破。 你二爸回原西从某种意义上讲算是抢了他的位置,说是仇人也不为过,怎会因为你就改变立场,倒戈相向? 他还是徐大爷提拔的干部呢,整天老领导长,老领导短的,嘴上亲热,可曾因为老领导的提携之恩帮过福军叔? 都是嘴上的功夫! 所以,搭上你又能如何? 天真! 你二爸为官做事跟李登云格格不入,加上性格使然,不计前嫌,容易信人。除非上位,跟李登云就不可能一个锅里捞马勺;而不上位呢,跟李登云共事就只有吃亏的份儿。 所以说,自古冰炭不同炉,强扭在一块儿有啥好处?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你二妈啥也不懂,还不消停的一厢情愿瞎搞,既糊涂又蠢,算是不智;给你说亲的动机就不纯,又失了长辈的本分,算是不仁。 不智不仁,还乱掺和事,长此以往不加收敛,终会累及丈夫。 润叶姐,你非官场人,也不是追求事业的女强人,就别跟着瞎掺乎了。” 田润叶心乱如麻。 孙少杰说的这些,有些她听懂了,有些没听懂,脑海里混沌一片,能记多少也不得而知。 印象最深的就是二妈是个糊涂蛋。 不过,孙少杰本意也不全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墙那边的耳朵。 田润叶有些经不住。 她假作羞怒,“什么‘赔了夫人’,难听死了,不许再说。俄知道了,以后都听你的就是。好了,不听你混说了,俄要赶着去上课……” 润叶说罢,逃命一般,转身跑进了学校。 “晓霞!你怎在这里?” 田晓霞撅着嘴,“你昨天没回来,妈让俄早过来看看。晚上你回去住呗,她好像有事儿找你。” “啥事儿啊?” “俄哪知道,神秘兮兮的。” “好!” “姐,俄的饼干吃没了。” “小馋猫,跟俄来吧。俄这里也不多了,罐头倒还剩一些,要不要?不过这次有新吃食了……” “不要,放这里俄以后过来加餐,混着灶上的土豆一起炖,那样吃着香。是啥新吃食?” “牛肉干、咸鸭蛋、葡萄干……” “哇呀!见面分一半。” “太贪心!” “姐,你真的要嫁给李向前?” “混说,没可能!” “那你二妈那里咋交待?” “死女子,那是你亲妈!晚上回去俄就说,俄不和亲。” “姐,啥是和亲?” “啥和亲,俄没说。” “唉,徐医生若是知道,别人说她是个糊涂蛋,该生气了。” “你都听到了?” “就一点点……二娃哥是个大嘴巴,还说俄是鼻涕娃……不过你怎不让他继续说呢?听着好有意思。” “想听,你自己找他不就行了。” “你以为他给谁都说啊……” 看田润叶进了学校,孙少杰驻足静立一会儿,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今天过后,再见面就是嫂子了。 见还有时间,孙少杰开车去买了一锅煎包,一摞儿烧饼,提着去了县高。 在门卫那里打听了,找到弟弟少平的宿舍。住校的学生们才刚起床。 “二哥?!” 孙少平见到少杰,诧异且惊喜。 相比几个月前,不但脸上有了血色,精气神儿也不一样了,有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举止眼见着也成熟了许多。 “惊不惊喜?” “惊喜!你任务完成了?” “当然。” 孙少杰对自己的这个弟弟,是怀有无限同情的。 孙少平是个典型的农二代。只是相比妹妹兰香,命运就有些惨了。 原本的时间线里,刚出生就遭逢饥馑之年,没饿死算是他命大。八岁上学又不幸遭遇动乱,而且贯穿整个学习生涯的十年,等于是啥也没学到。 到毕业时,倒是能高考了,但对手却是厉害的老三届!是故,失去了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机会。 偏他自己又读了太多的书,还被晓霞指引着关心“国家大事”,精神上已经不是农民,自然过不了农村的生活。 高中时没有为就业铺路,村小学教书的工作又因分地没了,不甘命运安排土里刨食儿,毅然决定进城打工。 没有根基,所学无用,家里也无法支持,只能从零起步,做揽工汉出卖力气。虽得贵人相助,但终是命运多舛,生活给他展现出一丝曙光后,随即就又隐去,露出了残酷本色。 好在人善良肯上进,终有机会向阳而生,出现新的生机,结局尚算理想。 不对,只能说过得去。 在那个百万吨煤就要献出两三条人命的世界里,作为最底层的掏炭工,那份职业怎么能跟理想划等号呢? 所以,还是要考大学啊。 “哇哈!”金波突然窜出,“太好了!以后就不走了吧?带了什么?好香!” 还挺欢实! 这也是个情路不顺的,跟少平算是难兄难弟。 孙少杰敲他脑袋,“臭小子,你哥俄可是真的复员了,以后再也不是兵了,也不说同情一下。” “可对俄是好事啊!俄闻见了,是煎包哎,好东西啊!可以解馋了……” 是好事吗?等着! “买得多,喊朋友们一起吃。” 金波叼了煎包去叫人。 孙少杰拿出一袋子咸鸭蛋和罐头给少平,“上次那些吃完没有?这些留着给你和金波添菜。” “还有不少呢。” “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舍不得。” “嗯。” 孙少平这次大方许多,答应得挺爽快。 有进步啊! 孙少杰很欣慰,有种老父亲般的成就感。 同学们拥上来,或拘谨或大方,但都很知礼,打了招呼各拿一个烧饼夹了煎包,把时间都留给了兄弟三人。 三兄弟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让孙少杰没想到的是,才几个月不见,俩小子就干了一件大事。 第33章 金波的骚操作 第33章 金波的骚操作 自春天入学以来,孙少平在县城的高中生活已经过了半个多学期。 这中间还经历过一次麦收假。 相对于刚来学校时的自卑、穷困,现在的他自信、热情,还相当富有,早已成了同学们中间无比显眼的存在。 由于孙少杰,少年彻底的摆脱了肠胃的危机,还逐渐树立起了成熟的价值观。无论生活还是状态,无论外表还是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就是气质。 这还是田晓霞说的词儿。 虽然她也不能完整的表达出那个意思,只以“反正俄就是知道”为理由,把好学的孙少平给打发了。 上一个学期的高中生活,对孙少平来说,实在是太充实了。 少年相当的满意。 第二个学期开学后,他的情况依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仍然维持着上学期的节奏,有条不紊的推进着各项事情。 上课、学工、学农、劳动、或主动或被动的参与各种学校活动,之外就是读书、讲故事、推进他的农学会…… 其余时间就跟金波、晓霞他们相互鞭策着,全部用来努力补习功课。 二哥的好处不好拿。如果不做出些努力,捶死他……肯定不会,但生活不能自理一段时间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当然,这中间当然也穿插着和同班同学郝红梅的一些“正常”交往——也就是互相借着看书,顺便分享一下吃食,瞅着空子还能拉拉话等等。 上学期发生的“铁锹事件”,郝红梅并没有如原时间线那样现场撇清——当然,里面也有孙少平正确应对的原因。 由于常年使用,学校里派发的铁锹大多已经磨损了,随坏随补的结果,变得好坏不一起来——有的已经磨损成了半个,有的还像新的一样。 当跛女子侯玉英说“俄不要这个秃头子”的时候,孙少平并没有如原来那样应对失措,说什么“铁锨都是这个样子……”,而是义正辞严的说道: “铁锹有好有坏,但无论好坏都是劳动工具,都有其价值,都要有人使用,全班这么多人,不是你就是他,就像人有不同一样,你怎能看不起它呢?” 说罢还别有深意的看了眼侯玉英的跛腿——他也是记仇了,开学不久的那次告密,孙少平还记着呢。 话是好话,也无可挑剔,符合劳动干事的身份,但最后那一记眼神儿实在太有杀伤力——骂人不揭短嘛。 偏金波还好死不死的现场补刀,“侯玉英同学,少平给了别人就是别有用心,难道给你就不是了?还是你希望少平单独对你‘别有用心’?” 卧槽! 金波这个狠人,话有些太诛心了。 同学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片轰然叫好,非要让侯玉英现场说个明白。 俄说个锤子! 气得搞事不成的跛女子当场大哭。 经历过那次事件以后,他和郝红梅的事情也就算曝光了。 这个年代的高中不正规。 相互接触自然就多了。 加上没有什么学习上的压力,男女之间就不可避免出现这各种小心思。 孙少平不再少吃缺穿,高高大大的,站到人前还颇有气势。 女人就是男人雄心的催化剂。 那次水房“偶然”相遇之后,两人的交往逐渐的频繁了起来。 有个相好的女同学在一块交交往往,给孙少平的生活带来了很大活力。 学习讨论时大胆发言、给同学们讲故事、到篮球场和乒乓球台上露两手、组织农学会按照家乡的办法耕种班级的地……田晓霞也终于同意,参与到了他们的学习小组里面。 于是,落下功课也可以补习了。 在这个微妙的年龄里,不仅孙少平和郝红梅,就是其他男女同学,也都开始越过那个“不接触”的阶段。 他们这种状态其实和真正的谈恋爱还有一段距离,因为他们实际上没有涉及所谓的爱情,只是两颗少年的心,因为一些原因轻轻地靠近了一下,以寻找一些感情上的温热而已。 “铁锹事件”以后,随着所谓“关系”曝光,两人往来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始光明正大起来。 在同学们眼里,两人也算是“相好”了。 时间过得既漫长又飞快,转眼间新学期就开始了。 七月是黄土高原一年里再好不过的日子。远远近近的山峦,纵横交错的沟壑和川道,绿色已经浓重起来。 玉米、高粱、谷子、向日葵……大部分的高杆作物都已经长了大半截。豆类植物纷纷开花,雪白的黄豆花,金黄的蔓豆花,粉红的菜豆花……等等,在绿叶丛中开得耀眼夺目。 城里人都穿起了凉快的短袖衫。 一到中午,原西河里就泡着数不清的光屁股小孩。 郝红梅也换了一件半旧的红格子布衫,搭配穿着一个新买的天蓝布裤子,好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少女瘦削的脸颊也似乎丰满了许多,原本农村式的“家娃”头,像城里姑娘一样扎起了两个短辫,加上自做的、手工精细的方口鞋,一个本来不显眼的人,一下子开始引人注目了起来。 郝红梅本来就具备那种漂亮姑娘的脸型和身段,换了身穿着,已经很难看出这姑娘是来自农村了。 这让孙少平极有成就感。 每当看见她时,少平的心中就会荡起一股热辣辣的激流,有时甚至感到呼吸都有了困难——他冒似真的恋爱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郝红梅有类似孙少平以前的自卑心理——常因自惭形秽,不但全班经常最后一个去取自己的黑馍馍,也不愿到公共场所去露面。 新学期以后,或许是因为换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衣服的缘故,郝红梅自我感觉浑身利索了不少,每当下午同学们玩篮球的时候,她也敢去了。 虽然还不愿进场,只是站在场边上看别的男女同学们玩。 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又站在篮球场边上看别人打球,班长顾养民突然给她抛过来一个球。 大男孩很亲切地说:“你来玩吧!为什么老站在外面看呢?” 郝红梅笨拙地接住抛过来的球,满脸通红,把球又扔给场内别的女同学。这些女同学就都来拉她,她只好胆怯而兴奋地走上了篮球场。 从这以后,她几乎每天下午都去操场打篮球。没过多少时间,她就成了女生中球技最硬的一个。 顾养民对郝红梅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热情,常在有意和无意之间,对她微微一笑,得到球后往往也都抛给了她。 在班上一些集体活动中,他也有意的利用权力把郝红梅和他分在一块,瞅空子和她说这说那。 这就引起了孙少平的极端不适。 那么郝红梅呢? 少女感觉到精神突然被一缕强烈的阳光照亮了! 可以这么说,她梦寐以求的对象就是顾养民这样的人。 顾养民的父亲是黄原地区师范专科的副校长,母亲是地区建筑公司的工程师,祖父是原西县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大夫,就在润叶二妈所在的医院坐诊。 家庭状况比起孙少平,好了不知道多少个层级。 顾养民从小跟祖父长大,一直在原西县上学。他学习好,又是班长,虽然已经十九岁,但在郝红梅看来,顾养民像老师一样有风度。 郝红梅发现这个全班女生常羡慕地谈论的人,竟然对她如此青睐,真叫她有点受宠若惊。和出众的顾养民一比较,孙少平一下子变得暗淡失色了。 顾养民皮肤白皙,文质彬彬,白衬衫蓝裤子黑皮鞋,常干干净净的。 加上全钢手表在腕,一副金丝眼镜上身,别具一股子杀伤力。 这个年代还没有斯文败类一说来抹黑金丝眼镜,小白脸还是颇为醒目的。 跟他一比,孙少平就有些傻大黑粗的模样了。 虽然他自身也足够优秀,也有个转业的二哥可以加分,冒似还挺有钱,但把整个家庭算上,显然要差上一些。 好比暴发户跟老官僚。 所以,郝红梅没有拒绝跟孙少平的交往,也坦然的接受了顾养民接近。 和他攀谈,和他一块打篮球…… 他们这样的行为,不但让孙少平痛苦无比,同时也惹恼了另外一个人。 前面说了,金波为人有侠气。 他和孙少平一起长大,住在一处,学在一起,同行同止多年,早已跨越朋友产生了真正的兄弟情义。 孙少平遭此欺负,他如何能忍?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手硬心硬的人。 “俄想把那小子捶一捶。” 金波显然看出了顾养民在做什么,对郝红梅更是没有了好感。 在他的眼里,郝红梅已经是孙少平的对象了。 这样的情况下,顾养民的行为无疑就是骑在好朋友的头上作威,郝红梅的暧昧反应更是毫无疑问的背叛。 这使得他的胸膛里充满了义愤的怒火,想为孙少平打抱不平。 “然后呢,你真的就捶了顾养民一顿?”听到这里,孙少杰有些好笑的问了他一句。 “他该挨上这一顿。” “你就不怕他报复?比如报告老师什么的。” “他没有证据。” 金波沾沾自喜,至今仍为自己的操作感到满意不已。 老祖宗自有古训——师出要有名。 顾养民追求孙少平的相好郝红梅,这事是不好拉到台面上讲的。 一方面那样会影响郝红梅的名誉。 虽然郝红梅脚踩两只船的行为,金波也同样看不起,但他毕竟要优先照顾好朋友的面子。 另一方面,金波也不想牵连孙少平。 万一有个麻烦,他好汉做事好汉当,与好朋友无瓜。 于是,金波伙同一帮子人,开动脑筋给顾养民制造了一个挨打的理由——诬告高来顺偷吃了他的饼干。 高来顺是柳岔公社高家沟人,父亲是队长,跟金波很是能玩在一起。 金波平时爱讲个哥们义气,班里许多调皮学生都听他的,他串联那一帮子男生,很快的商量出了这个办法。 他们认为,这样既能把顾养民好好的捶上一顿,又叫学校抓不住把柄。 为了不牵连到孙少平,金波甚至把自己的行动都对好朋友保了密——打人时他也绝对不会让孙少平在场。 时间是在一个晚间。 熄灯铃敲响之前,金波和一群伙伴集中在一个男生宿舍里,随后打发人去叫住在另外宿舍的顾养民,等顾养民进了这个宿舍,一个男生把门一关…… 高来顺充当原告,小伙伴们作为证人,金波自任法官,审案、宣判、执行一条龙……顾养民被狠捶了一顿。 金波亲自出手,一群人齐上阵,七手八脚就把顾养民给踩在了脚地上。 然后就是清理案发现场。 一个男生打来一盆凉水,一群人把顾养民从地上拉起来,分出两个人强制地架着他的胳膊,另外的人把他糊血的脸顷刻间洗得干干净净,接着又把他衣服上的尘土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金波甚至还拿出了一把梳子,把顾养民的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的。 唉,还真有做黑老大的潜质啊! 之后这一群人便放开顾养民,站在旁边看着他直乐呵,有的家伙还遗憾没有给这倒霉蛋脸上再擦点油。 顾养民却立在脚地上,眼里泪水汪汪的。 他有些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很冤。 顾养民虽然意识到,这些人是和他专意过不去,但却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人给得罪了。 他在班上,平时对同学们都很和气,和谁也没吵闹过一次啊! 可这些人却狠狠揍了他一顿,毕了又精心地把他“打扮”了一番——他身上连一点挨打的痕迹都没有了。 一切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有一个人还对他说:“你给学校告去吧!到时候,俄们就说,你污蔑高来顺偷吃你的饼干,俄们和你讲理,但你先动手打人,俄们只好嘛……” 于是,这群人都一齐笑了…… 第34章 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第34章 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写在前面—— 因某些原因,前章补充了小半章内容,可以先翻回去看下。 ~~~ 孙少杰听罢暗叹:好嘛,整个过程,冒似有些校园那啥的嫌疑啊。 虽然事出有因。 “他真的没有告你?”少杰问。 金波一听不笑了,有些神色不明。 “那小子揩掉自己脸上的泪水,说‘俄不告你们……’后来就真的没有告诉老师,只是第二天请了个病假……” 事情有些出人意料。 顾养民息事宁人,在精神上有些镇住了金波、少平和他们那一帮小伙伴。 孙少杰不允许弟弟们内心里有这样的心理阴影存在。 “或许是他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以后的决定,跟其人品格无关。” “啊?” 两个惹事的少年大惑不解。 “你们想啊,他确实是没有证据。” 孙少杰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好让逻辑显得更无懈可击一些。 “第一,现场好像被你们清理得很干净,没有打人或者挨打的痕迹。 所以,事实究竟如何,或许只能靠嘴还原,难以彻底服人。 第二,你们那个同学言之似乎成理。 是顾养民先污蔑人,然后……”孙少杰拉长声音,加重语气。 “你们和他讲理,但他不但不听还先动手打人,你们只好正当防卫,实在是气不过才动了手…… 听起来貌似也很有道理。” 孙少杰收罗两个理由做论据,然后做小结推出预判。 “所以,双方都是凭嘴说案,为甚你行俄就不行?既然各说各的道理,结果如何,那就只能看参与老师的自由心证和学校的态度。” “可……” “可问题是你们人多势强,而他是班长,可能过去在老师那里留下的印象还不错,最后大概率会心证定案。 但那样就是葫芦案,难以服人。 大不了挑破真实原因,一拍两散。 但那顾养民愿意真相公开吗?真当他抢别人对象的行为说起来光彩?” 孙少平突然中枪,既愤怒又羞愧。 “当然,究竟是不是另当别论,咱不在这里探讨。”孙少杰循循善诱,“所以,最后很可能是一地鸡毛。 真不行还可以再狠些,直接造他们的反,来个不平则鸣。 你们一群他一个,在双方都没有证据的前提下,真要较真,谁更有道理可能只有比拼双方的背景、实力。 那么实力呢? 所谓法不责众,人数是一条。 当然,顾养民是班长,被老师喜欢,家里也有人——这是他的优势。 但他讨好不了所有人,你们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两个少年秒懂。 这个年代,上初中、高中先决条件是所在村里或者单位推荐。 没有群众基础,根本进不了学。 同理,脱产上学历来是耗费颇多的事情,没有经济基础想都不要想,要不也不会有“自古寒门无才子”之说了。 孙少平的同龄人里面,双水村里最后只有孙少平、金波和田润生上了高中,其它所有曾经的同学都务了农。 金波他爸是地区运输公司的司机,是工人家庭;田润生他爸是双水村主宰,多少也算是个二代。 三个人里面只有孙少平家是贫农。 但少平的进学是孙少安用牺牲自己前途换来的,可农村家庭千千万,孙少安能有几个呢?更不用说,老父亲孙玉厚还有破家供养学子的传统。 所以,这时能上高中的学生,大概率都是有背景的人。 这么多学生家长集合在一起,力量可是大得很——要知道,这可是倡导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时代啊! “你们虽然不一定能赢,但真要发动起来,顾养民也不是必胜。 所以,最大可能还是一地鸡毛。 只是那样以来,费的事可就多了,得不偿失。更何况,顾养民的家庭也并非无懈可击。” 孙少杰阴险的笑了笑。 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嘛,在这个时代可不是既得利益阶层。 两个少年被哥哥的无耻给震惊了。 “当然,这些说法其实有些理想,比如人多容易各个击破、旁观者普遍同情弱势一方、既往印象等等。 但舆论其实可以影响,未来还是难以预判,总之是很麻烦就对了。” 孙少杰推翻前面所有论断,把可能的未来局面锁定在“麻烦”上。 “所以,权衡利弊,还不如不追究,不但可以在精神上镇住你们——现在看他如愿了,还可能有其它收获。” 两个弟弟不解,“还有什么?” “让俄猜猜啊,他挨打以后,郝红梅是不是更挨近顾养民了?” 少年惊呆了。孙少杰了然。 “女孩子嘛,大多同情弱者,尤其是在她还猜到了真相的情况下。如此一来,既获得了你们的尊敬,还得到了郝红梅青睐,可谓是双丰收。” 孙少杰最后总结道: “所以,虽然挨了一顿打,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失了面子却得了实惠,轻而易举夺得了女同学芳心……” 孙少杰眨眨眼,“是不是很划算?” 两个少年都沉默着。 此时无声胜有声。 金波的行为冒似解了恨,但在情场之上,孙少平还没登台就输了。 有些颠覆三观啊! 尤其这二哥,反反正正的,没个准态度,两人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发毛——别不是要事后算账? “所以,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 孙少杰趁热放出一碗毒鸡汤,“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利益和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这社会,太复杂了呀! 这是最后唯一刻印在两个少年心底里的印象,至于顾养民留下的那点精神震慑……当然也了无痕迹了。 孙少杰一番掰扯,顺利的解除了顾养民行为施加在弟弟精神上的震慑。 至于真相……那重要吗? 他在乎的只是两个弟弟。 在帮助少平和金波形成正确的社会观这件事上来说,那件刚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只是素材。 反过来讲,顾养民确实是最后受益者。原时间线,他的确追到郝红梅了。 虽然用“追”牵强了一些。 那经过用一拍即合更为贴切——他只是抛出一根橄榄枝,女孩就接了。 虽然他最后也没有能跟郝红梅在一起,但那是他自己的原因。 虽然…… 不说了,否则看书的该烦了。 现在的事实是孙少平交往在先,他献殷勤骚情郝红梅在后,不算无辜。 冒似他也成了,得了实惠。 虽然郝红梅是独立的人,不属于某个人,有自我选择的自由。 但按照传统道德观来看,顾养民的行为的确是有失偏颇。 先礼后兵。 先来后到。 若是爷们儿些,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告知一下孙少平再行动嘛。 同不同意都没关系。 所以,感情的事不好说也不必说。 当然,顾养民大概率没有孙少杰说的那样厉害。 但“不告诉老师”的决定来自于权衡而非品格,也是有其合理性的。 原时间线,从他后来在郝红梅“手绢事件”一事上的表现和反应来看,顾养民有精致利己主义之嫌疑。 不是凭空捏造,有证据。 都跟郝红梅交往一年半了,又是同班同学,难道还不知道,女孩根本没钱买送给同学们的毕业礼物吗? 不知道,或者知道不出手。 都不可饶恕。 他又不穷,大手表戴着,不是花不起买手帕的那几块钱。 更甚者。 毕业一年之后,两人开始议婚。 在意外得知郝红梅偷手绢的消息之后,顾养民的做法是直接找上门去。 先是心安理得的吃了一顿女孩家里倾尽所有奉献的好吃食。 ——他是女儿心仪的好女婿,郝家的未来都要仰仗他的嘛。 然后“好女婿”趴在地上,以手捶地大哭一场,嘶喊句“为什么为什么”,没问原因就转身离开了。 再没有回头望一眼。 离开得可谓是义无反顾。 独独留下女孩孤单单站在原野上的桃树下,对着满树桃花垂泪…… 第35章 烧饼夹煎包呵呵 第35章 烧饼夹煎包?呵呵 其实郝红梅也只是被逼的狠了。 在那看似有利条件下偶一闪念,还有些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结果运气不好。 还好孙少平高水准发挥,多行善事有好报,终有机会能为初恋力挽狂澜。 然郝红梅时乖运蹇,涉事的那个市侩的小市民无信献媚顾家,不堪往事虽时隔一年终还是不免露馅。 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顾养民离开以后,两人再也没有后续——哪怕后来女孩心如死灰远嫁,死了男人后背着孩子在街边卖吃食过活。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最后竟然还敢色胆包天的追求金秀?! 还真是脸大呢。 所以,顾养民至少是一个没担当的薄情之人。 踩他,孙少杰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然而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 对于孙少杰来说,仅仅是开始。 他不是要追究什么。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也不想节外生枝,额外做什么。 只是事情虽不大,却是一个绝好的案例,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 毕竟,孩子的成长很重要。 丝毫马虎不得啊! 只是两个弟弟被他先前的话语冲击得有些厉害,现下并非复盘的最好时机。 于是,孙少杰开始聊一些轻松话题过渡。 “之前那个‘为什么来县里上学’的任务,找到答案了吗?” 金波一听就兴奋了。 “找到了找到了,学习更多知识肯定是一条,要不你也不会赞助学习基金了,现在已经开始了。” 说着还不忘诉苦,“二哥,俄学得好辛苦啊!” 会哭的小孩儿有奶吃嘛。 金波深谙这个道理。 孙少平补充道:“俄和金波分析了,应该还有开阔眼界这一项,扩大社交面,多交朋友就是其一。 毕竟,能来县高中上学的,都是公社里面的优秀人才。” “还有还有,”金波积极补充,“这里是县城最高学府,人才多,教学相长收获也大,比自个儿读书要好。 为了这个,俄们还成立了农学会哩,在农学会里建立了学习小组……” 金波吧啦吧啦的,把他认为的成果一一展示了出来。 末了又补充道:“或者还有找个相好,上高中的女孩子有知识,比村里的好,有同学经历,也知根知底。” 这点,可能是从孙少平的不幸遭遇中得到的启发。 “罢了,收获还算不错,非常棒!” 孙少杰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大加称赞。 金波伸出手,“那奖励呢?” “早准备好了,每人一块手表,都在家里了,随时回去就可取。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条件了……” “为啥?”金波惊问。 孙少平也看向二哥。 两人都想要一个答案。 “俄先前之所以那样讲,不过是模拟一下顾养民做决定的可能心理。” 孙少杰不怀好意的瞟了两个弟弟一眼,“你们不会以为,打人这事就这么不痛不痒的过去了吧?不反思出一个让俄满意的结果,咱拳头上说话。” “啊?” 两孩子齐齐傻眼。 正这时,田晓霞却摸了过来,老远就喊:“少杰哥……” 还特意拉长了声调儿,那小声音…… “停!”孙少杰忙打断她的话,“有话就讲,有要求就提。不许这样。” 他实在是经不住啊! “那葡萄干……” “管饱!”孙少杰干脆利落。 破财消灾。晓霞危险,远离为妙。 田晓霞得逞,转头看向少平金波。 “有好消息,想不想听?” “甚?”少平问。 “你们的牛肉干分俄一半。” 刚到手的东西,还没有捂热呢! “太多了。” “你不是失恋了嘛,又没有人可送。男孩子吃什么牛肉干?跟女孩子抢吃食,不像话!” 这大帽子扣的…… 还一点也没有同情心,说不定心里都不知道乐呵成啥样了。 孙少平一下子就蔫了。 金波声援道:“反正早晚要知道。” 田晓霞很有信息观念,摆事实讲道理:“早知道早受益。” “三分之一,不能再多了。” “好吧,体谅某人一下。”田晓霞接受了条件。反正也是白得的。 能赚一点是一点。 生意成交,自然到了交货的时间。 “学校马上要组织一个校一级的文艺宣传队,到各公社巡回宣传演出。名额指标可不多哦……” 金波的眼睛亮了,盘算着怎么争取这个名额,“少平,咱们都去吧?” 孙少平闻听是这种事情,纵使情绪正低落,也不禁有些眼热。 可怎么争取呢? 两人都把目光望向田晓霞——谁让她讨老师喜欢呢,还男女通吃。 而县高中的音乐老师就是个女的。 “一半,不能再多了。” “成交!”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田晓霞见好就收,答应了条件。 孙少杰看着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交易,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东西可都是他提供的呢,就不问问意见的吗? 而且他似乎记得,最后金波、顾养民、郝红梅和孙少平都被选上了,田晓霞甚至还出演少平的妹妹呢。 也就是说,一番操作之下,田晓霞白得了少平金波一半的吃食。 那可是牛肉干啊! 田晓霞得逞后,还不忘看着石台上摊开的吃食嘲讽。 “烧饼夹煎包?这品味……呵呵……” 一言难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那语气,那神态,以孙少杰久经人世练就的厚脸皮都感到有些发热。 “烧饼夹煎包怎么了?俄还烧饼夹油条呢!少见识。” 孙少平在此类事情上反应有些迟钝,很是不解,“怎?很好吃的啊。” 金波帮腔道:“确实少见识! 俄可以先吃烧饼再吃煎包,也可以先吃煎包再吃烧饼,还可以烧饼煎包一起吃,夹不夹在一起有甚区别。” 田晓霞威胁:“文艺宣传队……名额指标哦……” “啊这……”金波忙改口,“二哥,晓霞说的其实也有些道理,有煎包还吃烧饼,不搭呀,也有些浪费。” 金波这小子太不是人。 孙少平忙趁机上手收拾剩下的吃食,“都是俄的了,俄不怕搭不搭。” “哎呀别……”金波忙下手去抢。 一时间气氛更热闹起来,田晓霞营造的那点鄙视,也随之消失得没有一丝踪迹了。 看似乎没时间复盘了。 孙少杰只能再找时间另外安排,他索性跳过去执行下一步。 “如此大事,值得庆祝。” 孙少杰长身而起,“少平,请顾养民和郝红梅,还有高来顺和金波那一帮子同学,中午,国营大食堂。今天好天气,哥哥俄请客,咱们吃鸡。” “噢嚯!” “俄也去!” 金波欢呼一声,一溜烟跑去找小朋友们通报好消息了。田晓霞扬声表达意见,绝对不愿缺席。 孙少平却是若有所思。 为甚要特意点出请顾养民和郝红梅?还是专让他去做。 其实,自郝红梅来医院看他后,顾养民已经醒悟,自己分析出了当初挨打的可能原因。 金波再残火也不会无缘无故捶他。 当孙少平来请他的时候,顾养民初始还有些诧异,当闻听郝红梅也参加,还有很多同学,也就释然了。 好吧,既然都有,那就去吧…… 第36章 聚会、信物、诺言、金币 第36章 聚会 信物 诺言 金币 小聚会很成功。 气氛热烈不说,一顿饭功夫,之前的那点龌龊也消失不见了。 还没等走出食堂,少年们就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表达起聚会感想了。 那情形比之前似乎还要黏糊。 孙少杰是半年来县立高中同学们之间口口相传的最好哥哥,很神秘也很让人心向往之。如今有机会能得见真颜,不说趋之若鹜那也是闻而景从之。 何况还有好吃的呢。 上午放学铃声刚响,约好的小伙伴们就呼啦啦的冲出了东大门,冲向那个一直心里向往的地方。 那一往无前的架势…… 孙少杰早上离开县高以后,就去街口的国营大食堂订了餐。 提前有了准备,食堂也不慌。 否则,怕还真会以为又出什么状况了呢!这年头半大小子们,可是太能搞事儿,所有人都怕了他们。 孙少杰先是赶到李建国家里拜了门,约定了几天后的上班时间。 没想到的是,却出人意料的拿到了分配给他的一个院子。 好福利! 小院位于汽车站附近。 过了自行车修理部、林业站就是,紧挨着副食公司,不是太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机械厂、一个农场。 前特侦兵很满意那里。 随便浏览了一下,约略记下入住需要添置的东西,之后就离开了。哪里也没去,早早就等在了食堂这里。 没多大功夫,跟这里的大厨、大妈、小妹们就混熟了,牛吹大了没办法,中间还掺和进去做了两个菜。 前来赴约的少年们见到迎在门口的真神,都是大为满足。 那挺拔的身姿,那冷峻的面容,那逼人的气势…… 果然跟心中想象的一模一样哎。 孙少杰见都来了,哈哈笑着请他们入席,食堂里的大妈小妹都早被他忽悠得眉开眼笑,此时的服务可谓如沐春风,让来过这里几次的同学心里大奇。 这还是曾经来过的那个地方? 天老大她老二,只要“有故”就可以随便呲哒人的大妈小妹怎么像都变了个模样似的呢?哎呀,好神奇。 孙少杰大方。 他知道年轻娃子们需要什么,除了几个时蔬全是硬菜,也不讲究,都是大盆大碗的,突出特点就是实惠。 少年们觉得,除用汽水替代了酒有些许遗憾,其它再没有这么满意的了。 孙少杰来者不拒的回答了同学们千奇百怪的问题,幽默风趣,谈笑风生。 这其中就包括军营里面不敏感的生活点滴,极大的满足了少年们有些旺盛的好奇心。兴致上来,还表演了几手功夫,更是博得满堂喝彩。 前特侦兵没有一点架子的表现,很得少年们的好感。 这一切,无形中又为孙少平赚来了一圈儿羡慕的眼神。 说其它都是扯淡,家里再有权势又如何,俄认识吗? 这才是平易近人的好家长,活的! 一顿饭罢了,孙少杰就成了所有少年们的好哥哥,围着郝红梅和田晓霞坐的几个女同学更是满眼的小星星。 还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呢! 这或许就是孙少杰两世为人,烙印在身的、不同于此世间人的别样魅力。 少女们想问话还害羞的模样,也让孙少杰不由得大为感叹。 跟后世能脚踩椅子猜拳、勒脖子灌男同胞酒的女孩们太不一样了。 一对比,田晓霞可就太出彩了。 这小妮子竟然用汽水跟所有男同学们走了一圈儿,那气势…… 孙少杰忽然觉得,任这么发展下去,若是真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弟弟少平怕是会被欺负上一辈子。 那样,他大约也是乐意的吧。 跟大哥与润叶不同,少平与晓霞之间,孙少杰不想干涉什么,因为他们之间如何,只取决于他们自己。 除此再没有其它像样的阻碍。 送同学们离开时,孙少杰特意留下了顾养民和郝红梅。 指着嘻嘻哈哈、笑闹无忌的少年,孙少杰感慨道:“你们看,多么美好!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时候。 在这个年龄,全县五六万人口里,你们能聚在一起同学,不能不说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今日龌龊不足夸,来日放荡思无涯。 如今的美好与龌龊,若是多年以后再次重聚,或许都会变成幸福的美好回忆了。” 看着若有所思的几人,孙少杰对顾养民道:“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 没错,今天的聚会,是我特意为你而安排。我已经知道,我弟弟跟你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但今天不是调解,不是评判,更不是道歉。 那都是你们之间的事。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不参与。 我不能说打人就不对。 毕竟,战斗是一个男孩子维护自己尊严的最后手段。 我也更不能说动手就好。 因为,武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选择,更不是最优选择。 我只是提供一个机会,提醒你们珍惜同学之间的难得与美好。 人生可以分为多个阶段。 幼儿牙牙学语、孩提摸鱼抓虾、少年书生意气,成年后走入社会,工作、结婚……摸爬滚打开始实现自我价值。 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若不想任岁月蹉跎,而是努力追求理想,实现人生价值,从而拥有一个美满幸福的无憾人生,那就不能虚度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 说到这里,孙少杰环顾身周。 他逐一望向顾养民、金波、少平、田晓霞、郝红梅,看着那无限美好的青春脸庞,前特侦兵有些感慨的说道: “莫道雄关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跃。未来无限美好,结果决于今天努力,你们都赶上了好时代,加油吧!” 说罢不负责任的挥手赶人,“好了,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去吧。” 前后反差有些大。 看着重新恢复冷峻模样的前特侦兵,几个少年男女都有些愕然。 不过,在几人离开时,孙少杰却单独唤过郝红梅。 他和颜悦色的问:“你就是郝红梅同学吧,城关公社郝家村的?”郝红梅有些害羞,“嗯,你怎知道?” “郝红旗认识吗?” “认识哩,”郝红梅惊喜道:“红旗叔总爱跑出来卖东西,还有个二叔和他是堂兄弟,经常一起。” “对,好像叫郝老二。 年初回来时正赶上下雪,在十字街口碰到他们卖洋芋。两个老家伙借着俄的光,讹了一个不懂事的混账司机。” “啊?”郝红梅惊愕。 她又想起了那个下雪的午间,在校园里偷偷望见的那个高大身影。 没想到之前还发生了那种事。 红旗叔也太…… 孙少杰转头问田晓霞,“你为甚不走?还没吃饱?” “呸!”孙少杰看人下菜碟,晓霞姑娘相当的不满意,撅着嘴说道:“要你管?俄跟郝红梅一起。监督你!” “俄有什么可监督的?随便你。” 再次转头给郝红梅解释:“她爸是个大官,脾气还差,俄惹不起……那天那个司机是个不省事的。酒后开车,还差点犯了大错,也该着他破财消灾。” “哦!” “俄两个弟弟给你添了麻烦,把你扯进了他们和顾养民之间的纷争里,俄代他们给你道个歉吧。” 郝红梅脸红了,扭捏着小声说道:“是……俄做的不好……” “也不能这么说。”孙少杰体谅道:“女孩子在外不容易,尤其是你。 他们那样做,虽然不是有意,但也确实给你带来了实际的麻烦。” 当听到“女孩子不容易,尤其是你”时,郝红梅差点要哭出声儿来了。 哪里是不容易?简直是不容易,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啊! 自从爷爷出事,一家人朝不保夕,受尽白眼。这都多少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温暖人心的话语。 田晓霞已经开始悄悄撇嘴了。 花言巧语!蛊惑人心! 润叶姐说得没错,这孙二娃太……太会对女人好了。 “好了,你莫哭。” 孙少杰递出一个崭新的手绢,“让别人见了,还以为俄怎么了你呢。” 郝红梅闹了个大红脸,不过倒是止住了悲意,有些惊慌失措的接过手绢,不好意思的背过身去擦眼睛。 “别人”再次撇嘴。 孙少杰瞥见了,“你别作怪。之前你勒索少平金波吃食的事儿,俄没有当场说破,是不是该见面分一半。” “哈……”田晓霞气急,“想得美!那是俄凭本事挣的,不是勒索。” “东西是俄的。”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竟然可以还是你的,从来没有听说过。” 田晓霞似乎还是觉得不解恨,末了又鄙夷道:“真不要脸!” “牙尖嘴利。” “没脸没皮。” 郝红梅已经缓了过来,“真羡慕你们,跟一家人一样。” 田晓霞:“……” 孙少杰老气横秋的解释:“唉,没办法。她可以说是俄看着长大的,自小像个尾巴似的跟在身后,甩不脱了。” 啥叫“甩不脱了”?不好的记忆涌上心田,晓霞姑娘开始运气了。 那时,孙二娃不耐烦自己跟着,就拿弟弟献祭糊弄事儿。 刚开始她还以为那是贴心给自己找玩伴儿呢,感激了好久,直到长大后才琢磨明白原委……至今想起,还牙痒痒呢! “且不说她,” 孙少杰摆摆手,一言难尽的样子,“咱还是说回之前的事。无论怎样,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 “这么的吧……”说着,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铜钱样儿的东西递过去。 “送你一件礼物。”见郝红梅不接,他劝解道:“拿着吧,也算是个信物。” 那东西黄灿灿的,隐有龙凤纹路,异常的精美,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东西俄轻易不给人,你还是第一个。以后万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拿着它来找俄,可以帮你一次。” 说罢还别有深意的补充道:“其实卖了也行,能值一些钱。” 铜钱其实是一枚金币。孙少杰利用工具箱试着自己做的,此世所独有。 郝红梅终于接了过去,小心的用手绢儿包了,背过身去贴身藏好。 “狐狸精!” 田晓霞在心中哔哔,“连手绢都不还了,不要脸!” 心里气不过,有些不甘心。 晓霞姑娘伸出手。 “怎?” “俄的呢?” “你要它做甚?俄又不欠你的。” “你说俄是鼻涕娃,还说徐医生是糊涂蛋,田主任只会做事,脾气还差……” 好嘛,威胁? 俄不怕! “好吧,给你!” 几个少年似乎是和好了,有些肆意的声音顺着长街从远处飘了过来——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愧疚……” 第37章 孙阎王(一) 第37章 孙阎王(一) 田晓霞得逞了。 她细心的拿小荷包装了,才和郝红梅相跟着离开。 看着她们走出十多步,孙少杰忍了忍终于还是说道:“郝红梅,记住:能用一辈子交换的,唯有幸福。” 平凡的世界里,有名有姓的几个女孩子,各有各的磋磨。 反正少有能幸福一生的。 看事情似乎办完了,离开县城前,孙少杰转去了田福军家里一趟。 不管怎么说,报个到还是应该的。 ~~~ 在双水村,孙阎王的称号只属于一个人。 那就是孙少安。 这个后生太残火。考上县里初中不去上,回到村里跟着他父亲孙玉厚务起了农,没明没夜的在地里折腾。 没过两年,半大娃子就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好庄稼把式。庄稼行里的技术,那是样样拔尖,连一些自认为老行家的人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从十八岁当了队长,就又开始折腾起了别人。催起、集合、出山……跟周扒皮似的,赶得人脚不沾地。 队里几乎所有的社员,都常抱怨少安把他们扣得太紧,简直到了残酷的程度——山里休息,往往连烟瘾都过不了就又被他赶起来干活了。 不久,就有人背后叫他孙阎王。 但少安不管这些。 秋天的收成和几十户人家下一年的生计,就在这每一天的分分秒秒中! 他想,如果不这样下苦,秋后一分粮食,你们就要骂俄是“龟孙子”哩。 反正,他自己先不偷懒,都是抢重头子活干。 于是,“孙阎王”这名号就传下了。 村头孙家,六点。 孙少安睁开双眼,望着自己栖身的土窝窝里参差不平的穹形窑顶,再也没有往日里难看的感觉。 这是他多年来起的最晚的一回。 双水村四五点钟的天空,他是最熟悉的那个。没有之一。 今天却难得的睡了个懒觉,睁眼时天已经亮了不说,似乎太阳也要出来了……哎呀,糟糕! 兰香…… 猛一个鲤鱼打挺,刚起身又颓然倒下,躺在小炕上呵呵的笑了起来。 忘了还有二娃在家哩。 有个兄弟搭把手,果然是好多了。 孙少安难得的轻松,也不着急起,探手取过放在炕头的几本小册子。 有三本,全是二娃手写的。 《青贮养殖》 《暖棚与蔬菜种植》 《枣、枣林与林下经济》 原本还有一本,他已经看到了书名——《家禽、家畜养殖与庭院经济》,却又被二娃收回去了,说还不到时候。 他大约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是啊,现在管的太多了,不但下任务,管产量,还要管你怎么干。 农民本来就是百业,农村是百业兴旺之地。 种地、养殖、编筐、打鱼、织布、养鸡、磨面、榨油、酿醋、晒酱、补锅、理发、木活、打铁、箍窑、烧砖……衣食住行用,无所不包,无所不做。 千百年来就是如此。 你做一点俄做一点,有集有更有会,不用出公社,就什么都有了。 那时的光景是多么的兴旺啊! 农民忙时种地,闲时做些小生意挣钱补贴家用。现在呢? 现在只能种地,还只能给集体干,家里养猪都是带着任务哩。 这样的情况下,搞庭院经济确实不是时候。除了种颗树,连养鸡都有数量限制,还搞啥庭院经济哩? 唉…… 其实让搞也搞不起。人都还吃不饱,哪有东西喂鸡鸭哩,也就只是在院墙底下种颗南瓜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还不到时候,那……甚时是时候哩? 莫不是这世事真的要变了? 那半脑壳田二念叨了几十年,不会真的让他给说着了吧? 想到这里,孙少安猛的摇头,忙止住乱想,翻看起几本小册子来。 小册子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就的,这么多字,根本就不是一天能弄成的。 也不知道二娃准备了多久,想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不过,二娃的字儿可真好看。 随便翻看了一会儿,单独留下青贮那本,把另外两本放炕洞子里藏好,却取过二娃留下的那个黄挂包装起青贮。 他打算在出山的时候抽歇息的时间加紧看。二娃说了,过几天羊就要运过来了,他要抓紧给生灵准备吃食。 对了,还要先跟队里的羊倌田五叔言传一下,早些收拾出羊圈来。 两百只呢,可不是现在的那个小地方能安置得下的。 生产队原本也有一个羊场。 养的还是绵羊。好多农家里,还指望着每年分的那点羊毛织补些袜子呢。 可那年因为村里缴不够生猪任务,不但猪场的猪都补了上去,连绵羊也贴补进去不少,如今也没有几只了。 二娃说,这次山羊、绵羊各一半,试着对比一下看哪种养殖效率更高、收益更大一些,以后就定下来专一养殖。 读过书的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就是多。 孙少安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觉得很爽。反正他早已不以读书人自居了。 “少安,少安!” 院子里传来喊声。孙少安已经听出来了,那是副队长田福高。 “在呐,在呐……” “你生病了?” “好着呢。” “大家都到饲养室院子里了,没见到你还以为是病了,都要过来看你,让俄给拦住了。怎还没起,是有事儿?” “没事。就来。” 孙少安忙披上小褂,下炕趿鞋出了小窑,“都到了吗?今天怎早了不少?” 田福高看了他一眼。 “别说你没想到。昨儿是二娃回来了吧,他和田五闹得整个村子都睡不成,大家都等着想听新鲜哩。” 得嘞! 队里人集合这么早的原因找到了。 一群憨货蠢婆姨,干活不见多积极,八卦起来没明没夜不消停。 孙少安暗自腹诽。 田福高仍在喋喋不休,“少安,昨个唱歌的时候,有人看见两个人跑去了神仙山,是不是你?” 孙少安脸难得的一红,“瞎说。天天有人去神仙山,怎就是俄?” 田福高明显不信。 “大家说前面那个明显是润叶,全村再没有人像她那样儿了。跟在她后面那个,不是你还有谁?” “那就不能是别人?” “在其它地方可能,在村里不会。”田福高无比的肯定,“都怕被你给捶死。那不是找不自在嘛。” “那不能,别瞎说。 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当不得真。别坏了润叶的名声。” “是吗?” 见少安说得这么肯定,田福高也禁不住开始怀疑了起来。 他摸着脑袋纳闷儿,“真不是你?那是谁?谁这么大胆? 少安,不能这样,咱必须把那人给挖出来,别让润叶吃了亏。” 孙少安头都大了。 “啊呀就你多事。润叶都多大了,还用你操心?是不是闲得很了?正好,咱们有事了,正该用着你的时候……” 两人说着就往外走,少安妈喊了起来,“少安,还没吃饭呢!” “爸呢?” “早走了。” “来不及了。” 孙少安抓了两个黑馍馍放挂包里,转身跟田福高一起冲出了小院。 “少安,真不是你?” “你怎这么多事。” …… 少安妈听着儿子跟田福高夹缠不清,笑了…… 第38章 孙阎王(二) 第38章 孙阎王(二) 饲养室院里。 此时,田家圪崂四五十个壮劳力都等在院子里了。男女都有,难得的齐整。 双水村有两个生产队。一队是田家圪崂的人,队长是孙少安;二队是金家湾的人,队长是金俊武。 两队各行其事,各自经营。 “来了!来了,少安来了,没病……”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准定是,要不怎起不来?” “已经在一起了?恁块?” “瓜娃子头一回,都贪晚。” “呸!你个瓜怂,乱说混话。人家还没办婚事哩,小心孙阎王捶死你。” “你们还不知道吧,昨个天还麻糊的时候,润叶出了咱田家圪崂,还穿着城里人的衣服,嘿……” “瓜怂,口水都流出来了。” “就是好看嘛,像画上人一样。” “是不是找少安去了?” “问问,问问,看少安咋说。” “你去问。那可是孙阎王!” …… 刚进院子里,一看那场面,孙少安就有些上头。他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真要让他们闹将起来,他准没个好儿。 说不得都要交代干净了才行。 孙少安先发制人。 “难得大家都起这么早,看来精神得很。很好!好滴很! 都说锄头底下有三分雨,如今天旱得不成样子,从今天起,一星期内,要把所有的地都再锄上一遍……” 卧槽! 大家哄的一声就闹开了。伏里天锄地,还赶工期,还让不让人活了! “俄还没有说完呢。”孙少安不嫌事大,“每人每天出山,回来必须带一捆青草,还要好的才行。记入工分。” 还真是孙阎王啊! “孙……队长,是不是赶的紧了一些?还要割草?就队里那几只羊,田万有一个人就喂饱了,也吃不了啊。” “谁说只有那几只羊?”孙少安反问,腰杆挺得笔直,“都麻溜的出山。还是老规矩,十一点回,晌午歇四个钟儿,下午直到天麻糊时再回。” “又来羊了?哪来的钱?平娃子,账上支钱买羊了?” “没有啊……” 田平娃莫名其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是一队的会计,队里花钱,不可能不通过他。 “那是怎的?” 众人心里怀疑着,无奈着,骂骂咧咧的离开院子。至于原本那些八卦心思,此时已全没了踪影。 既然已成定局,大家还是很顺从的。孙阎王虽然催人上工像周扒皮,但不是真的周扒皮,他都是为大家好。 其它不言,每年分到手里的粮食就是明证。数量比起二队可是多了不少。 要知道,他们一队的地比起二队还要少上一些呢。 更何况,每次分配任务,队长都是带头干,还干得最多最好。 终于混过去了。 孙少安悄悄抹了一把汗。 “福高咱晚些走。叫上平娃,喊上万江、万有叔一起,有事商量。” 不一刻人齐,孙少安嘴里嚼着他的黑馍馍,把事情说了出来。 “羊?两百只!” 田万有惊了。队里最多的时候,数量也没有这么多。 那得是多么大的一群啊! “是啊,少安,哪里来的羊?” 孙少安装糊涂搪塞,“俄哪里知道,福堂叔说有那总是有的吧。” “莫不是又下来的任务?” “不管哪里来的,都要紧着安置下来,还有草料的事情也要提前准备。” “那是。好事上门还能推了不成。” “还是议议细事吧。”田万江老汉插言,“羊圈、草料……人也要增加,万有一个人弄不来。” 田万江是一队的饲养员,专喂大牲口。田万有是他弟弟,队里的羊倌。唱得一嘴好信天游。昨天就是他,和着孙少杰唱冻冰歌,把事搞得大了。 “俄已让每人出山回来捎一捆好草,记入工分。平娃算下分值,五叔收草时注意验看,福高也催这些。” “这个办法好。锄地时本就有草。” “人的事……队里有好几个老汉,都来。对了,少安,让你爸也算一个吧。他吆过生灵,也是好把式。” “也行。可山上也少不了他,要先问问他意思。” “得来。那么多羊,饲养很费精力功夫。而且每日里光起圈都是个大活,没点力气还真做不了。村里上了年纪的老汉,你爸最行。” 喂养生灵,无论家畜家禽,历来都是农村百业活计里面的高技术行当。 讲技术,耗精神,费体力。 所谓起圈,其实是最简单那个。 就是把每日里生灵拉撒的秽物收拾出来。先把圈里的粪便起出来,打扫干净后,再垫上干净的新土、麦秸什么的,给生灵一个舒适的环境。 是个力气活儿。 牲畜家禽都是吃喝拉撒在一个地方,一天不收拾,能把人给埋了。 起圈对大牲口尤为要紧,是每天的例行功课。 马怕满天星,牛怕地下冰。 说的就是站着睡的马怕背上着凉,要搭马棚;卧着睡的牛肚子受不得凉,要有铺着软柴草的干燥地面。 而牲畜粪便,却又是农村里农家肥的主要来源。宝贵得很。 每个农村的早晨,最早起的通常是拾粪的老人。拿铁锹背着个篮子,村里村外牲畜常走的地方去,能捡半篮子。 所以,听到起圈,孙少安突然就想起少杰说的一件事,“万江叔,俄这里有一个积肥的法子,正好用在这里。” “怎?说说。” “就是拿牲畜粪便和着柴草、黄土一层层垫起来,还要喷上足够的水。 最重要是最后要垒成米许高的方形,外面再厚厚的糊上湿泥保湿保温。 这办法最合适夏天用。一两个月时间就是好粪费。 而且高温还杀死了里面的虫卵,催熟粪费发酵,最合适咱庄稼人用。” “听着很有道理。” “有道理那就试试。” 几人又详细讨论了安置羊的细节,就各忙各的了。 从院子里出来,一边往山里走,孙少安一边给田福高和平娃说道:“工分制度要改一改。” “怎改?” “把人分成几个组,出山的时候比着干,评比好的给高工分。” “那差的呢?” “减。” “怕有人闹哩。” “不怕,让他们闹。就问他们想不想多要粮食。闹得狠了没吃食,有本事闹着多干多打粮才是本事哩。” “那俄们再往细法里想想……” 见孙阎王已经定下来,田福高开始拾遗补缺,准备落实了。 “福高,还有件事。今后怕主要你领着干哩。” “怎?” 孙少安望着朝阳的方向,“俄要想些旁的办法,得让村人都吃饱肚子!” 第39章 孙阎王(三) 第39章 孙阎王(三) 太阳这时才真正跳出云海。 他是那么的深爱着这片热土,一出来就热情洋溢,向着这片和阳光同样色泽的土地倾情挥洒着他的热情和爱恋,以至于疏忽了考虑她的承受能力。 地上起了薄雾,庄稼都掩映在清晨的雾气之中。玉米、高粱都已经过了腰,向日葵也快要长出瓜盘了。 红薯的蔓藤铺满了沟垄,花生郁郁葱葱,映入满眼的黄豆花雪白,蔓豆花金黄,菜豆花粉红…… 一切都沐浴在晨雾里,包括出山的人。 孙少安走在出山的路上,听着田野里蛐蛐儿的叫声,心里一片惬意。 这里是他的世界。 他熟悉这里的沟沟坎坎,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十年了,他的身心都已属于这片原野,已经密不可分。 不时有麻雀扑棱棱飞过,叽叽喳喳的叫着。它们都在赶着吃虫儿呢。 三个人边走边商量着,待走到地头是,差不多已经商量完所有的细节。 “少安,天若这么旱下去……” 田福高有些担心。 孙少安望着隐在山山卯卯间的田地,心里喟然一叹。 “所以要多锄两遍地,说不定还能多撑些时间,赶上下雨就好了……” 虽然这样说他自己也不大相信,但他是队长,要撑住。 农人不能没有希望。 自古黄原缺水。 住在山里,耕在山间,除了望天收,还能有什么办法。 靠天吃饭天不下雨,靠地打粮粮不出苗,庄稼人能有多大本事哩?! 如果能有一道天上的河就好了。 唉,有些异想天开,说到底也只能盼老天爷垂怜咱农人,赏口吃食罢了。 孙少安摸了摸挂包里的小册子,真若成了,他怕是要想办法种草了。 草是耐旱的,比所有庄稼都耐旱。 唉,孙少安再暗自叹了口气,笑了——庄稼人整天想的都是除草,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要考虑种草了…… 这世事啊…… “自入伏就一直没下雨,其实伏前的几个月里,雨水也不足。” 田福高继续担忧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却带着黛玉的愁,唉…… “锄过地后,咱们多花些心思在川道的地里。”孙少安做着最坏安排。 说到这里,孙少安突然想到,或许可以想办法找些水来。想到这里,他望向石圪节的方向,有些出神起来。 太阳升高了,天也越发的热了。 孙少安机械的挥着锄头,心不在焉的做着他惯熟的庄稼活。 可纵然如此,他的工作完成量仍然排在最前面的那一小撮好庄稼把式人里面。无论数量和质量。 所有的庄稼活计都有固定的动作。 都是上千年千锤百炼固化下来的标准动作,有技术含量但也并不难学。 难点就在于成千上万次的,长时间重复着一个动作而没有任何变化。庄稼人需要不断的抵抗着疲劳,抵抗着枯燥,抵抗着一切的外部干扰,持续保持着稳定而且有效的输出。 持续时间的长短,完全取决于正在做的庄稼活计的完成程度。 半天做完就持续半天,一天做完就持续一天,十天做完就持续十天……中间除了歇息,再也不会有任何其它变化。 比如这锄地。 庄稼人侧身站立。前腿躬后腿伸,双臂前伸一前一后握紧锄把儿,松紧适度;然后身体前倾,把锄头探入身前地面,深浅适度;之后双臂回拉,同时前腿伸直后腿躬起,促使身体微后仰。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锄地动作。 期间动作要连贯,注意让锄面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运动。 否则,要么锄面进不了地,要么进地太深拉不动锄头。 期间还要注意力集中,要避开庄稼,锄掉周边的野草。 否则,就会很荣幸的,尝一尝父爱铁拳的滋味了。 所有都做对了,那请继续。再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重复……? 十年,完全能让一个脑筋不错的山里娃子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庄稼汉。 孙少安做这些,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甚至不需要目视。 因为,老庄家人种出的庄稼,行距、株距都是固定的长短,比用尺子量过的还要准。只要孙少安动作不变形,根本就不会犯锄掉庄稼苗的低级错误。 “少安!少安……” “啊?” 孙少安茫然抬头。 父亲责备的望他一眼,“想啥呢?心思不在活计上,都半晌了!” “哦……俄……” “少安,时间差不多了,让大家歇息下吧。抽袋烟,喝口水。” 田福高凑过来给队长解围,“还想着那羊的事儿?” “不是。”孙少安摇头,“福高,你说,天要真不下雨,咱该怎么办?” 田福高傻眼,无言以对。他要是龙王爷就好了,可惜不是。 “等死呗,还能咋的。” “人不能坐以待毙,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孙少安喃喃道:“虽然希望老天爷能向着咱,但不能真的依靠老天爷。你带大家做着,俄去找金俊武。” 孙少安说着,把锄头扔给田福高,自己向二队那边去了。 金俊武是二队的队长。 四十来岁,腰圆膀粗,长一对炯炯有光的铜铸大眼。这人悍性强,脑子里弯弯又多,是金家族里的一条好汉。 俊武兄弟三个,父亲是旧社会双水村着名的文人金老先生。 老先生办冬学,在村里很有名望。村里如田福堂之流,都曾在老先生办的冬学里面混过,所以至今余荫尤在。 不过,金家三兄弟都是不肖子孙,身上没能沾染金老先生一点文气。 或许是因为奇妙的余荫。 金俊武虽然人长得粗壮,却很有脑子,做事习惯用智力周旋,从不靠蛮力。而且对长辈有礼,私人交往中不计较小亏小损,大面子上很是宽阔。 性格上俊武有些像关公他老人家的傲上恤下,做事如少安一样敞亮,从不欺负村里的弱者。 因此,在金、田两族一般人中都很是有些威望。村里的强人——包括田福堂在内,金俊武都有点不服气。 比如,他会时不时曲里拐弯和田福堂过不去。 虽然不正面交火,但对村支书的主要帮手——孙玉亭却不客气,常一个绊脚又一个绊脚,使得他狼狈不堪。 谁让孙玉亭曾经带人挖塌过金家湾地主家的院子呢,甚至残火得连金家的祖屋都没有放过。玉亭不得金家所有人待见,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但对于同样是孙家人的孙玉厚家,金家湾的人却是比较尊重和佩服。所以,金俊武对比自己小好多岁的少安,常另眼相看,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金俊武认为少安和他一样,精明得谁也哄不了,而且一身男子气,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把一队搞得比他二队还好——两人心里常在撬劲:看谁把自己的生产队搞得好。可是年年下来,他往往都败在少安的手下…… 所以,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 两个不结盟的盟友常合起来抵制村支书那些,他们认为不得人心的政策,闹得田福堂常对他俩另眼相看。 他不乐意润叶跟少安相好,也不能说没有这方面的影响——老丈人跟女婿本来就是天敌,没事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呢,如今又有了看法,还能有个好儿? 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谁让他胆小没眼色呢,若是少安早对润叶起点心思,哪还会如此? 合该这小子受他老丈人磋磨。 村里的事,少安常和俊武两人商量好了再找田福堂。 那时候有金俊山支持,再争取到会计田海民中立,孙玉亭抽空子偶尔和点稀泥,田福堂想不答应都不行。 金俊山是村里副支书——由于二娃的原因,现在是孙家的亲家了。 帮亲不帮理,关键时候得有立场。 有理的时候,更不用说了。 所以,孙少安心里有事——还是关于抗旱用水的大事,又习惯性的跑到金俊武这边商量来了…… 第40章 事缓则圆 第40章 事缓则圆 少杰从县城回来时,孙少安提出的“筑坝借水”意见,已经被否了。 否决人是田福堂。 老倌儿这次却是聪明的狠,他用那两百只羊成功吸引了金俊武的注意力。 算是用利益现场分化了安武联盟。 其实也没有直接否。 而是说“那不急,先议议这两百只羊该怎么安置”,金俊武一听,马上就问:“什么羊?哪来的羊?” 于是,田福堂就把那张提货单摆在会议桌上给大家看,“润叶的,都是半大羊。俄替润叶做主了,养大后不管挣多少钱,除了本钱,都是村里的。” 村支书那苍白的瘦条脸上,那时正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自豪,原本似乎有些病容的脸颊上还少见的泛起了红晕。 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那是村支书极端高兴时的标志性表现。 “润叶她有人家了?” 孙玉亭是好捧哏,问出关键一句。 “还没有最后定,只是先送了礼过来。俄想钱又不能生崽儿,放着也是放着,就让换成了羊。停了这么多年,村里的饲养场也该重新开起来了。” 众人嗟呀不已,齐声恭维。 “那可是恭喜了,润叶找了个好夫家……”大家根本就不相信没定下。 没定下能送这么多羊过来?谁信! 两三千个元呢。 就这份彩礼,县领导家闺女也就如此了吧。怪不得这老家伙笑得脸跟菊花似的,别人遇到也是一样。 田福堂这次算是露了一个大脸。 于是乎,会议讨论的内容就变了,再也没有人关注孙少安的提议。 事实上也是大家不太担心。 黄原上的伏旱年年有。 要不也不会年年需要老庄稼人预测天气,并通过预测结果来调整麦收以后的秋播庄稼组合了。 但依着往年的经验。 伏旱时间往往都不太长,到最后通常都是一场透雨解决了所有问题。 再说了。 别人家费心伤财劳力的筑坝,好不容易聚起来那么一池子水,哪会那么轻易的就能“借”出来。 别说根本不会同意。 即使同意,不付出一些代价能行? 农村人争水,那可是要豁出命的。 为不一定有的旱情,又是筑坝又是谈判,还要花出不菲的代价,怎么想似乎都有些不太划算。 万一下了雨,那不都是白费了嘛。 庄稼人啊,不逼到最后一步,谁不是善财难舍呢。 “你也莫灰心。”孙少杰一边从摩托车兜里往外搬东西,一边安慰大哥。 “福堂叔明显是给你厉害看呢。 老丈人看女婿,就没有顺眼的。不挑剔个几回,哪会让你轻易得手? 养了二十多年的心尖尖,突然成了别人的,那份心酸你得理解。” 说到这里,孙少杰回头问父亲,“爸,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玉厚没想到,两个儿子谝闲传也能说到自己头上,气得老汉胡子一撅一撅的,想脱鞋揍二娃子一顿很的。 哪有儿子花搅父亲的? 反了天了。 孙少杰骚扰父亲一回,也不等回答,就又回头调侃大哥。 “再说了,润叶姐又那么的漂亮,你现在且忍一忍,反正又不吃亏。” 愁容不展的孙少安都被弟弟痞子一样的无赖话给气笑了。 “哪能说到吃不吃亏上,俄是担心旱情,那可是事关全村人口粮的大事!” 对于黄土高原上千千万万的农民来说,他们每天面对的真正强敌是饥饿。 生产队一年打下的那点粮食,“兼顾”了国家,留够了集体,到社员头上就实在没有多少了。 试想一想,一个满年出山的庄稼人,每人每年还不到三百斤口粮,那叫他们怎样活下去呢? 没办法,政策就是那样。 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 为了不被别人任意欺负,为了有个好的生存环境,为了实现工业现代化,以农养工,连年贸易赤字下,全国人民都在勒紧裤腰带过光景。 现在其实已经好多了。 那些年被毛熊逼着还账时,连续多年歉收,那才叫困难呢。 所以,直到今天,黄原上的人们糊口,主要还是靠吃秋。 要不,孙少安也不会这么紧张了。 涉及到全村人死活的大事,现在的孙少杰也没有太好办法。 条件有限,声望不足。 以他现在的声望,也就在家长里短上发挥些作用。至于全村的“大势”,二娃子只能着眼未来,未雨绸缪。 “这不还没来嘛。事缓则圆。俄是认同你未雨绸缪想法的。 最起码,水坝也要先筑起来才是。 莫要灰心,慢慢来,还有时间。 你老丈人现在是厉害,且忍着吧,等润叶姐过门,你欺负他闺女报仇。” 孙少安哭笑不得,“滚你的。” “羊的事定了?” “田五叔牵头重建饲养场,羊场放在了后河湾。俄觉得那地方还行。” 后河湾是东垃河的一道回水湾。就在田家圪崂后面,很大的一片地方。 缓坡平地、背风向阳、有水有树。 “好地方啊!”孙少杰赞道:“能养很多羊,还能广种枣树,顺便养蜂,发展林下经济,种、养一体,综合发展。” “是不错。俄还想在那里起大棚,种你说的那种绿菜。”说到这里,少安有些不放心,“少杰,能卖出去?” “肯定能。”孙少杰无比的肯定,“而且咱还不卖给别人,必须县上统购。” 笑话,大冬天的绿菜,只县上往市里、省里走动都不够用,哪里还用得着担心卖不卖得出去? 不卖!就往县里送。 孙少安放心了。 种地他熟。大棚也不过是温度和水肥控制,最多再多个病虫害。局部营造生长环境,也就比大田特殊点罢了。 摸索一下就能上手的事。 孙少安想起一事,转身看向父亲,“爸,村里想让你去饲养场。您的意见呢?” “这个好!”孙少杰敲边鼓,“那里定然全是村里的老人,爸,您得去帮衬一下,他们年龄都大了,怕是玩不转。” 孙玉厚哪里还不知道儿子们是给他找轻省,但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 都是娃子们的孝心,推拒了也不好。 再说,自从二娃回来,他也不像往日里那样担忧家里的光景了。 似乎到饲养场养老也不错。 儿子们结了婚,他还要带孙子哩。 没空闲时间可不行。 孙少杰弄回来不少布料,其中一样细白棉布很让母亲稀罕。 “还没见过这么细法的棉布,跟绸子一样,稀罕得很。” 孙少杰见母亲喜欢,凑趣儿提着建议:“做贴身衣服穿,软和吸汗。让大哥给润叶姐也送一些过去,大姐那边也别漏了,还有俊海叔那里……” 母亲满口答应,“行,行,都送,都送。这么多呢,怎么都能用上几年了。” “也别太省着。俄回来时看少平,一个大小伙连裤衩都没有……给他做个十套八套的,穿一套扔一套。” “混说!”母亲笑骂儿子,指着那几匹流光溢彩的布料问:“哎呀,这些是个甚?绸子?怎这么厚!” 蜀锦,多重彩经、纬起花,质地坚韧,色彩鲜艳,是女人用来做衣裙和闺阁物品的好料子。黄原上还不多见。 即使在后世,也不见于普通家庭。 孙少杰在蜀都时,弄到这些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托了不少人情。 “是蜀锦,很贵重的。古时候皇上和达官贵人们才能用的。” “啧啧,真好看!看着能做外衣用,咱村里人怕穿不来。” “给大哥结婚用的。” 孙少安又闹了一个大红脸,牙有些痒痒,很想拉二娃到背人的地方捶一捶解恨。 小兰香顾不上这些,她有玩具。 轮椅已经到了,她正兴奋的推着奶奶在院子里乱转,“妈!妈……你看你看你快看呀,俄能推着跑起来。好轻便!好容易!好好玩!” 祖母也哈哈的笑着,陪着小孙女玩耍,“慢些,慢些,老骨头颠散了。” 多少年了,她也可以走家串户,重新在村里到处走走了。 母亲笑着骂小闺女。 “死女子!你消停些。你婆年纪大了,哪经得住你这样折腾。” 孙玉厚正坐在石碾子旁,看着一家人乐呵。老汉身旁的碾石上,一盘花生,二两小酒,半斤猪头肉。 这是他二娃子敬献给他的。 上次是在什么时候呢? 老汉想不起来了,模糊记得好像是当年吆生灵的时候。 那时,弟弟玉亭还不到十岁呢。 第41章 田家俩闺女 第41章 田家俩闺女 孙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田润叶回到了二爸家的小院。 徐爱云由于心里有事,早早就从医院回来了,待在家里等着侄女。此时见到润叶到了,忙笑着迎了出来。 “润叶,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家里出啥事了呢。” 润叶想,可不就是出事了,还是俄的大事,只是你不太愿意见到罢了。 “也没啥,是少杰回村了。” 徐爱云突地觉出不妙。 孙少杰午后已经来过田家一趟,还送了一些杏和其他东西过来。 徐爱云到家后,已经知道了。 她原以为孙少杰是今天刚回原西,没想到昨天就已经跟润叶见过面了。 这样的话,她给李向前牵线说媒的事,孙少杰岂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让徐医生感觉相当的不好。 润叶跟少杰不是相好的事,还是她透露给李家知道的呢! 唉,她现在都有些后悔了。 若不是如此,涉及军人婚姻的事,他李家哪里敢再伸手? 虽然婚姻法里还没有太过明确的条文,可上面三令五申多次下过文件的。 这多年以来,只要涉及相关,历来雷厉风行,从严从重。只要逮着一个,就没有个好儿。谁也不好使。 李登云已经说了。 孙少杰保有军籍的事,有些违反常例。他原本以为不真,猜很有可能是那个复员兵故意吓唬向前这孩子的。 徐爱云了然,这事吧……孙少杰那死小子还真能干得出来。 于是,李登云请人帮着查了,原以为很简单的事,结果却啥也没查到。 不管部队番号、岗位、经历……全是空白,为官经验丰富的李登云已经知道涉密,再也不敢查下去了。 若不是李向前寻死觅活,这议婚的事怕是已经断了。 可那刘志英背着李登云几次三番的求过来,她也是实在没办法。 否则,她真的不想管了。 谁让那刘志英是自己的直属领导呢? 而且她也想了,两家结亲对福军或许也是好事。 再说了,那李向前要家世有家世,要工作有工作。润叶只要嫁过去,吃喝不愁,工作随意,再没有什么不好的。 感情……不都是慢慢培养的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般,诸般滋味涌上心头。徐爱云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 “那少杰他……” “二妈,俄不愿跟李向前好,你回了他吧。”田润叶难得的硬气。 她原本不敢伤二妈的脸。 但李向前对她的压力越来越大,她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怎的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咱还去他家里吃过饭呢。” 说起吃饭,润叶几乎要怄死了。 就因一时心软,不敢伤了二妈和向前妈——两个原西县最有权势女人的脸,她去李家吃了一顿毫无理由的饭。 可随后的变化让涉世不深的少女措手不及,差点后悔死。 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在李向前家吃顿饭,学校和城里的一些人不知怎的就都知道了。不但开始传播她和李向前已经订婚,而且添油加醋,说不久她就要和县上李主任的儿子结婚了。 天呐! 究竟是谁传出来的?竟然那么讨厌。 更气人的是,似乎是为了证实那种传言,李向前竟然三番五次跑到学校宿舍找她。说这说那,忙里忙外。 牛皮糖似的,躲都躲不开。 于是,全校老师都开始夸“她的女婿”好了…… 田润叶头都大了。 这事她一直藏在心里,都不敢给少杰透露哪怕一点。否则,恼起来他怕是能把李向前给捶死。 她可是知道孙少杰狠起来的样子。 那年,罐子村的那个逛鬼欺负兰花姐,差点让他当场给打死。 血都从嘴里喷出来了,泉水似的。 那场景,太吓人了! 少杰参军前,少安哥他们带自己去山里玩耍,那野猪不知怎的就突然发疯追自己,结果愣是让他给踢死了。 虽然不太大,可那也是野猪啊! 两家吃到过夏呢。 唉,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坏了事。 一时说漏了嘴,撇清她跟少杰不是那种关系。 后来她才知道。 上次回来,少杰竟然有意无意的,给李向前和她二妈营造了一个他俩是相好的印象。 唉,好好的事让她给破坏了。 要不,哪有现在恁多事。 唉…… 死少杰,就不能明说嘛。 “二妈,您快别说这个了。就因为吃了那顿饭,现在外面都在传俄是他们李家的儿媳妇哩。二妈,别人不知您还不知,俄那天是怎么才到的李家?” 徐爱云脸上有些发烧。 那事做得吧……成年人的一些小技俩,也不好给侄女明说。 “那李向前可是给他父母亲说了,其他人看不上,他就看上个你。如果你不愿和他结婚,向前就去自杀呀! 这些天他父母急得什么似的,一再让我给你做工作,让你一定要帮帮他们,做向前的媳妇……” 还真是让少杰给说对了呀! 田润叶有些出离愤怒,少有的撂出了高声,“二妈,您还是别说了。都是‘他要’、‘他想’,怎么他要的咱们就要给?您怎不问问俄是怎么想的。” 然而天赋毕竟有限,即使润叶已经如此努力的愤怒了,也不过就是如小羊那般“咩咩”叫罢了。不但一点也没有威慑力,反倒另有一种别样的可爱。 徐爱云都笑了。 “你和少杰不是没有那种关系嘛。除了他,难道还有比李向前更好的?” 田润叶的脸红了。 “反正俄就是不愿意。” 徐爱云脑仁疼。 孙少杰一回来,这死女子就不好管了。人家现在可是有了靠山的人呢。 可,李家那边怎么办? “你跟二妈说,是不是喜欢少杰。若真是,二妈不拦你。” “不是,也不对;喜欢,也不是……哎呀,不是那种喜欢啦。 二妈,您别瞎操心了。” 田润叶抱着二妈的胳膊摇来摇去。 少女那撒娇的娇憨模样,让徐爱云突地有些心软。 唉,婶娘也是娘啊。 不过,明确侄女喜欢的不是孙少杰,徐爱云心里还是一阵子轻松。 “妈,俄回来了。饭好了没?饿死了!” 田晓霞放学回来了。 “吃!吃……就知道吃!中午死哪里去了,怎不见你回来?” 徐爱云气不打一处来。 同样都是闺女,差别咋那么大呢? 润叶乖巧可爱,自己亲闺女却天天王朝马汉似的,风风火火,就没个女孩样儿。跟她哥晓晨反着来。 田晓霞有些懵。 这是怎么了? 俄在哪里?这里是家?眼前的是那个亲妈?妈妈不爱俄了吗? 她也没有招惹她老人家啊。 看姐姐也在,晓霞姑娘似乎明白了,有些小担心。 莫不是,孙少杰说她是糊涂蛋的事儿……漏风了? “俄去做饭。” 猜出原因的田润叶把头一低,鹌鹑似的小跑着去了院子里的小厨房。 “妈,俄可没惹你。是谁欺负你了?给俄讲,俄这就去给你报仇。” 田晓霞伸胳膊撸袖子,一副大杀四方的模样。 “一边去!”徐爱云哭笑不得,有些懊恼的推女儿,“让我安静一会。” 田晓霞仿佛猜到了什么。 “妈,是不是做媒不顺啊?不是俄说,姐姐根本看不上那李向前。” “李向前要家世有家世,要工作有工作,也确实喜欢你润叶姐,满原西县找,哪里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怎么就没有?” 田晓霞指了指桌上的杏,拿起一颗掰开吃了,一语双关,“真甜!爸他说的果然没错,乡圪崂里有的是好的。” 徐爱云没好气儿,“你姐说了,不是少杰。你说说,除了少杰,还有比李向前更好的?俄这也是为你姐好。” 田晓霞仿佛也松了一口气。 “若是真为姐姐好,也要她喜欢不是?可她根本不愿意,那还怎叫‘为她好’?强扭的瓜可不甜。若不是这个,难道还有其他俄不知道的原因?” “牙尖嘴利!” “有理不怕摆理。” 田晓霞占了上风,开始学大人一般语重心长,“妈,不是俄说你。 你怎看不明白?!那李叔叔根本就不会帮爸爸的,把姐姐送给他李家做儿媳妇,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晓霞姑娘现学现卖,吧啦吧啦的说了一通,大约是偷听孙少杰的那些分析罢了。 亏的她年轻,记性还真的是好! 连语气都模仿了,惟妙惟肖。气得那徐爱云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誓要大义灭亲,亲手灭了这个孽障。 “好热闹的嘛,怎突然看问题这么深入了?”田福军进了窑里,“有这般认识可不一般。说说看,什么叫‘做事’?什么又叫‘做官’?区别有那么大……” “啊?” 田晓霞望着突然走进来的父亲,有些傻了眼。大人们怎么可以这样! 唉,说起来她也是偷听来的。 还说秃噜了嘴,这可咋整? 第42章 隐形的翅膀 第42章 隐形的翅膀 田晓霞是个可爱的捣蛋鬼。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纵然如此,她再是调皮捣蛋,也经不住父母亲的混合双打。 “大刑”之下,何事不可招呢? 于是乎,一番拷问之下,田晓霞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宗旨,把孙少杰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说是“拷问”,其实有些夸她了。 田晓霞根本就没怎么抵抗。 为了显示自己是多么的无辜,佐证她也只是偶然听到,也是“受害者”,晓霞姑娘甚至还把姐姐给拉下了水,特意拉来正在做饭的润叶作明证。 错有错招。 也算孙少杰“洪福齐天”。 晓霞姑娘的这种“姐妹不分彼此”的做法,却也是让田福军暗自放了心。 只要孙少杰不是有意借闺女的口说给他听的就好。毕竟,谁能隔着学校那厚厚的围墙,知道后面会有人听呢? 姐弟之间说些心里话,不算什么。 反而会更可信。 事发后,田晓霞之所以如此之不遗余力的拉上姐姐,大约跟以前的那些叛徒,有些个类似心理。 或者也叫有“难”同当。 孙二娃给姐姐零食却不给她,晓霞姑娘嘴上不言,心里可是都记着的呢。 为了馋那一口吃食零嘴儿,害得她还要来回“敲诈”……女人嘛,气愤不过,俄有些小妒忌又怎么啦? 都是孙二娃害的,姐姐想报仇就去找他。与俄无瓜,不管俄事。 有个这样妹妹。面对如此局面。 润叶又能怎么办呢? 她又不会说谎。 再说了,她自己也觉得少杰说得挺对的。既然是对的,还不能说吗? 一天来,除了自己的心事,润叶心里也偶然会想起弟弟田润生,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让他也经受些“挫折”呢。 她可是姐姐,有教育弟弟的责任。 少杰说“打弟弟要趁早”,这已经有些晚了呢!再不下手,就打不着了。 学校宿舍里,田润生冥冥中猛然感觉到一股子恶意,觉得天忽然有些凉。 这大夏天的…… 那么田晓霞呢? 对于如此就干脆利落的“出卖”了孙二娃,晓霞姑娘不但没有丝毫内疚,甚至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感。 谁让他当着郝红梅那个外人“欺负”自己呢?赶自己走人,还说什么“尾巴”、“甩不脱”,给别人“小钱钱”却不给自己,还非要她上赶着要…… 难道她田晓霞不要面子的吗? 恶人还须恶人磨,田主任和徐医生联合出马,就问他孙二娃怕不怕! 再想起小时候,孙二娃不耐烦自己跟着,拿他弟弟孙少平瞎糊弄事儿的案底儿,新仇旧恨,这“仇”可结大了。 小女人也是女人。 纵然晓霞是个大方的人,但在某些方面,依然还是很“小气”。 话说回来,她也不想的。 可既然事情已经漏了馅儿,不可挽回,不趁机“报复”一下,那多可惜。 话说,那孙二娃为甚总是嫌弃自己呢?自己挺乖的,也没招他惹他啊? 看来……需要找时间质问他一回了。 不给个满意答案,从此跟他孙二娃没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田晓霞报仇,从早到晚。 孙二娃,你摊上事了! 于是乎,晓霞姑娘顺利的完成了心理建设,心安理得的睡下了。 嗯,这下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她不知道的是,不小心滚出来的小荷包,被同一个炕上睡的姐姐给捡了个正着…… 田福军就没有那么好心情了。 听完闺女的叙述,加上侄女旁证补充,田主任差不多整晚都没睡着。 清官更要奸的道理,他多少是能认识到的。毕竟,打击敌人的前提也是保存自己嘛,他熟得很。 这之前,田主任认为冯世宽和李登云是同志,不是“敌人”。 工作上意见相佐,也只不过是政见不同,工作作风有异罢了。既然还是同志,那就不能当敌人对待。 可孙少杰的观点,却刷新了他的看法和认知,开始从另外角度思考问题。 田福军并不迂腐。 他也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虽然只是赶上了一个尾巴。 只是之前很少想这方面问题罢了。 既然有了关注,再结合自己回到原西工作以来的经历,前后一对照,很多问题还是能想明白的。 政见不同,就有纷争。 既有纷争,又怎会没有对立? 组织里面也有派系,有派系就有斗争,有斗争就很难控制手段和范围,这不就是新形势下的“敌我斗争”吗?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你可以因这样的原因这样做,别人也可以因那样的原因那样做。 要知道,官场也是利益场啊! 话说回来。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原西县毕竟是他冯世宽当家,是最大的负责人。自己事事都有主张,件件都有看法。如此做法,换世宽的立场来看,确实显得各色了一些。 或许,应该换一种做事的思路了。 但这样做并不等于是附议所有,也并不等于是甚事都不做,而是要讲究方式方法,舍末逐本,灵活做事,做更多实事。 毕竟,曲径可以通幽嘛。 冯世宽有不对的地方,他虽然不便再当场反对,但也可以事后规劝;即使规劝不成,他也可以从旁拾遗补缺。 这样一想,确实路子更宽阔一些。 退一万步,即使他冯世宽一意孤行,上面不是还有组织的嘛。 看来,需要找时间跟世宽好好的谈一次了。 至于爱云……少杰提醒的对。也确实需要提醒和关注一些了。 他田福军立场足够坚定。 可爱云呢? 跟老岳父不一样。爱云她只是个医生,并不太懂官场。 儿子谨慎,闺女聪明。 岳父又是战场上出来的老官场人。 综合来看,爱云确实算是家里的薄弱环节,是他田福军的弱点。 有弱点就会被攻击。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夫妻一体”,一个不慎,事情或许就坏了。 看来,要保持关注。 嗯,只是提醒和关注。 综合权衡,长远来看,他田福军也确实,而且必须需要一个“弱点”。 话说回来,杰娃子对润叶还真的是“设身处地”啊! 孙少杰的影响仍在继续发酵…… 同样的夜晚。 双水村里,田福堂也是辗转难眠。 田支书的心思都在闺女身上。 从闺女回家来时的慌慌乱乱,到昨日见到她和少安在河滩里谈恋爱,再到孙少杰回来后润叶的欢脱,田福堂感到闺女已经长了翅膀,心心意意要飞了。 面对如此状况,老父亲深感无力。 孙少杰那两百只羊的聘礼,他虽然震惊,但也只是震惊而已。 他田福堂也不是拿不出来。 不过是国家给的复员费而已。二娃子五年卖命的钱,有那个数不算什么。 相比起来,他一把拿出来给少安做聘礼的行为,反倒更显得震撼。 那些钱,孙家自己能花上十年。 但,最让他震撼的还是钱的用法。 田支书至今琢磨起来,还觉得涵义无穷,越思虑越有味道,越琢磨越有内容,越合计越觉得非常人所为。 所以,既然闺女确定是留不住了,那就替闺女把把关,找个最合适的。 孙少安是不错。但人不能比,跟孙少杰一对照,差得就不是一半点了。 一句话:孙少安身上的优点,少杰全都有;而少杰身上有的,少安没有。 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孙少杰那臭小子也不是没有缺点。 那就是看不透。 因为看不透,所以不好把握。 作为丈夫,闺女定是管不住少杰的。 如果润叶是在村里劳动,田福堂想都不会想,既使倒贴也会义无反顾的把润叶嫁给孙少安的。根本不用考虑。 但既然润叶已经吃上了公家饭。 从小没有摸过锄把的闺女,自然嫁给同样吃公家饭的孙少杰显得更合适。 至于管不管得住……那不是大问题。 夫唱妇随,婆姨跟着男人行事,黄原上自古就是这规矩,想恁多做甚。 其实说“管”也有些夸张。 润叶早就被那个臭小子给迷得死死的,哪里会“管”他嘛。 怕是卖了她,润叶还帮着数钱呢。 当然,多少年了,他早看出来,少杰心思在闺女身上,肯定舍不得卖。 只是这次回来,杰娃子眼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细思有些瘆人。 嗯,明天定要进城一趟,找福军问问杰娃子在部队和县城工作的情况。 如果没有问题,说不得要对不起孙少安了。有那保证书在,只要少安进不了公社,孙二娃就没跑! 杰娃子虽然厉害,但他田福堂也不是吃素的。公社嘛……他还是有几分影响力的。 拐子马,用了一辈子了。 他可是擅长得很。 月儿如勾,繁星满空。 密密麻麻的小星星眨呀眨的,和不大明亮的月儿一起,照着花开的田野。 一切都像是梦里的世界。 而那些小星星,似乎是苍穹下人间里那些或已然入眠、或辗转反侧人的小心思,密密麻麻。 孙玉厚、孙少安、田润叶、孙少平、郝红梅,甚至顾养民,蝴蝶只是悄然忽闪了几下翅膀,风就起来了…… 第43章 孙蝴蝶 第43章 孙蝴蝶 孙少杰给田润叶说那些,只是想让少女彻底明晓田、李结亲的大背景。 他不能天天守在姑娘身边。 尤其是在孙家已经明确她跟大哥关系的前提下。那不合适。 润叶有了通盘认知,她自己就能守住底线,李家也就彻底没了任何机会。 李向前锲而不舍、李登云无言默许、刘志英亲自操刀、徐爱云极力促成、田福军模棱两可,田福堂借机发难,在孙少安受猪饲料事件刺激灰心转向后,田润叶被晾在了干滩上,徐国强老将出马,最后一锤定音。 最终促成润叶屈从的有两个原因。 一是少安临阵退缩。此举严重性不亚于后院起火,彻底消灭了润叶所有的抵抗意志。这是前提。 再是二爸多年养育之恩。门上吃住多年,还因此有了让村里人羡慕的工作,感恩的姑娘无法置之不理。 有了通盘认知,即使最坏情况,田润叶也不会再屈从安排了。 因为她的付出将没有任何价值。 既然帮不了二爸,她自然不傻,还会一脑袋扎进那个坑里去。 那姑娘的执拗性格,在后来的婚后生活中可见一斑。 她可是放了李向前整整六年鸽子! 也就是说。 自那个早晨起,无论后事如何发展,李向前就已经出局了。 除非李家动用极端手段。 李登云会吗? 当官的最会权衡,大概率不会。 刘志英会吗? 慈母多败儿,概率会高上一些。 但那样以来,就是黑化官僚强娶民女的桥段了,正好撞进孙少杰最擅长的领域。李家不但更没有胜算,还会把整个李家给赔进去。 所以,还是没戏。即使李向前想做高衙内,可他不是林冲啊。 孙少杰倒想那样一劳永逸来着。 和平世界,慎用极端。 他回到原西后,放出保有军籍的消息,营造他和润叶相好假象,就是为了让李家知难而退。 其实也不是纯粹蒙人。 前者是真的。 老首长拿到那几样东西以后,很可能动用特权,暗箱操作了一把。 所为的,或许是保护,或许是以图后续,或许是两者皆有。 真实原因,无从揣测。 只有老首长自己心里清楚。 后者是真是假,似假似真。 到底如何,孙少杰不知道;究竟有无为以后计的心思,孙二娃不清楚。 不过。 即使潜意识里有,在那个早晨之后,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事实上。 战地情殇,半年炼心。 孙少杰在个人感情上,已经无所谓爱,也无所谓不爱了。 岁月静好是他唯一的追求。 有一点可以肯定。 如果没有阮菱茹之死,孙少杰大概率不会从一而终。 两世为人,知识庞杂,还是以武立身,漠视死亡的优秀特种兵,孙少杰在心理上俯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 当然也包括世俗规则。 但爱人终是死了。 还是在他最擅长的领域,还是为他而死,还是死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眼睁睁却无能为力。 那种打击不可谓不大。 那种痛彻心扉的痛,已经刻进骨子里,记忆犹新,永远不会忘记。 事实上。 若不是那个工具箱,他也没了。 所以,当那首格桑花绕过山林,从天上飘过来,萦绕在耳际的时候,那时已无法动弹的孙少杰,心其实已经死了。 否则,他也不会罔顾条例,不计后果,来那么一下子,灭了人家一个团。 要知道,那跟战场反水没啥两样。 少杰最终能逃脱审判,关键原因还是因为在安南战场上,他是“死”了的。 剩下就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 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还有大功。 最主要是有人爱护。 于是乎…… 以上是就孙少杰的心路,对看书的朋友有个最终交待。 话说回来。 那天早上,孙少杰之所以逻辑严谨的说那么多,也有原因。 那就是发现田晓霞后,灵机一动,搂草打兔子,顺便给田福军提个醒。 未来好多年,那可是靠山。 否则,他会用田润叶能听得懂的语言来说,而不是像给领导进言。 事实上,孙少杰若是当面说那些,田福军还真未必听。 无他,认知而已,身份而已。 唯一让孙少杰没想到的是,田晓霞会那么快就招了供。 都没有过夜! 唉…… 少杰原本是想,田晓霞会在父女讨论问题的时候,把那些东西作为自己的理解,说给田福军听的。 ——他们父女间有这个习惯嘛。 所以, 此时的孙二娃,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无尽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 自觉完成阶段布局,正该中场休息,小小休闲一把的少杰同志,心情很好。 悠哉游哉的起床,悠哉游哉的送完兰香金秀,就悠哉游哉的溜着腿儿,去了石圪节公社。 他要找杨高虎,去“还”了那辆先前“借”的长江750,同时取回田福堂的座驾。 否则,田支书说不定该骂人了。 孙少杰还要在石圪节等老师上课。 因为他要去找学校安置兰香金秀住校的事,昨晚已经给家里商量好了。 看时间还早,孙少杰就在石圪节的“长”街上溜达了起来。 此时,田支书正在家里埋怨闺女呢——他想去县里来着,却发现那缠着黑回绒的挚爱没了…… 问了老伴儿以后才知道,是闺女推给了孙二娃那个臭小子。 田福堂越发的感觉到,自己在闺女那里地位下降的厉害。 老父亲越想越悲凉,另外借了一辆自行车,骂骂咧咧的赶去了县里。 不提田福堂进城,咱再说回还在街上溜腿儿的孙二娃。 石圪节的“长”街,是一条约摸五十米长的破烂街道,唯一的一座像样的建筑物就是供销社的门市部。 也是他未来的工作单位来着。 只是这时还没有开门。 石圪节虽然破烂,但在周围十几个村庄的老百姓眼里,那道“长”街就是一个大地方。等闲很难去上一趟的。 到这里来赶一回集,很值得乡里的婆姨、女子们隆重地梳洗打扮一番。 这街上的南头,还有个小食堂。 食堂里有几个胖乎乎的炊事员,在石圪节和公社主任一样有名。 ——生活在穷乡僻壤的人们,很是羡慕能吃肉的人,何况他们还是天天吃。 至于在大多数人还没有解决温饱的日子里,他们天天吃的肉从哪儿来的、给谁做的?石圪节的人全都清楚。 虽然黄原上有“饿不死的厨子”之说,但作为厨子本身,是没有那般待遇的,他们也只是顺手揩油罢了。 正主儿是食客。 再穷的地方,也很少有饿死当官的现象发生——在主人虚拟化的时候,“仆人”就是老大。 神还有在人间的代言人呢。 孙少杰溜着溜着,就走到了食堂那里,那就进去看看老朋友。 正好也饿了。 他的老朋友是胖炉头。 那些年倒腾着卖野味赚学费的时候,公社食堂是他唯一的高端客户。 胖炉头姓胡,叫胡德福。 胡德福身为食堂里的扛把子。 而且做一手好肘子,还跟往来司机非常熟悉的人,他无疑是食堂里最靓的那个崽,是那里最吃得开的人。 孙少杰能跟胖炉头结缘,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 第44章 猪,缘 第44章 猪,缘 大家都知道,孙家有养猪的习惯。 虽然家里粮食不多。 但每年里,孙家还是会节衣缩食打猪草,尽力供养一头好猪。 年初买一只猪娃。 平时刷锅水、麦糠,猪草等之类人所不能食用的杂食慢慢的养着。通常,每天里还会放出去一段时间,让它自己在村里、野外随意觅食。 这样,虽然会因营养不足瘦上一些,但也会长一副骨架。俗称架子猪。 等到夏、秋季节粮食下来,加上红薯藤蔓等含淀粉的食物,混在一起加力催肥。得了较多的营养,到年底基本就能养成百五十斤到二百余斤的肥猪了。 那样,猪就可以出栏了。而此时,猪又有了一个新称呼——年猪。 春节时趁着物价上涨,整猪卖了换成整钱,就是全家人来年的主要花用。 零存整取,宛如银行存钱。 亲情往来,兄妹三人一年的学杂花费,全都是出在那里面。 其实不只孙家,不只黄原,不只现在。这时候,包括后来的很长时间,这都是农村家庭养猪的主要模式。 家家如此,村村如此。 只要是在农村,只要有条件,几乎南北东西、古往今来皆如此。 “家”。 老祖宗造字时就非常清楚的说明了,是房子里面养头猪。 猪! 已经是农耕文明之下,农人必须要养的一种家畜。以家余废物换钱,无靡费而有外财,简直农家绝配。 养鸡,也是类似道理。 鉴于同样缘由,农村里养猪人家多寡,每家养猪数量多少,往往也取决于家里余粮多少和来年开销大小。 粮多多养,开销大亦多养。 反之亦然。 其实多也多不了多少。 多也就五六、七八头,而且分成两、三轮循环着养,不空栏而已。 半年出一茬,每个周期仍是一年。 原因是家猪多是婆姨负责饲养,至多孩子们帮把手儿罢了。 但家庭主妇往往担负职责颇多。地里家里,家里家外,老人孩子,衣服饭食……既养人又养猪,一年年内外操磨下来,猪养多了人就不成了。 以上也是农村散养猪的由来。 只是后来有人发明了饲料,于是,一切就都变了…… 说到这里,问一个问题—— 若你是家主,如果家里粮食有结余,得知来年猪价要降了,你是多养还是少养呢? 好了,啰嗦这么多,大家应该都知道孙家为何要养猪了吧。 那么问题又来了。 如此被寄予全家人希望的一头猪,若是在卖猪的那个最后关口突然被人刁难了,你会怎么办? 不管诸位看官怎么想象,反正孙二娃是不会甘心的。哪怕那时他年龄还不大。 那些年,猪是重要物资,统购统销,是要卖给公社收购站的。 你养猪自己吃还说得过去,若是私下出售……那可得说道说道了。 然而公社里也就那么几个人。 平时还行,在春节集中卖猪的那种时节,怎么够呢? 于是乎,胖炉头等,这些身怀特殊技能的人才就被派上了用场。 集中收购,明码标价,当然就会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也即,先给猪定等级,然后按等级论价。 国人的习惯嘛,等级标准自然不会太精确可精准衡量。 再说了,猪是活物。 家猪的饲养模式又不比后来的工业化饲养,能人为精确控制每一只鸡翅膀的大小长短和肥瘦。千奇百怪也在所难免,根本不好具体精准衡量。 所以,做到猪猪一样,家家公平,根本不现实也不是必须。 于是,就给了验收人员以自我可操作的活动空间,更别提还有一种叫“一朝权在手”的那种人性之恶了。 其实,真说起来卖家也不白给。 农人也固有一些长期积累、沉淀下来的一些生活小智慧、小妙招。 所以,在集中售猪的春节时间,售猪现场发生一些属于买、卖之间的集中斗法,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于是乎,某年某月某一天,隔着一头大花猪,孙二娃就和胖炉头对上了…… 过程……那是精彩无比。 具体请参看某手动画小视频——二娃卖猪,情形大约就是那样。 结果嘛,自然是不打不相识,石圪节从此多了一对“忘年交”。 孙少杰刚走进食堂,胖炉头一眼就瞧见了。 其时,他正打着扇子,悠哉悠哉的盯着人准备朝食,猛一看见“游”进来的忘年交,胖炉头先是一愣,然后像是突发性失明,茫然着转头,夜游一般往灶后圪崂就躲了过去。 孙少杰哪里会让他这么轻易给跑了,不等胖炉头走进去,就是一声大喊: “胖叔,俄想死你了!” 孙二娃一声喊,小食堂满场惊。 深处记忆泛起,所有人马上都知道,是头儿的那个天敌来了——这都多少年了,终于又有热闹可看了呀。 瓜子,小板凳,快,都备上。 “啊呀,俄当是谁,原来是二娃子呀,这都多少年了,都长成大人了,哎呀,俄还以为是看错了呢。” “胖叔,您没看错,是俄,长再大也是您亲亲的侄儿不是?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俄以后天天来,您肯定再也不会记不起来了。胖叔,咱爷俩又可以在一起了呀。高不高兴,兴不兴奋?” 俄兴奋你娘个腿儿! 胖炉头的脸有些抽抽,无比悔恨自己当初为甚非要惹这个坏怂。 委屈得想哭。 才刚过了几年好日子,怎的又来? 但是,男人再难也要撑住,“啊呀二娃,真的不走了?那可是太好了!” 呸呸呸,过往神灵,不能当真啊,还是让这祸害远远的吧。 “吃饭没?叔这让人就给你备上,既来了叔这里,就不能让你俄着。” 说着转头吩咐,“一群怂娃,看甚?没见到杰娃子来了?好吃好喝的快点上来,有什么先上什么。 快点!真没眼色……” 然后又热情的招呼少杰,“你刚回来,有几年没尝过叔的手艺了吧,还别说,昨个还留了两个肘子呢,俄这就让他们先给你热上。” “那是您的存货吧,这多不好意思,大清早的,怎好就吃肉?嗯,有猪头肉也来一些,俄才刚答应大哥,孝顺爸他老人家每天二两小酒呢。” “这有甚可说的,老哥哥喝二两酒那不是应该的嘛。 猪头肉,每天半斤,不!一斤!叔天天给你备上,只管让人来取就是。” “那多不好?正好两个妹妹在石圪节上中学,俄让她们来取好了。” “小侄女儿来上学了?俄怎不知?啊呀太不应该了!没说的,让她们每天来吃饭,算是俄给侄女儿赔罪了。” “这不好吧……太麻烦了些……”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这里就是食堂,多两双筷子的事,多大点事儿啊,再别跟你叔客气,太见外!” “那……长者赐不敢辞,俄也只好受着了。胖叔,这次回来,俄特意带了好东西给你。外国货,保你没见过……” “是吗?那叔就见识见识……” “绝对稀罕!” 当叔的大方,做侄儿的乖巧。 看着这对无比和谐的叔侄俩,一群吃瓜的嘴都快笑歪了…… 第45章 石咀驿 第45章 石咀驿 “胖叔,咱们石圪节以前的名字,您知道吗?” 友谊建立在相互需要之上。 孙少杰不能一味的索取。利益相关,互有往来,那样才好长久。 礼尚往来嘛。 给妹妹们找一个长期饭辙,顺便给孝顺父亲的小酒找一个稳定供应地儿,即使他不在原西,也能保证稳定供给。 这就是孙少杰现在的需要。 至于费用。 给钱胖炉头不会要,但让胖炉头花钱又不合适——孙少杰是孝顺父亲,胖炉头又不是孙玉厚儿子。 只好先记账。 不是一次两次。常来常往的事情,为了几口吃食,孙少杰绝对不会让妹妹看起来像是吃白食的被人说嘴。 孩子的心理健康很重要。 孙少杰不占这方面的便宜。 再说了,有公账就有由头,胖炉头自然也就好照顾。这样就两相方便了。 这份人情得还。 作为礼物,孙少杰送了胖炉头一个精美银制扁酒壶,足够他日常显摆了。 另有一瓶威士忌——jackdaniels。 两者都是战利品。也算是有纪念意义的珍贵礼物了,很能体现心意。 后者估计胖炉头会传家。 那正好。 真放好了,以后会值几个钱。即使喝了,以后想起来也会自豪不已,跟某个电影里面那个胖老板一般。 “爷们儿当年一口喝了这个数……” 但这些还不够。 只要有条件,孙少杰给予朋友的一向比索取的多。会多好多倍。 所以,孙少杰才又问了前面的那个问题。 “你这不是白问嘛,叔是大老粗,哪里会懂那些。” “那,这条路上车来车往,日夜不息,您可知道为甚?” “为甚?” “咱们黄原城可是有历史的地界儿了,两千七百多年前就是白狄居所。” 孙少杰摆起了阵。 “两千年来,无论如何改朝换代,那里均会设郡、州、府,既屯兵御敌又做物资集散。现在还成了咱们地区首府,管辖着黄原市和周围十五个县。 门前这条路可是有年头的古道了。 北连塞上明珠榆城,然后直通口外蒙地;南下通黄原,过煤都,而后直达省城。既是关中北上的唯一通道,也是塞外南下不二之选。加上西通两边,东达晋省,可谓四通八达。 两千多年来,古路上车马不停,如大河般奔流不息,从周至秦,至汉,至唐,至宋……一直绵延到今天。 两千多年来,无数货物出去,又有无数货物进来。至明朝时,为服务往来客商,更是在咱这里设驿,名石咀……” 胖炉头欣喜不已的把玩着酒壶,时不时还打开抿上一口,无比的惬意。 酒壶扁方,边角椭圆。 壶体光滑向内半弯,加上银制很有些份量,单手握持起来煞是舒适。 孙少杰突然郑重的讲起古来,还拽文,让他这个大老粗很有些不适应。 但胖炉头是混社会的人,眉眼通透,用李登云的话讲,就是“念精通了社会这本书”,虽然不学但有术,在为人处世上可是不含糊。 “你说这些,莫不是有想法?” “事实上,咱们小食堂现在就承担了驿站的部分功能——停车就食。 要不,那些司机怎会认识您。 靠山吃山,靠路吃路。守着这样的一条路,您就没有些别的想法?” 胖炉头知足常乐,“有个屁的想法。俄一个厨子,吃不愁穿不愁就很好了,胡折腾个甚?” 装个甚哩,谁还不知道谁啊。 “那富贵呢?他明年也要上高中了吧,难道也跟着您炖肘子?” 这下可是要了老命了。 富贵是胖炉头儿子,学习成绩吧还行,可高中毕业后怎办?这世上,有哪个父母不想儿女成才呢? 为了孩子有个好出身,胖炉头都愁死了,可这人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轻易不会吐露心声。 所以,他仍漫不经心。 “你可真行,从路都能说到富贵身上……那就说说看。” “试想一下,能否通过某种手段,把小食堂的生意扩大呢?比如增加住宿,比如互通有无。 马路上车来车往,司机就是关键。 他们是驾驶员,您的职业学名叫炊事员,同为八大员之一,您跟他们关系又那么好,生意做起来想必不难吧?” 胖炉头先是不明觉厉,听到这里细想了一会儿后,又有些不以为然。 “石圪节破烂成这样,公社里哪有钱?再说了,北面不远就是米家镇,又不远就是邻县,再三百里就是榆城。南七十不到就是原西,再七十就到了黄原,谁会在咱这里歇息?” “没错。” 孙少杰认同道,“那些地方哪儿哪儿都好,但有一样他们都没有?” “甚?” “胖叔您啊!” “哈……”胖炉头哂笑。 “俄?就俄这样,身上涂金也成不了弥勒佛,你小子快别胡捧人了。 俄已经答应的事,会给你办得妥妥的。你娃莫担心,也莫再嘲笑。” “也是。” 孙少杰认同,末了还不忘伤口上撒盐,“您说的对,即使在咱石圪节,您也顶多是某个领域的知名人物,炖个肘子杀个猪,偶尔沾些过往司机的光什么的,确实有些太……” 少杰突然停住不言,一言难尽之意,颇有那天田晓霞的神韵。 这下惹到了胖厨子。 自己说没问题,别人说可就是打脸了,何况孙少杰还说得那样的扎心…… “你小子吃好了?吃好了就颠吧,省得俄受气。”说着,向外喊道:“根子,肘子热好了没?好了包好送过来,猪头肉也带上,让这位爷走人。” “别呀,俄还有话说。” “可俄不想听了。” “后话,胖叔,有后话,您自己不也是那样说嘛,俄说怎就不成?” 孙二娃继续气人。 “人人有别,你小子别气俄了。” “怎?这不是叙述事实嘛。” “根子!” “来了,来了。” 根子师兄胖胖的身子挤了进来,一手提一个油纸大包。 “少杰,包里另有只鸡,哥送你的,算是给你接风。” “那俄谢谢根子哥!这样,改天叫上杨高虎,咱们一起打野鸡。” 孙少杰说着,摸出两盒烟递给他。 “前门啊,这个好!就爱抽这口。那你到时叫俄,你送的胖飞虎俄还练着呢,十步之内,神准!” 十步一杀? 那还得练呀!野鸡又不姓秦,怎会让你近身到十步。就那点距离,俄跑步都能追上了,哪里还用得着弹弓。 根子出去后,孙少杰看向胖炉头。 “胖叔,您是还不知道自己的能量哩。这世事啊,诸如你知俄知的事简直不要太多,但知、行之间有沟壑,能动心并跃过去的少之又少。 做了又做不成的会再少一些。 所以,自古成功者少。 别人知而不行,咱知了行了,那就进了一大步,就超过了大多数人。” “那怎保证能成呢?” “若担心只吃、住留不住客,那加上互通有无呢?”孙少杰又加上一张牌,“黄原上有不少特产,司机消息灵通,往来各地,货通天下。 更有一点,他们进水楼台,还能拿到计划外的货,这相互间一融通……” 胖炉头有些心痒痒了。 有货就有客,有客就有生意。 无论吃、住、用都是生意,在加上货物往来,这生意却是大了。 别处位置是好,但他们没有贴心的提供交易服务啊。 石圪节做了,那就能以此出位。 “有货是能留客,增加吃、住方面的生意,可咱也要有他们要的货才行,总不能老做转手生意。 只是咱本地的货都在贸易经理部,收购权在他们那里……” 嗳,这不就成了嘛。 其实,转手生意才是最大的哩! 若石圪节贸易货栈能成为往来司机的交易平台,自己还用备什么货呀。 石咀驿,且看俄孙少杰为你正名,恢复你昔日荣光! 第46章 偶遇 第46章 偶遇 孙少杰也是有够拼的。 还没有上班呢,就开始帮单位揽项目了。李主任若是知道他如此之努力,会不会发他一个优秀员工奖呢? 李建国不知道,远在七十里外的穷山圪崂,竟还有人会惦记他。 李主任正上愁呢。 这都多半年过去了,任务指标还差很多。销销不动,收收不足,买买不来,宛若匹马陷入泥潭,不甘没顶却又欲振乏力。身为当家人,他坐困愁城,一筹莫展。 偏供销科那几瓣蒜还掐来掐去。 自从武宏全调回市里负责驻省办以后,供销科那几瓣烂蒜就开始心猿意马了,正事不干,全踏马瞄着副主任位置使憨劲儿呢。 蛤蟆窥天,不自量力! 空出位置就一定会从供销科提拔?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空降”一说吗? 干事事不成,争功第一名。 一群怂货! 幸好昨天那小子回来说了要上班。 想着把摊子推给他算了。 可县里张主任明说那就是个养人的位置,让他自求多福,别指望太多。 得,这又多了位爷。 他自从负责这原西县的工作以来,差不多一直是垫底儿的。原还想在今年振作一下呢!这回怕是又要泡汤了。 算了,反正也习惯了。 既然跑不动,那就躺着呗。现在这年月,成不成绩的还真不重要。 嗯,似乎有几天没找老领导喝茶了,该去看看了。走着。 不过。 灰心之下,万年老一李建国发狠。 ——就是混日子,也得把自个儿分管部门管踏实了。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趁早自己找地方凉快去。 他……绝!不!帮!忙! 其实也不能怪李主任迁怒。 人事权是领导力的彰显。空降就是上级直接插手,剥夺了他用人的权力。 只是,空降兵往往又是上级领导的代言。唉,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孙二娃不知道。 他还没有上班,除了田福军公母俩,又一个大坑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不知道就没有,就不存在。 他说动胖炉头,让他打前站去摸摸公社的底儿。等有了结果,他再出手完成击杀,一锤定音搞定事情。 连着后续布局,就算是他入职送给领导李建国的一份大礼。 混日子也要混个舒心的日子。 而有直属领导照着,才是混舒心日子的前提。现管的作用不容小觑。 孙少杰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小算盘,提着礼尚往来的肘子、猪头肉和肥鸡,怀揣着顺手牵来的油酥花生米,在胖炉头送瘟神一样的目光中,慢悠悠离开公社小食堂,向石圪节中学溜达了过去。 心情不错,这天真蓝! 石圪节中学实际上就在公社前面,距离并不远。而且附近就是石圪节小学,隔着一条小街,连在一块了都。 孙少杰走过去的时候,石圪节中学还没有下课。不过,却意外的在校门口附近碰到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久违了的熟人。 这就太意外了。 “你这是……躲这儿做甚哩?” “俄没……没躲,没躲。” “没躲就没躲,你窝在这里做甚?” 王满银不好意思的展开胸前的小包,里面是鸡蛋,看样子是煮熟了的。 “卖给学生?” “没……没……也换,也换。” 还挺有眼光! 学校周围生意是好做。既然上学,大多都是有些闲钱的人家。年轻娃子又嘴馋,所以,鸡蛋这商品选得也好。 说“换”也很有意思。不但体现政治敏感度,还表达了经营理念。 “做多久了?” “没,没多久,没钱就来转转。” 提款机?嘿! 孙少杰看着他,有些不是滋味。 那年打他好像是有些狠了。时间过去快六年,二十八岁的大小伙儿见自己还哆嗦呢。这怕是留下后遗症了都。 “生意可还行?” “也还,还行。” “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 “嗯,也,也去黄原,那里久些。前时公社有人搞俄,盯得紧,没,没再出去。” 孙少杰有些明白了。 盲流嘛,自然有人管。虽然这时那种特别的“联控机制”还没有成形,但他王满银是“名人”,自会得到重点照顾。 摸出一包烟递过去,“这几年就是这样混着?” “差,差不多。” “婆姨……娶着了吗?” 满银抬眼看了他一眼。无比幽怨。 “得,俄知道了。那不能怪俄呀。俄姐是正经女子,不能就那样跟你。 再说你那样做也不对。 想娶人家女子,直接叫媒人上门去商量多好,私下搞不正经坏人名声……那不对!” 王满银更是幽怨了。 就你爸那人,能商量得通,俄还会去后河湾里堵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别总这样看俄,起疙瘩。” 孙少杰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这样吧,若你愿意,十、八天的,去那边街上供销社门市两趟。 若是见到俄留给你的信儿,就去找俄。想办法给你安排个事儿。” 这下王满银惊诧了。 “为……为甚?” “不为甚。俄做好事不行吗?你这是社会不安定因素,要消除。” 王满银又要放大招儿,被孙少杰抓住脑袋推开,“说了别这样看俄。” “先说好啊,帮你只是消除社会不安定因素,不是因为捶过你。你是坏人,俄是好人,还是男人,是俄姐的亲弟弟,保护姐姐天经地义。” 末了还补充强调:“好人打坏人,也是天经地义!” 你竟还打出理了? 王满银心里憋屈。黄原上自古就是这样,望见心爱女子唱个酸曲儿怎的啦? 孙少杰又拨楞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了不能这样看俄……” “其实吧,你这鸡蛋煮的时候还可以再放点别的东西——盐巴、酱油、辣椒、五香粉……嗯,味儿下得重些,煮熟后把壳儿敲破,越碎越好,但不用剥,里面那层鸡蛋皮完好留着,然后就那么泡一晚上……” 说着话,少杰顺嘴又给王满银出了一个茶鸡蛋的招儿。 “那样好吃些,能多卖几分钱。” 这时,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还真有学生跑来买鸡蛋。 孙少杰视野好,远远就看见了妹妹,“兰香!”又挥了挥手。兰香正跟金秀说话,只瞄了一眼就看见了二哥,忙拉着金秀跑了过来。 “二哥!” “二哥!” 十三岁的兰香,身体已经扯开了条,尽管仍穿一身旧衣服,但乌黑的短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白白的脸盘加上尖俏的下巴,一副非常可爱的模样。 金秀是另外一种。国泰民安的白皙鹅蛋圆脸上,一双灵动的大花眼睛,加上营养跟得上,身材显得更圆润一些。 俩女娃同样的青春无敌。 俩女孩鄙视的瞟了王满银一眼。 “你们忙,俄走。” 罐子村名人知趣告退。 “记着俄的话。”孙少杰也没拦着,只叮嘱一句,就转头对俩妹子说: “走,带俄找你们老师,给你俩办住校手续。”说着把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好吃的,添菜。” “什么呀?好香!二哥真好。” “好像是鸡?” “那是!”孙少杰做嘚瑟状,“有了二哥,你们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妹妹。” “哈哈……” “真逗!” “刚给你们找了一个饭辙。”孙少杰开始分享上午收获。 “长街那头的公社食堂知道吧?以后到饭点儿就去那里,找你们胡叔或者根子哥都成。哥已经跟那里说好了,以后都在那里吃,挂上账就好。” “哈!”小女孩兴奋了。 小食堂哎,全石圪节的人都向望的地方。 “啥都能吃吗?” “只要那里有。” “啊呀太好了!”俩妹妹眼里已经冒出了小星星。只要二哥给的,她们不管怎办到的都会照单全收。 多年来的经历告诉她们:那么有本事的二哥,做成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住校手续办得很顺利。 两盒罐头一罐麦乳精开道,还获得了一处小窑的使用权。里面能住四五个人,有炕和烧水灶台,有自习炕桌。 每月多付两块钱而已。 最关键是,兰香她俩还可以找要好的同学住进去。这点少杰最满意。 能学习,人多还安全。 虽然同在一处校园,但女孩子在外,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想自己也没事儿,就又帮她们打扫一番,添置了一些东西,忙完后太阳已开始西斜了,索性就等她俩一起走。 孙少安就没有这么闲了。 田福堂否决了他的意见后,他也没气馁。一边加紧督促锄地割草的事,一边全力扑进后河湾羊场的建设中去了。 现在是夏天,先搭顶棚就好。 随后在四面加上泥墙,盘上火龙,就是上好羊舍,过冬绝对没有问题。 后河湾地方很大,羊场也很大。 为以后计,特意划出的地方,大约有能同时养两千只左右的规模。 他们是育肥饲养,周期短。 这样,循环起来每年能出栏三到四批次,年出栏量大约五到八千只羊。对于只有百多户人家的双水小村来说,若真的满圈,这个数量很是可观了。 金俊武也在。 这样的大事,他不可能不参与。 不过,如今他却有些讪讪,正陪着小心和小他不少的少安说话。 “是俄不对。” 先承认错误是必须的。 “不过你也莫忧心。 羊场几天就建好,然后俄跟你一起去加固加高坝梁,他田福堂再也没有理由阻拦。话说,那润叶找的人家到底是谁?什么人家肯出这么多彩礼? 金子做的人哩……” 孙少安心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润叶她在俄心里可不就是金子! 莫说两百只羊,再多他也愿给——只要他给得起。 “不会是你吧……” 孙少安的镇定自若引起了素来精明的二队长怀疑。他们是竞争对手,还是朋友,谁还不清楚谁呀。 第47章 你是个坏银 第47章 你是个坏银 孙少安强自镇定。 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金俊武也这样的八卦。看错他了。 习惯性的摸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 洒烟丝,卷烟棒,掐尾去头,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随着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浑圆烟棒成型,扑腾腾的心跳也稳了下来。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还记着?”他鄙视的望了金俊武一眼,“已经过去了十年,两个世界的人了,俄愿意他田福堂也愿意? 再说了,两百只羊呢!” 好吧,证据确凿,好有道理。 那田福堂门户之见严重,孙、田两家差距过大,确实不大可能。 加上孙家又穷成这样…… “也是。”金俊武点头。 那两百只羊像是护身符,双水村人谁也不会再联想到少安身上了。别说孙家没有,就算有,穷了一辈子的人,能舍得一下子全花出去? 孙少安放下心来,摸出打火机点上烟棒,并不给金俊武谦让。 “别动!拿来俄看看。” 金俊武阻止孙少安收起火机。他不用少安让烟,二队长抽烟袋。 但这时他不是想吸烟,眼睛全盯在那黄灿灿的火机上。 从甄别东西上来说,若问双水村里最有眼光的是谁?不是村支书田福堂,也不是他副支书金俊山,除了前地主大儿子金光亮,再有就是金俊武兄弟。 其中金俊斌是个憨货不算。 两兄弟得益于其父亲金老爷子,跟地主家儿子金光亮一样,都是曾经见过黄货的人。那种亮光,人只要见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 “哪里来的?少杰?” “嗯,说是外国货。俄就喜欢打开时那声音……” “送俄吧。等你结婚,俄给你箍一孔窑。石窑!”说着却递还了回来。 金俊武是个敞亮人,不会占少安这种便宜。 孙少安接过,“有说道?” “壳子……应该是黄货。” “黄……黄货?” 金俊武点头,“你知道俄家里的情况,小时候俄见过。只要见过,那种光一辈子都忘不了。刚掂量了一下,压手的沉。这么小,还这么薄,没跑。” 二队长疑云再起。 孙少安的心又扑腾了起来,却是顾不得他了。 二娃呀,你在部队到底干的是啥? 于是,少杰骑着田福堂心爱座驾,车把上挂着油纸包,带着俩妹子悠哉回家后,就迎来了大哥意味不明的目光。 “哥,你看甚?挺瘆人的。” “送人上个学就送了一天?” “俄去看奶奶。” 兰香见气压有些低,低头就躲进了窑里,却又藏在门口偷瞧。 “镇定!” 孙少杰根本不怕,“哥,你可是一家之主。怎?想制造冤案啊。太上他老人家可还在呢!俄有人做主。” “你也不想爸他老人家担心吧。说说,这是咋回事儿?” 孙少安打开紧攥着的手,那个打火机正躺在那里。黄灿灿的。 那光晃得人直心慌。 “不是早就给你说过了嘛,一惊一乍的,吓得人家小心肝儿啊……”孙少杰放了心,“这也就是个玩物。俄出国了嘛,有这东西很正常啊。论起来它比你那对手表可差远了。” “若俄问你出国做甚,你肯定会说是‘机密’对吧?” “嗯呐。”孙少杰一脸无辜。 孙少安气死了。觉得二娃长大了,滑不溜秋的太难管了。 这可咋整? 一家之主无奈之下使出杀手锏。 “少杰,大哥问你,咱家在你心里是个甚位置?”孙少杰举起大拇指,“这个位置。跟你一样,永远排第一。” “那你记着,你永远是孙家的一份子。在大哥心里,家里每个人都很重要,都不能出事。你做甚事也都要想想家里,莫让咱爸咱妈忧心。”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孙少杰小鸡啄米。 “能正经说话吗?”孙少安鄙视了他一眼,“学孩子……二娃,你不是兰香,比她可大着八岁呢。” 俄明明学的是大人! “大哥……”孙少杰追着问,“要不俄给你换个火机?” “休想!俄替你侄儿保管着。” 嘿!想得还挺长远。 假公济私。 孙少杰给大哥的行为定了性。 “二娃,妈给你姐备了一些东西,你送过去给她。” 母亲被兰香当救兵搬了出来。 伸大拇指给兰香点一个赞,孙少杰笑着回道:“正好。昨个回来的晚,俄也想去看看大姐了。” 兰花刚出嫁,转过年孙少杰就参了军。如今兰花孩子都生了两个,说起来姐弟俩也有五年多没见了。 “二娃啊!……” 孙兰花看到少杰,竟然哭了起来。吓得孙少杰忙赶上去扶着,却被兰花一把给抱住了。 由于孙少杰当年的壮举,兰花对这个弟弟有种特殊的感情。少杰回来两天多了,她前后往孙家跑了三趟,都没有见到弟弟,牵肠挂肚的。 这下见着了,积攒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出来,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姐,你别哭,都怪俄,应该早点来看你的。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你等着,俄捶他去。” 兰花噗嗤一声笑了,轻轻打了一下弟弟,“就会作怪!”金成闻声出来,接过少杰手里的东西,“俄哪敢欺负她嘛!就算你不在,你姐还有两个帮手呢,俄谁都惹不起。” 兰花白了男人一眼,“那是!俄生的孩子,自是向着他们的娘了。” 看公母这情形,姐姐的光景似乎过得还不错。 “姐,孩子呢?” 兰花虚抬腿,“呐,脚下不就有一个嘛,英子不知道疯哪儿去了。” 孙少杰低头,这才发现大姐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小豆丁,正抱着腿用那乌溜的大眼睛看人。竟还是个带把儿的。 嘿!这可就稀罕了啊。 孙少杰蹲下,“小家伙,叫舅舅。” “舅……好吃吗?” “舅舅不好吃,但舅舅有好吃的呀。” “舅舅!” “哎!乖外甥!”孙少杰摸出一个奶块,“再叫一声。” “舅舅……” “哎!再叫一声!” “舅舅……” “再叫一声!” “你是个坏银!”孙少杰只占便宜不下饵,惹恼了小豆丁。 金成觉得很解恨。 竟然欺负孩子!小舅子真不是个人。 于是,舅舅送了外甥一大堆奶块,从坏银变成了好银;外甥依偎在好吃的舅舅身边,再也不愿走了,还大有改换门庭的架势,结果外甥他爸又吃味了…… 第48章 二娃子是个坑人 第48章 二娃子是个坑人 “老大是个女子,叫金英,今年四岁了;老二刚两岁,叫金虎……”兰花嘴里唠叨着,手里收拾着弟弟带过来的东西,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 孙少杰跟金俊山见了面后,就来到了姐姐住的窑里,听兰花唠叨有一会儿了。 他听着姐姐唠叨,嘴里时不时应着,眼神却在注意姐姐的神情、肤色,最终判定姐姐的日子过得确实舒心。 于是,孙少杰也就放了心。 只是,这大外甥抢了大侄子的名字,感觉上有些怪异。 “这棉布是细法!花布也稀罕。少杰,怎带了恁多东西,家里不过了?” 兰花不认识蜀锦。 母亲收拾出来的东西确实不少。 很多棉布、几身大人衣料,另外还有几身蜀锦——大约是专一给闺女和两个孩子备的料,各有两身的样子。 “你尽管用,不够还有。家里还多着呢。” “复员费就那几个钱,你就可劲儿糟蹋吧,看你以后怎么娶婆姨。”兰花埋怨着弟弟,突然问:“二娃,你在部队认识好女子了吗?” 孙少杰已经不像上次那样,这次镇定了许多,“没有。部队上管着呢。” “那可要快点,耽误不起了。要不,姐给你留意一个?” 孙少杰再次用少安做借口,“俄才二十一,上面还有大哥呢,不急。” “润叶她……唉,少安确定了?” 兰花果然开始关心起大弟。 “嗯。必须确定。” “啥话,甚‘必须确定’,怪怪的。” “就是已经定了的意思。不能改!” “有日子了?” “那还没。”少杰坦诚,“大哥还得努力进步,要不咋配得上润叶姐。” “你大哥都二十三了!” “急啥,到三十都不晚。” “啥?”兰花震惊了! 看弟弟贼笑着,松了一口气。 “你就可劲儿作吧。 三十太久了,爸肯定是不愿意。现在都已经是够晚的了。 咱农村不比城里,都是十九、二十结婚。小的十七八都有,到三十……” 兰花认真想了想那个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不成小老头了嘛!” 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到现在也才二十六。少安真要到三十上,还不愁坏个人。再说润叶也等不起。 孙少杰不同情,“所以小鞭儿要抽得紧些,让大哥别偷懒,快些跑!姐,你在家方便,也勤盯着他些。” “你就坏吧!小心你大哥捶你。” “他现在不行,捶不过俄。” “哈……”兰花鄙视弟弟,无情的揭他老底儿,“说得好像你还敢还手似的。”说罢又叹气,“唉,想娶城里女子,也确实不容易。少安有苦头吃了。” 兰花说得没错。 少安的苦头就要来了。 田福堂已经从县里回来了。而且,他还在石圪节小桥旁碰到了田福高。 田支书县城之行很是圆满。 见了弟弟,看了儿子,顺便还瞧了气管上的病,也弄清楚了杰娃子的新工作是贸易经理部副主任。 这让田福堂最终下定了决心,认定了孙少杰这个“女婿”。 综合对比起来,县主任家的傻儿子实在不算个啥。福军就是县主任哩。杰娃子努努力也不差啥了。 就一级半,不远。 那人却只是个司机,还二十五岁了…… 咋比嘛! 这时,孙家的家世低就成了优势。 田福堂在城里住了一晚,和亲家徐国强把话拉到实在没啥可说的程度,转天吃完早饭告辞出来,又特意跑去学校给闺女润叶约法三章。 诸事未定,可不能出幺蛾子。 之后,他就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了。 田福堂回到石圪节时,孙少杰正在中学专心致志的替兰香收拾小窑。 两人那时相距也不过才百米左右。 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孙少杰本事是不小,但也不能随时关注那么远的地方。又不是在打仗。 田福堂看见一队副跹蹴在石圪节小桥上,就跳下车子问了两句话。 “今天又不遇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哩?” “唉,大庄河俄姨夫让公社叫来,正盘问着哩……” “盘问啥哩?” “就是扩大猪饲料地的事嘛!他当个生产队长,开春划猪饲料地给每一户扩大了几分,让人家告到了公社……” 人都说老丈人跟女婿是天敌。 这时就是明证。 也是该着孙少安倒霉。现成的劫材,田福堂不用都对不起自己。 在转身去公社的路上,田支书不但完成了心理建设,也想明白了出手的方式。进到公社点完火再出来,整个过程用时没超过十分钟。 金家湾。 孙少杰给外甥和外甥女各留了一副银锁,就告辞离开了。金家是大姐的家,他现在是客人了。 不过,在金俊山和金成出来送客时,他假托省里气象局战友,旁敲侧击的,顺嘴给金俊山提醒了一下旱情。 副支书点头认同,“俄会支持你哥的,最少也需要先把坝梁给加固下。” 金成却催小舅子赶紧走人。 才多大一会儿,金虎就嚷着要跟舅舅走了。哄了他说“就隔一条河,想去甚时都行”,这样才勉强答应,眼巴巴的看着好吃的舅舅出了院子。 如果时间再长些,那还得了? 孙少杰使坏。 “俊山叔,金成哥是不是有些闲了?”小舅子准备给姐夫上眼药。 年轻人,小日子就不能太安逸。 “年纪轻轻的,守在村小学跟养老似的,他不能学您啊,得追求进步。别到老给孙子讲古,想当年俄……” “怎不往下说了?”金俊山问。 “您重孙子当时就这样问,可金成哥还是没出声——实在没啥可说啊他。” 金成鼻子都气歪了。 金俊山瞄了眼儿子,问少杰道:“做甚好哩?杰娃子给出个主意。” “那可就多了。”孙少杰积极建言献策,“人啊得有目标。比如把双水小学办成名校,前村后庄的孩子都来上;比如增加幼儿园、育红班;还比如……” 听着洋洋洒洒的一大堆“建言”,金成的脸苦成了茄子。 孙二娃,你就坑人吧! 这个小舅子简直是个祸害。金成觉得这样子太被动,盘算着晚上回去多使使劲儿,鞠躬尽瘁加油讨好下老婆。 以老婆制小舅子,他金成也是有靠山的人…… 老爷子金俊山却有些当真。 “那得花不少钱吧……” “简单啊,‘桃三李四杏五年,枣树一年就见钱’,那么大一块庙坪,是不是可以划出一块地儿来,让学校孩子自己种点枣树啥的,也是个收益……其实吧,咱村的枣林都给糟蹋了……” 孙少杰有些惋惜。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叔,您看这是啥。” 金俊山接过去,打开一看乌黑发红,还有些晶莹剔透的,似乎是枣。 “这是蜜枣,其实就是枣脯。 用不好的青枣去核,糖水一煮阴干就成,城里差不多能卖红枣价……” 副支书有些震惊,若有所思。 “若是还嫌慢……羊场不是在建设嘛,俄大哥正在研究一种新方法,似乎可以把青草、薯藤、花生豆秧、包谷杆儿变成绿饲料,四季可食。 咱专门从口外买半大羊回来育肥,三四个月就能出栏……到那时光羊场的产出全村都花不完。提留出一份来,专门给学校发展咋的啦……谁家没有孩子……” 这才是孙二娃的重头戏! 孙少杰到家时,父亲正跟大哥在一起。爷俩就着少杰带回来的猪头肉和花生米喝小酒。 见少杰回来,就招呼他过去。 “大姐的光景过得还行。” “就你心眼儿多。”少安呲哒弟弟。 “咱都是一个村里的,放屁都能听得见。那俊山叔又是个讲面子的人,家底子还厚,金成有家教哩,还是教师……” “那也要有眼睛看着,没监督,没好人。”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探讨起良俗公序得以存续的前提和凭借起来。 “那金俊山还是中农哩……”孙玉厚讲起了古,开始给儿子说金俊山发家的历史,“那是四八年,俊山参加了担架队,跟着部队一直打到兰城……” 少安问:“爸,您那时做甚?” 孙玉厚回道:“俄那时在运粮队。” “他挨那一枪可是值了!”孙少杰捧哏,“只是让子弹在腿上穿个洞,以中农成份换来了个副支书,赚大了。” 孙玉厚是个厚道人。 “人都是命哩,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可不兴这么说……” 孙少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爸,都说人有十年运,这下该轮到咱家了吧。大哥,你要加油,给咱爸挣个公社主任回来光宗耀祖。” 孙少安突然觉得酒有些苦。 少杰小鞭儿甩得飞起,“这可是咱爸一辈子的愿望哩。你是老大,要勇于负起这个责任,努力进步。” 说完又觉意犹未尽,再补充道:“可不能学二爸他半途而废,害得爸他空欢喜一场。那啊,你的罪可就大了大哥……” 话音刚落,孙少安就有些坐不住。只看父亲那眼神儿,就自觉似乎不该坐在这里喝酒悠闲。 还有书没读完呢。 除了研究那几本小册子,孙少安又多了件事——读书。用孙少杰的话讲,叫“陶冶情操,培养审美。” 这是新任务。 为此,少杰还特意找来了名着。 要求大哥:就算达不到会背的程度,也要做到耳熟能详,举一反三。 尤其是红楼,要求必须达到给十二钗述生平,析人物,侧写心理的程度。 孙少安被爱情激励,有些入了坑…… 第49章 孙玉厚的骄傲 第49章 孙玉厚的骄傲 这真是—— 一入红楼深似海,从此少安成暖男。 不过,未来的孙暖男此时正处于高度的自我激励之中,热情澎湃,心怀润叶,志存未来,还想不到有人竟然在暗戳戳的改造自己。 “主任?” 孙玉厚老汉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 见瞒不住,少安有些不好意思。 “爸,少杰说‘人人都是一颗脑袋一双手’,那个……‘少年壮志不言愁’,俄才二十三岁,真说起来也不算大。现在少杰回来了,家里条件也好了,俄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再进进步……” 孙玉厚心里有些不安稳。 少杰闻听暗笑。不是“两腿夹个那啥”吗?别说,改得还挺上口。 不同于父亲。 孙少杰是惊喜的,甚至有些激动。 大哥能有如此表现,堪称意外。百般努力,终于有了效果;火苗虽小,但终是亮了,少杰自然要小心呵护。 “听食堂里人说,那徐治功也不过是县农业局的一般干部,偶然得到机会,就来石圪节做了副主任。 俄想啊,只要立功,成了对公社、对县里有用的人,不是没有进步的机会。公社里文书刘根民还是大哥同学哩,有他帮衬着,也容易些。” “其实,俄也没想那么大。像杨高虎那样,先做个专干就好。” 孙玉厚默默无言,看着俩儿子,一时有些不胜唏嘘。 那公社主任也是咱们孙家能想的? 这二娃啊,心太大了! “其实没有那么难。” 孙少杰看出了父亲的担心,于是宽慰道:“二爸当年是怎么当上村里干部的,爸您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孙玉厚愕然。孙少安“哈”的一声,忍俊不禁,开始放声大笑了起来。 孙少杰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一个典故。 少杰爷爷因痨病早逝,丢下父亲孙玉厚两兄弟和祖母相依为命。 那年,孙玉亭才刚满五岁。 旧社会,女人不兴出门,祖母又是小脚,只能在家里操磨,山里和门外的事都搁在父亲他一个人身上。 孙玉厚十六岁出去闯荡世界,眼界比一般庄稼人要宽阔得多。在庄稼人里面,算是很有魄力的人。 他认为,家里老几辈子受了太多的气,全是因睁眼瞎没出过先生。 从古到今,世事变来变去,总是识字人的天下。他这辈子是不顶事了,但说不定能把玉亭造就成孙家的人物哩。 说句公道话,孙家自孙少安以下,能有今天,全得益于此认知。 那时还是四七年。 弟弟孙玉亭刚十三岁,在村里跟着交冬书的金先生,已经识过几个字。 孙玉厚加入运粮队,东跑西颠的虽然累,但也进一步开阔了视野。 正好手里还有吆生灵赚来的几块“钢洋”,有钱腰杆就硬。他看弟弟还算机灵,就突然发狠,想供玉亭上学。 于是,他委托金老先生写信,求了晋省柳林镇老拜识陶窑主,千方百计的,终于把玉亭送去了柳林读书。 七年后,孙玉亭二十岁,初中毕业到太原钢厂当上了光荣的工人。 孙玉厚很是高兴。 多少代以来,孙家终于有了第一个在门外干事的人!简直历史时刻。 可他高兴得有些早。 又六年后,时间来到了六零年。 那时正值困难时期,世事艰难。 孙玉亭突然跑回家来,抱怨工资太低吃不饱,死活不愿再回去工作,非要在家乡找个媳妇,参加农业劳动。 事实上,那边白面馒头粉条炖肉,他是吃不得钢厂的苦才跑了回来。 那时节,孙家家底儿早已耗尽。 一家人正穷得叮当响。 钱没钱,粮没粮,身边还有四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孩子。大的兰花才十一,小的少平刚两岁,这又加上一个二十六岁的吃货弟弟…… 可把孙玉厚急得呀……五脊六兽的,差点就想不开跳了东垃河。 好说歪说,最后也没有说转玉亭。 孙玉厚看弟弟这样的没出息,才知道,他半辈子辛劳,企图给孙家造就一个光宗耀祖人物的指望,算是落空了。 从此就落下了心病。 但那又怎样呢? 身为大哥,身为孙家一家之主,对弟弟的维护与照顾的责任不容推卸。 百般挪借,倾家荡产,咬牙给弟弟玉亭办了婚事,让窑,借住,使尽力气,耗尽人情,一家人终于熬过难关。孙家也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 可纵然如此,孙玉厚仍然心平气静,并不为此而过分地懊悔。 他把一切归结为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正如辛劳一年营务的庄稼,还没等收获,就被冰雹给打光了,难道还能懊悔自己曾经付出的力气吗? 只是,让一家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孙玉亭的这种行为,却成了下乡劳动,支援农村建设的典型…… 后面的故事,大家应该都能猜得到。把大哥快给折腾死了的孙玉亭,从此有了在双水村“政坛”立身的基础。 一番谜之操作后,孙玉亭成了—— 双水村大队党支部委员, 农田基建队队长, 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 村支书田福堂一生的最重要助手。 一身兼数职,双水村里妥妥的政治新星。一时荣耀无比。 但这些对孙家无用。 不但如此,玉亭奔乡对孙玉厚,对孙家来说,简直就是个灾难,还挖了一个半辈子都没有爬出去的大坑。 那年,孙少安八岁,少杰六岁。 都是能记住事儿的年龄。 经历那一切,全看在眼里的兄弟俩都知道,父亲的执念是始终存在的。 这一点,从孙少杰的名字上就能看出端倪。 五四年,孙玉亭刚当上工人。 孙玉厚手里有地,外头有人,儿女双全,家事顺遂,心劲儿火炭似的正旺,正值踌躇满志的时候。 就在那时,二娃出生了。 虽遭受病灾,但终于神佑般康复。 大难不死,想必更有后福,是个有大福运的人。于是,孙玉厚花钱,特意找金老先生,求名“少杰”。 寓意“少年英杰”,玉厚志存高远。 如今孙少杰旧事重提,父子三人不胜唏嘘,感叹岁月磨人之余,也不过是为爷儿仨添些佐酒的笑料罢了。 “主不主任的也就罢了,你若是能够走出去,能够进步,爸打心眼里也是会为你高兴的。 爸对不起你,爸是个没本事的人,没把你的书供成,还叫你回来劳了动。 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受苦不说,你这么大了,爸连个媳妇也给你娶不回来。爸心里像猫爪子抓一样难受啊,死不能死,活不能活……” 父亲如此动情,少安有些经受不住,“爸,您快别这样说,都好好的,咱家的好日子这不是已经来了吗?” 孙少杰一听,父亲这是不自信啊,那么多钱在家里放着,都不管用吗? 看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树立自信,也不是一日之功。 那就说点提气的。 “爸,大哥上学能考全县第三,下乡劳动能成顶尖庄稼人,还靠自我努力,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队长,如今已经是咱双水村里响当当的一条汉子。 远的不说,就咱这条沟,从下山村到米家川,满东垃河沿岸怕是没人不知道,您自豪不?” “爸自豪!” 说起这个自己最为满意的大儿子,老汉再不谦虚,满脸放光。 少安心说,二娃你吹得有些大啊。 虽然基本都是事实。 “俄参了军,自学成才也算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如今还吃上了公家饭。爸,您自豪不?” 二娃这是自夸吧? “自豪……吧。” 啥叫“自豪……吧”?这么勉强的么? “还有,少平考上县高,双水村贫农人家的孩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兰香一个女娃,学校里成绩一向拔尖。您自豪不?” “二娃啊,你到底想说啥?爸心里怎不安稳哩。”这死孩子,一夸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您看啊,咱家五个孩子,除了大姐那时没条件,全都读书识了字,跟咱一样的,双水村里没旁人家了吧? 如此出色的孩子,都是您生养的,还说自己没本事,是不是有些过? 当年跟你一起扛活的福堂叔,当了村长是厉害,但在这方面,跟您比也差上不少吧。不但孩子没您多,好不容易养了个好闺女,还是您儿媳妇。您是不是该自豪?是不是该骄傲? 世事变化这么快,家里说不定还能出一两个大学生。 若是再娶个市长家闺女做儿媳妇,招一个省领导家儿子做女婿……您是不是更应该自豪?是不是更应该骄傲? 俄掰指头给您算算啊。 村里,正、副支书都是您亲家;外面,省、市领导也是您亲家。公社主任的大儿子,吃公家饭的二小子,考上大学生的小儿子、幺闺女,还有一群厉害的儿媳妇、女婿。 到时候一张全家福给拍下来,就问您一句,您骄不骄傲吧!” 孙玉厚愕然,孙少安捂脸。 然后两人一起大笑起来,却再也不复先前的悲伤了…… 第50章 女娃难管 第50章 女娃难管 孙玉厚和少安都没有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算账的。 不但可以把未来没有发生的事情算进来,还可以加入自己的臆想;不但算未来的账,还里里外外只算自己的账。 好像好事不要钱,都上杆子来敲他们孙家的门似的。 最关键是少杰还真的敢想。说得跟真的似的,让人似乎都信了。 不过,他们都认为,少杰是不愿他们伤感,故意讨笑罢了。而且作为笑料,效果出奇的好。 爷俩,尤其一向内敛的孙玉厚,笑得都流出眼泪来了。刚才的那点感伤,当即就消失得荡然无存。 有一点二娃说得没错。 那就是,五个孩子确实是他孙玉厚今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好,爸信了,你莫再谝闲,老实坐下吃点东西吧。” 爷仨吃完又喝点米汤,晚饭就算好了。 年初孙少杰托润叶捎回来的那袋大米白面,孙家一直吃到现在。 黄原农村利用精面精米有一种最节约的方式,那就是熬汤。 米汤最简单。 多多的水,少少的米,无论大米还是小米,有个米味儿当茶喝罢了。 面汤稍微复杂。 烧开的水加入面糊,搅开煮沸,面汤就成了。如果再漂上些鸡蛋花,那就是滋养人的好东西。 总之,丰俭由己。 很多地方,另外加点红糖,妇女坐月子就喝这个。 之前,孙家常吃的高粱黑豆钱钱稀饭其实也是面汤,只是面是高粱面罢了。 如果用豆浆煮面汤,浓稠一些就是豆粥,喝时加上盐煮黄豆,配上牛肉煎包,就是一份味道非常不错的早点。 少杰前世实际吃过的,不骗人。 所以,很多地方晚上吃饭不叫“吃饭”,叫“喝汤”。至今如此。 兰香明天就要开始试着住校了。 母亲给她收拾出一些东西随身带着,兄妹俩就淌过东垃河,穿过枣林小路,往金家湾去了。 “哥,猪肉真好吃。” 可怜的小兰香,自少杰参军,有年头没有吃过肉了。别看家里一直养猪,猪草还都是她打的。 “等你吃多了,就不喜欢吃了。” 后世的女子,为了减肥简直跟猪肉有仇。她们“戒”猪肉。 “不可能!” 猪肉不好吃?这在兰香看来,简直是在说笑话。谁信呢。 “不要这么武断。以己度人,以现在度未来,都是有失偏颇的。” “那刚才你说‘考大学’、‘招女婿’的事,算不算‘以现在度未来’?” 孙少杰:“……” “嘿呦,小嘴还挺厉害。” “有道理讲道理。” “你都听到了?” “昂!” 过了东垃河,兰香抱上二哥的胳膊,有些很为难的问:“哥,真要天天往家里给爸带那猪头肉啊?” 既是每天要回家,还住校干嘛。 孙少杰“哈”的一声笑了。 “怎可能。咱虽然吃得起,但爸肯定不会干,那样他怕是要打人了。” “那怎办?” “你每周从学校回来,常带些就行。可以多带些,也不必局限猪头肉,家里人都吃。尤其那花生米,可以多多带,能放,爸喝酒配着正好。” “油酥花生米那么简单,咱用花生自己炸多好,还省些。” “你好会过日子啊。” “不能浪费。” “那也是需要技术的哩。学校有灶台,不信你可以试试。” 兰香想,一把柴火的事儿,试试就试试,反正二哥给自己的有钱。 “对了,兰香,你怎不跟卫红玩?” “她……见东西没命,金秀不喜欢。” 孙少杰明白了。 他瞬间想起了,那天那个用石头扔麻雀,想给妹妹弄肉吃的小女孩。 自己好像还欠她一个弹弓来着。 “大约是二爸二妈不会过光景,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需要照顾,卫红才会如此。不过,你顾虑得有道理。 做人做事,都要有分寸。 那这样,咱家秋后就会箍窑,到那时你有了自己的窑,就辅导下卫红的功课,争取让她上完初中。” “哥,俄可以有自己的窑?”兰香两眼放光。 “当然!谁让幺女子长大了呢。” “哈!”小妮子兴奋了,“那俄让卫红过来一起住。不过,若是二爸不愿卫红上初中怎办?俄听说过哩。” 孙少杰笃定道:“有二哥在,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快到金家时,兰香犹豫一下又问:“哥,润叶姐真要嫁给大哥啊?” “怎?” “家里人都说……” 少杰停了下,然后说道: “虽然他们顾虑的有道理。婚姻确实不仅仅是两个人、两段感情的事,也是两个家庭、两种生活模式的结合。 虽然严格来说,爱情也只是生活中的调味品,从来都不是主菜,更不是正席。前途、事业这些会影响人的一生的因素才是人生的主旋律。 但, 第一,你润叶姐和大哥有感情基础,他们都喜欢彼此,也愿意把自己交给对方。这点很重要。 第二,大哥很有本事也很努力。纵然现在有些差距,但他很快就会追上去的。你润叶姐也会帮助他。 家里所有人都会帮助他们。” “哦……” 兰香不出声了。 等了一下,却突然又问:“那润叶姐不也喜欢你吗?你也喜欢润叶姐的。别说俄小没看出来。” …… 孙少杰再次无语。 这时,他深切体会到了父母亲带娃的艰难。索性伸手,直接给了她一个摸头杀。 兰香扭身走位,“又来,坏死了!” “你不也喜欢二哥吗?喜欢跟喜欢能一样?才多大点的小人。这么复杂的事,你的小脑袋是想不清楚的。 别瞎掺乎。” “俄不小了!”兰香抗议。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别告诉别人。” “甚?” “二哥有喜欢的女子……” “啊?”兰香震惊了,“那……”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是一时回不来。等以后啊,二哥会去找她的。” 到了金家,金秀妈见面就是一通抱怨。说少安送来很多布料,都是好贵的东西,一家人这样做,太拿她当外人。 送金秀东西时抱怨过一回,给金波手表时又抱怨一回,这是第三回了。 还不满的“威胁”,“你们孙家要跟咱断了往来?”孙少杰忙安抚。 说是东西很多,所有人都有。 金秀妈又开始埋怨孙少杰不知道惜物,花钱大手大脚,结果又像兰花一样,很自然的就过渡到了婆姨问题。 搞得孙少杰头昏脑胀。最后只得又一次借大哥护身,才暂时避过。 不过,看见再一次端着热水进来的金秀,他又开始头疼了。 “秀啊,给你说过几次了,这样的活儿以后二哥自己来。” “少平哥在时,俄也是这样啊。” 这妹子也太懂事儿了一些。 “金波呢?” “他自己有手有脚……” “唉,”少杰叹气,“你这样做会惯坏哥哥的,以后不许。” “为甚?” “只有哥哥宠妹妹,哪有妹妹宠哥哥的呢。” “嘻!俄就喜欢嘛……” “那也不许。” “俄偏不。” “不听话。” “你刚说要宠着俄的。” 孙少杰:“……” 兰香如此,金秀如此,现在的小丫头,都这么难带了吗? 第51章 夜深难眠 第51章 夜深难眠 夜深了。 小院里,金秀妈和金秀、兰香她们都在各自的窑里睡着了。 孙少杰仍然大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窑顶。他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着了一支烟,默默的坐在炕上抽着。 跟父亲和大哥一顿掰扯,往事浮上心头,他自己却睡不着了。 六零年,那时他已经六岁。 两世为人,怀有宿慧。 眼界自然不同。 家里发生的一切,孙少杰都看在了眼里。他无比的明白,二爸奔乡,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对那时的孙家,简直就是生死之劫。 导致的最直接后果,就是父亲竭力继续坚持五年之后,大哥少安终于辍学归家,以幼小肩膀开始承续家业。 在黄原农村。 绝大多数的多子女家庭里,大娃常多肖父。孙少安更是如此。 这个孙家的长子完美的继承了父亲的性格特征,六岁参与家事,十三岁辍学务农,勇敢的负起振兴家业重任。 他也随之成了继父亲之后,孙家最具有奉献精神的人。完美的一家之主。 他们为了家庭,都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在穷困的日子里,把爱给了家里的每一个人,努力的维持着家的完整。 亲情——穷苦人家赖以抵挡生活和命运打击的最后盾牌,在艰难岁月的风霜雪雨侵蚀之下,其实最容易变得锈蚀斑斑,极易破损。 但父亲和大哥接力,先后用自己的无私奉献和牺牲,牢牢的维系住了它。 在这一点上,原是老二的孙少平就大大的不如了。 若是他高中毕业后选择留家,或者助大哥成功创业后再外出闯荡,孙家长嫂贺秀莲,大概率不会因为积劳成疾,早逝于幸福来敲门时的前夜。 别说什么理想。 在孙少杰看来,身为子女,对家庭的责任先于那劳什子理想。 因为家说不在就不在了,理想什么时候都能去完成。马拉松一般的漫长人生路上,早几步晚几步又有什么区别? 烟燃尽了,少杰重又燃上一支。 随着那飘起的袅袅青烟,他又想起了自己。 相比起少平,穿越过来的他,却是另外一种。 同大娃类似,在黄原农村,多子女家庭里的第二个男娃,也有一个共性。 那就是几乎九成以上的二娃都异于其父、其兄。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家里闯出一条新路。 大娃守家,二娃改命! 孙少平,其实也是如此。 只是,两世为人的孙少杰做到了平衡,更是很好的诠释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也是本可以在部队提干,走上另外一条路的他,却毅然转业归家;本可以去公安、武装等部门工作,却坚持要求去贸易经理部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因为要改变孙家的命,尤其是要改变大哥的命,非他回来亲自操刀不可。 钱改变不了所有。 只寄钱回来,等孙家有所发展,黄瓜菜都凉了。大哥和田润叶还是没戏。 二十年,孙少杰已经彻头彻尾的跟孙家连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跟孙少安类似。只是因为两世为人,他的眼界更为开阔,履行责任的手段也更为讨巧。 孙少杰综合考量,帮自己设计了一条前途和责任两相兼顾的道路。 他的最初计划,是提前改变没有未来的安叶之恋。没有开始,自然没有结束,兄弟俩各取索取,各得所好。 然事与愿违,用力过猛走岔了道。 痛定思痛。 反思之后,孙少杰修改计划,执行b方案参军。那样,他就可以发挥自己所长,通过快捷途径进入体制内。 为此,他早早就开始经营田福军这条线,以为今后助力。之所以能在十六岁上进入部队,就是得益于此。 所以,无论如何,孙少杰都是会争取复员回原西的。无论有没有阮菱茹。 再世为人,一度牺牲,他已经没有太多从军报国的执念。 而且,历史发展规律告诉孙少杰,今后的世界,是重商的世界。 经济挂帅,重商主义。 商业发展是主流,挣钱才是王道,财富决定一切,利益集团掌控所有。 人应该待时而动,顺势而为。 只要进入体制,无论从政还是从商,帮助家里还是自我发展……孙少杰进退自如,所有方向都可以自由选择。 从政,就让大哥经商;从商,那就让少平进体制。兄弟齐心,共创家业。 烟头燃起的红光在夜里是那样的醒目,窗外透过来的月光都无法遮掩。 少杰叹了口气,接续上一支新的。 或许是好事多磨,命运又开了一个玩笑,事情再次出现偏差。 他喜欢上了阮菱茹。 本也没有什么,关键阮菱茹又牺牲了,还是在他眼前以那种方式。 爱人去了,爱也去了。 若非工具箱,他也去了。 然而没有。 两世为人,两度牺牲。从军报国的执念,随着那首飘来的格桑花,彻底化做了虚无,变得点滴不剩。 所以,孙少杰趁机复员了。 三月初,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黄原。 赤心永不变,报国路千条。 无论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呗。 只是。 对于感情的态度,从那天起变了,变得无所谓为爱也无所谓不爱。开始不再向往人生其他追求,开始喜欢上岁月静好,开始专一履行责任。 …… 手指突然如灼烧般疼痛,下意识弹出去,才发觉又一支烟燃到了尽头。 三支烟,孙少杰完成了复盘。 自年初开始,直到如今,所有事情都整理了一下。发觉无一遗漏,就重又躺下,准备休息了。 阿尼尔跟车快回来了吧。 那时,将又是一个新的开端。 第二天清晨。 孙少杰送兰香和金秀上学时,才突然发现,那缠着黑回绒的自行车居然忘了还给田福堂。 呵呵,那就再用一回呗。 老胳膊老腿儿的人了,乱跑个啥。 把俩妹子的简单物品捆扎在后座一旁,前面一个后面一个,踩上车就出发了。 “哥,明天你不送俄俩了?” “嗯,以后啊,你们就不需要再早起晚归,可以睡到天明,可以有时间玩耍,可以做一些自己爱做的事。” “其实,这样送着也挺好。” 鬼丫头,想的美。 这还乐不思蜀了,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细想一下,连着送她们有半年多了。还是大哥厉害些。 从石圪节到原西有六十里。 孙少杰到达时差不多八点,哪里也没去,直接去了分配给自己的小院。 第52章 小院,扶弟魔 第52章 小院,扶弟魔 孙少杰对小院异常的满意。 无论位置,还是小院本身,包括布局,都非常符合他的需要。 从汽车站出发,过去自行车修理部、林业站,从一小片榆杨槐腊为主的杂树林进穿过,就到了小院。 小院有农村普通住宅两个那么大。院内种有四棵树,一棵香椿,一棵桑树,另外两棵全是枣树。 最难能可贵的,是在小院的西南角位置,竟还有一口很少见的水井。 这之外,除过一个小厨房,其余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了。 住的地方是四孔石窑洞。 中间一个窑洞里有一对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大些的餐桌和几个配套的凳子,看样子以前是作为客厅使用的。 窑中有一个铸铁煤炉,连接着铁皮管道通向窑外。其余地方都是空的。 旁边两个窑里面全部盘有火炕,应是被前主人当做起居室用,看情形好似不久之前还在住人,并没有太多尘土。 最右边那个以前好像是储藏室,堆放杂物用的。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 孙少杰前时曾来过这里。 但这次仍然又连着转了两趟,欣赏的同时也规划使用布局,准备当做他在黄原上第一个自己的家来精心布置。 几圈子转下来,再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孙少杰觉得,就冲这个小院,他都可以为李建国鞠躬尽瘁了。 小院比田福军那个还大一些。 也就是说,除了位置偏向城郊,没有在大院那里,小院本身已经跟田家不差啥了。他这快要比得上原西县主任的待遇水准,不能不说没有怪异。 如此一个院子,为何能留给他? 孙少杰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他有一个好习惯,弄不清楚就先放放,着眼当下,享受眼前就好了。 时间会给答案。 没有问题最好,两相便利。 如果有问题,早晚会爆发出来。 到时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水来土掩就好。 接下来两三天,孙少杰没有再回石圪节。他在县城住了下来。 集中精力,努力的布置他的小院。 重新打扫全部窑洞和整个小院,修整门窗桌椅,燃起煤炉、火炕去除湿气,添置锅碗瓢盆、炕席被褥、生活用品,订制工具,补充家具…… 待一切搞定之后,划出半个院子的空地深翻,除新开出一个方形垃圾坑处理生活垃圾外,其余地方准备先晾晒几日,然后混合草木灰再次深翻,而后打算全部整理成菜畦。 冬天来临之前,至少还来得及收获一季萝卜白菜,之后可以续种上豌豆和蚕豆。那样,豌豆苗可以吃到来年。 华夏人深入骨髓的属性,换了一个世界都没有消失。可谓根深蒂固。 一切整理停当。 小厨房对面位置空着,看着似乎有些不搭。同样位置,田福军家里修了一个花坛。孙少杰摸着下巴思考,趁着还有时间,是不是可以搭个凉亭什么的。 正这时,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看着大变活人一般,袅袅婷婷,俏生生立在眼前的田润叶,孙少杰大为惊奇。 “怎找到这里的?” “来县城几天都不去找俄,偷偷摸摸……”润叶姑娘嘟嘟囔囔的。 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呀。 “你要理解。俄这是在潜心研究种植技术,开发庭院经济新模式,支援新农村建设……”编不下去了。 “对了,如此机密重地,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老实交代吧。” “呵……”田润叶不屑,“不务正业都让你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没谁了。” 接着开始借题发挥,“孙二娃,请问你多大了?好好的院子让你给弄成这样,快跟徐大爷那个老干部看齐了。” “你看不起老干部?徐大爷若是知道,可能会有意见。” “打小报告?孩子行为,没前途。” 田润叶进窑里四下看了一圈儿,皱眉道:“怎一点没有家的味道?整整齐齐,看着跟办公室似的。” “俄是军人……” “以前。” “这叫井井有条,极简主义。” “一张一弛。 家就是家,要有生活的味道。” “好吧,随你。” “这可是你说的啊,拿来……” “甚?” “钥匙。” 没办法,摸出钥匙递过去,突地又收回,“俄想了想,还是想做回自己……” 田润叶愕然,有些小愤怒。 “孙二娃,你想怎的?” 孙少杰不理她。 “怎找到这里的?你还没说呢。” “重要吗?” “算了。” “是晓霞告诉俄的。” “她?” 长了招风耳的田千里吗? 竟这么大神通。 孙少杰彻底有些想不通了。 “你是不是去过家具厂?” “啊,去过呀,订了两个工具台、几个书架和置物货架。” “县高有个学生,他父亲是那里的门市主任,你去那天他正好也在……” 孙少杰了然。 “啧啧,你现在可是县高中名人。 ‘最好哥哥’,呵!大名鼎鼎的嘞……” 果然,这人啊,就不能太出名。 “竟还请那么多人吃饭。 ‘今天不是调解,不是评判,更不是道歉’、‘俄不能说打人就不对’、‘俄也更不能说动手就好’…… 好能说!道理全是你的。 话也说了,事也办了,群众也争取了,看着似乎还很公平……美化打架目的!拉偏架!欺负人!” 田润叶尤自喋喋不休,极尽讽刺。 不愧是当老师的,眼里还真是不揉沙子,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孙少杰有些脸红。 但同时也明白,自己是得罪她了,捅了马蜂窝。再好脾气的女人,恼起来也不好惹。他怕是要过苦日子了。 同样。 听着田润叶如数家珍,好似身临其境,如在现场一般,孙少杰还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群众里面有坏人。 身边这是出了“叛徒”。具体是谁?不言而喻。根本就不用猜。 看来,得罪的女人还不是一个。 不过,他虽气不壮,但理直。 他是有些欺负顾养民了。 可那又怎样?他顾养民又不是自己弟弟。帮亲不帮理,这是传统美德。 “急甚哩,俄还要收拾那俩小子呢,这不是还没腾出手嘛。” 孙少杰反守为攻,“怎说话夹枪带棒哩,还满是酸味儿。润叶姐,这有些不像你的为人啊?” 润叶脸有些发烧。 她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可谁让他孙二娃得罪自己了呢。 再说,自己也是有道理的。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孙少杰认真想了想。 “好像没有啊?” “俄问你,润生算不算你弟弟?” 少杰:“……” 糟糕!她还真的是兴师问罪来的。 “那个……” “你就编吧,继续编!” “俄有罪。俄悔过。俄认罚。” 孙少杰低头,沉痛承认错误。 “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吗?” “知道!知道……你就放心把润生交给俄,保证让他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田润叶无语,当家长的矛盾心理一霎时涌上心头,但终还是忍下了。 “你怎这时来这里,没课?” 润叶这才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突然变得有些扭扭捏捏起来。 “少平说,你哥好像被叫去公社做检讨了,你回去看看呗……” 孙少杰皱眉,“没说啥事儿?” “好像是饲料地的事……” 啊哦,有些疏忽了。 这田福堂做事还真是没有底限。 随即他又有些释然。 “你莫担心。大哥又不是泥捏的。今非昔比,小风小浪的,不算啥。” “真的?” “必须真的。少平呢?” “他本要过来,被俄给撵走了。” 田润叶絮絮叨叨,“少平他被选入了学校宣传队,今天要下乡,金波、晓霞……就是没润生。” 扶弟魔?这是要变身了呀…… 第53章 福堂拐子马 第53章 福堂拐子马 今天石圪节遇集。 孙少杰刚赶回石圪节,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索性找偏僻角落先收了摩托车,随着人流往公社走去。 好巧不巧。 刚走不远,正瞧见父亲蹲在街道的一个拐角处,低头抽着旱烟。妹妹兰香站在他旁边,贴着根电线杆悄悄地哭。 孙玉厚顾不得安慰女儿。 他蹲在那里,手颤抖地举着旱烟锅,专心的听那喇叭上的人说些什么。他想靠那些只言片语,努力去判断公家将会怎样处置他的儿子。 这样的打击,超出了老汉的承受能力。没有一点招架能力不说,精神上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 孙少杰迎上前去,“你们来干什么哩?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孙玉厚见是自己二娃,如见救星一般,“俄在家里心焦得坐不定,跑来看人家倒究怎样处理你大哥呀……二娃,你快去看看,快帮帮你大哥呀!” 少杰心里一酸,对父亲和妹妹说:“没啥大不了的。俄向您保证,大哥出不了甚事,你们不要担心……先回去吧。俄去看看,一会就带大哥回家。” 说罢又扭扭兰香的鼻子,“哭鼻子,掉金豆,攒钱买个小狗狗。” 兰香吭哧一声,冒出了一个大鼻涕泡儿,羞得她一脑袋就撞入了二哥怀里,直到抹干净了才抬起头来。 这根本就是报复! 不过,悲伤什么的,倒也没了。 “你们不想回,就在集市上转转,随便买点什么喜欢的东西。” 孙少杰摸出一把钱,胡乱塞进妹妹的小挂包里,“给你个任务,记着花完它们,一分都别留下。” 孙玉厚啼笑皆非,只好和兰香先走。临走前,他忧心忡忡地对儿子说:“那你们早点回来……” “嗯。” 少杰对父亲和妹妹点点头,就转过身,一个人向石圪节公社走去了。 石圪节公社。 院子里黑鸦鸦的坐了一大片人。 孙少杰扫视了一圈儿。 会议正在进行,主持会议的似乎是徐治功。大哥和另外四人站在台子前,正接受一个又一个发言人的声讨——也就是轮流念稿子。 刚才在街上的喇叭匣里,听到的应该就是这里的实况转播。 还挺先进的啊。 这下子,大哥顷刻间就成了全公社家喻户晓的人物。这压力,是够大的。 黑红也是红,那是后世的逻辑。而现在,讲究的是黑就是黑,红就是红。 这次会议后,从大哥本人到孙家其他人,怕是要被人议论至祖宗三代了。 孙少杰很快就发现了田福堂。 老倌儿少见的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低头闻手中的烟卷,似乎是生怕别人看到他。 二爸孙玉亭坐在另一个角落。 他好像是发言人之一,神色有些极不自在,脸上的汗珠子不时滚落,正不断的抹下头上那块肮脏的毛巾擦拭。 少杰还发现了公社文书刘根民。 刘根民是大哥高小同学,现在他们仍然是好朋友,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此刻,刘文书正趴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做记录,一脸的尴尬和难堪。 孙少安并不知道,父亲现在正跹蹴在石圪节的街道上;也不知道,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已经来到了会场。 他虽然站在台子前,耳朵却几乎听不见别人的发言,只是在心里反复思索着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 田福高的消息,田福堂的神态,已经让他明确地意识到,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推动者正是田福堂。 这个双水村的强人,正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孙少安一个铁律——在双水村,他田福堂的意志不容违背。田家的女子再好也不是他孙少安的。 孙少安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并且对准老丈人的这种“报复”也报以理解态度。是啊,谁让他明明是一个泥巴腿子,却贪心不足的去觊觎人家如花似玉的工作女儿呢?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两点。 一是经历过这一遭,他在全公社怕是要被扬臭了。这会影响弟弟的期望。 二是他怕这件事会影响少平和兰香将来的前途。他们以后是要出门的,万一受到自己牵连,他会痛苦一辈子的…… 至于少杰,少安选择性忽略了。 二娃子皮实,不怕这些。 随即,他就发现了人群中的少杰。没办法,二娃太显眼了,像萤火虫。 孙少杰见到大哥看过来,做了一个“大哥,你火了”的庆贺动作。 孙少安秒懂。 没办法,实在是太熟悉了! 跟少安不同,少杰一点也不担心。 不仅仅是他知道最后结果,还因为他知道世事很快就要发生变化了。如今的一切,几年后都将不再重要。 而且,跟大哥的认知不同。 在不减少耕地的前提下,多划几分沟坡圪崂、零零碎碎的闲荒地给村民养猪,虽然上面不允许,但村民是会感激的,名声并不会一面倒的就“臭了”。 谁心里没有一杆秤呢? 不过是因为没有话语权,不得发言而已。换个时间试试。 当然,也不能指望他们会做什么。 会议结束,公社主任白明川正对几个犯了错误的人说鼓励话。 让他们“不要背包袱”,回去“好好抓生产”,“将功补过”。 孙少杰迎了过去。 “大哥,爸让俄来接你。” “这就走。”孙少安应道。 白明川一眼就看出了孙少杰的不同,“少安,这是……” “白主任,他是俄弟弟,叫少杰。” “孙少杰?”白明川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 孙少杰没有瞒人。 “白主任,俄是孙少杰,刚复员不久,暂时在贸易经理部挂单。” “哦!” 白明川瞬间联系上了,马上就变得极为热情,“原来是你呀!” 他俩严格来说算是一个系统的。 这白明川别看肥肥壮壮的,头发还有些显顶,但年龄其实不大。 孙少杰参军那年,白明川进县武装部做专干,当时就被分在城关公社。 这白专干也是一个狠人。 当年民兵冬训,一颗拉了线的手榴弹滑落在人堆里。白专干眼疾手快,把那颗冒烟的手榴弹捡起又扔了出去。 于是白专干出名了。 当年就被通报表扬,第二年又被提升为城关公社副主任,前年刚调到石圪节公社当了一把手。 白明川跟田福军走的近,听过孙少杰的名字就不足为奇了。 这位可是已经在县里挂了号的人,明显就是田主任的嫡系,听说还有意招婿。就算不是,以他现在的位置,也不比自己差啥了。 “你现忙不忙,要不坐坐?” 第54章 兄弟巧解困 第54章 兄弟巧解困 坐坐就坐坐。 孙少杰灵机一动,“正好,俄也想摆酒给大哥压压惊,要不一起?” 一起就一起。 白明川主任从善如流。有少安在,反而更好说话哩。 说着话,三人一起来到小食堂。 胖炉头已经迎在门口了。 要说消息灵通,尤其是小道消息,公社里没有谁能超过他。 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胡叔,俄跟家人一起吃个饭,您受累帮着安排一下。” 孙少杰开口就给这餐饭定了性。 胖炉头立刻就懂了,“好说。你就是不言,有白主任在,也给你小子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白明川大笑,感觉很有面子。 “你跟孙主任很熟?” “孙主任?” 胖炉头一愣,马上就明白了过来,有些幽怨的望了一眼孙少杰,“早年认识的,没少帮俄的忙。” 是被坑得太多了,简直不忍回忆。 只是看如今这架势,这“仇”怕是报不成了。不但不能报仇,还得捧着哩。 “你倒真是个神通广大的。” 白明川夸了他一句,随后又补充道:“也是个有福的。” 胖炉头瞬间意会,这二娃子怕是不简单了,“是!是……俄烧了高香的。” “胡叔,您就别谦虚了,到哪里到甚时俄都要喊您叔哩。对了,兰香跟俄爸应该还在街上,您让根子哥去找找呗,他老人家正担心着俄大哥哩。” “行!行……这就去。” 胖炉头脸上突然放光,忙不迭的呼唤根子去请老哥哥,连声吩咐上菜。 白明川大有深意的望了孙少杰一眼,越发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啊呀,俄这没有来晚吧。” 一声大笑传来,徐治功也闻着味儿过来了。盯得可真紧。 一桌三个主任,快成主任开会了。 于是,当孙玉厚老汉终于赶过来后,禁不住当场傻了眼。 大儿子刚还在被批判哩,怎转眼间就成公社主任的座上客了? 这世事…… 老汉当年也是吆生灵混过世面的,一时却怎也理不清这里面的道道了。 兰香乖巧的叫了一圈儿“叔叔”后,充当隐形人照顾父亲。 没办法,二哥眼神儿怪怪的。 小兰香凭借一己之力,害得孙少杰凭空降了一辈儿——本来他还想尝试平辈论交来着。这下没占到便宜。 孙二娃其实有些异想天开了。就凭田福军在那里,他也是白想。 挤兑孙少杰着喊了“白叔叔”、“徐叔叔”,白明川和徐治功大爽,浑身从里到外,每个毛孔里都透着得意。 于是,“家宴”被正式坐实。 既然是“家人”吃饭,说话自然不离家长里短。大家谈笑风生,却绝口不提刚才会议上的事情。只说当年。 说起儿子小时候,孙玉厚是不怯场的,倒也很能跟上说几句的。 今天他老汉坐的是主位哩。 聊了一会儿,徐治功想起一件事,“前些天胖炉头提议的事儿,是你小子的主意吧。” 老胡行动挺快呀。 找的人也对。 “那天来吃饭,胡叔想给公社做贡献,让俄帮着想办法。 村里老话——‘靠山吃山,靠路吃路’,当麻匪去抢肯定是不行的……” 白明川笑着骂少杰土匪,给军人抹黑。徐治功说他这个复员军人身份说不定是假的,回去要让人仔细查一查。 孙少杰不理他们,继续白话。 “正巧胡叔他还有点人脉基础,可以利用一下,就试着出了个主意。 想着车来车往的,咱们拿东西、拿服务去换总会有些机会。万一成了,咱石圪节也多一份收入。 好巧的事,俄又在贸易经理部工作,是份内的事哩,也有些便利。 当然,事情成与不成,还得您两位拿主意。俄没经验的。” 徐治功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嗯。年轻人就是灵活,有想法!叔是不成了。当然,给你们把把关还是可以的。” 气得孙少杰直翻白眼。 白明川有些不解,徐治功就给他科普了一下,末了还补充道:“那胖炉头怕你不答应,就先来俄这里撞木钟。” “呵!这个老家伙……地方都是现成的,似乎还不错哩。” “那咱就听听大侄子怎么说。” “也是,一会儿‘正巧’,一会儿‘好巧’,都巧到一块儿了。咱又碰巧坐在一起,恰巧说到这里,不想听都不成。” 这俩官油子。 一唱一和的,想听事还忍不住揶揄人。这些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人。 孙少杰腹诽着,也只好把给胖炉头说过的,一五一十都老实交待出来。 谁让他今天有求于人呢。 “……其实也是偶然想到的,所谓‘无商不活’,咱们靠路吃路,依托古路进行区外贸易。等有了钱有了基础,就可以发展本地生产,给咱石圪节农、工业生产找找出路,慢慢也就发展起来了。” 言简意赅说完,孙少杰做了简单总结。他也没解释太多。 就俩土鳖乡长,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他根本不会拿眼睛夹他们一下。 “石咀驿?老徐,”白明川看向徐治功,“俄记得那块石头还在吧。”徐治功比白明川还大上两岁,随口回道:“在。一块破石头,要他也没用。” 白明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得了好处,或许觉得还可以挖掘一下潜力,又开始挤兑人。 “你复员这都四五个月了吧,竟还没有上班,偷懒到你这个程度,也是没谁了……恁长时间,就憋了这点东西?” “俄那是有正事。”少杰强自辩解。 徐治功逼上一步。 “正事?你的意思上班不是‘正事’?老李怕是不会同意。” “俄没说。” 这么大年纪还打小报告。 不揺碧莲! 两位主任一来一往,相互配合,默契的逼着孙少杰出丑乐呵。 很有些欺负孩子的快感。 “那就说说你的‘正事’呗……俄就不信你能说出花儿来。” 既然送上门来,孙少杰也不客气。 “您还别不信。俄就索性信口开河一回,两位领导权当听个乐呵。” 孙少杰抛出一个问题,“两位是咱石圪节的父母官,俄就问一句:咱石圪节为甚打不下足够吃饱的粮食?” 这问题可就有意思了。 两位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儿,有些谨慎的说道:“你且说说看。” 孙少杰不说公粮,不说提留,不说瞎几巴管理,只捡跟今天目的相关的部分讲,只求符合逻辑的引出主题。 “若想多打粮食,不外乎土地、良种、水肥、耕作技术。但对比山外,咱们主要的问题就是土地、水肥。” “人均耕地少,水肥不足望天收,这些都是硬伤,短时间很难彻底改变。 公社每年搞大会战,建梯田,筑水坝,目的就是在扩耕地,兴水利。 但山就在那里,比不得关中那样的平原是客观事实。水也是同样道理。” “所以,最快捷的途径是想办法在有限的土地上提高产粮能力。” 听到这里,两位主任哂笑不已。 不外水肥而已,有甚搞头? 果然“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位也是嘴上的功夫。他徐治功本就是县农业局干部,对这一套太清楚了。 孙少杰把两人神情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当然,多打粮食方面,俄没有太好的办法。”他指了指少安,“那些都是俄大哥的强项。不夸张的说,他本人就是这条川道里最好的庄稼把式。”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但自古以来,粮食除了五谷,还有肉食……” 这就有些异峰突起了。 两位主任再是“土鳖”,也不会认为一个复员干部,堂堂县级供销机构的副主任,会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话。 白明川已经听出来有“货”了,急点快进键,“你就直接说真货吧。” “黄原自古养羊,而羊是吃草的。如果找到一个妥当办法,说不定能够‘以草换肉’哩。恰巧俄大哥一直在研究替代饲料的问题,到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又是一个巧合。 今天的巧合也太多了些。两位主任一起转头看孙少安,目光赛似探照灯。 孙少安突地有些“不胜酒力”。 好在大家都在喝酒,脸红就是正常现象了,掩盖了他的异常。 少安不迂腐。 他知道今天机会难得。二娃先前做了那么多,成败就在此一举。 如此,也就顾不得其它了。 说不得今天他孙少安就要“不要脸”一回,先来个张冠李戴了。 反正都是姓孙。 “还……没太大把握,正……在实验把青玉米杆用窖藏方式排除空气后发酵,制作青贮饲料,牲畜很爱吃……” 孙少安渐渐稳定了下来,越说越流畅,“少杰在部队里呆过,找来一种方法,说国家的一些农场都在用,到冬天,牛羊都不缺饲料,还是绿饲料…… 虽然粮食金贵,不能还没成熟就收割下来制作青贮饲料,但俄试过,玉米将熟未熟时,将棒子以上的玉米杆截取,并不影响粮食产量…… 这样下来其实已经不少了,很能养一些牲畜哩。如果不从小养起,而是从口外买半大羊催肥,三五个月就能养成大羊出栏。不缺饲料,不避冬夏,一年能出栏三到四批…… 那样,就算全杀了卖肉,还能留下不少羊皮、羊下水,也能饱人哩。 关键那些秸秆是农田废物,不是烧火就是沤肥,拿来换肉,还是划算的。最后还变成粪肥还田,正好一个循环。 后来,俄又往深里想了一下。 既然青玉米杆能用,那,红薯藤、花生秧、苜蓿、柠条、树叶、青草…… 应该都可以试着做青贮,如此饲料就会更多些,所以俄就试了试……” “怎样?” 俩主任双手抓住桌沿,紧张的问。 也不怪他们如此。 如果成了,这是什么? 政绩!资本! 白明川说不得可以再进一步。他徐治功也可以达成夙愿,调回县里。 孙少安不负期望,“能成!” 危机,危中有机会。 田福堂的拐子马,把孙少安送到了两个公社主任面前,而因为白明川一句“坐坐”,就促成了一场“家宴”。 于是,主任开会。 于是,孙少安出头了。 一饮一啄,姻缘天定。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大势之下,田福堂既使知道,也只能望“羊”兴叹,感叹一声造化弄人,非战之罪。 当然,具体结果还需要随后的事实来证明。但在孙少杰看来,既然走到了这里,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青贮,又不是甚高科技,做出来实在是不难。而用到的揉丝机,他会。 “这事吧,其实俺们村田书记也正支持俄在做哩……” 孙少安适时的说出了那两百只羊的事,把田福堂给推了出来。 毕竟是老丈人,得给他扬名。 白明川和徐治功再次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怪异。 话怎么说来着? 似乎就在几天前,那田福堂还特意跑到公社,“告”了眼前人一状。 否则,哪里会有今天这场“家宴”? 然而,孙少安却很明显的在给田福堂说好话邀功…… 有问题呀! 少杰出言解了惑。 孙二娃接替大哥,“不好意思”的说出了某些少安所“不忍言”之事。 “其实吧,那个,老丈人看女婿,都是不会太顺眼的哈……” 孙少安“羞愧”的低下了头。 白明川和徐治功能坐上主任位置,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人精? 两人闻言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了少杰话里的意思,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吃醋老丈人坑女婿嘛,正常! 徐治功凑趣,“好事情啊这是!那俄们就等着少安双喜临门了。” 他们都没想到,身前这位不嫌山不露水的庄稼汉,居然还是县主任的侄女婿哩。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徐治功会说话。 这句“双喜临门”说得极好,很应景,也隐晦的传达了某种承诺。 孙少杰相当满意。 “好事虽将成,但没有两位主任支持肯定是不行的。能不能早些喝上喜酒,就看两位‘叔叔’的了。” “那必须喝上!”白明川表态,“少安再加一把力,需要什么支持,来公社言传一声,俄和徐主任责无旁贷。” 孙玉厚目瞪口呆的观看了全过程。 原本不可能的事,眼见着出现了转机,居然突然之间就要成了。 他心里暗自算了下,从那天爷仨喝酒儿子说出想法,这才三四天吧。 这么离奇的吗?唉,这世事啊…… ps:今天就这一更了,正在赶稿。好在字有四千,字数仍然不少。 第55章 夏夜 第55章 夏夜 孙玉厚再也不敢小看田二了。 说世事要变了,世事果然就变得他看不懂了。金口玉言啊。 老辈人常说“傻子心灵”。 田二可不就是! 他哪里是甚半脑壳?简直就是双水村的在世神仙哩。 孙少安真的醉了。 不醉都不行。这一天的,大起大落,简直是太刺激了。 生活太不真实。 想起小窑里的那张纸条,他忽然间发觉人生美好距离自己是如此之近,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孙少杰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就骑了那辆长江750。大哥似乎有些走不动道儿了,正好用上。 可他酒量似乎没这么差呀? 多少有些不理解。 有杨高虎“帮忙”,这辆摩托车算是过了明路,以后倒是可以常骑着了。 其实也就是需要一个借口。 就比如现在。 孙玉厚和少安都以为是公社的,没有任何意外。杰娃子都跟公社主任一起吃饭了,借辆车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而白明川和徐治功呢? 他们都觉得孙少杰这样的人拥有这样的一辆车,简直是太正常不过了。 他是复员军人嘛。 还是很神秘的那种。据说李登云暗地里查了,什么也没有查到。 这就太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世事就是如此。 只要看似合理,大家都会很自然的接受,并且脑补出更为“合理”的理由。 反之亦然。 有了这摩托,以后往来原西与石圪节、带人携物什么的,就方便了许多。 上次他试着骑田福堂的座驾去了一趟原西,虽然不累,但对于习惯了风驰电掣的他来说,实在是有些不过瘾。 坏菜! 那辆黑回绒似乎还在手里呢…… 天有些麻糊了。 昏黄的街灯照出少安那高大的身躯。高鼻梁直直的,脸上分明的线条和两片稍稍向下弯曲的嘴唇,显出青年男子独有的那种刚骨气。 一队长先是跟公社主任道了别,然后扶着妹妹和父亲坐上摩托车后座,他自己则坐进750的偏斗里,开始发呆。 酒有些多了。 朦胧中,见弟弟正跟两位主任说着些什么,时不时还指指东垃河。 他们虽然年龄有差,但站在一起是那样的和谐,好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少杰啊,真的是长大了,大到已经可以接替他执掌家业了。 就像当年他接替父亲一样。 有人突然轻拍他的肩膀。 孙少安定睛看去,发现是胖炉头,“胡叔……”说着他就要下车。 “别下了,”胖炉头阻止他,“这些带上回去吃。都是些常见的东西,也算给家里添个菜。” 常见吗? 木耳、黄花、变蛋、腊肉…… 是挺常见的,但又有几个人能够吃到,舍得去吃呢。 “别推了,都接着。” 胖炉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都记在杰娃子的账上呢,放心拿着。” 孙少安懂这里面的道道儿。 是记账了,但结不结那就是两码事了。到某个时间节点上,就都销了。 公社里的领导都是这样的。 他的这个弟弟,好像也具备了那种资格,可以跟那些人平起平坐了。 似乎是说完了事情,少杰回来了。 “哥,你没事吧?” 少安摇头。 少杰检查了下,看父亲和兰香确实也坐稳了,就启动了车。 “坐稳了,咱们回家。” 摩托车轻鸣。 公路两旁的树影开始飞速的后退。 走不多远,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 月亮从东山背后静悄悄的升起来,把清淡的光辉洒向山川和大地,万物像披了一层轻纱似的,朦朦胧胧。 川道里,夜风吹拂,两排哨兵似的的白杨纷纷拍着手开始欢唱。 暑气消散,大地顿时凉爽下来。 两边庄稼地里的无名小虫和东拉河里的蛤蟆叫声交织在一起,使这盛夏的夜晚充满了纷扰和骚乱。 孙少安的内心像洪水一般泛滥。 他一会儿低倾着头,一会儿又突然把头扬起来,茫然地望着迷乱的星空和模糊的山峦。 痛苦,烦恼,迷茫……这些困扰了他多日的情绪,都统统的不见了。 而今剩下的,唯有振奋。 虽然才短短二十三年,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间。 多年来,他没吃过几顿好饭,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度过一天快活的日子,更不能像别人一样甜蜜地接受女人的抚爱…… 但从此刻起,那些都将成为过去。 就连润叶,也变得似乎触手可及。 公路下面,东拉河的细流发出耳语似的声响。夏夜凉爽的风从川道里吹过来,摇曳着树梢和庄稼。 月亮升高了,在清朗的夜空冷淡地微笑着。星星越来越繁密,象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缀满了银钉…… 美丽的仲夏夜啊,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像是梦一样。 孙少杰突地加大了油门,长江750轰鸣着,独特的声浪响彻在川道里。 罐子村一晃而过,很快,双水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就映入了眼帘。 少安头脑中的迷雾顷刻间消散,滚烫的额头重新又凉了下来。 乱想啥呢。 往日里那么艰苦的日子都过了,幸福开始来敲门时,自己却怕了。 岂有此理! 既然幸福已经来敲了门。 来都来了,那就接着。 他孙少安难道还怕了不成? “到家了!” 摩托车在公路边转弯,长江750咆哮着,沿着小路直冲上斜坡,一口气冲到院子里,在正中间停下。 “兰香,让妈少煮些米粥,待会儿给爸和大哥喝上一碗。哥,你先坐着,俄先扶爸进窑。待会儿再扶你。” 兰香答应一声就跑进了窑里。 其实哪里用得着她通知,一听到车的声音,母亲早迎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 “喝了点酒。妈,少熬些米粥,爸喝多了酒,需要吃点粮食护着胃。” “这老东西,家里喝完外面喝,这还喝上瘾了。” “不是。今儿好事临门,该喝点。” “甚好事哩,都拉公社批判了。” 兰香终于抢到发言的机会。 “妈!大哥要进公社了,您那吃公家饭的儿媳妇这回再也跑不了了。” “啊?” 孙少安稳稳的坐在车斗里。 看着热闹的一家人,看着少杰麻利的行动着,有条不紊的安置着,少安从心里向外,由衷的感到欣慰。 有弟弟在,家里安稳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往外走走。 没想到啊,他孙少安也能有走出双水村的那一天。 第56章 水 第56章 水 第二天。 一大早起来,孙少杰就蹲在院子里清洗田福堂的那辆黑回绒大永久。 时隔多日,他终于记起了这件事。 “少杰,这是福堂叔的吧?” “前次送润叶姐回县城用了用,后来一直放金波家里,忘了还。” 孙少杰顺嘴给自己找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主要是他自己心里过得去。 “要不……俄替你去还?” 孙少杰诧异了。 大哥自告奋勇去见田福堂?还是在这个时间点……有些奇怪啊。 “那行吧。要不你先进城一趟,回来再直接还回去好了。” “队……队里好多事呢。” “你领导给你穿小鞋了嘛,闹点小脾气怎么了?人之常情嘛,很正常。” 孙二娃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拐带大哥,于是,一队长终于湿身了。 “那,好……好吧。” 孙少杰见大哥答应了,顺手摸出一套钥匙递过去。 “单位给俄分了一个小院子,距汽车站不远,润叶姐是知道的。你顺便去认认门。以后往来县城,就住那里。” “你给俄说不也一样。” “哪儿那么容易找到。生院子没人领着,你也不敢进啊。”孙少杰找了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 “哥,俄也给家里弄辆自行车吧。正好有个地方,或许能不用票。” 他记起了那个自行车铺。 “好弄吗?” “嗯,俄在县里见有个自行车铺,那里应该能找到旧车,少买点零件修一下,跟好的一样。” “还是算了。” 孙少安想了想,提出了不同意见,“钱还是省着点花,能省就省。对了,既然你已经给了家里钱,兰香和少平上学的花费就从家里出吧,你以后不要再单给他们学费了。” 少安终于打算动用那笔钱了。 “不都一样嘛。” “上学花费不比偶尔零花,是要常年开支的固定钱,从家里出好些。你不是已经给家里钱了么。” 孙少杰有些明白了。 “那行。除了偶尔给他们个零花钱,学费俄就不再管了。那车弄回来,也算家里买的吧。” 少安终于点头。 掌家自有掌家的规矩。 家事自然家里办。比起少安,少杰在这些方面想的还是少了一些。 但像少杰这样有本事的家庭成员,还是要适当灵活一些。 少安很明白这个道理。 有能力的兵不好带,这是通理。 吃过早饭,兄弟俩各行其事。 少安进城,孙少杰则去了公社。 昨日碰到杨高虎,说好了今天出山打野鸡。等下午村里人出山回来,正好跟小伙伴们聚一聚。 回来这么久,还没在一起说话呢。 再不安排,怕该说二娃眼界高了不认人,眼里容不下小伙伴了。 少杰去公社前,已经特意跟金富打过招呼,让他组织人,下工后直接去后河湾集合。 晚上烤羊! 孙少杰不到八点就到了石圪节。 他没有耽搁。 叫上牛根子,加上杨高虎的一个朋友,四个人一起,直接去了石圪节东山。 那里有条隐蔽的沟,人不常去,是一处野鸡窝儿。灌木蒿草里躲得都是。 “现在少多了。 前年县里领导们来石圪节开会,公社出面围捕过一次,差点打绝了种。” 杨高虎说起来往事仍满是惋惜,言语里颇有些耿耿之意。 “你自己打的也不少了,怎还为野鸡抱不平?这是处出感情了?” “滚你的蛋,俄那能一样吗?野鸡不是不能打,可不能奔着绝种去啊。” 得,还真处出感情了。 其实,孙少杰知道,他是野鸡打多了,弄明白了里面的一点道理。 这也算另一种形式的“不打不相识”。 “别装了。 就你这打野鸡的装备,多大的野鸡能经得住你这一下子。假惺惺的。” 拿把英七七打野鸡,也没谁了。 “俄还打兔子呢。” “这是夏天。” “你呢,拿把气枪,即使能打中,可管用吗?俄看啊,还不如根子的那个弹弓。”杨高虎反唇相讥,努力反驳。 “俄特意去公社卫生院找的皮绳儿,耐用还有劲儿,好用得很。” 根子很得意的炫耀他的胖飞虎。显摆的从腰上袋子里摸出一枚弹丸,随手发出,正中一只鸣叫的蝉…… 太惨了! 还真是十步一杀。 孙少杰抬腿提起一块石头,直冲远处灌木丛飞去,随着一阵“咯咯咯”的叫声,扑棱棱飞出两只野鸡来。 气枪从少杰肩上弹起,上手就打,“噗噗”两声轻响,枪响鸡落。 卧槽……气枪?连发! 杨高虎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根子则“呜呼”一声飞跑过去捡鸡。那身形,那速度…… 唉,他才是真的胖飞虎。 “打脑袋上了!是眼睛!对穿!” ~~~ 大约上午九点。 田福堂接到了到公社开会的通知。又是心里埋怨闺女一通,再次借了一辆车,骂骂咧咧的去了公社。 没想到,刚到公社,就迎来了两位主任的打趣。 “福堂啊,你这老货?不吭不哈的憋着宝呢,那么大的好事还瞒着人。” 田福堂这人有一样特殊的本事。 ——公社不管换多少茬领导,他都能和这些领导人保持一种热火关系。 所以,只要不是在正式场合,大家说话很是随意,显着一种特别的亲热。 但今天的这个开局他没有想到。 情况不明,他也不好说什么,但田支书处世老道,很是机灵地摸出一盒前门烟,“白主任,徐主任,抽烟。” 田福堂气管有毛病,带点气喘,自己不敢抽烟。但他是个“老烟囱”,总有耐不住的时候,常就拿出烟卷来闻一闻过瘾,所以身上倒是常装着纸烟。 还全都是中上好烟。当然,主要是给别人装,他自己很少吸。因为要命。 “这次就算了,下次还是要红双喜才行。”白明川接着徐治功继续打趣。 红双喜是沪产甲级名烟,比大前门还要贵上一些,要凭票才能买得到。但红双喜名字口彩好,大红包装也很喜庆,黄原上有身份的人家办喜事常用。 “那不是事儿,下回就换。”田福堂嘴里应承着,心里却越来越觉不对劲。 只是,他的这个回答却进一步坐实了两位主任心里的猜测,于是,两人越发积极的要促成那件事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说一说这抗旱保苗的大事。 大旱无情,必须要慎重对待了。 大家都知道,伏前几个月,或者说从二三月间那场雨夹雪以来,咱这里就没有下过哪怕一次饱墒透雨。 入伏以来,更是一滴也没有了。 往日里银子一般清亮的东拉河,自下山村开始,往下不到四十里就已经断流。自罐子村以下,几乎点滴皆无。 那么问题来了——往下这一个月,如果天仍不下雨,咱们该怎么办? 大家都议一议吧。” 全石圪节几十个大队,队长、支书济济一堂,人人都是老烟枪。 田福堂被逼得只好坐到门口。 大家都在闹哄哄的议论,这老倌儿却仍在思考之前两位主任话里的意思。 公社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那就是分水,大家共度时艰。 如此,即使最坏情况出现,也能保住川道里的庄稼,撑到过年没有问题。 而年后,国家的救济粮就下来了。 但,水在农村历来是大事。 尤其是大旱的时候,平时到处都是的水,此时珍贵无比。贵到堪用命敌。 何况,断流的不是只有东垃河。 老天是公平的,既然是大旱,哪里都是一样的情况。 ——沿河上游几个拢住水的大小水坝里,就剩那么一点点救命水。 给谁不给谁?都给够不够分? 自己花费人力物力筑坝拦的水,凭什么分给别人? 可是河是大家的河,河里的水大家都应该有份,凭啥就是你家的? 就算大家都高风亮节,和谐一片,但一个月过后,若是仍没有雨怎办? 所以,且得商量几天呢! “福堂书记,你别置身事外,说一说你的看法。如今,你们双水村是一滴水也没有了。这点俄可是清楚得很。” 白明川见这样无休止的讨论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点了田福堂的将。 田福堂这人还有一个特点。 那就是—— 对自个的利益一点也不会放弃,但要是村子和村子之间争利益,他就是拼上老命也会为双水村争个你死我活。 所以,多少年以来,不管世事如何变化,田福堂的领导权却稳如泰山,一直都能牢牢坐稳双水村村支书记的位置。 因此,一般说来,其它队的领导人斗不过田福堂。但,多月不雨,河水断流,未来无期。这样的时节,是“一般”时候吗? 第57章 吵架约会烤羊,胖飞虎 第57章 吵架约会烤羊,胖飞虎 会场里吵得热火朝天。 石圪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物,为了那点水,各不相让,大有一言不合就挥老拳的架势。老交情都没了用处。 但四个打野鸡的却没有那种压力。 他们在山里就没出来。 中午时摸到山间一处山泉旁,蹲在树荫下美美的吃了一顿叫花鸡。气氛和谐无比。 一顿饭的功夫。 孙少杰的那杆气枪更名换姓,改换门庭,正式跳槽归属了野鸡专干。 实在是缠不过他。 许下无数条约,说尽大量好话,野鸡专干终于遂了心愿。 没办法,那枪太遭人喜欢了。 孙少杰也顺利的达成了目标。 用工具箱摸索着制作的一杆试验品而已,送出去以后的收获还是蛮大的。 也不怪杨高虎喜欢。 这种结合泵压型和预充式两种优点的气枪,是工具箱的试验品。 里面最核心是手动泵压储气技术。 属于工具箱自带的黑科技。 采用泵压模式手动充气,却又具备高压储气室,压满气后一次能打五枪。 而且有效射距达五十米。换钢芯铅弹以后,虽然效距有所降低,威力上却已经具备了伤人,甚至杀人的能力。 但又能怎样呢? 这年头,民兵都配备高射机枪、迫击炮了,步枪更是到处都是。作为武装专干,手里有杆气枪简直是人畜无害。 杨高虎喜欢得那是不要不要的。 因为这杆气枪还有个优点。 比起火药步枪,这款气枪前后射击一至性强,正确性高,而且无后座力。 打个把兔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就这样,还是少杰故意降低了标准的结果。其实,原本可以连打十枪的。而且还是重弹五十米。 但孙少杰觉得,五枪还打不中的人,不配拥有这杆气枪。 为了能够岁月静好,复原兵一直在努力着。 自回到原西以后,孙少杰用类似的办法,正一点一滴的恢复,或建立着自己的关系网,改造着未来的生存环境。 人生所有的问题都是关系的问题。想要活得好,就要处理好各种关系。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呢。 孙少安是傍晚时回到的石圪节。 他心满意足的在县城过了一整天,也是十年来最舒心的一天。 不同于上次和润叶在县城见面时的无措和无可奈何,这次他自如了许多。 两人留连在原西河畔,一起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就连那首冻冰歌,再听起来也顺耳许多。润叶还唱了呢! 他们徜徉在林业站旁边的小院里,共同描绘着未来小家该有的模样。包括窑内的布置,都被规划了出来。 那时,他们是欢乐的。 孙少安也是第一次,以看未来妻子的眼光看那个活泼而快乐的姑娘,觉得从那一刻起,她真的属于自己了。 一天下来。 还是农民的孙少安,改变自己,改变生活的愿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强烈。强烈到他简直无法自控。 他要努力配得上自己心爱的姑娘。 所以,回来的一路上,自行车被少安蹬成了风火轮,那速度简直跟孙少杰骑摩托车都有得一比。 让一路上的司机们啧啧称奇。 山里人果然惹不起!骑自行车都能追卡车了。不愧是英雄辈出的地方啊。 其实,少安是占了山路的便宜。 但纵然如此,人依然还是生猛的。 到村口时,正碰见金富带人往后河湾那里跑,里面居然还有田平娃。 孙少安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他的羊场可就在里面呢。 “金富,哪里去?” “少安?去后河湾啊,烧烤大会,晚上你也来。” 烧烤?敢烤俄的羊?! “混蛋!俄看谁敢?那羊不能吃!” “怎不能?”金富一脸迷惑,“少杰特意从石圪节带回来的,还有兔子和野鸡呢。少安,今天人可多,俄不怕你。” 甚? 还有少杰的份儿? 孙少安觉出哪里不对。 “有几只羊?” “两只呢!都杀好了,好大两只。少安,这次你可不能拦。全村一般大的都有份儿,男女都在,连孩子都有。敢拦你就是犯众怒,俺们跟你没完。” “就两只?” “啊?两只已经不少了,好大呢!” 金富有些纳闷儿,这还少啊! “还有五六只兔子,十几只野鸡,白酒都有两桶,俺们还带了不少洋芋,够吃一顿了。过年都没有这么红火。” 金富是二队长金俊武大哥——金俊文家的大小子,今年跟少杰同岁,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兄弟金强。 两兄弟凶悍猛恶,打起架来不顾性命,村里人都不愿惹,但他俩却又是被孙少杰收拾得最狠的。 所以,同样也是最服帖的。 鞍前马后,说是狗腿子也不为过。 孙少安放心了。 那不是他的羊。而且有少杰在,也闹不出啥大事儿。随他们玩去。 “少杰呢?” “好像在北村头呢。”金富显然很清楚老大的行踪,“刚送完东西,他就去了田家圪崂,然后有人看见他带着你二爸家的卫红去了北村头。” 少安想了一想,过家门不入,就也直接去了田家圪崂。他想先去还了自行车,然后去北村头找少杰。 心里有事,得跟他谈谈。 田福堂开会还没有回来。 放下自行车,孙少安跟润叶母亲说了几句话,就转身出了田家圪崂。 孙少杰在干什么呢? 玩呐!其实也是在履行承诺。 他上次答应卫红给她一副弹弓的。前几天在城里时,抽空做了出来。 特意就着小女孩的手型做的小飞虎,不但精致,而且憨态可掬。 上手握持起来,也是非常的舒服。 胖飞虎上安装的是长条片状的那种皮绳儿。弹性极好但又不太费力。 总之,很适合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自己妹妹呐,孙少杰尽心得很。 其时,他正在教小女孩打弹弓。 北村头有几棵大杨树长得粗壮高大,枝叶更是异常的繁茂,加上前临着庄稼地,后挨着村庄,觅食很方便。 所以,深得麻雀们的喜爱。 夏季的傍晚,本就是它们最活泛的时候。村头几株大杨树上,一群群的,叽叽喳喳的叫声能传出很远。 如果驱赶一下,“轰”一声振翅齐飞,密密麻麻的,飞旋几圈后,随即就又落在那里,根本不怕人。 虽然炒得人不安生,但习惯了也就那样,任其随意,各自安好了。 其实也是拿它们没办法。 曾经有人拿打兔子抬杆土炮装散弹去轰,枪响鸟落,地上落下一层。 但麻雀们死给你看以后,确实“轰”的一声飞走了。只是几次盘旋以后照样落下,好似一点也没有减少。 你说气不气人? 但这样的一群麻雀,给小女孩做练弹弓的靶子,却是再好不过了。 移动活目标,还打不跑。 而且因为数量实在是太多,即使蒙都有很大概率蒙上,生手也会小有收获。 多少也算是激励。 少安赶到地方的时候,夕阳正西下,天地间金光一片。火烧云般的晚霞灿烂若锦,像五彩的幕布。 远处的小坡顶上。 少杰半跪在地,怀里揽着小卫红,正在教小女孩打弹弓。 彩霞满天,凉风习习,一束束金光透过云隙射下,如此梦幻天国中,一大一小的剪影是那么的有爱,以至于少安都不忍心去打搅两人了。 县城一行,猛男的心也变软了。 但这两位却是没干好事儿。 或者说,两位正在做的事,跟这唯美景致,有爱氛围多少有点不搭。 稍微有些射击经验的都知道,初练射击当然是打固定靶。 孙少杰身为大人却不干大人事儿。 正指挥着小女孩,努力尝试去打那不远处自留地里面的茄子。 也不怪他会那么选。 那茄子木瓜大小,吊在枝丫上,掩在茄叶间,微风吹过,掌大茄叶婆娑舞动,掩映间目标时隐时现…… 做靶子实在是太正点了。 金色阳光下,每打中一次,小女孩就欢呼一回。蹦跳着,旋转着,乱发被阳光染成金色,被风吹拂,被身体带动,随着身体飞舞。 总之,玩的是很嗨啦。 孙少安心里暗乐。 打得倒是挺准的,可那是谁家的茄子,碰上这两位也是倒了霉。 幸灾乐祸中,突地又觉哪里不对。 卧槽!那不是自己家的嘛。 正是他精心饲弄的自留地啊,心肝儿一样样的宝贝。 前些天润叶找他时,他还在那里浇水来着。整整半架山啊!爬上爬下的,还是大中午的时候,搞了两三个小时。 俄滴个心尖尖儿呀! 少安的心一阵阵绞痛,“孙少杰,你给俄死来!” 第58章 都准备上 第58章 都准备上 两个身影风一样远去。 兔子一般倏忽间就没了踪影,只余小女孩“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尤自在公路上空飘荡。 跑得可真快呀! 冲上山坡的孙少安望影兴叹,咬牙切齿一番,还是无奈的走进自留地,亲自去收拾弟弟妹妹留下的残局。 茄子虽然碎了,但也是可以吃的。 除非客来,平日家里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丢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直到进了菜地,少安才发现大一些的茄子全部没了踪影。 感情是已经被祸害一遍了呀。 “孙二娃,那么多茄子,咋不撑死你哩。”少安狠狠地骂着,弯腰去找那些被打烂的茄子。 “二哥,树在跑哎。” 小卫红被二哥扛在肩膀上,发现两旁树木竟飞速远去,长这么大还没有坐过汽车的小女孩吃惊极了。 “哥跑得快不快?” “快!快极了!” “二哥带你去吃肉好不好?” “好!妹妹怎么办?” “叫人,都去。”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进了田家圪崂,孙少杰放下卫红,小女孩飞跑进家里,还没一刻,就牵了俩女娃又跑了出来。 “哪里去?” “跟二哥吃肉!” 少杰二爸跟在身后追了出来。 可哪里还有影子? “俄晚会儿送她们回来。” 田福堂去开会,孙玉亭难得清闲,正坐在炕头翻报纸,领会上面的精神。 大女子冲进窑里,还没等他问出声,炕上玩耍的另外两个就被她麻利的套上鞋子牵跑了。 追出来看时,早没了踪影。 若不是随后飘来杰娃子的声音,他还以为遇到拐子了呢。 “吃肉?去看看……” 可他刚出田家圪崂,就碰上了刚开会回来的田福堂。 “玉亭,去哪里?” “呃,没事儿,福堂哥,开会回来了?有啥新精神哩。” “唉……”田福堂叹气,“有大事情。” 孙玉亭忙跟上。 田支书边往家里走边交待,“俄看也不必等了,你去通知一下,晚间大队部先开个会,咱们一起议议。都来。” 孙玉亭答应一声,转身去找会计田海民,两人一边一个,分头通知去了。 田福堂刚进院子,就看见了他那心爱的座驾,“少杰娃回来了?” “是少安推过来的。少杰也在,听说晚上跟小子们聚会。” “聚会?” “听说都是他们一般大的小子,晚上一起热闹热闹。” 田福堂“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进窑里洗了把脸,手里拿支烟,不住的放在鼻下闻着,在脚地上转了一阵以后,天已经昏暗下来。 田福堂破例点着了烟。 可还没抽半截,就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好大一会儿后,吐了口浓痰出来。 田福堂把剩下半截纸烟扔掉,抬脚就往外走。出院子的时候,他老婆撵出来说:“你还没吃饭哩!” 他只顾走,头也不回地说:“饭先放着!我开个会,完了回来再吃!” 大队部位于田家圪崂这面公路的边上,一线三孔大石窑洞,两边两间堆放公物,中间一间就是会议室。 院子里,此刻还停放着大队那台带拖斗的大型拖拉机。 田福堂自己有会议室钥匙。 他自个儿开了门,一股热气顿时扑面而来。先上了小土炕,把窗户打开,企图让外面的凉气进来一点。 田福堂解开小布褂的钮扣,袒胸露怀,盘腿坐在小炕桌前,把煤油灯点亮以后,就等着队干部们的到来。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却翻腾着今天在公社开会的情形。 不出他意料,水难分哩。 要命的时刻,谁会轻易放弃那些水哩,不动真格,公社出面也不好使。 其实也动不了真格。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边端着都一样沉,说来说去,最好情况也是拿利益去换。 可这个时候,水该怎么论价哩? 一方狮子大开口,一方坐地去还钱,到头来还是谈不拢。 田福堂的脑子里,此时正盘旋着一个大胆的计划。先做准备,看看再说。 真若不成,说不得要铤而走险哩。 不多一会,大小队干部就先后来到了大队部。所有负点责的人都来了。 大家都不知道大队突然召集会议的目的,反而热烈的讨论着后河湾的事。 “娃子们全去了后河湾,村里面都空了,这杰娃子还真是……啧啧……” “都去了?” “开始金富知会一般大的,不知怎的就露了消息,后来……反正知道的都去了,基本没剩人。” “那可是不少人哩!” “可不是咋的。不过大娃子都带了东西过去,有洋芋有窝头……” “少安,二娃子就那点复员费,别给糟践完了,这样搞,你也不管管?” 孙少安再次感到深深无力。 俄想管,可撵不上啊! “这样也是好事。” 田福堂出声打圆场,“杰娃子是个有本事的,村里年轻娃子们都服他,由他带着,说不定还能成些事哩。” 说罢言归正传。 “咱把会开简单一点。今天公社开了个会,先前少安担心的事,说不定要成真了,但会议结果不理想……” 田福堂把会上的事捡要紧的说了。 “最坏的情况出现,就只能指望川道里的那点庄稼,可河水断了,东拉河里的水都叫上游几个村子霸占……” “我们就等死呀?不能把他们的坝给豁了?”一队副田福高打断田福堂的话,插嘴说。 有许多人立刻附合田福高的意见。 孙少安有不同看法,“不到最后不能那样做哩,可以跟他们先谈谈。” 金俊武补充道:“最要紧是先把水坝加高加固,水来了盛不住也不成。” “庄稼是大事,咋做都不过分。” 金俊山磕掉烟锅里的烟灰,“俄看都准备上。福堂书记和公社继续谈;少安带人跟罐子村、石圪节都谈下;剩下的集中几天时间加固水坝……” 田福堂满意地笑了。 他等众人的声音都平息下来,说:“俄也正盘算这样干哩!你们和我想到一块了!如果大家意见一致,那咱们干脆都准备上,分头行事。” 事关庄稼,没人会掉以轻心。旱情面前,双水村空前的团结了起来…… 第59章 各有打算 第59章 各有打算 后河湾的歌声,几乎整晚没消停。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转天上工的人少了三分之一,搞得两位队长火大。 可他们也无可奈何。 谁让他们也去了呢? 大队部会议散过后,一队副田福高怂恿大家去看看。孙玉亭不愧是惯于洗地的,一句话就帮大家完成了心理建设,找到了一个必须要去的理由。 ——他也很想去的嘛。 “酒可不是好东西。都是半大、刚长大的娃子,最大也不过刚结婚一两年。别闹出事儿来,最好看着些。” 结果,最先翻车的就是他。 酒量不大还忒爱喝,被一群小子给算计,肉还没吃几口,就彻底晕菜了。 田福堂和金俊山见势不妙先撂了,逃过一劫;田福高有些憨,会计田海民虽然机灵但酒量差,最后都没能撑住。 只有孙少安和金俊武机警,从两位成了精的村支书身上看出不对,借口“送人”提前撤退,最终得以保身。 这帮小子明显不欢迎他们哩。 于是,他们活用村里喜宴开始时那三大杯酒的路数,清退一干闲杂人等。 孙少杰不在此列。 他把二爸和三个小堂妹送回田家圪崂以后,又回去陪了大家一宿。 也算是善始善终。 至于酒,大家是不会灌他的。 他们自己喝都不够,孙少杰多喝一口他们就少一口。那太浪费了。 反正少杰也不缺这口。 所以,孙少杰——这个篝火晚会最大的赞助商,在被大家敬了一遍后,就被供在了旁边,专门给别人烤肉。 聚会有很多村里女子参与,更是像添加了兴奋剂,年轻人们都玩嗨了。 差不多鸡叫二遍时,才终于散了场。 田福堂一大早起来,没出门。 自从去公社举报了孙少安以后,田福堂就在接受良心的谴责。那天在公社的批判会场,他受的熬煎不亚于少安。 但好汉做事不后悔,让他道歉是不可能的。 田福堂也知道孙少安会猜出是他,但他笃定少安不会将事情闹起来。 但孙少杰讽刺他几句,应该少不了。 所以,田支书本以为少杰会找他麻烦,第二天一早起来,就等在家里了。 他涉嫌“违约”了嘛。 可是,结果等来的却是少安。 而且也不是来谴责他的,却是想让村里拨些水泥建青贮窖。 “只要水泥就行?” “还需要砖和白灰,那些俄出钱垫上。第一回做,不好让村里太花费。 只是,水泥太贵重,不好买。” “那怎行哩?”田福堂不同意。 “是村里的事,自是村里花钱。得实惠就要冒风险,这是道理。” 田支书现在的态度很端正。 “要用多少?” “第一回没经验,先建四五个二十吨左右的小窖……” 孙少安拿出一张物料单。 这是少杰的建议,这五个窖装满,即使有做坏的,也足够这两百只羊吃到来年青草下来。 等以后有经验了,羊也多了,就重新建百吨大窖。而这五个小窖,就可以用来做研究新饲料的实验。 田支书没二话,当即就批了所有的东西,从来没有这么爽快过。 完了还关心的问:“你去跟罐子村他们谈水,有把握没有?” “没。不过罐子村会好谈些,难的应该是石圪节。主要用他们的水哩。” “不行也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俄先试试。”少安憨厚的说。 至此,猪饲料事件后,翁婿的第一次会面到此结束。 也是从这一天,双水村的水坝加固工作开始进行。 水坝在去往米家镇的方向。 那里先是一个小河湾,河面宽阔而且下切得厉害,水相对较深还低于公路许多,过去后恰好有一个较窄的壶口。 正好筑坝。 但也因为位置特殊,存不下太多的水,村里也一直没有太当成事。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若拦水太多,前村那边的列石位置被淹没,金家湾里的人就会被堵到山里,彻底出不来了。 毕竟以前也没太干旱过嘛。 但现今形势不妙,却是理会不得了。 村里这些事不用少杰操心。农村的事自有其运作规矩,也轮不到他操心。 孙少杰一早起来,跟大哥聊过以后就去了县城。他要准备上班的事情了。 当然,小院的布置要先完成。 他已经考虑好了,决定要在厨房对面搭个凉亭,到时重点丝瓜、葫芦什么的,也算是个消遣。 少杰又在小院里闷头忙了三天。 搭了一个木架凉亭。从杂树林里捡了很多树叶枯枝,全扔菜地上烧了半天草木灰,然后又翻了一次地,而后整理成规整的菜畦,种上了萝卜白菜。 此外,还洒种了一菜畦菠菜。 为了院里添些活力,早上能听到鸡叫,还特意养了一群小鸡。为此,他还特别设计了一个特殊装置。 要不,那些菜就全喂鸡了。 今年也就这样了。 这以后,他就开始全力捣鼓那台揉丝机——制作青贮的关键装备,轻易缺少不得。 在孙少杰为自己美好生活忙碌的时候,李建国在办公室迎来了一位客人。 徐治功是他的老相识了。 自从徐治功去了石圪节,以往隔三差五的聚会喝酒也就断了。这回突然登门,好像还有事的样子,让他很是意外。 “你怎突然来了?” 徐治功没直接回答他,“别废话,搞点花生,咱俩好好唠唠。” 他在石圪节被那帮子刁民气得够呛,把那一摊子扔给白明川,自己跑回来打算安逸几天。有理由的。 因为分水的事一时谈不拢,两位公社大主任一商量,决定分工。 白明川继续跟那帮子刁民村长打擂台,徐治功抽出身来忙贸易货栈的事。 要不他怎会一回城就找李建国呢。 回家陪媳妇儿不香吗? “俄跟你有甚可唠的?你婆姨在财务科呢,你去找她热乎下嘛。” “滚你!真有事。” “好事坏事?” 李建国有些小孩子问闹意气的小伙伴“香油棉油”,以未来测吉凶的意思。 “好事!好事……对咱俩都是好事。你不是担心今年任务完不成嘛,俄帮帮你呀。这难道还不值一顿酒?” “就你?” 卧槽?不相信人呐这是。 “俄有一个办法,能提高你今年的销额,你就说愿不愿听吧。” “花生哪够啊。”李建国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国营大食堂,咱马上走。” 第60章 上司登门 第60章 060章上司登门 提起青贮,就不能不提揉丝机。 这种可以将农作物秸秆、饲草及其它农作物原料进行揉搓软化,使其成为优质饲料的专用机械设备,自有青贮概念起,就成为其关键配套。 如同刘备之与关张,不可或缺。 在此之前,农村处理牛羊饲料是用铡刀。没错,就是那种大刀片外加一个底座,即可铡草,也可铡人的那种。 农村都用。历史悠久,适用性强。 最高光时刻,就是光荣的成为包公他老人家的高级装备。 上铡昏君,下铡刁民。 如果卸掉底座,那就是战身刀。 在电影《师父》中曾经出现过。 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还需要托着它,重量神秘未知。刀面宽阔,能砍人还能像盾牌一样护身,可谓攻守兼备。 传说还是八卦门看家武器来着。 卸掉底座后的铡刀,打鬼子也很管用。大刀砍向鬼子的头,比一般的刀看着要解恨许多。电影里常能见到。 只要使用这玩意儿的人,无一不是勇士,而且还是出身农民没跑。 但铡刀只能切短,揉丝机不但能切短,还能揉碎软化成丝、片状,加工后的草料适口性比单纯铡短要好得多。 尤其是对于玉米杆、豆秧等类有硬皮、硬节的农作物,非常好用。 完整的揉丝机包含喂入、铡切、抛送、传动、行走、防护装置及机架等部分组成。可移动,可自动喂料,还不用担心切到手指,总之挺可靠的。 如果搬到汽车上,加上收割装置,就是更高级形式的青贮机。 青贮机拥有全自动进给系统,以及多刀式削切机构,可以根据需求将各种秸秆和鲜秸秆粉碎成理想的需求。 高级一些的还设有多孔喷淋装置。 能针对青、干、湿的秸秆、粉碎程度、粗细等不同要求,粉碎时就可以自动测量、调整物料的含水率、揉碎程度。 无论简单的揉丝机还是高配版的青贮机,其基本原理都是将物料通过输送机,输送至揉搓室内,经高速旋转的锤片与揉搓版相互作用,将物料揉碎,经抛送风叶将揉碎的物料抛送室外。 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揉搓室。 揉搓室里面是通过调节锤片的数量来调整秸秆的揉搓效果及碎料多少的。 减少锤片,出料秸秆加长,碎料减少;增加锤片则反之。 揉搓室极其重要。 它将通过传送带送来的秸秆压扁、纵切、挤丝、揉碎,破坏掉秸秆表面硬质茎节,把牲畜不能直接采食的秸秆加工成丝状适口性好的饲草。 整个过程不仅不损失营养成分,加工后还便于牲畜的消化吸收。 孙少杰要制作的揉丝机是减配版。 主要就是揉搓室。他需要做的就是画出揉丝机图纸,并且把揉搓室手工diy出来,其中主要是切刀。 这就要用到工具箱了。 切刀需要特殊一些的合金,他担心,在原西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之后就简单了。 直接找到田福军,给他就好。然后向他要一两套成品,坐享其成。 他相信,以田福军的能力、位置和一心做事业的决心,做成不难。 然而就在揉丝机将要完工的时候,小院里再次迎来一位访客。这位访客同上一个一样,也是不能得罪的人。 “领导,你怎突然屈尊降贵,光临寒舍了?这怎好意思。” 李建国望着自己这位,报到了几个月,然而截止目前还没有上过哪怕一天班的兵,无比的幽怨。 “咋了?领导,谁欺负你了?” “就是你!” 哇塞,一股子强烈幽怨扑面而来,跟新娘看新婚之夜没入洞房,直接远赴他乡的负心薄幸郎君差不多。 而且是一去就是三年之久的那种。 “领导,俄冤枉!” 你冤枉个蛋冤枉。 李建国紧接着就把原因给抛了出来。 原来,那徐治功不是人。 不但敲了李建国一顿,还让李建国承诺负担未来一年的两人小聚会费用。 也就是说,李建国不但要管徐治功一年的小酒,还要亲自陪着! 而收获呢? 收获是不错,但那是自己这位还没有上过班的兵的原创。你说他亏不亏。 所以,两者合并同类项,去除中间环节,而且四舍五入以后,也就等同于是孙少杰坑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建国。 关键是,他还只报到不上班,在外面游荡了近五个月之久,直至今天。 这小院还是李建国给寻的呢! 听完来龙去脉,不说李建国,孙少杰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冤有头债有主。领导,俄给您报仇,保管他徐治功向您承认错误。不但请您喝酒,也要连着请上一年。” “滚你的吧。”李建国望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小院,心里有些泛酸,“俄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可以上班了?” “上!必须上。” 孙少杰态度很端正,马上应承。 李建国大为满意。 他目光稍微一逡巡,就落到了桌上的图纸和那个不明物件的铁疙瘩。 “这些是甚?” “这个……就是尝试着做的一个小玩意儿。咱们是商业单位,用不着。” 此时,厚实粗笨,但结实耐造的工作台已经就位,放在工具箱里的各种五金工具业已摆上。窑里干净整洁,井然有序,蛮像一个高级工作间的。 李建国吃一堑,长一智,不敢轻易对待。自己这个兵就不能以常理看待。 “说说嘛,怕俄听不懂?” “不!不不……”孙少杰双手连摇,此时打死他也不能那样说的。 “简单来说,就是肉。” “肉?” 李建国马上感兴趣了。 因为,他今年的采购任务就有这一项。去年的生猪指标就没有完成,今年截止目前来看,也不容乐观。 大旱一起,人都没吃的,哪里还有粮食养猪。有猪饲料地也没用。 喝酒时,徐治功说了刚发生在石圪节的猪饲料地事件。他还想找张有智反映一下情况,诉一诉苦呢。 又不是耕地,多点又怎么了? 须知多点猪饲料地,养猪的热情不就提高了,热情一高,那养的猪不就也多了,他的任务不就也好完成了嘛。 利己而不损其它,这种办法不但不推广还坚决制止,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而今,摆在眼前的居然是肉,他哪里还有不关心的。 于是,李建国主任一拉椅子,更靠近一些,然后抓住孙少杰的手,无比的热情。 “说说!说说……俄很想听。” 第61章 亮相(一) 第61章 亮相(一) “……黄原自古就有养羊的传统。 综合黄原目前情况来看,养猪不如养羊,而且最好是以育肥模式养羊。 以羊为主,牛羊兼顾。这是由饲料来源所决定的,算是顺势而为。 青贮有效解决了牛羊饲料的问题。 它建立在充分利用农作物秸秆的基础之上,非常适合现在的生产队集体生产模式,可以作为生产队的副业基础。 农作物秸秆——青贮饲料——育肥羊、牛——高温积肥——粪费还田。 这是个良性循环。不但变废为宝,还能有力促进粮食增产。双丰收。 而咱们贸易经理部,可以主导建立原西县牛羊深加工产业链条。 围绕牛羊肉、牛羊杂、牛羊筋角皮,甚至骨头,包括加工机械器械,可以建立大量的周边产业,形成一个集群。 一个综合性的产业集群……” 至此,历经两个小时的汇报结束。 孙少杰自觉欠人家李建国太多。 所以,不但把自己心里所思所想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而且还把早就撰写的项目报告给贡献了出来。 背景、目的、方法、步骤、控制、病害预防、利润管理等,使用后世商业报告的行文结构,全盘列出。 言简意赅,一目了然。 这也是源自于孙少杰前世的习惯。 他认为只有落实到纸上的计划,才是真正的计划。不但可以促进落实执行,还能边做边认知,拾遗补缺,在执行中完成持续优化。 直至最后升级蜕变,成为有效经验技术技能储备起来,为未来进步铺路。 所以,但凡大事,他都会做方案。 这就更让李建国两眼放光了。 孙少杰说的话,包括里面偶尔冒出来的名词,有些他听懂了,有些虽然不懂但凭借上下联系和经验意会了。 总之就是听明白了。 不但听明白了,并且还产生了大量联想,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些东西。 而且这个报告简直是意外之喜。 不但可以照本宣科作为落实参照,还能依之找上面沟通、申请资源。 等以后添一份执行总结,就是他向上面邀功的利器,政绩的铁证。 哈呀! 他李建国,多年以来,终于可以好好的扬眉吐气一回了。 “育肥羊?那小羊从哪里来?” “口外蒙省。”孙少杰回答道。 “俄有个战友在那里的畜牧部门工作,有一些影响力,而且愿意帮忙。 前些时候俄去过那里,买了一小批羊回来,过几天应该就到了。原是给村里俄大哥来着,他喜欢研究这些。” “研究?” “嗯,他是个好庄稼把式,也是个优秀的生产队长,一直在钻研增产增收的事儿。这青贮就是他根据俄找的一些资料研究的,侧重方向是青贮技术跟农业生产的结合,目前有点成果。” 孙少杰长舒了口气。 到此为止,买那两百只羊的动机、资金来源、黄原农村实用青贮技术来处等等,都完美的衔接上了。 如果集齐田福堂、徐治功或者白明川、李建国三个人所知信息,就能很好的串联起来,得知一个完整的故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向望爱情、勤奋好学、热心公事、期望进步的年轻且优秀生产队长形象就跃然纸上了。 而这一切在李建国听来,就是一颗将要成熟的桃子向他咂了过来。 而他,只需要伸手接住即可。 在窑里原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以后,李建国原地站定。 “走!带上东西,咱们去找张主任。” 李建国有两个婆婆。 一个是原西县分管工商的张有智,另一个就是黄原市供销总社主任商全。 “现在就去?”孙少杰问。 “怎?你还想偷懒?” “那倒不是。就是汇报完等不能再放几天假,俄还有些事没办完呢。” 李建国突然有些手痒。 “好了,算你立功。以后只要你处理好供销科的事,工作时间上给你自由,不用坐班。这总行了吧。” 孙少杰大喜。 “呐,可是您说的啊,” “是俄说的,怎么,用不用给你签个保证书啊?”李建国作势取笔记本。 “那……怎好意……那倒不用。” 幸亏刹车及时,孙少杰抹了下汗。 李建国心说,真的自然是真的,前提是你得先摆平供销科那几头烂蒜。 “既然不用,还站着做甚?走吧。” 他李建国也是看西游记的。 孙悟空嘛,得让他主动工作才行。 当然,紧箍咒也少不了。 等以后找个机会,想办法弄上一个金箍给他戴上才好。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这臭小子既然这么有本事,不拉套那就太可惜了。 揉搓室捆扎在李建国骑来的自行车后座上,半个小时后,两人见到了张有智。又一个多小时候,三人坐上张有智的吉普车,来到了田福军的面前。 “哈呀,有智,建国,你俩怎一起来了,有要紧事?” 田福军热情的接待了张有智和李建国,就是不知为何对孙少杰爱搭不理。 孙少杰多有眼色啊。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明白自己这是得罪大佬了,忙殷勤的倒水泡茶,然后立在一旁小心伺候。 田福军的办公室,他是不陌生的。 田主任赏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儿,“站着做甚?去把俄藏的好烟拿来,给你有智叔和建国尝一尝。” 孙少杰忙去柜子那里,翻出来自己上次敬献的太行香烟,还乖巧的拆开一包,分别给三位领导敬上,接着就很流畅的把剩余的装进了自己口袋。 “那是你能抽的?” 没想到田福军一点面子不给,居然向他伸出手来。真扣啊! “俄想着随时伺候来着……” “鬼心思不少。” 田主任赏了他一句,然后转向张有智,“这娃也不算小了,就是太跳脱了些,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张有智哈哈大笑,“行了,你也别显摆了。小杰还是很有本事的,今天俄就是来给他请工的,你可不能压制啊。” 李建国则“诚实”回应,“添麻烦倒还没有,光反而是先沾了不少……” 紧接着,他就把徐治功来访,石圪节猪饲料地事件、石咀驿故事、贸易货栈等等详细说了说。 到末了又引出了青贮的事,但没详说。 只进办公室这一会儿功夫,从田主任跟自己这个兵的小互动,他就觉出自己真相了。 那个田家招婿的传言很可能是真的。 “建国说得怕是有些谦虚,若真能成,咱俩说不得也能沾点光哩……” 张有智顺势接过李建国递过来的话头,把那份报告递给田福军。 “这个青贮的事,你看看吧……” “哦?有这么大神通?”田福军接过报告,“那倒是要好好看看了。” 说着戴上眼镜,认真的看了起来…… 为书友清闲散人、是可许久等加更 第62章 亮相(二) 第62章 亮相(二) 大约半堂课的功夫。 不出意外,田福军也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 张有智知道他在消化里面的内容,也没去打扰,只小声跟李建国聊天。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张副主任开口问道:“福军,怎样?可是能做?” 田福军闻言停了下来。 “有些复杂,需要好好想想才行。” 跟张有智不同,他是分管农业的。 而且极为信奉“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经常下乡实地调研,深入一线,现场解决实际问题。 几年来,田主任的脚步差不多踏遍原西县的山山水水,农村的情况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原西县山多地少,水又不均,化肥更是极为珍贵,亩产确实不多。 “不多”……说实话是夸张了些。 是往大里夸张的那一种夸张。 怎么说呢? 田福军心里有一本账的。 一九五三年,全县人均产粮还有九百斤,到去年却已经下降到了六百斤。 整整少了三分之一。 要知道,这还是夏秋一起算账,全年累计的产粮数量。 夏粮基本缴公,秋粮归集体分配。 从五八年到七四年共十七年间,社员平均口粮不足三百五十斤。其中三百斤以下的就有二百四十一个大队,共四万一千多人,占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一。 有些更为可怜的地方,一个人一年的口粮甚至才有几十斤。 他们能怎么办呢? 救济粮不够,也只能出去讨吃要饭罢了…… 还有油。四九年人均生产油还有九斤二两,到去年已经下降到一斤九两…… 社员收入低微、负债累累,缺吃少穿。劳动日值只有二、三角钱,每户平均现金收入只有三十来元。 是一家农户一年的收入! 于是,吃不饱就借。借粮借钱……反正缺的都借。 全县超支欠款的人家,已经累超二千三百户。去年全县发放贷款金额近一千万元,人均欠款五十多元。 关键这些钱几乎大部用于了花销,使用在扩大再生产方面的近于无。 粮食那就更多了。 截止去年,社员欠集体储备粮超过一千三百多万斤,已经相当于全县近一年的征购任务总和…… 如此严峻形式,能吃上黑馍馍的都算是宽裕人家。唉…… 他奔波多年,劳心劳力,往好里说,至多也只能算个裱糊匠罢了。 面对形势,可以说是一筹莫展。 而这青贮……似乎可行…… 把本应当作柴烧的农作物秸秆变成牛羊饲料,柴禾变成肉,通过高温积肥再变成粪费还田,还能促进粮食生产。 青贮饲料、育肥饲养、高温积肥、区外贸易、牛羊粮食深加工……咝…… 以草换肉,以肉补粮!以养殖和粮肉加工带动全县农业和工业发展。 张有智根本没有看准,什么揉丝机,什么青贮,全是表象。 哪里只是那点肉的事儿?这是事关全局的一盘大棋啊! 还有那劳什子听不懂的机械器械、产业、产业链、产业集群…… 想到这里,他越发的看孙少杰不顺眼了。 放着这么好的东西,竟藏着不说,去外面闲逛了近半年……还说看什么战友,有多少战友能用得着那么多时间? 半年时间,全国都可以跑一遍了! 就这样,回来后竟还敢不上班。 学校家里搞三搞四的,说小话、开摩托、打野鸡、欺负孩子……家长里短,整天跟女子、娃子们混在一起。 尤其是最近,竟然还收拾院子学起老人家们种起菜来……真想提前退休? 孙!二!娃! 田福军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恼,牙痒痒,手痒痒,脚也痒痒…… 真想拉住狠捶一顿啊! “孙二娃,站直了!” 田福军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对着孙少杰就是一通发作。 “才复员不到半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成什么样子!” “是!” 孙少杰目不斜视。悄悄瞄了眼田主任那张黑脸,微微扫视了一下自己。 站得挺直的啊?没毛病…… “啥是产业?啥是产业链?啥又是产业集群?说!” “社会化大分工促进生产力发展……” “停!简单说!用俄听得懂的话。” “是!” 有些难为人啊这。 “简单说,就是任何生产行为都不是孤立的,都有联系,都有上下游。 比如农民种粮。 上游是种子化肥,下游是粮食深加工,配套是农资农药农机农具集体养殖等等,上下连在一起是产业链条,结合周边配套就形成相互支持的产业集群。 其中,又因作物不同再次细分,小麦、玉米、大豆、高粱、小米、烟叶……等,各自形成各自不同的产业链。 若是以其中某一种为主,加上所有相关配套,就是一个产业。 假如把某个产业的所有强联系生产单位集中在某个区域设厂,互相支持,互为配套,就会形成产业集群。 产业集群模式成本低效率高,产成品更便宜,比单干划算。” 张有智和李建国旁观这爷俩,非常理解田福军为何突然如此暴躁。 生气了呗。 话说,他们俩当初也想来这么一出来着。 可惜只是动嘴,不太过瘾。 若是能上手就好了,要是再来个手脚并用全武行,那就更爽。 “啥是‘强联系’?” “麦种与大田生产,化肥、农药与农业生产等等,就是弱联系。弱联系不需要集中;葡萄与葡萄酒厂、面粉厂与挂面厂、饼干厂、煤矿铁矿与冶铁等等,就是强联系。强联系集中的话,能极大的节约成本。” “怎么个‘比单干划算’?说清楚。” “比如小麦。若是把面粉厂建在小麦产区交通最便利的地方,然后围绕面粉厂配套建设挂面厂、饼干厂、生猪饲养场、肉类加工厂等等,比单个分别设厂,生产出来的东西要便宜许多。 里面可节约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面粉厂生产的面粉不经过二次装卸运输,通过管道直接吹进隔壁的挂面厂和面车间……还有其他比如集中供电、供水、供热……” “轰”的一声,办公司里的三个人被震得耳鸣心颤,一时不能自抑。 张有智更是震撼。 原来,价值最大的部分竟然在这里呀。亏他还是分管工商的。 现今是个什么状况,三个人都太清楚了。 计划经济,统一调拨。 相关物资统筹在一起调配,是有一个价格的。甚至为此还特意设立有物价部门,专一负责定价及实际价格管控。 那么,定价的依据是什么? 全国行业平均价! 有时候还高于平均价。 若是依照产业集群模式,相关产业链规划在一起配套生产,平均成本肯定低于行业均价。远远的低于。 也就是说,降下来的成本将全部变成利润沉淀下来,归原西县所有了。 这可是一大坨啊! 那么,什么产业合适呢? 三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牛羊深加工;反哺回农业以后,说不定能划出更多的土地来种植玉米高粱。 那时,可就不仅仅是人吃了呀。 说不得猪、鸡也都可以养上一养。 如果再次反哺回来时,就是更深一步的肉类蛋奶深加工了。 同时,粮食结余以后,可玩的花样那就更多了。 比如,可以把川道、塬上等大块耕地集中起来推进机械化耕作,然后专一种植一样作物,比如小麦玉米轮作。加上水肥给力,粮食产量势必大大提高。 其它麦谷、麦豆……照抄作业,都是一样啊,不复杂。 而边角小块耕地,就可以充分发挥人力所长,集中人力灵活点种玉米、高粱、红薯、棉花等耐旱、或者需要人力勤维护的作物。 哎呀不能想,要冷静!不能头脑一发热就乱来,那要不得。 “那个什么揉丝机在哪里?” “啊?车上。” 正在发呆的二娃同志猛然惊醒。 “你去搬上来。” 第63章 亮相(三) 第63章 亮相(三) 拿上去能看懂? 这明显是在折腾人啊。 若是没猜错的话,这绝逼是使唤二傻子呢。 啥时候得罪他了?不记得啊。 县委大院,孙少杰燃起一支烟,望着吉普车上的铁疙瘩发呆 良久之后,突然有所悟。 这是嫌自己碍眼,特意打发自己出来,方便他们相互勾兑说小话呢。 正吃着饭,领导突然打发你跑腿买烟,凡当真的都是老实孩子。 连吸了两支烟,孙少杰才小声哔哔着,搬那揉搓室上楼。 这可是合金铁疙瘩呀。 没想到,在楼梯口正碰上李登云。 “嘿哟,怪有力气的啊。” 李主任似乎是刚从外面过来,行色匆匆,已经走过孙少杰身边却突地后撤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那铁疙瘩。 然后,就赏了那一句风凉话。 不就是哄了他傻儿子一回嘛,这是记仇了呀。都几个月了。 小心眼啊这人。 “李叔,向前大哥他可还好?”孙少杰重提旧事,“年初下雪那天见过一回,后来就没见着人,怪想他哩。” 李登云差点一脚踩空。想起自己那尤自还在寻死觅活的儿子,有些心塞。 “你小子……是孙少杰吧,调皮!” 李登云又看了眼那铁疙瘩,提醒道:“搬那么重的铁疙瘩,且得小心,别跌跤砸了脚面,那可就不太好了。” 说完不待少杰回答,转身上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处。再也没给少杰回嘴机会,像是在玩快闪。 果然对自己是存了心思的。 孙少杰稍微停了一会儿,发觉李登云竟然是去了田福军的办公室。 开会?动作这么快吗? 打报告进屋,见冯世宽果然在做。 另有一位体格极为壮健的,少杰不认识,不过,看情形似乎是马国雄。 原西县五位主任。既然已经有四位在坐,那么剩下一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只是,田福军跟冯世宽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没理由呀这。 难道是哪里发生了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才造成了如今结果?不应该啊。 “放桌上吧。”田福军吩咐。他知道少杰有劲儿得很,连忙都不帮。 孙少杰没有马上听令,“挺沉的。还是放些东西垫上,别坏了桌子。”说罢游目四顾,盯上了那书架。 田福军闻听起身取了几本过来,孙少杰扫见忙把铁疙瘩放地上,抢先接过来,“得选厚薄均匀的,俄来挑。” 开玩笑,里面有文选。 田福军也马立刻领会了意思。 “俄还伺候不好你了。自己选。” “是。” 少杰又随便挑了几本无关痛痒,论述经济的书,才重新搁置了揉搓室。 检查了一遍见没有问题,才揭开一边盖板,然后静立在一旁听吩咐。 田福军先给他介绍了人,孙少杰一一敬礼问候。那人果然是马国雄。 “这就是那机器?” 冯世宽饶有兴趣的问。 “报告冯主任。此物叫揉搓室,是揉丝机器的关键部件。另外还有传送、铡切、抛送、行走、防护和机架等配套。合在一起就叫揉丝机。 功能是通过高速旋转的锤片与揉搓版相互作用,将传送带送来的秸秆压扁、纵切、挤丝、揉碎,破坏掉秸秆表面硬质茎节,把牲畜不能直接采食的秸秆加工成丝状适口性好的饲草。” 冯主任又问:“现在的农村好像没有这类东西。” 孙少杰马上意会,“有简配版的铡刀,而且主要饲草是麦秸。但麦秸在麦收季节碾麦子时,已经被持续碾压处理过,其实也完成了揉丝过程。” “哦,那秸秆也是在这里切断的?” “揉搓室和传送带之间,还另有一个铡切装置,一般为四个铡刀轮动。” “使用什么做动力?” “两种模式。一种简单些,通过外置动力带动运转,比如手扶拖拉机;另一种是电机,集成在箱体内部,稍微复杂一些,适用于有电地区。” “这是你做的?” “是。在部队时见过,俄个人还有些业余爱好,喜欢自己动手,设计制作点小东西。” “嗯,不错,还是多面手。” 孙少杰能说什么,只能敬礼感谢。 田福军见冯世宽问完了,就看向其他人,主持会议一般开口道: “那报告大家也看了,趁着经理部李主任和他的兵都在,相关问题可以都问下。建国负责解答,少杰补充吧。” 李登云皱眉,“区外贸易是否违规?” 李建国早有腹案,“有两点:第一,上级分配统购任务会优先完成; 第二,贸易经理部职能就是购销,而贸易货栈是经理部派出机构,还是坐地批发,并无跨区销售。 适销产品也是贸易部允销商品和计划外产品,符合政策要求,不受限。” 马国雄插言,“贸易货栈名字不好,不如叫批发站。”李建国附和。 李登云又问:“农作物秸秆都喂了羊和牲口,农村烧什么?” 孙少杰暗自哔哔,这问题太业余了,没水平。 李建国解释道:“青贮对秸秆有要求,只适用某些作物秸秆,而且还必须是鲜嫩部分,比如玉米就只选用作物将成熟时的上半部分。 所以,整体对烧柴影响不大。” 李登云再问:“统一配置工厂果然能降低成本?” 李建国看向孙少杰,少杰敬礼回答:“只适用于强联系的工厂之间,降低空间在于协作带来的高效率和统一配置带来的合理节约。 比如锅炉,它输出的热气热水,可以同时输送挂面厂、肉联厂,不但效率更高,那两个工厂也省了配套费用。” 李登云不是人,“你鼓励副业?” 孙少杰摇头,“不是俄。 千百年以来,农村已经形成自我循环体系。耕地种粮,秸秆烧火,粮食加工和生活废料饲养家禽家畜,所有垃圾最后都变成粪肥还田。 只要细心就不难发现,农村没有垃圾筒,没有垃圾站。 也就是说,他们的生产生活并不产生垃圾,完全进入的生产循环。” 冯世宽突然开口,“这青贮是你发明的?” 孙少杰头摇的像拨浪鼓。 “在五十年代,听说上面就发通知推广过青贮,目前很多农场也在采用这种技术,研究出适用于咱们黄原青贮技术的另有其人。 如果说俄也起了作用的话,那就是配套开发,通过流程、产业链、流通等重构再造,尽可能发挥青贮技术应有的威力,为咱原西县、咱国家多做贡献。 俄是原西县一份子,是贸易经理部一名员工,是工作份内的事。” 冯世宽看向田福军,“福军,我看咱们很有必要见一见那个‘研究出适用于咱们黄原青贮技术的人’,你看呢?” 第64章 少安进城 第64章 少安进城 县里派专车去了双水村。 当晚就接了孙少安来到县城,并且安排在县委招待所住了下来。 孙少杰一路陪同。 他找机会跟少安科普了这次邀请的原因和目的,两人还商定了应对原则。 比如针对猪饲料地事件。 首先,承认犯了错误是必然。 但事出有因。 只是为了更好的完成生猪任务,也是图省事儿,一时没想那么多,才在非耕地的边边角角圪崂处,未经精确丈量就分了饲料地。现今已经整改完毕。 比如,对待是否能吃饱的问题。 也还行,有吃有喝的还能过得去。为了支援国家建设,大家都理解。 比如,若是给奖励或者工作,该怎么应对。 绝对力辞。 自己只是个庄稼人,只想种好地,只想努力为国家多做贡献,除了地里的那些事儿,其它都搞不明白。 总之,就是塑造一个老实本分,怀着为国家,为乡亲多做贡献的想法,努力在庄稼上钻研、奋斗的年轻人。 其它一概不懂,也怕做不好。 比如,若被问起那两百只羊,该怎么回应。 首先,钱来自弟弟的津贴和复员费;其次,受未来岳父的启发和帮助。 比如,万一有人八卦,问起和女教师的感情问题。 回应就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在互相帮助,互相进步。虽然岳父他老人家还没有真正接受,但他一直在努力,希望能早日获得认可。 孙少安又不是个憨憨。 道理听明白,一切就能本色应对。 偶尔在某些方面有些小坚持,反而更真实,再没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在第二天的会议上,面对县里主要领导的质询,有幸列席的兄弟两人“本色”出演,应对自如。 不但很好的回应了各种刁钻问题,也守住了本分。就连李登云的故意刁难都顺利的应付了过去,没有翻车。 面对一个老实本分,只想在庄稼地里为国家、为集体多做贡献的小农民。 面对一个有些小爱好、小想法,只想在本职岗位上做工作的本分复原兵。 一帮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怎好意思自降身份去为难人家嘛。 反正冯世宽是很满意。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孙少杰敏锐的发现了田福军的转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某方面上有些迂腐,过于直率的中年大叔,居然开始进化了。不再事事较真,不再事事表达个人观点,居然开始在服从冯世宽领导的大前提下,换一种方法努力了。 这还真是……有些出人意料啊。 会后,田福军还很少见的请两人吃了饭,地点就在田家。 这一天,田家厨娘非常的卖力。 应该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多的六样菜,愣是让她做出了百般花样。 豆腐煎得两面金黄,非常入味;白菜不软不硬,入口都有化了的感觉;粉条红润晶莹,透着亮光;肉片不硬不柴,嫩滑有嚼劲;土豆丝根根分明,粗细一样,长短一致;豆芽好似抽了芯儿,居然中空……就连木耳都像是一母多胞的亲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菜一上桌,孙少杰叹为观止,田福军啧啧称奇,孙少安都舍不得吃了。 “少安啊,还是你有面子,俄吃了她差不多五年的饭,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成色的。不容易啊!” 少安还能说什么呢?红着脸赶紧起身,敬酒讨饶求放过。 孙少杰争取同等待遇,“润叶姐,俄以后都要吃这样的。” 润叶看了他一眼,“回去躺自己炕上,慢慢想。”那土豆丝切了又挑,边角料比成品都多,她容易么。 天天做,那她还不累死。 “少安,这次表现不错,效果出人意料的好,以后要再接再厉。” 面对田主任的鼓励,孙少安谦虚的表示都是自己该做的,都是庄稼人的本分,以后会继续努力。 他和田福军没那么熟,说话仍维持会议上的奏对风格。很客观,很客气。 孙少杰就没有那么严肃了。 “叔,俄大哥表现那么好,就不能给点实际奖励?” “要甚奖励,少安你说。” “别让他说啊,叔您有诚意一些。要不,俄代替大哥讲好了。” “还没说你呢!你是不是也跟你大哥学学,追求一下进步啊。” “俄已经很努力了,住的地方还有个工作间呢。润叶姐,你说是不是?” “没见过啊。” 民谚—— 媳妇儿娶进门,媒人扔出门。 没想到,反过来,女人也是这样。可见男女平等还是很有道理的。 徐爱云终于忍不住,“福军说得对。少杰啊,你说你,年纪轻轻的不努力工作,整日里游手好闲,乱嚼舌头,妄评长辈。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孙少杰瞠目结舌,望向田润叶。 叛徒! “不是俄!俄没有。” 厨娘努力自辩。 谁信呢? 怪不得呢。 田福军突然对自己那么的看不顺眼,在办公室就没头没脑批评自己“站没站相”,果然借题发挥,欲加之罪。 一切真相大白。 “真不是俄。” 田润叶仍然在努力自证。 “怎?能做还不能说了?” 终于揭开某人藏在皮袍下面的小,徐爱云浑身轻松,充满快意。 “那个……是吧,婶儿,俄有错,俄认罪,回头送一份礼物给您赔罪,您放过俄好不好?” “那……看你表现了。要记住教训。” “是!是!一定,一定…… 大哥,回去好好管管你媳妇儿,不然咱兄弟没得做。” “还有个汤……” 田润叶闻听直接借汤遁走,没了踪影。 汤正好好的在桌上摆着呢。 孙少安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装着正跟徐国强谈庄稼说得入巷。 “啊?你说甚?” 这也是个不知感恩的。算俄没说。 “少安,事情才刚开始,回去好好去做,尤其那青贮窖要做好。那是一切的起点,很重要。至于村里,白明川会打招呼的,你放心去做。说不定,等饲料出来的时候,县里也会去人哩。” “是。福军叔,俄一定做好。” “少杰,你是不是该去上班了?那揉搓室和图纸都送到了机械厂,你去盯着些,尽快出成品。” “是!是……俄先去机械厂落实揉丝机的事,成品一出就发回村里。” “县里啊,全都在等这批饲料的实验结果。等成了以后啊,说不得要做一些事情了。到时候,农业方面由各公社推动,但商业方面,定会是你们贸易经理部牵头,以销定产,带动工业建设。” “真要那么做啊?”少杰问。 “也不全是,但总要有一个开头。 若验证了,都会跟上的。县里也缺钱得很。能赚钱的事,大家还是会很齐心的。没人愿意阻挡,也阻挡不了。” 孙少杰了然了。 有利益有动力,有组织就会进化。 原西县的这帮子官儿,都等着青贮引发的那波儿红利呢。 由青贮而兴起秸秆养殖,生产队积极发展副业;继而形成牛羊产业,带动原西县加工业发展,促进商业活跃;再反哺回农业,就是粮食增产,从根本上解决温饱问题……单单这些,已经是分不完的利益了。若是再验证完产业、产业链、产业集群理论,怕不是都要飞。 几年后的改开,又十多年后的国企改革,那么多的利益集团,不都是这样慢慢形成的嘛。原西派?黄原帮? 嘿嘿嘿……有些期待呢! 第65章 田千里 第65章 田千里 田家午宴后。 田福军回去继续开会。后续很多事都要商量,且得忙上一阵儿呢。 田主任一筹莫展之际,获得一个工作上突破的可能契机,突然焕发出来的热情能烧死个人,连孙少杰碎嘴的事也无暇计较了。徐爱云夫唱妇随,也不想在这时找孙少杰麻烦。他倒是暂时过关。 午宴刚散席,孙少安跟厨娘就没了踪影,孙少杰只好自己回小院。 却不想小院里早有了人。 田千里正若有所思的在院子里来回逡巡,时而停在菜畦旁,时而站在凉亭处,时而又进窑。跑进跑出的不消停。 尤其是她还不时手抚下颏,做沉思状,让孙少杰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于是他赶忙走进去,试图打断其胡思乱想,消灭恶事萌芽之于未成。 “少杰哥……”又是那个调调儿。 “你少打主意啊,俄好不容易整理成这样,很不容易的。且莫开口。” “四个窑哩,你又住不完。” “有一个是给阿尼尔准备的。” “阿尼尔是谁?” “算是你弟弟吧,他没你大……” 孙少杰把阿尼尔的故事说了出来。 “既然是弟弟,当然要听姐姐的。小屁孩怎能独占一个窑呢? 俄决定了!阿尼尔跟你一个窑,西边的那个窑被本姑娘光荣的征用了。” 脸可真大啊! 干脆你以后改名叫田霸王得了。 “你是不是在支持少平学习?” “是啊。” “学习是不是需要安静的地方?” “啊。” “身为学习小组一员,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员,尤其还是俄这样聪明漂亮的小女生,是不是该有些特权?” “……” “两个男人各自占一孔大窑,还是这么大的石窑,那是浪费资源啊。炕都那么大了,睡四五个人都能打滚儿,是不是有些过分啊你。” “……” “所以,你没有反对的权力。反正俄这也不是跟你商量,只是通知。” “……” 孙少杰脑袋发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不是,你怎跑到这里了?你们不是正在宣传队下乡演出吗?还有,你怎进来的?哪里来的钥匙?” 田千里扬了扬手里的钥匙,得意洋洋,“小女子自有办法。俄和少平要去黄原参加故事调讲,借贵宝地暂歇。” “少平呢?” 田千里扬了扬下颏,“俄看厨房旁边的小浴池修得不错,让他替俄先体验一下效果,好用的话俄也享受下。” “……” “你不是有家的嘛。” “家里处处有人管,还经常只有徐大爷在家,哪有这里方便,还热闹。” 田晓霞一脸的理所当然。 “对了,明年记着种一畦西瓜,一畦甜瓜,俄很喜欢吃。凉亭边也种颗葡萄吧,俄也喜欢。” 唉…… 孙少杰都有些后悔了。 后悔把小院整理得太好了,美人丽质,结果却遭了恶霸惦记。 这以后还能有个清净? “最东边那个窑是禁地,不要进。” “谁稀罕!全是铁疙瘩……” “你进去过了?” “就只是随便看看。” 孙少杰不搭理她了,飞跑进东边窑洞里。 “田!千!里!……” 一声悲愤的呼号响彻在小院上空,正在小浴池里享受的孙少平,吓得一个哆嗦。 台钻上卡了根木条,车好的珠子少了一半,刚开好的玉牌上,多了个憨态可掬的简笔老鼠…… 田晓霞知道自己闯了祸。 “那个……玉牌是不是很贵?要不俄赔你好了,人家本想刻个小狗的……” “……” “那是小狗?” “啊。” “……” 孙少杰不愿再发作她了。田晓霞五八年出生,属相是狗。 “你若是喜欢雕刻,俄教你好了。” “真的?”田晓霞兴奋了。 “真的。不过,能不能把你拿走的珠子先还给俄?” “休想!那么香,人家好喜欢哩。” “哥,不就是几颗珠子嘛,你教俄,俄多给你做一些。” 孙少平享受好了,进窑就开始大言不惭的揽事儿。倒是挺仗义。 “知道那是什么吗?” “什么?” “那是沉香! 好贵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稀罕得很。一个手串上能有一颗就很好了。 你知道她拿走了多少吗?” 少平知机的不问数量,胡搅蛮缠道:“沉香是啥?不就是木头嘛……” “不知道是啥你就‘嘛’?” “有俄这个兄弟贵重吗?有晓霞这个妹妹贵重吗?俄还就‘嘛’了……你平日里没这么小气的啊?” 嘿哟,长本事了嗨。 田晓霞一看尘埃落定,“俄去洗澡……”声音未落,人就没了踪影,留下兄弟两人在那里继续掰扯。 孙少安陪着润叶去看电影,结果在影院门口碰上了情敌。 李向前这段日子过得一波三折,没滋没味。整日里无所事事,酗酒成瘾。 去年,他是那么的兴奋。 隔三差五就围着心仪的姑娘转,被使脸子也不屈不挠,他相信金石为开。 再说了,从小到大,他李向前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望过。 放着好好工作不干,想去开车就开车,做司机父母都没拦着。 相中一个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事情很不顺利。 田润叶给了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越被拒绝,他越是觉得非要得到不可。 李向前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他已经看出来,田润叶不好意思拒绝他。那就死缠着好了。 结果碰上了个复原兵,不按常理出牌,哄得他团团转。从那时起,李向前的天就塌了,天空一直是灰色的。 后来,孙少杰昙花一现,突然间就没了踪影。就像他忽然出现。 没多久,田家就传来消息,田润叶跟孙少杰不是那种相好关系…… 于是,李向前的天空又有了颜色。 不顾父亲告诫,母亲再次帮了他。 她跟那徐医生合计着,请润叶来家里吃了顿饭,随后就悄悄的放出了他和润叶已经订婚的消息。 从此,他趁热打铁,想一举拿下。 别说不是那种婚姻,是又怎么着? 只要女方同意了,啥都没关系。在原西县,他李向前百无禁忌。 这个见过大世面的大小伙儿,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顾不上其它了。 坚持不懈的拜访,打扫屋子,整理院子,贿赂她身边的人…… 说小话,陪小心,李向前不断的制造着话题,也制造着既成事实。 他已经知道田润叶喜欢的是谁? 一个庄稼汉,土里刨食儿的泥巴腿子,根本就没放在他眼里。 眼看好事将成,却不想那个可恶的复员兵阴魂不散,又回来了…… 第66章 只一锤 第66章 只一锤 向前还没有缓过神儿,接踵而来的就是来自父亲的严重警告。 “忘了那个姑娘!” 而这次,竟是连母亲一起。 父亲跟母亲郑重的谈了一回。那之后,母亲也不愿再帮他了。 直到这时,李向前才知道,离开了父母,他啥也不是。而且,父母对自己的帮助,也是有边界的。 新收获的这种认知,让李向前感到了更多的痛苦。爱情的破灭,亲情的边界,以至于使他一时竟无法接受现实。 于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借酒消愁。不但喝得更勤,也喝得更多了。 这天,他又在大食堂喝多了酒。 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了去年那场没有看成的电影,似乎名字还记得,叫什么南征北战,于是,凭着仅存的灵智指引,就趔趄着去了电影院方向。 谁知刚到附近,就看见了润叶。 求而不得的姑娘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两人说说笑笑,亲亲密密,看得他恼怒不已。 嫉妒、心痛、愤怒一起涌出,交织在一起化成无穷怒火,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不顾一切的就冲了上去。 田润叶跟着他的少安哥,还是年轻恋人间最浪漫的看电影,心里无比的甜蜜。除了少安,眼里哪里还有其它。 突见一个黑影奔了过来,下意识定睛一看,啥东西? 眼睛喷火,脸皮发红,神色狰狞,像煮熟了似的,又好似要吃人的怪物。 “啊!啊……” 惊慌失措的田润叶尖叫了起来。 这里是电影院门口。娱乐很少的年代,看一场电影可是非常难得的享受。 所以,电影院门口从不缺人。 看电影的,卖东西的,来这里看热闹的,还有玩耍的孩子……那么多人,受到惊吓后纷纷转头,一起看将过来。 于是乎,大家一起,见证了一个难得的奇景诞生。 如果说李向前是一头发狂的疯牛,那孙少安就是一位手挥大锤的勇士。 疯牛一往无前,势不可挡,但锤王经验丰富,镇定自若。迎头只一锤…… 好似狂飙的火车突然受阻。 所有的势能全部作用于己身,车头朝地,车尾向上甩飞。 李向前一个倒栽葱,身体围绕头部,空中转体两百七十度,然后“嘭”的一声,就彻底的静止了。 电影院门口的众人,均好似感到地皮都颤了那么一颤。 疯牛狂奔,一锤定音。 太猛了! 孙少安从来就不是一个老实的人。 自小打架,还是管理着一群刁民的生产队长,年轻人不服管时,私下武力决胜的时候绝不少见。 所以,这位捶遍了双水村的猛士,不但机警,身体的反应也不是盖的。 正跟田润叶说亲密话呢,突见润叶惊恐的眼神,抬头就看见一个黑影撞了过来,孙少安只做了两个动作。 左手一揽田润叶护在身后,右手迎头就是一捶。纯粹下意识,只一锤! 然后就发现有些麻烦。 少安忙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怎样?”润叶惊魂未定的问。 “还好,只是晕了。真不经捶……” 田润叶看了看少安的拳头,又回想下刚才,眼神里有些异样,“真没事?” “真没事。这是谁?” “李向前。” “是他?” 孙少安想:没打错人!这小子该挨自己这一锤,就算受些牵连,也不亏。 自二三月间到今天,有弟弟和那五百张大团结护身,双水村锤王的隐藏悍性早就被激发了出来。 “现在怎办?”润叶又问。 “叫个车,先送医院。可惜了,要不至少办他个流氓罪。” 润叶:“……” 正这时,附近管治安的跑了过来,看了下情况,又让人叫来了民警。 还一下子来了两位。 稍微问了下情况,就问少安:“你打的人?” “嗯。” “还挺厉害……人打坏了怎么办?” “俄见有黑影撞人,下意识就打了一拳,没想到会是人。 再说,也不能任他撞俄妹子不是?当街耍流氓,这不对!” 民警:“……” 人家明明想撞的是你! “知道他是谁吗?” 少安先摇头又点头。 “第一次见。开始不知,现在知道了。先前追俄婆姨没得手,这次是想报复的吧。同志,他这是耍流氓吧?” 润叶的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但更多的事兴奋。 似乎很满意终于有了名分。 好似被打上了钢印,她从此就是“有主”的人了。有种强烈的归属感。 民警:“……” 好嘛,还是个有经验的,罪名都给别人想好了。 “是不是耍流氓,你说了不算,俄说了也不算,得法院说了算。走吧……” “去哪里?” “先去医院。你还想看电影啊?” 民警认出了李向前,也认出了田润叶,索性两不得罪。先治伤再说,然后通知各自家里人来,当面解决。 留下一个人取证。另一个人带着,一起去了县医院。 结果,两家的家长都在。 刘志英和徐爱云均没有下班,看着还在昏迷的李向前,再看看仍沉浸在莫名境界,似乎云游状态的田润叶。 均是叹了口气。 林业站小院。 兄弟俩人掰扯着掰扯着,不知怎的,就说到学校那次打架事件。于是,哥哥旧事重提,准备开始未完的教育。 这时,晓霞姑娘已经舒服的洗完澡出来了,路过时撂下一句:“怎婆婆妈妈的,有完没完?” 然后就美滋滋的跑到西窑洞——那个新占领的领地,忙着收拾去了。 被褥齐全,窗明几净。 就是看起来没有家的味道,不像女儿家的住处,需要重新布置。 正这时,敲门声响起。 孙少杰走过去打开门,见是民警,“查户口?” “你叫孙少杰?” “嗯呐。” “你是不是有个大哥叫孙少安?” “啊……是啊。” “跟我走一趟吧。” 孙少杰有些懵。 怎么回事,出事了? “俄大哥怎么了?去哪里?” “先去医院吧,你大哥怎么你去后就知道了。” 卧槽! 孙少杰当时就急了。 返身回院里,奔进东面圪崂出来就发动了摩托。 “哥,你去哪里?”少平追着高喊。 “去医院!大哥出事了。”孙少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俄也去!” 摩托车一响,田晓霞就跑了出来。 民警一看,好嘛,认识。 没想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居然还藏龙卧虎。县主任家女子,摩托车…… 局里也没几辆不说,车况还远远不如这辆,被比下去了。 “赵叔叔,你怎来了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民警一看,不能再瞒着了,“孙少安打了李向前,现正在医院。” 少杰闻言心里一松,索性停了摩托,“早说嘛。怎还打架哩,那么大个人了。那李向前怎么了?还活着吗?” 第67章 不算蒙你 第67章 不算蒙你 来人有些懵。 有这么问的吗?真不是个人。 “具体就不清楚了。怎么又停了,赶紧走,家属要在场。” 孙少杰带着少平和晓霞赶到医院的时候,李登云已经在了。 得到消息时,他正在开会。 冯世宽也要来,被李登云阻止了。 已经问了情况,并不严重,而且似乎责任还在向前一方,那就更没必要兴师动众。难道非要让人看笑话不成? 他李登云可没有这个习惯。 “情况不严重。俄是父亲,不得不去。你们继续开会,俄去看看就回。” 既然涉及到田润叶,事情就不合适闹大。否则,李家、田家都不好看。 更何况,道理还不在自己一方。 虽然这一点通常来说对他并不是特别重要,但对上田福军,若是不占理还不讲道理,不好使不说,还徒惹人笑。 李登云已经后悔,在孩子的教育上有些疏忽了。子不类父,徒自枉然。 “李叔。” “李叔。” 田晓霞和孙少杰一起喊人。 少平已经跑去找大哥了。这时的二哥没眼看,根本不像他。 少年不明白二哥为何如此。 索性眼不见为净。 “李叔,听说是俄大哥和向前……这是怎么搞的,八竿子打不着啊也……” 这不就打着了嘛。 李登云叹气,“唉,是向前。喝多了酒,似乎是冲撞了润叶……” 似乎?少杰暗笑。这就是李登云。 “噢……原来如此!酒能乱性,根本就不是好东西。那,严重吗?” 夹枪带棒,你做个人吧。 “没事。”李登云无奈道。 “那俄先去看看。”孙少杰指了指病房,“跌打无小事,还是谨慎些好。其它不行,跌打损伤俄还是懂一些的……” 李向前确实没事。 孙少安那一拳正捣在他肩膀上,倒地时受了些震荡,加上又喝多了酒,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就是摔得有些狠。 似乎是伤到了腰,有地方肿了。 电影院那块地上,可全是青石板…… 孙少杰稍微检查了一下,确实不严重。他对这个行当还是熟悉的。 人在部队,训练起来有个跌打损伤是常事。久病成医,早就出师了。 “婶子,”他喊身旁的刘志英。 “您知道俄以前是部队上的人,懂一些这个。向前骨节受了振动,还有些挫伤,若是你信得过,俄试试?” 刘志英不愿意。 她是医院院长。自己的医院自己的儿子,还用得着别人治? 再说,儿子就这样被人打了,她心里还窝着火呢。 “得,算俄没说。” 孙少杰从包里摸出一瓶药水,“对软组织挫伤有奇效,一般不过夜。” “让他治。” 李登云从旁发话,坚定不移。刘志英无奈,侧身让开了位置。 孙少杰去卫生间洗了手。 回来后撩开李向前盖着的被子,再次摸索了一下脊椎,然后慢慢让李向前侧卧,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随后猛地就是一震,紧接着一掰,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吧”,李向前“啊”的一声大叫猛地坐起,人也就清醒了。 一圈人,包括医生都是啧啧称奇。 这就行了?也太快了吧! “差不多了,抹上药水,三天后就能出院。绝对活蹦乱跳。” 他还说多了呢。其实现在就能走人。 “孙少杰?怎么是你?俄怎么了?” “怎不能是我?你喝多了酒,一脑袋撞石板上了。你说你,大白天酗酒,这得让你父母多担心!已经二十大几的人了,一点也不知道为老人家着想……” 孙少杰开启唠叨模式,顺势展开了思想教育,手上还动作不停,不大一会儿功夫,连肩膀上都给抹上了药水。 李向前“哎,哎,哎……”可就是身不由己,根本没办阻止。 不但不能阻止,而且尽管感情上强烈不愿,但还是不由自主的做着身体配合,像面条似的,被孙少杰揉来揉去。 李登云眼神微缩,看得直叹气。 他也算是阅人无数了。 这孙少杰外表玩世不恭,内里严谨刚直,看似遵守规则,实则藐视一切。 偏他手上还有不弱的功夫。 就向前那体重,抗拒着,还能被他面条似的摆弄,根本就不是“有力气”能解释得通的。必是有特殊手段。 跟他一比,向前就是个傻的。 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向前若是继续纠缠润叶,以后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石圪节那穷山圪崂,怎出了这么个怪物? 唉,李登云再三叹了口气。 这孙少杰就不说了,就是跟孙少安那个庄稼汉比起来,向前也大大不如。 其它不讲,只看这兄弟两人在会议上的表现,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李登云在黄原工作了太长时间。 他早已深刻的认识到,这块跟阳光一样色泽的黄土地上,养育出来的人尽管穿戴土俗,文化粗浅,但精人能人如同天上的星星,数不胜数。 在这个特别的世界里,自有另一种复杂,自有另一种智慧,自有另一种哲学的深奥,另一种行为的伟大! 这里既不乏呆憨鲁莽之徒,也养育了许多了不起的天才之辈;在这全世界豆数得着的厚实土壤上,既长出大量平凡的小草,也长出不少栋梁之材…… 就连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也是从这块土地上走出去的哩。 孙少杰还没有停嘴,仍然在那里絮絮叨叨。 “向前啊,不是我说你,你还说我是你朋友来着,有你这样对待朋友的吗?亏我还救过你一回。” 李登云微愣。 孙少杰救过向前?什么时候?怎没听向前说过? “你根本不承认俄是你朋友?” “这是怎么说的?” “你说‘对朋友两字要求严苛’,要‘预留进步空间’,可你明明对卖洋芋的老汉那么的亲热,对他们你都称‘俄’,单单对俄讲‘我’,根本就没当俄是自己人……” 孙少杰一愣,这也不傻啊。 “你怪不着我啊。” “看!看……你又是这样!” 孙少杰笑了,“好好,算俄不对。可你也不够朋友啊,尤其还不讲信用,说话不算话!你答应过俄,不再骚扰润叶姐,可你是怎么做的?” “她根本就不是你婆姨!” “俄没说过她是啊?你仔细想想……都是你自己瞎猜的,能怪俄吗?” “你!你你……”李向前气结。 “看,你没话说了吧。 润叶姐是俄大哥的对象,是俄们孙家儿媳妇,所以,俄也不算蒙你不是?” “你!你你……” “怎?又想发脾气?”孙少杰苦口婆心,“向前,你已经大了,应该明白,不是谁都像爱你的父母那样迁就你……” 第68章 棉花团 第68章 棉花团 孙少杰这些话,换成对少平说,绝对没有问题,但对上年龄比他还大的李向前,怎么听怎么怪异。 听得旁边的人都有些忍不住,若不是刘志英的黑脸,都要笑出声了。 但孙少杰似乎掌握了一种特别的魔力,揉来搓去的几个回合,李向前不但没了主意,也彻底没了脾气。 与此同时。 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起,向前从里面体会出一种特别的感受——似乎做这个复原兵的朋友也不错。 爱情的破灭,亲情的边界,让他有些万念俱灰,有种幻灭的感觉。 特别的孤单。 所以,急需要其它情义来填补情感空缺,而来自孙少杰的友情似乎不错。 李向前多少是知道少杰本事的。 他觉得,孙少杰可以信赖。 如果有了少杰的友情,他将不再孤单,还是有信心抵抗一切的,包括父子感情边界认知带来的惶惶不安。 就像长期拄拐的人,当拐杖突然坏掉了,他就急需要另外找一个。 哪怕他已经可以自如行走。 所以,家里还是多生一个孩子好。 李登云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唉,他摇头苦笑。 自己的这个傻儿子,看样子已经服气了人家,就这……还想虎口夺食? 还争个屁呀,趁早死了心吧。 父子俩都还不知道。 或许就因这次转变,李向前,包括他们李家,就可能会避过了一场劫难。 当然,前提是他们真的变了。 孙少杰是不会放任李向前继续纠缠田润叶的。若是发展下去,要么是李向前本人,要么是李家的势力,至少有一个,说不得就会被他给收拾了。 不动手则已,动手就会永绝后患。 哪里黄土不埋人。 原西县城与石圪节之间,横断山脉的那条长坡,孙少杰已经观察过多次。 有需要的时候,说不好就会发生一起事故。反正那里也经常那样。 从医院出来。 孙少平有些不开森,磨磨蹭蹭的走在最后,一脸的不爽。 “怎?” “哥,你怎……” “是不是有些看不惯?” “嗯。” 孙少杰从包里摸出一团棉花,“你看这是什么?” “棉花。” “捏捏。” “啊呀!哥,你怎这样?!” 孙少平握着渗血的手指,气急败坏。人家可是在生气呢,还玩! 少杰幸灾乐祸,“你看,外表白胖绵软,人畜无害,并不等于好惹。这叫绵里针,知道它的厉害了吧。” “你……” “少平,今天二哥再教你个乖。 处理事情有战、法、谈三个选项。对抗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思路,必要妥协才是人生常态。 人不是非得满身尖刺才能活。 因为,学本事,建势力,目的是为了让别人给咱讲理,是保障咱们自身的最后手段,不是用来压人的。 但,这也不等于是任人欺负。 别人给咱讲道理,咱就给他道理;别人不给咱讲道理,咱就给他讲咱的道理。 支撑咱的的就是手中的剑。 但手中拿剑,是为了不被欺负,不是为了逞强好胜。这里面有个辩证。 这次李登云给咱讲了道理,没有做出别的恶意行动前,咱得同等对待。 毕竟,时间在我,保持现状对咱有利。你说是不是? 反正,大哥已经捶了那李向前。这一次是咱占了便宜,得见好就收。 你以为大哥那一锤好挨的呀。 石板路,两百七十度竖着空中转体……想一想汽车撞山时,车的感受。” 听着倒是挺提气。 少平茫然点头,似懂非懂。 但有一点他算是明白了,二哥没变,就是更阴险了。 这点认知,让少平再次开心了起来,暂时不计较二哥拿针扎自己的事了。 “少平,大哥马上就要出头了。 公社专干保底。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混个公社主任、县级专干当当。到那时,大哥和润叶姐的婚事将一路坦途。 你说,这时候咱能拆他的台吗?” “那不能。” “说什么呢?”田润叶插言进来。 “你们大哥要跟俄去城关小学,你们呢,想去哪里?” 润叶要少安跟她去城关小学,是怀有目的的——既然确定了关系,那就尽快广而告之。忍他们已经好久了。 “你们去吧,电灯泡俄是不愿做的。”孙少杰调侃道。 “滚你!” 孙少杰决定回小院。两口子的事,他不好参与。于是分道扬镳。 田晓霞坚持要跟去小院。 那窑洞她还没布置完呢。不趁热打铁搞定,万一孙二娃反悔,就亏大了。 “还是乖乖回家吧,看你妈那眼神儿……小心她大义灭亲。”孙少杰做她的思想工作。“少平,送你同学回家。” “俄不!徐医生不会管俄的。” “那也不行。” “俄问你,田千里什么意思?谁是田千里?为甚叫俄田千里?” 孙少杰傻眼。 激愤之下喊出了心里话,有些难办。总不能说:“俄发现你耳朵长,所以送了个外号给你。”当哥的给妹子起外号,好说不好听啊。 孙少杰定做家具漏了行踪,被田晓霞侦知,把消息卖给了姐姐润叶。 田晓霞还不知道,孙少杰已经知道,是她透露了消息给润叶。 所以,一时不会从“千里”联系上“千里眼”,继而联想到“顺风耳”。 孙少杰起的外号太含蓄了。 没有语境和事件关联,不太好猜。若是田润叶听到,大约会联想到一些。 但晓霞姑娘直觉那不是好话。 于是,她故技重施。 仍然采用上次虎口夺食,拿到金币的故智,想再次逼孙少杰就范。 被人抓住把柄,孙少杰急中生智。 “老话说:送你离开,千里之外。那是希望你走得远远的意思。你那时不是惹了俄嘛。” “信你?才怪!” “那俄也没办法。” “不对,‘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田晓霞念叨了几遍,突然转头问少平,“孙少平,是不是很奇怪?你听着像什么?” “歌呗。”孙少平漫声回应。 参加学校宣传队下乡演出,听多了歌有了语感,凭直觉就做出了判断。 “歌?怪不得。少杰哥……” 又来? “想去就上车。” “你去车斗,少平坐后面。” “你想做甚?” “开车啊!” “学过?” “没啊。你教俄嘛,要不咋让你坐车斗里呢?” “……” 那俄还要感谢你了咋的。 “少杰哥……” “停!” 孙少杰浑身起鸡皮疙瘩,复原兵抵不住绕指柔,于是果断妥协,“这是刹车,这里离合,这是油门,先油后离再油门,慢松离合轻给油……” 孙少平看得眼热。 “哥,俄也想学。” “一边去,添什么乱啊。” 县城外的公路上,田千里跟孙少平轮换,连着骑了半天摩托,直到天色麻糊后,才恋恋不舍的停下。 布置窑洞的事,早就被晓霞姑娘给忘了个干净。结果,她和少平两个倒是玩高兴了,却把孙少杰给累了个半死。 第69章 小农机 第69章 小农机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 孙少平和田晓霞忙着在县文化馆排练,少杰则泡在了农机厂,从下料到加工,再到组装,全程跟进揉丝机制造。 这个年代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各地各行业几乎都是从零起步,从无到有,自我发展。 但手握白纸好作画,一个理论体系指导下,全国集中力量办大事,资源不缺,所以极为讲究配套。 比如学校都配篮球排球,县县都有文化宫,公社都设农技站,几乎村村都办小学,办成人夜校,都酿白酒…… 原西县尽管穷,尽管小,但以粮为纲的年代,农机厂还是有的。主要就是代销、制造、维修各种小型农机设备,给全县的农业生产做配套。 同样,由于历史原因,生存环境逼迫,人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 个人技能代替机器,除非不会,只要会的,几乎人人都有那么一两手绝活,而且高手众多。 其中特别高明的,能力更是出众到让人瞠目结舌,以为神技。 比如白鹿原里面的那个车木匠。 他打制的木轮子牛车,“即使木质糟朽,轮子磨断,卯榫木楔也不会松动半分”,尤其手工旋制车轴的手段,更是核心技能,吃饭本事,不传之秘。 如斯类人,多年传承下来,全国各处,行行业业,车木匠比比皆是。 其实,真要说起来,都是生活、环境所逼。对后世来说是技能,对此时的人们来说,那是吃饭的本事,是饭碗。 饭碗跟技能,确实多不能类比。 这时考驾驶证,往往历时一年以上,因为司机必须要掌握修车的本事。 说起来你能信?但这就是事实。 所以,稍微像样儿的单位,差不多都有那么几个核心人才,依之为镇厂之宝。这些神人也不负众望,关键时候那是真给力,排忧解困,从不拉稀摆带。 原西县农机厂也不例外,里面就有那么几个厉害的神人。 有他们在,愣是在三天时间内,根据图纸,用手工敲出来一台揉丝机。 “好了,可以试车了。若是可以,就能下料,用设备快速生产了。” 万事开头难。 有了第一台,后面真的很容易。尤其是对揉丝机这样简单的设备来说。 推到开阔地,打开支撑固定,接上农机做动力,各种功能空转测试,运转无杂音,无振动,一切良好。 抱来棉花杆、青玉米杆、红薯藤、豆秧、花生秧,甚至干麦秸打湿,完美按照设计要求实现各种铡切、粉碎。 过程中无缠绕,无卡机,无死滞等现象,粉碎度合乎要求,并且机器带动起来很轻松,并不费力。 只不大一会儿功夫,揉丝机前面,出料风叶就吹出一座碎料小山。 一众人齐声欢呼。 于是,向上级通报消息,庆祝。 原西县难得有独属于自己的拳头产品,还是开创黄原先河,是件大事。 “喜报!喜报……” 工厂大喇叭声音想起,农机厂新产品——揉丝机试机成功,欢声一片。全厂大庆。不等上级的消息下来,工厂食堂已经开饭。 破天荒的杀了一头猪,配上粉条白菜豆腐二合面馒头,参加制作的师傅工人管够,工人们已经率先嗨起来了。 “牛师傅,厂里没想过生产小型农机吗?就是可以翻地、起垄、播种,一人操作,轻便耐造,两三个人就可以抬着走的那种小型机械。” 牛师傅有些惊奇。 “现在都是往大里做,最小的也就是手扶了,咱们这里就有从外面进回来卖的。再小些的有甚用?没力气啊。还不如一头牛好使。” 孙少杰暗笑。 等以后分了地,一家一户全是小块田,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到那时,类似揉丝机这样,各种各样的小农机,才是未来。 不但黄原山区,黄原之外,尤其南方稻田,天地更广阔。 真要搞起来,原西农机厂凭借小农机,说不定能走出黄原,走向全国,改革开放以后都不愁没饭吃。 希望在远方,道路在脚下。道理还是要从咱黄原的事说起。 “可咱这里是山里啊,大块的耕地远没有小块的多。还有,牛虽然好,但需要长养着不是?而且还不能累着,一般都需要两人协作。 若是有不知道累的小机器,集成上可以拆卸的犁铧、耧、耙,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犁地、耙地、播种、开沟、起垄,能不能代替耕牛做事情呢?” “是这样啊……”牛大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牛怎么办?” 孙少杰:“……” “牛会自己安排,您就别操心了。” 这老家伙,你逗孩子玩呐。 “千百年来它都活下来了,还用您操心它的事儿?您老还是多为咱人类想点,为咱山区农民多操点心。” 身边老赵、老李、老刘等几位大小师父,听这两位说话,皆哈哈大笑。 老李赞同道:“俄觉得可以试试,那发动机可以用摩托车上的那种,这娃子骑来的那辆车,上面的就不错。” “可不许拆俄的车。”孙少杰忙警告,“那可是个宝贝。” 老刘问:“有啥可宝贝的?原西县虽然不多,黄原城可是很有几辆。” “你不懂。” 虽然都是车,可这车跟车不一样。 牛大师傅说道:“就这么说,忙完这揉丝机,回头找几个发动机试试。” 说着几人就起身离开,准备去落实批量生产的事,孙少杰忙喊道: “并不一定非要做成上路的车那样,也不一定非要局限于犁地,起垄机、播种机、喷药机……都可以试试。 关键要解放思想。 必要时,最小的甚至可以做成类似独轮车那种,一个人推着就能走……” 解放思想! 县里几位领导刚来到厂里,远远就听到了这个词儿…… 晚上,李家。 李向前出院了,正手扶腰装模作样的往沙发上坐,刘志英心疼的扶着。 李登云气不打一处来。 “别装了你,老实坐好。” 李向前蓦地一停,“你怎知道?” 气得刘志英狠拍儿子一巴掌,“死小子,几岁了?担心死俄了。” “当天你就能自己坐卧了,又过了三天,也舒服够了吧。俄问你……” “爸,您说。”李向前讪讪。 “那孙少杰说救过你是为甚?一五一十给俄说清楚。” “他说谎,是他救了他……其实也算是吧。年初下雪那天,俄开车快了些,过十字街口的时候……那不是有雪嘛,又是石板路……结果就撞到路边墙上,那边正好有两个卖洋芋的……” “俄也是吓得不轻,跳下车才发现他也在……听那两位老农说,是他抱起他们窜了出去……爸,你能信?抱两个大人,两米多远,怎可能?” 李登云跟刘志英面面相觑,身上都出汗了。三条人命啊!还有一个兵,说不得最后还要搭上他们这个儿子…… “以后再去招惹那田润叶,打断你的腿!” “妈,你看爸他……” “老李,你不能好好说话?向前,咱听你爸的,不就是个女人嘛,原西婆姨原东的汉,身在原西县,还找不到几个好看的女子?这事包在妈身上……” “可那是田润叶!” 李登云严肃的说道: “再好也不是你的! 就前几天那事。田福军根本没出面,孙少杰一个人就料理得停停当当…… 这说明什么? 田家已经今非昔比了! 那田福军不知吃了什么药,最近跟冯世宽竟有和好的趋势。如今又多了孙少杰这个帮手……唉,后生可畏啊。 县里已经连着开了好几天的会,至今仍没有结束,推动人就是那田福军,发端就是青贮,而源头就是那兄弟俩。 今天下午,揉丝机已经成功。剩下就要看那池子青贮饲料了……若是真成了,整个原西县,包括你爸俄,都要受他田福军的惠,承他田主任的情! 向前,原西的形势要变了。 你爸俄都要打起精神小心应付了,在这个关键时候,你还要添乱?” 第70章 夜审 第70章 夜审 灯熄人息,李家陷入一片安静。 夜深沉。 窗外,月色如银。 黑影一身利落青衣,轻轻从圪崂里挪出,而后仅前脚掌受力,侧行几步后转身,沿着山坡边沿滑下,飘然而去。 避过几个主要路口,穿街走巷,有时还会突然消失一会儿,然后在不知什么角落里又突然出现,继续赶路。 不多时,黑影出现在林业站附近。 回头稍望,只一闪就消失在杂树林,不多时又出现在那株最大的桑树枝丫上,朝来路和四周眺望一会儿,才放松身体靠在树干上,燃起了一支烟。 火光微闪,显露出孙少杰那年轻的脸庞,只是,此时的他,神色冷肃,表情淡然,与白天大为迥异。 年初回来,由润生领着,确认了李登云家的位置。那之后,他就经常去。 大哥打了李向前,对李家来说,是大事。对他也是。这样的时候,无论家人、心腹,往往也是交流最频繁时候。 对他来说,这样的节点,也是掌握李家各人心态变化的关键时间。 所以,从医院那天起,几天来他医院、小院两边跑,从没有间断。 到今天终于放心。 大哥打李向前这件事,从今天起,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离开医院时,他同少平说的那番话,只是为了教育孩子,让弟弟明白“剑不轻出”的道理。不能手拿一柄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那样太危险。 少平才十七岁。 他正处于认识社会的关键年龄段,三观都在慢慢成形,不能长歪了。 但道理归道理。 落实到具体事情,归结到他本身,该有的谨慎还是不能少的。 不能怪他小题大做,过分谨慎。早已深入骨髓里的习惯使然,不会因面对的人不同而有任何变化。 一支烟燃尽,收好烟头就下了树。 再次出现在小院门口时,身上的青衣已经消失不见,换上了白天装束。 开门,进院,洗漱,进窑。 两双眼睛炯炯,正迎接他进来。 “怎?大晚上不睡,坐炕上吓人?” “哥,你呢?这么晚回来,难道又是工厂加班?是不是勤了一些。” “是啊,二娃,你有这么勤奋?” “哟呵,俄这还不是为了你嘛。”孙少杰边脱衣边打哈欠,“累死了……” “少打马虎眼,说重点。” 孙少安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又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谁还不了解谁啊。 “重点就是:揉丝机对青贮那么重要,不紧盯着点能行?至于今天,机器成功,是不是要庆祝一下?这可是农机厂的大事,闹得晚些也很正常的嘛。” “大哥,二哥说谎。” 孙少平揭发,“他说话时摸了三次鼻子,再不会错了。” 少杰有些懵。 自己有这个习惯?怎么会! “少平啊,你也学坏了,知道编瞎话诈人了,跟谁学的?” “你少乱扯。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少平、兰香,包括大姐,谁不知道?” “都知道?俄怎不知道?” “哥,你知道了,俄们怎么办?还不给你哄死?大哥说了,这叫‘一招破万法’,家里谁都能知道,就不能是你。” 孙少杰镇定了一下。 “说得跟真的一样,信你们才怪。今天你们人多,俄说不过你们,暂且休战。啊哈……累死了,睡觉!睡觉……” “少杰,部队里倒究出了什么事?今夜就咱三兄弟,你说说吧。” 孙少安异军突起,如石破天惊,吓得少杰正上炕的脚差点踩空。 好在,他身体控制力简直变态,远异于常人,竟控制重心让身体暂时凝滞,抬起的腿向前微不可查的一滑……像无缝衔接,人很自然的就上炕了。 “真不知你们都想些什么?”孙少杰若无其事,“难道非要俄出点事儿你们才安心?就不能想俄点好?” 孙少平规劝道:“二哥,你还是老实交代吧,大哥已经猜出来了。” “你们今晚上是不是吃错药了?”孙少杰极度怀疑状,“半也不睡等着审问人,还编什么说谎习惯,如今又无中生有乱猜,俄得罪你们了?” “自七三年开始,就音信全无,家信都是公家代回,不符合你的习惯。” “复原后过家门不入,有工作不上,消失快五个月,这不合常理。” “金火机、金笔、龙凤金币、玉牌、香珠、摩托车、手表……这些不算。只你给家里和少平的钱,加上票证、买的礼物,还有那两百只羊……怎么都有一万了吧,当什么兵这么能挣钱?” “二娃,还要俄再说吗?” 六月债,还得快。 曾几何时,孙少杰也是这样问少安的,这还没出月,就被原样还了回来。 少杰心里火辣辣的,深深的体会到了孙少安当时的那种心情和滋味,好想抱着大哥哭上一场。 可这怎么可能?! “唉,不是已经跟你们说了嘛,俄出国了。去那么远,发点特殊津贴,顺便挣点外快,那不是很正常嘛。 实话说,还不只这点呢,哥,你还要不?俄这里还有一些。” 孙少平暗暗咋舌,这个二哥,那嘴还真是硬啊!怕是煮熟了都咬不动。 “是嘛?这么多不合常理都出现在你身上,你不觉得奇怪吗?至于你消失那五个月,也还是军事机密对吧?” “嗯呐。” 孙少安气笑了,他甩出了杀手锏。 “那个女子,你怎么说?” 孙少杰脑袋“轰”的一声,瞬间被回忆所淹没,脸上肌肉抽抽,有些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孙少安没有卖关子,“妈和大姐张罗着要给你说亲,二妈帮着介绍了个女子,说事情的时候被兰香知道了……” 破案了。 兰香还是挺仗义的,就是傻了点。 “对妈和姐说,推掉二妈的说亲,也不要再说旁人……” “少杰,你才二十一岁,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奶奶不会答应,爸妈也不会答应,家里人都不会答应!” “若是你过了四十,大哥不拦你,可你现在才二十出头,俄绝不会让你就这样下去。这次大哥就给你做主了!” 孙少安还是第一次在少杰面前摆出大哥的架势,显得更为不容置疑。 “大哥……” “现在后悔也晚了,人家已经回了信,怕是都在来的路上了……” 第71章 女人,婚事,光景 第71章 女人,婚事,光景 乱了,全乱了。 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孙少杰烦恼极了。 他怎么就突然发了神精,给兰香说那个呢?不说还好处理些。 “去了很远的地方”,大人常哄孩子的话,大哥不是傻子,自然会联想。 补上这一环,前面说的那些,不就都合理了嘛。幸亏没猜到打仗,要不就全露了。 山里消息闭塞,看来也是好事。 只是这样一来,家里急着给说亲,大哥甚至自作主张拿主意,就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了。有了新人忘旧人嘛。 而且,随着他和润叶的关系明朗,自己借他做掩护的理由再也不管用。 对家里来说,搞定了老大,接着考虑老二,很正常。即使再讲老理儿,只要不先于老大,一起办婚事都不新鲜。 他都有些后悔了。 “大哥,那是哄孩子的话,你是大人了,怎么还信那个?” “是啊,所以俄没信。” “不是,俄的意思是说,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没影儿的事。” “那样啊,前面说得那些,你先跟俄解释下。说得有道理,俄就信。” 俄说个锤子。 “给你们说不清楚,睡觉,睡觉……” 孙少杰索性偃旗息鼓,挂起免战牌,拉过被子,蒙头睡觉。 三兄弟论事,孙少杰少见的没有胜利,第一次选择战略性撤退。 “二哥,你说那绵里针的事儿,俄仔细想了,也不全对。” 嗨呀,三娃子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添乱嘛。 “你那样太被动。俄还年轻,肯定要出去闯一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适当显露些本事,有些刺儿,算是武装下自己,主动来欺负的人就少了。” 看来,他这是深思熟虑过了。 说起来,道理也没错。 “随你。三娃子,俄警告你啊,这个时候你可别添乱,小心俄捶你。” “二哥,你暴躁了,也暴露了。” “哈呀?俄……” “捶俄是吧,大哥……”孙少平有恃无恐。 “二娃,你冷静。有理说理,别妄图动武。俄不信你还敢捶俄。” “车轮战是吧,欺负人是吧。” 似乎夜深人静有助于思考,孙少平思想敏锐,思路清晰。 “二哥,俄真的没添乱。这次顾养民和郝红梅的事,俄想清楚了。 她家里成份不好,光景过得凄惨,她还是家里大女子,又没希望继续上大学,她百般讨好村里人,终于被推荐上了高中,家里节衣缩食供养,目的是指望她找个有本事的女婿 ——她能够过上好日子,也能帮家里一把。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论本事俄不比顾养民差,但论及家世,俄比不过顾养民。所以,俄不怪她。” “少平,这都怪大哥。”孙少安听得有些酸楚,也有些自责。弟弟跟他是一样的啊。都怪他没创好家业! “大哥,你不能那样想。你是最好的大哥,家里能有眼下这样光景,兰香和俄能继续上学,都是因你和二哥。” 三娃你学坏了,竟还煽起情来了。 “郝红梅的事算个甚?”孙少杰不屑。 “你若是想,郝红梅毕业,俄就能让她去供销社上班,‘八世修不到个供销社’哩,他顾养民能做到?” “那可说好了啊,不能反悔!” 孙少平兴奋了,打蛇随衮上,先敲上一颗钉。 “你还真喜欢她啊?!”少杰震惊。 “长得又漂亮,还是高中生,谁不喜欢呢?可俄也想清楚了。 家世只是其中一方面。以后俄不想守在家里,俄要出去闯上一闯,而郝红梅是想过安稳日子,俄不能耽误她。” “那你还帮她?” 孙少杰真的有些想不通了。 “你还真以为那供销社的工作好安排啊!风雨淋不着,又挣现钱。 男的娶婆姨,女家都托媒人排着队哩,彩礼上还能打个狠折;女子更是待价而沽,排队候选的男人多得是。 就这样给了郝红梅,你图个啥?” “不图啥。她是个好女子,你帮她一下怎么了?”孙少平不解。 “天下好女子多了去了,帮这个帮那个,俄帮得过来么。不是咱家里媳妇,也不是俄妹子,凭什么帮她?” “二哥,你真狭隘。” “是你太博爱。” 孙少安听明白了。 “别吵吵。 少平,好女子难寻,遇着就不要放过,这方面大哥有经验。听大哥的。 男人出门,婆姨在家,在咱农村多的是,根本就不是事儿。” 二娃三娃齐齐愕然。 别说,大哥还真没胡吹。 他可不就是有经验嘛,还不浅! 少平脸有些红,“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哎呀,跟你说不清楚。” “有啥说不清楚的?”孙少安疑惑。 “不就是那点事儿嘛。” “女人想过安稳日子,男人想出去闯闯嘛,多简单的事儿。不矛盾啊。” “女人生娃持家,男人创家业养家,夫唱妇随,各干各的,多少年都这样。” 孙少杰有些担心。 “大哥,红楼梦看完了吗?” “没有。”孙少安脸有些红,“那么多小女娃,都是些家长里短、情情爱爱的小心思,看得让人恼火,脑壳疼。” “那你还是用点心。”孙少杰好言规劝,“若是完不成任务,写不完那十二钗心里侧写,或者敷衍了事通不过……” 孙少杰威胁道:“别说俄没提醒你,到时候,你和润叶姐的婚事,请等着往后推吧。啥时候过了啥时候办。” “啊?”孙少安大惊!“这是啥子道理,是个甚说法?” “专家说法。”孙少杰撂出一句。 “婚事一天就能办完,可过光景是一辈子的事,比看书难多了。 再说了,女人是一本活的书,比书本上可复杂多了。书你都没信心读完,还想给润叶姐一辈子幸福?” “你们停一停。”少平发言。 “跑题了啊,正说着俄的事呢。二哥,说好的啊,不能反悔。” “你真的为那郝红梅好?” “嗯。” “那她不能跟顾养民在一起。” “为甚?” “不为甚。” “不为甚你为甚那样说她。” “哈呀?翅膀硬了嗨……” “大哥……” “二娃,有理说理。” 孙少杰气急败坏。 “那顾养民没担当,遇事只会顾自己。郝红梅尊老顾家,虽然有些小算计,但那是生活所迫。 两人从根本上就不同。 还有。 顾家是所谓书香人家,他们两家差距太大。这点,看他爷爷就知道——就是县医院中医科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所以,郝红梅跟了那顾养民,没个好。俄判断,那顾养民是有可能再进一步的,到时来个始乱终弃,哭死你。” 孙少杰机关枪似的一通话,太过震撼了,少平再次愕然。 孙少安却是暗自琢磨起来,这二娃看人看事这么透?那他和润叶呢? 怪不得让自己看书呢。 一时间,窑里鸦鹊无声。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户洒进窑内,静夜无尘。 过了好一会儿,孙少杰终是忍不住,抱着小心,也带着侥幸,小声问: “大哥,那女子……是哪里的?” “柳林的,”孙少安的话出口,一下子打碎了少杰所有的侥幸,“听说是二妈娘家族里人,姓贺。” 孙少杰:“……” 全乱了! 第72章 上班第一天 第72章 上班第一天 三兄弟闹了半宿,等想起睡觉时,天也基本上算是亮了。 孙少平跟晓霞出发去黄原,一起去参加故事调讲,路上正好睡觉;孙少安出来了几天,既然县上的事结束,也就回去了村里,路上不耽误打瞌睡。 只有孙少杰。 想着干脆偷懒一天,却又被姓贺的女子要来的消息搞得心浮气躁,窑里转了几圈后,索性上班。 逛了差不多半年之后,他终于想起要上班了。李建国见到他后,竟难得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贸易经理部,其实就是供销社。 只不过他是县级联合社,更多的承担了负责组织、协调基层供销社去安排生产、统购、销售等工作。 可以理解为,它是供销社县级最高管理机构。 这位连接农业与工业、城市与乡镇、生产与消费,网点遍布全国,覆盖八亿农民生活圈的“包大人”,从出生开始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人敢嫌弃过。 包大人一手买一手卖,大到猪牛羊收购,小到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包括村里人点灯的煤油,就没有他不管的。 一向牛气得很! 各行各业的人,无论你是谁,做什么工作,在供销社销售员面前,也得排队吃柠檬。说排喧你几句就排喧你几句,都得小心陪着,乖乖听着。 即使像石圪节那样的农村,供销社门市部、大队商店等贸易经理部的下属单位,也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这时的人们,除了蹲墙根儿,就是去供销社聚堆儿,没钱买东西,聊聊天,过过眼瘾,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要不双水村咋有个“闲话中心”哩。 但像孙少杰这般,不但嫌弃,还嫌弃到,都报到几个月了,还不上班的程度,他作为大领导,都上门去催了,竟还敢拖拖拉拉的,自打有了供销社那年开始,二十多年来,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一例。 但不管怎说,他终于还是来了。 这李建国的心啊,差点崩塌。 感动的。 “少杰啊,你终于来了,快,到俄办公室,咱聊聊……” 李建国原本是想坑孙少杰一回的。 可自徐治功来过那次后,他就改变了主意。不但不能坑,还得供着。 一个批发站,靠路吃路,竟别出心裁的通过司机展开了区外贸易。 因为原西县过于贫穷而造成的供销社内销不足问题,有可能就这么被解决了。虽然有些投机嫌疑。 一个青贮,很有可能就从根本上解决了供销社肉类采购不足问题。 从县里的反应看,这竟还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作用,带动全县农业、工业发展才是其最大用途。 而听老领导张主任的说法,促进工业建设理论突破,才是它最大的贡献,也是原西县领导集体的最大利益收获。 更难得的是,两个主意还能相互加成,发挥更大的作用和影响。 至于事情的可行性,大家心里都有杆称,自然都有自己的判断。 很快就有了进一步佐证。 仅三天时间,揉丝机就成功了。 张主任已经说了。 冯世宽联系了黄原的苗凯主任,反馈说揉丝机很有前景,就算不做青贮,仅凭这机器,原西县就赚翻了。 有了揉丝机的成功,让大家对青贮就更为期待起来。 现在,农机厂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揉丝机。没想到,技术大拿老牛竟还看不上,听说正带人秘密研究甚微耕机,说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而那竟也是这小子主意。 昨天县领导们去农机厂,他就跟在后面陪同,那句“解放思想”,大家可是都是听得真真儿的。 微耕机,一听就是为山山卯卯准备的。李建国很是期待。 因为它属于农资的范畴,归他贸易经理部统筹销售。若是成功,不论外销,还是原西县供应,都是贸易经理部的成绩,都能增加销售额。 跟揉丝机一样,都是拳头产品。 就销售额贡献方面,他们可是远比几只羊给力多了。 要知道,这年头,包括以后的许多年,工业品相比农业品,贵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一双胶鞋能换一大坨粮食,就连孩子写字的小作业本,都值两个鸡蛋呢。 对于这点,有一个很有个性、很写实的称谓,虽仅三个字,可是却血腥得很。 “农机厂加班加点,有没有累着你?怎也不歇上一两天再来?” “张主任说,动脑子的活儿需要自由,要不要再给你放几天假?放心,供销科那几瓣烂蒜,俄都给你盯着呢。” “还有啊,原先那几个月,都给你算出公差,待会儿你去财务科,找李会计领了前几个月的工资和差旅费……” 一进屋,李建国就说个没完。 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让孙少杰有些受宠若惊。尤其这最后的安排,简直是鬼哭神嚎,石破天惊。 “这……不好吧。” 孙少杰有些经不住了,以他的厚脸皮,都禁不住有些发红。 “怎不好?” 李建国一副正义使者模样。 “刚报到就冒雪出差,连家都没回一趟。考察数月,总结了青贮法,拿出了揉丝机,搞出了区外贸易…… 哪件不是对咱供销社、对咱原西县都有大贡献的事?就办公司里这些人,都快退休了,类似这样事情,可曾干成过一件? 一个都没有! 所以,都是你该得的。 全落实了,不但咱们单位,全县都要感谢你哩。做事拿工资,天经地义。 再说了,这仅是单位的一点心意,跟你的贡献比,微不足道。” 自己有这么厉害? 孙少杰有些怀疑。 但……好吧,既然这么有道理,那就却之不恭了。那可是钱,再多也不嫌多。 孙少杰算是听明白了。 他拿了工资,贸易经理部才好把这些功劳往单位身上揽,才好参与分配。 事关大家福利,他真的不好推辞。 如此一想,果然就心安理得许多。 人啊…… “接下来,你就随便转转,单位和各方面都去看看,尤其石圪节的那个批发站,可以重点关注。” “嗯,一定,俄会去盯着的。” “也不用太急,看着他们不出错就是了。还有,再有一个来月,差不多就要收秋,青贮窖不要忘了加紧建设。 这第一批,重点是成功完成青贮饲料发酵,不在于多少。 费用方面不用担心,随后,单位就会派专人,去你们村里接洽。反正那些羊最后也是单位收购,算是定金好了。” 这就太给力了。 倒不是那些钱,关键是名分。 有了供销社参与,那就是公事,不是双水村单方面搞资产阶级。 这一点,在这个时间,那可就太重要了。挣不挣钱的不要紧,关键是不能落人口实。 “这一点,俄得感谢领导。发自内心的感谢。”孙少杰诚恳表态。 李建国很高兴。 送人情的前提,是对方得认为那是人情,对他有用,否则白送。 孙少杰是真的感谢。 从那小院,到这次定金,来自领导的关怀,那真不是盖的。真心实意。 随后,用了大约一个小时的功夫,李建国给他说了贸易经理部的单位背景和整体状况,并且专门领着少杰,去了各主要科室认门。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变相撑腰。 “部门的事不用急,反正多少年了都是这样,把精力陷进去不好。太不划算。若是时间宽裕,单位的事情倒是可以想上一想,看怎么才能在生产、收购、销售等方面突破一下……” 带着领导期许,孙少杰领了前几个月的工资和公差费用,给部门里的人碰了个面,就离开了单位。 连李主任特意安排的接风宴都没有参加。因为田主任有请,只好延期。 孙少杰上班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陪领导说了半晌话,去各科室认了门,然后领了几个月的工资,补领了公差费用…… 就是如此的平淡无奇。 田福军找少杰,是想他陪自己和冯主任去一趟黄原。因为地区行署的苗书记听了冯世宽的电话汇报,很感兴趣。 电话里说不太详细,苗书记想听具体的。领导有要求,作为头号亲信,冯世宽自然要当面汇报。 带上田福军和张有智,是因为他们一个分管农业,一个分管工商,都是具体负责人,要直接参与。 而带上孙少杰,是为了方便垂询,但更多的,却是提携后进。 同时,这也是田主任跟冯世宽关系缓和的标志性事件。 否则,苗凯那里,田福军毛都摸不着一根,更不用说明显是他马仔的孙少杰了。 在孙少杰离开单位的同时,李建国也接到了另一个婆婆——地区总社主任商全的电话,要他去黄原汇报工作。 于是乎,贸易经理部的李主任和他的兵,分两条渠道,再次在黄原汇合了…… 第73章 商全 第73章 商全 商全电召李主任去黄原。 是因为商主任生气了。 不但生气了,简直是生气了。 怒不可遏,咣咣冒火。 可为何如此,却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需要从供销社本身的起源说起。 提起供销社,很多没有经历过票证年代的年轻人,或许没有清晰的概念。 商场、超市、便利店、专卖店…… 从花样百出的实体店铺,发展到无店铺的网络购物,今天的人们,已经习惯于在形形色色的店铺里购物,在无垠的网络里遨游,任意购买衣食所需,充分享受购物的乐趣。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只要有钱。 然而曾经有一个时代,全国几亿农民的买卖却是都由一个‘商家’包揽。 那就是供销社。 统购统销,国家特许。 就是这么牛气。 而且,在供销社里面购物,光有钱还不行,还要有票。 粮票、油票、布票、糖票、肉票、鸡蛋票、豆腐票、酒票、煤油票……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可谓世界之最。 票证涉及各个领域、方方面面,什么样的商品就用什么样的票证去购买。 对号入座,缺一不可。 供销社与票证,现在听起来似乎是落后的象征,似乎有些惹人发笑。若是你真的这么认为,那就是肤浅了。 可以毫无夸张的讲。 票证的历史,是一部凝重浑厚的中华民族创业史,是一部华夏子孙与贫穷、饥饿、灾害、外来压迫等斗争的抗争史。 票证里面,饱含了无数华夏人民的斑斑血泪,饱含了不屈的奋斗与抗争。 供销社连接农业与工业、城市与农村、生产与消费,形成了一个纵横交错,遍布全国村镇的流通网络。 包大人依靠统购统销,包揽了全国八亿农民的买与卖,把农民的生产与生活,靠着一个“合作社”串联起来,以农养工,以农养城,历经四十余年。 而城市居民,同样受益于此。 四十年来,农民为国家的工业现代化建设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与牺牲。 四十年生聚,终能傲世而立。 所以,供销社与票证,不但不落后,还是先进的象征,是华夏人民的伟大创举。在他们的帮助下,全国人民得以顺利的度过了那段无比艰难的岁月。 作为计划经济的代表与象征,风风雨雨四十多年,供销社功勋卓着,而且绵延至后世,可谓是经济领域的奇迹。 很难想象,在没有互联网,甚至没有计算机的年代里,那么庞大的商业体系,是怎样保持稳定而高效地运转的。 但是。 供销社的发展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新国家成立之初,全国粮食严重短缺,产需、供求矛盾都是极为尖锐。 于是,就成立了合作事业管理局,主管全国合作事业。 五零年,合作事业局改组为全国合作社联合总社。在孙少杰出生的前一年,又更名为全国供销合作总社。 从此,供销社成为一个独立的全国性经济组织系统,也终于到了他大显身手的时候。 自成立之初,供销社就被定义为农民自我服务的合作经济组织。 历经波折,至今未变。 供销社的基础单元是“社员”,最辉煌时,社员占全国农户总数的90%。也就是说,农民才是供销社的真正老板。 在整个供销系统内,如果说总社是大脑,社员是细胞,那么基层供销社则是基层功能组织,而联合社就是神经。 基层供销社按区域、层级组建各种联合社,负责组织协调基层供销社等,去安排生产、统购、销售。 大脑、神经、细胞完整统一,共同组成覆盖全国农村的庞大供销网络。 当时物资匮乏,不允许自由买卖。既使农民搞养殖业,猪牛羊也要由供销社来统一采购,然后统一调配销售。 “牛羊不是你想卖,想卖就能卖……如果你真的想卖,请到供销社里来。” 供销社的生活必需品,按人头分配,凭票供应。想买东西,你除了要有票子,还得有“票子”。 钱买价值,票买资格。 供销社的职能是双向的。不但卖东西,还买东西。农民的农副产品,可以通过供销社销往全国各地,甚至出口。 一手买一手卖,也就催生了换购。 俩鸡蛋换个作业本,用苹果换“苹果”,都是正常操作。 如此度过了黄金七年。 时间到了五七年,供销社发展到极盛。连接农业与工业,城市与乡村、生产与消费,网点遍布全国,真正覆盖了八亿农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样的一个巨无霸,若是屁股坐歪了,结果可想而知。 但不幸的是,供销社有钱,很有钱,而且还是现钱。这点很遭人惦记。 到这里,就要说一说城市商业了。 供销社与城市商业,是根本上就不同的两码事。他们一个服务城市,一个服务农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自孙少平出生那年开始,供销社与国营商业两合两分,上演了历经十七年的爱恨情仇。几乎就没消停。 不见不散!见了就散! 散了再见!见了又散! 详细来说,就是—— 五八年六月,经过撮合,县及县以上供销社与国营商业合并,基层供销社下放为人民公社的供销部。 六二年五月,好事不谐,全国供销总社同城市商业上演首次分手。 七零年九月,商业、粮食、供销总社、工商等四部门合并,组建商业部。 七五年二月,供销总社再次恢复。 而如今时间,正是第二次分手之后的第五个月份。马上就要过半年。 商全,供销社黄原联合社主任。 五十二岁,跟少杰父亲孙玉厚同龄。来历神秘,经历不详,资历深厚,年富力强。 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个时间,召见李建国去汇报工作,其目的不言而喻。 千年垫底儿得“老一”突然闹出了幺蛾子,既然已经引起了地区行署的注意,那怎么能逃得过商全的眼睛。 稍微一了解,哈呀?太阳打西边出来,吊车尾的老幺儿竟闹出了大阵仗。 商全稍微一思索,在电话里,就把李建国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如此大事,他竟然在事前一无所知,消息还是他从外人那里得知的呢! 这怎能不叫他恼火呢? 而且,李主任的做法,明显是活鱼摔死了卖。贱卖了好东西不说,眼睛里还只看到了小鱼小虾,碎银几两,却放过了其真正的价值。 “马上给我滚过来!立刻!马上!” 于是,李建国就麻溜儿的润去了黄原,到的比孙少杰还早…… ps:先就这样吧,试试看能不能发。如可以,随后再发一章。 第74章 还是要打屁股 第74章 还是要打屁股 商全详细问了始末。 尤其是重点了解了批发站的具体操作手法,青贮和青贮养羊的落实办法。 随后就吩咐李建国,“他们会议结束,把那个孙少杰给我提溜过来。另外,人给我盯紧了,若是跑了……” “让我去种地嘛,懂!” “想得美!” “这次要你脑壳。” “啊?” 苗凯问的东西,没啥新鲜的。 重点是关于产业、产业链、产业集群等工业建设方面的东西,不说田福军和张有智,冯世宽都能对答如流。 这些天以来,原西县领导班子不间断的开会,早就研究得透透的。 只剩下具体实践来验证了。 所以,孙少杰打了次酱油。 除了回答怎么由青贮而进行牛羊养殖,由批发站而区外贸易等具体操作细节,其它全程陪同酱油。 倒是让他管中窥豹,对这个时代的官员工作和思维方式有了个大致了解。 等苗凯了解完宏观的东西,他们开始商讨具体细节的时候,他就没用了。 于是,孙少杰就被放了风。 “不常来黄原吧,让小白陪着,四处走走,随便去转转吧。” 苗凯口中的“小白”叫白元,是苗凯的秘书,年龄刚过三十,大学毕业生。 白元原来在黄原中学教语文,在报刊上曾发表过几篇小说,地区主管宣传的高凤阁推荐他给苗凯当了秘书。 此时的白元,还是精精干干的。 但走路已经有了点八字步,开始把首长的架式先摆下了。 所以,他哪有功夫陪着一个小主任“逛”呢?孙少杰眉眼通透,早就看出来了,于是就送上了一个台阶。 “其实吧,俄对黄原也不太陌生,来来往往,很多地方倒也去过了。 不知能否给白秘书告哥假?俄想去看看来这里参加调讲的弟弟。” “哦?故事调讲?” 孙少杰点头,“正是,俄弟弟倒是第一次来黄原城。俄想去看看他。” “他们住第二招待所,你注意晚上及时回来,免得领导有事找不到你。” “一定。那就谢谢白秘书了。” 白元乐的清闲,自去消遣不提。 “主任?!”孙少杰刚溜出行署,就被李建国给逮了个正着。 “走,跟我去见个人。” “您怎来了这里?好神奇!” 神奇个屁!还不是你小子给害的。 “少废话!”李大主任气不打一处来。“我给你讲,到地方老实点,不该说的不能乱说,莫害我挨呲哒。” “是谁啊?说得龙潭虎穴似的。” “也差不多……”或许是马上察觉说漏了嘴,忙遮掩道:“乱说,哪有那么严重,老领导不知道有多么平易近人。” 顺着南大街下行,很快,孙少杰就见到了“平易近人”的商全主任。 商全背着手,先围着孙少杰转了两圈,然后猛一巴掌捶在他肩膀之上。 孙少杰纹丝不动。 “好!真结实!硬是要得!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听说你当过兵?” 孙少杰先是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而后回应道:“是!五年。” “不错!不错……什么兵?” “先是普通兵,后到了师属侦查营,带一个排。” “哦?不简单呐。 每个兵都是好样儿的,侦察兵更是兵中王者……怎么就复员了呢?” 孙少杰有些赧然。 “犯……犯了点小错误……” “能说说吗?” 孙少杰摇头,“反正没有危害人民,也不是在国内。” 商全想了想,随即了然。 “打仗了?” 孙少杰终于点了点头。 “噢……噢!原来是你小子啊……” 商全好似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的深深看了少杰一眼,然后又鼓励道:“莫怕!莫怕……是敌人就该狠揍!” 或许是觉得还没有表达清楚意思,又补充道:“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打仗是把好手,干咱们商业也不能怂。商场如战场,同样用得上。” “是!”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用站着了,坐,坐,咱们好好聊聊……建国,去弄个花生米来,酒也来两瓶。” “啊?喝酒?” “老领导,这是在上班……” “是啊,这不就是要谈工作嘛。别啰嗦,想找打言一声。” 孙少杰看了一眼自己领导,你这么没面子的吗? “首长,要不俄去?” “还是你会说话,这小子老说我老,我老吗?” 孙少杰猛摇头。刚才那一锤,怎么都不是“老人”能打出来的。 “有事弟子服其劳,俄最小,该着俄跑腿儿。” 李建国这时插言:“你且陪着领导说话,我去!我去跑腿儿……” 说着,他忙推门出去了。 “不要拘束,小李子我还使得动。坐下来,给我详细说说那些事儿……” 商全问得很详细,很专业。 从古路到批发站,到落实办法,到餐饮、食宿、接待、日常联络管理……最后甚至具体到现在,乃至以后可能的业务模式,事无巨细,都详细了解。 “这么说,购入,然后做转手,也是很大的一块儿?” “对!”孙少杰肯定回应。 “这叫服务平台。我们能提供的产品毕竟不多,尤其是现在。 咱们搭台,他们唱戏。 这样做才是真正能吸引他们的地方。但以后,随着咱们生产跟上,产品群扩大,可以逐步替代……” “也就是说,还要反馈到生产上?” “对!只单纯的贸易只能挣钱,但引导咱们本地工农业发展起来,那就是共同发展,大家挣钱,共同富裕了。” “有些投机取巧……” “在商言商。 供销科不就是在跑计划嘛,其中就有购买计划外产品的要求,现在人家送上门来,咱只管买货……” “还是不妥。这是助长他们的不正之风……”商全想了想,继续坚持己见。 “存在即合理……吧……其实,司机只是提供信息,咱们直接跟对方交易,这就皆大欢喜了。至于随后赠送介绍人一点小礼物……” “是人情往来是吧?” “嗯呐。” “你小子……果然是个侦察兵,脑子就是好使,我没看错。” 问到这里,商全终于满意了。 “若不是为了那‘引导本地工农业发展’,我还是要打你屁股哩……怎么引导?你小子给我好好说说……” 这时,李建国买东西回来了…… 第75章 俄是兵 第75章 俄是兵 商全给孙少杰的印象不错。 严格来讲,甚至比“不错”要好得多。 但尽管如此,所有的谈话内容,还是被他牢牢控制在原西县时那个范围,那个深度,没有再往深处延伸。 哪怕商全追问。 商全也看出来他的顾虑了,尽管仍然意犹未尽,但也没再强行去问。 见差不多了,也就放过了他。 他仿佛知道孙少杰的底细,也不着急于一时,有些来日方长的意思。 即使这样,等孙少杰出来的时候,天也有些黑严实了。 黄原城座落在一个大川道里。 小城四周是连绵的群山,黄原河浩浩荡荡,由北向南穿城而过。城南还有一条小南河,逆向北流与黄原河交汇。 在汇流处外侧,有一座小山,半山腰一方平土台上,立有一座始建于唐代的九级古塔!如果站在古塔山上,偌大一个黄原城便一览无余了。 孙少杰此时就立在山巅。 快要满圆的月亮把清淡的光辉洒在山川大地上,天地万物都像披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像他今天的谈话。 少杰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也不是不明白商全想要什么,更不是不想为家乡父老多尽一份绵力,但国家已经把农业剩余大部分拿走,留给农村集体的,就只够按人口保证农民生存,所以才有“人七劳三”的分配制度。 他一个复员小兵,又能做什么呢? 要知道,事情不是你知道就可以逆转的。更何况还是面对既定国策。 城乡户口差别、生产队集体经济、供销社统购统销、副业限制、高工业品定价……等等等等,甚至农村的教育体系,全是为此制度配套的。 农民被牢牢限制在土地之上,攫取之多之狠,说是那啥都不过分。 莫非他商全一个体制内的公家人,还想翻天不成?退一万步说,即使他想,可他有那个翻天的本事吗? 既然说了也白说,为甚要说哩? 若是能在现行体系内,尽量多的创造些剩余——比如青贮饲养,然后尽可能多的留利在家乡,就是很好的情况了。 其它的,不做也罢。 毕竟是为了国家富强,道理也说得过去。 话说,他这算不算精致利己呢? 孙少杰想了想,觉得不算! 黄原河上建有两座大桥,连结东西两岸,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市区。 城市的主要部分在黄原河西岸,一条五华里长的南北大街贯穿整个城区。 东大街通过老桥延伸向西,和西岸的南北大街交叉成丁字,以老桥为中心,黄原城整个形成了四个主区域。 南北大街中段和东西大街共同构成商业区,是全城最繁华的地带。 商业区之外分成三个部分,被统称为东关、南关、北关。南关清净,是干部们的天地;北关整洁,入眼的都是穿军装和学生装的青少年;东关则是一个杂乱的世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们…… 从古塔山上下来,孙少杰徜徉在城市得几个主要街区,是熟悉也是缅怀。 等走到南关第一招待所,才想起还没有去看少平,就又回转,重向位于北关的第二招待所走了过去。 孙少平是第一次来黄原城。 当他从东关的汽车站出来的时候,立刻就被城市的景象弄得眼花缭乱,竟有些晕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晓霞倒是常来常往,非常熟悉这城市,就给他指点着说这说那。可他兴奋得头脑里混乱不堪,哪还能听得进去。 他们住在第二招待所。 带队的县文化馆杜馆长说,他们要在这里呆上七天,等调讲结束,可以到城市得几个着名地方转转。 孙少平很兴奋。 这天才是第三天。当天调讲刚结束,他就和晓霞回到宾馆。 杜馆长拜访朋友去了,两人刚吃完饭,就一刻不停的开始互相拾遗补缺,相互完善各自的调讲。他和晓霞相互鼓励,定要拿个好名次哩。 快要结束的时候,招待所的服务员来敲门,“孙少平,这人来找你,说认识你们,你认识他吗?” “二哥?”孙少平顺着服务员手指的方向,可不就是认识嘛。 “你怎来了?” “定是来看俄的。”晓霞得意洋洋。 “看来你们认识。”服务员放了心,但仍提醒道:“熄灯前一定要离开啊。” 孙少杰点头答应,然后对晓霞说道:“你的自我感觉一向这么好吗?” “那可不!” “说实话吧,俄是来督导工作的,免得你们无颜回去见原西父老。” “有你这样打击人的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看,手雷,炮弹,还有大把的子弹,就问你们怕不怕?!” “怕!怕来得少了。” “俄这做后勤的,给养送得如何?两位可还满意?” “太满意了!” “欢迎天天来送!” 两个人欢天喜地。田晓霞当即拽了只鸡腿儿下来,“大口柒(吃)肉,俄最喜欢了。”孙少平也撕下了另外一只。 “吃了东西,就得努力。”孙少杰打开两瓶啤酒,跟少平分了。 “怎没俄的?”田晓霞不满意。 “女孩子在外不能喝酒,你不知道?” “有这种说法?” “这不就有了嘛……” 孙少杰递给田晓霞一瓶小香槟。其实,也就是香槟味儿的汽水。 孙少平捧场,“其实这小香槟也听好喝的,比啤酒要好。” 第一次喝啤酒,确实有很多人不习惯那味道。刷锅水似的。 “那咱俩换换?” “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 “男女都一样,咱俩分着喝好了。” 两人勾兑完毕。田晓霞找来两个杯子,各分了一杯出来,然后互通有无。 “怎样?调讲的事。”少杰问。 少平喝了一口啤酒,“还行吧,拿名次没有问题。哥,俄见到一个诗人哩,也是咱原西的。” “诗人?现在能有啥诗人? 没韵律,没意境,无病呻吟,不过是一些个附庸风雅,迎合外国调调的无知之人罢了,值得你这样兴奋?” “啊?” 两人齐齐瞪大眼睛。 纵使以田晓霞的叛逆,也不禁目瞪口呆。这也太……若是说出去,怕不是会掀起一场风浪吧。 “怎,俄说得不对?” 田晓霞咋舌道:“那贾诗人若是听到了,怕是会跟你拼命的。不死不休那种。” 孙少杰不屑,“俄是兵!最不怕这些。” 第76章 那贾秀才人还是不错的 第76章 那贾秀才人还是不错的 就这一句话。 不知怎的,就戳中了两人笑点。 于是,鸡腿儿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两人抱着肚子,笑倒在招待所的床上。 “笑甚?俄就是不怕他嘛。” “……哈哈……兵,兵哎!哈哈哈……” “秀才!那贾冰……哈哈……” “笑个屁! 就算他是秀才,但兵克秀才,还是个冒充士兵的假秀才,更是白给。” “……哈哈哈……假兵……哈哈……秀才……假秀才……哈哈……” “……哥……哈哈……那个贾……哈哈……秀才还是……哈哈哈……很有本事的……” 少杰无奈,只好吃花生米看傻子。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渐渐消停了,孙少杰才嫌弃的看着他们吐槽。 “你说你们,啊,就这点本事,还调讲?真不知你们哪里来的自信。”少杰边吐槽还边吃花生米,“俄若是你们老师,根本就不会让你们来。” 吐槽人家专业,这下就惹了人。 “你说!说不出道理,跟你没完。” “你们还别不信。”孙老师摆开架势,“就问你们一句,调讲是甚?” “调讲,就是调讲啊。” “回答不准确,扣分!” “那你说是甚?” 孙老师敲黑板。 “理解不深刻!明白吗? 演说!边演边讲,演配合讲。 说到演,须要有专业素养才行,什么叫专业?不该笑的时候绝对不笑。 看你们这样,别人还没演,凭自己脑补就受不住了,还演个甚? 做观众倒是合格。” “哼!说得跟真的一样。” “别不信,空口无凭,待俺,给你们调讲一段草船借箭是也……” 孙少杰戏腔开场—— “却说那鲁肃私拨快船二十,各船人三十余,并布幔束草等物,尽皆齐备,候孔明调用。 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第二日亦只不动;待到第三日四更时分。 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 肃问曰:‘公召我来何意?’ 孔明曰:‘特请子敬同往取箭。’ 肃曰:‘何处去取?’ 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遂命将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径望北岸进发。” 田晓霞不屑,“就这?”孙少杰只不理她,如那孔明一般,轻摇羽扇。 “是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不相见。 孔明促舟,只管前进。 果然是好大雾! 五更时分,船已近曹操水寨。 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上擂鼓呐喊。 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那曹操必不敢出。吾等只管酌酒取乐,雾散便回。’ 却说那曹寨中,先是擂鼓呐喊,少顷,尽皆向江中放箭。 一时箭如雨发。” 田晓霞轻哼一声,“读书吗?谁还不会,也就装得像那么回事儿而已。” 少平道:“许是后面有文章。” 果然—— “鲁肃终究心不安稳:‘先生,这样真的可以借到箭吗?’ 孔明羽扇轻摇:‘子敬只管信我。’ 鲁肃:‘可我还是有些担心啊……’ ‘哎呀,没必要啦!子敬,喝酒。’ 孔明处之泰然,只教把船掉头,头东尾西,继续逼近水寨受箭。 而后谓鲁肃曰:‘重雾之中,吾料敌必不敢轻出。如此两侧受箭,每船箭约五六千矣。不费半分之力,已得箭十万余。明日将来射曹军,却不甚便!” 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 孔明曰:‘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 ‘亮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故敢任三日之限。十万只箭,公瑾教我十日完办,工匠料物,却不应手,明白故意杀我。我命系于天,公瑾焉能害我哉!’ 鲁肃拜服。” 话说到此,孙少杰停言把盏。 “来,饮酒!” “就这?”田晓霞愕然,但还是提杯相碰。“这就没了?”少平也有些失望。 瓶中余酒,孙少杰一饮而尽。 “俄顷! 那鲁肃忽感不适,细心感受一番后,才小心翼翼的问: ‘孔明先生,是否哪里不对?’ ‘子敬何故有此一问?’ ‘你不觉得船里越来越热了吗?’ 孔明感受一番,‘如此说来,似乎有一点哎……有甚不对劲吗?’ 鲁肃细思后恍然,猛一拍大腿道:‘哎呀,别不是那曹操放的火箭……’” “噗……啊哈哈哈哈……火箭……哈……” 田晓霞先是愕然,而后忍不住再次大笑,一头把孙少平撞翻,在床上“哎哟”“哎哟”打气滚来。 “笑死俄了……火箭……啊哈哈哈……” 疯了一阵后,少平强忍住笑问:“后来,后来呢?” “说说,说说……” 孙少杰仍然不苟言笑,泰然自若吃花生米,“那鲁肃后悔之余,想起孔明多智,无限希望的望过去。 ‘先生救我!’孔明沉吟片刻,‘啊?子敬!你会游泳吗?……’呃……” 少杰边说边演,像极萌娃无辜状。 “哇哈哈哈……游泳……哈哈哈哈……” 孙少杰仍是不笑,继续完结故事。 “那鲁肃闻听愕然,而后跌跤大骂:‘孔明误我!悔不该上了你的贼船!啊呀,你这卖嘴的假秀才,会写几首酸诗有个屁用,要命的时候不顶事……” 田晓霞和孙少平闻言齐齐惊愕。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记着编段子骂那个诗人。这得多大的仇啊! 其实,孙少杰挺佩服那个贾冰的。 不为其他。 今天他在街上逛的时候,曾不知不觉的转悠到二道街上。由于天晚,那里已经空荡荡的,少有人迹了。 街道两旁挤着低矮的、密密麻麻的铁皮小房,是一些公家批准的卖吃喝的地方,虽然此时大部分都关了门,但还是有个把房间仍亮着灯火。 只是已经没有顾客。 店主们正懒洋洋地收拾碗筷,或指头蘸着吐沫,在灯下细心地点钱。 在一个店铺里,诗人贾冰腰里围着块破布,正帮他那“土耳其”老婆洗碗。 那贾冰嘴里说着什么,并且还扬起手,在他爱人的屁股蛋上亲昵地拍了一巴掌,他爱人便乐得呱呱价大笑起来…… 孙少杰知道贾冰跟他老婆的故事。 那是个“糟糠之妻不下堂”的人。就凭这一点,那贾冰人品就不错。 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鄙视诗人。 不事生产,整日里悠闲走马,臧否人物,清谈时事,卖弄所谓才华。 尤其不堪者,还卖弄知识诱拐无知少女,那杜丽丽,后来不就是因为中了诗人的毒,才变得无可救药的嘛。 “其实,那贾秀才人还是不错的。” 第77章 合同工 第77章 合同工 这是又要给贾冰做翻案文章? 两个人极为不解。 那贾冰招你惹你了,翻来覆去的折腾个没完。都快被揉碎了。 “哥,你为甚这样说?” 少杰把来时路上看到的说了出来。 “你们还不知道吧,贾冰那个老婆是个不识字的农村人,他们是同村,又是邻居,原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孙少杰看两人不解,顺嘴给两人科普了贾冰和他老婆的故事。 贾冰上大学时,唯一的老母亲无人照料,全靠他现在的老婆照顾。 但那时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同村邻居而已。贾冰在大学爱上了同班的城市姑娘,可他母亲坚持让他和邻居姑娘结婚,还以死相逼。 这一点上,同是农村出身,贾冰却要甩那高加林几条街。 贾冰在爱情和孝心之间选择了后者。结婚以后,他才知道,在那些困难的岁月,他爱人为了照顾他母亲付出了太多,于是越发的感激。 天长日久,他越来越觉得,他老婆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于是,老婆变成了爱人。 “他真伟大!”田晓霞有感而发。 “屁!”孙少杰不屑一顾。 “他老婆才伟大。一个村姑为了所谓爱情,竟敢那样的奋不顾身,不顾邻里非议,常年累月照顾别人母亲。 不但伟大,还很勇敢。 就是有些傻!若不是运气还不错。怕又是个悲剧收场。” 孙少平不愿意了。 “哥,你怎那样说她。” 这就是只读书的坏处。 “怎?不该说吗?两人太不对等。连约定都没有,那女子就像扑火飞蛾,若是所托非人,你可想过那个后果?” “她那是为了爱情!” “爱情?能吃还是能喝?拿青春赌未来,一辈子弄不好就轻掷了……” 田晓霞站出来帮腔。 “你太庸俗了。爱是纯洁的,爱情没有甚对不对等,看准了人就不怕!” “话是不错,但是废话,根本无法执行。人是能‘看准’的吗?全凭运气。” “你就不会坑俄。” “呵!大言不惭,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你强词夺理,爱情……爱情……” “爱情是什么?多少钱一斤?老祖宗教过这个?”少杰一连串的反问,让两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知道这个词儿是谁、又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吗?”孙少杰奇兵突出,“舶来品而已。外国的东西,能信?” “你……” “你什么你,看事情要追本溯源。 学东西之前,要先弄清楚他们的来源与背景,要弄明白别人教这些东西给你目的倒究是什么,要分辨清楚是不是在里面掺了毒药。” “那诗经里还有呢!”田晓霞不服。 “引经据典?那要先弄清楚一点,诗是什么?那是浪漫。你们翻翻历史,看看里面都写的什么?” 孙少杰索性一次说透。 “早在西周时就发现,社会和国家要和谐稳定建立良序,不能够指望人的情感。因为情感不稳定,是不可靠的。 因此,西周将情感的作用排除在社会设计之外,建立了礼制。用社会秩序来保证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依赖于人的情感。 而后不断的与时俱进。 汉时讲忠孝,宋明清讲三纲五常,如今讲奉献……从头到尾,两千多年的历史,依赖的都是忠孝这个社会制度。 几千年来,无论治国与治家。 从来不谈感情。 除了那些文学作品里,比如诗。 现实里,父母和子女谈的是孝,兄弟之间谈的是悌,夫妻之间谈的是和,邻里之间谈的是睦,从来不谈爱。” 这一通话说下来,至少以晓霞和少平如今的水平,是驳斥不了的。 于是,不甘心的田晓霞奇兵突出,开始从引起争论的起因——贾冰夫妻的故事入手,打算扳回一城。 “贾冰那些事,你是怎知道的?不会是瞎编的吧。” 呵!还真是要强呢。 “黄原又不是第一次来。 俄还是侦察兵,收集信息是本能,了解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喜欢卖弄的小诗人而已。” 孙少杰随口胡诌。 “有些勉强。”两个人都不信。 “好吧,黄原是咱家乡,像诗人这类害群之马,肯定早晚都是要打击的。提前了解一些,知己知彼。” “越说越离谱。” “你们不信俄也没办法。”孙少杰索性耍赖,然后转移话题。 “别管那些细枝末节。现在让咱们重新回到重点。从刚才那个‘新编草船借箭’里,你们看出来一些什么没有?” “啊?” 翻了几架山都,锅灶早就凉了。 “唉,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其实挺普通一个故事,最大的包袱是火箭。 但若想取得预期效果,却是要注意两点。一是孔明的前后反差。 这就要用到表演功夫。之前他表现得越是信心十足,越轻描淡写,后面爆雷时的反差效果越大。 第二呢,就是在转折的时候。 鲁子敬说‘船里有些热’那里。你们想想那时情景,若是听众还没有笑,讲故事的倒是先笑了,还会有效果吗?” “也不一定啊。”田晓霞提出异议。 “若是把‘讲故事’作为故事的一部分,观众没有笑,讲的先笑了,表演再夸张一些,旁边的捧哏配合一下,演讲者本身就可以是包袱的一部分了。” 孙少杰倒是有些惊愕了。 后来说相声、演小品的,倒是常用这个方法。没想到还挺有天赋。 “你脑子倒是转得快。但俄怎么觉得,你似乎总在跟俄唱反调呢?” “没有!”田晓霞坚决否认。 “算了,暂时不与你计较。少平,你觉得晓霞刚才说的对吗?” 孙少平想了想,“若是按故事调讲来说……有些偏离主题。故事调讲,重点是故事,一切都要为故事服务……” 田晓霞见少平说起来吧啦吧啦的,没完没了,就悄悄挥了挥拳头。 孙少平忙改口,“……当然,若是作为小戏的一部分,还是很有看点的。” 有些熟极而流。 孙少杰头疼。 由于自己参与,他们认识得有些早,少平在被欺负中长大,应该是有心理阴影了。 别搞砸了。 想想也不至于。他已经那样精心安排大哥的事了,贺秀莲还不是来了? 不过,问题又来了。 世界收束? 若是真有,自己不但得小心,还得另外想辙才行。别白忙活一趟。 “好了,认识到这一点,就很好了。故事调讲,表演是故事的一部分,是为故事服务的。那么第二点呢?” “中心思想!”田晓霞抢答,“这俄熟悉。故事要做升华,不能一笑了之,听完要让听众感受到一些什么。 比如这‘新编草船借箭’。 什么经验主义,什么固步自封,什么骄傲自满,什么与时俱进,等等,都是可以升华进去的。” 好吧。 讲政治,是这个年代人的特点。从小就耳闻目染,熟得很。 “嗯,都知道抢答了,看来教育还是有效果的。”孙少杰做欣慰状。 “嘁!” “没说的,在下就提前恭贺二位旗开得胜!时间不早了,俺老孙去也!” “哈……记着还有那贾诗人的故事没讲呢!”晓霞撵着喊。 “好!回去跟你们讲。”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 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了,路边的街灯在这样的夜晚透出一种别样的孤独。 孙少杰步速极快。 赶到第一招待所时,正碰上田福军送商全出来。李建国随后亦步亦趋。 “田主任好!商主任好!” 孙少杰紧走几步,敬了个礼。 “好嘛,说曹操,曹操就到。” 商全哈哈大笑,转头对田福军说:“还是你跟他说吧,我年龄大了,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您比俄都结实。”田福军笑道:“那是你的兵,俄这算不算越俎代庖?” “他不是喊你叔的嘛,这小子还装模作样喊‘主任’,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孙少杰只能装作听不懂,站在旁边听他们自己掰扯。 李建国拉他到一边,小声交待:“你明早就出发,回石圪节加紧落实那两件事。其它先不要管。” “有情况?” “上面等结果。尤其是青贮,事关今后全市的工业发展方向,很重要。” “不是有石油嘛。” “嘛什么嘛,那得投入多少?储量又不大,哪有这个见效快。” “那倒也是。只是批发站还好说。 那青贮……玉米、豆秧、花生秧都还在长,动不得。要不,俄先用青草、薯藤、柠条先做一些看看?” 此时不是后世,粮食吃不完。玉米都是整棵收,甚至还可以直接毁青。 这时敢那样干,肯定打翻在地,然后再踏上一脚,想超生都不可能。 “这个办法好。”李建国赞同。 “还有,上面发了通知,眼下的重点是抗旱,农资调拨是重点。过去了就要开始忙青贮的事,你要加紧。” “明白!有个事儿请示一下。” “你说。” “石圪节那个批发站,业务上俄想用公社食堂的那个胡德福主导。那些司机跟他关系都不错,有利于开局。 另外,其它人也是如此。俄想以他为主安排,大约也是主要用当地人。 但有一点,那些人不占单位编制,签一份合同就行,算是单位雇佣的临时合同工。您看呢?” “有什么考虑?”李建国皱眉。 “新事新人没负担,也没掣肘。成了,单位可以择优录用,也可以另行委派;不成,解除合同就好。” “这倒是个好办法。”李建国沉思一会儿,“没有先例……这样,我先考虑下,主要是看如何落实。” 两人勾兑完毕,回头却惊奇发现,那两位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后。 不用说,肯定是全听到了。 “那个……啊……” “你倒是敢想!”田福军出声呵斥道:“哪有这么轻率就用人的?俄看还是缺练,以后就呆石圪节好了,事做不好别回来。商主任,您看呢?” “我看倒是个好办法。”商全表态。 “合同工……嗯……这提法不错。不过,合同工也要有个合同工的编制。建国,让石圪节报编制表上来看看。” 第78章 叔侄交心 第78章 叔侄交心 商全跟李建国一起走了。 孙少杰和田福军往回走,路上装作很随意的问:“叔,那商全……” “从上面下来的。公开说是回来养老,但又不是咱黄原人……据说也是军人出身,太多就不知道了。不让打听。” “噢……俄感觉,他好像知道俄在部队上的一些事,有些奇怪。” “你在部队上有甚事?” “啊?” “眼睛转啥,不想说就别说。少杰啊,你自己的以后是怎么想的?” “现在这样就挺好!”孙少杰回应道:“最要紧是守着家里。活少钱多离家近,如此岁月静好一辈子,很好。” 又来!太惫懒了。 田福军想起年初见面那天的事,这小子还想退休来着,脑壳顿时又疼了。 “你在部队上的事真不能说?” “叔,那无关紧要。” “可你还年轻,上个班都推三阻四的,如此蹉跎下去怎么可以。” “还有,晓霞你真不考虑一下?” “叔,晓霞才十七岁。早呢!” “不早了。” 田福军背着手,像是在拉家常。 “她哥晓晨在外读书,性格偏沉着文静,没时间没机会也管不住晓霞。 你婶子呢,更不是她对手。俄说话她倒是能听一些,但更多是限于朋友之间交流,超出这个范畴大多也不灵。” 说到这里,田福军停住,望着未知远处的黑夜,像是在努力看清未来。 “所以,俄们都拿她没辙。 你和晓霞年龄相差不大。 表面看起来虽有些跳脱,但骨子里却成熟稳重,行事颇有章法,做晓霞的朋友,陪伴她成长最是合适不过。 少杰啊,你应该能想象得到,做父母的那种心情吧。” 孙少杰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 “晓霞这孩子天资胜过她哥,性格却截然相反,风风火火,像个男孩子。 她天性活泼,好动脑筋而且思路很怪,自小就常出惊人之语。长大后更是天马行空,敢想还胆大。身上那股子顽劲起来,谁都不放在眼里。 幸好,她看起来似乎还听你的。唉,她若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孙少杰心里很是同情田爸爸。 摊上田晓霞那样的孩子,心脏确实要大一些才行,抗折腾。 否则,轻易经受不住考验。 田福军似乎是被折磨得很了。 现在终于逮着机会,对象也合适,一时有些不吐不快。 “晓霞性格颇不安分,情感又太过激烈……说实话,俄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这方面俄其实也不担心。 晓霞毕竟是一个正直的孩子,以后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只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些性格特征一起集中在身上,怕是会……” 田福军神情怅然,有些不忍说出后面的猜测,顿了一下才又说道: “身为父亲,相对于儿女们成才,更为期望的就是,他们能幸福健康的活下这一辈子。少杰啊,你说,作为父亲,俄该怎样做才能护住她呢?” …… “叔,俄明白您的意思了。” 孙少杰索性摊开了坦诚说话,“晓霞是俄妹子,不管怎样,俄都会尽一切努力保她一生平安幸福的。这是对父亲的承诺。 至于感情……晓霞她还小,以后让她自己选好了。俄在部队……发生了些事,也需要时间调整,一时不想找对象……” “你上战场了?” 孙少杰真的惊了。 都这么会猜吗?! “看来……俄是猜对了。” 田福军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孙少杰是男孩子。 若是犯了严重错误,复员就不可能给他这样的待遇;没有犯错误却又如此苦大仇深,那定是感情问题。 但田福军不相信,有哪个女娃会舍得轻易放弃少杰这样的人。 孙少杰还是个兵。 联想他有两年时间无音讯,那最后只有一件事……周边国家打仗,对他这个等级的人,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是怕伤了别人? 少杰,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生活倒底还是要向前看。你还年轻,感情的事不必太过纠结。继往开来才是正理。” “叔,俄省得,会努力控制好的。” “晓霞性格和情感过分炽烈,偏又正直和富有同情心,惹出事来就不会小。 年轻人叛逆,大人的话不大爱听,你愿意护持她就很好,她也需要这些。 下午你去看他们了?” “是。正努力练习,争取在故事调讲上拿名次哩,积极得很。” “呵!” 田福军半是赞叹半是自豪,却突然又问:“那诗人就那么被你看不上?” 孙少杰马上明白,在自己回来的路上,父女俩通气了。 “不是看不上诗人,是看不上这批写现代诗的诗人。”孙少杰特别强调。 “诗根子上从浪漫。 而这些所谓现代诗,缘起于满末那批留学生,是舶来品,宣扬爱情、宣扬自由……等等,直白而不安分。 在那时是好的,但对现在的年轻人——尤其年轻女孩简直就是毒药。 而且,比起古诗,现代诗这东西,门槛太低。基础不过断句而已,几乎是个人都能写上那么几句。 所以,这些所谓现代诗人,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他们常以体验生活为名,纵情而自私,自我而放任,道德和责任感普遍不咋的。尤其混在其中浑水摸鱼者,不但人数不少,也更是不堪,不得不防。” “啊?”田福军有些惊异。 怨念这么大的吗? “叔,您还别不信。再过几年,一旦有了合适的机会,您且看吧……” “真有你说得那样厉害?” “厉害着呢!他们算是知识分子里面的败类,根本没有政治立场,一有不满就瞎哔哔,粘上还很麻烦。” 孙少杰看他神色颇有不信,于是就举身边的例子。“叔,远的不说,那李登云和黄原这里的高凤阁,都是管宣传的吧,这两个人是不是很像?” 田福军:“……” “您想想看,他们还是管文化的呢!近墨者黑,沾边就已经是这样了,池子里的人,还能有什么白的?” “过激了些,过激了些,哪有你说得这样不靠谱……” “那且等着看!事实会说话。” 第79章 伺候大爷 第79章 伺候大爷 石圪节供销社门市部。 王满银已经连着跑了三四回了,饱受营业员讽刺和奚落后,他再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附近逡巡。 时间已经超过了孙少杰的约定。 但他仍然抱着万一的侥幸。 虽然被狠揍过一回,满银仍然觉得,孙少杰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说不定是因什么事给忘记了呢? 坚持果然迎来希望。 这天,他正蜷缩在门市部不远处,听在这里聚堆儿的闲汉们唠嗑。 “这次是俄失礼,请你吃饭算是赔罪。” 上空突然飘下来的声音,让满银几乎喜极而泣,“莫有事,莫有事,反正俄也没事情,在哪里都是呆着。” “在你是这样,但在俄却是失约了。咱往前面食堂去,边走边聊。” “好!好……” 两人转身往街头走去。 身后闲汉们嚷嚷:“王满银,你撞好运了,要请客啊!” 满银兴高采烈,忙转头回应,“回头请你们吸烟,大前门!” “他们是哪里的人?这时怎还有闲汉?” 王满银感觉是在内涵他。 “倒不是闲汉。都是石圪节村的,村里没事时喜欢在供销社聚堆讲古。” “你这次挺好。不像上次那样畏畏缩缩,有甚就说甚。” 满银无语。那不是害怕被你打嘛。 公社里得了要开批发站的消息,停车场、仓库、住宿都已经在安排当中了。胖炉头兴奋得摩拳擦掌,踌躇满志的打算大干一场了。 此时见孙少杰回来,忙迎上来。 “你怎回来了?” “单位让加快进度,俄回来跟一下,怎样了都?” “食堂暂时不动,只先扩大了后厨。住的地方划出来了,正在箍窑。停车场也在那边,去看看?” “去看看。仓库呢?” “从这里过去就是,去停车场正好路过那边,还加了地磅,很方便。” 似乎是才发现王满银,“怎让这小子跟着?他缠你了?让俄收拾他……” “不是……”王满银要哭了。 孙少杰忙拉住胖炉头那粗壮的胳膊,“别!是俄让他跟来的,过来给你打个下手,胡叔你觉得怎样?” “他?” 胖炉头围着王满银转了两圈,压迫感超强,随后点头道:“别说,说不定真行。你可真会找人。” “唉,咱也是为了消除社会不安定因素,为公社解决难题。” 胖炉头闻听哈哈大笑。 王满银却是又怄了起来。他哪里不安定了?安定得很。 “也是,那杨高虎不用再派人盯着他了,倒是省事儿不少。” 停车场就在河边,是一个小山弯。 规划出来的场地,同时停下几十辆汽车没任何问题。靠山是一圈儿窑洞,隔壁就是仓库大院,确实方便。 转了一圈后,重回到食堂,根子早摆满了一桌子的菜。尤其那大肘子,红彤彤的很喜欢人。 孙少杰摸出一盒烟递过去。 “谢谢根子哥。” “假客气。” 三人坐定后,胖炉头问:“怎样,要改动什么地方?” “窑洞里面增加通风口,司机都是烟枪,住一起乌烟瘴气的不太好…… 增加贵宾窑,不用太大,能住两到四个人就行,允许他们整个包下…… 增加一个大浴池,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提供理发、洗衣等服务…… 增加一个小卖部,售卖行路用品、纪念品、土特产…… 停车场出入口分开,里面增加一个加油站,可以就近加油加水,提供开水服务;增加一个补胎、修车、洗车的地方…… 菜饭虽然可以从食堂直接送过来,但也要增加一个餐厅,方便就餐闲话…… 餐厅要大一些,里面可以放电影…… 最重要是增加一个业务接待中心,另提供贵重物品寄存服务…… 增加……” 胖炉头小眼都瞪大了。 “这是接待大爷?” “顾客就是上帝!可不就是大爷?人家给咱送钱了,伺候着一些咋了?再说了都是收钱的,怕甚?” “这怕是要许多人?”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是在给咱石圪节创造就业!多一个人领工资,就多一个吃饱饭的家庭,有甚不好?” 胖炉头啧啧连声,嗟呀不已。 “这怕是要重新规划了。” “俄看了,地方足够大,按流动方向合理规划布局就好。除了住的地方,其它不用箍窑,全部盖房。咱石圪节就有砖窑,方便滴很。” 胖炉头无限畅享未来,“俄当这里的主管,怕是比徐主任都威风。” 孙少杰笑了,“只威风怎行,到时你就是公社得财神,他得供着你。” “嘿嘿嘿……” “先说好啊,招工时先紧着家里人口多,光景紧张的人家来,尤其有孩子上学的人家……” “你倒好心。” “公家门里好修行,积点阴德呗。” 或许是做屠户杀生有些多,胖炉头就吃这一套,连忙点头应承。 “重新规划后,写一个编制表出来,贸易经理部李主任要。” 批发站是贸易经理部和石圪节公社合伙,具体分利模式孙少杰没参与,是徐治功和李建国定下来的。 “哥!” 兰香和金秀过来吃饭,应该是听了根子的招呼,就过来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长得快。 伙食一跟上,水肥不缺,见风似的就长了起来,兰香脸上都有了健康的晕红色。 就是金秀有些要圆起来的趋势,未来形势有些不容乐观。 “哥……”小女孩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拉长声音撒娇。 “你少吃些肉吧,或者粮食少吃些,吃蔬菜搭配肉食。” “要你管!”迟疑了下又问:“真的……管用?” “管用。以后回村里别骑车了,地奔吧,多锻炼一下。” “人家现在都跑步哩。” “跑步好!跑步好……改天给你们找双好鞋。” “真的?俄要回力!” “好,就回力!” 两个女孩子喊了“胡叔”,胖炉头乐呵呵的答应后做了下来。没理王满银。 当年姐姐兰花的事,她们都还记仇呢。 吃罢饭,兰香和金秀离开。 孙少杰想回家一趟。 胖炉头送他时突然想起什么,“那编制表是啥?俄不懂啊。” “公社就在旁边,找根民哥呗。他是文书,弄这个还不是小菜一碟。” “那倒也是。”胖炉头茅塞顿开。 “你就给俄添乱吧……” 刘根民从门口进来,“走吧,白主任有请……” 第80章 你大哥干的好大事 第80章 你大哥干的好大事 白明川找孙少杰,是因为水的事。 如今抗旱文件已下。 从省上到地区,从地区到县上,从县上到公社,号召各级领导和广大贫下中农,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旱情,已经如少杰当初的“预料”一般,成为全省性的现象了。 猪饲料地事件那天。 孙家“家宴”过后,临分别之际,孙少安坐在车斗里看到的那次谈话,孙少杰就是在给两位主任说这事。 借口当然还是“省气象局朋友”。 然并卵,白明川付出巨大努力,但效果仍是了了。生死未临,善财难舍。 尽管提前吹了号。 但未到生死攸关,狭隘的自私和短见,严重的阻碍了公社组织的生产自救。不动用强制手段,仅凭口舌,难以劝动各村的那些土地公公。 如今迫在眉睫,没水的倒是动起来了,配合很积极,有水的却愈发保守。 他们反而不肯“借水”了。 公社其实也处于两难,那就是保哪头。 这跟旱情时间的长短有关。 过短的话,忍忍也就过去了;再长些的话,说不得动用强制手段,雨露均沾就是个好主意。 若是更长,可能保大才是好办法。 既然大家都不够,那就紧着河川地多的村里用,还能多打一些粮食。 比如石圪节。 但账又不能这样算。 越到最后,说不得就有那铤而走险的人出来,鸡飞蛋打也有可能。 原来的双水村不就是嘛。 两池子碧水,一夜流尽。 大家都没得用。 若不是后来那场大雨,石圪节和罐子村肯定找双水村玩命。 要知道,王彩娥和孙玉亭那事,都引起王、金、田三家大乱斗哩。 差点把村支书田福堂乱棍打翻。 更何况是要命的水哩。 “白主任,您和徐主任是深陷局里想得有些多,畏首畏尾不得行。” “怎说哩?” “旱情既然迫在眉睫,有水自然分水,大家都得过活。 这是公社的职责,领导的责任。 管它旱情长与短哩?” 白明川跟徐治功对视一眼。 是啊! 真是旱情长了,大家都没得水了。到那时再说都没水的事。 国家还能干看着? 但如今有水却分不下去,说不得就是“管理不力”了。 白明川对徐治功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你去高家湾,俄去贾家沟,带上武装民兵。” 孙少杰一听,不对呀? “怎,这条沟道你们怎都不去?俺们双水村不是人,没人管啊。公社门口都管不住,去旁的地方确定能行?” 徐治功笑指少杰,“哈哈哈,你小子,说来说去还是关心自己。” “那是!人不为己,天地那啥。” 徐治功嘲讽道:“道理还一套一套的哩。我辈中人啊。” 呸!谁跟你“我辈”啊,老色痞! 白明川到底厚道一些,“放心吧,你大哥有办法,早跟他们谈判好了。从下山村到罐子村,全都答应帮忙了。” “他有这本事?” “你别不信,早妥妥地了。话说,你还真有钱啊!” “甚?跟俄有甚关系。” “你大哥答应买他们的玉米棵哩,这账算得贼精。” 徐治功说到这里,对白明川说道:“下山村和石圪节他们,算是‘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那种吧?” 孙少杰马上了然了。 大哥这是借信息优势,把将来必然要做的事提到眼下,白赚了一池子水。 嘿! 白明川和徐治功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着下山村和石圪节上当。 这也不是好人啊! 明白了原因,该嘴硬还得嘴硬,“那是村里的事村里的钱,跟俄有甚关系?” “得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大哥可是从公社砖窑上‘赊’走了不少砖了,记着还账啊。” 大哥这事,办得地道。 孙少杰安置好了王满银,离开公社,一路下坡,往双水村去了。 双水村。 严重的旱情使村民空前团结。 山上的庄稼眼看没什么指靠了。全村人现在把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川道的那一点水浇地上。 在通往米家镇方向的村前,东拉河上的水坝变得高高大大的, 一池子碧水随风荡漾。 两台抽水机在手扶拖拉机的带动下,彻夜不停的往川道庄稼地里抽水。 全村所有能出动的人,现在都纷纷涌到了这个小水坝前。 在这样的时候,人们劳动的自觉性空前的提高,包括一些常不出山的老婆老汉在内,全村出动。 担水的担水,修坝的修坝。 村里的学校也停了课。 娃娃们拿着一切可以盛水的家具,参加到抗旱行列中来。 有的端水,有的推车,有的摆起小摊供应茶水。一切都井然有序。 好一番生气勃勃的景象。 孙少杰把摩托车停到家里,跟母亲和奶奶打了个招呼,听说父亲和大哥在水坝那里,就打算出门去看看。 “二娃,铁盒子里装的是啥?” “花生油。您都卸下放窑里吧,给大姐和金波家都送些过去。” “这么多?” “慢慢吃呗。” “给你二爸家也送些吧。” “随您!怎么着都行,反正以后还有。” 纵然贺凤英曾多有出言不逊,但母亲始终记挂着丈夫的那个弟弟。 也是,二爸跟父亲差着十一岁。对母亲来说,跟带个孩子也不差啥了。 孙少杰的到来,引起了大家注意。 虽然他刻意换了身土布小褂,但该惹眼还是惹眼。无他,身材更显了。 “孙家二娃子回来了!” “当过兵的果然不一样,看这精气神儿……全村娃子都比下去了。” “二娃不是还没婆姨嘛,也不知哪家闺女会有这等福气。” “少安还差了?孙家那个烂滩场……” “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他有大摩托开着,还能缺钱?没见孙家那一堆新砖么,那是在准备箍窑哩!” “不是建甚青贮窖吗?” “都有。金俊文已经去过孙家,确定那片崖势动土的地方哩。” “孙家那地方好崖势,听说米家镇的米阴阳都赞过哩。” “啧啧,用青砖箍窑,村里都少见哩。金家湾都没有。” 树荫下,田福堂早就看到了少杰。 招手让他过去,劈头就问:“你大哥去县里很多天,干的好大事!” 第81章 羊,回来了 第81章 羊,回来了 孙少杰发现,田支书似乎有怨气。 于是就试探了一句,“俄大哥去县里时,坐的是县委的吉普车,您别说不知道啊,他那是给您争光去了呀。” “打人呢?”田福堂明显是知道了些什么,“那也是争光?” 得,确实是知道了。 “谁给您老人家传的消息,您该把他的腿儿打折了。”孙少杰取过田福堂的小茶壶,把晾好的茶都给他喝了。 “喝得醉醺醺的冲撞润叶姐,还不该打吗?您这应该奖励啊。” “打县主任家娃子,还是在电影院。俄问你:他们去电影院做甚?” 原来气儿是在这儿呢! “电影院就在那里,路过不行吗?” 见孙少杰死不承认问题,田支书气极,“二娃,你就嘴犟吧。” “看您,就算他们看场电影又怎么了?他们从小玩到大,在县上碰到了,难不成还能装着不认识?” “那样太不近人情了呀。” 说到这里,孙少杰倒打一耙。 “对了,您就没问问润叶姐?您这样可不对呀,放着自己闺女不问,道听途说相信两旁世人,这可不行。” “甚两旁世人?那是俄儿子。” 破案了! 田润生这小子,回头咱再算账。 “旁人传来传去,终不得真。 您问问润叶姐,不就清楚了嘛,别造成冤假错案。” 田福堂神色有些黯然,“自那天后,润叶好多天没回村里了。” “会不会是生您的气了?”孙二娃幸灾乐祸,“啧啧,看您办的这叫什么事儿……”说完还很没有公德心的顺手洒了把盐,“别不是不认你了吧……”他啧啧连声,怎么看都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田福堂气得冒火。 摸茶壶喝水,才想起被这小子给喝干净了,怒气横生,猛往小桌上一顿。 “滚!” “好嘞。” 少杰答应一声。 随手放下两个西瓜,连刀都有。 “润叶姐捎给您的,降降火。” 田福堂一下子高兴了,“要说贴心还得是闺女。小子,俄这是为你好……” 田爸爸意味深长。 说罢便不再理少杰,抬头向远处招呼,“俊山,喊那几个老家伙过来,别落下玉厚,都歇一下。润叶捎回来西瓜哩,都来尝尝……有水有机器的,老胳膊老腿儿还端个屁水。” 咦?瓜怎还是凉的?! 一听说有西瓜,金俊山还没过来,一群小豆丁就围了上去。 田福堂化身和气老爷爷,排排坐分果果,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分起瓜来。 每个小豆丁都有。 现下的瓜还不是后来那些所谓新品种,个儿都老大了,分得起。 就连瓜皮都能炒菜哩。 少安见弟弟过来,埋怨道:“你惹他做甚?回来几天都是这样,忍下就过去了。” “没惹他啊。这是另一种相处方式,你不懂,他喜欢着呢!” 目测了一下河堤,又顺着河道向村前观望了一会儿,建议道: “差不多了。这河堤不能再加高了,改加固吧。再高下去,就过了。” “为甚?” “土坝承受能力有限,再高就危险了。就咱河川道里面的这点地,水多了也用不着。两相比较,不划算。” “有这说道?”孙少安虽然还疑惑,却还是马上喊金俊武。 两人一贯先开小会,达成一致后才想辙共同对付田福堂落实。老习惯了。 金俊武赶过来,边擦汗边问:“少安,甚事?”说罢看向少杰,“少杰也回来了?这回村里承你的情哩。” “俊武哥客气了。” 少杰让烟给他,金俊武接了。 少安道:“少杰说水坝修得高了……” 他把少杰刚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俄也拿不准,俊武哥看怎么做?” “还有这种说法?不过,这水确实够用了是真,咱们的河川地不太多。” 少杰道:“让金成哥测算一下就知道了,这河堤是个梯形,并不复杂。” 少安对俊武建议道:“筑坝是为了拦水,拦水是为了浇地。既然水够了,信其有吧。俊武哥,你说呢?” “那就这么办。”俊武应了。 两个人商量着,就去找田福堂了。 孙少杰正想跟过去,却突然发现,远处似乎有好几辆车开进了村子。 进村后就停了下来。 不一刻,有几个人影下车,其中一个有些瘦小,似乎很熟悉。 “阿尼尔?” 应该是问了人。 不一会儿,那瘦小的身影就沿路跑过来,只片刻,孙少杰就认了出来。 就是他! “大哥!羊来了。” 少杰喊罢,就往村里跑。 “甚?” “羊!是羊来了……” “啊?” 两人也不找田福堂了,点上几个人就往村里跑。其他人不明就里,先是几个人,随后就都跟了上去。 具体景象就是—— 头前一人是孙少杰一马当先。 身后不远,就是孙少安他们那一小撮人。 再往后,先是几个、几个的,串连起来不断,之后就是一大坨。 乌泱泱的一大群,涌进了村子。 田福堂他们看得愕然,随后就明白了,大喝一声:“看水的人不许动……” 然后,他们却放下摊子不管,不停步的也往村子里跟了过去。 “阿卡!阿卡……” 阿尼尔远远就认出了少杰,跑得越发的欢实了,“阿卡!羊!多多的羊……” 孙少杰速度又增,顷刻间就碰上了,他一把抱起阿尼尔。 “你可回来了。辛苦了!阿尼尔。我的小鹰终于归巢了。” “阿卡,多多的羊,我带回来了……” “阿尼尔是好样的!天这么热,能把羊安全带回来,阿尼尔非常了不起!走,快带我去看看咱们的羊。” “么麻搭,尕尕的事情。” 阿尼尔更结实了。 应该是长途奔波的缘故,阿尼尔似乎是瘦了一些。此刻少年那青涩的脸颊上挂着红晕,显然是兴奋得狠了。 “少杰,是羊吗?” 少安跟了上来,仍是不敢相信。 “是,就在村头,那边的卡车上都是。转过弯去,远远的就能瞧见。” “别废话了,赶过去不就知道了。” 金俊武路过就没停,后发先至,反而超到了前边。 这批羊可是村里的大事。 过年能不能吃上肉,就看这一波儿了。他可是惦记好久了。 “阿卡,巴图大哥也来了。” “他?闲得很了吧……” “宝琴姐姐也在。” “啥?” 第82章 宝琴 第82章 宝琴 雪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浅棕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头发,带着一些自来卷,皮肤雪白雪白的,跟奶块似的…… 这是一瞬间涌上少杰心头的印象。 她就是宝琴格日勒,好兄弟巴图的妹妹,草原上的一支娇艳的花儿。 “阿卡,阿恰说了,让我好好的看住你,你可不能忘记阿依努尔。” “俄跟你姐没关系,瞎说什么。” 孙少杰拨着阿尼尔的脑袋转了一个圈儿,“说,她怎么跟来了?” “巴图大哥拗不过她嘛……” “他就是个妹子奴,不顶事!有辱咱们男人名声,你可不能跟他学。” “阿恰的话还是要听的。” “不可救药!” “阿卡,药怎么救?” “文盲!看来,你得上学。” 阿尼尔头摇得像风车,“不去!” 孙少杰不跟他讨论这个。 在这件事情上,小孩子没有发言权,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怪不得你们这么晚才到。” “是啊,宝琴姐姐好麻烦的。” 阿尼尔趁机诋毁姐姐的情敌,“看到好看的地方要歇,看到有水的地方要歇,看到凉快的地方也要歇……我们都是晚上赶路,娇气气的,不像话。” 孙少杰有些失笑。 “她那是怕羊热着了。 你们那里也养羊,别说你不知道。阿尼尔,男孩子要大气。” “大气就要送姐夫给别的女孩子?” “一开始你就跟我在一起,应该知道,我跟宝琴没关系。” “那就好!” “不对!我跟你姐也没关系。” “可阿恰说跟你有关系呀。” “跟你说不清楚。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是大人了!” 见说不明白,孙少杰索性不再理他,拉起他往村头跑去。 说话功夫,村里人大都已经超过他们,全跑到前面去了。 两人赶过去时,远远就看见总有七八辆大卡车,边上已经围满了人。 其实有九辆长卡,除一辆为草料车外,其余均是双层铁笼,里面全是羊。 “怎这么多?” “巴图大哥另外送的。” “为甚?” “阿尼尔也不知道啊。 想是巴图大哥带着路上吃的,要不就是怕路上跑丢了,不够数。” 这段话阿尼尔说得贼溜,应该是在路上编了不短的时间。 不用想,这小子肯定又在使坏了。孙少杰不再问他,反正很快就知道。 熊一样的巴图正跟少安他们闲聊,还学着抽田福堂的烟锅子,热火朝天的。这位曾经的火力手,现在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旁边还站着一位。 健健康康的身材,不高不矮的身量。骨架虽然没有通常的女人那么纤细,但也不显得壮实。 不是那宝琴还有谁? 宝琴姑娘手里还提着一根小马鞭儿,大大方方的迎着满村人的目光,大眼睛在百无聊赖的四处逡巡。 突见少杰过来,雀跃着喊人:“少杰大哥,我和阿哈给你送羊来了。” “谢谢美丽的宝琴妹妹! 草原上的百灵鸟飞到了黄原的山里,还带来了宝贵的羊儿,我会用最好的饭食招待你和巴图的。” “还有牛哦,有两只奶牛呢。” “那就更好了。村里的老人们可以有牛奶喝了,我代他们感谢你这只带来珍贵礼物的百灵鸟。” 满村的人听着他们奇怪的对话,感觉新奇极了。 这就是口外的蒙古女娃? 皮肤白得赛过最白的面粉,脸蛋蛋红红的,像那四月里的粉桃花。还有那身衣服,艳艳的却不俗气。 真是好看!人和衣服都是。 这孙家,自二娃回来以后,变得大家都不认识了。哪里来的人都有。 那个小子鼻梁高高的,脸盘儿小小的,眼睛蓝蓝的,明显也是个外路货。 就在前几天,还有县里的车专程赶过来,接少安去县城哩。 看着熊一样的蒙古大汉,花儿一样的草原女娃,秀气得像个女娃的外路小子,村里人纷纷感叹: 孙家真的要变了,他们那烂包似的光景,要彻底的一去不复返了。 “教……少杰安答,羊儿给你带回来了,你要请我喝酒。” 巴图差点说漏了嘴。 少杰白了他一眼,才及时改了口。 “管够!” 孙少杰扫了一眼,瞧见在人群里伸头伸脑儿的金富,招手叫过来。 “你去。骑上俄的摩托车去公社食堂,找那胖炉头,就说家里来了蒙省客人,让他准备三桌席面送过来。” 金富大喜,“你就瞧好儿吧。”拉上弟弟金强就没了踪影。“俄也去吧。”田福高给少安说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这样的大事,田家怎能不出面? 这样的场合,当然少不了孙玉亭。治保主任向田支书请示了一下,就站上高处开始发号施令。 “都别围着了,别热坏了羊。 该浇水的浇水,该固坝的固坝,留下几人帮着卸车。饲养队的全留下,准备安置咱们的宝贝羊羔。” 兰花从家里端出来花生。 杂着糖果,给围着的娃子们散,小豆丁们蜂拥而上,然后一哄而散。 当然,哪里都有特权阶级。 四岁的金英、两岁的金虎,还有少杰的两个小堂妹,却是死也不肯走了。 四个小豆丁围着宝琴,姐姐、姐姐的喊个不停,她们是看上了她手里的奶块儿。卫红只好在一旁照看。 巴图和阿尼尔帮着,把羊全部赶到了后河湾羊舍。 如今的后河湾,已经大变样了。 羊圈修在疏林里面,占地很大。 路边的一侧土崖下,掏出了一个个的长方形土坑。方坑三面都是崖壁,上面与崖顶平齐,临路一面开口,底部是凸底,留有沟槽引流。 不用问,那是为青贮窖准备的。 土崖保温,三面镶上青砖,透气又透水,不用水泥就是好青贮窖。 看这一片崖势,若是一排全挖出来,几十个总有。土崖还是个平顶,虽不高但很宽大,小窖挖浅些,大窖挖深些,有多少饲料都能存放得下。 以往没发现,这后河湾还是一块宝地啊,简直是为养殖天造地设的场地。 孙少杰看了一圈儿,一个新的规划涌上心头,看来,应该找个时间,跟大哥好好的谈谈了。 第83章 喊叔就行 第83章 喊叔就行 巴图是个行家。 他也是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好!不搞养殖可惜了。” “正有此意。这趟辛苦你了!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教官的事,我跑一趟不是应该的嘛。” “咱们都是复员的人了,还是以兄弟相称吧,你还比我大四五岁呢。” “叫顺口了。” “怎多出那么多羊?” “送你的。” “那奶牛和马呢?” 不但羊多了一倍,还多了两头奶牛,两匹大马。关键是,那两匹马膘肥体壮,一黑一红,连鞍鞯都带着。 孙少杰已经认出,马是蒙马名种乌珠穆沁,明显不是用来耕田的。 “那个……你说的事我仔细想了。 这个青贮对我们那里很重要,需要重点研究,所以,就让宝琴提前来学一学,积累一下经验。” “就这?” “不只。你买了这么多羊,售后服务是不是得跟上……” “巴图……” “还有!还有……先前你说过,这里很快就要推广育肥羊模式,宝琴她打个前站,是摸底也是联络。” 巴图郑重起来。 “你是知道的,每年秋末冬初,因为饲料问题,我们那里都要杀很多羊。无论青贮,还是跟你们的未来合作,对我们那里都很重要。” “就这些?” “就这些!” “巴图……” “那个,主要是宝琴她也想来这里玩,作为他阿哈,肯定要支持的哈……” “唉,你呀……” “反正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 “你说甚?” 孙少杰狐疑起来,“巴图,有事你可不能瞒我。” “咱们是安答,所以你也是宝琴阿哈,所以宝琴也是你奥肯度,阿哈照顾奥肯度,天经地义,怎么了?” 好吧,你说的好有道理。 “这不是生活习惯不一样嘛……” “一样的,宝琴会很快习惯的。” 羊虽然多了一倍,但对于全村准备了多日,而且还在继续准备着的双水村来说,还是能吃得下的。 吃肉的激励下,其它都是小事情。 一天捎回一捆草而已,不算啥。 好在羊舍是现成的,村里的人手也尽够使。田福堂他们很快就分配完毕,四百只羊全部落实了下去。 所有羊倌,在新任羊场场长田万有带领下,全部走马上任,开始了工作。 接待客人的地方安置在了大队部。 全体干部出席,陪着巴图和司机们开怀畅饮,虽然有车轮战的嫌疑,但远方客人第一次来,怎么都要尽兴才是。 其它也就顾不得了。 宝琴被兰花带着,在孙家另开一席,算是家宴,草原姑娘都被那二指宽的面条给惊呆了。不过还真香! 阿尼尔死活不愿上桌。 于是,就随着宝琴吃家宴。反正他还是个大孩子,跟着吃女席也没啥。 金富他们不能坐席。 但几个人也没亏了肚子,早就在公社食堂吃了个溜圆,好在还知道轻重,明白是在做正事,没敢喝酒。 所以,当下就被抓了劳力,头顶着餐盘客串上菜的。 来的时间本来就是下半晌,忙完时,太阳就快落山了。等吃完饭,夜幕早已笼罩双水村,圆月的清辉便洒,川道里清风吹拂,人间一片清凉。 孙少杰不放心那两匹马。 安置好喝多了的巴图他们后,他一个人散步到了一队饲养室,饲养员田万江在那里正伺候着那两匹马。 “好马呀!”一见面,田万江就打开了话匣子,“这样的马咱这里还从来没出现过。不知道能配种不能。” “您老还是别瞎动脑筋了,这肯定是那姑娘的心尖尖。再说这是战马,不合适拉套的。” 孙少杰说着,摸出几个鸡蛋给两匹马分别吃了,惊得田万江差点跳起来。 “你现在知道咱养不起了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它们日常都是吃草和精料,不是用麦秸就能打发的。” “乖乖,怪不得养得这么壮健,比人都吃得好。” “严格说应该是比大多数人都吃得好。就这其实还差了,它们原应有专用马场,专用马厩,专用饲养员的。” “这么厉害?” “要是在古代,它们就是将军的坐骑,马是骑兵的半条命,那样养着才是正常哩。” 宝琴不放心她的马,由阿尼尔领着摸了过来,听了个正着。 “少杰哥,那匹黑龙是送给你的。” “你舍得啊?” “舍得。” “还是算了。”少杰出言婉拒。 “你不喜欢?” “它们都是草原上的精灵,生来就该奔跑在那广袤的青青草原之上,自由自在的嬉戏于碧蓝苍穹之下。 ‘敕勒川,阴山下’,那里才是它们该生活的地方,才是它们真正的家。 呆在这山沟沟里,养在槽枥之间,太委屈它们了。” 宝琴神色有些黯淡,但仍然还是倔犟的说道:“乌珠穆沁还是葡萄呢,原也是山里的人,当漫山遍野的葡萄树变成了参天的松树、柏树、杨树和桦树,他们还不是生活得好好的?” “如今,乌珠穆沁的精灵已经遍布草原,青青草原之上,长生天之下,都有它们的足迹,怎就不能在这山里重开新天地?长生天是会保佑它们的。” 孙少杰不禁笑了。 “哈呀,你倒是个有信心的,光说嘴怎行?住几天下来,你就知道了。” “你别小看人。” “让事实说话。对了,你住哪里?我家里没地方,肯定住不下。” 阿尼尔抢答:“兰花姐姐安排好了,都住金婶子家里。” 孙少杰看了他一眼,“阿尼尔,你今天很奇怪,别不是有事瞒着我吧。” “没有!”阿尼尔坚决摇头。 他心里暗想,有也不能现在说啊。 田万江抽着烟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宝琴见占了上风,乐淘淘的喊田万江“额布格阿布”。 要给他讲怎么喂那两匹马。 “‘阿不’是甚意思?” “不是‘阿布’,是‘额布格阿布’,‘爷爷’的意思。” “那就叫爷爷。” “好的,额布格阿布。” 老饲养员常年喂大牲口,把它们当成亲人和朋友,熟悉得很。 所差的,也不过是眼界而已。 所以,宝琴一说,他立刻就懂了。 “额布格阿布,以后我每天来挤牛奶。” “行,俄也学着点。” 孙少杰看他们如此和谐,只好暂时就这样先保持现状。 “万江叔,这两匹马单算吧,所有的饲料列账,到时俄还给队里。” 老饲养员气鼓鼓的。 “杰娃子!别欺负俄年老,俄眼睛还没花呢。那羊都是你出的钱吧,就那么给了队里,替你养两匹马算甚?” “那不一样。你只管记账就是。” “呵,随你。丫头,以后别喊俄‘爷爷’,差着辈儿呢,喊‘叔’就行。” 这老家伙也是个坏的。 第84章 后河湾 第84章 后河湾 早上起来,孙少杰约上大哥少安,兄弟两人一起去了后河湾。 昨天的想法,他想跟大哥聊聊。 新场长昨夜值班,田万有兴奋得有些狠了,这时神情稍显萎靡。 少安道:“万有叔,你可不能这样熬啊,光景还长着哩。” 少杰随声附和,“是哩!是哩……俄那两个小妹妹还指望您哩,万一躺下了可咋整?” 田万有老当益壮,前几年刚添一对双棒儿,还都是女娃,没少让人取笑。 “孙二娃你口上积德哩,俄瞧着昨个儿那个女娃,怕是不会跟你干休。” 这老家伙比他大哥田万江活泛,嘴上功夫尤其了得,从来不饶人。这时候,见孙少杰又来花搅自己,就反唇相讥。 “您老别坏人名声,俄跟她没关系。” “俄瞧着她给你挺有‘关系’哩。 这多出来的两百只羊,两头奶牛,两匹大马,怕不是那女娃嫁妆?” 还有这说道? 孙少杰心里一沉,不由得重视起来。看来要找个合理说法,农村人最爱家长里短。人言可畏,不得不防啊。 “您就花搅人吧。到时候俄那两个小妹妹别喝牛奶就行。” “说到牛奶,还要感谢你的麦乳精哩,解了你婶子不少烦难。” 他大儿是村里会计田海民。 田会计看着比自己儿子还小的两个妹妹也是直上愁。只是这小子怕老婆,被媳妇儿银花给治得死死地。 所以,田羊倌自己养活两个女娃,他一人养活一家四口,日子有些艰难。 少安道:“万有叔您也别犯难。有了这些羊还怕没吃食?村小学正合计着上育红班,到时让娃子们都在学校吃饭,家里就会轻省许多。” “竟还有这事?”田万有惊喜。 “嗯,俊山叔在会议上提了。这么多羊,赚来的钱怕是不会少,与其分给各家慢慢消磨了,不如先办大事。” “哈呀,那可太好了。最好年景也没有过哩。孙二娃,你做了好事。” “跟俄有啥关系?”孙少杰忙撇清,“听说那是润叶姐的嫁妆。” “得了,谁还不知道咋的,那不就是你们孙家媳妇儿嘛。” “还有这说法?”少杰有些惊喜。 “能瞒过谁嘛,敢说给你没关系?” 田万有贼笑着,旁边几个老家伙也都笑得露出了满嘴豁牙。 还真是人老精啊! 这下好了,就看你田福堂怎么办! “田五,该你歇着了。” 孙玉厚带着几人从晨雾里出来,止住了为老不尊的田万有。 儿子的事还没定下,不能乱传。 “得嘞,换班的来了。玉厚哥,有几只羊像是怀了崽儿,俄把它们单独关在一起,你精心看着。” “好事哩,你只管去。” 巴图也跟着他们过来了。 “想着你们就在这里。这山里的土可真厚,就是草少了些。我们那里要是有这么厚的土,可就美死了。” 这就是缺啥想啥。 草原土层普遍较薄,一不小心就沙化,而达到耕作条件的耕地,土层厚度起码要求在四十厘米以上。这就限制了当地农业,甚至畜牧业的发展。 “你还是别羡慕了,全世界都算上,这里也是得天独厚。 咱们行伍之人,讲究‘有则用之,无则变之’,客观条件摆在那里。 所以,最要紧还是因地制宜。我们这里怕是很快也要种草哩。你父亲是大官,你还能不懂这个道理?” “懂是懂,但也不影响羡慕啊。” 说得很有道理。 三个人拉着话,沿着后河湾边走边看,边看边聊。 后河湾跟东垃河相连,是一处回水湾。绕着土山转了大半圈,过了双水村后,到下游再次汇入东垃河里。 丰水季节水淹没大半个河湾,枯水季只有潺潺细流,几近于无。 这里四面都是矮崖缓坡,包围一处月牙形小谷。最宽处有一里余,最窄处不足百米,长有五六里。有些与世隔绝的意思,平日里少有人来往。 “果然好地方啊!”巴图赞叹道。 “出入口建起围栏,河道里扎起围网。村后那堤坝起来后,这里的水也就稳定了。到时候再挖出几条河道,既蓄水还能把这里隔离成几处。 养猪、养羊、养鸡、养鸭鹅,全都有了……牛马都能养上一些哩。” 果然是常跟带毛的打交道的人,常搞养殖的,眼光确实不凡。 “哥,你都听到了,觉得怎样?” 孙少安心里直跳弹。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果然敢想。” “你就别装了,好像你没读过书似的,俄也就比你多读了三年……” “村里的粮食要都填进这里才行。” “哥,这点你放心。再过几年,村里根本不会缺粮食,反而会因卖不上价犯愁,到时正好换成肉去卖高价钱。” “真的会那样?”巴图也是不相信。 “会!”孙少杰很肯定。 “咱们现在盼着天天吃的黄馍馍,以后连棵带棒,可能都会做青贮哩。那时说不定就会有个新名字,叫饲料玉米。” “那可就美了。不过,听着咋不对味儿呢?” “哈哈哈……等草原上有了青贮玉米、青贮苜蓿……畜牧量会翻上几倍。到时面向国内大市场,有赚不完的钱。 巴图,你有钱了!” “那我分你一份儿。” “那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那就给宝琴,一个样。”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吃完饭带你去县里一趟,看看我那个揉丝机,顺便也办些货回去。你给我送来了羊羔,回去不能让你空车。” “我那里不缺东西。” “相信我,你会缺的。” 开玩笑,没去商场前,都觉得自己不会买啥,但买不买的,去了才知道。 “再介绍你认识几个人,以后对你有帮助哩。” 孙少杰打算把巴图介绍给田福军。 有他们串线,两边的贸易说不定从此就会起来了。 巴图提供牛羊、肉食、皮毛皮具,这里提供农、工业品和青贮相关设备机械,只换货贸易就不会小了。 要知道,蒙省可是自治区,经济上的自由度大了去了。贸易一起来,黄原经济说不得因此就会大大的改善不少。 “那咱就去看看。你那摩托让我骑下,馋死我了,必须要过过瘾。” “你还会缺那个?”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我那老爹……” 巴图一言难尽的模样,惹人发笑。 这娃子肯定是被管得狠了,有点一朝放风天地阔的样子。 第85章 开张了 第85章 开张了 吃过早饭。 巴图开那辆七五零一马当先,孙少杰和宝琴一人一骑,一红一黑随后,卷起一阵狂风消失在公路尽头。 乌珠穆沁撒起欢来狂飙,大马追风,泼剌剌一阵狂跑,马尾飘在后面拉成一条直线。那宝琴一袭红衣,长发飞扬,红衣飘飘,笑声像那清脆的铃铛。 两人一口气跑到那横断山下,到山口附近方才缓行消汗。 “累了,少杰哥,咱们走走。” “也好。” 巴图一骑当先。 长江七五零爆鸣着,早冲上山去,过山口消失在了山的那边,没了踪影。 孙少杰下马,摸出一些糖块给两匹马吃了,“好马呀!你养得不错。” “枣骝很喜欢你呢。” “它们是十六岁生日时,阿布特意找来送给宝琴的。” “那就是养了两年了,好本事!” “我要一直养着它们……” “你是该好好待它们。” “为什么这么说?” 少杰重新上马缓行,“现在不比以前了,马儿离开人类协助,很难独立生活下去。所以,好马还要好主人。它们既然跟了你,那你就好好待它们。” “那你帮我啊?大哥说你教过他,好马繁育讲究血统、谱系,咱们给乌珠穆沁建立专业牧场。” 孙少杰苦笑,“那可是个大工程,要完成有效商业开发才能长久持续。可不是养一两匹马的事儿。” “那有什么,”宝琴很有信心的样子,“你陪着我啊,咱们一起做,用一辈子慢慢做,还做不成吗?” “宝琴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不知你大哥都给你说了什么,但你大哥在某些方面很不靠谱,你知道吗?” “啊?没有啊,大哥很疼我,从不会骗我的。” “事情还需要你自己去观察。巴图走远了,咱们追上去吧,要不今天就该歇在城里了。黑龙,跑起来!” 黑龙“唏溜溜”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猛然跃出,飞纵而去。 宝琴轻叱一声,纵马追上。 “大哥说,你在城里有个院子……” 谁露出去的?大哥? “还约了人呢!” 两骑冲出山口,巴图正在山下抽烟,远远瞧见后打了一个呼哨儿,发动摩托再次绝尘而去。 赶到县城时,李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了。 巴图的到来,对原西县来说,就是省际的“外贸”机会。 蒙省在经济上有很大的自主权。供销社算是商业单位,李建国在里面任职多年,对这里面的道道儿太清楚了。 原西县穷怎么了? 位置好啊,人缘好啊。咱往外卖! “好嘛,骑马?!原西头一份儿。昨天接到公社电话,等你们有一会儿了。这就是巴图?好汉子啊!” “李主任好!我是巴图。” “好!不用说,这位就是宝琴姑娘了,果然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 “李叔叔好,我就是宝琴。” “草原上的巴特尔和最美的明珠来到原西,我要尽地主之谊。 田主任也收到了消息,在招待所等着哩。咱们从这里过去,经过农机厂看看,到地方时间正好合适。” 李建国嘴里甜似蜜,脸笑得像一朵花儿,看着越发像一只招财猫了。 “练了好久了吧?”少杰靠上去小声问。 “滚你!” 农机厂。 连续加班加点多日,成果斐然。 一排排的揉丝机已经摆了出来。 虽然结构不复杂,但那揉搓室和铡刀还是挺费功夫的,满打满算才一星期时间,能有如此成果,仍是出人意料。 孙少杰对这效率有些咋舌。 这个年代的人们,把“人”的效用发挥到了极致。只要想干,就出成果。 仍是原来的实验场地,仍是各种粗细不同的实验材料,这回连柠条都有。 看那出口处扬起的长龙,看粗细长短皆可调的设置,巴图很满意。 “牛和羊需要得饲料长短不同,这个功能很好。两种先各带十台回去,试试效果。阿布肯定喜欢,他这次必须要奖励我不可。” “保他满意。有甚要求电话过来,还能改。” 开张了!李建国美死。 “老赵,听到了吗?各十台,打包。” 赵新贤是农机厂的厂长,跟李建国也是酒友,闻声给足了他面子,忙答应下来,叠声吩咐赶快去办。 “孙主任,牛师傅请你去看看那微耕机,去看看?” “已经好了吗?这么快!” “都是现成的机器,改一下传动,剩下就是车架和犁铧,慢了砸招牌。” 车间里,牛大师傅淡然说道。 孙少杰仔细看了。 外形确实很小巧,一次正好翻一垄,与耕牛一样。两手运力提了提,觉得两人抬没有问题。 “试了没?” “试了。比牛快!配上不同犁铧,能犁地、起垄,还能代替锄头用。” “牛师傅,了不起!” “正研究播种机,成了农田里大部分活儿都能做了。” 尽管尽力掩饰,但满意神色还是从神情上显露了出来。 “等最终定型,可以再优化一种能在水田里用的型号。” “水田?” “啊,咱这里不就有种水稻的嘛,南方用得更多。他们那里水田都是一块块的,正用得着这种机器。” 这倒是个新问题。 “少杰哥,你还懂这些?” “他懂得多了,回头让他送一把好刀给你。”巴图出卖朋友。 这倒不费事。工具箱出品,分分儿钟的事。绝对精品。 “刀不麻烦,送你一把。”孙少杰不疑有他,随口应承了下来。 到招待所的时候,田润叶居然也在。 “润叶姐,你怎在这里?哈!俄知道了,混吃喝的啊……” “去死!”田润叶没好气。 “你就是宝琴妹子吧,长得可真好看。我叫田润叶,若是从少杰那里论,你要喊我姐。” “姐姐……”宝琴从善如流。 “喊嫂子其实也行。”孙少杰插嘴。 “闭嘴吧你。” 田福军招呼巴图,像个邻家老爷爷,问一路上的行程,问来黄原的感受,问对揉丝机的看法…… 反正话拉得是挺热烈。 有张有智配合,李建国敲边鼓,四个人说得很是热闹。巴图应接不暇。 孙少杰见没他的事,就安然的享受瓜果点心,充当起吃瓜群众来…… 第86章 没了也就没了 第86章 没了也就没了 田润叶就是被叫来当陪客的。 宝琴一个女娃,混在男人堆里不好说话,说不得需要她陪着玩几天。 田福军专门交待过,若是没什么变化,接下来市里、省里也是可以去一趟的。 她没什么经验,但听说是跟孙少杰有些瓜葛的,也就欣然从命了——给“小叔子”把把关嘛,这是她应该做的。 润叶现在很有“长嫂”的意识。 其实,她压根就没有反抗的意愿。二爸吩咐的事,润叶很难抗拒。 再说公款旅游,也是美差。 也许就是缘分。 两个女人相处融洽,谈得入巷,尤其是听说,宝琴居然是骑马来的县城,润叶更是佩服不已。 “骑马?还跑这么远?” “黑龙和枣骝都很厉害,这里路也很好,跑跑走走,很快就到了。” “你也很厉害。” “润叶姐,你想骑吗?我教你啊。” “我可不敢。” “很容易的。少杰哥一下子就会了。” 润叶白了吃瓜的某人一眼。 “他啊,聪明是挺聪明的,就是太懒了一些。二爸还说他想退休来着。宝琴你说,这气人不?” “退休?!” “是啊,连上班都要求那种不干活光拿钱的岗位,还说什么‘事少钱多离家近’,不是退休哪有这样的。” 宝琴闻听都笑倒了,瞪着大眼睛萌萌的,“这么懒吗?不像啊……” 说着,她还看了眼吃瓜的某人,突然觉得似乎也有可能。 “不要背后道人长短,这不道德。” 孙少杰听不下去了,出言提醒。 “你不是说俄是你‘嫂子’嘛,长嫂如母,说你几句怎么了?” 哈呀,战斗力见长啊。 “宝琴,看见没,过早结婚就会像这样的,变得不可爱了。” “可润叶姐还没结婚啊?” “有主儿也是一样的。”少杰坚持观点,“宝琴,你一定要引以为戒。最好还是去上学,那里年轻人多。” 这是说她老了? 田润叶牙有些痒了,又想咬人。 “上学?可我上过呀。” “这里的学校跟你们那里不一样,不信你试试。想做老师其实也行,你面前这位,就是个孩子王。” 孙少杰开始忽悠。 他已经计划好了,这丫头若是真的留下,就把她弄到学校去祸害别人。 “孙二娃,皮痒痒了不是?” 田润叶终于忍不住了。居然说她是孩子王,胆子是真肥了呀! “姐,你要教训他吗?我这里有皮鞭啊,抽起人来很顺手,也不疼。” “是你不疼!” 这丫头也是个黑心的。 孙少杰见势不妙,赶忙阻止。 “姐,您可千万别听她的,被抽的人有不同意见。要文斗不要武斗,对待同志要像春风一般温暖,暴力非常要不得。再说了,那得多费手啊。” “废手是吗?找机会我试试。”润叶拿定主意。“宝琴,你骑的马呢,来时怎没见到?” “去农机厂时,李叔叔找人带去喂食了。马儿是直肠子,要不停的吃。” “哦,我才知道呢。” 田福军见巴图没有具体的事。 也就是相互了解一下,互相交换些看法,再略尽下地主之谊。 菜是以本地特色为主。 找的也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厨师,红烧肉、火焙鱼、乡里腊肉、豆豉辣椒、蜜汁南瓜……等等,做出来相当的地道。 其中有一道洋芋擦擦,宝琴很是中意,俩外路人竟然都没吃出来是土豆。 “这是土豆丝裹面粉蒸熟后再炒的,少杰就会,让他做给你吃啊。” “他?男人会做饭?”宝琴惊奇不已。 “这有什么,他会得多哩。洋芋擦擦、卤汁凉粉、剁荞面……这桌子上一多半,他都能做出来。尤其红焖羊肉和红烧肉,还有鲤鱼焙面,都非常好吃。” 所谓身边人,一旦出卖朋友就会很彻底,田润叶今天就是个例子。 看着宝琴望过来的眼神,孙少杰无法拒绝,“鲤鱼不好抓,其它想吃慢慢给你做。其实黄原街上都有,省里更多,找机会请你吃遍黄原城。” “那我给你做肚包肉交换啊。” “对!”巴图忙捧场,“宝琴做的肚包肉非常好吃。”他应该是吃嗨了,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有个妹妹。 李建国闻听赶忙献计献策,“少杰在县城有个院子,我去看过了,刚收拾好,做吃食挺方便的。” 孙少杰:“……” 张有智适时提出建议,“巴图和宝琴姑娘都是初次来,可以多住一段时间,黄原和省城都去看看,那里好吃、好玩的都更多一些。” 巴图道:“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事,宝琴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孙少杰闻听忙提建议:“叔,宝琴还小,可以去学校啊,那里同龄人多,玩得开。这也是‘留学’。” 宝琴也有些手痒了。 吃过饭后,巴图去了供销社,在连夜布置的展览室里,挑了不少东西。 当手里有钱的时候,剁手的感觉还是很好的,连拆快递都能拆出快感来。 巴图手里没钱。 但他已经跟黄原达成换货贸易。 双方记账,定期核算。 所以也没有障碍。相反,由于用不到现钱,下手反而更狠一些。 结果,到最后一汇总,来时的那几辆车,差不多都空跑不了。 当晚,他们都住在了原西。 “说说吧。” 润叶带着宝琴去看电影,孙少杰陪着巴图在县招待所。兄弟俩搬了一件啤酒,在阳台上叙旧。 “说什么?”巴图装糊涂。 “你们那里出了什么事?” “没事。” “呵,没事你会亲自送羊过来?就两百只羊,值得你大老远跑上一趟?上千公里呢!你实际是送宝琴的吧。” 孙少杰继续说着自己的判断。 “那些羊是伙食费?怕她不适应,连奶牛都带来了,还有那两匹马……作为阿哈,你做得确实周到。” “真没有!” “呵呵……” “好吧,我说实话。” 巴图仰头吹了一瓶啤酒,“有人看上宝琴了,我和宝琴都看不上他,额吉也不愿意。但阿布也没有办法,我只好让宝琴躲出来。” “呵!”孙少杰笑道:“这是啥年月?竟还有人敢这样做?连你父亲都镇不住,来头不小啊。” “你以前不是说过,这是‘非常时期’嘛,不能以常理度之。 阿布虽然镇不住,但女儿自己跑了,他也没辙。对方说不出什么来。 反正兔子的尾巴也长不了,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就这样躲着?不对,你送羊出来还好说,但签了贸易约,还带了这么多货回去,宝琴怕是藏不住啊。” “嘿嘿嘿……”巴图奸笑几声,“我就不信,有谁能从你手里把人抢走。” “呵!”孙少杰倒不生气,“只是这样一来,那不就对上了嘛。” “不怕!” 巴图鄙夷道:“那家人是上面派下来的,离开草原名不正,言不顺,啥也不是。他们找小妹联姻,其实也是想落地。” “野心不小啊!” “也就是说……”孙少杰也吹了一瓶啤酒,又起开两瓶给巴图分了,“人没了也就没了,是这个意思吧?” 第87章 心结,公平 第87章 心结,公平 孙少杰语气淡淡,但却杀气腾腾。 资深黑老大轻描淡写,谈笑间草菅人命,或者刀疤凶徒漠视一切生命,包括他自己,大约就是少杰现在的样子。 他身有文气,气质多变。 几句话的功夫,一会儿像教父,一会儿像凶徒,看得巴图一愣一愣的。 主要是这类气质出现在他身上,跟巴图以往的认知颇有不同,有些违和。 “别啊,一个张狂小子,就是动手也用不着你出手啊,我来!我来……” “你把她送到这里,还露出行踪,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啊?” 巴图有些张口结舌,细想也确乎就是如此,至少他解释不清楚。 “你这怎比部队上还……” “还肆无忌惮是吧。”少杰接话。 “巴图,打蛇不死,自遗其害,那种亲人在你眼前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不想再体验了。” 巴图闻言一愣。 “老大,那她……真的去了?” “整片山崖都塌了……” 巴图眼睛都红了,“那帮山里猴子,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真不知上面为什么那么帮他们。大米、白面、罐头……全是国内都吃不上的好东西啊!” “国与国之间,不适用人与人之间的道德标准,总有道理的吧。” “那,她家里呢?” “一个老母亲,还有个妹妹。我给她们留下了足够的钱和物资,分藏在多处地方,好好活下去没问题。” “可……万一他们报复呢?” “我是‘死了’的,战场上尸骨无存。 后来杀人的是那边的战队,还呼叫炮火覆盖了他们的一个团,典型的老美人作战方式,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两件事没有必然关联。” “反正……我觉得单留她们在那里,不会太安稳。” “她护家从军,就是想她们平安生活……好吧,其实我是想着,她回家时见不到亲人,不好。总得有人陪着。” “你可真……心狠啊! 教官,咱们这些人都是沾了人命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应该知道势不可违。今天的那个姑娘……” “小时候的玩伴,现在是我嫂子。” “已经定下了? 我看……你们关系似乎很好。” “都已经过去了。” “那你考虑下宝琴呗,我的这个妹妹,好得很。阿布和额吉虽然宠她,但并没有娇生惯养,长得又不差……” “你谦虚了。家里实际情况你也看了……你们是啥家庭?我是啥家庭?” “逑!你愿意,宝琴愿意,这事就再没有什么不行的。” “巴图,我大哥有句话,‘这世上不是啥事都是你情我愿就能定下的’,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啊?” “你想一想,草原上小公主一样的宝琴,跑上千公里来这山窝窝里,‘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巴图,你这不是说笑嘛。” 迎上草原汉子那不信任的目光,孙少杰只好改口说实话。 “好吧……巴图,那种心痛……经历过一次就够了。我会娶老婆,但不能是宝琴。那样对她不公平。” “可那事已经过去了,成了只能回忆的往事……她也未必就比宝琴好……” 熊一样的汉子,低头哔哔的幽怨模样,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巴图,我是一个侦察兵,就在我最擅长的领域,就在我的面前,她人就那么没了……咱们都是侦察兵,你应该会明白……为此,我曾独自在外生活了一段时间,才恢复到如今你看到的样子。” “我听阿尼尔说了……你比我做得好,阿米尔若是还在,也会高兴的。” “正好有这个能力。” “反正我怎么都不理解你这样……她一个安南人……” “呵,你呀你,只要不是敌人,是哪国人又有甚的关系?” 巴图耿着脖子。 “怎没关系?‘其心必异’,你说的。” “她是纳西族人,真名叫木文绣,爷爷时还在雪区横断山那边,后来才东迁,可没多久就赶上了划界……” “唉,真他娘的!”巴图破口大骂。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用我帮忙?” 巴图猛摇头。 “不用!我自己搞定。反正你只要护住宝琴不被欺负就好。” 孙少杰不置可否,和巴图碰了一下瓶子,就各自喝起酒来。 接下来两天,几人去黄原城转了一圈,田晓霞跟宝琴一见就极为投缘,正好故事调讲结束,就偷机去省里玩。 有少平陪着他们,少杰就和巴图一起回了原西县。此时车都已经装好,巴图也就返程了。 双水村的两台揉丝机也在车上。 于是,少杰就跟着回了,顺路还带上了黑龙和枣骝回村。 巴图踏上归途前,孙少杰塞给他一个小包,“你说你,好赖也算是个衙内,出门在外怎能没点护身的东西。” 一把好刀,两把没见过的手枪,一包黄货,这就是包里面所有的东西。 “都是无主之物,放心用吧。就那点黄货,想必也难不住你一个衙内。” “不是,这……” “算是赞助你的本钱吧。 宝琴不是喜欢那乌珠穆沁嘛,若是遇着合适的机会,给她建一个马场,算是我这个阿哈送给她的嫁妆好了。” 巴图突然觉得,就是卖了宝琴,怕也还不清账了。 羊场拿到了新机器,当然要实验下。借着浇水那里更换场地的功夫,开来手扶拖拉机套上一试。 乖乖!真好使。 大队干部、老庄稼把式差不多都在,对村里新添的这个利器很是满意。 “比铡刀好使多了。” 田万江经验更丰富一些,“硬秆秆都能揉软切碎了,饲料会多上不少。” 少安道:“收玉米时,秆、叶都还是青的,豆秧、花生秧也是,都能用来揉丝,喂养牛羊生灵的吧。” 孙少杰不敢承诺,“我没经验,反正都是现成的,你试试呗。” 忽地想起李建国的交待,于是就说道:“对了,县里急着看青贮效果,赶快把那几个小窖先箍起来,用些红薯藤、柠条、青草掺着试试效果。” 少安有不同意见,“试倒可以试,反正都是实验,但重点还是放在玉米秆上,那个最有把握。 既然重要,那就不能急。” 孙少杰一听,觉得有道理。自己似乎有些冒进了,于是也就点头认同。至于李建国那里,回头再去说清楚就是。 “那就先把青贮窖上青砖箍好。” 孙少安点头同意了。 孙少杰还有要紧事做。 他跟田福堂打了个招呼,揪住人群里的阿尼尔,拉着就往家里去。 再不老实交代,就要打屁股了。 第88章 白萌萌 第88章 白萌萌 阿尼尔见躲不过,就全交代了。 “那白萌萌才十四岁,怎么能跟这么远的?还能跑蒙省绕一圈儿,有那个能耐,还跑出来做啥子噻。” 孙少杰气得四川话都冒出来了。 “她说……她是你婆娘嘛……” “你个憨憨儿,瓜娃子,方脑壳,有十四岁的婆娘吗?” “她们那里是早嘛……” “呵,入乡随俗,你倒是学得快啊!那你阿恰呢?你怎不担心阿丽努尔了?你不是说你阿恰让你看住我吗?” “她老汉说她是赔钱货,是泼出去的水,我气不过……”阿尼尔继续辩解。 “你终于承认了。也就是说,一路上都是你在帮她?” “她自己也很厉害的。” 孙少杰后怕的出了一身白毛汗。几千里地,一个女娃孤身上路,万一有个好歹,到时候怎跟地下的好兄弟交待? “巴图和宝琴都知道?” “啊,巴图大哥跟我阿卡、小白阿卡都是战友,愿意帮忙。” 合着就瞒他一个人? 孙少杰气得直后悔送巴图那把刀了。 这个大熊! 路上,巴图正美滋滋的欣赏那把刀。自从不小心落下,无声无息扎穿驾驶室钢板后,他就再也没放过手。 “那回到这里呢,我爸妈会不问?” “他们以为是跟着宝琴姐的。” “白萌萌是个川妹子,一开口就全露馅了,别人会信吗?” “还没说过话哩。” 装哑巴?嘿! 自己也是大意了。 沿途不是在琢磨心事,就是在训练这小子,让俩孩子给钻了空子。 “现在人呢?” “在金婶婶家里。” 孙少杰暗自运了运气,“十公里越野!马上去!跑不完别回来吃饭。” 阿尼尔大喜,“那你原谅我了?” “看我心情!” “你凶他啷个嘛,有气冲我来噻。我是你婆娘,大小也算是他师娘,他敢不听话?你凶他算个锤子…… 你个憨憨儿,站在那里做啥子噻,线杆杆样儿,还不溜得快。” 院里突然冲进个凶萌的小大人。 她立在当院,叉腰哐哐一通发作,大小师徒俩被训得齐瞪眼。 “说你呢!瓜娃子,憨包儿,平时凶得很的嘛,怎现在就怂怂的?还不快溜噻。气得我冒鬼火。” “啊哦……”阿尼尔低头冲了出去,急忙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这么凶的吗?好阔怕! 少杰妈正在家里,听见动静忙出窑来看,发现是跟着宝琴的那个小女娃。 白萌萌一眼瞧见,马上换了笑脸,乖乖女一般,“妈,我是您儿媳妇噻。” 跑上去扶着胳膊小意儿献殷勤。 “你儿子出钱买了我做婆娘,却倒头不认账,您评评理噻,气不气咯。 你削他脑阔,哐哐给他两耳屎,就看他怕不怕。他是孝子,肯定怕哩。” “啊,这……二娃,你……” “妈,您别听她胡咧咧,让我先跟她好好谈谈。” 孙少杰忙赶上几步,拎起来转到大哥的小窑里,“你老实些,再作妖我赶你回去,白萌萌,你自己选。” “有话好好说噻,凶啥子嘛。” 见没了外援,白萌萌乖巧许多。 “家里不都安置得好好的,你跑出来干啥子嘛,丢了怎么办?” “有阿尼尔帮我哩,怕啷个嘛。” “别避重就轻,跑出来做啥子?” “你给家里那么多钱,除了送给你做婆娘,咋还账嘛。” “谁说要还了?那是你哥的钱。” “你骗鬼哟,白战有钱早寄回家里了,他身上连火炮儿都是国家的,有个锤子钱,还那么多……” “我跟你哥是战友。知道啥是战友吗?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 “就是你说得噻,他妹子做你婆娘,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没错的噻。” 孙少杰:“……” “妹子是妹子,婆娘是婆娘,两码事。再说你还这么小……” “哪里小了?” 白萌萌一挺胸,没有。 “还会长的嘛。我快快吃,快快长,总会长大的嘛……” 少杰不打算再跟她纠缠,“你跑出来,家里你老汉儿知道吗?” “知道噻……他才没空管我咧。” 白萌萌脚下铲铲铲的,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有些怯火。 “说实话。” “他要把我嫁到山里噻,我哪愿意的嘛,反正女娃子都是赔钱货,跑了还省了饭饭噻,我老汉儿不会管的。” “不是给你家钱了吗?” “还有两个弟弟,要花好多好多钱噻,再说还要还你的嘛……” “我不是已经说了,不但不用还,以后每月还继续寄钱,直到你弟弟长大到十八岁。这几个月都在寄。” 白萌萌小胸脯再一挺。 “说爪子嘛,说爪子嘛,白家要活得硬,不能白要这个钱!” 孙少杰彻底无奈,“跟你说不清楚。准备下,我送你回去。” “我不!” “由不得你。” “最多我挣钱养活自己。” “你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多了。做饭、喂猪、种庄稼,样样拿手。不蒙你的噻,家里的事都是我在做。” 白萌萌伸出手,本该白白嫩嫩的小手上,满是老茧,还有不少疤痕。 粗糙得很。 孙少杰一阵子心疼。 “你出来了,家里怎么办?” “爸妈都在,只剩两个弟弟,还不用贴嫁妆,他们轻省多哩。” “那,先说好啊,留下可以,但是要去上学。” “鹅肠子似的,老子学不会。” “不会也要学。” “凶啥子嘛,听你的噻。反正我学不会,以后你就知道了。” 孙少杰威胁:“学不会送你回家。” “凶啷个嘛,又不吓人。” “还有,不能说你是我婆娘,只能是妹妹,听懂了没。” 白萌萌异常坚决,“那不行!” 孙少杰改用怀柔手段,“你还小噻,先做妹妹,其它以后再说。” “信你才怪。”白萌萌看透一切的模样,“你这人神戳戳的,坏滴很!”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了?” “你莫威胁我噻,我不怕!” 正这时,院子外面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家里有人吗?” “有!有……是谁呀?” 回应的是少杰母亲的声音。 “俄是柳林来咧,瓷窑上的陶家送了东西过来……” “噢……知道了!知道了……”母亲连声应着,“柳林陶家嘛,恩人哩。” 说着,热情的往院里请人,“你是姓贺吧,快进来!快进来……走了这老远的路,进来喝口水。” 孙少杰闻听,再也坐不住了。 他撂下一句:“给家里去封信讲一下噻……”顾不得再去理会夹缠不清的白萌萌,起身就出了窑…… 第89章 秀莲进家 第89章 秀莲进家 贺秀莲原本应该早来的。 只是家里出了一些波折,才最终迁延到了今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未嫁的姑娘独身出远门,而且还是为了相亲,贺耀宗很是不愿意。 自家女子长得又不差。 虽然只上完了小学,但她性子好,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加上自家光景不赖,哪里还找不到一个好后生? 这一点,从那络绎不绝,来家里提亲的媒人那里就能看得出来。 村里村外,庄稼人工作人。 都能可着她挑哩! 就是学她姐,挑个上门女婿也不是不能考虑。他只当多养了两个儿子。 可这死女子竟说: 周围就没她看得上的男人! 听听,听听,心咋恁大哩? 嫌庄稼人粗笨,嫌吃官饭的人说不到一块儿,嫌着嫌那,挑来挑去,反正都是不如意。难道她以为自己是金子做的哩?有哪个安分的农村女子会那样想? 结果,三四年下来,三里五村的媒人都把来贺家说媒视为畏途——鞋都磨破了几双,愣是没成功过一次。 亏本不说,还影响信誉。 可就是这样的女子,硬是被来自几百里外的一封信给勾走了魂魄。竟然要跑上几百里,亲自送上门去,到那穷山圪崂里相亲。这让贺耀宗很不是滋味。 “丫头,你真铁了心?” “嗯!爸,你放心吧,俄这次定给你找个好女婿,到时接你去养老。” “说甚哩,哪有丈人爹跑女婿家去养老的?俄丢不起那个脸。” “那有啥?”贺秀莲大大咧咧,“姐能养得,俄就能养得。那就轮着来。” “死女子,不知羞。你咋心恁大哩?说不定空跑一趟,自己灰溜溜再跑回来家里,到时看你怎说。” 大姐贺秀英也不愿意妹子跑那么远去相亲,男方不来让女方上门,哪有这个道理?她贺家女子嫁不出去吗? “姐,你放心,俄这回肯定能成。” 贺秀莲之所以这么大信心,是因为贺凤英打了包票,也是因为她算的一个卦。 虽然现在不时兴这个,但在农村,谁又能挡得住哩? 那天,她去集市上,正碰上镇里有名的那个阴阳先生。虽然他现在已经收手不做了,但早年间名气极大。 说人断事,无有不中。 那天遇上时,或许那老人家一时技痒,就给她批了个命。 说她“命在西南”。 本是玄女下凡,不能久留人间,但命相或变,此去或能化吉,逢三进一,从此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她虽也听不懂“长乐未央,永受嘉福”是个甚意思,但听出那是好话。至于那什么“不能久留人间”,则被她抛之脑后,早忘的一干二净。 只记住“命在西南”。那个本家远房姑姑嫁的地方,可不就是家的西南嘛。 “说甚‘肯定’哩,去了不成赶快回来,在本地挑一个好好过日子。”贺秀英斥责妹妹。“对了,让你姐夫送你,你是个年轻女子,独身上路不合适。” “不成。”贺秀莲强烈反对,“俄是去姑家帮忙带一阵孩子,让人送算甚?” 她也有点小狡猾,早想好了去那里的理由。说不定要长呆上一段,不好凭白住下去。 贺秀英坚持,“那送过河,坐上去那边的车总行了吧。” 不想秀莲竟早有安排。 “不用。”贺秀莲胸有成竹,“俄问好了,镇里有拉瓷器的车,正好顺路。陶家说那车常来常往,去的地方还是他爹那老拜识村里,就在路边,稳着哩。” 看她那兴奋劲儿,贺耀宗和大女子秀英齐齐无语,有这么着急? 陶家就是孙玉厚在柳林的老拜识。 早年,柳林镇那瓷窑还是陶家的。 玉厚老汉吆生灵,过将军渡来柳林贩卖瓷器,偶然机会救了陶窑主一命。 陶窑主是个感恩的人。 于是折节下交,两人成了干亲兄弟。随后多年,帮了孙家不少的忙。 所以,虽然老窑主已在年初去世,但家里的几个孩子仍然知道,他们在河的那边,还有几个干亲兄弟。 听贺秀莲问去双水村的车,陶家当然乐意帮忙,甚至还说,要随车捎去一些东西哩。 于是,贺秀莲一边等待着陶家的消息,一边做着父亲贺耀宗的思想工作。 同时,也积极的准备远行。 贺秀莲五岁上失去母亲,一直是她父亲把她和她姐秀英拉扯大,这也让秀莲养成了独立自主的性子。 贺耀宗终是拗不过女儿。 老父亲再三叮嘱闺女“路上小心,不得久留”以后,也只好随她。 没过几天,陶家就传来了消息。 孙少杰心里暗自庆幸,贺秀莲若是早到两天,那可就热闹了。 二娃怀着别样的心情,一出小窑,就见到一个秀眉花眼的姑娘。 她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正跟母亲热烈的说着话。见少杰出来,就向这边瞄了一眼,脸立时就有些红。 “大娘,俄不进去了。 你让人去下面车上取东西上来,俄还要去姑姑家哩。” 少杰母亲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怎会就放她走,忙呼唤儿子。 “二娃,还傻站着做甚哩?快去请司机上来喝口水。” “噢……这就去。” 这就是那个贺秀莲?确实耐看。 可这下子真乱成一锅粥了,真正是糊涂里面加麻线,麻缠哩。 那司机只是得陶家拜托,顺路捎人,肯定是不愿上来的。 少杰敬了烟感谢他。 攀谈了两句后,顺嘴说了石圪节批发站的事,然后就开始卸东西。 陶家还真是实诚人。 一套套的锅碗瓢盆,都是农家得用的东西,不但数量多,而且还异常的精美,显然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孙少杰估计,母亲怕是舍不得用。 不到大哥结婚,别想让她拿出来。 在农村,惜物已经到了骨子里。 这时有走村的专业锯碗匠人,粗瓷碗碎了,都还要锔好再用哩。 “一碗传三代,人去碗还在。” 根本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更不用说更大一些的瓷盆了。 送了司机一条前门烟,好说歹说让他收下,孙少杰连着跑了三趟才搬完。 主要是不好拿。 万一不小心给打碎了,母亲能拿木棍撵他满村子跑三圈儿。 他不知道,贺秀莲却在一旁咋舌。 还真是有劲儿啊! 看卸完了东西,贺秀莲坚持去“贺姑姑”家,少杰母亲哪里肯放? 一见面她就喜欢上了这姑娘。 说实话,比润叶都觉得可亲哩。 无他,城里人始终隔着一层,感觉有些远,还是贺秀莲这种觉着亲近。 “大老远来这里,怎也要吃顿饭嘛,你那姑姑还是杰娃子二妈哩,都是一家人……二娃,还站着做甚?” 母亲寒暄同时还不忘支使儿子。这个时候,亲儿子也得靠边站。 “别傻站着,快去请你二妈过来,还有你大姐,别忘了请秀儿她妈。秀莲第一次来,家里要吃顿好的。” 说着,还不忘给儿子说好话。 “这孩子平时不这样,挺机灵的呀,应该是见你变得有些傻了。” 孙少杰被母亲使唤得滴溜乱转,晕头转向的。反倒是白萌萌机灵许多。 她虽还不知怎么回事儿,却是做惯了事的,很有眼色的跑灶火圪崂里烧水去了。家里的活计,她确实熟得很。 孙少杰跑了一圈儿,水坝、家里,总算把人都请了回来。临进家时,突然转身,又跑后河湾去了。 这事不能不让大哥知道。 孙少安仍然在后河湾。现在队里的事,他大多推给了副队长田福高,自己带人专心忙活青贮和饲养场的事。 那天早上听了巴图的话后,他找金俊武合计了一下,就考虑了一个方案,找大队商量后,正想辙落实。 他听少杰说完家里的事,很奇怪的问:“你紧张个甚?不就是相个亲嘛。” 孙少杰气急。 我紧张的是自己吗?我紧张的是你好不好,懂不懂啥叫世界收束? 孙少安肯定不懂。 这是穿越者独有的烦恼,他人不晓得。 少杰蛮横的说道:“这是你们搞来的麻烦,你得负责到底。” “是啊,俄得负责你听话。” 孙少杰:“……” “怎么,怕了?当初你润叶姐时,你不是挺能的嘛,话说得一套套的,这时怎么怂了?二娃,这回由不得你。” 风水轮流转,山水有相逢。 如今轮到他来话事,看着少杰吃瘪的样子,孙少安觉得爽极了。 “走吧,看好了就定下。 人家大老远跑来,够给咱面子了。你敢推三阻四,俄跟你没完!” 大哥啊,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这天晚上,孙家的晚饭规格很高。 把四个大老爷们儿,外加一个小子赶到院子里的石碾子旁吃饭,几个女人直接在窑里开起了女席。 只要家里有的,全没落下。 罐头、鸡蛋、牛肉干……都做好端到了炕上,饼干、葡萄干啥的也没忘记,少杰母亲连下蛋的鸡都忍痛宰了两只。 可舍得下本钱了。 婆姨都过来了,孙玉亭同志自然不肯落下。还带了仨孩子,全家都来了。 所以,才是四个大老爷们儿。 加上金英、金虎,几个小豆丁窑里、院里跑进跑出,热闹得很。 孙玉亭志得意满,这顿饭蹭得极为踏实,“二娃,二爸这事做得咋样?人不错吧,给你讲,这事你得谢俄哩。”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你! 少杰满是怨念的看了眼二爸,“二爸,放心,俄会好好卸卸您的。” 宝琴他都舍不得去伤害,怎肯去随便招惹那贺秀莲。到时不说家里,只看书的都会骂死他。根本不敢还嘴那种。 “哥,你看二娃啥眼神儿。 俄这还做了坏事了?且不管他,你说,这女娃怎样?” “是个好女娃!” 孙玉厚当然满意极了。 “少安你说。” “爸说得对!” 争取到了足够多的同盟军,孙玉亭意气风发,直接向少杰发难。 “可不是咋滴,就这二娃还不满意咧,他还想怎哩?别刚吃了几天公家饭就看不起人,二娃你说,哪里不好?” 俄说个锤子。 阿尼尔突然觉得,事情有些脱离了掌控,阿恰交给的任务不好完成了。 这可比跑十公里难多了。 白萌萌也是如临大敌。她终于知道下午来的女子是做什么的了。 但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秀莲,这一对比,越发的感觉自卑极了。 从下午进院开始,贺秀莲也一直在观察。 这个孙家破烂在外,但里子足够厚实。 听说秋后还要箍窑哩。院子里的青砖都垛了一大片,看来不假。 只是秀莲不看重这些。 她一直坚信,只要踏实肯干,家里光景自然会越来越好。 所以,不必羡慕别人。 这个黄河岸边的姑娘,看中的是人。 话里话外,她知道,孙家如今的这些变化,全是下午搬碗的那个带来的。 听说还是个军人。 复员回来,不但孙家,连村里都有了巨大变化。 人也好看,还透着一股子跟旁人不一样的精气神。吃公家饭的她见过一些,但这位跟他们都不同。 初看怕怕的。 看得多了却透着一股子亲切。说心里话,秀莲很有好感。 但贺秀莲是个清醒的人。 从某种方面来说,她跟孙少安有同一种特质,踏实肯干,进取但却清醒。 秀莲想,相比最初的那个,后来进家的那个看着似乎心里更踏实一些。 看来,要好好跟“姑姑”谈谈了…… 第90章 好事多磨 第90章 好事多磨 晚饭吃了不短的时间。 其实主要都用来说话了。初次见面,自然需要沟通的多些。 隐晦交换意见,私下各自判断。 只有这样了,接下来才好说话。 无论结果怎样。 之后的这个夜晚,对于孙家,对于跟孙家直接相关的人家,比如田家,比如两个金家,都注定不会平静了。 甚至整个双水村里面,都有不少人家在灯下议论着。 无他,这一段时间,孙家太热闹了,太有话题性,不登热搜都可惜了。 人们受惠于孙家带来的这些变化,也关注着这些变化。讨论着孙家,也表达着各自的关切与看法。 逐渐的,他们也影响着这些变化。 都在一个村里,亦如均处于同一个系统,没有哪一个是孤立的。 所以,这天晚上发生了许多事。 第二天一早。 孙玉亭从饲养场起来往家里去,正碰上往那里赶的孙少安。 “少安,怎说咧?” “妈说,这儿媳妇要定哩。” “那就好!那就好……哎,你爸怎说咧?” “爸没反对。” “那就好!那就好……” 孙玉亭像是完成了一件壮举,特别的兴奋。他终于为大哥做成了件大事。 叔侄俩错身而过。 走着走着,孙玉亭突地觉得不对劲儿,那话里的味道……关键的没说啊! 这少安,说话半半拉拉的,等于啥也没说清楚。还是赶紧回家问问去。 孙玉亭家的破窑里。 贺秀莲早早的起来,勤快的收拾了里里外外,只一个早晨,窑里院里全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等米粥的清香从窑里传出的时候,卫红和另外两个小豆丁已经穿戴齐整,被贺秀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了。 一大早拣现成的,在孙玉亭还是头一回。 “秀莲,你好本事,你能来俺们孙家,少安那小子算有福了。一大早吃上饭,俄这还是头一回。” “姑父您别说笑。”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贺凤英呲哒他道:“你这是嫌俄懒了?” “没有!” 孙玉亭瞬间惊醒,忙表明立场。 “那就是米饭太香,有些忘形?” “没有!这不都是沾秀莲的光嘛,要不那二娃怎会这么舍得,大米、白面……不要钱似的,嘿……” “那你一大早胡咧咧个甚?是不是那田福堂给你说甚了?” 男人是坚定的“田派”。 贺凤英对这点一清二楚,远比其他人的认知,要深刻得多。 孙玉亭一听,有些慌了。 “俄不是!俄没有!哎呀,就一句话,看你,想得恁多。” “没有最好!” 贺凤英少见的给孙玉亭同志盛了一碗米粥,治保主任受宠若惊。 “以后秀莲没吐口之前,少跟别人胡咧咧这事,尤其是那田福堂。” 妇女主任一顿排喧,治保主任彻底老实,然后,妇女主任开始发布任务。 “吃过饭,找人把院墙收拾一下。以后有秀莲在,家里不能太马虎了。” “好……啊?” 金俊海家。 孙少杰早起洗漱时,金秀妈表达了对秀莲的严重关切,少有的郑重。 “那姑娘真不错!既然来了,就不能放走,怎么都要留在孙家。这天下,再没有把福气往外推的道理。” 看金秀妈一副“你敢不认,她就从此不认人”的模样,孙少杰哪敢反对。 “是!是……婶子您说得是。 俄一定把这事情安排好,绝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金秀妈满意了。 对自己能有这么大影响力,她很是欣慰,觉得这么多年,她没帮错人家。 金俊山家。 兰花一大早就对男人金成说:“你给咱爹言传下,家里要收拾出一孔窑出来,秀莲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啊?” “啊什么啊。 俄是大姐,秀莲这事必须由俄来做,也只能由俄来做。 怎哩,你不愿?” “俄哪敢啊,待会儿俄就跟爹去说,而且保证完成任务。没定下?” “反正是孙家儿媳妇,这点再跑不了。其它你别管,也少跟外面人说,小心少杰他捶你。” “他敢!俄是他姐夫!” 金成故作镇定,“俄是说,那姑娘怎还看不上少杰?眼光有些太高了吧……” “不是看不上,是不敢看上,且得时间磨哩。唉,这世事……” 兰花对自家这兄弟俩的阴差阳错,也是头疼得很。明明都是好后生、好女娃,怎那么多不顺意哩? 唉,要是能换换,确实好些。 那就磨吧,不都说“好事多磨”嘛。 吃过早饭,少安加紧去完成那青贮窖的最后工序,孙少杰则发动摩托。 他要把白萌萌、阿尼尔送往县城。 尽量消除不安定因素,是当前要务,丝毫马虎不得。 阿尼尔还好。 反正阿卡在哪里,他就去哪里。 白萌萌却死活不愿意。 离开这里,就意味着远离核心,提前出局,男人从此就是别人的了。 她在各种奋斗中长大,哪里会肯。 虽然情势是恶劣了一些,敌人也很强大,但白萌萌同学对自己的战斗力很自信,坚信她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家里应该听谁的?” 孙少杰简单粗暴,直接以势压人。 他已经很熟悉这死孩子了,常规手段对她根本没用。 这就是个“劫”啊! 白萌萌怎都没想到,死男人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想出这一招。 老家虽然也有不少耙耳朵,但那是建立在女人掌家基础之上的。 她的这个“男人”明显比她更有本事,所以掌家就不用想了。 不答应,那就是不听男人话。 在她从小接受的观念里,这就是作,不亚于死路自绝。这不能接受。 可答应了,差不多就等于自我放弃,同样难以接受。 “老实不?”孙少杰又问。 思来想去,小白同学还是决定选择来日方长,争取那一线之机。 “你可不能偷吃啊。” 孙少杰愕然,连这她都知道! “还有,我不坐这铁坨坨。” “那坐公车也行。” “我不!” “你想怎滴?” “我要骑马!” 孙少杰:“……” 看着这女孩子最后的倔犟,想起那满手的老茧,孙少杰心里禁不住一软。 “依你……” “噢!噢……” 白萌萌和阿尼尔齐声欢呼。 第91章 你找哪个 第91章 你找哪个 骑马,还是是跟孙少杰一起。 这一路上,白萌萌是欢乐的。 坐在那黑龙上,小女孩欢呼不停,恣意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快乐。 斗争,果然就有效果。 “这就是那个小院?不错噻。” 到县城后,见到小院,白萌萌相当满意。阿尼尔也觉得不错。 “阿卡,我能养几只羊吗?” “能吧。” 孙少杰这才记起,家里还有个现成的小羊倌。还是个专家哩。 得,新任务来了。 孙少杰决定修一个小羊圈出来。 对于正常合理的要求,他一向尽量满足,再麻烦也在所不惜。 另考虑到黑龙和枣骝,那就再修个马厩出来好了。反正以后会在县城与石圪节之间常来常往,顺路溜马少不了。 孙少杰又在县城呆了两天。 这两天时间内,他在县城小院里修了个羊圈,搭了个马厩,并石槽、水缸、铁锨、粪叉……等等一应准备齐整。 一个不少,全部到位。 他还特意跑到不远处的农场,买了不少饲料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当白萌萌又提出要养猪的时候,被他毫不留情的给拒绝了。 “你们还要上学,养羊什么的还省事些,也干净,闲了时不时跑去河边放放羊,也算是个消遣。 至于这猪……还是算了吧。” “那万一有个剩饭,还有刷锅水,丢掉了多可惜。”白萌萌精打细算,迅速进入角色,体现出了勤俭持家的良好品德。再次说明她以前不是自夸。 “阿尼尔,以后剩饭都归你。” “啊?” “啊什么,‘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差不多是个大小子了,算起来能吃死两个老子,一点饭还吃不完?” “涮锅水怎么办?” “你个憨憨儿,瓜兮兮的,那不给你噻,喂羊。”白萌萌替他解决疑问。 阿尼尔也算是聪明,但不知为什么,对上白萌萌,几乎从没有赢过。 孙少杰去了单位。 当面给李建国汇报了批发站和青贮工作的进展,重点解释了青贮“欲速则不达”的理由,李建国也就释然了。 “这样重要的事,成果确实比进度重要。我会考虑上报的。” 与蒙省换货贸易的达成,加上批发站的建设,让李建国对今年销售任务的达成又起了新希望。 只说肉类采购,现在已经有了四百只羊在账,顺利的话,到年底就是四万斤,只多不少。要知道,黄原上的大羊通常能长到七十公斤哩。 一想起这些,李主任心里就踏实不少。 “李向前来过,既然你回来了,我让他去小院找你?” “他?”孙少杰有些惊奇,“有些天没见过了,说有什么事了?” “好像李主任要调他回运输公司。” “运输公司?” “他本来就是运输公司的人,在那里还分有房子哩。目前只是借调到咱这里,算是两边……你明白的,反正咱们这里也常用车。” “他调回去,咱这里怎么办?” “再申请一个呗。他来,咱挡不住;他走,咱拦不了。” “俄见院子里一直停着一辆车,没人会开吗?” “那个啊,坏了都快两年了,一直修不好,有司机也没用。” “那……俄试试?” “你?噢……”李建国想起小院里那个工作间,“若是真能修好了,俄给你记一个功。一个大功。” “那俄试试。” 突又想起田润叶交待的任务。 孙少杰跑去县高中,把田润生抓了出来,介绍阿尼尔给他。 “以后每天早起,跟着阿尼尔开始晨练,直到俄满意为止。” “啊?啥叫‘你满意’,那怎行?” “能跟上阿尼尔完成五公里越野。” “就他?”田润生不屑。 还真是少年不知人间险。 “呵呵,就他!能跟上就是你赢,奖励一块手表。”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阿尼尔能在无人区追着羚羊跑,可以目不转睛在偷猎者腿上下刀子。对上他,田润生没有丝毫胜算。 润生性格有些随大流。 说白了就是不思进取,有些懦弱。 孙少杰给他制订的训练方针,就十个字——野蛮其体魄,振奋其精神。 接下来,少杰就在石圪节和县城两边跑,关注着家里,也照看着青贮和批发站的进度。 面对复杂的现状,兄弟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专注于事业。 其它,留给时间。 从生产队原有的羊里,孙少杰买了五只小羊羔出来,用它们来满足阿尼尔养羊的愿望。答应了就要做到。 另外那四百只羊,已经是供销社的资产了,其他人等闲不能动。 “我要养兔兔。” “甚?” “我要养兔兔。” “不是有鸡了吗?还有菜地,都不够你忙活的啊。” “分分儿钟,闲得很噻。” “等润叶姐她们回来,你们还要上学,没时间搞那些。” “给你说了,我学不来噻……喂兔兔又不麻烦,一把草的事,分分儿钟。” “兔子会跑噻。” “你编的小球球很行,养兔兔好用,它跑不脱。” 白萌萌说的是孙少杰编的圆竹笼,比篮球大两圈,可以在地上滚动。 他编那个,是为了保护他种的菜。 鸡养在里面,能自由活动,有稀疏的格子可以吃东西,还糟蹋不了菜,也跑不出院子。 “那太小了。” “小兔兔可以,长大了再编噻。” “那鸡怎么办?” 白萌萌显然早有算计,“那不还有长笼笼嘛,大不了你再编噻。” 长笼笼就是长竹笼。 底部是平的,上面是半圆穹顶。 跟圆竹笼不同,这种是大约两米一个,可以单个用,也可以连起互通。 跟鸡窝连在一起,摆在墙边养鸡甚好。既不乱跑,还能自由活动。 白萌萌早算好了。 刚开始看见时,她跟阿尼尔一起研究了好久才弄明白。白同学心里不住为自己“男人”点赞,直夸他能干来着。 所以,当李向前终于找来,最先见到的,就是一个拿锅铲的白衣小女娃,接着就冲出个蓝眼睛的半大小子,小牛犊似的,手里还提着一把黑乎乎的刀。 只有刀刃是白色的,微闪着寒光。 再然后,就看到满地的竹笼,无风却自动乱滚,有些瘆人。 若是在晚上来这里,见到如此景象,一般人怕是会吓出尿来。 “你是哪个哟?我怎么没见过你噻?” 第92章 努力活着 第92章 努力活着 见李向前一直愣愣的。 白萌萌又问:“问你的噻,闯进别人家里又不说话,怎哈戳戳哩。” “哦……”李向前以为走错了门,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对不起,俄找错了。” 说罢回身,出去后却又进来,“俄问下,有个叫孙少杰的住哪里?刚搬过来的,说是就在附近。” “说他哈戳戳哩,果然就哈戳戳哩,小阿你说,是不是哩?” “我叫阿尼尔,不是小阿。他是不聪明,你也不算精,名字都分不清。” “你说啷个嘛。 我叫白萌萌,也叫小白;你叫阿尼尔,怎不叫小阿?哈戳戳哩。” “就不叫小阿。” 这两位在那里纠缠不清,李向前有些能听懂有些不行,站那里进退不是。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问:“你咋又找到这里了?”声音魂牵梦绕般的熟悉,却又饱含了往日所没有的厌恶。 转过身去,可不正是润叶。 “润……润叶,俄……俄不是……” “他是找俄哩,你们先进去吧。”随后跟过来的孙少杰打了圆场。 李向前如见救星。 “是,俄就是来找孙少杰的。” 少平打来电报。 说他们今日回原西,孙少杰特意跑去车站接了他们回来。 “向前你跟俄来吧……” 没管白萌萌和阿尼尔大呼小叫的迎接宝琴和润叶,少杰牵着两匹马走进院里,招呼李向前跟上。 “快!快让开,车惊了!车惊了……”伴随着少女的惊呼,摩托车“嗵嗵嗵”的咆哮着冲了过来。 李向前下意识的猛一闪,一辆偏三轮从他身边擦过,直接撞到小院一侧的草堆上,随即被淹没。 过了好一会儿,草堆耸动,才从里面钻出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说:“说了要踩刹车的嘛,你怎又捏油门?”然后是“呸呸呸”的,不断的吐着草沫子。 小的犟:“俄踩了!呸呸,没捏。” “手攥那么紧,没捏也捏了。” “就是没捏。” 孙少杰闻声赶了出来,见此又气又笑,“这辆车早晚坏到你俩手里,到时卖了你们去挖煤还账。” 田晓霞闻言一伸舌头,就往院里跑,孙少杰大喝:“哪里跑?一切恢复原状,把车洗刷干净。” 转头对李向前说道:“家里实在太乱,没办法招待客人,去河边走走?” “那就走走。这马……真好!” 李向前由衷的夸赞道。 “你懂这个?”孙少杰提出个水桶,倒了些凉白开,加了料先饮马。 “不懂。俄去过包头,在那里见过的马,都不如这两匹。” “哦,明白了。这是乌珠穆沁,蒙马名种……”少杰牵着马重又走出院子。 “怪不得……”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往河边走去。 原西河浩浩荡荡,水流一片浑黄。 下午三四点左右时光,晒了一天的河水温热,河里泡着数不清的光屁股娃子,正在那里嬉戏打闹。 孙少杰找到一处浅滩。 踢掉鞋子,抹去袜子,挽起裤腿和袖口,牵着黑龙和枣骝走了进去。两匹马兴奋的仰首长嘶,清越而嘹亮。 “先别闹!洗刷干净了再玩。” “你会得真多。你们相处得也好。” “马也有情,以心换心罢了。听说你要调回运输公司?” “俄爸他……觉得那里更好些。” “你呢?你自己觉得呢?” “反正到哪里都是开车。” “也是哦。” 刷马也是个技术活儿。 好在前些时间去蒙省时,孙少杰多少学了一些,所以,还算搞得定。 “你来找俄,是有什么事?” 李向前忍了几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俄想……跟你做朋友,那种真正的朋友。”话说出来,他也松了口气。 “哦……” 孙少杰哦了一声,也只是哦了这一声,再没有了下文。 李向前很是奇怪,不由得又重复了一遍,“俄说俄想跟你做真正的朋友。” “哦……” “你怎这反应?” “要不呢?你说了,俄也知道了,这样不行,俄该怎么做你才满意?” “不是……你该……也不是……” “不这样该怎样呢?”孙少杰反问。 “你是不是认为,俄应该‘感激涕零’?就像你说你喜欢润叶姐,所以,她也就应该喜欢你,嫁给你。向前,这世上所有都应该为你予取予求吗?” 孙少杰提起水桶,舀水给枣骝冲了几下,复又刷了起来。 “刚才你说得其实很好,‘朋友’是做出来的,要相互付出,不是你说是‘朋友’,就应该是朋友的。 你刚才说,这马跟俄相处得好。 你也看到了,这是俄体谅他,想着他,饲喂他,陪他遛弯,帮他洗澡……一点一滴的,慢慢以心换心换来的。” 孙少杰早想对李向前说出这番话了。 李向前先是愕然,继而有些羞怒,随后,却又沉静了下来。 “之前在医院,你的想法俄多少也体会到一些。你真有心,俄也不会拒绝。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有谁还会跟自己过不去呢?”孙少杰哂然一笑。 “这段时间,你做得就很好。 既没有再去招惹润叶姐,也没有继续酗酒折磨自己和你的家人。所以,今天俄才给你说了这些话。” 李向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愤怒,也不是欢心,总之是以前所没有过的一种感受。 “刚才你也看到了,小院里那些人,那小女孩是俄战友的妹子,小男孩也是,他们大哥都没了,在战场上。 前几个月俄出去了一趟,拜访了三位战友,他们两个就跟着出来了。年龄还都那么小,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为什么?” “他们都在努力的活着,见到一丁点希望,就非常努力的,想要抓住。” “啊?” “为此,那小女娃还见人就说,她是俄婆娘哩,呵呵,才十四岁。” “你奇怪不?” “啊?为什么呀?” 孙少杰笑了,却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看得李向前有些心颤。 “无他,是怕俄看不起她而已。她虽然小,却懂得无论要什么,都是要自己拿东西来换哩。哪怕是她自己。” 这回,李向前是真的震惊了。 第93章 开会,以及夺权 第93章 开会,以及夺权 “现在开会。” 晚饭之后,孙少杰在长桌一头发出号召,打算召集一次家庭会议。 人多,秩序需要建立起来。 “早说了,骑摩托要松握车把。” “俄松了。” “都快攥出水来了。” “俄就是松了。” “这先不讨论,换一个。第二要把车速控制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不能一味的体验飙车的快感。” “俄控制了啊。” “能控制住为甚撞草堆里,害的俄整理到刚才,饭都快没了。” “那是它不听话。” …… 会议召集人不得不出言维持秩序。 “你们,说你们,不允许开小会,要开大会,集中注意力。” “少杰哥你说,听着呢……润叶姐,咱继续说这衣服,你那彩色的料子……” “那是蜀锦,你喜欢啊,俄那里有很多,给你挑几样啊。” “蜀锦?那就是蜀锦啊!” “对呀,都是绸子哩。 其实,贴身穿还是那些细棉布最好,也给你一些呀,俄也有好多……” “那太好了,那种长长的袜子呢?” …… “肃静!” 孙少杰差点要拍惊堂木了。 “看样子,快气死了噻。” “你小声些,阿卡万一恼了又要罚我,十公里越野,你替我跑啊……” “阿尼尔!明早二十公里。” “啊?” “嘻嘻,你个瓜娃子,再多些,你都能跑回村里了噻。美死你了。” “白萌萌,今晚二十个大字,写不完不许睡觉。” “啊?老子做不到!” 孙少杰威胁,“三十个!再说一次老子,就是四十个了。” “你欺负人噻。我要抗议。” “对!不平则鸣,俄从精神上支持你……宝琴姐,教俄骑马呗……” “你那个香香的珠子,给我几颗。” “俄其实也不多,不过有个地方有,很容易捡到的……” “啊?哪里?哪里……俄也去捡一些。”润叶闻声靠了过去。 “就在……” “田千里!你……” “你诽谤俄!姐,他诽谤俄呀。” 跟润叶一起,他们在省城相处多天,相互印证之下,田晓霞已经弄明白了“田千里”的意思。当时气得她啊…… 所以,也怪不得她捣乱。 于是,田润叶开始维持正义,“少杰你也是,怎跟孩子一般见识?” “俄不是孩子。”田晓霞不满抗议。 “对!对……你是大孩子。” 孙少杰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散会!” 老子不开了。 于是,小院里第一次家庭会议,由于大家集体捣乱,可耻的流产了。 “噢!耶!打牌打牌,三缺一……” “不行,六个人呢,打双升,刚学会,三个人一帮打三个人。” “两个男生走远……” “我还有大字哩!唉……” “五十k其实也行……” 凌晨四点。 窗外突然传来鸡叫。刚开始只是一两声,随后鸡叫声就此起彼伏起来,群鸡争鸣。再然后,就响起了起床哨。 刚忍不住要骂周扒皮,一切却戛然而止。可算是消停了,那就继续睡! 昨晚上熬夜打牌,实在是太晚。 可惜好景不长。 才过去大约十分钟,故事再次重演。 照方抓药,跟刚才一模一样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流程,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如是者三,除了阿尼尔和始作俑者之外,其他人个个顶着熊猫眼。 捣乱嘛,相互折磨,谁还不会。 “谈判!” 孙少杰带着阿尼尔和田润生晨练回来,田晓霞顶着黑眼圈,大声呼吁。 “煮豆燃豆萁,相煎何太急?强烈要求谈判!必须谈判!” 幸好今天是星期天,若是今晚再来一出,那还了得。铁人也受不了啊! “就是哩,折磨人噻。”昨晚连写三十个大字的白萌萌也忍不下去了。 直到到现在还没做饭呢! 田润叶不着急。 反正她今晚就打算回学校住。惹不起,她躲得起。这就是有备胎的好处。 “润叶姐,我跟你一起呀。”宝琴提出建议。她也想躲了。 “少杰哥,少平他为甚不晨练?” 田润生早上晨起,每天都要先从学校跑来,然后再继续——晨跑、练功。 早想拉个垫背的了。 孙少平刚想装透明人躲过去,反正他也打算回学校去住了。 却不想突地传来噩耗。 竟是那田润生以邻为壑,见不得人好,打算拉他下水。 “他跑不了。等那金波回来,也是一样。一个都不能少。” 孙少杰一锤定音。 果然! 正要演出的金波连打几个喷嚏。 得,差点舞台事故。 “听到没?谈判!” 田晓霞坚持不懈。这里住着舒服,还忒热闹,她还舍不得离开。 话说,当初还是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 “谈判可以,前提是安心、专注、认真的开会。要有参与度。” “好吧……” 于是,家庭会议表决通过,编号文件存档——白萌萌和阿尼尔被强行要求识字。目标三千。 起初,少杰还想赶他们去城关小学,随课旁听来着。 结果,被这两个人羞耻的拼死抵制,才改为——按日程去城关小学,接受田老师的定期专项指导。 为此,孙少杰付出沉香木珠若干。 家庭会议表决通过,编号文件存档——田润生加入学习小组,按照既定进度专心学业。 家庭会议表决通过,编号文件存档——建立晨练小组,教练阿尼尔,学员田润生、孙少平、金波(缺席表决)。 其它人视兴趣,自由参加。 家庭会议表决……未通过…… 本想也给宝琴安置个“正事”。 结果她表示,会积极支持田老师的教育事业,临时担任音乐舞蹈课老师。 而且,以“教大家骑马”为筹码,获得广泛支持,此项提案表决未通过。 家庭会议表决通过,编号文件存档——无期限剥夺孙少杰小院院长权利,改任采购干事。 少数服从多数,抗议无效。 家庭会议表决通过,编号文件存档——田润叶全票当选小院新任院长。会议现场宣誓就职,当即正式走马上任。 新院长发布院长第一号令—— 半夜鸡叫是违纪行为,从此不被允许。如有发现,共讨之。 此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小院居民以实际行动推翻霸权,从此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自治了。 新任采购干事拿着长长的一张采购订单,“黯然”离开了他心爱的小院,各处奔波,开始了他的采购生涯…… 第94章 醋厂 第94章 醋厂 八月下旬,一场大雨如期而至。 雨势来的急,下得猛,而且时间长。雨水迅速变成山洪,混黄的山水呜咽着,从大大小小的沟道里奔腾而下。 顷刻,哭咽河和东拉河就起了水。 贺秀莲怀里揽着金虎,金英和孙玉亭家两个小女娃绕在她的身周。 她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大人们听不懂的话。其实,贺秀莲也无心去听。 西山背后突然涌出那一疙瘩黑云时,她就坐在那里了,从此再没动弹。 听着云根下面传出的沉重雷音,看着乌鸦呱呱叫着掠过闷热的村庄,望着黑云从天空上直铺过来,眼见着大地瞬间变得昏黄,她仍是稳稳的坐在那里。 炸雷从天上滚过,狂风卷着沙尘和碎柴烂草,把天地搅成了一片混沌。 铜钱大的白雨点子瓢泼似的倾倒下来,雷声、雨声、水流声搅混在一起,不时有明晃晃的闪电在头顶划过。 贺秀莲很就此想冲进雨幕之中,尽情接受那暴雨的冲刷,让心中涌出的委屈全部化作泪水,和着那雨水随风。 她来到这里快有小一个月了。 父亲来信催促过几回,贺秀莲都编出理由搪塞了过去,但到了今天,连她自己也终于要坚持不住了。 “给姑姑家看孩子。” 这个理由已经不足以掩盖人们的猜疑,村里开始起了不一样的声音。平日行走在村里,都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了。 毕竟,就孙玉亭家那破家烂院,怎能容得下一个外地女子长留呢?在村里人看来,他孙玉亭也配不上这个待遇。 孙家人对她倒是相当的好。 好吃好喝好布料,全都不要钱似的送过来,不但是她,连姑姑家都受益匪浅,几个孩子更是天天肚子溜圆。 听说,这些都是那个二娃带回来的。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呢。 摆在她前面有两条路。 一是和搬碗的那个二娃相好,这也是孙家表面上公开的共识。 他好像叫……好吧,这点不重要。 说实话,她对那个搬碗的也相当的认可。就一般来说,那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无可挑剔的好对象。 尤其,她还是一个农村姑娘。 若是再挑三拣四,推七阻八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作了。 可一想起他是个吃公家饭的,秀莲心里倒究觉得不太安稳,极不踏实。 总之,感觉有些危险。 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让贺秀莲很想远离那个搬碗的男人。 况且,他平日里不冷不热的,表现的也并不是太热心。 不过,对自己的关心倒是真的。 无可无不可,也透着真诚。 另一个就是那个当队长的老大。听说他叫孙少安,看着就踏实。 秀莲一见就中意了。 但问题是,他好像有个相好的。 听说还是个吃公家饭的教师哩。 虽然还没有公开,虽然那家里大人还没同意。但又听说下了彩礼,有两百只羊呢!啧啧,从没听说过的多。 总之乱乱的,挺奇怪的。 那孙少安对她其实也很关心。 但贺秀莲能够感觉出,那是一种来自大哥的关怀。很清楚的感觉。 爱屋及乌。 假如秀莲知道这个成语的话,她会毫不犹豫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秀莲也曾埋怨过贺凤英这个远房姑姑,不说个眉目就写信让自己来,这是长辈应该干的事吗? 其实,贺凤英也有些委屈。 想起来她就恨不得把孙玉亭给捶死。若不是他学话给了那田福堂,田支书有了算计,哪里会有今天这些事情。 贺秀莲面对“来都来了”的既成事实,也有些无可奈何。 若是她没有看中人,那没说的,拍屁股走就是,最多丢点面子。 回到贺家湾后,让人说上两嘴。 这对她来说,屁事不算。 但她看中人了呀! 心里有了牵念,就有了不舍。 贺秀莲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她豁出去了。 小一个月来,秀莲借着“带金英金虎看外婆”、“带卫红她们看奶奶”等理由,不断的在孙家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期望能在少安那里有个答案。 少安妈却在努力做着姑娘的工作,希望能为二娃尽力挽救一下。 可那二娃那死孩子一点也不配合。 明明往日里很听话的呀? 时间长了,少安妈也曾劝大儿子。 但那孙少安只是摇头。 如今,事情就僵持在那里了。 大雨多少挽救了双水村的一点收成。除了河川道理的那些水浇地,其它地里的庄稼虽因久旱而不太景气,但终于还是能有些收获了。 时间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月。 麦地里,回茬的荞麦谢了如霞似云的花朵,一片片娇嫩的红杆绿叶,给这贫瘠的荒原添了不少惹眼的鲜活。 天空异常地高远,纯净得如同一匹浆洗过的青布。庙坪枣林里,树梢向阳的高处,已经有枣子开始变红了。 第一窖青贮下料过去一个月多了。 乳酸菌的作用下,用红薯藤、青草、柠条、麦秸等混合的青料,眼见着就要发酵成熟。 白露已经临近,玉米秆可以收一些了,豆类作物也马上就要成熟。 孙少安这一段时间很忙。 这些天里,没明没夜的,他差不多整个人都泡在后河湾了。 他在紧张的关注着第一窖青贮料的同时,也在积极的张罗着,开始筹备真正的青贮。 这天,田福高突然跑来。 “少安,队里通知开会,让马上去。” “甚事?” “听说要办醋厂。” “醋厂?” 孙少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同一时间。 贺秀莲终于决定,她要在这个美好的天气里,回去黄河岸边的那个家了。 虽然还有些不甘心。 但…… 去他的阴阳先生!去他的命在西南! 耐心耗尽,希望全无。 她自己也不愿改主意,所以,再呆下去已经毫无意义,离开才是正理。 临近中午时,拿定主意的贺秀莲对贺凤英说了要回家的想法。 “回家?”事情来得有些突然,贺凤英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说实话,不但孙玉亭,就连她也有些享受有贺秀莲在的日子了。 以至于都快忘了初衷。 “爸他已经来信催过几回了。”贺秀莲解释着原因,“家里也有些忙不开,俄也……总不好一直呆在这里……” “可……唉,秀莲,给你都说一百遍了,那二娃你倒究是为甚看不上哩?” “不是,他……” “俄去找他去!” “姑,你别……” 孙玉亭从外面回来,见她们如此,奇怪的问:“你们这是怎哩?” “秀莲要回家!”贺凤英硬邦邦的说道:“孙玉亭,你们孙家门槛咋就这么高哩,那二娃凭甚看不上俺秀莲?” 贺秀莲急了,“姑,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孙玉亭,你评评理,要不俄去找你大哥。” “有这回事儿?不应该啊……” “甚不应该。” 贺凤英泼辣的举证,“不是那样,秀莲为甚要回?都来一个月了,那二娃凭啥不说话。 把人平白吊在这里,欺负人哩!” “姑,不关他的事。是俄自己……” “你怎哩?” “俄……”贺秀莲都有些想哭了。 “你还是别走了。” 孙玉亭大约明白了,“村里有个决定,打算请你爸来这里,指导村里办个醋厂。” “啊?”贺秀莲一时有些懵。 第95章 就这么办 第95章 就这么办 田福堂家。 孙少杰和田福堂相向而坐,分庭抗礼。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田福堂会突然来上这一手。够阴又够狠,还是阳谋。 大哥的事情马上要出结果,这时间来上这么一出,这不是明摆着想让他功败于垂成嘛! 万一大哥动念了怎办? 万一润叶姐知道了怎么办? 千算万算,他都没想到,让贺秀莲来双水村,居然是出自田福堂的主意。 他原以为是贺凤英多事来着。 秀莲来这里的一个多月里,孙少杰细细观察了,书里所言不虚,实实在在的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子。 无论大哥还是他,谁娶了都不亏。 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冷暖只有自己知。学历、身份、知识都是个屁! 说话能听懂,交流没问题就行。 相互关心对方,真正把对方倚为一生旅途上的伴侣,这就足够了。 那些外在的东西,纯属是从生存竞争维度考虑的,把婚姻当做价值交换。 因为只有那样,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之中,家庭胜出的概率才会高。 但他孙少杰需要吗? 不需要! 所以,孙少杰原本想着,索性真的娶了贺秀莲回来,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贺秀莲居然看不上他。这就有些让少杰卧槽了。 他不是人吗? 这么优秀的一个小伙子,长眼睛看不见吗?继田润叶之后,居然又给他来这么一回,快气死了都。 孙少杰甚至都有些同情李向前了。 还是那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看不上算逑。 相安无事的过一段时间,人家姑娘自然就回去了。她又不愁没对象。 大不了,以后去柳林一趟,委托陶家照顾一下秀莲,人生幸福就好。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田福堂居然会异军突出办醋厂。 他这是明摆着想打持久战,要把贺秀莲彻底的留在双水村,以图后续。 若是置之不理,天知道这老家伙又会出什么幺蛾子,防不胜防啊! 还有,这样下去,不是明摆着害人家贺秀莲嘛。这更不能忍。 所以,孙少杰出击了。 现在,他们各自紧盯对方,一瞬不瞬,像斗鸡似的,互不相让,都想用气质和眼神压服对方的嚣张气焰。 “醋厂?高!实在是高!您老人家可真是会想啊,做村支书都屈才了。” “过奖!你也不差。” “说白了,您就是想搅和润叶姐和俄大哥的事。为老不尊!居心不良!” “你做初一,俄做十五。” “俄那是正常行为,你这是不公平竞争!”孙少杰驳斥村支书,“猪饲料是初一,醋厂是十五,初一、十五都是你做,一而再,这么霸道,信誉呢? 俄的福堂叔,出来混要讲信誉!” “你呢?”田福堂据理力争,“又是青贮又是羊的,如今闹得满村风雨,原西县都知道了,全是给俄下套!” “这都是提前说好了的,你也同意了的,怎,还想反悔?倒打一耙。” “是你先违约的!” 田福堂重新举证,“早说过,没成事之前,他们不能在一起的,可是呢? 居然背着俄去看电影……” “那是‘在一起’吗?”孙少杰狡辩道:“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个饭看场电影而已,又没住一起……” “你放屁!” 话不投机,继续瞪眼。 重新开启气质和眼神攻击模式。 润叶妈唉声叹气。 老没老的样儿,小没小的样儿,一时之间,她也拿这两个活宝没办法。 “谈判!” 孙少杰见不是个办法,决定和谈,呼吁展开建设性对话。 “你想怎滴?” “醋厂可以办,还是以村里的名义,但也只是‘以村里的名义’,这钱由孙家出,醋厂归那个姑娘所有。” “你还有钱?” “这您老不用操心。” “臭小子,你倒究打的甚主意?” “好好一个姑娘,不顾名誉,大老远从晋省跑来,孙家总得对得起人家。 要不,那就太委屈人家了。” “委屈?就这?” “就这!” “个人办厂,这不合规矩。” “所以是‘以村里的名义’,利润……可以给村里一些,就算是……管理费吧。” “多少?” “一成吧,不能再多了。” “你想屁吃!那地就白用了?美死你。三成,不能再少了。” “心太黑了,这是剥削!” “合理费用。没有村里这个招牌,这醋厂能办起来?” “是您老想办醋厂的,要不别办。” “是你自己愿意出钱的。你这么说,俄还就必须办了,你要不同意,那就还是村里来办。原就没点你的菜。” “不行!让一个姑娘家家的给你们拉套,她辛苦你们挣钱,太过分了!” “那就三成。” “三成就三成,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至少要有两成用在学校身上。” 田福堂想了想,这不算啥,给娃子们花钱嘛,怎么都应该。 再说了,一个醋厂,能挣几个钱。 “成交!” “先说好了啊,分的是利润,不是厂。那醋厂还是人家姑娘的。” “稀罕……”田福堂不屑。 贺秀莲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孙少杰走进了小院,微笑着,有些无赖。 贺凤英正在气头上,一眼扫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孙二娃,你说,凭甚看不上俺们秀莲?” “姑,不是……” “你别怕他。有姑给你做主。” “孙二娃,你说。” “二妈,怪俄,是俄想差了,您别往心里去哈。俄这不是来道歉了嘛。” “你说真的?” “比真都真,再没有这么真了。” “孙玉亭!”贺秀莲喊男人。 “哎,在!在呢……”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 孙少杰望向别处。二爸那卑躬屈膝的模样,有些辣眼睛,根本没眼看。 贺秀莲见目的达到,也不敢太得罪这个侄儿,“那,少杰,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都可以。都有秀莲妹子说了算,俄再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呸!不要脸。 贺秀莲闻言羞红。心想,果然是吃公家饭的,油嘴滑舌不靠谱。 明明是她大一岁的。 孙少杰确定了,他要主动出击。 山不过来我就山。 追个女孩子的事,很难吗? 既为润叶消除隐患,也为自己找个婆姨,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要空话,说点实际的。” “那醋厂俄跟村里说好了,送给秀莲妹子做嫁妆。” 啥?啥?!啥! 三个人都被震晕了。这是啥操作? 再不值钱,那也是一个厂! “俄不要!俄……” 想都没想,贺秀莲冲口而出,但却被贺凤英一把给捂住了嘴巴。 “你说真的?” “二妈,那还能有假?只是名义上还是村里的,挣了钱也要分一些用来养学校,其它都由秀莲说了算。俄过来就是带她选位置的,定好就开工。” “那现在就走,俄跟你们一起去。” “姑,不能。”贺秀莲好不容易挣脱开来,忙发表意见。 贺凤英是谁? 好赖也是妇女主任,早练出来了。 “为甚不能? 女娃家拿嫁妆,天经地义,到哪里都说得过去。就是说到天边都是道理,再没有什么是不能的。 再说又是给娃子们挣钱,积德的事哩,村里谁敢说嘴,俄骂到他门上。” 孙玉亭鼓掌赞同。 “就是这个道理。嫁妆是女人家私房,有这个厂傍身,秀莲一辈子无忧。咱这就过去看,早定下早安生。” 醋厂位置就选在距离孙家不远的一处山崖根下。土脉坚硬,风水也极好。 “俄知道这地方。” 刚到地方,孙玉亭就一拍大腿。 “米家镇死了的那个米阴阳,当年给大哥家选窑址时说过,这地方不仅土脉硬,风水也好得不能再好。” 他指着前面说道:“你们看,前面的公路和东垃河,像不像是两条玉带?再看后面,西山五个土台子一字排开,像不像五朵莲花?” “这都在村外了……”贺凤英犹豫道。 “女人见识,头发长见识短。” “你说甚?” “啊呀,有道理咱讲道理。 醋厂是不是要取水?做生意要不要交通方便?水、路都是财哩。 在村外怎了?清净! 再说了,这里距大哥家就几步路,喊一嗓子就能听着,不正合适嘛。” 孙玉亭正在兴头上,说得一时性起,只顾卖弄忘记了潜在风险。 好在贺凤英也觉得,他说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暂时也就不与他计较了。 “秀莲你看怎样?办醋厂肯定有工人照看,这里也不会缺人。” 贺秀莲从小跟着父亲酿醋,也觉得,这地方再没有什么不好的。 “办厂可以,可俄不能……” “啊呀,还是老生常谈,”贺凤英打断她道:“你莫再说话。既然位置好,姑就给你做主了,就这么办!” ps:随后还有一章。 第96章 一个兵的故事 第96章 一个兵的故事 “俄真不能要。”贺秀莲说道。 见厂址定下,贺凤英趁热打铁,拉着孙玉亭去找田福堂落实去了。 但更多的,可能还是为了给两人创造独处机会。事情说到底,最终还是应该由两位当事人来决定。 贺凤英做了十多年妇女工作,再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里面的道道了。 “不!你需要。”少杰坚定的说道。 “俄不知你为甚看不上俄,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做判断总需要时间,这醋厂就是你的时间。” “你不也是……” 你不也是什么,贺秀莲并没有继续说出来。她相信,孙少杰会明白后面是什么意思。 “那是俄想岔了,现在改正。从今天起,俄开始用一辈子来追求你……” 贺秀莲已经足够泼辣了,但也没经历过这个,闻言一时竟有些傻了。好容易缓过神儿来,羞红着脸转身就跑。 哪有这么直接的? “哎,好赖总要给个话啊。”孙少杰跟在后面大喊。“不能不负责任啊你。” 呸!果然吃官饭的就没个好人。 “哎,搬碗的,刚才在俄姑家里,谢谢你能那样说。明明不是因为你。” 贺秀莲回头说了一句,然后掉头又跑。 “以后改叫二妈。” 贺秀莲“啊呀”一声,脚下绊蒜,当即一个踉跄,差一点就摔了个结实。 接下来就很快。 孙少杰出钱,贺凤英敦促,孙玉亭跑腿,田福堂拍板,没两天就全部融通了土地,落实了一切相关手续。 趁着还没有开始秋收,大队安排人手,正式进驻那块土地,进行建厂前的前期清理、备料工作。 孙少杰有要求。 前店后厂,要充分考虑居住问题。所以,窑是一定要箍的。 于此同时,孙家那里也开始了箍窑前的清理工作,少杰打算同时动工了。 眼前当务之急,是请那贺耀宗过来,确定那醋厂的具体规划。 这样,待完成秋收,就可以大兴土木。 这天,孙少杰不知道从哪里开了一辆卡车回来,车上还装了不少东西。 他到田家圪崂停下,沿路走到孙家老窑那里,贺秀莲正在打扫院子。 “收拾一下,跟俄走。” “甚跟你走?”贺秀莲一脸戒备。 “去柳林啊,接老人家过来。” “啊?” “啊什么啊,麻溜的,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家嘛,一起。” “俄回俄的家,你做甚?” “请醋厂大师傅啊。” “为甚是你?” “为甚不是俄?” “孙二娃,咱们不可能的。你是吃官饭的人,咱不是一样人。” “都‘咱’了还说甚不一样。” “呸!你少欺负俄。” “秀莲,官饭也就是口饭,吃官饭的也是人,人的好坏跟是不是吃官饭没关系。再说了,男人养家,女人吃饭,咱们在一起,你也是吃官饭的。 那样,咱俩都是吃官饭的,那不就是一样的人了嘛,你还纠结个甚?” 是吗?自己也是吃官饭的? 那就是一样的人了。 贺秀莲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于是,她机智的祭出缓兵之计,“家里孩子没人看,改天再走……” “这点你放心,二妈就回来了。” 昨天,孙少杰就跟贺凤英商量好了。 见秀莲还在犹豫,孙少杰开始连珠炮的发问:“是不是要办醋厂?” “是啊。” 这是已经定下的事,再没有什么改变的。 “办醋厂是不是要大师傅指导?” “啊。” 这也是必须的事情,而且已经说好。 “所以要请他老人家来嘛,麻溜的,大家都还等着开工呢。” “俄得先给家里去信说一说……”贺秀莲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了一个理由。 “写啥信呢,哪有当面说好? 快点,车就在路边停着,别磨蹭。还有几百里地的路要赶呢。” “就是。”贺凤英从外面进来,“孩子俄带着,早去早回。” 说着,推着贺秀莲就往外走。 “姑……” “姑什么姑,叫二妈。” 车出双水村,直接向米家镇方向开了过去。都走出老远了,贺秀莲才恍过神儿,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 这就上船了? “你说了不算,没信誉。” “俄怎说了不算了?” “你说过让俄自己决定的。” “是啊,就是这样,都是你说了算,这点永远不会变。俄保证。” “可怎就一起回家了?” 贺秀莲不傻。 她闭着眼都能想象得到。 一旦孙少杰突然出现在贺家湾,等待她的,将会是一种什么景象。 出门一个多月,带回来一个男人,这跟新女婿上门有甚区别? “唉,你是不是想得有些多?”孙少杰想麻糊过去,“听二妈说,你可是个大方的人,看这表现,有点不像啊。” 他熟练自如的开着车,还有些怀疑的特意看了秀莲一眼。 “你做甚?”贺秀莲全力戒备,“给你讲,俄可是会打人的。” “嘁!”前特侦兵不屑一顾。“知道俄以前是做什么的嘛。” “不就是个兵嘛。” “兵是兵,兵跟兵可不一样。” “有甚不一样?” “知道什么叫兵王吗?兵里面的尖尖,俯视一切兵,无冕之王。” “无面?甚意思?” “就是没帽子的王。” “连帽子都没有,还王?” 贺秀莲极端鄙视,“在俺们那里,连要饭的还有个头巾戴呢,帽子都没有的兵,你神气个甚?” 孙少杰气死。 “没文化。” “知识越多越反动。” 孙少杰:“……” “你就故意气俄吧。” 这是一段古路,年深日久,早就压实,顺畅得很。风从车窗吹进来,凉爽惬意,很有兜风的感觉。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贺秀莲突然出声问:“喂,搬碗的,你还没回答俄的问题呢,怎就一起回家了呢?” “你是不是傻?去请老人家,这么重要的事,村里是不是要派个代表?” “俄不傻!”贺秀莲强调。“可代表为什么是你?” “怎就不能是俄?”孙少杰反问。 “当过兵,还会开车,又是干部,更是村里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除了俄,还有谁能比俄更合适? 你要知道,请人的身份越高,对被请的人就越尊重,这是老理儿。” “就你?” “哈呀,不服不是?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俄的厉害,贺秀莲同志,咱慢慢来。” “你就是想浑水摸鱼。” 少杰又看了她一眼,“事就是这么个事,得承认,有那种嫌疑。但一切都由你决定也是真的。” 新女婿都上门了,她决定个锤子。 过了一会儿,少杰又说道:“你似乎早有成见,那就让时间说话,咱先不说这个。俄给你讲个故事吧。” 孙少杰开始讲孙家的过往,讲大哥孙少安,讲他和田润叶,讲自己复员回来后做的一切努力。 “大哥和润叶姐的感情,像苹果树上完整的一枝,在那上面本可以结出同样美丽的、红脸蛋似的苹果来。 但就因为门当户对的理由,生活的大剪刀却要按照他的安排,来对他们两人的命运进行剪裁。 没有机会也罢咧,但既然有了机会,就要努力争取一下。你说是不? 哎呀,俄忘了,你还是个小封建哩,也认为应该门当户对。年龄小,脑子老,老封建。” “俄不是!你才是老封建。” “是不是你自己知道,咱不争。” 孙少杰给贺秀莲又讲了青贮的事。 “现在,就等这一窑青料了。若是成了,大哥就有可能吃上公家饭。那样,他跟润叶姐的身份也就登对了。” “怪不得他吃住都在那里咧。” 贺秀莲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会有那么多的故事,既感动又烦乱。 “你是不是也在担心这个?润叶姐是女子,你也是女子,就不能跟她学学,抛开门户之见,大胆追求爱情?” 孙二娃又开始混淆视听了。 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问题了,贺秀莲有些无语。 “其实吧,俄原想让你去供销社做营业员的。” “你有那个本事?”贺秀莲惊问。 “事在人为嘛。不怕给你讲,俄当兵五年,挣的就是这个资格。” “那为甚又办醋厂?” “这是福堂叔的主意,他就是想搞破坏,但说实话,这个醋厂办起来,比当营业员更好。等两年你就会明白。” 等了一会儿,孙少杰又说道:“你也不要有压力,一个醋厂而已,不算什么。先做个两三年练练手,等过去这几年,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别人很难的事,在他这里竟如此的简单。听他话里意思,这个醋厂也就是给她打发时间的东西。 可为什么要过去这几年? “那你先前为甚那样?现在为甚又变了?”贺秀莲以一个女人特有的敏感,一下子就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孙少杰沉默了一会,说道:“俄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关于一个兵的故事……” 两碗豆腐脑 第97章 两碗豆腐脑 两碗豆腐脑摆在面前,有人想吃甜的,有人想吃咸的,这没有问题。 各取所需好了,这是选择问题。 但若是上升到“甜、咸党”的程度,那就要党同伐异。 不但自己吃甜,别人也必须吃甜,不吃甜就是异端。反之亦然。 这就有些欺负人了。 写平凡的世界。 若是不以平、安兄弟为主线着墨,那就是抓鱼摸瞎打野猪商业发展什么的,年代文通常的套路。 说实话,那样写法,以不以《平凡》为背景,没甚区别。 而若是以平、安兄弟为主线着墨,那就避不开感情问题。 而且明摆着,由于甜咸党的存在,这就是个大雷,吃力不讨好。 是故,很少人写平凡的世界,即使写了,重点着墨也不在这兄弟俩身上。 最开始写这本书时,朋友圈里发文明说,就是为了探讨一种安叶、安莲、平霞等之间感情处理的新途径。 所以,才有了主角孙少杰。 为此,文中做了大量铺垫,甚至心理描写,以期逻辑合理。 这点,让部分书友们颇有微词。 一、关于少安与润叶、少安与秀莲。 假如仍是少安与秀莲结合,就失去了探讨的价值,说实话,根本就不会有这本书。 但若是少安与润叶结合,门第客观存在,代沟赫然在前。 无法忽视,无法消除。 或许可以通过奋斗、自我进步来打通障碍,这就是本书讨论的重点。 所以,书里未来的主线是奋斗,情感只是前菜。 所以,都快一百章了,还没有过年,因为要在今年解决感情问题。 二、关于少杰与润叶。 首先,他们不能结合,那样同样失去了探讨的意义。 但少杰对润叶的情感,是他持续努力,促成安叶之恋的动因之一。 不能没有。 前期处理同样让部分书友颇有微词。既然不喜欢,待有时间,会想办法处理一下。 润叶是平凡的世界里最可怜的一个人,没有之一。 所以,在这本书里,她注定幸福,注定快乐,注定拥有一切。 大家有没有想过。 具体是安叶,还是杰叶,根本就不取决于兄弟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 因为他们都爱着润叶,同时也兄弟情深。 所以,决定权在润叶自己。 所以,当孙少杰明白润叶所想以后,只会全力去帮她实现。 所以,孙少杰才会复员,自己去补位家庭,而后千方百计的去激发大哥雄心,通过奋斗与提升,去争取自己的爱情与未来。 三、关于少杰与阮菱茹(木文绣)。 少杰爱木文绣吗?爱! 但这不是前两卷的重点,以后会说明。请大家关注那首歌。 少杰相信爱情吗?不全信! 至少不依赖。在他的字典里,爱不是两人结合的首要因素。 少杰与木文绣爱别离。 再次强化了他对爱情的看法,变得无所谓爱,也无所谓不爱。 这一点,类似晓霞离世以后,少平的心态。 也即搁置爱情,关注生活本身。 两人爱别离,对孙少杰最大的伤害,其实是打击了他身为穿越者、身为优秀特种兵的骄傲。 所以,他才念念不忘。 四、少杰与贺秀莲。 首先,他们之间结合,对于孙少杰来说不存在代沟障碍。 两世为人,武力立身。 自身的骄傲与经历,已经使得孙少杰变得如水一样可以包容对方的一切,哪里还会有沟?有也填满了。 他能理解贺秀莲的一切,也会让贺秀莲理解他的一切。他能做得到。 少杰所需要的,只是对方最纯粹的爱。除此,再不需要索取任何东西。 贺秀莲为少安奉献十年,在幸福来敲门的前夜离开,是个遗憾。 所以,在本书里,她拥有了孙少杰,不需要再去奋斗。 五、心里话。 以上,是狐影对本书情感方面全部的考虑。或许不成熟,但也是一家言。 还是那句话,两碗豆腐脑摆在面前,喜欢吃甜就吃甜,喜欢吃咸就吃咸,各自选择就好。 但却不必要求他人。 狐影写书很用心。 一些书友评价的所谓“文笔流畅”,狐影虽感受颇好,但其实不敢苟同。 他还在学习提升,那“流畅”是通过不断的修改换来的。 自己的书自己读,无数遍。 每个章节发布以后,还在不断的改,每当休息,都在听自己的书,发现任何一点,哪怕一个字眼,哪怕一个标点,都会记下修正。 所以,欢迎探讨,一切。 但建议少些攻击,那没有价值。 和谐……很重要啊。 第97章 正好没人 第98章 正好没人 “她说不定还在……”听完之后,贺秀莲突然冒出一句话。 “甚?” “俄说,她说不定没死。” “不可能。”孙少杰猛摇头。 又不是人人都是穿越者。 “你又没见到她的人……” 是吗?那就太……踏马好了…… 半年多磨砺下来,孙少杰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了。 他没有再回答秀莲的话。 贺秀莲说过以后,好像也忘了,似乎就那么随口一提。 过了一会儿。 “你是说,俄是个坏人?” 听完了两个故事,贺秀莲似乎想明白了些事情,问出了她最介意的问题。 孙少杰马上就明白了。 贺秀莲问出的这个问题,指的是他话里意指她去双水村相亲,充当了第三者的事。 少杰必须自己翻译出来内涵,然后重构认知,否则,会答非所问;同样,他也需要用秀莲能听得懂的话来回答。 或许,这就是因知识差异而造成的代沟,但孙少杰能理解。若是他也能让秀莲同样理解,那代沟就不存在。 “俄猜,你说的是你来相亲,会对润叶姐和俄大哥婚事有影响这事。” 见秀莲点头,孙少杰才往下继续。 “首先,影响是有的。 这也是福堂叔希望的,所以,他才办醋厂。那样,你就能留在双水村。 那个……嗯……继续保持影响。” 贺秀莲突然有些气粗。 少杰忙道:“但那不是你本意,是福堂叔使坏,跟你没关系。 俄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个有眼光的,还是个骄傲的姑娘,不会也不愿干那样的事,所以你才要走。” 警报解除,少杰暗自松了口气。 “所以,福堂叔是个坏老头,你以后千万要小心他,别遭了道儿。” 贺秀莲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你也不见得好。只一个眼神,就让少杰明白了她的意思,还真有些天赋。 “这是实话。”孙少杰强调。 为表示所言非虚,他给秀莲讲了猪饲料地事件作为证据。 “……所以,他能二十多年稳坐双水村头把交椅,是有些本事的。俄说他是个坏老头,那是在表扬他。” 又一个眼神,你可真会表扬人。 “你这夸奖俄收到了,往下别再用这眼神看俄,会让俄犯错误的。” 再一个眼神,去死。 “唉,你这明摆着是想害人。” 孙少杰诚心正意,专心开车。 贺秀莲脸一红,“那你说你……追俄,是为了你大哥?” 这可是个送命题。 “他哪有那么大脸?”孙少杰贬低大哥来降低未知风险。“主要是你人好。” 贺秀莲坦然接受夸奖,谦虚道:“俄哪有那样好,又没文化,还是个农村女人……” 这是弹嫌他言无实据,要他接着说证据,也是要求继续表扬的意思。 孙少杰秒懂。 “你别谦虚,有没有文化,跟读了多少书没有直接关系。有人读了很多书,但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有个叫李向前的,他……” 孙少杰借李向前的所作所为,强烈谴责了第三者插足,破坏他人感情的不正当性。 “……看,这就是你说的‘知识越多越反动’,那李向前高中毕业,比起你来,你能甩他几条街,他吃土都撵不上。” “就是,‘负心多是读书人’,戏文里全是这样说的。”贺秀莲找到共鸣。 “那是偏见!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其实吧,也有例外,比如俄。” “你的脸可真大。还有呢?” “你很勇敢。从你跑这么远相亲就能看得出来,俄很佩服。你这点超过大多数农村女子,润叶姐这个城里人,在这方面都比不过你。俄也比不过。” “呵,稀罕。就这?” “哪里会!多着哩。你善良、大方,长得很耐看,孝顺父母,勤劳能干,任劳任怨,爱情专一……” 孙少杰列举了一大通,反正好词儿只管往上捅,礼多人不怪嘛。 “……但,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俄最钟意的,是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贺秀莲觉得有些经不住,又问了一个致命问题,用来给孙少杰降温。 “那你以前怎不追俄?不冷不热的。”似乎有些小怨念。 嘿哟,这智商。你咋不说是自己看不上别人呢? 孙少杰咂了咂嘴。 “秀莲啊,以前有没有人给你讲过,人,有时候傻一些更好。” “没听懂,回答问题。” 装的吧。一路行来,孙少杰是彻底不敢小看这个农村姑娘了。 所以,他回答得很诚实。 “俄得承认,有些被福堂叔逼的原因,他给你建醋厂这招太厉害。” “还说不是为了你大哥?” “哎呀,最多醋厂只是个诱因,诱因懂吗?就是导火索、点火的意思。 你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啊?快别斤斤计较这些。老得快。” “就要。” “好吧,那不重要。 关键是他让俄认清了自己,既然必须要有个婆姨,为甚不选个自己钟意的呢?你又那么好!俄不亏。” “呸!那是俄亏了。” “你也不亏。 首先,俄长的还对得起人吧……” 贺秀莲撇了撇嘴,“勉强。” 偏见自古害死人。 孙少杰只当没听见。 “再加上有钱有地位还会体贴人,心肠又好,怎么也算是个金龟婿吧。” “你可真会夸自己。” “客观事实。实事求是。” “呵……” 过了一会儿,贺秀莲幽幽问道:“不钟意的两个人,也能在一起吗?” “你应该在前面加一个‘太’,是‘不太钟意’。”孙少杰强调,“咱俩怎么算也没有低到‘不钟意’这个程度。” “那是你……”贺秀莲死不承认。 “好吧,你的问题太大,需要细一些说。俄先说说俄的道理,你听听。” 姑娘今天想得有些多。 但这是个大问题,孙少杰不敢擅专,所以表达总体看法,算是预防针。 “俄把‘钟意’分成爱、喜欢、不讨厌、厌恶等四个等级。在俄看来,懂得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的前提下,两人在一起的底线是‘不讨厌’。有这个基础在,一切皆有可能。” “说得跟卖猪一样。还等级……” 还是没听见。 “看来你也是同意的。俄对你虽然没到最顶尖的程度,但肯定比喜欢多。这就足够了。你对俄也是的吧?” “俄没有。”贺秀莲矢口否认。 “对。心里有就行,不用说出来。” “呸!” “你不用对吃官饭的人有太多偏见,也不用计较什么文化,那些对于如此优秀的俄,都不适用。” “呵……” 脸还真大,送你个字自己去体会。 “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黄原城啊,有个诗人,他有个老婆,也是个农村女子……” 孙少杰讲起了贾冰的故事。 “……那诗人常说他老婆‘土耳其’,你知道那意思吧,没文化还有些胡搅蛮缠,但诗人偏偏喜欢那样……” “看,你还说不嫌弃俄,都土耳其了……”贺秀莲大声控诉。 “你哪是‘土耳其’,她老婆连字都不识,你好赖还是小学毕业,能甩她几条街,最多是‘不土耳其’……哎呀!” 贺秀莲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动手了。 两人这一闹,有些错过了饭点,感觉到饿的时候,车早已出了米家镇。 到了没人的地方,孙少杰停下车,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竟抱了一个西瓜回来,另外还有两个哈密瓜,一些鸡蛋,三四个烧饼,里面还夹着牛肉…… “哪里来的?”贺秀莲惊问。“那两个圆圆的是啥?没见过。” “哈密瓜。”少杰回道。“附近有个瓜棚,里面正好没人……” 第98章 牵回家的仙人 第99章 牵回家的仙人 “你,你,你也太……”贺秀莲“你”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儿。 “你不常出门不晓得。 行路渴了,瓜地里吃个瓜算甚。只要不糟蹋,谁都不会介意的。瓜农共识。哦,就是‘都知道’的意思。” 孙少杰从包里摸出一把刀,居然连勺子都带了两个。 看贺秀莲鄙夷的眼神,他解释道:“俄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会过光景,以后你就知道了。 再说了,俄是个兵,随身带把刀很正常啊。这是吃饭本事。” 听他说“吃饭本事”,贺秀莲不禁有些心疼,“杀人……很可怕的吧。” 孙少杰豪不在意,“开始是。但那就是兵,保家卫国嘛,总有坏人。但这把刀是干净的,你放心。” “你杀的都是坏人,俄不怕。” “嘿!果然你该着是当兵的婆姨。” 这回,贺秀莲没反驳。 “你别得意得太早啊……”她警告说。 “理由。” “你净糊弄人。 这里哪有哈密瓜?听都没听说过。 还有那鸡蛋、烧饼,俄都没吃过牛肉哩,哪有看瓜的能吃得起这些?” “世事不可说,幸福有相同,说不定她也像你一样,有个好男人呢?” “呸!油嘴滑舌。” “这得尝过才知道……” “你不是个好人。” “但是个好男人。” “不要脸。”贺秀莲的脸红红的,“没一句正经话,不理你了。” 说着,贺秀莲把身子缩进长椅角落,默默的吃起了烧饼,还不时看少杰两眼,不知不觉,就那么睡着了。 车过黄河渡口。 一片翻涌的黄色里,浪头像无数拥挤在一起奔跑的野兽,吼叫着、簇拥着,奋力拉扯着那装满货物的木船。 一串光身子纤夫低躬着身躯,奋力攀登在峭壁半崖上的羊肠小道上,艄公那无拘无束的歌声飘荡在大河之上。 “诶……你晓得 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 几十几道湾里几十几条船 几十几条船上几十几根杆 几十几个艄工来把船扳……” 船工们应合着,声如闷雷—— “我晓得 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九十九道湾里九十九条船,九十九条船上九十九根杆,九十九个艄工来把船扳……” 快要西坠的落日又大又红又圆,把黄的的山黄色的河都涂上了片片桔红。 日落长河,人行大船。 “这就是俄的家……” 贺秀莲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俯身趴在孙少杰的背上,自豪的说着,探过肩头贪婪的看着这一切,眼里、神情都好似泛着光。 孙少杰一侧首,就吻在了那红唇上。 …… 时间似乎很漫长,船和歌声都渐渐远去了,两人才恍过神儿。 “油不油,滑不滑?” 贺秀莲“啊呀”一声,双手捂脸又缩了回去,再也不理人了。 “咱们回家。” 孙少杰重新发动汽车,快速通过大桥,驰向黄河东岸的柳林。 距离并不远。 过了河,差不多也就等与是到了。 两人没有直接去贺家湾,而是先驱车到了镇里的瓷窑上,去看陶家。 “陶大哥!” 贺秀莲下车就逃也似的跑了,远远见了陶林就欢快的挥手。 “秀莲,你可是回来了?这时间可不短了啊,你爸都急死了。” “骗人!他只会喝酒,才不会呢。” “呵呵,你爸知道你编排他,又要骂你没良心了,这怎么着,俄看你收获好像不小啊,后边这位是……” 孙少杰已经跟了上来。 闻言不等秀莲说话,自来熟的接话道:“陶大哥,俄是孙少杰,孙玉厚家二小子,也是秀莲对象,是……还没有正式转正的那种。” 贺秀莲闻言踢他。 “哈哈哈……”陶林大笑,“你可比老叔他有趣多了……你爸他可还康健吧。” “结实着哩。” 两人一见如故,如多年兄弟。 “走,家里去。俄把你另外两个哥哥也叫过去,咱痛快喝上一场。” “必须的,只这时间要缓一缓,这不,头一天上门……” “噢……看俄这,还是先看老丈人要紧,那就先约下,过两天你再过来。” “一准来。俄爸他让带了点东西过来,先给你卸下?” 说着,孙少杰拉陶林过去。 “这么多?你家这是发了……” “都是些地里长的土货,不值钱。”孙少杰回应着,“多少年也不来一回……家里是比以前好多了,吃喝已经不算愁。妈她要俄谢谢你送过去的盆碗,宝贝得什么似的。” “哈哈哈……回转时再带些回去。” “还真要带上一些。”孙少杰递上一个采购单,“不过家里还是算了,上次你带过去的够多了,结婚都用不完。这是供销社的订单和介绍信……” 陶林接过后扫了一眼,说道:“没问题,有货,这两天就给你备下。等喝酒时你过来装走。” “好嘞!” “秀莲,大哥要恭喜你了。办婚事是言传一声,哥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贺秀莲不客气,“红包不要。你送俄一套碗碟,要最好的那种。” “都有!哈哈哈……” 上车后,秀莲问:“上次陶大哥就说爸的事,他们很熟?” 姑娘已经自动改了口。 “爸他当年吆生灵,替石圪节的人往来贩运瓷器,认识了老窑主……” 孙少杰简单说了孙、陶两家过往。 “哦,怪不得。” “……虽然爸他偶然救过老窑主一回,但陶家给孙家的回报,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已经远超当初那点恩义了……” 贺秀莲道:“俄爸说这叫缘分,两家都好才能一直这样。 俄说呢,上次俄一问说去石圪节,陶大哥高兴得什么似的。” “秀莲啊……” “喊姐!”贺秀莲强调。“俄要跟那田润叶一个样……” “俄现在喊她嫂子……” “去死吧你!”拳打脚踢中…… 她哪里能占得到便宜嘛。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的问:“你想说啥?” “上次,你怎就那么大胆的,一个人就跑过去了呢?” 贺秀莲想起那个快要被她骂死的阴阳先生,有些不好意思。 “就不告诉你。” 刚开始见到人时,贺耀宗是蒙的。 之前,秀莲坚持要去石圪节时,老汉百般劝说无用,曾恨恨的想: “那倒究是个什么人物哩,莫不是个脑后放光的仙人不成?” 煎熬一个多月,没曾想,自家闺女果然把那个“仙人”给牵回来了…… 第99章 贺家 第100章 贺家 还别说,幺女秀莲牵进家门的这个臭小子,还真有几分“仙气儿”。 两瓶酒下去,贺耀宗得出了这个结论。 “新女婿”上门,自然要验看成色。 贺耀宗的办法就是喝酒。 酒醋不分家嘛。 老人家经年酿醋,身体倍儿棒,加上日子还过得去,常爱喝上两口。 以酒品论人品。 少杰酒到杯干,绝不磨叽;倒酒敬酒,很有礼貌;话虽不多,言必有据。 农村里常推崇的那种“老实憨厚”,他今天的表现就是标杆。 “后生,还能喝不?” “俄听您的。” “那就再来。有林,满上。” 贺耀宗妻子早丧,自己拉扯两个女儿长大,大女子贺秀英成年后舍不得父亲,就招了个上门女婿,叫常有林。 “大哥坐着,都几轮了,现在是自家人喝,俄来!俄来……” 孙少杰闻言起身,先于常有林拿起酒瓶。酒斟时,须满十分,手到,酒到,稳稳九成满杯停住。 “少杰这手真稳。”常有林赞道。 “爸的手才是真的稳。” “哈哈哈,酿了一辈子醋,就这点好处,咱再来两轮?” 里屋,贺秀英跟妹子一起,在整理少杰带来的东西。 东西可真不少。 除了亲事相关的四色礼物以外,还有不少米面粮油、水果点心, 贺秀英尤为关注的,是那些布匹。 “咋有这么细法的棉布?跟绸子似的,啧啧,都舍不得用。” “用吧,多着哩。 你看俄身上穿的就是,软软的,出汗都不沾身,可舒服着哩。” “俄看看,呀,还真是。” “哎呀别挠,痒……” “他挠了没有?” “姐,你真流氓。” “你可要把持住,别轻易让他得手。” “说甚哩,羞死了。看你的布去。” “唉,算了,反正你已经是人家的人了。这花布可真好看。” “花布才是真绸子哩,说是叫什么锦,哎呀,不记得了,反正好贵的。” “你可劲美吧。” “姐,这都是给你的。” “啊?俄的?” “对!俄还有呢。” “哪里来的?供销社根本没有。” “俄哪里知道,反正他有很多。” 好心大的妹子。 “喝得差不多了吧?”贺秀英探头朝外间看了眼,“该吃饭了。” “让他们喝呗,咱俩说说话。” 贺秀英嗔怪妹子,“你咋不进去劝劝,万一喝多了咋办?” “本事大着呢,喝不醉。” “死女子,俄说的是咱爸。” “他?喝了一辈子醋,还怕醉?” “白养你了。咱爸多大了?” “姐,你是担心姐夫吧?俄看他都开始愰了,就快不行了,看又愰了……” “哪儿那俄看,没那么快吧。” 贺秀英闻言忙凑过去看,人不还稳稳的坐着的嘛,才发觉自己是上了当。 “死女子,你就作吧。这么快活,莫不是得着便宜了?” “说啥呢?” “那就是让他得着便宜了。” “呀,姐你……” 实际上,孙少杰见常有林酒要到了,分酒时就注意了,他找老爷子敬酒的频率明显加快,有意略过了有林。 一家人喝酒,又不是在外面。 他没想到,无意之举,却获得明眼的老爷子大赞,觉得他懂分寸,知道体谅照顾人,立时感官大好。 原来闺女千里相亲带来的不忿,也立时消解不少,因为货物好,也会显出买卖人来往奔波的价值。 席间,孙少杰提了村里要办醋厂的事,希望老爷子去帮忙指导一下。 “哦,醋厂,说说。” 他当然不会说真的原因,只说县里供销社在实验一种新的模式,就是通过销售带动工业、食品加工业发展。 “那里是条古路,发展贸易产品越全越好,正在收集产品,通过资金支持形成产销一体,也是在探索新模式……” “那你能说得上话?” “能吧。社里正在村里实验青贮养殖,是俄大哥带头在搞,所以,会就近多做些实验。放在一起,好管。” 贺秀莲咋舌。 她又一次体会了少杰的厉害。同一件事,他能同时说出好几种道理来,还都是真的。咋想都没毛病。 醋厂的未来规划和销售模式,在路上时,孙少杰已经详细给她说了。 简言之,就是供销社包销。 所以,既使父亲以后知道了那厂是自己的嫁妆,也不能证明他说了慌。 “公家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死男人,太危险了。 刚有些后悔,却又无奈的发现,似乎已经有些晚了。才坐了他一回车,就让他得了手。唉,已经被缠上了。 常此以往,如何得了? 贺秀莲只恨自己太不争气。 贺耀宗却是另有体会。 他家酿醋是自产自销。 酿醋靠的是经验,发展靠的是口碑,客户也多是三里五村的乡人。 常年积累之下,发展到今天的样子,听人家说的那个醋厂,两相一对比,自家就是小打小闹。 “醋以后会是个大生意哩……” “酿醋用高粱,俄们那里也多得是,这也是粮食深加工的一个方向……” “说不定还能顺便酿些酒出来,那发酵后的余料,也可以养些猪……爸您去了以后,都可以试着做做……” “主要是给秀莲撑腰。有您在,她心里会安稳些。反正家里还有大姐和有林哥呢,您也康健,可以到处走走……” “醋厂是新建的,都是您说了算……” “哦,位置啊,邻水靠路,前店后厂包含住宿,窑需要新箍,就在村头,离家里也不远,就几步路……” “秀莲去过那里,位置不错,土脉很好,俄其实想把家也安在那里……” “俄爸现就在养殖场,他每天一个人喝酒,您去后他就有酒友了……” “这里到那里,路其实不远,开车很快,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爸,您若是会开车,每天能跑两个来回……” 说到最后时,老爷子也有了酒。 恨不得肋生双翅,当下就飞到那里,去闺女的新醋厂看看。 常有林有些异样的看着挑担。 只觉得他太能白话。才喝杯酒的功夫,轻言细语,娓娓道来,饭还没吃呢,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人给拐跑了。 小姨子这是弄来个啥神仙? 贺秀英看着妹妹。 “秀莲,你完了。” “咋?” “你完了。” “咋就完了嘛。” “你会被他给哄死的。” “不怕!反正他不会骗俄。” “你怎这么肯定?” “他说的啊。” 贺秀英:“……” 贺秀英想,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孙少杰在贺家湾呆了三天,又跑去柳林,跟干亲哥哥喝了一场大酒。 贺家宴请亲朋乡邻,用去两天。贺耀宗收拾东西,拜别老友,用去两天。 到第十天头上。 孙少杰驾车,带着贺秀莲和贺耀宗一起,回到了双水村。 第100章 女娃难管 第101章 女娃难管 田福堂热烈欢迎了贺耀宗。 不但组织领导班子办了个欢迎宴,还亲自带领着去醋厂参观。 “这段时间,俄让人清理了一下,你看还有哪里不合适,马上让人办。” 从路边土崖延伸进一个山窝,顺地势拐出来,到伸出来的一处小山嘴,全部清理了出来做窑洞,并且还在小山嘴窑面上面做了个三级梯田式平台。 醋厂位于一个临路的半丈高土台子上,整个形状就像一个平放的浅“n”。 左边平足左伸靠路,右边山嘴继续前伸十余丈后,突然又凹进一个更大的山弯里,中间就形成了朝东一个大院。 若全部做窑洞开凿出来,总计得有二十余间,非常之敞亮。 “太合适了,就是这局面有些大啊,开销不小吧?” “你觉着合用就行,有人出钱。” 小了不成啊。 孙少杰前脚刚走,后脚供销社就来了人,预付定金,要求加大醋厂规模。 田福堂怀疑是孙二娃所为,但没有证据。 其实,他冤枉孙少杰了。 那是李建国的手笔。 孙少杰去开车,他就知道了情况,随即一查问,觉得自己必须要帮忙。 揉丝机自生产出来就供不应求,不但县里,市里也要,而且还是大头。 微耕机试用过后,大受欢迎。 太方便了,效率也高。 对于不适合大规模机械化作业的小块耕地,非常之适用。 县里在全力推广。一为增加收入,另一方面,山山卯卯的适耕性将大大增强。耕地增加,效率提升,甚至还可以节约人力,为下一步的青贮养殖铺路。 如今已经拨专款进行继续研发。 县里已经看到了前景。这样下去,原西县农机厂很快就会成为原西名片。揉丝机、微耕机就是拳头产品。 批发站开张了,前景乐观。 那胡站长确有两把刷子,很快就在司机圈子里传开,打开局面指日可待。 第一窖青贮料马上要开窖。 若是成功后推广开,不但揉丝机销路会猛增,整个格局就彻底打开了。 好消息接踵而来。 供销社从中得益太大,孙少杰的工资不合适增加,也不能再升官,一个小院不足以酬功,他就想着补偿一下。 反正也是为了实践新模式嘛。 于是,就有了预付定金扩大醋厂规模,然后用醋抵账的模式。 算是变相送了孙少杰一个大红包。 “终究还是故土难离啊,醋厂还这么大,不适合给一个女娃掌管。 秀莲还是一个未出嫁的女子。 她只是临时帮她姑搭把手,终究还是要回柳林的。时间再长不合适。” 见贺耀宗推脱,田福堂哪会愿意。 醋厂不醋厂他不管,要紧是那贺秀莲不能走啊。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他是万万不会放手的。 “女娃还不是要嫁人?” 田福堂得孙玉亭密报,知道贺秀莲是来相亲的,而且看上了孙少安,只是那个坏怂蛤蟆想吃天,黏着润叶哩。 “俄这里有个队长,很有些本事,今年二十三岁,两人登对得很。” “哦?合适?” “合适!”田福堂开始夸人,“那后生十三岁全县第三考上县初中,只是家里穷上不起学,回村务农样样拿手,十八岁就做了俄的生产队长,如今还在忙活青贮哩,能把玉米秆变成牲口饲料……” 贺耀宗也觉着挺合适。 无奈那死女子不知怎的突然改了主意,看上了人家吃公家饭的弟弟。原来还信誓旦旦“两个人地位悬殊,又说不到一块,活受罪”来着。唉…… 贺耀宗想起来就叹气。他到底有些替闺女担心,怕她降不住男人吃亏。 “那就再看看,唉,说到底还是闺女自己拿主意。老弟啊,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女娃有多难管。” 贺耀宗一言难尽的模样,让田福堂心有戚戚,想起自家那死女子润叶,忍不住也是长叹一声。 “怎,老弟也有苦处?” “可不就是嘛,不瞒老哥哥,兄弟俄也有一个,跟你家女娃还同岁哩,更是气人……俄为她是操碎了心……” “竟还有这事?” 贺耀宗半是同情半是乐祸。 田福堂想给秀莲和少安撮合的事,孙少杰在路上给他说了。贺耀宗恼这老家伙拿秀莲作阀,若是没有少杰这一出,自己闺女该是如何的难堪啊! “唉,不说了,老哥哥若是信俄,就让他们先处处,成不成再说嘛。” “行吧,”贺耀宗勉强道。 “好后生难寻,俄就信老兄弟这一回。不过,咱们大人也是瞎操心,说到底还是看孩子们自己……” “那是自然,现在是新社会嘛……” 田福堂很贴心的把贺耀宗安排在学校院内暂住,说“山嘴那里的窑箍出来,就是他们父女的新住址”。 “实话给老哥哥讲,那醋厂是孙家给未来儿媳妇的彩礼,好好劝劝你女娃,百年好合的婚姻哩。” “竟还有这事?” 贺耀宗这回是真的惊了,没有一点表演的成份,比第一次说真实多了。 这死女子啊! “还能骗你不成?”村支书掏心掏肺。 “原也没有这么大,但孙二娃那坏怂不知怎的说动了供销社,下了一个大单,老哥哥以后要拿醋抵账哩。” “他那么有本事?” “碎嘴怂娃,油滑得很。应该是他蒙住了人,老哥哥以后要留心些。” 田福堂不遗余力诋毁某人。 正在跟大哥一起检查青贮的孙少杰连打喷嚏,觉得可能又遭人恨了。 经过五十多天发酵,第一窖青料终于要成熟,快到了开箱验货的时候。 不过,孙少杰很放心。 这段时间以来,他不断的用工具箱检测青贮窖内部温度和发酵情况,知道一切正常。倒是孙少安在未知情况下劳心劳力,受尽了熬煎。 不过,他的收获也极大。 自行摸索出一套观测办法不说,对青贮发酵过程和机理也认识深刻,更是积累了丰富经验。 如今,他已经萌生了用采收玉米后的秸秆进行青贮的想法。 虽然那时玉米秆水分含量降低,但大部叶子和秸秆都是青的,只是更硬更老一些罢了,但有了揉丝机,问题迎刃而解,通过补水和拉长发酵期,应该同样可以成为较好的饲料。 “大哥,咱准备一下吧,后天开窖,俄去请供销社李主任过来。” 第101章 青贮出料了 第102章 青贮出料了 中秋节前两天。 双水村第一窖青料开窖了。 不但李建国来了,张有智和田福军也来了。若不是还有些没把握,又是实验性质的第一窖,县领导班子说不得都会来。 “少安,恭喜你啊。” 陪同而来的白明川和徐治功,一见孙少安就齐声道贺。那个“双喜临门”的约定,他们还记着呢。 “白主任、徐主任,没你们支持,肯定做不成事,俄也给你们道喜了。” 在县领导面前,当事人如此夸奖,可比送什么礼都好。 两位主任满面红光,兴奋极了。 “都是份内工作,还是县里指导得好。” 李建国哈哈大笑,“咱就别相互谦虚了……张主任,您看……” 张有智望向田福军。 “福军,你来!” “咱不能贪别人的功,还是少安来。” “要俄说,最合适还是地主。” 孙少杰说着,就把田福堂推了出来,“福堂叔,您老就别藏着了,下手吧。” “看你这孩子,哪能轮到俄……” 张有智笑道:“还真就是非你不可!田支书,当仁不让,出手吧。” 田福堂兴奋得胡子上都泛着光,“好吧,听领导的。” 窖上面的封土早已打开兵清理干净,只剩那一层阻水隔绝空气的厚塑料膜,只许揭开就好。 田福高他们早就绑好了绳子,随着田福堂扯动,塑料膜滑落,一股子酸香味儿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好兆头!”田福军大喝。 孙少安赶上前,捏了一小撮填嘴里,神色惊喜。随即拿起抓钩不住往下拨青料,酸香味越发的浓厚。 深处的青料显露出来,里外如一。 田福堂大喊:“田五,愣什么,把羊赶过来。”田万有闻听,忙应了一声,赶了十几只羊就过来了。 羊根本不用催促,闻着味儿就跑了过来,大口嚼吃起来。 “成了!” “成了!” “成了!” …… 围着看热闹的村民欢呼声一片。 “用大牲口也试试。”田福军谨慎,开口吩咐人,想要个全面的结果。 “来了……” 田万江早牵来了生产队的牛、马大牲口,正在一旁等着。 人群挪开一个口子,放那牛、马进来,结果如一。这回怕是要真成了。 大家欢欣鼓舞,孙少安吩咐道: “放出对照组。先用羊做实验,每组二十只,一组全部青料,一组喂混料,连喂一星期。” “这是为甚?”田福军问。 “看是否适应,进一步测试有没有后遗症。”孙少安回道。 研究资料两个多月,实验笔记写了几大本,孙少安专业术语张口就来。 只听他说话,还以为是啥专家哩。 “好办法!” 田福军是个务实的人,闻言大赞。 留下饲养场的人处理后续,田福军带领大家来到大队部开现场会。 “首先恭喜双水村领导班子,恭喜石圪节公社,也感谢你们的努力。 你们的工作取得了阶段成果,可喜可贺,但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只是万里长征刚走完了第一步。望你们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经验贵在积累,知识贵在传播。 下面,咱们先请少安给大家做青贮实验报告。大家欢迎!” 田福军简单致词完毕,邀请少安上台。 为了今天,孙少安特意理了发,刮了胡子,换上了时新衣裳。 所以,显得特别的荣光焕发。 田福堂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上了孙少杰那个臭小子的当,眼看着,这孙少安就要咸鱼翻身,也不知道那个贺秀莲给不给力。 回到村里后,孙少杰和秀莲并没有你侬我侬,反而更显疏远。 少杰开始公开追贺秀莲。 贺秀莲不假词色,不但撅了他一回又一回,还更勤快的往孙家跑,假公济私,提前孝顺公婆去了,积极营造出一种,仍在锲而不舍追求孙少安的假象。 孙少杰气急败坏,不屈不挠。两人一起,给田福堂演了一出大戏。 加上还有那贺耀宗配合,田福堂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他算计了人家两回,这回一次性被还了回来。也不知得知真像以后,田支书会怎么发作那个孙二娃。有得闹呢。 孙少安做完报告以后,田福堂、白明川、李建国、张有智等,都做了简单发言,田福军最后做出指示—— 一、拨专款修建后河湾青贮窖。修建大窖、增加数量。 不用考虑饲养场容量,因为饲料也可以出售,支持石圪节做普及实验。 二、加紧收割玉米梢,加快第二批的玉米青贮投料。 三、支持随后进行采收玉米秸秆的青贮实验,争取扩大战果。 四、根据早拟订好的青贮推广方案,筹备全石圪节推广计划。 午饭是在双水村吃的。 都知道田福军脾气,尽管有田福堂这个大哥在,午饭也是一切从简。 为了避嫌,田福堂还特意敲了孙少杰一笔钱,做了一顿猪肉炖粉条。 这老倌还公开宣扬,“大家放心吃,这顿饭有人赞助,不是公款。” 一群人哈哈大笑。 “管够吗?”一队副田福高高声捧场。 “管够!半扇子猪呢。饲养场、村里老人、娃子都有份。都有。” “感谢孙少杰同志!”徐治功凑趣。 “感谢孙少杰同志!”大家轰笑着,对着孙少杰连连拱手。 田福堂跟孙少杰两人的关系,正不可收拾的滑向相爱相杀。 吃罢饭,田福堂瞅个机会问他弟弟田福军:“那少安……” 田福军知道他想问什么。 “石圪节专干吧,若是顺利,明年就是县农业局的专干了。你别再阻他跟润叶的事了,没看她在县城都不回来了吗?大哥,女大不中留……” “那不能……” 田福堂觉得,他还能再坚持一下。 主要是对自己闺女有信心,不会因此不理他。当然,闹闹脾气在所难免。 那不算啥。 做啥事会不付出代价呢?抓个麻雀,还要舍几颗谷子哩。 田福军不放心。 “青贮推广刻不容缓,是县里的共识,大势所趋,不容阻挡。 大哥,你可不敢做糊涂事。” “说甚哩?俄能干那种事儿?这也是双水村的大事,俄是村支书哩……” 田福堂生气了…… 第102章 艾菊有毒 第103章 艾菊有毒 从这天开始,双水村大规模收取玉米秸秆,准备做那青贮了。 村里两个生产队集体行动,几天时间,就把自家地里的玉米梢全部截取。 晒谷厂上,两台揉丝机全力开动,日夜揉丝;另有一组人马,不停的把青料运往后河湾青贮窖,在孙少安的指导下,按比例拌入食盐、尿素、硫铵等后,入窖、层层踩实,满窖后密封发酵。 有含水量过高情况时,还要拌入一些揉丝过的麦秸、麦糠等调整。 全村忙得如火如荼,不亚于麦收。 与此同时。 按照之前协议放水时,孙少安跟同一沟道里几个村子的约定,他们纷纷开着拖拉机,把截取下来的玉米梢,专程运到了双水村。 当得知他们在干什么时,有怀疑、有后悔、有期盼,总之挺复杂的。 孙少安承诺,如有信得过的,他愿意前去帮他们做;不信的,双水村会按约定继续收玉米梢。任由他们自决。 见他如此敞亮,纷纷说“收只管收,他们再看看”。 于是,一切照旧。 双水村有供销社资金支持,款项充足,现场验收,现场支付。 一切都做得敞亮得很。 在这期间,有人怀着特殊使命,悄悄去了下山村——那个位于东垃河源头的村子,拜访了他们的村长。 孙少杰不在村里。 田福军和张有智顺路视察各公社秋收,带上了他,让他以“局外人”的眼光,看看能出些什么主意。 这一去就是多半个月。 再回来时,双水村不但青贮工作就绪收尾,连秋收都快忙完了,更不用说那每年一度的打枣节了。孙少安都已经开始重新忙活起新的青贮实验了。 采收完毕的玉米秸秆,外皮干硬,还含有部分枯叶,含水量低于65%到70%的最佳青贮要求,需要补水。 有些甚至还要加入一些麸皮、玉米粉等,来调整含糖量。 另还有花生秧、豆秧、红薯藤等,随着秋收完成,都收了回来。 专一的、混合的,都做了一些青贮。 反正各种方案都尝试了一些,全部打好标记,方便随后做观察记录。 “哥,你这规模有些大呀。这一排排青贮窖,弄得跟窑洞似的。” “少扯淡,家里和醋厂都开始忙活了,忙着在箍窑哩,你去看着些。” “刚从家里过来,这不是特意来关心一下你嘛,别不识好人心。” 孙少杰逗着嘴,一边按照习惯,一窖一窖的去监测各窖青料的发酵情况。 “有时间去陪陪秀莲,这段时间家里家外的,累的不轻。” “怎会?” “怎不会?你以为只有家里呀,四个孩子,加上学校贺大伯那里,醋厂,还有二妈家里……忙得风火轮似的。” “醋厂哪里用得着她,傻了不成?” “所以你劝劝她嘛……” “好!一会儿……”这时,工具箱突然响起警报,提示有毒。 孙少杰心里一惊。 他看了看窖上的标识牌,发现入窖日期是他出发后不久,里面是玉米梢。 “哥,这个窖里的青料,是村里的,还是收外村的。” “那谁会知道。一样的东西,都是混着用的,也没有分开的必要啊。 不过,按次序看,多半是收外村的。咱们村里的收割得早,入窖也早。” 少安刚说完,就敏锐的发现问题,“为甚这么问?有问题?” 孙少杰没有回答,因为他没办法解释,他是如何发现问题的。 “不知道啊。俄随机抽样,选几窖青料,用的时候,你先告诉俄。” 少安闻言放下了心。 孙少杰默默做好标记,然后迅速检测下去,最终发现,只有连在一起的两个窖存在问题。看来是一批。 又随便选了三个,加上有问题的两窖,总计五窖青料。 “就选这五个窖吧,三、七、八、十一、十五,你一定要记得啊,启用前必须要先告诉俄。” “行。多大点事儿啊,快去吧你。” “俄是认真的。” “知道,知道,走你的吧。” 既然不欢迎,那就先走好了。 路上,孙少杰暗想,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还是偶然因素? 工具箱显示,毒素是吡咯里西啶生物碱,大概率来自艾菊类作物。 此种毒素能抑制细胞分裂,尤其对肝脏的损害是累积性和不可逆转的。 生物,尤其是马。 食用后会肝功能衰竭,出现光敏反应、食欲减退和体重减轻,发展下去会出现抑郁、动作不协调和黄疸。 而且病征不易察觉,发现时大多已经是晚期肝病,药石无效。 艾菊是常见作物,田间地头随处可见,无法判定是偶然混入,还是人为。 但这些东西少食无用。能影响一窖青料的,想必不会少。 那么,偶然混入的概率就大大的降低了,几乎可以直接排除。 那就是人为恶意。 怎么办? 置之不理肯定不行。 躲过这次,还有下回。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必须揪出人来。 但怎追查呢? 来源不可追溯,作案人员不可查,动机更是无法判定。 几乎是死案。 看来,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才行。 贺秀莲确实忙得很,这妮子闲不住,居然在工地上帮忙做饭食。 醋厂规模有些大,为方便赶工,村里直接在工地上开了火。 “秀莲,歇下,歇下,别累着,看俄给你带了甚?” 孙少杰举起来时在路边随意采的一束野菊,献宝似的给贺秀莲看。 “孙二娃,怎记吃不记打?” 秀莲手拿锅铲,叉腰怼人。 “贺秀莲,抬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你过分了啊,不淑女。” 好戏上演。 工地上忙活的人,闻听都饶有兴趣的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过来,正在窑里面挖土的金富,直接窜了出来看热闹。 自从醋厂开工以后,这种剧情不断上演,他们早看美了。 “人还有生的、熟的?还是文化人呢,话都不会说。” “你真该多读些书,”孙少杰好心劝道:“要不真是‘土耳其’了。” “你才‘土耳其’呢! 读书多了有甚好?你看你,整天游手好闲的,像个逛鬼。” 这俩人已经相互怼得惯熟,竟还有些乐在其中了。难得可以名正言顺的说几句话,两人都很珍惜。 金富闻听凑趣插嘴:“秀莲姐,真逛鬼在罐子村呢,俄这个大哥是闲了些,但他有钱啊,可以考虑考虑。” 工地上的人纷纷附和。 “对对,俄们作证,确实有钱。” 贺秀莲双手叉腰,“都闭嘴!有你们甚事,再说午间没吃的啊。” 这威胁厉害…… 第103章 田福堂生病 第104章 田福堂生病 类似剧情不断上演。 时间一长,村里也就传遍了。 贺秀莲居然连孙二娃都看不上,大家都议论纷纷,啧啧称奇。 那少安是不错,但跟少杰没法比啊,只吃官饭一条,就压死他了。 这大眼睛的山西女子是不是吃错药了,非要盯着孙少安? 话说这女子确实不赖。 秀眉花眼,长得好看不说,尤其性格还好。大方活道,风风火火。 农村人就喜欢这样的。 可那少安为甚不理不睬呢? 这又是一个怪事儿。 八卦之下没有秘密。很快,田润叶跟孙少安的事就曝光了。 哈呀! 原来夏日里唱歌那天,跟着田润叶往神仙山跑的那位,真的是孙少安! 他还真敢下手啊! 这又是跌碎了一地的眼镜片。 田润叶是谁? 双水村里稳稳头一号啊,性子好,威望高,长得漂亮,还是公家人。 简直是神仙山传说里那个仙女的人间化身,山窝窝里的金凤凰。 她也是你孙少安这泥巴腿子能想的? 孙少杰还差不多。 可这小子偏偏又看上了农村女子贺秀莲……哎呀,这世事真要变了吗? 这些天来,这两男两女高居双水村话题榜第一位,热搜不断。 太有话题性了。 田润叶也做到了“姐虽不在村里,但村里总有姐的传说”。 不但热度高,人还悠然世外。 面对这种情况,田福堂一半懊恼,一半得意。孙少杰越是追得紧,越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 都赤膊上阵了,还有啥能为? 能把孙少杰给逼到这个份儿上,田福堂非常之有成就感。 田支书高兴之余,甚至心生一计。 装病! 于是,田润生星期六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了“卧病在床”的父亲。 “爸,你怎的了?” “没啥。”田福堂有气无力的摆摆手,“老毛病了,最近又上了火,还有些感冒,应该死不了。” “爸,你说甚哩!怎上火了咧?” “唉……”田福堂叹气。 “可能是最近有些想你姐了……你可别告诉她啊,工作要紧。” “工作再要紧,能有你要紧?” 田润生怒了。 姐姐也真是的。 见天的骑马、开摩托,不是教那个嘴厉害的白萌萌认字,就是几个女人围在一起,换着花样儿做衣服。 好容易有点空闲,几个人就琢磨着做好吃的,打扮那个小院。 把小院都打扮得快成女人国了。 哼! 她自己在县城玩得欢实,只顾当她的“院长”,连家都不回。 太不应该了! 田润生越想越觉得姐姐不对,怒气上来,转身就走。 “娃啊,你去做甚?” “找俄姐去!” “别去!你给俄回来!死小子,你给俄回来!你姐工作要紧……” “爸,你别管了。” 田润生已经不管不顾,登上自行车出了院子,憋着一口气,飞快的往县城去了。 “你个老东西,就尽情的作吧,连自己娃都骗,俄看你怎收场!” 润叶母亲忍不住骂老伴儿。 “你懂个甚?俄这还不是为了润叶?” “那少安有啥不好?” “他不是不好……” 田福堂苦口婆心解释,“是那个二娃太好,放过了实在可惜。” “少杰是有本事,那少安是他大哥,润叶嫁过去也是他嫂子,都是一家人,有好东西还能少了润叶?” “女人见识。头发长,见识短,眼里只有那点东西。东西还能有人主贵?一家人能有一个窑里住着贴心?” 田福堂教训完老伴儿,突然又想:自己这娃是不是憨了一些。 田润生是憋着一口气赶路的。自行车骑得飞快,风火轮似的。 得益于这些日子的锻炼,田润生体力好了不少,还跟得上。七十里地山路,只用了一个多小时。 赶到县城时,天才刚麻糊。 一头撞进小院,把正在忙活着做吃食的一伙人惊得一跳。 “润生,出甚事了?”润叶惊问, “爸生病了。” “啊?甚病哩,严不严重?” “快不行了!”润生赌气道。 “啥?” 田润叶扔下饺子皮就往外跑。 “姐!去哪里?” 孙少平一把拽住。 “少平,俄得回家。” “天这么晚了,你一人怎行哩?” “俄骑摩托。” 还是算了吧你。孙少平直接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选项。 那技术……太糟心了。 “冷静!”他大声呼吁。“润生,倒究咋样?这么大的事儿,怎不见俄大哥捎信?俄二哥呢?他在不在村里?” 一连几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 这下,大家才回过味儿来。 关心则乱。有病或许是,但绝对没润生说得这么严重。 “叫你说谎!叫你咒咱爸!叫你骗俄!”田润叶揪住弟弟润生猛捶。 她也暴力了许多。 “啊呀,反正是病了,还是让你气的。” 田润叶一愣,“俄怎气他了?” “你怎总不回家?” 没回吗?润叶反思。 糟糕,还真是耶!日子过得太快,都忙忘了。有多少天了? 掐指一算,确实不短了。 “少平,俄还得回去。” “姐,俄跟你去呀。”田晓霞自告奋勇。 少杰哥有一阵子没来了,回去看看噻。 “我也去!”宝琴姐妹情深,不甘落后。主要是有一阵子没回村里了。 “你还是歇歇吧。”金波瞥了她一眼,“就一辆摩托,能坐几个人?” “要你管?我骑马!” “呵!大晚上的,七十里地呢,你不要命,枣骝也要呢。” “我换着骑不行吗?”宝琴顶嘴。 她可是有两匹马。 也不知怎的,自从金波回来,小院组织了一场晚会后,两人连赛几次歌。 互有胜负,互不服气,各不相让。 竟赛出了一对冤家。除了不打架,斗嘴是常态。只要遇上,就没个消停。 “哎呀你们消停点!”孙少平听得火大,“都甚时候了,还争!” 他见其他人也跃跃欲试,马上局面就不可收拾了,忙出头控制局势。 “都听俄的。”他严肃的发号施令,“马不能骑,那太危险。车就一辆,司机由驾驶技术最好的……” “俄,俄呀!”田晓霞举手。 “就你?”孙少平瞥了她一眼,无限鄙视,“当然是俄!余下只有两个位置,润叶姐肯定要占一个……” 田晓霞气急。 大局为重,我忍你! “俄!”润生举手。 “一边去。”田晓霞把他踢一边,“你还不够作啊。哼,居然敢说谎!俄,少平,敢不让俄去,姐跟你没完。” 第104章 咋办 第105章 咋办 姐?你可真敢给自己贴金。 小院里的人,除了还是大孩子的白萌萌和阿尼尔,就属她最小。 连润生都比她大三天呢。 女人不都是希望自己小一些吗? 二哥说的不灵啊。 不过,被她缠上是真的很麻烦。 脑海里转了几圈后,孙少平迅速拿定了主意,“很显然,福堂叔是小病,所以,该学习学习,该写字写字,不许趁机逃课。宝琴姐,请你坐镇小院,暂代院长之职,督促他们。” 白萌萌道:“写字不就是说我的噻,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屁儿黑。” “用错成语了。”阿尼尔小声提醒。 “边去!瓜兮兮哩,我故意的噻。” 代院长上任,“就属你俩拖课最多,不许捣乱,让少平说完嘛。” “宝琴姐任务重,金波注意协助;润生回过家了,先歇了;晓霞好久没去看过她大伯了,这次……就算她一个。” “有病的是俄爸!”润生不满强调。 “说不定还真让你给说着了,报假警,回去你且等着挨捶吧。”田晓霞曲解润生意思,积极消灭竞争对手。 润生猛一缩脖。这一被提醒,他似乎也有些回过味儿来了。 金波举手发言,“俄呢,俄可是好久没回过家了。” “现在是探病,回家的靠边。” 田晓霞再次送上助攻,毫不犹豫清理闲杂人等。 田福堂的病,让她正反用了两回。 “那就这么定。”少平拍板道。 “金波同志要顾全大局,协助宝琴姐也很重要,而且,你落下的功课太多了……宝琴姐,某些连成语都用错的人,需要加强学习和督促。” 白萌萌小声哔哔,“老大憨,老二奸,家家有个坏老三。” “哈!你诽谤……不过挺顺嘴的。” “田晓霞,你走不走?”少平威胁。 晓霞忙改口,“白萌萌,不许明着编排他人……以后悄悄给俄说就行。” “叫我嫂子噻。” 大家一起撇嘴。 小孩子家家,没有谁会当真。 局面过于活泼,确实会对组织工作造成一定压力。孙少平心里记下要点。 摆平众人的过程虽然闹腾,但终于出来后,还是挺顺利的。 孙少平开车有板有眼,特点就是稳,充当夜班司机还是蛮合格的。 尤其他还贴心的取了厚衣服给两位女乘客,更获好评。 “润叶姐,可能会让晓霞给说着了,俄觉得吧,福堂叔很可能没病……” 路上,少平忍不住提醒。 “那为甚?” 孙少平经常回村,家里的事大约能猜到一些,“姐,青贮成功了……” “啊?哦……” 田润叶有些明白了。 想起少安曾经给她讲过的那个打赌的事,润叶判断她爸应该是急了。 随即她就有些惊喜了。 青贮成了,那……他们不也就成了? 田晓霞不依,“孙少平,俄忍你好久了,不许说俄听不懂的话。” “青贮成了,有啥不懂的?” “你说暗语。” “你以为是间谍呢。想得可真多。” “你再说一遍!” “俄现在是司机,你还敢打俄不成?” “总有不开车的时候……” 润叶任他们拌嘴,她自己则进入了梦游状态——想心事。 三个人回到村里时,天刚黑严实。 润叶尽管被提醒,心里也多少有了准备,但到底是猜测,担心还是真的。 所以,关心则乱,进家门就呜呜地哭了起来,慌里慌张的跑进窑里。 那田福堂还正吃饭呢。 一听见动静,忙把碗藏被窝里,重又盖上额头的毛巾开始呻吟,“哎哟……” 润叶见了一下子就有些惨白。 “爸!爸?爸……您到底是怎么了啊……呜呜……”抱着就哭了起来。 “没……没啥……好……着呢,润生这孩子,唉……你莫忧心,爸好着呢……” “还说好着呢?都这样了……”说着就掀开毛巾,去摸他额头。 咦?不热啊。 “没怎样,老毛病了,不算啥。” 田晓霞旁观者清。 她指了指嘴角,鄙视的望着大伯,那儿还有颗米粒儿在胡子上挂着呢。 田福堂瞥见了,下意识伸手一抹,有些小小尴尬。润叶立时就瞧见了,气得猛摇,“爸,你怎这样!” “别!别摇!洒了……” 田润叶掀开被子,一炕米水…… 润叶妈正在刷锅煮猪食,闻声跑过来时,田福堂已经案发。 “俄就说你不靠谱,看,遭报应了吧?看你怎么办。” “唉……润叶啊,爸这也是没办法,想你了啊……”田福堂还是有办法的。 “那,你也不能这样,哪有自己咒自己的,吓死俄了。” 润叶嘴里埋怨着,拿毛巾去清理炕上那一片狼藉,还生气捶她爸。 田福堂受用极了。 “就是。大伯,润生说你不行了……” “混账!” 田福堂气得猛一拍炕,“人呢?” “畏罪潜逃……” “那,叔,俄先回去了……”少平见果然无事,说了一句就往家里去了。 “润叶,你去送送嘛。”田福堂劝。 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润叶有些狐疑,“爸,你想做甚?” “少平送你回来,你去送送咋了?” “那……俄真去了啊……” “去吧,去吧。” 润叶迟疑着,终于还是出了窑。 “姐,俄跟你一起呀。”晓霞也追了出去。 窑里只留下田福堂和润叶妈。 “作!你就继续作……” “俄这是为她好。” “那也不是你这种作法,等她明白了,看她还能理你。” “那不能!”田福堂对闺女很有信心。 三个人出田家圪崂,到孙家时,也是饭罢收拾的时候,秀莲正忙里忙外。 兰香在院里喂猪。 猛一见到进来的三个人,“润叶姐?”然后下意识就喊:“嫂子……” “哎,怎了?” 贺秀莲闻声跑了出来,身上围着围裙,两只手扎撒着,湿淋淋的。 润叶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泪水猛的就涌了出来。 兰香觉出办了差事儿,有些不敢吱声,指了指润叶,“润叶姐……” “哈!你就是润叶?”贺秀莲忙迎上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就拉人,“果是好看,来一个多月,都没见过你呢!你这是怎了?哭甚?” 田晓霞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 孙少平悄默声把兰香拉到一旁,低声问:“大哥呢?” “后……后河湾呢。” “二哥呢?” “去醋厂工地上了。哥,咋办?” 第105章 斗法 第106章 斗法 贺秀莲有办法。 大约明白润叶是想岔了后,话都没说,解开领口拉出一根红线绳儿。 一枚黄灿灿的龙凤金币。 润叶一下子就明白了,少杰给的。田晓霞那里就有,她见过的。 泪水马上就神奇的停了,随即就是惊奇。 “你们?” “嘘,小声点。”秀莲四下看看。 “他说现在还不能讲,要演戏给你爸看哩,怎也要等到大哥他去了公社后才行,连兰香和少平都瞒着哩……” “可你和少杰……你们……” “怎?嫌俄配不上他?就这,俄还不希得理他哩……” 润叶想,这得有多自信呐! 田晓霞意味不明的看着这一切,有惊奇,有失落,也有果然如此的释然。 孙二娃果然不是常人! 孙少平跟兰香分头行动,一个去后河湾,一个去工地。 少平到工地时,少杰正在跟一帮子人喝啤酒摆龙门,热闹的很。 旁边烧烤架上,除了些肉块,还摆了不少豆腐、土豆、茄子、韭菜…… 金富和他弟弟金强正客串烧烤师傅,见少平过来,金富喊道:“少平,你来得正好,你二哥说,海里有鱼比山还大,你去揭穿他。” 孙少平哪有心思理他。 随口应付着,“有的吧。”就喊少杰:“二哥,家里让你回。” 孙少杰看了他一眼,对众人说:“你们先吃着,俄回去看看,等俄回来,再给你们说那几十丈的章鱼……” 众人摆手,“你去,你去……你别来,省了这里的好菜。” “想得美!”孙少杰抱屈,“俄整治这些容易嘛,怎也要吃个够本。” 走出工地,他问:“甚事?” “润叶姐回来了,见到了秀莲姐……” “哦,那没事。” 孙少杰说着就回身去工地,不打算走了。 “你怎这样?润叶姐都哭了。” “哭哭健康。”孙少杰事不关己。 “你……”少平气得直哆嗦。 孙少杰笑了,“你气个屁!放心吧,木有事。她们现在说不定正手拉手拉话呢,咱们回去掺和啥。” 孙少安也是这个道理。 兰香叫他,也被他如此就给打发了。 兄妹两人怏怏而归。 到家时却惊奇的发现,果然跟离开时不一样了。三个女人正陪着奶奶热烈的聊天。比手画脚的,哪里还有刚开始时那悲伤的样子? 窑里的另一个炕上。 孙玉厚和贺老爷子正在喝酒。孙玉厚谈他的庄稼、他的羊,老爷子谈他的醋经,惬意得很。 此时的孙家院里,有些乱。 窑将要开挖完成了,一排四孔,马上就要进入最后的砖箍阶段。 出不了半月,应该就能住人了。 再晚一些,田润叶是“哭着”跑进家里的,模样有些凄惨。 润叶娘又开始埋怨老东西了。 那田福堂这回不说嘴了,在脚地上顿脚乱转。老家伙有些心疼了。 他时不时跑到润叶窑门口,可里面就是不开门,除了“呜呜”的哭声,啥也不知道,可把田爸爸给心疼得啊…… 老父亲在外面急得五脊六兽的,窑里面的姐妹俩却在说悄悄话。 “姐,有些过了啊。” “过了吗?” “过了。悲伤不能靠声儿大,‘哀莫大于心死’你知道吗?要抽噎,间断的那种,还有,不能捶被子啊,这不符合你平常的人设……” “那俄试试……” “还有啊,明天早上不能吃饭,也不能再哭,要无语凝噎,呆呆坐着,‘无所思亦无所忆’,半天后咱就走……” “啊?好难啊!晓霞,你……” “咋?” “你带牛肉干了吗?” “那……出来的有些急了……” “那怎办?” “找少平吧,俄知道他藏有私货,原本俄还打算留到关键时候解馋的……” 晓霞下定决心,打算把“她的小仓库”忍痛贡献出来一个。 田福堂熬煎了一夜,天不明就起来了,围着石碾子直转圈儿。 想了一夜,田支书还是决定再抻抻。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时候必须不能心软,否则将前功尽弃。 这可把润叶娘给心疼坏了。一边恨老头子心狠,一边心疼闺女。但家里向来是由田福堂做主,她也不敢造次。 一个在窑里,一个在院里,父女两人僵持着,中间还有一个耳报神。 得耳报神相助,润叶还挺得住,稍占上风。田福堂几次差点破防,但终于还是坚持住了。 半晌的时候,田晓霞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身上多了个小挂包。 不用说,那肯定是战利品。 不一会儿,孙少平就骑摩托赶了过来,于是,姐妹两人就出门上车走了。 田福堂追出田家圪崂,望着那远去的摩托车,哀声叹气,直到没了影子,才转身回去了,瞬间显得有些苍老。 就这,田晓霞还在埋怨,“孙少平,不要开恁快,不要开恁快,给你说多少次了,咋就不听呢?” “你不就是想让福堂叔更难受一些嘛,这样欺负老人家,心不会痛吗?” “谁让他先欺负人的?” “那你垫润生的砖怎么说?俄看,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不就是挖了你点牛肉干嘛,至于嘛你,总比便宜那个郝红梅强。” …… 润叶任事不管,只顾自吃她的牛肉干,有些俄很了。 孙少杰也打算进城一趟了。 临走时他特意交待少安,“大哥,这些天,你要憔悴一些。” “不至于吧……” “想不想娶媳妇?” “那好吧……”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千万不能小看福堂叔,千万不能露马脚,千万要抻住,千万……” “你还有完没完?” “那好吧。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动那几窖青料……” “走你的吧。” 孙少杰是搭一辆过路车走的。 摩托车被收缴了,骑马又缓急不济事。平常倒还行,一有急事就不成了,跑急了太伤马,心疼。 这时他才想起,原计划弄的自行车给忘了,这次说不得要去问问了。 这次到县里,孙少杰是去找田福军的,但必须通过李建国才行。 因为这回是公事,要走程序。 中午到县城,跟李建国吃罢饭,两人去拜访了张有智。 随后三人一起,找了田福军。 “甚?” 田福军闻言大惊! 第106章 捉鼠 第107章 捉鼠 “揉丝时有人发现,有些玉米梢里掺有大量艾菊,而艾菊里含有……” “那怎不当场揭发?”田福军问。 “他们哪里懂得这些,原以为只是趁机多卖几个钱,反正都是草……俄也是喝酒时,偶然听他们聊天才知到的。” 张有智赞道:“福将啊!” 田福军狠瞪一眼孙少杰,又问:“怎肯定是收来的玉米梢?” “时间差。双水村收获得早,收外村的玉米梢时,大都已经入了窖。” “混蛋!”田福军气得大骂。 “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居然如此丧心病狂,顶风作案,置原西人民利益于不顾,倒究为的是什么?可耻!该杀!” 张有智道:“这事怕不好查……” “不好查也必须查!”田福军怒道。 “用心险恶!用心良苦!这绝对不是一个村长能干出来的事。” 田主任少有的发怒了。 “有智,他们如此丧心病狂,绝不只是坑人,所图恐非小事啊!” 张有智有些不很确定的说道:“难道是想要阻断青贮推广?” “一个村长,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即使少安在放水上有些许算计,但他们还是小赚的,断没理由行此损人不利己之事。放村民身上就更不可能。” “所以,目标必然是青贮。”张有智接着分析,“没有直接投毒,而是使用这种农田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剑指的就是管理不善。又是发生在双水村,就再多一条任人唯亲……” “是俄想差了。”田福军长叹,“他们不是为了毁去青贮,而是打‘彼可取而代之’的主意。有智啊,千般努力一朝丧,俄田福军不足惜,可惜那些青料了……” 李建国:“少杰……” “俄有办法检测毒素,锁定有毒青料。”孙少杰适时提出解决办法。 “当真?” 两个主任精神大震,齐齐伸手,一把抓住少杰胳膊,神情激动。 如此一来,事情就可控。大势不改,说不定还能抓出那只老鼠。 “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 “太好了!”田福军以锤击掌。“有智,咱得商量下细节……” “市里?还是县里?老大?还是老三?” “如今不比往日,已经利益与共,前者都没有直接利益冲突……” “那也不能先告诉冯世宽……” “全瞒着吧,只限于咱四个人……” “这事要让它‘正常’发生……” “俄也是这么想……” 孙少杰多少有些神情呆滞,这两位神仙,坐在那里就分析出了罪魁祸首。 这案子……破得也太快了吧! 孙少杰从田福军那里出来,溜达着,就到了自行车修车铺。 “老赵,找你喝酒。”晃晃手里提着的白酒和油酥花生。 “稀罕……这些天哪里去了?” “这不是忙嘛。” “就你?” “怎?你别小看人啊,在原西县,咱多少也算是举足轻重。” “呵呵……” “你就说喝不喝吧。” “送上门哪有向外推的道理。” “那就别哔哔。对了,俄说的那种加重钢圈、加粗辐条搞来了没有?” “搞来了,那才多大点儿事啊,连加重轮胎、链条、飞轮都有了……只是,俄就不明白了,原本就有加重车,你一再提高配置有意思吗?带大象啊你。” “山里人嘛,没摩托之前,自行车就是多面手,甚事都要做些,听说过木牛流马么?” “不就是独轮车吗?” “超过独轮车载重能力的自行车,就问你牛不牛?” “吹牛还行。照你说的,自行车轴承怎解决?现在的轴承肯定不行。” 孙少杰从挂包里摸出一个物件。 “老赵,你看这个。” 赵师傅接过去。 乌光发亮一个轴承,跟其他轴承一个模样,一般大小,但很压手。 提着一端只轻轻一拨,轴承就飞快的旋转了起来,极为丝滑,里面钢珠相互碰撞,声音清脆悦耳,极为动听。 “还有吗?”赵师傅眼睛发亮。 “五辆加重车和相关配件,这轴承就送给你。而且,那些车上换掉的车胎、钢圈、辐条、轴承、链条、飞轮也全都归你。” 赵师傅道:“也就是用加重配件帮你改装五辆新车呗,那可是不少钱。” 孙少杰随手扔出一个小包,到两人面前的小桌上,“一千块,五张票。” “敞亮!三天后你来。” 小院里,今天只有白萌萌和阿尼尔在。似乎其他人都有课,院子里少了人,比平日里显得安静了许多。 白萌萌正抓耳挠腮、咬牙切齿写大字,突然见孙少杰走进来,脸上一喜就要跳起来,被他伸手阻止。 “停!大字没写完之前,不许动。” “坐监还要放风的噻。” “院里到处都是风。” “那我喝水。” “阿尼尔。”孙少杰叫旁边练功的少年,抬脚踢开滚过来的一个竹笼,“伺候白大小姐喝水。” “好嘞!” “我要吃莽莽。” “先饿着。写不完不许吃饭。” “那我手疼。” “用不用俄给你揉揉?” “我还是个孩子噻……” “所以,更要努力学习。” “没人性,屁儿黑,你坏滴很。” “阿尼尔,晚上烤兔子。” “别!我写嘛,兔兔好乖的哟。” 白萌萌好容易认命,终于安静了下来,孙少杰有些奇怪的问:“你们那里不都吃兔头吗?怎就舍不得杀兔子?” “你瓜吗?兔兔是兔兔,兔脑阔是兔脑阔,不一样的噻。” 明白了。 兔兔是可爱的,兔脑阔是好吃的,可爱时只管可爱,好吃时只管好吃。 没毛病。 三天后,留下一辆自行车在小院,孙少杰带着另外四辆车回到了石圪节。 见到胖炉头,把正推着的自行车向他怀里一送,“胡叔,送你了。原西县只有六辆。” “嘿!好东西!”胖炉头识货,接过去就骑上了。“怎比其它车还轻便?” “载重嘛,轻便才好用。” “能多生产吗?” 胖炉头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商机。用后世的话来讲,这就是细分市场里的大货,农家、采购、邮递员、山村……等等,有很大市场。 孙少杰摇头,“现在不能,主要是轴承问题。”他现在不想挣这种小钱。 “胡叔,下山村、石圪节、罐子村,这三个村子里,你能找到消息灵通的人吗?就是村里的各种消息,他都知道,或者能打听到的那种。” 胖炉头哈哈大笑, “你也是个灯下黑,这里不就有一个嘛,人以群分,有甚难的。” 王满银进来送水,听到以后忙自告奋勇,“俄,俄能办到。” 孙少杰沉默了一会儿,“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若是办好了……看见没,这样的自行车,送你一辆。” “小子!”胖炉头指着那辆自行车,“整个原西县,只有六辆!” “那这车是俄的了!” 王满银接了活儿,推起自行车,兴高采烈的就跑了。胖炉头猝不及防。 “混蛋!那是俄的。” 这之后,一切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只不过,青贮的推广力度猛然加大,进度也加快了。 全县上下,没有一丝阻碍,丝滑得很。或许是因为手里有牌不着急,打着爬得高摔得重的主意,手握杀招待机。 就等那关键时刻,一击绝杀。 第107章 石头 第108章 石头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孙家的窑已经箍好了。 除了原来的老窑还在整修,四孔新窑,在连烧多日火炕,暖窑去除湿气之后,已经搬进去开始住人了。 孙玉厚和老伴儿,跟老母亲一起住了一孔,孙少安和兰香各自独占一孔。少杰、少平兄弟两人共占一孔。 老窑整修之后,将主要用来存放东西,以及家里来了客人的时候用。 一线五孔大窑,在双水村已经算是头一份的人家了,孙家从此摆脱贫困帽子,成了石圪节少有的实力人家。 一个生产队长,一个供销社副主任,家里还有两个中学生,无论权势,还是书香,都不算差了。 再加上还有两个正副村支书的亲家,一个治保主任的弟弟,在双水村绝对是风头最劲的头一号了。 玉米青贮已经开窖。 县委班子齐聚,五大主任同时莅临,公社干部、供销社领导全部到场,开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现场会。 那场景,作为双水村永远的荣耀,被记录在了报纸上。 随着编号为“壹”的青料开窖,石圪节农技专干——孙少安正式上任了。 与此同时,满面红光,正接受采访的田支书终于认命,承认了这个女婿。 伴随着“石圪节经验”登报,那个“两百只羊彩礼”的故事开始广为流传。 盛传为一时佳话。 千金求妻、百羊聘礼、兄弟情深、伯乐识马、翁婿相得,城乡爱情、奉献集体、农民专家……里面的话题太多了。 反正随便拉出一条,就能唠一瓶酒的。所以,没过多久,孙少安就家喻户晓,名声在外了。 早超出了东垃河这条川道的范围。 双水村收获的是事功。 从石圪节到县里,他们收获的,就是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了。 好在功劳足够高,蛋糕足够大,所以人人有份,皆大欢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才只是开始,老鼠拉木锨——大头可是还在后面呢。 但那都是公家的事。双水村在热闹之后,开始逐渐归于平静。 但人们的心中,却都藏着一团火。 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后河湾方向,那里的羊一天天长大,到了春节,那就是肉,那就是钱。 今年绝对要过一个肥年了。 老人们瞪着昏花的眼睛使劲儿想,记忆里,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哎呀,不记得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醋厂悄悄的开张了,一下子用去了十个壮劳力。 加上打杂的、做饭的、算账的、有小二十个人了都。 照例,孙少杰是不管这些的。 醋厂右侧,山嘴的小院里。 里面也有四孔窑洞,那是贺耀宗,和他闺女贺秀莲住的地方。 窑里,贺秀莲正在兴奋的做小院规划,“要栽一棵杏树,一棵桃树,枣树也要有,柿树最少两棵,以后让爸他酿成醋,咱自己吃。 香椿你喜欢吃,也要种一颗,对了,再种一棵梨树,一棵桂花……” 孙少杰都乐了,“院子就这么大,哪里能种得了那么多的树。” “这山嘴过去还有个山弯哩,俄让人开出来种上几棵。” “你倒是野心不小。” 少杰出主意道:“那索性全开了,都种成枣树,也种点槐树,等过几年,咱把这山弯和山头全部承包下来,树下散养些猪、鸡啥的,慢慢吃。” “种槐树做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等春天花开,满树雪白槐花,不但好看,还香,最关键是能吃啊!” 说着,孙少杰竟不由自主的开始流口水了。没办法,裹面后炒熟的槐花太香了呀。 “瞧你馋的那样儿!俄还不知道能吃?蒸着拌蒜吃才好吃哩。” 孙少杰不跟她争。 “山上那三块梯田式平台,开成菜地吧,俄来做。” “爸说了,闲的时候他来做。 院里再搭一个凉亭?俄看家里的那个挺好的。一块青石板,夏天贼凉快。对了,怎不见你们安放啊?” 孙少杰随口胡诌,“那个啊,需要晚上安放,有吉时的。” “信你才怪。你那小老婆说得没错,你这人神戳戳的,坏滴很。” “别乱说,那是小孩子不懂事。俄看阿尼尔似乎喜欢她,你留意着。” “小老婆哎……” “你是不是想挨收拾了?” “呸!” “白萌萌老家的陈规陋习,以后你就会明白了。那是个懂得生活的孩子,想硬气的活着,但她现在又拿不出什么,所以就把那个说法常挂嘴边。” 孙少杰解释着。 “等以后长大开了眼界,她就会明白了。再说了,俄不是已经被你吃到嘴里了,哪还有她甚事。” “呸!俄才不吃呢,咬不动。” “那换俄来吃,总行了吧。” “你倒是想。滚远。” “那说好了,俄先走,天快黑严了,瓜田李下,不得不注意啊。” “麻溜走人。” 孙少杰夹着两个麻袋进了家,少安刚挖好坑,正从里面往外爬。 见少杰进来,开口埋怨道:“装个石板而已,用得着挖这么深的坑?” 三米宽五米长的大凉亭,正中央一个同比例的深坑,把少安累的不轻。 “奠基,知道什么叫奠基吗?以后,家里的后世子孙都会感谢你的。” “就为这个坑?” “然也!” “去你的。你扛的啥?” “石头。” “又不是盖房,哪里用得着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风水学的范畴,凉亭就是阵眼,后世子孙会不会幸福,就看这个阵了。” “肚里藏着甚名堂,老实交代。” “别急啊,还有几袋,等俄搬完了再给你讲这里面的道道。风水学问大哩。” 说话的功夫,孙少杰竟然扛进来二十来个麻袋,看得孙少安直翻白眼。 坑挖得小了啊! 孙少杰对比着看了下,也有些傻眼。 “再挖!这次深些。” “孙二娃,你倒究要做甚?” “嘘,小声些。就是挖坑埋些石头而已,你激动个甚?” “真是石头?” 少安已经觉出不对劲了。 “绝对是石头。” 实话,确实没说谎。 迎着孙少安越来越严肃的目光,少杰只好老实交待,“石头确实是石头,就是贵了一点……” 第108章 爆发 第109章 爆发 兄弟俩终于埋好了石头,两人气喘吁吁的,蹲在那里抽烟解乏。 孙少杰开导少安道:“也就万把块石头,满打满算也只是大几千公斤。 知道国家收多少钱吗?一公斤三毛,实际算起来也才一千来块钱。” “这还少啊?三孔窑了都。却只垫了个凉亭。还运了几千公里呢。” “这不还是为了镇宅嘛,只有贵重的东西,效果才好。‘园无石不秀,厅无石不华,居无石不安,斋无石不雅’,就是镇宅的石头,风水上的安排。这样一说,你是不是又觉得不贵了? “是有点。” “俄觉得吧,这不是它该有的价值。现在是玉石专营,国家定价。三毛钱一公斤,最多算是开采的工费,根本没有给材料定价钱……知道做成工艺品,卖什么价吗?” “多少?” “差不多就是这堆石头的收购价。” “千多块钱?” “每块。” “哎哟”一声,孙少安软在了地上。 少杰忙拉起大哥。 “看把你吓的。别想美事,那要做成工艺品才行,是你会还是俄会?” 他还真会。 “那倒也是。”少安觉得好多了。 “所以,别想那么多,这只是三孔窑罢了,咱也就是打了个厚实一些的地基,然后搭了个凉亭,放了张石桌。” 孙少安看了看凉亭,觉得也是。 三孔窑而已,家里都有五孔了,确实不应该那么大反应,可想起那彩礼…… 这二娃说话,有时候不能信啊。 “真就只值三孔窑?” “当然了。都说了,那只是做成工艺品后的价格,只卖材料怎么都到不了那么多。你只见白酒贵,啥时候见粮食能卖那么多哩?” 少安想,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更何况,玉石现在是国家专卖,打地基没问题,敢私卖要犯法哩。” “那倒也是。”孙少安终于放心。 一切合情合理。白酒卖得贵,跟种粮食的确实没啥关系。想多了。 孙少安忘了一点。 那就是:粮食到处都有,而且地里年年能长。可这玉石它不一样啊! 专卖的原因,也只是因为现在国家的工业不发达,只好拿这些稀罕玩意儿去换取宝贵的外汇,进口工业设备。 毕竟,在汉文化圈儿里,这东西还是很能值上几个小钱钱的。 而且,这东西虽然贵,还属于稀缺资源,但总量并不大,并且不可再生。对国家那样的大盘来说,其实不算太大的钱。 所以,早晚会放开的。 到那时,民间交易放开,随着人们越来越富有,这些石头的价值,是他打破脑袋,都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的数目。 只是,孙少杰不会再说罢了。 否则,若是睡不着觉,该怎办哩? 润叶姐还不捶死他这个小叔子。 借着乔迁新居的契机,孙家请昔年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乡邻,吃了一顿饭。 也没做甚稀罕东西,就是猪肉炖粉条子白面馍馍可劲造,管饱。而后每家送上一份四色点心,表达心意。 承诺今后有困难,千万要开口。 这是孙玉厚老汉的心结,得解了。 有刚过去的青贮现场会和少安升官的影响,不但不显眼,反而显得低调。 日升月落,光阴流转。 在双水村的人们对青贮津津乐道,对羊肉殷切期盼之中,随着一场小雪,时间来到了冬月。 这天,县委领导班子正开会研究青贮推广的事情,一个电话突地打进县委办公室。 双水村的青贮出事了! “砰!” 冯世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怎么会这样?那青贮怎么会吃死了羊?” “石圪节请了医生过去,说是有毒……”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的汇报。 这是在找事儿啊。 冯主任升官的心火炭似的,这时候传出青贮有毒,那不是泼凉水嘛。 而且泼的还是冰水。 这个时候,可不敢触了他的霉头。 听见说“有毒”,冯世宽一惊。 “什么毒?” “只说不是矿物毒,其它查不出来……” 太笨了!冯世宽怒气勃发。 “查!马上查!”他看向马国雄,“派得力人员过去,必须查明原因,若是人为,一切涉案人等,绝不姑息。” 李登云劝道:“还是先查明原因再说,毕竟事关重大,谁都不愿出事。 而且这事是福军主任直管,有智主任的供销社直接参与……” “伪君子!阴阳人!”张有智心里大骂。 全县上下,所有人都知道。 这李登云虽然表面上看粗粗笨笨,但极其工于心计,办事还能下得去手! 属于那种“面子上和和气气,可办起事来的时候,心会像铁块一样硬”的典型阴阳人。 若不是预知,还真会以为他登云有多好心呢。那孙少杰独辟蹊径,早通过几个“逛鬼”,把事情查了个底儿掉。 哼!说什么“直管”、“直接参与”,他这是为随后发难做准备哩。 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难得有这么个学习观摩的机会,田福军饶有兴趣的看着李登云表演。 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说起来,他田福军就是个书生干部,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做事上,哪里会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做官的道道儿? 若不是孙少杰点醒,他提前改变了做事模式,缓和了和冯世宽之间的关系,这次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靠边站那是妥妥的。 用少杰的话讲,这冯李之间,属于政治上的典型共生关系。 各取所需,相互依存。 不是他李登云撑台,冯世宽的主任位置也不大好做。李登云通过他的不懈努力,成了冯世宽离不开的“盟友”。 而李登云呢? 这人根本没有做事的本事,却可以借此机会登天梯,获得升官的机会。 正视了这层关系,田福军就清楚,这次是搬不倒他李登云的。 因为冯世宽需要他。 但今非昔比,由于他的及时改变,李登云就没有原来那么的重要了。 毕竟,没了敌人,还要走狗何用? 所以,打击一下威信,弱化一下地位,减小一下冯对李的支持力度,让李登云彻底老实起来,还是可以做到的。 李登云这次发难,大约是因两点。 一个就是少杰说的,自己“抢了”他的位置;另一个,就是自己向冯世宽靠近,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说起来,这李登云可真不是东西,他还是自己老丈人亲手提拔扶植的呢! 少杰说得对。 做官的果然没有稳定立场。 凡是对他们有利的,就是对的;凡是对他们不利的,全是错的。无关对错,无关心性,一切皆是利益而已。 官本位,害死人咧…… 第109章 管理责任 第110章 管理责任 石圪节。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坐愁城,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相对无言,滋味复杂。 尤其是徐治功,觉得晦气极了。 他原本还想借此机会调回县城的,如今不仅愿望泡汤,能不能坐稳现在的位置,还在两可之间。 白明川倒是没有这些心思。 他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那些青料。都发酵成了啊,很快就是肉,如今却只能沤粪了。 可惜那些羊。村里人都盼着吃肉哩,都到了嘴边了,如今却当头一棒。 可惜青贮的推广。多好的事啊,无用的烧柴换了肉。那可不仅仅是肉的事啊,那是盘活农事的机会! 黄原农业说不定就因此改换了格局,可如今却前途未卜,不知如何了。 双水村。 山里现在光秃秃的。死了的柴草一片枯黑,掉光叶子的树木,在寒风中抖颤着枝杈,瑟瑟发抖。 野地里残雪未化,料峭冷风吹着枯草和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怪异的呜呜凄鸣。不时有被吹折的枯枝,发出咔嚓声响,不无留恋的离开枝头,跌落尘埃。 庄稼地里有些找食的黑乌鸦,像黄纸上滴下的黑水点子。一大群麻雀在村子上空不断盘旋,煽翅声音清晰可闻。 负责政法的马国雄,组建了一个专案组,由得力干将担纲,赴双水村展开调查。 马主任亲自坐镇,誓要挖出凶手。 饲养场被围了起来。所有的青贮窖被暂时封存,已经打开的七号窖前,围着一圈子人。 孙少安亲自带头,十几个壮劳力协作,把窖里的青料全部扒开。 几个穿白大褂的穿梭其中,提取着什么,村民们围在四周,不明觉厉。 “是一种特殊的生物碱……” “说些俄能听懂的。”马国雄皱眉。 “就是还没又正式发现命名的毒素,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你怎知是毒?” “啊这……” 白大褂无语凝噎,张嘴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文盲解释。 “就像稍微懂一点的人,都会用银针试毒一样,检测上有一套特殊的手段……”刘志英上前解围。 这样的大事情,既然县医院出人来检测,她不能不在场。更何况,李登云还特意交代了她一个任务呢。 徐爱云也来了,以“探亲”的名义。 田福军交待了一个任务,“以专业的眼光,只观察,不说话。” 她虽然奇怪,但丈夫的要求,她还是会落实的。多少年来,都成习惯了。 马国雄不敢在刘志英面前拿大,忙附和道:“还是嫂子说得清楚。你这一讲,俄就明白了。” “多跟你们院长学学!”他训斥白大褂。随后又问刘志英,“嫂子知道来源?” “这目前未知。不过既然事这窖青料出了问题,那就仔细翻拣一下,找出奇怪的东西,一个个验看就是。” “是这个道理。”马国雄立刻点头。 于是,漫长的翻拣工作开始。 这时,人群里的田万江一皱眉,看了看弟弟所在的方向,又看看孙少安,没有吭声。 担忧很快变成现实。 “这是什么?” 一朵小黄花,虽然残缺,但在满是青料的场地里,仍是分外的耀目。 刘志英俯身捡起。 “花呀,难道有问题?”马国雄问。 “查一查。” 随后就检测出,有毒。 而且随后又搜拣出三朵,还有不少径秆。乳酸菌作用太强大,艾菊径秆又太细小,前者保护了漏网的花,后者躲过了揉丝机的折磨。总有幸存者漏网。 “是迷迭香。”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了。 “你过来。”马国雄喊道。 那人是田五。 “你认识?” “嗯,地里到处都有,不稀罕,村里人常拿它熏蚊子。” “你确定?” “确定。很多人都知道。” 人群里的田四气得跺脚,恨不得立时赶上前去,狠狠甩弟弟两个大比兜。 “孙少安,你怎么说?”马国雄逼问。 果然! 田四再次跺脚。 孙少安脸色铁青,“是俄的错,没管理好。俄承担所有责任。” “少安!你说甚哩?事情是大家做的,你承担甚责任?” 田福堂气得啊,也恨不得甩准女婿两个大比兜,这是你逞能的时候?你小子倒是仁义了,可润叶她怎么办? 他又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己见了。 摊上这么一个女婿,上愁。 但到底得道多助。 “对!这青料不是俺们村里的,是外村送来的,俄作证。” 田福高从人群里走出来。 “对!俄们都能作证!” 金富、金强也站了出来。 接着就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几乎算是村里的大小子。 “有甚证据?” “村里的玉米梢收的早,外村的送来的晚。那时,村里的早入窖了。” “福高说得对,俄们作证。” 田福高的话,得到了围着的村民们附和。 “下山村、石圪节、罐子村,都有。” “对!都有!都有!” “马主任,您看……”白明川问。 “虽然不是出在双水村,但孙少安身为负责人,管理责任是逃不脱哩。” “羊场是俄在管,跟少安没关系。” 田五急了。 若不是少安有要求,每窖青料开窖,都要用对照组试吃,死的就不只是十几只羊了。 “你这老汉,还往自己身上揽事哩。一边去,你是喂羊的,现在是料出了事。”马国雄训斥老羊倌。 “说甚哩?俄不喂羊能死吗?” “给你说不清楚。来人,给俄带一边去,让他别说话。烦死个人!” 白明川问:“来源怎么查?” “把三个村里所有来送玉米梢的人都控制起来,一个个问。”马国雄发狠,“双水村负责揉丝的,也要问话。” “会不会影响大了一些?” “破坏生产,情节恶劣,不能姑息。” “万一是不小心呢?”白明川极力争取。 “你同情他们?” “哪有!”徐治功忙推开白明川,“一时关心则乱,马主任见谅。这白主任出身可是贫农,一贯关心劳苦大众。” 虽然不愿意,徐治功还是站了出来。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个不好,另一个也别想跑。 “真若是查出人为,你俩也逃不脱管理责任。”马国雄训斥。 “那是,那是……”徐治功如被人喂了一嘴的黄连,一直苦到了心里。 第110章 流汗又流血,这不行 第111章 流汗又流血,这不行 一星期后。 县里召开领导班子会议。 “……以上,就是案件的全部调查结果,综合来看,可以得出结论如下—— 一、双水村里那十几只羊的死亡,确系中毒所致。 二、毒素来源非是玉米青料,而是艾菊,一种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植物。 作用于肝脏,病发后无解。 三、艾菊来源或是下山村、石圪节、罐子村之一,目前无证据是人为,疑为偶然混入。 四、纵观整个过程,双水村青贮负责人孙少安、石圪节公社主任白明川、徐治功等,负有连带管理责任。 以上,是案件的整体情况汇报。” 马国雄铿锵有力的汇报完毕,看了一眼田福军,就坐下喝茶。 “为甚只死亡了十几只羊?” 冯世宽到底不是白给,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他是去过双水村的,知道那一窖青料到底有多少。 别说十几只羊,一百只连吃一个月都富裕,只死了十几只,岂不是怪事。 马国雄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啊。 “羊吃多少才会中毒死亡?”冯世宽再问。 马国雄又尴尬了…… 冯世宽无语。 这人好用是好用,但关键时候不给力呀!就你这调查,漏洞如此之多,如何能叫人信服? 田福军却很高兴。 因为冯世宽这两个问题问出来,就基本可以判定,世宽没有参与进双水村青贮毒案。 这点很重要。 “国雄是个老粗干部,这些不是他的强项。”李登云站出来打圆场,“要不,请相关人来汇报一下?” 冯世宽点头。 于是,孙少安被带了进来。 “孙队长,那么多青料,为甚只死亡了十几只羊?”李登云问。 “动物不会说话。 因为是第一次做青贮,为谨慎起见,就设置了对照组模式。每组二十只,一组喂纯青料,一组喂混料。 每窖青料出窖,都会先在对照组喂养一星期到十天,然后再大规模投料,去喂其它的羊或者牲口。” 孙少安连着读了快半年的书,进步很快。在专业领域,对话时已经有了几分知识分子的味道。 至少,听着不再像农民。 冯世宽听完后点头。这是个干将,也是之前树立的标杆,可不能就倒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在县里呆上几天,不要有心理负担。”冯世宽安慰道。 随后,列席的石圪节公社两位主任出面,少安的话得到了证实。 随后进来的是县医院的人。 当被问及艾菊毒性和致死量时,他说道:“目前还未知。但双水村的那些羊喂了差不多十天,还是部分死亡,可以得出结论,毒性有一定的蓄积期……” 冯世宽皱眉。 农业局的张局长举手。 “老张,你有什么看法?”冯世宽问。 张局长起身,“正常情况下,一只羊每天会消耗自身体重2.5%~3%的干牧草,百斤的羊一天消耗三斤左右。具体到新鲜牧草,大约十斤左右。 双水村的羊俄见过,他们是育肥饲养,给料多,羊也长得大。现在差不多已经有一百二到一百三十斤,加上青料比干料重,可以得出,每只羊耗草应该超过十斤左右,十天就是一百斤。” 再次唤过来孙少安,证实耗草九十到一百一十斤。冯世宽不禁对张局长刮目相看。 田福军手下,果然无弱兵。 这样一来,即使不精确,结论也呼之欲出了。那就是消耗不在少数。 这时,孙少安举手。 “少安,你请说。”冯世宽示意。 “马主任调查后,俄找了野地里的迷迭香,羊不爱吃,掺着青料连喂了五六天……” “怎样?” “在第五天头上,才开始出现症状……” “喂了多少那种东西?” “二十斤。每只。” “哗!”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甚踏马的“无证据是人为,疑为偶然混入”,每只羊二十斤,二十只就是四百斤,加上那窖青料才开封口,没吃掉的又有多少?岂不是数千斤? 上千斤艾菊,那是“偶然”能混入的? 若是想多挣钱,混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混入艾菊? 红薯藤、马齿苋……岂不是更重更划算? 张有智没有想到,布置的手段还没有用上,结果就呼之欲出了。 哈呀!真是吉人天相,得道多助。 李登云见要露馅,马上打圆场道:“看来,国雄这次确实是有些疏忽,但也证明了,中毒确系艾菊所致。 同时也说明了,管理上确实存在漏洞,而且更大。那么多艾菊混入饲料,检查不出确实不应该。” 张有智更加的不满了。 “李主任,国雄主任在现场都没有认出艾菊,医院也说,毒素是一种未知的生物碱,大字不识的农民能知道? 毕竟,那艾菊羊也不喜欢吃不是? 可见认识艾菊,和知道艾菊能毒死羊,是两码事,怎能就全部归结于‘检查不出’?没有生活中的实证,农民们怎会知道艾菊会毒死羊?不知道,见到玉米梢里面混有艾菊又如何?不过是草罢了。 做出判断时你要想一想,那些可是他们自己的羊!他们都还盼着,过年时候能够吃上一两口肉呢!” 张有智这些话,怼得极为结实。 张主任平时除了喷人,很少能发表如此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不禁让人刮目相看。 “是我说错话了。” 李登云能屈能伸。他不会计较这些得失,无论怎样,“失察”总跑不了。 “我的意思是,事关重大,身为具体负责人,那孙少安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些失于谨慎。 对照组那么好的办法都可以想出来,怎对混入如此多的艾菊置若罔闻呢?这说明了什么?疏忽!若是发现了却不予理会,那就更是疏忽。” 李登云不愧是李登云,一番话有退让有攻击,有理有据,好有道理。 白明川想反驳,但他是当事人。 张有智却是早有准备。 “现在是有人蓄意投毒,不追究投毒的人,咱们却抓住前线战士的偶然‘疏漏’穷追猛打,是不是有些偏了? 大家要知道,现在使用的青贮技术,还是这个后生研究出来的哩。 那些研究经费,甚至还是他复员的亲兄弟赞助的彩礼,给他这位大哥娶婆姨用的哩。 后生把老婆本都贴进来了,咱却抓住他的偶然疏忽不放,是不是过了?” 张有智说完,尤自不解恨。 于是,又补充道:“再说了,是不是‘疏漏’还有待确定哩,不能乱猜。” 说罢,他猛然起立。 “总之一句话,俄张有智相信冯主任的眼光,拥护冯主任的决定。 青贮大势不可改,这后生身负重任,不能让他‘有心理负担’。 流汗又流血,这不行!” 第111章 休会十分钟 第112章 休会十分钟 李登云被怼得狠了。 但他并没有生气。这种程度的交锋,根本触动不了李登云的情绪。 他只是很奇怪。 这张有智总是习惯于跟着田福军后面跑腿,发言也多是斗气喷人,可今天说话居然出口成章,有理有据。 尤其是,他居然还学会了扯冯世宽的大旗,这可一直是自己的专利啊! 这张喷壶啥时候变得这么难搞了? 继田福军之后,他居然也进化了,难道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吗? 如果有,他李登云很想买一打。 钱不是问题。要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可很是攒了一些钱的。 “局面必须控制住。”李登云暗下决心。 那田福军到现在还没发言呢,若是仅一个喷壶就逼倒自己,那就坏菜了。 “有智主任的话,我是赞同的。” 李登云先是表了个态。 “但咱们讨论案情,要就事论事,客观公正,不能掺杂个人感情。等有了结果,冯主任自会酌处。 所以,作为具体青贮负责人,孙少安是有责任的。就像我们不能否认他的功劳一样,也不能否认他的责任。” 李登云不愧是李登云。 这番话说得,不只冯世宽,就连孙少安自己都觉得非常正确。 当他又要起身承认错误的时候,被身边的徐治功给一把摁住了。 同时,徐治功还猛使眼色,让他闭嘴。 这家伙已经看出猫腻来了。 田福军终于发言了。 “世宽同志,俄说两句?” 冯世宽挥手,“你尽管说。” “俄赞同登云的意见,事情本应该这么处理。只是有智说得也有理。 青贮如今是事关原西全局,牵动黄原地区的大事,不得不谨慎啊。 在事情没出结果之前,不能仅凭臆断就定了责任。这不公平。 尤其这位同志还是青贮的研究者、组织者。为了青贮,他贡献了他的全部,包括自己娶婆姨的本钱。 大家都知道,俄本人就是双水村的人,孙家的情形俄可是清楚的很。 不说三代,上推五代都是贫农。 他们家三小子来县高上学,一米八的大小子,一顿只吃两个黑馍馍,从不吃菜。破衣烂衫的,连个裤衩都没有。 然而,既使如此,少安还是把他仅有的钱用来研究青贮。而那些钱,还是来自于他弟弟当兵五年的复员费。 同志们呐,俄说这些,不是以情论事,而是想告诉大家,对待这样的一位同志,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按老理儿说,这位同志该叫俄叔,原本俄是想避嫌的。所以,直到现在俄才发言。这点,俄要向世宽同志检讨。 青贮的事太重要了。 重要到关系原西民生,重要到关系在坐各位,容不得俄念及私情。所以,俄必须要站出来,必须要说这番话。 如今已经明了。 这次的事件是有人故意投毒。 所以,俄建议—— 重新组织专案组,重新调查双水村青贮中毒事件。不出结果,誓不罢休。 因为,这不仅仅是还这位同志一个公道的事,还因为事关青贮全局推广。 大家都知道,舆论传播具有不可控性,让俄们想一想,若是传播开来,青贮居然吃死了羊,那该如何推广呢? 难道要一个个人去解释?难道要一个个让他们去双水村实地考证? 还是咱们写一个证明,上书‘青贮无毒,放心食用’,然后盖上县委大印?” 会议室里“轰”一声就笑开了,原有的严肃与沉闷一扫而空。 “看来,大家都觉得不靠谱。 人民的政府干出那样的事,会让人民笑掉大牙哩。 所以,俄建议严肃清查青贮中毒事件,不但要公开,而且要从严从快,在事件发酵之前,切断传播源头。 世宽同志,俄讲完了。” 冯世宽点头。 田福军坐下,再不出声。 此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一片寂静,都在等着冯世宽表态。 李登云有些紧张了。 事情似乎糊弄不过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强,他担心风刮得有些太大,某些人会顶不住。 他必须尽快想出解决办法。 那田福军居然自爆其短,还说得那样的光明正大,那样的煽情。 “任人唯亲”这招算是彻底的废了。 但仅凭“管理责任”还能搬倒他吗? 李登云没有一点信心。 其它不说,只看今天的发言。 这田福军进化得太快,处处唯冯世宽马首是瞻,精滑了太多,比自己做得都好,哪里还有个“书生”的模样? 简直是太不讲道理了。 冯世宽已经觉出不对来了。 他本就是一个极有手腕的人,对李登云的心态摸得极准,对他的行事手法也清楚得很,知道他表里不一,会背地里做一些出格事。 只是,他从没想过。 李登云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瞒着他,对青贮这样,获得他认可,又事关原西县全体利益的大事下手。 这可就太出格了。 双重罪! 冯世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听田福军话语里的意思和底气,肯定是掌握了某种证据。 否则,断不会如此强硬。 共事几年,他对手下这两位都太熟悉了。 想到这里,冯世宽禁不住在心底里生出一股子厌恶情绪。有些愤怒。 这李登云怎么了?吃错药了不成? “休会十分钟。” 冯世宽开口,按下了暂停键。 人蜂拥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冯世宽、田福军、李登云。 “登云,你先说。 记住,你只有十分钟。” 李登云有些傻眼。 这是要逼着他摊牌了。 休会只有十分钟,可十分钟却只给了他,倾向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可好赖你让田福军出去啊! 卸磨杀驴? 他服务冯世宽这么多年,田福军没有来时,他们就已经合作好久了。 没有功劳难道还没有苦劳?没有苦劳难道还没有疲劳?太绝情了! 过河拆桥? 关键你还没有过河啊!顶多也就是过了大半,能不能踏足对岸还两说呢。 一代新人换旧人? 难道你冯世宽就那么的肯定,那田福军就一定会比自己好? 高兴的太早了吧。 李登云能屈能伸,光棍不吃眼前亏,但终是还要些面子。 “俄要求单独汇报。” 第112章 你倒究是哪一个 第113章 你倒究是哪一个 冯世宽会答应吗? 不会! 因为李登云明显是犯了错误。 他是想保一保自己的这个帮手,但于情于理,都要获得田福军同意才行。 更不用说,田福军现在的重要性,明显比那李登云要高。 因为,田福军正在通过青贮,给他贡献另一个层面的政绩。 是他以往所没有的一种政绩。 真正的政绩! 这点对他很重要,重要到超过了以往和现在仍在做的任何成绩。 粮食、税收、工商业创新…… 这些可比组织几场赛诗会、开几场故事调讲等……那样的成绩,重要得太多了。 李登云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是断他冯世宽的路,不惩戒怎行? 那他以后怕是要翻天。 关门认个错而已。 失去的只是面子,可里子仍在,以后仍然大有可为。 这是他冯世宽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也是对李登云的最大帮助。 他必须帮田福军出了这口气。 只有田福军顺了气儿,他才好出言调停,真正帮他李登云一把。 可你李登云连低头都不愿,难道还会改正?可若是不改正,连他冯世宽这一关都过不了,更不用说田福军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不管怎样,李登云犯错在先,而且已经对他有了意见,生了反骨。 若是那田福军,因为青贮事件处理不当,再对他冯世宽产生了意见,不但好容易缓和了的关系前功尽弃,连将要到手的政绩都损失掉了。 那他冯世宽不但两面不讨好,而且损失也太大了。 智者所不为。 “登云,我说过了,你只有十分钟。” 李登云愕然!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简直前所未有。 此时此刻,李登云深深地体会到了啥叫“郎心似铁”,啥叫“翻脸无情”。 委屈极了! 他又不是想毁了青贮,只是想换个人操作而已,这过分吗? 他哪里知道,冯世宽早已想透彻了所有。 说实话。 冯世宽不是没想过,换李登云来操作青贮的可行性,可是那根本不可能。 且不说,那青贮的两位发起者。 ——孙少安、孙少平兄弟两人对田福军的深厚感情,只说他李登云的本事,冯世宽就信不过。 无他,技能根本没点在那里。 难道让那魏忠贤带兵去打仗? 他冯世宽还没有昏庸到那个程度。 更何况,冯世宽已经隐隐觉出哪里不对。 会议进行到现在。 当事人之一的供销社居然没有露面,那负责人李建国踪影皆无。 心那么大吗? 冯世宽可以肯定。 这绝对不是人家供销社不在意。 有黄原蹲着的那位大神在,至少在黄原地区,供销社百无禁忌。 孙少杰也不在,这也是疑点之一。 那小子可比孙少安厉害多了。 他大哥出了事,一个多星期了,孙少杰居然不管不问,这根本不合常理。 只看他复员以后的所做所为,就知道孙少杰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冯世宽不敢妄自揣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没闲着。 说不定,他们就是田福军的底牌。 再联系那张有智的反常,结果似乎呼之欲出,相当的清晰了。 “福军,我错了!” 李登云果真是李登云,见势不可违,希望皆无,果断求生。 “哦?登云,俄咋听不明白呢? 你在会上的发言,俄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完全赞同。 俄不认为你有错。” 你田福军的心也黑了啊! “福军,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也没错。”田福军点头认同。 冯世宽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腻味。 你李登云还装啥呢? 还能不能有一点认错该有的态度?平时的精明一点不剩,吃错药了难道? 李登云运了运气,“这次青贮事件,跟俄有些关系,发现了手下异常,却抱着侥幸心理,没有及时阻止。 俄做得不对,向你道歉。” 呵…… “有些关系?” 田福军有些莫名惊诧。 “有些甚关系?难不成那艾菊是你指使人做的?登云,别开玩笑,俄不相信你会做出那样的事。” 李登云的脸臊得通红。 “福军,事前俄真不知道,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哦,下面的人包括不包括志英啊?” 冯世宽有些惊异。 事情怎还牵涉到了刘志英? “福军,你怎这样说?” 李登云做惊诧状。 “登云,咱打开天窗说亮话。 俄田福军只是想做一些对冯主任、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而已,没想着怎么着谁,俄也从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当着冯主任的面,你把所作所为原原本本的说出来,这事情就算过了。 俄不是想要甚道歉,因为那没有意义。俄只想让你明白,冯主任已经定下的大政方针、原西县领导班子的集体利益、原西人民的未来,绝对不容侵犯。 说出来,这事就过了。 因为只有全部说出来了,俄才会基本相信,你不会再做第二次。 俄想,冯主任也会这么认为。 说实话,这次能及时发现问题,不是俄田福军本事大,实在是运气使然。 纯属侥幸而已。 俄不相信,也不敢奢望,自己还会拥有第二次的好运气。 所以,请你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做过的事,所有的事。算俄求你都行。 登云,咱俩共事多年。 你还是俄老岳父亲手提拔、扶植的干部,难道真的非要你死我活不成? 登云,你要明白,世宽休会十分钟,只留下咱们三人,是真的想帮你。 若是再几次三番、三番几次的推三阻四、避重就轻、遮遮掩掩的,那就没意思了。” 李登云的脸越发的红了。 但他更多的还是纠结。 第一、他不知道田福军到底掌握了他多少证据。说多说少都是问题。 第二、他不知道全部说出来后,田福军会不会真的放过自己。 反正若换成是他,绝对不会。 所以,全说,还是只说一部分;只说一部分的话,究竟说哪一部分;全部推给别人,还是自己也沾上点…… 这踏马的全是问题。 太踏马纠结了。 踏马田福军你真不是个人,你这不是明摆着折磨人的嘛! 这个天杀的田福军,看着实诚,却踏马的奸似鬼。 大忠似奸?大奸若忠? 踏马你倒究是哪一个啊! ps:日更万字,俄踏马还是头一回,累死个人。泣血求推荐、求收藏、求一切票。 第113章 问几个问题 第114章 问几个问题 李登云最终还是赌了一把。 依据他对冯世宽,尤其田福军的认知,赌他们真的是不想“收拾他”。 赌事情到此为止。走出这个会议室,一切风平浪静,不会扩大。 赌田福军还是田福军。他真的是想哪说哪了,以便尽快专注于青贮推广。 那样,他还是李登云。 “是俄做的,俄让司机亲自去的下山村,通过村支书的手,借送玉米梢的机会,在里面掺入了艾菊……” 既然说出来了,他也不再隐瞒,索性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 只把原因归结为“想进步”,是突然被鬼迷了心窍,“一时糊涂”。 “糊涂?”冯世宽首先忍不住,“你确实是糊涂了。我知道你想要啥。原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却非要多此一举……” 李登云显然有自己的看法。 “农机厂眼见着要起势,那张有智分管工商,说不定就借势起来了……” “俄没想过害别人,只是想代替福军主持青贮推广的事,要这个主功……” “就你?”冯世宽极端不屑。 他被气得藏不住心思,把心里对李登云的定位给漏了出来。 ——也就是个魏忠贤。 李登云感觉出来了,有些恼。 “那么多艾菊夹在里面,怎做到不被发现的?”冯世宽问出了心里话。 “艾菊揉汁……” “你怎懂这些?”冯世宽惊了。 “顾健翎……” 县医院的那个老中医?! 冯世宽和田福军恍然大悟,面面相觑。 这李登云还真是无处不交际。 “他怎肯帮你?”田福军问。 “他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有……俄的帮助。再说,他也不知道俄拿来做什么用,以前……” 李登云突地停住。 他发觉说多了。 因为那些与眼前之事屁不相干,有些激动,说秃噜嘴了。 情绪激荡,心神失守。 但这些还是被冯世宽给把握到了。 看来,顾健翎只是冰山一角! 那么,其它人、其它地方呢? 想到这些,冯世宽看向李登云。 ——这个他原来最得力的帮手,目光有些玩味了起来。 见微知着是他的本事。 这次青贮事件,李登云太出格了。 田福军对李登云能够“幡然悔悟”很是满意,觉得以后还会是个好同志。 李登云是个有能力的人。 如果就此沉沦,或者不可救药,实在有些可惜了。若是能就此悔悟,继续发光发热,对原西人民也是好事。 “登云,俄很高兴你能坦诚说出这些,咱还继续共事,做好这青贮。” 这话一出,屋里两位马上明白,田福军仍是那个田福军,还是那个书生。 “福军,我很感谢你支持我的工作,也很感谢你这次放过登云。咱们一起努力,做好青贮这件大事。” 冯世宽见将相已和,也就表了态。 三人又快速商量了一些善后的事。 都是做惯了事的人。 一点就透,一说就通。三言两语间,就确定了青贮事件收尾的办法。 时间到,与会众人陆续返回,达成和解的三人再次面对与会众人。 大家明显感觉出,气氛有些放松。 除了孙少安。 此刻,他正阴沉着脸。 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很明显,就在休会期间,徐治功应该给他讲了一些特别的新东西。自己正转弯呢。 “青贮事关全局,事关原西县全体人民的利益……经过认真商讨,对于双水村青贮事件,决定如下—— 一、严查不法,绝不姑息。 二、重组专案组,再查双水青贮毒案。谁敢向青贮伸手,就斩谁的手爪。 三、所谓有关同志管理责任,纯属子虚乌有。助力青贮者,均是功臣。 四、因青贮毒案给双水村造成的财产损失,将由县里先予代为补偿…… 五、即日起,成立青贮项目组,全力推广青贮养殖,具体如下…… 六、即日起,成立畜产品深工项目组,主抓原西畜产品深加工相关事项,建立原西试点工业区,具体如下…… 七、即日起,成立农机项目组,全力研发、推广原西农机,具体如下…… 八、即日起,成立宣传组,配合…… 九、即日起……” 一连串的“即日起”从冯世宽嘴里说出,成功的调动了与会众人的积极性。 这才对嘛。 盼望已久的好事,早该如此了。 人们就是这样,他们的注意力总是那么容易被转移,像那海洋中的沙丁鱼群,倏忽间东西,瞬间就换了方向。 只要给一点刺激。 到得此时,那个青贮毒案,再也没有人会去关心,什么结果根本不重要。 没有人会去在乎。 至多,也只是多些茶余饭后磨牙的谈资罢了。 能不能参加某个项目组,发光发热,才是所有人真正愿意关心的东西。 过去了就过去了,未来才是一切。 三位主任们看着些一切,都有些满意。 对于冯世宽来说。 他又一次成功的把握住了原西这辆车的方向盘,在他的指挥下前进…… 对于田福军来说。 他成功的把握住了大势,青贮——这个他无比关心的项目,终于又可以心无旁骛的继续推进了。 原西,甚至整个黄原的农业,将由此迎来一次腾飞的契机…… 对于李登云来说。 他终于及时止损,可以保存自身,隐忍待机,以图未来了…… 而且,在外人眼里,他还是他。 可就在一片和谐,众人纷纷讨论美好未来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 众人诧异的望过去,赫然见到,进来的,竟然是那黄原的苗凯。 旁边跟着的就是商全。 随行的,竟还有市局的人,公、检、法三个口一个不缺,神情肃穆。 再后面,就是那一直未谋面的供销社主任李建国……和他的那个复员兵。 “啊哟,好热闹啊!”苗凯微笑着打趣道:“但愿我还没有来迟……” 冯世宽神色一怔。 随即笑着迎上前去,“这怎说的,苗书记啥时候来原西,都是刚刚好……” “好你个冯主任,啊,真是个惯会说话的,你们这是在议什么? 看着似乎有结果了……” “是这样……” 冯世宽把决议的事情一一说了。 末了还补充道:“苗书记看哪里有不合适的,我们再调整……” 苗凯摆手,“青贮是大事,你们做得足够稳妥,我没什么意见。 既然议而决,那就决而行。 我等着看你们结果好了,办好了叙功,啊,办差了嘛……” “您打我们板子……”冯世宽接口道。 “哈哈哈……那就这么办!”苗凯爽朗的答应,“落实去吧。你们五位主任先留一留,咱们商量一点其它的事情……” 众人闻听,齐齐起身,向外走去。 孙少安看向弟弟少杰,见他微微点头,也就放心的出去了…… 等随行众人坐定,苗凯说道:“我今天来,不为其他,只是旧事重提,问李登云几个问题……” 称呼上连“同志”都没有了。 其他四位主任齐齐望向李登云。 自苗凯进门,李登云就有些魂不守舍,此时见问,更是脸色苍白。 像是天塌了一般,神色一片惨然。 苗凯随行的人中,有一人起身。 他打开随身的一个文件夹,说道:“李登云,代表组织问你,六八年四月,原西县大抄…… 六八年八月石佛市…… 六九年三月…… ……” 苗凯能来原西,是商全起的作用。 而商全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李建国和孙少杰找他去了。 事情的起源还是那下山村。 那日里,王满银接了活,发动同好,去打听孙少杰交待的青料的事情。 逛鬼果然有其特长。 时间才过两天,就有了结果。 不但查出来出自下山村,还查出来事情是谁具体做的,原因是什么。 孙少杰上门问罪,那村支书开始死不承认,但跟着少杰去的,是公社武装专干杨高虎,随行的还有带枪民兵。 稍微一吓唬,就彻底软了。 他没敢再有一丝隐瞒,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李登云的司机给了他一千元钱,再许诺一个县运输公司的司机职位,买动他用艾菊捣碎榨汁,混进了卖到双水村的玉米梢中。 孙少杰要他当面揭发李登云,那村支书吓得摆手如风,“俄不敢!打死俄也不敢,那姓李的凶着哩……” “哦?怎讲?” “俄不能说。” “一个管宣传的破主任而已,都是些嘴上的本事,有啥可怕的?” “不是哩……” “那是啥?俄不信他能翻过天去。” “你这个后生,不知人深浅瞎咋呼,那姓李的在原西发家,十几年来,一直都没有动过地方……” 孙少杰倏然一惊。 不知怎的,竟想起了黄四郎,紧接着,就联想到李向前结婚时的盛况。 县里县外,全县上下。 所有公社都有去人,近的骑自行车,远的开拖拉机,络绎不绝。 礼物摆满了几张大圆桌,边边沿沿的,最后竟没处搁放,地下堆了一地。 人多到,县招待所大餐厅里的几十张大圆桌竟坐不下,婚礼上的酒菜和饭菜,需要十几个炊事员忙着准备哩。 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排场和号召力啊! 再说了。 他一个十五级干部,月工资也不过百二三十元,十年不花都超不过两万。 可那场婚礼是个什么开销啊。 简直烈火烹油。 而且,那李向前从来不把钱当钱。 说他花钱如流水都是轻的。 “俄要你去指正那李登云,需要甚条件,你只管提。”少杰问。 “打死俄也不敢。” “你怕他报复?要是他倒了呢?” “不可能!” 那村长愿意交出全部赃款,愿意放弃那份工作名额,但就是不愿意出面指证李登云。打死都不肯。 逼急了就哭,哭完了就下跪。 但无论好说歹说,就是不愿出面, 杨高虎被逼急了要给他上手段,结果让孙少杰给拦了。 “要他在口供上签字画押,承诺不向李登云告密,就把那些钱还他。” “还给他钱?那可是赃款!” 杨高虎不愿。 “出息。”少杰鄙视,然后解释道:“随后还用得着他呢,把他儿子带去公社,作为履约保证。” 他又对那村长说:“你老实听话,保证不告密,你儿子就没事。 随后,俄找来李登云倒台的证据,然后,你得答应随俄去市里走一趟。 青贮的事,俄也保证不追究你。 就问你一句话,干不干?” 威逼利诱,加上安全保证,还不收缴他的钱,那村长终于承诺去市里。 出门后,孙少杰塞给杨高虎一叠钱,“拿去给兄弟们分一分。这比那些赃款干净,拿着也不亏心。” 杨高虎讪讪。 随后,孙少杰去了县城。 不同于田福军。 孙少杰崇尚除恶务尽。 一般不动手,动手不留情。除非对方彻底倒下,再难有所作为。 但他知道,只青贮根本搬不倒那李登云,还要想一些别的办法才成。 想起那村支书的话。 孙少杰就选了一个无人的时间,悄悄去了李登云家里。 抱着侥幸心理,然而查无所获。 临走时,却在一处暗格里,意外发现两把钥匙。于是,他就留了意。 少杰用工具箱复制了钥匙,然后就是漫长的监控。约一个月后,尾随李登云找到一处房子。就在运输公司。 那里的房子不是一套,而是两套。 随后,他就惊掉了眼睛。 一处特殊的密室,一排几个大保险箱,一份人员名单和往来记录。 有工具箱,保险柜难不住他。 细查之下,只现金都有近二十万。其余是一些金银玉石器物,除珍贵的锁进保险箱,剩下就那么散放在柜子里。 得益于李登云记账的好习惯。 从资料上看,大多是那些年收缴上来的,也有不少是别人送的礼。 从房子那里出来。 孙少杰找上那村长,和他一起见了李建国,然后,三人一起去了黄原…… 第114章 太平 第115章 太平 城头变幻大王旗。 只要城头变幻了大王旗,人心也就跟着变了。上面明确表示既往不咎,苦心编织的关系网顷刻间烟消云散。 反而由于“赎罪”心理驱使,原西领导班子如臂指使,各个项目组按班子意愿快速组建,迅速就展开了工作。 效率比平日里高极了。 那些事,跟少杰关系不大。倒是少安,接下来怕是闲不成了。 少杰离开会议室,就见到了等在外面的少安与润叶,满面忧色。 “少杰……” 少杰伸手一指,“看!天上无云遮日,地上无山阻路,天清气爽,正好行路。” 田润叶怼人,“你就一个初中生,别学着他人拽文了。刚才苗书记领着的那一帮子人好可怕,跟判官似的。” “哈哈哈……你可真有眼光,那可不就是判官嘛,如假包换,别无分号。” “真的啊?”润叶惊奇。 “绝对真真儿的。还有啊,你可别搞学历歧视,看不起初中生啊,你旁边那位,还是个小学生呢。” “怎又说道俄头上了?”少安不满。 小学生咋了?还不是照样当专干。 “有意见找你婆姨啊。” “死二娃!”润叶伸腿踢人。“能走了吧?” “能!福军叔且得忙上一阵子呢,没时间理咱们,能闲下一些天了。倒是大哥,怕是马上又要忙上了。” “那咱回。”润叶指着那辆七五零,自豪的说道:“俄开摩托来的……” “呵,它居然还健在!” 润叶脸一红,“你别瞧不起人啊,这回就给你瞧一瞧俄的本事。”说着就去发动摩托了。 “哥,棚子里的黄瓜能吃了吧?” 少安闻言笑了。 “能咧,不只黄瓜,番茄也能吃了。兰香都偷溜进去好几回了,马上就能大下。真没事了?” “没了!以后想做甚做甚。大下了就回村准备采收一茬。正好新气象,送到县里给福军叔他们添添喜气。” “回去就办。” “哥,兰香她胆子咋恁大了,吃了啥了,竟敢跑去棚子里面偷瓜?” 少安苦笑,“那不是拐着秀莲嘛……” 他有些话没说。 现在的贺秀莲,金富金强是强援,兰香金秀那些小姐妹是随从,卫红手拿弹弓做保镖,四个小豆丁是帮凶。 一伙人横行不法,简直是村子里一霸。 “秀莲?她又做甚事了?” “要说也没啥。也就是摘个把番茄摸几根黄瓜,闲下来再带几个娃子打打野鸡兔子啥的。最近好像在棚子里研究种西瓜,拿个刀片说甚搞嫁接……” 孙少杰一拍脑袋,心说坏菜了。 前些时日好像给她念叨过两回。 可那是一个细法活儿啊,就她那样儿的,还带着几个娃子,整天呆在瓜棚里,不知把那里给祸害成啥了。 少杰有些担心,“哥,还能摘几个瓜啊?别都给吃了。” “没事。”少安大咧咧的一挥手,很有把握的说道:“俄又给她们重新搭了一个小的,且由着她们折腾。” 田润叶的驾驶技术,确实有了长足的进步,除了拐弯还不熟练,直着走还是能行的。 到林业站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还没进去,就听到白萌萌的声音。 “我是你们嫂子噻,这里我做主,不许抓兔兔。可以抓鸡吃嘛。” “你太小了,再长一长噻。”大约是金波的声音,“总吃鸡,换换口味。就抓两只好了,一只红烧,一只麻辣。” “不行!” “你让俄抓兔子,俄投你赞成票。一只兔子喊你一星期嫂子……” “真的?” “真的!不骗你。” 金波这个混蛋! 孙少杰气得想骂人。 “你们安放车。”润叶笑着跑进了院子,独留下两个乘客在外面。 “你这真的好吗?”少安问。 少杰两手一摊,“俄能有甚办法。” 两人说着话推车进院,见除了满院子乱滚的竹笼,人也差不多都在。 竟还多了个新人。 “郝红梅咋来了?” 少杰问跑过来接车的少平。 “她咋不能来?”少平踢开滚过来的竹笼,有些奇怪的反问。 “懒得理你。” 兔子确实太多了,还不怕人,是要多吃几只才行。“金波,多抓几只,鸡也是。今日高兴,大哥请客。” “好嘞!”金波大喜,“嗨,唱歌的,你不是自夸说会杀兔子嘛,上手。” 宝琴闻声扔下装模作样在看的书,从凉亭里跑出来,“我要吃烤的。” 白萌萌追着喊:“小金子,一只一星期噻,耍赖的是屁儿黑。” 众人满院子乱跑。 抓鸡的抓鸡,抓兔子的抓兔子,少安看着热闹的小院,问:“怎么是俄?” “是你老婆推行新政造成的,可不就得应在你身上。” “新政?” 院长新规:小院财产,消费拿钱。 真实原因是润叶忽发奇想,推行甚“一周院长计划”,美其名曰“培养接班人”,结果某不良少女失职挥霍,致使小院财政出现了严重赤字。 目前正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敛财。 孙少安只得认栽。 “二哥,六只兔子,四只鸡,够了吧。” “多少钱一只?”少安问。 他突然有些担心自己的钱包。 田晓霞笑语盈盈的迎上来。 “少安哥,兔子五块,鸡两块,20%加工费,总共四十五元六角。没钱也不怕,可以申请挂账,加10%手续费就行,总计五十元一角六分。” “请问大哥,你选现金还是挂账?” 真黑啊!孙少安心疼得肝颤。 “金波,兔子太多了,全是瘦肉不好吃,换成鸡。”少安大喊。 “啊?已经杀了。” 少安拉住少平,“把你的钱借俄。” “利钱一成,大哥,你要多少?” “钻钱眼儿里了都。”少安气坏了。 “没办法,民生艰难啊大哥。” 孙少平长叹。 小院里现在的风气不对,要想法赶快刹住这股歪风才行。 少杰拍他一下,“别装深沉。你还没回答问题,那郝红梅到底咋回事。” “润生领来的噻,说是要申请加入学习小组。”少平说道。 白萌萌魅力无穷,那一口川普在小院里有渐渐普及的趋势。 竟不是少平? “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吗?” 那顾养民这么不顶事?不应该啊,她不是看不上润生嘛。似乎有故事啊。 “哥,你说啥?” “没说啥,挺好的。” 孙少安不愿挂账,也不愿借高利贷,最后摸走了少杰的钱包。 田晓霞眼睛一亮,“少安哥,小院还提供兔皮加工服务,你需要吗?可以给润叶姐做成手套、帽子……” “多少钱?” “这项服务稍微贵一些,但你是大客户,还是院长亲戚,可以打一个狠折,这边来,俄给你算算……” “不用打折,俄现在有钱了。” “那俄建议你再定做一个兔皮坎肩,柔软舒适,奶奶她就很适合用,鄙小院还有一些存货,婶婶的也够……” 第115章 花季 第116章 花季 为了挽救小院财政,田晓霞殚精竭虑,不惜化身六亲不认的人杀熟。 好像她也只能杀熟, 只一次,就敲走了少安近两百元。 孙少安倒是大方了,最后却苦了孙二娃的钱包。这情况好有一比。 “大懒使小懒,小懒累的不动弹” 这句黄原老话,深刻解释了血脉压制的真相和赤裸裸的现实。 加上她再次摸走木珠若干,玉牌几块,转手卖给了草原富二代宝琴,倒也成功实现了原本目标,化解了赤字。 这跟现实中某国操作很像。 欠债不怕,有地方抢就行。无论巧取还是豪夺,总之,实现目的就成。 所以,田晓霞也开始进化了。 “keep your eye on the ball” 把眼睛盯在球上。 锁定目标,不管其它,只为成功。规则、手段、面子……统统靠边。 晚上,小院里大摆“宴席”。 六只兔子,四只鸡崽,加上小院自产的蔬菜,一众人等倒是吃了个尽兴。 只是半大小子不知饥饱,大胃王实在有些多,几乎人均一只都难填欲壑。 ——也是养的时间短了些。 酒劲上来,金波向阿尼尔那几只羊伸出罪恶黑手,想让宝琴展示烤羊绝技。 结果被阿尼尔坚决镇压。 小院里,除了孙少杰,他就是武力值天花板。别看年纪小。 这小子原本就极灵活。 无人区几个月历练,精神、筋骨、体力……都远超常人,有谁若是看他精瘦好欺负,绝对会收获一个大惊喜。 “金波,打架咱不行,唱歌,唱歌咱比死他。”润生站边上拱火。 他被阿尼尔训得极惨,得着机会,就想挑衅一下,表示仍在抗争。 但他还是低估了阿尼尔的厉害。天山南北孕育出灿烂文化,个个能歌善舞可能夸张,三个里面挑一个绝对有剩。 天山大漠,脍炙人口的民歌出过不知道多少,就知名度而言,并不比黄原上的信天游差到哪里。 于是,你一首“兰花花”,他一首“掀起你的盖头来”;这边来一首“一对对鸳鸯水上漂”,那边还一首“跑马溜溜的山上”;阿尼尔被惹急了,唱了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金波对了一首“山那边”。 两人对歌引出来郝红梅。 这姑娘即兴演唱“红梅花儿开”——保留节目嘛,少平积极鼓掌赞赏。 宝琴似乎听歌起了兴致,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炸场。 “蓝蓝的天空白云飘 白云下边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 百鸟儿齐飞翔 要是你问我是哪里 我会骄傲的告诉你 这里是我们美丽的家乡……” 声音随着“蓝蓝的天空白云飘”扶摇而起,直冲高空,到“白云下边马儿跑”达到顶峰,然后随着“挥动鞭儿响四方……”丝滑飘落,到最后,“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自豪收尾。 顿时把所有人引入了蓝天白云,马跃鞭响,百鸟飞翔的草原世界。 “草原上那么美吗?”金波问。 “当然美了,蓝天白云下,延伸到天边的绿草随风起伏,像绿海一样。 归牧的时候,草原上的落日常常又红又大,染得山、湖、原野都红了。 马群从天边的太阳里面跑出来,从细细的黑线,变成一片奔涌的彩潮,马鬃像燃烧的火焰飞扬,套马杆上的绳圈,在空中划出一轮轮弧线…… 那时候,大地都会颤动,打鼓一样敲击着你的心房,恨不得随马追风。 马群卷起的风,吹动你的衣裳,铁蹄响,马长嘶,惊起蓝色湖面上一片片的白色飞鸟,于是,天空上多了朵朵白云……” 宝琴叙说着她美丽的家乡,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芒,看得人都醉了。 金波被描绘的美景震撼了,无限向往的说道:“好想去看一看啊……” “好啊,到时我带你去看马群。” 孙少杰摸着下巴,老父亲般的,看着小院里的众人,胸中热热的。 那是相当的有成就感。 不知不觉间,小院里竟已聚集了十数人。看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少杰不由得想起记忆中的一首歌。 在这花儿一样的季节里,唱首歌给自己,寻个梦感受心情,未来一切都是朦胧,拥抱那朝阳,让希望飘扬。 十六岁的花季,少年少女,青春正盛,可不正是做梦的年龄嘛。 白萌萌大煞风景,小声哔哔。 “好看还能吃噻?再这样闹,紧到尝,早晚又得破产噻,到时惊叫唤。” “你倒是忧国忧民。” 田晓霞逗她道:“你急啥子嘛,又不是花你的钱钱,有人赞助噻。” “我是你嫂子噻。 我看见哩,舅佬倌花得是你哥的钱钱。你宰舅佬倌,最后还是宰了你杰哥噻,他一个人怎养起这么多人嘛。 要累死噻。” “嗯,有那么点像‘嫂子’了。 努力吃,快点长,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赶上个二房。” 孙少杰一个脑瓜崩弹到她脑袋上。 “不许胡说!” “哼!走着瞧噻。” 孙少杰决定不理会。 “俄送你们一首歌吧。” “甚?唱唱,唱唱……” “吹着自在的口哨,开着自编的玩笑,一千次的重复潇洒,把寂寞当作调料。外面的天空好狭小,我的理想比天高;外面的世界很宽阔,我什么都想知道。在这多彩的季节里,编首歌唱给自己,寻个梦感受心情,其实一切都是朦胧,拥抱那朝阳,让希望飘扬……” 青春心声,傻逼少年。 这首歌,一下子就让这些同龄人代入了进去。歌声朗朗,易记易唱,只一遍就能让人记住,并且跟唱了。 “什么歌?” “多彩的季节。” “来!一起喝一起唱……” 男生们兴奋起来,齐声高唱。 “我也会唱咧!” 白萌萌惊喜,终于不再因为只能看着别人唱歌,而心里泛酸了。 “怎么像是唱男孩子的嘛。”田晓霞不满。 倒是还有一个姊妹篇。 “有一个类似的,想不想听。” “什么条件?”晓霞警惕。 “简单,教会白萌萌写千字文。” 白萌萌又要说“老子不会”,被孙少杰摁着脑袋转了一个圈圈。 有点难度啊!主要是学生太拉胯。 “成交!” 未知的诱惑,终于还是让田晓霞下定决心。她机灵百变,白萌萌人小鬼大,两人有些合拍,教学相长,学起来效率可能会高些。 这就是孙少杰心里的想法。 当然,他交出去的歌,也绝对是物有所值,反正足以对得起田晓霞将要付出的努力。 那是一首非常适合少女的歌。 名字就叫十六岁。 “十六岁的秘密装满,沉沉的书包 十六岁的日历写满,长长的思考 十六岁的眼睛飘出,绿色的旋律 十六岁的心灵透出,梦幻和烦恼 噢……十六岁,噢……十六岁 十六岁的记忆永远,不会衰老 十六岁的太阳会把,未来照耀。” 这首歌更好记,而且青春无敌。 “俄决定!” 田晓霞跳上凉亭上的石桌。 “这就是俄田晓霞的歌,走到哪里,唱到哪里。音乐!” 金波马上配合,以声音模拟伴奏。 于是,再次重播开始。 “你都十七了,最多再唱一年。” 又一个煞风景的来了。 “孙少平!”田晓霞气急。从石桌上蹦下来,揪住少平暴捶。 “改不改,嗯?” 第116章 报喜 第117章 报喜 后河湾。 自青贮事件后,这里消沉了一段时间,但随着县里赔偿的到来,尘埃落定,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村里人闲下来,常会溜达到这里,去看那满院子乱跑的……肉。 眼神太过热烈。 以至于,让那些羊都感觉到了一些无形的危机,常会不由自主的躲开。 这天,艳阳高照,天气出奇的好。 双水村的五个整亩大棚,终于要进行全面的采收了。全村围观。 孙少杰担心被贺秀莲她们吃完,就是说个笑话。就那么几个人,只要不乱糟蹋,整日里住在里面都吃不完。 为了便于管理和运输,大棚里种的只有两种蔬菜——黄瓜和西红柿。 只有墙壁上和边角地里,孙少安见缝插针,重了一点绿叶子菜。 比如小白菜、韭菜什么的。 全村妇女全部出动采收,男的往来运输。 手里忙着,嘴里吃着,不亦乐乎。 双水村老规矩——只要不拿,吃随便吃。 大棚里,孙少杰掰开一个拳头大的西红柿,肥厚的红色肉质上,泛着白色的沙,黄色的籽被淡黄微绿的汁水包围着,盈盈放光。 他分出一半给贺秀莲。“听说你在捣鼓西瓜,怎样,有没有成果?” “切坏了不少苗哩。”秀莲有些脸红。“不过,俄一定会做成的。” “有志气!今天带你去趟黄原?” “不去。”秀莲干净利落回绝。 “为甚?” “你这是办正事哩,俄不能扰你。等哪天闲了,你自个带俄去呀。” “呵呵,那就说定了。醋厂那里怎样?还忙得过来吗?” “有爸在哩。俄主要是伺候他。” “他还住得惯吧?” “惯?那太惯了。”贺秀莲笑着,“常跑去饲养场,一帮子老头喝酒摆阵。” “让让,让让,亲热去角角圪崂里嘛。”金富扛着一篓西红柿,故意挤过来捣乱。 “你别撑死了。”少杰笑骂道。 金富单手扶篓,另一只手还拿着半拉西红柿,时不时忙里偷闲咬上一口。 “要说吃,咱不怕!” 大棚外面。 最先摘下来的,一篓篓的,就那么放在外边,任老人和孩子们拿取尝鲜。 县运输公司派来的十数量卡车,一律披红,一大溜整齐停靠在公路边上。 从供销社领来的竹篓里,垫上干净的麦秸,一层层的,有序地码放着黄瓜和西红柿。 打头两辆卡车上。 有半车的位置被空了出来,绿盈盈的,盛放着一篓篓的韭菜和蒜苗。 所有的卡车将分成两队,分别奔赴县里和市里,前去报告喜讯。 小晌午的时候,全部装载完毕。 所有的大卡车上,先覆盖稻草织就的草毯,再盖上棉被,严密保护。 每辆卡车边上,除过司机,都站立着两位双水村里的壮汉。 他们的任务,是负责保护劳动成果。 “都好了吗?”田福堂大喊。 “好了!”声震四野。 “出发!” 众人齐齐上车。卡车启动起来,在一阵鞭炮声里,陆续出发。 车到石圪节。 白明川和徐治功早等在那里了。两人分别上车,带队出发。 早说好了的。 白明川、田福堂、孙少安一组,目的地黄原;徐治功、金俊山、金俊武一组,目的地原西。孙少杰跟车黄原。 车到原西。 县里领导班子全等在那里了,敲锣打鼓中,车队分开。 一队跟着冯世宽去黄原城,一队在张有智带领下,直接驶进县城。 李建国上车后,孙少杰埋怨。 “领导,你去就行,唤俄跟着做甚?” “又想偷懒?” “不是。俄又不想升官,大冷天的凑这热闹做甚?” “别人想还挤不上哩。” “俄这叫无欲则刚。” “屁!还‘无欲’呐,那李登云就那么被你给折腾下去了。” “领导,这怪不着俄啊。本来相安无事,他来折腾俄大哥,那不能行。 原来,他李家算计俄润叶姐,俄是怎做哩?和气为重!可他却一而再……” “也是。”李建国点头。“平日里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竟然犯傻。那青贮他拿过去,难道还能做好不成?” “人嘛,一般都看不清自己。俄不一样,俄知足得很。” “你也太知足了一些。”李建国怼他,“我看,要是给你一个散官,你怕是乐得任事不管,工资都懒得领。” 说罢尤不解恨,“我算看清楚了,你就只是想要一个供销社的名分!” 孙少杰愕然,“您怎想到的?” “呵……”李建国不屑。“号不准你的脉,我就不是个好兽医。 孙少杰:“……” “原本还想给您出个主意,看来是要省下了呀……” “想知道,这回为甚要你去黄原吗?” 确实有一点点想啊。 “领导,主意是这样的……” 孙少杰出的主意,就是项目打包服务。 眼见着青贮要向黄原,甚至整个高原推广,这可是涉及几个省的生意。 按照以往的惯例。 随后,肯定是络绎不绝的参观学习队伍。学你的东西,吃你的粮食,还要费心费力的招待。太不划算了。 孙少杰的主意。 就是招收县高的学生,分成若干小组,每组人分工。 有人学习青贮发酵、有人学习牛羊养殖、有人学习畜产品加工、有人学习组织推广、有人学习销售管理……等等。 当他们再次合成一个小组时,就能解决青贮相关的一切问题。 “所以,俄给这种方式起了一个名字,叫打包服务,也叫问题解决方案。 只要对方有需要,咱们订制服务,上门指导。到那时,换咱们吃他们、喝他们,他们发工资,替咱们养人。 就这,他们还要花钱来买这服务才行,至少还不得送点东西感谢一下?” 李建国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你小子还说自己“无欲”? 算计人到骨子里了都。 “领导,这还不是重点哩。”孙少杰贱兮兮的。“还有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 “对!更重要的。” “那是甚?” “领导,为甚要俄去市里?这回您总该说了吧。” 李建国:“……” “你先说。” “好,俄先说。”孙少杰从善如流。“最重要的有两点:一,东西做出来是不是要卖?咱这是深度介入,影响他们做出对咱们最有利的决策很难吗? 比如,把他们所有的商品贴上咱的商标;比如,咱负责他们所有产品的销路;比如,让他们给咱们做各种配套…… 到时候,他们就是咱们产业链上的一环,都得靠咱们吃饭饭…… 最不济,咱混个业内‘及时雨’总还是行的。到那时,您就是祖师爷啊!” 李建国再次惊呆了! “那……那……第二呢?”他结结巴巴的问。 “祖师爷就是噻!” …… 车里沉默了下来。孙少杰知道他需要消化,也就没有再吭声。 过了有一会了,李建国开口了。 “领导要见你……” 第117章 胭脂醉 第118章 胭脂醉 “就这?” 孙少杰对答案很不满意。 他觉得,李建国根本就是在糊弄自己。特意唤自己去黄原,不用说就是大领导召见,哪里还用他说。 “就这?你可真敢说,”李建国也不满意,“就这,我还冒了不小风险哩。” “有说道?” “你别问。我也不说。” 呵!孙少杰沉默了下来。 不说也说了。 除过商全,还有外人。 那么,会是谁?或者说,会是哪方面的人呢?跟自己有关系的,除了老首长那里,也只有供销系统。 若是老首长,定会直接找到自己。 他不会,也不需要拐弯抹角。 若是后者,那说不定就是关于供销社发展。呵呵,孙少杰笑了,自己可真敢想,一个有点新奇想法的小麻虾而已,哪里用得着人家如此青睐。 那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说媳妇儿吧。 哈哈哈,实在想得有点无耻。 献礼车一到黄原,就由相关部门的车辆给引导到了区委,苗凯亲自迎接。 “哈哈哈,你定是孙少安。我应该没有认错吧。” “俄就是孙少安,您没有认错。” “好!果然人中龙凤。 世宽,你们原西出人才哩,自学成才的农民技术专家,响亮着哩。” “也是咱黄原的人才哩。 苗书记,我给您介绍咱黄原的干部,无论青贮,还是这些冬日里的新鲜蔬菜,都是他们的功劳哩……” “好,好,咱们到会议室里说话,福军,招呼他们,一起来。” 欢迎会上,区委领导跟献礼的众人合了影,苗凯还发表了重要讲话,鼓励再接再厉,并且特意安排了一顿午饭。 主食就是韭菜馅的饺子。用的,就是原西送来的韭菜。 饭桌上,一盘黄瓜,一盘糖拌西红柿,放在最中心的位置。 孙少杰不在现场。 在进入黄原的路口,他就被车给接走了。 地点就在商全家里。 少杰一进屋,发现商全老夫妻俩和另外一位白头发的老干部,竟然围着桌子在包饺子。也是韭菜馅的。 看来,最近李建国没少往这里跑。 他是现管嘛。 这些菜蔬,他早就吃上了。吃爽了给领导送一些,题中应有之意。 可,几个老干部,放着正事不干,围着桌子包饺子,这也太……家常了吧。 也不对,里面还掺着一位。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熟人啊! 她怎会在这里? 怪不得,商全似乎知道自己在部队里的事,原来如此。人家有内线啊。 收获一个卫生眼后,孙少杰忙收摄心神,目不斜视,给领导请安。 “奴颜婢膝,”又一个卫生眼丢过来,“你咋不打马蹄袖喊一声‘喳’呢?” “用吗?领导,要不俄再来一回?” 孙少杰做茫然状。 商家老太太喜得眉开眼笑,“瞧这小猢狲,猴机灵,老商,以后要让他常来啊,要不我跟你没完。” “怎能这样说哩? 少杰他是国家干部,能整天里陪着你吗?少杰,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领导当然是对的。 但俄吧,干部做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只能算是半个,根本不合格。 所以,心甘情愿陪婶婶说话哩。” “巧言令色!你还是个兵?” 孙少杰又接收一个卫生眼揣上,“俄这不是复员了嘛。” “灵丫头说得对!咱罚他做菜怎样?你不是说,他会做饭嘛。” “商叔叔,以前是,但如今不务正业一年,说不定水平又涨了哩。” 白发老人提意见,“咦!可不能这样讲,他好赖也是帮着伯伯做事哩。” “他自己说的。” “灵丫头,这下你可就上当了。”白发老人显然有自己的见解。 “俗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有出处哩,这是渔网的要求,有大说道咧。” 渔网一副“还是您老懂俄”的模样,逗的一屋子人哄笑。 除了跺脚的某人。 孙少杰贡献了一个红烧肉,一个酸菜鱼,加上拍黄瓜和拌西红柿,以及商老太太做的一个吕宋汤,就齐活了。 “这没下酒菜啊。”白发老人挑剔。 “你就省省吧。” 商全不满,“本来我还是可以的,就因为你,我才忍痛了,你竟还提?” “那多没滋味”老人显然不甘心。 “章伯伯,婶婶都交代了,我可是监督啊,小心我回去告密。” “家里老太婆管,来外头你还管,不开心。灵丫头,你不也喝嘛,能忍得住?” 白发老人显然极为难缠。为了能喝上一口酒,啥手段都用上了。 监督舔舔嘴唇,显然极为意动。 她就是个酒鬼,孙少杰清楚得很。 部队里跟一大群男兵放对,一次能干掉二斤,而且越醉越厉害。 但显然,她这次经受住了诱惑。 “不喝!” 话虽如此,眼珠儿却转着。心里应该是打着别的什么主意。 可惜! 道高一次,天外有天。 “灵丫头,这两天,不许离开我半步。” 白发老人极为厉害,堵死了路。 孙少杰见不是办法,于是献策道:“俄这里有点特别的,要不试试?” “甚?” 白发老人猛然转头,两只眼睛放光。 “孙少杰,不许!”监督大喊。“你只要敢,我给你没完。” 任务绝不能失败。 “放心吧,是好东西。”孙少杰宽慰道。“我也惹不起你,怎敢得罪。” “那就拿来看看。”商全发话。 孙少杰从挂包里摸出一个小坛子,乌油发亮,看模样也就两斤大小。 “这是给家里俄爸配的。”他解释道。“兑酒喝,不但味道好,对身体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常喝常好。” “竟还有这样东西?”白发老人惊奇。 那样,以后就不用戒酒啦。 他显然想得有些多。 孙少杰说道:“酒只是引子。最多也就每天二两,不能放开喝。” 那样也行啊。 少杰没再说话。 他直接动手,现场启开酒封。 一股子沁人心脾的酒香涌出,先是极淡,继而开始浓烈,满室生香。 “好酒!” 白发老人和商全齐齐大喝。 两人都是老酒鬼,同时也是心神坚毅之辈,说不喝就不喝。但既然想喝,那就再没有一点抵抗力了。 “先来一点尝尝。” “这是药,不能直接喝。兑酒后才成。” “那就快点。” “我也想喝一点哩。” 商老太太也有些忍不住了。 “拿那瓶茅台。”商全说道。“咱今天就沾沾山里那为老兄弟的光。” 孙少杰取一个玻璃杯,倒了小半杯,随后就重新封了坛子口。 更为浓烈的香味在室内飘散开来,越发的让人忍不住了。 一种从没有见过的红色。透过玻璃杯投射出来,晶莹透亮,微泛着光。 孙少杰稳稳拿起,稍微一倾,一股红线坠落茅台酒瓶,随即就氤氲开来。 重新倒入酒杯摇动,正想再次混入酒瓶完成最后的流程,“我来!我来……” 前监督自告奋勇接过。 几人原以为她会混入酒瓶,没想到,她却一饮而尽。“好酒!啥名字?” “胭脂醉!” ps:今天就这么多了,需要花时间把第114章改出来。 第118章 古方、药引 第119章 古方 药引 吃饭不仅仅是吃饭。 增进相互了解,吃一顿饭;化解紧张关系,吃一顿饭。 打开谈判僵局,吃一顿饭;庆祝合作成功,吃一顿饭。 促进相互融合,吃一顿饭;告别以往关系,吃一顿饭…… 都是吃饭,饭饭不同, 国人相当擅长这个。 既可以是携手,也可以是告别;既可以是促进,也可以是阻止;既可以剑拔弩张,也可以一片和谐。 往往一顿饭功夫,风云变幻。 但吃饭也只是吃饭。 通常来说,饭桌上是不谈事的,饭后的清谈才是重点。泡一杯茶,点一支烟,说几句话,事情也就完成了。 但有监督在,烟还是别想了。 茶是可以的。 孙少杰不禁对白发老人深表同情,活到这个份上,既是幸福,也是那啥…… 毕竟,老都老了,还有人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茶还是北方少见的功夫茶喝法。 从那锅吕宋汤,孙少杰就瞧出了端倪。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布茶的居然是监督。看那行云流水的操作,少杰不禁怀疑,他之前的记忆都是假的。 眼前这位,还是跟男兵一起滚泥坑、对拳脚、拼酒量的那个人? “你甚时学会的这个?”借着分茶的机会,他悄悄问。实在是太好奇。 一个卫生眼奉上,自己体会。 “那个,少杰啊,那胭脂醉……”白发老人仍不愿从回味中醒来,想图后续。 “来自一个古方,得自南边丛林,材料虽然珍贵,但也不是太难寻。 只是药引比较稀罕,可遇不可求。 复员之后,高原游历几个月,也只得两三坛配料。 要不,俄把方子给您试试?” “那多不好意思。君子不夺人所好……” “方子是前人遗产,只是借俄的手出世,算不得是俄的。” 孙少杰说着,居然就摸出那方子,递给了商全。商全道:“就你心眼多。” 但也终是满意的接了。 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滴给了那白发老人,那位也不客气,接过后,只展开一看,就惊呼道:“朱果?” 不是因为稀罕,而是实在没听说过啊。 这时,武侠还没有普及,常人哪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设想,听都没听说过。 孙少杰就是拿这点欺负人。 那所谓胭脂醉,其实是来源于工具箱,名字却是他自己胡诌的。 事实就是类似养生类的健体药剂,功效主修复身体暗伤,改善体质,也有一定美容效果。反正谁喝谁知道。 方子自然没问题。 照方抓药也有效果,但若奢望达到少杰出品的功效,却是有些妄想了。 孙少杰不愿持续供应。 送一次礼还好,送一辈子那就是痛苦了。老婆都不行,其他人更不可以。 他又不是卖药的。 至于赚钱,少杰也没兴趣。 只要规划好工具箱内黄金变现途径,加上玉石,未来他不缺钱。 少杰原本是想给父母亲和身边亲人用的,但今天或许是个帮助家乡的机会,错失了太过可惜,只好拿它公关。 只是口子一开,除了持续扩大,再没有合上的机会,否则代价极大。 所以,他献出药方阻断觊觎。 所以,他特意编出朱果做药引。 一则提高价值,二则可以也为今后来断供铺路。等以后武侠传进来,自然会帮他圆谎。 见老人惊异。 孙少杰贴心的描述了朱果的模样、功效、生长环境等,以示无私。 素材当然来源于武侠小说设定。 商全要过药方看了看,“果然如少杰所言,其它虽珍贵,倒也不难收集,只这朱果……没有它该当如何?” 商全刚才喝过了,有了深切体会,如果可以,自然想继续拥有。 战争年代过来的人,筚路蓝缕启山林,废墟上建立起个新国家。 哪个身体没有暗伤呢? “同样有效,只是功效上会低上不少。” 老人同商全对视一眼,齐声大笑。 “有效就行,大不了多喝嘛。” 倒是正中下怀。 果然是经历战火的猛人,豁达得很。 “这药方能给别人看吗?” “当然,是前人遗产,人人有份。”孙少杰马上支持,但也提出自己担心,“只是最好小范围,万一传开,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了然!” “章伯伯,我抄一份呀。爸爸肯定有用的。”监督发言。 “老首长确实需要。自己可以喝,部队也能用。咱特侦营的活计,最伤身体,有这东西,会好很多。” “知道你不早拿出来?” 这还是监督第一次正式和少杰说话。之前不是指东打西嘲讽,就是卫生眼来着。 “你知道原因的,才拿到不久。偶然一试方知效果,否则哪敢给人喝。” 商全马上支持,“少杰说的是正理,灵丫头不可耳其。” 这老家伙,少杰都憋不住笑了。 监督极为机灵。 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婶婶,你看叔叔,说人听不懂的话。” 商老太太笑着解释,“他讲的是黄原方言,说你胡搅蛮缠呢,婶婶给你出气呀。”说着捶商全一下,算是履约。 闲话说完,引入正题。 商全道:“少杰啊,先前你说的那些事,现如今已经有了效果。 但我观你似乎有未尽之意,特意找来你章伯伯。这回,你尽管说来,只要在咱供销系统,自然都能为你做主。” 果然! 章老道:“少杰啊,这回你可不能再藏着掖着。咱供销总社已经被人两合两分,在我有生之年,再也不愿经历第三回。”言罢唏嘘不已。 怨念很深啊。 有一句话少杰没敢说。 七年之后,还会有第三回。 而且,这次延续时间特长。更要命的,是错过了最佳的发展窗口期。 “章伯伯,俄就这么一说,您就那么一听,怎么做全在您,效果如何也全在您,可不能赖俄。” “啰嗦!你尽管讲。” 讲完了自然就由不得你。 监督突然发言:“章伯伯,我爸爸说了,这人当一天兵,就永远是兵。他早晚要回部队的,您可不能抢人啊。” 老爷子大怒,“那老家伙大言不惭,回头我跟他打擂台。到嘴的肉,我还从来没吐出来过。” “我爸爸也是这样说的。他现在还有军籍哩。”拱火?这就有点坑爹了。 于是乎。 “甚?!”这回老爷子是真怒了,“老匹夫搞暗箱操作,这是违规! 商全你说,咱能忍?” “必须不能!” 两人撸胳膊挽袖子,大有马上打上门去算账的架势。 “就是这个道理。 哈哈,那老匹夫失策,既然放出来,还想收回去,没门!” “老不修!”商老太太发言怼人,“别吓着孩子。先说正事,回头再说嘛。” 商全从善如流,“对,对……姑且先放他一马。咱说正事。” 老爷子出题,“就从咱总社立身说起。只要能独立自主,再没有甚是不能做的。你小子也别藏着掖着了,上次你讲的我认真考虑过了,知道有下文。” 下文,还真有。 第119章 自强 第120章 自强 孙少杰的“下文”并不复杂。 前文说过。 自成立之初,供销社就被定义为“农民自我服务”的合作经济组织。 而这个定位,从始至终,从来就没有变过。这就是机会! 供销社与城市商业的“感情纠葛”,多是源于大家长的“撮合”,而非自愿。 算是包办婚姻。 至于是家长的自我决策,还是别人的“谗言”,或者影响,这不好说。 强扭的瓜自然不甜。 虽然很有可能解渴,但到底是解了谁的“渴”,这也不好说。 反正大概率不是供销社。 所以,“合”的原因可能会多种多样,但分的原因却只有一个。 那就是供销社的那个定位——农民自我服务的合作经济组织。 当“合”违背了这个宗旨,自然就要分,历史就在这分分合合中前进着。 在这分分合合中,有没有不同力量、利益之间的较力,同样不好说。 章老爷子的愿望。 是实现供销社的独立自主,或者说,要自由恋爱,坚决不要包办婚姻。 若想实现,前提自然是自强。 只有自身强大,才会真正拥有自我选择权,自由之神才会真的降临人间。 宛如润叶之于少安。 之前的“合”,倒究有没有家长对供销社“失望”的原因?大概率是有的。 自已搞不成,那就换别人的办法试试呗。 这是人人都能想得到的常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问题归结起来,那就是——自强。 而自强的办法只有一种。 那就是“找到真正实现那个宗旨的途径”,把供销社办成“真正帮助农民实现自我服务的合作经济组织”。 那么,途径是什么呢? 孙少杰恰好知道一点。 华夏的经济格局是城乡二元结构。 不同于地球上的其它地方,华夏的农民独一无二——他们是小有产者。 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拥有土地。 无论是以“集体”形式,还是“家庭”形式,但他们一直有。 全国各地,山里山外。 只要是农民,就有。无论贫富。 没有例外。 而且,他们的土地甚至还可以自动继承。这是城里人更加难以想象的。 最大的变化,也仅仅是随着人口增长,每个人的份额变得少些罢了。 因为村集体总量不变。 人少多分,人少少分,但都有。而且,只要国家在,大约就不会发生变化。 这是基本体制。也是新国家不同于历史上任何朝代的地方。 有这种体制存在。 广大的农村像是一个巨大的海洋。 调节着气候,输送着给养,供养着工业,也供养着城市。 同时,它也消化着“污染”。 无农不稳,一个“稳”字说明一切。 那么,怎么“稳”呢? 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是经济活动, 搞定了经济,搞活了经济,农民安居乐业,自然就稳了。 所以,才有了供销社。 详细阐明了上述思想后,孙少杰转而开始讲述自己的办法。 “供销社若想自强,有治标与治本两法。治标最简单,应用产业链思维,整合所有决策与行动即可。” “以产业链逻辑来讲。 农业的核心是种、养殖业。 前端是种子农药化肥饲料,后端是物流超市加工仓库餐饮。 现实情况是,产业链的前端与后端,都掌握在城市手里。 在巧妙的设计下,整个产业链里的利润,只有10%留给了种、养殖环节。 留在了农村。 其它的90%,全部被城市给拿走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 供销社只需重塑农村产业链,就能彻底改变这种局面,从而盘活农业。” 老两位面面相觑,还真是一针见血,办法似乎也可行。 这竟还只是治标? 那么,“治本”应该会是什么? “但是,供销社若想真正自强,仅靠治标是不够的,需要的,是治本。” “那么什么是本呢? 农民的基本财产是土地。 其它所有的财产,均派生于土地,也只能派生于土地。 所以,土地是生产资料。 所以,解决农村、农民、农业问题,首要的就是搞好土地生产。 或者说,围绕土地搞好各种生产。 其它如开矿、挖煤、采油……等等。 全是异端。 这就是本!” 这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意思,老两位明白了。有些钱不能挣。 “土地生产包含两个方面:一是粮食作物生产,二是经济作物生产。 这二者是主业。如果给它们起个名字,可以叫做第一产业。 副业是派生于主业的养殖、林下经济、渔业、农副产品深加工业等。 依主业类推,得名第二产业。 再有一个,就是服务业。 服务于主、副业生产,和农民日常生产生活的服务业。 比如农机农技农资水利,比如交通运输仓储贸易,比如医药卫生教育…… 这类服务业,可以统称第三产业。 这是一个新的理论体系。” 副业派生于主业,也服务于主业,也即延伸产业链的意思。服务业则服务于主、副业和生产生活。 三个产业都围绕土地产出展开,有机的形成一个整体,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农业生态。 孙少杰借鉴后世城市工业体系术语里面的一、二、三产业说法,提前拿来,用于建立农村系统的理论体系。 这种提法言简意赅,甚为形象,让两位大佬眼睛一亮。 “若把城市和农村看成是各自独立的两个系统,那么,必然存在城乡系统之间的交换。这不但必须,而且必要。 我认为,供销社的定位,就是—— 在做好城乡交换的基础之上,致力于支持农村主、副业和服务业生产,建立并维护农村系统的持续、健康运行。 应该而且必须。” “城乡交换催生贸易、批零、交通运输、仓储、金融。 农村第一、二、三产业的生产涉及农民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千头万绪,纷繁而复杂,支持的最有效手段,不是直接干涉,而是金融与投资。 也就是充分发挥经济杠杆的力量。 引导! 这也是在没有农村治权的情况下,供销社系统最大的力量之所在。 退可以守家,进可以拓土。” 这简直是点睛之笔。 简单而明确的阐述了具体操作手法,直接拿来,马上就可以用。 “如何建立并维护农村系统,这一项说起来就复杂了一些。 说实话,我也没想清楚。 但前提应该是系统必须独立,然后就是资格问题,方法大约源于系统功能的合理拆分。能拆好,办法也就有了。 由此,供销社的自强之路,应该就一目了然了吧。就这一点浅见。” 到这里,“治本”的办法出来了。 那就是——建立一个完善而封闭的经济系统,在完成守护的同时,积极展开外部交换,富国强民也强身。 “果然‘浅见’,全是嘴上功夫,真格的一个没有。伯伯、叔叔,这人也就打仗还行,其它了了。要我看,你们也别跟我爸爸争了,权当个屁放了算了。” “嘿嘿……小娟!” 商全应该是在喊他老伴。 “把这个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给我牵走。麻溜的。” “你瞧你……” 商老太太嗔怪。 “人家明明白白是吃外扒里,胳膊肘往里拐。立场清楚得很。” “婶婶!” 监督不依了,“枉我还想多给你敲点胭脂醉呢。这下,您就别想了。” “啊?还有?” “说不定呢。” “那,老商啊……” “小娟同志,你要有立场。” “人家也就是听一听,不要就这么赶灵丫头走嘛……” 这两位……一唱一和的。 笑闹一会儿,章老爷子长叹。 “商全啊,没想到,咱两个老家伙,竟还没有一个娃子看得清楚。 忙了这二十多年,不说产业链了,竟连城乡交换都没有做好。 ‘系统’之说更是闻所未闻,想所未想,简直发前人之所未发啊!” “是啊!” 商全也有些叹气,“怪不得总让人给‘合’了。不过,现在也不晚,总算熬到年轻人成长起来了,这比甚都强。” 孙少杰忙摆手,“这可不行,夸张了,俄自己清楚得很,确实只是嘴上的功夫。动嘴还行,动手稀松。” “是吗?” 商全扫了少杰一眼,“又是青贮,又是农机的,还搞了一个批发站,最近又出手端了一个腐败…… 我看啊,还是很有些本事的嘛。” “您这是被蒙蔽了。 青贮是俄大哥做的,做农机的是牛大师傅,批发站是那胡德福在忙,李登云的事纯属碰巧,俄真是个动嘴的。” 章老爷子哈哈大笑。 “一推二六五,我看,派你跟商业上那帮人打擂台挺好。” 商全同意,却又揭发道: “建国真的没说错,这小子就是个懒的。不推不动,不打不走。” 监督忙附和。 “对对,叔叔说得太对了,烂泥扶不上墙,实在难以寄予厚望。” “边去!” 商全把记录本从老伴手里拿过来,认真看了一遍,就递给了章老爷子。 “看来,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了。” “嗯,先建立理论体系,确立话语权,然后做试点,再之后分步骤推开。我章供销的余热,就用在这上面吧。” “也算我一份。 现在的经济理论体系,都是建立在工业、城市基础之上的,没有人给咱农民说话。那么就让咱们来做。” “对啊,这才是真的自强哩。” ps:这章不知能否过审,早看早知道,否则就可能加水了。 第120章 摊上事儿了 第121章 摊上事儿了 “你摊上大事儿了。” 刚出小院,借口“送客人”跟出来的监督威胁。 东西交代完,又针对性的问了一些问题,包括诸多名词,少杰就成了熬过的药渣,老两位自然没功夫再理会他。 只那份会议记录,就够他俩研究一星期的了。而后自然要找智囊团商讨,最终形成新理论体系。 再之后,才是找试点实践。 所以,他们且得忙活一阵呢。 “走吧你先,有事再让人找你。” 在商老太太“常来”的叮嘱下,孙少杰离开了商家小院。监督自告奋勇说“送送”,就跟了出来。 结果,刚出小院就是一句威胁。少杰很怀疑,她是别有用心。 “你别吓唬俄……” “不许说俄,装个甚?” “好吧,你别吓唬我啊,我不怕!” “你把老头子攒了半年的烟全摸走了,而且一根没剩。手段如此之狠,后果如此之严重,还用我吓唬吗?” “我留了东西的,是换,不是摸。” “那是你的逻辑。 老头子自有道理,会跟你讲这些? 若不是那些东西还有些小价值,他实在是腾不出手,这回来的,就不是我了。” 有这么严重? 孙少杰不信,他又不是吓大的。 “什么是‘有些小价值’?” 孙少杰委屈的,简直“出离愤怒”。 “有了云爆弹,坑道堡垒、集群目标再不是问题;有了陀螺仪,飞机作战能力全面提升;有了直升机,只要掌握制空权,击杀装甲目标顺手拈来,战场支援、救护畅通无阻。且不说还有那合金配方,那更值钱。” “退一万步,这些就算是‘有些小价值’,难道还换不来几条烟?” “那是几条嘛?十几条好吧,更何况,那还是他的心头好。所以,东西的归东西,烟的归烟,要分开算。” “他想怎的?难道还能跑来揍我不成?”孙少杰有恃无恐。 有时候,距离也能壮胆。 “然也!他虽不能,但他有闺女啊,有事闺女服其劳。” 孙少杰猛的跳开。 “你想做甚?我承认,以前是打不过你,但那是以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明着告诉你,我早已‘非复吴下阿蒙’,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居然有古武!这是多么让人既高兴又无奈的事啊。 虽然只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专利。 但毕竟有了啊。 无奈的是,他知道得太晚了。 “筋骨早已定型,没戏了。” 血虐了他一次后,监督当时就是这样说的。言语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那时,只要不动用枪械,仅徒手和器械搏斗,监督同志完虐孙少杰。 但现在毕竟不同于那时。 被改造一回,孙少杰身体素质与力速敏全面提升,自然嘴上就硬实一些。 “真的吗?”监督兴奋了,扯着他往河边去,“阿蒙同志,走,咱先练练。” “阿蒙”才不愿干那傻事呢。 吃力不讨好。 “今日恐非吉日,改日再约啊。”少杰朝远处挥手,“领导,这里。” “呵呵,雕虫小技。” “还真以为我怕你啊,正事要紧。” 少杰自然不是蒙她。吉人有天相,想睡觉自然就有人送枕头。 李建国来了。 “老领导这里结束了?正找你呢,田主任要你去一趟。” “结束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 “这不是小灵嘛,你咋来了?” “李大哥……” 认识?那更好。 “那你们聊啊,俄去去就来。” 孙少杰言罢转身,一溜烟走了。 “喂!我还有事呢。” “知道你想要啥。你们又不是马上就走,改天我送过来呀。” 田福军找他,是因为蒙省那边来了一个考察团。这类活动多与经济有关,带上少杰,可以备不时之需。 “是为青贮?” “都有,主要是贸易。上次咱们不是调了一些货过去嘛,牛羊深加工人家更有经验,县里也想加深一下合作。 你跟着俄就行,跟着听听。” “福堂叔他们呢?” “买东西去了。他们不常来黄原,想顺便捎些东西回村里去。 市里有人带着呢,你不用管。” 也是,刚卖了菜。 有钱还有顺风车,加上马上就要过年,有这样机会肯定要花上几个。 有政府的人带着,机会难得。 以田福堂的精明,说不得就是全村大采购,带回去给村里人分的。 孙少杰也买了些东西。 他委托大哥给秀莲带回去以后,就跟着田主任混了两天。 三天后,少杰直接回了原西。 不是他忘了还有“约”,实在是能拖一天是一天。他不想见那监督。 去单位转了一圈儿,也没长呆,露了个脸后就回了小院。 刚走到杂树林,就看见小院门口围了人,似乎是金波他们正和人打架。 对方有三个人。 其中一位公子哥模样的人没上手,只有两人对战金波他们四个。 那两人似乎很厉害。 金波他们四个连阵都摆上了。金波在前,少平和润生随后,呈正三角。 阿尼尔在最后。 和前面两人另构成一个倒三角,显然,这少年打的是刺客和游击的主意。 而整体,就是防守反击的路数。 六个人打得倒也有来有往,见孙少杰突然过来,也就停住了。 “哥,他们要抢咱们的马。” “屁!小爷会看上那些畜牲吗?草原上多得是。你是他们大哥?让他们闪开,我要带宝琴回去。” “就你?宝琴没你这亲戚啊。” “不是亲戚。是他男人,你们乖乖让开,让我接了人走。” 是巴图说的那个人? “就你?我是她大哥,怎没听说过,别不是拐子吧。” “你才是拐子呢!除了巴图那个混蛋,宝琴哪里还有大哥。” 应该就是那个人了。 “呵,原来是你啊。你是偷跑出来的吧,家里大人知道吗?” “小爷想去哪里去哪里,不用告诉谁。” “说得好!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孙少杰突然上前。 那两人上来拦阻,但孙少杰的速度太快了,眼睛只一花,他已经提着那“公子爷”去了杂树林。 抖手甩出一根钢丝,人随绳走,直接就上了那棵老桑。 把那小子往最高处的树杈上就那么一卡,他人就又落下了。 “小子,你摊上事儿了。 自己呆那里凉快一会儿吧,甚时冷静了,懂了礼貌,再下来。” “妈呀……” 尿都下来了。 第121章 监督,带你去见俄婆姨 第122章 监督,带你去见俄婆姨 这么怂的人,宝琴都能教他做人。 根本不足为虑。 巴图也太把他当回事儿了。 这时,另外两个人迎了上来。 “教……教官……”有些讪讪。 “打又不出力,不打却出手,也是够纠结的啊,你俩认识这几个小子?” “不……不认识。” “那你们……” “老大……她在里面呢。” 嘿!追上门来了。 “好了,知道你们在出任务,不为难你们。”少杰摸出一个装置,顺手塞给他们两个,“拿去!把那小子给俄弄走了,别在俄眼前晃荡。” 两人大喜。 一溜烟去看他们的“任务”去了。 大敌当前,要先清理闲杂人等。 “哥,这两人很厉害。”金波道。 “知道让你们训练的好处了吧,人外有人,以后还得继续加油。” “那是!哥,里面那位……” “那就是个官二代,临时下乡体验生活,别想那么多。” “可她好厉害!”少平道:“阿尼尔上前,她只一拨……”他比划着,“阿尼尔就飞了。” “阿卡,那女的是厉害。男的就差得多,要是在野外,我不怕他们。” “不可轻敌。”少杰告诫他。 “但有勇气事好事。 他们是专业人员,出手讲究的是器械和配合,跟打架不一样。人家就是陪着你们玩呢。宝琴呢?” “在里面,陪着那位呢。”润生道。 “晓霞也在。哥,你那些东西说不定快没了。”少平很是同情。 “啊?” 少杰想马上冲进院里,却又忍住了,“那些啊,摆那里就是哄孩子玩呢,随她们去……” 心在滴血中…… “刚才的阵不错。趁热打铁,你们继续演练,俄先进去看看……” 孙少杰安步当车,走进院里后,见白萌萌正惨兮兮的杀兔兔。 “怎,谁欺负你了?” “家里来了个奇怪的女人。” 白萌萌小声的说道:“非要吃兔兔,鸡都不行,气得我冒鬼火。你评评理噻,气不气咯。大哥,她是哪个哟?我怎没听你说过噻?” “你没惹她吧?” “我哪敢嘛,凶得很。” 白萌萌审时度势,生活技能点满。 “大哥,你削她噻,哐哐给她两耳屎……” “好男不和女斗,咱得大度。” “你怕她噻?” 孙少杰又拨拉她转圈,“快收回你这些不靠谱的想法,根本没有的事。” “看,让我说对了噻。” “别不懂装懂。” 孙少杰谆谆教诲,“你还小噻,有些事你不明白的。打打杀杀不是人生常态,和气生财才是主题。” “还是怂了噻……” 少杰懒得理她了。 想进窑里去看,但还是忍住了。 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眼不见为净。 去凉亭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呼唤白萌萌道:“小白,给哥泡杯茶噻。” “好嘞!” 白萌萌应了一声,高兴的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放下茶缸说道:“大哥,我做个麻辣的兔兔,一吃一嘴火,给你出气噻。” “好!你去做。” 年轻人的积极性要鼓励。 不一会儿,三人组施施然从最东面的窑里出来,走到中间的时候,另外两位像是得手的仓鼠,悄没声儿的溜去了西边的窑里,大约是分赃去了。 监督同志却直接走到凉亭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说道:“外面的那个令人讨厌的臭小子,我给你打发了,作为报酬,窑里那几样小玩意儿归姐了。” “承蒙援手,不胜感激。” “小意思,不用客气。” “你怎来到这里了?” “这不得问你吗?私自逃遁!你一个有庙的和尚,还能跑到哪里去?” “大姐,你似乎比我早到的吧。” 监督难得的脸一红。 “我这叫料敌机先。” “了然。有一点需要澄清一下,庙虽然是庙,但我不是和尚。” “明白,是花和尚。” 孙少杰:“……” “一个乡下大丫头,臭显摆什么?” “她不是丫头。” “我看就是。你说你,堂堂一个特侦兵,回来都干些啥?当媒婆、养兔子、娶丫头、开幼儿园……” 监督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落。 “你还是个兵?不务正业!” “过了啊。” “就这我还没说完呢,还有……” 又数落了十分钟,监督端起茶缸,豪迈的一饮而尽,“气死我了。你信不信,只要我回去一说,老头子会亲自出手,赶过来抓你回去。” “你不是我,他也不是你,等明天带你回村去看看,你就知道为甚了。顺便也见见我现在的老婆。” “呵呵……我等着!你最好祈祷,明天能说服我,要不然……” 不然什么,她没说下去。孙少杰也不问,却是换了个话题。 “老首长他身体还好吧?” 监督闻听脸色一暗,“老样子呗,自从得了你那些东西,心思全在那上面了,没日没夜的,有些不太好。” 少杰惊奇,“他一个带兵的,研究的事跟他有甚的关系?” “放心不下呗……”监督大人开恩解释,“其实,也是为了保密,守卫的工作是师里负责的,没有假手别人。” 孙少杰明白了,“那你回去的时候,多带两坛那东西给他。” “你果然还有!” “多自然是不可能多的,毕竟材料珍贵,消耗也大。但那是老首长,自然倾尽所有。我复员回来后,还多亏他老人家爱护哩,要不也不会这么顺利。” “算你还有良心……” “我是穷人嘛,良心是不缺的。” “懒得理你。” 白萌萌那“又麻又辣,一吃一嘴火”的兔兔,辣翻了一院子的人,那情形,说是哀鸿遍野也不为过。 但核心目的仍然没有达到。 监督一人独秀,大呼,“够劲!手艺不错。”赞扬小白“深得吾心”,所有的美食最后全便宜了她一个人。 她爸是湘省人嘛,小白的一通操作,岂不是正中她下怀。 为此,白萌萌对孙少杰颇有微词。 说他,“故意隐瞒重要情况不报,明显是故意资敌噻。是屁儿黑,气得冒鬼火,长大了一定削屁儿黑的脑阔。” 监督大加赞扬。 表扬说:“有志气!”要她“好好吃,快快长。”祝她,“早日得偿所愿。” 第二天一早。 两人骑马,一路去了双水村。 自十一月起,秋风起,天渐凉。 随着秋收秋播彻底完成,各地开始掀起了新一轮的农田水利基础建设。 平地,开荒,建梯田,兴水利。 这样的劳作,会不间断的,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春天。 二十多年间,正是用这样的办法,全国各地建设了数十万个水库,兴修了无数的水利设施,其它如道路、桥梁…… 不胜枚举。 没有资本投入,那就化人力为资本,凭借两双手,开创幸福新家园。 这些,在国家当然是壮举。 但对于那些具体的参与者,确实心情自己知,冷暖各不同。 作为其中一份子,石圪节也不例外。 好了要更好。 石圪节今年的农田基建大会战,仍然安排在了双水村。此时的会战工地上,高音喇叭吼叫着,播讲着实时通讯,表扬那些现场的先进人物和事迹。 庙坪山上的梯田,已经一层层的盘到山顶,如一个巨大无比的花卷馍。 孙少杰骑马跃上一处土崖。 “监督同志,你来看。” “再叫我监督,我跟你急。” 监督说着,轻磕马蹬,枣骝小跑几步,轻轻一跃,也跟了上来。 两人远远的望过去,东拉河对面的工地上,插着许多面红旗,正在热火朝天劳作的人群像蚂蚁一般,乱纷纷的。 孙少杰扬马鞭指着工地。 “你看,这就是农民的战场。 这场景是不是很壮观?一点也不亚于咱们见到的那些战斗场面吧。” “这倒是。” “壮观是一个层面。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样的劳作常年无休止。 秋收以后,本该修养的人们,顾不得喘息,却要放下镰刀,扛起撅头,推着板车,立刻投入到这些建设中去。 挖山、平地、开荒,一直干到来年春天,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耕作…… 他们不能脱离集体,自耕自食;不能外出打工,另寻出路;更不能自主创业,做小生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节都不得休息几天。 那么,现在告诉我,感受如何?” 面对少杰的问话,监督沉默了。 这在她还是第一次。 “在这里,一个农民家里所有的劳动力全部出动,每年里换来的工分,分得的口粮,只能让一家人勉强度日。 普通的农家小孩,几岁就要开始劳动,不能挣工分,就为家里检柴、割草。孙家如此,家家如此,村村如此。 将家中所有的劳动力都压榨出来,是每一个农民家庭的迫不得已。 在城里的那些工人,抱怨只能挣二十七块五,每人每月只有二两肉,六两油,三十斤粮食,根本不够吃的时候。 这里的人们,一年却挣不到三十块,年均口粮不足三百。更少的地方,每年的口粮甚至只有大几十斤。 在农民眼中,端着铁饭碗的工人干部们,简直活的就像神仙一样。 而他们呢? 想要变成衣食无忧的城里人,改变这暗无天日的命运,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孩子上学,用学历来冲破和城里人之间的壁垒。俗称“跳出农门”。 只是,读书就要脱产。 这样情况下,家里额外养活一张光吃饭不干活的嘴,老百姓想都不敢想。 如此一个让人绝望的处境中,我们家里却供养着三个学生。 父亲和大哥拼了命劳动,直到我复员之前,家里仍然是一贫如洗。 原因之一就在于此。 所以,那年我参了军。 毕竟,少一个人吃饭,家里的负担就减轻一点。每月还多六块钱津贴哩。 是不是很好笑? 有没有看不起我?” “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可怜哩。” 监督就是监督,从不按常理出牌。 孙少杰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总之,我回来的原因,已经告诉了你,见到老首长后汇报一下,请他老人家谅解。 若是发生战争,国家需要我,我孙少杰责无旁贷,马革裹尸在所不惜。 至于其它,还是算了。 这里的家人,显然更需要我。” “黑龙,咱们走!”孙少杰纵马跃下土崖,“监督,带你去见俄婆姨。” 第122章 米粥 第123章 米粥 少杰呆呆的,对着手中的碗发愣。 里面盛的是“米粥”。 ——贺秀莲的说法。 良久之后,孙少杰长叹。 “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说些俄听得懂的。” “这还是‘粥’?米也太少了些,说米茶都勉强得很。咱家又不缺米。” 贺秀莲的脸一红。 “是不缺,你数数,够不够你女人的数,俄都没数,随便抓了一把。” 哦豁,这操作,高啊! “你们昨天不是谈的挺融洽的嘛……” “融洽吗?” “融洽!再没有那么融洽的了。” 刚发生在昨天的事,孙少杰又没有老年痴呆,还能记不住嘛。 他可是就在现场。 少杰记得清清楚楚,那监督同志一进院,贺秀莲就热情接待了她。 稍一介绍,两人聊得那叫个融洽。 …… “这位是监督,官家人,来家里做客……”孙少杰轻描淡写介绍。 “你别听他瞎咧咧。 我叫钟灵,比少杰还大两岁。爸爸叫我灵丫头,大哥喊我小灵子,听少杰说你属蛇,那我比你大一岁,你可以喊我灵姐。其实,叫姐姐也行。” “那怎行哩,你是官家人,咱是土里刨食儿的庄稼人,攀不上哩。” “快别说啥‘攀不上’,军民是一家,都是一家人,哪有甚‘攀’不‘攀’的? 再说了,官家人不也还是人? 刚才在山上,他可是给我上了好大一堂政治课哩,再不敢说啥官家人,会被他给笑死。” “笑死他拉到,省得心烦。” “咦,你这么狠的吗?” “死男人太气人,不能给好脸。” “有道理……” “他嘴厉害得很,你要小心些。” “我也觉得,还是动手更容易些……” …… 场景真实还原,往事历历在目。 人才刚走,怎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人家都登门了,俄不‘融洽’能行吗?夹枪带棒,还要俄叫她姐,气死俄了。孙二娃,咱还没结婚呢,你就敢带野女人上门,想怎的?”让贺秀莲这么一说,孙少杰觉得自己像王满银。 “想知道吗?” “当然想。” “那你过来,俄说给你听呀。” “怎,你还想打俄不成?” “那俄怎舍得。” “呸!俄贺秀莲行得端,坐得正,过去就过去,还怕你不成。” “那你过来嘛,废话真多。” “过来就过来……呃……唔……” 孙少杰一把捞住,摁住就是一阵亲热,连揉带搓好一顿按摩。 “……孙二娃,你……欺负人。” “俄欺负你了吗?” “没欺负吗?” “有吗?” “那你是在做甚?” “俄那是闻见好大醋味儿,尝尝是不是,例行检查一下噻。咱家开的可是醋厂,万一醋漏了多可惜,那不好。” 气死了! “那手呢?” “不揉揉能出醋吗?” “你不是人。” “刚好有一首歌就叫这个名字,好听滴很,俄唱给你听呀。” “俄不信。” “那你听……” 孙少杰拥着秀莲,轻声哼唱起来…… “窑洞里点灯一块块明 妹妹我心里就有哥一人 白天我墙头上盼你回家门 夜晚我绣枕头扎手忘了疼 炕头上鸳鸯一对对枕 哥哥你回家暖暖我的心 柴火棍顶住门就怕刮大风 一盏灯一个人熬夜到天明 哥哥你不是个人……” 歌倒是唱完了,不过没感动人。 “哼!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听完之后,贺秀莲恨恨的小声哔哔。 “咦!又有醋味儿了。” “你敢……唔……” 良久之后,孙少杰心满意足。 “自家老婆,有甚不敢?” “你就欺负死俄吧。俄也是昏了头了,早知道吃官饭的没好人。” “实话给你讲啊,这次俄只是略施薄惩,先给你打一个样儿,欢迎再有下回……” “呸!” “你说你傻不傻。 俄跟她要真是有那层关系,哪会带回来给你看,在外面过日子不香吗?” “你就想。” “俄跟她认识总有两三年了,要是能成早就成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她是个大官,前途无量。 现在人家还管着一个特侦营呢,那里面像俄这样的,有好几百个。” “那么厉害呀!” “可不是咋的。 所以,俄根本就不是她的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俄都打不过她。” “啊?”贺秀莲彻底的惊诧了,“看着比俄还瘦小呢,那么厉害吗?” “人不可貌相呗,古时候行走江湖,有三种人出了名的不好惹。” “哪三种?” “女人、和尚、道士。” “怎么会?” “你想啊,女人都敢混江湖,而且还混得不错,没两把刷子能成?就像女人一般不喝酒,只要碰到一个肯喝的,铁定就是海量。” “说得跟真的似的,俄能学吗? “甚意思?” “学了不是能打过你嘛。” “呵呵,你想屁吃。” “俄咬死你……” 还敢送菜! “不来了。”秀莲喊暂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带她回来做甚?” “她想抓俄回部队,秀莲你说,俄能如她的意吗?” “那不行!” “所以呀,俄带她回来,去工地上看一眼,教育教育她这个官家人。” “她听了吗?” “那不是已经老老实实回去了嘛,可见效果还是有一些的。” 孙少杰记起临走前那句“你给我等着”,心里有些没底儿,话不敢说满。 “秀莲啊,你可知道,刚才俄为甚给你唱那首歌吗?” 秀莲摇头。 “像歌里那样的好女人,俄已经有了一个,她在家里等着俄,在双亲身前替俄尽孝,俄怎舍得让她不高兴嘛。” 说不感动有些假。 贺秀莲委委屈屈的说道:“你这人嘴太厉害,今后俄还是多防着些。” “其实,俄不只嘴厉害……” “你……你你……” 贺秀莲急了。 她不敢再说“你敢”,因为死男人真的敢;更不敢说“俄不怕”,因为前车之见,刚被他连着收拾两回,说不怕那是假的。 要是他来真格的,可就坏菜了。 “吓你呢。咱们日子长远着咧,以后有的是机会,俄不急。” “嘁!你且等着吧。”她又神气起来了,“这么说,你还是个好人?” “肯定是啊。” “那把你的手拿开……” “嘿嘿嘿,他太不听话,有些顽皮,回头俄教育他。” “还是让俄来……”说着,贺秀莲抓过就是一口。“哎呀,狗啊你,这让俄怎么见人?” “你就大大方方的说呗,是你婆姨咬的,俄不怕别人知道。” “俄怕!” “俄这是先给你盖个章。你是有主的人了,正主在此,狐狸精退散。” “那俄也给你盖个章。” “你敢!哎呀俄怕你了……” “叫哥。” “喊姐……哎呀……”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 秀莲问:“问你个事儿。” “说呗。” “先前你念那句是甚意思,挺好听的。” “那是古时大文豪写的一篇游记,原文是‘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大意是潭中游鱼约有一百来条,都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靠似的……” “无所依……”贺秀莲有些出神。 孙少杰知道她要钻牛角尖。 “乱想个甚?你有男人呢!” “哼!‘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俄有手有脚,才不要靠你呢。” “有志气!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你喜欢就行!那个叫文豪的真厉害,写得真好。” “想听吗?俄教你呀。” “俄能学会?” “能!文章很短,读起来也顺口,容易记得很。你又不傻……” “不许这样说俄。你们读书人心眼子多滴很,骂人都不带脏字儿。” “说得好!读书人是坏…… 可俄也就比你多上三年学,所以咱俩是一帮的,不要误伤友军。” “才不信呢。镇里那些读过高中的,都没有你厉害。” “俄这是天赋……” 小石潭记全篇,连标点符号也才二百四十个字,孙少杰背诵了一遍给贺秀莲听,“你要是真喜欢,俄就给你写下来,注上拼音和注解,慢慢看就是。” “那你写……” 于是,孙少杰客串起老师,教起学生来。只不过学生是他婆姨,顺便占写便宜也是有的。其中旖旎,自不必说。 第123章 杀羊分肉 第124章 杀羊分肉 两人你侬我侬,正有些“寒尽不知年”的时候,外面传来贺耀宗的声音。 “秀莲,队里发羊肉呢,你去领回来。” “哎,就来……” 贺秀莲应了一声,忙往外跑。 孙少杰拉住她,“你还是在家吧,俄去领。”说着,随手为她整理下。 “都怪你!”贺秀莲踢他。 “你是俄婆姨,怕甚?” “快走吧你。” 孙少杰出来,贺耀宗还没走。 “杰娃子也在呀。” “啊,正教秀莲写字呢。 昨儿个家里不是来了客人嘛,秀莲觉得不能被比下去,非说要读书。 爸,你喜欢吃哪个位置的肉? 俄去带回来呀。” “死女子,早先不知道学习,现在倒知道努力了,也不怕晚?” 孙少杰随口白话,“不晚,正好呢,等学会了刚好能教孩子。” 贺秀莲一出来就听到这句,抬脚就踢人,“要死啊你,还不快滚去领肉。爸喜欢羊头,俄要吃羊肉饺子。” “没问题。俄扛一只羊回来给你,想吃哪块就切哪块儿。” 这时节,整个黄土高原都沐浴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室外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村里人都穿起了臃肿的棉衣棉裤,披上了老羊皮袄,走路时还筒着手,嘴里喷着白雾…… 但他们还是忍不住从窑里出来了。 大队部,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场院的上空。 正袅袅飘荡着白色的柴烟,空气中全是羊肉煮熟后的香气,馋死个人。 其实,这不是村里第一次吃羊肉。 上次青贮事件。 连中毒带实验,死了差不多三十只羊,合起来近四千斤,村里人哪里舍得扔掉,于是,孙少杰就出了个主意。 全部浸泡,然后焯水煮了分汤分肉。 大多数植物毒素都怕高温,一套操作下来,也就所剩无几。再说,那艾菊本就是中药,吡咯里西啶生物碱也叫侧柏酮,少食并无害。 于是乎,全村一场狂欢。 县里说了要补偿。 有人买单,吃起来更香。 早在那之前,孙少安觉得卖青料不如卖肉划算,又从石圪节和附近公社买了不少大羊,牵回来催肥,准备过年用。 同样数量的羊,重量却增加许多,供销社当然愿意,闻听后又送来不少。 加上草原入冬前巴图再次送来许多,后河湾饲养场里的羊,早已不只四百只,总数已经突破了千五之数。 所以,过年杀一些吃还是可以的。 供销社为了奖励双水村,还特别允许村里杀五十只羊,自留羊杂皮货。 村里已经通知了,每个五十岁及以上的老人,过年可得羊皮一张。 因此,今年铁定是个肥年。 田五怕吓着羊群,不允许在后河湾杀羊,所以,战场挪到了大队部空场。 空场里,此时杀羊的杀羊,剥皮的剥皮,清洗的清洗,忙得不亦乐乎。 供销社的车就停在旁边,杀好一只装上一只,准备全拉回县里去。 城里人也要过年。 那些手里没活计的人里。 男人抽烟唠嗑,女人纳鞋底,东一群西一伙的,围观着点评。 村里的孩子们,一群群穿梭往来,撵鸡打狗,一刻也不消停。 全场一片沸沸扬扬。 刚宰杀的羊,剔骨后直接抛进大锅煮熟,清洗后的羊杂也是。汤现场直接分吃了,肉按各家人头分走。 孙少杰现在是双水村的名人。 他虽跟村里人打交道不多,但名气不小。毕竟,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嘛。 前些时间,他还追了一阵子女人,算是给全村人都开了眼界,小伙子们纷纷有样学样赶着效仿,日夜不肯消停。 路边的野花都少了许多。 闹得村里的准老丈人们,嘴里大骂二娃不干好事的同时,纷纷严防死守。 孙少杰一路打着招呼,往杀羊的那个地方走过去。他要买一些生的。 路过煮羊骨的大锅旁边,见围着一大群孩子,卫红兰香她们都在里面。 “你们做甚,等着啃骨头?” 大队煮羊骨是为了分汤,骨头当然就便宜了村里的孩子。 “俄们要羊拐。”兰香说道。 明白了。 羊拐,又叫嘎啦哈。 其实就是羊的膝盖骨,只后腿有。 羊拐共有四个面,以四个为一副,常涂成红色,配着沙包玩,可以训练人的敏捷力。以小羊拐为上品。 羊拐玩得久了,如玉。 由于难以收集,羊拐是高档玩具,在女孩子们心中,是一笔珍贵的财富。 少杰看骨头差不多已经煮好了,禁不住玩心大起,于是就问: “要不要二哥帮忙?” “你怎帮?” “瞧好了……” 只见孙少杰用手在大锅上面不住滑动,嘴里面还念念有词。 不一刻,只听他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手中蓦地出现一副羊拐。 “接着……” 四个一副,随抓随抛,旁边的女孩子们一片惊呼,纷纷展开衣襟接住。 洁白干净,个个如玉,人人有份。 关键竟还是热的。 “哗!” 大锅旁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村里人闻声看过来时,孙少杰早就跑去杀羊的地方,买肉去了。 “老大,你要肉?”正杀羊的金富问。 “来两只。” “好嘞!俄给你挑两只大的。” “滚你的蛋,小的才好吃。” “还不都是肉。” “羊杂那里是谁在管?” “田福高。” “抽空给俄弄一些羊头羊蹄儿。”孙少杰说着,递给他一些钱。 “那东西哪里用得着钱?”金富不接,“你等着哈,俄给你弄一筐。” “可别!”孙少杰阻止。 “别人不用出钱,俄必须出钱,这是道理。你就听俄的吧。” “那行!”金富答应,“随后俄和金强给你送过去。送家里还是醋厂?” “醋厂吧。”孙少杰想了想,说道。“做好后喊你们过去喝酒。” “得咧,你瞧好吧,保证多多的。” 家里舍不得下料,还不如自己做好后,让秀莲送过去。少杰想好了,到时候让白萌萌回来做,麻辣她拿手嘛。 孙少杰又在场里厮混了一阵。 突地发觉,有人拉自己的腿,低头一瞧,却发现是金英。 “舅舅,俄也要。” 孙少杰伸手抱起,“你也要啊。但这是大羊,你手小抓不住啊。” “你把它变小。” 呵! “那咱先说好啊,这是咱俩的秘密,不许跟别人说哈。” “嗯,妈妈也不说。” “对!就是这样。” 金俊山笑他,“你就哄孩子吧。” “英子,给你爷爷瞧瞧你的本事。” “好!” 金英闭上眼睛,学着他刚才念念有词,孙少杰听出来是“快来,快来……” 他笑着在那双小手上一抹,果然每只手两个,一副小羊拐赫然出现。 “你!你……”金俊山吓了一跳。 “噢……”金英得尝所愿,不管不顾的欢呼了起来,美滴很。 “爷爷,英子厉不厉害?” “厉害!爷爷的小英子厉害滴很。” 哄走了孙女,金俊山看向孙少杰。 “你是个妖精吧。” “哈哈哈……想多了,这叫魔术……” “是吗?”金俊山笑眯眯的。 “那你手上的牙印是哪里来的,看着不像是羊咬的,莫不成也是变的?” 第124章 过年 第125章 过年 七五年农历春节,双水村过了有史以来、所有人记忆中的第一个肥年。 村里不是没有过好光景。 但那只是一部分人的好光景,比如说,金家湾曾经的地主和富农们。 跟大部分人并无关系。 说今年是历史上第一个。 原因就在于,这是第一个普遍性的、家家都能享受得到的肥年。 无关贫富,只论人头。 不但能吃饱,还能吃上肉。 就连田二和他那个傻小子田牛,都不例外。史无前例,开天辟地。 尤其是时间点。 这件事还是发生在这个,时代余韵尤在的特殊时期,所以,特别的让人记忆犹新。 饮水思源。 村里人都知道幸福源于何处,所以,春节期间孙家就没有断过人。 东家送来几个馍馍,西家送来几把大枣,张家送来一碗饺子,李家送来几个核桃,说几句吉祥话,拉几句家常。 虽不说门庭若市,倒也络绎不绝。 孙玉厚老汉整日里激动得热泪盈眶,情绪有些不能自抑。 作为孝顺儿子,三兄弟自然随侍左右,迎来送往,殷勤伺候。 各自也顺便收获赞美若干。 兰香同样没闲着。 她和白萌萌、贺秀莲是另外一波,陪着母亲负责女客。田润叶偶尔也会来客串一下,反正都是公开了的。 看着立在少杰母亲身旁的两个儿媳妇,村里人羡慕的同时,也咋舌不已。 孙二娃好本事。 这小子在全村人的关注下,变不可能为事实,完了一手漂亮的瞒天过海。 硬是要得! 从猪饲料地,到说亲,再到醋厂,直到万般无奈装病,那强人田福堂使尽浑身解数,结果,却仍是无力回天,全然没了效用。 “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愣是被孙二娃给算计得死死的。 半年时间内就改了天,换了地。 孙家白得了两个漂亮贤惠的儿媳妇,简直羡煞旁人。尤其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竟然还都是“城乡配”。 活脱脱“天仙配”的现实演绎啊。 难道还真让田二那个半脑壳给说着了,这世事莫不是真要变了不成? 大家羡慕孙家,自己也有些振奋。 就连孙少安那个泥巴腿子,都吃上了公家饭,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咧? 况且人家还娶了吃官饭的润叶哩。 做青贮、种冬菜、养大羊,今年能吃上肉,可以说全赖他的努力。 这小子突然间变得如此之厉害,实在是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想象能力。 除夕前一天傍晚。 孙玉厚悄悄来到弟弟玉亭的家里。 这个他从前曾经居住过的院落,由于缺少维护,如今已经成了塌墙烂院。 自从搬出去以后,没事他很少来这里。现在,孙玉厚见玉亭两口子把这个地方住得像庙坪那座破庙一般,破败不堪,连墙都倒塌了,心里忍不住咒骂。 “两个败家子,什么懒东西!把好好一个地方弄得像驴圈一样。” 窑里黑咕隆咚,弥漫着湿柴烧出的死烟,呛得孙玉厚直咳嗽。 唉!当年他住在这窑洞的时候,尽管穷得没什么摆设,但少安妈仍然收拾得汤清水利,亮亮堂堂的。 现在,这里成了个黑山水洞! 老汉坐炕上抽了一袋烟,临走前放下个小布包,说道:“年后把窑重新箍一下吧,娃大了,跟大人住不方便。 卫红跟着兰香哩,你们不用管。二娃说了,年后要她去石圪节上中学。” 大哥走后,孙玉亭打开布包。 哭了。 同一个时间。 孙少杰正走进玉亭家坡上不远处的田家。 过年了嘛。 跟田福堂喝个酒,拉拉呱,畅享一下未来,绝对不是为了显摆。 田福堂不这么认为。 “你小子来做甚?” 一看到这小子,田支书就气不打一处来。润生就悄悄给他使眼色,孙少杰明白,那是让他“保重”的意思。 “喝酒呗……”孙少杰大大咧咧,“你以前不是说过嘛,喝酒就过来。” “这个家不欢迎你。” “润叶姐肯定不这么认为。” 那是当然,田润叶已经端着盘子过来了,里面满是瓜子糖果和小点心。 看来,田院长没少藏私货。 “看甚,这些都是正当来的。小院经费有剩余,过年发了一些福利。” “俄咋没有?” “没给你吗?” “润叶姐,你学坏了。” “你又不缺这些……” 说起小院经费,孙少杰无限委屈。 吃他的,喝他的,坑他的,发福利居然没有他的,这叫他情何以堪。 “喂,孙二娃,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拉话的?”田福堂发话了。 他越发的看这小子不顺眼。 有这个心,你上啊! 干说嘴不动真格的,田支书无限的鄙视。 “当然喝酒。润叶姐,你奏凯,俄现在不愿见到你。” “稀罕……” 随着一阵香风,人没了踪影。 不过,马上又送来了下酒的菜。 “唉……”田福堂叹气。“你说你,跟润叶在一起多好,看看现在,唉……” “叔,你还没想明白吗?” 少杰掏心窝子,说出了早埋藏进心底的话,“这事根本不取决您,更不取决于俄,甚至也不取决于俄大哥。” 他打开带来的白酒,顷刻间,一股子别样的酒香弥漫在窑里。 田福堂吸了吸鼻子。 “那你说,取……对,取决于谁?” “当然是你闺女呗…… 若是俄大哥,说不得俄就要争上一争,可你闺女偏偏看不上俄……” 孙少杰叹气,给田福堂满上。 这个世界里,两大好媳妇都看不上他,说起来就很没面子。 还好下手快,蒙住一个。 “唉,人生就是如此无奈,同是失意人,咱俩干一个呗……” “唉,死女子不知好歹,气死个人。”田福堂举杯,“那就喝一个。” “这么说,当初那份赌约……” “俄动了手脚。”孙少杰坦白。 “就算大哥进不了公社,也会是您女婿。反正您又不识字……” “你……”田福堂气急。 “您别生气!”少杰忙安抚,“除过俄做您女婿那条,其它都是真的。” “唉,你呀你……你还是个男人?女娃子有时候不能就由着她……” “俄不会勉强润叶姐。” 田福堂算是想通了。 他反过来劝道:“唉,算了,都这时候了,还说那些做甚?” “是,不说那些了。” 终于解开了田福堂的心结,孙少杰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翻篇了。 “咦,这酒怎是红的?”田福堂问。 孙少杰又开始胡诌。 “梅子酒,白酒泡梅子,是白酒却有果子的味道。这酒滋补养生,对您的身体有好处。以后每天坚持喝上二两,说不定啊,你那气管炎就好了呢。” 田福堂喝了,感觉身体一阵子发热,顿时舒坦不少。 “这么说,一直有?” “嗯,到时润叶姐给你带回来,但也不能多喝,记住每天二两就行。” 少杰悄悄给田福堂安排着。 “这是药酒吧。” “算是吧,您试试效果。” 转天是除夕。 上午,白明川和徐治功联袂来到孙家。 孙家整治了一桌好吃食,请了田福堂和大队领导班子成员作陪。 算是来了个官民大联欢。 过了大年初一。 经过多日来的迎来送往,孙少杰再也撑不住,借口给领导送年礼,直接脱身,自己去了县城,到小院里躲清闲去了。 其实,也就跑了田、李、张家和黄原的商家,一共也就四家人。 然后,他就在县城小院呆了下来。 阿尼尔做保镖,陪着宝琴回了草原,白萌萌在村里,小院里很安静。 孙少杰回想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觉得终于可以松上一口气了。 家里安定了,大哥也可以结婚了,少平的学业也捡起来了,那么,他呢? 来年,他做些什么呢?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破五之后。 少杰带贺秀莲去了一趟黄原。 这个她只听过,从没有来过的城市,让秀莲有些留连。城里的几个着名的地方,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 二道街那个小饭馆,两人也特意去做了一回顾客,就近体验了下诗人和他那“土耳其”女人之间的日常互动。 贾冰的正式工作,是区文化馆的老师。 这小子颇聪明,谙人性,就上班来说,跟少杰有些类似,也是个混子。 简单的婚姻,给了他充分的自由。 所以,日子过得相当潇洒。 “你们……要结婚了吧。”诗人问。 “没请教?” “鄙人姓贾,区文化馆的老师。” “噢……贾老师,怎有此一问?” “这位姑娘似乎初入黄原,观你们相处,似乎又是恋人,这就和鄙人与贱内情形颇相似,有感而发,认识下?” “原来如此,俄姓孙。有一点你看错了,俄是个农民,不是文化人。” “不像。” “闲暇时间读了几本书而已。又没有谁规定,农民就不能读书。” “哈哈哈……”贾冰大笑。 “那你至少是个有文化的农民,好有趣,能说一下你们的故事吗?可能会激发我的灵感,那就有新作问世了。” “这点真帮不了你。”有文化的农民表示歉意,“俄婆姨悄悄说了,那是隐私噻,不方便讲。” “那可就太遗憾了。” “有遗憾才有美,不是吗?” 贾冰大赞:“果然!我没有看错,你是个有趣的人。这顿饭我请了。” “感谢!”孙少杰向他点头致谢。 “但还是不要了吧,你夫人辛苦劳作养家,对她的劳动要尊重……” 贾冰大惊。 “这是我疏忽了。 那这样,这客我照请,用我的工资。不为其它,就为你这一句话。”说着,贾冰摸出一元钱,投进了钱箱。 “我这里是托庇于文化馆的小生意,不需要粮票。”贾冰解释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之后,两人各行其事,没有再聊。 真正演绎了一出萍水相逢。 孙少杰原本想念首诗装逼一下,后来觉得忒low,也就忍下了。 直到出了小馆子,憋了好久的贺秀莲才问:“你和他嘀嘀咕咕说的是啥,怎突然就请客了呢?真是个傻子。” 一顿饭功夫,她对自己男人的嘴上功夫,在认识上,又深刻了一个层次。 “他看出来咱俩感情好,想要听咱的恋爱史,那怎么行?所以,俄就显露了一丝王霸之气,于是,他就服了。” “俄信你个鬼。” 贺秀莲想,满打满算也就一天半,黄河边一吻定情,自己就成了他的人。 有个屁的恋爱史。 想起来,确实让他得手容易了些。 有些小后悔。 “真的,这小子是个诗人嘛,忒感性,容易感动,也容易冲动。若是你,任他说得天花乱坠,钱也得先付了。” “这倒是。”贺秀莲承认。 两人在黄原玩了几天,然后一起回了一趟柳林,在贺家湾住到正月十五。 不是回门,胜似回门。 贺耀宗年前就回了柳林。 过了正月十五后,正月十六那天,三个人一起返程,回到了双水村。 七五年的农历春节,终于过去了…… 第125章 了然,你就瞧好吧 第126章 了然,你就瞧好吧 小寒前后,寒流就从北方漫了过来。 光秃秃的黄土高原上,大小河流都被封冻,河面封盖着坚冰。河两岸的悬崖上,常垂挂着巨大的冰帘。 城市的上空,飘荡着黑色的炭烟。 农村升起白色的柴烟呼应着,黑白分明,天空上远远看过去,像太极图。 三九四九,隔门叫狗。 在这样严寒的冬日里,随着城里传出的政令,农村里的男女劳动力,还是从自家的热炕头上爬起来。 他们扛起撅头,推着板车,进入了各地的农田基建会战现场。 到处都是旗帜,到处都是劳动的人群,到处都能听到高音喇叭在吼叫。 寒风中,人们身上、头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气,打坝,修梯田,垫河滩…… 更有的地方,会把整座山给炸掉。 于是,高山出平原。 人们气吞山河的改造着一切。 蚂蚁啃骨头般,啃掉一座座大山,做花卷馍一样,修着一层层梯田。 一道道河流因而整体改向。 从流淌了几千年的地方迁移出来,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里的人们,在一天不到一斤粮,穿着单衣薄裳的情况下,用原始工具,一锨锨、一镢镢地倒腾着山河。 壮哉! 原西县是黄原地区的先进县。 因此,这里比其它县先走一步。 农田基建会战大潮,早在去年十一月份就掀起来了。 短短的两个月里,成绩赫然。 冯主任眼睛里布满红丝,无比亢奋的布置着各项工作,声音传得满院皆是。 他宽阔的脸盘削瘦了下来,原本整齐的大背头再也顾不得梳理,此时,正耷拉在额头上,显得乱蓬蓬的。 又是一整天会后,主任们分了工。 冯世宽坐镇县城,其余主任领了任务,亲自动身到各公社去检查工作。 现场督导。 田福军和张有智是一路。 他们自然又带上了孙少杰。 老习惯了。 身边婆婆有命,不敢不从。 李建国早已认了命。 他苦逼的,自己担负起供销科的管理和青贮、批发站的督促工作。 转过年,县城开建了原西县的第二个批发站,李建国都要忙死了。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 倒究他是孙少杰的领导,还是孙少杰是他的领导呢?这个问题颇费思量。 其实,他也很满足。 因为,黄原城的批发站也开建了。 商全亲自操刀。 按照后世高速公路服务站的思路,古路黄原段上,每隔约五十里一座,批发站如雨后春笋般建立了起来。 老领导都被孙少杰给调动了,他李建国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这样一想,李建国就平衡了。 也不怪田福军和张有智矫情,非要带着孙少杰出行,实在是太方便了。 因为只要有孙少杰在,连司机带厨师全省了,野外都不愁没吃食。 额外,还能多捞一个顾问。 天底下哪里找这么好的事儿呢? 天与弗取,必得其纠。 两位主任历经世事,自然懂得顺天理,遂人意,从善如流,乐得享受这种平时难得的隐形福利。 三人行第一站就是柳岔公社。 原西有两个农田基建先进公社,柳岔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个就是石圪节。 两个都在他们的行程单上。 柳岔公社的领导人是周文龙。 周文龙和白明川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同一年当上的武装专干。 不同的是,周文龙更幸运一些。 开始推荐上大学那年,周文龙被推荐上了西北农学院。 七四年秋后毕业。 文龙向县里写了申请书,要求回到他家乡所在地——柳岔大队当农民。 县上自然会大力支持这个“新生事物”,不但开了隆重的欢送大会,现场赠送给他一把铁锨,还允许他,以农民身份担任柳岔公社主任。 此事轰动一时,成了大新闻。 地区、省里连篇累牍,甚至上面都有过报导,周文龙也借此捞足了资本。 浅薄的人生阅历驾驭不住野心。 火炭似的进取欲望驱使下,年轻人骤登高位的弊端显露无疑。 搞得有些民怨沸腾。 三人到达柳岔公社,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因为公社大门小,进不去车,孙少杰把吉普车停在了大门外的土场上。 安静的公社院子里,门可罗雀,看得见的窑洞门上都吊着锁。 “这是都到会战工地上去了?”田福军狐疑。 “凭这一点,就能说明,柳岔公社的先进之名不虚传。”张有智道。 “不见得,那个窑洞里有哭声,是个妇女。”孙少杰指着一孔窑洞说道。 田福军和张有智看过去,发现那窑洞的门果然没上锁,里边还有人说话。 三人刚走过去,副主任刘志祥就看见迎了出来,四个人来到公社的客房。 刘副主任既倒茶,又递烟,还拿铁钳子,把炉子里的火捅得轰隆隆价响。 刘志祥自己不抽纸烟。 他嘴里叼个旱烟锅子,披一领没挂布面的老羊皮袄,四十来岁的人满脸皱纹,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农民。 这一点,跟白明川颇有些相像。 田福军问他:“文龙呢?” 刘志祥道:“昨天夜里,去了羊湾村和贾家沟……”他把原因说了个清楚。 原来是有两个人从工地上偷跑了,周文龙带人去追。张有智问原因,刘志祥也没有隐瞒。 于是,周文龙不顾人死活的粗暴做法,就展现在了两位县领导的面前。 孙少杰没在窑里听他们说话。 他自己在院里溜达,找到一个文书陪同,去了隔壁公社灶上。 灶房里,两个炊事员正揭蒸笼。 房子里有个胖老头,穿一身干净的中式黑卡叽布棉衣,头上拢一条簇新的白毛巾,手里拿着个大瓷碗,把菜锅里的肉片子,挑拣着捞到自己碗里。 “这是周主任的父亲……”文书悄悄说道着,“一个钱也不掏,常到公社灶上来吃饭,比在他家里都随便……” 孙少杰看了文书一眼。 看来,这个时代的公务员,还没有学会后世的缄默,那周文龙行事不得人心,被人“不平则鸣了”。 “那你去找几个人来,抓他个人赃并获,就说俄说的,敢不敢?” 那文书一怔,“两位领导那里……” “包在俄身上。” “了然!你就瞧好吧……” 文书转身离去,不一刻就回转过来。 穿黑棉袄的“太上皇”挖了一大碗肉片,抓上三个白蒸馍,如入无人之境般昂着头刚走出大灶房,被文书带人,在门口给堵了个正着。 “你们做甚?知不知道俄是谁?” “知道,太上皇嘛。” “你们想怎的?” “跟俄们走一趟吧。” “你们敢!” 文书一挥手,“抓了!小心那碗肉片别撒了,还有馍馍,都是证据。” 孙少杰含笑看着这一切。 文书见人被抓走了,兴奋的靠过来,“领导,人抓了,下面怎么做?” “别问俄呀,人是你抓的,需要你自己想办法,别人是帮不了你的。” “啊?” 文书都要急哭了,心里大骂司机生儿子没屁眼儿,“你怎这样?” “俄说错了吗?” “你,你你……” “送你一句忠告:富贵险中求! 靠天靠地靠青天,都不如靠自己,幸福往往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再送你一条建议—— 事到临头须放胆。 兄弟,形势比人强,如今,只有搬倒那周文龙,你才有好日子过,说不定,你还能成为柳岔的大英雄哩。” “可俄……” “莫怕!人民会站在你那一边。” “可你……” “俄也是人民里的一份子。” “了然!” 文书咬咬牙,转身离去,那背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别司机。 “你就捉弄人吧。” 张有智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了,整个过程看了个完整。“就不怕他骂你?” “这人啊,不逼上一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会有多么的厉害。叔,咱打个赌吧,这人回头一定会感谢俄的。” “他感谢不感谢你俄不知道,你福军叔会不会打你板子,俄倒是能猜上一些。” “别啊有智叔,咱俩是一帮的啊。 再说俄这是为民除害,也是为那周文龙好,出于‘同志般的关心’,帮助他改正一些身上的小错误,任那周文龙这样搞下去,会民不聊生的。” “一只兔子吧,俄帮你一把。” “成交!” “待会儿,俄把你福军叔带工地上去,这里就留给你了……” “了然!你就瞧好吧。” 话刚出口,孙少杰就觉得异常的熟悉。 第126章 兔子 第127章 兔子 “周主任,你看该怎么办?” 孙少杰坐在凳子上,静静的看着心急火燎,从工地上跑回来的周文龙。 “孙专干,不能商量?” “这要看你啊。” “让出这个位置是不可能的,上面需要俄这面旗帜……” “那也要看旗是什么颜色的。 颜色不对,虽不至于做抹布,放仓库里面从此不用,也还是可以的吧。 你说呢,周主任?” “从此,俄唯田主任马首是瞻。” “别想好事儿!理念不同,不必强求,俄还怕你出卖朋友哩。” “从此以后,柳岔公社的事,都听那刘志祥的,俄也听他的。” “空口无凭。” “你别欺人太甚!” “那就此别过。” “俄立字据……” 周文龙秃然,一下子软瘫在那里。 像一只认命的兔子。 孙少杰打了一个响指,刘志祥和那文书走了进来。 “刘主任,你也听到了,给周主任一个面子,事情就这么办吧。” “没问题!”刘志祥应声。 “小赵,给周主任找一张纸,必要的,全都写下来,咱得留个纪念。” “好嘞!” “周主任,其实,你应该感谢一下自己。”孙少杰拍拍周文龙肩膀。 “若不是你还有一点孝心,这事情,可不会就这么结束……” 周文龙浑身一颤。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出一阵寒意。 “周主任,就此别过,耗子尾汁,以后啊,说不定你还要感谢俄哩。” 孙少杰不是不想一锤砸翻周文龙,但冯世宽的面子要给,不能让他觉得田福军太咄咄逼人。那样不利于团结。 逼急了,说不定他冯世宽还会再扶植出一个李登云来,再打擂台。 时间也不长了,没必要。 所以,摁住周文龙不再嚣张即可。 再过几年,气候自然会改变一切。 接下来,孙少杰一个电话打到供销社,“喂,领导……” “说吧,甚事?”李建国有气无力。 少杰大惊,“领导,你病了?” “俄病你个鬼,还不是让你小子给拖累的,事事你一推二六五,让老子给你顶缸,俄给你说孙少杰……” 十分钟后,“说吧,甚事?” “领导,柳岔公社,咱拿下来了。” “啊?”李建国有些想哭。 “领导,你忘了,学生!学生……” “卧槽,怎忘那岔了。” 李建国派了一个小组过来。 从青贮到公社门店,到收购站,再到各大队代销点,全面梳理购销流程,重建柳岔公社流通体系。 “这才是负责任的好做法!”张有智赞道。“福军,以往咱们太草率了些。” “你还是别夸他了。” “年轻人也是需要表扬的嘛……少杰你说说,接下来还做什么? 不会到这里就为止了吧。” “自然不会,这才是开始,只不过梳理了一下家底儿而已,还早着呢。” “哦,后面怎么做?” “供销社有资金,摸过底儿后,会结合这里的自然资源和特产,扶植建立深加工龙头企业,重建产业链。 那样,这里就会真的富裕起来。” 田福军眼里闪着光,不得不赞叹。 “俄以前从没有想过,供销社还能这么用,唉,明明是一柄宝刀,咱却拿来砍柴,有智,惭愧啊。” “这就叫‘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福军,该享福就享福。 小子,答应俄的兔子呢?” “叔,您别急啊,下一站不是去石圪节嘛,路上就给您办,妥妥的。” “那还等甚?走起!” 果然,在去石圪节的路上,路过一处晒谷场时,孙少杰看到场地上那一片片的棉花秆,就熄火停了车。 不同于疆省。 那里的棉花都是摘完以后才拔棉秆,而在黄原这里,为了赶农时,都是在棉桃成熟后直接拔掉,以便空出耕地,集中种植冬小麦。 而那些拔掉的棉秆,则一排排的堆在晒谷场之上,接受阳光的照射。 待棉桃一朵朵的盛开后,就集中人力摘棉花。摘干净的棉秆,就一片片的密集堆放在原地,烧柴时候自取。 那是上好的烧柴。 冬日里,田野一片枯黄。 根本没有遮身的地方,枝枝叉叉的棉秆堆,就成了野兔们难得的栖息地。 这种现象,在人类密集聚居的平原地区,更为普遍。那里的冬天太空旷。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农药大规模使用,野兔基本消失在人类聚居区。 “为甚停车?”张有智问。 “叔,想不想体验下打野兔的快感?”孙少杰诱惑。 “有吗?”张有智立刻就精神了。 “必须有。” “用什么打?”田福军问。 他也是起了兴致。高兴的嘛。 孙少杰在柳岔公社的一番操作,算是让他开了眼。那张有智去撞破孙少杰搞事,事实就是两人唱的双簧。 有些事,他们不方便出面嘛。 “早给你们准备了。” 孙少杰走到吉普车后面,从后座下面扯出一个长条布袋,打开后又是两个长条布袋,再打开,赫然是两把气枪。 “气枪?”两位主任都有些失望。 “气枪是气枪,但气枪却不是一般的气枪,好处谁用谁知道。” “真的?” 孙少杰取出一杆,装入精制铅弹。手动压气后,当即瞄准远处一处山石。 “噗”的一声轻响,不见枪杆震颤,山石上就溅起一块碎石。 “指向性好,无后坐力,满气满弹可以连打十枪,五十米内,枪响即中,指哪打哪,威力不输于一般步枪。” “怎样?” “凑凑合合吧。”田福军扔给张有智一杆,“有智,这杆送你了。” “这多不好……” “晚辈的孝敬嘛,咱们笑纳。” “也对。” 两人一唱一喝的,看得孙少杰直撇嘴,“得,俄这是遇到强盗了。” “怎,你不愿意?” “怎会,乐意之至。这枪这样用,俄教你们……” “别过来,就站那里说。” 果然,抢人的人更警惕。 “记住,一次一个棉秆堆,三角站位,一人一个方向,围三阙一。”孙少杰摸出一把胖飞虎出来,搭上钢珠。 “你就用那个?” “放心,二十步之内,弹无虚发。” “那就比比。” “让你们俩齐上。” “小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输了负责烤兔子。” “那你们请等着改行吧。” 孙少杰踢出一块石头,炮弹般直冲向一堆围好的棉秆堆。 一声闷响,打草惊兔。 “噗!”田福军率先开枪。 “果然好用!” “噗!噗……”连响。 张有智大喊:“俄也有了,确实好用。杰娃子,你输了!” “开始赢不算赢……” “那就走着瞧!” 第127章 专干培养法 第128章 专干培养法 “小子,就问你服不服?” 张有智抱着气枪,爱不释手。 “俄这是怕你们烤的兔子太难吃,白白浪费了材料,那多可惜。” “你这张嘴,堪称原西无敌。” “哪里哪里,过了过了……” “俄那是夸你吗?” “不是吗?” “嘿,算是服了你了。福军,你说,这小子跟少安咋差那么大哩?不会是你们村那孙玉厚捡来的吧。” “俄其实也怀疑。”田福军回答。 “真真的亲生,俄算着日子呢。” “哈哈哈哈哈……” 背风的小山坳里,突然响起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堂堂两位大主任,笑得坐不住,索性直接仰躺在地上。 “哎哟”“哎哟”的,无法自控。 “哎哟,你爸他……哎哟……怕是要打死你这个混蛋不孝子……哎哟俄滴天……” 偏偏孙少杰还一脸茫然。 这就更糟笑了。 直到兔子烤熟,两人抱着吃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突地“哈哈”笑两声。 “其实吧,俄之所以会输,都怪那些兔子胆小,它们不往俄这面跑,俄能有甚办法?就这,你还抢俄的兔子打,有智叔,您为老不尊,太不讲究!” “这叫‘手快有手慢无’,还别说,这枪是不错,指对就能打着,关键还能连发,小子,叔谢谢你的礼物了。” “那还不是您自己抢的。” “所以,俄更高兴啊。” 这就没办法聊了。 “少杰,你怎看出那个文书有问题?”田福军问。 孙少杰当然不能说是他听到的。 那样,就太吓人了。 好在以结果推论据,不难。 “俄开始就是觉得奇怪! 他一个素不相识的文书,没听吩咐,就敢主动向上面来人靠拢,这不合常理。尤其他还有意无意领俄去食堂。 于是,俄就试了一试。” “那你为甚还帮他?”张有智问。 “俄判断他跟那刘志祥是一伙儿。 再说了,那周文龙做得太过,手段过于酷烈了些,长此以往,将影响政府公信力,哦,就是人民对政府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他还不是出自公心,这样的人若是出头,危害太大。” 田福军接力。 “那,他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反正现在是不行。”孙少杰直言。 “若是就此沉淀几年,磨去了功利心,也沉稳了心性,或者还能再用用。 叔,您就别再考问俄了,这官俄是绝对不会去当的。 人生苦短,幸福最重要。” 田福军是什么人,怎会只听他一言就改变主意,“臭小子,之前你说是为了家里,现在家里衣食无忧,还有贤惠儿媳妇照料;后来你说为了大哥,如今你大哥当上了专干,跟润叶的关系也确定了;到现在,你又说人生苦短……当真觉得俄没办法治你不成?” 张有智听他数落孙少杰,觉得太好笑了,“哈哈哈,果真一惫懒小子。” “叔,强扭的瓜不甜。” “呵,不需要多甜,解渴就行。” “您这是‘逼良为……官’啊……” 田福军拾起脚边一根柴火棍,“说啊,你继续说啊,咋改口了呢?” “叔,你太暴躁了。” “哈哈哈……”张有智仰天大笑。 “福军,俄看你也没辙。原本还能招个女婿来着,如今人家名草有主,你连管教的名义都没有了,该当如何?” 孙少杰幽怨的看向张有智。 “有智叔,您就别拱火了……” “俄拱火了吗?” “没有吗?” “有吗?” “有。” “有吗?” “就是有。” “那就有好了,杰娃子,俄就是故意的,俄就是拱火了,你说你一个半大小子,哪里来的老气横秋?好好的正事不做,天天想着打兔子……不算,兔子还是能打的,天天想着偷懒……” “叔,您就别说了,酝酿的气势,让您一句‘不算’给破坏完了……” 张有智和田福军面面相觑,觉得这孩子实在是难搞,还要重新想辙才行。 三人来到石圪节时,正是傍晚。 白明川刚好在。 由于那晒谷场位置太好,也太大,棉花秆下藏了太多的兔子,纵然只有三个人,收获也颇丰,虽然烤了三只,后面车座下仍有不少。 石圪节是孙少杰的主场。 于是,就全拿出来,让胖炉头给收拾了,送给大家分吃。 两位主任拉上白明川,四个人就在明川的办公窑里,喝了一顿夜酒。 “明川,李登云去后,主任顺位递补,位置有了空缺,上面有意让你去县上,今天就算组织谈话,你怎么想?” “田主任,俄这……没有意见,只是这石圪节的各项工作才刚展开……” “哦,你有什么想法?” “徐主任他……” “你之后,他或许也会调任……” “那俄觉得,可以考虑刘根民,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还是高中毕业,再有少安帮他,能带好石圪节。” “哦,那少安……” 孙少杰起身,“叔,俄去催下菜。” “就你鬼!老实坐着。” “好嘞。” 白明川暗笑,“少安在生产队长位置上历练了五年,能力没得说,也有干劲儿,做起事来还知道变通。 是个不错的人才。 若是假以时日,肯定能超过俄。 根民在公社工作时间长,有经验,可以把控局面。两人还是同学,至今关系都不错,定能相互配合好。” 田福军犹豫着,“县里原来的想法,是让他去农业局……” “不影响!”孙少杰忙插话。 “关于青贮,供销社有个解决方案,就是把历届已经毕业,和仍在校的高中生们组织起来,分组后,集中学习牛羊产业链中的各个环节,然后选拔优秀者,组成一个完整的推广小组,从青贮开始,到深加工,再到销售推广,形成一个能解决全部问题的团队……” 三个人听了,有些目瞪口呆。 这不跟工厂一样了嘛。 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每个人都只是其中一环,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能干大事的发动机。能干很多大事! 关键是,相比培养全才,这种办法用起来,不但选人的标准可以降低很多,培训起来还快,人才会像流水线一般,被快速的制造出来。 而作为领导,他们只需要组装、派活、维护就好,比起其它工作,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简直不要太好。 张有智当即赞道:“对于专业干部培养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他们哪里知道,孙少杰甚至还打算把这些人打包起来,卖个好价钱呢! 第128章 亲上加亲 第129章 亲上加亲 孙少杰不愿大哥这么早去县里。 那样,他会被事务性工作给淹没,成为别人进步的工具和踏脚石。 不如留在石圪节。 这样,既能积累为政经验,亦能造福家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打造出一个班底。到那时再去县里,就不只是一个专干了。 再说了,去县里的心理准备,大哥至少还没做好。时间太早了些。 也怪那李登云倒台太快。 有了专干培养法,孙少安去不去县里做专干,其实已经意义不大了。 只要有他这个“工业母机”在,有双水村做实训基地,青贮专干会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 要多少有多少。 不但青贮专干,其它其实也一样。 解决了大问题,田福军顿觉轻快不少,觉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走,去你们那醋厂看看。” 于是,两大主任在白明川的陪同下,莅临双水村醋厂指导工作。 双水村得信,自然招待得无微不至,张主任作为分管工商的一把手,还现场发表了重要讲话,勉励再接再厉。 就是写字水平实在不行。 否则,说不定还会留字哩。 参观之后,自然要招待一下。 县领导莅临,贺耀宗自然欢喜之至,不摆家宴不足以表达心情。 太荣幸了呀! 他一个酿醋的,跟县太爷握手不说,甚至还可以同桌吃饭,尤其是请到家里吃饭,这荣誉可以传到子孙后代。 于是,一行人移师山嘴小院。 掌厨的自然是孙少杰。 他可舍不得累到媳妇儿。 本想随便炖个豆腐算了,反正都是熟人,结果被贺秀莲给踢了一脚。 “老实些,表现好了有奖励。” 她虽然跟县太爷侄女儿是妯娌,但也不能太随便了。人到了家里,那就是客人,招待得好坏与否,直接关系到她的面子,她贺秀莲大小也是个掌家的女人,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真的?”孙少杰眼睛一亮。 “看你的表现了。” “了然!你就瞧好吧……” 于是乎,孙少杰超常发挥,一顿饭吃得客人宾至如归,嬉笑颜开。 喝多了酒,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老哥哥,你这酿醋有年头了吧。” “打年轻时候起就在做了,靠它养活了一家人,还养大了两个孩子哩。” “果然行行出状元,任事做长了,都能长学问哩,老哥哥酿了这么久的醋,定会有一套醋经,能不能听你念叨念叨?当然,要是涉密就算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村村都有人会做,能有啥秘密,您一个官家人愿听,俄还巴不得哩……” “那就念叨念叨?” “念叨念叨。” 一个多小时以后。 “老哥哥,听说酿醋的人都藏着一种神奇的秘药,能治百病?” “哪有那么神奇,你说的那是醋蛾子,可以泡水喝,倒是很解渴,也能治疗一些肠胃上面的病……” 又是一个小时以后。 “老哥哥,以后就长住双水了吧?” “那不能行。到底是老了,落叶还讲究个归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啊呀,几百里地呢,闺女嫁这么远,还是幺女,老哥哥能放心?” “唉,不放心能有甚办法?死女子不听话,女娃大了,难管哩。” “可不是么……”田福堂被触动心思,也附和了一句。 贺耀宗酒有些多。 “到底孩子大了,自个有自个的缘法,她自己有了男人,以后自然有人操心,俄一个老汉,不管了也管不了。” “到底是自己亲闺女,嘴上虽如此说,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不是?” 张有智开始撒盐。 “唉……”贺耀宗再叹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哥哥,俄倒有个解决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竟有办法?” “有!” “那,请明言。” 孙少杰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后脊背有些凉,好像有人在算计什么。 “其实吧,说起来也简单。 俄这个搭档啊,膝下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在省城上学,常不着家;小女儿在高中上学,疯得像个男娃,喜欢热闹,也常不着家。 平时劳累一天,回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那叫一个冷清。老哥哥,说起来他跟你还有些渊源哩……” “哦?” “润叶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贺耀宗忙回答。“是福堂老兄弟的大女子嘛,知道的。” “润叶许给了少安,秀莲许给了少杰,说起来,她们还是妯娌咧,也就跟姊妹差不多,这样算,老哥哥跟俄这搭档,也算是拐弯的亲戚……” “这倒是没错。” “所以啊,要俄说不如亲上加亲,干脆让他认了你家秀莲做干女儿。 你家秀莲贤惠能干,知冷知热,俄这搭档也看上哩。 这下两全其美。 润叶跟秀莲成了妯娌加姊妹,俄这搭档也多个贴心小棉袄。你不在身边时,秀莲还多个撑腰的。这男人嘛,总有犯倔不好管的时候。 但他是杰娃子的领导啊,家法不行有国法,有的是办法治他……” “这能成?” “两厢情愿,再没有什么不成的。” “有些高攀了呀。” “本来就是亲戚了,多了一个名分而已,你就别端着了……” “不端着。”贺耀宗转身,“那个……杰娃子,去叫秀莲过来。” “喳……” 老丈人有吩咐,自然遵命。 孙少杰实在没想到,为了能有个管住自己的大义名分,两个做官的,居然能想出这样的骚操作,不服都不行。 做官的果然没底线啊! 说甚的“浮生半日闲”,说甚的“去醋厂看看”,原来动机竟然在这里。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但孙少杰没办法拒绝。 因为这事吧,说实话对秀莲有些重要,应景的时候,可是管用得很。 “秀莲,俄老丈人有请。” “净说怪话,你得叫爸。” “是,爸他有请。” “做甚?” “你爸不管你了,要回柳林。” “才不信呢。”秀莲真不傻。 “要回去早给俄讲了,哪里还会拖到现在?说吧,到究是为甚?” “好事,去吧。” “你没骗俄?” “夫妻之间,要多些信任。” 第129章 这仅仅是开始 第130章 这仅仅是开始 少杰还是和秀莲说了认亲的事。 秀莲问他:“为甚是俄?” 少杰也没有隐瞒,“大约是为了再给俄身上栓根绳儿,想扯着俄做官。” “那俄不去。” “傻婆娘,事情不能这样干。 县太爷的面子落地下,会很麻烦的,何况还是两位县太爷。再说,这无论对你,还是对家里,都是好事情。” “咱也没事求着他,算甚好事哩?过年还要多送一份礼呢,俄才不傻。” “哈哈哈……说你傻还不承认,现在还不是要送?你把这当成回礼好了。” 看秀莲仍是不愿意,孙少杰不得不解释得更深入一些。 “至于是不是好事情…… 你从福堂叔身上就能看出来,他能坐稳村里头把交椅多年,跟福军叔的兄弟关系,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他们是县太爷,好比是在天上;咱们家在农村,若是按家里去年以前的光景算,差不多算是在泥地里。 这层关系呢,好比是天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儿,也好比是一道护身的光,有了他,以后生活起来,也会容易许多。 不用怕别人说咱势利。 因为这是县太爷先提出来的,不是咱们上杆子去求来的,而且以咱家和田家的关系,也说不到这里。 说到底,这其实是俄为你挣来的。 你也别担心俄。 若是不想,没有人能强迫俄做事的,俄有的是办法应付他们。 去吧,这样你爸也放心。”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晚了。 由于喝多了酒,晚上就都没走。 田福军难得回家一趟,跟大哥田福堂去了田家圪崂。而张有智和白明川一起,就近安置在了醋厂。 说实在的。 这年月做官,跟后世有很大不同。 他们把那句“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贯彻了个彻底。大部分当官的,混在农民中,不认真根本分不出来。 一夜无话。 转天起来,吃罢早饭后汇合,继续按原定计划走访其它公社。 一直持续到地区的现场会开始。 跑完这一圈,孙少杰再回双水村的时候,宝琴和阿尼尔已经回来了。 “哎哟,瞧你们着气色!看来,在草原上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怎样,那公子哥儿没有再难为你吧?” “阿哈说,灵姐姐派人去过后,他们就没有再提,过年都没露面!” “那就好!让阿尼尔去,原是为了以防万一,看来是多此一举。 既然无事,怎不在草原呆着?” “要你管!” 宝琴身子一扭,不搭理他了。 “阿卡,我知道啊……” “阿尼尔闭嘴!” 宝琴大喊着扑过来捂他嘴。 阿尼尔灵活一闪,却被少杰隐蔽的轻巧别住,还是落在了宝琴手里。 “死阿尼尔,老实不?” “我冤枉。” “告密的是叛徒。” “可阿卡是自己人啊……” “那也不许说。” 孙少杰打圆场。 “好了,既然回来,那就要认真学些东西了,不想上学,去供销社吧,学点商业上面的事,以后用得着。” 说罢又转头问阿尼尔。 “阿尼尔呢?你跑这一趟辛苦,要不你抽时间也回家一趟?” “不回。”阿尼尔说道。很是坚决。 “阿恰来信说了,小鹰飞出了巢,就不要恋家,达大、阿帕都好,玉山和卓合拉也好,家里一切都好。 阿恰要阿尼尔跟着阿卡,在这里好好学本事。阿卡,阿恰说,她收了好多小玉,问你要不要送过来?” 看看人家这教育。 不愧是古丝路上的人,“生存高于一切”,这种理念已经渗入了血脉。 “不用送。”孙少杰回道。“让她捡好的埋起来,其它的拿去练手就行。” “可阿恰说有好多好多。” “那就多埋一些。” 宝琴突然插话:“少杰哥,阿哈说他很快又要送羊来……” “送吧,现在青料还有不少。” “那我去学校,跟润叶姐做老师呗,孩子们也喜欢我……” “别想偷懒,都大姑娘了,不能一直玩,趁年轻多学点东西才是。再说润叶姐她去黄原进修了,不在学校。” “啊?” “背负生活的重,承载人生的轻,这是少年人的必修课,你这个官二代,也该补补课了。” 这之后,一切忽地进入了快节奏。 先是白明川调任县城做主任,徐治功扶正,刘根民补位升了主任。 不到两个月,徐治功就被调回县里,去水电局做负责人。不但求仁得仁,还是个人人羡慕的肥缺。 与此同时。 刘根民正式主持石圪节工作,孙少安更进一步,补了根民的副主任位置。 曾经的高小同学,如今的工作搭档,身份的变化更是加深了两人关系。 他俩比之白、徐,要融洽太多。 这样一来,加上有孙少杰的关系,供销社全力扶持,石圪节的发展一下子就进入了快车道。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青贮在石圪节全面铺开。 等不及秋收时的秸秆,整个石圪节发起了另一种形式的大生产运动。 除过耕地不动,地畔、山地、沟谷、山卯……等等不适宜耕作的地方,全种上了苜蓿、柠条、黑麦草。 不久,巴图从草原过来。 他又带回了大批牛羊,并经过协商,建立了分批次稳定供给的渠道。 青贮养殖反馈到农业上,随着高温积肥推广,粮食也开始增产。 到这年秋后。 石圪节牛羊的存栏和出栏数目,已经遥遥领先全县。在良种和农家肥、化肥的共同作用下,秋粮获得巨大丰收。 这个往日里穷折腾的先进公社,竟然第一次实现了粮食的完全自足。 现实的样板之下,青贮的全面推广条件终于成熟。 刚进入十一月。 供销社全锅端了县高的这届高中毕业生,两个班进入了提前实习。 没办法,批发站、青贮、加工厂……加上具备条件的公社启动产业链建设,用人的缺口太大。 专干培养法一出来,各部门人才需求猛增,更是雪上加霜。 往届高中毕业生里,符合条件的基本都用上了,就连往届初中毕业生的潜力,都有人开始琢磨着挖掘了。 面临这种局面,认真思考过后,孙少杰特意向县里提交了一份报告。 开篇第一句就是:这仅仅是开始…… 第130章 学校 第131章 学校 报告发出后不久,孙少杰就收到了在县办会议上做专题汇报的通知。 “……这些仅仅是开始。 随着青贮、养殖、深工、贸易、产业链建设、供销链重组……等等推进,人才需求势必会大规模提升。 不只这些项目本身需求,还包括衍生出来的关联项目需求。 比如养殖需要的兽医、种植需要的农技员、农机需要的维修……等等。 若是黄原地区再开启整体推进模式,更是会加剧这种现象。 面对这种局面,单靠短平快的临时性实训,已经满足不了实际需求。 因为基础生源有限。 所以,俄建议—— 以初中毕业生为基础,成立专业技校,培养本县农业、工业、商业发展需要的各种专业技术人才。” “那高中……”冯世宽说出顾虑, “全县只有一所县立高中,而中学每个公社都有,几十个。成立了技校以后,中学毕业生就多了一项选择。 本该毕业后回乡务农的他们,可以在经过深造后,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也不必担心学生们舍高中而就技校,因为道路不同,选择不同。 等条件成熟,可以依托高中毕业生,成立高等专业学校,培养更高级的人才,比如工程师;而现在的技校,就成为培养技术工人的中等专业学校。”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福军,你看呢?”冯世宽问。 “上个月去黄原,听说商主任正在筹备供销学校……” “这我也听说了……那咱就先办一个技校试试,攒攒经验,地方……” “建议放在拟建的县工业区旁边,以后做配套也方便一些。” “那就这么办。 少杰,你还有甚要说的吗?” 孙少杰想起端午节前,在后子头公社看到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还有一个,建议领导酌情考虑。 经过几次走访,俄发现各公社都有些偏远小村,地狭人少,入不敷出,穷困不堪,其实不适宜定居耕作。 鉴于此,俄建议各公社成立扶贫学校,或者扶贫班,把那里面的孩子转移出来,既减轻当地负担,也可以对孩子们进行识字和专业培训。等他们学成再回去时,就是村里建设的主力。 至于经费,或者县财政支付,或者与公社分摊,或者公社自己负责,只要能落实下去,都可以考虑接受。” 既然是扶贫,肯定不会收费,吃住、教育、穿衣……等等,都是一大笔开销,不是一句话就能确定的事情。 所以,冯世宽只说要讨论,并没有当场下结论。孙少杰似乎也只是说说, 不过,会后冯世宽找田福军,问他的看法,田福军没有直接回答,却说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世宽,如今县财政稍有宽裕。 是不是可以考虑,先拨出一少部分出来,用来照顾一下特殊人群。” “你是说……” “五保户、军属、包括战争年月里活下来的那些老兵……” “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寿高人敬,劳苦功高。 以如今的风向,应景的时候……没有条件也还罢了,如今有了条件,不妨考虑一下,反正惠而不费……” 冯世宽瞿然而惊。 “亏得你提醒。 拿个方案吧,咱们讨论后落实。扶贫学校的事也一起办吧,不差那些。 只是,扶贫这名字不成,要想个合适的才行,福军,你有没有好建议?” 他算是想明白了。 随着青贮推广的全面铺开,至多明年,他就不会缺成绩了。 综合来看,缺的反而是人望。 这种东西,一般用不着,但等用得着的时候,简直会要命。 田福军的目的,却不仅仅在于此。 他还有更多的考虑。 当孙少杰第一次给他提扶贫学校的时候,他也是吃了一惊。一来名义不好,二来钱没有来处,都不合时宜。 但孙少杰却说:有所必为。 接着,就给他讲了一个办法。 “白纸好作画。 那些地方偏僻,没有利益纠纷,居民又近乎赤贫,做任何改变都算进步。 无论结果如何,都影响不了大盘。 而且,稍微帮他们做一些事,就会得到积极拥护,改革阻力极小。 所以,那里是绝佳的实验场所。 农村经济改革的绝佳实验场所。 叔,新农村是啥样? 俄想,咱们可以在那里先实践一下,从扶贫学校开始。 减负、聚众,做经济实践。 种树种草种烟叶,种药材木耳黄花菜,种红薯土豆种玉米,养羊养牛养猪养鸡鸭……什么合适种什么,什么合适养什么,直接对接供销社,把那些地方打造成相对封闭的产业基地。 在那里,可以尽情的做任何改革实践,根本不用考虑外部影响。 所以,学校只是个起点……” “福军,发什么愣啊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哦,听到了,在想你说的名字。” “哦,有了吗?” “有了。” “什么?” “就叫‘希望’吧……” 孙少杰从县委出来,跟早等在那里的李建国汇合,两人直接往黄原去了。 商全也要办学校。 供销社改革,不是一句话的事。 要考虑影响,要减小内耗,要统一思想,要调配资源,要保证成功…… 所以,方针既定,人才先行。 新人新事,办校就成了必然选择。 但商业学校,国内是首例。 没经验啊! 作为最早的那个倡议人,孙少杰就不能不前来参与那么一下下。 还有就是。 受去年双水村冬菜启发,供销社搞出来一个“菜篮子”工程,拟建立一批蔬菜基地,丰富城市蔬菜供应。 城乡交换嘛,商全可一直记着呢。 用冬菜薅城市的羊毛,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的了。赚钱多啊! 但冬菜虽然都知道种法,却不是谁都能种好的,里面也有大学问。 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统一性的行动,不但要保证万无一失,还要保证可以长久持续。 就城市供应来说,需要建立一条稳定的产业链来保证。若是做一次两次不得不终止,那就是个笑话了。 于是,商大佬拨出电话,“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第131章 薅羊毛 第132章 薅羊毛 商全和章老已经商量好。 先从那个“治标”的产业链模式开始,整合、梳理现有体系,做好城乡交换,也积蓄力量,建立支持体系。 然后才好推动新农村改革。 那么试点呢? 再没有比黄原更合适的地方了。 偏僻的山圪崂里,还有商全坐镇,偏偏又是某种影响力极大的地方…… 所以,兵马未动,人才先行。 第一所学校才选在了这个地方。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不方便去打扰领导,就想在街上先吃一点。 于是,少杰就领着李建国去了二道街,吃贾冰老婆做的荞面圪凸羊肉汤。 却不想,田润叶也在。 “田老师好!” “二娃,又调皮了不是?” “润叶,这是谁呀?”润叶旁边一个漂亮的女生问。“你那位?” “去死吧你,是俄弟弟。” “漂亮姐姐,俄叫孙二娃。” 闻言,李建国的脸直抽抽。 “哈哈哈……还有叫这个名字的?” “俄姐说的呗,俄可不敢惹她,凶滴很!” “怎?她还敢打人啊。” “可不是咋的,先打再踢的,还说打弟弟要趁早,俄可没少被她欺负。” “润叶,你这么暴力的吗?” 那女孩禁不住有些怀疑的看向闺蜜,以往也没发现有这种迹象啊? “你少听他胡说!” 这时,贾冰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噢……你,你你你……是那个……” “贾老师,你没认错,俄就是那个‘有文化的农民’。” “哈呀,你和润叶认识?” “可不,俄姐。” “怪不得你说读过很多书……” “是,俄都是捡姐读剩下的书乱看的,小时候家里穷,钱都让她花了。” “那你爸挺不一般的。” “是,老头喜欢闺女,男娃只好靠边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节哀。那你这次……” “来教别人种菜。” “好本事!” “贾老师,来两碗荞面圪凸,这次不用你请了,有大领导请客。” 孙少杰指了指李建国。 “好!我给你们多加肉。” “尽管加,他有的是钱。” 李建国不满,“不都是跑腿的结账吗?” “对啊!” 润叶旁边的那个女孩子,已经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润叶,你弟弟也太好笑了。” “调皮得很,气死人不偿命。孙二娃,再乱编排人,信不信俄捶死你。” “有领导在,俄,不,怕!” “哈哈哈……” 李建国不但认识田润叶,还知道孙田两家的一切,包括婚事纠葛。 所以,他看孙少杰把两个外人骗得一愣一愣的,越发觉得有喜感。 两碗荞面圪凸端了上来。 如贾冰所言,羊肉果然添得冒高,少杰觉得,这回李建国怕是要破费了。 “有腌蒜吗?你这加腌蒜好吃。” “哪有那东西,多贵呀,还不好找。” “等这里的菜下来,到时给你弄上一些,保你够用。” “那就太谢谢了。” “领导,看见没,商机啊!” “知道了!快吃吧你。” 吃完饭离开,润叶问:“你怎来了?真的要种菜啊。” 孙少杰两手一摊,“可不是咋的,抢俄大哥的生意,还要俄做老师教技术,这到哪里去说理。” “屁话真多!有本事你过会儿再说一回。”李建国怼他。 “不平则鸣噻。” “那你呆几天?”润叶又问。 “用不了几天,俄就是动动嘴,说完就走,不过,大哥要过来送菜了。” “啊?他还送菜啊!”润叶惊奇。 都是公社主任了。 “假公济私噻。” 润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赶紧滚!” “噢……我明白了!他是那个……” “杜丽丽,你闭嘴。” 孙少杰判断失误,直到少安送菜过来,他都没能够走得了。 他原本以为。 现在是计划经济,加上又是物资稀缺,只要有商品,然后组织好供应链就行了。 所谓“供”,就是生产问题。 所谓“销”,就是供应链组织。 卖方市场嘛。 商业学校教教这些就够了。 谁曾想,当他问起商全,这所商业学校的定位时,商全问了一句。 “啥是‘定位’?” 好吧,解释呗。 于是,这一说不打紧。 解释“定位”就要了解“市场”,解释“市场”就要清楚“需求”,解释“需求”要先弄明白啥是“消费者”…… 一个名词需要另一个名词来解释,另一个名词又需要另另一个名词来解释……套娃一般,说起来没完没了。 结果就牵出来一串。 商全是谁? 那是个成了精的人咧! 虽然不会说,但顶不住人家会听呀,商全马上就判断出,孙少杰说的这些,是一个不同于现在的全新体系。 这还得了? 挖! 捯啊捯的,最后竟捯出一头驴来。 “市场经济?” “领导,俄滴叔啊!咱可是喝过酒的交情,您可不能出卖俄呀!” “那你给我说全活了。” “已经够全了。” “不对!一定还有。” 商全根本不信,他有自己的判断。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全是基础概念,一定还有应用理论的。” “这有书啊,有一本书叫什么营销管理,听说是菲利普写的,总有七八年了吧,您手眼通天,找来翻翻就行。” “你当我不知道?” 商全打开喷壶,“那全是英文,翻译出来不伦不类,还都是基础理论,根本就不是你讲的这个味道……” 十分钟后。 “小子,知道的全说出来吧。” 也难怪! 孙少杰讲的那些,全是经过国人实践之后的成熟理论,虽然那本书里都有影子,但味道确实不一样啊。 无他,更对胃口。 比如后世,只辣椒都有很多品种。 家家都做辣椒油,可又有哪两家的辣椒油一模一样呢? 这跟阿三咖喱酱的道理差不多。 于是,这一说就是好几天。 毕竟,少杰也不是专业搞这个的。 只是看的书多了,加上耳闻目染,又有新闻、报纸、影视剧等熏陶,知道的多了一些。 有一时解释不清楚的,就说“这点俄还没有想好”,或者“这块还不成熟”。 如此一来,反倒更显真实。 商全真的有些相信。 他是看书多了,加上“英姿天纵”,只凭逻辑推理出这些东西的。 姑且相信,反正有羊毛,且薅着。 第132章 攀官亲 第133章 攀官亲 “……就蔬菜来说,毋庸置疑,是城市的必需品,而且四季皆需。 尤其它们还是消耗品。 若是供应总量上去,或许会解除,或者放宽相关票证要求,说不定还能成为食物替代……那量可就……” “那量可就大了去了呀……” “叔,可能性还是很高的,瓜菜半年粮,有些‘菜’可比“粮”高产多了……” 商全瞬间想起了什么。 “南瓜?” “然也!好吃能放果期还长,关键它还不挑地,农民院子里都能种。 若是放开了种……” “种红薯、土豆还不是一样?” “它们是‘粮’啊,限制多多,可南瓜属于副食,最要紧是不挑地,田间地头山圪崂墙根下,有个扎根的地方就成…… 也不需要比粮食多,只需比其它副食量大,就很容易突破限制……” “好个狡猾小子!” “咱们是商业,所以,俄认为是夸奖。” “好,姑且算是。你继续说。” “南瓜的作用大哩,比如还可以用南瓜嫁接黄瓜,这咱先不谈。 重说回蔬菜战略。 综合来说。 完整的蔬菜战略里,冬菜虽然重要,但它是‘高档品’,虽可以撇脂定价提高收益,但总量不可能太大。 因为耗工、耗地、耗水肥,且不符合大势。是故,在整个战略里,冬菜的定位最多算是先锋军,虽然它挺猛的。 先锋开路,攻城掠地还需要有南瓜这个野战主力配合,加上区域调拨机动兵,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品体系。” 孙少杰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 “综合来说,就是把城郊农村定位为城市副食供应基地,是先锋军营。 主力推行猪牛羊鸡等家禽家畜养殖和蔬菜,尤其冬菜种植。因为菜,尤其是冬菜,均是极为消耗水肥。 好在黄原跟原西一样,都有条河。 而其它的广大农村。 则可以作为大后方,推动南瓜类高产蔬菜普及种植,提供野战兵员。 咱们国家幅员辽阔,同时跨越多个气候带,南方天暖时,北方的菠菜、大葱就可以南下;南方瓜果亦能北上。 加上这些战略机动力量补充,就构成蔬菜战略整体构架,相互补益……” 这时,突地传来敲门的声音。 旁听生李建国忙知趣的去开门,不想迎进来的,却是一位满脸焦急的人。 “润叶,你别急,天塌不下来。”李建国安慰,“出甚事了?” “俄……找少杰……” 孙少杰听到后,却先问商全。 “叔,都说了好几天了,口干舌燥的,您也休息一下,俄去放放风?” 没成想,商全并不买账。 “你少来!当我不知道啊,润叶又不是外人,让她进来,我也听听。” “姐,你来,这位是大佬,在这黄原地界,再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边去。润叶啊,喝口水慢慢说。” 商老太闻声出来,倒了杯热水。 “婶婶,俄不喝,找少杰有急事……” “那就说说,婶子给你做主。” “不是俄,是少安……” “姐,俄大哥出甚事了?” “他来送菜,在供销社门口让人给劫了,俄怕他们打起来……” 这信息含量……有些大呀。 “这有甚?”孙少杰反倒不担心了。“论打架,大哥还从来没怕过谁。” 田润叶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电影院门前的那一捶,忍不住也有些想笑。 “这不一样。”润叶解释道:“这次是有人想强买他的菜,还非要降价三成不可,供销社的人又不管……” “明白了! 菜是村里的财产,你吃菜大哥还要掏钱买呢,怎会随便便宜阿猫阿狗? 看来这事不能善了了呀。 供销社收货的人呢?他们是吃粑粑的呀,自己的货被抢了都不敢管?” 孙少杰夹枪带棒的一通说,把商全气得直磨牙,但现在正事要紧,顾不得与他计较。 “建国,你去看看……” “别啊!这是家事,让俄来。” 孙少杰拍拍手,拿起大衣。 “俄孙少杰还没有事事叫家长的习惯,再说只是几个烂红薯臭鸟蛋,哪里用得着领导出马?且看俄去摆平他。 主要是拦住大哥,别把人给捶死喽。”说罢扯上润叶,“姐,咱走!” 开门就走了人。 商全气得脸色铁青。 这混蛋小子嘴下不留徳,隐隐的把商大佬给排喧了一顿。以这混蛋小子的脾气,说不定后面他就不好好说事了。 那就坏菜了。 也是。 在他商全的地盘上,供应商被别人收拾了,他的人居然做壁上观? 这确实不能忍。 但少杰也没说错,这事他确实不能亲自出马。那太掉价。 “建国,你也去,了解清楚情况。喊上赵大头,问他是怎么管人的!” 孙少杰赶到现场的时候,金富和金强正拿大棒要砸人,被少安给拦住了。 对面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家伙,嘴里吊着黑棒烟,还在不断的叫嚣着。 “小子,你打,你打呀,量你也不敢,信不信俄让你出不了黄原。 你小子也不打听一下俄是谁,是你一个泥巴腿子能招惹的人吗?” 少杰拱火,“金富,你也忒废,人家都请着让你打了,你都下不去手……” “孙二娃,你别拱火。” 少安气得大喊。 “俄草尼玛!” 金富虎吼一声,一个猛劲挣脱少安阻拦,一棒子就砸了下去。 那人吓得连连后退,不小心自己绊自己蹲坐在地上,只听得“咔擦”一声…… “嗷……”一声惨吼。 “孙二娃!净给俄找事……” 少安被金强给抱住了,一时不得脱,气得朝孙少杰直瞪眼。 “怕个甚?一个臭鸟蛋,打碎完事。” “那是高副书记表哥!” “大哥,你别听这瘪三胡咧咧,那高副书记是甚样人,怎会有这样的亲戚,阿猫阿狗的,平白败坏了名声。” “真是……” “俄打包票,绝对不是!” 孙少杰咬死不是,还特意蹲下,伸指头捣了捣那似乎断了的腿。 “嗷……” 他身边跟着的人想上来拦阻,孙少杰一瞪眼,“滚蛋!”随后,又逼视着瘫坐地上的人,“你说是不是啊老兄……” 说罢不待回答,又捣了一指头。 “嗷……” 旁边供销社的人说风凉话。 “小子,你摊上大事了,这下不但菜全没收,还要赔钱。” 少杰扫了他一眼。 “贵姓?” “免贵姓苟。” “收购站负责人?” “正是。” “这位‘苟’先生,俄觉得,还是先担心下你自己吧。俄会算卦,而且特灵。 老兄你鼻头发红,印堂发暗,虽不至于跟这位老兄一样,遭受血光之灾,但你这位置怕是要不保了。 建议你去蹲墙角先哭一会儿。” “就你?” “呵呵……”孙少杰不再理他。 却是转头,对还在地上号叫的人说道:“老兄,你说俄说得对不对呀?” 言罢,伸指头又捣了一下。 “嗷……” 第133章 赵大头 第134章 赵大头 “是不是说谎攀官亲?说!” 伸指再捣。 “嗷……” “是不是?” 又捣。 “嗷……” “说!” “嗷……” 太狠了! 金强浑身发寒一愣神儿,孙少安终于摆脱挟制,上来把少杰给拨拉一边。 “别捣了,人都快让你给捣死逑了。” “……‘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结实着呢!哥,他还没说呢,给高副书记留下个坏名声,可就不好了。” “你说是不是啊?”再捣一下。 “嗷!嗷……” 这回是脚。 “边去!”孙少安气死了。 “你让他说了吗?捣个没完了。”说罢他也蹲下,伸指头捣了捣。 “别不是真断了吧……” 没声音。 “咦!还真硬气啊,看来是没断。” 再捣一下。 “都昏个逑了,还有屁的声音。” 李建国早跟了过来。这兄弟俩的骚操作,他看了一个结实。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都是狠人呐! 高凤阁这个哑巴亏吃定了,说理他都找不到地方,只能干受着。 说不得还要道谢。 “还不赶快送去医院!”李主任对地上那人的几个跟班吼道。 几只“寒蝉”一下子解冻了,“哦”“哦”的应着,抬起人就跑。 “别走,还没玩够呢。”少杰大喊。 那些人闻言跑得更快了。 李建国怼他。 “都快玩死了,还玩!” 旁边围着吃瓜的群众也仿佛重新通电,边咂嘴边议论,一时嗡嗡声成片。 那边,赵主任正盯着那位苟站长。 “赵主任……我……” “知道错哪儿了吗?” “我……那是高……” “人家农民都知道不能瞎攀亲,你还上赶着,去捧他高凤阁的臭脚? 你还算是供销社的人吗? 丢你的脸不打紧,但丢老子的脸就不对了,丢商主任的脸…… 那就更是说不过去!” 伸脚猛踹。 “咱供销社的人,啥时候这么怂过?混蛋玩意儿,丢俄的脸。苟道常,你说该怎么办?”继续踹…… “哎哟,我……我去道歉。” “嘿,还想美事儿呢,收拾东西,给俄滚去乡下收猪!麻溜的。” “赵主任……收……收购站……” “跟你有关系吗?麻溜滚蛋!” 苟道常闻言不敢辩驳,灰溜溜离开了。 “李老三!”赵主任大喊。 “在!在呢……” “还不快安排人,把菜给收了。” “是!是……这就收。”李老三兴奋的喊人,“双水村的,别看热闹了,这边,这边来……秤俄给你们高高的啊……” 赵大头……哦不对。 赵主任还在那边骂骂咧咧呢。 “一帮子没眼色的玩意儿,丢人现眼!羞你们先人,丢老子的脸!” 见没什么玩了,吃瓜的人也就散了。 润叶到底是心疼人,“你还是别来回跑了,俄……俄回去呀。” 孙少安劝慰她说道:“没事儿,你读书要紧,跑这一趟也不费啥。俄不来他们更麻烦。也就这几个月时间,过了年就不往这边送了。” “啊?为啥?” “不挣几个钱还费事,没养羊方便。以后种点村里自己吃,不送了。” “这还不挣钱啊……” 润叶瞧了眼金富那鼓囊囊的书包。 “你是不知道种这种菜有多费事,再说,咱现在也用不着挣这种钱。” 孙少安牛哄哄的,“知道咱们村今年出栏多少只羊吗?” “多少?” “近八千只!”少安比了一个手势,“就这还不包括那一百头牛……” “啊?”润叶难以想象,那么一大群羊和牛,是怎么从后河湾里跑出来的。 “怎那么多?” “村里粮食多了呗,拨了一大批高粱出来,羊长得比以前快多了。村里已经决定,过了年就要重开猪场了。 对了,村里决定也给你分一份,你那笔钱已经是这个数了。” 孙少安比了一个巴掌。 “太多了!俄不要。” “少杰说了,这是你的私房,必须拿着。润叶,俄以后要靠你养活了呀。” “好!俄养你。”润叶红着脸,有些兴奋。 “少安!”这时,三个人说完话,李建国喊少安过去,“给你介绍个人……” “来了。” 少安应着,拉着润叶走过去。 “这是黄原的赵主任,商主任一般不管事儿,都是赵主任来。大头,这就是孙少安,现在是石圪节副主任。” “李包子,再叫俄‘大头’跟你急。 少安,俄叫赵大奎,你叫奎哥就行。以后来黄原找俄,那些人眼睛短,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回头老子收拾他们。你身边这位……” “大奎哥,这是润叶,是俄婆姨,在师范读书!”孙少安骄傲的介绍。 “大奎哥。”润叶喊人。 “好你个孙少安! 好本事!娶个大学生咧!哎哟老天……真给咱男人涨脸……” 赵大奎一顿好夸。 润叶不好意思,“大奎哥,俄是进修,不算大学生。” “那还不都一样。”赵大奎才不管那些,“你又没少上一天,毕业时就是大学文凭……少安,请客啊。” “请!必须的。” 几个人去国营食堂吃了午饭,少安也给金富他们放了假,约好到原定的招待所汇合,带润叶自去玩耍。 “走吧,俄也要给领导汇报下。”赵大奎头前走,“还不知会怎样熊俄哩。” “你这是活该啊!” 李建国幸灾乐祸,“选谁不好,选个姓苟的,还‘道长’,不但要苟,还要苟得长远些……说来说去就是个怂货。” “李包子,少说风凉话。”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俄有大……” “李包子,俄给你拼了!” 孙少杰看着这两位,觉得有故事,定也是相爱相杀的那一种没跑儿。 李建国为甚叫包子? 有必要找个时间了解下。 三个人回到商家。 那赵大奎果然被好一通臭骂,大头,大头的,被骂了差不多一堂课时间,直到商老太太出面,才幸免于难。 “回去好好整顿!再有下回……” “俄去喂猪。” 看来,这位也是个熟手。 不但是熟手,很可能还是个惯犯。 太熟练了! 这之后,赵大奎索性也留下,四个人一起讨论起冬菜落地的事儿。 另外一边。 那高凤阁得到消息后,先大骂一顿“表哥”不长眼,问过医生能治好以后,静下心来,开始考虑,是不是上门找商全道个歉…… 第134章 高凤阁 第135章 高凤阁 高凤阁来了。 一听见门口的声音,孙少杰麻溜去了墙角,抱头蹲下。比赵大头还熟练。 屋里众人先是惊诧。 不明白他倒究是干什么,随即就恍然大悟,变得忍俊不禁起来。 赵大奎惊喜万分,引为知己。 高凤阁一进来,顿感奇怪。 “商主任,他这是……” “混蛋玩意儿,仗着点小聪明,我有些宠他,就敢无法无天,竟当街敲断别人的腿,不罚他以后还不上了天……” “又不是俄打的……” “闭嘴!” “好嘞。” 高凤阁有些尴尬,“商主任,这其实也不能怪他,是我管教无方,家里一个亲戚做了不好的事儿……” “还真是你亲戚呀……” 商全故作惊讶。 “唉,一位远房表哥……” “那就更得罚这小子了,冲撞了高副书记的亲戚,那可不能行……” 商全作势要踢人。 “别!”高凤阁忙拦住。 这一脚若踢上,他今天就白来了。 “是我那亲戚不对在先,再说也没甚大事,也算是他该得的教训……” “怎么也得去道个歉吧。” “不用!不用……”高凤阁忙摇手。 开玩笑,这小子太残火,若是再见了人,万一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折磨人。 无论搞死还是搞残,都不好办。 还是给他省点心吧。 他解释道:“医院我刚去过,好好的,根本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 “噢……那就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好好养着,别再让他出来了……” “是!是……回头就让他回老家。” 孙少杰见没事了,就想起身。 被商全一眼瞥见。 “我让你起来了吗?老实蹲哪儿” “好嘞!” 高凤阁暗自咋舌。 这踏马跟亲儿子也不差啥了。 又闲聊几句,李建国送高凤阁出去,少杰拍手起来,向商老太太告状。 “婶婶,您管管他,后半段明显是借题发挥,有挟私报复之嫌。” 商老太太:“有吗,老商?” 商全:“没那回事儿。” 商老太太:“你叔说没有。” 孙少杰:“……” “哈哈哈……”赵大奎放声大笑。 孙少杰哪里知道。 这商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一霸。 厉害不说,偏偏还有学问,浙江女子平京话,说得就是她那样的,嫁给商全以后,却突然又变得温柔起来。 赵大奎和李建国身为警卫,都知道那是为了配合商全的火爆脾气。 两人都脾气大,过日子岂不坏菜? 商全烧高香娶了人家进门,给宠到了骨子里。半生风雨,半生漂泊,两人相扶相携,相得益彰,至今没红过脸。 “你怎非要跟高凤阁过不去?” “叔,你不觉他跟李登云很像吗?” “李登云?” 商全想了想,“高凤阁差远了。” “所以呀,这人啊,虽然成事不足,但败事却是有余。” “就他?”商全嗤之以鼻。“喜欢搞些阴私小手段倒是真,上不了台面,其它全是嘴上功夫,没逑用。” “不许说粗话。”商老太太发话。 “不说就不说。” 孙少杰有不同看法。 还是那句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几年后的那场大水,省里三令五申防汛,高凤阁却置之不理。 身为最高负责人,事发之时竟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老家,忙着娶儿媳妇。 否则,大水虽不可避免,但人祸却可以避过,也不会有平霞失约之事。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说一个混蛋玩意儿,不该掌权。 所以,孙少杰赶到现场,一听说那人是高凤阁的亲戚,就没想过要善了。 他吸引高某人仇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机会除了这高凤阁。 经历李登云一事,他又有进化。 不再奢望相安无事。 一场闹剧,半天就结束了,仿佛根本没发生过,没有掀起一丝涟漪。 那就继续探讨。 “城乡交换层面,生活物资除了蔬菜,大项还有肉和鸡蛋。 肉、蛋、菜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青贮羊之后,随着粮食增产,就可以启动养猪养鸡项目,增加肉蛋供应。 此三者都是细水长流的生意,只要做好了供应链,收益会极其的稳定。 还能提供巨量的现金流。 只是有一点。 从农村输入城市的物资,若是有条件,就尽量多的做一些深加工。 既能减轻城市负担,也能留更长的产业链条在供销社手里,留在农村里。从而增加所得,以提高整体收益率。 举个例子,比如蔬菜。 简单分类就有净菜、预处理净菜、配菜、菜干、腌菜等等分别。 各个应用场景不同。 比如葱,拔出来是能卖,但剥好洗净呢?切碎、切丝呢?若是再做成干葱花呢?配上羊肉,一份葱爆羊肉配菜打包销售呢?各自有不同的市场。 再比如羊肉,直接卖活羊是可以。 但杀好卖肉呢?若是做成分割肉呢。比如分成羊头、羊脑、羊蹄、腿肉、里脊、肋排、羊肉卷……等等。 其它都是如此。 比如鸡蛋就有鲜蛋、腌蛋、变蛋、皮蛋、鸡蛋干……豆腐也有老豆腐、嫩豆腐、冻豆腐、豆腐干、豆腐皮、豆腐乳……等等不一而足。 每加工一次,就增收一成。 未来,围绕产业链投资设厂,就要考虑充分这些需求和变化。 当然,需求是不断变化的。 现在有的未来未必一直有,现在没的未来未必没有,一切都随时代变化。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围绕城市设加工中心,随城市需求及时调整变化……” 这半天,包括随后的一整天。 他们都在讨论菜篮子计划,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产业链调整,直至最后出现“中央厨房”概念就停止了。 因为太过遥远。 随后。 讨论商校的定位又用去两天。 原本计划是以培养基层供销专员的学校定位,讨论后,调整为以培养主任级中坚干部力量为主的学校定位。 商校的功能设定,成了纺锤形状。 一头为高级干部营销思想进修班,一头为基层供销专员批量实操短训,主体却是长期而持续的主任级系统教育。 而名称,被商全最后确定为——供销总社黄原市供销高等专科学校。 第135章 都在长大 第136章 都在长大 商校特聘教师。 这是商全给孙少杰安的一个名头,逼着他答应后,才最终放过了他。 李建国事情多,几个人的小会一结束,他就幽怨的离开黄原,回了原西。 孙少杰还有些事需要耽搁下。 踢人了一脚,就要防着别人也大概率可能会回上一拳。无论那胡永洲,还是高凤阁,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 不错,几天时间他已经知道,被金富敲了一棍子的那个人,就叫胡永洲。 就是后来的那个包工头。 几十岁的人了,却去欺负一个做他闺女都显小的姑娘,如此丧心病狂,能干出那种事儿的人,怎会是一个好鸟? 所以,他要留几天布置一下。 润叶还在这里上课呢! 赵大奎提出请少杰吃饭。 他坚持要认下这个小兄弟,有学问受他尊重,不拘泥对他脾气,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的奇葩,他是不愿放过的。 老粗干部也有追求。 “你可别推脱。 所谓近猪那个吃,俄也想追求进步,挨你近些,也沾一点文气儿。” “那叫‘近朱者赤’。”少杰解释。 “这里的‘朱’可以理解为朱砂,古时候常作为颜料,但朱砂是矿,使用前要研磨后,用水飞法去杂制细,经常操弄的人常满手满身都是红色……” “看,你这样一说,俄就又懂了一些。其实俄那说法也不差,猪不就是吃嘛,跟它学可不就是吃?一个意思。” “嗯,好有道理。既然这样,咱还去二道街,那边有个诗人开的饭馆,文气比俄浓厚,咱也去沾点光。” “写诗的啊……” 赵大奎有些不愿意去。 “安心,这个诗人跟其他的颇有些不一样,去过你就知道了。” “那就去。” 贾冰没事的时候,喜欢在婆姨的饭馆里帮工,今天自然也在。 他瞧见少杰这个有文化的农民又来捧场,忙跑前跑后的,给他协调位置。 贾冰婆姨开的这个饭馆,由于不要粮票肉票,还颇有些客人,加上那些慕名而来的粉丝,倒也人流不绝。 “贾老师,又来打扰了。” “客气,你是来捧场的啊,我要供着才行。若是把上次那首诗补全,俄给你免单。”贾冰说罢,两眼充满希冀。 “俄宁愿花钱吃饭。” 孙少杰推脱,“早给你说了,那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上次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一直都在想辙遮掩,哪里还敢去劳什子补全。 “不可能!”贾冰断然否定。 “任何一句名言,都有其存在基础,不会孤存。俄相信自己的判断。” 果然装逼一次就有无数次。 “是嘛,那让俄慢慢想想。” “对!只要想就行,不要急。” “暂不提那些,介绍一位大主顾……” “赵主任嘛,如雷贯耳。”贾冰很是热情的伸手,“赵主任,俄是文化馆老师贾冰,鄙人小馆还多承您照顾呢。” “哦?俄照顾你了吗?” “当然,杜馆长……” “噢……原来那家伙是为你求的啊。” “可不,若是没您的支持,鄙人的小饭馆根本开不起来。” 孙少杰笑道:“看来,这回贾老师你又要请客了,那腌蒜,说不得也要应在赵主任的身上了,你得提前烧香。” “当然!当然……”贾冰知道少杰在帮自己,“还是两碗荞麦圪凸?” “然也。” “好!俄给你们多加肉,高高的。” “腌蒜?什么腌蒜?”赵大奎问。 “你不觉得,这荞麦圪凸跟腌蒜更配吗?你就给这里配上一些嘛,俄可是常来吃饭的。” “那俄叫李老三办这事。” “听到没?”孙少杰给送饭过来的贾冰说道:“赵主任发话了,你就直接去收购站找新上任的李主任,粮食羊肉腌蒜,包括其它缺的东西,都让他办。” “啊呀那就太感谢了!翠翠,拿几瓶啤酒过来……” “好嘞!” “得,赵大哥,你这待遇比俄高啊。” “衣食父母嘛……” “你这是贪农民的功啊。” “俄也是农民啊。” 得,又多一位不种地的农民。 听孙少杰说,要找一个师范附近的院子住,赵大奎拍胸脯。 “包在俄身上。” 赵主任一拍胸脯,果然不同凡响。 中午的承诺,傍晚就有了结果。 院子虽没有原西的那个大,但也有窑三孔,且家具皆有不缺,被褥崭新齐全,尤其位置就在师范后街,不偏僻却幽静,再没有哪里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带着润叶来这里看房子的孙少杰惊喜不已,“赵大哥,这……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在心里感谢你了。” “谢个甚?你能认俄这个大哥,这就是俄该做的。好了,你跟润叶再看看还缺些什么,俄就不打扰了。” 孙少杰也不挽留,“那好,回头这里开火,俄请你过来喝酒呀。” “哈哈,一定来!” 赵大奎走了以后,润叶问:“怎又找个院子?俄有宿舍住的。” “宿舍是宿舍,这里是这里,你还要上一年学哩,有个住处方便些。” “可就俄一个人……” “回头让晓霞和少平他们过来陪你,他俩要毕业了,可学习不能耽搁,到时你找这里老师给他们继续补课。” “真的会有考试?” “一定会!而且不远了。供销社都知道,做大事前要办学校,国家不可能不清楚。你看吧,都用不了两年。” 说得如此之有道理,润叶就信了。 转天回到原西,少平找上来。 “哥,俄也去供销社吧。” “为甚这样想?” “反正回村里俄是不想的。 那里虽然是家,但一直生活在那里,俄打心眼里是不情愿的。 但眼下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学习的事怎样了?”少杰问。 少平回答道:“能找到的老师都学了,现在每天都在做题。” “金波呢?” “他想去供销社,宝琴在那里……” “呵呵……” “二哥,你有嫂子了……” 孙少杰一巴掌拍少平脑袋上,“想甚哩,俄那是为他们高兴,当俄不知道怎的,从那回对歌俄就看出不对了。” “哎呀太好了!”少平高兴了,“金波还觉着对不住你哩。” “人不大,想得倒不少,让他多想想怎么搞定巴图才好。” “所以,金波才坚持去供销社学本事哩,到时候也能帮上宝琴。” “那这样,你和晓霞去黄原,师范后街刚安排好一个小院,润叶姐也在那里,到地方找老师学习更深的东西。” “哥,俄要参加劳动。” “不需要,努力学习是你目前的主要任务。你和晓霞的路不在农村,去黄原吧,那里有你们想要的生活。” “那这里就只剩阿尼尔和小白了。” “他们也跟你们走,学习之余多带带他们,让他俩多读一些书。” “小白怕是不愿。” “由不得她。一篇千字文居然学了一年,再不老实,看俄不削她。” 晚上,孙少杰开始做小白的工作。 “老子不去!” “那你想去哪里?” “你去哪里,俄就去哪里噻。” “这是不可以的。我是大人,大人的主要任务是工作,是创造价值。你还是孩子,主要的任务是学习知识,学更多有用的东西……” “学那些做啥子嘛。” “长大了好去工作啊。” “我现在还不是可以?学那些没用的噻,脑阔疼死了。” “呐,这就是小白厉害的地方,别人都是先学习才能工作,有了工作才能生活,小白从小就学会了生活,等你长大了,肯定能做更大的事,所以,学习这堂课,你一定要补上。” “阿尼尔呢?” “他啊,阿尼尔的路跟你不一样,他最好要去部队历练一回……” “不许他去!”白萌萌嚷了起来。 孙少杰奇怪了,“为甚?” “白战那个砍脑阔的,就是你说的那样,一去就不见了人。我不许阿尼尔去!” 少杰觉得他明白了,“那好!让他也去黄原,去那里陪着你读书好了。” “兔兔怎么办?” “小的都带走,大的全杀掉。” “不行!兔兔又没惹你噻,杀鸡呀,把鸡全杀掉好了。” “那就杀。” 总算搞定一个。 “我要跟着阿卡!” 阿尼尔又不愿意了。 “你阿卡是做大事的人,你多学一些知识,等长大了才能真的帮俄。 否则,你用什么帮?” “我有这个。”阿尼尔举了举手里的刀。 孙少杰一阵脑壳疼。 “阿尼尔,时代不同了,光靠打打杀杀,根本不解决问题。” “时代是啥,他管不了我,阿恰说了,阿卡到哪里,阿尼尔去哪里。” 孙少杰想了想。 “其实吧,让你去黄原,主要是有个任务,必须你去做我才放心。” “阿卡别骗我。” “肯定不骗你。” 于是,孙少杰就把高凤阁和胡永洲的事情说了,“你去那里,主要任务有三个……” “阿卡你说,我都听你的。” “你只需……” 孙少杰抹了一把汗,总算又搞定一位。 田晓霞的工作根本不用做。 她是最清醒的人,也最懂得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只一提她就同意了。 只是又敲走了几块玉。 十二生肖的玉牌,她终于凑齐了。 一切搞定之后,小院杀鸡宰羊,开了一个践行晚会。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们毕业的毕业,长大的长大,该有自己的事要做了,今日各奔前程,来日各创辉煌。” “少杰哥,我们都走了,你呢?” “俄老了,留在这小院里看门。” “嘁……” 双水村后河湾。 这里如今热闹得很,再也不是田五、孙玉厚那一帮老头子的天下。 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少年男女在这里穿梭,嘻嘻哈哈的,有的拿着记录本检查青贮,有的充当饲养员照料牛羊,有的在几个暖棚里进进出出。 他们都是供销社派来,到村里进行实训的学生。相比往届,他们无疑是幸福的。一毕业就有工作,还是人人羡慕的供销社,夜里做梦都会笑醒呢。 谁让他们赶上好时候了呢? 蓄力发展的原西,早不仅仅只有农业了,大量上马的项目都需要人,学校的人全用上都不够,工作再也不是困扰他们的问题。 虽然还只是合同工,但表现好了不但能转正,还可以去黄原商专学习哩。 听说,从那里毕业出来就是主任!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孙少杰过来的时候,正碰上郝红梅从暖棚里面出来。 “少杰哥……” “你是……郝红梅?” “是俄。” “你怎来了这里?听说你和那顾……” “你说得对,能用一辈子交换的,唯有幸福。原来是没办法,现在供销社招人,有了别的出路,俄就想试试。” “不错,这是一条好路子。” 田润生突然钻了出来。 “红梅……少杰哥,你也在呀。” “怎,不好好在学习班学习,跑这里做甚?” “嘿嘿,俄又不是那块料……二哥,听说黄原要建商校了。” 少杰点头,“对!大约明年年中就会招生,怎,你想去?” “让俄们去呗,到时候听你的话,跟着你干,俄们保证,让朝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 “哪里学的油嘴?”少杰踹他一脚,“想去啊,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润生躲过,“你就瞧好吧。” “金波呢?” “他啊,去批发站了。” “哦?宝琴也在那里?” “可不是咋的。”润生羡慕,“两人整日里骑马跑东跑西,美滴很。”说完好像想起了什么,忙补充道:“俄也美滴很。” 这小子,还不傻。 不是少安说暖棚麻烦,螺蛳壳里做道场,仅有的一亩地里追求高产,没有充足水肥做支撑,根本不可能。 每年入冬前,暖棚里都要大换土。 至少有半米深的土被挖出来,重新填入拌了发酵粪肥的土壤,整整一亩地的大棚,都要一锹锹的做上两回才行。 挖出来一回,填进去一回。 而那些挖出来的土,晒干以后就垫了牲口圈,进入新一轮的循环。 以上工作,还仅仅是暖棚里每年的第一道工序,后面更多了…… 孙少杰回家的时候,奶奶正在院里晒太阳,推轮椅的是小花。 “小花,怎不读书?” “在读呢,”她扬了扬手里的书本,“跟秀莲姐……过来的……” “这就好!” 第136章 婚事 第137章 婚事 小花来自后子头公社。 在那个从公社过去,都只能步行,一路翻山越沟,要在羊肠小道上走整整两天才能到达的偏僻无名村里,不只县里,连公社干部都常年不踏个脚踪。 十几户人口的小村,队长都是轮着做的。若不是小花她爸闻听上面来了干部,跑去队长家里给田福堂磕头,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娃怕是已经饿死了。 就这,当孙少杰跟着田福军跑过去的时候,小花合着眼靠坐在窑墙根下,脸上已经饿成了青黄色,陷入了绝望。 纵然田福军随后就命令放粮。 但像小花这样,大不大,小不小的年龄,生活怎会给她自由选择的权利。 于是,孙少杰一咬牙。 就把她从那个无名村里带了出来。 原想着,贺秀莲一直是一个人住,几百里外来到石圪节,在村里也没有个真正的帮手,不免会有些孤单。 有了小花,家里家外的,说不定就能多个说话的对象,生活上的伴儿。 再说村里就有小学。 小花在村里,也能就近学点文化。 秀莲也只是小学毕业。 两人教学相长,相互促进,说不定还会有些意外收获哩。 家里就有醋厂,小花在里面做些事,还能挣点私房,顺便再学点一技之长,以后长大,她也多些傍身的本事。 没想到的是,回来后稍一打扮,居然还是个秀气的小姑娘,文文静静的,虽很少说话,却也聪明。 颇受秀莲疼爱,去哪里都带着。 两人也是投缘。 没两个月,秀莲就认下了这个妹妹。 贺秀莲正在窑里忙活,听见外面说话,忙迎出来,“哎哟,俄当是谁,原来是大忙人啊,怎突然想起回家了?” “老婆在家,再忙也要回来看看噻。” “谁是你老婆,俄就是个大丫鬟。” “是吗?”少杰看了她一眼,“丫头,给大爷端盆水来,爷要洗脸。” “哎,爷你等着啊。” 秀莲应了一声,转回窑里。 不一刻,果真端出来一盆水,只是那上面冒着的腾腾热气,有些吓人。 “请慢用!哎呀……” 孙少杰隐蔽的弹了她一下,略施薄惩,“好了,还算有用,立在一旁吧。” “你不洗脸了吗?” “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待会儿不晚。” “你是没胆吧。” “嗯,让你说着了。” 奶奶听着两人耍花枪,在那里直乐,母亲从窑里出来,对秀莲说道: “秀莲,家里也没甚事,你回醋厂去吧,留小花在这里帮忙就成。” “猪还没喂呢。” “妈都说没事了,走,走,醋厂没人看着,万一漏了醋多可惜。” 孙少杰说着,拎起秀莲就走。 “小花,别忘了下午的课啊。” “哎。” 出了院子,秀莲挣扎着说道:“你的醋才漏了呢,孙二娃,放俄下来,有人看着呢。” “自己老婆,怕甚?” “还知道俄是你老婆?孙二娃,又快过年了……” “过年就过呗,哪年不过年。” “俄是说,又快过年了!” “噢……俄明白了,你这是急了呀,不怕,一会儿回家,咱就洞房。” “呸!净想美事儿你。” “不是你想的嘛。” “俄没有!你纯心想气死俄是吧?” “那怎舍得。” “净嘴上的功夫。” “谁说的,俄手上更厉害。” “不给你说了,离俄远远的。” “那不行……” 回到小院,孙少杰摸出一盒护肤霜,“刚到的新货,要不要?” 贺秀莲一把抢过。 “别净拿东西哄人。”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还没有结婚呢,俄是老二,只能排在后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老二没人权啊!” “妈都急了……” “大哥心里也急,但润叶姐的学业要紧,怎么也要等她毕业才行吧。” “那还要多久?” “再有一年吧……” “啊?”贺秀莲不愿意了,“城里人屁事真多!再等一年,俄都二十五了。” “是二十四!”孙少杰纠正。 “就差过个年。” “那要不,咱先把证给领了?” “那跟结婚有甚分别?” “分别大去了,有了证俄就能上你的炕,谁也不能说啥;没办婚礼,在乡下就不算真的结婚,没到大哥前……” “你咋不说了?感情你也知道啊!” “这不是怕你不放心,找国家给你撑腰嘛。到时候万一有小三上门,你就把证往她脸上一拍,比符纸都管用。” “还小三?”贺秀莲上来掐少杰脖子,“老实交代,小二在哪里?” “在丈母娘家里呗,俄哪知道……你来真的……不怕告诉你,你这是送菜……” “送就送,你有本事吃了俄。” “呐,这可是你说的啊……” “不要……呃……脸……” “这时候,要哪玩意儿做甚?” “不要!怕你了……” “老实不?” “你就会欺负俄。” 孙少杰吧秀莲揽过来,问她: “要不,过年咱去省城?来个旅行结婚,回来就是一家人。” 却不想秀莲有自己的考虑。 “俄不。读书人心眼真多,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便宜了你?俄要的是有家人在场的那种,不是偷偷摸摸的。” “那就再等等呗。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反正俄也没甚大理想。 咱把双水村改造改造,以后俄就陪着你在村里面过日子,哪里也不去。 原来还想着把醋厂做大做强来着,现在想来,那样太累了,不划算。” “那怎行?”秀莲不同意。 “那个当兵的女人说了,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在供销社她都嫌你……不悟……不对,叫不务正业。 让你陪着俄在村里过日子,那她还不杀过来名正言顺的抢人? 你又打不过她,俄更是送菜。” “唉……”秀莲叹了口气,“少杰,俄都有些后悔了,你生在这村里,却根本就不是这村子里的人,俄也是昏了头……” 孙少杰想了想。 “老实说,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咱俩是夫妻呀,大不了,俄去哪里你就去哪里,还不都一样。” “那俄跟着你做甚?白吃饭?” “怎会是白吃饭哩?”孙少杰惊奇,“你是女主人啊,家里要你收拾,娃也要你带,关键时候还得挡小三……” “又是小三,孙二娃,你就想!” 第137章 醋饮 第138章 醋饮 石圪节货栈。 胖炉头手里端着个紫砂壶,边啜着茶水,边在四处巡视。 如今的他,很少会去厨房露上一手了,等闲人请不动。每日里,除过工作早会,就是跟来这里暂歇,或者办业务的司机们侃大山,要不就来回转悠。 配着他那体格,跟老虎巡山似的。 自从孙少杰告诉他,有“早会”这种管理方式以后,胖炉头就从一团乱麻的一线工作中抽身出来了。 计划、分工、总结、解题、追责……等等一次性完成,剩余时间,就只剩一件事——检查。 如今,货栈的名声早已经传了出去,既使不办业务,司机们路过,大多也会停下歇息一回,侃侃大山。 虽然原西、黄原……沿路新设了不少站点,但老关系就是老关系,有些核心竞争力,不是别人跟着学就能学会的。 核心竞争力,嘿嘿嘿…… 胖炉头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胡叔,以后你可别这样了。” 一个声音从高处飘了下来,胖炉头闻听一仰头,却见久不见面的孙少杰正骑在那匹大黑马上,居高临下。 “怎样了?” “捧着一个茶壶,目中无人,嘴里还嘿嘿傻笑,不但猥琐,还跟梦游似的,活脱地主家的傻儿子。” “滚你的蛋。 啧啧,别人骑车你骑马,这条路上也就两三个人这样干,拉风得很呐。 “没办法,谁让咱有个好妹子呢?” “你的‘好妹子’是多了一些……” “嘿嘿,这独属于年轻人之间的事,你老也别羡慕,也羡慕不来噻。” “噢……孙二娃,你的摩托呢?可是有一阵子没见了呀,听说换了人?” 孙少杰闻听气死。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自从田润叶喜欢上了骑摩托以后,那辆七五零就从此改换了门庭。如此也还罢了,不久之后,它居然出现在了大哥手里,要都要不过来…… “俄是嫌那摩托费油!” “呵!好丽友!” 孙少杰跳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任黑龙带着石榴跑去旁边吃草。 “怎还搭了一个马棚?” 一过来他就发现了。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妹子’嘛。”胖炉头撇嘴,“金波那小子干的,这小子追女人,还真舍得下本钱。” 少杰明白了。 宝琴从草原回来,又带回五匹马。 其中两匹一白一红,白的给了金波,红的送了秀莲。 他今天带着的那匹石榴就是。 贺秀莲起的名字,也没谁了。 另外三匹,一匹属于阿尼尔,另外两匹都送了晓霞。田千里这回可美了。 不过,有得她受的。 那滋味等等就知道。 金波得了马,哪里会忍得住不骑,肯定是走哪里就把马厩修到哪里。 既讨好了别人,又方便了自己。 花点钱算什么。 “你这里生意搞得不错啊。” “这是咱的本行啊。”胖炉头骄傲。 “行!你厉害!”孙少杰举大拇指。“不过居安思危,到这个阶段,要狠抓风险管理,别让蚂蚁毁了大堤。” “这怎说的?” “做成了的事,自然要考虑延续下去,但这人啊是有惰性的,服务员一句恶言,经办人店大欺客…… 这些都会埋下祸根。 还有,你这样的地方,就是诞生不好事情的温床,陌生人你来我往,打架、偷盗……再有人饱暖思那啥,这类事情一旦起来,名声就彻底坏了。” “这倒是个事儿……” 胖炉头沉吟了起来,以往没想到,但少杰一提,他还是能想明白的。 “那俄让杨高虎派民兵来站岗!” 孙少杰点头赞同,“是个好办法!货栈里整日钱、货往来,安全本来就是个大问题,以往俄也疏忽了。” “中午在这里喝一点?” “不了,也就是过来看看你,”孙少杰指了指马厩,“顺便也溜溜马。好不容易回来几天,得陪陪媳妇。” “怎不跟她一起出来?” “她去前面供销社门市了……” “嘿,你就宠着她吧,十里八村,敢骑马的婆姨也就她一个。” “多大点事儿啊……怎不见那王满银,那小子还老实吧?” “他你还不知道,天生胆小,坏到天上也就那么回事儿。 俄让他跟车去天津一趟。” “他?” “你那辆自行车,上次有个司机见了,说那边有可能会搞出来,俄让他看看去,说不定也能多个品种。” “呵!你这开始搞商品开发了都。” “只争朝夕。” “宝琴呢?” “那姑奶奶你还不知道嘛,就像你说的,官二代镀金,什么事知道点就行了,也不要求一定要会。这段时间,说是巡视这条线,其实是顺路打兔子……” 两人唠了一会儿嗑,贺秀莲寻了过来,进院就叫人,“胡叔,您也在呀。” “得,你是不是该走了?” “该走了。”少杰起身。 “年前俄可能会去黄原呆上一阵,若是忙不完,过年就不聚了。” “怎,有事?” “上次去黄原送冬菜,打了一个人,那人有些背景,可能会惹事儿……” “噢……腿打断不乱跑不就行了,天天盯着算啥,多费劲儿啊。” “已经断了。” 胖炉头:“……” “就这,你还不放过人家?” “有些人怕是不好改。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就是说的那些人。 不过,有阿尼尔在那边,其实主要是为了锻炼他,盯那人也就是顺便。” 和秀莲一起出了货栈。 两人牵马,走在石圪节大街上。冬日里天冷,兜帽、口罩、手套、护膝……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看,根本认不出来。 但别人都认识马。 自从去年开始,总有人骑马在这条路上跑,都熟悉了。人们一见到马,就知道是双水村里的人又出来了。 毕竟,这年头的马,主要是耕地拉车,而用来骑的,也就双水村那几匹。 所以,见不时有人指指点点的,两人也不在乎。都已经习惯了。 “家里的那些醋,这里的人很喜欢吃,卖的很好哩。”贺秀莲自豪。 “想不想卖得更好些?” “已经很好了呀!”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孙少杰开导她,“做调味料,一锅饭也就添一口的量,能好到哪里去?” “可醋就是这样的呀。” “听说你们那里人,人都喝醋?” “那是夏天!酸得很。” “上次去黄原,你喝过汽水吧?” “你是说……” “对!调制一下,也不用那么酸,另外加一些糖进去,类似用醋蛾子泡的那种水一样,保留醋香……” 贺秀莲两眼放光。 “回去就让爸试着做一些出来。 冬天窑里暖和,也可以喝的……哎呀,你太厉害了!” “你才知道啊……” 贺秀莲白他一眼。 “明天,咱去米家镇呀。” 第138章 信号 第139章 信号 酿醋,是农民百业里的一项。 现在是特殊时期,没有粮食,或者不允许,农家自酿醋的就少了。 不过,等再过几年,就又会恢复。 农闲下来,那些骑着自行车,带着大桶的醋和酱油,敲着梆子走村过镇吆喝着卖醋的人,会重新在农村里出现。 千百年来,农民早就形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直到几年后开启改革大潮。 到那时,轰轰烈烈的城市化浪潮会冲垮一切壁垒,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会被破坏殆尽,再也不复存在。 到那时,农村就又会成为城市人的市场。 在整个城市化过程之中,农村会被利用得干干净净,皮毛筋骨一点不剩。 但在孙少杰心里,并不认为城市化一定会带来幸福,尤其是对于农民。 因为,没有哪个国家的城市,能同时接纳和消化近十亿农民。 别忘了,城市是为工业服务的。 若是真的完成了转化,那么多城市人口代表的工业能力,地球上还能容得下? 所以,不是所有地方的农业,都适合推行大规模机械化作业。 那是典型的工业化思维,是试图用工业化手段解决农业的问题。 只适用于地多人少的情况。 讲究成本、效率、统一、规模,追求市场、利润,这些思维冒然引入农业,不但会带来巨大的生态破坏,也会造成可怕的社会灾难,极其不负责任。 因为它解决不了人口与土地矛盾、文化与风俗差异、生物多样性……等等。 破坏了农村固有的生产生活方式,却又无法接纳他们……那…… 那不是灾难是什么? 喝着调出来的醋饮,少杰思量着。 或许,他可以做一些什么。 慢慢的,一种思想在脑海里形成,前特侦兵想通了未来要做的事情。 嗯,这个口味不错。 去米家镇玩了一天回来后,孙少杰又在家里呆了几天,就这几天时间,老丈人调出了好几种醋饮,各有特色。 孙少杰选了几种特别有感觉的。 “就这几种吧,喊兰香她们过来,带出去找村里人试饮品评……” “啥试饮品评?” “就是让别人尝尝,提提意见。” “咱喝着好喝不就行了?” “不是要卖嘛,要别人喝着也好喝才行。对了,也带上小花,让她多见见人。女孩子太封闭,不好。” “你呢?” “你啥时候见领导亲力亲为的?” “你就是个说嘴的。” “领导不能忙,他需要时间思考。” 孙少杰确实有事。 他要把刚形成的想法给记录下来,推敲一下可行性。 若是可以,就要考虑实施步骤了。 还是那句话,人类的一切活动,都与经济有关。农村发展百业,得有合适的土壤和出路,换句话说,得有市场。 以前,市场就是农民自己。 人为也好,竞争也罢。 来自城市的商品大潮冲击下,农村的自有市场会被蚕食、破坏殆尽,必须另找出路和生存空间,方能自存。 供销社若是能发挥应有的作用,是个不错的平台和载体,也是个盾牌。 但供销社毕竟也是个经济体,是经济体就会追求利润,而且掌控权也不在他孙少杰手中,未必一切都如他的意。 那么,就需要另一种形式来补充。 孙少杰写下“生产队集体经济”,又写下“乡镇经济”,再写下“个体经济”。 想了一会儿,又写下“百业”、“互助联合”、“小农人”,最后又全部抹掉。 重又写下“百业互助联合会”。 过了一会儿,又写下“基金”。 最后再写下“分地”、“分不分”、“怎么分”,想了一会儿,才把写了字的纸收起来,走出窑洞,走上窑脑顶的三级平台,望着东垃河对岸的庙坪山出神。 “你傻了吗?” 院子里传来喊声,孙少杰回过神儿来,见天已经有些麻糊了。 下面院子里,几颗脑袋正仰望着自己,说话的正是贺秀莲。 “二哥都快成‘望妇石’了,才多大一会儿就舍不得?”兰香调侃。 “你懂个甚? 俄是在思考人生,上面凉快,能给俄沸腾的大脑充分降温……” “还‘沸腾’,那不成浆糊了嘛,还思考个甚?快下来,有事说。” “怎,有结果了吗?”孙少杰三窜两蹦跳落下来,随口问道。 “有两三种,年龄大的喜欢酸一些的那种,小孩子就喜欢甜的,兰香她们就喜欢酸酸甜甜的,选哪个?” “选不出就都留下呗,到时候送到公社,在胖炉头那里卖卖试试。” “用啥装啊?” 孙少杰想了想,回忆起后世的保温桶,于是说道:“就用桶,随喝随接。” “上次去米家镇,金英她姑家不是开了一个木匠铺嘛,找她箍一些木桶,下面接上个水龙头就行。” 看到堂妹也在,就问:“卫红,上中学后,学习能跟得上吗。” 小女孩又长了一岁,开始抽条了。 “有兰香姐帮俄呢。” 孙家的窑箍好以后,卫红就跟兰香住一起了,他自家的窑箍好都没回去。 “那就行。” “二哥,”金秀喊道:“学校下了通知,说明年还要上半年课。” “哦?” 看来,上面开始为统一高考做准备了,明年的高考,似乎是确定了。 “学校怎么说?” “说以后都是夏季毕业,秋季招生。” “那就继续上呗,反正家里也不指望你们,等明年上县高,俄在县城的那个小院,给你们用。” “听说县里要办技校?”兰香问。 “你们想都别想,那跟你们都没关系,中学毕业就上高中,没得商量。” “她俩只是问问,你凶她们做甚?” 贺秀莲马上给两人撑腰。 “你可不许背地里支持她们……” “没有!俄一个小学毕业生,怎能给她们拿主意,她俩也只是问问。 说醋,咱们说醋的事。” 孙少杰到底不放心,认真给两个妹妹说了设立技校的目的,也讲了技校毕业生的未来,仔细给她们分析了技校与高中的不同。 “你肯定会有高考?”兰香问。 “当然!你们毕业时间的调整,就是信号,错不了。” 孙少杰很肯定的说道。 春江水暖鸭先知,黄原,也有人在讨论着这个消息,而且还不只一群。 第139章 有坏人 第140章 有坏人 顾养民一直跟着他祖父顾建翎。 在原西生活、上学。 但他的父亲是黄原师范副校长,母亲是地区建筑公司的工程师,都在黄原工作。 去年李登云事发。 顾建翎受了些牵连,但由于不深,后被田福军给摁了下去,才得以幸免。 那之后,顾养民消停了许多。 就连他跟郝红梅的关系,都随之发生了一些变化。县高学生提前实习,顾养民就回了黄原,重新跟父母生活。 不久,田晓霞他们到黄原读书。 学习之余,常骑大马遛弯,既调节脑子,也锻炼身体。于是就出了名。 这年月,有几个在城市里骑马的? 就是在后世,都很鲜见。 否则,骑警也不会那么惹人眼球了。 骑马,一直都是贵族运动。 这个年月,人人都节衣缩食,哪里会有余钱养马?他们想不出名都难。 顾养民自然也就知道了。 学校毕业和招生时间调整以后,顾养民从身为业内人士的父亲那里,得到某种猜测,就赶着到田晓霞那里分享。 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消息啊! 但是,少平和晓霞的反应很淡定。 “少平,你们提前就知道?” 顾养民突地想起了什么,“怪不得,你和金波去年就开始到处找老师补课,整整两年啊!你们太厉害了!” 话语里,顾养民充满了羡慕。 “那都是瞎猜,觉得不能虚度光阴而已,再说俄的基础那么差,笨鸟先飞也比不上你。”孙少平谦虚道。 顾养民清醒,他指指桌子。 “不能这样说啊,你们现在做的这些题,有很多我就不会。 晓霞,你怎一点也不兴奋?” “你不是说早猜到的事嘛,兴奋个甚?”田晓霞正扒拉着钱包算账,有些心不在焉。 晓霞姑娘有上愁的事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养马居然会这么的花钱,不但青草,还吃糖,还吃鸡蛋,还吃黄豆……唉,一年多来,从孙少杰那里坑来的小金库,都快见底儿了。 难道穷到要卖资产? 田晓霞先看沉香木珠,又看玉牌、金币,再瞅瞅跟着女军官一起,趁火打劫来的一些小玩意儿,有些难以取舍。 哪个都有些舍不得欸。 愁绪上头,晓霞姑娘暂时还顾不上为突然到来的好消息高兴。 有些远呢,还是眼前的事要紧。 “哎,少平,”她开口问道:“你说,你二哥甚时会过来?” “俄哪里知道?” 少平宽慰她,“你别算了,再算也就是那么多。不是给你说了嘛,俄这里还有些,够花上一阵子的了。” 晓霞坚持,“那是你的钱,学习专款,养马是俄的事,俄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甚办法?” “这不是在盼着你哥来嘛。” 她也就这一招。 “要不,你的马卖给俄一匹?” “想都别想!”田晓霞断然拒绝。 “要不……你租借吧……” “怎么租?”少平问。 “嗯……”田晓霞手抚下颏现琢磨,“你拥有骑马的权利,只需要支付每天的草料钱,再加上一点点维护保养费……” “喂马、刷洗马匹、整理马厩……甚至是溜马,每日里可都是俄在做……” “请个大伙计而已,给了工钱的。” “那工钱呢?” “你不是骑马了嘛……” “所以啊,不租俄还不是照样能骑?” “那个……”晓霞组织了一下语言。 “福利和权利意义不一样噻,主人翁和打工是有区别的,你只需要支付一点点租借费用,身份就从此不同了……” “要不,俄来租?”顾养民询问。 田晓霞看了他一眼,委婉解释。 “你不清楚,这是战马,不是谁想骑就可以骑的,他们认人,麻烦哩。” 当俄是傻子吗? 顾养民有些小尴尬。 “你们啷个?瓜迷日眼的,不是好东西,看我不拿砖砖焊你们脑阔!” 院外突然传来白萌萌骂人的声音。 “小阿,出来噻,有坏人!” 先是“嗵嗵嗵”的逃跑声音,紧接着,只听见“哐”的一声,窑门打开,阿尼尔轻捷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孙少平闻言也忙跑出去。 “小白,出甚事了?” 白萌萌提着菜,指着院外说道:“几个瓜迷日眼的街娃二流子,站院门口偷瞧,贼兮兮哩。” “人呢?” “溜了,小阿追去了噻。” “俄去看看。” “你追啥子嘛,又追不上。” “他们还能一直跑?”少平已经出了院子,“啥子人能跑得过阿尼尔。” “瓜兮兮哩,不知道骑马……” 等田晓霞和顾养民追出来的时候,少平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咱也去?”顾养民问。 “不去!家里也要人。” 田晓霞决断。说罢又补充道:“他俩若是都摆不平,咱去了也没用。” 等少平追到的时候,阿尼尔已经抓住了人,一个似乎被踹飞,趴地上不动弹,另一个也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少年正拿刀子逼问。 “阿尼尔,是谁?” “医院那位,来踩盘子的。” “大哥他们打的那个?” “是哩。” “问他,怎找到这里的?” 阿尼尔脚下加力,“说!” “跟着……学校那个女人找来哩。” “润叶姐?”少平一愣,厉声问:“怎认识的?跟了多久?想做甚?” “打架那天她在哩,老大说,这口气不能咽下,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才刚两天……” “除你们两个,还有谁?” “没……没有了……” “阿尼尔,俄去学校。” 少平说着,就跑去了师范。 “那姓胡的好了?”阿尼尔问。 “快……快好了……” “那,你俩也去给他做个伴儿吧。” “啊!”“啊!”两声惨叫。 装昏的那个也不装了。 阿尼尔避开血管,给每人大腿上来了一下。“滚吧!” 看两个傅红雪一拖一拖的走远,阿尼尔身影一闪,就进入了旁边小巷。 不一会儿,在另一个出口现身,却是已经换了衣服,阿尼尔看着挪过来的两人,不紧不慢的尾随了过去。 孙少杰在家,又陪了几天秀莲,正打算动身去黄原时,公社传来消息。 李建国要他去县城一趟。 第140章 领导,俄上班吧 第141章 领导,俄上班吧 “王满银传回来消息,说让咱这边再去个人面谈。”李建国如是说。 “满银带了样品,他们直接做不就行了,怎,还怕咱不给专利授权?” 孙少杰开玩笑。 李建国身为供销社主任,还是商全身边的人,对“专利”还是了解一些的。 “屁的专利!他们是解决不了那轴承的问题,要么就加粗,但那样从车轮到车架,都要调整,还不灵便…… 话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嘿嘿嘿,领导你就说,咱要他们什么吧,俄保准给你弄回来。” “弄点计划外配额回来,男式的、女式的,尤其这种加重的,都要。” 李建国也知道,劳什子专利不靠谱,不如来点实惠的,弄点计划外配额,回来也能换钱,还能捞一笔。 “可惜!”孙少杰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就让王满银去沪海了,他们财大气粗,薅起羊毛也容易些。” 李建国知足,“其实飞鸽也不错,咱就一个小县城,多少是个多呀。” “那倒也是,不过,这趟俄不能白去,他们怎么也要出点血才行。” “就是这样道理!”李建国赞同。 “这是介绍信,黄原那里也给你办好了手续,你坐飞机过去,那样快些。反正津门那里给报销,不坐白不坐。” 孙少杰啧啧称奇。 “他们还真舍得。” 李建国一语道破。 “他们急着哩。虽不知你是怎样解决轴承问题的,但想来不外配方和工艺,他们学会了可不仅仅造自行车……” “还是领导高明。对了,领导,等从津门回来,俄回单位上班呀……” 啥?啥?!啥! 李建国一瞬间有些懵。 堂堂李大主任,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还是被孙少杰这话给震得眼花耳鸣。 他伸手摸了摸少杰额头,没发烧。 “您别吓人啊,俄以前是有些过……” “停!停……”李建国伸手示意。 “你先让我缓缓,消息来得太突然,幸福降临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孙少杰越发的不好意思了。 “那个……领导俄……” “少杰啊,你不要有心里负担,我现在做这些挺好,能撑得住。你虽然不常在单位,可创造的价值并不小,对比来说,我还是宁愿你在外面跑……” “领导,俄是真心的。” “真的也……是真的?” “是真的!” “没骗我?” “绝对没!” “好,你先出发,容我想一想……” 孙少杰离开之后,李建国在办公室一通乱摇,癫狂似的,然后推开窗户,望着并不明媚的天气,有些泪湿双目。 “苍天开眼,浪子回头了,我李建国终是熬到了这一天!” 孙少杰到黄原拿了手续,见是后天的票,就转身去了师范旁边的小院。 田晓霞一见他,那叫一个殷勤。 跑前跑后倒洗脸水不说,还捧着毛巾侍立在一旁,无比的热情。 “你别这样!”孙少杰久坑成反射,顿觉钱包马上不保,“咱有话好好说。” “俄是你妹子嘛,伺候哥哥是应该的。” “没见福军叔享受过这种待遇。” “谁说的?俄还端过洗脚水呢。” “不信。” “哎呀,那不重要,肩膀酸不酸,俄给你揉揉呀。” “看来所图非小。” “其实也很简单了……” “只要你肯花钱。” 端茶水过来的白萌萌插嘴。 “白萌萌同学,俄可是你老师!” “罚我写大字噻,我不怕!” 看来,同一手段用得久了,效果会递减。 “呵呵,谁是最可爱的人,抄十遍!” “你好狠!”白同学败退而去。 田晓霞获得胜利,继续她的敛财计划,“最近俄发现一个发财大计……” 晓霞整理近日灵感,她把养马出租的业务包装了一下,想找少杰拉投资。 “你看,师范学校辣么多学生,只要每人骑一次,咱就发了,除过冬天稍差一些,其它时间都会大赚,少杰哥,阳光大道就在眼前,你只需……” “那只能算潜在顾客……” “不怕,有俄姐呢!让她再找几个好看的美女,办沙龙学骑马,招摇过市,肯定有大把的臭男人赶着掏钱。” “你们还学不学习了?”孙少杰头疼,“需要多少钱?” 晓霞伸出一个巴掌,随后又缩回去两根手指,“先……就这么多……” 孙少杰正要摸钱包,突地停住。 “不对呀,阿尼尔也有马,他的钱够养马,怎你的就不够?标准都是一样的呀。” “那个,读书不需要花钱?” “理由牵强,不过依你,还是超标准给,但有一条,考上大学之前,不许再搞这么多幺蛾子,老实读书。”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小老婆的学习,也包在俄身上。” 田晓霞达到目的,飞一样的跑了。 连样子都不装。 阿尼尔溜了进来。 “阿卡,前几天有人上门踩盘子,我跟了上去,发现是那姓胡的指使,可后来,其中一人去见了那个白秘书……” “白元?” “对。” “白元自作主张?苗凯?高凤阁?” “还不清楚。” “按说,事情已经过去,高凤阁没必要多此一举,那姓胡的又不是他亲爹,咱跟苗凯更没有直接冲突,反倒有利益联系,那白元又为了什么?” 孙少杰自言自语着,陷入了沉思。 白元有异志,这点很清楚,但参与到高凤阁的事情中来,为的什么? 他一个秘书,跟高凤阁身份差异很大,服务的又是同一个人,两人之间,似乎并没有直接利益冲突。 自己和高凤阁闹起来,削弱的也是苗凯的力量,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伸手剁手,伸脚跺脚,找上门来的威胁一律清除,但其它不做扩大,保持关注就好,尤其这个白元……” 孙少杰说着,摸出一些钱递过去。 “日常盯稍,也不用亲自出马,那样太耗精神,也耽误学习。 俗话说‘鹰飞蓝天,狗走夜道’,城狐社鼠也有他们的用处,想办法找一些人出来帮忙,你自己要注意隐藏。 但有一点很重要,那些人的事不要参与,你和他们只是交易。” “行!”阿尼尔答应着,接过钱收起。“阿卡,你有长长的时间没给阿恰写过信了,她来信问阿尼尔了……” 唉,有些事只能靠时间来解决。 比如说,执拗的“小舅子”…… 第141章 飞鸽重骑1型 第142章 飞鸽重骑1型 津门。 平京门户,九河下梢,北方重港。 自古就是流金淌粉之地。 前世,因为任务,孙少杰来过这里几回,直接印象就是街道太复杂。 复杂到有人给你指路,你都找不到地方。因为不仅少有直路,而且同一条路的不同路段,都有不一样的名字。 就是这么奇葩。 这一世,孙少杰还是第一次踏上津门街头,不同的是,飞鸽简直太热情。 不但安排接机,还派专人陪同。 进城区就津门两日游走起,不只使馆街,汉沽、塘沽都去了一趟。 陪同的人包里装着现金和各种票证,只要看上,那就一个字——买! 塘沽虾酱、津门麻花、西青版画…… 除过没安排美女——现在不时兴这个,其他任何愿望,只要说出,都会尽力帮助实现。 简直是予取予求。 若真是山里出来的泥巴腿子,没见过啥世面的,说不得当场就跪了! 比如说王满银,至今还晕着呢。 一天一小喝,两天一大喝。 出门这一趟,对这个街溜子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现实不是这样。 旅游结束后的当晚。 厂里安排的接风宴,厂长带着工程师、供销、财务等诸大佬直接出席,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少杰停杯不饮。 “领导,这玩也玩了,买也买了,酒也喝了,盛情款待,不但感激,俄也都勉力接受了,有什么话请直言。” 厂长和几位班子成员对视一眼。 到底是经历过血火的老一辈干部,索性明言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要那个轴承,有什么条件,你提。” “领导好眼力!” 孙少杰二话不说,从挂包里摸出几页纸递过去,“若是真的有用,尽厂里的能力,帮俄们山里一把就是。 条件不条件的,就算了。” 厂长没想到,竟还有比他更敞亮的人,这是那山圪崂里出来的人? “不瞒老弟,飞鸽厂虽然占津门工业产值的六分之一,但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自行车,不知老弟说的帮扶……” “厂里计划外的产量,每年拨一些给俄们就行,也不白要,合金配方和轴承工艺免费赠送,自行车给多少算多少,俄们拿钱买。俄们那里虽然贫穷,但也是老区,说到奉献是不落人后的,更不会觊觎国家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哈呀老弟,你可真是敞亮人!” 李厂长这时才接过资料,转手交给了身旁的工程师,任他喜滋滋翻阅。 “没说的,我李卫国打包票。 飞鸽自行车,每年一千辆配额。 只多不少,尽管来提,或自用,或转手,随你们处置,厂里不再过问。” “领导,新式加重车你们也会生产的吧?若是可以,俄想多要一些。” “哦?你这么有信心?”厂长有些惊奇,“说实话,老弟,我们要轴承其实另有用途。你们的那种车辆,厂里没觉得会有多大销量,大家都认为,目前邮政上用的那种加重车,其实足够了。” 孙少杰不置可否,“若是俄没猜错,你们是打算生产赛车的吧?” “你才是好眼力!实不相瞒,厂里接了一个任务,为运动员订制赛车……” “这是为国争光的事啊!也不枉这个轴承了,说起来俄们也有光彩。” 孙少杰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至于领导说的销量……作为个人交通工具,现在自然是如此。但事物总是在不断变化的,过些时间就未必了……” 他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但若是改变定位呢?不只是交通工具,还是生产工具。比如客货两用。 津门就在天子脚下。 春江水暖,领导应该早有感知,以后的发展主题,怕是要转向经济…… 咱们如今还不发达,车辆远没有普及,人力还是很重要的劳动方式。在山里,在农村,在城市的基层,客货两用加重车将会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领导应该看出来了。 俄们的那辆车,只是因陋就简的拼凑,远没有达到理想配置,厂里批量生产时,若是针对性的重新设计更合理、更实用的结构,想必将会更加的好用。 那样,将会更快的打开局面。 若是贵厂对销量没信心,俄们包销如何?无论生产多少,俄们都买。” “你们……”厂长有些不知该怎么说,“那里就那么有钱?” “俄们那里虽然贫穷,但人们也想过好日子嘛,享受不敢,但投入生产的积极性和胆子,还是有的。另外俄也想了,这里实际上也给不了多少车的……” 这话有些激人了。 “老弟,你可真不像山里人。那这样,我们集中时间试制这加重车,你也多停留两天,顺便也帮我们把把关。” 由于孙少杰,王满银这次没喝多。 等宴席结束,歇下的时候,他叫来王满银,“怎样,这段日子过的可还得意?” “嘿嘿嘿……得意!得意……” “若是让你一直跑供销,你愿不愿意?” 王满银眼睛一亮,激动的差点直接跪了,“愿!愿意!” “王满银,俄再问你一次。” “你是否愿意一直做这个供销工作,无论有病还是没病,无论有钱还是没钱,或任何其他理由,都喜欢它,热爱它,坚持付出一切努力去做好它……” 王满银突然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但对于外面游荡生活的无尽热爱,来津门以后的各种感受,让他勇敢的迎着孙少杰的目光,坚定的说道: “俄愿意!” “嘿嘿嘿,你愿意就行……” 集中力量办大事。 在这个时代,不只国家,工厂也是,尤其是像飞鸽这样的国营大厂,一旦行动起来,效率还是蛮高的。 不到一星期时间。 配套的工厂就完成了轴承试制,虽然成功率还不高,但毕竟是有了,只要有了,距离批量生产也就不远了。 跟轴承一起完成试制的,还有同样材质的链条和飞轮,检验合格之后,安装上早已完成制作的车架,配上加重轮毂、辐条、轮胎,一辆新车就成了。 为了便于载货,不但对后座立柱进行了加固,对后座也进行了加宽。 在后轴两侧,还加了两个可以折叠的脚踏,既方便坐人,也方便作为捆扎货物的支撑。 同时装配了五辆样车。 其中的三辆,用来进行破坏性测试。 ——这是孙少杰的建议。 新车载重优秀。 载重八百斤运行无虞,同时载上七八个人也能灵活的玩杂技。 全场一片欢呼。 如此重量,自然不合适单依靠支架停车,工程师创造性的并行在大梁的一侧,挂了一根前端带枝叉的短棍。 依靠短棍,可以撑住大梁支在地上,跟前、后轮一起,形成三角支撑。 “李厂长,恭喜!” “同喜!同喜!” “不过,俄还是建议完成长途载货实验,只有完成各种路况实测,测出最终无事故里程,才能算是成功产品。” “按你说的办!” 看着这么优秀的载重能力,李厂长也有了信心,觉得它会大有前途了。 这辆车,最后被命名为—— “飞鸽重骑1型”。 孙少杰和王满银各得一辆样车。 赠送的! 签了一份男、女式普通车一千辆、飞鸽重骑10%产量供货合同,孙少杰带着王满银离开了津门。 火车站。 托运好姓李以后,孙少杰交给王满银一份介绍信,一张去浙省的车票,“去吧,去义乌,找供销社的王主任,那里有一份工作等着你,若是你能干满一年,得到王主任认同,俄在原西供销社供销科,给你留一个位置。” 孙少杰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当然,你也可以提前回来,那样只是承诺作废,其它一切照旧。” “俄一定会做好的!” 王满银踌躇满志。 “但愿如此。”孙少杰笑吟吟说道。 “临行前送你一句话—— 事不可违时撤退,不丢人;超出能力时犯怂,不磕碜。” “你别隔着门缝瞧人,俄一定能成!”王满银握拳振奋。 第142章 可造之材 第143章 可造之材 供销,就是供应和销售。 字面的意思。 这个时代,除事业单位,几乎个个单位都有供销科,所做的事大同小异。 但身为县级供销社的供销科,与别处不同。那就是供既是销,销既是供。 前文说了,供销社的定位之一,就是城乡交换。顾名思义,就是把城市里的工业品送往乡下,把农村的各种产出输送往城市,承担中间商的作用。 前者在城市立场上来说就是销,站在农村立场上就是供,后者依然。 而原西县供销科的作用,就是管理。 具体到目前。 所谓“供”,就是通过大大小小的各种收购站,把农村的各种产出收集起来,然后经过自有渠道输送出去。 所谓“销”,就是通过分布与各公社的供销社门市部、各大队的代销网点,把来自城市的各种工业品,和农村自身的一些产出,销售出去给农民。 毋庸置疑。 若是供销社思想抛锚,屁股坐歪。 对于广大的农村来说,其作用不亚于一台巨大而恐怖的抽水机。 巨量的营养会通过它,日夜不停的流向城市肌体,肥了城市,瘦了农村。 比如某行。 二十多年岁月,两合两分,博弈凶狠,但依靠那个永远不变的定位—— 农民自我服务的合作经济组织。 供销社最终还是倔犟的坚持住了自己的立场,从一味的索取变成了服务。 成为了一个惠民的组织。 想惠民而不得法,这个时候,孙少杰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他通过理论建设,完成了思想启蒙,帮助两位大佬理顺了里面关系。 首先是应用产业链思维,在做好城乡交换的同时,重塑和改造农村产业链。 通过仓储、运输、深加工等措施,尽可能多的留利润在农村。 这样势必就会催生出农业工人,完成部分农民的身份转化,促成城镇化。 继而发展下去,就能改善农村营商环境,从而孵化并推动乡镇企业发展。 最后,一定会是农民彻底的自己动起来,成就百业兴旺,实现欣欣向荣。 这样,农民就多了一条获取现金的途径,不是非要进城打工不可。 当然,那需要供销社完成二次进化,建立健全农村系统,成为护法神。 “菜篮子”工程,则是另一种实践。 那就是整合农村资源,通过主动服务城市创造农村就业,集聚更多财富。 有财则力强,力强则气壮。 气壮就能做更多的事,证明供销社有想法,也有能力自主完成他的使命。 如此,就能通过八十年代初期的改开窗口期,乘乡镇企业东风获得长足发展,并且保护乡镇企业不被城市蚕食。 但从孙少杰的角度看,只这些还是不够,因为供销社说到底还是企业。 它的作用是整体,比如气候之于植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面效应。 具体到农民自身,还是少一种贴身关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规整的农田之外,也要有野花野草陪衬,才是一个完整的田野。 孙少杰想做的,就是为农村里百业发展提供某种保护和支持。 稍微有些判断能力的就能看出来,这是一种投资长、见效慢,吃力不讨好的事,具体来说,就是社会效益显着,经济效益一般,非智者所为。 但孙少杰来钱容易啊。 不怕这些。 只要他愿意,有供销社做靠山,还真没有人会拦、能拦的住。 这些,都是他在思考贺秀莲那醋厂未来发展的时候,想到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想让醋厂做大做强,因为那样太累了。 那就让他像野花一样生长好了。 就像某些牛逼的小生意人,每天就是两锅羊汤,卖完拉倒。 不多熬,不少熬,不开分店。 高兴了就熬上两锅,不高兴了就东家歇业,累了就旅游两天,闲了就开门做几天生意。 那样,才是生活。 在农村,要有这样的百业传承下去,才会欣欣向荣,才是真正农村。 广大农村,有的是能人,有的是可造之材,会有很多人愿意做这个事。 而他,就是提供一个机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孙少杰想为农民在种地、成为农业工人、办乡镇企业、进城打工之外,多留一条路。 一条自由职业者之路。 而不是如后世一般,只有进城打工一个办法,到最后搞得连地都种不了。 等商品经济大潮冲垮农村百业,大家坐等资本按照城市模式来整合农村、农业,搞得农村不像农村,农民不像农民,既融入不了城市,又回不了农村。 最后成为边缘人。 城市化对乡村的无尽而贪婪的索取和无情的破坏,都太大了。 所以,孙少杰才想上班。 想通了嘛! 送走了王满银,孙少杰直接回了原西,把那辆样车,送给了李建国。 “领导,这辆车你可要收好了,以后一定会很值钱。” 李建国在欣赏这辆明显粗壮了一圈的自行车,他刚才骑了,很“利”。 “还真是不可貌相,看着粗粗笨笨的,没想到竟然如此灵活轻便,感觉比市面上的那些车还省力出路。” “当然,里面有科技的。” “你刚才说甚?值钱?值多少钱?” “按现在算,预计上市定价会在三百到四百之间,最贵超不过五百。 但若是放个十几二十年,怕是五万都有人买,而且还有价无市。” “啊?竟这么值钱?为啥?” “你看钢印编号,飞鸽重骑1型,划时代产品,国产首批样品,总共也就生产了五辆样车。 其中三辆,正在做破坏性测试,最后铁定完蛋;剩下两辆,一辆在王满银手里,他去了浙省,骑它做鸡毛换糖,走村过镇的,最后肯定会不成个模样。 你这一辆,不但编号为‘1’,还是车况最为完好的,全国唯一一辆。 那李厂长现在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否则,他铁定会上门找你商量。” 孙少杰不知道。 此时,那李卫国已经后悔了。不只是因为样车,还有那10%的提车比例。 因为样车出来以后,他平京的老朋友来访,一眼就看出了这辆车的价值。 远超李卫国的心理预期。 “至少百万辆市场!” 这就是他那位朋友的预判。 李建国就很明白了,“相对于这辆车,我更看重这份合同,每年一千辆计划外指标,能做的文章太多了。还有这个10%的重骑数量,更是厉害。” “那,这辆车还归俄?” “你想吃屁呢!供销科我给你看了这么长时间,头发都掉了不知道多少,难道还不能要点补偿?” “你不是看不上嘛。” “我是那个意思吗?你就坏吧,鸡毛换糖!还一年!嘿嘿嘿,哈哈哈哈……那王满银若是知道你在整他,不知道会有多后悔……” “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是为他好!过了这一关,他就真的成了可造之材。” 第143章 货郎 第144章 货郎 王满银进入义乌境内时,白雪已经把几百公里的山川覆盖了,南方常绿的草树被压在雪下,白里面透着青。 漂亮的飞鸽此时已经面目全非。 后座上以及后座两侧,捆扎的,全是鸡毛和一些有价值的杂货。 这是此趟远行的收获。 寒风吹拂,激起一阵阵雪雾。 雪粒被风吹动,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时有雪从路边的树上掉落下来,有的落进满银的衣领里,被身上的热气蒸腾,冒出一阵阵白烟。 路边的一丛丛毛竹,被大雪压弯了身体,但在严寒之下,还是倔强地露出了苍翠之色,待日暖雪化,仍会挺拔。 在这样的天气里,满银冒着风雪,吐着寒气,推车自行车,拖着疲惫的双脚,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在返程的路上。 他感觉脚已经肿了,热里透着痒,尽管如此,满银还是开心的,因为他马上就要回到他在这边的小窝了。 一想起这个,他就禁不住一阵阵开心,脑海里像过电影一般,翻腾起到这里三个多月以来的一个个场景。 来这里的路上,他还满心幻想,以为孙少杰介绍给他的是什么好工作呢。 毕竟,这里可是南方啊。 白米像是河里面的水,四处都在流淌,富人遍地,家家都做生意,早几辈子都听人念叨,耳朵里听出茧子了都。 到了之后,王主任接待了他。 找了房子,安顿了行李,最后带他来到附近的一个村子,介绍村长给他认识,以提供介绍信和担保为条件,让他跟着村里人做鸡毛换糖,学着做生意。 那时这里才秋忙刚结束不久,正是冬闲的时候,村里正在筹划日后的生计,按惯例还是出门敲糖换鸡毛。 得到供销社的担保,他们胆子大了起来,因为再也不怕人撵了。 这里做鸡毛换糖生意,都是全族一起出动,祠堂里点上大红烛,燃上一把香,而后,分发给一起出门的族亲。 祖先神位拜上三拜,默许下自己的心愿,谢过祖先保佑,这就是敲糖人出门前的“辞族”活动,几百年里不知上演了多少回,没有谁知道是始于何时。 那些心愿很简单,满银记得清楚。 “百样生意挑两肩, 一副糖担十八变; 翻山过岭到处跑, 唯求盈利好过年。” 二十几个族人里,以王满银的装备最为豪华。不但是自行车,还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自行车,粗笨却灵巧。 他们都是老生意人,只搭眼一看,就知道是专为生意人准备的好东西。 村里人虽然羡慕,但也只是羡慕而已,他们还没钱买这样的大件东西。 就这样,村里人跳着担,王满银推着车,先到苏溪,经大陈往北,过诸暨进入萧山,后直赴杭州,到达设在南星桥的北路总站,由此再去嘉兴、沪海、金陵……直到徐州终点站。 一路之上,队伍越分越少。 过年后,又从徐州返回,经金陵、杭州、富阳、桐庐、诸暨,最后回到义乌。回来的路上,队伍又越聚越多。 分分合合,时分时合。 一来一回紧赶慢赶,换鸡毛、收破烂、摆地摊……一路千山万水,千家万户,千言万语,千辛万苦敲糖路,苦和累自不待言,每笔生意成交时的欢欣与鼓舞,同样也很感动人。 王满银就在这种放弃与坚持、灰心与感动中守住了自己,并且开始享受。 哼!他不能让那个人给看扁了。 他也不信孙少杰会真的坑自己。 不就是吃苦嘛。 他王满银自二十岁就开始穿州过县做生意,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什么福没享过…… 最后这一条不算。 因为自从被孙少杰介绍进公社批发站,他才真正知道啥是享福。 有背景的做生意,他还是头一回。 再也不怕被人撵不说,公社里那些盯他的人,也开口喊“满银哥”了。 正因为如此,几个月以来的辛苦,才没有最终压垮他,反而成就了他。 这里的河流虽没有淌满白米,但这里人的血液里,却流淌的全是生意经。 王满银觉得,他成长了,现在的他,能打以前的那个街溜子十个! 直到这时,他也终于明白了,孙少杰让他来这里,倒究是为了什么。 鸡毛换糖?不就是货郎嘛。 他熟得很! 孙二娃想多了,想让他王满银在这里翻车,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王满银停下来,扯出脖子里面的毛巾擦了擦汗,看向前面的小村庄。 过了这个村,就是出发时讲好的汇合地点,一座名叫八里桥的单孔石桥。 石桥横卧在溪流之上,桥两头还有几棵粗壮的古樟树,满银记得清楚。 他看了看立下汗马功劳的飞鸽。 车上还有一点姜糖,原本是想留着自己吃的。王满银不会真的苦着自己。 他现在很有钱。 去津门时,孙少杰送他的那辆车,让厂里花五百块钱买了过去,后来,厂里的人又带着他买了不少当地特产。 工厂送给孙少杰的礼物,车站分开时,差不多也全都送给了他。 带到这边后,除过一些稀罕的,其它留一些吃的外,剩余让他全给卖了。 又换来差不多五百块。 有小一千元在手,王满银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要知道,卖老鼠药挣不到一块钱,他都敢买大前门犒劳自己呢。 人这一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吃喝二字。嘴油肚圆,一直是他的人生理想。 看着车上那点姜糖,王满银想。 马上要汇合了,家里有的是好吃的,留着这些糖也没甚用处。 干脆,在前面村里也换掉吧。 王满银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乡村小路上,鞋稍微有些大了,穿着不太舒服,这是他用一根顶针加两颗糖换来的别人旧鞋,舍不得扔就换上了。 天天走路,太费鞋了。 村口的墙上,用白灰刷着标语。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严禁弃农经商!” 王满银不怕,他是官家人! 此时,他已经被一堆孩子给围上了,他们蹦跳着、欢叫着。 “换糖佬,换糖佬……” 王满银一点也不生气。 几个月来,他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言语和生意上的承让。 “吃亏是福”,这是鸡毛换糖的敲糖帮代代相传的祖训。动不动就生气,与人锱铢必较,还谈什么生意? 几百年下来,这里的敲糖人积累了丰富的珍贵经验,有一套独特的生意经。 比如开四门。 敲糖人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广交朋友,摸清楚东南西北的情况,搞好四面八方的关系,能帮人时就要出手相帮,谁家缺什么、谁家多什么心中都得记挂,这样才能赚到钱! 比如不欺瞒主顾。 出门在外要诚实,欺瞒就是自断财路,砸自己的饭碗,千万要不得。 算计别人一千,自己划到八百,宁可少赚一些,也要多替别人想想。 “赚一角饿死人,赚一分撑死人。” 做生意,不能以榨取上下游的利润为代价。宁可做亏,不可做绝。 其它比如开门做与关门做,逢七不出,早上不付钱,回头生意……等等。 总之,里面的道道很多。 这些,都是自学成才的王满银以前所不知道的,也没有人教他。 但他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生意。 相比起来,他以前做的都是一锤子买卖,麻绳穿豆腐,根本提不起来。 满银敲着拨浪鼓,孩子们口中的唾液不停地分泌出来,他们望着那层被塑料纸蒙着的生姜糖、桂花糖,不停地吞咽着嘴里的口水。 王满银观察着孩子们的表情,顺手接过一个个牙膏皮、锡铁罐、鸡内金丢进货箱里,送出去或大或小的糖块。 原本一整块圆盘大的桂花糖上,已经被铁铲敲得只剩下中间不大的一块。 “换糖佬真大方!”孩子们赞扬着, “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喽!” 王满银吆喝着,招揽着生意。 几千公里之外的原西,孙少杰也没闲着。 自从真的开始到单位上班,他就变了,变得比工作人还工作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没有烧;供销科里几个人的蝇营狗苟,他没有管。 办公室里无战事。 除了经常去周边村里闲逛,孙主任他几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少杰把秀莲从村里接来,夫唱妇随,两人单独在县城过了一段小日子。 悠悠闲闲一个多月过去,农历年就过了,时间真正的来到了七七年春天。 转过年刚上班,供销科里就涌进来一群学生,孙少杰招呼他们过来。 “两人一组,自由结合,每个村庄一张布告,贴好,现场讲解半个小时算是完成任务。每人每天两元钱工资,伙食费报销。金波,现场分派吧。” “大家都跟俄来,会议室里说话。” 金波招呼着众人,宝琴在旁边张罗着,一群人涌进来又涌出去,到了隔壁会议室,随即就响起布置工作的声音。 津门送来第一批百辆飞鸽重骑,孙少杰说服李建国,没有打算公开售卖。 他计划以此为基础,组建一个货郎队,以供销社名义,往来各村做分销。 飞鸽先用后付,分期赊销给货郎。 货郎售卖供销社产品,利润归己,食宿自理;另外,货郎每次进货时,都要接受供销社专人询问,视信息价值,获得价值不等的信息费,并影响评级。 布告上,就是货郎相关信息发布。 本人有意,经大队推荐,经供销社面试,合格后录用,违约追责。 由于车、货都是赊给,卖东西等与是白赚,孙少杰不愁没人报名。 他也不怕人跑了。 在如今的道德风俗水平和治理架构之下,根本就不会出现那样的人。 通过这批货郎,孙少杰启动了他思谋已久的计划,开始下一盘大棋。 第144章 鸽子 第145章 鸽子 县城近处的村庄,布告都有学生们去张贴、讲解,更远处的,则通过各公社供销社门市部发布,争取无遗漏。 一星期后,陆续开始有人来。 他们拿着大队的介绍信,赶来县城,面试并办理手续,由于名额是早分配好的,也不虞争抢,各有位置罢了。 因为大队已经把过关。 金波他们负责讲解政策,孙少杰则简单交谈几句,只要不是特别木讷,都会接收下来,主要是一种程序认同。 毕竟,后面还有等级评定。 不合格的,自然会在之后的评估中表现出来,到那时候也不缺人替换。 到那时,所在大队会丢一个大脸。 正向的社会道德水准之下,社会交易的成本极低,效率反而却很高。 反正,比契约好用多了。 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这天,孙少杰意外碰到一个熟人。 “郝红旗?” “哈呀,解放军同志,俄终于又见到你了……”郝红旗如见亲人。 “俄已经不是解放军了。” “在俄心里,你永远是。”郝红旗坚持,“你不知道啊,那天从县里回来,俄是越想越害怕呀……” 孙少杰是实在领教了郝红旗的厉害,不仅马上让他通过了,还亲自领着他去办手续,因为再让郝红旗说下去,他怕是要疯。 就这水平,做货郎定是杠杠的。 很快,郝红旗就领到了自己的坐骑,他兴奋的摸着飞鸽和上面的货郎专用载具,不住的念叨,“好东西呀……” “好了,带着手续,可以去领两百元的货品,开始你的生意了。” “好好好,感谢你呀……” 孙少杰不再理会仍然沉浸在幸福中的郝红旗,任他去挑选满意的货物。 不过,临分别时他突然问:“红旗叔,郝红梅你认识吗?” “红梅呀,认识,那可是一个好女娃呀,怎,你……” “你呀,人老心不老……”孙少杰怼他一句,“她是俄弟弟的同学,所以就多问一嘴,听说她家里挺穷的……” “是呀,唉……”郝红旗叹口气,“好好的一个家让人给拆了个干净,一家人在剩下的牲口棚里过到现在……” “还没有改变吗?” “没有!红梅一个女娃,就算有了工作又能做啥?只不那么饿着人……” “明白了。”孙少杰点头。 “你回去见你们队长,给他说让他来这里找俄一趟,有些事给他商量。” “行行,你等俄好消息。” 郝红旗满口应承。 不到半个月时间,一百只鸽子都被放了出去,李建国看着提交上来的名单,嘴里啧啧连声:“少杰,我这也算是倾力支持你了吧,整整五万元啊,就这么投下去了,够不够意思?” “你少来!”孙少杰嘴里并不领情。 “两万元是货,本就是赚的,随后还会换来源源不断的订单;三百元是车,比拿货价多了差不多五十元,收回来也是赚。还多赚了一百个流动的售货员,且不说对飞鸽重骑的宣传了……” “说那么清楚做甚?帮你总是事实吧。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销售的办法还真不错!一百辆车,转眼就没了,我看,再有一百辆也不够分的……” “那不能!他们需要生意养活自己,名额太多竞争就厉害,没了生意谁还会买咱们的车?不过领导你也别急,等他们趟好了路,以后就可以分品种经营,那时需要的人就多了。” 李建国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咱们的代销点怎么办?” “不怕!还是那句话,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各有各的生存之道。 代销点是坐商,以针头线脑、日常生活用品为主;飞鸽骑队是行商,以高毛利的工业品为主。 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行商比坐商好,这都知道。不过,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绝对没有!”孙少杰义正辞严。 “算了,反正狐狸尾巴,藏不住的,你早晚会自己露出来的。 咱说说青贮的事吧。 去年,行动早、胆子大的几个公社都赚了大钱,今年全县已经铺开,周边的县已经通过市里开始要人了……” “学生不是都学好几个月了,派出去呗,养了这么长时间,该见回头钱了。” “咱以后还是少提钱……” “怎了?” “现在不知怎的,开始流传一股风,说这是一种资产阶级交换……” 孙少杰一惊,“从哪里传出来的?” 李建国摇头。 “或者是其它县,或者是市里,说不准,反正不是在咱们县里。” “老领导知道吗?”孙少杰往上指了指。 “已经知道了,正在查。” “那就抻着,逼着他们上门来求,到时候再做一些交换。能传是非的,也是是非人,他们一定会知道些什么。” “这个办法不错。 咱这边口子一扎,自然有人着急,应该很快就能把人给咬出来了。” 孙少杰其实也不太担心这个。 大家长早就说过。 一个新事物,它的出生,是要经过同旧事物的严重斗争才能实现的。 社会上一部分人,在一个时期内,是那样顽固地要走他们的老路。 在另一个时期内,这些同样的人又可以改变态度表示赞成新事物…… 所以,不外乎是一些守旧、眼红、或者敌对的人散布一些风言风语,大势之下,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 主要是把“人”给挖出来。 因为他们才是真正危险的,是定时炸弹,是必须要清除的杂物。 从李建国办公司出来,宝琴过来说有人来找。她和金波已经被孙少杰调回供销社,暂时充当他的助手。 “是谁?叫什么?” “叫郝福顺,好像是个农民,说是郝家村的。少杰哥,晚上回小院,做肚包肉给你呀,金波杀了羊。” 郝福顺?郝家村的? 来得有些晚啊…… “是不是想早回去?” “是呀。” “也行,回去告诉金波,你俩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出去巡视。” “真的?”宝琴惊喜,“能骑马吗?” “当然!” “我现在就回去告诉他。”宝琴说着,已经像快乐的鸟儿一样飞走了。 孙少杰是临时起的心思。 鸽子们刚放出去,要去一线看着点才行。 第145章 唏嘘 第146章 唏嘘 宝琴汇报得不准确。 郝家村来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两人都是四十来岁,都拿着旱烟袋,都穿着没挂布面的老羊皮袄。 其中一人的皮袄旧些,但脸膛红润有亮光,神色恭敬中带着股子傲气,显然生活状况和地位应该都还不错。 另一个人的皮袄明显新制不久,人有些清瘦,还带着一点点文气。 只是神色就有些谨小慎微了。 前者自我介绍他叫郝福顺。 “俄是郝家村的支书,孙主任让红旗兄弟捎信过来,不知有甚吩咐?” “有一段时间了,俄自己都差点忘了,原以为是红旗叔疏忽了呢。” “哦这……都怪俄,红旗带信回来的,俄刚好出去办事,就给耽误了……” “没关系的,原也只是随便一问,不打紧,你身边这位……” “孙主任不认识?” “哦?俄应该认识?” 郝支书看了一眼那人,若有所思。 那人稍稍哆嗦了一下。 “俄……俄叫郝福清,是红梅她爸,是不是红梅犯了甚错误?孙主任您尽管说,俄回去会好好教育她的。” 孙少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闻言忙起身向郝福清伸出手,“啊呀,原来是福清叔您啊,听红梅多次提过,见面竟是第一次,罪过了,罪过了……” 旁边的郝福顺立时有些变了神色。 “红梅好好的,没有事情。 就是上次在村里见到她,看衣服有些单薄,依为家里出了事情,正好碰上红旗叔,就多问了一嘴……” “唉……”郝福清闻言叹气,“都怪俄,丫头发了点工资,不知从哪里淘换了几张羊皮,给她娘、俄,还有她弟弟,各做了这皮袄……” 还能是哪里,肯定是田润生手笔。 “家里没事就好。姑娘孝顺,您该高兴才是,俄也就是随便一问。” 说罢又语带双关的补充道:“她工作的地方都是暖棚,要说也用不着厚衣服,再说也有人照顾,冻不着。” 刚说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少杰又问:“福清?福顺?你和郝支书……” “没……没什么关系。” 郝福清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个老先人,现在都不知隔多少代了……如今都是……” “如今咱还是兄弟俩……” 那郝福顺忙接口说道:“看福清哥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郝’字,再远咱都是一个祖宗,见面俄还得喊哥咧,怎说没关系哩。” “这个说法好,都是一家人,显得亲近,有人味儿。这次叫郝支书过来,是俄失礼,原应该登门拜访才是。” “哪的嘛,”郝福顺客气,“孙主任工作忙,该着俄过来。” “怎么说都是失礼,这样,中午俄请吃饭,算是赔罪。” 郝福顺大笑,“孙主任的饭要吃,赔罪就不要了。”果然是常应对官的。 三人吃饭的时候,孙少杰问起大棚的事,郝福顺满面红光,大谈特谈托供销社的福,冬菜让村里赚了钱。 孙少杰就说棚子里种菜,还是多用女劳力好,细心不怕琐碎,照顾得也仔细。 郝福顺说这是个好主意,回去就试着办,有老庄稼人指导,肯定能做好。 孙少杰又问郝福清。 “听说福清叔您读过书?” 郝福清回道:“年轻时读过一些,都是家……里自学的。” “听红梅说您是跟伯爷学的?那都是上辈人的事了,影响不到您。再说父子天伦,有甚不敢说、不能说的,上面政策早晚会调整的,叔您放心就是。” 看着两位震惊的神色,孙少杰又补充道:“这可不是俄说的,去年报纸上就有类似文章了,找来看看就知了。” 孙少杰说得如此之肯定,两人也就信了。 “所以,这读书识字说到哪里都是大好事,能多做好多事不说,学东西也快,一会儿俄给福清叔您一份资料,无论青贮还是冬菜,学起来都很快的。” 郝福清还没有来的及说话,那郝福顺就大加赞赏道:“这可是好事,福清哥学会了,俺们村里就有技术员哩。” 孙少杰忙附和,“这样也好。” “原本让郝支书来,为的就是蔬菜质量的事。‘菜篮子’是供销社的重要工程,小里说事关城里人的生活,往大里说甚至事关国家城市建设。是大事。 郝家村就在县城旁边,位置得天独厚,今后无论蔬菜还是养殖,都是重点发展方向,技术的事很重要……” 郝福顺点头认同,“是哩!是哩……孙主任真是个好心人,俄那侄女有您照顾,再没有甚不放心的。” 孙少杰瞅一眼这老家伙,心里暗笑。 “郝支书看差了,红梅那里有人操心,俄那个弟弟热心着哩,他们还是同学,又挨着家里,照顾得好着哩。” 话音刚落,孙少杰觉着,那郝福清似乎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来得晚,背后是有故事哩。 但不管怎样,田润叶委托自己的事,总算是给她办好了,幸不辱命。 他哪里知道,自郝红旗捎回去信儿那天开始,郝家几乎掀起一股风波来。 也是那郝红旗多事。 这老家伙自诩见多识广,曲解孙少杰意思,郝支书也被他给误导了。 消息传到郝家,郝福清就挠了头。 自家闺女的心思,他多少知道一二,要说孙主任这是好事,但得不到确信,总不放心,急得他等不及红梅星期天放假,借一辆车就赶到了双水村。 先是侧面了解,竟发现供销社年轻的孙主任家里有婆姨,虽还没有办婚事,但彩礼早拿出来了,一座醋厂哩。 这怎的,还想脚踏两只船? 郝福清虽被折腾了好多年,但到底是读过几本书,羞耻心不是一般的重。 他哪里能忍受得了这个! 以为自家闺女已经做下了丑事,气冲冲赶到后河湾,就打算给闺女算账。 不成想正碰上红梅跟润生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明显就不一般。 当爹的马上就糊涂了。 旁敲侧击一问,见闺女跟那孙主任果然认识,但明显不是那种关系。 因为说起话来,味道不对。 郝福清也是当过富二代的,怎么也算是过来人,懂得那种感觉。 他正琢磨,是不是供销社主任一厢情愿,想瞎了心,润生却又插了一嘴。 “叔,您跟俄二哥认识?” “他是你二哥?” “是啊,”田润生点头确认。 “孙家跟俄们田家关系很复杂啦,反正您就当亲兄弟看,总不会错的。” 傻小子,那就更复杂哩! 郝福清见闺女还是自己想的那个,红梅虽有些小心思,但仍然是有自己坚持的好姑娘,于是也就放了心。 当下也不再深问,就回转了。 如今听到孙少杰亲口承认,他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终于放了心。 看来,那傻小子说得没错,孙田两家关系果然不一般,只一顿话功夫,孙主任就把自家一家人给安排了。 亲弟弟也不过如此。 盼望了多年的事,得来竟如此之容易,不能不让人唏嘘…… 第146章 船票 第147章 船票 三匹大马呼啸着冲出县城。 泼剌剌一阵猛跑,不多时,县城那古老破败的东城口,就变得只剩下地平线上一点微不可见的黑影了。 虽然时令已过春分,但入目依然是冬天的面貌,山野里草木一片枯黑。 到处荒凉得紧。 黑龙久未撒欢,如今跑发了性,一边长嘶,一边飞纵,如贴地一般飞掠。 宝琴伏在枣骝背上奋起直追。 金波那匹白马也不甘落后,紧随着枣骝飞驰,同时也长嘶着呼应黑龙。 大约十里左右,孙少杰轻勒马缰,让黑龙缓下来,慢跑发汗。 宝琴追上来不依,“少杰阿哈,再有一会儿,我就追上你了。” “那是,宝琴是草原上的飞鸟嘛……” “你净会哄人。” “哈哈……哈哈哈……这哪是哄人,你是草原人啊,自小不离马背,身子又轻,黑龙也就是占着先跑的便宜,再有一会儿,还不就是给你追上了呀。” “你承认就行。” “二哥,宝琴,你们跑得太快了,驾云一样,让俄一阵好追。” 金波大呼小叫的追了上来。 “看你们还背着枪,带着弩,连野炊的锅都有,难道还要打兔子不成?” “闲着也是闲着嘛。”金波赖唧唧的说道。 “呵呵,那咱转几个村看看再说。” 时间到了中午,几个村子转下来,发现飞鸽骑队的人的确来过,中间还碰到一位,事情果然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这时的人,手中的钱极少,虽然从飞鸽骑队买东西不要票,但也没有多少,而且还多聚集在衣食之上。 比如胶鞋、针头线脑、糖果、汽绳儿、酱油醋之类,偶尔的大件,也仅限于电筒、干电池等。 而且还多希望用其它东西来换,比如说老物件、粮食、鸡蛋…… 当然,更多的还是各种破烂。 也就是说,除了品种受限,还要额外增加以物易物的交易模式,飞鸽们才能真正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好在飞鸽们都是农村人,对这种情况早有预判,还不至于应对不了。 但这也为供销社的配套服务提出了更高要求,因为不能让他们换回来的东西没有去处。 由于飞鸽们都是从当地公社的供销社门市部取货,既使让门市部统一回收,里面也有个估价的问题。 鸡蛋、粮食类还好说,都是明价,但破烂和老物件就很难讲了。 而且,门市部跟飞鸽们关系并不和谐,存在嫌弃、冷眼现象。 一部分是因为这时期国营服务单位的痼疾,另一部分是觉得飞鸽们抢了门市的生意,跟九十年代坐批们看待新生的行批的眼神儿类似,同行是冤家嘛。 只不过,后来实在打不过,就纷纷加入了进去,不再分彼此了。 孙少杰反省。 他也觉得,飞鸽骑队派出去得有些早,若是等分了地以后,效果应该会好得多。 但他又想,也不能太过小看农村里出来的这第一批生意人。 都是憋得久了的人,给点阳光就会灿烂,如今又有供销社撑腰,他们不但能活下来,说不定还能玩出花来。 他们的未来,还是靠他们去争取。 他不做保姆。 温室里长大的花,除了观赏,没甚用处,这不是飞鸽们的定位,也不符合孙少杰对飞鸽们的未来期望。 孙少杰决定。 等回去以后,下一个通知好了。 增加飞鸽们对协作部门和单位考评这一项,允许他们发声,给他们撑腰,等杀几只鸡以后,也许就天下太平了。 “二哥,你对这些人好像很器重。” “你觉得呢,金波?” 孙少杰不答反问。 “现在看着像是没甚大用处,你是不是在培养人?” “说说看,你觉得他们有啥作用?” “这俄说不说来。” “金波,田二说的话,要应验了……” “啊?” 孙少杰望着跟几个村姑说笑的宝琴,对金波说道:“金秀她们中学毕业的时间已经后延,这是信号,很快就会有其它变化。金波,你准备好了吗?” 金波有些懵。 “准备啥?二哥,咱不是说好了,要上黄原商专的吗?” 少杰问:“你拿什么‘上’呢?没有匹配的知识,既使去了,你能学得会?” “啊?”金波有些不会了。 “金波,宝琴不是普通的草原女子,她爸是那里当家人里面中的一员。 你有想过,宝琴未来的另一半,应该会是什么样的人么?” “看来,你小子根本没有想过。” 孙少杰看金波懵逼的样子,笑着拨拉了他一下,“波儿,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你们家在双水村是不错,但对上宝琴,跟你二哥家以前一样,啥也不是。 当然,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见打击得已经够了,孙少杰开始往回拉,“你是俄孙少杰的弟弟,有俄在你后边,有俄和巴图的关系在,入围你还是有资格的,但若想老丈人满意……” “怎么做?”金波有些热切。 “男儿当自强,想想大哥和润叶姐……” “啊?还要当官?!” “怎,你怕了?” “那倒不是,可当官……”金波一脸的无奈。 “俄觉得你很有分潜力,只从你摆布那顾养民,就能看出来几分。” “那是……”金波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晓霞突然来打岔,有一句话就没有给你们说,后来又时过境迁,也就没有了合适的开口机会。你那谋划其实可圈可点,唯一忘了的事有两点……” 孙少杰举起两根手指。 “一是目的不对。 只记得要教训那顾养民,却忘了问题核心是争取郝红梅,结果情绪上倒是爽了,却失了根本,赢也算是输。 二是地点不对。 你选在学校,就是校园事件,风险加大收益却没变,得不偿失。” “那俄打人就没问题?” “有些小毛病,但比没有反击要强得多,只是其它都是算计方面的事,跟年龄和经历有关,不能强求于你。” “二哥,难道非要当官不成?” “到也不是必须……”孙少杰说出了另外一个办法,“世事要变了,但会怎么变呢?自然是要改变现状,那就要发展经济,经济的主体是商人…… 金波,未来是个重商的社会,是资本说话的时代,亲商重商是主题,若想提高地位,不做官就要有很多的钱。” 金波觉得好难。 也难怪,说起来,他也就是一个刚走过十八年岁月的大孩子。 商而官,官而商。 这样的大道理,他如何能够想得明白? 这样的问题,既使在后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也是个大大的难题。 想了想不通、想通又不做,做了却做不好,做不好还不想找人帮,想找人帮却全是披着贵人外衣的骗子……等等。 最后折戟沉沙,泯然众人。 那样的人……太多太多了! 所以,这不是金波的问题。 “哪有那么难?”孙少杰又拨拉他一下,“劝学篇总学过吧,背一下。”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二哥,俄知道了,你会帮我的是不是?”金波两眼放光,满怀希冀。 “俄算什么?”孙少杰自嘲。 “金波,时代的大船要启航了,风帆就要鼓起来了,只要搭上它,就是‘登高而招’,就是‘顺风而呼’,可是金波,你知道船票是什么吗?” 金波闻言,陷入了思索…… 第147章 不能忍 第148章 不能忍 下乡回去后没多久,金波就下定决心去黄原,跟少平他们一起学习。 因为他认真考虑了。 无论是孙少杰说的时代船票也好,还是宝琴另一半的入围门票也罢,对他来说,最合适的唯有大学文凭。 一半是因为它确有含金量,另一半是因为,这是社会共识。 可以这样说。 对于所有下层人——尤其是农民来说,此时的大学文凭,是他们冲破阶级壁垒的最强武器和最佳通行证。 于是,金波就去了黄原。 当然,宝琴也是支持他的。为此,草原姑娘送金波去黄原以后,也返回了草原,只留下枣骝作为金波的陪伴。 她不愿打扰金波的学习。 两人走了以后,小院里就安静了。 孙少杰继续踏实的上班,下下乡,坐坐办公室,兴趣来了就去跟李建国斗斗嘴。 日子过得平淡而惬意。 时不时的,贺秀莲也会来县城陪他几天,顺便说一说家里的事情。 孙少杰觉得,一直这样过下去,就算提前实现他岁月静好的生活目标了。 时间进入四月。 院子里香椿萌发,香椿鸡蛋、干炸香椿、香椿豆腐……让孙少杰结结实实的打了一回牙祭。以前总是僧多粥少,他根本就吃不上几口。 为了更进一步的提升生活质量,孙主任在工作之余,甚至重新种起了菜。 小院里。 沿着院墙种了一圈儿眉豆、豆角、四季豆、豌豆、黄瓜、南瓜、西葫芦等藤蔓类的菜不说,荆芥、韭菜、小白菜等叶菜也没放过,甚至围绕着水井,还种了一圈儿芫荽和石香——类似薄荷。 最爱的番茄更是缺不了,种了满满一院子,又红又沙,权当水果吃了。 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他可起劲了。 甚至为了换口味,孙少杰还从野外弄来了不少酸枣嫩芽回来制了茶。 有着“东方睡叶”之称的酸枣芽茶,他去年就想做,只是一忙就给耽搁了。 如今有了时间,自然不能放过。 由于实在太多,制成的茶存了好大几罐子,只他一人能喝好几年的。 这天,他又开始对树上的槐花下起了手,季节到了嘛,错过了太可惜。 孙少杰腰里挂一个布袋,正在树上撸槐花时,远远看见贺秀莲骑马过来。 他扯过槐叶简单缠了一个花兜。 花兜里面满是将开未开的槐花,瞅着秀莲过来,瞄准就扔了下去。 “撒新娘喽……” 一下子就砸了个正着。 贺秀莲刚想发作,立时就听出是孙少杰的声音,抬头望去,猴子一样的挂在树上的人,可不就是他。 “孙二娃,你就作吧,小心俄真的找人把自己嫁出去。” “不可能!全原西谁不知道你是俄孙少杰的婆姨,没人敢伸手。” “俄回柳林。” “那更不行!贺家湾那里炮都放过了。” “俄……俄去黄原。” “俄看谁敢!看俄不捶死他。” “你……你你……” 贺秀莲气苦,走又不让走,霸占着却又不吃,这不是活活折磨人嘛。 “你下来!” “俄不,你肯定又盘算着打人。” “你下不下来?”说着,贺秀莲从腰间囊袋里摸出一个胖飞虎。 “没看俄在忙着的嘛。” 贺秀莲二话不说,当下摸出一颗泥丸来,直接就打了出去。 “哎呀!瓜婆娘,你来真的!” “下不下来?”再次拉开弹弓。 “你看,这是甚?” 孙少杰摊开手掌,一颗泥丸落下。 死男人,本事还不小! 贺秀莲再次拉开胖飞虎,这次瞄的却是屁股。孙少杰一看不妙,扬手射出一根钢丝,只一荡躲过,随即就滑落下来,落在石榴背上,伸手抱住老婆。 “石榴,进院里去。” 孙少杰轻磕马蹬,石榴会意的走进小院,那边的黑龙轻嘶,迎接相好。 “你把手拿开。” “这不是抱你下马的嘛。” “嘁!” 先抱秀莲下来,少杰解开缰绳和马鞍,放石榴自去跟黑龙汇合。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回你好运气,待会儿请你尝鲜,咱吃炒槐花。” “妈说让多摘一些香椿叶回去,她要腌香椿酱。”腌香椿酱要用老一些的叶子,如今第一茬的芽才刚过不久。 不老不嫩,刚刚好。 孙少杰扫视满院的小香椿。 多着呢! “你瞧,这不是多着的嘛。 这次俄跟你一起回,咱摘上两篓子回去……上次俄腌的香椿芽还有不少,你不是喜欢嘛,要不要也带些回去?” “妈那里还有,俄要一罐。” 槐花以将开未开的为上品。 先以清水洗了,稍微控水就可以撒上细盐、五香粉等,和着香油拌匀。 然后拿白面裹了抖散,热油下锅中火急炒,带待稍微变干转小火慢炒,待槐花变成一粒粒的,外焦黄即可出锅。 想吃辣的,这时可以撒上辣椒粉。 刚出锅的槐花,外焦香里绵软,拿勺子?着吃,倍儿香还有嚼头。 若是拿烙馍卷了,不次于炒豆渣。 “真好吃!爸总说你是个吃货,看来知子莫若父,他还真没有说错。” “出口成章啊,进步不小。” “那是!”秀莲有些小骄傲。 “俄那是夸你吗?学生进步说明老师教得好,这点你要清楚。” “你有那么好?” “你看啊,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吃得了官饭,教得好婆姨,你有个如此之优秀的男人,秀莲同志,你是不是应该很骄傲?” “没感觉,也没看出来……” 天有些暗了下来。 简单烧了个米粥,又拌了一个香椿,两人围着炕桌吃饭说话。 “对了,忘了告诉你,福堂叔想搞大事儿,让大哥给挡了,正生气呢。” 孙少杰惊奇,“他又搞甚了?” “说是要筑坝。” “呵!东拉河上不是已经有了吗?” “这回是在哭咽河!可真敢想啊……” 孙少杰脑筋转了回来,恍然大悟,笑道:“噢……原来是神女无恙啊……” 原时间线,大坝落成后,孙玉亭曾出主意在坝面上用镢头雕刻了两句诗——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 孙玉亭解释,说:“大坝旁边的神仙山就是神女变的。” 后来,洪水一点一点把大坝拉破。 烂坝大豁口的两边,只剩下了“高峡”和“无恙”四个字,成为嘲笑田福堂和孙玉亭两个人的标志,一时广为传播。 贺秀莲疑惑,“甚‘神女无恙’?” “那个啊,是另一个故事,不过,如今怎么也不会发生就是了。” “反正,福堂叔等你回去说理咧。” “他等他的,咱过咱的……” 短暂沉默一会儿,秀莲问道:“过了年,大哥总该结婚了吧?” “大哥读红楼进展不小,时间不会远了,再说润叶姐也快毕业了,说不定过年就办。” “红楼?” “是一本主要写女人的书……” “大男人怎看那些?” “你不懂,里面学问大着哩,大哥有些大男子主义,看了不但能学会怎样对老婆好,还能学习怎做官……” 秀莲吃醋,“你对‘嫂子’可真好!” “别瞎想啊,俄对你更好!” “没看出来。” “别故意歪曲事实啊。” “俄就歪曲了!”贺秀莲突然爆发。 “吃吃喝喝算个甚? 你想照顾家里,俄没意见,谁让你是家里最先成为公家人的那个呢。 你想帮助大哥,俄也没意见,大哥为家里付出太多,你帮他是应该的。 可如今家里什么都有了,大哥也做了公社主任,他和润叶的事也定了,就连少平,都在复习考大学了……” 贺秀莲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愤。 “孙二娃,你为这个顾那个,啥时候考虑过俄的感受?俄不顾羞耻,大老远从山西跑过来,就为你那个醋厂? 孙二娃,过去的就过去了,再想也没用,难道你还记挂着田润叶? 孙二娃,俄已经二十四了! 来这里都快两年了,走又不让走,霸占着却又不吃,你……你不是男人!” “放屁!” “怎,还想打人?你捶俄吧,俄不怕!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 “好嘴!再说,俄收拾你啊。” “光说不练嘴把式,有个屁用。” “呵!” “呵什么呵,有本事你来!孙二娃,是男人你今天就证明给俄看!” “你当俄不敢?” “嘁!你敢吗?” 这不能忍啊! 第148章 卤水点豆腐 第149章 卤水点豆腐 双水村,田家。 田福堂诉说着孙少安的不是。 情绪极为激动。 “他孙少安翅膀硬了,敢拦俄了,也不想想他是怎么当上这主任的,枉俄还摈弃前嫌,把润叶许给了他……” “大坝修成,一两年后,哭咽河道就会淤成一道五华里平川,村里能多几倍的耕地,五华里!米粮川!” “知道吗?那可是石圪节最大的一坐大坝,淤出来的土地又多又肥沃,那产量,到时候‘黄河’和‘长江’都挡不住!” “少杰你说,这是不是造福村里的好事情?该不该做?他孙少安凭啥拦俄?” 田福堂说到亢奋之处,摸出红双喜就要点上,被过来的润叶妈一把夺过。 “老东西,你不要命了!” “这不好了嘛……” “才刚好一点就作,那药酒不要钱?那么珍贵的东西……” 见老伴又要进入唠叨模式,田福堂赶快妥协,“不吸!俄不吸还不行嘛。” 说着,他收起红双喜。自打那年徐治功调侃之后,田支书就换了烟。 孙少杰趁这时间,以指沾茶水,在炕桌上画了一副双水村简图。 “叔,您看,哭咽河大坝正对着的位置,是哪里?” 田福堂低头一看,有些结巴了。 “田……田家圪崂……” “做事从宽,虑事从窄,您说,万一垮了大坝,田家圪崂还有人吗?” 田福堂沉默了一会儿,尤自不甘心的说道:“石圪节的坝多哩……” “按您说的,淤平哭咽河道。 那么,水平面至少要高于最后地面六尺以上,可哭咽河河道总体落差超过三十五米,这样一算,大坝差不多要修到四十米以上,叔,四十米的土坝……” 这下田福堂安静了。 数字最会说话,它的道理最大。 无可辩驳。 “就这么不做了?” “叔,今后粮食不会缺,犯不着为这块土地冒那么大的险。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哭咽河道的两边山头平缓处一封,再改造一个后河湾出来……” “你说搞养殖?” “不只,俄大哥不是在推广枣树嘛,全村沟沟岔岔、山山卯卯,平缓的地上全种上枣树,依托枣林开展林下经济,这才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财富哩。 若是还觉得不过瘾,那就在易于流失水土的地方筑堰留水,种草护土,林上山、草上坡、粮下沟,这样,全部降水就地入渗拦蓄,米粮下川上塬、林果下沟上岔、草灌上坡下坬…… 假以时日,若是您做成这事情,叔,一点也不夸张的说,到那时,国家领导人都会亲自来看你咧! 这些无论哪一项,不都比那个土坝要强上几十上百倍?哪怕过上百年,双水村的后代子孙都会念叨你哩。” 田支书那颗不安分的心,不由自主的快速跳动了起来,因为这些,无论哪一条,好像都不难。 需要的,不过是些时间。 可这时间……他有啊! 他今年才刚五十岁,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可既使就活到七十,他田福堂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了! 至于花钱?现在村里有啊。 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多,花不完的。 田支书立时就起了雄心。 “详细说说……” 转过年后,孙少安忙得很。 青贮羊的事已经上了轨道,只需要督促管理就好,时间一有剩余,闲不住的他,就开始尝试推广枣树。 孙少安野心勃勃,打算在青贮羊之外,为石圪节再打造一个产业链出来。 毕竟,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相对于青贮来说,枣树虽然见效慢一些,但胜在稳妥,而且枣、蜂、林下经济……枣树的产业链更加多样化。 不但延伸的支链更多,抗风险能力也变得要强上不少。 少杰当初带给他的书,都让他翻烂了,书页上到处黏着胶布,插着便条。 这天,他忙里偷闲刚回家。 见母亲、秀莲、兰香,还有那小花正忙里忙外的做香椿酱,奶奶在院里晒太阳打盹,小院里一片温馨祥和。 少安看得眼热。 但孙少杰一个大男人,在旁边陪着四个女人打下手,怡然自乐。 孙少安突然就觉得他十分的碍眼。 “你不老老实实上班,跑家里做这些事,能不能有些志向。” “可这就是俄的志向啊。” 少安早从润叶那里知道,少杰那个“混吃等死”的远大理想。 此时闻言,禁不住气笑了。 “孙少杰,你才二十三,不是五十三……” “知道啊,享福要趁早嘛。再说劳动不分贵贱,你看不起家里的活计?” 孙少杰开始挑拨离间,“妈,您当官的大儿子看不起您的劳动,您是不是需要给他一点点关爱……” “俄不是!俄没有!你乱说!” 孙少安否认三连。 “好了!好了……二娃不许挑拨,少安你也去忙你的,别打扰俄们娘儿几个干活。” “妈,您别听他胡说,俄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帮您做香椿酱的。” 孙少安一边说,一边洗手。 公社主任准备开始扮演孝顺儿子。 母亲劝大儿:“好了,你就别添乱了。” 二娃狐假虎威:“妈说让你别添乱了。” 母亲批评:“二娃你也别捣乱。” 二娃立正:“好嘞。” 贺秀莲和兰香她们低头偷笑。 这个人,简直太遭笑了。 母亲吩咐:“少安,你还是去后河湾看看你爸,待会儿让他和你贺伯伯回来吃饭。” 好吧,还是被嫌弃了。 孙少安只好放下袖子,出门去后河湾。 “哥,你等等。” 孙少杰追上,给他说了田福堂的事,末了还教育道:“对老人,尤其还是你老丈人,不能简单粗暴,要摆事实讲道理,以德服人,你忘了他当初咋给你穿小鞋的?要知道,你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吧啦吧啦的说个没完。 孙少安耐着性子听完,越听越惊奇,没想到少杰竟又办成一件大事。 那田福堂油盐不进。 他费劲口舌,咋说咋不行,没想到,竟被弟弟三言两语给说服了。 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这还真成!等干上了这个,他就能消停上好些年了……” 第149章 要做些什么 第150章 要做些什么 双水村的农事,通常都是由两个队长主抓,田福堂很少具体参与。 田支书主要是应对上级,抓大事。 但或许是日子过得有些安逸,也或许是气管炎有了明显好转。 田支书突地变得不甘寂寞起来。 哭咽河大坝胎死腹中,但他的雄心和热情却没有消失。 孙少杰说的事,田福堂自己盘算了好几天,觉得很有搞头。 大量筑堰,相当于化整为零筑小坝。小堰坝分布于各个沟岔里,雨水经过,雁过拔毛,统统留点过路费放行。 这样,山上雨水经过小堰坝层层拦截,节节抵抗,次第削弱,最后汇聚成山洪的机会就会大大降低,危害亦然。 小堰坝数量一上来,蚁多咬死象,蓄水和淤地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虽然地块很小,耕作价值不大,但围绕着堰坝植树种草还是可以的。 有枣子吃,有草喂羊,蓄水于山。 一举三得的好事情。 只是筑堰是水利工程,只能农闲时候做,但枣树却可以先种起来。 有树就有草。 慢慢的,也就盘活了沟岔。 说干就干。 田福堂难得这么上心的去抓一件具体的事,披上衣服就去找高参孙玉亭。 这是田支书的惯例了。 有事孙玉亭冲锋,他则跟在后边观察风向,随时提供支援,进退皆宜。 出现问题,他也可以随时出来收拾局面,局面并不会因此失控。 孙玉亭自己也很享受。 前路有理想,背后有靠山,没当过先锋的人,是体会不出那种爽感的, 两家距离又不远,上下坡的邻居,出院门吆喝一嗓子,人也就到了。 孙玉亭刚过来,田福堂就忙把他引到自家窑洞里,共同谋划这件事。 高参同志听了田福堂的设想,马上击节叫好,对田书记的高瞻远瞩,佩服得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孙玉亭最热衷这样的集体大事。 因为只有在这样的事情上,他才有机会大显一番身手,体现出他的价值。 至于是种树,还是筑堰,或者种草,对他来说没甚的区别,关键是做。 只要做起来,他就能发挥作用。 不一刻,田福堂把他能想到的那些困难之处,一一给孙玉亭摆了出来。 “主要是时间,要五年、十年的一直做下去,时间一长,怕不好安排。” 高参倒没把这些问题当成问题。 他说道:“革命事业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我们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这些年,哪件事不是斗出来的?” 田福堂说:“这些道理俄也懂,但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比如钱的事……” “这个不难。”孙玉亭胸有成竹。 “队里在青贮羊上挣了不少钱,以后就不用分了,挪过来用就是。”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做的事……” 事关全村人利益,福堂一向谨慎。 因为涉钱无小事,犯众怒的事不能做,这是田支书的为官之道。 原本将要到手的现钱,就因另有安排突然飞了,这可不是小事。 基本上跟死了娘老子差不多。 但是,孙玉亭的魄力就体现在这里,他少有的否定了田支书的看法。 “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干脆利落。 治保主任积极献策:“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的是队干部。 咱先开个干部会,只要干部们思想统一了,群众的事好办。” 田福堂欣赏的看着自己的高参。 玉亭就是这样。 越是难办的事,他越是有办法。 每当田支书碰到困难的时候,孙玉亭往往能别出机杼,提出好意见。 他那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常常能鼓舞田福堂,给他带来很大的触动。 平日里,田福堂其实多少也有些瞧不起他的这个助手,但一旦要做大事,他就离不开孙玉亭那强有力的支持。 两人重新盘算了一下。 不但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重新过了一边,还掰开揉碎的想好了应对办法。 甚至两人在会议上的相互配合的事,他们都仔细的考虑到了。 大队会议照例是在晚上进行。 时间是两人谈罢的第二天。 双水村但凡有点职务的干部,都被集中到了大队部的办公窑里。孙少安都来了,还特意抓了孙少杰旁听。 得给他找点事儿才行。 田福堂先说了自己的构想。 孙玉亭装出是第一次聆听,马上惊讶的赞叹了一番,还借题发挥,长篇论述了这件事的“伟大意义”,推崇备至。 两人演完“双簧”,与会的人都沉默不语,没反对也没有附和。 情况似乎不妙。 过了一会儿,田福高咕哝了一句。 “听说,有些地方都分地了……” 孙少安去了公社,一队就是他田福高话事,虽然他仍习惯性找少安商量。 “你说甚?哪里听到的?”田福堂惊了,甚至暂时忘掉了初衷。 太震撼了! 田福堂甚至觉得,他的俩耳朵被震得似乎有些失聪,脑海里嗡嗡作响。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私下里分地,这是不要命了吗?! “赶……赶集时听说哩,是外省的一个铁匠,说他们老家那里,去年就有的人开始做了,热闹得紧……” 田福高有些紧张,他虽是个憨货,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看了眼孙少安,像是汲取了某种勇气,说着说着,就顺畅了许多。 他把事情经过一说,众人听完,皆是默然,金俊武突然说道:“若是真的要分地,眼下却不合适筑堰种树了……” 意思很明白,他不赞成。 地都分了,羊场分不分? 啥都分了,那就是各家顾各家的局面,谁来继续做筑堰、种树的事? 没有后续的资金支持,事情做成半拉子不说,种好的树算谁的? 筑成的堰要不要维护?谁来维护? 孙少杰先跟大哥少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扫视了一下会场。 他突然发现,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就这么突地怼到了大家的面前。 一点准备都没有,有些猝不及防。 分地就是解散生产队大集体。 人们自个顾自个,好处显而易见,那就是抛开集体包袱,能最快的解决温饱的事情。 但问题也同样突出。 其关键就是,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从此没了人搞,大家以家庭为单位各自为战,农田投入趋向短平快,基础投入不愿做,也没能力做。 尤其是,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呢? 相对于生产队大集体,以家庭为单位劳动的模式产生积累要少得多。 如此一来,在未来的商品经济大潮中,家庭缺少足够的资本积累,根本打造不出足以下海搏浪的船。 既使偶然有了,抗风险能力也是极差,动辄倾覆,从此返贫。 农民失去组织化,就成了一盘散沙,分散进城务工,成为必然选择。 如此一来,农村对于城市相当于不设防,只能被动的成为城市的劳动力资源池和商品倾销市场,农民无法自控,只有被动的接受一切,随波逐流,没有任何抗拒之力。 那么,提供城市化需要的各种资源,承担城市高速发展带来的负面代价,消化各种经济危机,也成了必然。 比如通胀,比如生产过剩。 直至最后,被各种资本所绑架,以工业的模式重整农业,小田换大田,驱赶失去土地的农民毫无准备的走向城市,最终成为边缘人。 原本最具活力的城乡二元经济结构,也在这个过程之中被消灭了。 孙少杰不愿这样的情形发生。 但时代大潮却以这种不经意的方式,突然就怼到了他的眼前。 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既使能影响到双水村,可只有这么一个小山村,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都不做? 好像又不甘心。 重活这一世,难道在最有机会改变那种现状的窗口期,不做任何努力,任机会白白溜走? 真的有些不甘心啊! 孙少杰想,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ps:突然发现又被吞了一章。 第150章 分歧 第151章 分歧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还是孙玉亭过硬,战斗力杠杠的,论到斗嘴,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中学生一个成语,一眼蔑视,吊打没读过书的泥巴腿子,八个字出口,不只田福高,连金俊武都不好发声了。 因为孙玉亭说的是实话。 治保主任一句话,田支书回过神来。 田福堂暗暗鄙视自己。 三十老娘倒绷孩儿,一不留神,差点让田福高这憨货搞砸了他的大事。 “少安,如今你是公社主任,这样大事,说说你的看法。” 田支书点将。 因为他知道,孙少安在推行种枣。 “叔,在村里,俄就是你的兵,再不敢说甚主任哩。”少安先谦虚一句。 他的这个认识,田支书很受用。 “主任就是主任,该说还要说,就算不论官职,你也是村里的人嘛。” “那俄就说说。” 孙少安站起来,“首先,分不分地的,得看上级通知,道听途说不能算。 这是十分肯定的事。 再说了,既使分地,也不是啥都分,村集体不会散,领导班子也要发挥应有的作用,对于福堂叔说的筑堰种草种枣树的事,俄本人是完全赞同的。 自七五年开始青贮以来,咱们村一直就在种草,种柠条,如今增加种枣树,也不过时多了一件事,不费啥。 至于筑堰,这个办法更好,比筑坝强……”田福堂闻言脸上直抽抽。 “混蛋小子!”老丈人心里暗骂。 “筑堰也是为了更好的种草,对青贮羊是好事,对种枣也有很大帮助。 前年,俊山叔就提了蜜枣的事,大家都知道,他还亲自做了蜜枣。 蜜枣那是个能增加收入的事。 其实,种枣树不但可以卖红枣、蜜枣,还能做枣片,做饮料,做零食,还能养蜂,还能发展林下种、养殖,尤其还能提取香精,都是挣大钱的买卖,发展起来,不必青贮羊差到哪里。 关键是种枣树一劳永逸,年年有收,比青贮羊要省事得多。 这点,从庙坪枣林就能看出来。 所以,俄支持种枣树。 筑堰是为了更好的种草和枣树,通过草和枣,筑堰的花销也有了收益,算是投资,是挣钱的事,不是纯花钱。 所以,俄也同意筑堰。 至于是否会因为分地受到影响,俄想,大可不必那样想。 青贮羊和枣树,都不是一家一户能做好的事,既使分了地,这也是集体管理,就是咱们全村开了个工厂嘛。 至于分钱,俄想可以分开考虑这件事。 一是该分还得分,总不分钱,无论是养羊,还是种树,都没了意义。 二是筑堰种树的事情也要去做。 但这是长期的事,长期的事长期办,从集体收入里面提取一部分专款来做,每年做一点,这还是可行的。 毕竟,筑堰种树,也是集体投资,挣了钱也是大家都有份的嘛。” 孙少安一通话,说得一屋人齐瞪眼。 哈呀! 真是女大十八变,官家不一般。 吃官饭果然不一样,这孙少安才吃了一年多点,就变得让人不认识了。 也不去想分不分地的事了,更不讨论筑堰种树的事,现在,大家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当官,这么锻炼人的吗? 对这个毛脚女婿,田福堂也是首次刮目相看,直到这时他才真正觉得,自家闺女嫁给少安,才算是值得了。 至于孙少安明显有分地倾向的事,田支书暂时选择性忽略了。 对于分地,田福堂绝对深恶痛绝。 没了地,他这个村支书就是个屁。 分地就意味着权力丧失。 田支书不能容忍。 但那毕竟是遥远的事,解决眼前的事要紧,至于分地,有的是时间处理。 他不信收拾不了孙少安,对于毛脚女婿,老丈人心理优势巨大。 “大家还有甚话说?”田支书问。 那气势,颇像后世电影里某大佬说“谁赞成?谁反对?”相当霸气。 自然没有人反对。 “好,下面咱说说具体的做法……” 孙玉亭及时跳出,兴奋得满脸通红,承接上议,直接布置起了工作。 散会后,少杰直接问少安。 “福高哥说分地,是不是你安排的?” “你怎这样想?” “田福高绝对不会关心那些事……” “分地是趋势……” “趋势就一定对吗?” “趋势至少是对大家都有利的事。” “所谓大家,特点就是容易被眼前利益蒙蔽,做出不理智的事。” “福军叔也认同的。” “他是真理吗?” “冯世宽马上就要高升,福军叔就是下一个领头人,一县之长,在原西县,他说话还是有影响力的。” “呵呵,大哥,恭喜你开始向真正的官蜕变,只是你不要忘了,你是个农民,是他们的代表,要为农民的利益考虑,不要被眼前的利益蒙蔽。” “你反对分地?” “谈不上!”孙少杰燃起一支烟。 “但你们的那种分法,是绝对不行的。福军叔在这方面,看得太近,你完全的跟着他,以后会后悔的。” “俄也不是跟着他。福军叔认为分地是个好办法,俄也恰好认为是……” “大哥,你还是要在公社主任位置上多呆几年,多看看农民的事,眼睛不要总盯着县上……” “有什么错吗?” “抬头看天没问题,但也要当心脚下的路,小心有坑……” “俄看着哩。” “大哥,官场就是个大染缸,守住自身是底线。别忘了,你去公社的初衷,是为了能娶润叶姐……” “你错了,是为了能让润叶过上好日子,俄努力上进,也是为更好的去做这件事,至于那啥子染缸,没甚关系。黄土渗进了骨子里的人,血里都是黄土味儿,还能染上其它颜色不成?” 说到这里,似乎话不投机,两人不再交谈,默默的走路。 “操!” 孙少杰骂了一句,抬脚踢飞一颗石子,撞击在某处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世事就是这么无奈。 到了家门口,孙少杰想了想,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又走进了黑夜里…… 第151章 抓了个奸细 第152章 抓了个奸细 会场之上,田福高跟大哥的眼神互动。 孙少杰观察到了。 有一件事,少杰没有给少安讲。 那就是家庭联产承包模式,真正发起的时间,是明年冬初,而不是今年。 除非时间线出了异常。 若是不考虑这种因素,那么,消息的最初来源,最有可能是田福军。 田主任是推崇承包模式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其孕育的过程。田福军是一县的负责人,而且跟省里还有联系,在他的位置上,还是能够听到一些风声的。 大哥当上公社主任,跟田福军交流变多,谈话过程之中,偶然露出些只言片语,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而且,自从进入公社,大哥的胆子明显变得大了许多。 比之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难道他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是为了村里人? 亦或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 孙少杰猛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面给甩出去。 他不愿这样去推测自己的大哥。 贺秀莲见他这么晚过来,还一副神情郁郁的模样,禁不住有些担心。 “怎了?” “没事,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 “你等着啊……” 贺秀莲转身去后窑掌,不一会儿出来,手里端了半盆热水过来。 “你做甚?” “给你烫脚呀,舒服着哩,只要一烫脚,啥不开心的事都会忘了。” “呵,俄这是待遇提升了呀……” 贺秀莲白了他一眼。 “那是!俄已经是你的人了嘛,你心里有俄,俄自然要对你再好一些。” “区别……有这么大吗?” “怎,你想赖账?” 贺秀莲毛都要炸起来了。 “过来!”孙少杰拍拍腿。 贺秀莲下意识向窑外看了一眼,才有些扭捏的挨过来,被少杰一把捞住。 “你别……” “别怎样?” “俄咬死你呀。”有些慌。 “给你咬……” 窑里面的灯熄了,月色透过窗棱透射进来,一切变得朦朦胧胧。也不知过了多久,窑里又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这两天,你再跟俄去城里一趟。” “做甚?” “该扯证了。” “不等你哥了?” “不等了。” “那天……俄逼你,可不是为这个。” “是不是都没关系,早晚的事儿。” “那不一样。” “一样的……” “你就气俄吧,说说,你为甚不开心,让俄也高兴一下,哎呀!” “案板上的鱼,得有自觉……” 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到了第二天,贺秀莲终于知道了孙少杰不开心的原因,忍不住有些鄙夷他道: “太阳还要围着你一个人转呀。 你是帮过大哥,可他也帮过你呀,大哥都二十五岁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他还要活成你的样子啊。” “俄怎了?话是这样说,可……哎呀,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以后你少打听。” “稀罕……” 不稀罕你那么努力做甚?孙少杰摸了摸自己的腰,暗自腹诽。 时间到了六月。 这个月份的黄土高原,阳光明媚,不凉不热,是一年里最美好的日子。 原野里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麦黄,杏黄,枣花黄,安详的蝴蝶像贵妇一般悠闲,在花间草丛飞来飞去。 蜜蜂照例是忙碌的。 晶莹的小河水映照着蓝天自云,映照着岸边的青杨绿柳,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娴。 原西县里出了大事。 县城里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爱国卫生运动,到处都在大扫除,擦门窗、拔杂草,漆牌匾,城市上空黄尘大冒。 从入城开始到十字街,一整段路面被修补得平平整整,两边居然还模仿黄原城筑起了人行道。就是窄了一些。 路两边的青草被铲得一干二净。 小的十字街中央,还用石块垒起了一个交通指挥台,原西县唯一的交通警已经就位。 孙少杰站在路口。 跟身边那些闲人一样,旁事不理,绕有兴致的围观西洋景儿。 看热闹嘛,国人天性。 原西县总共只有三辆吉普。 所以,城里走动的“车辆”,不是手扶拖拉机,就是驴拉车。 交通警见有驴拉车过来,两条胳膊像路标般摆出手势,驾车的农村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慌得手忙脚乱的喝住牲畜。 他们不懂什么意思,还以为犯了法哩,竟然惶恐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交通警气急败坏。 他跳下指挥台,亲自扯着驴缰绳,拉着架子车过了十字街。 服务之周到,后世绝不会再见。 一群闲人见状哈哈大笑。 “年轻人,你不像个闲人呀,怎不做事情在这里看人热闹。” 孙少杰回头,见是一位老人。 精神矍铄,脸色红润,满头银发堪比身上雪白的确良衬衣,无一根黑色。 “老人家,岂不闻‘偷得浮生半日闲’?” “是吗?若是俄没看错的话,你才二十岁出头吧,这‘浮生’从何说起。” 老人瞥了眼他腰间的马状香包。 孙少杰老脸一红。 他也是没办法,秀莲非要他挂上这雄黄香包,说是为了驱除虫蚊和灾病。 “这可是俄亲手缝的,要检查的啊,敢去掉给你没完。” 原本是要挂在胸口的。孙少杰拼死抵抗,才没有让贺秀莲的小阴谋得逞。 当他不知道吗?这是黄原上的老风俗,都是大人们给孩子缝…… “哎呀老人家,‘浮生’不就是短暂的意思嘛,比喻,比喻啦,不要当真。” “呵呵……” 孙少杰看不惯他倚老卖老的模样,展开反击,“俄看您不是本地人吧,您老这是微服私访?啧啧,这打扮……” “小子,俄这打扮怎了?” 孙少杰摇摇头,“您这还‘微服’,身上就差写上三个字了。” “哪三个字?” “老干部呗……” 失策了!这下轮到老干部脸红了。 长时间没打仗,警惕性不足,有些脱离了群众啊。 “谁说俄‘私访’了,只是随便溜达。” 哄鬼呢! 刚过去一溜小车,以为他眼瞎看不见吗? “行!那你还是快跑吧……” “为甚?” “您瞧……” 孙少杰下颏朝远处一扬。 只见那冯世宽当先,领着苗凯往这边赶了过来了,急急慌慌的。 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老人家一看不妙,转身想躲,不想却被孙少杰一把拉住。 “冯主任,这里,这里呀,您快看呀,快来看呀,俄抓住一个奸细……” 第152章 走马灯 第153章 走马灯 “奸细”被一群人给迎了回去。 众星捧月。 抓奸细的“英雄”却被“奸细”下令给带走了,“看严实些,别让他给跑喽。” 于是乎,在别人觥筹交错,热烈欢宴的时候,孙少杰则在面壁思过。 他被单独隔离在一个小屋里。 一桌一椅一硬板床,水米皆无,偏僻宁静,跟和尚的禅室差不多。 理由是,“思过要有思过的态度”。 冯世宽捧臭脚,亲自安排的。 田福军站旁边只是笑,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一点也不顾念叔侄情谊。 连干女婿的身份都不管用了。 孙少杰哀叹当官的靠不住,六亲不认,在临时“监狱”里大放厥词。 “行啦,你也是够厉害的了! 那人一眼就能看出身份不一般,偏你眼瞎抓‘奸细’,亏你想得出来。 平日里,也没见你有这么傻啊?” 胖炉头端着一盘肘子过来,手里抓着几根黄瓜,胳肢窝里还夹着一瓶酒。 “你懂个屁! 大家长教育俄们,要时刻警惕身边坏人,不给坏分子以任何可乘之机。” “呵!佩服!佩服……” “一般!一般……” “俄那是夸你吗?” “不是吗?” “俄……” “少废话!拿过来吧你,啰里吧嗦的……要说还是胡叔你够意思,没想到啊,这样的宴会,你竟还藏有私货!” “这不是私货……”欲言又止。 “怎了,有故事?” “唉……”胖炉头叹气,“刚上桌就被端回来了,少杰啊,自从俄出师,还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在最擅长的领域遭受无情打击,胖炉头委屈极了。 果然!历史重演。 “胡叔,那项羽败退乌江,自刎前说那句话是啥来着?” 胖炉头也是听惯戏文的,不白给。 “天忘俄也,非战之罪。” “前面就省了,后面四个字就够。” “你是说……跟菜没关系?” “然也!”孙少杰大口撕咬肘子。 他也是饿坏了。 “你要是不信,待会儿,你再端过来七八盘肘子,俄给你证明就是。” “七八盘?!”胖炉头要跳起来了。 “你是不是疯了!都有账的……” “哪有饿死的厨子。” “那也没七八盘那么多呀。” “放心。你端到这里的东西,照例记账就是,肯定没人敢给你要。” “你脸咋这么大呢。” “不是俄脸大,自然有脸大的人。” “想吃就明说,七八盘?不怕撑死你?” “两头猪的事儿……又不是俄一人吃。” “呵呵。” “好吧,三盘,不能再少了。” 只是想夹带点私货而已,还真不容易。 “好吧,依你。”胖炉头看了眼他正在啃的那个,点头同意了。 “记着要前肘啊,后肘太肥。” 孙少杰对着转身离去的胖炉头喊。 胖炉头“哎呀”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墙上。占便宜还没够了这人。 “花生米、黄瓜也各来一份,对了,别忘了还有番茄,这个来一筐,洗干净就行,不用切……” “撑死你!” 孙少杰判断得没错。 胖炉头来过之后,他就走马灯似的,接连迎来了好几波客人。 先是胖炉头带人上菜。 等送菜的人下去,孙少杰把多要的全部收起,只每样摆出一份儿。 “只给两份肘子,偷工减料,哪里来的三份?明明说好是三份肘子的。” “嘀嘀咕咕说甚呢?” 冯主任来访了。 “呵,伙食不错呀。” “冯主任……” “喊叔。” “冯叔,俄冤枉。” “你冤枉个屁!我不信你没看出来。说罢,有甚目的?” “俄要告御状。” “呵呵。要告谁?” “没谁,俄听说……” “大声些,跟做贼一样。” “俄听说有人想分地……” 冯世宽着急忙慌的走了。 孙少杰只说听到一股风声,冯世宽信以为真,赶去布置去了。 不一会儿,田福军就来了。 “田主任……” “喊叔。” “不喊,要不俄喊干大?” “你纯心气俄不是?先前不帮你,那是为你好!” “至少该给些吃的呀。” “你这里是甚?”田主任扫视一眼桌上的四个菜,“没有俄同意,你当那胖炉头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弄来这些?” 说罢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咦……不对呀,明明说了是两份的……都吃了?你饿死鬼托生的啊。” “叔,俄举报!” 田福军也走了。 倒不是去查举报的事,而是问他从哪里听说要分地,孙少杰当然不肯说。 于是,田主任一怒,就转身走了。 不过,临走前抛下一句话:“回头去找俄,咱们好好谈谈。” 是得好好谈谈。 两人走后,就再也没有人来。 孙少杰一颗一颗的吃着花生米,吃完一颗,过一会儿再吃另外一颗。 偶尔才会喝上一口酒,惬意得很。 “果然深得酒中三味。” “那是,花生米只有一颗颗吃,才香,这点道理,俄早就明白。” “呵,没想到还是个小酒鬼。” “奸细”来了。 穿着休闲家居服,明显是洗漱完毕,从招待所里跑出来的。 说不定,出来前还洗了个澡。 也不用他让,人家自来熟,拉过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自己夹一块肘子吃了,自己倒一杯酒喝了。 “哈,舒服。 还别说,这肘子做的真不赖,真香!软而不烂,香而不腻,好东西!” “这都是您老人家不吃的……” “屁话!有那么一大帮子人看着,俄能吃得进去吗?俄还听说,为了找某些食材,都坐飞机去省城了,花的路费都比材料贵,俄敢吃吗?” “厉害!厉害……” “一般!一般……俄好赖也是有几个老兄弟的,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搞,还弄甚‘接高办’,早传得满城风雨,俄要是还不知道,敢回来吗?” “果然老话说得没错,‘人老……’那个‘姜还是老的辣’,佩服!佩服……” “改口做甚?你咋不说完呢?不就是‘人老精’嘛,后边接甚?‘鬼老能’还是‘马老滑’?说说,你选哪一个?” 俄哪个都不选。 “老话说得好,‘不聋不哑,难做家翁’,咱商量下,您老放俄一马?” “那你抓俄的账该咋算?” “那是为您安全考虑。” “呵呵,在这块土地上,还没有谁能奈何得了俄高步杰。” 果然是他! 还不是被俄给抓了?牛气个甚哩。 “那是,但老话说得好,这‘人老不以筋骨为能’,您这……还是该悠着点。” “那是俄的事。别再老话老话的了,俄才六十多,不老!这样吧,俄也不欺负你,你把给章老怪的那种酒,送给俄一坛,这梁子咱就算是揭过了。” 果然人与人是相通的,幸好早有准备。 “没有!早用完了。” “那钟丫头咋一直有?” “她……或许是她酒量小,喝得省……” “酒量小到能喝翻一桌子男人吗? 酒量小到酒壶天天随身,走到哪里喝到哪里,三百六十五天不消停的吗? 酒量小到家里藏不住一滴酒,害得钟老头常跑到别人家里蹭酒喝的吗?” “啧啧,她有那么厉害?” “呵呵,钟丫头要就有,俄老汉要就没有,没想到啊,你还是个色鬼!就是胆子小了些,敢想不敢上啊!” “您别无中生有,诽谤人啊!” “俄说错了吗?” “肯定错了!” “别瞎扯八扯的,还是前面那个条件,成,俄就放了你,不成……” “您还是关着俄吧。” “油盐不进了是不是?” “东西没有了,俄能有甚的办法?” 孙少杰两手一摊,双肩一耸,表示他有心无力、无能为力、力不从心…… 第153章 咋就这么难 第154章 咋就这么难 高老先生出身c匪,打惯了土豪,逮住蛤蟆攥出尿,那是看家的本事。 他根本就不相信孙少杰的白话。 “小子,没事你肯定不会招惹俄,有甚的条件,说说看。当办则办,不当办俄也没有办法。原则问题,口腹之欲,俄还是分得清的。”光棍得很。 只是口腹之欲?俄怎不信呢。 “真没有……” “那俄走了……”说着,老爷子起身。 孙少杰忙拉住他。 “刚来就走,您这客做得没有一点诚意,生意嘛,在谈,您老漫天要价,还不允许俄就地还钱?太霸道了些。” “老子做惯没本钱买卖……” “行!俄知道了。” 孙少杰忙打断他。 “您老现在身份不同了,出门在外,要注意形象。” “形象?多少钱一斤?” “呃……” 得,面对这帮子见惯了生死,活得通透的老家伙,孙少杰甘拜下风。 “原酒真没有了,不过,调配好的酒还有一些,原本是留着给俄……” “停!你这样说,俄哪敢要啊,耽误你孝顺了可咋整。” “您也是长辈嘛……” “嗯,这一天,就这句话还中听。” “小子斗胆先问您一句,这次您‘微服’……那个私访,感觉如何?” “不就是疏忽了着装嘛,揪住不放了还。”老爷子怼他一句。 然后,他顿了一顿才又说道:“说实话,有点超出俄的预料,算是可圈可点吧,最难得是没有忘本。” 孙少杰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老赤卫队员和复员老军人、军属的事。 “饮水思源嘛。” “听说都是你的想法?” “俄哪有那个本事,都是领导们高瞻远瞩,关心民生,事情是田主任做出来的,冯主任也给了很大的支持。” “你倒是左右逢源,冰炭能混在一起做事,你这调和的本事不小。” 孙少杰摇头,表示不接受夸赞。 “俄可不敢居功,是他们自己想通了,和衷共济,共同发展,不关俄事。 再说了,他们哪个都能轻易捏死俄,您见过老鼠给大象劝架的吗?” “果然好嘴!你继续说。” “若是俄说,这一切只是开始,您老有甚的看法?” “哦?仔细说说。” 老爷子大感兴趣。 自那天双水村的会议开始,孙少杰就一直在思考破局的办法。 不能跟大哥对上,更不能违逆田福军。做件事情而已,丢了亲情不划算。 随着时间推移。 慢慢的,他也就有了相对成熟的思路。 只是,这么多天以来,改变局面的契机一直没有出现。 没想到,随便溜达居然碰到大神。 孙少杰当场就拿定了主意。 所以他才出手抓了“奸细”,如今已经到了图穷时候,自然不能客气。 从城乡交换到产业链梳理重构,从农业工人到城镇化,从百业繁荣到乡镇企业,从经济建设到城乡二元结构,从工业现代化必导致的生产过剩危机到乡村社会的蓄水、消解作用…… 孙少杰洋洋洒洒,连着说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中间来人催了好几回,但老爷子被勾起了兴致,不肯就停,都让他给挥手打发了,好在有加了料的酒撑着,他倒是越来越精神。 “小子,还说不是你?” “老爷子,说和做事两回事儿。” “嗯,是不能混为一谈,他田福军有田福军的功劳,但你也有你的作用。当俄不知道啊,你小子就是懒!”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俄冤啊!” 可人家根本不理会他。 “说说你想咋干?” “是这样,老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咦,这个说法好!你总结的?” 孙少杰哪敢承认。 “这些都是老话……” “俄够老了吧,怎没听说过?” “您不是一直在打仗嘛……” “好嘴啊!” “还想不想听?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的。” “好!好……你说,你说……”咬牙中。 “说到哪儿了? 看,忘了吧,都是您害的。” “别耍了你,无农不稳……” “噢……想起来了。这农村啊,一切都是建立在土地之上,土地是农业、农村、农民的根本,所以,这是关键。 俄听说……上面有意思分地?” “呵,消息挺灵通啊!你有想法?” “俄能有啥想法,只是这样重要的事,最好三思而后行,弄不好就是百年遗憾,您老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啥意思?” “五十年代,先分地而后合并,您老知道原因的吧?” “嗯,内忧外患,不得不为。” “那现在呢?恐怕分地说占了主流吧。” “合久必分嘛。” “久嘛?才二十年!” “这还不是为了吃饱肚子嘛。” “您老别蒙人啊,吃不饱肚子,这事跟农民、跟农业集体关系不大。” “唉,国家要发展,咱底子又薄,可以说是一穷二白,百废待兴,不这样做又能如何?你刚也说了,无工不富,但发展工业是不是要买设备?买设备是不是要钱?可钱从哪里来?” “俄也没说不应该啊,但若是既能吃饱肚子,还能维持集体经济呢?” 高老一下子精神了。 他敏捷如年轻人,探身抓住少杰胳膊,急切的问:“甚意思?说个明白。” 孙少杰知道,这些老一辈的人,是不愿看到辛苦奋斗半生的东西被一朝倾覆的,若是有希望,拼命也要留住。 所以,他不再隐瞒,把准备许久的东西,合盘托出。 明枪明炮,言辞犀利,无一遮掩。 “农业集体生产模式有其优势。 既然被组织起来了,那就利用好,时东时西大转折,累死后面跟跑的。 至于说吃不饱肚子的锅,不能由它,至少不能全由它来背。 找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刨除支援国家建设因素,这里面还有干部经济问题,也有政策原因。 比如说,上面对农业生产的干预太大了。 不懂农业,全部照搬工业生产那一套来管理农业,管理农村,管理农民。 每个村庄就是一个车间,生产队长就是车间主任,农民就是车间里的工人,哈哈,您说可笑不可笑? 工厂生产是流水线,这边进原料,那边就出成品,立竿见影,可农业呢?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是有自然规律的,自然规律不可违,主义管不了它。 农民完成每轮生产,需要差不多半年时间,这里面会产生多少变化? 没有人知道。 所以,正视农业集体生产的优势与弊端,扬长避短才是正确做法。吃饱肚子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要分地。 若是贸然分了,以后再想合起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没有大家长的威望,缺少历史条件,可以说,几乎不可能再有合起来的机会。 更不用说,家庭为单位的农业生产模式,有其天然弊端。 若是全分了地,用不了二十年,农村就会彻底成为城市附庸,全毁了。 他本来可以发挥更大价值的……” 高老沉默了。 良久之后,出声道:“继续说。” “您老也看到了,原西县这两年的变化,得益于青贮,既使农机厂那些机器,多也是为此服务的。 但青贮是什么呢?是副业。 农业的发展,离不开副业。 他们本身就是一条产业链,千百年以来,农林牧副渔,各有侧重,百业兴旺,形成一个完整的经济大循环。 城市有垃圾,工厂有废料,您老可曾在农村见到过垃圾和废料? 没有! 废料都被再利用,垃圾全部变成了粪肥!如此完美的生产体系,破坏了岂不可惜?” “那你的主意呢?” “这是主意吗?这是战略!” “不想让俄动手,就爽快一点。” “好嘞!”对这样的人认怂不算怂。 “分地!但不全分!” “详细点。” “减少干预,保持生产队建制不变,允许自主发展,允许生产队灵活安排各项生产任务……” “酌情扩大自留地,同时,留下大块耕地,真正推行机械化大生产。 具体到黄原,就是分掉全部的小块山地和梯田作为农民自留地,留下川道和塬上的大块耕地,推行机械化。” “集体财产透明化。允许村民自治,有权定期审核村里各项集体财产和开支,有权随时罢免不合格干部,有权自主选举他们认为合适的村干部。” “放开副业,允许生产队因地制宜,自主发展副业;放开农村百业,允许农民农闲时自主经营各项副业。” “允许生产队在供销社支持下,办理和农业相关的各种形式的集体企业。 允许……” 全部说完,孙少杰递上一本小册子,“都在这里了,您老看看。” 高老伸手接过,却没有打开,反而放回身前的桌面上,以手点指。 “你这是想让俄上书?” 孙少杰突地觉得后脊背发凉,有种要被敲竹杠的感觉。 “您老看着办呗。” “是吗?那俄当小说读好了。”说罢起身,揣起小册子就走。 “啊……那个……原酒还剩小半坛……” “事关重大,要费不少力气不说,还不一定会成功。” “俄先给!成不成功没关系的,您老尽力就行。” “唉,涉及到的相关人太多了,还要搭上不少人情……” “您老不要过分啊……好吧,以后俄再想办法,全国各地跑跑,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药引什么的……” “噢……那就……却之不恭了,只是这事情吧,尽人事……” “拿下黄原做试点就可以,真要困难,用原西做试点也行,俄不挑。” “那好吧,俄试试。” 老爷子说完,拿起桌上没喝完的那半瓶加料的酒,伸手递给早等在一旁的警卫员。 “拿着,好东西啊!别摔了。” 然后又对孙少杰说道:“那‘半坛子’快点送来啊,还有,调好的那些也别忘了。 答应过的事,不能说了不算。” 感情,人家压根不认为他只有那点。 土匪呀! 孙少杰望着远去的背影,伸手拭额,悄悄抹了一把汗。 老家伙太难搞了! 他只不过是良心发现,想做点好事而已,咋就这么难呢? 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红霞一片。 太阳快要出来了。 “俄要出狱!”孙少杰大喊。 “天都亮逑了,还出狱,主任说过了,随时可以滚。” 暗夜里,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 ps:147章放出来了,大家可以回头看看,事关孙少杰转变,有上下衔接作用。 第154章 不能藏私 第155章 不能藏私 回到小院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差不多也就到了上班的时间。 孙少杰现在是模范员工。 除过如昨日那般,借口任务趁机外出遛弯,孙主任很少无故旷工。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上次回村,黑龙留给了秀莲照顾。 孙少杰蹬上自行车,穿过上班的人流赶到供销社,到门口时,偏腿到一侧做下车状。 “老马,早啊!” 跟门卫老马打了个招呼,一脚踩脚踏一脚悬空,顺势就滑进了院子里。 门卫马德贵闻声抬头。 可哪里还有人影儿? 老汉忙撵出门去,追着大喊:“信,有你的信……” 孙少杰一转车把,自行车灵活的转了一个急弯,又滑回门口。 “哪里来的信?” “你自己看。” 孙少杰接过,发现其中一封是监督同志的,看都不看,直接揣兜里。 不用说,肯定是又没酒喝了。 唉…… 另一封来自疆省。 看样子应该是阿丽努尔,这妮子很少来信,难道家里出了什么状况? “小子,看字迹像是女孩子呀……” “老马,好奇心太旺盛了,您都一把年纪了,不要这么八卦好不好?” “俄都一把年纪了,不八卦一下,活着还有甚的意思?” 说得好有道理。 老马是个老兵。 他是从艰苦年代里走过来的人,年纪大了没甚去处,被安排在供销社养老。 孙少杰刚报到那天,老马见了他的介绍信,下意识就敬了一个礼。 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 就是那一个礼,让少杰发现了端倪。 这个时间,这样年龄的老兵,孙少杰是不敢轻忽的,必须尊重。 不为其他。 只为他们都是战争年代活下来的老兵,硕果仅存,弥足珍贵。 “回礼!” 孙少杰立正,郑重回礼,“老兵同志,转业兵孙少杰向您敬礼!” 马德贵当时就流泪了。 为还有人能记得他们。 孙少杰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战友们,他们永远定格在了少杰的年龄,而只有他可以享受到如今的和平。 正因为老马,后来,孙少杰才建议田福军关注老兵们的生活。 没想到,却因此触动了高老。 一饮一啄,大约如此。 “给你说个好消息……” 老马警惕,“先说好啊,这回没好东西给你,你小子趁早别记挂。” “稀罕!这次免费赠送好了。” “那你说说。” “当年,您老打家劫舍……” “停!俄们那是打土豪!” “好,就打土豪,你们打土豪,那个带头大哥,他是不是姓高啊?” “啥带头大哥,俄们是正规的赤卫队,高老大是俄们队长!” “只要姓高就行……就问您一句,想不想见他?” “嘁!”老马不屑一顾。 “你少敲俄竹杠,老大他早几年就不在了,俄不急,反正再等上几年,俄就能去跟他碰面了。” “一瓶茅台,俄现在就送您去见他。” “滚你的蛋,俄还没活够呢。” “是活的!” “甚?”老马一把抓住孙少杰衣领。 “小子,有些玩笑不能开……” “两瓶茅台!俄是随便开玩笑的人?” “真的?” “再怀疑人,还要加一瓶。” “俄全给你!带俄过去。” 孙少杰摸出一张纸条。 “算了,您攒点家当也不容易,来,在这里签个字,剩下就不用你管了。” “甚意思?”老马疑惑,接过来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百瓶茅台,你咋不去抢?” “瞧您说的,‘抢’没有一点技术含量,还费力气,哪里有‘讹’来得容易。” “俄没有!” “放心,不跟你要。” “老大真的在啊?” “您试试呗,反正又不亏。” “行!就依你。” 百瓶茅台到手。 总算见了点回头钱,真不容易。 百瓶才五百块钱,想必难不住高老那样的大官,黑他一坛胭脂醉,这就算是利钱好了。 先到李建国办公室打了一个转,顺便告了某公社门市部一个黑状。 对鸽子冷嘲热讽,那不对。 看看小晌午了,就转身出来。 提出两件西凤酒,在自行车一侧绑好,推车到门口叫上老马。 递给他一个黑亮的坛子,说道:“这坛子你可要抱好了,这是咱给你老大的礼物,万一摔了,他怕是不会顾念兄弟情义,大义灭亲打死您。” “俄不信!” “你只管摔了试试。” “当俄傻吗?” 高步杰到底年龄大了。 他回转招待所后,只来得及吩咐一句,“今天哪里也不去,让他们各忙各的,不用过来。”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人上了年纪就这样,再瞌睡也睡不长,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像猫。 “小张,有人来过没有?” “冯主任和田主任来过一回,说下午再过来,马主任就在楼下,说有事叫他就行。” “唉,看来咱还是要早点走才行,客不走主不安,讨人嫌哩。 你去给马主任说,明后天回高家园公社,大后天跟老队员们见个面,然后咱们就回。” 小张不敢评论,转身去安排了。 “那臭小子呢,莫不是想反悔?” 高步杰叉腰站在窗前,对面山弯里,桃林郁郁葱葱,显出勃勃生机。 多好的世界啊! 社会马上就要出现转机,可他却要老了。 高步杰现在还没有安排什么工作。 自从当年离开故乡,他一直没顾得上回来。如今年纪大了,趁着没分配具体工作,就想回来看看。 捎带着,也可以搞一些调查研究。 没想到啊,不但看到的情形出人意料,竟还意外的收到一个宝贝。 果然皇天后土,孕育奇人。 高步杰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觉得老章头说得没错,他高步杰不虚此行。 趁着还有时间,他在窗边坐下来。 取出小册子,对照昨晚的记忆翻看了起来,这一看就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相对于昨晚的交谈,小册子更详细更有条理,不但详细论述了农业集体生产模式的优势和弊端,也阐明了家庭承包模式的好处和问题。 论述有理有据,很是公允。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小册子还结合社会的发展趋势,用发展的眼光各自推理了两种模式的发展和未来。 册子里,重新定义了农业现代化。 否定了之前现代化等于机械化生产的论调,强调了生态平衡发展的理念。 册子也论述了工业与城市,城市与农村、主业与副业等的关系,有理有据的讲述了城乡二元结构对经济发展的好处。 放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有限度的分产到户就成了目前的最佳选择。 分产到户,充分发挥积极性解决温饱;大地块机械化生产,提高生产效率的同时,成为支撑集体副业的基础。 生产队公司化,组织村民投身经济大潮,充分利用劳力剩余进入副业和深加工业,挣取对农村极为宝贵的现金。 如此,慢慢就促成了乡村城镇化。 乡镇企业也就发展起来了。 村务公开,村民委员会能组织村民,成为制约村干部的组织,最大限度的避免了干部经济情况的发生。 一连串的设计,简单而有效。 再想起供销社组织人手,正在搞的那个城乡交换、产业链、农村系统等的研究,高步杰忍不住长叹: “供销社怕是要有大动作了,结合这个小册子看,两者根本就是一个东西,合起来用,效果才大哩……” 高步杰拿起电话,不一会儿,对面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高大棒子,我讲的没错吧,是不是又挤出好东西了?” “章老怪,这回让你给说着了,那小子就是属牙膏的,不挤不出货。” “既然有好东西,见面分一半啊。” “小册子有一个,自然合起来搞,但其它你就别想了,俄确认了,都让灵丫头给摸干净了,一点不剩。” “信你才怪!回来咱再算账。” 这时,门外突地传来一个声音。 “老爷子,出来接客了!瞧啊,看俄给您带甚好东西来了!” 坏菜!暴露了! 高步杰气急败坏。 “噢!噢……高大棒子,不能藏私!”话筒里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 第155章 田主任叫你 第156章 田主任叫你 “小德子!” 高步杰见到马德贵,瞬间就忘记了一切,泪水不知觉就涌了出来。 “老大,俄……俄成……老德子了……” “呵呵……呜……俄也真的老大了……” “老大,你还活着,这太好了……” “活着,你也活着,都活着……” 孙少杰自觉的退到室外。 瞥见旁边的小警卫,见他看自己的神色,有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意思。 “俄惹你了吗?” 小警卫点头。 “俄咋惹你了?” “你知不知道首长的年龄?” 孙少杰摇头,“不知道啊,怎?” “马上就要七十了!” “不像啊,看着挺结实的嘛。” 小警卫气坏了,“快七十的人了,昨天白天到现在,只睡了两个小时…” “你怎不照顾好他?” “你!你……” “你什么你,小子,你犯错误了。把自己首长的年龄告诉他人,泄露重大机密,小子,犯了错误,你完了!” “俄……你!你……” 这时,屋里突地传来一声咆哮。 “臭小子,给俄滚进来!” “哎,来了!来了……” 孙少杰连声应着,忙往屋里冲。 不再理会小警卫。 “你好歹也是一个兵,欺负那个老实孩子做甚?闲的你!” 可不就是闲的嘛。 高步杰指着桌上的那坛子胭脂醉。 “这是多少?” “这是……‘半坛子’?” “砰”的一声,肩上荣获一巴掌。 “硬是要得!就是这个道理。记住,以后无论谁问,都要这样回答。” “记住了。” “你能找到德贵,算是立了个大功,说吧,想要甚的奖励就说。” “这都是应该做的,还要甚奖励啊,您要是过意不去,这条子……” “俄过意得去,你走吧。” “别啊,俄还没说完呢。” “不要客气,你先回去吧,还是上班要紧。小张,替俄送送杰娃子。” 孙少杰心里卧了个大槽。 这时,招待所负责人过来。 他先跟高老问好,才对少杰说道:“孙副主任,田主任叫你……” 电话都撵到这里了? 暂且走人,反正有账不怕算,早晚这百瓶茅台也得给他报销。 田福军以为孙少杰一早就会来找自己,可没想到,左等不来,右等不到。 他都去招待所转一圈回来了,还没有见到人影,眼看时间就要到中午,人毛也没见到一个,这就有些过分了啊。 马国雄那里传来话。 说高老明天去高家园公社,大后天开座谈会,今天就不让过去了。 正好,趁这时间跟那臭小子谈谈。 几个电话打过,很快就锁定了孙少杰的位置,原来竟是又去了招待所。 田福军有些生气了。 还嫌翻的浪不够大吗? 孙少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田主任那一张黑黑的臭脸。 “福军叔,咋,晓霞又惹您生气了?” 不提晓霞还好,他这一提晓霞,田福军越发的生气了。那死妮子,自去了黄原学习,十天半月也不见回来一次。 不知道家里还有大人吗? 始作俑者,似乎就是眼前这位。 不过,眼下正事要紧。 反正有账不怕算,早晚一起给他算清楚。 “你小子少攀扯别人,俄问你,那冯世宽说的甚分地,是你告诉他的?” “嗯呐。”承认不讳。 “你从哪里听到的?” “叔,您还不知道吗?乡下很多地方都有风声,俄还是听鸽子们说的。” 飞鸽骑队的事,田福军略知一二。 “都传开了?” “那可不。” “都是怎么说的?” “那可就多了……”孙少杰摆开阵势,乱说一通,“有说要包产到户,有说要分产到组……反正都说世事要变哩……” 世事要变? 田福军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 “大家都是怎么看的?” “看法可就多了,有盼望的,也有不满的,反正盼望的多些。” “那你为甚还要传消息给冯世宽?” 孙少杰严肃起来。 “叔,您还记得半年前传供销社卖青贮挣钱的事吗?俄觉得吧,这是幕后有人搞破坏,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实是亡我之心不死。” 这可就是大事了。 “怎么说?” “您想啊,且不说没了生产队,集体生产的优越性从哪里体现,这地都分了,饲养厂分不分?既使不分,到时候家家各自为政,喂羊的青料哪里来? …… 所以,俄判定,这是对青贮事业的又一次攻击,绝不能容忍,必须提高认识,只有告诉了冯主任,这事才能从严从重从快,毕竟,他擅长这个嘛。” 坐办公室半年多,天天读书看报的,孙少杰理论水平噌噌上涨。 他这一番牵强附会,连田福军听来,都觉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些不好办了呀。 “你不觉得,集体生产问题很多吗?” “可好处也很大呀!”孙少杰装作茫然无知,“再说了,吃不吃得饱肚子,又不该全由集体生产背锅。” 既然说了,那就多说一些。 “叔,俄觉得吧,干部经济、政策干扰、激励措施……等等,这些才是问题关键之所在,咱不能因噎废食啊。把这些改变了,扬优汰劣,岂不是更好? 您应该也看到了,从去年落实青贮以来,仅这一项副业推广,加上关联影响,石圪节就吃饱了肚子。 这说明了什么? 集体生产有其无比的优越性啊!” 孙少杰说这些,就是想争取改变田福军包产到户的想法。 有青贮做基础,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退一步来说。 既使改变不了,拖延一些时间也好,万一高老那里有了成果,比如说来个试点什么的,一切问题就解决了。 冯世宽提升在即。 没了李登云,冯田关系又大为改善,田福军接手原西,几乎板上定钉。 田主任有时候胆大得很。 到时候他主政一方,万一让他头铁说动省里,来个包产到户试点什么的。 那可就坏菜了。 还有一点。 大哥明显有些心野了,得先给他降降温,磨勘几年定了心思才好。 不能让他再这样走下去了。 位置来的有些容易,晋升的也有些快了,娇妻在手,事业有成,一时守不住内心,对男人来说,也是常有的事。 历些挫折,磨磨脾气,定定心思。 大哥还是那个好大哥…… 第156章 势 第157章 势 势很重要。 势,可以理解为火候、时机、节点、界碑……等等,没有形成势时,力量再大,看得再准,都很难掀起波澜。 不但如此。 更有甚者,甚至会因为发动过早,行动过快,而在过程中被白白消耗掉。 变得没有丝毫意义。 有时候,人们常会觉得,明明正确的事,可为什么不去做呢? 想简单了。 势不到,理解不了。 势不到,做再多努力也没有用处。 势不到,故意或无意,做不到也推不动,若是贸然出手,很多事就会胎死腹中,无关看得对或不对,准或不准。 反之,势若到了,做任何事都会驾轻就熟,举重若轻,变得轻松无比。 就比如孙少杰这次。 新国家建立近三十年,农村经历分田到户,互助合作、生产队集体,竭尽全力支援国家工业建设的同时,先后又分三次帮助城市消化了一千七百七十余万知青,如今已经到了很困难的境地。 时代至此,不得不变。 孙少杰顺势而为,小手轻轻一推,事情就出现了新的变数,慢慢的,时代列车逐渐偏离了他既定的轨道。 黄原本就独有一种资本。 随着老高同志返回平京,一大帮子老兄弟闻讯而来,分享了他半坛胭脂醉的同时,也分摊了他那千瓶茅台的债。 没错,是一千瓶。 老爷子在欠条上面添了个零。 事情可以做,成果也可以分享,但亲兄弟,明算账,亏本的生意不能干。 这是早年间打土豪时得来的经验。 随着得了实惠的老兄弟们发力,旁边还有供销社老章带着一群人敲边鼓,听说老钟同志也出了一把子力气,时间还没到年底,不同的命令通过不同的渠道,纷纷传达到了黄原。 先是初中阶段延长一年,从两年制变成三年制,小兰香很不幸的再次遭受打击,大有把初中教室坐穿的架势。 小姑娘心态炸裂。 作为哥哥的孙少杰付出了巨大代价,方才稍稍安抚。 石榴肚子里的小马,还没出生就被许了人,从此改换门庭归了孙家幺妹。 当然,不排除她有趁机讹诈之嫌。 自从孙家二娃发生变异,家里孩子们多多少少,全都受了一些影响。 作为职业旁观十几年的幺妹孙兰香,还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紧接着,恢复高考的消息就登上了报纸。 全国一片欢腾的同时,黄原师范后面的小院里,学习气氛更加的浓烈,几乎三天一套题,没完没了的猛做。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十二月末,比历史上提前了一年半,孙少平和田晓霞双双考入黄原师范——这座颇有些历史的知名学校里,一名光荣的大一新生。 金波也被黄原商专录取。 成为这座后来被誉为“新中国商业黄埔”名校里的第一期正式新生。 七八年一月。 临近农历七七年年关。 一纸调令,冯世宽进入黄原。 与此同时,田福军主掌原西政务。 通时传达的,是原西县新农村改革试点政策,几乎全部采纳小册子相关方案,推行有限分田政策,放开副业,放开百业,允许原西县自主探索生产队和农村家庭参与经济发展的新模式。 这下可就热闹了。 所以,七八年的这个春节,原西县极为热闹,热闹到每个村子里,家家掌柜的年都顾不得过,纷纷聚在生产队的窑里,激烈争论分田方案。 当然,分田的事其实也不复杂。 因为有明确规定,河川道和塬上大块耕地不分,只分梯田、坡田,以及其它一些边角圪崂的小块田地。 其它的那些。 山林、池塘等集体财产也不分,但可以考虑个人、家庭或者联合承包。 承包期内,完成相关要求,缴足承包费,多出收益归承包人拥有。 或者自行分配。 各家营务好自家庄稼,缴足公粮的同时,可以自己选择进入集体企业。 用工作来挣取工资。 比如饲养场,比如集体耕地……等等这些,做什么活计挣什么钱。 是现钱,不是以前的那种工分。 童叟无欺。 有不愿意的,也可以自行决定做什么。 磨豆腐、榨油、磨面、酿醋、编筐、跑运输、卖东西……等等,反正喜欢什么做什么,自己过日子,没人管你。 也就是说,各家除了自留地的收入,还可以拥有其它的收入途径。 进入集体企业工作是其一,自己做生意是其二。 还有其三,那就是人人都有份的集体企业股份分红。 各家论人头,只要还是村里户口,满十八岁就可以分到一份。 十八岁以下的呢? 他们更爽!上学全免,医疗全免,每人每月还可以额外领一份生活费。 也就是说,生了孩子村里养活。 当然,前提是村里得有钱。 所以,集体田地还要努力耕种,青贮养羊必须不能停。 此外,还要开源,多做其它的事情,多多创收才行。 诸如此类,以上种种。 这些事情,虽然关乎各自利益争论得激烈了一些,但到底有章可循。 达成一致其实不难。 县里已经发了文件,照着做就是。 但有一件事,却是极为头疼。 那就是,除了各家自留地,其它都是集体财产,有财产就需要有人管理,有人管理就需要有人监督。 总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什么事情都由村支书,或者队长,或者村干部们开会说了算,得有监督。 县里说了,村集体生产的事,村集体说了算,别人无权干涉。 法无禁止皆可为。 只要不违法,连公社都不能干预。 公社的权力被约束了起来。 县里说了,公社是村集体的服务机构,主要是为村集体提供指导和服务。 法无授权,皆不可为。 只有在法定的权利之内,才可以行使管理权力,维护生产和生活秩序。 哈呀,这可是稀罕了! 开天辟地头一回。 被管的惯了,乍听还真有些不习惯。 只是,县里说的这些,虽然听起来很是提气,落实起来却是极为困难。 因为大家都没经验啊。 做过决策的人都知道,做决定往往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常常几句话之间,事情的走向就发生了变化,结果亦然。 有的如意,有的未必。 再说了,众口难调。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一多,会议的效率跟参加的会议的人数成反比,形成决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简单明快的处理完分地的事以后,关于村民委员会,双水村里议论纷纷,不一而足,一时竟拿不出结果。 商量来商量去,大家不约而同的,决定找孙二娃拿上个章程。 因为他是吃公家饭的,既不是村里人,也不是公社人,还是个有本事的。 就立场来说,天然公允一些。 所以,春节期间,孙家热闹极了。 第157章 噤声 第158章 噤声 孙家今年热闹,也是因为有事。 好几个事,都是大事,全是喜事。 一件是婚事,另一件也是婚事。 从七五年开始,少安与润叶的婚事闹出无数风波,到今年终于尘埃落定。 好事需多磨,坚持有结果。 不但有情人终成眷属,期间的精彩斗法,还直接促成另外一对婚姻。 少杰与秀莲的婚事也同时办了。 严格来说,他们算是补票。 孙家同时迎娶两个儿媳妇进门,那份热闹,双水村里前所未有。 这样的情况下。 孙少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像是滚油锅里溅入的那滴水,激起冲天火焰。 双水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当得起这份红火。 此时的孙家,满院挂红。 院子中央,临时树起的旗杆之上,五星红旗呼啦啦的,正迎风飘扬。 黄色的土,青色的砖,红色的旗帜下面,满地的红色鞭炮纸屑呼应着窑面上的大红花、红对联、红窗花。 一院子的红色,一院子的喜庆。 此时天地早已拜过。 窑里的炕上,坐满了贵客;窑外的院里,摆满了桌椅板凳,乡亲满座。 桌椅板凳之间,娃子们全院穿梭。 不时有狗子出没于院里桌下。 不但没人撵它们,反倒有一些好事者,不时丢下几块啃不净的骨头,或者其它吃食给它们,分享一些喜气。 两对新人窑里窑外,辗转于各桌客人之间敬酒,接受大家的恭贺与祝福。 他们也不是孤军作战。 男的有金富兄弟和田福高阿尼尔,女的有兰花领着兰香金秀卫红白萌萌和小花,足够挡酒了。 兰香的窑里,少平的一帮子同学和朋友在坐,田晓霞也在。 “孙少平,你说咋同人不同命哩,同样考上大学,你这里就可以升旗庆祝喝花酒,俄家里就添了个菜了事。” “眼下新政策刚下来,福军叔都要忙死了,还能有时间陪你吃顿饭,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你就偷着乐吧。” “就是!”田润生附和道:“你就别显摆了,好赖你还考上了,像俄和红梅,都是同学却名落孙山,去哪里说理?” 郝红梅怼他。 “你别捎上俄啊,俄已经打算复习再考了,不跟你同流合污。” “那你捎上俄呀,一起学嘛。” 田晓霞鄙视,“田润生,你咋变得这样了,不但油腻,还滑舌。” 金波道:“这是男生们成熟的标志。润生有陪练帮忙,进步巨大。时不我待,我辈还需要加紧努力呀。” 郝红梅脸一红,直接呸他。 金波道:“看,不打自招了不是?” 鸡骨头乱飞中…… “你们呢,要不要也再努力一把?若是想的话,俄这里有复习资料。” 少平问其它几个同学。 高来顺道:“听说半年后还有一次,俄打算再努力一回。” 其它几个同学也表示要再来一把,可以一同学习,相互促进。 田福堂喝得有些多。 村支书拉住孙少杰大倒苦水,说建立村民委员会,是对他的不信任。 少杰开导他道:“叔,所有的村里都是这样要求的,不是针对某个人。” “很多人大字不识几个,屁事不懂,做了委员能干甚?” “您教他们嘛,慢慢就学会了。” 孙少杰理解田支书的心态。 村民委员会有两大权力。一个是组织村民推选或者罢免村干部,另一个就是审核村集体企业的投资和开支。 有这两个权力,简直是悬在村干部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关键的是,村民委员会的委员,要求占村民总数的10%,而且他们还是有任期的,每年一选,不得连任。 这就要了老命了。 有这些规定,几乎杜绝了委员们和村干部相互勾连作弊的可能性。 因为搞定一两个人根本不管用,而搞定大部分人的成本又太高了。 不但人多,每年还要来一会…… 实在是有些坑人。 所以,如此以来,村支书再想一手遮天,几乎不可能有机会了。 当然,村民委员会正确行使权力,也需要一个学习和成长的过程。 换句话说,村民行使当家做主权利,需要经过一些特别的训练。 天晚了,宾客们陆续散去。 哥几个坐在院子里面闲聊的时候,少杰说出了心里的看法。 他考虑这些有一段时间了。 之所以没有入洞房而是来这么一出,也是没有办法。为挫败某些人听墙根的计划,也只能出此下策。 孙少杰的办法,说起来其实也简单。 那就是建立一个大众民主平台,发展多样化的村民组织,允许带着各种不同利益诉求、目光短浅、蝇营狗苟的大众,通过各自所在的组织,自由的表达他们各自的意见。 组织可以多种多样,比如秧歌会。 只要村民们有需求,就进行组织创新,帮助他们建立对应的合适组织。 如此以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大众民主训练,人们就能知道—— 如何通过沟通形成有效决策。 如何做出对大家都有利的决策。 这显然需要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实施者也要有一个相对平和的心态。 “你这个太复杂,要俄看,直接引入上了年纪的老人参加,只要达到一定数量,效果就不会差。” 孙少杰惊愕,“你咋来了?” “俄不来,你们就这样聊下去?” “过一会就行,天又冷,他们在外面呆不住,过一会儿就都走了。” “要是不走呢?” “你有甚办法?” “俄和少平坐这里说话,你们忙你们的。” “呵呵……” 田晓霞,最靠不住的就是你吧。 孙少安道:“晓霞刚才说的有道理,俄还想再听一听。” “多简单啊!老人有三大优势,他们阅尽世事,能守住自己,也有判断能力,还能说了算,一句顶一万句。” 在社会道德水准还处于较高水平的现在,晓霞的建议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少平反驳道:“进取呢?优势也是劣势,太过保守,在这个进取的时代怕是不行。” 田晓霞似乎早有所得,轻描淡写的说道:“不是还有村干部嘛,他们的任务才是进取,委员会把关就够了。” 孙少安点头。 这个似乎不错啊,至少比二娃那个好用多了,关键是简单好执行。 “那就这么着。”少安说着起身。 “少杰也回吧,十五之前,要落实村里委员会的事,今年闲不了……” 孙少杰从善如流,也随即起身。 “晓霞同志,辛苦你了!” “为人民服务!” 两个新郎官离开,院里就剩下了少平和晓霞,少平还在回味刚才的话,忍不住赞道:“晓霞,你真厉害!” “是吧……”晓霞有些心不在焉。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田晓霞向院外扔出一颗小石子。 随即,几颗脑袋就从院门口伸了进来,孙少平愕然,“晓霞,你……” “嘘!噤声,不许说话。” 第158章 揽工汉 第159章 揽工汉 春雨如烟似雾。 黄原城隐在雨雾之中,若隐若现。远远的看过去,灰蒙蒙的一片。 城郊一处工地。 黄土被雨润湿,颜色更深了一些。 孙少平赤着脊梁,背着石块在爬一处缓坡,两条腿打颤如同筛糠,正被主人命令着,努力的抵抗着地心引力。 他的意识早就处于半麻痹状态了。 沉重的石头几乎要把少平给挤压到土里去,汗水和着雨水,像小溪一样纵横漫流在脸上,糊住了眼睛。 两只手都在托石头,没办法拭眼,孙少平只能半睁半闭着走路。 黄土沾了水,不但滑还黏脚。 这就更加的加重了劳动强度,而且,一不小心,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 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 孙少平把思维集中在一点上,那就是向前走,把石头背到箍窑的地方。 小一个月下来,他像是完全换了一个模样,跟之前的翩翩少年判若两人。 浓密的黑发像毡片,目光宛如不起波浪的水潭,唇上已有了明显的髭须。 脊背压烂了又好,原来的嫩皮细肉变得又黑又粗糙;两只手肿了又消,肉皮先是被石头磨得像透明的纸,随后就变得生硬,放在新石茬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像是放在刀刃上的感觉。 劳动改变人。 近一个月的苦力生活,孙少平已经可以蹲着吃饭,大声骂娘,大口吐痰,既使半夜里被别人的尿水溅到脸上,也只是随便揩一下而已,根本不会生气。 时间改变一切。 一个月不到,黄原师范大学生孙少平,已经成为一名地道的揽工汉了。 此时的他,和别的工匠混在一起,不熟悉的人,完全看不出任何差别。 “孙少平,这是今天最后一趟了,先歇下,雨下久了路湿滑,太危险。” “好嘞!吴师傅,要是没事,过一会儿,俄想去城里一趟。” “哈呀,别的都在趁时间睡大觉,你个怂娃,进城乱转个逑哩。” “俄是乡下的嘛,城里有花姑娘……” “瓜娃子,滚逑吧!俄警告你啊,看看行,别动真格的胡骚情,你挣个钱不容易,别填到那个洞洞里去。” “那不能……” 简单梳洗一下,孙少平换了一件衣服,就匆忙的往黄原城去了。 他劳动的地方是城郊。 位置上距离城区并不太远,半个小时不到,孙少平已经出现在南大街上。 路两边商店的门都开着。 大橱窗里花花绿绿,五光十色。 姑娘们已经脱去了冬装,换上鲜艳的毛衣线衣,拎上时髦的小皮革包,挺起高高的胸脯,骄傲的穿行在街上。 行道两旁的槐树上,缀满了一嘟噜一嘟噜雪白的花朵,街上飘满芬芳。 再搭上一辆公交车,十多站路后,孙少平在师范学校门口下了车。 田晓霞正从宿舍里走出来。 一个人遛达在校园里的小路上,似乎满腹心事,路两旁笔直的白杨树上,缀满了嫩绿的叶片,被洗得绿油油的,微风吹拂树叶,像是在谈心,发出一些人所不能理解的细微声响…… 晓霞姑娘已经二十二岁了。 和姐姐润叶当年一般大,也开始有了独属于少女的心事,不能说与外人。 这姑娘仍不失往日风度。 薄毛衣外面披件夹克衫,像个男孩子一样,但两条胳膊交叉拢在胸前,那里鼓鼓囊囊的,完全的暴露出了她和男孩子的不同。 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视野里,绿意朦胧;空气中,香甜丝丝,里面弥漫的全是槐花的芬芳。 田晓霞禁不住陶醉般的立在路边。 姑娘的脸上带着无意识的骄傲微笑,望着雨雾之中的梧桐山,吸吮着春天的气息,心里火辣辣的。 到明年,她就要毕业了。 师专毕业后,去干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所学校是师范性质的,按照惯例,学生毕业后,会去黄原的几个地区当中学教师。 她很不愿意从事这个职业。 教师虽然是一个崇高的职业,但绝对不合晓霞姑娘的心意。 一生当个教书匠,对田晓霞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说是灾难也不为过。 田晓霞的天性中,有一种冒险精神,满世界去闯荡,充满火热情调,充满挑战的过上一生,是她永远的追求。 孙少平也知道这一点。 他近来一直鬼鬼祟祟的,前段时间突然请假,不知是在忙着什么。 问他居然还敢不说。 “千万别让俄给逮着……” 田晓霞心里暗暗的发狠。 “晓霞!” 突然传来的喊声是那样的熟悉,让她禁不住身子一颤,忙转头望过去。 “你!怎变成了这样?!” 田晓霞有些惊了,心疼得想哭。 脸黧黑粗糙,嘴唇裂口破皮隐有血丝,手背皲裂,好几处地方贴着胶布。 尤其是那身架,突然变得松松夸夸,再也不复之前的挺拔,乍一看起来,跟街上的揽工汉没有什么两样。 “你别问了,带你去个地方。” “怎能不问?你说不说?” 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啊呀,这不好说,反正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也不远,就在东关桥头。” 田晓霞一把揪住少平的衣领。 “你说不说!” “唉,服了你,你不是不想教书嘛,俄找到了一个办法,准能成。” “就为这?” “是啊。” “你给俄等着,回来再收拾你。” 黄原老桥以东,统称东关。 因为有个汽车站,这里成了黄原通往外界的主要“口岸”,街道两边,聚拢了很多各种杂七杂八的市场摊点。 此外,最多的就是旅馆和饭馆。 只是,档次都低了一些。 自去年开始,大量的农村庄稼汉、手艺人从北边山去漫流下来。 来到黄原——这座黄土高原上最重要的城市里,充当匠人和小工。 揽工谋生,出卖劳力,挣点现钱。 客户是他们,消费档次自不可能高上去。 虽然春雨蒙蒙。 但两人来到东关大桥的时候,仍然看见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许多衣衫不整,或着穿戴破烂的人。 所有人的身边,都放着一卷可怜的行李,上面只简单的搭上一块塑料布。 就那么放在路边。 若是细看,大多数行李卷上还别着锤、钎、刨、錾、方尺、曲尺、墨斗……等等,偶尔还有破蓝球改成的工具包。 这些人里面,有心慌意乱走来走去的,有麻木不仁蹲着的,有听天由命,干脆枕着行李窝在路边檐下的。 “就这?跟教书有甚的关系?” “那年,为了大哥和润叶姐,二哥给你大爹送‘彩礼’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他算计人的嘛。” “后来登报,你肯定也没忘记吧?” “你是说……” “看来你猜到了……”孙少平笑道。 “事情登报纸上就成了新闻,什么事能成新闻呢?俄想了,首先得是热点,大家都关心;再有就是要有意义,能弘扬美好,能批判坏事,能帮助弱小,能宣扬正义……这里就有一件。” “他们?” “对!就是他们!” 孙少平很肯定的说道:“他们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庄稼人,有的有些手艺,有的纯粹出卖力气,自去年开始,他们离开家乡,纷纷从北面山区漫流下来,到这里来,靠揽工挣点现钱。” “晓霞,你知道为什么吗?”少平问。 “分地?” “对!分了地,分了工,有了能吃饱的粮食,但粮食卖不了多少钱,地里买化肥,家人添东西,乡里乡亲人情往来……等等,都需要现金。于是,他们就趁农闲出来了……” “在家里不能挣钱?” “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咱原西,虽分地但仍有集体生意,有青贮、有枣树、有烟叶、有各种加工厂……供销社还投资了很多项目,鼓励发展产业链。 每个牵出来都是一串。 在石圪节,大哥还扩建了砖厂。 这边烧窑,那边出砖,窑火日夜不息,轮窑转着出货,拉砖的排队等着。 就连二嫂的醋厂,都设了专款,资助留在村里、公社的乡人创业……” “好了!好了……还滔滔不绝了,俄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结合起来……” “有两层意思……”孙少平伸开手掌,先曲起一根手指,“其一,农民进城务工,以后怕是会成为一个趋势。” “他们在城里,举目无亲戚,居住无定所,衣食无着落,有工有饭吃,没工就苦熬,中间还被包工头剥一层。” “你看……”孙少平指着这群人。 “他们并不被人注意,虽然就站在那里,但却显得跟周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汽车、自行车、行人……像是一条长河在他们身边流动,但街上走动的人们,无论干部和市民们,没什么人认真地看一眼这些流落街头的外乡人。 他们虽然身在城里,却是局外人。 晓霞,对城里人来说,他们是弱势群体,虽然为城市做着贡献,却并不被这里的人所认同。无论政府还是市民,都没有对他们伸出援助之手。 这还只是刚开始。 随着人越来越多,不但对他们,还是对城市,都将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田晓霞已经明白了。 “那么,其二呢?” “其二……”孙少平再曲起一根手指。 “为什么原西的人就很少出来?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若是可以,原西的模式能不能复制呢?” 晓霞的眼睛亮了。 “其它还有很多,比如他们留在当地好不好?出来务工对不对? 若是必须出来,有没有更好的途径和办法?在城里,有没有更好方法管理这些人,管理这些事?既能帮助他们,也能服务城市,两全其美。” “你怎想起这些的?”晓霞问。 “咱们把这些都调查出来,分析研究后写成一篇篇报导,向黄原报、省报投稿,晓霞你说,等毕业后,咱们能不能去那里面工作?” “你是说……做记者?” “然也……” “你请假,就是为了做这些?” “是啊。” “你揽工了?” “啊这……” 田晓霞突地怒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挥拳猛捶起了少平,“叫你然也!叫你揽工,叫你瞒着俄做这些,叫你自作主张,叫你……” 孙少平抱头鼠窜。 “哪里跑?你给俄站下!” “不许打人……” “俄打不死你。” “俄这也是为你好……” “打的就是‘为你好’……” …… 东关桥头一阵鸡飞狗跳,不只街上行人,连揽工汉们都聚在那里看热闹。 “喂,妹子,下手轻一些,别打坏了,万一上不了床就坏菜了。” 田晓霞闻言扭头就走。 她的脸通红,但也没有过分生气。 晓霞知道,这些寂寞的揽工汉随时都想拿女人开心,她是一个思想开阔的姑娘,并不认为这是甚了不起的伤害。 细想一下,反而觉得这种“遭遇”似乎倒也有趣,只是孙少平就有些倒霉。 “迁怒”嘛,这是必然。 “好了,俄认罪。”少平终于伏法。 “本来就是你不对。” “对,接受批评。” 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小院里了,田晓霞正用热水给少平泡手。 “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吗?” “共同协商,达成一致再行动。” “认识到位,这次算你过关。” “多谢放过,不胜感激。” 泡了一会儿,洗干净后,再涂上一些护手霜,又戴上手套,才算完工。 小院里,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人。 往日里热闹的场景再也没有了,微冷的春雨之中,显得异常的冷清。 白萌萌去了醋厂帮忙。 金波也开始了实习,除了偶尔回来聚聚,再没有其它人过来。 都大了呀。 “你二哥啥时候回来?”晓霞问。 “这谁说得准?” “生孩子都不在家,你们男人,真没良心!唉,做女人真难……” “他是军人……”说起二哥,孙少平的情绪变得有些低沉。 少杰出去有一年多了。 跟以前一样,音信皆无。 这让孙少平想起了七三、七四那两年,如今一对照,不但少平,全家人都知道,孙少杰那些年是去打仗了。 “俄也就是说说……”晓霞道。 “没事,他肯定不会有事,阿尼尔也跟着呢,他们两个在一起,再坏的局面都能扛过去……”少平这样说着。 “一定是这样,他那么的有本事……” “晓霞,晚上俄还要回去。” “啥?你还要去?” “善始善终,俄要做完那事。再说了,调研才刚开始,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都需要这个身份……” “那俄也去。” “不行!”孙少平断然拒绝。“咱俩分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哩……” ps:开了新卷,写了几个版本的开头,都不满意,拖到了现在,明天更新恢复正常。 第159章 会面 第160章 会面 双水村。 此时也笼罩在了细蒙蒙的春雨中。 庙坪前的枣林已经萌发出了翠绿的嫩芽,在如烟似雾的细雨之中,尽情的舒展着枝叶,神仙山、庙坪山、西山……沟沟岔岔里,到处都是新植的枣树。 有不少村民,正披着蓑衣冒雨修剪着枣树的枝叉,疏枝、短截、缩剪、拉枝,趁着植株幼小,及时做树形整理。 控制高度,减少养分消耗,萌发出更多的侧枝,只有如此做了,以后枣树长大,才能开出更多的花,结出更多的果实。 村外南头醋厂。 山嘴上的小院里,杏花桃花竞相开放,小院一侧的山弯,数株香椿出紫芽,半弯槐树飘甜香,几棵舒展了嫩叶的柿子树上,也开出了玉样的小花。 树下乱走的鸡群里,几只黑猪哼哼着,带着猪崽正美美的享用满地花食。 窑里的炕上,贺秀莲正逗儿子。 “小洋洋,你爸不要咱了,怎办哩?” “噢……噢……” “噢甚哩噢,你爸不要咱哩,碎娃娃你还笑,怪不得你白姑姑说你瓜兮兮哩,你果然瓜兮兮哩。” “噢……噢……” “又笑,你笑个屁哩,愁死俄了。” “噢……噢……” “傻样儿,你早来几个月,就跟你爸一样是匹马哩,结果成了只羊……” “噢……噢……” “咦!口水都流出来了,馋啥哩?有草你吃不吃,让你小花姨姨给你揪一把回来……” 旁边的小花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埋怨道:“姐,洋洋他能听得懂哩。” “八九个月大的娃娃,听懂个屁。” “小孩子心灵哩……” “姐!”白萌萌突然从外面闯进来,手里扬着一个信封样的东西。 “喊嫂子!”秀莲纠正。 白萌萌不接受别人指使,低头逗小孩,“洋洋,你爸电报,想不想听。” “甚?” 贺秀莲伸手想抓,被她轻易躲过。 “快给俄。” “叫一声萌萌妹妹噻。” “你就作吧,阿尼尔回来打断你的腿。” “他敢!别东拉西扯的,喊不喊?” “萌萌妹子。” “乖噻……”白萌萌抛下电报,抱起小洋洋就跑,“走喽,姨姨领你去抓鸡。” “噢……噢……” “下着雨呢!” 小花忙撑起一把伞,追了出去。 贺秀莲顾不得儿子,忙拆电报看,见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均安好,二十五日归。” 贺秀莲一下子泪流满面,浑身发软的倒在了炕上。自前年十月算起,一年半了,自家男人终于回来了! 茫茫春雨中,一辆吉普车驶出机场,穿过绿色海洋般的平原,向省城飞驰。 车轮带起柏油路面上的积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线,同时激起两道薄薄的水帘,溅在路面上形成一溜溜白雾。 车窗旁晃过一排排青杨绿柳,被雨水洗得油光鲜亮的枝叶间,成对的燕子翻飞着,一双翅膀和尾翼裁剪着细密密的雨丝,从雾气腾腾的麦田上空掠过。 绿色,绿色,还是绿色。 无边的绿海中,偶尔会闪过的一片绯红或者一方金黄。 吉普车浮在绿海之中,像航船。 桃花开得正艳,油菜花的芳香沁人心脾,一顶顶草帽活跃在返青的麦田里,正挥着胳膊趁好雨抛撒化肥。 多好的春天,多好的春雨。 吉普车驶过郊外大片的蔬菜地和工厂区,进入了市区。 雨突然大了起来。 从绵绵的雨雾变成细密的雨线,不间断的从天上落了下来,击打在大地上,不一会儿就攒了积水,雨滴落在积水之上,溅起一朵朵碗状的小水花。 天变得暗了下来。 二十里长的解放大道上,街道两边橱窗里透出五彩灯光,绵密的灯火在雨中大放光华。路灯也亮了,映照着积水的街道,像一条条流金泻银的长河。 路两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匆匆行走的人群,远远的望过去,各种雨伞像一望无际的蘑菇林,就是黑色多了一些。 主干道上穿梭着各种车辆,电车甩着长辫子,在空中碰击出蓝色的火花。 一个接一个的叉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大量的自行车和行人涌在那里,在交通灯和交警的指挥下停止或通过。 吉普车明显的慢了下来。 它随着车流缓慢前行,用了远比平常更多的时间,终于折进了一个大院,缓缓地滑到一座二层小楼前面。 院子很大,播种得很早的春玉米,此时已经有膝盖高了。 车门打开,副司机位置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军人,高鼻梁蓝眼睛,在笔挺的军装衬托下,越发的英武不凡。 不是当年那个阿尼尔还有谁? 不过,他此时的身高上窜了一大截,四肢匀称,修眉俊目,脸型有棱有角,除过面容冷了一些,无其它毛病。 阿尼尔拉开后面车门,孙少杰从车上下来,跟从屋里迎出来的人握手。 “孙营长吧,我是张生民。” “张秘书好!你叫俄孙少杰就行。” “哈哈,也好,武主任多次提到你,要你一定去他那里一趟哩。跟我来吧,乔书记在等着你。”张生民的门牙仍缺着半颗,说话稍微有些漏风。 “一定过去,说起来俄在原西接的还是武主任的班哩,老前辈了。” 乔书记叫乔伯年,今年五十九岁了,身躯高大,脸色黝黑,头发稀疏斑白,颧骨和前额都很突出,像块岩石。 最有特点的,是他那双眼睛。 眼睛里面充满了活力和机警,时不时像年轻人一样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孙少杰进来的时候,乔伯年正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身躯抽烟,见张生民领着孙少杰从外面进来,马上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起身伸手。 “孙营长,欢迎!” “乔书记好,俄是孙少杰。” 乔伯年是去年才从上面下来,接手了这个省的全面工作的。他这次邀请孙少杰,是为了老伴秀英的病。 在那些年月里,秀英一边工作,一边拉扯孩子,还要为他的命运焦虑。 多年下来,就积劳成了疾。 虽然从老章头那里弄来了药方,吃过后效果也不错,但到底是拖得久了。 高大棒子说了,若想根治,还得找原主人,老章头也支持,他这才通过商全,约了刚从部队上下来的孙少杰。 孙少杰也必须来。 因为他在原西县住的那个小院,就是穆家的,也就是乔伯年老伴的娘家。 几方面牵扯一起,孙少杰来不及回家,刚下飞机就奔了这里。 第160章 办事处 第161章 办事处 “乔书记,俄不是医生。 除过跌打红伤,其实也不懂医术。 只不过偶尔寻得一个药方,阴差阳错配成一点药酒,若不是听说婶子使用那方子还有些效果,俄是不敢来的。” 有前面一些因果在,孙少杰不能不出手,但话还是要说在前面。 乔伯年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少杰你尽管放心,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自是不可强求,只是你婶子这身体,是为我和孩子们活活熬坏的。 现如今日子好过了,她却倒下了。 三四年来一直卧床,天天拿药当饭吃,实是不忍心她如此。 找你也是求万一之效,不敢奢求必好,只要常能院子里走走散心就好。” “您不用客气,婶子也是原西人咧,到现在,俄还住着她的院子哩。 其实您也不用这么悲观,瞧婶子情况是劳累伤了元气所致,既然药方已经证明有效,用这个还是有更好效果的。 这坛药酒您先让婶子试试,看看效果,若是真成,俄再想些办法。” 这时,乔伯年老伴开口问道: “杰娃子,既然你叫俄婶子,那俄就按咱原西老习惯喊你一声杰娃子,婶子问你一句,这东西老乔他能喝吗?” 孙少杰看了一眼乔伯年,回道:“乔书记看着跟俄爸差不多年纪,肯定是可以喝上一些的,反正俄爸妈和奶奶都喝,效果还是有些的。” “秀英,我不用的……” “那可不行。 你工作辛苦,比俄还需要这个;你底子又好,也比俄会更有效果。 所以,你必须喝。 至于俄,有那个药方足够了。 其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院子里走走,没有问题的。” “哈哈哈……”孙少杰笑了。 “您两位还是别争了,这坛子看着不大,兑酒其实能喝好长时间的,等喝完以后,身体也就差不多了。” 那两位闻听,也笑了。 乔伯年又问起原西县分地的事,孙少杰就把知道的情况说了一些。 “俄出来的久了,家里现在的实际情况,也不尽知,不一定对。” “原西的情况倒是很好,只是其它地方学起来,效果参差,好坏不一。” 孙少杰点头,“这情况,确实要具体分析的,比如之前刚落实时,关于那个村民委员会,俄想的就复杂一些。 最后还是俄那个妹子,一言点醒了俄,选上了年纪的人入委员会,选年轻有干劲的人入领导班子……” 他讲了结婚那天的事,逗得两位主人哈哈大笑,纷纷为田晓霞点赞。 “说起来,其实关键有三点。 一个是村集体要立足本村实际,发展特色副业项目。否则,产出不足以抵消管理成本,换汤不换药,得不偿失。 原西之所以能够成功,青贮羊在这方面的作用功不可没,不容忽视。 再有就是监督与治理成本管理。 村领导班子要精简,管理权力也要约束。很多地方发挥生产队自主权,直接分田到组、到户,之所以有效,发挥劳动积极性只是其一,关键就是大幅度缩减了公社、大队两级管理职能。 如此,减少对农业生产行为进行干扰的同时,也极大的降低了治理成本。 三就是放开百业,农民除了种地,还多了其他的交换致富途径。” “哦,那么区别呢?”乔伯年问。 乔伯年问这句话的意思,孙少杰明白,但他不会去说。 该有的度,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没有什么区别吧……” 他假装思考了一下,才又说道:“反正俄是判断不出来。应该算是各有千秋吧,适合哪样做哪样就是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合用就行。” 乔伯年笑指他道:“哦……你小子,好吧,以后有时间再说。” 又随便聊了一会儿。 孙少杰没有再谈下去,而是借口思念家人,直接起身,敬了一个礼后,礼貌的告辞了。 张生民送他出来,告诉司机,“先去黄原办事处。”随后又告诉孙少杰,“你们先过去,武主任在那里等着呢,我待会儿再去。” 办事处。 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办事机构, 此时,各个地区在省城都设有自己的办事机构,县级建制,规模可观。 办事处又不仅仅是一个办事机构,也是一个中型旅馆,承担职能很多。 本地区来省城的干部,不论是哪个县的,都愿意在这里吃住,并且这里交通方便,甚至每天还向自己地区所在地发出长途公共汽车,极为方便。 各地来省城办事的人,一般情况下也都愿意住在自己地区的办事处。 他乡遇故知,或者人以群分。 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里,有这么个到处说乡音土话的地方,那份亲切感,自然与他处别有不同。 更不用说,办事处往往还能为他们将要办的事,做向导和桥梁。 所以,办事处的名字起得很好。 它虽然是一个办事机构,却又不仅仅是一个办事机构,服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住宿,你还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能办事的机构”。 至于能办哪些事,那就要看这里负责人的能力了。 办事处承担的职能很多,后来更是发展到极致,作为这样一个机构的负责人,除了需要背景深厚,还无一不是长袖善舞的精明之辈。 武宏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孙少杰虽没有跟他见过面,但对于他的为人处事,从原西县供销社供销科的人员构成,就能看出一点端倪。 小小的一个供销科,县上五大主任的关系户,除了田福军,个个齐全。 连做内务的,都来自县文化馆。 简直是一个联合国。 武宏全能领导那样的一群人,其在人际关系处理上厉害之处,可见一斑。 武主任门路广,会办事,离开原西后就来到这里做了主任,一直到如今。 孙少杰接了他在原西的工作,于是,两人无形之中也就有了渊源。 严格说起来,还不只这点。 武宏全有一个弟弟叫武得全,是黄原地区劳动人事部门负责人。 武得全有个儿子叫武惠良,在黄原市团委工作,他女朋友叫杜丽丽,杜丽丽是田润叶的闺蜜。 这就再次跟孙少杰串连上了。 所以,两人简直算是一见如故。 黄原驻省会办事处建立在五十年代,位置极好,正位于市中心,出大门就是繁华闹市,“办事”极为方便。 孙少杰赶到这里的时候,武宏全早就得了信儿,在门口迎着了。 第161章 由不得你 第162章 由不得你 武宏全浑身都是消息儿。 刚一见面就引到茶室,泡茶谈天,嘘寒问暖,从原西供销社说到他侄儿武惠良,竟又通过田润叶说到孙少安。 接又大加赞扬这次的仗打得漂亮,干净利落放翻了人家不说,还趁机给他们好好的放了一回血。 “你们……还关心这个?”孙少杰好奇的问。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嘛,关键你们干得提气啊,这回没有个二三十年,他们怕是缓不过气来。” 孙少杰“呵呵”两声,没有接话。 武宏全见似乎涉密,就改口问:“你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不了。”孙少杰摇头。“到底年龄大了些,以后就留在家里安生过日子。” “你这还叫年龄大?按你说的,俄这就该退休了。” “做的事不一样嘛……” “其实,要让我说,少杰回地方上也是好事,现在改革了,发展经济才是主力,以少杰的本事,会更有作为。” 张生民从外间厅里走进来,边脱衣服边发表看法,武宏全忙起身帮忙。 孙少杰也起身相迎,“外面还下着雨?” “可不是咋的,还越来越大了呢,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在省里呆上几天,等雨停一些,路干了再走。” “不了,归心似箭呢。” “那我就给你安排明天一早的飞机,到黄原后再转车也快一些。” “多谢秘书长了。” “少杰客气,武主任,有什么好菜,就端上来吧。” “早就安排好了,就等你。” “你今天客气的不是时候,今天少杰是主客,我也是请客的咧。” 既然开始吃饭,就不再说其它。 除过期间张生民问了一句,“愿不愿留在省里。”孙少杰摇头拒绝之后,就没有再说其它。 晚上休息时,阿尼尔问:“阿卡,他们为什么请咱们吃饭?” “总有事的吧。” “那为什么又不说?” “可能是觉得条件还不成熟,亦或是他们所求比较多,还在堆成本。” “这些做官的,真复杂。” “想要的多,可不就想得多了嘛。阿尼尔,你回家一趟吧,出来这么多年,该回去看一看了。” “我先回黄原,然后再回家。” 孙少杰知道,这小子记挂上人了。 他们住的是办事处二楼的套房,房间虽比不上高级宾馆,但也还舒适。 武宏全说这是苗凯常住的房间。 孙少杰大约是信的, 他不是土着,知道宾馆、饭店这类的服务机构,都会有那么几套特殊房间,以备关键领导或客户来时使用的。 张生民通过武宏全向自己示好,更说明他们有所求,他们不说,孙少杰也懒得问,反正早晚会知道。 夜深了,雨仍在下。 阿尼尔在外间休息了,孙少杰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望着窗外的夜发呆。 思绪随着手上袅袅升起的烟雾飘飞,把少杰又带入了不久前的战斗里。 这次,他和监督各带一支特种大队敌后破袭,指挥战机攻击机场、物资,随后瘫换其指挥中枢,制空后大军分三路正面突击,炮群开路,坦克突破,直升机协同,遇阻就投温压弹…… 一场有别于以往战法的战争,不但狠狠教育了敌人,旁观者也大跌眼镜。 武宏全估计得其实有些悲观。 这次,虽然仍是逮住人家狠锤了一顿后就撤了回来,但打得猛,捶得狠,破坏得也彻底,没有外援,靠自己回气儿暂时是别想了,更别说,还特意留了两个放血的口子。 纵然如此,孙少杰却并不太开心。 因为,他在撤退时找到那个村庄,阮菱茹的母亲和妹妹都不见了。 好几处藏物资的地方也被启用了。 她们去哪里了呢? 不得而知。 问了同村的村民,他们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只说打仗前人还在。 孙少杰没办法,留下一些特殊标记后,就带人离开了。 这次转业,跟上次不同。 是真的转业了。 说起来,还是监督帮了大忙,找个时间还要好好谢谢她才行。 黄原下飞机时,雨仍然没停。 接他的是赵大奎。 “老领导让你先去他那里一趟,说有事跟你商量。” “赵主任……” “叫哥!” “赵大哥,这一年多,事情推进的怎样,没什么大事吧?” “都很顺利! 学校在职培训已经搞了四期,效果很好;第一批正式学生正在实习,过了进今年就毕业;菜篮子工程进展顺利。 如今,围绕黄原城和各县的基地都已经建立起来了,也挣了一些钱。 最厉害还是批发站,这一放开呀,无论进出都翻了好几倍,李包子再也没有出现完不成任务的情况……” 赵大奎简单说了情况,也没忘借机损李建国几句。 “那……分地的事呢?” “那个啊……有些不好说。” “怎?” “有些地方学原西,但效果并不好;有些地方,索性直接全分了。 日子过得倒是红火,可咱们的深加工项目推行就很费力……” “城郊的菜篮子项目没受影响?” “这倒没有。” 孙少杰跟昨天乔伯年的说法相互对照,相互验证,大约猜到了一些原因。 商全找自己,应该也跟这个有关。 还是那个小院。 一年多没见,老两位脸色红润,气色依旧,没看出什么变化。 刚一见面,商全自然是大夸特夸一阵打得好,差点把孙少杰肩膀给拍肿。 他高兴是有原因的。 这么提气的战法和战果,他们之前是没有想到的,但不影响他们以“家里孩子终长大”的自豪和感慨喝酒吹牛。 吹完后还拍着阿尼尔肩膀夸人。 “这孩子也不错,是个好兵!” 阿尼尔有些害羞,跟战场之上判若两人。 “你这次回来,来黄原吧,我给你个轻松的位置。” “叔,啥呀?” “过来跟着我跑跑腿儿吧,没事的时候,就在学校教教书,怎样?” 孙少杰眼睛一亮。 “俄能不能只教书呢?” “咋,给我做点事就那么委屈你?” “没有!没有……”孙少杰双手连摇。 “您是知道的呀,俄懒散惯了,动嘴还行,专心下来做事,是不行的。” “这却由不得你。”商全说道。 你这是逼良为那个啥呀。 孙少杰心里暗自哔哔。 他这一回来,各种事情纷至沓来,一时难以判断,要观察一下才行。 第162章 长孙 第163章 长孙 说话间,商全不着痕迹的问他对包产到户模式的看法,孙少杰有些犹豫。 说不说呢? 想起乔伯年也在问类似问题,少杰内心里其实是有些挣扎的。 但商全毕竟不同于乔伯年,他想了想,说道:“问题不在现在,而在于未来,您把它代入到眼下经济发展趋势里面去分析,或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商全闻言若有所思。 孙少杰也不想说太多,毕竟他有一年多不在黄原,很多情况已经不了解,若是贸然发表看法,可能会有些问题。 两天来遇到的情况太奇怪。 眼下能给他解惑的,唯有大哥和田福军,在这样的事情上,孙少杰完全相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当务之急是回家。 孙少杰向赵大奎借了一辆车,赶去师范后面小院看了眼,发现除几匹马以外空无一人,想来都应该在上课。 于是,他留下个字条就走了。 从小院里出来,孙少杰不愿在黄原继续停留,两人连夜赶回了原西。 过县城时并没有停留。 吉普车直接拐向了西去的公路,到双水村时,已经是吃罢晚饭的时间了。 由南村口进村,最先路过醋厂。 跟前年离开的时候相比,村里最大的变化是通了电,醋厂此时灯火通明。 白萌萌那响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那意思是在催促人翻缸。 一听到声音,阿尼尔激动得已经有些把不住方向盘了,孙少杰索性下车。 “你去吧。” 阿尼尔闻言一拨方向盘,吉普车就直冲向醋厂大门的斜坡。 “臭小子!挨打都这么着急。” 孙少杰骂了一句,鄙视一下毛头小子,自己却脚不停步的去了山嘴小院。 “你个龟儿子,先人板板的,还知道回来……”醋厂里已经隐隐传出来白萌萌骂人的声音,少杰忙又加快脚步。 老丈人的窑里黑灯瞎火的,小院里只有贺秀莲的窑里亮着。 此时,里面正传出来哼歌的声音。 “小白孩,吃蒜苔,蒜苔辣,买个瓜,瓜不甜,买个船,船……哎呀,你又咬人不是,看俄不打你小屁屁……小猪一样,吃这么急做甚?又没人和你抢……” “噢!噢……” 孩子?孩子! 孙少杰的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就木了,双手轻颤,浑身僵硬,嘴唇颤抖着,想上前走不动,想说话没声音。 “俄有孩子了?” “是,你有孩子了!” …… 一问一答,一问一答,两句话不住的在脑海里翻腾着,也催促着。 终于恢复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 孙少杰僵硬的迈出步子,好不容易挪到窑门前,举起手却再也敲不下去。 “小花,门外是不是有人?” “哪有?” “你去看看。” “姐,是你乱想大哥哩,电报上不是说后天嘛,还不到哩。” “乱说,是不是醋厂有事,听着像是萌萌在骂人,小花啊,你不知道,男人的话哪有个准,这你千万要记上……” 孙少杰悄悄反思了下。 他觉得没对贺秀莲说过假话,她这教训深刻的样子,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是收拾得轻了呀! 孙少杰强自镇定的咳了一声,窑里面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贺秀莲颤声问:“是……是你吗?” “嗯……是俄……” “老天爷呀……”秀莲惊呼。 “哇!”孩子啼哭起来。 “哥!”小花惊喜的声音。 随后,窑门“哐”的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小花已经是惊喜的扑了出来,到了近前时,才意识到什么突然停住。 孙少杰揉了揉她的脑袋,走进窑里,见贺秀莲正抱着孩子僵在炕上。 孩子仍然在哭。 应该是刚生了孩子的原因,贺秀莲丰满了许多,孩子此时终于又找到了他的粮仓,迫不及待的噙住一阵猛吸。 孙少杰艰难的凑过去。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抢粮食的来了,忙伸手抱住,还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瞟了少杰一眼,充满了护食的警告。 “这是俄的?……” 贺秀莲先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孙二娃你个混蛋,还会不会说人话,给你明说了吧,你猜对了,他不是你的,是俄跟野……唔……” 孙少杰哪敢让她骂完,抢上一步,抱起就堵住了她的嘴。 正跟进来的小花“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就是指缝儿有些大。 孩子被挤在中间,许是恼了,咿咿呀呀的,不满的伸手推人。 “你挤着孩子了……” 孙少杰讪讪挪开,低头看时,正对上那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珠,亲骨肉正不满的望着他,他忍不住欣喜得鼻子一酸,赶忙俯身去亲吻儿子的小脸蛋。 “哇……”小家伙又哭了。 贺秀莲把他的头掀在一边,嗔怒地说道:“看,你把娃娃都亲疼了!” 孙少杰嘿嘿笑着,却并不退开。 贺秀莲更丰满了,圆脸红润润的,带着做了母亲的幸福与满足。 “辛苦你了!”他说道。 “你也知道啊!”秀莲骄傲的嗔道。 “快九个月了,还没有起名字哩,只有个小名洋洋,爸说留着让你起。” “大哥呢?” “嘻嘻,也是个男孩,但比洋洋晚两个月,说要等着咱……” “那咱家洋洋岂不就是老大了?” “可不!”贺秀莲沾沾自喜中。 孙少杰大笑,“哈哈哈,风水轮流转,孙少安,你也有今天。” “小人得志。”贺秀莲评论。 “秀莲说得对,你瞎高兴个屁!” 孙少安的声音从窑外响起来,“老理儿来说,俄家虎子才是嫡孙,长子嫡孙,以后啊,家里还是他说话。” “稀罕!” 孙少杰隔着门怼大哥孙少安。 “又没啥家产可继承,说甚话哩,他老子是富一代,不看家长脸色。” “有本事你去对咱爸说。” “你当俄傻吗?” 贺秀莲这会儿已经哄好了洋洋,整理好衣服开门迎少安进窑。 “不进了,俄和少杰说会话就回。” 贺秀莲也不强让,让小花开了父亲贺耀宗住的那孔窑,给哥俩说话。 孙少杰捏了下儿子的小脸蛋,在贺秀莲的嗔怪声中走出窑门。 临出去前说道:“你待会儿收拾个窑出来,一会儿留给阿尼尔住。” “不用收拾,晚上让萌萌给小花住一起,让他住萌萌的窑。” 贺秀莲一直在撮合阿尼尔和白萌萌两人,不遗余力,不择手段。 贺掌柜始终觉得。 白萌萌是个定时炸弹,不搞定她的婚事,早晚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第163章 来龙去脉 第164章 来龙去脉 少安是特意从公社回来的。 孙少杰离开黄原不久,一个电话就到了石圪节,少安接到电话,在公社里安排了一下,就回到了双水村。 山里的夜晚很静。 汽车的声音在川道里能传上很远,孙家就在南村头,距离醋厂又近,孙少杰刚一进村,少安就知道了。 后来听到吉普车往醋厂方向过去,更是确认无误,稍停了一会儿,他就过来了。有一些事必须要先安排一下。 “上面有意让福军叔去黄原工作……” 随着少安的讲述,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逐一在孙少杰眼前陆续展开。 用了大半年时间,到孙少杰接到命令返回部队时候,原西县的分田工作已经基本就绪。 秋收刚过,这种模式就显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不但扩大的自留地里热火朝天,公田里拖拉机也纵横奔驰。 往日里需要近一个月才能完成的冬播工作,才一星期刚过就结束了。 之后整个冬天,所有生产队集体依托公田完成了配套青贮建设,并且在供销社支持下,开始建设特色深加工业。 刚一开春,各大队就开始了大规模枣树种植,山山卯卯,沟沟岔岔,全都不放过,一个原西县,几乎买光了全黄原的枣树苗。 随后一场春雨,到处生机勃勃。 也就在这时,从皖省和川蜀传出来联产承包的消息,黄原人心顿时乱了。 没多久,省里来了新领导。 视察过后,指示:“有条件的地方,可以尝试分田,积累经验。” 于是,尽管黄原颇有些抗拒,全省还是有不少地方展开了积极尝试。 到了年底,结果开始显现出来。 学原西模式的,大多不太成功。 出现自留地不断人,公田无人种现象,给人感觉有些顾头不顾腚。 而那些直接分田到组、到户的地方,大多确是一片红火,除了公社、大队干部怨言颇大,基本没有毛病。 就是初中学生失学率有些高。 若不是还有原西县一枝独秀,有限分田模式几乎走入死胡同。 听到这里,孙少杰基本已经明白了乔伯年问自己那些话的意思。 “怪不得……”少杰问:“也就是说,上面上福军叔去黄原,是为了扩大实验区域,进一步观察原西模式效果?” 孙少安道:“分田这件事,现在的情况是农民欢迎,干部抵制,尤其公社、大队干部。所以,若是必须分田,推行原西模式,想来应该会顺利些。” “呵呵,那倒未必。” 孙少杰递给大哥一支烟,孙少安没接,他仍是老习惯——自己卷烟棒。 “大哥,你明白的。 那些抵制分田的人,并不是真的觉得集体生产模式对农业生产有利,而是因为他们是集体生产的既得利益者。 比如福堂叔,天天不下地,年年满工分,村里大小事,支书一言决,若是分了地,就全没了。 原西分田模式,你是清楚的。 这种模式的前提,是建立村民委员会来约束村干部权力,所以结果一样。 其次是通过机械化生产以节约劳力,提高生产效率;通过青贮等副业和深加工厂提高集体产出,增加收益。 加上约束公社权力减少干扰,放开百业增强经济活力,才有了如今效果。 所以,原西模式是综合作用的结果,不是简单分田就能搞定的。” “毕竟还是有权的嘛……” 孙少杰不再说这些,转而问道:“俄那个小侄儿怎叫虎子,大姐家小子不就是金虎嘛,重了啊。” 少安牛气哄哄的,“怎,他金家能养只虎,咱孙家就不能也养一只虎?” “你就这样给大姐说的?” “俄有那么傻吗?” “不对,你肯定还有其它想法……虎……羊……虎吃羊?大哥,你……” “读书人心思太多。” “你……算了,俄不与你计较,怎不起名字,还非要等俄回来,润叶姐好歹也是老师,怎还想不出个名字?” “这事得男人说了算。” “哥,你这么牛气,润叶姐她知道吗?” “那——是当然不能让她知道。” “呵……” “别‘呵’了,想个名字吧。” “咱们兄弟用的都是‘少’,寄予了咱爸希望咱们‘年轻有为’的盼望。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虎子他们这一代,条件比咱们那时要好得多,就用个‘立’字吧,立德、立言、立业、立事……适合他们。” 孙少安闻言想了想。 “那虎子就叫立业,孙立业。” 说罢还怕少杰不明白,好心解释道:“长子嫡孙,以后还要掌家,得有这个气魄才行。” 孙少杰愕然,无限敬佩的说道:“哥,你真会拍媳妇马屁!” 孙少安脸一红,“你怎那样想?读书多了果然想得多,心思太复杂,俄不跟你计较,对了,洋洋打算叫什么?” “是俄不跟你计较!羊嘛,有草吃就是一辈子最幸福的事……” “孙立草?”少安有些心疼大侄子。 “不是草就是树叶,没文化就是没文化,立青,孙立青!怎样,比你起的那个立叶有水平吧,寓意好还含蓄。” “只顾着吃,没志向。” “不跟你这没文化的说了,回吧,小别胜新婚,你这电灯泡就别在这里耽误事了,对了,你们现还住家里?” “呵呵,部队呆一年……好,俄走。俄在公社,妈和婶子常过去照看。” 临出门前,孙少安突然说道:“明早你先去公社,八九点钟再回村里。” “为啥?” “公社要在村里给你办个欢迎仪式,大功臣回乡,不能悄无声息。 “有这个必要?” “当然有!”孙少安坚持。“对孩子和乡人也是个教育。再说了,这也是咱孙家的荣誉,要升旗的,不是小事。” 秀莲知道了,当然是欢喜的。 “那俄明天穿嫁衣接你。” “随你。” 洋洋已经有些想瞌睡了,孙少杰揪儿子的小鼻子逗他,不让他睡,小家伙不满意的用手拨拉他的手,像赶蚊子。 “你做个人吧。”秀莲打掉他的手。 “看,鼻子都揪红了,哎呀俄的儿,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这样他就能多睡一会儿……” “为……” 话刚出口,贺秀莲的脸就红了。 “那俄……抱去给小花……” “好办法!”孙少杰大喜,催促道:“快去!快去……” 第164章 亲迎 第165章 亲迎 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 反之,儿子就是父亲的情敌。 霸占他爹的粮仓,花他爹的私房,最后还让别的女人给拐去孝敬丈母娘。 所以,趁着小家伙人小无法反抗,孙少杰这个当爹的就好好的欺负了他一回,父子初见面,就悄悄霸占了他娘。 小洋洋半夜醒来发觉不对,嗷嗷大哭,闹腾得小花半宿没睡一阵好哄。 所以,当孙少杰又从公社回来,全村人敲锣打鼓迎接他的时候,这小子缩在他娘怀里不出来,一点也不给面子。 孙少安组织的场面有些大。 转天的天气极好,下了几天的雨,天空瓦蓝,像水洗过似的清爽。 太阳从庙坪山后面升起的时候,刘根民和公社干部陪着他回到村里,田福堂带着大队班子迎在村口,村小学特意放假一天,排队献花迎接。 孙家又一次的升起了红旗。 孙少杰没想到场面会如此之大,当时就感觉出大哥少安似乎目的不纯。 少安和润叶一起迎出来的时候,少杰伏在他的耳边说道:“大哥,你越发的像个官了。”少安回道:“这是咱孙家应该得到的荣誉。” 孙少杰报复般的拥住抱着虎子的嫂子,在大侄子脸上狠亲了一口。 虎子哇哇大哭。 金富带着一帮人大声起哄。 “错了!错了!抱错了……” 愰过神儿来的润叶猛捶他,少杰却放开她抱了旁边的大姐兰花,在她嗔怪的时候,拥住贺秀莲当众吻了她。 金富他们吹口哨欢呼,现场跟开了锅似的热闹,秀莲的脸都红透了。 小洋洋极为不满,伸手推人。 孙少杰才不鸟他,拉上阿尼尔,扶着秀莲一起跪下,给父母亲和奶奶磕了头,“奶奶!爸!妈!二娃回来了。” 孙玉厚泪流满面,循着老理儿问: “我儿,这仗可是打胜了?” “大胜!逐敌千里,杨威异域。” “我儿,战场杀敌可勇敢?” “敌人在前,祖国在后,战友在身边,虽四面皆敌,从未后退一步。” “我儿,战场可有退缩?” “事事冲锋在先,未曾退缩。” “我儿,战场可曾记挂父母妻儿?” “自古忠孝难两全,上了战场,只有胜利,只有战友……” ……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唱诵一般的苍凉问话和雄壮的回答交织在一起,双水村仿佛对接了战场,一问一答间,一股子惨烈气氛突然升起,让人极为震撼。 孙少杰瞬间明白了这番问对的意义。 问对刚一结束,田福堂一声大喝:“英雄归乡,鸣炮迎接!” 高高的长杆之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连珠似的响起,里面不时夹杂着雷子的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随后就是撒糖摆宴,流水般宴请乡人,热闹堪比哥俩结婚那天。 虽有阿尼尔顶着,但到底人太多,孙少杰又不愿用工具箱作弊,于是,兄弟俩一起醉了,睡的人事不知。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孙少杰睁开眼,发现是醋厂小院,身边只有秀莲和孩子在。 其时,秀莲正在做针线。 洋洋在炕上爬来爬去,有时还扶着墙壁或者炕桌走一会,有时又把他爹当成山头,爬上爬下,一刻也不消停。 嗨哟嗨哟的,玩得很是入巷。 孙少杰趁他又爬上肚皮的时候,悄悄伸手,从后面拽住小脚,他上随他上,但刚一落脚,就扯他伸直。 那情形,跟橡皮筋黏住了似的。 父子俩正拔河的时候,憋急了的洋洋吭哧吭哧的,突然吐出了一句话。 “爸……” 孙少杰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狂喜,双手伸到儿子腋下,就那么躺着举高高。 哈呀,儿子第一次开口就让刚回来的他碰上了,这该是多大的福气呀。 洋洋咯咯咯的笑着,受到鼓励似的,嘴里不停的喊爸。 孙少杰则“哎,哎……”的答应着。 贺秀莲异常妒忌,逗洋洋叫“妈妈”,但洋洋每次出口都是“爸”,气得她骂儿子没良心,骂少杰狗屎运。 接着又气不打一处来,骂孙少杰没脸没皮抱嫂子,是“贼心不死”。 “你懂个屁!大哥算计俄,俄就欺负他婆姨和儿子出气,要不气不过,再说俄不是也抱大姐了嘛,姐弟间玩笑,你不要上纲上线。” “当俄不知道?你就是贼心不死。” “嗨呀?胆子大了嘿,晚上再收拾你。” “呸!你说大哥算计你,算计啥了?” “俄这个大哥想升官了……” “啊?咋了?” “有消息说,福军叔可能要升到黄原地委做书记,这样,原西县主任的位置就空了一个出来……” “他想做官,跟迎接你有甚的关系?” “这是政治资本,俊山叔当年腿上挨了一枪,就以中农身份当了副支书,俄打了这么大一仗,又不想做官,最后就都会应在他身上……” “那又怎了?大哥那么有本事,那主任的位置,别人做得咱就做不得?” “话是这样说,可这官场啊,就是一个大染缸,俗话说无欲则刚,人这一有‘欲’啊,就有了弱点,容易被控制不说,自己也常会患得患失,再做决定时,就容易会有权衡,那样不好。” “大哥不会是那样的人。” “可他正在变。” 孙少杰又说了那年村里开会,田福高突然冒出,嘀咕分地的事。 “你是说,那是大哥指使的?” “八九不离十。” “没你说得那样神乎吧,白萌萌总说你‘神戳戳的’,俄看差不多。” “她懂个屁!” “当着儿子的面,不许说脏话。” “他听不懂。” 洋洋似乎开了挂,孙少杰话音刚落,他就“屁,屁……”的说了出来。 贺秀莲一愣,“孙二娃,俄跟你拼了。”随即扔下针线活儿,扑了上来。 “真是个坑爹的儿子!” 孙少杰手忙脚乱的应付。小洋洋却在拍手,不知道是不是在庆贺。 三口人正闹的时候,小花在窑外面喊:“大哥,金富哥找你。” “好,知道了。” 孙少杰起身收拾,嘴里嘀咕,“这小子,这时找俄做啥?” 秀莲说道:“他是个不安分的,说不定想跟着你做事,去年他就想往外跑,被他爹给拦住了……” “他不是在醋厂做事吗?” “人家想往外面跑呗,你不是都送王满银去了南边嘛,说不定他也想。” 贺秀莲一说起王满银,孙少杰才想起来,这次回来,竟还没见过他。 要说不应该呀? 第165章 家长里短 第166章 家长里短 金富过来,是想求老大给条出路。 “在醋厂不是做得好好的嘛,能挣钱还离家近,张罗着取个婆姨,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辈子就过去了。” “村里太小了,俄想出去闯闯。” “想去哪里?县里?市里?” “再远点呗……” “呵,志向还挺远大,难道是想去省里?俄可还没那么大本事。” “你有啊。” “看来是早有定计,直接说吧。” “其实,王满银那边就挺好……” “他不是在县供销社吗?刚你还说不去。” “不是。你走了之后啊,他又求了李主任,让他重又回到了那里。 听说是看上了一个寡妇,舍不得离开,走之前喝酒,他说那边比这边好,是生意人的天下,全村人都做生意……” “有这回事?” 孙少杰惊异之余,又想了想,忽然觉得,金富说的事还真有可能。 王满银不只是看上了人家寡妇,而是看上了那个地方。以他逛鬼的习性,那还不是如鱼得水,乐不思乡了嘛。 还别说,那小子真有些眼光! “真有,俄们还通信来着。” “屁!他根本不认识几个字。” “真的,你看。” 金富摸出来一张信纸,孙少杰接过来一看,禁不住乐了。 一张纸上,字没几个,差不多全是图,跟小学生涂鸦差不多,满满的一页纸,意思倒也并不难猜。 “你想清楚了?” 金富点点头,“清楚了!俄今年都二十五了,再不出门,就没机会了。” “家里呢?” “你知道的,俄爸又不管俄,强子那里,俄答应把挣到的钱回来分他一半,换他留在家里照顾老人。” “屁!这样说你还是别出去了。” “为甚?” “做不了的事乱答应人,出门在外,都这样信口开河还咋混,丢人。” “俄真是这样想的。” “人对于不是自己的东西,都很慷慨,你这是还没挣到真正多的钱……” “那你说怎办?俄都听你的,反正俄想出去,怎么着都行啊。” “金富,你知道俄讨厌什么吧。” “知道,坑蒙拐骗偷,俄保证不沾。” “那行,过两天你先跟俄去县城一趟,先在飞鸽骑队里干半年,要是能坚持住,俄就遂了你的心意。” 金富大喜,“你就瞧好吧。” 一家人吃晚饭时,孙少杰问白萌萌,“阿尼尔要探亲,你要不要一起,先去他家里,然后你们回川蜀一趟。” “去沙窝窝里做啥子,我不去。” “我家里不是沙窝窝……” “沙窝窝边上也是沙窝窝。” 孙少杰说公道话,“阿尼尔家还真不是沙窝窝,跟你家里那边一样也有一条很大的河,河边都是亮闪闪的玉……” 阿尼尔忙补充,“阿恰攒了多多的玉,一屋子那么多,白的青的都有。” “什么‘河边都是’,什么‘一屋子那么多’,当我是憨憨吗?” “你可不就是个憨憨。”孙少杰指了指,“看看那是啥。” 洋洋正坐在姥爷怀里接受投喂,两只手里各抓一颗白石头,玩得正嗨。 孙少杰觉得,阿尼尔说的话应该不假,自己虽然把河里的摸了个干净,但那么多年了,城里人家里应该还攒了不少,此时的玉又不值钱,随便收收,就不是个小数目,加上每年里山洪爆发重新冲下来的,多收一些也是可能的。 “真的有?” 白萌萌财迷属性发作,有些动心。 阿尼尔蛊惑,“去看看嘛,看看就知道了,到时我陪你去河边捡。” 晚饭后,阿尼尔趁热打铁,继续游说白萌萌,落实她跟自己回家的意愿。 孙少杰陪着贺耀宗继续喝酒拉话。 他发现,老丈人有些闷闷不乐,问秀莲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少杰就想亲自了解一下。 半瓶子酒下去以后,家里家外说了不少,孙少杰看气氛够了,于是就问。 “叔,您是不是想家了?” “是哩,出来四五年了,家里就你姐一个,不放心啊。” “您不是也常回去看嘛。 姐持家有方,有林哥也是个脾气好的,您还有甚不放心的。” “唉,你姐又生了个女娃……” “噢……”孙少杰一下子明白了。 老丈人就俩闺女。 大姐秀英虽招了个上门女婿,但结婚六七年,连着生了两个女娃,如今又赶上计划生育……可不是该犯愁嘛。 “那这样,叔,您再等个一两年,等洋洋有个弟弟,到时候让他姓贺。” “啪!” 贺耀宗拿捏不住,酒杯一下子摔在炕桌上,“净拿你叔开玩笑。” “不是玩笑,俄说得是真的。” “真……真的?” 贺耀宗声音有些发颤。 “绝对真的!骗谁俄也不敢骗您老人家不是?俄可不想被秀莲撵着打……” “你这娃子,她怎肯打你的嘛。” 也打不过呀。 孙少杰摸摸肩膀上,心说,您老人家哪里知道,她不但敢打,还敢咬哩。 “就这么定了,您老放心就是。” “你爸那里……” “他又不缺,再说他都有两个孙子了,老三不还没结婚的嘛……计划生育的事您也别担心,俄又不是官,不怕。” 心事了了,老爷子高兴起来,两个人喝了个痛快,回窑里给媳妇一说,贺秀莲感动,让少杰好好的享了一回福。 “你还是跟爸好好说说,他要是为难,也就算了,姐又不是不能生。” “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俄这是往里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俄现在是孙家人。” “呵,怪不得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你这是嫌弃俄了?”泼出去的水问。 “哪儿能呢,俄这是表扬你,你这么有立场,没说的,这事交给俄来办,保准办得漂漂亮亮的,皆大欢喜。” 但他还是太自信了。 老一辈人的观念没那么容易改变,对孙玉厚来说,孙子再多也是孙家的。 送给外人,这绝对不能接受。 孙少杰观念里还是带有很多前世特征,忽视了这年代人的风俗和心理。 “爸,俄这也就是随便一说,您不同意就算了。”少杰打算从长计议。 但知子莫若父,孙玉厚还是了解自己孩子的,“以你娃的脾气,是不是跟老贺头提起过了?” “呃……” 看他那模样,孙玉厚习惯性的就想下炕找鞋,但随即想起娃大了,也就罢了手,无奈的叹了口气。 “孩子不能离开孙家……” 说了这句话,就开始撵儿子滚。 明白了。 贺耀宗若想要孙子,就只能留在双水村过日子,带人回贺家湾,没门。 孩子自然是跟着他爹妈过活。 这一点,孙少杰是认同的,所以也就没再坚持,他应该不会一直住村里。 如此,既使改了姓,也不会影响到孩子,城里人,不大会关注这些。 孙少杰心里打着算盘,刚走出院门,就碰上二爸孙玉亭一头火撞进来,一见是他,拉住胳膊就诉苦。 “二娃,你得帮二爸这一回……” 第166章 孙玉亭的工作 第167章 孙玉亭的工作 自分地以后,村集体的事,就剩公田、饲养场、枣树、学校这四块。 公田推行机械化,拖拉机配合微耕机、播种机等,工作就被几个老庄稼把式带着一队精干劳力承包了。 于是,饲养队里原来的牲口也就都分了,折价后抓阄,归于有需求家户。 比如,孙家就“幸运的”抓到了队里的那头大青牛,谁让少安喜欢呢? 当然,村里也只有不多的几家能拿得出,也愿意拿出那么多钱买大青牛。 那几家是不愿意跟孙家争的。 没有需求、看不上,或者运气不好没分到牲口的家户,都分到了钱。 饲养场、枣树、学校等也是如此。 几个模块把事情一分,加上县里又要求尊重生产队自主权,公社也没更多具体事务分配下来,队里不用天天摇铃上工,没那么多人要管,自然也没那么多工作,村领导班子就闲下来了。 孙玉亭身兼治保主任、农田基建队长、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等三职,除治保主任一职还暂时挂在身上,其它基本上算是名存实亡,威势再也不复从前。 他还不如自己婆姨贺凤英。 妇女工作嘛,家长里短,直接关乎村里风气,到任何时候都有事可做。 更何况,如今又有了方兴未艾的计划生育工作要做哩。 闲下来的孙主任甚是失落。 若不是孙玉厚上门骂着他去自留地做活,孙玉亭基本上就算是躺平了, 他一闲下来,就琢磨起了自家闺女,想给自家大女子卫红找个婆家。 卫红今年十七岁了。 她自上初中就跟着兰香住,基本上就算是孙少杰养着了,毕业后,因实在没有学习天赋不愿继续上学,就去石圪节供销社门市部当了营业员。 分田后经济红火,年轻人就像花儿一样活泛起来,崇尚自由恋爱。 卫红正做梦的年龄,哪里肯买他爸的账,被催得狠了,卫红索性呆在公社嫂子家里跟润叶做了伴儿,不回家了。 孙玉厚是个伏地魔。 自家几个孩子虽不说什么,但除过孙少杰还稍微讲点道理,包括孙少安在内,基本都不太尊敬孙玉亭这个二爸。 孙玉亭也知道这点。 几个侄儿侄女,当官的当官,上学的上学,有钱的有钱,他也有些怯火。 闺女躲在少安家里不回来,孙玉亭自然不敢登公社主任的门去要人。 再说,那田润叶他也惹不起。 这不,孙少杰一回来,他觉得有了主心骨,忍了两天后,终于找上门来。 孙玉亭觉得,孙少杰多少能给自己做点主,贺秀莲还是他保的大媒哩。 怎么都算立过功了。 孙少杰一听,他给卫红找的,居然是个王满银那样的逛鬼生意人。 当时他就不愿了。 “二爸,咱家还缺钱?” 孙玉亭一听觉得味儿不对,忙说道:“这不是都在发展经济嘛,做生意如今是正事哩,也不委屈卫红。” “这跟做不做生意有关系吗?关键是人要对,你这个别说卫红看不上,只一听俄都看不上,既然她不愿,你就再找呗,卫红如今有工作,谁不抢着要,怎么也要让她满意才行。” 孙玉亭心说她闺女满意了,他就无法享福了,他之所以找个做生意的,就是想狠要一笔彩礼,他好躺平。 反正,地里的活儿他干不来。 “哪有那么好找……”孙玉亭嘀咕着。 “二爸,你是不是闲得狠了?” 孙玉亭闻言,顿时支棱了起来。 还真是有些闲。 孙少杰一看就明白了。 “那好,你先让俄想想,过些时间给你找个事儿做,只是卫红那事,她既然不愿,您就别逼他了呗。” “其实,俄也有事的……” “明白,俄去找福堂叔一趟,先问问情况再说。” 孙少杰原本不想多事,但他想起一件事,分田后诸事放松,人人都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如今村里人手头都有一些活钱,外来事物一冲击,难免会有些自控不住。 所以,村风村貌还是要抓抓的。 还有,就是孩子上学的事。 有些人家为了多挣钱,会让孩子休学下地或做生意,这也不能置之不理。 农民不读书,只能当牛做马。 这些事孙玉亭最擅长,也愿意做,自己也算给他找个长期饭辙。 那天喝酒时,其实已经说过不少话,但那毕竟是场面上,无法交心。 跟田福堂见一面,他也该进城了。 到田家的时候,田福堂正坐在炕上,对着一叠子图纸比来划去。 孙少杰凑过去。 “叔,您这是忙甚哩?” “是你呀,家里的事完结了?” “也没啥事,您这……双水村规划图?好东西呀!哪来的?” 这一下子就挠到了田支书的痒处。 “俄特意让福军找了市里专家,专门测量后画的,怎,还过得去吧。” “太过得去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简单!不简单……这是……你还真打算淤平哭咽河川道啊。” “专家意见,咱改了个办法,分段筑坝,分段淤地,厉害吧!” 田福堂洋洋得意。 “上回让你给唬住了,这次咱一段段来,没那么多水,就不怕它垮了。” “厉害!叫人刮目相看。” 农民,对土地的向往和需求,果然是永远没有止境的啊! 连田福堂这样大字不识的老顽固,居然都开始搞起了高科技。 欲望就是动力,果然真理。 “沟岔里面的小堰坝,还做吗?” “做!”田福堂斩钉截铁。 “俄算是弄明白了,上回你说那一套下来,就是治土治水,要把荒山变绿山哩,这是个大事。过几天你抽个空儿,咱们去一个地方看看……” “啥事?” “福军说,临县有个高西沟,那里的人一直在治山,搞出一个‘三三制’办法,听说光林地就有一千多亩哩。” “啥三三制?” “俄也不甚清楚,听说是三分土地种树,三分土地种草,三分土地种粮。 反正看看就知道了。” “叔,俄得去城里几天。” “没事,这事又不急,你闲下来找俄,咱一起去,没你跟着,俄也不放心,旁人也看不出东西。” 孙少杰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当下又说了村风村貌和孩子上学的事。 “这事简单。”田福堂满口答应。 田支书明显是打算大搞建设。 如此以来,有的是用得着“孙助理”的地方,孙玉亭不愁没活干,加上这村风村貌,够他忙活的了。 第167章 新工作 第168章 新工作 两天后,孙少杰去了县城。 在汽车站送别归乡的阿尼尔和白萌萌,孙少杰带着金富,两人直接去了贸易经理部。 一年多时间,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在马德贵的唠叨中走进去,刚上二楼就碰上送人出来的李建国。 他送的客人就是徐治功。 “哈呀,少杰?!” “徐叔,您也在呀。” “来化缘哩,这不,让撵出来了。” “您那里可是个旱涝保收的衙门,全县都仰仗着您供水供电哩,哪里还用得着您化缘,直接送上门,怕是您还要挑着收哩。” “可有钱也买不来好东西呀,还是你们供销社厉害。” “少杰别听这老东西胡扯,总限咱们的电,还想要吃的,没门。” 徐治功诉苦。 “你们上马的项目太多了,咱原西总共才分多少电,难道都给你们?” 孙少杰明白了。 基础建设跟不上发展需要。 供电供水都有指标,限水限电,错峰用电,都是常事。 而且,这还仅仅是开始。 情况彻底改善,要到千禧年了。 九八年三千六百亿国债投下去,修路、拉电网、建粮仓,全国掀起基础建设高潮,才最终改善了这种局面。 “徐叔,你发了呀。” “咋说的。” “电老虎呀,谁能惹得起啊,领导,以后咱要把徐叔供起来才行哩。” “俄还没死呢!”徐治功气急。 “夸你都不知道,赶紧走。 先说好了,再敢突然拉我的闸,别说苹果,啥果子都没有。” 李建国开始撵人了。 “酒啊,有酒好商量,没酒没得谈。”徐治功摇摇手里的酒瓶。 孙少杰发现,是兑好的胭脂醉。 战利品?换不得。 “少杰,这是……”李建国问。 “金富,村里的兄弟,打算让他去飞鸽骑队上锻炼一下。” “这好办啊。”李建国说着,敲了敲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 “李主任……呀,少杰哥!” 竟然是郝红梅。 “你怎在这里?”孙少杰问。 “俄……” “是我安排的。”李建国说道。“你走以后,我成立了一个科室,专一负责飞鸽骑队的事,这一年多,立大功了。” 孙少杰瞬间明白了。 “领导,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关心的事,怎么也要给你照顾好不是?红梅,给这位……” “金富,领导,俄叫金富。” “呵呵,不错。你给金富办下手续,就去飞鸽骑队,安排一下。” 郝红梅当然认识金富。 “金富哥,你跟俄来。” 金富再次感谢后,跟郝红梅离开。 李建国拉着孙少杰回办公室,边走边问:“打算怎么安排他。” “不进供销社,俄打算自己用,王满银到底胆小了些,让他打个配合。” “噢……自己用?你……” “关于飞鸽骑队的未来,一些个小想法,供销社不太合适参与。” “我关心的是这个吗?我说的是你!”李建国不满,“竟然想单干?” 孙少杰解释,“领导,我受不了约束的,不会一直上班。” “我约束你了吗?” “那个……您别激动啊,又不是说现在,以后慢慢的您就会明白了。 对了,还有俄的位置吗?” “没有!”李建国气呼呼的说道。 “哪凉快去哪里。” “唉,您还没老呢……” 见孙少杰影射自己是老小孩,李建国把刚送出来的茶又端了回去。 “不给你喝了……” “别啊……”孙少杰忙起身抢过,“怎么说俄也算是个客人吧。” “客人?” “娘家人!您是娘家人……” “算你会说话……老领导不是想让你去黄原帮他吗?缠着我做甚?” “你知道的啊,俄就是个动嘴的……” “这回怕是由不得你了……” 接着,李建国说了原因。 原来,树欲静而风不止,竟然有人吹风,第三次合并怕是又要开始了。 “咱们必须在两三年内做个样板出来,原西做得虽好,但太小了。 有人说‘不具有普遍意义’。 而且,原西模式推行需要有一定的条件,不如直接分地简单明快,那个更受欢迎。 只是那样以来,各自为政,制约了咱们计划的推进,必须要想辙破局。” 孙少杰皱眉,“这么说,福军叔接手黄原,是确定的事了?” “对!这是老领导他们极力推动的,只有如此,才能快速打造有足够影响力的黄原示范区,这是最后机会。” 孙少杰明白了。 怪不得。 在省城时,乔伯年问原西模式跟分田到户的区别,用意大约也在这里。 因为联产承包是大势,要求生产队自决,不允许行政干预。 必须找到一个出路,既使在全面分田的情况下,也能推行产业链建设。 唯有如此,供销社才能立住脚。 然而,原西有限分田模式跟包产到户比起来,最大的区别在于未来。 前者保留了农民积极参与经济改革的资格与能力,后者则最大限度抹掉了这种可能。农民失去了组织化,成为一盘散沙,农村势必会成为城市附庸。 那样,历史将会重演。 在城市经济主导的规则里,供销社与城市商业的第三次合并,也就是必然的了。 所以,如何把化整为零的农民再组织起来,就成为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样,既能保证黄原示范区的成功,也能为未来全国推广铺路,因为,那时面临的将会有更多分了地的农村。 只是,用什么办法呢? 孙少杰想起南方的一些模式,村里出了能人,用某种项目聚拢人气…… 只是,那样以来,若是没有进行有效的监督,无论来自于项目,还是来自于组织者本人,风险都是极大。 一不小心就是恶性集资了,酿成无法估量的后果,问题极其严重。 看来,有必要找田福军谈谈了。 “那个暂时不急,正好你来了,咱们用几天时间,捋捋原西的事,做个总结出来,老领导正好要用。” 李建国说着,喊内务去档案室,拿了很多资料过来。 只第一份,孙少杰就看出了问题。 “怎这么多羊?” “咋了,有问题?”李建国问。 “把粮食产量数据给俄看。”孙少杰没有回答,反而吩咐内务找文件。 两方面数据一对照,孙少杰越发的确认了,他对内务说道:“把飞鸽骑队上报的信息汇总找来,拿给俄看。” 果然! 牛羊出栏数量剧增的原因找到了…… 第168章 毁青 第169章 毁青 牛羊每年的饲草量是个定数。 牛约需六吨,羊约需一吨。 时下普通玉米产草每亩两吨半到三吨半,若是只用玉米梢,不超过一吨。 到后世,有青贮专用玉米品种,全株亩产饲草也只是七吨左右。 目前,原西的青贮饲草来源主要是玉米秸秆,辅助以红薯藤、花生秧、青草等,如此以来,玉米种植亩数和牛羊存、出栏数量之间,就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比例关系。 牛羊存、出栏数量大量增加,势必是跟饲草数量大量增加有关。 对比玉米、红薯、花生产量变化,以及飞鸽骑队走村过镇收集来的信息,孙少杰就能相对确定,原西县青贮饲草来源出了问题。 他们直接把全株玉米做成了青料。 有人毁青了! 而且,既然已经能够从统计数字上看出问题,那么,所谓问题必然已经是普遍现象了。 这就是个大事了。 真实原因只有一个。 其一,玉米全株卖比卖粮食挣钱。 其二,眼下的原西,粮食,至少秋粮已经出现了剩余,能自由买得到。 这就是市场的自我调节作用。 在粮食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的时下,有粮不收去喂牲口,这无意是个大问题——容易被人攻击的大问题。 青贮育肥羊,还在推广期。 同时,青贮羊产业跟原西分田模式直接挂钩,原西分田模式跟供销社的农村产业链布局密切相关。 没有敌人时尚可应付。 问题是无论原西县分田模式,还是供销社产业链布局,都在最容易被挑战的敏感时期。 “怎么办?”李建国问。 此时的李主任,浑身汗津津的。 “要说,这是正常现象,市场的自我调节作用就是依赖价格驱动,只要粮食还够吃,就不是大问题。” “可这时间不对呀。” “所以,要进行人为调控。” “怎么入手?” “抬高粮价……肯定不行,这好像不归咱们管,也超出能力范围了。” “说点有用的。” “两个办法。” “直接说啊你!”李建国不满他卖关子,埋怨着催促。 “就是行政约束。通过公社来进行,在如今这个时期,这事不难办。” 为甚是“如今这个时期”不难办,李建国选择性忽略了,他直接说道:“这事容易,我现在就向张主任汇报。” “先别急,俗话说‘堵不如疏’,行政手段有弊端,能不用就不用。” “怎么疏?你别逞强,现在情况是‘管住’比放任好,两害之间取其轻,有时候就需要这样,我懂这个。” “明白,或许还有其它办法。 咱们想一下,经济发展依赖市场,但市场有自我调节能力,那就是通过价格控制利润,以利润调节资源配置。 粮价是上面定的,咱们没办法。 但牛羊是统一收购的,或许这里面可以做一些文章。” 孙少杰边说边琢磨。 目前,青贮羊的饲养主体是生产队,那么,全株做青贮就是集体行为,相对于个体农家,集体要好管得多。 原则上讲,压缩养殖环节的利润空间,就能控制饲料价格。 但这势必会挫伤养殖积极性,也影响饲草需求对种草行为的促进作用。 降低肉价?也不行,超出能力。 压低饲草价格?好像也不行。 目前青贮养羊方兴未艾,无论羊肉还是羊皮,需求极旺,出栏多少羊都是不够的,所以,市场对饲草需求极大。 那么,增加饲草供应呢? 只要有更优质、更便宜的饲草,性价比超过玉米秸秆,就能压低价格。 这好像也不容易。 因为玉米秸秆做青贮,本身就是边际贡献,最大的特点就是便宜。 所以,很难找到比它更便宜。 不对,之所以有边际贡献,是因为有粮食超出做替补,只要新饲草的价格低于全株玉米和玉米之间的价差即可。 “有办法了!” “甚?” “打组合拳!”孙少杰说道。 “其一,合同控制。 现今还是统购统销,咱们供销社是唯一买家,如此,可以通过合同来控制牛羊收购价格,超出合同数量的降价收购,如此,就能在保护养殖环节利润的前提下,抑制饲草需求。” 李建国明白了。 这样,实际还是控制对牛羊的需求,只多了个利润保障,让养殖户收益在一个合理区间。 但如此,就影响了牛羊产业链整体收益,于大局不利。 只是,这是一个立竿见影的办法。 “其二,推广生猪、鸡禽饲养,堤内损失堤外补,建立新产业链。 如今粮食多了,饲养鸡猪的条件已经具备,他们的产出能增加收益。 而且,这样能抬高玉米价格。” “其三,增加牧草供应。 询问周围省份牧草价格,合适的话,购买饲草,增加本地饲草供应,把全株玉米价格给压下来。 “其四,建立饲料厂。 配方饲料加速育肥,可以降低饲草用量,而且,这也是一门大生意。” 李建国听完,觉得有些麻烦。 既然行政手段能有效,他就算立于不败之地,其它就是锦上添花。 最起码,能说明供销社有能力解决毁青做饲料的问题,这就足够了。 心里有了底,他也就不担心了。 养猪养鸡的事,他明白,但这饲料是啥?听这意思好像还很能挣钱? 这不能放过呀。 “说说饲料厂的事,你的意思是说吃了饲料长得快?说说!说说……” 孙少杰心里直卧槽。 咋放出这玩意儿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不搞别人也会搞啊,与其别人搞,不如自己搞。 “这个先不忙,咱先汇总下,找县里把全株玉米做青贮的问题处理下,事后,咱专门找时间唠唠这个事。” 下午,两人找了张有智。 他正好跟田福军在一起,四个人坐一起,稍一商量,就定下了章程。 行政手段该用还得用,禁止毁青的通知要发下去;合同管理是个好办法,可以配合着用;青贮羊之外,启动生猪和鸡的饲养,增加新的产业链,这很好,可以马上拿出计划推广下去。 饲料厂似乎是个好生意啊。 必须不能放过,所以,“说说饲料的事吧,还没听人说过。” 果然! 第169章 完工,再揽工 第170章 完工,再揽工 黄原,郊外工地。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合拢,这家的工程终于结束了,到了结算工资的时候。 主家款待了一顿丰盛的饭食,做工的人各自领了自己的工钱,纷纷离开。 孙少平点算完自己的那份,追上正要离开的老匠人,“吴师傅,俄请你喝酒呀。” “瓜娃子,刚挣了点钱就不认识自己了?还喝酒,你咋不上天哩。” “这不是感谢您的照顾嘛。” “呵呵,怎,有想法?” “嗯呐,就想请师傅吃酒。” “小子,俄是看出来了,你是读过书的,不应该做这事,挣了钱就拿着回去吧,换个营生去,别做这行了。” “俄现在还不能回。” “那也别糟蹋钱,辛苦挣回来的,都吃了喝了算甚?” “是请您,吃完了俄也心甘。” “呵呵,看来,不吃还不行哩。”吴师傅看了看天色,“走吧,跟俄来。” 两人进城,到东关时,正是午食刚过不久,约两点左右的样子。 吃饭的也好,揽活的也好,找工的包工头也好,都不多,正好消闲。 在东关桥头找了一处小饭馆,孙少平切了一份猪头肉,点了一份花生米,最后要了两碗散酒,两人就喝了起来。 吴师傅的家,在黄原北面相邻地区的一个县里,虽然分了田,但那里土地更贫瘠,也缺水,仅仅能糊口罢了。 但他有一项箍窑的本事。 看世事变了,管理得不如以前那么严,允许个人挣钱了,于是,就把家里活计托给老妻、儿子,自己出来揽活。 “……主要是挣点现钱补贴家用,这箍窑的活太苦了,还危险,俄自家孩子都没让他出来,你娃子又读了书,趁早别干这个,也别学,换个营生吧。” “苦俄不怕,俄看不危险呀。” “这是城边上的人有钱,舍得用材料,每进一步都有立木撑着,别处哪有这条件?” “俄看别处有全部挖开,砌好窑洞后再覆土的,那样是不是安全些?” “那只有特殊位置,窑脑不高才行,再说,那样的窑覆土太浅,住着跟真正的窑还是有区别的,用的不多。” 少平敬酒,“那吴师傅,您带着俄做呗,俄给你打下手呀。” “俄看你有时给东家俩孩子补习功课,为啥不教书哩。” “不瞒师傅,原是有一个的,可队长家儿子高中毕业了……” 田福堂无辜中枪。 “唉……”吴师傅猛捶一下大腿。 “这世道……” “不教书也没啥,俄有一双手,不怕吃苦,到哪里都能凭劳动吃饭。” “好小子!有志气!”吴师傅大赞,“这样才是咱黄土地上的冷娃哩。” 吴师傅看他意志坚决,也就没再阻拦,答应揽到活后带上他。 他是大匠,有手艺在身,更容易揽到活,孙少平傍上他,揽活也容易些。 吴师傅是自个出来的,没有乡党,或者门里人跟随,少平才能有这机会。 孙少平目的不是找活。 当然,更不是挣钱,他要接触更多的人,了解更多的情况。 两人喝完酒,东关劳务市场也到了上人的时候,聚在大桥头揽活的工匠开始多了起来。 旁边大街上,自行车和行人组成的洪流,不断头地从黄原桥上汹涌而过。 有大匠在,揽活确实容易些。 两人等了还不到一个小时,桥头突然来了一位嘴叼黑棒烟的包工头。 “两个大工,四个小工。”包工头伸出一大一小两根手指。 吴师傅以前做过他的活,跟他认识,很容易就得到了一个位置。 孙少平沾光,也得了一个小工,每天两元五角钱,挣的比上个多些。 少平很是高兴,自觉找到一个容易揽活的方法,返身回去拿行李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包好烟,打算一包用来孝敬吴师傅,一包留着跟其他人打交道。 多个朋友多条路,直到这时,孙少平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里面的意思。 既然工匠可以,那包工头肯定更有能量,说不定更行。 读过书的人,最大的好处不是学会了多少本事,而是多了学习的能力。 懂分析,会学习,学东西自然就快了。 会不会没关系,关键是要学得快。 孙少平又领悟到了一样道理。 他跟着吴师傅,和另外四人过了大桥,然后走过灯火通明的南北大街,一直向南关走去。一路之上,他们这几个人连同包工头在内,都很引人注目。 在行人的眼里,他们破衣烂衫的,像刚释放回来的劳改犯。 这回的地方,位于南关一个半山坡上,距离上次工地不远。在主家吃了两碗没菜的干米饭,几人就在旁边的一个敞口子窑里住下了。 住处跟上次一样,也是个没门没窗的闲窑,地上铺一层麦秸,十几人的铺盖卷紧挨在一起,类似学校的大通铺。 他们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工匠都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听一人讲些什么。 孙少平把被褥展开,听了一会儿,见是女人的话题,失了兴趣。 他跟吴师傅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换了地方,得给晓霞说一下。 顺便,这段时间攒的一些资料也要交给晓霞整理,另外,还要补课…… 唉,忙死了! 若是没事,田晓霞都在院子里。 马儿要喂,还要接头,房子也要人照看,离开人不行。 幸运的是,金波居然也在。 “你二哥回来了。”一见面,田晓霞就说,还拿出了那个字条。 “哈呀,没事吧?”到底还是担心。 “没!有事俄早去找你了。”晓霞说道。 金波说道:“少平,你咋揽工了?缺钱?俄这里有一些,给你先花呀。” “边去!俄这是有事。”孙少平怼了他一句,又问道:“你咋突然回来了?” 金波一下子就乐了,有些见牙不见眼的,“俄去草原呀……” “呵!怪不得,是要去看看,说不定你那百灵鸟该飞了。” “存心气俄不是?俄比不得你们呀,这么早就双……” 田晓霞扔出一本书砸过去,打断了他的话,“金波,你想死不是?” 孙少平把藏在怀里的东西递给晓霞,“这回的,你收起来,加上以前的那些,看是不是够出一个了。” 田晓霞接过,大致翻了一下。 “够了!可以出两份,咱们由小到大,发连续报导,这也是个教育过程,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发一个总的点题。” 金波探身看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变了,忍不住赞道:“好大的活儿呀!少平,你们走到俄前面去了呀!” 孙少平不吃他这一套,“别光说俄和晓霞,也说说你的事吧。” “哈呀,俄这回,也干了一件大事哩,二哥过来,必须奖励俄!” 第170章 金波的主意 第171章 金波的主意 金波一副“你快来问俄呀”的好笑模样,像极了做了好事等待大红花奖励的幼儿园小朋友,充满了纯真的期待。 然而,成人世界复杂滴很。 事不如意是人生常态。 田晓霞嫌弃他刚才嘴贱,故意对少平说道:“资料里面的事,有些看不太懂,你来讲下,俄今晚打算改出来。” “正好俄也有事要给你说……” 两人说着,竟自顾自朝桌子走去,拉开架势,似乎真的要研究资料了。 金波独自被晾在了炕桌旁,自斟自饮,无处话凄凉,连吃食也不香了。 没办法,谁叫他人少呢。 “唉,俄投降!” “说啥投不投降的,晓霞,金波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咱陪陪他?” “也好,虽然嘴巴臭了一些,但谁叫俄一向宽宏大量呢。” 金波这次实习,是去了省农业研究所,那里有一个种子基地。 以前的日子里,少杰跟他们在一起时,言谈话语间灌输过不少东西。 他们都知道,种子、化肥、农药等三样东西对农业生产的重要性,同时也清楚,若是这三样出了问题,对农业的危害性之巨之烈。 因为一切农业生产都跟农时相关,错过了就错过了,只能等明年。 而且,真假之说,农民是无法甄别的,只有事后才会知道。 所以,只要出问题就是一年白干。 甚至连追责都不可能。 一来滞后,时过境迁,买家不好找;二来力孤,农家势单,追责能力有限,只能依赖第三方;三者农业生产影响因素多样,很难鉴定责任。 在这种情形下,若是卖家一力推诿,用少杰的话讲,“维权相当困难”。 他们闻听都是将信将疑的。 因为这时虽然存在这样、那样问题,但造假是不可能有的。 比如去国营食堂吃饭。 虽然服务员不冷不热,爱搭不理,但说牛肉就是牛肉,不会用马肉充数。 一碗面说里面有四两,肯定有四两面,不会缺斤少两。 更不用说种子、化肥了。 虽然对孙少杰说的“造假”之说不甚相信,但毕竟记在了心里。 一到事情里,就会不由得产生相关联想,在种子基地的展厅里,商学院上学快两年办的金波突发奇想,琢磨出了一个主意。 专业事交给专业人做。 不论鉴别也好,维权也罢,对于专业的组织不存在障碍。 既然农民没能力,那供销社呢? 联系所学,在营销学里,供销社就是一个特殊的中间商。 说它特殊,就特殊在国家背景。 说它特殊,就特殊在他的定位,是农民自我服务的经济组织。 是农民自己人。 这就好办了。 在县城建立一家农资综合商场,所有种子、农药、化肥……等等全部摆出来卖,农民进去自选自购。 所有质量问题商场全包。 不但事前检验,还可以事后追责,这不就杜绝假货了嘛。 到时候在各公社都开分店,只展售购买频率高的商品,同时承担县城总店订单的配送事宜。 若是再加上农技站的售后服务,就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销售服务系统。 当金波说完之后,孙少平和晓霞虽然听不太懂,但也不明觉厉。 反正,大加赞赏一回是少不了的。 田晓霞问:“你写成东西了吗?不会只是说说吧。” 金波道:“哪儿能呢,要写实习报告的,回来时就递上去了。”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 此时,报告已经在商全那里了。 商全不同于孙少平他们。 作为黄原商专的校长,他不会看不懂,更不会看不出其中厉害。 “这孩子可以毕业了。”他对身边汇报的老师说道。 老师问:“您看,让他去哪里呢?” 商全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先不急,等那个混蛋小子过来再说。” 孙少杰还在田福军那里。 张有智和李建国离开的时候,田福军特意把他留了下来。 “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关于原西分田模式推广,你有什么想法。” 对于田福军,孙少杰没有隐瞒。 “原西模式跟联产承包比较起来,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着眼未来,而后者……更多的是考虑眼前。 因为原西模式保留了农民的组织化,有组织就具备了参与经济改革的资格与能力,而包产到户,则最大限度的抹杀了这种可能。” “为什么?”田福军问。 “以家庭为单位生产,每人不到两亩地,就一年产出来说,能做啥呢? 解决温饱足够,做其他事就勉为其难了,一则要有人种地,跑不开;二则积累不出足够的资本,没本钱。 农民失去了组织化,只能成为一盘散沙,为了更高收入,进城务工就成了必然选择,但如此以来,地谁种呢? 比如俄们家里,大哥去了公社,润叶姐在中学教书,俄在供销社,秀莲有醋厂,结果,家里种地的只有俄爸。 还有另一种表现形式,有些农家会把正在上学的孩子叫回家种地。 结果,白白荒废了学业。 赢了现在,却输了未来。 如此,还不如不分地。 福军叔,这就是人地矛盾。 劳力与土地的矛盾,未来才会显现;而进城务工的苗头,现在就有了。 去黄原城东关看看,就明白了。 随着年轻劳力越来越多的流入到城市,农村将会只留下老人和孩子。 这就是空心化。” 田福军沉吟了起来。 黄原城他经常往来,但东关确实不常去,孙少杰说的情况他没有注意过。 “那里,俄会去看看的,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种情况呢?” “原西模式就是。 公田推行机械化,就节约了劳力,既使村里人外出,也没有太大问题。 家里留下不多的自留地,既使老人也足以照顾,不会出现地无人种情况。 公田不论分粮还是分钱,村里人都是一种额外补贴,加上集体副业产出,庭院经济,足以养家了。 集体副业,加上供销社扶持的地方特色产业链建设,能消化不少劳力,农村剩余劳动力可以就近转化了产业工人,不用进城也有收入。 不用怕城市无人建设,工业化没有廉价工人,八九亿人哩,足够用了。” 孙少杰说着,田福军思考着,见他说完了,田福军点头表示认同。 “原西模式需要调整农村治理结构,需要供销社产业链建设配合,实施条件多了一些,落实起来也有些复杂。 如今,不少地方已经直接包产到组到户,有没有办法,换一种形式再把他们重新组织起来呢?” “有啊!”孙少杰咧开嘴笑了。 “比如,村里出了能人,用某种项目聚拢人气……但这种模式没办法进行有效的监督,无论来自于项目本身,还是来自于组织者本人,风险都是极大……” 第171章 不如享受好春光 第172章 不如享受好春光 “不要危言耸听。” 田主任很是有些不满。 他在问正经事呢,这小子净说一些吓人的话,把联产承包说得一无是处。 这不是正确看待事物的方法。 他哪里知道,孙少杰说的正是事实,十几年后,很多地方都会遭受类似变故,地方多年积累,会被一扫而空。 “照你说的,似乎除了快速解决温饱,联产承包到组到户一无是处,哪有这样看待问题的?正经些!” 田主任拿出干老丈人架势训人。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天理昭昭啊! 果然是看得远了没现在。 只是,看得近了也没有未来呀。 孙少杰索性明说,“问题不在于分地本身,而在于未来发展的可持续性。叔,想必您知道gdp什么意思吧?” “国内生产总值啊,怎么?” 下发文件里已经提到过,田主任清楚得很,听说,过几年要列入考核的。 “那,您知道它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吗?”孙少杰又问。 “怎么,有问题?” “您一定知道,过分追求一个指标,或者事情,会造成什么问题吧?” 过去十多年里,田福军可是体会得相当深刻了,哪有不知道的。 “不要再云山雾罩,说点实际的。” 好吧。 “gdp核算的是经济增量。 也就是每产生一次交易,在上一次交易的基础之上,收入的实际增加值。 叔,如此一来,您应该知道问题之所在了吧?农村将是指标洼地啊。 一亩地,今年亩产千斤粮,明年也差不了多少,在核算上看,没有增量。 而且,粮食从土地上收获以后,至多交易一次,就进入了城市,也就是工业领域。 如此以来,您为政一方,上面考核的却是经济增量,您会怎么做呢?” 田福军沉思不语。 谁也不是傻子,肯定大搞工业。 因为工业是建立在交换的基础之上的,而且每交易一次,都会有所增加。 如此以来,将没人再关心农业。 田间地头奔波,出水两脚泥,劳心劳力的一通忙,却体现不出成绩。 谁还愿意费那个力气呢? 农村能生产出够吃的粮食就行了。 甚至说,能生产出够农村自己吃的粮食就行了,大不了,等工业上挣了钱买粮食吃就是,国外有的是粮。 有钱还怕没吃的? “叔,眼见着改革大潮就要兴起,经济挂帅,重商主义,‘一切为了发展’的口号之下,或许这个指标马上就会列入考核。 到那时,医疗、教育、投入……等等,一切资源都会向城市倾斜,向工业倾斜,向有利于gdp增量的领域倾斜。 到那时,从上至下都会亲资本。 如此一来,失去了组织化,家庭又没有足够资本,叔,一个不能参与经济大潮的农村,会是个什么模样呢?” 孙少杰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直接起身,敬了一个礼后,礼貌的告辞了。 林业站小院里。 如今只有兰香和金秀在这里居住。其实也不常住,一个星期里,她们多在学校。只有在周末,或者学习任务不紧张时,她们才会来这里住上几天。 不过,到底是女孩子。 小院里收拾得很干净。葡萄剪过枝,香椿芽都被摘下,吃不完的就腌了起来,一切井然有序,井井有条。 俩丫头竟然还种了菜。 孙少杰扫视一圈,相当的满意。 连她们不住的窑里,都收拾得很的干净,检查了下被褥,竟然还有阳光的味道,显然都是经常翻晒的。 最东边的那个窑里,他走之前都收拾好了,有用的都随身带着,用不着的也收拾齐整,统一用布罩了起来。 如今,想用掀开罩布马上就能用。 正这时,院里传来说话声。 “兰香,有人来过了。”是金秀的声音。 “嫂子?”兰香的声音。 “不是!没马,也没自行车。” 孙少杰闻声出来。 “二哥!” “二哥!” 俩丫头一见是孙少杰,马上欣喜的跑了过来,看样子就要扑上来。 “停!”孙少杰伸手阻止。“都是大丫头了,不像话。” 两人今年都是十八岁。 兰香继承了孙家的好基因,瓜子脸越发的秀气,身材也越发的高挑,金秀虽然矮了她一头,可照样青春无敌。 “有便宜都不会占。”金秀嘟嘴不满。 哈呀! “小院收拾得不错,看样子花了你们不少功夫吧?” “那是,有没有奖励?”金秀问。 “看在你们这么用心的份上……”金秀两眼放光,兰香也充满希冀。 “房租就给你们免了吧。” 啊?就这? “嘁!”两人同时鄙视。 “俄不管,要礼物。”金秀不依。 “二哥不许耍赖!”兰香说道。 “哎呀,忙了一上午,又渴又饿,你们若是……” “俄去泡茶!” “俄去做饭呀!” 说罢,两人穿花蝴蝶一般,开始跑里跑外,忙碌了起来。 孙少杰在凉亭里坐下,看着葡萄藤上的嫩叶发呆,思绪又回到了刚才。 和田福军谈话时,有些情况他还是忍住了没说。 现在的农村,连教育都在教孩子们跳出农门,到那时要人才没人才,要资金没资金,农村就成了政策洼地。 发展?哪有发展呢。 其实,还有更多的事实,更糟糕的情况,孙少杰并没有讲出来。 联产承包的核心在于‘承包’那两个字,农村分地不过是一次预演,用不了多久,一切形势大好之下,这种思想就会形成思潮,快速的涌向工商业领域。 很快,‘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会成为全民口号,工商业领域会照样搬过去,到处搞承包,到处搞三产。 一切都为了挣钱。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个人与个人,组织与组织,个人与组织,慢慢都会因利益而结合起来,形成一个个小团体,随着之后的税制改革,利益集团很快就会出现了。 那才是更值得担心的事情。 利益形成的团体,自然维护利益。 任何组织自诞生的那一刻起,都会自觉的维护组织自身的存在,为组织更好的存续而不断的演化。 层层连接,环环嵌套,用不了几十年,资本力量的作用下,他们的影响力就会庞大到足以影响一切的程度。 一旦城市里的利益分割完毕。 各种资本就会涌向农村,一个个空心化的村庄,哪有力量可以抵御呢? “二哥,你喝茶。” 金秀跑过来,送过来一壶泡好的酸枣芽茶,洁白的瓷杯里面,茶水碧绿微黄,几颗嫩绿的枣芽舒展着身体,载沉载浮。 “金秀,你们明年要毕业了吧?” “嗯呐。” “有什么想法?” “还早着呢,明年的事,才不想那么多呢,不如享受好春光。” 第172章 丰产方 第173章 丰产方 是啊。 他只是一个小小退伍兵,又不是抵御外侮,哪里用得着他忧国忧民呢? 尽管有前世认知,但他原来社会层次并不高,所有的认识,多是来自于耳闻目染和自己的一些亲身感受。 看书看报,听课听讲。 纵然加上自己理解,终也不过窥豹一斑而已,怎就敢说一定就是对的? 尽人事,听天命。 他又没决定从政,想那么多干嘛。 今世能参与进去,有机会发声,能做一些事实改变让人看到,就足够了。 把所知说给相关人,自有人会去考虑,既使改变不了,那也是自有原因。 所以,不如享受好春光。 可话虽如此说。 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努力一下的,只是不管结果如何,不要纠结就是了。 需要自己关心的,还是身边亲人。 “金秀,哥告诉你啊,什么享受好春光,这种思想在你可是要不得。” “咋了?” “你一个十几岁的女娃,趁年轻怎么也都要出去闯一闯的,哪有这时就想着享受的?你要知道,只有经历过绚烂的平淡才是真的平淡,你说对不对?” “你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娃,怎变得跟老头子似的?”金秀牙尖嘴利还嘴。 “俄可是听说,五年前就有人大言炎炎,说他的理想是岁月静好来着。 不对,是混吃等死。 好像也并不比俄现在大几岁吧?” 田润叶,咋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你跟哥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了?” “那时哥已经出国打仗了,你呢,最远出过原西县吗?” “俄去过省城!”金秀甚是气馁。 “呵!好远……” 啊呀呀,气死人了。 “你等着,俄也会出国的。” “很好!有志气。”孙少杰表扬。 “另外,提醒你一下啊,哥已经结婚了,是男人,不是男娃。” “结婚嘛,领个证的事,很了不起吗?” 呵!时代已经变了吗? “金秀同志,你这思想很危险呀,若是让你妈知道……” “你还敢告状?!”金秀撇嘴,鄙夷着说道:“只有小孩子才告状。” “兰香!”孙少杰高喊。 “咋了?”厨房里应声。 “把你闺蜜拉回去,好好教育下。” “你是哥嘛,不要推卸责任。” 哈呀,个个牙尖嘴利呀。 “哥,你老了!” 金秀说着,骄傲的转身,小腰一扭就去了小厨房,背影里全是得意。 俩妮子手段不凡。 一顿午饭,虽然简单,但色香味俱全,看来,平日里没少倒腾吃的。 两人也终于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礼物,金笔、手表、收录机、照相机……全是孙少杰战场上顺手牵羊搞来的,一下子全给了她们。 就这俩有出息的妹子。 自然要好好照顾,总也要把该吃的吃过了,该见的见过了才好。 幸福来的太猛烈,两人尖叫着,蹦跳着,兴奋了好久。 “哥,卫红的呢?”兰香问。 “像个当姐的!”少杰赞扬一句,“路过石圪节,早在门市上就给她了,你俩上学嘛,洋玩意儿多些,特别照顾。” “谢谢二哥!” 金秀终于得手,在孙少杰脸上亲了一个,抱着东西蹦跳着跑了。 “死妮子……兰香,你干啥?” “不能厚此薄彼噻,哈哈……” 得,又跑一个。 青春真好啊! 田主任很生气。 琢磨完孙少杰说的话,他突然发现,内容虽然震撼,干货也不少,但他想知道的,却没有说出来。 他问的是啥? 是怎么把分了田的农民再次整合起来,重新进入经济大循环! 可现在呢? 谈了一通坏处就跑了,田主任气得中午饭都差点吃不下了。 徐爱云见他味同嚼蜡,不由得嗔怪道:“怎,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不是,让那臭小子给气的。” 徐爱云大奇。 “怎刚回来就气到你了?” “说话遮遮掩掩,该说的一点没说,一点都不爽利。” “这还不是怪你。” “咋了?”田福军纳闷儿。 “我早说让你把晓霞和他的事定下来,你却非要让他们自己处,结果呢,他娶了一个小学毕业的农村女子……” 徐爱云怨念颇深。 想起来就生气,不只一次的念叨田福军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小子为了润叶竟然把事情做到了这种程度。 唉,气死个人。 田福军也没想到。 “俄看晓霞跟孙家三娃相处得也不错,也能管住他……”丈夫弱弱的解释。 “那能一样吗?” “过日子跟其它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那二娃还能亏了咱闺女,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徐爱云下了断言。 田福军再也吃不下去,放下碗筷,背着手走了出去。 “你去哪里?” “上班!” 田福军到办公室,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打电话叫来司机。 “你去,把供销社孙主任给俄叫来。” “孙主任?他不是……” 田福军突然想到,孙少杰回来后,工作还没有安排呢。 臭小子! “去林业站小院,就是晓霞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准在那里。” 司机过来的时候,孙少杰已经打算带兰香和金秀回村里过周末了。 他也想回家商量一下。 孙少杰计划去黄原一趟,把车还给赵大奎,也要跟商全对接一下工作。 再晚一会儿,小院里铁定没人。 听司机一说,只好随他去县委。 “二哥,俄俩……” “先坐车上等一会儿吧,俄谈完工作,咱们再一起回。” 见到田福军,先被怼了一通。 孙少杰不知田福军是在家里受了气,借题发挥,只好装鹌鹑。 怎么也是干老丈人哩。 当田主任终于发泄完郁闷,重新问起那个问题时,孙少杰想起田主任曾经做过的事,随口就说道: “丰产方啊,您不知道?” “啥丰产方?俄应该知道吗?” 看来,田主任还没有想过。 “就是公司加农户。” 孙少杰简单解释,“土地虽是一家一户各种各的,但农民可以共同接受科学技术的指导和其它方面的帮助嘛。 比如化肥、种子、统购……等等。 如此一来,基层干部和农业方面的技术人员立即就可以投入进去……” 田福军一听就明白了。 这样做,不破旧却能立新,原来的机构能重新发挥作用,帮助增产增收。 原来大集体时本就有四级科技网。 虽然现在因为分了地,没办法发挥作用了,但用这种形式,就能重新参与到农业生产中去,指导农民科学种田。 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农民自然也会欢迎的。 水稻方、谷子方、油菜方,每种来个几万十几万亩,还怕没有粮食吗? “比如咱们县的大马河川,本就是传统谷子产地,搞一个谷子方多好……” 孙少杰絮絮叨叨的,不断说着。 “其实,现在种高粱也不错,只是因为没有配套的产业,没发挥出价值。 比如酿酒、养殖等,所以显得不如谷子受欢迎罢了……” 田福军仍然沉浸在思考中。 这样搞,是个好好办法,国家只需要在化肥和良种方面投点资就行了。 “您若是答应,把丰产方里生产出来的粮食卖给指定单位,可能钱都不用花,就能把事情给办成了……” 好主意呀! 有这么好的办法不早说,被逼得狠了才一点点挤牙膏,不是个人。 田主任又有些生气了。 第173章 去黄原 第174章 去黄原 “生意来了!” 从田福军那里出来。 孙少杰开车直接去了供销社,找到了李建国,说了丰产方的事。 “这是啥生意?” “这还不是生意?” “还要交公粮呢,咋参与?” “夏粮自然不好参与,那秋粮呢?” 见李建国仍不明白,孙少杰继续解释道:“再说了,这相当于替政府操作这件事,夏粮肯定有补贴啊。既使没有,咱们通过丰产方,就可以整合农民土地、农技、农资、水利等,加上农村劳力,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系统啊,有系统在手,还怕没钱挣?要知道,电影院的收益不一定来自于门票……” “电影院不卖票挣什么?” “挣钱的地方多了!把周边门面全部盘下来,依托电影院打造出一个商业区出来,瓜子、爆米花、汽水、冰棍儿、小吃、服装、电影衍生品……哪个不能挣钱。” 说道这里,李建国是彻底明白了孙少杰“系统在手,钞票我有”的意思。 这相当于介入了农村的生产生活,彻底绑在一起了,无论生产投入、土地产出,还是这些人的生活消费,都能产生收入,大家长啊! 而且这种模式普适,不论分不分田,都不影响操作,可操作性很大。 果然是生意。 但这事吧,得找领导定夺啊。 “还等什么,走!” “干啥?” “去黄原啊。” “今天不行,你电话汇报呗,俄要先回村里一趟,有事跟家里商量。” “你不刚从家里出来嘛。” “这次去黄原,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得先安置一下……” “明白,你回来时叫上我。” 孙少杰只能说no problem。 回家的路上,兰香忍不住问:“二哥,工作就是这样的啊?” “严格来说,小干部的工作是这样的。” “啥小干部?”金秀问。 “还挺好奇……就是兵头将尾,部队里的班排长、村里的生产队长、学校里的班干部、工厂里的车间主任……” 两人“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原来是虾兵里面的蟹将啊。 “原来就是个蟹将呀,说得好像挺有能耐似的,还‘哥能一样吗’,哼,就这……”金秀毒牙露出,滋滋喷着毒水。 “丫头,你这是小马过河,不知社会深浅啊,跟哥这样算是撒娇,出去对别人可不许如此……” “咋了?” “免得人家说你没见识。” “知,道,了……”金秀拉长声音。 接下来路程,俩姑娘不再理会孙少杰,开始摆弄起自己新到手的礼物。 照相机、收录机……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忙得不亦乐乎。 孙少杰则盘算起怎么说服贺秀莲的事来,这是个大工程,不太好办。 他若是留在黄原工作,把贺秀莲留家里不太好,那是两地分居。 在县城还不明显。 七十里地而已,骑车也就俩小时,开车更快,可黄原不一样啊。 可到了黄原,秀莲做什么呢? 孙少杰是不想让秀莲做自己附庸的,贺秀莲肯定也不愿意。 这跟以后不一样。 等以后老了,在哪里都是过日子,没那么多说法,但现在年轻轻的,失去了独立性,那就白活上一回了。 贺秀莲跟田润叶还不同。 她不是小鸟依人的性子,要的也不是什么有情饮水饱,人家要的是红红火火的过光景。 唉,且得商量呢。 孙少杰回到家里,问了母亲。 然后去饲养场,找到了孙玉厚老汉,先和父亲商量带秀莲去黄原的事。 老爷子闻言大度的说道:“你们过你们的光景,现在家里不缺啥,地又不多,地里、饲养场两头忙活,俄顾得来,就是洋洋能不能留家里……” “那怎行哩,大一些还好,现在走都不会走,累死个人,现在还有大哥家的虎子,妈一个人咋带俩孩子。再说了,俄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得动秀莲……” “唉……” 老爷子心说,这怪得谁来?不听老人言,自己作自己受。 双水村饲养场的规模很大。 羊日常存栏数量不下三千,高峰时能超过五千,牛也有三百头,猪少一些,鸡却是满后河湾里到处都是。 一到敲锣喂食的时间,满湾的鸡会连跑带飞,箭一般赶往几个喂食地。 那场景,没人敢挡在它们的路上。 因为弄一身鸡毛都是轻的,撞个灰头土脸是确定的。运气不好的,被翅膀、爪子划拉几下,因公殉职虽不至于,受些红伤却不稀奇。 所以,喂鸡的人一敲锣,马上就会躲开主要通道,来不及就抱头蹲防。 整个后河湾,活力是杠杠的。 这里,几乎囊括了村里全部六十多岁以下,尚能简单劳动的老人。 在农村搞生产,成本之所以低,就低在了他们充分压榨了每一分劳动力。 就连六岁的孩子,放学归家还要检柴火、打猪草呢。 回醋厂一说,贺秀莲果然不同意。 “醋厂离不开俄,爸他们也在这里,要走你走,俄不去。” “婆姨跟男人,天经地义。” “你少来。” “要男人还是要醋厂?” “醋厂!” 太伤自尊了。 “小花!” “哎……”正在收拾家务的小花闻声跑过来,“哥,啥事儿啊?” “把洋洋抱走,俄跟你姐商量点事儿。” “洋洋,跟小姨去玩呀……” 小花抱起洋洋,笑着跑了。 “咋,你还敢捶俄不成?” “那可说不准。”孙少杰磨拳擦掌。 “孙二娃,你要做甚?” “嘿嘿嘿……” 贺秀莲到底是没有屈服于孙少杰的淫威之下,经受住了考验。 斗不过男人,那就摆事实讲道理。 “大哥又不在家,田润叶又是个教书的,你再一走,家里老人怎么办?” “爸他才五十多,妈年纪更小,叔虽然年龄大些,但身体比爸也不差啥,哪里用得着你伺候?需要你的是你男人!” “俄跟你去能做啥?做个天天白吃饭等男人的傻婆姨?俄!不!干!” “嘿嘿嘿……” “孙二娃,你去死……呃……” …… “去那里又怎样?你又不是个老实上班的人,到时候还不是到处跑,真在家的时候能有几天?到那时,俄在黄原还是在家里,有甚的区别?” “嘿嘿嘿……” “又来!你……” 少杰连着做了两天说服工作,效果并不明显,贺秀莲最后使出了拖子决。 “你先去看看嘛,说不定不用去呢。” 见秀莲是铁了心,孙少杰终于不再劝,几天下来,透支得有些厉害。 贺秀莲说得也对。 他的工作存在很多变数,并不会如旁人一样,早九晚五规律上班过光景。 如此一来,家里女人如不想做依附物,有自己的事就显得很重要。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要想办法弄一辆车了,工具箱里的吉普车取出来? 有些可惜了。 要不讹那商全一辆? 工作嘛,要求配备一辆工作车,似乎不过分吧,他怎么也算是特殊人才。 就这么办。 真不行,就用工具箱里的三轮摩托好了,反正这次出去,又搞了几辆。 又三天后,孙少杰动身,喊上李建国,两人一起去了黄原。 第174章 突然改变的认命 第175章 突然改变的认命 商全一直在等孙少杰,尤其是接到李建国电话之后。 商主任突然发现,把农资超市跟丰产方一对接,核心业务就有了。 好像还不仅仅如此。 里面还有不少事情没有想通,但商全有个直觉,似乎这是一个契机——供销社深度介入农村生产生活领域的契机。 所以,孙少杰刚到,商全就把金波的实习报告放到他的面前。 “先看看这个。” 孙少杰拿起来一翻,就明白了。 金波这小子,读书一般,办起事来却是不含糊,很有灵性。 “好办法!其效用不仅仅在眼下。 在更遥远的将来,甚至能深度影响农资领域的渠道建设与行业发展。” “哦?有那么大?说说看。” “领导,您觉得,种子、化肥行业未来将会以何种形式发展?” 商全说道:“这都是需要资本、高度专业化的领域,就趋势来看,大约会由专业的公司来运作这些事情吧。” 孙少杰接话道:“不只,因为技术,也因为资本稀缺,大多还会引入资本,以合资形式来运作这些公司。” 商全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其一,长远来说,过度使用化肥,虽然有利于增产,但影响作物质量和土壤,破坏农田生态,尤其农药、除草剂等的大量使用,更是如此。 这好比运动员使用兴奋剂,虽然能取得好成绩,但对身体有危害。 而企业是追求利润的机构,不会顾及这些,他们恨不得卖得越多越好,卖得越贵越好。 所以,需要有机制或者部门来制约和控制,否则,不但会提高农业生产成本,还会危害农业的长期持续产出。 更严重的,甚至影响粮食安全。 其二,种子更是农业生产的命脉。 一旦掌控了这个高度专业的领域,甚至能影响农业产业链的利润分配,最终会影响到国家整体粮食安全。” 李建国突然提问:“第一个好理解,第二个是什么意思?” “有三层意思……” 孙少杰看了李建国一眼,这个问题太专业了,不像他问的。 “一则,种子不但影响作物高产与否,假种子甚至能让土地颗粒无收。吴越相争,十条绝户计里就有一项,越国向吴国供应种子,都是煮熟了的。 所以,种子安全很重要,说是粮食命脉也不为过。 二则,种子是农业产业链上游。 因为种子是会退化的,这就加大了粮食生产对种子的依赖作用。 有这样的影响力,没有哪一家种子公司会心甘情愿只卖种子,为追求高额利润,他们会进入链条下游,直接控制粮食的储运,甚至售卖。” 孙少杰不等他们问,直接解释原因。 “这是一种高级营销方法。 不售卖产品,而是利用产品影响力,直接介入下游生产销售。比如俄有一台机器,很贵,你很需要,但买不起,没关系,合作运营好了,机器拿去,用后续的收入来交使用费就行。” 见两人点头,孙少杰继续说道: “三则,未来科技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清楚,若是有种子虽然高产,但食用后,对身体有某种不明危害,该如何应对呢?” “所以,在未来的农业领域,必须有机构能参与进去,控制农业产业链的关键环节,掌握产业链话语权。 农资超市其实就是渠道控制,在农资进入生产领域之前,加上一道关口。 如此一来,至少可以控制治假卖假和价格,管住农业生产成本。 由于农资属于农业生产资料,也能顺势切入农业生产领域。 有了农资,再拉来农技站,就有了参与丰产方的资格,也就把土地重新整合在一起了,这就更加有了话语权。” 也就是说,农资超市不仅仅是生意,也是切入农业生产的端口。 更进一步,它还可以是管理工具,有了它,就有了整合上下游的能力。 说清了农资超市,又谈了丰产方,孙少杰又提出,既然有农资超市,不妨也按照这种形式,开生活超市。 如此一来,农业生产、农民生活都照顾到了,加上储运和产业链深加工企业,基本就有了系统的雏形。 到这里,商全其实已经很满意了。 丰产方的出现,供销社拥有了深度介入农村生产领域的普适方法,原西模式就有了强有力的补充,可以大干了。 李建国想了想,却又问道:“开架、自选、平价,固然是好办法,但会不会增加破损和丢失现象?” “会!”孙少杰很肯定的说道。 “尤其是在初期,更会如此,但这有一定比例,相对于带来的好处,可以忽略,而且,还可以通过加强管理来降低比例。等时间一长,人们习惯了,也就好了。” 商全见大事已了,却问起了另外的事。 “上次跟你说的工作安排,过了这些天,考虑得怎样了?” “俄听您的。” “哈哈哈……”商全大笑。 “那就好,咱们就以丰产方为切入口,好好干上这一场。” 他们谈完这件事不到一星期,任命通知下来,田福军调入黄原,任第一副书记。 于此同时,张有智接替田福军,全面接手了原西县,但原计划里,调入县城的孙少安,却换成了刘根民。 不但田福军,就连商全都大为惊讶,因为张有智在工作上是有些缺陷的,孙少安就是协助与补充,对原西县下一阶段的工作展开是很重要的。 都是提前沟通好了的事情,没想到出现如此变故,不但突然,而且奇怪。 经过了解,是有人就学历提出质疑,年轻干部学历太低,不符合用人原则。 孙少安很是沮丧,蹲在院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烟,田润叶心疼,上前劝他。 “少安哥,五年前,一个专干都是咱们不敢想象的事,现在,不但成了公社主任,还是第一主任,管理全公社三万多人,俄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咱们顺利的在一起了,还有了虎子,这样的生活,俄很满意。” “话是这样说,可……” “少安哥,你是为了做官,还是为家乡多做一些事情呢? 第175章 反应 第176章 反应 田福军得知消息后,稍一沉吟,直接跟上面通了一次电话。 不平则鸣,田主任向来如此。 虽然这不符合规矩。 “我想知道原因。” “福军同志,这事情……” “原西县是新农村建设试点,如今也只不过刚完成第一阶段工作而已。 行百里者半九十,其领导班子配置,直接关系到最终成果的实现。 所有人选,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事前还有过充分沟通,突然改变,需要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对方沉吟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 田福军放下电话,沉思了一会儿,要车直接去了石圪节。 家有贤妻,是一种幸福。 各种形式上的幸福。 有田润叶的安慰和开解,纵然心里依旧郁闷,但对于这个结果,在孙少安本身,已经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了。 反而促成了他的反思。 那年,双水村关于筑堰种枣的会议之上,田福高说出分地后,少杰和他谈过一次,自那次之后,弟弟再没有跟他探讨过任何事情了,甚至很少谈心。 原来他升官的心思火炭似的正热,没有顾及这些,现在想来,孙少安禁不住悚然而惊。 少杰那是在疏远他啊! 因为那之后,他和秀莲还悄悄领了结婚证,都没有跟家里说。 田福军的到来,出乎少安预料。 润叶孺慕的喊了“二爸”以后,便跑前跑后,端茶倒水,张罗饭食。 忙得不亦乐乎。 “别忙了,过会就走。” “那怎行哩,怎也要吃过饭才行。” “唉,你这孩子,怎不见虎子?” “在村里,有时候他奶奶带,有时候他姥姥带,受欢迎得很。” “哈哈哈,虎子是个幸福的。” “都是老人有意帮俄们……”少安上前给田福军递烟,“叔,您抽烟。” “你们也算是双职工家庭嘛,都有事业要忙,家里帮些也是应该的。” 三人寒暄过后,田福军说出来意。 “这次是有人作梗,你安心工作,咱们再想办法。” “叔,不用了,这对俄是件好事,俄反思了,石圪节才是最适合俄的。” “能反思是件好事,但这事关乎原西,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 所以,该争取还是要努力争取。原西方兴未艾,不能就此中断。” “那俄听叔的。县里的工作有有智叔和明川叔在,应该没问题,根民具体执行上有长处,能配合上的。” “明川要去市里帮俄。” “少杰……” “去了商全那里。” 相对于其他人,孙少杰对于任命的变化并没有太大反应,反而有些庆幸。 经过这次挫折,大哥若能反思沉淀,比去县里当个主任要有价值的多。 因为主任位置就在那里,想当任何时候都可以,但自身成长若是跟不上,一朝青云上,骤登高位并不是好事。 官场是大染缸,要有能够把握自己的能力,而且一县之上承上启下,需要的技能点跟公社负责人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甚至都没有去关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次改变。 因为,它早晚会冒出来的。 孙少杰把全部身心,投入到了供销社在农村的治理模式设计里。 没错,就是治理。 他有一个设想,通过供销社,以经济手段实现某种治理功能,发展农村经济的同时,实现政府的部分职能。 从管理,走向引导与服务。 无独有偶,苗凯对这次任命同样存在不满,因为他的目的也没有实现。 地区行署专员。 他表达的意见,是让高凤阁担任这个职位,这样在配合上会更好,更有利于他工作的展开。省里也表示,会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但任命下来,却是这样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结果。 他认为,这是要拆他的台。 虽然田福军改变了不少,但相比冯世宽,苗凯站得高看得远,旁观者清。 田福军这类干部,在什么事上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有些我行我素。 他的所谓改变,也只是表面上,或者说是做事更融通了一些。 骨子里依然故我。 纵然不满,但苗凯没有田福军那个胆子,或者说是没有田福军那样莽撞。 所以,他没有直接问,只是侧面打听,得到的结果是——“关于黄原行署的领导班子,我们考察后,高凤阁同志在干部中意见很大,根据民意测验看,大部分干部都拥护让田福军当专员。” 苗凯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表示完全拥护省里的决定。 随后,苗凯就提出了去省里治病的请求,有进一步测试上面意图的想法,同时,也打算退一步好好思考。 正是在这时候,黄原报上连续刊登了两篇文章,署名“侠客岛”。 要说也没什么,只是两篇外来黄原务工的揽工汉人物小传。 里面的内容就有些丰富了。 家乡分地以后的变化,来城里揽工的原因,揽工汉的日常生活,他们眼里的城市,城市里的变化…… 由于文笔实在是好,可以当做小说读,也能当成时评看。 若是用心发掘,甚至还能从里面挖掘出来一些个实在的东西。 文章里说明,这是一个系列。 在没有太多娱乐的年代,文章一经刊登,阅读者甚众,相互间还常讨论。 侠客岛第三、第四篇文章的名称是“小翠”,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女孩名字。 文章分上下两篇连载。 这是这次,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小翠年龄不大,在城市里的同龄人还在上初中时,她就开始出来揽工了。 女孩子初来,是在一处工地厨房做饭,炒个土豆丝,炖个大锅菜。 混迹在一群粗鄙的揽工汉之中,挣一些辛苦钱,以满足家里父亲对金钱的无尽渴望。 揽工汉虽然粗言粗语,时常还有人开些粗俗的玩笑,但小翠很快就适应了。 只是好景不长。 佛挑善人受苦,鬼挑弱者上身,小翠被猥琐的包工头给盯上了,在一个有雨的夜晚,欺负了这个无助的小女孩。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包工头许诺了无数空头好处之后,小翠逆来顺受,接受了现实,并且憧憬着包工头许诺给她的未来。 第176章 波澜 第177章 波澜 局面一直持续到某一天的深夜。 包工头继续作恶时,姑娘凄惨的哭泣引来一位起夜的揽工汉,年轻人见义勇为,把满身伤痕的姑娘救了出来。 只是包工头很有背景。 鸡蛋碰不了石头,为姑娘名誉着想,揽工汉只好把无助的姑娘送到回乡的车上,就此离开这个城市。 这时还不是以后。 人们对类似事情远没有到熟视无睹的程度,笑贫不笑娼的拜金风气也没有形成,自然的,人们更没有学会沉默。 先是接头巷尾议论。 随后,在工作期间也开始有人讨论,不久,就有仗义执言者撰文。 他们开始在报纸上发表评论,声讨和抨击这种现象,呼吁找到那个包工头,挖出他背后的保护伞。 维护社会正义,还小姑娘以公平。 更有有识之士,发文呼吁建立机制,保护外来务工人员的基本权利。 一时之间,黄原城掀起一波风潮。 更有不少热心肠的市民,赶到东关桥头送衣送物送吃食,慰问揽工汉们。 也是在这个阶段,侠客岛接二连三的文章陆续发布,从各个角度对揽工汉们的家庭、工作、生活进行描绘,更进一步的推波助澜。 正是在这个时候,田福军来到黄原履职,车到东关,他特意让司机停车,亲自步行到东关桥头,现场了解东关劳务市场里揽工汉们等活的现状。 黄原报他当然是看的,突然出现的“侠客岛”文章,他期期不落。 此时的报纸,真实可信还是标签。 刊登时事新闻,最基本的要求就是真实,根本不允许任意杜撰文章。 原本,农民进城务工的事,孙少杰就给他分析过,他知道起因,也了解趋势,少杰也断言过,会形成社会问题。 所以,田福军很是关注。 这时,东关桥头人来人往。 因为是早晨,聚在大桥头揽活的工匠还不是很多。 旁边的大街上,上班的人群倒是非常拥挤,自行车和行人组成的洪流,不断头地从黄原桥上汹涌而过。 来黄原闯世界的揽工汉们,衣衫不整,被褥破烂,阵营杂乱,行李上别着的那些各种各样的劳动工具,从某种程度上彰显了他们身上拥有的技能。 城市里千奇百怪的噪音,听起来像是洪水一般喧嚣。 揽工汉们有的心慌意乱,有的麻木不仁,有的听天由命,似乎有些累极了,有些人甚至就那么枕着行李睡在人行道上。 由汽车、自行车和行人组成的长河,虽然就在他们身边流动,但仿佛看不见他们,没有目光扫过他们。 田福军忽然回忆起侠客岛文章里的某一个片段——“把眼前大街上幸福和幸运的人们忘掉。忘掉!忘掉温暖,忘掉温柔,忘掉一切享乐!把饥饿、寒冷、受辱、受苦当作自己的正常生活……” 他驻足桥头,伫立许久。 小半晌的时候,一个穿油污卡衫的包工头,嘴里噙着黑棒烟来到大桥头,一群揽工汉猛的涌上去,瞬间包围了他。 包工头就像农村人买牲畜一样打量着周围的一圈人,不时还在人身上捏捏揣揣,看他们身体歪好,然后才挑选几个人带走。 田福军看得脸上直抽抽。 被带走的人就像是参加了工作一样高兴,而那些没被挑选上的人,只好灰心地又回到自己的铺盖卷旁边,等待着下一个“救世主”的到来。 “田书记,时间……” 这时,司机走上前来提醒,田福军知道,就在此刻,行署那里还有一群人等着他,迎接他这个新领导履任哩。 田福军叹了口气,“走吧。” 揽工汉们的现状,比他原来想象的,要糟糕得多,没有尊严,没有保障,没有未来,劳动像是在乞讨。 这还只是刚开始。 随着时间推移,进城务工的人将越来越多,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若是不加关注和管理,长此以往下去,势必会形成各种社会问题。 看来,孙少杰之前说的那些,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说完全。 对田福军来说,无论农民,还是市民,都是黄原市的人民,没有区别。 虽然人离乡贱。 但身为一个地区的负责人,他有能力,也有义务,为辖区内的每一个劳动者创造一个公正公平的劳动环境。 至少要是一个给予劳动者尊严的环境。 师范后街小院。 田晓霞刚从学校回来,稍微收拾一下,鬼头鬼脑的探查一遍,正要出去。 刚出院门,就被过来的孙少杰给堵了一个正着,“进来,俄有事跟你说。” “还有急事呢……” “说完再走不迟。” “呐,就几句啊,俄真有急事。” 自孙少杰过来,两人再也没有以前那样自由,收集素材,写文章都是背地里悄悄进行。 “什么急事?接头?” 田晓霞一惊,猛摇头,“没有!” “是吗?那你告诉俄,有一段没见少平了,他去哪里了?” “不……是说了嘛,实习去了。” “去哪里实习,莫非出了黄原城?” “是……啊不是……是!是出了城。” “呵呵……”孙少杰把一叠报纸放桌上,“说说吧,这些文章是怎么回事?” “什么文章?” “侠,客,岛……” “侠……侠客岛啊,知道,知道,黄原时评嘛,最近在做一个务工群体的系列报导,影响挺大的,俄最近常看。” 田晓霞已经觉出了情况不妙,这回怕是要露馅了。 “俄是说,侠客们是谁?” 孙少杰在“们”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审问对象。 坏菜了! 晓霞姑娘眼睛滴溜乱转,搪塞着说道:“这谁能知道,人家用的是笔名。” “还不承认……小翠又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怎么可能!”田晓霞大吃一惊,“那天可是俄亲自送她上的车……车……” 糟糕!被诈出来了耶…… “还有什么说的?”孙少杰问。 田晓霞见暴露了,索性光棍起来。 “是又怎样?又不是甚见不得人的事,俄们一致认为,这事情做得对。” “三年努力考到这里,你们来黄原是干什么来了?学校放假了,还是你们毕业了?还有一年多,课不上了?” “有分工,有……补习的……” “呵呵,补习……果农们都知道,新栽种的果树,第一次挂果都要摘掉的,为的就是养树,打好基础,以后好结出更大更多的果子,你们呢?该蓄力的时候不蓄力,有点本事就显摆……” 孙少杰化身大妈,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听得田晓霞直翻白眼。 “怎,还不服?” 面对这个多年来的赞助对象,晓霞姑娘实在是硬气不起来。 “哪有,服!服滴很呢……终是耐不住好奇,于是问道:“说说呗,你咋知道是俄俩写的?” 少杰淡淡的说道:“小翠回来了……” “啥?” 第177章 孙家三娃初长成 第178章 孙家三娃初长成 孙少杰知道侠客岛是田晓霞和孙少平所为,自然不是因为小翠回来。 但也确实是源于小翠。 确切的说,是因为小翠这个名字和那个极其相近的故事,那篇关于小翠的文章一刊登出来,孙少杰直觉就判断是孙少平所为。 他只是没想到,孙少平居然以这种方式,再次进入了揽工汉们的世界。 不过,想想似乎也正常。 尽管他考上了大学,但少平跟晓霞一样,都是文化课突出,其他一般般。 至少比起上初中时,数学掌握已达到高中水平的兰香,要差上不少。 所谓补习,也只是补强一下短板,显得不那么差罢了。 文化课一支独秀。 这个年代没有网络,电视也没有普及,信息获取渠道除了报纸,就是广播,再不就是上传下达,口口相传。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什么的了。 两人还在上学,又都是不安于现状的性子,自然不喜欢教书,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工作比记者更适合他们的呢? 孙少杰只是猜不到,启发他们的是那个彩礼事件罢了。 既然知道了是他们所为,孙少杰自然就联想到了那个包工头——胡永洲。 没想到,被金富敲断一条腿后,离开黄原的他,只过了几年,这经济稍微一搞活,居然又活泛起来了。 至于那个小翠。 孙少杰倒没觉得她有甚的可怜。 虽然她是被人欺负,但她本人不知自爱,不懂感恩,实在没有帮的价值。 不过,她有那样的一个父亲,家庭教育可想而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不影响孙少杰依此为突破口,给高凤阁找一些麻烦。 不对,这次可不只是麻烦。 阿尼尔之前收集了很多关于高凤阁的资料,这回不死也要他脱层皮。 孙少杰已经知道。 少安无缘原西县主任,是高凤阁垫的砖,其心态大约类同李登云当初。 有人递刀,苗凯也就顺水推舟。 因为苗凯是抗拒分田的。 同时,也看不上田福军。 他在工业上有些眼光,也看重工业,对农业不甚关注,对于农事擅长,又有些个色的田福军,不甚喜欢。 他一来黄原,不知道还会搞出什么事情,到时候处理起来可是麻烦得很。 既然田福军进入黄原已成定局,不可更改,那顺手搞点小动作,发泄一下不满的同时,还可以破坏其布局。 这也是好事。 于是,孙少安就遭了秧。 孙少杰虽觉大哥不进原西是件好事,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但这不妨碍他报复回去,因为高凤阁是恶意。 更何况,这高凤阁还是后来大水淹城事件的罪魁祸首,那就更不能放过。 两罪并罚,这次说什么也搞掉他,但搞掉一个高官,并不是那么容易。 普通手段,几乎断无可能。 但所有的大人物,都有一个死穴。 这也是孙少杰今天来找晓霞的原因。 “你把少平叫回来,俄有事让你们去做。”他说道。 “你先说小翠在哪里?” 见田晓霞不信,孙少杰就拉她去了南关柴油机厂,让事实说话。 他在附近的一个家属区门口停住,找了一个隐蔽且视野开阔的地方。 “就在这里等着吧,柴油机厂让你们一搞,风声鹤唳,紧张得很,生人一进入就会被盘问,根本呆不住。” 此时正是小晌午时候,大多家庭要开始做午饭了,没等多大一会儿,就见一个小姑娘挎着篮子走出来。 大约是去买菜的样子。 这孩子脸上已经有了明显堕落的迹象,此时她穿了一身新衣,一边磕葵花籽,一边扭着走路,几乎认不出她了。 但那身影太熟悉了。 田晓霞定睛细看,没错!是上次她和少平亲自送上车回家的那个小翠! 一股冰凉从后脑勺沿着脊背,一瞬间传遍了全身,晓霞顿时像重感冒退过烧似的清醒却又软弱无力。 这女孩子怎么又出现在这里呢? 田晓霞猛地向前跨步,想径直穿过马路走到小翠面前,问个明白。 被孙少杰一把给拉了回来。 “你想做甚?” “俄去问问,肯定有谁威胁她了。” “看清楚,她是自由的。” “可……” “哪里也不许去,就等在这里,还有后续,看完你就明白了。” “少杰哥,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她一定是被威胁的吧?” 田晓霞语带哭音,眼眶里盈满泪水,仰脸看着少杰,想求一个她期望的答案。 “人都会做一些无奈的事,有些人本就没太多坚持,习惯了就会慢慢屈从于现实。”孙少杰硬起心肠说道。 “可是……呜……” 田晓霞伏在孙少杰怀里,痛哭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小翠买了菜回来,这回是吃着雪糕,又是一扭一扭的,走进了家属区。 孙少杰仍没有走。 快要吃午饭的时候,一个猥琐的男人走出柴油机厂,向这边家属区过来。 两人都认识,那正是胡永洲。 这老东西居然包二奶,堂而皇之的过起了二人世界!年龄还那么小,做他家姑娘都不嫌小,踏马也不怕折寿! 田晓霞眼里喷火,恨不得上前踹死这个猥琐的包工头。 可胡永洲不知道啊。 只见他悠哉悠哉的走过来,又悠哉悠哉的进了家属区,和刚才的小翠进的是同一幢楼,同一个单元。 田晓霞猛的挣脱孙少杰挟制,跑向那幢楼,孙少杰哪里会让她破坏好事。 紧跑几步,拎起她就扛了回来。 “放我下来,我要问问他们,为甚非要这样做?放我下来!狗男女!” “冷静!这样没甚好处,还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什么得?什么失?去他的得失,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打击实在是有些大。 想想,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从狼嘴里救下一个小可爱,可转回头,小可爱又自己跑回狼那里去了…… 伤害不高,侮辱性挺大。 如此之毁三观,这让骄傲的晓霞姑娘情何以堪呢! “你冷静些,你这样做于事无补,想不想让他坐牢?” “坐牢?” “对!就是坐牢。” 田晓霞终于冷静了下来。 “怎么做?” “喊少平回来,俄跟你们讲。” 这次,田晓霞无比的配合。 在北关一处工地,两人见到了孙少平,少平一见二哥,下意识就想跑。 可发现晓霞眼睛红红的,心里一紧,马上问:“晓霞,出了甚事?” “少平……呜呜……” 坚强的田晓霞从没有受过如此打击,忍不住又扑进少平怀里,再次呜呜的哭了起来。 孙少平紧张得手足无措。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他看向二哥,想要一个答案,孙少杰也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 少平此时光身子穿一件短褂,浓密的黑发像毡片,皮肤粗糙,浑身泥污。 不折不扣,活脱脱一个揽工汉。 但他眼神坚定,轮廓分明。 因为强体力劳动的原因,身体显得比以前要更壮实一些。 高鼻梁直直的,像希腊人雕塑。 脸上分明的线条和两片稍稍向下弯曲的嘴唇,显出青年男子特有的刚骨气。 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如今的少平,已经是一个有了一些生活阅历的人了。 少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追求,这是一件多么令少杰欢喜的事啊! 第178章 黄原文章外面作 第179章 黄原文章外面作 孙少平的问话,少杰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这样说道:“走吧,你收拾一下,请个假,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十分钟后,他们在北关一家小饭店坐定,为了能安静说话,少杰特意要了一个小包间。 “小翠回来了,还做了那个包工头胡永洲的二奶,俄和晓霞刚见过。” 孙少杰开门见山,直接说出关键。 “甚?!”少平直接跳了起来。 他甚至比晓霞还要不堪。 没办法,太毁三观了。 “坐下!” 孙少杰吩咐,还瞥了他一眼。 “惊个甚? 比晓霞还不如,社会风气已经变了,你们以为世事还跟以前一样啊。” “不许再说俄!”田晓霞抗议,“什么叫比俄还不如,俄很差吗?” 她已经恢复过来,有精神斗嘴了。 孙少杰没有理她,自说自话。 “世事要变了,人们开始不满足于现状,想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了。 发展经济,是必要尊重‘钱’这个一般等价物,而作为管理者,改变治理思维,建立一套新的管理思维体系已经成为必然。 经济挂帅,重商主义,亲商亲资本……等等这些,很快就会成为官员们的必修课。 如此一来,全民拜金之下,金钱的魔力就能改变很多东西,这其中包括人们的既有观念和社会道德体系。 就小翠这事情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而且,类似事件,未来不但不会少,还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挑战人们的想象能力。 你们毕业以后要进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社会,所以,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是很必要的,不是说一定要你们接受或者认同,但提前有个认知还是好的。” 停顿一下,孙少杰看着低头沉思的两人,又继续说道: “说这些,不是让你们‘淈其泥而扬其波’,‘哺其糟而歠其醨’;也不是让你们‘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 当然,更不是让你们‘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屈大夫那样的人,在未来的世界上是活不下去的。 除非他远离人世,自耕自食。 你们不是想做记者吗? 那更要对社会有一个客观而清醒的认识,这样,写出来的报导才客观而公正,才能激起人们的同理心和认同感。 要知道,记者可不是个需要本色出演的职业,他的文章要符合公共认知。 至少不能总报导自己的所思所想,要站在客观的立场之上,报导一些对社会有帮助,能启发人心,能启迪人性的东西。 总之,那渔夫说得好啊。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比如小翠这件事,她接受现状其实也是无奈,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她本人,而在于她那个无能而残忍的父亲。 你们给她钱,好心送她回家,但钱一花完,她父亲要钱不要命,肯定会又骂又打,仍然把她赶回到这里来做工。 至于怎么做工,他父亲是不在乎的,只要能挣钱。 她才十六岁,又没上过学,摊上这样一个家庭,她又能怎么样呢?” 洋洋洒洒,长篇大论。 孙少杰一说完,田晓霞就抬头,倔犟的问:“就这样放过那个包工头?” 孙少平也抬头,脸上也是愤愤不平,恨不得揪出胡永洲再来一顿胖揍。 说不定,还包括小翠的那个父亲。 孙少杰哂笑,“想什么美事儿呢……” 两人一喜,“二哥你说,怎么做?” “小翠年龄太小了,那包工头先是强迫,后又用金钱诱惑,道德败坏,行为不堪,人品卑劣,还想包二奶?如此美事,是他个老小子能过的日子?” 田晓霞听着很是解气。 只是少平觉得很怪异,他怎么听,怎么感觉二哥的话语里有嫉妒之意。 孙少杰拿出一档案袋资料。 “用这些,写几篇文章,这次不投黄原报,投到省报上面去。” 田晓霞略一检查,吃惊道:“是他?” “对,就是他,那胡永洲是他表哥,两人有分供,他是胡永洲的保护伞,以权谋私安排工程给胡承接,胡承接工程赚的钱,大头其实是他的。” “有这些哪里还用得着写报导,给俄爸呀,他能管这事儿。” “不可以!”孙少杰断然拒绝。“找你爸还不如俄直接去省上找乔伯年,但这事要想达到目的,不能那么办。 有四个理由:一、他站队苗凯,福军叔管不住他;二、你爸刚履职,这事不能插手;三、官场盘根错节,最善于利益交换,大事化小;四、这事挑开以后,说不定会清洗一批黄原干部,到时候福军叔是既得利益者,为以后计,这件事他不能沾,甚至都不能让他知道。 所以,黄原文章外面做,这事要由表及里,从上往下办。 先用报纸引发舆论,引起上面关注,到时候证据一递,铁证如山,大锤砸下,他们再能折腾也无力回天。” “还用侠客岛的笔名?”少平问。 孙少杰摇头,“侠客岛的文章已经引起波澜,省上都有转载,这是好事。 但这件事最好不要跟晓霞有什么牵扯,由你出头吧,另选一个笔名,就以‘小翠事件’追踪调查为名义来报导。” 等两人走后,孙少杰换了身衣服,提了一点水果,又去了那个家属区。 觑见无人,就直接走了进去。 到了那个单元楼上,听了听并无声息,就大大放放的敲门。 隔壁房间有人开门,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小伙子,你找谁呀?” “哦,大娘,俄找胡永洲,家里亲戚说他在这里包工,让俄来找个活。” “他呀,那可不是个好东西啊小伙子,别跟着他走了歪路。” “不会大娘,俄就是揽个活,跟他不牵扯。” “那就好!你最好等他们吃饭时候过来,要不就晚上,白天他不在,那个小姑娘也去看电影了……唉,造孽呀。” “噢……”孙少杰作恍然大悟状。 “那俄晚上再来,大娘,谢谢你,这水果送给您吃。” “俄可不能要。” “没事儿,您尽管拿着,俄回头再买。” 孙少杰把水果塞老人手里,就走下楼,但刚下一层就又停住了。 等听到关门的声音,他重又上来,走到房门口伸手只一摸,门就开了。 这是个筒子楼,胡永洲住的这个,是有三个房间的套间房。 果然是包工头,先富起来的人呢。 充做客厅的中间那间,竟还奢侈的装了一部电话,这就更方便了。 随便翻了一下,见没啥有价值的东西,摸出一个小东西,打开话筒,放了进去。工具箱最新产品,没想到竟用在这个胡永洲这老东西身上了。 打开窗户,在窗台下面放了一个接收装置,收拾干净痕迹,听了听外面声音,就开门走了出去,紧走几步到楼梯口,然后缓步下了楼。 回到另一个新分到的住处。 稍一洗漱,孙少杰换了身衣服,提上一个提包,驱车直接离开了黄原。 第179章 田福军履新 第180章 田福军履新 跟原来不同,这次田福军履新,苗凯做足了高姿态,几乎无可挑剔。 不但带领黄原整个领导班子迎接,还特意在机关小餐厅举行了一个小型茶话会,表示对新任专员的热情欢迎。 欢迎会上,老朋友呼正文“发难”,说他“摆谱”来晚了,田福军借此机会,就东关桥头看到的情况,对揽工汉们的揽活、生活等现状,表示了严重关切。 他对城市务工的起因、影响和未来发展方面的看法,让大家耳目一新,都觉得田专员是一个看问题有深度的人。 就连苗凯也禁不住沉吟了起来。 劳动局负责人武得全忙回应,说会后就去实地了解实际情况,一定会努力拿出务实可行的处理方案回来汇报。 茶话会中间,苗凯出人意料地向黄原领导班子的各位负责人宣布:省里已同意他去省医院看病和检查身体了。 而且明确表示,这次看病时间可能会长一些,因此他走后这段时间,黄原地区的工作就由田福军同志主持…… 在场的各位负责人闻言,神色各异。 欢迎会过后,田福军特意留下,想跟苗凯私下交流一下。 苗书记当着田福军的面吃了两片药,然后说:“我已经不行了。脑筋僵化,很难适应目前的领导工作。 新时期正需要像你这样思想解放,能开创新局面的领导干部! 另外,我最近身体很不好,血压又上去了,从早到晚头昏沉沉的,连当天的文件都看不完。我已经给省里写了信,想请一段假,到省医院去看看病。 现在既然你已经到职了,并且又是排在第一位的副书记,那么地区的工作你就先全面管上吧……” 田福军说:“苗书记,我刚到,你就要走,这副担子恐怕我担当不好,是不是先请正文主持一段……” “那还是你主持嘛!也没什么,你在这里工作过,情况也熟悉,就放手干吧!即使是重大决定,只要常委会通过了,也就不必再给我打招呼。我想集中一段时间,好好把病看一下…… 第二天,苗凯就去了省城。 当天晚上,文化局的杜正贤带着原西籍干部,闻风到宿舍看望他。 满屋子的原西土话虽然亲切,但场面未免有点庸俗,田福军心里反感,但想起在原西时跟冯世宽相处的经验,他又强提精神,免不了也用原西土话跟大家热烈周旋一番,倒是获得好评无数。 这样的拜访虽然庸俗,但似乎也不可少,庄稼长苗要依靠土壤,他田福军也需要些拥泵,虽不会雪中送炭,但锦上添花问题不大。 如此拜访其实就是个场面。 时间根本不可能长,稍倾,一群人热烈而来,满意而去,各生欢喜。 他们走后,又有人来敲门。 田福军打开一看,居然是冯世宽。 冯世宽显然是来叙旧的,不但提了两个油纸包,胳膊下还夹了一瓶西凤。 “没打扰你吧……” 冯世宽取酒在手,还扬了扬。 “没有,你是我最盼望的客人。” “哈哈哈……” 过去,两人在原西县工作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连串的冲突。 后来田福军突然改变做法。 不但在工作上富有成果,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得到很大弥补。 如今,更是已经有了往朋友方向发展的意思。 富于戏剧性的是。 如今他们不仅又要在一个锅里搅稠稀,而且两个人的地位还发生了变化。 时移世易,位置互换,还真是世事苍桑啊……诸如种种原因,两人这次见面,多少都显得有点不太自然。 但冯世宽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方式,有西凤润滑,有烧鸡有花生米佐酒,很快就融化了两人之间因地位变迁造成的隔膜。 田福军主动说:“世宽,你过去是我的老领导,现在咱们又要一块共事了,你可要好好帮助我啊! 你已在行署搞过一段工作,我有失误之处,你得及时提醒我……” 冯世宽面有惭色。 “过去在原西,有责任也主要在我。我这人比较主观,看问题也很片面,如今检讨,在那里工作时犯了不少错误。现在看来,你当时的很多意见都是对的。如今你成了我的领导,请相信我会尊重你的。你对我也不必客气。我争取当好你的助手!” 两人谈了很长时间。 一瓶酒下肚意犹未尽,田福军从简单姓李里又拿出一瓶,有些显摆的说道:“世宽,今天你有福了。” “茅台?你小看人啊……” “但这种茅台,你指定没喝过。” “有讲究?” “自己体会。” 酒瓶刚打开,一股子特别的香味就从瓶口里面逸出。 冯世宽惊呼:“好香!怎不是茅台那味儿啊?”田福军并未回答,先给冯世宽倒上一杯,以手示意,“尝尝……” “红的?” “尝尝。” 冯世宽端起。 先是有些陶醉的闻了闻,然后一口闷掉,“嘶……哈……好酒!好味道!” “可不只是味道好……你感受一下……” 冯世宽突然觉得,有一股子热流到达胃部后并没有停住,而是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浑身犹如泡在了温泉里,继而身上就冒出些细汗,说不出的舒服。 “这……这……” “好东西吧。” “没尝出来,再来一杯回味下。” “哈呀,你少趁机赚俄的酒。”田福军看了看酒瓶,摇头道:“多乎哉?不多也!”有些好心痛的样子。 “拿来吧你。”冯世宽一把抢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行了!行了……”田福军心痛不已,“每天最多二两,你喝多了。” “我有斤半的量。” “不是‘酒量’的问题,这是药酒,不能多喝……” “是吗?” 冯世宽闻言一顿,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人,珍惜的给田福军倒了小半杯。 “你尝下就好。”随后合上盖子,竟然当面把半瓶酒堂而皇之的揣了起来。 “哈呀,打土豪?” “是啊!优良传统嘛。” “呵,俄只带了两瓶过来。” “啊,还有一瓶?”冯世宽忙起身去找,田福军一把抱住他。 “以后!以后……俄也就这两瓶了,以后俄再找点。” 冯世宽眼睛一亮,“还能找来?” “应该能吧……”田福军不很确定。 “说说,哪里来的?” “这不能告诉你,反正真要找来,肯定会匀给你一些。” “你说的啊……” 经此一闹,两人越发的感到融洽。 “福军,酒喝到这里,我做一回背后传话的小人,说句心里话给你。” “你尽管说。” “你来黄原工作,其它都无所谓,甚至苗凯也不是太大阻力,但有一个人,你一定要多加防备。” “谁?” “高凤阁。” “他?” “还记得李登云吗?” “他?” “无论能力还是眼光、手腕,比李登云差上不少,但这人私心重,没有人格和底限,成事不会,坏事很会。” “噢……” “他是苗凯精心培养的接班人,而苗凯跟省里的吴斌关系很好……” 冯世宽点到为止,说了另一件事。 “最近黄原报上刊登的‘小翠’那篇文章,我有很大把握肯定,里面那个包工头的背景靠山就是高凤阁。” “唔……” 一星期后,一篇名为“小翠还乡”的报导,刊登在省报头条。 就速度来说,还是很快的。 侠客岛的系列文章,是以农村分田之后,解决温饱问题的农民进城务工为背景,以小人物视角写就新时代故事。 有分田之后的生活改善与各种矛盾,有务工带来的家庭离合与变迁,有务工者在城市里的揽工生活和他们眼中的城市,有经济发展过程中的泥沙俱下,有城市居民的生活和观念变化…… 等等,有奋斗有生活有故事。 尤其文笔好,角度新奇,读起来不但朗朗上口,还很有现实教育意义。 所以,自第一篇开始,省报就有转载,在省城本就有读者基础,小翠的故事因为太过于小的年龄、逆来顺受和无助,更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和同情。 署名“虾说”的《小翠还乡》一经刊登,马上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他,太出人意料,太挑战人们观念,太容易让人同情和感同身受了! 读过后无一不拍案大怒,直骂包工头生儿子没屁眼,披着人皮不干人事。 小翠逆来顺受本来就让人掬一把同情泪,其父亲不但不为女儿做主,还又一次逼着女儿再次进城务工挣钱,这就有些离谱了;那可耻又猥琐的包工头不但不知悔改,居然还凭借金钱,堂而皇之的,把可怜又无助的小翠完全占为己有,更是过分得惹怒了所有读者。 报纸发行的当天。 报社电话就被打爆了,在这个电话安装量还不大的八零年代,可谓奇迹。 随后,雪片似的信件就涌入省报,要求严惩包工头,挖出其靠山。 而这时,署名“乔书记”亲启的邮包和一封给报社的信,已经随着流程,从省报转到了乔伯年手里。 第180章 小翠还乡 第181章 小翠还乡 侠客岛的所有文章,全都只是说故事发生在黄原的平凡人物小故事。 里面从来没有点出过具体的人或者单位,文章里所涉及的人物,也都是化名或者外号。 除过故事涉及的相关原型本人和他们极为熟识的人,旁人很难对号入座。 小翠、小花等,本就是极为普通的农村姑娘名字,使用者甚众,小翠虚中有实的混在其间,都以为也是化名。 所以,直到目前为止,高凤阁还没有产生相关联想,只不过在话余,不痛不痒的告诫表哥一回“别招惹”罢了。 胡永州当然满口应承。 他倒是知道是说他,被揍过嘛。 但因为被高凤阁告诫,他就更不敢说了,只是自己小心戒备。 胡永州心有侥幸的。 既没有写名字,又没有写地点,包工的那么多,怎就一定会知道是他呢? 无知而愚蠢的包工头以为,只要这股风扛过去了,自然就会万事太平。 所以,当小翠再找过来时,他也只是把住地从工地换到了另外的小区。 反正,房子他还是有一些的。 愚蠢、贪婪、胆大包天而又变态的包工头,从此就没羞没臊的享受起了人间艳福,堂而皇之的过起了二人世界。 所以,在没有被特别关注的情况下,或是因为那封给报社的信,或是因为邮包上那“亲启”二字,或是因为其它人所未知的原因……邮包流转的整个过程中,始终没有被人拆阅,或者截留。 这天,乔伯年难得休息。 老爷子在家里陪着老伴说话,心里却在琢磨着那天孙少杰说过的话。 自那天孙少杰来过以后,随着那坛药酒启用,老伴的身体越发的好了,到如今,其它的药已经不吃,全停了。 平日在家里,无论上下楼,还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已经不是太大问题。 偶尔甚至还会自己下厨做几个菜。 这让早就被生活磨练得心如铁石的乔伯年感动不已,一则为老伴高兴,多年来的愧疚终于有了补偿的机会,二则他也终于可以再次享受到来自老伴的关怀了,这可比任何东西都值得珍惜。 年龄大了嘛,特别珍惜家的温情。 儿女们都大了,连最小的女儿红红都快要大学毕业,孩子们像长大的小鹰都飞离了巢穴,窝里就只剩俩老家巧儿偎依着取暖。 老伴儿的病情一天天见轻,乔伯年心怀大畅,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气力。 青山依旧,几度夕阳。 乔伯年更想趁还有精力,努力多做一些为国为民都有利的事情了。 乔伯年是侠客岛文章的忠实读者。 自省报转载以来,他期期不落,反映分田成果,以及分田之后农民生活的现实报导,乔伯年相当的关注。 为此,还特意给省报打过电话,赞扬他们这事情做得好,期望再接再厉,多刊登一些类似有价值的文章出来。 若是安排得开,不妨实地采访,进行一些相关,或者追踪报导什么的。 自上任以来,他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解决温饱问题上,甚至还亲自主抓,把工作重点放在了落实中部平原地区农村生产责任制方面。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事,这一抓,竟然让他抓出问题来了。 当山区以家庭为主的生产责任制已经开始实行的时候,八百里秦川沃土上的农村,仍然还在吃“大锅饭”哩。 这一点,他本就有心里准备。 穷则变嘛。 古往今来的历史都证明,变革通常最容易在最贫困落后的地区开始,而较富庶的地方,往往都要难上一些。 原因往往也多种多样。 但总结起来,不外乎一条——还能过下去罢了,既然能过下去就过下去,变了的话,你能肯定一定会比现在好? 事物都有惯性嘛。 说通就好了,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可是,一入手他才发现,事实竟然不是当地群众不愿意改变现状。 真实原因竟然是这些地区的许多干部在抵抗,长期按兵不动所致。 稍微一思考,乔伯年就明白了原因,说出来也简单,无非就是四个字。 ——既得利益罢了。 当官的时间长了,都有了私心了。 “唉……”乔伯年叹了口气。 “你叹的什么气?不过是陪着我坐坐说说话,就这么不耐烦?” “你呀……你明知道不是。” “那你怎连话都不说,一声不吭,自个儿坐在那里发呆?真要忙的话,就去忙吧,我自己能行,都习惯了……” “呵,让你这样一说,我哪里还敢‘去忙’?看来,你确实是见好了,嘴上功夫马上就要恢复了呀。” 前些年,秀英独自带着孩子,为了生活,家里家外,争这争那,嘴皮子练得厉害无比,后来身体不好,吵嘴都没有了力气。 “你少编排人,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原西那院子,我想送给那孩子。” “这倒是个好办法,可那是老人留下来的,是你在原西唯一的念想了。” “啥念想不念想的,我都这把年纪了,自己就是别人的念想了……” “那就这么办吧。”乔伯年同意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说说呗。” “哦,那呀,工作上的一些事……” “怎,我不能听?” “哈呀,我现在确定,你确实是好了,你们原西女子实在是厉害,其实吧,说出来也简单,你知道的,我算是空降干部,在这里没有根基的,可这做事吧,是需要人手的。” “你不是已经调那田福军去黄原了吗?听说他是个有本事的……” “太少了呀。” 老伴秀英背诵起一段话。 “一个新事物,它的出生,是要经过同旧事物的严重斗争才能实现的。社会上一部分人,在一个时期内,是那样顽固地要走他们的老路。在另一个时期内,这些同样的人又可以改变态度表示赞成新事物……” 乔伯年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再等等看吧。” 乔伯年看着夕阳,别有深意的说道:“发动群众是需要契机的……” 做事需要顺势而为。 若想成事,就需要契机,势到了,才不会做成夹生饭,才会无往不利。 “瞧,你的‘契机’来了。”老伴说道。 乔伯年抬头,发现是张生民带着一大包东西走了进来。 “又有事了?”他问。 “省报转过来的东西,说是要您‘亲启’,我怕耽误事情,就送了过来。” 乔伯年接过来,见是一封信和特意注明“乔书记亲启”的邮包,信是给报社的,打开过了,邮包是完好的。 乔伯年抽出信一看,马上就明白了,他问:“邮包打开看过吗?” “没有。”张生民回答道,“但经过专业检查,没有危险。” “召开办公会,现场打开,公开审阅,现场督办。” “明白。” 张生民答应一声,就转身出去安排了,行进间步履显得极为轻快。 完成通知后,张生民走进黄原办事处,和武宏全碰了个面。 “东西送到了……” “太好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咱们也算完成任务,喝一杯?” “喝一杯。” 武宏全从酒柜里,小心翼翼取出一瓶茅台,打开之后,先是陶醉的嗅了一下空气中的香味,拿出两个酒杯倒上。 “这是俄刚调制好的,完全按照他说的办法,咱们今天就近水楼台,先尝上一尝。” 张生民也看着红酒杯里那醉人的颜色,也陶醉的嗅了嗅。 “我就喜欢这个颜色。你说奇怪不?只那么一小杯,用这么多酒调制过后,颜色居然没有一点变化。” “别说你,俄也很惊奇。” “事情马上就要成了,你说,咱们要不要马上进行下一步?” “不用着急,事缓则圆,再等等,反正就是找个酒厂嘛,不费事。要俄说,长安老窖就不错。离得近,还是新建不到十年的酒厂,人事不复杂。” “是不错!”张生民同意,随后又说道:“那些药材需要先收购了……” “让白鹿制药厂去办吧,两年不到的新厂,里面的人咱也熟。” “听你的。”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的品起杯中酒来,不一会儿,鼻翼上就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两个人同时呻吟一声。 “浑身通泰!果然是好东西呀……” “你说,能不能把他拉进来?”张生民突然问。 武宏全摇头,“至少不是现在。” “俄看他似乎不想出名。” “唉……”张生民叹气。“不只不想出名,也不想做官,好像看透了一切似的,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可不是咋的,奇怪的人。” 第181章 且看东风 第182章 且看东风 黄原。 中午时分。 家属区小院,各家各户吃饭的吃饭,午休的午休,少有人在外面活动。 整个家属区显得安静无比。 胡永州正大老爷一般,在小翠的伺候下吃饭,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刚拿起话筒,抑制不住愤怒的骂声从话筒里汹涌而出,像爆发的山洪。 胡永州脸色大变。 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小翠,随后点头哈腰的忍受了近十分钟的山洪冲刷,放下电话,转身就给了小翠一记耳光。 “臭婊子!你惹得好事!马上收拾一下,给我滚回你的家。” “俄……俄没……”可怜的小姑娘捂住已经木了的脸,无助的辩解着。 “还说没?还说没!”胡永州拳打脚踢,“不是你看上那小白脸,受他蛊惑说了那么多事,哪有现在这些事!你给俄等着,回头卖你出去接客。” 小翠脸色煞白,有些被吓傻了。 “赶快收拾,待会儿跟俄去你家。” 胡永州再踢一脚,仓惶离开小区。 没过多大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敲门,小翠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 打开一看,不认识。 “认识我吗?”来人问。 小翠摇头,“面……面熟……” “呵,我就是上次送你回家的那两个人的大哥,能让我进去坐一坐吗?” “大哥救俄!” 小翠恍然大悟,溺水一般扑上来,抓住孙少杰胳膊,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时间不多,有几句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讲。” “可是……”小翠越发的急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大哥,你带俄跑吧。” “哪里用得着你跑,该跑的是他。” 少杰安慰着,走进屋里,先扶小翠坐沙发上,随手倒了一杯水给她,而后走到桌旁拿起话筒,拧开盖子取出一物,之后原样放好。 过程中还问小翠:“胡永州是个甚样人,不用我再说了吧?”小翠点头。 “他这是去叫车了,这次去你家,胡永州的目的,就是为坐实你们之间的关系,让你父亲承认,你俩是相好。这样,报纸上讲的那些,就不做数了……” 看着小翠脸上突然涌现出的光彩,孙少杰哂笑,“你呀,真是太天真了,那些美事根本不属于你,你还是别瞎想好事了。” “他是包工头,还有的是钱,偏又喜新厌旧,尤其是像你这个年龄的,他不过是玩玩而已,怎会一直喜欢你呢? 他家里有老婆呢,还有几个孩子…… 这次所谓跟你相好,不过是为了堵外人的嘴,等他缓过这口气,扛过了这股风头,回头铁定会踢掉你的。他刚才讲的其实是真话,不是吓你!” 小翠的脸色更白了,“大哥救俄!” “我可没那个本事,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小翠闻言,烂泥一般软在沙发上,魂不守舍。“那俄……俄怎办?” “高凤阁马上就要倒台,胡永州也会坐牢,他这次为了过关,肯定会大方的很! 等到了你家,你找个没人的时候跟父亲说,向胡永州要钱,很多的钱,他一定会给的。但有一条,你别要!” 看小翠不解,孙少杰解释道:“你们是相好嘛,你要让他相信,在你眼里,他比钱重要!这样他才会放心。” 孙少杰这样讲,是为了保护小翠。 他担心小翠无知,把胡永州给逼急了。 万一这人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虽然这样可以趁机把胡永州给钉死,但这不是孙少杰想要的,他还有底线。 再说了,没有了高凤阁,只剩下个胡永州,屁事不顶,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磨难使人成长。 小翠马上就理解了孙少杰的意思,“俄知道了,他给的俄才要。” “对!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点,你要告诉你父亲,要是随后有人上门调查,要改口讲实话。 让他为你抱屈,一定要说都是胡永州强迫的,是胡永州逼的。你也要把之前的事实都说出来,包括你跟他在一起后,你看到、听到的胡永州做过的所有坏事。比如今天这个电话。 这些,对挖出他背后的人很有用。 只有胡永州进去了,你们才是受害者,说不定还有补偿哩……” “尤其这一点最重要!你要记好。”孙少杰强调道,“别忘了他在出门前说过的话。” 小翠闻言一哆嗦。 “只有胡永州进去了,你才会真的安全,你父亲拿到手里的钱也才是你们家的,要是让他过了这一关,回头一定会想办法要回他的钱,把你卖掉……” 小翠完全的明白了。 “好了,就这么多,赶快收拾吧,衣服、家里能找到的所有钱、不大但值钱的东西,统统收拾在一个包里,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回头找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藏起来,以后都是你的倚仗。” 见小翠猛的起身,转身去另一个房间收拾东西,孙少杰却施施然走到窗台前,探手取下接收装置收起。 不一刻,小翠就收拾好了。 只是有些多。 “大……大哥,俄没地方放……” 孙少杰无奈笑了,小丫头,这是逃命,背那么大一个包袱做甚? “相信我吗?” “嗯。”小翠猛点头。 “商专知道吧?” “知道。” “你捡紧要的带上,其它我给你存着,回头你去商专那里,找孙主任。” 小翠忙重新收拾了一下,分成大小两个包裹,孙少杰拿起那个大的,打开门递出去说道:“先放车上。” 转身时,手上已经没有了东西。 “好了!胡永州要回来了,记住我说过的话了吗?” “记住了!”小翠点头。 “那我来这里的事呢?” “你没有来过,俄也不认识你。” “聪明!” 孙少杰摸摸小翠的头,转身下楼。 不一会儿,胡永州带着一辆车进来,在楼下摁动喇叭,小翠趴窗户上看了一眼,回身就带着小包裹走了下去。 汽车很快开出家属区。 孙少杰从阴影里现身,看着离去的汽车,点燃了一根烟,随着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一个大大的烟圈儿出口瞟远,越来越远,越来越大,像一张大网。 差不多了吧…… 高凤阁打过电话后,就着急忙慌的隐藏资金和保命证据,销毁相关物品。 等忙完一切之后,又细想了一下,发现再无遗漏,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资料是通过报社捅出去的,看时间跨度和详尽程度,应该不是田福军。 那时候,他还在原西呢。 在黄原,是谁跟自己过不去呢? 高凤阁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晚上,孙少杰连着跑了好几处地方,收回了所有装置,起出一些深藏物品,顺便也放了一些东西进去。 万事皆备,且看东风吧。 第182章 东风吹,小翠 第183章 东风吹,小翠 没两天,东风就吹进了黄原。 随着联合工作组到来,很多人接到了传唤,黄原顿时紧张了起来。 涉及到的相关单位里。 人们上班都不敢大声说话,路遇时面面相觑,聚一起则窃窃私语。 工作组多路出击。 抓人的抓人,问询的问询,搜查的搜查,很快就收集到很多记录和证据。 有一组人直接出了黄原,去了小翠的家乡,路上碰到自以为安排好一切归来的胡永州,当即一分为二。 一部分人带胡永州回黄原,另一部分人继续奔赴目的地。 高凤阁是第一个接到传唤的人。 所以,他受到了重点关注。 刚开始他还有恃无恐,但随着大量证据收集上来,高凤阁先是惊慌失措,继而面如土色,当他确定已经被焚毁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时,恐惧得如同筛糠。 内心筑成的堤坝顷刻间垮塌。 高凤阁当即心如死灰,问啥答啥,没有一点继续顽抗的意思。 连资料上没有的事,都吐露不少。 他这一倒,多米诺骨牌似的,一时间事情进展如破竹般顺利。 还不到一星期,一切真相大白。 没办法,证据太充足了。 其实,若搁在后世,他也就是一只小麻虾,无非是贪污和以权谋私而已。 数额又不是“巨大”。 但这时不是后世啊,二十多年前,仅贪污就有两位被打了靶子。 人家位置比他还高呢。 高凤阁这一倒,胡永州也同时完蛋,尤其小翠父亲还插了他一刀。 因为小翠的事情,胡永州的性质比他表弟还要严重得多,尤其舆论汹涌之下,铁定要从严从重了。 又是一星期后。 这天,孙少杰刚下课,门卫老张就过来叫他,说是门外有人找。 正是那小翠。 “你能过来,看来事情是了了。” “嗯,没……没有补偿……” “呵呵……”孙少杰笑了起来。 不但没有补偿,恐怕先前胡永州给的那些,也会被收回去,那可是赃款! 他父亲那样的,不配拿那些钱。 “那,你父亲呢?” “回……回家了……” “你怎不也一起回去?” “他不要俄了,说俄‘羞先人’,是‘没人要的破鞋’,回家里‘坏名声’……呜……” 其实,小翠回家也不好,到时候等待她的,恐怕不比跟着胡永州好上多少。 孙少杰早想过这个问题。 该帮还是要帮一把的,好歹在清除高凤阁这件事上,小翠算是立了大功。 论功行赏,跟个人喜好无关。 “别哭!别哭……你那个家……其实离开也好,经历过这一回,你应该明白,人要自强自爱才能活着。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孙少杰带他去了二道街。 “贾老师,两碗荞麦圪凸羊肉汤。” “哈呀,是你呀,里面坐。” “俄也是奇怪了,你不上班吗?怎总能在这里见到你。” “那你倒究是想见到我呀,还是不想见到我呀?” “今天是想见到的……看看,俄给你带来的是谁?” “她?就是你上次讲的那个小……” “今后她叫小云,李云。” “小云好!小云好,那就按之前说好的,先在这里帮一段时间工,等安定了再说。” 贾冰说着就喊他老婆过来,介绍小翠给她认识,两人说着话就去了后面。 孙少杰不担心,“重要的是你要照顾着她,教她学会自立。” “没问题,咱擅长呀。” “真要多谢你,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算是给她新生,也不知道能造多少级浮屠了……” “跟你比我可差远了。” “有自知之明。” “哈……” 吃过饭之后,孙少杰带着贾冰和小翠去了东关。在麻雀山下,一个三开门的门面房,后面还有一个不大的小院。 院子里有一处厢房可以居住,难能可贵的是,院里居然还有一口水井。 “好地方呀,比我那个还好。” 贾冰赞叹。 “那你就搬过来呗……” “说说而已,穷家抵万金哩。” 孙少杰对小翠说道:“这就是给你的补偿。我已经替你买下来了,这里就算是你今后的家了,自己做点小生意也好,出租也罢,都由着你。只是,你父亲那里,就别让他知道了。” 说着,孙少杰递给她一套手续。 “拿好,里面是小院的产权手续和你的新身份证明,是你今后在这黄原城立足的根本,放好了。你原来存在我这里的东西,就放在厢房里面。” “谢谢大哥!这院子……俄不要了……” 哈呀! 孙少杰很惊奇的看着小翠,这怎么也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俄……俄不会做生意,这里这么大,晚上俄……俄怕……” “那就先留着,住我那里,小姑娘家家的,没有点傍身的东西怎行。” 贾冰这个监护人接过少杰手里的手续,放进小翠怀里。 “小院不住,也可以出租的嘛。” 孙少杰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小翠才十六岁,根本没能力处置这样的财产,放她手里也看不住。 “那就请贾老师再费费心,为小翠张罗一下,你是监护人嘛。” 贾冰得寸进尺。 “我看啊,你不如在供销社给她找个工作上班,多接触些人对她好。” 他是知道孙少杰能量的,能有机会薅一把羊毛,当然不客气。 “哈!你这监护人还算合格啊,要俄看,不如把你在二道街的店给退了,在这里开一家更大的,啥都有了。” 贾冰猛摇头,“做生意太累,那里也就是让俄老婆有个活计……” “那也行吧……”少杰无奈答应。 “很快,供销社要在黄原开超市,到时候,小翠可以去里面做营业员。” “超市?”贾冰疑惑。 孙少杰解释道:“其实就是商店,不过更大一些,人可以进里面选看上的任何东西。” “咦呀!竟还有这东西?” 事实上,跟后世的开架自选售货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没有商品条形码,统一收银就是个大问题。 条形码涉及编码申请、产品包装普及、收银机等等,复杂得很。 孙少杰虽然有那个能力——复制嘛,但也不愿意干那种费力的事。 不过,商全已经派人出国去调查了,他打算搞搞。 孙少杰也不愿打消他的积极性。 毕竟,开架售货已经算是零售业历史上的一次巨大革命了。 后世量贩兴起,零售业开始爆发,那是在十五年以后的事了,提前也好。 只是现在,孙少杰想到的办法,就是进行商品分类管理。 小件、易损物品统一布置成岛屿式玻璃货柜售卖,顾客看中了的东西,由营业员取出,现场结算收银。 大件耐操、不易损坏的东西,比如衣服、家电、大件百货等等,都可以在营业员照看和介绍下,进场选购。 就这,已经算是一次革命了。 “是这里,你哥说过的,就是这个位置,小翠那手续还是俄办的哩。” 孙少杰一听,就知道是田晓霞。 第183章 庆祝与流言 第184章 庆祝与流言 就在几天前。 尘埃刚一落定,侠客岛二人组就在小院里悄悄的搞了个大庆,庆祝旗开得胜,庆祝发现良途,庆祝确定理想。 太汤姆的棒了! 无心插柳啊,怎么都没想到,实现人生理想、体现人生价值的大门就这么不期然的在两人面前打开,刹那间金光一片。 两人都破例的喝了些酒。 兴奋无比,踌躇满志,恨地无环。 彩礼事件启发,小翠事件确定。 媒体和舆论的真正力量在两人眼前忽然展露一角,虽只惊鸿一现就鸿飞杳杳,但雪泥之上却是留下了指爪印痕。 两人敏锐的感觉到了那里面的磅礴力量,如冥冥中的宿缘,忽然邂逅。 这就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东西呀。 “俄决定了!” 田晓霞站在炕上,大声宣布,“以后‘虾说’就是本大侠的专用笔名!” “大虾吧,明明是俄先用的……” 少平小声嘀咕。 “怎,你想和本大侠抢?” “哪有。”少平忙否认,“只是觉得麻虾太小,不足以彰显田大侠的威名。” “小才足以彰显正义的力量!” 田大侠小手一挥,言语铿锵。 “再说了,小还会长的嘛,虾者,侠也!侠者,霞也!还有谁能比俄更适合这个名字的?” 联想很丰富,理由很充分尤其道理还极为正义,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就连发明人孙少平都觉得,似乎这名字本就应该是晓霞的。 她拿去用,天经地义。 “麻虾就那么大……” “你说甚?” “麻虾很伟大!” “这还差不多。”田晓霞满意道。 “别以为俄听不着,孙少平,以后有意见就大声的提出来,小声嘀咕算个甚?女人才会干的事儿……” 说得好有道理,孙少平简直无言以对。 “你也取一个吧,以后共享文章就用侠客岛,个人文章就用自己笔名。” 少平觉得有道理,想了想,说道:“那就叫佚名吧,秉承‘虾说’由小见大的精神,俄就做平凡的世界里,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员。” “就这样说。”田晓霞认同了少平的说法,“无名同志,本次只是意外收获,革命尚未成功,咱们仍需努力啊。” “是佚名,不是无名。”孙少平纠正。 “还不是一个意思?” 两人确定了志向,决定继续完成揽工汉这个篇章,以期在农民进城务工这个大趋势下,早日找到一个途径或者办法,管理好这些人,相关事,既能帮助揽工汉,还能服务城市。 若是能在原西模式的基础上,找到一个普适的推广办法,那就更完美了。 当然,他们也没有忘记共同立下的志向,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记者。 可以继续“弘扬美好,批判坏事,帮助弱小,宣扬正义。” 若揽工汉篇章成功完成,意义重大。 不但能证明这条路是可行的,还能证明他们也真的适合走这条路。 两人敢想也敢干,只是这保密工作,实在有些差强人意,亟待改善。 继孙少杰发现“侠客岛”文章是他们所为之后,田福军也发现了端倪。 几天后。 田晓霞受少杰委托,带着小翠的相关资料去民政部门办理迁入手续时,被她爸田书记轻易的就抓住了小尾巴。 前文说过,田福军跟原西籍黄原干部有个成功聚会,这就打开了一个获取消息的门路。 田晓霞办事,能找得到的,可以帮得上忙的那些“叔叔”、“阿姨”们,自然也是那帮子人,或者他们的亲人和朋友。 小翠,多敏感的名字呀。 田福军顺理成章的就获得了消息。 他当即把闺女叫了过去。 “说说,怎么回事?” “啥?” “别装了,那文章是不是你写的?” 田福军可是知道,自己闺女有多叛逆,敢想敢干简直就是她的标签,小翠的手续都在她手里了,哪还有假? “不是。”田晓霞否认。 那是相当有底气。 她只是润色,相当于编辑校勘,主要的活不是她做的,所以,不算撒谎。 “真不是你?”田福军狐疑。 不应该呀? “真不是,俄只是帮忙。” “帮谁的忙?” “少杰哥呀。” 呆萌、天真、无邪。 田晓霞又一次出卖了孙少杰,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他?” 田福军禁不住沉吟了起来。 要说,孙少杰确实有很大嫌疑。 因为他有过类似观点,在文章见报之前,就在田福军面前表达过看法,东关桥头,还是孙少杰建议他去看的呢。 那掀翻高凤阁一系人员的小翠系列后续报导《小翠还乡》,里面有太多的证据资料,后来证实都是真的。也只有少杰有那个能力获得,晓霞既使有那个想法,也不缺那个胆子,但那方面本事却是稀松,根本不可能干得出来。 可“侠客岛”系列文章里那么多人物故事,里面太多揽工细节了。 孙少杰刚从部队上回来不长时间,不可能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做到那些事。 这就有些奇怪了呀。 更不用说,中间那诸多奇怪的事。 比如说—— 资料怎就顺利到达乔书记手里的? 比如说—— 高凤阁曾经吐露过,那些资料他要么藏起来了,要么烧了,怎就回魂一般,原封不动的就被轻易搜了出来? 田福军暂时还没有想过。 这居然是一起包括阿尼尔在内,跨度多年的合伙“作案”,最后还有一帮子人帮忙,才最终顺利完成的杰作。 起因,竟然是为了西红柿。 也不是他非要弄明白。 因为现在已经有流言,说他田福军老谋深算,多年布局一朝出手,一把清了障碍,从此工作推行再无阻碍。 连苗凯都受了挂落,被调到省里进了二线哩,今后谁还敢跟他炸翅呢? 田福军辩无可辩。 谁让他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呢? 更何况,那李登云就是前车之鉴,直到今天,他田福军还没有洗干净哩。 不错,李登云那回,是供销社出的手,可孙主任也是有份参与的。 难道他不是你田福军的人? 按照流言串连起来,他田福军阴险得简直可怕,今后谁人敢惹呀! 哪怕工作组已经出面辟谣,也没有人相信,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现在的局面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晓霞出面办理小翠手续,在“有心人”眼里,简直就是明证。 若是再证明文章也是她写的,他田福军真的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疑点重重啊这……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传言都是自由心证,不需要证据,唯一考验的,就是接收信息之人的判断能力。 有这种能力的,又有几个呢? 想到这里,田福军是无比的头痛。 “你去,把孙少杰给俄叫过来。” 于是乎,田晓霞就找上门了,正好少平也有事,两人就一块儿来了。 第184章 故人到来 第185章 故人到来 “你们怎么来了?”少杰问道。 田晓霞开口问罪:“小翠搬家的大日子,怎不通知俄?” “不会喊人嘛,礼貌呢?” 两人进入日常斗嘴。 孙少平事不关己,热情跟贾冰打招呼,他们早就熟识了,少平虽然长项在文章方面,但多少也算是个文化人。 两人算是同类。 从古时经世济民的思想来论,写文章的少平比写诗的贾冰还高上一筹呢。 跟贾老师寒暄两句,少平对小翠说道:“小翠,你搬到这里住了吗?这地方不错呀,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大哥给安排的,俄不懂……” 经历过事情的小翠,待人接物上比以前好了太多,起码知道了感恩。 “没关系的,我们都帮你呀。” 那边,田晓霞终于想到来这里的目的,埋怨道:“都怪你,害得俄跑了学校,跑了二道街,才找到这里,连差事都差点给忘了。” 孙少杰惊奇道:“你能有啥差事?” 晓霞恶人先告状。 “你东窗事发了,俄爸发现了你搞的鬼,要你过去问罪呢。” “那俄就告密。”少杰说道。 田晓霞愕然。 没想到啊,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人,哪有动不动就掀桌子的呀。 这谁受得了,这还让人咋玩啊。 “反正俄通知到了,去不去在你。” 晓霞姑娘表态完毕,找小翠去体验她劳动的成果去了。 小翠能有现在,她功不可没哩。 从原本结局来说,晓霞是对的,那时,小翠可是进入了那个行业。 孙少平对少杰说道:“二哥,快回去吧,有人找你呢,就在小院。” “甚意思,说明白。” “说是阿尼尔他姐……” “她?” 阿尼尔不是回去了吗?阿丽努尔怎会来到这里?孙少杰很是奇怪。 少平附耳过来,悄声说道: “二哥,她跟润叶姐好像哦,差点吓死俄,真是难以置信!” “啥?怎可能?”少杰惊了。 女大十八变,还有能整容的? “见了你就知道了。” “那贾老师,先就这样,小翠这里还请你多费心,有问题去学校找俄。” 贾冰摆摆手,“你去!你去……” 跟小翠打个招呼,孙少杰就离开了。 “老实交代,是谁谁找他?” 那是田晓霞逼供的声音。 师范后面小院。 少杰回去的时候,小院静悄悄的,一位高挑丽人背着手,正绕有兴趣的欣赏几匹大马,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阿丽努尔,果然是你。” “少杰阿卡,欢不欢迎?” 五年不见,阿丽努尔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疆省大姑娘了。少平说得没错,确实跟润叶有那么六七分的相似。 尤其神情。 比之以前的清瘦,少女如今丰满了不少,显然是生活好了的原因;皮肤也越发的白皙,透着健康的红润和青春的靓丽光泽,在嘴角那一粒细细的黑痣衬托下,更多了几许成熟的风韵;顺着脸颊垂下来的那一缕缕细细的发辫,随着身体晃动,无形中又强化了少女原有的俏丽,两相一对照,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矛盾美。 “你一个人?” “是呀。” “你这……一路上不太安全吧?” 阿丽努尔显然听明白了,对这种特别的赞美很是得意,“我有办法呀。” 她说着,伸手一抹,一个面纱就罩在脸上,添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好嘛,少女秒变女王。 “好办法!”孙少杰赞叹。 “走吧,进窑里坐。”俯身提起地上的两个大旅行包,孙少杰一皱眉。 太沉了! “你自己提过来的?” “车上有同乡帮助,下火车后一直送我到黄原的车上才走,到这里车站,找人拉过来的。少杰阿卡,他们知道这里,给钱都不要呢。” 少杰明白,那是阿尼尔的功劳。 “阿尼尔在这里住过两年……” 阿丽努尔惊奇道:“小鹰那么厉害的吗?阿卡教育的真好。” 一股子彪悍的西域味道扑面而来。 若是在黄原,家长们肯定怀疑孩子变坏了,不需要问理由,上手打一顿都是最轻的,跟不三不四的人交往,那还有个好? 想起那小子在战场上动手宰人的景象,孙少杰苦笑,“厉不厉害,你还不知道?他不是回家了嘛,你没见过?” “又出来了呀,说是去川蜀。阿卡,你也带我去好不好?” “这……回头再说吧。”孙少杰找暖瓶倒水泡茶,“你怎带这么多玉过来?” “给你的呀。” “我?不是说过让你埋起来么。” “埋了呀。”阿丽努尔比划手势,“好多好多,城里和近几年捡的,有两个屋子那么多。后来有人也开始收,少了一些,不过还是阿丽努尔收的最多。” 阿丽努尔突然有些小遗憾。 “只是不知为什么,自你走以后,河里的玉少了许多……” 孙少杰老脸一红。 “不过,这下整个城里,就属阿丽努尔的玉最多、最好了。” 少女脸上显出兴奋的红晕,满脸的自豪,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那岂不是很危险?” “不怕!玉山和卓合拉也长大了,达大也不老,他很厉害,阿丽努尔还有一些可靠的人,都是这几年的伙伴。” “总让人惦记,也不好。” “还有人呢,有很多办法,反正你不用管,安全得很。” 看来这妮子还藏着些什么,也罢,都是大人了,遇事自己会掂量。 “好吧,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一句话,人比玉重要!玉就在那里,真有那一天,谁要就给他,以后阿卡上门给你讨回来,保证连本带利不亏本。” “我就知道!” 阿丽努尔兴奋的挽住少杰胳膊,“无论什么时候,阿卡都会帮助阿丽努尔的。” 少杰有些尴尬的抽回手,“阿米尔不在,我就是你亲的阿卡,说说吧,这次你来这里都做啥?就是玩?” “来看阿卡呀。” 孙少杰顿时无语。 充满幻想的年龄,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提着两大提包玉石…… 果然是任性啊。 “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 “走吧,先去吃饭,然后带你去见个大官。” “能骑马吗?” “能!” 第185章 波浪 第186章 波浪 现在的民警叔叔,还没有后世那样管得那么宽,上街骑马还是没问题的。 这几年,晓霞他们经常上街溜马。 人们也基本熟悉了这几匹马,没人乱好奇,只是这次的骑手太过特殊,引起了普遍关注。阿丽努尔身上的气质太过特别,时而俏皮,时而成熟,偶尔还一副女王范儿,是人都会瞩目一会儿。 这时候刚改开,社会风气开放,对各种新生事物的容忍度相当的高,从井喷式的各种文学作品里就可见一斑。 用词之犀利,文风之开放,论事之大胆,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若是放到现在,能有一本书被刊登出来,那么恭喜你,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天文奇景,你就能有幸看到了。 直接就是有生之年系列。 所以,政策宽松,思想就开放,人们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相当的强。 喇叭裤、牛仔衣、尖头皮鞋、蛤蟆镜、长发男、烫头妹……奇装异服统统都被贯以“潮流”的名字,满街都是。 也就是阿丽努尔太过不同,否则,也就是随便扫一眼罢了。 不得已,孙少杰找了一个大的饭店来请这位第一次来到黄原的姑娘。 如此,吃饭的时间就长了一些。 两人到地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没想到,最先迎出来的居然是田晓霞,再这么下去,孙少杰都想给她起一个新外号了。 也不知道,“阴魂不散”这个外号她是不是能接受。 “俄爸在等你呢,你去吧,客人就交给本姑娘来接待了。” “这是田晓霞,大学生,先前说的大官就是她爸。”孙少杰介绍道。 “你是阿尼尔的姐姐?” “嗯,他喊我阿恰。” “知道!知道……你真好看,跟我那个姐姐像是亲姐妹。” “阿尼尔也这样说,真的很像?” “真的很像!走,咱们去我的房间呀,有她的照片,好玩的东西也多……” 两女说着就走远了,孙少杰看向弟弟,“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少平奇怪的看了二哥一眼。 “这是她的家,俄能管得了?” 也是哈。 这时,孙少杰才真的意识到,这田晓霞还是个官二代哩。 平常在一起,下意识认为是亲人,不自觉就忽略了她身上的那一层光环。 挂在嘴上也是有口无心。 并不会真的那样看。 若是再后推那怕十年,孙家这样的家庭,根本不可能跟她有任何交集。 这……还真是一个最大程度消灭了差异的时代呀,可惜了…… 田福军在处理文件,算是边工作边等人,见到孙少杰敲门进来,随意说道:“你随便坐,渴了自己倒水,我再忙一会儿就完。” 孙少杰从善如流。 顺便也给田书记泡了一杯茶,然后就坐在会客沙发上,透过茶杯里升起的袅袅白雾,看着办公的田福军发呆。 头发花白,脸色黧黑,皱纹已经占领了大部分的地方,蓝色的褂子洗得有些发白,衣领、袖口甚至都有了毛边。 这就是黄原地区的一把手。 “发什么呆呢?” 田福军忙完,端起茶杯过来坐下。 “忽然有些感触,若是再过十年,俄还能跟您这样坐着说话吗?” “再过三十年,俄也是你叔啊。” “哈……” 您可以这样讲,俄可不能当真。 孙少杰没接着往下说,只是问:“叔,您叫俄……有事儿?” “苗书记去了省里,那边的吴书记也受到了影响…… 孙少杰沉默不语,良久以后,才开口说道:“叔,有些事,必须要去做。” “有些事情,不同身份的人做,结果是不同的。”田福军意有所指。 “叔,您知道少林寺的和尚为什么要练武吗?俄孙少杰虽然不是和尚,没有什么‘法’要护,但俄有亲人呀。 人在社会里生活,身份就是一个逃不脱的问题,这点俄是明白的。 所以,别人不惹俄,俄也不会管,但既然对上了,就不能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这都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少杰,人是会变的。” “碍于形势罢了。” “这是个讲法制的社会……” “是吗?呵呵……事实上就是‘法’办了他们呀,这附和您的说法吧……” “算了,不说这个了,如今形式变了,能够做上一些事情了,关于分地的事,咱们好好聊聊。” 见话不投机,田福军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毕竟,相互明白对方的心意就成了,不用强求人人一个样儿。 孙少杰这样的人,也强求不了。 “现在社会上有一种说法,说‘’生产队里之所以粮食产量上不去,是因为人们出工不出力,没有积极性,分田单干后,人们都是给自己干,所以积极性高,一分田,粮食产量就上去了,小岗村就是个例子,人都是自私的嘛’。 关于这些,你怎么看?” “叔,分田单干开始有两年了吧,全国粮食产量增加了多少? 看您神情就知道,没有多少。 您这所谓‘社会上’,指的是那帮子文人吧,他们根本代表不了社会,一放开就故态复萌,大放厥词,不过是仗着掌握了话语权而已,殊不知这些可能都是有心人推动,不知觉就当了传声筒。 那些话既不是事实,也没有道理。 说‘生产队时期人们出工不出力,没有积极性’,这句话严重侮辱了农民! 任何时候都有偷奸耍滑者,工厂里还少了?官场上还少了?社会上哪里都有,为什么单单拉农民出来说事儿? ‘人都是自私的’这句话似乎没错。 只是从“人都是自私的”来推断“给自己干才有积极性”,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逻辑。国外企业的员工有没有积极性?南方那些民营工厂的工人有没有积极性?他们可都是给老板打工的。 所以,劳动的人有没有积极性,原因多多,但最关键的还是在于管理。” 田福军是分田单干的铁杆拥护着,见他在思考,少杰说起了一件身边事。 “叔,三年前在双水村的大队会上,一队的田福高就提出了分田的说法,您知道福堂叔那表情吗? 哈……不只他,会上的其他人都像突然被冻住了一样,全都变成了雕塑。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分了田就要自己种地?既得利益,谁都不愿舍弃的。 不过,福堂叔很快就找到了发挥作用的地方,满世界张罗着筑堰留水,种枣为林,以林促养,前段时间还约俄陪他出去调查哩,干劲儿可大了。 做好这事,双水村能把他供起来。 所以,无论原西模式,还是分田单干,前提都是取消‘干部经济’,这一条才是那些人抵制的根本原因。 分田最大的作用,其实是简化了管理,取消了来自拍脑袋管理的人为干扰和消耗,降低了劳动成本罢了,所谓‘提高了劳动积极性’,就对粮食增产的作用来看,只是排在第二位的因素。” 爷俩相互交流着意见,探讨着黄原农村改革的事,说起来,起因还是因为高凤阁的事促成了人事安排大调整,有了推动改革的条件和契机。 如今的探讨,不过是为了完善理论,为下一步实践行动提供支持罢了。 水里投进一颗石子,自然就会有涟漪向周边扩散,直到消耗完全部能量。 若是中间持续不断的赋能,那么,涟漪就会转变成波浪,赋能越高,赋能持续时间越长,波浪就会越大。 最后,形成摧毁一切拦路障碍的滔天巨浪,都是有很大可能的。 几百里之外的省城,黄原这次事件的风潮已经波及到了那里…… 第186章 影响 第187章 影响 黄原办事处。 张有智跟武宏全又在小酌。 “没想到啊,影响会有这么大。” “是啊,那小子可真是能搞事儿啊,咱们还是小心些,你上次送邮包,没露出什么破绽吧?”武宏全问。 张有智摇头。 “没有,按流程来的。” “那就好,酒厂的事要不再等等?” “还是不了,正常进行就可以,只是,原有的管理架构要调整一下了,有些人不能再参与了,比如我……” “那我呢?”武宏全又问。 “办事处本就是一个事务性机构,半企业性质,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做的大多也是生意上的事,别人是怕鞋湿了,你本就在水里,不相干的。” “哈……” “好容易挂上那小子,机会难得,放弃不做太可惜了,只是不要跟高凤阁学,吸取教训,所有人,尤其身边的人,都要增强约束,学会低调过活。” “也是,这回,怕是要搞大动作了,老爷子是不会放弃到手机会的。” “可不呗……” 机会,对于做事实在是太重要了。 大部分人看不到机会,少部分人等待机会,而乔伯年则创造机会, 为了改变平原地区农村工作困局。 一年多来,乔伯年一边大刀阔斧的更换了平原几个地区的领导班子,一边努力的期待着原西模式的建设成果。 田福军入职黄原,就是他努力推动的结果,一旦原西模式经过更大范围验证,大势必将到来。到那时,如今分田困难的地方,就可以一鼓而下了。 当然,平原地区之所以造成如今现状,也不全是他们头铁。 一则上面把主动权放在了生产队手里,他们拥有“自主选择”权;二则是上行下效,在上层领导中,也存在分歧。 比如他那副手吴斌就认为—— 平原地区不必处处都搞责任制,理由是有些地方的大集体一直搞得很好。 这说法其实也没有错。 只要那些人是为了集中力量办集体经济,而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 不幸的是,大多是后者。 那些所谓的“不错”,也只是“不错”而已。 在乔伯年看来,那些人抵制的原因,大多无非就是因为既得利益罢了。 因为既使原西模式,也是建立在打破干部经济的基础之上的。 那是根本前提。 所以,干部经济必许打破。 不打破不行。 是故,乔伯年认为,平原地区农村的大锅饭,照样应该砸烂。为此,他还通过答省报记者问的形式,号召平原地区仿效山区的榜样。 虽然没有人公开反对新政策,但实际工作中,消极抵抗的大有人在。 阳奉阴违,口头拥护,实际对抗。 比比皆是。 如此一来,工作推动起来,不但进展缓慢,难度也很大。 在跟孙少杰一席谈话之后,乔伯年通盘综合考虑,也改变了一些看法。 决定不再强行要求分田。 但村干部们必须要做好两件事,一是解决村民的温饱问题,二是带领大家因地制宜搞集体经济,走上致富道路。 维持现状不变,那是不行的。 这是他们无可推卸的基本职责,责无旁贷。可是只要做事,就会涉及到土地,因为在以土地为主要资产的农村,想带领大家做些事情,不在土地上做文章是行不通的。 因为那是最主要的资本来源。 到头来,还是得分地。 原本,事情就在这样的局面下逐渐推进下去了,可契机突然就来了。 小翠事件的到来,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抓手,像是一个加速器,突然就加快了事情推进的速度和进程。 因为,高凤阁的能量还是挺大的。 比如说,他就连上了吴斌…… 全省来看,高凤阁肯定不只一个……所以,一切突然就开始顺畅了…… 所有问题,归结到底都是关于人的问题,只要处理好了人的问题,其它一切就都好了。 当然,影响还不只是这些。 这天,乔伯年莅临省报,给等在那里的人开座谈会。 侠客岛的几篇文章,抓手都是农村剩余劳动力进城务工这件事。 文章以人物传记的形式,小中见大的,阐述了一个未来的另一种趋势。 农民工进城,这是好事也是大事。 因为侠客岛的文章报导,这件事现在就能重视起来,预先建立机制进行管理和服务,如此一来,就能扬长避短,只见其利了。 这就启发了乔伯年。 全省那么多地区,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报社,每家报社都有自己的记者,若是都像侠客岛那样,发掘先进也好,反映问题也罢,大量有价值的信息汇集起来,工作再做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只是,若是想达到目的,就要先整顿队伍,提高思想认识。 报喜不报忧做官样文章、不经过实际调研坐而论道、以虚假或者道听途说的消息充数……等等这些,都是不行的。 这就是开这个座谈会的目的。 小翠事件的影响当然不只是这些。 《小翠还乡》一经刊登,乔伯年就发现,再好的政策也有弊端。 大好形势之下。 大河奔流,泥沙俱下,紧抓粮袋子、菜篮子、钱袋子的同时,也不能忘记软环境的承接与建设。 窗户需要安装个纱窗。 这样,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时,才不会被苍蝇、蚊子之类的跑进来。 分地以后,伴随着经济改革发展,农村里提前休学的孩子、城市里务工环境营造、金钱冲击之下的道德观…… 等等,一切都要同时抓起来才是。 因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因为小树不修,难长大树。 因为破坏容易建设难…… 很多事情只有从一开始就抓起,才能事半功倍,才能不留下后遗症。 总想着等以后腾出手来再怎么怎么的,纯属不负责任的想法和做法。 且得忙上一阵子呢。 黄原。 商全一整天时间都在开会。 眼看着,黄原地区要展开大规模生产责任制了,以原西的经验,农村的集体经济建设也是要同时进行的。 所以,新形式下,供销社的工作要应时而动的跟上去,做好配合工作。 这正是积累经验的重要时候。 商全打算让商专学生参与进去,如此,再加上全国派来进修的中层干部。 这就是一股很大的力量。 他们参与了,学会了。 等以后学成回去,或者分配下去,都是推动变革的主要力量。 就在大家紧锣密鼓的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孙少杰却闲了下来。 无论商全还是田福军,也都觉得,他暂时置身事外也是好的。 那就正好。 孙少杰先是带阿丽努尔回了一趟原西,引她到家里认了认门,随后就全家出动,抱着儿子,带上老婆,四个人一起去了趟省里,各大古迹看了一个遍。 几天后,他们刚回到黄原,就收到白萌萌传回来的信儿,阿尼尔受伤了…… 第187章 原委 第188章 原委 战场上都没有掉一点皮,重新进入社会,面对一群菜鸡居然受伤了? 这就有点奇怪了。 孙少杰收到信后,并没有失火般着急忙慌,受伤又不是死了,不是事儿。 让他有些诧异的是,阿丽努尔身为伤员亲姐,居然也不慌,贺秀莲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但姑娘的理由很强大。 “阿卡不着急,说明就没事。” 闻言后贺秀莲抱着儿子直撇嘴,同时牙还有些痒痒,想咬人。 吃官饭的果然没好人,花得很。 小妖精送走了一个又一个,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了还。 老娘儿子都有了,恨上来甩了他。 孙少杰还能怎么说呢? 他没听到…… 二娃正在忙着打电话,白萌萌语焉不详,得找个明白人去看看。 天下军人是一家。 那边有不少他的战友,他们距离近,赶过去比他从这边走要快得多。 “等一会儿吧,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了,待会儿就回电话。” 放下电话,孙少杰这样说道。 “那孩子我见过的,麻利得像猴子一样,又打过仗,怎么都不会有事。” 徐爱云宽慰来自疆省姑的娘。 “婶子,我不担心的。” “还真是个心大的姑娘。” 徐爱云劝是劝,但细细辨别过后,见人家是真的放心,她也很是惊奇。 这就是文化上的差异了。 徐医生偏科严重,不理解这个。 西域,自古就是利益交汇之地。 乱时大国鏖兵,平日强盗横行,一年里根本安生不了几天。 中原大地三百年一轮回。 人家千多年都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大漠黄沙,硬弓快马,人打一出生就得为自己负责,形势逼人强,当地人早就养成了珍重眼前轻别离的剽悍性子。 地里环境造就人的性格。 黄原上冷娃的生、冷、蹭、倔,不是一天养成的,跟这片高原有脱不开的莫大关系,几千年的生活在游牧、农耕两大文明的交战锋线上,啥都得进化。 “怎就长得跟润叶一个模样呢!”徐医生拉住阿丽努尔的手,有些不舍得放开,“啧啧,福军你说,跟润叶十七八岁时是不是一个样儿?” 田福军不说。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会随便去评论一个小姑娘。 “让白元订个机票吧?”他问少杰。 少杰点头,“也好,怎么都要过去一趟的,送秀莲回家,俄就去蜀都。” “俄自己有腿,不要你送。”贺秀莲赌气。 “回啥回……”徐爱云发话。 “整年都不来看我一回,刚来就走,看不起我这个干妈?这回我就做主了,你跟洋洋在黄原住几天,好好陪陪我,等他们从蜀都回来,再一起回。这么欢实的小娃娃,我还没看够呢。” 说着,她就把洋洋接了过去。 少杰去蜀都,这个疆省小姑娘是阿尼尔姐姐,跟过去名正言顺,让秀莲独自带娃回家……那还不是找事儿嘛。 徐医生这回可算是立了一个大功。 “哎哟,看这孩子欢实的,真结实,腿跟铁柱子一样。” 洋洋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路了,学步的兴致很高,偏精力又旺盛,到怀里就不停的蹦,沾地儿就往前跑,小腿儿紧倒腾,一刻也不消停,都不带歇的。 大人带着,能累死个人。 在家里还好些。 少杰在炕上装了栏杆,往上面一放,可劲儿折腾;下炕还有他爷爷亲手打制的学步车,脚地上随便跑。 在外面没条件,只能抱着。 正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看到人了,伤在肩膀,是贯穿枪伤,不过问题不大,对方是文物盗窃团伙,人被那小子当场留下五个,另有三人再逃,其中两人还带伤,正在追索……咋教的人呀,这么厉害!” “八个人?”孙少杰皱眉,“不应该呀……是不是另有原因?” “这你都能猜到?”对方惊讶。 “英雄救美!年轻人嘛,可以理解……不给你说了,我得去帮一把手,伤了咱们的人还想跑,没门!” 放下电话,孙少杰通报消息。 “是受了点伤,不过没事,很快……” 这时电话铃又想起,接过来一听,却是一个幸灾乐祸的。 “狐狸,栽了吧,早说让那小子留我这里调教两年,你偏不让,现在你怎么说?打个毛贼都能受伤,你这师父不合格呀。” “是他自己不愿嘛……” “他还不是听你的?”对方不买账。 继续撒盐道:“说到底还是师父本事不行,人教不好就别霸拦,说好了啊,伤好以后给我送过来,再耽搁下去就坏了材料……”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根本就不给他回绝的机会。 “谁呀?”贺秀莲支着耳朵听了有一会儿了,见电话挂了就问,“听着声音挺耳熟的。” 孙少杰本着不遮不拦的信息公开原则,实话实说,“你监督姐。” 贺秀莲运了运气,想想臭男人这几年表现尚好,就暂时压下了心思。 “准备一下吧,”孙少杰对阿丽努尔说道,“吃过饭咱就走。” “那我让白元给你订飞机。”田福军说道,说着起身去客厅。“叔,俄跟你一起。”孙少杰追过去。 田家虽然是楼房,但毕竟不同于县里,这回分的房子相当的大,有六个房间之多,除了客厅、餐厅,还有一个单独的会客室。 “怎,有话说?”田福军问。 见少杰追出来,田福军马上就明白他是有事要说。 “那个……白元不是苗凯的秘书吗?” “苗书记不是去省里了嘛……” “也可以放出去做事呀。叔,换个人吧,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旧观念,但秘书位置毕竟不同于旁的,太特殊了……” “你知道些什么?” “那年在供销社门口,因霸买西红柿,胡永州被大哥带的人敲断了一条腿,后来有人在师范那边监视,被阿尼尔抓到,有证据证明是白元所为……” “他跟高凤阁有牵连?” “有是肯定有……” “怎么这次资料里没有他?” “他是苗凯的人,不好扩大……” 田福军一下子明白了,有些欣慰的点头,“那就听你的。”孙少杰能把握好做事的度,这一点,田书记很是欣赏。 很快吃过午饭。 动身前,孙少杰跟媳妇和儿子告别,“等着啊,回来陪俄在黄原住上一段时间,怀上老二再回家。” “你想得美。”贺秀莲嘟嘴不满,“都快气死俄了,你还想美事儿呢!” 孙少杰趁机啄上一口,“你还不知道俄吗?四五年的考验了,还没有得到你‘诚实可靠小郎君’的名号认证?” “咦……”贺秀莲嫌弃,“还不是因为你,太能招蜂引蝶了……” “别瞎猜!” 孙少杰捏捏儿子小鼻子,洋洋不满的推他的手,“老子儿子都有了,孩子他妈妈在此,诸神退散!再说了,阿丽努尔是妹妹,跟白萌萌情况一样,这些年一直寄钱,你都知道的。” “那你说,那个狐狸精刚才为啥叫你‘狐狸’,一窝儿?” 第188章 折戟沉沙银未销 第189章 折戟沉沙银未销 狐狸。 源自孙少杰在战队里面的代号,教官是大家日常的称谓,算是职务。 战队里,他叫“鬼狐”。 但这些,孙少杰当然不会给贺秀莲讲,那段经历涉密,不能乱说。 “都是部队里面的事,说是一窝也不算错,但跟你理解的不一样,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否则,回头收拾你。” “呵,厉害个甚?你来呀……” 贺秀莲声音里充满了得意。 “且容你猖狂几日。” “呵呵……” 她才不怕呢,最起码,现在不怕。 孙少杰不再理会她。 转身出来,发现阿丽努尔已经出门,就也告别田福军和徐爱云,又跟徐国强打了个招呼,出门走了。 车出地委大院。 少杰发现阿丽努尔正站在路边等他,远处,有两个身影刚汇入人流。 这妮子果然藏着一手。 说甚“同乡”,怕是“伙伴”吧,她说的不错,确实是“有些可靠的人”。 如此,孙少杰也就放心了。 手里有那么多好东西,没“护法”之人是不行的。 和尚念经,还要武僧照看呢。 黄原乘飞机,到省城转机直飞蜀都,双流降落后有专车等着,车行不到百公里就到了眉州。 眉州,市区,医院里。 白萌萌化身护士。 她衣不解带的精心照顾伤员,困了就在旁边打个盹儿,醒了就支棱着,都快三天了,怎么劝都不肯回去休息。 “都给你说了,这不算啥子。 搁战场上都不带下火线的,纱布一裹,照样战斗。” “说啷个嘛,怂一些又咋的嘛,肉肉里硬钻出个洞洞,难道不疼噻。” “开始木木的,不疼,后来就到了医院,有麻药噻。” “你当我憨嚒?麻药有时间的噻,过去就该疼了。” “都快三天了,早就不疼了……你去叫医生,咱们出院。” “你说啥子嘛,给老子乖些。” “不是……不让你打电话你非要打,阿卡过来,会骂死我的。” “他不会,我帮你噻。” “你不懂。” “反正你给我老实呆着,别让我冒鬼火,板板的,不知道抓住那些人没有,再让我碰上,削脑阔打稀烂。” “还说呢,让你在林子里等着,怎突然冲出来,要不……” “要不咋的嘛,我还不是为帮你噻,他们那么多人。” 阿尼尔见给她说不通道理,就换了个话题,问出个藏在心中的问题:“你知道河里有东西,怎不给阿卡说?” “人家咋知道嘛,那黑坨坨死沉沉的,看着又不值钱钱,要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是银子噻。那些人也是傻,那么大水,扎猛子能摸到个屁东西。” “他们已经有收获了,要不也不敢动手开枪,你看这是啥?” 说着,阿尼尔从旁边挂包里摸出一个黄灿灿的东西,递给白萌萌看。 “功、西、?、王?啥意思嘛。” “是‘西王赏功’,我也不知道,但这东西材料我认得,是黄货!” “黄……黄货?!” 白萌萌眼睛贼亮,烁烁放光。 她可是个财迷。 “河里还有吗?” 阿尼尔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对于孙少杰来说,这不是个难题。 他不但知道有,而且知道有很多。 阿尼尔见孙少杰到来,有些不好意思,尤其他身边还跟着自己姐姐。 “我已经都知道了,挺厉害的嘛。” 阿丽努尔表扬着,照弟弟肩膀上一拍,疼得阿尼尔呲牙咧嘴的。 白萌萌看得直牙疼。 “阿恰,我错了。” “知道错了?错哪里了?” “学艺不精。” “不错,很有自知之明,我路上已经跟阿卡商量好了,过几天你就出发,去部队找那个女人,这回咱好好练。” “我要跟着阿卡。”阿尼尔倔犟的说道。 “那更要学好本事才行!打几个毛贼都会受伤,能帮上什么忙?” “我……”阿尼尔无言以对。 “你别凶他噻,都是为了我……” “还没说你呢,回头跟我回和田,好好的学些本事,光嘴上厉害有个屁用,正经场合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我……” “你怎么?” 阿丽努尔女王气势全开,白萌萌纵然倔犟,也不禁有些怯火。 人啊,心有挂碍就会缩手缩脚。 白萌萌再厉害,心里有了人,也不敢再顶嘴,反而有些小窃喜。 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获得了承认,在这个关键节口,喜悦代替了其它心思。 白萌萌偃旗息鼓,不再闹腾了。 阿尼尔没骗她。 那里的河边果然有玉,竟然可以随便捡的,哪里有这种好事儿。 这回,住在那边,她天天去捡。 孙少杰在审视白萌萌给他的金币。 上面“西王赏功”四个字,勾起了他的回忆,西王宝藏嘛,后世发掘时的盛况,可是上过报纸的。 “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下成都府。” 这句童谣不是瞎传,是确有其事。 当年,大西王率大军,乘千余艘船只南下突围,途经岷江江口镇一带的时候,却遭到了清军和南明残将、地主武装联手偷袭,一场激战,溃不成军。 大西王和部分官兵逃回蜀都。 满载金银的船只多数被烧,或因相互撞击,相继沉入江中。 正是因为这段历史。 “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下成都府”成为流传百余年的童谣,眉山家喻户晓。 张献忠的宝藏数量到底有多少? 有说法“金宝亿万计”,也有记载“黄金瑶宝,累亿万”、“府库民兵之银,载盈百艘”、“装金宝数千艘”、“金银山积”、“金银山积,盛木鞘数万”……等等等等,但几经发掘,甚至皇帝都出过手了,还是所获了了,几疑伪传。 后来围堰抽水挖掘两万平米,出土文物三万余,后又历经四年,包含金狮、金印、金册子等,共发掘八件一级文物,三十八件二级文物,五十四件三级文物,累计出水五万文物余件。 其中有个裂成了四块的蜀世子宝金印,重达十六斤,含金量高达95%。 更为珍贵的是,它是世界上唯一被出土的世子金宝实物。 以上那些,只文物价值就超过三十亿,这里面还不包含大量的金、银锭。 怎么处理呢? 第189章 江口 第190章 江口 孙少杰放下那枚西王赏功钱,递给白萌萌,“收好,放着留个纪念吧。” 说罢还不放心,又叮嘱道:“只是千万不要示人,任何人,也不能卖。” “那有啥用噻?” “说了是纪念。” “我不要,换换噻。” 孙少杰知道这妮子是盯上了自己的龙凤金币,看了看阿尼尔,索性摸出来两枚递给白萌萌,“拿着,一人一个。” “我打条红绳穿了,咱们挂着。” 白萌萌喜滋滋的给阿尼尔说道。 阿丽努尔看到了,禁不住有些眼热,见她水汪汪的瞟过来,孙少杰忍不住苦笑,只好也摸出一枚给她。 “这东西真好看,咋做出来的?” 龙鳞片片清晰,凤羽根根分明,线条自然,栩栩如生,宛然真物附着。 拿来赏玩,确实赏心悦目。 同样是金币,那西王赏功钱跟它一对照,简直就是地下作坊粗制滥造的产物,根本没有一点可比性,不忍目睹。 “偶然收获,量不多。” 孙少杰猜测阿丽努尔有拿去批发的意思,忙编个理由杜绝一切可能。 “可惜了这制作工艺……”她说道。 少杰发现自己想差了,这妮子要的不是实物,竟然是想挖师傅,果然是搞艺术品买卖的生意人,眼光与众不同。 “好了,阿尼尔,说说情况。” 少杰收起那枚西王赏功钱,问道。 “那天晚上,我和萌萌去江边……” 白萌萌忙插嘴,“玩!是玩噻……” “明白!”孙少杰打趣,“是,玩……” 白萌萌“哎呀”一声,“我去接水……” 说罢,就跑出去了。 “实际上是萌萌说她在江边捡过黑石头,沉沉的,我看了后发现是表面氧化了的白银,就想去那边看看,那天时间有些晚,但天上有月亮,路过江口那边时,发现江中停有一艘小船,开始以为是因为天热,有人夜泳,但他穿着水靠,于是,想靠上去看一下,旁边林子里突然窜出来四五个人……击倒他们以后,那船忽然靠近岸边,有人举起了枪……我捡起江边石头掷过去还击……” 听完阿尼尔的话,孙少杰了然了。 想必电话里说受伤的那两个人,就是被石头砸的,他记得白萌萌家就在石龙村,距离江边也就一公里左右。 这就对上了。 石龙,加上前些年闹运动被打碎了的石虎,正应了童谣里面说的“石龙对石虎”,它们遥望的方向,正是府河汇入岷江的江口——那个当年的战场。 “那金币就是从现场捡到的……” “事情出了以后,有旁人知道吗?” “大晚上的,没有传开,人是萌萌跑村上队长家叫来的,后来部队里就来了人,那个张哥说认识你……” “他是以前在老部队时我的排长。” 两天后,阿尼尔出院。 余下只剩换药,他自己就能搞。 从市里过大桥到岷江东岸,沿江岸向东北方向走不太远,就是府河汇入岷江的江口。 这里其实是个三岔口。 再往上当地人叫金马河,府河和金马河连接下游的岷江,呈“y”字状。 此时正值丰水季节,滚滚河水奔腾汹涌,由于刚从雪山上下来时间不长,打老远就能感受到水里释放出的寒气。 这时候下水摸金……还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这里江边,感觉和玉龙河好像。” 孙少杰知道,阿丽努尔说的是水里的寒气,说起来,玉龙河和田段,比这里距离雪山要近上不少哩。 只是那边夏季气温要高上不少。 到阿尼尔说的事故地点,孙少杰了望了一下石龙村,随即走向河滩。 不时下蹲,在脚边的石头地上翻捡一通,然后前走一段距离,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少杰对岸上喊道:“你们先回去,我往前面走走。” 阿尼尔想起那年在玉龙河边的事,拉住要跟过去的姐姐,对白萌萌说道:“咱们去看那个石龙。” 虽然不知道真实原因,但一直跟在少杰身边,尤其还有在战场上并肩战斗的经历,阿卡身上的神奇事情,阿尼尔还是感知到一些的。 见他们走远,少杰手里蓦地出现一方虎头金印,上面有六个不认识的字。 想必,这就是那永昌大元帅印了。 果然是在这个位置! 越往前走,东西越多,不时有东西从手里闪现,大西金银锭、大顺金银币、金册、玉器……孙少杰对照着前进。 往上走了约一公里,回头又往下游走了两公里,见确实没有了,才上岸。 白萌萌家里。 这个位于石龙村里的小农家,早已今非昔比,比之孙少杰初来那时,换了个大模样。 房子是推倒了重建的青砖大瓦房。 白灰勾缝,两侧山墙上面刷了大白,勾勒了婆娑竹影,青砖蓝瓦白墙,加上院子里的那一丛纤竹,显出别有不同味道的朴素清瞿风格。 孙少杰知道,那是文气。 大文豪的故乡啊。 白父很是热情,白萌萌和母亲忙里忙外的张罗,她两个弟弟也长大了,没有了以前的淘气,显得有些拘谨和害羞。 解决了经济问题。 农家里往日的那些鸡毛蒜皮再也没有了,一家人显得和和睦睦。 孙少杰能看出,白萌萌显然也很享受这种感觉,情绪一好,竟然难得的显出几分温柔来,让人不禁大跌眼镜。 想当初,十四岁的小姑娘勇敢的孤身离家,追着尾巴走了几千公里。 纵然有阿尼尔暗中帮忙,应该也受了不少苦吧,两人之间的感情,想是在那时就打下了基础,时过五年,好似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这时,突听隔壁人家骂儿子。 “狗日的莽子,老子叫你切打酱油,你格老子跑到街沿边边上看闹热。憨眉憨眼的,听街边子几个老背时的冲壳子,你娃包包吼头的票子遭贼娃子摸球了蛮,你吃个球!” 远远的传来回骂,声音苍老。 “狗日的老张,你格老子的骂娃子捎上老子做啥子噻?谁是老背时的,日你先人板板,还打酱油,你吃个屁!” …… 川蜀话那怕骂人,听着都带劲儿。 孙少杰细听了一会儿,直乐,忍俊不禁的问白父,“叔,四五年了,村里如今的光景咋样了?” 第190章 出了一身汗 第191章 出了一身汗 既然来到蜀地,事情办完,战友们聚聚,四处走走看看,都是免不了的。 这之后,几人回到省城。 阿丽努尔和白萌萌西行返回和田,阿尼尔自己进京,孙少杰则回到黄原。 跟离开时相比,这里有些变化。 随着最后几篇文章发布,侠客岛关于农民进城务工人员的相关报导进入尾声,在武得全主持下,黄原城劳务接洽中心正式挂牌成立。 劳务中心分家政、建筑、装修、餐饮、杂项等几个部分,任何人交一元手续费,均可建档挂靠,承接或者发布劳务,在劳务中心关注下签约,并履约。 劳务中心为双方做履约保障。 农民进城务工者,凭大队介绍信,还可以成为会员,承诺付出劳务中心介绍劳务收入的10%(不超过5元),可以得到一项额外服务。 那就是在没有揽到工的期间,可以享受劳务中心提供的福利食宿。 虽然是有尝的,但花费属实不多。 一些汤汤水水,甚至是免费的。 更有温度的是,揽工汉的儿女们,可以凭劳务中心的介绍信,在指定的几家学校就读,除了升学考试还要回到原籍,其它方面和城里学生没甚区别。 “怎样,你有什么评价?” 田福军问孙少杰,言语里有掩饰不住的满意……不,是得意。 “惠而不费,但很有温度,是管理者该做的事,度也把握得很好。” “你看出来了?” “市政上提供廉租房,物资供应是供销社,组建个宿管和餐饮班子而已,是个聪明的做法,挺接地气的,一般人想不出来。” “咳咳……” 田福军正喝水,一下子呛着了。 话有些打击人了。 但还真没有说错。 “叔,劳务中心的人是哪里来的?” “除了少数管理岗位,都是社会上招聘的,怎么,不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以服务代替管理,很好的办法,相信俄,这种思想持之以恒下去,以后会有很大收获的。” 孙少杰给予了高度评价。 “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以后你就知道了,叔,您要明白,这里是黄原……” “哦……” 田福军“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一时间,他想了很多。 说得似乎也对。 少平和晓霞打了一个打胜仗。 不管是以侠客岛名义发表的文章,还是劳务中心建立期间做顾问,他们都收获良多。 奖励当然也随之而来。 九月初,两人接到省报的实习记者邀约,双双达成了最初的愿望。 金波也正式参加工作,受命参与组建黄原地区农资超市网络,正碰上少安和润叶来黄原参加学习班,少杰索性把大家聚在一起,在黄原给他们践行。 少杰见大家坐定,说道:“除了润生和红梅,都全了哈。” “红梅怀上了,不方便走动。”润叶说道。 或是因为生了孩子的原因,润叶丰满了不少,脸色红润,似乎日子还好。 因为某些原因,他们婚后,除非有事,孙少杰很少去打扰他们了。 那时候少安心态有些变化。 他太过于追求升官,少杰虽看不惯却也不好说,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只好能不见面就不见面了。 少杰道:“添丁进口,可喜可贺!金波同学,你要加油了。” 金波道:“俄这怎么说也是远隔千里,倒是某些近水楼台的,倒究啥时候能得月呀?” 孙少平悄悄看一眼晓霞。 晓霞做大义凛然状,“我辈青年志在千里,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大业未成,何以家为?” 金波见少平脸曲黑,明知故问。 “少平,你呢,什么意见?” “俄志在千里……” 少杰、金波、润叶齐齐转头,直接就喷了酒,然后一齐爆笑。 田晓霞拉住孙少平猛捶。 少安很奇怪,不明所以的说道:“他们都说得很好啊,听着挺长劲的。”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阵爆笑,田晓霞盯住孙少杰,眼里全是埋怨。 “真的呀,你们笑甚?” “哈哈哈哈哈哈……” 田润叶见少安还不明白,趁着东倒西歪时伏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晓霞有个外号,就叫田千里,少杰起的。” 孙少安恍然大悟。 他眼神有些异样的在少平和晓霞之间来回的逡巡,接着又看了眼少杰。 孙少安想起了那年,猪饲料地事件之后,少杰说全家福的事。 “……世事变化这么快,家里说不定还能出一两个大学生……” “……公社主任的大儿子,吃公家饭的二小子,考上大学生的小儿子、幺闺女,还有一群厉害的儿媳妇、女婿……” “……到时候一张全家福给拍下来,就问您一句,您骄不骄傲吧……” 虽已时隔五年,但言犹在耳。 如今,大姐已经嫁给副支书金俊山家的金成,自己娶了村支书田福堂家的女子润叶,就连秀莲,都认了当时的县主任田福军做干闺女。 自己做了公社主任不说,眼见着将要再迈出一步进原西县城;少平马上就要要大学毕业了;以兰香的学习成绩,明年考上大学可以说是好无悬念。 到那时,无论她的对象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可能再是农民。 当初的戏言正一步步走向现实。 现在,三娃居然又跟市里高官家的女公子谈起了恋爱…… 莫不是二娃他有前后眼? 一个五年前还破烂溜丢,塌了一河滩烂账的农民家庭,竟然在短短五年之间,居然有了如此大的翻天覆地变化。 怎么事情突然就这样了呢? 细细想来,无论哪件事的背后,似乎都有二娃的影子。 这几年来,他比自己这个大哥还像大哥,在背后默默的照料着一家子人。 少安突然看向润叶。 若是没有二娃,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到眼前的这个媳妇的吧。 二娃明明也很喜欢她的呀! 想着想着,孙少安居然出了一身的汗,之后,他就沉默了,不停的喝酒。 等到散场的时候,少安已经醉了。 兄弟三个安置好大哥,金波回学校去收拾出行的东西,少平去送晓霞,院子里就剩下少杰和田润叶。 他略显奇怪的问润叶,“大哥最近心情不好?” “没有啊,挺好的。除过年初升迁命令没有下来时有些闷闷的,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这次接到通知来黄原参加学习班,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哦……那就好,你照顾他吧,俄先回去了,晚上你也别担心,少平和金波应该都会回小院住,安全得很。” “当俄是小孩子呢?”田润叶笑了,“这院子,最早还是俄先住的呢。” “倒也是……那你歇着,俄走了。” 说罢,孙少杰转身就走。 刚出窑门,润叶突然喊住他,“少杰,你先等一下,俄有话给你讲。” 孙少杰奇怪转身,“有事?” “俄听说阿尼尔他姐姐来过?” “是啊,不过已经带萌萌回疆省去了,咋了?” “听说她……长得很像俄?” 孙少杰沉吟了一下,回道:“晓霞跟你讲的?其实也没那么像,哪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呢,又不是双胞胎。” “哦……若是……其实……” 少杰打断她,“别瞎想,根本没那回事儿,她跟萌萌一样……” “好吧……”润叶不再继续那个话题。 “现在一切都好了,你其实……可以为自己想一想了……” “明白!俄很好,没事那俄走了?” 田润叶挥手,目送他离开。 孙少杰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润叶却又叫住他,“少杰,谢谢你!” 少杰没回头,背着身潇洒挥手,然后就那么离去了…… 第191章 心思 第192章 心思 孙少杰不像他表现得那样潇洒。 客观来说,以自我剖析的角度来讲,他偶尔也是会隐隐有些后悔的。 尤其是,只要看到润叶,这种后悔的情绪就会不由自主的涌上心头。 而且挥之不去。 他又不是圣人。 就像人人都有皮袍下面藏起来的小,不能示人,但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同样,他更不可能是个牛头人。 润叶自己选了别人,不但不是一时冲动,而且还由来已久。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更何况,那人还是对孙家,甚至对他都做出过巨大牺牲的大哥。 若只是前者,他还能争上一争。 动用些手段都在所不惜。 但面对大哥,他根本没得选择,除过竭力成全,再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至于秀莲。 若不是二爸和田福堂搞事,也不会有秀莲这档子事儿。 人家又不是非要嫁给孙家人。 大不了以后暗地里给些帮助就是,有的是避免遗憾的办法。 但那时万事俱备,一个不慎就可能让田福堂翻了盘子,为避免横生枝节,他也只有那个办法可以快刀斩乱麻。 否则,他哪会随便去招惹秀莲。 再说了,那时若任秀莲那样回去,简直坏良心,他都没办法对自己交代。 娶秀莲足以对得起自己,自己也足以给秀莲幸福,那为什么不呢? 说一千道一万。 时过境迁。 那种后悔,也仅仅只是情绪而已。 不可能表现出来,更不可能付诸行动,因为凡事虽然可以回头看,只是路无论如何不能回头走。 逆行违反交通法,要负全责的。 可是大哥为什么会突然醉酒? 润叶为何又突然有此一问? 甚至她还违反常理的劝自己那样,这不但不符合她的道德观,也不像她的为人,事有反常皆为妖,那么,难道是她看出什么来了?或者是遭遇了什么? 不应该呀。 那种情绪自己一直隐藏得很好的。 想来,随着时间推移,自然就会消失得了无痕迹,慢慢的再不复现了。 怎么可能会被人看出来! 那么,为什么呢? 或许,明天要跟大哥谈谈了。 还有,润叶都问了,无风不起浪,有没有什么风声会传到秀莲那里呢? 或者她会感受到些什么。 那样,她的日子肯定很难过。 不行! 需要回家一趟看看秀莲,或者索性者把她接回黄原,两地分居要不得。 打定主意,少杰去拐去学校找商全请假,老爷子问理由,他说想媳妇了。 “秀莲刚走有两个月?再说了,你不是经常回家嘛……” “两个月时间还短?”孙少杰莫名惊诧,“您有老婆跟着,俄呢?别只许您这州官放火,不许俄这百姓点灯哈。” “滚!滚……” “好嘞!” “回来!” “啊?”孙少杰愕然,“不能朝令夕改啊,会丧失威信的。” 商全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很是无奈。本事有,而且很大,任何事情,只要说出来,他都能拿出解决办法。 几乎就没有能难得住他的问题。 虽然经常性的不上班,但创造的价值,为供销社做出的贡献,比谁都大。 就是杀伤力太强了些。 这才几年啊,几乎以一己之力,血洗了两回官场。 田福军能有今天,这小子可以说是功不可没,若不是他深悉内情,还以为是田福军的手笔呢,至少也是合谋。 但不是,就是这小子所为。 那田福军甚至都不知情。 唉,算了,人比人,气死人,老子不跟他计较。 “咱们打算建立配送网,推动零库存管理,但没有钱买那么多车……” 话音未落,答案来了。 “简单啊,找银行,他们有的是钱,量大管饱。” “说人话。” “供销社的优势是现金流水多,全国第一,这是银行最喜欢的优质资产。 把车厂和银行叫到一起,签个三方协议,供销社买车,银行给钱,车厂卖车,然后供销社分期付款给银行还款。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若是再促成供销社把日常流水存入贷款银行,车厂交易资金也照此办理,叔,到时候您就是银行他爹……” 还能这样搞? 商全两眼直转圈圈儿,他马上就体会出了其中的诸多好处。 这简直是骨头里面榨油。 把那一点东西穷尽了用处。 豪不夸张的讲,说当爹虽有些过,但言听计从还是能办得到的。 哈呀,一分钱不出,就有了车用。 简直神了。 “走你的吧……” 商全直接下了逐客令,忙着咧,没时间再理会这小子了。 “得令!”孙少杰抱拳转身,刚走不远却又回转身。 “咱们主要是用于城市之间、城乡之间的分销,用不了太大的车,干脆订制,用卡车底盘,马力不用那么大,车厢用铝合金板……算了,太贵,直接用防水帆布封了,下雨下雪都不用怕。若是下面做成活动的,三面都能卸货,拿来送货,方便得很。” 这也能行? 还真行! 商全叹为观止。 “赶紧走赶紧回,别耽搁了。” “得嘞。” 第二天。 孙少杰没有马上走,而是等在大哥进修的学校门口。 见他们下课了,挥手叫人。 “大哥,这里……” “少杰,你咋来了?” “这不是见你昨天喝多了嘛,过来关心一下,怎样,一块吃饭?” “那你嫂子咋办?” “呵,一顿饭而已,离开你她还能饿着不成?咱们可是有一段时间没……” “行!行……由你。”孙少安忙打断少杰的话,“说吧,去哪里?” “嗯……喝羊汤?” 孙少杰又想起了贾老师,这些年,没少给他揽客了,再敲他一顿去。 “那好吧,等俄一下,让人给你嫂子捎个信儿……” 少安说着转身,在人群里踅摸一下,发现目标,“老张!老张……” “少安,啥事嘛?” “让你婆姨给润叶捎个信儿,就说中午俄不过去吃了,跟俄弟弟有事。” “行咧,忙你的去吧。” “走吧。”他对少杰说道。 “刚才那个老张是原南县的吧?” “对!你认识?” “面熟。上次去原南,好像见过,他也要高升?” “差不多吧,来这里学习的,不都是追求进步的嘛。” “哈哈哈……追求进步,说得好!” 贾冰现在已经是黄原报文艺周刊的编辑了,春风得意,一见到孙少杰,就嚷嚷着说要请客,“好吧,便宜你了。” 孙少杰勉为其难。 “哈呀,你倒不客气。” “分享喜气嘛,这是为你散福。” “有道理!这位是……” “俄大哥,未来的芝麻官,赶快巴结。” “啊哟,那更要庆贺了……” 贾冰和少安握手寒暄,他们其实见过,那年少安来黄原送西红柿,他们和赵大奎一起,来这里吃过荞面圪凸。 只是时间久了而已。 萍水相逢,谁又能记上几年呢? 当然,第一次在黄原吃荞面圪凸,见大诗人,少安是不会忘的。 贾诗人寒暄过后,转过头还不忘挖苦孙少杰,“我说你咋混的呀,怎只见忙活不见升官啊。” “当官多累呀,哪有这样逍遥自在。” “哈……你这是逆潮流啊……对了,再过段时间有高价酒喝,一起呀。” “啥?你又要结婚?” “滚你的蛋!”贾冰骂道。“不是我,是武局和杜局家结亲。” 孙少杰心说:来了呀! 老子在黄原布下个天罗地网,看那老小子这回哪里跑。 少安问:“杜局?” “你也躲不开的,到时候咱一起。” “为啥?” “杜丽丽呀,润叶姐唯一的闺蜜,正好赶上,到时候她还能不去呀,她一去,你还不妇唱夫随。” “那倒也是。” 说起杜丽丽,少安就知道了。 “老贾,问你件事。” “说呗。” 贾冰送羊肉汤过来,随口应道。 “你认识一个姓古的诗人吗?” 第192章 哥俩交心 第193章 哥俩交心 贾冰摇头表示不认识,没听说过。 孙少杰也不强求。 他知道那小子在省里,还有三年呢,不急,之所以等,少杰是计划以其人为突破口,给某些人来一波大比兜。 所以,要等,得让他有时间作。 回过头来,孙少杰麻利的张罗筷子、辣椒和醋,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问: “哥,昨个你喝得好像也不多呀,咋就突然醉了?” “不多吗?不多怎会醉。” 少安根本不承认。 “原因那就多了。” 少杰张嘴开始白话。 “比如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再比如说故友相见,一醉方休;还比如说有了心事,借酒消愁。这一切都说明,醉酒除了酒的原因,还有很多外在因素。哥,你是哪种?” “俄哪种也不是!” 少安不敢让这小子再说下去了。 他早就知道少杰的嘴厉害,不能给他机会让他尽情发挥。 “见少平他们一个个学业有成,有些感慨,当时在坐,数俄学历最低了。” “就这?”孙少杰打趣道:“你们又不一样,有甚的可比嘛,少平他们要靠嘴吃饭,所以得用功读书,你不用啊。” “俄怎不用?”少安奇怪。 “你靠捶人啊!一双铁拳镇双水……” “啪!” 孙少杰享受了一次久违的颈部按摩,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同时浮现在兄弟两人心头。 手感不错,早想这么来一下子了。 少安有些怀念的搓搓手。 “看,让俄说着了吧,恼羞成怒了还。”孙少杰现身说法,“你有这本事,还读什么书啊,家里有多少大学生也不够你镇压的。再说了,润叶姐也算是大学生吧,到头来还不是给你做婆姨?” 少杰一副“哥,看你多牛叉”的崇拜模样,让少安哭笑不得。 “少杰,这些年家里多亏有你在,还有俄这个当哥的也是,总之大哥谢谢你了,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一些事。” 少杰也不问想明白了什么事,只随口白话,“啊,你才想明白呀。” “去你的!说你胖这还喘上了。” “那是,母鸡下蛋还要‘咯咯’叫两声呢,轻易不见你表扬,还不允许俄得意一下呀。 其实吧,家里若不是有你在,哪里能容俄在外面乱折腾?老话说得好,‘大娃守家,二娃改命’,这是咱俩的分工。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军功章啊,有俄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咱们不分彼此,你别妄自菲薄。” 好嘛,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说得少安感动得都有些想哭了。 “你醉酒就因为这个?”就这一句话,让少安彻底没了那种感动的心思。 还真是张破嘴。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吃饭!” 少安恼羞成怒,索性低头干饭。 这顿饭,少安化愤怒为食量,直接吃了四碗荞面圪凸。 知道了原因,孙少杰浑身轻松。 “你们都出来了,虎子呢?” 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想起儿子那乌溜溜的黑眼珠,少安的心又牵肠挂肚起来了。 “家里有妈和大姐带着呢。” “可怜的大侄子,狠心的爹娘。” “你成心不让俄吃饭是吧。” “吃了四碗了都。” 见少安又要伸手,少杰忙转换话题。 “知道俄为甚又领你来吃这个吗?” “怎,有说道?” “给你这个大领导出个生财的门路,你看这碗面,看出什么没有?” “荞面、羊肉,咋了?”少安不解。 “队里不是分地了嘛,因为不是全分,家家的自留地不是很多,你可以鼓励他们多种荞麦,提高产出……” “荞麦?” “然也!”少杰谆谆教导,“现在城里生活好了,都想吃点杂粮,荞麦不但价格高,还特别畅销。同样道理,新鲜玉米棒呀、板栗红薯呀、小米呀……等等,都是这样。供销社正在筹备开连锁超市,你可以对接上,有多少卖多少…… 另外,咱们村里也可以种高粱,因为有个醋厂接手,也能快速换钱,这就是产业链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处。 再比如可以组织有意外出务工的人,索性进城开肉店、饭馆,村里养的羊也好,猪也罢,鸡也行,都能卖出更多的价钱,怎么都比出来搬石头强吧? 还有,人家卖肉的挣肉钱,开饭馆的挣饭馆钱,咱们既使饭馆不挣钱还有肉,没人能竞争过咱,到时候咱石圪节一统黄原饮食界,做黄原肉食扛把子。 产地直销,垄断肉类市场。 还可以做配方饲料,现在搞养殖的越来越多,吃饲料长得快,人都愿意买,这是个大生意…… 总之,就是顺着产业链条想辙,扬长避短,经济就这么上去了。” 少安听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少杰,俄想通了,去不去县里,其实不重要了,石圪节就够俄折腾了,但你嫂子这样不行,俄得让她进城。 进城以后,俄也不做正印官,就学那李登云,静心结网。 然后安心为乡亲们做点事情,让咱那个黄原上最穷的县先富起来,你说的这些,俄都会记住,一一把它们做好。 之后就守好那里,等你们在外面跑累了,回去也好有个窝。” 停顿了一下,少安又说道:“大哥也有一句话说给你听,你做的那些努力,大哥都看在眼里,在俄看来,差不多了,留一些白给别人发挥吧。以后的时间,多想想自己,和秀莲一起,把你们的日子红红火火的过起来。” “别人有什么说法?”少杰问。 “现在不多,主要是李登云和高凤阁这两件事的影响,一些涉事人的分析流出来一些,嫌你做得绝了点,但你一直做得很好,好主意多还从不揽权,很多人靠你进了步,发了财,受惠不小,都在替你说话哩,加上福军叔也分担不少火力,所以,目前问题不大。” “明白了!”少杰点头。 “少平显然是要做记者了,你又从政,那家里的钱袋子就由俄来负责吧,黄原的事一两年就能结束,以后俄就专心做这件事,保你们后顾无忧。” “那你把秀莲接出来吧,两口子过日子,一直分着也不是个事儿。” “今天就回,只是怕不好办,秀莲太要强,她是不甘心带孩子看家的。” “呵呵,那是你的事。”孙少安事不关己,由着弟弟自己头疼。 第193章 走不成了 第194章 走不成了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世界。 既使是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 贺秀莲是这个平凡的世界里最平凡的人群中的一员,她也有自己的世界。 那年,因为阴阳先生一句话,因为本族外嫁的姑姑一封信,贺秀莲跨过黄河,来到这个离家几百里远的小山村。 从此,她这个农村姑娘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她的娘家也是如此。 虽然有些违反初衷,但总体上来讲,她那个吃官饭的男人还算是靠谱。 没有做陈世美。 理解人不说,还特能挣钱。 当然,秀莲现在不缺钱。 尤其让她满意的是,死男人虽然烂桃花多些,但还算守得住,不管什么事——哪怕是关于那些主动靠上来的狐狸精的事,也从来没有瞒过她。 上次那个疆省小姑娘来,死男人竟然叫上她带孩子一起去省城玩耍。 这操作……秀莲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贺秀莲明白。 带着妹子玩是全兄长和地主之谊,带上她一起是向她这个老婆自证清白。 有情有义有坚持,无可挑剔。 比起乡里传的那些不入流的包工头们,仗着有几个臭钱就在外面乱搞,他男人简直是一股清流,从来没有不好的传闻。 而且夫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婆婆通情达理,小姑子也好相处。 没有一般农村家庭里那么多家长里短,磕磕绊绊,也没有那么多柴米油盐的烦恼,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家。 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家里都支持。 如今,作为嫁妆的醋厂红红火火。 连父亲都有了养老的地儿。 每日里除过研究醋的事,就是和公公他们在饲养场里喝酒摆方谝闲传。 都不想着回去了。 害得她常被大姐经常来信埋怨,说她不讲武德,霸着父亲不让走。 没办法,谁让她肚子不争气来着。 自从男人说老二可以姓贺以后,父亲一把心思全在这里了,撵他都不走。 醋厂越来越红火了。 那年男人出主意做的醋饮,这几年来生意越发的好了,一多半的醋都做成了这个还供不应求,她正想着扩大呢, 大姐夫家妹妹金芳家的木匠铺,如今啥活不干,全力给她箍桶都供不赢。 如今,贺家湾娘家大姐那边也学着这样做了,生意同样的好。 生活如此之满意,男人这次回来,竟然非要她搬到城里去住…… 这咋行! 去城里只能做看家婆姨,天天做饭看孩子,双水村里却有她的事业…… 对,就是事业! 所以,孙少杰接老婆去黄原的大计,遭受强烈抵制。 摆事实,讲道理。 威胁利诱,动嘴动手,糖衣炮弹都用上,二娃浑身解数使完,全不管用。 床上满口答应,下床就变卦了。 糖衣吃了,炮弹还回来。 这天晚上,又一次交涉开始。 “你真不去?中宫空虚,万一别人乘虚而入,你别后悔。” “俄不怕!”贺秀莲有恃无恐,“还‘中宫’,当自己是皇帝呀,有本事你就再找一个好了,俄守着洋洋自己过。” “呵……” “哎呀,现在多好,想回来你就回来几天,不想回来你就死外……” “说啊,咋不说了?” “是……是……俄外面的男人,多自由啊,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样的嘛……” 终于原过来了,差点说秃噜嘴,贺秀莲拍拍心口压惊,颤巍巍的,孙少杰嗓子眼有些发干,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俄好赖也是个有婆姨的人,你让俄天天守着冷炕单过?” “你不是常回来的嘛,俄不忙不也常去的嘛,你说的,这样新鲜……” 秀莲眨眨眼。 “又来这一套,俄不会再上当了。” 见招数失灵,秀莲继续讲道理。 “你在外面有工作,俄在这里也有事业,咱各做各的……” “呵,事业,那俄在黄原也给你办个醋厂,这总行了吧。” “那只是生意,俄不喜欢。” “有甚的区别?” “有啊,这里都是乡亲,那边全是生人,这边还能帮人,你这边那么多骑车的人,有好多都开始转行做其它生意了,你回来前,下山村老钱开豆腐店,还是俄帮的忙哩,高家沟办磨坊……” 贺秀莲如数家珍,掰着指头给男人说她的事业,还别说,真不少。 “说来说去,你是心野了呀,心里就没有装着你男人……” “瞧你说的,你看,装得好着呢。” 又拍了拍。 “还敢挑衅?” “没有!” “没有你在做甚?” “天热扇风。” “呵呵……” “你干嘛?别吓人啊。” “你说呢?” “你就折腾死俄吧。” 次日,日上三竿。 贺秀莲早忙活去了,旁边的小山谷有些小了,她索性连附近的小山也承包了,用醋糟正经的办起了养殖。 孙少杰无计可施。 陪着老丈人在窑脑上的菜地里忙活了一会儿,看太阳约莫小晌午了,索性摘了点熟透了的西红柿,拿竹篮盛了,去那边院里看母亲,想寻求一点安慰。 院坝里,奶奶抱着小猫半躺在轮椅上晒太阳打盹儿;母亲和大姐在杏树下铺了席子,正在行被子;洋洋带着虎子,俩小子正在松软的棉被上爬来爬去,看得少杰一阵子眼热。 他索性放下竹篮,也躺在棉被上,一股子阳光的味道扑鼻而来,少杰禁不住舒服的呻吟了一声,久违了呀童年。 母亲笑着嗔怪埋怨。 “臭小子,你死沉死沉的,躺这里俄哪里还拉得动,净给俄添乱。” 姐姐兰花说道:“不用说,肯定是没有做通秀莲的工作,秀莲她也是,城里的日子多好,怎不愿去哩?” 少杰突然觉得鼻孔痒痒,身上也沉了起来,睁眼一看,洋洋不知道从哪里摸了跟鸡毛正放他鼻子前测风力,虎子则在爬山,吭哧吭哧的往肚子上爬。 他吹了一口气,鸡毛飘了起来。 “飞!飞……” 洋洋兴奋的叫了起来,虎子跟着也咯咯的笑,奶奶一下子醒了,那小猫也醒了,“喵”的一声,从她怀里跳到席子上,洋洋忙又去追。 “少杰哥!”小花突然跑进院里,“姐说让你找罐子村王医生过来。” “咋了?” 孙少杰抱住虎子,双腿一屈,就那么平着从席子上站了起来。 “姐有些恶心,都吐了……” 少杰和母亲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傻了。 母亲回过味来,高兴的撵人,“肯定是又有了,臭小子,还不赶快去。” “愣个甚?快去吧!” 大姐把虎子要了过去。 “哦……”孙少杰撒腿往外就跑。 这回铁定是走不成了。 “爸!爸……”洋洋喊着就追。 “乖孙子,到奶奶这里来,咱去看你妈去,你要有个小弟弟了,兰花,先不做活了,咱也过去看看。” “奶奶还在呢。” “那去喊你爸先回来看着,快去。” 第194章 有了孙子,女婿不要也罢 第195章 有了孙子,女婿不要也罢 摆方。 原是中原民间的一种小游戏,就地取材,规则简单,路边地头随处可下。 尤其是下起来速度极快。 在地上画出五乘五的方格为棋盘,对战双方各取树枝、树叶、小石子等任意不同的两种东西为棋子,依次摆棋。 摆满之后,剪刀石头布决定次序,各取对方任意一个棋子,然后就可以走棋,己方棋形走成小方、洲、各种斜,就可以按规则吃掉对方1~3个子,吃干净对方的棋子就算是赢。 若是弈棋双方棋技稍微差上一半个等级,一袋烟功夫就能下两盘的。 农活间隙,田间地头就地取材下上两盘,是一个放松的好办法。 因为同是黄土地,中间通过函谷关相连,黄原从风陵渡东出,或者中原通过洛都西进,均是极为便捷。 所以,自古以来民间交流频繁。 黄原这里的中原人极多,某些行业,比如打铁,几乎被中原人垄断。 原来石圪节和米家镇打铁的,都是过河来这里讨生活的中原人。 相应的,语言、饮食、生活等多有相似,所以,摆方这种简单有趣的小游戏,在黄原农村也是极为盛行。 兰花过后河湾叫人的时候,贺耀宗正在饲养场和田五摆方。 他忙完菜地里的事,就踅摸到这里找乐子,田五说家里醋用完了,拿一曲信天游做赌注,逮住他下棋赌一斤醋。 孙玉厚和几个饲养员是观棋的。 几个人也没有观棋不语之说,这个说一嘴,那个讲一句,分成两个阵营争论不休。 兰花过来,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 “爸!”兰花叫人。“妈让你赶快回去看着奶奶,她要去醋厂看秀莲。” “秀莲咋了?”孙玉厚问。 贺耀宗耳朵马上就立起来了。 “还不清楚,应该是害喜了,二娃已经去罐子村喊王医生了。” “不下了!” 贺耀宗扔下草茎起身就跑,都一把年纪了,速度居然还不慢。 “老贺头,别跑!俄马上就赢了。” 田五大喊。 “算你赢!要醋随时过来灌……” 声音飘过来,人已经没了影子。 “玉厚你先别走,咱说道说道。” 几个饲养员拉住孙玉厚不让走。 “撒手,没看家里有急事嘛。” “先说清楚,这个是老三了吧,你啥时候请客?” “没说的,下工后家去,在俺家凉亭子里喝个痛快。” 说完,老汉也撒了丫子。 有个人突然说道:“这是孙家老二的二胎了吧,那计划生育……” “计划个屁!”田五不屑,“计划咋了,还不让生了?那是孙二娃家的事,是他田福堂会管,还是金俊山会管?” “那倒也是,罚个钱的事,他孙家不缺,三千五千的都不算个啥。” “孙家不缺,你老小子还缺了?村里现在谁家没个百八一千的……” 贺秀莲已经回来了,搬椅子坐院子里凉亭下喝水休息,身边还有个盆子。 那是小花贴心放那里的。 “秀莲啊,怎样了,是真的吗?” 贺耀宗一跑进来,还呼哧带喘的,等不及喘口气,就急忙问。 贺秀莲吓了一跳。 怕老爷子有个好歹,忙起身扶他坐下,“你急个甚?就是真生也还早着呢,再说了,儿子闺女还说不准哩。” “死女子!一定是男娃!” “你就那么肯定?” “头胎是男娃,二胎肯定也是,这是老理儿,有讲究哩。” “没听说过。” “一定是男娃!”贺耀宗认真的说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好!好……你说是就是,爸,俄发现你咋重男轻女哩,那当年生姐和俄的时候,你是不是很不高兴啊?”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俄给你说丫头,你这回可一定要争气啊。” “咋,生女娃你还不认俄了?” “那说不准。” “万一是个女孩呢?”秀莲较真。 “那就再生!”贺耀宗斩钉截铁。 “你当俄是啥了?” “当你是俄祖宗行了吧!死女子,俄大老远跑过来,你存心气俄不是?” 贺秀莲伸了伸舌头。 “俄可不敢。” 贺耀宗刚喘匀了气,少杰妈就过来了,“哎哟秀莲呐,可不敢就这样坐院子里,万一受风了可咋整,快屋里去!屋里去……” “妈!”洋洋跌跌撞撞跑过来,就要往秀莲怀里扑,被贺耀宗一把捞住。 “哎哟俄滴小祖宗,让姥爷抱,你妈有小弟弟了,不能使力。” “弟弟!弟弟……” “哎,好孙孙,说得好!姥爷给你吃糖啊,你看,这是啥?” 少杰妈往窑里推秀莲,悄悄撇嘴,老家伙想孙子想疯了,敢跑这里抢孙子,姓贺又咋样,到头还不是孙家人? 不行,回头给二娃说一声,虽然姓贺,但在孙家也要有个名字才成。 八字还没一撇呢,两人暗地里就开始较上劲了。 王医生是罐子村的赤脚医生。 他本就有中医的底子,七零年国家开始推行赤脚医生制度,经过医院培训后,王医生的医术更进一步,三里五村的人有个小病小灾的,一般都来请他。 王医生摸过脉之后,确诊是喜脉。 贺耀宗一高兴,翻出红纸包了一个大红包给王医生。 看着厚厚的一叠,着实是不少。 醋厂的盈利除了交给村里和学校的,基本上就是老爷子和闺女平分。 几年下来,贺耀宗存了不少的钱。 如今正是用着的时候,老爷子极为大方,“王医生,用啥药安胎啊?这里没有俄进城去抓,不怕花钱。” “哈哈哈,老哥哥,你家女子身体好得出奇,一般年轻小伙子都比不上,根本用不着吃药,你放心就是。 只要营养跟上就行,其它照常。” 王医生说完,看了眼少杰。 “不过,爬高上低的就不要了,少干活多静养,还有就是孙主任,老汉要嘱咐你一句,以后你也要多注意……” 贺耀宗一听,也看了眼女婿。 突然觉得少杰有些碍眼,于是开口说道:“杰娃子,你在城里工作,还是个干部,端国家的饭碗是要经心一些才行,家里没事,秀莲也健健康康的,你还是早点回去上班的好……” 得,老丈人过河拆桥。 如今孙子有了着落,女婿就像熬过的药渣,没甚的用处了,留着还怕他乱折腾坏事,索性撵走…… 贺秀莲是幸福的。 她满意却又饱含歉意的看着自己男人,期望他能够同意。 倔犟也罢,好运也罢。 老二的突然到来,让贺秀莲终于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合理”的避开自己男人的要求。 别人都巴不得跟在自己男人身边。 渴望而不可得。 对于别人来说很困难的事情,对于孙少杰来说,却简单得易如反掌。 然而,贺秀莲面临唾手可得的机会,却本能的拒绝了。 要强的人呐,总是习惯于把自己置于相对熟悉的环境中去。 那样,他们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以,贺秀莲不愿意离开双水村。 这里有男人的父母,这里有她的醋厂,这里有她逐渐熟悉起来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 这里的环境跟贺家湾一样,她熟悉,只有在这里,贺秀莲才是贺秀莲。 男人跑得再远,根也在这里。 生活就是生活。 纵有千般本事,孙少杰照样还是迎来了因为夫妻差异带来的两地分居。 这跟能力无关。 第195章 烟火人间,各有遗憾 第196章 烟火人间,各有遗憾 悲剧,其开头往往是喜剧。 半个月以后,杜丽丽和武惠良在黄原宾馆举行婚礼,主办人是武宏全。 武宏全是武惠良的亲叔叔。 这位黄原驻省办的武主任特意发来喜帖,邀请孙少杰务必赏脸出席。 武主任神通广大,气派非凡。 婚礼完全按照省城接待贵宾的规格安排,几桌子的山珍海味铺开,亮瞎了人眼睛的同时也提升了档次,彰显得杜丽丽和武惠良的婚礼十分的铺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除过双方的家长,婚礼上道贺的,大多是地区的部、局级负责人。 这也正常。 新郎、新娘双方的父母、叔辈大多也是这个级别。 杜丽丽父亲杜正贤此时已经由副转正,提升为黄原文化局的负责人,武惠良父亲武得全在劳动人事局,叔父武宏全负责的也是个县级单位。 儿女婚事,有这样的一帮同僚前来吃喜酒,怎么说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新郎武惠良在团地委工作,而且已经掌印;新娘杜丽丽长得非常之漂亮,现在黄原文艺周刊工作,师从黄原诗人贾冰,大小也算是个才女。 两人的结合。 可谓“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算是天作之合,人间幸福美满的好婚事。 这一点,从此刻两人脸上绽放的光芒里,也能很容易的看出来。 但是…… 这人啊,说话、做事最怕的就是遇到一个“但是”。 好比跑步遇到个石子,吃饭遇到只苍蝇,生活不允许人间存在太过美满的事情,“但是”总常伴我们左右。 所以,在这里仍然要说个“但是”。 若不是新娘害了文青病,鬼迷心窍走了歪路不自知,尤其还死不改悔,这婚事还真的有可能实现人间美满。 贾冰拿胳膊拐拐少杰,开口问他。 “怎,面对如此之好婚姻,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你出甚的神?” “感叹人间美满,‘千里共婵娟’啊。” “你这个‘有文化的农民’,说一半藏一半,话里有话,寓意不详啊……” “屁!你们读书的心里都脏,好好的话都能听出不详来。” “是吗?‘几时有’、‘不胜寒’、‘无眠’、‘又恨’、‘别时圆’、‘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古难全’、‘但愿’……等等这些,请‘有文化的农民’同志解释一下。” 草…… 孙少杰只能死不承认。 “怪不得老人家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你们读书难道就是为了长心眼?照你这样一说,路边的小草都有罪了。” “真是狡辩!我看你给人戴帽子的本事才大哩,和你探讨学问而已,咋说到知识分子身上了?扮猪吃虎,你说你这个‘农民’害了多少人。” “我害人了吗?” “没有吗?” “那叫自作自受!照你说,那包工头欺负人家小闺女还有理了?” “别歪曲我的意思。” “别怨天尤人,自己沟子上的粑粑,都是自己弄上去的。” 贾冰刚喝了一口南瓜粥…… 武宏全张罗完,过来和少杰拉话。 看着箭一般冲向卫生间的贾诗人,他奇怪的问:“他咋了?跑恁快做甚?” “跑去那里,你说他还能做甚?” 武宏全不理解,“饭好好的呀,都是干净卫生的好东西……” 孙少杰拿过旁边一个干净的碗。 动手盛了碗南瓜粥推给他,意味深长的说道:“尝尝,这个最好……” “嗯,是不错,这么多年了,老王这本事仍在,南瓜蒸熟打碎后滤渣,不稀不稠,很好喝。” 贾冰收拾好回来,刚到就听见这句话,看了一眼武主任的嘴和手里的碗…… 嗓子眼动了动,扭头又跑了回去。 “老贾这是咋了?” “没事,他嘴馋吃多了。” 武宏全索性不再理会贾冰。 他过来找少杰,本就有事要说。 “先不说他……药材都弄齐了,酒厂也拿下了,你说,下面咱该咋办?” “动作挺快呀。”孙少杰赞了他一句。 “那这样,你们在药厂给俄弄一个配料间,俄每一到俩月过去一趟配料,每次配足下次去之前的用量……” “这好说,老张说给你四成股份……” “不用!”少杰打断他。 “咱是合做。你们出材料、场地,俄提供原浆,算是来料加工,凭产量每次付给俄报酬就行,咱两不相欠。” “怎能这样?” “这样对你们好……”孙少杰语重心长,“给俄那么多股份,俄受不起。 老话说得好啊,‘众口难调’。 你和老张看得起俄,并不代表别人也能这样,俄做配套供应商最好,如此你们方便做工作,内部也好处理些。” 其实,孙少杰是不想参与他们内部的事,那样会很麻烦。 孙家虽然发展快,实力不容小觑。 但到底起步时间短,根底尚浅。 不足以让所有人看得起。 双方合作,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如此最好。 因为达到平衡的团体内部,任何外来因素,都有可能打破原有的平衡。 到那时,他就会被团体的人看成是分蛋糕的,从而被大家一致敌对,最后只能成为团体领导者维持权力的工具。 那可就太糟糕了。 相反,保持合作关系,他就是那个团体内所有人的利益来源,是大家都需要巴结的对象,收益大而风险小。 最符合孙少杰目前的利益。 但孙少杰这番话,听在武宏全耳里,内容可就太丰富了。 一方面,说明少杰对他们很了解。 这点让他悚然而惊。 武宏全忽然发现,虽然已经尽量高看了,但他们还是低估了少杰的力量。 另一方面,也说明孙少杰不欲插手他们的内部事务,没有一点争权夺利,进去分一杯羹的心思。 这点,又让武宏全很放心。 “那这样,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回去俄就和老张谈谈,争取让他同意,只是如此一来,实在是太遗憾了……” “武主任,岂不闻‘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更加的珍惜现在,珍惜眼前,珍惜已经拥有的,烟火人间,各有遗憾,但有遗憾才有思念,遗憾也是一种美哩。” 贾冰再一次回转。 孙少杰说后来这段话时,他就在身边,马上就被震了一下,遗憾就是美,说得太透彻了呀…… 第196章 菜鸟记者 第197章 菜鸟记者 封建社会,广为流传一句话。 “任你官清似水,无奈吏滑如油。” 且不论这句话是否有道理,从这句话里,反映出一个现状。 那就是,在一个相对独立的管理单元里,比如一个县城,里面都会有一个相对稳定的阶层团体,掌握着话语权。 现代社会也是。 只不过包装了个新名字——圈子。 因为这些只跟人有关,只要是人在管理,本质上就不会变。 一个县城,就是一个典型的江湖,是一个关系远远大于规则的社会。 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人口,里面真正有权有势——所谓掌握话语权的,也就几百个人,属于特别有办法的阶层。 这其中,有几十几百个类似孙少杰这样的科级干部,几十个各行各业比较有影响力的商人,再有就是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 这几百个人,共同构成一个熟人社会,相互之间即便不熟悉,通过身边相熟的人稍一打听,就能了解相互底细。 身处网络之中,若是碰到什么事情,需要找网络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想,就有办法通过关系搭上线。 县城里一草一木,风吹草动,风云变幻,都操纵在这群人手里。 权、钱、利益等被包装成各式各样的项目,在这个网络中流动和交易。 万一对线,不方便通过正常途径解决的,那些江湖人士就可以出面。 此所谓“平事”。 大一些的城市,也无非就是坐上牌桌的人更多一些,关系和利益相互交织,网络变得更复杂一些罢了。 基本的底层规则不会变。 武宏全和张生民他们,孙少杰就是这样看待的,之前被他规划了的李登云和高凤阁等,都有一个类似的圈子。 要不也不会一牵出一串。 只是,如今还不明显。 待到经济真正发展起来,他们就会变成一个个的、大大小小的利益集团。 通过金钱发声,依靠权力护航。 孙少杰若是真的想做事,尤其是长期做事,也需要建立类似的的体系。 早晚也会进入其中。 只不过,那时就会像雷洛崛起,他也会建立一套自己的规则和话语体系。 只是现在还不成。 因为少杰还没有最终决定做什么、在哪里,所以,他才选择合作的模式。 如此,他就会获得一个相对超然的地位,能就近观察而不被影响,得其利而不被牵连。 今天的这个婚礼,由于田润叶的原因,孙少杰原本应该是以杜丽丽亲友团的名义参加的,类似贾老师那样。 否则,他只能奉上礼物走人。 因为级别不到,关系也不到,根本坐不到宴席的桌上。 但有武宏全邀请,那就截然不同。 武主任的目的,就是为创造一个交谈的机会,推进一下之前约定的事情。 如今既已达成共识,孙少杰就有必要动身,去省里一趟了。 他也想去看看少平的工作现状。 少杰很担心他这个正义心过剩的弟弟,在天不怕,地不怕的田千里加持之下,再闹出什么事儿来。 只是天不从人愿。 少平和晓霞已经不在省城了。 两人到省城以后,稍微熟悉了一下工作,只一个多星期时间,就被老记者带着,为做一个专题,一起去了铜城。 北方连绵的群山和中部广阔的平原之间,在群山和平原接壤地带的一条狭长的山沟里,有一座巨大的工业城市。 这就是铜城。 铜城无铜,这里出产的是煤。 正因为有煤,气贯长虹的陇海铁路线,才不得不岔出一条支脉过来。 大动脉拐过中部平原,把它那钢铁触角,伸到这个黑色而火热的心脏里。 正因为有煤,这里不但通了火车,还少有的通了飞机。 孙少平他们是坐飞机到的。 那时正值傍晚。 暮色笼罩下,狭长的山沟里陡然间亮起一片繁星似的灯火。 这便是铜城。 “好美呀!” 田晓霞趴在飞机的舷窗上,陶醉般的望着下面那一片灿烂灯火。 “这里没有白天和夜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这样,永远激动不安地喧腾着,像一锅沸水。” 老杨是此行的带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记者,他这次来,是上面授意。 目的是让他充当教练,好好锻炼一下这两个菜鸟新人。 侠客岛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报社,更瞒不过他乔伯年。 老杨自然不是第一次来铜城,就当仁不让的充当了两人的导游。 “等下井去看过后,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地底下才真的叫壮观呢。” “太伟大了!这里!” 铜城不负这个赞誉。 铜城因煤而生,因煤而闻名,是此时大西北首屈一指的煤炭产地。 这里所产煤炭,不仅满足了本省工业的需要,还远销全国十七个省市。 铜城及其周围的矿区,是一片喧腾不安、充满无限活力的土地。 这里的街道、房屋、树木,甚至是一棵小草,都被打上了煤的印记,就连天上飞的小鸟,也没有例外的,被无处不有的煤给熏染成了烟灰色…… 煤给这里带来了无限生机,铁路给这里带来了成千上万操各种口音的外地人,其中尤以中原人最多。 多到几乎占了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自三八年那次有名的水灾开始,中原人就开始了往大西北的迁徙,直到后来的大饥荒,达到了历史最高峰。 他们携儿带女,背筐挑担,从家乡逃出来,过了潼关,过了黄河。 靠双脚丈量土地,沿陇海铁路一路西行,踪迹最远能到疆省的边界线上。 更多的人,都在沿途落了户, 时至今日,大多已经繁衍了两代人,成了当地的“老户”。 中原人豁达豪爽,直肠热肚。 他们遭遇不平也不愿诉诸法律,常以拳脚论输赢,哪怕受伤,也都是斗殴双方自己私了。 艰难的生存历程,还多从事重体力劳动,使他们形成了既敢山吃海喝,又能勤俭节约的双重生活方式。 接待少平他们一行的雷汉义,就是一个中原人;陪着他们下井的王世才,也是一个中原人。 雷汉义留着一个大光头,说话粗俗但听着很是带劲儿,典型的煤矿工人。 不过,他是煤矿工人的头。 是整个采煤五区的副区长。 王世才大三十几,脸色有点白。 是一种缺乏日晒的那种没有血色的白,是典型的下井工人肤色。 王世才身材高大,但背驼得厉害,嘴里还镶着两颗“金牙”。 少平凭直觉判断,他的驼背和那两颗假门牙,都是煤矿留给他的纪念。 王世才是采煤一班的班长,全区出名的斧子工,在他的带领下,三个来自省城的记者下了井。 随着升降机下降,一副波澜壮阔的地下景观,突然展现在三人面前。 也一下子惊呆了,两个还从来没有到过地下这么深处的菜鸟记者…… 第197章 地下的世界 第198章 地下的世界 阳光消失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电铃声响过,罐笼在黑暗中迅速地坠向地层深处。 谁都不再说话。 有水从井壁里渗出,顺着凹凸不平得井壁淌下,发出哗哗的淌水的声音。 身处其间,让人有种莫名的恐惧。 少平还听见他和晓霞相互间紧张的喘气声,心都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 一分多钟后。 “哐当”、“哗啦”的开门声音响过,难以想象的景象立刻展现在两人眼前。 灯火、铁轨、矿车、管道、线路、材料……居然还有房屋! 各种声响和回音纷乱地混搅在一起,各种属于地底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这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世界! “跟着我!” 王世才声音低沉,言简意赅,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刚硬,斩钉截铁。 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从罐笼出来转入一个大巷道,然后就是铁轨,长长的铁轨,无尽的铁轨…… 沿着铁轨行去,仿佛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没有尽头的路。 地上尽是污水泥浆,鼻子里充斥着一股股的屎尿臭味…… 后来,巷道里没有了灯光。 王世用肩膀接连扛开两扇沉重的风门,他们走进了一个拐巷。 灯光没有了,声音没有了。 无边的寂静里,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尤如实质,连光都害怕的缩成了一团。 矿灯如豆。 这里像是远离人世间的另一个世界,少平心底里不由得生出一种孤寂,疑似自己忽然踏上了另一个星球。 黑暗的星球。 跋涉过四道很陡的绞车坡,每个都有一百多米长,然后他们就拐进了一个更小的坑道。 坑道很矮,弯腰才能继续行进。 各种钢梁铁柱横七竖八支撑着煤壁顶棚,不时有岩土煤渣沙沙的从头顶上漏下来,整个大地似乎都在摇摇欲坠。 从下井开始,田晓霞就不由自主的扯住了少平的衣角,这时更是直接的拉住了他的手,无边寂静的黑暗里,少平成了她在这里的唯一依靠,莫名安心。 终于到了掌子面上。 刚放完头茬炮,硝烟还没有散尽,煤溜子正隆隆地转动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片的黑色,凝固的黑色,流动的黑色,旋转的黑色,醉人的黑色…… 斧子工正在挂梁。 攉煤工紧张地抱着一百多斤钢梁铁柱,抱着荆笆和搪采棍,几乎挣命般地紧张操作着。顶梁上,破碎的矸石哗哗往下掉。钢梁铁柱被大地压得吱吱嚓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天啊!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样的工作! 这里似乎到处都是危险,让人透不过气的紧张,使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这就是煤矿。 在这里,即便那些偶尔没穿衣服的工人赢得的都是两人的尊敬。 因为,能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证明他们是吃苦、耐劳、勇敢和无畏的人。 这就是煤矿工人。 个个都是吃钢咬铁的男子汉! 直到这时,无论少平还是晓霞,都紧张得还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 “这里掌子面,每班都有七八个煤荐,一个斧子工跟两个攉煤工,每放完一茬炮,就要赶紧挂柱支棚。 动作快,慢了就会引起冒顶……” 又一茬炮放过,随着王世才的话语,从回风巷里冲出一群工人。 他们疯一样冲进了掌子面。 迎着头顶哗哗跌落的矸石岩土,斧子工抱起沉重钢梁,迅速挂在旧茬上。 攉煤工紧张而飞快地把绷顶的荆笆和搪采棍递给师傅,像手术室里给主刀大夫递器械的护士,同时,他们还见缝插针的刨开煤堆,寻找底板,栽起钢柱,升起柱蕊,扣住梁茬,随后斧子工叭的一斧头上去锁住钢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比的协调。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密匝匝、乱糟糟的梁柱煤堆下面,煤溜子仍然在疯狂地转动着,无比的危险,暗藏着杀机。 紧张、快速、沉重的劳动中,低矮、潮湿、泥泞的巷道里,工人们弯腰东躲西避的倒腾着一百多斤重的钢柱,稍有个不慎,倒霉的踩到了残暴无情的煤溜子,瞬息间就能被扯成一堆肉泥! “他们这是架棚。只有将破碎的空棚架好,安全才有保障。这时候,攉煤工才能操起大铁锨,把炸下来的煤往溜子上攉……一班三茬炮,每茬炮过后都要进行这样一番拼命,一个班八小时,但通常得干十来个小时才能上井……” 王世才平静的介绍着,尽着自己向导的职责,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这天,少平和晓霞不约而同,执拗的在地底下呆够了一个班次。 终于熬到上井以后,太阳早已落了山,没有了阳光,让他们疑似仍在地底下没有出来,脑海里仍然是炮声和煤溜子的轰鸣,眼里似乎仍然是一片黑色。 凝固的黑色,流动的黑色,旋转的黑色,醉人的黑色,难以忘掉的黑色…… 两人紧绷着脸,情绪低沉的通过暗道,在矿灯房交了灯具,去煤矿安排的宾馆各自洗澡,换衣服——下井时刚换的干净工作衣,如今肮脏得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似的。 田晓霞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之前白净的脸庞变成了戏里的包公,她捂住脸,靠在浴室的墙壁上缓缓滑落,蹲在墙角无声的哭泣了起来…… 少平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不同的是,他更刚强一些,至少心情是相对平静的,和晓霞不一样,他已经有过一些吃苦受罪的经历,因此对这一点在精神上还是能够承受的。 他脑海里不断的回忆着一天来经历过的一切,回忆着那个通过四通八达的巷道,连接成的密如蛛网般的另一个世界。 大巷里矿车飞奔,灯火通明;掌子面炮声轰响,硝烟弥漫;成千上万工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轮番在地下作业。 他们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用超强度的体力劳动,把人们称之为“黑金”的东西从岩石中挖掘出来,倒腾在飞速转动的煤溜子上,在少平的联想下,黑色的河流源源不断从井下流到井上,从地面流上车箱,流向远方,流向某个地方变为看不见的电流,使机器转动起来,使人们的生活和整个世界都转动起来…… 这一天,少平和晓霞都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感受是那样的强烈,以至于地底里的景象,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忘记…… 第198章 有阴谋 第199章 有阴谋 “铜城矿务局三十年间掘进的巷道,连起来相当于三条铜城到平京的地下隧道,所开采的煤炭,三十吨位的火车皮,可以绕地球赤道转两圈还多……” 矿上宣传部的人请省报来的记者们吃饭,上菜间隙,他解说着矿上的事。 “但煤矿就是个战场。这里每出产百万吨煤,要献出两三条人命,人没有就没有了。活着没有鲜花和锣鼓,死了也没有报告团,但工人们对这一切都视为平常,常说‘活着干,死了算’……” “……无数人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勇敢的献身于这个事业,截止目前,国内仅国营煤矿就有四百六十多万职工,加上他们家属,总人数超过一千万,数量上已经相当于外面一个小国家了……” 是的,煤炭很重要! 没有煤,这个世界就会瘫痪。 这是田晓霞现在的认知。 没来之前,田晓霞根本不会想到,在这样的一些荒凉的山沟里,在几百米深处的地下,这些流血流汗、黑得只露出两排白牙齿的人们,竟然创造出了如此惊人的价值。 “这里的工人都是英雄,他们应该享受鲜花和掌声,那是他们该得的!” 宣传部长苦笑着说道:“别说鲜花和掌声了,连献花的姑娘都找不到。” “怎么会?”田晓霞不大相信。 她是以己度人了。 “是真的。”老杨肯定道。“你们也下井去看了,这个工作不但又脏又累,还很危险,下井之后能不能再上来都是两说,加上工人的家属都是没有工作指标的,所以,没人愿意嫁给他们。” 宣传部长接着补充道:“所以,他们收不到爱慕英雄的少女们写来的求爱信,恰恰相反,再没有比煤矿工人找对象更难的了!” 话虽然像诗,但内容却全是苦水。 少平道:“这里工人们的收入还不错,做一个月,顶外面揽工两个月了,养家是不成任何问题的,对象之所以难找,说到底,应该一是危险,二是工作指标问题,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吗?” 宣传部长和老杨对视一眼,对这个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后生很是敬佩。 “怎,你有想法?”老杨代问。 孙少平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危险是工作性质决定的,我是没有太好的办法,因为不专业。 但想来应该可以通过规范管理和大规模机械化采掘来降低事故率,尤其是后者,需要依赖科技的进步,但工作指标应该不是很难吧?” 宣传部长大为惊奇,听说话不外行啊,现在的小记者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他看了眼老杨。 老杨秒懂,但他也好奇啊! 除了后面那句话得真实性夸大得有些让人怀疑,其它没毛病。 田晓霞已经习惯了。 孙家三兄弟就没有正常人,这个三娃常出惊人之语,平时虽不大吭声,但分析问题思路独特,说出来每每中的。 别看平日里似乎很怕她,但这小子很有主见的,拿定主意很难改变。 尤其是大事情,越大越敢做决定。 为了弄清楚一个问题,堂堂一个大学生,居然敢请假出去揽工。 常人能想象得到?做得出来? 没办法,少平有个奇怪的二哥。 他们兄弟自小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以来,耳闻目染之下,不知道受到过多少影响,早已变得跟原身大为不同。 跟少安一样,孙少平也进化了。 最典型的就是视野特别开阔,分析问题有一套独特的方法,很管用。 所以,尽管是外行的事,他仍然能通过数据和逻辑找到问题之关键。 宣传部长很感兴趣的问:“前者不说,工作指标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煤矿是男人们的天下。 这里很难有适合女人的工作,既使有也不是很多,大多还是宣传、机关口的岗位,都是需要一定文化水平的,根本解决不了煤矿工人们家属的问题。 工人都不识字,家属更是。 再说,煤矿也是要效益的。 “具体方法还不确定,但你刚才讲了,全国煤矿有四百六十万,将近五百万职工,算上家属超过一千万人,工人们工资不低,还敢花钱,用营销学的理论来说,这是一块巨大的市场……” “营销?市场?”宣传部长眼睛里直冒问号,老杨倒是听到过这些名词儿。 由于工作原因,他的信息来源很广。 老杨早知道黄原有个商专,面向全国招生,但具体到理论术语,也仅限于知道几个名词儿而已。知道大约意思,清楚讲出来不可能,运用更是别想。 “你问他,我是不清楚的。” 老杨看宣传部长又看他,双手一摊,耸肩做了个外国人的动作。 表示他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宣传部长道:“你刚才说得没错,咱们煤矿的采掘技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目前的全员工效平均0.9吨煤,远远低于国外2~10吨的量,既使露天采矿,也不到两吨,国外最多达百吨…… 没办法,人家机械化程度太高了。 在鲁尔矿区,那里的矿井生产,都是用电子计算机控制的。 这是咱们目前难以想象的,也是短期之内无法赶上的。 这就是差距,但这也是现实。 煤矿是工业原料,不可能卖太高的价格,必须要讲效益,平均不到一吨的工效,是没有办法养活太多人的。” “不会增加煤矿的成本。”少平说道:“若是处理得好,应该还能挣钱。” “什么?” 田晓霞倒是见怪不怪,宣传部长和老杨却一起瞪大了眼睛。 “我看过资料,这里的铁路线串起了东西两面二十多个矿区,交通很是便利,每个矿区都有上万名工人,连同他们的家属在内,人口几乎超过了一个山区县城的规模,这么多有消费能力的人口,应该是有很多文章可以做的。” “快!说说你的办法。” 宣传部长简直兴奋得要跳起来了。 没办法,少平说得太头头是道了。 没想到的是,小记者却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个本事,但有个人应该能。” “谁?” “是他二哥!”田晓霞接话道。 “说不定他还真的行,反正,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能难得住他的事。” 竟还有这样的人?不说宣传部长,连老杨都有些不信了。 “你们还别不信……” 田晓霞继续为某人做广告,似乎她的信心比少平还要足上一些。 “知道黄原商专吧?”晓霞问。 老杨点头,给宣传部长解释道:“三年前黄原建起来的学校,全名叫供销总社黄原商业高等专科学校。” “那所学校就是因他而建的。” 田晓霞说道,语气淡淡的,烘托得少平他二哥的逼格一下子高了起来。 这就有些厉害了。 铜城矿务局是个市级单位,直属上面管理,省里都管不了,身为矿务局的宣传部长,他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老杨占身份便利,更是清楚。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几年,供销社内部正酝酿着巨大的改革。 而且老杨还知道,这个学校就是在储备人才,看黄原紧锣密鼓的动作,快则两年,慢则三年,一定会有大动作。 晓霞尤自在鼓吹。 “学校里面的很多课程,尤其是关于营销的,大都出自于他的手笔,想来,矿上区区几十万光棍汉的幸福问题,也难不住他。” 少平见晓霞越说语气越轻描淡写,越说内容却越离谱,心里禁不住猜测。 晓霞怕是在算计人,有阴谋! 第199章 太白醉仙,诗稿 第200章 太白醉仙,诗稿 孙少杰还不知道,亲弟弟和田千里联手,悄咪咪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他也在和别人一起吃饭。 是个四人局。 请客的是张秘书长,陪客是武主任和酒厂厂长,客人只有他一个人。 目的似乎很是明确,就是谈事情。 无论请客的,还是陪客的,都深谙请客之道,人多的局只能谈情,大多图个热闹而已,只有人少时才好论事。 这是规矩,也是道理。 这两位要谈的事,就是那胭脂醉,上次办高凤阁,孙少杰送了他们一坛。 张生民就在乔伯年身边工作,对书记夫人的情况了如指掌,自那以后,神奇的胭脂醉他是馋了好久,再后来得了东西,亲身体验后,更是如获至宝。 虽然那只是简版。 这样的人,得了好东西,立刻就会想到把他利益化,所谓奇货可居是也。 比如巩固现有地位、权力,比如收获更大的利益——例如金钱。 若是没有乔伯年那一出,胭脂醉的对外出口只会有商全和监督两个地方。 孙少杰是不会把胭脂醉轻易暴露于人前的,但乔伯年那边既然已经无法推辞,那就要考虑处理因为暴露带来的隐患问题。 乔伯年自然不会外传。 所以,唯一的口子就在张生民那里,从随后的招待,他就感觉到了。 除了简版的门槛外,孙少杰也想到了一个鱼目混珠的办法。 那就是直接进入保健酒领域。 一箭三雕。 首先,能隐蔽的挣上一些钱。 这样,就可以为自己的未来资金来源,找一个能说得出去的合适理由。 毕竟,工具箱里的黄金早晚是要拿出来用的,巨额资金来源不明,应景时可就是大罪。 原是准备等条件成熟后走玉石、金店路线的,但收入多元化岂不是更好? 其次呢,也能很方便的堵住走人情索要胭脂醉的口子,若是花点钱就能很方便的得到,谁还愿意欠人情呢? 至于简不简版,谁会知道呢。 涉及到人的身体感受,那是谁都没办法清楚的去衡量和证明的。 同样是感冒,有人喝点水就过去了,有人却要住院花好几千块,他们上哪里说理去。 三呢,孙少杰可以通过在保健酒方面的合作,让以张生民他们为代表的团体长期有求于他,借他们力量为助力。 无论是自己做事,还是帮助田福军、商全等落实他关于农村的规划,都会有很大作用的,这叫营造工作环境。 如此一来,经过几次接触和试探,成功传递邮包后,这件事也就促成了。 张生民先亲自带他去了酒厂。 长安老窖就在长兴路上,过去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一上午功夫,他们连车间到酒窖,包括配料间在内,全部都看了一个遍。 总体来说,还算满意。 “怎样,还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见张生民问,孙少杰也不客气。 “一、坚持做传统工艺纯粮食酒。 二、从选料到工艺,都要坚持精益求精,在这方面要有持续的投入。 三、最好有固定的优质水源和粮食基地。有条件的话,从水源地保护到水质检验和输送,从粮食选种、种植、采收到收储和使用,都要有监管和保护。 四、质量优先。不要为降低成本偷工减料,不要为提高效率降低质量,更不要片面的追求产量,一切能提高质量的措施,都要持续强化;一切能降低质量的因素,都要坚决杜绝。 五、限购。每年推出固定数量的酒,或招标,或拍卖,但绝不增产。 六、产品分男女、分系列、分档次,以等级分群体,也就是市场。 七、推出不投放市场的限量特供酒,作为酒厂公关用酒……” 孙少杰越说越多,张生民越听越懵圈,他身边的厂长倒是越听眼睛越亮。 所谓隔行如隔山,就是这个道理。 但张生民有办法。 所以,到了吃饭的时候,屋里就多了一个书记员,专门记录谈话内容。 等孙少杰一条条解释完,记录就变成了以后落实工作和监督检查的圭臬。 到起名字的时候,大家又犯了难。 最后还是少杰拍板,长安老窖作为基酒,提升质量以后名字不变;胭脂醉调制好的酒分为唐宫金凤、太白醉仙两个系列,分别对应男女两个市场。 具体分级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西边陈仓有类似的酒……” 厂长小声提醒。 陈仓在秦岭最高峰太白山那边,有山有水自然有酒厂,质量好厂也不少。 孙少杰自然也知道这些。 “还是有差异的嘛,他们是唐,我们是唐宫,他们是因地而名太白,咱们是因人而名太白醉仙,能注册就好。 再说了,那里也是个产酒的好地方,而咱们的唐宫金凤和太白醉仙的产品规划,可都是有系列的……” 孙少杰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在坐的都是明白人。 张生民哈哈大笑道:“这个办法好,寓意也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要知道,大唐可是威服四海的,李白也曾经云游天下过……”武宏全也赞同的附和,“对!对……大唐威加海内,太白名传天下,外没有比这更好的兆头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孙少杰在省城呆了一个星期,除了配制胭脂醉进入封坛陈化,还特意留出时间去作协观察那个未来的古诗人。 他老婆是个小学教员,人不出色,也不大管他的事,特点就是老实。 结合贾冰的情况,孙少杰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做这样选择的原因。 攘外必先安内。 不但能获得一个“糟糠之妻不下堂”的美名,还能安稳的享受自由。 文人嘛,自然爱惜羽毛。 至少,表面上是。 尤其是伪文人。 文人是真的清高,品性如此;伪文人则是为了浑水摸鱼。 对于后者来说,名声是护身符,名声也是敲门砖,名声更是利益来源。 既然好名,那就好办。 某一天,古风铃在档案馆翻阅资料的时候,偶尔翻到了一个小本本。 纸页已经稍微有些发黄了,似乎放了很多年的样子,上面潦潦草草的写了很多的诗,看样子像是以前的诗稿。 诗稿夹在那些年没收上来的一些报纸里,纸张很差,有钢笔有铅笔的。 卖相很是不好看。 只是,那些诗实在是太好了…… 第200章 重要问题 第201章 重要问题 种子种下,剩下的就是等待发芽。 省城的事结束,回去之前,孙少杰去了一趟乔伯年那里。 大院里是一排各自独立的二层小楼,每座都有一个风格不同的院落。 院落在主路的两侧各自铺开,每一边都有五六个风格迥异的庭院。 从大门进去,打头的左右两家最好,无论外观和内饰,都很雅致漂亮。 开阔的庭院里,到处是北方名贵的树种,连腊梅都有,看情形是有目的的搭配,以保证一年四季常有鲜花开放。 院里还有几个相连的廊亭,纯粹是中国式的古色古香,搭配二层小洋楼,有种古典和现代完美地揉合的协调。 孙少杰在原西的小院跟这里一比,和山顶洞人的住所也不差啥了。 右边那座庭院里,有个老人在院子里伺弄花草,似乎很闲的样子。 孙少杰在那里驻足看了一会儿,举步往右边那排里面走去。 往里面数第四家才是乔家。 领导不在家。 他老伴穆秀英接待了少杰,那时,她正在院子里伺弄老乔的庄稼。 虽然还没有到季节,但种的玉米早已经采收完毕了,家里种的,自然是吃嫩的,不会等到完全长成熟再采摘。 院子里新种了萝卜和白菜。 此时都已经出苗了,少杰去的时候,她正在间苗。 身边还有两个姑娘在帮忙。 其中一个年龄小些,那是保姆小陈,少杰认识的,另外一个二十多岁,还没有见过。 “婶子,一看就知道您是大好了。” “是你呀,快进来。这不还都是得了你的福嘛,怎还提了东西?” “原西院里的那两棵枣树,枣子成熟了,俄拿过来给您尝尝呀。” “是吗?!” 穆秀英脸上的惊喜简直掩盖不住,随便在身前的小围裙上擦了两把,就接了过去,“哈呀,好多哟……” “这没有多少呀,两棵树打了总有好几百斤呢,俄只拿来一点鲜枣和蜜枣,其它的都晒了红枣呢,到时给您再带过来一些呀。” 穆秀英捏了一颗,迫不及待的吃了,“好甜呀!总有好多年没吃过了哟……婶子谢谢你呀,杰娃子。” “谢个甚?俄还不是借了您的光嘛,要不非但没房子住,枣也没得吃。” “哈呀,真是长了一张好嘴。” 小陈接了枣子,拿去楼里厨房清洗去了,那个不认识的姑娘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乔虹,彩虹的虹。” 旁边的穆秀英介绍,“我闺女。” “孙少杰。原来是你呀,大学生。” “你认识我?” “这不就认识了嘛,乔家有个闺女在这边上学,省里又有谁不知道呢?” “原来你也是‘有心人’呀。” “哈,俄好像得必须承认,但这就是你必须要享受的烦恼,平常心嘛。” “哈……”乔虹撇嘴。 “虹虹,咋说话呢?‘你’来‘你’去的,要喊哥……”穆秀英嗔怪闺女。 “哈!”乔虹不接受,“我哥姓乔,在平京呢……” “叫名字也挺好的。” 正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门口停下,乔伯年下车,跟随行的秘书交代两句,就往院子里面走。 一抬眼就看到了孙少杰。 “正说着要找你呢,没想到你倒是自投罗网来了。”乔伯年似乎很高兴,“秀英,跟小陈说,中午加个菜,我和少杰喝两盅。怎样?我种的菜。” “种地俄不太懂呀,只知道浅种萝卜深栽葱,其它就不知道了……” 现在的种植技术并不完善,少杰估计老爷子用的还是六十年代的技术。 毕竟,他丢失了十年嘛, “也是哈……”乔伯年看了眼他种的萝卜,有些无奈的说道:“那现在咋办?” “你这不都是吃嫩叶子嘛,还真要吃长成的呀。” “不能挽救?” “应该能吧……要不起个垄?听说萝卜白菜都可以移栽的……” “那等吃完饭咱就干!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小闺女,大学生,虹虹,喊哥。” 乔虹无奈,“哥……” “哎!”孙少杰特意很响亮的应了一声,逗得老太太直笑。“给,第一次见面,这是哥哥给妹妹的礼物。” 他摸出几颗木珠递过去。 “就这……”乔虹嫌弃的接过去,马上就觉出不同,“有香味?咋还是散的?” “喜欢什么样的,自己弄呗。” 乔虹不同于晓霞,他得注意分寸。 送女孩子礼物,是个很讲究的事情,有时对方还是乔伯年的闺女。 这就更复杂一些。 不能贵重,也不能引起误会。 他身上不是白的,就是黄的,要么就是铁家伙,适合女孩子的还真不多。 这沉香木珠外表低调,有香味但又淡淡的,珍贵却又看不出来,晓霞都那么喜欢,乔虹和她年龄差不多,想来,应该也是同样的才对。 来时他带的那些枣,就是经过充分考虑的,少杰没有说谎,那些枣确实是出自原西林场小院里,蜜枣也是。 不过,都是兰香和金秀的功劳。 他只是捡现成的。 乔老爷子道:“走,进屋去,还有事跟你说。” 等小陈泡了茶端过来,老爷子问:“铜城矿务局那里想请你去指导工作,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你去吗?” “俄?”孙少杰指着自己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挖煤的事俄哪里会懂。” “有人给你打包票,说是一定行的,看来,他们对你信心很足啊。” “他们?” “是呀,要不你去试试?” 孙少杰摇头似拨浪鼓,“不去,俄没那个本事,下地底里都能吓死俄。” 老爷子揶揄道:“呵,谦虚也不是这么个谦虚法,又不是让你去挖煤。” “那更不成,俄怕黑。” “哈哈哈……明着给你说了吧,商全说了,让你过去看看,能有好办法就拿出来,到时候供销社帮你落实。” “还有这一说?”孙少杰一听有供销社参与,心里就有些底了。 供销社能参与的事,无非是买与卖,在这一点上,无论是煤还是其它,关系其实不大,因为它们遵循的都是市场规律,只要是能遵循市场规律的事情,他都能想上一些办法。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有必要先弄明白“他们”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很重要!是大前提。 第201章 小煤窑 第202章 小煤窑 “他们对俄倒是有信心呀……” 孙少杰苦笑。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的发起者,居然是自己的弟弟。 “矿上领导也是,两个孩子的话,怎能信的嘛,这不是急病乱投医嘛……” “你本事大的嘛……” 大约是从母亲那里了解了一些关于孙少杰的事情,乔虹赶过来凑热闹,听完了事情的始末,她禁不住学着少杰的语气,揶揄这位“本事很大的哥哥”。 “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呀,乔虹妹妹还没有对象吧,那里英雄的工人同志们说对象艰难,要不,你过去为黄原女儿们做个表率?影响肯定小不了……” 乔虹惊异,“不是创造就业岗位吗?咋还有对象的事?” “创造就业岗位?挖煤的岗位那里有的是,哪里还用得着‘创造’嘛,明摆着是解决工人家属问题的。” 孙少杰解释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事情不能仅看表面的,他们这是个换位思考,相当于变相的帮工人们养家,那里的工人大多来自中原省,还有咱这边贫困地区的农民子弟……” “这你都能猜到,看来,他们也不是无的放矢,这会儿,我都对你有些信心了。”乔伯年说道。 “俄这也是换位思考。 工人们目前收入其实已经不低,但若是用于养家,也就相当于城市里双职工家庭水平,只是工作有些危险,未来不可预期,评分上要调低一些,加上孩子因素,所以,若是能同时保障女方收入,事情就会好办上一些。” “这么说,你是有办法的了?”乔虹问,眼睛里满是希冀。 “你不会真的要去找那个啥吧?” “去你的!” 孙少杰看向乔伯年,说道:“叔,要说有二十多万高收入人口摆在那里,用市场逻辑来说,解决部分人口就业还是有可能的,但具体到工人们组建家庭,那是个综合问题,所以……” 乔伯年道:“用咱农村老话讲,这是一件积阴德的好事情;若是按现代说法,这是有很大社会价值的好事情,所以,如果你真有办法,那就去试试,矿务局有钱,省里也会帮忙的。” “那回头俄先回黄原一趟,跟领导讨个话,这事情啊,说不得要供销社出手才行。” “哦?” 孙少杰只好解释道:“说到底,无非是以那里的高收入人口市场托底,依托当地资源发展经济,需要资本的……” “发展经济?” “若是仅仅标定当地市场,无非服务业而已,是输入型内向经济,也就是消费,只是一条腿走路一般不大牢靠。 但煤矿不只产煤,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在工业领域,理论上来说,没有废料,区别在于开发模式和成本,若是能依托当地资源发展出外向经济,就会更稳妥一些。” “唔……”乔伯年沉默了。 铜城的行政建制为市,级别上相当于一个地区,除过市区本身,另外还管辖着周围的两三个县份。 铜城矿务局是“国中之国”,和市政当局没有隶属关系,级别也与其相等。 这两家机关互有所需,也互有所嫌,因此关系有和有争,有好有坏,若是打起官司,往往还要各自的上级来出面调解,每年里总又那么几起,那么,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促成合作呢…… 两家时各自为政,一家时就是内部纷争,若是有个纽带,也好说话不是。 乔虹突然两眼放光,“要不,我跟你去看看?” “啊?” 这回轮到孙少杰吃惊了。 乔伯年仿佛明白自己闺女的想法,支持道:“带她去吧,她在工大上学……” 少杰瞬间明白了。 “怎,你们开始准备论文了?” “你真的是初中生?” 乔虹愈发的惊奇了,一句话就能联想到答案,这是初中生的水平? 孙少杰忙搪塞道:“俄家里也是有大学生的嘛……” 铜城。 秋天的铜城煤矿,山上的红叶如火,花团锦簇似地夺人眼目。 这里四周全是山梁土峁。 山上石多土薄,不宜耕用,事农者甚微,加之此地多煤,不缺乏燃料,山山峁峁间竟然长起了茂密的柴草,甚至还有一些树木梢林,就风景来说,显得比黄土高原上其它的地方更有风光。 也不全是好的。 山梁土峁间,地表时有下陷。 有些大裂缝,往往能撕破几架山梁,一眼望去,令人触目惊心。 王世才见少平和晓霞皱眉,出言解释道:“那是地层深处挖掘过度形成空洞塌陷造成的,若是遇到大冒顶,整座大山崩塌陷落,都是有可能的。” 这段时间以来,少平和晓霞深入井下,走入工人中去,不辞辛劳的做着各种采访工作,虽然王世才不太懂,但不影响他们赢得王班长的尊重,所以,采煤工人特意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 两人当然要欣然接受。 在他们看来,比起吃宣传部长的宴席,采煤工人的邀请显然更有意义。 这时正值下午时光,大约五点左右,西山的太阳放出最后的光线,大地上金光一片,万物都涂上了一层金黄。 “那边是什么?” 田晓霞指着远处一个地方问。 他们正站在山上,极目远眺,能看出去很远,那边似乎是一处工地,有井架,也有人在动,还有车辆进出。 王世才只扫了一眼,就说道:“小煤窑,私人的。” “小煤窑?” “私人的?” 王世才苦笑道:“那里不归矿上管,是市里发出的执照。” “怎会这样?” “有些小矿,对矿上来说,不具有开采价值……” 少平想起矿上工人的情况,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有安全保障吗?” 王世才摇头。 他一下子明白了。 矿上的生产管理还有那么多安全事故呢,产煤效率尚不足一吨,私人小煤窑在这方面,不可能超过矿上的水平。 “私人”、“小”。 这两个定语说明了一切。 “那岂不是拿人命换钱?” “近处还好一些,偏远处还要更差,由于不规范作业,甚至会造成矿上也不得不放弃一些煤层……” 若是孙少杰在这里,就会知道。 小煤窑的危害,可远远不只王世才说的这些,更多、更坏的危害,现在还没出现呢。 不过,那需要经历无数的生命和鲜血警示,才会真正引起世人的注意。 “好像,咱们黄原也有……” 晓霞想起曾经在父亲案头看到的一些文件,悄悄说道,语气不太确定。 “什么?”孙少平豁然转身。 田晓霞吓了一跳,但还是小声说道:“俄也是偶然看到的……” 少平突然想起来,黄原南部的原南县,那里可是产煤的…… 第202章 内参 第203章 内参 看时间差不多了,三人从山上转了下来,向王世才家里行去。 孙少平存了心思。 在路上的时候,又问了一些关于本地小煤窑的事情,包括设立时间、地址、规模、老板等什么的,挺详细的。 有些王世才知道,有些不知道。 下山后过了黑水河,通过坑木场,走上火车道旁边的小坡,就看见了一片大多是由茅草房组成的小院落。 王世才说,他的家就在这里。 不同于全部由四层楼组成的家属区那么错落有致,这里大多是“袖珍”型的低矮茅草房组成,房子很矮,矮到伸出手臂,就可以随便在房顶上拿放东西。 不过院落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都被刷成了跟煤截然相反的白色。 田晓霞不解,“王大哥,你不也是矿上职工吗?那家属区……” 王世才憨厚的说道:“你是说那些楼房吧,那里面住的都是干部和双职工,矿工们不住那里,这矿上大部分矿工的老婆和孩子,都是连户口也没有的‘黑户’,怎有资格住公家的房子哩。” “没户口?那孩子上学……” “上啥学哩,有吃有喝就很好了。” 少平和晓霞对视一眼,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这两个骨子里都是不安分的人,又开始琢磨东西了。 或许是被问到了痛处,王世才打开了话匣子,不吐不快,从他那些朴实的话语里,两个人了解了很多现实情况。 在整个矿区周围的山山洼洼,沟沟渠渠里,自建了一片又一片的黑户区。 大多都是同乡人挤在一块。 因为口音,生活习俗都相同,有个事稍微一张罗,就可以互相帮助,人在异地他乡,都会不知不觉的抱团取暖。 因此,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的,就形成了中原区、齐鲁区、黄原区、关中区等等,大小各不相同的“黑户区”。 王世才很动感情地对两个小记者说:“煤矿工人苦哩。井下拼命干活,一天给国家出好多煤,可自己的老婆孩子连个户口也没。除非我死在井下,要不,媳妇和孩子都要一直当‘黑人’……” “我在井下干了十多年,被矸石打掉两颗门牙,身上的伤疤数也数不清。 有时啊,我累得都不想下井了。 可是,每当我晚上趴在老婆的肚皮上,我就想啊,这么好的女人,还给我生了那么好的儿子,可他们要吃饭呀! 所以,第二天起来,我就又钻进那个黑窟窿里面去了……” 田晓霞并没有因采煤工人的话语粗俗而鄙视他,相反,她的心里此刻正充满一种悲凉。 他们的付出跟回报不成比例。 采煤一线充满了危险,既使能安稳的做上十几年,幸运的没有出现事故,他们也不是绝对的安全。 田晓霞知道,不说长期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下工作带来的诸如关节炎等疾病,矿上工作久了的人,也几乎都有一种职业性疾病——尘肺! 然而,既使这样,他们的老婆孩子仍然得不到生活保障…… 少平的心情也很是沉重。 随着王世才的叙述,一份稿件的内容也逐渐的在少平的心底里形成。 “……矿工太苦了。 没有老婆孩子在身边,他们的日子简直难以熬过。 在潮湿阴冷的地层深处,在黑暗的掌子面上,他们之所以能够日复一日,日日拼命八九个小时以上,就因为地面上有一个温暖而安乐的家。 老婆和孩子,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太阳,永远温暖地照耀着他们的生活。 因此,他们宁肯把家属的户口扔在农村,在矿区周围随便搭个窝棚,或在山崖上戳几孔小窑洞,也要把老婆和孩子接过来,用自己的苦力养活着他们。 同样的,也使他们自己能经常沐浴在亲人们的温情和关切之中。 家,对矿工们来说,很重要……” 孙少平和晓霞现在走进的,正是大牙湾煤矿的“中原区”。 王世才的小院落里,有三四个小房子,但收拾得异常的干净整齐。 这说明,女主人相当的会持家。 相互介绍以后,两人知道,女主人叫惠英,有个不到五岁的小男孩。 女主人苗条而丰满,麻利精干,少平在她身上,看到了二嫂身上的某些影子。 有城里的客人到访,王世才一家三口人高兴而忙乱地接待两人。 他们翻箱倒柜,倾其所有,拿出好吃好喝来款待城里的记者。 “你们是城里的叔叔阿姨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歪着头在院子里问他们。 少平蹲下来,先笑嘻嘻地拉住他的小胖手,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明明,王明明!” “明明,看阿姨给你带了什么?” 田晓霞给明明带来了一个大玩具熊,差不多跟她一样高了,明明抱着像是小猫拖着个大老鼠。 明明其实早就看到了,眼热不已。 但没说是给他的,只好懂事的强忍着,此时闻听是他的礼物,高兴极了。 “谢谢阿姨!” 他舍不得弄脏了新得的玩具,脱了鞋直接跳到炕上完耍。 从王家小院里出来时,太阳早已经西沉了,两人都沉默着,在苍茫的暮色中走出这个采煤工人居住的“黑户区”。 快到宾馆的时候,田晓霞突然问:“你是不是又打算偷偷行动了?” “哪有……”孙少平不承认。 “你不要死不承认,坦白交代吧,你是不是打算去探那些小煤窑?” 果然是一起长大的人啊。 “只是想想……” “哼!这回,你休想撇下俄。” “再说吧……”孙少平糊弄事儿,“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这次报导。” “是啊,时间不短了,完成一个是一个,你打算怎么写?” 孙少平沉吟了一下,无奈的说道:“还是突出正面吧,着力宣传煤矿工人的奉献精神,至于其它……” “其实也有办法!”因为有个做官的父亲,田晓霞到底见多识广。 “把煤矿工人的实际情况、矿上面临的实际困难等等,写成单独的文件,走另外一个渠道呈报上去……” “另外渠道?” “对!”田晓霞点头,“叫内参……” 第203章 少杰入铜城 第204章 少杰入铜城 商全说。 煤矿全国有很多,煤矿的影响力也很大,煤矿有钱也是真的,若能因地制宜,解决铜川矿务局的实际问题,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于是,孙少杰就来到了铜川。 铜城正位于一个大川道里。 狭长的山沟只容得下一条主街,除过铁路、街道、河流之外,其余空地全部被商店铺面、楼房街舍填满,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密集如蜂房蚁巢,由南到北铺排了足有十里之长。 火车站位于这座狭长城市的中心。 被涂成黄色的长方形的候车室,在这座沾灰染黑的城市里显得富丽堂皇。 火车站的广场并不大,但这个广场却是这座城市里难得的大面积空场。 广场上聚集了比较多的人流,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聚集在这里,或者在这里集散,故而显得异常的热闹。 这是孙少杰下车伊始看到的景象。 人来人往的客流里面,最多的,是背着各种铺盖卷和行李的农人。 有黄原揽工汉那里得来的经验,孙少杰知道,他们都是受到乡人们感召,慕名来到铜城这里淘金的外乡人。 来这里之前,少杰做了一些功课。 造物主偏爱铜城。 这里不仅有煤,还有粘土。 各种各样的粘土。 陶瓷粘土、水泥配料黄土、耐火粘土、铝矾土……等等,加上不缺石灰石,这个城市的陶瓷、水泥和耐火材料等产业都颇为发达,尤其以水泥最为出名。 而这些产业,无一不是劳动密集型的,生产过程中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所以用人缺口极大,吸引了大量的外来人口到这里,从旁观角度来看,颇有几分十年后南方打工潮的状态。 用孙少杰后世的眼光来看,这里最合适的产业是建材业,得天独厚。 “孙主任,咱们出发?” 前来迎接的矿务局接待人员小声提醒,他看少杰站那里凝思有一会儿了。 “那边……他们是做什么的?” 孙少杰指着一个方向问。 那里有几个本地人不住的拦住背着行李卷的外乡人,述说着一些什么。 有的人摆摆手直接走了,有的人停下商量一会儿,就相跟着离开了。 不远处有一辆破旧大面包车,似乎是公交车淘汰后改装的长途车。 “拉客的,这里到附近的县,还有二十多处煤矿,都有不短的距离,他们在这里等够了人,就按固定的线路分送出去。” 接待的人姓李,他应该是常跑这里,很是熟悉车站的情况,张口就来。 “没有汽车站吗?” “有啊,但他们招手停,还能谈价钱……” 明白了。 孙少杰又问道:“他们只拉客,不做其它的生意?” “顺带的介绍一些工作。” “都有什么工作?包括挖煤吗?” “这个……不好说。” 孙少杰看了他一眼,那就是有了。 到了矿上,在安排的宾馆里稍一洗漱,田晓霞就带了几个人一起过来了。 “少杰哥,你可来了,她是谁呀?” 晓霞指着乔虹问。 乔虹不等孙少杰回答,就伸出手,大方的自我介绍道:“我姓乔,叫乔虹,来自工大,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我姓田,叫田晓霞,介绍人给你们认识呀。” 前来的除了晓霞,还有三个人。 一位是宣传部长李兆丰,一位是后勤部长王庆民,最后一位是省报的,叫杨得功。 孙少杰这边也是三位。 除了他和乔虹,还有一位,叫赵乾坤,是应商全的要求,省供销社派来的联络人。 “孙主任,盼星星盼月亮,这回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刚一见面,宣传部长就热情寒暄。 “李部长厚望太过了,少杰诚惶诚恐,愧不敢当啊,就像你提前预付了支票,我若是拿不出对等的货来,就有些尴尬了。” “那也没关系,支票你照样拿走,留下孙记者和田记者在这里,给我们打工还债好了。” “好你个老李,怎改行做起人贩子了?少平和晓霞可是我们报社的人……” 王德功道:“老赵是熟人,不用介绍了,孙主任旅途劳累,咱先吃饭。” 一行人说着话,来到西边家属区旁边的小食堂。这里看样子是专门招待上级领导和重要来宾吃饭的地方。 在这个满是煤灰,到处是黑色的煤矿,这里显得很是讲究。 不论多么穷的地方,总会有一处招待上级领导的,尽量讲究的小天地。 没办法,这是国情。 哪怕黄原最穷的原西县,那里最穷的公社石圪节,也有一个公社食堂呢。 这小餐厅的大圆桌上还有一个能转动的小圆盘,像高级宾馆的餐桌一样。 孙少杰见惯不怪。 后世同时能坐三十多个人的大圆桌,他都见过,这十人桌,不稀奇。 这时候,桌子上盘子摞盘子,已经海海漫漫的挤满了各种炒菜,白酒、啤酒、果子露等各种饮料,碟子、杯子,勺子等各种餐具,每个人手边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虽然还是以多和实惠取胜,但看起来很上档次。 “这就是接待?”乔虹悄声问。 她虽然打小在平京长大,但家教使然,也实在想不到,下面的一个小小矿务局,吃个饭居然都是这么的铺张。 孙少杰借着布菜,小声回道:“差不多吧,在他们看来,这是礼仪。” “呵呵……” “世风如此,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淈其泥而扬其波?” “不习惯。” “参与并不等于接受,像你爸那样,别人都是花园廊亭,只他在院里种菜,显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若是二线干部修身养性,自然是好的,但作为一把手来说,这不好……” “哟,铺张还有理由了?” “这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 “噗!哈哈……” 孙少杰突然感到胳膊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贼疼,回头看去,见田晓霞正若无其事的端杯子喝水。 借着杯子阻挡,无声嘀咕。 “注意影响……” 在孙少杰的刻意配合下,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饭罢摆上茶水,询问过接下来安排之后,众人就都散了。 刚回到宾馆,乔虹一离开,田晓霞就发难道:“俄给你讲,你过分了啊,家里有婆姨,还带着一个女大学生出门,尤其是当着俄的面……” “那不是还有老赵嘛,你怎不说是跟着他出来的?” “老赵没有和她说悄悄话!” “俄还没有问你呢,少平呢?” “他?”田晓霞眼珠轱辘一转,“出去采访了呀。” “你们来不短时间了吧,难道还没有采访完?若是工作没结束,你呢?” “分工!工作需要配合。” “就像你们在黄原那样?” 田晓霞有些结舌,“啊这……” “坦白交代吧,他去哪里了?” 第204章 记者是个需要实力的工作 第205章 记者是个需要实力的工作 铜川北行约五十里,有个拐沟。 平平常常的一个地方,从大路上拐上岔道,又前行十里拐进一个沟道,地方就到了。 孙少平来这里有一个星期了。 完成大牙湾那里的采访工作,他和晓霞就分了工。留晓霞在那里收尾,并糊弄住老杨,他独自就出来了。 之所以这样,田晓霞也没办法。 她不愿都不行,铜川这里是男人们的世界,除过开饭店,坐办公室,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跟土石等打交道。 实非她所长。 孙少平就不一样了。 他本就是农村人,又有在黄原揽工的经历,衣服一换混入人群,那憨厚的模样和那些揽工的外乡人没甚的区别。 就是肤色稍微白了一些。 他只在火车站随便一晃荡,就被那些拉客的给发现,随即一拍即合。 不到两天,他就成了这个拐沟里面小煤窑的挖煤工人,只歇上一晚,一顿好吃的过后,少平就上了工。 窑主很满意他这个工人。 年轻力壮,木讷寡言,一副傻傻的模样,除过吃,只知道卖力气做活。 很适合这里。 少平是照着村里田牛的模样学的,被窑主一眼看上,多付了五十块呢。 当然,收钱的不是他。 拉客的拿到钱后一去不复返,了无踪迹,只剩下他们在这里累死累活。 介绍时说在这里工作,每月给一百五十块,管吃管住,还供烟酒。 实际上也是。 跟大家理解不同的是,都要付钱。 有些人发现上当受骗,哪怕不要工钱,马上转身就要走。 可来时容易去时难。 想走,可以!先把介绍费出了。 窑主说他已经付给了别人很大一笔介绍费,想走得把他的损失弥补了。 出来揽工的,手里能有五十块就是顶天了的,哪里有好几百块补给窑主。 有那么多钱,还用出来揽工? 看着虎视眈眈的大狗和监工们,所有人一下子就怂了。 随着先前来这里的那些人劝说,也就偃旗息鼓了,时间一长,窑里使尽力气,让走都走不了了,因为没力气了。 也是因为他们是真敢打呀! 每天挣的那些钱,除了还窑主介绍费,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仅剩的钱也都花在烟酒肉菜上面了。 没办法,挖煤是个苦活,身体不能亏空得太厉害,精神上也要麻醉。 孙少平知道,这都是套路。 照这样发展下去,挖煤的人永远也攒不够出去的钱。 窑主也不让你攒够。 井下运煤,用的是滑轨,这是唯一跟古时候不一样的地方。 翻斗车在下面装,有人在上面拉。 虽然都是出力气,上但面的能见阳光,只有表现好的人,才有那个资格。 很快,孙少平就有了这个资格。 当孙少杰听晓霞说,三娃子竟然故技重施,用黄原揽工的旧例,探访小煤窑的时候,脸一下子就黑的可怕。 “咋了?”田晓霞不明就里。 还从来没有见过孙少杰这样的脸色呢,心里有些慌。 “你们以为,这还是黄原那样的揽工啊?”少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俩人也太大胆了! 如今,孙少杰只能祈祷,那些窑主们还没有进化,仍心怀一些善良。 “那……怎么办?”这一回,晓霞真的慌了。 “少平出去多久了?” “有八九天了。” 孙少杰脑海里电转。 首先,不管事实怎样,事情都要按最坏的情况考虑。 找煤矿不管用,他们跟铜川不是一个体系;找铜川更不行,没有熟人是一,关键是不明情况,万一打草惊蛇,事情就超出了控制,平添了变量。 剩下只有两条路。 一是通过省里关系,暗地里查清虚实;一是通过车站那些拉客的,顺藤摸瓜。前者没有可靠的人,乔伯年是外来户,张生民他们倒是可以,但不知道跟这里有没有牵扯,这不能试;后者倒是可行,但是手段违规,而且自己一个人身单力孤,动用其它的人缺少理由。 孙少杰一时陷入了两难。 他此刻无比的怀念有阿尼尔在的日子,如今他不在,出了事需要用到人,身边却连个得用帮手都没有。 这不行,回头要弄两个人在身边。 孙少杰想起了金富。 “矿上有信得过的人吗?” 想来想去,孙少杰还是决定自己行动。 “信的得过的……”田晓霞脑子里翻腾了一下,王世才的影子突地浮现。 “有……一个,但他是个采煤工人。” “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有十几年。” “就他了!带俄去找他。” “少平咋的了?你可别吓俄……”田晓霞声音都有些变音儿了。 孙少杰这才醒觉是吓着她了,温言解释道:“莫怕,说不定没那么严重,还留有余地,既使出了事情,你们也没做错什么,问题出在你们还不了解这个社会。走吧……” 两人在去找王世才的路上,孙少杰问晓霞:“晓霞,你喜欢记者这个工作?” “嗯,好喜欢,少平也是。” “你们若是真的喜欢,这次的事情以后,需要想想清楚了,记者是一个需要良心的职业,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个危险的职业,既然喜欢,那就要好好评估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啊?” 孙少杰一见到王世才,看到跟出来迎接的女主人和在那里完耍的孩子,心里恍惚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孩子?” “是啊!”王世才骄傲的承认。 “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明明。” “哦……敢问嫂子……” “惠英,刘惠英。” 孙少杰一下子放心了,“王大哥,这次找你,是俄私下想请你帮个忙。” 知道少杰是少平二哥,王世才没有推脱,“怎么帮?你说。” “少平自作主张去了小煤窑,可能会出事,目前情况不明,俄不方便动用其他人,需要几个信得过的帮手。” “哎呀,这孩子糊涂!”王世才直拍大腿,“有人!要几个?” “得用的话两三个吧,若是人多最好。” “六个够不够?加上我。” “够了!” “俄也去!”晓霞抢着说道。 孙少杰一皱眉,想了想,这不正是个让她了解社会的机会嘛,于是就说道:“那就准备一下,换身利落一点的衣服。”说罢又想了想,补充道:“叫上乔虹,你们一起。” “王大哥,叫所有人换上常服,不要穿矿上的衣服。” “中!” 一刻钟后,六个小伙子到齐,王世才介绍领头的那个,“安锁子,我徒弟,其他也是,有事你吩咐他就行。” “谁会开车?” “我会。”王世才说道。“矿上的车,我开过的。” “能借来吗?” “能!” 和他们约好在宾馆碰头,王世才他们去找车,孙少杰带晓霞去宾馆换衣服,再出来时,他手里已经提了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少杰道:“先去火车站广场那边,去找一个人。” 第205章 追踪 第206章 追踪 铜城火车站每天上、下午分别和省城对开两趟快慢客车。 除此之外,其余全部是运煤车。 大家到车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正是最后一趟客车进站的时候。 大量的客流出来,等在车站拉客的人蜂拥而上,围着那些带着行李卷的外地客人推销,并了解着他们的情况。 不时的,他们之间还相互打着一些外人看不懂的手势。 孙少杰打开提着的箱子。 晓霞看过去,见有几个奇怪的东西嵌入式的摆在里面,箱盖是一块电视机那样的屏幕,不同的是,屏幕是平的。 只见少杰取出两个带着细棍棍的小方盒子,把其中一个递给田晓霞。 “这是个无绳电话,两个电话之间可以互通声音,开关是这个按钮……” 简单说了操作方法,并且现场试了音,他才交代道:“安师兄跟我下去,王大哥你们在车上等着,听电话里面的指令行动就是,我们可能要跟车。记住,不要下车,一切行动听指挥。” 说罢,不再理会大家的好奇心,留箱子在车上,就喊上安锁子下车走了。 乔虹大约猜到那箱子是做什么用的了,眼睛发亮,她是工科的呀,忍不住想动手去摸那箱子,但最后终于还是忍住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 孙少杰让安锁子先等在一旁。 他先是去几辆等客的车附近转悠了一趟,然后回来在拉客的那些人附近活动,仔细听他们说话,分析客人去向。 客流散尽的时候,孙少杰终于确定了目标,电话里通知了王世才后,挥手示意安锁子跟上,两人上了其中的一辆客车,买了到终点站的票。 让安锁子坐在门口位置,他自己走到最后,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然后,摸出一个耳机戴了,闭着眼睛休息。 铜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忙碌着。 夜幕降下来以后,城市里灯火通明,街边商店的霓虹灯投射到街面上,映出一片片光怪陆离的人世间景象。 随着车辆驶出城市,四周陷入一片的黑暗,只有车灯在无边的暗夜里照着车前不远处的路面,余处仍是暗夜。 车出铜城不久,就出了幺蛾子。 他们要甩客! 先后出站的几辆车陆续停在一处分岔路口,然后居然开始拼车。 他们把一些特殊的乘客集中在两辆车里,其余的乘客分散到另外车上。 这引起了乘客们的强烈不满。 “退票!老子不坐了。”有人嚷嚷道。 “只是换个车,保证拉到地方。”售票员努力解释着。 “在车站你们也是这样保证的……” “对!谁知道他们把我们拉到哪儿呀,不能坐了,退票!” “光退票不行!得把我们拉回车站,还要赔偿损失,过夜也需要钱呢。” “你们想屁吃!”司机愤怒了,“当老子好欺负的?哥们,操家伙!” 推推搡搡之下,眼看着矛盾要激化,这时有本地的乘客说话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确实只是换车,会拉到地方的……俄就是本地的,他们也是为了省油少跑空趟。” “谁知道你跟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俄可以赌咒发誓,别闹了,他们是不会同意的,早点回家才是正经。” …… 孙少杰听着他们闹腾,心里却在不住的思索着解决的办法。 毋庸置疑。 那两辆车上被集中在一起的乘客,都是揽工的人,他们被这些拉客的以介绍“高价工作”的理由聚在了一起。 期望能搏到一个好收入。 但具体是去煤窑还是去其它矿上,那就说不准了,既使都是去煤窑,若是不在一条路上,也是枉然。 他必须要考虑分兵了。 只是若分兵的话,除过他,其他人都没什么经验,若跟不上问题就大了。 万一激化矛盾,说不定还会吃亏。 怎么办呢? 这时,那两辆车要启动了。也是在这个时候,王世才开着车也过来了。 孙少杰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行,随后,就带着安锁子隐入了黑暗里。 拐过不远处一个山口,王世才正等在那里,孙少杰和安锁子上车,飞快的打开箱子,点开上面屏幕。 见代表前面两辆车的红点仍是行进在一起,稍微松一口气,“走!跟上前面的车……王大哥,带家伙了吗?” 只见安锁子他们嘿嘿笑着,从车座下面摸出各自的东西,少杰扫了一眼,脸上直抽抽。 斧子、撬棍、撅把……太残忍了。 不对,是太沉了! “这些打人太狠了,又不是拼命,用这个吧。”他揭开箱子下面的夹层,一排十根细铁棍整齐的摆在那里。 他捡出一根,挥臂一甩,立时加长了一多半,变得有大半臂长短。 重点是前面还有一个小球球。 “这个轻便些,使着省力气。” 安锁子接过一个,入手一沉,觉得并不比斧头轻多少,学着也是一甩。 只听“砰”的一声,动作有些大,敲在了地板上,众人齐齐“咦”了一声。 只见一个凹坑正出现在那里。 气得听见动静的王世才大骂,“安锁子你个狗日的,这是我借雷头的车,打坏了可怎么办?”他说的是雷汉义,采煤五区的副区长。 “好使,真好使!” 安锁子嘿嘿笑着,不理会他师父。 其他人纷纷出手,每人要了一个,试了试,兴奋的说道:“真趁手!比撬棍好用,别在腰里根本看不出来。” “一会儿可能要控制他们,记住不能打头,最好往胳膊腿儿上招呼,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就行……” “前面的车要分开了!”乔虹喊道。 她和田晓霞一直在研究那块屏幕,红点轨迹一分岔,她就发现了。 “追上去!”孙少杰说道。 发动机猛然轰鸣,车忽地加速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拿出那个长方形的物件,飞快的拉开四角的支撑架,摁动开关,机身突然亮起一盏信号灯。 待到变绿时,支撑架上伸出螺旋桨并且转动了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屏幕上迅速点指几下,挥手就把它抛出了窗外。 不一会儿,一个清晰的图像就在屏幕上显现了出来,图案中间的正是最前面的那辆客车,原来显示那两个红点的区域,此时已经缩在了屏幕一角。 不过,仍然能看到轨迹。 他对乔虹道:“外面那个小飞机是自动的,你不用管其它,给王大哥指路就行,保持跟踪最前面那辆车……” 乔虹双颊绯红,点头如小鸡啄米,“回头我要这个东西!”田晓霞也是点头如捣蒜,“俄也要!” 想屁吃!这可是军用物资。 孙少杰不理她们,“王大哥,你开车跟着他们就行,我去去就回。” “好嘞!” “安师兄,你跟着我,到前面路口,咱们下车,先搞定一辆再说。” 第206章 掀桌子 第207章 掀桌子 无人机是眼睛,也是一个中继站。 有它在,步话机的有效通话距离都增加了,又是自上而下,所以,纵然分开,他们之间的通话并没有受到影响。 而且,配合孙少杰手腕上的信号接收装置,车辆的位置也是一目了然。 路口一下车,孙少杰吩咐安锁子一声“后面跟过来……”步速突然增加,很快就追上了那辆晚上行进并不快的汽车。 超过去后,袖口突然亮出一束强光,那司机吓得急踩刹车,骂人的话语还没出口,车门已经自己打开了,下一瞬间,孙少杰的人就出现在了车上。 单手抓住伸手过来的售票员胳膊一拧,他“哎呀”一声背过身去,孙少杰手上随即亮出一个带国徽的证件,只一晃,车上蠢蠢欲动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稍安勿躁,例行检查!汽车靠边!发动机熄火!” 这时,安锁子已经过来了,拿少杰递过来的手电,站门口控制住了局面。 孙少杰拔掉车钥匙,先把司机提溜下去,往地上一仍,说道:“说说吧,要把人送往哪个矿里……” 天色大亮,又一天开始了。 孙少平盘算了一下,今天是他出来的第十天,到这个煤窑上的第八天。 资料基本上收集结束,需要寻机会跑出去了,要把情况报上去。 他在等窑主过来。 没有车,单凭两条腿是跑不远的,而矿上的车,除了过来送给养的破车,就只有来拉煤的卡车和窑主的吉普。 就逃跑来说,窑主的吉普最合适。 孙少平相信,训练多年,突然发动的情况下,他抢一辆车还是没问题的。 情况已基本清楚,这里的大多数人做够一定年限,还是能挣到钱离开的。 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他们能够无病无灾的坚持到那个时候。 煤窑上需要劳力,但条件太差。 他们没有办法长期留住人,只好采取强制措施,软硬兼施。 改善条件,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需要钱。 小煤窑也没有大的投资价值,增加设备的资金根本赚不回来,否则,早就是矿上来管,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生产效率上不去,只能靠压缩成本来提高效益,廉价劳动力就成了必须。 之前那些年,有盲流送来还好。 他们只要出来,基本上就算是与家里断了联系,用起来放心,后患也少。 如今没了所谓“盲流”之说,只能从揽工汉们下手,但这样做的时间不长,胆子还没有真正的大起来。 所以,不敢下太狠的手。 通过老工人们聊天,少平知道。 工人们是可以给家里去信的,也能寄钱回去,但都是通过一个统一的机构代办,收发信的地址也是那里。 东西经过审查以后,若是没有问题,也都能如实送到双方的手里。 既使万一没了人,也是他们派员,很人性化的送钱回去,算作“抚恤金”。 甚至偶尔有工人们的家里人来看,也可以在他们的监督下,在别处会面。 他们有一处专门给外人看的样板煤窑,那里算是一座正规的矿了,就表面上来说,比矿务局那里还要好上一些。 总之,只要老实做事,一切都没有问题。 刚吃过早饭,工人们正陆续要下井的时候,外面突地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随即就有矿务局的人冲进来,很快掌控住局面,然后立刻开始甄别人员。 矿务局有独立的治安体系,孙少平认识他们的衣服。 所以,他报了真名。 “你是孙少平?”对方惊喜道。 “是我。” “你家是哪里?是跟谁一起来到铜川的?来这里多久了。” “原西,杨得功,田晓霞,10天。” 孙少平知道他们是在甄别。 对上了。 “哎呀孙记者,全矿务局的人都出来了,找了你半晚上,哈呀,该着俄老刘立这个功啊,谢谢你呀!” 来人兴奋的说道。 孙少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都出来了?” “是!除了那些缺不了人的岗位,全出来了,半夜时间,多路出发,眼下铜川所有的小煤窑都有咱们的人。” 搞这么大的吗? 孙少杰也是没有办法。 孙少平用的是假名,拉客的人虽然是一伙的,但那司机也不知道人送哪里了。 他们通常先把人集中在一个地方。 ——就是那座样板矿。 在那里吃上两顿好饭,稍加甄别并培训后,再集中送到需要人的煤窑。 只是,执行得并不太彻底。 若不是今天人多,也会那样办的。 也是少杰运气。 换那个售票员下来盘问,也是同样的说法,孙少杰只好让他们给还在车里的揽工汉们说清楚情况,争取同盟军后,转头去跟前面那一辆车汇合。 之后如法炮制,发动揽工汉控制住局面,获取同样情况以后,就将计就计,一起去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孙少平当然不在那里。 只是,控制了整个矿之后,听完被迫滞留在那里的工人们哭诉,孙少杰当下就怒火上涌,恨不得要杀人。 这竟已经是一个上下关联的产业链了! 果然自古矿上无好事,失去了正常监管,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那个准备接收人的窑主架不住他的手段,交代了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也证实了少杰的猜测,那就只能对不起了。 过了今晚,消息一定会走漏。 若是几个煤窑的自发行为还则罢了,但对方已经是一个发育相对成熟的大团体,那就肯定不会甘心认命的。 少杰私下行事,手段本就违法。 原想找到少平带走了事,相信那些人也不敢怎么着,事情就算这么了了。 谁让他们招子不亮呢? 说不得他们还要找人出面,来个赔礼道歉平事儿。 但如今没能如愿,少平安危未知。 他却已经端了人家的一个矿,多人参与的事,还有那么多揽工汉自然也不能置之不理,局面当然就无法稳住了。 在如此局面下,将心比心,他若是对方,也会收拾收尾,展开反击的。 到那时就该他哭了。 若是只有他还好,但王世才背后是矿务局,这俩姑娘背后都有不凡的家长,到那时牵连可就大了。 那样,大家都会很被动的。 那就索性提前掀桌子好了。 铜川矿务局是毋庸置疑的同盟军,因为小煤窑损害的,就是他们的利益。 于是,孙少杰带着安锁子等一帮人,发动揽工汉们在煤窑维持住局面,王世才和田晓霞、乔虹一起,带着俩工人拿孙少杰的信回到矿上汇报情况。 田晓霞找老杨给省报通气儿,乔虹则拿着另外一封信,打电话给他爸说明情况,三方联动的结果,就是孙少平看到的情况。 矿上这只是第一波,目的就是收集证据,控制局面,保持主动。 他们距离最近嘛。 随后,就会有上面来人接收。 到那时,他们就置身事外了…… 第207章 耍赖 第208章 耍赖 矿务局打了一个短平快。 雷霆一击之后,维持了一星期的现场,然后潇洒转身,没带走一片云彩。 一切仿佛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对外理由是“应报社所请,拯救被困记者”,“急公好义”的人设立得那叫一个稳。 人都回来之后,雷汉义笑得跟偷了鸡崽子的狐狸似的,跑去矿务局讨赏。 “就你还讨赏?没处罚你就躲旮旯里自己偷着乐吧,居然还想讨赏?” 两个问号搞得雷汉义懵逼。 咋的啦?过河拆桥了怎的。 “领导,你不能这样啊,有功不赏,可是会有损您的无上威信啊……” “功劳?你啥功劳?我咋不知道。” “做人可不能这样啊……”雷汉义急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只清除了小煤窑这件事,算不算是一功?说起来,全系统都得感谢我老雷,您可不能过河拆桥,要不以后您队伍不好带……” “那是你的功劳啊?威胁……” “咋不是?虽然搞事情的是人家记者,拍板登报的是人家报社,但搞接待、做向导、出人手……等等,做这些出力活计是不是我的人?” “那也是将功抵过,居然私下动用矿上治安力量管地方上的事,没追究你责任,就算是奖励你了。” “不是已经‘应报社所请’了嘛……” “那是对外的说法。” “那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雷汉义拉一把椅子坐了,“是谁编得那个理由啊,那么烂,说出去人家会信?” 局长脸一抽,“该信的自然会信。” “那咱讲点道理,那天晚上,是谁安排让我担下出警这件事的?没有您老点头,他老郝敢抽空矿上的警力?” “谁和你说的你找谁呀,至于老郝,你们关系那么好,也不是没可能的,要不你去问问他郝磊?” “矿上二十多个采煤区呢,我区区一个副区长,有本事说得动他郝石头?我咋不知道自己的脸有那么大呢。” “你的脸还不大呀,都敢跑到我这里讨赏了……” “您这也太抠了,要点赏钱可真难呀,直说吧,您老还想让我做什么……” 局长见他服软,立马精神了,“这可是你说的啊,其实这事也简单……” 少平回来之后,少杰只把这事情里面的牵扯给晓霞他俩说了一遍,就不再管了,二十二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做什么不做什么,自己会考虑。 当然,对于记者这个职业,甚至未来的发展趋势,他也做了表达和预判。 剩下都由着他们了。 回头找乔虹时,遇到了问题,那姑娘抱着那箱子,死活不还给他了。 她这是打算耍赖明抢了。 “这东西不是你能玩的……” “不是玩,我做研究课题,学校也同意了的。” 哟呵,有准备呀。 “那也不行,这不是一般东西。” “不就是部队在用在研究嘛,学校和他们联系上了,已经同意组建实验室,共同研究这个,包括转民用。不白拿你的,到时候给你股份,我保证!” 是吗? 想起乔虹所在的学校,孙少杰也就释然了,“那好吧,你们明白其中的厉害就好。不过,你负责搞定田晓霞那丫头,还有,这是建立在二极管基础之上的技术,未来的趋势是晶体管,尤其是在民用领域,你们要心里有数。” “你骗人!”乔虹根本不信,“二极管哪能做这么小的?还有散热的问题。”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那就更有研究价值。对了,你怎么会搞这个?你不是初中生吗?” “我说是我做的了吗?” 孙少杰搪塞。 “那你怎么那么懂二极管和晶体管的,还知道未来发展趋势……” “你的问题太多了,动嘴又不是动手,嘴炮是不用负责的。说好了啊,田晓霞那里你负责搞定……” 孙少杰说完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 “你忘了咱们这次来是做什么的了吗?当然是干正事儿了。”孙少杰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起呀。” 乔虹拎起包就追了出来。 “提着它做甚?不沉吗?” “沉,可我得提着啊,从现在起,它要时刻在我视线之内。” “要不,我给你提着?” “休想!” 好吧,随你。 甩棍被安锁子他们给昧下了,箱子归了乔虹,眼下还要去矿务局填坑。 为了弟弟,少杰付出了巨大代价。 矿务局小餐厅,宣传部长功成身退,去处理矿务局这次出警的收尾去了,这回接待他的是后勤部的王庆民。 因为,孙少杰给矿务局提供的解决方案,是搞三产。 三产,前几年,孙少杰曾经化后世说法,通过供销社的口子,提出过农业领域的三产说法,后来就有人比着,提出了工业领域的一二三产业划分。 自从七八年知青大回城开始,城市就业压力突然增大,企事业单位一时无法容纳那么多回城青年,只能额外想辙,就有人提出了企事业单位组建后勤服务公司,用开饭店、跑运输、做租赁、开商店等等,盘活企事业单位存量资产,以求增加就业岗位的说法。 相比其它地方面向社会,煤矿人员集中、消费集中、还有足够的收入支撑,盘子又大,本身就是一个大市场。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办三产,再没有其它单位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所以,一经提出,矿务局就非常感兴趣,见小煤窑的事情结束,就迫不及待的征求孙少杰的意见。 真若搞成了,不说三产本身,只增加的女性就业岗位,就能为矿上带来第二春。 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铜川矿务局下辖十几万煤矿工人,若是有途径解决家庭问题,到那时候发挥出来的热情,反馈到工作上,怕是能让矿务局坐上火箭。更不用说随之而来顺利解决的招工难问题了。 报社三人组此刻正忙着各种善后采访,没时间再参与此事了。 省里正借助治理整顿这个工业城市里小煤窑的难得机回,开始大力整顿管理队伍。 这期间的新闻太多了,省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派来一个强大的记者团,和电视台一起战斗在第一线。 三人组就地被征用,忙得脚不沾地,否则,乔虹也没那么容易轻易的拿到步话机和无人机的支配权。 于是,孙少杰带着乔虹,和王庆民以及来自省供销社的赵乾坤组了一个四人局,正式开始了洽谈。 第208章 六百万 第209章 六百万 孙少杰的办法很简单。 就是以煤矿工人为市场,围绕衣食住行教育娱乐等,系统的建立服务业体系。如此,就能容纳相当数量的就业岗位,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尤其还能提高煤矿工人的幸福感和归属感,顺便也能促进资金回流,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能自养?”王庆民不大相信。 “你这个后勤部长不合格呀,自己算算,一个工人月均收入八十到一百元,煤矿工人由于职业原因,还是特能花钱的主儿,不说多,每人每月开支总收入的30%吧,二十万工人是多少?五六百万元。按平均毛利30%算,就有一百五到一百八十万元,就算只有三分之一归入人工,也有近六十万元,按每人开支30元,这是多少?近两万人!二十万工人里除过协议工,有多少人呢?” 要说,两万新的就业岗位,这可不是小数目了。且不说,有些东西可不只是煤矿工人需要,外面也是同样。 比如制衣。 要知道,那么多女工聚集在一起,本身也是一块很大的资源。 “而且,你若是换个做法,养的人可能还会更多。” “咋做?”王庆民问。 “放水养鱼。” 这次,连赵乾坤都感兴趣了。 “咋个放水法?说说,说说……” 赵乾坤知道,供销社参与进来,无非副食衣帽百货等零售,也就是在每个采煤矿区建立一个百货商场而已,最多再加上一个分销网络。 但新的经营管理方法,那可不只是在煤矿上能用,这对他反而更有价值。 “一种是建立各种公司,组建经营管理团队,招收煤矿工人家属做工,公司给她们发工资;再一种,就是规划场地,投入关键设备,然后以承包,或者租赁形式给工人们经营使用,做地主。 前者便于统筹管理,后者能节约成本,把更多的利润回馈给经营者。” 孙少杰说的这个办法,简而言之就是平台,矿务局搭台,工人家属唱戏。 若是他自己选,会选后者。 “后边这个办法好!”王庆民表态。 “为什么?”赵乾坤不解。 很好!这个后勤部长是个好的。 他通过了孙少杰的考验。 哪个办法好,其实取决于屁股坐在哪边,或者说是取决于经营者的主业或者优势在哪里,经营的目的是什么。 煤矿的主业肯定是挖煤,再扩大一些,无非是增加火力发电、炼焦等。 花太多精力在经营三产方面,得不偿失,哪怕是为了提高职工幸福指数。 达到同样目的,有更便捷的方法不用而自己上去劳心劳力,除了私心重,掌控欲太强,没其它可能。 想想,每月六百万的盘子,掌握了权力在手,那会产生多么大的利益呀。 若是再往后推上几年,不用王庆民出手,孙少杰自己就会揽下这块蛋糕的,无非是给煤矿签一份提供某个数量就业岗位的合同而已,简单得很。 幸好,王庆民经受住了诱惑。 否则,孙少杰宁肯自认没办法,不会说出这种方法的。 赵乾坤疑惑是有道理的。 因为他原来的主业是门市主任,擅长的事自然会想到自己搞。 道理一讲,也就清楚了。 事情讲明白,后面就好办了。 孙少杰亲自下场,给他们规划了小吃一条街、集贸市场、百货商场、制衣厂(主要是内衣和劳保服装)洗衣厂、幼儿园和小学体系、理发洗浴中心、租书店录像厅……等等一整套生活服务系统,并协助他们做了简单规模测算。 百货商场自然交给供销社来做,其它需要煤矿自己落实。 “若是你们矿上有困难,可以交给我来做呀,资金也可以由我提供。” 赵乾坤热心的提出自己的建议。 他来这里,当然不满足于建立几家百货商场,赵主任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孙少杰想起来的时候商全说的话,于是也帮忙道:“供销社经营人员多,资金宽裕,参与进来当然更好。” 王庆民道:“你若是答应采用后一个方案,咱们倒是可以商量一下。” “可以的。”赵乾坤满口答应。 “租金可不能高啊。” “好商量。” 供销社对这次合作很重视。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挣钱,再说了,有现金流水在,他就不可能亏。 孙少杰一听,就知道他要统一财务系统,采用统一收银后再结算的方式。 现金流的概念和好处,自从上次商全提出买车的难处,被孙少杰用引入银行,分期付款模式解决问题之后,就开始在供销社内部传开了,并且还发扬光大,研究出很多利用办法。 “孙主任,这回可是要感谢你了呀。”王庆民见大事已定,甚至有可能不花钱就把事情给办了,高兴得很。 赵乾坤挤兑道:“你不能光嘴上咋便宜咋来,给点实惠的。” “矿上只有煤呀,孙主任若是要煤,没二话,啥时候用来句话就成。” 孙少杰心思一动,开口问道:“煤倒是不太用,我看那些矸石山挺大的,有碍观瞻不说,还污染环境,尤其还危险,你们就没想过处理掉?” “咋处理?没人要啊。” “要不……给我?” “你要那些做甚?” 孙少杰不想把话说满,只含糊说道:“一个想法,还没成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先说好啊,开始是没钱的,若是真的挣钱,到时候再分一份给矿上。” 王庆民满不在乎,“这个你可以直接拿去,矿上正上愁呢。” “白拿是不可能的,至于多少钱,得挣了钱再看。” 孙少杰才不想落人口实呢。 回去的时候,乔虹不解的问:“煤矸石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铝和二氧化硅,你要他们做甚?” “放着不也是放着嘛。” “说说呗。人家跟你跑到这个地方,天上是煤灰,地上是煤尘,还跟着你勇闯小煤窑……” “停!停……”孙少杰直接认输,这妮子比田晓霞都难缠。“说出来其实也简单得很,问你个问题,在你看来,铜川最合适发展什么经济作为支柱产业?” 第209章 送上门的机会 第210章 送上门的机会 “不应该是煤吗?” 孙少杰摇头。 乔虹回答不出来。 虽然问题不复杂,纵然她是工大的学生,但信息差横亘在那里,并不是谁都能拥有一双勘破迷雾的眼睛,并且轻易的跨越过去的。 这时的人们,谁也不会想到,房地产会是未来近四十年经济发展的引擎。 一切明朗,要等到二十世纪末。 三千六百亿国债推动全国基建,住房改革推出购房贷款,才开始了全行业性井喷式高速成长,全国近三千座城市,差不多都凭空建立起了一座新城。 “煤炭是能源,很重要,但就应用来说,普适性不如石油,相对与煤炭,铜城的另外一种资源,反而更容易走出去。” “那是什么?” “土。” “土?” “对!就是土!” 孙少杰很肯定的说道:“这里不仅有煤,还有石灰石、陶瓷粘土、水泥配料黄土、耐火粘土、铝矾土等。 因为用煤近在咫尺,这个城市的陶瓷、水泥和耐火材料的生产业都颇具规模,其中尤以水泥制品发展最为迅猛。 在前些年,其产量不仅为我国之最,也是整个亚洲最大的。” “这跟煤矸石有什么关系?” “煤矸石有什么用途?”少杰反问。 “发电?”乔虹不很确定的说道。 煤矸石有一定燃烧能力,她还是知道的。 “还有另外一种用途,烧砖!” “砖?” “对!优质建筑用砖,不但结实,还轻便,你看,石灰石能制水泥、能制玻璃、能制石灰,粘土能制水泥、能制瓷器、能烧砖,铝矾土能炼铝、能制瓷、能烧耐火砖……等等这些,这么多各式各样的土全部加起来,有了近在咫尺的煤的加成,除了钢筋,盖一所房子所需要的材料,几乎全都有了……” “盖房子的东西,能作为支柱?” “可不。” “那也用不着做煤矸石呀……” 看她跃跃欲试想帮忙的样子,孙少杰不禁笑了,“小本生意嘛,俄这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主任,自然要先从小处入手……” “可你有这个呀!”乔虹扬了扬怀里抱着的箱子,“老师说了,这个开发出来,未来的前景了不得!” “呵呵,那你加油!” 孙少杰虽然有工具箱,但走技术变现的路线,目前还不适合他。 因为没有出处。 这时还不是二十一世纪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大国的时代,各种产业链齐全而且便宜,此时想发展民科都没有土壤。 在部队那里,解释的理由是战场缴获;在乔虹这些人眼里,可以推脱源于部队,都只是勉强糊弄而已。 任何一方认真起来,都会露馅的。 不如进入房地产行业。 到时候,以铜城作为建材基地。 不说全国,依托黄原,只要在周边省市发展起来就足够了。 至于如何插上一脚,机会不远。 果然,两人刚回到宾馆,前台就说省里有人来电话,并给了个电话号码。 孙少杰按图索骥拨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武宏全。 “你可真行啊老弟……” “武主任?”孙少杰假装吃惊,“你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呀!” “你搞这么大,我还能不知道嘛。” 孙少杰解释道:“俄这也是没有办法呀,原本是想找回弟弟就行,井水不犯河水,俄虽然年轻,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势不可用尽,再怎么着,咱也不能挡别人财路不是?可你不知道啊,他们这钱挣得有些坏良心,手段太下作了,你根本想不到,为了挣几个钱,他们不拿人当人啊……” “行!行……你别诉苦了,我又不是兴师问罪,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犯不着。”武宏全说明来意,“找你是因为他们认栽,托人找上门来说情,手头有几个厂急于出手,希望能接手……” “煤窑?”孙少杰装作不解,“都封了呀,不可能再允许开采了。” “当然不是煤窑。三家瓷窑厂,两家水泥厂,一座砖厂,你要不要?” “我?不要,我哪有那个钱!”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呀,先拿下来再转给你,也不用你出现钱,用酒厂那边的收入来抵就行。” “那些都是要查封的吧……” “不是那些。” 明白了,那就是还有隐藏的资产。 “不要,没那个本事,也玩不转。” “行了!别撇清了,电话里不好说,你回来吗?要不我过去。” “武主任,我实际上是不想沾那些人的东西,说起来好像趁火打劫似的,而且,这火……似乎还是我点的,好说不好听呀……” “放心!”武宏全解释道,“等尘埃落定,咱们从正当渠道购买,不经他们的手,放我这边一两年后再转手给你,谁也说不着什么。而且,这里面的瓷窑其实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是南边的生意人,觉得没了靠山,怕立不住……” 放下电话,孙少杰沉思起来。 武宏全为何会如此上心?这是一个需要弄明白的问题。 按常理说,以武宏全对世情的认知,他不应该如此之不遗余力呀。 首先,几座瓷窑和水泥厂而已,比起有胭脂醉加成的酒厂生意差远了,不应该会看在他的眼里;其次,以他对于人情往来的认知,不会看不明白里面的麻烦,按理是不应该粘手这样生意的。 毋庸置疑,这是个送上门的机会,但不是孙少杰想要的,有些烫手。 “事有反常啊……”孙少杰自言自语。 敲门声突然响起。 “哥,俄能进来吗?” 孙少杰起身拉开门,“少平?你那边的事情结束了?” “嗯,差不多了。”少平回道。“王大哥说,晚上请咱们过去他那里吃饭……” “哪里用得着他请,咱们应该谢谢他的,俄正想着,走之前请那天几位兄弟们一起搓一顿呢。” “晓霞在张罗了,计划是去王大哥院子里烧烤……” “定下日子了吗?” “后天。” “那怎不赶在一起?” “给他讲了,他说今天不一样。” 那就是有事情要说了。 “都有谁去?”少杰问。 “咱们四个。” 王世才家的小院里,他媳妇惠英正手脚麻利的整治着菜肴,看情形似乎已经进入了尾声,雷汉义赫然在坐。 第210章 天上掉馅饼 第211章 天上掉馅饼 事出必有因。 古往今来,故今中外,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道理。 乔虹没能参加王世才的家宴。 下午的时候,有工大的人在安保人员的陪同下到来,连人带那个箱子,全都带走了。 赴宴的成了兄弟两人和田晓霞。 当孙少平看到,迎出来的人竟然是雷汉义的时候,稍微有些吃惊。 “哥,这是采煤五区的副区长。” 他和晓霞来这里采访时,前来接待的人里面就有雷汉义,少平认识。 那光头太显眼了。 看来,今晚请客的正主是他呀。 一个采煤区的负责人,按级别也算是个副县了,他来接待自己所谓何来? 孙少杰心念电转之间,忙紧走几步上前,试探着说道:“王大哥好!雷区长,没想到您也在啊。” 王世才挥手表示欢迎,没有说话。 雷汉义快人快语,直来直去。 “我是专门来这里等你们的。” “哦?雷区长不用这么客气,有事吩咐一句就行,少杰责无旁贷。” “没甚的吩咐,”雷汉义伸出大手紧握,“我就是专门来这里感谢你们的。” “需要说感谢的该是少杰才是,”少杰客气道:“不说雷区长对我这两个弟弟妹妹的照顾,没您的大力帮助,我也不可能那么顺利的救出小弟。” “那是你的说法。”雷汉义说出自己的道理,“在我来说,矿上的内外顽疾被你们给收拾了,说是咱采煤人的恩人都不为过,不感谢怎么都说不过去。” “小煤窑而已,癣疥之疾,你们若是真想动手,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嘛。” “隔着一层,伸不出手去呀。” 几人说着话,就进了院子。 一个小豆丁飞也似的撞向田晓霞,却被孙少平伸手捞住,“小明明!” “呀!大哥哥,我要姐姐!” “哈呀,你小子!”少平举起明明,“那狗熊就那么好?” “哥哥也好。” “对!”田晓霞使坏,“狗熊也好!哥哥也好!一样样的。” 雷汉义看着他们,对少杰感叹道:“你们黄原出人才呀!” 孙少杰做慨然状,“前人遗泽,雷区长这样说,我倒不好谦虚了。” “哈哈哈……” 且不说晓霞他们帮着这里的女主人跑进跑出的上菜忙活,王世才陪着,四人就着凉菜,开始喝酒拉话。 四个人喝的是白酒。 中原省规矩,啤酒是上不了席的。 同样的规矩,中原人正式宴请朋友的酒席,先上桌的是凉菜。 酒过三巡,差不多该散场的时候,才会上热菜。 到那时酒足兴尽,上热菜就意味着酒宴进入了尾声,该吃饭了。 这时候也是双方真正“交流”的时候,有事情一般也多是在这个时候说。 再之后一道热汤,宣布散席。 但值得说的是。 酒席开始之初,根本没有序曲,直接先端三杯酒热场——满满的三大杯白酒下肚,很像中原人的直肠热肚。 人马上就酒酣耳热,进入了状态。 真喝起酒来的时候,反倒是小盅。 但也是或六盅、或八盅、或十二盅一组,猜枚助兴。一般先有主陪走上一圈——也就是陪着酒桌上的每个人猜枚赢酒,每次一组,每人一组最少,两组常有,四组也不少见,此谓之“过关”。 主陪之后是主客,然后是副主陪…… 大家轮着来。 总之,不让客人喝“满意”,就是主人家没招待好,陪客的没陪到位。 所谓满意,一般标准是赴宴的要东倒西歪至少一半才行。 当然,通常到这个时候,主陪和主客都是清醒的,要不也没办法说事了。 主陪能撑到这时候,要么靠酒量,要么靠猜枚技术,主客却往往得益于随行的一帮兄弟们帮忙掩护。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中原人的正式酒席,有主攻有掩护,过程像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战斗到最后,若是双方的王还都尚在,那就有了说事的资格。 否则,酒都没喝过,事也不必说。 口都开不了,还说个屁! 直接败退认输就是。 王世才家的这次酒席,虽然客人少,说“席”其实很有些勉强。 但由于参加的人的原因,规格真不算低,可以说是相当的正式。 凉菜热菜一丝不苟,依足了规矩。 没大厨但心意很足,没陪客但热情满满,双方俱是豪爽之人,酒不用劝。 酒酣耳热之时,雷汉义说出了真正的意图,“兄弟,矿上想成立一家劳动服务公司,一揽子负责之前的那个计划,矿上只提标准和要求,不参与具体的经营和管理……” “哦?莫不是有什么考虑?” “矿就是矿,需要专注……” 孙少杰再次“哦”了一声,沉吟了起来,“那公司的性质……” “集体性质!所有公司的人,虽不算国家的,但立矿上的集体户,归属与矿上,所有待遇标准等同于矿上正式户口,只是背后负责的是矿务局。” “唔……明白了……等同于管理外包,也不是不行,操作好了倒是两全其美,算是个中肯的好办法,只是这为何……” “为何说给你听是吧……”雷汉义仿佛明白少杰要说什么,“这家劳动服务公司,矿务局想让兄弟出手管起来……” “啥?”孙少杰惊了,“我是供销社的人。” “你还是部队上的人呢……” 啊这……孙少杰有些无言以对。 人家说的是事实。 “为啥非要是我呢?” “自古利益动人心,矿上把这一块分出来,除了政策层面的考量,主要原因也是不想矿上的利益关系太过复杂。 你知道的,煤相当与粮食。 社会效益重于经济利益,若是走上追求纯粹利益的道路,后果不堪设想。 成立劳动服务公司的目的,说到底是为工人家属谋福利,是影响稳定的大事情。每月几百万的消费额度摆在那里,不但操作复杂,也考验人性。 像秤杆称量东西,是前是后,是高是低,衡量全在人心。没有个好的掌舵人,矿上不放心啊。” 矿上的考量堂堂正正,也很清醒。 雷汉义说得足够真诚,也足够推心置腹,只是,孙少杰仍然觉得,似乎还有哪里不对。 但,这对他来说,毕竟是好事情。 像是天上掉馅饼…… 第211章 为什么不呢 第212章 为什么不呢 对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孙少杰的态度是看自己的牙口。 正如那年原西贸易经理部送出来的那个林业站小院,能咬得动吃得下,能有更多的回报给出去,那就先吃下。 相对于武宏全说的那些工厂,毋庸置疑,矿务局的这个馅饼更容易吃些。 至于那几个工厂,武宏全到来之后,两人实地看了一下,少杰给了武宏全一个活话。 孙少杰想问下大哥,看少安是不是能组织双水村或者石圪节公社接下来。 就算里面有幺蛾子,他们也不怕。 至于自己投资生意,孙少杰目前还没有这类想法。 太累了,未来变数也大。 矿务局劳动服务公司的事,孙少杰接下来了,但实际操作人其实仍然是供销社,他只不过负责最后把关。 劳动服务公司第一批集筹建项目,包括食品百货商场在内共有集贸市场、小吃一条街、生活服务中心、制衣厂、幼儿园和小学等六个部分。 其中,除食品百货商场由供销社独立筹建经营外,其它全部采用平台模式,拆分后由工人家属们参与经营。 劳动服务公司的出资,是由矿务局和供销社合股组建。 运营由孙少杰负责。 用两天时间,跟赵乾坤和王庆民一起拟订完服务公司章程,任他们自行筹备,孙少杰就打算先回黄原了。 走之前,在答谢王世才和他那几个徒弟的聚会上,孙少杰喝醉了。 矿上成立劳动服务公司的消息已经发布出去了,诸如王世才媳妇刘惠英等目前在矿区的家属,就是首批受益者。 一家子高兴坏了。 安锁子那几个光棍汉也满怀希望,都说已经写信回家乡,找人说媒了。 他们都是正式工,有家属名额。 劳动服务公司的“1+1政策”一出,采煤工人的含金量在无形中就增加了。 因为只要转正,相当于两个工作指标,两口子一起,等于是双职工。 从他们的讨论里,孙少杰知道,矿上的出煤高峰就要来了。 正式工为了婆姨,协议工为了转正,有了盼头的采煤工人焕发出的工作热情,将烧透整个铜川矿务局。 连招工也必将会容易起来了。 因为孙少杰建议他们面向山区农民招工,尤其是初、高中毕业生。 ~~~~~~ 孙少安脱产到黄原学习,为期是三个月,如今已经到尾声了。 田润叶已经回去了。 她培训的目的是因为原西县扶贫教育项目需要干部,主要内容是项目的相关事情和管理,相对要简单上一些。 “你就不能消停些?”甫一见面,少安就埋怨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这回真不赖俄,你应该给老三上上课了,上回就是因为他,这次更是离谱,孤身探人家的黑煤窑啊,胆子也太大了,那些矿上的监工都带着枪的……” “你也不省心!谁的板子谁挨!” 孙少安揭穿了他的祸水东引之计。 “那俄将功赎罪行不行?” “功是功,过是过,你少来这套。” “好吧,俄这样做,是有正当理由的。”少杰把煤窑上的事情一一说了。 “当时情况紧急,为避免他们狗急跳墙又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那样做,但一下子又没有找到人,既然事情注定要扩大化,那就只能掌握主动,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动了手就不能再留情,不挖干净难道还要放着过年?全是隐患……” “反正你总有道理。” “就着还没有说完呢!” “呵,那你继续,俄敬听高明。” “高明不敢,浅见还是有一点的。刚才那只是其一,其二就是因为老三,这小子你是该管管他了,他已经是铁了心要做记者了,身边还有个天不怕的,杀伤力加倍呀,既然说不动他,在俄只能防患于未然,给他身上加禀赋。” “啥禀赋?” “就是护身符!俄只有用铁的事实告诉别人,这个记者不能惹,只要惹了就倾家荡产,不管辛苦多少年,俄都让他一夜回到解放前,爪干毛净还得坐牢,如此,他遇到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礼送出境’,保命应该是没问题的。” “做记者会有那么危险?” “记者不危险,满满正义感还爱较真的记者才危险!如今做生意发财成了所有人的理想,积累本钱阶段,能有几个是干净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把人逼到绝路,人家能束手就擒?” “唉……”孙少安长叹。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他很清楚少平,做个庸庸碌碌的记者,打死他都不会愿意的。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长此以往,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不是挺有办法的嘛,想想辙。” “眼下能有啥办法?”孙少杰双手一摊,“先慢慢来吧,这几年没有太难搞的怪,等以后他出了名,想办法给他弄个平台,少去一线就会好上一些。” “啥平台?” “他不是喜欢伸张正义嘛,给他和晓霞弄个报社,聚一帮子记者做具体的事,他们做老板保护那些人好了……” “这样就安全?” “人这层次上来,对象就不同了。到时候阎王对阎王,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总有得谈的嘛,碰上不懂事的二青子小鬼,才是最危险的。” “那倒也是。” “对了,有个好事……” 孙少杰给少安说了铜川和铜川那边几个工厂的事,包括煤矿的关系。 “未来房地产行业肯定会迅猛发展,建材行业会是个有前途的大项目,铜川有煤有土,烧砖、烧石灰、烧水泥、烧玻璃,还能炼铝,妥妥的建材基地的不二之选,那里的三座瓷窑,两个水泥厂,一座砖窑,会很值钱的。” “水泥厂和砖窑可以理解,瓷窑……” “瓷窑可不一定烧碗……” “那做什么?” “瓷砖!” “瓷砖?” “若有像碗那样洁白光滑还平整的瓷砖铺地上,贴墙上,你说美不美?” “那能行?” “绝对能行!” “咱没有懂的人……你不会是想找柳林陶家吧?” “为什么不呢?” “你的心也太大了……不过这是个好事情,石圪节吧,俄让根民联合有兴趣的村子,组建个投资公司,专门负责这个事,既然做了,咱就把铜川拿下。” 孙少安魄力满满。 这些年,以双水村为代表,石圪节做青贮羊,攒了不老少钱,跟土财主似的,确实有这个好胃口。既然如此,孙少杰就准备给武宏全说,全部拿下了。 “还有一个事儿……” 第212章 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第213章 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建筑公司?做甚?” 当听孙少杰想让县里另组建一家建筑公司时,孙少安一时有些迷糊。 “当然盖房子了,还用问,你看只黄原就有这么多包工头,这说明什么?不要多,原西县有那么十个八个的建筑公司,全年gdp就不用愁了,其它不说,你看石圪节那轮窑,多红火呀!” “十个八个?” “三个五个也行呀,你以后要去县里了,手里没点成绩能行?” “哪有那么多活儿呀?” “有!组建好就放出来,俄给他们支招儿。那些私人包工头不行,小打小闹还坑人,太不规范了。建筑公司组建好,先把他们的市场吃了,县里、市里先扫一遍地,犁庭扫穴把私人包工头先干死再说。俄给你讲,矿务局马上就会盖家属楼,到时候咱来把大的……” 少安想了想,既然都做建材了,弄个把建筑队好像也说得过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兄弟俩吃完饭,孙少杰回小院时,路过报亭见有新的报纸,就买了一份,边走边看,一篇有关鹏城“东湖丽苑”的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着文章,孙少杰想起了鹏城这家年初成立的全国最早的房地产公司。 他依稀记得。 这是国内第一个商品房小区,也是第一个拥有物业管理的小区。 这座位于鹏城罗湖区爱国路3001号位置的小区,是由鹏城经济特区房地产公司跟南港妙丽集团合作开发,采取的是鹏城出地、南港出钱的模式建房。 房子摈弃了往常筒子楼的概念,推出单元房,都是五六十平方的户型,没有像样的客厅概念,居住是最主要的功能。 孙少杰记得,房子还没有开建,开发商就在南港卖楼花。 以五六万一套的房价,顷刻间售罄。小区入住是两年后,全部建成是四年后。 作为开启房地产历史先河的小区,时代注定给予了它不同凡响的意义。 发展才是硬道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抢喝头啖汤。 东湖丽苑就是经济社会转型期最重要、最具代表性、最典型的价值体现。 或许,黄原也可以搞上一搞。 冷不丁的,孙少杰翻到一篇叫“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新诗。 他突然笑了。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跟原诗不一样,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开头大不相同。 古风铃到是底经受不住诱惑,终于还是上钩了,看着那编者按,孙少杰笑得极为畅快。 不急,且让子弹先飞上一两年…… 自古名利躲不过,名缰利锁害死人,且看得了金手指的古风铃,会为“诗坛”带来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小院里很安静。 那株月桂正默默的开着小花,似乎在等待着随时归家的主人。 田润叶回去之后,孙少安就搬回了学校去住,这里除过金波偶尔回来,再没有人会过来了。几匹马儿也送回了双水村,养在了后河湾,这里就恢复了宁静,再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要说自从得了这里,孙少杰真正住的时间并不长。 当初租这个院子,是为了田润叶他们读书,后来成了少平和晓霞的根据地,孙少杰最初还来这里住上几天,后来因为工作原因,也是为了避嫌,就不常来了,常住在商专那边的小房子里。 当初还是赵大奎帮着找的房子呢。 孙少杰知道,这是供销社的房子,说是租,其实差不多是相当于给了自己。住了这几年,算是有些感情了。 他想着,是不是考虑买下这里。 以后无论在与不在供销社,来往黄原,也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少杰想着心事,麻利的简单做了打扫。田润叶走的时候,应该是收拾了一次,东西都各自归位,用布罩了起来。 他也不打算再全部揭开,只整理了炕,能对付着住上几日就行。 撕去早就应该翻过的日历,算了算时间,这次去铜川,阴差阳错的,前后竟用了两个多星期,看来,给商全汇报完工作,得回家去看看老婆了。 秀莲已经是五六个月的大肚婆了。 上次怀老大时,他还在战场上,这次在家,怎么也应该在身边陪着才行。 那就要请个假了。 孙少杰盘算了身边的事情,发现风平浪静,暂时用不着自己,待处理完铜川那边的事,秀莲差不多也该生了。 就这样办吧。 第二天,孙少杰去了学校。 商全对他动不动就开大的行为,颇有些微词,告诫他还是悠着点。 “俄那也是没办法,事情都碰上了,形势逼人强,不得不为呀。” “关键你的‘不得不为’也多了一些,偏还都是大事,又挨得那样密,看看,五年时间,你搞了三波。从双水村走出来,石圪节、原西县、黄原城、铜城,除过石圪节没有动手,剩余三个地方都让你血洗了一个遍,这样下去,别人都会怕你的。” “这不是还有您关照嘛,俄不怕!反正俄也没打算在官场上混,他们还有甚可担心的。” “唉,你小子……” 商全看着孙少杰,眼里有着无限的惋惜,但更多的是欣慰。 如此也好。 不在官场,也就没有了长期利益冲突,有人恨就有人喜欢。 关键是这小子出手果决,还不留祸根,恨的人已经无可奈何花落去,有自己这帮人,总能护他无忧就是了。 没有了名缰利锁羁绊,自由自在也没甚的不好。 “对了,叔,俄这次在铜城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儿……”孙少杰把武宏全介绍的那几个厂的事情说了。 “您说奇怪不奇怪,好像是好事儿上杆子登门找俄来着,想要吧心里不托底,不要吧又觉得可惜,左右难取舍。” 商全不置可否,揶揄他道:“官儿你都看不上,几个工厂就放不下了?” “这不一样啊!您老不知道吧,这房子啊,俄判定未来肯定是个大行情。 建房子需要什么?水泥、石灰、各种砖、玻璃、门窗……除了钢筋,铜城几乎都有啊,加上又是煤都,生产起来不但方便,成本还低,妥妥的建材基地。 您说,俄若是拿下那几个厂,是不是可以通过努力垄断铜川,打造出一个闻名全国的建材基地出来。” “说什么大话呢。”商全表示不信,“铜川作为建材基地是没有任何问题,老天爷赏饭吃的嘛,但房子是大行情这事,是不是夸大了一些……” “夸不夸大,咱道理说话,您老想想啊,建房子需要的东西都是啥?假如以地产为龙头,能带动多少个产业链出来?那些东西难道只能建住的房子?宾馆、厂房、道路……看看,结合在一起,是不是就是一座城啊……” “一座城?”商全迟疑了下,“那得需要多少钱?眼下的情况,没有人能拿得出那么多的钱,国家都不成。” “事在人为嘛。” “再能‘为’也有个边不是?可不能再搞‘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那一套,现在不同往日,没了坏人趁机搞事儿,不时兴那些了。” “您老先看看这篇文章……” 孙少杰把报纸拍在他面前。 第213章 母亲 第214章 母亲 “你是说……卖地?”田福军看着报纸,惊愕的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使用权!只是跟建筑绑定在一起,已经明确了用途的使用权。”孙少杰赶忙强调。 面对田福军的问话,他不敢怠慢。 土地可是个大事情。 反正他是不敢乱来,这可不比那些当官的,只要揪住理,可以任性妄为。 这件事情,他根本惹不起。 只不过是因为话赶话,随便拉呱那么几句,却不知道戳中了商全哪里。 这老爷子竟片刻也待不住,非要找田福军,来一起论证这事的可行性。 “从报纸上看,那边已经这么做了,如今又上了报纸,应该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商全积极表达自己看法。 “这可不是个小事啊。” “但若是推行,对于我们眼前所面临的问题,却是有很大的帮助。” “要不……咱去省里一趟?” “我看行。”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某个似乎很重要的事情,孙少杰有些玩味的看着两人,手抚下颏做思索状。 田福军偶然瞥见孙少杰,“你怎还在这里?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我…… “我要请假!” 商全摆摆手:“批准!” 很显然,人家现在没功夫管他。 孙少杰走出地委大门,只觉得无事一身轻,一时成了贤人。 那就回村一趟好了。 双水村。 少杰母亲正在采收葡萄。 身边脚下,俩小豆丁围着盛满葡萄的荆筐,流着哈喇子在那里揪葡萄吃。 庭院凉亭边种的葡萄虽然是晚熟品种,但再不采收也不行了。 母亲看见突然进院子里的儿子,有些诧异,“咋就突然回来了?” “回来休几天假。” “爸!爸……” 洋洋闻声抬头,大喜过望,嚷着跑过来求抱抱,跌跌撞撞的;虎子瞧见,也眼热的闯了过来。他也能走路了,就是一跑起来加速度有些快,不太稳当。 孙少杰忙抢前一步,一手一个,把他们都给拎了起来。 “哈呀,一个个小猪似的。” “嘻嘻……爸,葡萄。” “葡萄……” “嗯,真甜!” 虽然小手全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葡萄汁水还是口水,孙少杰还是很满意的享受了俩孩子的馈赠。 虎子长得像田润叶多些,有些秀气;洋洋一看就是少杰的种,用母亲的话来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回家了吗?”母亲问。 “还没!先来看看您,奶奶呢?” “炕上歪着呢,今儿个天有些凉,没让她出来……赶快回去看秀莲吧,正巧带回去些葡萄,她怀着孕呢,嘴馋。” “不急,爸呢,还在饲养场?” “去村北头自留地了,说是中午想吃豆角焖面了,那边还有些老豆角。” 一说起来,孙少杰禁不住也有些馋了,“正好多做些,俄也馋这口呢。” 母亲的味道,打小就刻进了骨头里,到什么时候都忘不掉。 “正好给你说个事儿,秀莲这胎也是个男娃……” “哈,这么厉害!不是,您咋知道是男娃呀?” 母亲瞥了他一眼,“去公社卫生院看了,医生都说是,说啥厉害不厉害的,俄倒是想女娃了。” “那不还有润……嫂子的嘛……” “她正忙学校的事儿,根本就不着家,娃子都没时间带……” “您啥意思,不会是还要秀莲再生吧?那可不行,妈,生多了伤身体……” 母亲不满。 “你妈俄还不是生了你们五个?俄还没说呢,你护那么严实做甚?” “没有……” “哼!不过这回不是生孩子的事,你家这老二的名字,你想了没有?” “不是男娃嘛,贺叔会起名字的。” “老二……不对,论起来是老三了,也是孙家的种,还不能有个孙家的名字了?俄给你说二娃,咱家虽有两个男娃了,可孙家的孩子就是孙家的孩子……” 孙少杰知道母亲嘴上虽不说,心里一直有疙瘩,忙妥协道:“好!好……俄想,俄想一个总行了吧,又不费啥,您看,改个姓而已,老三还多赚一份呢,这些年贺叔可是攒了不少钱……” “咱孙家还缺那点钱?”好嘛,这点自信总算树立起来了,不容易。 孙少杰有些感慨。 他想起那年复员回家,带回家来的那五千块钱,一家人看着都不敢花,硬是在粮食囤里埋了半年还要多。 “妈,咱自家偶尔说说行,可不敢在贺叔面前说这些。” “俄又不傻……” “最好是不说。” “不说就不说,名字的事你可别忘了。”母亲叮嘱道。 “妈,俄是认真的啊,贺叔这些年可没少帮家里,可不能让他寒了心。”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赶快回你的家去,看着烦!” “妈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俄没你这个儿子。” “大义灭亲呀,为了孙子不要儿子,妈,您也太偏心了。” “滚。” “俄不!还要吃豆角焖面呢。” “没脸没皮。” “唉……”母亲叹口气,“妈其实也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秀莲,老贺头他一辈子拉扯两个女娃也不容易,老了能有个安慰,你这也是积德的事哩,道理是这个道理,年代不同了嘛,老理儿不合用了,只是俄这心里吧……” “妈,贺叔肯定是常住在村里,跟着秀莲过了,老二生出来,不还是在您跟前跑?您就当是孩子随母姓……” “好吧,说不过你。” 见母亲终于转过了弯,孙少杰心里放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豆角焖面险些吃不成,唉…… 母亲虽然嘴上说,做起事来很有格局,还是很会为儿子和儿媳妇着想的。 因为有少杰,午饭小晌午时就做好了,母亲盛了一大饭盆豆角焖面搁在盛葡萄的篮子里,吩咐道:“赶快回醋厂吧,没道理刚回来的第一顿饭不跟媳妇一起吃的。” 这是在撵人了呀。 “妈,俄可是您儿子。” 孙少杰正在充当孝顺儿子,把一个精致的烟斗递给父亲。 “要儿子有啥用?俄养了三个儿子,到头来陪在身边的还不是秀莲?” “这个……” 母亲“噗嗤”一声,笑了。 “傻子一样,赶快走。” 于是,孙少杰背上背着洋洋,怀里抱着虎子,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装了豆角焖面的饭盆和葡萄的篮子,从孙家小院里出来,回了醋厂。 第214章 家 第215章 家 贺秀莲有些懵。 此人正据案大吃鸡翅膀,汁水淋漓的,正嗨着呢突觉窑里一亮又一暗,抬头看时,只见一大两小三双眼睛正紧盯着自己,手举着鸡翅一时愣在了那里。 “妈妈……” 孙少杰从洋洋的喊声里,竟听出了疑似谴责的意味。 “鸡!鸡……” 虎子已经不愿意在二爸怀里呆了。 小身体不住的纵越着探出去,一双小胳膊伸出去老长了。 “那个……” 贺秀莲下意识把装鸡翅的盘子往自己怀里拉,似乎是想要藏起来。 咋突然有些慌哩。 或许是因为养胎的原因,贺秀莲胖了一些,也白了一些,脸上肉肉的,大花眼有些萌萌的,看得孙少杰直眼馋。 “藏什么哩?” “不……不能吃……” “咋不能吃?”少杰问。 “小花!”贺秀莲大喊。 “来了!来了……” 小花应该是在厨房忙着做饭,腰里还围着碎花围裙哩,闻言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双手扎撒着,上面都是面。 看到少杰先是一愣,“大……大哥?” “别叫大哥了,快点先把这盘子端出去,让娃抓着了……孙二娃,快把孩子挪开。” 此时的洋洋和虎子已经双双爬了过去,扒拉着秀莲的身子站了起来,举着小手去拉秀莲那高举着盘子的双手。 “哦……” 小花一愣怔,忙去端走盘子。 少杰把孩子拽下来,“不就是鸡翅嘛,让孩子吃两口咋了?” “你懂个屁!这是辣的……” “辣的?” “是的大哥,洋洋他们的在厨房放着哩,俄这就端过来。” “快去!晚了这俩怕是要哭哩。” 一阵子鸡飞狗跳,随着一盘子鸡翅膀重新端过来,俩小子终于安生了,乖乖的任由小花拉着,用湿毛巾擦干了双手,稳稳的坐在炕桌前开吃。 贺秀莲也恢复了正常。 她要过毛巾自己擦了手,问道:“怎突然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回来看你还用打招呼?” “这不得准备迎接大老爷嘛……” “你少来,胃口怎这么好了?竟还吃辣的,胃里受得住?” “俄也不知怎的,就想吃,篮子里是啥?闻着咋恁香。” “妈做的豆角焖面。” 贺秀莲一听口水流了下来,竟“吸溜”了一声,“快拿来俄先吃点。” 馋成这样了都。 小花忙又跑出去拿来了干净的碗筷,给秀莲盛了一点,“姐,医生说了不让吃太多,要少吃多餐,灶上还有酸辣汤哩。”说着要把剩余的端走。 孙少杰忙道:“记着给叔留一些。” “知道哩……俄也给你盛一碗放着。” “葡萄!”贺秀莲嚷嚷,“快洗一点给俄,馋死了。”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贺耀宗也回来了。 孙少杰陪着老爷子吃了午饭,回来时贺秀莲正歪在炕上消食儿,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葡萄,似乎只是为了不让嘴闲着,俩小子也已经吃饱喝足,躺在炕头睡着了,呼呼的,睡得香极了。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奶味,孙少杰忍不住嗅了嗅。 “干啥哩,怪样子。” “咋有股子奶味哩。” 贺秀莲一下子红了脸,“瞎说。” “真的。” “不许说。” “好,不说。” 孙少杰看着秀莲的肚子,觉得大的有些过了,“听妈说去了医院了?” “嗯呐,检查了一下,差不多每半个月就去上一回,好着哩。” “医生说啥了?” “没说啥,只说好着哩,你还没说咋突然回来了,铜城的事忙完了?” “暂时空闲半个来月,还得过去。” “那边好不好?” 孙少杰点头又摇头。 “对于生意人,或者揽工挣钱来说,再没有哪里有那里好了,但若是在那里过光景,就不太好了。” “为啥?” “天上全是煤灰,早上从宾馆里穿白衬衣出去,中午回来就成了灰的。” “呀,那咋过日子?” 贺秀莲此时有些洁癖,听不得脏。 “就那么过呗,习惯就好了,人人都在忙着挣钱哩,热火朝天的,顾不得那些。” 秀莲眼睛一亮,“钱很好挣吗?” “毛病!你还能去咋的。” “听听也好呀。” “财迷。” “俄还是色迷哩,你坐过来一点,让俄看看……” “胆肥了不是?” “你还能咋的。”贺秀莲胸脯一挺,颤巍巍的,一点也不怕。 孙少杰忍不住揪住她的脸蛋,轻轻的扭了扭,“你现在的肤色似乎又好了一些。” “是吗?小花也这样说哩。”贺秀莲闻听得意极了,“你想不想摸摸?” 孙少杰伸手又缩手。 “算了,咱来日方长。” “嘻嘻……给俄说说铜川的事呗。” 贺秀莲换了一个姿势,改为腻歪在孙少杰身上,“你这次出去差不多一个月了都,有些想你了。” 孙少杰索性给她剥葡萄,“那可就热闹了,你不知道,少平这回搞大了,差一点把自己搁在那小煤窑里……” “小煤窑?咋了?” “那边有私人做挖煤的生意,因为条件差,所以到处骗外地人去挖煤,应该是被少平发现了端倪,于是就悄悄的装成揽工汉去调查,结果……” 孙少杰给贺秀莲讲起了他为了就少平,盯住拉客的人,夜闯小煤窑的故事,听得贺秀莲眼睛里直冒小星星。 “俄是不是很厉害?”少杰问。 “人家早知道,俄男人厉害哩……”贺秀莲腻声回应,短短一句话,竟说得有些荡气回肠。 孙少杰低头吻了她一下,终于确认了那股子奶味的源头。 “等生了娃,跟俄去城里住吧,”他说道。“黄原的那个小院子现在没人,俄想把它买下来,以后咱们自己住。” 贺秀莲叹气,“你别管俄哩,现在这样,俄满意哩。爸他说了,好女人不应该缠着男人,你是外面的人,该出去闯荡就出去闯荡,俄给你守着这个家,早晚回来,俄都在这里等着你。” “瞎说,俄就是个农民,哪有啥闯荡不闯荡的?早就闯荡够了,这辈子就陪着你和娃子们过日子。” “俄觉得吧,你过得不快乐……”贺秀莲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了,“在村里呆的时间长了,知道了你的很多事,你不在的时候,俄自己在家常细细的想过,打从你复员回来,好像都是在为别人活,说的,做的,都是为了别人……” 果然,夫妻之间就没有秘密。 第215章 变化 第216章 变化 一向直率大方的贺秀莲,怎么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呢? 孙少杰捏了捏她的鼻子。 “答应俄。” “咋了?” “要活成你自己想要的样子,不要听别人说,哪怕那人是贺叔。” “啊?” “别人说的都是他们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别人活,所以,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用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要活成你自己希望的样子。” “哦……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想让你给俄洗脚也可以?” “洗澡都行。” “呸!你就想。” “当然想。” 给孕妇洗脚嘛,多大点事儿。 作为有着前世记忆的孙少杰,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于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孙少杰真的要给贺秀莲洗脚,事到临头,搞得她自己反倒推三阻四起来了,不愿就范。 后终于拗不过,让他得了逞。 灯光都掩盖不住秀莲脸上那晕起来的绯红,一双大花眼睛水盈盈的,柔情似乎要从里面淌出来,电力四射,看得少杰心里麻酥酥的。 这也让少杰发现,果然是有人给她说了什么,而且那人应该还不是别人。 第二天中午,孙少杰借着跟老丈人喝酒的时候问情况,贺耀宗说“福不可享尽,不能对女人好得太过了”。 “话是没错,尤其是前面那句,可事、情都得分人看,不适合咱家里。” “唉……” “叔,孩子的事您也不用有啥心理负担,改个姓就不是俄儿子了? 一家人就不用想得太多,想这想那的,还咋过光景哩?秀莲伺候俄爹娘不也没有一丝怨言的嘛,就算是有人嚼舌头,您也大可不用放在心上,咱关起门来过自家的日子,管他旁人何干?” 随后,孙少杰还不放心,告诉小花听着些,若是有人乱嚼舌头就告诉他,他要行使秀莲丈夫的权利,打上门去撕烂她们的嘴。 这之后,孙少杰更是每晚都给秀莲洗脚,让她也逐渐的习惯了这事。 一天晚上,他给孕妇洗脚的时候,秀莲给他说起了小花的事。 “小花好像跟金强好上了。” “快二十的大姑娘了,有心上人不是很正常……啥?金强?” “嗯呐,咋了?” “他们怎么……” “金强不是在醋厂做事的嘛,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起来,小花大哥早年出去盲流,至今没有音讯,她找个年龄大点的相好,不是很正常的嘛。” 贺秀莲还以为孙少杰是嫌金强年龄大呢,但孙少杰不是啊,金强虽比小花年龄大些,但也就差五岁,不是问题。 他是想起了卫红。 但随即,少杰也就释然了,卫红初中毕业就去了石圪节供销社做营业员,没有在家里种地,两人也就少了交集。 反倒是小花,她和金强同在醋厂,两人要熟悉得多。 她原来的家里穷,虽然现在已经好起来了,但比起双水村还是要差上不少,跟秀莲相处这么多年,找个村里的对象,再正常不过了。 “俄给你讲,俄是有根据的,你不在家时,家里的水都是金强挑的,小花还常给金强送吃的,俄见着哩。” “这是好事儿啊,到时候俄给小花送一份嫁妆,管保她进金家门时扬眉吐气,不会受到欺负。” “那是,小姨子哩……哎呀痒……” “你就做怪吧,等生完了老二,看俄咋收拾你。” “有本事你现在来呀。” “呵,俄不跟你一般见识,且容你先猖狂几日。” “呵,说得谁怕你似的。” 来日方长,孙少杰不打算这时跟猖狂的婆姨一般见识。 “对了,卫红说对象了吗?” “你不说俄还忘了。”贺秀莲八卦起来特别起劲,“你猜,她和谁相好了?” “这俄哪能猜得到嘛。” “是你熟悉的人。” “胡富贵?” 贺秀莲愕然,“这你都能猜的到?” 都提示得那样明显了,咋能猜不到嘛。 胖炉头现在是石圪节名人,有钱有势,歹竹出好笋,胡富贵高中毕业,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却是文质彬彬。 不但明事理,性子也是极好。 不只卫红,怕是二爸都满意哩。 孙少杰在心里祝福他这个小堂妹。 有他在,那胖炉头怎么也会高看卫红一眼,卫红嫁过去,不会被欺负的。 就这样,日子在家常理短间慢慢的流逝,这次,孙少杰在村里呆的时间相当的长,两人着实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光景,贺秀莲满意极了。 期间,少杰还写写画画的。 没几天,纠集一帮人,由金强带着,为家里重修了一个卫生间。 带化粪池的那种。 旁边是两个浴室,有浴池有淋浴,浴池是木头做的,下面可以直接放水。 为此,他还特意改造了水路,不但实现了自来冷热水,还有特意为冬天设计的可以加温的暖阁,结果让秀莲发掘出了烘衣服的功能。 浴室里的地板是特别设计的。 为防滑,铺地用的是立起来的红砖,红砖下面是一个接水的空腔,跟家里日常倒垃圾的沤粪池子相连。 用起来很是方便。 里面考虑老人和孕妇的情况,特意设置了木格栅,可以坐着淋浴。 整体布置得极为合理。 完工的当晚,孙少杰就给媳妇洗了澡。 这小子怕母亲说嘴,连孙家的那个小院也做了相同的改造。 至此,村里再也没有了人乱说嘴,众口一词,变成了羡慕,实实在在的让秀莲过了一把瘾,连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到后来,他索性也替田福堂家里做了同样的改造。 再之后,村里就流行了起来。 双水村虽然有两条河流,但从来没有人想着弄专门洗澡的地方,男的是去河里扑腾,女人多是自己在家擦洗,谁会奢侈的用热水泡着洗澡呢? 更不用说专门建造洗澡的地方了。 但有人先做了就不一样了。 家家都有女人,哪个女人没有男人?想不到还不愿学,上不了炕活该。 石圪节就有砖窑,这边装窑,那边烧碗,轮着作业从不消停。 红砖再也不是稀缺的了。 只是如此一来,孙少杰就坑苦了双水村的男人,早上担水都勤快了不少。 于是,顺便对孙少杰发表一些“微词”,成了他们相遇时的惯例。 但是到晚上享婆姨福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感谢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候,孙少杰已经不在村里了。 铜城传来消息,服务公司筹备工作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要开始行动了。 那里需要他去坐镇。 与此同时,石圪节的投资公司也完成了组建,刘根民亲自带队,赶赴铜川考察那里的市场,准备接手那些工厂。 也是在这个时候,原西县的建筑公司在张有智的主持下成立,开始在全县招兵买马,一口气成立了多支专属的建筑队,准备承接建筑公司的工程。 没错,从一开始,他们把公司和建筑队的职能就分开了。 一个负责资金和项目运营,一个负责承接工程,协作却并不直接隶属。 到年底的时候,黄原城开始尝试着推出城市规划,划出专门地块,承包给原西县的建筑公司,悄悄的开建用于售卖的居民小区。 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太过注意。 青贮、分地、劳务中心……八零年,黄原的新事太多了。 就这样,一股不一样的风,悄然在这个黄土高原的腹地吹起…… 第216章 白老大 第217章 白老大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万事顺遂的日子也是如此。 时间很快到了八三年初。 社会大变革的浪潮异常迅猛地开始向深度和广度发展。 往日落后的西部地区,随着领导们成群结队的去温暖的南方取经回来,不但他们自己率先穿起了做工粗糙的西服,戴起鸭舌帽、变色镜,披上了米黄色风雨衣,也带回了一个经典的口号。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他们或多或少的都认识到,仅仅在农业经济上做文章显然远远的不够了。 必须大力发展乡镇企业! 八三年开春以后,不管条件如何,乡镇企业已经开始星罗棋布一般的发展了起来,各种确有才能,或者没有才能但富有冒险精神的人纷纷申办起了各种各样的工厂和公司,挂着“总经理”、“董事长”等头衔的名片满天飞,哪怕他们的公司就装在他们腋下的皮包里。 人们发展经济的热情迅速的高涨了起来,沉睡的西部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开始逐渐的苏醒了过来。 相比为大势裹挟,懵懂卷入时代大潮里的人们,黄原这里显然早有准备。 完成了分地运动,但因黄原地区领导班子的有效调控,仍然保有了自身组织能力的各村各镇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们在供销社资金支持和有意引导下,围绕着本地特色资源,各种村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迅猛的发展了起来。 任何时候,有组织都胜过无组织,有准备都胜过无准备。 相比其它地方那些依赖个人智慧和能量摸着石头过河的人们,黄原地区的乡镇企业主们简直是太幸福了。 他们不用担心原材料。 因为他们本就是建立在本地特色资源基础之上的,本地或者附近的产业链企业提供了足够的配套。 既使偶尔有些不足,也在供销社的积极输入下得到有效补充。 他们不用自己出去跑销路。 各式各样的商品随着供销社的仓储、物流和各种终端,异常迅猛的向全国各地铺开,往往在到达那里的时候,有心的人们常会发现,那些产品的生产日期居然还没有超过一个月。 有大佬照着,太省心了。 黄原各乡镇的那些产业链笼头企业的企业主们日常做的事,就是去当地供销社交付订单,同时领取新的生产计划,然后回头给配套企业去电话,组织订单需要的各种物料。 新产品、市场行情等,也同时在供销社大厅获取,在同行的交流中产生。 乡镇企业的蓬勃兴起,带动了农村的生产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变。 机械化,尤其微型农机的广泛推广,为农村节约了大量的剩余劳动力,他们纷纷涌入本地的乡镇企业,满足了生产所需要的劳动力需求的同时,也有效的促进了当地城镇化的迅猛发展。 而城镇化,又为乡镇的发展提供了足量的资金,大量的配套建立起来,又吸引了更多的人到镇里定居。 大量的年轻人成为乡镇里的产业工人,他们离开了祖辈居住的窑洞,住进了镇里宽敞明亮的企业家属楼。 他们中间的先见之明者,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着手购买镇里新兴建的单元住宅楼,作为建立家庭的根本。 毕竟,家就是屋里养头猪嘛。 任何时候,成家的前提就是先有个住所,鸟儿交朋友,还要先搭个窝哩。 这样的情况下,最先建立了建筑公司,拥有自己建筑队和建材基地的原西县,获得了先发优势,异常迅猛的扩张了起来,不但足迹遍黄原,甚至省城里都有了他们负责承建的工程。 村里的大块耕地推行的机械化,在低成本生产出大量基础粮食的同时,也为村集体的集约化养殖提供了足够的饲草和饲料。 良性循环之下,积累的大量财富反馈到了村办企业中去,成为了企业初始资本;反馈到教育上,促进了幼儿和小学教育发展,为镇里的中学提供了大量的生源,随后就成了城镇化进程中产业工人的重要来源;反馈到家庭,一排排的新式窑洞出现在各村的新区。 而原来的老村址,在重新整理之后,逐渐的成了村办企业和提供给来村里参观、学习、小住的外地人住所。 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在留守人员的精心伺弄下,避开主粮,种植了大量高价值粗粮、蔬菜、经济作物等,保证农业多样性的同时,产出了更大的收益。 在这样的局面下,像南方的某些城市一样,黄原城里也迎来了大量前来参观学习的外地人,东关车站、火车站、飞机场人流不断,沿路车辆络绎不绝。 南关和北关的那些宾馆、招待所日日客满,餐饮、商场客流繁忙。 东关附近、清凉山下、麻雀山旁,一排排的新式居住区拔地而起,为城里不断新增的人们提供了满意的居所。 这些住宅区,大都是原西县承建,由于某个人的参与,设计合理,配套齐全,居住起来异常的方便,很是抢手。 当然,价格也不低。 不过,不怕,因为有银行帮忙。 跟其它地方不同,这些新建住宅区的管理是统一的,全部由一家名为“居安”的物业公司管理,是贴心好管家。 居安很贴心,贴心在只收很少的物业费;贴心在他们几乎有求必应,任何住户的合理要求,都能得到积极回应;贴心在小区的配套极为齐全,人们足不出户,通过家里的产品目录,用电话都能买到常用的各种物品。 也不用担心产品同预期不符。 因为居安不但在小区有产品陈列室——也就是超市,还提供调换货服务。 只要不喜欢,都可以调换货, 有的时候,甚至退货都没有问题。 但也别想随意想欺负人。 因为居安的负责人听说是一位大姐大,在她的以身示范之下,居安的人若是被惹怒了,能怼得别人怀疑人生。 听说那位大姐大姓白。 白老大其实不大,论年龄今年也不过是二十二三岁,若是真人,其实看起来显得更小,只是那气场太过强大。 这样的人,穿着一身职业正装,若是忽然笑起来,怎么看都有一种极致的反差萌,更不用说撒娇的时候了。 当然,这是只有在孙少杰面前才会出现的情况,特别待遇,他人别想。 外人看到的,就只有生人勿近。 冷得很! 第217章 二路车 第218章 二路车 正是上午七八点钟时候。 一辆公交车从东关市场向北关方向行去,车上拥挤不堪。 路上也是涌动的自行车流。 从车下面看,能看见有乘客的脸都几乎被挤贴在车窗玻璃上面了。 车流中,公交车在浮行。 别上是人,车下是人,到处都是人,黄原城成了被人海淹没的岛屿。 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清脆铃声、街边商店里播放的歌声、人们说话的嗡嗡声……共同形成一股股的声浪。 黄原城新的一天,就在这样独特的奏鸣曲里拉开了序幕。 从去年开始,黄原城的人口就在不断的增加着,上班的、做工的、上学的、旅游的、定居的、参观学习的……他们从北面草原、从四面山里、从南部平原、从西北西南各地,甚至从遥远的东部涌到这里来,怀着各式各样的目的。 黄原似乎成了一个旅游区。 这么多人同时涌进黄原,仅有两条主街的黄原城公共交通不堪重负。 差点被瞬时客流压垮。 后来,市里紧急行动,新建郊区汽车站,改造东关为旅客中心,增加旅游大巴,打通断头路,大量添加公交车增加发车密度,建造居住小区,改造周边民居为民宿才勉强维持住局面。 幸好现在私家车还没普及。 否则,田福军只能在进入黄原城的路口设立检查站,来控制客流数量了。 既使如此,也仅仅是勉强应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黄原城坐落在一个大川道里,四面都是山,受地形限制根本没有办法大规模扩张。 除非平了周边山头。 这么丧心病狂的决策,黄原领导班子暂时还做不出来,其实既使做了那样决策,对施工能力也是个巨大的考验。 对于如今的黄原人来说,上下班时段在人流中跋涉、在公交车上挣扎,已经成了可以,而且必须被接受的现实。 他们也有了应对办法。 早出门,晚归家,惹不起躲得起。 做不到这样的,那就只有接受现实,安之若素的去享受人流的按摩了。 二路公交车行过人流最为拥挤的路段,刚行到一个路口,一个高挑的英俊男青年从车厢里流出来,瞪大那双迷死少女们的蓝眼睛,心有余悸的回头望了一眼公交车,满眼疑惑。 因为,他从外面看,车里人数似乎不见有丝毫减少的样子,才几年时间没回来,人怎就多成了这个样子? 幸好是春天呀,要是夏天…… 男青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不敢想像公交车变成桑拿房的景象。 手里突然多了好几个钱包。 只见他得意的朝车上扬了扬,当着一车人的面,把钱包一个个的投进随身的小背包,头也不回的往反方向行去。 “……唐波汗呀,唐波汉呐,腰里别着一把扇,一扇子扇到tlf呐,前面就大河沿,二道桥子上去,三巷子下来,公共车上掉了一个包,公共车上不掉包呀,哪个地方去掉包,公共车上不掉包呀,哪个地方去掉包,啤酒么二两,红酒么二两,羊羔肉我打上……” 街边商店里播放的歌声在他身后响起,像是一曲为青年量身打造的bgm。 无比的应景。 青年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嘹亮悠扬,像是在挑衅。 公交车里突然间骚动了起来,有几张气急败坏的面孔挣扎着要挤下车来。 那些车窗边的乘客也瞧见了,他们回过神儿来,急忙去摸自己身上,有的长出了一口气,有的却是脸色大变。 “我的钱包!” “有小偷!” “停车!我要下车!” “抓小偷!” “刚下去了,俄看见了……” 车厢霎时间嘈杂一片,有人向两边的车门涌动,引起了更多人的不满。 公交车已经开动,哪里会因几个人的嚷嚷就随便停下来嘛,直到有人挤过去,隐蔽的亮出了什么。 车终于停下了,门刚一打开,人流就迫不及待的涌了下来。 “在那边,我看到了。” “咱们追,他跑不远的。” “追!打断他的腿。” 那男青年扭头回望,见人跟上来了,身影一闪,就拐进路边的巷子里。 “他要跑!” “那边是山,俄知道,他跑不了。” “上山呢?” “追吧,废话真多。” 有几个人悄悄放慢脚步,慢慢从人群里分离出来,有意的圈在人群的两侧和后边,像是牧羊的犬。 那果然是个死巷。 但男青年并没有慌,也没有上山,就那么安然的高高坐在山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身边凌乱的放着七八个钱包。 “嘿!胆子挺大呀。” “咋上去的?” “看他往哪里跑。” “围住他!” 男青年根本不怕,好整以暇。 “一群二混子!”他轻蔑的说道。 “真张狂啊!” “有本事你下来。” “你们上来。” “用石头扔他。” “呜”的一声,有石头扔过去,在他耳边擦过,男青年躲都不躲。 更多的石头扔过去,只见他脚踢手打,一个也没能近身。 “你们还看戏呢,再不出手我可就走了啊。”青年对着外圈的几个人喊。 “你不挺能耐的嘛。” “快点,我还要去看大哥呢。” 人群里有几个人脸色大变,四下一瞧就想夺路逃跑,被那几个人连拧带绊,三下五除二的给摁到地上。 也有幸运的。 一个漏网之鱼刚跑出包围圈,一块石头“呜”的一声就飞了过去,砸在他脚后跟上,“扑通”翻倒在地,被赶上来的人摁住带上了一副晶亮的银色镯子。 “全带回去录口供,失物对号入座,验证无误后发还。” 一个络腮胡子吩咐完走过来。 “你小子,刚回来就来这么一出,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他说着,朝石头上扔了一根烟。 男青年伸手接住,“我这不是帮你们嘛,有两个好像没跟上来呀。” “放心!有三个兄弟跟着呢,跑不了。” “咋就突然这么多人了?” “唉……”络腮胡子叹气,“从前年开始就有人来参观,这两年就更多了,他们都是手里有钱的嘛,这些苍蝇就闻着味儿跟了过来,抓都抓不赢。” “这多好,天天有活干。” “少说风凉话。话说这才几年不见,本事好像又长了呀。” “唉,一言难尽,改天一起喝酒。” “行吧,那丫头正好也在这边,俄就不耽误你们了。” “我是来看大哥的。”青年有些赧然。 “一起看嘛……” 第218章 诗人,文青 第219章 诗人,文青 “你还知道回来?” 甫一见面,学艺近三年的阿尼尔被白萌萌一顿胖揍,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再次证明了,人与人之间的武力值,有时候是相对的。 几下妙手空空,一块石头,就收拾了一帮小偷的阿尼尔,面对比他还要矮上一头的白萌萌,犹如老鼠见了猫。 兴不起一点抵抗的念头。 “我不是常有写信的嘛……” “写信?会写信了不起噻,大领导还有假期呢,你就不知道回来看看。” “师父说,要心无旁骛……” “那你还回来爪子,陪你师父过好了噻,你个瓜脑壳,不会拍张片片?” “萌萌,我错了!” “哼!有没有礼物带回来?” “有!有……你看,都是你喜欢的。” “这还差不多,那些是甚?” “是阿卡的,师父给他的,我都带回来了,对了,阿卡呢?”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参加什么诗人的演讲会,神秘兮兮的。” 七七年以后,有一个瞩目的社会现象,那就是文学在全社会的大爆炸。 尤其以社会问题为主题的作品。 有史以来,文学直接的社会效应还从来没有达到过如此全民瞩目的程度。 这种状况下,文学作品的数量逐年骤增,各种文学杂志也纷纷面世,作家这个行业,突然变得异常地吃香起来。 一时间,“作家”“诗人”多如牛毛。 其间,真正的文人、学者自然不少,但也不乏学无所成,以“文学”为纯粹谋生手段的混水摸鱼者。 他们丢下工作,撇下妻儿。 夹着成堆的废稿和敷衍的退稿信,长年周转于各编缉部之间,中魔一般。 一脸宗教般的狂热。 这些人里面,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别有用心者,也有为所谓文学所误,半懂不懂的,爱的近乎失去理智者。 为了迎合这种文学的狂涛巨浪,许多文学单位的报刊杂志,纷纷办起了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文学讲座”、“刊授大学”、“函授大学”……以此满足和吸引成千上万,日益增加的文学青年。 虽然收费不低,但依旧蜂涌如潮。 更有甚者,由某些主办单位出钱雇用的一些已经出名的“作家”,到各地去进行演讲,犹如走穴,竟也场场爆满。 有人说过,人类的任何活动,都跟经济有关,这类“讲座”亦不能免俗。 他们不但售门票,还常常兼售演讲者本人的作品,如有了如此变现办法,使得这类活动让各方面都受益非浅。 此时的黄原,由于原西模式推广,无论农业还是经济,都有了瞩目成就。 犹如西北明珠一般耀目。 如此景象,自然不乏讴歌者,再加上有历史原因形成的独特地位加成,黄原,自然成了文艺工作者们活跃的地方。 刚转过年,省作协《山丹丹》文学月刊的讲座在黄原地区搞面授活动。 前来讲课的人里面,就有着名老作家、省作协的副主席黑白和新近冒出来的“第五代”诗人古风铃。 说他新进,确实出名不久。 以一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短诗探路,随即好评如潮,反响热烈。 随后,他又战战兢兢的先后发出两篇。 犹如狐狸过冰河,且听且渡。 见仍无人跳出来指责和批判,古风铃判定未知作者已经湮没于那场洪流,终于放下了担心,彻底的胆大了起来。 之后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两年不到,凭着那半本残诗,古风铃享誉全国,俨然新生代诗人代表,也毫无阻碍的当上了《山丹丹》的主编。 黑老曾经在原北县写作。 他凭借一本《太阳正当头》享誉文坛,其人又是田福军老朋友,所以,在他的关怀和指导下,黄原地区去年初就成立了文联。 此次文学讲座活动,就是地区文联协助《山丹丹》编辑部一起搞的。 黑老亲临,地区文化局也出面了。 客人到达的当晚。 田福军就以地委和行署的名义,在黄原宾馆宴请了黑老一行人,现场出席作陪的有管文、卫、体的副专员,也少不了地区文化局长杜正贤和文联副主席——诗人贾冰。 杜正贤女儿杜丽丽已经是《黄原文艺》的诗歌编辑,又师从贾冰,她作为此次具体安排活动的工作人员,也参加了这场隆重的宴会。 为了安排好这次活动,地区文联特意在黄原宾馆包了两间房子。 房子紧邻黑老他们的楼层。 贾冰和杜丽丽各住了一间,也各有任务。 贾冰负责侍候黑老,而杜丽丽则负责陪同诗人古风铃。 如此,珠联璧合,诚意满满。 在贾老师的指导下,几年来,杜丽丽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女诗人。 文青可怕,女文青可悲。 女人,尤其物质条件尚可,被保护太好,缺乏基本社会认知的女人。 她们一旦接触文学,尤其还半通不通的,加上慕强本性,很容易就会彻底的陷进去,分不清爱好与生活、理想与现实。 变得不可自拔,无可救药。 杜丽丽就是这样一种文青。 她父亲杜正贤早年就是原西县文化馆负责人,后来又到市里工作,杜丽丽有这样的父亲照顾,自小衣食无忧。 杜丽丽本人长得很漂亮。 她婚后非常受丈夫宠爱,万事由着她,哪怕和团地委的书记武惠良结婚到现在,至今还没要孩子。 未嫁人时有父亲溺爱,嫁人后有丈夫呵护,诸事遂心,没有挫折。 被无原则的照顾得惯了,习惯了任性,习惯了自我,也就没有了责任感。 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 最起码,已经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二十出头的姑娘那般光彩鲜嫩。 她还以为是自己天生丽质呢。 至于穿着打扮,更是一贯以“领导黄原时尚潮流”自比。 女诗人曾经无比自豪的宣称—— 她在街上走过时,男人们的回头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古风铃也有一副好皮囊。 有着高高的个子不说,一头长发披到肩头,白净的脸上围了一圈炭黑的络腮胡,两只眼睛流动着少年般的光波。 非常有诗人的气质。 上身是棕红色皮夹克,下身是十分紧巴的牛仔裤,裤膝盖磨白处,用钢笔横七竖八写着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不需要读他的诗,光看几乎成了草稿纸的裤子,就知道他决非凡俗之辈。 若是孙少杰看到他,只一眼就会明白,古诗人这是在装逼呀。 而且装得很有一套,不同凡俗。 古风铃此时不仅是《山丹丹》的编缉部主编,还兼任诗歌组长。 有那半本残诗帮助,其人当下名声之盛,比之原来,不可以道里计。 杜丽丽和古风铃是第一次见面。 女诗人非常崇拜这位全国有名的青年诗人,能亲自陪同这位着名的新派诗人,女文青特别庆幸。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 犹如干柴碰到烈火,不发生点什么,似乎都对不起他们自己。 这天,黑老讲完课后。 古风铃接着他的场,就在黄原影剧院做了一场关于现代派诗歌的报告。 由于事先出了布告,听讲者蜂拥而来,几乎涌满了整个剧院。 尽管大部分人都没有听懂古风铃一上午说了些什么,但所有听讲的文学青年,都对他这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古风铃演讲的时候,杜丽丽替他在影剧院门口推销诗人新近出的诗集。 诗集名字叫《光子》。 这本原来只刊印两千册,征订不足二百,其余一千八百多册都需要依靠诗人自己推销的诗集,此时有残诗加成,情况已经大为不同。 不但刊印过万,而且出版社包销。 此时在这里卖诗集,不过是为了配合推广宣传,做的签名售书活动。 有魅力四射的女诗人帮助,古风铃带回来的诗集被杜丽丽卖得一干二净。 大家都是怀抱诗集进的影剧院,以便于演讲结束,能有幸得到诗人的亲笔签名,若是幸运,说不定还能混上一张合影哩,那可就祖坟冒青烟了。 “谢谢你万能的帮助!”讲完课签完名,古风铃十分满意地对杜丽丽说。 “这都是因为您的着作本身具有魅力!”女诗人十分崇拜地对古风铃说。 诗人谦虚,“不必称‘您’。就年龄来说,我应该叫你姐姐。” “就水平和成就来说,您是我的大哥!”杜丽丽有点庸俗地说。 她实在为古风铃的话受宠若惊。 此时,孙少杰就站在街的对面。 他默默的看着这一对男女,分析着古风铃,不断的完善着脑海里的计划。 自从古诗人来到黄原,他就基本上随行左右,暗自观察着诗人的一切。 像一位慕名而来的文学青年。 布局近三年,终于到了要收网的时候,他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第219章 会场 第220章 会场 “这男的……不是个好人呀。” “哦,说说看。” 孙少杰对于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丝毫不惊异,似乎早有准备。 “阿卡,你咋知道是我?” “呵,你小子,学了本事就瞧不起你阿卡了?你虽呼吸不闻,脚步无声,可身上的气味是无论如何改不了的。” “怎可能?!”阿尼尔耸了耸鼻子,伸出手臂闻了闻,“没有味道呀。” “不是这种味道,是另外一种,每个人都不一样,像指纹。” “啊?还有这种?” 阿尼尔彻底的不解了,如少年时一般攀住孙少杰手臂,“阿卡,教我!” “行呀,”少杰答应道:“等找个时间,检查一下你现在的水平再说。” 阿尼尔骄傲道:“师父说,你现在打不过我了。” “呵,她懂个屁!刻舟求剑。” 阿尼尔很明智的没有接话,两边他都惹不起,只当没听见。 “这男的眼里有水,对这女的……不对,她不是丽丽姐吗?我见过她找润叶姐玩的,她还有个对象哩,咋……” “已经结婚了。” 孙少杰哂然一笑,“这女人是个浪漫主义者,被宠坏了的,性子极不安分。好了,不管她,你且继续说。” “这男的明显对她有想法,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投其所好,处处展示自己的优点,像个……嗯,开屏的孔雀。” “哦,看来是真的学了点东西,那交给你个任务,接下来几天,盯住这个男的,把他的所言所行记录下来。” “要干预吗?” 孙少杰想了想,摇头说道:“算了,车要翻了,上帝说,推它一把,暂做壁上观吧,应该也没那么快……” “哦……” “走吧,咱们回,今天无战事,回去阿卡给你摆接风宴。” 说是接风宴,其实也没几个人。 白萌萌,加上碰巧在这边学习的郝红梅、田润生,再没有其它人了。 郝红梅和润生的孩子两岁多了。 正好孙少杰在铜川那边的劳动服务公司走入正规,需要人接手,想出去闯闯的两人找到了少杰,权衡过后,少杰就把公母俩安排到了那里。 郝红梅接替孙少杰,接手劳动服务公司,其实就是孙少杰的个人代表;田润生负责供销社在那边的百货商场。 两人原本就在供销社工作,锻炼多年,已经可以独挡一面。 尤其郝红梅,这位当年戴着“地主家孙女”的帽子都能上高中的小女子,搞人际关系还是有一套的,正好管理矿上那些识字不多的采煤工人家属。 在那个既是供销社,又非供销社的职位上,正好能发挥其作用。 而有她在,田润生五分本事都能发挥出来八分,正好相得益彰。 那边幼儿园和小学教育体系已经搭建完毕,教学质量还要好于双水村。 毕竟,那里也是个市级水平的矿务局,高级知识分子还是不缺的。 两岁多的儿子正好有个好去处。 综合一分析,那简直是为两人天造地设的位置,有这些好处,吃些煤灰也不算啥了。 于是,两人欣然前往。 当然,晋升前培训还是少不了的。 阿尼尔看着眼前大小猫两三只,想起当年小院里的人来人往,禁不住有些不是滋味。 “怎,看不上俄咋的?”润生问。 阿尼尔道:“不是,人也太少了,那年在原西小院,光马都有好几匹……” 白萌萌依旧言语犀利,“哈,你个憨憨儿,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噻,谁还能总陪着你不成?就像天下女人那么多,老婆你还不是只能娶一个?” 阿尼尔看了一眼孙少杰,心说那可不一定,他是知道自己姐姐心思的,这次学本事,发觉师父似乎也有些想法。 “看俄做甚?萌萌说得有道理嘛,金波过年时去草原了,这回肯定是要把媳妇给娶回来的;少平和晓霞因为工作原因去了省城,全省到处跑,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人影;你润叶姐在原西县,剩下不都在这里了嘛,所以呀,人都是要长大的,长大都是要做事的,做事自然要随事情走,雏鹰长大也是要出窝的嘛,这就叫成长的代价。” 郝红梅道:“小阿这是长大了哩。” 她是在打趣阿尼尔和白萌萌两人,“小阿”可是萌萌对阿尼尔的称呼。 阿尼尔一下子闹了一个大红脸。 这小子战场上是个狠茬,论起心眼也不少,可生活上还是个纯情小男孩。 英俊的相貌被那双迷死人的大眼睛加成,做事的狡狯和感情上的纯真汇在一起,矛盾又和谐,若是被后世御姐看见了,肯定会喜欢得不要不要的。 要不,白萌萌也不会看上他。 白大姐人小鬼大,可是一位自小先读通了社会这所大学的奇葩。 “这次回来多久?”少杰问。 “不走了,以后就跟着阿卡。” 他可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啥?你不是还在部队的吗?”白萌萌有些惊喜,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阿尼尔糊弄她道:“是啊,可咱不是上面有人的嘛……” 白萌萌虽然眼里不揉沙子,但到底年龄还小,经验有些不足,有孙少杰的例子在先,于是也就相信了。 以后的几天里,黑老在杜正贤和贾冰的陪同下,去原北县农村体验生活。 古风铃对此不感兴趣,没有跟随他们去,就由杜丽丽陪同在黄原市内和周围一些有点特色的地方转悠。 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不坐车,步行相跟着东跑西颠地活动。 不用说,古风铃给他的崇拜者传授了不少写诗的“秘诀”,并且还动手替她改了几首诗,对她的写诗才能给予了高度肯定,并且投其所好,答应在《山丹丹》上用头条位置给她发几组诗,还说一定会把她推向全国去! 杜丽丽兴奋得神魂颠倒。 她把古风铃比作她的“启明星”,两个人立刻成了相互高度理解的知音。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阿尼尔的眼里,变成了胶片、录音、记录。 孙少杰也没闲着。 他让白萌萌启动了居安准备已久的升级计划——“赶考”,打算造势,抢占先发优势,正式把居安推向全国了。 在电视尚未普及,报纸还是主要传媒的八三年,在目前正处于全国新闻焦点,记者云集的黄原城里,最好的宣传手段莫过于新闻发布会了。 而会场,孙少杰就定在了黄原宾馆…… 第220章 居安 第221章 居安 “武主任,是我,有时间吗?” “少杰?只要是你找,总有时间,有啥事你说吧。” “呵,那真得感谢你了,是这样,最近居安计划在黄原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想邀请你参加哩。” “居安?发布会?你又搞啥嘛,说说,让俄也参上一股。” “你来呗,来了给你讲。” “好!没问题,哪天?” “三月六号。” “惊蛰?好日子!” “那就这样说了,到时候见。” 孙少杰正想挂电话,那边传来武宏全的急促声音,“别啊……” “咋,有事儿?” “叫张秘书长了吗?” “没有!他身份在那里,这是商业活动,不太合适……” “那俄给他说一声,人不出面以私人身份跟朋友喝个酒总不能不成吧。” “那……” “还是俄来说,把你的意思俄则告诉他,反正,去不去由他嘛。” “这也行。” 孙少杰放下电话,沉吟了一会儿,又给贾冰拨去了一个电话。 旁敲侧击的问了下黑白的行程,委婉的表达了希望贾诗人能参加居安新闻发布会的意思,这种邀请,很符合时下文人们当红炸子鸡的身份地位。 商人嘛,惯会附庸风雅。 黑白去原北,屁的体验生活,不过是公费出游,拜访老友罢了。 这位老作家本人倒是拳拳之心,不图名利还愿意提携后进,算是个好人。 就是性子实在愚了一些。 加上眼界着实不宽,对人性和社会认知也略有不足,易为别人所趁,被有心人利用而不自知,常会好心办坏事。 孙少杰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开了,也不过是相互成全而已。 他相信,以贾冰的识趣,会办好这件事的,文人嘛,也需要有人捧的。 他们也是人,也有功利心,也需要吃饭,精神自由也需要面包支撑的嘛。 要不,后世哪会有那么多公知。 孙少杰希望,黑老一行,能够在那天不早不晚的赶到现场。 早了事不成,晚了赶不上。 刚放下电话,阿尼尔回来了。 “阿卡,我看差不多了,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 “暗地里影响一下,让事情发生在五号那天下午或者晚上。” “这……我……” “动动脑筋,你会有办法的。” “阿卡,真要那样,丽丽姐……” “外人是拦不住的,那是个浪漫主义者,古诗人是装,她是真的信!还富有献身精神,各方面的,你拦了她,她会恨你的,既使过了今天,以后呢?” 想了想,怕小青年有心理阴影,孙少杰又解释道:“其实,说心里话,我是理解他们的,甚至不认为他们的行为就一定有错,成年人的世界嘛,也不分对错,但他们双方都有家庭,这就很过分,哪怕任意一方单身,我都不会管。 而且那个古风铃道德败坏,纯属骗色不说,还不愿负责,简直男人中的败类,渣男中的极品,不批倒搞臭,不足以平民愤。” 阿尼尔看着他阿卡,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愤慨,有些想不通。 但他终于还是说了一句:“好吧。” 任阿尼尔去布置,孙少杰叫来白萌萌,对新闻发布会的事,做最后推演。 选物业作为自己生意——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身边人的未来的突破口,孙少杰是经过充分考虑和推演的。 在生活没有真正好起来之前,如玉石、黄金、古玩、奢侈品等生意,是没有前景的,尤其他还没相应人手。 做股票期指,他不专业。 靠大势投机行,投身进入大可不必,再说,既使进入也需要基本盘。 算起来,七十年代以后,共有七次改变自己,实现阶层跨越的机会。 高考、乡镇企业、双轨制套利、下海经商、入世红利、房地产、互联网等七次之中,第一次,他把弟弟少平、金波他们送进了大学;第二次,他用来结合供销社振兴了黄原乡村;第三次倒是八十年代的事,虽正在酝酿,但不适合他;第四次,怎么也要等到过了八六年才行,剩余其它时间都还远,也需要抓手来铺垫。 除过高考,其它也都是造福机会。 以他的人脉,做房地产倒是合适,但此时时机未到,也需要进一步积累。 所以,除了布局建材以外,选择以物业为突破口,就成了他的必然选择。 对少杰来说,好处简直是太多了。 首先,作为先行者,结合供销社资源做社区服务就提供了一种物业管理模式,说不定就断了以后某些人上下联手,躺着争这个快钱的路子。 那就有了社会价值和现实意义。 说起来,也算是为前世屁民们出口气。 物业这个行业的赚钱模式,属于不太合法,但又比较合法,虽然说起来不合法,真追究起来也不是不合法,看起来不赚钱,但真的属于捡钱,而且还不能说,一说就是人生重启的路子之一。 有居安的珠玉在前,他人再想乱搞,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但旁人既使想学,没有供销社这个核心竞争力,永远也不可能赶上他。 其次,物业依托社区,就是一个商业平台,在孙少杰超前的运营思维加持下,能做的事简直不要太多。 最起码,协助供销社走向城市,就是一大商业应用,若是真做成了,形成了普及与覆盖,城市商业就是个屁。 所以,黄原供销社是居安的大股东,仅次于孙少杰所代表的小团体。 依托居安的社区管理手段,能孵化出很多生意,而居安又会反过来,成为那些生意的核心竞争力。 三者,物业前推就是房地产销售,会盖房子不会卖,只能卖傻力气挣钱。 品牌打出去,任何社区,只要一过居安的手,售价能涨上一大截,这就有了跟其他房地产公司合作的基础。 建材、物业、房产销售,再往前推,就是房地产公司了。 酝酿一些年,条件成熟的时候,往房地产方向发展也不是不可能。 他有铜城建材做后盾,到时候拉上黄原和省里做伙伴,还是大有可为的。 说远了,还是回来说居安发布会。 这次新闻发布会,既是居安建立以来的运营经验总结,也是居安展示自己,发出第一声啼鸣的平台,更是居安面向世人,推出居安主张的好机会。 意义如此之重大,怎么都应该好好筹划、准备才是。 更不用说,孙少杰还另有目的呢。 第221章 黑白 第222章 黑白 黑白是笔名,他的真名叫黑耀奇。 二十年前黑白是作家,人称老黑,反正田福军都是这样叫他的,现在黑白是省作协主席,被人尊称为黑老。 那时老黑在原北县挂副县职,其实不管事,主力任务是写他的长篇小说。 那本小说就是后来的《太阳正当头》,是一本从解放前写到土地?改革,再写到人民?公社的长篇着作。 田福军当时刚大学毕业不久,在黄原地委做后勤工作,给予了黑白不少关照和帮助,后来更是接他到黄原宾馆专心写作,不但有最好的房间,地委的车也随便他用,至此,两人成了忘年交。 那年原西县新农村改革试点,黑耀奇曾经亲赴原西,对分地的行为表示了严重担忧,后经实地了解,发觉那是在保留集体经济优越性基础之上的改变,也就逐渐的改变了看法。 尤其是田福军入职黄原以后,大力推进原西模式,努力保持农村基层的组织化,不管是后来取得的实际成果,还是兼顾集体与个人、眼前与长远的分田模式,都获得了黑白的极高称赞。 他这次回原北,其实有个藏在心底的想法,那就是再写一本书作为续篇,描写从人民?公社到改革开放期间,发生在农村的人和事。 贾冰是个心眼灵活的。 从和孙少杰的陆续接触中,他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现代诗终将没落。 从白话诗开始,到自由诗派,再到后来的口语入诗、近些年的所谓朦胧诗,借用周先生笔下九斤老太的说法,是“一代不如一代”,简直不敢细想。 其实也难怪。 乱学别人的东西,失去了本土文化支撑,没有了底蕴,还能长到哪里? 自毁永远甚于他毁。 心眼灵活的贾诗人反思之后,就开始考虑自己的出路,他想到了文章。 性情诗词,经世文章。 贾冰敏锐的发觉了黑白的心思,同时也判断出黑老到底年龄大了,体力和心力都大不如前,铁定无法独立完成那本着作,于是,他就想到了借船出海。 接到孙少杰的电话后,贾诗人凭直觉就判断出,发布会里面有大文章。 孙少杰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选择发布会将要开始的时候特意打电话过来,目的肯定就不是为了请他,多年相处,历经世事,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一行人里搜索一遍,只有黑老。 孙少杰轻易不找他,既然找他了,这事必须得安排,而且还得安排好。 贾诗人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天吃饭的时候,杜正贤想起近些天所见所闻,禁不住感叹道:“久不下乡,现在农村的事竟有些看不懂了。” 大家闻言都忍不住笑了。 可能是因为大力推广机械化的原因,大家有了余闲,在他们看得见的村庄里,竟然产生了各式各样的“组织”。 比如秧歌会、剪纸会、鸡禽社……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看着他们聚在一起,煞有其事的总结经验,讨论改进,甚至还会研究打击对手的方法,个人发言,举手表决,程序宛然,实在是有些挑战以往的认知。 “你们呀,下来的时间少,不懂得这里面的道理。”黑白乐呵呵的解释。 “农民啊,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 他们有时候斤斤计较,自私自利,有时候却又极富于献身精神;有时候胆小慎微,息事宁人,有时候却会一怒奋起,勇于抗争。 自古以来,作为个体,农民的力量极其有限,是个人都能欺负都敢欺负,但组织起来,力量又是那么的可怕。” “这倒也是。”杜正贤承认道。“可眼下他们这情况……看不懂呀。” “这里面有大学问哩。”黑白饮了一口茶,“相对于工人,农民很难组织,所以,过去发展起来的农村集体经济才是珍贵财富,但由于乡土社会法制观念淡薄,自古治民依赖道德,依赖干部,所以,村干部往往一当就是好多年。 只是人人都有私心,如此一来,如不加约束,集体经济难免就会退化为干部经济,这就是之前发生的弊端了。” 贾冰捧哏,“哦,难不成这些剪纸什么的,还能解决干部经济的问题?” “可不!你们没发现吗?随着农村分地工作推进,出现了两个新变化:第一就是村干部退出,一般不再负责管理村办企业,再就是有了村民委员会。 这村民委员会呀,就是制约村干部的组织,只是‘集众’这事吧,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事,需要不断的训练……” “啊?”杜正贤有些吃惊了,“这是要上天呀,里面……怕是有高人啊……” 黑白抚须微笑,“所以呀,福军搞的这个事啊,不简单哩,有大学问!” 杜正贤本就出身原西,他很熟悉田福军,想起当初田主任突然间的变化和后来发生的系列事情,再想起随后的种种传闻,脑海里瞬间出现了一个身影。 贾冰却笑着凑趣:“说到高人,咱们黄原上的农民啊,精人能人自古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稠密,只要想起他们,你就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里,自有另一种复杂,另一种智慧,另一种哲学的深奥,另一种行为的伟大! 他们中间有不少呆憨鲁莽之徒,也有许多了不起的天才;在这块厚实的土壤里,既长出大量平凡的小草,也长出不少栋梁之材,这方面我有深刻认知。 当年,在我那二道街的小店,还碰到一个有学问的农民哩……” 他把当初碰到孙少杰以来的点点滴滴说了出来,听得大家嗟呀不已。 “还真是……”杜正贤也说了一些他所知道的,这回连贾冰都有些嗔目了。 贾诗人顺势接口道:“说到他,最近咱黄原还有一个新鲜事哩,听说也跟他有关,黑老可曾听说过居安?” “居安?”黑白疑惑。 “黑老还不知道?”杜正贤解释道: “就是东关那一片新建住宅区,里面统一由一个物业公司管理,公司名字就叫居安,那可是个新生事物哩……” 他还被忽悠着在那里买了房子呢。 贾冰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居安马上就要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哩,黑老想不想去听一听,我在里面认识有人……” 第222章 桃子熟了 第223章 桃子熟了 省报,主任办公室。 “田晓霞同志,要我怎么给你们讲,你们才会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呢?” “为什么说‘你们’?” “你还好意思问?那孙少平和你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哪件事不是你们合谋?你敢说这次的事没他的参与?” “您说的,同事之间要守望相助,但这次的事是我做的,我保证。” “那让我猜猜,若是下次再有事,是不是就该是他做的了?” “啊?你咋知道?” “我咋知道?我咋知道!你这样问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你们哪次不是这样,犯一次错误就换一个人出来顶缸,犯一次错误就换一个人出来顶缸,一递一个的,两个人换着来,整个报社都能看明白的事,我要是再不知道,还能坐这个位置?” “怎就是‘错误’了?明明是对的嘛。” “事情不是你们那么做的,人家只是出本书而已,你们管他们干嘛。” “可他们不能花公家的钱呀。” “国家都在提倡鼓励文化事业的,百花齐放才是春嘛……” “鼓励的是‘文化事业’,指的是多出版积极向上,有教育意义的书,可他们那是什么?半通不通、不文不白、无病呻吟、东拉西扯、胡拼八凑、文不对题、词不达意、张冠李戴、聱牙诘曲、顾此失彼、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好了好了好了……我也真是服了你了,不愧是高材生,真能捅词儿啊。” “……还百花,他们是花吗?狗尾巴草都算不上,至少它还能结子,可那些都是什么,明明是在浪费钱嘛!” “说话不要那么刻薄嘛,又没有浪费你的钱……” “主任,你这样说我可不爱听了。” “好吧,算我说错了,可你们也必须要明白自己的问题,咱们记者不是真的无冕之王,也要讲究团结群众。” “说来说去,不就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了嘛,省里因为我写的内参减少了相关拨款,于是他们心疼了,可这就对了!这正好体现出了我的价值!我为我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感到无比的骄傲。” “哦,那要不要我奖励你呀?” “那倒不用,都是我应该做的。” “算了,我也懒得再跟你们浪费口水,收拾东西,马上给我去黄原。” “咋,撵我们走呢?” “是!都给我走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让我也清净上几天!那边有个新闻发布会,向我们发出了邀请,手笔不小,咱们得去人。” “给了钱了?啥单位呀这么有钱,这不是人傻钱多,在做冤大头嘛。” “居安。” “啥?”田晓霞跳了起来,“居安?” “怎,你知道?” “亏了呀……”田晓霞喃喃自语。 “啥亏了?亏啥亏?人家花的是自己的钱,跟你有关系吗?” 咋没关系,她可是有股份在里面哩,打个招呼自己不就过去了,哪里还用得着花钱? 钱怎么能这样乱花哩? 田晓霞心疼不已。她决定,下次开股东会时,要坚决弹劾这种现象。 刚从主任办公室出来,高朗就凑过来问:“这回又挨批了吧,几级威力?” 田晓霞潇洒的打了一个响指,“毛毛雨啦,小意思,姐们搞得定。” “呵,给你讲啊,你们这回可是抢了我的选题,要有补偿啊。” “那你咋不写?” “没你们手脚快嘛,我可是一个人,你们是俩人,还有一辆车……” 高朗对田晓霞那辆偏三轮眼热不已,哪里都能过得去,什么路况都能走,除了下雨时麻烦一些,没毛病。 原来那辆七五零被姐姐霸占,田晓霞心疼不已,直到她当上了记者,田千里就找孙少杰拉了赞助,又讹了一辆。 “想的话你也去买一辆噻,你爸那么大的官,还缺这点钱。” “啧啧,‘这点钱’,你口气不小,知道那辆车值多少钱吗?” “怎,很贵吗?” “很贵?是相当的贵!你会不知道?那你那辆从哪里来的?” “别人送的呀,他好像总有,我还见他骑过一辆m72呢。” 高朗闻言禁不住手抚胸口,咋有些疼呢,喘口气先。 “好了,不跟你说了,有任务。” “又有任务了?” “让主任给撵了,唉……” 田晓霞故作失落的叹口气,转头找孙少平报喜去了,庆祝终又躲过一回。 黄原办事处。 武宏全借着总结胭脂醉上月营收状况的理由,约来张生民,顺便给他说了居安召开新闻发布会的事。 “这是商业上的事,你身份特殊,少杰怕牵连着你,就没约你,我想吧,怎么也要给你讲一声的。” “我也可以用私人身份去的嘛……” 武宏全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张生民琢磨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那个居安盘子不大,看着也挣不下几个钱,如今却要开新闻发布会,说不定是有大动作了。” 武宏全赞同道:“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他做事如羚羊挂角,让人看不出所为,可以往历史已经证明,只要他一出手,就没有小事。” 张生民拿定主意,“去吧,实地了解一下也好,若是真成,咱也添把柴火,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那就去。正好胭脂醉的产量供不应求,缺口甚大,得商量一下才行。” “真没想到酒居然可以这么卖,更没想到的是,卖酒居然能这么挣钱!” “唉……”武宏全叹气,“说到做生意,咱们都差着他一截儿,能这样挣到钱,哪里还看得上别人送礼的仨瓜俩枣,我觉得,我现在也可以做清官了。” “哈!我也有同感,最近我都不稀得收东西了,实在是看不上,想什么拿钱买就是,用不着担那些风险,能办就落个人情,不能办就爱莫能助,除了小东小西的伴手礼,其它都是不收的。” “秘书长,你悟了呀!” “哈哈哈……同悟同悟,我现在才明白,做清官也不是那么难。” “可那也要有条件啊……” 原北县。 在贾冰的推动下,一行人已经调整完行程,转着看着,一路往县城而去。 “贾冰,都安排好了?不耽误吧。” “都安排好了,五号上午能赶回县城,跟县里的人吃完饭咱们就返程,晚上之前可以赶回黄原,休息一晚正好可以参加第二天的发布会,不耽误。” “那就好。” 黄原,宾馆。 从服装到仪态,从站位到讲话,从演讲稿到可能提问,从场地布置到给前来参会人员的伴手礼,从宣传资料到见报文稿,从现场维护到紧急情况处理,从具体事项到现场流程…… 相关人已经在这里演练几天了。 孙少杰高标准严要求,逐一验看,反复改进,不断优化,直到变得无可挑剔,当事人熟能生巧,才终于罢手。 “啊呀,终于过了!”白萌萌踢掉高跟鞋,猛的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 无独有偶,古风铃也觉得桃子已经成熟,可以伸手摘了…… 第223章 小聚 第224章 小聚 五日下午,张生民一身便装,跟武宏全一起来到黄原。 “秘书长,真没想到您能来。” “怎,不欢迎?” “咋可能嘛,我巴不得。”孙少杰说道,随后吩咐身边的阿尼尔,“你去和萌萌说,在黄原宾馆定两个房间,选最好的楼层,顺便也知会下赵大哥,就说秘书长和武主任来了。” 阿尼尔闻言会意,跟两位客人打过招呼以后,转身离去。 张生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去老武家里住就行。” 孙少杰打趣道:“那怎行,既使您想去,武大嫂子也不乐意呀,大晚上的,人家又不需要灯泡。” “哈……滚你的蛋吧。” 武宏全飞起一脚,要踢少杰,被他稍一错步就躲开了。 “慢来,今天无事一身轻,为表示欢迎,我请你们去吃好吃的。” 孙少杰请客的地方,在黄原南郊的一处农家小院里。 到那里还通公交车,很是方便。 当然,坐吉普车更快。 他们到的时候大约三四点左右。 那家人早已备好了食材,一见人来,就忙活开了。 小院有窑洞七八处,覆盖大半院子的大型木凉亭一座,桃树两株,已露出了花苞,距离盛放,只差一道春风。 凉亭下是几张桌椅,试样很是别致,椅子是藤编,坐上去非常舒服。 “好地方呀!现在的农民已经这么富了吗?是你亲戚?”张生民问少杰。 还不等孙少杰回答,武宏全出言道:“亲戚自然不是,但说没关系怕也不准;这家人虽没有你看到的富有,但也不差啥了,先说说你的感觉。” “有股子野趣……”张生民边感受边组织着言语,“很……放松很惬意……是一种……大酒店和宾馆里没有的感觉,怎,这是专门吃饭的地方?” “也可以住。周末邀上四五好友,或者一家人出游,吃个饭,来次烧烤,喝喝酒,打打牌,带孩子挖几颗红薯,摘几把青菜,几个番茄……” 正说着呢,这家人端上了一小筐草莓,几根黄瓜,像是新采摘刚清洗的,红艳艳绿盈盈,水珠晶莹,很有食欲。 “或是这样的几根黄瓜,一筐草莓,我的秘书长,你再说说感受吧。” 办事处就是专门搞接待的,武宏全对相关变化相当的敏感,早就听闻风声研究过了,此时说起,如数家珍。 “这……这……”张生民张口结舌,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若是普通市民,还没有他如此强烈的感受,对于此时的城里人来说,只要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本人不是农民,就是插过队的,更不用说祖上了。 所以,他们对于农村的生活并不陌生,也说不上向往(当然,带孩子体验一下,吹吹当年事,感觉也蛮不错)。 但张生民是一直活跃在官场的啊! 自我约束,谨言慎行惯了,乍一遇到如此环境,简直是情绪炸弹。 “你是出来的少了,这叫农家乐,是生意。”武宏全解释道。 “农家乐?好名字!好想法!” “秘书长喜欢,可以常来黄原呀。” 面对孙少杰发出的邀请,张生民苦笑,“咋可能嘛,我这位置……” 孙少杰了然,大管家嘛。 他策划供销社此时上农家乐,主打的就是官员群体,市民只是个附带。 供销社的菜篮子工程,在榜样力量、利益驱使和持续推动下,早就全国普及了。 不能说快,简直是趋之若鹜,就没有哪个地方不下力气推广的。 没办法,挣钱呀! 作为菜篮子工程深化措施之一的中央厨房,也早就建立,针对城市餐饮市场开始供货了。农家乐,不过是基于菜篮子工程的又一项深化措施而已。 加上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建设的批发市场,触角深入城市的集贸市场、副食百货超市,供销社围绕城市群建立起的民生物资供应体系已经基本完成了。 城乡交换,这次供销社做得很主动,诚意满满,成效也满满。 一句话,效果杠杠的。 比之曾经的历史上,如今的供销社已经强大到绝对不容忽视的程度了。 当然,也更不会被任意宰割了。 太考验牙口了。 要不,商全也不会年前就被叫去平京开会,至今还没回来。 孙少杰估计,三月里他都回不来。 这场战斗,且得打呢。 “其实省城那边也快了,若是所料不差,到夏天也就差不多了。”见张秘书长如此之怅然,孙少杰宽慰他道。 “哦?” “这农家乐是供销社新搞出来的新玩意儿,”武宏全一语道破,“若是没猜错的话,很快全国都会普及。” “供销社?又是它!”张生民惊呼。 他太知道了。 这几年,供销社搞的幺蛾子实在是多了一些,还个个都是大炸逼。 像开了挂似的。 张生民非常的清楚,围绕供销社的博弈正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包括本省也是。 吴斌磨刀霍霍,乔伯年模棱两可。 激烈着呢。 没办法,在高凤阁和铜城事件上两次失分,吴斌已经退无可退。 这次再不赢,他这个盘踞黄土地上多年的坐地虎怕是要退居二线了。 但张生民并不怎么看好他。 乔伯年的态度,太耐人寻味了。 孙少杰道:“好了,咱不说那些,小主任得有小主任的自觉,还是趁春光喝酒为好,老板,上菜!” “正是这个道理!” 赵大奎从外面走进来,“来的早不如来得巧,我老赵果然是个有福的。” 武宏全直嚷嚷,“赵大头,有你这样的吗?卡着点来。”他们太熟了。 “你们吃个饭跑这么远,我两条腿紧倒腾才赶上哩,也不说同情一下。” 武宏全不买他的账,“你就装吧!老张,给你介绍下,黄原一霸赵大头,这农家乐就是他的手笔。” “供销社的赵主任,久闻大名了。” “秘书长过奖了,您别听武蜘蛛瞎说,您来黄原,今天我请客。” 孙少杰不满了,“咋还抢生意呢。” “咱俩谁跟谁呀。” 这会儿,一锅热腾腾的黄焖羊肉已经端了上来,颜色黄亮,味道喷香。 “好肉!”张生民大赞,“这种做法黄原不常有啊。” 孙少杰道:“中原人的做法,鲜香软烂有嚼劲,还有别样的好处。” “那我岂不是惨了?”张生民做可怜状。 武宏全安慰他道:“莫怕,有少杰给你做伴呢,他都不怕。” “我收放自如。” “哈哈哈哈哈……” 这一顿大酒,四个人喝得那叫一个畅快,直到掌灯时分,才返回城里。 车行至黄原宾馆,几人还没有下车,就瞧见一对男女行来,状极亲密。 武宏全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第224章 开门 第225章 开门 “这不是古诗人吗?呵,命犯桃花了呀这是,这女的好漂亮,好艳福……” 张生民一眼就认出了古风铃。 作为省城的“名人”,他认不错,但他不认识杜丽丽,刚想再调侃两句,就见武宏全脸色不对,才发觉问题有些严重,“老武,咋这脸色?这是你……” “这事赖我,没安排好。” 孙少杰表示歉意。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这两位,简直太不加掩饰。 唉,人算不如天算。 说不好,事情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要不,咱换个地儿?” 赵大奎提出建议。 车上这四位,基本全是老狐狸,都看出两人关系其实已经不简单了。 所以,也就不装,乱说这是时代新潮,看起来亲热,其实没到那步啥的。 “换个屁!就住这儿!” 武宏全咬牙。 “老武,这不能忍啊。” 张生民意思到了什么。 按理说他不应该再这么说了,但他跟武宏全关系不一般,在这时候没有秘书长,没有成年人的市侩,只有兄弟。 “要不……我让人把他们叫开……” “不用!”武宏全阴沉着脸,“强留着也是个祸害,是脓包早晚得挤了……” 孙少杰哑然。 他没想到,武大主任平日里顶着一张“和气生财”的脸,狠起来这样厉害。 “怎,失望了?以后不敢跟我相处了吧。”武宏全燃起一支烟,问少杰。 “正好相反!”孙少杰摇头。 “哦?” “不被感情支配,有见地,懂取舍,无论做官还是经商,都是必要素质。所以,是更有信心了。” “呵,我辈中人呀!”张生民赞道。 这时,他觉得孙少杰是自己人了。 “那女的就是老杜家闺女,我那侄儿媳妇。”武宏全已经缓过来了,吐了一口烟,继续给张生民解释,“那小子惯婆姨太厉害,结婚都两年多了,啥事还都由着她,三十了还不要孩子,这样下去哪里还有前途?既然他下不去手,我就帮他一把,就当成长的代价了。” “唉,可惜了!”赵大奎叹气,“一个好女孩,就是让老杜给养歪了。” “那,咱咋办?”孙少杰问。 “大头……” “武蜘蛛,你想怎的?” “你现在是地头蛇,待会儿看情况,局里叫个人过来,武家的便宜不能白让人给占了,这小子我得办了他。” “没问题,咱按法律办事,合乎逻辑。” “少杰……” “武主任,这事,我帮不上忙啊。” “你就别装了,这事我不好出手,黄原宾馆里你人头熟,让服务员给我盯着些,上手后让她们报警。” “我咋熟了?”孙少杰死不承认。 “你那居安和黄原宾馆的人经常在一起培训的吧,还都是平京来的人,这一点,我没说错吧。说好了啊,这居安的事,我和老张得参一手。” 果然,瞒不住老狐狸。 物业,说到底也是服务业,跟酒店管理其实区别不大,他确实有往酒店方向发展的心思,要不,也不会花大价钱从平京请国宾馆的人过来培训了。 “好吧,省城那边,让你们这俩地头蛇参上一股,先说好了,不能插手管理哈。” 赵大奎暗自嘬牙花子。 这时候俩人竟谈起生意来了,对比之下,自己可就差上不只一筹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还不是结束。 “听说你安排有记者住这里?” 武宏全又问少杰。 “太狠了吧。” “我得断了那小子的路。” “其实,用不着等这人上手……” “你当她在乎?” 好吧,孙少杰打消了自己那点小心思,事到临头,他还是有些心软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前世过来人,观念有些和此世此时不一样,对人会多些理解。 接下来,自然是该咋办咋办。 做过安置以后,几人就留在宾馆等消息,反正是定了两个房间,真住下也没有关系。 二十里外。 黑白一行的车,很“不幸”的抛锚了。 说不幸,是因为车确实是抛锚了;加一个引号,是因为贾冰觉得行程快了一些,通过司机做了一点点小手脚。 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保质保量的完成,这是贾冰一贯坚持的人生信条。 说九点以后到,那就不能提前。 杜正贤抱怨司机,“小李,咋搞的嘛,早不坏晚不坏,怎就坏到这里了?这可咋办?难道还要在野地里过夜不成,咱经得住,可黑老怎办?他身体……” “我身体没问题的。”黑白宽容的说道,“别逼这孩子,瞧他那一头汗……” 说得司机小李都有些后悔了,感动得差点马上就修好汽车。 “老师,这里是枣园,我知道有一处农家乐,咱去歇下脚?” 这次出行,贾冰还是有收获的,成功拜师黑白就是成果之一。 “农家乐?” “是供销社搞的新鲜事物,很不错,真有的话值得一去。”杜正贤解释道。“贾冰,这里咋还有一个?我怎不知道哩。” 贾冰心说,我哪知道,孙少杰讲的呗。 但他不能说呀,只好胡诌道:“这里叫枣园,是供销社一处林下经济实验基地,集养蜂、养鸡、养猪什么的于一体,全都是活肉,是供销社内部小聚的地方,一般不对外开放,我这是占了赵主任的便宜,才来过这里一回。” 除了后面一句,前面的都是真的。 反正孙少杰已经打过招呼的,贾冰他也不怕穿帮。 嗦得斯内……杜正贤恍然道:“原来是这样的啊,那赵大头不够朋友呀。活肉,这东西好呀,黑老您看……” 其实,他有些冤枉赵大奎了。 这边是商全的根据地,赵大奎也不是想来就来的,当然,孙少杰例外。 “那就看看!”黑白手一挥,欣然下令。对于供销社搞的东西,现在他都感兴趣。“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嘛,旅途有此收获,坏事变好事,正应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是雅事。” 贾冰悄悄塞给司机一包烟,“待会给你送好吃的,回去有重谢。” 说罢,一行人往枣园行去。 这个年代,无论城里还是农村,是没有夜生活的。 若是在农村,晚上九点这个时段,基本上已经算得上是万籁俱寂了。 亥时嘛,那些上床早的,差不多已经睡一小觉了。 城里虽然晚些,但九点也没有人在外面活动了,饭馆打烊,车辆绝迹,街市无人,只有路灯那昏暗的光在等候着偶尔晚归的行人,在家里的,也基本上已经上床就寝了。 就在这时分,洗了澡换了身衣服,还特意洒了香水,古风铃敲开了杜丽丽的房门,而杜丽丽……丝毫没有拒绝…… 第225章 悬赏 第226章 悬赏 黑白一行回到黄原宾馆,尘埃已经落地,见证,是他们唯一能起的作用。 这事情吧,可大可小。 这几年,由于“新思想”的冲击,人们对此类事情多了很多容忍,虽然感情上仍然不能接受,但思想上多了理解。 爱情自由嘛。 若是人不知,也就在他们家庭内部慢慢的消化了。 或许过段时间,他们会离婚。 但原因肯定是别个,夫妻双方是绝对不会拿这个说事儿的。 他们的家庭也是。 关键这事情吧,私下传传可以,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匹夫们议论议论没有问题,真做下事的当事人也不在乎。 但这事是不能公开的。 就像那雪花,无论被人描述的有多么的美丽,也是见不得阳光的。 被一个有些轴的服务员报了警,立案就是少不了的流程;被几个恰好住在宾馆的记者目击,上报就成了必然。 同样的,被男方家长见了个正着,那夫妻关系就要说道说道了。 这些,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毕竟,此时社会各阶层的道德感仍在,而且底线很高,政府权力也还没有无限延伸,面对这种情况无法约束。 实际上,也不愿意约束。 官虽然还是很厉害,但距离群众还不远,社会上,老人家种下的反抗基因仍在,前车之见不远,没人敢妄为。 世界还不是后世那会儿,道德感已经退到法律后面的时候。 当一切都已经无法掩盖的时候,身为文化局负责人的杜正贤也无能为力。 不仅如此,他的位置甚至也岌岌可危了。 所以,当杜丽丽坚持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话音未落,迎来的是父亲的大巴掌,听到的是响亮的耳光。 直到脸上由木转疼,她才知道是自己被打了,那木愣却倔犟的模样,让孙少杰忍不住叹气,还真是个傻姑娘呀! 你是脑子坏了,爱的是诗,爱的是人,他却清醒得很,爱的是你仍然青春的身体。 当黑白因爱惜诗才,在为古风铃跑上跑下,争取宽大的时候,居安的新闻发布会如期在黄原宾馆召开了。 白萌萌首先扔出一个大炸逼。 “我们居安是以女性为主要从业人员的不动产管理服务机构,为保护女性合法权益不受侵害,即日起居安承诺:捐款三十万元,成立女性权益保护基金,同时成立居安律师所,为受害女性伸张正义,向那些施害者讨还公道。” “哗”的一声,现场一片哗然。 先是嗡嗡声一片,继而被某个女记者带动,热烈的掌声响彻大厅。 白大姐面无表情的看着众记者,待掌声终于停止,她又扔出了一个颇有争议,但显得更为可爱,更具传播性的大炸逼,如侠女复仇,一剑封喉。 “并且,在包括本年度在内的五年之内,居安承诺每年至少另捐赠五万元,用于奖励揭发那些‘仗着文人身份,以爱情自由为名欺骗女人感情,破坏别人家庭的龌蹉诗人’的勇者……” 张生民闻言有些嘬牙花子。 “孙少杰,你这也太狠了吧,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小姑娘,这么狠?如此下去,哪里还有咱们男人的好日子?有人敢娶她吗?” 孙少杰瞟一眼正满脸兴奋,盯着台上猛看的阿尼尔,给张生民示意。 “他?英雄啊!” 这时,有记者提问:“不是说保护女性权益么,为什么是打击施害者而不是补偿受害者?” “受害者自然由施害者补偿,没有施害者,哪有受害者。” “居安这样做,是不是显得睚眦必报了一些?要知道,有些女性自愿的,比如昨天那位,她自己说,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首先,我是女人。其次,昨天那位姐姐错了,因为她是被欺骗的,那个诗人爱的明显是她的身体,所以,这更说明我们女性有被保护的需要。” “为什么要单单针对诗人,是不是有些偏见?” “这得问那个古风铃,他就是用‘诗’骗的女人,所以,‘诗’必须要付出代价。” 白萌萌在大厅广众之下,把小女人的睚眦必报,把“株连”这个古时刑罚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没人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可爱。 谁让她是女人呢? 反正,武宏全是大赞,并且马上以实际行动表示支持。 “好一个‘株连’啊!‘株连’得好呀!少杰你告诉她,我们武家也捐五万。” 孙少杰当然答应,“没问题!我也捐酒厂的一次收入分红。” “啧啧,还是你狠!”张生民只好也跟上,“打仗亲兄弟,我随老武。” 孙少杰有些替那些诗人担心了。 不说居安的捐款,只他们捐的这些,都快超过居安的那笔基金了。 这些老官混子,还真有钱呀。 这时,黑白正在田福军那里,拜托老朋友,想请他出面,拉一把古风铃。 “风铃这事做得有些欠考虑,但他还是个年轻人,又是个难得的诗人……” “黑老,您是知道的,诗词自古是小道,于治国无益。 诗词用以言志,可现在的这些诗,言的是哪些志?无原则的绝对自由! 黑老,这样宣扬下去,年轻人早晚会出问题的,你看看丽丽那丫头…… 原本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呀! 我理解你是可惜他的诗才,黑老,我听说古风铃在省城有个家庭,还是个小学教师,丽丽也有丈夫的,而且惠良他们很恩爱,古风铃知道这些,可他还是做了,这是品德问题啊! 您觉得,这样的人能写出那些诗? 黑老,若是这次放过了古风铃,不说悠悠之口,只说陪你下乡的正贤,人事局的得全,我们怎么面对他们呢?” “唉……”老作家叹气,无言以对。 也是在这一天,诗人古风铃“破坏别人家庭,拐骗崇拜他的‘女粉丝’公然双宿双飞,在黄原落网”的消息见报。 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向全国扩散,一时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与此同时,居安捐巨款建立“女性权益保护基金”,成立居安律师所的消息也随之向全国扩散,居然女老板公然向那些“以诗为名,欺骗女性的伪诗人”发出悬赏的做法太过劲爆,太具有传播性,掀起了比“伪诗人骗色”更大的波浪,反过来助推了消息的急剧扩散。 “古风铃”、“居安”成了热词,报刊转载,街头议论,一时间家喻户晓。 这是个文学大爆炸的时代。 诗作为领跑者,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尤其涉事者还是一位“知名诗人”,不讨论都不行。 既然讨论,就有派别;既有派别,就有“党争”;既有党争,必然分化。 党争,自古以来就是“不论是非,只问立场”,而这正是孙少杰想要的。 第226章 耳光 第227章 耳光 消息在外面传得纷纷扬扬的时候,武惠良的家里却是静得可怕。 男主人有几天时间没有去上班了。 这要搁在往日,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但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了。 这位黄原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事业前途光明的团地委负责人,青出于蓝,级别上还高于他父亲半级的男人,几天以来,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封闭了自己,一支接一支的异常凶狠的抽着烟。 他头发散乱,面容枯槁,脸色苍白,好似突然间老去了十岁。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武惠良都是这件事情的最大受害者,没有之一。 他在杜丽丽身上寄托了他全部的爱。 丽丽也爱他,武惠良很清楚这点。 他们门当户对,他干练有才,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她年轻漂亮,身为女子却颇有才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结婚两年多来,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是黄原城里人人都羡慕的一对。 他们也曾相约,许爱以白头,相携相伴,一起度过这美好的人生。 可一切都在那晚之后变了。 就像美丽的肥皂泡,好看的外表下是那样的脆弱,经不住丝毫的考验。 刹那间,一切都破灭了。 深夜接到大伯电话,赶到现场之时,武惠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往日里所相信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变得迷离混沌,精神的支柱随之崩塌。 理想有多光辉,绝望就有多深。 作为男人,武惠良无法容忍妻子的背叛行为,也无法理解。 他一遍遍的回想着以前他和丽丽的种种情景,心中爱与恨交织。 难分难解。 矛盾,无法解决的矛盾。 杜丽丽也在家里。 除过这里,她没有其它的去处。 父亲已经对她深恶痛绝,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已经不再属于她,杜丽丽很清楚的意思到了这点;街上全部是异样的眼光,一夜之间,她成了黄原城家喻户晓的名人。 她也不能去上班了。 行走在单位里,所有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他们很怕沾染上哪怕一点她的气味,单位领导已经和她谈了话,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近期不用上班。 诺大的一个黄原城,此时此刻,似乎只有这个家才是她可以栖身的居所。 “你应该打我的……”她说。 “不!回答我,你再爱不爱我了?你要说出你的真心话!如果你不再爱,我现在就走出这家门,再也不回来!” “我仍然爱你!像过去一样的爱你!”杜丽丽眼睛里涌满了泪水。 “那你和古风铃……” “我也爱他。” 武惠良瞬间目光呆滞,木愣愣的望着妻子,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天以来第一次说话,得到的居然是这个答案。 “我不应该骗你。我爱你,也爱他。”杜丽丽平静地说。 显然,她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爱你,但在感情上,我不能全部得到满足。 你虽然知识面也较宽阔,但你和我谈论政治人事太多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我尊重你的工作和爱好。 我有我自己的爱好和感情要求,你不能全部满足我。就是这样。 未认识古风铃之前,我由于找不到精神相通的朋友,只能压抑我的感情。但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这样的人……” “那么,咱们离婚吧。”他断然道。 “离婚?我可没这样想过!” 武惠良嘴唇都哆嗦了。 “难道你既不和我离婚,又想接着和古风铃一块去鬼混?” “你怎能用这样粗鲁的话来评论我们的关系?你现在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的年代。你现在很痛苦,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也痛苦,我的痛苦你未必理解。 这既是我们个人的痛苦,也是这时代所有年轻人的痛苦。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理解并谅解我的,因为你自己也许能找到一个让你满心热爱的女人……” 武惠良愕然了。 妻子的话语,他瞬间就理解了。 简而言之,就是说,他们两人共同组建了一家公司,开展业务的同时,也可以各自再组建一家新的公司,另外开展点别的什么业务。 这踏马的…… 年轻的团地委负责人几乎要出离愤怒了,他还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如此时这般痛恨诗人,痛恨那些所谓新思想。 这就是新人吗?全是瞎踏马扯蛋!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人本身就是自私的,可我却真诚地相信别人,真是咎由自取,活该! 屋里弥漫的,全是烟气和烧酒味。 武惠良默默无语,他抽完了一支烟,随后又接上了另外一支。 杜丽丽起身,从厨房里寻出一个酒杯,放在他的面前,满满的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一展脖子喝了个净光。 她也喝了自己的一杯。 再倒满后,她说:“咱们干一杯吧!” 武惠良拿起酒杯,两个人当啷一碰,各自都一饮而尽,随即,他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般从脸上流淌下来。 “别哭……也许以后我们不会在一起吃饭了。本来我不希望那种结局,可你……我求你别哭了……” 武惠良没说话,又灌了一杯酒。 酒很快就没有了。 两个人就那么木然地呆坐着。 城市已经完全寂静下来,只有春汛期的黄原河在远处发出雄浑的声响。 “你冷静点。哭解决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谈谈……对你,我一直真诚地爱着。可现在我也真诚的爱古风铃。 如果我不说出这一点,那才真是对不起你了。当然,在感情上,你们两个都有权力要求我,但问题是,你的确受了伤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但我还想和你一块生活下去。最少咱们应该试一试,看我们还能不能生活在一起……” 武惠良不哭了。 他开口说:“你要试你试吧,反正我没有多少信心,归根结底,对你来说,我将会是个多余的人。 目前这种局面,我承认这是必然。 因为你成了诗人,你瞧不起我的工作,而我自己永远都成不了什么诗人…… 既然是这样,你去寻找和你相般配的艺术家去吧!如果我仍然赖着和你在一块,最后不高尚的反而是我了……” “你在讽刺我,我承认,是我不高尚,从一开始就不高尚……” “那么,最伟大最光辉最高尚的就只有古风铃了?”他刻毒地讽刺说。 “我不给你说这些,我决定了,过了今晚,我就要去派出所了。” “你去那里做甚?” “他还在那里,他不应该在那里,我要去那里给他们说明白,我是爱他的,我是自愿的,他没有强迫我。” “啪!” 武惠良终于忍无可忍,用尽力气,甩了妻子一个无比响亮的耳光…… 第227章 十诫 第228章 十诫 武惠良到底没能够拦住他的妻子。 但杜丽丽还是失望了。 事发后的当晚,她就被定义为“被宣扬自由放纵的诗所诱惑后失去自我的温室里的花”,她异想天开为诗人脱罪的行为,更是让所有人坚信了这一点。 她的行动并没有能够为古风铃脱罪,反而把诗人给死死的拍进了沟里,凭他自己本事是再也无法爬出来了。 不仅如此,她那令人费解的行为和想法,真正的引起了田福军的重视,包括在场的记者和其他干部也是如此。 他们不约而同的,一致调高了诗人的危害等级,列入了值得警惕的现象。 是人都有羞耻心,是人都有廉耻感。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 能让女人毫无廉耻感的去追求个人情感放纵的,也只有毒品了。 连那些宗教都达不到如此程度。 他古风铃能有这么大本事? 是诗!是诗里夹带的东西! 那些东西来自哪里? 只有诗是如此吗? 往前推两千年,文学都还从来没有像这个时代这样,受到年轻人如此广泛的追捧;也没有像这个时代这样,管理上一下子放宽到如此程度。 有心人把这些所谓潮流拉出来一分析,伤痕、自由、放纵…… 卧槽!当时就吓了一跳。 原因是什么?是自发的还是有人推动?是历史原因还是借势而为? 也不能怪他们多想。 毕竟,斗争的弦儿崩了近三十年了,这才刚开始放松几天啊。 就像田福军之前跟黑白讲的那样,如此下去,长此以往,年轻人是会出问题的,而且一出就是大问题。 一时间黄原领导班子人人警惕,记者们的内参一篇篇的往上面递。 大约一个月后,一篇名为“十诫”的短文悄然刊登在省报上,就那么附在一篇关于诗人骗色事件分析的文章之后,没有任何解释,全凭各人理解。 署名仍然是——侠客岛。 这时候,围绕“诗”的争论正如火如荼,一方说,“诗生来不羁爱自由。”另一方就说“万事有度过了就是放纵,华夏的诗篇里没见过众口一词宣扬自由的。”一方说,“反思是为了进步。”另一方说,“反思不是夸张,进步也要有正确的方向,氢弹、原子弹、卫星、日益完善的工业体系、几十万座大小水库,怎不见诸你们笔下?” 如此情势下,这篇文章一出,就被吸进了争论的范围。 “十诫”自然也不能幸免。 这篇侠客岛的文章独辟蹊径,从价值观角度解读现在流行的诗与文章,提出:“诗和文章的作用在于陶冶情操,引导向善,促使进取。 自由也好,反思也罢,正确的价值观才是文学作品里最应该俱备的东西。 改革开放,西风东渐。 要有甄别的接纳,批判性的吸收,更要对我们的文化保持足够的自信。 华夏文明五千年积淀,她的子孙不应该如当下这般自卑。 自我否定是为了进步,不是彻底否定自我,崇洋媚外,要警惕一切自毁。自毁甚于他毁呀!” 一时间,全部哑然了。 可不就是,争论个屁,直接拿价值观往里面套,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有好事者,居然神通广大的扒出了“十诫”的出处,这下,那一方立刻偃旗息鼓,再也不敢轻易发出“微词”了。 果然“西风东渐”了啊。 “有甄别的接纳”,“批判性的吸收”,“五千年积淀”,“自我否定是为了进步,不是彻底否定自我”,“警惕自毁”……说得太好了。 在国内某个着名的报纸上转载了这篇文章,并写了长篇“编者按”以后,一切尘埃落定。 随后,文化局介入,各地的作协开始整风,宣传导向立时为之一变。 也是在这时候,有人开始列出古风铃的很多诗,证明其才能,希望能对诗人多些宽容。 理由是:“创作需要激情,作为一名诗人,思想和行为奔放一些难免。” 一时附和者甚众。 省报。 “里面是什么?”晓霞问。 “打开看看。”孙少杰说道。 “你先说,” “这几天我逛废品收购站,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盒子,打开看时,发现竟是一些残稿,内容大多跟古风铃的很多诗都能对上,听说在他家里搜出一本残诗,你们对照看一看……” “残稿?” “嗯呐,你看看就明白了。” “我来看。”少平自告奋勇。 随即他就打开盒子,发现真的是“残”稿,而且只有一小半,还是书稿的右半部分,内容都是诗。 因为是上下、右左排版模式书写,所以,残稿上多是诗的开头部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见与不见: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执我之手: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 钢笔书写,洋洋洒洒有几十首。 还全都是开头。 两人越看越傻,后来仿佛突然惊醒般,迅速翻出古风铃写过的诗对照。 有的对上了,语境档次立刻提升了一截;有些没有对上,因为还没发表。 田晓霞好看的皱了皱眉。 “收购站找到的?” “嗯呐,如假包换,你看这盒子……” “无意间?” “也不全是,我去那里是想找点好木料,碰巧找到了这个,难不成你以为我能写出来这东西?” “你是没这本事……” 小瞧人不是,不会写还不会抄吗? “现在怎么办?”少平问。 田晓霞很有气魄的一挥手,“古风铃已经转回来了,证物想必也在。 咱们去那边找找那残诗,若是真对上了,又是一大罪状。 这回,我非要把他们的脸皮都给剥下来不可。冒名顶替,偷诗邀名,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太过分了。” 两人说着就往外走,把孙少杰晾在了那里,他忙撵着问:“我,我呢,大老远跑过来送礼物,连饭都不管?用人脸朝前,不用人脸朝后。” 田晓霞远远的撂过来一句话,“你这人行迹可疑得很,别想着离开省城啊,回头咱还得说道说道。” 第228章 都是大姑娘了 第229章 都是大姑娘了 留在那里等田晓霞抽出空来盘问? 孙少杰从来不干这种傻事儿, 送上这本“残稿”,让它和古风铃家里的那半本合而为一,顺便揭露一下古诗人的品性,他的事情就算做完了。 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 这才是他该干的事儿。至于某女记者旺盛的好奇心,那不归他管。 自有人会处理那事的。 跟张生民谈妥原西建筑公司进入省城建筑市场承接工程,居安跟进组建物业公司以后,孙少杰去了一趟工大。 没有任何悬念。 兰香和金秀双双于前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兰香在工大,金秀在医学院,如今,两人都已经上二年级了。 孙少杰还没有进学校,远远的就看见了妹妹兰香。 学校大门外的马路对面,有一大片蔬菜地,地势很是空旷,站在那里,能望见远处高耸入云的广播电视转播塔。 兰香正和几个同学,在那里摆弄无人机,青春洋溢的身体穿上白大褂的模样,很有一股子职业范儿。 大学,这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兰香已经成长为青年,从外表看,已经看不出任何一点农村姑娘的痕迹。 宽松的白大褂也掩盖不住她修长健美的身材,发稍应该是烫过,潇洒地从鬓角拢过,从身边那几位同学时不时扫过去的眼光能够看出来,她是焦点。 兰香见到少杰,很是惊喜。 “哥,你咋来了?” “怎,你参与进这个研究里了?” “嗯呐,很好玩。” “你一个大二的小学生,哪有资格参与这个,多影响学业呀,兰香,走后门的事咱可不能干。” “你别瞧不起人啊!这种研究是需要数学的,那可是本姑娘的强项!再说了,走后门咋了,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可惜,这里没有后门给俄走。” “奇谈怪论。” “这是事实,社会上的竞争是全方位的综合竞争,关系也是生产力的一部分,只要不是滥竽充数,没碍着谁。” “这是谁教你的?” “本姑娘,咋了,有问题?” 乔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一副金丝眼镜遮目,平添了几分白领丽人的冷肃,此时笑起来。如那冬日里腊梅绽放,分外的惹人。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嘛,还赖在学校里做甚?” “你一个初中毕业生,哪里会懂得大学里这么高深的事儿。” 兰香好奇的看着这俩人。 “你们认识呀。” “见过两面,兰香啊,你这个哥哥不仅胆子小,还思想落后,年龄不大,跟小老头似的,你可不能跟他学呀。” “乔虹姐姐,俄听你的。” “哎,这就对了。你呢,大驾光临鄙学校,有何贵干?” “俄看妹子。” “看完了吗?走吧。” “咋,学校你家开的呀,还撵人。” “小看本姑娘了不是,我怎会做那事,在这里我怎么也算是个地主吧,尽一下地主之谊,随便招待你一下啦。” “这还差不多。” 乔虹见少杰答应了,转身向另外几个学生吩咐道:“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统计数据,收齐物资,全部交由专人保管,逐一验收,保证无一遗漏。” “乔虹姐放心吧,保证万无一失。”一个大男孩满口应承。“兰香,这是你大哥?” “是我二哥。”兰香道。 “二哥好!我叫吴仲平。”吴仲平自来熟的介绍自己。 “哦……吴书记家的?” “您知道呀。” “咋能不知嘛,他那么的厉害。” “孙少杰,你走不走?”乔虹问。 “走!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吴同学,就此别过。” 工大有个广场,就在教室外面。 广场周围有喷泉、假山和廊亭,花朵艳艳,绿树婆娑,像个小花园。 “这吴仲平你觉得咋样?” “你当我是神仙吗?看一眼就知道人的好坏,你呢,啥看法?” “我的看法不重要,主要是兰香咋看,你说是不是呀,兰香?” “乔虹姐姐,你又取笑俄。” “你敢说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一些高年级学生,甚至在电影院里厚着脸皮寻着和她说三道四。她已经接到过好几封外系男生的求爱信,都红着脸悄悄在厕所烧了。 乔虹道:“那吴仲平在追求兰香,你也不管管?” 孙少杰两手一摊,“我咋管嘛,兰香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原则。” 说实话,像兰香这样漂亮出众的姑娘,不知会使多少男生神魂颠倒,少年慕艾,有人喜欢是正常现象,孙少杰虽然有那种哥哥与生俱来的对妹妹的保护欲,但也不能阻挠。 兰香很满意,“这才是好哥哥。” 三个人一起,在食堂吃了点饭。 从食堂出来,乔虹邀请少杰去学校研究院参观,他没答应。 “我就不去了。 这次过来,就是给兰香送点粮草,事罢就回,黄原的事还有不少。” “随你。爱去不去。” 孙少杰递给兰香一个小包,“都在里面,你收起来吧,金秀的也在里面,时间紧,我就不去她那里了。” “你去乔虹姐姐那里坐坐呗,再过一会儿,金秀应该就会过来了,每隔一两个星期,她总会来这里一次,今天是星期天,她肯定来。医学院有些远,中间要换两次车,到时多在午后了。” 孙少杰白了兰香一眼。 没事瞎掺合,傻丫头,你懂个屁! 有人就是不经念叨。 正说着呢,金秀已经从远处过来了,身边还跟了一个人,孙少杰认识。 金秀的个子没兰香高,但也不算太低,这丫头一直比兰香显胖,娃娃脸上一对水汪汪的大花眼,很让人喜爱。 金秀穿了一个雪白的短袖衫。 衣下已经发育得相当有规模了,一头黑发用红绸带一束,瀑布一般披在肩后,满身漾溢着青春的活力和激情。 “哥?!你咋来了。” 好嘛,跟兰香一样样的。 “这不正念叨你呢,吃饭了没?” “早吃过了,在电视台那边转车,那里有个羊肉泡馍,很好吃。哥,俄给你介绍呀,这是顾养民,也是咱们县的老乡,医学院四年级学生。” “不用介绍,我们认识的。”孙少杰伸出手,“顾养民,有些年头没见了,还没有恭喜你考上大学呢。” 顾养民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晚了不少。” “这不是动手挺快的嘛。” “我们……还是普通……普通朋友。” 金秀闻言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说什么,“哥,你们认识呀?” “他跟少平和晓霞一届,在原西见过,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得先走,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哥!俄刚来!”金秀不满。 “这回真不行,过段时间我专门去学校看你呀,不影响你们年轻人小聚了,玩得高兴些。” 金秀气得跺脚。 “我送你呀。”乔虹道。 两人走远之后,她问:“你不喜欢那顾养民?” “说不上喜不喜欢。” 乔虹说道:“你不愿意金秀跟他相好,我看出来了。” “还是那句话,她们都是大姑娘了,会有自己的选择。” “你呢?” “最近报纸看了吧,有个诗人,是我把他送进去的。” “哼!咱走着瞧。” 孙少杰狼狈的离开省城,以为总算可以松上一口气,可一回到黄原的那处小院,他就黑了脸…… 第229章 心如止水 第230章 心如止水 实在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孙二娃,黑着那张臭脸给谁看呢?怎,俄还来不得这里了?” “不是,可她……” “丽丽不是暂时没去处了嘛。” “可她有老……”突地想起再说人家老公也不合适,孙少杰改口道:“住在这里也不合适啊,俄怎么办?” “学校、小区,二道街,你总有地方住的不是?少杰,你帮帮丽丽吧,算姐求你了。” 乱扯,二道街咋蹦出来的。 “她这……少给俄揽事儿,愿帮你自己帮去,跟俄没关系,俄也帮不了。” “那俄可要给你说道说道了。”田润叶撸起袖子,抽出门后的扫炕笤帚。 “润叶姐,你想做甚?” “你说呢?” “俄……俄咋知道。” “别给俄装糊涂,看俄这回不打死你,居然敢算计人,胆肥了不是。” “别!哎呀,你别冤枉人。” “冤枉?那就冤枉你了。” “啊?” 孙少杰见势不妙,扭头就走,“好男不跟女斗,惹不起俄躲得起。” “回来!你要是敢跑,俄捶死你。”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和你吗?” “唉……”孙少杰极度无奈,踢过一个木墩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挠头。 “别处没你这里清净嘛,还挨着学校,适合丽丽现在静养,好少杰,原西那院子里的香椿芽出了,俄这回带了好多过来,晚上给你摊鸡蛋吃呀。” “你少来。” “润叶,既然他为难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杜丽丽从窑里出来,拉着一个皮箱。 “你还能想甚办法?安心住下,你这个忙姐帮定了。”润叶霸气的说道。 “还有啊,孙二娃,丽丽这事,光有住的地方还不行,工作也要解决,你给想办法。” “俄……”孙少杰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忽然想起县城的那个小院,于是出主意道:“要不让她去原西?大哥不是调任县里了么,解决一下她的工作还不是手到擒来,那边的小院也可以住,你还能就近照顾……” “可是,俄和你大哥住在那里呀。” “大哥去县里,难道没分住处?” “俄喜欢那里嘛,分的地方上班时住,星期天去小院那里住……” “你们……可真会玩呀。” 润叶俏脸一红,“要你管。” “再说了,原西能有甚的工作?” “傻了不是……”见她扬起的拳头,孙少杰立马改口,“你不是在教育口的嘛,扶贫教育,还都是在山里……” “咦,这倒是也行哈,丽丽,你觉得呢?那样,咱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也……也行吧,可我还是想写诗……” 孙少杰见事情似乎要黄,那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就要招罪了。 他忙帮着出主意道:“诗人也要采风的嘛,就当散散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诗就是浓缩的文章,没有生活的积淀,能做出啥好文章来?而最贴近生活的地方,莫过于底层民众,再没有哪里比得上山里底层的了。 等呆烦了我送你去省城呀,那边正在筹建物业公司,到时候也有个去处。 那里是大城市,四百多万人口呢,人与人之间关系淡薄得很,大家都是陌生人,没人会在意别人什么的……” 他为了自保,也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番话有理有据,说得合情合理。 事情就算这么定下了。 “少杰真棒!俄就说你会有办法的嘛。”田润叶见事情完美解决,对孙少杰丝毫不吝夸奖,极尽赞扬,可结果…… “好了,你可以走了。” “啥?” “俄和丽丽要说悄悄话,你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也不合适。” “那摊鸡蛋呢?” “你带香椿回去自己做嘛,又不是不会,比俄做东西还好吃呢。” “润叶姐呀,你不厚道啊,有你这样做事的吗?用人脸朝前,不用人脸朝后,今天这摊鸡蛋俄还非吃不可了。” “那你……” “俄做饭嘛,多大点事儿啊,但那摊鸡蛋必须你做。” “润叶,算了,”杜丽丽扯润叶衣角,“一顿饭的事,我来做好了。” “不用管他。”润叶拉丽丽回窑里,“俄就是气他推三阻四,给他个教训长长记性。” “真羡慕你们的关系。” “唉,你不知道,我吧有些欠……” 俩女人一路说着,走进了窑里,随着窑门关上,语音渐渐细不可闻。 见一切尘埃落定,阿尼尔悄悄溜进厨房,“阿卡,你走了我住哪里?” “还住这里呗,你一个孩子,掺合个甚,润叶姐撵的是我又不是你。” “我不是孩子了。” “我说的重点是最后那一句。” “阿卡,我有点想不通。” “怎?” “惠良大哥为甚不要丽丽姐了?” “别人嚼过的甘蔗你还会去吃吗?” “没有……”阿尼尔压低声音,“那诗人没得逞,我看着呢,没进去就软了……” “啥?” 正在切肉的孙少杰,用力过猛,一刀下去砍裂了案板,“怎会那样的?” “师父教的本事,只要距离不太远就能用,人身上有个穴位一点就泄……” 监督啊,瞧你都教孩子了些啥。 孙少杰往厨房门外瞄了一眼,也压低声音,“这么说……没进去?” “绝对没有,当时我就在窗外,全都看得真真的,那诗人……” 孙少杰上下打量着这小子。 “你小子行啊,看那事居然还能稳稳的挂在窗户上,不简单呀……” “妖精打架嘛,见多了也就那样。” “你哪里看的?” 孙少杰实在想不明白,阿尼尔哪里会有机会接触那些东西。 “师父……” “啊?” “师父那里有很多碟子,要求必须看到身体没有反应才算是过关……” 心如止水?这也能行? 情、欲分离,这算是特工的手段了吧,那妖精为何这样训练阿尼尔呢? “你给我说说,这些年都学了些啥……” “多了……”阿尼尔掰着指头开始说。 听他说完,孙少杰有些无语。 传承衣钵? 可她为甚又允许阿尼尔回来呢? “阿卡,你还没说,为啥惠良大哥不要丽丽姐了呢?” 孙少杰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有些事情呢,做了就是做了,在那样的情况下,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体上,都已经事实上背叛了对方,进不进去的,其实关系已经不大。” “啊,还有这样说法。” “夫妻嘛,讲究身心如一……” “可师父说,身是身,心是心……” “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萌萌知道,会掐死你的。”阿尼尔一缩脖,少杰心说:小子,知道怕就行。“再说了,你师父说的是做任务的时候,生活中的道理跟做任务不一样,不可混为一谈。” “我听阿卡的。” 孙少杰都想找监督谈一谈了。 第230章 铜锣湾扛把子 第231章 铜锣湾扛把子 二道街。 孙少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游动,心里不住感叹黄原城的日新月异。 三年前,这里虽然也是人来人往,但远没有像现在这样,都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仍然川流不息,本就不宽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衣服、鞋袜、气绳儿杂货、针头线脑、泥娃娃玩具、铁环等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儿,也有套圈儿、打弹珠、射气球等小游戏。 中间还穿插着各式各样的小吃。 两边商店里射出的灯光和小摊点的地灯交互,映出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 活脱一个翻版的都市乡村夜市。 晚上黄原其它大街上不见人影,孙少杰很怀疑是因为人都跑到了这里。 受气氛渲染,尽管已经吃过饭了,孙少杰还是忍不住买了一块豌豆糕,托在手里,边吃边继续往街里面游去。 在小院里的时候,田润叶言语怪异,啥时候二道街成了他的一处下脚的地方了,自己咋不知道。 她一个整年也来不了黄原几回的外来户,咋比他还清楚呢? 心里起了疑,孙少杰就打算过来看看,话说,自从把小翠安置到这边,他就基本很少来这里了,连贾冰老婆的荞面圪凸羊肉汤都不常过来吃了。 拐出二道街行了不远,就来到那处小院,见那三间门面房已经出租,一间是理发店,两间做的是服装生意。 看模样倒还红火。 进后院的门口此时正围了不少人,似乎都是在看热闹,里面有人声传来。 “你们快走,再不走俄喊人了。” “喊嘛,你喊呀,门口都是人,你喊一声看他们管不管,俄们是来求亲又不是闹事儿,警察来都不管用。” “俄有男人了。” “咦呀,都说两年多了吧,人呢?” “他……他很快就回来啦。” “很快有多快呀,两年够吗?” “他是供销社的嘞,借调去南方工作了,上月还写信回来,说很快就期满回调了,知道你们在这里欺负他女人,他回来能捶死你们。” “呵,那也要他能回来才行。”许是调查过了,那人根本不在乎。 “明说了吧,俄大哥看上你了,明媒正娶,进门就是大嫂,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自个守在这里强?答应俄们还罢了,若是不然,别说你,你门口那两家的生意也别想好好做,俄说的。” “你想的美!看上俄这院子就明说,别说大嫂,当妈俄都不会去。” “轰”的一片笑声响起,惹得那人气急败坏,“小丫头片子,别不识好歹。” 孙少杰好笑的挤进去,见小翠正在几个人的护持下,跟一帮小流氓对垒。 “俄贾大哥就在二道街那边哩,他是大作家,你们想怎的?” “不就是个臭屁诗人嘛,耍笔杆子的书生,来了又怎样?别说俄不知道,他们家在南关那边,二道街饭馆这会儿早打烊回去了,你叫人看他会来不。” 孙少杰见这几个人如此嚣张,很是奇怪,摸出盒烟给身边一位老人敬上,见他接了,又帮他点了火,才问道: “老人家,这几个人啥来头?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的在一个女孩子家里闹事,就不怕公家来管吗?” “唉,他们就是公家。” “啥?就他们?不可能吧。” “咋不可能,城管听说过吗?这领头的大哥,亲大哥,就在城管队,听说还是个小头目哩,他们怕啥。” “哦,明白了,凭个城管身份就能如此嚣张?他们上面也有人管着哩。” “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这女子旁边不也有人护着嘛,可见公道自在人心。” “他们不行!”老人摆摆手,“咱们这边做小生意哩,不管是门面,还是夜市占道,谁不受这些人管呢?都怕哩。 你别看这时那小丫头旁边还有人,他们都是租这丫头房子的,真闹起来,他们是不敢上的,要不生意真没得做。 那几人原本就是地痞流氓滚刀肉,如今成了公家人,很少有怕的哩。 普通公家人都没放在他们眼里。 话说回来。 他们敢这么上门,也是欺负这女娃没人照看,肯定是查过了,认准了她在城里没亲戚,要不他们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就是欺软怕硬哩。” 明白了,又是一起见财起意。 先骗色再骗财,小翠进了他家的们,肯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还好这丫头没犯糊涂。 话又说回来,这些年,小翠这丫头,肯定没少拿他的名头胡乱应付别人。 没少拉大旗扯虎皮“招摇撞骗”吓唬找上门来的人,要不消息也不会传到田润叶的耳朵里,被她拿来调侃自己。 可冤死他了。 “李云,你就说答不答应吧,敢再推三阻四,明天就封了这两家店。” 既然了解清楚了,就没必要看他们在这里继续张狂,影响社会和谐。 孙少杰排开人群走进去。 “哦,你们封店呀,封吧,给俄看看这店是咋封的,让俄也长长见识。” 小翠一见大喜,推开身旁的人跑过来,扯住胳膊一阵猛摇,“你咋才回来了。”说罢抱着少杰的胳膊,向那几个人骄傲的宣布:“俄男人!他回来了!” 那骄傲的神情,看着像真的似的。 孙少杰也不好说不是。 毕竟他也没损失什么,可这样对这丫头就太重要了,索性送佛送到西吧。 “就他?” 那人额头留着一嘬黄毛,认真打量了一下孙少杰,发现不认识。 以他的层次,是不会知道黄原官场那个坑神传说的,既使听说也不会信。 孙少杰太年轻了。 岁月仿佛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小三十的人了,跟复员时候没啥区别,反而因为这些年不断读书,多了一些文气,掩盖了身上原有的凶悍之气。 所以,黄毛根本不怕。 因为他觉得,眼前的人不比自己大啥,说是学生他会信的,可说是在供销社上班,他才不信呢,骗鬼去吧。 “不会是乱拉一个相好吧,小子,你混哪里的,报个号来。” 咦,听这口气,混过南岛? 孙少杰索性一甩头,做足了铜锣湾扛把子的范儿,“老子铜锣湾陈浩南。” 第231章 举棋不定 第232章 举棋不定 可惜,如今陈大佬还没出道,黄毛懵懂无知,不知道陈浩南大名。 白瞎了他这么帅的动作。 不仅如此,少杰还惹恼了人家。 黄毛不允许有人比他还牛逼,于是一声,“给俄打!”揭开武装斗争序幕。 然而,自不量力,擅启战端,结果就是以鸡蛋碰石头,开局即结束。 众吃瓜的惊呼声未落,孙少杰已经把几个人叠放地上,自己坐在了上面。 他对唯一幸存的一个小子说道:“听说这黄毛还有个大哥?你去告诉他,让他过来领人,晚了的话,保不齐俄就把人给送进去了。” “啊……哦……” “还不快去!” “噢……” 那小子突然惊醒,扭头就跑。 众吃瓜“轰”的乐了,嘈杂声一片。 有惊叹的,有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只有原来那位接孙少杰烟的老者走过来,好心劝他,“孩子,这黄毛他大哥是个狠茬,你还是快走吧,唉,可惜了这院子。” 显然,他很不看好这事情的发展。 一生的记忆里,他见过太多的强龙最终倒在地头蛇脚下,成了传说中的故事,殊为可叹。 孙少杰宽慰他道:“大爷,您放心,咱上面有人。” 这时,小翠也有些胆颤心惊的过来,犹豫着说:“大哥,那人凶得很,会吃人的。” “是嘛,黄原竟还有这么牛逼的人物,那必须要见识一下呀,你去泡杯茶过来,俄陪大爷说会儿话。” “哎。” 小翠只好答应一声,听话的去了。 不一会儿,搬出来两个小马扎,理发店老板贡献出一个高脚木凳做茶几,孙少杰就跟老爷子坐院子里拉呱起来。 小翠则乖巧的蹲在旁边添茶。 这妮子也算是有天赋,很会给自己找位置,果然经历就是一种财富。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成。 吃过胡永州的亏,她算是开了窍。 但孙少杰却失算了。 两人谈天说地,茶水都换过一遍了,也没见人过来。 连老爷子都有些纳闷了。 “不应该呀……”他说。 孙少杰却是大约猜到了原因。 “得,没想到还真是遇到了高人,看来还需要费一番手脚才行,小翠,你央个人去报案,就说有人进宅行凶。” “俄去吧……”小翠道。 老爷子劝道:“傻丫头,大晚上的,你个女孩子家家的,找个人去吧。” “哦……” 孙少杰起身,把叠在一起的几人踢开,再这样下去,怕下面的人就毁了。 警察来的倒是很快。 来人就是那天跟阿尼尔配合,一起抓小偷的那个络腮胡子。 “孙主任?咋是你呀。” “哦,你是……” “我是建国啊,阿尼尔的朋友,这些人咋了,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你不用阴阳怪气,别说你不认识他们,说说,他们那个所谓‘大哥’是哪位大神,俄现在对他很感兴趣。” “这个……”络腮胡子有些犹豫。 “大爷,今晚上多谢你陪俄聊天,受益匪浅,小翠,拿两盒烟过来。” “哎!就来。” 小翠麻利的拿来一条烟,孙少杰 接过,全部送到老爷子手里,“您老先拿着,别推辞,今天仓促了,改天有空过来,咱们一起喝酒。” “不能拿东西哩。” “您就当是晚辈孝敬的好了。” 送走老爷子,孙少杰回头,对络腮胡子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师成,早年好勇斗狠,后来从良读了一些书,开始学着人家斗智。 城里组建城管队伍时,走了门路,摇身一变换了身份,假公济私做了不少事情,手段虽然拙劣,但也算‘有理有据’,有心人上下配合,倒也畅通无阻。 手里现在有几个赚钱的项目,比如黄原河里的沙场,城外几个采石场,还有建筑土方承运,听说,最近正在筹划成立建筑公司,要进军建筑行业了。” “哟呵,这是个大佬啊!有勇有谋,敛财有方,还有野心,这样发展下去,妥妥一个高启强啊。” 孙少杰太清楚建筑行业里的猫腻了,这个人做的,全是地头蛇生意。 ....... 具体的,不说也罢。 重点是系统不支持呀。反正该清楚的都清楚,该了解的都了解。 后来大多数的小型建筑公司,多有类似的背景,他们享着时代的福,最终也被时代所毒打,但也活跃了四十年。 “高启强是谁?”络腮胡子问。 “你未来的对头呀。” “现在就是了。”络腮胡子苦笑。 “哦,看来里面有故事啊,说不说在你,我就问个事儿,这样的人,官面上应该有靠山的,说吧,那个撑伞的人是谁?” 络腮胡子也不瞒着,“白元你知道吧。” 孙少杰努力搜寻出记忆里的一个名字,“苗凯原来的那个秘书?” “对!苗凯去省城以后,他留下来跟了现在的掌门,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下来了,去了城建局……” 还怎的,说起来正是少杰垫的砖。 那年贺秀莲来黄原,去田家拜访时接到白萌萌电话,阿尼尔在川蜀出事受伤,田福军让人订机票,说起白元。 孙少杰知道他的本性和底细,就趁机垫了砖。要不,白元咋会下来呢。 “哦,明白了,怪不得这李师成搞建筑这一行呢,原来后面有高人啊。” “唉……” “你啥态度?” 孙少杰指指地上躺着的几个人。 “没问题吧,咋一动不动的?” “睡觉呢。” “哦,顶多关几天,屁事没有。” “那若是我告他们入宅行凶呢?” “你来真的?” 孙少杰点头。 “那只有照章办事。” “照章好,那就这样,咱照章办事,否则,我只好打断他们的腿,算是以儆效尤。” 络腮胡子脸上直抽抽。 他带人走后,孙少杰独自在院里沉思,思考这件事情该咋收尾。 毋庸置疑,李师成必须办了。 他不可能留一条毒蛇在暗中窥伺,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呢,何况他还时常外出,很多时候根本不在黄原。 从络腮胡子提供的信息来看,李师成干净不了,不较真没事,较起真儿来浑身是毛病,一抓一个准,没跑。 包括那个白元。 所以,根本不足为虑。 倒是这城管……下不下手呢?孙少杰有些举棋不定。 第232章 城管论 第233章 城管论 当晚,孙少杰没有回学校住。 既然决定了要收拾人,他就自动进入了战斗状态,露出一些“破绽”给暗中可能窥视的人看,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再说了,既然“承认”是小翠男人,他也需要把人设给立起来。 这样,也能为小翠减少一些麻烦。 同时,还可以借此来衡量那李师成的水准,用来作为对他的评,以便于确定把他最终摆成什么模样。 看小翠欢天喜地,端热水过来给他泡脚,孙少杰叹了口气。 “你放着,我自己来。” “俄来嘛,妹子给哥洗脚,常有的事。” “你少来。”孙少杰根本不上当。 “我今晚留下,是有事情要做。 若真让你给洗了脚,让你嫂子知道,会捶死我的。” “她又不知道……” “你瞎说!之前拜你所赐,风已经刮出去了,说不定啊,她早知道了,只是不说而已,要不,我咋会过来的。” “真有人知道了?”小翠吐了吐舌头。 “你以为呢?” “正好。” “你说啥?” “啥也没说,你听岔了。” “唉,小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快三年了,就没想过另找一个?” “俄……看不准,怕他们看上俄这个院子,所以……大哥,您不会怪俄吧。” “我倒没什么,只是这样一来,对你影响不好,你才十九岁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俄不怕,俄想过了,胡乱找个人嫁了,还不如自己过。”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有人照顾,还是要好上一些,你还年轻,不知道女孩子一个人过日子会有多苦。” “俄这样过三年了,还行……”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早着呢。” “大哥……”小翠突地扬起脸,“要不,你真的要了俄吧……” “胡说!” “俄是认真的。”小翠着急起来。 “只有你不在乎俄的钱,当初你不仅帮俄,还多给俄钱,俄问过了,那点钱根本买不下这个院子。俄知道自己不干净了,俄不争的,俄就守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想了过来就成,俄不会主动打扰你,只求心里有个依靠……” “那样我跟那胡永州还有甚的区别?别想这些了,你真正的依靠还是你自己,靠山山倒,谁都靠不住的,既然有这个心思,那还不如平常心,慢慢遇吧,总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个适合的。” “俄知道的,你跟他不是一样人,你是那种真的好人,有本事也不欺负人。真的,小翠是心甘情愿的,俄发誓,绝不主动去打扰你的。现在有本事的男人都兴有好几个女人,俄都听说了。” “你才知道几个呀,就此打住吧。” 小翠不敢说了,默默蹲下去洗脚。 孙少杰想了想,也不再阻拦她,只是说道:“今晚过后,我就不会再来了。你也不用怕那李师成,他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有了今天的事,再杀了李师成那只鸡,以后也不会有人敢再来招惹你,安心过自己日子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小翠悄抹了一下眼睛,扬起脸问:“哥,男人不都想有几个女人吗?” 孙少杰笑了,“你也知道是‘想’了,想不等于要去做,要不社会不就乱套了嘛。” “那么多人都这样,也没见乱到哪里。”小翠小声嘟囔。 “那是因为有更多的人不这样。”孙少杰弹她一个脑瓜崩,像对兰香一样。 “哎呀疼……” “对了,还没问你呢,按说以那李师成的能耐和生意规模,应该不差这个院子,他为什么总找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你了?” “俄也不清楚,但他肯定不是看上俄了,俄知道的,他有两个相好呢,有一个比俄年龄还小呢,长的也不差。” 这就有些奇怪了呀。 虽然因为营养跟上,年龄渐长,小翠出脱得也算是个美女——十八无丑女嘛,但也只能算中上水准。 在女人嘴里“长得不差”的女子,那就肯定真的是不差,至少犯不着为小翠大张旗鼓的闹成这样。 莫非有其它原因。 孙少杰兴致上来,默默用工具箱探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这就意味着没宝藏,没特异。 那就是有其它未知原因了。 孙少杰一向有个好习惯,想不明白就放一边,等时间来解决。真是没有答案,那也没关系,犯不着为未知焦虑。 第二天一早,孙少杰离开小院。 他在二道街随便吃了些早点,就往市委方向去了。 先请门卫通报一声,问白市?长有没有时间,白明川听说是他过来,直接让人带他过去。 那年田福军来黄原,白明川就跟了过来,一直负责政府那一块的工作。 只是最近听说有风声,要调他去铜城任职,孙少杰估计是真的。 因为这是布局的一部分。 孙少杰已经慢慢的感觉出来了。 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有一帮老干部一直在默默的盯着。 原西试点、供销社、黄原、铜城等,甚至包括这个省份的分地工作,应该都是他们在推动,没猜错的话,乔伯年应该也是其的中一份子。 这次供销社走向谈判,就是一次摊牌,一旦确定,真的自主运营下去,那就意味着大势已定,接下来就热闹了。 至少,吴仲平他爸吴斌,怕是就会因此让路,从此退居二线了。 “少杰,你咋有时间专门来找俄,莫非有事?” “有,要不怎敢随便打扰你嘛,但不大,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 “哦,那你先说说看。” “市里成立城管局,时间有两年多了吧,反馈怎样?” “出什么问题了吗?”白明川不答反问。 “没约束的权力,必将导致腐败。 城市是全体市民的城市,大家都有权自主的在城市里面生活。 市容是一个城市的脸面,城管其实也是一个城市的脸面,而且还更重要。 城市要管,但也要大家发自内心的去维护,否则,管不过来,所以,执法需要有温度,不能造成广泛抵触。 城管执法,执的什么法,怎么执法,谁来执法,都是很重要的问题。 城管执法的对象多是普通民众,自然不可能太文雅,但基本素质是不是也要俱备,阿猫阿狗的都进来,万一狗咬了人被打,要不要看主人的面子呢?” 孙少杰说得没头没尾,也没说具体事,只是表达了几个观点,列举了一些现象,就停住不再说了。 但是,若是展开一下,也足够写一篇城管论了。 “看来,确实是出了问题,而且还不小。”白明川道。“能不能展开说说。” “兼听则明,您有空可以通过别的渠道调查一下,我只是表达一个观点,城管,确实很重要!!!” 说罢,孙少杰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对于黄原这样特殊的城市来说,更是无比的重要。” 第233章 田千里卖身 第234章 田千里卖身 黄原组建城管队伍,跟国家推进城市建设的时段重合,都是在八零年。 那年田福军进黄原,最先推动的事就是市容市貌,跟新搬家需要打扫屋子的道理差不多,环境一变,赏心悦目。 最容易做,也最容易出效果。 顺便的,还能测试一下各单位的服从性和对新领导的态度;同样道理,也让大家体会下新领导推动事情的决心。 那曹操接手洛阳令,首先祭出的就是五色棒,可见说道做官,古今一同。 之所以都选择市容市貌做抓手,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它不涉及任何单位和个人的根本利益,若是这样还反对,那就是不长眼,打板子不用商量。 连同情的都不会有。 既然好不容易搞起来了,那就要维护好,正好上面出台相关文件的时机。 于是,黄原城管就组建了。 还是那句话,任何组织,自它成立伊始,就会自动自发的维护自身利益,向组织永续方向不断进化。 至于初衷,时过境迁,早已无关。 城管显示自身价值的方式是罚款。 这样做的好处太,多,了。 孙少杰找白明川,不是为了解决问题,也没指望他会解决问题。 让一个养狗的人主动去杀他养的狗,尤其这条狗还能创造价值的时候,跟天方夜谭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能呵斥两句就算给面子。 所以,少杰的目的就是先礼后兵。 有话说在前,事到临头不慌乱。 络腮胡子叫赵刚。 转业军人出身,有些嫉恶如仇,看不惯李师成的做法,出手几次都有人现身说情,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如今孙少杰要折磨人,知道底细的赵刚自然配合,抓住黄毛几人不放。 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有本事你们找孙少杰去。 他这样做背后的逻辑跟那些人一样样,这叫以其矛攻其盾,怪不着他。 问题是,找上孙少杰也不容易。 不是找不着他的人,而是能递上话的人不多,因为他的社会关系在两头。 要么是亲戚朋友,要么就是身居高位,中间因工作、生意等原因结交的社会关系几乎没有,因为这小子不务正业,正经的班没上几天,也不做生意,就连住所都是独居,连邻居都没有。 简直一陆地神仙,太难搞了! 有限的人里面,李师成认识的没有,算来算去,唯一能搭上话的,竟只有那个不打不相识的赵刚。 这让李某人大为丧气。 赵刚是对头,好话自然不会说的。 最后,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消息,最后托人找上省城工作的武宏全。 武宏全号称“蜘蛛”,自然交游广阔,搭上他不难,难在这人太滑溜。 所以,当李师成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通过武宏全搭上孙少杰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完成布局了。 说是布局,真说起来也不复杂。 孙少杰故技重施,还是先发动舆论的力量,先造势而后顺势推舟,最后逼着狗主人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杀狗。 再不济也得给狗套上爪套和笼头,废了他的武功,除了空吠没其它办法。 于是,他又找上了晓霞。 不是不想找少平,但这小子太板正,不好说话,只好来个卤水点豆腐。 田记者正在为他上次的不辞而别生气,如今送上门来,若是不好好敲敲他的竹杠,那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白瞎了田千里的名号了。 只是,这次她的胃口太大了,竟有些吓住了孙少杰。 “甚?”前特侦兵跳了起来,“二十万!还是第一期!你咋不去抢啊!” “抢哪有找你要来得快。” “知道二十万能做多少事吗?” “就这还不够呢!”田晓霞委屈,“租房子、请人、收集信息、排版、找印刷厂,至少要做成周刊才能保持曝光率,这样一来,每周都要重复一回……急疯了我呀,都想把自个给卖了。” “卖了?你值一万吗?” “哈!” “值!绝对值!”少平忙捧场。 “你看!有人买。” “可惜,他是个穷鬼!”少杰不屑。 “哥,咋说呢,家产还不得有俄一份儿?”少平不乐意了。 孙少杰不在乎,“家里能有啥?就那个院子,几孔窑洞,全给你都行。” “窑洞俄不要,有那个凉亭就行。” 孙少平得意洋洋。 得,漏风了!孙少杰想起他和大哥少安吭哧吭哧埋玉的那晚。 没出一分力,让这小子捡个便宜。 “大哥给你讲了?” “那是!好歹俄也是家里的男人。” “怎,你家那凉亭很值钱?”田晓霞两眼放光,她现在都要钻进钱眼里了。 “孙家机密,概不外泄。” 兄弟俩异口同声。 “嘁!稀罕。”田晓霞不屑。 “哎呀,实在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给嫁出去了。”田千里自言自语。 “真的!”孙少平开始兴奋了。 田晓霞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跟你有关系吗?” “哥!打钱!” 孙少杰看着被拿捏得死死的弟弟,有些怒其不争,但也只好就范。 “田记者,那么一大笔钱,居安捐款成立个基金也才用了三十万!你总要说明用来做什么吧。” “你真有啊!” 感情人家也只是试探一下。 “没有!” 孙少杰忙抽身,打算另想其它办法,收买一群记者也用不了二十万。 “别走!俄说。” 田晓霞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上次那诗稿的事,报酬也还没算呢。” “怎,搞定了?”少杰问。 “有本菇凉出马,哪还有搞不定的,那诗人这辈子别想出来了,另外那些叫嚷的人也都偃旗息鼓,上面刚下发了文件,要求治理整顿文化圈子…… 怎样,本菇凉这么厉害,难道还不值得你投资一下?” “好吧,说说你的项目。” “是这样,报社嫌我们总给报社找事儿,这样下去不利于团结,尤其这次的诗人事件,文化圈子里反应很大,私下里有不少反对声音,于是乎……” 明白了!是反弹了! 不对!说不定是反攻。 已经被渗透得这么厉害了吗? 想了想,孙少杰也就释然了! 从庚子年那次赔款算起,时间已经不算短了,攒点家底也是正常的。 “晓霞,你们还记得上次发出的那十条诫令吗?” 第234章 断水 第235章 断水 孙少杰听明白了。 田晓霞他们是被人嫌弃了,要么改变做法,要么另起炉灶。 所以,他才以十项诫令提醒。 “那个说法是真的呀?”晓霞问。 孙少杰点头。 “那它跟我们这事有关系?” “或许有吧。你们要知道,理念之争往往也意味着利益之争,事情一涉及到利益,就不可能太干净,所以,既使现在不是,以后也会被别人利用的。” “那不就是莫须有嘛。” “还记得以前你和福军叔讨论犹大的事情吗?”少杰问。 “啊,记得啊,到今天我也认为自己是对的。”晓霞坚持道。 “看问题站在哪里看,这是出发点问题,更是利益问题,不同出发点和利益立场,会有完全不同的结论。 二战时他们遭受的迫害固然值得同情,但后来的复国主义就值得商榷了。 当他们肆意驱逐那块土地上主人的时候,可曾还记得自己举着横幅踏上别人国土,期望被收留的那个时候?” 田晓霞默然了。 “所以,这里面有一个判断标准。” “什么标准?” “对于我们来说,任何观点或者理论,如果他虚无历史,忘记先贤,抹杀先辈,把年轻人推向不思进取,崇尚浮华,崇尚消费,推崇自我,忘记自身责任的方向,那么,不论其自我表述多么动听,也不论他在局部多么合理,都是不仁不义,都应该被坚决抵制。” “那你的意见呢?” “我已经明白了你们的意思,那就是独立出来,办一个专刊。如此,报社对外有了理由和借口,你们也有了一个独立的阵地,可以畅所欲言。 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不谈利益。 然而若是保持刊物的长期公正,就不能纠结于利益,这就是矛盾。” “难道就没有解决办法了吗?”少平问。他显然是听明白了。 “有办法,那就是纯化收入途径,不受外部利益驱使。” “咋纯化?用工资都有倾向。” “那就极端了,再说就你们那点工资顶个屁用。” “连稿费算上,五六百呢。” “呵呵……” “讨厌。” “先就这样说吧,我先以‘家产’的名义先给你们一些撑起局面,其它容我想想,给你们找一条稳妥财路。” “太好了!” 看他们击掌庆祝的模样,孙少杰气不打一处来,这俩人彻底放飞自我,打算一辈子为心中理想奋斗了。 只管攀登不问高,这样下去可怎得了。 “先别急着高兴,给我办一件事。” “这不就是受‘资本’驱使了?不干!” “又不是为了我,是关于城管的。 你们去黄原一趟,花点时间和精力组织人去调查一下,就调查他们日常处理问题时的做法,人们对他们的看法等等,然后做几个系列报导,好了表扬,坏了批评,算是督促他们工作了。 事先声明,我绝不干涉。” “为什么要做这样选题?” “你们的专刊需不需要定位和立场?这个国家,还有什么立场比关心人民大众的立场更正确的事情?城管他们日常管理的对象又是哪些人?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他们需不需要监督?目前有人监督他们吗?……” 田记者受大义感召,只好就范。 孙少平在旁边默默记录,认真总结搞定田千里一百招。 孙少杰这次来省城,目的之一是为了确认居安省城分部工作进展。 白萌萌暂时她们腾不出手,正手忙脚乱处理日益增多的投诉揭发诗文败类们的信件,只好由孙少杰代劳。 反正他本来也要来这里,胭脂醉原液需要补充了。 结果刚从乔家出来,一见到张生民,就听说武宏全在找他。 “俄本就要过去的,如此正好。” “他不急,听说是有人委托他做中间人,找你协调事情。” “哦?我能有啥事情,需要别人求着办……噢……明白了……” “真有啊。” “真有!是个有钱了不起,自以为聪明的土鳖,看上了俄那个妹子。” “兰香?那可是大学生!啥人这么大胆子?不可能吧。” “不是兰香,以前机缘凑巧救的一个小女孩,不跟你说了,俄去找老武问问,反正胭脂醉也该补充了。” “噢……” “噢啥噢,不是你想的那样。 唉,男人……” 留下目瞪口呆的张生民,孙少杰直接去了黄原办事处。 果然是那个李师成。 这次出了血本,花五万块购买那个院子。 武宏全道:“人家这次可是拿出诚意了,就看你的想法了。” 孙少杰不否认,搁现在是这样,往后推十年,不,只需要五年就不是了。 因为在他小翅膀的忽闪下,黄原的发展速度很快,尤其旅游和参观学习方面,对黄原当地经济的带动很大。 居安在建的宾馆都有五家了。 “老武,俄觉得吧,你有些习惯要改改了,俄不知是谁为那姓李的搭的线,但可以肯定,他没有把那李师成的底细给你说清楚,这人吧,很危险。” “哦?” “别人肯定给你说,李师成是个城管干部吧,那他有没有说,姓李的私下做的是啥生意?一个城管干部,一次能拿出五万块?有那五万块钱,买房子还需要托人来说?” “啊呀,大意了!大意了……权当我没说过这事,这是黄原师范顾教授说的,没想到啊,他堂堂一个斯文人也会这样,真是人心难测呀……” “顾教授?”孙少杰皱眉,“我跟他不熟悉,平日为人如何?” “有才,清高,一般不管世务……” “明白了!” “有什么说道?让我也解解惑。” “他老婆应该是城建局的吧,听说还是工程师……那李师成做的是河沙、石材、土方生意,最近正在酝酿成立建筑公司,这说明他老婆已经参与了……” “我也明白了……那人确实不能沾,这回真的要多谢你,没说的,我帮你一把,拆了他的台子,让他忙起来。” 武宏全动作很快,等孙少杰回到黄原的时候,已经有消息反馈回来了。 “阿卡,都查明了,姓李的有三个住所,一个财务公司,四处采沙点,三处石材矿,最近不知怎的,上门去检查的部门很多,他忙得很。” “那正好! 今晚行动,搜检他的住所,端了他的财务公司,咱先断了他的水。” 第235章 女人见识 第236章 女人见识 白明川是农民的儿子。 在石圪节任上时,曾对过分伤农的做法很反感,常采用硬扛的办法抵制某些过分做法,只要扛得住那就一直扛。 充分体现了那个敢于直面冒烟手榴弹的猛人风采。 原西县任职时,协助田福军做了很多工作,配合默契,以至于田福军调任黄原,也要带他履任,倚为左膀右臂。 黄原治理整顿市容市貌,他敢罔顾事实,很有胆色的处罚地委以儆效尤。 哪怕冯世宽已经很努力的组织打扫卫生了,到头来也没有躲过去,最后还是捏着鼻子,交了两百元罚款。 黄原组建城管局,他是支持主力。 城管局也在他的手里发挥了巨大作用,后来招聘合同制员工,也是他的倡议,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无上妙法。 这是石圪节任上时得来的经验。 是跟供销社学的。 城管罚款,简单粗暴,不需要多高学历和水平,听话执行就好。 因为基层市民并不好管。 你给他讲法,他跟你讲理;你给他讲理,他跟你对可怜,于是一筹莫展。 如此,流氓对刁民,好用得很。 在白明川眼里,市民不同于农民。 越来越多的罚款,也体现了合同工存在的价值,逐渐的,他们成为市政治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些无可替代。 白明川其实也不怕他们工作出格。 案例参照曹丞相的粮官。 但他忘了一点,任何一个组织,都是有其自身利益诉求的。 杀鸡骇猴这一招不能常用,用得多了,不但猴不害怕,鸡也是鸡鸡自危。 他们是会想办法自保的。 要说,这书确实不会白读。 明确了其中关系和自身定位,李师成摸索出两条路,用以避免自己成为那只被杀的鸡。 一是借机尽力捞外快,以利益结网,以网自保;再就是借鸡生蛋,以权谋私,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 两个办法都很有效。 孙少杰和阿尼尔忙碌了一晚上的成果,能够从侧面证明这一点。 “阿卡,现金二十五个数,存折十四本,金额超过五十个数,另外金条饰品大约有五斤多,咱们赚大了。” 孙少杰正在翻看一个笔记本,闻言说道:“你自己拿五万,剩余那二十个找时间给少平送过去,晓霞要用,其它的全部给萌萌,让她看着处理。” “阿卡,我不花钱。” “存点老婆本噻,男人没有小金库,到头来会被婆姨管死,没自由。” “秀莲嫂子她也没管你呀。” “这能一样吗? 我是男人中的男人,她除了喜欢还是喜欢,自然不管。你能给我比?” 男人至死吹牛逼,孙少杰也不例外。 “那阿恰咋说你怕老婆。” “女人见识,不足信。” “阿帕说,阿恰年龄太大了,达大已经在给阿恰物色男人了……” 孙少杰突地一颤,不动声色。 “是吧,算起来你姐差不多二十五了,也该了,再晚就耽误了。” “可阿恰跑了……” “啊?什么时候跑的?跑哪里去了?这时候路上多乱呐,太让人操心了,她有没有联系你?” “她带有人的,说是要扩大玉石销售渠道,谁知道去哪里了。” “咋能这样想哩?她到底是女孩子,能跟男的比吗?你快想办法联系你的乡人们问问,他们不给你爸妈说,肯定会和你说的,问清楚后,麻溜的跟过去陪着,我这里不需要你了……” “可师父说了让我跟着你呀。” “别听她的,你姐更重要。” “哦……” “哦什么哦,快去。” 等阿尼尔卷起东西走后,孙少杰才恍然发觉味道不对,他好像上当了。 李师成第二天就收到了信儿。 那么多单位齐齐上门找事儿,走马灯似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呢,就传来财务公司被端了的消息。 李师成大将之风,尚自镇定。 匆忙赶回住处,打开保险箱,发现空空如也,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被针对了! 沙场和石材厂被联合执法,财务公司被端,家里被爆窃…… 一连串的事情,几天内发生。 意外或者巧合的理由,是说服不了他自己的。那么会是谁呢? 他一时想不出。 不是他傻,而是根本不认为孙少杰有这个能耐。 李师成到底层次低了一些。 李登云和高凤阁事件中的那些诡谲,传不到他耳朵里。 再说了,田福军还背着那些锅呢。 那么,怎么办呢? 钱是找不回来了。 现金不用说,存折都是不记名的,黄金更不用谈。当初为了方便所采取的措施,如今方便了那个贼。 报警更不敢。 他的那些收入,本身就是不合法的,报警等于投案。 最要紧的是那个笔记本。 原本是想着留下自保的,如今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那么,跑? 黄原小区芳草苑。 这是小区的一期,白萌萌特意留下了一个单元没有出售,用于留给自己人居住。 今天,这里来了一位自己人。 顶层是两套房联通的一个小平层,装修简单但颇为舒适,有后世极简主义的风格。 白萌萌正陪着一位美女,极尽奉承讨好之能事,不说孙少杰,连阿尼尔见了都会大跌眼镜的。 “姐,这么说你是偷跑出来的?” “我这叫开拓市场。” “是,那你出来‘开拓市场’,有没有和达大他说呢?” “家是家,生意是生意,在生意上,我还是有自主权的。” “那就是偷跑了噻……” “这不重要。对了,他最近老实吗?” “老实!你还不知道他?替别人想的多,替自己想……他就没替自己想过,唉,要不是确实知道,说他是战场上滚过两回的人,我是不信的。” “你不懂,这叫自律。” “啥子意思?” “书上说的。” “前几天,他在麻雀山那边小院里住了一晚……” “啊?开窍了?!”大喜过望。 “没见过姐你这样的,居然还高兴?唉,不过是素的,我问过了噻,姐你说,这还是男人?” “原来没有啊……”有些不满,“那女的也太差劲了,男人上门都拢不住。” 白萌萌无语,非常之不理解。若是阿尼尔敢拈花惹草,她会打断他腿的。 量他也不敢还手。 “姐,我觉得吧,你还是趁早死了心吧,白白浪费时间。” “你不懂。天山上那些捡到玉的人,都是最有耐心的人,你们这里不是也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反正我来这里的消息,你别让人知道就是了。” “阿尼尔知道了。” “他不算。” 这时,门外传过来敲门的声音,白萌萌从猫眼里看过去,发现是阿尼尔。 “这时你过来做啥子?” “给你送东西,阿卡说让你处理。” “是啥子东西?” “自己看。” 阿尼尔抛下包袱,对跟过来的姐姐说道:“阿恰,阿卡在担心你呢。” 第236章 心里的门 第237章 心里的门 听了弟弟的话,逃家姑娘轻描淡写的说道:“都知道的事,还用你说……” 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小手握拳,在背后轻颤,状甚振奋。 阿尼尔……阿尼尔当然“不知道”。 他自顾自把相关情报合盘托出,做足忠心又有些憨傻的小弟模样。 “阿卡说,现在路上很乱,让我出来找你,然后跟着你。” “我还用你跟着?婆婆妈妈的……” “他说你最重要嘛。” 撇嘴道:“都是嘴上把式。” “怎这么多钱?”白萌萌惊呼。 她已经打开了包袱。 “阿卡说,那些钱有五万给我,剩余二十万让送给晓霞姐,说她有事正用得着,其它的让你看着办。” 萌萌闻言,自动把那五万收到自己身边,算是归了公。 “姐,咱们买衣服去呀。” “也行,咱们去省城一趟看看,不是还要去送钱嘛,一起办。” 她又看了那些存折,对白萌萌说道:“都交给我吧,包括那些金子,你们处理风险太大,没有我的人方便。” “行呀。”白萌萌答应着,随手翻了翻那些饰品,“品味真差,没有一件看得上眼的。” “想要饰品呀,我带出来的有,都是新式样,你挑几个戴吧。” 白萌萌嘴甜,“谢谢姐。” 由于长期接触玉石的原因,几个人对这些动辄链子耳环啥的金饰品,都不太看得上。 “哪里来的?”她问。 阿尼尔把事情的始末说了,阿丽努尔听完皱眉,拿出个砖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对阿尼尔说道:“你去门口,给他们说说那人长什么模样,你们做事太糙了,动作太狠,那人说不定要跑。” “跑呗,跑了才好呢。” “既然动了他,就不能再留路。”推了下弟弟,“快去,再说了,谁身边还不留点跑路的钱,苍蝇也是肉呀。” 李师成做了两手准备。 他一边吩咐相好的收拾东西,一边去见了白元,想弄清楚原因。 白元自然是知道一些关于孙少杰事情的,听完后大骂李师成鬼迷心窍。 “他你也敢惹?” “怎,很厉害?” “何止!我原来那老大知道吧,退居二线就跟他有关,三年前高凤阁倒台,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啊?一个小姑娘还能认识这样的人?” “小姑娘?” “三年前买那个小院的就是她,后来一直在二道街那个小饭馆打工。” “叫什么名字?” “李云。” “李云?不对呀……” 白元沉吟了一会儿,“这里你不能呆了,出去避避风头吧,去南方,那边鱼龙混杂,很适合藏身,还能做些事情。别存侥幸心理,那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连招,从来不饶人。” “那个小院……” “风水而已,不要了,说来说去也就是一些子虚乌有的事,不值当。” 李师成见事已至此,也就打定主意动身,但他没有说那个笔记本的事。 事情闹大,焦点就不在他身上了。 正好用来转移注意力。 从白元那里出来,李师成就打电话让相好的出发,在机场碰面。 到省城再考虑去向不迟。 同一时间,芳草园俩女人也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了,阿尼尔提包跟在后面。 刚出小区,有人过来汇报。 “那两个女的已经离开家,像是要出远门,方向是机场……” 阿丽努尔戴上墨镜,看了看太阳。 “正好,一起。” 白明川很快就知道了,那晚发生在二道街那边小院里的事情。 他暗骂李师成不长眼,但同时又觉得孙少杰小题大做,因为一个李师成,动城管这摊子,有些过了。 说到底还是认知层面的事情。 白明川的理政思维是“管”,是“治”,孙少杰却是认为在于“服务”,在于“引导”,在于“监督”,权力要戴上枷锁,不能任其肆虐。 前世他没机会实践,如今有了一定条件,孙少杰不免就想试一试。 所以,白明川选择去和田福军汇报,他也怕孙少杰做出啥出格事情。 孙少杰却故技重施,他知道这事商量不来,于是再次动用了舆论的力量。 李师成的动向没有能瞒过赵刚。 其实,自从收押黄毛他们开始,赵刚就一直在关注着这个城管队长。 他那几个沙场、采石场被人找事,赵刚都看在眼里,于是越发的盯紧了那李师成。 他去白元那里,去机场,都被赵刚看了个正着。见这孩子要跑,赵刚哪能让他如愿,他一边去和领导汇报,一边吩咐人盯紧李师成,看紧他的动向。 阿尼尔他们到机场的时候,李师成的相好也到了。 阿丽努尔拿过弟弟手上的包,踢了他一脚,示意阿尼尔去打探情况。 这李师成也是个情种,而且治家有方,两个相好的相处得很好,连跑路都在一起,每人提着一大一小两个皮箱,看样子很是吃力。 这时候就能体现阿尼尔的能力了。 他手上没了提包,只有一个邮差包在身上,也是一副出远门的打扮。 只见他把邮差包往身上一背,赶上去状极绅士的伸出手,“你们也是去省城的吗?怎家里人也不送送,箱子提着很吃力的吧,我来帮你们。”英俊的脸上,那双蓝眼睛晃得人直迷糊。 两个女人霎时间就晕了。 “啊,你也是的吗?外国人?华夏语说得真好!” “我是纯正的华夏人,来黄原是旅游,好沉呀,家里太不知道体谅你们了,这哪是女孩子能提的箱子。” “我们有人一起的,他还没过来。” “哦,那咱们去那边,那边有座位,等人也方便。” 白萌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有阿丽努尔在场,她也不好造次,只得在嘴里嘟囔“狐狸精”、“卖弄风骚”什么的。 拿她的小包摔摔打打,不消停。 阿丽努尔好笑,“行了啊,那是在做任务,逢场作戏,还能当真呀。”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就怕他假戏真做噻,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我?见女人多了,心都花了,难管哩。” “姐给你说啊,男人不能一直管着,得像放风筝,有松有紧才行,他心里有你,自然就会考虑你的感受。” “那他怎不考虑你的感受?” “你咋知道没考虑?上次他还带我去逛省城哩。” “不也带着秀莲嫂子么。” “她已经进了门嘛,得先考虑她,这就是他的自律。” “那你怎么办?” “我再等,等他心里那扇门打开。” “门?” “你不懂,他有故事的,我看出来了。阿尼尔说,上次他们打仗,曾去过一个地方找人。阿尼尔还说,之前他已经在那里打过一次仗了,我想,那个人就是他心里的门。” 第237章 辞职 第238章 辞职 人算不如天算。 俩女人最终都没能走得了,李师成的动向被赵刚的人看在眼里,他在机场刚一出现,就被堵了一个正着,连那两女人都被牵连了进去,没能够走脱。 “唉,白费力气,咱们也走吧。” 看着人在眼前被带走,阿丽努尔很是扫兴,官家出面,连口汤都不会给别人留下的,再盯下去也没有了意思。 自然,这李师成也就失去了威胁。 这之后的几天内,随着一个笔记本莫名出现在赵刚案头,李师成案相关人员纷纷落马,黄原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黄原报和省报接连收到投稿,关于“城管”的话题就成了茶余饭后人们议论的热点问题。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居安律所仍然在依据当事家人举报孜孜不倦的追索着某些诗人的责任,时不时的还会曝光几个人,这边关于城管执法粗暴、从业人员良莠不齐的各种报导开始层出不穷。 继而引起连锁反应,一时之间,大有向全国蔓延之势,宛如一场狂欢。 等相关部门反应过来,想加以制止的时候,为时已晚,因为大势已成。 必须要先给个说法了。 就在这时候,田福军把孙少杰叫到了他那里,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田福军已经很熟悉孙少杰的手段了,只闻味道就知道是他做的。 虽然这事情的发起者仍然是侠客岛,但他是不会去找自己闺女麻烦的。 再说,他也搞不定田晓霞。 “俄只是不想,有一天被人追到家里强索房子罢了,有错吗?” “那也用不着这样啊。” “那若不是俄呢?您说,若是那天俄的人不在现场,结局又会如何呢? 一个城管小队长,竟然牵出这么大一串,叔,您觉得问题出在了哪里?” “可问题是你越权了。” “问题是没人管呀,一个组织失去自身纠错能力,您不觉得很可怕吗?” “唉……发展……是需要代价的……”田福军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分。“当初让你走这条路,你打死也不愿意,如今你又几次三番的乱来,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你是会出事的。” “这是在逃避责任!叔,说心里话,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我很痛心。明明可以有更聪明的做法,却要以‘合理的代价’来自我催眠,这很不负责任。若是连你都这样了,我走不走这条路,又有甚区别呢?那样我才真的会出事。” “你也不要这么悲观嘛。” “叔,这不是悲观,这是清醒。 我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好吧,我答应你,这件事情之后,我会有个交代的,只要别人不再犯我。 叔,可是我还是想说一句。 现在还有不同声音,还有很多人没有学会沉默,事情还有改变的机会,点亮一盏灯,就有人会跟着走,跟着的多了,也就有了不同声音。叔,别忘了,您还在黄原哩……” “那……对于现在的局面,你有什么看法?你说说,我听听。” “这还真有……” 半个月后,黄原成立城市综合治理中心,大量相关部门将逐步缩编,职能将统一归入综合治理中心管理。 无论咨询、办证、纠纷、投诉、复议……等等所有涉民、涉商事务,人们均可以在那里一站式办完所有的事情。 综合治理中心分事务大厅、巡查调研取证大队、审议判定部、执法队、监察大队等几个部门构成,各行其是。 这就是黄原的回应。 与此同时,一幢三层红砖大楼在东关市场附近开建,这幢由原西建筑公司承建的大楼把红砖玩出了天花板。 大楼共使用五百万块精制红砖为主要建筑材料,共建造了十九种柱石,三四十五种窗户,三十八种栏杆,三层共八十三种建筑物,全部采用花式砌法与传统建筑工艺结合打造,正面墙体上,还用红砖精心拼出了“一九八三”字样。 年底交付时,孙少安不无感叹。 “这是俄这辈子盖的最好的房子了!以后再也盖不出来更好的了。” 田润叶也是满满的自豪。 她禁不住打趣丈夫道:“这你还不满足啊,只怕以后人们只要提起黄原,都不会忘记这幢大楼了。这是丰碑。” “都是少杰的主意……”少安道。 贺秀莲抱着老二,不无羡慕的道: “这要是家里的房子,该多好呀。” 今天是孙少安的大日子,孙少杰包了一辆车,孙家人差不多都来了。 见媳妇这样喜欢,孙少杰转头看她,“你很喜欢吗?俄建一座给你呀。” “你少来,双水村全来怕是都住不满,俄可享不了这个福,还是村里住着舒坦。” 少杰母亲道:“让少杰盖城里嘛,农闲了就去住住,总不能一直住在村里,还有孩子呢。他们长大了,也要出来见世面的。当家的,你说是不是?” 孙玉厚正在跟贺耀宗小声说话,好似在商量什么,闻言赞同道:“该当的,该当的,家里都可以去住的。” “哥,给俄留一间呀。” 兰香推着奶奶,趁机要好处。 白萌萌建议道:“我觉得可以建在省里,跟居安的宾馆建在一处,连家政都省了,到时候人多还热闹。” “那就这样办!”孙少杰拍板道:“先建起来,然后再说该怎样住,这也算咱们原西建筑公司的活广告了。” 这幢红砖楼本身就是一个广告。 多半年前,孙少杰答应田福军的,算是他送给黄原的礼物。 这幢大楼是为黄原城市综合治理中心建的,位置也是精心选择过的。 背靠古塔山,面向黄原城。 这幢奇特的大楼将和黄原首创的城市综合治理模式一起,永远的记入黄原城一九八三年的历史被人铭记,并且迅速向全国辐射出去。 今天不只是孙少安的大日子,也是黄原城的大日子,黄原领导班子都在。 田福军跟商全谈完事情,招手叫过孙少杰,“你真的打算要辞职了吗?” 第238章 少平结婚 第239章 少平结婚 孙少杰点头承认。 “若是继续下去,我怕会忍不住再做些什么,那还不如从现在开始见好就收,如此,我还能保留当下的局面。” “呵,我那时就是说说,提醒你一下,不至于如此,你有些极端了。” “叔,我知道的,您是出于爱护才那么讲的,但我想了,大势不可违,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也撑不住,此时退出,大家都会轻松一些。” “哦,再遇到事,你会怎么做?”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这有区别吗?” “有啊,那时候我就是屁民,立场不同,大家各施手段,各凭本事,我能攻击人也能被别人攻击,这样公平。 再说了,没了这个身份,别人也不会再有‘微词’,会‘宽容’一些。 毕竟,对自己人和对外人,他们相当的分得开,说起来我还占便宜呢。” 田福军无奈。 他看向商全道:“商主任,他就这样跑了,你就任他这样胡作非为?” “孩子大了嘛,有自己想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商全双手一摊,做无奈状,很难说他是不是在占少杰的便宜。 “再说了他也不过是不上班而已,反正这么多年以来,他也没老实上过几天班,这样我还省心了呢! 他现在也拿了他该得的。 无论到哪里,到什么时候,供销社还不都是他的家嘛,这点改变不了。” “明白了!”田福军哈哈大笑。 历经大半年争论、谈判、斗争,供销社终于在这次博弈中胜出,从而开始了全国布局,进入了高速扩张阶段。 历史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作为最大的幕后功臣,孙少杰混在一些人里面,获得了“终身员工”称号。 这也是商全肯允许他“辞职”的重要原因,反正只要有这根绳子牵着,量他也跑不到哪里去,到头来还是随叫随到,反而因为松开了手脚,说不定他又能闯出一个新天地哩。 这一点上,商全相当有经验。 田福军见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爸爸,抱!” 妞妞在奶奶怀里伸手。 “好!好……抱抱。” 孙少杰忙伸手抱了过来,贴身小棉袄嘛,偏心一些倒也正常。秀莲怀里的老二看得眼热,也伸出小手求抱抱。 “你已经是两岁的男孩子了,咋还让爸爸抱呢。”但还是接了过来。 一手一个,正好对称。 贺秀莲出人意料的生了一对花棒,这可是喜坏了孙家人。 孙少杰原本只准备了“牛牛”的小名,此时只好灵机一动,于是多了个“妞妞”,贺秀莲怪他敷衍了事,自作主张给闺女起了个“燕子”。 于是,夫妻俩各叫各的。 燕子倒也乖巧,叫那个她都答应。 大名也定了。 牛牛叫贺承宗,妞妞叫孙思燕, 孙少杰有个三个孩子,心里很满足了,这也是他决定辞职的原因之一。 发展到现在,他需要的是巩固住现有成果,而不是什么大发展。 如今大哥在县里,田润叶在教育口,贺秀莲有醋厂,还通过飞鸽骑队的人扎根原西县各村镇,少平在媒体上。 孙家有此局面,足够了。 第二天,是新年元旦。 黄原城市综合治理中心在红楼重新挂牌,从此,再也没有挪过地方。 而这种模式,也被一些城市采用。 这天,也是少平和田晓霞的婚礼。 几个月前,南方城市大水,田晓霞自然又去了那里,但由于组织得力,并没有造成多大人员伤亡,有孙少平形影不离跟随,田记者终于没有以身涉险。 安全度过这一关后,孙少平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终于安全脱险。 经此一事,晓霞终于下定决心。 孙少平身体还弱,不耐久立,他们婚礼就是在医院举办的,简朴而热烈。 孙家全家出动来到黄原,也是为了此事,庆祝少平得脱大难,共同为这对新人送上家人的祝福,连洋洋和虎子都有任务,他们负责押车头,暖新床。 少杰送上自己祝福时,少平一把抱住他,兴奋的说道:“哥,我做到了!” “你得再装几天,别让她看出来。” “晓霞早知道了。” 孙少杰:“……” 田晓霞也要求同样待遇,借机附耳说道:“本姑娘全知道了,你心真狠!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现在也不错。” 孙少杰只能默然以对。 金波终于娶得美人归,也参加了好朋友的婚礼,趁宝琴跟晓霞她们闹的时候,他凑过来求带玩。 “哥,听说你辞职了?带上我呀。” “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嘛,宝琴家那么大的盘子,还不够你折腾的呀,跑我这里凑什么热闹啊。” “我是男人嘛,咋能吃软饭。” “那你还不是天天吃。” “哎呀你别乱说,那不一样。” “那好吧,宝琴同意了?” “她听我的。”金波状极得意。“对了,巴图大哥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不会又是马吧。” “不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还没有想好做什么,等确定以后再通知你呀。” “别呀,一起想,”金波急了,“我已经打了辞职报告了。” “动作这么快?” “跟你学的嘛。” 房地产的大势还没有最终到来。 孙少杰打心眼里想做百货生意作为过渡,顺便攒一些资本。 但他不清楚目前百货行业生产现状是个什么状态,光听王满银白话,心里着实有些不太安稳,正想着等这边事了,去南方看看呢,见金波自告奋勇,索性就委托给他好了。 有人跑腿,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那行,待这边事了,咱找个地方说道说道。” 百货行业在千禧年以前,都是随着量贩和超市的渠道进行零售。 超市做副食等特卖吸引客流,而百货类产品提供高毛利贡献,依靠超市吸纳进来的庞大客流进行销售。 再之后,出现部分百货特卖商店,曾经风行一时,但随之销声匿迹。 大约是因为遭遇房地产飙升带来的实体店铺运营成本偏高,继而在网购冲击下,不得不提早推出历史舞台。 也算是中道崩殂。 不过,这些算是孙少杰心中的推断,是不是,行不行,还在两可之间。 他毕竟不是业内人士,需要了解之后再做决定,说不定还要跑一趟南岛呢,因为,此时国内的加工业体系还没有形成,大多商品供应还是依赖南岛。 所以,这时候也是走私、水货最为兴盛的时期,后来也是那批从业人员,为了更高收益纷纷建厂仿造。 其他人有样学样,加工业才迅速兴起,待国内大市场消化完他们的假冒伪劣,他们的生产设备、管理水平也就发育到了相当的水平,这才有了后来的“三来一补”发展的基础。 孙少杰心里打着算盘,同时也在考虑着是否还有其他更为便利的行业。 少平婚礼之后,要出去转转了。 第239章 出行 第240章 出行 参加完弟弟少平的婚礼,时间就进入了腊月,一九八四年的雪,来的早了一些,才没几天,雪粒就开始在黄原上飘洒,孙少杰当机立断,全家终止了旅游,立刻踏上了返回原西的归程。 回到双水村以后,大雪就纷纷扬扬的飘洒了下来,时大时小,连着一直下到了腊八,整个黄土高原上银装素裹,成了稀罕的雪国世界,到处沟满壕平。 孙少杰索性哪里也没去,就窝在村里,陪着妻儿,跟父母亲和奶奶过了一个完整的春节,他带着一帮子小豆丁,打雪仗、滑冰车、捉麻雀、掏野鸡……甚至还动手弄了一个雪坡,和一群孩子们学着滑雪,闹得村里鸡飞狗跳的。 最后被实在忍不了的几个老家伙联手镇压,才终于消停了一些。 玩得是高兴,孩子们也乐意,可把一群孩子搞得跟蒸汽机似的整天冒烟,一天要换两三身衣裳,这谁受得了呀。 其它不说,光挑水洗澡、洗衣服、烘衣服都难为死个人。这可是冬天! 反正孙少杰是玩美了。 孙家几个小豆丁也玩嗨了,孙少安和田润叶春节回来过年,虎子都不认他们了,叫嚷着非要跟着二爸过年。 这是孙少杰在家里过得时间最长的一个春节,也是孙家人最齐全的一个春节,除夕夜,那满窑的莺莺燕燕,满地的娃娃,看得孙玉厚老汉都有些恍惚了。 二娃那年说的话都实现了! 除了小女婿未定,其他都应验了。 儿子、女儿、儿媳妇、女婿,全部如他当初所言,连小儿子少平都娶回了一个官家大小姐,这些……搞得老汉都有些神神叨叨了,整个春节不住的往祖坟那边跑,说什么都要和他们好好唠唠。 这哪是光宗耀祖啊,是直接鎏金呀! 弟弟孙玉亭非要跟着去,老汉都坚决不让,怕祖宗见了恼起来捶死他。 无奈的孙玉亭跑去找母亲告状,说他好歹也是个村干部,咋上个坟都没资格了,被大哥左嫌弃右看不上的。 最后被少安揭了他的底儿。 “二爸你是看上爸的那些酒了吧……” 孙玉厚上坟用的是胭脂醉,可馋死了治保主任,他知道那东西的好,拿去洒地上多可惜呀,祖宗喝啥不是喝呢。 就这样,吵吵闹闹的,一个难忘的春节过去了,时间真正到了八四年。 农历新年刚过,孙少杰就出了门。 随行的只有一个阿尼尔。 金波跟宝琴回一趟草原之后,会从那里直接南下,带着孙少杰分给他的任务,去南方市场做实地考察。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次出行,很少出远门的孙少杰选择了火车,主要是想走马观花,看一看沿途的变化。 到省城换车,外面各车厢走了一遍回来,孙少杰发现包厢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看着那巧笑倩兮的得意模样,孙少杰不由苦笑,“阿尼尔这小兔崽子,瞒得我好苦,你是不是一直躲在黄原?” “你骂我呢,我要说人家是从平京谈完生意南下,路过这里碰巧遇上,你信不信呀。” “信……”孙少杰拉长声音。 “随你信不信呢,咋,不愿意跟我同路呀,那要不我走?” “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 “不是吗?” “好了,说说你的生意,谈得如何了?” “我发现还真让你说着了,玉石销售放宽以后,真的有上涨趋势,那边已经有人在有意屯货了,我已经回信,让家里加紧收货了,尤其是那些精品。” “也别都收了,维持货源紧俏局面就行,总得给人留下一口汤,众人拾柴火焰才高,得让人觉得这行业有搞头。 要不他们若是觉得无利可图,转去炒其它的玉,比如翡翠,白玉价格上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在生意人眼里,任何所谓宝物都是攫取利益的工具和媒介,都是可以取代的。” “是这种吗?” 阿丽努尔皓腕一翻,露出一汪碧水,绿莹莹的沁人心脾,在那雪肤纤手的衬托下,愈发美的动人心魄。 玉如美人,美人如玉,相得益彰。 孙少杰强自定了定神儿。 “阿尼尔呢,咋不见人影,上车就到处乱跑,姐姐在也不说陪着,不像话。” “哈哈哈……”如风吹梨花,“是我让他出去的,呆这里太挤了,碍眼。” “你这做姐姐的……话说回来,你开始收这种玉了?” “嗯呐,京城那里有一些商店卖这个,我挑着收了一些,不过他们都要外币,我这里不多,这次去南方,就是想找点办法。” “我这里还有一些,回头给你呀。” “真哒?!” “打住,好好说话,别乱放电,真有一些,那时打仗,顺手搞了一点。” “那太好了,快给我呀,时机不等人,晚一天说不定就少好多东西。” “谁还能天天带身上不成?等回来再说吧,哪里就缺这几天。” “哦,那放在哪里,我让人去取呀,我还看上一些首饰和画,还有家具,也想收一些回来以后使,你不是喜欢木头嘛,我也给你弄几车回来放着慢慢用,这时候便宜得很。” “服了你了……”孙少杰起身,从旅行包里翻出一个方方的大纸包,“这次出来带了一些,先都给你吧,差不多能用上一阵了。” 阿丽努尔喜笑颜开,抱起来颠了颠,又撕开一角看了眼,“你这是带了‘一些’呀,这都有二十万了吧,” “好眼力!”孙少杰赞道。 “你很有钱的嘛,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啊,算是家……啊那个股份,让你掺一股。” 说罢,她打开包厢门挥了挥手,很快,走过来一个精悍的人。 “送去平京,告诉他们开始扫货。” “这样的人你有多少?” 见那人离开,孙少杰开口问。 “不多,有十几个吧,其它都是生意上的人,分了两条线管。” “什么背景?” “哈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是华夏人,我大哥还为这个国家献出了生命呢,我怎也不会走那条路,你放心吧,以前也有人找来过,被我……” 阿丽努尔伸手如刀,往下一切。 第240章 少女的心思 第241章 少女的心思 “哎呀,干嘛打我?” 阿丽努尔抱头,状很委屈。 “装什么装,那也是你一个丫头能做的事儿?手上沾了血,以后想洗都洗不干净。” “你在管我呀。”姑娘做幸福状。 “想多了你,这是当哥的在教训妹妹。”孙少杰打碎她的臆想。 “哼!哪天我真杀一个给你看。” 见孙少杰又要伸手,忙捂头闪躲。 “你敢,我翻脸了呀。” 看她的模样,孙少杰心里一直装着的那一个疑惑,忍不住就说了出来。 “阿丽努尔,从那年见面算起来,至今快九年了吧,这些年你一直在踏实的做事情,发展到如今规模不容易……好吧,我直说了吧,若是觉得不愿意,你可以不回答……” “说噻,婆婆妈妈。” 白萌萌的影响力真大。 “那我就直接问了,之前你不是一直挺老实的嘛,怎突然……” “呵,你终于问出来了,不装傻了?天呐,没想到我阿丽努尔有生之年还能等到这一天,这可真是……” “停!”孙少杰阻止她继续发挥,“不要这么讽刺人啊,不爱说就别说。” “发一下感想还不行吗?” “行!” 孙少杰起身往外就走,被阿丽努尔一把拖住,“好啦,我不说啦。” 她真的不说了,包括孙少杰刚才的问话也不回答,孙少杰只当她不愿,也不再问,于是就新换了一个话题。 “翡翠有两个来源。 一个是以前传下来的,好处是精品多,有文化底蕴,若是得遇名人名物,会特别的值钱,但这种多已被收藏,所以数量较少,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 另外一种是原石新琢,虽工艺良莠不齐,但胜在好找,彩云之南再往南,如今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你们有出身上的优势,其实可以朝这个方向发展一下,提前囤积一些好料子。 至于工艺,有货后再找高手不晚,真有难处的话,我也能帮一些小忙……” “你都说了不着急,等等再说。你刚才不是问了那个,不想听答案吗?” “你不是不想说嘛。” “我说不想说了吗?” 这丫头可真难缠。 “那你说吧。” “我现在又不想说了。” 孙少杰直接气死。 索性摸出一本书,盖脸上倒头就睡。就没见过这么玩人的。 “你的挂包是百宝囊吗?怎什么东西都可以摸出来?”说着就去翻少杰的挂包去看。里面当然啥也没有,除了几个随身的小玩意儿。 “说说呗。”她动手摇他。 “佛曰:不可说。” “说说嘛。”她继续摇他。 “这是保命的本事,盖不外传。” 阿丽努尔就这么不断的折腾他,直到火车过了绿城,一路都没有消停。 火车停了大约半个小时。 再出发时,阿丽努尔却安静了,抱膝看着窗外发呆,期间该吃饭吃饭。 少杰给她递水果照吃,递茶水照喝,有时候还会摸出那块大砖头说些事情,却不再和少杰说话,直到过了鄂省。 “阿米尔参军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时间长了,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儿了,后来就有通知书送到家里,达大和阿帕哭得都昏过去了,我没有。那一段时间,都是我在照看阿尼尔和玉山、卓合拉他们,可我一直想有个哥哥。 直到那天你到家里来,跟我想象的哥哥一个样,可我知道你不属于那里,早晚是会走的。果然,你没呆多长时间就走了,我就让阿尼尔跟着你。我想啊,有他在,联系就在,那样,不管你在哪里,阿丽努尔都能找到你。 我那时猜道你有心事,不想打扰你,后来你突然结婚,我都哭了。 再后来,我慢慢的发现,你好像很少考虑自己,为你大哥,为那个田润叶,为你弟弟,为那个晓霞,为你们家所有的人,为像阿尼尔那样跟着你的白萌萌她们,为你们村,你们县,你们的那个黄原,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去年,你弟弟和那个田晓霞出事失联,你紧张了一阵,后来见人无事,你好像放下了一块石头,忽然就辞职了。 这次再见你,你像是换了一个人,明显轻松了不少,我猜,是你要做的事做完了,那么,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了? 那我等了这么久,是不是该有资格了呢?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觉得,我有这个资格!” 最后的话,像是宣言。 孙少杰听完她的叙说,心里也不知道是啥滋味,无奈只好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我已经结婚了。” “她根本配不上你。”阿丽努尔抗声说道。 “你这样说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配’呢?我理解她,她理解我,我想着她,她想着我,这还不够吗?别讲什么门当户对,共同语言什么的,我不相信那一套,再说了,我和你嫂子有很多共同语言。” “养猪喂鸡吗?”她撇嘴说道。“还有,别喊我丫头,我知道的,那是你们汉人长辈称呼晚辈的,听着你好像比我大很多似的,其实也就四岁!” “大哥喊妹妹也是一样样的,作为妹妹,你要尊重你的嫂子。” “你别蒙我了,你那样叫兰香行,你们年龄差那么多,就像我们那里叫‘乌卡’,可咱们不是,你是故意拉大咱们的年龄差距,当我不知道吗?还有,我很尊重秀莲嫂子呀,但事实就是事实。” “你也知道是你嫂子了?我已经结婚了,别七想八想了,以你的条件,什么可心的人找不到呢。” “可别人不会手把手的教啥也不懂的我怎么琢玉,怎么做生意,不会多年如一日的供养战友的家人过生活,更不会像之前那样,我怎么闹他、折腾他,他都不烦的……我知道的,若是错过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我已经后悔了,你明明应该属于我的。” “我已经……” “别说什么‘结婚了’,我,不,在,乎!” 孙少杰看她决然的样子,赶忙撤退,不敢再刺激她了。 “好了,我知道了,会认真考虑的,这事咱们慢慢说,你先冷静。” 阿丽努尔似乎也用尽了所有勇气,说完以后就软了下来,蜷缩在孙少杰身边慢慢的睡了过去。像个无助的孩子。 直到确认她已经睡熟,孙少杰扯过一张毛毯给她盖上,自己走到包厢门口抽烟。 阿尼尔悄悄摸了过来,“睡了?” 孙少杰点头,想敲这小子一下狠的,想了想,还是忍了。 “那十几个人是怎么回事儿?” 阿尼尔了然,“是师父派过去的人,她说要给你看好家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次回家探亲,暗地里交了手,他们出示了证件。后来我也问过师父,她也承认了。师父说阿恰做的事有些大,财不露白,被人盯上会很麻烦的,最好就是从源头抓起,于是就……” “全是?” “全是!” “那就好,以后,那些人归你带领,别让你姐参与了,她的世界是光明的世界,不应该有这些东西。” “我听阿卡的。”阿尼尔点头。 孙少杰的直觉,监督下这步棋,公私兼顾,别有目的,但不会害人。 这一点,他很有把握。 车厢里突然静了下来,火车“哐当”“哐当”的行驶着,突地拉响汽笛,发出“呜”“呜”的声音,传出了很远…… 第241章 好处 第242章 好处 “你看,这边的橘子好奇怪,又大又圆还硬硬的,咋剥皮的嘛。” “姑娘,外国人?” 车站移动柜台上的工作人员看到蓝眼睛的大姑娘说普通话,很是惊奇。 “你普通话说得可真好,比我们这里的人说得都好。这不是橘子,是柑。 柑橘,柑橘,这是两种东西。 柑吃起来比橘子甜,像西瓜一样切着吃,不用剥皮,你买些尝尝吧,完好的放了一个冬天,可不容易哩。” 车到赣州,重新焕发精神的阿丽努尔兴高采烈的决定放风,拉了孙少杰下车,打算看一看这南方世界的风物。 她还没有来过这边呢。 结果看上了人家黄红油亮的贡柑,爱不释手,见工作人员推荐,就向孙少杰看了过来。 孙少杰正在旁边买烧饼。 两毛一个虽贵了一些,但夹了牛肉味道还行,那米粉就不太看得上了。 阿丽努尔和工作人员的对话,他早听见了,正忍不住发笑,见她忽然看过来,忙对工作人员说道:“她一个外国人,又没有吃过,你请她品尝一下呗,好不好吃,总要吃过了才知道。” “瞧你这人,我还没挣你钱呢,你倒先吃我一个,亏死我了都。” 虽然嘴上不愿,手上却麻利的切开一个。他是看出来了,这俩人不差钱。 “你少来,卖一个你至少挣仨。” “没你说得那么多。” 工作人员辩解。 “好吃!咱全买了吧?” 阿丽努尔征求意见。 “随你。”孙少杰道。 “那你过来付钱。” “啊?” 孙少杰乖乖过来掏钱,末了觉得有些吃亏,对眉开眼笑的老板说道:“你挣得太多了,把你的刀子送给我。” “家传物品,概不送人。” 工作人员据理力争。 “那送两个柑橘,要不我不买了。” “你敢吗?”工作人员吃定了他。 “不要这么小气嘛,没有刀子我咋吃嘛,没办法吃还不如退给你。”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又不是差钱……”工作人员没奈何,“好吧,反正还要回去再装货,送给你好了。” “生意是生意钱是钱。”孙少杰兀自嘴硬。 “烧饼啦,两毛一个!……米粉啦!两毛五一碗!您要不再买两碗米粉?停车时间很长啦,吃完都不耽误。” 旁边刚卖给孙少杰烧饼的工作人员看得有些眼热,忍不住再次推荐。 “你那米粉做得太对付,清汤寡水的,连骨汤都舍不得熬,不吃!” 阿丽努尔眉开眼笑的看着孙少杰和人耍着玩,突地感觉被人给轻轻的撞了一下,皱眉看过去时,见是位小姑娘。 看模样似乎有些神不守舍。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茫然,怔怔的在卖米粉的摊位前看了一会儿,干咽了口唾沫,还是低头走过。 “哎,我想吃那个,但没吃过,你帮我尝一下呀。”阿丽努尔叫住她。 “我……我没钱还给你。” “你是帮我嘛,不要你出钱。” 那姑娘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补了车票,她已经身无分文。 茫无目的的走到这里,车票已经到头,不得已走下火车,站在月台之上,茫然四望,不知接下来要去何方。 阿丽努尔见此,也就不再等那姑娘同意,伸出葱白一样纤嫩的手指,指着那米粉对孙少杰说道:“阿卡,阿丽努尔要吃那个东西,你买两碗过来呀。” “得,你是买呢还是买呢?”工作人员调侃他道。“多嘴!还不快做,耽误了发车,小心我不给你钱。” “好嘞!耽误了你端走,不要钱。” “快点做吧你。” 人世间的相遇,就是这么的离奇。 只是吃一碗米粉的功夫,阿丽努尔就成功的拐带了一个女孩,当火车再次拉响汽笛以后,人家已经跟她一起,很乖巧的坐进之前的那个包厢里面了。 当然,孙少杰也享受了和阿尼尔一样的待遇,被暂时的赶出了包厢。 理由是“怕客人紧张”。 看着阿尼尔促狭的笑容,孙少杰没好气的进行现场教育,“你都看到了,知道我以前的做法有多明智了吧,美人养眼可也危险,还是少招惹为妙,十个美人九个怪,生命可贵,远离危险。” “阿恰很好的,她很在意你,我知道她现在很快乐,阿尼尔很高兴。”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面推呀。” “师父说黄原太小了,阿卡不必自我设限,应该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人生有不同的境界。有本事的人不会拘泥于现实规则,那样太可惜了。” “我已经有些后悔让你跟她学东西了,那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可我已经学了呀。” “好吧,咱不说这个,等下了车,咱们先去王满银那边看看,之后再往南边走走,看看这时的南方是个什么样子,我也顺便验证一下心中的一些认知,那之后,咱们再决定做一些什么吧。” “阿卡做什么?阿尼尔都跟着。” “你达大那里……” “达大和阿帕都认为,阿丽努尔长大了,需要一个男人,就像小母羊长大了要建立自己的羊群,其它他们是不管的,阿恰有自主决定权,你莫担心。” “我担心个屁!” “阿卡,南方很好吗?你好像很重视那里,那里的人都小小的……” “这个国家呀,自古以来就是陆权至上,从来都是自北而南的统一全国,然后北上控制草原,之后就会经营天山南北,巩固以后继续向西经营。 而南方呢,因为气候适宜,海运便利,自宋以后就是财赋重地。 无论粮食、茶叶还是丝绸,包括大部分的瓷器,大都是出自那里。 所以,自古商业氛围浓厚。 那里历代涌现出了无数的大商巨贾,商业思维和意识渗入到了骨子里。 现在开放了,他们更是如鱼得水,纷纷以宗族、村庄等为纽带结合在一起,四面出击,到处捞钱,咱们要去看一看,学一学,早晚会用得着的。” “师父说,奸商奸商,鼠目寸光,商人见利忘义,金钱至上,根本不值得倚仗。” “虽然……有失偏颇,但也不可一概而论,他们过于专注经济和眼前利益,在政治上的眼光……或者是利益驱动的习惯使然,总体上是差上一些。只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是人家优势。 所以,不可偏听偏信,那里还是有很多值得咱们学习的地方的。” “我听阿卡的。” 这时,阿丽努尔打开包厢的门,向孙少杰招手,“怎,休息了?”他问。 “嗯,睡了,应该是累坏了,有些心力交瘁,你那东西再给我一些。” “下的本钱有些大了呀。” “啥本钱不本钱的,我好容易才培养一个萌萌,让你给拐走了,你得赔我。” “哪儿跟哪儿啊这。” 阿丽努尔眨眨眼,“我要把她培养成我的新帮手,你也有好处的哦。” 第242章 满银 第243章 满银 从七八年初来到义乌,到如今王满银已经在这里过了五年。 期间他曾经回过一次黄原。 那时候孙少杰已经再次入伍,两人没能够见面,过罢春节,耐不住的王满银受这个地方浓厚商业氛围的吸引,又毅然决然的回到了这里,并且成了家。 黄原的逛鬼,正式成了义乌女婿。 几年以来,从之前的到处被撵到如今的完全放开,义乌的商业环境大为改善。 期间,依靠飞鸽重骑和津门之行攒下的本钱,王满银慢慢的发展了起来。 小有成绩之后,他故态复萌。 他的手又开始松得像裤腰带一样,照那趋势,若是不加遏制,不但会迅速花尽之前的那些本钱,还要寅吃卯粮。 幸亏他烧到高香,娶的那个叫冯姐的女人是个厉害角色,见他如此,强忍了他两个月后,迅速出手,掌握了家里的经济大权,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莫道逛鬼不服管,从此满银成暖男。失去了经济大权的王满银,开始收心做事,倒也渐渐的有声有色起来。 这人啊,有时候得服管。 也是这小子运气不差。 外地男人被女人榨干钱财后开革出家门,在本地也是常有传说的。 现在,夫妻俩在新开的小商品市场里已经拥有了一处铺面,开始做起了批发生意,如今,连孩子都有了俩。 新兴市场自带人气,生意上,除过好的货源比较难搞到,其它倒还顺利。 孙少杰也碰到了货源的问题。 市场里逛了大半圈儿,发现跟心中所想相去甚远,大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忽略了一点。 此时的民间市场,只是在解决“有无”问题的阶段,而且还是初期。 好一些的商品大都来自国营单位。 他们都是按照计划安排生产,成品也是按计划划拨,既使有多余的货物,供不应求之下,也很少会放货给私人。 人家做生意也讲究门当户对。 毕竟,这时还不是九十年代,计划经济仍然是主流,内部有计划,外部有需求,正是日子过得最红火的时候。 而离开他们,民营企业别说设计、质量意识了,连原材料都得不到有效保证,现在还不是经济发展的主力。 前两年最红火的乡镇企业,也因为原材料紧缩,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而那些以农产品深加工为基础的企业,又不是孙少杰追求的对象,有供销社体系在,别人也竞争不过。 所以,离开供销系统,这时候做零售或者批发生意,都还为时过早。 “看来有些想当然了。”他这样对阿丽努尔说着,言语里有说不出的失望。 “可我觉得这都很好呀。” “那是你没见过更好的,看来有必要去南岛一趟了,不知道这时候过去容易不容易。” “阿卡,我有办法呀。”阿尼尔插嘴。 “你?”孙少杰极度怀疑,“你不是说偷渡吧,那可是不……也不是不行哈……” 他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以他的本事,倒也不算太难,既便带上阿丽努尔,也不是没有成功机会。 “阿卡……”阿尼尔首次对孙少杰的想法感到奇怪,甚至有些无语了。 明明手里有尚方宝剑,却看不见。 “咱们去找师父呀,她一定会有办法的,送几个人过去,没问题的。” “小羊羔,你想引狼入室,给姐姐找敌人吗?”阿丽努尔瞬间警惕。这姑娘自从表态以后,丝毫不加掩饰了。 “现在不应该是联手破局吗?打不开口子,谁也没戏。唉,女人!一恋爱就降智商,姐姐那么聪明也不例外。” 阿尼尔心里悄悄哔哔。 “阿恰,打个电话,又不见人……” “是吗?这还差不多。” 孙少杰没理会这兄妹俩,听了阿尼尔的话,他心里却不住的盘算了起来。 心说端着金饭碗要饭吃,也没谁了,他有工具箱呀,还做啥百货批发。 部队可不是只会打仗,现在国内最强、最健全的的生产体系在哪里? 军工呀! 他们马上就要开始军转民了吧,正好赶上这一波,去南岛买买买,然后出图、出技术,而后军工体系承接过去复制生产,再然后直接出口赚外汇。 到时候自己在国内开专销店,拿一手货源,谁能比得过自己呀。 如此一来,自己参与进去,不但救活一大批企业,也可以变相保全大批军工子弟,他们不用走私赚军费了。 他还真需要和监督好好谈一谈了。 正想着呢,突觉眼前一暗,似乎有人挡路,身体自动向旁边一切,无比丝滑的绕过了来人,继续向前。 如战场上滑过那诡雷的绊线,目不视而自知,不思不考,凭直觉而为。 却不想衣角竟被牵住。 他这才回神儿,凝神细看,发现认识,“是你呀,好久不见。” “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王满银满脸发红,双手交错,结结巴巴,有些无措。 “正好说要看看你呢,你是在这里……做生意?” “是!是……俄有个铺面哩。” “不错!哪里,我去看看。” “这!这儿……”王满银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要领着孙少杰过去。 孙少杰看过去,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忙碌着,很是麻利。 “做的是袜子?这生意不错,花样多,换新快,量应该很大吧。” “还行,出货很多。” 王满银已经缓了过来,说话也开始流利了起来,“我婆姨!”状甚自豪。 “恭喜!这是你孩子?” “是,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五岁?孙少杰心里疑惑。 他摸出两块玉牌,带着黄灿灿的金链子,每个孩子送了一块挂上。 “关铺子,今天家里有客人。” “行!你说关咱就关。” 那女人极给王满银面子,口里应承着,手上已经行动了起来。 孙少杰不好意思扰了满银的生意,提议道:“要不你们再忙一会儿,我也到处转转,才刚看了一大半。” “那让当家的带你走走,他这里地头熟,做个向导还称职,我先带孩子家去,买菜收拾一下也需要时间。” 几句话间,面面俱到。 这王满银也算是有福了,娶的这个女人很不错。孙少杰心里暗叹。 第243章 生意的门道 第244章 生意的门道 从王满银家出来,孙少杰忽地感觉少了点什么,细想才发现是少了个人。 “你的那位‘帮手’呢?”他问。 “说是不舒服,在宾馆里歇着呢。” “别给饿死了,那就太不划算了。” “咋就不划算了?” “不但赔了不少本钱,还连累得你那‘培养帮手’的大计胎死腹中,白忙活了一场不说,也可惜了我那胭脂醉。” “真刻薄你。”阿丽努尔捶了他一拳,“给你说啊,她很漂亮的哦……” “村花。” “春花?” “阿恰,阿卡说的是村庄的村。”阿尼尔忍不住在旁边插嘴。 “我难道听不出来吗?要你多嘴。没听见人都要饿坏了嘛,还不快去。” “哦……” 赶走了电灯泡,回头对着孙少杰做了个舞蹈动作,“我也是村花呢……” 阿丽努尔又在诱惑他。 这姑娘真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不行,得给她找点事情做。都说男人不能闲,其实女人同样也是。 “你怎么看你的玉石行业?” “就是做有钱人的生意了。” “话是没错,可有钱人多种多样,需求也各个不同,怎样才能把你想要的从他们中间剥离出来呢?” “你有办法?” 阿丽努尔借机依偎过来。 “停!说正事呢。”孙少杰摁着她脑袋转了个圈儿,“还想不想听?” “那你说。” 阿丽努尔暂时停止游戏,涉及到她的生意,这姑娘还是很靠谱的。 “你想啊,玉石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跟它的特性结合,被人们赋予很多东西作为加持,比如辟邪、养人、文化等等,加上本身也是稀缺资源,历年历代加持之下,才有了如今的现状。 但以生意的眼光来看,就要跳出那种思维局限,分析其中规律。 比如说绝不薄利多销。 千百年的加持之下,就不是让它们被当成萝卜卖的,所以,之前那些国营玉石店的做法都是错误的。 玉石,从来是先说文化再谈价格,先有市场再有买卖的。能花钱买玉石的主,就没有差钱的人,他们相信贵有贵的道理。只有利润充足,才能有资金做价值运营,不断积累认同和用户。 所以,玉石值钱,值钱的是附加的那些东西。这一点认知最为重要。 从这一点上来说,要主动培育市场。 再比如精准渠道加多店矩阵。 简而言之,就是对客户精准画像之后,错放类目混业经营,诸如减肥茶放在大码女装店、风水佛牌要放在拍卖收藏、名品高仿要放在创意礼品、巧克力要放在高档时装……有的甚至要从产品设计端就要开始布局,做把玩跟做饰品,它们的应用场景是不一样的。 如此,再配合多店多品多动销,相互配合,相互拉价,相互抬轿,有时候甚至要主动屏蔽掉你自己的主营店铺。 再有就是精细化营销,建立客户数据库,注重服务,注重老客户维护……” 说罢,看阿丽努尔在凝眉思索,孙少杰在心里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 “说了这么多,你想出些啥没有?” “你的意思是要我不仅仅关注玉石,还要做一些其它事情来配合。” 这回孙少杰真的要给她点赞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玉石自古跟文化绑定,是高雅人的玩意儿,所以,功夫在诗外,要把生意做得不像生意。那样,一开始你就给同行树立了一个不可逾越的标杆,生意才会真的滚滚而来,否则,只掌握了玉石资源,最多也是一个大一点的供应商而已,大钱最后还是让别人赚。” “那这可就多了呀。” “慢慢来嘛,先从国内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开始,丝绸、瓷器、茶叶、文房四宝、非遗传承……” 一不小心,后来的术语遛出来了。 “啥是飞衣传承?会飞的衣服……” “总之就是大多数人吃不起用不起住不起的那些东西,哪怕吃口东西,都得是红楼梦里茄鲞那种水准的才行。” “我哪有那种功夫和本事。” “作为老板,不必太懂技术。 不都说了么,慢慢来嘛,比如丝绸,不必按玉石的思路来做,你直接掐尖,丝绸最后还不是归结为服装家居嘛,你组建公司,组织老艺人直接做奢侈品服饰,然后通过公司向产业链上下游投资一些高端原材料和关键环节,四两拨千斤的运作还是可行的。 其它瓷器、茶叶等同样如此。 若是怕麻烦,你可以组建销售导向的公司、会所、工作室等,参股拍卖行,建立各种和有钱人接触的平台,通过销售渠道控制整个产业链,通过订单来吸引外部资源去主动运作其它环节…… 这南方啊,无论丝绸还是茶叶、瓷器等,都是原产地,多年沉淀下来,老传承多了去了,比如jdz就在附近不远的邻省……” “呵!”阿丽努尔忽然回神儿,“你是想支开我不是?” 操之过急了! 女人啊,有时候直觉惊人。 孙少杰忙往回拉,“你想多了,这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男人出门在外,有你这样的姑娘陪着,该多有面子呀。” “这还差不多。” 回到宾馆,阿尼尔已经买回了东西,那姑娘已经吃上了。 不过,小猫一样,吃得并不多。 相比充饥,看起来应付阿尼尔“盛情难却”的成份好像更多一些。 孙少杰把阿丽努尔叫过去,问她。 “你问她的来历了吗?看她似乎别有心思,若她真有难处,帮一把也就帮一把了,然后让她自去,别再说什么‘帮手’,这类事情是不可强求的。” “听她说之前是做小生意的,很机灵,是个好苗子,放过就可惜了。” “帮手是身边人,要知心,要打心眼里愿意才成,可遇不可强求。” “那好吧,我再问问去呀。” 任阿丽努尔去问人,孙少杰把阿尼尔叫过来,“这边也就这样了,启动时机还不成熟,准备一下吧,明天咱们就出发,去开发区那边看一看。” “那,需要跟师父说,准备咱们去南岛的事情吗?” “先打个招呼吧,我心里有个打算,去还是要去的,但具体时间要等到咱们去开发区看过以后再定。” “那我先给师父说一下呀。” 阿尼尔见孙少杰点头,就转头自去办事了,去开发区也不是简单的事,需要边防证的,要提前准备。 第244章 监督驾临 第245章 监督驾临 时代大幕并不是一条直线。 时代只不过是时间拉长后的一个个节点,一段时间里不会只有一出大戏。 或许某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同时,它又是某个时代的巅峰,同样的,它也会是某个时代的开端,而随着时代大潮而来的每个时代独有的红利,能够抓住什么,抓住多少,全看你自己。 这是孙少杰在这个杂乱、简陋、尘土飞扬但却充满希望之地连着转了两天以后,心里涌现出的直接感受。 只是对于孙少杰来说,这地方的价值并不太大,这不是属于他的机会。 他对这些建立在所谓“三来一补”基础之上的加工业,并不太看得上。 因为这种模式从设计出的那一天开始,就是为西方国家的经济体系服务的。 从出生那天,它的未来就定型了。 两头在外的模式下,生产环节位于产业链的最低端,工厂靠榨取工人们的剩余价值来获得一点点微薄利润——这是有且仅有的一点收获,连工业产值都是假的,因为利薄且窄,水分太大了。 对国家贡献不但有限,而且副作用满满,因为这些拿资源和血汗换来的不是国家发展急需要的东西,而是纸钱。 就这样,这些钱还要再买一遍别人的国债,被人另剥一层皮才行。 若说有好处,也就是外汇储备了。 靠这些外汇储备,购买一些别人淘汰的设备,逐渐的完善了国内的工业体系,同时也培养了一批技术熟练的工人、一批有商业和经济头脑的弄潮儿。 如此,有了国内日益扩大提升的庞大市场有力支持,工业体系就有了再行迭代升级、逐渐自我完善的基础条件。 当然,也培养了一批向往花花世界的既得利益阶层,人随之开启了分化。 更糟糕的是,这些好不容易积攒下一些外汇,在货币对冲制度下,还带动了通货膨胀,这个词儿,从此出现在人们的认知体系里,挥之不去。 但孙少杰同时也明白,这件事却是必须要做,而且越早做完越好。 所以,他才通过铜城的那次事件,率先开启了房地产变革的序幕。 推动住房贷款加速房地产发展进城,促进卖地增加地方财政……差不多提前了近二十年,把最完善的房产开发模式呈现于人前,从而变相的加快了城市化进程。 “怎么,还在想着她呢?”他看着闷闷不乐的阿丽努尔,心里有些想笑。 “她不是答应帮你做事了嘛,有她在义乌张罗,你也省心了不少不是。” “我哪里用得着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再说了,省心的是你好吧,哎呀说的不是这些啦,讲了你也不懂。” 继续郁闷中…… 一个时代里,不只有一场大戏,当然也不只有一个故事,形形色色的人,各式各样的故事,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当阿丽努尔回来说,那姑娘叫骆玉珠的时候,孙少杰就知道她白忙活了。 那是个属于义乌的故事,不属于阿丽努尔的玉石,帮手当然谈不上了。 孙少杰建议面临感情纠结的姑娘去找当事人面谈。 “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 有了处理大哥和田润叶感情的经验,他对这些驾轻就熟。 于是,骆玉珠就走了。 孙少杰无从猜度阿丽努尔此时的心思,自然不知道这古灵精怪的姑娘心里在想些啥,见她郁闷,就想办法开解。 “好了,等这次事了,我陪你在南方各地转一转好了,想办法为你建立一个商业模式,算是弥补你没有找到‘帮手’的遗憾。” “哎呀你还说。” 姑娘怒了,伸脚踢他。 “好了!好了,不说了,咱们找地方吃饭,然后……阿尼尔,你师父回信了么,咱什么时候过去?” “还有两天,师父说,到时候有人会把手续送过来。” “那咱们吃饭去。” “我知道有个地方,那边炖的汤听说非常好喝,咱们去看看呀?” “你怎知道?” “师父说的。” “阿尼尔,你师父对你的影响这么大吗?张口师父闭口师父,瞧你姐都吃醋了。”孙少杰挑拨离间道。 阿丽努尔正愁无法出气呢,闻言立刻撸起袖子,阿尼尔见势不妙,忙说一句“我去叫车”,人就没影儿了。 “臭小子,算你跑得快。” “你这也太厉害了吧,阿尼尔好赖也算是个高手。” “高手吗?没看出来。” 血脉压制,竟然恐怖如斯。 吃饭的地方是在城里面,一个不大的门脸,周边是一所学校,孙少杰他们过去时,客已经满了,老板拿出小马扎和方桌,建议他们在街边凑合一下。 孙少杰反而很喜欢。 因为不但视野开阔,空气也好,还能看那些来往的学生们,回味着青春的记忆佐餐。 汤端是好汤,老火靓汤。 观之清亮如水,闻之却异香扑鼻。 还没有喝,就有些醉了。 监督果然法眼无差。 “看样子不错哎……” 阿丽努尔惊喜道。 美食果然能使人心情愉快。 孙少杰也是食指大动,“那就开动,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老板,这桌加一盅。” 刚舀起一勺,就着汤碗要喝,头顶就传来一个加汤的声音,极为清亮。 孙少杰差点把汤碗给洒了。 抬头看过去,脚蹬运动鞋,一双长腿笔直,富有弹性的牛仔裤勾勒出青春且健美的身材,上身小夹克,头戴鸭舌帽,长发被手绢轻束,随意披洒在身后,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仪态悠闲。 “你……你你你……” “咋了,不认识了?” “阿卡,她是谁?” “师父!” “小丫头长得挺勾人啊,是个小美人。” “阿姨你过奖了。” “停!”孙少杰忙大声呼叫暂停。 在这么下去,他非疯了不可。 “你咋过来了?” “送手续呀。” “不是说还有两天吗?” “我的车快,提前了还不行么。” “怎么是你送手续。” “最近有些闲嘛,出来走走,顺便放松一下,你是知道的,那群兵蛋子,太让人操心了,你瞧,皱纹都有了。” 孙少杰不由自主的看过去,光滑细嫩,满满的胶原蛋白,哪有皱纹? “狐狸精!”阿丽努尔小声哔哔。 第245章 歌声 第246章 歌声 “你们先吃,我找小朋友聊聊天。” 监督说着,手臂搭在阿丽努尔肩膀上,后者不由自主的就跟着她到了旁边的一处小巷,“谈判!”她说道…… 阿尼尔有些担心,“阿卡……” “你打得过你师父?” 阿尼尔猛摇头,还下意识缩了缩。 “所以,光担心有个屁用。” “可……” “阿尼尔,战争让男人走开。 女人之间的战争男人最好不要参与,这是鲜血换来的惨痛经验。 还有啊,你且放宽心吧,她不会怎么着你姐的。这点,我很有把握。” 孙少杰很笃定的说道。 阿尼尔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 “知道什么叫越帮越忙吗?现在过去,咱俩无论是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会被她们联手收拾的,不信你去试试。” 鉴于阿卡一向精准的判断,阿尼尔决定先观望事态发展,选择暂时吃瓜。 孙少杰看似在喝汤,其实是在凝神细听,但似乎监督早有防备,之前无往而不利的绝技首次失去了它的作用。 果然知己知彼,就没有漏洞可钻。 不过,结果也不出他所料。 不一会儿,两人回转,非但没有再如刚才那般敌对,反而开始勾肩搭背。 看她们神情,观他们互动,居然顷刻间成了传说中的闺蜜那般亲密无间。 女人真是个神奇的动物。 阿尼尔看了一眼阿卡,无比叹服。 “爸他说,现在罗锅上山——钱紧,让你想点办法出来。还有啊,部队马上要精简了,里面很多人都是专才,分散归入民间太过可惜,让你也想想辙。” “当我是神仙不成?” “少啰嗦。” “不是正在研究那步话机嘛……” “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我有什么好处?” “把姐给你,行不行呀。” “呃!” 孙少杰一口汤差点直接喝进了气管,忙转向旁边大声的咳嗽了起来,直憋得面红耳赤,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嫁妆很好哟,不妨考虑一下。” “你能不能让我多活两天。” “啥意思?”监督眉毛都立起来了。 “阿卡,瞧你,话都不会说,看你把姐姐给气的,还不赶快道歉?小心她打你哟。”阿丽努尔看热闹不嫌事大,趁机火上浇油。 好在孙少杰转得快,“追你的人快有一个连了吧,够资格的至少都有一个加强班,你这不是盼我早点死嘛。” “那也要姐看得上不是?” 监督傲娇的说道。 警报解除,孙少杰长舒一口气,觉得还是想辙早点离开是非之地。 “听说有一种没有话音的单向广播式无线选呼系统,它可以把主基站发出的信息通过若干外围基站中继,最后由终端寻呼机接收。 如此,若是设置一个寻呼终端连接电话网,把送来的被叫用户号码和主叫用户的信息进行集中处理,就可以实现重复呼叫、复台查询、统计和记费等功能,然后进行编码,变换成一定码型和格式的数字信号,经数据电路传送到各基站和外围站,然后由这些基站发射信号给寻呼机,直接显示信息。” “去年松海就上了一种,有前途?” “现在电话网还没有普及,有一定难度,不过,若是可以汉显……” “可以吗?”监督大喜。 若是真成了,部队的电讯班就有了用武之地,以电讯班为基础,扩展出民用部门也不是啥难事。 不仅可以挣钱,最关键是能加快电讯技术迭代,那就无法用价值衡量了。 “或许可以实现,不过我要先出去看看才能确定。”孙少杰话没有说死。 “还是用那种电子管技术吗?” “可以的吧。” 监督知道,部队现在对那种特殊的电子管技术很看重,它突破了原来电子管无法小型化的问题,兼具了电子管的强抗干扰性能和晶体管的小型化问题。 这一点,对部队来说太重要了。 “那还等什么,走啊。” 监督一口喝完汤,立马就要起身。 “别急!”孙少杰忙制止她。 “又不差这几天,他们想清楚了吗?虽然它可以在小型化上跟如今的芯片技术媲美,但技术是可以迭代的,芯片在小型化上的潜力要大上许多。” “这得分着看呀,绝大部分领域使用这种电子管已经足够了,这样一来,抗干扰性就显得更重要一些。” “好吧,咱换个说法,寻呼机业务发展时间应该不会长久,有被快速迭代的可能,若是想大力发展,需要打组合拳。这样,同时发展城市出租业务好了,加上物流大货,车载电台就有了用武之地,这样,就能用很多年了。” “这会不会有‘与民争利’的嫌疑呀?” “谁是民?复员军人不就是‘民’嘛。” “这个说法好!”监督击掌。 “如此以来,连复员人员的就业问题也解决了,还能创收,用供销社的融资模式,连买车的钱都有了。” “我成立一家安保公司好不好?” 阿丽努尔小声提议。她见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自己无所事事,这很不好。 监督问:“你要安保公司做甚?” 阿丽努尔骄傲的说道:“我是做玉石的嘛,是奢侈品生意,需要跟有钱人打交道。阿卡说过,玉石是雅事,要把生意做得不像生意。有钱人最看重的不就是安全嘛,我成立安保公司,建设专业小区,再和供销社联合在黄原打造高质量粮菜基地,到时候他们吃我的住我的,还怕没有生意?” 几个人听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可真敢想呀! 有钱人的脑回路果然不一般。 可一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虽然理由有些牵强,关键其中无论哪个项目,本身都是挣钱的呀。 更重要的是。 孙少杰在黄原打下的基础太雄厚了,有建筑公司,有供销体系,还有白萌萌的物业公司以及正在展开的酒店业务,跟这姑娘的想法简直是无缝衔接。 如此,还能提高黄原农产品附加价值呢,连农民都能从这里面获益。 说不得,还真能成。 至少可以试上一试。 “那你就加油吧!”孙少杰鼓励她道。 这时,不知何处远远的飘来歌声。 “……再回头看看你走过的草原 你那里也下雪了吧 山上的雪越下越大 可是我还没…… 原来爱情不能把雪融化 ……就这么倒下 我的脚步已经走不动啦 ……就在这里睡下 我希望有一天你经过这里 我身上开出格桑花……” 歌声时隐时现,时清晰时模糊,附近的人全都不由自主的凝神细听起来。 “这歌不错,就是太凄婉了一些……” 监督咂咂嘴,评论了一句,可她刚抬头看向孙少杰,就马上发现了不对。 “你怎么了?” 孙少杰一反之前“孩子果然长大了”的满足微笑,神色已然大变。 他挣扎着想起身。 但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往日里简单无比的动作,此刻显得是那样的艰难,好不容易站起身,却又踉跄的倒退着,接连撞翻了好几张桌子。 顷刻间碗碟破碎,汤水四溅。 阿尼尔本就在他身边,见状忙飞身跃起,跟后发先至的钟灵一起扶住了孙少杰的身体,“你怎么了?”钟灵大喝一声,在他后背猛拍了一掌。 “噗!”的一声,孙少杰一口鲜血吐出老远,胸中烦恶稍减。 “那歌……” “歌怎么了?” “那歌……是我的,只有她知道……” 第246章 乱 第247章 乱 尖沙咀,黄大仙祠。 “你好!陈先生。” “我们认识吗?” “在此之前,不认识。” “现在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孙少杰,一个农民。” “哈!孙先生说话好风趣。” 开玩笑呢! 做农民有这么挣钱? 其它不说,就凭这一身明显剪裁不俗却没有任何标志的服装,加上旁边那位光彩照人的女伴,身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成套翡翠首饰,还有男保镖女秘书的,种什么粮食能养活得起。 “出身不能忘嘛。” “那按孙先生的说法,我就是卖钟表的了,”他自嘲道。“不知孙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还是在这个地方……” “这也是没办法,陈先生是名人,我一无名之辈,和你说话不容易,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事情是这样的……” 孙少杰取出一份专辑递给他。 “这不是我去年才刚发行不久的专辑么,也才几个月,孙先生……莫非是想要我签名?这……太费周章了吧……” “说实话,还真不是。”孙少杰尴尬的笑了笑,“是想请你帮个忙,这上面有一首歌是我的,就是这首……” “是吗?我是你的格桑花……”陈姓青年皱了皱眉,神色不禁慎重了起来,“孙先生这样说……可是有证据?” “哦,瞧我这嘴,没把事情说清楚,不是版权的问题。十年前,我把这首歌送给了我的爱人,除了她,这世上应该没有人知道,九年前我们因故分别,至今杳无音讯,所以,这首歌具体是从哪里来的,还请陈先生明言。” “九年?不应该吧,唱这首歌的女孩今年刚二十余,那时她才十多岁……” 孙少杰心里一动,急切的问:“她是不是叫阮绮茹?” “看来她不是孙先生要找的人。” “那一定是叫木文琪了!” “啊,这……” “真是她!太好了!” 孙少杰猛拍大腿,“还请告诉我她在哪里,随后定有重谢!” “还请见谅,我需要先问问她才行,你知道的,咱们才初次相逢……” “现在行吗?”孙少杰有些紧张,“用电话……不方便的话我还有车……” 自那天问出专辑来自南岛以后,四个人就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监督发动关系,做了很多准备,才最终在这里制造了一次偶遇。若不是怕动用力量影响不好,他早都想直接冲过去找人了。 如今再让他等,那是不可能的。 “那……好吧。” 南岛此时已经有了模拟信号的大哥大,实现岛内通话还是没问题的。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她果然认识你,孙先生还是叫我丹尼吧,这样方便些,她同意了,那咱们过去?” 旺角东,富人区。 这地方距离黄大仙祠所在地黄大仙区并不太远,坐车很快就到。 路上丹尼讲了,木文琪是他公司的一名员工,上班有一年多了,去年出专辑前,木文琪突然拿出一首歌来,跟那张专辑里的主打歌很配,就用上了。 “她嗓子很好,可惜志不在此……” “哦?那她……” “木文琪四年前来的南岛,那时执行抵垒政策,顺利入籍以后开始修习语言,一年后有成转而专修法律,如今是半工半读,马上就要毕业了。” 孙少杰心里存了疑。 他当初留下的资源且不说,只美元都有五个数,木文琪实在不至于如此。 “你是……” 木文琪初见孙少杰,虽然电话里已经说了,还是有些不敢相认。 毕竟九年了呀! 那时的孙少杰满面烟火色,神色凶悍,血气满身,让人不敢直视。 如今三十岁的人了,反而皮光水滑的,看着也不比木文琪大。 孙少杰神色有些讪讪。 “世人多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为了快点找到你们,不得已才换了这身。” “少杰哥啊!真的是你!哇……” 几年不见,木文琪已经发育成了一位像她姐那样的漂亮姑娘,一身白西装越发的衬得身材苗条修长,本来还戴了副金丝眼镜维持高冷范儿,这会儿却是再也维持不住了,都被眼泪糊花了。 “文琪,不哭,有大哥在呢,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后来我去找过你的,可你们已经不在了,不知你姐她……” “你走了以后有两个月,姐她突然回来了……后来打听到你杀了很多……我姐不敢露面……再后来姆妈没有了,没多久就开始打仗,我们趁机跑了出来……” 孙少杰急切的问:“你姐她人呢?” “在重庆大厦那边……” 孙少杰皱眉,“没关系,只要人在就成,不怕!莫担心,一切有我呢!” 待木文琪稍稍平静,他转头对丹尼说道:“陈先生,这回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是不成了,回头我定会携我爱人专程前来道谢,恕我现下见人心切,暂时就此别过了。” “恭候大驾,孙先生请便。” 孙少杰又给木文琪介绍了钟灵和阿丽努尔姐弟,五个人就告辞出了大厦。 “姐她这时肯定在菜市场……” “菜市场?” “我们在那边租了个摊位。” “为什么?” “起初我们开了个金店的,可后来被人给占了……” 孙少杰终于明白了。 “你姐不是个挨打不还手的人吧,莫不是她身体……” “好着呢……见了你就知道原因了。” 木文琪故意卖了个关子,显然此时心情很好,至少,她已经有心情关心起别的东西了,“少杰哥,钟姐姐她是……” “别乱想!”孙少杰忙打断她,“这是我以前的领导,这次是为了配合才……” 监督唯恐天下不乱,“其实也不算错,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我也是!”阿丽努尔挺胸附和。 她们见终于找到了人,多日压抑的气氛阴转晴,就见缝插针活跃气氛。 或许吧…… 阿尼尔捂头,直为阿卡担忧。 太乱了! “姑奶奶,你们就别添乱了。”孙少杰都快哭了,见木文琪怀疑的看过来,他忙解释道:“她们说的不是事实,你莫听,有些事情你姐是知道的。” “哦……”木文琪眼睛眨呀眨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监督:“实话实说嘛。” 阿丽努尔:“对,是啥说啥。” 孙少杰两手一摊,无暇计较。 重庆大厦的一处菜市场内,他们刚到,就观看了一场大戏。 孙少杰见过拿枪的木文绣,也见过提刀摸哨的木文绣,还从来没见过拿着杀鱼刀跟人放对斥骂的木文绣。 第247章 你姓孙呀,我也是 第248章 你姓孙呀,我也是 尖沙咀自古就是南岛香料集散地,自古外来人口居多,重庆大厦以南亚裔和非裔聚居而闻名南岛,鱼龙混杂。 木家姐妹就居住在这里。 鱼目混珠,藏在乡人之中她们才不那么显眼,安全上才会更有保障一些。 这样的一群底层人聚居,生活设施最重要莫过于菜市场了。 菜、粮、肉、蛋等通过这个渠道流入附近居民手中,以满足生活所需。 木文绣卖菜不同于他人。 她只卖做鱼的菜。 想买鱼的客人,问清楚回去做什么菜后,她杀鱼、改刀、配菜、配料……一站式给人全配齐了,顺便还指导做法。 所以,她开的其实是个鱼档。 开鱼档还卖菜,有些捞过界了,市场里其他的菜贩都是“颇有微词”。 无奈这女人刀法太过凌厉。 不管什么样的鱼,到她手里,通常不超过一分钟,或切片、或切丝、或切断,保证都会给料理得明明白白。 回去直接下锅就成。 拿来用到人身上,怕也不差啥。 所以,他们的“微词”通常也就是嘟囔几句,嘲讽两声,过过嘴瘾,是不敢与她当面锣,对面鼓,直接放对的。 一般情况下,木文绣对他们的碎嘴也置若罔闻,完全不予理会。 她卖的鱼就那么几种,根本不会影响他人太多生意,之所以客人多,是因为很多客人看中她的刀法,把从别处买来的鱼让她杀,她顺便卖点菜赚点手工费又怎么了?说到哪里也合情合理。 只是如此一来,她这个带刺的玫瑰就有些声明远播了,其中不乏于别处混社会的大哥,无事常来她的鱼档骚扰。 这无形中也维持了她的超然地位。 木文绣虽然不胜其绕,但也无可奈何,因为现在不是她孤身一人的时候。 战场上她可以为所欲为,现实社会很多手段就有些行不通了。 孙少杰到来的时候,正碰上其中两位前来例行骚扰,而且相互撞了车。 这就热闹了! “你们今天敢在这里闹事,我跟你们没完,有多远给老娘滚多远……” 正叉腰喝骂的木文绣眼观六路,突地发现跟人一起挤进来的妹妹,随即就发现了孙少杰,这个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的男人,人模狗样的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一时间有些愣神儿。 继而想起了什么,忙把鱼刀背到身后,悄没声儿的落在脚下,随即被她用脚后跟轻轻一磕,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她本人则低头绞手,再不吭声了。 鹌鹑一般的模样,跟之前的泼辣彪悍判若两人,让一众人有些纳闷儿。 孙少杰越众而出,缓步走过去。 “你……来了……” “你用歌声叫我,我就来了。” 孙少杰耳边响起那飘荡在树林上空的歌声,眼眶有些湿润。 “那都是文琪……” “她做得好!回头我好好奖励她。” “我……我这是闲不住,随便……随便做点什么,不是非要……非要做不可……” “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做这行也好,太费手,真喜欢的话就在家里专门给我做好了。” “嘿!小子,她是我……” 孙少杰皱眉,“聒噪!” 旁边那个鬼佬气不忿,话刚说一半,先是被孙少杰呵斥打断,随即就被阿尼尔捂住嘴给拉到旁边一拳捣晕。 当时就吓得另一个戴金链子的矮胖汉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这里太乱,带我回你家里坐坐?” “那你等我呀。” 木文秀说着,不知从哪里又摸出鱼刀,挑了两条鱼进袋子,对着旁边不远处喊道:“鱼仔强,姐的男人来了,再也不来这里了,所有东西都送给你。” “文绣……” “强哥,听我姐的,你就接着吧。” 一行人转身离去,留下背后嗡嗡声一片。 “这快刀凤算是熬出头了!” “人家原本就是开金店的……” “这回那人怕是要遭殃。” “善恶都有报,不怕不报,时机未到,抢别人的东西还能有个好儿?” “照你这样说那些混社团的咋说?” “混社团的碰上这人怕也是要栽,你没见那地出溜屁都没敢放一个……” 重庆大厦门口,孙少杰停步,望了望旁边的龙城药粧,又看了看门头显示屏上滚动的“……两死两伤,失踪者昨晚至今下落不明……”字样,回头对钟灵说道:“这里不是适合庆祝的地方,你们先回吧,我在这里呆一晚,明天就一起回去。麻烦你抽空找人问问,我想在这里买个房子……另外,多找些人过来,没有身份的那种,我们随后做点事情。” “我也……”阿丽努尔话刚出口,就被钟灵一把给拉走了,“他有事呢!” 重庆大厦位于弥敦道。 距离维多利亚港、星光大道、天星码头、海港城等热门景点也就步行十来分钟的路程,但这里却十分老旧。 这座建设于五十年代末期,华侨们为纪念抗战而命名的建筑,最初以设计新颖,地段优越,颇受上流人士喜爱。 随着越来越多的印人入住而渐受排挤,慢慢从住宅楼转型为商业楼,随着各种违规搭建,套房变成鸽子间,整座大厦结构混乱,品质和口碑迅速下降。 逐渐的演变为南亚裔人口为主的大型底层人口聚居地。 多年下来,大厦内部已经搭建起城市运作的完整闭环模型,不仅仅是一座建筑了。 大厦内部的生态系统能满足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需求,连工作都可以在里面找到,住几个月都不用踏出大厦。 人员混杂的交汇之地,自古就容易滋生罪恶,成为法外之地,从门头显示屏就能够看出来,这里并不安全。 大厦内部的法则是,只要不闹得太出格,警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木文绣找这里居住,还真是煞费苦心了。从她改回本名,孙少杰就意思到,她是怕被她国内的人给盯上。 先打开防盗栅栏门,再打开一道铁门,之后才是姐妹两人的家。 “妈妈!” 门刚一开,就有一个小女孩高呼着奔过来,直接扑入木文绣的怀抱。 孙少杰一下子就僵了。 木文绣马上就觉察到了,白了他一眼,“来,桑桑,告诉这位‘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青桑,孙青桑!马上九岁了。” “原来你姓孙呀!”孙少杰缓缓蹲下去,轻揽小女孩入怀,“我也是……” 第248章 故事 第249章 故事 “无论是阮菱茹,还是木文绣,我这辈子都是只有一个男人。” “对不起,我结婚了。” …… “她……” “一位家在黄河岸边的农村姑娘。” …… “那……我和桑桑呢?” 孙少杰无限爱恋的看着怀里那对充满好奇与兴奋的黑眼珠,不容置疑道: “且容我贪心一回。” “呵,男人……” “文绣,咱们经历战火,生与死间几个来回,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了吧。” 木文琪忙机智的岔开话题。 “呀,姐,你带了鱼回来是要做什么菜吗?姐夫第一次来,露一手呗。” “你不是天天吃嘛……”木文绣嘴里埋怨着,但还是起身去扎围裙。 “我帮你呀。” 孙少杰把闺女递给文琪,很有眼色的赶到厨房去为木文绣系围裙。 “系围裙不是在后面吗?” “前面也一样的嘛。” “你……唔……耍赖……呜……孙少杰,为什么你们男人就可以……” “因为是男人呀。” …… 狭窄的小客厅里。 “小姨,爸爸是在打妈妈吗?” “怎么会,他们是在解决分歧。” “那妈妈为什么哭?” “那不是哭,” 木文琪绞尽脑汁想了想,“她是在表达心情,嗯,就是激动的意思。” …… 这顿饭做的时间有些长了点,好好的酸菜鱼最后给煮成了粥。 “妈妈,鱼呢?”桑桑没看到喜欢吃的鱼片,无辜的望着妈妈控诉。 木文绣脸上一红,“都在汤里呢。” 孙少杰忙捧场,“对!桑桑喝汤,鱼汤是最有营养的了。” “骗人,鱼汤根本不是这样的。” 孙少杰初见大闺女,喜欢得那是无可无不可,不忍见她委屈,于是忙宠溺的说道:“要不,爸爸带你去吃烧鹅?” “好耶!”桑桑拍手高呼赞同。 正想着少吃些权当减肥的木文琪立刻放下碗筷,一点也不吃了。 烧鹅呀!多久都没舍得吃一回了。 木文绣眼珠转了转,把自己碗里的饭往孙少杰碗里一倒,顺便把汤盆也往前推了推,“那你都吃了吧,不许剩啊,桑桑,走,跟妈妈去换衣服呀。” “姐,我也去。” 一顿烧鹅收买大小三个女人,还是很划算的,饭后四个人沿着滨海大道遛弯消食,木文琪带着桑桑跑在前面,两人跟在后面走。 木文绣不无感慨的说道:“有好久没有这么快活,这么安心的过日子了。” “我也是。” 孙少杰也说着自己的感受,“好像世界突然在我面前刷新,以往那种像笼着一层轻纱的感觉没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鲜活。” 木文绣娇嗔的望他一眼,“你少跟着我说话,你有老婆孩子在身边,哪里就会这样。” “不一样的。” “咋不一样了?” “我的心早随着你的歌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带着责任的躯壳罢了。” 木文绣闻言依偎过来。 “人家其实也没觉得你能活下来。为了掩护我,你受了太多的伤。 我正想着把那些人引到咱们那处应急军火储藏点,一了百了算了,可就在那时身体突然有了反应,想来是桑桑不愿让我就那么去了,于是我就利用地形制造了一起爆炸,我也被震晕了过去…… 后来,躲着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再出来时,就听说死了很多的人,找到原来的驻地发现也被轰成了一片废墟。 我不敢露面,摸索着回到村里,见到文琪才知道你来过了,再后来打听到更多信息,虽然都是说你已经死了,可我还是慢慢推测出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于是,我更不敢露面了。 后来生了桑桑,一家人依靠你留下的东西过日子,再后来,姆妈老了,桑桑也四岁了,我本想立刻去找你的。 可突然又发生了战争…… 于是,我乘乱带着桑桑和文琪逃了出来……想着攒些资本,以投资的名义去内地找你,可不想又倒霉被这边社团盯上了……没了本钱只好开个鱼档养家……” “你不还手是因为桑桑吗?” “孩子还小,不能让她颠沛流离的过日子,相比起来,损失一些钱财不算什么。” “这都怪我。” “怎么能怪你呢,你又想不到我还活着,听文琪说后来你又去找过我?早知道我就躲在那里等你了,能提早五年见到你呢!” “我那次是想去带文琪走的。” “之前为什么不带她走?” “我想,你就沉眠在那块土地上,回家时不能见不到人……” 木文绣掐了他一把,“你可真心狠呀。” “嘿嘿……那时刚杀了很多人嘛,浑身死气的,就没把人命当回事儿,包括我自己的命在内……后来我去你们故乡那边的无人区,独自呆了半年才差不多缓过来一点……” “啧啧,还真是个可怜孩子。” 两人说起那时的生死经历,宛如在叙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一点伤感。 “所以呀,你得好好补偿我。” “还不知道谁来补偿我呢。” “我呀,咱们互相补偿。” “呵,还不都是便宜了你。”木文绣娇嗔的打了他一拳。 “今天跟来那俩姑娘都是谁?你可别太贪心了呀我给你讲。” 一股子凉气袭来,孙少杰下意识一缩脖,“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记得鹰吧,小的那个是他妹妹,叫阿丽努尔,那男孩子叫阿尼尔,是他弟弟。 那年复员后我去他们家,想着鹰不在了,就替他照顾下家人…… 后来阿尼尔就一直跟着我。 阿丽努尔本来是自己做些玉石生意,最近才找过来。” “那个大的呢?你咋不说。” “那是部队里的领导,你知道的,我那时只是个排长,兼任教官……” “不可能吧。”木文绣狐疑,“说她‘大’,其实是神态举止上给人的感觉,具体到年龄,看起来也不比那个阿丽努尔大什么。”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孙少杰把胭脂醉的事情说了,推说是在分别的那处山林附近有了点奇遇,后来在无人区那边找到了材料,“她本来习有古武,所以效果特别的明显。” “好啊!就这你还敢说没有奸情?” 女人的脑回路,果然与众不同。 在木文绣看来,那么珍贵的东西都送出去了,不发生点什么根本不合适。 都是女人,谁愿意与“美丽”失之交臂呢? 既使现在没有,也为时不远了。 孙少杰不明就里,还在辩解呢。 “别污人清白啊,我奸什么了我,分别九年,到现在我才跟老婆一个人那个过。” “是吗?”木文绣媚眼如丝。 “回去且让我试试。” “有你受活的。” “别吹。欠了九年公粮呢。” 两人满嘴虎狼之语,相约回去比试高下。 第249章 房子 第250章 房子 经历过战火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真不是嘴把式。 坐言起行,那是基本。 当夜风高浪涌,潮涨潮落。 孙少杰今非昔比,木文绣错判形势,心有余而力不足,终是没能扛住。 第二天的早饭都是孙少杰做的。 “妈妈,你和爸爸的分歧还没解决吗?” 木文琪正顶着一对黑眼圈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突然听到桑桑的话,吓得一激灵,想去捂嘴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啥分歧?”木文绣有些莫名其妙,“桑桑,我和你爸没有分歧呀。” “那你为什么一直哭?” 这下轮到木文绣臊得无地自容了。 孙少杰心说坏菜了,这重庆大厦的房子不隔音呀,他忽然也明白了小姨子黑眼圈的缘由,“今天咱们搬家。” “噢!”木文琪和小桑桑齐声欢呼。 木文绣自然无法反对。 城下之盟墨迹未干,身心荡漾余韵尤存,赢者通吃,主客易位,自主权拱手让人。 昨晚上她已经答应了。 “在合理的范围内,接受安排。” 这让她后来一直后悔,“在菜市场时表现得太怂了,好机会没抓住。” 买房子自然不会那么快。 孙少杰虽然不差钱,但房子毕竟不同于白菜,于是,大小三个女人简单收拾了随身行李,就暂时搬去酒店住了。 一见到钟灵和阿丽努尔,从她们那鄙视的眼神里看到危险,孙少杰很有眼色的宣布:“孙家有喜,普天同庆!接下来逛街,购物,吃大餐,我请客!” “太棒了!” 五个女人兴奋高呼,暂时放下一切,相互参谋着规划路线,安排车辆,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的狂欢中去了。 结果一发动就没能刹住车。 连着搞了三天。 孙少杰除过开支票,就是和阿尼尔一起当搬运工,生无可恋,痛不欲生。 第四天。 趁着几个女人在酒店内试穿衣服,相互品头论足的机会,孙少杰终于休闲下来,跟阿尼尔一起开始讨论正事。 “都查清楚了?” 孙少杰翻阅着手上的资料,这是来之前就安排好的,通过有关渠道弄来的南岛关于灰色势力相关的分布。 “都在了,但不让大动干戈。” “咱有致胜法宝,不需大动干戈。” 孙少杰打开地图,点指重庆大厦位置说道:“就从这里入手,先做物业服务和物流,然后沿着菜市场渠道扩张开去,逐步渗透进这里的食品供应网络,之后进军餐饮渠道,推行分区管理模式,建立一个覆盖全市的分销网络……” “人员方面……” “核心用咱们的人,支持这里的人建立各种公司做配套产业链,组织分层,基层分治,协会统筹,事务与安全两个体系,两仪四象,比翼齐飞。” “这要用到很多人。” “怕什么,咱多的不就是人嘛。” “你们搞得有些大了吧。”监督突然出现,孙少杰倒也不惊奇。“大处着眼嘛,做事情时还是会从小处入手的。”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吗?我这也是想着万一有个需要的时候,也能帮上忙不是。对了,房子的事有消息了吗?” “你急个甚。” “等着住啊老大。” “想买什么样的都还没说呢。” “大平层呗,那样住的人多,其它有的也可以看看。” “呸!”监督很少见的露出羞色,顾左右而言他道:“这里可是南岛。” 孙少杰还没觉出什么,仍然自顾自的说道:“我知道啊,反正现在这里的房子又不贵,怎么买都划算。” “你啥意思?”钟灵狐疑。 “这房子啊,马上就要大涨了,就算不住,拿来投资也是划算的。” “吹吧你。” “你别不信啊……”孙少杰想了想,还是决定通过监督这个渠道透露一点消息出去,看是否能引起有心人的警惕。 “现在这里人口超过五百万,需求增加,楼宇自然供不应求。从资料上看,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形成新兴市镇。 这里能居住的土地不足30%。 虽然三年前似乎达到高潮,已经形成从去年至今的全面崩盘,但明眼人都清楚是什么原因,在我看来,市场嘛,有跌就有涨,这是经济规律。 所以,我赌市场复苏指日可待。 而且,我预判未来五六年内,这里房价比三年前最高峰至少上涨一倍。” 孙少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 这一点,钟灵相当的清楚。 尤其是判断,可以说是轻易不言,言必有中,而且越是大事越准确。 这是过去经验已经充分证明了的。 不过,她还是想问个清楚。 “说了这么多,我还以为能涨多少呢,才涨一倍呀。” “呵,你这个‘才’用得毫无理由。 要知道,现在的房价比三年前可是低了有60%还多,比三年前最高点再涨一倍,就意味着是在现在房价基础之上长了两倍半还要多。 五年,两倍半,每年涨50%连涨五年,做什么生意有这么赚?” “这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嘛,我得调高点期望值。”钟灵兀自激将。 如此,正中下怀。 孙少杰跺了跺脚,问:“这块土地是谁的?”钟灵不屑,“那还用问?” “咱说个故事啊,张家有块地,很便宜的租给了李家去种。 没多久,在这块地上发现有矿。 于是,李家决定把地当成自家的。 很多年以后,张家的掌柜的老了,换了另外的人掌家,他就想把地拿回来自己种,若你是李家,会怎么做?” “张家要回自己的地,名正言顺,大势所趋,李家怎么打算也没用。” “那李家会不会趁机捞些好处呢?” “这不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这还用问,捞一点就捞一点呗,反正地就在那里,动不了。” “听着怎么像别人的口吻?” “我听来的,咋了?” “那李家会怎么做呢?你以为他们会满足于那‘一点点’?虽不知会用什么办法,但总逃不过‘竭泽而渔’四个字。 若我是那李家,肯定破坏性开采,疯狂的挖矿,到时候地虽然还在,但矿却被挖得乱七八糟,连种地都成了奢望,你说亏不亏?” “不至于吧……” “以己度人从来都是毛病。”孙少杰意味深长的提醒,“去年末,这里经济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你总知道的吧?” “啥事?”钟灵摇头。 动手打人她在行,说经济就有些勉强了,其实,说‘勉强’本身就很勉强。 有些罔顾事实。 那根本就是“擀面杖吹火——不通”。 孙少杰摸出一张绿票子。 “查一查嘛,又不费事。这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两家一个鼻孔出气。” “还能翻天不成?” “我们不妨联想一下啊,若是别有用心的国际游资和本地炒家联手,开始炒买本地房地产,有汇率做配合,你觉得他们能翻起多大的浪呢?” 第250章 报仇 第251章 报仇 孙少杰没有危言耸听。 后来,楼价、地价飚升,严重脱离居民购买力,到九十年代末期房价已上升接近十倍。 但随即地产泡沫破灭,楼价一路狂跌,至二十一世纪最初三年,已经下跌了70%左右,之后才又缓慢复苏。 钟灵当晚就不见了踪影。 孙少杰也没闲着,使出浑身解数,好好的伺候了一回老婆。 待她睡熟,已经夜半。 孙少杰悄悄起身,稍微一收拾,出房间敲了敲阿尼尔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阿尼尔一身普通便装,似乎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孙少杰一挥手,两人走向电梯。 脚步落地无声。 坐上酒店楼下的出租汽车,随意报了个地名,走过三条街后,又换了另一辆出租车。 连着三次以后,他们在一处小巷口下车,随即就消失不见。 没多久,又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 乘客下车,赫然是木文绣。 她只一观望,就锁定了小巷,嘴里小声念叨着,“想偷偷干私活,没门。” 可她刚一进小巷,就被前后堵了。 “这样你都能跟来?”孙少杰很是无奈。 “哼!早知道你是别有用心。” “你出来了,桑桑呢?” “文琪带着呢。是不是要找那家伙霉气?我忍了这么多年,怎么着都要出口气才行。” “好吧,一切行动听指挥。” “明白。”木文绣大喜。 孙少杰今晚夜行,是为了找当初抢了木文绣金店的那个家伙霉气。 有仇不报非君子。 更何况,被欺负的还是他媳妇,这跟动了他的逆鳞差不多,根本不能忍。 今天晚上他出来。 既求财,也出气,一个也不能少。 只是吧,这事得分步走。 他们重新叫了一辆出租,按照阿尼尔已经规划好的路线,去到中环一处地方,来到一处夜市口下车以后,又步行了一段路程,最后才来到一处街角。 “是这里吧?”他问。 “是!”木文绣咬牙切齿。 “位置选得不错呀。” 木文绣根本不理会他的调侃。 “你说吧,咋动手。” “急什么,今天不能白来,附近有三处店面,都要扫荡一遍才行。” “啊?” “这叫连坐。” 孙少杰从包里摸出几个探头线帽,一人分一个,“待会儿我打头,阿尼尔后面观察掩护,文绣在中间策应。” 两人点头。 对于在资本家的地盘搞事儿这件事情,孙少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这样做,也是为了混淆视听。 有工具箱开路,一切障碍都形同虚设,摄像头、门锁、警报器统统失效,店里值夜的面对三个特种兵,也都是纸老虎,毫无作用。 事情顺利得木文绣有些怀疑人生了都,直到事情结束,她都没有缓过来。 “就这么简单?” 其实还有更简单的做法。 若不是孙少杰想让木文绣有些成就感,根本用不着这么费事。 如来神掌拍蚊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别急呀,还有下半场。” 孙少杰提着东西转了一圈儿回来,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特意走回夜市那边,吃了点东西才又叫车走了。 算着时间到铜锣湾一处酒吧,车才刚在街边停下,酒吧里面就走出一个矮壮汉子,大金链子横丝肉,在几个小弟的维护下,一副“我不好惹”的模样。 木文绣瞬间眼睛就红了。 窜下车就想过去踹人。 这人害得她多等了差不多三年,若不是如此,她早就去黄原找男人了。 孙少杰一把拉住她,装作喝醉的模样,附在木文绣耳旁说道:“安静,有你动手的时候,但咱先说好了啊,今天只能出气,别打出个好歹来,随后还要继续薅他的羊毛呢。” 刚说完,他就踉跄起来,揽着木文绣歪歪斜斜的向那人走了过去。 阿尼尔跟在后面,做保镖状。 “哪里来的醉鬼,没长眼吗?滚!” “去……去你……妈的,狗说谁呢?” “老子说你呢。” “鸡蛋仔,他骂你是狗呢。” “去尼玛的!” 那个叫鸡蛋仔的马仔抬腿就踹,孙少杰揽住木文绣巧妙一转,就绕了过去,直接到了那老大的面前。 阿尼尔却突地上前,一个铁山靠就撞飞了那个鸡蛋仔,随后拦住那几个马仔一阵猛打。 那老大只觉得眼前一黑,木文绣高高翘起的大长腿已经劈到他脑袋上了。 “库嚓”一声,他就被砸到了地上。 旁边的女伴嚎叫着跳开,木文绣拉住孙少杰的手,跳上去一阵的狠踩。 又踢又踹,猛下黑手。 那人眼见着从嚎叫变得没了声息。 “以后长点眼力劲儿!” 孙少杰趾高气扬的的一甩头,拉着木文绣就进了酒吧,一副不怕事模样。 阿尼尔做“忠心护主”状,见那些人忙着喊“老大”急救,就也转身进去了。 “怎样,爽不爽?”孙少杰问。 “太便宜他了。”木文绣道。 “别急呀,等他的金店补了货,咱再抢他一回,然后做个套儿把他送进去好了。” 两人说着话,没有在酒吧内停留,直接穿过去出了后门,扬长而去。 不一刻,那老大鼻青脸肿的带着一众小弟闯进酒吧,逼停大家开灯一通猛找,可哪里还有人呢?连人毛都没有。 这时候,孙少杰他们早就在两条街之外了。三人又在一处夜市喝了点酒。 直到凌晨十分,孙少杰才满身酒气的,被木文绣揪住耳朵堂而皇之的带进了酒店。 在服务员看来,他就是偷偷出去鬼混,被老婆带人给捉了回来。 两人又趁兴致,很积极的来了一次晨练,洗了澡后方才睡下。 等再醒来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文琪去上班,阿丽努尔带着阿尼尔去调研珠宝市场,只有桑桑撅着嘴在看电视。 孙少杰刚陪着满脸不高兴的闺女做了一会儿游戏,钟灵就回来了。 “房子给你问好了,浅水湾一处,中环一处,上环一处,旺角东面一处,你要哪里?” “都要!”孙少杰财大气粗。 刚弄到一大笔收入,他不差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你别管。我还计划开个物业公司呢,集中买楼,重新规划后出租。” “你咋不上天呢。” “那还不容易嘛,坐飞机又不是啥难事儿。咱先不说这个,买了房子安置以后,还有个大活儿。” “啥大活儿?” ”你不说缺钱嘛,我给你找了个门路。” “我也有事咱跟你说。” 不好意思,全关黑屋了,才放出来。 第251章 专利 第252章 专利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间,电视里突然插播新闻,报导中环三家金店失窃。 现场没有蛛丝马迹,警报器、锁具等完好,值夜人员稍一迷糊,天就大亮了,上班前例行盘点,发现店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目前警方已经介入,正在努力追查原因,他们表示,就算是鬼干的,也会坚决把它绳之以法……” 桑桑突然指着电视画面嚷道:“那是妈妈的店……” 木文绣忙抱起闺女,“爸爸要和阿姨说事,咱换个地方去玩。” 孙少杰忽然觉得,昨晚上有些心慈手软,把那人打得有些轻了,瞧他干的好事,给孩子造成了多大伤害呀! 监督若有所思,“你干的?” “嘘,有孩子在呢!无凭无据,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怪不得有钱买房子呢……” “那都是文绣的东西。”孙少杰也不打算瞒她,“物归原主不是应该的嘛。” “可……” “都是万恶的资本家,你为他们较什么真儿啊,见者有份,大不了分你套房子好了,还有啊,接下来咱们部队收入的大事,说不得还要麻烦他们呢。” 监督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 “这可是你说的啊。” “君子一言。” “那你先说你的。” “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富吗?” “叔伯们说是转口贸易,靠着咱们发的财……”监督言简意赅,意犹未尽。 孙少杰猜说不定还有“喝血”字眼。 “这也不能说错,没有大陆做后盾,这里的区位优势就没有了意义。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他们可不仅仅做贸易,也是有一定实力的。 知道吗?这里有超过四万家企业。 这里的机械表芯、儿童玩具都是全世界第一,精细化工,比如化妆品、洗发水等全世界第三,成人服装第四…… 正因有大量类似这样的工业企业为基础,才有力的支撑了贸易上的持续红火,也带动了金融业的迅猛发展……” 钟灵打断他道:“好了,孙教授,别上课了,直接说你的锦囊妙计吧。” 人之患在于好为人师,孙少杰闻言忙收住话题并且自省。 “工业生产最关键是什么?”他自问自答,“产品设计以及图纸。尤其是在民用领域,更是如此,又不是什么高科技,有了这些,其它都能琢磨出来。” 孙少杰大算以此为借口,充分利用工具箱,释放出一批黑科技出来。 也不多,就家电和小五金就行。 加上新能源电池和压缩机技术,足够部队企业转型,吃饱乃至吃撑了。 “怎么弄到,莫非去偷?” “然也!” “啊?你来真的?!” “这是咱最擅长的,不是吗?” “别和我说‘咱’。”钟灵嫌弃的避之。 正好,目的达到。 万一到时候钟灵见猎心喜,非要跟着监督,难不成他还要真的偷遍南岛? 本来就是找到样品扫描一遍而后再优化的事,真去偷的话可就复杂多了。 “先说好啊,那些设计和图纸、材料配方都算是我的专利,每卖一个成品,都要给我提成才行,否则免谈。”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孙少杰胡诌道:“养老婆孩子也是要花钱的嘛……” “你养老婆……可真费钱……” 不是孙少杰非要钱,而是这做生意吧,各家人管各家的事,得按规矩来。 孙少杰只当已经说完这事。 他想起之前的事,于是就问:“不说这些,你之前说,有事要说,是什么事?” “老头子说之前估计不足,现在要做最坏准备,需要换个打法了,所以,最近需要安排一些人进来,最好是从底层做起,让你想一些办法安置一下。” “这事不复杂呀……” “进入时间、渠道、去向、人员层次等等,都要多元化……” “明白了。你是把我和阿尼尔那天说的事给汇报了吧……” “你反对吗?” “为什么要反对呢。” 图纸的事情虽然重要,却不是急务,接下来两天,钟灵带来一位霍姓中年人,陪着孙少杰转着看了几套房子。 结果木文绣看中了上环的大平层。 阿丽努尔要走了中环的那处,说准备开公司用;钟灵说她不常来,就在浅水湾那里住住好了,那里清净,平日里大家也可以聚会;没想到的是,木文琪拿走了旺角东面富人区那套,说平时在那边上班,偶尔也可以住住。 孙少杰只好继续跟着老婆混。 其实,都是按要求精心挑选的房子,哪边都够所有人住的。 孙少杰看事情就绪,于是就和木文绣商量,一起去拜访丹尼道谢。 “若不是他,找你还真没有这么容易。”他这样对她说道。 “是得感谢他。当初都是文琪出的主意,没想到还真让她办到了,国内那么大,你怎一下子就听到那首歌了?” 孙少杰把来南方出差考察的事情说了,“这就是咱俩的缘分,经历过这些,我不会允许你再离开我身边了。” “你家里老婆怎么办?” “大家一起嘛……” “呸!你休想!” “瞧你想哪里去了,她的事我没有瞒你,你的事我也不会瞒她,其实她本来就知道……”孙少杰把那年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说,“桑桑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姐弟姊妹也是要相互见面的。” “她这么能生?!”木文绣都惊了。 “有一个是大哥家的,秀莲只生了两胎,只不过运气好,二胎是花棒。” “要不我也再生一个?”木文绣跃跃欲试。 “为要花棒?” “为了桑桑,也为了让你陪陪我。” “没问题,只要你愿意。” 通过木文琪和丹尼确认了时间以后,孙少杰认真而精心的准备了一番。 这天上午,携木文绣登门拜访。 寒暄过后,孙少杰递给丹尼一个文件袋,“这是我准备的一个小礼物,聊表心意,不知陈先生是不是喜欢。” “哦?还有礼物呀。”丹尼惊喜道,“且容我失礼,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了。” 孙少杰抬手做相请手势,“请便。” 第252章 祝福 第253章 祝福 “徘徊丛林迎着雨, 染湿风中的发端, 低诉细雨路遥若困倦, 静靠湾湾小草倚清泉, 悠悠流泉随路转……” 丹尼抽出里面的几页纸,立时就被上面诗一样的遣词造句给震撼了。 “好美的词呀!这是歌吗?像诗一样……”丹尼问道,问罢却不待回答,又沉浸了进去。 “偶于山中转数圈, 一片软软渐黄落叶, 荡向清溪之中早飘远 啊……过去过去多少次心乱 今天今天随着云烟渐远……” 他边念边试着哼唱,不知不觉就忘了身边还有他人,孙少杰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也不催促,旁边的katie见状,忙招呼木文绣,“孙太太,我那里有上好的明前,刚到的货,咱们去尝尝呀。” “明前……” 孙少杰知道木文绣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忙接话道:“明前这样的好茶可是难得的很,katie小姐请你去品尝,让我都有些垂涎了……” “瞧孙先生说的,怎样也忘不了您的,您送这么好的歌给丹尼,怎么感谢都不为过,待会儿不但有茶可以喝,走的时候还有得拿呢……桑桑,姐姐那里有点心,咱们去吃呀。” “好呀!好呀……” 桑桑对于美食的抵抗力为零。 两个女人带着桑桑离去,小厅里只剩下还在哼唱的丹尼和孙少杰。 附近的客厅里,坐着阿丽努尔和阿尼尔姐弟俩,他们是秘书和保镖嘛。 自然要“随侍左右”。 陪他们的是木文琪,小姨子还是丹尼公司的员工,代主家招待“客人”。 令孙少杰无比惊奇的是。 仅仅两个循环,那哼唱的旋律已经无限接近前世的那个版本了。 果然才气纵横的人,都是想通的。 “唉,这么美的歌,真是让人难以割舍,不过无功不受禄……” “你上次不是让我叫你丹尼嘛,那么咱们已经是朋友了,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当初你可以毫不犹豫的帮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让分别九年的我们夫妻俩相遇,就不要拒绝这点小馈赠了。” “只是这可不是‘小馈赠’啊……” 丹尼扬了扬手中那几页手稿,苦笑道。孙少杰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上面还有一首英文歌。 ——my heart will go on “帮我们夫妻相遇,对我们来说更珍贵,世间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两首歌而已,你喜欢就好。都是偶然得来的,不算什么,正所谓‘宝剑赠英雄’,正应在这里,你放心用就行。我这边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陈先生能帮忙。” “哦?请说。” 孙少杰招手,阿丽努尔拿过来一份合同,“听说陈先生家里是做钟表生意的,我想在这里投资几家金店,然后往国内各大城市铺货,建网分销,但苦于人生地不熟,希望能与陈先生合作。” 丹尼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却又怔住了,他以个人形象入股“永福”金店,占股10%,做金店的永久形象代表,金店除了黄金饰品以外,还经营钟表和玉石生意,其中钟表类将通过陈家采购。 这就是给他送钱的呀。 相比之前那两首歌,仅仅从商业价值考量,这家“永福”金店10%的股份显然价值更高。 更不用说那份采购订单了。 因为金店是大陆内全国铺货,那得是多少家店,多大的销量呀! 金店采购订单里的一项,是充分发挥南岛的表芯生产优势,大规模发售各种机械、电子手表,加上名表代理,高中低档一把抓,要垄断大陆表类市场。 “这……” “陈先生还是不要拒绝了吧,就像那首歌里说的,‘拜托清风奉上衷心祝福千串’,这是我对你的祝福,相信我,你会需要的!” 既然遇上,孙少杰就想他能幸幸福福的长久,不就是地位嘛,有这金店的加成,丹尼就不仅仅是个歌手了。 因为真正的大商人眼里,是看不起娱乐圈内的歌手、歌星的。 按传统来说,那是下九流。 但有了金店,一切都将变得不同,到那时候,唱歌就是丹尼的爱好。 孙少杰也不是没有收获。 首先,他计划通过金店洗掉手里的黄金,所以,金店的规模越大越好。 所以,他才做钟表生意扩盘。 陈家的渠道对于他整合货源很有帮助,丹尼的个人形象很适合“爱情”这个永恒主题,情歌王子嘛,这是他本色。 根本不是后来流行的人设论能比的。 所以,孙少杰不亏。 想想“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就会明白,无论手表、金饰、玉石,婚姻和爱情男女都是主打市场之一。 “歌名就叫‘祝福’吗?” 见孙少杰说的如此正色,丹尼也不再纠结,主要是他不知道金店在孙少杰规划中的规模,那样怕是会吓坏他了。 “我也觉得合适。 祝福你,也祝福我。 能和文绣再相遇,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打心底里希望这份相遇能够长长久久,永远不再分离。”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既然是朋友,当然不用见外。” katie亲自端着茶过来,她是丹尼的经纪人,自然对生意更为敏感。 她是一位优秀的经纪人,合同送到她那里,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好处。 不仅仅是金钱方面的。 有金店做推广,丹尼将名扬大陆。 相比此时仍然通过盗版磁带自然流传的其他人来说,丹尼将占据先手,先所有人一步打开大陆市场。 少林寺的票房神话,此时已经震惊了南岛娱乐圈内的所有人。 有大陆市场做支撑,到那时,丹尼就是当之无愧的王中之王,无可争议。 无论那两首歌,还是金店,对于目前已陷入困境的丹尼来说,太重要了。 “谢谢katie姐的茶。” “孙先生好客气,搞得我那点想法都不好意思说了。” “哦?喝了katie姐的茶,连‘想法’都不愿意听,难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哈!你好风趣,那我留说了啊,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做一些投资呢?” “katie姐!”丹尼阻止。 “怕什么,孙先生如今又不是外人,知道也无妨的,说说有什么。” “这是正理,这世上,哪里会有对挣钱不感兴趣的商人,katie姐只管说,我对投资的事还是很感兴趣的。” 第253章 破局 第254章 破局 听完这个热心经纪人的叙述,孙少杰才明白了丹尼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艺人有一个永远也躲不开的机构。 那就是媒体。 或者说,他们是相互需要。 艺人需要通过媒体保持曝光率,展示形象,树立人设、宣传作品……等等。 媒体也需要通过艺人来不断的制造新闻热点,以带动自身的成长。 尤其是在和平时期。 对于媒体来说,这是一种最为方便,而且可重复使用的低风险手段。 说不上卑鄙或者高尚。 目的都是为了博取观众眼球。 后世对这种行为有个相当贴切的说法,叫做“注意力经济”。 有些艺人,甚至为此不惜自黑。 毕竟,黑红也是红。 不过,那是社会道德水准一再下滑之后,才会有的无底线骚操作,这时的大多数艺人,还是比较爱惜羽毛的。 对艺人来说,对媒体的看法其实相当的矛盾,有时想亲近有时又想疏远。 远不得近不得,像一把双刃的剑。 对于媒体来说就主动得多,面对艺人时,他们具有先天的心理优势。 因为艺人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外界,而媒体则不然,好的坏的都可以,甚至负面的消息他反而最喜欢。 丹尼最近面临的局面就是如此。 一张照片,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之后,他面临的局面就微妙了起来。无论他和朋友的关系,还是他现在的事业现状,都被人拉出来重新解读。 任何事务其实都有正反两面,信息这种可以被人任意妆扮的东西更是如此。 横看成岭侧成峰嘛。 老祖宗早就有过定论。 或者说,任何事情,若是经过有心人包装,都可以成为攻击别人的手段。 为了脱困,katie想出了开演唱会的办法,“在红磡开演唱会,是一种象征,原本还没有太大把握,如今有了这两首歌,再没有不成的了。” 孙少杰不得不倾佩她的眼光。 “你们想过背后的原因吗?”孙少杰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宣传方向突然就改变了?那张照片其实可以有多种解读,为何媒体偏偏选了那一种。” “她的身份毕竟不同。” “用一件事去转移另一件事情的注意力,无疑是一种聪明的做法,但若是弄不明白背后的原因,怕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且恕我直言,一场演唱会而已,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太单薄了。” “那么,孙先生有什么建议呢?” “我听说一个故事。 有这么一个出版商,一批滞销书压在手里,久久无法出手,某天他突然灵机一动,给总统送去了一本。总统忙于政务,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便敷衍着说了一句:‘这书还可以。’ 于是,这个出版商便大做广告—— ‘现有总统喜欢的书出售!’ 很快,这些书被抢购一空。 不久,这个出版商又有书卖不出去了,于是就故技重演,又送一本给总统,总统上过一次当,不想再如他所愿,就说:‘这本书糟透了。’ 你们猜怎么着?” “哦?那商人怎么做的?”katie大感兴趣,连丹尼都凝神细听起来。 “那出版商当然又做了广告,不过宣传方向变了。”孙少杰说道。 “怎么变的?”丹尼问。 孙少杰双手一摊,说道:“你们肯定想不到,他的宣传语竟然是——现有总统讨厌的书出售。” “哈!” “结果当然又如了那出版商的所愿,只是常人肯定想不到,同样的办法,他竟然用了第三次,而且还再次得逞了……”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肯定是总统没搭理他,他就宣传‘现有让总统难以下结论的书’,哈哈哈……”丹尼再也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所以呀,陈先生如今面临的这种局面,得从两个方面看。” katie道:“看来孙先生是有好办法了。” “也谈不上好坏,只是客观分析。 这一方面,陈先生被媒体关注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然事情都有正反两面。 虽然焦点在我,但解释权却未必在他。解决问题,就不能陷入别人套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有时候,事实说话反而更有说服力。” “所以,我们才想举办演唱会。” “我刚才讲了,太单薄了,而且演唱会的反应在两可之间,他们仍然会有多种解读,电影还有影评人呢。 所以,演唱会只能是顺风局才会采用的手段,而陈先生目前,是必须拿出无可争辩的事实来证明自身实力。” katie道:“孙先生怕是还不知道这两首歌的威力,有这两首新歌打底,我敢保证,这场演唱会必定成功!” 孙少杰说道:“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好上加好,给他们来个无可辩驳。” “计将安出?”丹尼问。 “其实吧,这两首歌的背后,还有一个精彩的好故事。” “哦?” “这是一个发生在大陆的真实故事,大约四十年前吧,那是一个夏天。 侵略者日薄西山,有个叫雷义方的将军在平原战场率兵大败侵略者,通讯兵佟大庆俘获了琉球籍鬼子军医严泽坤。鬼子投降后,三人各行其事。 雷义方回到了上海,认识了豪门千金周蕴芬,两人一见钟情,不久成婚。 但随即,战争又爆发了……” 孙少杰娓娓道来,把太平轮的故事慢慢的展现在两人面前。 “战争年代,时局动荡,人民颠沛流离。由于失去民心,战争全面溃败。 众人都想登上太平轮,离开松海去那个岛上。这艘船成了最后的希望。 三对不同背景的主人公被卷入硝烟与战火,挚爱分离。雷义方生死不明,太太独自生活,饱受相思之苦;军医严泽坤与青梅竹马雅子因政局变化被分隔,再难相见;而那护士于真和通信兵萍水相逢,又再次被乱世冲散…… 最终,命运的齿轮将所有人卷入逃难的太平轮上,没想到的是,意外的沉船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太平轮遭遇海难,船上众人面临抉择,有人舍生取义,有人苟且偷生,有人死去,有人生还,悲喜人性开启画幕,描绘一幅大灾难中乱世求生的史诗浮世绘……” 故事说完,小厅里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丹尼说道:“我真正懂了这两首歌,一定会把它演绎好的。” katie却从另外角度提出看法。 “这……我们其实可以把这故事拍成一部电影,让所有人铭记那段历史。” 孙少杰则一拍手,“那就双管齐下,该办演唱会就办演唱会,该筹拍电影就筹拍电影,有这故事,歌也就丰满了,连在一起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第254章 父母心 第255章 父母心 捋顺了事情,剩下的工作自然有人去完成,孙少杰开出支票后,就又做起了甩手掌柜。 丹尼落实编曲,这得找高人襄助。 katie则去忙活演唱会和发动人脉筹拍电影太平轮,大有一举定鼎的打算。 木文绣拿走了重庆大厦项目。 论到组织、动手这类事情,还是她拿手,并且,她觉得做大姐大很过瘾。 于是,就全身心投入了进去。 木文琪被暂时借调,协助阿丽努尔落实金店的事,以后阿丽努尔回内地,她将接手这边的事情,阿尼尔照例做他的保镖,时刻随侍她们左右,贴身保护两个女孩子。 孙少杰在陪她们见了陈家的人以后,就彻底甩手不管了,陪女儿,陪老婆,安心做起了他的居家好男人。 当然,在送桑桑上学以后,他也会到处转转,美其名曰踩点取图纸。 就是监督她见图纸和资料一天天多了起来,孙少杰的设想正逐步变成现实,一时有些忍不住手痒,经常自告奋勇随他去做任务,还经常拉上闲不住的木文绣一起,结果却反而降低了效率。 最后孙少杰实在忍不了,坚决打发她们发挥所长,去忙重庆大厦的项目。 他要尽快忙完这边事情,得赶紧回家想办法处理“善后”事宜了。 大约过了几天,他又带桑桑去吃烧鹅,父女俩正抢着呢,走来位老先生。 “年轻人,你孩子?” “是啊老人家,也来吃烧鹅?” “我很老吗?” “我说错了,主要是让‘沉稳’给闹的。” “呵,还真会说话。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有耐心带孩子的,不多了。” “自己孩子,自己不宠着谁宠呢。” “这是正理。 这家老店我倒常来,老了,烧鹅是吃不动了,主要是吃口他家的馄饨。” “馄饨是不错。您认识我?” “果然瞒不住你,鄙姓陈,犬子的事情,让你多费心了。” “噢!是陈先生您呀。您快别客气了,没有丹尼,我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失散多年的妻子,陪闺女吃烧鹅更是奢望,来,桑桑,向陈爷爷问好。” “陈爷爷好!我是桑桑。” “好机灵的女娃!” 老人从身上摸出一个玉兔塞给桑桑,油润发亮,看样子是他一直在把玩的东西。 “老先生破费了,这太贵重了呀。” 孙少杰看出来了,这位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桑桑七五年生人,属兔。 这份心意很是珍贵。 如此看来,今天这次相遇怕也不是偶然,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早年随身的一个小玩意儿,聊表心意,犬子得你之助,算是走上了正途,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丹尼现在的事业未必不是正途。” “哦?” “学而优则仕,演而优则师,有成后帮助后来者进取,也是一大善功。” “你指的是……” “如今这里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尤其演艺事业如日中天,很快就会到爆发时候,百花齐放,神仙打架,相反,国内在这方面还有些落后……” “明白了,果然一大善功!老朽先代犬子多谢了,万望多多襄助。钟表采购方面,陈家必将竭力妥善完成,而且分文不取,全部赞助给那件善功吧。” 孙少杰心说我还没答应做呢,这就给套上了?老人家果然厉害,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盏。田福堂那个不识字的农民如此,这个识字的钟表店老板也是。 “这要看丹尼自己的意愿……” “放心,知子莫若父,他若是知道这件事,也一定会努力去做的,男人啊,说到底还是要有正当的事业!” 孙少杰听出来了,老人家在内涵戏子无前途。也难怪,戏如人生嘛,演得久了,自以为勘破,就会人生如戏了! 既然答应了人家,孙少杰就存了心思,思筹了一番后,就开始上心,关注起丹尼那些事情的发展,寻找促成“善功”的机会。 却不想人找事虽然需要看机会,事找人却是一找一个准。 这天,阿尼尔突然回来。 “阿卡,我发现那个人了。” “谁?” “打我一枪的那个,两个人都在。” “他们?”孙少杰马上想起了川蜀那笔宝藏的事情,“确认了吗?” “确认了,好像在接洽买主。” “正好!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来寻,叫上你师父,咱们去烩了这锅菜。” “我自己就能搞定。” “你懂个屁!这是办案,不是抓住人就行的,得按规矩来。” 好不容易逮住这样机会,他还想趁机办件事呢,就这么把人给抓了算啥。 太浪费了! 那两位正憋得狠呢,闻言磨拳擦掌,虽然嫌弃只有两个贼太少了,但没肉吃的时候,麻雀也能解馋不是。 四个人都没想过去报警。 监督说道:“这回你俩望风就行,事情由我们来做。” “对!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木文绣附和道。 孙少杰狐疑,感觉有些不妙,“你俩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监督道:“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钟姐教了我功夫。”木文绣美美的说道。 有了胭脂醉,加上孙少杰殷勤伺候,她最近像是脱胎换骨,感觉年轻了十岁,哪儿哪儿都好,浑身舒服。 “你能练?”孙少杰极度怀疑。 “是啊,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学会了,你看我厉不厉害。” 说着屈指一弹,明显有一缕指风飞出去,桌上水杯一下子就倒了。 这也行?孙少杰瞪大眼睛。他也试了试,半点动静没有。 “这不会还分人吧?” 钟灵快要笑死了,内涵他道:“咋不会,学武也是讲究资质的,有时还会讲点人品。” 木文绣见孙少杰难得吃瘪,有些乐不可支,这段时间,臭男人大逞威风。 折腾人不说,有事没事还在她眼前臭显摆,也太气人了些! 如今见他吃瘪,木文绣如三伏天里喝了冰糖水,无比的畅意。 “你们别得意,没理由你们行我却不行,肯定是本人天赋深厚,在酝酿着新的变化,到时候来个一鸣惊人。” “那,一鸣惊人孙先生,咱们是不是先把闯到眼前的小贼给办了?” 第255章 爆炸 第256章 爆炸 旺角。 一处居屋里,陆水根烦躁的抽着烟,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跟吹了集结号似的,已经满满的了,再也容不下。 自从小浦外出,他就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要出事似的。 算下来快有四年了吧。 东躲xz,提心吊胆,再损失了刚子以后,他和小浦才终于脱身出来。 再不出来,他都要疯了。 做完这一单,有了本钱,他决定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混下去了。 弄一处偏远居屋,开个小饭馆,就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凭借祖传的川菜手艺,他相信自己能混得住。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挤了些。 到处是人不说,那些混社团的小b崽子还到处惹事生非,顶一头黄毛,天老大他老二,张狂得狠。 搁在老家,早被枪毙不只一回了。 有时候陆水根会疑惑:这里政府难道不管他们吗?混社会合法? 资本家的地界,就是奇怪。 突然响起敲门声,他猛的跃起,抽枪、蹑脚,轻巧的躲在门旁,二、一、三……他暗自数着,数对了! 一手握枪警戒,一手慢慢开门。 见只有小浦一人,才放下心。 “就见个人,怎去了这么久?” “我按你说的,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敢回来,结果迷了路……” “脸上咋了?” “和几个黄毛打了一架,没吃亏。” “不是叫你忍着点吗?” “我忍了呀,可他们骂我娘……” “这些小b崽子,太张狂了。 办的事怎样了?说说,顺利的话咱就离开这里,去偏些的地方生活,这里人太多了。” 孙少杰他们已经过来了,只是看着这里拥挤的居屋有些上愁。 “是这里吗?” “是,我亲自跟到这里的。” “人有些多呀,一个个跟鸽子笼似的,不动声色捉人怕是有些难啊。” “你还想把他们绳之以法呀,重点是东西,人不人的有什么关系。” “你怎肯定会有东西?” “当初他们下河捞金,遇上散步过去的阿尼尔都敢开枪,肯定是捞到货了,要不他们根本犯不着。” “这不机会来了嘛。”木文绣道。 几人看过去,只见两辆面包车直冲过来,到路边后猛的停下,一群小青年鱼贯而出,在领头的黄毛指引下,提棍带片刀,气势汹汹的往楼上就闯。 孙少杰:“社团开片呀,稀罕。” 钟灵:“正好浑水摸鱼。” 阿尼尔道:“不一定是找他们的。” 钟灵:“有动静就够了,他们放炮,咱们进村,两不耽误。” “等等。”孙少杰忙喊住正要上楼的众人,“我瞧着是冲那家过去的。” 几人望过去,可不就是。 “那还等什么,跟上!” “就是这家!” 那群人冲到门口,砰砰开始砸门,“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打了人还想躲,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屋里。 陆水根气急败坏,“你不是绕了圈吗?咋还让他们跟来了。” “我哪知道。” “这里不能呆了,准备走。” “大哥,那东西……” “怕啥?又不是在这个楼里,他们还能一个个搜呀,没人了去取就是。” “好了。” “开门。” “别敲了,不就是打一架嘛。” 小浦高喊一声,门外果真不敲了,扎好了亮字号谈判的架势。 小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门缓慢打开,刚想说两句场面话的黄毛和一众人等当场傻了眼。 迎接他们的是那个人不假,只是不但人多了一位,另外还多了两样东西。 枪口!黑洞洞的枪口! 没正面对上枪的人体会不出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渗入到骨子里的冰寒。 这些街头混混毛孩子,深知厉害。 当场就僵住了,棍棒刀片什么的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我们只求条活路。” “没问题,您请便。” 他们原想过来捉几条小鱼,哪里想到会突然蹦出一条大白鲨呢。 “原路退回,我不想有人在身后。” “后退!大家后退!” 这幢是走廊临街的那种板楼,楼梯在中间,底下开大门通向院内。 这群人就这么一退一进,慢慢的走向中间的楼梯,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水根示意黄毛那一群人退向楼上。 正这时,两颗石子飞过,正中陆水根两人的手腕,随着两把手枪跌落,楼上黄毛那群人突然扑下。 与此同时,下面楼梯间突然跃出两条身影,陆水根瞥见后突地扼住身边一人脖子,“都别过来!”随即扯开衣服。 围着腰的是一圈密扎扎的雷管! 他本想威胁来着,可他不懂木文绣这些上过战场的人的行事准则。 一经行动,绝不退缩。 无论前面有什么,他们只有一条。 迎着上! 陆水根见状,惨然一笑,决然的拉响了手中的导火索。 孙少杰原本是跟在后面看热闹的。 陆水根扯衣服时他就发觉不妙,突地加速超前,后来居上,空中身手揽住木文绣和钟灵的细腰,同时一股子气劲撞出,身体借力飞退,后背在大楼后墙壁再次借力,“嗖”的一声往楼下急冲。 “跟上!” 阿尼尔本就在楼梯口守护后路,此时闻言想都不想,跟着就急冲。 刚下两层,孙少杰突然转向,直撞入一家人屋内,这是“轰”的一声爆响。 爆炸了! 陆水根原本是扼住一个人的,被那股气劲一撞,不由自主的向后直飞,撞倒小浦,撞倒围栏,撞向大街上空。 然后就“轰”的一声凌空炸响。 太近了! 小浦和那群人只觉得当空一震,空气铁板一样向他们直压下来,血泉当空喷洒,人撞墙的撞墙,滚地的滚地。 然后就委顿在各处。 任凭炸裂的玻璃、碎裂的水泥块、碎成尘雾状的墙灰,一股脑儿的砸在身上,糊住口鼻。 爆炸声刚过,孙少杰就又猛然窜出屋子,随手挥开仍在不断下落的水泥块和碎玻璃,直接冲往楼上。 尘雾被他身上的气劲破开,一眼就扫见了口喷鲜血的小浦。 “就捞……捞点……咳咳……东西,连你……你们都追……追来了,不……不至于……咳咳……” “你想多了。” “这……这就……咳咳……对了……嘛,求……求你一件……咳咳……事……把我……和我哥送……送回家乡……我不……想……留这里……后楼……六零八……报酬……” 孙少杰伸手接过小浦竭力举起的钥匙,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 没救了,全碎了。 “我答应你。”跟上来的钟灵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取东西走!” 说罢,孙少杰猛一震脚,附近还在苟延残喘的人同时吐出一口血泉…… 第256章 大事业 第257章 大事业 上环。 孙家新居。 “这怎么都碎了?不值钱了吧。” “也不太多,咱们住的这幢大楼,也就能买个一二十幢吧。” “啊?那么多!” 闻听得了宝贝,所有人都聚在了这里欣赏宝物,几个箱子全部打开,挤在一起看稀奇,只是见过以后,有些大失所望,因为太粗糙了。 “这些都是文物,主要价值不在材料,就算材料,也已经不便宜了,只这块金印怕是都有十几斤了。” “这些人真能捞呀!” “原来这种钱有这么多呀。”阿尼尔发现了赏功钱,他就有一枚。 几个人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对现场惨状并不以为意,回来后也不再提。 文琪和阿丽努尔是不知道的。 否则,现在怕是早就有多远躲多远了,根本不会去摸那些黄灿灿的东西。 钟灵从另一个房间里打电话回来,对孙少杰说道:“都安排好了,过会儿有人过来接货?” “他们的尸体呢?” “国内办案的人会过来接手,只是这次死的人有些多,怕是会需要些时间才行。” “他们应该等得起。”孙少杰说了这句并不幽默的幽默话,钟灵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讲。” 孙少杰知道她要问什么,心里有些抗拒,不过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屋外阳台。 “问什么,那几个人的死?” “他们本来也活不成了,我管他们去死,我问你,什么时候会的?” “啥什么时候会的?” “装!使劲装!” “原来你是说那个呀,突然就会了,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天赋深厚,以前不会是因为攒的时间比别人长。” “打一架?” “想啥呢,大家都这么熟了,打打杀杀多不好,不如喝酒唱歌吃火锅。” “不行,必须得打一架,总要分个胜负才好,还有,你瞒了我这么久,这账咱得算。” “不打。男女授受不亲。” “是吗?” 钟灵直接逼上来,就那么站在孙少杰身前,脸对脸,胸贴胸,“这样算吗?” “你别玩火啊,我告诉你,我现在想法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咋个不一样法,你让我瞧瞧。” “疯婆娘!”孙少杰倒退两步,逃也似的离开了阳台,去了屋里。 “镴枪头!”钟灵鄙视道。 这次的事情演变得有些快,也太惨烈了一些,好在事不关己,反正死的也不算啥好人,孙少杰并没有往心里去。 一场爆炸,毁了所有证据。 孙少杰他们也算是置身事外了。 至于说几个倒卖文物的为啥有那么大血性,没人会去认真考究。 再说了,警方也不知道有文物。 借着这次事件,孙少杰把该还的还了,该留下的留下,西王宝藏的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又一个月后。 丹尼的演唱会在红磡举行,孙少杰一大家子接到赠票,全体到现场助威。 演唱会大获成功。 丹尼甚至借这两首歌,完成了探索已久的个人歌唱风格转型。 他在现场宣布,这两首歌是他的一个新电影的主题曲,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年代里,不同出身的男女青年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写照,是个大制作。 第二天,太平轮官宣发布。 在发布会现场,永福金店和丹尼签约,永福金店同时宣布,将在南岛和内地全面投资开店,主营黄金和黄金饰品、玉器珍玩、各种时钟、手表等。 各式各样,不同款式的黄金饰品由不同着装和气质的模特现场佩戴演示,一时间震惊四座,因为实在太精美了! 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的金龙,传闻中的点翠……金黄玉白翡翠…… 人们还重来没有见过,黄金饰品能美丽精巧到如此之程度,叹为观止。 简直是古书里面的现实重现。 尤其其中一组民国风作品,服装、气质、首饰和人物完全相容,像是那时的人们重新复活,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当他们听说,这些都是太平轮里面的服装和饰品时,一下子对电影充满了强烈期待。 有记者问:“什么是大制作?” katie自豪的说道:“电影初步预算超过两千万,前所未有的宏大场面。” 现场一时大哗。 在南岛,去年票房最高的一部电影,最佳拍档之女皇密令,上映票房也就二千三百万元,太平轮只拍摄预算都要超过去了。 孙少杰并没有觉得亏。 首先电影是上下两部,其次他是在为永福金店做宣传,永福金店在太平轮里面全方位无缝融入,凭空多了好几十年历史不说,也全面的展示了自己。 这之后,永福金店的各处店面里,太平轮电影画面将是永远的宣传海报。 甚至电影片段都会循环播放的。 话说回来,小小一个南岛,井底之蛙,根本不知内地市场的巨大。 就算不计南岛票房,区区两千万投资,到时候只拷贝都不知道会在内地卖出去多少个呢。 有这么多直接或间接的收益,他怎么会觉得亏呢。 从这天起,丹尼的负面新闻突然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图纸和相关技术资料首批已经完成,剩余孙少杰打算留着慢慢迭代。 该买的礼物全部买完,该办的事情全部办完,所有事情就绪,该回了。 丹尼听到消息,特意赶过来给他送行,随身给他带过来一个小礼物。 “这是我之前推出歌曲的唱片,送给你做个纪念,有签名的哦,怕你不愿听,留声机我都给你准备了。” “送礼送到你这种贴心的程度,想不接受都难,那就谢谢了。” “要说谢也要我谢你才行。” “这都是你该得的,咱就不要谢来谢去的了,你来我往说个没完了。” “那就不说了。” “有一件事,你考虑一下。” “你说。” “关于未来,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 “是呀。” 丹尼沉吟了一会儿,“说实话,我还没有想过这个。” “抽空不妨想一想。 歌唱一辈子至多是个歌手,戏演一辈子最多是个演员,可人无千般好,花无百日红,人这一辈子,能出几首好歌拍几部好电影呢? 所以,居安思危还是有必要的。” “你有什么建议?”丹尼问。 “太平轮开拍,将去内地选角和拍摄,南岛这边也有场景,如此,交流就频繁起来了,以后这样的事情会很多。 再考虑到打开路子以后别人跟进的因素,日后内地和南岛关于这方面的交流将会变得很频繁,甚至会涉及演员、导演、武指……等等全方位的,那么,我就有个想法了。 那就是与其被动等待,能否主动去促进呢?要知道,这可是一项大事业。” 第257章 晒幸福 第258章 晒幸福 孙少杰只是顺便提一嘴。 他并没有想过丹尼会马上认同,只要留个印象,应景的时候,想起就行。 那样,就会多上一个选择。 在这期间,通过钟灵的渠道,国内陆续来了几批人过来,人手不缺。 阿丽努尔姐弟跟孙少杰一起回国,着手布局金店的事,木文绣和钟灵的行程会稍晚一两个星期时间,都有安排。 火车过绿城,阿丽努尔姐弟继续北上,无论金店还是玉器,此时都离不开平京和松海,再说,走之前她还安排了一起扫货的事情呢,是时候去验收了。 孙少杰则转车西行。 他要赶回老家,早点安置家事。 还有,如今有了南岛木文绣作为“外商”的投资渠道,资金充足,有些项目需要提前启动了。孙少杰也需要持续保持自己在黄原的影响力。 有些事情该干还是要干。 不做官只是为了放开手脚,既然有条件,某些事情自然要按心意来。 那可是他家乡啊! 分开的时候,阿丽努尔又把灯泡赶出去,拉住孙少杰一再强调:你有两个老婆了,再不许把阿丽努尔推外面。 再遇木文绣,孙少杰心境也有了很大变化,至少不再像以前那么抗拒。 他只好对姑娘说,“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此事随后再商量。”阿丽努尔大胆的吻了他一下,留下了一句话。 “我等着你。” 车到省城他没有停留,直接转乘去黄原的飞机,下飞机后去见了商全。 他说了有机蔬菜的概念。 “这是个增加农业附加值的办法,之前是担心国内没有足够的市场可以承载,如今我正在南岛整合势力,计划整合菜市场和餐饮渠道,那里发达一些,有能力承载这个了,叔您不妨考虑引导一下。另外,我还有一个关于百货经营的新思路……” “有机蔬菜的提法很好,可以尝试一下,眼下无论化肥还是农药都没有普及,运作起来不难,我也可以在平京和松海先尝试搞一搞,可这百货……” 他沉吟了一会儿,“在县城以下没有问题,甚至地市也可以考虑下,可这一二线城市嘛……供销社跟商业部有协议,不大好插手。” “他们搞这一套?这是保护谁?” “利益交换嘛。” “那这事还真必须要做了,叔,要不您给我支持一把?” “哪方面?” “货源啊!现在还没完全放开,好的货源我无法组织齐全,您帮一把?” “这个可以有,反正农村市场也要卖,货源总是要组织的。” “那就这样说了,回头我就规划。” 孙少杰本来还想谈下“商业中心”的概念,如今都这样了,也不打算再说。 反正也不是急事。 有些力量光靠阻挡是挡不住的。 城市既然推崇资本,就不可能一直把供销社这个大资本给关在笼子里。 从供销社弄了辆车,孙少杰过原西不入,直接回了双水村。 到石圪节时,他见批发站旁边多了一个新门市,还有个很奇怪的名字。 “秀莲醋饮?” 孙少杰念叨一句,停车走了进去。 “大哥!你回来了?” “小花?怎么……” “这是咱家的店呢。” “咋开了个这样的店?” “秀莲姐说,这里交通便利,批发零售都可以,其他地方的人找起来也方便。” “就这?”孙少杰不信。 “嗯呐。” “好,你继续,我回家一趟。” 他是心里有鬼,草木皆兵。 也怪那名。 “秀莲醋饮!” 媳妇儿吃醋,对男人来说还能有个好?具体请参考某个姓房的大人物遭遇。 按说消息不应该传得这样快。 一路提心吊胆,村头醋厂的家他都没敢回,先去老院给家里大人请安。 顺便也想探听一下风声。 如今马上就进入六月,麦收正紧张的时候,之前要手工割麦,然后一捆捆挑回到专用的麦场里用石滚去碾,之后起场、扬场,收回圆滚滚的珍贵麦粒。 加上麦子是熟一片割一片,沥沥拉拉的,前后能用上一个月。种完了秋,还要把麦秸再碾二遍哩。 为了就是尽可能多的回收麦粒儿。 如今却是不用。 原西微耕机发展极快,打开了思路以后,那些老师傅们脑子转得飞快,而且一搞就是一个系列,就收麦来说,都有大小两种,早就不是问题了。 所以,尽管麦收也并不显得多忙。 少杰母亲在家里凉亭下簸麦粒儿,顺便陪着奶奶说话,葡萄藤郁郁葱葱,已经开始挂果了,几只鸡眷恋着不走,在那里等着捡便宜,时不时在地上的麦糠里翻捡一下,看样子小有收获。 “杰娃子回来了。” “妈,怎就你和奶奶,爸呢?” “他闲不住,这不,刚收完咱家麦子,给你俊海叔家张罗去了。” “哦,那我待会儿也去看看,我说咋觉着院子里安静呢,咋不见孩子?” “洋洋和虎子他们带着,去地里捉蚂蚱去了,说带回来喂鸡。” 母亲苦笑不得的说着。 “你说,现在的孩子,玩也要找个光明正大的好理由,谁教的呢?” 迎着母亲投过来的不善目光,孙少杰忙举手撇清,“不是我!”还不忘同时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现在有电视、小人书,孩子开智都开得早,不定就从哪里学会了。” 母亲一副算你有理的模样。 “你还知道回来?知道这一出去多久了吗?三个月!娘不要媳妇孩子也不要了?” “俄哪敢呢!媳妇且不说,娘是肯定要的。”孙少杰伸手摘了几颗熟透了的杏下来,剥了皮塞奶奶嘴里一个,剩下的给母亲分了。 “今年这杏咋结的少了?” “家里五个孩子呢!这些能留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孙少杰脑海里映出几个孩子跟奶奶捉迷藏,可着劲儿祸害自家杏树的景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那杏还青着呢就吃,又酸又涩,咋能下得去嘴。”母亲兀自告状。 孙少杰哈哈大笑,“您又不是不知道,孩子都是铁嘴钢牙棉花肚,没有不敢下嘴的,也没有消化不了的。” 说完他才发现,这不就是母亲当初说的道理嘛,抬头又见母亲笑眯眯的。 咳……老太太这是给儿子晒幸福呢! 第258章 亲戚 第259章 亲戚 从母亲那里没觉出甚危险信息。 孙少杰多少放下点心,留下一些给老人精心准备的礼物,他就回了醋厂。 醋厂的生意越发的好了。 因为是秀莲的嫁妆,所以醋厂仍以贺家醋坊命名,远跨几百里,从黄河对岸迁到黄土高原,贺家的醋也算是声名远播了,因为有了醋饮,在贺秀莲手里更是发扬光大,声名超过了她的父亲。 如今醋厂主要是金强带人做事,贺耀宗已经不大参与了。 老人家专心致志的含饴弄孙,闲下来就琢磨一些新鲜花样,主要是做一些技术革新,比如柿子醋、糜子醋、苹果醋什么的,反正是变着花样儿玩。 为此,他自己就占了三孔窑。 如今的孙家,老陈醋是相当的多,三年陈、五年陈的,分门别类,还全都是窖藏,村里老头没事就踅摸着和贺耀宗赌点什么,还常常能得逞,弄个一斤两斤的回去,老爷子也乐此不疲。 孙少杰先拐进醋厂。 如今是收麦季节,醋厂暂时停工,只有少数人轮班维持,孙少杰进来时,贺耀宗刚好从他的实验窑里出来。 “杰娃子!” “叔,又研究出什么了?” “给娃子们弄点零嘴,夏天热,孩子们贪甜,我就用柿子醋配了一点。回家没有?” “还没呢,秀莲不在?” “刚还在呢……”老人左顾右盼,又看了看天色,“应该是回去了吧,瞧着也该做饭了。” “那我回去看看。” 说罢孙少杰转身就想回去,被贺耀宗一把拉住,“先别忙,有事给你说。” “啥事?” “这醋厂啊,底蕴还是陈醋,但陈醋需要窖藏,窖藏得有地方……” 孙少杰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何时,这边土崖上的窑洞已经开满,再也无法扩张了。 “那就再选地方挖窑呗,家里的钱够吗?俄这里还有一些……” 贺耀宗摇头,“钱用不着,咱有的是,主要是地方……” “地方啊……”孙少杰想了想,“西边不还有五个土台子嘛,索性全挖出来,再挖得深一些,应该够用一些年头了。” “俄也是这么想,要不你去跟村支书言传一声?” “那还不是您一句话,还用俄说?” “现在当家的是金俊武。” “哦?换届了?” “过年刚选的。” “咋,他有意见?” “你是知道的,这醋厂是用村子的名义建的,而村里只收了三成……” “以土地出资来说,在这山沟里,三成已经很多了,大城市也尽够了。” “村里自己干,就是十成……” “十成?” 孙少杰立时就警惕了起来,“怎,有人看上咱家醋厂了?谁起的头?” “也不是谁起的头?大家都这样……” “叔,您这是心太善了,把人看得太好,人性在利益面前经不住考验。 这人啊,都是盲从的,无风不起浪,我孙家做事,还从来没有亏欠过别人,没人挑头,不会‘大家都这样’的。” 孙少杰想了想,断然道:“这事您就别管了,由我来办,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杰娃子,乡里乡亲的,可别闹了生分,若是钱的事不用太争竟。” “俄明白。不过,叔,生意有生意的规矩,这不是钱的事,是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股歪风必须得打下去。 所谓“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事咱必须得争。有些东西,咱们可以不要,可他们不能来抢,尤其是用情分来要挟。在这个村里,该还的情咱们早就还完了,如今咱们不欠谁的。” “咳,是俄多嘴了,杰娃子,这乡邻住一起呀,闹生分了不好,尤其是钱的事。” “明白了!那我先回家看看秀莲。” 贺耀宗一下子乐了,摆摆手,“去吧,去吧,中午俄就在醋厂里吃了……” 老爷子想得有些多了。 贺耀宗说得没错,贺秀莲确实是回家了。 家里麦子收完,她就闲下来了,留在醋厂帮忙,换有地的人家回去收麦。 孙少杰的车一进村,她就知道了。 在双水村里,能开车的,尤其还是吉普车,就只有一个人,当那辆车直奔向孙家老院的时候,车上坐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孙少安如今虽然也有车了,但他昨日刚走,不可能这会儿又回来。 都说久别胜新婚。 贺秀莲心里此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自从和孙少杰在一起,除过那年返回部队,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呢,说不想那是纯粹骗人。 所以,一确认是男人回来了,她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父亲打,就慌忙往山嘴家里去了。 烧水、洗澡、收拾屋子…… 一通忙活。 孙少杰到家的时候,她刚换上一套平日里不好意思穿的“家居”服装,躲在窑里“消闲”,一进窑看到这场面,孙少杰哪里还忍得住,立刻就想上手解馋。 贺秀莲哪会让他轻易得逞。 “人家刚歇下,好不容易凉快一会儿,你又来闹人,你先说为啥这次去这么久?” “那,先亲一个。” 贺秀莲倒是没有拒绝,顺从的攀着他脖颈吻了一下,“这总行了吧。” “有些敷衍。” “你莫得寸进尺啊。” “关键俄还没得寸呢,抓麻雀还要先舍几粒米呢,你就这么一下,想用烘柿皮套饿老雕啊,想得太美了吧。” “怎,不允许吗?” “允!许!”孙少杰马上妥协。 “去南岛了一趟,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想不想先看看?” 贺秀莲摇头。 东西甚时都可以看,不差这一时。 她在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姿势躺好,“还是这样好,就想听你说说话。南岛呀,那里好看吗?” “要说吧,也就那样。”孙少杰是过来人,并不觉得水泥森林有啥好看。 他忽然心里一动,转而说道:“不过,你若想去,我带你去看看呀。” 贺秀莲摇头,“我是山里人,山里生山里长山里嫁人山里养,出去就啥也不是了,还是在家里自在些。” “偶尔出去看看,也还是行的。 就像咱们去黄原,看看就回,又不是在那里住,就像进城一趟走亲戚。” “走亲戚呀……” 第259章 释怀 第260章 释怀 “有件事,我想不应该瞒你。” …… 窑里突然静了下来。 难堪的安静!尴尬的安静! 孙少杰明显感觉出秀莲的身体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忽又松软。 “你还是瞒着俄好了……”她叹气道。 “你是俄老婆嘛,家里的事,尤其是涉及这方面的事,你都应该知道,瞒着你,或者让别人告诉你,都是对你的不公平,反正俄是这样想的。” “你倒是人物了,敢作敢当哈,可俄呢?这样对俄就公平了吗?” “你别急嘛……”话刚出口,孙少杰就发现自己说了蠢话。 “这样都不急,俄还是人吗?” 果然! “是俄说错话了……哎呀……为甚咬人?” “俄咬死你呀!”贺秀莲扯过孙少杰胳膊狠咬,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才发觉不对,慌然松口道:“俄……俄不是……” “这算啥,”孙少杰不以为意,“你咬一块肉吃了都是应该的。” “呸!俄才不吃呢,臭的。” 孙少杰舔了舔那血迹。 “不臭呀,还有点甜呢。” “少来这套! 我早想到会有这一天,吃官饭的就没好人,这么多年,俄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呢,呸!原来都是一样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幸亏俄没有跟你去城里。 说吧,是那个卖玉的小妖精,还是那个吃官饭的老姑娘?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啊,老娘还是被她们偷了家!” 夹枪带棒的一通损,孙少杰都傻眼了。 “怎,俄说的不对吗?这么快就护着了,男人果然都是没良心的。” “不是,她们……” “啥?你一下子要了两个?”贺秀莲这回似乎真的怒了,“我咬死你呀!” “冤枉!” 孙少杰见她又要下嘴,马上高呼。 贺秀莲停口,“你还冤枉?” “你让俄说完嘛,不是她俩。” “啥,还有别人?!” 吭哧一口,这回是真的下嘴了。 孙少杰发觉贺秀莲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如此闹腾出气的成份居多,并不是真的想跟他、或者她自己过不去,心情忽的有些放松,负罪感减轻不少。 虽不知为什么,但这毕竟是好事。 等她咬满意了出了气,才刚松口他就低头猛的吻了上去。之前不这样是怕冒犯她,如今再不上,他就是真的傻了。 “……唔……你……别碰……呃……” 贺秀莲连抓带挠,只是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消停了,孙少杰直到她彻底软成一摊水,才终于确认,这还是他婆姨。 他没有失去她! 仿佛漫天乌云突然被风吹散,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别想着就这么过去,不吭不哈的,居然又找了一个,孙二娃,你不是个人!”贺秀莲喘息着,兀自不依不饶的声讨他。 “真没有旁人!” “不是她们俩,怎不是旁人?你还嘴硬……”贺秀莲突然一怔,“是她?” 孙少杰又吻了她一下,“你当年说对了,她果然还活着,秀莲,你不知道,当时我……我高兴又害怕……” “唉……”贺秀莲长叹一声,心里五味还杂陈,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怎就找到了?” 孙少杰把在鹏城听到歌声,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南岛的事情说了。 “还真是……” “缘分!你也这么认为吗?果然是俄的好婆姨,秀莲,俄爱死你了。” 孙少杰有些忘乎所以了。 看着突然充满孩子气的男人,贺秀莲心里发酸,“果然还是大老婆好呗。” “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呃!” 贺秀莲愕然!大花眼睁得大大的,有些萌萌的感觉。她实在没想到,男人嘴里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后来,孙少杰跟贺秀莲直言心里感受,问她为何能接受这类事情的时候,贺秀莲倒也没瞒他,那时他才知道,这么多年以来,贺秀莲心理压力有多大。 她拒不跟随自己去城里,就是那种心理压力下的自我保护行为。 “现在好了,俄终于觉得咱俩算是扯平了,再也不欠你啥了。” “啥意思?”孙少杰紧张起来。 “没啥意思。” “你可别乱想啊。” 孙少杰忍不住提醒她道:“你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跑不掉的。” “俄才不傻呢。”贺秀莲不屑,傲娇着说道:“俄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醋厂傍身,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嘛。反正你这男人俄也用了七八年了,早烦了,谁想要就要吧,不稀罕!” 这就不能忍了! 用尽了浑身解数,直到贺秀莲大声承认“稀罕”才终于罢手。 接下来几天,孙少杰小心伺候,陪媳妇做事,陪孩子完耍,陪老丈人下棋喝酒,还兼顾一家人的饭食,用尽了心思去讨好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 他不会真的以为贺秀莲心里就没有疙瘩。 为了长久的和平安定,该夹着尾巴做人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人啊,可得意但不能忘形。 弄得贺耀宗都忍不住奇怪的问闺女,“咋回事儿?”贺秀莲当然不肯说实话,只说是,“抽风了,等时间长那股劲儿过去了就好。” 到最后贺秀莲都有些不落忍了,主动劝他道:“你不用这样的!瞧你这五好丈夫做的,男人得有个男人样。” 孙少杰不以为然,“屁!男人该啥样?疼老婆孩子还能有错了?” “随你!” 贺秀莲抿嘴笑着骑马去石圪节了。 这几天骑惯了,有些停不下来。 之所以去石圪节,是因为孙少杰安排了,要她在石圪节再开一家醋厂。 这生意啊,得掌握主动权。 村里不是拿乔不给醋厂批地吗? 他还不要了。 活人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想杀猪,没门! 不仅如此,孙少杰还专程去了一趟下山村,跟那里签了一份永久合同。 建立了一个大型醋厂,许诺用村里劳力做工不说,还签约提供技术辅导种植,并且买下他们每年全部产出的高粱。与此同时,还特意从原南县引种柿子,为大规模酿制柿子醋做准备。 他要在双水村之外,另打造一个更大的酿醋基地出来,再不愿受制于人。 同一个村的也不行。 有那年李登云事件上放村长一马的老交情,下山村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等金俊武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已经木已成舟,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了。 不是孙少杰小肚鸡肠。 被乡邻背叛,孙少杰没那么容易释怀,尤其是在他还为双水村付出了很多的情况下,这种事情更是不能容忍。 无论是村里小部分人的想法,还是全部都是那样想,他都不能接受。 孙少杰甚至都不稀罕找村里去协商,直接就把事情给办了。 做得决绝而且不留余地。 了解完全部,金俊武都麻了,硬着头皮上门询问原因的时候,孙少杰只是轻描淡写的随口解释道:“没办法,那里的水好呀!” 第260章 背后原因 第261章 背后原因 “前段时间,村里有些不同声音……” “哦?” “乡里乡亲,都住在一个村里,也不好不理,做工作需要时间,所以,贺叔他提的事就答复得晚了一些。” “明白了。” “不过俄已经说服他们了,他们再也不会有意见,少杰,你看……” “俊武哥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情晚了就是晚了,时间过去就回不来了。” “唉,看这事弄得……” “俊武哥,明说了吧。 当初你和俄哥同做队长,相互比着干,有事常商量,不是朋友胜似朋友。 那时大家虽然穷些,但有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所以心里畅快。 可如今时过境迁,且不说俄为村里做过多少贡献,就说这醋厂,村里只以土地出资,任事不做,回报是醋厂盈利的三成,每年村里实际拿到多少钱不用俄说了吧,就算把那块地卖了,能值那么多钱吗?就这还不算用工、收高粱。 怎?这样还不满足,竟还想吃大户,要把俄当猪宰了吃肉咋的。” “万事说不过一个理字!”孙少杰摆手制止满脸羞愧,欲言又止的金俊武。 “你也别说村里人有意见,那些一辈子没出过石圪节的人,见识短些很正常,可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咱村干部,作为新当选的大队负责人,你就是这样管人的?大队领导班子倒究是见识短还是一猛子扎到钱眼里出不来了? 俊武哥,你再这样管事,不说醋厂,我们孙家怕是都要迁走哩……” 正这时,窑外突然闯进一个人来,操起炕上笤帚就打,孙少杰“噌”的一声跳起来就跑,“爸,你咋还打人呢?” “打人?老子打死你这个混账!” 孙玉厚二话不说,直追了下去。 “俄是在跟俊武哥讲道理。” “老子也是在跟你讲道理。” 老子对儿子,棍棒就是道理。 这没毛病。 贺耀宗见金俊武来找孙少杰,担心两人把话说僵不好转圜,于是就跑去找来了孙玉厚。 老子管儿子,也天经地义不是。 孙玉厚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俩老汉蹲在院子里抽烟听着,开始还觉着说得挺好,有理有据,听来也挺解恨的。 可后边就有些不照号了。 迁走?老孙家祖坟还在这里呢! 气得老爷子就来了这一出。 贺耀宗乐呵呵的,嘴里虽不住的在劝着,可旁边听起来怎么听怎么假。 “亲家,孩子大了,随便打两下就得了,笤帚又不是鞭子,打不疼的。” “叔,不带这样的啊。” “是吗?秀莲老听那戏……” “叔,俄错了!” 孙少杰不是从南岛带回了两台收录机嘛,自那天以后,贺秀莲没事就翻着听,后来不知从哪里找到几个《铡美案》的磁带,只要孙少杰在场,就不停的翻着听,贺耀宗人精似的,早就猜到一些东西了,见闺女没闹腾,他也没有提,家务事嘛,清楚不了糊涂了。 都三个孩子了,不闹腾也对。 最关键是,八九年时间已经过去了,孙少杰早已证明了自己,在闺女身上用的心思没得说,那是真上心。 对贺家更是到位。 只是吧,不说不提不等于心里没气,应景时候上点眼药还是挺喜闻乐见的。 孙少杰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小杖受大杖走,眼见老爹在踅摸鞭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老爷子喘气的功夫,跳上吉普车去石圪节了。 结果无巧不成书,在石圪节中学门口正碰上从镇里回来的田福堂。 “叔,去哪里了?” “是少杰呀,俄刚去切了斤猪头肉下酒,你这是去哪里呀?” “找您喝酒。” 孙少杰说着跳下车,搬上田福堂的黑回绒自行车就往吉普车上挂。 “你这是做甚?” “去公社食堂呀。” “那里太吵了,这不刚买的猪头肉嘛,还有花生米,去供销社买瓶酒就齐活了,咱爷俩去水库那边,吹着凉风喝酒多畅意。” “酒车上就有啊。” “齐活。” 十分钟后,石圪节水库大坝。 一池子碧水,随风荡漾,路边大杨树上的知了叫声听着都惬意得多了。 “这一退下来呀,才知道无事过光景,这才真叫过得舒坦。” “还没问呢,好好的咋突然就退了?” “不行哩,老了,现在的世事看不懂了,尤其这些年轻人,不好管,也管不了,心思都野着呢。” “啥意思?” “这两年村里发展得快,不说你和你哥这年岁的人都已经是骨干,连润生少平他们这一拨的都跟着出去了,村里剩下都是更小一些的,二十啷当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下力气怕苦,留在村里又闲不住,难管得狠。” “炸翅就收拾呀,您又不是没经验,还怕他们呀。” “你不知道,现在的法大哩。” “哦?有故事?” “罐子村老王你知道吧。” “知道啊,俄还帮他重建了烧瓦罐的窑呢,平京那边的蛐蛐罐,都是俄联系的呢。” “年后让人给告了。” “告了?他不贪不吃的,咋会?” “他们村有个媳妇不孝顺,被他抓着人家放电影,还请来她娘家人来看,女的一下子想不开,喝了药……” “死了?” “救过来了,可事情也摊下了,墙倒众人推呀,这些年被他收拾过的人一起上告,成了群体事件……” 孙少杰默然,“罐子村,完了!” “俄看着也是,唉……” “老王不是为自己,他是为纠正村里的不正之风,不孝顺父母、好逸恶劳可不就得收拾嘛,虽然手段粗糙了些。 可面对大字不识的人光讲道理有个屁用,若是他们没了怕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村里风气就彻底坏了。 人说‘为人负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老王倒下容易,怕是再遇到事情,村里就没人敢伸手了,长此以往,可不就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了嘛。” “这事……你比你大哥看得透啊!” “这里面还有俄大哥的事儿?” “上次他回来,俄给他提过这事儿,他主张法治……” “咱村里也是这样吗?” “村看村嘛。” “怪不得……” 孙少杰把醋厂的事说了。 “俄说俊武哥也不至于那样,原来这里面还有故事呢,不行!这事得管,不能让老鼠屎坏了好好的一锅汤。” 第261章 反击 第262章 反击 直到几天后的秋播开始,醋厂都没有再提签订今年高粱收购协议的事情。 问就是“用不了”。 有村民出去问别处,人家收倒是也收,但价格要低上两成,考虑到双水村的高粱质量好,人家愿意加半成收购。 但那也比醋厂收购价低一成五了。 全村大几十万斤高粱呢,这一统算下来,悄没声的得少挣多少钱呀! 如今却全长了小翅膀飞走了。 直到这时,村民们才真正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预期。 他们也才想起,村里的高粱品种、技术,都还是人家孙少杰特意跑到省城农业科研所那边,登门辛苦求来的呢。 他们之前受人煽动,觉得醋厂帮东村开家豆腐店,帮西村建家磨坊,南村修座油坊,北村弄个酿醋作坊,把钱全都洒到了水里,还不如分给村里人呢。 怎么着都比便宜外人强。 所以,有人带头闹事的时候,满村人都没真正在意,既然醋厂的钱多到花不完乱扔,花在谁身上不是花呢。 花在乡亲们身上,还记他们个情。 可如今却弄到如此田地,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情况,太出乎意料了。 理所应当的事情出了变化。 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孙少杰的激烈反应,超出了村里人预想,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结果。 有老人们央求孙玉厚出马,期望能让醋厂“收回成命”,可醋厂严格意义上说是贺秀莲的嫁妆,孙玉厚没法言声。 见孙玉厚老汉左一句“孽子”,右一句“不肖”,大家就知道没有捷径可走了。 有年轻人说,“既然是贺家,那就不是双水村的人,赶他们走算了……” 话音未落,被自家老汉提拐杖直接撵出了二里地,“敢回家打断腿!” 还真当那孙二娃是泥捏的呢。 当年,全村一般大的孩子,被他收拾得不要不要的,都有心理阴影了。 若不是金富他们如今外出工作,不在村里,哪里轮到这帮孩子们乱张狂。 欺负孙二娃他婆姨,那还能有个好? 没办法,各家媳妇跑醋厂去求那贺秀莲,结果贺秀莲居然说,“家里一向都是男人说了算,俄可不敢惹他。” 贺秀莲都“不敢惹”的二娃同志此时不在村里,两天前他就去了原西县城。 他想弄一个村规民约。 罐子村的事情给他提了一个醒。 若是双水村最后变成想象中的那种可怕样子,他怕是会直接呕死。 双水村曾经花去了他太多的时间和功夫,真沦落到那种田地,亏死了都。 车到南关,他不由自主的就拐去了小院。这个他原打算常住的地方,自从贺秀莲不愿意进城开始,随着兰香考学去省城以后,小院就慢慢的改姓了田。 成了田润叶的别院。 小院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不过,收拾得倒是极为干净。 凉亭里如家里那般,郁郁葱葱的挂满了小葡萄,可能是不懂修剪,有些疯长的意思。 香椿满是老叶,桑椹已经红了,枣树婆娑,满院子都是枣花的清香。院子里新开了菜畦,里面种了番茄、茄子、豆角、辣椒和小葱。 孙少杰正在院里缅怀,一个人影许是听到了院里的动静,从窑里走出来。 “是你呀!” “不好意思,来县里办点事,不由自主就拐到了这里,希望没打扰你。” “瞧你说的,这里是你的家呀,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不能这样说,怎,今天没上班?” “学生刚考试完放假……” “噢……瞧俄这脑子,把这茬给忘了,那行,俄就是随便看看,没其他事情,这就走。” “别呀!”杜丽丽忙阻止他。 “好容易来一趟,怎么都要招待一下才行,再说了,提供了这么好的地方,我还没有感谢你呢。”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俄真的有事,这就走。” 孙少杰说着,就匆匆往院外走,差点在门口与人直接撞个满怀,还是他反应快,涵胸一退,凭空后移一尺。 “哎呀!瞧你,狗撵了似的。” “润叶姐!” 田润叶看到追出来的人,一时无暇理会少杰,忙解释道:“丽丽我不是说你呀……” “说也没关系。” “得!”田润叶狠捶一下孙少杰,“看你,害得我得罪了丽丽,慌个甚哩。” 孙少杰觉得有些冤。 “这不是急着去找大哥嘛。” “那就更不用急了,”田润叶幸灾乐祸道,“他昨天下乡去了,等回来得有几天呢。” “那我回家等。” “站住。”田润叶喝住他。 “我们是鬼吗?你怕成这样。” “哪有这么漂亮的鬼。” 两个女人“扑哧”一声乐了,“瞧这嘴,哄死人不偿命,说吧,找你哥做甚?” 孙少杰便把村规民约的事情说了。 田润叶听完摇头,“这事找你大哥不是白找嘛,应该找马国雄,不过,最好是找张有智,他现在是一把手,当初你们关系又好,再没有不帮忙的了。” “主要是还有其他事情。” “那你只有再等等了,要不,我给你办?” “你?”孙少杰有些不信任。 “你什么你,”田润叶严重不满,“好歹我现在也是县长夫人。” “那俄还不如直接去找张有智。” “那也得吃完饭再去。”田润叶转头问:“丽丽,中午咱吃什么?” “番茄牛腩,香椿鸡蛋,我再蒸个茄子,拌个豆角……” 孙少杰暗想,这伙食水准不低呀。 “那就这样,至于主食……” 田润叶望向孙少杰,“少杰,我突然想吃臊子面了,你去给我做呀。” “牛腩……不应该配米饭吗?” “我想吃臊子面,不行吗?” “行!”孙少杰忙答应着,转身去了厨房。 臊子面吃着简单,做起来却是复杂滴很,和面擀面煮面做臊子,极耗功夫,尤其是后者,炸豆腐丁、泡木耳、泡黄花菜、炒肉臊子、摊鸡蛋皮,最好还要有高汤…… 一通忙活下来,能累死个人。 吃的时候倒是简单了,一碗捞走。 这里面怕是有事啊! 第262章 想得长远 第263章 想得长远 不是女人才有直觉。 有的时候,男人的直觉也很准确。 孙少杰的直觉就没错。 刚吃罢饭,田润叶就提出让孙少杰出面,帮助杜丽丽复婚的想法。 “武惠良刚好在原西开会,你们又熟,请他吃个饭撮合一下呀。” “武惠良就没再找一个?” “说什么呢你。”田润叶生气的捶了孙少杰一下,“就不能盼人点好?” 孙少杰猛摇头,“要去你去,俄是不会去的,你们不也很熟吗。” “你是男的嘛,比我方便。” “可这事情它不方便。” 孙少杰转头看低头不语的杜丽丽。 “丽丽姐,你是怎么考虑的?自己的问题解决了?” “我……” “你应该知道问题根源出在哪里,若是没想清楚,就不要再去招惹对方了,否则徒劳无益,连目前平静的生活也会被破坏掉。” 他有些生气了。 这杜丽丽有些折腾啊,看不清形势不说,还有些想当然。当初闹那么大动静,嘴上还死不改悔,武惠良又是官场上的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他若是走回头路,除非官不做了。 田润叶还在努力挽救。 “少杰,丽丽说,那天没有发生那事,最后没……没能……” 孙少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打断她道:“润叶姐,那不重要,你相信,武惠良会相信吗?武惠良相信,别人会相信吗?再说了,那次之后,丽丽姐说得那样死心塌地,事实如何很重要吗?” 他觉得已经说得有些多了,起身说道:“当然,感情的事是说不准的,丽丽姐若是真考虑清楚了,可以直接去找那武惠良,这事通过中间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润叶姐也别乱掺合了,感情的事情外人插手不得。” “你去哪里?”田润叶问。 “俄突然觉得,直接找张有智也是行的,你们慢慢吃,俄还有事。” “死少杰,你给俄等着。” 田润叶追出院门撂出句狠话,可那吉普车已经远去,听没听到都是两说。 “丽丽,你看这事……” “他说得对,我自己来。” 孙少杰找到张有智,说了计划在省城建造综合商业中心的想法。 “怎不在咱原西先建一个呢?” “别开玩笑了!全县满打满算也就十万人口,根本养不住。” “可以建得小一点嘛。” 张有智见猎心喜,锲而不舍。 孙少杰摇头解释,“不干!综合商业中心代表的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原西县无论人口数量、收入水平,还是人们的受教育程度……个个不行,明显亏本的生意,根本不划算。” “咋还说到生活方式了?” “您想呀,某个星期天,一大早起来,你约上三五好友,去商业中心运动馆先打上半天壁球,然后去洗浴中心桑拿按摩,之后舒舒服服的吃顿饭,而后约上女朋友逛逛商场,吃点好吃的,打打游戏,买点东西,晚上去电影院看一场小电影,最后去楼上酒店开房,共同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张有智满心向往的下了个结论。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应用场景。 所谓综合的意思就是啥都有,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目的,都能在里面找到适合自己需求的满意组合。 吃喝玩乐工作生活休闲……等等,全部聚集在一个楼群里面,只要愿意,人在里面可以呆上半年一年的不用出来。 您说,这样的综合商业中心,在原西县能够找到这么多的客人吗?” 张有智咂咂嘴,“省城也够呛啊!” “可那里位置好呀,可以吸引全国的人过去,那样就差不多了。” “为何不在平京呢?松海也行呀。” “俄也想呀!”孙少杰两手一摊,“可到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俄怕当地人把俄给剥皮抽筋宰了吃肉呀。” “那倒也是哈。”张有智点头,“那样的工程,怕是全县的建筑公司集结在一起才搞得了啊,这怕是会影响其它……” “叔,您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可不兴忽视人的创造能力呀!” 孙少杰提醒道:“这样的大工程,对于打开咱原西县建筑公司在建筑行业的知名度,是会很有帮助的。面对这样的好事,他们会想办法解决的。明说了吧,俄打算请部队的人主力建造,让他们去就是跟着学本事的。” “这倒是个好事……真不能在原西建个小的?”张有智仍不死心。 “等他们回来,俄给你弄个简版的好了,先说好啊,答应俄一个条件。” “说说看。” “到时候再说,先说眼前,石圪节罐子村老王那事,您知道了吧。” “你说他呀,已经让他回去了。” “只这样也不行呀。” “难不成还要表扬他一通?” 孙少杰也知道不现实。 而且那样危害可能更大,要知道不是谁都像老王那样的。 村长本就权力过大,放任了更不好,若不是老王出发点是为村里好,只看手段,妥妥的村霸行为。 “俄的意思是弄个村规民约啥的,用以支持农村公共道德水平建设,发挥村民委员会的正向约束作用,不必事事诉诸法律。您知道的,现在的律法也不尽完善,尤其农村版块,他们考虑城市的多些,而农村毕竟跟城市不同……” “你小子不会有啥想法了吧?” “嘿嘿嘿,最近村里有人鼓动,看上了俄那个醋厂,想杀俄的猪吃肉,这事情提醒了俄,农村的公共道德水平建设刻不容缓呐!” “用得着这么费事?” “惩前毖后吧,俄爸妈奶奶都在村里,媳妇孩子也在,等以后老了,俄说不定也会回去养老的,家里不干净,到时候还咋住嘛。” “你想得可真长远。” “嘿嘿嘿……” “那这样,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下次办公会上俄提一提,弄个章程出来,先拿石圪节做个试点,若是真成了,也算是件好事……对了,答应俄那个甚中心的事,可不能光说说啊。” “找您办点事可真贵。” “啥?” “说您高瞻远瞩呢,拿烘柿子皮套个饿老雕,您可真行!” “哈哈哈……俄就当是夸奖了。” 第263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 第264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 “今天饶了陈世美,百姓犯法我怎使刑。” 孙少杰刚进家门,就听到老包那一嗓子,吓得他腿当时就一软。 又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没完没了了还。 挑帘进窑,就打算和媳妇算账,却见牛牛和妞妞在炕上排排坐,大儿子洋洋正拿腔作势,在那里唱上了,他见父亲回来,拿小手一指,“陈驸马,陈千岁,一字不差就是你。” 孙少杰猛一哆嗦,一把拉过来就要打屁股,“爸!”妞妞已经扑过来了。 孙少杰只好张开双臂抱起来,“哦,爸的小棉袄,给你吃糖。”说着,还不忘伸手弹了洋洋一个脑瓜崩。 “瞎唱什么呢?” “哎呀,话匣子里就这样呢,你听。” 洋洋跑到炕头,摁下放音开关。 “说什么青天父母官,这官司问着实在难。你没有抬头往上看,宋王爷圣旨到堂前。三百两纹银交给你,回筠州路上做盘缠,吃一半,留一半,留下一半种庄田,送你儿子把书念……” 这家没法呆了! “你妈呢?” “给姥爷送饭去了。” “爸,俄也要吃糖。”牛牛奔过来要求同等待遇,孙少杰也给他嘴里塞了一颗,洋洋张嘴讨要,孙少杰拍他手里。 “自己剥。” “爸爸偏心!” “这是合理奖惩,以后在家里,不许再唱这个。” “为啥?” “唱戏没前途。” “前途是啥?” “前途就是……问那么多干嘛。” “爸你不讲理。” 父子几人正闹腾着呢,贺秀莲挑帘进来,“哟,陈掌柜的回来了,没做你的饭呀……”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爸,妞妞的分给你呀。” “还是闺女贴心。” “碰上陈世美也是白搭。” “贺秀莲!” “孙二娃,你想怎的?” “俄……总有面汤吧,来点,跑了一路,渴死了。”贺秀莲抿嘴一笑,“活该!”但还是出去端饭了,不一会儿,就摆满了炕桌。 照顾仨孩子吃上,又给少杰夹个鸡腿,“给你,陈掌柜。”贺秀莲这才腾出手吃饭,“村里人总来找,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孙少杰瞪了她一眼,“高粱下来不还有好几个月么,急啥,且等着吧。” 贺秀莲偷笑,“那不就结仇了嘛。” “你太高看他们了!只要有利益,啥仇不仇的,若是这样就能结仇,那就结仇,做俄孙少杰的仇人,且等着吃好果子吧。这人啊,大多畏威而不怀德,惯得狠了,就会得陇望蜀,贪得无厌,这次对咱们就是个教训。村里的风气不扭转过来,未来更麻烦。” “又不是全部……” “但他们并没有站出来说话呀。” “那就这么挺着?” “两手准备吧。下山村的醋厂正在建设,年底就能有产出,石圪节的厂也要加紧了,等罐装设备运过来,产量暴增,现在村里这醋厂根本顾不过来。” “你原来不是不想扩大嘛。” “那还不是怕累着你。” “现在咋不怕了?” “看你这么有劲折腾,发现还有很大潜力可挖。” 贺秀莲白了他一眼,“咋,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那也不能搞全方位轰炸呀,这谁受得了啊,铁人都不行。” “那人家总气不顺咋办?” “好办!等晚上再告诉你。” “要死啊你!”贺秀莲拧他一下,“听说他们已经去找咱爸了,你真打算就这么挺着?” “找谁都没用!村里至今没拿出具体行动,有那力气撞木钟,不如好好想想问题出在哪里,这世上,哪有犯错不付出代价的?病根不除,早晚还会再犯,而且会越来越厉害。” “哦……”贺秀莲声音一波三折,同时眼睛还咕噜乱转,明显在打什么主意。 孙少杰见势不妙,忙提醒道:“你别乱想啊,这跟咱的事情不一样。” 洋洋问:“爸,啥事不一样。”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啥,吃你的饭。” “妈,爸刚才凶俄。” “那叫‘恼羞成怒’,他是凶他自己呢,不理他就是。” “哦……” 午饭后,待孩子们去隔壁窑里休息,孙少杰正打算好好给贺秀莲上堂课,院里突地传来孙玉亭的喊声。 “二爸?你咋来了?” 孙少杰把他迎到凉亭那里坐下,贺秀莲端来醋饮,见他喝上了才问。 “村里这样折腾不是个办法。” “你就别管了,这事涉俄,你出面算咋的,没看福堂叔和俊山叔都没管嘛,由着他们折腾呗,俄又不怕。” “这事情的起因是那刘玉升。” “那个靠闷病骗吃喝的?这事跟他有甚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说醋厂那块地是福地,谁做谁发财……乱搞封建迷信,搁在早年……” 孙玉亭嘴里狠话没撂出来,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现在也一样,换种手段罢了,切让俄想想,不能让这老小子好受了。” “他说的是实话,你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醋厂让出来,给别人去试试吧。”孙玉亭显然思考过了,觉得无解。 “是不能。”孙少杰承认。“但可以停工呀,俄停工休息总可以吧,正好腾出时间更换一下设备,一举两得。” 孙玉亭反对道:“这怎行!娃子们上学还用着那钱哩。”经历过这么多事,孙玉亭考虑问题也开始周全了。 但他忘了,在孙少杰眼里,是没有规则的,为达目的从来不会受限制。 “村里又不是没钱,羊场的钱多哩,无非年底少分点罢了。” 孙少杰划跟火柴,给孙玉亭点上烟,“再说了,是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为自己所愿付出点代价又怎么了。 真有那么一天,把醋厂卖给村里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到那时,孙家和双水村的关系也就维持到俄爸那里为止。 孙家自俄开始,桥归桥,路归路,跟村里再无丝毫关系。” 孙玉亭有些愕然。 他托着烟杆竟然忘吸了,没想到啊,侄子对这件事居然看得如此之严重,心里已经做了这样决绝的准备。 “真就这么严重了?” “有不同意见是常事,沟通就是。” 孙少杰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看法。 “可他们却拿起了做派,有地不批让俄去猜,这是没把俄当自己人。 面对他们的做法,全村缄默,竟没有人站出来说话,这是默许,更是让人寒心。 以咱家为村里做出的贡献,在村里的地位,都还是如此遭遇,换个人还有地方说理?” 孙玉亭也沉默了,他没有想到如此深的程度,是强词夺理还是真有道理? 他无从判断。 “二爸,村里这风气不正,非兴旺之像,这次俄忍了,那下次呢?总有一天俄会忍不下去的,到时候手段说不定会更狠,那时真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孙少杰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完自己的想法,喝了一口醋饮,而后望着俭畔外那飘带一般的东拉河,幽幽说道: “再说了,俄为什么要忍呢?” 是啊,二娃为什么要忍呢? 孙玉亭也在心里问自己,少杰不欠村里什么,反而贡献很大。 有贡献不居功,却被人欺负到头上,到头来还是被全村看成是外人,他有理由不忍,他也有能力不忍。 这事说到底还是金俊武做差了呀!也是村领导班子做差了…… 第264章 大撒把 第265章 大撒把 农村的事情,是急不得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这种截然不同于工厂的生产模式决定了人们的生活、理事的习惯。 孙少杰很明白这个道理。 子弹打出去还有个飞行的过程呢,处理农村的事情,得有耐心。 所以,晚上的时候,孙少杰跟贺秀莲商量,是不是可以去省城转一转。 “你在打什么主意?” “省城有个汽水厂,你知道吧。” “还喝过呢,”贺秀莲问:“咋了,你想让俄去看那个厂啊。” “石圪节的罐装厂,运行模式大约也就是那样,提前看看心里也有数。” “就这?” “桑桑和洋洋他们得见个面不是,姐弟妹相知,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孙二娃,你……唔……放开……” “商量,只是商量……” “不许!不去!不见!” “好,不见!不见……” 孙少杰的提议无疾而终,好一通忙活,才终于又一次哄住了媳妇儿。 这事也急不得,他只好暂时作罢。 却不料,第二天醒来,贺秀莲又改变了主意,“俄觉着,还是去见见。” “啊?” “装什么装。”贺秀莲白他一眼,“俄想清楚了,这事不好就这么放着,既然早晚要见面,那就赶早不赶晚。” “其实,这件事情俄是这样想的。” 孙少杰开诚布公,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能跟文绣再次相遇,尤其证明她还活着,对于我,有很重要意义。 她若是重新有了男人,那自然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但事实不是。 不但不是,我和她还有了孩子,那么,作为男人,这事情我就不能不管。 当然,这样一来,对你们两个都有些不公平,只是造化弄人,我们既然摊上了这件事,就得有个解决办法。 你们两个无论是谁,我都是不愿放弃的,你们想放弃我当然也不行,因为我不愿意!” “真霸道!”贺秀莲撇撇嘴。 “没办法,谁让你俩都摊上了我这个男人呢。”孙少杰摊摊手,表示无奈,“这事算我欠你们好了,只要你们能各自接受对方,要我怎么样都行。” “那要你去死呢?” “那不行!” 孙少杰有些恬不知耻的说道:“俄还要留着有用之身,去爱你们呢。” “呸!不要脸。” 孙少杰唾面自干。 “话又说回来,你觉得,老包铡了那陈世美,对秦香莲母子就真的好?” 贺秀莲叹气,“俄就知道,你们吃官饭的就没个好人,话说得天花乱坠,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 孙少杰做可怜状。 “俄现在不是了,连地都没有,只是靠着老婆吃软饭才能过光景哩。” 贺秀莲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红,上手拧了孙少杰一把,“不许乱说!” “那咱就说正事。 最关键是,俄有信心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这点毋庸置疑,也请你相信。 所以,我觉得无论你们怎样想,相互知道彼此,还是有必要的。 原想着咱们去南岛,后来觉得第一次见面,还是让她过来更合适一些,但来村里肯定是不成的,你的生活不能被打乱,就想着在省城可能合适些……” 接着,孙少杰就说了金店和综合商业中心的事情,贺秀莲听了有些疑惑。 “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之前不是打仗嘛,顺手捞了一大笔外快,里面有不少黄货,之前不好拿出来用,现在不同了,文绣有个南岛外商的身份,拿来做投资却是正好。” “哼哼!” “放心,那些都是家里的钱。” “稀罕!俄有醋厂,够吃够花了。” “给洋洋他们也留一些嘛。” 见贺秀莲不再说话,孙少杰正色道:“钱财说到底也是身外之物,能为我所用才是正理。秀莲,双水村之外还有个更大的世界,咱们有幸赶上了这个大时代,也有了比常人更好的条件,那就应该好好的过这一辈子。 前路有更好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掘,等出去了你就会发现,相对于外面,双水村的世界小得不值一提。” “可俄就喜欢这里。” “那就把你喜欢的都留住好了。”孙少杰断然说道:“把双水村改造得更好一些,就是咱们今后努力的方向。” 贺秀莲突然想起什么,“你让俄支持飞鸽骑队那群人,也是为了这个?” “那是另一件事情,说来话长。 总之就是,农村人有农村人的生活方式,我不想他们受到太大的冲击。 供销社投资建厂打造供应链,是为了农民多条出路;投资飞鸽骑队,就是帮助一批农村出身的商业人才,保留元气;而支持各村建酿醋作坊、磨坊、油坊、豆腐坊等,是为了维护农村的生活环境不被破坏…… 总之,这是另一个大事情。 我们所有在外的投资收益,未来有很大一部分都将用在这个地方。” 贺秀莲闻言想了想,“那俄就做这件事好了,反正外面的事俄也不懂,农村的事情俄还熟,能应付得过来。” “随你!” 这天之后,孙少杰跟贺耀宗谈了谈,争得同意以后,醋厂宣布停工。 酿新醋的工作停了,除过金强等少数几个维持醋厂和猪场现状以外,其他人发工资休息,上班时间另行通知。 双水村里一下子就炸了锅。 有人叹气,有人懊恼,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不一而足。 村头村尾,只要有人聚拢,讨论的必定是醋厂的事情;明里暗里,暗流涌动,不时有人走动串连,传播或者商量着一些东西。 整个双水村里,像是熬了一锅中药,这段时间孙少杰做的所有努力,都被投进了这锅药里,开始相互作用,酝酿发酵起来。 与这种情况相反。 醋厂自七五年建厂以后,第一次冷清了起来,几乎听不见人声。 醋厂孙家小院里也空了。 除了小花偶尔从石圪节醋饮店里回来收拾一下,院子里再也没有了人声。 贺耀宗去石圪节和下山村指导建厂,孙少杰带着贺秀莲和三个孩子,一起动身去了省城,彻底的大撒把,把一切问题都留给了双水村人自己去选择。 第265章 幺蛾子 第266章 幺蛾子 “姑姑!” 兰香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自己学校里见到嫂子,这跟天方夜谭也差不了多少了,毕竟贺秀莲一贯守塔的嘛。 但那三个向她疯跑过来的大小豆丁告诉她,这已经是不容争辩事实。 美女自古受欢迎。 已经完全发育成熟的兰香身高腿长,俊秀的瓜子脸上常洋溢着微笑,无疑很受侄子侄女的欢迎,每年放假她就是家里带娃主力,姑侄关系相当融洽。 “哎呀,你们,洋洋,姑姑要抱不动你了,牛牛也结实了啊,铁蛋一样,还是燕子……啊哟,燕子也好压手。” “姑、姑……”燕子已经知道爱美了。 “啊哈哈哈……燕子会飞的嘛,快扇扇你那小翅膀,带姑姑一起飞……” 姑侄几个闹成一团,惹得同学们不住的看过来,三个孩子粉团似的,围着个大美人上蹿下跳的,实在是太惹人。 “哥,你和嫂子咋来了?” “你哥带俄去汽水厂参观,顺便过来看看你,你也快放假了吧?” “快了,还有几天。” 兰香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是来看设备的吧,家里的醋厂要扩大?” “你果然是家里最聪明的。” 兰香看了二哥一眼,觉得嫂子有些言过其实,“嫂子,那我带你们去呀。” 三个孩子头前疯跑,贺秀莲拉住兰香的手跟在后面,姑嫂说悄悄话。 “俄可能还要去南岛一趟,你去吗?”贺秀莲看一眼男人向兰香发出邀请,目的不明。 “真的?!”兰香惊喜,有些不敢置信的望向二哥,“哥,咱家有亲戚……” “以前没有,以后就有了。”贺秀莲挽住兰香的胳膊,“你哥本事大哩。” “啊?”兰香有些莫名其妙。 “反正过几天你就知道咧。” “二哥,你……”聪明的兰香立刻想到了那年二哥曾经跟自己说过的那件事。 见他点头回应,她立时就有些替二哥头疼起来,这可比解方程式难多了。 “嫂子,二哥他……” “俄既搓不扁他也拉不长他,你替他操个什么心,你该心疼的是你嫂子俄,兰香,这事你可得站嫂子这边……” “那当然,嫂子,家里……” “家里还不能说,且等等再看吧,反正也不急这一时。” 兰香稍微放了心。 还没等走到设备研究中心,姑嫂就达成一致,叫上金秀,携手闯南岛。 上次来学校,乔虹上愁科研经费,孙少杰顺嘴给她出了个主意,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哪有捧着金饭碗要饭吃的,背靠工大这颗大树,找点钱还不容易。 于是,层层建议之下,获得批准,建立了设备研究中心。 其目的在于为国内各行业生产线进行技术升级,从而获得企业赞助和研究资金,并且在后续订单上持续收益。 从而实现以战养战之目的。 第一个研究方向就是饮料加汽灌装设备,冰峰就在一个城里,需求迫切。 冰峰是省城的一家汽水厂,生意是相当的好,但苦于两点,一直无法实现扩张。 一是灌装速度,一小时不足两千瓶,根本无法满足旺季市场需要,增加设备需要钱不说,成本拉高,淡旺季弹性也小。 二就是密封性,产品生产出来,运输超过两百公里就没汽了。 汽水没汽儿,那还能喝吗? 所以,这两条就成了冰峰,乃至全国所有汽水厂无比头疼的问题。 若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工大根本就不愁没有订单。要知道,这时可是国内汽水的黄金时代,全国各大城市都有自己的汽水厂,只区域性大牌就有八个。 声威煊赫,号称“八大王”呢。 更何况,加汽灌装线不只汽水能用,还有比汽水更大规模的啤酒厂呢! 孙少杰提这个,其实也没安好心。 后来的“水淹七军”,两乐所凭借的利器,就是他们先进的灌装线。这时候来个釜底抽薪,看他们还能如何张狂。 乔虹闻讯赶过来,客串起了接待。 “目前的灌装速度已经可以突破万瓶,密封问题通过瓶盖配合,也能达到设计要求,就是生产线供应有些不足,抢手得很,当然,嫂子想要的话还是能解决的,可上次不是刚发过一条……” “你哥的意思是买些别人换下来的设备改造下密封性,俄那里就卖石圪节附近,量不大,速度要求不高,你这里不是有路子嘛……” “他可真会省呀!”乔虹鄙视的看一眼孙少杰,“感情是抓我做苦力来了。” “有报酬!”贺秀莲忙抛出大礼。 “啊?嫂子,我们不能收礼。” “南岛一月游咋样?嫂子给妹子,一家人,不算送礼吧。” 这就有些诱惑了呀。 别说一个月,一周都够吸引人了。 孙少杰皱眉,直觉哪里有问题。 他觉得贺秀莲在作妖,但没证据,媳妇突然搞出的幺蛾子,有些看不懂。 若说贺秀莲坚持买汽水厂淘汰设备,他多少还能理解一些的话,那么,邀请兰香金秀她们去南岛,就是突发状况了,这若是再加上乔虹,就更加有些莫名其妙了。 事情谈得很顺利。 工大有专业团队主持汽水厂设备更新工作,接洽一些汰换设备,还是没问题的,只冰峰就有不少,足够贺秀莲用的了,只是更换关键设备需要点时间。 没到中午,事情就办完了。 三个孩子,每人都得到了一个玩具小飞机做礼物,真的可以飞的那种。 一起吃饭时,乔虹说汉显的那种寻呼机搞出来了,还给孙少杰展示了一个样品,比想象的居然还要小巧。 “已经开始建设基站了,马上就能在省城试用,若是顺利通过,全省就会铺开,以后再找你就容易了呀。” “俄有那么难找?” “没点自知之明吗?” 孙少杰虽是两世为人,但却对座机电话情有独钟,不愿碰其它高科技。 除了战场上,他对新技术不感冒。 大哥大已经能用多时,他却一点也不愿碰,觉得压缩了他的生活空间。 “这是个好东西哎。”贺秀莲感兴趣的接过,摆弄了几下,“是这么用的?” 乔虹手把手教她一回,马上就学会了,“这个东西好,到时候俄买两个。” “嫂子你用电话嘛,就那种大哥大,有一种女式的小点,正适合嫂子用,回头我找一个给你呀。” “主要给你哥用,寻呼机适合他。” 第266章 闭门会议 第267章 闭门会议 张生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乔伯年的办公室,问在外间办公的秘书小张: “乔书记这会儿忙吗?” “轻工局的人刚走,秘书长您进去吧,我把其他人往后推一推。” 张生民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抬手敲门,听到里面应声以后,推门进屋。 “乔书记。” “生民,是你呀。” “市里上报了一个投资项目,算是今年最大的一个了,我给您送过来。” “哦?哪方面的?” “综合商业中心,加上后续的大唐不夜城项目,总投资超五十个数了。” “哦豁,大手笔呀,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大财主,这么舍得本钱。” “南岛永福。” “永福?没听说过呀。” 乔伯年接过资料,翻看了一下。 “新成立的公司?木文绣……调查过了?” “部队那边推荐过来的,说起来,跟咱这边还有不浅的渊源呢。” “哦,说说。” “少杰当年退伍,据说就是因她……” 黄原办事处。 礼物攻势下,桑桑很快就成为大小仨豆丁的大姐大,洋洋他们很容易就投降了,“姐姐”“姐姐”叫得那叫一个甜。 孙少杰在照顾几个孩子,只是注意力明显不在这边,时不时起身走走,拉磨的驴似的,不断的盯着不远处那扇大门看,心里无比讨厌武宏全的多事。 一个办事处,会议室居然都是隔音装修,真是有钱没处花了,劳民伤财。 “哥,你能不能消停一些,看得眼睛都花了。”兰香很少见的埋怨二哥。 “你说,她们会不会打起来。” 兰香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调侃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是有你在的嘛……” “现在,你哥的面子不好使呀。” “所以呀,二哥,以后你千万要注意了呀,两个就已经这么麻烦了,若是再多几个……啧啧……”兰香一副不忍目睹的样子,“二哥,齐人之福不好享呢。” “你少站在那里幸灾乐祸,俄问你,你和那吴仲平发展得怎样了?” 兰香俏脸一红,“没有的事儿……” “哦?” “二哥,你说,男人是不是都是需要点倚仗才能活。” “谁又不是呢。”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种。”兰香跺脚,“给你说了吧,年初他爸不是下来了嘛,从那天起,他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再也没有支棱过哪怕一天……” 孙少杰明白了。 从高凤阁到分地,再到供销社的事情,吴斌三次下注失败,不得已退居二线,从这块黄土地的舞台上暂时消失。 吴仲平是受了他父亲事情的影响。 “人家是家里出了事,还不允许难受一下呀,这时不应该多鼓励他吗?” 孙少杰反话正说,刺激兰香。 “大男人一个,离开父母就没办法活了?再说都这么长时间了……” “这倒是个问题。不过,若是最后凭自己本事走出来,他就是值得依靠的男子汉了。” 钟灵从屋里出来,见他又在忽悠人,忍不住撇嘴暗笑。 她和木文绣紧锣密鼓的处理完南岛的事情,转头就往这边赶,先和部队上谈完那批技术转让的事情,就着手安排省城的综合商业中心事宜,刚同市里谈完,孙少杰他们也就到了。 于是,这才有了这个“闭门”会议。 孙少杰见她出来,假装镇定的用眼神询问,钟灵见他如此,有些想笑。 这人战场上杀伐果断,一摊上感情的事就有些发懵,像是智商断了电似的想不清楚。 有他在,怎可能闹腾起来嘛。 逼他做选择?哪个女人会那么傻。 风险太大了,与收益根本不成比例,不划算得很,好好的日子不过,自己跟自己找罪受,谁会干那种傻事儿。 且不说木文绣还是那种经历战火生死的人,对生活的看法早与常人不同。 就贺秀莲来说,她虽依然生活在农村,却早已同一般农村人有了区别。 自跟孙少杰确立关系开始,在别人为一日三餐奔波劳作的时候,她就已经凭喜好做事情了。后来又帮助飞鸽车队的人立起一项项的事业,多年间看遍周遭人和事,又和孙少杰琴瑟和美生活这么多年,连花棒在内生了仨孩子,对生活的理解早已与旁人不一样了。 这人啊,随着生活层次的改变,想法也会随之改变的,哪会认死理儿呢。 不过他这样也好,少生事。 俩女人碰面,商量的重点根本就不是她们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处理,而是以后怎样防微杜渐,要不咋非要防着孙少杰呢,不能露了风。 那样以后手段就不好使了。 钟灵递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儿,自去和几个孩子培养感情去了。 孙少杰却越发的惴惴不安了。 刚才钟灵开门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听到摔杯子的声音,这情况不对呀。 原地转了两圈儿,就想冲进去。 却被一直瞟着他的钟灵一把给拽住了,“做什么你?少添乱。” “已经乱了。” “那也不能过去再添乱。” “秀莲打不过她的。” “打不起来。”钟灵很肯定的说道。“你过来,我有事情跟你说。”钟灵扯着他去了另一个房间。 “孙少杰,面对如此情况,有何感想?” “唉……”孙少杰叹气。 心里那刚生起不到一个月的,名叫不安分的小火苗自动熄灭,再也不敢做他想了。 太难了! 他前世爱情和谐,就没怎么经历过感情磋磨,相关理论基本未经实践验证,此世经历木文绣事件又自我封闭多年,所以,对女人实在是不怎么了解。 “叹什么气呀,说说。” “你就别瞎掺合了,烦着呢。” “要不要姐姐教你几招啊?” “你啥意思。” “就字面的意思。” “我说,你这次的假期也忒长了一些吧,啥时候回去呀?” “怎,撵我呀?” “我的意思是你下凡太久了,就不怕天上出事吗?” “地上一年,天上一日,我怕啥。” 孙少杰哑口无言。 “听说你在省城盖了一幢红楼?” “哪有?”孙少杰矢口否认。 全是青灰色的水泥建筑里,红砖楼太惹眼了,那种用来自己住的想法已经自动熄火。 现在那幢在建的红楼,算是黄原那幢的姊妹楼,造型异曲同工,已经被田晓霞幸福的揽入怀中,成了她的专宠。 第267章 名片 第268章 名片 “你敢说旁边那幢楼不是你建的。” 已经知道了还问。 “唉,别提了,让人给讹走了。” 还有人讹房子的? 听说过讹吃食,讹钱的,讹房子还是头一回,那么一幢大楼,讹的还是孙少杰,倒究是何方神圣啊?这么厉害! 钟灵极度错愕中。 孙少杰把弟弟和田晓霞办专刊的事情说了,“为了堵某些人的嘴,他们算是变相被‘驱逐’了,黄原出地皮,省报出资质,联手给她办了个专刊……” “然后你这个做哥的出钱,就有了那幢房子……好大方咧,感情不一般呐,怎,就没想过留一层自己住?那可是四层楼呢!” “有啊,这不是被霸占了嘛……” “那么大呢,能住得了?” “你啥意思?” “我借住一段时间,没问题的吧。” “那有何难,我是不方便,你们女人……有什么问题,全去都没关系,哎我说,你真不打算回部队去了?” “急个甚,早着呢……” “哥!” 屋外突然传来兰香的喊声,孙少杰“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咋的了?” 兰香以目示意,孙少杰看过去。 阿丽努尔正俏生生的立在那里。 哎哟我去,孙少杰以手抚额,这还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咋这个时候回来了,这不是在添乱嘛,要打仗嘞! “平京的事情办完了?” “必须得完呢……”阿丽努尔目光游弋,“听说有聚会,我回来看看呀。” 这也能听说? 孙少杰觉得哪里不对。 “人呢,怎只有孩子?”她问。 “你倒是回来得快。”钟灵随后走出屋子,见是阿丽努尔,调侃她道。 “向姐姐看齐。” “少杰!”武宏全突然进来。 孙少杰如蒙大释,忙走过去,“武主任,是不是有事?”眼里全是希冀。 武宏全差点笑喷了。 他小声说道:“你小子也有今天?!果然上天自有公道啊……” 孙少杰连连作揖,求放过。 “省办来电话,要你马上过去。” “是吗?这可不能耽误……” 他严肃的回了一句,然后看向钟灵,“这里你招呼一下,我去去就回。” 钟灵见是正事,也不阻拦。 摆手让他自去。 孙少杰对兰香说道:“兰香,看好孩子。”随后又看向阿丽努尔,“大老远回来,在这里开房间休息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你走你的,不用管我。”她说道。 走到门口,拉上阿尼尔走出几步远离了门口,才问:“怎就突然回来了?” “接了个电话……” “电话?”孙少杰有些狐疑,“平京的事情还顺利吗?” “还行,咱们下手早,行动又快。” “那你等在这里,有消息通知我。” 阿尼尔点头,孙少杰成功的安了个内线,这才放心的走了。 到省办看见等在那里的张生民,他做了个“悠着点”的手势,示意他小心。 孙少杰点头敲门走进去。 乔伯年背着手立在窗前,见他进来,挥手示意他坐。 孙少杰哪敢。 小心接过秘书端过来的茶水,致谢后放在桌上,就老实的立在老乔身后。 若说“综合商业中心”乔伯年还能够理解的话,那“大唐不夜城”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看那方案,计划用时十年,耗费数十个亿,打造一个不夜城……那是座城? 简直是跨越千年,把大唐在现实世界里复活了过来,尤其重点还是晚上…… “方案很宏达,设想也足够离奇,你确定投入进去的那些钱能赚回来?” “咱们这里不是少张名片嘛,看在俄如此为全省人民着想,叔,您可记着多给一些优惠哈,为人负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你既知如此,何不如把这些钱投入到工业上去,我看,工大那个设备研究中心的事就不错,多搞些那类事情,等赚了钱,回头再搞这些也不迟呀。” “都弄呗。” “你有多少钱?!”乔伯年都有些气笑了。 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他一直就把孙少杰当晚辈看,后来少杰调理好了老伴秀英的病,感情上又亲密了几分,就当做子侄辈看待了。 此时见少杰卖嘴,忍不住想上手。 孙少杰及时察觉了他的意图,忙撤身摆手,“冷静!叔,看着花钱多,其实挣的更多,边际收益很高的。再说又不是一下子全投进去,分期分批,建成一期就开放一期,以战养战,实际算下来,也没多少。” “哦?说说。” “经济发展必定会带动基础建设,房地产发展是未来大势所趋。 咱们省位置特殊,享受不到第一波红利,不如依托建筑业走出去,主动参与进去…… 这样以来,就需要有技术过硬的施工队伍,但他们不是凭白就有的。 需要有练兵的场地,也需要有打出名气的样板工程,更需要有房产开发成功模板,要知道,钢筋水泥是没有灵魂的,这需要由我们去注入,方法就是主题文化。 商业中心主打的是新的生活方式变化,也是城市建设所需要考虑的关键问题;不夜城主打的就是文化输出,这是咱们这里的强项,独有的优势…… 大项目除了带动周边产业发展且不说,本身也是一种高明的宣传,这两种模式都是自带流量的。但最挣钱的,却还是在真正投入运营之后,他们都是能持续生蛋的金鸡……” “商业中心也还罢了,这不夜城……” “盛唐忆,永灿烂,长相思,在长安,再现盛唐的极乐之宴上,相逢从天而降的杨玉环,也看见李白用那‘飒沓如流星’的杀气破了霓裳羽衣舞的浪漫。 当一千四百年前的鼓乐重新响起,夜未央的大唐画卷在您面前徐徐展开…… 能看见手持禅杖的玄奘,也能看见唐皇携杨玉环夜游,还能看见女皇和那一代名相狄仁杰,杯盏不停,笙歌不息,灯火不灭,人声不绝……” 乔伯年被孙少杰的描绘惊呆了! “太靡费了,太奢华了,太……” “叔,王者之都自有其风范,泱泱大唐再现人间,就是咱们最好的名片,到时候,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来自哪里,都得来到这里朝拜……” 第268章 事定 第269章 事定 后世的大唐不夜城格局太小了。 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条街,样子货而已,徒有虚名,不值一提。 边做边摸索,和知道结果后的一步到位,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前者的最大问题是路径依赖。 最开始定下的基调,随着时间的推移、积淀,后期哪怕发现是错误的也很难再去改变。 因为沉没成本太高了,高到所有人都无法承受,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否则,只能是不伦不类。 此时行动开建大唐不夜城,其它不说,只征地一项就是后世不能比拟的。 不是人民觉悟高,征地费用低。 而是因为此时的长安城连二环路还没有呢,人们基本都在老城区活动。 长安路以东,大雁塔以南区域,除了大雁塔、芙蓉园、曲江池等遗址,其余地方还都是空地呢,可以随意泼墨。 “叔,您还记得平京城老城墙拆迁的故事吗?”见乔伯年点头,孙少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他们的拆了,咱们的这个老城墙在全国范围内是硕果仅存的了,独一无二,宝贵得很,若是省里能同意立项,俄出资把老城墙统一修缮一下改造成一个立体公园,免费的。” 这就太有诱惑力了。 “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资本主义世界,来钱比较容易,您放心,不偷不抢,安全得很。”在孙少杰的定义里,没有被发现就不算偷。 “这次跟部队合作的那些专利就是个例子,今后一段时间资金会源源不断,美元和港币都行,叔您可以选。” 孙少杰通过霍家在南岛抛售黄金,换来的钱注入内地,变成巨量投资用以支持永福商业中心建设,大唐不夜城立项以后,也会从那里面出钱。 所以,他有钱。 “可以选”的外汇,这个条件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乔伯年再也没有了迟疑。 “先就这样说,我拿到会上议议。” 他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来。 原因无他,太缺外汇了! 七十年代末,全国外汇储备不足两亿,进入八十年代后,这个数额甚至一度还是个负数,简直惨不忍睹。 按商业中心和大唐不夜城的预算,换算成外汇就是能和全国外汇储备相媲美的天文数字,若是可着省里花,乔伯年能原地起飞。 就算上面拿走大头,剩下的他也能过个肥年,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 再说了,上面也不能白拿吧。 而这一切,他用一片空地就能换过来使用,关键那片空地还能继续生钱。 这笔生意简直不要太划算。 孙少杰也不亏。通过这两个项目的运作,他能把工具箱内的黄金成几倍的洗出来,变成可以自行支配的财富。 此外,还能落两个大项目在手里,作为他撬动目标的重要基石和杠杆。 同样也很划算。 离开省委时,张生民送他出来,临分别时突然提议,“晚上喝点?” 孙少杰想了想。 家里情况未知,虽然烦恼却也无计可施,即使幸运的天下太平,他大概率也是“两个和尚没水吃”,不如喝酒。 于是,他点头同意,“那就喝点。” 回到黄原办事处,情况果然如他猜想的那样,不但莫名其妙的一团和气,田晓霞居然出人意料的也在。 田记者的理由是过来“邀请嫂子去她那边做客,来一场女人的聚会。” 顾名思义,没孙少杰的份儿。 “那少平呢?”他问。 “服务员还是要有一个滴。” 几个女人闻言一致同意,还说“总感觉住宾馆不太舒服,正好看看能否搬家。” 武宏全听了后很受伤。 这个黄原办事处,他下了老鼻子功夫,比照星级宾馆搞的软硬件,人人都说黄原好,只这几位难伺候得很。 “女人嘛,你得理解。”孙少杰安慰他,“客人体验重于一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武主任,咱们共勉吧。” “我这是为你担心呐!”武宏全反唇相讥,“长此以往,怕是小命难长啊。” “不劳费心,俄的命硬着呢。” 于是,晚上三个男人喝大酒,阿尼尔从旁伺候,做些端茶倒酒的差事。 张生民率先请酒,“来,尝一尝咱们的太白醉仙,总也喝不够,话说咱们这还是第一次同喝这个醉仙酒的吧?” “可不是咋的。”喝下一盅酒,武宏全表示同意,“主要是总缺少杰。” “不能跟你们比呀。”孙少杰臭显摆,“你们算是日落西山了吧,可俄还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忙滴很。” 这就犯了众怒了。 一人扯一边耳朵,非要让他喊“叔”,不得已,孙少杰连喝三杯才被放过。 “这几年变化真大,尤其你们黄原,简直是一年一个样儿,现在比省城还有名呢,只大领导都莅临几回了。”张生民感叹道。 武宏全闻言也是有感而发,“黄原到底还是小,如今老吴退居二线,没有人掣肘,老乔如臂指使,少杰这两个大项目投下去,接下来就该着省城辉煌了,几十个亿,啧啧!” 张生民赞同,“也是哈,没想到少杰还是个大财主,藏得可真深呢!跟你一比,我们哥俩连小虾米都不是。” “那是媳妇她运气好,死里逃生不说,还顺手捞了笔外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孙少杰两手一摊,继续显摆。 “那你岂不成了吃软饭的了?” “武主任,俄把你这种行为看做是嫉妒,还是少见识呀,难道你没听说过软饭硬吃?” 武宏全伸手掏了他一把,“果然有够硬!”孙少杰没想到,武宏全居然还有这一手,差点让他得手。 “摘花手?武主任你这是练了多久了,功夫不一般呐,瞧这熟练的。” 张生民哭笑不得的瞧着这两位,心里却在感叹孙少杰藏的深,会的多。 平常人狠话不多,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流氓起来,居然也不遑多让,能跟武宏全有来有往,也算是不简单了。 “说个正事……”张生民开诚布公,“少杰,你做这么大的事,应该需要很多帮忙的吧,以往咱都是求田问舍的,让你笑话了,这回我也发扬一回风格,你说怎么帮,我就怎么帮,不二话!” 孙少杰没推辞,“别说,还真有……” 第269章 我的世界 第270章 我的世界 大唐不夜城这锅饭不好做。 建房是其中最容易的环节,而赋予其灵魂,变成少杰心目中真正的大唐模样,却是最难的,需要极高明的软装。 好在他也没打算一天时间就建成罗马,通过项目来聚合资源,逐步攻坚后靠时间逐渐演化成心目中设想的样子,才是他真正的打算。 换句话来说,大唐不夜城,就是他聚集、整合资源的工具,是一个开放的平台,只要想,谁都可以参与进来,但无论是谁,都得按照他的规矩来。 其它都好办,唯官场难以把控。 他需要张生民帮的忙,就是通过他向本地官场吹个风,想发财可以,只要遵守规矩,按照划定的规则来,欢迎参与,若有甚不该有的想法,伸手剁手,伸脚剁脚,伸头剁脑袋,绝不含糊。 七色棒先摆出来,别说不给面子。 孙少杰是个声名远播的官场屠夫,自原西出道,一路搬倒过很多人,而且每次都是一大群,连吴斌都算间接的倒在了他的手里,这点张生民清楚得很。 由他来告知那些人,再没有那么合适了。 但孙少杰心目中的不夜城是个什么样子呢?一句话,是一座微缩版的唐长安,不但有唐宫,有长安街,有东市西市,有城有坊,包括里面生活着的人,都得是唐时代人们该有的样子。没错,在孙少杰心目中,这座城是活的。 为此,他甚至打算建一所学校,用来培养那些符合他要求的唐长安居民。 他们在城里上班,城里生活,城里挣钱城里花,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 若说综合商业中心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赚钱机器,那么,大唐不夜城就是孙少杰精心打造的经济核武,是按照他心意创造的一个独特世界,背后有无数条产业链支撑的一种消费经济新玩法。 连城里花的钱,他都打算自己铸哩。 所以,当张生民问“不夜城是个什么模样”的时候,孙少杰回了一句话。 “一座活着的小长安。” 这句话彻底惊呆了张生民和武宏全,那得是多少钱呀!这样说来,盖房反倒是最便宜的,“软装”才是最贵的。 虽然他这房子也不便宜。 一粘上“复古”,它就便宜不了。 “这得花不少时间咧。” 瞠目结舌后,武宏全感叹的说道。 “这辈子俄就做这件事了。” 张生民这时候才终于弄明白,这不夜城在孙少杰的心目中究竟有多重要。 他原以为,综合商业中心已经是个前所未有的大手笔,是孙少杰投资的重中之重,掀开盲盒一看,竟只是个开胃菜。 没想到啊! 感情他跟乔伯年也没说全部。 原本以为他只是建一批房子,没想到他还打着“贩卖人口”的主意,拐带一大批现代人成为唐时代市民,生活在城里,说不定,这小子连开发房地产的心思都有,怪不得他要那么多土地呢。 若是孙少杰知道他心里所想,会忍不住给张生民挑个大拇指的。 不过,不夜城里的房产他没打算卖,因为舍不得,太稀少了,出租一段时间的使用权倒还是可以考虑的。 “那,我能在里面买个房子吗?不用太大,有五十平米就行。” 武宏全弱弱问道,满怀期待。 果然有识货的啊! “想什么呢你,住几天过过瘾得了,凡人能在唐朝拥有房产?你有穿越回去的本事吗?快快打消你这种不该有的念头。” “唉,想着就是这样。”武主任再叹,“里面是不是可以娶几个媳妇呢?哎……”武宏全似乎发现了新大陆,“我说,你莫不是为了多娶个媳妇才建的不夜城吧?老实交代!” “不是!没有!”孙少杰严词否认。 “又不是真的。” “可你说了要建个真的大唐呢。” 武宏全咬住不放,张生民突然插言道:“真做假来假亦真,假做真来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认真。” “秘书长高明!”武宏全捧臭脚。 “所以,喝酒吹牛而已,说到哪里是哪里,你们也别当真哈。” 孙少杰忙做总结发言。 他想挽住篇不说了,人这一喝酒,智商就容易占领高低,突发些奇想什么的,应付起来不大容易。都是商业机密,露出来就不划算了。 “信你才有鬼。” 孙少杰两手一摊,“信不信由你们。” 当天晚上,孙少杰果然独守空房。 据孙少平悄悄传信所言,“都喝大了。” “孩子呢?” “他们没事儿,玩得太嗨,累坏了早就睡了。哥,那乔虹也来了……” “啥意思?你媳妇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俄给你说啊少平,让她少添乱啊,小心俄揍她男人。” 说着,孙少杰晃了晃拳头。 “为啥打俄?” “夫妻一体嘛,她有罪就该你顶。” “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孙少平转身就走。 孙少杰一把捞住,“说说。” “晓霞说,这消息至少值十万块。” “穷疯了吧你们,这么快钱就花完了?不应该呀……” “你说过要给专刊找一个稳定的收入路子呢,到现在都还没有……” 孙少平旧事重提,少杰才恍惚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儿。 当时他考虑的是,专刊只有在经济上独立了,才能实现人格独立,才会真正具有无可挑剔的公正立场。 “有些复杂,还没想好,先再给你们一笔‘家产’好了,省着点花,手里这些钱还要留着办大事儿呢。” “不就是盖楼嘛,听说那个嫂子有很多钱,多给点呗。” “你们想做啥?”孙少杰警惕道。 “你不知道,调查很费钱的,晓霞最近盯上了一件事情,要长期追踪,俄也想着,信息网建设对我们的这个行业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与其临时抱佛脚,不如未雨绸缪,把事情做前面。” 很有想法! “那干脆,你们投资组建一个调查公司得了,需要多少钱出个预算,俄一并出了,等公司真正运转起来以后,你们就可以依靠出卖信息获得收入了。” “能吗?” “能!” 不但能,还能卖无数次,真运转起来,那才是真的挣钱呢! 第270章 挑战 第271章 挑战 少平离开没多久,阿丽努尔悄悄溜了过来,见孙少杰就拿出个东西献宝。 “阿卡,你猜这是什么?” 孙少杰见她神秘兮兮的,接过来闻了闻,又掐了一根尝了尝,“燕菜?” “呀!你怎么知道的?” 这点孙少杰是不会说的。 “哪里来的?材料虽不珍贵,但工艺相当的复杂,不是太常见的物件。” “你做给我吃呀。” “就这点?” “还有点,可是好难搞到的。” “你喜欢呀,随后我给你做点,花点功夫罢了,并不太难做。” “真不难做?” “不难。” “好呀!好呀……你多做些,我拿来下面吃,好吃还减肥,跟燕窝一样。” 孙少杰看了看她那苗条健美的身材,“你减什么肥……”阿丽努尔美美的转了一个圈,好方便他欣赏,“真的不用吗?”香气逼人。 “不用。”孙少杰装做若无其事,“不是说都喝醉了么,你怎跑出来了?” “饿了……” 那还说什么,两人来到办事处餐厅厨房,这里竟还有人值班,那人见少杰过来,忙起身道:“孙主任……” “你认识俄?”孙少杰好奇。 “武主任要求,常来这里的客人,所有当班的人都要记住,避免服务不周。” 活该武宏全发财!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长年屹立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俄用一下厨房,没问题吧。” “没问题,孙主任随便用。” 孙少杰询问了食材和调料,那人一一给他指了,说道:“孙主任慢用,俄就在隔壁,有需要时叫俄就行。” 懂事! “你叫什么名字?” “鹿兆祥,孙主任,俄叫鹿兆祥。” 饭店里,高汤是常备的东西,黄原的这个办事处,武宏全经营有方,差不多的食材都不缺,比一般的酒店都全。 孙少杰把燕菜用水发开,趁这段时间,他取了一些蟹柳、海参、火腿、笋丝等物统统切丝,又做了个鸡蛋皮也切丝,然后取汤盘用燕菜铺底,把切好的蟹柳、海参、火腿、笋丝、鸡蛋皮等物按颜色次第码放好,撒上少许精盐做底味儿,连做了两盘后上笼蒸透。 随后,他用加温过的清亮高汤加盐、味精、胡椒粉等调好味道,点了少许香油后浇入码好食材的两个汤盘。 水席名菜牡丹燕菜就做成了。 “尝尝吧。” 阿丽努尔见他穿花一般,十分钟不到就好了两道菜,中间甚至还有功夫用萝卜雕了朵牡丹花放中间做点缀,有些叹为观止的赞道:“你真厉害。” 说着,迫不及待的拿勺子盛出一些放小碗里,纤手托着尝了。 “味醇、质爽、十分利口,好吃!”说罢两口吃完。她又用碗给孙少杰也盛了一些,“阿卡你也吃呀。我没说错,用这个下面一定也好吃的,以后我给你做呀。” “好!”孙少杰没有拒绝。 笑颜如花绽放,阿丽努尔努嘴亲了他一下,很满意的自己也盛了一碗,用筷子挑起晶莹剔透的燕菜丝问道:“阿卡你说,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软软筋筋的,莫不是真的燕窝?” “真是不可能真的,牡丹燕菜还有个别名,叫假燕菜,其实只是用白萝卜切细丝、浸泡、控干、拌以上好的绿豆粉芡上笼稍蒸后,入凉水中撒散,码上盐味,再蒸就颇似燕窝丝了。 有工艺更复杂一些的,会等其自然晾干后历九蒸就晾,说起来,跟制备陈皮的工艺也差不了多少了。萝卜也通过这个过程,成功实现阶级跃迁,人生逆袭,变成了人们吃不起的样子。” “吃不起的样子,哈哈哈……” 见孙少杰说的如此风趣,阿丽努尔笑得弯下了细腰,好一会儿才消停了些,走上前来勇敢的揽住孙少杰的腰,扬起俏脸目光盈盈,随后闭上了眼睛。 鼻息咻咻,红唇微颤。 孙少杰抚上香肩,那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姑娘,显示出她此刻的心情极为不平静,“你……们真的想好了?” 阿丽努尔不说话,只倔犟的嘟起红唇,孙少杰也不再言语,直接吻了上去,姑娘呻吟一声,软倒进他的怀里。 孙少杰不是傻子,几天来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已经明白了大概。 在几人“喝醉了”以后,阿丽努尔单独过来,一切就真像大白了。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身为男人,这种情况下,再矫情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但磨叽,连人都不做了。 阿丽努尔等了九年,终于得偿所愿,心情是无比的满足,温存了一会儿后很大度的放开手,“把那盘给我装起来吧,带回去给她们也尝尝,要不就凉了,嘻嘻嘻……” 孙少杰从善如流,拿食盒装了,又贴心的放进去几个小碗和勺子,再切了一盘西瓜用冷盘装了一并放进去。 “那我送你过去。” 事情就这么结束也不错,只是感情上孙少杰就欠大了,尤其是对于秀莲。 接下来的几天,几女形影不离,由田晓霞做向导,遍游省城名胜。 孙少杰也不断走访博物馆,各大学校,逐一拜访那些老教授,他打算城立一个顾问团,研究唐史,研究古建筑,研究那时的人文、服装等等,参与到大唐不夜城的一切相关项目,包括建筑设计、城市布局、管理架构、人物着装、节目演绎等等一切环节,以求逼真。 这段时间,省委也是通宵达旦,会议不绝,不断研究着相关问题。 无论永福综合商业中心,还是随后的大唐不夜城,对于此时的城市来说,都是个新生事物,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会决定整个城市未来的发展方向。 不得不慎重。 不但他们要达成充分共识,甚至还要上报批准以后才能实施落实。 可以想见的是,未来,等在孙少杰面前的,绝不是一片坦途,还有挑战。 无数的挑战,来自方方面面的挑战,来自家庭、项目、各种利益的,纷至沓来,无处不在的挑战,但等到最终闯过去后,肯定就是无比光明的未来。 孙少杰无比的相信这一点。 第271章 此风不可长 第272章 此风不可长 双水村。 自从醋厂停工,孙二娃举家没了踪影之后,村民们就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们原本以为,孙家既然能把钱给别人,给村里也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孙二娃一向好说话。 从来不跟村里抢利益不说,哪怕是他自己该得的,也并不占那个便宜。 这点,连田福堂都比不过。 第一年村里杀羊,明知道买羊的钱是他们孙家出的,孙少杰买肉还出了钱呢,一分不少,金富当场接的是现钱。 那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连不值钱羊杂碎都花钱了呢! 当然,这里的“他们”,并不是双水村的全部,甚至不是双水村的大部分,但农村人都有个习惯,那就是事情不逼到头上,大都谁不愿意出头,即使看不惯的事,也相信“作恶自有天收”。 大家也不必指责他们,因为这是千百年来积淀下来风险最小的生存哲学。 因为农民们大多无钱无势,既没有强出头的本事,也没有强出头的本钱。 血薄技能弱,根本拼不起。 不但大概率于事无补,而且根本负担不起强出头以后的那些可怕的后果。 羊群被狼残杀,为何不起来反抗? 因为不反抗还有一定几率可活,反抗的却是一定会被率先开刀,一定死! 所以,哪怕已经犯了众怒,只要强权依旧在,他们还是会服从的。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那就是强权势弱的时候。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蚂蚁展现力量的时刻,一出“蚁多咬死象”上演,群起而攻之下,哪怕黄四郎也顶不住。 所以,在农村,只要有一定势力的人出头做事,若再有一些人跟着附和,大概率是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的。 刘玉升就属于“有一定势力”的人。 双水村的这位靠“闷病”创业的假神汉,多年以来,已经逐渐成为双水村里的“精神领袖”,很受一些村民们吹捧。 尤其转过年后,他被北方一个以搞迷信活动着称的大寺庙任命为这一带的头领,负责收缴为神鬼许下口愿的老百姓的布施,这使得刘玉升在无形中增强了自己在公众中的权威。 现在,双水村里谁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暗中搜刮了多少愚昧庄稼人的钱财。 据有人估计,他虽不能和孙家一挣高低,但也足可以排在孙家之后了。 双水村第二,实至名归。 在刘玉升想来,若是在他的倡导下,能够成功的再剥一层醋厂的皮,那他的声望,就能直追当初的田福堂了。 要知道,这可是为“大家”挣利益。 那之后,他就可以到乘“大势”发动全村的人,把庙坪的那个破庙重新修复起来,续上断了多年的香火。 神汉也有乡土观念。 刘玉升曾发下“宏愿”,立志要为双水村做件好事,那样,他就可以在双水村的历史上留下他自己的一座纪念碑。 为此“无量功德”,刘玉升甚至准备奉献,自己拿出一部分浮财。 只是村里老人大都受过孙家恩惠,不愿意做这等“忘恩负义”的事。 无奈之下,刘玉升故技重施,以隐晦的话语拨动,挑起了部分无知毛头青年站出来发出声音,金俊武才刚当选,也想为村里办件“实事”,觉得只是出点钱而已,孙二娃一贯大方,不算啥事。 面对如此情形,别人也就不再说啥了,若真办成了,大家也都有利不是。 这时谁若再站出来,就是跟大家过不去了,连田福堂都不愿做那样的事。 孙家的另一个亲家金俊文唠叨过几句,见没人积极响应,也就不说啥了。 气得兰花一星期没给金成好脸色。 但孙少杰之后的一系列操作大出所有人的意料——醋厂不要那块地了。 不但不要,还有了迁出的打算。 他花了大价钱,在下山村和石圪节连建两个醋厂,下山村还种了柿子哩。 连高粱都不打算收了,醋厂甚至还停了工,这是真的是要迁出的意思啊! 太刚了!太出人意料了! 金俊武出面都不管用。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大条了。 烫手山芋重新回到了村领导班子面前,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服软,让孙少杰“回心转意”。 一是索性刚到底,村里建醋厂。 酿醋,不是多高技术,孙家能做,别人也能做,不是啥大不了的。 当然,这是无知者无畏者的说法。 酿醋不是啥高科技没错,酿好醋却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 而卖好醋,更是个大学问。 正当他们正举棋不定的时候,双水村里的另一个组织开始行动起来了。 那就是村民委员会。 这个诞生于分地之初,为制衡乡村领导班子,避免出现“干部经济”而建立的制衡组织,一经发威立刻就有了燎原之势。 因为孙少杰的一系列举措,刘玉升势力和新领导班子的情况不妙,正处于势弱时刻,此消彼长,符合大势。 村民委员会的委员们,多是村里上了年纪的留守老人,天生有些威望。 而里面挑大梁的,就是田福堂。 他虽退下来了,但也是村民。 以田福堂之前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混个意见领袖还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他还有个高参呢。 孙玉亭第一步,就是跑到公社刘根民那里告了刘玉升一状,说他搞封建迷信,而且借机敛财。刘根民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愿为双水村遮掩,又推波助澜的把事情报告到了县里。 于是,刘玉升就悲催了。 若不是孙少安拦着,还真有可能给他定个罪出来,毕竟“借机敛财”这样的事比较敏感,即使在农村,也是个“可大可小”的事情。 这就进一步削弱了“敌方”力量。 刘玉升偃旗息鼓,金俊武孤掌难鸣,田福堂在“委员”内部统一意见之后,趁势召集双水村全体村民开会。 离开双水村权力中心半年之后,田福堂再次站在了村民们面前。 “万事说不过一个‘理’字,没了理就是不义之举,尤其还是为了财,更会遭人议论,会败坏了咱们村子的名声。” 田福堂大手一挥,气势磅礴。 “此风绝不可长!” 第272章 歌舞升平 第273章 歌舞升平 面对田福堂这仿若蓄谋的一击,金俊武简直脆败,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但田福堂并没有借机上位。 老倌想得清楚的很,既然已经退下来了,就没必要再上去。他尝到了另外一种方式的甜头,觉得窝在村民委员会里当“太上皇”也不错,有事轮不着,没事牵牵金俊武之流的头皮,惬意得很。 从此,双水村里多了一个部门,一个村民委员会的常设组织——纠风办。 这个很有特色的部门刚成立,县里就送来一面大旗,当初孙少杰说服张有智弄的“村规民约”,几经讨论,几易其稿,恰在此时,来到了双水村,简直是为庆贺纠风办成立特意送来的武器。 县里弄出这个东西,为了有普适性,自然“放之四海而皆准”,基本全是真理,而且还很贴心的留了一个后门。 “经过村民委员会讨论一致同意,并经过县政府批准,在不违背此‘村规民约’之精神的条件下,可以增设条款。” 在经验丰富的“有心人”看来,这简直是核武器,因为村民委员会不但有了行事准则,还变相有了制定规则权力, 恰好田福堂和孙玉亭都是有心人。 而且,孙玉亭还是双水村里当仁不让的纠风办负责人,谁都没他合适。 这位可是敢纠集众人,挖村里金地主家房子的狠人,从来不怕得罪人。 纠风办简直是为他而设。 之前二十多年当村干部的经历,仿佛是为这项工作特意在刷经验。 孙玉亭上任伊始,就办了刘玉升。 不过,不是不允许他“进行迷信活动”,毕竟农村也需要某些精神生活。 而是彻底断了他“借迷信活动敛财”的路子,提出“香到神知”,“神仙不取人间的财”,一招就断了刘玉升的财路,以后村里所有的“香火布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能“为私人拥有”。 从这件事上,孙玉亭做事显出了比之以前的巨大变化,开始有张有驰。 所以,孙玉亭倡议重修庙坪破庙。 理由是“丰富人们精神生活”,双水村要开庙会,唱大戏,办集市。 这就更符合村民们的心愿了。 于是,刘玉升还是捏着鼻子出了一部分“浮财”,换取了个“指导”的名分。 只是这个“指导”,跟原来的“倡议者”可就有了天壤之别,不但要出钱出力,还没有“财”可敛,实在是不划算。 但刘玉升必须得出这钱,必须得做这件事,没有人逼他,心甘情愿。 他不愿意被村里“边缘化”嘛! 经过几年的拼命劳作,自留地和集体大田的双重作用下,不但村里人家家都有了些存粮,集体的羊场、石圪节砖窑、铜城那些建材厂的股份,大家还分到手了不少的红利。 家里有粮,手中有钱。 因此,村里人又可以在农闲的时候,有时间凑到一块说说古朝今世了。 双水村各处的“闲话中心”全都自然地恢复,有时闲话说得有了兴致,大家伙儿还会凑着拿几升软糯小米,割几斤羊肉,“打平伙”吃顿小米羊肉丁子饭。 另有一些爱红火热闹的人,等不到正月里闹秧歌,经常聚一块吹拉弹唱,闹得不亦乐乎,村里某些窑洞里,常不时传出悠扬的丝弦声,伴随着庄稼人的欢歌笑语能传出很远…… 这样的情况下,村里开庙会不但顺应民意,简直是顺应民意。 一下子就获得了一片拥护之声。 为了表现,显示自己不是“尸位素餐”,孙玉亭自告奋勇,自动请缨,要说服醋厂“重新开工”,“给村里续签高粱收购合同”,“扩大村里的醋厂规模”,还要“多交一成利润赞助村里的庙会”。 村里人哪里肯相信,纷纷说孙玉亭“又在嘴里跑火车了”,连贺凤英都揶揄孙玉亭,“你的脸可真大!” 但,孙玉亭的脸这回真的大了。 消息传到仍在省城的孙少杰的耳朵里,得到的回复是:给!签!扩!交! “哗”的一声,平地起狂澜,双水村惊掉了一地的眼睛珠子。 “孙二娃居然又好说话了?” “俄是号准了二娃的脉!”孙玉亭喝着小酒,向自家婆姨显摆本事。 “吹牛吧你!准定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让你得意这一回。”贺凤英道。 “女人见识!咱家这二娃呀,不缺钱,不怕花钱,怕的是花冤枉钱。” “修庙就不是‘花冤枉’钱了?” “重点不是修庙,是庙会,你说,有了庙会,咱们村会得到多少好处?” “还有好处?”贺凤英不信。 “当然有好处!” 孙玉亭翘起二郎腿继续得瑟。 “这一,是真的丰富了精神生活,唱大戏,搁在以前,那可是地主家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二娃赞助了庙会,谁不记着他的好?”孙玉亭喝了一口酒,惬意的嘶哈一声,又夹了颗花生米吃了。 “你再敢卖关子,信不信俄用笤帚扔你。”贺凤英威胁道。 “别!”孙玉亭忙阻止。 “你就是性子急。那庙会开了,三里五村的人都会跑过来听戏,连石圪节都会来人,那么多人聚到一起,能给村里带来多少生意,你算过没有?再说了,庙会本身也能挣钱……” “庙会还能挣钱?” “可不!醋厂不就给了赞助嘛,庙会有三天,到时候前来做生意的,不得交点摊位费,现在城里兴广告,咱也弄点广告做做,这些年那么多生意人,谁还不盼个名声在外?” 孙玉亭还真修成了上气候的妖精。 事情因醋厂而起,由庙会结束,双水村又恢复了一片歌舞升平,看似没有变化,实际上已经起了巨大变化。 孙少杰的生活也起了变化。 不同以往的变化。 先是贺秀莲,后是木文绣,孙少杰已经可以不再独守空房了。 虽然还是陪着小心,诚惶诚恐,但毕竟有吃的了,而且还是主动送给他吃的,这说明大家已经接受了这个现状。 只是尽管可以做爱做的,却全都避而不谈孙少杰关心的事情,问也不说,使手段都不会屈服,逼急了还咬人。 间或的。 阿丽努尔也会客串一下客房服务,时不时搞一些小情趣什么的。 虽没真个销魂,却业已销魂。 就连监督都忙里抽闲,抽空请他喝了几次“夜酒”,顺便给他一些福利。 事情开始向孙少杰越来越看不懂的方向滑去,而且越来越远,孙少杰觉得,自己必须要跟贺秀莲谈上一谈了。 相对于木文绣,孙少杰还是觉得贺秀莲更好说话一些,也是问题的关键。 于是,这天夜里,他逮着了机会…… 第273章 人随境迁 第274章 人随境迁 “你确定想知道?” 贺秀莲望着他,似笑非笑。 “委屈滋生怨怼,怨怼导致敌视,敌视引发战争,秀莲,我本人其实没啥大的志向,只想给你……幸福平稳的生活。” 孙少杰嘴里叙说着自己的考虑,手上却是不停,认真给媳妇洗脚。 “只是俄吗?” “咱们在一起……最早,这些年以来,你赡养老人,抚育孩子,全心全意的过光景,你的意愿应该首先被尊重。 而且这样的日子我也很满意,若是以你为代价去换取其它,俄打心底里是不愿意的。” “你看着人家嘛。”秀莲拿脚撩水,轻踢少杰,“俄也是不愿意的……你还记得教俄背的那篇文章吗?‘皆若空游无所依’,这么多年你一直真心对俄,拿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会把俄撂在那样的境地,俄又怎舍得让你不开心呢?” “文绣的事算是造化弄人,可……” “那……你就不想吗?” “人,尤其男人,谁还没有点小心思呢?但想和得到是两码事,我很怕自己福薄,享受不了人间太多的美好。” “还拽起词儿来了,那丫头等了你这么多年,阿尼尔又一直跟着你,若是闹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又何必呢?再说了,既然都是多,多一个还是多两个,有甚区别吗?” “所以,你心里还是有疙瘩的对吧?” “哦,人家想想还不行吗?”贺秀莲拿脚踹人,被孙少杰抓住,“你放开……” “还没洗干净呢。” “你放开,谁还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哎呀……” “是吗?那你说说。”孙少杰做势威胁。 “你敢!” “当然了……” “你……啊呀俄踢死你。”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贺秀莲幽幽说道:“你那个当官的女人说,‘你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这世界又怎容得下你’,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现在你要做大事,俄不能拖你后腿,只能成全你,全当让你占个便宜好了……” 孙少杰明白了,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弄那么清楚的,也弄不清楚,问题是事情已走到了现在,他们都要有所取舍。 “咋还有她的事?” “人家才是真神仙哩。” 孙少杰撇嘴,“啥神仙,没心没肺,自我主义,想一出是一出,也就仗着有些小本事横行,我要是她爹,腿早给她打断几回了。” “你还真了解她呢。”贺秀莲继续挑拨道,“现在你可以好好收拾她了。” 这很不好回答。 孙少杰装着没听到。 贺秀莲却是大感兴趣,“看来你被她捶过的事情,是真的。” “那是以前。” “呵……水凉了……” “那,且容小的伺候夫人就寝。” “边去,早烦了。” 嘴上说着,身体却是很实诚。 贺秀莲其实没说错。 相处九年了,结果也六七年了,成人的世界,跟年轻时还是有区别的,当财米油盐重回生活的主题,思考问题就会更现实一些。 好在,不是最坏的结果。 两天后,金波和宝琴从南方考察回来,正式接手永福综合商业中心的运作,木文绣腾出时间,带秀莲她们去南岛观光,随行的有兰香和金秀、宝琴。 钟灵回了部队,答应帮阿丽努尔把安保公司的事情给落实下来。 但她派了一些人由阿尼尔带着,随秀莲她们一起做保镖。 其实也是继续充实南岛的人手。 那边的安保公司已经落地了。 虽然很多辅助人员可以由当地招聘,但也需要大量有经验的人和教官。 阿丽努尔留下,落实金店的事情,因为涉及到钟表类的批发业务,需要有独立于金店的批发场所,还是很忙的。 项目虽还没有最终落定,但不影响提前做一些必要准备。 恰巧少平也在,兄弟三个碰了个面,在田晓霞的关照下,喝了顿大酒。 之后,俩记者就不见了踪影。 给金波解释了“综合商业中心”的运营模式之后,七月初,两人去了铜城。 距离上次离开,有三年多了。 不同的是,这次是盛夏。两人到铜城刚下火车,孙少杰就很明显的感到了变化,人更多了,也更有秩序了。 原来跑到火车站拉客的社会运营车辆已经不见了踪影,代之以一个很漂亮的汽车站,人一出火车站就能看得到。 显然是用了心的,很是醒目。 润生听说两人过来,专门开车来车站接人,“红梅在家里安排了好饭给你们接风,然后咱仨好好去泡个热水澡,洗去满身风尘,之后忙什么随你们。” 润生滔滔不绝的叙说者安排,三年不见,这小子有些发福,已经微胖了。 但人也看着明显稳重了许多,再不是当初那个站墙头抽烟耍帅的青年了。 做了父亲的人啊,果然变化很大。 “金波,你得抓紧呢,咱仨俄最先有了儿子,已经先你俩一步了。” “好饭不怕晚。”金波倔犟。 “先吃到总算好的,以后俄们家文文就是老大,领导你和少平的娃。” “呵……” 田润生胜利,觉得很美气,“二哥,世才大哥听说你要过来,非要请你们哩,红梅就叫他合在一起请,所以今天惠英嫂子也在。” “哦,王师傅也在?他还下井吗?” “去年受了点伤,不过命算是捡回来了,除过腿走起来有些毛病,不算大事,不过煤是挖不成了,现就在服务公司做事。” “那可就……太好了。” 孙少杰喃喃自语着。金波很奇怪,腿受伤不良于行,有什么好的。 在孙少杰看来,人生有多种可能。 王世才现在这种,对于一个挖煤工人来说,算是不错的一种了。壮年时能离开井下,没了尘肺,没了风湿,一家人和和美美,可以真正的过生活了。 劳动服务公司的驻地在采煤五区。 因为当年改革就是最先从这里开始的,模式成熟以后,才开始向其它二十余个区推广,于是,劳动服务公司的总部驻地就留在了这里,一直没有搬离。 “关键这里位置便利,去哪边都方便。”郝红梅上菜的时候,顺嘴给少杰解释。 当年那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少女,如今已经是一个稍显丰腴的小妇人了。 第274章 万事不俱备 第275章 万事不俱备 王世才的腿并不太严重。 微有些跛而已,着急起来甚至还能跑。 所以,惠英嫂子极为满意。 “用条腿换个正式工,还能天天在一起,划算嘞!反正我不嫌他就行。” 王世才闻言“嘿嘿”直笑。 “这辈子活成这样,我很满意了,剩下照顾好她们娘儿俩就天下太平。” 孙少杰能听出来,这个中原汉子说的是由衷的话,也替他们一家高兴。 “矿上如今找老婆容易了吗?” “好得太多了,就连安锁子都有了老婆,而且招工也容易了很多,要不我退下来也没那么容易,就是农村人多了些,识字的不多,搞得矿上不得已重新开起了扫盲班,搞得老雷要讲课……” 王世才说着,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来,孙少杰想着雷汉义讲课时满嘴喷“球”的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 “他不是常说,‘识字不识字球都不顶!井下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咋还讲起课来了?” 王世才又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不行了,矿上新添了设备,条件好了,挖煤也要有学问哩。” “哦?还有这好事儿?” “说起来,这还是劳动服务公司的功劳哩,原本家属安置矿上要花很多钱,如今不仅不花钱,还见了回头钱,里外里一算,矿上就有了钱……” 也是,矿上最大的花费,除了设备就是人,在人身上花掉的资金通过三产回流,可不就多了收入嘛。 “你不知道吧,如今矿上的工资里面,还多了工龄和岗位津贴两项……” “原本不就有吗?” “现在数目多了很多。” “二哥,矿上打算盖家属楼呢,”田润生插话,“有偿分给职工使用。” 明白了! 这是把福利分房改为商品分房了,要进一步回收资金。 矿上出了高人呢。 “很高明的办法,这是再搞资金回流呢,发一块钱用房子拿回来两块,算计到职工身上了,谁想的缺德主意?” 田润生和王世才很疑惑的看少杰。 “怎?” “不是跟你学的嘛,连物业都有,还是矿上派人去黄原学的呢。” 场面略尴尬。 “我觉得这很好啊!”王世才打圆场,“谁都想有自己的房子,盖房子不也得花钱?还没有单位分的好呢。” 是啊,自古以来,置业就是国人刻进骨子里的意念。 “成家立业!” “家”还排在事业前面呢,而“家”,不就是房子里面养头猪嘛。 孙少杰泄露天机,“等攒下钱,可以去省城买套房子。” “为啥跑那么远,矿上也有。” “看你说咧,明明长大了住哪里?难道还陪着你挖煤?”惠英嫂不满。 “啥,啥,你说的是个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子挖煤,明明咋就不能挖媒了。” 惠英嫂白了男人一眼,不外理他。 孙少杰却知道,世才大哥要坏事,等回家有他受活的嘞。 接下来几天,拜访了矿上几个领导后,孙少杰和金波走访了铜城那几个被原西拿下的建材工厂,包括瓷窑。 事情一做起来,孙少杰就发现了问题。 那就是他缺人,严重缺人。 他原本是想混日子的,所以根本就没长远的打算,借助供销社的发展,身边的人各自有了各自的事情,弄了一个飞鸽骑队,贺秀莲有了个醋厂,并以之为核心,接过了飞鸽骑队的后续发展。 这就是他全部的基本盘了。 大哥从了政,田润叶去了教育口,少平和田晓霞跑去做了记者,润生和郝红梅在矿上,如今真想做点事,算起来唯一能帮上忙的居然只有金波和白萌萌。 而其他几个人。 木文绣和小姨子木文琪要看着南岛那一摊,负责“搞钱”,此外文绣顶多只能再冒充一下“外商”,其它除过配合阿丽努尔做好金店和玉器,再无余力了。 监督大人是神仙。 打人她行,做生意就靠不住了。 那么,秀莲呢? 天赋有限,能照顾住醋厂及其相关,就已经很厉害了,不能期待太高。 妹妹兰香数学极好,又有学问,倒是可以组建个财务公司来着。 也正用得着。 可惜那是个数学家的材料,搞研究可以,做会计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纯属暴殄天物。 唉,说不得还要回去求商全才行。 “这不行,还是太少了,产量也不够,质量也参差不齐,不堪大用。” “俄觉得也是。”金波赞同。 “建普通住宅还行,建高楼就有问题了,咱们用量大,时间还长,光靠买不行,哥,俄看,咱还是想办法整合一下这里,靠着铜城这块风水宝地,发展成这个样子,太可惜了。” 孙少杰发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这么办,磨刀不误砍柴工,既然搞就搞个大的,索性弄个建材集团出来。” “从哪里下手?” “白明川不是调过来了嘛,找他去,集团公司这样的大事件,相当于送钱了,不信咱送钱他还不要,这可是政绩哩,比成绩管用。” 孙少杰也是没办法。 谁让他太超前了呢?炒一锅菜,不但要自己种菜,连锅都要自己预备。 他已经预见到了将来的麻烦。 因为无论是“综合商业中心”,还是“大唐不夜城”,都是新生事物,若想做成,就需要全方位的创新。 盖房子不但要自己准备材料,连合用的砖都要自己烧才成。 说不得还要点科技树哩。 为时代开路,是要费些力气。 这时,金波接了一个电话。 听了两句,把电话转给孙少杰,“哥,是张秘书长,找你哩。” 孙少杰闻言接过,“老张?” “少杰,项目的事出了点问题。” “哦?” “综合商业中心通过了,可大唐不夜城出现了异议,说是当年刚破了的旧东西,如今却要再搞回来,还花那么多钱,劳民伤财。” “什么奇谈怪论,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厉害!那人跟老吴有些关系。” “谁?” “高维山。” “他?市里不是已经通过了嘛,难道他要反悔?” “所以,他做了自我检讨。” 孙少杰都有些气笑了,“呵,可真够下本钱的呢,动机呢,是啥?” 第275章 马照跑 第276章 马照跑 结亲。 高维山的女儿高敏要和吴斌的儿子吴仲平结亲,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吴斌要复出? 果然不愧老妖啊,妖风真大。 虽然事情大约明了,但孙少杰并没有着急去处理,因为用不着。 一则他相信乔伯年会有办法的,吴斌若是复出,就意味着他使命的终结。 二来,事情到了那个层面,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影响的,难不成再搞掉一个?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就算有也不能那么做了。 那年田福军的话,还记忆犹新呢。 若是搞得连乔伯年都要忌惮他,那就没有意思了,何苦来哉。 只是,高维山做这样的事,他爹高步杰知道吗?会不会打烂他屁股呢? 七年他前见过一次那老爷子,孙少杰对老头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听说高步杰现在正分管纪律监查,正好同吴斌、苗凯一个系统。 吴斌和高维山,谁是主动的? “二哥,现在怎么办?”金波问。 怎么办? 孙少杰想起一本小说,名字也是这三个字,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所谓人生,大约便是一个怎么办接着一个怎么办的无休止的过程,直到生命终结。 做事情其实也是如此。 正如自己现在,若不是两世为人,天然的对这个世界的人和事有一种俯视心理,面对这样的事情,大约也是不知怎么办好,不能排忧解难地互相启发怎么办好,更不知长此以往该怎么办…… 因为高维山看似奇葩的理由,在这个年代还是很有市场的。 只不过,联系上大唐不夜城,尤其还是“劳民伤财”,这就太奇葩了。 只能说明一点,小高他不懂经济。 “怎么办,凉拌。” “啊?” “听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咱继续找白明川,先把建材集团的事定下来再说。” “哥,你不出手?就这么让人欺负?”金波愤愤不平的搓手,“把那人搞掉嘛,又不是没搞过,让俄也见识下二哥你的无敌风采。” “行了,收招吧。”孙少杰怼了他一句,直接揭露金波的装模作样。 “啊?你看出来了?” “若还像当年那样,怎过得了宝琴父亲那关,抱得美人归呢?” “不是沾二哥你的光吗?” “还演呢……” 白明川又见孙少杰找自己,忍不住一阵头疼,那年城管一事,闹得他有些下不来台。 可事实证明,确是他糊涂了。 “说吧,这次啥事情?” 他打算快刀斩乱麻,送瘟神。 “给你送钱呢。” “不缺。” “那,送功劳呢?” “就你?”白明川将信将疑。 “别不信啊,有感于铜城产业普遍低下,坐拥宝地,却暴殄天物,特来献计献策送功劳,你就说要不要吧。” “啥意思,说明白。” “这里不仅有煤,还有石灰石、陶瓷粘土、水泥配料黄土、耐火粘土、铝矾土等,可是呢?发展到现在,这里的陶瓷、水泥和耐火材料也只是‘颇具规模’而已,要质量没质量,要产量没产量,就连十多年前亚洲第一的水泥产量,如今也被很多地方追上了,身为一方父母官,你就没有检讨下自己?” 白明川心说俄检讨个屁。 刚来还没半年,你就给扣这么大帽子,欲加之罪,就不觉得亏心吗? “你要做啥,直接说。” “金波,看来白父母不大欢迎咱。” “那……咱回?”金波捧哏。 白明川无奈,“别玩了,茶都给你上了,你还想怎样。”孙少杰接过秘书端上来的茶,看了看,“茶不好啊……” “俄这里没‘上座’,再不说就送客。” “别啊。”孙少杰忙出言阻止。 “人家才刚来。” “咦!”白明川浑身起鸡皮疙瘩,再看孙少杰,嫌弃得不得了。 连金波都觉得有些冷了。 孙少杰见气氛够了,就说了建材集团的事情,“您说,这算不算好事。” “永福?省里建商业中心那个?” 白明川消息还是挺灵通的。 “嗯呐。” “你能当家?” “当然……不能,这位,看见没,”孙少杰指指金波,“草原一枝花的姑爷,永福新任执行总裁,够不够分量?” 白明川当然认识金波。 他虽然了解孙少杰,但也没有想过永福里面居然会有那么多弯弯绕。 “你不搞牧业,咋搞起建材了?” “草原也要盖房子嘛。”金波信口胡诌。 “咋个搞法?” “永福占49%,石圪节以原来六个厂入股,占15%,铜城以矿产和地方水泥厂入股,占36%……” “铜城的太少了。” “石圪节六个厂的产值很高。” “那永福的少点。” “这更不行,我们永福是主要出资方,未来设备更新、产品升级、销路都是永福负责,少了根本不划算。” 讨价还价一番后,最后确定石圪节13%,铜城38%。 白明川说道:“先就这样口头约定,具体要讨论过后才算。”末了突然又问:“不是说永福的项目受阻了么,怎还下这么大力气搞建材?” “受阻又不是叫停。” 孙少杰不以为然,“停了还能再开始呢,水道堵了捅捅不就开了嘛。” “你又要乱来?”白明川差点要跳起来了,“孙少杰,你……” “我保证不插手,您就放心吧。” 孙少杰安慰他道:“再说您也太高看我了,那个层面的事,又不是黄原,我哪有那个本事。”白明川心下稍安。 “姑且信你,那石圪节那边……” “回头让根民哥过来磨你呀,”孙少杰事不关己,“你负责摆平他。” “啥?” “他不是你文书嘛,还搞不定他?” “俄怕他磨叽哩。” “38%总不能白赚。” 说到底,有综合商业中心和大唐不夜城的庞大用量做保底,谁都不吃亏。 永福做建材,除了保证高质量建材供给,还可以平抑支出,所以并没有太过争竟利益,毕竟它手里还能落下一个先进的建材集团呢。 铜城实现矿产增值,还通过扩大销售增加了地方税收,最后也能拥有一个先进的建材集团。石圪节则得到了一个欣欣向荣的集团公司股份,足以抵偿原来购买工厂的支出不说,还能长期赚。 更不用说,石圪节可以腾出手来,借永福东风,大力发展建筑事业了。 所以,可以预见,铜城的这次讨“讨论”肯定会比省城那边顺利得多。 除非碰到一群傻子。 第276章 做大事 第277章 做大事 吴仲平在呕气,跟他自己呕气。 高敏是省美院油画系学生,而且还是大人们眼中漂亮、聪敏、又懂事的姑娘,但吴仲平却连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向往的是那个高挑的农村姑娘。 但吴仲平知道,不管他与高敏的事情是成或不成,他与兰香也差不多算是完了,那个表面温和,骨子里却高傲的姑娘,是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本就在考验期,如今又出了这一档子事,还有啥未来可想呢? 虽很清楚的知道后果,但吴仲平还是接受了,因为这样对父亲有好处。 父亲退下来这半年多,他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人间冷暖,原本召之即来的东西,突然间就有了距离,哪怕朋友之间的友情也是如此。 虽然他以前也并不看重那些。 但毋庸讳言,一旦没有了,那种感觉是相当的不好,就像空气,因为得来的容易,所以常常忽视,然而缺少了,才懂得它的珍贵和对自己的重要性。 原来啊,他也是个俗人。 孙少杰也觉得自己是个俗人。 离开铜城后,金波去省城筹备商业中心的事情,他直接回了黄原。 孙少杰没想到,他也有为了做一件事,而去上门求人的那一天。 当初离开供销社是多么的决然啊。 可以想见,商全见到自己去求他的时候,会是多么的得意啊。 但事情该做还是要做。 硬着头皮也必须要做,成人的世界就是如此,要学会懂得低头。 商全见到他时,果然笑意盈盈,问他是不是走错门了,这么长时间没登过门,居然还记得路,实在是不容易。 “叔,您是知道的,创业艰难百战多,小本生意才刚开始,事情太多了,所以,您就不要挑理了,瞧婶子多好,她就很体谅人。” “你这猢狲少拿我说嘴,还不如灵丫头懂事,她从南岛回来,还知道跑来看看我老人家呢,可你呢?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 “婶子,俄错了。”孙少杰忙低头认错。“这不都是一家人嘛,都一样,嘿嘿。” “你小子……”老太太伸指点他,“平时闷不出声的,净憋大招啊,唉……” “这个,唉……” “听说那件事不顺利?”商全岔开话题。 由此可见,虽然嘴上不饶人,老人家对他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 “有钱还怕没处花?”孙少杰又牛皮起来了,“大不了去中原搞那清明上河图,就商业价值来说,比那大唐不夜城还更有搞头哩。” “哦?有说道?” “说到底,其实就是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宋朝商业繁华,就市井商业来说,更是发展到了极致,尤其餐饮,非常具有操作空间。 在一个封闭空间内复原历史,能吸引大量以旅游、体验为目的人潮,创造出天量相关消费,到时候,怕是得有一个庞大的产业链群才能保证有效供给。 若再把其中成熟的产品包装后推向全国……更难能可贵的是,它可以跟很多概念无缝结合,比如有机蔬菜食品……” 让孙少杰这么一说,商全豁然开朗,这哪是不夜城,是吸金池啊。 尤其还自带无与伦比的广告效应。 无数的产业都可以整合到里面去,过一趟出来就带上了光环,根本就不需要再做其它推广;很多概念都可以兼收并蓄,经体验后被人们所熟知、接受。 换句话说,有了不夜城,就有了强力推广核武器,人们花钱自愿前来接受洗礼。 “那帮人真是眼瞎呀!” “可不是咋的。” “不行,清明上河园可以搞,大唐不夜城更是必须做,而且要先做,就综合意义上来说,还是后者更大些。” “这得看老乔的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天下说理的地方多去了……对了,这供应链的部分,我觉得可以由供销社牵头来搞……” “这不……一起,一起行吗?俄需要有控制权,才能保证不偏离核心。” “那就成立个新部门统管。不夜城呢?” “这您也想插一脚啊?” “不行吗?” “开始不行,俄得保证方向。” “只参股不发言,这总行了吧。” “供销社财大气粗,会受得了?” “你不就是供销社的人嘛,一家人,谈什么受不受得了。” 孙少杰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有个“终身员工”身份呢,如此一想,瞬间安然,再没有之前上门求人的尴尬了。 这下,连提要求都开始理直气壮。 “需要人,给俄准备一批人手,得先把筹备工作先搞起来。” 从商全那里出来,孙少杰直接去了居安。 省城的事情马上要展开,原来的居安分部需要扩大,用以筹备商业中心的事情,白萌萌必须尽快从黄原抽身,去省城主持工作了。 建楼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运营才是整件事情的重中之重。 白萌萌的居安才是他真正的基本盘,支撑一切运营的基础。 古风铃事件后,居安成立了律所,借那股风势,搞出了很多事情,顺便也搞掉了不少文化人,大势至下,虽某些人颇有微词,却也不敢正面发声对抗。 白萌萌同学很享受这种感觉。 当然,顺便也打响了居安知名度,开始着手布局全国的酒店体系了。 现在房地产还没有发展起来,能做的物业实在不多,酒店业是一个很好的扩张方向,既能获得现金流,还能储备、锻炼人手,一举两得。 孙少杰找来的时候,白萌萌刚从松海回来,难得放松两天,正在办公室摸鱼打电话呢。 “不给你说了啊,哥他来了。”一见孙少杰进来,白萌萌忙把双脚从桌上放下来,挂断电话,“哥,你咋来了噻?” “给阿尼尔打电话?” “嗯呐,南岛那地方女人坏滴很,我得常敲敲他脑壳,警钟长鸣,做了坏事,你可就要少个好弟弟了……” 白萌萌别有意味的看孙少杰。 还以为多那个呢,现在还不是那个了,男人呀……想到这里,她居然有些悲愤了,当初可是三番五次拒绝她嘞…… 你说气不气咯。 实在太气人咧! 白萌萌觉得很有必要要再次加大力度管理阿尼尔,别跟眼前的人学坏了。 “别那么凶嘛,人是需要有空间滴,也需要起码的信任,阿尼尔忠贞不渝,这点,你哥我还是可以保证滴。” “你呢?” 孙少杰祭出年龄大法,“萌萌,你还小,成人的世界很复杂,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呵!” “别阴阳怪气啊。” “人家哪敢。” “说正事,准备一下,移师省城,咱们去干一件大事。” “有多大?” “很大很大……” 第277章 家宴(一) 第278章 家宴(一) “经济发展的初期,基建、房地产、劳动密集型产业等肯定是主导,所以,钢铁、水泥、房地产等,将会是这一阶段投资的重点。 随着经济发展和产业升级,电子产品、汽车、轮船等产品的集成会逐步取代基建、房地产以及劳动密集型产业。 所以,到那时,手机、白电、汽车等将会成为产业主导,享受绝对的行业红利……当然,产业迭代升级的界限并不会那么清晰,而是如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相互重叠着来的,具体到咱们国内,更是会模糊一些……” “哦?” “地方大,区域发展不平衡呗。 这地方还在用牛耕地,那地方已经实现完全机械化了;东边汽车满街跑的时候,西边自行车还很抢手……” “这么说,你在铜城组建建材集团,就是基于此做出的行动了?” “您已经知道了呀。” 孙少杰做不好意思状,“有这方面原因,反正也不会赔嘛。” 罢了又强调道:“但初衷却是为了永福综合商业中心和未来的大唐不夜城,因为市场上的建材大多不适合建高楼,品质不稳定,品种也少,与其和别人高价抢市场上不多的那些,还不如自己造。咱们这里本来就有条件嘛,如此,还能把更多的利润留在省内……” “也能顺手赚一个建材集团出来。” 乔伯年笑呵呵的接话,意味深长。 “嘿嘿嘿……各取所需嘛,俄为经济发展劳心劳力,顺便赚点养老婆的本钱不也是应该的嘛,叔,您说是不是?” “你养老婆可真费钱。”老太太过来送水果了,顺嘴赏了孙少杰一句。 “那个……”少杰略尴尬。 “今年的番茄长势很好,结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红又沙,可以当水果吃了,给你尝尝。” “谢谢婶子,这样成色的番茄,再过一些年就很难吃到了。” “哦?为啥?” “不方便储存与运输呗,农业工业化以后,为方便储存与运输,西红柿会改头换面,不但皮厚,还不能太沙,尤其是还不能长熟,妈,你说惨不惨?” 乔虹道破问题关键,老太太吃惊的看向孙少杰,期望能得到证实。 “妈!你居然不相信你闺女?” “兼听则明嘛。” “是真的,乔虹妹子这大学没有白上,书里不教这个的。”孙少杰果断证实,并且顺嘴夸奖了乔虹一句。 “瞧,我说得对吧。”洋洋得意中。 “看来工业也不是处处都好……少杰这嘴是越练越好了,面面俱到。” 老太太还是把“夸奖”送给了孙少杰,可后者却咋听咋觉得不对味儿。 “这其实也怪不得人家工业……”孙少杰忙接着话扣,把话题导引向另外一个方向,“市场的终极选择就是物美价廉嘛,若是付出更多的代价,还是会有人种,有人运输的,所以,供销社正在黄原尝试推广高附加值的有机农业,大唐不夜城里,也会只供应这种农产品。” “为何不是商业中心?”乔虹问。 “也会供应,但不会像大唐不夜城那样一刀切,原因就是目标客户群体不一样,商业中心面向本地,会更平民化一些,而不夜城面向的则主要是高收入的外地客人,所以……” “万恶的资本家。” “虹虹不要这样说,经济发展嘛,社会一定会分层,做生意可不就是随行就市嘛,消费分层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那不夜城里工作的还不是本地人嘛,加上那些供应链,归根到底也是造福当地哩,少杰的做法很恰当。” “叔,您不愧是大领导,果然是飞机上挂暖壶,水平高高的。” “马屁精!” 今天是乔伯年特意邀请孙少杰过来的,算是有乔家特色的家宴。他难得抽出时间,想跟少杰交流一下,只是谈话得有氛围,于是就把地点放到了家里。 乔虹得信,特意从学校跑回来参与,不过有她搅和,气氛倒是相当不错。 这也是孙少杰为什么说话也插科打诨的,多了一些俏皮的原因。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建议吗?” 见乔伯年这样问,孙少杰明白,他指的是关于产业发展的那些话题。 “差不多吧,一家言,供您参考。 世上先有村庄后有城市,有了城市才有了农村与城市的区分。 五十年代末出台条例,首次出现农业户和非农户,并且进行资源倾斜,开始在医疗、卫生、社会保障等方面,逐渐赋予城市居民诸多特权,随后,二十年前的两个限制改变了原有的‘自由迁徙’制度,彻底奠定城乡二元经济格局。 如此,伴随工业化推进,城市化进程大幕彻底拉开,城市开始急剧发展。 然自城市诞生那刻起,就天然承担了某种功能,诸如防御、商业、工业、政治、文化等等不一而足,没有任何一个城市,能同时承担所有功能的。 所以,城市若想充分发展,必须要有准确的定位,而若想得到长期而持续的发展,甚至还需要随着环境和自身条件的变化,不断的调整自己的定位。 那么问题来了,咱们省城的区位优势又在哪里呢?相信叔您比俄清楚。 但在俄看来,农业是根本。 温饱问题解决以后就要考虑增值,农副产品深加工和有机农业会是比较好的发展路径;建筑业能充分发挥人口资源优势走出去,从而分享改革红利。 如此,既能整体提升省内民众的普遍富裕程度,也能积攒发展资金。 若是可以,还可以发挥区位优势,考虑发展西向贸易,甚至走出国门的那种,比如重开丝路,建立一条经济带……这样,就可以再次分享到国内改革的红利,从而进一步积累发展资金。 在此基础上,可以利用西北棉业和石化资源,积极发展纺织服装等劳动密集型产业。” “哦?为什么不是电子、汽车那些。”乔伯年沉吟着,提出问题。 “汽车需要冶金等产业支撑,而且已有很多城市如此定位,咱们的比较优势并不明显。 而电子是消费导向,无论出口还是周边消费能力,咱这边都不太占优势。 更重要的是,发展优势产业不一定非要大而全,抓住核心建立比较优势就行。”说着,孙少杰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物件递给乔伯年,“叔,您看这东西。” “这是……” “芯片!” 乔虹眼睛一亮,伸手就抢。 “这是虹虹学校正在研究的哪个?” “爸,我们现在研究的那种是电子管,跟芯片是实现同一目的的不同路径,各有特点,但就未来发展而言,芯片更具前景和潜力。”乔虹欣喜的翻看那芯片,好东西呀,嘴里却滔滔不绝。 她瞟了孙少杰一眼,“不过,我们的电子管走出了一条与别人不一样的路子,已经证明,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也是很有潜力和前景的哦!” 孙少杰接着说道:“所以,无论汽车也好,电子产品也罢,未来都离不开芯片,尤其更遥远未来的高端元器件,更是如此,而这两样都是未来产业的核心部件,也是典型的知识密集型产业,咱们这里刚好有几所很不错的学校……” 乔虹闻听,与有荣焉。 她一个平京的外来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归属感…… 第278章 家宴(二) 第279章 家宴(二) “很快,田福军就会调省城工作。” 乔伯年赶走了得到礼物的女儿,给孙少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孙少杰立刻就明白,这就是乔伯年的反击,不夜城的项目算是成了。 他投桃报李说道:“最近会有一批人到这里,建立商业中心和不夜城项目工作筹备处,那些资金也会以各种项目投资的名义,陆续的汇进来。” “我会让专人对接,换算成本币后存入专用账户,由永福自行支配。” 乔伯年马上做出了承诺。 “还有,你递上来的那份依托不夜城为平台的产业链发展计划我看了,很好的设想,若是成功将功德无量,很多人都想它实现,所以我们的帮手很多,正所谓得道多助,你可放开手脚去做。” 乔伯年隐晦的交代了调田福军来省里的原因和背景,就住口不再提了。 他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若是在电子产品里找出一个来,你觉得什么更适合咱们这里发展。” 见乔伯年提出这个问题,孙少杰想了想才说道:“移动通讯技术吧,简单来说就是手机,也就是移动电话。” “我以为你会说电脑。” “电脑人家已经先行一步,提前进入了应用阶段,再研究没有必要。 再说那也只是个载体,并不是关键,就民用领域的应用前景和范围来讲不如手机。 若是有那么一天,电脑能够缩小到成人的手掌大小,能打电话能上网,还能比如今的电脑做更多的办公、娱乐等工作,那就是我说的电话了,起一个贴合的名字,可以叫做智能电话。” “智能电话?” “对,追赶不如弯道超车,伴随着对芯片的研究深入,可以做这个方向的应用研究探索,作为咱们未来产业发展的技术储备……” “还可以那样么?” 乔伯年突然想起那套无人机设备和步话机,像是明白了什么变得恍然大悟,“原来那套东西是这样用的啊。” “您是说……” “还记得三年前虹虹从铜城拿回的那套东西吗?学校和部队组建了一个研究中心,一直在秘密研究呢……” 乔伯年拿手比划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么大!” “叔,建立在芯片技术之上的集成电路,发展迭代速度会很快的。 高度智能化、自动化、信息化是未来产业的典型特征,依托电脑,世界上会发生很多变化,手机只是其中之一。 发展到最后,甚至会掀起信息浪潮推动社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建立在芯片技术基础之上的高端电子元器件……” 乔伯年听着那些理解费力的名词,突然想到,看来是需要开几个会,找人来研究一下这个方向了,至于他,是不用考虑实现问题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他做好他这代人该做的事情就好。 “虹虹的心事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乔伯年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惊得孙少杰差点要跳起来跑路。 他下意识辩解道:“叔,我没有。” “没有正好,我是不会支持的。” “我明白。” “希望你真的明白。” 这时,乔虹跑过来喊吃饭,见两人神色怪异,无比警惕的问:“爸,你们说了什么?” 乔伯年避重就轻,“谈工作嘛。” “我不信。” “有这样跟你爸说话的嘛,吃饭!” 乔家的饭照例很家常。 倒是小陈姑娘几年来学艺有成,在女主人的指导下,掌握了几分粗菜细做的本事,几个家常菜倒做得有模有样。 就连味道也达到了中上水准。 就孙少杰分析来看,主要是煲汤技术进步最快,有高汤协助,带动了其它菜品的提升。 再有就是老爷子的种菜水平提升不小,原材料质量上来,也是原因之一。 尤其在孙少杰关照下,学会了竹笼养鸡技术,在不损失菜地的条件下,不但常有新鲜鸡蛋可食,也保证了走地鸡供应,有效的提升了乔家的饮食档次。 之前老乔也曾尝试养过,不是吃光他的菜苗,就是跳到隔壁石钟家里,糟蹋他院里的花花草草,所以普遍不长命。 孙少杰知道了以后,奉上原西县小院里实践过的滚地竹笼,才有效解决了问题。 “那孩子下次回来,带过来让我瞧瞧。”饭间闲聊,老太太突然问起木文绣。“秀莲倒是见过了,很实诚的一个人,风风火火的,你可不能欺负她。” 孙少杰不明其意,顺着话头捡好听的说,“俄哪里敢呢,在家里都是她当家,父母亲那边对她比对俄都亲呢。” “那孩子付出了嘛。”老太太一副理所当然,“家里家外给你操持着,还养了三个孩子,大功臣哩。” “绝对大功臣,所以都是她管俄。” “你们男人啊,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做起事来就顾及不到了,到头来还不是女人在家里承受一切?” 孙少杰不知道该咋说,只好闷头吃菜,乔虹眼珠连转,替孙少杰说好话。 “妈,他很顾家的,大男人还会做饭,很好吃的,连爸都不会呢。” 乔伯年见闺女说到自己,凑趣解释道:“那都是老黄历了,你妈的药我都能熬好,区区做饭有甚难的?改天给你露一手。” “爸你有些不谦虚,熬药只需要掌握火候,有耐心就行,做菜却是不同学问,和五声调五味,堪比治国哩。” 乔虹借典故无限提升做饭的高度,来为孙少杰站台,用心昭然若揭,听得乔伯年暗暗运气,老太太倒不说什么了,只语意不明的念叨了一句。 “姑娘啊,治家有时候比治国都难哩,轻不得重不得,人越多越复杂。” 一顿饭罢,吃得孙少杰汉津津的,偏后脖颈还直冒凉气,刚吃完就借口约了博物院的张老,逃也似的出了乔家。 乔虹自告奋勇送客。 “你跑什么?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说呢?” “呵呵,胆小鬼。” “碰到这事,谁的胆子也大不起来,我说,你到究和你爸妈都说了些什么?我怎觉得他们好像言有所指呢?” “全说了呀,有什么可瞒的。” “什么全说了,咱俩可是清白的啊,你别乱来,这可不是小事。” “对咱俩算是个事,但对别人来说也不是啥大事,你说是不?” “对谁都是大事!”孙少杰强调,“你可别乱来,你爸已经提醒过我了。” “怪不得,他都说了什么?” 乔虹瞬间警惕。 “他说‘我是不会支持的’,这是原话,我没有骗你,没增减一个字。” “哦,原来是这样啊。”乔虹如释重负。 “你还‘哦’,意思不是很明白了吗?” “是很明白!”乔虹点头认同。 “听话听音儿,你还不了解他们这些做官的,不支持,言外之意就是不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279章 糟糕的缓兵计 第280章 糟糕的缓兵计 说实话,孙少杰有点刑。 他没想到,那句话竟然还可以这样解读,但细分析乔虹说的话,似乎也没毛病——不支持确乎距离反对有那么一段距离,还不短呢。 大约可以类比“耗子尾汁”,只是告诫程度要轻一些。 大约就是—— 真要坚持做了,出了问题就自己扛,他不会帮忙,甚至可能采取措施。 至于不出问题嘛…… 老乔这是啥意思呢? 孙少杰无从分析,也没时间分析,他现在还一头包没下去呢。 想来想去,还是使出缓兵计。 先让这姑娘忙起来,没时间理会其它才是正经解决问题有效途径。 “听说过光伏吗?” “不就是‘光照使半导体材料的不同部位之间产生电位差’嘛,考我这个?” “那太阳能硅电池呢?” “你想说啥?”乔虹不答反问。 “若是有一种技术,可以使太阳能发电效率理论值突破至40%,你觉得工业化推广价值会如何呢?” “有吗?太有价值了!”乔虹已经抓住了孙少杰胳膊,充满了希冀。 这会儿说出来,定是有的放矢了。 “极偶然机会得到的收获,据说已经实现了实验室制备,有没有兴趣?” “太有了!”乔虹立时兴奋起来,“你知道吗?我的第二专业就是这个!” 这是工具箱自带技术,孙少杰原本打算推荐给乔伯年的,但左右想也没想好出处,于是打算等忙完这段时间,装模作样多读些书以后“慢慢研究”出来。 毕竟,大唐不夜城要用到电的嘛。 但这时候说不得要祭出来用用了。 其实不难,晶硅和几种材料在某种生物细菌的控制下自然生长就可得到,能制板能薄膜化,可以说是方便的很。 尤其太阳能转化效率,能达到恐怖的65%,比现行水电、煤电、风电等的发电效率要高出很多,成本更是低廉。 有这种技术在,那些发电技术全是弟弟,全都得歇菜。 只有一点,那种细菌地球上没有。 因为那技术本就是那种文明的自带本事,硅基生物嘛,别人羡慕不得。 但他们还有一种工业化生产的低端技术,类似于多晶硅生产模式,但添加的东西比较奇特,像中药一样,讲究配伍组合,不同配伍有不同的效果。 孙少杰能“慢慢研究”出来也是基于此的判断,因为除了晶硅生产技术有些特别,添加材料部分需要的只是试错。 试错嘛,需要的是时间和运气,跟本身掌握的知识量关系不大。 超过某个临界点就行。 就像后世成熟的太阳能电池制造技术,分为太阳能晶硅制造、硅片生产、电子元器件电路蚀刻、封装等四个部分,后者只需把一个民工培训几小时就能熟练掌握了。 只是这种技术的发电效率理论值无法突破50%,属于那文明的民用diy技术范畴,不大受到重视,一般不用。 但对于地球上来说,却已经是了不得的技术了,航空航天领域用的砷化镓太阳能电池,转化率也才就23%。 “那过几天我带给你。” “为什么要‘过几天’,现在去呀。” “你爸妈说不定还有事给你说呢。” “不用猜就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早听晚听都一样,走,走,我跟你去。” 那就走着。 因为这不是一页纸能说清楚的事情,总不能还从挂包里面摸出来,那就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有很特别的东西。 两人刚到黄原办事处,结果正碰上在大厅喝茶的武宏全。这人的毛病,喜欢做在大厅一角,边喝茶边观察人。 “嗨呀,虹虹?!”一见到两人进来,武宏全就迎了过来。 “武叔叔好!” “你不也跟着叫一声?”武宏全看孙少杰。 “美死你吧,起开,有事呢。” “那燕菜做出来了,你不要?” 那天阿丽努尔没吃完的半盆,留在厨房被鹿兆祥发现,尝过以后找来武宏全,结果武主任找孙少杰死缠烂打磨去了技术,答应做好成品免费供应的。 “咋不要,但一码归一码,你别趁机要挟啊,话说前头。” 阿丽努尔还想留着煮面呢。 “啥燕菜?”乔虹问。 “好东西!”武宏全故弄玄虚。 “要不虹虹留这里尝尝,到时候叔叔给你多装一些回去,吃完还有。” 乔虹点头又摇头。 “尝尝可以,拿不行,听名字就知道很贵,我爸会骂死我的。” “放心!这回他肯定不骂。” 武宏全打包票,“因为这东西是少杰提供的技术,算是给他的报酬。” “是这样啊……那武叔叔多给来点。” “哈哈哈……”武宏全畅快大笑,“那你们先上去,随后我给你们送上去。” 资料全部装在两个手提箱里,都是纸,其实挺重的,乔虹也不急着走,索性留在房间里翻看了起来。 可越看越觉神奇,不由自主的就沉浸了进去,对别人来说犹如天书的枯燥资料,对这些搞研究的人来说却是无上美味,一来二去的天就有些晚了。 直到这时,武宏全才把做好的燕菜端上来,孙少杰很怀疑他是从萝卜开始加工的,要不用不了这么久。 “正好,有些饿了呢。”乔虹伸了个懒腰,“哈呀!这么好看,花儿一样。” “所以叫牡丹燕菜嘛。” 武宏全的做法又改良了,比孙少杰的要考究得多,像诗一样,很有意境。 “都不好意思吃了呢。” 乔虹夹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燕菜丝尝了尝,“真是燕窝?”小时候吃过,差不多早就忘记了的味道,此时又有回忆。 “你说是就是。” “别听他瞎说,就是萝卜丝,便宜得很,就是做起来多些工序。” “哈!”乔虹反而更惊喜了,“这就太好了,可以放心大胆的吃,再也不用怕我爸说了。” “多着呢,你们慢慢吃啊。”武宏全留下一堆东西,连蜡烛都有。 孙少杰忙抓起来扔进抽屉。 “为什么收起来,我要点上。” “好了我的姑奶奶,天已经晚了,赶快吃完我送你回家。” “我不!” “听话,现在不是时候。” “那你说什么是时候?” 第280章 一切都将不同 第281章 一切都将不同 烛光摇曳。 “乔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清楚呀。” “那你知道自己身份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什么?” “乔家幺女,即使你爸退下来,也有无数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等的照顾,别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去罗马,你一出生就住在罗马,根本不用奋斗……” “俗气!” “恢复高考第一年的大学生,还是很有名的大学,即使没有父母亲的关系,你人生的道路也是一片坦途……” “人家凭本事考上的,厉害吧?” “是很厉害。”孙少杰点头承认,“但因为你的选择,人生将走向一条充满未知风险的道路,你的父母兄长们甚至还会因此蒙羞,就此丢掉学业也是有很大概率的事情,而这些,全是因为你今天的任性选择……” “不是今天!”乔虹抗议。 “别太在意细节。” “她们为什么可以?” “木文绣父母双亡,如今连国家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妹妹,我和她已经有了桑桑,她早就上了船,下不去了;阿丽努尔且不说是生长在普通市民家庭,她们那里的生活习惯也不太在意这些,如今还从了商,环境自由度很高……” “那钟灵呢?” “你咋全知道?” “这你不用管。” “她是军人,封闭系统,纪律单位,只要过了自己那关,别人不会也不能念叨什么,再说我也出自那里,还碰巧有些小名气,大多数人乐见其成……” “意思就是只要想,总有理由呗。” “啊这个……偏激了。” “呵呵。” 乔虹鄙视他一眼,狡黠一笑,取出那块芯片晃了晃,又拍了拍身边资料。 “有了它们,一切都将不同。” 怎会这样的?孙少杰呆住了。 “有了它们,我乔虹就是献身科学,嘻嘻,谁都不会说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起码操作,就这样,学校还得心甘情愿的护着我,宠着我,别说我哥他们了,连我爸他都管不着,说不定还有人跑去做他的工作哩。” 大言不惭的献身者洋洋得意,被献身的“科学”浑身却都是麻的。 事情的反转来得太快了。 孙少杰怎么都没想到,他给出的资料居然被乔虹先开发出如此用途。 还真是世事难预料啊! 别人或许不知,孙少杰却是异常清楚光伏发电效率突破30%带来的革命性变化,尤其对于脚下的这片土地,怎么估计它的意义都不为过,所以,事情确乎很有可能向乔虹说的那个方向发展。 所以,事情好坏得看搁在谁身上。 同样是调戏妇女,皇帝做就是游龙戏凤,王侯高官做就叫偷香窃玉,知识分子去做称为寻花问柳,诗人顶多算沾花惹草,寻找激情,反正全都是雅事。 社会宽容度高得很。 老百姓做,绝对是偷鸡摸狗耍流氓,弄不好还要进去吃免餐,运气不好碰上某些时候,全村吃席都是可能的。 “你这是何苦来哉。” “为了科学嘛……”乔虹玩世不恭。 “武叔叔真会来事儿,瞧这些东西准备的,太贴心了,你看,连他都不反对,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人民群众还是拥护的……”她此时的心情好极了。 “别拿他说事儿,”孙少杰打断她道:“利益动物哪有立场,不可深信。” 乔虹立刻从善如流。 “瞧,你总是这么一针见血,我就不行,总犯糊涂,跟着你才放心些,万一错过了,跟了其他糊涂的人,人家可咋办呢?” 有赞扬有自怜,七分得意,三分哀怨,说得是一波三折,荡气回肠。 “姑娘家家的,别学这些。”孙少杰有些受不了,“你还小,其实也不用太着急这些。” “黄原规矩,十岁以下叫小丫头,往上称小姑娘,年龄过十七就是大姑娘了,超过二十五人称老姑娘,再大两岁一律统称女人,”乔虹扯过大辫子,做顾影自怜状,“你看,人家如今已经是老姑娘了,转过年就是女人,不着急可咋办呢?” 又来! “你们学校那么多才俊呢,平京叔伯家里的同龄人也……不……少……” 乔虹已经抓起了烟灰缸,“说呀,继续说呀,你咋不说了?” “别!”孙少杰忙立掌做暂停状,“冷静!我不说了,不说还不行嘛,记着要淑女,你是大学生,高级知识分子!” “那也是会打人的。” “是!是……”孙少杰托起她手臂,小心取下烟灰缸,“这可是公家财产。” 乔虹“扑哧”一声笑了,“讨厌!你。” 孙少杰赶忙承认,不敢再回嘴。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有夜风吹入,烛光继续摇曳着,气氛异样起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你跟别人不一样啊。明明那么有本事,却取了秀莲姐那样的女人,关键是还相处得那样好;部队里干得好好的,突然就复员了,供销社做得好好的却又辞职了,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对别人很难的事,你都有解决办法,什么都难不住,无论碰到任何问题总有解决方案;手动泵压储气解决无声枪问题,电子管小型化技术别出蹊径,无人机如臂指使,那么多专利挥手就得,挣钱跟玩似的,如今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乔虹瞥了一眼那两个手提箱,“别欺负人家看不出来啊,这么系统的成果,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研究出来的东西,国外也没有!我看了大概,敢肯定这不是全部,你定是还藏着其它呢……” 孙少杰被她说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乱说啊。” “所以呀,”仿佛是宣言,乔虹理直气壮的说道:“她们行,我也肯定可以,你别想跑!” 罢了,又柔媚的一笑,“要不,人家都不好意思拿你那么多东西了。” 理由可够充分的。 “这些东西留作你慢慢推敲,一点点分梯次放出去,我还有点多晶硅薄膜电池技术,随后也给你,如此,理论逻辑就完整了。 另有些芯片方面的东西,索性也给你,那个会更麻烦一些,好在是一个体系的,吃透以后理解起来倒也不难。 还有啊,研究东西的逻辑和市场运行的逻辑是不同的,最好的未必就是适合市场的,要有迭代的概念……” “明白,不就是投入一代,储备一代,研究一代,展望一代嘛,这叫充分挖掘市场潜力对不对?我知道的。” “你知道就好。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再晚了家里该担心了。” 乔虹不乐意,“有次阿丽努尔从你那里回来,脸红红的,嘴角噙着笑,跟偷鸡似的,你们做了什么?我也要!” 真是没有秘密了呀! 第281章 改变 第282章 改变 乔虹的预判没错。 一篇论文刚提交上去不久,学校就成立了研究所,她不但有了独立的研究场所,还有了专业的安保系统,专项的研究资金、大批专业的实验设备…… 相应的,她的出入也有了专门的随行人员,再没有之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了,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变化。 老经验失去了作用。 无人机中继监控通讯系统那次,有变异了的电子管技术做底蕴,后来更是延伸至无线通讯领域,虽然项目重要性程度也不差,但担纲主研的是部队和学校,她只是发现者,辅助研究人员。 参与到的密级程度并不太高。 跟那次不同,这次她是担纲主研。 研究所里的一切都围绕着她转,再想去跟孙少杰约会,不是不行,但只程序一项无形中就繁琐了许多,还多了双眼睛在旁边,感觉怎么调整都不对。 烦死个人。 之所以会这样,其实跟那枚芯片,以及孙少杰之后补充的那些资料,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乔虹在论文之中有所涉及,只是她暂时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可以预见的未来。 起码在一阶段研究成果出来之前,她的地位根本无法进化到“超然”状态,再想拥有之前的自由度是不可能的了。 因为那样做,安保成本就太高了。 不提乔虹那有些幸福的烦恼,孙少杰却是觉得轻松了许多,短时间内桃花运纷至沓来,他压力有些大,扔出大杀器以后,缓兵计终是达成了最初目的。 其实,世上没有傻子。 不是没人知道孙少杰在中间所起的作用,他之所以至今能够安然无恙,仍可以如普通人一般的过日子,也是几种力量相互制衡约束,共同保护的结果。 钟灵就是被派出的代表。 因为至今无人能够对他的能力做出准确定性,有些生物,只有在广阔天地里才具有灵性,才能发挥出应有作用。 所以,大家都担心万一约束起来就没有了后续,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不如野蛮生长。 好在这小子能力全面。 自身就是人行武器不说,还常有千奇百怪的小东西随身,自保能力那是足够的,并不需要别人太过操心。 珠混鱼目,也会更为安全一些。 暂时忘却感情困扰,孙少杰全身心的投入了不夜城的筹备之中。 有博物院张老出面张罗,有足量的资金做后盾,从全国范围内聚拢了一大批唐史相关专家,从规制、建筑、人文等方面全方位复员唐长安原貌。 然后就是进行相关精简优化,聚焦功能,跟划定土地匹配后绘图。 再之后,就是分解制图。 不夜城进入了正式工程筹备阶段。 相应的,省城的城市整体规划也进入了议程,因为选择了不夜城,也就为省城的未来发展方向定下了相关基调。 因为项目太大,已经达到了足以影响一个城市未来格局的程度。 至少,城市里面的复古元素要增多了。 其它诸如餐饮、酒店、环境、交通治安等等方面,都要预先考虑大批量外来人口涌入以后的局面,提前做准备。 加上几个研究所的陆续成立,再加一点前瞻性,不但师资力量,相关配套学校和专业扩招,就连相关产业的配套也必须预先考虑了。 结合孙少杰之前那些相关产业的论述,一旦被确认,省城的城市定位也就呼之欲出了。 所以,城建规划提上日程也成了必然,这些天以来,乔伯年为此忙得有些焦头烂额,因为大家争得太厉害了。 具体到焦点,就是“宽马路”与“密路网”之争,大家各说各理,互不相让。 城建规划历来是个综合性大问题。 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后,会涉及用水、用电、用气、供暖、公园、交通、公共服务、城市环境等等所有基础设施问题,很多人进入城市,会震惊于城市的宽马路、大小区、大商场,但真正住下来后,他们就会发现,这种生活看上去很美,但并不舒适,甚至还会偶尔产生一种赚钱以后回老家盖房子的想法。 那是为什么呢? 一是“宽马路”必将对应“疏路网”。 路网密度低会带来很多交通问题。 当开阔平直的路面成为城市繁华的标志时,大小城市在建设中不断的拓宽马路,从视觉上看确实比较气派。 只是一旦住下来,就会切身体验到其中的高度不便,往往后悔莫及。 从交通规划角度来说,实行“宽马路、疏路网”模式,城市交通就会缺失微循环,城市道路被各种大规模院子截断,缺少连结城市各个区域的支路。 街区化的城市里,一平方公里会多达一百二十个路口,甚至还要更多。 但在宽马路规划的城市里,一平方公里常常只有十几个路口。 所以,宽马路没人时空空荡荡,有人时人口聚集,立马拥堵。路网不密,主干道修得再宽也没有用处,而且,宽马路道路交叉口路口尺度大,需要更多的红绿灯来引导交通流向,不可避免的会增加通过时间,高峰时段极易拥堵。 而且,宽马路必将增加过街天桥、地道数量,尤其数量不足时,行人通过需要步行绕远,交通隐患大大增加。 所以,那首“平京的桥”,唱的并不是自豪,全是当地人的心酸。 还有,宽马路设计,城市内部支路功能发挥不充分,公共交通到达能力弱,难以进入规模较大社区。 靠增加线路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居民需要走更远的路才能到达交通站点, 二是宽马路城市规划注重宏大不注重微观,标志性建筑、宏大的广场除了摆阔,真住进去就会发现处处不方便。 宏观的对立面就是微观。 城市功能性场所过于集中时,反而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比如集中商业区虽能显示“繁华”,但带来的却是消费成本的大幅增加。 居民,尤其低收入阶层,经常光顾的还是街边小店,真正需要的是烟火气息的小巷,早点店铺、卖菜的市场,随着市容市貌的规范全没了踪影,晚上喝酒撸串都找不到地方。 三者,由于各种原因,国内所有城市里,深宅大院都是非常之多。 大量学校、科研院所、事业单位、大型小区等内部自给自足,食堂超市一应俱全,对街边商业需求近于无,再加上文物古迹、文保单位,在地图上把医院、学校、各种机构、封闭小区划出来,就会发现,这些封闭的场所成了城市里的堡垒,把城市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四就是造成街区经济凋敝。 道路不仅提供交通功能,还提供临街商业职能,若是密路网状态下,街区商业可以到处分布,不但满足人们日常所需,还提供大量就业,但宽马路设计下,这些全部没了影子。 综上,宽马路的城市规划设计下,考虑的从来都不是“下面”人的生活。 全是为有钱阶层服务的。 因为那一切设计上的缺陷对于有钱人并不是问题,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层面,集中的商业区、大小区等,反而会促进那些相关的地块、店铺增值。 毕竟,集中带来消费嘛! 所以,如今有了条件和契机,孙少杰就想通过努力去改变这些。 不仅是前世执念驱使,还因为城市“宜居”与否,跟旅游经济呈正相关。 这一点,对他的不夜城很重要! 第282章 田福军履任 第283章 田福军履任 因为永福商业中心、旧城墙维修改造、不夜城规划等三个项目上马,一时之间,省城聚集了很多相关人才。 这里面有很多闻风而动的生意人。 由于南岛那边有资金陆续的汇进来,省城这里可支配外汇一下子突然增多,甚至还很有些充足的迹象。 这就吸引了更多的人,他们以各种理由赶过来,眷恋着不走,通过各种渠道跟乔伯年联系,商量合作的事情。 所以,这段时间不仅乔伯年忙,金波也忙得很,孙少杰隐藏得有些深,除了走张生民和武宏全路子过来的人,一般人不知道他,结果全由金波扛了。 就是在这种局面下,田福军离开黄原,正式来省城履任了。 那天,孙少杰正和一帮子老教授们讨论城市规划的事情,他们希望不仅在不夜城规划里用上,还要影响省城做相应调整,以便于实现理想中的“联动”。 “要让他们一进入这个城市,就要受到某种氛围的感染,而这种氛围和不夜城,应该如出一辙,达到契合。” “那咱们必须要参与进去才行,不能任他们不加选择的引入‘新思想’,听说长安街要采用平京规制,南北通衢,那么宽的道路,有那么多地方吗?” “光规划有个屁用,那只是个前提。在城市建设过程中,还要砸进海量资金进行旧城改造,实现路网、公园、广场、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配套。 随着城市人口的增多,这部分人口的住房、医疗、教育配套建设,再叠加城市本身对未来发展的需求、车流量增大对道路的需要、环保理念对绿化的要求等等因素,意味着城建需要的资金是一个巨大的天文数字,这笔钱仅仅靠财政拨付,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钱从哪里来?” “规划都参与不进去,谈钱就有些早了,再说那也不是咱们的任务。” “反正,我是不赞同‘宽马路、大广场、大商业’那种模式的,劳民伤财,除过好看,并没有太多实际用处。 城市,是所有居民的城市,城市资源不应该仅仅只为资本服务。” “哈!你得罪老板了,永福商业中心就是大商业,老王,你完了!” “老赵,你这个叛徒!” “素质!注意素质!”敲木锤声音。 “老板宽宏大量,不会计较这些的,但本席要提醒某些人,这里是讨论场所,可以畅所欲言,可以进行辩论,但不可以搞人身攻击,那是陋习。” “老李,你个马屁精!” 孙少杰笑意盈盈的看着这帮子老家伙闹腾,很满意现场的自由氛围。 “咱们还是听听老板的说法,他虽然年轻,但往往别出机杼,观点甚为新颖,很有启发意义的。” “是!是……咱欢迎一下。” “那就说两句,做引玉的那块砖。” 孙少杰闻言走上辩论台。 “首先,我同意把规划和实际建设分开考虑,规划就做规划的事情,落实那是建设者要考虑的问题。 其次,我觉得,不夜城和城市联动是一个很好的想法,咱们确实应该参与进城建规划里面去,不但要增加复古元素,跟其它古建、遗址相呼应,还要整体服务于一个中心,或者就叫氛围。 三则,大商业有大商业的好处,因为有明显的积聚效应。 但一律为大商业服务而忽视了‘宜居’特性,也是不合适的。 因为城市确实是全体居民的城市。 也因为大唐不夜城是旅游经济,而旅游最重要的就是实际体验。 所以,不考虑‘宜居’必须不行。 所以,宽马路可以有,但必须要限制过度,避免出现‘疏路网’,要把每平方公里内的街区路口数量作为一个规划衡量指标,充分启动城市道路微循环。 所以,大商业要有自己的定位,它不应该,也没必要跟‘密路网小商业’的街区模式对立,更不应该冲突。 因为应用场景根本就不一样嘛。 那些跟小商业抢生意的‘大商业’,是没志气的大商业,应该摈弃。 所以,大社区、大单位,若是条件允许,一律要考虑拆墙透绿,把区内道路纳入城市道路循环,深宅大院能少一些就少一些,哪怕是不夜城也要充分考虑这个因素,不能拉一道围墙了事。” “啊?那还咋收门票?” “老板说得有道理,比如那曲江池,用围墙圈起来收费就不太合适。” “收门票最没志气。” “那老板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嘛。” “可以规划出不同的小单元,透出来的公共部分,只当是广告了,具体的小单元里,还是可以售票的。 像曲江池那种,可以考虑分时段开放,那样就能做到兼顾了。” …… “呵,好热闹嘛!” “这人……谁呀?” 孙少杰见是田福军,忙做总结发言道:“总之,城建规划这件事,咱们一定要参与进去,而且必须要赢,大家集思广益,继续讨论,等拿出可行方案以后,咱们就去省里竞争这个项目。” 留他们在那里继续讨论,孙少杰迎上田福军,“叔,早听说你要来,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是……都安置住了?” “昨日到的,刚见完领导,听说你最近都在这里,就赶过来看看。” 田福军头发有些花白了,但精神却是很好,并没有显出苍老之相,反倒面色红润,如小伙子一般精神。 也是,有胭脂醉养着,想老也难。 “见过晓霞了吗?” “见过了,昨晚就住在她那里。 你太宠着她了,那么大一幢楼全给了她……有些可惜了呀。” “叔,这话你可别当她面讲,说不得以后你就住不成那里了。” “我好歹也是他爹。你们这是在讨论城建规划?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见面时乔书记也提到过,要很多钱吧。” 是需要很多钱!海量的钱! “城市化跨越式高速发展,这是必须要付出代价,无法避免的事情。” 孙少杰很清楚,这个代价就是一代,乃至几代适龄劳动力人口买单。 逻辑很简单。 你想过更好、更体面的生活,享受更好的教育、医疗资源和工作机会,那就要政府推动城市化,搞基础设施建设,扩充公共服务资源来满足需求。 但钱从哪里来呢? 于是,从土地出让金中拿出绝大部分,投入到城市化建设当中,然后用城市化进程吸引大量人口进入城市,造成房产供不应求,继而推高房价。 大家买不起房,只能找银行贷款,于是负债率增加,很完正的闭环。 “内外交困,时间不等人,花未来的钱办今天的事,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我们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样把这些钱花得更值,更有效果,减少浪费,杜绝贪污,同时大力发展经济,以更快的速度让大家把钱再挣回来。” 第283章 利益 第284章 利益 两人顺着声音看过去,见一鹤发老者正在一个青年搀扶下从花树后面转出来,手里一根藤杖被摩挲得铮明油亮。 “高老?!”田福军惊喜。能在这里见到高步杰,太让他意外了。 “七八年未见了吧,福军你老喽。” “高老却仍如当初那样的矍铄。” “也不成了,岁月不饶人。” 嘴里说得谦虚,神色却很明显的充满了得意,他拿藤杖戳了戳孙少杰,“小子,见了我怎连招呼也不打?” “您老这都快活成神仙了,不敢认哩。” “好嘴呀!”高步杰赞叹,“几年不见,功夫又长进不小,怎,有怨气?” “哪敢,”孙少杰上前一步搀扶,“您老这次下凡是……清理门户?” “唉,家门不幸。” 高步杰闻言神色一黯,伸手拍了拍少杰手背,“说来也是爱女心切,受了儿女牵累,来,给你介绍下……” 他指了指身边青年,“我孙子!” 那青年从另一侧前踏一步转身,伸手自我介绍道:“高朗,省报记者。” “是你呀!”孙少杰伸手相握,“孙少杰,现在算是个无业游民吧。” “惯会扮猪吃虎!”高步杰又拿藤杖戳他,“你这叫‘无业’呀,供销社‘终身员工’,永福商业中心幕后老板,未来大唐不夜城的缔造者……听说那长白醉仙和唐宫金凤也跟你有关?” “您老这情报工作做得……” “懒得理你。”高步杰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福军,咱去那边坐坐。” “恭敬不如从命,我扶您过去。” 高朗见他们走了,从身上摸出盒烟拆开递了一根过来。 孙少杰接了,但并没有燃上。 “我那小妹喜欢吴仲平,父亲拗不过只好……小妹自小受他宠爱……” 这根本不重要好吧。孙少杰不置可否,“不用给我说这些吧。” “事出有因嘛,当然,主要也不是说这些。”高朗吐了一口烟圈儿,“省城的这次城建规划很复杂,上面也有人参与了进来,‘宽马路大商业’理念认同者不是一般的多,很有市场,不夜城项目他们失了手,接下来的城建规划势必会竭尽全力,而且你那商业中心项目本质上也属于大商业的一部分,所以……” 孙少杰明白了高朗的意思, “我有一点不明白,”他把烟卷放鼻子下边闻了闻,“这座城在这里算是一号,可放眼全国对比,除历史没甚值的关注的地方,为何费这么大心思呢?” “谁让这里城建下手最早呢,无论商业中心还是不夜城,都是挂了号的大项目,加上又进来那么多外汇,洪水似的源源不断,已经被重点关注了,若这里城建走了另外的路,而且还走通了,势必会引起他处效仿……” “这不好吗?” “众口难调呗,对一些人好,往往就意味着对另外一些人不友善。” 高朗言简意赅亮出关键。 “‘宽马路大商业’,明显商业积聚效应会更好,对地价和物业抬升极有好处,也方便操控,而‘密路网小商业’却把利益给分散了,虽施惠于众但利益太散,链条太短,不好操盘,比如社区道路并入路网,相当于把大盘切成一个个小盘,物业利益就有些难以维护了…… 这下,你应该明白了吧。” “呵!”孙少杰都气笑了,“还没开始做呢,怎么分蛋糕就已经想好了?!” 这之前,他还以为只是“理念”之争呢,没想到啊,算计居然有这么深。 那都是些什么人呢! “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那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呀。” “要喝太白醉仙啊。”高朗掐灭烟蒂继续说道:“其实我哪里懂这些,是爷爷让我说的。他这次不是一个人过来,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配合乔叔叔拿掉一些人,包括报社那边……” 孙少杰会意,“不就是醉仙酿嘛,管够!按说你不应该缺这个呀。” “你知道他们卖多贵吗?”高朗显然很愤怒,“尤其那剑系列,我一月工资也买不了一瓶呢。” 看来有故事呀! “是吗?”孙少杰做吃惊状,“他们也太黑了吧,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谁让人家生意好呢!”高朗满眼羡慕,“就这还买不到呢,有价无市,到那天我一定要喝个饱,一醉方休。”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不能再等闲视之了,需要重新布置。 因为这次面对的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因利益而聚集一起,掌握了很大权力和很多资源的人。 当然,在这场对决中,他只是个小兵,努力做好自己的那部分就好。 其它,自有其他人来做。天下事,天下人当之嘛。 其实也简单。 对于他来说,最需要做好的就是项目本身,然后就是照顾好那帮子老教授们,让他们发挥能力,拿出一份有说服力,切实可行的规划来就好了。 至于其它的,理念的归理念,政治的归政治,自然会有人操心。 “听说吴仲平在学校谈了个朋友?”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么,还用问我。” “你就一点不关心?” “我那妹子又不是傻子,用不着我操心。”孙少杰一推二六五。 “感情往往经不住现实考验,这是常态,你还是操心下你妹子的事吧。” “有爷爷在呢,他们肯定成不了。”高朗不以为意,“再说那吴仲平心思本来也不在我妹妹身上,事不成应该早就打退堂鼓了。” “出尔反尔?还两次,这人有这么不堪?”孙少杰有些奇怪。 “就是活得有些纠结罢了。”高朗想得很开,“应该还涉及不到‘堪’或‘不堪’那些。” “那他这回就有些麻烦了。” 孙少杰说得不准,不是“有些”,而是“很有些”,几天后,随着秀莲她们从南岛返回,兰香很快就清楚了一切。 这姑娘连人都不见,撂下一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然后一头就扎进乔虹的实验室,废寝忘食的工作起来了,独留下吴仲平在楼下徘徊。 贺秀莲知道后关心的问:“兰香那事,你这个做哥的也不管管?” 孙少杰摇头,“兰香是个有主意的大姑娘了,有能力处理好,哪里用得着我。” “那,你就没有有什么心得?” 孙少杰如芒刺在背。 “选择很重要!” “就这?” “男人,要从伊而终。” “这还差不多。” 贺秀莲还以为他说的是“一”呢,满意的教训道:“要吸取教训呐,二娃同志。” 看来,有时候学文化确实很重要! 第284章 回村 第285章 回村 去了一趟南岛,贺秀莲自觉大有收获,很是觉得不虚此行。 高楼、马路、琳琅满目的商品、拥挤不堪的人群、名目繁多的街边小店、五光十色的大商场、幽静壮观的半山别墅、宽敞明亮的大平层、鸽子笼一般的普通民居……还有那从来没有见过的宽阔大海与川流不息的轮船等,无不给这位农村姑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想不到世上竟还有那样的地方。” “喜欢那里吗?” “玩就行,住就不喜欢。” 贺秀莲摇头说道:“幸亏你找到了她,要不她们姐俩带一个小女娃,生活在那种地方,日子过得可就太惨了。” “你去重庆大厦那个地方了?” “嗯呐,”贺秀莲心有余悸,“太吓人了,人人眼睛里都像是长了钩子。” 孙少杰前世是住过都市村庄的,对重庆大厦的现状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无非人口密度更大些,治安状况再差点。 重庆森林嘛。 至于目光,资本都市里求生活的底层人……什么都要靠金钱,可以理解。 “洋洋他们呢?” “玩得高兴得很!买了很多玩具,太贵了,俄都有些心疼那些钱了。” “你呢,都买了什么?” “电子表!”贺秀莲兴奋坏了,“买了一大提包,等回到村里一人发一块,划算得很。” 孙少杰想起王满银卖塑料芯手表的事,不禁有些担心,“管用吗?别不好用让别人背后骂你,乡里乡亲的。” “管用!”贺秀莲很有把握的说,“你那个老婆给挑的,还有很多打火机,女式围巾什么的,回去乐不死她们。” “那怎么解释去南岛的事?” “买醋厂设备呗,乔虹说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一起运回去,”顿了顿,“你不会打算瞒着咱爸妈吧,还有个大孙女在外面呢,小心他们知道后捶你。” “先瞒着吧,过一段到了春节,接他们来这里见见,村里嚼舌头厉害,你还要在村里生活呢,有些事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孙少杰停了一下,又说道:“要不,你干脆住城里算了。” “不了,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像个废物。”贺秀莲拒绝道:“再说虎子已经跟大哥去了城里,家里就剩咱爸咱妈还有奶奶,都出来的话他们就太孤单了。” “那俄陪你回。” “你不是很忙吗?” “再忙也没陪老婆重要。也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活,慢慢做呗。” “嘴真甜!”贺秀莲赏了他一个并不真诚的吻,“你那个老婆说,她要在那里忙上一段时间再回,只让桑桑跟回来上学,连阿尼尔也留下了。” 孙少杰想,钟灵的人在那里自成体系,不用别人操心,木文绣怕是在加紧落实那些物业公司的事情去了。 “萌萌那丫头又要给俄算账了。” “活该!你闺女呢,这里家没家,人没人的,桑桑上学的事情可咋办?” 孙少杰指了指自己鼻子,“她还有爸呢,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吗?” “你不是要回村里嘛。” “给兰香先带着,她快毕业了,留在学校里搞研究,也方便,回头真得在这里起个家了,总不能你每次过来都住宾馆。” “那,睡觉。” “别呀,还有事没做呢,”孙少杰凑过去,“都素了这么久了……” “俄不信。” “事实会说话。” …… “孙二娃,你真是个……” 第二天,刚把桑桑送到学校,乔虹就闻讯而来,当仁不让接管一切。 “你们不用管了,一切有我来安排,上学、餐饮、住宿、接送一条龙,保管照顾得妥妥的。”说着扯起桑桑就跑,那速度快得跟拐卖人口一般,桑桑只来得及挥挥手,两人就没影了。 “她们关系啥时候这么好了?” 贺秀莲撇嘴,没有说话。 又在省城呆了两天,安置完手头的事,夫妻俩带着仨孩子,跟随车队回了石圪节。随车跟着的有负责安装调试的人员,不用夫妻俩操心,一切委托给胖炉头张罗,两人就回了村里。 一个多月,再见面村里人眼神里明显有了距离,但孙少杰也不在乎。 贺秀莲有办法,一声吆喝,几个要好的妇女和大姑娘就簇拥着她离开了。 不一会儿功夫,村里就炸了锅。 孩子们疯了一般往孙家跑,里面还参杂着一些妇女,其中以贺凤英张罗的嗓门最大。 秀莲准备的小礼物派上了大用场。 不过,孙少杰不管那些,除了自己家,他根本融不进村里面的生活。 孙玉亭在跟孙少杰汇报情况。 “……都是刘玉升那个挨驴槽的使坏,搞封建迷信,还怂恿着人搞事,现在让俄收拾得老实了许多,咱不是福堂大哥拦着,俄砸了他的饭碗。” “二爸,你变了。”孙少杰拆穿他的伪装,“还是别在嘴里乱使狠了,放心吧你,俄没怪罪他的意思,你这个纠风办很重要啊,算是量身定做,福堂叔还是知人善任。” “那是!”孙玉亭倍感幸福,“这回,你二爸俄才算是真的活过来了。” “恭喜!恭喜……” “俊武的意思是想张罗着吃个饭,二娃你看是不是……” 孙少杰想了想,“俄请他们吧。”他沉吟了一会儿,“就放在醋厂,待设备调试好后,俄做东,请你和福堂叔、俊山叔作陪,邀请他们一起坐坐。” “那也行!都是乡里乡亲的。” “卫红春节结婚哩,到时候你和少安、少平可都要回来啊,你们是做哥哩,妹子结果可不能不在场。” “已经定下来了?早该办了,拖到现在,要不娃都有了。” “这不是响应上级号召晚婚晚育嘛。”孙玉亭解释。 孙少杰这才想起来,国家现在正计划生育呢,而且官员干部以身作则,严格的很,简直零容忍。后来春晚上一个“超生游击队”笑中带泪,传遍全国。 再想想后来不过三十余年时间……人的观念一直在变啊…… 时移世易,变化就是这么的快。 “放心吧,到时候不管做什么,俄都会把他们给拉回来。” 第285章 收尾 第286章 收尾 孙少杰这次回来,说实话就是为贺秀莲站台的,毕竟带孩子跑一趟南岛回来,男人居然都没跟着,好说不好听。 当然,也不是只为这个。 农村的事情讲究人情,有时候合乎道理,有时候并不那么合乎道理。 所以,并不是太好办。 有孙少杰在身边,村里不好处理的那些事情,贺秀莲一句“你们找我男人好了”,就可以立马推到孙少杰这边。 当办则办,不当办就拉下脸不办。 这是孙少杰这样“外面”男人专属的特权,因为他“无求于”村里任何人。 如此一来,贺秀莲就会轻松许多。 尤其醋厂的事情发展到现在,也确实需要有人收一个尾,算是“挽住篇”。 贺秀莲受男人启发,在醋厂的事情上琢磨出了一篇很有“野心”的大文章。 她打算充分利用附近资源,多建几个下山村那样的特色醋厂,然后把整桶原醋归集到石圪节,该调制调制,该灌装灌装,该做醋饮做醋饮,之后就可以利用古路的交通便利条件线分销出去。 有沿线供销社批发站,方便得很。 所以,不管怎样说,醋厂“走出去”成了定局,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原来“飞鸽骑队”那帮子人的威力了,要人才有人才,要关系有关系,工作铺开很顺利。 从这一天起,贺秀莲的醋厂就算是跳出了村,甚至乡镇,再也不是某个具体地方可以想制约就制约的了。 贺耀宗由着闺女折腾。 反正他就是做做“技术指导”,平日里搞搞研究,大多时间都花在带孙子上了,洋洋他们三个,跟着他的时间比贺秀莲多多了,除了往奶奶那边跑的时间,差不多都是贺耀宗带着。 没几天,双水村醋厂设备安装调试完毕,孙少杰就在醋厂摆了几桌子。 贺耀宗、孙玉厚他们带着几个老兄弟一桌,田福堂和金俊山赫然在位。 孙少杰由孙玉亭陪着,和大队现任领导班子坐一桌,主要方便“谈事儿”。 剩余的,就是醋厂全部的工人。 他们全都有金强张罗着。 贺秀莲带着小花在自己窑里也摆了一桌,主要是村里几个走得近的女人。 为此,贺秀莲还杀了一头猪呢。 鸡更是宰了有好多只,反正隔壁小山弯里养的都是,快满了都。 借酒遮脸,金俊武代表村里做了口头检讨,表示会“全力支持醋厂发展”,随后就组织人手“把那些窑都箍出来”。 孙少杰只有表示“感谢”。 俗话说“碗大勺子有字眼”,醋厂的事,说到底金俊武有脱不开的责任。 若不是他急于求成,下车伊始想表现,村里那些人怎会“无理闹腾起来”。 好在孙少杰理解他。 不同于书里原来。 因为孙少杰的存在,田福堂在任上几乎把双水村里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不但“抢水”成功,哭咽河淤地的事都给他办成了,没有闹出“神女无恙”的笑话,青贮羊、广种枣,大分田。 金俊武上任,眼见只剩下“守成”。 若不是他心有“不甘”,急于做出“成绩”,怎也不会为人所趁,闹出这么一大档子事来。 所以,席间金俊武抱怨“做事真难”的时候,孙少杰见他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心一软就替他出了个主意。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道菜,“要不,俊武哥就领着人做这个吧。” 姜汁醋水里浸泡着几枚切好的鸡蛋,金黄透明,晶莹剔透,切开以后,自内而外显出好几个颜色,很是好看。 “彩蛋?” “外面的通用名称叫变蛋,制作简单,一月既成,口味独特,方便运输。 最主要现在村里养鸡的多,每日里产蛋量不少,若是配合枣林搞林下养鸡,那就更多了,尤其适合分散到各家各户承包饲养,村里只需要建一个变蛋场,把鸡蛋收集起来做成变蛋即可。 鸡蛋五分一个,制成变蛋后可以卖到一毛以上,大批量出货虽然利润会相应减少,但也不是没得赚,俄认为很适合村里发展。” 田海民老会计了,算账很快。 他稍微一盘算,就向金俊武点头说道:“俊武,有搞头啊。” “这么好吃的东西,下酒正好,肯定不愁卖,俄也觉得能做。” “俊武叔,可以试试呀。” “少杰的主意就没有错过,俄看能行。” “还用你说?”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支持的话,金俊武想了想,觉得确实是个好事,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最后变蛋卖不好,枣林养鸡也是一门好生意。 不但落枣可以废物利用,鸡还少生病,最主要家家可以做,还不占农时。 “那就这么办!”他终于拿定主意。 于是,大家一片欢腾,气氛又热烈几分,好似钱已经挣到手了似的。 “好热闹呀!” 大家闻声抬头,却见是田润叶正站在醋厂门口,孙少杰忙起身迎了过去。 “润叶姐,你咋回来了?” “俄不能回来呀。” “咋会!”孙少杰调侃她道:“你现在好赖也是县长夫人了,城里人,猛一出现在农村,很让人奇怪不是。” 田润叶白了她一眼,“下乡路过村里,就回来看看爸妈,见这里这么热闹,就拐过来看看,咋,有喜事呀?” “谈不上啥喜事,醋厂改造扩建,张罗着热闹一下,还没吃饭吧?秀莲在家里也摆了一桌,俄领你过去呀。” “也行,俄听说她满村送礼物,正好过去打她的秋风,那就走着。” “她去南岛了一趟,带回来一些小东西给大家分分,不值啥。专门给你和大哥、虎子他们捎的也有,正好一起给他们带回去。” 孙少杰给孙玉亭打了个招呼,让他张罗一下,就带着田润叶往山嘴小院那边走。 “其实俄是听说你回来了,专门赶回来找你的,你哥现在工作上碰到了难处,少杰,你帮帮他呀。” “啥难处?” 孙少杰脑海里飞速运转。 农机厂微耕机大行其道,青贮羊全县普及,外出务工的建筑队都有好几个,扶贫教育也有声有色,乡镇企业在供销社扶持下繁荣稳定,迅猛发展…… 不至于呀? 第286章 远近 第287章 远近 看得近了没未来。 同样的,看得远了也没有了现在。 这就是矛盾。 国人早就发明了“度”这个词,作为衡量一个人本身,或是他管人虑事是否成熟的标志。 对于原西县来说,对外有建筑业为主的劳务输出保底,对内有青贮羊为基础的养殖业,加上在供销社支持下发展起来的,以地方特色资源开发为基础的乡镇企业,可以说,在未来二三十年内,根本不用考虑发展方向问题。 按部就班施政就好,根本不用急。 分田到户以后,农户余粮增加,纷纷开始了家庭养猪项目,作为增收的重要途径,少则一两头,多则七八头。 大约每两年出栏两到三次。 不知怎的,张有智突然觉得,原西目前的发展局面,都是田福军在任时打下的基础,意有未足,就想再进一步。 分析来分析去,就看上了养猪。 本来,家庭养猪是作为养殖业的重要补充存在,在青贮羊体系之外储备另外一条体系,以备不时,同时也作为农户增收途径之一。 所以,一直以自然发展为主。 张有智借鉴其它地方经验,想通过大型养猪场模式来加大出栏量,提高生猪养殖业在整体经济结构中的占比。 “他们每年可以出栏两次,两年能出栏五次,对比咱们这里每两年两到三次的出栏速度,效率太高了!这同时也说明咱这里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嘛。” 照例,张有智划道,孙少安落实。 于是,这项工作毫无例外的就落到了孙少安的身上,政策号召之下,包括县城在内,各乡镇接二连三的生猪养殖项目上马,一时之间猪场遍地开花。 但大型养殖哪有那么容易搞的? 跟农村种养结合的养殖模式对比,大型养殖存在着一个截然不同的逻辑。 良种、饲料、疫病防治、猪场管理、上市销路等等,都是大型生猪养殖的关键环节,全是有重要技术支撑的存在,不是仅仅靠想当然就能行了的。 试行一年多,发现养殖效率提升比之农户虽然不小,但远没有达到预期的水准,并且成本还要高于农户。 这就有些麻缠了。 好在孙少安是一位谨慎的人,项目上马之初,他就请教省农研所,为猪场强制配备了专业疫病防治人员,而且赋予了他们在养殖过程中的一票否决权。 如此,才有效避免了疫病出现。 偏偏总结时,有人提到要压缩成本,缩减包括猪场疫病防治人员在内的一系列措施,群情汹涌之下,孙少安有些独木难支,目前仍然在做最后抵抗。 若不是孙少杰当年搞掉李登云的余威仍在,结局还真不好说。 “不是应该提升出栏效率吗?” 田润叶无奈说道:“想尽了办法,都没有用,花费还大,听说外面都有独家饲料配方,咱们拿不到,没办法。” “你负责的学校里没有相关人才?” “他们?”田润叶疑惑。 “看来,你们光教了,没让他们练呀,这点以后要改。学生是最没负担和心理包袱的群体,也是最敢于尝试的人,虽然大多不靠谱,但总有奇思妙想出现,而那些,却是最宝贵的。” 田润叶催促,“哎呀,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快想想办法呀。” 孙少杰无所谓道:“想啥办法?让大哥听他们的呗,等以后出了事啊,他们就该知道大哥的好了,那时候他再‘待回头,重收拾旧山河’,多好!” 田润叶捶了他一下。 “那怎行哩?你哥自己那关就过不了,再说那样多浪费呀。” 孙少杰跳开。 “县里如今有钱,花哪里不是花呀,拿钱买些教训,说不定还赚了哩。” 说着,两人已经进了山嘴小院。 还没进窑,里面热闹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间或还夹杂着孩子的叫声。 玩的还真嗨呀! “姐,你自己进去吧。”孙少杰望而却步。 “怎?” “一帮子老娘们,疯起来六亲不认,厉害的很,俄还是退避三舍。” “哈!小心俄告诉秀莲。” “那样啊,说不定俄脑袋一疼,就想不起怎样帮大哥了哩。” “你可真行!走吧你。” 田润叶又捶了他一下,自己进了窑,立时就有更热烈的声音传了出来,孙少杰扭头就走,待贺秀莲杀出来,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田润叶只在老院家里住了一晚。 两天后,孙少杰安置完家事,也动身去了原西县城。 小院里已经没有了杜丽丽。 田润叶说她去找了武惠良,结果如何未知,只是听说两人都去了原南县。 孙少杰去东边窑里收起自己那些设备和工具,打算把这个小院留给田润叶用,以后没事,他不打算过来了。 去县委大院那边的路上,路过国营大食堂,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正从里面出来,细看时发现是李向前。 比之以前,李向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颈项里搭了个毛巾,应该是喝了点酒,但想来不多,因为步履稳定。 他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或是什么菜,应该是给家里人捎的吧。 李向前行进的方向和孙少杰相同,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了一段路程,路过运输公司家属院时,李向前拐了进去。 孙少杰站门口凝目望过去。 见李向前去了一栋家属楼的一楼,那里有个小院跟一楼相连,小院有窄门,里面有个银发老妇人正在忙些什么,见李向前走近就迎了出来。 孙少杰听到,李向前喊的是“妈”。 不一会儿,从通向楼里的另外一个小门里走出一位年轻妇人,迎出来接走了李向前手里的油纸包。 之后,三人就陆续进了屋。 孙少杰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到田福军以前住的那个小院,田润叶早等在那里了,这个小院对她极有纪念意义,县里分住处的时候就要了过来。 见孙少杰过来,她嘴里埋怨道:“你咋才来,你哥等你有一阵了。” “街上碰到一个熟人。” “谁呀?” “你肯定猜不到,是李向前。” “他呀!”田润叶随口一说,就不再提及,“快进窑洗洗脸,马上开饭,你大哥今天亲自下厨,做了菜给你吃。” 孙少杰大惊,“啊?那能吃吗?” 第287章 饲料与生猪饲养 第288章 饲料与生猪饲养 孙少安炒好最后一个菜,正从小厨房里面出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孙少杰信口胡诌,说他做的菜难吃,气得他身子一趔趄。 “孙二娃,嘴这么臭吗?” 孙少杰振振有词。 “从小就没下过厨的人,突然想起要做饭,要是你你敢吃吗?” “你们读书人不是说啥‘别三日刮目相看’嘛,咱们有多少个三日没见了?” “还有这种说法?”孙少杰装糊涂。 田润叶看着这哥俩,有些无奈。 一个高小毕业学人家拽文,一个初中毕业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水平早就不是学历所限,却在那里耍宝,唉…… “行了,你们哥俩,快收拾吃饭。” 还别说,少安做的菜吃起来不错。 虽还算不上有多高的水准,但也超出一般家庭厨师水准了。 “有什么感想?”少安问。 “大哥,你腐败了呀。” “腐不腐败从菜里面能看出来?” “当然!”孙少杰说出了自己的道理,“就做菜来说,有一种会是吃得多、见得多才自然而然融会贯通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孙少安气不过他的污蔑,“没看见啊,俄这多是现成熟食加工,别瞎咧咧。” 话说县里现在有钱,吃吃喝喝的情况确实不少,张有智都明显胖了。 “润叶姐,你看,他招了……” 少安这才发现上了当,习惯性身手就想给他来一下子,哪知孙少杰早防备他这一手,身子一侧躲开,“看,恼羞成怒了还。” “真调皮!” 田润叶捶了他一下,向少安说道:“俄替你出气了。” “合伙欺负人?” “这叫内外有别,连这都不懂。” “合着俄成了外人?那饲料配方的事,咱可就要说道说道了。” “你搞来了?”少安大喜,“快拿出来呀。” 他盼这东西好久了,去农研所要过了,他们给的实物实验过后并不理想,也就没了后续购买配方的心思。 “先说好啊,俄是外人,配方不能白给,县里要拿钱买才行。” “你要多少钱?” “怎么也得给一两百万吧。” 孙少安身子一歪,差点从炕上跌下去,“你咋不去抢?” “抢哪有卖来得快,实话给你说,就这还要得少了呢,要不就给未来饲料公司10%的股份,你让他们看着办。” 孙少安觉得,若是配方有效,后者说不定还可以考虑考虑。 “这得商量商量。” “随便!”孙少杰转头对田润叶说道:“姐,俄觉得他们肯定会选后者,到时候这10%就是你的私房钱。” “啥?俄咋能要。” “你嫂子大小也算是体制内的人,持不了这种股份的。”少安说道。 “那就让润生回来签约代持。”孙少杰坚持道。“家里人人都应该有个收入来源,润叶姐是女人,跟你不一样。 而且她还有虎子呢,虎子和洋洋他们一起长大,生活水平不能差太多,这不利于他们兄弟今后的团结。” 母子连心,田润叶心里感动。 “这也不好说。” “那就叫润生回来办厂,你们等着买现成的饲料好了。实话给你讲啊大哥,无论这两百万也好,10%也罢,俄都还要得少了呢,自己办厂,说不定咱们两家就能出一两个首富呢。” “那么多?”少安和润叶齐齐傻眼。 “你们都小看这饲料了,”孙少杰夹了一口菜,“做饲料比养猪挣钱,有人淘金,有人卖饭,淘金的不一定能淘到金子,卖给他们饭的却一定会发财。” “那就让润生回来。”田润叶当机立断,“少杰你投资,让润生来做,到时候少杰拿大头,余下的给家里人分点。咱不要股份了,没必要凭白遭人嫌。” 说着,她抢先接过孙少杰递来的资料,自己收了起来。 “还没实验呢。”少安哭笑不得。 “不用,俄信得过少杰的话,反正县里看上的是养猪,又不是饲料。”说罢,田润叶看向少杰,“二娃,随后让润生去找你呀,怎么做你告诉他。” 见到手的东西被老婆截胡,孙少安无可奈何,也就听之任之了。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做饲料能做出个首富来,简直天方夜谭嘛。 孙少杰倒是乐见其成。 他见大哥有些失落,就出主意道:“给你个意见,这回是免费的。” “啥?”少安问。 “石圪节不是有砖嘛,若是俄没猜错,县里办猪场用的是平房水泥池吧,那种方式落后了,俄送你一套生猪养殖系统,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 石圪节是孙少安起家的地方,感情与别处自是不同,“这跟砖有关系?” “关系大去了。”孙少杰信心十足,“因为这套系统是依托在大楼实现的,独立、垂直、封闭、一体化,一座楼就是一个完整的生猪养殖工厂。” “还可以这样?” “集中养猪模式和农村种养结合的养猪模式有着不同的逻辑。 前者在良种、饲料、疫病防治、饲养管理等方面均有严格的要求,这都是因‘集中’、‘效率’等要求带来的问题。 而楼房养猪采用的是工业化思维,能有效解决各个环节问题。润叶姐说你非常重视疫病防治,所以,楼房饲养的好处,稍微想想你就会明白了。” 少安想了想,举一反三道:“不同品种、不同成长阶段的生猪可以集中饲养,出状况随时调整,别不是还要建一幢大楼专门用于育种吧?” “然也!”孙少杰大加称赞,“定时喂养,定时洗澡,定时清便,定时检疫,里面装有空调,还有供生猪放风锻炼用的循环跑道……” 田润叶咋舌,“那样,猪岂不是比人过的光景还舒坦?” 孙少杰信口胡诌道:“你想啊,它们把命都献出来了,你还不允许人家活着的时候享点清福呀,太残忍了你。” “去你的。”田润叶啐他,“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孙少安已经信了,伸手说道:“拿过来吧。”孙少杰从挂包里摸出一卷资料,连图纸都有,“先说好啊……”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伸手摁住,神色很是严肃,“人都不知足,利益面前无父子,自古商场无道德,与官结合后更是没底线,集约化养猪项目一起来,必定会出现新的利益诉求。丑话说在前面,不许打那些养猪农户的主意,否则无论他是谁,俄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会?”孙少安根本不信。 “是很会!”孙少杰强调道:“你应该知道官与商互相结合以后的威力。” 孙少安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详细说说……” 第288章 旧友 第289章 旧友? “当年做青贮羊,俄只推动以生产队为基础的种养模式,连分田都是照顾这种模式的‘有限分田’,保有了生产队的集体耕地,并没有坚持推行集约化养羊模式;哪怕如今有了余粮,在青贮羊的基础上生产队又衍生出了相匹配的生猪饲养,俄也并没有提出集约化养猪,哥,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还真问住了孙少安,连田润叶都眨着眼睛,一副想要了解真相的模样。 “因为羊、猪、鸡、鱼等的饲养,采用集约化养殖的工厂模式,固然效率提升了,产量也会大幅提高,并因之形成成本优势,其原因就是因为养殖密度提高带来的种种相关红利。 但它们毕竟是活的,真的生产产品的那种工厂流水线对应的都是死物,活物一集中就会带来疫病等诸多问题,家产万贯,带毛的不算,为预防养殖风险,他们会大量使用抗生素防病,使用含激素饲料催熟。 而这些东西,全都是会在养殖对象体内蓄积的,那么,他们的肉里也会大量含有此类东西,转而被人类食用……” 孙少杰看着目瞪口呆的夫妻俩,一字一句的幽幽说道:“瞧呀,这就是它们的报复!” 如九幽寒风,风里还带着冰碴子。 两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田润叶见孙少杰一脸坏笑,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捶他,“让你骗人!让你骗人!” “打!太可恨了!”孙少安帮腔。 “君子动口不动手。” “俄是小女子,动手又动口。”田润叶呲牙想咬人,但还是忍住了。 如今是嫂子了,不能任性。 “你真以为是骗你们呢?” 田润叶一下子愣住了,“不是吗?” “算了,放过他吧。”孙少安开口。 不同于田润叶,他负责推广猪场一年多了,知道孙少杰所言非虚。 见丈夫的神色,田润叶知道是真的了,她掏出那饲料配方,烫手似的扔在炕上,罢了又有些舍不得,见少安去捡,忙又抢回来,“少杰一定不会做那种事的,这饲料配方肯定值老钱了。” 说罢看着孙少杰,想求个答案。 总算还不是太傻。 “所以,这饲料配方不但好用,还是成套的,世上独此一份,很值钱!” 田润叶忙又收起来,转过去贴身藏好。 这下,一般努力怕是没办法从她手里拿回来了,估计少安施计都做不到。 “这其实只是其一,看如今县办猪场的规模,若是全部改造为集约化养殖模式,每年出栏数量不在少数,足以影响全县猪价了……慢慢的,为垄断市场,有人会想到,农村的散养猪是个不可控因素,扰乱猪价还不交税,于是,他们就会想辙,检疫、卫生、屠宰……一关关的运作下来,基本也就排除异己了……” 孙少安听罢,沉思起来。 脑海里模拟一下,似乎是可能的。 至少他判断,这种做法是能够达成那种目的的,若是想做,真能做成。 这就有问题了呀。 少安不同于别人,他是农民出身。 虽然骤得高位时有过往上爬的心思,但终于想明白了以后,也就全部转化为替家乡做点实事的那点想法了。 而多年的施政经验告诉他,每一个带有利益的项目的推广,都会形成新的利益团体,产生包括发展在内的诸多利益诉求,绝对没有例外,而这些诉求,无一例外的都具有排他性。 青贮羊就是个例子。 原西县里,有多少人靠它发了财,升了官啊,要不,张有智咋会另起炉灶,非要坚持推广生猪饲养呢。 当然,孙少杰是不会考虑这个问题的,抛出去给大哥头疼好了。 至于他,届时选择就行。 社会分层,饮食自然也会分层,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通过供销社推行有机食品,就是基于此种情况的考量。 至于他,山嘴小院那边的小山弯里,有足够一家人吃的东西。 离开县委大院,孙少杰漫步在街上,边走边从街边景象回忆昔日。 别有一番滋味。 路过运输公司家属院,他特意停了一会,大约两支烟的功夫,在他刚燃起第三支烟的时候,李向前果然出来了。 他先是望了眼孙少杰。 但仿佛没认出来,转头继续行去,才两步后又猛的停住,倏的转身。 “孙少杰?” “你要是再看不见我,就说明咱俩没缘,从此各奔西东。” “怎么是你?”李向前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上午碰巧同行一段,有幸见证了你的幸福,怎样,有空聊聊?” 几分钟后,在国营大食堂一角,两人要了两个小菜,开了一瓶啤酒。 “你上午见到我了?” “还能骗你不成?” “有何贵干?” “老朋友了,聊聊天呗,总不能对面相逢装不识吧。” “你啥时候把我当朋友了?” “没有吗?” “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清楚呀,自那天原西河里刷马,我就已经当你是朋友了,是你自己放弃了的,那不怪我。” “呵呵,有把朋友父母赶尽杀绝的吗?”李向前气愤极了。 “你少来啊!” 孙少杰揭露真相,“你明白的,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爸那样,是他咎由自取,我总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吧。 至于有没有赶尽杀绝,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若真是你说的那样,你还能安稳工作?” 李向前颓然道:“算了,不跟你计较,费那么大力气,到头来,老婆还不是便宜了别人?一想起这个,我心里就舒坦不少。” 孙少杰脸皮直抽抽。 他承认,当时有些一根筋了,但那又怎样,这不能由外人说嘴。 “算了,看你生活不易,我忍你。” 李向前这次真的舒坦了,“这下,我才真正感觉你是把我当成朋友了。” 他拿起酒杯,跟孙少杰的杯子碰了一下,“走一个吧,朋友!” 孙少杰提杯喝了。 “现在哪里工作,还是运输公司?” “我这人就这点本事,只会摸摸车,除了这个也不知道能做些啥,你就不一样了,长袖善舞,啥都会一些。” “这是天赋,别人学不来。”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实质的事情。 两人各喝了一瓶啤酒,又说了一会儿话,也就各自散了…… 第289章 法不传六耳 第290章 法不传六耳 原本,孙少杰是想留下些钱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想到了那里,作为一部分昔日还不算坏的记忆,伸手帮一把而已,就像见到落水的小动物,顺手搭把手罢了。 但中间他又改变了主意。 一则李向前如今的日子过得还行,二则师出无名,无名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意不达,意不达则途生变数、事端。 于是,临分别他留下了一个电话。 “既然是朋友,有需要的时候来个电话,一点小忙还是可以帮得上的。” 如此,算是为记忆挽了个篇。 时间到了次年四月。 一场春雨过后,万物生发,随着部队的几支基建队伍进驻,原西和黄原的数家建筑公司开始云集省城。 作为配合,他们将分别承担永福商业中心项目里的不同工作。 来之前开会,孙少杰曾经强调。 他们这次的主要任务不是挣钱,而是偷师、是学习,“参与进这个项目就是名气,再努力把本事学到了,以后不怕没项目做,不怕挣不到钱。” 他们也算是孙少杰的子弟兵了,对于这个原西小老乡自然是无比的认同。 纷纷承诺:“杰娃子放心,你给脸俄们肯定得兜着,你咋说咱咋干。” 他们都知道,有这个商业中心和大唐不夜城垫底儿,未来的几年里就不可能缺活做,挣钱也是大大的。 有些心思灵活的,已经把骨干们全调了回来,参与进项目里,以期尽快学成本事独当一面,好尽早分离出新的建筑队承接更多项目。 万事俱备,永福商业中心开工了。 在高步杰的有意配合下,乔伯年完全掌控了局面,一场模拟实验过后,终于确定了省城的城建规划理念。 ——那就是在“密路网小商业”的基础上,有控制的发展大商业。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西部省份也确立了自己的未来发展方针——文化、教育与科技,农业、旅游与金贸。 所有工业,除了纺织、建材。 几乎全部集中在农副产品深加工,以及高精尖机械设备制造上。 如此,“环境”和“宜居”,自然是城市建设中必须,而且应该考虑的重中之重。 高精尖设备是与部队深度合作的项目,其中高度市场化的是生产线升级改造,也是主要的经费来源,挣钱的很。 因为无论什么设备,只要进入工大的视线,马上就会推出核心产品迭代技术,各方面指标大大提升不说,关键还便宜,尤其人家还是持续迭代不停步。 深谙小步快跑之真谛。 所以,在部队配套工厂的大力生产之下,很快就会全面普及,甚至还会返销出去,进一步抢夺国外市场。 电视机、洗衣机、空调……无不参与,若不是某些技术被限制在有关方面,比如汽车、通讯、电池、医用设备等,不知道要灭掉多少公司了。 搞得人家都不愿意出口设备了。 “都改革开放了,不能让人家一口汤都喝不上,一花独放不是春。” 兴庆湖边一处小院里,二层小楼的一角透出晕黄色的灯光,呼应着楼外院里的夜灯,显得夜晚无比的静谧。 房间里跟外面的春色一样的盎然。 “吃独食也说得如此之大义凛然,监督同志,你进化了。” 孙少杰把一杯葡萄酒递给钟灵。 钟灵心安理得的接过,美美的喝了一口,或是此刻正身心舒坦,不愿去理会孙少杰言语上的调侃,顾左右而言他的曰道:“这地方不错,闹中取静,幽静恬淡,资产阶级生活还是有他的可取之处的,偶尔调剂一下,确实不错。” “还没说你呢,你给乔虹那么重要的东西,问过我没有?想过我没有?” “不就是光伏嘛。” “我说的是那个吗?” “那还有啥?” “光伏虽然重要,尤其对于我们来说,但不是我说的重点好嘛,重点是那个小东西,消息放出去会要人命哩。” 说罢她又往回拉,“不对,光伏也不行,那么高的转化率,吓死个人,咋都给了一个小姑娘?你好歹也是个军人,怎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结果不是很好嘛。” “你还说,要不是及时做了安全处理,不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哩,那可是对面的核心技术,这才刚放出来没几年,被他们作为未来技术革命的核心基础,结果却有类似的东西出现在咱们这里……” “虽然结果是殊途同归,但底层原理是有根本区别的,他们说不出啥。” “他们是讲理的人吗?” “那倒不是,咱怕他们?” “不怕和战略避让是两码事,适当的错位还是有必要的,毕竟人家发展得早一些嘛。” “知道,就是藏着掖着,闷声发大财的意思呗……”孙少杰拥美入怀。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少来!是我,没有‘们’……” “对!是你。” 钟灵晕色上脸,她放下酒杯,伸手掐住孙少杰脖子,做恶狠狠状。 “是你!是你!根本就是你!” “对!对……你说得对,是你。” “我掐死你呀!” “还有力气哈,再聊聊?” 钟灵一下子又害羞了起来,捶了他一拳后躲开,“流氓!” “说的是我吗?” 钟灵想起刚才,越发的不好意思,拿起枕头扔了过来,“你还说。” 孙少杰锲而不舍,“若想公道,打个颠倒,这回得换我来。” “滚!” “有好东西。” “啥好东西?”钟灵明眸凝着水气,越发的水灵。“说了是好东西,不想知道吗?”奇了怪了,明明是很大方的一个人,咋碰到这事就害羞起来了?比小姑娘都不如。 “你先说。” “法不传六耳,那你过来,我小声说给你听呀。” 钟灵半咬红唇,想过来又怕上当,如被那鲜果诱惑的小兔子一般,可爱极了。这种平常绝对难以在她身上出现的神态,孙少杰爱极,恨不得立刻拥住。 但她太滑溜了,轻易捉不住啊。 “没骗我?” “绝对不骗你。” 钟灵晃了晃粉白的拳头,“那,敢骗人我捶死你呀!”孙少杰信誓旦旦,“骗你是小狗。”见他如此说,钟灵仿佛信了一些,怯怯的挪过来。 孙少杰一下拥住,“看你还往那里跑!” 第290章 新变化 第291章 新变化 地下室里。 孙少杰拉开一块白色的蒙布,一台奇怪的机器渐渐露出全貌。 “这是……机床?”钟灵很奇怪,“怎么跟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咦!”孙少杰惊叹,“你竟还认识这个?” 结果挨了一记粉拳。 粉拳确实是粉拳,就是有些重。 这也让孙少杰明白,眼前这位可是不折不扣的暴力女,以前他还打不过人家呢,若不是后来因祸得福,有工具箱改造身体,他这辈子都没有希望打赢。 “我又不傻,最近可是补了很多课呢。”钟灵翘一下瑶鼻表示不满。 孙少杰一想也是。 古武都能练成,她不但不傻还绝顶聪明呢,以前不懂这些,只是懒得钻研而已,如今接受了新的任务,公私两便之下有了足够动力,学起来自然不慢。 “好吧,这确实是机床,但是最先进的那种,五轴的,能做许多事。” “五轴?”钟灵有些吃惊,“怎这么小?” “小的好做呗,要不你们搬来搬去的也不方便,这是为你们着想。再说了,秤砣虽小可压千斤,有了第一台,第二台还会远吗?怕是用不了多久,该有的地方就全都有了。” 钟灵也不计较少杰为他自己脸上贴金,她正兴奋呢,“能用吗?” “想要个什么?” “嗯,来匹马吧,就要黑龙。” 她这是纯粹难为人。 但孙少杰有办法,他工具箱里就存有黑龙的参数,模拟一个姿势后输入机器,随后找出一块铝锭,把参数也输入进去,然后卡入工作台内,就在两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一匹奔马渐渐成型。 银光闪闪,栩栩如生。 “怎样,没骗你吧。” 钟灵想起了什么,脸上又是一红。 她给了孙少杰一个好看的白眼,那意思好似再说“你还好意思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孙少杰刚才就是骗了她,不过好在那结果也是她乐意接受的,于是不跟他计较罢了。 有了好东西,自然要庆祝一下。 “庆祝一下?” “就放这里……合适吗?”纵然也想,但她仍有些患得患失,因为太重要了。 “又没人知道。”他满不在乎。 “真没人知道?” “除了你我。” “那还……也不行。” “好了,行的!行的……有你我在呢,那么大一个东西,岂能跑掉。” 孙少杰拥着她上楼,“天这么晚了,早点休息,明天随你处置就是。” 于是,钟灵也就顺水推舟了。 一事不烦二主。 第二天一早,机床就被挪去了工业大学,随后连孙少杰也不知道究竟被放在了哪里,只是后来听乔虹说,她似乎用到过一些次,有专业的团队看护并研究,管得严得很,连她用都得申请。 又过了一年多,开始有新闻报导,说国内某地在机床研究项目上获得巨大突破,不日有望量产,可喜可贺云云。 而那时,宣传为转化率23.45%的光伏电站已经在高原某地开始建设了。 实际上,国内不约而同的停止了煤电相关项目的审批,开始了光电相关项目的快速布局,尤其西北广大的缺电地区,更是紧急上马了很多光电项目。 至于转化率要求更低一些的路灯,已经开始普及了,至少孙少杰所在的省城,已经比比皆是了,那时,这座历史上的古都,第一代的天府名城,成了国内最早彻底亮起来的那批城市之一。 这座高原上的偏远农村,若是从远处望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天线一般被立在高处的太阳能电池板。 比电视天线还多呢。 时间虽然不很长,但变化足够多。 八六年的一天,乔虹从学校回来,抛给孙少杰一个盒子,“送你了。” 孙少杰伸手接住,“什么东西?” “最新产品,卫星电话,实地测试期已经过了,信号非常之好。” 孙少杰打开盒子,发现是一部酷似前世诺基亚5110的东西,大小形状都像,除过轻了许多,他明白,这是电池技术突破的结果。 “这么快就出商用成品了?”孙少杰翻来覆去的看着,“真是不错,信号满格,看电池待机时间肯定不短,是个成熟的商品,工厂打算建在哪里?” “当然在这里了。”乔虹理所当然的说道:“近水楼台嘛,爸等这一天可是好久了,说‘终于能见到回头钱了’,好像机械设备上挣的不是钱似的。” 她可以腹诽老乔,孙少杰却不敢。 “是该挣些了,这一年多里,省里在你们学校投的钱可是不少了,你们得经常性回馈一下,要不没动力。” “老头子动力足着呢,他其实已经赚的不老少了,要不那里来的钱建省里的水循环,一千两百座污水处理中心,遍布耕作区的水利系统,还有八百多个城市化小镇,每年要投入很多钱呢!” “都是该投的钱,姜还是老的辣,以后你就知道你家老爷子的厉害了。” 水循环的概念可是老大了,前世直到他过来之前,都还没有提上日程呢。 “人又不在……”乔虹换上家居服走过来,“你拍马屁他也听不着。” “我说的是心里话,这手机咋卖?” “行了,知道你孝顺。” 乔虹吻了他一下算做奖励,“据说先在高端市场推广,一部砖头样的模拟机就敢卖两万,太黑了,扔它进去搅局,看他们怎么办?” “也就是说还有更好的了?” “当然!” 乔虹从衣袋里摸出一个无线接近于n8210模样的手机,向孙少杰晃了晃。 “有更好的居然不给我?” “你一个男人,用这么小的干啥,我给钟姐姐她们倒是预备了,而且我们一致决议,你只能用你手里那种,能配合寻呼机就可以了,不用想太多哈。” “欺负人。” “要不怎样,让你沾花惹草吗?” “莫须有。” “这叫防患于未然,你老实些,这对你有好处啊。” 孙少杰眼睛一亮,“你休息了?” “只一天……” “那还等什么?”孙少刚拥住佳人,突地又想起什么,“桑桑……” 乔虹却主动迎了上来,口齿不清的说道:“妈她……去接了……” 孙少杰一时大为放心。 第291章 桑桑 第292章 桑桑 八六年,桑桑十一岁。 在小丫头的模糊记忆里,妈妈曾抱着她一起,和小姨坐了好久的船才来到一个人很多的地方,有高楼有大海。 妈妈说那里就是她们今后的家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们有大房子住,有花衣服穿,日子过得还不错。 六岁的时候,她们突然就搬到了一个非常拥挤的地方,小屋还没以前的客厅大,小姨去上班,她就跟着妈妈去卖菜,每天回家都是一身鱼腥味儿。 还有不少想占妈妈便宜的人整天围着转,那时候,她就知道了刀很有用。 因为妈妈的鱼刀不但保护了她和妈妈不被人欺负,还能帮着杀鱼挣钱。 后来上了学,她就有了自己的第一把刀。 两年前,那个自称她爸爸的人突然找过来,一切都突然间发生了变化。 她和妈妈又有了大房子住,也不用再卖菜了,除了小姨,她还有了更多的亲人,白姑姑、小阿叔叔、丽姨姨、灵姨姨……她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小公主。 没多久,她又来到这个新家。 新家这里没有了海,也没有了太高的楼,但这里有更多的亲人。 在这里,她不但又多了一个莲姨姨,还有了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也有了更大的地方住,一幢楼都是她家的。 大伯伯、三爸爸、叶婶婶、霞婶婶、香姑姑、虹姨姨……还有好几个爷爷奶奶,哎呀,反正她都快认不清了。 再后来好日子到头,她要上学了。 在南岛的时候,她虽然也上学,但那里管得不严,玩的时候还是很多的。 可这里不一样。 要背书、要写作业、要做手工课、要上好多好多不同的课,读好多好多不一样的书,若不是还有她最喜欢的体育课可以玩,若不是爸爸总有很多她喜欢的小东西做为奖励,她都要千方百计的想办法跑了。 再后来,穆奶奶接管了她。 不管她想出什么招,穆奶奶总有办法让她就范,小桑桑常常觉得,她就像跳进大和尚手心里的那个猴子。 再也跑不掉了。 自从有了小桑桑,穆秀英觉得人生一下子又有了奔头,在和小丫头斗法的过程中,简直欢乐加倍,幸福加倍。 生活一下子充实了许多。 她本就是小学教师,如今碰到一个比她以前所有学生加起来都调皮的小丫头,那叫一个如获至宝,整日里都在琢磨着如何与她斗智斗勇,其乐无穷。 老头子再也不是她生活里的唯一重心了,为此,老乔他还颇有微词呢。 那也没办法。 谁叫小丫头可人疼呢! 表面上乖巧得如同大家闺秀,背地里却古灵精怪得无法无天,稍有不慎就会弄出一个幺蛾子,不是从书包里窜出来只蛤蟆,就是从袖口里钻出条小蛇。 其它去蛐蛐、知了、麻雀、青虫、蚂蚱……等等不胜枚举,简直罄竹难书。 啥时候家里突然安静了,她准定是在干坏事没跑,一捉一个准儿。 家里是这样,学校里也是这样。 小姑娘家家的,硬是后来居上,成了孩子王,大姐大,光是为她而开的家长会,穆老师都不记得有过多少回了。 要不是有老头子的位置在那里顶着,说不得会被学校劝退多少次了。 在答应她可以养只小狗以后,作为谈判条件,那些小东西终于不见了。 穆老师长舒一口气。 这下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吧。 事实确乎如此。 在答应她去哪里都可以带上小狗以后,小桑桑不但守诺的不再玩其它小动物,连学习都开始逐渐的上了心。 她原本的学习成绩就不差。 人家聪明嘛。 天赋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和人有时候是根本不能比的。 如今学习上了心,更是不得了,突飞猛进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成绩变化。 反正整个学校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小丫头每次语文和数学考试都考双百,成绩名列前茅,若是说这些还不算什么,那么,音乐、体育、美术与手工成绩也门门优秀的学生,而且还是个女生,整所学校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于是,她带小狗上学的事也就被特许了,不但如此,班级里还特设狗房。 老乔家两辈子人都没有人享受到的特权滋味,被小丫头率先享受到了。 幸好也就这一项,老乔索性捏鼻子忍了,谁让他也喜欢这小丫头呢? 这天是星期六,穆老师早早就让小陈做好了饭,照例桑桑要放风玩很晚,不能因为吃饭耽误了她的时间,眼看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可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穆老师终于坐不住了。 大院里孩子都是专车接送,门对门送到家,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穆老师电话打过去,学校说孩子都已经接走了,这就奇了怪了。 又跟同院的人家打电话,确认孩子都到家了,穆老师有些着急了。 找到司机电话打过去,司机确认接到桑桑了,而且送到了大院,只是桑桑在路口跟同学提前下车,说自己回家。 已经进了大院,司机觉得不会出什么问题,于是就放她们下了车。 可穆老师刚打过那家人的电话,那孩子在,没有桑桑……连忙跟门岗打过去,确认没有见过孩子出去,。 这时候,穆老师心里虽然着急,但并不慌,因为小丫头调皮捣蛋,院子这么大,她又带着小狗,因贪玩随便滞留在哪里时间长些,都是有很大可能的。 情况未明不好兴师动众,穆老师就跟小陈出来找人,等转遍了院子还没有见到人的时候,老太太真的有些急了。 “你再找找,我回家里打电话。” 她这样对保姆小陈说道。 “婶儿,要不跟叔叔说罢。” “现在还不行,你只管找。” 穆老师觉得,还有一个可能没有确认,就是桑桑有可能到了同学家里玩。 她刚才的电话只打给了相熟的人家确认车的事,并没有打给所有人。 若是就给老乔说孙女丢了,万一闹出个大乌龙是不好的,而若是传出去老乔家孙女丢了,影响会更不好。 但事与愿违,事情终于还是出现了最糟糕的那种变数——桑桑不见了! 随即老乔就接到了电话。 半小时后,孙少杰也接到了闺女不见了的消息…… 第292章 追索 第293章 追索 孙少杰接到消息时,乔虹正和他在一起,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第一次见到了他所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迥然不同于少平那次。 电话是在客厅里,孙少杰去接电话时,乔虹也随着披衣服起来了。 孙少杰放下电话,先是看了眼手表,下午六点三十五分,沉吟了一下。 再转头,就看见了乔虹。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桑桑不见了。” “什么?”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大院的专车司机接走了孩子;五点二十五分,送完孩子离开大院;五点四十八分,你母亲发现孩子没到家,就打电话询问,并和小陈出去寻找;六点时寻人未果,就联系了你父亲,刚就是你父亲的电话……”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打开墙上一间暗柜,取了一套东西出来,并迅速的打开,随着“滴”的一声蜂鸣,自检启动。 乔虹已经急了。 “你还有功夫说这么多话,赶快去找呀!我妈也是,连孩子都看不住。” “别乱埋怨,这于事无补……你看,怪不得她老人家,碰到了专业人员。” 屏幕上一条轨迹,从大院里出发,出城后至浐河边突然消失,时间是下午六点,看运动速度是乘车。 “他们取掉了桑桑身上的东西,说明还是个懂行的,看来所求一定不小。”说着,他已经开始穿衣。 “出大院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二,告诉你爸查一下出入纪录,看是哪里的车,司机是谁,顺藤摸瓜查一下,顺便带上刚才那东西,也给他看下轨迹。” 孙少杰迅速收拾东西,边往外走边吩咐乔虹,她却撵上来,“我跟你去。” “这是老爷们的事,照我刚才说的去做,然后去你妈那里,老人家这时更需要你。”说着已经冲出了院门。 她只听见一声轰鸣,随即远去。 乔虹跺脚,无奈的拿起电话,对照屏幕说了一通,然后合上那东西,套上长靴,随便裹上一件大衣就出了门。 孙少杰已经在去浐河边的路上了。 他打开一个手持终端,让它按固定频率发出既定电波,随后操起电话打给阿尼尔和钟灵,“阿尼尔,桑桑不见了,她身上带有那东西,c频率……” “钟灵,桑桑不见了……我要一部直升机,浐河边接我,坐标……” 下午六点五十,孙少杰出现在浐河岸边目标地点,四处巡查后发现两串脚印延伸向河里,其中一串脚印较深,应是负有重物,桑桑身高一五五,体重三十五,匹配成年人重量后,比较符合眼前看到的现状。 这时直升机已经过来了。 是支奴干仿制型号,有了孙少杰提供的东西,仿制中最困难的横轴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飞机上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小队。 “教官!” “是你们呀。以此地坐标为圆心,每前进一公里绕坐标做圆心运动。” “是!首长让告诉你,另有两支小队正沿河上下游追索。” “收到!行动吧。” 这时,整个城市已经动了起来。 从高处看,河上已经有了巡逻汽艇往来搜寻,车站、路口也开始了盘查。 无论孙少杰还是乔伯年,都没有拘泥于是否会逼急敌人,狗急跳墙后对桑桑怎么怎么的,那也得在找到人之后。 无论对方是谁。 从大院里动手截人,时间、习惯、性格都拿捏得极为准确,显然是熟悉情况的人所为;转移又那么的迅速,连孩子身上标识位置的装备都熟悉,肯定不是几个拐子所能具备的能力。 有这种本事的人,他们都不相信,对方的诉求对象仅仅会是一个孩子。 连要求还都没提一句呢。 即使想撕票,下决心也需要时间。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想鸡飞蛋打一场空,冒天大的险,到头来却白忙活一场,没达到目的不说,还送了性命。 所以,一切以争分夺秒为上。 五十分钟后,手持终端发出绵密蜂鸣,显示出的位置,出人意料的竟然在城里的大明宫遗址附近,好想法呀! “那边,去大明宫,绕过去后低空,放下滑降索。”孙少杰吩咐一句,把手持终端递给身旁的人,“我下去后,你们备空监视,伺机而动。” 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桑桑。 工具箱已经清楚的显示出了他们的位置,孙少杰用不着这东西了。 军人的最大特点是视命令为一切,不会墨迹,接到命令,直升机已经到了目标上空,一滑而过后滑降索弹出。 孙少杰一上直升机就换了装备,这时候卡上拉索,一跃而下,毫不犹豫的就消失在了机腹下方,随即直升机再次腾空,无线电通报消息后,绕一个小圈又盘旋了回来,围着大明宫开始盘旋。 桑桑其实已经自己逃出来了。 正跟人捉迷藏呢。 小丫头本身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盏,身上的零碎太多了,在大院里是习惯了安全,结果猝不及防就遭了道儿。 本事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迷晕了过去,再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能听到身边说话的声音。 只听了一会儿,她就知道自己是被坏人绑了,悄悄摸摸身边,发现是个软软的布袋样的东西,再摸摸身上,又发现好多东西都不见了,除了辫子上的两颗红色小绒球,只剩头上的一个发卡。 可那发卡也不是个简单玩意儿。 钢片制成后涂黑,看起来跟正常发卡没什么两样,可捏住一端弹开后,再一甩就是把锋利小刀,桑桑曾用它去切身边所有的东西,就没有它切不开的。 听到身边没有动静以后,桑桑取下发卡,弹开后握在小手里,轻轻划开一条缝儿,借着城市里夜晚到处的灯光,小丫头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小屋里。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在打盹。 观察一会儿,发现那人确实是睡了,把那条缝儿再划大一些,脱身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在一个袋子里。 蹑手蹑脚的走到那人身边,举刀就想下手,随后又有些怕了,四顾发现屋里没有藏身之处,重又躲回暗处的袋子里,贴在缝隙处观察着那人等待时机。 正这时,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 第293章 脱困 第294章 脱困 那声音,正是孙少杰所在小队的直升机在做圆周巡航,从浐河岸边开始,大明宫正在直升机不断扩大的圈子内。 之所以采用那种方式,就是防着未知对手引蛇出洞,自身却又回身隐藏。 因为此时不比以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可不是一句空谈,各种基层组织健全且富有责任心,尤其还有能力。 首次禁枪,就回收枪支二百五十多万支呢,你绑个票走动走动试试。 社会风气使然,做点坏事就一目了然,出不了关中就蛛丝马迹遍地了。 更不用说,绑的那个还是位有着一群惹不起亲人、背景吓人的女娃娃。 所以,以己度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走别人注意力后回身躲起,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灯下黑往往也最难防。 毕竟绑人不是目的,还要谈判呢。 之所以绕最后消失地点坐标为圆心做同心圆巡航,一是因为时间有限。 那些人带着桑桑,最快速度最大直线距离也跑不太远,方向未定,圆周巡航自然最保险,以直升机的速度足以弥补缺失的那点效率。 二么,是因为孙少杰有秘密手段。 桑桑辫子上那两颗红绒球是一种特殊的窃听装置,非金属、无动力、不主动发出任何波动,却又能长期执行任务的特殊装置,被他当成定位器使用了。 那种装置在特殊频率激发之下会引起共振,被接收后就会还原成为桑桑周围声音,自然也就知道了她的位置。 孙少杰给闺女那么多小零碎,中间参杂些特别的东西简直不要太容易了。 非金属、无动力、不主动发出任何波动,看似无用所以才最容易被忽视。 保存自己才能更好的消灭敌人。 唯其无用,所以才最有用。 就依靠类似的小东西,毛熊监听白头鹰驻毛熊大使馆长达八年没被发现。 那就是四十年代时有名的金唇计划。 孙少杰有工具箱,复员那种东西并不太难,可以说是正当其用。 顺便添些黑科技也是必然操作。 一公里是它所能被激发的最远距离,也是工具箱能探测到的最大距离。 所有考虑综合在一起,圆周巡航就成了最有效最快速最保险的寻人手段。 直升机声音传来,屋里那人大惊,转头看装人的袋子“安然无恙”,就起身跑出去探查情况,桑桑借机就出来了。 小丫头从小腰带里拉出一根钢丝,只一扯就变得又细又长,在出入口两边栓定了以后就跑了出去,没入夜色里。 没多久那三个人奔回。 “你不应该跑出来。” “一个小丫头,还没醒呢。” “不能大意。” “这地方还能呆吗?” “应该是例行搜索,暂时还安全。” “为什么转圈?” “谁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咱们说不定是被人给骗了,为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会动用那东西,里面肯定有猫腻。” “那丫头身上的东西也邪的很,大哥,咱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还是转移吧。” 三人说着就冲进屋,但刚进屋先头一人就摔了个大马趴,后边俩忙停住。 “怎么了?” “入口有东西!” 地上那人的腿已经抬不起来了,血涔涔的很是吓人,细钢丝在极速冲击下不亚于刀,这双腿算是暂时废了。 “是钢丝。” “踏马的,这还算孩子?” “人不见了!” “快找。” “还能走吗?” “不能也能。” “包扎一下咱们快走,找到人就转移,此地不能呆了。” “能找到吗?” “必须找到……” 一人迅速收拾东西,另一个人快速帮伤者包扎,“大哥,咱还走得掉吗?” “有孩子在就能。” “可孩子跑了。” “这里大得很,大晚上跑不远。” 说着话三人就追了出去,随着声音远去,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向屋里看了看见没人,重新连上那根钢丝,然后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小猫一样蜷缩起来。 她竟然又躲了回来! 这时候,直升机已经飞到了上空。 孙少杰一跃而下。 那三人见势不妙,丢下伤者分散逃去,随即就被直升机给盯上了。 两根滑降索两边分别弹出,随即就有两人相对滑下,接着又是两人,又是两人……连着滑下四组人后,最后滑出的两人还各背了一只大狗,落地后稍一整顿就分成两个方向追击而去。 这时候,远处灯光闪烁,两条长龙也向唐明宫方向合围了过来。 孙少杰跳下后直奔桑桑藏身方向,路过那伤者附近,毫不犹豫举枪就射。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过后,伴随着闷哼与咒骂,那人四肢皆断,再也无法作为了。 孙少杰根本不管,仍向小屋冲去。 “桑桑!” 是爸爸的声音!小桑桑几疑梦中。 “爸爸!爸爸……呜……爸爸,别!” 孙少杰冲进来时,眼看就要重蹈那人覆辙,迈出去的那只脚却神奇的又抬高了半寸,正好从钢丝上方滑了过去。 “你弄的?” “打坏人。” “桑桑呀,差点把你爸爸我也当坏人给打了。” 桑桑极不好意思,“爸爸,我饿!” 小宝贝饿了,这可是大问题。 孙少杰忘了兴师问罪,摸出一块熟牛肉递过去,“桑桑先应付一下,奶奶那里肯定做有很多好吃的,咱们上门去吃呀。” “奶奶还没睡吗?” “还早呢,不到八点,你最喜欢的电视剧霍元甲才刚开始呢。” “那,爸爸咱快走呀。” “这就走。” 随手收了那根钢丝,抱着闺女走出小屋,迎面碰上赶过来的阿尼尔。 “阿卡,桑桑!” “小阿叔叔!” 阿尼尔英俊的脸一抽,无可奈何的纠正道:“叫阿尼尔叔叔!” “白姑姑就这样叫的。” 好吧,那人他也惹不起。 “人都抓住了?” “三个,都抓住了。” “审一下,找出其他人,全都抓了再说,杜绝不可信之人接触。 另外,屋里是他们的藏身地,搜查一下,看有没有其它线索。” “是!原西家里也去了人。” “恰当!这里你收拾吧。 桑桑饿了,我带她去扰乔老爷子一顿,有事去你那里找我就行。” 孙少杰赶到的时候,穆老师已经接到了消息,听说桑桑无恙,还要过来吃饭,一下子就彻底高兴了起来。 “快!快……把菜都热上,再另外多做些,小桑桑肯定饿坏了。” 她不仅高兴桑桑无恙,还高兴孙少杰在这时候带桑桑过来吃饭,再看这没名没分的女婿时,也觉得可亲了起来。 毕竟,他贴心不是。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反正,没名份女婿至少比自己眼前这位没心没肺的闺女要强得太多了。 乔虹才不管那些呢。 听说桑桑无事,马上就着桌上的饭菜,不管不顾的胡吃海塞了起来。 刚做完高强度运动呢,饿坏了! 第294章 背后 第295章 背后 晚饭后不久,报告就送来了。 跟随阿尼尔过来的,还有一个人。 “老王?你怎亲自过来了?” 乔伯年很是奇怪。 “这么大一档子事儿呢,我是坐不住啊,不亲自登门,心里过意不去。” 他又看了眼阿尼尔,“再说这小子盯得紧着哩,生怕我徇私舞弊似的。” “哦?很大吗?” “你还是先看看吧。” 老王递过来一个册子,乔伯年接过来稍一翻看,“唔……是这样啊,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少杰你也来……” 孙少杰正伺候闺女吃水果呢,闻言对桑桑说:“桑桑,爸爸去和爷爷说几句话,让你虹姨姨陪着你吃好不好。” “她自己先吃光光了。” “桑桑,关系淡了咱俩,以后姨姨不爱你了,小狗狗、小飞机……” “算了,少吃点就少吃点吧。”桑桑很快妥协,“那爸爸你快点回来哦。” “好嘞!” “瞧你,在孩子面前都没信誉了,居然和桑桑抢吃的,也真是……”穆老师一言难尽。 “妈,我是女儿,桑桑也是女儿,都是女儿耶,命咋不一样呢?看别人的家长咋当的,再看看你……” “胡搅蛮缠,越活越回去了你。” 母女俩在那里各说各理,纠缠不清,客厅里一时间热闹了起来。 这时进来俩女警,跟穆老师解释过后,悄悄叫走了保姆小陈。 孙少杰给阿尼尔使个眼色,两人一起来到老爷子书房,阿尼尔留在书房外面的走廊里,孙少杰自己则跟了进去。 “怎么会是他呢?”乔伯年把资料递给孙少杰,“事关桑桑,你也看看吧。” 老王字斟句酌的回答道:“虽无直接证据证明,但可以据已有事实推断。 他们有内线提供消息,极其熟悉孩子的性格和习惯,使用的又是机关食堂的送菜车,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计划周密,行动迅速,撤离隐藏极有章法。 吴仲平一个大学生,还做不到这种程度。再者,那三人是有关部门退役人员,纵然有人牵线,吴仲平应该也使不动他们才是,其实真要说起来,就算吴斌本人,严格上来说也是有些勉强的。 整件事情,从表面上看是吴仲平因爱生恨,其实那不过是个借口,他只是一个工具人。 鉴于省里一年多来的政策调整及其相关影响,我们有理由相信—— 是外面有人影响了吴斌,并且为他的谋划提供了必要帮助,而吴斌所谋者大约有二:一是技术,二是离间!” “离间?”乔伯年下意识询问。 老王看了眼孙少杰,“对,就是离间!他应该是弄清楚了,孙主任在省里一系列革新事情中所起的关键作用。” “唔……让我先跟他谈谈吧,随后再按你们的规矩来办。” 老王点头,“这自无不可,干脆就今晚吧,趁热打铁,时间火候都正合适,就是上面……虽无直接证据,但亦有不少蛛丝马迹,真查还是可以查的……” “算啦,如实汇报吧,各家人管各家事,那边超出了咱们权限,不好越俎代庖,还是让旁的人去头疼吧,唉……” “那好。”老王点头同意。“乔书记,我这边有个事,想请教下孙主任。” 乔伯年挥手示意请便。 “孙主任,我在阿尼尔同志那里见到一个手持终端,不知……” “那个呀,你们用不着……噢!”孙少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他摸出一个跟桑桑那个一模一样的红绒球递过去,“您说的是这个吧。” “对!听说用仪器根本测不出来?” “也不是测不出来,它需要极为特殊的频率激发,需要很专业设备才能探测,而且最好要预先知道频率才行,否则,就要一个个的试,很麻烦。” “这就行了,好东西呀!”老王如获至宝。 “你要这东西……噢……”老乔也明白了,“他们确实是最需要的人。” “是啊,咱们战斗在那条线上的人太危险了,卧底本就九死一生,传递消息更是千难万难,往往是最危险的薄弱环节,有了这东西……嘿嘿嘿……” “能批量制造出来吗?”乔伯年问。 “可以叫虹虹过来问问,原理清楚,技术上问题就不大了,工大应该是可以的,主要是拟形,可以让王叔叔的人参与,他们实战经验丰富,能提供好意见,让学校成立一个装备部吧,其实部队上已经用上了,从那里借也行……” 前世,白头鹰破解以后发扬光大,用它干了不少坏事,后来国内学会了,却用同样技术开发出了校园餐卡…… 唉…… 由此可见,至少会者不难。 “咱们自己做!”老王拍板,“我听孙主任意思还可以定做,那就太好了,还是咱自己做的东西用起来更放心些。” 三个都是坐言起行的人,当下孙少杰出门,让阿尼尔去叫乔虹过来。 “原来是这个东西呀!”乔虹翻看一下红绒球,早见过了,她还有个类似项链呢,还有胸针,原来是这样用的呀。 她白了孙少杰一眼,“能做,不过就是制作环境要求苛刻了一些,研究院里就有无尘车间,做这个似乎不难。” 老王兴奋了,“那就太好了!乖侄女,你王叔叔今后就指望你了呀。” 他把装备部的设想说了,乔虹闻言伸出纤长粉白的手到父亲面前。 “爸,我要立项,批钱!” 乔伯年无奈,爽快答应,“给!” “那没事了吧,爸,王叔叔,我找少杰有点事商量呀,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说罢,拉着孙少杰就走。 出了门,避开阿尼尔。 “那项链竟然是可以窃听的!”乔虹揪住孙少杰,“老实交代,你都听到了什么?” “真没听!”孙少杰撇清道:“我不是那么卑鄙的人,主要是用来紧急定位,有备无患,平常根本不用的。” “真的?” “我可以发誓。” “算了,人家相信你啦,反正都是你的人了,随便你啦。还有啊,我妈快要打死我了。”乔虹双臂环住孙少杰脖颈,“为了衬托你的懂事,我可是付出了巨大代价,还自毁形象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妞,你得补偿我。” “辛苦你了,要什么,你说。” “今晚……” “这是你家!” “那咱回去呀。” “出了这样的事,小陈也牵涉进去了,你妈心里肯定不好受,作为女儿,你得花时间陪陪她老人家,再说还有桑桑,她经历这些事情,也需要人陪。” “可人家就明天一天假期。” 孙少杰吻了她一下,“这不还有明天一整天嘛,再说还有整个晚上呢。” 第295章 谈话 第296章 谈话 乔伯年出门了。 布鞋轻衣,手拿一坠着红绒球的大蒲扇,就那么走进了不远处的院落。 吴斌正在院里喝茶。 同样是一座二层小楼,但外观和内饰都比乔伯年的住所要漂亮雅致得多。 庭院相当开阔。 院里到处是北方名贵的树种,一年四季常有鲜花开放,即便是冬天,也会有好几丛腊梅开得一片金黄,几个相连的廊亭,显出中国式的古色古香。 古典与现代天衣无缝融合,在地灯的映衬下,营造出了别样的美轮美奂。 “老吴你好会享受。” “谁让你有福不享偏要种地来着。” 吴斌就坐在亭子里,见乔伯年过来,起身相迎,和煦如春风,“人都说老来俏,说的应该就是你这种吧。” 乔伯年看了看,哈哈大笑。 “我那小孙女送的,好看吧。” “确实是个好丫头,该着你显摆,若是亲的怕是你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人间自有真情在,这人啊都是有感情的,没有血缘,但只要处出了感情就是亲的;纵有血缘,总把他往坑里推也会收获仇恨,你说是不是呀老吴?” 吴斌闻言有些黯然。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仲平还小,大学刚毕业,人生画卷才徐徐展开,就此沉沦未免可惜。” 吴斌沉吟,“喝两盅?” 乔伯年道:“那就喝两盅。” 吴斌对过来送水的保姆说道:“送两个小菜过来,拿我藏的茅台。” “好嘛,来这里近七年,还没有喝过你老吴的酒呢,今天算是碰上了。” “我也不常喝呢,人生的酒,喝一顿少一顿,且喝且珍惜吧。” “事在人为,雁过留痕,行了好事自然留名世间,何必如此悲观……” “身既不在,名有何用?” 有酒做媒,两人老朋友般抚今追昔,酒渐少话渐多,渐至无话不谈。 “……你太宠着那小子了……” “我有吗?” “怎没有?分田、黄原风波、铜城事件、城建规划,直到如今全省的方针政策,哪件不是呢?他一无职无份的百姓,这种事情哪里有他置喙的资格?” “你就是太看不起天下英雄。 咱们还不是老百姓中的一员?你说的那些事情,哪件是不是经过班子成员讨论过后上报落实的?哪件没有达到如期的效果?实践出真知啊老吴……” “好大的道理!” “那咱就说说事实……” 乔伯年举杯邀酒,“青贮羊造福一方,让生产队集体大生产焕发活力;随之而来的大枣生态产业链,农业经济又多一支柱;‘有限分田’保留了集体经济活力,农民有了参与经济发展的能力和资本;供销社在做好城乡交换的基础之上,扶持了乡镇企业蓬勃兴起,贡献了省里两成五的税收;黄原市政管理措施调整,提高了效率,活跃了经济,大受好评;铜城自从确立‘建材兴城’策略方针以后迅速发展,如今经济总量和增速均名列前茅,全国闻名…… 就拿最近确立的城建规划来说吧。 且不说两个项目带来的庞大外汇资金、创造的无数就业岗位、为本省gdp的贡献,就说长远的经济效益和对产业链的带动作用,说是经济发展的动力核心都不为过吧。 我找人测算过了,‘密路网小商业’的模式不但经济总量可观,并不逊色大商业模式,商业效率还要更高一些。 尤其它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那就是提供的就业岗位更多,富了市民,比起大商业大资本的集中,更合适我们。 这样的人,你说,不该‘宠’着吗?” “你怎不说他黄原诗人事件惹了文化界,推崇小商业又得罪了大资本,尤其后者,他犯众怒了老乔……” “哦?还有这一说?” “暗流汹涌啊,你知道吗?上次……” 大约一堂课的时间。 老王对立在身边的阿尼尔说道:“行了,收起来吧。”言罢又有些眼热的看着眼前的仪器,“好东西呀!” “我哥说这套就捐给省里了。” “是吗?怎不早说……”老王没停顿的转头叫门口立着的人,“没听见这位小同志说嘛,快收起来。”说罢还不放心的叮嘱:“好好向人家请教用法。” 那人级别其实不低,闻言也不搭话,手脚麻利的收起东西,拐住阿尼尔就往外走:“小兄弟,此间事已了,你我该撤了,走,哥哥请你去喝酒。” “我还有任务呢。” “有你那个哥哥在,哪里还用得着咱们,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日暮天晚,正当喝酒,告诉你,哥可是知道一个地方,炒鸡做得极好……” 还“日暮天晚”,老话说都亥时了。 乔虹到底没能如愿。 桑桑出了这样的事,知道的就不可能无动于衷,就在乔伯年出门的功夫,先是同城的田晓霞和白萌萌来访,接着兰香就到了,没多久,金秀也来了。 可把桑桑乐坏了。 因为每人都带着礼物来的。 乔家是不太合适这么热闹的。 孙少杰只好转移到兴庆湖小院,乔虹怎么会错过,急忙跟上,气得老太太直抱怨“闺女果然都是替别人家养的”。 钟灵当晚就飞了过来。 “我这只是打前站啊。”她先声明。 “平京的那个已经在路上了,山里那位也到了黄原,明天早班飞机,她亲妈也订了飞机票,明天就到,大男人连孩子都看不好,你说要你有什么用!” 乔虹忙做自我检讨,打算“代母受过”,被孙少杰给拨拉到一边了。 “添什么乱呢你,有她老人家什么事儿。你们也别搞事儿啊,过了明天,马照跑舞照跳,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桑桑正常的学习生活不能受到打扰。” 他刚从闺女房间里出来。 桑桑已经抱着找回来的小狗去休息了,小丫头神经粗大,成人都要受刺激的事儿,在她那里啥事儿没有。 该吃吃该喝喝,电视也照看。 就是有些更依恋爸爸了。 桑桑原本是不想睡觉的,孙少杰承诺给她准备更好的东西,才在爸爸的陪同下去睡了。她那些小零碎找回来一部分,但大部分都给人扔了,心疼得很。 孙少杰给贺秀莲去电话,说“人没事儿”,让她别过来了,结果被回绝。 “俄这里还带着你‘嫂子’的嘱咐呢,父母大人也很担心,还让你回去给他们解释呢,你说俄该不该去呢?” 得,大势所趋,随便吧。 第296章 倒了 第297章 倒了 孙少杰这时候就很理解何先生了。 因为他也放弃治疗了,对方势大,既然无法对抗,那就躺平享受好了。 策略一变,果然幸福感满满。 小桑桑更是无比幸福的度过了众星捧月的一天,些许“心理阴影”早已无影无踪,尤其昨晚睡梦中还大战三个偷小孩的“恶贼”,并且大获全胜之后,小丫头自觉已经“无所畏惧”了。 就连第二天上学都雄赳赳的。 只是见到车上司机不是小王叔叔,有些不满意,吵闹着非要小王叔叔送。 孙少杰只好开导:“小王叔叔犯了错误,以后都是小李叔叔送你们了。” “他犯了什么错误?”桑桑问。 孙少杰耐心解释,“没把孩子送到大人手里,违反了规定。” “那是我不让的。” “你可以‘不让’,但他不能不送,那是他的职责,违反了就是违反了。” “因为我,小王叔叔他丢了工作?” “应该有其他事情做吧,但犯了错误就应该付出代价,这是道理。” “爸爸!” “好!好……爸爸去问问好了。” “我们也要让小王叔叔送。”一群小萝卜头捧场,显得“群情极为汹涌”。 没想到啊,那个“小王叔叔”群众基础还蛮好,这下确实值的了解一下了。 孙少杰问阿尼尔,“那司机……没有牵涉进事情里面去吧?” “没有。” “那就去问问,若是他愿意,想办法让他回来给孩子们做生活警卫吧,车上只一个司机,人数上确实少了点。” “老爷子不一定会同意。” “聪明一点嘛,捐一辆校车好了,不行再捐一笔专款,用以加强安保,理由正当,他也没有办法,会同意的。” “那你……” “我去喝酒。” 整天被一群女的围着吆五喝六的,可闷坏了他,趁机放放风又怎么了。 也是奇了怪了。 自己闺女出事,怎不见男的过来表示关切呢?连宝琴、郝红梅都来了,金波、润生却不见人影,还有少平,别人不来还则罢了他也不来,太不应该了。 等到了黄原办事处,武宏全一句话揭开了谜底,“哟,怎有时间出来了?” “啥意思嘛,怎有事没见一个人影?太不够朋友了!” “你身边一群母老虎,还个个貌美如花,威势逼人,小院脂粉香浓,谁敢去那里趟浑水,你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保证‘客似云来’,敢不敢打赌?” 孙少杰一下子明白了,嘴里却不饶人道:“合着我成了你这里的招财猫了咋的,还‘客似云来’……就算你这里是怡红别院,可我也不是这里的头牌呀。” “拉倒吧你,还怡红别院,就算你是粉头,我是老鸨吗?” 武宏全果然没说错。 随着电话打出去,没多大一会儿,一群人蜂拥而至,不但少平来了,金波、润生个个不少,城建上的老张、规划局老李、供销社老赵、建行老许、税务上老刀、公安上老涂……近一两年随着业务展开,省城处下的关系闻风而动。 另外还有不少建筑公司的人。 “有智说他晚会儿过来。” “你咋把人给全招来了?我就想安安静静的喝口小酒,这还咋喝嘛。” “放心,他们也是借机会聚聚,不跟咱们在一起,有金波、润生他们过去招呼就行,少平都不用去的。” “那就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不管来再多人,只要不用麻烦他招呼就行。 虽然有些关系必须要处,但他天生性格如此,不习惯如此张罗,好在他也不靠这些人吃饭,有人代劳自然很好。 少平见到他很惊奇。 “哥,你咋有时间出来了?” “她们在开会……” “开会?” “嗯,说什么商讨未来发展事宜,对了,你老婆也不管管?数她闹腾得最厉害。” “我哪里管得住她嘛!” “没出息,娶媳妇生娃,生了娃她不就消停了嘛,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孙少平红了脸,“哥!我们才刚结婚。” “两年多了,不短了,你们等得起,没见福军叔早就望眼欲穿了吗?再等下去老丈人和丈母娘一起埋怨你。” 武宏全调侃道:“瞧你说的,刚结婚的城里人,谁不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呢?你有人替换,可少平没有啊。” “滚你的吧。”孙少杰气急,“为老不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把年纪了,也不说为我们年轻人做个好表率。” “我很老吗?” “没有点自知之明吗?” “我心理年龄小,不行吗?” “你干脆往回活算了。” “正在努力呢。” 扯了一会淡,张有智电话过来,说有突发事情,来不了了。 武宏全放下电话,咂咂嘴。 “怎么?”孙少杰问。 “老吴倒了……” 孙少杰不以为意,“倒了就倒了呗,用得着这样吗?”几次三番阻挠发展,还收受贿赂为人张伞,如今又做出这样的事,若还不倒,就没天理了。 阿尼尔告诉了他听到的事情。 虽是受人牵累做出了不理智事情,但也不算冤,若不是不甘寂寞,怀着东山再起的心思,哪里会有今天的事情。 孙少杰倒也没想过报复。 当敌意是来自一个群体的时候,尤其还是没有组织的自发敌意,就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能是伸手剁手,伸脚剁脚,把自己变成他们惹不起的人,让他们怕。 承包和利改税,利益群体已经诞生了,包括他自己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大量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之下,谁知道哪天会惹到哪一方尊神呢? 这样的情况下,威慑就很重要了。 还得练就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不但增强自身,还要具备“反伤”能力,至于吴斌,常规手段虽不能用,让他彻底失去希望,就是最好的报复了。 武宏全仍是嗟呀不已。 “他可是虎踞此方近二十年的人了,长袖善舞,青春常驻,历事而不倒,你是不知道这里面的牵涉。”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大变革的时代,英雄辈出,哪有常青之树呢? 正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如你我这般,若不思进取,与时代共同进步,早晚也一样。” 话是这样说,孙少杰还是准备下手去做一些事情了。 谁不想人生长红呢? 再说了,别人出了招他却不还手,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无能为力嘛。 说好的威慑呢?说好的反伤呢? 第297章 送上门的好处 第298章 送上门的好处 “……我作为记者,觉得应该釆访、报道的事情或现象,往往三令五申不许触碰,写了也白写。有时上边交代下来的报道任务,一经深入釆访,发现上边需要的口径与事实根本不相符……但那也得按照领导的意图硬写,发表了往往还挨老百姓的骂……” “于是,你们就另立炉灶了?” “这只是初衷之一,我们其实是被撵出来的,那年古风铃在黄原的事被曝光,事情可能是惹了一些人,报社顶不住压力就想‘送瘟神’,于是我们就……” “他们也太没有担当了。” “也不是啦,应该算是两好搁一好吧,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至今我们还是省报的一份子哩,没有他们支持,现在的专刊也办不起来,其实,他们认为确有必要,但事后又极有可能惹麻烦的采访或者报道,也常委托我们这边……那个……你一定是会明白的哈……” “明白了,临时工咩。管又不管,不管又管,什么时候有关系,什么时候撇清关系,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宝琴家里世代从政,对这些道道很不陌生,所以张口就来,一语中的。 “他们好狡猾!那你们怎么生存?” “最开始当然有大佬赞助的啦,后来拓展了新业务,有了持续收入来源,最近正在调研一个新方向,若是成了,就会成为我们另一个特色,到那时就能实现真正的独立自主,万事不求人……” “合着你们现在还没实现自负盈亏呀,哪家大佬这么不把钱当前……” 见宝琴这样说,纵然敲诈惯了孙少杰,田晓霞也禁不住脸一红。 “也不是别人啦,少平他有一些……家产,反正暂时也没花钱的地方,又不用买房子住,于是就拿出来用一用……” “他孙家哪有啥家产,除了一口老窑,啥也没有,哦!我又明白了……” “你又明白啥,你不明白。” “我咋不明白,我大哥建了一个牧场给我,专养乌珠穆沁,说就是二哥当年给的钱,到现在都没有花完多少,他就给我存了起来,好多的呢!” 原来你也是这样呀。 田晓霞一下子就心理平衡了,眼睛咕噜一转,就想再拉点投资,“真的有很多吗?原来你真是富婆呀,这岂不是让金波捡了一个便宜嘛,我们这专刊可有潜力了,要不你考虑投资一下?” “啥便宜?谁是便宜?你先给我说清楚,否则我给你没完啊田千里……” “不是啦……” 田晓霞跟宝琴说得热闹,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小圈子说着什么,阿丽努尔见没人注意自己,悄悄咪咪的就往外溜。 木文绣瞥见了,阿丽努尔忙拱手作揖做讨饶状,于是木大姐大度的挥手,阿丽努尔如蒙大赦,一溜烟的去了。 钟灵眼观六路,自然也发现了。 她挤了挤身边的木文绣,“你怎放她去吃独食,这么大方?”木文绣白了她一眼,“堵不如疏嘛,反正有吃不完的公粮,要不你也去?二打一哟!” “稀罕!”钟灵不屑,“小女娃没有战斗力,纯属猪队友,要不找时间咱俩试试?” “原来你试过呀。” “瞎说。”钟灵的脸红了。 “说点正事,桑桑这事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还有必须要想办法杜绝类似事情再度发生,家里还有仨呢……” “当然,祸不及妻儿,不过这次跟乔家也有一定关系,矛头并不是完全指向你男人,所以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怂了?从长计议就是暂缓处理的意思呗,那是我闺女,我不许!” “这里面说道多着呢,你……不了解,只管拭目以待就行。” “意思是我是外国人,不懂你们文化呗,我给你说,上推三代我也……” “知道!知道……纳西家的女同胞……” 阿丽努尔溜出来后,纤手拍拍湖鼓的胸口,四下看看,见钟灵开过来的车居然没拔钥匙,大喜之下,一跃而上,发动汽车一溜烟就去了黄原办事处。 难得放松,孙少杰酒有些多了。 武宏全知道他爱清净,就让人把他送往预留房间休息,自己则带着少平去应酬,记者嘛,应该交游广阔才行。 孙少杰确实有些困了。 闺女出事,说不紧张焦虑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之所以乔虹看他似乎不紧张,那是因为事到临头紧张没用,反而容易忙中出错。 如今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难得可以放松一下的时候,女人们却又扎堆儿开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可是比闺女的事更让他紧张了,因为前者好歹算是他的专业范畴,虽紧张但总有解决办法,形成不了压力,所以他不慌。 但女人聚堆这件事,可不好应付。 弄不好是要翻车的。 所以,连着几天他都有些休息不好,忙着协调、服务、平衡……总之,累死个人。 若有可能,今后还是尽量分开的好。 这会儿酒方半酣,环境又合适,正好休息,他拉严窗帘,脱了鞋袜衣服,只着短裤,盖上线毯,蜷身便睡。 天塌地陷,什么也不管了。 睡了很久,睡得很实,中间翻了两次身,一次也没睁开过眼睛。 他是被人“弄”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个女人吻醒的。 起初只不过是蒙胧中感觉到有一个女人在吻他,先吻他的额,再吻他的眼,接着又吻到了他的唇。 女人的唇很柔润。 女人也很调皮,俏皮的轻咬他的下唇,即使这样,他仍然是半醒未醒。 似乎在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双水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女人的头发垂在他脸上,使他脸上痒痒的,心中的火也缓缓的燃烧起来。 恍惚中,女人的脸与记忆中的一个形象慢慢重合,他紧紧的搂住了她。 由被动接吻而主动深吻了…… 分明的,他的深吻也正是她所渴望的,两人吻啊吻啊,都顾不上说句话。 两层且厚重的窗帘遮挡着光,只有缝隙露出一线光痕,如梦似幻,房间里气温陡升,气氛越发的旖旎起来。 “阿卡!” 某一刻,声音有些荡气回肠。 孙少杰猛然惊醒。 灯随之亮了,定神细看过去,只见女人肤白如新剥鲜菱,尖俏瓜子脸上白白净净,细眉俏眼,嘴角一粒黑痣更增无限风情,不是阿丽努尔还是谁呢? “是你呀……吓死我了。” “我很可怕吗?”姑娘不愿意了。 “不可怕!”孙少杰忙否认,生怕未能完全表达心意又继续强调道:“不但不可怕,还很可爱,超级可爱那种。” “那还差不多,”阿丽努尔大度的放过了他,一经确定关系,这姑娘很喜欢在一些小处拿捏一下少杰,以为情趣。 “你们不是开会吗?” “我偷跑出来的,喜不喜欢?” “喜欢!意外之喜,欢喜倍增。” 阿丽努尔见他欢喜,自己也愈发的欢喜,“那你再亲一下人家。”说着扬起俏脸,秋水盈盈悄然合上,睫毛微颤。 孙少杰从善如流。 良久之后,姑娘终于满足。 孙少杰拥着姑娘,这时才瞥见她带了一个包,于是有些好奇的问:“那是什么?怎带那么大一个包,不沉吗?” “正要问你呢!”阿丽努尔见他问起,有些不情愿的从他怀里坐起,探身取过来,随口说道:“你先看看这些。” 那是一卷各式图纸,还有各种角度的照片,齐全到连空中俯瞰的都有。 地方似乎很熟悉。 “这是……平京?” “对!你看这个地方。”阿丽努尔伸出纤手,有些慵懒的指指地图右上角。 孙少杰随手势看过去,一圈环形铁路连在位于城东的铁路线上,在环铁内部和对应铁路线的另一侧,用红笔各画了个圈儿。 “环形铁路内部是一片仓库区,原是百货公司的地方,多用来囤货,现在生意收缩,就没了用处,暂时空了出来,加上又缺资金备货,他们想把那地方卖掉,或者合作开发也行。” 从照片上看,孙少杰发现果然是一处隐秘的仓库区,挺大的一片地方,但距离城区很远,实在是偏僻得很。 但孙少杰知道,这是平京城还未扩张的原因,若干年后,那里就是五环。 刚想到这里,耳际就飘出那魔性的歌声,“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他猛甩头,努力忘掉那声音。 细看地图,那地方正位于城市东北角,不远处能见到朝阳公园,周边是一圈环形铁路,直通向外面铁路线,内里还标识有铁路货场,说明铁路能用。 好地势呀! “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卖?” “他们有的是仓库,不缺地方,听说这次上面要求的备货量极大,资金捉襟见肘,若是给现钱,有很大优惠。” “你想买下?” “其实吧也不是太想。”阿丽努尔犹豫了一下,“但那是平京耶,若是有这么大一片地方,光说起来就提劲儿,长远来看,应该怎么都不会亏的吧。” 确实是不亏。 那环形铁路线是火车机车试车的地方,受此局限,所以一直发展不起来。 后来做过一段时间艺术区,最后被迁徙,好像最后建成了一片博物馆。 为此,听说还闹过一阵子呢。 不过,若此时买下,自然就能自主决定那地方的未来了,未来一切就会发生变化,至少会拥有更多主动权才是。 “铁路西边划圈的那块地方是哪里?也是卖的吗?”他问。 “联合电子厂,听说叫七九八,不过,效益很差,要撑不下去了。卖或者出租都可以考虑,我也拿不定主意。” 孙少杰又问:“那不是工厂吗?涉及到很多工人的吧,能就这么卖了?” 阿丽努尔不以为意,“他们自己说能,说有办法处理,让我别管。但这两个地方都挺偏的,买来做什么呢?” 孙少杰想了想,“用处倒是有,而且还适合你,若是真能买下,倒是可以大有作为。” “哦?透露一点。” “你不是经营玉器的嘛,存那么多早晚都要变现才行,加上近几年你一直在文物市场扫货,买那么多东西,将来如何处理,你想过吗?” “卖呗……不对,确实多了些哈。” “所以呀,要建立长期出货模式。” 孙少杰启发道:“就是在保持价盘上升的条件下逐渐放货出去,如此一来就需要有一个庞大的市场支撑才行,不但不降价,还要让别人撵过来买卖,为此,要先做一些布局方面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阿丽努尔伸双臂揽住男人的脖颈,送上热烈香吻,良久唇分,她催促道:“你快说说。” 孙少杰在学校那些地方划圈,“地方虽偏僻,但却特别适合一个群体。” “谁呀,学生?” “准确来说是搞艺术的,搞创作的,总之就是一些文化人啦。 创作需要灵感的嘛。 他们生活方式不与常人相同,加上思想独立,常常特立独行,而且还喜欢扎堆儿,谓之交流,闹中取静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了,尤其平京还是全国文化中心,大学众多,这样的群体会更加的多而且还颇有影响力,这地方如果稍加改造的话,简直是为他们天造地设的洞天福地一般……” “他们很穷的……”姑娘小声嘟囔着。 “哈哈哈……”孙少杰大笑,“现在穷不等于以后也穷,大部分人穷不等于就没有富人,再说了,他们是文化人,天生能影响他人,以后你就会明白,这是一种很有用的能力,有时候很好用的。” “那就……买下来?”阿丽努尔问。 孙少杰却没有立即回答,皱眉想了一会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福兮祸所依,居安思危,突然找上门来的好处,要先想个为什么,所以咱们先不忙做决定,这样大的买卖,涉及的环节巨多,光公章都要盖好多个,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人就能说清楚的事情,有一件事要先弄明白才行……” “什么?” “他们是谁?怎么就找上你了?” 第298章 筹划 第299章 筹划 听阿丽努尔所言,似乎一切正常。 做玉石、文物生意,自然得接触有钱人,而这个年月的有钱人,大多有着官方背景。 那些操权握柄,身居高位,每月开着几百元高工资的人中,很有一批具有投资意识,眼光向前看的人家。他们房子、车子都是国家分配,待遇有国家提供,看病有国家保障,自己那些工资委实没什么值的花销的地方,于是有些眼光超前的就在寄卖店物色了线人。 寄卖店就是早年间的当铺。 即使在那些特殊的年月里,寄卖店也没有被取消,只不过由最初的私营变成了公私合营,最终统统变成了国营。 它的存在于国于民各有好处。 既为老百姓留下了靠变卖家物渡过生活难关的一条出路,国家也有机会将民间珠宝,甚至奇宝以很便宜的价格收集上来,因此,冲击寄卖店被列为与抢商店抢银行同罪的行为,判罚很严重。 所以,这时的寄卖店里出现珍贵东西的机会甚多,几乎应有尽有。 寻常看不见,昙花每乍现。 而且往往便宜得很,谁买到手了,日后对景时绝对是一本万利。 玉石没放开时,大买主也是多也是此类人家,阿丽努尔深谙此道。默认放开以后,也不过是多了些有着内地背景的所谓“外商”,基本情形没有变化。 她在平京做生意,就认识了一些从事寄卖店行业的“业内人士”,来来往往中牵线搭桥,传递消息也是当然的事。 两处地方出售,消息就来自他们。 “也就是说还没有见到正主?” “一把手还没见到,办事的倒见过一些,多是些科级干部之类。” 于是,孙少杰就给了建议。 “一是态度,挑剔一些,买也可不买也可,抱着‘有机会就看看,真买不了也无所谓’的态度,不用表现得很热心。 二是强调这是南岛永福的生意。 最终要经过有关方面公证,双方领导出面办仪式签约的,要开记者会。 三是再去的时候,带上萌萌那边的律师团,由他们来具体经办这事。 四是派人深入到两个地方的工人当中了解情况,春江水暖鸭先知,工厂要卖他们不可能不知,真卖假卖、职工安置等等,一目了然,一问便知。” “你担心这是个套儿?” “桑桑的事你知道了吧,不可不防,谨慎一些还是有必要的,总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一切顺其自然就。” 孙少杰最后总结:“总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咱只要不贪他们就无缝可钻,价格可以让,但事情必须得做扎实,必要时再拉上你们老家的单位参与,叠加上‘外商’和你的民族身份两道禀赋,不信他们还敢算计。” 孙少杰相信,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怎样使用那两块土地,所以,单在价格上,就不可能高过他。 “那真要是成了呢?” “那就要!”孙少杰回道。 “到时候你也算是回馈家乡了,再招聘一些家乡的男女青年培训后去平京工作,你就是‘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了。” “你想得美!” 阿丽努尔掐了他一把,“玉山和卓合拉也长大了,到时候让他们也来。” “别打他们主意,”孙少杰否定道:“好好上学才是他们的任务,生意的事还是不要沾边了,毕业后怎么着都行,现在太早,影响学业就不好了。” “可他们上学不行哩。” 阿丽努尔有些难为情,两个学渣,实在是“麻绳穿豆腐——提不起”。 他们家的人天赋就没点在读书上,动手一个比一个麻利,看书实在是“臣妾做不到啊”,天赋所限,没办法。 孙少杰也知道不是谁都是兰香,但对于上学他有不同看法,“上学嘛,一为学知识,二为开眼界,三为扩社交,对于咱家的人来说‘知其然’就行,‘所以然’就交给专业人士好了。” 如此贴心的解释,让阿丽努尔大为释怀,尤其那句“咱家”,让她非常有感觉,眼波盈盈道:“我听阿卡的!” 田晓霞成功的说服了宝琴投资。 她和孙少平之间,田晓霞能够一直话事,可见是有其原因的。 孙少杰知道以后,也随着“跟投”了一笔钱,因为他觉得这种模式很不错。 两个有背景的女人,出于正义感做些有益于社会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贸然出声,会被人喷死的。 女人本就天生具有豁免权,有背景的女人更甚,若是再有了钱,能阻挡她们的事情就不多了,假如里面还有个男人愿意默默付出,心甘情愿做老黄牛去处理所有事务层面的问题,拾遗补缺,那她们简直就所向无敌了,无往不利。 至少,除了她们自我毁灭,能影响她们做事的因素少之又少,可以忽略。 到此,侠客岛资金来源彻底解决。 因为宝琴的钱不够也不怕,孙少杰可以用她的马甲跟投,有了海量资金来源,侠客岛可以任性的随意挥洒。 广告都可以不指望,又有省报背书,能拿捏他们的事情实在不多。 侠客岛一直酝酿的项目也正式浮出水面,那就是食品安全。这件到九十年代后期愈演愈烈,不得已发动国家力量打击的事情,提前进入了人们视野。 孙少杰觉得这点有益于不夜城食品产业链的预热宣传,不但没有阻挠,还推了一把。 “也不比局限于食品,长远来说,关注点放在后面最好,对于工业社会来说,产品质量事关一切,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产品质量?”田晓霞若有所思。 她是原西人,高中毕业就脱产在黄原读书复习备考,供销社办黄原商专也正是在哪个时期,加上好朋友金波就在那里上学,耳闻目染之下,商业上的有关概念田晓霞还是清楚的。 产品的概念很广,包括实体产品如食品、百货、房子之类,也包括虚拟产品如服务等,关注产品质量,不就是另一个版本的“全国质量万里行”吗。 不同于有关部门,他们算是半民间机构,有背景有资金又理想,头甚至更铁。 不过,如此一来,安保就必须要提上日程了,这也是女人们开会,在木文绣的倡导下,达成一致的重要议题。 第299章 喝花酒 第300章 喝花酒 第一次从南岛回来,依托金店,其实已经成立了以安保为目的的公司。 还是钟灵亲自张罗起的呢。 但这次不同,因为桑桑的事情,各产业的安全问题都被提上了日程。 这个年月并不安生,尤其是在出远门的时候,路上尤为不靖,丢东西是家常便饭,几乎人人都有过相关经历。 笔者就亲身经历过一回。 放假回家乘汽车,路过一个城市时“轰”的一声涌上来好多人,又“轰”的一声下去,再看时,装行李的箱子已然不见,下车去追时,汽车也跑了…… 所以,这时候出门,携带钱钞用的防盗短裤几乎人人都有,呈普及状态。 直到进入新世纪,事情才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被慢慢的彻底杜绝。 要不咋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呢。 安保,虽然主打的是防守反击,但在事发的第一阶段,对于限制伤害还是很重要的,若是配合律师,也是一股不错的民间力量,尤其能被自行支配呀。 永福的金店体系、阿丽努尔的玉器古玩、白萌萌的物业公司、永福商业中心、大唐不夜城等,都是需求大户。 尤其还拥有钟灵的便利条件,可以很方便的接收部队上的复员人员,成立大型安保公司的主、客观条件都具备。 于是,一个超规格的安保公司就成立了,负责人是阿尼尔,孙少杰直管。 这也是几个产业里,他真正管的部分。 此间事了,大家都各有工作,也就都陆续返程了,少平晓霞有去黄原的采访任务,送贺秀莲她们一起上了去黄原的飞机回来,木文绣也打算回南岛了。 “没想过常住这里?” “我还是觉得那边更自由一些,再说你那摊子事儿也得有人看着不是?先说好啊,等桑桑在这边上完中学,大学时要去那边去上。” “看她喜欢什么吧,到时候再做决定好了,不过那还远呢,天边的事儿,先不忙说这个,咱先说说你的事儿。” “我有啥事儿?” “你看,咱九年没见,南岛一遇相处一个来月就回了这里,之后你就开始两地奔波,到今天咱还是聚少离多……” “我不是‘外商’嘛。” “可你是我老婆。” “啥意思,想栓住我呀。” “是呀。” “少给我灌迷魂汤,我不能一直靠着你,还得有自己的事业才行。” 孙少杰从身后环住她,“怎,我不值得依靠?”木文绣身子微微发软。 “要说是挺可靠的,”她回首索吻,“可依靠你的人有很多呀,万一忙起来照顾不到人家该怎么办呢。” 孙少杰身子有些略僵硬。 木文绣的这个说法,对他来说是无解的,但他随即就想通了,既成事实已无法更改,爷们儿还就这样了。 “你别惹我呀,现在你没帮手,喊救命都没人理的。” “吹牛!” “你会知道的。” “哎呀,好了,”木文绣服软,“知道你厉害,其实吧,现在不是各项事情才刚铺开嘛,等稳定了人家再来陪你好了,再说现在两三个月内总要回来一两趟的,其实也挺好的。”停顿了一下又强调道:“反正我觉得是挺好的。” “就生活来说,我能照顾住你们所有人,这些所谓事业只是作为生活调剂,达到目标也罢,达不到目标也罢,对咱们来说,不会影响什么,考虑事情时记住这一点,别本末倒置了。” “好了,我相信你!”木文绣堵住他的嘴深吻,良久后微喘息着说道:“你一直是个有本事的人,人家怎能不相信呢,你可是孤身灭了一个团的人呢。” 她回忆着往事,眼神迷离。 “就是靠着这个信念,我才带着桑桑和文琪从那里逃了出来,也坚信总有一天能找到你,我的男人,我的好人,我一辈子的英雄,好好爱我吧……” 两人又相处了两天。 木文绣终于离开去了南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些暗流开始悄悄涌动。 今时非同往日,有了城的诸多布置,孙少杰很快就收到了风声。 事情的起因,还是源于晓霞她们的那次采访。那是侠客岛接到的一封群众来信,她们去黄原实地采访一位姑娘。 那姑娘才刚十八九岁,没了父亲,母亲多病,家里还有两个妹妹。 是故日子过得有些艰难,为了多挣点儿钱,万般无奈之下做了陪酒女郎。 她是在省城一处“农家乐”工作。 一天,十几个本地干部用公车接来一个打扮妖艳的三十多岁女人,据说会一些在民间看起来很神奇的本事。 比如不用张口就能说话,比如一顿能吃十几个大白馒头等等之类。 若是孙少杰在场,一看就会明白那不过是在表演戏法罢了。 气氛烘托出来,那女人就走了。 闹腾了半天,正式的压轴节目才刚刚开始,那些戏法只不过是序幕罢了。 这之后,两三个平均年龄二十来岁的农村姑娘不堪回首的经历便开始了。 黄原本地并无喝“花酒”的邪事。 究竟如何兴起的,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没一个本地人说得清楚。 其规则是男人们与陪酒女郎行酒令,若他们输了,自罚酒一杯;若女人们输了,不但要自罚自饮,还要由男人们解其身上一颗衣扣,等衣扣全解开了,上衣脱下,再罚就要去掉内衣了。 女人们是身着统一“工作服”的。 夏季的“工作服”是短袖小衫配黑色的肥腿绸裤,而她们的小衫也只有三颗扣子,内衣上更少,为的是让服务对象树立成功的信心,以便于促销美酒。 而成功就是指顾客最后大获全胜,去掉了陪酒女人的内衣。 而那些酒,就在过程中被顺利消耗掉了,女人们拿到销售提成作为回报。 所有陪酒女人都是经过筛选的。 不但要形象好,还要有些酒量,尤其重要的是经过培训后,学会杯来盏往之际机灵俏皮的语言应酬技能,烂熟各种酒令,做到倒背如流、反应敏捷。 其中就包括眼疾手快的以水代酒之高超自保技巧,以增强生存能力。 而那次,因为某些特别原因,十几个人热闹玩得有些嗨,有些过分了。 第300章 窗口期 第301章 窗口期 农村毕竟不同于城市。 世代聚居的结果就是乡人重情分,遇到同乡人落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姑娘们的反抗激起了老板的血性,闻声赶来的他制止了闹剧,事情终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但姑娘受过教育,终忍不下那口气的她,于是就写信到了报社。 这也从侧面说明,侠客岛已经小有名气,获得一部分人打心底里认同了。 少平和晓霞都是正义感超强的人,拿到信后那叫个愤慨,能忍住没有爆发,已经算是这几年修炼有成了。 但在终于拿到一手资料以后,他们还是犯了难,因为这事确实不好报道。 究其原因是不具有普遍意义。 吃喝风盛行是大环境,闹得过分的不是没有,也不是没有官员参与的,但闹得这么过分,而且全部是科处级官员的花酒局,就这么踏马的一例。 社会普遍性问题和具体特例之间的区别,两个人还是能分得轻的。 贸然发表,很容易有“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既视感,这对那些兢兢业业工作的黄原上的干部们有些太不公平。 乔伯年履任的这些年,有效解决温饱问题不说,经济发展也极为迅速。 新技术新项目一个接一个,在蛋糕迅速膨胀的时候,只要想做事的人,不愁没有机会,不愁没有成绩,加上上行下效,官场风气的大趋势是正向的。 但若是束之高阁,不但对不起姑娘的信任,也无法平抑胸中的愤怒。 “你相信我们吗?”她问那姑娘。 “相信。”那姑娘说道。 “那这件事就此打住,权当没有发生,也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但这件事肯定会给你一个说法,公正的说法。” “我听你的。” “回去换一份工作吧,你们那家公司长不了了,我说的。” “我已经辞职了。” 接着,田晓霞又问了一些那公司的情况,根据那姑娘介绍,又走访了几家那公司业务范围内的几个场所,拿到完整的一手资料后,两人就回了报社。 随后,资料一式两份。 关于喝花酒的部分,包括运作模式、应用场景、公司介绍等等,图文并茂的就登上了报刊,给那家公司来了一个“广而告之”,算是大起底。 那是一家南方人开办的公司,号称“弘扬酒文化,促进旅游业”。 这样给他们一广告,名声愈发“响亮”,反正前后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关于那姑娘亲身经历的那件事情,则以内参形式上传,没多久就到了乔伯年的案头。 一向喜怒不怎么形于色的乔伯年大发雷霆,当即就要求做严肃处理。 没两天,事件的实际调查总结,就送到了乔伯年的办公室。 “这是我了解的情况,那些人都是科处级。您要走了,他们认为终于熬到了出头之日,都高兴,于是聚在一起庆贺庆贺,结果就喝高了……”张生民道。 “我有那么可憎可恨吗?”乔伯年闻言不由得一愣。 “其实,他们对您的清廉还是挺佩服的,但您眼中的好干部不是他们那类,按您的好干部标准他们也做不到。 这些年里,他们不敢聚在一起吃喝、打麻将。他们认为,打麻将不输钱赢钱有什么意思?有时为了吃喝一顿、赌一次,像地下工作者似的偷偷摸摸。还几乎没有提拔机会,他们觉得当领导干部太没劲了,巴不得您早点儿走。 这里面的人,大多是吴的人,实话说,其中也有几个您提拔过的人。” “为什么也有他们?” “一朝天子一朝臣,您任期将满八年,几乎板上钉钉要调走,田市长刚上来不久,继任几无可能。人心浮动,传言四起,他们都怕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觉得合到一个群里去才更有奔头。 平日里虽然互相倾轧、排挤,但有时候也得互相帮衬、关照……” “呵呵……”乔伯年气笑了。 从七九年春天来到这里,到如今已经过了七年有余,四年一任,八年一期,按理说确实到了任期,但没发生的事都存在变数,万事不是有个例外嘛。 “好了,就这样吧,登出公告,从严处理,绝不姑息。” “公告……” “就公告,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在有些时候,还是可以扬上一扬的,所以不用顾虑,去吧,就按我说的办。” 于是,当天就下发了处理结果。 该开除开除,该降职降职,该处分处分,从严从重从快,没有姑息一个。 就连那家所谓“弘扬酒文化”的公司,也依规做了罚款和吊销执照的相关处罚。 公告一经登出,一下子就引起了轩然大波,认为小题大做则有之,认为正应如此则也有之,认为倒霉刚好被抓到则也有之,总之,教训必然是深刻的。 或许只是“责任落到谁头上谁深刻”的那种深刻,其余人大概只会暗自说一句“侥幸”之后,就抛之脑后了。 但公告既出,该有的震慑作用还是有的。 这天是星期六,照例是桑桑放风的日子,劳逸结合嘛,看电视、吃零食、翻小人书……她可以做想做得任何事,甚至晚睡都是可以的,这天穆老师不管。 孙少杰的亲子时间,惯例也在这个时候,晚饭之后,他会把闺女接回到兴庆湖休息,第二天父女俩可以玩上一整天,到晚上再送还回来给穆老师就行。 当然,随行的还有乔家大姑娘。 通常在这天,乔伯年还会把他叫到书房,两人谈一会儿话。 所以,今天也不例外。 “你都知道了吧?” “您说是花酒的事?听说了。” “你怎么看。” “吃喝风盛行,这是土壤,不好严管也不好不管,商业社会嘛,但对于干部队伍还是有加以约束之必要的。有这个紧箍咒在,商人也会支持的,因为这样会大大降低交易的社会成本,执行得好,就会成为我们软实力的一部分。” “还有吗?” “您任期的事……最好能早点定下来。” “哦?我还以为,你会劝我适当晚点放出消息呢,顺便清理一下队伍。” “叔是在考我呢。 人心经不起试探,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难以归于一同,要紧在于规则和大环境。 有了这两样东西就是圭臬,大家就能并力一向,实心任事了。 而能做事就足够了,管理只负责筛选能用的人,不负责改造,没必要也没那功夫,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事情早定下来,人心就稳了,毕竟做事才是最要紧的。 发展才是硬道理,发展起来可,自然就会有更多的人跟上来了。” 乔伯年思考一会儿,说道:“也算自成道理,但这时也是别人改变局面的关键窗口,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这就是另一番道理了。 第301章 烦恼无益 第302章 烦恼无益 说心里话,这事之前,孙少杰是没有想过“任期”这件事情的。 那不是他所能关注的事情。 究其原因,其实就是他两世为人都没怎么熟悉和喜欢过官场,忽略了。 因为现实生活中,他没有什么事是“官员任期”所能影响到的事情,就像天要刮风,或者下雨,只管受着就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关注了又怎样? 对于那些大领导来说,普通人就像地上的尘埃,他们平日生活在角落里,大领导走过的风能带飞他们就是荣幸。 若是能有幸落在领导的鞋面上,跟随他走一段路,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该刮风还是刮风,该下雨还是下雨,根本就不能改变什么。 改变了又能怎样呢? 穷逼人生,没有改变的能力,也没有改变的意义,海面风浪再大,到某一个深度以后,永远是风平浪静的。 所以,他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生活会因某个官员的任期而有所改变。 然而今世终于不同。 无论永福商业中心,还是大唐不夜城,未来走向都跟乔伯年息息相关。 至少在项目完成之前是这样。 跟乔虹那些技术不同,因为专业性太强,权力影响不到那些领域;跟阿丽努尔掌握的玉石和金店买卖也不一样,因为那些生意遍布全国,核心不在网点本身,大不了“此地不留爷”,不伺候。 这两个项目都是坐地虎,尤其后者,跟地方政策相关度太高了,能造福地方,但也容易受到地方的影响。 其实包括铜城的建材生意也是。 若是有人要对付他,这些都是天然突破口,总不能放手都不要了吧。 那是他商业的核心,抱负所在,不是一个房子,说不要就能不要了的。 他不怕来自商业层面的竞争,但来自权力层面的限制就太麻烦了,规则在别人手中,专门针对你就会疲于奔命。 人家故意找茬,他又能如何呢? 不幸的是,经历过桑桑的事情,确实有人要对付他,这就麻烦了,不是没有一点招架之力,而是太踏马操蛋了。 羽翼未丰,而风浪已至。 唯一值的庆幸的事,两个项目都没有政府股份,自由度稍高。 “能续任吗?” “正在努力,但先例不多。” 乔伯年也不想事业方兴未艾之际,遭受什么未知变数,太不甘心了。 “我能做些什么?” “商业中心尽早完成。” 孙少杰盘算了一下,“能做到。” “那就好,多想无益,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先努力做好应对吧。” “叔,我知道了。” 直到从乔家出来,孙少杰都在默默的想事情,乔虹有些好奇就问他,他捡重点说了,没想到她根本不以为然。 “别想那些没用的,又不是只有我爸一人,我赌他们插不了手。” “哦?” “无论通讯、电池、电机,还是光伏、芯片都是了不得的事情。 军转民的那些生产项目,咱们手里还握着大把专利呢,永福商业中心和不夜城也都是挂了号的试点项目,根本不用咱们操心,自有人会关注,不是谁想伸手就能伸手的事情,那些人未知全貌,贸然伸手定然碰一鼻子灰。” 专业领域的权威长期滋养,科学家自有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 乔虹一分析,孙少杰也觉得颇有道理,若是从原西青贮羊算起,这些年涌现的大事情太多了,个个有借鉴意义,想不引人关注都不行,自己一直顺风顺水,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真是当局者迷呢。 “你说的有些道理。” “那是。不是有些,是很有些。” “对!很有些。”孙少杰附和。 烦恼无益。从乐观里预估,按最坏情况准备。真若是最糟糕情况出现,也不过是斗一场罢了,露了头也好,他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呢。 思路一开天地阔,想到这里,孙少杰烦恼全无,一时倒有些盼着人来了。 “爸爸,我很有些不高兴。” “哦?为什么?” “从奶奶家里出来到现在,你们都没有和我说话呢,说好的陪我玩呢?” “桑桑同学说得很对。”乔虹马上改变立场,“跟我们桑桑在一起,还想着其它事情,太不应该了!强烈谴责!” “爸爸,我们强烈抗议。” “桑桑,你这统一战线搞得……”孙少杰啼笑皆非,“挺熟练的呀。” “你就说错没错吧。” “就算吧,你说咋办?” 桑桑闻言兴奋了,“我要骑大马!” 说着就往孙少杰身上攀,在乔虹的帮助下,爬树一样的攀上肩膀坐下来。 “好高呀!” 路灯下,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了。 “爸爸,跑起来!” 孙少杰突然觉得,桑桑这嗓子像他当年吆喝黑龙,“那就跑起来!” “你们慢些!”乔虹跟着跑了起来,“我竟然还跑不过一匹驼人的马。” “姨姨加油!马儿跑起来,驾!” 仲夏夜里的街上,凉风习习,一连串的清脆笑声传了深远很远。 之后的日子,除了阿丽努尔间或回来,贺秀莲和木文绣几乎不来,乔虹也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研究之中。 钟灵不知在忙些什么,除了电话,一直都没有露面,一家人全都在努力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孙少杰也全身心的投入两个项目之中,生活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年底的时候,商业中心不但封顶完成预装修,连招商工作都进入了尾声,春节前营业的目标被正式确立。 “哥,时间有些紧张呢。”金波不无幽怨,“搞得跟媳妇亲热都没时间。” “金波啊,有萌萌和宝琴在帮你呢,要加油!” “那你呢?” “我也有事呢。” 可不呢,他也忙得很。 永福商业用心是三座二十八层大楼组成的建筑群。 商业中心由地下三层地上五层的裙楼构成,有效建筑面积近八万平米。 三座大楼中的两座是写字楼,一座是五星级宾馆,附近还有两个联建的大型社区为商业中心提供商住服务。 而孙少杰把省城的家安在了星级宾馆的最高层,整层全部打通为大平层。 作为在省城的重要居所,他得花时间好好装修一下呢,要不咋讨好老婆。 而就在这时,连续两个消息接踵而至,接连的从平京那边传了过来。 第302章 认知差 第303章 认知差 孙少杰给阿丽努尔的几条建议中,前面条件为明,保证交易真实有效;后面条件为暗,侧面验证交易真实性。 并有助于提前发现交易陷阱。 其中最厉害的还是最后一条,即:到一线工人中去了解事情的具体情况。 如此规模的资产买卖,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在里面工作的人。他们是切身利益相关者,也不可能不关心。 或是出于感情,或是出于对未来的担忧,基层工作者多是对交易持怀疑态度,因为他们都很怕改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古往今来,人间福祉,总是最后才轮到苍生。天道不变,天下苍生只有耐心盼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是故,哪怕手续完备,交易合法有效,往往也会在这个环节上出问题、栽跟头,成为最后也是最大陷阱之所在。 所以,阿丽努尔一经提出,对方就有些麻爪,那两个所谓交易,确实是有心人煽动之下借势而为的一个杀猪盘。 她在平京销售白玉、批量购买玉器,继而又涉足古玩,后来再开金店,一系列操作下,“有钱”已是圈子里所有人共识,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阿丽努尔本人又是位美丽的姑娘。 美人而有钱,想不引人注意都困难,被一些人盯上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天子脚下,四九之城,人员复杂,利益错综,鱼龙混杂,总之水深得很。 他们同时也很谨慎。 历朝历代,不乏闯平京的猛人。 他们见惯了,也就有了定势。 美人而有钱,身边还时常环绕一群强悍而神秘保镖,如此身份说没有背景都没人会信,所以既招风也是护身符。 多方打探之下,发现她不过是丝路古城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某天突然开窍,不知怎的就学会了玉雕,自己捡一些没人要的小玉雕刻些把件换些吃食。 再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换玉、存玉,慢慢成了古城拥有原玉最多的私人。 后来玉石交易默认开放,她就成了当地最大的玉商,又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平京,开始购买那些流传下来的玉器。 再后来人家突然去了一趟南岛。 回来后就有了永福金店的“外商”马甲,手拿外汇券大肆收购古玩玉器,友谊商店成车扫货,财大气粗一时无俩。 一鳞半爪的信息汇总起来,大家一致断定:这姑娘就是某大人物的外室白手套。虽大佬是谁仍未分明,但若想挣她的钱,常规手段套路肯定不能再用。 那就只有“交换”一途。 于是,在有心人的牵头、组织、协调之下,就针对性的搞出了卖地的事。 原本想着空手套白狼。 拿对方不熟悉政策和情况,搞一笔大钱回来的同时还能落下一块地,可没有想到对方如此之谨慎,连律师团都准备了,那就只有弄假成真一个途径了。 反正都是要卖,卖给谁不是卖呢? 只是如此一来,“溢价”也就不大了,空间也仅仅是“包袱”和认知差。 但没有办法的时候,苍蝇也是肉。 而且“包袱”若是足够大,也能狠坑一把算是出气了,因为这个律师团的出现,暴露出了女大款的某些黄原背景。 两三年以来,这些律师们跟那些文化人打了太多的官司,全国闻名。 文化圈儿简直谈之色变。 平京圈很多人也乐见其成,真正的有背景的人,说实话也看不起那些人。 知识分子,官场自古毁誉参半。 但这些年来,黄原的很多“出格”行为很是影响了某些人的利益,借机教训一下也是喜闻乐见的事情。 “就这么放过了?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呢,太便宜他们了,乔老头任期的事,能趁机做些文章吗?” “就这么着吧。 人家很谨慎,能有如此成果,已经很不错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有的是机会。至于那件事,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为免越忙越忙还是不要管为好。” “你觉得,那些失去了工作的人闹点事,真能影响到他们?” “我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办法,到时再找些记者从旁推波助澜,他们至少要再花一笔钱才行,否则无法平事儿。” 这就是认知差了! 于是,在他们积极有力的促成和不遗余力的协助下,生意很快就达成了。 手续齐全,交易有效。 而且超出预料的是,那位来自丝路古城的女大款财大气粗,纤手一挥。 “两个地方都要!” 无形中又挖深了坑,他们也非常乐意,交易额高,分到手的钱也多不是。 阿丽努尔来电话时说:“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呢,其实就是安置问题,虽然合理合法合规,但他们分给基层的太少了,基层员工不满意肯定会有意见。” “那就先让他们折腾一下。” 孙少杰提出建议道:“他们常常是交易中最容易被忽略的对象,是弱势群体,需要更多的保护才行。 你跟他们说,让他们先反映一下,先拿到相关承诺的东西再说。然后咱们再进行危机公关,‘出于稳定考虑’,愿意按照现工作名额以家庭为单位提供就业岗位,最后平息事情。” 阿丽努尔不解的问:“你不是说要建艺术区吗?那些都是基层工人,文化水平又不高,能做什么呢?” “万物都有用处。还记得黄原的怎么处理揽工汉的问题吗?再想想铜城煤矿的劳动服务公司……” “噢……我想到了!就是让萌萌的物业公司进驻承接艺术区的管理,让工人们成立服务公司,承接艺术区相关具体事务,提供服务保障,安保公司介入保证艺术区安全,完美!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举一反三,超级厉害!”孙少杰不吝溢美之词。 于是,阿丽努尔高兴了,“你来一趟呀,给你看个好东西。” “也行,我带一个安保队伍过去,增强一些那边的实力,这样我也能够放心一些。对了,家里要装修好了……” “你来嘛,然后我再跟你回去。” 两人做完约定,孙少杰正在准备平京之行的时候,乔伯年来电话。 说是让他过去,有事要说。 第303章 关于任期 第304章 关于任期 “我将调任,这里会由别人接手。” “哦……” 两人初一见面,乔伯年的第一句话就让孙少杰陷入了沉思,有种若有若无的失望。 “什么表情?” “有点失望。” “唔……” “不是对您,是对有关方面。庙里泥胎,太瞎了,有眼看不到人间实际需要,动手打不了流氓恶霸,让人失望至极,果然人间缺乏真善美,真是浮名浮利,何苦劳神。不如归去,做个闲人,且淘淘,乐尽天真。” “呵,你这嘴……不问问我要去哪里吗?” “我觉得叔您不如退休好了,也过几天清闲的好日子,钓钓鱼,种种菜,比忙来忙去的白费力气更有价值。 您放心,有我和虹虹养着您和婶儿,不用担心生活费用的问题。” “我和你婶儿都有退休金,公费医疗,还用得着你们?虹虹还有两个哥哥呢。”话说得太气人,若不是念在还有孝心的份上,乔伯年都想伸脚踹他了。 “儿子养老不如闺女,我给您讲。” “没想到啊,你竟还有愤世嫉俗的一面。” “这都是被逼的呢。” “别瞎想了,这是我同意了的。 虽然要调任,但时间是会往后推的。我还不老,还能干一些年呢,你也不用急着孝顺。即使调任,也是为了发挥更大作用,不是靠边站,而且这边也会有合适人选接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着调。” “哦?还有这种说法呀。” 乔伯年给孙少杰解释了由来。 原来,事情并没有失控,所有做法都是顺势而为,暗度陈仓。 乔伯年要去的地方是农业部,且时间也在两年后。省里这两年的发展,越来越明显的体现出了对整个大西北的带动作用,大好局面怎会让它被些许利益纷争破坏呢?所以,一定会有具体措施保证这边的大势稳定和政策持续性的,稍安勿躁就好。 “具体什么措施,就不跟你讲了,免得你多嘴多舌,什么‘泥胎’的说法不要再有,不但不眼瞎,还心明眼亮呢,老虎都要打呢,区区恶霸算个啥。” 孙少杰眼睛一亮。 “要加强农村工作了?” “你倒是脑子转得快。” 乔伯年自己也不知怎么,今天看这没名份的女婿有些顺眼,所以,不但说话语气像是在训儿子——不对,比和儿子说话亲昵多了,话也有些多。 “有这方面考量。城乡经济二元论被接受了,而且也看到了农村发挥作用的另一种有效模式,所以要推广。” 这就太好了!孙少杰满意极了。 因为如此一来,乔伯年在供销社系统的配合下,将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而且俩部门相得益彰,相互促进,都能有更大的发展,拥有更大话语权。 “这得喝一杯呀。” “那就来点?” “来点。” 爷俩达成一致,决定喝上一点。 “小陈,唉,瞧我这记性,秀英,让小田给弄点花生米,我和少杰喝两盅。” 小陈因为家里的原因,被人收买透漏了桑桑的消息给人,被送回去了,新来的保姆是双水村田伍家的小闺女,不但手脚麻利,而且机灵,很讨人喜欢。 就是受穆老师影响得有些厉害,言听计从,穆老师不发话,乔伯年想沾酒几乎没门儿。 酒自然是胭脂醉。也只有这个,穆老师才会开恩。 结果,一人二两,不偏不倚。 乔伯年抗议,“给少杰的多点嘛,他身强力壮的,二两怎行,怎么也得半斤吧。” 穆老师才不管呢,她自有主张。 “别想美事,我还不知道你,杰娃子的多了,你的不也就多了嘛,以为我不知道吗?” “得,看来只有这点了。” “有总比没有好。”孙少杰知足常乐。 两人碰了两杯,乔伯年突然问:“供销社突然加大订单,备了很多工业品,尤其以食盐、生活用品、家电最多,还在城郊全面开店,是你的注意吧?” “那是货仓式商店,以会员和批发模式为主,面向的主要是城区小商店和家庭。” 这是孙少杰原本打算做的生意。 为此,他甚至专门去了一趟义乌考察,还让金波做了详细调研,后来发现生产体系跟不上,不如供销社的采购效率,就放弃了,把主意转给了商全。 于是,就促成了一个新业态。 因为有约定,供销社不合适发展城市商业,就选在了城郊位置搞批发,对应的其实就是城市里的批发市场。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备那么多货?我看都够两三年用的了,生产厂机器开得都冒烟了。” “嘿嘿嘿,物价上涨那么快,提前备货有得赚嘛,市场行为,自由经济,谁也说不出啥,也不应该说啥。” “我还不知道你,”乔伯年今日心情实在是有些好,居然给了孙少杰一个白眼,“说罢,为什么这样做?” “我看报纸……”孙少杰举杯碰酒,“近些年有一种论调,要充分发挥市场的自动调节作用,绝不应该人为干涉……” “不对吗?” “叔,您记得罗斯福新政吗?” “唔……” “由此可见,资本主义国家也不是绝对的市场经济。说来说去,计划也好,市场也罢,都是有其优势和弊端的,而作为人,怎能受自己发明理论的制约呢?国人对神明的看法我觉得很有道理,有用则用之,无用则改之。” “你指的是什么?” “咱之前的货币实行的是人为定价,没有跟外币挂钩的,执行的是分配模式,所以,货币的实际购买力由政策决定,如今放开了,物价就开始上涨,越自由上涨的就越快,听说有人主张提高存款利率来抑制物价上涨……” “怎么,不对吗?” “道理是如此,可得分情况呀,如今物价上涨的因素里有很多其它因素,比如货币实际价值回归问题,只提高存款利率是无效的,如此硬提上去,若是存款利率高过贷款……” “怎么可能?”乔伯年不信。 “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理论指导下就有可能,到时候怕是会引起连锁反应啊,预先备点货,也可以平抑物价……” 乔伯年停杯不饮,沉思了起来。 第304章 低调 第305章 低调 “光伏对于当下很重要,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更重要,有它在,你就不需要担心什么,只管做你的事就好……” 走在平京的街上,分别时乔伯年的这句话仍然在脑际回想,让人回味。 孙少杰很少来平京。 不多的几次也是匆匆路过,惊鸿一瞥,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街头徜徉。 进入十二月,天气早已转冷,传说中平京景色最好的金秋美景已经不在,树叶基本落光,街上黄叶遍地,视野里显得有些萧瑟。 是啊。 电!衡量工业规模的重要指标。 可以这么说,现代工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它的基础之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电灯、电话、电视机,有了电,真方便,电的好处说不完。” 直到九十年代,这个国家都是缺电的,一直都是分配着用,限电拉闸是常有的事,直到后来点开了超临界火力发电和超高压输电技术,才最终满足了国内需要,甚至还可以卖给别人一些了。 有了高转化率光伏,不但能提前满足使用,还可以直接跳过火电风电甚至水电,直接进化到清洁能源,继而推动电池、电机、电动机车发展,连对石油的依赖都可以大大减轻,绝对革命性技术成果,怎么估计它的作用都不为过。 可惜不能一蹴而就,不仅要一步步的慢慢放出来,还要选择恰当时机。 影响太大了! 国力尚弱,怀璧其罪,小儿怀金过闹市,不得不谨慎从事。 收回思绪,孙少杰游目四顾。 这条街位于使馆区,落叶遍地,少有人车,气氛极为安静。 信步前行,刚走出街口,几个不知疲倦的小家伙推着铁环呼啸而过,脆声呼喝,你追我赶,三五个人竟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应该是最幸福的一代了吧。 也只是和他们的爷辈父辈对比来说罢了,七零、八零,高速城市化进程代价的主要、也是最后承载群体。 房贷、医疗、教育…… 且得背上一阵呢。 孙少杰又提前放出了房地产发展新模式,说不定还要加上兰香她们这代。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接通后传来阿丽努尔的声音,“你去哪里了?” “街上转转。” “快回来!安保人员都来了,身为主管却放了别人鸽子,擅离职守。” “就回。” 这次到平京,为掩人耳目,孙少杰用的是来京支援的安保主管的身份。 “快点,有人想和你老婆约会呢,我得带上你这个保镖才行。” “你……可真行!” 孙少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阿丽努尔买了个四合院,四进院落,两边临路,横跨半个街区。 不过,她不常住。 平日里不是住酒店,就是住安保公司,孙少杰这次过来,她才搬过来。 “什么人呐,搞得要‘约会’这么隆重?” 阿丽努尔正在换衣服,下颏朝旁边桌上扬了扬,“喏,你自己看。” 一束玫瑰,一张精美请柬。 “李向阳?何方神圣?” “跟那花一个色,二代,想合作,其实是看上了你老婆,想人财兼收,你说怎么办。” “没眼力劲儿,灭了他!” “哈……给力!我同意了,你去办。” “调皮!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人家倒看不上咱家金店,应该是从哪里知道了点风声,想让我牵个线,给走背后的黄原大老板认识一下。” “那为什么送花?还是玫瑰……” “你们男人的心思,我哪里会懂。” 阿丽努尔一推二六五,“这样的人不好不给面子,可他找各种理由见了两次面了都,你帮我打发了他呀。” “阿尼尔呢?” “环铁那边呢,他太闲了,打发他去做点事,顺便多学点本事。” “他又志不在商业,何必牛不喝水强摁头呢,让他专注企业安全就行。” “我是他阿恰呢,忙不过来让他帮点忙不行吗?” “行!别说是他,我都行。” 阿丽努尔换好了衣服,走过来给他看,“怎样,好看吗?” “太好看了,遮一遮。”孙少杰找了一副茶色墨镜给她戴上,“你说你,去见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煞有介事?” “我是女人,要一直美美的。”阿丽努尔理直气壮,“嘻嘻,乖!别吃醋,晚上回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电话里就说,啥好东西?” “不告诉你。” 孙少杰也找了一副墨镜戴上。 “你不换件衣服?”阿丽努尔问。 “我是保安嘛。”孙少杰站在镜子前审视了一下自己,“要低调。” 他才不换呢,又不是啥重要人物,见乔伯年他都是常服,别人更不用, 地方是一个很有名的西餐店。 李向阳年龄三十岁左右,却是黑绒布鞋暗黑中山装,雪白的衬衣在脖颈露出一线,与同样色泽的鞋底呼应。 纽扣是很特殊的亮黑,另有一副浅色长围巾和银灰羊绒大衣,论装逼算是达到了一定境界,因为那纽扣是黑玉,以此推断,那鞋肯定也不是普通货色。 换皮鞋应该是一大堆。 若以为那和普通人身上的百纳碎布鞋是一样物件,肯定大错特错。 布鞋、中山装、将帅服同款军大衣……款式虽老却在默默提醒着别人他非同一般的身份;衬衣和鞋底的那线雪白色泽、黑玉纽扣、围巾以及大衣的羊绒质地又在告诉别人他的贵气。 说是低调,但浑身上下无一不在强调着他与旁人不一样的身份,随时在默默的表达着另一种形式的极端高调。 反正,跟孙少杰身上的防刺服和军靴一对比,不得不承认让他给装到了。 孙少杰身上唯一的与众不同,就是那身衣服和时下天气相比,太薄了。 “孙丽小姐,很荣幸您能赏光。” 孙少杰脸上的诧异神色一晃而没,紧走两步赶上前,接住阿丽努尔身上脱下的大衣,女人借转身那一瞬,俏皮的向他眨眨眼,意思是说:惊到你了吧。 “瞧李少说的,在平京哪有您邀请不到的人呢。” “不好意思,希望没有勉强到您。” “李少客气了,这不来都来了……” 第305章 孙丽 第306章 孙丽 整个过程中,李向阳表现得彬彬有礼,无懈可击,除了再次表达了希望能见见那位传说中“黄原大佬”的意愿,其它都是谈些趣事逸闻,别说羡慕佳人了之语了,人家连合作意愿都不曾提及。 这也符合他装出来的逼格。 他就是装逼。 孙少杰就是这么的肯定。 告辞的时间,阿丽努尔表达了她的态度,“李少,您的意思孙丽已传达。 但他诸事缠身,若是忙完定会与您相见的。孙丽人微言轻,不奢望代为传达,李少若是事急,或可书信一封,孙丽必将带到。但孙丽弱女孤身,实不宜再赴如此单约,期望李少体谅。” “哦,那是向阳孟浪了,下次定会注意。”李向阳闻言一愣,表示歉意。 “至于书信倒也不必。只是心向往之期望做朋友之约罢了,也无什不可对人言之处,孙小姐若能代为传达更好。时间亦不急,方便之时均可,向阳等得起的。” “怎样?” 回去的路上,阿丽努尔问。 “人间奇葩!” “哈哈,哪有你这样说人家的。” “他是真装那种,衣服的事我就不说了,就说他说话吧,半文不白,拿腔拿调的,拐带得你都学他了。 还有啊,如此面面俱到之人,会想不到接二连三的单约一女子唐突吗? 伪君子! 还说甚‘下次注意’,意思就是还不死心呗,打个赌,下次他再约你时,定会带女伴以示清白,其实那更危险。” “所以呢?” “所以你还是注意些,人心莫测,不要自恃跟钟灵学了点功夫就觉得天下可去,世间扮猪吃老虎的人多去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藏有啥手段。” “你吃醋了。”她笃定道。 “哪有。” “你肯定吃醋了。” “绝对没有。” “我不值得你吃醋?” “不带这样的啊,两头堵。” “我知道你是。”阿丽努尔小鸟依人,“好开心呀,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唉……”孙少杰叹气。 “我只是说说,不是那个意思。” 阿丽努尔惶急。 “终是亏了你们。” “没有!我们都很幸福,真的!” “好了,不说这个,如今已经这样了,你们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弃的,也不允许你们放弃,你们这辈子都是孙家的人了,跑都不允许,我说的。” “跑?谁会那么傻呢。”她呢喃道。 “对了,你怎又叫孙丽了?” “我是孙家的人了嘛,自然随夫姓了,孙少杰的美丽女人,这名字好吧,以后孩子也姓孙,这才是一家人呢。” 二十八岁的女人了呀! 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孙少杰有些痴了,捏着她挺翘的鼻子宠溺道:“你呀你呀……” “别捏塌了。” 阿丽努尔轻打掉他的手。 “对了,你不是说要给我看好东西嘛,是不是该说了。” “回去嘛,回去你看呀。” 回到四合院,阿丽努尔却说西餐装模作样不管饱,饿了,要做东西给两人吃,孙少杰想帮忙,却被她推开。 “一整天了,你去洗澡呀。” 孙少杰从善如流。 待洗完出来,转遍屋子,俱没看到人影,鼻中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循之寻去,见南侧一间屋子门户半开,有身影闪了一下,孙少杰忙走过去,探头往屋内一望,阿丽努尔果然都在里边。 只见她边洗菜边在灶台前弄着什么,顽心一起,孙少杰便蹑手蹑脚走进去,向阿丽努尔悄悄摸过去。 她仿若早知,突地回首娇媚的朝他白了一眼,“还想偷袭人。” 孙少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走得这样轻,你怎知道我来了?” 阿丽努尔道:“若连这点道行也没有,我还怎敢离开家乡出来闯荡。” 两人深深对望,俱从对方的眼眸内看见了浓浓的情意,一时如痴似醉,阿丽努尔倒是先羞了,就要垂下头去,却给孙少杰俯前一凑,就吻住了红唇。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 阿丽努尔白了他一眼,妩媚轻喘道:“没气儿了。”孙少杰意犹未尽地看着她,“可想死我了,有两个月了吧,天天度日如年哩。”阿丽努尔嘴角甜甜弯起,垂下头去,“鬼才信你哩。” “做的什么?真香啊!” 望向灶台,见灶上放着只铁锅,有盖罩住,丝丝白烟从盖沿的缝隙中蒸腾冒出,不知里边弄的是什么东西。 阿丽努尔笑道:“你先出去吧,那边屋里等着,过会弄好了就让你尝。” 孙少杰却是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做的什么菜,我给你打下手吧。” “不许,别添乱,知道你有本事,但今天是妻子给丈夫做饭,你只管等着吃就是。” 孙少杰见碟上盛的是茄子与西红柿,笑道:“要弄酱烧茄子么?” “是蒜香茄子。”她更正道。 接过碟子,将切成角状的茄块拨入一碗早已打好的面糊内,挂上面浆,走到另一只热了油的炒锅前,倒入其中,顿时爆起一阵滋滋炸响。 “原来你这么会做饭的呀。” 阿丽努尔俏皮的翻了翻眼,脸上露出“真是大惊小怪”的表情,只见她衣袖半卷,抒皓腕抄起一双长筷把茄块逐个翻身,直至炸成金黄,方才捞起盛于盘中。 孙少杰低头嗅了嗅,只觉满鼻飘香,阿丽努尔嫣然道:“馋啦?” 手上仍是忙个不停,用糖、酱油与肉末调弄了半碗配料,在小锅里爆了些许蒜瓣,又把半碟切做月牙状的西红柿拨入炒锅,煎至汁出,方将配料与蒜瓣一块倒入搅拌,数次翻炒后再把炸过的茄块倒入……动作手法始终麻利地道。 孙少杰瞧得眼花缭乱,“原来你是这么会做菜的,我还以为你只会烤包子呢?”阿丽努尔又白他一眼,“没办法哟,我又没有人伺候,什么都得靠自个的,你去拿几个盘子过来。” 孙少杰依言一一做了。 阿丽努尔夹起一块烧茄,放在唇前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他的口中,哄他道:“这儿油烟大,你乖乖去那边等着,我很快就好了。” 孙少杰只得离开。 他边走边嚼口中的佳肴,味道竟是奇香异美,心舒神畅间回头,望着灶台前忙碌的纤俏背影,只觉越发可人。 只等了片刻,阿丽努尔便陆续端菜过来,一样样摆放桌上。 除了适才尝过的蒜香茄子,还有一碟酱排骨,一碟清炒小花菇,一煲锅烧豆腐,一盆鲜笋鸡汤。 几道菜皆是寻常东西,但却做得色香俱全,异样精致,不觉食指大动。趁她忙着摆碗安筷,忽地在她那吹弹可破的俏脸上亲了一口,“真是辛苦你啦。” 阿丽努尔娇躯颤了一下,瞪眼轻声道:“馋死你!” 孙少杰嘴角挂笑,“牡丹花下,做鬼也风流,这样就是死了也甘心。” 阿丽努尔大羞,拧他一下,“不理你了,我去换衣服。” 大约十余分钟吧,待她换衣再出来时,孙少杰却是有些看傻了。 第306章 赏都赏了 第307章 赏都赏了 “好看吗?”她问。 半透的金丝长裙曳地,雪肤如云若隐若现,灯光下款款行来,钻石的闪光如夜星在眨眼,或嫣红或碧翠,青金石如远古天空的碧蓝,白云朵朵浮现。 皓腕轻舒,托着一个小坛。 “何止……”一时之间他不知该怎么形容,“你这是在难为人呀。” “为什么这样说?” “明知故问,美味当前,秀色可餐,你让我该怎么选择嘛。” “嘻嘻,你可以不选。” “那我就是神仙哩。” “那年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里时,你就是我的神仙……” 二人落座,阿丽努尔道:“快趁热尝尝吧,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帮他夹了半碗菜,又抱起坛子为他斟了杯酒,往日里那叱咤风云的逼人气势尽已不见,此际只剩一个闺阁内的小娇娘。 孙少杰心头荡漾,望望她跟前,问道:“你怎么没杯子?” 阿丽努尔摇摇头,“我不喝。” 孙少杰哪肯一人独饮,道:“那就喝一点,我们久别重逢,都喝都喝!” 阿丽努尔却道:“也没多久吧?不过一两个月而已。” 孙少杰望着她,痴痴道:“但是对我而言,一日三秋度日如年哩。” 阿丽努尔心中酥甜,玉颊生晕,随轻纱微微摇曳的灯火映耀下,愈显得妩媚娇艳,“胡编乱造,好啦,就陪你喝一杯吧,动筷呀。” 孙少杰在西餐店站了大半天,腹中早已饥饿,桌上碗碟俱是青白细瓷,菜肴样样精巧,哪还顾得斯文客气,一轮狼吞虎咽,只吃得连舌头都差点吞下去,连声赞道:“好吃!好吃!阿丽,真想不到你竟会做这么好吃的菜。” “这是你对人家的新称呼吗?” “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就这样叫你。” 阿丽努尔觉得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个秘密,心里越发的甜蜜。 “我一个人的时候,就琢磨着怎么做菜,好等你在的时候做给你吃,一来二去的,慢慢就会了许多……” “原来如此,竟是自学成才,这几个菜看来寻常,吃起来却是相当美味,不是酒店那些大厨能为,风味别具一格,譬如这酱排骨,啧啧啧……” 阿丽努尔笑道:“夸张!不是酱排骨,这叫‘醉排骨’,在南岛学的,据说是闽南一带的名菜,用黄酒调制,佐料有胡椒、白糖、蛋白、辣椒、盐、醋、芥末、酱油、麻油……所以味道繁繁复,刚才还怕你吃不惯呢。” 孙少杰边听边吃,愈觉佳瑶味美。 “你慢慢吃啊,小心给噎着。” 阿丽努尔见他狼吞虎咽,一手支着下颔笑吟吟的布菜,想起今日跟李向阳会面的原因,忍不住趁机损他。 “真是糟蹋,堂堂一个黄原大佬,竟然如此吃相,简直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呢。”说罢自个却先笑了起来。 孙少杰把满满一匙豆腐送入口中,含糊道:“知道吗?如今我想明白了,那小子约我会面,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 “不在会面本身,而在于要确认工大背后的那个人是谁,你不是说他们看不上咱家金店吗?因为他们看上的,是那些技术。” “坏了,从乔家那里顺藤摸瓜,那还不是一目了然了嘛。” “问题是我只有初中毕业,唯一值的称道的经历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复员大兵。” “哈哈……真神面前不识君,他们怕是要想破脑袋了,可惜了。” 阿丽努尔想起当年种种,心中欢喜,帮他舀了碗汤,嫣然道:“还是我慧眼识珠,所以,特意弄了这些菜来慰劳你这个神仙。” 陪着他喝了几杯,阿丽努尔脸上渐生晕色,话语也渐多渐娇,嬉笑嗔哝间可爱无比,孙少杰左瞧右望,不觉又有些痴了,心中叹道:“幸亏及时寻见了文绣,心境改变,才有了如今的陪伴,否则,不知要懊悔成什么了。” 也许是太过幸福,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来。 一时有些惶然悸动。 阿丽努尔睨了他一眼,起身去把门掩了,夜风不甘心的咽呜着,屋内愈发显得暖和温馨,孙少杰心中无比留恋,真盼时光就此凝住,忽地记起了什么。 “这几天收拾一下,去南岛或者黄原呆上一段时间,平京的事情暂时搁置吧,就这么维持现状好了。” 阿丽努尔诧异,“为什么?” “对方意图未明,还是安全为上,明日我就让阿尼尔通知上面介入,了解清楚后再行决定。” 阿丽努尔妩媚道:“你放心好了,这些事情我能应付得来,有这么多人帮我哩,还有钟姐姐在呢,哎,我们不聊这个啦……嗯,我好像还能再喝一点儿,再陪你喝半杯要不要?”有了酒的容颜在灯光下越发显得俏丽迷人。 孙少杰神魂俱醉,痴望身侧玉人,忍不住朝她的樱唇缓缓吻落。 阿丽努尔隐隐觉察到什么,不禁有些慌张,微喘着推开他道:“对了,还有一个甜品哩,我去拿来给你尝。” “不吃了。” “要吃要吃,人家好辛苦才弄出来的,你就不尝尝?”阿丽努尔忽然一挣,鱼儿似地从男人怀抱里溜了出去,笑嘻嘻道:“在这儿等我。” “别走!” 孙少杰伸手去捉,却是落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俏人儿飞出屋子去了。 阿丽努尔逃也似地溜到厨房,拍拍心口摸摸脸儿,娇吟着自语:“惹出火了呢,吓死我了,呜……怎么办呦?” 她忽然觉得把事情搞得有些大了,孤立无援,心里慌慌的有些怕。 “什么?什么怎么办?” 阿丽努尔吃了一惊,回头望去,不想却是孙少杰从后边跟来了。 她慌张道:“没有啊。”忙去灶台上端过一只砂锅,从里边盛了一碗芋头出来,笑道:“蜜汁红芋,我最喜欢吃的,你快尝尝。”见孙少杰只是眼勾勾地望着她,忙用手拈起一块芋头,送到他唇边,娇声哄道:“吃啊,傻了么?” 孙少杰只得接过吃了,那芋块虽然十分甜滑可口,但他已是心不在焉了。 阿丽努尔靠着灶沿,也拿了一块自个吃了起来,“怎么样?好不好吃?” 孙少杰点头,口中木然地嚼着,眼睛却仍痴痴迷迷地盯着她。 阿丽努尔心慌,没话找话道:“这东西看似简单,其实可考功夫呢,首先要选新鲜芋头、上好的蜂蜜,然后将冰糖熬煮成浆,再把几样东西拌混做一处,放砂锅里用小火炖焖上个把时辰,由头至尾一定要保持微沸的样子,弄好后才最好吃哩。”说着将手上的芋头吃完,仿佛尚在留恋其间的甜蜜,竟不知不觉地把两根春葱般的玉指放入了口中,意犹未尽地吸吮了几下。 孙少杰瞧见,不由得看呆了,又是一阵子口干舌燥。 阿丽努尔微一抬头,见他异样神情,赶忙把手指拿出,羞涩道:“这样盯着干啥?人家就喜欢这样吃嘛!” 孙少杰心头灵光一闪,遂道:“果然好吃得很,再给我一块好么?” “算你识货!那就再赏你一块吧。”又从碗里拈了一块蜜芋给他。” 孙少杰以口相就,双臂张开一把揽住了她,“看你还往哪里跑,既然赏都赏了,索性全便宜我好了。” 第305章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关了黑屋的竟又突然放了出来…… 第307章 有备无患 第308章 有备无患 孙少杰在平京住了下来。 一边通过阿尼尔手上的关系收集李向阳的一切资料,一边重新布置阿丽努尔的安保,同时重构金店安保体系。 阿丽努尔来到平京以后,从老家迁来几户老匠人,在本地也挖了几个,凑成一个班子组建了一个新的琢玉坊。 她央孙少杰出手,弄了几套更为先进的工具,普通标准玉件诸如玉镯、手珠等,已经可以实现半机械和机械化制作了,所以,玉器产量还是蛮高的。 有了老匠人们的加入,她的琢玉坊高、中、低档玉器皆可制作了。 金器也是同样的现状。 不同的是,最高档的金器还是孙少杰出品的,被作为镇店之宝,非重要客人等闲见不到那些,至多看看宣传册。 所以,她的金店分了玉器、金饰、高档手表代理三个部分,其中门店日常销售仅占其营收的四成左右。 而每月一次的内部推广会、三月一次的拍卖,占其营收的另外六成左右,这也是阿丽努尔经常呆在平京的原因。 待人员和运作体系完全成熟,她就要计划拓展松海市场了,目前正筹备。 至于普通钟表,包括表芯,尤其电子表,则走的是商务批发模式,利润率极其微薄,主要是贡献一个现金流。 不过,有南岛排世界第一的表芯产业支撑,总量还是相当可观的。 正因为如此,短短两年多,永福已经是大陆最大的手表、表芯供应商了。 因为行内人士发现,从永福拿货,比从南岛拿货都便宜,尤其还没有那么多道手续,交钱拿货,简单快捷。 若是预付货款,甚至还有额外的订货折扣,简直是把表当成白菜来卖了。 正是通过这种模式,永福不但迅速的打开了生意局面,实时掌握着行业信息的变化,还有了巨量的现金流。 现金流为永福带来了除了进销差之外的其它可观收益,进货折扣、现金折扣、店面扩张、银行汇率等等,都是建立在现金流之上的收获,远超进销差。 这样的模式和生意,没有妥当的安保体系,根本就无法支撑和运营。 未来的艺术区,同样如此。 再考虑潜藏暗处的敌人和阿丽努尔的切身安全,孙少杰花了十二分的谨慎去构建平京的安保体系。 至于七九八厂和环铁那边,传来消息说工人们已经蠢蠢欲动,他约见了几个有威望的工人代表,摊牌讲了后续的相关安排。 “总之,未来的艺术区只跟你们组建的三个服务公司合作,相关业务不招聘个人,具体问题你们内部处理。 还有,就业岗位必须依据要求具体到原职工家庭,人手不足才可以外部招聘,否则将进行处罚直至解除合同。” “为什么是三个公司?”有人提问。 “这个问题太蠢,不予回答。” “有那么多岗位吗?还三个公司。” “这个问题很有价值,我可以负责人的回答你:有!而且只多不少。” “工资呢?难不成给个钱就算?” “问得好!这得看你们自己,艺术区根据工种和具体业务量,按照市场行情外包业务给新组建的服务公司,工资具体多少得你们自己说了算,跟艺术区没关系,但若是员工意见过大,艺术区有权解除与相关服务公司的合同。” 接着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就没有人再继续提问了。 “没人提问了?那我说两句。” 孙少杰燃起一支烟。 “说几句开诚布公的话吧。 那就是相关岗位足以消化原在职员工人数,付出总报酬水平也不会不低于你们原来,所求无非一点:同仇敌忾。 另外,以上这些不是永福的义务。 那些工种和具体业务永福可以自己做,也可以招聘别人做,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的额外付出。 这点,请大家务必明白。 艺术区是大家的艺术区,永福是一个负责人的公司,所以,艺术区未来的发展如何跟大家休戚相关,祸福与共。 是故,为了拥有更好的未来,你们得付出应有的努力,若是因为你们自己闹腾坏了事情,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这样还折腾个啥,鬼才折腾呢。” “我们该得的补偿呢?” “这个,你们得找原单位,所有的一切永福已经支付,他们统筹。” “龟孙,还得闹。” “年前是个好时间,祝你们顺利。” 孙少杰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他对跟上来的阿尼尔说道:“找人关注着这几个人和事情的进程,选几个合用的人出来,乌合之众不经过磨练,出不来人才。 还有,忙过这几天,咱们得回了,商业中心要开业,哪怕不干活,咱们也得站在金波和萌萌身边表示支持。 否则,你我都不得安宁。 所以,离开之前,这边的安保体系你要测试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阿卡,李向阳的资料你看了吗?咱们还需要做些什么?” “他只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参与度有多高还无法判定,主要是你姐的安保,咱得防一手,我原本是想让她避开一段时间的,但她没有同意,唉……” 阿尼尔也有些头疼。 血脉压制之下,他也没辙,相比起来,他对姐姐的影响力还不如孙少杰。 “现在已经有两个安保小组在交替保护了,还加强?” “再加一个吧,做预备队。冗余多些,有备无患。另外,官之所求,民无所退,这里是帝都,得防着他们动用官面人手,所以,申请特别勤务吧。” “啊?特别勤务?” “对!年前就算了,你姐得跟我回去,过了年就加上,让他们隐身在安保小组内,平时不动,以备以官制官。” “太麻烦了,要不要咱……” “消除危险,保证安全是吧。”孙少杰敲了他一记,“那是在战场!这里咋用,还不给人喷死。对了,省里老王不是欠着咱人情嘛,让他也出俩人手。” “过了吧。” “不过!”孙少杰斩钉截铁,“那可是我老婆,安全第一,咋整都不为过。” 阿尼尔心说,那还是我姐呢。 第308章 过年 第309章 过年 一九八七年的春节,孙家是在省城过的。 那时永福综合商业中心已经开始营业,作为省城在各方面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型商业,不能说是人流如潮,只能说那根本就是人海,人们空闲时间几乎都泡在了那里,又温暖又猎奇,美滴很。 虽然东西都挺贵的,但看看又不犯法,赏玩一圈,然后顺手买点家用回去还是能行的。 改革开放已经八年,这个位于西北的枢纽省份从分田开始,各项措施都比较得力,加上供销社和科技产业的促进作用,人们还是很攒了一些钱的。 报纸上评论“颇有微词”。 说:“商业中心的东西卖得太贵,一张电影票最差都有十块钱,大大超出了省城人民目前的消费水平。” 他们说对了。 综合商业中心根本没有想过走平民化发展路径,瞄准的是中高收入群体。 孙少杰甚至怕人太多。 如果给服务系统造成过大压力,继而影响了服务水准,会导致里面的商业氛围产生异变,影响了其商业定位。 那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有钱人都讲究个调调,逛街买东西还要人挤人,他们不习惯。 所以,商业中心从地下室往上,每层经营的产品和服务都不一样,底层的食品百货量贩、大众服装、特色小吃,往上就是各种专卖店、特色饭馆、茶座、运动、娱乐……一层比一层贵。 就这,说“大众”也大众得有限。 连食品百货都是中高档配置,其它那些更是如此,从材料到设计、加工都是有讲究的东西,太过大众化的产品压根就没有。 要不定价咋会那么高呢。 至于客源,商业中心也不愁。 从招商开始,就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过一轮宣传,春节前还在周边省份,尤其西北省份做了一波推广,所以,初三刚过,外地客流就来了,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或火车、或飞机、或长途快客,纷纷拥进了这个城市。 这也让乔伯年忙了个不亦乐乎。 因为这里面有很多官方参观团,还都是大领导带队,跟商业访问相比,也不差啥了。比如宝琴父亲,他就带来了整整三个大巴的人。 目的就一个,借着参观学习的机会谈谈生意,乔伯年不出面都不行。 说到大巴,就是类似后世凯斯鲍尔、大金龙那种,舒适性极高。 本是军工出品主要用来赚外汇的,各省、尤其是东部开放省份,购买了相当不少数量,让部队狠赚了一笔。 乔伯年也在孙少杰的建议下,购买了一些组建了一个客运公司,在周边方圆五百里范围内的重要城市之间,建立了长途快速客运线路,航空模式封闭运营,舒适性、安全性、快捷性均极高。 春节期间,还不得不拨出一些,往来机场和火车站去接待官方参观团。 孙少杰不参与那些。 甚至商业中心他都不去,由着金波和萌萌他们去处理,白萌萌要罢工,结果被孙少杰轻易就给收买了。 因为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孙少杰答应,在她和阿尼尔结婚时送一份大礼,楼顶大平层了解一下。 三幢大楼的楼顶大平层,孙少杰用了一个,酒店用去一个做总包,剩余一个被孙少杰拆成四份,做成复式楼房分给了阿尼尔、金波、少平和大哥少安。 算是五兄弟人人有份。 孙少杰家里人多些,分了个大的。 润生沾光,紧挨着他们,不过在他们下面那层。兰香和金秀也有份,只是她们紧挨着孙少杰,大姐兰花住不到成里,孙少杰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看着办。 也就是说,凑着机会,孙少杰来了一个红包大派发,人人有份。 整个春节,除了去给那帮子废寝忘食、忙着不夜城事情的老教授们拜年,孙少杰就做了一件事,陪着家人过年。 他春节前用车把奶奶、父母亲和贺耀宗全部接到了城里,全部安排住在了兴庆湖那个小院里,就图个一家团圆。 木文绣跟贺秀莲住在了这里。 其她几个就没有再往前凑趣,怕刺激太大,有些事情得慢慢来。 放假后,孙少安和田润叶过来,也住兴庆湖,孙家来了个大团圆。 其实田福堂和金俊海也过来了,不过他们各自跟着自己儿子住。 孙玉厚这时候才知道,孙家在外面竟然还有一个大孙女,也才知道,二娃当年打仗,竟差点死过一回的事情。 老父亲唏嘘不已,母亲陪着落泪,好在有第二次参战做底,如今结果也是好的,接受起来倒也不算落难。 只是两个儿媳妇的事情,有些……怎么说呢,感觉两边孙家谁都对不起。 可造化弄人,事已至此,于情于理孙少杰都是要负责的,好在儿媳妇通情达理,均表示“不计较”,也就只能如此了,一再告诫自家二娃别亏待了媳妇。 不过,老人对大孙女却是宝贝滴很,喜欢得无可无不可的。 四个孩子早玩到一起了。 他们不管大人们那些,自成天地,被大姐大桑桑带着,风一般在家里各处出没,叽叽喳喳的,平添了不少热闹。 加上老大家的虎子,五个呢! 不过,对于老人来说,孩子哪有嫌多的呢?看着老人们希冀的眼神,田晓霞只好打包票,承诺会尽快,争取明年见成果。 木文琪也来了,兰香嫌家里太热闹,伙同金秀带着她在城里各处出没,阿丽努尔也参与了进去,玩得很嗨。 阿丽努尔没走。 她和阿尼尔商定,春节后带着白萌萌回老家探亲,顺便把婚事给办了。 春节期间,小院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甚至乔伯年带家人都来了一趟。 田家、金家也来串门,孙家又先后回拜,八七年春节就在熙熙攘攘的往来间,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春节后,孙少杰把照顾家人的活儿交给大哥,自己带一群想欣赏西域风光的男女们去了丝路古城,借着参加阿尼尔婚礼的机会,来了一个丝路游。 田润叶怂恿着贺秀莲也去了。 贺秀莲照顾家人辛苦,难得出来一回,田润叶自告奋勇代替她照顾老人,让她“务必好好玩一次”,“因为工作,俄平时很少照顾老人,如今过年了,也给俄一次表现的机会嘛。” 为此,她把贺耀宗都忽悠去了。 老人家身体倍儿棒,些许旅途劳累倒也不再话下。 于是,贺秀莲也就从了。 所有人敞开怀抱玩了一个尽兴。 从古城回来以后,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个年真的过去了。 该回家的回家,该上班的上班,该回南岛的回南岛,该去平京的去平京。 阿丽努尔返京不久,就出了事情。 第309章 事起 第310章 事起 商业中心开业、木文绣认亲、阿尼尔结婚等事情,牵涉住了人手精力。 年后回平京,阿丽努尔是一个人。 李向阳知道她回来,就举办了一个小聚会,从他那里回来的路上,有人动手了。大约是先前有过了解,方法、手段都很具有针对性,两个安保小组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关键时刻,隐身的第三小组突然发力,这才顺利脱身。 但第二天,永福就被调查,理由是涉嫌参与鼓动工人闹事。 他们有人作证,所以,纵有特别勤务和黄原这边派去的人护着,该配合也还是要配合的,结果人一进去就没有再出来,于是,安保公司就围了那里。 他们一边向上面汇报,一边在律师的参与下进行周旋协调,孙少杰赶到平京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 就在那大门口,孙少杰见到了意气风发的阿丽努尔,仅看表情,好像进去呆了一天多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阿卡,你来了!你不知道,灵灵姐姐有多牛,‘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谋取重要机密,我代表******郑重通知你们静候调查,未得到进一步通知前,不得离开这里。’哈!那些人全懵了呢,跟呆头鹅似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陪同她出来的,确实是钟灵。 “他们走了一招臭棋,预判错了情势,也错估了安保的严密程度……” “但也有了明确收获不是?”孙少杰并没有她们那么乐观,“至少证明了阿丽努尔确实跟那些东西有关,顺势摸下去,也就差不多摸到我了。” “你不是她阿卡嘛,有丽丽她大哥的原因在,她和你亲近也顺理成章。” “既然如此,接下来我只好再高调一些,打上门去会一会那李向阳。” 孙少杰苦笑连连,“但也瞒不了多久了,蛛丝马迹汇合一起,是经不住有心人分析的,你们还是早做准备吧……放任他们去追查,本身就是错误的。” “还不是为了顺藤摸瓜捉大鱼嘛。” “算了,那是你们考虑的事情,我要过几年平安日子了,那些事情尽量少找我,家大业大的,实在玩不起。” “什么你们,我不是你老婆?” “所以,你得优先考虑家里。” 孙少杰对一起来的阿尼尔和白萌萌说道:“启动艺术区建设吧,作证的那人是七九八的?解除同那个服务公司的合作,从另外两个地方选代表组成新公司,原七九八的人降等使用。” “正好前段时间观察,发现了几个适合的人。”阿尼尔道。 孙少杰这次过来,把他和白萌萌也带了过来,作为艺术区运营主力。 如今,几个模块里面,以白萌萌的物业公司人才储备最为充实。 所以,综合商业中心的招商和开业营运一结束,她就提拔人手组成了对应的领导班子,全面接过了永福商业中心的日常运营。 于是,她就有了新的空闲。 “你不是说,让我和小阿来这里做蜜月旅行的吗?” “艺术区才多大点事儿啊,还不是分分钟,花不了几个时间,你在平京本来就投资有酒店,人才储备很充足。” 比起商业中心,艺术区这边要简单得多,十天半月就能建立运营秩序。 “万恶的资本家!”白萌萌跺脚。 “你现在也是啊。”孙少杰提醒她一句,“阿尼尔,这里交给女人,走!咱哥俩去会会那个装逼犯。” 在平京,安保公司定位一个被他们重点关注的人,还是不困难的。 四十分钟后。 两人在后海一处四合院里,见到了李向阳,些许安保人员,对他们两人来说形同虚设,边走边信手打发,见到李向阳时,他有些不可思议的愣了愣。 “好地方呀!曲径通幽,流水画廊,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四时花不谢,八方财荟聚,比我那个强得太多了。” “喜欢吗?送你呀。” “就你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只这一个院子怕是不够。” “那你说还要什么,全送你。” “昌平那个小谷还不错。” “你的胃口……可真大呀!” 李向阳咬牙,恨不得吃人。 那山谷他拿来时就费了不少力气,而且经营的有些年头了,有农田有果园,有草原有温泉,早成了他的挚爱。 尤其地方极为隐秘,不是亲朋没人知道,所以,孙少杰一语道出,他有些心寒,对方对他了如指掌,他对面前人却几乎是一无所知,心理打击有些大。 “没你做的事情大。” “你一个保安,能做得了主?” “我还是她阿卡,足以代表。” “只是阿卡?” “那跟你有关系吗?”孙少杰反问,他摸出一支烟叼嘴里,“挨打要立正,做错了就要接受惩罚。”收回烟盒便顺手让了让,“你来一支?” 李向阳扇扇风,表示不屑。 “吸烟有害健康……” “我百无禁忌。” “东西给你,能平事儿吗?” “咱们两人之间算是暂时了了,其它方面还要靠你自己努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获罪于天,无所铸也’,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有力气早点使,过期可就作废了。你说你啊,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个啥?外国人的沟子舔起来香还是咋的。” “我没有!你莫血口喷人。” 李向阳满脸胀红,有些出离愤怒。 “可你做的事是那样的。” “你误会我了。” 李向阳突然安静下来,“我是有理想的,你们的方向不对,应该得到纠正。” 孙少杰看向阿尼尔,“你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吗?” 阿尼尔摇头,双手一摊,“我的理想就是过好日子,不知道哪里不对。” “是啊!”孙少杰转头,“人民想过好日子,有哪里不对?” 李向阳有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无语,“人人都能过上的好日子,还是好日子吗?” “呵!我明白了,你只想自己过好日子,哈哈哈……数典忘祖的东西!” “我不是!我没有!” 孙少杰已经懒得跟他再说了,转头就走,“明天之前把东西送来,否则后果自负。” 李向阳却是死死盯着孙少杰刚站立过的地方,心里哇凉哇凉的…… 第310章 好多纸 第311章 好多“纸” “阿卡,他会听话吗?” “听不听话的吧,也不全由着他,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形势比人强’,就看他感受到的压力有多大了,告诉手下兄弟,接下来盯紧这里,包括通讯在内都不要放过,看他会有什么行动,纪录下他的活动地点,尤其重要是发掘其财源所在及动向。” “黑吃黑?” “这叫促使他做正确决定。” “明白!” 两人刚回到四合院,就被钟灵给堵上了,“突然出动好几组人,神神秘秘的,不会是去做什么不好事情了吧。” “天子脚下,能做什么?几个预警线而已,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吧。” “别乱来啊,有人在关注,他们长不了,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浪费!” “我还是相信自力更生。” “坏了大事,找你算账。” “对!对……灵姐你好好给他算算账,你不在他总欺负我,好凶哦!” 阿丽努尔闻声过来,拉着钟灵就往回走,“特意做了好吃的犒劳你,萌萌还做了麻辣兔头呢,吃饱喝足,算起账来也有力气……” 钟灵有些受不住,捶了她一下,“收着点,你弟在呢。”阿丽努尔回头看了眼阿尼尔,“你咋还不走?” 阿尼尔无语,“阿恰,我媳妇也在呢。” “是吗?” 阿丽努尔恍然,“噢……你是说萌萌啊,那你进来吧,吃完快点闪人啊。” 阿尼尔很怀疑这位是不是亲姐。 晚间。 李向阳很守信的派人送来了两处地方的手续,阿丽努尔叫来律师验看了,都是真的,而且手续齐备,并无缺失。 “看来,你们给他的压力不小啊。” 钟灵凝眉,“他根本就不是大鱼,用不着这样啊。” “那就说明,你们也摸到了大鱼,李向阳虽然不是大鱼,也是身边人,接下来,就看这个李蜜蜂怎样引路了。” 逻辑很简单。 李向阳之所以忍痛割爱,就是怕孙少杰乱折腾,像鳖蛋一样扯出一串来。 “这院子不错,是我的了。” 阿丽努尔抓过手续就藏,钟灵一把捞住,“这是国家财产。” “你也说了他不是大鱼,也就是说人家不是罪犯,那这赠予行为就是合法的。”孙少杰扯走钟灵,“这些细枝末节还是让阿丽努尔去处理,走,有重要事情和你商量。”回头向阿丽努尔挤眼。 阿丽努尔会意,趁机拿手续闪人。 第二天,风平浪静。 到晚上的时候,各种信息汇总过来,孙少杰在地图上圈了三个地方。 “去这几个地方看看。” 拿了对方东西,就不能留着人了,要不那些地方他都不敢去住。 九时许,几个安保分别驾驶不同车辆驶入车流,十时,孙少杰跟阿尼尔一身休闲,宛如饭后喝酒寻欢的大少,也施施然的出了门。 接着,他们用那些车辆接力,按照规划好的既定线路走了一圈,回来时已经后半夜了。 一下车,孙少杰就发现钟灵正神色莫名的等着他们,步子随即踉跄了一下,扶着阿尼尔开始脚下拌蒜,阿尼尔福至心灵,也学着装模作样。 孙少杰做足了宴请归来的醉酒模样,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归去,作个闲人……” 钟灵恨的牙痒痒。 昨晚上死男人和那妖精联手折腾,害得她丢丑,所以今晚就没敢再过来,却不想这死人竟然玩了一出瞒天过海,不声不响做下事情。 发觉不对找上门时,人已不见了踪影,但她还是从派车单上看出了猫腻。 那些车虽各有正当任务,但细分析起来,那活动区域明显连成一串。 原来他以车为桥,几个小时内在转了一个圈,顺便做下了事情。 看两人装模作样蹒跚过来,钟灵伸手揪住孙少杰耳朵,扯住就往院里走。 阿尼尔忙跳开,做事不关己状。 “哎呀疼!疼!疼!” “疼吗?我觉得不疼。叫你装!” “疼!疼!这是肉!不是橡皮筋。” “活该!叫你骗我。你……”她指指阿尼尔,“别想跑,乖乖跟上!” “好嘞!师父。” 室内,阿丽努尔正头顶书本在立规矩呢,见孙少杰也被捉了回来,有些幸灾乐祸,“阿卡,你好笨呢。” “你给我站好!”钟灵呵斥她道。 “你不懂,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有被揪耳朵的好汉吗?” “都闭嘴!”钟灵呵斥。 “阿尼尔,你说,去做什么了。” “喝酒……” “嗯?” “唱歌……就是顺手做了点小事……” “那把‘小事’都说来看看。” “就是去几个地方看了看,随便拿了点东西,都是纸啊、硬盘啊什么的,不值钱。” “东西呢?” “车……车里……” “拿过来!” “有……有点多……” 钟灵头皮发紧,“车呢?” “地下……地下车库……” 确实不少,半个面包车呢,一个个提包摞放着,钟灵随手扯过一个,拉链扯开,“你们……可真敢啊!” 满满一袋子,确实全是纸,就是花花绿绿的,长短齐整,全长一个模样。 又扯过几个,有的是同样东西,有的是存折,有的黄亮亮的晃眼,阿丽努尔的眼睛瞬间变成了孔方兄,双手忍不住的就去抓,被钟灵一把打掉。 “起开!这也是能碰的?” “没关系的,这只是小头,算是咱们的报酬,那里面才是大头。” 孙少杰指了指角落里另外几个袋子,“账册、往来文件、开户资料……找人过来带走吧,你自个处理不了。要尽快,过了今晚他们万一察觉,就功亏一篑了。” 钟灵翻看了几个文件,神色骤变。 摸出一个深色电话,对着说了一连串的号码,随即挂掉。 “马上来人。” 孙少杰和阿尼尔动手,把所有资料挪到另外一辆车上,然后把钥匙递给钟灵,“记着让他们把车还回来啊。” “那些呢?” 钟灵扬下颏指指另外那些“纸”。 第311章 私房话 第312章 私房话 那些当然是家用。 反正孙少杰是这么认为的。 “有那些反倒不好说了,做事要抓主要矛盾,这些边角料又不在账上,不必太认真。” “孙少杰,你变了。” “变没变你还不知道吗?先办正事吧,具体原因我随后给你讲,放心,你若不愿,我全部还回去,不值啥。” 钟灵这才作罢。 “等我,忙完我就回来。” 钟灵这一忙,就是三天。 三天后,全面行动展开,她也就主动隐身,回到了四合院。 跟孙少杰在一起久了,她也沾染上了某些“毛病”,比如不爱显于人前。 孙少杰总说,“只要事情能按着正确的轨道走着,那就不要过多参与,要学会分功,给别人表现立功的机会。” 时间长了,她慢慢的就体会出了其中的好处,愿意共事的人越来越多,做事也越来越顺,她反倒闲了下来,有足够精力狠抓主业。 这些年来,战队在层出不穷的新装备支持下,技战术不断变异,特战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强悍,就在年前,就靠一个无人机组成的蜂群,在演习中,她用一个战队就灭了对方一个装甲团,黑虎掏心端了对方师部,引起轩然大波。 如此,她也就有了谁也无法撼动的地位,连老爹有事都找她商量呢。 当然,自由度也越发的高了。 别说部队的事了,就连自己的婚事他都绝不干涉,任自己按意愿去做。 “你回来了。” 孙少杰已经在等着她了,“去洗个澡吧,然后大吃一顿,我炖了佛跳墙呢,特意给你留了一罐。” “先让我吃一碗。”钟灵口舌生津,有些忍不住的馋了,“累死我了。” “好!依你。” 孙少杰吻了她一下,就去了厨房。 钟灵幸福的吃了一碗,忍不住又盛了一碗,再盛时孙少杰拦住了她。 “好了!洗过再吃,饱食洗澡容易犯困,难不成还让我给你洗呀。” 钟灵难得娇憨,“那你想不想呢?” “可以吗?”孙少杰大喜。 “想的美!” 钟灵娇媚的瞟了他一眼,起身袅袅婷婷的去了。孙少杰早就放好了水。 过了一阵,耳房洗浴间先是传来哗啦的冲水声响,随即有水漫过浴池落地的声音,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舒服吟声。 有些夸张了啊。 孙少杰的听力太好了。 被撩得有些心痒痒,他突地发觉竟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 明白了! 蹑手蹑脚走过去,果然。 半掩的门隙里飘出朦胧水雾,醉人的声音伴着水雾和香味,也正从那里面飘了出来…… 这还等什么。根本不用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之间纠结,孙少杰就从了心。 做佛跳墙用的是罐状的砂锅,超能保温,但等到他们再吃的时候,还是有些凉了。 两人都是精力惊人之辈,确实不是短时间里能够分出胜负的。 “你不是说要给我讲‘具体原因’吗?” 钟灵撕扯着蹄筋,开始追问前因。 她又饿了! 孙少杰也盛了一碗再吃。 “你还记得前些年的分田到户吧?” “知道啊,你们原西不是还换了种方式嘛,我爸说很多老人都支持呢。” “但有更多的人支持直接分到一家一户,你知道这个事情吧?” “嗯,好事嘛,谁不支持。” “可连商业、城里的做工厂的人也唱赞歌,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是因为‘好事’吗?” “也是因为那对他们也是‘好事’……” “哦?” “还记得那个名字吗?”孙少杰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要紧就在这两个字上。” “承包?” “对!土地国有,连耕地都可以承包,效果还那样的好,工厂也就更不在话下了,至少试试还是可以的。” “这有什么不好吗?” “工厂跟耕地不一样,粮食也跟工业品不一样,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每年一到两个循环,产出相对固定。 不到时令是没有收获的,到了时令收获也是一个相对固定的数字,今年和明年并没有大的区别,所以,分田到户以后,温饱足以,但致富几乎不可能。 但工厂就不一样了。 流水线一开,这边进原料,那边出成品,生产过程顷刻间完成,眨眼间老母鸡变鸭,就实现了产品增值。 工业品的利润远高于粮食! 若是原料足够,电力足够,流水线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息,每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连轴转都行。海量产品从流水线上下来,仿佛印钞机,你说,这里面会有多大的利益?” 孙少杰声音有些萧索,“一个工厂的产值,有时候甚至能超过一个省的所有农田,你说,若是在承包模式下,能创造多少大富翁?” 纵然不懂这些,钟灵也听出了其中的可怕之处,“你是说……” 孙少杰又写了两组词。 “1利益集团”、“2贫富分化”。 “1一旦形成,就会千方百计维护自己利益,最终导致2的形成,还会几组侵蚀其它方面以保护自己利益,玉石,社会就会分层……” 至于分层以后如何,孙少杰没有在说下去,留给钟灵自己思考。 她只是很少想此类事情,又不是傻。 “没有办法了吗?”她问。 “至少在咱俩的层面,是没有办法的,所以,想也白想,既然白想,那就索性不想。” “可为什么这样做呢?” “无他,经济发展所需而已。” “你说嘛,说点我能听懂的。” 孙少杰又写了两个字——资本,然后在前面分别写了“1国家”、“2社会”、“3国外”,随后用线分别跟资本相连接。 “在此前,所有的工厂都是国营,就是1,承包、股份、或者转卖以后,就算是引入了2,而改革开放呢?就是引入了3,三马拉车,共同推动经济高速发展,这是期望中最好的局面。” “那么问题呢?” 孙少杰笑了,“你非要我说完啊,那不是害我嘛,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开动你的小脑瓜自己想一想,那不是秃子头上的那啥,明白着的嘛。” “那我要是非要你说呢?别忘了,你说过要给我讲‘具体原因’呢。” “那也只能说私房悄悄话,不能给别人听,你过来,我说给你听呀。” 第312章 说云 第313章 说云 于是,两人换了个说话的地方。 “现在,你总该说了吧。” 钟灵俯身,在男人肩膀上狠咬一口,湿漉漉的发丝惹得孙少杰直痒痒。 “现在不该谈谈雪月风花吗?” 钟灵有些恼,狠捶他一下,“你敢耍赖?!”付出代价太大了,若是还不说,那就太过分了。“耍赖不是男人。” “呵呵……” “不许笑。” 这笑容太过可恶,钟灵牙又痒了。 “好吧,你知道云吧?” “又开始白话了不是?” “我这是循循善诱,你得回答。” “那,见过。” “云一朵朵雪团似的飘在空中,一会儿像奔马,一会儿像大鱼,一会儿又像宫殿,在蓝色天空衬托下,像不像是仙人们的玉辇,看着是不是很漂亮?” “还很向往呢。” “但若是多了呢?一层层厚厚的铺在空中,遮天蔽日,日月无光……” “你什么意思?” “若是一场大雨过后,云开雾散,阳光重新普照大地,也还罢了,万物生发需要阳光雨露,但若是一直不散……” “怎么可能?” “怎不可能呢。 远的不说,川蜀那边的秋冬季,整月不见太阳也是常有的事情。 若是把那些既得利益者比喻成云,如今开放了,经济挂帅,重商主义之下,资本优先,如此环境之下,既得利益者势大,哪怕为了自保,以‘改革’为名,侵蚀政治、律法,也是正常操作吧,若是他们之间再相互构连,遮天蔽日又有何难呢?” 那样就太可怕了! 真是哪样,平常人想见一点阳光就成了奢望,就算肯开恩漏下一些,说不定还要收费哩,那还是人间? 光想起来就有些毛骨悚然。 “危言耸听!”钟灵根本不信,“净吓唬人,难道没人管吗?” 孙少杰长叹,“经要和尚念嘛。” 钟灵有些僵住了。 这句话她曾经听孙少杰念叨过的,下句就是“法需官来管”,想起前几日那一包包的钱,她有些软弱的瘫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那些钱根本不是李向阳能挣来的,来自哪里不想而知,但对比那些账户里的数字,却又根本不算啥了。 简直九牛一毛。 尤其难以想象的是,面对那些钱,自己竟然放任孙少杰拿走了它们…… 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侵蚀呢? 这位能提着项羽杀出重围的女军人,心乱如麻,一时不能自抑,软弱如夜风中的小野菊,可怜、无助…… 奋斗的理想支柱突然倒塌,让她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孙少杰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别灰心!咱们这个民族,每每困厄之时,总有英雄出现,会把他们的人民保护得好好的,所以,道路虽曲折,但前途依然光明。” “我明白了!”钟灵突然起身,“你是不是就在做这样的事情?” 孙少杰愕然,这是啥脑回路。 “我哪有那么高尚。” “你不就是黄土高原上的那一片云嘛。”钟灵掰着指头算了起来,“你哥在原西,如今已和黄原连成一片;晓霞父亲在市里,她和少平的侠客岛影响也越来越大;乔虹钻研科技,她父亲又在省里;有木文绣在南岛支持,商业中心矗立,不夜城建好……再加上阿丽努尔的金店和……我,黄原的这云彩还挺大哩。” 这女人,疯了吗? 可真敢想啊! 但一细想,还确乎是那么回事儿。 “就算是吧。” 虽然没那么大理想,但为方便继续谈话,孙少杰还是打算暂时承认。 “咱们黄原现在的做法,其意义就在于树立了一个不同的标杆,因为黄原总有很多创新的做法,关键效果还不错,于是,世人就多了一样选择。 他们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思考问题,再决策时也多了一种借鉴。 有了对比,也就避免了一言论大行其道。这就好比一家猪场想垄断市场抬高猪价挣钱,但总有民间散养猪捣乱,他们抬不起来。” 孙少杰想起后世某些不让农村人养鸡、禁止杀猪、阻挡种菜,包括城里禁电,收民居做公租房等等奇葩做法,就有些来气,全踏马是为资本服务的呀! “这在某些人看来,黄原的做法不亚于釜底抽薪,才是它最遭恨的地方,也是他们总针对咱们黄原的原因。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是挡了别人财路嘛。” “你怎知自己不会变坏?”钟灵问。 “嗯,这个问题很有深度。” 话是认同,可那神情却有些讨厌,好像在说“你竟也能想到这些……”云云,钟灵忍不过俯身又咬了他一口。 “哎呀,你属狗的吗?” “才不是呢,人家属龙。” “噢,会缠人的呀。” “缠死你。”钟灵晃动身体。 “你快说。” “反正我是不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大哥看样子更不会,少平也不可能。” 两世为人,怎还会陷入那些蝇营狗苟? “那洋洋、虎子他们呢?” “那谁管得了。”孙少杰不负责任的说道:“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 “你说嘛。”又晃。 “哎呀别……再搞又要失火了。”孙少杰摁住她,“旅游产业确实容易滋生你说的那种情况,到时候大不了把不夜城给捐了,然后咱全家去南岛好了,去祸害资本家……” “才不信你呢。” 思想几经波动,钟灵有些缠人。 孙少杰确实不会把自己产业变成别人牟利工具,但找一个稳妥可靠的办法,确实在考虑当中。不过,那都是遥远的事情了,眼下并不需要思考那些。 “这也算回答你先前的问题了吧。” “算是吧。” “所以呀,我就是个过路财神。 想要影响到别人,就得有足够的体量,要不别人都不会看你一眼,顺手牵羊搞点东西,不要太在意噻,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嘛。” 想起孙少杰贡献的那么多技术,钟灵其实已经信了,但嘴上仍是不服的。 “转这么大一圈,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拿那点东西找借口?” “咦!你这一说,还真是的哦。” 钟灵二话不说,操起枕头就砸。 “叫你哄孩子!叫你吓人家!叫你欺负人!叫你……哎呀,我打死你哟!”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阿丽努尔突然闯进来,“好啊,你们居然偷吃?!” 第313章 乔旭 第314章 乔旭 阿丽努尔这几天忙得很。 孙少杰弄回来几包东西,她得忙着去“销赃”,这一忙活就没停下来。 刚一回来就见两人在一起“鬼混”。 那叫一个气呀。 钟灵心神激荡,正魂飞之际见她突然闯入,慌乱过后,随即就显出了大女人风范,“你也来呀。”她招了招手。 阿丽努尔见她镇定如斯,忍不住惊奇万分,但更多还是垂涎,“可以吗?” 钟灵因习武关系,不但身形极美,肌肤更透出一种迷人的胭脂丽色。 不但男人,女人也喜欢得很。 “可以。”钟灵镇定回答。 但孙少杰还是从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感受出钟灵正强自镇定,有阴谋啊。 “那……” 阿丽努尔不知死的凑过来,却被钟灵一把捞住,接下来就往死里收拾。 “姐,我错了!” 错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过后,阿丽努尔抱怨她不讲姐妹情谊,不择手段,以邻为壑,钟灵泰然自若的反击道:“也不想想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若任你逍遥而去,那我以后还怎么活?” 见面矮三分,那她怎受得了。 索性大家都一个样,大姐别说二姐,谁也别说谁。 这就是钟灵瞬间想到的。 所以,她真不傻。 家里热闹,家外却好似风平浪静。 平京的这次行动,涉及面并不小,尤其内部震动甚大,但表现出来却是很平静,宛如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不过荡起几圈涟漪罢了,扩散开去,渐渐就和微风簇起的浪花混为一处了。 报纸上只寥寥数语,大意是说鉴于七九八厂的事件影响,以后应当加强国家资产管理,坚决杜绝腐败云云。 这让孙少杰不得不赞叹那无与伦比的控制力,太牛叉了! 此事后不久,有一个人找上门来,自称乔旭,说受人之托,谈点生意。 “可我不做生意呀。” “那艺术区还有酒店……” “糊口而已,主要还是给年轻人找点活路,有个工作也能安稳不是。” 乔旭笑了笑。 “巧了,我就是想做这些给年轻人找活路的事,越多活路越好。” 这还撵不走了。 “不知你说的‘受人之托’……” “乔虹是我妹妹。” “啊这……大哥!” “我行三。” “三哥,想做什么,你只管说。” “黄原有个市政综合管理部门……” “这事……得政府出面啊,小弟实在是无能为力。” “当然,但那个揽工汉们的管理方式,我觉得可以借鉴一下,用民间的方式先做起来。家政和市政建设所需变成一个个具体的商业需求,在一个场所里集中展示出来,供人选择接洽,并且有监督的完成履约,各取所需,这很好!” “平京这么大,一个场所怕是不行,再考虑城市未来发展,光基础建设和管理投资都需要很多的钱……” “我果然没有找错人,想的长远!”乔旭双手一拍,一副“我心甚慰”的样子,“听说你最近刚捞了一笔……” “那个……好吧,但有一条,平京这么多物业,未来肯定还要建很多社区,你看是不是……” “这我也当不了家呀,”乔旭本打算一推二六五,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样吧,我顶多促成支持,但具体都还需要靠安居自己去争取,成果如何,不敢保证,得看安居的市场竞争力。” “没问题!”孙少杰一口答应。 安居最不怕的就是市场竞争。 “还有啊,市民嘛,最关心的还是饭碗和菜篮子,日常生活所需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来个一揽子的计划。” “啥意思?” “你看,这人聚在一起生活,吃住行第一,然后就是水、电、卫生、垃圾和雨水、污水处理,再有就是文化教育娱乐……” “你胃口可真大。” 孙少杰心想,这可是平京呀,不就是眼红他搞了点外财,想让他吐出来嘛,既然让拉套,那就得给把青草,逮着机会不薅羊毛,以后想起会后悔死。 “吃这么多,当心消化不良。” “电有电网,我自然是不会伸手的,也管不来,但水上我想参与一下。 包括饮用水管网系统、雨水收集、污水处理等,我有技术的,肯定有贡献,绝对有合作价值。相应的,垃圾回收、废品处理得交给我,算是报酬吧。 其实,主要是为了获取里面的工作机会,没其它想法,做那些,能挣几个钱?比起建个工厂印钞慢得太多了。 粮食和菜篮子方面和供销社联手,也再没有做不好的。至于文化教育娱乐等方面,我又不贪心,主要是为了个社区管理配套,那是一套系统工程,没有相关配套,很难玩得转的。” 孙少杰清楚,要想做大生意,得先付出,他最想做的,其实是这座未来三千万人口大都市的房产物业管理模块。 不管谁建的房,得由他来管。 先斩断房地产公司向物业管理伸出的那只手,推动物业管理社会化、透明化,然后大家公平竞争好了。 渗入居民生活的方方面面,未来可做的生意多了去了,根本不愁没工作安排,没钱可挣。 不过,孙少杰想的还真不是挣钱。 因为说到挣钱,他有更快捷的办法。且不说金矿那啥了,那样不道德,以后坚决不做了,但只技术上一项,他就能躺着挣钱。 都不用建厂搞生产什么,只卖专利,他就能躺着把钱给挣了。 有工具箱在,社会越发展,他挣钱的方法越多,也越省力、快捷。 既然钱不是问题,那就想着实践些什么,验证些什么。 所以,重生以来,他做的事大多都是些此类方面的事情。 “你说这么多,总得有个计划吧,还有相关具体方案、技术什么的……” “没问题,能做到。” “那好,等你做好,咱们再谈。” 乔旭起身,就想离开。 “别啊三哥,你初次来,小弟得尽地主之谊呀,要不回去该咋交待。” “今天不行,改天再说。” 乔旭说完,就去了。 孙少杰刚送走人,乔虹打来电话。 “我哥是不是找你了?” “刚走。” “他有没有欺负你?” “我是泥捏的吗?” “那就是有了,等着啊,我给你出气。” “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孙少杰再打过去,已经占线了。 第314章 第十一个苹果 第315章 第十一个苹果 “乔旭!” “叫哥!” “先说你都办了什么事,说不好这个‘哥’就叫不成了哩。” 乔旭鼻子都气歪了。 “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人家有媳妇儿在家,你就是想胳膊肘往他那边拐,也得有地方搁不是?” “要你管,说你的事。” 乔虹反唇相讥道:“我给你说乔三公子,三十大好几的人了,连媳妇都没有娶进门呢,一个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没资格说我。” “哎呀你别这样讲嘛,多伤咱兄妹的亲密感情呀,我找他是好事……” “什么好事?” “这不能跟你讲,说出来就不灵了,反正你知道是好事就得了。那小子精得很,早猜到了,你瞎着急个甚。” “真的?” “骗你以后再也没有美女喜欢我。” 乔虹瞬间就相信了,因为这个不正经的誓言对乔三公子算是很正经的。 “那你对他说话好听点,不许摆架子。” “我还是不是你哥?” “看你表现了。”说完乔虹就要挂,乔旭忙开口拦住,“别呀,还有事。” “啥呀?” “把你那手机再给我弄两个,女式的那种,一个要白色,一个要红色。” “乔旭!” “别喊!”乔旭忙把手机拉远,“这次来真的,里面肯定有一个是你嫂子。” “气死我了你!” “还想不想那小子好了?我给你讲虹虹,这次的事情对他很重要……” “那……好吧,敢让我知道你骗我……” “以后再也没有美女……” “停!只那样怎行,你每天二十四小时做的所有事,我都给你曝光了。” 乔旭一哆嗦,“你咋做到的?” “这你不用管,”乔虹淡淡的说道:“你只要知道我能够做到就行了。” 孙少杰知道乔旭来的意思吗? 当然知道。 那样的项目,还是通过乔家来传达,总联络人肯定还是乔旭没跑,孙少杰瞬间就get到了事情的关键。 所以,哪怕亏钱他也要接下。 而且还必须要做好,做成比黄原都还要好的样板工程。 孙少杰有个预感。 此事做成,他今后无忧。 事情虽繁杂琐碎影响大,但好在他有这个金刚钻,能揽得了这瓷器活儿。 这好比两人共分十个苹果。 我分了八个,你分了两个,这时候,我若是主动再给你一个,那是善良;再给你三个,这就叫公正。 可我若是贪心不足,动手抢走了你仅有的那两个苹果,那就是恶了。 恶就会造成抵制,会有摩擦。 摩擦必然产生内耗,因为在争抢的过程中,苹果会掉到地上,很快变成九个、八个、七个、六个、五个…… 恶会增加内耗,激化矛盾,导致对立,造成最终价值缩减。 但利益之争,锱铢必较。 三种情形之中,后一种情形不能说是时有发生,而是根本全部都是。 但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其实是第十一个苹果…… 发展才是硬道理。 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 孙少杰从双水村一路走来,一路甩手掌柜,一路顺风顺水,很少有直接发生对抗的人,究其根本原因,其实就在于他总能创造出那第十一个苹果来。 所以,其所思所想,别人才会努力去落实,才会帮他实现心中目标。 答应乔旭参与平京的事,一旦取得成果,黄原的一切就不再是孤证,就证明是可以复制的,影响就可以扩大。 做好了这些事情,因他而受益的群体会增大,就会产生黄原以外的拥泵。 而且,随着金店、艺术区等扎下盘子,平京也就成了阿丽努尔的重要活动中心地之一,若再有白萌萌的物业公加盟参与,不但整个盘子扩大,基础也更扎实,她还会更加的安全。 因为这代表着她已经正式走入了某些人的视野里,再也不是李向阳那样的人随便可以动的了,像是穿上了盔甲。 平京的这个项目就是考验。 没过多大一会儿,乔虹又打电话过来,“我问了,他说是好事。” “有你在,三哥他怎也不可能坑我。” “嘴可真甜!” 乔虹打预防针道:“话先说头里面啊,做事可以,不许你跟他鬼混。” “啊?三哥他看着挺正经的呀。” “你根本不了解他,乔三公子,仗义疏财,惜花怜花,享誉京城,那都是女人堆里滚出来的名声……” “咦!这么……” “怎么?馋了?” “怎么会!”孙少杰信誓旦旦,“除了你们,在我眼里天下再无女人。” “好吧,暂时信你了。最后给你讲啊,除了做事,其它时间离他远点。” 乔虹说完就挂了电话。 看来,这位三哥还是个妙人。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孙少杰准备好方案,打电话约乔旭磋商。 乔旭说了一个地方,孙少杰赶过去的时候,发现竟然是个面馆,堂堂乔三公子,竟然在小面馆里吃炸酱面。 “挺快的嘛,看来是胸有成竹了,先等我吃完饭啊,随后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好好拜读你的大作。” 乔旭镇定自若,丝毫没觉得掉份儿。 “你这……也太朴素了一些吧。” “没办法,这月生活费花完了嘛,日子得紧着点,你别看这家面馆不大,炸酱面做的地道,等闲人找不到这里,要不你来一碗?” 孙少杰细看,见炸酱红亮油润,菜码整齐,根根分明,胖胖的黄豆润泽有光,看着就清爽,确实很好吃的样子。 “那就来一碗。” 乔旭喊来老板,又张罗了一份吃食,“面硬点,再加两碗面汤来。” “行嘞!您就瞧好儿吧。” “你付钱啊,这月我得省着点花,熬不到下月就坏菜了。” “三哥,你这……就没找点财路?” 这时候,像乔旭这样的人想发财简直太容易了,都不用自己出面,只要言声,有的是人上杆子,不等张口事情就有人办好了,然后把钱送他手里。 见他这样问,乔旭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子约法三章,有些事不让碰,我可不敢触他的霉头。” 家教挺严的呀。 “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刚放出来…… 第315章 踏马奸商 第316章 踏马奸商 “有高见?”乔旭又看了他一眼。 “虹虹说你挣钱的本事不小,能点石成金来着,那就说说看。” “三哥一个月开销多少?” “总有个千儿八百吧,有时多点,没时少点,也不太准。” “不多啊这。” 孙少杰心说:还号称惜花怜花呢,跟花沾边就花这点钱?做花肥也太随意了些,不敬业呀,难道是新时代柳永? 乔旭似乎看出来了。 “收起你那小心思,她们都比我有钱,用不着我花钱。” 果然是个有能耐的。 “那她们就不知道接济你些许?” “说什么呢!”乔旭怒了,“我要了她们的美色,再要她们的钱,世上最好的两样东西都给了我,我还算是男人?” 乔旭越说越愤怒,“一个正派的男人,不能要了一个女人身子,接着再要人家的钱;一个正派的男人,不可以向别人要这世上最好的两样东西,何况还是向一个小女子要!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不是太浑蛋了吗?我堕落到那么浑蛋的地步了吗?” 孙少杰只能卧槽了。 别说,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冷静!”孙少杰忙举手示意。 “一时好奇,别激动啊。不过,你这样倒让我肃然起了敬。三哥,你赢得了我,发自一个男人内心的尊重。” “这还差不多。”乔旭满意了。 乔旭清楚,孙少杰虽然那样说,但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此前没见过面,但从妹妹那里听到的就太多了。 自己妹妹赞美这个男人时,神色幸福得像是冒着泡,眼里全是小星星。 这些,常常惹得乔旭嫉妒无比。 被一个聪明的好女人那么崇拜和爱着的男人,肯定不是个人品卑劣的人。 这就是乔旭的逻辑。 “说说你的意见,我很感兴趣。” 孙少杰道:“在表达意见之前,我得先问一个问题。” “那你说。” “对自己的未来,你有何考虑呢?” “你是说这个啊,我能干什么呢? 沾我父亲那点儿有限的光,当个处长、副局长什么的倒是可以。 但我不是那种一门心思想把官当好的男人,当不好还不等于在官场上瞎混?瞎混着能当成多大的官?混到副局级肯定混不上去了啊,那有多大意思? 再不就是走经商的路啰,可我又不喜欢与满口生意经的人打交道。 我的人生也不过就有前面那么两条路可选,两条路都不愿走,还能做什么呢?” 说到这里,乔旭竟然言语里竟然有了那么点萧索之意。 “我知道,有些事情,像你们这样出身的人是不屑于去做的,但有个事情,真的适合你,不吐不快,若不满意,权当我没说,可好?” “什么出身不出身的,你先天条件一般,但后天凭本事混得相当不差,就女人缘来说,全国也没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了,所以,有甚不能说的,只管说就是。” 孙少杰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当着舅哥的面,被点出女人缘这事,有些天生理短。 “那个,我说的其实也跟女人有关。” “哦?” “不知三哥对电视电影怎么看?” “那个呀……”乔旭恍然,“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小心了,诚然,在我这个圈子里,除非找媳妇或者情人,确实没人愿意进入那个行业的,掉份儿。” “那你呢?” “我是异类,倒没有那种偏见。其实,他们也不全是偏见,因为那行业属于文艺领域,天生与意识形态接壤,容易擦枪走火啊。” “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孙少杰循循善诱,“你看,由于出身,你天生对某些东西敏感,是那种最不容易犯那种错误的人,若是有你这类人把关,于国于民都是相当有益的。此其一也。” “唔,还有二?” “正因为行业特殊,那种风险恰好成了阻挡别人进入行业的壁垒,有壁垒就有额外收益,你有条件跨过那个壁垒,它反倒成为保护你利益的工具。” “好嘴呀!”乔旭咂咂嘴,感受到了这个没名分妹夫的厉害之处。 看得远,想得深,说得好。 “咱们做这个有优势啊。以南岛为桥头堡,做搬运工就好。 那里就是聚宝盆啊。 如今,那里的电影、音乐正是井喷时候,加上美欧那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译制拷贝翻拍翻录,皆可为。 正好,此前一个偶然机会,我在南岛打了那么一点小基础。 三哥若想,可以考虑利用起来。” “什么基础?”乔旭问。 “我妻妹在那边工作,有一个电影公司,合作方是一个有名的歌星。 之前拍了一部叫太平轮的电影,大制作,花了不少钱,为精益求精做到了现在,马上就可以上映了。 咱们这里有足够的素材和好演员,但由于历史原因,行业观念、理念、思维都有些陈旧,严重制约了资源的有效发挥,而这些正好是南岛的强项。 若是两者对接起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三哥应该能想得到吧。” “想法是好想法……演员、导演、放映……需要协调的问题挺多的,这样,我考虑一下啊。”乔旭算是答应了。 “听说部队文工团有意转向……” “你连这都知道?”乔旭惊了。“噢……知道了,你有几个好女人呀!有时候真羡慕你的好福气。” 孙少杰有些不好接这个话。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那事情跑起来没有个一年半载弄不出头绪,有没有什么短平快的办法?” 看来,他也是旱得很了,急需要补水。 孙少杰指了指身前的面,“面条,什么时候最好吃呢?” 乔旭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 孙少杰招手,找老板要了个煮面小锅出来,另要一些擀好的生面。 菜还是那些菜,酱也是那种酱。 不同的是,这次孙少杰煮的量并不多,只有一口,火候一到就捞出,拌酱、加菜,而后退给乔旭。 “三哥再尝尝。” 乔旭马上就明白了,他一口吃尽那面,举大拇指赞道:“真有你的,不愧是下得厨房上得厅堂的好男人。” 孙少杰马上知道,乔虹没少在家里夸自己,就是角度有些问题。 嗯,这个账回头再算。 “面条嘛,刚煮好的时候是最好吃的,之后没过一分钟。口感就减一些,所以,这有个说法,可以叫功夫面。” “哦?类比南方那种喝茶的方法?” “然也!”孙少杰承认。“所谓工夫面,就是手擀面条的一种特别精致的吃法。咱们可以设想一下啊……” “店里环境布置得再好一些,如花园一般,营造些三五小聚的气氛,每张桌子有设一只专门煮面条的锅,锅里是清水,不加任何调味,但是浇卤和小菜却有几十种之多,每次下锅的面条只有一口,每口面条都是刚出锅最新鲜的口感,每口面条都因不同的浇卤和小菜有不同的口味,把一口面条的境界吃到了极致……你说,如何?” “还如何,我若是再把曲水流觞加进去,面条就成了一般人吃不起的样子了呀!”乔旭恨恨的说道:“踏马奸商!” 面店老板正好过来送菜,呆立在那里,听得有些傻眼了…… 第316章 正题 第317章 正题 乔旭招手叫过来老板。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有甚想法。” “三少别玩我了,我就是一个做面的,您那可不仅仅是面,里面那么多东西,哪是我这样的人能玩得转的……” “你这老小子啊……得,原本还想拉你入伙呢,你这可倒好,整个一麻绳穿豆腐——提不起来呀。” “那是!那是……可我儿子学会了我这里的全套本事,说不定能帮上忙……” “哈哈哈……你这老小子啊……” 从小面馆出来,乔旭说在这老小子面馆里吃了十几年面了,一直就这么不大不小的开了三代人,先是自己做,后来公私合营,再后又承包过来自己继续做到现在,无论生意多好,从没想过扩大什么的,一直守着这么个摊子。 孙少杰赞道:“这是个聪明人,知愚守拙,知足常乐,是个懂生活的。” “是啊,知愚守拙,那我也只好守我的拙,去你说的娱乐圈闯荡一把。” “那随后太平轮公映,我请你去欣赏,顺便见见人,磋商一下细节。” 两人去的地方,是一处茶馆。 “这里是我悄悄开的,虹虹都不知道,谈天说地很方便,也很安全。” 果然,男人不但都有一个自己的小金库,也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净土。 茶馆不大。 上下两层,每层百五左右面积。下层临街,有柜台,做茶叶零售生意;上层才是真正的茶馆,安静淡雅,茶香浮动,古色古香,好似进入另一个世界。 “好地方!” “很舒服不是?我也这么觉得,有时间我就来这里坐一坐,可以涤烦。” “酒为忘忧君,茶是涤烦子,能为乔三公子涤烦,看来我这茶馆没有白开。”话音未落,一个如茶花一样淡雅的女子出现,芳龄三十余岁,肤白眉淡,衣着复古而素雅,别有韵味。 “傅红,我的合伙人。”乔旭介绍。 “这是……” “孙少杰,永福的安保主管。”孙少杰忙做自我介绍。 “你就是坑了李大少后海那处院子的人?”傅红颇有兴趣的伸手。 “那不叫坑。” 孙少杰只好伸手虚握一下,“他做错了事,就得认错平事儿。” “所以还要加上一座小谷?看来有些错确实是不能犯的,真划不来。” “那座山谷在你哪里?”乔旭惊喜,“没说的,让我用一星期再说。” “想去就去呗,我还没去过呢。” 乔旭兴奋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去,你不是有个物业公司吗?多带些人过去,还有安保,顺便做个交接,我给你做见证人,这样就不算无功受禄了。” “那地方很好吗?”孙少杰疑惑。 他只是从资料上知道有那么一处地方,还是李向阳的心头肉,顺嘴就提了提,也算试探,哪会想到他那么上道。 “把‘吗’字去掉。” 乔旭转头对傅红说道:“红红,机会难得,明天一起呀。” 那傅红脸上有晕色浮现,白了他一眼,“那我得看看安排,茶馆这么忙……” 有奸情啊! 乔旭不负责任的出主意,“东主有事,停业一周,牌子一挂,万事大吉。咱们也要好好聚一聚了……” 傅红脸上晕色更甚,如一朵红茶花,“瞧你!哪有这样做生意的?今天喝绿茶吧,给你清清火先……” 说罢转身就去了。 “这就是那位……白玫瑰?” 孙少杰满脸好奇。 “谁给你说的?” “要两部手机,还一红一白……” “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 “那就是真的了?” “话既然说到这里了,那处小谷划两处院落给我。” “两处?” “放心,就你那几个人,一人一处也分不完,那里大小也是一个山谷,单就院落来说,有好几处呢,用不完。” 茶水上来,还燃了一支香,傅红安置完一切,躲到旁边弹琴去了。 乔旭挤挤眼,“怎样?懂事吧。” 孙少杰不好回答。 他指了指那卷资料,“说说这个吧,出来这么久,还没说到正题呢。” “我根本就没想过看。” “啥?” “你给我说说大意就行,具体有做事的人,他们比我专业得多,哪里用得着我指手画脚呢,我就是个协调人。” 这就是大少们的做事风格。 所有的能耐都在“用人”这两个字里,剩下全都是判断。 “听说,你们以前上学时,课本就跟我们的不一样,是不是?” “哦,你说那个啊。”乔旭恍然道: “还别说,真是那样,连电影都是不同版本的,地道战知道吧,我们那时候看的就是科教片,地道的结构,挖掘方法,土方处理,地雷布置,人员组织与疏散,战斗通道的安排……” 还真是!这就是差别啊。 孙少杰不禁联想起明清以前的那些势力结构,勋贵、国戚、太监、士大夫、寒门、百姓、科举……若是再加上那个世家为代表的利益集团…… 果然,涉及权力与利益,历史上就没有新鲜事啊,目标、强弱不同而已。 道理却是是相通的。 “那我就说说。” 孙少杰打开话匣子,“几个产业里,要说还是服务业劳动最密集,能承载最多的就业岗位,对于外来人口来说,安居又是第一要务,安居乐业,这安居是第一项重要的事情,所以,咱们负责这块,还是以物业为先,不同的是,咱们把业务分两块……” “其一是社区服务与管理,这个居安自己负责,咱们不用管,但另一模块就需要咱们去做了。底层逻辑是流动人口要管理起来,建档后纳入管理体系之内,具体办法是报备制与公租房……” 乔旭道:“报备我是懂的,这一直在执行,就是在落实上不那么严谨,加强一下就好了,比如外来人口落实工作的前提,首先要拥有固定住所……这公租房……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类似吧,但不全是。 民间住房出租是常有的事,杜绝不了,也没必要杜绝,只要能够纳入报备制管理就好。另有一块,就是咱们要斥资进入房屋租赁市场,承租,甚至承建相对集中的物业服务于我们未来的管理体系……” “什么意思?” “咱们成立一个新组织怎样?” “什么?” “外来务工人员联合会。” 第317章 物欲 第318章 物欲 其实,孙少杰的基本逻辑很简单。 那就是通过公租房的吸引,把外来务工人员相对集中在一起,以他们的消费为基础,打造一套包含食宿、卫生、医疗、教育、娱乐、基础生活设施等在内的、相对有保障的管理服务体系。 之后以会员为纽带,提供工作介绍、律法援助等服务增加归属感,然后组织他们对外输出劳务,建立供、需双方的劳务项目洽谈平台,并监督履约。 某种条件下,甚至可以代理承接具体的项目,转而发布任务,由务工者完成,如此,可以催生自由职业者了。 供方可以是务工者个人,也可以是务工者组成的团体,同样,需方可以是某个家庭或者个人,也可以是某个企业或者组织,而平台对于供需双方来说,都是他们的履约监督者和利益保障者。 这也是平台提供的核心服务。 这之后,完成城区公租房布局。 拥有大量的务工群体,就可以从容展开水循环、垃圾处理清运回收、城市菜篮子粮袋子、社区物业等等项目了。 如此一说,乔旭马上就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生意。” “三哥,你不要对生意有太多偏见嘛。经济活动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变管理为服务,变支出为收入,变负担为资本,用其利而避其害,在不仅不花钱,多少还能挣一些的情况下,完成如此重要而且难办的外来人口管理工作,所谓能吏,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吧。” “你那个不夜城,也是这个逻辑?” 孙少杰摇头,“那个不一样。不夜城是紧密联系古城长安历史,建立在文化基础之上的一个自带流量的符号,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其主要作用除过宣传与繁荣旅游文化,其实是带货……” “带货?” “嗯,以唐之文化的灿烂与包容,衣食住行、文化旅游、诗词歌赋、音乐歌舞、民俗科技、建筑服装、丝绸瓷茶、运动娱乐、玉器古玩、兵器甲杖、电影电视……等等,无不可以包含在内。 有了不夜城做载体和媒介,在发展场景旅游的同时,还可以就上述相关,建立一条条产业链,提供产品与服务。 来了不但能玩能看能吃能住,体验一把穿越古代,沉浸式扮演各种角色的完美旅游,走的时候还可以带货回去,与家人朋友们分享快乐,我紧接着,就可以把其中反响最好的成熟产品向全国和世界推广……你看,那可比眼前这个小打小闹的项目厉害多了,那才是真正的生意,两相对比,你还说这是生意?” 孙少杰指指桌上的资料。 乔旭神色变换,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如此生意确实超出他以往的认知。 “客人千里迢迢,拿钱接受宣传,离开时不但带货回去,还心甘情愿免费替你宣传,然后广告都不用做,全世界卖货……就这,你还拿那地方拍电影电视,大搞文化输出,一堆砖头瓦块儿被玩到如此程度,也算是前所未有了。” 孙少杰两手一摊。 “你看,经济经济,经世济民,也是大学问,比做官强得可太多了,做官最多是盘货存量,这可是无中生有创造新的财富,直接做了个大蛋糕出来……” 孙少杰还要喋喋不休继续说教,乔旭震惊过后终于受不住,举手投降。 “行了!行了!你就别念经了。 我已经肃然起了敬了,从此彻底洗心革面,开始崇拜经济了,所以…… 你可以走了,我得静一静。” 等走出门,孙少杰才发现,他居然被赶出来了,这这……教他情何以堪呢。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别忘了啊,明天去那山谷。” “没空。” “别那么小气嘛,就这么说定了啊,我还没怪罪你颠覆我的思维呢。” “嘟嘟”声中,电话挂断。 但孙少杰还是听到了楼上的喁喁细语,想来是乔旭找白玫瑰疗伤去了。 第二天。 孙少杰和阿丽努尔一起,带着阿尼尔和白萌萌,跟乔旭和他的白玫瑰去了昌平,钟灵推说有事没跟来。 实际上她是不愿见乔旭。 两人相互熟悉,有孙少杰这层关系,这样的私交场合有些抹不开面儿。 到地方孙少杰才终于明白,乔旭为什么那么念念不忘这座山谷了。 因为里面有温泉。 还是天生地养的自然界产物,非是人为,这在当下实在是太稀罕了。 进入工业社会以后,工农业生产模式和效率大大提高的同时,也加大了对自然环境生态的破坏速度,尤其大城市附近,别说温泉,连泉眼都少很多了。 这里是西山北,往上就是军都山,永定河上游的官厅水库就在西面不远。 如此,这温泉也就有了合理解释。 白萌萌带来的人很快就和留守人员完成了交接,双方都是公事公办,彬彬有礼,颇有职业风范,效率很高。 小谷里有仿古别墅群八座,坐落于一个开放式花园之内,其间皆有温泉互连,最后汇入一条小河出谷,其余有杂木野林五百,草地百五,果林百亩,葡萄园三百,竹林两处,水稻田百亩。 简直一自给自足的小型庄园。 难怪李向阳那么的肉疼,反正搁在孙少杰身上,他是不会主动送人的。 说话的功夫,阿尼尔的安保介入,迅速检查了全部别墅,并布置了相关安保,见孙少杰看过来,他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发现。 “走吧,开业大放送,各取所需,各挑所好,过期无效。” 话音刚落,三个女人就消失了。由白萌萌做向导,去挑别墅去了。 阿丽努尔她们昨晚刚开过电话会议,大家授权她做代表,帮助大家安排,所以,三个人一定会仔细再逛一遍的,时间不会短了。 “走吧,咱们随便看看。” 孙少杰三人则绕谷而行,边走边聊,顺便摸摸这座山谷的底。有个直观印象,等以后安排起来心里也好有数。 乔旭感叹:“好大一处产业,早有耳闻一直无缘得见,真没想到,那小子悄悄摸摸,居然搞出这么一处地方。” 孙少杰:“说实话,初一见到,我也有爱不释手之感,由此可见,‘不以物喜’这一境界,我还远远没有达到,比起李向阳那厮,都还要差上一些,唉……” 乔旭不解,“如今全都是你的了,叹个什么劲儿。” “物欲啊,勘不破,终生得纠。” 第318章 小谷惊梦 第319章 小谷惊梦 “那……咱不要了?”乔旭戏谑道。 “想什么呢?如此宝地,天与弗取,反得其纠,念叨两句,别当真。” 说罢又琢磨了一下,才又说道: “不过,就这么放着也不符合咱的价值观啊,阿尼尔,你跟萌萌说一声,弄个方案把这里改造一下,比如杂木林那边可以建一些小屋,以后把这里当做团建驻地好了,优秀员工也可以来这边休假什么的,总之利用起来就行。” 乔旭咋舌,“你可真舍得。” “这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学不来那个李大少的做派,索性效仿先贤,来个与民同乐好了,总好过白放着。” 孙少杰从阿尼尔那里得知,果林、葡萄、稻田等,均由附近农民负责维护、管理和耕种,他们获取收获的一部分作为报酬,也可以选择要钱,或者兼而有之,类比承包土地耕种,收获卖给主家,只是耕做有要求,价格也高。 总之,还是比较人性化的。 既然他们都习惯这种方式,那就萧规曹随,孙少杰也不打算再去改变。 至于草场,一直由管理人员自己维护,因为里面有马场和高尔夫球场,一般人根本弄不明白,如今马场当然是空的,一匹马也没有。 李向阳有些小气啊。 孙少杰想起那几匹乌珠穆沁,觉得或许可以弄到这边养起来,平京北出张家口就是塞外,距离巴图那边并不远,就里程上来讲,比黄原还要近上不少。 不过,李向阳的马去了哪里呢? 这同时也说明,他应该还有其他类似的场所养马,狡兔三窟,不只一处。 “对了,三哥,那李向阳现况……” “涉嫌侵吞国家财产,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好在追回来不少数目,不过,大约也得进去呆个二十来年吧。” 孙少杰暗自盘算了一下,出来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既使考虑其它因素有可能提前出来,那也得十年以后了。 暂时可以不用考虑他了。 这时阿丽努尔打过来电话,说都安置好了,让他们赶快过去。 “你们看,这一有电话呀,就等于的失去了自由,不管你在天南海北,一找一个准儿,跑都跑不掉。” “这叫有得必有失,很公正。我倒是知道个办法,可以避免随叫随到。” 孙少杰问:“什么?” 乔旭道:“配个秘书专门拿电话,所有电话经过秘书过滤,必要时再亲自接听,如此就没有了你的那种顾虑。” “哈!我还以为他们是耍派头,原来还有这种用途,真是开了眼界。” “很有必要的。” 乔旭似自语似告诫,“你若是想继续发展,必须学会接受类似情况。” “那还得有个人形影不离跟着,不习惯,再说吧。”孙少杰明白,乔旭说的是事实,意见也很中肯,但心里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别墅实际上有九座。 因为中间一座是会馆,此前没有算在内,但实际上建筑规模很大,顶层相对封闭,自成体系,也是可以居住的。 能俯瞰整个山谷,还有楼顶花园和游泳池,从某种角度上,甚至可以说,那才是整个别墅区最好的位置。 其余八座别墅位居在四周,隐隐呈八卦分布,共同拱卫着中央这座会馆。 只是地形参差,绿树环绕,花木掩映间温泉水穿行其中,氤氲雾气升腾,遮掩了其本来面目。 会馆里,三个女人正发呆。 会馆一楼大厅中央,有个半开放的巨型游泳池,也是温泉,碧波翻腾,汩汩漫流的水面上雾气袅袅。 白萌萌指着游泳池说道:“这么大一个泳池,怎么用嘛。” 傅红只微笑不语。 阿丽努尔道:“我也不知道呢,等会儿你哥过来问他,他肯定知道。” 傅红这时才说,“是泳池派对……” 白萌萌诧异,“配对?” “不是,是派对,就是有很多人在场的社交酒会,穿游泳衣的那种。” “咦!”白萌萌嫌弃道:“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得让人排空这里的水,好好刷刷这里,还有这楼里的所有房间,被褥用品要全部换掉,一个不留。” “好!”阿丽努尔赞同道。 “我支持你。” 孙少杰他们这时候刚好走进来。 “萌萌她要做什么?你要支持她。” “换水!换床上用品!” “这不都是活水嘛,换啥水……”说到这里,他环视一周,“噢……那换吧。” “你果然知道。”白萌萌尤自恨恨的说道:“哼!臭男人!” “那个……初来宝地,不体验一回说不过去,我宣布,接下来自由活动。” 说罢,他看一眼阿尼尔,意思是把你老婆拎走,带旁边好好管管。 阿尼尔很不服。 他觉得萌萌也是阿卡的妹妹,作为哥哥,孙少杰也应该有责任。 乔旭已经带着傅红潇洒离去了。 他来这里就是玩的嘛,大家聚在一起,那还怎么玩。 阿丽努尔选的别墅,是一座小型葡萄园,由于温泉原因,葡萄并没有落叶,显然一直在生长,虽不至于郁郁葱葱,但也是满园绿色了。 别墅后边,花墙围绕着一处水潭。 水潭四周树影婆娑,相当私密,旁边还有个小竹棚,背倚几块布满滕萝青苔的大石,临水而搭,构造虽简单,却是别有情趣。 竹棚前边伸出一个竹排平台,竟是半浸在水里的,走近前去,又见棚内放着几只木桶竹瓢,极具清幽天然之意。 孙少杰心中十分喜欢,东瞧瞧西望望,一时不肯离去。 时下天气甚冷,但潭面水气氤氲,蒸得肌肤暖热滋润,煞是舒服,鼻间又闻着淡淡的硫磺味道,只觉新奇非常。 蹲下身去用手掬水,感得微微发烫,不禁暗想:“好水好水,李向阳真有眼光,竟买了这么好的一处地方……不知他会不会他老婆到这里来享受呢?” 想起古有华清池,美人入浴,温泉水滑洗凝脂,不觉有些心驰神摇。 今日行了百十里路到这里,坐汽车一路驰行,肌肤头发皆有了灰尘,此时顿感身上不舒服,加之此世还从未洗过温泉,心里不禁痒了起来。 “听说温泉能舒筋活络医治百病,反正眼下没什么事,趁此享受一回?” 阿丽努尔白了他一眼。 “没带衣服呢。” “这个不需顾虑,山人自有办法,此处水汽蒸腾,石头都是热的,些许内衣,泡完澡出来也就干了。” 阿丽努尔犹豫了一会儿,瞧瞧四周杳无人踪,还是满面羞红的默认了。 两人顺着竹排慢慢步下水,待整个身体浸入泉中,只感周身温烫,麻麻暖暖的,果然舒服非常。 泡在水里,只不过才一会,便觉疲乏尽去,望着四周的红枫绿石,听着山中风吟鸟鸣,还真是无比的心旷神怡。 “来平京之前,你说有好东西给我看,这么多天了,还一直没见着,猴子都知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阿丽,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呢?” 温泉水汽蒸腾,阿丽努尔粉脸更是如花一般娇艳,此时听他如此说,脸愈发红的像滴血,索性沉入水中逃避。 可水中浮力甚大,孙少杰只伸腿一挑她就又浮了上来。 “你欺负死我吧。” “那我怎舍得。” “哎呀,陪人家说一会儿话嘛,最多等晚上回去,真的给你看好了。” “当真?” “当真。” “那好。”孙少杰牵住她的手道:“你到我这边来。” 阿丽努尔玉靥晕红,摇了摇头。 孙少杰软声说道:“阿丽,快来,全家就属你最为辛苦,抛头露面,往来奔波,想想就觉得对不住你。” 阿丽努尔芳心轻颤,犹豫了一会,睨睨四周,终于慢吞吞地起身挪过来,给孙少杰一把搂入怀中,抱坐腿上。 孙少杰伏她耳畔柔声道:“阿丽,你可知道,那年古城初一见面,我就喜欢上你了吗?”阿丽努尔娇躯微颤,身体发软,吃吃低笑道:“就会哄人。” “不骗你。” “那你为何……是因为文绣姐?” “主要是她,但现在想来,也有我自身的一部分原因。那时我险死生还,身体起了某种变化,带动心境不稳,考虑事情就有些畏首畏尾不干脆,最后,家里的原因其实也占了一部分。” “家里?”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说心里话,我那时想得有些多,很多事情凑在一起,心境变得有些难以自控……” 孙少杰也没瞒阿丽努尔,把当时家里的一些事情,包括大哥少安和田润叶的一些感情纠葛也说了。 “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总之是我自己把事情弄复杂了,当时想着处理完家里事情就出去旅行,走哪里算哪里,独自过一生算了。” 阿丽努尔身体轻颤,有些庆幸的说道:“幸亏你没有。” “是啊,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哩,若真是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也见不到文绣了。” “你太过分了!”阿丽努尔伸手捂住他的嘴,撒娇道:“现在只能想着我。” “听你的。”孙少杰轻吻她的手,“对了,那时你是怎想的,说说呗。” 阿丽努尔闻言垂首,蚊声呢喃道:“我当然也喜欢的……” 孙少杰如沐甘霖,心情极为舒畅,“那……咱那今晚不走了?” 阿丽努尔微不可闻的轻声说道:“其实……其实我带衣服来了……” 那还等什么? 孙少杰见她眸内含情,有些神酥魂醉,饧目痴望怀内的玉人,忍不住朝她的樱唇缓缓吻落,阿丽努尔热烈地环住他的脖子,妩媚地献上万缕柔情。 两人深深吻着,俱是如饥似渴,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缠绵炽烈。 良久之后,只觉通体舒泰。 两人依偎着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皮渐渐有些发沉,便靠在岸沿的一块大石前,不自觉的打起盹儿来。 恍惚间,忽见钟灵和木文绣两人走来,也不理他们便迳自袅袅娜娜地步入潭中,孙少杰不由得心中大喜。 “你们也来了!” 说罢忙朝她们游去,眼角瞥见那边还有条熟悉倩影,转首望过去,发现竟是贺秀莲,孙少杰心中一颤,忙急奔过去,高声喊道:“秀莲!你怎么也在这儿?我好想你!” 待到近了,才发觉她身畔另有一人,仔细一瞧,却是乔虹,正含嗔吐媚地望着他,孙少杰喜道:“你也来了。” 忽闻身后有人说道:“见了她们,便没有了我是吗?” 孙少杰听了,心身俱抖。 他回首一望,竟然瞧见了一个久违了的熟悉身影,不由得颤声说道:“润叶姐,你……你终于也……” 只听她笑嘻嘻道:“原来你心里竟真是这样想着我哩!羞也不羞!” 孙少杰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我孙少杰不知前世敲穿了多少只木鱼,终于修得这齐天艳福,今天竟能与你们共浴一池……” 正美得不知如何是好,忽有一人从天而降,却正是那李向阳。 他怒容满面地大喝道:“你这恶贼!霸占了我的温泉,还送我去了那种地方,一辈子就这样完蛋了,真是活得不耐烦啦,老子今日定要溺死你!” 李向阳一手掐住他的脖颈,猛地按入水里,孙少杰鼻中口中热水一齐灌入,顿被呛得七荤八素,想要说话,却是半句不能,只能死命挣扎,四肢乱抓乱蹬,脚下倏地踏着实地,在水里站立起身,鼻口骤然脱水而出,呼吸着新鲜空气,神志登时就清醒了过来。 原来适才睡着,身子歪倒,脑袋浸到水里去了,惊跑了共浴一池的艳梦。 阿丽努尔也被惊醒了。 “你怎么了?” 孙少杰咳呛了好一会,方才大口喘气,尤自有些惊魂不定。 “没事,呛着了。” 他坐在水里沉思道:“怎会做这种怪梦?有些不祥,李向阳总令我心惊神跳,还得仔细提防这家伙才行……” 望望四下,已是昏黑一片。 “得,晚饭怕也吃不成了。” “不怕!今日来的人多,白萌萌带的人里有厨师,饿不着。” 两人从水里起来,爬上竹排走入棚中,衣服果然已经干了。 第319章 居安思危 第320章 居安思危 从小谷回来,孙少杰就让阿尼尔安排了一个专门小组,负责李向阳及其家族所有人相关信息的日常收集。 要求事无巨细,均不放过。 阿尼尔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建议索性抽调可靠人员,成立一个独立的安保部门,负责家里所有人的安全问题。 阿尼尔特意强调了“可靠”二字。 孙少杰瞬间会意,也就同意了。 目前的安保公司,是在钟灵提供人员为骨干的基础上成立的,那些人全部来自部队,所以对有关方面是透明的。 相应的,他所有的产业几乎也是透明的,好在,孙少杰的事情也无不可对人言之处,透明于他更有利。 所以一直保持现状,相安无事。 如今,有了这个独立的安保部门,不但可以为家人朋友建立一道安全网,还能做一些不好为人知的特别的事情。 居安思危嘛,谁还能没点秘密呢? 孙少安此时也正陷入一场莫名的危机之中,因为田润叶突然怀孕了。 这个时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家庭,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这可是上纲上线的事情啊! 除非他和她都不再从政,全部辞职下海,从此离开这个位置。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奋斗至今,孙少安已经付出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而且以目前情形看,他似乎又可以有机会再进一步了。 原西的猪场获得巨大成功。 无论是出栏数目还是养殖成本,都有了可观的变化,经济效益已经显现。 这种高度集约化的生猪养殖模式已经获得上面关注,有望作为成功经验进行全国推广,因为综合效益太明显了。 工业化养殖模式,在产量的可预期性、民生保障、行业调控、经济效益等方面,都拥有无可比拟的优越性。 尤其它所有的环节都是在一幢大楼内部完成,卫生、疫病防治、环保等各方面都能有效控制,简直不要太完美。 因为,在孙少杰的要求下,连污物、污水处理环节都加上了。 干湿分离,净化循环,环保得很。 就生猪产业链来说,国家也很需要这种猪场;就其它养殖来说,也有诸多可以借鉴之处。所以,立体化养猪已经成为他和原西的“创举”,被重视了。 这里面有着巨大的政治利益。 无论对于原西县,还是对于张有智,亦或是对于他本人,都是! 为此,猪场使用他“自家饲料”一事,几乎没有人再有“微词”。 在田润叶的坚持下,田润生还是把饲料厂给建了起来,而且效益巨好。 妻弟的厂,那不就是“孙家”的嘛。 反正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但偏偏那饲料还无法替代,有心人实验过了,包括其它的饲料厂,结果一致:无法分析、无法模仿、无法替代。 哪怕用他们一样的进料都不行。 曾有人断言,那饲料配方值目前全国所有饲料厂的总值,厉害不? 也不是没人动过那配方的脑筋,结果全部铩羽而归,在强横的安保人员和严谨的安保措施面前,无计可施。 承担那项安保任务的,就是阿尼尔负责的安保公司。 所以,猪场巨大的综合效益和饲料的无可替代性,让原西领导班子空前团结,孙少安的成功获得他们一致认同。 他将代表他们,去摘取荣誉桂冠。 但就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谁也没想到的是,田润叶居然怀孕了…… “不是都上环了吗?” “医生都说了不是万无一失。” 唉……孙少安直叹气。 “润叶啊,咱商量一下……” “你休想!”田润叶火烧屁股一般蹦了起来,“孙少安,你敢!我给你急。” “可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放心,我瞒着人的,秀莲带我去外面做的检查,用的还是秀莲的名字,没人知道。” “大肚子能瞒得过别人?” “到时候我就躲出去。”田润叶显然已经考虑好了,“省里不行去平京,平京不行我就去南岛,反正总有办法。” “唉,你为什么非要……” “孙少安,你敢再说一句!” 田润叶拿出誓死扞卫的决心。 “好!好……我不说总行了吧。”孙少安极其无奈。“用什么理由?生出来谁养?” “这不用你管。” 田润叶显然也考虑了,“我都想好了,先去进修,然后趁放假出去生,秀莲说帮我养孩子,她说反正都仨了,不怕!” “秀莲!秀莲!又是秀莲……她是神仙不成?啥事都能帮你做了?” “她不是有少杰嘛。” 孙少杰不知道,他又被田润叶拿来做挡箭牌;他更不知道,贺秀莲居然瞒着他,做出了如此“大事”。 若是知道,他也会像大哥少安一样,会被俩傻女人给气疯的。 田润叶不是小女人了。 三十四岁,大龄产妇! 孙少杰去了草原。 平京的事情顺利启动,他正打算回黄原,巴图得到风声,从呼市直飞平京,不容分说,抓住他带回了草原。 一顿手把羊肉伺候之后,图穷匕见,逼着他想辙,给草原出个可持续发展的主意,还特别强调了“可持续”。 “你当我是神仙啊。” “然也!” “你……唉……” “你得帮忙啊教官,知道吗,这是你欠我的,要还账的。” “怎又成我欠你的了?” “本来,你应该是草原上的女婿的,这你得承认吧,结果呢,草原上的明珠嫁给了那小子,你得负责。” “金波很差吗?” “不差。但这得看跟谁比。” “你这是夸我喽?” “你可以当成是,只要有脸。” “唉,你们这里现在不都是好好的嘛,经济自主,管理自主,自个挣钱自个花,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停!”巴图打断他,“谁不想好上加好呢,教官你说是不是?再说了,比你们黄原还差上那么一些。” 巴图也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啊,春节前我阿爸不是去了一趟黄原嘛,回来后跟着了魔一般,吃饭不香,睡觉失眠。青贮推广开以后,草原上的日子好过了,随着牛羊产业链铺开,加上矿藏,大家都觉得万事无忧,没有奋斗目标了,我阿爸说,长此以往会出大问题的。” 确实,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早就弄明白了关于居安思危的道理。 第320章 献策 第321章 献策 可提供什么建议给巴图呢? 这是个大问题。 “人家是急病乱投医,你是没病乱投医,你阿爸的烦恼在外人看来简直是炫耀,你呢,如此大事不找专家找我这个二把刀,是不是都有些过呢?” “这我不管,反正知道你有办法就行,别说我不知道,”巴图一副我有内线的得意,“黄原的那些,还不是你鼓捣出来的?” “唉,你们这个地方吧,自古跟南边不一样啊,说实话,以你们的历史,发展科技也不现实,硬资源只有两个,草原和矿产,再有也就是区位……” 区位?孙少杰醍醐灌顶,心里瞬间就有了计较。 “你别小看人啊。” 巴图摆功,“也别一推二六五啊,为了你,我可是特意去打了黄羊的。” “文化使然,客观事实,不容辩驳,拿刀的手写字勉强得很。你也别表功,该说我说,不行只当我没说啊呗,黄羊肉白吃。” “说了就有用。” “就我看来,草原环境生态是你们这里首要关注和发展的第一生产力,优先序位先于矿产和其它,无论人口还是农牧,都取决于草原的承载力。” “可这事花钱的。” “也能挣钱!只是有所取舍罢了。” 巴图问:“咋挣钱?” “你应该先问咋保护,没有保护就没有办法长期挣钱,建立在保护基础上的挣钱,对你们来说才是挣钱。” 巴图从善如流:“那,咋保护?” 孙少杰举掌屈指,“一是推进城市化,把农牧业剩余人口全部吸收进城市里,减小草原的承载压力;二是农、牧业画地为牢,严格划定各自区域,严禁擅自改变,并且以环境保护为前提,拟订农业耕做和牧业畜牧措施,并且定为律法;三是修路,除了道路,限制机动车辆在草原上任意行驶,同时也通过道路分割城市、农业、牧业区块;四是自然和动物保护法,保护生态链完整……” 巴图咋舌,“这么严格?” 孙少杰有些事不关己。 “这只是纲要,具体你们自行发挥,但严格是前提,要和全体人员利益挂钩,动了它就是动了所有人的蛋糕,天王老子也不行,如此才是第一步,否则,做不到就别谈其它,就如今这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其实也挺好。” 巴图幽怨的小声哔哔,“教官,我觉得你对我不怎么上心,唉,当初若是不让那死小子得逞好了,你还可以是我妹夫,可如今……唉,我阿爸也是,咋不再给我生个妹妹呢,私生女也好啊。” 熊一样的大汉,少妇一般的幽怨,太辣眼睛了,孙少杰差点跳起来跑路。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我说得有错吗?”巴图理直气壮,“黄原那里,为了落实你的想法,一路搬倒了多少人啊。听说刚在平京又办了一件大事,为的就是阿米尔的那个妹妹吧,你还不承认?” “她只是牵涉其中……” “那就是。” “草原是你们的草原,得你自己努力。” “咱不是一个国家?咱不是兄弟?” “再胡搅蛮缠,我不和你说了啊。” “好!好……”巴图收兵,“那些前提我能理解,也大约有办法,可那城市化的事,要吸引和消化人口,可不是一句话的事,得有合适产业才行。” “你还不傻。” “那是当然,我也读过书的。” “城市,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城镇,围绕产业链进行布局,城为龙头企业所在地,为全区产业进行配套;镇围绕农、牧区合理布局,作为农牧产品初加工环节存在,为农、牧区进行配套……” 孙少杰喝了一口马奶酒,咂咂嘴,觉得劲儿有些大。 “上述基础上的城,严格意义上是农牧业为基础的配套城市,但若想城市有更大的承载力,还应当有另外的功能,一是矿产,围绕矿产开发建立相关产业及其城市,要有深加工思维,比起单一的挖矿,不但提高利润,还能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二是旅游业,这是环境生态保护得副产品,高产出高收益,你听说了我在黄原的不夜城了吧?” 巴图一拍大腿,“正要给你说呢,综合商业中心和那种不夜城,我阿爸看上了,照样给我们来一个,后面我们自己学着搞。” “别想美事!”孙少杰打击他道。“商业中心本质上是高消费和娱乐,是享受人生,以你们这里的消费能力,倒是可行,但不夜城全国也就那一个,有历史文化做支撑的,你们这里……” 孙少杰摇摇头。 “我们这里咋了,差点统治了整个欧亚大陆呢,还能没点东西?” “东西跟东西不一样,不夜城是有产业链做支撑的,里面有大生意,你们统治欧亚大陆,靠的是快马弯刀,角弓硬箭,能有啥产业?” “弄个简版的总行了吧。”巴图气馁。 “那倒是也可以考虑,旅游嘛,得有吸引力才行,我建议你们以自然资源和购物连在一起,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 “对!大城市做枢纽和中转站,合理布局综合商业中心,小城市和城镇为承接点,以独特风俗和自然风光为吸引游客的着力点,以后有条件,还可以推行自驾游,天高地阔,放马飞鹰,那才叫一个爽呢。”说到这里,孙少杰自己都有些向往了。 “办好了这件事,明天咱就去放马飞鹰,我带你草原上转一圈,咱们去打黄羊。” “说完了?” “少来,别骗我,还有三呢,这些产业,吸纳不了那么多人口。” “呵呵,你们跟黄原联合吧,一方面通过贸易互通有无,另一方面,承接黄原高科技产业落地项目,还是大有前途的。” “什么呀?” “主要是能源,但这你做不来,让你阿爸去谈。” “挣钱吗?” “煤炭就是能源的一种,你说挣不挣钱,尤其黄原的那项技术,比煤炭的成本还要低,挣钱自然不在话下。” “详细说说。”巴图大为兴奋。 “这是机密,非你爸那个级别,别人得不到准信,你也别打听。” 巴图一听果然不再打听,开始一个劲儿劝孙少杰喝酒,很快两人就醉了。 第321章 世事难预料 第322章 世事难预料 两人唱着歌,相扶相携的到楼上房间后,就各自休息了。 时过不久,孙少杰正似睡非睡。 房门无声打开,一个纤细身影敏捷闪入,马上转身,探头向楼道两边观望一下,随后轻轻掩门,靠在门后抚胸吐舌,娇俏的做着一副后怕的模样。 这是一个豪华套间,通向卧室的门半掩,客厅窗帘拉着,茶几上台灯的光束照在来人脸上,尽管被墨镜和鸭舌帽帽遮住了大部分面庞,但那瑶鼻红唇仍然显露出她分明是个不足双十的少女。 黑衣下的窈窕身形、暴露在外的紧致雪肤,以及那灵猫一般轻巧的步态……等等,更是进一步的佐证了这点。 少女透过门缝向卧室偷瞧,见孙少杰似乎睡熟了,轻哼一声,嘴里嘟囔一句,“死猪一样,被卖了都不知道。” 之后就舒服的轻摔进沙发,从身上摸出一部小巧的女式电话,拨通之后掩嘴轻语,“姐,你猜我现在哪里?” “在哪里?” “酒店,我见到他了。” “谁?” “就是你常说的那位,看着也没你说的那样聪明呀,连马奶酒里加了料都没喝出来,现在正睡得跟死猪一样。” “你……” 电话里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幽幽说道:“那是因为阿哈是他兄弟……” “哼!还不都一样。” “阿哈呢?” “一样,也被我放倒了。” “啊?小心他醒来找你算账。” “我才不怕呢,姐,你说,我若是成了阿哈的嫂子,看他还咋收拾我。” “其其格!你别乱来!” “嘿嘿嘿,现在他是我的了,任本姑娘予取予求,随便怎样收拾都行。” 电话里在做最后努力,“其其格,他有妻子的,而且还不只一个……” “花心的男人!” 其其格俏鼻一耸,“果然,是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看我咋收拾他。” “你不懂的……” 电话里停了一停,“其其格,那事只要做了,你就无法回头了。” “我们是草原人。” “但咱们不是一般的草原人。” “哈哈哈,姐,你放心吧,他那么笨,本姑娘还看不上他呢,但我不能白来一趟,一会儿给他画个小乌龟。” 电话里轻叹一声,“你就作吧。” 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永福商业中心,c座楼顶别墅。 宝琴放下电话,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重新操起电话拨号,正要拨出时却停了停,而后又删除了号码。 “谁打来的电话?” 金波腰扎围裙,一副谁也没有见过的家庭妇男打扮,正端了两个菜从厨房里面出来。 “其其格,没事乱骚扰人。” “是她呀……”金波恍然,“你这一出来,家里那边就没有人能管得住你那堂妹了,怕是又无法无天乱折腾了吧。” 宝琴心说:可不是咋的。 但话语出口却变了,“瞧你说的,她如今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早知道轻重了。” 草原酒店。 巴图被极特殊的敲门节奏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无声打开房门,见来人后眉头一皱,猛的把她拽进房间。 “怎么是你?” “二……二小姐进去了。” “她?”巴图大惊,“什么时候?” “刚刚。” “你怎么……” “我在大厅碰到她,怕被认出就躲了起来,谁知她却上了楼……” “确定?” “确定。” “还有旁人知道吗?” “没有。” “进去多久了?” “你们一上楼她就跟上来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你走吧,离开这里。记住,你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她,明白吗?” 那人走了以后,巴图沉吟了一会,索性又关上房门,继续睡觉。 无论是谁,结果都一样。 换了其其格,效果其实更好,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箭,且看吧。 马奶酒他常喝,早感觉出不对了。 身为草原人,他马上就明白里面加的是什么东西,反正对人体无害,他就将计就计了。 没想到,做事的居然是其其格。 堂妹横插这一杠子,事情或有转圜,只是吧,有些不好跟叔叔交待了。 另一个房间。 其其格发觉阿姐挂了电话,先是一愣,随后自言自语道:“生气了呢,还不都是因为你,整日里把他夸得跟花儿一样,是个人都想看看嘛,我又不是来真的。” 言罢游目扫视一圈,目光又回到通往卧室的房门处,“嗯,来都来了,怎么都要给他留点记号,还特侦兵呢。” 从小包里摸出口红,蹑手蹑脚挤进卧室,就着壁灯,站床头看了一会儿。 “也不是太好看,就是气质特别一些而已,嗯,让我先尝尝味道。” 说罢俯身,蜻蜓点水般在唇上啄了一下,嫌弃道:“咦!也就那样呢。” 但俏脸还是不由自主的红了。 咂咂嘴,“嗯,有些甜有些酥,怎会这样呢?有些怪怪的……再尝尝?呐,你可不许醒来呀,顶多,一会儿只给你画一个乌龟好了,还是小个的。” 孙少杰再也忍不住了,就在她又要俯身的当口,佯做翻身躲了过去。 “咦?还躲?” 其其格有些傻眼。 床极大,孙少杰本睡在床头一角,翻身过去后,面朝的方向床面很宽,站在床头根本够不着,但其其格是谁,她怎会是一个肯轻易服输的人呢? 于是,少女仗着身体柔韧性极好,竟贴在床边,再次探身吻了下去,红唇未到秀发先落,发梢拂到孙少杰耳朵、鼻孔、嘴唇,痒痒的很难忍耐。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孙少杰轻舒猿臂,从其其格腋下穿过,只一揽少女就仰面摔倒在床上,随即就被男人飞禽大咬,一通深吻。 “怎样?” 少女已经缺氧,成迷离状态,只顾喘气,哪里还知道回答? “你……咳咳……你不是人。” “有闯进屋里的贼骂主人的吗?” “我不是!你才是!” “嘴犟没有用,酒里的东西是你下的吧,一个女人,私自闯入陌生男人房间,竟然还欲行不轨之事……” “呸!臭男人!你才‘欲行不轨’呢。” “这是什么?” 孙少杰抓住其其格的手举高,“手拿凶器,所为何来,还不老实交代。” “你放开我!”其其格小鸡仔一般徒劳挣扎着,“我让阿哈打你哦。” “你阿哈?是谁?” 孙少杰顿感不妙。 第322章 粘上了 第323章 粘上了 “其其格?你怎么在这里?” “阿哈,这个人欺负我,你打他。” “别胡说,那是阿哈的战友。” “就是他欺负我。” “他怎样欺负你了?” “他……哎呀怎么给你说嘛,反正就是哪哪儿都欺负了的那种。” “乱说,教官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阿哈问你,你怎去了别人房间?” “那明明是我的房间。你看!” 其其格举起房牌,616! 答案似乎清楚了,因为孙少杰的房间号是919! 其其格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早有准备,否则,她这回真的下不来台了。 巴图怒道:“马虎蛋!老实回房间里呆着去,一会儿再去找你算账。” “你敢!”其其格威胁,“小心我去找阿爸告你。”说罢,不等巴图说话,一溜烟就跑了。 巴图拿烟散了一支给孙少杰,自己也叼上一根,“教官别见怪,这丫头一贯马马虎虎的,都是我管教的不好。” 两人燃上烟,孙少杰猛吸一口。 “巴图,我很冤。” “知道,是其其格进错了房间嘛,都是她的责任,到阿爸那里我也有话说,你放心好了,指定牵连不到你。” 巴图也猛吸一口,显示心情极不平静,“不过,看在其其格还是个姑娘的份上,你若是觉着还行,不如……” “巴图,不能这样的。” “这有什么,只要其其格愿意,阿爸那里由我去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计较那些,再说了,长生天上,到了某个高度,没有风雨云层,地上的一些规则不再适用,恰好我们都在那个高度之上,教官,你说是不是?” “巴图……” “我不是已经有几个嫂子了嘛……”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是其其格不漂亮?” “很漂亮,而且还很可爱。” “就是啊!女人漂亮可爱不就全有了嘛,其它还计较个啥。” “其其格还小。” “不小了,在草原上都可以有孩子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少杰摁灭烟头,“这么说吧,其一,其其格年龄还小,有无限未来,我比她大十五岁呢,没必要吊我这棵歪脖树上;其二,我不知道她是你妹妹,刚才也不像那丫头说的那样,我没有怎么着她,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其三,咱们是兄弟,你需要帮忙我责无旁贷。 另外,还有宝琴在那里呢,金波是我兄弟,所以,有没有其其格都一样。 咱们没有必要如此行事,非要搭上一个姑娘的幸福,没必要,不值得。” “刚才亲没亲嘴?” 孙少杰只好点头。 “摸没摸?” “巴图,我说了,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你妹妹,咱们住的又是酒店……” 巴图道:“那好吧,我尽量说服其其格,但若是她一根筋……你知道的,少女嘛,有时候想法跟旁人不一样,若她坚持,结果如何,那就得看你的了。” 不知道巴图是怎么跟其其格说的,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除了请孙少杰参观这些年来草原上的成就,巴图还特意带他去看专门豢养乌珠穆沁的马场。 “教官,还记得当年你给我的那箱子黄金吗?投资得来的收益差不多全在这里了,这个方圆十数公里的环形山谷,目前共有纯种乌珠穆沁三百八十匹,宝琴和你一半一半,共有财产!” “有意义的投资。巴图,你做了一件好事!至于那箱黄金,当时有言在先,那是宝琴的嫁妆,如今她已经结婚,那就是她和金波的共有财产,再不要说和我一半一半的事了。” 正这时,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下沉,草原上的落日又红又大,把山、小河和原野都染成了一片绛红。 就在这一片绛红色中,归牧的马群在地平线上出现了。 起先,那只是一条细细的黑线,在圆圆的红日里蠕动。这条黑线慢慢地变得粗大起来。不久,眼前就滚动起一片奔涌的彩潮。马群越来越近,绛红色的草原上象卷起了一团狂风。脚下的土地都被马蹄敲得颤动起来。隆隆的马蹄声伴随着马群警号般的嘶鸣;马鬃象燃烧的火焰似地飞扬。牧马人套杆上的绳圈在空中划出一轮轮弧线。马场的马驹欢叫着冲出棚栏,去迎接父母归来…… 巴图打出一串长长的响亮呼哨,驭马迎着马群飞奔了过去,孙少杰也受到了感染,轻磕马蹬,化作一股风追了上去,一时之间,草原上人呼哨,马嘶鸣,马蹄化作鼓槌不断敲击在大地上,震得人的心弦不住的颤动。 又两天后,孙少杰南归。 在机场告别巴图,孙少杰直飞黄原,他打算处理一些事情后,再次返回平京,待那边工作就绪,消除因李向阳带来的危险后,就要专注于不夜城了。 那是他要做的最后一件大事。 尽管觉得巴图行事有些奇怪,但换过登机牌,孙少杰也就不再思考草原上的事,思绪重新回到平京的事情上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在黄原上的所作所为能否结出更大硕果,就看平京这一遭了。 成,就可以兼济天下。 不成,他只能退守黄原独善其身,坐看天外云卷云舒了。 孙少杰的态度,则是成亦欣然,败也无所谓。孙家因他而崛起,亲人和朋友因他而改变人生,到如今还能有三五知音相伴,三四儿女绕膝,足够了。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呢?无憾了。 机场广播里传出要求登机的声音,孙少杰看看登机牌,正是自己的,收拾一下简单行李,起身往登机口走去。 飞机不大,乘客也不多,孙少杰很顺利的登上飞机,对号入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弦窗外的机场发呆。 这时,身边一阵熟悉暗香袭来,随即,有个温软的躯体靠了过来,孙少杰睁眼一瞧立时大惊,“怎么是你?” “怎不能是我?” “你……你……”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亲了人家想跑?没门!” 这就粘上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323章 变故 第324章 变故 不带这样的啊。 人家最多追一追汽车、公交、火车啊什么的,这姑娘追飞机,这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呀,竟做到如此的地步? 不就吻了一下嘛,又不是他主动。 “你咋追上来了呢?” “飞机是你家的?你包了专机吗?只允许你做,我就不行?买张票而已,本姑娘有这个路子,也有这个钱。” “那总得有事嘛。” “我坐着玩。” 叛逆性人格,孙少杰决定曲线救国,于是,他明智的换了一个话题。 “你阿哈知道吗?” “他?他才管不了我呢。” “那谁管得了你呢?” “我……不告诉你。” 这时乘客已经上齐,飞机上工作人员开始讲解乘机安全守则,教大家安全带使用方法和规范,其其格还要往他身上靠,被孙少杰推开,“你消停一些,按工作人员指示去做,坐飞机跟坐火车不一样,这可是在空中飘着的东西……” 其其格眨眨眼,“那你帮我呀。”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喊人了啊。” “怕你了。” 孙少杰俯身去替她系安全带,其其格趁机抱住他,“看你还往哪里跑。” “还玩!” “就玩。” 其其格手腕上的一个镯子突地弹开,露出里面一截尖刺,尖刺闪着兰幽幽的光,正要刺向孙少杰脖颈的时候,她忽然又犹豫了,随即又收起,若无其事的继续跟孙少杰打闹。 “你说,还跑不跑?” “快松开,这么多人呢。” “就不松!要不你喊我一声‘其其格好妹妹’,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松开了,怎样,要不要试试?” 孙少杰心想,这倒是不难。 但不能做。让这妮子尝到要挟的甜头,以她无法无天的性格,以后还不知道会搞出多少幺蛾子呢,又不能像阿丽努尔她们那样打屁股,那还不头疼死。 投鼠忌器,瓜田李下,麻烦的很。 孙少杰在她麻筋上一弹,轻松脱困,“再乱来我就要收拾你了啊,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阿哈,有这个资格。” “哎呀……男人果然都是小气鬼。” “你怎不说女人都是麻烦精呢?” “内涵我呢。” 倒是聪明。 “这是建立在你那逻辑基础之上的合理推断,自己理解。” “哼!虚伪的男人。” 这时,飞机驶入跑道开始滑翔,渐渐加速,渐渐翘首,引擎嘶鸣着,像有形钢丝,强大的推力帮助下,庞大的机身冲天而起,扶摇直上,渐渐飞渐高。 “飞了!飞了!” 其其格高呼着,伏在孙少杰膝上,透过弦窗望着大地渐远,白云渐生,直到飞机穿过云层,跃入那云海之上。 空旷的空间里充斥着强烈的阳光,在光芒的照射下,棉花团一般的白云泛着银光,极为耀目,真如仙境天堂。 其其格感叹,“人要是鸟儿就好了。” “你不就是吗?” “才不是呢。哎,我问你,当年你为啥不娶我姐?” “你姐?” “你别装糊涂。” “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好是好,但还有更好的呢?” “好,或者更好,其实都是一种感觉,感觉有时候是会欺骗人的,偶尔想想行,比如白日梦,却不能当真。” “故弄玄虚,鬼话连篇。” “在我老家啊,以前很穷,人们一直吃不饱,忙时吃干,一般就是高粱黑馍馍,最好的家庭也只是黄馍馍;闲时吃稀,多是高粱面黑豆钱钱稀饭。 那时我就常想,若是能顿顿吃白馍馍就好了,可如今呢?觉得还是有菜配着才好吃,而且最好是肉菜,有时候甚至觉得,还是蒸米饭更好吃一些…… 所以呀,这人啊,欲望是无穷的,就没有个满足的时候,‘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思娇柔美貌妻;娶的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门前买下田千顷,又思出门少马骑;槽头栓了骡和马,又思无官被人欺;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地基;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一旦求的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你说,如此一来,人若是这样过一辈子,哪里还有快乐可言呢? 所以呀,有欲望是好事,尤其对人类而言,因为那是人类前进的动力,但对于具体的人而言,在有些事情上,还是要有所控制为好,避免一时想差,从此走入不归路,那就不好了……” “啰啰嗦嗦,没个男人样儿。”其其格嫌弃,“我问你,当初你就是这样想,最后才没有娶我姐的吧?” “怎又说你姐。” “从实招来。” “你姐那事不一样,她喜欢上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帅小伙。” “夸自己帅呢,不要脸。”其其格鄙视道。“可后来为什么又不控制了?” “事情有了新的变化,她们等了我那么久,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感情,我若再坚持就是害了她们,总不能逼着她们唱‘给你我的好’吧,那样就太遗憾了。” “什么意思?” 孙少杰轻声哼唱了起来。 “给你我的好,可惜你不要,怪我多情的打扰,深夜的煎熬,无人能知晓,躲在回忆里拥抱,心碎的一秒,念着你的好,你却转身就忘掉,留我一个人,没有了依靠……” 其其格捶了他一下,“不许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听得人心里难受。” “所以,感情的事吧,人、世、事、时不同,会有不同的取舍。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选择就有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不同的道路有不同的风景,不必羡慕他人,也不必陷入过往,人生的瑰丽与美好,大约就在于此吧。” 其其格撇嘴,“说得一套一套的。” 两人不再说话,机舱里也是一片宁静,大多乘客都有些昏昏欲睡,这时,有人起身向前舱走去,向乘务员问着一些什么,并随手拉上了过道门帘。 与此同时,另有两人起立,一人跟了过去,另一人走向机尾,像是要上卫生间的样子。 孙少杰刚发觉不对,就觉得腿上一麻,随即浑身僵硬,就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第324章 解围 第325章 解围 “你……其其格……” 麻木渐遍全身,继而连说话也不能了。 “原谅我!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其其格惶恐不已,“都是阿哈他让我做的,他说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换个地方生活,比这里要自由自在呢。” 孙少杰一瞬不瞬的紧盯其其格。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现在不是以前了,那时阿哈是一个人,现在他有了家,有了老婆,不像你们在部队时,生活里只有战友。” 孙少杰轻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像是所有的活力都通过这一口气离开了身体,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少杰哥?杰哥哥?阿哈?……” 其其格不断的呼唤着,见孙少杰再也不应,也不再动,才长舒了一口气。 资料里说他很厉害,说得跟神一样,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她拿下了,剩下只要顺利出境,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这时,飞机里的骚动已经平息。 另外三个人彻底完成了飞机控制,为首那人只跟其其格做了眼神交汇,就命令飞机以“事故”为由返航,打算出其不意突然北上出境。 此时,所有乘客,包括乘务员在内,全部被赶到了机尾,要求不得站立,不得说话,更不得相互交流。 他们由其中一人监视着。 只有孙少杰和其其格两人被留在原地,孤零零的,显出与其他人的不同。 一切搞定,似乎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再也不会出现任何变数了。 胜利在望。 但刚返航不久,机舱里警报响起。 飞机突然大量失油,别说北上出境,连回到原机场迫降都有些困难了。 那三人有些慌了。 真若是那样,其其格或许可以脱罪,他们三人定会十死无生。 “开飞机的捣鬼,杀了他。” “去尼玛的,杀了他谁开飞机?” “开不开,现在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 原本觉得最大的障碍会是那个人,没想到被轻松治服;原本觉得很简单的出境,没想到倒是成了最大的困难。 “启航时满满的邮箱,怎就没油了?”为首的匪徒用用枪指着飞行员,状若疯狂。 “你错了。” 飞行员冷静说道:“飞机上只储备足够本次航程的油,并不会加满。” “我踏马管踏马的,现在怎么办?” “尽力返航,努力迫降。” “去尼玛的。” 那匪首用枪猛砸飞行员脑袋,鲜血汩汩流出,但他仍坚持维持着飞机平衡。另一个匪徒见状,忙拦他。 “老大,他还要开飞机。” “开个屁,落地大家就是一个死。” “听说可以坦白从宽,我们……” “你敢出卖?”匪首用枪顶着说话那人。 “老大,咱们要活……” “去尼玛的。” 匪首连开两枪,击毙了那人,“是你活,我能活成?怕死鬼!”又拿枪指着飞行员,“飞,继续北飞,能飞多远飞多远。” “那是死路一条。” “那就全死。”匪首疯狂的嚷道。 至少要逃进北面山里,那样他还有机会。 孙少杰默默的“观察”着这一切。 飞机“漏油”是他的杰作,不但可以“漏”,必要时还能再“加”回去呢。 驾驶室那边枪声刚一响起,这边看押众人的匪徒有些惊愕的看过去。 “机会!” 孙少杰蓦地出手,先是击晕其其格,随后扬手抛出一根飞针,正中那匪徒脑袋,另一只手已经解开安全带,随即从座位上弹起,团身从座椅上空飘出,再展开身形时脚蹬座椅靠背,朝着驾驶舱方向飞扑。 路过中针匪徒时,枪还没落地。 孙少杰一把操住,边检查弹药边往驾驶舱方向飞扑过去,路过被捆绑的乘务员时,手起刀落划开扎带,“去机舱,稳住乘客。” 话音未落,刀已落在她身前。 那是方便于她给其它乘务员解绑用的,如此神勇,如此贴心,粗神经的乘务员满眼小星星,惊呼,“大侠!” 大侠已经到了驾驶舱门口。 门是敞开的,一个匪徒浑身是血委顿在那里,匪首正用枪逼着飞行员继续北飞,发觉孙少杰时,飞针已经击中他扣扳机的手指根部,随即一个拳头在眼前放大,脑袋一蒙,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孙少杰摸出一个证件展示给他看。 “不能回草原,按照既定目标,继续飞往黄原。” 那飞行员见是“自己人”,而且已经控制住局面,一时大为放松。 “过不去,没油了。” “有的,你只管飞。” 孙少杰摸出一个奇怪的仪器,当着他的面指指划划,随即油压表就有了反应,指针先是一跳,然后飞快的回升。 这样也行?! “哥们,什么高科技,竟然能控制飞行油表?” 孙少杰也就是装装样子,都是工具箱的杰作,他哪里会知道原理。 此前,他原本是想把油箱里油收走呢,谁知工具箱却给他提供了另外一个简单解决方案,那就是控制飞行油表,试了一下,竟然成了。 这样也好。不但更安全,还可以解释。尤其后者,对他非常重要。 于是,就有了手拿仪器的装模作样。 此时见飞行员问,随便应付道:“军事机密,不得外传。” 飞行员也是军队出身,多有保密意识呀,闻言就了然点头,“明白!” “塔台!塔台!呼叫塔台……” “不能说。”孙少杰阻止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正常。” “塔台收到,ca984,请讲!” “塔台,云上晴空万里,这里风景独好。难得一见。” “ca984,你犯规了。” “塔台,开个玩笑嘛。” 停止呼叫后,飞行员投来疑问目光,“跟劫机有关?” “或许。” “连地方都有参与,就劫几个人?他们图个啥嘛。” “我哪里知道。记住,一切平安无事,落地自有人来处理。” “明白!我那同事……” “没事!瞧,已经过来了。” “大侠!” 这么快就传染了? “停!”孙少杰阻止道,“你没见过我,飞机平安无事。” 见年轻的副驾驶一脸懵逼,孙少杰对飞行员说道:“你摆平他。”随即起身去了机舱。 “大侠!”“大侠!”“大侠……” 路过乘务员室,她们两眼呈心形,停下手里正在做的活,兴奋的拥过来。 “停!”孙少杰只好再次阻止。“危险并没有过去,守住各自岗位。”为加强话语分量,他再次亮出证件。 怪不得呢。 几个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赶到机舱时,却是另一副光景了…… 第325章 善后 第326章 善后 尸体已被清理,乘客也回到了原位,但有一个乘务员正给其其格做调理,而且似乎她马上就要醒来了,另有一个乘务员正要还回部分乘客的手机。 手机此前被几个匪徒没收了。 这怎么可以。 “手机先不要还!”孙少杰忙上前阻止,“待下飞机后交给有关部门处理。” 说着伸手接过其其格,“还是把她交给我吧,她的情况有些特殊,你们处理不来。” “大侠,让我们帮你吧。” 武侠小说传播度已经这么高了吗?我那个“朱果”的理由应该也立住了吧。 “好了,你们帮我找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我有事要办。另外,注意纪律,我的身份保密,不该说的别说。” 有乘客不满,“我们自己的手机,为什么不让还?”这年月,手机远还没有普及,不是谁都能用的起手机的,不论什么时候,有钱人都应该有特权,所以,他质问起来也理直气壮。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交呢?” 那人哑口无言。 刚才如风一般杀人,孙少杰余威仍在,那人并不敢正面对撞。已经拿到手机的两个人,在孙少杰的盯视下,也乖乖上交,其中一个号码都已经拨好了。 “落地后把这三个人指给有关部门,让他们调查一下。” “别呀兄弟……” “闭嘴!” 于是,其他人更不敢开口了。 贵宾舱。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有话问你。”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了?” 其其格闻言坐起,做惊喜状,“你没事就太好了,看来姐姐说得没错,你果然厉害。” 孙少杰不言不语,只盯着她。 “好了,我向你道歉好了。这都不是我自愿的,都是阿哈他逼我做的。” 孙少杰不再理她,摸出手机给钟灵去了电话,说了飞机上发生的事情。 “我觉得他们的目标是我,目前已知的涉事人有两个,一个是巴图,我上机前还在呼市;一个是其其格,据称是巴图堂妹,巴图说她十八岁,现正在我身边。” “巴图那里我让人去办。飞机呢?” “正常航线飞往黄原途中,运行平稳,已知有三个匪徒,二死一伤,伤者已被控制,劫机时持有炸药和枪械。” “别去黄原了,去这里……” 钟灵报了一个坐标,“那是一处隐蔽机场,有咱们的人值守。通讯控制了吗?” “控制了。” “教官,你得再‘死’一回了。” 孙少杰瞬间明白了,“死就死呗,反正已经习惯了,又不是没有死过,不过秀莲她们那里……” “都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 “那……至少能瞒就瞒着吧,别让她们知道我在这架飞机上,尤其父母和奶奶那里,他们可经受不住这些。” “好了!知道了!”钟灵不耐烦道:“保持联络。我挂了,还得找一架飞机摔一摔呢,都是因为你……” “我赔你好了。” “你陪我见见你老丈人才是正经,都念叨好几回了……” 孙少杰不由自主一缩脖,但还是大义凛然的说道:“回去就办。” 放下电话,他看着其其格。 “你都听到了?自己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最好现在说清楚。” “我……” 孙少杰起身喊过侍立在过道上的乘务员,“去驾驶舱叫个人过来。” 不一会儿,飞行员,也就是机长就过来了。他受了伤,飞机交给另一人驾驶,听闻孙少杰叫人,就亲自过来了。 孙少杰给他说了那个坐标。 “我知道那个地方。” “那正好,有人在那边接应。” “还需要做其它事情吗?” “乘务员。她们不知道事情严重性,有些太活泼了,让她们维持好秩序,尤其乘客那里,避免横生事端。” “知道了。”机长转身离去。 孙少杰这时才回身,再次盯着其其格,“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杰哥哥,真的是阿哈逼我的……” “好!我信你。” 说罢,孙少杰一指弹出,其其格就彻底的睡了过去。 他现在不敢信任她。 从上机以来的表现看,其其格说话有保留,至少比她说的原因做得更多。 巴图知不知道她的这些情况呢? 孙少杰无从判断。 他有些疲惫的仰躺在座椅上,望着穹窿似的机顶发呆。 自己这是被人盯上了? 一鳞半爪下的撞大运?还是不确定之下的打草惊蛇?亦或是早有预谋,目标明确,缜密规划之下的蓄意为之? 巴图在里面处于什么位置? 是被人要挟下的不得已?还是不明就里情况下的被人利用?亦或是身为其中一员情况下的深度参与? 那么他的家人们呢?其其格的行为是个例,还是他们也有人参与了呢? 想起其其格,孙少杰就头疼。 她是一个年少顽皮,偶然涉入事件后,被人利用的不知情者,还是一个瞒过所有人,训练有素的深度参与者? 若说她是深度参与者,孙少杰自己都有些不信。也不全是因为女孩美貌,怜香惜玉,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若是老练到把巴图也蒙到鼓里的事件策划者,而且还把自己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那么,其其格不是受过长时间的特殊训练,就是涉及年龄和身份造假。 若不是深度参与者,那她的一系列行为也就太过奇怪了,无法解释啊! 唉…… 孙少杰长叹,太让人头疼了。 真若是自己暴露,家里人怎么办?身边几个女人、孩子都还好说一些,毕竟年轻,换一个生活方式而已,也不是不能接受,可父母亲和奶奶怎么办?大哥和少平他们呢?因为自己一人影响了他们所有人的生活……想想都头疼。 他相信,工具箱没有暴露。 因为太过科幻。 常人想破脑袋也不会往这边想的,现实生活毕竟和小说家意淫有所区别的。平常不管思维如何发散,一旦具体到现实,尤其是做重要决策时,还是要遵守逻辑的,不会把臆测纳入论据。 那么,外人对他的判断是哪种呢? 孙少杰开动脑筋,对他复员以来的所有行为逐一回顾和反思起来。 第326章 善后二 第327章 善后二 无名机场。 卫兵荷枪,庄严肃立。 风卷着沙尘,贴地飞掠,草径在半空飞舞,气氛肃杀而静穆。 钟灵一身戎装,背手站立。 身后一排战兵,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目光炯炯,无声静立。 不远处是一个军医小队,技术侦查小队就立在他们旁边。救护车和几辆大巴停在附近,车窗被遮得严严实实。 除过挡风玻璃后面正坐不动的司机,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再远处,几架直升飞机停在那里。 沿跑道两侧,一溜排开铺排过去的也全是武装士兵。飞机挟风而降,引擎嘶鸣着滑过,风卷沙飞,他们却视若无睹,直若无物。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孙少杰在门口现身,刚沿着舷梯下来,钟灵一挥手,身后士兵鱼贯而入。 “去我那里吧。”钟灵说道。 “听你安排。” “那,车里有衣服,你去换了,一会儿咱一起走。” 孙少杰依言办了。再出来时,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名警卫士兵了。 看来钟灵早有准备。 这时,医疗小队的人进入飞机,不一刻,按照伤员、嫌犯、乘客、机组人员的次序逐一甄别下机,井然有序。 随即,有士兵跟随,他们被分别转入不同车内。最后是技术侦查小队的人进入机舱,对飞机做最后的检查清理。 “其其格确是巴图堂妹,但她在北面长大,三年前归来探亲,就没再回,一直住在草原,跟宝琴关系颇睦,三年间并无异常,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巴图的其他家人有过参与,至于巴图……” “他怎么了?” “他说对不起你,请我照顾好宝琴,说她没参与任何事,一无所知。” 孙少杰皱眉,“就这?” “其他怕是要见到人才知道,随后我就过去,亲自去会会那个反骨仔。” “我也去吧。” “你?”钟灵瞟他一眼,“你被禁足了,怕是没时间。老爷子要见你。” “啊?那个……我还是跟你一起吧。” 钟灵暗笑,“怎么了?” “还是一起稳当些,有个策应,万一缺胳膊少腿,你看着也心疼不是。” “我才不心疼呢。那么多人,有的是人心疼,哪里轮得着我?” “你这样一说,我还非常有必要跟随伺候了,媳妇吃醋,我得哄着。” “呸!我醋劲大,轻易哄不好呢。” “那就一直哄,鞠躬尽瘁。” “不要脸。” 这时,有士兵过来报告,搜捡完毕,说罢还有意无意的看孙少杰。 “怎么了?” “机长说,有一种仪器可以影响仪表,匪徒就是因为没油了,才内讧……” 该死的技术控,见到好东西走不动,他这是明目张胆要东西呢。 钟灵看向孙少杰。 “那个……”孙少杰不得已摸出一个东西,“你小心些,很贵重的。” “作用距离有多远?”那个兵欣喜过望,嘴里开始絮叨起来,“有个百公里就完美了,连导弹都用不着,就能把敌人干趴下。有导弹过来也不怕,直接让它回去好了,一招反弹,巨牛逼……” 钟灵道:“钟大拿,你话多了。” “是!首长姐姐,我这就走。” 说罢敬礼,护着东西就跑,边跑边回头邀约,“姐夫,回头我去找你呀。” 怪不得,一个兵就敢跑来要东西。 “你弟弟?我怎不知道?” “你需要知道吗?” 这个兵年龄不到二十,也就是说,自己复员时候他最多七岁,那时老首长多大了?孙少杰心里默算了一下…… “亲的?老首长厉害呀!” 钟灵俏脸一红,也为父亲害臊,但事实就是事实,根本不容她否认。 “就你多事。” “你得努力了。” “什么意思?” “咱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 “滚!我还没玩够呢,才不想被孩子给牵着,你且等着吧。” 说罢转身就走,孙少杰忙跟上, “我不急。重要的是过程。” 钟灵一个趔趄,越发走得快了。 红碱淖。 …… 最初,贺秀莲他们几个并不担心,但孙少杰电话接连打不通后,联想到此前他被巴图接走,纷纷开始担心起来。 但宝琴也打不通巴图电话后,担心正在变为现实,于是,钟灵的电话就成了热线,纷纷核实事情真实性。 钟灵无奈,先是推说孙少杰执行秘密任务,暂不能告知去向,但并不在那个飞机上,请大家放心。但刚缓几天,随后就被缓过神儿的几女揭破,执行任务怎连招呼都不打?这不符合情理。 也不符合孙少杰的习惯。 于是,纷纷逼宫,让钟灵说实话。 尤其乔虹拿着通话记录,证明孙少杰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钟灵的,让她避无可避。 “现在怎么办?”钟灵求计男人,还不忘抱怨道:“找什么女人不好,偏找个懂技术的,手机都是她搞出来的,想瞒都瞒不了。” 这时,已经有证据证明并非巴图所为,孙少杰心情大好。 “你多担待一些嘛,这也算是为革命献身,人民会记住你的。” 一听“献身”,钟灵就忍不住腿软。 自从知道巴图没有参与,这死人就宛如重生一般,精力旺盛得日日不肯放空,身体既强,手段又多,简直天天都要她做几回神仙,就连她的月事来了,都不得空,不得不以口手代替,加上他最近无事,天天打熬筋骨,纵以钟灵的本事能耐,也不免有难以应付之感。 她虽恨不得这样的日子就这么永远的过下去,但也开始怀念以往有人分担的时光了。天一黑就条件反射般腿软腰软的日子虽然幸福,但也有负罪感。 “你也心疼我些,她们提心吊胆的时候,我却在享受二人世界,以后让她们知道,那还不撕吃了你老婆我?” “不怕!有我呢。” “我信你个鬼!到时候你占尽便宜,最后吃亏的不还是我。我不管,你得想办法解决这事,要不你别碰我。” “也罢。” 想起这样的日子还得一段时间,要不也挖不出幕后黑手。若是钟灵一直不让碰,那吃苦的可就该是他了。 “要不咱们来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欲盖弥彰让他们猜去,这样也显得更真实一些,就是在她们那里,至少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怎么做?你说。” 钟灵那迫切而期盼的眼神,让孙少杰心神一荡,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第327章 联手善后 第328章 联手善后 钟灵最近的变化有些大。 这些时日,天天滋润,日日神仙,钟灵自己不觉得,但眼含秋水,脸若桃花,藏都藏不住,此时期盼神情一出,神仙也顶不了,更不用说一直沉浸在温柔乡里,充当殷勤园丁的孙少杰了。 被他那炽烈的眼神一盯,目光宛若有温度一般,钟灵也感觉有些灼热了。 于是,那要命的条件反射又来了。 女人不自觉的身体轻揺,狐眼含波,腰如水蛇,臀如蜜桃,脸如三月桃花般又开始绽放了,把钟灵自己都吓了一跳,着火一般跳开,一溜烟的跑了。 连什么办法也不问了。 孙少杰有些愕然,他这是……被放鸽子了? 钟灵现在平京。 她觉得,自己得拉个同盟军,现在分担火情,未来分摊火力,另外还可以多个人商量,综合说还是比较划算的。 事实也证明了她想法的正确性。 两人刚一见面,阿丽努尔就瞧出了她的不对,“他在你那里,对不对?” 神色有些气愤。 钟灵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阿丽努尔从小包里摸出一面小镜递给她,没好气的说道:“自己看!” 钟灵只看一眼,就把小镜给扔了,只见她“哎呀”一声,双手捂脸藏在桌子下面,再也不肯出来。没脸见人了! 唇不涂而红,脸不娇而媚,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活脱一个吃撑了的小妇人模样,过来人都知道,瞒都瞒不住。 幸好她有戴墨镜出行的习惯,要不就糗大了,太明显了,没穿衣服一般。 “说吧,怎么回事?” 阿丽努尔站上了道义制高点,对这个往日里有些怕怕的灵姐姐不再假以辞色。吃独食的女人没人权,应该谴责。 “那个……事情是这样的……” 钟灵自觉理亏,期期艾艾的说了事情的经过,“不是故意瞒你们的……” “巴图怎么能那样!”阿丽努尔极为气愤,若巴图在现场,她敢拔枪打人。 “少杰已经原谅他了!他只是想进一步加强跟孙少杰的关系,才在一些人唆使下,做了些出格的事情,其其格出现在酒店也超出他的意料,巴图索性将计就计,想进一步建立血缘关系,没想到那女人隐藏那么深,竟将计就计……” “什么女人?女妖精!” “是!是女妖精。”钟灵忙附和。 那其其格,根本就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小小年龄不学好,该被收拾。 说她是妖精而已,还是好的呢。 “那妖精呢?” “关着呢。” “咋不枪毙呢?” “认错干脆,悔过彻底,配合积极,没有造成大的损害,而且有巨大立功表现……况且,少杰也说了好话……” “死男人!”阿丽努尔痛骂道。 “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经有我们几个姐妹了,竟还不知足。” “也不是。” 钟灵替男人说好话,“他根本没有碰她的,拎得清,人还是他抓的呢。” “你这么替他说话,看来他最近没少用功啊,我的灵姐姐!” “死女子!” “偷吃还有理了?” “我……” 钟灵想起自己是出来拉同盟军的,于是偃旗息鼓,忍气吞声,“那,以前算我不对,虽然事出有因,现在我就问你一句,帮不帮忙?” “帮!”阿丽努尔干脆应声,还振振有词为她的行为找理由,“干嘛不帮,到嘴边的肉没理由放过,那不对。” “死丫头,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一个道理。” “那,你说,怎么应付她们几个?这事真的不能让她们知道,那就演不真了,万一个个像我这样,还咋瞒人?” “你还知道啊。” “有完没完,再这样我打你了哟。” “会功夫了不起吗?”阿丽努尔小声哔哔,但终是不再说了,“这事吧,得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不能真个当他死了,也不能说他安全无事,得给别人留下想象空间,这才好操作……” 钟灵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 “说点实际的。” “我看,得请山里那位出来。” “她?”钟灵不解。 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山里女人,出来能有啥用? “你别被她给骗了……” 阿丽努尔说出自己的理由,“她早已今非昔比,自己偷摸读了不少书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人家是唯一名正言顺,够资格主持大局的人,再加上南岛那位杀过人的配合,足以立事……咱们几个只能以朋友身份敲边鼓,唉……” “主持大局?主持什么大局?” “男人没了,她不得出来善后嘛,戏主要还得靠她俩来演,一个原配,一个造化弄人的老相好,都够资格了。” 钟灵越听越不对味。 “你咋怨气那么重呢?” “唉……”阿丽努尔叹气,“要不是死男人那时矫情,那原配本该是我的。” “你?”钟灵打击道:“若我没记错,那时你才十七岁吧,小屁孩人不大可真搞想嘞。” “十七岁怎么了?人小志气高,再说我们那里十七岁生娃的人多去了。”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更应该?” “谁叫你不出手呢?” 钟灵闻言也叹气,“那时候……那时候他不像现在这样嘛,根本打不过我,再说我那时也年轻,觉得‘谁说女子不如男’,总想做些事情,至于个人感情的事,往后推推也不迟,谁知道……” “谁知道起个大早,赶了晚集!”阿丽努尔不住往她伤口撒盐,“结果正房变成了妾室,哈哈哈……哎呀!” 钟灵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出手了。 打打闹闹的,事情还是定了下来。 钟灵身份恰当,不但是事故处理人,还是孙少杰原来部队的上司,由她出面去跟遇难者孙少杰的家属联络,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当然,理由仍是—— “有重要任务外出。” 为此,钟灵还特意炮制出了一份证据,那是孙少杰的电话录音,用来证明孙少杰确乎是无事,只是“有重要任务”,一时不方便见面而已。 这下,不但贺秀莲,连孙玉厚他们也不怀疑了。 原因无他,孙少杰他有“前科”啊。 第328章 一再歪楼的家庭会议 第329章 一再歪楼的家庭会议 七零年,孙少杰入伍。 三年后突然了无音讯,若非政府代为传信,家里几疑没了这个人。 多年后才知道这小子是去了安南。 差点丢了小命不说,再后来家里还突然多了个大孙女,那时儿媳妇秀莲已有了三个孩子,二老大感对不住亲家,若非儿媳妇和亲家通情达理,孙玉厚羞愧得简直无法在双水村里活下去了。 七八那年,明明已经退伍的人了,竟又入伍重去打仗,差点没把孙玉厚给气死,但家国大义,虽不喜但也无法。 所以,对于这回再次出现的幺蛾子,二老毫无怀疑的就相信了,回不回来的没关系,反正孙子孙女都有了。 不回来……还是回来好些。 否则,儿媳妇就太亏了。 贺秀莲是将信将疑,但有孙少杰录音为证,她也就接受了,况且对方是钟灵,再一次突然消失的那个家伙也是她男人,钟灵不可能作假蒙人。 木文绣和乔虹却是不信。 她们都觉得,执行任务这样的事情,不可能连招呼都没时间打一个。 木文绣是行内人,熟知任务类型和流程;乔虹出身干部家庭,耳闻目染也知道一些,而且她是懂技术的,拿音频一分析就发现是合成,于是事就大了。 两人把人聚在一起,当面质问钟灵,要她当面说出实情,否则没完。 钟灵连忙“承认”:事实是任务出了变故,如今人已经失去了联系,最好“抱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 木文绣当即发飙,同钟灵动了手。 钟灵又不能真的伤了她,颇费了一番功夫。木文绣虽经胭脂醉改造身体,功夫有所进步,但终究比不得钟灵功夫深,尤其同样改造身体的条件下,更不是钟灵对手,被治住后兀自愤愤。 “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也得等他有了确切消息不迟。” “有你这官府人在,他就没个好。” “你男人也是吃官饭的人。” “哼!” 阿丽努尔忙和稀泥,“哎呀,不至于,人不还没事嘛,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面对如今局面才好,万一人回来咱们却乱成一锅粥,连那些生意也没了,该咋交待嘛。” “你咋知道没事?”木文绣质问。 她当然知道了,还去“叙了旧”呢,人不知道有多结实,差点招架不来。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呗。” “你也是,男人在身边都看不住。” 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她没用了。 “我……” 面对木文绣的责难,阿丽努尔哑口无言,严格来说,男人确实是在她手上丢的,而且现如今她还属于是“既得利益”那一波的人,实在不好太较真儿。 钟灵找过她后,男人近在咫尺,阿丽努尔当然要“近水楼台”了,趁机找男人叙叙旧,那是当然之事,好在她久在商场,论演戏几个女人里她排第一。 跟孙少杰一起时,玩得也最疯。 装神像神,装鬼像鬼。 并不虞穿帮。 “这么说,他……他有可能出事了?” 贺秀莲面色惨然。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提心吊胆的,简直太让人操心了。 “也不……一定吧。” 钟灵不敢透露太多,一个音频都能被她们看出破绽,她实在没信心。 万一被看出是演戏,不但她要遭,事情有可能还会黄了,损失可就大了。 她可是摔了一架飞机呢。 阿丽努尔赶忙救场。 “灵姐刚才不是说了嘛,没事当有事办,这叫未雨绸缪。” “我怎么看你有些欢实呢?” 乔虹旁观良久,突然使出杀手。 如刺客。 “啊?我……有吗?” “你有!” “好吧,我说实话。”阿丽努尔一副摊牌的模样,“男人都没了,咱们聚在一起商量个什么劲儿啊,还不如散伙,趁着都还年轻,再找一个也不迟。” 这下连钟灵都有些愕然了。 这死女人可真敢说呀,被他知道了,不知道屁股会不会被打烂。 当这是西游记去西天取经呢,趁师父不在了,说散伙就散伙? 阿丽努尔学孙少杰两手一摊。 “看,以我的身份,这样想也是可能之一吧,那么别人呢? 这么庞大的家业,不未雨绸缪,万一被别人盯上,临时抱佛脚能行吗? 他的事咱们又插不上手,一味的伤心或者哭闹有什么用?还不如做些积极的事情,就算是哭,也得等着有消息了以后不是?” 说完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被乔虹这一搞,她差点破防。 事急无计,她索性来了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幸好拉回来了,否则,被打屁股可是很羞耻的事情,虽然麻酥酥的有些……那个,但也丢人不是? 乔虹虽然加入最晚,但几人里面属她读书最多,读书多的女人惹不起啊。 乔虹确实被她拐偏了思路。 她被阿丽努尔一番胡搅蛮缠也有些沉默,比起贺秀莲的那些产业,阿丽努尔的金店,木文绣的商业中心和不夜城,钟灵手里的专利,话说她手里的东西才最值钱,也最有可能被外人抢。 尤其那些打着有关部门名义找上门来的人,以大义谋私利,不得不防。 说不得要回去跟老爸商量一下。 想法一变,思考方向就有些偏。 说到底,乔虹还是不信孙少杰会有事,几人里她的信心算是最足的。 因为她过手的不合理东西太多了。 那么有本事的一个人,两次上战场,生死里打过转,初中毕业却懂得高科技,每每拿出高端技术不说,还有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能出事才怪哩,这么大的事,父亲那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不正常。 “钱不钱的我不管。”贺秀莲道,“你们手头的东西,谁拿着就是谁的,各自看好,但家事我说了算。 这家里有两样东西算是他的,一是我们几个,再就是孩子。消息没传回来前,咱们还都是一家人。他若真是回不来,咱们各自过各自的,但孩子姓孙,是这个家的人,谁也不许带走。” 木文绣不愿意了,“就咱俩有孩子,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呗,老娘等过他九年,再等一回又如何?”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 她们三位,一个高知,一个高官,一个是商海女强人,都算是这个社会的上层人士,但偏偏还就她仨没孩子…… 合着有孩子了不起呗。 家庭会议眼看着又要歪楼了…… 第329章 风起 第330章 风起 阿尼尔找过来的时候,见到阿卡正躺坐在一把躺椅上,静静的看一只猫。 他心中一喜就要喊人,却见孙少杰连做几个手势,表示“前方有警”,让他“注意小猫,不要出声,悄悄过去”。 阿尼尔会意,浑身气势霎时一变,像是融入周围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宛如平移一般,阿尼尔无声出现在躺椅后面,这才发现五米外一棵树后,一只小猫藏在那里,正紧盯又五米开外一棵大树旁觅食的鸽子,它想开荤了。 鸽子似乎也知道小猫在那里。 但它并不慌,仍在自顾自觅食,似乎很有把握能在小猫扑过来之前飞走。 阿尼尔也觉得,在小猫扑过去抓到鸽子前,鸽子有足够的时间起飞。 鸽子左啄一口,右啄一口,东走几步,西走几步,悠然自得,自信安然。 小猫很有耐心。 它随着鸽子移动的方位,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姿势,似乎也是胸有成竹。 局面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应该是附近的食物没有了,鸽子一步步的往后面挪去,逐渐隐入树后,小猫趁机前移,窜到那棵树旁,它预判鸽子会从树的那边出来。 果然。 不一刻,鸽子在那个方向出现,仍是若无其事的闲逛觅食状态,但那猫早就躬身以待,说时迟,那时快,当机立断猛扑过去,鸽子还没觉察,已经成了猫口猎物,再无一丝机会。 小猫叼着猎物悠然离去,孙少杰问身后的阿尼尔,“怎样,有何收获?” 是啊,是小猫技高一筹?还是鸽子大意?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但不管怎么说,那小猫坚持,耐心,善于把握机会,正是最后成功捕猎的必要条件。 “阿卡,有人要对咱不利?” 阿尼尔是见到约定信号,才出现在这里的,来之前,他并不知道孙少杰就在这里,此前少杰去草原直至离开,行程阿尼尔都是知道的,所以,飞机突然消失时,最忧心的就是他,后来红碱淖摔掉一架飞机,阿尼尔几乎要崩溃。 但师父传来消息,要他稍安勿躁。 阿尼尔这才按兵不动,时刻关注着事情的进展,静待召唤。 “前些日他们针对我行动,若是确认了我失踪的消息,应该就会针对我们的那些产业了,艺术区、金店、平京外来务工人员服务中心、公租房、商业中心、不夜城,甚至居安、饲料厂,都会成为他们猎杀的对象,你得加强安保工作了,让兄弟们辛苦一下吧。” “明白。要反击吗?” “要!只要伸过手的人,不管是白手套还是爪牙,统统建立监视档案,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相关人员……” 消息不出意外的泄露了。 不管几女表现得再若无其事,故布疑阵,但她们的诡异行为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尤其是录音泄露被分析以后,他们结合各种消息得出结论,一些试探性的行为就逐渐的开始多了起来。 先是艺术区那边不断有各部门的人上门检查,横挑鼻子竖挑眼,到处找毛病,要求限期整改,拖慢工程进展。 随后,报纸上开始刊登外来务工人员服务中心公租房的相关文章,评论说“房子只租给外地人,却不对本地人放开,是地域歧视,而且外地人涌入,会抢去本地人工作岗位,‘中心’的这种行为是‘吃里扒外’,令人担忧。” 金店那边倒没有人造次,但表芯批发业务却不断有人上门,说接到举报,说有“不正当竞争行为”,要求“停业接受调查”。 金店虽没有这些低劣行为,但也有人上门,皆是衣冠楚楚,或以利诱,或以势压,均是要求入股合作。 黄原这边倒还没人伸手,只是跟乔伯年接洽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希望能入股商业中心和不夜城,就连工大那边,也有了要求乔虹“共享技术”的声音,并且通过学校某些人的嘴,对乔虹的技术专利资格和比例提出置疑,期望重定。 只是,开始有评论居安的声音出现,认为“一家企业,却对文化人穷追猛打,其心可诛”,而且“侠客岛风格过于激进,不利于稳定,应该停业整改,或者收回其资质”,以“降低不必要风险”。 原西那边,也有人对饲料厂提出质疑,认为“配方或许不安全”,要求“公开配方进行检验”,而且对其“私有”的性质提出担忧,“事关全县福祉,不得不谨慎,况且田家是孙委员妻家,不宜掌管饲料厂,应当避嫌。” 除了双水村还算风平浪静,其余各处群魔乱舞,各有手段。 黄原办事处。 “少杰好久没有出现,原酒库存渐渐告罄,怕是要断货了。” 武宏全忧心忡忡。 “断货就断货。”张生民道,“这样有助于提价,也是好事哩。” “最近有人提出原酒分走的利润太多了,要求减少比例,你看……” 张生民了然,“你说的是水利局老李吧,呵呵,鼠目寸光,此事过后,把股份退给他,让他另谋高就吧。” 武宏全道:“你就这么有信心?” “你呢?有想法?” “想啥呢,我武宏全岂是那眼皮子浅的墙头芦苇,不管黄原风云如何变幻,我能一直坐稳这个位子,靠的就是义气为先,牢牢守住‘本色’与‘知足’二字。没有少杰,哪有这太白醉仙?哪有这唐宫金凤?究其根本,咱们都是白得的收益,这人心啊,可以,但不可贪得无厌呐,要知道收敛……” 张生民道:“你呀你呀,这也算是修炼有成,活出‘通透’的感觉了,不过,本色与知足,不是四个字吗?” “四个吗?哈哈哈……” 隔壁红楼,孙少平也在和田晓霞讨论目前问题。 “要反击吗?” “姑奶奶有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时候吗?还!必须还!不但还手,还要主动出击,我要揭开他们的皮袍,露出他们‘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冷静!”孙少平小心阻止,“别激动啊,马上就是孩子他妈了,要时刻注意着些,这可是头胎,得谨慎。” “才几个月,早呢。” “所以,要更小心才行,侠客岛一切有我,你只管发号施令就行,我保证把他们都办得利利亮亮的。” 第330章 反击(一) 第331章 反击(一) 田晓霞向来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除非她自己愿意。 但这回的敌人是流言,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孙少平的办法是再搞件“大事”来回击,只要侠客岛的价值在,受读者和民众喜欢,那些流言就会像风,吹过了也就吹过了,没甚的用处。 侠客岛自会巍然不动。 那么,搞什么“大事”呢? 食品安全的事,侠客岛追踪调研了了好几年,钱花了不少,原始资料分门别类,也放满了两个房间还要多,是时候出个系列发布了。 而且,据调研结果看,所有类似事情最后的矛头指向均是不负责任的商业引导,他们为商业利益片面夸大危害,贬低竞争或者传统食品,继而断章取义,摘取或者引用外国文献,极限夸大本企业产品的好处,加上有不负责任媒体和部门背书或默许,通过连篇累牍的持续宣传逐渐改变人们的认知。 而这些现象的背后,做推手的却是外来资本,比如添加剂供应商们,比如植物油之于猪油,比如牛奶之于豆浆。 尤其好笑的是,他们一边攻击腌菜里含亚硝酸盐,食用有害健康,一边却大力鼓吹亚硝酸盐添加剂是安全的…… 既然决定拿食品安全说事,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以求一击必杀。 侠客岛的系列报导,向来有个把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核心逻辑,不但最后揭晓,人们弄不清他们剑指何方。 知道的时候,却已经完成了绝杀。 这次也是同样。 两人经过讨论,梳理完善了核心逻辑,把整个系列报导的第一篇文章,定为人们耳熟能详的一种传统食品——猪油! 几千年来的饮食文化里,猪油都占了很大分量,经历物资短缺,人们更是把猪油当成比猪肉更珍贵的一种食材。 开放以后,温饱问题解决,市面上的商品供应开始充足起来,新商品层出不穷涌现,不知从何时起,报纸和杂志,甚至某些所谓砖家的书里,开始把猪油跟胆固醇联系了起来,批判其为“健康杀手”。 虽然现在还只是个别现象,只是开端,仅在部分所谓“上层人士”间传播,远没有形成上下一致的共识和认同,但先拿它说事,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没几天,侠客岛一篇名为“猪油怎么了?它究竟惹了谁?”的文章发表,再次向某些暗处势力亮出了他的獠牙。 相比起来,孙少安的办法要温和得多,他的反击简单明了,综合说起来,其实也就八个字——开诚布公,正本清源。 他先找张有智说了自己的看法。 最终两人达成一致—— 第一,不能不管。 任其发酵下去,哪怕没有效果,但留了印象,应景的时候翻出来大小就是个事儿,那时就不是流言了,而是民意了。 第二,不能大管。 所为流言,你越当它是回事儿,它就越来劲,反之,你置之不理,它反而会蔫了,流言的力量来源于对接。 只要应招,先输一半。 两人最后选择的方式,是班子会议的末尾,以“闲话”形式引出后,孙少安亮明自己的态度,张有智敲边鼓,从而达成共识。 只要班子成员达成共识,别说流言,刮大风都不怕。 这天,班子成员月度总结会议结束,原西县各项工作稳步推进,成绩喜人,尤其生猪养殖,不论是集约化工业养殖,还是农村散养生猪,均是成果丰硕。 张有智听完报告,笑着说道:“好嘛,整个黄原,一半以上的生猪出自咱原西县,成绩骄人,搁在往日是不敢想象的事情,孙县长功不可没啊!” 孙少安做苦笑状,“您可别夸我了,正上愁呢,说不定下月我就引咎辞职了。” 张有智大惊道:“怎么了这是?” 马国雄凑趣道:“这事你问我呀。” 经历李登云事件以后,他也受了牵连,后被冯世宽力保,算是留任,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了争胜的心思了。 这些年早就向张有智靠拢了。 张有智见马国雄插言,开玩笑道:“你这老货,我还不知道呢你就知道了,你马国雄是包打听啊。” “包打听不是,但这事我还真是知道的,具体是这样……”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讲,张有智“大怒”道:“这这人居心叵测,往小里说,是嫉贤妒能,破坏咱们班子安定团结,往大里说,那就是为原西经济发展抹黑,使绊子,下黑手,居心不良,简直可恶,不能原谅。” 孙少安忙道:“不至于!不至于……” “怎不至于?太至于了!”马国雄道:“咱县生猪养殖有如此成果,你功不可没,忽略这个因素鸡蛋里挑骨头,明显是嫉妒嘛,这都搞得你要引咎辞职了……关键是这还不是结束……” 马国雄说得兴起,撸起袖子道:“谁都知道,那饲料厂的技术出自孙少杰那个臭小子。你们孙家人才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不能因为你孙少安当了官,就把他孙少杰往外撵吧,那不是让县里自毁长城嘛。 真要那么做,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呢,让旁人笑掉大牙不说,县里损失谁补呢?咱原西领导班子还会落个‘眼瞎不能容人’的评论,那就大大的不好了。 推一万步来说,那些人还真以为孙少杰非要把饲料厂办在咱原西呀。 黄原!省城!哪个不比原西合适? 且不说你们的关系,就说县里无法保住你这个大功臣,如此营商环境,以他的脾气,还不一走了之呀。 就算你不辞职,为了撇清,人家饲料厂还是会搬家,我可是知道孙少杰,不占公家便宜,却也不愿受气,更不愿因为他的事让你这个大哥受牵连。 所以,流言一出,他早晚要搬。 如此一来,你真若是辞了职,县里先是失去一位年富力强的好干部,接着又失去一个利税大户,最后说不定连咱们的生猪事业都会受到牵连。 结果呢? 事情的起因竟然是莫须有的流言,这不是白白让外人笑话咱原领导班子西眼瞎嘛……” 嚯! 张有智和孙少安都没想到,马国雄竟然超常发挥,把话说到如此地步。 连张有智,加孙少安,他马国雄把两人想说的话全说了。 那还说啥。 “可恶!” 张有智一拍桌子,“查!藏在背后放冷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 说什么,“咱们做到不动如山,区区流言,不管自散。” 或者,“这个放流言之人,居心不良,用心歹毒,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舌,一定要挖出来以儆效尤才行。” 有人说得更离谱。 “孙主任好久没有回来过了,得让他回来一趟,镇镇邪祟。” 孙少安忙阻止了大家的“好意”,只说“大家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就好,有大家支持,他就能坦然应对这些事情”。 这人啊,只要他不犯傻,有谁会去跟流言较劲呢?得不偿失嘛。 那么,孙少杰在忙什么呢? 他自然也没有闲着…… 第331章 反击二之打狗拆窝 第332章 反击二之打狗拆窝 永福在平京,不是没有社会关系。 但他们没有去找有关部门投诉,或者发动同样的力量进行抵制、消解, 永福选择自己干。 但没有选择向民众解释、说明等方式,而是直接启安保公司和律师团。 由于事先有心理准备,阿尼尔采取的办法很简单,就两个字——查、曝。 只要有人出手,盯上——调查——顺藤摸瓜——记着招待会——起诉……一条龙服务下来,既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论参与者是谁,一视同仁。 以公职行为出手的那些,比如新闻报导,比如检查勒索,则是连对方单位一起起诉,而且要求赔偿数额巨大。 因为采用的是记者招待会方式,这家不报导那家报导,根本封杀不住。 当民众知道那些报导都是有目的行为时,虽然也期望永福解释,但也开始抱着看热闹的心理,打算吃瓜看戏。 狗咬狗嘛,好看!解恨! 这也是永福不愿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根本原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面对乌合之众,根本无法解释。 不是解释不了,而是乌合之众里面理智的人不多,大多抱着固有立场不松手,既使偶尔有几个清醒讲理的,也被他们自己给喷死了,根本容不得异议。 条件成熟以后,再解释也不迟。 永福的行动很有效,高科技加上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侦听、跟踪、社会调查……资金开路之下,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抗,没多久就被调查个底儿掉。 连他们之间沟连时的录音都有。 严格来说,他们这种行为不合法,但永福统一以“特殊渠道获取”搪塞,别人也没有办法,就连起诉对方单位,都是一起诉一个准儿,因为永福的“社会关系”开始在这个环节默契的发力了。 目的只有一个—— 允许永福发声,要求公正审判。 毕竟,你犯了错嘛,哪有犯错不付出代价的?这是天道公理! 所以,永福的反击犀利、有效。 真正做到了伸手剁手。 开放了快十年,利益沟连之下,这时的吏治已经出现了很大问题,腐败行为层出不穷,见他们出丑,人们也是喜闻乐见,那瓜是吃得越来越有滋味。 只顾吃瓜,连初衷也渐渐的忘了。 永福打狗,连狗窝都拆了的行为引起了民众极大的热情,某些人却开始叱责永福不讲武德,做得“太过了”。 但那又如何呢? 永福达到了目的,不叫家长就把事情给摆平了,既维护了利益,也展示的力量,还树立了形象,顺便又打了一波广告,最后再落个“会办事”的印象…… 简直赚麻了! 谁再想伸手,那就要掂量掂量了。 到这个时候,永福才施施然招开了一次说明会,有关合作部门全部出席,解释了外来务工人员联合会的事,强调是为城市建设服务的,是有利于全体市民的事情,外来务工人员相当于自由职业者,通过劳动获取报酬,联合会仅仅以民间方式,提供些必要的保障罢了。 本市人员自有另外的国家保障体系,非联合会的业务范畴,至于以后会否扩大服务范围,答复只有一句—— “未来无法预测,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若真有本地市民愿意到联合会那边找去工作,联合会也来者不拒,保证平等对待。只要能接受那些工作。 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永福做完了自己的事,至于事件在另一个层面的延续,非他们能参与。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艺术区改建完毕,准备开业了。 这在永福来说,是件大事。 但孙少杰并没有参加,全程由阿丽努尔负责处理,他要回黄原哄老婆了。 平京事情结束,孙少杰完成引蛇出洞的使命,也就可以露面了。 贺秀莲一得到消息,那叫一个气啊,先是电话里把钟灵和阿丽努尔一顿臭骂,随后要求孙少杰回去解释。 木文绣只冷笑着看戏,乔虹也第一次的不理人了,只埋头做她的实验。 总之是麻烦得很。 不过,在离京之前,他接到一个电话,供销总社章老爷子想见他一面。 大佬有请,不容推脱。 到地方时才发现,还不只一人,商全、高步杰两个黄原老干部都在。 连老首长兼岳父居然也在。 这下,他连耍嘴都不敢了,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那叫一个乖。 虽然前次已经见过,老爷子也原谅了他拐走亲闺女的事,算是认了他这个没名分的毛脚女婿,但刻在骨子里的敬畏让他仍然不敢造次,规矩得很。 “不喜欢!”章老爷子连连摇头,“老匹夫在场,看把孩子给吓成啥了。” 高步杰附和道:“就是,我说老钟,你在家里抖什么威风,不就拐走了你家闺女嘛,若不是没缘分,我那孙女都想送给他做媳妇了……对了,杰娃子,敏敏那女娃你要不考虑一下?” 孙少杰吓得连连摆手。 这不是害他嘛,且不说老丈人当面,自个家里还麻烦一大堆呢,这次回去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钟山岳满意微笑,知道怕就行。 “你们俩老家伙,无中生有,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存心想搞事不是?且等孩子走了,咱们好好论论,如今还是先说正事吧。” 正事?什么正事? 孙少杰一头问号。 商全道:“少杰啊,如今供销社备货已经很多了,全国人民用两年都差不多够了,还要备下去吗?” 原来是这事啊。 “不怎么够,不过第一波也差不多了,后面慢慢备也算不迟。” “怎么说?” “您知道两年前东面岛上的那份协议吧?” “跟这有关系?” “有!”孙少杰肯定的说道。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国家机器压制,民间组织配合,洗脑的同时,用货币收割别人数十年积累的家底儿,损人肥己,无所不用其极……这次平京的事几位看到了吧,公知开路,权力配合,能做出很多的事情,若是愿意,不妨弄个课题关注研究一下,很有用!” 见他们若有所思,孙少杰继续说道:“他们行事很有耐心,也很有章法,很有系统,对应的也从来不是一个国家,而是跨度几十年,横跨好多国家的一系列连贯行为,且看吧,类似的事情后面会很多,也很大……” “有多大?” “大到颠覆认知,惊掉所有人眼球的那种,只有想不到,就没有他们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情。高光时刻啊!” 确实是高光时刻! 从那以后,那鹰高高的飞翔在天上,世界就在双翼之下,可谓一览众山小,而且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一直领世界之潮流,直到很多年以后…… 第332章 畅所欲言 第333章 畅所欲言 孙少杰猜测,这是一次表态。 相比以前的心照不宣,这次是宣而不威,或许是到了某个关键时刻,有关方面需要更多的筹码,于是通过这几位跟孙少杰有过交集,而且印象和关系均不错的老爷子表达一种态度—— 这是一次建立在亲情基础之上的交流,而且以后也是如此,放下顾虑,畅所欲言,只管说就是,保证不问来处。 因为这种模式比那种偶尔才露一点出来的方式,要有效率得多。 这也就要求,接下来的谈话,孙少杰必须要更“坦诚”一些,模棱两可,遮遮掩掩,说半句留半句,就不合适了。 那就索性畅所欲言。 随后的交流,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听到“收割”这一个词的时候,章老爷子就请孙少杰详细说明一下。 孙少杰就以东面那个岛屿八五年那份协议为基础,简单解释了下。 “货币就其本质来说,是国家信用的具体体现,其保证就是暴力机器。 之前刀币还跟黄金挂钩,后来货币发行过多,其黄金储备不足以应对客观需要,于是他们就废除了那个体系,把刀币解放了出来,从此,印发多少钱就取决于需要,然而若无国家信用做背书和担保,货币就是一张成本不高的纸,从这个角度来说,货币也是一种商品。 既然是商品,就会受到供求关系制约,供大于求贬值,供小于求升值。 贬值——升值——贬值……在这个波动与循环的过程之中,就完成了收割。 比如那份协议,其实就是为完成这样的操作开路的。 我们模拟一下啊,先是大量的热钱涌入,买商品、买工厂、买土地、买房子……短时间造成供求失衡,各种资产大幅涨价,同时带动该国货币急剧升值。 在某个时间节点,把资产——比如房子快速变现,换成资金以后换汇——比如刀币出走,这时他们会挣两笔钱,一是资产高位套现,二就是汇率差。 于是供求再次失衡,不过这次是下行,资产价格在高位崩盘,货币贬值,他们再次换汇进入,不但又通过汇率挣一笔收入,而且还以极低的价格狂买各种资产,从而行业和市场实现垄断。 大约就是类似套路。 当刀币成为世界货币的时候,他们就拥有了这种不劳而获的能力,轻轻松松就能收割别人积淀多年的财富。 根本原理如此,形式多种多样。 但万变不离其宗。 且关注那岛国近几年和未来几年的经济变化,稍微印证就能知道答案。”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过,高老和老岳父听懂个大概,章老爷子和商全已经完全明了,他们是搞经济的嘛,本行。 商全问:“你之前说的意思,莫非还有后续?” “对!”孙少杰肯定的说道,“鹰撒出去,只逮一只兔子他们怎会满足。” “那之前的备货……” “商叔叔,你不觉得这两年国内物价上涨得有些快吗?” “你是说跟那事有关?” “对!不但那边要收割,咱邻居也会以邻为壑,分摊风险,不过,这次咱这边只是波及,人家目标是那边……” 孙少杰扬了扬头,用下颏往北面指了指,“胃口大得很!” “有多大?” “那是个联邦制国家……” “什么?” 四个人齐齐变色,“那怎么可能?” “多收集些素材,大胆分析,小心求证,很快就会发现,不但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一鲸死,万物生,和珅跌倒,嘉靖吃饱,且看吧,若所料不差,五年之内必见分晓,而且只早不晚。” 见几人仍在消化,孙少杰幽幽的建议道:“天与弗取,必得其纠,咱现在准备其实也来得及,虽不合适落井下石,但赶着喝口热汤还是没问题的。” 章老爷子突然说道:“你让供销社备货,考虑的也有这事的因素吧?” 孙少杰点头承认,“他们军工和重工业发达嘛,轻工业太拉胯,虽然现在依靠计划经济尚能维持,但一旦分崩离析,各自为战,恐怕吃饭穿衣就是问题了,备的那些货刚好能用上。” 他想起了什么,突然强调道:“不过一定要严管质量啊,包括民间行为都要严管,留下坏印象以后很难办的。” 后来,国内产品一直进不了北方,就有这方面的牵累,若非再后来那场战役,这种现象很难改观的。 老岳父道:“你高兴个啥?” “那个,不是说摸着石头过河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们都是在给咱们做示范呢,有人展示收割三十六式,有人表演挨揍七十二招,旁边看着也能涨学问,以后都用得着。” “那年,你跟灵灵说南岛联系汇率的事……” “对!那也是类似情况,土地政策加联系汇率,都在为收割做铺垫呢,到时候咱得了土地,别人拿走财富,哈哈,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严肃些!没个正形。” 孙少杰忙正襟危坐。 商全替大家问:“拿走很多吗?” “不多,估摸着也就万八亿吧。” “多少?” “一万多亿吧。” 孙少杰补充道:“英镑!” “啥?” 要知道,去年的gdp才刚过万亿,而英镑的汇率超过十八点五, 也就是说,他们一下子拿走了十八年的国家财富!干他娘! “踏马的!这怎么可以!” 老岳父拍案而起,往外就走。 不想却被商全一把搂住,“冷静!冷静啊我的老首长……” 章老爷子也帮衬道:“老匹夫你急个甚?这不还没发生的嘛,再说这小子信口雌黄也说不定,还要验证哩。” “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信口雌黄。” 孙少杰闻言,那叫一个感动啊。 老首长就是老首长,如今又是岳父那就更不一样了,这才叫一家人呢。 几个人冷静下来,喝了一会儿茶,正在孙少杰以为谈话到此为止,就要结束的时候,高步杰冷不丁的问道:“你说民间组织,是什么意思?” “就是民间组织的意思。 不过大多有不为人知的官方背景,他们借助研讨会、评讲、资助研究、荣誉顾问、经济论坛等等,拉拢一些人——主要为经济和文化领域的人,传播价值观,美化他们生活,把他们那里宣扬成为人人向往的地方…… 目前的出过热就是其中表现,而且会一直热下去的。 那些人有支持,上位很容易,很快就能把握关键资源,如此,就可以在国内以各种专家、学者身份兴风作浪了。 这次发生在永福身上的事,就跟那些人有关,比如最开始发表文章对联合会置疑,挑起事端的那个记者,那家报刊的编辑不就证明有那种背景嘛,其实,前些年伤痕文学的兴起也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下子明白了,居安为什么多年如一日,要坚持对那些诗人们赶尽杀绝了。 第333章 还是家人好 第334章 还是家人好 孙少杰离开,商全送了出来。 临分别时,商全突然问:“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孙少杰愕然愣住了。 “是他们有些话不方便说……”商全解释道:“我代他们问你一下。” 孙少杰恍然,问:“会有用吗?” “说不定呢,你可以试试的。” 那可就太多了! 但孙少杰前世毕竟社会层次不高,了解的东西大多片面,平时吐槽还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不好说出来。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就那么一说啊,全是碎片,您看着理解就行……至于其它……”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真没有了,对了,这样的谈话以后别再搞了,挺吓人的,而且如此大事求计于一人,有些不负责任,其实之前就挺好的……这次不知是谁提出的,他应该跟我有仇……好了,叔,咱们就此别过吧,家里头疼的事情一大堆呢。” 关键是不敢说呀!再说了,说了也改变不了,说那些干嘛。 孙少杰想起贺秀莲她们,脑壳又疼了起来,到现在还没有想出好办法呢。 商全确定,孙少杰有未尽之言。 但他似乎有顾虑,不愿意讲,多年的经验让商全做了个决定。 “你回头写封信给我吧,我保证不给别人看,若有什么变化,也跟你没有关系,一切在我,绝对牵涉不到你。” “叔,您这是又何苦呢?” “我这辈子人生也就是如此了,供销社能有如今的变化,足以!给你叔一个机会,让我也有机会发挥下余热。” 孙少杰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好答应下来。 见他答应了,商全笑了,“好了,你小子走吧,前面还有人等着你哩。” 商全没有说错。 距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院不远,树后突然闪出一道靓影,风姿绰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一眼就难以忘记。 “你怎么来了?” “人家不放心你嘛,”钟灵颇为关心的问道:“我爸他没有难为你吧?” “怎会,不知道有多护着我呢。” “这还差不多,”女人一下子就高兴了,“回头我再给他送坛好酒喝。” “送!必须得送。”孙少杰满口应承,“商叔叔那里也别忘了,他最近需要那些,老家伙要拼命哩。” “他又怎么了?” “说要发挥余热。” “嘻嘻,那就送……我想你了……” 美人恩重,怎么宠着都不为过。 “你这样说,我就有些飘了,对了,你这是特意等着我哩?” “嗯呐,你啥时候回去?” “原本想出来就走的,但一见到你又舍不得了,你说这咋办?” “嘴可真甜呢!”钟灵美滋滋的,“回去以后你一定要替我申冤昭雪呀,被你老婆电话里一通臭骂,理都没处说。” “好!回去我替你骂她。” 钟灵鄙视的送了一个卫生眼过来。 “走,我做了好吃的给你践行。” 地方是一处小单元房,房子不大,陈设简单,一股浓浓的学生风。 “这是……” “以前上中学时的房子,那时爸他在部队,我受不了那里的整齐划一,就以住校为理由,偷偷出来租房子住,再后来我也参了军,渐渐忘了这里,前几年路过,见这房子仍在,就花钱买了下来,简单收拾过后,复原成了当初的样子,我来京城以后,常住这里……” 孙少杰明白了,儿时后花园树屋那种,“能有幸参观这里,我很荣幸哩。” 钟灵嘴角甜甜弯起,“算你聪明!” 两人的眼眸内俱是对方,情意浓浓,如醉如痴,女人有些害羞了。 “我是越来越抵抗不了你了……” 从一位杀伐果断的巾帼嘴里说出这样的话,世上再没有什么赞美能比得了这个了,孙少杰霎时就醉了,揽住就要进一步,却被钟灵游鱼一般趁机滑开。 女人薄嗔道:“得寸进尺了还……” “主要是你太有魅力。” “才不信你呢,少拿话哄人家。” “肺腑之言,日月可鉴。” “好了,你别总想坏事,人家说了请你吃饭嘞,我练了好久哩。” “是吗?”孙少杰惊奇道:“真是你亲手做的?那可得尝尝。” “不许怀疑。” 钟灵做了六个菜。 鹌鹑蛋红烧肉、蜜汁红薯、油酥花生米、卤牛肉、拌黄瓜、玉米排骨汤…… 孙少杰只瞄了一眼,就八九不离十的分析出了几个菜的出处。 油酥花生米、卤牛肉,以及拌黄瓜无疑都是凑数的,前两样应该还是买的熟食;蜜汁红薯似曾相识,应该学自某个开金店的女人;玉米排骨汤是最简单的懒人菜,只要材料好,盐放不错,味道不会太差;红烧肉应该是家传本事,相比起来,也最为值得期待的。 钟灵捏起一块蜜汁红薯喂过来,满怀期待的问:“怎样?” 孙少杰赞叹道:“别说,甜甜的,脆脆的,味道真不错。再来一块。” 脆脆的?钟灵狐疑,“不应该呀……” 她也捏了一块放嘴里,还舔了舔手指,疑惑道:“好像没熟呀!” “你怎么偷吃?”孙少杰抗议。 “这种红薯就是要脆脆的才好吃,快,再来一块嘛……” 钟灵埋怨道:“大少爷啊,样样都要别人侍候么?”说罢还是伸出兰花指又捏了一块喂他,“你说的是真的?” 孙少杰看那有些萌萌的的神情,坚决道:“确定一定及肯定,绝对真的!” “不对呀,我学的不是这样的呀。” “历史上很多伟大发明都源于偶然事件,说不定又创了一道名菜哩,再来一块。” 钟灵将信将疑,“真有那么好吃?” 孙少杰以口想就,眨眼间整块“新创名菜”又已没入口中。 钟灵方要收回手去,却给孙少杰倏一把捉住玉腕,慌得她急欲抽手,无奈却给男人紧紧拿住动弹不得。 “哎呀你……”钟灵身子发软,整个人几乎坐倒在桌边,“快放手……” 孙少杰学着她做了一边,果然更好吃了,“学你的啊,这样果然更好吃。” “就会捉弄人。” 钟灵轻捶了他胸口一下,狼狈道:“下回再也不做给你吃了!” 孙少杰才不担心呢。 反正不吃这个吃那个,只要人在,总饿不着,只是从这一天起,他再也忘不掉这个地方了,一有机会,总会拉着钟灵过来体验生活,闹得她没办法。 第334章 未雨绸缪 第335章 未雨绸缪 红烧肉果然家传本事。 味道是相当的不错,配着拌黄瓜,孙少杰吃得津津有味,风卷残云一般打扫战场,为厨娘奉献了他的最高赞美。 一夜缠绵。 凌晨分别时,孙少杰嘱咐钟灵。 “灵灵,几人里面,你是最有大局观的,也最有本事,加上职业特殊,所以,有个事需要你为我担起来。” “什么呀?煞有介事的。” “这是个重任,非你不可。” “你别这样啊,我心里发慌。” “你担得起,也必须担。” “那你说。” “万一有哪一天我突然不在了,答应我,不要寻找,更不要做任何交易,你只需要守住自己,帮我照看家人和她们几个就好,生意可以全部不要,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过日子不需要太多……” 钟灵慌了,“为……为什么呀?难道是昨天那事?我找我爸去!” 她说着往外就闯,被孙少杰一把搂住,“这是我嘱咐你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千万别给他老人家添麻烦,章老他们几个也一样,我知道他们是某个群体的代表,但真有人动我的时候,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处于下风,是帮不上忙的。 所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最好,你们只需要像这次飞机失事一样,守住自己,维持现状就行,什么也不用做,我是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的。” 钟灵冷冷道:“告诉我为什么!” “其实,都是没影儿的事,说不定是自己吓自己呢,我也只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罢了……” 接着,他把昨日的事情大约说了。 “他们当然不会害我,但这个国家太大了,利益纠缠之下,事情发展方向很难预判,虽然有纠偏机制存在,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毕竟时过境迁,一切俱往矣,所以,该有的防范还是要的。” 相对来说,有些事情孙少杰还是相信建立在亲情关系上的牵绊与纽带。 “是因为你那能力?” “看来你也猜到了。” “我又不傻,何止我,她们也是。” “呵呵,感谢你们的谅解与默契,其实,自从那年拿出胭脂醉,就已经是条不归路了,当然了,你们也不用担心我,我本人是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的。” 说着,孙少杰手中蓦地出现一把手枪,又倏地消失,接着,又有各种各样的物品不断闪现,好久才停下。 “我这里拥有数个军火库的物资,能够做到很多事情,那年在安南丛林,弥留之际偶得奇遇,从那以后,我就有了这种特殊本事,至今无人知晓。 所以,我自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也是特意嘱咐你看住她们几个的原因,别有朝一日我回来了,物虽 是人已非,那样我可真就活不成了。” 钟灵愣怔了一会儿。 “怪不得……” “伴生还有其他本事,所以,你们大可不必为我担心,你们守住了自己,就是帮了我的大忙,当我是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谁也奈何不得我。 最后还是那句话,这个国家是有很强自我纠错能力的,我终有再次生活在阳光下的那一天,咱们还会见面的。” 钟灵稍稍放下了心。 “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 孙少杰手抚她的秀发,“他们又拦不住我,只要想,只要条件合适,私下里我还是能够见到你的,那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你必须想。” “对!必须想。” “你去见见阿丽再走吧。” 孙少杰摇摇头。 “不了,说不定是自己吓自己呢,我也不想这事有太多的人知道,凭空生烦恼,那样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那你就舍得我……”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我宁肯不要。” 钟灵走过来,把头枕在孙少杰的肩头,呢喃道:“你放心好了,我会替你守住这个家的,等你回来的那一天。” 孙少杰狠狠的吻住红唇,直到钟灵喘不过气来才放手,“记住你这句话!” 说罢,大笑而去。 孙少杰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次的事情较之以前,已经算是升级了。 他们挑明了这事。 人哪有餍足的时候呢?何况还有国家大义名分在,多好的借口啊! 既使现在不会,那么以后呢?既使这个班子不会,那么下个呢? 宪法还能修改呢,何况人心? 所以,未雨绸缪还是很有必要的。 那么,话又说回来,他能不做吗? 以前或许可以,但这次不行,因为这也正是彰显他价值的时候。价值产生利益,人只要有价值,就不会轻易被舍弃或者牺牲,这才是最稳妥的保障。 但这次事后,孙少杰也觉得,他也该消停一些了,要学会淡化自己,要学会泯然众人,要学会旁观一切。 处处显能耐,处处惹人厌。 只要一切如常,那么,沉下心来做好不夜城那事,才是他最好的应对,既是最好的自保,也是织网的绝佳工具。 那也是他的王国,他的世界。 应付乔虹没费太多功夫。 专心搞科研的知识分子,由于过于专注,本职以外的事其实想得不多,只要孙少杰证明那样做是有必要的,心里仍然很爱他的小甜心,那就万事大吉。 木文绣就麻烦一些。 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向孙少杰要一个交代。 孙少杰的交待也很简单,那就是狠狠的去爱自己的女人,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在乎,用实力征服了她,啥事也不会有。 一句,“下不为例啊。” 这事也就算翻篇了。 至于贺秀莲,她本不是矫情的女人,但最纯粹的女人也最难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使尽千般手段,又拉上老丈人做说客,还拐带三个孩子做帮手,总算求得暂时放过,“罢了,这次就暂记账上,先放过你,若是再犯……” “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让我永生永世为老婆大人做牛做马,白天做饭洗衣,晚上伺候就寝……老婆啊,我能起来了吧?” “没脸没皮!那就起来吧。” “得嘞,感谢宽宏大量。” 孙少杰长舒一口气,终于翻篇了啊,太难搞了,快脱一层皮了都。 第335章 不速之客 第336章 不速之客 这之后的日子,是孙少杰来到这个世间后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非常之难得。 小时候忙着到处抓挠吃食,稍一长大就想辙参了军,复员后是一连串的事情——解决家庭温饱、促成润叶与大哥婚事、治疗心理和感情障碍……之后又想着尽力而为兼济家乡,直到南岛重遇木文绣,个人生活才开始变得有滋有味。 预想中的最坏局面还没有到来,生活幸福,感情美满,孙少杰一边暗自做着准备,一边致力于不夜城建设。 连商业中心都很少去,完全交给了金波两口子,平京更是能不去就不去,反正有飞机,阿丽努尔和钟灵时不时就会回黄原一趟,并无虞两地相隔。 相比之下,反倒是常去南岛。 乔旭加入后,当初他和丹尼讲的那个项目被推动了起来。 借助南岛先进的影视剧制作和运营经验,得益于乔旭的特殊身份开路,政策逐渐松动,大陆的影音市场有了提前繁荣的迹象。 太平轮热映,乔旭借机整合国内院线,仿照永福商业中心娱乐模块进行了相关改造,更是极大的促进了国内统一市场的形成,虽然票价不高,但巨大的人口基数还是带来了远比南岛更大的票房总额,带来的人流集聚效应,更是极大的提升了边际收入,带动影视剧周边产业蓬勃兴起,有了百花齐放的感觉。 孙少杰借着工大平台,升级了国内电视机和相关重要配件生产线,顺手点开了vcd技能,尤其还推出了远超时代的高配置电脑,硬件配套彻底解决。 至此,完整的娱乐产业链形成。 乔旭反客为主,挟市场以令南岛,不但大量吸纳文工团、戏校老师和学生等进入南岛进行脱产实训,还借助一个个的合作项目大规模提供实践机会,使得大陆影视剧制作水平短时间内有了大幅提升,并渐渐有了追平的趋势。 毕竟,大多也就是认知和眼界问题而已,像那窗户纸,一捅就破。 至于工大那边。 平京的事情刚一落地,些许杂音立刻消失,偃旗且息鼓,连当初出头的那人都被调离了,据说是去了校办工厂。 现如今,乔虹就是学校的大姐大。 校长之下无对手,校长之上有商量,没办法,人家有太多专利在手了。 学校专利分润相当可观,相关实业更是赚得盆盈钵满,说她是学校摇钱树都显得谦虚,自建校以来头一个,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不供着还能怎的? 如此过了一年多。 时间卷轴翻到了八九年,武宏全说来了客人,想请孙少杰去见见面。 神神秘秘的,不速之客?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来人开门见山,要真正的胭脂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多少钱你尽管开口,若是钱不行,你不是开金店吗?黄金、古玩付账也行,就是要玉材都没有问题,大块的那种,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有真货。” “我明白了,你很有实力。” “没别的意思,主要是表示一种资格。” “可惜!” 孙少杰摇头叹气,“是我运气不好,早年偶得材料酿制一些,经过这么多年消耗,早就空空如也,藏的一点私货也被几个老前辈敲诈一空,想挣这个钱却也没那个本事了,只能干看着。” “我们有重要用途。” “原酒这里就有,实在不行部队还有更好配方,相必你们也能拿得到……” “确实拿到了,但我们都拿来试了,效果不明显,我们想要更好的。” “啥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呢?” 孙少杰双手一摊,“我现在就是。非常抱歉,本人实在无能为力。”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感觉出来了,但我实在没有那种水中捞月的本事,若是实在不行,我出个主意,你们按照部队配方提供一批药材,我用这里设备酿制一下试试。” “这个……可以尝试,但我们……” “若是坚持要所谓真的那种,还请莫再开口,现如今我也在喝太白醉仙呢,实在搞不来那个,见谅!见谅……” “我们真的很需要。” “唉,实在是对不起了!” 来人无奈离去,孙少杰皱眉沉思,门突地一响,抬头看时是武宏全。 “给你惹麻烦了吧?”武宏全满怀歉意,“对方来头很大,我实在扛不住。” “是吗?”孙少杰看一眼武宏全,“老武,有些钱是不能挣的,我不知是你的主意还是他张有智,若再如此,咱们合作就此打住,喝酒可以,共事不行。” “这回是真的扛不住。” “所以就推给我来扛呗!” 孙少杰哂笑道:“有一就有二,这种事情,只要开始就没有结束的可能,半年前原酒用量激增,我就感觉到了异常,想着你们会有节制……老武,当初做决定时,你们可曾想到过今天?” “那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孙少杰没好气的说道:“但我知道这事情肯定不算完,老武啊,若哪一天我有不测,就是拜你们两个所赐。” “有那么严重?” “或许吧。” 孙少杰递出一页纸,“这是配方,以后你们自行摸索着生产吧,我实在不好再参与了,但若是念及朋友情分,还请不要泄露配方于外,否则,既使我不追究,部队也会登你家门的。” “别!” 武宏全双手连推,“还是你放着吧,我有自知之明,肯定留不住的。” “那你们就先停停吧,找个理由,暂停市场供货,且看看情况再说。” “这没问题。”武宏全满口答应,“这次是我做差了,下不为例。” “行!那就这么着吧,停停也好,撇清一下咱们关系,你们也好有个退路,顺便还能抬抬价……” 武宏全讪讪,“都让你看出来了。” “你不用这样。” 孙少杰好心开解,“都是生意,合则聚,不合则散,不要有心理负担。” “别呀!”武宏全忙恳求道:“咱们好歹也算朋友,生意没了朋友还在嘛。” 建立在生意基础上的朋友关系,生意没了,朋友关系还能维持吗? 孙少杰很怀疑。 第336章 一劳永逸的法子 第337章 一劳永逸的法子 难道最糟糕的情况真的要来了? 从黄原办事处出来,孙少杰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一直到兴庆湖,都没有肯定答案。 最后得出结论,那就是再看看。 她们几个不在的时候,孙少杰一般住兴庆湖,很少去商业中心那边。 他嫌吵。 为此,乔虹笑他心已经老了,比她爸老乔还早的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 孙少杰才不认同呢,更不担心。 老不老得看行动。 住在这里,距离不夜城工地也近,来往方便,比商业中心那边空荡荡的感觉要好得多。 自去年开工以来,不夜城工地出现了巨大麻烦,工程进度慢如蜗牛。 比龟速还慢得多。 由于考虑商业用途,不夜城的建筑设计大多有一到两层地下室,作为生产和物资储存场所,演员休息也在那里。 但一施工就碰到了巨大麻烦。 后世有个笑话,说给这座城市批了地铁,等建成以后已经过了十八年,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别的城市挖地铁用盾构机,这里却在用毛刷,施工队换成了考古队,可不嘛! 据说,二号线沿途挖出了几千座古墓,最后能建成地铁,确实侥天之幸。 如今,不夜城就碰到了这种麻烦。 虽不至于有几千座那么多,但也确实不少,兴奋得一众老家伙们拍手相庆,连轴转在工地,现场监督,一再要求“轻一些”、“慢一些”、“不要急”,认为“有的是时间”,一点也不顾及他们老板日渐黑下来的那张脸。 每天花出去的钱如流水一样,以孙少杰的不在乎,也觉得有些心疼了。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非改变设计。 可那样一来,又会给补给带来巨大难题,那是一个纯粹的古人世界,孙少杰不愿里面出现任何现代元素,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以不夜城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因陋就简是不愿的。 于是就慢慢整理呗。 孙少杰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复制那些东西做摆设和饰品,原汁原味,古色古香,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当然,他为加快进度,也没少用工具箱作弊,探测后调整工程顺序,错开建设时间,先捡没有东西的地方开建。 这天刚好周六,乔虹从学校回来,两人一起回省委大院看两位老人。 桑桑已经上中学了,为便于以后生活,去年就改去了南岛读书,院子里除了保姆,就两位老人,显得很空。 穆老师一见面,就埋怨闺女。 “也不说体谅下老人,生个孩子有啥难的?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愿做,孝心呢?” 乔虹犟嘴,“我天天呆在实验室,哪有时间生孩子,等忙过这阵,准定考虑。” 穆老师揭发道:“这话说了有几年了吧,什么时间能忙完呢?” 乔虹敷衍道:“快了,妈,我爸调回平京的事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就算生了孩子,你们也带不了呀。” “那也该生了嘛。” 穆老师摆事实讲道理,“虹虹,你已经是小三十了的人了,再不生都是大龄产妇了,且不说危险,到时候体力下降,对孩子也很不好的。” 说到这个,乔虹就得意了。 “妈,你看看我。” “天天看,看了几十年了,烦了。” “别呀,你看,你女儿天生丽质,我像快三十岁的人吗?我觉着吧,现在比我刚来上学的时候还年轻些呢,从里到外都是。” 没想到,这却引起了穆老师的担忧,她想起老乔说过的话,担心的问道:“杰娃子,有没有人找你麻烦呢?” 孙少杰诧异,“婶儿,你怎知道?” “看来是有了。” 乔虹急了,“妈,啥事啊?” 孙少杰轻拍乔虹的手,“莫担心,也不用问,我还应付得来。” “什么呀!”乔虹极不情愿。 “还要像上次那样?我们是夫妻耶,这回还想瞒着?你想也别想。” 穆老师道:“虹虹,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爸都帮不上忙,你知道又如何?牵涉进去都是他的负担,还不如让少杰自己应付来得容易。” 乔虹不说话了,但暗地里却揪起孙少杰腰间软肉死掐,以表达严重不满。 她没想到的是,穆老师火眼金睛。 “虹虹,不要欺负少杰。” “你还是不是我妈。” “嘿你这孩子,咋越长越小了呢?” “逆生长!” 老乔回来,脸有忧色。 “怎么了?”穆老师问。 “没事,吃饭吧。” 饭后,母女两人帮保姆收拾餐具,乔伯年摆手,示意孙少杰跟他去书房。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吧。” “对!但我没答应他。” “不答应也对。”乔伯年赞同道。 “这种事情一开头就没个结束的时候,有也是事儿,没也是事儿,而且有比没事儿还大,可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他们总不至于用强吧。”孙少杰试探着问:“要不……我躲出去?” 乔伯年摇头,“世界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里?再说外面更不安全,境外那些人更不择手段,其实,最好还是让桑桑她们回来。” 孙少杰一想也是。 他忽略了那一环,只以为他在境外可以放开手脚,没想过别人也一样。 他倒是不怕,可孩子呢? 还有孩她娘,她小姨,全都是事儿,危险程度取决于别人知道多少关于他的消息。之前其其格那事就是个教训,若非巴图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也不至于泄露。 那么,会不会通过。 情况不容孙少杰乐观。 就算国内也是一样,白心的不少,这个秘密能保多久,实在是个未知数。 看来,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那我听您的,回头我就去南岛一趟,把她们母女接回这边来。” 乔伯年点头,“家里那些人掀不起多大风浪,上面还有那位坐镇呢。” “明白。” “我这边工作已经开始交接,有福军在,也能保证政策的持续性,他比我年轻,能多干几年,到他再卸任的时候,这里的事情就制度化了,有了路径依赖,想改变就不容易了。” “叔,您也不老。若非考虑发挥更大作用,应该也不会调你回去。” “哈哈哈,这倒也是,我这身体确实能多干几年……好东西呀!” 乔伯年感叹一句,少有严肃的说道:“杰娃子,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儿,你最好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少杰点头,确实需要一个法子。 第337章 有些严重了 第338章 有些严重了 严格来说,孙少杰是有准备的。 酒厂其实就是他预留的一个端口。 当有途径花钱就可以得到一样期望的东西的时候,不管是有势还是有钱的人,都会选择那个途径,哪怕花高价。 因为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能用钱买到东西的时候,他们是不愿意浪费其它功夫的,尤其不愿冒险。 他这次发作武宏全,本质上也不过是为了表达一下不满,人都找上门来了,他若没有一点反应,太过不该。 人家是会怀疑的。 至于效果,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这世上还没有哪种东西——包括那些所谓神药,是对所有人,所有病症都有效的,这是人所共知的基本常识。 这么些年都没有人找上门来,说明那种办法还是有效的,少了很多麻烦。 那天那人,孙少杰之所以没给,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所代表的人没有资格。 这些年他通过钟灵的渠道,放出去过一些真正的胭脂醉,用的是当年送给商全时同样的小黑罐,还特意做了旧。 为的就是表明那是同一时间酿造。 孙少杰相信,在某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至今肯定仍有所存留。 ——好东xz起来以备不时,这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了! 其它不说,孙少杰可以百分之百的断定,首长老岳父那边就一定会有。 老乔这边也一样。 只是都不多罢了。 所以,真正有需要且有资格的人,通过他们那边是可以拿得到的。 那么谁有资格呢?人以群分嘛。 那人拿不到,说明已被他们排斥,后想在他这里撞木钟,想得有些多了。 但这之后,胭脂醉肯定是没了。 不能再出。 其它的嘛……或许改头换面做成其它的东西,是一种可行的办法,鱼目混珠嘛,但功效得有所区别,那么做啥呢? 药品? 需要一个可靠的办法。 正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腰间突然一阵激痛,低头看时,乔虹正故技重施,揪一点腰间软肉在那里使劲呢! “你干嘛?” “你说呢?” “唉,其实以您的聪明,是能猜到的啦,有人觊觎你男人的东西,别处得不到,想找上门撞木钟罢了。” “那些?怪不得!”乔虹恍然道:“改善体质,弥补缺陷,提高身体素质,对老年人都有效果,还没依赖,谁不想得到呢?这是没传播开,否则,涌过来的女人能把你给淹死呢!” “夸张!”孙少杰拍了她一下,“真要那样才坏菜呢,社会秩序都成问题。” 徐福出海的故事,就发生在脚下这块土地上呢,他可不做那徐福,如今不比当年,科技发达,躲都没地方躲。 所以,必须给他们条途径。 “我们学校那里怎么没人去?” “那是你不知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感受到的岁月静好,是因为背后有人在负重前行,默默付出,你们那里有一个独立的安保系统,有关部门直接管控,权限极高!别说你不知道。” “要不你也这样?弄个研究所啥的,变成一个机构,如法炮制。” “这是两样东西,你那是高科技,需要大规模应用才能发挥作用,最终所获不过金钱与国家利益,但胭脂醉不一样,若无法普及,获益的始终是某些个人,它起作用的基理你也知道,体质和身体素质的改善,尤其还能弥补缺陷,表现的效果是综合的,所以对长寿应该也有促进作用,你知道的,这是禁忌。 有想法且又有能力追逐这个的人,无一不是身处高位,金钱如海,权势滔天,掌握者天生有怀壁原罪,一旦暴露,面对滔天压力,即便是国家元首都无法独善其身,除非公开或者死亡。” 乔虹遽然变色。 “那要不咱献给国家好了。” 孙少杰哈哈大笑,“这就是我为甚不告诉你的原因了,你想啊,一套光伏国家都保护吃力,只能逐级投放市场来尽力拖延时间,以求加速成长壮大。 光伏不过是涉及能源的科技罢了,大规模使用才能发挥其价值,说到底是为公,胭脂醉这种东西可是关乎私利。 权势者会使出百分之一百二的实力来攫取它,除非人人共享,否则它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对身体有益的产品,涉及利益斗争、政治博弈……严重来说,甚至关乎公平与人类未来,复杂得很。 说实话,以前是因为没考虑这么多,现在我已经非常的后悔了。” 孙少杰也是在给乔虹分析的过程中才想起这点,心里越发觉得严重了。 “公平?人类未来?”乔虹仍不解。 “你想啊,有些人凭借权势和金钱就能获得长寿,这对其他人公平吗? 他们长寿了,会不会继续固化自己的利益?连社会都固化了,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这样的社会还有希望吗?” 说到这里,孙少杰自己都不禁毛骨悚然了,他严肃的对乔虹说道:“这事情就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提,也不许再管;若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你不许去找,更不许去问;有任何人以我或者家人的安全去交换,你也不许做任何交易;尤其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这是我的事,你不许替我做决定!乔虹,你记住,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安全的做法……” “可我……” “这是你必须要承担的,也是你知道这些的代价!从此刻开始,你已经没有了选择。” 两人都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演变成这样,自己吓自己? 或许,但谨慎一些没坏处。 幸好才短短十几年,看不出什么,知情人也都觉得是“治病”,没人想到“长寿”这个方面,毕竟,中医神秘,自古如此,所谓长寿,有那么多古代皇帝现身说法,没有人会再相信了。 或许,还来得及。 “阿杰,抱抱我!”乔虹有些无助。 夜幕下,光伏路灯昏黄的光洒向路面,行道树的枝叶投下婆娑树影,两个牵手的身影也逐渐合而为一。 “或许没这么严重,都是咱们自己吓自己,虹虹,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们照顾好自己,我还是有足够自保之力的,你瞧,我变个魔术给你呀……” 第338章 再至南岛 第339章 再至南岛 大约三周后,孙少杰出现在南岛。 来之前,他回双水村里住了一周,陪了陪贺秀莲和几个孩子,老人们的日子也是舒缓而惬意,并无什么变化。 之后又特意去了趟平京,就家人安保的事情,跟阿尼尔做了沟通,给了他一些小物件以备不时之需,多是纽扣、戒指、项链、胸花及其他饰品,为了尽可能在身上存留,制作虽精美,但材质看起来都是极其普通的货色。 阿丽努尔不在,她去了南岛。 太平轮开局即王炸,公映即大火。 没办法,相对南岛大量小成本制作,十天半月就能拍成的电影,太平轮多地取景,不惜工本,烧钱巨制,再加上剧情涉及战争、爱情、时代、人性……等等,情节丝丝入扣,引人入胜。 简直是碾压。 从布景到服装,再到饰品、金条、报纸、事件……永福金店在电影剧情里面全方位无缝融入,很好的迎合了南岛人的怀旧心理,收获丰盛回报。 公映之后,近水楼台,永福金店门庭若市,销售大火。 出自工具箱的金饰太美了! 独一无二,巧夺天工。 “极富有历史感的精美饰品!”这就是南岛人如今对永福的心理认知。 在这样情况下,“永福会”应势而生,阿丽努尔把它打造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会员制沙龙会所,并以之为平台,大力推介金饰、玉器、服装、药膳、美容等综合业务,一举打开上层市场。 所以,她忙得很。 好在艺术区还在建设当中,牵涉精力也不太多,阿丽努尔便两地飞。 反正常有白萌萌陪着,她美滴很。 孙少杰到南岛之后,并没有着急跟她们见面,而是找了份开出租的工作。 他整日里在女儿桑桑和几个女人活动区域附近转悠,观察情况,分析环境,也借机熟悉道路,反正他有定位手段嘛,赶趁着倒也忙得过来。 阿尼尔给她们都配有安保小组,还是明暗两道体系,运行良好。 桑桑十四岁了。 已经有了几分绰约,身边苍蝇不断,气得孙少杰都想现身打人了。 好在穆老师价值观教育成功,又有孙少杰这位父亲比着,这丫头还早熟,对于那些男同学的浅薄,她是一眼看穿,很是鄙视,根本就看不上眼。 木文绣操持着物业和物流公司。 物业公司主要管理自己的物业。 第一次来南岛之后,由于有充足资金支持,孙少杰又在南岛陆续购买了大量的楼宇用于出租,并且依靠租金和银行融资迅速的滚动了起来,日益扩大。 他买楼不惜工本,合适就买。 人家做生意囤货,他主要目的是囤楼,不管是商用还是民用,都囤。 其实也不只是他。 还有些与内地有关联的企业也在做,比如霍家,他们更猛,直接囤地。 其意就是为了应对六七年之后的房产炒作,外资顺势获利套现离场。 事实上,仅靠这些是不行的。 钱倒是能挣不少,但平抑房价基本做不到,还得有其他手段配合才行。 因为南岛大量优势地块其实是掌握在外资手里,毕竟是管了百年的地方,不趁机为自己人捞好处是不可能的。 到那时,另一手暗棋就能用上了。 如今,五年前的设想已经变为现实,物流公司通过菜市场渠道快速向餐饮渗透,已经形成覆盖全岛的分销网络,在网格化的分区管理模式下,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尤其还创造性的整合了大排档,基层信息获知能力大幅提升,还多了双眼睛和交流活动场所,很是便利。 由于大量启用当地人和企业做配套,不禁事情推进得快,还无声无息,他们在核心层统管之下,组织分层,基层分治,有协会统筹,形成事务与安全两个体系,呈比翼齐飞之势。 因为核心层多是通过各种渠道进来的有关方面人员,管理难度其实不大。 所以,木文绣并不太忙。 她和桑桑还住在上环,木文琪也在,她们几个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刚来南岛时相依为命的日子,没有了生活的压力,光景过得平稳而惬意。 阿丽努尔倒是忙得很。 大部分时间在永福会,少部分时间出席各种社交场合,当然也会抽时间巡视店铺。 如今,她正在完成一项使命。 那就是联合各界,推动天网工程。 当然,她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主要工作并不在她那里,而是上层博弈。 为配合这项工程,孙少杰特意点开技能树,从摄像到预警,到编程、视窗操作系统、信号传输,再到掌上电脑——其实就是智能手机,结合工具箱自带黑科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安保系统,先进得很,足以匹配现阶段需要。 应用软件是隐藏在升级后的现有系统内,其实是独立运作,添加某些步骤,就是一个另外的操作系统。 有这套天网系统帮助,足不出户就能掌握街面一切,能做到很多的事情。 当然也方便了始作俑者孙少杰。 有这个天网系统帮助,他的能力就会大大提升,一人成军不在话下。 孙少杰不是没想过在国内推广。 但是没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南岛就不一样,其经济实力足以完成这套工程布设,从而启动天网系统。 这可是世界上第一套,还是出现在南岛,足以感动他们那有些脆弱的自尊心了,尤其在打击犯罪方面的贡献,简直无与伦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本也不愁他们不答应。 但主要技术来自大陆军方某个下属研究机构,女王有些腻味,所以需要谈判和社会各界联合推动一下。 而后者,就是阿丽努尔现在的任务,谁让她有个永福会呢! 当然,做这项工作的也有其他人。 观察半个多月,见风平浪静,诸事皆无,孙少杰选了一个晚上,去了阿丽努尔那里。 这里是南岛。为尽可能降低不必要风险,他现在还不合适正大光明的出现在她们身边,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丽努尔见是他,自然惊喜无比。 第339章 闺女大了 第340章 闺女大了 阿丽努尔一脸惊喜,娇俏的容颜在红红灯火中越发显得俏丽迷人。 “怎这样的打扮,车夫?” “有一些特别原因……” 孙少杰拥着她往屋里走,“你这边的事情进展怎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其它都还好,现在的永福声名在外,丹尼他也帮了很多的忙,就是那件事情,大家呼声倒是不低,但也有不少人,尤其西边来的那些,态度不明……” “博弈嘛,向来如此,就如烧水,一度一度的加温上去,最是考验耐心,到差不多的时候忽然就快了……反正家里还在提炼相关材料,一时也无法规模化生产,现在就是要货也没有。” “为什么不买呢?” “有些东西提炼很困难的,需要完善的产业链支撑才行,偏还是主要应用在半导体方向,目前需求并不旺盛,国际市场上也不多,根本买不到多少,先行者嘛,总是要多做一些工作的。” “原来是那样麻烦的呀。” “但也不要说出去……” “我又不傻!” 阿丽努尔妩媚的白了他一眼,“算了不说那个了,反正我也不懂。你怎突然就出现了?还这样神秘兮兮的……” 孙少杰就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 “我去平京见阿尼尔,发现你来了这里,于是就跟了过来。” “骗人!” 阿丽努尔揭穿他的谎言道:“照你刚才讲的,你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吧,为甚才找我?去见你那会打枪的老婆了?我告诉你,我也会了,很厉害的。” 孙少杰老实承认,“跟了你们有一段时间了,至于见面你还是第一个。” “搞跟踪?我掐死你!” 说罢就要上手,却被孙少杰一把捉住,“情非得已,老婆见谅啊!都是为了安全,我还发现一些安保漏洞呢。” 阿丽努尔傲娇道:“你跟那个臭小子说去,我才不管呢。现在我要跟你算咱们的账。” “啊?账?” 听女人掰着指头一算,还真不少,反正一晚上肯定是还不完的。 那就慢慢算。 对孙少杰来说,这也不算是个多大的事儿,不但乐意为之,而且非常乐意为之。 担心女人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孙少杰在中场时间还不忘继续给她强调,结果得到了一句“不许胡思乱想”的敬告。 等到终于消停下来,女人才慵懒的问:“真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安全上的事,宁多做莫少做,宁肯人不来,不能没准备。来之前,我甚至还想过让桑桑和你们都回去,暂时不来这里了,但现在我又改变了主意……” “那又是为什么呢?” 阿丽努尔用纤细的手指画着一个又一个不间断的圈儿,像是要把孙少杰给圈进去,从此带在身上,再也不分开。 “这边的物业和物流发展得不错,已经形成了初步覆盖能力,尤其对基层的渗透上,很有成果,比如大排档、洗车泊车等部分就很有价值。 整个体系稍加改造,就是一个具备行动能力的情报系统,所以,与其躲回国内,不如在这边另建一个安全屋,那些人的势力现在还伸不到这边。” “为什么呀?” “傻了不是。”孙少杰捏捏女人的挺翘鼻子,“要回归,有关部门盯着呢!” 阿丽努尔呲牙咬他手指,细白的牙齿闪着光,“咬死你!别捏塌了。” “就是狡兔三窟的意思呗……哎呀!” “会不会说话!”孙少杰轻弹她光洁的额头,“你男人英明神武,天下无双,怎可能是那谁都能打的兔子。” “还盖世无敌呢,吹牛!” “你怎一点不担心?” “这不是有你的嘛!”阿丽努尔做崇拜状,“有英明神武,天下无双的孙老爷在,妾身虽弱质女流,也不怕呢。” 好吧,这话听起来还是相当有成就感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不行动起来,做点啥实际的实在是辜负美人。 接下来的时间,孙少杰就致力于完善安保机制,依托物业公司和物流改造情报系统,以期提高预警和行动能力。 当然,两头应酬也是免不了的。 好在他本钱够厚,并不显得吃力,摆平老婆还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女儿桑桑让他很是有些头疼。 见到父亲来到这里,桑桑就矫情起来,要求车接车送,还要有零食,有外卖,今天吃咖喱鱼蛋,明天吃煎酿三宝,菠萝包、焗龙虾、咸鸡、烧鹅…… 反正是不许重样,还必须是孙少杰亲自去她指定的店里去买。 看得木文绣都受不了,觉得闺女有些作了,敬告桑桑道:“死妮子你就作吧,那是我男人,哪能让你这样使唤,这么多花样,以后让你男人去做呀。” 桑桑振振有词道:“闺女是爸爸的前世情人,我也有资格的,你看着眼热也让爸爸去买嘛,我又不跟你争。” 木文绣气得呀,胸脯一鼓一鼓的,撸袖子上去,打算亲手打杀这个孽障。 孙少杰忙打抱住,“都有!都有……” 木文绣撅嘴,“你就惯着她吧。” 木文琪在旁边添油加柴,“我呢?” “有!全都有。” “那我明天吃姜撞奶,还有蛋挞,记着,要送到办公室去噢……” 木文绣气得差点蹦起来。 “木文琪,你咋不上天。” “姐夫现在是司机嘛,有车方便。” “就是嘛,妈妈也忒小气了。小姨,明天拼桌呗,我去看丹尼叔叔。” “死妮子!看我不打死你……” “爸爸,管好你女人。” “得嘞!”孙少杰得令,扛起木文绣就往卧室那边去了。 木文绣抡锤乱砸孙少杰后背。 “孙二娃,你把我放下来,自己闺女管不好,就会欺负你老婆……孙青桑,你给我等着!孙二娃,你放我下来……” 孙少杰知道,桑桑是故意出难题。 为的也不过是为了让他重视她,或者说,在验证她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 女儿大了嘛,有些小心思也正常。 毕竟,身为父亲不在女儿身边,有所亏欠那是必然,满足下闺女的小心思,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第340章 宅急送 第341章 宅急送 身为母亲,想整治以下犯上的不孝女儿,办法不说蛮多,但还是有的。 转天,木文绣就给桑桑定制了不少课程,舞蹈、音乐、游泳、骑马……应有尽有,反正从孙少杰的角度来看,除了正常上学,闺女是再也没时间得瑟了。 尤其里面还包含有“礼仪”课程,说不是打击报复,孙少杰都不信。 能不去吗?当然不行! 亲妈为了闺女的未来安排教育,亲爹也没有理由阻止,否则,他也得跪。 “为你好”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想着最近担心的安全问题,不在外面到处乱跑,毕竟还是要更安全一些。 孙少杰就也没有再阻止。 那些课程都有安保小组对接,尤其还女保镖全程陪同,安全系数高很多。 从丹尼叔叔那边得瑟回来,桑桑看到课程表,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惨兮兮的望着父亲,期望他能出来主持公道。 孙少杰很有魄力的恳请老婆,希望女儿能拥有一定的自由时间,终获每天一小时的特批;桑桑不满意,又找小姨撞木钟,得到“有时间陪你一起学”的口头承诺;最后母女俩闭门谈判,结果如何旁人不知,但桑桑还是接受了课程。 于是,孙少杰把全部精力开始用于之前未完工的情报系统搭建上来。 日常仍是“跑出租”。 为此,他特意改造了车牌,使得他的新座驾有了“一键换牌”的功能。 这样,他经常在几个女人附近出现,就具有了很高合理性,有心人很难会查出什么了,毕竟,出租车都长得一样,唯一不同也就是车牌而已。 如此,想给老婆送点温暖,就变得很容易,闺女想点爱心外卖他也能顺利兑现,小姨子木文琪也就有了“专车”。 木文琪是孙家业务在南岛的具体管理人,不管是金店还是物业物流公司,包括永福会,日常都是她在管理运作,就连乔旭的事情也有她的参与,日常着实挺忙碌的,对桑桑所谓“有时间陪你一起学”的承诺,其实并不怎么靠谱。 她日常出行很是低调,乘计程车是常有的事,连安保小组都是暗线。 如此,身为司机的孙少杰跟她对接一些工作上面的事,也就很方便了。 这天,刚一上车,孙少杰就递给她一个方案,厚厚的一沓。 “宅急送?” 刚看完引页的概述,木文琪就皱起了眉头,“这要花很多钱的吧。” “主要是人员和设备开支,人员方面可以委托第三方代聘代管代发,工作层面的管理权其实还是在咱这方面。 有定位功能介入,加上录音摄像、步话机和bp传呼,能做许多事情了。 最重要的事,他们有理由正常出入所有场所,咱们的各个模块可以通过他们串联起来盘活,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还有,不管在里面安插多少人也都不显眼,咱们的人也能随时空降进某个区域,集中实现某个时段的有效布控。 再说了,他们也未必不赚钱。” “赚吗?” 孙少杰心想,赚不赚你得问某团。 “不能说赚,是很赚。运营一下你就知道了。足不出户就可以实现购物,尤其食品,加入这个平台就可以实现周边商圈,甚至全岛卖货,咱们抽佣又不高,换你是商家,你加入不加入呢?” “现在生意好的商家,都有店员在自己送的……” “很快就没了,相信我。” 店员只能送自家的,宅急送却能送所有家的,算是店员共享。 哪种划算不问可知, “宅急送人员实行区域模块化管理,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就是老板,每组人负责一个区域,是很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时间久了,连居民情况都能略知一二。若是加上区域接力,对于某些不太要求时效性的物品,实现全岛配送也不稀奇,你说,如此一来会不会催生出一个新的职业呢?” “接单呢?” “电话。终端可以有派送目录,根据目录顾客就能定货,送达签收即可,至于以后……会有更方便的办法。” “更方便的?”木文琪疑惑。 “对!更方便的,方便到你难以想象,科技进步能让幻想照进现实。” “付款呢?若是拒收怎么办?” 这还是个爱动脑筋的。 “货到付款,至于拒收问题,目前平台只接待集团客户和商家委托。前者多是有效需求,出问题也好协商,后者商家接单,当然自己搞定……” “这样赚钱能力就大打折扣了呢。” “会有办法解决的。”孙少杰恨恨地说道。“再说咱现在的目的是赚钱吗?” 女人太聪明就不是好事情。 他总不能现在就把智能手机点开吧,就算点开了还有个普及的问题呢。 “好,我明白了,别生气哦,不问了还不行嘛,我这也是出于责任心!” “明白!现在就是搞个名目,使咱的人员能够实现自由出入一些场所,所以,目录产品选择就很有学问了,若是选对了产品,还是很能有所作为的。” 目录销售嘛,比之后来的平台app虽然落后,但比之店铺销售就先进许多了,对某类产品尤其合适。 “其实,咱们可以自己开店的。” 木文琪突兀其来的这句话,令孙少杰大为吃惊,“你想到了?” “当然,不过就是前进仓嘛,选定一些产品做展销店,主要推广目录销售,因为有实物比照,一旦实现网点基本覆盖,生意还是相当可观的,就连食品,若是主做水果、糕点等没有太大时效性的商品,也不是不可以。” 孙少杰简直叹为观止。 “其实吧,有一种新的饮食方式,还是非常合适你说的情况的……” “什么?” “轻食!主要有肉、蛋、菜、水果等组成,低卡路里,多蛋白质维生素纤维素等摄入,有饱腹感,健康美容有益于减肥塑形……” “还可以这样?” 木文琪简直惊喜。 女人天生就对美有近乎无止境的追求,不具备一点抵抗力。 “当然可以。”孙少杰说道。 虽然现在国内才刚摆脱温饱不久,但对于南岛来说,尤其娱乐业从业人士,还是具备一定可行性的,尤其再有工具箱帮助,那就更可行了…… 第341章 你是风 第342章 你是风 木文琪提议去喝一杯。 “马上就过海到家了……” “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孙少杰拉长声音道。 “你别那么不情愿啊,我很少请人喝酒的,你说你一个大男人,除了家还是家,就没有点个人爱好?” “有啊,比如读书、看报……” “停!” 木文琪打断他道:“你就别念经了,按说你的钱也不少了,那些有钱人喜欢干的事你却一个没沾边,这样活一辈子不觉得亏吗?” “比如呢?” “比如赌马、参加酒会、泡女人……” “那是有钱人?你是不是对有钱人有什么误会,不是二代就是穷人乍富,有几个钱就不知道怎么花的小卡拉米,就值得你这么推崇? 还泡女人……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回头让你姐知道,怕是会直接揭了你的皮的,到时候我可不帮忙。 再说了,你姐夫我有那么好的老婆,还用得着出去泡女人?” “我姐又不在,你表什么忠心……” “我的忠心还用表吗?” “你快活成老头子了,咱俩有代沟,不跟你说了,停车!快停车!” “干什么?生气了?” “我才懒得生你的气呢,遇到个熟人,就在刚过去的酒店门口,情况似乎不对,快倒回去看看……” 孙少杰眼观六路,脚下配合,手上动作不停,车即停即走,迅速向后倒去,却见一女人头发凌乱,似乎刚从酒店出来,正跟追出来的人拉拉扯扯的。 “是她吗?” “对!拦下那个人。” “你别下车。” 孙少杰话音未落,方向盘一转,擦着那女人向旁边那人撞去,那人惊骇躲开,车门随即弹开,木文琪探出头去。 “蓝小姐,上车!” “文……” “嘘!快上来!” 那女人忙钻入车内,孙少杰轻打方向盘,车门在惯性作用驱使下“砰”的一声关上,汽车随即游鱼一般滑入车流,那人追了几步后无奈停下,破口大骂。 孙少杰从后视镜里瞄了瞄,没有说什么。 “谢谢你呀文琪,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蓝小姐不用客气,那是谁?怎么会这样?需要我帮忙吗?” “唉,不说那些了,累得要死……” “你最近的戏是多了一些,该放松就得放松,我们去喝酒,一起呀?” “你和司机?”女人惊讶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姐夫!” “原来他就是你姐夫啊,他怎么开计程车?你和你姐夫……” “他有事情……哎呀想哪里去了,你故意的是不?我掐死你这个八婆。” “别!我错了!” 俩女人打闹了一会儿,那女人道:“我还是不去当电灯泡了,想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戏要拍呢。” “又调皮……真不用我帮忙啊。” “不用。” “那好吧。”木文琪答应道。“姐夫,回头,去我那个房子那边。” 当初买了四套房子。 木文绣要了上环居住,阿丽努尔要去中环,钟灵选了浅水湾用于度假,木文琪当时在丹尼那里工作,就要了旺角东的那个小平层。 到地方后,那女人道:“先生,咱们萍水相逢,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多谢你的相助,希望没给你带来麻烦。” “你这样洒脱,我只好说没关系,帮你的是文琪,你感谢她好了,至于麻烦,一般情况下,我不怕麻烦。” 车号是假的。 连车都找不到,有个屁的麻烦。 “有趣!走啦文琪,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借你吉言吧。” 那女人走后,木文琪想了想说道:“咱们也回家吧。” “怎?不去喝酒了?” “不去了。” 孙少杰发动汽车往回走,“文琪,有心事?方不方便,能给我说说吗?” “女人的事,你没得帮。” “那我让你姐问你好了。” “不许!”木文琪道。 “刚才那位怎么样,漂亮吗?” “还行吧,就是性格有些倔犟,没有靠山,怕是不大好在娱乐圈发展。” “又装神棍……想不想知道她是谁?” “你也太小看我了,靓绝五台山的美女台柱子,南岛人怕是都认识。” “果然!” “什么果啊,花啊的,你们搞那么多影碟,看几眼还能不认识几个人?” 到了家里,桑桑已经回来了。 可能是最近学习任务有些重,孙少杰看她有些瘦了,不由得一阵子心疼。 “桑桑,要不我给你妈说说,咱放几天假?” “我不。”桑桑倔犟道:“不就是多学点东西嘛,我不怕!” “那,爸爸改天带你去爬山?” “真的?” “真真的。” “还是算了。你不是在做什么事情嘛,那样不就暴露了。” “爸爸是谁?有的是办法。” “那行!带吃的去呀,我要野餐。” “没问题。” 父女两人击掌相约。 “你就惯着她吧。”木文绣颇有微词。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女儿已经如此努力,怎么着也得奖励才是。” “你不怕暴露了?” “全家出行,我化妆安保。” 晚上,孙少杰把文琪的事情说了,最后问道:“是丹尼那里出问题了?” 木文绣道:“不是。哎呀你不用管,也管不了,忙你的就是。” 从太平山野炊回来。 木文琪以轻食为主,配合预处理食品、配菜、套餐外卖等,先在上环、中环、旺角富人区等地试推广宅急送业务,食材极尽讲究不说,预处理配菜还搭配加工食谱,加上与部分名吃,比如烧鹅等的合作,业务展开得有声有色。 这也补上了孙少杰改造安保体系的最后一环,随着大量安保人员介入各个分店,在这些家人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孙少杰完成了网格化安保体系建设。 这天,孙少杰拜访丹尼后回来,天有些晚,过跨海隧道时堵车,索性就停在路边听歌,顺便想些心事。 突地响起敲车窗的声音,孙少杰抬眼一看发现认识。 “好巧!”他降下车窗打招呼。 “我觉得是你,就试了试。” “要过海吗?我载你呀。” “也好。” 孙少杰打开车门。 “这么晚了蓝小姐还要过海?” “嗯,有个戏约要谈。” “你好努力!” “都是没办法的事,我拍戏报酬不高,只好多拍一些……这是什么歌?” “你是风。” “新歌?” “对。” 两人都不说话了。 若有若无的吉他旋律中,歌声如午夜中未眠人的倾诉,在车厢内萦绕。 “你是风,何故惊扰我的梦。 你是梦,何故来去一阵风。 你是风,终究消失无影踪。 你是梦,终究爱恨一场空……” “好歌啊,就是悲观了些。”她说道。 “是吗?各人感怀不同而已。” “你听,‘一半醒一半醉,一半温柔一半泪,夜是天空的灰,爱是眼中的泪,没有错哪有对,没有深爱哪有悲’。 既悲伤又悲观,爱情对女人真不公平,付出了所有,往往收获的却是眼泪,你们男人倒好,又是风又是梦的,喜欢的时候可以去爱,不喜欢的时候又可以随意‘消失无影踪’,女人却只能‘爱恨一场空’了……” “偏颇了……” 旋律依然故我,继续着她的倾诉。 “……回首往事如风, 回忆尘缘如梦。 一点伤一点痛, 一点相思无人懂。 泪是逃脱的悲, 情是错付了谁。 有人躲有人追, 有人等待无人归……” “还说不是,你听,‘有人躲有人追,有人等待无人归’,我最看不起那些心里明明知道却故意装糊涂的,躲来躲去的不像个男人!” “那个,蓝小姐是吧,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误会吗?我倒不觉得。” “能不能明示一下?” “我偏选‘不能’。” 孙少杰:“……” “蓝小姐,你这样是会得罪人的。” “你想怎样?放马过来。” 这时,车流开始前移,并且逐渐加快,孙少杰启动汽车,手打方向盘汇入车流,隧道里的灯光映入车内,封闭的车厢世界里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蓝小姐若是赐告,算我欠你一份人情,或许能帮你一个大忙。” “我不需要别人帮忙。” “是吗?若是我没有猜错,蓝小姐最近忙于拍戏,应该是缺钱了吧,需要多少,你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呵呵……你就继续装吧,我!不!需!要!” “是因为文琪?” “哼!” “看来是了……” 孙少杰沉默了。 他为此甚至专门去找了丹尼,结果一无所获,却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了答案,一首歌,一个人,恰巧碰到就给出了木文琪情绪异常的原因。 “你怕了吧。” 孙少杰苦笑道:“你可真是……唉,你还缺多少钱,两百万够不够?” “你真要给我呀?” “当然,说话要算数。” “我看还是算了,你想想文琪的事情吧,能有个好结果比啥都强。 至于钱……我还能挣!” “那好吧,这事情随后再说不迟,不过我问个问题呀,若是方便……” “那要是不方便呢?” “算了,当我没问。” “看在文琪的面子上……你问吧。” “据我所知,你们圈内的人不是很在乎专一的爱情吗?要死要活的……” 话没说完,却直接被打断。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支持文琪是吧,我告诉你好了……其一,文琪不算是圈内的人;其二,我们说来说去还是打工的,是工具,没能力把握自己人生的,这样还朝三暮四,那就是花心,是不自量力;其三,你们不一样,你们有钱,多到足以改变很多人的人生,家里多个人根本不算什么;其四,文琪跟她姐姐感情很好,一直相依为命,与旁人自是不同,自然也不会受到欺负;其五,听说你这人还不错,喜新不厌旧,挺重感情的……” 我踏马哪里“喜新”了? 孙少杰觉得很憋屈。 他苦笑道:“从你嘴里听到夸奖可真不容易,尤其还这么别致……” 汽车出了隧道,华灯已上,路灯和车灯汇聚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大楼和街边橱窗里透出的灯光带着家的温暖气息,使得望见的路人感怀不已。 这就是万家灯火了吧。 “就在前面路口停车吧,我到了。” “这里?” “停吧。” “那好吧。” 孙少杰观望了一下四周,在一处站牌前缓缓停车。 临分别时,他说道:“我的承诺不仅仅限于钱,而且永远有效。” “想收买我啊。” 说罢不等回答,就下了车。 孙少杰驱车离去,却在后视镜里看到她又上了一辆车,在路口绕了个弯后又进了隧道,直接去了尖沙咀方向。 “呵呵……”孙少杰暗笑。 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女人。 时间进入八月。 诸事就绪,阿丽努尔回去又来,已经走了几个来回,安保系统改造的事情进入尾声,阿尼尔过来接替孙少杰的工作,继续进行实际运行测试,家里那边几次追找孙少杰无过后,随着一场虎头蛇尾的运动过后,也就不了了之。 孙少杰该回去了。 这天,他带着一家人去海边散心,桑桑拉着她小姨去岸边踩浪捡贝壳,浪花阵阵,笑声清脆,和着海鸥声声鸣叫,随着海风飘出很远。 沙滩上。 一处遮阳伞,两张躺椅,孙少杰和木文绣带着墨镜躺在那里消闲,嘴里叼着吸管,手里端着果汁,好不惬意。 “文琪的事我知道了。”他说道。 木文绣好像并不吃惊,很平静的问:“你想怎么办?” “她才二十五六吧,年龄还小,大都市情况复杂,深陷其中的人诸事缠身,人生定型普遍比较晚,再等等看吧,若是她没有找到期望的人……” “你就顺水推舟了是吧。” “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人生幸福比什么都重要,这世上你们姐妹相依为命,我尊重你们的意见,若是另有约定那自然另当别论,若是没有,我乐见其成,桑桑应该也不会反对。” “这还是爱情吗?” “爱情是什么?有几斤几两?谁知道呢!对于这个,古今中外有很多的描述,不同立场的人有不同的解释,而且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让人难以彻底明晰……或者根本就是说不清楚吧。 但在我看来,终归还要看当事人自己的切身感受吧,感觉舒服就好。” 木文绣不置可否,却提议道:“游一圈?”孙少杰欣然从命。 那就游一圈…… 四千一,今天就这一章了。 第342章 努力做好 第343章 努力做好 “我原本以为,自己死过一次后。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远离海岸的一处礁石后面,木文绣蜷缩在男人怀里,叙述着自己的心事。 “尤其醒来后得到你死讯的时候,可很快就听说那个人被人击杀,团部所在阵地也毁于炮击,我就知道那是你在替我们复仇,老天呀,你竟然还在! 那天,我躲在雨里痛快的哭了一回! 后来回到家里,从母亲和文琪那里也得到证实,那样情况下你竟也没忘替我照顾家人,你没忘记我!是真男人!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你,从此不离不弃跟在你的身边,永远做你的格桑花,不管遇到什么情况。 侥天之幸,上天终是对我不薄,九年后让我得偿所愿,尽管那时你已有了妻子,我也无怨无悔,再后来知道了你复员后远行的事情,连喜欢的女人也让给了你大哥,心里就更没有了隔阂。” 孙少杰一阵不舒服,“那不是让!” “闭嘴!”木文绣打断他道。 “老实听我说完。” 孙少杰有些担心,小心翼翼的提醒道:“老婆,咱万事好商量啊,你可别忘窄处想,我是舍不得你和桑桑的。” “说了让你闭嘴。”木文绣狠掐了他一把,“更好的是,你那老婆她人还不错,不但不嫌弃还接受了我们母女俩,你吧,也算是有情有义,我就觉得,日子就这样子过下去,其实也还不错……” “什么叫‘算’?!”孙少杰极度不满。 木文绣怒了,“存心捣乱不是,再插嘴我咬死你,你信不信?” “那你要说得客观一些。” “我还不想说了呢。”说罢,木文绣九挣扎着想起身,一副要回游的样子。 “别!”孙少杰用更大的力气拥住,“你继续说,这回我保证不插嘴。” “没两年,我就发觉文琪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开始还以为她是跟那个唱歌的在谈恋爱,也就没怎么在意,她一直在人家那里上班,那人也还不错,真要是在一起了,也没什么不好,当初能够顺利找到你,还是他帮的忙呢……” 孙少杰心说果然有这一档子事儿。 “可没多久就发现不是。她开始不断的打听你的事,尤其还自告奋勇的接手了这边的所有事务,后来她有次喝醉了酒,被我知道了她的心思……” 木文绣仰起俏脸,大眼睛里满是控诉,“凭什么呀,凭什么我们木家姐妹都要嫁给你呀,啊?凭什么呀!你说凭什么呀?你说,这还让我咋做人……” 原来是这样的啊。 孙少杰忙开解道:“或许是跟你们这些年的经历有关,差不多算是颠沛流离吧,突然有了改变,难免就有些……” “根本不是!”木文绣断然道:“是你当初到我家时的死样子让她给记住了……” 那时孙少杰刚杀了很多人,满面硝烟,浑身血气,宛如才出地狱的恶鬼。 “不可能,那时她才十一岁吧?” “你倒是记得清楚。” 木文绣抱起他胳膊狠咬一口。 孙少杰闷哼一声,“你的亲人嘛……” “反正我不管,不许你答应。” “好!好……我不是说过了嘛,城市里的孩子立事晚,心思不容易定,女孩子有些依附心理也正常,待过几年随着历事渐多,说不定就有了别的想法。” “看!你看!又是这种无可无不可的死样子,难道我们女人都欠着你的,非要上杆子跟着你过日子?一个两个的全都是这样,孙二娃,你太过分了……哎呀你……放开我……呃……你欺负人……” 孙少杰直接采取了行动。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简直欲加之罪嘛,这就有些太作了。 有时候,还是行动更具有说服力。 从海边回来,孙少杰给了木文琪一个皮箱,“这是我答应她的,你替我送给她,告诉她我非常感谢她的仗义执言,会努力做好的,若是不够,或者还需要其它的帮助,你回头再告诉我。” “谁呀?”木文琪问。 “就是那天咱们一起碰到的那个蓝小姐,后来我又遇到她了一次……” “你们说了什么?”木文琪警惕道。 “听了一首歌,送她过了海,其它应该就没有什么了……吧。” “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那好吧。对了,我姐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嘛。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我……”木文琪气得直呲牙。 孙少杰记起那天碰面时,酒店门口那位骂人的,标记过后让安保盯了他许久了,这天得到消息听说他过海去了澳岛,就动身跟了过去。 木文琪也没问皮箱里装的是什么,通过电话后就提了过去。 “给你。” “什么?” “我哪里知道,我姐夫给的,说是答应你的,还‘感谢你的仗义执言’……” “我才不要呢,他还说了什么?” “什么?莫非你们……” “死丫头想什么呢!姑娘我有的是人喜欢,才不会趟你家那浑水呢。” “什么浑水,再说翻脸啊。” “好!好!听你的,是清水好了吧,你告诉我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呀,噢……对了,还说若是你需要其它帮助,让我告诉他,我说,你那事他若伸手,绝对手到擒来,根本就不是个事儿,要不我给他说一声?” “别!我可不想欠他人情。” “那要不我出手?其实,我这边掌握的……那些也能做得到……” “停!你还是别说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看他是老好人一个,我却知道你姐夫那人绝对不好惹,我可不想某一天被他给盯上,那样就太危险了。” 木文琪承认道:“那倒也是。” 这下轮到对方吃惊了,“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呢?” “这算啥!” 木文琪大大咧咧的说道:“他杀的人多了去了,上千人……这那么‘轰’的一声,说没就没了,我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身上不是黑就是红,那眼睛……” “停!你还是别说了,听着就瘆人……你再想想,还有没有讲过其它?” “没有了啊……噢!噢!还有一句,说什么‘会努力做好的’,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啊……那就把箱子留下吧,我这也算是有功了,受点禄也还行。” “神秘兮兮的,真看不懂你们。” 隔天,报纸上刊登消息,说南岛某大哥澳岛赌博,大输特输,不愿接受现实,酒醉之后投海自尽云云。 一夕之间,南岛娱乐圈一片哗然…… 第343章 好大事 第344章 好大事 一个颇有些能量,经常出入赌场的人,会因赌博输钱去自杀吗? 了解他的人都不相信。 但传回来的一切证据证词如出一辙,谁来看都是自杀,要么就是饮酒成醉,失足落水,人为因素肯定是排除了的,不信也得信呢! 且不说某些人自觉不妙,人人自危,暗自收敛的事情,有一个闻听后却是傻傻痴笑,再然后酣畅淋漓的大哭一场,最后抹一把脸,只觉得漫天乌云风吹散,人生重新变得无比美好起来。 孙少杰要回去了。 这边诸事就绪,大事已了,家里的杂音消失,田福军顺利上位,黄原一切稳定,乔伯年要返回平京了。 说什么他都应该回去送送。 桑桑当然也要送送爷爷奶奶,怕暑假前无法返回,为此还特意请了假。 木文绣也说要和新领导见见面。 那就一起。 于是,一家三口决定乘飞机返回,在机场送别时,木文琪拉他到一边说悄悄话,“她说让我代她谢谢你。” “那些钱够了?” “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什么?” “你别装傻啊,那个人……” “什么人不人的,没事不就万事大吉了嘛,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姐走了,这边又得靠你,辛苦了!” “正要说这事呢,”木文琪道。 “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你知道了,好好做我姐的工作啊,我等你。” “文琪,这事吧……你要多想想,人生中有些路,选择了就无法回头,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有太多……” “打住,再说我跟你急啊。” “这事……有些难办啊。” “我就要勉强,我偏要勉强,你不是有本事嘛,她又那么喜欢你,早晚肯定会听你的,你就说行不行吧?” “好吧,那咱们定个三年之约吧,”孙少杰承诺道:“三年后若你仍然没有改变主意,这事就依了你。” “你这不会是缓兵之计吧?” “绝对不是。” “那,你说的啊。”木文琪四下看看,突地吻了他一下,然后就跑开了。 桑桑突然从柱子后面转出来,递过来一个小手绢,“爸,封口费!” “你又不缺钱……先别告诉你妈啊,这事还说不定呢,你小姨是一时想岔了,过段时间就会想通的,咱得给她时间,你说是不是?” “不会的,想了多少年了都。” “别乱说。” “真不骗你,小姨有事从不瞒我。” “你这……算不算挖你妈的墙角?” “你不喜欢我妈了吗?” “那怎么可能!” “所以呀,这不算挖墙角。” “唉……”孙少杰叹气,“桑桑啊,咱家的情况有些乱,不管是你妈,还是你小姨,情况都有些特殊,你千万不要跟她们学啊,要学会一分为二的看问题。” “我才没她们那么傻呢。” “嗳,这就对了。” “我学爸,凡是喜欢的全都抓回来,一个都别想跑……” “爸爸更学不得!” 孙少杰忙捂住闺女的嘴,“连想都不要想,要不爸爸干脆还是养你一辈子好了,这样还靠谱一些。” “那为什么你就可以?” 唉,孙少杰一阵子头疼。 “姑娘啊,这事情吧,爸爸慢慢给你说啊,这人吧,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不可以脱离社会而生存,所以呢,说话做事要充分考虑影响……比如……” 孙少杰牵着闺女的手,边走边说,只觉得任重道远,连背影里都是无奈。 木文绣见他过来,眼神里全是询问的意思,孙少杰有苦自己知,又不能给孩子她娘说,怕激起桑桑的逆反心理。 这事强不得,要春风化雨才行。 只好搪塞道:“是文琪那个朋友的事情,我帮了她一些忙……” 于是,捡要紧的把事情简要说了。 “哦,是那样啊,死不足惜。” “你不怀疑我吗?” 木文绣白了他一眼,“说实话,见两次面就能把你拿下的,我还没见过,你这人吧,虽然喜欢被动,但总的来说还是蛮矫情的,并不容易得手。” 孙少杰气得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 大小三个,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乔伯年那边已经交接完毕了。 “这一段时间,是自十年前来到这里以来,我过得最舒心的日子,老家也去看了,各地也都走了走,无所事事那种走,感觉真的是不一样啊!” “爷爷似乎胖了耶!”桑桑捧场。 “我胖了吗?哦哈哈哈……” 乔虹扔瓜子壳砸她,“小马屁精!” “奶奶,你闺女欺负我。” 穆老师举起身旁笤帚,“连孩子都欺负,看奶奶给你出气。” “惹不起我躲得起。” 乔虹忙躲开,趁机拉走了孙少杰,“你老婆干了件大事,你知道吗?” “谁?秀莲?”孙少杰诧异。 “果然是一个被窝里睡的,猜得可真准。”乔虹吃醋道。 “我也能号准你的脉。” 孙少杰吻了她一下安抚,“能让你惊奇如此,且煞有介事般这样说出来的,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少灌迷汤,你啥时候学医了?” “那年在草原上学了一点。” 乔虹先是一愣,随即会意,挥拳就捶了起来,“打你!打你!我打死你!” 孙少杰拥住她,来了一个深吻,直到她喘不过气,身子软遢了下来,才凝视着她道:“几个月没见,想死你了。” “人家也想你呢!”乔虹呢喃。 “爸他们要去平京了,这边就剩下我一个,你可不许欺负我哦。” “那可不成。”孙少杰拒绝道。 “早说好了,我还要欺负你一辈子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乔虹幸福叹气,“唉,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干脆你欺负死我算了,你不在的这些天,人家不知道有多担心你呢。” “现在好了,都过去了。”孙少杰安慰道。“经历过这次,我想啊,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得经营点势力出来,不能总靠别人过关,至少也要有点基本的自保能力才行。” 乔虹俏皮的说道:“那是你们男人考虑的事情,我才不管呢,只管享受你的保护就好了……对了,你老婆做的好大事,还要你去摆平呢。” “怎么了她?” “你嫂子知道吧?” “她?”孙少杰惊奇道:“她们两个凑一块儿了?”继而有些不以为意,“她们两个在一起,能出多大的点事。” 乔虹幸灾乐祸道:“嗯,不大不小,差不多刚好能把你哥给装进去。” “啥?!”孙少杰这回真的惊了。 第344章 必须要做的事 第345章 必须要做的事 “原来是孩子的事啊,”孙少杰大为轻松,“不是早就没事了吗?” 孩子,总是被国人寄予无限期望。 在节育的情况下还能够怀孕,田润叶认为是上天赐予,不顾孙少安反对,坚决要生下这个老二来。 丈夫明显指望不上。 田润叶想到了贺秀莲,没想到二娃婆姨极为仗义,在她的鼎力支持下,妯娌两人联手,瞒着人做下了这件大事。 二人商量好,孩子生下来后贺秀莲先养着,等合适的时候再“过继”给老大,这事就算是办成了。 为此,两人瞒着别人专门跑到省城,用“贺秀莲”的名义做了检查,并且取了节育器,居中帮忙的就是田晓霞。 田大记者手眼通天,找家能做事的正规医院还是不难的,加上乔虹敲边鼓帮忙遮掩疏通,事情就办了下来。 后来,田润叶身材渐显,索性就“休假”待产了,于是,黄原师范后面的那座小院又被利用了起来,妯娌两人住在那里,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 再之后孩子如期出生,贺秀莲就又多了个老四,老四是个女娃,田润叶非常喜欢,去年孩子满一岁,就抱了回去自己养。 这事情孙少杰是知道的。 为此,他还做了一些善后工作,不算万无一失,但也聊胜于无。 “那若是有人告状呢?”乔虹问。 “告状?在原西?”孙少杰有些惊诧,“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原西县早就摘了贫困的帽子,人们的富裕程度排在高速发展中的黄原地区前列,其一就是得益于孙少杰打下的基础,其二离不开孙少安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的努力,加上贺秀莲醋厂的公益和田润生饲料厂的利税,孙家无论在官方还是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声誉,生个孩子的事情,还按规定缴了罚款,如此还举报,损人不利己,脑子是坏掉了吗? “又不需要多,一个就行。” 孙少杰无言以对。 “那,然后呢。” “然后你大哥就被浮存了,我爸索性就调他去黄原学习,你嫂子也是。” 也就是暂时挂着的意思呗。 “就这?” “还能怎样呢?” “怪不得我打电话,秀莲打死也不愿来省城,原来是因为这个的啊……” 乔伯年随后也说起这个,“按说以你的贡献,这事还不至于如此,万事总有例外嘛,但国家形势如此,既然摆在了明面上,就需要有一个态度。” “理解!” “冷处理吧,等机会合适时再考虑不迟,少安是个有能力的干部,闲置可惜了,好在他年龄不大,还有机会。” “明白。叔,您回京后推动农村工作,重点是……” “怎?想打听机密呀。” “也不是啦,主要看能否帮上忙。” “哦?那你说,就黄原地区的农业情况,若是继续发展,该当如何呢?” 这孙少杰熟啊。 “水循环,生态农业,致力于农副产品深加工基础上发展乡镇企业……” “这不挺有想法的嘛。” 孙少杰马上就了然了。 “哪有!一点浅见。” “这可不是‘浅见’,能做好就是大成绩哩,真到那一天,再说起农村,前面就要加一个‘新’字才行哩。” 转天,孙少杰给大哥打过去电话,一接听就听见电话里面呜哩哇啦的。 “你那里怎么了,咋跟开会似的。” “喂奶的呗。” “都一岁多了还吃奶?” “胃口好有什么办法?” “丫头不能太胖。” “你去跟你嫂子说这个。” “我又不傻!听说你又读书了?” “咋,不行啊,高小毕业生就不能追求进步了?” “这不是看你闲得很嘛,有些不落忍,怎样,来这里帮我吧?” “你想做啥?” “我打算在省城再投资一家大型饲料厂,鸡、鸭、猪、羊都有,另外再建几座大型饲养场……” “原西那个呢?” “缩产减员,满足本地即可。” “孙二娃,你又要搞事啊!”孙少安有些惊了,二娃这孩子就不能忍受一点委屈,“算了吧,咱自己做错了事情……” “那不行!”孙少杰断然拒绝,“若是一般人也还罢了,但举报的那个人是刘志英,明显是为李登云的事打击报复,动机不存,既然她如此不消停,那就让她求仁得仁,尝尝千夫所指的滋味。” “你这……也太睚眦必报了一些。” “哥!你身在是官场,我所在是生意场,有威慑才能安稳,是个人都能挑战而不需要付出代价,哪会有宁日?” “唉,说实话,我做得有些累了,如此休息一下挺好,还能陪陪你嫂子和孩子,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那我明白了。回头我让润生去做吧,你有空时指导一下就行。” 孙少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世发展到如今地步,孙少杰真正明白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意思。 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去南岛一趟,自然要带些礼物。 孙少杰拣上给田晓霞的,准备送过去,尤其给人家宝贝闺女的,更是不能少。 田福军快六十了。 不过他身体本就结实,加上又不缺胭脂醉,并不显老。 孙少杰见到他时,田福军正抱着外孙女在遛弯,“叔,你怎么这么闲呢?” “合着我总是要忙得脚打屁股蛋才行呗,年轻人也不说体恤下老人。”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小月月,叫二爸,有糖吃的哦。” “二爸,我要吃巧克力。” 田福军抱怨道:“你就别逗她了,她妈已经禁了她的糖,说都把牙吃坏了,你给了她糖,遭殃的还不是我?” “怕啥,吃坏了换一口金牙,一张嘴金光闪闪的,亮瞎别人眼睛。” “少欺负我闺女啊!” 田晓霞从外面进来,随行的孙少平为她提着包,很有大佬气派。 “你去南岛几个月,带了什么礼物回来?有没有我的?这巧克力不错,没收了。” “妈妈!”月月不满。 “妈妈替你放着好不好?想吃一块块的拿。” “不好!”月月抗议道:“上次你就这样说,最后全让你吃了。” 孙少杰看向田晓霞,一脸鄙视。 第345章 选什么院子,有讲究 第346章 选什么院子,有讲究 “看什么看,孩子得了蛀牙,那得多疼呀,我那是提前消灭危险品。”这样的道理,也只有田千里能讲得出来。 孙少平都看不下去了,给孙少杰打了个招呼,抱着闺女安慰去了。 田晓霞不管那些,美其名曰“挫折教育”,还挑剔道:“就没点好看衣服?” “回头让你嫂子带过来嘛,我一个大男人怎好带那些花里胡哨的。” “果然是大老板了嗨,身份不一样了,早年你还不是带了?又是蜀锦又是细棉布的,当我不知道啊。” 田福军赶人,“你妈今天不在,赶快做饭去。” 田晓霞振振有词道:“做饭?爸,你啥时候见我做过饭的?我从来都是吃现成的。” 田福军气死了,“走走走!我要跟少杰说话,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撵人的呗,我叫武叔叔那边送过来好了,简单省事儿。” 田晓霞去了楼上,田福军叹气,“这丫头,越大越不好管了,饭饭不做,孩子孩子不带,整日里王朝马汉一般到处跑,这是生错了女儿身啊。” “叔你晒幸福呢,晓霞她只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放到古时候,就是花木兰、李三娘子那样的巾帼英雄一类,天真烂漫有担当,论可爱她属第一。” “你这夸奖……要说还是你懂她,我得感谢你哩,当年在黄原宾馆,你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她能有现在,离不开你和少平的帮助,任务完成得不错。” “主要是少平……叔,您快搬家了吧?” “就这几天吧。” “房子选好了?” “怎,有说法?” “那我就献一回丑,说点浅见。 当年乔叔叔初来黄原,省里给他分了大院里最好的院子做住处。 他没有去,偏偏选了最差的那个院子不说,还让张生民把移植过去的花重新移走,空出地方好种庄稼…… 结果,那院子就给了别人……” “你想说什么?” “叔,时代不一样了。乔叔叔的那些做法,搁在以前是艰苦朴素,是值得称道的工作作风,但放到现在,尤其身为继任者的您身上,有些不大合适……” “为什么呢?” “以前条件艰苦,需要以身作则,带着大家一起干,做的也多是从零到一的工作,需要踏踏实实,一点一滴的积累成果,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近十年的奋斗,黄原已经有了一个一,再往后就是往后面不断的添加零就好,是资源的调配,是资本的运作,不是艰苦奋斗就能解决的,需要聚拢各式各样的人才,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去实现目标。 所以,这样时代的领导,需要的是认同和创造利益,那些追随者有利益,当您是自己人,才会真正的追随您。 您若不以身作则的住大屋,衣华服,坐车马,他们该怎么办呢?” 田福军愕然,有些张口结舌的模样,“你这……有些毒鸡汤的意思啊。” “那些都是职位标配,是工作需要,又没有超标享受,国家那样规定自然有其道理。 乔叔叔当初那样,有其社会背景,他又是从零到一把黄原塑造成如今模样,现在,他手里拿把蒲扇都是一种别样的风度,但您不同于乔叔叔。 您是继任者,萧规曹随是一段时间内的必然做法,所以,最开始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来树立权威……” “也算说得通透。”田福军先变态道。“但这个……我得想想才行,毕竟是早就习惯了的,真若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不行,我原想直接住乔书记那里。” “叔,我还有个浅见。” “好嘛,你今天的‘浅见’可不少啊。” “既然说了,就说完呗。 叔,以我之见,乔叔叔现在那座院子……最好原样保留,他是今日之黄原的缔造者,有特殊贡献,有理由如此,只要声明‘不为永例’就好,别人不会说什么,也没有后遗症,但好处却很多……” 停顿一下,仿佛是为了给田福军留出思考时间,“至于那些庄稼,闲的时候您可以去种种,算是两全其美。” “唔……”田福军不置可否,却转而问道:“你今天来,是专门给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孙少杰忙否认道。 “这不有好几个月没过来了嘛,趁着刚从南岛回来,赶紧跑过来给晓霞上供,要不她又得说嘴,我可受不了。” “你就惯着她吧。” “我妹子嘛。” “这还差不多。” 田晓霞进来,“难得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妹子,也不枉我特意给你订这么多好吃的,瞧,是不是很有诚意?” 果然很丰盛。 燕菜为主菜,有鸡有鱼有水果,特别还有孙少杰爱吃的红烧肉,诚意是挺足,若不是上面有被偷吃过的痕迹,孙少杰差点就信了。 “你嘴角那是什么?” “什么?”田晓霞下意识擦了下嘴。 “有油光哩。” “瞎说,我明明擦干净了的……好哇,你诈我!” 孙少平抱闺女过来,月月揭发道:“妈妈偷吃,我看到了。” “你是不是我闺女?” “偷吃我的巧克力!” “那还是我买的呢。” “瞎说,是爸爸买的。” 孙少杰望向田晓霞,“你这妈当的真失败,抢别人糖果,小孩子才做。” “气死我了!”田晓霞使出撒手锏,“孙少平,管管你闺女。” 孙少平奉命劝闺女道:“月月呀,给妈妈留点面子。” 田晓霞气急,“我……好你个孙少平,你给我等着。” 吃饭的时候,孙少杰顺口说起办饲料厂的事情。 田福军不解,“原西那个不是好好的嘛,怎突然想起在省城办厂?” “饲料厂主要靠粮食,原西产粮还是少些,而且近些年已经转向高附加值农业,主粮产出明显减少……再说我还想办一个综合性大型养殖场,加上配套的屠宰、冷鲜肉、火腿等等,不但对交通有要求,也需要贴近市场,所以……” “是这样的啊……”田福军想了想,“这是好事情呀,你拿个方案出来吧。” 其实不只这个,孙少杰还想办一个面食工业园区,以后不夜城都用得上。 第346章 桃李不言 第347章 桃李不言 没人会相信,孙少杰花上亿资金另外建厂,起因是为了报复一个举报者。 那毕竟是拿大炮打蚊子。 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嘛,说句话可能更好使,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速度还快。 但在客观上,确实有那个效果。 随着原西饲料厂裁员的消息传出,一个小道消息也不胫而走。 传言说裁员仅仅只是开始,连原料收购也会减少,工厂最后肯定也是要搬迁的,原西人无能,留不住自己的财神,他们要走了。 这其实不算是空穴来风。 田润生确实有这方面的准备来着。 随着孙少安离任,猪场相关一系列职位都有了变动,大家都在忙着安插自己人抢夺利益,人亡政息,制度废驰,效益虽然还没有显出大的滑坡,但风气已经大为改观,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连饲料厂的回款都有人插手,不但结账时推三阻四,还开始索要回扣了。 如此,他还怎敢无动于衷呢。 饲料厂若是仍停留在原地无所作为,难道坐等着别人前来割肉不成? 田润生又不傻。 说到底,这还是个人治的社会呀。 孙少安在时,虽也没有为饲料厂提供过多大便利,但有他在,也没人敢向饲料厂伸手,人在高位,自有威慑,保证了一个相对公平的营运环境。 至于那些来自市场层面的竞争,饲料厂从来都不怕,而且是明里暗里都不怕的那种,有特殊配方在手,产品为王,面对饲料厂,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其实也不只是饲料厂和猪场。 缺少了神器镇压,连官场和社会风气都为之一变,乌云遮月,正当其时,魑魅魍魉纷纷现身,三十年河西,如今好时候到来,他们要出来喝血了。 原西县如今很肥,足够吃饱。 张有智缺少那种迎难而上,坚持立场的做事勇气,有人帮扶尚可,没有田福军那样的主官,再失去孙少安这样的得力帮手,一旦独立任事,那种耳根子软,偏听偏信的毛病也就暴露无疑了。 在这个时候,是没人管利税有什么损失的。都在忙着分肉呢,谁管那些。 相对于那些还有利益可以抢夺的人,受裁员影响离开饲料厂,或者因为原料采购减少,从而生意受到影响的那些人,就有些无妄之灾了,哭都找不到墙根儿,更不用说找地方去说理了。 人微言轻嘛。 其中的某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举报人的消息,于是,他们纷纷上门找刘志英的晦气,围在门口指指点点是最轻的,见人出门时出口谩骂,甚至往小院里丢砖头石块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李向前的工作都受到了影响,一家人才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是给过你一个电话嘛,要不你去找找他?”向前媳妇出主意道。 李向前闷闷的说道:“我妈做了那种事,我哪里还有脸去找人家。” “可现在咋办?” “我哪里知道。” 没过几天,单位里领导找到李向前,期望他们能搬出小区,别处安家。 “向前,这房子当年为什么能分给你,原因你是知道的,如今经常有人围在你家那里,小区里的意见很大……” “可我搬哪里?” “去市里、省里都行,再不行郊区也能成,如今房子可以买卖,你爸当年有钱有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千钉呢,还能不给你留个家底儿?买就是了,天下之大还能没个去处?” 李向前有苦自己知,哪有家底儿?如今的现状还是田福军帮忙呢。 “领导,告状的是我妈,我不知道的,她老了不知道轻重……” “别!别给我说那些。”领导忙摇手道:“我找你也不是因为那个,我跟孙家不沾亲不带故的,犯不着为他们出头,只是如今吧,事情闹成这样,小区里不得安宁,这样下去大家的意见都很大,既使我不说,你们能呆的住?” 李向前心里满是苦涩。 领导出面是“先礼”,若不识趣,都不用领导发话,接下来站在家门口谩骂的那些人,就是小区里的邻居了。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不外如是。 家里的气氛,刘志英当然能够感受得到,但她理直气壮,国家政策如此,她不过是顺手出口恶气罢了。 孙家人自己犯错,怪不着她。 既使她不做,难道就没人做了? “但不能由咱家人做!”李向前忍不住了,终于对母亲出口说了重话。 “我哪里做错了,当初你爸……” “我爸那是咎由自取!”李向前心里的邪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嘴里再也没有了把门的,“他做了那些事,又主动去招惹人家,既抢功又挡路,别人还能不反击吗?事后没牵连咱们家,孙家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可你这一告状倒好,孙少安一辈子的奋斗算是完了,连带着田润叶都丢了工作……妈!人家的老人都是为后辈积德,可你呢?” “你!你你……你竟然这样说你妈!” 李向前一下子泄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我的工作也要丢了,房子单位还要收回去,咱们该怎么办?” 说罢,一个大男人,却捂着脸缩在客厅沙发内,无声的哭泣起来。 “向前,我……要不我去求求孙家?” “求什么?你还嫌脸丢的还不够干净啊,就因为你告状,那孙家除了双水村里的那个家,如今在县里什么也没有了,既使他们不追究,还能再分一套房子给你?想什么呢!我怎……唉……” “那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刘志英算是彻底的傻了眼。 正在这时,“砰”的一声,一块砖头打破刚安装好的玻璃,从窗户外面砸了进来,整好落在汤盆里,一下子汤水四溅,盆破碟落,哗啦声一片,满桌子满地都是菜汁,正端饭碗出来的向前媳妇大声惊叫,手中的碗落了一地。 得,饭算是没得吃了。 李向前气冲顶梁,血往上涌,不管不顾,掂起凳子就冲了出去…… 第347章 虎兕出柙 第348章 虎兕出柙 孙少杰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 李向前进了拘留所。 他重伤了人,在劫难逃,进去住上一段时间,已经成了难以更改的定局。 打电话过来的是李向前婆姨。 虽然那个电话是安居时白萌萌用的,但孙少杰发出去的承诺都有标记,一直存档管理,于是,接到电话的人第一时间就转给了白萌萌,随后就到了孙少杰这里。 “我也是没办法,向前他要蹲大狱,我婆婆她又……实在是没办法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呢,现在还有地方住吗?” “那房子还在……” “那行,我先问问人。” 两天后,孙少杰见到了李向前。 “你妈那里我也去看了,医生说……你怕是要有个心里准备。” 他先见了李向前婆姨,那是个老实憨厚的原西女子,随着她去了医院。 李向前进了局子,刘志英急火攻心,孙少杰见到她的时候,身上已经插满了管子。 “人怎样了?”他问医生。 那医生摇了摇头,“时日不多,该准备就准备吧。” 面对这位把田润叶拉入火坑的始作俑者,又把孙少安从位置上给推下来,造成十多年努力付之东流,但她如今落到如此境地,孙少杰却也恨不起来了。 当然,怜悯自然也是没有的。 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我听小雪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享福一生,这个时候离开,也算是好事吧。” “或许吧。” “这次的事,是我冲动了。” “这没什么,男人嘛,困于危局,为保护家人自奋提刀,这一直是我敬佩的品质,不那样做我才失望呢。” “呵呵,只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倒也没什么,此时的孙家已经不同于往日,能经受得住任何波折。” “是啊,你还是很厉害的。” “你的事……我帮不上太大的忙,只好帮你赔偿了对方,让他们撤了诉,其它的……怕是还要靠你自己了。” “这我已经很感激了……听说你还给了小雪一笔钱,加起来那么多,我怕是还不起你了。” “那倒是不用,其实上次见到你时,就想给你的,后来看你们光景过得还行,就没有再提,如今正好用上。” “那是……” “你爸的钱!” 孙少杰坦然道:“当时从那些东西里面取了一些出来,想着看能不能减轻一些罪行,我只是需要他从那位置上下来,并没想怎么着他,只是没想到后来又牵出来那么多事……于是,那笔钱就留了下来,一直没用,如今用到你身上,倒也合适。” “果然是你!” 李向前苦笑叹气,“唉……” “我那是自保!”孙少杰没好气。 “若不是看在你对润叶姐也是出于真心,并没有太过出格的行为,结果就不是那样的了……不过,你小子运气真是不错,如今婆姨也是个好女子,上天终是待你不薄,我想着她也总要有个地方住,否则,那些钱也未必痛快给你。” “不能出尔反尔不是?” 李向前大笑,像是已经完全抛掉了痛苦的包袱,只余幸福,“不过,你说得也是啊,原西好女子是多呀……其它不说,你们三兄弟绝对个个好运气!就是你吧,着实花心了一些,结果就没娶到田润叶,也算是天意,哈哈哈哈……” “滚你的蛋吧!”孙少杰气急,“我那是真爱,不是花心。” 李向前落井下石道:“反正见你也没娶到田润叶,我高兴得很。” “算逑!走了!” 孙少杰再不说话,起身就走。 “哎我说,咱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难!”孙少杰不客气的说道:“你没有那么好的命。” “自吹自擂!”李向前撇嘴嘟囔。 孙少杰已经没了踪影。 外面,张有智正等在那里。 “上车!”他说道。 “这怎好意思。” “滚逑!找你有事呢。” 孙少杰闻言上了车,嘴上却没饶人,“你现在是个大官,想睡觉有的是人送枕头,我能做什么事。” “你本事大哩,能做的事多咧,饲料厂的事,你是故意的吧?” 孙少杰摇头如拨浪鼓,“企业要发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有智感叹道:“如今从你嘴里听到实话,难喽!” “您是大领导,看人不能有偏见啊,还预设立场,这话就没法谈了。” “厉害!我还没说,又是‘偏见’又是‘预设立场’的,这大帽子一戴,我还能有个好?该怎么说呢?” “叔,您就直接说是什么事儿吧,能接受我绝不推迟。” “那若是不让饲料厂走呢?” “你这是让我坐在那里,等别人上来割肉还不许还手,跟让我直接把工厂送人什么区别?关键是送给他们我也不甘心呢。” “之前是叔没管好,以后……” “以后也是那样。” 孙少杰也没客气,直言不讳道:“叔,您看如今的原西,这才多久呀,群魔乱舞的,一群人闹得跟庆生似的,这怕是要变天的节奏啊。 如此,还有什么样的厂能呆的住? 我看您还是别管饲料厂了,想想猪场吧,那边差不多也快塌了。 辛辛苦苦十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如今的原西就是真实写照。” 张有智不服气道:“你也别危言耸听,其它的厂不也好好的嘛。” “乡镇企业由供销社照着,没人敢动;县里的其它厂,早年间就分好了的,利益格局已稳定,根本分不动。新鲜的肉就这么几块,等分完了以后就会重新较力,那才叫乌烟瘴气呢。” 孙少杰自己其实也挺纳闷。 一切怎么跟减肥反弹似的,变得也忒快了,难道是压抑得久了?至于嘛! 他哪里知道,也就是这些年,外面分东西分得早就让人眼红了,如今得到机会,他们哪里还会轻易收手呢。 没人镇住,在形成制度化之前,一切都是如此,不会有例外。 张有智的想法里,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饲料厂搬迁,只要饲料厂不走,大局就动不了,但那只是表象,饲料厂搬迁,是孙家势力彻底撤出原西的标志,他孙家都不要了,还不允许别人分吗? “就没有办法了吗?” 孙少杰摇头,他知道,这期间张有智也收了不少东西,大局面不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孙少安回来都不行! 因为笼门已打开,虎兕出了柙,再关回去可就难了,除非决心杀虎! 第348章 自觉有罪的贺秀莲 第349章 自觉有罪的贺秀莲 最近两三个月,贺秀莲深居简出,没事极少出门,既使有事必须外出,也是在醋厂那边直接坐车,向石圪节方向过去,除过看望老人,几乎从不进村。 家里有车,确实要方便上一些。 这天,在电话里听说男人要回来,贺秀莲有些慌神,两人有几个月没见面了,心里自然是想的,她才三十六岁! 但是吧,她好心办了坏事,结果害得孩子他大伯丢了官,虽然是田润叶坚持的,但她仍然成了村里的反面教材。 被当妇女主任的二妈做为不遵守计生政策的典型,拿来给村里妇女上课。 丢死人了都。 父亲贺耀宗也常埋怨她办差了事。 “最起码先给少杰说一声嘛,他是外面人,会做得比你好,结果都快生孩子了才让他知道,看把你能的……” 反正只要一喝酒,就会这样说上一回,贺秀莲想犟嘴,却也自觉理亏。 孙家因她“失了势”,这是大罪。 田润叶不住村里,于是顶罪的就成了她。 若非公婆厚道,她简直没法在村里待下去了,差点搬到下山村去“避祸”。 就这,她也去县里小院那里,自己住了小半月呢。 可男人突然打电话,说要回来。 刚开始时,她还委屈得想在电话里给自己男人哭上一回,但想着这回闯的娄子实在太大,他不知会怎样收拾自己呢,心里又有些毛毛的,不甚安稳。 说实话,嫁给孙少杰这么多年,她贺秀莲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怕过他。 若只是打屁股她也就认了。 反正又不是没被打过。 可若是其它呢……比如离婚什么的,那她可就惨了,他老婆那么多,个个漂亮又洋气,连大学生都有一个呢,又不差她一个。见的世面多了,贺秀莲可是知道那些吃官饭的人黑起来会有多狠。 她只是个农村女人呢,那几位任何一个拉出来,都比她不知道要强多少。 可想想又觉得不会。 她是明媒正娶的哩!且不说公婆那里肯定会帮她说话,她还有仨孩子呢! 就不信他能下得去那种黑手。 可若是他趁机要挟,让她给南岛的老婆让位怎么办?戏文里西宫夺权成功的事可是不少,东宫做错了事,西宫趁机发难,皇帝喜新厌旧,于是就成了。 孙二娃要是敢这么做,她该怎么办呢?死给他看?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再说这日子这么好,实在舍不得。 可又想想,觉得也不可能。 结婚这么多年,男人一直疼她哩。 想让她搬去城里她不去,就不辞辛苦的隔三差五总回来看她,不说外面买东西从没少过她的,就说那事情…… 心里没她,可不会那样。 村里妇女闲聊时说笑,听得多了,贺秀莲知道那事没情绪是办不成的,自己男人有多厉害,她可是一清二楚。 再说了。 自己为他生儿育女,照顾老人,功劳苦劳全都有,知道他在外面有老婆时,自己也没拿他怎么着嘛,都做这么好了,就因为办差了一件事不要她? 不至于……吧…… 直到孙少杰回到村里,贺秀莲都是如此胡思乱想着,见到他时都不敢看。 孙少杰见贺秀莲一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样儿,心里不禁暗笑,却也不去管她,他这次去南岛时间久了一些,乍一回村,迎来送往的,难免会多上一些。 大哥浮存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村里有些波动也是少不了的,见他突然回村,自然也会过来聊聊以观风向。 等他探望过老人,又拜访过田福堂回来,金俊文、金俊武、二爸孙玉亭、村民委员会的几位代表……连着转的来家里探访,云里雾里的说几句家常。 见过这些村里有头有脸,有资格能在第一天登门的人物后,时间差不多也就到了晚上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三个孩子都没有在,孙少杰很是奇怪。 “我……做了些饭……”贺秀莲进来,手捏衣角,细声细气的说道。 “贺叔呢?” “爸他吃过了,让咱俩自己吃。” “洋洋他们呢?” “洋洋在爸这里,牛牛和燕子两个在老院那边,妈说……她想孩子了,让晚上在那边住,不让他们回来了。” 怪不得呢,这是明显是有意空出时间,让他们夫妻两人叙旧呢。 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那就吃饭。” “好嘞!” 贺秀莲欢快的应了一声,忙跑出去安置,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不一刻就摆满了炕桌,她还乖巧的准备了酒。 “好丰盛呀!看来我老婆是花了不少心思,作为你男人,我倍感荣幸!” 这一炕桌的菜,让孙少杰想起了那年复员回来,初到田福军家里时田润叶做的那顿饭,粗菜细做,炒的豆芽都是抽了芯的,用心可谓是到了极致。 “你知道就好。”贺秀莲小声嘀咕着,给他倒了一杯酒。 “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应该做的。” “呵呵,你过来。” “你……要做什么?” 贺秀莲不自觉的把手伸向身后。 “我又不打你屁股,紧张个啥?” 贺秀莲一下子红了脸,“我……才不紧张呢!你少吓人。” “那你过来嘛……” “过去就过去。” 贺秀莲嘴上不怕,但平日里也就一步的功夫,她挪了差不多一分钟。 孙少杰饶有兴致的就那么看着她在那里一步一挪的磨蹭,并不催促,不仅如此,他还边自饮边很感兴趣的看戏。 贺秀莲觉察到了他那满是戏谑的眼神,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危险信号,心里一横,胆气就壮了,一步跨出,乖巧的趴男人怀里,“你打我一顿出气吧。” 可等了一会儿,并没有感觉出疼痛来,反而麻酥酥的,立时就觉出那是自己男人的手在作怪,一下子就软了。 第349章 夫妻,家庭 第350章 夫妻,家庭 大刑之下,何供不可得? 很快,孙少杰就弄明白了贺秀莲之所以会有如此怪异行为的原因。 “就这?” “这还小啊?” 贺秀莲大猫一般蜷缩在男人怀里,说什么也不愿再动弹了,事实证明,自家男人爱她如初,心中石头落地,过往烦恼皆无,舒服得连脑筋也不愿转了。 只要男人还在,那就啥事也没有。 “人家现在还后悔呢,大哥能吃上官饭是多么的不容易呀,那么大的一个官儿,说没就没了,他还不怄死啊。” “唉,你呀你呀……” 孙少杰帮她把那粘在鼻端、额头的发丝还归拢到耳后,“他这个当事人都没事一样,你着啥急呢?前两天打电话时,大哥还屁颠屁颠给孩子喂奶呢,润叶姐身为始作俑者,也没见有啥心理负担,你这帮忙的倒是先着起急来。” “真的没事啊?”大花眼萌萌的。 贺秀莲仍然有些不相信。 县太爷!那么大的一个官儿呢。 “孙家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个七品县令罢了,芝麻大点的小官儿,根本就不算啥,再说他也只是浮存,又不是真的就没希望了,过了这段,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再升上一升呢。” “你不是哄我高兴才这么说的吧?” “你是我老婆哩,哄你高兴也是应该的嘛。”孙少杰捏了捏她的鼻子。 “哎呀你烦人。”贺秀莲抗议道。 “不过我这样说是有依据的。 大哥他被安排在学校读书哩,当官的读书是为啥?还不就是为了进步嘛。 我刚从县里回来,大哥不在,那里都快乱套了,市里能看不到?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一定会出重手的。” “哎呀,那我就放心了。” 贺秀莲后怕的拍了拍胸口,粉腻腻,颤巍巍,看得孙少杰一阵眼热。 一对上他那目光,贺秀莲马上察觉到危险,身躯灵活的一扭一滚,就飞快的把自己给卷了起来,“你别过来啊,我都快没气儿了,学校里上课还有课间休息呢,你想累死我呀。” “你这不是挺欢实的嘛。” “那也不行,我这会儿累滴很。” 贺秀莲倒也没说谎。 刚才她确实很卖力,为了赎罪的嘛,以至于都有些脱力了,但如今发现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不但大哥仍然可以做官,自己男人也仍然爱着自己。 那,这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要另当别论了,累死老娘了,她得歇一歇了。 孙少杰有些后悔了。 告诉她的有些快了,白白浪费了好机会,要是多等几天,那该多好呀。 也不知道往回说还来得及不。 心里盘算着逻辑,正打算付诸行动,贺秀莲马上就感觉出来了。 她又不傻。 一个炕上睡十几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呀,此时顾虑尽去,智商就重新占领高地,马上就觉出孙少杰在盘算什么。 于是,她出言威胁道:“你少动歪脑筋啊,我今天不在安全期……” “那不正好,你不是早说要生老四嘛,这事情得落到实处呀。” “我不!”贺秀莲坚决抗议道:“三个已经不少了,我又不是生崽的猪。” 说着,她越发的卷紧了被子。 但她不知道的是,海蚌纵然一身是壳,最后仍然防不住想吃它的章鱼。 只要想吃,总是有办法的。 方法总比困难多嘛。 孙少杰又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一方面,最近家里的饭食比较可口,他有些吃上瘾了,另一方面,几个孩子也好长时间没见了,需要陪伴。 再有就是,大哥的事对村里毕竟还是有些影响的,他又不能一个个的登门去解释,还不如坐镇几天来得实际。 让他们看到一切如常,天下太平,一些心思就起不来。 农村很有些碎嘴子,很烦人的。 自己老婆孩子还在这里生活呢,创造一个良好环境,也是当父亲的责任。 他不是没想过让孩子去城里读书,可想想秀莲,再想想父母亲,觉得到上初中时再换学校也来得及。 农村的成长经历,对孩子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家庭。 就这样,孙少杰难得的闲了下来。 平日里四处转转,田福堂和大姐那里,姐夫金成的学校、胖炉头他们、在村里的小时候玩伴……都去坐坐,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摆弄窑脑上的小菜园子,或者就去醋厂找金强他们喝酒。 要不就陪父亲、贺耀宗坐坐,或者陪母亲唠唠嗑,奶奶现在是万事不扰,一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九十岁的人了呀。 自然,到晚上的时候,他就属于贺秀莲一个人的了,做完爱做的事,然后陪着聊天说话,诸如养鸡的经什么的。 贺秀莲时常给他念叨那些,说什么“鸡养的时间不是越长越好,公鸡养到六到九个月,就可以红烧着吃;子鸡需要四个半月,那时候公鸡还没有开始打鸣,也没有交配,肉比较嫩,所以凉拌最好;母鸡则需要养到三百到三百五十天,那正好是母鸡一年中下蛋量最高的时候,体能、微量元素最高,拿来吃最养身体……”等等这些。 贺秀莲说得兴奋,他听得也有滋有味,并没觉得哪里不好,没有共同语言什么的,当一个女人心思都在她男人身上的时候,什么都愿意说给他听。 同样的,当一个男人爱着对方的时候,她说什么他也都爱听,并无障碍。 孙少杰也会给她讲一些做生意的手法,包括官场上的那些东西,贺秀莲往往也听得啧啧称奇,常用满是崇拜的目光看他,这自然又会引来另一场交流。 贺秀莲虽有些小怕,但一投入进去就什么都忘了,还有些乐此不疲呢。 十月的时候,有消息传来,大哥走马上任,以特派员身份回原西平事儿。 这是得罪人的活儿。 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此事已了,大哥不会在原西任职了。 但也不会降职,因为上级得保证他有能力抵抗随之而来的风险。 也就是说,比原来职位高那是一定的,而且还是能拿得住原西县的位置。 那,这里面的名堂可就多了,不是孙少杰能想象得到的。 这时,饲料厂的项目也批了。 那是一个涉及饲料、养殖、粮食及肉食深加工的相关联产业集群,地点就在灞河边上,好大一片地方呢。 孙少杰给老婆说要去省城了,贺秀莲如蒙大赦,催促着他赶快动身。 “你这是要撵我呀。”他很不满。 “你好歹也让我歇几天嘛,这段时间都让她们笑死了,你看我这腰身……” “怎么了?又细又好看,噢……我明白了,她们是羡慕你的吧。” 贺秀莲懊恼道:“她们都说像蛇,自你回来就一直说我‘摇呀摇的’,丢死人了都。” “确定了,她们就是羡慕你!” “真的?” “绝对真的!” 孙少杰义正辞严的如是说道。 第350章 打枣 第351章 打枣 县城。 几个月时间,孙少安去而复回,人非人事非事,无论是他还是原西县,都发生了巨大变化,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世事变化真是太快了。 他这次没有再入住县委大院,而是直接住进了宾馆,原本他是想住林业局后面那个小院的,结果田润叶没让。 “你这次是得罪人的差事,人来人往,乌烟瘴气的,不能往那里带,凭白破坏了那里的安静,以后还咋住嘛?” “那,你们娘俩跟我住宾馆?” “我才不呢。”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去宾馆……” “你呢?” “我去住那个小院呀。” “啥?你让我光杆一人住宾馆?” “谁让你非要接这份差事的?” “我那是……田润叶,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活了三十多年,我倒活成光棍了还,越活越回去,还不让人给笑死。” “你没事时可以偷偷回来嘛。” “你就是想跟我划清界限!” “那是你自己想的,我可没说。” 于是,田润叶带着月月住进了小院,虎子到八岁能上学的时候,就回到了双水村里,并没有跟在她的身边。 双水村小学今非昔比,持续投入之下,教学质量是相当的过硬,又可以有爷爷奶奶守着,还能跟洋洋他们在一起玩耍,对培养他们兄弟感情也有帮助。 孙少杰认为,孩子小时候少接触大人是非也是好事,田润叶深以为然。 正因如此,虎子才没有受到他们夫妻俩工作波动的影响,要不原西、黄原、原西的一通迁徙,学习就算完了。 田润叶这次回来,没有接工作。 她想好好陪陪孩子,自己过几天安宁日子,在孙少安再次确定工作之前,她不打算再接任何工作了。 孙少杰在电话里就知道了这件事。 孙少安找弟弟诉苦,说媳妇不理解他,孙少杰劝他道:“你是为家乡为事业,润叶姐是为了家,看法不一样不也正常嘛,再说了她又不是不让你上炕,你委屈个啥?” “我就知道会这样!” “大男人不要这么玻璃心嘛。” “我能和你比吗?你老婆好几个,去哪里都有人陪着,我可就这一个!” “啥意思,你还想再娶一个啊?” “滚逑!” 孙少杰到县城以后,先去了小院。 小院里两颗枣树上的枣早就熟了,没人在也没人打,一直就那么挂着。 他过来时,田润叶正抱着一根竹竿在那里敲呢,小月月戴着一顶小草帽,正跑来跑去捡地上乱滚的红枣,小嘴里塞得满满的,不时还给她妈送一两个,母女两人配合得相得益彰,欢快滴很。 “月月才两岁,你也不怕噎着她?” “哪那么娇贵,我和你哥那时候都能满地里跑着挖蛮草根了。” “二爸,给你枣吃。” 月月见他过来,跑上来请他吃枣,小胳膊举得高高的,孙少杰忙抱起她,接受了小侄女的投食,“真甜!” “还有软的呢。”月月显摆道。 合着她把软的那些放小衣兜里藏起来了,完全长熟了的枣子挂在枝头失却了部分水份,又软又甜,确实适合她。 “月月真聪明,那就多捡一些,让妈妈做枣糕给你吃。” “好呀好呀……” 放开为了枣糕勤劳奋斗的小家伙,孙少杰从田润叶手里接过竹竿。 “都打下来?” “别!”田润叶忙阻止,“你先打上面的,把下面的留着,以后我慢慢打。” “我说你回来也不是一两天了,咋还有这么多枣子在树上呢,合着你是把这个当乐子了,每天敲几棍子,天天吃新鲜的,你这……还真是会玩啊。” “怎,不行吗?” “行!当然行!” “那就快点,还有好多葡萄没收呢,一时又吃不完,也不能往家里送,家里也有好些呢,咋办?头疼!” “酿酒呗,这些葡萄都是有核的,要不就可以做葡萄干了。” “你会吗?” “很难吗?” “反正我不会。” 两人说着话,孙少杰已经噼里啪啦的打起枣来,他个子高,眼神又好,力气更是没得说,一时间枣如雨下。 月月嗷嗷叫着,觉得好玩极了。 她也不怕被砸着,只管拉起小围裙,跑来跑去的去接树上掉下来的枣,结果踩到满地乱滚的枣子摔个屁股蹲,好不容易接到的枣又撒了,这丫头也不哭,爬起再接再厉的重复之前的动作。 既然女主人有那种想法,孙少杰就只选高处的枣子打,把上层的枣打完也就停了手。 “二爸,枣更甜哩。” “甜就多捡些。” 月月的嘴还是会吃的,高处的枣接受阳光多,红的也早,自然是更甜些。 “你不是会做蜜枣嘛……” “啥意思,抓住免费劳工往死里用呀,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资本家了?” 田润叶理直气壮,“不用白不用,白用谁不用,趁着你在,把葡萄酒酿上,蜜枣做了,后面我就清闲了。” “你少来!” 孙少杰道:“葡萄酒可以替你酿上,蜜枣还是算了吧,还要去核里,费事得很,我告诉你做法,你自己来。” “我用你教吗?村里一直做蜜枣,这么多年,看都看会了。” “那正好。” 家酿葡萄酒最简单。 葡萄上面自带发酵菌群,选好器具,清洗、消毒、捣碎、装坛、放入白糖,事情就算是做完了,连过滤都不用,剩下的交给时间就行。 等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糖分发酵完成,葡萄皮和籽自己就会漂浮上来,甜甜的葡萄酒就算是成了,若是再讲究一些,可以加一道过滤程序。 不讲究的,直接喝也成。 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是很可以的。 其实就是含有不多酒精成分的葡萄汁饮料,女人们平日里拿来解馋罢了。 至于酿酒的玻璃罐……孙少杰现做都来的及,工具箱出品,质量很可靠。 所以,当他从最东面窑洞里拿出几个玻璃罐的时候,田润叶很是吃惊。 “我咋不知道有这个?” “那是你没用心找。” “怎么跟新的一样?” 孙少杰糊弄道:“保存得好呗,你操的心也太多了,有酒喝不就成了嘛,管得多老得快。”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的提醒道:“操心对女人很不友好!润叶姐,以后你得注意这一点。” “又糊弄人,我信你个鬼!” 月月才不管这些,她用小衣兜里的枣和二爸换葡萄汁喝,忙得不亦乐乎。 第351章 原西呀,原西 第352章 原西呀,原西 孙少安一身疲惫。 他回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刚进大厅,却惊愕的发现弟弟孙少杰居然也在这里,这混球正跟前台在那里白话呢,逗的小姑娘花枝乱颤的。 “你咋来了?” “喏,枣糕,吃不吃?” “哪来的?” “你老婆做的呗。” “那得吃点。” 看大哥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孙少杰忍不住问:“你不会还没吃饭吧?” “开会、谈话……一天又一天的,没啥胃口……咋还有……这是小熊?” “月月作品,本来是比照院子里的小花狗捏的,一蒸熟却胖了起来……” “呵呵,我闺女本事真大,捏狗像狗,捏熊像熊,这天赋,像我。” 孙少杰撇嘴,不怀好意的问:“那,你还吃吗?” 孙少安正要往嘴里填呢,闻言忙停住,“那先放着,看两天再吃。” 哥俩来到楼上,房间还不错,是个套间,休息和工作可以分开。 “你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不是。” 孙少安解释道:“有一个工作组,他们在楼下住,除非开会,晚上一般不上来。” “怎,要大动?” “差不多吧,省里要求,市里主抓,想做个试点,看能不用行得通。” “那……你以后还能回原西吗?” “这回怕是要得罪乡亲喽,”孙少安笑容里满是苦涩,“你不是有人手嘛,你嫂子那里,最近你让人看着一些。” “有这么严重?” “断人财路嘛……不得不防。” “你这边呢?” “我这边倒不怕,他们的胆子还没大到那种程度,我好歹是代表上级行事,他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孙少杰想了想,“人心难测,不得不防,小院里我另外安排,这边也给你派个安保小组吧,连饮食也管起来。” “那不行!”孙少安断然拒绝,“影响不好,不对,是太坏了。” “你以为的安保是什么样子的?穿制服拿警棍?”孙少杰笑了,“放心吧,我的大哥,秘书、司机、警卫、厨师……甚至清洁工,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 再说他们都是有特殊身份的人,不但不会让人说嘴,还会让人多一层顾虑和忌讳,轻易不敢伸手,也不虞泄密,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绝对靠得住。” “你还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啊。” “也不能那样说。” 孙少杰老脸一红,“我不也是出身那里的嘛,有那个背景和资格,再说我也是很有价值的,是被重点关注的人,有些特权不也应该的嘛。” “呵呵……”孙少安又吃了一块枣糕,“那索性多给我来几个人,我要做些暗地里的调查工作,工作组的人没经验,又不是本地的,做不来那个。” “严重到了那种程度?”孙少杰有些不相信,“不至于吧……” 他实在是有些不相信,自己曾经熟悉无比的家乡,会突然变成这样。 连过渡都没有,这不正常。 孙少安慎重的说道:“种种迹象表明,有外部势力介入,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像要下一盘大棋,针对的是原西的整个产业系统……这里是试点……” “那怎不请求支援?你是怕……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打草灵蛇?” “是!”孙少安承认道:“万一他们觉察不对,选择缩回去,再抓可就难了……敢向原西伸手,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是这样的啊……” 孙少杰在思考,他是不是也留下来帮忙,打仗亲兄弟嘛,更何况这也是他的专长,正好有用武之地。 “别瞎来啊,坏我好事。”孙少安看出来他动了心思,忙敬告道。 “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倒忙!”孙少安不客气道。“你名声在外,蹲在这里谁还敢下手?这不是添乱嘛,那样我还不如请求支援呢。” 孙少杰讪讪,“哪有那么严重……” 当天晚上,孙少杰就先从饲料厂调出一组人员,让他们暗地里接触少安,开始按要求进行相关的调研工作。 他们在原西时间相对较长,当地情况很熟悉,正好做这类工作。 与此同时,阿尼尔又调来两组人,悄悄的在孙少安和田润叶周围建立起一道安全网。 孙少杰自己则又在原西呆了两天,明面上是拜访好友,实际上是宣示存在,然后又大张旗鼓的离开。 回到省城以后,他先是去了灞河边园区选址的那处地方,确认过后,又在商业中心、酒厂、黄原办事处、学校等地方频繁出入,然后就扑在不夜城工地上,跟那帮子教授们一起抓起了工程进度,忙过一阵后,就又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旁人都知道。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一月。 秋风瑟瑟,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开始落叶飘零,城里的居民也开始了冬储。 煤球、大白菜、萝卜、干菜、腊鸡、腊鸭、腊鱼什么的,很是丰富,特别是在郊区的农村,时不时就能看到院子里扯起的线绳上挂满了类似的东西。 生活水平好了嘛。 一旦生活水平有所改善,最先反映到的就是饮食和衣着上面。 国人注重饮食,喜欢吃,会吃。 应季而动,随时就食。 什么都能纳入到饮食里面。 这些说到根子上,其实都是因为物资贫乏才逐渐养成的饮食习惯。 烹调烹调,先烹后调。 炒、爆、熘、炸、烹、煎、贴、烧、焖、炖、蒸、汆、煮、烩、炝、拌、腌、烤、卤、冻、拔丝、蜜汁、熏、卷、滑、焗……花样繁多的烹调方式,目的其实都是为了把难以入口、难以消化的东西变得容易食用、易为身体吸收,这一点,从国人南北饮食习惯的不同里面,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南方自古富有,饮食首重食材,讲究原汁原味,就食材选择来说,跟西方颇为相似,而诸如西南、北方等地,则往往就地取材,树叶、内脏、草根皆可入食,烹调手法也多种多样,区域特征非常明显,甚至逐渐发展起来菜系了。 原西县自古穷山恶水,食材少而粗粝,自然也发展出了自己的独特饮食。 就在家家都在忙着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孙少杰又出现在了原西街头…… 第352章 命运齿轮 第353章 命运齿轮 自七五年的那个冬天开始,因为一个普通小山村里两位青年男女的婚事,命运齿轮被人拨动,原西县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原本,这两位山村青年会因门第原因虽爱而不得,劳燕分飞,各奔西东,像芸芸众生一般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男的为了家庭牺牲爱情,无奈但也理智的娶一个几百里地之外,素不相识的农村姑娘。幸而运气不错,女方热情、大方,心心念念的愿意帮他续命。 在她无私的支持与奉献之下,男的终于创立家业,却也因此再失所爱。 女的虽家境颇好,也甘愿为爱奉献一切,但终因男方的主动离开,心灰意冷之下为了自己的二爸去选择另外一段有名无实的无奈婚姻,自苦八年之后,还是因为自身的局限与善良,选择去做一个符合亲人和社会观念的贤妻良母,与因车祸而截肢的丈夫一起真正生活。 然而面对她的却是前途未卜,但大概率会是晦暗无比的婚姻生活。 值的庆幸的是,他们有一个来历不凡的好弟弟,正是因为他,他们的人生在不知不觉中被潜移默化的改变了。 人生改变,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命运的齿轮一旦被拨动,带来的改变往往都是全方位的。 所以,他们所在的山村、山村所在的公社、公社所在的县城……都被他们的不断努力与进步给逐渐的改变了。 青贮羊增加收入的同时,也改变了当地的农业生产模式,不仅促进了粮食增产,彻底解决了温饱,也催生了原西县肉食深加工产业的兴起。 最终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产业链。 微型农机、古路贸易、大枣产业、扶贫教育、职业学校、有限分田、乡镇企业、生猪饲养、劳务输出、建材建筑……等等一系列的举措,彻底的改变了这座位于黄土高原上的小县城,不但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还一跃成为高原上少有的富裕县城,为全地区、全省乃至全国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农业生产模式。 被着名报纸称为“原西模式”。 从此,这里成了全国首例新农村工作的试点县,还成为全国上下所有人目光聚焦的地方,相应的,也吸引了诸多别样的目光。 与此同时,这个县城也聚集了无数让人称羡的财富,各种各样的财富。 在这个过程中,男的从一个偏远山区农村的生产队长成长为这个县城的二把手,女的夫唱妇随,为家乡教育事业奉献着自己的力量。 他们都用双手去改变着自己的家乡,也续写着自己幸福的生活。 原本,人生就这样过下去了。 但因一个孩子的出生,命运齿轮再次被拨动,夫妻双双离开了工作岗位。 也正因如此,那些从旁窥伺的目光看到了机会,在他们的支持与引导下,这个高原小县忽然变得躁动了起来。 权利空白区、相关人员岗位……等等都在他们的谋算之列,除了反应快及时投诚的那些,剩余的纷纷难以幸免。 权利成为可以交换、变现的东西。 后来有人发现,更大的财路其实还是整个产业,岗位、产品、物资、技术……等等,还是很值钱的,更有甚者,顺应潮流把整个企业,或者产业卖出,变现甚或化为己有才是最来钱的办法。 于是,更大的风潮开始酝酿。 并且很快的循着关联产业链、关系网迅速波及到附近县市甚至整个地区。 孙少安复出后再次回到原西的时候,所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但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有些人已经无法回头,悬崖勒马更是不能,硬着头皮跃过去,到达对岸才是最好的选择。 跃过悬崖的办法多种多样。 搭桥、索荡、绕路……当然也包括搞定悬崖本身,相应办法也有不少。 孙少杰悄悄回来的时候,几方已经明里暗里博弈多次了,并且胜负天平开始逐渐向孙少安这边倾斜。 他知道,这是大哥的战场。 战而胜之,他就可以成长为真正独立管理一个县城的合格干部。 甚或是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孙少杰没有参与进去。他只是一边关照着大哥和田润叶,包括小侄女月月的人身安全,一边通过地区和省里的关系,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些安保人员也在他的调度和精准线索的帮助下,变得更加的有效率。 这天晚上,田润叶无奈的看着满桌子的菜,左等右等,仍然不见孙少安回来,嘴里埋怨着“干脆饿死他算了”,心里却是有些心疼起来,手上却已经开始找来餐盒,收拾起几样少安最喜欢吃的菜,准备给他送到宾馆去。 “润叶姐,我帮你呀。” “主要是月月想爸爸了。” “我觉得也是,嘻嘻……” “鬼丫头,你也有这个时候。” “难喽,一见教官误终身,我这辈子是没希望再爱上别人了。” “没想到你年龄不大,胆子还不小呢,居然还有这种想法,要不,嫂子给你牵个线?那小子其实心软,不懂得拒绝人的,尤其好看还有本事的女人,只要坚持几年,得手机会还是蛮高的。” 赵倩一听连忙摇头,“姐,看在咱俩这么长时间交情的份上,你还是饶了我吧,我们那位领导厉害得很,听说我抢她男人,怕是会剥了我的皮。” 田润叶忽然好奇起来。 “那个钟……你们领导有那么厉害?” 赵倩点头如小鸡啄米,“何止厉害,简直厉害,那些男兵从来就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上撑过三个回合的,人称钟霸王,姐,女人却被叫做霸王的,我只见过她一个!” “啧啧,我看着也就是个小姑娘家家的,见人先笑,没觉得有多厉害。” “那还不是她要喊你嫂子嘛,见我们是不会笑的,冷面冷眼,看得人头皮发紧,姐,其实你看着也不大,绝对超不过二十五。” “是吗?”田润叶不信道:“鬼丫头净说胡话哄人。” 赵倩有些惊奇的问:“姐,难道没人对你说过吗?” “谁会像你那么离谱。” 赵倩不干了,“姐,你等等啊。” 她转身去旁边窑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姐,你不是要去看大哥嘛,换上我这身衣服,保证比我还年轻。” “真的呀?” “试试你就知道了。” 第353章 不速之客 第354章 不速之客 简单的换了一身衣服。 只是简单的换了一身衣服。 仅仅只是简单的换了一身衣服。 在一个简单发型,一抹淡淡口红的加持之下,田润叶华丽变身,成了一位同时具有少女娇憨和成熟风韵的少妇。 “妈妈变得更好看了!”月月欢呼。 “怎么会这样?”田润叶看着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人儿,有些发呆。 “本来就是这样。”赵倩说道。“皮肤白皙红润,眼睛发亮,嘴唇饱满,不涂而朱,身形苗条轻盈……这不就是少女才有的样子嘛,姐,给你说吧,我也见过教官身边的其他女人,全是这样呢。” “是吗?” 田润叶想了想,似乎也对。 那贺秀莲不也一样嘛,看着比她还年轻些,她原以为那是少杰他们夫妻关系好所致,看来是别有原因。 再想想家里的父母,还有公公婆婆,九十岁还健健康康的奶奶……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算了,等见了少杰问问就是。 田润叶拿定主意,就想换下身上衣服,赵倩阻止道:“姐,就这样穿着呗,姐夫见了不定眼睛得睁多大呢!” “不行!这样我不成老妖精了嘛。” “姐哪里老了。” 田润叶在镜子前面转了转,眼睛亮亮的,虽然感觉相当不错,但想起待会儿要去宾馆看望丈夫,当着外人很有些不习惯。 “算了,还是换了吧。” 赵倩终于没有再阻拦。 田润叶出门,自然得有人陪着。 于是,赵倩提着饭盒,田润叶扯着月月,三个人出门了。 小院外本就有车停在那里,原西县城并不算大,到宾馆还是很快的。 居安系统的安保惯例,一直就是明暗两条线同时运行的机制。 明的警戒,暗的保身。 明线安保的守则之一,就是尽量减少保护对象跟外人接触的机会。 所以,车辆和司机都是标配。 而且人不离车,车不离人。 到达宾馆门口,田润叶下车,接过赵倩手里的饭盒,牵着月月走进宾馆。 她最近常来这里,熟悉得很。 到楼下大厅,赵倩忽然说道:“姐,我就不上去打扰你和大哥了,就和月月在大厅里等你吧……” “鬼丫头心思真多。”田润叶脸上一红,“月月还要看爸爸呢。” 话虽如此,但她也并没有再坚持,手里提着饭盒,牵着月月就上了楼。 原西宾馆有三处楼宇,两小一大,小的只有三层,每层房间不多,主要接待有一定身份的客人,并不对外开放。 大的则有七层,面向社会开放。 孙少安这次居住的,是二号楼。 二号楼是小的,有三层。其中二楼住的是工作组,孙少安住在三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 不但客人,连平常在楼梯口执勤的服务员也不见了踪影。 田润叶一边走一边纳闷儿,到了三楼,见孙少安的房间门半开着,房间里面昏黄的灯光投射到楼道里,有打电话的声音正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田润叶停在外面,等电话挂了才象征性的轻敲了下门。 月月却已经欢叫着扑了进去。 “爸爸!” “啊哟,我的小棉袄。”孙少安一切工作瞬间抛开,连忙抱起自家闺女。 “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你说呀,爸爸听着。” “妈妈今天好漂亮呀!” 孙少安哈哈大笑,“你妈天天都漂亮。” “今天不一样哩,今天更漂亮!不信你看呀,你看嘛。” 孙少安诧异的望过去,发现似乎确实有点不一样了,田润叶脸色微红,强自镇定的往桌子上摆着饭盒,“月月,爸爸要吃饭了,快别缠着你爸爸。” “还别说,今天就是不一样了。” 孙少安抱着月月走过去。 “我就说嘛,妈妈擦了口红,还是透明的哩,爸爸你看,我也有哦。” “哟,还真是,月月这小嘴亮亮的,是不是刚偷吃了肉肉呀。” 月月撒娇,“才不是呢。” “月月下来,让爸爸吃饭。”田润叶接过闺女,问孙少安道:“今天好奇怪,整个楼里没见到一个服务员,连那些跟你一起来的人也没有看到。” “哦,你说他们呀。”孙少安嘴里塞着饭食,有些含糊不清的解释道:“我安排他们另有任务,应该是还没回来,至于服务员嘛……你真没见到?” 田润叶摇头,“真没有。” “那不应该。”孙少安若有所思的放下筷子,拿过桌边电话拨了出去。 果然没有人接听。 正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孙少安看过去,却发现并不认识。 “你找我?” “当然。” “我们认识吗?” “现在不就认识了嘛。” 孙少安转头对田润叶说道:“你带月月去里间,我跟人说会儿话。” “少安哥……” “没事,你们进去吧。”孙少安安慰着有些担心的田润叶,“一会儿就好。” “嫂子放心,我是好人。”来人道。 田润叶无奈,抱起月月进了里屋。 “说吧,有何贵干?”少安问。 “嫂子真漂亮!孩子也很可爱,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漂亮的姑娘。” 似乎觉得意有未足,来人又继续补充道:“比她妈还要漂亮的那种。” 孙少安眼睛微缩,“这个就不劳挂心了,还是说说你的来意吧。” 那人却是看向桌子上的菜。 “菜不错,嫂子好手艺!孙专员若是不介意,喝两杯?” “我这里没酒。” “正好我有!”来人从怀里掏出一瓶酒,“瞧,太白醉仙,好贵的哩。” “那就喝点。” 孙少安索性也静下心来,不再催促,牛黄狗宝,早晚会自己亮出来。 他从茶几上取过两个玻璃杯,“我平时不喝酒,所以让他们把酒具拿走了,将就着用这个吧,正好透明的……” 来人赞道:“孙专员是行家,喝太白醉仙,精美白瓷最佳,其次玻璃。” “过奖了!酒我是外行,但这太白醉仙是特例,舍弟常拿回来一些,所以不陌生。” 来人显然也知道孙少杰。 “你弟是个能耐人,听说这酒跟他还有些关系,可惜他深居简出,从不社交,一直无缘得见,孙专员若是方便,来日还请帮忙引介一下。” “有机会吧。” 来人斟上酒,端起两个杯子一碰,递过来一个道:“那就多谢了。” 孙少安一饮而尽。 “专员不怕有毒吗?” “毒酒也是酒嘛。” “好胆量!”来人赞道。 “外人只知孙少杰,没想到少安也不遑多让,说不得那个做记者的少平也不简单,孙家一门三杰,可喜可贺!” “过奖了。” 三杯酒后,孙少安放下杯子。 “现在总该说说你的来意了吧。” 第354章 清除 第355章 清除 “专员倒是个急性子,也罢……”来人充满了成功在握的成就感,“说了这么长时间,专员也不问问我姓甚名谁,来自何方?我就这么不入专员法眼?” 如此转折,差点闪了孙少安老腰。 真踏马一个奇葩呀! 猫戏老鼠一般的态度,也惹得孙少安大皱眉头,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那么,贵姓啊?” “小姓金,贱名不值一提,至于来自哪里嘛,先不告诉你,你刚问我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是问我来意,这不很明显嘛,显然不是为了嫂子的菜,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来之前没想到还会有如此收获,但喝酒是想过的……” 孙少安忍无可忍,打断他道:“这位金……不值一提先生,这名字蛮怪的啊,难不成是我叫错了?哦,明白了,姓金名不值字一提,我读书少,记得那些酸秀才好像就是这样讲究的,姓是姓名是名字是字,都是分开的,各有各的用法,你脸色怎么那么不好看?难道我又说错了?哦,这回我真的明白了,原来金先生就是叫不值一提呀!也不对,国人里面没这么起名的呀?倭人?” 孙少安不顾对方越来越黑的脸色,学着对方的模样,兀自努力的编排着。 “这就难怪了,你这个子确实高得不明显,说‘倭’倒也合适,我听说他们生在哪里算哪里,什么松井呀,山野呀、马鹿呀什么的,反正随意滴很……” “够了!”那人实在忍不下了。 他本是拿人开涮,没想到却被人涮了一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抓住他的语病,拿着戏耍了一个溜够。 “孙先生,你要认清形势! 如今这幢楼里全是我的人,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主客形势早已经易位。 你自己虽不怕,但为了里面房间那母女两人,你还是不要这样的好。” “你想动我老婆?” 孙少安神色严肃起来,“那就没办法了……”说着就要起身,那人忙安抚道:“到不了到不了,我只是想求专员一件事而已,答应不答应我都走,是不会伤害嫂子的,小侄女更是不会。” “那你说说看……” 套间里面,田润叶站坐不下。 小月月乖巧的缩在床头不说话,田润叶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说话声音,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她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了。 田润叶倒是有个电话。 贺秀莲从省城回来拿给她的,说是统一缴费,她只管用就好。 但她听说话费贵得很,并不常用。 所以,刚才在家里来回换衣服,一忙乱就忘了拿,房间里的电话她刚才已经试过了,打不通,信儿就传不出去。 回头看到女儿,心疼的抱在怀里安慰,心里却是急得想哭,抬头看见窗户,眼睛一亮,就起身走了过去。 这个房间的窗户能看到院里,她向外望了一眼,悄悄打开,院里暗沉沉的,只有地灯那昏黄的光,并无一人。 田润叶望了望,回头从床上拿起一个枕头扔了出去,希望能引起大厅里赵倩的注意,枕头虽然松软,但落在寂静的院里还是发出了一下闷响。 声响虽然不大,但引起大厅里面赵倩的注意却是够了。然并卵,并没有见到赵倩的人出现。田润叶以为是她没听见,接连又扔出两个,还是没有动静。 扔第四个的时候,她停住了手。 房间里只有四个枕头。 难道是枕头的动静太小? 田润叶望向桌上的烟灰缸,回头拿起来走到窗前正要往外扔,却突然停住了,脸上喜极而泣,一双腿软得差点溜到地下去,忙倚住窗沿欢快挥手。 孙少杰望见了她,也挥了挥手。 随即往前一指,身后蓦地出现数人,脚步轻捷无声的迅速往楼里面疾走,赵倩看到人时已经被控制住了。 她原本心不在焉的在大厅里面徘徊,不住的到楼梯口向上探望,注意力分散,等发现时人已经到了面前。 “自己人!”她轻呼,表明身份。 “那是以前。” 为首的人打手势让其他人继续上楼,冷漠的看她一眼,仰下颏指了指外面,提醒道:“你看谁来了。” 说罢,起身上楼。 赵倩向外一望,霎时脸色惨淡白。 一切再无侥幸,全完了! 孙少杰背手立在院中,望着二号楼一动不动,直到二楼、三楼各打开一个窗户向他挥手,他才走进楼里。 “就为了那酒?” 站在赵倩面前,孙少杰冷漠的问。 “还不够吗?” “那倒也是。” “我很小心的,教官怎么发现的。” “告诉你也无妨,‘我也见过教官身边的其他女人,全是这样呢’,觊觎主家物品,你违反了纪律。” “怎么会这样?”赵倩花容惨淡。 “这不奇怪,你刚加入进来,不知道安保小组一直是明暗两条线。” “你不相信任何人!” “制度是信任的基础。” 孙少杰不再理她,抬脚上楼。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赵倩喊道。 “会有人问你的。” 孙少杰脚步停,继续往楼上走去。 二楼和三楼的楼道口都有人值守,在三楼的楼道口,项宠早已等在那里。 见孙少杰上来,他汇报道:“教官,不含赵倩,这里共有五人,已全部被控制,孙专员那屋门口有我们的人值守,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好!你们这次立功了。” 项宠敬礼,“本份所在!” 孙少杰回礼,然后背手立在楼道的窗口,不言不动。 自己这次从饲料厂调人给大哥这边,还是仓促了一些,阿尼尔的想法是对的,安保体系中确实需要另外建立一个独立的体系,用以执行秘密任务。 队伍规模扩大,出现变数的概率就会相应增高,赵倩的事,就是个提醒。 安保队伍也要细分、强化,继续加强规范性建设,用机制来保障效率与安全,筛选、培训、岗位规范、界限……算了,还是交给阿尼尔去动脑筋吧。 今天晚上一过,原西的事就告一段落了,这次,会掀起多大风浪呢? 第355章 图穷匕见 第356章 图穷匕见 室内。 似乎是终于玩够了,至今仍然不愿报名的金某人终于开始解说来意。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言罢,他也不管孙少安同意与否,自顾自的就讲了起来,满是已完全掌控局面的自负。 “有这么一座小岛,远离大陆,避居海外,因为某些原因,比如战争什么的,陆续有很多人逃难来到这里定居。 小岛多山,而且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面是平原缓坡,人们在这里才可以乘船登岛,尤其这片地方河流纵横,土地肥沃,实在是不了多得的聚居之地。 但也正因为如此,经常会面临海盗侵袭,并不得长期安宁,于是大部分人开始深入内陆,另觅适合的栖息之地。 当然,也有贪图土地肥沃,往来便利,甘愿冒险也坚持留居此地的人。 久而久之,登岛的人就分成了两个部分,少部分居住沿海,大部分人避居内陆,慢慢的就形成了不同的文化。 多年以后,战乱平息,发展经济成为主流,沿海岛民利用靠近码头的地势之利,积极发展双向贸易,向内陆输入商品,同时也把内陆的特产发往岛外。 如此,沿海岛民拥有了远比内陆岛民更为富足和安逸的生活…… 时间一长,沿海岛民发现有很多东西若是实现就地生产,获利将会更大,同样的,岛外的人虽然很喜欢岛上的特产,但也有诸多不如意之处,比如包装粗陋,产品原始,品种少且单一等等。 于是他们购买设备,就地建厂,期望获得巨利,岛外的人也愿意支持他们这样做,预付货款、提供设备,然后提供样品委托生产,甚至愿意投资合作。 但一落实,他们发现问题来了。 沿海岛民本就不多,而且大多都在做生意挣大钱,并不愿进厂做工,正因如此,工厂主有资金有技术有设备,但苦于缺少做工的人,开工严重不足。 开工不足,就挣不到更多的钱。 人口成了制约生产的关键问题。 可人从哪里来呢? 于是,他们把目光瞄向了岛内……” 孙少安打断金某人的话。 “为什么分地就能解决温饱问题?” “发言要举手知道吗?万一打断了我的思路怎么办?你还想不想听?” 孙少安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有些奇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下不为例啊……当然是劳动积极性大为提高……” 孙少安鄙夷道:“呵呵……” 金某人不满道:“你在‘呵呵’我是不是?你再插嘴我还不说了呢。” 孙少安妥协,“好,你说。” “可就在这时候,有个村里的坏小子因为出过海,自以为知道些东西,用三寸不烂之舌鼓动村长只分少部分的坡地给家庭做自留地,留下大块耕地采用机械化生产提高效率,产出除了分粮,还积攒下一部分作为资本开办工厂,提高获利能力,这样,村民不但能多分一份钱,还能在工厂做工挣工资……” “呵呵……” “你又呵呵!算了,言而总之,你明白了吧,眼下改革了,开放了,要向工业化高速迈进了,接踵而至的就是城市化。无论工业化,还是城市化,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一言以蔽之,劳动力必须进入城市,参与到城市建设中去。 这一点很重要!” 说到这里,他举起酒杯。 “来吧,孙专员,咱们还是边喝边聊,话很长,夜也很长,我们且得聊呢,无酒助兴,实在说不完。” 孙少安心里越发怪异,刚不让说话,这会儿又邀酒,都是你的道理呗。 “好吧,故事我很爱听,今夜说不完,明天白天还可以继续。” “那可不成!” 金某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使尽手段,也只拿到今夜的空挡,又好不容易才调开你的那些人…… 对了,有几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难缠得紧,差点就失手了。” “你怎么着他们了?”少安问。 “放心吧,没事,是县里的人出面控制了他们,要不还真搞不定。” “谁?马国雄?” “这个真不能告诉你,出卖朋友不是金某的习惯,孙专员得谅解。” “那好吧,这是个好习惯,得支持。” “爽快!那我继续说?” 孙少安示意请便。 “工业化就是城市化,城市是工业化的载体,是伴随着工业化进行的。 但工业化落实是有条件的,在既定的规划里,它还需要两种支持,一是劳动力,再有就是……” “是市场吗?”少安问。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包含但不限于,我喜欢‘兜底’这个说法,很透彻!” “意思就是泄洪区呗,治河讲究这个,我懂。”孙少安有些怒意了。 “孙专员勿恼,我说过,天道有序,日月轮转自有规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未来的幸福,现阶段吃些苦也是常有的事,局部服从于整体嘛。” 孙少安嘲讽,“是你们的未来吧。” “冷静!孙专员,谈话要有氛围,你这样意气用事,咱就不好说话了。” “那你说。”孙少安郁闷无比,一口闷了整杯酒。 “没想到孙专员还是好酒量,幸亏我带了两瓶,我说,你是不是给你那弟弟说一声,这酒能不能别卖那么贵,心疼死我了。” “你还差那点。”孙少安翻了一个白眼。 “这不一样好阀。” 金不值一提气愤的争辩道:“他那是抢钱!我最烦被别人抢劫了。” “金先生松海人?” “你莫打听了,我是不会说的。” “那总要有个名字吧。” “你不是叫我金不值一提嘛,以后你就叫我金不提好了,这个简单些。” “不如金不换好听。” “还是金不提好些,有纪念意义。” “那好吧,金不提先生,咱们是不是该继续了?” “继续继续,你总打岔。” “这次是你说酒的。” “不平则鸣,都是你那弟弟害的。” “金先生……” “好,刚说到哪里了?” 孙少安觉得这位怕是个逗比,没好气的提醒道:“泄洪!” “明明是说的兜底。” “那是你的说法。” “还想不想听?” “好,你说。” “天道有序,各在其位,这本是规划好了的,可是呢?你们倒好,又是青贮又是产业链的,后来又搞出来一个什么‘有限分田’,供销社不知是……好吧,先不说他们……” 孙少安不解的问:“这难道不是好事?” “好个屁!”金不提爆粗口道。 看来,他是被伤到了,而且跟深。 孙少安有些想笑,“我们不是还有搞劳务输出嘛,很多人哩。”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金不提猛灌一口酒,然后把杯子重重的顿在桌上。 孙少安恍然大悟道:“你们这次在原西县搞风搞雨,目的根本就不是这里的生意,而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然也!” 金不提鼓掌大笑,高声赞扬道:“孙专员好悟性!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样,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你只要网开一面,咱们今后就是最要好的朋友,嫂子的那个职业教育搞得也相当不错,毕业生进工厂就能做事情,咱们的合作空间很大的。” 孙少安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金不提好言相劝。 “你为什么这么犟呢,与我们为敌,对你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我若说不呢?”孙少安冷冷的问。 “你不顾自己,难道也不顾你老婆和孩子?”金不提图穷匕见,只见他双手一拍,房间门忽然就开了。 他看都不看,双手拇指往后一指,说道:“这可由不得你!看见没,我带人来了,今夜这里我说了算!” 孙少安望见来人,一颗悬着的心忽然落地,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金烨,你这话该由我来说吧。” 金不提大惊失色,猛的回头。 “是你!” 第356章 去踏马的 第357章 去踏马的 “金烨,松海人,父亲金其华,商业系统元老级干部,母亲李古恩,名校经济学教授,均是三来一补经济的积极倡导者,你们一家都算是食肉者吧。 你一个经济学留学博士,不在松海享福,跑我们这山旮旯里抖甚威风呢? 我嫂子一失业在家的退职教育干部,小侄女才两岁,她们母女两人被你威胁来威胁去的,有些太过了吧。” “你!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东西不少,你指什么?” 金烨不答反问:“你不是在省城建你的不夜城么,怎出现在这里?” “你这不是说笑话嘛,这里是我家乡,你喝酒的对象是我大哥,我一个农民出现在这里不是很正常的嘛。 倒是你很有问题呀。 买通地方干部,私自封锁宾馆,不告而入,夤夜强行拜访一位执行特别任务的专员干部,身带五名身怀武器的专业级行动人员,毒药、黄金、现钞一应俱全,不解释一下他们的用途吗?” 里屋的门哐当一声打开,田润叶靠着门框软倒在地上,小月月高喊着“二爸”,哇哇的哭着跑向孙少杰。 “润叶!”孙少安“腾”的一声站起,三步并做两步冲到田润叶身旁,一把揽住妻子把她抱了起来,“你没事吧?” “少安哥,他……他咋这么坏呀,这是不想让我们一家人活了呀,呜……” “二爸,他是坏人!哇哇……” “月月莫怕,有二爸呢,二爸帮你打坏人好不好?……” 金烨本想趁机往外走,但看到立在门口虎视眈眈的两名大汉,仅从神色就知道跟先前支走的那些人如出一辙,随即颓就然坐下,反而自斟自饮起来。 孙少安哄好了媳妇,回过头说道:“金烨是吧,道不同可以各行其是,理不同也可以探讨,这都没什么。 你想搞我这事也可以理解。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搞我媳妇和闺女,这事咱过不去了,来了原西,就在这里住下吧,不用急着回去。 咱们的话还没说完,且得聊呢。” 孙少安看向门口两人。 “请这位金博士换个地方坐坐,我现在不想看到他。” 孙少杰示意,那两人上前。 “走吧,金博士。” 金烨临出门时回头望向孙少杰,“部队忽然多了一大批先进技术支持军转民,工大那边神秘技术也层出不穷,跟你都有脱不开的关系吧……孙少杰,我只是打个前站,这事没完。” 孙少杰云淡风轻,逗弄着小月月。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跑一趟松海了,走吧,别逞嘴上威风了。 这片高原可不是你们那个买办扎堆的地方,你们靠卖同袍的血活着,这片土地上打了几千年的仗,人全身都是骨头,最不怕的就是战斗了,住段时间你就会明白,靠嘴在这里是不办事的。” 田润叶刚才被孙少杰又是武器又是毒药金条现钞的那些话给吓坏了。 这是要搞死搞臭他男人的节奏啊! 这回儿却已经缓了过来,泼辣劲上来,田润叶上手就揪住了孙少杰耳朵。 “我明明早看见你了,咋这会儿才上来?明明知道他要害人,咋等到现在才来?赶不上救人可怎么办?你要吓死我不是?你回来原西有几天了吧,为什么不来找我?还有,你派的那女保镖是咋回事儿嘛,我扔枕头她看不见?” “姐!嫂子!留点面子,哎哟,月月还在呢,哎呀还转圈,那可是肉!” “该!”孙少安恨恨的说道。 他也担惊受怕的不轻呢。 “哥,你这就不讲理了,我这好歹也算是救驾之功吧,不奖励也就算了,还让你媳妇虐待我,太不应该了呀,啊呀疼,孙少安,管管你婆姨!啊哟……” “我叫你管,我叫你管,还救驾……”田润叶不依不饶,“回去我就让咱爸妈评评理,孙二娃,仔细你的皮。” “别揪二爸耳朵……” 月月抱住孙少杰脑袋跟母亲拔河。 “哎哟,你们娘俩。” 笑闹了一阵,母女俩从后怕里彻底缓了过来,项宠凑趣的送过来些吃食,有牛肉有花生,最妙的是还有水果。 “宾馆后厨那里的,不够还有。” 孙少安大赞,“你小子有前途!” 折腾半宿,他还没有吃过几口东西呢,这会儿真有些饿了。 孙少安拿起一块牛肉就啃了起来。 “那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吧,为这点破事儿就跋山涉水跑几千里地来搞事,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无法无天了还。” “谁知道呢,人不要送上去,就留在这里,让上面派人来审吧,不过审讯记录要留这里一份,否则不放人。” “有大鱼?”孙少安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那怕是还搞不动他们。” “但出血却是一定的!”孙少杰很肯定的说道:“他们想平事儿,至少得扔出来一个诸侯王,要不过这事情过不去,真惹恼了我,说不得跑松海一趟,那时候他们的损失可就不是这点了。” “啥是三来一补?” “来料加工、来件装配、来样加工和补偿贸易。改革开放,沿海那边主要的贸易形式,属于外向型经济。 来料指的是外商提供原材料,委托咱们这边的工厂加工成为成品,再运回去销售;来件指的是对方提供需要装配的零部件、元器件等,常常也包括提供设备、技术、有关仪器啥的。 来样则是由外商提供样品、图纸,或者派出技术人员,由咱们这里的工厂按照对方质量、样式、款式、花色、规格、数量等要求,用咱们自己的原材料生产,产成品再卖给他们销售。 这些企业贸易形式,目的也不过时增强咱们的一些自我修复能力,用意在于提高当地生活质量,其实耗工耗电还破坏环境,利润大头却在别人那里,交易后汇率上还被他们再剥一层皮,极其的不划算,长期做很不划算的。” 孙少安恍然大悟,“噢……怪不得他大谈人工呢,合着他们为了多挣钱,却要在农民身上剥一层皮,去踏马的!” 这位一向正直的山里汉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换来身旁妻子一个白眼。 第357章 雷雨 第358章 雷雨 “喀喇喇!” 一道极闷的雷声在远处炸响,似那敲响的战鼓,不一会儿又是一声,紧接着,雷声便开始绵密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响,连成一片的闪光亮彻天空。 阵阵雷声炸响,道道电光爆闪。 像天神下凡捉妖敲响的战鼓,又如炮群集火的战场,他们带着摧毁一切横扫一切的霸气君临了这个世界。 远处的山,近处的楼,直立的树,万物皆沐浴在这天地自然的威严之下,时而清晰时而黑黢黢,像那等待审判的对象,在人鬼之间不断的变化着。 月月已经睡了,田润叶担心孩子被雷声惊醒害怕,去里间陪着月月了。 外面的客厅里,只余兄弟俩。 “都安排好了?” “省里、地区都去了电话,今夜就会派人过来,最迟明早都会到。” “县里这边怎么办?” “也给张有智通个电话吧,避开他不合适,他也是为原西做过贡献的。” “也好。” 孙少安拿起手机,拨号后等了一会儿,张有智接了电话,说了几句后就挂了,“很震惊。他马上就会过来,这天气……他怕是又要去看医生压压惊了。” 孙少杰笑了。 如今的张有智,不知怎的突然喜欢起养生来,很注意进补,是顾健翎那里的常客,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会去坐坐。 “宾馆的人是谁调走的?连电话都掐了,做得很彻底,马国雄?” “既使不是他也脱不了干系,金烨说了,你派来那几人就是被他的人控制了,身上沾了泥,就洗不干净了……呵呵,等这件事情过去呀,原西县最初的几个县主任,怕是剩不下几个了。” 孙少杰一想也是。 除了田福军一路高升去了省城,冯世宽升职去了地区,剩下李登云因青贮事件被捕卸任,马国雄这次倒台是肯定的了,张有智多少也会受到牵连,退居二线是大概率的选。 而这些变化,或多或少都跟他有些关系,加上高凤阁、苗凯、吴斌,而且一倒就是一串,人家说他是官场割草机确实有些道理,幸亏他提前辞了职。 否则,怕是也混不下去。 “江山代有才人出嘛,大哥,此事过后,你去哪里?” “继续读书……怕是不可能了,去市里我觉得能力有缺失,怕是难以胜任,而原西县让我这么一搞,得罪人可就太多了,加上月月的事情,怕是也呆不住,要不,我去你那里帮个忙?” “之前我也是这么想,但现在嘛……” “怎?” “现在我觉得,还是原西似乎更适合一些,首先你已经适应这项工作,既然上去感觉力有未逮,守在家乡就是最好选择,虽然很多人因为你丢了事,但更多的人也会因你而上位,加上民间有很好口碑,此时离开有些太可惜了。” “可月月这事……” “或许有转机也说不定,这次先把根民哥弄上来补位吧,有他在,事情会顺利些。” “这……应该可以做到。” 这时,突然起风了,风扯动窗帘,带动窗户不住开合,孙少杰起身去关了窗户,发现张有智带着一帮人过来了。 “哥,张有智来了,不少人呢。” 说着,他探身往里间看了眼,发现窗户早关了。 他们到楼下的时候,宾馆负责人也出现了,不过,躲在一旁如丧考妣。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大了。 马国雄也在,脸上阴晴不定。 张有智问:“少安,咋回事儿嘛?” 孙少安道:“咱们楼上说话吧,马副县长,我的人呢?该放回来了吧。” “少安说笑了,没人拦着他们,那不就是嘛。” “呵呵……”孙少安不置可否。 项宠上前接了那几人过来,他们一脸羞愧的向孙少杰敬了礼。工作组的人也随着跟了过来,眼里全是怒火。 “具体稍后再说,先执行任务吧。” “是!” “项宠,布置警戒,除了几位县领导,谁也不许上楼。” 孙少杰以目示意,项宠会意。 张有智、马国雄他们上楼去了,专案组的几个人也随着跟了上去。 安保小组的人迅速装备上身,按照职司,各司其职,在小楼的各个重要节点值守,严密的防护了起来。在地区的人到来之前,是不会放松的了。 “孙少杰,这里哪轮到你插手。” “呵呵,赵为利,你说你是不是傻,这个时候还强出头,脑子呢? 我们执行任务,难道还要给你解释不成?刚才那些人是你扣押的吧,得,这下屁股上的东西你是擦不干净了。 狗急跳墙?那你就是今晚事件的罪魁祸首!受人唆使?那你必须要把背后唆使之人供出来才行,我若是你,现在就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否则,还是趁早去安排后事吧。” 赵为利旁边的人闻言迅速移动,很快就没有一个人影在他附近了。 “孙少杰,你不要血口喷人。” “嘁!” 孙少杰懒得搭理他了,忽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叔,你一个电业局的,跑这里凑什么热闹啊。” 徐治功连连摆手,结果还是被孙少杰给叫破了,有些气急败坏。 这是他能出头的时候? 孙少杰,我跟你不熟,不认识你! 孙少杰才不管那些呢,让重新上岗的服务员给大厅里的各位领导送茶,自己却扯住徐治功就往楼上走。 这回,他说什么也要在这个老小子身上榨点油出来。 县城里的电业、水利局负责人,对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没人会比他们更清楚的了。 “孙二娃,你这是害我呀。” “徐叔说哪里话,李主任不在县里,白叔叔去了铜川,我可就你一个熟人了,熟人见面,还不兴聊聊呀。” “可这不是时候呀。” “哪那么多讲究,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闲着也是闲着嘛。 再说了,你怕是又在哪里鬼混没回家吧,要不也不会随着出现在这里了。 跟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情?老实交代哦,要不我找婶子告状去。” 徐治功她老婆是供销社会计,发挥所长,对他的小金库管得极严,连带着把老徐的业余生活也给管了,所以,这老小子夜不归宿,定是有人买单了。 就在他们上楼的时候,一道闪电照得这天地亮如白昼,响雷落下,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第358章 孙少杰,我跟你拼了! 第359章 孙少杰,我跟你拼了! “孙二娃,你害死我了。” “徐叔何出此言呢?你瞧外面,风急雨骤,疾雷闪电的,电网都挂到树梢上了,还是楼里面更安全一些。咱多年未见,我请你进来喝杯茶,总是说得过去的,我这是尊老,别想那么多。” “关键是别人会想呀,你叔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可经不起折腾。” “没人会折腾你,正巧有菜,咱俩喝两杯,等雨小我让人送你回去,到时候家里婶子那边你也好交待不是?” “酒?什么酒?” “好酒,你意想不到的好酒……” 天快亮的时候,地区上来了人。 几辆大巴装满了人,带队的正是呼正文,他一来就控制了整个宾馆。 随后省里的直升飞机到达,孙少杰交接完所有的事,除特意给大哥留下的安保小组,其余的人全部撤出了宾馆。 剩下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田润叶也离开了宾馆,两人带着小月月一起回到了林业局那边的小院。 一夜风雨,院里满是落叶,留在枣树上的枣子也有不少落地了,幸好昨日打下了大半,还摘了葡萄,要不就更多了。几只鸡正在啄食地上的那些枣子,吃得甚是畅快,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少杰,那赵倩……” “是我的失误,人已经调回去了,随后会再来别人,近期你这边还是要有个帮手好。” 田润叶到底心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呢,少杰,要是不太严重,就放过她吧。” 孙少杰笑了,“我又不是黑社会,哪里来哪里去,不过是送回原单位罢了,不会怎么着她的,你放心就是。” “那就好,对了,胭脂醉……” “对身体有些好处,女人尤其明显,赵倩就是因为觊觎它才露出了破绽,你以后在人前还是少提及,如今外面存货不多了,好多人再找呢。” “真的能返老还童?” “说啥呢,这里是凡间又不是天上仙界,哪有那么好的东西,不过是综合提升身体素质罢了,能保养并发挥出身体最好机能,顺带弥补一下缺陷,也就这么多了,是科学不是神话,没你说得那样神奇。” “这还不神奇呀?以前当甜酒喝了不少,现在想起心疼死我了都。” “喝了就有好处,你看月月就知道了。” 月月正满地跑着捡枣呢。 昨夜雨急,水落地即走,少了长时间的浸泡,地上并不显得泥泞,加上月月人小身体又轻,来去自如得很。 “唉,为了她,你哥和我都丢了工作,结果闹出这一档子事,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咋想的,非要坚持留下她。” “月月有福嘛,这也是她与咱孙家的缘分。至于县里,这一番折腾也是好事,至少能安稳十年,若是制度建设跟上,形成了风气,那就更长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全县人都得感谢月月哩。” 接下来几天,孙少安一直没回来。 这夜预示着局势并不像外在表现的那样风平浪静,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时间,他突然打回来一个电话。 “金烨说要见你。” “见我?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没那个必要吧。” “见见吧,说不定他会多说些。” “你参加审讯了?” “没有,是呼书记主事,上面想知道很多,这样对后面的交涉有好处。” “小豆子夹在两个石磨之间,化为齑粉是唯一的结果,哥,以咱俩的小小身板,并不合适参与其中。” “已是局中人,哪里脱得出。” “那你跟他们先说好了啊,只是见一见,聊一聊,我不对结果负责。” “当然是这样。” 地点还是宾馆。 金烨在这里还有一个房间,除了不能出去,不能打电话,行动饮食一切如常,倒没显出与平常客人有什么不同。 只是,从楼里到楼外,警戒力度大大增强,显得有些森严。 “见到我这样,你不感到好奇?” “这没什么,情理之中,理解。” “你果真与众不同。” 孙少杰轻描淡写的说道:“一个脑袋两条腿,不做事也没有饭吃,不吃饭也会饿死的,没啥不同的。” 金烨不死心,“你不觉得,我现在更应该呆在看守所里吗?” “确实应该。” “那你怎么不好奇?” “唉,你这人吧,聪明是有的,但自命不凡的毛病也挺大,尤其是实在太过好奇了一些。 多简单的事啊。 看过西游记的都会明白,能被孙悟空一棒子打死的,只有没背景没关系没靠山的三无野妖精,凡是有些沾边的,哪怕是个小妖,也会安然无事的。 我又不傻,是不会相信众生平等的,早就知道人与人之间有所区别。 你这只是在居住和饮食上受到些优待,简直是太正常了!” 旁边房间里,侦听装置前的呼正文一脸的尴尬,觉得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生疼! “这个死小子……” 省城,一间类似的办公室里,围坐着的一圈人也是满脸尴尬。 “这死孩子……不过,这个关于西游记的说法倒是有些新颖……” 金烨却是有些愕然,回忆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叹口气说道:“西游记居然还可以这样解读!枉我还特意漂洋过海出去留学呢,却不知老祖宗原来留下来这么多学问,身为后辈,实在是有些汗颜。” “你还算中国人?” 孙少杰摇头,鄙视道:“我倒不觉得,在我看来,你这里早已经换掉了。”他指了指心口,“所谓黄皮白芯,香蕉人罢了,空有一张皮而已。” “罢了”,还“而已”,金烨气得满脸涨红,“你不可以这样侮辱我!” “是吗?” 孙少杰轻描淡写,“有也是你自己先不把自己当人的,至于我,只是点出来这点罢了,就像皇帝新装里面说实话的那个小男孩。” “我做的事情是对的! 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走出去,才能创造更多财富。” 孙少杰点头。 “这点我是认同的,除了‘咱们’。 只是创造财富的代价太大了,而且创造出的是你们的财富,不是人民的。 没有办法还则罢了,有了办法却仍然那样做,就是压榨和剥削。 靠压榨和剥削同胞致富,靠破坏环境去赚那些蝇头小利,那不是赚钱,那是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是嗟来之食!是乞丐行为!下贱!” “孙少杰,我跟你拼了!”金烨出离愤怒,奋不顾身的扑了过来。 第359章 变故 第360章 变故 孙少杰吓了一跳。 逗嘴失败而已。 一个大男人,至于嘛。 关键是逗嘴都赢不了,动手更是白给,到目前为止,论动手他还从来没有吃过亏,除了钟灵,但那是他老婆。 而且在一起这么多年,已经欺负了她无数回,仇早就报得差不多了。 看着扑过来的人。 孙少杰拿手一引,金烨当即就转了半圈,抬脚踹到他屁股上,于是哪里来回哪里去,金烨一脑袋就扎到了沙发。 还别说,脚上感觉相当不错。 “说不过也别动手啊,动手你更不是个,再说我说错了吗?你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情嘛,能做还不让人说啊。” “我没做!你给我去死!” 说着,金烨不服的抬脚就是一个直踹,孙少杰侧身避过,伸胳膊用前臂缠住小腿,随即下腰、后拉,金烨当即就趴在了地上,孙少杰用腿别住他小腿,屈膝向下一蹲,顺势拢臂就擒住了他。 金烨手脚皆被挟制,又被孙少杰用体重镇压,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说了动手你不行的。 屁股蛋子这么软,明显连深蹲都没练过吧,就这还想打架呢。 我就纳闷儿了,你做都做了,说说咋了?再说也没屈说你呀,你说话做事都是他们的逻辑,一个已经认贼做父的香蕉人,老家这边怎么跟你有关系吗?用得这这么愤怒嘛,还想立牌坊呀。” 金烨都快哭了,“我没有!我不是!孙少杰,你最好别让我给逮着。” “做梦了不是?你逮着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能出黄原再说吧。” 孙少杰起身,又贱贱的在金烨屁股上踹了一下,很有些欺负地主家傻儿子的快感,“别装死!起来吧,再不起来咱这谈话就算结束了,我可走了啊。” 金烨闻言起身,满面通红。 孙少杰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你不会是个gay吧,哎呀我去!”他如避蛇蝎的往旁边一跳,躲到门口保持随时可以脱离的状态,咋碰到个这东西,倒霉! 金烨大骂,“你才是gay,你全家都是gay,你个混蛋加三级,智商感人的二百五,被人耍了都不知道蠢蛋。” “女的?不会吧。”孙少杰有些懵。 金烨斜视着他,鄙夷道:“现在才知道啊,黄花菜都凉了,金烨早就走了,白忙活一场,你傻眼了吧。” 傻眼的不只孙少杰。 隔壁的呼正文他们,远方省城的那一屋子人,全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你是谁?” “本姑娘金沐溪,如假包换。” “怎么会这么像的?” “金烨是我哥。” “双生?” “然也!” 金沐溪沾沾自喜,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劲儿,“你引着那么多人白忙活这么多天,我看你个混蛋该咋收场。” 孙少杰开脑海里开锅一般。 他强自镇定的没话找话,不断的引导着金沐溪说话,心里却在紧锣密鼓的盘算着该怎么应对这个突然的变化。 “法律面前男女平等,女的又咋了?犯了法同样可以抓,从没听说女的犯法就可以逍遥法外的。” “做事的又不是我,我只是跟着我哥来旅游观光的,怎么,不行啊?” “这是你的说法,人是你带来的,随身武器毒药黄金现钞一应俱全,所谓者何,意图昭然若揭,就凭这一条你就逃不过去,得意个屁呀!” “他们是我的保镖,随身带点东西自用和防患于未然,不犯法吧?” “毒药也自用?” “偶尔要野外露宿,杀虫不行吗?” “你说我就信呀?” “信不信由你。”金沐溪得意洋洋,“可你不信又能如何呢?证据呢?” “这些,想必就是你那个不做人事的哥哥金蝉脱壳时教你说的话吧? 姑娘,别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这个社会很险恶,大难临头各自飞,有时候,亲哥也不一定靠得住!” 至此,孙少杰已经盘算好了。 他好整以暇的坐下,掰了根桌上的香蕉自己吃,显得极为胸有成竹。 金沐溪想起刚才他还说自己是香蕉人来着,如今就被人给当面吃了,禁不住脸上又是一红,“哼!无中生有,强词夺理。” “呵呵,且听我与你徐徐道来。 你在原西出入这么多天,见过你的人多了去了,包括你接触的那些人,比如赵为利,他们都会一致认定,见到的就是你金沐溪!反正长的一个模样。 所以,证据链一清二楚,所谓远在千里之外的什么金烨,根本就没有来过原西,想必他也会这样证明自己。 所以,来原西做事的就是你金沐溪!根本就不关金烨什么事情。” “你说了是金烨的。” “那是你化名做事。敌人狡猾,我被误导了不行吗?人嘛,谁不会犯错呢?何况我一个四肢发达的复员兵。” “你真卑鄙!” 金沐溪有些不淡定了。 孙少杰又加上最后一根稻草,“既使你那些保镖愿意为你作证,也可以用同样的逻辑证伪,我想,你那个算无遗策的哥哥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呵呵,说什么金蝉脱壳,不过断尾求生罢了,而你,根本就是他断掉的那个尾巴,替罪的羔羊而已,偏你还自以为得计,得意洋洋的臭显摆…… 被亲哥给卖了……啧啧,可怜呐!” “不是的!不会的!你说谎!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哥不会那样做的,你说谎!这都是骗我的!” 金沐溪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已经相信了不是吗? 我很同情你,但事实摆在眼前,无论相不相信,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也有一个妹妹,若是碰到危险,我是绝对不会把她置于如此境地的。 所以,不要再执迷不悟,继续自己骗自己了,好好的哭一场吧,碰上这样的事情,说是人间惨事都不为过,无论谁心里都不好受的,哭出来就好了。 我因职业原因,去过监狱的,那里面的环境对于女的,尤其是对于漂亮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算不得太友好。” “不要说啦!”金沐溪声嘶力竭。 “都到这个时候了,一定要认清客观现实,这样才有利于解决问题。 其实吧,有句话我没说,带你出来这件事,不排除是你哥他们早就定下的备用计划,说不定你爸妈也有参与。 否则,他办这样一件大事,还要带上涉世不深的你,道理上解释不通。” “哇!” 金沐溪崩溃大哭! 第360章 好心没好报 第361章 好心没好报 呼正文在隔壁房间听得直牙疼。 若不迅速解决,给出一个大家都认可的合理解释和答案,影响就太坏了。 他这个地区一把手也将难辞其咎。 不得已,经上级同意,他重新启用了熟悉原西情况的孙少安, 一个惊天大瓜! 最令人振奋的是,收网时竟然还抓到了正主……这可就太好了呀!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且,再没有什么解释比“幕后黑手”、“敌人破坏”这种答案更合理,更完美、更容易为大家所广为接受的了。 所以,上下一致同意把发生在原西的这次事件定义为黄原大案,从上面到黄原地方均是极为关注,决定必须深挖幕后黑手,从而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可左审右审也审不出重要结果,当事人背景又特殊,很不好上手段,于是孙少安就建议让少杰试上一试。对于这个原西名人,虽然交集不多,但他的大名呼正文如雷贯耳,简直不要太熟悉。 而且抓人的事他也有协助,参与审案似乎也合乎规定,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就组织了这次审讯。上面知道后,甚至还极为感兴趣的连了线。 结果……结果却发现是个西贝货! 男嫌犯变成了女公子。 这可就太尴尬了呀! 然而,就在大家牙疼不已的时候,孙少杰这小子竟然弄出了一个新的解释——一个非常棒、极为合理的新解释。 这个解释棒到甚至仅凭这个解释,黄原就立于了不败之地。 虽然无赖了些,可架不住管用啊。 不仅如此,他还逆风翻盘,仅凭言语就搞得当事人自我怀疑到崩溃了。 这下就更好了。 因为连口供都不缺了,完美! 呼正文吩咐,“快!以次为突破口,重新审讯那几个持械保镖。” 房间里。 金沐溪已经叙述完一切,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此时她已经回过味来了,自己激动之下糟了孙少杰的道儿。 但她没功夫恨眼前的这个男人。 因为经过刚才复盘,一系列细节都证明,孙少杰的推测大概率是事实。 这就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程度甚至超过了被眼前这个死男人欺骗破防,失言说出一切。若是再证明父母亲也有参与,那简直是人间惨事。 金沐溪想死的心都有了。 对比之下,被人一而再踹屁股,简直就不算是个事儿了。 这会儿,孙少杰自然也不愿再落井下石,说到底,这就是个涉世不深的姑娘,空有高学历,但社会经验皆无。 虽也学了一肚子经济知识,但没有经过实践消化,有些水土不服。 若是继续发展下去,大概率会不自觉的沦落为别人的传道工具,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人邀约吃个饭的那种。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孙少杰问。 “我……不知道。” “我有个小建议。” “你说。” “你父母那边……我讲一个故事吧。” 孙少杰起身,给金沐溪倒了杯水。 “谢谢。” “话说有个叫汤姆的猫,跟主人相依为命,一起幸福的生活了好多年。 有一天,汤姆贪玩,在街上被人当流浪猫给抓走了,最后收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它的同类,尽管如此,但汤姆还是很想念原来的主人…… 一个多月后,汤姆欣喜的发现原主人出现在了收容所,与此同时,主人也发现了汤姆,于是,汤姆又跟原主人回去了,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在一起……” “没了?” “没了。” “就这?” “就这。” 金沐溪想了想问道:“你是想告诉我……要向汤姆学习,不要问原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收容所,是这个意思吧?” 阅读理解满分!果然有知识好。 “差不多吧。”孙少杰摸了摸鼻子,“古时候有个姓郑的名人,座右铭就是难得糊涂,值得借鉴一下。” “那样,这事会像根刺的……” “弄清楚了,同样会很痛,也没有了未来,汤姆若是也这样较真,一定不会有后续的幸福生活。” “不问,就幸福了吗?” “大约是吧,至少还有关系亲密的人陪伴,不至于太过孤独。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 金沐溪摇头,“我不会心安的。” “你是个较真的人。” “不好吗?” “说不上,我的意思是说,无法用‘好’或者‘不好’来评判‘较真’这件事,大约是得失吧,所谓有得必有失,反之也成立,无关对错,关键在于当事人的取舍,有取舍就有得失,只要做好接受相应得失的心理准备就好。” “你说的那句话我信了。” 金沐溪云天雾地的一句话,转折有些大,差点闪了孙少杰的老腰。 但考虑她现在心理有些不正常,孙少杰还是附和着问:“哪句?” “就那句,‘我也有一个妹妹,若是碰到危险,我是绝对不会把她置于如此境地的。’我见过你大哥,从他身上我感受到了长兄如父的那种关怀,前几天也从他那里问过你的一些事……” “哦,大哥为我们兄妹三人是付出了不少,绝对称得上长兄如父的,一直是我们兄妹三人学习的榜样。” “你也做的很好,不是吗?” “我吗?差得远呢!” “那可不一定……” 金沐溪突然诡秘一笑,“把心爱的姑娘让出去,是一种什么感受?” 卧槽! 好心没好报,这女人就不是一个好东西,还有大哥也是,他怎么什么事情都往外抖落,太不精细了! “信不信我打你呀?” “还是踢我屁股吗?你来呀。” “不可理喻!” 孙少杰起身就往外走。 “喂!孙二娃,咱们没完!” 第361章 金沐溪的复仇 第362章 金沐溪的复仇 金沐溪是个聪明的女人。 聪明的女人很懂得抓住机会,利用自身优势来实现她的目的。 金沐溪敏锐的发觉了呼正文他们的意图,孙少杰说的那个逻辑虽然成立,她的确是可以被认定为主犯,就像她大哥计划的那样,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若是那样做了,虽然合乎律法,但黄原官方也就有了让人诟病的污点。 如此,就是不完美。 黄原已经拿到了她的录音口供,距离完美收官只差她的签字和指证。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锁死她哥金烨那个罪魁祸首,这对黄原来说很重要。 于是,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想见见田润叶。” “这样就可以了吗?” “或许,其它需要见过以后再说。” 既然有得谈,那就要尽力争取,再说这个条件既使答应也没什么损失,没损失却换来多一个可能,为什么不呢? 于是,呼正文做工作,孙少安无奈答应,金沐溪顺利的见到了田润叶。 “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幸福女人。” “是吗?” 田润叶不冷不热,不置可否。 说实话,田润叶并不想见金沐溪,那天晚上吓死她了,这仇还没报呢。 金沐溪自顾自说着自己的看法。 “能被两个男人深爱着,想不幸福都难,只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虽漂亮,但我也不差,某些方面甚至还要超过你,论及学问,我更是要胜你好几筹,甩你几条街,想来想去,也唯有‘福气’这点才可以解释了。” 田润叶看了看金沐溪的胸口,顿时自信心恢复,“倒也不全是……”能女扮男装,还让人看不出来的女人,竟还敢在她的面前大言不惭的大放厥词。 太有些自不量力了。 弱点攻击! 金沐溪马上就意识到了,脸色有些难看的涨红,“我还年轻,还会长的。” “是吗?”田润叶轻蔑的看了金沐溪一眼,还特意挺了挺胸,“我很老吗?” 金沐溪一阵气馁。 自己到她这个年龄,肯定比不上。 “那天我不会真动手的。” “动手我也不怕。” 田润叶很得意的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刚进里屋不久,少杰就来了。 隔着窗户,我看得真真的。 而且我还知道,他早几天就回到了原西,只要有他在原西,你们就不可能得手,没有丝毫机会,再多人都不成。 要不,你哥也不会跑了。” 又一下暴击! 可金沐溪也不白给,反唇相讥道:“既然他那样好,你为什么不嫁给他呢?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别的女人?” 田润叶气急。 “至少我还是他嫂子,还能揪他耳朵转圈,可你呢?只能被他踢那里!” 金沐溪的脸“腾”的就红了,咬牙切齿放狠话,“这个仇我早晚是要报的!” 田润叶轻蔑的看她一眼,“没戏!” “咱们走着瞧!”金沐溪再次放狠。 “你能出来再说吧。” 田润叶报仇雪恨,凯旋而归。 望着她翩然而去的身影,金沐溪有些抓狂,“我要见孙少杰!” “金沐溪,你有完没完?” “这是最后一个条件,答应了我就做你们的污点证人,怎么着都行。” “孙少安,把你弟喊过来。” 呼正文直接下令,不容置疑。 两个女人的谈话是私事,金沐溪要求不得录音,不得监听,不得有第三人在场,呼正文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但结果好就是好事。 至于金沐溪为何抓狂,那不重要。 “怎么又是我?” “你去嘛,这是最后一回,你去了这件事就能完美收官,皆大欢喜,你大哥我也算完成了任务。” “那女的不是好人。” 孙少杰还在记仇呢。 “你还怕她?” “那不可能。” “也是啊,既然如此,见见又能如何呢?咱孙家人从来都是迎难而上,你别拉稀啊,那会让我小看你的。” “就这一回啊,完事我转身就走。” “随你。” 再见到金沐溪的时候,这女人正凶狠的对着一只烧鸡使劲。 “这只鸡惹你了?又撕又咬的,像仇人似的,人家都献身了,你还不放过,多大的仇啊这是。” 金沐溪白了他一眼,“被人气的。” “谁呀?这么大本事,找机会我一定上门拜师,找他去学学本事。” “你那个求而不得的女人。” 又来?毒舌女人! “唉,你少造一些口孽吧,捕风捉影,坏人家庭,死后是会要下阿鼻地狱的,只为了一时嘴爽,很不划算。” “那咱打个商量如何?” “你先说出来我听听。” “他们要我做污点证人,若是答应,就不再起诉走,可如此一来,我就彻底变得无家可归了,你得收留我。” 孙少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你已经是成人了,又是留学归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呢?哪里还用得着我。” 金沐溪毛遂自荐道:“听说你有个不夜城?我是学经济管理的,留学博士,目前在国内不说第一,也是排在第一梯队的人,去你那个庙里做个管理的方丈,不算很过分吧?” 孙少杰本能觉得很有问题。 “话虽如此,可你有很多选择,何苦非要上我这条小船呢?” 金沐溪心说,还不止呢! 不上你的船,我还咋报仇?你们叔嫂两个欺负人,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一撂腿却想撇清干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小女子报仇,从早到晚。 从今天起,咱就算耗上了。 “我不想回去,也不愿再见他们。但在这个国家里,我一个学经济的,若不想在他们的那个圈子里面混,除了你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放心,我很有本事的,不是累赘,绝不会拖你后腿。” “这个……似乎也有些道理。” “也是啊,再说你不是说我学的那些不对嘛,跟着你我也能找找不足。孙少杰,我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一个大男人,再推三捡四,可就小气了啊。多大点事儿啊,你又不吃亏。” 说罢,金沐溪起身摆了个姿势。 “你说,我好看吗?” “那就先这样说。” 孙少杰起身就走。 “别呀,我还有个问题没问呢。” “什么?” “听说你有好几个女人?” 孙少杰没回答,直接走了。 “孙少杰,你跑不掉的!我说的。” 第362章 反击(一) 第363章 反击(一) 金沐溪是受刺激了。 反正孙少杰是这么认为的,精神有问题的人,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所以,对于有些异想天开的金·癞蛤蟆·沐溪姑娘,他虽然理解,但也只能报以充分同情,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这些年来,他被折腾得有些烦了。 既然不想消停,那就都别消停,孙少杰回到省城,把自己关在兴庆湖那边的小院内,首次认真的盘点了一下工具箱,然后写写划划了一个多月时间。 随着稿件越堆越高,乔虹看得直咋舌,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你疯了不成?这么多加工技术和设备图纸,虽然大多是民生领域,但你老婆我又不是神仙,一个人怎能会那么多东西,跨着好多个领域呢!尤其里面还有那么多基础材料技术,我学都没怎么学过,你干脆直接弄死我算了。” 孙少杰别有深意的笑了。 乔虹晕色上脸。 “严肃些,笑什么笑?贱兮兮的,不许想歪啊,这周之内你都不可以碰我……哎呀,人家是认真的。” “你们不是工业大学嘛,涵盖的范围大了去了,索性再另外多增加一些专业呗,专业之上架构研究所,研究所里出技术,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那不就便宜别人了吗?” “专利共享嘛,也可以由此吸引国内顶尖人才汇聚到这里,你爸不是打出科技兴省的战略了嘛,你这也算女承父志,分享部分专利,收获覆盖多个科研领域的一流科研团队,这不算吃亏。” “那也累死我了。” “能者多劳呗,你不是有兰香帮忙的嘛,如今在芯片方面她已经替你挑起了大梁,省心不少,再说了,你可以收几个学生,有事弟子服其劳,多好。” 乔虹撇撇嘴,“那也很多了,我是你老婆耶,累坏了可咋办嘛,孙老爷你行行好,心疼小女子则个,要不……” 女人眼珠骨碌一砖,献计道:你干脆把文琪叫回来算了,她学法律的,擅长管理这些专利啥的,南岛那边有你二老婆管着呢,也不差事儿……哎呀……” 孙少杰敲了她一记爆栗,“什么老大老二的,以后不许瞎白话,文琪有她自己的事,你三哥的事还要她做呢。” “我三哥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呗。” “你可真行,亏他那么疼你。” 乔虹做个鬼脸,理直气壮的说道:“嫁出去了闺女泼出去的水,我都是泼出去的水了,才不管他呢。” 乔旭若是在这里听到,不知要吐多少口老血。 虽然意见颇多,但做起事来,乔虹还是蛮快的,不到三天,带有技术和参数介绍的设备效果图就出来了。 孙少杰带着一皮箱资料,直接去了黄原,在学校那里找到了商全。 自从上次拿到孙少杰的信,或许是出于什么考虑,商全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商校,很少再参与其他的事了。 “你这是做甚?出差?” “送礼。” “谁?给我的?” “我不还是咱供销社的职工嘛,既然是职工,得做贡献,刚从工大那里扒了点东西出来,觉着家里应该用得着,就送了过来,这很合理吧。” “呵呵……打开看看。” 孙少杰依言打开,满满一皮箱的设备介绍资料,光目录都有厚厚一本。 商全粗略翻看了一下,脸皮直抽抽,不用想他都知道东西来自哪里,可这也太全了吧,整个一完整的农副产品深加工体系,连产品设计都涵盖了。 难能可贵的是,几乎全是在现有技术上做的升级,产成品全部采用独特保鲜技术,没用任何添加剂,成品完全达到出口标准,报关不存在任何问题。 “你这是想干嘛?” “提高农副产品附加值,促进乡镇企业发展,加速城镇化建设……” “停!说些我能听得懂的。” “叔,我让人给欺负了,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得给他们还回去。” “呵,人家上门捣乱,你就直接釜底抽薪,对着三来一补猛下狠手,目的就是争抢劳动力,变相提高他们的用工成本呗,孙少杰,一花独放不是春……” “叔,您小看我了不是?这是提前进行工业升级,实现产品从低附加值向高附加值跃迁,提高整体获利水平。” 商全问:“你是说,这些设备和专利技术他们也可以用?” 孙少杰点头,“当然,买设备就成,谁让都是一家人呢。” “说说怎么做?” “这些主要是农副产品加工,工大出技术,军方出设备,供销社主导设备采买投资乡镇企业,咱们不是有货仓式副食百货卖场嘛,就在那里面辟出专卖区,如此,一个完整产业链就形成了,至于出口,供销社也有渠道不是……” “你呢?” 孙少杰谦虚的说道:“我就挣一点点专利方面的小钱钱就行。” 商全的脸又开始抽抽了,“好吧,虽然亿点小钱钱我也挺喜欢,但那是你该得的,不过,不只这么点东西吧?” 孙少杰点头承认,“商叔您的法眼果然无差,剩余材料类、百货电子类,我打算交给钟灵,让她和乔虹商量着办吧,大约是交由部队负责转化。” 商全言有所指的说道:“老钟他们这些年吃得太肥了,怕不长久啊。” 孙少杰不以为意,“大约也就是收回到上边去呗,事情只要能做下去就成,收益怎么都会反映到军费上的,殊途同归,没差别。” “你想到了,很好,其他呢?” “我打算把收益拿出来,大规模办专业培训学校,并依托学校发展校办产业基地,建立商业模式孵化新产业,同时大规模输出劳务,并成立务工者联合会,组建律师团,争取每个省办上那么一个,如此就差不多天下太平了。” “呵呵,你这是跟他们干上了啊。”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松海那边呢?” “等案子结束再看吧,他们既然伸了手,我就得负责替他们剁了。 商叔,你不知道。 他们这次上门,是带了武器和毒药的,直接就把我大哥一家子给堵在了宾馆,若非我正好在,后果不堪设想。” “听说还是个女的?” “替罪羊!正主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就怂了。” “那女娃呢?” “我不知道,听说转了污点证人。” “事情结束,带过来给我看看。” 第363章 反击(二) 第364章 反击(二) 商全见金沐溪? 孙少杰不理解,但也不好拒绝,只答应道:“她若是过来找我,我就这样给她讲,让她来找你,这样行吗?” “行。”商全点头道,也没说其它。 拿这些东西敲商全的木钟,自然洪声响亮,本就是供销社在做的事情,有了这些东西,只会如虎添翼,没理由不做的,比起做三来一补得来的那些淘汰技术,这些不知要高明多少倍,产成品自然也高级不少,正好可以返销出去。 如此也能多赚外汇不是? 供销社动起来,能量可就大得紧了,那些人想挡也挡不住,只有返过身来投靠,孙少杰还能反手卖一波设备。 顺便也能抬一抬产成品价格。 如此,他们也能消化劳动力价格上涨带来的成本上升,走上另外一条路。 类似的东西,也送了钟灵一箱。 有部队相关工厂的加入,这样,就能在多个品类上同时形成碾压,迅速带动整个行业进行升级换代。 不愁他们不跟。 随后,孙少杰又去了一趟松海。 有了金沐溪的指认,金烨很快被批捕,那之后,案件进度就大大加快,再次批捕了一些人之后,原西县那边也迅速收网,农历春节到来之前就结了案。 最后审判时,孙少杰去了现场。 一切尘埃落定,金沐溪被当庭释放,成了自由人,但她并不快乐。 庭外。 金沐溪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自由的味道如何?” “有些苦。” “有回甘没有?” “还不知道呢。” “想过去哪里了吗?” 金沐溪摇头。 孙少杰把商全的事情说了,“要不你去黄原吧,去见见他。”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我去找他?” “我不知道,去了你不就知道了。” “等等吧,现在我不想见外人。” “那要不你去南岛吧,换个环境,心情也许会好上一些,那里的氛围你应该会喜欢,而且到处是陌生人,也不多你一个,没人会关注你的事情。” “南岛吗?”金沐溪似乎怀念的想了想,突然问:“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呵,瞧你说的,你如今的状态多少也算是受了我的影响,本着负责的精神,关心一下不是应该的嘛。” “什么叫‘算是’?”金沐溪有些愤慨,“根本就是好嘛,你个混蛋,我也是昏了头了,才上了你的恶当。” 说着,就想动手挠人。 女人到了最后,手段都差不多,除了练过的那些,比如钟灵。 “小溪,你指认你哥就是因为他?” 金沐溪闻言脸色大变,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我……我不是,是金烨先抛弃我的,我只是自保。” 孙少杰转身,见是一位充满知性的中年妇女,身后不远是一个中年男人,鬓边已经有了华发,一件长风衣搭在手上,正冷冷的看过来。 “你哥是有不对,但你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根本伤不了什么,爸妈也不会袖手旁观,可你呢?亲手把事情变得无法收拾,断送了你哥的全部前程。” “不!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金沐溪猛摇头,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金烨他不商量就把我送上了那条路,肯定是早想好了的,要不他办那样的事,为什么偏偏带上刚回国的我? 我想明白了,我们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些人一定会认定我的。 以金烨的为人,他定会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最后坐牢的只能是我!而你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只会默许!” “小溪,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母亲?是受了这个男人古惑?” “我自己想的!金烨来这里做什么,你和爸爸都是知道的吧,见他拉上我一起,你们为什么不阻止?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亲爱的母亲!” “我看你是疯了!被这男人给迷了心窍,小溪,你涉世不深,不知道外面的人究竟有多坏,跟我回松海吧,妈妈慢慢给你解释。” “这位老……太太,”孙少杰上前一步,挡在金沐溪身前,“我还没说一句话呢,就成了古惑别人的鬼,还被定义成了坏蛋,这有些过分了吧。” “你走开!” 那女人厌恶的摆摆手,“我跟自己女儿说话,你没插话的资格。” “你若是不污蔑我,我自然不吭声,但现在嘛……” “现在怎么了?” “你们两人之间,我对金沐溪还是更熟一些,朋友有难,伸手相助是朋友之间应尽的义务,她若是不愿,有我在,你自然勉强不了她。” “哼!你拦得住吗?小溪,跟妈妈回去吧,你的家又不在这里,你哥的事妈不怪你,你爸也是,咱们回家。” “我……” 金沐溪紧紧揪住孙少杰衣角,仿佛是在汲取力量,“家”对于此时的她,是那么的有诱惑力,像是那些严重饥饿中的人们,哪怕明明知道眼前是个有毒的苹果,也心甘情愿的想咬上一口。 “唉,”孙少杰叹气,“你又何苦逼她呢?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你为母不慈。” “呵,放任她跟着你吗?” “怎,我很危险吗?”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我……”女人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了。 金沐溪“噗嗤”一声居然笑了,“你们回去吧,我现在不想回那个家。” “小溪,你好好想想,他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就这样,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了不只一个坏女人,能是个好人?你千万别被他的外表给迷惑了,有些男人,惯会哄女人的。” 说孙少杰坏他还是能忍的。 哪怕说他是鬼都成,但说他老婆坏这就有些不能忍了。 “李古恩,你别伤及无辜啊,还是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明知道金烨带沐溪来这里做犯法的事,却故作不知,没有阻拦的原因吧……喂!那边那位,你是金其华吧,也别站在旁边做无辜了,你也来解释一下这几组数字的意思吧……” 孙少杰张嘴报出几组数字,连日期都有,金其华脸色大变,再无法维持旁观者人设了。 第364章 被夺权了 第365章 被夺权了 孙少杰逼走了那对夫妻。 “你查他们了?”金沐溪问。 “我哪有那种本事,从别出得到一点资料而已,这会儿正好拿来吓人,你看,效果还不错,省去了不少口舌。” “那就是有人查了。” “金烨做出了那样的事,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会被人顺手过一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好了,现在你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了,还去南岛?” “你去吗?” “我?现在去不了,过了年能成。” “那我也过了年再去好了,你不是说黄原有人找我吗?我先去那里吧。” “那也行,我先帮你找处地方歇脚,明天一早坐飞机过去,很方便。” 孙少杰说的地方,是黄原办事处。 去黄原,再没有比让他们安排更合适的了,武宏全也很乐意接这样的活,安排得无微不至,而且很有分寸,不该问的绝对不问,该做的事却一件没少。 金沐溪体会到了充分的自由。 她如今的状态,想安静独居,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虽然大多是生活上的小事,比如做些虽不美味但自己却很想吃的东西,听一听音乐,赤脚在房间里自由的走来走去什么的,武宏全很充分的get到了这点,安排得很好。 恰到好处的那种好。 “武叔叔,我还能住这里吗?” “能!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想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 武宏全对这位,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孙少杰的女人,但一定会成为孙少杰的人的女人,自然是无可无不可。 一点也不愿意怠慢。 金沐溪这一去,年前就没回来。 春节刚过,孙少杰一从村里回来,在兴庆湖小院见到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文琪,你怎么来了?” “乔姐姐说她需要人帮忙,我姐就让我过来了,怎么,不欢迎呀?” “怎么会!你姐一点也没透露过口风,有些出乎意料,你过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大过年的一个人住在这边,你姐知道会埋怨死我的。” “过罢年我才过来的。” “南岛那边的事呢?你姐在管?” “一部分是,乔大哥那边的事有人接手了,以后我也能两边跑跑了。” “哦?你帮他找的?” “我哪有那种本事,他自己的人。” 孙少杰没再深问,大约猜到是乔虹的手尾,“你乔虹姐她人呢?” “去学校了,喏,你闺女给的。” “桑桑?” 孙少杰接过来一看,竟是一份长长的采购清单,“呵,挺有创意的哈。” “这份更有创意呢!” 木文琪又递过来一份,竟比刚才那个还要长,孙少杰看过后哭笑不得。 老婆跟女儿争宠,越活越回去了。 这同时也说明,母女俩的日子过得相当有活力,这样也好,热闹! “听说,年前你做了一件大事?” “也没多大的事,有人想打家里人的主意,被我给碰上了。” 孙少杰用了春秋笔法,想混过去。 “听说还是个女的?” “你还‘听说’了什么?” 孙少杰加重了“听说”二字的语气。 “听说她留在这里没走,人呢?” “年前的时候,黄原你商全叔叔叫过去了,还没有回来,你姐让问的?” “我想问的。”木文琪盯着孙少杰一瞬不瞬,“不夜城的事,我也能做的。” “那不一样!你是这个家里的主人,她是打工的,重活自然要留给打工的去做,要不钱不就白花了嘛。” 木文琪“噗嗤”一声就乐了。 “反正,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就好,要不,我跟你没完。” 从这天起,木文琪就在小院里住了下来,开始梳理孙少杰手中的专利,同时组建了新的法务部门,全面介入所有公司业务,重组公司架构,明晰股权。 四月清明节刚过,金沐溪从黄原回来了,孙少杰明显感觉出她的气色和精神均有了全新的变化,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儿。 商全做了什么事,搞得金沐溪像是充足了电似的,之前阴霾一扫而空。 “怎么,很吃惊吗?” “有点。”孙少杰实话实说,“没想到那老头还有这种本事,叹为观止。” “哼!从此以后,本姑娘又有了撑腰的人了,就问你怕不怕!” “咋搭上的?” “去你的!”金沐溪伸腿踹人,“老太太说了,让你对我好点,否则,她老人家可是不依呢,有你的好果子吃!” “啥意思?” “你不知道吗?她也姓金!” “啥?” 孙少杰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世界这么小吗? 金沐溪随便碰都能碰上亲戚,柳暗花明又一村,运气也太好了! “人比人,气死人,古人诚不欺我,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这倒好,一出生就住在罗马,也是没谁了。” “你知道就好,”金沐溪洋洋得意,“答应我的事该办了吧?” “去南岛吗?没问题!” “想什么呢,南岛想去我自己会去,我又不是没长腿,我说的是不夜城,我警告你啊,你别想反悔!” “这个吧,也不是不行,就是最近出了点小状况,那个……” 孙少杰有些尴尬。 他被收权了! 孙少杰怎么也没想到,组织结构改革,竟然先革了他这个大老板的命。 “你什么意思?” 金沐溪很快意思到了不对,孙少杰这不是给她开玩笑,确实有难处了。 “这个……情况是这样的……” 他把木文琪和组织结构改革的事情说了,“所以,现在高管入职,需要那个啊,面试,就是说说话什么的……” “明白了!”金沐溪不屑道:“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面试嘛,本姑娘有本事,还怕这个?小菜一碟,不过嘛……” “不过什么?” “孙二娃,你好可怜。” 孙少杰很后悔多问了这句话。 不过,他还是原谅了金沐溪,不是惹不起她姑父商全,而是犯不着跟一个打工的治气。层次不一样嘛! 她哪里会知道不做事就有大把钱赚的幸福呢?可怜她一回,不计较了。 孙少杰阿q上身,很大度的放过了打工人金沐溪…… 第365章 金波请客 第366章 金波请客 馒头好吃吗? 孙少杰的答案是不能说好吃。 是非常之好吃,好吃到不能用“好吃”两个字来形容的那种好吃。 刚出锅的大白馒头,暄腾腾热乎乎,抓起来一团,松开手原样,揭开表皮后一层又一层,若是想,可以像烙馍那样卷着配菜来吃的那种,又热又软又有嚼劲,配上芳香扑鼻的烧鸡、老汤卤制的鸡卤,再来一碟清爽解腻的青蒜和石香叶,然后喝一口喷香爽口的鸡汤,那种难以言喻的舒服,让他吃得极嗨。 尤其现在还是有人请客的情况下,孙少杰舒服的感觉又好上了一层。 请客的人是金波。 地点是东街的老武馒头店。 这是一家很寻常的馒头店,说它寻常,是从位置和门面上来说的。 一条不大的小街,一个不大的门脸,开店的中年男人就是老武,不知名字,问也不说,时间长了,不管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大家都喊他老武。 其实喊他他也不答应,只不过会在神态或者行动上有所反映罢了。 ——心情好的时候。 店很有些年头了。 店里只卖两样东西,馒头和烧鸡。 老武沉默寡言,脾气不能说不好,是又冷又倔又硬的那种生人勿近。 所以,他连店员都没有。 店里只有他一个人,每天只在早上出摊,十蒸笼大馒头,一锅烧鸡和卤味,卖完就收摊,绝不多留一刻。 不管外面排的队有多长。 金波絮絮叨叨的在表功。 “老武擅长做馒头,也擅长做烧鸡,熬汤更是一绝,虽然他一般不做。 他卤制出来鸡其实有三种。 ——烧鸡、卤鸡、扒鸡。 烧鸡需要过油,卤制的时间最短,口感微干喷香有嚼劲;卤鸡不需要过油,焯水后直接卤制,靠卤水和香料提味;扒鸡跟烧鸡类似,但卤制的时间最长,差不多得半天时间,讲究个骨肉分离,吃的时候骨头都是酥的。 老武做得最好的其实是扒鸡。 但扒鸡太费工夫,老武又懒,一般情况下可吃不着,我好说歹说,还答应未来在不夜城给他留个位置,他才答应做了这锅扒鸡,先说好啊,给你留十只,其它的我还有用处。” 孙少杰立马就觉得馒头也不是那么香了,“合着是你请客我买单呗。” 金波自有他的逻辑。 “也不是那样说,馒头钱和这顿饭钱还是我出,至于那扒鸡,也是物有所值滴,你吃过后就知道了,听说又来了两位嫂子,你献殷勤正好用得着,嫂子们吃得好了,说不定还能赏我一个位置,到时候我投资在唐朝建座金府。” 金沐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很神奇的跟木文琪达成统一战线,两人联手说动几位女股东,居然授权她们发起了更大规模的变革,美其名曰“优化”。 尤其不夜城的部分, 一个个产业链梳理出来,以古艺复原为目的的研究所建了一个又一个;为储备未来的运营表演人才,培训学校的规模越来越大,招收的学生越来越多。 部分已经竣工的街区,已经开始有人员进驻实习了,商铺招商工作也已经展开,尤其还放开了部分住房指标。 ——当然是有租期的那种。 目前炒得异常火热,已经远高于时下房价了,但是“在唐朝有个房”,太有诱惑力了!要不金波也不会这么眼热。 只是,孙少杰越发的闲了。 “闭上你的嘴吧,瞎添什么乱呐,对了,宝琴那边你处理好了没有?” “哥你说的是巴图大哥那件事吧,放心吧,有我呢,我是谁呀,连老婆都搞不定还敢叫金总吗?她嫁给我就是金家的人了,事事得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再说巴图大哥不也没什么嘛,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哥你说是不?” “希望你的本事对得起你的嘴,但不管怎样,宝琴不高兴我就揍你。” 巴图的事,孙少杰不好怎么说,但宝琴那边还是需要好好维护的。 这个阿哈,他决定当好。 “我的好二哥哎,我保证从一而终,爱老婆始终如一,再说那是我老婆,我不疼她谁疼她呢?” 孙少杰白他一眼,对金波的含沙射影表示不满,“这就对了,说说吧,你费尽心思请我到这里吃东西,不会只为了老武的那个商铺指标吧?” “还是二哥看得准,我就是想问问二哥,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什么?” “你再想想?” “别云里雾里卖关子,老实说。” “这得你自己想,比如某个人……” “人?” 孙少杰脑子里转来转去,又从金波身上发散开去,还是没觉出什么。 忽地,脑海里浮出一个身影。 “秀?她怎么了?” “哈呀我的二哥,你终于还是想起来你有这个妹子了呀!” 金波做出一副“苍天呀!大地呀!你终于开眼了呀!”的激动模样。 “金秀要毕业了!” “毕业了吗?” 孙少杰掐指头算了算,五年学生三年研究生,还别说,应该是去年年中。 “找工作?她用不着吧?” “找工作用不着,还有一个事成了个大难题,你算算金秀多大了?” “多大了?” “二十七岁整!再过一个生日就二十八了!你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 由于某种原因,金秀跟顾养民没成,兰香跟吴仲平也是,如今两人都还单身,并没有钟意的对象。 好在两人都不急。 胭脂醉在孙少杰身边的人里面早已不是秘密,两人也都没断过,尤其金秀还学医,其中奥妙早知,既然大好人生长着呢,并无虞多耽搁几年。 孙少杰倒不是不关心。 但这婚事吧,得遇合,不是想帮忙就能帮得上的,除过创造机会扩大社交圈,参加各种学习和研讨会,催促每年出去旅游什么的,他也做不了什么。 “你想说什么?” “关键是你就没想过什么?” 想过什么?孙少杰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胭脂醉的事。 经历过上次那事,虽然没人再找上门,但不过是被压下来罢了,问题仍然在那里,没有得到解决。 应景的时候,说不得还要来一出。 若想一劳永逸,还是要落在中药上想办法,中药自古神奇,古方联想无极限,出现些奇怪“副作用”很容易理解。 如此,注意力就可以转移了…… 第366章 中药研究所 第367章 中药研究所 孙少杰说了自己的想法。 “中药研究所?”金波有些不满意,“你倒究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嘛?” “你啥意思?” “我……” 看他那危险的眼神,金波马上就怂了,细想却又觉得不妨先做起来,老话说得好,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可你说的这些,我不专业呀,要不你去找秀秀问问,她学校专家教授那么多,肯定能给你个正确主意。” 孙少杰一想觉得也对。 “那过会儿把扒鸡给我多留几只,我带去给金秀尝尝。” “没问题!” 金波一口答应,再也不说“还有用”的事了,啥也没这重要!大不了待会再去磨那老武,让他另做一锅好了。 一个商铺指标呢。 不吃他老武一辈子,金波就觉得亏了,实现扒鸡自由,就从今天开始了。 省医学院。 “秀秀,有人找你。” 金秀目不转睛的盯着烧杯,浑不在意的随口问道:“谁呀?” “一个很好看的小哥哥,帅滴很。” “发春了你,既然有那么好,干脆你留着好了,我才不稀罕呢。” “我倒是想,可惜呀!人家是专门来找你的……你说咱医学院,光上学都差不多一个抗战,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愿报考这里了,我可怜的青春呀!” “看来我说对了,学校里这么多男生,还不够你可劲去祸祸的呀?” 这时,期望中的完全反应效果出现,金秀麻利的移开烧杯,把药液等量注入三支试管,盖上橡胶塞子密封。 “没那兴趣!学校里要不就是动刀的,整日里弄得血呼淋漓的,要不就是跟我们一样摆弄药剂的,走到哪里都一身药味,到时候一结婚,工作生活里全是这些,那可就要了我的老命了……哎我说,人家在等你呢,你咋都不急呢!” “真的?你不是骗我的吧?” “哈,金秀同志,合着你还以为我在骗你呢!你看着我,看我这张诚实的脸,我李冬梅是说瞎话骗人的人吗?” 金秀一阵无语,“那,我那些零食都是被别人蒙去的呗。” “零食是零食,事是事,零食是朋友之间互通有无,不可混为一谈,我说,你再不去,我可就上了啊。” “那好吧。” 正好实验告一段落,金秀收拾好东西,被早就等得有些迫不及待的好朋友给簇拥到实验大楼门口,远远的指着一个身影,李冬梅嚷嚷道:“瞧见没,我没骗你吧,真的是帅哥哎!人呢……” 哪里还有人嘛。 金秀已经化作了风,充满了轻快,洋溢着幸福,瞬间就没了踪影。 李冬梅撇嘴,“还说没奸情?” “少杰哥!你咋来这里了?” 跑得有些急,金秀脸上满是晕红,发丝微乱,鼻尖发际都有了些许汗迹。 孙少杰虽也常来看她,但一般是不进校园的,多是等在大门口,在传达室那里拨电话,到学校里面还是头一回。 “你哥请客,磨人家做的扒鸡,我正好来这边办事,你哥让我带两只过来给你尝尝。” 金秀想起金波前几天给她说过的话,脸越发的红了,“我哥去找你了?” “嗯,请我去东街吃了一顿馒头。” “馒头?” “老武馒头店。他说……” “说……说了什么?”金秀有些忐忑。 “说老武想要个不夜城的商铺。” 金秀翻了个白眼。 直觉就知道孙少杰说的话不实。 想要商铺指标,可以找乔虹、找白萌萌……哪怕是找刚来不久的那个木文琪、金沐溪,都比直接找孙少杰靠谱,一通嫂子喊下来,再没有办不成事的。 甩手掌柜没实权! 这是她和兰香的经验之谈。 这么多年,她们已经敲走了不少好东西了,可以说是屡试不爽。 “就这你能跑一趟?我才不信呢。” 金秀接过其中一个油纸包闻了闻。 “好香呀!” “想吃就吃呗。” “那多不好,有人看着呢。” “行了,别装了。” “那……我就先尝一小口。” 金秀不再客气,打开油纸包,揪了一小块出来,吃得很文气。 “这就是扒鸡?别说,还真挺好吃的,另一只留着吧,等兰香过来再吃。” “你留着吃吧,回头我去那边的时候再给她送……你们学校中药方面的专家,介绍一两个给我,咨询点事儿。” “做什么呀?” “想组建个中药研究所。” “中药研究所?”金秀眼睛一亮,“就像乔姐姐那样的?兰香在做的那种?” “类似吧,不过可能还要涉及药材种植领域,包括炮制、提纯等方面,还有验方也是重中之重,涉及面要比她们那个要广泛一些,大约需要深度参与到产业链的各个主要环节里面去,具体还要咨询过专家以后才能定……” 金秀迅速get到了其中的重点 “没问题!包在我的身上,肯定为你找到最合适的人。” 这个时候,专家还是专家,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想做实事的人更多。 他们听说这位黄原上有名的大老板要投资中药,哪还有什么不配合的? 永福商业中心和不夜城的例子在前,这位有外商资助,可是不差钱。 还不到一星期,一传十,十传百,全省就动起来了,并且呼朋唤友,通过各自的关系网迅速传遍业界。 不到半月时间,就酝酿出一个业界大会,各位大拿决定聚在一处,好好磋商一下未来要做的事情,为中医中药发展奠定出一个好局面出来。 孙少杰由着他们折腾。 有不夜城项目时跟那些教授专家打交道的经验垫底,他这次更放得开。 由木文琪处理架构层面的事情,由金秀居中联络,他则充当起吉祥物——闭嘴只管开支票的那种。 不同于光电、芯片那些。 在中药方面,孙少杰不打算直接出手,他计划以研究所为龙头,采用技术引导、资金投放等手段,潜移默化的去影响研究走向,从而实现最初的目的。 具体落实,则以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模式来运作,也即由建在黄原的研究所牵头,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各种投资,包括但不限于研究所、药材基地、药厂。 这样,所有的“研究成果”都是有记录可查的东西,是以商业手段运营管理的资产,是众人智慧的结晶。 如此,他的作用就被隐藏起来了。 第367章 做事的方法是抓核心 第368章 做事的方法是抓核心 省委大院。 田福军最终还是听从了孙少杰的劝告,住进了大院里最好的那一幢房子。 虽然同样是一座二层小楼,但外观和内饰都跟别处不一样,庭院不但开阔而且漂亮雅致,充分揉合古典性和现代美,从设计到施工,从材料到工艺,从居住到办公,各方面都做到了极处。 这天下午,因为没有什么会议,田福军就没再去办公室,就在自己家里。 萧规曹随。 在乔伯年已经奠定了基础,确定了战略目标和实现路径的情况下,他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虽然依旧很忙,但按计划落实的状态,毕竟还是省心一些。 所以,有许多工作都在家里进行。 好多情况下,谈话就是工作,而有些谈话是,也只能是在家里最为合适。 气氛亲切,还少漏风的可能。 上午的时候,张生民说了省医学院要举办研讨会的事情,期望他能参加。 田福军未置可否,只说:“先不定,等看过资料再说吧。” 他秉持“不懂的事情不乱插手”的原则,只做他能做、需要他做的部分,比如决策,其它的事就很少干预。 医学院组织专家开会,还是研讨性质的会,他去凑什么热闹呢?不但他不会去,田福军也不建议他们开大会。 做事情要务实。 会议的效率跟参与的人数成反比。 大家聚在一起开研讨会是好事,但最好还是分组来进行,否则,研讨会开成了报告会、举手会,就没啥意思了。 除非进行共识表决,完全没必要。 大约三点钟的时候,田福军刚跟纪委的人谈过话,张生民过来送资料。 他接过后稍一翻看,诧异道:“怎还有少杰的事,他又要搞什么?” 张生民笑了,“他是会议赞助商哩,听说研讨会也是因他而起,说是要建一个研究所,找医学院专家咨询来着,结果不知怎的就惊动了很多人。” “这小子……医药是个大事,也是他一个初中学历的人能参与的?” 张生民都乐得不能行了。 “所以,他只负责出钱。” “哈!” 田福军也是畅快的笑了起来,“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找时间过来一趟。” 孙少杰也没闲着。 路线方针确定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有木文琪和金秀她们张罗中药研究所的事,他自然又当起了甩手掌柜。 乔虹想吃蛋糕了,还特意要求是爱心牌的,可那得多费事啊! 配料、和面、发酵、成型、烘烤……有的还要馅料,形状还要好看…… 那还不得累死他。 所以,他偷了个懒。 就是从蛋糕店里买回来,然后自己再做精加工,比如摆盘。 对比着电脑里面的图片摆,再加点自己的小创意,自己都觉得满意。 他展示给少平看:“看,漂亮吧?” 精致细腻的摆盘,有多漂亮呢,这么说吧,一圈仿佛用毛笔画的红色果酱在白盘子中央,带着毛边不规则的那种感觉,既像书法又像绘画,然后周围细密的散漫红点,细小的红末在外圈,大片的碎屑靠内,红圈内雪白得一尘不染,摆着块雪白奶油蛋糕,顶部再点缀一颗红艳艳的草莓。 化朽木为神奇,简直就像个艺术品! 搭眼一看就像高档货,浑然没有他刚从蛋糕店里面买回来时的样子,他问少平,“怎么做的,想不想知道呢?” 孙少平捧着盘子使劲看,各种分析,甚至还在桌面上用手指模拟比划,那一圈果酱是最难琢磨的,画得如此之圆偏偏又不规则,然后周围的红点如何精确的把大小碎片区分成内外两圈呢? 这些难点都很不好完成啊。 如果不了解过程,外行很难脑补出来,孙少杰随手抓了旁边的茶杯盖子,就在桌面上这么扣着抹了抹:“蘸下果酱,再扣到盘子上,又圆又不规则的图案就有了,再用不同孔的筛子,把红色巧克力沫筛两次,后筛大的,就区分出内外,拿掉盖子放上蛋糕就齐活儿。” 听着孙少杰的解释,孙少平有些目瞪口呆:“就这么简单?!” 孙少杰点头:“就是这么简单,动动脑筋,也许就是灵机一动的功夫,就发明了这个细节,摆盘还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小细节,全都讲究个手边有什么工具,尽量因陋就简的来完成,这在中国菜里面特别多,这点和西餐动不动连打蛋清都要搞个工具不一样,但中西方厨房这点道理是一样的,不懂的很难完成,懂了原来这么简单。” 孙少平怀疑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说得跟真的一样,一套一套的。” “这还用学嘛,物类相通,做饭跟做事是一样的道理,细琢磨琢磨就能有不同收获,很复杂的事情,往往有更简单得解决方案,只是还没发现而已。” 孙少平咂摸出来点道理。 “你是说我们做事也这样?” 孙少杰点头:“要学会换个角度看问题,比如你真的一辈子都做记者? 现在大学里每年都大量招生,甚至还有考研的,比起你和晓霞,他们学的更专业、更深入、更系统,很快就能超过你们,再加上年龄原因,很快你们就跑不动了,所以,从现在就得变。 记者只是你们进入这个行当的起步阶段,现在你们可能会觉得做得很爽,然后就打算一辈子都做这个。 不能这样! 在厨房摆盘,一直钻研摆盘,这是可以的,因为厨房摆盘可能做一辈子都不会饿肚子,做记者,天晓得什么时候就有新变化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连报纸都可以被淘汰,人人都能做记者。” “可能吗?” “把‘吗’字去掉。 你们现在做的,核心是‘传媒’,传播永远需要,但媒介是会变的,现在是报纸电视,未来可能就是手机。 连纸都不再需要。 所以,你们为了出报纸建印刷厂的事,我是不同意的,包给别人做嘛,他们达不到要求就换一家,实在不行要求他们整改,借钱给他们都行,但不用去建厂,你们只抓核心,做内容就好。” 第368章 长途电话 第369章 长途电话 由于组建有基础调研队伍,且组织形式灵活,侠客岛拥有了最大规模的准记者队伍,信息获取能力首屈一指。 正是因为他们,侠客岛发展极快。 周刊加上半月谈、各类月度专刊,总体发行量极大,养活一家自有的印刷厂绝对没有问题,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提高反应速度和印刷质量,他和晓霞一商量,决定开一家自有的印刷厂。 孙少杰两世为人,类似的扩张陷阱见过、听说过的太多了,一听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侠客岛的核心是信息传播,不在于印刷能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报纸都不是必须的,在印刷层面投资,看似得利,实际上是增加了易贬值的重资产,还会增加管理成本,极其不划算。 这跟肉联厂养猪是不同的两码事。 那是在强化核心优势。 兄弟俩谈完话的功夫,孙少杰也准备完了点心,正要拍马送过去,张生民打过来电话,说了田福军要召见的事。 孙少杰闻听是关于中药研究所的事情,还是决定先给老婆送完点心,然后再过去聆听领导训示也不迟。 蛋糕还是刚做好的时候好吃。 孙少杰见孙少平也在忙着打包,不禁奇怪的问:“你在做甚?” “打包啊,多明显的事。” “我是问你为啥打包。” “拿回去吃呀,这里面也有我的劳动成果,带回去给晓霞分享一下,不是很合理吗?” “你的劳动?打包吗?” “我不是也替你打包了嘛。” “你说得好有道理,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 “我那是夸你吗?” “我觉得是的吧。” 孙少杰还能说什么?除了哀叹一下近墨者黑,什么也做不了。 田千里的影响力太大了! 到工大的研究所的时候,乔虹问他今天的蛋糕怎么似乎有点少,孙少杰说了被少平抢劫的事,乔虹叹道:“弟弟抢你的,妹妹抢我的,这下公平了。” 孙少杰抬头,发现兰香双手插兜,正施施然的走了过来。 “你鼻子咋长的?” “做哥哥的不心疼妹妹,我只好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了呗。” “上次的扒鸡你吃了没?” “我还没说你呢,为啥金秀的是两只,而我却只有一只,什么道理?” 孙少杰不能说是被木文琪抢劫了,只好现编理由说道:“女孩子要保持形体,男朋友都没有呢,肉还是要尽量少吃一些好。” “要你管!”兰香扔过来白眼一枚。 “噢……”乔虹恍然道:“我说呢,为甚我的也是一只,原来是这个原因呀。” 孙少杰只好举手投降,表示会尽快督促老武再做一锅,到时大家都有份。 “这还差不多,奖励你个东西吧。” 说罢,乔虹从兜里摸出一个比巴掌大两圈的显示屏出来。 “这么快就搞出来了?” “早就出来了,这是第三代,已经是成熟产品,具备大规模推广条件。” “能打电话?” 若是可以,那就提前了十几年呢。 “当然能!”兰香自豪的说道。 这里面,她也发挥了巨大作用哩。 “不错!不错!” 孙少杰爱不释手的翻看起来,里面储存了些电影和书,尤其是书,很多。 虽然他有更好的,但这个不一样。 这是现实世界里能大规模生产的东西,意义自然不同,有了它,很多前世的应用场景都可以复制过来了。 这些都是他带给这个世界的变化! 孙少杰很有成就感。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从田福军那里出来,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 田福军找他,不过是想了解一下他关于中药研究所的想法,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怕他搞砸了。 “我又不参与,具体对接是金秀在做,做事的是那群老教授、老专家,他们有个委员会负责专业决策,我只管出钱和环境维护,应该不会出现偏差。” “那你又为了什么?” “中医中药,人类瑰宝,自从二十年前那本手册之后,很少有建设性贡献出现了,大多都是各自为战的吃老本,行业性贡献接近于无,正好我最近发了笔小财,散散福不是也很正常嘛。” “没其它了?” “不能说一点私心没有,大规模应用环境是促进行业快速进步的前提。 但中医大规模应用是建立在中药标准化基础之上的,要么规范中药材种植、采收、炮制等标准,要么推进中成药,以工业化生产来实现药效统一,如此,中医大规模应用就有了条件。 很多古方就可以以此为基础,进行有效复原,如此,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长久的发展下去。 所以,我打算双管齐下。 黄原地薄人稠,农业附加值提升是农村发展的前提和关键,而中药材种植无疑是其中的一个重要方向……” “药材种植?” 田福军怎么也没想到,孙少杰绕了一个大圈,又拐到了农村的事情上。 但似乎也言之成理。 黄原自古是重要药材产区,原来闻名于世,如今消失的党参就产自隔河相望、一脉相传的高原黄土地上。 “你这弯……绕得可真够大的啊!” 真实原因孙少杰自然不会说,但说出来的原因却也不假,一棵树上结出的两种果子,搂草打兔子,不耽误事儿。 他也是真想做成这件事。 丝绸、茶叶、瓷器、宣纸……出口创汇上千年的拳头产品,包括中药,如今和以后的年月里,竟然没有一项产销占据世界前列的,想起来就痛心。 专利、永福商业中心、不夜城、金店……等等,未来都能为孙少杰带来巨大财富,他需要有个花钱的地方。 工具箱技术他献出去由别人做,这些方面却可以自己做起来,不招忌还有意义,在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如此,胭脂醉的后遗症也能抹平。 田福军不怀疑孙少杰的财力,也不怀疑孙少杰的眼光,唯一担心的是怕他把握不住,见他如此清醒,也就罢了。 两人达成共识,孙少杰刚出了省委大院,就接到了一个长途电话。 是阿尼尔从南岛打过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