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琴剑之三巅峰绝谷》 第1章 荒淫无耻的赵王 熊烈谢鸾孙康三兄弟土山结义,大破胡北风,率领谢家军回乡,未进家门就得到消息,谢鸾的老父谢宾和妹妹谢凤都被赵王“召”走了。为救二人,熊烈先行一步赶到濮阳,在酒楼巧遇赵王宫中的宦官郝公公。 郝公公对店小二连敲带诈,免费得了三条糖醋尺鲤,还赚了十两银子的外财,心情十分舒畅,一路哼着香歌艳曲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虽受条件所限,身体上做不了什么,但心里想想,嘴里唱唱,勉强也能慰藉一下这无处打发的寂寞。 此时天色已黑,熊烈怕跟丢了,因此紧走几步,追到郝公公身后十几丈处。又过了几条街,来到一处朱门粉垣的院落前,郝公公推门进去。 熊烈暗想:“这就是赵王的王宫?虽然阔绰,似乎并不像宫殿。”借着昏暗的灯光,抬头望去,只见门上匾额写着“赵王行宫”四字,两扇大门上却是一副对联:“生意兴隆年年有,财源茂盛处处多”,不伦不类,熊烈更是纳闷。 熊烈不知,这濮阳并非赵王治所,只是近期率军驻扎在此,赵王便占据了城中一家富商的宅子,临时权作行宫。装饰门口时只在上面换了一块新匾,却未曾把门上对联换下。 熊烈不管这些,听了听院中动静,知道有军士巡逻。他错开巡逻队,找个空当时刻,飞身跃入墙内,运起耳力,向人声响处摸来。 这大院坐落在濮阳城中心地带,不比周家素琴山庄处于郊外山中,因此小了许多,但屋舍却更加富丽堂皇,装饰得也更加华奢。 熊烈摸到一座阔门大堂前面,在院中假山后藏身,聆听堂中谈话。 只听堂内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道:“这可好了,这糖醋尺鲤,是孤的最爱。今晚这三条,待会儿咱们一人一条,岂不是叫作喜结连‘鲤’了吗?” 熊烈从假山石的孔洞中窥视,只见说话人六七十岁年纪,头戴高冠,身着裘袍,须发皆白,面色却颇红润,显然保养得不错。 大堂正中安放着一张长方大几,四周摆放了七八个木炭暖炉,虽是隆冬时分,堂内却是一派融融春意。 这老人斜坐在大几后面,右手持杯,左臂环抱一名衣着华贵、容貌艳丽的妙龄女子。熊烈定睛看时,吃了一惊,原来他抱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汉风轩外纵马打人的汝南公主司马晴。 那日他和王玄正在汉风轩楼上洗澡,为救一名女童性命,他赤身从楼上跳下,推开司马晴一匹受惊的马,却遭到司马晴当街毒打。如今时过境迁,熊烈再见此女,虽对她并无怨恨,却也难有好感。 这时熊烈才醒悟过来,方才在酒楼听到小二和郝公公谈及“汝南公主”,自己只当是一个寻常皇室宗亲,却没仔细想。现在回想,去年司马晴曾经自报名号,可不就是“汝南公主”吗? 只听司马晴娇嗔道:“哼!九爷爷,你可真是越老越不正经啦!胡子头发都白了,还跟人家小姑娘说这种话!羞也不羞?” “哈哈哈!骂得好!”赵王仰天大笑,随后举杯一饮而尽,道,“我年轻时本来是正经的,那是因为当时我们的小晴儿还没有出生长大呀!你看看,你如今出落得这么惹人,让九爷爷还怎么能正经起来呢?”说着放下酒杯,伸手在司马晴脸颊上扭了一把,当然只是做样,不肯真用大力。 熊烈闻言,这两人祖孙之间,竟似有什么苟且之事,不由得思之欲呕,心中暗骂:“这赵王果然不是好东西,若不是他正在抗击楚王,今天就该杀了他。”而见那司马晴却也似推还就,熊烈更是嫌厌万分,只想抽身就走,但为了营救谢凤,只得忍耐。 他向堂中观望,只见除了两人,还有几名太监宫女在身后伺候,再外侧是几名带刀侍卫,却没找到谢凤的身影。不禁担心,若是谢凤不在,自己这趟可就白来了。 这时司马晴又道:“哼!九爷爷就会骗人!晴儿刚来时,九爷爷把晴儿捧在手心,晴儿只当是真心。哪知道,这才没几天,九爷爷就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又惦记上什么谢家的小姐,王家的闺秀!当真让人心寒!嘤嘤嘤!”说着发出娇滴滴的哭声,也不知是真是假。 “诶,晴儿莫哭,晴儿莫哭!”赵王见状慌了神,拿衣袖去擦司马晴眼泪,一面道,“九爷爷疼的还是你呀!什么谢家的小姐,那不过是过眼烟云,玩一玩罢了。再说了,这不是还没有定论吗?说不定今天她想通了,愿意为国出力,答应去楚王宫中替咱们做事呢?” 熊烈心中一惊,暗叫不好,这赵王简直是人中禽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谢凤落到他手中,只怕就算不死,也要惨遭摧残。想到此处他怒气上冲,手按剑柄,心想不管什么抗楚大业了,待会儿救了谢凤,得空就把这老贼斩了。瞧这老贼德性,让他统领抗楚联盟,只怕也是虚妄。 司马晴道:“哼!她最好答应。否则,我可容不下她在这王宫里待着!” “哈哈!我的小晴儿爱吃醋,来来来,吃一点这个糖醋尺鲤。”说着夹了一筷子鱼肉,特意蘸了盘中一点醋汁,喂到司马晴口中,随后摇头道,“女人哪,真是不管美丑,没有不爱嫉妒的。就说宫里那位,长成那副德性,却也想学人家美女,独享恩宠,啧啧!当真是乱世多妖孽!” “好哇!”司马晴用力一推,把老头推得倒在软榻上,气鼓鼓道,“你居然把我和那个丑女人相提并论!气死我了!我恨死那个丑女人了,要不是她的毒计,我爷爷也不至于被楚王害死,我也不至于家破人亡,流落至此!”说着流下泪来,看得出来她是动了真气,并非和赵王打闹。 “诶,不可胡说!毕竟还有君臣之分在!”赵王板着脸正色训诫两句,随后马上恢复方才的嘴脸,笑道,“何况,她怎么能跟我的晴儿比呢?我的晴儿可是比她美了一千倍,一万倍!” 司马晴破涕为笑,佯嗔道:“呸!老不正经!你这根本不是在夸人,是在骂人!我才不高兴!” “诶,孤怎么是在骂人了?”赵王脖子一梗,俨然一副严肃长者模样。 “哼,她长得那么丑,如果说常人的容貌是地面,美人的容貌是高峰,那她的容貌就是一个大洞!你说我比她美一千一万倍,岂不是比她更深一千一万倍的深洞?”司马晴认真地用双手在几案上下比量着。 “嘿嘿嘿!”赵王笑而不语,同时双眼微眯,目光在司马晴身上来回游走。 第2章 司马晴的美人计 “你笑什么?”司马晴一愣,见他眼光神色,突然领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左手揪住耳朵,右手轻扇耳光,咬牙道,“不要脸!你还是个王爷吗?” 赵王被她连唾带打,也不着恼,笑道:“我不是王爷,有了你,我做什么王爷?”说着就要扑过去。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宫女低头缩颈,迈着小碎步急匆匆跑进来,到了也不敢抬头看,施礼道:“殿下,那谢家姑娘她……” 赵王一腔邪火被憋回去,恼羞成怒,吼道:“怎么了!” “她不肯洗漱,也不肯更衣,奴婢们没有办法。”宫女忐忑道。 “嗯,”赵王长长吐了一口气,沉着脸道,“难怪这么久还不来,原来是不肯乖乖就范!你们几个人伺候着,难道不能强行给她洗漱更衣吗?” “她会武功,奴婢们按不住她!” “唉!麻烦!你说说,一个女孩子家家,学什么武功?这还让人怎么喜欢得起来?”赵王这话却是向司马晴而说。 “嘿,真好!”司马晴拍手称快,“就该这样,让你这老鬼无机可乘!看在眼里,却吃不到,馋死你!” “诶,怎么如此没大没小!”赵王佯怒道,说完站起身来,“走,瞧瞧去。” 转身从堂后侧门出去,走出两步,回头向那些太监侍卫招手道:“都来护驾。”一群人出去了。 熊烈听他们的对话,似乎谢凤尚未被侵害,心中略宽。心想今日有自己在此,赵王休想借着人多硬来,实在不行,今天就大开杀戒,在这赵王行宫大闹一场,说什么也不能让谢凤遭了这帮禽兽的毒手。 主意打定,他心无纠结,行动迅捷利落,几个起落跟上赵王等人。只见众人来到一个大屋前,众太监和侍卫在门外守候,赵王带着司马晴,迈步进到屋中。 那大屋前原本就有几十名侍卫把守,有的腰悬刀剑,有的手持弓弩,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想必是怕谢凤闯出来。 屋外人多,熊烈不便靠近,便在远处黑暗处藏身,待理清楚里面情况,便准备动手救人。 只听屋内原本几名宫女在温言劝解,却听不到谢凤的声音。待赵王进去后,宫女们一齐见礼,随后都默不作声。 赵王笑道:“呵呵,谢姑娘,这是怎么了?孤王特意设宴请你,你怎么不来呢?”语气温和慈善,若非熊烈亲眼见他方才的行径,只怕就真以为他是个温厚长者了。 “殿下,谢凤所犯何罪,你把我关在这里,是哪条王法?”只听一个女子声音不卑不亢说道。 这声音的熟悉之感,令熊烈心头一热,想道:“果然是她。”眼前又浮现出汉风轩上,谢凤面对杜阿娇侃侃而谈的情形。 “诶,谢姑娘何出此言?孤王留你在这行宫中,是有大事和你相商,怎么说是关押呢?你看看,这里须是好好的一间闺房,是先前吕家大小姐住的,可不是牢房哦!呵呵呵!” 赵王笑罢又道:“不过……你这就不应该了,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这蓬头垢面的,成何体统?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嗯?我听宫女们说,你这几天既不洗脸也不梳头,故意跟孤王闹别扭!你这是何意?嗯?你这样子,不怕给你谢家丢脸吗?” “殿下,此屋形是闺房,实为牢房。我被关在屋内,不得出入,门外还有几十名侍卫把守,不是牢房是什么?我无故被囚,心中愤懑,不想洗漱难道有错吗?我若是日日梳妆,谄颜媚色,那才有辱谢氏门楣!”谢凤话虽不重,但自有一股宁折不屈的气概在。 熊烈听了她这话,又想起去年的事,心中暗暗佩服:“这姑娘当真是了不起,无论身处何境,总能堂堂正正处之,虽不强硬,却有一种自尊自重的气质,令人敬佩。” 赵王被她噎了回去,讪笑道:“小姑娘想多了!孤王哪里是囚禁你?不是说了吗,是有大事相商。安排这些侍卫,也是为了保护你,绝无囚禁之意!” 谢凤却不问他何事相商,道:“殿下既说不是囚禁,那我可以随时离开这里了?” “这个……”赵王一时语塞,干笑道,“呵呵,可以是可以,不过嘛……” “那我这就告辞了,殿下请留步。”谢凤说着就往外走。 “慢着!拦住她!”赵王高声叫道,众侍卫呼啦一下涌到门前。 赵王恼羞成怒道:“谢姑娘!你不要太过分了!就算前来做客,要走也得和我这做主人的商量一下吧!我说了有事和你相商,你话也不听,抬腿就走,岂不无礼?你谢家也算是官宦人家,怎么如此不懂规矩?” “殿下,谢凤一介平民女子,于国家大事一无所知,于私人小事又与殿下毫无干系,实在没有什么事可与殿下相商。”谢凤仍是不喜不怒地对答。 熊烈心想:“这谢姑娘说话,让人不知该怎么攀谈。若是我和她对答,只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去年在汉风轩,谢凤一句话说得自己无地自容,恨不能直接拔剑开打。 他忽然想到,王玄拒绝了和这姑娘的亲事,说不定是个错误的选择。不过转念一想,王玄其人放荡不羁,和这位正气凛然的谢姑娘放到一起,确实不太般配。何况,要是他俩真成了,那杜阿娇怎么办?熊烈摇摇头,心想自己瞎操什么心,还是早点救出人来,交给谢鸾为妥。 这时赵王说道:“此言差矣!怎么能没有事相商呢?如今楚王作乱,国难当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算你是平民女子,也不该置身事外哪!” 谢凤倒并未强说“天下事我就是不关心,你待怎样”之类的话,她沉吟片刻,问道:“殿下所说,究竟是何事?” “哎!这就对了嘛!果然还是世家子弟,有心胸,有担当,孤王没有看错人!”赵王猛拍马屁,希望能打动谢凤,使她尽量配合。 谢凤却并未答话。 第3章 有女如凤,不落俗尘 赵王只得自己解释:“孤王要和你商量的,正是挽救朝廷和天下的大计。如今陛下蒙尘,正是我等臣民忠君报国的时机。奈何楚王势大,你可知道,他手下有三大将军,人称‘楚地三魔’,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诸侯联军若是硬攻,免不了又是一场生灵涂炭。那些三军儿郎也都是陛下的子民,也是父母所生,难道他们的命不是命?想到此处,孤王于心不忍,因此便下令不可轻易开战。” 赵王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谢鸾当众顶撞自己,说什么“胆小畏战,还是不是皇室宗亲,首鼠两端,是不是居心不正”,当真可恶。那愣头小子一介武夫,为何说话也能如此凌厉?其实谢鸾仅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但赵王做贼心虚,就觉得谢鸾的话异常尖锐。 他想到这些,不由得又气恼起来,竟忘了要和谢凤商量的大事,忍不住道:“可是你那个哥哥谢鸾,哼!太不像话了,不但不能理解孤王的苦心,反而还当众顶撞孤王,十分无礼!唉,你们谢家,怎么出了这样一个楞橛子?” 谢凤道:“家兄身为武将,主张抗敌应是他的分内之事。他所言在理,殿下可以采纳。所言不在理,殿下驳回就是。至于他言语是否无礼,那是自家涵养所致,须不影响他所言道理是否成立。殿下身为皇室宗亲,又是一国诸侯,当以大是大非为重,若是斤斤计较于他人的语气态度,未免与殿下的身份不符。” 她并不评论谢鸾所言究竟是对是错,但一番话说出来,竟让人觉得无论谢鸾是对是错都不重要,反而是赵王对此事的态度大有问题。 熊烈暗暗称奇:“为什么她无论说什么,都貌似很有道理?幼虫也是不管什么情况都能应对自如,但总是让人觉得他在狡辩。但这谢凤姑娘说话,丝毫没有狡辩的意味,却又让人不得不信服,这是为何?” 熊烈于言语上殊不聪明,听到谢凤侃侃而谈,便好似被卷入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中,只能任由对方摆布,自己毫无判断之力。他以为是谢凤说话方式有什么神奇之处,所以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说服。却没有想到,其实谢凤并未刻意巧言令辞,只不过她立心正,立意便正,说出话来虽是普普通通的言辞,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而熊烈自己也是正直之人,所以容易被正言说服。若是换一个不讲理的,抑或自有另一番理论的,就未必觉得谢凤所言有理。 赵王被谢凤一番话说得十分气虚。他本来就是因为谢鸾顶撞,所以恼羞成怒,派人骗来了谢氏父女。原本是想借此逼迫谢鸾屈服,并趁机折辱他一番,出一出胸中这口恶气。但自从见了谢凤之面,便被她的姿容气质所吸引,一心想着纳为己用,早把谢鸾那点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而司马晴洞察到他的心思,唯恐谢凤抢了自己的恩宠,妨碍自己的报仇大计。便给赵王另出主意,要他效仿当年王允献貂蝉之事,把谢凤送于张放和楚王,让她从中离间。听说张放为人十分好色,说不定能把他劝诱得倒戈,那样一来,抗楚大业就大有机会了。 赵王一开始舍不得,好好的一个大美人,自己不用,送给张放那个食人魔,岂不是愚蠢?但架不住司马晴软硬兼施,正理歪理齐出,外加撒娇色诱,终于还是答应了。 今日赵王本来是要找谢凤商量离间楚王君臣之事,但一开始说话,话头竟拐到了谢鸾身上。他本想发泄一下怨气,却被谢凤一顿抢白,闹了一个自取其辱,仿佛自己和谢鸾计较实在有失身份。 赵王觉得和谢凤对话,自己仿佛处处理亏,心中气不顺,便道:“唉!罢了,孤王已经不和他计较了!孤王找你,是另有大事相商。这事关系国家命运,你可不能推托!” 谢凤道:“不管何等大事,既是相商,自然是可接受亦可拒绝。殿下若是不让谢凤拒绝,那何谈相商,不若直说命令就是。而若论命令,我无爵无职,既非殿下的下属,又非殿下治下之民,命令也无从谈起。” “你……”赵王恼怒道,“好你个谢氏女子,好一张利嘴!你就不能让孤王顺顺当当说完一句话吗?” “不敢,殿下请讲。”谢凤始终语气恭敬,毫不失礼。 “嗯,是这样。”赵王觉得和这小姑娘兜弯子也没用,说不定会把自己绕进去,索性直说,“孤王想将你先送给张放,后送于楚王,让你离间他二人关系,劝导张放弃暗投明,你意下如何?” “殿下问我意下如何,是在和我相商吗?那恕谢凤直言,我不愿意。”谢凤简单回答。 “哎?为什么?”赵王几乎就要说出,你若不想去,就得在这里从了孤王。但不知怎的,在谢凤的一番堂皇正言之后,自己竟不敢撕破面皮和她硬来。赵王富贵一生,几十年来阅女无数,从未有一个女子让他如此束手束脚,窝火憋气。不由得暗暗着恼。 “于私,我个人心情不愿意。于公,这并不是好的计策。”谢凤道。 “为何不好?”赵王道,“当年王司徒巧施连环计,那不是成功了吗?有道是,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那貂蝉一人,胜过十八路诸侯几十万人马,你若也能建此大功,必当名留青史。” 谢凤道:“殿下,当年形势与今日之事不同,愿殿下能审查明辨。” “哦?有何不同?”赵王心想既然你不肯,少不了待会儿就要动硬,不妨先让你多说几句,国家大事上,你只要一句话说错,拿你也就有了罪名。因此笑吟吟地等着谢凤说下去。 谢凤继续道:“当年十八路诸侯伐董卓,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各路诸侯心不齐,不能聚力。今日各路诸侯王皆是皇室宗亲,想必自当齐心协力,并无观望掣肘之事。殿下,谢凤识浅,不知有没有说错?” 第4章 霸王硬上弓 “这个自然,我等皇室宗亲,自然是齐心协力的!岂是那些相互猜忌各怀鬼胎的十八路诸侯可比?”赵王自然不肯承认自己也在观望掣肘,因此不管真假,回答必须坚定干脆。 “这就是了,十八路诸侯各有打算,必定不成。但殿下等几路诸侯王一心报国,当可驱逐楚王,克复京师。因此,殿下并无必要使用连环离间的小计。” “这个……”赵王为难,刚才回答得太干脆,现在反悔说诸侯联军不成已经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道,“话虽如此,楚王着实势大。若能智取,好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即便殿下希望智取,此计也不合适。”谢凤道,“当年董卓残暴,却仍是当朝太师,仍与王司徒同殿称臣。吕布虽反复无常,无非是一个德行欠佳的武人,仍不失为一方豪杰。王司徒无兵无势,无奈之下嫁女于他二人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出同殿朝臣的交往尺度。而先后送女于二人,其意实是用计,即使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无非说他个人信义有亏,于国家大义无伤。如今之事却又大不相同,楚王起兵造反,已是与朝廷势不两立的反贼,而张放人称食人魔,是天下人人得以诛之的恶魔。殿下若是与他们有私相授受之举,只怕会招来朝野上下的非议,说殿下通敌卖国,到时候殿下虽是好意,却也怕难以向全天下人解释。” 她这段话说完,赵王直听得冷汗直流,心中暗想:“多亏这姑娘提醒,我差点犯了大错!现在难得的机会,天子在我手上,要做什么都名正言顺。若是不小心和楚王扯上关系,等于是自己向自己泼脏水,把大好的有利地位拱手让人。此刻觊觎我这位置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哪!好险,好险!” 想到此处,他念头回转,心想:“果然还是不能听小晴儿的,这谢姑娘不但人美,而且才智过人,若是为我所用,我大事必成!” 他哈哈一笑,拍手道:“谢姑娘言之有理!姑娘不要介意,孤王只是故意试你一试。姑娘有此才貌,不为国出力当真可惜,不如就在孤的宫中,做一名女官如何?” 谢凤摇头道:“多谢殿下抬举,我无意于仕途。殿下若果真为国家着想,还请早日释放我父女,善用我兄长,真正用人所长,剿灭反贼,匡扶国家,不负天下人厚望。” “嗯。”赵王长哼一声,心中不畅,有心借故发作,但她所言不违正理,自己抓不住什么把柄,也不好强行撕破脸。一时间竟拿她没有办法。 他想来想去,似乎只能回到最初的由头上,拿谢鸾说事,便佯怒道:“说起你兄长,你可知他已经私自率军离营?为将者不听帅令,私自离营,罪同叛乱!哈哈,要孤王放你父女,得先等你哥哥回来伏法才行!哈哈哈!” 他发现拿谢鸾说事,这罪过可谓信手拈来,心中暗暗感谢谢鸾。虽然一旦回到这个话头,那就等于证实了先前自己所说的什么有事相商,全是托辞,而所谓的并非关押,也是假话。但话已至此,总不能说“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放你走”,那岂不是傻了?为了把她留下来,就算失信也总好过什么都捞不着。 谢凤却并不知道谢鸾之事,想必也吃了一惊,沉默片刻,道:“如此说来,殿下还是关押我父女不放了。” “哼!关押你又如何?你哥哥是反叛,你就是叛臣亲属!你若识相,孤王我有好生之德,可以给你将功抵过的机会。若是不识相,哼哼,别说关押你,杀了你也是名正言顺!” 赵王一旦撕下面皮,便肆无忌惮起来,同时心中暗想:“早就该这样,何必和你假惺惺,被你一通抢白?只不过一介平民女子而已,还蹬鼻子上脸了,对孤王一通说教!待会儿给你来个霸王硬上弓,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道貌岸然?” 想到此处,邪念陡生,恶狠狠道:“怎么样?你从是不从?” 谢凤长叹一声,道:“以理立身者,理误尚可反复求索。以力立身者,吾不知力穷可以何为。殿下既已决定用强,谢凤与殿下无话可说。” “哈,哈哈!”赵王气极反笑,声音虽在笑,脸上却露出狰狞,道,“好啊!直到现在,还在对孤王说教!你以为你是孔夫子吗?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门外侍卫闻令便往里冲,这些侍卫在此门外看守多日,有几名早已对谢凤的美貌垂涎三尺,只是碍于王命,不敢怎样,此时终于有机会动手,直如饿狼见了羊羔一般。虽然明知自己扑上去也不能如何,但有机会摸一摸,捏一捏,甚至抱一抱,总是好的。因此几个人抢着冲了过去,生怕落后。 就在几人刚冲到门口时,忽然黑影一闪,同时一股大力直击胸口,几个人同时向后飞出,砰砰砸到后面同伴身上。 赵王惊道:“什么人!护驾!” 话音未落,一把冷冰冰的大铁剑已经架到他脖子上。 “别动!”熊烈沉声喝道。他毕竟还是没有一剑杀了赵王,方才那几个侍卫,也是被他快速几脚踢了出去。 熊烈在外面见赵王撕破脸,知道该动手了。他已打定主意,擒贼擒王,自己应该先擒赵王,这样谢凤自然得救,而且还要让赵王放出谢凤老父。若是自己直奔谢凤,只怕又是一场厮杀。 赵王侍卫中虽也有好手,但怎能和熊烈相比?因此熊烈擒他不费吹灰之力。 果然赵王乖乖不动,道:“壮士不要动手,孤王可是皇室宗亲,你若杀了我,全天下人都要捉拿你!” 熊烈不理他,环顾屋内,只见谢凤站在当地,虽然蓬头垢面,却也难掩天生丽质。熊烈向她点点头,道:“你没受伤吧?能行动吗?” 谢凤见他眼熟,略一迟疑,随即想起此人正是当日在襄北城替王玄遮掩的那人,失声道:“啊,是你!” 第5章 油盐不进的熊烈 与此同时,司马晴也惊道:“是你!” 她那次被王玄戏耍,是毕生之耻,因此那天的事情始终历历在目。此时见了熊烈,眼前竟不由自主地回闪那天不堪入目的画面。但她这一年多经历了很多变故,心态也大不相同,今日再次回想那日之事,愤恨之意大减,竟多了几分绯色遐想。此时她仔细打量熊烈,竟发觉此人相貌英俊,便想当日看了他,也不算吃亏。 熊烈哪里知道司马晴这些鬼心思,并不理她,向谢凤微微一笑,道:“是我。” 谢凤知道此地不是讲话之所,道:“我没事,不过我父亲还在他手里。” 熊烈铁心剑下压,喝道:“把谢老伯送出来!” “壮士,孤王乃是当今天子的叔祖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若趁早放手,孤王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若是执迷不悟,只怕国法难容,天下之大,也无你立锥之地。你可想好了,不要一步行差踏错,终身后悔。”赵王阅历丰富,虽落入人手,却不肯就此放弃,想通过威逼利诱令熊烈临时反水。 熊烈不想和他饶舌,皱眉道:“别废话!快送人出来!” “呵呵,壮士,你武艺高强,远胜我这些侍卫,你放了孤王,我明日就让陛下封你为大将军,怎么样?那可是当朝一品,武官之首,位在三公之上!壮士你好好想想!另外,你喜欢这个谢家女子是吗?没关系,我亲自做媒,把她许配给你!”赵王心想,这下熊烈必然心动,天底下恐怕没有男人可以抵抗这两桩诱惑。 熊烈听得烦躁,刷地一剑把他右耳削下,怒道:“再废话,下一剑就是你的脑袋。” 赵王吓得魂飞天外,他只当来者为的是救人,断然不敢伤害自己,惹下无穷祸根,因此才泰然自若,侃侃而谈。哪知道此人竟是个浑不吝,对自己的一番说辞毫不动心,反而轻易出手伤人。这人既然已经闯下大祸,只怕就此一不做二不休,当真杀了自己也说不定。 自己方才不理会谢凤的道理,打算对她用强,没想到这么快就遭了现世报,遇见一个更不讲理,更加强横的家伙。 想到此处,他顿时气概全消,叫喊道:“啊!壮士饶命!壮士饶命!来人,快,把谢宾带来!快去!” 众侍卫见赵王殿下落到敌人手里,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这时见赵王吩咐,便有几人跑了出去。 工夫不大,几名侍卫返回,推推搡搡地带来一人。只见此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瘦高,却神情憔悴,面色暗黄,似乎身上带病,双手双脚都带有铁链。 “爹!”谢凤叫道,声音激动。她今日身处龙潭虎穴,面对赵王始终坦然自若,未曾失态。但此时见到父亲的苦状,忍不住心酸。 “凤儿,你怎么样?他们可曾欺负你?”谢宾见到爱女,也是大为关切。 谢凤摇摇头,道:“爹,我没事。” 熊烈命令赵王道:“把铁链打开!” 赵王急道:“快打开!” 众侍卫却是面面相觑,各自在身上胡乱虚摸,作找钥匙状,其中一人哭丧着脸道:“启禀王爷,我等都没有钥匙。” “快去找啊!”赵王催道,生怕这帮蠢材把自己的性命断送了。 熊烈怕夜长梦多,道:“谢老伯,你过来这边。” 谢宾依言走过来,拱拱手道:“义士,谢宾礼数不周了。” “谢老伯,站着别动。”熊烈说完,真气运起,铁心剑一抖,瞬间削出四剑,只听当的一声长响,随后是铁链落地之声,谢宾身上的铁链竟都被贴着皮肤斩断。 赵王听见响声,刚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逃走,还没来得及抬腿,铁剑又已架回脖子。 在场之人无不骇然,心想此人出手如电,而且那把剑削铁如泥,真要厮杀起来,谁能抵挡? 熊烈向谢宾谢凤道:“跟在我身后,不可远离三尺之外。” 随后喝令赵王:“让侍卫后退五丈!” 赵王无法,只得依言。熊烈架着赵王来到院中,谢宾谢凤紧随其后。 “让东墙外的三百人撤去!” 熊烈这句话一出口,赵王心中惊怖,如见鬼魅,暗想:“他怎么知道东墙外有人,而且连人数都知道?这人难道是鬼?” 原来他被熊烈制住,言语行动都受限,但仍然通过眼色暗号,传令出去,调动宫中护卫在四面墙外包围,只等熊烈放了自己,带着谢宾谢凤逃跑之际,再次落入罗网。 他哪里知道,这座行宫里的每个角落,但凡有人走动或说话,都逃不出熊烈的耳朵。 既然已被说破,赵王无奈,只得点点头,示意一名侍卫头目依言散开。那人转身跑开。 过不多时,熊烈听到墙外侍卫已经退散,便向赵王道:“今日暂且不杀你,以后你要尽心抗击楚王,不准再为难谢家!我姓熊名烈,你若寻仇,只管来找我一人。不过我劝你不要,我不想过多杀人。” 说着铁心剑一挥,一道剑气斩出。只听轰然巨响,方才谢凤所在的那间大屋竟瞬间倒塌,东南两侧屋墙已被斩断半截。 院中众人惊得眼珠几欲脱眶而出,赵王颤声道:“不……不敢!熊壮士放心,孤王绝不寻仇。” 熊烈左手一振,赵王身子腾空而起,飞出十丈之外,众侍卫急忙举手去接。就在此时,熊烈收剑回鞘,一手一个,提着谢宾谢凤飞身上墙,在墙头用力一跃,三人轻飘飘飞出十余丈之外。院中弓箭手急忙拉弓放箭,却也只是落了墙内墙外一地。 熊烈提着两人,有如无物,速度丝毫不减。径直向东飞奔,直到奔出二十余里,才转而向南,又跑出三十里,又转向西。最终来到濮阳城南三十里处,这才停下来。这一个大圈子兜了足有七十里,熊烈却也只跑了一顿饭工夫。 这天临近月末,天空无月,虽有满天星斗,却也难以看清对面之人的面目。熊烈放下两人,打亮火折子,道:“谢老伯,凤姑娘,我是谢鸾二弟的结义兄长,名叫熊烈。我们三人前来营救两位,我先到一步。估计天亮之后他俩就会从这条路上过来。” 谢宾又惊又喜,口中道:“这可真是想不到,鸾儿竟结交了如此英雄了得的兄长。这是鸾儿之福!既然如此,我就倚老卖老,叫你一声贤侄。熊贤侄,今日承蒙你相救,我这条老命不算什么,我这凤儿若是陷入恶人之手,我可就死也不能瞑目了!”说着,几乎掉下泪来。 第6章 谢凤的婚事 “爹!瞧你说的!”谢凤急忙劝阻,随后向熊烈施礼道,“熊大哥,去年那次相见,谢凤多有得罪,还望海涵!熊大哥既是我哥的结义兄长,那就等同于谢凤的兄长,以后小妹就直呼大哥了。今天多亏大哥相救,使小妹免于受辱,大恩不言谢,小妹自当铭记在心。” 熊烈急忙道:“两位千万别客气!这些都是应当的,应当的。” 谢宾见他方才斩断铁链之时,出剑如电,震慑赵王之时,有如鬼神,提着自己父女两人赶路时,好似疾风,现在说起话来,却又谦逊有礼,心中对他十分喜欢,暗道:“这小伙子真不错,怪不得鸾儿会和他结拜,鸾儿没看错人!嗯,凤儿……” 他忽然想起谢凤刚才的话,问道:“你们两个之前见过?” 谢凤道:“嗯,去年在襄北城见过一面。” 她想到熊烈和王玄又是朋友,心中五味杂陈,但她并非囿于情绪之人,便大大方方道:“当时我和王家二哥去找王玄解除婚约,大哥是王玄的朋友,还曾替王玄遮掩。不过大哥和我哥一样,不会说谎,一句话就被人看穿了。” 熊烈想起当日之事,十分不好意思,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头讪笑。 谢宾知道王玄之事是自己办得不好,委屈了女儿,因此心中歉疚。虽然女儿不是小性姑娘,并不曾向自己抱怨,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对不起女儿。 他的两个孩子里,谢鸾耿直豪爽,却不甚聪敏,像极了谢宾自己年轻时候。谢宾虽也疼爱,却总觉美中不足。等谢凤出生后,渐渐长了几年,谢宾发现这个女儿不但长得极好,而且性情纯良,品行端庄,更难得的是聪慧过人。这一点令谢宾喜出望外,从此将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他爱女成狂,便时时幻想以后女儿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携婿带孙环绕在自己膝前,想着想着便会笑出声来。 他一门心思要给女儿找个乘龙快婿,从此以后,便处处留意别家少年。每见一个就在心中暗暗度量:“这个做我女婿怎样?嗯,不好,长得太矮。这个呢?也不行,太黑了。这个行吧?诶,这么笨,怎么配得上我女儿?这个总行了吧?我呸,怎么眼中有白花?” 谢宾从女儿六岁那年就开始踅摸,直找了五年,终于发现琅琊王家的大儿子是人中龙凤,无论相貌还是才华,抑或人品,都是上上之选。 当即他喜得跳了起来,简直如获至宝,便满腔诚意向王玄之父王辟提亲。谢宾是直爽之人,并不顾虑女家向男家提亲有何不妥。两家几代交好,情谊深重,而谢凤年纪虽幼,却也一眼看出是一个美人胚子,王辟自然没有不乐意之理。 若不出意料,这事就已妥帖,一桩郎才女貌的美满姻缘就此结下,双方家族皆大欢喜。 谁知道,问题出就出在那王家大公子身上,那小子不知吃了什么药,突然就叛逆起来,对家中的一切都看不惯。不但如此,还恨屋及乌,连他爹给安排的亲事也不接受。 更离谱的是,那小子小小年纪,竟然去逛青楼,真是品行堕落!谢宾深恨自己看走了眼,怎么会相中这么一个败家子? 但他既已和王辟约定,一方面信义为重,另一方面为了两家的情分,就算心中懊恼也不便悔婚。只能盼着王玄那楞小子叛逆两年,熬过这段时间,大些之后能幡然醒悟,浪子回头。 谢宾想着,到时他虽有不良过往,自己狠狠教训他一顿也就是了,成亲还是要成的。那小子的文武才华可不是假的,除了他,谢宾还真没发现能配得上自己女儿的少年。 哪知一晃六年,那王玄不但没有浪子回头,连浪子回家都不曾回。别说谢宾这个准岳丈抓不到人,就连他亲爹都不知其所踪。王辟气得患了一场大病,虽侥幸没死,也落下了咳嗽怕寒的毛病。谢宾自己年轻时练功伤了经脉,长年带着病症,这次虽没气倒,却也是揣着一块心病,心情不得舒畅。谢宾知道王辟比自己更难受,因此从不向他有抱怨之辞。 谢宾发现不仅两个老头糟心,自己家中的一双儿女也被王玄那小子害苦了。谢鸾一天到晚苦练武功,天天嚷着要找王玄比武,不知是不是想替妹妹打抱不平。谢凤虽然不说,但做父亲的总能隐约感到,她对此事大不满意。 谢宾觉得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一把无形的刀剑在向自己脖子逼近。直到去年夏天,女儿过了十七岁生日,谢宾终于忧心成疾,把自己撂倒了。 亏得女儿大度又有担当,主动提出要去找王玄解除婚约。谢宾既感动又惭愧,觉得自己不但害了女儿,还要女儿去替自己收拾烂摊子,自己简直是世上最不靠谱的父亲。 谢凤到王家说明意图,叫上王隐陪同,出去两个多月后回来,说找到了王玄所在,但他不给面见,径直逃走了。谢宾心中对王玄更加不满。 好在经过此事,双方得以解脱,谢宾和王辟两人谁也不肯先说出的话,被谢凤搬到台面上掰扯清楚了。 自此,王家人对谢凤更加敬重。王辟本有意让次子王隐迎娶谢凤,但觉得实在没脸开口,只得就此作罢。只是落了一个扼腕叹息,这么好的儿媳妇,娶不回来了。都怪那个败家子! 谢宾见两边的纠缠已解,便又兴起了觅婿之心。但他虽然摆脱了王玄的亲事,却摆脱不了王玄给他带来的阴影。如今谢宾再去看人,只要是聪敏稍过,稳重不足的,都嫌恶万分,一律不要,至于德行有亏,有眠花宿柳行为的,那更是提都不要提。 但只有稳重,聪明不足却也不美,最好是德才兼备,品貌双佳。但这种人哪里去找,谢宾也发了愁。 这次谢鸾出征,谢宾本打算带着女儿到江湖上游历一番,试试看能否在名山大川之间,烟雨朦胧之处,遇见一个令自己和女儿满意的翩翩少年。哪知尚未成行,就被一道圣旨召到了濮阳。 本以为真是儿子谢鸾立了军功,谢宾还颇感欣慰,毕竟儿子这边不用太操心了。哪知道到了濮阳就被关押起来,谁的面也见不着,什么消息也问不到,谢宾虽不明就里,但也猜到儿子多半出了事。他担心完儿子,又开始心疼女儿,都怪自己老糊涂,不应该让女儿跟来的。这下女儿落入恶人之手,岂能有善果?想着不由得心急如焚,这几天病情竟又加重几分。 第7章 乘龙佳婿不二人选 谢宾正在焦急忧虑之时,这晚却忽然被人带走。随后他见到女儿形容憔悴,心疼不已,若不是自己长年带病,武功退步到了老家,当下就想跟众人拼命。还好在场有一位英雄,震退了王宫侍卫,将自己父女救出,而此人还是儿子的结义兄弟,又曾和女儿有过一面之缘,这可真是巧了。 虽然听女儿说这人是王玄的朋友,但又说他不会说谎,想必不是轻薄之人,不至于有王玄的毛病。而王玄肯跟他结交,必然说明他有过人之处。更兼之儿子肯和他结拜,自己又亲见其能,足以知道此人才能不凡,绝不是笨人。 再看他形貌,只见身高八尺,比起自己和儿子虽有不及,但谢宾自知若拿这点来卡,只怕天下就没几个能过关的人了。好在也不算矮,可以接受。而他相貌也颇为英俊,虽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忧郁之色,却不是正好说明他并非轻浮之人吗? 谢宾左思右想,竟然发现眼前这人,就是自己苦苦寻觅而不可得的那个“德才兼备,品貌双佳,聪明而不轻浮,忠厚而不愚钝”的乘龙佳婿不二人选。 他借着火光,一会儿看看熊烈,一会儿看看女儿,心中暗暗设想两人在一起的画面,竟然十分般配,顿时心花怒放,病立时好了八分。 熊烈哪里知道,这一眨眼的工夫,这老头心里已经替他把一辈子的生活编排了一遍。见谢宾盯着自己看,便问道:“谢老伯也曾见过小侄吗?” “呵呵,没见过,今日第一次见,挺好,挺好。”谢宾乐呵呵道。 熊烈莫名其妙,只得点点头。 “啊嚏!”这时谢凤受冷,打了一个喷嚏。此时隆冬深夜,天气寒冷,她身上衣物虽不单薄,在室内足可保暖,但在这荒郊野外却不够抵御寒风。 熊烈浑身真气充沛,寒暑不惧,这时才意识到别人怕冷,便说:“我去生火。”说着去收拾柴草。 谢宾见他闻一嚏而知身寒,对女儿体贴入微,心中更喜,看着女儿捻须微笑。 谢凤见老父莫名其妙地痴笑,担心被赵王手下打伤了头部,关切问道:“爹,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吗?” “诶,哪里话。”谢宾正沉浸在美好幻想中,被女儿提起不快之事,顿时泄气,“不曾打,打我也不怕。别说这些,你说说,这位熊贤侄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青年俊杰哪!是不是?”他见熊烈在远处拾柴草,便压低了声音和女儿说话。 谢凤道:“大哥武功卓绝,为人仗义,和我哥确实很像,两人结为兄弟极其合适,竟像亲兄弟一般。” 谢宾听了皱眉,心说这可不好,我不要他做我儿子,只要他做我女婿,便摇头道:“我看他比鸾儿强!” “嗯,以武功而论,大哥确实在我哥之上。”谢凤点头。 “诶,不只是武功,别的方面也强!”老头急道。 “还有哪方面?”谢凤问道。 “还有,这个相貌,啊,人品,还有性情,这个这个,各方面都好!”谢宾临时硬想,却又找不出具体的点来。相貌人品等等,熊烈虽说不错,但要说比谢鸾更好,却也不见得多显着,因此说得有些牵强。但在他心里,儿子再好也当不了女婿,和谢鸾比根本毫无意义。 谢凤微微一笑,道:“这些方面我哥也不差啊,做大哥的兄弟也够格了。” “唉!你老扯你哥干吗?这和你哥有什么关系?”谢宾有些焦急,这个女儿平日里冰雪聪明,善能洞察人心,今天怎么变得这么愚钝了?莫不是在赵王府受了惊吓,或者被人下了药?不禁担心道:“凤儿,你被他们关押,没……没受苦吧?” 谢凤摇头道:“就是关着不让出去。大哥今天来得及时,否则后面怎样,真不敢想象。” “对嘛!”谢宾道,“所以我说,熊贤侄真是咱们家的大贵人。”他一激动,声音大了些。 谢凤笑道:“爹,你这样不停地夸大哥,他都不好意思过来了。大哥快过来生火吧,我都快冻死了。” 原来熊烈虽在数丈外捡柴草,父女俩的窃窃私语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心想这谢老伯和谢鸾果然是父子,两人一样的直爽热忱,谢鸾和自己刚见面就要结拜兄弟,这谢老伯也是不住口地夸赞自己。 人之本性,被人赞美总会开心,尤其是来自背后的称赞。即使愁苦深沉如熊烈,也不例外。但人家父女俩在背后议论自己,又不好凑过去自谦一番,因此颇为尴尬。已经拾了一大堆柴草,却不好意思靠近,抱着柴草在远处徘徊。 谢凤一句话解了尴尬,谢宾笑道:“贤侄不要见笑。快来咱们生火。” 熊烈这才过来,道:“谢老伯不必客气,我既和二弟结义,就如亲兄弟一般。老伯只把我当儿子一样便可。”他父亲早逝,想起幼年时和父亲一起打铁的情形,不禁怀念。此时见谢宾慈爱热诚,便把他当作父亲一般。 熊烈说完便堆起柴草,生起火来。他是铁匠,最懂火性,很快就把篝火调理得极为旺盛,谢宾谢凤顿觉身前暖烘烘的,大感满足。谢凤将一些柴草铺在地上,做了三个简陋的座位,让父亲居中,自己在右坐下,左边的位置留给熊烈。 熊烈又去拾了一大堆柴草过来,这才坐下。他看见熊熊的火焰,想起了往日打铁的炉火,不禁陷入沉思。 谢凤笑道:“这么好的火,要是有什么东西可烤就好了。” “要是三弟在就好了,他最会打猎,晚上也能找到猎物。”熊烈想起孙康,忍不住嘴角带笑。 “大哥,你们是三个人结拜吗?不知这位三哥又是什么样的?”谢凤好奇和哥哥结拜的都是什么人。 “他叫孙康,是个猎户。”熊烈微笑道,“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哦?”谢凤更加好奇,“怎么个有趣法?” “他心胸很豁达,从不发愁,很容易开心。喜欢唱歌,也喜欢吹牛。”熊烈笑道。 “哈哈,鸾儿眼光不错,结拜的兄弟都是好样的。”谢宾捻须点头,一副老怀得慰的满足神情。 “你们三个什么时候结拜的?我之前怎么没听我哥说过呢?”谢凤又问。 “五天前才结拜的。” “我猜,你们认识不久就结拜了吧?”谢凤面带微笑。 “是的,我和三弟早几天认识,和二弟是当天初次见面。”熊烈刚想说不过自己很久之前就听过谢鸾的事迹,话到嘴边想起不适合对谢凤谈及王玄和杜阿娇之事,急忙悬崖勒马,把话强行咽了下去。 “呵呵,我就知道。”谢凤点点头,“像是我哥会做的事。” 第8章 篝火夜话 “哈哈,鸾儿和我一样,爱冲动。”谢宾抚掌大笑,“不过眼光还是不错的,虽然冲动,却不草率。他长这么大怎么没和别人结拜呢?毕竟还是两位贤侄有独到之处,尤其熊贤侄,我想鸾儿定是十分钦佩的。” 他无论说什么,话头总要落到熊烈如何如何好上面,而谢凤则又把话题引开。谢凤又问了三人如何结拜,熊烈简单讲了。但熊烈和谢鸾交往时日尚浅,并无太多过往好讲,三人聊了一会儿便渐渐话题枯竭。 谢宾便开始深挖熊烈自己的过往,问他哪里人,家里做什么,可曾婚配,等等等等。熊烈一一简要作答。 谢宾听到他家是打铁的,心想:“嗯,出身寒微了些,那也无妨,好汉不怕出身低。”待听到他有家小,又被张放所害,却是大感迟疑:“这可不好,我女儿虽不是金枝玉叶,但论人品,当比那些皇室公主更加纯洁高贵,怎么能给人续弦?就算我不计较,只怕也会委屈了女儿。唉,这可如何是好,好人难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竟又成过亲。” 随后他心中有事,便有些心不在焉。熊烈以为他历经波折,身心疲惫,便道:“老伯若是困倦,就先躺下休息片刻。我来值夜,应当无妨。” 谢宾身上有病,这些天身心备受煎熬,确实也已累极,便依言倒在柴草上睡了。 只剩下熊烈和谢凤两人烤火,熊烈道:“凤姑娘在此休息,我再去找着柴草来。” 谢凤笑道:“大哥,你不必客气。我哥是你二弟,你叫我二妹吧。” 熊烈侧头思索,笑道:“这个排行不大好排。” “胡乱凑合吧,咱们也不必纠结了。”谢凤道,“我在家里,算上我哥,也算行二。因此不论是从我哥论起,还是单论我自己,你叫我二妹都说得过去。” 熊烈点头道:“二妹言之有理。你且坐着,我去找柴草。” 此时已是后半夜,旷野寂静无声,隆冬时节连虫鸣都没有,因此方圆十里之内的一切动静都在熊烈耳中。虽远处山中偶尔传来几声狼嚎,但附近却是安全无虞。 尽管如此,他仍不敢走远,只在十几丈外又收拾了一堆干柴,将篝火添旺了,然后便走出数丈,盘膝坐在地上开始练气。 谢凤独自坐着,伸手烤火,时不时地加一根木柴上去,神色泰然自若,丝毫没有落魄之态,就像在家中围炉夜读一般。 但时间一久,她终于也体力不支,双手抱膝,侧头枕在手臂上睡着了。 熊烈察觉篝火渐弱,便过去加些木柴,继续练气。一夜就这么过去。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熊烈忽然道:“二弟三弟他们来了!” 谢凤抬起头来,道:“在哪里?” 谢宾也坐起来道:“鸾儿来了吗?” “还有五里,片刻就能到。”熊烈道。 “大哥,你是靠听的吗?”谢凤奇道。 熊烈点点头:“是的,有马蹄声。” “那你怎么知道骑马的是我哥他们呢?”谢凤倒并非质疑熊烈,只是纯属好奇。 熊烈笑道:“出发时商量,他们每人备两匹马,轮替着骑,可以更快赶来。正在赶来的马蹄声一共四匹马,其中两匹蹄声轻快,应是空马,另外一匹较重,应该是三弟,还有一匹最重的,想必是二弟了。” 谢宾见他竟有如此听力,心中遗憾:“这个熊贤侄真是世间奇才,可惜,为何过早婚配呢?嗯,听他说鸾儿的另一个结拜兄弟也不错,待会儿瞧瞧是否合适。” 谢凤啧啧称奇道:“大哥的听力真是了不起,我就听不见。” “再等等,很快就能听见了。还有三里。” 果然,工夫不大,谢凤也听到一阵“哒哒”声响由远及近,但隔着朦胧的晨雾却看不见人。又过了一会儿,雾气中渐渐浮现几个影子,其中一个坐在马背上好似一座移动的高塔,这身影熟悉之至,正是兄长谢鸾。 “真的是他们!”谢凤喜道,“大哥,快叫住他们,他们要跑过去了。” 熊烈三人所在位置并非当路,而是在路旁十几丈处,此时篝火已经熄灭,又有淡淡的晨雾,谢鸾孙康赶路心切,虽发觉路边有人,却也没有仔细察看。 “二弟,三弟,我们在这里!”熊烈高叫。 随着稀溜溜几声马嘶,四匹马被生生勒住,谢鸾在马上回头一看,叫道:“大哥!你怎么在这……啊呀!爹!大凤!你们也在!哈哈哈,这可太好了!” 他来不及拨马,随手扔开缰绳,径直从马上跳下,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大笑不已,显然是喜出望外,提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放松。 孙康将四匹马都牵上,也跟过来,边走边大笑道:“哈哈哈,我就说嘛!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咱们还准备一场厮杀救出谢老伯和大凤妹子呢,这不是,竟然在此相遇了!大哥,老伯和妹子是你救出来的吗?” 说着话他已经走近,向谢宾道:“谢老伯,小侄孙康有礼了!老伯可曾受苦?不要紧,只管跟小侄说,有什么气小侄为老伯出!哈哈哈,小侄不才,可是人称‘智勇双全飞叉太保’的人!” 谢宾看着他瞠目结舌,心中暗想:“不行!这个不行!又矮又胖,油嘴滑舌,听说只是一个猎户,简直把所有人的缺点占全了!凤儿不能嫁给他!鸾儿也真是,怎么和这样的人结拜呢?”他想着心事,淡淡地点头随口应承。 孙康又向谢凤道:“大凤妹子,初次见面!我是你三哥孙康。以后你想吃什么野味,只管跟我说,哈哈哈!我可是人称……” “智勇双全飞叉太保,小妹知道了。”谢凤笑着接话道,“三哥的大名,昨晚已经听大哥说过了。果然名副其实。” 她笑着看了熊烈一眼,心想熊烈昨天描述得虽简单,却是十分准确。熊烈也微笑点头。 “哦?昨天大哥介绍我了?哈哈哈,太好了!有没有讲我计赚胡北风,大破两万楚兵的事迹?” “讲了的。”谢凤抿嘴而笑。 “哈哈哈!那就好,那一战是我平生第一次正式上战场,须得记下来,日后好载入史册。” 孙康得意完,忽又上下打量谢凤,赞叹道:“好家伙,大凤妹子,你可真高啊!果然不愧是二哥的妹子,不对,果然不愧是谢老伯的女儿!哈哈哈,你有多高?” 第9章 赵王出尔反尔 孙康往谢凤身前一站,比对方矮了大半个头,说话时须得抬头仰视。好在孙康已经习惯仰面看人,并不觉得累,反而显得有一股和身材并不相称的傲气。若是换个旁人,自己比女子还矮,多半已经无地自容,回避此话题还唯恐不及,但孙康不但毫不介意,反而兴高采烈地大谈特谈。 谢宾见他这副模样,感到颇为滑稽,心想:“这家伙当真是厚脸皮。不过熊贤侄说得没错,这人心胸开阔,是条汉子。只要他不做我女婿,只做鸾儿的义弟,还是挺有意思的。” 谢凤见孙康毫不羞涩,便大大方方笑道:“小妹七尺六寸五分。” “哈哈哈,那你输了,我是六尺八寸七分!你是五六七,我是六七八,堪堪每个数字比你大了一点!”孙康摇头晃脑,左手伸出三根手指,表示自己有三点盈余。 “三哥说得是!”谢凤笑道,“小妹甘拜下风!” “哈哈,三弟你这算法很妙啊!”谢鸾大笑,“我是九尺整,以三个数字论,那是妥妥地输给你了。” “二哥你还需要努力呀!”孙康正色道。 众人都大笑。 这时谢鸾才问了谢宾谢凤过往经过,谢凤挑紧要关节讲了,至于赵王的猥琐行径,却并不细谈。 谢鸾道:“大哥,你上次救了我们谢家军四百多军士,这次又只身救出我爹和大凤,二弟我欠你的可太多了!” 熊烈道:“二弟何出此言,你我既是兄弟,何必再算谁欠谁?” “哈哈,如此说来,我这义结得实在划算。”谢鸾笑道。 “二哥,你和我结义,也划算得紧!不过我也是,和两位兄长结义,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划算的事。哈哈!”孙康也道。 谢宾谢凤见他三人相处和谐,也都大感快慰。 此时天光大亮,五人便启程向阳夏方向赶去。那四匹马都已疲累,不能再快跑,便让谢宾谢凤各骑一匹缓缓前行。孙康骑了一匹与谢凤并辔而行,一路说东道西,嘴里不停。谢鸾牵着一匹马,和熊烈步下走。准备到前方镇市上把马卖了,另买五匹。 正向前走着,忽听身后马蹄轰响,显然有大批骑兵奔驰而至。 五人躲到路边避让,仔细看时,见来的是赵军旗号。前面是两百骑兵,后面远远地还跟着约两千步兵。 为首一名骑士离老远就高叫:“闲人闪开!奉赵王钧旨,捉拿刺客熊烈,叛贼谢宾谢鸾谢凤!” 看来赵王出尔反尔,还是派兵四处搜捕熊烈了。 众人面面相觑。孙康道:“大哥,你昨天该杀掉赵王那老贼的。” 熊烈点点头。 谢鸾正一腔愤怒无处发泄,道:“来得好,我正愁昨天没能出力!” 他往路中一站,大吼一声:“谢鸾在此!” 众骑兵齐齐勒住,为首那人叫道:“好哇!你就是谢鸾,还不快快受绑!让本校尉回去领赏!” 这时他身边一人凑过来,低声道:“张校尉,不行啊,你看那边。”说着偷偷指指路边。 张校尉往路边一看,只见四匹马上坐着三人,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大美女,正是自己在赵王行宫中垂涎多日的谢凤。立时大喜,道:“哈哈!原来谢凤也在这里,来人,一起抓了!” “咳咳,不是这个,你看那个!”他身边那人又低声道。 张校尉这才看到,谢凤马前站着一人,黑衣冷面,正在目光如箭地盯着自己。不是别人,正是昨晚的刺客熊烈。不由得脸色大变。 他昨晚就在现场,曾亲眼看见熊烈凌空一剑就把一座房子斩塌。自己盘算,他若是冲自己挥一剑,多半是抵挡不住。这次奉命来搜寻南边,本来没指望真能遇到此人,哪知这帮反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大道上溜达,竟真给遇到了。 张校尉念头电转,瞬间在心中权衡利弊,知道若是开战,自己多半难以幸免。就算最后反叛被抓回,也是别人的功劳,自己最多得一个烈士称号,被追封一级爵位,赏几百两银子。可那也只是便宜了家里的贼婆娘,说不定她立马就带了银子跟相好的跑了。虽然升爵受禄,自己享受不到又有何用? 他当机立断,大喝一声:“这是一个疯汉,大家不要理他,绕过去,速速追拿叛贼,不得有误!”说着催马绕行,从谢鸾身边飞驰而过。 身后众军士见老大如此,各个心领神会,“捉拿叛贼”之声吆喝得震天响,轰隆隆地全奔过去了。大道上烟尘滚滚,声势相当慑人。 “站住,我就是谢鸾!”谢鸾大叫。 赵兵发出嬉笑之声,只管赶路,没人理他。 谢鸾错愕万分,站在当路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看熊烈等人。熊烈也是一头雾水。孙康哈哈大笑。谢凤招手让谢鸾回来。 谢鸾本来一腔怒气,正想大杀一场,但对方这样,他却又下不去手,心中杀意也不知不觉泄了大半。 骑兵过后,又有步兵。五人就站在路边瞩目观望,待两千多人马过去,尘埃渐息,这才重新上路。 “这帮人在搞什么鬼?”谢鸾纳闷。 “哈哈,这还用问吗?肯定是被大哥吓到了呗!”孙康笑道,“大哥,你昨晚做什么了,把他们吓成这样?” 原来谢凤适才讲述经过之时,只讲了熊烈及时出现救人,并未详细描述打斗细节。 熊烈苦笑摇头:“没做什么。” 谢凤笑道:“大哥当时随便挥了一剑,就用剑气把一座屋子拆了。想必刚才那人也见到了。” 孙康吐吐舌头,道:“大哥平时挺温和一个人,一旦打起架来,真是吓死个人!那天他还曾两剑杀了五百多人,吓散了两万楚军呢!” “三哥,你刚才不是说,是你大破两万楚军吗?”谢凤揶揄他道。 “我负责出谋划策,指挥调度,是主要作用。大哥负责冲锋陷阵,是次要作用,功劳虽不如我大,却也是有功劳的。”孙康丝毫不感到羞愧。 “哈哈,看来只有我没功劳了。”谢鸾也来逗趣。 “二哥你负责缠住胡北风,虽然擒住后又放了,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值得嘉勉。”孙康装模作样道。 众人又是一场大笑。 笑完之后,谢凤回想孙康方才所说熊烈之事,也不知是真是假。有心问熊烈,却见他神情郁郁,似乎并不以此事为荣,便忍住没问。 一行人说说笑笑,继续向前赶路。 第10章 危机!遭遇食人魔! 又走了半个时辰,忽听前方马蹄声纷乱,夹杂哭喊之声。 谢鸾怒道:“这帮败类,难道不敢抓我们,去欺负百姓了吗?这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哈,今天对方兵少,我也可以上去来两叉子。”孙康说完又道,“大哥,这次你悠着点,别一下杀完了,给我留几个。” 他上次大战胡北风全凭一张嘴,对方两万人马,生怕冲上去就撤不下来,因此未敢动手。今日形势宽裕,便想过一把上阵杀敌的瘾。 熊烈皱眉道:“好像不太对。” “怎么不对?你下手太狠,一下子几百人,你要不悠着点,今天这两千人哪够你砍?”孙康道。 “不是。”熊烈脸色凝重,“不是赵兵在欺侮百姓,是有人在追杀他们!” “哈,竟有人抢了我们的先吗……”孙康一句话没说完,就此打住,两只三角眼大睁,盯着前方。 只见远远地有十几匹马向这边奔来。其中几匹是空马,那马虽无人驾驭,却也奋力狂奔,似乎受惊。也有几匹马上有人,一面狂抽马臀,一面放声哭喊,嗓音已破,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最后几匹马,只见马上虽有骑士,却都只剩下半截,腹部以上已被什么东西齐齐斩去,马匹颠簸之下,肠子从残余的腔子中掉出,有如长长的飘带,在马身后摇曳甩动。 “奶奶的!”孙康惊骇之下口出粗言,竟忘了谢凤就在身边。 谢凤以手掩口,美目中也流露出恐惧之意。她虽性情沉稳大度,但毕竟是一个年方十八的姑娘,见了这等血腥场面,难免不适。 谢鸾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说着一步跃前,伸手揪住一匹正在奔驰的战马。那马正在狂奔疾驰,脚下收不住势,但被谢鸾抓住又丝毫前进不得,当即一声嘶鸣,人立而起,两只前腿在空中乱蹬。 马上骑士大急,一面继续大哭,一面挥马鞭去打谢鸾。谢鸾一把将他拎下马来,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只自顾自地哭喊,对谢鸾的问话充耳不闻。 谢鸾又问几句,见此人已经痴癫,无法沟通,便放手让他去了。那人没命地向北方跑去,脚下不稳,连摔几次跟头,爬起来又跑。 谢宾说道:“为何只有这几个人,若是被敌人击溃,应当不只十几个人逃出来才对。”他也曾身为武将,对战场之事颇有经验。 “奶奶的,难道是全军覆没了?对方一定人多!”孙康道。 熊烈突然脸色大变,道:“大家往东跑,快跑!二弟保护大家跑!”说着拔出铁心剑,自己却向前方飞奔迎上。 这条大路南北走向,赵兵从南方逃回,熊烈不让众人向北逃,而是向东跑,显然是知道在此南北一线上,绝无可能逃脱,想必敌人追赶迅速。 谢鸾怎肯撤下,虽不明所以,却也大叫一声:“三弟保护我爹和大凤快跑!我去帮大哥!” 孙康见熊烈竟如此紧张,喃喃道:“奶奶的,什么东西能把大哥吓成这样?不是应该别人怕他吗?”这时听谢鸾吩咐,便道:“二哥放心,老伯和大凤妹子就交给我吧!老伯,大凤妹子,咱们先撤!” 三人刚想拨马,却一眼瞥见大路上发生之事,竟一时都呆住了,谁也没能催马开跑。 此时熊烈刚跑出五十余丈,只见前方一个身影迅捷无比地扑近,前一个呼吸尚在半里之外,后一个呼吸已经到了身前十几丈处。 那身影来得太快,无法看清五官,但见身形并不甚高大,却颇为粗壮。 熊烈心中有如冷水泼入沸油之中,只觉全身汗毛竖起,头皮发麻,暗暗祝祷:“终于找到他了!阿荷,助我!” 他狂吼一声:“张放!去死吧!”一剑“孔子临川”,向来人突刺而去。 原来早在最初未曾听到声音之前,熊烈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南方袭来,当见到那些赵兵时,这寒气更盛,令人不由得心生恐惧。熊烈虽不明其理,却凭着直觉知道,南方必有强敌到来。 与此同时,那群赵兵的哭喊声虽然混乱,熊烈却清清楚楚地听到其中一个提到“食人魔”三字。他瞬间醒悟,不是食人魔张放,又有谁能有这么强的杀气,远在数里之外就让人感到恐惧? 虽然只是一瞬,熊烈却感觉时间停滞如永恒,唐荷的死状又在眼前浮现,自己一年多来所受的一切苦难都又一齐涌上心头。悲伤,愤怒,不甘,甚至恐惧,已然无法区分究竟是什么感受。他明白,今日就是自己的最后一战,其它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他一剑突刺出去,已然灌注了全身真气,伴随着这一剑长刺,空气中竟有雷鸣之声。 但来人实在太快,他这一剑刺到一半,尚未来及变招之时,对方已经错过剑锋,欺到熊烈身前。只听一声暴喝:“滚开!”一柄板斧向熊烈凌空横扫。 熊烈以往使用“孔子临川”,敌人只有逃窜躲避的份,今日第一次被人正面迎上,还轻易破解。 对方竟似浑然不把他当回事,随手一斧砍出,身形却不停留,直向前方飞去。 熊烈危急之中铁心剑急竖,当的一声,虽勉强弹开大斧斩来的风刃,却震得膀臂发麻,直退了三步。 他抬头看时,更是大惊失色,只见那人竟直奔谢凤方向而去。 熊烈心念电转,叫道:“二妹快跑!”同时刷刷刷三道风刃追出。那人大斧一背,随手弹开。熊烈足下发力,连人带剑疾射追去。 此时那人已来到谢鸾身前。谢鸾大吼一声:“留下命来!”七尺巨剑向来人腰间横扫。他臂长剑大,这一扫已将整条大路封锁,来人若是不停,非要被拦腰斩断不可。 “滚开!”那人又是一声怒斥,大斧一撩,谢鸾连人带剑飞出一丈,巨剑几乎脱手。 虽只是一瞬,但他打飞谢鸾之际还是略微减速,此时熊烈又已追上。对方神速,熊烈已来不及细想什么招式,使出迎客诀快剑,直刺那人背心。 第11章 震恐!张放强悍无匹! 那人见他又来纠缠,回头一斧磕出,同时怒吼一声:“烦死了!滚开!” 这一声好似当空炸雷,青天白日之际,天色竟仿佛暗了一暗,众人只觉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几乎呕吐。 孙康谢宾谢凤早已吓傻,这时听了这吼声,更是险些栽下马来。他们只道熊烈谢鸾已经勇冠天下,打死也想不到,竟能有人瞬间连过他两人,还随手将二人打个趔趄。更无法想象的是,这人似乎仅仅是嫌他们碍事,并不想和他们真打。 眼看那人已经来到谢凤身前十丈,他哈哈大笑:“太好了!今日有女人了!” 孙康谢宾同时催马,想拦住来人,那人此时已把大斧插回腰后,双手向外一分,两匹马腾空而起,横着飞出两丈有余,砰砰摔落在地,立时毙命。谢宾孙康更是从马背上远远甩出。 就在此时,熊烈又一次追上,他落后于敌人,除了长刺,其它招式都无用武之地。只因对方实在太快,招数再巧妙,用不到对方身上也是枉然。而且每用一招,自己身法总要略缓,这样一来就又被对方甩开。只有连人带剑向前全速疾冲的突刺,可以最大程度缠住敌人。 熊烈见此时谢凤已无人保护,自己这一次若是缠不住这人,后果不堪设想。当即一面突刺,一面叫道:“张放狗贼,你认识我吗?” 他平日打架,都是出手利落,嘴里极少说话,今日实在无法,只希望通过言语能引起张放注意,把他留下来。 “不认识。小子是谁?”这人果然就是张放,他回头这一回答,果然速度略缓。 “我乃熊烈,是将要取你性命的人!”熊烈虽真心希望如此,但也自知这话说得颇有虚张声势的意味。与此同时,他剑尖已经递到张放背后三寸处。 “你也配?”张放身形一侧,让过剑尖,同时右臂侧展,大斧自上而下向熊烈面门劈来。 这大斧上竟有黑气缭绕,斧头未至,一阵寒气已经直逼过来,同时伴随着一股腥臭气息。熊烈只觉说不出的难受,几欲作呕,斗志竟瞬间衰退,心底不由得想:“不行!打不过他!我会被砍死!” 面对实力相当的高手,哪怕只有一丝的犹豫,也会成为致命的破绽。何况张放实力远高于熊烈?他这一瞬间的胆寒,已把自己背后突袭的先机丧尽,反而成了张放猛攻,而他仓皇防守的局面。 眼看大斧就要劈到,熊烈心底猛然想起唐荷的惨状,一股愤恨勃然而起,大吼一声,双手举剑向上挡出。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熊烈只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胸膛气血翻涌,几欲吐血。从四肢到躯干,无处不痛,浑身颤抖,几乎就要瘫倒。但他拼了一死也不肯放手,双唇紧闭,全凭一股真气撑住,这才勉强不倒。 “嘿,有两下子。”张放大斧抬起,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向熊烈拦腰砍来。他那大斧好似半个车轮,重逾百斤,但在他手里就像捏了一只花一般,毫不费力。 熊烈心知这一斧要是硬挡,自己必然被拦腰斩为两段。但他怕躲开后张放又去抓谢凤,因此气往上提,纵身跃起,身在半空铁心剑一抖,随着一声激越的鸣音,一道剑气如龙,盘旋着向张放脖颈缠去。正是一式“萧史乘龙”。 他本就比张放高了半个头,跳起来之后居高临下,这一剑正攻张放要害。 张放大斧宽大有余,小巧不足,这剑气攻击范围不大,向他颈部缠去,想以大斧遮挡难免过于榔槺。只见他大吼一声:“开!”立时一股劲风绕着脖颈向外旋出,熊烈的剑气竟被甩了出去。 熊烈大惊,张放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早就听说,会用杀气他也知道,一旦面对面实战,虽然仍震惊于对方的强劲,却并不意外。但刚才那个是什么?以熊烈看来,俨然就是从脖子四周无中生有发出的一圈剑气! 要知道脖子是人体最为脆弱的部位,这人竟可以从脖子的皮肉中发出剑气!这是什么妖怪? 此时熊烈已经完全理解秦御和胡北风的意思,自己真的就是一只井底之蛙!以往所向披靡,只不过是因为侥幸没有遇见高手而已。 张放破了熊烈的萧史乘龙,手中大斧回扫,又向空中的熊烈拦腰斩来。 他的招式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没有招式,只不过是不停地朝敌人的身上乱砍而已。反正他的斧大,无论砍倒哪里,敌人都受不了。但可怕之处在于,他速度奇快,力道奇大,更兼之大斧上时而发出剑气,时而带有杀气,令敌人无力闪避抵挡。而他身上还可自行发出剑气,更是匪夷所思,简直单凭一副肉体就形成一座铜墙铁壁。 熊烈身在空中,无处闪躲,无奈之下只得用剑去挡。但这一下他无从借力,被张放一斧砍上,身不由己地向外飞出,犹如一只大球一般,直飞出十余丈。不过也正因无处借力,也就无从抗拒,因此只是打飞出去,身上却未受力。他在空中提前运气,脚一落地,借着一股旋转之力极速转身,随后脚下劲力暴发,又向张放突刺而去。 张放把他打飞,转身又要去抓谢凤,却见他锲而不舍地又一次冲上,登时勃然大怒,道:“找死!” 与此同时,谢鸾再次挥剑冲上。他和熊烈一样的心思,此时只求缠住张放,为谢凤争取逃生时间,因此尽量使用快而短的近距离攻击。 眼看谢鸾巨剑就要砍中,张放一声大吼,大斧向巨剑猛砸下来。当的一声,巨剑竟断为两截。谢鸾的巨剑虽然宽大,却是一把普通的精钢长剑,与铁心剑无法相比。先前已被大斧磕出一次,这时又被张放奋力一斧,竟然承受不住,断裂开了。 谢鸾吃了一惊,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张放又是一斧向他大腿斩来。张放身材比谢鸾矮了一尺有余,平时这一斧本是斩向敌人腰部的,但对谢鸾使出,就是斩向大腿了。 谢鸾不敢再用手中断剑去挡,急忙脚下用力,向外躲开。如此一来,却是再难对张放形成有效攻击了。 熊烈的突刺这时才袭到张放胸前,张放冷笑一声,再次挥斧去撩。但这次熊烈早有准备,不等招式使老,及时变招。只见铁心剑裹着剑气,左右张开,形成一双巨大的光翼,将张放牢牢笼罩在内。正是熊烈苦苦练习的绝招“庄生化蝶”。 他曾凭这招重挫窃月,击倒秦御,此时对张放用出,杀敌尚在其次,主要目的是将他罩住,以免他又去追谢凤。 张放见了此招,眼前一亮,道:“好漂亮的剑招!”随后又叫道:“不过华而不实。” 只见他当当两斧,左右崩出,剑光陡然熄灭,熊烈这一招庄生化蝶,竟然破天荒地被人正面破了。 第12章 头疼!男魔女妖狼狈为奸! 庄生化蝶被破,熊烈心中虽感震撼,却也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只因他早已明白,庄生化蝶之所以能虚实不定,其实全凭蓄势待发,诱使敌人响应后自己再后发先至,归根结底,拼的还是速度。一旦遇到速度远胜自己的对手,就很难将对方罩住。就像周悠的庄生化蝶罩不住熊烈一样,熊烈此时也未能罩住张放。 熊烈既已有准备,被破之后及时变招,再次使出迎客诀快剑,向张放疾速狂攻,一时只见剑光,不见剑身,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攻出百余剑。 张放丝毫不惧,大斧随手遮挡,将熊烈的来剑逐一挡开。又过了一百多招,他忽然骂道:“来来去去就这几下,爷爷不陪你玩了!追那小妞要紧。” 随着一声暴喝,他左手五指张开,只见一团黑气从他掌中迅速扩张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黑球,将熊烈和他自己笼罩在内。 熊烈再次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与恶心,只是这次更加强烈,不仅战意动摇,甚至浑身肌肉都变得僵硬,铁心剑用起来顿感沉重滞涩,出招速度骤缓。 张放左手放出黑球,右手大斧紧跟着砍到,仍然是胡乱向腰间横砍。 熊烈心中咯噔一下,想道:“到此为止了。”他四肢僵硬,自知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躲闪或招架。当即圆睁二目,盯着张放,想在死前好好记住这仇人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股黑烟从铁心剑中喷涌而出,缠在张放大斧之上向外一带,张放连人带斧竟转了半个圈。 张放震惊之下,左手黑气立时消散,口中骂道:“奶奶的,这是什么?” 那黑烟带开大斧以后,迅速向四周散开,散到三丈左右时,又重新开始合拢。 就在黑烟即将合围的一刹那,突然一道红光如闪电般从缝隙中射入圈内,随即又倏地缩回,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把张放从黑烟即将形成的包围圈中拉了出去。 那黑烟围了一个空,向前疾追出去。但那红光占了先机,一刻也不肯停留,已然飞出半里之外。黑烟飞出几十丈,似乎不肯远离铁心剑,在空中摇曳几下,又都收回剑内。 这一瞬间熊烈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与张放的战斗也是由败到胜,由胜到空,旁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熊烈凭着半看半听半直觉,知道那道红光不是别个,正是鼠妖窃月。 “窃月竟然和张放狼狈为奸!”熊烈顿觉头大如斗,这两个妖孽中的任何一个,都让他大感头疼,两个若是联手,自己以后的报仇大计只怕无望了。 从张放出现到他被窃月带走,整个过程不过几十个呼吸。除了熊烈和谢鸾反应迅捷,多次挺身和张放纠缠之外,另外几人几乎来不及做太多反应。谢宾孙康被摔倒在地,刚刚挣扎起来。谢凤在熊烈第二次提醒之后,才明白自己是张放的目标,尚未来及拨马,张放已经冲到近前,并打倒了谢宾孙康。亏得熊烈再次赶上缠住张放,谢凤才有机会逃走。但她骑的那匹马已经奔驰了一日一夜,早已疲惫不堪,此时竟跑不起来,直到张放被窃月带走,她才逃出百余丈。 此时张放虽走,但谢鸾等人都尚在五里雾中。孙康道:“大哥,张放被你打跑了吗?哈,哈。”他想大笑,但因为方才实在过于紧张,一时竟无法放松。 熊烈一时也是惊魂未定,摇头道:“不是我。我打不过他。” “那他怎么跑了?方才那个黑烟是你放的还是他放的?”孙康方才虽在旁观战,却也没能理清头绪。 熊烈刚想回答,忽然神色惊慌,道:“不好!又回来了!二妹危险!”他说完发足就向谢凤的方向疾奔过去。 与此同时,众人只见一红一黑两团光影迅捷无比地从远处返回,红影在前,黑影在后,两者距离仍在不断拉大。众人勉强辨认出那黑影正是刚才离去的张放,而那红影却看不清楚。众人方才已经见识了张放的速度,此时却见那红影竟比张放更快,不由得骇然。 熊烈虽看不清,却也已经确定那就是窃月。他不敢耽搁,发足去追赶谢凤,只盼能赶在那一妖一魔的前面。 熊烈此时距离谢凤仅百余丈,几个呼吸即可追上,而窃月距离谢凤还远。但熊烈刚追到一半时,窃月已然比他距离谢凤更近了。 只听张放叫道:“老妖婆,不要动我的女人!” “哼!没良心的!你不是答应了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吗?”这声音熊烈熟悉无比,正是窃月。她声音柔媚,语气娇嗔,若非熊烈知她底细,换个寻常人听了只怕要当场呆住,想入非非。 只听张放怒道:“那不算了!爷爷已经受够你了!从今天起,爷爷重新开斋了!这小妞便是第一个!” 窃月咯咯笑道:“你休想得逞。这姑娘这么美,我可不能让你接近她。” 说话间她已经欺近谢凤马前。谢凤手中无剑,便想用马鞭去打,但哪里打得中?窃月一跃跳过马背,顺手提起谢凤腰带,像拎个小包一般轻松。红影一晃,径直向西而去了。 张放紧随其后,一面追一面骂道:“贼妖婆,你敢动我的女人,爷爷跟你拼命!” “呵呵呵,你追上我再说!”窃月笑道。 熊烈听他们对答,似乎窃月带走谢凤是为了阻止张放接近她,如此说来,反倒是在帮自己。但他知道窃月妖心难测,反复无常,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兴起,想要吸了谢凤的血? 想到吸血,熊烈立时想起江州城外张放大营中发现的军士尸体,现在他更加确信,那晚的惨案,必定就是窃月所为。 想到这里,他高叫道:“窃月!熊烈在此!你要敢伤害这姑娘,鬼兵阵下决不容情!” 其实他自己对所谓的“鬼兵阵”一无所知,而且铁心剑中的黑烟也不由他控制,但上次窃月被黑烟所困时,管它叫鬼兵阵,而且吃了大亏,因此熊烈这时就喊出来震慑窃月。这也是无奈之下的虚张声势之举。 “嘿嘿嘿!小伙子,咱俩又见面啦!你可想姥姥了吗?”窃月不理他的威胁,一面飞奔,一面随意调笑。 熊烈一旦开口说话,速度就会略缓,他此时追赶窃月张放,拼尽全力仍被越甩越远,便不敢多费口舌,只管拼命狂追。 此时窃月在前,张放在中,熊烈在后,三人如三颗流星一般,向西疾驰。谢鸾等人见谢凤被掳,也试图追赶,奈何速度不及,竟是越追离得越远,终于连三人的身影也看不见了。但谢凤落入人手,怎能放弃?即使看不见,也一路向西继续追去。 第13章 体内异变!玄火伏魔劲突破! 熊烈运足了真气,将扶云诀施展得淋漓尽致,却仍是跟不上窃月张放的速度。跑出半个时辰之后,渐渐地张放身影已经在数里之外,缩小成一个黑点,在荒野的树木杂草间晃动几下,终于看不见了。 熊烈凭着细微的声音,以及张放和窃月身上散发出的迫人气息,勉强还能分辨方向。但自知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仍然会跟丢。 他心急如焚,却除了舍命狂奔之外别无他法,当即也不管呼吸困难,心跳剧烈,只是强忍着坚持奔跑。 自从学会扶云诀之后,他每次赶路从容畅快,今日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力不从心。他隐约又感受到当初挑着水苦追公孙羽时的艰难和疲惫,但当初至少还可以追随公孙羽的呼吸和脚步声,今日却是只能靠自己。 又过半个时辰,终于窃月和张放的气息也消失在前方山岭之间。 此时白日当空,熊烈却觉得瞬间天昏地暗,心中一股绝望和不甘陡然生起,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体内丹田气海化作一池沸汤,玄火伏魔兽被逼到极限,疲饿交加,张开獠牙巨口无声咆哮,一口将那条小小的青龙整个吞下,却也不能再增强一分力道,转而开始撕咬周遭的一切。 熊烈只觉五脏六腑几乎碎裂,浑身血液沸腾,肌肉犹如燃烧,竟似要将全身皮肤都烧成灰烬。疼痛难当之下,忍不住放声高呼。 这一呼之下,只觉全身肌肤炸裂,好似整个人被肢解成千万块碎片。伴随着剧痛,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痛快之感,就如长久憋气,濒死之际突然大口吸到清新空气一般。只不过这次竟是全身的皮肤肌肉,乃至筋骨内脏,同时在直接呼吸。 玄火伏魔兽如困兽出笼,仰天大口呼吸,顷刻间体型膨胀一倍。它上下翻腾几遭,潜入水中又一跃而出,头尾甩动,水珠四溅,在阳光之下一身墨黑的皮毛闪闪发光。 熊烈顿觉疲累苦楚之感一扫而空,体力竟又回来了。虽是隆冬时节,全身却暖洋洋的极为舒适。皮肤竟似可以呼吸,于奔跑之间,玄火伏魔劲不消反长。他试着屏住呼吸,竟全然无碍,奔驰之速丝毫不减。 他心中大喜,知道这玄火伏魔劲又突破了一层新的境界,竟可以不必再依赖长青诀,而能自己修行成长了。更为便利之处在于,这玄火伏魔劲竟令自己可以用皮肤呼吸,如此一来,每次呼吸吞吐之量增加不啻十倍,相当于修炼速度也提升了不下十倍。而且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皮肤仍在呼吸,玄火伏魔劲就可以连绵不断地进行修习,即使是奔跑打斗抑或睡觉,都不影响玄火伏魔兽的成长。 熊烈却不知道,时至今日,这玄火伏魔劲才算练至小成。之前玄火伏魔兽虽体型已长大,却仍是一个幼年的小兽,需要仰赖长青诀青龙的供养才能成长。随着玄火伏魔兽逐渐长大,青龙的供给渐渐赶不上它的吸收,这个问题已经困扰熊烈多日。今日在内外双重压力之下,玄火伏魔兽终于突破限制,开始自己从外部吸取给养。 玄火伏魔劲一旦突破,好似少年长大成人,威力气魄自不可同日而语。熊烈只觉呼吸顺畅,全身力量似乎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从丹田气海涌出,脚下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大截。 他向前跑了片刻,终于又能感应到窃月张放的气息,顿时精神大震,鼓起劲气向前疾冲而去。 继续跑了半个时辰,终于再次看到一红一黑两个身影。 窃月似乎在故意戏弄张放,每当将他甩出太远,便收慢速度,等他渐渐赶上来,然后又再次加速,把他甩下,只气得张放破口大骂,窃月却咯咯而笑。 熊烈脚下加紧,渐渐逼近张放,待离他还有百来丈时,心中思忖对策,究竟是应该冲上去和他开打,还是超过他直接去追窃月,抑或跟在他俩后面见机行事? 他先前见谢凤被抓,想都没想就追了下来,当时最大的问题是追不上,因此只想着全力奔跑,却没想追上之后应当如何。此时功法突破,速度提升,眼看着就要追上了,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做。 当然最好是能连杀这两个妖魔,救出谢凤,但熊烈也知这是妄想。此时虽觉功力突破,但能否打过张放却不敢说,若只有他一人,自己定然无所顾虑,冲上去和他一拼。但有窃月在旁,他俩关系不伦不类,似敌还友,自己和张放打时,难保窃月不会帮忙。更何况谢凤在窃月手中死活不知,自己总不能为了报仇,只管和张放拼命,而置眼前的谢凤于不顾。 若是超过张放去追窃月,又有被两人夹攻的危险,到时候救人不成,反成了送死。 这么看来,似乎只能跟着见机行事,但这何时是个头?万一窃月忽然饿了,在谢凤脖子上顺口一咬,那可不堪设想。 熊烈一时进退两难,拿不定主意。此时深恨自己智计不足,遇事只知硬来,想不出巧妙的计策。 就在这时,张放似乎听到了熊烈的心声,忽然大声道:“老妖婆,你那个相好的又跟上来了!我饿了,可以吃了他吗?”说着回头向熊烈望了一眼。 这一眼好似两道利箭射来,熊烈心中突地一跳,怯意萌生。他知道这是张放杀气的作用,便强行鼓足勇气,暗暗告诫自己:“他是杀死阿荷的仇人,无论你如何怕他,都要硬挺着冲上去,不杀他对不起阿荷!” “你最好不要!会倒霉的哦!呵呵呵!”窃月在前面笑道,她转而向熊烈道,“小伙子,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姥姥啊,巴巴地又追了上来!你速度变快了啊,是不是又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熊烈不理会她的无聊言语,反问道:“你把谢姑娘怎样了?” “呵呵,原来你是关心这个姑娘啊!姥姥好伤心,你就不能是为了我才追来的吗?”窃月口里说伤心,语气却是充满轻快调笑之意,“小伙子,这姑娘是你老婆吗?她长得可真美啊,姥姥我见了都心生嫉妒呢!好想在她雪白的脖子上来一口,呵呵呵!” “你敢!”熊烈又急又怒,“你不怕鬼兵阵吗?” “哈哈哈!”窃月竟似毫无惧意,“小伙子,你不会说谎啊!傻子都能听出来你是在虚张声势吓唬姥姥。姥姥早就想明白啦,你那鬼兵阵根本就不由你控制,否则,你为何不早点使用,每次都是在性命垂危时才用呢?哈哈哈!小伙子,姥姥说得对不对?” 第14章 怯极生勇,直面张放! 熊烈心中骇然,这妖怪当真是聪明绝顶,通过上次战斗,已然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只怕对铁心剑中鬼兵阵的了解,这妖怪更胜于自己。 他不会说谎诡辩,被窃月戳穿之后,不知如何挽回,只得冷哼一声,道:“你不妨试一试。” “哈哈哈,我不试。姥姥才没那么蠢,自讨苦吃。只要我不伤害你,你那鬼兵阵就放不出来,是不是?”窃月听他语气,更加笃定自己的推断没错。 熊烈无法和她争论,硬着头皮问道:“你究竟将谢姑娘怎样了?” “你怕我吸她血吗?哈哈哈,小伙子放心,我只爱吸你的血,别人的血有什么好的?你这老婆我没弄死,只是让她睡着了而已。” 熊烈闻言,一颗悬着的心暂时放下来,道:“她不是我老婆。” “不是你老婆?那你这么苦追干什么?啊哈,我明白了,你嘴里不说,其实还是惦记着姥姥我对不对?哈哈哈!”窃月笑得欢畅万分。 “不是!”熊烈断然否认,心中盘算怎样才能让窃月放了谢凤。 此时张放怒道:“老妖婆,你个荡货!只顾和旧相好的鬼扯,也不管现任老公饿肚子!我饿了,必须得吃个人。这家伙个子很大,筋肉结实,想必口感不佳,但填腹充饥应当是大妙!”说着突然停步转身,向熊烈扑来。 熊烈见他面色狰狞,呲牙露齿,眼暴凶光,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向自己冲来。人未至,迫人的杀气已经逼近,竟似一个巨大的张放虚影凌空向自己压下来一般。 恐惧之意无法消弭,熊烈当即把心一横,把眼一瞪,强迫自己不退反进,手持铁心剑直突向前。 他此时玄火伏魔劲小成,无论身法还是出剑速度都更加迅捷,这一记“孔子临川”威力比半天前更胜,剑尖未至,一股强劲的剑气喷薄而出,直刺张放前胸。 张放先前和熊烈动过手,已知他斤两,哪里想到他突然之间竟又有长进,不由得吃了一惊,向旁侧慌乱一躲。 熊烈身形已到近前,他知道机不可失,当即再次使出“庄生化蝶”,想看看自己现在能否罩住张放。 张放见他又是这招,狞笑道:“你只会这两招吗?” 当即也不理会什么虚招实招,大斧一挥,带着腾腾黑气向熊烈拦腰斩去。这一招似拙却巧,熊烈若无把握能后发先至,及时阻止大斧的攻击,便需要尽早撤招回守,否则就有被腰斩之虞。张放这招乃是攻敌之必救的路数。 熊烈却不肯退守,见他响应,当即虚招化实,不守反攻,铁心剑向张放咽喉刺去。如此一来,两人便是硬拼速度,看谁先杀死谁。而照着大斧和铁剑的迅猛之势看来,恐怕即使一方已死,仅凭惯性也势必将另一人斩杀。这么一来,竟成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面对张放的杀气,熊烈本能地生怯,继而怯中生勇,蛮劲发作,心道:“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给阿荷报完仇后也是要自杀的!” 就在此时,张放突然向后凌空翻了两个跟头,躲过熊烈这一剑,与此同时,大斧在空中虚劈两下,两道缠着黑气的风刃向熊烈斩来。 熊烈见他这次虽非正面破掉庄生化蝶,但在虚招化实之后仍有办法从容躲避,当真是了得,看来自己想凭庄生化蝶拿下他,仍是不能够。 他暗叹一口气,挥剑挡开两道风刃,铁心剑与风刃接触之时,那股难受之感从剑身传来。尽管此时玄火伏魔劲有所突破,也只是自己的速度更快,劲力更强,面对张放的杀气,却仍然是无能为力。 张放怒骂道:“老妖婆,你这相好的是个蠢驴!竟然不怕死!”说着又是几斧劈出。 “呵呵呵,单以勇气而论,你已经输给人家啦!”窃月笑道,“不过亏得你躲开了,否则只怕死的会是你。我告诉你,你和他打,不可伤他性命。” “为何?你还对他留有旧情是吗?”张放怒道,“你想要我饶他性命也可以,把我的女人还给我!咱们两不相干,各自快活!” “呸!你休想!”窃月啐道,“你个蠢货,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吗?我劝你不伤他,是为你好。你忘了刚才他的鬼兵阵了吗?你若伤他,那鬼兵阵就会出来救他,到时候你想跑也跑不了!” “一团黑烟而已,连杀气也不是,有什么了不起!”说话间,张放又和熊烈互攻了几招。 熊烈全神贯注和他打,却始终无法对他造成伤害。而张放却是边聊边打,显然未尽全力。两人实力高下立判。 窃月冷笑道:“方才要不是姥姥救你的狗命,你已经被困死了!哪里还有命在这里胡吹大气?” “哈,老妖婆,你是不是在这什么鬼兵阵下吃过亏啊?”张放大笑。 “哼!姥姥那次一不小心着了道,不过那又如何?姥姥还不是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这小小的鬼兵阵对付你这种半吊子绰绰有余,对付姥姥这等大罗金仙,却还是嫩了些。姥姥若怕,方才也不会救你了。” “既然你不怕,我就杀了他,万一鬼兵阵再出来,你再救我不就得了?” 张放说着,大斧攻势加紧,只见漫天黑气缭绕,天日无色。熊烈越打越心寒,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竟不像是在和一人战斗,而是身前身后围满了阴魂鬼魅。 窃月怒道:“蠢货!你想死就死远一点,别给姥姥惹麻烦!再引出鬼兵阵来,姥姥可只管自己跑路,顾不上救你!” “哈,你这还是怕了那鬼兵阵啊!”张放得意大笑,手下却不停。 “蠢货!姥姥不怕,就不能嫌麻烦吗?”窃月手里提着谢凤,站在十余丈外远远地观战。此时见熊烈渐渐不支,生怕当真引出鬼兵阵来,当即右手一扬,一把鼠毛针向张放背后打去。与此同时,右臂上一条红带直直射出,好似一条长矛,向他脖颈刺去。 张放对窃月不敢大意,大斧在身后一挥,一道劲风把鼠毛针荡开,同时缩颈藏头,避过红带。 那红带从他头顶掠过,却径直向熊烈而来。熊烈反应快捷,铁心剑斜削出去。但那红带柔不受力,同时又韧如金丝,他铁心剑虽利,却也只是把红带打弯了些,并未切断。那红带被剑打中,顺势一拐,宛如一条灵蛇,迅捷无比地向熊烈右臂缠来。 第15章 命运的伏笔,红绳束手 熊烈剑法虽高,但这条红带竟似专门为克制他而生,专挑他剑锋无法触及之处下手。此时缠向右臂,熊烈右手持剑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想躲开却已晚了一拍,红带在他右臂缠绕两匝,骤然收紧,窃月轻轻一拉,熊烈凌空向她飞来。 熊烈身在半空,想使出对付胡北风时的办法,切断红带,以黑潭屠龙反攻窃月。但上次被胡北风气索缠住的是双脚,右手持剑仍然灵活自如。今日却是右臂被缠,运剑颇受约束。勉强抖动手腕,剑锋削上紧绷的红带,却是纹丝不破。窃月这红带想必又是用她的红毛化成,天生刀枪不入,铁心剑灌注了剑气,虽能削铁如泥,却削不断这红带。当初在松云山,熊烈是凭仗着铁心剑上的青光才能割破窃月的宝衣,如今青光不在,他对这红带就无能为力。 他正想就算红带不断,自己仍可尝试使用“黑潭屠龙”。但尚未发招,突然右臂剧痛,原来窃月这红带中竟藏有千万根鼠毛针,一旦缠住敌人,窃月劲气传出,鼠毛针立时刺入对方体内。 其实无论红带还是鼠毛针,都是窃月毛发所化,本无二致,窃月自可以随意变换,因此严格说来并非“带中藏针”,而是“针即是带,带即是针”。 这一下剧痛出其不意,熊烈本能地松手,铁心剑脱手落下。窃月一招得逞,后招即来,扔下谢凤,左手红带卷出,缠住铁心剑剑柄,向外远远地甩出。 此时几人身处一道山岭之上,窃月这一甩,铁心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向山谷中坠落。 熊烈心中大急,却也无力阻止,人在半空,身不由己,被窃月一把扯过来,几乎扑落她身上。 熊烈手中无剑,却不肯束手待毙,落下之时左手成掌,向窃月颈部斩去。 他虽向周轩学了拳脚功夫,但修为造诣比起剑法仍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以拳脚对付窃月,那岂不是开玩笑? 窃月微微一笑,红带一抖,将他左臂也缠住。与此同时,熊烈左掌虽切中窃月脖颈,却用不出力来。 “呵呵呵,小伙子,你摸我干什么?”窃月娇笑道。她说着话双手齐抖,两条红带把熊烈绑了个结结实实,好似一只大粽子。 熊烈万万没想到,几个月不见,自己尽管突飞猛进,却和窃月的差距越拉越大了。想当初自己在松云山顶与窃月打斗,即使没有了灵芝仙的法术相佐,也能勉强支撑几招,不至于快速落败。岂料今日竟如此不济,一招未出,就又被窃月五花大绑起来。自己又是吞服内丹,又是苦练玄火伏魔劲和青面叟剑法,自以为终有所成,哪知道面对窃月,竟仍然和当日在松云山下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此处他不禁心灰意冷,说什么报仇雪恨,只怕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个说辞而已,凭自己的能力,这辈子还有指望能报仇吗?既然报仇无望,今日就此死去也不可惜。 窃月见他束手就擒,心中欢愉到极处,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小伙子,怎么样?姥姥这套功夫,可是专门为你练就的!你可服气吗?哈哈哈哈!你说说看,姥姥我是不是很聪明呀?为了对付你这鬼兵阵,我可是苦思冥想了许多天呢!把我的红发都想得又白回去了几根!哈哈哈哈!” 原来窃月上次从松云山逃出命来之后,颇不甘心。她一面觊觎熊烈的一身宝血,不肯就此放弃,另一面又畏惧鬼兵阵,便苦苦思索破解鬼兵阵之法。她当真是聪明异常,凭着有限的线索,推测出鬼兵阵的几桩性质,其一,只有在熊烈命危时才会出现,其二,鬼兵居于熊烈那把大铁剑之中,其三,鬼兵阵只在一定距离范围内有效。因此,她练就了两条红带,一来便于远距离攻击,另外红带柔软灵活,可以最大限度躲避利剑锋芒,同时攻守兼备,更利于夺剑擒人。 今日她从鬼兵阵中救张放时,其实就是用红带拉出。以她的狡猾,怎么肯以身犯险,亲自冲进鬼兵阵中呢? 适才她假借打张放,实则偷袭熊烈,一举成功。抓住熊烈事小,把铁心剑从熊烈身边夺开事大。只要铁心剑不在,鬼兵阵不出,就算放熊烈十八次,窃月自信也有本事再把他抓回来。 窃月酝酿数月的手段终于成功,叫她怎么不乐开了花呢?当即狂笑不已,当真是志得意满。所剩下的,就是把熊烈养起来,日日喝血,步步高升,总有一天能修成一个真正的大罗金仙。 张放见状大怒,道:“贼妖婆!好狡猾!你偷走了你的相好,还不把我的女人还给我?” “嘿嘿嘿,哈哈哈!姥姥我是凭自己本事偷来的,你有本事也来偷!有了这小伙子,姥姥连你这蠢货都可以不要了。不过这姑娘不能给你,姥姥留着还有用,说不定这小伙子为了这姑娘,愿意从了姥姥呢!” 窃月说着,红带一抖,把熊烈和谢凤捆在一起,往肩上一扛,一道红光向深山中跑了。 张放忙了半天一无所获,更被这老妖婆给甩了,顿时怒火填膺,发足便追。但这次窃月不再刻意等他,工夫不大,就踪迹不见了。张放不肯罢休,仍旧摸索着赶来。 熊烈在窃月肩头,心如虫啮,恨极了自己的无力,却唯有空恨,无计可施。他浑身颤抖,目眦尽裂,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口中流出血来,却也是无用。 “大哥,人力有时而穷,这时听天由命即可,也不必难过。”这声音温柔淡定,却是谢凤。 熊烈转过头来,只见谢凤的面孔距离自己不过一尺。她虽发髻凌乱,脸上道道污痕,却神色淡然,与骑马闲游时无异。 熊烈心中悲恸愤懑,虽得谢凤劝慰,却无法释怀。他只觉一团硬物堵在喉咙,说不出话来,当即转过头去不看谢凤。 “嘿嘿嘿,小姑娘醒啦?”窃月笑道。 “刚才摔了一下,摔醒了。”谢凤被窃月抓住,和对方说话,却是心平气静,毫无愤怒或畏惧之感,就像和故人品茶谈天一般恬淡自然。 熊烈不由得由佩服转而羡慕,当此之际,愤怒畏惧也是枉然,能有她这平和心态,倒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窃月道:“嘿,小伙子,你得向你老婆多学学啊!你看看人家,脾气多好。” “不要胡说,我不是他老婆。我是他二妹。”谢凤纠正道。 “你俩是兄妹?不太像啊。” “是义兄妹。” “哦,义兄妹那无妨,就算是亲兄妹那也无妨。呵呵呵。”窃月忽然又得意地笑起来。 第16章 才女谢凤,处变不惊 熊烈虽不知她在打算什么,但以对她的了解,知道这妖孽为所欲为,不受人类伦常约束,当即怒道:“妖怪,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你休想!” “哈哈哈!你落入我手,我想干什么还要经你同意吗?小伙子,我看你是被姥姥惯坏了,上次喝血时和你商量,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可以和姥姥平起平坐,谈斤论价了?” 窃月说着,伸手在熊烈脸颊上摸了一把。熊烈张口就咬,窃月急忙缩手,笑道:“好家伙,你是老鼠还是我是老鼠,怎么是你在咬我了?” “你们之前认识?”这时谢凤问道。 “哈,你不知道是吗?”窃月大乐,“那姥姥给你讲讲。” 她本就不怎么矜持,今日又偶遇熊烈,手到擒来,正是妖逢喜事精神爽之际,此时身处莽莽山野之间,更合窃月心意,当即便摇头晃脑地讲述起来。 她又从五百年前讲起,把自己少年时的经历重温了一遍。自然,仍是着重讲了自己年轻时如何貌美如花,博得众鼠垂涎,以及自己如何遇见那位神秘的美男子,对他思念至今。 又讲了如何抓住熊烈喝血,修成人形,又如何和熊烈在山顶大战,自己困于鬼兵阵又机智逃脱。 随后讲了自己下山后如何遇到张放,和他勾结在一起,张放吃人修练魔功,而自己则吸取张放精气。自己虽不伤一人,却能得众人之力,既不违那男子之命,又能快速修行,真是聪明之至。 最后终于讲到今日之事,自己原本是打算出去寻找那位男子的遗踪,张放却趁自己不在,出来偷腥寻觅美女。亏得自己尚未走远,感应到张放和熊烈打斗时放出的杀气,这才及时赶到,不但救了张放一命,还抢先抓了谢凤。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竟然抓到了熊烈,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 她讲述过程中,谢凤时不时地打断她问些问题,窃月被骚到痒处,更加欢喜无限,加倍地添油加醋,细细道来。 待整个故事讲完,已然红日西斜。窃月扛着两人,脚下好似疾风,已然飞奔出将近两千里。 窃月来到一座山巅,将熊烈谢凤放下,随手一抖,红带松开。她也不怕两人逃跑。熊烈知道窃月之速,胜过自己一倍,想逃跑也是虚妄。 他站起身来,四下环顾。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崇山峻岭,苍苍莽莽,无穷无尽。远处云雾缭绕,群峰若隐若现。近处山间岭上,或是青松如墨,或是白雪如涛,在红日霞光映射之下,显得壮阔雄浑,奇绚瑰丽。 身处此境,熊烈不由得心为之折,竟浑然忘了背负的家仇和当下的困境。 “这是何处?”他从窃月奔来的速度和时间估算,粗略知道此处在濮阳西方偏南两千余里处。但他虽能大体辨认方位,奈何学识阅历有限,因此并不知所处何地。 “呵呵呵,姥姥也不知道,跑着跑着就到这里了。”窃月放眼四望,啧啧称赞,“这里可比那松云山美多了,姥姥很喜欢。小伙子,你想不想陪姥姥在这里住下啊?” “不想!”熊烈怒道。 “这里大概是秦岭一带。”谢凤欣赏着四下奇景,点头道。 “咦?你这小姑娘竟知道?你来过这里?”窃月奇道。 谢凤摇头微笑:“不曾来过。不过刚才咱们飞驰途中,我曾看到子午谷和骆谷的石碑,想必此处再往西走,就是太白山了。” 熊烈和窃月呆呆地盯着谢凤,不知所云。两人一个不学无术,一个是山中鼠妖,对这些名山古道之类一无所知。 谢凤见他俩发傻,笑着解释道:“子午谷和骆谷都是连通秦蜀的古道,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当年蜀将魏延曾提议兵出子午谷,直袭长安,诸葛武侯未曾采纳。魏国大将军曹爽曾入骆谷伐蜀,后来姜维也曾出此道伐魏。两道之间有首阳山,是伯夷叔齐饿死的地方,咱们方才就从山下经过呢。骆谷再往西是斜谷,当年诸葛武侯曾多次经由斜谷,北出伐魏。斜谷再往西就是陈仓道了,汉初名将淮阴侯韩信曾出奇兵暗度陈仓,说的就是那里。太白山故名太乙山,是这一代最高的山峰,在骆谷和斜谷之间,想必离咱们不远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人名地名,令人应接不暇。熊烈听了半天,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诸葛武侯”,顿觉亲切,但除此之外,却仍是一头雾水,似懂非懂。 窃月哈哈大笑,道:“小姑娘,你知道的可真多!姥姥喜欢你!就冲这一点,姥姥不会让我家那个蠢货碰你的,你只管放心。你就陪姥姥在这山中,日日给姥姥讲故事可好?” 谢凤笑而不答。 窃月又道:“你说那太白山最高,咱们这就去找一找,哈哈,姥姥自当是住在最高峰上,那才和姥姥的身份相符。” 谢凤道:“我饿了一天,没力气了。我们能不能找点吃的?” “嗯,也好。”窃月对她倒是颇为迁就,向熊烈道,“小伙子,你去给咱们打些野味来吧。” “你不怕我跑吗?”熊烈冷冷道。 “哈哈哈,傻小子!你当姥姥也傻吗?”窃月大笑,“你巴巴地追来,不就是为了救这姑娘吗?她在我手里,赶你走你都不会走,怎么会跑?” 熊烈懊恼,早知不问这一句。自己被她所擒,只想着她定然不肯让自己恢复自由,却忘了原本自己是主动追来的。所谓的自由,根本一开始就不存在。 当即不语,大步往山下走去。谢凤叫道:“大哥,小心些。” 熊烈点点头,并不作答,心想:“山中野兽再凶也不怕,真正麻烦的是这妖怪。现在铁心剑丢了,想和她拼命也不能。” 铁心剑丢失,着实让他痛心良久。那日他愤怒之下要损毁铁心剑,实是冲动之举。那剑是自己和妻子唐荷之间少有的几件关联之物,而且一年多来自己用它已经习惯,对它感情非比寻常。另外,虽不明所以,但那多次救自己性命的黑烟,似乎也是友非敌,一旦丢失,难免不舍。不过他惆怅半晌,也就过去了。不管怎样,终究只是一件器物,不能重物而轻人。此刻最要紧的,是自己和谢凤逃出性命,日后再图报仇之计。 他手中无剑,心里便空荡荡的没着没落,深山之中也不能另打一把出来,便四处寻觅,想找一根树枝来代替。 第17章 天地原貌,熊烈顿悟 深山之中树木众多,松柏桦栎之属比比皆是。熊烈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松枝,运劲折下,并裁到铁心剑的长度。拿在手中掂了掂,轻固然是轻了许多,也只能慢慢适应。更担心的是硬度不够,若是轻易折断,那就不堪使用。他运力向身旁山岩猛砸一记,咔吧一声松枝断为两截。 熊烈叹了口气,丢掉手中半截松枝,又去寻找其它材料。连续找了七八根,都不堪一击。 正无奈之时,抬头看到对面山崖半腰处,从石缝中长出一株细长挺拔的小树。那小树竟无分枝,只一根孤零零的单枝长在石头上。从树皮到树叶都是暗红之色,树皮凹凸不平,好似鳄鱼脊背,树叶极小,犹如米粒。熊烈目测它粗细长短,用来做木剑正合适,只是不知质地如何。 左右别无良材,试一试无妨。他提气纵身,三下五下攀至山崖半腰,右手运力去折那小树,哪知小树竟纹丝不动。熊烈再次加大力道,小树仍是毫无反应。 熊烈又惊又喜,要知以他的力道,就算同样粗细的一根铁条,也掰得弯了。也不知这是何树,竟然硬逾坚铁。 他当即双手握住小树,运足了十成的玄火伏魔劲,猛力一搬,只听轰隆隆一声,竟把崖壁上的岩石撬得崩裂。岩石一崩,小树被连根拔出,熊烈力道突然走空,连人带树一起坠落山崖。 他身在半空并不惊慌,眼看即将落地,急提一口气,脚尖在小树上轻轻一点,下落之势缓了一缓。小树率先掉落,熊烈紧随其后。 他捡起小树,运力向一块山石打去,只听“啪”的一声清响,小树丝毫无损,山石却被打裂一角。熊烈喜出望外,当即提着小树使了几招剑法,虽比铁心剑轻了些,却远重于松柏,以之发剑气也丝毫无碍。只是带着树根,略有些不利索,熊烈身边没有利器削砍,也只好将就着用。 此时红日将沉,熊烈不敢多耽搁,提着“树剑”前去打猎。他和孙康相处一阵,对打猎之道略学了些,此时运起耳力聆听山中动静,很快发现一头麝鹿。 他正想跃出去,那鹿却突然惊觉,撒腿狂奔,与此同时,旁边灌木丛中蹿出一头金钱豹,飞速去追那鹿。那鹿腿脚灵便,奔跑飞快。但豹子却更快,眼看追至麝鹿身侧,张口向脖颈咬去。那鹿是头成年雄鹿,头上一对大角好似枯枝。它猛然低头一铲,左角向金钱豹头脸顶来。金钱豹一跃闪开,麝鹿撒腿又跑。那豹子继续紧追不舍。 熊烈心念一动,猛然想起胡北风之言:“羊鹿何罪?虎豹却要吃它?虎豹不食羊鹿,却又何以为生?” 他心中浪潮翻滚,想道:“那人所言,本是属实,只是我不愿承认而已。像今日之事,窃月张放随意杀戮捕掠,和虎豹猎杀羊鹿有何区别?我为救二妹,仗义而出,为报家仇,舍身犯险,在道义上应该远高于窃月张放才对,为何面对他俩却是束手无策?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足。那日胡北风说我成了虎豹,其实时至今日,我仍然是羊鹿,只不过是羊鹿中较为强壮的一个罢了。虎豹捕食羊鹿固然是天定铁律,但羊鹿又何尝不是全力谋生呢?它们生有蹄角,面对虎豹仍会逃跑反抗。天道无情,生与死,猎与被猎,吃与被吃,都是无法避免之事。作为其中一员,谁也无法逃脱。但作为其中一员,全力谋生终是没错。虎豹猎食羊鹿,未必就是罪恶,羊鹿只吃青草,也与善良无关,只因那便是它们的生存之道。无论我是羊鹿也好,虎豹也罢,尽我全力谋求我的生存之道,也就是了。何必纠结我是谁?” 他多日来被这个问题困扰,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抑郁寡欢。无论做什么都无形中束手束脚,生怕行差踏错。更要命的是,无论自己如何做,回头再想,总觉得当时做错了。 此时在这苍莽深山之中,远离俗世伦常,近察天地原貌,熊烈竟突然想通,顿觉心扉大开,犹如拨云见日,辽阔天地展现眼前。 这时再去想败于张放,被擒于窃月这些事,竟觉得无足轻重。一己的胜败生死,都不会妨碍天地固有运行之道。自己只管秉持心中之道,毅然前行即可,生则行,死则止。何必纠结于身份,计较于胜败,执着于生死? 想到此处,他哈哈大笑,几个纵跃追上那豹子,一剑打翻,提着后腿回去寻找窃月谢凤。 窃月见了大喜,赞道:“小伙子,你不错啊!给你打到这么大一只豹子。姥姥好多年没吃过豹子啦!” 熊烈笑道:“你曾经吃过豹子吗?” 窃月一愣,道:“你这是何意?难道姥姥想吃豹子还做不到吗?” “你自然可以,我只是随口一问。”熊烈淡淡道。 “姥姥自然吃过!”窃月强道。 其实她手段虽强,但毕竟本性仍是一只老鼠,平日所食多是松果榛子之类,食肉不多。而对虎豹之属,多少有些与生俱来的畏惧,虽然修为渐深之后不再当真害怕,却也没想过以虎豹为食。 谢凤惊诧万分,借着最后一缕霞光,她发现熊烈和方才判若两人,但见他面色平和,眼神坚定,竟一扫之前的深沉阴郁和愤恨不平。不知这一趟打猎,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心境大变。 谢凤忍不住道:“大哥,你还好吗?” 熊烈向她微微一笑,道:“我很好。来,我们生火烤肉吧!” 窃月冷笑道:“哼,人类就是麻烦,生什么火,烤什么肉?姥姥只管在夜幕下生食豹肉,这才够味。” 说着当真撕下一根豹腿,大口撕咬起来。她被熊烈质疑未曾吃过豹子,此时便刻意做出一副生猛残暴之相来。 谢凤微微皱眉。 熊烈道:“你自生吃你的,我们还是要生火烤肉。” 窃月哼了一声,却也不阻拦他。 此时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山顶空气清澈,举目四望,只见满天星斗璀璨闪烁,竟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熊烈找了一堆枯枝过来,生了火,用树枝穿了豹肉烤炙。 这山顶长年寒冷,再加此时正是深冬,一阵夜风刮过,谢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熊烈道:“二妹,你身上可有匕首之类?” “没有。原本有一把长剑,被赵王关押时给收走了。”谢凤道,“大哥需要匕首做什么?” “窃月,你有吗?”熊烈直呼窃月之名,似乎两人是多年的朋友。 “没有!姥姥哪里需要什么匕首?”窃月没好气道。不知怎的,先前熊烈沉闷抑郁,她就自然而然地百般出言调笑。此刻熊烈突然开朗起来,她却觉得莫名地受到压制,竟不由地对他生起气来,再也无法轻松调笑。 第18章 我用我的命威胁你,你用她的命威胁我 “嗯,你是不需要。”熊烈点点头,“你的指甲很尖利吧?能不能帮个忙,把那豹子皮剥下来?” “臭小子!你以为你是谁啊?”窃月突然暴怒,“你是姥姥我抓来的俘虏,喝血用的血猪,不是姥姥的座上客!凭什么命令姥姥?” 她突然发作,谢凤不免吓了一跳。 熊烈向谢凤摊摊手,笑道:“好大的脾气,不过她说的是对的。”又向窃月道:“我并没有命令你,你愿意帮忙就帮,不帮我就再想办法。” “姥姥不愿意帮!”窃月怒道。 熊烈不再理她,径直走到豹尸前,运气到指尖,以掌作刀,小心翼翼地将豹皮剥下。他提起豹皮抖了一抖,凑到鼻子前嗅了嗅,道:“难闻了些,不过凑合着穿吧,总比冻死好。” 说着走到谢凤身后,将豹皮翻过来盖在她背上,道:“二妹你会做衣服吗,明日可以缝一缝。” 谢凤笑道:“妙极,女红我略会一些。这可真是‘食其肉,寝其皮’了。我和这豹子竟似有大仇一般。” “呵呵,不一定非要有大仇才能如此。”熊烈笑道,“猎户打猎,可不都这样吗?想必三弟没少干这种事,咱们也跟他学一学。” “哈哈,大哥说得有理。”谢凤道,“多谢大哥,这豹皮很暖和。” 过了片刻,豹肉已烤熟,熊烈边吃边道:“可惜没有三弟那些调料,味道不好。” 窃月在旁冷笑道:“小伙子,你是打算在这里安居乐业吗?你是不是忘了姥姥抓你来干什么了?” 熊烈方才烤肉,用来穿肉的是那把树剑,树剑前端渐渐烤得枯焦,他便在山石上磨砺,慢慢磨出一个锋利的剑尖来。 此时见窃月问,他站起身来,一面以剑穿肉,大口咬嚼,一面信步走到悬崖边上。他吞下一块豹肉,笑道:“我当然记得,你不是想喝血吗?” “嘿嘿,你记得就好。我看你这么开心,还以为你忘了呢!”窃月狞笑道。 “没忘。不过要让你失望了。”熊烈说着,突然手腕一翻,剑尖顶住自己喉咙,道,“我此刻一剑下去,立时毙命,尸体坠落山崖,等你找到时,只怕血已经流干。就算你找到得快,也只能喝这一次。想要把我养着日日喝血,那是做梦!” “大哥!”谢凤先前见他忽然开始谈笑,颇感宽慰,此时才知他竟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忍不住心头悸动,声音也发颤了。 “哼哼!你敢要挟姥姥?”窃月目露凶光,“姥姥不让你死,只怕你想死也死不了!” “你的速度我已经了解。”熊烈胸有成竹道,“正面单打独斗,我比不过你。你出手比我快一倍。不过此刻相距三丈,只要你一动,我就刺下去,谅你也来不及阻止。不信你就试试。”说着他剑下用力,已经刺入皮下一分,鲜血顺着脖子流下,瞬间将胸前衣襟湿了一片。 “不要!”窃月见他真刺,顿时慌神,语气也软了下来,“小伙子,不要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你知道,姥姥我是很讲信义的,上次喝血,不是给你内丹救命了吗?你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姥姥只要答应了,决不反悔。” “哼!”熊烈冷笑道,“你上次在松云山,答应了不再找我麻烦,这不是就反悔了吗?” “这……”窃月迟疑一下,忽然讪笑道,“小伙子,今天可不是我来找你呀!是你来找的我,对不对?我只不过是抓来这个小姑娘,为的是怕她抢了我的老公。这可不是冲着你来的呀!” 熊烈虽明知她在狡辩,却也无言反驳,只得道:“我就再信你一次。” “呵呵呵,小伙子,我说到做到。你说说吧,有什么条件?”窃月忽然媚笑道,“就算让我以身相许,也未尝不可呀!呵呵呵,如果你愿意,连同这位妹子也一起给了你,如何?我们两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夜夜陪伴你,你小子艳福不浅呢!呵呵呵!小伙子,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像在说谎吗?你看看我……” 她说着说着,便又使出那套摄人心魄的催眠之术。熊烈上次就着了这妖法的道。 “你省省吧,这一套对我已经没用了。”熊烈此时前所未有地心境清明,他忽然想明白,唐荷送自己明心冰镜的那个梦,确有其事,自己此刻当真不再受窃月蛊惑。 窃月大惊,表情瞬间僵硬,厉声道:“怎么回事?你怎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而媚笑道:“哎呀,你这小伙子!真是讨厌!姥姥一片真心,又不是什么诡计圈套!什么这一套那一套的!你不要拉倒,姥姥美若天仙,难道还缺男人吗?” 熊烈见她又是狡辩,又是催眠,实没诚意信守诺言,知道逼她承诺也是自欺欺人。心中暗叹,自己实力不及她,她若是撕破脸不守诺言,自己拿她也没办法。 若当真就此自杀,虽能避免无穷后患,只怕无法阻止她本次喝血。更何况,谢凤还在她手里,自己死了只怕谢凤更无人保护。 他向谢凤看了一眼,只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关切,全无平时淡定神色。熊烈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想到她要孤苦无依地落在妖怪手中,更感不忍。 就在这一瞬间,窃月洞察到这一形势,忽然桀桀怪笑,那声音哪里还像一个妙龄少女,分明是一只夜猫子。 “嘿嘿嘿!小伙子,你忘了一件事啊!你现在要挟姥姥,不管用了!哈哈哈!我虽然来不及阻止你自杀,却是来得及抓住这个小姑娘!如果你死了,我就苦苦地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怎么样?为了你这个妹子,你还是放下兵器,乖乖地听姥姥的话吧!” 熊烈暗叫不好,自己只算到了可以用自己的性命要挟窃月,却没想到窃月还能用谢凤的性命要挟自己。 谢凤一时也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劝熊烈为了自己活下来,还是该劝他不要管自己,只管去死。 一时间两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窃月笑道:“怎么样?小伙子,只要你答应不自杀,我决不伤害你这妹子。咱们三个心平气和地商量商量,不好吗?姥姥并非蛮横之人,你应该知道的啊!” 熊烈僵持半晌,终于还是无奈,道:“我还有一个条件。”其实他知道,此时自己已经丧失讲条件的筹码。 “说吧,只要合理,姥姥都答应。” 第19章 流出来的都是好东西,别浪费 熊烈有心要她答应不喝血,却也知道她断然不会答应。自己的条件一定要比自杀对窃月更有利,她才会接受,否则她何不让自己自杀? 他暗叹一口气,道:“除了保证不伤害我二妹,你还要保证,吸了血之后不伤害其他人类的性命或修为。” 熊烈上次和秦御交谈之后,推测窃月吸血修练,除了需要自己的血作为粘合剂,还需要其它灵魂或修为才能奏效。 “这个……”窃月迟疑片刻,“也罢,姥姥答应了!上次不就是用的姥姥的满洞儿孙吗?这山中野兽甚多,用它们想必也可以。” “你既答应,不可再反悔!”熊烈追补道。 “决不反悔。”窃月正色道,“我向南海望月山发誓,如若反悔,叫我堕入火山中化为灰烬,永远见不到那位男子!” 熊烈点点头,虽不尽信,却想即便她以后当真反悔,有这誓言在,多少可以搪塞拖延一下。 他终于缓缓将树剑放下来。 窃月快如闪电地猱身扑上,伸舌头在熊烈脖颈和胸口猛舔。 熊烈大惊,心道:“她这就开始喝血了!” 谢凤惊道:“你干什么!”说着起身,一步跨出,手中木柴直刺窃月后心。 她剑法普通,此时情急之下只管出招,哪里考虑能否打得过窃月? “呵呵呵!别紧张!”窃月放开熊烈,舔一舔嘴唇,随手拨开谢凤的木柴,道,“姥姥现在还不喝呢!只是流出来的这些别浪费了,这可是好东西。” 说完又回去撕了一条豹腿生吃起来。 谢凤只觉心突突直跳,道:“大哥,快止血!” 熊烈取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心中大感受挫,暗想:“这妖怪手段既强,智力又高,还不受伦常约束,当真不好对付,还得再想其它办法。” 此时他心境已然大变,虽一次受挫,并未一蹶不振,仍旧回去烤豹肉吃,特意吃得极饱,好养足体力和妖怪斗下去。 吃完后,熊烈道:“窃月,你准备什么时候喝血?” “嘿嘿,怎么着,你等不及啦?”窃月道,“从明天开始,你就去给我捉虎豹来,每天捉五只,等捉够一百只,姥姥就开喝。” “我若是捉不够一百只呢?”熊烈明知道自己占不了优势,仍是随口一问。 “二十天之内,捉不够一百只虎豹,你这妹子可就……嘿嘿嘿!”窃月已知道谢凤是他的软肋,凡事拿谢凤相胁总没错。 熊烈皱眉道:“这山间若是虎豹不够怎么办?” “姥姥不管,你自己想办法。”窃月冷笑道。 “能否宽限几天?”熊烈本不是饶舌之人,但他既已打定主意要和窃月斗下去,便不计较多费些口舌。 “三十天!不能再多了!” “三十天,一百只虎豹,不太好算。能否五十天?”熊烈心中暗暗想象,如果幼虫在,他会怎么鬼扯,自己就模仿他的样子。 “小伙子!你不要得寸进尺!”窃月怒道,“三十三天,一天三只,只要九十九只。这样可以了吧?” “好是好,只是,九十九是单数,虎豹无法均等。”熊烈暗暗佩服自己,怎么突然开窍,会胡说八道了。 “啪!”窃月一掌击在死豹的头颅上,打了个脑浆迸裂,手指谢凤喝道:“少废话!再废话我现在就打死她!” 熊烈闭口不言。 当夜三人就宿在山上。熊烈怕窃月伤害谢凤,便在两人中间盘膝而坐,练了一夜玄火伏魔劲。 第二天,窃月又提着两人向西翻山越岭,来到一座高峰。站在山顶环顾四周,只见群山都矮了下去。山顶白雪皑皑,往下却渐渐露出草木,越往下树林越密。更奇的是,在山顶下方不远处,竟环绕着几个小小的湖泊,此时虽已结冰,但凿冰取水想必不难。 窃月见此佳境大喜,问谢凤道:“这里可是太白山?” 谢凤四下看看,点头称是。 窃月在山顶找了一处崖壁,双手连挥,发出阵阵红光,只听一阵轰鸣,山石崩裂,现出一个大洞来,足有十丈深,两丈宽。 窃月道:“以后这太白山,就是姥姥的洞府了。” 熊烈笑道:“果然是老鼠,打洞的本领了得。” “你说什么?”窃月一瞪眼,随后想想他的话本是事实,便道,“哼,你不服气吗?” “服气。”熊烈道。 “给这洞起个名字吧。就叫窃月洞如何?”谢凤笑道。 窃月侧头看看她,不知她是好心,还是嘲讽,半晌道:“姥姥住的洞,以姥姥的名字命名,有什么问题?就叫窃月洞!” 她虽凭强力压迫两人,但总觉得两人不肯驯服,心中恼怒,道:“小伙子,去抓虎豹吧!今天的三只抓不来,晚上没饭吃!” 此时已近中午,但熊烈知道和她理论也没用,便提着树剑向山下走去。 太白山方圆百里范围内,林木茂密,野兽众多,但虎豹之类毕竟属于少数。好在熊烈听力灵敏,脚力迅速,半天时间在山上几乎跑了个遍,大概摸清了各种野兽的活动区域。 单是猎捕虎豹并不难,真正令熊烈发愁的是,这山上全部虎豹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十只。窃月想要九十九只,恐怕要再往其它山上去找。 更加让他头大的是,倘若真的抓来这么多虎豹,单是喂养它们,就要再抓大批的羊鹿之类。 虽说为了不伤人性命,用野兽来代替已是上策,但当真就这样如了窃月的愿吗?怕只怕她到时候贪得无厌,把这山上的野兽吃完之后,还要再寻它处,总有一天要危害人类。到时候她越来越强,还有谁能阻止她? 只要自己不死,血没用尽,这样供养着窃月就等于抱薪救火。看来自己和窃月之间,终归是要做一个了断。难就难在打不过她,跑又跑不掉,而且还有谢凤在她手中。 他边走边想,不觉来到一处山坳。抬眼看时,发现此处地势颇为奇特。虽在山腰,却比四周凹下去一片,形成一个方圆一里左右的小盆地。盆地中不知为何,虽在隆冬,竟百草不凋。 站在地上,只觉脚底透出融融暖意,竟是从地下传出的热气。这热气升腾,蒸得地面附近的空气也颇为温暖,人走在其中,上冷下热,好似踩在温水中一般,感觉既舒适又怪异。 熊烈没想到,在这长年秋冬的高山之上,竟有这么一个春意浓浓的所在,不由得感慨造化之工。 第20章 用计!熊烈的智力巅峰 熊烈在这盆地中信步走着,手中树剑在草丛中随意拨打。忽然草丛中窜出一条花斑毒蛇,快如闪电地张口向他手背咬来。 熊烈反应迅捷,左手二指疾伸,夹住毒蛇嘴角根部。他吃惊之余,随即明白,此处地气温暖,因此这里的蛇竟不需冬眠。 他却不知道,并非此地之蛇不需冬眠,而是因为此地温暖,山中之蛇便在入冬之前纷纷迁来此地,因此每到寒冬,这小小的盆地便会成为群蛇的乐园。 熊烈望着那蛇的巨口尖牙,他心念一动,想道:“不知窃月怕不怕蛇毒,倒是可以试一试。打不过这妖怪,为了我和二妹能活命,只好给她来个暗算无常。” 主意打定,他左手提蛇,右手持剑,到山中寻猎。很快找到一只青羊,追上擒住,低声道:“抱歉了。”将蛇口凑到羊腿上,那蛇一口咬下。工夫不大,那羊四肢抽搐,气绝身亡。 熊烈把蛇放了,见天色渐晚,便提着青羊回到山顶。 窃月见他去了半天,只打回来一只青羊,顿时大怒:“好哇!小伙子,你是想反抗姥姥是不是?让你打三只虎豹,你却只打来一只羊。你当姥姥说话是放屁吗?今晚没你的饭吃!” 熊烈道:“我今天先勘察地形,明日定能打到。只是这山上恐怕没有那么多虎豹,能否少打几十只?” “不行!九十九只,少一只你这妹子就没命!”窃月说着,一把夺过青羊,道,“今晚你就饿着吧!让你长点记性!” 熊烈点点头,道:“饿一顿也饿不死。” 他看了谢凤一眼,道:“不过,我二妹不能陪我受罚。” 不等窃月回答,谢凤抢着道:“大哥,我不饿,你不吃我也不吃。” “嘿嘿嘿!”窃月冷笑道,“好一个郎情妾意!随你们,到一边抱着去同甘共苦吧!姥姥可要开吃了。”说着撕下一条羊腿生吃起来。 她乐得见二人患难生情,这样一来,熊烈为了谢凤,就越发地只能任由自己摆布。 熊烈一面看她吃,一面道:“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我去捉虎豹?自己去不是更快吗?” “怎么?有怨言了?”窃月边吃边侧目道,“哼哼,姥姥自然可以自己捉。不过姥姥就是要杀一杀你的傲气,把你驯成一只小乖兔子,那样姥姥才喜欢。哈哈!小伙子,你姓什么来着?姓熊是吗?这样吧,除了虎豹,你也捉些黑熊来吧!” “我一人打猎有些慢,可以让二妹陪我一起吗?”熊烈试探道。 “不行!”窃月怒道,“别以为姥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带着你这妹子一起逃跑是吗?你当姥姥是傻子吗?” “我并没有想逃跑,就算要跑,只怕你也能再追上我们吧!” “那是自然!”窃月冷笑道,“小伙子,你不用试探了。姥姥实话告诉你吧,就算我放你俩跑一天一夜,姥姥再追也能追得上!到那时,对你可就没这么客气了!你不要打错了主意。” “我早就知道。”熊烈点点头,“你能嗅到气味。” “哈哈哈!那还用说!”窃月得意道。 说着话,窃月已经吃完一条羊腿。熊烈留意看她的神色,见她竟似浑然不觉,不由得大失所望,想必以窃月的修为,区区蛇毒已经奈何她不得。 正在这时,忽见窃月一皱眉,停下咀嚼。 熊烈道:“怎么了?你不吃了吗?那剩下的给我吃吧!不要浪费了!”说着伸手便去拿羊。 “啪!”窃月一巴掌把他打开,道:“滚开,说了不给吃就是不给吃!姥姥扔了也不给你!”说着一脚把羊踢下山崖。 “你这也太霸道了!”熊烈转身向崖边走去,假装探头去看掉落下去的青羊,其实是想背对窃月,以免她发现自己脸上有喜色。 原来熊烈在回来路上已经反复盘算,青羊有毒,自己和谢凤不能吃,但为了不让窃月起疑,须得做出想吃的姿态。尤其是当窃月吃完,发现羊肉不对时,若是强行让自己和谢凤也吃,那自己可就是自掘坟墓了。所以须得在她发现有异时,诱使她将羊丢弃。 他平生不善作伪,但眼下生死攸关,为了和窃月斗智斗勇,早已将心中障碍抛开。在路上想好了说辞,演练了几遍表情,此时便强迫自己说了出来。好在窃月对他心存轻视,不疑有它。 窃月踢完羊,手抚小腹,恶狠狠道:“你俩就在此处,不可跟来!否则姥姥把你俩也踢下山崖!” 说着红影一晃,钻进一片树林中。熊烈耳力灵敏,听到一阵急促的喷涌之声,心中暗笑:“看来还是有些效果。虽毒不死她,至少能让她拉次肚子。” 他向谢凤看看,见谢凤冲他抿嘴微笑,不知她是否猜到。却不敢交流。 过了半晌,窃月从林中出来,面如寒霜,道:“小伙子,你这羊,怎么来的?” 熊烈一惊,忙道:“打……打来的!” “怎么打来的?”窃月喝问。 “好吧,捡来的。”熊烈道,“在山下涧中捡到的,想必是掉下来摔死的。”这段谎话有点长,熊烈说得颇感心虚,唯恐被窃月看穿。 “啪!”窃月抡圆胳膊给了他一记耳光,怒道:“让你捉虎豹,你找来一只羊!羊要新鲜倒也罢了,你却捡来一只死羊!都臭了!你好大的胆子!” 熊烈一声不响,心说你如此想最好。 “再去捉一只活的来,现在就去!” 熊烈点头不语,依言下山去了。此时虽已天黑,他却顺利找到一只青羊,这次生擒上来,交给窃月。 窃月看看羊,冷冷道:“生火,烤肉!” “你不是要生吃吗?”熊烈道。 “要你管!姥姥爱生吃就生吃,爱熟吃就熟吃!让你生火烤肉,还不快去!”窃月大怒。 熊烈依言,生火宰羊烤肉,烤好却不能吃,递给窃月让她享用。窃月又吃了一根烤羊腿,终于满意。一脚又把青羊踢下山崖,转身进洞打坐修习去了。 熊烈在窃月的大洞旁,凿了一个小洞,好让谢凤避风。又在她的洞前生了一大堆火。自己在洞前打坐练气。 第二天,又奉命下山捉虎豹。熊烈暗暗思忖:“蛇毒只能让窃月拉个肚子,还是不够,恐怕还得剂量再大些。若是让多条毒蛇咬一只羊,想必效力更大。但此招已经用过,她不肯再吃死羊,这可如何是好?” 第21章 对付窃月的绝佳妙计 熊烈一面想着,又信步来到那个蛇谷盆地。他抓住一条毒蛇后,手捏蛇头,四下踅摸什么东西可以积攒蛇毒。 那蛇开始还在不停地扭动,捏得时间一久,渐渐直挺挺地不动了。熊烈担心捏死了无法再用,便将手松开了些。哪知那蛇倏地回头,一口咬在熊烈指尖上。 熊烈顿觉一阵剧痛,正想捏死毒蛇,突然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一个大胆而荒唐的想法冒了出来:“我的血不就是最好的容器吗?除非窃月不喝我的血,否则她千防万防,也防不住这蛇毒!” 想到此处,他心花怒放,越想越觉得这是对付窃月的绝佳妙计。至于自己中了蛇毒会怎样,倒是无所谓了,能成则成,不能成就算死了,好歹也让窃月喝不了血。 他本来好赌,自从遭变以后杜绝了此项爱好,此时置身生死斗争中,又激发了赌徒的心性,觉得此险大可一冒。 当即他不做抵抗,任由那蛇把一腔毒液都注入自己血中。疼痛之后,很快膀臂发麻,接着半身冰冷麻痹,进而全身僵直,砰地摔倒,只剩下心智未失。 熊烈心道:“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逐渐困意袭来,终于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醒来,第一个念头是:“还活着,此计可行!” 即刻又抓来一条毒蛇,他怕伤口在手上会被窃月发现,这次便让蛇咬在腿上。 这次仍是全身麻痹,但并未昏厥。过了一顿饭工夫,渐渐恢复如常。 熊烈心想:“秦御说我的血液与众不同,难道是因此才不被毒死的吗?” 忽然转念一想:“不好!难道蛇毒已被我解了?若是这样,岂不是毒不到窃月了?” 他又抓了几条蛇来,一次比一次症状更轻。十来条之后,再咬已经浑然不觉。 他无法安心,便出谷抓来一只狼,刺破手指将血滴入它口中,片刻以后,那狼口吐白沫,全身抽搐而死。 熊烈大喜,看来那蛇毒确是被积攒在自己血液中,并未化解。至于自己为何不死,想也无用,索性不去想,只当是自己的血液自有特殊功效罢了。 既知有效,他便放开胆量,又回到蛇谷中捉蛇。半天之间,采了五十多条蛇的毒液。 下午便去抓了两只豹子,送上山去。窃月又在山崖上开了一个洞,专用来圈养豹子。又命熊烈再去捉。 熊烈又捉回一只豹子和两只青羊,窃月十分满意,道:“小伙子,这才乖!你以后乖乖听姥姥的话,姥姥修成大道,难道会亏待你吗?” 熊烈道:“你不喝我的血才算是不亏待我。” “臭小子!不喝血要你何用?”窃月怒道,“你除了这腔子血有用,其它一无是处!你长得好吗?功夫好吗?哼!哪一样能和姥姥比?” 熊烈耸眉撇嘴,道:“谁能和你比?” 谢凤笑道:“窃月姑娘只是嘴里说得凶,其实还是很看重大哥你的。” “窃月姑娘?”熊烈哑然失笑。他颇感意外,仔细观察谢凤神色,见她目光沉静如常,不像是被窃月施了催眠之术,怎么竟替窃月说起好话来? “哼!姥姥不是姑娘是什么,你看看我,哪里有错?”窃月一面自称姥姥,又一面款动腰肢,搔首弄姿,让熊烈看她的身段。 熊烈点点头,道:“是姑娘。只不过普通姑娘头发眉毛不是红的,也不会自称姥姥。” “你懂个屁!这才与众不同,男人都喜欢新鲜滋味,姥姥这样才能让男人们见了便神魂颠倒。哼,也就是你,瞎眼蠢货,居然看不见姥姥的美!”窃月说着说着,开始抱怨起来。 “嗯,因为我看得太多了。”熊烈点点头。 “什么?你看过很多美女?放屁!姥姥不信,难道她们比姥姥还美吗?”窃月不服道。 熊烈微笑摇头:“不是美女看得太多,是老鼠看得太多。” “你找死!”窃月勃然大怒,伸手便来抓他脖子。 熊烈树剑疾指,迎向她手掌。 窃月见他竟敢还手,更加恼怒,红带一抖,绕过树剑,将熊烈手臂缠住。顺手一带,又把他拉到怀中,左手掐住他的脖子,狞笑道:“小伙子,你是不是等不及啦?想让姥姥今天就喝血吗?” 不等熊烈回答,谢凤急忙叫道,“且慢!你不是要等三十三天之后喝血吗?” “哼!是他自己不乖,竟敢挑衅姥姥!” “大哥,你不要这样!”谢凤盯着熊烈,眼神中充满焦急之色,“你……你就好好的,听窃月姑娘的话吧!” 熊烈见她几乎落下泪来,于心不忍,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谁知道她开不起。” “哼!”窃月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红带松开,“今天饶你一次。还不快去烤肉!” 熊烈将一只羊分给豹子,另一只宰了烤肉,三人饱餐一顿。其间谢凤和窃月时不时闲聊,竟似多年的朋友。熊烈暗暗纳罕,却也不便发问。 接下去几天,熊烈日日如此,先去蛇谷采毒,随后抓三只虎豹,另加几只青羊或麝鹿。不过随着圈养的虎豹增多,每天需要抓的羊鹿数量也增多。 过了十几天,熊烈一天大半时间都用来捕捉羊鹿,少有时间采毒了。好在他已采了七八百条,蛇谷中毒蛇已快被他采完。 熊烈此时的血液,滴一滴到草上,草叶立时枯萎。再用草叶抹到豹子嘴边,豹子瞬间倒毙。真可谓是毒中之毒了。 熊烈心想,时机差不多了,再耗下去,自己没有更多毒液可采,天天打猎也要忙死了。 这天晚上,三人照常吃完烤鹿肉。熊烈正想寻个什么由头,刺激窃月动手,谢凤却道:“窃月姑娘,我想和大哥到旁边说会儿话,可以吗?” 窃月诡秘一笑,道:“去吧,去吧!我不偷听。” 熊烈莫名其妙,不知是什么情况。 谢凤笑道:“大哥,别傻待着了,走吧。咱俩的事,窃月姑娘已经知道了。”望向他的眼波中竟也脉脉含情,笑意盈盈,神情与平日迥异。 熊烈大窘,心道:“二妹一定是中了窃月的妖法,怎么说起胡话来?” 就在这时,谢凤忽然伸左手拉住他右手,轻轻捏了一捏。 熊烈心念急转,猛然醒悟:“不对!二妹是在做戏,欺骗窃月。” 他生怕随口应答穿了帮,便只是低声“嗯”了一声,任由谢凤牵着手,向半山腰走去。 第22章 月夜,肌肤之亲 走出百余丈后,只听窃月在山顶叫道:“别走太远!” 谢凤叫道:“就在这儿,不走了。” 随后向熊烈道:“大哥,这些天我和窃月姑娘都说好了,只要你答应她的要求,她可以保护咱们,而且……而且咱们的亲事,她也很支持。”说到后来语气娇羞,与平时端庄大方的气质大不相同,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做戏。 她说话时又用力捏了捏熊烈手掌,熊烈会意,又“嗯”了一声。 只听窃月在远处笑道:“嘿嘿嘿!我就说嘛,这小伙子是块木头,连句情话都不会说,他有哪点值得你喜欢的?不过你们在一起,姥姥是很开心哪!哈哈!” 谢凤拽一拽熊烈,拉他在山石上并肩坐下,口中道:“大哥,这些天不曾好好说话,你可想我了么?” “嗯。”熊烈生怕说错话,便只管闷嗯,不敢开口。 谢凤随口说些闲话,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又显得颇为亲密,似乎两人已是情侣一般。在旁人听来,俨然就是小情侣间无聊无趣然而当事人却乐在其中的肉麻言语。而熊烈半晌无言,偶尔嗯一声,活脱就是世间那些不懂风情的蠢男子的典范。窃月听了,除了鄙视熊烈,不作他想。 与此同时,谢凤却在熊烈手心飞速地写道:“明日打猎,径自逃离。” 她手指在熊烈手心划动,把熊烈挠得酸痒难耐,却也不敢将手抽离。 熊烈待她写完,伸手也在她手心写道:“一起。” 谢凤写道:“她不让,不能一起。” “我不逃。”熊烈心想自己若是扔下谢凤独自逃走,那成什么人了?若肯那样,一开始就不会追来。 谢凤捏了捏他的手,又写道:“不能让她喝血。为虎作伥,贻害世人。” 这些道理,熊烈岂有不知之理,但他和窃月实力差距太大,所能做的,最多就是和窃月拼个同归于尽,尽量保住谢凤性命。此刻自己一身毒血,勉强有机会和窃月一拼。便写道:“我和她拼了。” 谢凤写道:“逃走,去找剑。鬼兵阵可以制她。” 熊烈心想若是铁心剑在手,确实还有机会。只是一来剑已丢失,茫茫天地间,一把铁剑何处去寻?二来就算找到,那鬼兵阵也不由自己控制。 他写道:“希望很小。” “她此刻虽强,多约高人,未必不能胜。若喝血更强,天下无人能制,你我罪过大矣。”谢凤见熊烈不听,有些着急,字写得飞快。 熊烈情知她所言有理,但自己怎么能抛下她不顾?何况如何能逃得过窃月的追捕? “跑不掉,她很快。”他写道。 谢凤写道:“她已信我,可保三日不追。” “我不能弃你。”熊烈本不想过多表达善意,恐谢凤误会自己对她有私情,但此时不得不说。 谢凤见他如此,颇为感动,轻轻抚摸他手掌,又写道:“无妨。她目标是你。你不在,她不杀我。” 熊烈却不信,写道:“妖心难测,反复无常。” “她说杀我,是为威胁你。你不在,她杀我无益。留着我,以后仍可威胁你。”谢凤写完,轻轻拍拍熊烈手掌,示意他好好想一想。 熊烈茅塞顿开,自己只想着保护谢凤,却没想到这一层,原来自己不在,她才更安全。 借着半轮明月,他凝视谢凤双眼,犹疑不定。谢凤微微一笑,冲他点点头。 熊烈写道:“你如何脱身?” “我自有办法。相信二妹,我很聪明的。”谢凤写完,眼望熊烈调皮一笑。 熊烈少见她有如此表情,忍不住怦怦心跳,却更觉得不能弃她而去。 谢凤收敛容颜,又写道:“你在,我危,你走,我安。为我,为天下,必须走。”写完正色盯着熊烈双眸,目光中竟透露出不可动摇的正气和威严。 熊烈不由得被她说服,缓缓点头。再次写道:“你如何脱身?” “天机不可泄露。你知,则不灵。” 熊烈见她神色肃然,不容置疑,终于相信,点点头,写道:“以后哪里会面?” “暂时不可。一年后,东海一带。”谢凤写道。 “好,我走。” 谢凤见他终于同意,长舒一口气,轻拍他手掌,又写道:“径直往北,出秦岭,进长安,人多处,气息混杂。” 熊烈写道:“记下了。” “保重。”谢凤写完这两个字,握住熊烈的手不再放开,头侧枕在熊烈肩头,一动不动。 方才一直写字交流,熊烈忙于思考,别无他念。此时无事静坐,又与谢凤肌肤相触,忽感十分紧张。 他平生除了与妻子唐荷,再无和其他女子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先前向周悠授剑,虽免不了肢体碰触,却都是一触即离,并无如此长时停留。此时在这荒山野岭之间,月朗星稀之际,忽然握着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闻着若有若无的幽幽呼吸,肩头传来一阵暖暖的体温,一股久违的冲动竟突然袭来。 熊烈只觉心头怦怦乱跳,暗暗告诫自己:“你在想什么!生死攸关之际,你有这种念头,岂不是禽兽?你这样,还能对得住阿荷吗?” 一想到唐荷,悲伤歉疚之情胜过本能,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深感惭愧,偷眼看谢凤,她却似浑然不觉,依旧静静地靠在他肩头,似乎在享受这静谧的冬夜。 熊烈自去年汉风轩初遇谢凤以来,见她始终端庄从容,落落大方,既不矜持,也不轻薄。她越是对人和善有礼,越是让人隐隐有种高不可攀,不容亵渎之感。甚至连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也不敢测度。两人虽以兄妹相称,但在熊烈心中,总觉得谢凤高自己一等,内心深处实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但此时两人突然如此近距离接触,熊烈心中难免无法妥善处理,竟大起波澜。更加之他血气方刚之年,人体之本能,又岂是他能随意控制的?因此竟生了些尴尬情形。 好在谢凤无感,她又坐了一会儿,开口道:“天凉了,大哥,回去休息吧。明日打猎注意保重。”说着站起身来,手却未松开。 熊烈跟着她回到山顶,窃月正在打坐,睁眼道:“嘿嘿嘿!手牵上不肯放开啦?小伙子,你乖乖地顺从姥姥,姥姥让你俩可以如此这般过几百年,可好?” 谢凤脸一红,道:“如此可要多谢你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咱们三个各取所需,岂不美哉?”窃月仰天大笑。 谢凤回洞休息。 熊烈照例在洞外火堆旁打坐,却是无法入定。寒澈夜风之下,他忽觉右肩微凉,伸手一摸,却发现湿了一片。 第23章 谢凤的觉悟 第二天,熊烈一早又去打猎,临行之际,本想和谢凤道别,碍于窃月在场,只得作罢。只是说:“我去打猎。” 谢凤笑道:“去吧,早点回来。” 窃月怪笑道:“嘿嘿嘿,没错,别让你妹子等急了。也别让姥姥我等急了!” 熊烈缓步下山,待走出十余里之后,这才发足疾奔。他依照谢凤所说,向北跑了数十里,前方地势渐渐平缓,已经出了群山。 他心想:“进山时窃月自东向西,翻山越岭跑了半日,我只道这山四处都如此深远,没想到向北这么快就出来了,亏得二妹指点。” 又想:“若非窃月在,这山要进就进,要出就出,原是进退自如的好去处。有这妖怪在,这山就是有进无出的绝境。这些天竟像与世隔绝了一般,我竟没想过可以出来想办法。当下之计,应该先找到铁心剑,弄清楚鬼兵阵的用法,才能有机会制住窃月。” 他辨明方向,向东跑去。过不多时,远远地看到前方一座巨大的城池,土黄色的城墙屹然矗立,肃穆庄严,虽无甚装饰,却令人肃然起敬。近些看时,见城门上方横写两个大字,“长安”。城门有军士把守,盘查过往行人商贾。 熊烈看看自己身上,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这些天在山中过着野人般的日子,浑没在意自己的形象,此刻这副光景,进城只怕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他不知这长安城是不是楚王势力范围,不敢轻易进城,便远远地从城南郊外绕过,径直去寻找那日铁心剑丢失的地方。 那天他情急之下猛追窃月张放,并未留意所到何处。而且当时是从濮阳城南出发,尽管熊烈天赋异禀,能依稀还原出当时所跑方位路线,但此时在长安也无法想清楚该往哪里走。 他无奈,只得先回到濮阳城南,再沿着上次路线重新跑一遍。从此处到濮阳,估计还有一千多里,以熊烈的脚力,恐怕要跑到天黑才能到。但他别无他法,只得施展扶云诀尽快赶路。 天黑时终于来到濮阳城南三十里处,野地里那天晚上的篝火灰烬还在原地,此刻却已物是人非,熊烈心中不免一阵伤感。 当时刚救出谢宾谢凤,只当很快遇见谢鸾孙康,可以让他们一家团聚,自己再踏上漫漫复仇之路。谁知道命运的转折竟如此猝不及防,竟然当天就遇到张放。更没想到的是窃月竟和张放一路,自己遭擒尚且不说,就连刚被救出的谢凤也落入妖怪之手。 熊烈不由得暗想:“如果我那天不急于救出二妹父女,再等一天,是不是就不会遇见张放和窃月?说不定二妹能平安回家。赵王虽然卑劣,比起窃月这妖怪来,却是不那么危险。唉,是我害了二妹吗?”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益。为今之计只有赶紧去找铁心剑。他马不停蹄,连夜沿着那日的旧路跑下去。好在这晚有月亮,借着月光奔驰无碍。 但这次他怕跑错路线,或者错过了丢剑的地点,便放慢了速度,边回忆边跑。 到了天亮时,终于来到一处山岭,四下望望,依稀正是那天被窃月擒住,铁心剑被甩下山谷之处。 他沿着山坡下去,一寸寸土地仔细查看,直到进入谷底,却连铁心剑的踪影也没找着。又从下向上找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他在山岭上来回徘徊,怀疑自己记错地方了,又把附近的几座小山岭翻查一遍,仍是徒劳。找东西不比跑路,可以乘风疾驰,大快胸襟,而是需要反反复复,又细又慢。熊烈直找到中午,仍是无果。 他渐渐焦虑起来,这荒山野岭间杳无人烟,一把剑掉下去难道还会长翅膀飞了不成?想到此处,忽然觉得并非不可能。那剑虽是自己所铸,但自己这个主人却对它所知甚少。它里面能冒黑烟出来形成什么鬼兵阵,说它会飞,又有什么奇怪的? 熊烈一面在草丛中搜寻,一面胡思乱想。又找了半晌,终于决定放弃。心想,多半是被樵夫猎户之辈给捡走了。这下可麻烦了,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呢?说不定遇到孙康之流,捡了拿去卖钱,被铁匠铺子回收,打成农具也不一定。想到这里,熊烈心中一痛,大感不舍。那剑陪他这一路走来,已经当成不可或缺的随身之物。想不到就这么消失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为剑伤心,便刻意提醒自己道:“为何为一把剑伤心?铁剑终归是一件器物,虽承载了有关阿荷的记忆,却终归不是阿荷。人都有一死,一把剑丢了又有什么不可接受呢?阿荷都死了,其它事情还有那么重要吗?剑丢了,以后再打一把去报仇也就是了。只是眼下救二妹之事更为急迫。没有铁心剑,该怎么制住窃月呢?” 想到谢凤,他又回想起那晚她的话。不知她有何办法逃脱,难道凭着言语能说动窃月?熊烈自知无此口才,也无法想象谢凤能否做到。说不定她真的可以,熊烈自己觉得,谢凤的言语似乎有种魔力,自己总是不知不觉就被她说服。 那晚她是怎样说服自己的?竟有些记不清了。想到这里,他总觉得隐隐不安,好像哪里不对劲,却理不清头绪。 他在山坡上坐下来,闭眼回想那夜的情形。谢凤在他的手中写道:“你在,我危,你走,我安。”熊烈细细琢磨这句话,越想越费解。 他慢慢给自己拆解道:“为什么我在时二妹反而危险?那是因为窃月会用她来威胁我。但是我不在,窃月就无人可以威胁,所以就不会说要杀二妹。嗯,没错,二妹是对的,是对的。” “可是,我跑了,窃月一怒之下杀了二妹怎么办?二妹是怎么说的?对了,她说,窃月留着她以后还可以威胁我,所以窃月舍不得杀她。嗯,没错,如果我是窃月,我也会留下……” “啊呀!不对!”突然之间,熊烈脑中一道闪电划过,将他之前所想的一切都撕了个粉碎,向他揭开了一层黑暗的真相,“不对!不对!” 熊烈猛然站起身来,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大声道:“笨蛋!二妹为了救你,自己选择去死!你要独自逃生,还是人吗?” 他大吼一声,一刻也不敢停留,把玄火伏魔劲运了十足,拼命向太白山奔去。 第24章 为你,挺身赴死 熊烈一面飞奔,一面在头脑中反复思量:“窃月会用二妹威胁我,是因为我在乎二妹,不会不顾她的安危。如果我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窃月威胁我又有何用?可是此刻,在窃月看来,我已经抛下二妹独自逃生了,说明我并不在乎二妹。也就是说,她用二妹威胁我已然失效,二妹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了!这种情况下,她正怒火当头,难道还会怜惜二妹的性命吗?” 他心急如焚,深恨自己太过愚钝,没能早些想明白这些,及时觉察谢凤的真意,心想:“二妹那么聪明,这道理她怎么会没想清楚?她是已经想透了,但为了让我全身逃脱,她甘愿留下,替我去死!她肯为我而死,我若独自逃生,还有面目存立于天地之间吗?” 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凤无论如何也不告诉他自己的脱身之计,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办法脱身。她虽聪明,窃月却也不傻。她能一时麻痹窃月,还是因为窃月相信熊烈不会逃脱,而两人无计可施,只能乖乖驯服。一旦窃月对她起疑,再想欺骗或说服窃月,谈何容易? 至于那晚指谈完毕,谢凤静静枕在自己肩头,竟无声流泪,那自然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生离死别的准备。而自己却浑然不觉,竟天真地以为自己走了当真对她有利!自己实在是愚蠢自私之人,全然没有体会到她的心意。 熊烈与谢凤相处这些天,除了那晚一时冲动之外,时至今日,其实心中并无儿女私情。他也知道,谢凤为他而死,也未必是对他有私情,只是她深明大义,不肯为虎作伥,助长窃月的气焰,让她愈变愈强,祸害天下。但即使如此,对方既肯为自己而死,自己又怎能对她见死不救,独自逃脱?当此之际,报仇之事只好先放在后面,想必唐荷也可以理解。 他此时飞奔速度虽不及窃月,却也堪称风驰电掣,但一千余里的路程并非举步就到。熊烈这一天的疾奔,就在焦急和自责中度过。 他仍旧取道秦岭北麓,待过了长安再向南进山,到太白山时已是半夜。今夜正是月中,一轮银月高悬中天,寒光清澈。熊烈知道待会儿见了窃月难免一场恶斗,但义无反顾,借着月色悄然上山。 刚到半山腰时,就听见窃月的怒斥声:“哼!你再说这些花言巧语,还能再骗到姥姥吗?这附近几座山能有多大,以他的速度,怎能两天还不回来?”随后只听“啪”地一声,显是打了谢凤一记耳光。 只听谢凤道:“脚长在他身上,他要真不回来,我也没办法。你向我发火又有何用?” 熊烈心中庆幸:“还好,她还没杀二妹!多亏回来得及时,否则我又要害死一人,遗恨终生。”一面想,一面飞速上山。 耳听窃月道:“他迟不走,早不走,怎么偏偏你和他说完话之后他就走了?定然是你和他串通!你胆敢在姥姥背后搞鬼,姥姥岂能容你?” 谢凤道:“他弃我而去,我也是无辜受累,与你一样愤恨。你我同为遭叛之人,应当齐心协力才对,奈何同室操戈,为他人所笑?” 熊烈心想:“二妹言之有理,只是不知窃月肯不肯听。” 只听窃月一阵桀桀怪笑,厉声道:“花言巧语!你把姥姥当三岁孩子了吗?得了便宜还卖乖,既放他逃走,又保你平安?姥姥若是任由你如此戏弄,那可真是白活这五百多岁了!今夜月圆,正是姥姥的好日子,既然没有宝血可喝,吃了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却也聊胜于无!” 此时熊烈已然赶到山顶,正见到窃月背对自己,手中擒着谢凤,俯身下去就要开咬。 熊烈并不作声,脚下运劲,手中树剑直刺窃月后心。 剑尖离窃月还有三尺时,她突然一声怪笑:“哈哈,等你很久了!”倏地转身,顺手将谢凤带了过来。这样一来,熊烈树剑竟向谢凤胸口而去。 谢凤骤然见到熊烈,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剑向自己刺来,目光中神色先惊后喜,继而又似怒似哀,瞬间五味杂陈,不胜细品。 熊烈大惊,在千钧一发之际猝然收剑,才免于一剑刺死谢凤。 他借着猛力收剑之力,脚下顺势一转,向后转了一个圈,已来到窃月右侧,树剑顺势划向窃月脖颈。 窃月左手一振,将谢凤扔出三丈,右手红带一抖,向熊烈右臂缠去。他这一剑若是不变招,右臂就又要被缚。 先前熊烈数次遭擒都是中了这招,他知道自己和窃月出手速度差距悬殊,躲无可躲,当即心一横,右手一松,左手疾伸,树剑交到左手。窃月红带缠上熊烈右臂,与此同时熊烈左手树剑也即将刺到窃月咽喉。 窃月脸色一变,侧身后仰,让过树剑剑尖,同时嘴一张,一口咬住剑身。那剑身本是小树的树干,并无剑锋,这一下被窃月咬了个结实,熊烈想撤剑变招都不能够。 他动作这一停顿,窃月手中红带一抖,又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窃月头一甩,将树剑扔出,啐了一口,狞笑道:“哈哈哈!小伙子,你刚才一上山,姥姥就知道啦!怎么着,你还是舍不得你这位漂亮妹子吧?” 从熊烈偷袭到失手遭擒,只是一瞬间之事,谢凤被摔到地上,来不及起身,口中叫道:“大哥!你回来干什么!”语气里颇有愠怒之意。 熊烈看看她,不知如何和她解释,也不知如何回答窃月的问题。是该承认自己记挂谢凤,好让窃月仍觉得她有利用价值,好不杀她,还是该坚称自己不在乎谢凤,断绝了窃月用她威胁自己的打算? 他心想此刻还想这些干什么,自己赶回来,难道不是已经做好了打算吗?当即向窃月冷笑道:“我回来不是为她,是为你。” “哦?”窃月一愣,颇感意外,“哈哈哈!小伙子,你终于肯承认惦记着姥姥啦!乖小伙儿!只要你肯顺从姥姥,你想要怎样,姥姥都满足你!”说着媚眼如钩,盯着熊烈,同时伸舌头向他脸上舔去。 熊烈笑道:“我天天打猎,这山上的虎豹已经打完,这才离开。但我忽然想起,这里还有一只老鼠没打,所以赶回来打老鼠!”他存心激怒窃月,因此说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语。 窃月又羞又怒,厉声尖叫道:“哈哈!好哇!你真以为姥姥舍不得杀你是吗?既然你存心找死,姥姥这就成全你!”说罢一口向熊烈脖子咬下。 第25章 烈焰血魂!意想不到的结局 熊烈颈部一阵剧痛,只觉鲜血汩汩流出,心中却道:“咬得好!毒死你这妖怪!” 谢凤见状大骇,急叫道:“放开他!”捡起落在脚下的树剑,冲上去向窃月背心就刺。尚未刺到,窃月向后一脚,正中谢凤小腹。她一口鲜血喷出,向后飞出两丈,砰地摔落。 窃月此时兽性已发,回头向谢凤呲牙怒吼一声,声如狮虎,同时她满口鲜血,双眼火红,形状恐怖,果真是妖魔之态。 窃月嘶声道:“你胆敢欺骗姥姥,和姥姥第一个相好的一般!等姥姥喝完血,就把你咬成碎片!”说完回头又去喝血。 谢凤见她形貌恐怖,心头大震,同时小腹剧痛,四肢颤抖,知道今日难以幸免。但熊烈正在被妖怪吸血,自己岂能坐视?她强忍着剧痛,再次站起身来,手提树剑,颤巍巍地一步步走向窃月。 此时窃月已进入癫狂状态,只顾喝血,竟无视身后的谢凤。谢凤双手握住树剑,照准窃月的后脖颈猛力刺下。 剑尖甫一接触窃月皮肤,她吃痛惊觉,随手向后一挥,将树剑打飞。但这一下仍是刺破了皮肤。窃月怒发如狂,同时只觉喝了血后腹中火辣,把口一张,一团烈焰喷射而出。 赤焰鼠修行略深者,皆能吐火,对其属类来说,这招实是低等招数。窃月修成人形之后,嫌此招不雅,因此很少使用。即便用火,也是从手掌发出。 此时她兽性大发,已全凭本能行事,狂怒之下一口火喷出。 谢凤万万没想到窃月竟会喷火,此时近在咫尺,哪里去躲?一团烈火扑面而来,迅速将她裹住。山顶夜风呼啸,瞬间谢凤全身起火。 窃月顺势抬脚,又踢中她腹部,将她高高抛起。一团烈火在空中画了一道绚丽的曲线,好似一颗耀眼的流星,径直向山崖下坠落。 熊烈此时失血虽多,却尚未昏迷,他眼见谢凤化为一团火焰坠落悬崖,瞬间神智几乎崩溃,狂吼一声:“二妹!” 悲痛,愤恨,无奈,愧疚,百般情感骤然之间好似怒涛汹涌,又似火山爆发,竟无法正常发泄,怒吼之际只觉喉咙太窄,不足以一吐满腔激愤。憋闷之感愈演愈烈,瞬间膨胀至不可承受,突然只觉一声爆裂,竟似将血肉之躯炸了个粉碎,诸般情感脱体而出,向无尽的夜空和苍莽的群山飞涌而去。 “二妹死了!我也死了!”这念头瞬间闪过熊烈脑海。此时他只觉自己已然灵魂出窍,凌空俯视下方,看着窃月猛地松开自己的躯体,满脸惊骇地望着自己,另一边,谢凤那团火焰仍在飘摇下坠,越来越小,直入谷底,渐渐消失不见。 其时正值半夜,这太白山中突然百兽受惊,连同山洞中关押的虎豹也破笼而出,四下逃窜,只听漫山遍野虎豹惊吼,豺狼哀嚎,迅速由此山传遍群山,一时间秦岭数百里范围都化为凄厉恐怖的魔域。 窃月惊而复喜,指着熊烈桀桀怪笑:“嘿嘿嘿!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姥姥正愁喝了血没有足够的魂魄可吃,白白浪费了这些宝血!你竟已领悟了杀气,这可真是天赐美食!哈哈哈!姥姥这就把你的修为吸了吧!” 她已然吸了不少鲜血,只觉这次这宝血的威力比上次更加霸道,喝到腹内好似火烧,痛苦难当,只想大口吃些新鲜魂魄下去解火。但又舍不得放开熊烈,去洞中抓虎豹来吃。当即一手按住熊烈小腹丹田,另一手抓住他头顶百会,伸嘴过去封住熊烈之口,运转妖法,将熊烈体内真气吸入自己体内。 她知道人类能领悟杀气者少之又少,其魂魄之优远胜虎豹老鼠之流千万倍,纵使不食其魂魄,单是其修为也是难得的修行大补珍品。 她之所以和张放纠缠在一起,也是为了吸食其修为,待他无用之时再食其魂魄。奈何没有熊烈的宝血在,纵有这般美食,也是随吃随泄,所剩无几。这对加速修行虽也不无裨益,却是聊胜于无,颇感鸡肋,哪能和用了宝血之后滴水不漏地吸收相比? 此时她癫狂之下,仍然舍不得吃掉熊烈魂魄,为的是留他一命,以后再能造出宝血。但吸了他的修为却是有益无害,既可以不浪费今天的宝血,同时把他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男子,以后岂不是更能任由自己摆布?更何况,这人居然领悟了杀气,吸了他的修为,少说也可以顶一二百年的修行,自己收获可谓不小。 熊烈此时心神若聚若散,如梦如幻,不知自己是死是活,魂在何处。耳中听到窃月说自己领悟了杀气,恍惚想道:“我领悟了杀气吗?那又如何?二妹已经死了,我也死了。领悟杀气又有何用?窃月要吸我修为吗?那就吸吧,我要这修为又有何用?窃月为何中毒不死?那又怎样,这一切很快就和我无关了。” 窃月妖力深厚,吸食熊烈修为速度极快,不到一盏茶工夫,已将他体内的玄火伏魔劲吸得干干净净,那只魁梧威风的玄火伏魔兽竟被化作流烟卷入窃月体内。 窃月吸完修为,腹中鼓胀,随手将软耷耷的熊烈丢在地上,自己脚下如风,在山顶迅疾无比地旋转起来,好似一只巨大的火红陀螺。 她每转一圈,夺来的修为和宝血便融合一分,同时流入自己气海一分。转了数千个圈之后,终于将全部修为和宝血吸收干净。 她志得意满,仰天狂笑,道:“小伙子,姥姥可真是要谢谢你啦!没有……” 说到这里,只觉声音越来越粗哑,渐渐发不出声来。她大惊,伸手去摸自己喉咙,突然发现,眼前两只纤纤玉手竟迅速地长出白毛来。 窃月惊骇异常,伸手在自己脸上身上乱摸,扭头上下前后查看,只见全身无一处不在长毛,身后一只细长的白毛尾巴拦也拦不住地冒了出来。 它前爪疾挥,想使出妖法劲气,却是丝毫不能。乱舞之下,直把自己的脸孔抓得稀烂,白毛横飞。 窃月尖声嘶吼,却说不出人言。它越发惊怒交加,想冲过去质问熊烈,无奈口不能言,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竟莫名地对眼前这个人类心存恐惧,唯恐他来打自己,只想一跑了之。 白鼠窃月只觉心智渐渐丧失,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我又变成老鼠了!” 随后它心智迅速地混沌下去,很快已然不知自己是谁。它心智虽失,但求生本能尚在,眼看一个人类躺在那里,只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吱叫,转身逃窜。身形仍十分迅捷,此乃赤焰鼠天生之资,倒也不需要什么修为。 月光之下,一只硕大的白毛老鼠,迅速地从太白山顶蹿下,一溜烟地逃窜而去,很快消失在莽莽群山中。 第26章 从巅峰到谷底 窃月哪里知道,熊烈体内的玄火伏魔劲既称伏魔,自然本就能克制妖物。只是熊烈修为不足,几乎无法近得窃月之身,更无法正面降得住窃月。 但今日窃月却主动将一只完整的玄火伏魔兽吸到体内,这堪比老鼠请了一只猫来家里做客一般。恰恰这只玄火伏魔兽刚刚成年,好似一只血气方刚的青年猛兽,唯恐无猎物可捕。此时遇到鼠妖的修为,正如虎豹猎杀羊鹿一般,扑上去就把窃月的修为死死摁住。 再加之熊烈的血自有一种强劲的粘合禁锢作用,对灵魂和修为效果相同。这血与玄火伏魔劲结合,好似铸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将窃月的全身修为禁在笼内,不得而出。此时窃月身上数百年的修为,奈何被死死制住,丝毫动弹不得。因此它竟无力保持身心形态,顷刻之间又退化成一只怯弱懵懂的白鼠,只是体型依旧巨大罢了。 而有这座牢笼与伏魔兽在,它再想重新修行都不可得,只能永远做一只硕大的小白鼠了。天道无情,在这猎与被猎,吃与被吃的残酷修罗场中,窃月从站在顶端的猎食者,又重回到底层的逃生者,好似由巅峰跌落谷底。至于它在这毒蛇猛兽出没的秦岭群山中,能否活命下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熊烈冒着生命危险,辛辛苦苦采来的蛇毒,也都与他的宝血一起,化作了禁锢妖怪修为的监牢。流落出来微乎其微的一点,也只是让窃月腹如火烧,极不舒服而已,于它的性命却是无碍。 熊烈恍恍惚惚看到这一幕,心死之余,又感宽慰:“我和二妹都没有白死,我们终于还是打败了这只鼠妖。这妖怪喝了我的血才修成人形,此时又被我毒回原形,我总算没有贻害天下。我此刻可以去死了,只是对不住二妹,我要去找阿荷。如果死后还能相见,相信阿荷会和二妹成为朋友。” 窃月重回原形的真实原因,熊烈无从知道,只当是自己的毒血生效。他勉强想到这里,终于支撑不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熊烈一丝神智悠悠醒转,第一个念头是:“这是死后的世界吗?阿荷,阿荷在哪里?二妹可在这附近?” 他试着爬起,却是全身酸软剧痛,无力起身,便索性躺下,闭眼又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终于知道自己还活着。此时白日当空,太白山顶山风凛冽,除自己之外别无人兽,只有地上的斑斑血迹能证明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战斗。 得知自己还活着,熊烈却并未感到欣喜,反而有一种难以阻挡的寂寥和伤感。若是就此死去,一了百了,也还罢了。此刻经过一夜惨变,窃月被降伏,谢凤已死,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总觉得这条命是偷来的,一时不知接下去该干什么,活着又有何用。 他想了想,还有妻子的仇没报。 但经过此役的一番斗智斗勇,出生入死,他对报仇一事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执着。胡北风当日的话,曾令他暴怒,但这些天的经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虎豹猎杀羊鹿,我又猎杀虎豹,为何那些野兽并不复仇?是因为它们无情无义吗?还是因为他们全力谋生已然竭尽所能,无力考虑报仇之事?这些天来,我为了对付窃月,竟将给阿荷报仇的事放在了脑后。如果我每天都处在生死边缘,或者眼看着其他人处在生死边缘,还有心思报仇吗?恐怕也和那些羊鹿虎豹一样,先顾眼下谋生了。可见我并不比那些野兽更加高明,只是没有被逼到生死边缘而已。如此说来,报仇这事,真的是必须的吗?究竟是为了阿荷,还是为了我自己?” 他此时体内玄火伏魔劲已尽失,又经历了一番生死感悟,此消彼长,心中的仇恨竟淡了些。 他又想到谢凤:“二妹为了阻止窃月为祸天下,宁可自己去死。她一个女孩子,竟能有如此大义,比我强多了。不知对报仇之事,她会怎么说?唉,二妹,二妹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心中无限惆怅,忍不住长叹几声,自语道:“我该去寻找二妹的尸骨,将她安葬。” 熊烈挣扎着起身,却浑身虚弱乏力,站着都艰难。他体内鲜血流失近半,全身修为也被吸得干干净净,再加上昏迷了一天两夜,不曾吃喝,此时的体力比起寻常的强壮男子还有不如。 他到窃月洞中找了些剩下的鹿肉,和葫芦里的剩水,吃喝一顿,又坐了半晌,感觉体力略有恢复,这才缓步下山。 之前有扶云诀在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浑不把这座太白山当一回事。现在以常人之躯,才发现这山竟如此之高。他脚下虚浮无力,尽管捡了一根木杖拄着,下山时仍须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就会绊倒滑倒。他一路跌跌撞撞下来,走了半天工夫,这才绕到山崖下方。 熊烈在乱石荒草之中四处寻找,半晌也没发现谢凤的遗体。又反复寻找几遭,仍无所获,心想:“难道竟被烧成灰烬了?或者被野兽吃了?或许,二妹并没有死,自己走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自己太过异想天开,明明看到谢凤全身着火掉落这山崖,又不是神仙,岂有还能活命之理? 他失望之余,却也无可奈何,坐在山石上发呆:“二妹是被我害了。我如果早一天或晚一天到赵王宫中,说不定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我想救她没救成,反而让她因我而死,我有何面目去见二弟和谢老伯?” 想到谢鸾孙康等人,他心头一热,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们,但转念一想:“我现在全身修为尽失,是废人一个。见了他们,纵使他们讲义气,不嫌弃我,难道我还能觍着脸受他们庇护吗?我此刻别说报仇,连自保都不能够,出去之后,如何存身?唉,还是就在这山中待着,只当我也和二妹一起死了吧。他们见不着尸首,好歹还能心存幻想,何必让他们知道了伤心?” 他又歇了半晌,拄着木杖站起身来,准备返回山顶。忽然想道:“好傻,为什么要再回山顶?那里又没人等我。住在山顶上下不易,不如就在这山下找个避风的所在住下吧。” 他沿着山谷缓步而行,想找一个合适的处所。忽然,只听一阵呜呜之声,定睛看时,只见前方草丛中有一只幼年豹崽,正在低头撕咬着什么。 他虽真气修为尽失,但剑法招数还在,只是使不出威力来。尽管如此,也不至于害怕一只幼年豹崽。当即捡了一块石头,向幼豹投去。那幼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有人,急匆匆地逃走了。 第27章 衣冠冢 熊烈走过去,翻开草丛察看,不由得大惊。只见地上是一只女鞋,青色鞋面上绣有一只火红的凤凰,鞋边略有一些焦痕,却不甚明显。鞋子已被那幼豹撕咬得不成样子。 熊烈认出这正是谢凤的鞋,心中一震,想道:“二妹的鞋在这里,尸身应当也在附近。” 他捡起鞋子,又在周遭细细搜寻了半晌,却是再无所得,不由得想:“难道二妹尸身被豹子吃了?”心中的悲痛和愤怒顿时又腾地生起,恨道:“刚才应该打死那只畜生!” 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迁怒于那幼豹,发泄了一阵,也就慢慢平复了。心想:“既然二妹尸身找不到,只好把这鞋子葬了,算是衣冠冢吧。” 他提着鞋子,又踌躇该葬在哪里,最后还是决定回到山顶:“二妹先前住在山顶,跌落下来,我该帮她回去才是。二妹是不让须眉的女中英杰,应该住在一个风光的所在。山顶风光岂不胜于这谷底?我也太没志气,被窃月吸了修为就不能爬山了吗?去年未上松云山前,还不是丝毫修为也没有?无非是得而复失,大不了重新练起,何必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让二妹笑话?” 虽然只是捡到一只鞋子,但熊烈觉得像是谢凤又在身边了一般,想起她处变不惊的端庄仪态,不禁惭愧,提起那只鞋子道:“二妹,你放心,我不会就此一蹶不振,让你瞧不起。现在窃月已不能再为害世间,但张放还在。咱们这次遭难,他也脱不了干系。何况还有阿荷之仇。我一定会再把修为练回来,总有一天要杀死张放,替你和阿荷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左右无事,就在这山中勤修苦练,修为练不回来决不出山。” 熊烈劫后余生,一度百无聊赖,生无所恋,但此时心中多了对谢凤的感念和承诺,便又下定决心重新练功。此时虽仍以报仇为己任,但内心深处驱使自己的动力,却已不再单是仇恨,更多了几分自强与义气。 熊烈一步步爬回太白山顶,到达时天色已黑。他将那只鞋子端端正正摆在谢凤的洞中,待明日天亮再葬入衣冠冢。 他唯恐亵渎谢凤神灵,不敢住在她洞中,便到窃月洞中去睡。此时他体内没有丝毫真气,身上衣衫单薄,晚上冻得无法入睡。想生火,却发现身上的火石不知掉落哪里。想去谢凤洞中取几张羊皮过来,却又不敢。一夜就在瑟瑟发抖中熬过。 第二天一早,他将谢凤的鞋子请出,找了山崖边上一处风景优美的所在,将鞋摆好,搬来几十块石头堆起一座石冢。又刺破手指,在一块最为端正的石头上写道:“侠女谢凤之墓。” 写完觉得惭愧:“二妹的芳名,被我写得如此歪歪扭扭。唉,那也没办法了,我是写不好。” 他向石冢拜了拜,道:“二妹,这里风景最好,希望你能喜欢。我以后常常来看你。”随后便提着木杖,下山去打猎。 之前打猎,可谓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但今日却有心无力,困难重重。他听力仍在,能听到青羊所在,便悄声摸过去,但当他扑出来时,那羊便蹦跳着逃走了。熊烈想追也追不上,只能干瞪眼。 如此折腾了半天,一只羊也没打到,反而累得气喘吁吁。熊烈暗暗叫苦:“一旦没了修为,我就如此不济吗?难道要在这山间活活饿死?” 休息半晌,心想只好去采些野果充饥。站在高处四下观望,只见不远处山坳里红彤彤一片,顿时大喜。此时隆冬时节,树叶凋零,仍残留在树上的野果都已熟透,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红云,煞是好看。 熊烈跑过去摘了一颗,刚要往嘴里放,心想:“会不会有毒?”转念一想:“怕什么,蛇毒都采了,这小小的果子就算有毒,又能有多厉害?” 当即不再顾虑,把果子塞到嘴里大嚼,只觉鲜嫩多汁,酸甜爽口,简直是平生所吃过的最美味之物。吃得急了,竟将果核也吞了下去,几乎噎住。 熊烈心中大感宽慰,终于饿不死了。同时感叹造化之奇,虽然生出了毒蛇猛兽,乃至妖怪,却也生出了这般美味野果。生于其间,虽苦楚颇多,却偶尔也有乐趣。 他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一个主意。便挑了一枚最大最红的果子,刺破指尖,将血滴在果子上,来到一只青羊附近,轻轻放下果子,自己躲到远处偷偷观看。 那羊悠然漫步,一会儿啃两口枯草,一会又随便走两步。过了半晌,终于来到果子前面。它歪头看了看,又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随后一张口吃下。不等果子落肚,那羊已然口吐白沫,倒地而死。 熊烈见计策成功,大乐,跑出来拖着青羊,去采了一堆野果,又四下寻觅了两块燧石,这才一步步爬回山顶。 当晚生火烤肉,大快朵颐,而且有羊皮和火堆取暖,再也不怕冻饿而死,大感心安。 吃罢晚饭,他试着打坐练气,却发现丹田内空空如也,当真是一点真气也没剩下。他也不着急,打坐半晌无果,也就倒下睡了。 从这天起,他便住在这太白山顶,一只羊吃完了就再去打一只,想吃野果了就去采一批来。他从山间摘来十几只野生葫芦,从山顶附近的湖中凿冰取水,在窃月洞中储备起来。天气寒冷,便把羊皮胡乱绑几下,做成极为丑陋的衣服,裹在身上保暖。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过得衣食无忧。 过了一个多月,流失的血液渐渐养回,身体恢复健壮如初,上山下山已不觉吃力,只是练气仍然没有进展。 好在山间寂静,无人打扰,熊烈也不心急。每天清晨早起练气,下午练习剑法和拳脚,晚上再练气。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半年过去。 此时山下已是盛夏,虽然并不酷热,却也已是百草丰茂,万物兴盛。而山顶却仍是长年寒冬,云雾缭绕。熊烈每次下山采猎,都经历一遭由冬到秋,由秋到夏,回来时又由夏到秋,由秋到冬。下一趟山,好似经历了一年一般。他由此更加感叹造化神工。 这一晚他照例练气,于若存若离之际,恍惚间好似看到一年四季在眼前匆匆闪过,周而复始,循环无穷。熊烈正在看得如痴如醉,忽然丹田一暖,一阵久违的悸动传来,气海中一枚气旋从无到有地涌现出来。这感觉熊烈记忆深刻,正和当初玄火伏魔劲初次形成时一样。 他虽欢欣,却不敢太过激动,生怕打扰了这气旋的成长。就这么静静守候,也不知过了多久,气旋形成气球,一只小兽出现其中。只是这一次的小兽却不是墨黑,而是火红之色。 第28章 山中无日月 熊烈于内视状态下不知时日,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小兽终于破壳而出,在气海中徜徉游戏,欢腾不已。 熊烈渐渐醒转,眼前仍是黑夜,却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夜了。他知道自己的玄火伏魔劲终于又练出来了,心中着实兴奋,半夜跑到崖边谢凤墓前,大声道:“二妹!我的真气又练出来了!虽然慢了些,但终于还是练出来了!二妹,你等着,我终会练成,替你和阿荷报仇!” 从这天起,熊烈再练习玄火伏魔劲时,进展竟意外地顺利。这一次他不是先练长青诀,而是从头开始,径直修练玄火伏魔劲。因此这次的玄火兽虽小,却天生具备了自力更生的能力,不再仰赖其它真气的供养来源。 而且熊烈体内已经练成过一次玄火伏魔劲,经脉已然打通,好似现成的干涸河道,再有水来时自然成流。因此这次修练进展无碍。到了这年冬天,虽只练了半年,却可比正常修练一年的修为。 更奇的是,这气越练越顺,竟似一天比一天进展更速。熊烈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倒也不去计较,只管日日练功,沉浸其中,欣然不知时日过。 熊烈哪里知道,这玄火伏魔劲,乃是亘古少有的奇功,若能修习得当,其进展之速好似滚雪球,越滚越大。第一年的修行,可得一年修为,第二年却可得两年,第三年就是四年,长此以往,每年的修为进展都比前一年更快一倍。 若非如此,当年青面叟的主人,又怎能从一个及笄之年的小姑娘开始练气,人到中年时已然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剑神呢? 熊烈第一次所练的玄火伏魔兽,虽然依赖于长青诀青龙供养,却也不改其天生本性。长得越大,吃得就越多,反过来,吃得越多,就长得更大。也是呈现利滚利的滚雪球之势,以至于熊烈渐渐苦于无法供养它,而玄火兽也长期处于饥饿状态。 玄火兽的这桩属性,注定其无法靠其它真气供养,只能自食其力。熊烈第一次由于体内先有了长青诀,虽在初期加速了玄火兽的成长,却也更快地临近了无法供养的边界。终于在追赶张放窃月之时突破界限,开始自食其力。而因其体型已大,正常呼吸已无法满足,一旦突破,同时也迫使熊烈开始使用皮肤呼吸。 那只玄火兽虽被窃月吸去,但在熊烈体内打就得根基却仍在,因此第二只玄火兽的成长就一路畅通无阻,高歌猛进。 到了四五年时,熊烈真气修为虽不及从前,却也已身法矫捷,上山下岭毫不费力。此时他去打猎,再也不用给青羊下毒,遇见虎豹也可凭真实本领取胜了。有一日,终于以木杖为剑,又练出了剑气,熊烈欣喜若狂,在山间狂奔一天。 山中无日月,光阴好似白驹过隙,转瞬即过。匆匆之间,熊烈在这太白山中已经修练七年。 在这期间,他除了练气练剑,还学了一桩新本领,那便是游水,终于克服了之前天生怕水,见水就晕的毛病。 那年夏天,他在山顶俯视湛蓝的湖水,大感欣羡,心想自己练气有成,总不至于被淹死,便大胆下水一试。这一下水才发现,原来自己皮肤呼吸的本领在水中仍然有效,就算长年待在水底睡觉也不会被淹死。这一发现让熊烈大喜过望,从此便常常在水中练气,过足了玩水的瘾,而水中的鱼类也被他吃了一个遍。 这一天早晨,熊烈练完气,只觉体内气息汹涌澎湃,已胜过从前许多。他此时体内真气相当于一百二十多年的修为,自然胜过从前。而且这次是实打实从头练就的玄火伏魔劲功法,比起当年服食赤焰鼠内丹,再由长青诀转为玄火伏魔劲的速成之法,来得更加纯正坚实。 另有一桩不同之处在于,这次练气之初,他的心境与上次不同。因此这只玄火兽的种子并非仇恨,而是对世间正气的追求,以及对天地真相的探究,因此玄火兽的颜色也与上次不同。只是功法固有的刚猛属性无法改变,玄火兽的形貌仍是一只鬃尾张扬,威猛凶悍的火红猛兽。 熊烈此时真气虽强,却始终记不起谢凤坠崖当天,自己是如何使出的杀气。他多次试图回顾当时心境,却终是不得要领。 这一天,他下山打猎,只见山脚下又是春暖花开,心中颇为感慨。 当年被窃月抓进山时,正是年末。从那时算起,熊烈在这山中已经待了七年有余,此时已是第九个年头。他已经从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变为一个三十岁的货真价实的大叔。 他想起幼虫,不禁莞尔,心想:“那孩子现在也已二十二岁了,和当年分开时我的年龄一样。不知他从海外回来了没有?” 想起了以往的故人,熊烈心潮澎湃,又想:“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从阿荷被害算起,今年已经是第十年了。我自从那次离家,一次也没回家看过阿荷,她一定想我了。我是该出山回去看看了。虽然使不出杀气,只怕仍然不是张放的对手,但若是能借天下之力共除恶贼,也不失为良策。” 他如今年岁既长,又重修真气,同时对天地间事物的思考也今非昔比,因此不再执着于单枪匹马刺杀张放,而开始接受当年彭大以及顾思颖和周悠的建议。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自嘲:“我白活了这么多年,‘一人力短,众人力长’的道理,直到如今才明白,还是在山中看了蚂蚁抬虫子才想通。这道理,当年连思颖和阿悠那两个小姑娘都明白,我却执迷不悟,真是愚钝。” 想到周悠,他心中一阵淡淡的温馨。这些年专注于练功,很少想起那位以剑为琴的姑娘。记忆中,她还是那日在梧桐小院中横剑轻抚,粲然而笑的模样。 “应该已经成亲了吧,不知她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人,想必是能听懂琴的。”熊烈想起过往糗事,摇头微笑。 这些年过去,当年的一些尴尬旧事已如云烟,熊烈已能坦然面对。唯一令他不能释怀的是谢凤之死。 这些年他住在山顶,与谢凤旧居为邻,离她的衣冠冢也不过几十丈,日日睹物思人,虽无儿女私情,时日一久,在心中也已把她当作亲人一般。最无法接受的是,她已经一去不返,而且还是因自己而死。 之前一直躲在山中不想出去,一方面是为了练功,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不敢面对谢宾谢鸾父子。 今日既已兴起了出山的念头,难免又想起谢凤的死,惆怅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我向谢老伯和二弟坦言相告,任由他们打骂责罚,也就是了。总不能躲一辈子。” 第29章 浴火重生者,凤凰也 熊烈站在山下,抬头仰望,只见上空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心想:“我在这山中七年多,猎杀了不少飞禽走兽,全赖此山物产丰盛,才能免于饿死。这一走,日后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且在山中遍游一遭,当作告别吧。今日却不能再打猎了。” 他先来到半山的蛇谷,此时天暖,谷中却没多少蛇,只是地热依旧。熊烈心道:“若非这里冬天还有毒蛇,只怕我也只能乖乖地被窃月喝血,别无他法。这里的群蛇实在是我的大恩人。” 熊烈伫立半晌,起身离开。又到几个平日常去的地方,一一看过了。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所在,草木葱郁,花香袭人,周围景物竟颇为陌生。熊烈奇道:“奇怪,我在这山中七年,把这座山几乎跑遍,为何没来过这里?” 他好奇心起,便穿过草木百花,向前走了一段。前方山崖阻隔,他向旁侧又走了一段,绕过山崖,只见眼前一片浓密的树林。穿过树林,只见迎面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垂落下来好似一道青色的门帘,青帘后隐约有一个山洞。 熊烈心中惊异:“这里竟有一个山洞,不知是天然就有,还是有人开凿的?” 他掀开藤蔓,一个一丈高五尺宽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石壁斑驳不平,看不出斧凿痕迹,似乎是天然生成。 熊烈侧耳细听,洞内寂静无声,便抬腿进洞。缓步前行十几步,前面洞已到头。熊烈借着洞口藤蔓缝隙中透过来的微光,隐约见洞底右方还有一个七尺高的小洞。他弯腰进小洞,又走了十几步,忽然眼前一亮,周围宽敞了很多。 他直起身来打量周遭,只见身处一个长宽各两丈的方型石室之中,外侧石壁上凿出一个三尺小窗,窗外也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住。外面的光亮透过藤蔓,将石室映得绿油油的,给人静谧又诡异的感觉。 熊烈伸手将藤蔓拨开,室内立时明亮起来。只见靠着里侧墙角处,是一张与石室连为一体的石榻,榻上铺着干草和羊皮。石榻旁边是一张石桌,桌上有一方石砚和一支毛笔,桌前是一只圆鼓状的石凳。 熊烈暗暗称奇,看来是有人利用了天然的岩洞,在其中凿出了一间石室。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人物,曾经在此处隐居。 他环顾室内,忽见对面墙上写有几行小字,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便用木杖将藤蔓支起来,走近了观看。 那些字写在离地四尺之处,熊烈蹲下才得便观看。他从右向左看去,只见最右侧写了两个字,“问卜”。 熊烈心想:“住在这里的想必是个道士,写的是求仙问卜的事。” 接着往后看,却是四句似诗非诗的话:“缘从一夕刀火起,裂帛射雕剑一支。二十人可平天下,身后人言有谁知。” 字体潇洒飘逸,灵动自然,熊烈虽不懂欣赏,却也觉得十分好看。 只是这几句话写得似通非通,不知所云。熊烈本就读书不多,此时读了更是一头雾水,胡乱猜测道:“看来这道士似乎剑法了得。不过他说二十个人就能平定天下,只怕是自吹自擂。反正在这山里写诗吹牛,也没人管他。” 最后一句话后面又有三个字:“管知易。” “这大概是那道士的名字。”熊烈暗想。 继续向左看去,隔了半尺距离,又是一段话,这次字数却很少。首句标题写的是:“自嘲。” 中间四句十六个字:“管中窥天,知其不能。易得星汉,难为众生。” 最后落款还是“管知易”。 这几句话倒是不难理解,熊烈点点头:“他自知前面的问卜不准,便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看看他后面还写些什么。” 后面一篇却是换了一种字体,每一笔都沉稳端庄,但组合成字却多有错位之处。熊烈不懂书法,暗自纳闷道:“这道士故意把字写成这样,难道是一种特殊字体吗?” 只见这篇标题写的是:“释怀。” 正文却是颇长的一大段:“草木无知,不碍其生。江河无知,不碍其行。毁我双目,不足以盲。断我双足,不足以囿。但凭此心,四海翱翔。知或不知,又有何妨?”其中有几个字熊烈不认识,但整体意思却能猜个大概。 熊烈摇头道:“不对,这不是那道士写的,似乎是另一个人。” 他接着往下看,只见后面落款赫然是两个字:“谢凤。” “是二妹!”熊烈只觉头皮发麻,心如油泼,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又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口中道:“是二妹,是二妹!这些话,不是二妹,还有谁能写得出来呢?” 第三次看到“毁我双目,不足以盲。断我双足,不足以囿”几句时,熊烈猛然间醒悟过,这些字为什么写得如此之低,而谢凤的字又写得笔画错位,那是因为她双腿折断,双眼已盲之故!想到谢凤坐在石榻上,摸索着在墙上写字的情形,熊烈忍不住涕泪横流,不能自已。 半晌,他擦擦眼泪,继续往下看,想看看还有没有谢凤的消息。只见后面一段又是管知易那飘逸的字体,写的是:“浴火重生者,凤凰也。吾固知卿可。” 熊烈忍不住浑身颤抖,道:“没错,是二妹!浴火重生,可不是吗,二妹被火烧了。这说的就是二妹!” 他并不知道,凤凰浴火重生的传说古来有之,这四个字倒未必真是字面意思。 见后面还有,便继续看下去,这仍是管知易的字体:“凤女安好,熊君勿念。七载之期,可往颍川。” 看完这几句,熊烈大喜若狂,放声大笑道:“太好了!二妹还活着!哈哈哈哈!” 激动之下,纵身跃起,一头撞在洞顶山石上,几乎晕倒。好在他真气深厚,并无大碍。 他笑了一阵,再去看那段话,忽然醒悟过来,顿觉发根竖起,背后发凉。猛地回头看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熊烈心中惊怖:“这段话是写给我看的,这道士知道我会来这里!而且,他知道我来这里时正是七年之期!这怎么可能?难道,这道士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震惊了半晌,他终于慢慢平复,心想:“我未免太过大惊小怪。这世上既然都能有老鼠成妖,难道不能有未卜先知的高人?” 这段文字之后,再无其它。熊烈又把墙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几遍,心中既欣慰又激动:“太好了,没想到二妹竟还活着。那道士让我去颍川,想必二妹在那里。我这就出山去找她。” 他又在石室内四下察看,别无其它线索。想走却又有些不舍,又把谢凤那段话看了几遍,眼中含泪,心神激荡,心道:“二妹受了这么大的磨难,仍能有如此心胸,真是了不起!亏得她没死,她若死了,这老天爷也太过残忍。” 他有心在后面也写几句话,但想想自己的狗爬体字迹,终于还是摇摇头作罢。 第30章 出山!再遇张放! 熊烈又逗留片刻,提着木杖从窗中跳出来,心想:“二妹既然还活着,那个衣冠冢就不能再立了。这么多年来,我竟是一直在咒二妹,当真该死。” 他一路留神记忆路线,回到山顶,把那座衣冠冢拆了。只见那只鞋压在石头下,竟未毁坏。他心想:“我把这只鞋子放回那个石室,那里也算是二妹的旧居了。” 熊烈提着鞋子,沿着记忆的路线去找那石室,却是遍寻不着,暗暗纳闷:“难道我记错了?这可是平生没有的事!” 他天赋异禀,平生从不迷路,此刻却怎么也找不着那个石室的所在。找了半天,只得作罢,心想:“那道士既然会未卜先知,多半也有些法术。想必用了什么障眼法,故意不让我找到。” 如此一来,他又开始怀疑方才所见是真实还是虚幻,思量半晌,最终断定:“不能是我的幻想,我可编不出那么多话来。” 熊烈再次回到山上,把鞋子放回谢凤洞中。又到自己居住的窃月洞中,取了几张豹皮,打算下山后卖了,好换一身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穿了七年,虽也曾洗过,却早已破烂不堪。而他进山时身上的银两,连同灵芝仙送的药,早在和窃月争斗时弄丢了。 他跳到湖中洗了个澡,重新穿上破烂衣衫,拔了根草把头发束起来。对着湖水照一照,觉得不至于被世人当作野人殴打,便卷起豹皮,大步下山去了。 他依旧向北出山,向东不久便到长安。远远地只见长安城头旌旗飘扬,不少旗子上写着“楚”字。 熊烈心想:“长安果然已经被楚王占了。” 这一次他时间从容,不必急于救人。况且只要自己不主动惹麻烦,也没人认识自己,因此便跟着行人一起进城。 被守城军士拦住问时,他便自称是猎人,进城卖豹皮,军士盘问几句也就让过了。 熊烈进城后,先找了一家皮货铺子,把豹皮卖了。五张豹皮,掌柜的竟报价五十两银子,他喜出望外,欣然拿钱走人。 那掌柜也是窃喜,要知道熊烈这五张豹皮都是上乘货色,而且难得的是完整无缺,做成裘袍卖与王公贵族,少说也要二百两一件。他刻意压低报价,就等熊烈来谈价,哪知熊烈一口答应,掌柜自然乐得捡一个大便宜。 熊烈出了皮货铺子,兜里有钱,心中自安。先去买了两身正常些的衣服换上,又去把头发胡须打理打理,终于恢复常人模样。他身上无剑,始终不踏实,便去武器铺子买了一把尺寸重量最接近铁心剑的铁剑,背在身上。 这才来到一家饭馆,好好地要了一桌素菜,大吃一顿。他在山中七年,吃的都是不放盐的烤肉,肉的种类虽然繁多,却也早已吃腻。这一出山,只觉得这辈子再也不想吃肉。 吃完饭,他正想找人打听当今的局势,忽听街上一阵喧嚣,有人喊道:“将军凯旋啦!将军凯旋啦!” 紧接着马蹄轰响,一彪人马从远处沿街飞驰而来。熊烈听得清楚,大约有两千骑兵。 他不动声色,站在路边人群中观看。只见当先一人银盔银甲,骑一匹粉腚白龙马,一派凛凛威风,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位鹰扬将军胡北风。 熊烈心中一震:“这人在此处,不知张放是不是也在。” 马队驰近,路旁众人纷纷避让,多数人面带恐慌,却也有几个胆大的叫好道:“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胡北风旁若无人,目视前方,只管纵马前行。 熊烈心想:“那次和这人打仗,看他并非残暴蛮横之人,为何在街上如此横冲直撞?这要踩踏到百姓可怎么办?” 正想着,前锋部队三百骑已经驰过,后面不远处缓缓行来中军大队。队伍所到之处,路旁众人高声呼喊:“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为首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体型粗壮,一脸虬髯的中年男人,正在哈哈笑着向众人挥手示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食人魔张放。熊烈一见张放,顿时血往上涌,几乎忍不住就要怒吼一声冲上去。但他终于还是克制住怒火,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不可鲁莽,打不过他,冲上去也是送死。” 就在这时,张放似乎发觉有人对他心怀杀机,突然瞪眼向熊烈这边横视过来。 熊烈心突地一跳,暗叫:“不好!被他发现了!怎么办,打吗?不,不能打。先看看,他若动手,我就快跑。” 他强作镇定,迎着张放的目光直视过去,虽屏住呼吸,心跳却像打鼓一般。 张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抬起头来皱眉略一思索,随后摇摇头,恢复笑脸,继续向路人挥手,竟是没认出熊烈来。 熊烈松了一口气,心想:“好险!幸亏他不记得我了!”随后暗暗苦笑:“我天天惦记着找张放报仇。可是在张放眼里,我就是个无名之辈,他见过就忘。嘿嘿,我和他的差距竟如此之大。这么多年过去,报仇之事还是如此艰难。恶贼,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里!”最后这话虽是对张放而说,却也是为了给自己鼓劲。 马队很快过去,后面却传来一阵哭泣之声。原来马队后面跟着一批俘虏,一色全是青年女子,被绳子绑着双手,串成一串,绳子前端在最后几名骑兵手中。 这些女子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低声哭泣。忽然其中一人大声向路人哭道:“救命啊!我等都是平民女子,不是叛逆!不该抓我们哪!” 马上骑士一鞭子抽过来,叱道:“不准说话!” 路人有的于心不忍,低下头不去看。也有的面露忿忿之色,却是敢怒不敢言。还有的嬉笑起哄,只当看热闹。甚至有的趁机伸手,去那些女俘虏身上偷摸一把。 熊烈怒冲顶梁,忍不住伸手就去拔剑。方才他慑于张放之威,没敢动手。此时见这帮女子无辜被掳,却是心头怒火压也压不住,早把生死置之脑后。 他手刚碰到剑柄,却被一只手抓住,只听一人低声道:“不可造次!” 熊烈回头一看,只见一名黄面短须的汉子站在身后,正盯着自己缓缓摇头。看这人三十四五岁年纪,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衣衫简朴,全身上下无一特别之处,若是丢到人堆里,只怕一转眼就无法辨认。 “碧烟?”熊烈记得聂碧烟曾经戴过这样的一个面具。 “什么?”那汉子一愣,随后道,“兄台,随我来。”拉着熊烈手腕向一条巷子里走去。 第31章 见义要不要勇为? “兄台,你刚才可是想要救那些女子?”待离开大街十来丈,那汉子才停下脚步,说话却仍是低声。 熊烈点点头,道:“眼看无辜百姓惨遭欺凌,难道坐视不理?阁下为何要阻拦我?” 那汉子拱拱手:“兄台侠义心肠,在下佩服。在下崔慎,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熊烈。”熊烈抱拳还礼。 “熊兄,看你身背铁剑,想必是剑术高手。在下斗胆问一句,你比张放如何?”崔慎盯着熊烈双眸,意味深长地问道。 熊烈见此人虽然相貌平庸,神色谦和,但言下之意却颇犀利,他这一问正中自己软肋,沉吟片刻,终于道:“我打不过他。” 崔慎微微一笑:“那你出手,又有何益?” “难道打不过就不管吗?”熊烈虽也知道他言之有理,但心中仍是不甘。 “熊兄,在下看得出来,你是一位壮士,舍生取义不在话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不了拼得一死,也不能坐视恶人欺凌良善。是不是?” “难道这样有错吗?”熊烈心想,性命是自己的,如果真的拼了命不要,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错了,大错特错。”崔慎用力摇头,正色说道,“而且,这做法自私得很!” “什么?”熊烈心中反感。他若说自己有勇无谋,也就认了,但他说自己此举自私,却是无法接受。 “兄台,你觉得自己舍身救人,并不自私是吗?”崔慎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兄台不要怪我说话尖刻,你且想一想,方才你若和张放动手,张放的大斧挥舞起来,剑气杀气横飞,这条街上还有几人能活?你只管自己一时痛快,不顾千百人的死活,不是自私是什么?”他说到后来,脸上笑意渐收,目光凛冽地盯着熊烈。 熊烈被他说得汗流浃背,羞惭道:“先生说得是,我考虑不周,差点闯祸。” 崔慎见他肯听,笑着点点头,道:“熊兄,这世上之事,有想做不想做之分,也有有用无用之分。想做而无用之事,倘若不连累别人,无非是自娱自乐,也未尝不可。但若会累及旁人,那可就需要三思而行了,万不可只凭意气行事,好心办坏事啊。” 熊烈点点头,道:“先生之言,我记下了。不知先生有什么办法?” “嗯?什么什么办法?”崔慎一愣。 “先生既然说我不该当场动手,想必另有良策,救那些女子。还请赐教。”熊烈诚心请教。 崔慎皱眉摇摇头:“没有,没有办法。救不了。” 熊烈心中不悦,道:“先生,此事不是儿戏,还请不要开玩笑。” “在下并没有开玩笑,当真是没有办法。”崔慎正色道,“你我谁打得过张放?他掳去的人,你想救出来,谈何容易?” 熊烈怒道:“难道就不管了不成!我还当你有什么好办法,原来只是在此卖弄口舌!”说着拔腿就要走。 “且慢!”崔慎一把抓住他。 熊烈只觉一股大力从他手上传来,看不出这人长得不怎么样,功夫竟是不差。 熊烈心头有火,便不和他客气,运起真气手腕一抖,登时挣脱,反手抓住崔慎手腕,猛力一摔,将他凌空扔了出去。 崔慎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站落地上,也不恼怒,冷冷道:“兄台拿我出气并没有用,你本领虽大,却还是敌不过张放。就算你把崔某摔死,也无济于事。” 熊烈不想和他废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熊某愚钝,听不懂崔先生高论,这就告辞。咱们各行其道!” 说罢大步向当街走去。 “熊烈!你给我站住!”崔慎大吼一声,趁着熊烈脚步一缓之际,快步抢到他身前,手指他鼻子厉声质问,“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自己心怀正义?你以为我崔慎是胆小怕事,苟且偷安之人是吗?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曾经好心办过坏事?” 熊烈被他质问,顿时想起之前以为谢凤已死,曾深感后悔,自责多年,时不时地设想,如果当时迟一些或早一些救她出来,她会不会就不用死。 难道今日之事,也是如此吗?自己试图去救那些女子,也会害了她们,害了更多人吗?以张放的强悍和残暴,确实有此可能,可是,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残害百姓,什么也不做吗?熊烈内心反复挣扎,拿不定主意。 崔慎又快速说道:“你是不是想就算不硬来,也可以偷偷地把那些女子救出来?让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最大的可能是,你死在张放斧下,谁也救不出。若真如此,那还算幸运。最怕的是你把人救出来,放她们回家,然后自己拔腿走路,继续去游历四方,行侠仗义!”他越说越激动,双眼瞪视熊烈,几乎冒出火来。 熊烈见他激动,知道他定然还有道理要讲,反而冷静下来,问道:“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除非你能把张放杀死,把楚王剿灭!否则你今日救了这些女子,明日张放的大军就会追到她们的家乡,大开杀戒,肆意报复!到时候就不只是这十几名女子受难,恐怕千万条性命就此葬送!而这,全拜你熊烈熊大侠所赐!而你,只怕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大好事,满怀豪情壮志继续去别处做你的大侠梦呢!” 崔慎说到激动处,气得浑身颤抖,眼睛瞪得几乎流出血来。 熊烈深知他所言有理,自己方才只想到避开正面交锋,或许还可想办法悄悄救出那些女子,却没想到更远的后果。他心中既惭愧,又不甘,再次问道:“崔先生,就算你所说都是对的,难道我们只能袖手旁观吗?这世间之事,除了想做不想做之分,有用无用之分,难道就没有对错之分吗?!崔先生,你是多智之人,还请想一个办法,救一救那些可怜的女子。” 崔慎摇摇头,黯然苦笑道:“熊兄,你不要给我戴高帽子。崔慎并非多智之人,只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不想熊兄重蹈崔某覆辙而已。” 熊烈听他意思,似乎也曾好心做过坏事,一时不知该不该问他。 崔慎自己又道:“不瞒熊兄说,崔某少时不爱读书,酷爱学剑,也曾抱有仗剑行侠,斩尽天下不平之事的壮志。” 他顿了一顿,仰头望天,似乎在遥想当年的少年意气,半晌又道:“有一年,我游历到了南阳,遇见一个恶霸欺凌民女,我便痛打了那恶霸一番,将那民女救出。那民女对我自是感激不尽,我也志得意满,继续仗剑行天涯去了。” 第32章 崔慎的当年血勇 说到这里,崔慎面露苦楚之色,道:“隔了一年,我又一次游历到南阳,想去看看被我救下的那名女子。熊兄,你猜,那女子怎么样了?” “难道……”熊烈结合他前后所言,已然猜到后果必然不幸,却说不出口。 “不错,我从乡里之人口中得知,那女子连同她的家人,都遭到那恶霸的报复,全家人都被杀害了。”崔慎说着紧咬牙关,愤恨不已。 熊烈心中震撼,却说不出话来。 崔慎接着道:“我当夜潜入那恶霸家里,把他满门上下杀了一个鸡犬不留!仍不解心中愤恨,只因我真正恨的,并非那恶霸,而是我自己!” 熊烈听了,依稀看到自己的影子,好像自己也置身其中一般,而崔慎当时的心情,自己也能真切体会。 “当日我断指为誓,日后若是不能除根,决不轻举妄动,逞自己的一时血勇,却给他人引来无穷后祸。”崔慎说着,举起右手给熊烈看,只见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大拇指赫然已经齐根而去。 熊烈惊骇,自己当日恨极之下,也曾断指与铁心剑约誓,但切断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左手小指。而这崔慎竟然切断自己右手拇指,这以后可如何用剑?此人貌似平庸,如今又看似谨慎过度,没想到当年竟刚烈至斯,远甚于熊烈了。 他大感震动,忍不住道:“崔兄,你切断右手拇指,岂不是不能用剑了?” 崔慎惨笑一声,道:“没错,我那时年少,血气方刚,头脑一热就切了。当时真的是深恨自己做事不周,便想切断右手,好教以后不能再轻举妄动。可是一剑下去,瞬间还是没舍得,只切了拇指。唉,我终究还是一个怯懦自私之人!” 熊烈额头冒汗,道:“崔兄血性男儿,熊某自愧不如。” “嘿,嘿嘿!”崔慎笑声堪比哭声,“要是单凭血性就可以解决问题,崔某愿意把双手双足全都斩下,就算把这颗头颅也斩下,又有何妨?真正的麻烦在于,这血勇丝毫无用!” “我杀了那恶霸满门,只道这次根除祸害了吧?哪里想到,那恶霸是南阳大族,杀他一家,其族人岂能忍气吞声?有人查出我的身份,其族中有在朝为官者,正与我父亲不睦,便趁机上奏朝廷,说我父纵子行凶,横行朝野,罪不可赦。” “我父亲虽据理力争,列出那恶霸素日的斑斑恶行,但奈何对方也是手段百出,双方相互攻击,逐渐远离本来的是非曲直,竟变成了党派之争,又牵连数十人进去。最终这一场纷争是如何解决的,熊兄你可能想到吗?” 熊烈听得入神,此时见问,摇头道:“想不到。” “嘿嘿,我也想不到。”崔慎又是一声惨笑,“双方僵持不下,始终无法打破平衡。最终破解了这僵局的,却是一个女子。我有一位族妹,生得姿容出众,聪慧过人。当年武帝曾见过她一面,对她颇为嘉许。那时正当武帝对太子妃贾氏不满,有意另觅良人。我父亲便把我那位族妹送进宫去,至于她如何从中周旋,我却不得而知了。只知道案子很快了结,我的一条小命也得以苟活。但我父亲却也备受打击,心力交瘁,事后便辞官回乡,没过两年就郁郁而终了。” 崔慎说到这里,喟然长叹,道:“可怜了我那位族妹,从此身处深宫,日日与各种魑魅魍魉勾心斗角,无异于行走在刀尖之上,生死只在顷刻之间。而这些,都是因我的一时意气而起。我想救一名女子,结果不但那女子没救着,却害了更多人,最后还是另一名女子舍弃自身,才将我救出。熊兄,你说说,我是不是一个大罪人?” 熊烈听得惊心动魄,忍不住想到:“他的遭遇虽与我不同,却也有相似之处。我们都曾冲动,都曾后悔,都曾害死多人,也都曾救人不成,反被一名女子舍身救自己。崔兄有如此惨痛的经历,难怪他极力阻止我去救那些女子。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将张放根除,而且就算能杀得了张放,难道问题就真的解决了吗?” 崔慎见他不语,接着又道:“从此以后,我弃武从文,只想能把世间之事看得更清楚一些,想得更透彻一些。为了提醒自己遇事不可再莽撞,还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当年,我本名是叫崔慨,慷慨激昂的慨。嘿嘿!崔慨已经被我杀死了,从那之后,世间剩下来的,是谨小慎微的崔慎。” 熊烈愣了半晌,不由得被他折服,道:“崔兄良苦用心,在下总算明白了。唉,崔兄,依你之见,今日该当如何?” 崔慎看看熊烈,眼神中无限同情与惆怅,道:“熊兄,今日之事,我和你一样不甘。不,只怕我之不甘更甚。每当此时,我心底死去的崔慨便会起来跟我闹鬼,和崔慎打架。但无论如何,我终不能让他再死灰复燃。今日之事,从短暂来看,已然无解。那些女子,好似被虎豹叼去的羊羔,已然无幸,思之无益。为今之计,一是亡羊补牢,保护好剩下的民众。二来是从长计议,齐结天下有志之士,平乱灭贼,还天下一个太平公正!熊兄,我苦思这十几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之解!不从根上铲凶除恶,只是见一事管一事,好比扬汤止沸,抱薪救火,永远不会真正解决问题!” 熊烈默然不语,崔慎以虎豹猎食羊羔为喻,熊烈熟悉之至,情知他所言虽残酷,却是事实。自己在山中也曾猎杀羊鹿虎豹,也并不阻止虎豹猎食羊鹿。这世上的猎与被猎,杀与被杀,实不以个人喜好为转移。看来,只能从长计议,剿灭张放和楚王,还天下太平才是正理。 他终于黯然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崔兄指点。”说着转身便走。 崔慎问道:“熊兄,你去哪里?” “颍川。”熊烈原本只是进长安买了衣服和剑,就遵循那道士管知易的提示,去颍川寻找谢凤。 “正好我也要去颍川,咱们同行吧。”崔慎一面说,一面快步跟上来。 “崔兄是怕我一个人去救那些女子吗?”熊烈此时虽被他的道理折服,但心中难免憋闷,说话便带着一股冲劲。 “呃,嘿嘿,不是。”崔慎尴尬笑笑,“我当真是去颍川。我去寻找一位朋友,那朋友姓荀,名叫荀简,是位大才子,熊兄可曾听说过他吗?” 熊烈摇头道:“不曾听说。” “哦,那也是,熊兄是练武之人,这位荀兄是文人,熊兄不曾听过也正常,哈哈。不过他有个妹子,却是学武的,剑法还不错,哈哈。” 第33章 今日之事,我非管不可! 其实崔慎固然是要去颍川,但与熊烈同行,以防他莽撞行事却也是所虑之一。他被熊烈说破,颇不好意思,便刻意地找补,大讲他颍川之行相关之事,一来显得真有其事,二来也尽量转移熊烈注意力。同时他为了缓和熊烈情绪,语气中颇有取悦之意。 熊烈不语,和他并肩而行。崔慎一路上讲解所到之处的地名,以及风土人情和历史典故。他读书既多,阅历又丰,对于一些并不出名的沟沟岭岭也能随口道来,当真是胸藏山川,腹隐古今。 崔慎少年时虽性情刚烈,但如今却十分随和,与他同行本是一件乐事,但熊烈心中一个疙瘩解不开,始终魂不守舍。 两人同行,熊烈不便全力施展扶云诀,只是寻常赶路,走了半天,才走出百余里。 崔慎见熊烈一路无言,有意引他开心,便笑道:“熊兄,这一路上别无娱乐,咱们比一比脚力如何?” “怎么比?”熊烈心想比脚力,自己可不会输给他。 “自此向东,再走一百二十里,有一座名山。熊兄可知?” “不知道,是什么山?”熊烈见识极少,怎能和崔慎相比。 崔慎笑道:“那便是以奇险闻名天下的西岳华山了。今日遇见熊兄,在下心扉大畅,不免聊发少年豪气。咱们就以这华山为目标,比一比谁先到达山脚下,如何?” 熊烈这半天来心中憋闷,此时见他提议,慨然道:“既然是比试,何必比到山脚?就比谁先登上山顶吧!” “哈哈哈!熊兄豪迈,在下佩服!不过你一定是不知道华山长什么样子,才会这么说。” 熊烈不多废话,只道:“这就开始吧!在下先走一步。”说着运起扶云诀,一阵风般地向前奔去,转眼只剩下一个黑点。 崔慎叫道:“好啊熊兄,你竟然偷袭!哈哈,我也不能落后,你等着!我这就追上来!”说着也发足追来。 熊烈一腔闷气无处发泄,此时便将全部气力施展出来,倒并非为了取胜,而是想跑一个痛快。一百二十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已跑到。 远远地望见一座陡峭的山峰拔地而起,好似刀削斧断一般,望其高度,比起太白山有所不及,但其险峻奇伟却又远远胜之。 熊烈不禁赞道:“好险峻的一座山!怪不得崔兄那样说,这山竟叫人不知如何攀爬。可是我既然来到山脚下,难道能知难而退吗?” 当即提气上山,他真气雄浑深厚,轻身功夫卓绝,于绝壁上一纵丈余,手脚在可着力处轻轻一点,再次跃上。整个人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在绝壁上飞游如履平地,只一顿饭工夫,就攀上西面的高峰。 熊烈登上山巅,极目远眺,只见白日斜垂,黄河如带,群山起伏,旷野无极,只觉好似登临仙境一般。 熊烈心中感慨:“早晨还在太白山,傍晚已来到华山。我若只在这山中练气练剑,倒也是一桩幸事。一旦再踏入俗尘,立时便有千般苦恼。今日之事,当真就只能置之不理吗?” 他心中始终无法摆脱见死不救的愧疚感,此时即使身临绝顶,眼观胜景,却仍是羁绊难了,三两个念头就又转了回去。 他面向斜阳,盘膝坐在绝壁边缘,闭上双眼,深深审问自己的内心。 又过了半晌,太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大,终于变成血红之色,山川大地也都披上一层绚烂壮美的霞光。 只听一阵长呼从山下传来:“熊兄,你在上面吗?”是崔慎终于到了。 “崔兄,上来吧。”熊烈叫道。 又过了一会儿,崔慎终于攀着绝壁上来,到了最后两尺处,伸手道:“拉我一把。” 熊烈把他拉上来,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笑道:“崔兄辛苦。” 崔慎一屁股坐倒,道:“累死我了,亏得早年练过一阵子,否则非死了不可。我认输了,熊兄你真是厉害,真气深不见底,轻功也是天下一绝,崔某佩服!” “可还是打不过张放。”熊烈淡淡道。 “唉,熊兄,你别着急,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以你的根基和资质,赶上张放指日可待。”崔慎见他仍念念不忘张放,只得劝解。 “崔兄,我有一事想请教。” “熊兄请讲。” “这世上可有不死之人?” “应当没有。”崔慎见他问这话,以为他想追求长生不老之法,便道,“神仙之事虽有传说,但终归虚无缥缈,不足为信。” “一个婴儿生下来,我们就知道他终有一日会死,是吗?”熊烈又问。 崔慎愕然,道:“话虽如此,不过……一般不会这么去想吧。” “崔兄,你看这太阳,快下山了。”熊烈指着夕阳道。 此时夕阳已有大半没入西山,只剩一抹残红,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细,终于全然不见了。 “登临绝顶而观日落,真乃平生难得的佳事。熊兄,你我夜宿此山,再等明日日出如何?”崔慎见熊烈言语有异,便想以美景吸引他心思。 “崔兄,你说明日升起的太阳,和今日落下的太阳,是同一个吗?”熊烈又问道。 “应当是同一个。”崔慎不明他何意,便照实回答。 “这太阳每天落下,却能再次升起,想必它是不畏惧死亡的。”熊烈道,“可是人死却不能复生,所以我们会畏惧死亡。” 崔慎见他思虑颇深,便正色点头道:“熊兄之见有理。” 熊烈仍凝望着夕阳落下的方向,道:“崔兄,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要死,那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人是如此怕死,但既然生来就是要走向死亡,那生又有何可恋呢?” 崔慎见他发出生无可恋之叹,忙宽慰道:“正因人终有一死,所以才要珍惜活着的时间,抓紧做些有意义的事啊。”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呢?” “这个崔某也说不好,对崔某来说,试图理解世间之事,做一些对天下人,对自己有益之事,便是崔某的意义了。” “崔先生。”熊烈转过头来,盯着崔慎双眼,“你是有大才之人,眼光所及,胸中所算,都是天下大计。” 崔慎见他忽然称赞自己,不好意思道:“不敢,不敢!” 熊烈却转而道:“但我只是一介铁匠,见识短浅,只能看到眼前之事,也只能凭心中信念行事。对我来说,若不能直行吾道,活着已然与死无异。” 崔慎终于明白他的意图,叹道:“看来我说了半日,熊兄还是不能听。你不怕害死更多无辜百姓吗?” “也许真会如此。”熊烈面带伤感,伸出双手仔细审视,道,“若真如此,我就是张放的帮凶,我这双手上,就又增添许多条无辜的性命。此举究竟是善是恶,我也不知。至于利害得失,我更是不会算。” 他忽然提声道:“崔先生,我曾在山中与群兽为伍,生活七年。我只知道一个道理:即便是注定要被猎杀的羊鹿,也会全力反抗。若因必死就任人宰割,我做不到。若怕报复就见死不救,我也做不到。崔先生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智也罢,除非先生能制住我,否则我只会凭我胸中信念行事!不拼到最后,我决不罢手!” 说到这里,他霍地站起身来,大声道:“今日之事,我非管不可!”纵身跃下千丈绝顶。 第34章 明火暗灰之计 “唉,等等!”崔慎虽料到他还是要去救人,却没想到他说走就走,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跳下去,这要摔死了可怎么办? 只听山下远远传来熊烈的声音:“崔兄,今日就此别过。我若能活着回来,咱们有缘再见。” 崔慎生怕他跑远了听不见自己声音,运足了真气高呼:“熊兄等等我,我和你同去!我不阻拦你!” 说着牙一咬,心一横,顺着崖壁滑下。他身手虽不及熊烈,却也颇为不俗,伸手在石壁上借力,一顿一落,很快也来到山脚下。 只见熊烈在不远处站着,道:“崔兄也要去?你不拦着我了?” “崔慎不想去。”崔慎摇摇头。 熊烈点头道:“哦,那是我听错了,这就告辞。” “且慢!”崔慎叫道,“崔慎虽不想去,可是崔慨想去。崔慎是跟着你俩,不让你俩做蠢事。” 熊烈一愣,随即领悟,大笑道:“好!两位崔兄都是熊某钦佩的好汉子!” 崔慎苦笑道:“崔某不想让人钦佩,只希望不要白白送死,更不要闯下大祸。” “崔兄,以你之见,怎样行事胜算最大?”既然崔慎决定同行,熊烈便再次问计。 崔慎笑道:“我想先听听熊兄你的主意。倘若我不同行,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熊烈坦言,“大概是先去探查清楚关押俘虏之处,再偷偷把他们放出来。” “如果惊动了张放怎么办?”崔慎问道。 熊烈沉默片刻,憋出一句:“……只能打吧。” “呃,熊兄。”崔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你这和直接自杀有何区别?” “崔兄有何高见?”熊烈诚心请教。 “高见谈不上。”崔慎道,“我有一个简单的想法,不过能不能成,还要赌一把。” “崔兄请说。” “张放悍勇异常,不能和他硬来,只能暗中行事。真正难的,倒并非救出那些俘虏,而是救出之后怎么办?”说到这里,崔慎问道,“熊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崔兄是说,救出以后怕张放报复。”熊烈道。 “没错。”崔慎道,“除非你我能杀死张放,或者有办法长久守护那些俘虏的家乡,否则她们逃走,必定要遭到报复。” “崔兄想到办法了吗?” “唉,熊兄啊熊兄。”崔慎摇头苦笑道,“我是被你拖进水坑了。敢情你什么计策都没想好,就打算单枪匹马去救人是吗?” 熊烈心想自己之前都是这么干的,除了这办法别的也不会。第一次救周悠时,刚好张放不在军营,否则只怕就没有后来的事了。第二次救谢凤倒是轻松,只因赵王宫中没有什么高手。不过这次张放亲自坐镇,再想如此顺利那是痴心妄想了。 崔慎见他不答,以为他羞愧无语,便接着道:“我有一个想法,有可能可以避免张放报复,不过这取决于张放上不上当,万一他不上当,那就没辙。” “崔兄请讲,是什么办法?”熊烈忙问。 “我的假设是,如果那些女子没有被救出来,张放就不会想到要报复。” “那是自然。” “所以,如果我们能让张放以为那些女子没被救走,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有道理!具体怎么做?”崔慎这么一说,熊烈顿觉心中一亮,但也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片光影,却未能想透彻,便急忙追问。 “比如说,让他以为那些人都死了,被杀了,不,最好是被烧了。”崔慎边说边思索。 “妙啊!崔兄,这主意能成!”熊烈喜道。 “只这样还不够,最好让张放觉得,那些俘虏根本就不是我们的目标,只是遭了池鱼之殃。也就是说,需要假借一个更强的动机,至少让张放觉得如此。”崔慎接着说道。 “啪!”熊烈猛力拍手,激动道,“有道理,有道理!这叫……这叫什么来着?”他隐约记得谁曾用过这个办法,却怎么也想不起了。 “呵呵,只是寻常的转移注意力的手段而已,不拘叫什么名目吧。与当年淮阴侯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路子相似。只不过不同在于,韩信一旦出了陈仓,别人就知道了他的真实目的。咱们却要做到,自始至终都瞒住敌人,让他永远不知道咱们的真实目的。这可就更难一些了。” 崔慎顿了一顿,又笑道:“若要起个名字,此计可以叫作‘明火暗灰’之计。明火引人耳目,暗灰毁尸灭迹,咱们真正的目的既非火,也非灰,而是于其中偷梁换柱,把‘柴’换出来。如何?” 熊烈佩服之至,频频点头道:“厉害,厉害!崔兄你真乃智谋之士,了不起!”他自己智谋不足,便对这些聪明人钦佩有加。 他终于想起,当年聂碧烟和幼虫龟鳖对骂赚陈横,也是把绝大部分口舌花在讨价还价和对骂上面,只在不经意间偶尔透露一点点萧四海的消息出来。这就令陈横毫不起疑,只当对方心思全然和自己无关,实不知对方十句话里九句都是废话,只有透露给自己的那句才是真正的目的。今日崔慎的计策,事情虽然迥异,意趣却是雷同。 熊烈想明白这点之后,心中敞亮,顿觉此计大大可行。 崔慎道:“大体思路如此,只不过具体怎么行事,我还没想清楚。第一个,借什么名目吸引张放注意力?第二个,如何能把那些女子救出?第三个,如何让张放事后相信那些人被烧死了?” 熊烈道:“第一个问题,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行不行。” 崔慎见他难得有个主意,颇感意外,欣然笑道:“熊兄快讲。” 熊烈道:“嗯,张放和我有大仇,我去找他寻仇,应当可以让他相信。” “哦?张放和熊兄有仇?”崔慎一愣。 “是。”熊烈简单讲了家仇之事, 崔慎思忖片刻,问道:“熊兄,你如果不和张放正面对敌,而是边打边跑,可能跑得过张放吗?” 第35章 张放的夜生活 熊烈道:“可以试一试。”此时他的速度固然比七年前更快,但不知道张放这些年变化有多大。况且,七年前他虽曾追上张放,却不知对方当时有没有尽全力。 “如果能把张放引开,那就最好不过。有张放在,计策执行起来风险很大。”崔慎道。 “如果我能把张放引开,崔兄自己能依计救人吗?”熊烈虽听了崔慎的明火暗灰之计,却想不周全具体该做哪几件事,又该怎么做。 “多半可以,也不能担保。”崔慎见熊烈仍是一脸疑惑,便接着道,“这么着,我把咱们的行动计划讲一下,熊兄看下是否能成。” “首先第一步,查清关押俘虏的所在,我猜多半是在张放将军府中。第二步,我到将军府中,四处放火,虚张声势。第三步,熊兄借火势掩护,假装刺杀张放,但不可恋战,边打边跑,引张放离开。第四步,我将那些女子救出,替换成楚兵尸体,再把尸体烧了。第五步,咱们到约定地点碰面。” “这里面,熊兄的任务风险最大,一个闪失性命就不保。我的几件事虽繁杂,风险却小。” 崔慎说完,问道:“熊兄,你意下如何?如果觉得不成,我们再想其它办法。” 熊烈道:“崔兄哪里话,这个办法若不成,那我也就断绝这念想了。引走张放之事,就交给我吧。不过,崔兄你一个人能救出那些女子吗?而且放火期间,万一当真把人烧死了怎么办?” “确实有些麻烦,时间点需要把握好。不过我想大概无妨。不瞒熊兄,做这种事,崔某颇有一些优势。”崔慎笑道。 “哦?什么优势?”熊烈好奇。 “呵呵,这是崔某的一点小隐私,还是容我先卖个关子吧。日后时机得当,再向熊兄详禀。”崔慎说着,向熊烈拱拱手。 熊烈见他不愿细说,也不勉强,便道:“那崔兄多加小心。” 两人商议已定,便疾速向长安城方向奔去。崔慎速度不及熊烈,为了尽快赶到,熊烈便抓着他的胳膊,拖着一起跑。崔慎啧啧赞叹:“熊兄神速,是我平生所未见。” 尽管如此,到达长安城外时已入亥时。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城门楼和城墙垛口都有军士把守,而且听得出来,城中有巡逻队在四处巡视。 两人找了一个昏暗的位置,待巡逻军士过去,熊烈拉着崔慎,提气纵身一跃,从护城河对面跳上城墙,见墙内无人,便悄无声息地落下。 崔慎向熊烈竖一竖大拇指,却不便出声说话。崔慎知道将军府所在,便指引着熊烈直奔将军府。 两人在府外静听,里面有多处喧闹嬉笑之声,却是没有军士巡逻。想必张放自恃勇武,不必军士巡逻保护,因此府中楚兵也和将军一样,夜夜宴饮,倒是逍遥快活。 熊烈心一沉,只怕那些女子已经遭受欺凌。但此刻多想无益,只能依计行事。 这时已经不需要奔跑跳跃,熊烈便放开崔慎胳膊,不料崔慎一把又抓住他的手腕。 熊烈面带诧异地看向崔慎,只见他正色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熊烈不明所以,却也不便强行挣脱。 崔慎又做个手势,两人跳进将军府内。熊烈仔细听了片刻,知道前院偏房都是军士,其中多是喝酒赌钱之声,所幸并没有女子声音。后院也有几处人声,其中最为喧闹的一处,隐隐有女子媚笑,还时不时地传出男子大笑之声,熊烈知是张放,忍不住心中一震。 在后院偏房中,隐隐听到女子抽泣之声,熊烈向崔慎做个手势,指点俘虏所在。 崔慎点点头,又拉着熊烈来到前院,在几处角落放起火来。开始时无人发觉,待火势渐大,才有人惊觉,顿时多名军士大呼:“着火啦!着火啦!快来灭火!” 后院军士听见,也都跑出来救火,一时乱哄哄一片。崔慎又拉着熊烈来到后院,也在几处点了火,只是离关押俘虏的偏房略有些距离。 只听张放屋中一名女子说道:“将军,你不去看看吗?” 张放哈哈笑道:“看什么?着火而已。让小子们去灭了就是了。来来来,喝酒!” 又过片刻,又一名女子道:“呀!这边也着起来啦!怎么没人来灭?” 先前一名女子道:“他们都跑到前面去灭火啦。” “一帮蠢货!”张放扫兴道,“走,出去看看。” 火光照映下,只见张放左拥右抱,携着两名妖艳女子走出来。 崔慎向熊烈施一个眼色,示意该他出场了,同时松开他的手腕。 熊烈见了张放,既紧张又害怕,同时还有几分兴奋。他见崔慎示意,便不迟疑,拔剑纵身,直向张放刺去,剑未至,剑气已出。 就在熊烈刚一动的时候,张放已然发觉。他将两名女子向身后一扔,自己不退反进,当剑气即将射到面门时,侧头闪过,同时从腰后抽出大斧,凌空向熊烈劈去。 与此同时,张放哈哈大笑:“哈哈!小子,白天我就发现你不怀好意了!你是什么人,胆敢来爷爷面前送死?” “张放狗贼!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熊烈说着,又是一记风刃打出,却不敢近身作战,以防被张放缠住。这句话他七年前曾经说过,只是张放显然已经不记得。 “哈哈,想取爷爷性命的人,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你算老几?”张放说着回头嚷道,“美人儿!看我拿下这小子,给咱们做个下酒菜!” “呀!我才不要!恶心死了!”其中一名女子尖叫道。 “嘿嘿嘿,我看他长得不赖,活着给我做个下酒菜,我倒乐意。”另一名女子荡笑道。 先前那女子骂道:“呸!贱胚,不要脸!” “嘿,怎么处置可由不得你们!”张放浑不在意那女子的言语,“爷爷今天胃口好,非把他生吃了不可!” 张放一面和那两名女子闲聊,一面随手挥动大斧,竟似丝毫不把熊烈放在眼里。 第36章 窃月的相好 熊烈心想不可和他久耗,必须想办法尽快引他离开,而且还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是在故意引他。 这七年之中,熊烈每次练剑,无不是把张放当作假想敌。七年前和张放的战斗过程,每一招一式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了千万遍。甚至张放的脾气秉性,出招习惯,他都渐渐地揣摩透彻,慢慢地能想象出,如果自己这么变招,对方会怎么应对,而对方如果出一招,自己又该如何反击。只不过他和张放的接触毕竟有限,想象中难免加入他自己的臆测。 此时一旦和张放真实对战,熊烈自然而然地开始预判张放的出招和应对。为了引走张放,他脑筋急转,迅速拟定一个主意。熊烈在人情世故上智谋有限,但说到打架,却是头脑灵光得紧。 突然他身形一晃,竟欺近张放身前,长剑直刺张放咽喉。张放大斧横扫,向他腰间砍来。这一下正中熊烈下怀,他陡然跃起,大斧从脚下扫过,与此同时手中长剑一抖,一道剑气向张放脖颈缠去。正是一式“萧史乘龙”。 七年前他曾用这招击中张放,但被张放脖颈生出一圈劲风将剑气弹开。今日熊烈有意故技重施,而且算准了张放的大斧去势,知道他躲无可躲。 果然,张放大吼一声,脖颈再次生出气旋,将熊烈的剑气甩开。与此同时,他手中大斧已经折返,向下落中的熊烈腰间斩去。 熊烈仍旧竖起长剑在身旁一挡,只听当的一声,连人带剑被击飞出去,径直落在院墙上。 但他此时手中拿的是寻常铁剑,坚韧度怎能和铁心剑相比?被张放大斧一砍,立时断为两截。 熊烈瞬间吃了一惊,看看手中的半截断剑,口中骂道:“恶贼,还是如此骁勇!” 他初时吃惊本是真实反应,但为了麻痹张放,便丝毫没有掩饰,反而刻意表现出来,至于那句咒骂,更是骂给张放听的。 张放此时也发觉这几招的打斗场景似曾相识,只是仍未想起,见熊烈如此骂,便道:“你是谁?爷爷以前和你打过?” “哼,张放狗贼你等着,今日老子杀不了你,总有一天会再来,迟早要让你和窃月一个下场!”熊烈骂完,脚下运力,向墙外飘出。 “啊!是你!”张放猛然醒悟,“你是老妖婆的相好!等等,老妖婆在哪里?”说着飞身翻过院墙,向熊烈追去。 熊烈听到他在身后追来,半截断剑向后疾挥,两道风刃击出。张放挥大斧挡开,叫道:“小子,今天你不说出老妖婆的下落,休想活着逃出爷爷的掌心!” 熊烈一面疾奔,一面把握与张放之间的距离。他渐渐发觉,如果自己尽全力奔跑,就会渐渐拉大和张放的距离,说明自己速度比他更快。这一点令熊烈信心大增,虽然不会杀气,仍打不过张放,但至少速度胜过他,就可以保得性命无忧。 但为防张放未尽全力,他还是不敢托大,始终保持十来丈的距离。时不时地打几个风刃回去,半真半假地试图阻止张放。 他一路向北,跑了片刻,忽见前面一条大河拦路,水面宽逾一里,想跳过去是绝无可能。 他回头看看,只见张放正迅捷无比地扑过来,同时大笑道:“哈哈哈,臭小子!乖乖地受绑吧!前面渭水拦路,看你还往哪儿跑!” 熊烈转身向左,沿着河岸向西跑去,嘴里骂道:“狗贼,你再追来必死无疑!”他知道自己不善作假,怕言多有失,被张放看出破绽,便半天骂一句狗贼,以显得被追得紧迫,好让张放安心追来。 张放大笑:“哈哈哈!小子,这几年你和老妖婆躲到哪里去了?你们可还恩爱吗?爷爷我可有点想念老妖婆那骚样啦!你让她出来,爷爷饶你不死!” 熊烈道:“窃月已被我杀死,你再追来,也和她一样!” “放屁!放屁!呸呸呸!”张放怒道,“就凭你这两下子,哪里杀得了老妖婆?你当爷爷是三岁小孩吗?” 熊烈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只顾脚下狂奔。 张放久追不上,心头火起,怒吼一声,将大斧撒手扔出,在空中旋转着向熊烈劈来。 熊烈听到脑后风声,脚下一弹,闪身向左躲开。大斧带着劲风从他身旁飞过,在前面兜了个圈,竟又迎面飞来。熊烈提气纵身,从大斧上跳过。这么一来,虽然躲过了大斧的攻击,前行之速却受到干扰。 等他再次落地时,张放已然追到三丈之后,伸手抄过飞来的大斧,顺手一挥,再次扔出。 熊烈大惊,心想再被他这回旋飞斧阻拦一次,就逃不掉了。当即心一横,这次却不再躲闪,待大斧斩到身后时,再次用铁剑一挡,同时借力远远地飘出。张放大斧脱手后力道大减,而熊烈的半截断剑越短就越坚固,因此这次竟没有再被砍断。 张放大斧一旦砍中,旋转速度和方向受了干扰,便无法再顺利飞回,远远地向旁侧飞出。 张放大怒,也不去管大斧,怒吼一声径直向熊烈追来。这一声吼已带了杀气,熊烈只觉脚下大地都似乎颤了一颤,不由自主地脚步变缓。 他心中暗惊:“他用这杀气又不是第一次,为什么还会害怕?今日万不能再被他用那黑气抓住,否则必死无疑。” 一面想着,脚下本能地运足了全部力气,舍命狂奔。 突然背后一阵阴森冷气袭来,这冷气无声无息,与剑气大不相同,而与七年前张放在战斗中释放出的杀气也颇为不同。七年前的杀气,好似烟雾弥漫,令人窒息难受,却并不会进行有形的攻击。今日这股冷气,却是好似一道利刃,向自己斩来,竟是以杀气形成的风刃。 熊烈不知铁剑能否直接格挡这杀气风刃,不敢随手去挡,同时他无法听清这道风刃的来势和方位,想准确躲开都不能够。当即脚下运劲,向左跃出十来丈。与此同时回头观看,只见一道黑色的弧形风刃从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飞了过去。 剑气风刃虽有破空之声,但透明无色,肉眼看不见,只能凭借声音以及空气中传来的压迫感进行闪避和抵挡。而眼前这杀气风刃却是全然无声,但自带黑色,因此肉眼可见。 第37章 毒血保命,反败为胜 熊烈第一次见到这种杀气风刃,心中惊骇:“这狗贼不知是新学的本领,还是以前就会,只是没使出来。” 他这么一躲,张放立时追近,只见他随手一挥,又是一道黑色风刃从手中飞出,口中叫道:“小子,你跑不了啦!” 熊烈身形一矮,黑色风刃从头顶飞过,他顺手举起断剑试图格挡,断剑从黑色风刃中穿过,竟毫不受力。 此时第三道黑色风刃已然袭到,熊烈纵身跃起躲过,同时发剑气去挡,仍是无效。 熊烈大骇:“这杀气风刃挡无可挡,逃又逃不掉,这可如何是好?”虽不知打在身上是什么后果,但可想而知必然好不了。没有办法,他只好一面闪躲,一面发剑气回击。 此时张放已冲到身前五尺之处,大笑道:“哈哈哈!怎么样?没见过这玩意儿吧?”大手箕张,向熊烈肩头抓来。 熊烈断剑反撩,削向他手腕。张放手掌急缩,大喝一声,一团黑气从掌中疾速扩张开来,形成一个直径两丈的圆球,将熊烈和他自己都笼罩其中。 熊烈再一次感到那股曾无数次将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惧和恶心,同时只觉四肢僵硬,运剑速度骤缓,心中一股绝望难以抑制地涌出:“完了!又是这招!” 七年前张放曾用这招制住他,若不是铁心剑中鬼兵阵及时出现,他已被大斧砍为两段。此刻铁心剑已丢失,没了鬼兵阵的援护,已成束手就擒之势。 上次他和张放对敌,是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虽本能地恐惧,却也硬挺着冲上去。今天他却没打算陷入苦战,只想着兜圈子牵制住张放,哪知逃跑都不可得,又被张放制住。 张放手中没有大斧,左手撑着黑气,右手再次向熊烈肩头抓来。熊烈勉强举剑去挡,却慢了一步,被张放反手一兜,抓住手腕,顺势将断剑夺下,远远扔出,随后右手成爪,向熊烈脖子抓来。 熊烈拼尽全力向旁闪躲,脖子一侧正对张放。张放看到他脖子上重叠的咬痕,突然想起窃月当日曾说爱喝熊烈的血,顿时魔性大发,狞笑道:“哈哈哈!老妖婆说你的血好喝,是真的吗?爷爷今天先喝血,再吃肉,也未尝不可!”说话间右手已经抓住熊烈左臂。 熊烈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让他喝血,毒死他!”当即也不躲闪,任由张放大嘴咬将下来。 随着一阵剧痛,熊烈心中暗暗自嘲:“我这脖子,当真是吃香,已经被吸过不知多少次血了。熊烈,熊烈,你学了剑术究竟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要靠这身毒血来保命。” 张放几口鲜血下肚,忽然腹内好似刀搅,随手将熊烈一丢,手捧肚子弯腰蹲地,嚷道:“啊!疼!这血好霸道!老妖婆怎么喝的?啊啊啊!疼!”此时他只管叫疼,左手的杀气黑球早已消失。 熊烈心想机不可失,不顾脖子伤口流血,飞步抢出,捡起地上的半截断剑,一道风刃向张放迎面斩出。 张放此时蹲在地上,听到风声,想闪身躲开,奈何腹内剧痛难当,竟直不起身来。他急忙就地一滚,风刃打在地上,激起一阵砂子碎石。 熊烈不敢近身,手中断剑疾挥,风刃一道接一道,横七竖八地斩出,要叫张放躲无可躲。 张放一面哀嚎,一面在地上来回打滚,虽然狼狈不堪,竟也都躲过了密密麻麻的剑气。 熊烈见这狗贼如此矫捷,心中焦躁,自己脖子上仍在血流不止,若是不及时止血,只怕过不了多久,张放没死,自己先晕了。今日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占了上风,若不趁机杀了这狗贼,只怕日后机会渺茫。 想到这里,他剑气在断剑一端凝聚成锤,奋力挥出,一记“博浪击车”向张放砸去。张放奋力一滚,气锤擦着他左腿砸落地上,只听轰的一声,地上砸出一个五尺宽的大坑,溅起砂石无数。 熊烈紧跟着气锤连发,张放躲过三枚,第四枚终于没能躲过,结结实实地砸在右腿上,只听咔吧一声,显是腿骨折断。 熊烈大喜,手中不停,又是一记气锤向张放面门砸去,口中喝道:“张放狗贼!你去死吧!我今日就给阿荷报仇!” 张放此时腹中和右腿同时剧痛,已无力躲闪,大叫一声:“啊!”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气锤迎面砸下。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尖鸣,一道剑气从旁侧飞来,打在气锤之上,两股剑气飞出三十余丈,仍不停歇。 熊烈一惊,心想:“不好!这狗贼来了援军。而且此人剑气之强,不在张放之下,我已受伤,再不逃命定要死在此人手中。” 他当机立断,奋身一跃,跳进渭水之中,潜入河底顺流而下。他在水中可用皮肤呼吸,虽有水流阻力,但这点阻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因此仍然行动自如,与陆地无异。 他早先逃出时遇见渭水拦路,就想到了借水路脱身的主意,只是为了多拖张放一会儿,因此便沿河向上游跑去,始终不离河岸十丈范围,以便随时脱身。 就在他跳进水底的一刹那,一个声音隔着河水传来:“哈哈哈,放屁儿子,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差点被人打死?”听声音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只听张放骂道:“龟儿子!少废话,快给我几粒药,肚子疼死了!啊啊啊!疼!” 熊烈听两人对骂,这来人竟能和张放分庭抗礼,不知是什么来头,忽然心念一转:“好蠢!张放叫他‘龟儿子’,又说他有药,除了人称‘药魔’的葛龟还能是谁?两个大魔头碰面,今日不走,非死不可。不知道严肆来了没有?” 楚地三魔中,他已见过严肆和张放。严肆虽见得最早,但当时自己不会武功,见识短浅,无从判断对方实力如何。但听聂碧烟说严肆会用杀气,想必不好对付。张放自不必说,已经令自己多次吃尽苦头,险些丧命。今日第一次遇到这葛龟,虽没见面,但从他的剑气来看,自己多半也打不过。 想到这里,熊烈大感头疼,心想:“看来不服实力不行,单凭我自己,什么也干不成。还是得多结交高人,借助天下之力,共除恶贼。这张放狗贼都有几个好友,我想凭一己之力成事,岂不是太过自大?” 他顺流潜游了五里出去,跳上河岸,从怀中摸出白天在长安城中新买的金疮药,敷在脖子伤口处。此时已然觉得头晕目眩。 熊烈却不知道,他在渭水中这一趟潜游,毒血流到水中,毒死了鱼虾无数。至于后来有没有人因吃了死鱼中毒,就不堪追问了。 第38章 结果好,未必说明决策对 此时估摸时辰,已到丑时。熊烈侥幸逃出性命,心想张放和葛龟汇合,必定很快就回长安,不知崔慎救人成功了没有。自己把张放拖了两个时辰,已是极限,若是崔慎救人不成,那也没有办法了。 事先崔慎已经和他约好,脱身之后到长安东南三十里处的姜柳湾碰面。那里有一株千年古柳,相传是当年姜太公所植,四个人不能合抱,标识十分明显。 熊烈先跑到长安城外,听城中并无喧闹之声,心想崔慎多半已经脱身,便向东南奔去。 此时后半夜,弦月已落,天空星光闪烁,前方却是一片漆黑。工夫不大,熊烈已奔出三十余里,隐隐见前方黑压压一个高大的影子,定睛细看,赫然是一株参天大树。熊烈心想:“这想必就是那株千年古树了,果然是巨大无比,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树。不知崔兄到了没有。” 正思忖时,忽然有人在他肩头一拍,熊烈惊觉,回头看时,正是崔慎。熊烈暗暗称奇,自己耳力不可谓不灵,为何刚才竟没发现崔慎的动静? 崔慎低声笑道:“熊兄,辛苦你了。能从食人魔手中逃出命来,熊兄果非凡人!” “崔兄,人救出来了吗?”熊烈最关心的当然是救人之事,至于为什么没听到崔慎的声音,这种小事以后再说。 崔慎点点头:“幸不辱命。熊兄,请随我来。”说着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向前方树林中走去。 穿过树林,来到一处小山坳,只见前方灯光昏暗,从一座小茅草屋中透出。 崔慎拉着熊烈进屋,只见屋内地上坐着十几名女子,正是白天遇见的俘虏。那些女子见到崔慎,一起站起身来,向他行礼,却不敢出声。 崔慎道:“这是我曾经住过的一个茅屋。此处离长安虽近,但位置隐蔽,少有人来。而且今日那些楚军都以为放火是为了掩护熊兄刺杀张放,不会知道这些人已被救出。因此这里应该是安全的。等过个三五日,分批送她们回乡就是。” 熊烈向崔慎深施一礼,道:“今日能成功,全赖先生妙计,熊烈感激不尽!” 崔慎笑道:“熊兄不必客气,我已说过,其实你引开张放才是最难之事。我所做的,只是辛苦几遭罢了,却并不危险。” 此时那些女子见他俩可以出声说话,便又向两人施礼称谢,感恩不尽,少不了有几人哭哭啼啼起来。崔慎急令止住。 熊烈好奇道:“崔兄,你究竟是如何把这么多人救出来的?不但救出将军府,还出了长安。这事在我看来极其困难。为何对崔兄却似乎是轻而易举呢?” “岂敢,崔某也只是侥幸成功。若真是轻而易举,我也不至于一开始极力劝阻熊兄了。”崔慎摆摆手,微微苦笑。 熊烈见他并未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知道他有自己的隐私,便不再问。好在人都救出来了,心中大安。 当夜崔慎熊烈就在屋外休息,第二天崔慎去买了些食物回来,熊烈养伤休整一天。第三天开始,崔慎每天送几名女子回家。到第七日终于送完,熊烈伤势早已痊愈,身体康健如初。 两人见救人之事已圆满完成,心中快慰,便一同启程前往颍川。此时正值阳春三月,一路上杨柳吐絮,莺燕回翔,花香沁人心脾,鸟鸣悦耳动听,两人边赶路边欣赏风景,倒也颇为悠闲。熊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 闲谈之中,熊烈得知崔慎这次来长安,本是为了打探虚实。前不久楚王刚在虎牢关前打败了五王联军的一次进攻,气焰正盛。崔慎想看看有没有可能仅凭少数高手和精兵,暗暗潜入长安,从后方骚扰楚王,引他来救,以便趁洛阳空虚之时,劝说五王联军再度出击。没想到最近长安新换了食人魔张放镇守,这人看似一个大老粗,但战力实在高得吓人。崔慎早知道他的威名,见有他在,便知原先的设想难以成功。 熊烈便说了如今张放已受了伤,但又来了一个药魔葛龟,仍是不好对付。崔慎问了熊烈当天的经过,熊烈并不隐瞒,简要说了。 崔慎道:“熊兄真是福大命大,竟有这一身毒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咱们这次行动,确实也太大胆了些。不过,熊兄你这血中剧毒是从何而来?为何血中有毒,你却能无恙呢?” 熊烈摇头道:“我曾被毒蛇咬过,至于为何不死,我也不知道。”窃月相关的事过于匪夷所思,他便略去不提。 崔慎啧啧称奇。 熊烈听他先前意思,似乎在为五王联军效力,想起赵王那副德行,不由得皱眉,便问道:“崔兄,你可是在为五王联军做事?” “岂有此理,熊兄此言差矣。”崔慎皱眉摇头,“我为天下人做事,如今楚王作乱,残暴不仁,只要有人抗楚,我便出力帮他一把。五王虽比楚王好些,却也仁德不足,不值得我为他们效命。只是五王联军好歹是在抗楚,我若能得便,自然也会出些力。” 熊烈点点头,道:“崔兄心怀天下,在下佩服。” “唉,只是心怀天下并没有什么用。”崔慎叹了口气,“我才能不足,谋略武功都不足以平乱灭楚,所以才要去颍川找那位荀兄商议。” “崔兄何必过谦?我看崔兄才智过人,这次救人全凭崔兄的妙计。”熊烈心想他若是谋略不足,那自己简直就是白痴了。 崔慎苦笑摇头:“这计策不值一哂,这次能成功,纯属侥幸,熊兄你可别忘了,你可是差点死在张放手里。而我能救出那些人,并非必然。总之这计策并不是好计策,或者说,这件事本就不该做的。” “见义勇为,不是很好的事吗?而且人也救出来了,为何崔兄还说不该做?”熊烈觉得崔慎这人十分矛盾,明明费心费力救人出来,却直到此刻还认为不该救。 “唉,熊兄,你所说的应不应该,是以道义而论。”崔慎道,“我说的应不应该,却是从形势而论。道义虽然高尚,但世事往往是形势比人强。道义好比是条大船,可以载人远航,但形势却好比是水,大船须得仰赖它才能前行。不顾形势,枉谈道义,便如旱地行舟,终将寸步难移。” 熊烈听他说得似乎有理,却又觉得和自己所想不同,不知如何和他理论,沉默半晌,终于道:“可是咱们终归是救出来了,看来形势也没那么坏。” “不是这样。”崔慎又摇头道,“结果好,未必说明当初的决策是对的。反之,结果坏,也未必是因为决策错了。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就比如当初诸葛武侯摆空城计,弹琴惊走宣皇帝,虽侥幸成功,却不能说他如此用兵就是对的,那也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第39章 你有据,我有据,不是抬杠是什么? 崔慎一提诸葛武侯和空城计,熊烈立时精神一振,只因这段故事唐荷给他讲过,便道:“都说诸葛武侯神机妙算,想必他已经算定宣皇帝定会撤兵。” “世上之事,哪有能完全算定的?更何况人心难测,行止往往只是一念之差。诸葛武侯又不是神仙,哪能算定?只不过当彼之时,别无他法罢了。若是能从头计较,还是要谨慎行事,挑选胜算最大的路子走。唉!”崔慎说罢长叹几口气。 熊烈心想这崔慎果然不愧名字叫“慎”,当真是以慎重为上。忽然想起太白山石室中管知易写的卜文和自嘲诗,心想:“若世上真有神仙,不知道能不能算定一切?那道士让我去颍川,是算定了我在颍川会遇到二妹吗?诶,或许我想多了,说不定他自知出去后就和二妹住在颍川,才让我去找他们,这又何用推算?至于七载之期什么的,说不定是最近写得,并非未卜先知。对,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便向崔慎问道:“崔兄,你游历天下,见闻广博,可曾听说过一个叫管知易的道士?” “管知易?没听说过。”崔慎摇摇头,“怎么了,熊兄和他有什么瓜葛吗?” “没有,只是曾经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个名字。我去颍川,也是得了他的提示。我以为他住在颍川。” “颍川地杰人灵,才智之士甚多,真有此人也不足为怪,只是崔某未曾听闻罢了。”崔慎略一停顿,转而道,“我这次要去见的这位荀简,就是一位才智绝伦的大才子。在我生平所见人物中,以他智谋为最高。单以智力而论,或许还有一人可以与他并驾齐驱,但那人放浪不羁,不理世事,因此当今之世,能救天下的恐怕只有这位荀兄了。” 熊烈见他对这位荀简推崇备至,不禁也心生好奇,想见一见这位大才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两人路上走走歇歇,走了三天半,这才临近洛阳。崔慎生怕进城遇见楚军为非作歹,熊烈又要打抱不平,便不进城,引着熊烈径直赶往颍川。 这天下午,两人正走着,忽见前方人头攒动,几十个人聚在一起。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下里绿草如茵,桃花缤纷,路边有一个凉亭。这群人正围在凉亭外面,伸着脖子向里看着什么,同时低声议论纷纷。 只听一人道:“这都三天了,还没完,我都坚持不住了,累死了!”这人身穿蓝布长袍,头戴蓝布软巾,一副书生打扮。 他身边另一位灰衣书生道:“你喊什么累,你好歹还睡了几觉呢,人家可是一直睁着眼没睡!” “得了吧你,你睡得比我还多呢!哪里没睡了?”蓝衣书生道。 “我又没说我没睡!”灰衣书生急道,“我说的‘人家’,是真的‘人家’,不是我!是人家这两位!” “人家这两位有没有睡,你怎么知道?没准你睡着的时候,人家也睡了。”蓝衣书生抬起杠来。 “你……”灰衣书生语塞,怒道,“我看你是不累,还有力气和我抬杠!” “我累得昏昏欲睡,抬抬杠提提神不行吗?”蓝衣书生道。 灰衣书生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蓝衣书生不肯罢休,又道:“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你这个杠头,我和你没得可说。”灰衣书生怒冲冲道。 “诶,此言差矣。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人家下棋的遇见高手就不甘寂寞,定要手谈较量一番,练武的遇见高手也要切磋切磋,咱们这抬杠的,遇见高手,岂能不舌战一场?”蓝衣书生摇头晃脑道。 “呸!什么叫‘咱们这抬杠的’?谁跟你是‘咱们’?谁是‘抬杠的’?只有你是抬杠的,我好好的一个读书人,你休要玷污我的清誉。”灰衣书生道。 “哈!”蓝衣书生短促一笑,笑声中尽是嘲讽,“你这还不是和我抬杠?我刚才只是随便喊一句累,你就迫不及待地搭上腔来,可见杠心萌动,不能自已。而且,从刚才开始,我说了六句话,你却也说了五句,虽然我技高一筹,你却也不遑多让。咱俩正是‘棋逢对手,杠遇良才’。” “你……”灰衣书生想反驳他,又怕担上抬杠的罪名,不反驳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句话噎住,不知该不该继续。 “哈!”这次蓝衣书生的笑声中却满是得意,“你又说了一句!我七句,你六句!” “胡说!”灰衣书生气急败坏道,“我只是说了一个‘你’字,哪里算是一句了?” “怎么不算?只要独立成句,一个字也是一句。这世上都有一字诗,一字文,怎么就不能有一字句?”蓝衣书生越说越起劲,看来他这抬杠解乏的法子还真有效。 “就算是一句,我也只是普通说话,并非抬杠。你这才叫抬杠!”灰衣书生又被激发起来,忍不住又和他理论。 “此言差矣!”蓝衣书生摇头道,“你不肯承认这是抬杠,那是你觉悟不够。你既以读书人自居,怎么能不抬杠?那岂不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吗?” “读书人为什么要抬杠!你才是游手好闲,你才是不务正业!”灰衣书生怒道。 “诶,仁兄你这就不对了!你刚才这句话,前半句是抬杠,后半句却连抬杠也不是了,那是谩骂,是侮辱,是人身攻击呀!咱们抬杠的,贵在斤斤计较,最忌讳的便是谩骂攻击,仁兄不知吗?”蓝衣书生正色道。 灰衣书生也觉得方才过于激动,忙道:“我是说,你如此有空抬杠,岂不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哎,这就对了,这才是抬杠。”蓝衣书生点点头,“言之有据,谓之抬杠。言之无据,谓之谩骂。其间差别,吾兄不可以不察!” “言之有据,那就是说理了,为何还要叫抬杠?”灰衣书生渐渐被对方带起了节奏,开始有板有眼地和对方你来我往起来。 “嘿!仁兄此问精准!你想啊,抬杠岂不是需要两个人肩头作为支点?据者,支点也。你有据,我有据,不是抬杠是什么?”蓝衣书生边说边比划,拍拍对方肩头,又拍拍自己肩头。 灰衣书生目瞪口呆,半晌道:“好吧。那为什么读书人不抬杠就算不务正业呢?” “这道理虽然很简单,却是堂皇正理,不可轻视,仁兄且听我细细道来。”蓝衣书生整了整衣领,扶了扶头巾,踱着方步讲了起来。 第40章 棋逢对手,王玄对荀简 “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既不耕种五谷,又不贩卖百货,所能为世间贡献者,只有头脑中装着的这点道理也!又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理不辩不明晰’,所谓辩者,抬杠也。仁兄,读书人的本分,便是要抬杠。咱们抬杠的,要是不抬杠,那就好像农夫不种地,将士不戍边一般,那叫渎职啊,渎职!”蓝衣书生说完,皱眉摇头叹息,做不可饶恕状。 灰衣书生见他一本正经地高谈阔论,所说似乎有理,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时既无力反驳,又不愿承认,只得呆呆地望着他,默然不语。 蓝衣书生见他无言,便准备宣布胜利,矜伐道:“仁兄,怎么样,这场抬杠,是你输了,还是我赢了?” “你赢了!”灰衣书生气鼓鼓道。 “哈哈哈!”蓝衣书生放声大笑,“咱们这可谓不打不相识!在下洛阳苏晓,字早农。敢问仁兄尊姓大名?” “在下汝阴张夕,字晚樵。”灰衣书生垂头丧气道。 “嘿!这可巧了!”苏晓激动道,“咱俩真是有缘!连名字都如此对仗!更难得的是,我姓苏,你姓张。岂不是苏秦张仪复生了吗?哈哈哈,咱俩大可合纵连横,携手共进,成就一番功业呀!” “呃,还是免了。在下才能不足,不敢与阁下相提并论。”张夕道。 “哈哈哈,无妨,无妨。”苏晓丝毫不觉对方的讥讽意味,仍得意道,“张兄与我共处几日,见识与才气定能大涨!” 张夕冷冷道:“今日我已经见识大涨了。” “是吧?”苏晓大乐,“这就是抬杠的功劳了!只有通过抬杠,才能长学问!” 熊烈和崔慎面面相觑,各自摇头,心想亏得这人不会武功,否则早挨打了。 正在这时,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众人议论声四起:“结束了!”“下了三天,终于结束了!”“这可真是棋逢对手了!”“什么什么?谁输了?谁赢了?”“黑棋赢了一子。”“一子之差,好可惜!”“哎?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别挤,挤什么?” 一时间人声嘈杂,难以尽表。外围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便推推搡搡地向里挤,里层的人被挤烦了,便向外反顶。 人群这么一乱,反而一瞬间闪出一道缝隙来。透过缝隙,崔慎和熊烈只看到凉亭之中,石桌东侧坐着一人,也是文生公子打扮,头戴软巾,身穿白衫,面如冠玉,长眉短须,相貌颇为清雅,只是脸色极差,显然已经疲惫不堪,却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 “荀兄!”崔慎失声叫道。凉亭中那人却置若罔闻,仍凝眉盯着石桌的桌面。 “崔兄,这人你认识?”熊烈问道。 “当然,他就是我这次要找的人!”崔慎语气中喜不自胜,“荀简荀文竹!哈哈!他在和人下棋,那是什么人,能和他下三天,还只输一子?定然也是弈中高手。” 凉亭中两人坐着,被一群人四面围住,崔慎熊烈只在刚才人群推搡之际瞬间看到荀简,却无法看到坐在他对面的是什么人。 熊烈不懂下棋,便道:“下棋是越久越厉害吗?” “那倒不是。”崔慎解释道,“快慢尚在其次,关键是需要步步计算,算得浅了,自然可以很快,倘若算得深了,简直无穷无尽,就算一手棋想上三天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这也要看对手实力,若是实力悬殊,大可不假思索地应对,下个百十手也就分出胜负了。” “厉害,厉害。”熊烈虽不懂,但听起来似乎高深莫测,便肃然起敬。 这时,只听凉亭中一人哈哈大笑,道:“哈哈!怎么样?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疯兄!”熊烈闻声,不禁惊呼出来。只因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阔别八年的疯子王玄。 “哈!熊烈兄弟,你在三里之外时我就知道你来了,你却直到现在才觉察到我,哥哥很伤心哪!”王玄话里虽说伤心,语气却是充满喜悦。 “疯兄,你的心气越来越厉害了。小弟佩服!”熊烈由衷敬佩。 “哈哈!是你自带一身杀气,我想不感应到都不成哪。”王玄又向围观众人道,“好了,好了,各位朋友散了吧!下完了,都回去睡觉吧!哈哈!”围观人群这才渐渐散开。 这时熊烈才看清王玄的模样,只见他身着一件姹紫嫣红的锦袍,上面斑斑驳驳地满是油污墨渍。头发照例披散着,也不知多久没洗,已经自然地凝结成绺。下身一条绿色缎裤,左腿撕下半截,露出半条满是泥点的毛腿。双脚穿着草鞋,都已破了洞,两只大脚趾透过破洞,高高翘起,似乎万分骄傲得意。 熊烈见了他这副尊容,又是好笑,又是亲切,心想他还是和八年前一样不像话,更奇的是,他容貌竟丝毫不变,八年的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崔慎也看到王玄,向熊烈低声道:“这人熊兄认识?” 熊烈笑道:“他叫王玄,人称王疯子。” “什么!他是王玄?”崔慎大吃一惊,忍不住大声叫出来。 “哈哈,我当是谁,这不是崔二吗?”王玄笑着起身,伸了一个老大的懒腰,回头向仍枯坐不语的荀简道,“荀兄,别发呆了,输就输了,你还输不起了吗?快起来,看看是谁来了。” “什么,这局棋是你赢了?”崔慎先前听人说一子之差,先入为主地以为定是荀简胜了别人,却没想到他竟会输。 “那是自然,我还会输不成?”王玄扬脸道,“怎么着,崔二,你不服吗?要不要来一局?” “不必了,不必了。唉,我早该想到,这世上若有人能和荀简一争胜负,也只有王玄了。”崔慎摇头叹息,转而皱眉道,“玄兄,多年不见,我只听说你离家不回,你怎么……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显然他曾经认识王玄,只是没见过他这副邋遢样子,因此初时竟未认出来。熊烈想起他先前曾说,有一人在智力上可与荀简并驾齐驱,想必说的就是王玄了。 “哈哈哈!这样子哪里不好?”王玄笑道,“倒是崔二你,好端端的崔慨不做,怎么装起了矜持,做什么崔慎?听说你不再练武,转当读书人了?可是受了什么刺激?哈哈哈!” 他当面揭人伤疤,丝毫不觉歉疚。 崔慎苦笑摇头,道:“一言难尽。” 第41章 将遇良才,王玄对熊烈 崔慎见荀简仍在呆呆地盯着石桌上的棋局,以为他输了棋难堪,便朗声道:“荀兄,经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荀简仍是充耳不闻,双眉紧锁,盯着棋局,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王玄笑道:“先别打扰他,他正在心中复盘方才这局,已物我两忘,你喊他他也听不见。” 崔慎这才放心,点头道:“那就好。玄兄,你们怎么在这下起棋来?还一连下了三天?” “我出来游玩,在这里遇见他。他想劝我入伙,跟他一起去为东海王效力,我不肯,说僵了,就下棋决斗了。”王玄忽然又大笑,“哈哈,若是比武,一招就解决了,可惜他不会武功,只能比下棋,这就慢了。” 崔慎皱眉道:“东海王?荀兄在为东海王做事?东海王虽无恶名,却也未必真有仁德,荀兄如此聪慧,为何择主如此草率?” “你待会儿问他吧,我没兴趣理这些事。”王玄见他谈论这些,便甩脸不再理他,转而向熊烈笑道,“兄弟,多年不见,你学武有成,可喜可贺啊!” “疯兄,你怎么知道我学武有成?”熊烈问道。 “诶,兄弟你这话可就露怯了。你练气练到如此地步,怎能还如此没见识呢?”王玄皱眉道,“你师父是谁?平时都和什么人修练切磋?他们什么都不教你吗?” “不瞒疯兄,小弟这七年来一直一个人在山中练气,越发地孤陋寡闻了。”熊烈惭愧道。他师承之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心想以后再慢慢说。 “嘿,难怪!不过你这身真气练得当真不错,这才练了七年吗?了不得,了不得!”王玄说着上下打量熊烈,又绕他转了一个圈,忽然道,“兄弟,来,陪哥哥练练剑吧!我坐了三天没动,身上筋骨都僵了!” 熊烈正是求之不得,可惜两人手边都没剑,熊烈便到路边折了两根柳条,递给王玄一条,道:“疯兄,请多指点。” 他虽很早就认识王玄,两人却从来没有切磋过,他对王玄敬佩不已,因此诚心请教。 “哈哈,好说,兄弟别客气,只管出招吧。”王玄说着,把柳条在身前轻挥一下,道,“我好几年不用剑,剑招都快忘光了。” 熊烈长臂侧伸,柳条一抖,瞬间挺直如剑,迅捷无比地向王玄肩头刺去。 王玄道:“好!”侧身闪过,却不回击。 熊烈顺势柳条横扫,向他颈部划去。王玄疾退一步闪开。熊烈柳条行到中途突然转向,紧跟着王玄追去。 王玄叫道:“不错!”向后一仰,柳条贴着他的鼻子而过。 熊烈手腕一抖,柳条向下直劈。王玄保持后仰姿势,脚下运力,哧溜一下向前滑出,竟冲到熊烈身前,同时手中柳条自下向上直刺熊烈咽喉。 熊烈连出三招,王玄都只躲闪不还击,到第四招时终于出手,却是将躲避和反击融合在一个动作里,招数怪异无比,却极其有效,直奔熊烈要害,立时反守为攻。 此时熊烈柳条伸展在外,王玄突然贴身近攻,再想收回防守已来不及。当即脚尖点地,整个人在空中向前翻了一个跟头,在躲开王玄这一剑的同时,已然翻到王玄身后,人在半空,手中柳条已向王玄背心刺去。再次攻守之势逆转。 王玄第三次叫道:“好身法!”以右脚为轴向外旋出,躲过熊烈来招,同时反手向上斜刺熊烈小腹。 熊烈在空中用柳条一挡,手指粗细的两根柔弱柳条相交,发出啪的一声,却既不折断也不弯曲,竟将熊烈弹了出去,远远地落在三丈外的草地上。 王玄笑道:“兄弟,你还是去过松云门了啊!这迎客诀使得不错,只怕松云子那老道也未必有你用得好。”原来熊烈直到此时用的都是迎客诀的基本招式。 熊烈叫道:“疯兄,小弟要变招了!”说话同时脚下猛地运力,连人带柳条径直向王玄突刺而来,正是青面叟剑法第三式,孔子临川。 “呵呵,你不用提醒我。”王玄笑吟吟地将柳条斜挡在身前,蓄势待发。待熊烈长刺将到,他突然不退反进,向前迈出半步,柳条向熊烈手腕扫去,口中道:“长刺威力虽大,但给敌人留下反应时间,容易遭到反击!” 熊烈心知不错,以前和张放对敌,也是被他如此躲过。但他这次已有准备,不等招数使足,突然变招,紧接着使出庄生化蝶。柳条虽无剑光,但此招的华丽优美仍是不可遮掩。 熊烈有心想看看王玄会如何破这一招,因此在用孔子临川之时就已拟定后着。 王玄赞道:“好漂亮的招式!而且虚虚实实变化莫测,好极了!”他口中虽赞,身形却一动不动,竟任由熊烈挥舞柳条把他笼罩其中。 这招庄生化蝶将敌人罩住之后,理想情况是对方无论作何响应,都会被虚招化实击中。但熊烈用这招两次对付张放,都被他轻松破掉。此时他用来对付王玄,并非真为了制住王玄,而是想看看破解这招还有哪些办法。 哪知王玄竟丝毫不作响应,熊烈心中暗道:“疯兄果然聪明绝顶,他一眼看穿了这招的用意,并瞬间发现了破解此招的关窍!” 既然对方不作响应,熊烈只好主动出击,双翼渐渐收缩,向王玄压去。王玄再不响应,势必会被不虚不实的乱舞击中。 王玄笑道:“兄弟,这招你已思考很久了吧,我这个破解之法你已想过了是吗?” “是的,疯兄。小弟这招曾两次被人破过,因此时常在想有哪些破解之法。”熊烈坦言相告。 “唉,我本不想步人后尘,奈何这招实在精妙,没办法,只好用笨招。”王玄说完,柳条一抖,竟似一分为二,向左右分拨。 熊烈见他用的是当年秦御的破解之法,心想:“这样不成。”柳条直取中宫,向王玄胸口而去。 这一下本来躲无可躲,非中不可,但在千钧一发的一瞬,王玄突然深吸一口气,胸口竟向里塌陷两寸,与此同时他迅捷无比地向后一滑,堪堪躲过这一刺。 熊烈赞道:“好快的身法!” 王玄笑道:“惭愧,惭愧。单以剑招而论,这招是极好的,几乎无法可破。但归根结底,能不能制住敌人,还是要拼速度。敌人若是快上许多,那就没用。我并没有比兄弟快很多,能躲过也是侥幸。” “疯兄说得没错,当年小弟这招被破,也是因为对方实在太快。” “来,咱们拼一拼快剑!” 第42章 自在不自在,全凭一心,与实力何干? 王玄说罢,手中柳条疾如闪电,密似暴雨地向熊烈攻来,熊烈打起精神招架还击,已经顾不上招式,甚至连迎客诀都忘了,全凭本能的瞬间反应应对。 打了一盏茶工夫,熊烈渐渐不支,心想:“疯兄的快剑,比张放更加迅捷,他不用杀气我已经抵挡不住。” 他知道再比下去非中招不可,当即手腕一抖,柳条在身前画了一个圈,一阵劲风陡然喷涌,他借着风势向后远远飘出。这是赵武出关的一种变化。 “哈,兄弟的剑气也不错,来,咱们比比剑气。”王玄越打兴致越高昂,好似一个得了新鲜玩具的孩童一般,把逐项能力挨个试用。 熊烈也不客气,柳条疾挥,风刃气箭交相射出。他知道单靠普通风刃对王玄远远不够,借着风刃掩护,欺身上前,纵身一跃,一式萧史乘龙使出,剑气向王玄上身缠去。他剑气使出时留了余地,毕竟不同于和张放拼命。 王玄身形一转,手中柳条竖直在周围画了一个圆圈,紧跟着纵身跃起,从空中倒翻出去。熊烈的剑气缠在他所画圆圈之上,就再无法收紧,原来他瞬间做了一道气壁出来。 熊烈将青面叟剑法一招招施展出来,王玄始终遮挡闪避,并不还击。一时间半空中剑气纵横,柳絮如雪随风,桃花似雨飘摇,煞是好看。 崔慎在旁观战,只看得心旷神怡,不由得想道:“熊兄剑法如此卓绝,王玄竟能从容应对。这人才智胜过荀兄,武功又力压熊兄,真乃神人也!可惜,这样的人,却不肯为天下出力。”回头看荀简,见他仍在沉思,心想回头得和荀兄好好计较一番才是。 此时熊烈又和王玄过了几十招,他见寻常招数对王玄毫无作用,便凝气成锤,一记博浪击车向王玄迎面砸去,王玄笑道:“好威猛的招数!好,我就来接一接试试!” 他双手横持柳条两端,大喝一声,猛地向前推出,接连三层剑气向前涌出,迎上熊烈的气锤。 只听砰砰三声巨响,好似三颗巨雷在耳旁炸裂。崔慎在旁只觉阵阵气浪推来,好似波涛汹涌,忍不住向后倒退几步。 他忽然想到凉亭中的荀简,暗叫不好,大喊一声:“荀兄小心!”抢步想去挡在他身前,却晚了一步,只见荀简好似飓风中的稻草人一般,轻飘飘的被震飞出去,一头撞在凉亭的石栏杆上,登时昏死过去。 崔慎连忙奔过去查看,见他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破了一层油皮,性命却是无碍。想必他三天三夜倾尽心力,已经疲累至极,加上这一撞,便即晕了过去。 熊烈见状道:“疯兄,我们先停手,去看看荀先生吧。” 王玄大笑道:“哈哈哈!不打了,不打了,已经波及旁人了。大才子的性命要是交待在咱俩手上,我可吃罪不起。” 两人纵身进了凉亭,熊烈问道:“崔兄,荀先生怎样了?” “并无大碍,想必是累极了,晕了过去。”崔慎道,“不过你们二位方才这招实在太过猛烈,周遭有人时还是慎用为妙。” 熊烈点头称是。王玄却道:“这家伙太也弱不禁风,所以我才不喜欢当读书人,哈哈。崔二,你是怎么回事?”他说话颇为尖刻无聊,浑然没有绝顶高手的庄重矜持。 熊烈知他脾气,也只能暗暗摇头。 崔慎苦笑道:“我是练武不成,学文不就,苦苦挣扎于这世间。哪里能和玄兄相比,要做文人墨客,或者剑侠豪杰,甚至是弈中名士,都能切换自如,游刃有余。要做什么全凭自己心意,自由自在,好不羡煞世人!”他对王玄由衷钦佩,语气十分诚恳。 “哈哈哈!”王玄仰天大笑,道,“你并不是真羡慕我!你若真羡慕我,顷刻之间就可变成我这样。只要你愿意,难道想写字不可以吗?想练剑不可以吗?想下棋不可以吗?世间之事,想做只管去做就是,至于做得好与不好,又有何妨?写字丑,自己爱写就写,别人嫌丑,恶心的是他们,你自开心你的,有何不可?剑术差,无非被人打一顿,有什么大不了?棋力弱,那就去找和自己一样弱的街边老叟对弈,谁管你来?自在不自在,全凭一心,与实力何干?崔二啊崔二,你是自寻苦恼,那能怪谁?” 熊烈听了,大觉有理,心道:“疯兄事事都看得透彻,想得洒脱。但这点实和脾气秉性有关,我想像他这样,只怕也学不成。” 崔慎也道:“玄兄所言有理,只是崔慎修行不够,始终无法洒脱。” 此时荀简一声呻吟,悠悠醒转,他睁开双眼,看见眼前三人,略感吃惊道:“崔兄,你怎么在这里?” 崔慎笑道:“荀兄,我已经冲你说了半天话,是你沉浸在棋局之中,对周遭的事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才一直没觉察到我。” “惭愧,惭愧。”荀简站起身来,拱拱手,又向熊烈道,“敢问这位兄台尊姓?” “在下熊烈。久仰荀先生大名。”熊烈知道崔慎对此人才智推崇备至,他自己也一直对这种智谋之士心怀敬畏,当即便郑重行礼。 “熊兄是我在长安遇上的好朋友。”崔慎向荀简介绍道,“他一腔侠义心肠,路见不平便挺身而出,为了救几名民家女子,舍命单挑张放,令崔某好生敬佩。” 熊烈见他突然向别人称赞自己,颇感意外,一时大为不好意思。 “熊兄真乃义士!受荀某一礼!”荀简说着长揖到地,熊烈连忙还礼,口称不敢。 “哦?兄弟,你曾单挑张放?胜负如何?”王玄一听来了兴致。 熊烈摇头苦笑道:“我打不过他,他会使用杀气。这次能脱身,纯属侥幸。” “嗯,兄弟你剑气已用得不错,只是杀气还差一点。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杀气之强,不在哥哥之下。方才我在凉亭中,远远地就感到有高手临近,本以为是冲我来的,但随后发现那杀气就像茶杯上的热气一般,飘飘摇摇,漫无目的,显然是其人不得控制之法。更奇的是,这杀气似曾相识,当时我仔细一品,顿时想起当年在襄北城赌馆里感应到的,就是这杀气,只不过当时可微弱得多了。哈哈,我这才知道是兄弟你来了。” 王玄遇见熊烈显得十分开心,他本就不甚矜持,这时说得高兴,便只顾口若悬河地大讲,也不管崔荀二人能否听懂。那两人却也面带笑容,听得津津有味。 熊烈长期以来一直在为无法掌握杀气而苦恼,这时便顾不上矜持,问道:“疯兄,杀气这东西,是可以教的吗?” 第43章 王玄,你这个混蛋! “哈!如果可教,你想请我教你是吗?”王玄笑道,“可惜了,这是教不来的。” 熊烈大感失望,无奈道:“张放杀气厉害,我一日不会杀气,就一日无法报仇,难免心中焦急。” “对了,你当年曾说有家仇来着。怎么,你的仇人是张放?”当年在汉风轩,熊烈虽告知王玄自己有家仇,但见他对诸般俗事细节毫无兴趣,便没有细讲详情,以免烦他。 此时见他肯问,熊烈便道:“张放军士到村中掳掠小儿,杀死我妻子,掳走我们的孩子。虽听说后来孩子被人救走,却一直下落不明。” 王玄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也曾听闻张放的恶名。只是世间的是非善恶,我不想去掺和,因此一直没去理他。不过兄弟你的私事却又不同,我虽没耐心长久帮你,但偶尔打一架却也无妨。兄弟,怎么样,你想让我替你杀了张放吗?” 他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好似杀张放就跟吐口痰一样轻快。崔慎荀简在旁,尽皆大骇。崔慎急忙向熊烈施眼色,暗示他抓紧机会。 熊烈听了王玄的话,心立时突突直跳,好似打鼓一般。他先前已经决定多结交高人,借助天下之力报仇,可是眼下突然有人肯替他杀掉仇敌,却又不敢轻易开口。只觉得如果这么做了,自己多年的艰辛磨难就成了一场空,而未来应该如何活下去也毫无头绪。他心中激烈纠结,于崔慎的眼色半点也没看着。 他内心斗争半天,终于道:“我还是希望疯兄能指点我如何掌握杀气。” “哈哈哈!很好!”王玄放声大笑,“既然如此,哥哥就帮你一把。杀气虽无法教授,只能靠自己感悟掌握,但是外界可以施加一些诱发之力。比如,和杀气强盛之人战斗,身心处于高压之下,对于诱发自身杀气或许有促进作用。这几天咱们做些训练,试试看有没有用。” 熊烈闻言大喜,忙道:“多谢疯兄!” 崔慎在旁急道:“咳咳,玄兄,你若有空,能替熊兄杀了张放,也是好的。” “崔二,我兄弟自己都说不需要,你操什么心?”王玄侧目道,“你其实是想让我为天下人除害吧?” “呃,玄兄英明。”崔慎被说破,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天下人,自己这点颜面实在不算什么,便道,“张放残暴害民,若能除去,实是天下人之大幸。” “天下人自有天下人的活路,这事我不管。”王玄冷冷道。 崔慎见他这么说话,不觉来气,皱眉道:“玄兄,你文武全才,世间少有。既不肯为天下人谋福,你学这些又有何用?” “哼!笑话!”王玄冷笑一声,头一扬,道,“我觉得有趣,爱学就学了。学得好是我自己的天分,难道还有错了?为何文武双全就要被天下庸碌之辈套牢,殚精竭虑,死于营苟之事?” “玄兄此言差矣!”崔慎强压怒火,分辩道,“为天下苍生谋福,并非等同于求官求爵,怎能算是营苟之事?” 王玄摇头道:“天下人自有天下人之福,不需要我来谋。倘若我今日死了,难道天下人便不活了?” “这……”崔慎一时语塞,憋了半晌,愤然道,“玄兄!你怎能说出如此冷酷言语?张放生吃小儿,凌霸妇女,戕害百姓,你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吗?” “烦死了!”王玄已然十分不耐烦,皱眉道,“别拿天下百姓为质来胁迫我!我不去像张放一般残害百姓,你就该庆幸了!否则天下再出一个大魔头,你能收拾得了?我自是我,与天下人无干!崔二你再来烦我,别怪我不当你是朋友!” 崔慎勃然大怒,戟指王玄鼻子,破口大骂:“王玄,你这个混蛋!混球!无赖!王八蛋!你没心肝!我崔慎死也不做你的朋友!你去死吧!” 他跟王玄讲道理讲不通,几乎气炸了胸膛,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而且骂的言语低俗无聊,已经不管什么道理依据了。崔慎本性刚烈,少年时一言不合便动手杀人,只是后来遭经变故,再加上个人修为,才渐渐老成持重,此时被王玄气得发疯,终于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王玄却突然捧腹大笑,手指崔慎道,“你不是崔慎,你是崔慨!笑死我了!哈哈哈,崔二终于又复活了!” “你……呸!”崔慎狠狠向他吐了一口浓痰,脸涨得紫红,气鼓鼓地说不出话来。 熊烈见这阵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干瞪眼瞅着。他内心深处实是赞同崔慎之言,但王玄所言似乎也有理,只是他说法乖张,令人听了十分不舒服。 熊烈知道他脾气古怪,旁人难以理喻,自己也不敢劝他。但心想眼前倘若真有不平之事,他多半也不会袖手旁观。当年在汉风轩外,他为了防止司马晴等人事后向街上百姓报复,使出杀气震慑众人,足见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此时荀简向崔慎笑道:“崔兄消消气,你跟他生气也没用。王疯子既然是疯子,道理是讲不通的。我已经和他舌战几百合,仍是无果。若是能讲通道理,也不用苦战这三天三夜了!” 崔慎气哼哼地长出几口气,仍是不说话。 王玄笑道:“崔二,怎么着,你要不要也和我大战三天三夜?是比写诗作画,还是下棋赌骰子,或是剑法拳脚,都随你!” “呸!你去死吧!我不和你比!我白认识你了!”崔慎怒气未消。 “哈!你这么生气,咱们比骂街也行啊!骂人我可也不输于你。”王玄嬉皮笑脸道。 熊烈见他一副叫花子打扮,心想他天天混迹在市井粗人之间,若论骂人,那定然不是崔慎这种读书人所能想象的,想起幼虫骂人的言语,不禁脸上发烧,生怕王玄这就开骂,急忙道:“还是比点别的吧,骂人就算了。疯兄,咱们很久没赌骰子了,小弟陪疯兄玩两把如何?” 王玄大笑:“正好,我也犯了赌瘾!”拉起熊烈就向凉亭走去,经过崔慎身边时,虚踢一脚,道:“好狗不挡道,滚开!” 熊烈停步,正色道:“疯兄,崔兄是我敬重的好汉子,你这么辱他,我心中实在难受!” 王玄向他侧目而视,脸上似笑非笑,道:“你待怎样?” “你再辱他,我就再和你打一架!”熊烈见他神色间颇有轻侮之意,顿时也来了气。 “哈哈哈!”王玄指指崔慎,又指指熊烈,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好,好!你们两个是一路!傻货,你又打不过我!” “打不过也要打!”熊烈沉声道。 第44章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荀简见局面尴尬,笑道:“你们好傻,和他打架怎么能赢?要赢他,还得靠下棋才行。咱们三个对付他,胜算最大的一件事,就是下棋了。” “嘿,你的意思是还得靠你呗?”果然王玄转而开始挑衅荀简,“靠你有什么用,你下棋还不是输给我了?” 荀简笑道:“我方才苦思半晌,在心中复盘这一局,想找出我究竟输在哪里。本来正在困惑不解,方才这一撞,让我灵光一现,想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说来听听。”王玄饶有兴味地问道。 “这一局,本来是我赢了。”荀简笑道。 “哈!你的意思是你故意输给我了?”王玄冷笑道。 “那倒不是。”荀简摇摇头,“我被你骗了,不,应该说,我错信了你。” “哦?怎么讲?”王玄皱眉道。 熊烈崔慎见荀简所说匪夷所思,也都凑过来倾听。崔慎此时火气不知不觉也消了大半。 荀简走到石桌前,指着右上角一处道:“你来看,第二百三十二手,你这个劫打得似是而非,得不偿失。你这一片明明已经不活了,你为何还要如此执着于这一子?” “哈哈!你看不透吧?”王玄得意道,“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嗯,我当时算了很久没有算透,以为你定是寻出了一条我看不见的生路。”荀简双眼凝望棋盘,似乎在寻找那条生路,“我本可弃劫争先,取右下角的先机,如此一来,终局时我当可领先一子。” 王玄笑而不语,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太相信你的算力,对右上这一片始终不放心,便应了一手。就是从这一手开始,我落入被动局面,步步被你牵制。虽然后面竭力挽回,终于还是输了一子给你。”荀简叹息一声,“归根到底,还是我没有算透,所以才会被你误导。玄兄,我想问你,你为何要坚持救这一子?你究竟是算错了,还是真的看到了生路?抑或是兵不厌诈,你故意在误导我?” “哈哈哈!”王玄大笑,“都不是!” “哦?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荀简更加疑惑。 “很简单,这个劫已经打了三个回合,我牛脾气上来了,就是不想放弃而已。”王玄说话时得意洋洋,丝毫不以为耻。 荀简错愕不已,瞪大眼睛盯着王玄,愣了半晌,终于道:“真的?” “哈哈,当然是真的!我赢都赢了,骗你干什么?”王玄大笑。 “也就是说,你这一手纯粹是胡闹。”荀简木无表情,不知是喜是怒。 王玄撇撇嘴道:“对你来说是胡闹,对我来说可是要紧得很!” “有什么要紧?” “这样我才痛快啊!” “如果我不理你,直取右下,你不是就输了?”荀简仍不愿相信。 “那又如何?”王玄眉一扬,“我下棋只图痛快,输赢又算得了什么?” “疯子,疯子!”荀简不住地摇头,一面惨笑道,“你这个疯子,为了救一子,宁可输掉一局棋!可悲的是,我居然会相信你。更可悲的是,我居然还输给了你!” “哈哈哈!我本来就是疯子,你不知道吗?”王玄纵声大笑,“我这么下你都会输,说明我棋力比你高太多了,哈哈哈!” 荀简任由他嘲讽,只是摇头苦笑。 正在此时,忽听叮铃铃一阵铜铃声响,紧跟着马蹄哒哒,一匹枣红马自东向西飞驰而来。马上骑士穿一身橘色衣裙,是一名年轻女子,在晚霞照映下,连脸也成了粉红之色,连人带马好似一团火焰般飞来。 很快马匹驰近,只见那女子柳眉微蹙,杏腮含愠,向凉亭中众人叫道:“荀简在这里吗?” 崔慎一回头,道:“荀兄,你妹子来了。” 荀简连忙走出凉亭,叫道:“小约,我在这里。”来的正是他的胞妹荀约。 荀约见了兄长,丝毫不露笑脸,跳下马来,快步走到凉亭前,把一个瓷瓶往荀简手中一塞,怒道:“你不要命啦?药也不带就跑出来,还三天不回家!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额头上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她本来怒气冲冲,但见到荀简脸色苍白,额头有包,渐渐怒火转为关心。不等荀简回答,她环顾一遭,把另外三人挨个看过,目光停在熊烈脸上,质问道:“是不是你打他了?” 熊烈瞠目结舌,有心否认,却又想荀简摔那一下确实是自己引起的,要承认似乎又有点冤枉,支支吾吾道:“这……是……”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熊烈脸上。荀约怒斥道:“亏你这么大的个子,欺负一个文弱书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和姑娘打一场!” 熊烈看看荀简,又看看崔慎,再看看王玄,哭笑不得。他要想躲开或拦住荀约这一巴掌自然不难,但既然知道她是荀简的妹子,又见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自己又觉得理亏,一愣之下竟被打个正着。 “小约,你误会了!”荀简急忙叫道,“这位熊兄没有打我!熊兄,实在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妹子太过莽撞!小约,快向熊兄赔礼!” 崔慎侧过脸去,不看众人,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王玄哈哈大笑,指着熊烈道:“兄弟,你认命吧!三个人里,人家不问别人,单单问你,说明你天生长了一副爱打架的脸!” 荀约表情瞬间变了又变,又是恼怒,又是羞耻,又是惭愧,低声道:“那他说是。” “对啊,兄弟,你为什么要说是啊?”王玄继续大笑。 “我想说的是,是我和疯兄练剑时,剑气震到了荀兄身上。”熊烈这才有机会解释清楚。 “什么!”荀约立时又抖擞怒气,厉声道,“那我没打错了你!还有,疯兄是谁?” 她又看看另外两人,向崔慎道:“崔二哥你也在。”她竟直到此时才认出崔慎来。 转而向王玄道:“是你吧!看你穿的这身男不男,女不女,果然有点疯疯癫癫!震倒我哥的,你也有份是吗?” 不等王玄回答,她右手疾挥,已经朝他脸上招呼去。 王玄左手一兜,抓住她手腕,向熊烈抱怨道:“兄弟,你怎么出卖我?”转脸又向荀约笑嘻嘻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荀约运力撤手,却纹丝不动,激怒之下喝道:“放开!”左手作掌向王玄手腕砍去。 第45章 你这么凶,只怕要找不到婆家 王玄左手倏地松开,顺手一划,将她两只手腕交叉着擒在一起,右手好整以暇地摸摸鼻子,笑道:“你哥在这里,我不方便调戏你。你可别逼我。” “玄兄,手下留情!小约,不要胡闹!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荀简急道,他丝毫不会武功,眼见妹子和王玄动手,除了动动嘴别无他法。 荀约又用力挣了几下,仍是无法挣脱,情急之下飞起右脚向王玄小腹踢去。王玄皱眉道:“荀兄,你这妹子不像你呀!”与此同时侧身闪避,顺手向后一拨,荀约单足站立不稳,仰天摔倒。 她噌地跳起身来,拔剑向王玄就刺。 荀简大叫:“荀约,住手!”他见妹妹不听劝阻,当即拿出兄长的威严,连名带姓地呼喝。 荀约剑尖停在王玄胸前一寸处,怒道:“这人不但欺负你,还欺负我!算什么朋友!你怎么交了这种朋友!” “你把剑收起来!”荀简沉声道,他这次声音并不大,但威严却更重。 “哼!”荀约哼了一声,猛地还剑入鞘,转身就向红马走去。 “等等!你去哪?”荀简一面叫着,一面追上来。 “你管我!你就去和你这些狗肉朋友鬼混吧!别回家了!嫂子问时,我就说你死了!”荀约说着翻身上马,她见荀简追来,便气哼哼地骑在马上,却并不催马前行。 荀简拉住缰绳,满脸堆笑道:“你嫂子在家生气了吗?” “没生气,已经改嫁了!”荀约板着脸道。 “诶,胡说!呸呸呸!呸呸呸!”荀简狠狠朝地上吐了几口,道,“怎能乱开玩笑?” 荀约见他一副慌张的书呆子样,又好气又好笑,气消了大半,道:“你三天不回家,嫂子以为你出事了,在家都急死了。我出来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遇见人说有两个人在此处下棋,便来看看。果然是你!你说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吗?”说着说着又来了气。 荀简陪笑道:“无妨,无妨,我还行。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荀约终于脸色缓和下来,道:“好什么好,看看你的脸色,都成蜡人了。怎么搞的?” “无妨,无妨,他只不过三天三夜没睡觉,绞尽脑汁和我下了一盘棋而已!”王玄见一场风波眼看就要平息,便抓紧煽风点火。 “玄兄你!”荀简恨不能把他的嘴巴缝上,可惜擒不住他。 “好哇!你可真有能耐!”果然荀约再度怒火中烧起来,“三天三夜不睡觉,和这个疯子下棋!你是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别着急,我这就吃药。”荀简故作镇定,颤巍巍地从瓷瓶里倒出三粒小药丸,一口吞下,道,“三天的量,补上了。” 王玄笑道:“荀兄,你是什么病,吃的什么药?” 荀简道:“玄兄有所不知,我心脏不太好,须得每天吃这七子补心丹。不过偶尔漏一两天也无妨……”他说到这里,腿一曲,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荀约大叫:“哥!你怎么了!”急忙跳下马来,要去抱他。 “别动!”王玄一个箭步冲过来,左手把荀约挡开,右手按在荀简左胸处。 荀约怒道:“你干什么?”一掌向王玄后脖颈击去。王玄头也不回,左手向后运指如风,迅疾无比地点了她腰间腿上几处穴道。荀约立时瘫坐地上,口里再次怒道:“你干什么?” 王玄不理她,缓缓运气到荀简体内,过了片刻,荀简睁开双眼,道:“好药,好药。” 王玄笑道:“药是好药,可也得照方吃才行。让你一天一粒,你却三天不吃,突然吃三粒,你这空空的身体虚不受补,怎么受得了?” 荀简赧然一笑,道:“方才着急了些,还好有玄兄在。” 王玄扭头向荀约道:“小妹妹,看清楚了,刚才是我救了你这宝贝哥哥的命!别再冤枉我了!” 荀约见哥哥醒转,放下心来,但仍不愿意服软,道:“他三天不睡也是你害的。你救他一次,最多算扯平。” “哈哈哈!也罢,扯平最好!”王玄大笑。 熊烈目睹方才的一场闹剧,暗暗称奇,这荀简人称大才子,崔慎说他才智绝伦,怎么连药都会吃错,竟似白痴一般。 崔慎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在他耳旁低声道:“荀兄于大事上才智过人,于生活琐事上,略略有些不足。”他话说得客气,其实这荀简在生活琐事上岂止略略不足,简直是无法自理。 荀简道:“天色将晚,各位仁兄一起到寒舍下榻吧。玄兄,你想必也累了吧。” 王玄道:“我不累,只是饿得厉害。荀兄家里肯让我这叫花子上门吃饭吗?” “玄兄哪里话?你肯光临寒舍,真可谓蓬荜生辉,兄弟还有一番话要和你好好商谈呢。” “别的好说,你那东海王的事就免了。”王玄摆摆手道,“最好别的事也别找我,让我吃几顿白食最好。” “哈哈!只要玄兄愿意,长住寒舍也无妨。”荀简被他拒绝,丝毫不以为忤。 “哈哈,荀兄,你若是打算把你妹子许配给我,那可就免了。我可消受不起!”王玄说话丝毫不顾及别人颜面。 荀简双手乱摇道:“并无此意,并无此意!” 荀约骂道:“呸!臭叫花子,你以为你是谁?你给姑娘我舔脚后跟都不配!”她被王玄点了穴道,坐在地上无法起身,嘴里却是不肯吃亏。 王玄被他斥骂,也不生气,仍旧笑嘻嘻地向荀简道:“荀兄,我猜你这妹子还没婆家吧?” “要你管!”不等荀简回答,荀约抢道。 荀简含笑道:“小约尚未定亲。玄兄有好人家介绍吗?” 荀约见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和王玄讨论,急道:“你傻啊你!为什么要和这个疯子说我的事?” 荀简摆摆手道:“无妨,玄兄不是外人。再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姻乃人之大伦也,有什么说不得的?” “嗯,荀兄此言有理。我并没有好人家可以介绍,不过有一条忠告。”王玄忽然正经起来。 “玄兄请讲。” “你妹子这么凶,只怕要找不到婆家呀!哈哈哈!”王玄说完,冲着荀约做个鬼脸,哈哈大笑。敢情他前面发问只是为了能气一气荀约。 第46章 你再动我要乱摸了 熊烈崔慎相互看看,一起摇头,都觉得王玄太过无聊。 荀简一脸尴尬,讪笑不语。 荀约怒骂:“死叫花!臭叫花!姑娘找不找得到婆家关你屁事!谁稀罕你的狗屁忠告!” “我就说了,你怎么着吧!”王玄耍起了无赖。 崔慎实在忍无可忍,咳嗽几声,道:“荀兄身体不好,又累了三天,还是快回去吧。荀兄,你骑马,我们步下走。” 荀简看看荀约,荀约道:“让你骑你就骑!看我干什么?” 荀简这才点头说好,他三天不吃不睡,体力已近虚脱,爬了半天也没爬上马背。崔慎过来将他搀扶上去,仍不放心,便在一旁守护,以防他掉下来。 王玄顺手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掌,那马吃疼,稀溜溜一声,撒腿就跑。荀简在马上一晃,几乎摔落,熊烈疾奔上去伸手扶住,这才没掉下来。 崔慎一面追去,一面回头骂道:“呸!王玄,你个混蛋!”他先前怒气虽消,但见王玄仍是全没正形,而且不管事大事小,都肆意而为,丝毫不顾及别人的安危和感受,越看他越不顺眼,此时便又痛骂起来。 他少年时曾和王玄有过交往,但彼时的王玄虽然有几分冷傲孤高,却还算一个正常少年,再加上才气过人,光芒掩盖了缺陷,总体来说并不讨厌,反而令人心向往之。哪知十多年不见,这王玄竟变得无耻无赖乃至下流,道理不通,油盐不进,言语做派令人生厌。崔慎只觉得眼前的王玄毁掉了他心中那尊完美的白衣少年形象,因此对此人更加痛恨。 王玄却不理会他如何看自己,笑嘻嘻地向荀约道:“走呀,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荀约却突然眼布血丝,狠狠地盯着他道:“你是王玄?!” “对啊,你不知道吗?”王玄做惊诧状,“你哥喊了我半天玄兄,你没听见?” “你就是大凤姐姐的那个……那个……原来那个?”荀约脸色铁青,语气虽狠,话却说得结结巴巴。 “大凤姐姐?”王玄一愣,随即恍然,道,“哦!明白了,你是说谢凤对吗?哈哈哈,没错,我就是大凤姐姐的那个……那个……原来那个。只不过我们已经不那个了。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我们两人都没有那个,是他爹和我爹老糊涂了,这才那个。怎么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在替她鸣不平?” “哼!大凤姐姐自己都没有不平,何必要我来鸣不平?只不过我终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果然我没想错,你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大凤姐姐!” 荀约这几句话虽没骂人,却比先前骂人的言语更能伤人。 王玄却浑不在意,笑道:“我配不上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了不起?”说着转身就去追荀简等人。 “慢着!回来!”荀约急叫,“给我解开穴道!” 可是王玄已经一溜烟没影了。 荀约大急,眼看着天色将黑,自己一个人被点了穴道瘫坐在荒郊野外,此时若是路过一两名歹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她忽感万分无助,惊慌失措之下,忍不住抽泣起来。 正哭着,忽听身后有人柔声道:“小妹妹,你怎么了?” 荀约闻言,好似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转悲为喜,嘴里道:“我被人点了……” 她说话的同时回头去看,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红面黑须的怪物站在身后,两只细长的爪子正在向自己脸上抓来。 “呀!!!”荀约吓得舍命尖叫,紧闭双眼不敢再看,同时全身忍不住发抖。 “哈哈哈哈!你不是很凶吗?怎么也怕鬼怪?笑死我了!” 荀约睁眼再看,不是王玄是谁?只见他捧着肚子在地上转圈,笑得几乎跌倒。 原来方才他把身上的红袍脱下来罩在脸上,再加上他站在落日的方向,身前背光,荀约乍看之下,瞬间竟误以为是鬼怪,万没想到那是王玄。方才明明见他向东跑没影了,谁能想到他会突然从西边冒出来呢? 荀约气得几欲晕倒,骂道:“不要脸!臭疯子!臭流氓!快给我解开穴道。” “哈哈哈!”王玄又笑了半天,终于道,“要我解开穴道也可以,你先叫一声哥哥听听。” 他又使出当年戏弄司马晴时的那一套。 “不叫!”荀约怒道,“你不配!” “那好,你继续坐着吧。”王玄转身又要走。 “王玄!”荀约厉声道,“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你再回来,你就……” 她忽然竟想不出一句话来震慑王玄,只因这人实在是百无禁忌,无论你如何咒骂或威胁,似乎对他都无效,实在不知道他会顾忌什么。 “我再回来,就说明我想你了呗!”王玄嬉皮笑脸道,“你不叫我哥哥也无妨,我多叫你几声妹妹也就是了。妹妹,哥哥这就给你解穴道。妹妹别动,妹妹,你再动我要乱摸了。” 他口里胡言乱语,手下却干净利落,袍袖一挥,扫在荀约身上,荀约顿感全身舒畅,穴道已通。她心中惊道:“这疯子说话做事疯疯癫癫,功夫可是强得离谱!”嘴里却骂道:“臭流氓,不要脸!谁是你妹妹!” “你不承认,不答应就是了。你还能管得着我的嘴吗?”王玄说罢,嘴里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向前走了,走路姿势既嚣张,又粗俗,令人观之生厌。 荀约见他背影模样十分可气,便发足疾奔,想超到前面。奇怪的是,无论她跑多快,那疯子始终不紧不慢地在前方三丈处晃悠。 荀约心中更感骇然:“难道这人是鬼?” 正惊疑不定时,两人已经赶上前面三人。 荀简听到声响,回头道:“玄兄,小约,你们怎么才来?” “我和咱妹妹说了几句话。”王玄道。 “胡说!谁是你妹妹!”荀约虽仍不嘴软,却不似先前那般怒不可遏。 荀简笑道:“你们和好了,那最好。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哼!荀兄你恐怕要失望了。我算看透了,这个王疯子跟全世界都过不去,你别指望他能跟别人和好。”崔慎愤愤道。 “哈哈,崔二,你看我如此不顺眼吗?我并没有跟全世界过不去,只不过是学会了跟自己过得去而已。”王玄笑道。 第47章 曾经最耀眼的白衣少年 又向前走了十几里,来到颍川,从这里再向南前行十二里,来到一处村落,名叫墨池村,荀家世代居于此村中。这村前有一片池塘,水质发黑,传说是因为荀家读书人太多,在池水中洗砚台所致,至于真假就无从考证了。 一到家,荀简先把三位客人引到会客厅,早有仆人端上酒菜。荀简让荀约先陪三人用餐,自己跑进内堂去见老母和妻子。 望着荀简一溜小跑的背影,崔慎叹道:“荀兄事母至孝,令人敬佩。” 王玄道:“没错,在这方面,他比你崔二可强多了!” “哼,荀兄自然是比我强!”只要王玄一开口,崔慎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我至少比你强!” “不错,我比你还差一点。”王玄点点头。 三人见他忽然谦逊,均感诧异。 不料王玄接着又道:“我只把我爹气了个半死,你却成功地气死了你爹。你自然是比我强!” “啪!”崔慎猛力一拍桌面,将酒杯震落在地,他霍地起身,指着王玄喝道:“你出来,我和你拼一个你死我活!” 熊烈也大感王玄之言太过,皱眉道:“疯兄,你这话太过分,该向崔兄道歉。” 荀约也是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今年二十二岁,比荀简崔慎小了十三岁。当年崔慎年少气盛之时,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两人并不认识。后来崔慎弃武从文,与荀简交往渐多,荀约才认识他。因此她印象中崔慎一直是谨小慎微,老成持重的谦谦君子,今日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 至于王玄的出格言语,她反倒并不意外,只因她心目中已经认定王玄是无事不可为的疯子,他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奇怪。 王玄见三人反应,哈哈大笑,向崔慎道:“我不和你打,我饿了三天,快饿死了!”说着伸手抓过一个馒头大嚼,吃相难看之极。 崔慎紧咬牙关,圆睁二目怒视王玄,拳头几乎握出血来。他愣愣地呆立半晌,忽然狠狠一顿足,向荀约道:“小约妹子,请你转告荀兄,我改天再来拜访!有这人在,我不能和他共处一堂!”说着一步跳到院中,又一纵身,翻过墙头走了。 熊烈大急,向王玄怒道:“你究竟要干什么!”不等他回答,也飞身追出。 王玄两眼紧盯着桌上的菜肴,左右开弓,向嘴里猛扒,看都不看崔熊二人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一句玩笑都开不起,读书读傻了。”可是旁人听来,只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呜呜声。 荀约见他气跑了两人,又是一副恶鬼吃相,比普通的叫花子还不如,更是无比厌烦,哼了一声,径直进后堂去了。 王玄又道:“都走了正好,不要以为这些菜我一个人吃不完。”继续大吃。 熊烈追上崔慎,见他站在村外的墨池边上,盯着黑黝黝的水面上月亮的倒影发呆。 他听到熊烈追来,道:“熊兄,我今日很失望。”语气低沉压抑,甚至带着颤声,显是沉痛万分,几乎不能自持。 “他就是那副德行,崔兄不要理他。”熊烈此时对王玄也非常不满。 “没错,我对王玄失望。”崔慎道,“他曾经是我们这一辈人中,最耀眼的一个。论诗文,论书画,论辩才,论武功,没有一样别人能比得上。而且,他相貌也最为英俊。他虽比我和荀简小三岁,但我俩却从小都管他叫‘玄兄’,以示对他的尊敬。我一直由衷地佩服他,向往他,羡慕他。不怕你笑话,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有他这些才能,也许我父亲会更看重我些。唉,不说这个。” “后来有一年,他忽然就不知所踪了。我辗转听说,他为了逃避和谢家姑娘的婚事,逃出家门。他不但不回家,连亲戚朋友也不联系,这一逃就是十几年。这些年我自己也纠结于自己的琐事,渐渐淡忘了此人。” “今日再遇见他,我着实吃了一惊,谁能想到昔日白衣飘飘的临风少年,竟变成这样一副鬼样子?唉!这也罢了,更没想到,他的脾气秉性竟也变得如此……如此恶劣!”崔慎犹豫了一下,终于没能说出更恶毒的评语。 “唉!我真的很失望!他毁掉了我记忆中的王玄。那个王玄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一个和我互相看不顺眼的疯子。” 熊烈不知如何劝解,只说道:“我认识他时,他就是这样。”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毫无意义,简直不知所云。 崔慎叹了口气,道:“熊兄,你不必替他开解。王玄固然令我失望,但毕竟他是他,我是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崔兄能看开就好。”熊烈道。 “唉,不是这样。”崔慎摇摇头,语气更加痛苦,“王玄令我失望,只是小事。真正让我痛苦,更让我失望的,是我自己!” 熊烈听了一惊,不明何意。 崔慎接着道:“我从二十岁起,便下定决心把崔慨消灭在内心深处,不让他复活作祟。这十五年来,我遍访名师,深入俗世,勤读史书,苦思事理,只希望能真正做到洞察世事,以智御心,游刃于世间,建功于天下。” “可是今日这王疯子出现,竟令我几度失态。他说的没错,我不是崔慎,我还是崔慨!那个莽撞冲动的少年一直还活着,我一直以来都被他蒙蔽了!我失望的,是十五年的修行,付诸东流。我更失望的,是恐怕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成为我想要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全身发颤,两行清泪有如泉涌。显然是对自己失望透顶,无法自容。 熊烈见他痛苦,却不知该怎么劝说,便道:“我想,应该也没有白费。” “何以见得?”崔慎吸了吸鼻涕道。 “十五年前的崔慨,不会给我出明火暗灰的主意。”熊烈道。 “呵呵。”崔慎笑得十分苦涩,“明火暗灰!唉,雕虫小技而已。” “对崔兄来说是雕虫小计,对我来说,是我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主意。”熊烈正色道,“而且这主意救了十几条人命。不管是不是雕虫小计,能救人性命的,都不是白费。” 崔慎长吐一口气,道:“多谢熊兄。你说的对,崔慎还是有些用的。我被王玄气糊涂了。唉,能被他几句话激怒,毕竟还是因为我修行不足。看来十五年还是不够。” 第48章 王玄的怪招 熊烈见他缓和下来,道:“崔兄,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让王疯子向你赔礼道歉。” 崔慎摇头苦笑:“罢了。他不会道歉的,没得你再和他打一场,不值得。” 他顿了一顿,又道:“唉,其实他说的并没有错。我父亲,确实可以算是被我气死的。正因为他说的没错,我被戳中痛处,这才恼羞成怒。唉!” 熊烈拉着崔慎回到荀家,只见王玄已经把饭菜一扫而光,只剩一片杯盘狼藉。 王玄四仰八叉地靠在坐榻上,见他们回来,竟无力口出讥讽之言,摸着肚子喘道:“反正我是吃饱了。”那意思是你们不吃饭是自作自受,可别怪我。 熊烈皱眉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崔慎沉着脸不理王玄。 仆妇见两人回来,忙撤下残席,重新上了酒菜。过了片刻,荀简从内宅出来相陪。崔慎知他已经疲惫不堪,便不久谈,匆匆吃过饭,便借口自己累了,由仆妇领着各自到客房,荀简也回去休息。 第二天,熊烈一大早起来,本想去找王玄了解杀气的事,但想他也是三天没睡,想必还在睡懒觉。便不去打扰他,独自一人来到墨池边上练剑。他的铁剑被张放砍断,后来没机会买剑,便捡了一根树枝代替。 正练着,忽听墨池中一阵水花响,从水里钻出一人,竟是王玄。 熊烈吃了一惊,道:“疯兄,你怎么在这里?” 王玄笑道:“这水黑漆漆的,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鱼。接着!”说着右手一扬,将一条一尺来长的黑鱼向熊烈扔去。 熊烈伸手抓住,那鱼滑溜溜地,不停地扭动。 王玄一跃而起,赤条条地走上岸来,向一棵树后走去。只见他身上热气蒸腾,走了几步路,身上的水珠便干了。他从树后捡起自己那身脏衣服,又穿在身上。 熊烈想起当年和他在汉风轩洗澡的往事,继而想起杜阿娇,便问:“疯兄,嫂子还好吗?” “嫂子?”王玄一愣,“哪个嫂子?” 熊烈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道:“阿娇嫂子。” “呃,兄弟,你能不能不叫阿娇嫂子?”王玄皱眉道,“我和她又没有成亲。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关系!” “你们为什么不成亲?”经过昨天的事,熊烈对王玄已经不再客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怕惹他生气。 “哈,你也来管闲事吗?”王玄讥讽道,“我的亲事我爹都管不了,兄弟你管得有点宽啊!” “我只是问问。”熊烈心想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管不着他。 “那就别问了,这事和你没关系。”王玄毫不留情面。 “好,我不问。”熊烈顿了一顿,又道,“那嫂子还好吗?” “唉,看来你是认定这个嫂子了,随你吧。你的嫂子不一定是我的老婆呀!”王玄自我解释完,便道,“阿娇她好着呢。襄北城没打仗,汉风轩生意兴隆得很。” 熊烈点点头,心中不由得同情杜阿娇,随即想到这种事不容旁人置喙,便不再多想。但他心中还有疑问,便问道:“疯兄,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何对崔兄如此不善?” “哈!你可真是能替别人操心!操心点自己的事不好吗?”王玄斜目瞟着熊烈,“你的杀气还想不想练了?” “杀气自然要练。不过我想先解开心中疑问。”熊烈道。 “好吧,看在你是老实人的份上,我不欺负你。”王玄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崔慎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你知道吗?” “知道。” “他弃武从文,是希望能成为一代智士,匡扶天下。这样的人,怎么能轻易动怒呢?”王玄凝视墨池水面,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都不再是少年时的自己。我只不过是帮他一把,改变得更彻底而已。” “通过激怒他?”熊烈不解。 “看起来适得其反是吗?”王玄微微一笑,“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是铁匠吧?” 熊烈点头。 “那你一定对炭火很熟悉。炭火烧到最后,火势渐小,残炭也越烧越慢。这时你再撩拨一下,火势便又复起,炭也更快烧完。”王玄笑道,“崔慎也是一样的,我把他心底残余的炭灰再撩拨一下,给他烧完,以后他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熊烈皱眉道:“炭火我明白,可怒火是一样的吗?” “哈哈哈!”王玄大笑,“傻兄弟,你想不明白没关系。等着瞧吧,迟早他会更加冷静睿智的,那时他才配得上崔慎这个名字。” “疯兄,你用心竟如此良苦,小弟错怪你了。”熊烈不禁为先前生他的气而感到愧疚。 “用心良苦倒也未必,刺激刺激他,看读书人暴跳如雷的样子,也是挺有趣的。哈哈!”王玄做个鬼脸道。 熊烈心中悬着的两件事放下,终于来到了他最忐忑的一个问题:“疯兄,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嘿,你每次见我,都是带了一兜问题。问吧!” “你可知道……谢凤的近况?”熊烈说出谢凤名字时忽感不好意思,担心王玄疑心自己有什么私心。 “不知道。”王玄摇摇头,“我和王谢两家人不曾见面。这些年我交往的都是些贩夫走卒,乞丐赌徒。怎么,你为何问她?” “我想知道她是否还……还好。”熊烈本想说“是否还活着”,竟不敢出口,生怕一出口,就有可能得到谢凤已死的答案。他怕王玄误会,急忙又道:“疯兄别误会。小弟和谢鸾结拜了兄弟,谢凤是我二妹。” “哈哈!有这事?”王玄大乐,“你竟然和谢鸾拜了把子?这可真是想不到!哈哈!” 他大笑一场,上下打量熊烈一阵,又道:“不过你俩倒是像兄弟,都有点缺心眼!哈哈!” 熊烈任由他嘲笑,并不着恼。 王玄又道:“兄弟,你不用顾及我,我和谢凤更是没有丝毫关系,都是两个老头子闹的。你若是喜欢她,大大方方地喜欢就是了,不必不好意思。” 他说完侧头回想道:“她小时候我见过一面,挺漂亮的小姑娘。想必长大了也不错。嗯,配得上兄弟你!” 第49章 谢凤的消息 “疯兄误会了!小弟绝无此意。”熊烈连连摆手,“我妻子被张放害死,我已立誓报仇后就相伴于地下,绝无再娶之心。” 王玄看看他,道:“好吧,随你。不过她的消息我没有,你可以去问荀约。她想必知道。” “问我什么?”随着说话声,荀约从远处快步走来。她手中提着两把剑,到了跟前,将一把抛向熊烈,道:“昨天打了你一巴掌,赔你一把剑,算扯平了吧!” 熊烈伸手接住,道:“多谢!” “嗨嗨,你昨天也打我了,怎么不给我剑?”王玄在旁嚷道。 荀约置若罔闻,眼角都不瞥他一下,向熊烈道:“你要问我什么?” 王玄不甘寂寞,道:“问你你家大凤姐姐的事!” “你滚开!”荀约怒道,“不要脸的臭疯子!大凤姐姐和你没关系,不要用你的脏嘴说她的名字!” “嘿嘿,不是我要问,是我这位兄弟要问。”不知怎的,王玄和熊烈单独相处时还能正经片刻,一旦有人来,他立时恢复无赖嘴脸。熊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荀约略感意外,问熊烈:“真的?是你问大凤姐姐的事?你为什么……呀!你是姓熊吗?”她直到此时才想起,昨天兄长曾叫这人“熊兄”,心中一个念头闪过,突然激动起来。 “正是,在下熊烈。”熊烈尚未反应过来,如实回答。 “你就是熊烈?你就是大凤姐姐的大哥?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荀约突然喜上眉梢,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熊烈喜道:“这么说来,你见过二妹?二妹果然还活着!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王玄在旁目瞪口呆,道:“先别管她好不好,你们这样好吗?是当我不存在吗?” 那两人却真的当他不存在,只自顾自地说话。 荀约道:“大凤姐姐还好,不,不太好,她伤很重,得慢慢恢复,不过活下来了。”提到谢凤的伤,她面带忧色。 熊烈喜而复忧,问道:“她伤势怎样?是烧伤?还是摔伤?眼睛和腿怎样了?” “烧伤和摔伤都有,还有内伤。”荀约道,“不过经过这些年的医治和调养,已经好很多了。上个月我见她时,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眼睛看近处的东西无大碍。脸……也快恢复了。” 熊烈眼前浮现出谢凤拄拐走路的画面,心中一酸,忍不住流下眼泪,道:“是我害苦了二妹。” “不,不是这样。”荀约急道,“大凤姐姐特意跟我说过,你回去救她,她很开心,很感动。她心中还觉得是她害了你呢!这一切都是磨难,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千万不要再纠结谁害了谁。” “她现在在哪里?我去看她。”熊烈急切问道。 “她说让你别去找她。”荀约道。 “她知道我会来这里?”熊烈不禁又想起太白山石室中的留言。 “嗯。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让你听我哥的。” “什么?”熊烈不敢相信,谢凤让她转达的竟是这样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嗯,她说,这个至关重要,你一定要记住,听我哥的。”荀约道,“我跟她确认过了,没有错,她让你听荀简的。” “这是什么意思?”熊烈大惑不解。 “我也不知道。”荀约摇摇头,“大凤姐姐不肯说。她说,透露这些已经是不应该了,再多说更不成。” 熊烈一头雾水,不由自主地看向王玄。 王玄此时侧卧在草地上,以手支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一边用脚打拍子一边哼小曲。见熊烈看他,大声道:“别看我!你们的话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掺和。” 熊烈向荀约道:“什么事听荀兄的?” “不知道,你别问了,大凤姐姐只说了这些,没有解释。” 熊烈心想既然猜不透,那就不管什么事,总之听荀简的吩咐也就是了。等以后见了谢凤再说。便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 荀约道:“她没说,只说让你不要为了找她而去找她。” 熊烈更是莫名奇妙,忽然想到那个道士管知易,一定是他的指示,便问:“是那个管知易的主意吗?” “可能吧,我不知道。怎么,你也认识管姐姐?”荀约奇道。 “什么?!”熊烈几乎惊掉下巴,“管知易是女的?” “对啊!你究竟认不认识她?谁告诉你她是男的了?”荀约惊诧道。 “没有,是我自己想错了。我只见过她的名字,没见过真人。”熊烈心想,是自己先入为主地以为写“问卜”诗的一定是道士,而且默认道士一定是男的,怪不得别人。 此时再回想太白山石室中两人的诗句和留言,熊烈更能想象当时的场景。他问道:“二妹的伤,也是管知易治好的吗?” “对!”说到这事,荀约又兴奋起来,“管姐姐是位女神医,她可真是妙手回春。听说大凤姐姐的伤势之重,本来是必死无疑,无法可医的,但管姐姐硬生生地把她从阎王手里夺了回来。不但救回了一条命,还花了七年时间日日帮她医治,使得她双眼复明,双腿复续,容貌也基本恢复如初。你说,管姐姐是不是神医?” “果真是神医!”熊烈激动道,“我见了此人,一定要给她行大礼拜谢!” “呵呵!人家可是一位年轻姑娘,你一个男子汉,向人家磕头,不怕羞吗?”荀约捂嘴笑道。 “不怕。”熊烈认真道,“她救了二妹性命,比救了我的命还要紧。就算她要我的人头我也双手捧上,何况磕头?” “嘻嘻!”荀约面带红晕,笑道,“你喜欢大凤姐姐是不是?” 熊烈心想,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喜欢谢凤,难道义兄妹之间的亲情如此奇怪吗?何况,两人曾同生死,共患难,协力与鼠妖窃月斗争,为了对方甘愿送死,又岂是寻常儿女情长可相提并论的? 他摇头道:“我可为二妹而死,却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哎?”荀约诧异万分,瞪大眼睛盯着他,似乎在看一个怪物。 半晌,她终于道:“你们真奇怪!” “我们?” “对呀!你和大凤姐姐呀!”荀约道,“大凤姐姐每每提起你,都是赞不绝口,说你正直善良,重情重义,而且危难时刻挺身赴难,视死如归,实是义勇双绝的好男子。我便问她是不是喜欢你,她却也像你这般,说她肯为你而死,却没有儿女之情。你们这不是很奇怪吗?” 第50章 花痴姑娘 熊烈心中大慰,道:“这奇怪什么,世间又不是只有儿女之情。” “是吗?”荀约撇撇嘴,似乎不以为然。 “先不说这些,二妹现在仍和管知易在一起是吗?她们什么时候从山中出来的?” “嗯,她仍在治疗休养。她们是四年前回来的,在那之前,她失踪了三年,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呢!” “二妹没有回家吗?她的事情,二弟……谢鸾,还有谢老伯知道吗?” “知道的,他们都见过面。不过管姐姐不喜欢男人去拜访,所以他们很少能见到大凤姐姐。” 熊烈心想:“看来二妹竟在太白山石室中住了三年,我竟然一直不知道,没能去看望她。也许她刻意避开我,不希望我看到她遭难的模样。唉,我实在是对不起二妹。” “你们说得这么热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我都好奇了!”王玄凑过来问道。 不等熊烈回答,荀约抢道:“别告诉他!这个人最讨厌了!” “不告诉我拉倒,谁稀罕。”王玄翻了翻白眼,“我肚子饿了,你家早饭做好了没?” “一副叫花子相,就知道吃!”荀约一脸嫌弃地骂完王玄,转脸就眉花眼笑地向熊烈道,“熊大哥,回家吃饭了。” 说着拉起熊烈就往回走。王玄紧跟几步,把手递到荀约面前,道:“王大哥也饿了!” “呸!拿开你的叫花爪子!”荀约用力抽在王玄手上,“啪”地一声脆响。 “疼疼疼!”王玄鬼叫道。 熊烈手中黑鱼滑落地上,他连忙挣脱荀约的掌握,去抓那鱼。 “熊大哥,这鱼是你抓到的?”荀约笑盈盈道,“这鱼在我们这叫作‘盗墨飞贼’,游得飞快,而且生性狡猾,最有经验的钓鱼翁也钓不到它!你怎么抓到它的?你可真厉害!” “嗯嗯,能抓到这条鱼的人,一定是身手了得,英俊不凡!”王玄频频点头道。 “哼!算你眼睛没瞎,总算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荀约语气似怒还喜,她也不管王玄说的话毫无道理,抓鱼和英俊有何关系?听见他夸赞熊烈,自己心里就开心。 熊烈知道王玄在自夸自赞,觉得好笑,却也并不戳破。 王玄又道:“像这样才貌绝伦的奇男子,小约妹妹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哎?”荀约面红耳赤道,“这……这也太仓促了些!” “不仓促,不仓促。”王玄摇头道,“像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一定有很多女孩子争相要嫁给他!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是这样吗?”荀约面带忧色,眼含问询之意看着熊烈。 熊烈大感尴尬,咳嗽一声,道:“这鱼是疯兄抓的。” “什么!你刚才怎么不说!”荀约恼羞成怒,瞪了熊烈一眼,又狠狠向王玄啐了一口,道,“呸!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我再也不理你们了!”转身跑开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好玩,有趣!”王玄指着荀约的背影大笑,“兄弟,这个花痴姑娘,好像对你有意呀!” 熊烈额头冒汗,道:“不可,不可,岂有此理!”心想自己并无沾花惹草的行为,为什么会遇见这种事情。 “什么‘岂有此理’?应该是‘势在必然’呀!你想想,她天天听谢凤夸赞你,本来碍着谢凤面子,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巧的是你们两个都各明心志,表示并无儿女私情。这不是一块好肉没人吃,摆在狗面前吗?她不流哈喇子,她还是狗吗?”王玄的话越说越不像话,但道理清晰明了,熊烈心知他所言有理。 “这可如何是好?我不能再和她见面了!可是,二妹要我听荀简的,这如何办到?”熊烈双手抱头,苦恼不已。他面对千军万马浑不在意,面对鼠妖窃月也视死如归,但一想到又要惹一个女子动心,顿时心虚胆怯,惊慌失措,只想逃避。 “哈哈!瞧你那熊样!果然不愧姓熊!”王玄嘲笑道。 “疯兄,你有什么好办法?”熊烈知道他才智过人,便向他问计。 “简单得很!你看我!”王玄伸展胳膊,转了一个圈,“把自己搞成我这样子,就不会有女人对你动心了。” “阿娇嫂子还是对你一往情深。”熊烈道。 “呃……阿娇她不一样,她是一朵奇葩,美丑不分。我无论如何也恶心不到她。”王玄不禁摇头,叹了口气道,“唉,大概她就是我的克星。” 熊烈想起杜阿娇调戏王玄的情形,不禁微笑,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受得了王玄,甚至克制住王玄的话,那一定就是杜阿娇了。 “疯兄你的意思是让我学你的样子?” “没错!把衣服弄脏,半年不洗澡,每顿多吃生葱生蒜,然后凑近了对姑娘说话。吃东西一定要响,最好能边吃边说话,若能从嘴里掉出饭渣则更妙。吃完记得抠牙齿,牙屑抠出来不能扔,放到鼻子下闻一闻,再吃进去……” 不等王玄说完,熊烈已然捧着肚子蹲下干呕起来。 “兄弟你怎么了?”王玄问道。 熊烈呕得眼泪都流出来,勉强止住,竖起手掌道:“疯兄,求求你别说了!” “这就受不了了?”王玄鄙视道,“我还没说抠脚呢!” “别说了!”熊烈捂住耳朵不肯听,奈何他听力奇灵,隔着手掌仍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王玄的喋喋不休。 “抠脚要边抠边闻,闻的时候表情要到位,陶醉,享受,忘我。让姑娘看了,一辈子不想看你的脸,看到你的脸,就想到你的臭脚。功夫到家的话,能让她每次远远地见到你,甚至只要想到你,就会产生闻到脚臭的幻觉。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熊烈听他说要演示,当即大叫一声,闭着双眼飞奔而去。 王玄在他身后哈哈大笑,道:“不行呀,这些年轻人!有的怕激怒,有的怕恶心。还是太嫩!” 熊烈在外面山间狂奔了半个时辰,才把脑海中王玄勾勒的恶心场面甩掉。他心中暗骂:“这个王疯子,当真是个疯子!他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他在野外四处游荡,不知该不该回荀家。谢凤要他听荀简的,还说此事至关重要。既然如此,荀家不能不去。但怎样才能让荀约对自己不生想法?难道真要用王玄的主意吗?纠结半天,心想即使做不到那么恶心,稍稍做作一下也未尝不可,当即便向荀家走去。 第51章 迅速的移情别恋 熊烈到了荀家门外,又犹豫了片刻,终于大声咳嗽两声,学着王玄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看门人已经识得他,问好道:“熊大爷好!” 熊烈粗“嗯”一声,并不还礼,径直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看门人低声咒骂:“呸!土包子,装什么大爷!” 熊烈心中不安,转念又想,这也是迫于无奈,王玄这么做,想必也招人骂,他能不在乎,自己为何不能学一学? 他过了花厅,径直来到会客厅外,进厅之前,刻意大咳一声,将一口并不存在的浓痰向地下猛吐,然后昂首挺胸进了大厅。 他神情倨傲地扫视厅内一圈,顿时呆住。 只见大厅正中坐着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太太,荀简在左侧垂手站立,荀约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似乎正在揉肩。老太太对面站立两人,都做卑恭谦逊状。其中一人是崔慎,另一人白衣飘飘,长发高挽,背影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众人本来正在说着什么,听见熊烈那一声如雷巨痰,都停下来,面带惊异之色扭头看他。只有那白衣公子不曾回头。 熊烈大感气氛尴尬,心想:“我该继续装吗?还是正常应对?那老夫人想必是荀兄的母亲,我若冲撞了她,须不太好。” 他一眼扫见荀约看向自己的眼神,竟似大有深意,不由得抓狂:“不行,不能再惹得一位姑娘对我生情。当年招惹阿悠姑娘已经不该,今日断然不能重蹈覆辙。罢了,豁出脸面不要,大不了是一个惹人生厌,疯兄可以,我为何不能?老夫人,对不住了!” 想到此处,熊烈把眼一瞪,当即又大咳一声,粗着嗓子道:“该吃饭了吗?” 荀简崔慎不禁皱眉。荀约表情复杂,瞪大眼睛盯着熊烈,似乎不敢相信。 那老太太正是荀母,她回头向荀约道:“我听仆人们说,家里来了一个疯子,是他吗?” “没错,就是他。伯母,此人乃是小侄的朋友。他被恶人所害,身遭不幸,因此心智失常,举止乖张,还望伯母海涵。”那名白衣公子说道。 熊烈听他开口,耳中嗡的一声,几乎晕倒,敢情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王玄! 一阵眩晕中,只听荀母道:“唉,原来如此,怪可怜见的!你看他饿得,快给他点吃的。” 此时王玄回过头来,向熊烈笑吟吟地道:“兄弟,你饿了吗?不着急,一会儿便开饭了。”语气柔和儒雅。 再看他面貌,竟一扫往常的邋遢,打扮得干干净净。只见他剑眉星目,双颊如玉,鼻直口正,齿白唇红。一头乌黑的长发高束在头顶,垂落下来好似一道瀑布。闭口时玉树临风,傲然挺立,说话时顾盼神飞,夺人心魄。 熊烈惊得说不出话来,手指他道:“啊!啊!你……你……” 他既惊奇于王玄的本来面貌竟是这个样子,果然不愧为杜阿娇口中的俊美少年,竟不亚于周轩,同时又震惊于他刚教了自己如何自毁形象,而他却又捯饬得这般英俊。 “兄弟,说话不着急,慢慢说。越着急越结巴。”王玄走过来,搂住他肩膀,道,“你饿了是吧?哥哥带你出去吃东西。” 他回头向众人道:“伯母,荀兄,崔兄,小约妹妹,我先陪我兄弟下去用餐,失礼了。” 说着不由分说挟着熊烈出了大厅,径直走出荀家大门。 一出大门,王玄放开熊烈,手指他的脸放声狂笑,笑得眼泪飞溅。 熊烈此时回过味来,又好气又好笑,闭口不言,盯着王玄微微点头。 这时崔慎也跟出来,皱眉道:“这闹的是哪一出?你们两个交换魂魄了?” 王玄指指他,又指指熊烈,仍是狂笑不止。 崔慎向熊烈道:“熊兄,怎么回事?” “我被他耍了。”熊烈淡淡道。他虽震惊,其实并不生气,只是觉得王玄太过无聊。 “怎么耍了?”崔慎问。 熊烈摇头不语。 王玄笑了半晌,好不容易止住,道:“我的妈呀,这是我八年来遇见的最开心的事!这够我笑一年的!哈哈哈哈!”说着又一阵疯笑。 这时见荀约从里面走出来,王玄立时收住笑容,瞬间化作方才的翩翩公子,柔声道:“小约妹妹,你出来做什么?” 荀约脸一红,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皮,忍不住又抬眼看他一次,重新低头道:“我看看你们怎么了。”声音竟也温柔淑婉,丝毫没有之前的蛮横霸道。 熊烈目瞪口呆,心想:“疯兄真乃神人也!他就这么一捯饬,这荀约姑娘,似乎对他转厌恶为倾慕了!” 心中又是宽慰,又是好笑:“这姑娘当真是花痴,转瞬之间念头就转移到疯兄身上。太好了,太好了。” “嗯,我们好着呢。”王玄道,“好了,咱们回去吃饭吧。熊兄弟饿坏了。” 荀约皱了皱眉,目光向熊烈的方向斜瞟一眼,却又不看到他身上,撇嘴道:“好吧,吃饭去吧。能饿成什么样!”显然对他方才在自己母亲面前失礼之事大为不满。 众人重新回到会客厅,荀母年迈,精力不支,已经由丫鬟搀扶着回去休息。荀简陪众人用餐。 饭后,王玄叫熊烈出去练剑,荀约也要跟着去。荀简崔慎留在家中有事相商。 望着三人出去,崔慎道:“荀兄,你怎么看?” “不知道,我摸不透他。”荀简道,“很多人的想法我都可以猜透,唯独这个王疯子,我真是摸不准。” “他这么多年疯疯癫癫,今日突然恢复旧容,定有缘故。”崔慎道,“我猜他是对令妹有意。” 荀简点点头:“表面上看是如此。不过,王玄其人深不可测,不能以表面言行度之。” “他会不会是被你说动了,有意改邪归正?”崔慎道。 “不知道。我倒是希望如此,不过,他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否则,就不会有这次下棋的事了。” “唉,这人当真令人心烦!总是出人意料。”崔慎不快道。 “呵呵,崔兄,你还在介意他昨天的行径吗?”荀简微笑道。 “生气倒是不生了,只是见了他难免不快。” “崔兄,恕我直言。我虽猜不透他的真实用意,但从最终结果来看,我却知道一件事。”荀简说到这里,含笑看着崔慎。 “什么事?”崔慎一愣。 “他是在帮你。”荀简笑道。 第52章 世无明主,那就造一个出来 “这是何意?”崔慎问道。 “崔兄,你应该知道啊。”荀简微笑,“如果不是他这一闹,只怕你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脾气还是这么冲。” 崔慎长出一口气,气哼哼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枉自修行多年。” “我想,崔兄不至于是因为他言语无礼之故吧?”荀简问道。 “他言语虽然无礼,却也不至于因此就激怒我。”崔慎道,“只是他想法乖张,大违常理,与我这些年所学所想全然相悖。而他又是我曾经景仰之人,他如此言行,令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遭到了侮辱。” 荀简叹道:“唉,崔兄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曾试图劝说王玄为天下出力,可是费尽口舌,他丝毫不为所动。若是换个旁人,就算比他乖张十倍,我也不会在意。只是因为他是王玄,我才期望越高,失望越重。但我后来细细想来,他的想法也不能说就是错了,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强求于他。” “唉,荀兄能易位而思,替他人着想,小弟不如。”崔慎道,“其实这王玄消失无踪十多年,他若一直不出现,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期望。他昨日这一出现,竟打乱了我的心境,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修为不足,实在惭愧。” “崔兄既能自察至此,想必日后修为定能更进一步。小弟甚是期待。”荀简笑道。 崔慎知道他说这些只是为了开解自己,便笑道:“荀兄用心良苦,崔慎记下了。我既然决心弃武从文,以心智为用,若是不能戒怒戒躁,日后定然会坏了大事。荀兄说得没错,这王疯子就像一剂猛药,虽苦口难咽,却是正中我的病根。” 两人又谈了片刻,崔慎问道:“荀兄,请恕我直言,你为何要替东海王做事?据我所知,东海王虽不残暴,却也并非贤德明主。” “我只是有此打算,尚未见过东海王。”荀简忽然一笑,问道,“崔兄,你这些年游历天下,以你之见,当今之世,谁是明主?” “唉,这正是我发愁的地方。”崔慎叹了口气,缓缓摇头,“我遍观各路诸侯,只有残暴与平庸之分,竟没能发现一个明主。” “哈哈,崔兄所言甚是。”荀简抚掌大笑,“各路诸侯,皆是争权夺势之辈,没一个以天下苍生为念的明主。” “天下无明主,荀兄为何还能如此畅笑?”崔慎不解道。 荀简收敛笑容道:“嗯,崔兄此问有理。常言道,贤臣择主而事,如今天下竟无主可择,这可如何是好?这个问题着实曾困扰我多年。”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崔慎听他语气,必定已有所得,便问:“荀兄现下可有答案了?” “嗯,近年来我渐渐想通了,难道贤臣除了择主,别无他途吗?世无明主,难道不能造一个明主出来吗?”荀简说到这里,目光炯炯,盯着崔慎。 崔慎心头大震,如醍醐灌顶,激动道:“荀兄高见!我竟没想到!” 他激动片刻,随后又疑虑道:“荀兄,难道你认为东海王是可造之材?” “是,也不是。”荀简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这是何意?”崔慎摸不着头脑。他本来也算智谋之士,但在荀简面前,似乎主动放弃了思考能力,只是被荀简牵着走。 荀简道:“我说是,是因为东海王所处位置,确实有可造之处。在诸王之中,他与当今天子渊源最远,势力也最为弱小。而弱小者,对外容易被人忽略,对内又大有我等发挥余地。同时东海国远离楚王势力,中间隔着五王联军,因此在和楚王的对抗中,最容易存活下来。” “那‘不是’,又指的是什么?”崔慎继续问道。 “东海王虽颇有礼贤下士之名,但以我看来,无非也是一时的作态,为日后争权做准备,其人并非真有贤德。”荀简直言不讳道。 “这么说来,荀兄的造主大计岂不是行不通了?”崔慎忧虑道。 “不,还有一条路,有希望行得通。”荀简郑重道。 “什么路?”崔慎紧追不舍。 荀简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半晌不语。 崔慎急道:“荀兄,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是什么路?” 荀简转过身来,凝视他双眸,半晌道:“崔兄,你应该能想到的,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崔慎愣愣地看着他,沉思良久,忽然一道电光闪过脑海,他大声道:“原来如此!” 熊烈和王玄一路向野外走去,荀约紧紧跟在王玄身后,一路盯着他的背影瞧个没够。 王玄笑道:“小约妹妹,我和熊兄弟练剑,是为了逼出他的杀气来,只怕到时候动静有点大,周遭不太安全,你还是不要跟来了吧。” 荀约脸一红,道:“你不要小瞧我,我可是也会用剑气的。大不了到时候我躲到气壁后面,难道还会受伤不成?” “你会用气壁?”熊烈一惊,没想到这个姑娘竟如此之强,自己都还不会用气壁。 “那是当然!”荀约傲然道。 “厉害,厉害!我到现在都不会用气壁。”熊烈语气颇有受挫之感。 “什么?你不会气壁?”王玄和荀约异口同声问道。荀约见王玄和自己说一样的话,芳心窃喜,忍不住看着他笑。 熊烈红着脸点点头。 王玄围着他走了一遭,啧啧道:“这可真是奇怪,兄弟你现在的剑气之强,远在上级剑杰之上,为何竟不会用气壁呢?是学不会,还是没学过?” “没学过。”熊烈如实回答。 王玄点头道:“这就对了。不过即便没学过,若是多花心思,自己领悟也不难。兄弟,你平时练剑,是不是只想着出招杀敌,很少考虑防御自保?” 经他这么一说,熊烈意识到果然如此,点头称是。 荀约见王玄推测正确,对他的聪明更加佩服,喜道:“你猜得可真准!” 王玄冲她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这一笑,已然令荀约一阵眩晕,如痴如醉,全身轻飘飘地,似乎躺在云彩里,觉得舒服之极,只想永远这么躺下去。 王玄又问了熊烈所学是什么剑法,平时如何练的,以及所练真气功法。熊烈都一一如实回答。 王玄点头道:“据我看来,兄弟你这套剑法威力本是极大,只是你现在还未发挥出来。而这套心法更是前所未见,短短七年练成这样,委实可怖,只怕不出两年,哥哥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第53章 论美貌对战力的加成 熊烈不知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真认为如此,便道:“疯兄过誉了,小弟苦练七年,见了张放还是只有逃命的份。若是按疯兄之前说的剑术等级,那张放恐怕比小弟高了好几级,不知何日才能报仇。” “也不尽然。”王玄道,“听你说最近和张放打了两个时辰,虽然是边跑边打,但能拖他这么久,说明你们的实力差距没那么大。否则,他就算不用杀气,也能瞬间就把你收拾了,哪里用拖那么久。以我目测,你虽尚未掌握杀气,但以战力而论,至少也是中级剑英的水平了。张放和你公平对战,仍是占绝对优势,但也无法瞬间就制住你,恐怕要比你高一两级,大概下级剑雄的样子。虽然已是世间少有,但比我还是差了一点。哈哈哈!” 他说了一大堆,似乎在宽解熊烈,说到最后却又自夸自赞起来。熊烈见他装束虽改,神情语气却装不了片刻,便又恢复狂狷之态,暗暗好笑。 先前王玄作叫花子打扮而口出狂言之时,荀约只有厌恶,可自从他改了装束,荀约便看他怎么着都顺眼。他谦逊有礼时,觉得他风度翩翩,他狂傲放浪时,又觉得他光芒四射,当真是爱屋及乌,鬼迷心窍一般。 “疯兄,你现在是什么级别了?”熊烈笑道。 “大概在中级剑雄,可能偏上一些。”王玄道,“不过近些年来,大家修为进展都很快,我也要勤勉些了。我跟你说过,天下阴阳之气混乱,适于修行。你看,咱们小约妹妹,年纪轻轻,这就掌握了气壁。这可真是青出于蓝了。”说着向荀约笑着点点头。 荀约只觉头一晕,几乎坐倒,心花怒放道:“真……真的吗?你说我现在什么级别了?” “嗯,不太好评定。”王玄作思忖状,“只因你战斗之时自带加成,我也无法准确判断。” “哎?什么加成?”荀约奇道。 “你看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往别人对面一站,已然把对方魂魄勾走大半,再出招打斗,岂不是胜券稳操?这个加成,实在不得了,不得了。”王玄一本正经道。 “啊,讨厌!你……你骗人!我不信!”荀约口中说不信,一张脸却笑得如桃花绽放,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实在是喜得无法掩饰。 三人边走边聊,此时已经离村庄十余里,来到一座荒山之上。王玄四下看看,道:“这里应该可以了,不至于惊扰百姓。” 熊烈向后退了两步,右手持剑,道:“疯兄,这就开始吗?” 王玄笑道:“兄弟不必紧张。你先说说,那张放的杀气是什么样的?” 熊烈道:“我和他打斗一共三次,两次是七年前,一次是最近,其间见过他使用过至少九种不同的能力,至于是不是杀气,小弟也无从判断。” “哈哈,你倒是记得清楚。”王玄笑道。 “不怕疯兄笑话,小弟因为打不过张放,七年来日思夜想的都是和他的战斗过程,因此记得清楚。”熊烈惭愧道。 “行,那你来说说,他都用了哪些能力?” “第一种,我尚未见到他面时,远远地就感到一股寒气,心里不由得就生出恐惧之意。”熊烈说完,停了停,看王玄怎么说。 王玄摆摆手道:“你继续讲。” 熊烈接着道:“第二种,我曾两次听他大喝一声,令人觉得天昏地暗,头晕胸闷,感到恐惧和恶心。这个和当年疯兄你吓退司马晴等人时用的杀气有些像。” 王玄点点头,却不说话。 荀约听他提及王玄的旧事,大感兴趣,在旁插嘴道:“哎?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司马晴是谁?你做什么了?” 王玄竖起一个手掌示意她不要吵,随后两根手指向熊烈轻挥,示意他讲下去。 荀约见王玄此时表情既非放荡不羁,也不是风流倜傥,而是眉头微蹙,脸色凝重,双眸凝望前方的虚无,显是在认真思考。 这副表情,她倒是常在兄长荀简脸上看到,此时见王玄也这样,心头一颤,不禁想道:“他……他实是和我哥一样,是个可以极度认真的人。为何他平日却总是那副模样?难道……难道平时都是伪装的吗?”不由得对他生起几分敬畏之感。 熊烈继续说:“第三种,他用眼睛瞪我一眼,就像两道利箭射来一样,让人不由得胆怯。” “第四种,有一次他向我扑来,人未至,竟似有一个巨大的虚影抢先扑来,当时我感到既压抑又害怕。” 他为了便于王玄判断,因此丝毫不顾及颜面,把自己当时的心情一一剖露。 “第五种,他大斧上可以缠绕黑气,轻则让人感到胆寒心怯,腥臭恶心,重则觉得天日无光,似乎周遭围满了阴魂鬼魅。” “啊!”荀约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害怕,捂着嘴叫出来。 王玄却充耳不闻,仍是挥挥手指,让熊烈继续。 “第六种,是在风刃上缠绕黑气。效果和大斧上的黑气一样。不过这风刃可以用兵器格挡,只是与兵器相交之时令人感到难受。” “第七种,他脖子上可以突然冒出一股气旋,能将剑气弹开。” “第八种,他左手能放出一个黑气圆球,可瞬间膨胀至两丈。我被他罩在其中后,不但感到窒息,恐惧,恶心,而且全身肌肉僵硬,运剑速度大减。我两次都是被这招制住,几乎丧命。” “第九种,是最近一次打斗他才使出的,是一种黑色的风刃,没有声音,能感到阴森冷气,最棘手的是,用兵器和剑气竟无法格挡,相交之后都会穿透而过。具体打中之后会怎样,就不知道了。” 熊烈一一讲完,最后道:“疯兄,小弟记得的,就是这九种能力。” 荀约忍不住惊讶道:“好厉害,你居然一一都记得。” 熊烈看了她一眼,心中想道:“真正厉害的是会用这些能力的那个。” 王玄听罢,频频点头,又沉思片刻,终于开口道:“这张放确实有两下子。我之前可能低估他了,他有可能接近中级剑雄了。” 说完,忽然眉一扬,笑道:“不过还是比我差一点,哈哈哈!” 熊烈荀约两人见他严肃了半晌,此时终于又不正经起来,都感到松了一口气。 熊烈道:“疯兄,张放的这些能力,你怎么看?” 第54章 清澈的杀气 王玄道:“你提到的这九种能力,可以分为三类:攻击类,防御类,辅助类。” “你说的那个‘黑色风刃’,是杀气的攻击形态,有个名字叫做‘魂刃’。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和你说过,杀气实质上就是灵魂力量。” “而张放脖子上冒出的气旋,其实还是剑气,只不过练到极高境界时可以不借助兵器便发出。这种气旋可攻可防,据你所说,张放是用于防御了。” “除了这两种之外,其它的七种,本质上都属于辅助类,也就是对敌人起到削弱作用,或对己方起到加成作用。像大喝,怒视,虚影,兵器和剑气上缠绕的杀气,等等,其作用都是威慑,令你胆寒心怯,从而削弱斗志和战力。” “另外两种虽也可算辅助类,却稍为特别。其中第一种,尚未见面时就感受到的寒气,其实就是张放自身无意识释放出来的杀气,这个兄弟你一直以来都有,只不过不自知罢了。” “而第八种,令你肌肉僵硬的黑球,是一种高级的辅助类用法,它并非直接控制了你的肌肉,而是对你施加强大的精神压力,使得你由于恐惧而自发地肌肉僵硬。说白了,就是程度更强的威慑而已。” “其实剑气也好,杀气或心气也罢,通常来说,用途大体可以分为五类。除了上面说的攻击,防御,辅助之外,还有一种治疗类,如用运转真气治疗内外伤,或者用心气治疗杀气造成的灵魂伤害。” “除此之外,还有第五类,称为特殊类,包括各种奇奇怪怪的能力。比如有的人会隐藏自己的气息,乃至于完全隐身,还有的可以变化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貌,甚至控制别人的想法或行动,等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其实严格说来,特殊类并非一类,而是一个大杂烩。” “兄弟,我说了这么多,你都听明白了吗?”王玄问完,不等熊烈回答,忽然叹道,“唉!失算,今天没带酒出来。这种时候不喝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把酒话剑,方能尽兴!” 熊烈想起当年在汉水江畔,他给自己讲解剑客的二十七层境界,也是边喝边讲,不禁笑道:“这次小弟听得比当年更明白些了。” “哈哈哈!那是因为你现在能力更高,见识更广了。”王玄笑道。 “疯兄,我有一个疑问,那个‘魂刃’,被砍中之后会怎样?可有防御之法?”熊烈听了王玄这套渊博的讲解固然欣喜,但他更渴望的是能切实地打败张放。 “嗯,所谓‘魂刃’,其实是从两面来理解的。一方面,它是用杀气凝聚而成的利刃,其根源来自于使用者的灵魂。另一方面,它同样也只能作用于灵魂,也就是说,被魂刃斩中,肉体不会有直接损伤,受伤的会是灵魂。当然,由于灵魂受伤,进而肉体无法正常行动,那也是有的,不过那是间接效果。严重的话,被魂刃斩中,可能会一击毙命,而肉体却毫发无伤。” “至于防御之法,自然是有,不过也需要用杀气。你也试过了,魂刃是无法用兵器或剑气格挡的。用杀气防御魂刃,方法就多了。可以也用魂刃,或者在兵器或风刃上缠绕杀气。另外,还有一种和气壁类似的用法,叫做‘魂甲’,是专门用来防御杀气攻击的。还有一种方法,那便是心气足够强大时,可以直接化解对方的杀气,这时可以不必去防,只因实力差距太大,对方已然无法伤害到你。” 熊烈听了不禁心驰神往,愣愣地想象了半天,却也未能想出那是怎样的状态。半晌,他终于收回心思,又问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被魂刃所伤之后,只能用心气来疗伤吗?” “没错,杀气造成的伤害,只能靠心气去治疗。” “张放的杀气黑球,也只能用杀气去破解吗?” “一样的,用杀气或心气。其实万变不离其宗,简单来说,剑气作用于实体,而杀气作用于灵魂。两者相互无法作用,剑气挡不了杀气,杀气却也挡不了剑气。如果你要砸石头砍树,只能用剑气,杀气再厉害也没用。可是如果你想让咱们小约妹子伤心,那就只能用杀气,剑气就不成啦!”王玄把正经话说完,顺口又开始调戏荀约。 此时荀约正在痴痴地听得入神,见他取笑自己,嗔道:“呸!为什么要让我伤心?” “哈哈哈,让你开心也行哪!杀气既然是作用于灵魂,而灵魂的情感,无非是喜怒哀乐忧恐惊。杀气运用得当,既可以令人害怕,也可以令人狂笑。”王玄笑道。 “真的?你会吗?”荀约奇道。 王玄诡秘一笑,道:“你想试试吗?” “好啊!我还没见过人用杀气呢!”荀约激动道。 熊烈也是颇感惊奇,他之前接触过的杀气,都是令人恐惧的,没想到竟可以有其他用法。 “也罢,今天反正是要练的,那就先做个小游戏吧。” 王玄说着,盘膝而坐,缓缓闭上眼睛,道:“这山上鸟兽不少,我先驱赶一下,免得待会儿玩的激烈了,多伤生灵。” 说罢突然睁眼,熊烈只觉一阵清澈的凉风拂过心头,不禁心中一凛,心道:“这就是疯兄的杀气!竟和张放的差别如此之大,丝毫没有恶心难受之感。” 只听山中轰隆隆一阵声响,百鸟齐飞,百兽疾走,向四方逃窜而去。 “啊!这……这,你是怎么做到的?”荀约震惊得结巴起来。 熊烈心中也是无比震撼,没想到王玄只是这么一睁眼,竟将满山的鸟兽都驱逐出去。 王玄微微一笑,道:“这和你大吼一声把鸟儿吓跑是一样的,没什么奇怪的。” 他站起身来道:“来吧,现在可以玩玩了!谁先来?” “我,我!”荀约抢着举手道。 “好吧。”王玄说完侧目看了她一眼,也没见他做何表情动作,荀约突然放声大笑,越笑越响,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笑了半晌,仍不停歇,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挥手,要求停下来,王玄却只是笑吟吟地瞅着她。 熊烈道:“疯兄,停了吧,再笑要伤身体了。” 他话音刚落,也不知王玄做了什么,荀约终于停住笑声。她大口喘息片刻,随后挥拳猛打王玄:“臭疯子!为什么我让你停你不停?” “你什么时候要我停了?”王玄做无辜状。 “我拼命挥手,你还不懂?”荀约怒道。 第55章 雾衣和雪域 王玄惊诧道:“哦,那个是停的意思呀?我看你那么激动,以为你让我加把劲呢!” “呸!骗人!你肯定知道!你这个骗子!”荀约不依不饶地仍旧在打他。 王玄道:“你再打我,我可要用杀气恐吓你了。” “你敢!”荀约虽仍在嘴硬,却也知道,他有什么不敢的?当即便不再打他。 “哈哈,我倒是真的不敢!”王玄笑道,“万一把你吓得屎尿横流,可就不好收拾了。” “你去死吧!”荀约恼羞成怒,猛地一跺脚,转身作势要走,见王玄没有要拦的意思,便狠狠地往他脚下啐了一口,站在一边气鼓鼓地不说话。 王玄笑道:“好了,别生气了,也借一把剑给我吧。” “不借!”荀约怒道,“把剑借给你,你们待会儿打起来,我怎么保护自己?” “你拿着剑也保护不了自己,你没听我说吗?你的气壁防不了杀气。还不如把剑借我,我来保护你。”王玄道。 荀约脸一红,道:“你保护我?” “对啊。有问题吗?”王玄说着伸手出来。 荀约哼了一声,把剑递给他,却不说话。 王玄挥剑凌空虚劈几下,道:“好久没有用真剑了。来吧,兄弟,这就开始。” 熊烈全神戒备,道:“来吧!” “先从简单的练起。”王玄说罢,长剑一抖,剑身瞬间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自上而下向熊烈当头劈将下来,口中道:“这个我管它叫‘雾衣’。” 熊烈知道他是为了用杀气给自己施压,因此也不躲闪,长剑上撩,径直去挡。 “当”的一声,熊烈只觉一股凛冽寒意从王玄剑中传来,手臂又冷又麻,心中却并无恐惧厌恶之感,只有一丝淡淡的惆怅,不禁道:“这是杀气?” 王玄剑招急变,又迅速攻出几招,同时道:“杀气的颜色和形态,以及中招以后的效果,都是因人而异。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本质都是一样。你是不是胳膊又冷又麻?冷是杀气导致的心理作用,麻却是被我的力道震的,哈哈哈!” 熊烈打起精神,将来招一一挡开,十几招过后,心中的惆怅越积越重,渐渐忧伤郁结,乃至萎靡不振,终于出剑越来越慢,斗志尽失。 他情绪虽萎靡,心智却不失,心中惊道:“疯兄的这杀气,比张放的更可怕!恐惧感尚可凭着勇气一时突破,这挥之不去的忧郁颓废可如何抵挡?” “兄弟,你出招变慢了!”王玄喝道。 “是!”熊烈大吼一声,强自振作,无视王玄的来剑,不守反攻,刷刷刷几剑刺出。 王玄被迫撤剑防守,口中道:“正是如此!你就当是在和张放打斗,该攻则攻,该守则守。一味防守,在我这‘雾衣’攻击之下,斗志更容易弥散。人行雾中,前途难测,凄冷孤寂,难免忧伤颓废,若是无法突破这层,只怕寸步难行!” 熊烈心道:“倘若是张放用的这招,我该如何?阿荷还在等我报仇,我能就此萎靡下去吗?”想到此处,心中生起一股不甘和气愤,又是一声大叫:“我岂能如此!” 当即振奋全副精神,长剑如飓风般向王玄猛攻。但打了一百多招后,渐渐再度被那股忧郁感缠住,顿感方才的奋战全是徒劳。 “不行,又慢了!”王玄再次喝道。 熊烈再度奋然振作,又打了百余招,仍旧萎靡下来。如此反反复复,两人打了也不知几千招,熊烈始终无法彻底突破。 王玄的雾衣虽只是缠绕在剑上,并未有意向外发散,但打得久了,仍难免弥漫到四周。荀约先时看他们打得激烈,便饶有兴味地观战,不知不觉间被雾衣侵蚀,渐渐地也情绪低落,忧伤难当。她女儿家不比熊烈,一旦伤感起来便加倍地动情,忍不住黯然垂泪,难以自禁。 王玄见状,刷地一剑,在荀约身前划了一道,立时现出一面薄冰般的透明屏障。 荀约过了片刻,渐感伤心已过,知道是王玄用魂甲替自己遮挡。她此时情绪仍然脆弱,不由得对王玄更加生出依赖之情。 又打了几百招,王玄道:“兄弟,你渐渐适应了,这是你的心气开始在起作用了,不过你还是没能有意识地运用杀气。我得再给你加点压力。下面这个,我叫它‘雪域’。” 突然左手张开,一团白雾疾速扩张,将熊烈和自己笼罩在内。荀约在外面只看见一团雾气,却看不见人影。 一瞬之间,熊烈只觉突然身处一个漫天飞雪的冰原之中,四下空旷无极,天和地都是白茫茫一片,再无其它颜色,更没有草木生灵。伴随着透心的寒气,熊烈感到一阵深邃的寂寥之意,深觉自己只是天地间的一粒微尘,生与死都毫无意义。 这股蚀入骨髓的寂寞感比方才的忧伤颓废更加强烈百倍,熊烈忍不住放声高呼,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挥剑狂舞,却找不到敌人的所在。此刻熊烈甚至觉得,哪怕张放就在眼前,自己死在他手里,也比如此孤寂更加好受些。 他只好拼命舞剑,唯恐一旦停下来,自己再无力支撑,就此心死。但蚀骨的严寒也越来越锋利,他渐渐感到四肢百骸冰冷刺痛,剑越挥越慢,越来越吃力,每一片飞雪落在剑上,都似千斤巨锤。 终于,他脚下一软,仰天摔倒,心中万念俱灰,想道:“就这样吧。”闭上眼之前,最后瞥见鹅毛大雪扑面盖下。 雪越积越厚,熊烈身体越来越冷,心跳越来越慢,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终于,心跳了最后一下,停下不再跳动。 “我死了!”熊烈不知哪里来的意识,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从高空俯视自己。这感觉似曾相识,他猛然想起,当年在太白山巅,谢凤被窃月火烧后踢下悬崖,自己一瞬间神智崩溃,也曾有过凌空俯视的感觉。当时窃月曾说自己掌握了杀气。难道这就是杀气?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悬浮空中的熊烈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迅速地被大雪埋葬,顿时激发了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只觉得对生命和自己的躯体充满了强烈的恋恋不舍,不肯就此死去,忍不住在空中纵声高呼。 这一呼之下,刹那间雪消雾散,白日重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适万分。熊烈躺在地上,任由阳光射入眼中,平生前所未有地觉得活着竟是如此幸福。在炫目的阳光照射下,他终于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醒来,只见王玄笑嘻嘻地看着他,道:“兄弟,恭喜你呀!终于使出杀气了!” 第56章 烈焰风魂刃 熊烈坐起身来,疑惑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玄尚未开口,荀约抢着道:“刚才你好厉害!只听你大叫一声,杀气像一阵狂风一般,就把这疯子的雾气给冲散了。” “嗯,那是因为我并没有用全力。”王玄道。 “我刚才真的使出杀气了?”熊烈仍是半信半疑,“那个就是杀气吗?可是……那个并不由我控制。” “哈哈,无妨。”王玄笑道。“第一次觉得不受控制是正常的,至少先把门窍打通,后面就好办了。” 熊烈这才相信,心中欣喜,问道:“疯兄,后面该怎么练习?” 王玄道:“很简单,重复刚才的过程,直到你对这种感觉熟悉之至,可以随意而发为止。” “来吧!那我们继续!”熊烈跳起来道。 “哈哈,好!哥哥就再陪你玩几遭!”王玄笑道。 这次王玄直接使出雪域,熊烈试图去回想方才的心境,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当时的状态。在雪域中又一次狂舞狂吼直到心力交瘁,再次倒地。在濒死的一瞬间终于再度有了灵魂出窍之感,但这次他却有了准备,意识浮在空中却并不向外喷张,而是强行将自己压回躯体之中。 就在意识重新回到躯体的一瞬间,只见一头鬃尾张扬的火红猛兽迎面扑来,想躲已来不及,那猛兽的巨口已经向自己面门咬将下来。熊烈大叫一声,突然只觉全身火烫,好似体内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熔化的铁汁一般。他剧痛难耐,下意识地猛力一挥,一股沸腾的热气从丹田经由手臂,最终沿着手中铁剑激射而出。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漫天的大雪一扫而空,一轮红日斜斜地照过来。夕阳之下,只见王玄手持半截断剑,一脸错愕地盯着自己。 熊烈如痴如醉,愣了半晌,终于缓过神来,问道:“疯……疯兄,刚才……怎么了?” 自从熊烈认识王玄以来,见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即便遇到什么变故,也从未见他惊慌失措,此时他却似见了什么怪兽一般,一脸的难以置信。 熊烈又看看荀约,见她也是两眼圆睁,手捂嘴巴,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王玄终于道:“兄弟,你练的真气功法,叫什么来着?” “玄火伏魔劲,疯兄,怎么了?”熊烈纳闷道。 “奇了,奇了!”王玄绕着熊烈转了一个圈,口中啧啧称奇,终于说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你的功法与众不同,还是你的灵魂与众不同,总之,你的杀气大有古怪,和我了解的杀气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熊烈越听越糊涂。 “嗯,这么说吧,你刚才那一剑,同时斩出了剑气和杀气,也就是风刃和魂刃合二为一!” “这个……很奇怪吗?”熊烈无知者无畏,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很奇怪,反正我以前没见过。”王玄忽然笑道,“哈哈哈,兄弟,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奇人,果然没错!今天哥哥算是开眼了!” “疯兄,张放风刃上也可以缠绕杀气,不是一样吗?”熊烈仍是不解。 “差远了!就好比插根树枝到马头上你便说它是麒麟,那岂不是小孩子办家家酒吗?而兄弟你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麒麟哪!剑气和杀气浑然一体,这是什么?我闻所未闻!” 熊烈此时虽不明白,却也知道自己得了一样罕有的能力,心中自是大喜过望。他提剑轻挥,只见一道火红的风刃斩击出去,炫丽夺目,堪比夕阳。 “啧啧!美不胜收!”王玄点头道,“风刃和魂刃合二为一,又有烈焰之色,不如叫作‘烈焰风魂刃’,如何?” 荀约此时也回过神来,拍手笑道:“这个名字够威风!” 熊烈笑道:“似乎张扬了些。” “你不喜欢?”荀约惊讶道,“你不喜欢就留着给我,等我练出了杀气,我用这个名字!” “哈哈!你哪年哪月才能练出杀气?就算你能练出,也没有熊兄弟这般奇特,剑气和杀气融合一体。你用这名字岂不是名不副实?”王玄不留情面道。 荀约见他对自己颇有轻视之意,心里来气,板着脸道:“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我也会剑气和杀气互相融合呢?说不定大家都可以融合,是因为你太笨,所以只有你才无法融合呢?” 熊烈见她说王玄太笨,不禁莞尔,心想:“他要是太笨,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聪明人了。” 王玄不以为意,哈哈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既然如此,兄弟你这招就叫‘风魂刃’吧,低调一些。” 熊烈道:“多谢疯兄给起名,不过叫什么并不重要,能打得过张放就行。”此时他大感报仇有望,心中复仇的火焰再次升腾起来。 “今日已晚,先回去吃饭吧。明天咱们再来练习,兄弟你这风魂刃如此奇特,我可得好好和你玩玩,哈哈。” 王玄说完,把手中断剑递给荀约,道:“小约妹妹,他把你的剑弄断了。”一脸无辜状,大有小孩向大人告状的架势。 荀约沉着脸道:“你赔我!” “是他弄断的呀!你都看见了。”王玄哭丧着脸道。 “我不管!在你手里弄断的,反正你得赔!”荀约得理不饶人。 “要不这样,我给你唱个歌,抵了吧?”王玄耍起了赖皮。 “不要!” “写幅字?” “不要!” “翻个跟头?” “不要!” “放个屁?” “你去死吧!” “哈哈哈!”王玄一路胡言乱语,荀约被他带偏气晕,渐渐忘了方才的话题。 从这天起,三人日日到山中练习。荀约见熊烈掌握了杀气,自己也羡慕不已,便缠着王玄陪自己练。王玄便迅速用雾衣把她弄得萎靡不振,然后跑来和熊烈对战。过得半晌,荀约重新抖擞起来,便会痛骂王玄。王玄或是花言巧语地哄骗,或是用杀气逗弄得她狂笑不已,总之是千方百计应付过去。随后便是又一轮的周而复始,不必细表。 熊烈通过独自练习以及和王玄对战,逐渐将风魂刃掌握熟练,继而将剑气杀气自然融合到青面叟剑法中,同样一招,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第57章 冰河 这几日里,熊烈在练习中时常回想当年在梦中学剑时,青面叟所说的言语。依稀记得青面叟曾说,这玄火伏魔劲本就是凝聚灵魂力量的功法,而玄火伏魔兽则是自己灵魂的产物。之前自己一直没在意这些话,直到领悟了杀气,而杀气又自然地和玄火伏魔劲融合为一体,这才逐渐体会到这些话的含义。 熊烈使用风魂刃和王玄对战之时,王玄试着单用杀气或剑气去挡,都只能挡得一半。用剑气去挡,熊烈的杀气便透穿而过,仍旧袭来。用杀气去挡,则是剑气袭来。而以杀气缠绕长剑去挡,虽能挡住剑气,但弥漫缠绕状的杀气却又不足以抵挡魂刃的锋锐。因此王玄只得快速打出一道风刃和一道魂刃,以二敌一,这才斗个旗鼓相当。 王玄见此情形大为兴奋,连道:“妙极,妙极!如此打法,我出手之速须得双倍于你才能抵挡,这岂不是绝佳的修练机会吗?” 熊烈见他斗志昂扬,自己也没有退缩之理,两人日日酣战,抽空应付一下荀约。匆匆一个月过去,三人功力都突飞猛进。荀约虽最终也没能掌握杀气,但剑气也已强劲非凡。 此时王玄的雾衣和雪域已经奈何不得熊烈,熊烈甚至不需要主动发出杀气,单靠心气便可抵御雾衣雪域的侵袭。 这一天王玄和熊烈对战三千余招,两人斗了个势均力敌。突然王玄刷刷发出一双风刃和魂刃,挡住熊烈袭来的风魂刃,随后他向后连翻三个跟头,笑道:“兄弟,我的这些招数对你已经无效了,今天尝试一个新的吧。这个是我最近领悟出来的招式,叫做‘冰河’。” 说罢他侧身跨前一步,双手持剑,自左向右猛力平挥,只见一道八尺宽的白气好似长河奔流,向熊烈冲击而来。 熊烈见他杀气来势迅猛,不敢大意,当即也是跨上一步,长剑迅速还鞘,右手拔剑平平挥出,一道火红的弧形风魂刃向前迎上。 这正是青面叟剑法最后一式,芒砀斩蛇。这招在青面叟剑法二十五式中动作最为简单,姿势也最为平凡,但威力却也最为巨大。这招的威力全部来自于庞大的真气消耗,熊烈当前真气虽强,却也最多能发四记。此时他见王玄的新招气势磅礴,便拼得真气消耗,也要使出这压箱底的一招。 两道杀气撞击到一起,发出砰然巨响,好似山崩地裂一般,白色杀气好似怒涛,受阻后向四周奔流而去,红色杀气犹如火焰,撞击之下四处飞射。与此同时,一道无形剑气冲破白色怒涛,径直向王玄斩去,那自然是风魂刃的风刃部分。 王玄大喝一声,双手持剑,向前直劈,竟将这威力无匹的芒砀斩蛇剑气斩为两段,向左右远远地飞出。但同时他手中长剑也碎裂为几段。 王玄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兄弟,你杀气已练得纯熟,哥哥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这些天我玩得尽兴,这就走了,咱们他日再会!” 说着向后翻了几个跟头,一道灰影转瞬之间消失不见了。王玄本来换了一身雪白的装束,但他不肯换洗,一个月下来,已然脏得变成灰黄之色。而他整个人自然也恢复疯子的邋遢形貌。 荀约叫道:“哎!别走!臭疯子!死疯子!讨厌!”王玄早已跑得没影,对她的叫喊咒骂都听不见,她空自怀恨,却也无可奈何。 自从王玄不肯换衣洗脸,荀约对他就渐渐厌烦多于倾慕,但他又时不时地散发出一些光彩,令荀约欲罢不能。此时他突然说走就走,荀约心中五味杂陈,顿感失落。 “啊!”熊烈突然惊叫。原来王玄的这招冰河还留有后劲,白色怒涛流落地上,竟缓缓聚合至熊烈脚下,于不知不觉间侵蚀进来。这股杀气远比雪域更加顽强,熊烈的心气竟未能全部抵挡,无形中上了当,等发觉时已经双腿冰冷,移动不便了。 熊烈连忙运气疗伤,这玄火伏魔劲将杀气和心气融合在内,于杀气之伤自然也是一样可治。 片刻之后,熊烈恢复如常,心中暗道:“若当真实战,这一个失误,已足够疯兄杀我。我终究还是输给了疯兄。” 荀约望着王玄跑走的方向,愣了半晌,向熊烈道:“现在怎么办?” 熊烈也是一阵茫然,有王玄在时什么都由他说了算,他一旦不在,自己也不知接下去该做什么。按照以往的想法,无事可做,定然是去找张放报仇。但他此时已不似昔年的冲动,而且深知即使自己实力大增,也未必能胜张放,何况还有葛龟,说不定还有严肆。他此时实力越强,眼界也越高,越能体会到张放的强悍之处,因此也就越不敢轻易冒险,以免前功尽弃。 熊烈想了想,道:“上次你说,二妹让我听荀先生的,不知是何事?最近只顾练剑,也没问荀先生,不如回去问问。” “也好。不过我想我哥也不会知道大凤姐姐的意思吧?”荀约道,“还有,你干嘛叫他荀先生?他又不是老夫子。像崔二哥一样,叫他荀兄得了。” 两人回到荀家,进了会客厅,只见荀简崔慎两人眉头紧锁,正盯着几案上的一卷帛书沉思。 荀约奇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比赛谁先用意念让这卷帛书动起来吗?” “小约。”荀简抬头看看她,道,“你想搬家吗?” “搬家?搬到哪里?”荀约惊诧道。 “东海。”荀简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哦,离琅琊不远,就是王玄他家附近。” 荀约脸一红,嗔道:“关我什么事?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呵呵,那你愿不愿意搬呢?”荀简笑道。 “你要搬就搬,反正连大凤姐姐都让听你的。”荀约虽已十分乐意,却勉强绷着脸,不肯露出喜色。 “哦?此话怎讲?”荀简一愣。 “大凤姐姐让我转告熊大哥一句话,说是让他听你的。我和熊大哥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有这事?”荀简摸着颔下短须,皱眉道,“谢凤说的?” 荀约点头称是。 崔慎在旁道:“小约妹子,你和谢凤如此交好,既然是她跟你说的,你为何不直接问她?” “就是因为她不肯说,我才来问你们啊!崔二哥你这不是废话吗?”荀约毫不客气道。 崔慎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费解。荀兄,你怎么看?” 第58章 东海之约 荀简道:“小约,你确定,谢凤说的是要熊兄听我的吗?没说别人?也没让你听我的?” “当然没有!她说的就是熊烈熊大哥。你怎么这么啰嗦?”荀约不耐烦道。 “嗯,这事确实蹊跷。”荀简看看荀约,又看看崔慎,最后目光停留在熊烈身上,上下打量他半晌,终于道,“罢了,想不通就先不想,以后再说。熊兄,我打算举家搬迁至东海,你愿意一起去吗?” 熊烈点头道:“二妹让我听荀兄的,想必自有她的道理。我随荀兄同去东海就是。” 他忽然想起,当年谢凤和他月夜指谈,约定的会面地点也在东海,难道,谢凤真的在东海等自己?想到此处,他不禁有几分期待。 不过,假若谢凤如今仍遵照当初的约定,在东海等自己,她为何不直接让自己去东海,而是绕一个弯子,让自己听荀简的呢?她又怎么知道荀简会去东海呢?只怕这些都是那个神秘的管知易从中授意。还是荀简说的有道理,想不通就先不想。当即问道:“荀兄,你举家搬迁至东海,所为何事?” 荀简道:“熊兄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楚王曾多次派人来请我出仕。我因身体不好,都推脱掉了。上个月我和王玄在城西凉亭下棋,不知怎么传到楚王耳中了。今日派人来下诏书,说我既然有精力连日下棋,想必身体已经康复,限我十日之内到洛阳城报到,否则便要治我欺诳之罪。这些年来,他对我还算客气,无非是留几分面子,也好日后还能用我。一旦发现我有心欺瞒,便不肯再和我客气了。” 他指指桌上的那卷帛书,道:“方才我和崔兄对着那诏书发呆,便是在想对策。为今之计,既不能硬抗,也不能顺从,只有远遁他乡,暂行躲避。” “原来如此。”熊烈点点头,又问,“那为何是去东海呢?” “东海国远在海滨,和楚国势力之间隔着五王联军,不容易被楚军捉到。”荀简道,“另外,我听闻东海王治下还算太平,是个避难的好去处。” 熊烈道:“明白了。既然如此,小弟愿意同往。” “如此甚好!”荀简道,“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连夜启程,兼程前往。” “今晚就走?怎么这么着急?”荀约嚷道,“家里东西收拾好,也得三天才行啊!” “唉,傻妹子!”荀简摇头道,“咱们这是逃难,你真当是乔迁了?家中细软收拾一些,辎重一概不要了。连仆人们也不能带,只你我兄妹二人,还有崔兄熊兄,再带一名丫鬟照顾母亲和你嫂子。人越少越好,免得招摇,被人发现。唉,只是要辛苦母亲,陪我们受累。” 荀约不情愿道:“哪有如此着急?楚王这么多年也没把你怎样,这次若是真的要紧,早就派人直接把你带走了,何必假惺惺地下一道诏书,还给你留十天时间?” “楚王其人我尚未摸透,其行事忽而理智,忽而狂悖,不可以常理度之。他既已起疑,我宁可舍弃全副家产,早一刻出发,也不敢冒险多留片刻。” 崔慎点头道:“荀兄说得有理。与虎狼为邻,还是小心为上。” 荀约打量崔慎一番,道:“崔二哥,你也要一起?” 崔慎微微一笑,道:“我四海为家,到哪都一样。既然荀兄要去东海,我陪着走一趟也无妨。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向荀兄请教。” “你别只想着向他请教,也该劝劝他!搬家就搬家,干嘛这么着急?”荀约不悦道。 崔慎并不着恼,笑道:“荀兄智谋决断都胜我百倍,我相信荀兄的决定。” “嘿,那要你有什么用!”荀约越是见他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心里便越来气,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 “小约!不可无礼!”荀简沉着脸叱道,“崔兄是我邀请去的,你怎可如此说话?” 崔慎笑眯眯地摆摆手,道:“无妨,不打紧。小约妹子真性情,崔慎很是欣赏。” 荀约见兄长生气,便不敢再无礼,只撇了撇嘴,低声道:“你欣赏我什么!我可不欣赏你。”说着转身进内堂去了。 荀简当即吩咐心腹仆人收拾了细软,驾了一辆马车,将荀母搀扶上车,他妻子程氏以及一名贴身丫鬟陪同着。 荀约见两名仆人抬了一个木箱到车上,便问:“这是什么?” “书。”荀简道。 “你连金银都不带全,还要带这些破书?”荀约怒道。 “诶,什么叫破书?这些都是古书,有钱也买不到的。”荀简解释道。 “家里的书你不是都看过了吗?还带它干什么?” “书之为物,是常看常新。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荀简摇头晃脑地吟道。 荀约又好气又好笑,佯怒道:“那我也要带一箱子剑。为什么你可以带,我就不行?” “这……剑重,马容易累。咱们赶路要紧。”荀简说完,觉得难以服人,便讪笑道,“要不,哥的书送你一本?小约,说真的,你也该读读书。你看那王玄,虽然那副模样,其实也是饱读诗书的。” “呸!谁稀罕,我才不读!你老提王玄干什么!”荀约说着翻身上马,一马当先跑出去了。 当即荀简和崔熊二人也都上马,连夜悄然出发。临行前荀简吩咐管家,这几日家中照常作息,不可有异,待七日之后,自将家财分发给众仆人,遣散各人回归故里。 从颍川到东海有一千多里,若是熊烈自己赶路,半天即到。但众人怕荀母年迈,经不起颠簸,便不敢纵马疾奔,只是尽量抓紧时间前行。走了三天,才走了大半路程,不过此时已经远离了楚王势力,反倒轻松下来,于是按辔徐行,剩下的小半路程又走了四天。 到了东海国,荀简却不进都城,在一处小村落找人租了一座空置院落,暂住下来。 第二天,崔慎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荀简却从箱子里翻出书来,在院中高声朗诵,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比在自己家里还惬意,丝毫没有逃难的窘态。 熊烈自己到村外去练剑练气。荀约闲着无事,四处游荡一遭,觉得无聊,便缠着熊烈陪她练剑。 第59章 王玄的弟弟 如此过了几天,荀约渐渐不满。这一天早饭时抱怨道:“哥你真是糊涂了,好好的家里不待着,偏偏跑到这穷乡僻野来受罪,每天吃的是什么饭?荠菜汤,清炒荠菜,荠菜饼子,全是荠菜,把人都吃绿了!我已经十多天没见过肉了!” 荀简笑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古人能如此,我辈为何不能?” “古人都死了!你知道吗?”荀约顶嘴道。 “噗!”崔慎一口菜汤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熊烈一身,急忙边擦边道歉。 正说话间,忽听柴门外有人朗声叫道:“敢问,荀文竹先生是住这里吗?” 荀简崔慎对视一眼,荀简点点头,崔慎高声问道:“门外何人?”说着向柴门走去。 只听门外之人说道:“在下琅琊王隐,特来拜访荀先生,敢问荀先生是住这里吗?” 熊烈听到此人声音时,已经想到当年在汉风轩中与谢凤同行的公子,这时听他回答,心道:“果然是他!不知他知不知道二妹的所在。” 荀约轻声道:“啊!他……他是那疯子的兄弟!” 荀简高声道:“原来是王二弟,荀简在此。”说着也站起身来。 崔慎一边开门,一边笑道:“哈哈!琅琊王二,你可识得清河崔二否?” 柴门打开,只见门外一人长身玉立,含笑抱拳道:“原来荀大哥和崔二哥都在,这可真是太好了!小弟有礼了!”说着深深一揖。 “王二弟,你怎么如此客套起来?还‘荀文竹先生’?哈哈!”崔慎取笑道。 王隐直起身来,笑道:“我若说找荀大哥,万一找错了人家,别人岂不以为我是疯子了?” “哈哈哈,有道理。你们家出一个疯子就够了,不能再多一个。”崔慎大笑。 王隐脸一红,含笑不语。 此时荀简也出门来,施礼道:“王二弟,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王隐再次深施一礼,恭谨道:“多谢荀大哥记挂,小弟微躯颇健。荀大哥这一向可安好?药还在吃么?”神情诚挚,竟似对亲兄长一般。 “嗯,我今年好很多了。”荀简点点头,微笑道,“王二弟请进来说话。”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隐道:“叨扰了。”他一进门,抬眼看见院中站立一名女子,正面带绯红,痴痴地盯着自己。他不认识荀约,便作了一个揖,道:“叨扰了。”低头不再看她。 荀约眼看此人形貌和王玄有五六分相似,但丝毫没有王玄的狂傲和戏谑之态,只有一身书卷气息,当真是温文尔雅,谦谦如玉。荀约只觉心如鹿撞,不由得看得痴了,王隐向她行礼她也没反应。 熊烈也站起身来,他和王玄交情既深,对王隐自然带着亲近,又见此人态度谦和,更是大生好感,便抱拳道:“王公子你好!” 王隐被荀约看得害羞,便低头看地,此时听见有人打招呼,便抬头抱拳道:“兄台好!”他忽觉眼前之人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便向熊烈多看了几眼。 熊烈微笑道:“八年前,咱们在襄北城见过。” “哦!是你!兄台好记性!我一时竟没想起,失礼,失礼!得罪,得罪!”王隐又抱拳施礼。他为人谦和多礼,乃至于显得有些迂腐。 熊烈心想:“疯兄的兄弟,似乎把他兄长丢掉的礼数都加倍地补回来了。这可真是奇怪,兄弟二人秉性竟如此不同。” 他不擅长客套,便笑道:“王公子客气了。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哦?兄台有事问我?”王隐颇感意外,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有什么事要问自己呢? “嗯,不知……” 熊烈话还没出口,荀约已经缓过神来,打断道:“你是王玄的弟弟吗?”她这一插话,熊烈后面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正是,姑娘认识我大哥?”王隐面带惊喜道。 “岂止认识,前不久差点被他气死!你那个哥哥,可真是个疯子!你……你和他不太一样。”说到后来,荀约声音渐低,竟扭捏起来。 这时荀简道:“二弟,前不久玄兄刚在鄙宅盘桓一月。我还曾和他下了一局棋,唉,不过我输了。”他说这叹息摇头。 “嗯,而我则和他吵了几架,还差点打起来。”崔慎自嘲道,“当然,若真打起来,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竟有这种事?”王隐又惊又喜,又不可思议,“我大哥已经十四年不曾回家,也不和家中互通音信,没想到竟还和各位好朋友保持交往。这……这可真是想不到。他……他还好吗?” “好,也不好。”崔慎摇头道,“你最好别见他。” 王隐一愣,问道:“崔二哥这是何意?” “说他好,是因为他现在活得比咱们所有人都潇洒自在。说他不好,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王玄了,你见了他只怕会失望,乃至伤心。”崔慎虽已不再生气,但对王玄终归是大有意见。 “唉,我也曾听闻大哥的一些传言。只是……唉,只盼有机会再见一面。”王隐叹息道。 荀简见他伤感起来,便岔开话题道:“王二弟,你这次前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荀大哥,是这样。”王隐见他问起正事,便正色回答,“我父亲一向和东海王交好,小弟近年也在东海王属下做些杂役。东海王殿下礼贤下士,听闻大才子荀文竹先生降临东海国,便想派人来相请。又唯恐派官差前来有以权势威压之嫌,冲撞了大才子,便派了小弟前来,盖因小弟和大哥有私交之故。” 荀简笑道:“二弟这番话,竟让我颇为感动。这东海王,果真如此体恤民心吗?” “确是如此。大哥若是不信,可以随小弟前往,亲自鉴察。若是东海王不贤,小弟以身家性命担保,大哥尽可来去自如,决不强留。” “呵呵,我因躲避战乱,避难来到此处,并无出仕之意。”荀简笑道。 “大哥尽可放宽心。东海王殿下思慕大贤,能与大哥见一面,相谈片刻,已然欣慰。至于是否出仕,全凭大哥心意,不敢强求。”王隐说完,目光诚恳地望着荀简。 “哈哈,王二弟是诚实君子,我自然信得过。”荀简忽然话头一转,道,“来来来,王二弟远来是客,咱们该招待一番。可惜流离之人,物资不丰,只能以粗茶淡饭委屈二弟了。还望二弟不要嫌弃。” 他说到这里,转头向荀约道:“小约,快,去盛一碗菜汤来,再拿一个荠菜饼子。” 第60章 二顾茅庐 荀约脸一红,恼道:“我不去!拿荠菜汤招待客人,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诶,何出此言?荠菜汤怎么了?菜是好菜,汤是好汤。为何要看不起荠菜汤?”荀简向王隐笑道,“我这妹子,名叫荀约,从小被我惯坏了,不太听话。” 王隐见场面尴尬,含笑向荀约点头示意,同时忙道:“不劳姑娘了,我吃了饭来的。” 他顿了一顿,笑道:“荀大哥说得是,荠菜汤本是好东西,诗经中有‘其甘如荠’之说。” 荀简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小约,还不快去!” 荀约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去!”口里虽抱怨,仍旧转身进厨房去了。 不一会儿,她当真端出来一碗荠菜汤,红着脸走到王隐跟前,不敢抬头看他,嘴里道:“你觉得好,那你喝。” 王隐忙道:“有劳姑娘,不敢当,多谢了!”小心翼翼地接过碗来,生怕碰到荀约双手。他举碗向众人示意,道:“失礼了。”端起来一饮而尽,笑道:“果真有几分甜味。” 荀简崔慎大笑,随后与王隐闲谈半晌,却始终不提去见东海王之事。王隐几次开口,都被荀简把话头引开。 眼看白日偏西,王隐起身告辞,道:“小弟改日再来。”众人相送出门。 等王隐走远,崔慎问道:“荀兄,你为何拒绝王家二弟呢?” “呵呵,崔兄不要明知故问。”荀简笑道,“我岂是拒绝他,只不过作态给东海王看罢了。当年刘备请诸葛孔明出山,还三顾茅庐呢,我虽不及孔明,好歹二顾是要的吧?否则被东海王轻易请去,他必轻视于我,难以重用,日后我等怎能大展抱负?” “既然如此,荀兄也别二顾了,也给他来个三顾,不行四顾五顾如何?”崔慎道。 “那也不行。”荀简微笑摇头,“刘备三顾茅庐,心无怨言,那是因为他是当真胸怀大志,真心求贤。这东海王未必有那胸襟,我若是久吊他的胃口,他必会心生怨恨,即便初时对我表面客气,他日定要报复。还是要适可而止。” “这……如此微妙,好难把握。”崔慎皱眉道。 “哈哈哈!”荀简大笑,“人心难测,本就是这世上最为微妙之事。” 又过了五天,王隐再次来访,这次却赶了一辆马车,从车上搬下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名贵药材,人参,鹿茸,灵芝,冬虫夏草之类,不一而足。王隐道:“东海王殿下听闻兄长身有贵恙,命小弟送来一些药材,聊表敬贤之心,还望兄长笑纳。” 荀简摆手道:“无功不受禄,我近来身体大好了,不需要这些药材。有劳二弟原物奉还东海王殿下吧。” 王隐又从车中捧出一只木盒,里面黄澄澄的全是金锭,足有千两黄金。王隐道:“兄长新迁至东海,殿下恐兄长于本地饮食有所不适,日常用度多须采买,特赠黄金千两,聊做起居之资。金银俗物,唐突了贤士,还望兄长莫怪。” 荀约在旁道:“嘿,你家殿下倒是想得周到。这个‘闲人’已经穷得天天喝荠菜汤,送些金银来唐突他一下也未尝不可。” “诶,小约休要胡说,哪里穷到如此田地?”荀简斥责完荀约,向王隐道,“王二弟不要听她胡说,家中带来的银两足够度日,这些黄金还请二弟代东海王殿下收回。” 王隐笑道:“荀大哥,你也不要难为小弟了。我这都是奉命行事,小弟自然知道兄长高节雅量之人,并不稀罕这点金子。只是小弟若是原样搬回去,只怕不止我一人受罚,连我家人也要受到牵连。” 崔慎也道:“荀兄,你为王二弟着想,也勉强收下吧。” “二弟为难我也知道,只是我无功受禄,寝食难安。”荀简略一沉吟,道,“这样吧,我随二弟走一遭,亲自去向东海王退还这些药材和黄金。” “如此更好!”王隐喜出望外道,“兄长肯去面见东海王殿下,殿下一定倒履相迎。” “哥,我也要去!”荀约雀跃道,“我在这待的无聊死了,我也要去见见那个东海王,看他长什么样子。” “胡闹!这是正经事,又不是儿戏,你别跟着捣乱!”荀简沉着脸叱道。 “嘿!你在外人面前跟我摆架子是不是?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荀约任性起来。 “小约妹子,那东海王无非也就是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咱们在家谈天说地,等荀兄回来,岂不是好?”崔慎劝道。 “哼,老头子没什么可看的,难道你就有可看的了?我天天见你这张脸,早见烦了。”荀约一心想和王隐同行,谁拦她她便看谁不顺眼。 王隐笑道:“姑娘同去无妨,只是崔二哥说得也有道理,东海王殿下,确实是一名老者,姑娘看他难免无趣。而且他若和荀大哥谈论起天下大事来,只怕姑娘更嫌无聊。” “那更好,他们谈他们的,咱们出去玩呗。”荀约又指了指荀简道,“而且,这个书呆子不会照顾自己,万一路上犯了病,谁能救得了?我不跟着可不放心。” 荀简无奈,最终同意让她同行。当即两人也不带行李,轻身上了王隐的马车,便随王隐前往东海王所在的郯城。 这些天熊烈闲来无事,便日日在野外练气练剑。他和王玄对战了一个月,除了杀气,连之前缺失的气壁也学会了。这些天便反复思考怎样攻防配合才能得当。 虽仍然不知谢凤在哪里,也不知道谢凤让自己跟着荀简来东海有何目的,但既来之则安之,心想自己先苦练功夫,且看看荀简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新消息。 又过了两天,王隐和荀约回来,说荀简和东海王一见如故,被留下彻夜长谈。荀简为东海王讲解当今天下局势,深得东海王信任,已出任军祭酒之职。 这军祭酒的职位,原称军师祭酒,是众军师之中最为尊长之位。最初是三国时期,曹操专为鬼才军师郭嘉所置的官职。到了晋朝,为了避司马师之讳,改称军祭酒,其位之尊崇却是依旧。 这次王隐和荀约回来,是为了接家眷到郯城安居。 当即崔慎熊烈陪同荀简家眷,一同前往郯城。崔慎和熊烈虽无官职,作为荀简亲友,也都得了五百两银子。 崔慎恐熊烈不悦,便宽解他道:“熊兄,咱们所为的是天下百姓,他日只要能为平叛灭贼出力,官职爵位之类自然是水到渠成,也不必急于一时。” 第61章 铁剑与新晋斩人魔 熊烈笑道:“崔兄为的是天下百姓,我为的却是杀张放和楚王,给妻子报仇,钱财和官爵我都不感兴趣。这些银子,交由荀兄家人使用吧,我吃住都在荀兄家里,自己也没有花钱之处。” “呵呵,这银子熊兄还是自己留着,不要驳了东海王殿下的颜面,给荀兄引来非议。”崔慎说完笑道,“我的这些也自己留着,咱们也不必过于清高。” 熊烈本来也并非为了清高,只是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这些钱财,此时见崔慎如此说,便不再推辞,也都收下了。 自从荀简出仕,他便日日和王隐崔慎等商议军政之事,熊烈则是无官无职,同时又有钱有闲,因此日日只管潜心练气练剑。他身居闹市,心却如在深山,玄火伏魔劲修练进度飞快,真可谓一日千里。 这期间,熊烈得便时向王隐打听谢凤的消息。但王隐所知远比荀约更少,只知谢凤失踪几年又回来了,似乎受了伤,目前在什么地方休养却不知道。因为王玄和谢凤的婚约之事,两家虽无嫌隙,多少有些尴尬,这些年走动便不甚频繁。而王家为了避嫌,更是不敢特意打听谢凤的私事。 熊烈无奈,只得且走且看。 过了两个月,忽然传来消息,说是五王联军再度起兵,讨伐楚王。熊烈心想时机大好,想必崔慎荀简会劝东海王起兵。自己当可借此机会伺机报仇。 哪知荀简力劝东海王不要参与伐楚联盟,理由是五王联军徒有其表,暗地里各怀私心,其实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必定会被楚军击败,参与他们的同盟,只会把自己拖进泥坑里,实属不智。 果然不出荀简所料,五王联军只一战便被兵合一处的楚地三魔打得溃散,六十万联军死了将近二十万。五王元气大伤,各自退回镇守之地,想必短期内难能有所作为。 而另一方面,据说楚地三魔之中,本次以剑魔严肆军功最高。蹊跷的是,他的功劳却并不是来自他本人,而是来自他的一名副将。据说那副将姓屠名万,手持一把铁剑,勇悍无匹,在此次战役中竟凭一己之力杀了五王联军八万人。屠万自此一战成名,得了一个外号叫作“小剑魔”,那自然是因为他是严肆属下之故。但更多的人在背后称他为“斩人魔”,俨然已有与剑魔、药魔、食人魔分庭抗礼,成为新晋“楚地四魔”之一的架势。 此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人人震恐,不但因为五王联军被楚军打败,更是因为为害天下的楚地三魔不但未除,反而竟渐渐演变成了楚地四魔,恐怕楚王势力从此比往昔更加强盛。 这一天,熊烈正在郊外练剑,崔慎来找,见面就问:“熊兄,你和谢鸾是结义兄弟是吗?” “没错,崔兄有我二弟的消息吗?”熊烈因一直没找到谢凤,自觉愧对谢宾谢鸾,因此出山之后一直没有主动去寻谢鸾,只想着先见到谢凤再说。此时见崔慎提及,便忍不住一问。 “嗯,我确实有一点他的消息。”崔慎道,“听说他这些年独立组织了一支谢家军,抵抗楚军。他不受五王节制,但每有战事,却也每每助力抗楚。这次五王联军伐楚,他也出兵助阵了。” “啊!那他这次也吃败仗了?他人还好吗?”熊烈不禁关心。 “嗯,是的。”崔慎脸色凝重道,“他在联军中,处于南路,而南路对面的楚军主将,是剑魔严肆。” “什么?”熊烈心中咯噔一下,焦急道,“二弟对上严肆了?他……他还……”他知道严肆战力远在谢鸾之上,谢鸾对上他,能不能逃得性命殊不可知。一句话到嘴边,竟不敢问出口来。 “熊兄勿忧。”崔慎手掌轻轻下压,示意熊烈稍安勿躁,“谢鸾还活着。” 熊烈长吁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若是在自己消闲自在的这段期间,谢鸾战死,自己恐怕又要遗恨终生。 崔慎又道:“虽然谢鸾侥幸没死,但据说谢家军伤亡惨重,撤回故里之后,谢鸾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竟有要解散谢家军之意。” “什么?”熊烈吃了一惊,“二弟不是这样的人,他勇武刚毅,怎么会因为一次败仗就一蹶不振?只怕是谣传吧?” “嗯,也有可能。”崔慎点点头,“不过先不管是不是谣传,至少谢家军遭到重创当是事实。熊兄,我前来找你,是有要事相求。” 熊烈道:“崔兄何必客气,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就是。” “熊兄,我想去劝说谢鸾率众归依东海王,又怕他不肯听。你是他的义兄,如果你肯同去,这事多半就成了。”崔慎直言道。 “原来如此,我想想。”熊烈对这些军政之事不甚了解,也不知道该不该劝谢鸾前来,一时沉吟不语。 崔慎见他犹豫,便道:“熊兄,谢凤不是让你听荀兄的吗?既然荀兄都选定东海王,熊兄还有什么疑虑吗?何况谢鸾是谢凤的兄长,请他归附东海王,想必更合谢凤心意。” 熊烈听他所言有理,便点头道:“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和崔兄同往便是。”他心想:“唉,多年不见二弟,我也该去见见他了。只是,我实在愧对于他。那也没办法了,只能到时候任由他打骂。” 两人回到荀简府中,荀简又交待了一番。荀约听说此事,便雀跃难耐,非要跟着同去。荀简不允,荀约便道:“哥,我这次前去,可不是为了贪玩!我是有正当理由的!” “你能有什么正当理由?”荀简皱眉道,言下之意似乎荀约从来没有过正经的时候。 荀约俏脸一扬,得意道:“哼!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我来问你,在座的所有人,还有谁比我和大凤姐姐更熟?” 她此言一出,众人都哑口无言,心知她所言不错。熊烈虽和谢凤有兄妹之名,生死之义,但若论熟悉程度,又怎么比得上荀约? 荀约见众人无言,更加得意,笑道:“谢鸾是大凤姐姐的哥哥,他若是不肯来,我就算借着大凤姐姐的由头,也能劝得他前来。你信不信?” “嗯,此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荀简略一点头。 “嘿,什么叫‘并非全无道理’?我看你是读书太多了,连说话都不爽利!我这话是有十二万分的道理!”荀约抢白道。 第62章 声威震天谢家军 “也罢,你同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荀简终于松口。 “你说,你说!我都答应!”荀约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应承。 “这一路上,你要听崔二哥的话,不可任性胡闹。如果做不到,那就别去了。”荀简板着脸道。 “这……”荀约看看崔慎,见他摊了摊手,冲自己做了一个鬼脸,意思仿佛是说这个可不是他要求的。他那张平庸无奇的俗脸,配上这副调皮的表情,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荀约不由得生厌,心道:“你又不是王玄,干嘛学人家做鬼脸?”有心不答应,转眼又看见荀简不容动摇的神色,只得咬牙跺脚道:“罢了,罢了!我忍了!答应你!” 当即荀简修书一封,交给崔慎。三人当日便启程,各骑一匹快马,一路奔驰,第三天午后时分,便来到了阳夏。 三人从东向西,离着谢家庄还有五里,就远远地听到前方万千人呐喊之声,声势震天,令人心惊。 荀约在马上伸了伸舌头,惊道:“我的妈呀,这么大声!这乱哄哄地喊的是什么?” 崔慎道:“嗯,应当是军士在训练。只是人声多了,声音不易分辨。熊兄,你能听清他们喊的是什么吗?”他知道熊烈听力甚好,往往别人听不清的,他却能听清。 “嗯,是‘浴火重生,永不言败’!”熊烈心神激荡,眼中湿润,语音微颤。他想到谢鸾新败,仍能迅速振作,整顿士气,不由得感动,心想:“二弟果然没有被打倒。而且,‘浴火重生’这话……这不是说二妹吗?此刻用在谢家军身上,想来却也极为妥当。” “啧啧,了不起。谢鸾真乃将才,新败之后还能有如此士气,看来之前所闻确系谣传。”崔慎在马上挑起拇指称赞。 这时只听众军士又高声呐喊,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倍,显得群情激昂。听声音所喊内容与方才不同,崔慎荀约却听不出是什么。 荀约道:“这次喊的又是什么?哎,熊大哥,你说呀!”她问了一遍,见熊烈走神,便又问了一遍。 “嗯,这次是‘平乱灭楚,报仇雪恨’。”熊烈心神初定,舒了一口气道。 “他们好有气势呀!”荀约语气中流露出钦慕之情,眼中波光流动,面带红晕,显是被谢家军的雄壮军威折服。 崔慎在旁微笑不语,他知道这位姑娘花痴得紧,对美男壮汉都容易动心,此时只听声音竟也发起痴来,不由得好笑。 就在这时,只听谢家军的喊声又变,这次声响比方才两次都更巨大,真好似晴天霹雳一般。三人座下马也都受惊,稀溜溜连声嘶鸣,哒哒哒原地踏步,不敢前行。 “呀!好厉害!这次怎么这么激烈!这喊的是什么?”荀约激动问道。 熊烈脸一红,却不说话。 “哎?熊大哥,你说呀!他们喊的什么?”荀约见熊烈竟然扭捏,纳闷不解。 熊烈红着脸道:“你别问了,这次不是好话。” “什么呀?快说呀!”他越不说,荀约就越心痒难耐,急切催道,“哎呀,你快说呀!你害什么羞?人家都大声喊出来了,就算你不说我也听到了呀!快说快说!” “唉,好吧。”熊烈心说有理,就算自己不说,这方圆几里的人也都听到了,便硬着头皮道,“他们喊的是,‘严肆屠万,滚鸡巴蛋’。” “噗!咳咳咳!”崔慎一口笑喷,连连咳嗽。 荀约羞得脸颊绯红,啐道:“呸!这种话也要喊出来。这个谢鸾真是粗俗。” 熊烈心中一动,忽然激动起来,大声道:“只怕这话不是二弟让喊的,哈哈!是三弟!” 他想起孙康,顿时心情豁然开朗,耳畔仿佛响起那豪爽的笑声。方才军士所喊之语,除了孙康,还有谁能说得出来? 这时军士喊声又变,这次却不甚整齐,且拖着长音,与先前整齐划一的呐喊之声大不相同,竟似人人各自撕心裂肺地吼叫一般。声音一乱,就不再有齐声呐喊的威势,但群情激愤,声欲滴血,令人听了心中震撼,不由得热血澎湃,同时热泪上涌。 “熊……熊大哥,他们这次叫的是什么?”荀约颤声道。 “嗯,这次和刚才一样。”熊烈违心道。 “不是吧?我听声音不一样呀!”荀约不上当。 熊烈闭口不言。只因他听得清楚,这次众军士喊的,乃是问候屠万严肆母亲的言语。 三人又前行一段,转过一座小山包,只见前方开阔地上一个巨大的练兵场,黑压压的一大片军士正在操练,粗略看去,大约有两万人。 在最靠近小路的这一侧,一个身材粗壮矮短的汉子正面向众军士训话。他背对三人,看不见面貌。但尽管如此,熊烈还是忍不住心神激荡,只因这汉子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结义三弟,自称“智勇双全飞叉太保”的男人,孙康是也。 只听孙康扯着嗓子大吼:“老子不管严肆有多厉害!也不管屠万有多凶狠!我们谢家军永远不会怕他们!不为别的,就因为我们是谢家军!我们有浴火重生的不死之魂!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我们都会重新站起来,抡刀砍向狗贼的脑袋!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严肆和屠万的狗头砍下,做成夜壶,然后朝他妈的狗头脑壳里面撒尿!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他这些话说得颇不合理,但用于鼓舞士气却是大为有效。众军士听到这里,再次情绪激昂起来,齐声怒吼:“浴火重生,永不言败!平乱灭楚,报仇雪恨!严肆屠万,滚鸡巴蛋!屠万严肆,……” 待众军喊完,孙康又吼道:“众军听令!解裤子!”与此同时,他自己也伸手去解自己的裤带。众军闻令一齐动手解衣,练兵场上响起一片铠甲翻动之声。 孙康又吼道:“撒尿!” 顿时只听一阵哗哗的暴雨之声,与此同时,一阵雄浑无比的骚臭之气如海浪般滚滚袭来。 熊烈暗暗皱眉,崔慎摇头不语。 荀约直吓得心惊肉跳,羞得满面通红,急忙在马上背转身,不去观看,嘴里咒骂:“呸!呸!呸!不要脸!粗俗下流!臭死了!” 孙康尿完老大一泡,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突然喝道:“什么人?”猛地转身过来。 第63章 这个妹子很合我胃口 这一瞬间,孙康脸上的粗豪精悍之气顿时凝结,先前的奕奕神采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脸惊诧错愕,两只三角眼瞪得几欲破裂,大嘴张开几乎能吞下一只拳头。 他愣了半晌,终于能发出声音,大叫道:“啊!啊!啊!” 谢家军众将士都熟知孙康秉性,知道这位三将军生性豪阔洒脱,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脑袋掉下来也照笑不误,从没见过他如此错愕震惊。不由得个个惊疑,不知对面路上的三人是什么来头,难道比严肆屠万还可怕吗? 此时熊烈已经跳下马来,一步步走了过来。 “大哥!”孙康一把扔下手中的钢叉,撒腿便奔,同时口中大喊,激动之下声音都岔了,“大哥!大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哈哈哈哈!大凤妹子没说错,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哇!哇!这些年你去哪了啊?” 他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又哭又笑,扑过来一把抱住熊烈。熊烈也将他紧紧抱住,喉咙哽咽,竟发不出声来,只是眼中热泪奔涌,流了孙康一头顶。 崔慎在旁看了,不禁也动容,眼圈一阵泛红,他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份,便强行抑制激动情绪,恢复冷静心态,望着熊烈孙康二人微笑点头。 荀约此时回过头来,也被眼前的场面打动,说道:“他们……他们是兄弟。”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终于扑簌簌掉落下来。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一个相貌丑陋之人却又未曾心生厌恶。 熊烈和孙康相拥半晌,终于开口道:“三弟,你和二弟还好吗?” 孙康松开他,擦了擦眼泪鼻涕,笑道:“我好得很!二哥……二哥他不太好。” “二弟受伤了?”熊烈闻言又紧张起来。 孙康却不答,回头向军中招招手,一名军官快步跑来,到了跟前向孙康行军礼道:“三将军!”随后又向熊烈拱手道:“熊大爷你好!熊大爷安好,我家公子待会儿肯定高兴。” 熊烈见此人正是当年谢鸾的副将谢随远,便拱手道:“随远兄你好!” 孙康道:“随远,你带兄弟们继续操练。我带大哥回去见二哥。” “是!”孙康一句话,谢随远便当军令接了,转身小跑回到阵前,口中吆喝着,指挥众军又开始操练。 崔慎见谢家军军容整肃,心中暗暗称赞。 孙康这时眼光在崔慎身上扫过,随后停在荀约脸上,顿时两眼放光,乐呵呵道:“这位妹子怎么称呼?” “谁是你妹子!”荀约脸一沉,道,“我是来找谢鸾的!” “姑娘来晚了。”孙康面带馋意,摇头笑道。 熊烈听他话语似乎不祥,但神情又不像有什么不幸,一时忐忑纳闷。 “什么?谢鸾死了吗?”荀约惊道。 “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孙康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九口,道,“妹子你会不会说话?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 荀约也觉得失口,颇感不好意思,嘴硬道:“还不是你说的!你说我来晚了,那是什么意思?” “诶,我的意思是,我二哥已经娶妻了,我家大侄子都学会叫叔叔了。妹子你来找我二哥,来晚啦!”孙康说完,面带戏谑之意,拿眼斜瞟荀约。 “呸!”荀约脸一红,啐道,“我来找他又不是要嫁给他!我是有正经事!” 孙康笑道:“好,好,如此甚好!你为正经事找我二哥就是。不正经的事只管冲着我来!” 荀约见此人相貌丑陋,竟也恬不知耻,敢对自己口出轻薄之言,不由得气极反笑,咬牙道:“好呀!我不正经的事就冲你来!” 她忽然脸色大变,盯着孙康背后,惊道:“严肆!” 孙康大惊,急忙转身去看,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他心知上当,再想反应已来不及,脚下被荀约一绊,同时胸口狠狠吃了一拳,立时仰天摔倒。 荀约哈哈大笑,道:“这就是我的不正经事!” 孙康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不好向荀约发怒,只向熊烈讪笑道:“大哥,这位妹子是谁呀?怎么这么火爆?” 熊烈见他刚见面时真情流露,令人感动,这才没一会儿功夫,就又变成一副泼皮无赖姿态,不由得暗暗摇头,便道:“这位是荀约姑娘,这位是崔慎崔兄。我们三人这次同来,确是有事找二弟。三弟,二弟究竟怎么了?” 孙康向崔慎点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随后向熊烈道:“二哥这次受打击不小,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大哥,你这次回来正好,你去劝劝他,说不定他能听你的。”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谢家庄走去。途中熊烈问起战事,孙康大声叹气道:“唉!真他妈的倒霉!大哥你不知道,最近楚军中又出了一个斩人狂魔,名叫屠万。你听这名字,屠万,屠万,一听就是个屠夫,还要杀够一万。真他妈的!” “大哥你是没见过,那个王八蛋就像是个疯子,逢人就砍,遇人就杀,两眼放红光,真是个妖怪!听说他杀人有瘾,没有敌人杀时,连自己人也杀,也不知真的假的。” “偏偏那王八蛋还厉害得紧,我都打不过他。我们谢家军这次就栽在那个王八蛋手里。唉,我们本来三万人,死在他手里的恐怕就有六七千,再加上其它伤亡,这次只回来了两万。” “唉!气死我了!本来,二哥有机会杀死那个王八蛋的,但是被严肆赶到,把那王八蛋救回去了。而且,二哥也被严肆……打败了。” 孙康说到这里,神情古怪,语气略一迟疑。 熊烈忙问:“二弟怎么被严肆打败的?” 孙康看看崔慎和荀约,道:“唉,算了,事已至此,我也不用怕丢脸了,反正你们待会儿自己也会看到。” “哎呀,你这人真不爽利,有话快说呀!啰里啰嗦的半天说不到重点。”荀约不耐烦道。 孙康笑呵呵道:“这个妹子脾气很合我胃口!妹子,你可曾许配人家?” “滚!”荀约叱道,“快说,谢鸾怎么被打败的?” “呵呵,好吧。”孙康收敛笑容道,“唉,二哥,不知算不算被打败的。在我看来,他……他是被吓怕了!” “什么?你吹牛吧,你都不怕,谢鸾会怕?他可是大凤姐姐的哥哥!”荀约不信道。 熊烈却已猜到,问道:“三弟,二弟是被严肆杀气所伤吗?” 第64章 老管家 “唉,大概是的。”孙康摇头道,“我也不懂,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杀气。当时严肆向二哥斩来一道风刃,那风刃却是紫红之色,当真邪门!二哥挥剑去挡,却没挡住,被正中身上。我当时差点吓死,以为二哥被斩了。可是二哥却似乎毫发无伤,只是呆呆地看着严肆。那严肆冷笑一声,带着屠万就走了。从那回来之后,二哥就萎靡不振,把自己关起来不肯见人了。” “是魂刃。”熊烈心中担忧,脸色凝重道,“二弟并不是被吓怕了,他是被魂刃伤了灵魂。待会儿我看看,不知能不能帮他治好。” 他虽用心气给自己治过杀气之伤,却不知道给别人治管不管用。 “大哥,你会那个什么鸟杀气吗?你能治?那太好了,快去给二哥看看!”孙康喜道。 熊烈点点头,道:“一定要给二弟治好,如果我不行,我就去找疯兄。” 孙康也顾不上问疯兄又是谁,拉着熊烈快步向前,很快来到谢家庄门前。看门人见是孙康,并不阻拦,任由几人进入。 进了院子,一个身材瘦高的老者迎面走来,高声道:“三爷今儿个不练兵了么?啊呦,这几位是?” “廉叔,你看这是谁?”孙康指着熊烈向那老者笑道。 那老者正是谢家的管家廉叔。熊烈见他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很多,而且面带愁容,显是这些年来颇为忧心。 廉叔眯着眼睛打量熊烈半天,又似认识又似不认识,沉吟道:“这位是……表少爷?” “什么表少爷里少爷的!”孙康摇头道,“这是我大哥呀!我和二哥的结拜大哥,熊烈呀!你忘了?” “哦!是了,是了!是熊大爷!我说有几分眼熟,当年见过一面!就是说跑着比骑马快的那位,哈哈哈!”廉叔笑完,随即又道,“熊大爷那次是去救老爷和小姐的,后来,唉,后来就没见了!连小姐也……唉!”说着说着黯然伤神起来。 熊烈见他提起往事,自己也是既歉疚又伤感,惭愧道:“廉叔,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二妹。害她受苦了!” “不不不!熊大爷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在埋怨你。”廉叔胡乱摆手,口中道,“小姐都说了,若不是你,只怕她不知死多少回了。她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我只是,唉,我只是替她的遭遇伤心!熊大爷你不要理我,我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这时荀约叫道:“廉叔!你还认识我吗?”说着伸展双臂,在廉叔面前转了一圈,让他好好看看自己。 廉叔再次眯眼道:“嗯,你是……你是小约姑娘!” “哈哈哈!”荀约大笑,“廉叔你还没有老糊涂!你这不是还记得我吗?” “嘿!那是呀,你小时候常常住在我们家,缠着小姐玩。唉,这都多少年不见了?七年?八年?”廉叔仰头望着屋顶的瓦片,陷入了回忆。 “嗯,快八年啦!”荀约也是一阵感慨,她自从谢凤失踪后,便再没来过谢家。后来谢凤回来,两人虽常常见面,却都是在管知易处,因此荀约和谢家其他人确是多年未见。 “唉!八年了!时光过得真快呀!”廉叔感叹道,“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小丫头,天天跟在我家小姐身后。我家小姐长得高大,你却小巧,好像小姐的小尾巴一般。哈哈!小姐爱读书,你却不爱,非要缠着小姐练剑!唉!这可真快呀,你看看,你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比当年的小姐还大了!可是,我家小姐却……唉!唉!”他无论说什么,最终话题都会转到谢凤身上,然后不住地长吁短叹。 荀约劝解道:“哎呀,廉叔,你别老是唉声叹气的,大凤姐姐现在大好了,只怕过了年就能回家了。你天天哭丧着脸干什么,到时候让大凤姐姐看到你这张苦瓜老脸生气!”她生性急躁凶蛮,从不会温言安慰人,就连宽慰的话也说得好似斥责。 “哈哈哈!姑娘骂得是!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着,小姐要回来了吗?过完年就回来?初几?我得好好准备着!嗯,今儿个是七月十六,小姐的生日刚过了九天。我算算,离过年还有几天……”廉叔说着搬着手指头数起来。 熊烈见他这样,心知他实是关心谢凤至极,伤心于她的不幸遭遇,以至于忧愁郁结,成为心病,变得神神叨叨起来。熊烈忍不住又是感动,又是心酸,叫道:“廉叔!”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感到既无奈,又同情。孙康打断道:“廉叔,二哥还在屋里吗?” 廉叔不理他,口中念念有词,仍在认真地计算天数。 孙康无奈,只得道:“大哥,小约妹子,你们跟我来吧。”说着就要往里院走。 “且慢。”熊烈叫住孙康,又向荀约问道,“二妹真的能年后回来吗?” “唉,我只是这么一说。按她恢复的情况,要回家自然是可以。只是她想不想回,会不会回,我也不知道。”荀约此时也觉得不该信口开河,这廉叔听者有心,竟认真起来。 熊烈叹道:“唉,那你还是跟廉叔说清楚吧。免得他等到年后不见二妹回来,遭受打击。” “这……”荀约看看廉叔那认真的模样,竟不知怎么开口,总觉得再告诉他谢凤并不会回来,未免太过残忍。 “长痛不如短痛。他苦等半年等不回二妹,只怕这条命就断送了!”熊烈眼中几欲流泪。 “好吧!都怪我这张嘴!”荀约作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道,“我自作自受,我挖的坑我来跳!” 她大声咳嗽一声,道:“咳咳!廉叔!” “哎,小约姑娘,我算出来了!哈哈!”廉叔脸上神采飞扬道,“你看吧,今儿个是七月十六,还有十四天到月底。然后八,九,十,十一,十二,一共五个月。三五一十五,五个月是一百五十天对吧?加起来一共是一百六十四天,对吧?哈哈!你要是以为是一百六十四天,你可就上当啦!我早就看过了,今年的八月,十月,腊月,都是小进,各缺了一天!哈哈,你看这有多妙!实际上只有一百六十一天!再过一百六十一天小姐就回来啦!哈哈哈,我得去告诉我家老婆子去,得提早准备小姐爱吃的糖瓜!嘿嘿嘿!”说着转身笑呵呵地往回走。 荀约看看熊烈,苦着脸道:“要不你说吧?” 第65章 杀气伤魂 熊烈叹了口气,道:“你最熟悉情况。你说合适。我……我说只会惹他更伤心。” 荀约又看看崔慎和孙康,两人都做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荀约啐道:“三个男人,没一个有用的!”随后大声道:“廉叔!你回来!” 廉叔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小约姑娘,怎么了?可是小姐让你给我捎话了?” “咳咳!没错,大凤姐姐就是让我给你捎话了!”荀约粗着嗓子道。 “什么?”熊烈只觉头皮发炸,这荀约越说越难以收拾,今天只怕非要了廉叔的老命不可。 “快说,什么话?什么话?”廉叔迫不及待催问道。 “嗯,是这样。”荀约硬着头皮编下去,“大凤姐姐说了,让你养好身体,每天开开心心的,不许发愁,更不许伤心。大凤姐姐说了,最讨厌苦瓜脸的廉叔了!嗯,她还说,她还说……”她编着编着没词儿了。 廉叔提示道:“过了年回来?” “不是!”荀约一瞪眼,断然否认,“她并没有说要年后回来!” “哦!”廉叔原本充满期待光芒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一张脸变得煞白,全身微微发颤,惨笑道,“没说呀?我……我以为说了呢!我可真是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她说的是年前就会回来!”荀约实在看不下去他的惨状,当即心一横,豁出去撒个大谎,大不了天塌下来,反正今日不能让这老头躺在这。 “哈!哈!哈哈!”廉叔喜极而笑,却一口气噎住,笑得不畅,忽然右手捂着心口,左手指着门口,道,“小姐……”一语未了,仰头向后倒去。 熊烈抢步上前抱住,免他摔倒。手掌轻按他后心,以真气渡入他体内,以免他就此气绝身亡。同时目光如电,狠狠地瞪了荀约一眼。 荀约心里打了一个突,急忙飞快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掰开廉叔嘴巴塞了进去,喝道:“水呢?” 孙康连忙递过一个葫芦,荀约只闻到一股熏人酒气,却也来不及挑拣,匆匆往廉叔嘴里灌下。同时大叫:“廉叔!你可别死!你死了熊大哥会杀了我的!” 过了半晌,廉叔悠悠醒转,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小姐真的说年前便回来吗?” 荀约眼中含泪,狠狠点头道:“她要是不回来,我背也要把她背回来!” “哈哈哈!太好了!小姐要回家啦!小姐要回家喽!我告诉老婆子去!”廉叔一挺身站起来,连蹦带跳地向后院去了,神情身法堪比少年。 荀约抬眼偷看熊烈一眼,讪讪道:“还好我身上随时带着七子补心丹。” “哼!”熊烈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不理她。 “熊……熊大哥,你别生气啦!”荀约平生第一次对人软语相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也看到了,他刚才那样子……” “到时候你负责把二妹请回来!”熊烈狠狠甩下一句话,霍地起身,向孙康道,“走,去看看二弟。” 孙康见熊烈发怒,也紧张起来,忙道:“好,大哥随我来。”头前带路,向里面走去。 荀约不好意思再跟着他们,愣愣地站在原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崔慎见情势尴尬,想出言安慰,伸手去拍荀约肩头,被荀约狠狠一巴掌打开。 荀约大声道:“我哥都不敢这么凶我!他凭什么……哇啊!”委屈到了极处,再也绷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崔慎甩甩手,只是苦笑,却也无法劝解。 熊烈跟着孙康过了前院,穿过右边一个回廊,来到东跨院。只见院中一间屋子,门窗紧闭,门外还挂着厚厚的棉布门帘。 熊烈皱眉道:“不热吗?”此时七月中旬,刚入秋,却仍是暑气未退,酷热难当。 “唉,大哥,二哥自从被严肆伤了之后,特别怕冷,不管穿多少都不停地打摆子。”孙康解释道。 他顿了一顿,又道:“还有,二哥现在特别胆小,你不能大声说话,会吓到他。” 熊烈心中凄然,难以想象以谢鸾的勇武,竟会沦落如此田地。虽然明知被杀气所伤,任何人都难以自主,就和腿断无法走路,眼盲无法视物一样,实和此人是英雄还是草包毫无关系,但仍不免伤感。与此同时,也更加决意定要治好谢鸾,恢复他往日的雄姿。 他掀开门帘,推门进屋,一股潮热闷馊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熊烈知道谢鸾怕冷,不让开窗通风,屋里气息难闻实属正常。 借着门帘落下之前一瞬的光亮,熊烈看到卧榻上堆着厚厚的几层棉被,一个长大的身躯蜷缩在被子里,连头脸也都蒙住。 孙康跟着进来,将门帘撩起来挂上,屋中立时明亮起来。 只见被子一阵颤抖,被中人惊慌道:“是谁?别开门!冷!”说罢抖得愈来愈烈。 “二哥,你看谁来了?”孙康刻意夸大了语气中的惊喜和兴奋,“你绝对想不到!” “是谁?”谢鸾刚问出口,又后悔道,“不,不要告诉我。我谁也不见!你在骗我!快走!快走!把门关上!” 孙康道:“你掀开被子自己看看,我这次绝对不骗你。”说着伸手去掀谢鸾的被子。 谢鸾死死抓住被子,不让他掀,口中道:“三弟你不要闹!我冷!我冷!” 孙康笑道:“你不出来是不是?那我让大哥走了啊!” “什么?”谢鸾显然吃了一惊,“你说大哥吗?你骗人!你想骗我出来是不是?” “二弟,是我。熊烈。”熊烈温言道。 “三弟,你在模仿大哥的声音吗?”谢鸾激动道,“你不要骗我,我若是出来看到不是大哥,我打死你!” “二弟,三弟没有骗你,真的是我。”熊烈又道。 “大哥?真的是你吗?”谢鸾半信半疑问道。 “真的是我。”熊烈耐心劝道,“我知道你现在很冷,你出来咱们想想办法,这杀气之伤未必是不可医治的。” “大哥!你回来了!好,我出来!”谢鸾刚要掀开被子,随即又退缩道,“不,不!大哥,你快走!我不能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熊烈在他榻边上坐下,隔着被子拍拍他后背,道:“二弟,这并不丢人。你并不是胆小害怕,你是被杀气伤了,把伤治好就好了。我也曾被杀气伤过,也是一样的心灰意懒,萎靡不振。你看,现在不是也好了?” 第66章 病虎重振雄风 只见被子一阵抖动,谢鸾颤声道:“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我还能治好吗?” “能,一定能。”熊烈斩钉截铁道,“等你好了,咱们再苦练杀气,上阵杀敌,一起去斩了严肆,屠万,还有张放葛龟的狗头!” 熊烈很少口出大言,今日见到谢鸾惨状,忍不住心潮澎湃,真心希望能再和他并肩作战。 孙康大声道:“还有我!大哥斩了张放,二哥斩了严肆,我就去斩那个屠万!把他脑袋砍下来,做成夜壶,往里面撒尿!” “好!我也去!”谢鸾激动之下,猛地掀开被子,一坐而起。他看见眼前之人正是阔别七年多的结义大哥熊烈,顿时泪如泉涌,大叫一声:“大哥!真的是你!”将熊烈紧紧抱住。 熊烈轻拍他后背,忍不住也热泪盈眶。 孙康大声嘲笑道:“瞧你们的熊样!你们可都三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自己却也涕泪横流。 谢鸾勉强笑道:“你长得比我还老呢!” 孙康大笑:“哈哈,我可才二十九,嫩得很!用手一掐都能掐出水来!” “哈哈哈!好,嫩得好!嫩得好!”谢鸾一面大笑,一面忍不住浑身剧烈抖动,不知是因怕冷,还是因为激动。 熊烈想起当年结义之时,两人就有过这样一番对答,今日再听,已恍如隔世。想起结义之后,只相处几天,自己便音信全无,两人却始终不忘自己,孙康对外都称作三将军,可见两人情深义重,不由得既感动又愧疚。 他心想现下只有尽力帮他们做些事情,弥补自己欠下的情义,便道:“二弟,咱们来试一试能不能疗伤。” 谢鸾颤抖地点点头,牙齿不住地格格相撞。 熊烈伸手按在他后心,一股真气缓缓输入他体内,谢鸾颤抖渐渐缓解,似乎暖和了一些。 突然,熊烈只觉一股寒气从谢鸾体内疾蹿出来,好似一条毒蛇,径直沿着自己手臂向体内传来。 熊烈本能得运气相抗,体内玄火伏魔兽无声咆哮,飞扑迎上。那寒气被这么一顶,哧溜一下又缩回谢鸾体内。只见谢鸾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熊烈心中一惊,暗想:“糟糕!方才那股寒气,想必就是留在二弟体内的杀气,我不应该挡回去,应该放它过来,再运功消除。” 当即他再次缓缓将真气渡入,这次那寒气却不再出来。只见谢鸾头顶渐渐冒出袅袅白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熊烈心想:“或许可以直接在二弟体内消灭掉。” 如此运气小半个时辰,谢鸾终于开口道:“大哥,我觉得好了。你先休息一下吧,不要耗费太多真气。”说话声音洪亮,竟已恢复往日气象。 “哈哈!二哥,终于又复活啦!”孙康在旁喜道。 “好。”熊烈也是喜出望外,便收住真气,准备撤掌。 就在他真气收回的一瞬间,那股本该消失的寒气竟又突然出现,飞速地沿着他的手臂飞游而入,直奔丹田气海。 熊烈只觉一条冰蛇在体内游走,忍不住也打起了寒颤。他心中惊而复喜,想道:“引过来了!二弟这下应当好了!” 当即盘膝而坐,运起玄火伏魔劲给自己疗伤。体内玄火兽见有冰蛇来袭,既似狂怒又似狂喜,扑上来便是一阵撕咬。那冰蛇四处游走,灵活万端,得空便往玄火兽身上咬去。但终归体量差得太多,终于还是被玄火兽按住,渐渐失去了活力,被玄火兽撕咬着吞下。 熊烈真气又运转几周,觉得丝毫无碍了,便睁开眼,问道:“二弟,你感觉怎样了?” 谢鸾孙康本来刚要欢喜,忽见熊烈又开始发抖,便都紧张地在旁盯着他,见他转瞬之间便又气定神闲,都松了一口气。 谢鸾朗声道:“大哥,多亏了有你!我感觉已经完全好了!” “哈哈哈,二哥,你现在还冷吗?还害怕吗?”孙康大笑。 “不怕了!”谢鸾大声道,“严肆狗贼,这次害我丢尽了脸!总有一天我要斩下这厮的狗头!啊!” 他越说越怒,狂吼一声,一脚把卧榻踢得粉碎,还不解气,一拳打在墙上,立时砸出一个大洞来。谢鸾拳打脚踢,吼声连连,转眼见一面屋墙已被他拆了半边。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屋顶当头砸下。 熊烈一手拉谢鸾,一手拉孙康,从破洞里一蹿而出,才免了被活埋。 谢鸾余怒未消,站在院中仰天长啸,声震屋瓦。 “嘿!真是一个败家子!”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语气里似怒还喜。 “爹!”谢鸾回头看时,只见他父亲谢宾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有些眼熟,却一时没留意是谁。他和崔慎荀约都是多年未见,此时情绪激动,也没心思细想。 熊烈孙康都叫道:“谢老伯!” 只见谢宾满头白发,人更加瘦削,显得好似一根细长的竹竿。他笑骂道:“臭小子,我就知道,总有一天还会振作起来的。打一次败仗算什么?” 他并不懂杀气,一直以为谢鸾是因打败仗受了打击。 骂完谢鸾,他目光转向熊烈,上下打量他半晌,颤巍巍地走上来,拉住熊烈双手道:“熊贤侄,好孩子,你终于回来啦!这些年来,你受苦了吧?” 熊烈年已三十,距离上次被人叫做“孩子”,已将近二十年。此时被他这么一叫,却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之感,只有万分的亲切和感激,含笑道:“谢老伯!我好着。” “嗯!凤儿都跟我说过了!你为了救她,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是一个好孩子!”谢宾说到这里,急忙改口道,“不,不,你看我,不会说话。你是一个大英雄,好汉子!” “谢老伯,你见过二妹了是吗?”熊烈关切道。 “嗯,见过一次。”谢宾道,“她刚回来时,来过家里一次。后来那位管姑娘说,为了给她治伤,需要避免她情绪波动,不让家人见面,便带她回山了。这几年虽不见面,倒是偶有书信捎来。” 熊烈看看荀约,心中纳罕,为什么她可以经常见到谢凤。荀约见他看向自己,脸一板,侧转过去不理他,显然还在为刚才之事生气。 第67章 不曾忘却的人 谢宾又道:“我听老廉说,凤儿年前便能回家,是真的吗?” 熊烈皱眉,又看向荀约。 这次荀约面带惭色,偷看他一眼,又把眼皮垂下,低声道:“应该……应该可以。”她已经把谎撒出去了,再想收回为时已晚,只有一条道跑到黑。 “嘿!这可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老廉想凤儿想疯了,跟我说胡话呢!原来是真的,哈哈!太好了!”谢宾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谢鸾才认出崔慎荀约,上前一一见过。谢宾见谢鸾衣衫不整,便命他洗漱更衣后出来会客。 当夜在谢家会客厅中设下酒宴,众人把酒述说别来契阔,免不了又是一阵伤感一阵欢欣,不必细表。 过往的经过都讲完,崔慎便提到本次前来的意图,并将荀简书信交给谢鸾。谢鸾听说谢凤让熊烈听荀简的,而荀简又选择去东海,便道:“大凤和我大哥都同意,我自然没话说。只是要舍弃这里的家业,不知爹舍不舍得?” 谢宾笑道:“房子已经被你拆了一间,这么下去没几天也就拆光了,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众人哈哈大笑,当即决定明日便收拾行装,后日启程,率军前往东海。 哪知廉叔听说要搬家,死活不答应,说要在家等谢凤回来。荀约只得向他保证谢凤会去新家看他,他这才肯走。 谢家军有两万人马,又有谢鸾熊烈等人带队,那自然是浩浩荡荡,不同于荀简搬家时那般偷偷摸摸。一路上熊烈谢鸾等人头前开道,谢随远殿后,谢宾和家眷被护在大队人马中间。因有家眷辎重,行军不快,一日只前行六七十里。 这一路上,熊烈等兄弟三人久别重逢,自然是说不尽的话,其中又以孙康话为最多。而荀约也是个爱说爱笑,敢怒敢言的主,自是更添几分热闹。其间孙康时不时地出言调戏荀约,每次都被她臭骂一通,他却毫不气馁,仍旧再接再厉。 这一天,孙康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地吹牛道:“咱们谢家军这一转移,五王联军失去主心骨,必然军心涣散,恐怕不久便要解散啦!”言下之意,五王联军这些年没解散,全凭谢家军撑着。 荀约斜了他一眼,道:“吹牛!你们谢家军才两万人,五王联军可是好几十万呢,少了你们难不成就不抗楚了?” 孙康撇着大嘴道:“兵在精不在多,几十万怎么了?在三将军眼里,都是草人木偶一般,狗屁用没有。” “切,就能吹!你连我都打不过!”荀约鄙夷道。 “我那是好男不跟女斗!再说了,妹子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怎么舍得打你呀?”孙康谄笑道。 “滚!”荀约怒斥道,“不看看你那样子,别天天烦我!” “哎,妹子你这就不对了!我只是夸赞你好看,又没求你嫁给我!为什么要骂我?”孙康做无辜状。 两人正胡扯间,忽然谢鸾高声叫道:“大哥,你看这是哪里?哈哈!” 熊烈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一个小山丘,正是当年三人结拜的结义岭,忍不住一阵感慨,道:“结义岭!已经七八年未来此地了!” “哈哈,大哥你是七八年没来,我俩却是年年都来!”孙康大笑,指着山顶道,“你看,那个凉亭叫做结义亭,便是我和二哥修的。” 谢鸾兴奋道:“大哥,上去看看吧!” “好!”熊烈也是激动不已。当即三人跳下马,并肩向山顶奔去。 “等等我!”荀约叫着,也追了上去。崔慎见他们都去了,便吩咐大军原地休息,自己也跟了去。 来到山顶,熊烈只见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设有三只石凳,一字排开。 谢鸾指指中间的石凳,道:“大哥,这是你的。”说着自己在左首坐下,孙康坐了右首。 熊烈始终因谢凤之事对谢鸾一家心怀愧疚,见两人对自己一腔赤诚,毫无抱怨,多年来还处处想着自己,不由得心中感动。他轻抚石凳,道:“二弟,三弟,我……”竟一时语塞。 “大哥快坐下啊,不然小约妹子要抢了!”孙康一把将熊烈拉下。 荀约这时刚跑到山顶,见状气愤道:“你们三个男人,没一点怜香惜玉的侠义心肠!只有三只凳子,你们全坐了,让我坐哪里?” 孙康拍拍自己肥短的大腿,咧着大嘴笑道:“石凳没有了,肉凳还有一个。妹子你坐不坐?” 荀约大怒,飞起一脚踢向孙康面门,孙康向后一仰,叫道:“啊!我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了!” 荀约疾速变招,脚向下砸,径向孙康小腹而来。孙康急忙向旁侧一滚,躲开这一脚。这么一来,也就从石凳上滚落下来。 荀约顺势转身,轻轻巧巧坐在石凳上,右腿收回,搭在左膝上轻轻摇晃,一副得意神色。 “啊呀呀!妹子好身手!这两下子硬是要得!”孙康被她整得狼狈不堪,却也并不着恼,反而挑起大拇指赞叹不已,“说真的,妹子,哥哥我见过的女子中,以妹子你功夫最高!天天和你这么折腾一遭,我全身筋骨大感灵活,真是延年益寿呀!” “呸!不要脸!谁是你妹子!”荀约被他夸赞身手了得,脸上不禁流露出笑容,但还是及时收住,做出一副冰冷面孔。 这时崔慎也来到山顶,见他们胡闹,摇头不语。 谢鸾忽然插话道:“对了,三弟这么一说,我想起一件事。” “二哥,什么事?”孙康问道。 谢鸾看了他一眼,道:“三弟,我曾和你说过的,你不记得了?那年大哥和大凤失踪之后,咱们四处寻找找不到,我便时常回到大哥曾经去过的地方看看,看大哥有没有回来过。” 熊烈闻言,更加感动,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谢鸾继续道:“有一次我又来到结义岭,当时还没修这个凉亭,我在这山上遇见两人,一男一女,也是来找大哥的。”说着向熊烈道,“大哥,他们说是你的朋友。男的是个小孩,名字很奇怪,叫什么‘虫’……” “啊!是幼虫!”熊烈一跃而起,急道,“幼虫在找我!不行,我得去找他!” “大哥,你先别急。”孙康道,“二哥说的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二哥,还有一个女的呢?”他对女子相关的消息格外关心。 谢鸾道:“嗯,那女的似乎也会剑术,随身带着一柄极细的细剑。她说了名字,我当时专门记着的,时间一长记不清了。好像姓周……” “是她!”熊烈心中一震,眼前浮现出一名少女高束马尾,手提细剑,遍行千里四处寻人的情形,不禁视线模糊起来。 第68章 江南第一美女 “唉,想不起来了!”谢鸾拍了拍脑门道,“我当时还和他们约定好,如果他们有大哥的消息,便派人到阳夏找我。我有消息,便找四海帮众转告他们。可是后来他们一次也没找我,想必是没得到大哥的消息。我也没找到大哥,时间一长便忘了这事。” “过了两年多,我和爹,还有三弟,都以为大哥和大凤已然不幸,渐渐绝望。哪知到第四年,大凤忽然回来了,虽受了伤,却还活着。她只说大哥也还活着,却不肯说大哥的所在,只让我们不要再找,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大哥还活着的消息,否则会危害到大哥的性命。因此我也没去找四海帮。这么想来,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大哥的情况。” 谢鸾说完,忽然歉疚道:“大哥,对不起,这事我忘了,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熊烈此时心潮澎湃,不能自已,见谢鸾道歉,摇头道:“这不怪你。只是……他们在找我,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啊,我终于想起来了!”孙康一拍大腿,大声道,“二哥是跟我说过,可是你只说遇见两个人找大哥,并没说一男一女啊!否则我怎么会忘掉呢?二哥你说话就是容易漏过重点,唉!你看看耽误事不耽误?若是我记得,肯定早就告诉大哥了!” 他数落完谢鸾,转头向熊烈问道:“大哥,那女的是你什么人啊?”看得出来对那女子十分感兴趣。 “她是我朋友的……”熊烈刚想说“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忽然想起当年的一件小事,便临时改口道,“不,她是我的朋友。” 孙康紧张道:“朋友的……什么?难不成是你朋友的老婆?” “不,不。”熊烈摇头道,“她是我朋友的妹妹。我和她兄长周轩,也是朋友。” “什么?周轩是你朋友?”凉亭中另外四人异口同声问道,简直比练习过的都整齐。 “怎么?你们认识周轩?”熊烈见他们反应激烈,不禁纳罕。 “谁不认识周轩啊!”荀约几乎是尖叫着嚷出来,随后意识到自己说法有误,改口道,“不,应该说,谁不知道周轩啊!怎么认识你这么久,你都没说你是周轩的朋友?” 熊烈莫名其妙,道:“你也没提过周轩啊!” “唉,都是那个王疯子闹的,他一来,我都忘了周轩了!”荀约说完,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太过露骨,脸上闪过一抹绯红,忙掩饰道,“咳咳!是这样,周轩,江东军统帅,而且,据说四海帮虽是萧洋做帮主,实际也是服从周轩的号令。因此,可以说他手握十几万大军。最关键的,他还人称‘江南第一美男’!唉,可惜,这样一位英雄人物,我竟一直无缘得见。你……你真的是那个周轩的朋友?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你那个朋友长得怎么样?” “嗯,应该是他没错。”熊烈听她所述,定是周轩本人无疑,四海帮服从周轩号令,熊烈并不吃惊,然而什么江东军他却未曾听说,想必是周轩后来成立的军队。 崔慎也道:“熊兄,我和荀兄讨论当今天下各大势力时,你都一个人跑去练剑了,否则咱们早就互通消息啦!” 荀约白了他一眼,道:“你别打岔!熊大哥,你的朋友真的就是江东军的周轩?他长什么样子?” 熊烈此时只觉四面八方的消息纷至沓来,脑中一片忙乱,理不清头绪,随口道:“嗯,是的。” “什么是的?是丑还是美?”荀约见他答非所问,十分着急,便用力推了推他胳膊。 熊烈回过神来,道:“哦,周兄长得很英俊。” “很英俊?”荀约大失所望,“只是这样吗?” 熊烈不懂得怎样描述别人的相貌,便点点头,道:“和疯兄应该不相上下,哦,洗干净的疯兄。” 荀约忽然脸一红,道:“那还差不多。” “咳咳咳!你们是不是忽略重点了啊?”孙康在旁急道。 “什么重点?”荀约奇道。 “你们说了半天周轩,难道忘了怎么提到的周轩吗?我帮你们回忆一下,大哥说的是,周轩是那名前来寻找大哥的女子的兄长!”孙康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不说,向众人点点头,示意他们自己咂摸咂摸滋味。 “啊!我明白了!”荀约恍然大悟,圆睁双眼,指着熊烈大声道,“来找你的女子,是周悠!人称‘江南第一美女’的周悠!你老实交代,‘江南第一美女’为什么会找你?你对她做什么事情了?” 荀约竟格外地激动,也不知她是站在什么立场问这话。 孙康也跟着激动道:“没错!大哥你得交代清楚!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老实说,你把江南第一美女怎么样了?那可是我的梦中女神啊!”说着几乎要哭出来。 熊烈错愕万分,看看荀约,又看看孙康,最后看向谢鸾和崔慎,见他俩也用惊奇的眼光盯着自己。他愣了半晌,才道:“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在山里待太久了。” “你不要回避问题,你们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荀约追问道。 孙康也用力点头,大声附和:“没错,没错,说清楚!” “唉,没有什么事情。我和他们都是朋友。”熊烈无奈道。他实在不想把自己当年和周家兄妹的交往一一讲述。 “真的?那她怎么来找你?”孙康不肯罢休。 “我……可能是因为我不辞而别吧。”熊烈对幼虫确实是不辞而别,此时便拿来搪塞。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你干什么亏心事了?”孙康紧追不舍。 熊烈叹道:“唉,因为我要找张放报仇啊!三弟,你知道的啊,我从周家出来,就遇见你了。” 孙康猛力一拍大腿,叹道:“唉!悔不当初!如果当时知道你竟然认识后来的江南第一美女,我就不跟着你北上了,一定要死乞白赖地缠着你带我去周家啊!” 谢鸾皱眉道:“三弟,这么一来,你们也不会遇到我了!” 孙康愕然呆住,看看谢鸾,想想江南第一美女,纠结半晌,猛地摇了摇脑袋,道:“无妨!我先认识了江南第一美女,也可以再和大哥北上,一样能遇见二哥!” 第69章 风云突变!楚王称帝 荀约挖苦道:“你省省吧!就你这副德性,见了人家美女又能怎样?就连我这墨池村第一美女都看不上你,人家江南第一美女能看上你?” 崔慎听她自称“墨池村第一美女”,哑然失笑。 孙康不服道:“那可不一定!妹子你看不上我,是你惯于以貌取人,看不到老哥哥我的内秀。保不齐别人慧眼识英雄呢?” “嘿!我以貌取人怎么了?你难道不是以貌取人?你不是以貌取人,怎么巴巴地惦记人家江南第一美女?”荀约并不以此为耻。 “我……”孙康一时语塞,憋了半晌道,“男人以貌取人那是人之常情,女子怎能如此?你不曾听说过,郎才女貌吗?” “呸呸呸!”荀约听他以男女之别来狡辩,一万个不服,“放你的狗臭屁!男人可以以貌取人,女人为什么不可以?老娘偏偏就要以貌取人!难不成要我天天面对一个丑八怪活受罪?老娘不干!” 孙康见她动怒,便不再和她较真,哈哈笑道:“你不干没关系,说不定有别人愿意呢!” 他转而向熊烈道:“大哥,你看,人家都来找你,你是不是准备尽快去看看人家?我也很多年没回江南了,咱们一起去呗?” 熊烈刚听到幼虫消息时,一时激动忘情,便想尽快去见他。但听到周悠也在找自己时,固然感动,却不知该不该去见她。一面担心他们以为自己死了,伤心难过,另一方面却也怕再度惹起对方情愫,纠缠不清。此时孙康一问,他竟一时没了主意,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孙康。 “怎么?你不想去?”孙康大感意外,“大哥你这就过于无情了啊!要我早就撒腿跑去了,还犹豫什么?” 正在这时,忽然一骑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临近山脚下时,马上骑士高声呼喊:“将军,有急报!有急报!”原来是谢鸾派出去的探马。 谢鸾道:“我下去看看!”说着飞奔下山。熊烈等人也紧跟着下山。 那探马奔到谢鸾跟前,翻身下马,向谢鸾行礼道:“将军,有急报!”说着双手捧上一支竹筒。 谢鸾接过竹筒,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那探马又行了一个军礼,上马走了。 谢鸾拧开蜡封的竹筒盖子,从中倒出一个纸卷,打开一看,顿时大惊,失声道:“反了!反了!” “什么反了?”孙康一面问,一面伸手从谢鸾手中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骂道,“奶奶的,当真是反了!” 荀约好奇道:“什么什么?给我看看!” 孙康却把拳头一攥,笑道:“军中机密,外人不能看。除非你跟我说一句‘哥哥你好英俊’!” “呸!不要脸!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荀约骂完,向谢鸾道:“喂,那纸条上写的什么?” 谢鸾向孙康道:“三弟,给她看吧,这事已经不是机密了。” 孙康却道:“我得先给大哥看。”说着把纸条递给熊烈。 熊烈看罢,勃然大怒,道:“我不杀此贼决不罢休!” “谁呀?”荀约本不想再问,终于还是没忍住。 熊烈只顾发怒,竟未曾理会荀约的问话。荀约见他无视自己,更加不悦,用力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他。 崔慎从熊烈手中取过纸条,看完长叹一声,道:“唉!这也是必然之事,或早或晚而已。选在此时,也算合适。” “你们太过分了!”荀约终于爆发出来,“每个人都看过了,就是不让我看!真是欺人太甚!” 崔慎又是一声长叹,摇着头把纸条递给她。 荀约接过纸条看也不看,嗤嗤几把撕成碎片,扬手扔了孙康一脸,转身跑了。 孙康吐吐舌头,道:“好家伙,这以后谁要是娶了她,可真够喝一壶的!” 谢鸾道:“这个小约,脾气变坏了。以前她跟着大凤玩时,并不是这样的。” “呵呵,想必大凤姑娘也不会这么气她。”崔慎笑罢,随即正色道,“这事各位怎么看?‘楚王称帝,国号新楚,都洛阳。’” 孙康骂道:“他奶奶的,龟孙子打了胜仗嘚瑟起来了呗!” 谢鸾咬牙道:“可恨!可恶!这让我更加痛恨这次的败仗!” 崔慎见熊烈闭口不语,便道:“熊兄,你怎么看?” 熊烈恨道:“张放和楚王都是我的仇人,无论他是否称帝,我都要杀!” “你们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崔慎见三人的回答都过于肤浅,便诱导道。 “坏事。”三人异口同声道。 孙康见崔慎不语,便道:“难道这还是好事了?” “我也说不准。”崔慎笑道,“只是好事坏事并非绝对,看起来是坏事,说不定也有好的一面。” “你这不是废话吗?”孙康不买他的账。 崔慎并不着恼,笑道:“不是废话,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孙康瞪大眼睛道:“嘿!崔二哥,想不到你也豪迈起来了,竟然自称老子!让老子我对你另眼相看啊!” 崔慎见他不学无术,会错了意,便笑了笑,也不戳破,道:“咱们回去问问荀兄怎么看。”随后又向熊烈道:“熊兄,你若是想去江南,不妨再耐心稍等几天,我想,会有合适的机会让你去江南的。” 孙康忙道:“大哥去的时候叫上我!我定要见一见江南第一美女的真容!” 熊烈嗯了一声,并不答话。 由于得了这个大消息,众人急于见到荀简商议对策,便加快了行军速度。七天后终于来到了东海国境内。 大军距离郯城还有一百余里,迎面奔来一小股骑兵,为首一人正是王隐。原来他奉东海王之命前来迎接。王隐和谢鸾孙康一一见过,便陪同大军徐徐前行。 离城三十里时,路旁早有一拨人等候,为首两人,一个是荀简,另一个却是名白面黑须的中年书生。 众人见状急忙下马,荀简笑迎上来,拱手道:“谢鸾兄弟,你肯率众前来,真是太好了!你这一来,咱们声威大震,日后平乱灭楚可就全指着你啦!”他平日说话本是书生腔调,但知道谢鸾是豪爽武人,为了和他亲近,便刻意换了一副粗豪口吻。 谢鸾拱手道:“荀大哥,你太抬举我了!说实话,这次我是刚吃了败仗来的。” “哈哈,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汉高祖屡败于项羽,垓下一战还不是逼得楚霸王乌江自刎?今日先让这楚王得意几天,总有一天咱们会翻盘。” 第70章 东海王 荀简说完,又向孙康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谢家军副帅,人称‘智勇双全飞叉太保’的孙康兄弟了?” “哈哈哈!荀大哥你太客气了,我这小小的名号你也曾听说过吗?”孙康见他如此抬举自己,大乐,又问道,“荀大哥,你是小约妹子的亲哥哥吗?你俩可不像呀!” “呸!你管我像不像!”荀约在旁骂道。 “诶,小约不可无礼。”荀简叱道。 这时那名中年书生也走上前来,向众人施礼道:“谢兄弟,孙兄弟,熊兄弟,小约妹子,你们好。在下崔恪有礼了。” 谢鸾还礼道:“原来是崔大哥,小弟方才没留神,真是失礼。”说话竟颇为客气。 荀约也老老实实还了个礼,道:“崔大哥好。” 熊烈孙康不认识此人,便也胡乱还礼应付。 谢鸾转头看看崔慎,却见他面色尴尬,低头不语。 “二弟,多年不见了,你还好吗?”崔恪温言道。 熊烈见他说话时看着崔慎,突然明白:“原来此人是崔兄的大哥!” 崔慎低着头道:“嗯,我还好。大哥可好?”神情扭捏,和他平日磊落秉性大不相同。 “嗯,我也还好。”崔恪道,“这些年,你都不曾回家。你是如何生活的,可成家了?” “没有。我一个人挺好的。”崔慎道。 “哈哈,太好了,贤昆仲齐集东海,看来平乱灭楚大业可成。”荀简见情势尴尬,便出言缓解局面,随后道,“众位兄弟,我们这就进城觐见殿下吧。” 当即谢鸾令谢随远将队伍原地驻扎,自己和熊烈孙康随着荀简等人进城。 刚到郯城西门外,只见城门大开,两队人马左右排开,个个鲜衣怒马,盔明甲亮,仪表非凡。 随后正中缓缓走出一匹高头白马,马上骑士乃是一名老者,看上去六七十岁年纪,头戴高冠,身穿紫袍,面目清矍,气度雍容。 熊烈心想:“这多半就是东海王了,此人看上去倒不似赵王那般混账。” 那紫袍老者远远地翻身下马,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带笑,朗声道:“威名赫赫的抗楚名将谢鸾将军光临东海,小王迎接来迟,礼数不周,得罪得罪!哈哈哈!”他身份尊贵,但说话却是爽朗亲切,令人听了不由得心情愉悦。 荀简谢鸾等人也早早地下马。谢鸾急忙抱拳施礼道:“承蒙殿下抬爱,谢鸾不敢当!”他新败于楚军,面对荀简时坦诚相待,直言其事,但面对东海王却不肯轻易堕了谢家军气概,因此只是客气,并不过度自谦。 东海王拉住谢鸾双手,仰着头打量一番,喜道:“谢将军真乃天生神将!果然气概非凡,威风凛凛!” 谢鸾拱手道:“殿下谬赞了。这位是我大哥熊烈,我大哥武功远高于我。这位是我三弟孙康,与我共同统领谢家军多年。”他见东海王对自己过于推崇,不忍两位兄弟在一旁受冷落,便主动介绍。 熊烈抱拳施礼,却不说话。孙康也拱了拱手,乐呵呵地道:“没错,谢家军副帅就是我。” 东海王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看了看熊烈,又看看孙康,随即笑道:“哈哈,小王久闻两位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随后又多看了熊烈几眼,显然对谢鸾之言并不尽信。 原来熊烈随荀简来到东海,却并未见过东海王。东海王喜得荀简,便问同来的家人有几名,荀简简单说了,东海王便每人赏了五百两银子,甚至连熊烈之名也是过耳即忘。 这时他乍见谢鸾冒出来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兄长,并不知道他是之前荀简带来的亲友。又听说此人武功远高于谢鸾,不由地起疑。 孙康大笑道:“王爷殿下,你久闻我的大名吗?你知道我哪些事迹?” 东海王一愣,随即笑道:“谢家军副帅的威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来来来,此处并非讲话之所,众位英雄随我来,咱们进城说话。今日小王喜得几员猛将,老怀大畅,定要饮个不醉不归!哈哈哈!” 孙康笑道:“甚好,甚好!我最爱喝酒,王爷和我同好,咱们待会儿可得多喝几杯!王爷,你可曾听说过我以五百破两万,大败胡北风之事?” “哦?哦!哈哈哈!这个自然,此事早已传遍朝野!孙将军威名远播,小王岂有不知之理?来来来,大家随我来!”东海王说着翻身上马,率先进城。 孙康大为得意,摇头晃脑地骑上马,跟着进城。荀约催马赶到他身边,低声道:“吹牛!厚脸皮!”她虽脾气凶蛮,但毕竟是世家子弟,面对东海王礼数上不敢缺失,不似孙康一般粗鄙无礼。 孙康却是满不在乎,管他什么东海王,西海王,在他眼里无非是一个老头子,只有糟与不糟之分。他身份尊贵又能怎样,难道脱了衣服身上还有皇家印花不成?见荀约此时竟不敢高声说话,哈哈大笑,道:“妹子,你怎么嗓子被堵了?” 荀约大窘,后悔自己不该和他搭话,红着脸不再理他,勒住马故意落后一段。 众人跟随东海王进城,沿街纵马疾驰,路人纷纷避让。熊烈想起当日在长安城张放和胡北风当街纵马的情形,心中不快,便跳下马来,故意落在后面。 众人只顾兴奋,竟无人发觉他落下。 熊烈等众人骑马远去,便将马寄放在一家客栈马棚里,自己信步在街上游走。 忽然听见有人呼叫:“大哥!大哥!你在哪?”竟是谢鸾。 熊烈虽不想去参加东海王的酒宴,却也不忍躲着谢鸾不见,便转出来道:“二弟,我在这。” “大哥,你怎么没来?可是哪里不舒服?”谢鸾十分关切。 “没有,我刚才去方便一下。”熊烈不愿扫谢鸾之兴,便胡乱编了个谎话。 “大哥,那东海王是个庸人,他不识英雄,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你放心,今天我便和他说,让他封大哥的官爵定要在我之上,否则咱就上马走人,不跟他了!”原来谢鸾以为熊烈因受了东海王冷落,这才郁郁不乐。 “二弟,你误会了!”熊烈心中感动,便不忍再对他有所隐瞒,坦言道,“好吧,我方才说谎了,二弟莫怪。其实我没跟去,是因为不喜欢大家在街上纵马。那日我在长安,见到张放率军纵马,惊扰百姓,今天我们也一样,我真不知这东海王和楚王又有什么区别。” 第71章 荀简大殿论事 “大哥!”谢鸾闻言大感惭愧,“对不起!我……我刚才确实有些沾沾自喜,便跟着大家一起纵马疾驰,是我考虑不周,大哥责骂我就是。我……我实无欺凌百姓之意。” 熊烈拍拍他肩膀,道:“我当然知道,二弟不必过于在意。另外,二弟千万不要向东海王给我要官爵。我是一介铁匠,学剑只为报仇,不想当官为将。二弟是天生的大将军,你有机会大展宏图,大哥替你高兴!你若是以为我没有官爵就心怀怨恨,那可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大哥了。” 谢鸾劝道:“大哥,你何必介意出身?古人曾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铁匠出身怎么了,当年汉高祖刘邦不过是一介亭长,大将军樊哙只是一个杀狗的屠户,只要有才能,有抱负,何愁大业不成?功成名就之后,谁敢小瞧你的出身?” “不不,我并不是因为出身铁匠而自卑。若是如此,我也就不肯和你结拜了。”熊烈索性坦言道,“二弟,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我不肯当官为将,一是因为我并无将才,既不想承担那些责任,也不喜欢受那些约束。这还只是小事。还有一个原因,当年我年轻不懂事,也曾贪图功名,结果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如果再得功名,心中觉得对不起我的妻子。所以二弟你就不要再劝我了。” 谢鸾这才明白他的心意,道:“大哥重情重义,小弟明白了。不过当不当官都不打紧,难道我得了俸禄,不能和大哥共享吗?哈哈哈!” “正是如此!”熊烈也笑道,“我有两个威名赫赫的将军兄弟,难道还能吃了亏不成。” 两人当即释怀,携手大步向前走去。很快追上众人,也不多解释,随着东海王进了王宫。 当日东海王在大殿之上大排筵宴,与众人开怀畅饮。酒过三巡之后,东海王一一问了各人的身世,以及本领爱好之类,说话间频频点头,显得对各人非常满意。 之后又说古论今,畅聊人生,说着说着不免提到当今天下大事。 当说到楚王称帝之事,东海王收敛笑容,义愤填膺道:“这个孽畜,真是无法无天了!他率军赶跑当今圣上,已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竟然还敢自立为帝,公然造起反来!真是个孽障,孽障!早知今日,他小时候我就该找个机会把他掐死,早日为天下除害!” 孙康见他骂得解气,大乐道:“哈哈哈!骂得好,骂得好!楚王就是孽障,不,不只是孽障,他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东海王脸微微一沉,却不说话。 崔慎在孙康邻座,忙伸手拽了拽他,低声急道:“不可胡说!楚王虽然反叛,却仍是皇族,殿下是他族叔,斥骂他可以。你怎能辱骂于他?你骂他就等同于骂天子,骂东海王殿下!” “哦!”孙康恍然大悟,忙压低声音道,“我都忘了他们都是一家子了!这事儿闹得!” 随即大声道:“王爷,我刚才的话收回!楚王不是乌龟王八蛋!那话不算啊,你别往心里去!哈哈!”他越描越黑,东海王听得脸色铁青,闭口不言。崔慎在旁额头冒汗,生怕东海王一怒之下命武士把孙康斩了。 荀简忙插话道:“殿下,楚王称帝,殿下以为该当如何?” “嗯,荀军师。”东海王转向荀简,和颜悦色道,“以孤王之见,楚王新近击败五王联军,和谢家军,势力正在锋头上,只怕天下无人能撄其锋,咱们还是暂行回避为上。” 他本来给足了谢鸾面子,对谢家军也是捧得老高,哪知道这个副帅孙康竟是个粗野鄙陋的村夫,屡屡冒犯尊威,当真可恶。因此便说话不留情面,直指谢家军兵败一事,也好出一出胸中恶气,煞一煞孙康的威风。至于会不会因此误伤谢鸾,那也顾不得了。 荀简道:“殿下,依在下愚见,殿下应当趁此时机,挑起抗楚平乱的大旗。” “什么?”东海王以为自己听错了,伸小指掏了掏耳朵,问道,“荀军师说什么?” “殿下应当尽快挑起抗楚平乱的大旗,以不失天下之望。”荀简又道。 “哈,哈哈,荀军师说得好笑话!哈哈哈!军师风趣,果然不俗,连笑话都这般耐人寻味。来,再干一杯!”东海王只当荀简在逗趣,开怀大笑。 荀简微笑着看他喝完一杯,又道:“殿下,在下并未开玩笑。” “哦?”东海王这才认真起来,脸色凝重道,“你说的可是当真?” “当真。” “这……不合适吧?”东海王迟疑道,“崔先生怎么看?”他口中的崔先生,指的乃是崔恪。 崔恪皱眉道:“文竹兄之言,想必有理。只是在下愚钝,尚未想透彻。”崔恪为人方正清廉,德行受人尊重,但智谋之上却并不见长。 “崔二先生以为如何?”东海王又问崔慎。 “在下同意荀兄之言。”崔慎答道,并不理会兄长看向自己的惊异眼神。 “哦?这是为何?”东海王皱眉道,“五王联军六十万人马,都被楚王一战而定,死伤将近二十万。就连以勇武驰名的谢家军,也伤亡惨重。我小小东海国,只有区区三万兵力,加上谢家军也不过五万,如何与楚王抗衡?此时竖起大旗,岂不是插标卖首,自寻死路?先前五王伐楚之时,孤王想要参战,军师苦劝我不要出兵。今日形势更坏,为何又要劝我出头呢?” “嗯嗯,此言有理。”崔恪皱眉点头,扭头看向荀简。 荀简微笑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在下劝阻殿下出兵,是因为知道五王联军徒有其表,其实难副,必然被楚军打败。当时参战,等于是自割骨肉,喂于豺狼。” 说着他冲谢鸾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意思让他不要介意,自己只是论理,并无讥讽他之意。谢鸾虽不能领会他的心意,但见他友善,并不像在挖苦自己,便不生气,同时认真思索他的话,想弄明白其中的道理。 荀简接着道:“今日在下劝殿下挑旗,其因有三。”说着竖起三根手指。 东海王凝目注视他道:“愿闻其详。” “第一,楚王新击败五王联军,正是志得意满之际,放眼天下,已然没有令他顾忌的势力,也正因如此,他才肆无忌惮地公然称帝。如今天下抗楚的势力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这时,再多出一个号称抗楚的小小东海国,他必然不会瞧进眼里。” 第72章 天下至暗之时 东海王捻须颔首,道:“有理。这第二呢?” “第二,东海国和洛阳之间,隔着五王联军的势力,楚王不会轻易打过来。”荀简道,“五王虽新败,但短时间内还可支撑,一年之内不至于被灭,给我们留下一段壮大的时间。” 东海王沉吟道:“军师怎么知道五王还可支撑一年?这次的一战,楚军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五王联军将近三成兵力,照这么再打两次,五王可不就灭了吗?” “这么算起来确实如此。”荀简点头,“不过实际做起来却不似这么简单。以战力而论,双方若是正面交锋,确实不出两战,楚军就可将五王联军全部击溃歼灭。这也是本次五王联军失败的原因之一。但经此一败,五王必然不敢再次发起大战。这样一来,楚军要想彻底铲除五王势力,就需四处辗转,东征西讨,就算节节胜利,没有一年也打不完。何况,楚军还有内忧外患。” “哦?什么内忧外患?”东海王一听楚王有忧患,立时来了精神。 “先说外患,除了正面对敌的五王势力,楚国后方还有威胁。其中最大的威胁有两处,东南有周轩的江东军和四海帮,西南则有独角牛头山的山寇。这两处加起来也有几十万兵力,而且其统帅都有过人之能。这些年来楚王一直不肯全力出击,恐怕与此不无关系。” 熊烈听到“独角牛头山”的地名,心中一动:“那不是彭大哥的山寨吗?听荀兄之言,似乎彭大哥也是抗楚势力中的一支。唉,我和彭大哥也是多年未见了,不知他是否安好?” 他只顾走神,就没仔细听荀简后面说的是什么。 过了片刻,只听东海王问道:“那么内忧呢?” “至于内忧,其实是在下道听途说,再加一些臆测,或许不对,殿下姑且可以不必理会。”荀简忽然闪烁其词起来。 东海王道:“诶,军师但讲无妨。今日宴席之上,都是孤王的股肱心腹,军师大可畅所欲言,即便不对也可大家切磋商讨。” “那么在下姑且一说,殿下不可尽信就是。”荀简又强调了一下,这才道,“据在下了解,楚王身患怪疾,一年之中大半时间都花在治病养病之上,难得长时间主持军政之事。而楚地三魔虽战力高强,但各有癖好,对率军征讨并无太大兴趣。兼之三人脾气古怪,没有楚王的调度,三人很难合作,更不会主动齐心协力去替楚王打天下。否则,以楚军的战力,认真打起来不出三年即可平定天下,又怎会拖了这么多年?” “哦?楚王有何怪疾?军师从何得来?”东海王急道。 “在下也是道听途说。据说楚王患有‘崩血’之症。”荀简道。 “什么?那不是女子的病症吗?”东海王大奇。 “噗!”孙康方才见荀简在和东海王说正经话,不由得跟着荀简的话头思索起来,便没开口捣乱。这时突然听荀简说楚王患有妇女疾病,忍不住一口酒笑喷,随后猛力咳嗽,惹得殿上众人侧目看他。 荀约听了兄长之言,又见孙康之态,顿时臊得脸如火烧,恨不能瞬间离席而去。满席只有她一个女子,方才的情形只有那帮臭男人会觉得有趣,身为一个年轻女子,即便凶蛮如荀约者,也大感难堪。 孙康咳嗽完,拍着胸口笑道:“我的妈呀,差点把我呛死!荀大哥你可真能逗,那楚王一个男人,怎么就得了妇女病了?” 荀简却始终面不改色,他见喧哗已过,便继续道:“楚王的崩血之症并非妇女之病,是另一桩奇症。据说,他一旦激动,无论是大怒还是大喜,都会全身飙血,好似血箭一般。多年下来,据说这楚王全身上下已无一处完好肌肤,单是脸上,就有七八十道伤疤。这次他打了胜仗,还自立称帝,难保不会狂喜难耐,若真如此,恐怕又要休养半年。” “这……有这种事?”东海王显然不信,“据我所知,他年轻时并无此症啊!这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没错,没错!”孙康也是大摇其头,“情绪一激动就全身飙血,那他能有多少血够飙的?岂不早就血干而死了?” 荀简并不坚持,点头道:“嗯,此事确实蹊跷,因此在下也不敢确信。但从这些年的战事来看,楚王每行动一次,便要休养半年,却是事实。至于真实原因,在下也不得而知了。” “这么说来,孤王此刻挑起大旗,不会立刻遭到楚王攻击?”荀简说了这半天,东海王终于有了信心。 “十之八九不会。”荀简却也不敢将话说死。 “太好了!太好了!”东海王拍手道,“荀军士所言甚是!” 此时崔恪问道:“文竹兄,你方才说,劝殿下挑旗,原因有三。这才说了两条,还有第三条呢?” 东海王只顾激动,竟也忘了这话头,听了崔恪之言忙道:“对对!还有一条是什么?” “第三条很简单,此时五王新败,楚王称帝,正是天下至暗之时,民心震恐,已至极点。此时殿下若能挺身而出,以浩然正气对抗残暴,不啻于扶大厦于将倾,补青天于既裂,必能赢得天下民心,为日后大功打下大好根基。此乃天赐良机,若是迁延一久,便再无此效果。望殿下当机立断,莫失良机。”荀简说完,站起身来,向东海王深施一礼,以示郑重。 “哈哈哈!军师高论甚是!”东海王直听得血脉偾张,竟浑然忘了自己的弱小实力,俨然已经得尽天时地利人和,只等一举拿下楚王了。 “殿下,文竹兄,在下还有一些小小的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崔恪却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崔先生但说无妨。”东海王摆摆手道。 崔恪向东海王深施一礼,又向荀简拱拱手道:“文竹兄方才列举了此刻挑旗之利,在下深感佩服。只是,挑旗之后应当如何?难道凭着咱们不足五万人马,能比五王联军还强,竟可平乱灭楚吗?” 熊烈心想:“崔兄虽名叫崔慎,看起来他这位兄长,竟似比他更加谨慎。” “敬之兄思虑缜密深刻,此问正中要害。”荀简拱手以示佩服,又道,“正如敬之兄所言,以我们此时兵力,要想平乱灭楚确实无能为力。因此,必须要与其他势力联合,方有机会。” “哦?与哪些势力联合?可是五王联军?”东海王问道。 第73章 南北联盟大计 荀简笑道:“五王势力本就是一盘散沙,此刻又元气大伤,已是日薄西山之势。和他们联合,好似与枯骨牵手,不死也得被拖死。” “那么,依军师之见。该当和哪方联合?”东海王又问道。 “以殿下之英明,心中想必已有主张。”荀简顺口送了东海王一顶高帽子,又道,“那便是方才在下提到的两方势力,一个是江东军的周轩,一个是独角牛头山的彭大。” 熊烈心道:“果然是彭大哥。” 荀简又道:“这两方又略有不同。江东军这些年势力扩张极快,虽尚未与楚军正面交锋,但看得出来其主帅周轩是锐意进取之人,将来和楚军难免一战。而独角牛头山则以收留难民为主,据山占地,自务农桑,俨然是一个与世无争的独立小国。两方虽在人数上相当,但从抗楚的意愿上,恐怕江东军更高些。也正因如此,我们联合江东军也更容易些。” 东海王点头沉吟片刻,向崔恪道:“崔先生以为如何?” 崔恪道:“依文竹兄之言,那周轩既然是锐意进取之人,想必野心不小,他若不肯与我们联合该当如何?假若他也像楚王一般,企图自立,又该当如何?” “他若如此,那恐怕是自取灭亡。”荀简摇头道,“周轩若是明智之人,我相信可以因势利导,以时势说服他。万一他若冥顽不化,那就只能另谋他策了。” “周轩其人我不太了解,但愿如文竹兄所说。”崔恪皱眉道,“假设他同意联合,我们便能打败楚军吗?” “呵呵,打败楚军谈何容易?”荀简笑道,“但南北联盟总是胜算更大。至于联合之后该怎么打,也还要看形势变化。若形势许可,能南北夹击,击败楚军自然是好,但想必机会不大。其次的情况是设法分化瓦解,敌分而我合,有希望将楚军各部各个击破。这是我目前想到的最为现实的途径。最不济的情况,万一不幸,我们被楚军击败,那时有江东之地在,仍可以渡江南下,借长江之险以抗楚兵,他日再图收复之计。” 崔恪点头道:“文竹兄思虑深远,在下佩服!” 东海王哈哈大笑,道:“军师之言,真可谓拨云见日,令孤王心中大安。就依军师之见,咱们这就派遣使者渡江,与江东军协商联盟之事。” “殿下英明!”荀简施礼道,“不过先不忙派遣使者,具体事宜请再容我斟酌几天。” 东海王举杯道:“好,那孤王就静候荀军师佳音了!” 随后众人又畅饮一番,尽欢而散。 第二天,荀简崔慎请来熊烈。荀简问道:“熊兄,我听崔兄说,熊兄和周轩是朋友对吗?” 熊烈点头道:“是的。” “你们交情如何?”荀简又问。 “这……”熊烈为难,他和周轩当年相交时间不长,但相处下来,自己已把对方当成至交好友。只是如今七八年未见,对方身份变化,立场不同,若问对方怎样看待自己,实是难说。因此一时沉吟不语。 荀简笑道:“是我问得不合适。那我换个问法,熊兄,假若有一事,你做了会对周轩有损,而对谢鸾有益,你做不做?” 熊烈摇头道:“不做。” “那若是反过来,有一事,对谢鸾有损,对周轩有益,你做不做?” “不做。” 荀简点点头,笑道:“明白了,这么说来,在熊兄心中,周轩的地位与令义弟谢鸾不分轩轾。” 熊烈觉得这结论似是而非,但又无从反驳,便不置可否。 “熊兄,我还有一个问题。”荀简笑道,“倘若一件事,对周轩有益,而对熊兄有损,你可愿意做?” 熊烈心中思量,倘若周轩有性命之危,自己会不会舍身相救?若在当场,只怕一时冲动也就救了。但远在千里之外,问自己愿不愿意为对方而死,却又是另一回事。何况,倘若此事是要自己牺牲巨大,却只对周轩有小小的裨益,自己断然也不能答应。他沉吟半晌,无法作答,便道:“究竟是什么事?” “哈哈哈!”荀简大笑,“熊兄是诚实君子,我已经知道了。” “荀兄知道什么了?”熊烈自己都没明白。 荀简笑道:“若是假仁假义之人,只怕会慨然许诺,说自己肯为对方而死。若是与对方并无交情,多半会一口回绝。熊兄思索半晌,仍需问清楚是何事,才能决定。足见熊兄认真对待,且熊兄与周轩交情非浅。” 此时崔慎却笑道:“那也不见得。熊兄曾为了几个萍水相逢的平民女子,甘冒大险,单挑张放。难道也说明熊兄和那些女子交情深么?” “嗯,崔兄之言虽有理,但却类比失当。”荀简道,“两位遇见那些女子遭难之时,熊兄身处当场,心中正气激发,即便与那些女子素不相识,也甘愿舍生取义。这是因为熊兄不仅有侠义心肠,还是血性男儿。换言之,处于当时场景之下,容易冲动。但此刻平常对答,即便是英雄侠士,也没道理无缘无故就肯为陌生人送命。并非心冷惜命,实是不到真实场景,心中热血尚未激发而已。” 熊烈见他对自己的性情竟比自己了解得还透彻,不由得钦佩。不过他又想:“倘若他问的是二妹,我该如何?我愿意为二妹去死吗?唉,自然愿意,那是因为我欠二妹的实在太多了。” 这时荀简继续问道:“熊兄,昨日大殿之上,我所说的南北联盟之事,不知你怎么看?” 熊烈挠挠头,道:“这个天下大事我不太懂。听荀兄之言,似乎是有理的。” “以熊兄对周轩的了解,你觉得他会答应联盟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熊烈印象中周轩虽外表友善有礼,但骨子里透着一股高傲,他会不会答应联盟,实在难说。 “嗯,那么,倘若他不答应,熊兄你愿不愿意劝说他呢?”荀简耐心道。 “若是他不愿意,想必有他的考虑。只怕联盟对他有损。若是这样,我不能劝他。”熊烈这层倒是想得清楚。 荀简点点头,道:“明白了。多谢熊兄直言相告。不过熊兄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损害周轩而获利。” 待熊烈走后,崔慎问道:“荀兄,如何?” 荀简手捻短须,望着熊烈远去的方向,微笑道:“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此事大有可为。” 第74章 孙康的意外好运 过了两天,这日熊烈正和谢鸾孙康在讨论剑法杀气之事,忽然来了一名宦官传东海王钧旨,说是已经表奏朝廷,封孙康为讨逆将军,谢鸾为虎威将军,同为第五品官职。 其实此时皇帝沦落在赵王的庇护下,已近乎名存实亡,所谓表奏朝廷云云,只不过是有个过场。印绶都是各方诸侯自己制作颁发,即便皇帝不答应,也不能把他们如何。 谢鸾当年曾被赵王封为虎威将军,只是后来他脱离赵王,独自组织谢家军,这个名号就不大提了。这时东海王仍封他旧号,想必也有安抚嘉勉之意。 倒是孙康有些喜出望外,他一直以来并无正式官职,此时忽然被封讨逆将军,与谢鸾同秩,已经是大喜过望。更离奇的是东海王钧旨上明确将他排在谢鸾之前,这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至于熊烈,钧旨上却是只字未提。熊烈自己并不觉得如何。谢鸾前次和他谈过以后,知他心意,但见东海王如此势利,仍是大为不快。 宦官宣读完旨意,笑嘻嘻道:“讨逆将军,虎威将军,恭喜呀!” “哈哈哈!讨逆将军很满意!”孙康大笑道,“看来这赵王有些胸襟啊,我还以为他恼了我,没想到竟然还肯封我官职。不过,为什么没有我大哥呢?还有,把我排在我二哥前面,是什么意思?想挑拨我们兄弟感情吗?啊?”他说到后来,已是高声喝问,将军派头十足。 宦官笑道:“这个咱家就不得而知了,王爷钧旨上怎么写,咱家就怎么照宣,哪里敢问王爷的意思哪!” “你去跟王爷说,快快地给我大哥也封一个将军做做,否则讨逆将军生气起来,你可担当不起!”孙康大喇喇道。 熊烈道:“三弟,不可胡说。我已和二弟说过,我不想做官为将。你不要难为这位公公。” “嘿!大哥你是大度之人,你不在意可以。可咱们兄弟不能被人耍啊,这明摆着就是在挑拨离间嘛!”孙康不肯罢休。 谢鸾插口道:“三弟,大哥说得有理,你和这位公公争论又有何用?再说,我们兄弟之情,若是能被小小的官职爵位就挑拨了,那还叫什么兄弟?” “二弟说得对。”熊烈点头道。 孙康笑道:“哈哈,说得也是!咱们自然不会被人挑拨,但有人企图挑拨,这就让老子不爽!” 打发走了宦官,谢鸾又道:“大哥,我觉得三弟之言有理。虽然咱们兄弟齐心,不会被外人挑拨。可这东海王这么做事,看起来居心不良。” 熊烈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先安安稳稳地做着将军。咱们回头找荀兄崔兄问问,看他们怎么看。” “别回头了,现在就去。”孙康道,“要是这东海王真有什么坏心思,老子带着这讨逆将军的大印上马走人,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三人来到荀简府中,见崔慎也在。不等三人开口,荀简笑道:“谢兄弟,孙兄弟,恭喜两位!” “你先别恭喜,东海王这么个封法,究竟有几个意思?到底谁出的主意?”孙康见他似乎早已得知消息,顿时起疑。 “呵呵,是我。”荀简笑道,“怎么了?” 孙康大叫:“好哇!果然是你!你说明白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荀简故作惊奇道:“怎么,两位对所封官职不满意?” 谢鸾直截了当问道:“为何我大哥没有封官?” “哦,原来是为此。”荀简笑道,“这么说,是熊兄没封官,不乐意了?” 熊烈笑道:“我没不乐意。不过要想让我二弟三弟这将军做踏实了,荀兄还是得让他们明白这么做的道理才行。” “嗯,这事怪我,是我事先没有跟三位打招呼。”荀简话虽如此说,语气里却没有自责的意思,“你们是不是以为,东海王殿下这么封官,是有意挑拨你们兄弟关系?” “对啊!难道不是吗?”孙康嚷道,“还有,既然是你出的主意,你就别扯什么东海王了!” “绝无此意。”荀简正色摇头,“我向殿下这么建议,实是有真实用途的。” “什么用途?”孙康不依不饶。 荀简看看崔慎,两人相视点点头。荀简继续道:“这么说吧,不给熊兄官职,是因为时机未到。我只能说这些,再多了你们就算对我用刑,我也不会再说了。” “真的?”孙康一脸狐疑。 “真的。”荀简缓缓点头。 “好吧!信你这一回!”孙康又道,“那为什么把我的名字排在二哥前面?” “哈哈!”荀简大笑,“你们发现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三个武人,不会在意呢!” “好哇,你当我们练武的都是笨蛋吗?你是不是想让老子揍你?”孙康说着向荀简扬扬拳头,“我打不过你妹子,还打不过你吗?” “不敢,不敢。”荀简忙道,“把你排在前面,是因为有一件重任要由你承担。” “真的?什么重任?”孙康立时转怒为喜。 “你可知道,为何不封你别的名号,专挑这个讨逆将军吗?”荀简不答反问。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胡乱挑的吗?”孙康道。 “自然不是胡乱挑的,你可知道,这讨逆将军,还有谁曾做过?”荀简又问。 孙康不耐烦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怎么知道你那些屁事?” 荀简也不着恼,继续笑吟吟道:“好,那我直说,当年孙策也曾做过讨逆将军。我想让你冒充孙策的后人,继承这讨逆将军的名号,与江东军联盟。” “什么?”不单孙康,连熊烈谢鸾也同时厉声喝问。 谢鸾摇头道:“这不是瞪眼说瞎话吗?” 孙康怒道:“你让我胡乱认祖宗吗?老子不干!” 熊烈也皱眉道:“周轩不会答应这种联盟。” “三位稍安勿躁。”荀简双手下压做安抚状,“这只是权宜之计,周轩若能答应,固然是好,因孙氏在江东仍有些威望,若能借孙氏之名联合,对于收服江东军民之心大有好处。周轩若是实在不肯答应,那也无妨,大不了不假称孙氏后人,只是封个讨逆将军,并无大碍。” 孙康想了想,道:“你是说,如果周轩答应,就让我以孙策后人的名义,来统领南北联盟吗?” “没错。”荀简点头。 第75章 六骑渡江,推动历史的一步 “哈哈!这买卖也不赖!认一个假祖宗,能换来这么威风一个差事,不吃亏!”孙康忽然转换话题道,“我若当了联军统帅,是不是可以娶江南第一美女为妻?” “什么?”熊烈忍不住脱口而出,他听孙康说想娶周悠为妻,不知为何忽感颇不舒服,心中暗想:“不能,不能,这绝无可能。” 就在此时,谢鸾似乎听见了熊烈的心声,道:“不能,不能,这绝无可能。” “二哥!”孙康哭丧着脸道,“你怎么也泼我冷水啊!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不般配。”谢鸾猛摇其头,“那个姑娘我见过,长得比大凤和小约都美,那样的姑娘,没有理由会看上咱们。” “二哥,这事儿你自谦也就算了,没必要带上兄弟我呀!”孙康不甘心道,“说不定人家姑娘有慧眼,能看到我的内秀呢!” “可是你没那么多内秀可看啊。”谢鸾耿直道。 “二哥你……”孙康被顶得满脸紫红,“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当了讨逆将军,你不乐意了?” “岂有此理,三弟你说这话,岂不是真的被人挑拨离间了?”谢鸾皱眉道,“你是没见过那姑娘,你见了就死心了。” “好啊,那我就等着看看。我还不信了,我堂堂南北联军统帅,还配不上一个小丫头片子了!”孙康越发上劲起来。 “你现在还不是南北联军统帅呢,就算是,你也不能欺男霸女。”谢鸾丝毫不给他面子。 “我……好,好,你说的对!”孙康忽然发现谢鸾竟变得言辞锋利起来,“二哥你啥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 谢鸾挠挠头,笑道:“有吗?” “大哥,你说呢?”孙康转向熊烈求证。 熊烈心中恍惚,听孙康叫他,随口道:“嗯,绝无可能。” 孙康一愣,道:“什么绝无可能?” “阿……她不会嫁给你。”熊烈道。 孙康双手捂脸,道:“大哥你也来泼我冷水……我问的是,二哥是不是变得能说会道了!” “哦,好像是的。”熊烈点点头。 孙康看看谢鸾,谢鸾憨笑不语。 荀简在旁笑道:“姻缘之事乃是天定,人力不可强求。孙兄弟好自为之吧。” 孙康向他们三人点点头,道:“好啊!你们是不糟践我不开心是吧?你呢,你怎么说?”说着向崔慎问道。 “嗯,我觉得很多事情都说不定。”崔慎道。 “哈,看看,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了!崔二哥,你是个好人!我早就知道,所有人里,你最厚道。”孙康大拍崔慎马屁。 崔慎接着道:“但这件事还是可以确定的,绝无可能。” “哈哈哈!”熊烈谢鸾荀简忍不住大笑。 “我呸!”孙康恼羞成怒,骂道,“崔二,你最坏了!你这个假正经,所有人里你最坏!别人坏在明处,你坏在暗里!” “哈哈哈!”崔慎也仰天大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么坏了?” 孙康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憋了半晌,忽然转怒为喜,笑道:“你们都不看好我是吧?没关系,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大吃一惊!哈哈哈,到时候你们就自己躲到墙角里后悔去吧!哈哈哈!” 众人见他这样,也都大笑。一场口头风波就此一笑了之。 又过了几天,东海王又下钧旨,命崔慎为正使,王隐谢鸾为副使,襄助讨逆将军孙康渡江南下,商谈南北联盟之事。 自从上次谈过之后,孙康心结打开,便坦坦荡荡地做起讨逆将军来。只是除了仆人之外,其他人并不因为他是讨逆将军而多加几分敬重,反而更加喜欢开他的玩笑,其中以荀约为甚,每每挖苦他没有将军样子。孙康性情爽朗,习惯了众人的取笑,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众人取笑自己是为了寻求平衡,心中更美。 钧旨中虽没提熊烈荀约,但荀约又怎肯自甘寂寞留在家里?而熊烈是自由之身,不受东海王节制,本就要去江南,自然也一同前往。 六人骑马出发,前往鄱阳。原计划径直向南,到扬州坐船沿江逆流而上。孙康却突发奇想,想要沿着当年他和熊烈北上的路线原路返回。众人也都赞成,因此一行人骑马向西,先来到结义岭,再由此南下。虽略绕远,但在陆路纵马疾驰,比坐船逆流而上仍是快了不少。六人之中,崔慎王隐平日虽以文人身份自居,武功却也都不差,因此六人都不惧颠簸,一日可行三四百里,跑了八天,便来到长江边上,对岸就是江州了。 孙康临江驻马,忽然大发感慨,道:“啊!此情此景,让老子忍不住诗兴大发啊!” “噗!”荀约正举着葫芦喝水,闻言一口笑喷,道,“得了吧你,就你那样,你也会写诗?” “嘿,妹子你别瞧不起老哥哥!我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孙康摇头晃脑道,“你别看咱长得粗豪,胸中藏有很多的墨水!”说着右手在胸前比划,做墨水波涛汹涌状。 “那你的心被泡黑了没有?”荀约笑道。 “哈哈哈!”熊烈谢鸾等人闻言大笑。 孙康也不着恼,继续摇着大脑袋道:“让我酝酿酝酿,来临江赋诗一首!” 荀约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以为他真的会写诗,便瞪大眼睛等着。 “啊!临江赋诗!”孙康大叫一声,便没了下文。 “你倒是赋呀!”荀约等得不耐烦,催道。 “赋完了。”孙康道。 “什么?你的诗在哪?” “啊!临江赋诗!”孙康又喊了一遍,然后道,“这就是我的诗。” “哈哈哈,好诗,好诗!”崔慎鼓掌道。王隐含笑不语。熊烈谢鸾只是摇头。 “呸!你滚吧你!你那连个屁都不是!”荀约啐道。 “哈哈,我这自然不是屁。小约妹子,你给赋一首屁让哥哥听听?”孙康调笑道。 荀约脸一红,骂道:“呸!不要脸,你是哪门子将军!臭无赖!” 崔慎笑道:“若说写诗,咱们这些人里,还得是王二弟。” 荀约秋波浮动,含羞看了王隐一眼,问道:“真的吗?你会写诗?” 王隐脸一红,道:“不敢,不敢。崔二哥取笑呢,我并不会写诗。” 此时谢鸾却道:“你就不要客气了!你是王玄的弟弟,怎么能不会写诗?” “唉,真的不会。”王隐羞惭道,“小时候我父亲便说,我文思太过拘谨,不具灵性,不要学写诗。我大哥自小便是天马行空,飞扬不羁的性子,写出来的诗也好。父亲每次都捧着他的诗热泪盈眶。” “你在家好没地位啊!”孙康道,“你那大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跟他住在一个家里,岂不是很憋屈?”六人之中,只有他对王玄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第76章 封江令 “那倒也不会。”王隐笑道,“我不及大哥,是铁定的事实。只要想通了这点,也没什么憋屈的。反而会因为有这么个大哥而感到自豪。” 荀约听王隐讨论王玄,心中波澜起伏,脸上红潮阵阵,不知如何取舍。 谢鸾叹道:“唉,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王玄了。想和他比剑都没机会。我好羡慕大哥,前不久竟有机会和王玄对打一个月。” 熊烈笑道:“二弟,你若只是想打架,我可以陪你打一个月。若是想和疯兄打架,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哈哈哈!能和大哥对战一个月,想必我的实力也可以大增。”谢鸾大笑。 崔慎笑道:“今日是八月十五,正是中秋,咱们既已有临江赋诗,不如再来一个迎风舞剑,最后再来个把酒高歌,如何?” 孙康拍手道:“妙极,妙极!我可以身兼两职,临江赋诗和把酒高歌都来!迎风舞剑就算了,咱们六个里面,论剑法恐怕我是垫底的。” “不会,不会。”崔慎举起自己右手道,“我不能用剑。” “你的意思是你要是能用剑的话,还是比我高呗?”孙康佯怒道,“我谦虚一下,你还当真了。来来来,崔二哥,咱们来斗斗剑法!” 崔慎擦了一把汗道:“不敢,我甘拜下风!” “哈哈哈!”孙康道,“迎风舞剑我已经胜了一场。可以把酒高歌了!” 荀约啐道:“呸!你这就算赢了一场?口头比也算啊?有本事你和我比!” “口头比当然也算!”孙康自豪道,“小约妹子,你可知道,想当年,哥哥我计赚胡北风,五百破两万,全凭着这张嘴!” 熊烈谢鸾想起当年之事,相视会心一笑。 “吹牛!我不信!”荀约随后向熊烈道,“有这事吗?他是不是在吹牛?” 熊烈微笑点头,道:“有这事。” “嘿!看看,这可是我大哥说的!我大哥从不说谎!”孙康乐道。 崔慎道:“看来今日的娱乐,又可以多一样,那便是对月吹牛!” “哈哈哈,崔二哥,你这也算是临江赋诗一首了。”孙康道,“四句话,‘临江赋诗,迎风舞剑。把酒高歌,对月吹牛。’嗯,崔二哥,你的诗写得不怎么样!连个韵脚都没有!” “哈哈哈,我本就无甚文采。”崔慎笑道。 “哎,讲讲吧,你是怎么五百破两万的?”荀约听熊烈说真有其事,忍不住好奇,便向孙康问道。 孙康从腰后掏出酒葫芦,连灌数口,道:“好,妹子莫急,听哥哥我细细道来。” 当即他便将当年之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由于时隔多年,不免有些记忆失真,而孙康又刻意地夸张,讲述里他自己的形象格外地英明神武,而熊烈谢鸾则显得呆头呆脑,好似木人。 熊烈谢鸾两人对往事细节不太往心里去,只觉得孙康所讲故事似曾相识,却又有点陌生,却也不知道哪里有出入。 荀约听完,大瞪双眼,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孙康昂首道:“自然是真的,我大哥二哥都在这,不信你问他们!” 荀约看看熊烈谢鸾,见两人并不反驳,不由得不信。心中暗想:“这人虽然长得丑,说话不靠谱,但也有几分能耐。” 众人又笑闹一会,看红日偏西,便准备渡江。奇的是,他们在这江边已经待了半晌,竟一只船也没见到。不但没有摆渡的渡船,连过往的商船,捕鱼的渔船都不曾看见。 孙康奇道:“这可真邪了门了,怎么一只船也没有?难道要咱们游泳过去?” 荀约道:“我可不会游泳,你快去找只船来!” “妹子,你就是这么指使讨逆将军的?”孙康板着脸道。 “我就指使你了,怎么着,你听不听?‘陶泥’将军!”荀约俏脸一扬,耍狠道。 “行,我服了你了!”孙康道,“我去找船!你们这帮家伙,东海王钧旨上明明说的是让你们襄助我,结果却是我给你们打杂役!” 他一面唠叨,一面催马沿着江岸远去。过了一顿饭工夫,只听马蹄哒哒,孙康又奔驰而回,身前却横着一人,瞧衣着是当地百姓。 熊烈皱眉道:“三弟,你怎么随意擒人过来?” 孙康忙道:“大哥你误会了,请,这叫请。喂,你说句话,我是擒你还是请你?”后面这句话是向马上那人说的。 孙康知道熊烈最恨人欺凌百姓,他要是翻了脸,自己这讨逆将军只怕会被他扔到水里。 那人在马上抬头道:“啊,是擒!” “什么?”熊烈立时皱眉。 “嗨,老哥,你这不是坑人吗?”孙康大急。“我给你的五两银子呢?擒你来还会给银子吗?” “啊,是滴,给了我五两银子,擒来滴。”那人说道。敢情这人说话发音不准,擒请不分。 熊烈这才点点头,道:“你请他来做什么?” 孙康道:“他是个渔夫,家里有船,但是他不肯渡我们过去,说什么惹不起什么公子。我不敢用强啊,欺压百姓的事咱不能干。因此便请他过来,大家看看怎么办。” 崔慎点头道:“孙康兄弟做得对。”又向那渔夫和颜悦色地问道:“老哥哥,你为什么不愿渡我们过江啊?” “啊呀,不可以滴!”那渔夫惊慌道,“农公子会打人滴!扔到江里泡三天三夜滴嘛!” “农公子是谁?”崔慎又问,“他为什么要打人呀?” “四海帮农公子嘛!人家叫他四海游农滴!”渔夫见他竟不知道这位公子,露出鄙夷神色,“农公子每年八月十五到二十一,封江七天滴嘛!” 崔慎点点头,向众人道:“是四海帮副帮主,四海游龙。”原来这人把“龙”说成了“农”。 崔慎和荀简对天下势力了若指掌,四海帮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四海帮是他们要结盟的周轩麾下势力。 熊烈却第一次听说四海帮有个什么游龙,想必是近些年出来的人物。 荀约却捂嘴道:“是他!” 第77章 神龙见首不见尾 “怎么了,你认识他?”熊烈问道。 “不,不认识!你别吓我!”荀约脸色煞白,摇头道,“我怎么会认识他?” 熊烈更加纳闷,问道:“那是什么人,他怎么了?” “大哥,你不知道四海游龙吗?”孙康问完,又道,“哦,对了,你这些年在山里待着,没听说也是正常。” 谢鸾也道:“嗯,那人听说是个不好对付的硬茬。我早就想会一会他。” “哦?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熊烈也不禁好奇起来,毕竟他与四海帮有些渊源,多少有些关心。 崔慎道:“此人对外人称四海游龙,四海帮众都叫他龙公子。真实姓名说法不一,有的说他姓游名龙,也有的说龙是他的姓。此人是一位神秘人物,之前没人听说过他,四年前一出头,便坐了四海帮副帮主之位。四海帮帮主萧洋宽和有余,精悍不足,因此帮中大小事务实际是这位龙公子在操持。这几年此人在长江上下威名大震,隐隐有直追周轩之势。但他却还听从周轩号令,这一点倒是令人琢磨不透。只能说周轩实在有过人之能。” “崔兄,你见过他吗?”熊烈问道。 “没见过,只是有些耳闻。”崔慎道,“听说他有多张脸,变幻莫测,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所以大家叫他四海游龙,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思。而且此人行事诡秘,喜怒无常,爽朗起来千金轻掷,阴鸷起来睚眦必报。对付仇家手段毒辣,超乎想象,恨他的人,背地里管他叫毒蛇。” 孙康插话道:“崔二哥,你没说到精彩的点上,我还听说这位龙公子其实是萧洋的小舅子。你怎么不提?” 崔慎道:“当年我也曾听过这个传言,不过当时他刚当上副帮主,威望未树,多半是好事之人胡乱揣摩。后来他迅速施展雷霆手段,做了几件震慑人心的大事,众人这才知道他是凭真实本领当上的副帮主,渐渐地也就没人说这话了。因此我猜多半是谣言。” “那也未必,萧洋的小舅子就不能精明强干了?说不定萧洋是因为他精明强干,才看上他姐姐的呢!”孙康却不以为然,随后向荀约笑道,“小约妹子,你怎么这么害怕呀?” 荀约怒道:“这人外号毒蛇,能是好人吗?我……我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你没听说过他那些恶行吗?他审讯女人时,会把蛇……哼!简直是恶魔!” 崔慎却摇头道:“道听途说,未必可信。据我了解,他名声虽不大好,却也并未干过太大的恶行。欺负人的事常有,不过他欺负的多是凶蛮狠恶之人。倒并非因为他要伸张正义,据说他觉得欺负软弱良善之人不过瘾,没意思。” 熊烈听了暗暗皱眉,听起来这人似正似邪,只怕还邪多于正,令人不敬却想远之。四海帮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副帮主出来,不知周轩怎么想的。 这时崔慎又问那渔夫道:“龙公子为什么要封江,老哥哥你知道吗?” 渔夫搔一搔头皮,皱眉道:“不大清楚呀,听说是在祭吊什么人滴嘛!不过也都是大家瞎说啦!” 孙康道:“待会儿天黑了你把我们送过去,他又不会发现,怕什么!再给你二十两银子,怎么样?” “不不不!不敢滴,不敢滴!”渔夫吓得双手乱摆,“农公子有千里眼,顺风耳滴!我渡你们过去,是要泡到水里受罚滴!说不定会死滴!” 孙康瞪眼道:“胡说八道!什么千里眼,顺风耳?他又不是神仙!天黑下来,你悄没声地渡我们过去,他怎么能知道?就算知道,等他赶到,我们已经过江,你也已经拿着银子回家了,怕什么?你想想看,二十两银子哪,你干一年能挣多少?” “这个嘛……”渔夫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却又慑于四海游龙的威名,一时犹豫不决。 “三十两!怎么样?”孙康加价道。 “五十两嘛!”渔夫和他讨价还价起来。 “成交!”孙康此时身为讨逆将军,五十两银子不在话下。 渔夫把手一摊:“银子呢?要先付钱才行滴!” 孙康笑骂道:“奶奶的,你倒是不吃亏!”当即从囊中取出五十两纹银抛给他。 此时夕阳将落,渔夫借着夕阳的残光仔细检查那锭银子,又用牙齿咬了咬,这才满意地揣进怀里。 孙康道:“行了吧?该走了吧?船在哪里?” 渔夫道:“在上游岸边泊着,跟我来呀!” 六人随渔夫沿江走了二里路,在岸边芦苇丛中发现一条小船,坐六人容易,但马却最多只能上一匹。 “这么小,还有大的吗?”孙康问道。 “不小滴!很结实!只有这一条,这是我全副家当滴嘛!”渔夫此时生怕他又反悔了。 孙康向崔慎道:“怎么办?马过不去。” 崔慎道:“多渡几趟吧。” “只能这样了。”孙康转头向渔夫道,“喂,开船吧,先送我和我妹子过去!” 渔夫却摇摇头,道:“你们自己上船呀!我不上滴!” “什么?”孙康吼道,“你敢耍赖吗?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江里?” “不要不要!”渔夫向后退了两步,道,“我是说,五十两银子,我把船卖给你们,你们自己渡江滴嘛!你算一算嘛,我再打一条船,也要二十两滴,还耽误营生,也要二十两滴嘛!我还要担心被农公子发现滴嘛!我没赚你钱滴!” 孙康还想和他争论,崔慎道:“算了,让他走吧。别难为他,想来他是真怕那四海游龙。” 孙康挥挥手道:“滚滚滚!” 那渔夫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一溜小跑地远去了。 “崔二哥,你会划船吗?”孙康这时问道。 “不会。”崔慎摇头道,“不过我会游泳,掉下去应该淹不死。” “你们呢?”孙康又向其余几人问道。 王隐羞惭地摇摇头,道:“我游泳也不会。” 荀约嗔道:“别看我!我怎么会划船?就算我会,也不能让我伺候你们一帮男人呀!” 谢鸾却道:“我也不会,不过可以试一试。” 熊烈点头道:“没错,我也可以试试。”他近年来熟识水性,虽没划过船,但想必不难。 孙康道:“看看,还是我两位哥哥能干!崔二哥,王二弟,你们俩不行呀!小约妹子,上船吧,咱们先过去。” 第78章 江上的冲突 荀约啐道:“呸!我不和你一起,让崔二哥和你一起。” “嘿!那你可就丧失了和讨逆将军同船渡江的机会了!崔二,便宜你了,上船吧!” 当即决定熊烈谢鸾划船,孙康和崔慎先过江,同时带一匹马过去。荀约王隐留下看守其余马匹。随后再往返几次,把马和人分批渡过去。 第一次是谢鸾划船,最初他不得其法,小船在水面上来回打转,几乎连人带马翻到江中。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船理顺,这才径直向对岸划去。江面宽逾三里,饶是谢鸾臂力超群,也划了一盏茶功夫,才来到对岸。 第二趟熊烈划船,带了一匹马过来。他先前一面观察谢鸾的动作,一面揣摩方法,因此一上手便轻松划起,谢鸾赞叹道:“大哥真厉害!凡是动手的事,没有大哥学不会的!” 如此反复几趟,两人将五匹马都渡了过来。最后一趟,谢鸾留在南岸,熊烈独自过去接荀约王隐和最后一匹马。 此时明月东升,照在江上波光粼粼,水中明月竟似触手可及。江风飒飒,轻抚人面,清凉舒爽之感令人心醉。熊烈小船划得飞快,十几个呼吸之间,已经从北岸划至江心。 荀约道:“熊大哥,你别划这么快呀!这么好的江景,慢慢划,多看一会儿多好!” 熊烈笑道:“还是快点过江,免得夜长梦多。”他虽如此说,手中船桨却慢了下来。 荀约坐在船头,伸手向水中捞了一把,笑道:“这月亮,看着很近,却是抓不到。” 王隐笑道:“这便是水中月,镜中花了。” 荀约忽感不吉,便啐道:“什么‘水中月,镜中花’,你就不能说点吉祥话?” 王隐哑然,羞惭不语。 熊烈道:“王二弟这话说得很好。水中月,镜中花。嗯,和庄生化蝶有相似之处。” “咦,熊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还知道庄生化蝶?”荀约奇道,她知道熊烈一向并不懂什么诗文,因此大感意外。 “呵呵,我的剑法里有一招叫这个名字。”熊烈解释道。 “我就说嘛!你一向不读书,怎么会有这文采!”荀约恍然道。 就在这时,熊烈忽然皱眉,道:“不行,快走!”说着双臂奋力,抡起船桨猛划起来。 荀约吃了一惊,问:“怎么了?” “有人来了!”熊烈一面说着,已将小船划出数十丈。 就在这时,只见月光之下,一条快船顺江而下,速度之快远超熊烈的小船,竟似是长了翅膀在飞一般,远比骏马奔驰更快。只听船上一人高叫:“什么人胆敢违背龙公子的封江令?留下命来!” 熊烈并不答话,双臂齐挥,小船破浪向前,眼看离南岸只有五十余丈,那条快船已然逼近。 只听快船上一人高叫:“停船!乖乖伏法,饶你不死!否则休怪无情!” 熊烈哪里理他,运起真气猛划两记,小船好似被人猛踢一脚,陡然向前蹿出,一度船底脱离水面,竟真似飞起来一般。 这么一来,离南岸只有三十来丈。 熊烈虽不怕对方,但船上还有荀约和王隐两个旱鸭子,一旦在江上打斗起来,只怕难以护得周全。因此一心想先靠岸再说。 孙康在对岸见状,高叫道:“四海帮的兄弟,不要动手!是自己人!” 快船上那人向船舱中人低声道:“公子,怎么办?” “废话!”船舱中一人低声斥责道,“打!”话音未落,两道风刃向熊烈小船袭来。这风刃带着尖声呼啸,来得迅捷无比,可知对方实力强劲。 熊烈不想起冲突,右手船桨一挥,一道风刃竖直斩出,激起三尺水浪,将对方风刃挡住。与此同时,借着这股反推之力,小船已经离岸五丈。 熊烈沉声道:“快下船!” 荀约王隐飞身跳到岸上,脚踏实地,这才安心下来。 谢鸾叫道:“大哥,你也快上来啊!” 熊烈点头道:“无妨。” 他不知对方深浅,不愿意把对方引到岸上,以免波及崔慎荀约等人。因此扳动船桨,小船反而向江中飞去。 这么一来,那条快船便径直向熊烈小船左舷撞来。 荀约在岸上跺脚急道:“傻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这不是找死吗?” 崔慎叹道:“唉,熊兄就是这样的。宁可把所有危险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累及他人。” 谢鸾道:“大哥这就太见外了,咱们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他这样岂不让我和三弟惭愧?” 孙康道:“就是嘛!把那家伙引上岸来,咱们六个打一个,还怕他?” 此时那快船距离熊烈的小船已只有一丈,眼看就要撞上。熊烈突然船桨一抖,画了一个圆圈,一股烈风骤然喷涌而出,将小船抛掷出去,堪堪让过那艘快船。这正是一式“赵武出关”。 那快船收势不住,从小船旁侧擦舷而过。船上人骂道:“小贼有两下子。” 又是两道风刃斩出,同时黑影一晃,船上一人如离弦之箭,向熊烈小船射来。 熊烈挥桨打出两道风刃,将对方风刃弹开。这几个月他经过苦练,已经可以随意分开使用风刃和魂刃,若想融合使用自然也可以。他知道四海帮并非敌人,因此不愿使出杀气伤人。 此时熊烈面向东方,正迎着月光。而来人身在半空,背对月光,面目看不清晰。熊烈隐约看出此人焦黄面皮,身形瘦削,并不高大,双手各持一把弯刀。 那人手中弯刀刚要出招,忽然失声惊道:“啊!”急忙收招,跳落熊烈小船之上。 他手指熊烈的脸,大声叫道:“啊!啊!啊!你!你!你是人是鬼?” 熊烈本来全神戒备,忽见此人作风突变,一瞬间前还凶神恶煞一般,这一转眼竟变成一副痴呆样子,不禁纳闷,随口道:“在下熊烈,是活人。阁下是?” “大叔!你还活着!”来人随手扯下脸上面具,扑上来将熊烈一把抱住,口中狂笑不已,“哈哈哈!你还活着!你没死!你没死!” 第79章 四海游龙竟然是他?! “幼虫!是你!”熊烈大喜过望,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大叫道,“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他激动之下,将幼虫抱得双脚离船,原地飞转几个圈。 转够了之后,把幼虫放下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只见他仍是那副细眉细眼的模样,只是脸上轮廓稍稍有了一点棱角,由一个少年变成了一名青年。身材虽长高了些,却仍是偏矮小,只比孙康略略高出两寸。他经过变声期,说话声音也与当年不同,因此熊烈竟未听出来。 熊烈盯着幼虫,啧啧赞叹道:“长大了!长大了!” 幼虫喜道:“那是自然!我已经二十二了!是大人了!大叔你不知道,我现在可是四海帮副帮主了!哈哈哈,十几万帮众都听我的指挥!” “什么?”熊烈吃了一惊,“那个四海游龙,就是你?” “哈哈哈!”幼虫仰天大笑,笑声响彻江面,“你也听说过我的大名啊?” “今天刚听说。”熊烈这时才恍然,那个四海游龙的行事,可不就是幼虫吗?他轻轻扇了一下幼虫后脑勺,笑骂道:“臭小子,还四海游龙,名字起得挺威风!” “嘿嘿,那是我的假名字。”幼虫笑道,“我当副帮主,总不能还叫幼虫。那样别人会笑话我的!因此我把虫变成龙,改叫游龙了,哈哈哈!” “不错!哈哈哈!”熊烈大笑。多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敞开心扉,纵情大笑。 谢鸾等人在岸上见状,先是错愕,随后又惊又喜。 谢鸾喜道:“是他,当年来找大哥的,就是他!” 荀约惊道:“这……这……怎么会?他不是个坏人吗?” 孙康睁大双眼道:“我的妈呀,四海游龙是大哥的侄子?这么说,也是我侄子?那我岂不是很了不起?” 他高声叫道:“喂,大侄子!游龙大侄子,快上岸来,三叔在这里呢!” 幼虫向熊烈道:“大叔,那些是你的朋友?” 熊烈道:“对,那是我的结义兄弟。” 幼虫点点头,却不理孙康,后退一步,又上下看看熊烈,道:“大叔,咱们八年没见面了,让我抱抱你吧!”他说话时眼圈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说完走上来双手将熊烈拦腰抱住,抱得急了,竟将熊烈双臂也都一起抱在里面。 熊烈心头一热,也不愿用力挣脱,任由幼虫抱住,颤声道:“幼虫……” 他一句话未说完,突然感到一股大力将自己箍住,只是一瞬之间,身体已经腾空而起,噗通一声栽入水中。 以熊烈的身手和应变,若是对方换一个人,即便已经被牢牢抱住,他也不会毫无反应,任由对方扔到水里。但他对幼虫没有丝毫的戒备心,被抱紧之后脑海中一片空白,连惊讶都没来得及,甚至没有试图去想幼虫这是何意。那一瞬间他好似完全痴呆了一般,直到掉入江水中,不断下沉,这才开始思考:“幼虫这是在做什么?他是疯了?被人控制了?还是……那根本不是幼虫,是别人假扮的?” 想到这里,他内心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脚下用力,从水中一跃而起,头脸露出水面。 “嘿!你学会游泳了啊!”只见幼虫站在船头,一只脚踩在船舷之上,正背着手低头俯视,脸上带着戏谑的冷笑。 “幼虫,你这是干什么?”熊烈并不恼怒,只是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呢?熊大哥!”幼虫把“熊大哥”三个字叫得又响又长。 “什么?你是……碧烟?”熊烈更加摸不着头脑,心想除了聂碧烟,还有谁能假扮幼虫如此之像呢?但聂碧烟从来对自己都是直呼其名,没叫过什么熊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哼!亏你还记得碧烟姐姐!”幼虫面如寒霜道,“你老实交代,你这些年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装死不出来,害我们伤心?” 熊烈听这话音,似乎他还是幼虫,便道:“你到底是不是幼虫?” “当然是我,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能这么像我?”幼虫表情仍是不阴不阳。 熊烈从没见过他这样,不由得心里发毛,问道:“唉,幼虫,你在生我的气是吗?” 他这么一问,幼虫忽然激动起来,大声道:“我才没有生气!我说过,让你等我回来,你要是不等我自己走了,我就不叫你大叔,改叫大哥!你既然不肯等我,那我以后就永远叫你熊大哥好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辈分长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哈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却比哭还难听。 熊烈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想起当年幼虫出海之前,曾给自己留下一封书信,确实有这话。自己后来情非得已,只能不辞而别,竟把幼虫的叮嘱抛在脑后了。想到这里,顿时明白为什么幼虫偷袭自己,还叫自己熊大哥,原来是为了出这口陈年老气。 熊烈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动容道:“幼虫,对不起!我不辞而别是我不对。” “哼!我不原谅你!”幼虫脸一扬,扭过去不看他。 “对不起!我当时也是无奈,我本想等你的!”熊烈诚心道歉。 幼虫斜眼瞥瞥他,半晌才道:“你是真心道歉?” “真的真的,绝无掺假!”熊烈听他话音松动,急忙答道。 “你钻到江水里,等我数一百下再出来,我才考虑是不是原谅你!”幼虫板着脸道。 熊烈心说这个容易,当即二话不说,头一缩,浸入水中。只听幼虫慢条斯理的声音隔着江水传来:“一,二,三……” 谢鸾孙康等人在岸上目睹了方才的变故,初时也是错愕万分,来不及反应,待后来见熊烈从水中冒出来和幼虫开始说话,才反应过来。等知道了幼虫这么做的原因,都觉得啼笑皆非。 这时见幼虫让熊烈泡到水里,众人不知道熊烈可以在水中用皮肤呼吸,不禁焦急起来。孙康大叫:“喂!游龙大侄子,你数快点啊!别把我大哥憋出个好歹来!” 幼虫这时刚数到十八,见孙康和他说话,便停下来,答话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占本公子的便宜?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神色冷峻,语气森然,与方才和熊烈说话时判若两人。 孙康忍不住心里一激灵,心说:“这小子当真是统领十几万帮众的四海游龙,说句话都这么有威势,比老子这讨逆将军可威风多了。奶奶的,为什么刚才还是一副小孩模样,瞬间就变得凶神恶煞一般?” 第80章 唯一的亲人 他心里犯嘀咕,就不敢再和幼虫调笑,干笑道:“呵呵,龙公子,龙公子,麻烦你快让我大哥出来吧!再憋一会儿要背过气去了!” 幼虫冷笑一声,道:“我本来都数一半了,你和我说话,害我忘了刚才数到几了。只好重数。一,二,三……” “不对啊!我记得,你数到十八了!”孙康急道。 “你每说一句话,我都要重数。一,二,三……”幼虫再次从头开始数起。 孙康咧咧嘴,欲哭无泪,生怕自己再发出声音,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心说自己犯什么贱,要是一开始不说话,现在熊烈早该出来了。 幼虫这一百个数数得极其漫长,足足一顿饭工夫。他数到“九十七”时,故意停下来,面带冷笑,扫视岸上众人,看他们做何反应。 岸上众人个个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急切地盯着幼虫,而双唇却死死地紧闭,生怕发出半点声音。 幼虫皱眉道:“你们这样盯着我,我数不下去。全都给我闭上眼睛,背转身去!” 这五人各怀武功,且都颇具身份,即便勇武如谢鸾,凶蛮如荀约,老练如崔慎,沉静如王隐,不要脸如孙康,面对这个年纪轻轻,身材瘦小的四海游龙,却是一筹莫展,被他死死地挟制住,只能任由他摆布。当即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转过身去。甚至连偷睁一下都不敢,生怕他以某种奇异的方法得知到。 幼虫见众人从命,冷嗤一声,继续道:“九十八,九十九。” 他又顿了一顿,终于道:“好吧,看你还算听话,饶了你了。一百!” 他这个“一百”一出口,谢鸾孙康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急忙转过身来。谢鸾叫道:“大哥,大哥!快出来啊!” 孙康也急道:“大哥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淹死了?” 谢鸾恨道:“这小子要是淹死了大哥,我杀了他!” 幼虫也吃了一惊,忍不住叫道:“喂!出来吧!我原谅你了!” 水面上却是一片死寂,连个气泡都没有冒出。 幼虫这才着急起来,急叫道:“大叔!大叔!你快出来呀!我不生气了!” 他见江面还是毫无反应,终于慌了神,一头扎进水里,睁大双眼寻找熊烈的下落。他水性奇佳,虽是夜晚,借着月光在水中也能视物。他沉入江底,迅速地四处游动,终于看到熊烈横躺在江底,已然人事不省。 幼虫大急,游过去探了探熊烈心跳,竟似已经停止。他惊恐之下忘了还在水里,张口大叫“大叔”,却被一口江水灌入口中,直呛到肺里,疼痛难当。 他抱着熊烈疾速上游,临近水面时双脚用力一蹬,从水中跃出,凌空跳离水面一丈有余,跳落岸上。 岸上众人急冲过来,都要上前伸手帮忙,被幼虫怒声喝止:“站住!谁也不许动我大叔!” 他眼中含泪,双手猛力按压熊烈胸口,然后捏住熊烈鼻子,将他嘴巴掰开,自己伸嘴过去便要给他渡气。 荀约没见过这种场面,又惊又羞,失声道:“啊!” 崔慎急忙制止她,道:“他在救人。” 就在幼虫嘴巴将要碰到熊烈嘴唇之时,熊烈突然大声喝道:“阿嚏!”这一声似乎是在打喷嚏,却明显是他喊出来的。 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竟是在装死!五人相互看看,都不敢相信,一向沉闷无聊的熊烈,竟然也会恶作剧。看来这个四海游龙绝非寻常人,竟能让熊烈大失常态。 幼虫吓了一跳,大叫道:“啊!”随后也反应过来,既惊且喜,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好啊!臭大叔,死大叔!你竟敢骗我!害我担心死了!内疚死了!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着用力捏住熊烈鼻子,发狠道:“你不是能憋吗?我憋死你!” 熊烈哈哈大笑:“你就算捏我一年,我也不会死的!” 幼虫方才惊慌失措,此时见熊烈还活着,一时情绪激动,难以自持,发泄了一番之后,终于平静下来。这才问道:“大叔,你现在水性不错呀!什么时候学的?当年你可是见水就晕呢!” 熊烈站起身来,道:“学会几年了。我可以用皮肤呼吸,因此在水中不会憋死。” 幼虫瞪大眼睛道:“竟有这事?大叔你又学新本领了!对了,这些年你到哪了?怎么我们到处找不到你?” 熊烈看看谢鸾,又看看幼虫,叹了口气道:“我被窃月抓了,武功全丧失了,在太白山练了七年,才把功夫练回来。”他对幼虫丝毫没有隐瞒。 “啊!怪不得!”幼虫惊道,“我就说嘛,你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扔下我们大家不理。窃月呢?” “她又变回老鼠,跑掉了,应该不会再害人了。”熊烈如实道。 “太好了!这下松针儿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哈哈!”幼虫喜道。 “松针儿是谁呀?”荀约曾听谢凤讲过她和熊烈与鼠妖窃月斗争的往事,此时听了不禁大感兴趣。 她先前只闻其名,对四海游龙十分恐惧,这时见他是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小个子男孩,虽然时而凶狠,但更多时候是开朗活泼,加上方才见他对熊烈极为关心,显然是真性情之人,便渐渐放下心防,终于大着胆子和他说话。 幼虫瞟了她一眼,忽然脸色阴沉,道:“大叔,她是谁?”竟似大有敌意。 荀约见他如此,心中发颤,生怕他翻脸无情,又要使出什么狠毒手段。 熊烈道:“来来,我来给大家介绍下。” 他一手揽住幼虫的肩膀,向众人道:“这个是我的侄子,叫幼虫。他是我当年唯一的亲人。” 熊烈说这话时,心中暗想:“唉,我虽和二弟三弟结拜为兄弟,心中却仍是朋友的感情,只是可以生死与共的朋友。但幼虫这孩子,却是不一样,他和阿荷一样,是我的亲人。” 幼虫见他如此说,喜道:“大叔,我现在是真的原谅你了!”敢情他刚才还没有真的原谅熊烈。 谢鸾等人都连忙拱手,向幼虫施礼,有的说:“久仰大名!”也有的说:“龙公子好!”却谁也不敢叫他幼虫,更没人敢叫他大侄子。 熊烈又向幼虫一一介绍众人。介绍崔慎和王隐时,幼虫笑呵呵地点头,随口打个招呼。 第81章 瞎子都看得出,她想你想疯了 轮到荀约时,熊烈道:“这位荀约姑娘,是我今年刚认识的朋友。” 幼虫冷笑道:“什么样的朋友?大叔,你想让她做我的新婶婶吗?” “诶,胡说!”熊烈吃了一惊,这才明白幼虫为什么一见荀约就阴阳怪气起来,原来他是在替唐荷吃醋,当即急道,“只是普通朋友!绝无其它!幼虫,你怎么能这么想?阿荷怎么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还能再娶妻?” 幼虫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不过转而又似忧愁起来,问道:“大叔,你真的为了婶婶,决定不再娶妻?” “自然是真的。”熊烈斩钉截铁道。 “唉,那悠姐姐怎么办?她这些年一直在等你。”幼虫皱眉道。 这句话就像一把匕首,直刺熊烈心房。他虽早就知道周悠当年对自己的心意,却没想到这么多年她仍痴心不改。而当年之事本来只是两人之间知道,此时被幼虫当众说了出来,熊烈只觉天色突变,似乎从此以后,天空就要永远被染上一层洗不去的颜色。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什么?”却也知道自己这一问毫无意义。 与此同时,孙康也是惊叫:“什么?”他哭丧着脸看看谢鸾,又看看荀约,道:“她……她喜欢大哥!” 幼虫横了他一眼,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转而向熊烈道:“大叔,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要真不知道,那你就是个榆木疙瘩。” 熊烈愣愣地道:“你……你……你们都知道?” “哼,原本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一直没回来,悠姐姐一天天瘦下去,见了谁都闷闷不乐,不管谁提起你的名字,她就两眼放光。瞎子都能看出她是想你想疯了。”幼虫说到这里,语气颇为伤感,道,“大叔,我是不懂这些情啊爱的,我也不明白悠姐姐为什么那么难过。可是,我也希望你能回来。”说到这里,他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熊烈无言以对,面对周悠的思念和等待,自己是应该说“我也想回来”,还是说“我不能回来”? 幼虫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以我俩就出去找你了。我们一路走一路打听,问人家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的,瘦瘦的,脸色阴沉,背着一把大铁剑的黑衣人。有的人见过,有的没有。我们从江州过江北上,一路摸索着,到了豫州。有一次遇见一个人,也在找你。哦,就是这个大个子了。”他说着指指谢鸾。原来他早就认出谢鸾,只是没有理睬而已。 熊烈心中激荡,感动不已,这时见他提到谢鸾,强忍激动,道:“这位是我的结义二弟,谢鸾。那一位是我们的三弟,孙康。” 幼虫冲谢鸾微微点头,然后皱眉瞥了孙康一眼,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熊烈知道天底下没有幼虫不敢说的话,他丝毫不会顾及别人难不难堪,在这一点上,只怕比王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也无奈,只得向孙康歉然看了一眼,道:“三弟别介意,幼虫就是这个脾气。” 孙康尬笑道:“无妨,无妨。”心里却道:“奶奶的,老子算是得罪了这个四海游龙了!这可怎么办?” 幼虫接着道:“这个大个子告诉我们,说你为了救他妹子,去追张放,然后就一去不回了。大叔,有这事吗?” “是的。张放和窃月是一路,我后来就被窃月抓走了。”熊烈点头道。 “嗯,大叔,他妹子很漂亮吗?你喜欢她?”幼虫肆无忌惮问道。 “没有,不是。”熊烈摇头道,“我和二妹没有儿女私情,我们曾同生共死,是亲人一样的感情。二妹在我心中,和幼虫你是一样的。”这些话,熊烈从未对人说过,他本不是善于表达感情之人,但此时面对幼虫,谈到谢凤,却丝毫不想隐瞒心中实感,便侃侃而谈,和盘托出。 幼虫点点头,道:“那还好。你要是喜欢别的女人,悠姐姐更要伤心了。”原来他是在替周悠吃醋,而不是唐荷。 熊烈再次默然无语,关于周悠,他竟不敢和幼虫谈论。 幼虫接着道:“后来我们告别了这个大个子,继续向西去找你。找了大半年,也没找到。后来在长安城南遇见一个人,名叫胡北风。” “啊!胡北风?”熊烈谢鸾孙康同时惊叫起来。 幼虫点点头:“你们都认识他吧。他也说认识你们。不过他说,大叔你已经死了,让我们不要再找你。” “什么?”熊烈惊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心中不禁生气,那胡北风看起来不似奸诈之人,怎么竟如此信口开河? “不知道。”幼虫摇头道,“他只说,你已经被张放杀死。让我们绝了念想,甚至不要想替你报仇。为了说服我们,他还自报身份,说他是张放的副将。” “当时听到他说你死了,悠姐姐就昏死过去了。我把她掐醒,她一听到胡北风是张放的副将,就发了疯,拔剑向胡北风猛攻。我见她动手,只好也拔刀帮忙。” “可是当时我武功太差,悠姐姐也才学剑不到两年,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胡北风。被他用剑气擒住,点了穴道。” 幼虫说到这里,熊烈不禁心惊,失声道:“阿悠她……怎么样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害怕周悠被人侵害。 “哼,大叔,你关心悠姐姐吗?”幼虫轻声问道,语气颇有幽怨之意,继续道,“那个胡北风虽然凶狠,却也没有把我们怎么样。他只是说,他想杀我们易如反掌,他不杀我们,是因为你曾经饶过他一命。他让我们赶快回江南,以后远远地躲着张放,不要再让他看见我们,更不要让张放看到我们,特别是悠姐姐。” “他解开我们的穴道,自己就走了。悠姐姐伤心得很,她坐在地上起不来身,也不哭,就是呆呆地坐着,我喊她也没反应。后来我就把她背起来,往回走。” “在路上,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苦练武功,还要用尽一切办法,夺取最大的力量,杀了张放替你报仇。可是悠姐姐不想报仇,她什么也不想了,她只想和你一起死。” “后来我雇了辆车,带悠姐姐回到素琴山庄。她在路上就病倒了,回来后又躺了半年。后来身体虽然病好了,可是每天都抱着你送她的衣服和剑掉眼泪。看见你住过的房间,碰过的东西,也会流泪。周大哥劝也劝不好,琢姐姐,思颖姐姐,碧烟姐姐,谁说也不管用。” “后来周大哥看她在家里总是睹物思人,就帮她在山上建了一处别院。她就和绿绮姐姐一起搬进去了。” 第82章 大叔,你究竟是哪边的? 幼虫顿了一顿,轻叹一口气,接着道:“又过了一年多,悠姐姐心情渐渐平复。又开始练剑弹琴,只是她永远只弹同一首曲子。她说,弹别的不管用,你听不懂。” 熊烈听到此处,再也矜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多年以来,他一直深深觉得对不起谢凤,至于周悠,却总以为只是一时惹得对方心起波澜,终归是会过去,因此渐渐地不再放在心上。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自己害周悠之深,只怕还甚于谢凤。谢凤虽遭遇悲惨,但她心境豁达超凡,始终不哀不怨,心中终归好过些。而周悠虽未遭遇苦难,却是为情所困,思念成狂,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这世上之事,究竟孰重孰轻,幸与不幸,苦与不苦,竟是无法凭人眼可见之尺度来衡量。 幼虫又道:“后来琢姐姐说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得有些事情让她做,才能忘掉烦恼。那时周大哥刚组织了江东军,为了让悠姐姐散心,便让她和琢姐姐一起操练人马。悠姐姐忙起来之后,倒是真的好了很多。这些年她苦练你教她的剑法,长青诀也练得不错,如今剑气也会使了。” 熊烈听说周悠终于从苦恋中走出,心中大感宽慰,同时却又发愁,自己这次前来,岂不是又要打破她的平静生活? 幼虫见他半晌不语,不快道:“大叔,我说了这半天,你就没半点响应吗?你怎么如此无情无义?” “唉,不是的。”熊烈叹道,“我亏欠阿悠太多,却无法回报,不知该说什么好。” “怎么没法回报?”幼虫嚷道,“婶婶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干脆娶了悠姐姐,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不,岂能如此?”熊烈连连摇头道,“我害死了阿荷,若是再娶,她在天之灵也不能安宁。” “嘿,要我说,说不定婶婶的在天之灵也会遇见一位更好的大叔呢,说不定遇见个神仙。大家都不在一个世上了,干嘛纠缠不休?”幼虫这话,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能说得出口。 “胡说!你再胡说我揍你!”熊烈忍不住又拿出当年威压幼虫的架势。 幼虫吐吐舌头,道:“知道你不爱听,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好了,不说这个了。对了,大叔你什么时候出山的,怎么不来找我,却先找这些人呀?”他说到后来,语气中又带了埋怨。 谢鸾孙康等人相互看看,尴尬中又有些不快,这小子言下之意,似乎只有他和熊烈是自己人,别人都是不相干的外人。 “这事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吧。”熊烈知道自己一直没来江南,就是不敢再见周悠,这时却不愿多解释,便岔开话题道,“你是怎么当上四海帮副帮主的?” “那还用说,凭真本事得来的呗!”幼虫扬眉道,“怎么,难道你也听说那些谣言了?我当副帮主和碧烟姐姐嫁给萧洋根本毫不相干!” “什么?碧烟嫁给了萧洋?”熊烈几乎惊掉下巴,忽然想起当年聂碧烟把萧洋骂得狗血喷头的情形,忍不住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两人竟由此结缘,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是啊,自从我们从海外回来,萧洋那家伙就天天缠着碧烟姐姐,碧烟姐姐先是不理他,后来烦了就骂他,一直骂了两年,可是骂着骂着,后来两人就在一起了。你说好不好笑?” “挺好的,萧洋看起来脾气不错,想必能忍得了碧烟。哈哈!”熊烈笑道,“只是想象不出碧烟嫁人后会是什么样子。” “还是老样子,完全没变!”幼虫兴奋道,“天天骂萧洋,哈哈!可怜那家伙在外面是帮主,一回家连个宠物都不如。” 熊烈皱眉道:“萧洋是帮主,你是副帮主,你怎么对他一点都不尊重?”他想起当年萧四海和陈横之事,不禁担忧幼虫这样,恐将引起内讧。 “哈哈,我和他是朋友,相互不尊重的那种。”幼虫得意道,“萧洋是个好人,不过遇事没什么主意,所以帮里的事都是我说了算。他本想让我当帮主,他自己跟碧烟姐姐去隐居,是我不肯。” 不仅熊烈,连崔慎谢鸾等人也是越听越奇,崔慎试探着问道:“敢问龙公子,既然萧帮主愿意让贤,公子为何不肯呢?” 崔慎老成持重,知道眼前这人喜怒无常,变幻莫测。虽然他在熊烈面前一副天真活泼的少年模样,实则城府极深,手段极强,自己若是对他稍失恭敬,说不定就会惹下无穷祸根。这次前来和周轩结盟,此人可以说是周轩阵营实质上的二号人物,自己若得罪了他,只怕会坏了大事。 幼虫见他对自己恭敬客气,冲他满意地点点头,道:“崔先生,你以为这个四海帮帮主我会很看重吗?你若这么想,可就太小瞧我了。我既然名为游龙,又岂能囿于这小小的四海帮?我名字里的四海两字,是真正的四海,却并非四海帮,这一点先生还须记住了。” 他向崔慎说话时,语气凛然,俨然一副傲视天下的神态。崔慎本就谦和低调,和他这么一对话,更是显得被压了下去。 崔慎笑道:“龙公子志在四海,令人敬佩,在下领教了。” 幼虫又道:“各位这次前来江南,所为何事?你们能找到船,想必已经听人说了我的封江令,既已知道,还偷渡过江,胆子可不小哪!” 崔慎哑然,没想到他过了这半天,又绕回了己方偷渡的事上。本以为他和熊烈久别重逢,欣喜之下就把这事揭过去了,谁知道这人当真是锱铢必较,这点小事也不肯放过。自己先前说了一堆“久仰大名”之类的话,可是对封江令明知故犯,那便是对他不够尊重,这个话头无论如何也圆不了。 熊烈见状,插口道:“幼虫,是我主张渡江的。我并不知道四海游龙就是你,虽知道有封江令,但心想和四海帮有些交情,想必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碍,因此便带大家渡江了。你没看船都是我在划吗?不过,幼虫你为什么要封江,这不是侵扰百姓吗?” 幼虫微微一笑,道:“大叔,这也不算侵扰,他们平时受我保护,我有事,他们耽误几天生意也是愿意的。”他话锋一转,又道:“大叔,看来你还是护着这些人,你究竟是哪边的?” 熊烈脸色一变,皱眉道:“幼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你是亲人,和周兄是至交好友,和谢孙二位是结义兄弟,和崔兄也是出生入死之交,对我来说,大家都是自己人,难道你要我只能选一边吗?” 他见幼虫对崔慎等人颇为不善,本来知他性情如此,也不强求,但他要自己站队,便大感不快,忍不住语气严重起来。别人虽忌惮四海游龙的威名,熊烈眼中他却仍是那个在自己身前身后乱跑的机灵刁钻的小男孩,怎肯受他胁迫? 第83章 尘封的记忆 幼虫见他不悦,笑道:“大叔你何必认真,我只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好吧,我承认,你出山后没来找我,先找的他们,我有些吃醋。嘿嘿!所以就看他们怎么都不顺眼。得了,我给各位赔礼道歉!” 幼虫说着向崔慎等五人作了一个罗圈揖。五人连忙还礼,心说好不容易他给个好脸,赶紧趁台阶下。 熊烈见他如此,反而觉得方才对他过于严厉,便温言道:“这样才好,这次大伙前来,是为了找周兄谈南北联合抗楚之事,联合若成,大家就都是同一阵营的盟友,彼此和睦些总比闹别扭好。” 幼虫笑道:“既然是找周大哥谈大事,回头见了周大哥再说不迟。今日咱们只说私事。不冲别的,就冲各位都是我大叔的朋友,我也不能怠慢。这样吧,今日已晚,咱们暂且到江州城中小住一晚,明日再去找周大哥不迟。大叔,崔先生,众位哥哥姐姐,大家伙儿意下如何?” 他当了几年副帮主,一旦正经起来,说话办事俨然成熟老练的江湖中人,丝毫没有面对熊烈时的幼稚胡闹。 “那敢情好!哈哈!只是要叨扰龙公子了。”孙康急忙客气道。他见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熊烈一句话,他立马态度逆转,而且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心中暗想:“这小子武功既强,头脑又精明,最可怕的是心黑皮厚,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喜怒只在他一念之间,把周围人糊弄得任他摆布,城府当真是深不见底。奶奶的,小小年纪就这样,这以后还有谁能治得了他?” 幼虫向他拱拱手道:“按理说,孙先生是我大叔的义弟,我应该叫三叔的,但是我在江南,对我大叔的其他朋友也都以兄姐相称,不敢厚此而薄彼,因此失礼叫先生一声孙三哥,还望莫怪。” 孙康咧咧嘴,尬笑道:“不敢,不敢!龙公子叫三哥已经是抬举我了!” 幼虫又向谢鸾道:“那么我也叫谢先生谢二哥可以吗?” 谢鸾笑道:“如此甚好,龙公子不必客气。”他当年见到幼虫时,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少年,又是熊烈的朋友,因此便把他当做小兄弟看待,今日对方已经是叱咤风云的四海帮副帮主,更加不能小觑了。除了熊烈和他关系非比寻常,其他人怎敢随意占他便宜? 幼虫又和崔慎王隐客套两句,最后向荀约道:“这位姐姐,方才在下言语无礼,得罪姐姐,还望莫怪。” 荀约觉得此人的眼光好似利箭,仿佛能直接看到人心里去,便不敢抬眼看他,低着头道:“不敢。龙公子客气了。” 幼虫点点头,道:“走吧,进城去吧。” 他向江面上停住的快船打个手势,那船飞也似的顺流而下远去了。熊烈驾的那条小船已经不用,便搁浅在江边任它随缘。 幼虫引着六人前往江州城,此时城门已闭,幼虫向守门军士出示一枚铜牌,便顺利进城。随后来到城东一处大宅,幼虫上前拍门,一名仆人打开门,见了幼虫急忙施礼,却不敢多言,引着众人来到会客厅,很快摆上酒菜。 熊烈问道:“幼虫,这是你家?” 幼虫笑道:“大叔你又要骂我太奢侈吗?这是帮里的一个据点。” “没有,我只是想,你若是安家了也挺好。”熊烈道。 “嘿,大叔你别忘了我现在的名字叫啥,‘四海游龙’,自然是四海为家,哪里需要这样一个房子来安家。”幼虫说着又兴奋起来,“大叔,等你报完仇,我带你出海吧,上次我们出海虽然没找到碧烟姐姐想要的石头,却也见到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一定没见过。” 熊烈笑道:“难怪你叫四海游龙,当真是出过海的。” 荀约好奇道:“龙公子曾经出过海?海外真的有仙岛吗?” “仙岛不知道有没有,反正上次没找到。哈哈!”幼虫大笑道,“上次最大的收获,是带回来一批药材,还有珍珠玳瑁,象牙犀牛角之类。对了,还有一件赤鳞蛟甲,后来给萧洋穿了。碧烟姐姐没找到铸剑用的石头,很不开心。好在找到了一种新的树胶,用来做人皮面具特别合适,她才开心起来。回来之后,本来打算再去寻找石头的,结果找大叔找了一年多,后来又由于种种琐事,最终没能成行。我现在当这个副帮主有点当腻了,希望能早日事了,再度出海,真正做我的四海游龙。” “下次出海,我……我可以去吗?”荀约羞涩问道。 “行啊。有何不可?”幼虫随口答应。 荀约面带喜色,低头不语。 众人酒足饭饱之后,有仆妇引着众人前去休息。幼虫和熊烈一屋,两人一夜未眠,各诉别来情形。 熊烈对幼虫无所隐瞒,将自己如何遇见谢鸾孙康,继而营救谢宾谢凤,如何遭遇张放,又被窃月所擒,如何与窃月斗智斗勇,最终三败俱伤,如何重练玄火伏魔劲,又发现管知易和谢凤的留书,今年又如何出太白山,遇见崔慎荀简等人,最终如何到了东海,又渡江南下,都一一说了。 幼虫听完后,问道:“大叔,这么说来,你的那把铁心剑就这么弄丢了?后来再没找到?” 熊烈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点头道:“我当初也十分不舍,不过后来想开了。终归只是一把剑,以后再铸一把就是。” 幼虫却似心神不属,皱着眉半晌不语。 熊烈只道他舍不得铁心剑,便道:“怎么,你连四海帮帮主的位子都不在意,为何在意那一把剑?” 幼虫抬眼看看他,眼中不知是忧虑还是欣喜,说道:“大叔,那把剑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解开,难道你不好奇吗?” “嗯,你是说那剑中的黑烟是吧?窃月管它叫鬼兵阵,我直到现在也没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剑已经丢了。我苦练杀气,就算没有鬼兵阵,也有希望杀死张放。”熊烈多年没去想铁心剑的事,渐渐地把那些记忆尘封起来,有时偶尔想到,却连是否真实发生过都不敢确信。 “唉,我希望以后能找回来。”幼虫叹气道。 “嗯,若能找到当然最好。”熊烈点头道。 过了片刻,幼虫终于又欢喜起来,道:“大叔,你现在也会用杀气了吗?你教一教我呗!我一直想在周大哥之前学会杀气,这样就能吓他一跳了!” “杀气没办法直接教,不过我可以陪你一起练。”熊烈道,“但是你这动机不太纯正,为什么要吓周兄?” “嘿嘿,好玩呗!”幼虫讪笑道。 “有时间我陪你练。你那么聪明,应该很容易掌握。” 第84章 周悠的情话 “嘿,大叔你变了!当年你可是很少夸我的,只会凶我。”幼虫喜滋滋道。 “那是。你现在是四海帮副帮主,我怎么敢随便凶你?”熊烈半开玩笑道。 幼虫却道:“得了吧,你当年一脚把陈横踢到墙上,也没见你把四海帮副帮主当回事。” 两人想起当年之事,相顾大笑。 第二天,幼虫带着众人出城,前往鄱阳进发。向前走了二十余里,孙康忽然叫道:“大哥,你看这是哪里?哈哈!” 只见此地荒草丛生,野草覆盖之下,偶尔有生锈的兵器铁锅之类。 熊烈点点头,道:“这是当年张放大营的所在。” “哈哈!对啊,想当年,咱俩人就是在那里相遇的。”孙康跑过去,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东方红日高呼:“喂!老子又回来啦!哈哈哈!” 熊烈回想当年情形,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那夜背着周悠从楚营中逃出的画面,心中竟有一丝难以言明的惆怅和伤感,继而是一阵不知对谁的愧疚。 这时,荀约又和孙康拌起嘴来。熊烈只顾走神,便没听他们说些什么。 幼虫拍一拍熊烈,道:“大叔,你怎么了?” 熊烈一夜未睡,本就思绪万千,此时被阳光一照,忽然头脑一热,临时做了一个决定,道:“幼虫,你先陪同大家前往鄱阳,我随后跟来。” 说着也不多解释,发足向东南方奔去。 谢鸾叫道:“大哥,你去哪?”刚想追去,被幼虫拦住。 幼虫笑道:“我大叔故地重游,让他自己跑一跑吧。咱们先在这玩会儿,然后启程去鄱阳。” 熊烈跑了片刻,来到一座小山岗,正是当年他送周悠赤焰宝衣的地方。熊烈四处望望,看方位并没有错,但此处却比当年多了一片翠柏,显是后来有人栽种的。 熊烈暗暗纳闷,信步穿过几排柏树,只见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的尽头,赫然是一座石砌的坟墓。 熊烈心中大震,失声自语道:“阿悠!” 先前幼虫讲述周悠之事时,并未说她身故,但熊烈此时看到坟墓,而此地又和周悠有着莫大的关系,自然想到这坟墓是她的。 他一瞬间惊慌失措,随后才定了定神,拢目光去瞧墓碑上的字。这一看顿时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同时却又生起一股异样吊诡的感觉,只见墓碑上写着六个大字:“义士熊烈之墓。” 熊烈震惊错愕之余,终于明白:“他们以为我死了,便在此地给我立了一座衣冠冢。选在此地,自然是阿悠的主意。” 那墓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竟似最近刚有人来过。熊烈伸手抚摸着墓碑上的文字,想象着周悠将自己“下葬”时是怎样的悲痛欲绝,不由得回想起当年自己埋葬唐荷时的情形,一时间肝肠寸断,涕泪横流,终于忍不住放声嚎啕,只觉得满腔悲伤无处寄放,只有哭出来才痛快一些,然而却不知在为谁而哭,是为真死的唐荷,还是为假死的自己,抑或是为伤心的周悠? 他哭了半晌,直哭得头晕脑胀,心想不可再这么下去,便收住悲声,静坐在墓碑旁边,呆呆地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山下有脚步之声。熊烈先时并未在意,直到发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竟似向此处而来,他才急忙起身,悄声躲到十丈外一棵柏树后。 脚步声越来越响,每一步仿佛踩在熊烈的心头,令他难以承受。他虽尚未看到来人,心中却隐隐已经有所预感,却不知是听出来的,还是靠心气感应到的。 那脚步声终于停在墓碑前,只有十来丈的距离,来人的呼吸声熊烈可以清晰听闻,他屏住呼吸,不敢探头张望,一颗心跳成打鼓一般。 “是阿悠!” 虽时隔多年,周悠此时身具长青诀真气,呼吸和脚步声都与当年大不相同,但熊烈却仍然辨认出来。除了是她,还能是谁? 只听周悠开口道:“熊大哥,我又来了。” 熊烈虽知她是在和坟墓中自己的“亡魂”说话,却也忍不住耳中嗡的一声,几乎晕倒。此时他已经没办法去想自己该不该回应这个姑娘对自己的心意,只觉一颗心好似被卷入狂风巨浪的漩涡,完全不能自主,任由情感的波涛放肆地冲击摆布。他把嘴唇咬出血来,才勉强忍住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已滂沱而下,浑身颤抖不已。 “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昨天来过之后,本该十九再来的。可是我昨晚一直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不安稳,今天便再来看看你。”周悠娓娓道来,好似与亲友平常聊天,既不激动,也无伤感幽怨之意,似乎在她看来,眼前的墓碑与活着的熊烈无异。 熊烈恍惚间听着她的话,心想:“她昨天才来过,嗯,大概是因为昨天是中秋。为何十九还要来?难道她每隔几天都来一次吗?她如此对我,我……我该怎样?” 这时只听周悠又道:“熊大哥,再过三天,咱们就认识八年啦。唉,不过你离开也有七年零九个多月了。” 熊烈这才恍然,原来十九那天,是自己和她初次见面的日子。 周悠接着道:“虽然我在这里给你安置了这个家,可是也不知道你的灵魂究竟在哪里?是和嫂子在一起吧?唉,有时我竟有些羡慕你,虽然仇没能报成,却也能提前和嫂子相聚了。我这些年勤练武功,想着有朝一日可以给你和嫂子报仇,可是我天资不足,进步太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唉,有时我在想,我是不是在骗自己,借着给你报仇的理由,骗自己活下去。虽然没有你,活着也没什么大意思。但我过一阵子来这里看你一次,心里也觉得挺开心。唉,有时候,反倒是担心报了仇之后,我若也死了,找到你,却发现你和嫂子在一起,那我该怎么办?哈哈!好尴尬。” 她在墓前自顾自地说着,竟开起玩笑来。熊烈听了,却无法发笑,隐约感到一股难以抵挡的逼迫感袭来,仿佛那姑娘已经逼到自己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仍在一步步向前,不给自己留一丝空隙,令自己无法呼吸,只想大声说:“不要这样!请你停步!”却无法开口。 周悠笑罢,又叹息道:“唉,昨天幼虫也在,很多话我没好意思说出口。恐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一夜没睡着。” 第85章 魂牵梦绕的人 她顿了一顿,又笑道:“幼虫这孩子,现在可了不起了,统领十几万人的四海帮,整治得有声有色。我哥曾私下跟我说,这孩子的才能不在他之下,若是熊大哥知道了,想必也会高兴。” “不过他只是处理帮中大事时正经,平时还是小时候那样,调皮胡闹。每次到我这,都要和松针儿打闹一场。这两个家伙也不知怎么回事,反正就是相互看不顺眼。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周悠说起幼虫和松针儿,笑得十分欢畅。听她的意思,松针儿似乎在由她养着。 “唉,不过这孩子虽然每天嘻嘻哈哈,我也知道,他心里也在想你。只是他比我坚强,很少表露出来。你知道吗?每年这几天,他为了让你的灵魂能渡江回来,和我……和我相聚,竟下了一道封江令,把长江水路封锁七天,不让商船渔船下水。他说,万一那些粗人臭气熏天,把长江污染了,你的灵魂找不到归路怎么办?哈哈,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很可爱?你的灵魂又不是狗,难道是嗅着气味回来的?哈哈!唉,你要是真的能渡江回来该多好。” 她絮絮叨叨,一会儿说个这,一会儿说个那,忽而欢笑,忽而叹息,既不管前后是否连贯,也不怕显得痴颠,只是尽情地吐露心声。 熊烈这才知道,幼虫的封江令竟是为自己而设,想起自己昨天还因此责难他,忽感愧疚。 这时周悠又道:“要我说,熊大哥你的听力那么强,就算回来,也应该是循着声音回来的。你说呢?”她和“熊烈”轻声商量,语气似乎是在耳语,熊烈忽感脸红心跳,额头冒汗。 “还好,我曾经给你弹过一曲‘鸿鹄’,否则,还真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声音给你引路了。唉,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周悠说完这句,熊烈只听一阵悉索之声,知道是她解开了一个包裹,随后在墓前坐了下来。 只听周悠道:“熊大哥,我再给你弹一次‘鸿鹄’。” 随后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这曲子熊烈熟悉之至,虽不知其妙,却也听得十分顺耳。也不知是真是假,熊烈竟忽然觉得自己能领略琴音了,只是却听不出什么鸿雁高飞,壮志凌云的意思,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思念悲伤并夹杂着愧疚悔恨从琴音中传来,瞬间将他淹没,不由得心为之碎。 一曲已毕,周悠良久不语,隔了半晌,传来轻微的抽泣之声。 周悠边哭边道:“熊大哥,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那天我若是不跟你说那些话,你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也就不会遇见张放,你也就不会死。我若是多些耐心,说不定时间久了,你愿意为我留下来,那样你就更不会死。都是因为我太心急,把你吓跑了。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只顾自己说出来痛快,是我太自私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说到后来,她已泣不成声。 熊烈见她如此,心中再也无法忍受,便想出来相见,免去她无尽的痛苦。刚迈了一步,心中一个声音道:“我这一出去,可就又要惹下无穷后患。阿悠对我如此,我若对她无动于衷,岂不是伤她更深?我若对她有所回应,这……这怎么可以?阿荷,阿荷岂不是要伤心生气?” 他心中纠结,便只迈了一步,随即停住。 但这一步踩在一段枯枝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周悠突然回头向柏树林中看去,却未见到有人。她擦干眼泪,悄声起身,伸手拔出背后的素琴细剑,向后退了几步,同时目光紧紧盯着方才声响的方向。 她这些年不但剑法和真气修为大进,而且帮周轩训练江东军多年,虽然真正拼死搏杀的机会不多,但临敌经验也颇有一些,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了。 她观望半晌,见再无动静,便叹气道:“唉,大概昨天晚上没睡,有些耳鸣了。”说着俯身收拾起墓前的长琴,转身向山下走去。 熊烈听她脚步声渐渐远去,便忍不住从树后探出身来,只见一个纤瘦的身影,头梳马尾,身着黑衣,正在背离自己,一步步远去。 这一瞬间,熊烈心中陡然升起无限怜惜,觉得自己如此对这姑娘,实在太过残忍。 就在此时,周悠骤然停下脚步,厉声叱道:“看到你了,出来吧!” 只见她素琴剑在身前缓缓举起,原来方才她虽假意离去,却把细剑竖在身前,以剑为镜,反观斜后方树林中的情形。熊烈这一探头,她虽看不清面目,却也真真切切地看到有人。 熊烈吃了一惊,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欣喜,心想:“她好聪明!” 他知道自己这次来江南,总不能永远避开周悠不见,既然已被发现,不如索性出来直面一切。当即缓缓迈出树林。 周悠转过身来,本来是全神戒备,待看到来人面目,顿时呆住,眼神中混杂着震惊和疑惑,欣喜与忧伤,只说了一个字:“你……”便闭眼向后晕倒。 熊烈身形一晃,抢步过去,伸手托住周悠后背,扶着她慢慢坐下。 周悠只是瞬间眩晕以至不能自持,却没有彻底昏死过去,她勉强睁开双眼,待确信眼前之人真的就是自己魂牵梦绕的熊烈,忍不住泪水流下,轻声道:“是你吗?” 熊烈强忍心头悸动,默然点了点头。 “我是在做梦吗?还是你的魂魄真的回来了?”周悠忍不住伸手去摸熊烈的脸,似乎想检验他是人是鬼。 她指尖冰冷,熊烈被触之后好似针刺,却强迫自己没有退缩,道:“我没死。胡北风骗了你们。” 周悠又惊又喜,却仍半信半疑,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没死。胡北风是骗你们的。我见过幼虫了。”熊烈又道。 周悠这才终于相信,但这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满心欢喜,却因过度紧张而没有余力大笑,双手将整张脸捂住,肩头微微颤动,有气无力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熊烈想伸手轻抚她肩头,终于忍住,反而后退一步站开,柔声道:“阿悠,对不起。害了你这么多年。” “不不!”周悠抬起头来,眼中虽泪光闪烁,脸上却是神采飞扬,大声道,“熊大哥你别这么说!此刻,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为别的,只为你还活着。你不用对我有任何愧疚,你更不用对不起嫂子,你喜欢我或不喜欢我,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第86章 这一刻的幸福 她忽然一跃而起,似乎这时才有了力气表达狂喜之情,朗声笑道:“哈哈哈!太好了!你还活着,这不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吗?就算明天你又要走,走到天边,永远不见我,可我知道你还活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说着她双臂张开,似乎在拥抱这个仁慈的世界,面带陶醉的笑容道:“能有这一刻的幸福,前面几年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熊烈静静地看着她如此喜悦,心中又感动又惭愧:“我并不能给她什么,可她也并不要求什么,只要我活着,已经令她如此高兴。阿悠她实是这世上难得的好姑娘。唉,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这么好的姑娘,不能如愿以偿呢?我……我该不该……” 这时只听周悠笑道:“熊大哥,我今天好开心!咱们再来练剑吧!” 只见她右手横持素琴剑,左手轻轻弹击几下,眉毛一扬,面带俏皮道:“文王抚琴。你先出招。” 熊烈想起当年离别之时,她也曾这么轻弹几下,正是“鸿鹄”的调子,心中又感慨又甜蜜,笑道:“好。”说着一剑递出。 他长剑刺到周悠身前两尺时,周悠细剑轻撩,只听嗡的一声响,随即细剑一滑,向熊烈手腕刺去。这一招又快又准,熊烈赞道:“好剑法!”急忙竖剑挡开,这次听到当的一声,与前一声不同。 随后周悠连续快攻,熊烈也不反击,便配合她的节奏见招拆招,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断,二十招过后,熊烈忽然醒悟,赞道:“妙极,妙极!” 原来周悠所用的并非熊烈教的青面叟剑法,而是她自创的一套剑法。这剑法以威力而论,比青面叟剑法远逊,但奇妙之处在于,每招与对方兵器相交,都击在素琴剑的不同部位,发出声响也不同,整套剑法的响声连起来,却正是那个“鸿鹄”的曲子。熊烈见她竟能别出心裁地创出这种奇异剑法,由衷地佩服。 “哈哈,你发现了吗?”周悠笑道,“这套剑法就叫‘鸿鹄’。” “嗯,非常巧妙!阿悠你真聪明!”熊烈点头道。 “因为我是周兄的妹妹吗?”周悠调笑道。 “哈哈,不是!”熊烈也大笑,“你自己就很聪明!” 周悠停招,侧头打量熊烈,笑吟吟道:“熊大哥,你变了。哈哈,我都要以为你是幼虫或碧烟姐姐假扮的了。” 熊烈用力扯了扯脸皮,认真道:“不是,这是真脸。” “哈哈哈!”周悠开怀大笑,道,“还是这个样子更像你!” 熊烈微笑不语。 周悠看了他半晌,笑道:“熊大哥,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嗯,在你来之前。”熊烈如实回答。 “这么说,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嗯。” “啊,好丢人!”周悠捂脸道,“你有没有嘲笑我?” “没有,没有!”熊烈忙道,“我很感动,真的,很感动。我怎么会嘲笑你?” 周悠这才嫣然笑道:“算了,能换你回来,就算再丢脸我也认了。”她回头看看那座衣冠冢,又道:“不过,这个墓可就不能再留着了。熊大哥,你说怎么办?” 熊烈挠了挠头,道:“这确实不好办,留着吧,我又没死,拆了吧,我自己扒自己的坟有点诡异……” “哈哈!你真是变了,会说笑话了!”周悠手指熊烈,喜上眉梢道。 熊烈笑道:“要我说,干脆留着,等我以后真的死了再葬到这里。” 周悠脸色大变,连啐道:“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不要瞎说,你不能再死了!这个墓还是拆了吧。” 熊烈笑道:“不用紧张,终归还是要死的,只是迟一点早一点的事。” “不不不,不能早一点,迟一点也不够,你要迟很多很多才行。”周悠正色道,“你不能在我之前死。否则,我可受不了……”说着再度流下泪来。 熊烈忙道:“哈哈,早着呢!行,咱们把这墓拆了吧。” 周悠看看墓碑,道:“还是你来吧。” 熊烈点点头:“也好。”拔出剑来,随手一挥,一道剑气打出,连墓带碑都击得粉碎。 周悠盯着地上的碎石发了半晌呆,道:“回头在这里建一个凉亭吧。” “嗯,这里风景不错,建一个凉亭也好。”熊烈附和道。 周悠看了看他,问道:“熊大哥,你这几年在哪里?我和幼虫找你找不到。为什么胡北风会说……会那么说呢?”她此时甚至不愿意提“死”字。 熊烈道:“胡北风和我打过一仗,想必他很恨我吧。不过也有可能他真的以为我被张放杀死了。我去追赶窃月和张放,后来在山中待了几年没出来,大家以为我死了也是正常。” 周悠见他说得不清不楚,便追问道:“窃月是谁啊?你去追他和张放,后来怎样了?为什么要在山中待几年?” 其实不单幼虫知道窃月之事,聂碧烟和顾思颖也都知道周悠那件赤焰宝衣是熊烈得自一个名叫窃月的女人,但当年谁也未曾和周悠说,后来见周悠思念熊烈成疾,更没人敢提熊烈相关之事。因此周悠时至今日才第一次听到窃月这个名字。 熊烈昨夜对幼虫讲述往事时毫不隐瞒,但此刻对周悠讲,却颇为顾忌,既怕讲到凶险处害她担心,又怕谢凤之事跟她讲不清楚惹她误会。他虽在心中仍保持几分距离,并不把周悠当作情侣,但他知道对方心意,不免有些顾虑。 因此他支支吾吾道:“嗯,窃月,是一个……一个……”他不知说妖怪和女人,哪一个更令周悠担心,一时犹疑不决。 周悠急道:“你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熊大哥,你不用瞒我,就算你说窃月是个女人,甚至是你的女人,我都不会介意。” “真的?”熊烈见她心胸竟如此开阔,倒是大出意外,便道,“嗯,她是一个女人。” “什么?她真的是一个女人?”周悠颤声道,同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看来她虽说得豁达,其实还是很在意。 “呃,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熊烈额头冒汗,叹了口气道,“唉,我就照实说吧。窃月是一个鼠妖,她是松针儿的老祖宗。” “什么?”周悠大瞪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熊大哥,你就算真的有别的女人,我也管不着,我就算伤心难过一会儿,总会好的。你不能这样骗我呀!” 第87章 女人的心事 “唉,真的,你不信去问幼虫。”熊烈无奈道,“这事我一直没说,就是怕大家难以相信。松针儿是赤焰鼠,随着修行日深,身上白毛会变红,而且红毛刀枪不入。窃月已经全身红毛,便……便修成人形了。你那件赤焰宝衣,就是窃月的。” “什么?”周悠刚刚有几分信服,听了最后一句,登时满脸通红道,“你把别的女人的衣服送给我?” 熊烈见越抹越黑,几乎抓狂,双手捧头道:“是,不是。呃,当时为了怕你受伤,那衣服刀枪不入。”已经语无伦次。 周悠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便平复一下心情道:“熊大哥,你别着急,我只是有些吃惊。你送我那件衣服我很开心,这些年我一直留着呢。只是,你和窃月……怎么了?”说到后来,声音几不可闻,似乎提到了什么羞耻之事。 “没有,没有,没怎么。”熊烈连连摆手,他当年经过聂碧烟质问,已经知道周悠想问的是什么,便道,“我和她毫无关系。是打架时掉落的,她速度很快,我……我当时什么也没看见!” 他说这话时心中打了个鼓,知道自己这话不尽不实,虽然衣服掉落当时是什么都没看见,但之前之后却是什么都看见了。 “好吧。”周悠这才相信,又道,“唉,我都瞎担心什么呢?熊大哥,你先说你追张放和窃月后来怎样了?遇见危险了吗?” 熊烈松了一口气,道:“还好,有惊无险,都过去了。” “真的?”周悠盯着他双眸道,“熊大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在骗我对不对?你肯定遇到危险了!你追张放怎么能安然无恙?”她一着急,又要掉下眼泪。 熊烈心想,就算自己不说,幼虫多半也会说,到时候被他说成什么样都不知道,还不如自己说更可控,便把心一横,笑道:“是遇到点危险,不过最后都逢凶化吉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周悠不肯罢休。 “唉,好吧。”熊烈清了清嗓子,道,“嗯,是这样。窃月抓了二妹,张放去追窃月,我又去追他们……” “谁?”周悠皱眉道,“窃月抓了谁?” 熊烈咽了口唾沫,尴尬道:“谢……谢凤,她是谢鸾的妹妹,谢鸾是我的结义二弟,所以谢凤是我二妹。哦,你见过谢鸾的,长得很高大威武,你当年和幼虫见过他的。”他越说越心虚,偷眼观察周悠脸色。 却见周悠木无表情,淡淡地道:“哦。” 熊烈越发心里没底,讪笑道:“你还记得谢鸾吗?” “我为什么要记他!”周悠忽然怒道。 熊烈当年和她相处,除了自己听不懂琴声那次,平时极少见她生气,这时见她突然发怒,不由得手足无措,尬笑道:“也是,记不得也正常。” “你二妹,现在怎样了?”周悠不阴不阳问道。 “嗯,这些年我也没见到她。我曾经以为她死了。今年才知道她还活着。不过她不太好,受了很严重的伤,好在活下来了,据说现在在某个地方养伤。”熊烈如实道。 “她……怎么受伤了?”周悠这时才转恼怒为同情。 “唉,我还是从头说吧。”熊烈觉得这么说下去周悠忽恼忽忧,非背过气不可,便道,“我和二妹没有别的什么,是亲人一般的感情。” “哦,你不用跟我解释。”周悠强作淡定道,“就算有什么,我也管不着。” 熊烈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还是心怀幽怨,自己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便道:“我从头说起,你先别着急。” 于是便从那日离开素琴山庄开始讲起,将过往经过一一讲述了一遍。他不善描述,因此各个事件都只讲了个梗概,细节并未详述。但有些环节周悠特别关注,便追问几句,熊烈只得如实回答。 当他讲到救谢凤之时,周悠短促一笑,道:“熊大哥,你怎么那么忙,总是有女人等你去救。”这话说得醋意横生,任谁都听得出来。 熊烈脸红道:“哪有,只有这一次,加上你那次两次。”他忽然想到今年春天还和崔慎救了一帮女子,当即决定把责任推到崔慎头上,便闭口不提。 “后来呢?你救了她,难道她没有爱上你?”周悠脸上虽笑,却是笑得好似寒霜。 “没有,没有,岂有此理。”熊烈不住口地否认,“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二妹她并非儿女情长之人。” “真的?”周悠脸色缓和下来。 “真的,真是真的。”熊烈恨不能用锤子把话钉在地上。 “好吧。”周悠终于转怒为喜,笑道,“她不是儿女情长之人最好。可是我是,哈哈。”她说完拿眼瞟着熊烈,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 熊烈脸一红,忙岔开话题道:“咳咳,我接着讲。” 他接着讲下去,待讲到拼死和窃月斗争时,周悠已然醋意全消,转而关心熊烈的安危。熊烈讲到他以血采毒时,周悠“啊”了一声,再次流下眼泪。熊烈又连忙宽慰。 待说到月夜指谈的环节,熊烈心中暗想:“不能实说,这段说了,她又要生气。”便简单说了谢凤劝他逃走,至于怎么劝的,其间还有没有什么尴尬场面,那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周悠听了,颤声道:“你还说她没爱上你,她这明明是在替你去死啊!” “你……你想到了?”熊烈震惊道,谢凤劝他逃走的那些道理,他是过了一天才想明白,这时见周悠竟瞬间想透,不由得佩服她的聪慧。 “这很明显啊,你走了,说明你不在意她,窃月留着她也没有用,怎么可能还会饶她?”周悠眼圈发红,道,“这位谢姑娘,她是个好人,而且她一定是爱上你了!” 熊烈连忙摇头道:“不,不,二妹她是担心窃月喝了血更厉害,没人能治得住。她是在为天下百姓着想。” “我才不信。”周悠眼神幽怨道,“熊大哥,我也是女人。若是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天下人。” 熊烈心中一震,想道:“阿悠她愿意为我去死,是为我,不是为了天下人。我……我愿意为她而死吗?”他先时觉得亏欠谢凤太多,以至于甘愿为对方而死,尽管两人没有男女之情。后来知道自己害周悠更苦,此时扪心自问,却拿不定主意,似乎一旦承认愿意为她而死,就是对她有了私情。 第88章 惊世容颜 周悠见他呆呆地发愣,便叹了口气道:“我好傻,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知道了她爱你,岂不是对我更不利。” 熊烈仍然摇头,道:“二妹她是心怀天下的人,不是因为这个。” “你似乎很钦佩她啊!”周悠酸酸地说道,“女人没有儿女情长,让你觉得很有英雄气概是吗?” “这……”熊烈被她这么一说,细想自己似乎确有这种想法,便不好意思笑笑,道,“每个人是不一样的。这又何必生气?” “哼!”周悠哼了一声,闭口不语,半晌终于道,“嫂子也是这样的吗?” 熊烈愕然,想了想,道:“不是,阿荷她……不像二妹。她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不太懂这些天下大事。” “那……她和我像吗?”周悠红着脸低声道。 “嗯,有一些地方像,不过她没你脾气好,她会拧我耳朵。”熊烈想起当年和妻子的一些生活趣事,不由得面带微笑。 周悠先是一喜,随后笑容凝固,痴痴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嗯,这么说起来,她某些地方和碧烟倒是有点像。”熊烈继续沉浸在回忆中。 “什么?”周悠不快道,“你还在想着碧烟姐姐?她已经嫁人啦!” “诶,哪有此事?我只是说阿荷有些地方像碧烟。”熊烈皱眉道,“我知道,幼虫告诉我了,碧烟嫁给萧洋挺好的。” 周悠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诡秘一笑。 熊烈好奇,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周悠喜气洋洋道,“你接着说呀,后来怎么样了,你没有逃走是不是?” “不,我逃走了。”熊烈此时说起,仍懊悔不已。 “什么?”周悠惊道,“你……你怎会……你相信了她的说法对吗?” “是。”熊烈点点头,沉痛道,“我太笨了,若是能像你一样瞬间想明白,就不至于发生后来的事。” “后来……怎样了?”周悠面带惊恐,似乎预见了不幸的结果。 熊烈黯然道:“我逃出一天才想明白这道理,等我赶回去时,窃月正要杀二妹。我偷袭窃月不成,被她抓住喝血。二妹攻击窃月时,被她喷火烧中全身,并一脚踢下悬崖。” “啊!”周悠泪珠滚滚落下,“她……她……”却说不下去。 熊烈接着道:“我当时只道二妹死了,自己也难逃一死,只求和窃月拼一个同归于尽。幸运的是,毒血生效,窃月变回了老鼠。我虽真气全被吸去,但侥幸活了下来。后面七年,我就在山中重新修练,把真气又练了回来。后来又得知二妹还活着,只是受伤很重。” 周悠听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半晌才道:“熊大哥,我错了,我不该生你和谢姑娘的气,你们都是死里逃生,受了很多苦难。我却只是在家中想自己的心思……我……” 熊烈忙劝慰道:“别这么说,幼虫告诉我了,你也受了很多苦。唉,不管怎样,总算劫后余生,也不用再为往事伤心。” 周悠道:“后来呢?你是最近刚出山吗?” 熊烈心想:“她恐怕也要和幼虫一样,怪我没及早来找她。”但又不知如何说她才不生气,便如实回答。 果然,周悠面带不悦,道:“你怎么出山后不来江南呢?” 熊烈总不能说我就是为了躲你,便讪笑道:“太白山在北方,一路走来,晚了些。”这理由极度牵强,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服。 周悠上下打量他,见他一副忐忑不安的神色,忽觉不忍,便笑道:“这一路走来,几千里路走了半年,熊大哥你的扶云诀都练到哪儿了?” “呵呵,是慢了些。”熊烈擦汗道。 “好啦!你别紧张了。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周悠开颜笑道,“熊大哥,既然你那些朋友要去鄱阳,咱们也走吧!” 熊烈如释重负,便道:“好。” 两人先到张放大营旧址,见众人已经不在,便沿途前往鄱阳。因有周悠在,熊烈便没有施展扶云诀,只是普通赶路。周悠也乐得慢慢消磨时间,能和熊烈单独相处,到哪里都是乐园,丝毫不急于回家。 两人一路走着,熊烈忽然道:“前面有人打架,咱们去看看!”当即加紧脚步,快速向前。 走了四五里,只听兵器相交声渐响,又转过一片柳树林,只见前方大路上,有一男一女正在打斗,路北站着四个男人,路南站着一名女子,五人分为两个阵营,显然是在为自己人观敌掠阵。 熊烈一看,几乎惊叫出来,原来打斗的不是旁人,女的是荀约,男的却是甘璋。而观战五人,四名男子自然是北方同来的崔慎王隐谢鸾孙康,而那名女子身着红色劲装,一手持剑,一手叉腰,正是甘琢。 不知为何,这两拨人在这里打了起来。 “啊,是琢姐姐和璋弟!”周悠惊呼道。 甘琢听见声音,回头见是周悠,道:“悠妹妹,你怎么从那边……啊!啊!啊!” 她这一叫,打斗的二人也停了下来,连同观战四人一同向西面看来。这一看不要紧,六个人加上甘琢,七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老大,只发出“啊啊呃呃”的声音,却无一人能说出话来。 甘琢甘璋自然是震惊熊烈竟还活着,而且和周悠一起出现。而北方五人,却是震惊于周悠的美貌,一时忘了周遭的一切。 孙康心想:“完了,完了,二哥说得对,这么美的姑娘,怎么会看上我?我只要看她几眼,已经是捡了大便宜,还奢望什么?” 荀约面带红晕,想道:“这肯定就是那个江南第一美女了!她……她可真美!” 谢鸾当年虽曾见过周悠,但那时周悠仍有几分稚气,此时却是风华正茂的盛颜之年,不由得也暗赞:“这姑娘当真是美,比大凤要美。比我老婆……我呸!她怎么能和我老婆相比?只是……她真的很美……”一面暗暗因为背着老婆赞美别的女人而愧疚。 崔慎却暗想:“这姑娘的容貌过于完美,只怕不祥。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一个人过于美貌,只怕也非福事。一个人怎么能如此之美?怎会有这种人?没见过,没见过。唉!” 王隐只是痴痴地盯着周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头晕目眩,已经不能做何思考。 这时熊烈说道:“大家是自己人,不要再打了!”众人却只顾发呆,没人理他。 第89章 又见江南人物 周悠见五人都直直地盯着她看,状若痴呆,这种情形她这些年已经见惯,也不以为意,便问道:“熊大哥,这几位就是你同来的朋友吗?” “嗯,是的。”熊烈点点头,刚想介绍,被甘琢冲上来打断道:“熊大哥!你还活着!为什么这些年不来见悠妹妹?” 她性情直爽,第一句话便是为周悠打抱不平。不等熊烈回答,周悠抢着道:“琢姐姐,你别责怪熊大哥,他遭受了很多苦难。” “哈哈,小丫头,这才刚见面,你就开始护着他了!”甘琢揪了揪周悠的马尾辫,笑道,“行了,既然你都不生气,我何必多此一举,反正他回来了就好。喂,熊大哥,这次你可不许再跑了!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熊烈苦笑摇头,道:“一见面就把我训斥一顿,你的脾气还真是没变。” “嘿,那是。我可是永葆本色。”甘琢得意道。 这时甘璋哭丧着脸道:“悠姐,熊大哥,你们……你们怎么在一起?” 甘琢顺手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叱道:“你哭丧着脸干什么?这不是好事吗?瞎问什么?关你什么事?”她这一巴掌加四连问,当真流畅之极。 熊烈向甘璋打个招呼。周悠笑道:“琢姐姐,璋弟都这么大了,你不能总是打骂他了!” “哈哈,我打他打习惯了。而且这几年在家训小孩练出来了,更加顺手顺嘴。哈哈!”甘琢笑道。 “哦?你都有孩子了?”熊烈颇感意外,他很难想象甘琢成为一名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琢姐姐和振武哥已经在五年前成亲了。”周悠解释道。 “好,好!真好!”熊烈由衷替他俩高兴。 “五年前我二十五,今年你也二十五了。你是不是也该……啊?”甘琢冲周悠挤眉弄眼道。 周悠脸一红,啐道:“呸!你就是没好话!”却忍不住脸上洋溢出笑容。 “嘿,我这还不是好话?”甘琢冲熊烈一扬眉,“熊大哥,你怎么说?” 熊烈干咳几声,道:“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甘琢低声向周悠道:“还是老样子,榆木疙瘩。”周悠轻捶她一拳。 此时北方众人虽已从周悠的美貌中缓醒过来,却见他们说得热闹,便没人开口,只是礼貌地旁观。 熊烈便给双方介绍,众人一一施礼问好。介绍到谢鸾时,周悠道:“谢二哥好,那年我们曾见过的。”谢鸾急忙还礼。 最后介绍到孙康,熊烈道:“这位是我结义三弟,孙康。” 周悠礼貌一笑,道:“孙三哥好。”孙康却点头哈腰道:“嫂子好!嫂子好!” 周悠又惊又羞,又有几分欢喜,不知该怎么回答。 熊烈皱眉道:“三弟,你胡说什么!” 孙康吐吐舌头,躲到谢鸾身后了。 “幼虫呢?怎么他不在?”熊烈这才想起,幼虫本该陪同谢鸾等人的,此时却不知去向。 崔慎道:“前不久还在的,不知什么时候一转眼就不见了。这位龙公子,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哈哈哈!我要是不躲起来,你们还怎么能打得起来呢?”随着一阵大笑,一人从树林中跳出来,正是幼虫。 他向周悠笑道:“悠姐姐,你看,我的封江令有用了吧?” “嗯,你的办法好!”周悠也笑道。 “什么情况?说清楚,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了?”甘琢皱眉质问幼虫。 幼虫笑道:“我昨天巡江,正遇见我大叔和这几位朋友偷渡,哈哈!因此今天我和他们同路来了。方才荀姑娘发剑气打雁的时候,我听到另一道剑气也同时发出,认出是甘璋,因此我便躲了起来,免得有我在,你们不好意思打架。哈哈哈!” “好啊,你这家伙!明明可以解开误会,你故意躲起来,看我丢脸!”甘璋佯怒道。 “可不是嘛,你刚才可是差点要输给荀姑娘了。”幼虫取笑道,他说着向荀约竖起拇指。 荀约红着脸笑道:“你可真够坏的。”她本来性情凶蛮,方才因为争一只雁,和甘璋斗了起来。但她先前见识了幼虫的诡谲狠厉,刚才又见了甘琢的豪迈飒爽,最后折服于周悠的惊天容貌,不由得气为之夺,此时竟发不出脾气来。 幼虫笑道:“这才是不打不相识,两位以后多加亲近。” 这时熊烈道:“幼虫,你的封江令撤销了吧,别再难为那些商贾渔民了。” “大叔,不用你提醒,昨晚已经撤销啦!”幼虫道,“不信你现在到江边看看。” “嗯,这样最好。”熊烈点头。 众人又寒暄一阵,这才一起向鄱阳进发。周轩此时不住素琴山庄,而是住在江东军大营之中。 崔慎等人这次是奉命而来,虽然遇见幼虫甘琢等人便以私人身份相待,但此时要见到主事人,便需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当即崔慎向营门军士递上名帖,请为通禀。周悠等人先进去见周轩,熊烈这次只是陪同前来,并无奉公身份,便也跟着进去。 刚到中军大帐,周轩已经迎了出来,见到熊烈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道:“熊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熊烈拱手道:“周兄一向可好?” 周轩笑道:“我好得很,不过我这妹子可就不太好了。”说着拍拍周悠肩头。 周悠羞道:“瞎说,我也好得很!” “熊兄,你这次可是与东海王使者同来?”周轩问道。原来方才军士已经进来向他禀报过使者来访的事。 “是的。”熊烈道。 “哈哈,这可真是意想不到。来,咱们出去迎接客人!”周轩说罢,引领众人出营。 北来五人在营外等候之时,崔慎提醒道:“众位,别忘了咱们的公使身份,这次咱们奉命前来,为的是天下大事,万不可因私废公。” 谢鸾王隐点头称是。孙康却道:“奶奶的,不知怎么回事,老子见了东海王都不放在眼里,这次见了这几个人,总觉得心虚,要我在那江南第一美女面前自称什么孙策后人,我可说不出口,我连这讨逆将军都觉得可笑了。” 荀约趁机插嘴道:“你本来就可笑。” 孙康道:“妹子,你别只顾着挖苦老哥我,咱们这次可是一条船上的,老哥我丢了人,你也光彩不了。” 第90章 孙康的心结 “切,你们是公使身份,我却是跟来看热闹的。你们爱丢脸就丢脸,关我什么事?”荀约做个鬼脸道。 崔慎道:“小约妹子,你别忘了,这联盟大计,可是你兄长极力主张的。你不想助他成功吗?” “我哥有他的打算,他又没派我来,我才不操这份心。我这次来,是为了看江南第一美男美女的兄妹,妹妹我已经见过了,待会儿就等着看哥哥了!”荀约说着搓了搓手,显得十分期待。 “嗯,这也情有可原。”一直沉默的王隐此时忽然道,“小约姑娘为睹美人芳容而奔驰千里,实是难得的雅趣。而那美人姿容确也足保不虚此行。” “王二哥,还是你懂我。”荀约喜道。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头戴玉冠,身着宝蓝长衫的青年公子,在众人拥簇之下大步走出大营,向五人抱拳施礼,面带笑容朗声道:“远方尊使驾临,周轩迎迓来迟,还望恕罪。” 崔慎等人连忙还礼,各个都尽量做出端庄仪态,避免掉了身份。 荀约却瞬间呆若木鸡,既不施礼,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周轩的脸孔,觉得舌根发苦,手脚发凉,心中又酸又涩,不禁想道:“这么俊美的男子,气度又如此优雅高贵,为何却不是我的什么人?为何我直到今日才见到他?前面这些年,岂不是都浪费了?唉,唉,我该怎么办?” 这一比之下,荀约顿觉王玄过于邋遢不羁,王隐又过于木讷呆板,熊烈丝毫不懂怜香惜玉,谢鸾则更加无趣,孙康又丑又滑头,崔慎面目庸俗,幼虫危险难测,甘璋幼稚可笑,总之她所见过的男子没一个像样的,只有这位周轩才是十全十美的完璧之人。 这时崔慎自报名号,道:“周公子,在下东海王驾下护军长史清河崔慎,这位军中司马琅琊王隐,这位虎威将军陈郡谢鸾,我等三人本次奉东海王钧旨,共同辅弼讨逆将军孙康前来与周公子商谈南北联盟之事。” 他公事公办,把己方各人的官职身世全都摆出来,且称周轩为公子而非将军,那自然是说他虽是江东军统帅,但并无朝廷钦封官职,仍旧不过是个民间势力的头领,与江湖帮派当家人无异。 周轩也不着恼,笑道:“各位出身名门,身居高位,竟肯不远千里,辗转渡江,前来与周某结盟,可知十分辛苦,周某深感荣幸。各位请进。”他话说得客气,言下之意却是说,现在可是你们来主动找我结盟,不是我找你们,空有一堆头衔,没有实力又有什么用? 崔慎心想:“此人果真不是好对付的。”当即自谦几句,众人随着周轩进入大帐。 分宾主落座之后,崔慎便将东海王钧旨及书信递交给周轩。 周轩面带微笑看完钧旨,又拆开书信观看,忽然收住笑容,抬头问道:“哪位是讨逆将军孙康?” 孙康心中打了一个突,暗想:“奶奶的,荀简这孙子坑老子,东海王书信上定是写了什么孙策后人,这让老子怎么接?承认还是不承认?按理说,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认假祖宗的事定然不能干。但老子在家里都已经大喇喇地应承下来,一路上也以讨逆将军自居,事到临头再缩头回来,岂不是没出息?奶奶的,豁出去了!” 想到此处,他哈哈一笑,道:“周公子请了,不才我就是讨逆将军孙康。不过这讨逆将军是最近才做的,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号,那便是‘智勇双全飞叉太保计赚胡北风五百破两万的谢家军副帅’,孙康是也!哈哈哈!” 熊烈听了哭笑不得,心说他的外号是越来越长了。 周轩不怒不笑,盯着孙康缓缓点头,道:“东海王书信上说,阁下本是江东人士,是前朝讨逆将军孙伯符之后,此话可有凭证?” 孙康心道:“好小子,他若问我是真是假,我自然只能瞪眼说是真的。但他问我可有凭证,老子光棍一条有什么凭证?荀简怎么交待来着?对了,说是什么‘旁系后裔,遭经乱世,家道中落,祖物尽失’,也就是给他来个死无对证。奶奶的,荀简坑老子不浅,老子这么说,对方难道能信?看起来我那位漂亮小嫂子的哥哥十分精明,糊弄不过去啊!怎么办?” 他目光游移四顾,只见熊烈远远地坐在一旁,既不占江东军一侧,也不占北方众人一侧。他眉头微皱看着孙康,显然对此事并不赞成。周悠坐在江东军众人中离熊烈最近的位置,此时却也在凝美目盯着孙康。 孙康目光和周悠相对,见她双眸似乎会说话一般,只是不知道要对自己说什么,不由得心中一阵激动,想道:“奶奶的!老子要是做了亏心事,以后这小嫂子看我的眼光,可就只剩下鄙视啦!反正老子也娶不了江南第一美女,这讨逆将军做不做也没差什么,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将军头衔,一辈子被这么个美人瞧不起!罢了,罢了!老子就要让你看看,老子虽然长得丑,却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心意已决,当即站起身来,仰天大笑:“哈哈哈!周公子,老子这飞叉太保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这讨逆将军嘛,是东海王封的,此刻是真将军,说不定过两天撤职,就变成假将军。至于什么孙策后人,那都是东海王胡诌的,老子是柴桑人士,家中世代都是猎户,老祖宗是谁,连老子自己也不知道,哈哈哈!” 他这番话说出来之后感觉痛快之极,从腰后摸出酒葫芦,咕咚咕咚大饮几口,然后向崔慎粗声道:“崔二哥,对不住了,老子决定不做这鸟将军了。为了一个将军头衔,胡乱认个祖宗,还让人瞧不起,这买卖老子觉得太亏!” 崔慎面带苦笑,点头道:“我早该想到的。” 孙康昂首挺胸,扫视众人,神态睥睨不逊,自从过江之后,总觉得气虚,此时却觉得天塌下来不过砸一个包,有什么大不了。 只见周轩饶有兴味地瞅着他微笑,却一时不语。熊烈也冲着他微笑点头。待看到周悠时,只见她美目大睁,直直地盯着自己看,显得既惊奇又欣喜,孙康心中大乐:“为了让这美人瞧得起一次,皇帝不做也不可惜。” 此时他再看幼虫,竟不再害怕,心想:“奶奶的,先前老子怕他,原来不是因为他厉害,而是因为老子自己做贼心虚。老子只要不心虚,连张放都不怕,一个小娃儿,大不了一刀砍死老子,还能如何?” 第91章 周轩的心气 孙康当即向幼虫大喇喇道:“游龙大侄子,你是我大哥的侄子,我便叫你侄子。你叫我孙三哥,我叫你大侄子,咱爷儿俩谁也不吃亏。哈哈哈!” 幼虫也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有趣,有趣!我就说我大叔不能和一个草包结拜!这才配得上做我大叔的义弟。就这么定了,我叫你三哥,你叫我大侄子,咱哥俩谁也不吃亏。” 他们这一番胡说八道,帐中众人都哑然失笑,若不是军中重地,两方正在谈正事,只怕就要哄堂大笑了。 周悠看看熊烈,微微一笑,樱唇微动,旁人听不见她说什么,熊烈却听得清楚,她说的是:“你结交的人总是这么奇怪。” 这时周轩道:“孙兄快人快语,不改本色,周某佩服。既然如此,这假后人一事咱们就揭过不提了。崔长史,东海王派你等前来结盟,却安排下这等下策,是以为周某可欺吗?”他说这话时,语气虽仍平和如故,语意却已尖锐起来。眼看一旦崔慎应对不当,不但结盟之事化为泡影,只怕双方就此成仇也说不定。 崔慎淡淡一笑,道:“周公子智计超群,胸怀天下,于天下大事洞若观火,这等区区小计岂能瞒得了公子?难道公子以为,荀简这个计策,是设给公子的?若公子真的以为此计是在欺辱公子,那不但低估了荀简的心胸谋略,也是降低了公子自己的境界,反而是说明荀简高估了公子。”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座的倒有一大半不知所云。 周轩仍旧气定神闲,不喜不恼,道:“愿闻其详。” “周公子,以你之见,江东军加上四海帮的各位英豪,以及二十万兵力,是否足以抵挡楚王?”崔慎问道。 “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周轩不答反问。 “嗯,公子不愿正面回答,崔某姑且妄自估算一下。”崔慎道,“楚王有大军四十万,前不久只动用了一半人马,便将五王联军六十万大军击溃。单以军士战力而论,楚军固然胜过五王联军,但更为重要的,是楚王驾下有三大魔头,每个魔头又各有属下副将。且不论兵力差距,单以大将战力而论,只怕江东众位英豪不是楚地三魔的敌手。” “哦?难道崔长史武功修为如此之高,单以目测,便知道我等战力如何?”周轩面露冷笑道。 “不敢。”崔慎拱拱手,正色道,“在下一介文士,原本一点粗浅功夫,也已荒废多年。在下只是猜测,如果说错,还请公子指正。先不说其它,楚地三魔都会杀气,江东军诸位英豪若是有三位掌握杀气的,或许有望和三魔一拼,否则只怕无望。” 周轩脸色一变,道:“如此说来,东海王驾下,想必有三位掌握杀气的高人了?” “没有,没有。”崔慎摇摇头,“若真的有,崔某也就不用来这一趟了。实不相瞒,在下认识的人中,除了楚地三魔,只有两人掌握了杀气。一个是这位王司马的兄长王玄,另一位便是那边的熊兄了。不过这两人都并非东海王驾下之臣。” 周轩看看熊烈,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崔慎,却不说话, 崔慎继续道:“以在下看来,单以江东军或东海王势力,任何一方都无力单独抗拒楚王,只有联合,才有胜算。” “这和假后人之事又有何干系?”周轩冷冷道。 “周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崔慎道,“孙氏在江东虽已失势,但毕竟数十年的经营,恩泽威望还在。以孙氏后人的名义,统领南北联盟,有助于安抚江东军以及江东百姓之心。周公子,南北联盟,统帅身为南方要人,这实是对公子更有利的提议,不是吗?” “哈哈哈!”周轩仰天大笑,随即骤然收声道,“崔长史这可是开玩笑?这位孙兄受东海王之封,由北来南,假托南方要人,实为北方傀儡。周轩若是接受了这个提议,那可就是三岁小儿都不如了。” “周公子,江东民心……” 不等崔慎说完,周轩决然道:“若兴仁义之师,何愁人心不附?若兴不义之师,徒以虚名欺世又有何用?假后人之事不必再提。东海王若真是诚意联盟,就由我来担当联盟统帅,否则双方各行其道,休要再提结盟之事。” 崔慎拱手道:“在下深知以周公子之能,原是堪为联军统帅。只是北方军民不知公子大才,只恐此议难以令北人心服。” 周轩笑道:“既然如此,不必再议。今日诸位远来辛苦,还请早些休息,周某失陪。”说罢起身出帐去了。甘琢甘璋跟随他出去。 周悠看看三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熊烈,直了一下腰,随后又安坐下来。 幼虫笑道:“哈哈,谈崩了,太好了!这么一来就没公事可谈,剩下只是私交了。” 孙康也笑道:“大侄子说得好!既然再无公事,咱爷儿俩去喝一杯如何?” “好啊,孙三哥,今日小弟做东,咱哥俩不醉不归!”幼虫又向谢鸾等人道,“谢二哥,大家也都一起来吧。” 此时一名军士进来,说奉周公子之命引领众人前往馆驿。幼虫道:“我先陪客人去喝酒,回头我来带他们去馆驿,你先下去吧。”那军士行礼退下。 幼虫向熊烈道:“大叔,反正你也不喝酒,就别跟我们一起来了。哈哈!” 熊烈道:“我也可以少喝点。” 周悠笑道:“熊大哥,你别去了。留下和我哥叙叙旧吧。” 熊烈不知这个节骨眼和周轩见面是否合适,一时沉吟不语。 周悠又道:“熊大哥既然并非东海王下属,以私交和我哥见面,当无不妥。” 熊烈看看崔慎,崔慎道:“周姑娘言之有理。熊兄不必顾忌我等,只管自便就是。” 熊烈道:“如此也好。” 幼虫引着北来众人自去宴饮。熊烈跟着周悠去见周轩。 一见面周轩便笑问:“熊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熊烈如实道:“我也不赞成。” “熊兄是不赞成南北联盟还是不赞成假后人的事?”周轩问道。 “不赞成假后人的事。” “那么南北联盟,熊兄是赞成的?” 熊烈点点头:“我想,楚王是天下共敌,大家联合起来,总是不错。” “哈哈,熊兄言之甚是。”周轩笑道,“我也赞成南北联盟,只不过,这统帅之位却不愿意让给令义弟。” 熊烈笑道:“我三弟今天既已坦言,定然不会再来争这个统帅之位。单以我自己的想法,南北众人之中,无人能比周兄更适合做这个统帅。不过我是事外之人,并不参与此事的商讨,周兄还是和崔兄他们再商谈吧。” 第92章 熊烈的心意 周轩点点头,道:“熊兄,我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熊烈意外道:“周兄只管问就是,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嗯。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何熊兄的两位义弟都身居高位,熊兄却是一介白身呢?熊兄武功当远在令义弟之上才对。就算东海王不识才,难道荀简崔慎也都疏忽了?抑或是,熊兄心有所属,坚持不肯加入东海王麾下?” “我只求合力破楚,以报家仇,并不想要官职。不过荀简也确实说了是特意没有封我官职,至于原因他并未细说。”熊烈如实回答。 “荀简亲口这么说的?”周轩再次确认。 “对。” “这就有意思了。”周轩点点头。他皱眉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如此也好,否则今天熊兄还不便单独来见我了。” 周悠也道:“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真的?这就最好了吗?”周轩笑道,“你难道不是觉得熊兄加入咱们这边最好吗?哈哈!” 周悠却并不害羞,下巴一扬,道:“有什么了不起吗?我看熊大哥不应该受制于人,说不定我也不帮你干活了,和熊大哥一起浪迹天涯呢!” “哈哈哈!你厉害!”周轩向妹妹挑起大指,随后向熊烈摊摊手,做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似乎在说:“看你怎么办。” 熊烈见他兄妹二人竟当着自己的面开起玩笑来,颇感不好意思,但见周悠都大大方方的,自己若是扭捏,或者表露出拒绝之意,都恐伤了兄妹二人,便佯装听不懂,淡淡笑道:“我加不加入都一样,哪边需要我出力,我都会尽全力。” 随后周轩又和熊烈谈些过往之事,熊烈免不了又重复讲一遍,由于有周悠在侧,他生怕和之前讲的有什么出入,因此尽可能地精简。 时辰渐晚,周轩示意周悠先去休息。待她走后,周轩向熊烈道:“熊兄,有一事我要向你道歉。” “什么?”熊烈见他脸色郑重,吃了一惊。 “当年,我请你给阿悠授剑,其实是另有所图。想必你也知道了。”周轩道。 “嗯。”熊烈点头。其实自从周悠当年向他坦言之后,他便想到这是周轩有意安排。 “熊兄,你对阿悠怎么看?”周轩单刀直入问道。 熊烈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一时紧张起来,忐忑道:“阿悠她,她是个好姑娘。只是我……” “你不喜欢她?”周轩这句话比前一句更加直接。 “不,不!”熊烈慌乱之下不知该如何解释,“不是不喜欢,是不能,我不能喜欢她。” “因为尊夫人之事?” “是。” “熊兄,自古男子丧偶续弦,女子丧夫改嫁,并非少有。你为何如此执着呢?”周轩不解道。 熊烈摇头道:“阿荷她是被我害死的,我若再娶别的女子,阿荷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原谅我。” “唉,命运弄人。”周轩长叹一声,半晌又道,“虽然没什么用,我还是想知道,假若熊兄未曾娶妻,你怎么看阿悠?” “这……”熊烈之前从未如此想过,此时被周轩问起,不由自主地设想,假若自己遇见周悠,是在认识唐荷之前,那会如何?想到这里突然心头乱跳,暗道:“若是那样,只怕我见了阿悠,也会和三弟他们一样,瞬间便被她迷住,想必自惭形秽还来不及。阿悠她如此完美的姑娘,我……我怎么配得上她?” 他这一下设想,就像在心中打开了一扇门,来到一片前所未至的区域,看到一方前所未见的风景。顿觉又是震惊,又是甜蜜,又是苦恼,情不自禁地脸上发烧,呼吸也紊乱起来。 周轩微微一笑,瞅着他不说话。 过了半晌,熊烈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惭愧道:“阿悠她是很好的姑娘,我配不上她。” 周轩微笑摇头,道:“情感之事,只有喜不喜欢,没有配得上配不上之说。你若过度自谦,又让阿悠情何以堪?难道你以为我妹妹当真是嫁不出去了吗?” “不,不,我并无此意。只是,唉,我不能。”熊烈打定主意,不管怎么说,这个口绝不能开。 “熊兄,倘若死的是你,若是尊夫人再遇见对她好的男人,你愿不愿意让她再嫁?”周轩又换了一个说法。 “就算我愿意,我想阿荷也不会愿意。”熊烈道,“何况,这根本就无法假设,死的是阿荷,我不能因为这个假设,就自作主张替她原谅我。” “唉,好吧。看来此事当真是毫无希望了。”周轩叹道。 “对不起。”熊烈诚心道歉。 周轩摆摆手,道:“这事怪不得你,也怪不得阿悠。只怪造化弄人。” “周兄,你能不能劝劝阿悠……” 不等熊烈说完,周轩打断道:“没用的。这么多年了,若能劝开,早劝开了。这些年阿悠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性格坚强了许多。只是这片痴心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唉,我有时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俩幼年没了父母,她被我带大,性情有些成长不全。” 熊烈想到周悠从小就没了父母,虽然有周轩这样一个体贴入微的哥哥,但是终归无法代替父母的关爱。他又想起自己至少童年时代还算幸福,对比之下,更对周悠心生同情。 “熊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周轩打断了熊烈的沉思。 “周兄请说。” “熊兄的决心,我想阿悠也是知道的。她虽不掩饰对你的情意,却也知道无法强求。”周轩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只希望熊兄在相聚的这段时间,尽量能顺着阿悠一些,就算是让她短暂快乐一段,也好过终生凄苦。你不必给她什么承诺,只是顺着她一些就好。熊兄,你肯答应吗?” 熊烈见他说到这份上,若再拒绝,就过于残酷无情,点头道:“我也希望阿悠能开心些。只是……” “只是什么?”周轩忙问道。 “没什么,我答应就是。”熊烈原本想说,只是怕如此下去周悠会越陷越深,转念一想,此话过于肤浅,此时周悠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便好似中毒将死之人,想喝酒大醉一场,难道还要告诫她饮酒伤身吗?自己无法承诺她什么,难道在相处之时顺着她一些还不能够吗? 又谈了片刻,熊烈告辞,回馆驿休息。 熊烈离帐之后,半晌,周轩轻叹一声,低声自语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93章 谢鸾的固执 第二天,崔慎等人又与周轩议事,双方各有所执,互不让步,争论一天也无结果。第三天仍是如此。 到了第四天,周轩终于松口,称不必一定由自己来担任联军统帅,但也不能由东海王来指定人选,须得公开比武夺帅,获胜者担任联军统帅,这才足以服众。至于假后人之事,更是休要再提。 崔慎沉吟半晌,说兹事体大,须得禀报东海王才能定夺。当日他便渡江,骑快马赶回东海国。 这次崔慎空身一人,日夜兼程,连去带回花了不到四天。这天傍晚他赶到鄱阳,先到馆驿带了谢鸾等人,再进大营拜访周轩,并当众宣布东海王已下旨比武夺帅。众人大喜。当即约定休整七日,八日后的九月初一,正式比武夺帅。 当夜,谢鸾等人来找熊烈商量比武之事。熊烈虽然之前曾答应陪谢鸾和幼虫练习杀气,但眼前这个节骨眼,若帮任何一方,都相当于和另一方作对,因此颇感为难。此时见谢鸾来找,唯恐他开口说练习之事。 好在谢鸾并未说此事,只是问道:“大哥,周轩的武功如何,你了解吗?” 熊烈摇头道:“我和周兄多年未见,已经不知他如今实力如何。当年我只见他打过几场,但对方实力不强,无法看出他的全部实力。仅以当年而论,周兄武功应该在我之上。” “什么?有这种事?”谢鸾惊道,“当年和胡北风打仗时,大哥武功远高于我,若是周轩比大哥还高,岂不是比我高了更多?” “时隔多年,这些也都不足以为凭了。”熊烈道。 孙康在旁道:“二哥怕什么,让大哥教会你杀气,不就可以打败周轩了?” 熊烈闻言立时紧张起来。 谢鸾却摇头道:“若是平时,我自然希望大哥教我杀气。只是比武在即,此刻大哥帮我,便对周轩他们有失公平。” “怎么有失公平了?谁规定比武前不许突击训练了?这不是很光明正大吗?”孙康不服道,“我虽然不想当这个讨逆将军了,但是二哥若能当上联军统帅,那咱们也算失而复得,扳回一城。” “不好,我比武之后再向大哥请教杀气。”谢鸾坚持不肯,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咱们两个倒是可以去突击训练一下,万一能领悟杀气就好了。” 孙康猛摇脑袋:“没戏,没戏,咱俩练了这么多年了,也没领悟杀气,难道这几天之间便能领悟?” 荀约一把将孙康推到一旁,道:“你是没戏了,我却还有戏。谢鸾哥哥,咱俩去突击训练呗?我剑法比这蠢货强,能更快帮你领悟杀气。而且,王玄和熊大哥练习杀气时我也在场,说不定我也快领悟杀气了呢!”她一向对谢鸾不甚礼貌,总是“喂”来“喂”去,这次却破例叫了声“哥哥”。 谢鸾兴奋道:“真的?你见过大哥和王玄练习杀气?哈哈,那太好了,我和你练。” “二哥,你就这样见异思迁了?咱们可是磕过头的兄弟啊!”孙康咧嘴道。 “三弟,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养足体力,到时候争取赢一阵。”谢鸾拍拍他肩膀道。 荀约顿足大笑。 孙康点点头道:“好,我算看透了。你们都当我是草包,以为我必输无疑是吧?你们等着,说不定我到时候一鸣惊人,过关斩将,夺得帅印呢!那时候让你们知道讨逆将军的厉害!” 一直闷声不响的王隐道:“孙三哥,小弟陪你练习吧。” “你?你行吗?”孙康一脸嫌弃地看看他,“看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子板,别把你磕碰着了!” 王隐含羞笑道:“小弟也曾练过几年剑法。” “好吧。那三哥我就陪你练练。”孙康大喇喇道,“不过你可别扯我后腿,我可是要斩将夺魁的人!” “小弟努力不拖累三哥。” 这时崔慎笑道:“这下好了,你们都找到伴了。熊兄又不好和我结伴,看来我只有自己一个人闷头苦练了。” “什么,你也要比武?”孙康惊诧道,“你不是不能用剑吗?” “我可以试试左手。”崔慎举起完好的左手说道。 “你瞎凑什么热闹啊?”孙康嚷道,“你还指望能凭左手夺魁吗?” “我当然不指望夺魁,只是大家都出力,我不出力岂不是说不过去?哈哈!” “只怕你这不是出力,是去丢人现眼哪!”孙康挖苦道。 “哈哈,丢人也无妨,一时荣辱何足道哉?”崔慎爽朗大笑,随后向熊烈道:“熊兄,你也参加比武吧。” “什么?不,不,我怎么能参加?”熊烈摆手道,“我若参加,岂不是和二弟周兄他们抢夺了?” “好嘛,我看咱们也别练了,我大哥已经下结论了,最后获胜的要么是我二哥,要么是周轩。”孙康向王隐道。 “不止如此,熊大哥的意思,是他比谢鸾哥哥还有周轩都要强呢!”难得这次荀约竟和孙康站到一边,一起挖苦熊烈。 “我不是这个意思……”熊烈忙解释道,“我也不想和你们争抢。” “哈哈,这还差不多!”孙康荀约齐声道。说完,荀约瞪眼道:“你别学我说话!” “妹子,明明是你在学我说话啊!”孙康冤枉道。 “胡说!我怎么会学你说话!”荀约怒道。 “嘿嘿!”孙康笑嘻嘻道,“那就是咱俩心意相通,异口同声了!” “滚!”荀约抬脚便踹,孙康急忙躲开。 待二人闹过,崔慎又向熊烈道:“东海王钧旨上并没有限定参加人员,也没有要求一定是两方之人。熊兄武功卓绝,若能夺魁,双方众人一定都会心服。” “不不,我不想参加。”熊烈仍是一口回绝。 崔慎又劝了半天,熊烈只是不肯。崔慎叹息道:“这样吧,熊兄,如果比武不出意外,你不参加也可。如果有外人前来闹场,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熊烈点头:“这个自然。” 剩下几天,北方陆续又有几批人马赶到。最先到的是东海王正式派来主持比武夺帅事宜的使者官员,以及护送使者和印绶、赐品的军士。后面几批都是东海王麾下收罗的各色人才。 第94章 幼虫的洞见 这天,幼虫来找熊烈,缠着他陪自己练杀气。熊烈道:“我现在陪你练杀气,便对二弟他们有失公平。二弟不肯让我帮忙,我也不能对你有偏心。” 幼虫撇嘴道:“大叔,你看看,你离了我就是不行。我在时,你结交的朋友都是周大哥这么聪明的。我一不在,你结交的朋友便和你一样傻。” “胡说八道,我的朋友怎么傻了?”熊烈训斥道。 “谢二哥这不是傻是什么?没见过比武前不让学艺的。他傻,我不能跟着他一起傻呀,大叔你还是教教我吧!我比武夺帅,出了风头,你不是也光彩吗?再说了,你说,还有谁像我这样肯尽心为婶婶报仇呢?实话告诉你吧,我当这个四海帮副帮主,就是为了给你和婶婶报仇,否则我才不惹这个麻烦呢!”幼虫说着说着又搬出唐荷来。 熊烈心想:“以幼虫的精明能干,若真当了联军统帅,倒也不错。只是,这样周兄和二弟都要失望。” 他伸手抚摸幼虫脑袋,道:“等比完武我一定陪你练。这次你还是别急着出风头了。” “切,我就知道,你心里希望你二弟当这个统帅,对不对?”幼虫不满道,“大叔,你让我很伤心啊,这不是新人胜旧人吗?” “哪有?我并没有希望二弟当。”熊烈顿了一顿,修正道,“好吧,我希望周兄或二弟其中之一当。你已经统领四海帮,还不满足吗?” “大叔,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幼虫鄙夷道。 “我怎么傻了?”熊烈被他说傻,也不生气。 “你想,如果是周大哥或谢二哥比武获胜,那另外一个岂不是要被对方压过一头?你想他们能心甘吗?”幼虫提示道。 “这个,愿赌服输,比武输了,难道还有不甘吗?”熊烈说完自己想了想,心道:“倘若二弟胜了,周兄恐怕不会很舒服。若是周兄胜了,二弟会怎样?二弟心胸开阔,想必不会不服吧?这么说来,似乎周兄获胜益处更大……” “当然不甘!”幼虫高声道,“大叔你不行,你榆木疙瘩一样,不了解人心。听我的,你若想南北联合能稳固,这次一定不能让他俩获胜。能获胜的,只能是我。” 熊烈不上他的当,道:“就算他们其中一个获胜,另一个会不服,难道你获胜他们就服了?只怕两个人都不服吧。”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幼虫得意道,“大叔,我告诉你,人心是很奇怪的。如果两败俱伤,他们会更团结。如果一胜一败,他们必然成为终生对头。” 熊烈心中一凛,暗想:“幼虫这话虽偏激,却也不无道理。” 他上下打量幼虫,又想:“难道幼虫才是最合适的联军统帅人选?只是,这对周兄和二弟来说未免打击太大。而且,我此时若帮幼虫,不是偏心吗?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幼虫见他半晌不语,便道:“大叔,你觉得我不合适是吗?那也无妨,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合适。嗯,也许比我更合适。” “哦?谁?”熊烈大感好奇。 幼虫笑嘻嘻地瞅着他不语。 “到底是谁?”熊烈不解,催问道。 “你。” “什么?”熊烈大吃一惊,“胡说八道!我怎么能适合当什么统帅?我连怎么带兵都不知道。” “这是个问题,不过问题不大。”幼虫笑道,“大叔你想下,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你来当这个统帅,双方都不会反对,有利于联盟的巩固。” “从私情上可能不会反对,但以才能而论,我哪里是当统帅的材料?你这不是拿几十万军士的性命开玩笑吗?”熊烈不住摇头。 “这怕什么,大不了我帮你呗。你忘了有我这个军师了吗?” 幼虫这么一说,熊烈想起当年他给自己出图穷匕首见的计策,不禁微笑,道:“你的主意有时不错,有时却也不怎么样。” “切,那是你不会用。只要肯用,我的主意没有错的!”幼虫又道,“大叔你先别管这些,总之你要是不帮我夺帅,你自己就去夺。千万别心慈面软,最终害人害己。” 熊烈坚持不肯,道:“你想夺帅便去夺,你真赢了我也高兴。但比武之前我谁也不能帮。” “死心眼。我不理你了,回去当我的副帮主去了。”幼虫甩手走了。 从这天之后,熊烈怕再有人来找自己帮忙,便自己一个人跑到山中闲逛。这天正在山石上练气,忽感一物迅捷无比地靠近,他站起身来观望,过了片刻,只见一道红光向自己疾冲而来。 熊烈心中惊慌道:“窃月!”急忙拔剑在手,全神戒备。但仔细辨认,却发现来者虽快,比起窃月却是大有不如,连自己的速度都有所不及,不禁松了一口气。 “松针儿!”待那物靠近,熊烈终于认出。只见松针儿已经长得狼一般大小,全身皮毛红了一半,远远奔来便似一道红光。 松针儿扑到熊烈身前,围着他转了几圈,鼻子凑在他身上猛嗅,又拿脖子在他腿上蹭来蹭去,一面吱吱乱叫,显得十分亲热。 熊烈伸手抚摸它的皮毛,心中五味杂陈:“这小家伙长这么大了,照这么下去,会不会迟早也像窃月一样,修成人形?若有那么一天,不知它能不能不做坏事?” 想到自己和窃月是死敌,而和她的子孙又如此友好,心中感觉十分古怪,不知是凶是吉。 “呵呵,你看这小家伙,这么多年没见,都还记得你身上的气味。”随着笑语声,周悠从远处缓步走来。 熊烈笑道:“你是跟着它来的?” “嗯,我让它找你,它便循着气味找来了。”周悠笑吟吟地,显得十分满意,“松针儿很厉害吧?” 熊烈吃了一惊,道:“它真的是靠气味找来的?这么多年了还能记得?” 周悠向松针儿扬扬下巴,道:“你问它。” 熊烈不知怎么问,便低头去看松针儿。只见它扬起鼻子,在空中用力嗅一嗅,随后摇头摆尾,做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显然是以自己的嗅觉为傲。 熊烈向它竖竖拇指,赞道:“了不起!” 松针儿被他称赞,更加欢快,跳起来嗅一嗅他的脸,又用力在身上乱蹭。 第95章 悠然岁月 “哈哈,你看它多开心!它跟着我,好久没这么欢实了。”周悠看着松针儿的眼神充满慈爱,便如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熊烈抚摸着松针儿,向周悠道:“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周悠俏脸一板,佯嗔道。 熊烈心中一动,一时无语。 “哈哈,不逗你了。”周悠笑道,“熊大哥,你为什么躲到这里来?是在躲我吗?” “不是,不是。”熊烈忙解释道,“快要比武了,我不想打扰大家。而且,幼虫这小子老来缠着我练习杀气,我在躲他。哈哈!” “熊大哥,你参加比武吗?”周悠问道。 “不参加。”熊烈回答完,随即想起周悠现在也是习武之人,便问,“你呢?” 他忽然想到:“如果阿悠要我帮她练习杀气,我该不该答应?”又想到周轩让自己顺着她,不禁心中一惊:“难道,周兄是这个意思?阿悠真的是为这个而来?” 却听周悠道:“我才不参加。我既没那个实力,也不感兴趣。其实,我没那么喜欢武功,更不喜欢比武打斗。” 熊烈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感惭愧,道:“嗯,你现在剑法已经很好了。” “好不好无所谓,我学剑是为了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悠含情脉脉地瞟了他一眼,又道,“你不参加正好,这样咱们这几天就可以游山玩水了!” “只有咱们吗?”熊烈心想还是减少两人单独相处为妙,以免不可收拾。 “还有松针儿。”周悠忽然兴奋道,“咱们带着松针儿去打猎吧,它很会打猎,比猎狗还厉害!” 熊烈见她兴致高昂,不忍拂逆她的心意,又想到将死之人饮酒求醉的例子,心中酸楚,想道:“她别无所求,只求我陪她玩几天。难道还不能够吗?”便点头道:“也好,那就去打猎吧!” 随后几天两人一鼠便在山间游窜打猎。熊烈在太白山七年,打猎技艺不亚于孙康,但他并不施展,只是陪着周悠,看松针儿抖擞精神卖弄手段。 此时金秋时节,和当年两人初识时的季节正相重合,周悠时不时地提及当年之事,熊烈也是感慨万千。 六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熊烈暂时放下顾虑,只看眼前,这几天倒也过得逍遥快活。 这期间,周轩已命江东军在山脚之下修建了一座擂台。到了八月二十九这一天,南北两方英豪都陆续来到。这月是小月,只有二十九天,明日便是九月初一比武之日了。 熊烈和周悠打猎回来,来到馆驿,见幼虫在门外等他。幼虫笑道:“大叔,有人找你。” “谁?” “你猜。” “这怎么猜得到?有话直说。”熊烈最不擅猜谜。 幼虫笑嘻嘻地向周悠道:“悠姐姐,你能猜到吗?” 周悠微笑道:“早该来了。拖了这么久,不知道在害什么羞。” “哈哈,悠姐姐真聪明!”幼虫双挑大指。 “谁啊?”熊烈纳闷。 “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幼虫道。 周悠附和道:“去吧,去吧。我不跟着你。” 熊烈看看他俩,挠了挠头,一脸狐疑地走进馆驿。 来到自己房前,只见门开着,屋中坐着一名女子,衣着华贵,淡施粉黛,秀丽的容颜上带着几分忧虑不安。 “碧烟!”熊烈喜道。 聂碧烟猛地抬头,见到熊烈,忽然脸一红,低下头不看他,道:“你……我听幼虫说了,你还活着。”她语气强作淡定,丝毫没有多年未见的激动,这份平常反而令人觉得非常别扭。 “哈哈,是的,我还活着。”熊烈见到她由衷地高兴,道,“我也听幼虫说了,你现在是帮主夫人了。哈哈!真好,真好!” “好什么?”聂碧烟不冷不热地问道。 “这还不好吗?我以前还以为你会嫁不出去呢,哈哈!整天扮成男人样子,还和幼虫一样学骂人。”熊烈一见聂碧烟,不知不觉地话就多了起来。 聂碧烟脸一沉,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熊烈见她似乎不悦,便不再开玩笑,道:“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嗯,你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聂碧烟又阴阳怪气地反问一句。 “这……”熊烈感觉到气氛不对,无论说什么她都冷语相对,便问道,“碧烟,怎么了,你在生气?” “放屁!我生什么气?我为什么要生气?”聂碧烟忽然激动起来,瞪眼骂道。 熊烈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尴尬笑笑,却不敢再说话。 过了半晌,聂碧烟又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说什么都会被你骂。”熊烈笑道。 “你……”聂碧烟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伸手抓起几案上一只茶杯,向熊烈猛力掷去,同时吼道,“你去死吧!” 熊烈侧身闪避,顺手接住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残茶,笑道:“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 “啊啊啊!”聂碧烟拖着长音厉声尖叫,随后抱住脑袋趴在几案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幼虫和周悠从馆驿门口探头张望,两人面面相觑。好在此时谢鸾等人都在外面,馆驿中别无他人,倒未引起围观。 熊烈回头看看他俩,招手让他们过来,两人面带诡秘的微笑,谁也不肯靠近。 熊烈走出来,向幼虫道:“碧烟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幼虫道,“你自己问她去。” 熊烈又看向周悠,周悠侧脸不看他,道:“你也别问我。” 熊烈百思不得其解,又回到自己屋前,见聂碧烟仍在哭,便站着等她哭完。 聂碧烟哭了半天,终于收住,用力吸了一筒鼻涕,抬头道:“你怎么不骂我?” 熊烈愕然,道:“我骂你干什么?” “我嫁给萧洋,你不生气吗?”聂碧烟面对这个木头人,知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自己心意,只得有话直说。 “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不是好事吗?”熊烈诧异道,“怎么,你不喜欢萧洋?” 聂碧烟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再度升起的怒火,道:“我嫁给别人,你就这么开心?” 熊烈这才听出一丝隐含的深意,心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希望我不开心?” 第96章 聂碧烟的选择 聂碧烟见他不语,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 熊烈仍在咂摸她前一句话的滋味,对这句就充耳不闻。 聂碧烟转而高声道:“听幼虫说,你这些年躲在山里练武功?为什么不出来?”看来幼虫并没有给她讲完整的过程,只说了只言片语。 “嗯,是的。”熊烈不知哪句话再惹她生气,也不多解释。 聂碧烟见他不多说,愣愣地瞅了他半晌,轻叹一声,幽幽说道:“你一定在心里瞧不起我吧。”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咱们是多年的朋友啊。”熊烈忙道。 “哼!朋友!”聂碧烟冷哼一声,“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朋友,而且还是个不男不女的朋友,是吗?” 熊烈见她这么问,又结合前语,终于隐隐约约猜到她的心意,暗想:“难道……碧烟她对我有情意?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只顾思索,便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萧洋吗?” 熊烈被她问得一愣,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心想:“难道不是因为萧洋对你好吗?” “哼,你不知道最好,我永远不会告诉你。”聂碧烟笑得有几分邪气,熊烈感觉颇不舒服。 “为什么?”他问道。 “和你没关系。”聂碧烟面如寒霜地说完这一句,霍地站起身来,向门口高声道,“你们两个进来呀,躲着干什么?当贼吗?” 周悠幼虫这才进门,周悠笑道:“姐姐,你的脾气可越来越大了。” 幼虫在旁道:“悠姐姐别瞎说,碧烟姐姐是一直脾气都这么大的。” 聂碧烟这次倒不生气,笑道:“我见了这个蠢人,不由得就来气。其实这些年我脾气是变好了。哈哈!” 周悠见她骂熊烈蠢人,眉头微蹙,随即展颜笑道:“姐姐,姐夫没来么?” 聂碧烟笑容微敛,目光向熊烈的方向快速斜瞟一下,未曾触及熊烈便又收回,道:“来了。找你哥去了。” 幼虫笑道:“我一会儿得去见见我的顶头上司。” 周悠又问道:“姐夫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是那样。”聂碧烟说完,皱眉道,“怎么着,你爱上萧洋了?一见面就问来问去,要不要我把他让给你?” “呸,你这是人话吗?”周悠脸一红道。 “哈哈哈,我自己的老公我爱说就说,你脸红个什么劲?”聂碧烟大笑,随即向熊烈道,“你看怎么办?她抢我老公。” 熊烈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合适,只好笑而不语。 幼虫笑道:“我得赶紧告诉萧洋去,让他乐呵乐呵。” 周悠打了他一巴掌,嗔道:“她疯,你也跟着她疯!” 幼虫吐吐舌头,道:“我还是别告诉他了,别把他乐背过气去,那我就得当帮主了。” “你赶紧把帮主的位子接过去吧。”聂碧烟道,“我准备再出趟海,有可能几年不回来,得把萧洋带上。” “你又要出海?我也要去!”幼虫嚷道。 “你想去自己去,别缠着我。我老公会吃醋的。”聂碧烟白了他一眼道。 幼虫翻了翻白眼,噗了一口气,道:“你就是想骗我留下来当帮主呗。” “臭小子,别嘚瑟,让你当帮主还亏了你了?”聂碧烟脸一板。 “我不想当帮主。”幼虫噘嘴道,“当副帮主想干什么干什么,闯了祸可以一走了之。当了帮主就被拴住了,可就跑不掉了。” 熊烈见他竟把当副帮主看做儿戏,不禁摇头,道:“你当副帮主闯了祸也不能一走了之啊!” 幼虫道:“怎么不可以,反正有萧洋和周大哥在后面背锅。” 熊烈不愿意总是教训他,转而问道:“你不是还想当联军统帅吗?这就不怕被拴牢了?” “嘿,联军统帅是给东海王干的,闯了祸有他背锅,我一样可以一走了之。”幼虫得意道。 熊烈见他无可救药,便不再管他,向聂碧烟道:“碧烟,你出海,还是为了找聚灵石吗?” 聂碧烟面带嫌弃,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你终于承认知道聚灵石了?你不是说秦御什么都没说吗?骗子!” 熊烈早忘了当初曾刻意瞒着她,此时不小心说漏,倍感羞惭,陪笑道:“当初我不希望你去冒险。” “真的?”聂碧烟脸色稍微缓和下来,“你骗我是为了我好?” 熊烈笑道:“算是吧。” 聂碧烟终于转恼为喜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周悠见状,忙插话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出海?” “还没定,先筹备着。”聂碧烟道,“等你们比完武再说吧,我先看看热闹。怎么着,你想跟着我老公一起出海?” “呸!你能不能说句正经话!”周悠红着脸啐道,“谁喜欢你老公了?” “那你脸红什么?”聂碧烟道。 周悠气得鼓起腮帮不再理她。 幼虫笑道:“碧烟姐姐,明天的比武你要不要参加呀?我希望你和琢姐姐打一架,看看谁厉害。” “我才不参加,我怎么打得过她?”聂碧烟道,“你小子别老是挑事!” 幼虫笑嘻嘻道:“我看不一定,你这些年武功大进,说不定超过琢姐姐了呢。” “你少憋坏主意,我不会上你的当。你有那心思多想想明天该怎么多胜两场吧。” “我明天可不只想多赢两场,我可是想夺得帅印的。”幼虫摇头晃脑道。 “那敢情好,咱们四海帮的副帮主当了联军统帅,四海帮岂不是声威大震?哈哈,不过我看希望不大!”聂碧烟笑道。 四人又嬉闹玩笑半晌,便去大营见周轩和萧洋。萧洋一见熊烈,急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道:“熊恩公,多年不见,听闻恩公贵体康健,萧某深感宽慰。今日拜见来迟,还望恩公恕罪。” 熊烈见他此时面色红润,说话既不咳嗽也不喘,似乎当年缠身的疾病已经一扫而空。又听他管自己叫恩公,有些摸不着头脑,急忙还礼道:“萧帮主客气了。在下不敢当。”回头茫然看向聂碧烟。 聂碧烟皱眉嫌弃道:“你们两个一见面假惺惺地客套什么?恶心死了。他活着回来,你当真高兴吗?” 萧洋显是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一时错愕,神情尴尬,脑海里不禁闪过数年前的一幕。 江畔的冷风中,一个绿衣少女猛然回过身来,面带泪痕恶狠狠地对自己说:“我嫁给你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倾尽四海帮之力,替他报仇!” 第97章 将军擂 往事在萧洋心头一闪而过,随即他向聂碧烟投去饱含柔情的目光,陪笑道:“夫人,你何必不好意思。你不是说过,当年熊恩公曾从方五玉手中救过你的性命吗?” “切,那有什么?”聂碧烟瞥了熊烈一眼,道,“我还救过他两次呢。算起来,他还欠了我一条命呢。应该他叫我恩婆才对!” “噗!咳咳咳!”幼虫进来后见周轩正在设酒宴款待萧洋,便不客气,自己走过去自斟自饮起来,此时正在喝第二杯,听见聂碧烟自称“恩婆”,一口酒喝呛,从鼻孔中喷了出来,随即咳嗽不止。 熊烈也笑道:“哪有这种说法?” 周悠红着脸不说话。 周轩道:“萧帮主知恩不忘,这是好事。帮主夫人何必苛责?” 聂碧烟不看他,道:“你们这些人,全是些伪君子。幼虫,我要走了,你来不来?”说着转身出去。 幼虫向众人笑道:“我姐叫我了,我得去。”说着又喝了一杯酒,向萧洋道:“帮主你好!帮主再见!”一溜小跑追聂碧烟去了。 萧洋尴尬笑笑,道:“拙荆脾气一向如此,让各位见笑了。” 熊烈听他称聂碧烟“拙荆”,颇感别扭,心想:“碧烟是不让须眉的爽利性子,即便是对外人,你也不该如此称她。”但想到此时萧洋和聂碧烟才是自己人,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又凭什么置喙人家夫妻之事,何况萧洋如此称呼实属正常,便闭口不言。 萧洋又和熊烈客套几句,但两人除了当年那点旧事,别无交情,且两人脾气秉性截然不同,说了两句也就无话可说,众人各自散去。 第二天天没亮,熊烈便被谢鸾孙康的喧闹声吵醒,原来两人过于激动,五更时分便再睡不着,起来在馆驿院中练剑。 熊烈起身出来,笑道:“二弟三弟好精神。” 孙康大笑道:“哈哈,大哥,我今天可是信心满满,定要过关斩将,勇夺帅印!” “哈哈,那我可要好好看看。”熊烈笑道。 谢鸾却道:“大哥,今天我若是输给了周轩,你可得替我去夺帅印啊!” 熊烈道:“二弟,且不要说这泄气话,比武当前,你该抱有必胜之志才对。” “哈哈,大哥说的是!”谢鸾深吸一口气,突然“哈”地暴喝一声,瞪眼道,“今日比武定要打败周轩,夺得帅印!” “哈哈,谢将军好斗志!”忽听门外有人鼓掌喝彩,随即走进门来,却是周轩。 谢鸾大感难堪,刚说了要打败人家,人家就出现了,他不善变通,同时也不愿对周轩过于客气以至泄了斗志,便道:“今日比武,我定要获胜!” 周轩微微一笑,向他拱手道:“到时台上领教!” 谢鸾见他心平气和,心中感到窝火,同时隐隐觉得和他说话对自己不利,便瞪着眼不再说话。 孙康却道:“哈哈,周公子,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定你来不及遇见我二哥,先输给我呢!” “哈哈,从方才之言可以推测,孙将军武功想必是不及谢将军。”周轩仍旧谈笑自如。 孙康一愣,道:“那又怎样?我不及我二哥是天经地义,你管得着吗?只要能胜过你就行!” “哈哈,那我就期待着领教孙将军的高招了。”周轩说罢,向熊烈道,“熊兄,请借一步说话。” 熊烈道:“好。”跟着周轩向门外走去。 孙康在后面叫喊:“大哥,你可别上当,什么都别听他的!”熊烈并不理他。 两人快步走出里许,周轩停下脚步,正色道:“熊兄,你今日参加比武吗?” 熊烈摇摇头:“不参加。” 周轩道:“熊兄,我有个请求,你务必要答应。” 熊烈见他脸色凝重,道:“什么事?周兄请说。” “如果获胜者是我或者令义弟,熊兄是否上台大可自便。万一,我和令义弟都输了,熊兄一定要上台,不能让帅印旁落。” 熊烈诧异道:“还有谁能胜过周兄和我二弟?” “凡事皆有意外,熊兄答应我就好。”周轩郑重道。 熊烈心想这种情况想必不会发生,万一真发生了,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便道:“明白了,我答应就是。” 周轩笑道:“希望不会如此。” 此时天光大亮,两人到周轩营中用过早饭,一起前往擂台。此时擂台下已经黑压压站满了前来观战的人群。 江东军只挑选了部分精锐军士以及各级头目前来观战,避免给北来众人留下仗势欺人的口实。 在周轩授意下,幼虫也从四海帮中少带了部分帮众前来观战。 东海王虽未派大队人马来,却也有几千护送使者和印绶的军士。此时也列在台下观战。 除了南北军士,还有部分附近的平民和江湖人物也来看热闹。因此擂台之下,东一方,西一簇,或整齐,或杂乱,放眼望去全是人。 巳时一到,一名身着赭红袍服的宦官登上擂台,高声宣读东海王钧旨,大意是说东海王如何仁德,成立南北联军共同抗楚,为天下百姓谋福,又如何求贤若渴,爱才惜才等等,扯了一大篇虚话。最后说到搭建擂台,举办比武,获胜者将担任南北联军统帅,且封为三品征西将军,因此擂台名曰“将军擂”。 宦官宣读完钧旨,在擂台后方软榻上坐下。又有一名膀大腰圆,声如洪钟的主擂官上前,高声叫道:“比武规矩,掉落擂台者,倒地不起者,无力再战者,出口认输者,落败!连胜五阵者,或最终无人挑战者,获胜!东海王殿下爱才惜才,望大家点到为止,休要伤人性命!恶意伤人性命者,剥夺比武资格!然刀剑无眼,望各自珍重!”看来这东海王只是口头告诫一下,并不强制约束不得伤人,至于怎样伤人算是恶意,也无明确定论。 这是台下一人叫道:“怎样算是恶意伤人?怎样又是善意伤人?” 主擂官低头看去,只见一名又矮又胖,满脸浓须的丑陋汉子,手持一把三股钢叉,正一手叉腰,腆胸叠肚地向台上张望。 第98章 比武夺帅 这主擂官本是东海王属下一名小官,皆因声音洪亮才被选中来做主擂官,其实凡事都听那名宦官的。孙康到东海国未久,因此他竟不认识孙康,当即大声应道:“是否恶意,由本官来裁决!首先一条,对方倒地后再行伤害,便为恶意。” “你还有几条,能不能一次说出来?省得老子不小心伤了人,你说老子恶意。”孙康嚷道。 “你是什么人,胆敢……”那主擂官刚想发威,听身后宦官咳嗽,急忙附耳过去,听宦官说了几句,随即陪笑道:“原来是讨逆将军!方才下官口误,没有其它规矩,只有这一条,倒地者不可再伤!” “嘿,这不就得了,啰嗦半天!”孙康这才满意。 随后,主擂官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数倍,吼道:“比武开始!哪一个先上场?” 台下立时议论纷纷。多数人在想,按这规矩,最终无人挑战者获胜,那便是越晚上台越有利,谁会那么傻,早早地主动上台?但是又有连胜五阵者获胜的规矩,如果太晚上台,被别人抢先胜够五阵,却也不妙。但终归可以先行观望,待有人胜过三阵四阵时再上不迟。因此一时间只听见人声如潮,却无人上台。 主擂官又叫了一声:“哪位好汉敢第一个上台?东海王有令,第一个上台者,赏赐纹银一千两!第二个上台者,赏五百两!第三个……” “老子第一!”不等主擂官报完悬赏数目,已然有一人大吼一声,跳上台来。主擂官吓了一跳,不由得连退几步,抬头看时,只见这人身高过丈,肩宽背厚,好似一座铁塔矗立面前。 主擂官咽了口唾沫,道:“来人报上名来!” “老子高铁塔!谁来和我争夺帅印?”这人自然就是四海帮的高铁塔,他如今已经年近五旬,却仍是威猛不减当年。 谢鸾一见此人,心痒难耐,道:“好高的大汉!我去会会他!”他平生和人对敌,都是居高临下,今日第一次遇见一个比自己高出一尺的巨人,便想上去较量一番。 孙康拦住他道:“诶,二哥你别傻了!这才头一阵,你就上去。难道你打算从头打到尾吗?那不是全场的人和你车轮战了?大将压后阵,别着急。” 谢鸾笑道:“可是此人真的十分难得,他要是被人打败了怎么办?” “那他就是一个草包,更不值得你动手。”孙康道。 两人说话间,已有一人跳上擂台,通名报号之后,和高铁塔打到一处。此人是东海王属下一名武官,身高八尺五寸,也算得高大,但在高铁塔面前却似小儿一般。没过三十回合,被高铁塔一棍将手中钢鞭磕飞。高铁塔并不伤人,趁着他一愣神的工夫,伸手揪起他衣领,随手扔下台去。 高铁塔哈哈大笑道:“老子胜了一阵了!还有哪四个草包上来送死?” 熊烈在台下看高铁塔出手,知他功夫比当年不进反退,想来终是年纪大了。又想起自己当年和他比拳脚,差点被他撕了,不由得暗自惭愧。 这时只听一人道:“当年你就是因为和他打架时遇险,后来被碧烟姐姐骂‘没良心’吗?” 熊烈侧头看去,只见周悠站在自己身边,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 熊烈笑道:“你干嘛要扯到碧烟身上?我当年拳脚功夫极差,确实差点被这高铁塔撕成两段。后来多亏周兄教我拳脚掌法,这才补上这个短板。” 周悠嫣然一笑,道:“瞧你紧张的,我只随便问一下,你解释这么多。还扯到我哥身上。我哥教你拳脚掌法,未必是好意。你不知道吗?” 熊烈心头一颤,强作镇定,笑而不答。 此时第二名挑战者也已经被高铁塔扔下擂台。高铁塔得意洋洋,在台上大放厥词。 熊烈见他一副桀骜难驯的样子,忽然想起这人也算是幼虫的属下,不知他服不服幼虫的管教。这时才意识到,今日在擂台之下,南北人物都到齐了,却没见到幼虫的身影,便向周悠道:“你看到幼虫了吗?” 周悠也是微微一愣,道:“还真是,你一说我才想起,今天一早就没见到他的影子。” 熊烈皱眉道:“这小子,昨天还说今天要夺得帅印呢,今天怎么没来?” “说不定他在打什么主意。”周悠倒是不以为意,“你放心吧,幼虫精明强干,比咱们俩都厉害,他既然不出面,一定有他的理由。说不定他戴了人皮面具,在人群里躲着呢。” “有可能。”熊烈想起在江中遇见幼虫时,他就戴着人皮面具,随口问道,“他的人皮面具,是碧烟给他做的吗?” “哼,你看,我不提碧烟姐姐,你也要主动提起来。”周悠佯嗔道。 她见熊烈不知如何回答,便展颜笑道:“那些面具是幼虫自己做的。他俩好得跟亲姐弟一样,碧烟姐姐那些本事,早都传给幼虫了。哦,打铁的本领没传。她似乎觉得打铁的技艺,是和你的私产呢!”说着说着,她话音中又带了酸味。 “岂有此理,天下铁匠成千上万,怎么成了和我的私产,你不要瞎说。”熊烈不管聂碧烟真心怎么想,反正这一说法是不能承认。 周悠见他否认,心花怒放,喜滋滋地歪头看看他,满意地微笑。 熊烈目光盯着台上,却也感觉到周悠在看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和她对视,岔开话题道:“这下该派个正经好手上场了。” 原来此时高铁塔已经连胜三阵。东海王后续派来支援谢鸾等人的三名“高手”,竟一口气都被高铁塔扔下擂台。 谢鸾焦急道:“这几个家伙是来干什么的?这不是给对方送人头吗?不行,我得上去,别被这大个子连胜五阵。” “二哥,你别去。我去。”孙康说着伸胳膊抬腿,活动一下筋骨。 “你去?你行吗?那家伙块头可是能顶你四个。”谢鸾道。 “嗨,二哥怎么内行人说外行话?”孙康脖子一梗,道,“那家伙只是个子大,力气大,别的一无是处。我看他连剑气都不会,只能对付那些真草包,对付我这个飞叉太保,差得远呢。再说了,我天天和二哥你练习,早习惯和大个子对战了,能怕他?” 谢鸾点点头,道:“三弟小心。你要不行,我再上,还有一次机会。” “嗨,二哥你能不能说点鼓气的话!怎么这么泄气!”孙康埋怨道。 第99章 孙康势头大好 此时高铁塔正在叫嚣:“老子已经连胜三阵,再来两个草包,老子可就是联军统帅,征西将军啦!” 孙康大吼一声:“老子来会你!”纵身跃上擂台,昂首挺胸往高铁塔身前一站。 台下众人一阵哄笑,只见台上这两人身高差距悬殊,一个好似一座铁塔,另一个却如一只石鼓,孙康须得拼命仰头才能看到高铁塔面目,而高铁塔也要弯腰低头才能看清孙康。 高铁塔哈哈大笑道:“哪里来的一只肉包子?” “蠢货,老子乃‘智勇双全飞叉太保计赚胡北风五百破两万的谢家军副帅讨逆将军孙康是也’!我看你这蠢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和野兽无异,老子是多年的猎人,今日就把你这野兽给猎了!”孙康只要抓住机会,便要把他那一大串外号掏出来亮亮。 高铁塔听得似懂非懂,大脑袋一卜楞,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第四个是只小肉包,老子胜得更轻松!吃我一棍!”说罢手中镔铁大棍向孙康搂头便砸。 孙康在台下观战半晌,早已看清这巨汉的大棍路数,当即不慌不忙向旁侧跨一步,让过大棍,手中钢叉一抖,一道剑气向高铁塔小腹冲来。 高铁塔怪叫一声:“呀!小肉包会剑气!”急忙挥大棍去格挡。 哪知那道剑气竟突然一分为三,一股向左,一股向右,向高铁塔双腿缠去。高铁塔大棍虽挡住了中间一股,却被左右两股缠住。他惊慌之下跨步想躲,刚跨出半步便脚下失衡,偌大的身躯向台上倒去。 孙康大喝一声:“蠢货,不要倒在台上,你给我下去!”抡起钢叉照着高铁塔屁股奋力一抽,在千万人的惊呼之中,将四百多斤的巨人抽飞起来,向擂台下掉落。 高铁塔屁股虽痛,却未受重伤,在空中一翻,双脚着地,向前猛冲几步,终于还是摔倒。 北来的众军士见连败己方三人的巨人被打倒,纷纷欢呼道:“讨逆将军威武!讨逆将军威武!” 孙康大乐,举起钢叉向台下示意,同时目光四处搜寻,在人群中寻找熟人的所在。他看到熊烈和周悠并肩站在擂台西北角处,向他们挥挥手,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自己已经赢了一场。 周悠向熊烈道:“没想到孙三哥还挺厉害的。” 熊烈点点头:“三弟这些年武功长进不少。” 这时孙康又扯开嗓子向台下喊话,先把自己的外号又念了一遍,然后道:“有没有哪位好汉上来和我较量?没有的话,我可就作为‘无人挑战者’,夺得帅印了啊!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人跳上擂台,向孙康拱手道:“孙将军,我来领教你的高招。”这人身材不高,只比孙康略高几寸,却生得浓眉大眼,肌肉健硕。 孙康认得他正是那日和荀约争雁的甘璋,笑道:“甘兄弟,你都不是我家小约妹子的对手,又怎么能是老哥我的对手呢?快回去,快回去,叫你姐姐来,我和她打。” 甘璋听他言语中有轻侮之意,怒声叫道:“谁说我打不过荀约?我先打败你,再让她上来和我打!” 说着长剑一抖,一道剑气向孙康射去。孙康挥叉招架,两人战到一处。 荀约在台下啐道:“呸!两个不要脸的!你们哪个是我的对手?” 崔慎在旁笑呵呵道:“别生气,且看他们谁更强些。” 擂台另一侧,甘琢也骂道:“这矮胖子口气不小,你也配和我动手?甘璋给我好好教训他!”她只是低声咒骂,并未高声。 身旁贺振武道:“何必和他动气?徒作口舌之争无益,看璋弟如何教训他。” 贺振武脖子上骑着一名四岁男童,嚷道:“妈妈!舅舅的姐姐是谁?” “是妈妈呀!”甘琢瞬间切换成柔似水甜如蜜的声音,向男童道,“我的乖乖小英儿。” 那男童贺传英心智初开,于人事似懂非懂,又道:“舅舅为什么要和叔叔打架?” “那个不是叔叔,那是个蠢人!该打的蠢人!”甘琢耐着性子道。 “爸爸说,黑胡子的是叔叔,白胡子的是爷爷。那个人长黑胡子,是叔叔!”贺传英争辩道。 “胡说八道!跟你说了那是个蠢人!不是叔叔!”甘琢叱道。 贺传英愣了一愣,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嚷道:“爸爸妈妈说的不一样!你们骗人,你们骗人!” 贺振武皱眉道:“你何必较真?英儿叫他一声叔叔又能如何?” 甘琢慌忙将孩子从丈夫肩头抱下来,搂在怀里又摸又亲,道:“哦,哦,英儿不哭,英儿不哭!是妈妈说错了,那是个叔叔!英儿是对的。”她哄了半天,才把贺传英哄好。 贺传英趁机依偎在母亲怀中,撒起娇来,不肯离开。甘琢关心擂台上的战况,无心照顾孩子,便向贺振武施个眼色。 贺振武道:“英儿,来爸爸肩上,站高高,看舅舅打叔叔。” 贺传英雀跃道:“好呀!好呀!我要坐你头顶!” “头顶危险,坐肩上安全。”贺振武说着又将他抱起,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此时台上孙康和甘璋已经打了三百余招,却是难分胜负。 突然甘璋使了一招织女穿梭,一剑向孙康右肩疾刺,同时剑气嗤地射出。孙康侧身闪躲之时,被甘璋来了个剑里加脚,将孙康拌倒。 甘璋见他倒地,便当自己已经获胜,高声道:“承让!”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股剑气卷来,他急忙跳起闪躲,却不妨那剑气再次一分为三,虽躲过了下面两道,却被上面一道缠住。随后只觉一股劲力向后一拉,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噗通倒地。 孙康跳起来笑道:“你承让个啥?比武规矩说的是倒地不起者落败,我只是倒地,却没有不起!哈哈,老哥这招叫做‘草蛇三跳’,须得倒地才能使出,你上了我的当啦!” “你胡说!你明明是被我打倒的!”甘璋不服道。 他身子一挺,试图跳起,却被孙康赶上来一脚踢到屁股上,身不由己地掉落台下。 孙康仰天大笑:“那又如何?被你打倒又能反败为胜,说明老哥我随机应变能力比你强啊!” 此时东海国军士又高呼“讨逆将军威武”。孙康得意洋洋,在台上高叫道:“小约妹子,你看见没,你打不败的人,被哥哥我打败了!哈哈!” 第100章 大妹子好厉害! 荀约不住口地骂道:“不要脸,不要脸!我上去把他打下来!” 崔慎急忙拦住道:“哎,哎,别这样,咱们可是一伙的!” 甘璋掉落台下,垂头丧气地来到甘琢跟前,委屈道:“他使诈!” 甘琢右手按住他头顶,道:“傻小子,兵不厌诈,就算他使诈,可他并没有违规,还是你自己不够小心。得了,你安心观战,我去把他踢下来。” 她转向儿子柔声道:“乖乖小英儿,妈妈要去打人喽!英儿等妈妈,妈妈把帅印带回来给你玩好不好?” 贺传英不懂帅印是什么,问道:“帅印能吃吗?” “不能吃。”甘琢道。 贺传英撇撇嘴:“那我不要!” “蠢儿子!你懂什么!”甘琢一言不合又要训斥孩子。 贺振武忙道:“行了,你去吧。多加小心。” 一家人说话间,却被四海帮一名分舵主抢了先,已经和孙康打在一处。 甘琢不耐烦道:“蠢货,耽误我的时间。” 片刻工夫,那人也被孙康一叉抽在屁股上,掉下台来。孙康越发张狂起来,向台下周轩叫道:“周公子,你再不上来,我可就五连胜啦!哈哈!” 只听一人叱道:“省省心吧!你这一阵胜不了了。” 孙康回头,只见一名身材高挑、曲线婀娜的红铠女子叉腰站在自己身后,正是甘琢。甘琢虽身为人母,却仍风姿绰约,不减当年。 孙康见状大乐,笑道:“哎呦,大妹子,我打败你兄弟,你终于上来啦?” “你打败谁我才懒得管,我是来夺帅印的,台上有人我就踢下去,你是第一个。”甘琢说着锵地一声拔出开山剑,道,“少废话,来吧!” “嘿!大妹子还是个急脾气!来就来,老哥哥不客气了!”其实论年龄甘琢还比孙康年长一岁,但他见了女子能占便宜便不肯吃亏,因此管谁都叫妹子。 他嘴里油滑,心中却知道甘琢不好对付,暗自加了小心,钢叉一挥,一道风刃击出。 孙康貌似粗豪,其实精细,他多年来苦练剑气,并充分利用了兵器的特点,擅长将三股剑气伪装成一股,或分或合全凭自己手劲,当真是变幻莫测,就连谢鸾有时都对他这招颇感头疼。 甘琢冷笑一声,既不闪躲也不招架,眼见风刃到她身前三尺之处,突然一分为三,从上中下三个方位袭来。甘琢不慌不忙举剑轻撩,当当当三声响后,三道风刃竟朝着孙康打回来。 孙康吃了一惊,就地一滚,从风刃下面钻过,叫道:“大妹子好厉害!” 甘琢笑道:“你也吃我一剑。”开山剑竖直劈下,一道强劲的风刃划过青石砌成的擂台,激起无数碎石粉末,向孙康斩来。 孙康见此招来势凶猛,不敢硬接,又一次躲过。他顾忌甘琢将风刃反弹,因此也不敢随便攻击,立时处于下风。 甘琢横七竖八地随意斩出几剑,孙康便只能东躲西闪,疲于奔命。突然他脚下一滑,一跤摔倒,大声呻吟起来。 甘琢冷笑道:“你又想使你那招草蛇三跳吗?休想得逞,看招吧你!”说着举剑又要发出风刃。 就在将发未发的一瞬间,甘琢突然发现孙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心中一凛,随即恍然大悟,暗想:“好狡猾的矮胖子!他想诱使我出招袭击倒地之人!好险,好险!” 她想明白此节,当即收招,向主擂官叫道:“主擂官,这人倒地不起了!” “别别别,我起得来,起得来!”不等主擂官发话,孙康一骨碌站起来,笑道,“大妹子你行啊!居然不上当!” 甘琢皱眉道:“你除了这些小手段,还会些什么?” “嘿,我的能耐多着呢。”孙康道,“比如这个。”说着钢叉一抖,三股剑气飞出,一股直取中宫,两股从左右兜了个圈子包抄过来。 甘琢轻叱一声:“小孩儿把戏!”剑随人转,一股螺旋劲风向外喷出,将三道剑气一冲而散。 她不等孙康再出招,一招织女穿梭直刺他右肩,与刚才甘璋所用招式一模一样。 孙康已有防备,闪躲之时便留意她剑里加脚,因此甘琢一脚踢出之时便纵身上跃。哪知甘琢右脚疾落,左脚又起,孙康身在空中无可闪避,被一脚踢在屁股上,径直向台下摔去。他一面掉落,一面大叫:“啊,你耍赖,怎么换招了!” 甘琢笑盈盈道:“你管我换不换招!”随后向台下高叫:“哪个还来?” 孙康大摇大摆地走回本阵,道:“我已经连胜三阵,出够风头了,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崔慎道:“孙康兄弟连胜三阵,已然不易。甘琢不好对付,咱们谁上?” “都是女人,我去会会她!”荀约见甘琢在台上施展手段,自觉武功不输于她,想到只要赢了她,就可以和周轩在万众瞩目下切磋,不由得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崔慎道:“也好,小约妹子当心。”谢鸾王隐也嘱咐她多加小心。 荀约点点头,纵身上台,道:“我来会你!” 此时台下一片喧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哇!两个美女要动手了!”也有的说:“哎呀,这可不得了,伤了哪个也不好呀!”还有的开始冲两人叫喊:“喂,两位妹子,打架可以撕衣服,千万别打脸!” 只见台上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披挂红色软铠,一个穿着橘色衣裙,一个高挑挺拔,一个娇小玲珑,一个英姿勃发,一个锐意袭人。两人各有各的美艳,各有各的英风,虽形貌大不相同,神气中却又有几分相似之处。这两人面对面这么一站,当真让人看了不禁拍案叫绝,既巴不得赶紧比一比究竟哪个手段更精,又舍不得伤了其中任何一个。 甘琢笑道:“原来是荀约妹妹,你不是我的对手,快下去换人来吧。不要白白地送我多胜一场。” 荀约怒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这很明显啊。”甘琢道,“你上次和甘璋打了一百多招还没取胜。平时我和他打,可是没有一次超过三十招的。” “吹牛!你是他姐姐,他当然不敢打你!”荀约不服道。 第101章 美女对美女 “哈,是这样吗?”甘琢笑道,“你既然不服,咱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甘琢微微一笑:“你要是能在我手下撑过一百招,我就认输,帅印不要了!” “此话当真?”荀约一听来了精神。 “当然,岂有说了不算之理。”甘琢道,“不过话还没说完,如果你一百招之内输了,那你就嫁给我家弟弟,给我做个弟媳妇吧!” “呸!不要脸!你看剑吧!”荀约恼羞成怒,长剑带着剑气嗤地刺出。 甘琢侧身闪过,笑道:“你答应要赌了?” “没有!”荀约怒道,同时刷刷两剑,两道风刃呈剪刀状向甘琢拦腰铰去。 甘琢惊道:“好狠的姑娘!你想要我性命吗?”随手左右拨打,当当两声将两道风刃向荀约击回。 她手中所持开山剑,只要直接砍中,无论砍中的是剑气还是兵刃,都有几倍的力道加成。在这巨力的回击之下,若对方的风刃原本力道不够大,便好似一段枯枝被洪流冲击一般,自然被她轻松打回。若非开山剑的力量加成,甘琢最多也只是将对方风刃胡乱挡飞,要想原路打回也不能够。 荀约先前见过孙康和甘琢打斗时的狼狈相,但她只当是孙康草包,却没想到甘琢力道竟如此之大,当即大吃一惊,慌忙长剑一挥,一道气壁挡在身前。两道风刃击上气壁,发出刺啦啦的刺耳声响,竟将气壁向荀约推来。 荀约心下大骇:“这女人力道竟如此之强,只怕还在谢鸾之上!”她既不敢硬拼,此时又被自己的气壁压制过来躲无可躲,一面后悔不该用气壁弄巧成拙,一面纵身跃起,从气壁上空翻过。两道风刃推着气壁向半空飞去。 甘琢并不急于进攻,笑吟吟地欣赏荀约方才惊慌失措的神态。待她站稳,甘琢笑道:“怎么样,你现在打算怎么进攻呢?” 荀约此时正在心里盘算这个问题,既然使用风刃会被弹回,只能近身攻击。她当即也不吭声,身形一晃,长剑轻飘飘地向甘琢斜斜刺去。她剑招专走轻灵路数,不等甘琢格挡,便迅速变招,手中长剑始终不敢和甘琢开山剑相交。 甘琢笑道:“好姑娘,使得一手快剑!咱们就来比一比谁更快!”当即以快打快,或攻或守,开山剑专向荀约长剑招呼。 荀约本来剑法略逊甘琢一筹,又在兵器上吃了亏,越打越不顺,不禁焦躁。终于一个没留神,长剑被开山剑撩上,连人带剑被弹飞出去。眼看就要掉落台下,她在空中一个急转身,同时三道风刃凌空打出,借着反坐之力落回台上,却也将将踏上擂台边缘。 荀约尚未站稳,甘琢已经抢至她身后,抬起右脚正中荀约后臀,把她踢下台去。 台下一帮好事之人呼喝着跑过来,伸手要去接荀约。荀约羞怒交加,喝道:“滚开!”双脚连踢,将众人驱散。 她气鼓鼓地回到本阵,向孙康怒道:“你怎么没说她的力气很大?” 孙康无辜道:“妹子,你也没问我啊!再说了,我在台上怎么被她打得狼狈逃窜,你又不是没看见,还用我说吗?” 荀约明知自己是在迁怒于孙康,但一股怒气无处发泄,用力踢了他两脚,道:“都是你没告诉我!”孙康边躲边讨饶。 崔慎皱眉道:“先别胡闹了,现在怎么办?没想到甘琢这么厉害,咱们谁上去?” 谢鸾道:“我去吧。”他自信论力气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应该输给一名女子。 这时王隐道:“谢二哥,我先打一阵吧,如果我不行,你再上。” 谢鸾不便驳他面子,便点头道:“小心。” 崔慎道:“王二弟,她的兵器有古怪,多加小心。” 王隐点头称是。 这时甘琢已经在台上吆喝了三遍,向主擂官道:“主擂官,没人上来挑战,我已经获胜了。帅印拿来。” 主擂官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吼道:“还有人前来挑战吗?若是没有……” “在下琅琊王隐,向贺夫人请教。”不等主擂官喊完,王隐已经轻飘飘跳上擂台,向甘琢躬身施礼。 甘琢皱眉道:“什么贺夫人,叫我甘女侠!” 王隐忙道:“在下失礼,甘女侠莫怪!”说着又施了个礼。 “行了,别客气了。动手吧。”甘琢不耐烦道。 “女侠先请出招。”王隐第三次施礼道。 “嗬,你是觉得自己比我强吗?”甘琢眉一扬,傲然问道。 “不敢,不敢。只是在下身为男子,礼让女子乃是分内之事。”王隐说话时神态谦恭,丝毫没有轻视之意。 甘琢却越听越来气,而且对此人的神态作风也十分看不惯,冷哼一声道:“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伪君子,明明是瞧不起女子,还装出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好像输了也是让着我一样!既然你如此谦让,那就赶快认输,滚下去吧!” 王隐脸一红,一时语塞,半晌道:“既然如此,在下无礼冒犯了。”说着长剑平举,道:“甘女侠,在下要出招了。” “少啰嗦!快打!”甘琢自己是豪爽性子,便看不惯别人黏黏糊糊,面对这种人,心里莫名地烦躁。 王隐手中长剑轻挥,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向甘琢飘出。 甘琢冷笑一声,挥剑去挡,这一挡却吃了一惊,原来王隐不但人性格柔和,连剑气也是柔软异常,她这一剑打上去,竟浑不受力,更别说反弹回去了。 “切,一个大男人,使出这种软绵绵的招式!”甘琢口中嘲讽,心里却暗叫不妙:“这家伙的剑气怎么这么软?这是剑气吗?如此异常,别着了他的道。” 她想到这里,不敢大意,连挥三剑,三道风刃向王隐斩去。开山剑直接打出剑气并无加成效果,因此这三剑的威力全凭甘琢自身的剑气。 王隐看准三道风刃的缝隙,身子斜倾,躲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疾挥,瞬间挥出数十道剑气,却仍旧都是软绵绵的,似乎毫无力道。 数十道剑气铺天盖地地飘来,甘琢只得挥剑去挡。她出招虽快,但招式动作大开大合,相比之下,王隐动作却是极其细微,只是频频抖动长剑。如此一来,甘琢每出一剑,王隐能抖动三次,过不多时,甘琢已经应接不暇。 台下荀约看得发呆,不禁道:“这,竟然可以这样?” “王二弟这叫做以柔克刚,哈哈。”崔慎见王隐占了上风,终于放松了些。 “我看他就是娘娘腔。”孙康撇撇嘴道,“这几天和我练剑也是,打得一点都不痛快,害得我一点长进也没有,否则怎么会输给甘琢?” 第102章 甘琢意外弃权 荀约白了孙康一眼,道:“你就算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打不过甘琢。” 孙康笑嘻嘻道:“妹子你别挖苦我,哥哥我好歹胜了三场,妹子你可是一场没胜哪!而且咱俩都被甘琢踢下擂台,脸是一样的丢,屁股是一样的疼,谁也别嘲笑谁。对了,妹子,你屁股疼不疼,要不要哥哥帮你揉揉?” 荀约被甘琢打败,一腔邪火无处发泄,这时见孙康不但揭她伤疤,还出言轻薄,顿时勃然大怒,拔剑便砍,口中骂道:“下流不要脸的矮胖子,我砍死你!” 孙康撒腿就跑,专往人群里钻,荀约提着剑追了一段,终归不能在人群中大开杀戒,到底还是追丢了。 孙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来到擂台西北熊烈周悠身旁,向周悠躬身道:“嫂子好!”周悠脸一红,道:“孙三哥不要乱说。” 熊烈皱眉道:“三弟,你胡说什么?” 孙康吐吐舌头,笑道:“好吧,不让叫我以后不叫就是。” 周悠听他说以后不叫了,心中顿感失落,巴不得他脸皮再厚些,无论熊烈和自己怎样千般否认,他见了自己都死乞白赖地叫嫂子,最好再说些别的什么话。 这时孙康向熊烈道:“大哥,你看我怎么样?三弟我今天连胜三阵,没给咱哥们儿丢脸吧?” 熊烈笑道:“好是好,只是三人中除了甘璋,其他两人武功不高,而你赢甘璋似乎也有使诈之嫌。” “嗨,大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赢了就是赢了,哪有那么多说法?以后载入史册时,没人会记得我赢的是什么人,只会记得我赢了三场。哈哈!你说呢?嫂……阿悠妹子?”孙康临时改口管周悠叫妹子,叫完之后心中大乐:“果然还是叫妹子更美!” 熊烈不禁皱眉。 周悠听他叫自己妹子,大失所望,淡淡道:“我可不知道。” 孙康继续自得其乐道:“嘿,我倒是希望甘琢能赢得比武,夺得帅印。这样,我输给的就是最终的获胜者,好歹算是第二名吧!我这讨逆将军说不定还能升两级爵位。哈哈!” “只怕你的愿望实现不了了。”熊烈盯着台上,肃然道,“王二弟不愧是疯兄的兄弟,果然手段不俗。” “啊,琢姐姐!”周悠见他如此说,这才将注意力转回擂台。只见此时甘琢已经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 甘琢身前身后被无数条细小的剑气萦绕,好似蛛网一般,斩又斩不断,逃又逃不掉。焦躁之下大喝一声,身体极速旋转,一股气旋形成龙卷向外冲去。顿时将漫天的纷乱剑气冲得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她脚下奋力一跃,捧剑向王隐刺去,剑未至,一道气箭已经射出。 王隐脸色微变,随即手腕疾抖,同时脚下一滑,向右后方滑出一丈。 甘琢忽感脚下一紧,竟被几道剑气缠住脚腕,顿时身体失衡,向前摔去。她应变迅捷,右手剑尖在地上一顶,才勉强没有跌倒。 同时她左手向王隐轻轻一摇,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王隐只觉头一晕,眼前呈现出一副如梦似幻的景象,瞬间不知身在何处,只是呆呆地站着。 甘琢不敢耽搁,纵身上前,抬脚踢中王隐臀部,把他也踢下擂台。 王隐身在半空突然醒悟,急忙调整落姿,没有摔倒。他抹了一把冷汗,跑回本阵,道:“惭愧,小弟输了!” “王二弟,方才是怎么回事?”崔慎急道。 “小弟也不知道,只是听见了一阵铃声,然后……然后小弟就走神了。”王隐不好意思说出他当时看到的景象,便简单一言带过。 “莫非是幻术?”崔慎皱眉道。 “什么?”谢鸾吼道,“说的是比武夺帅,怎么能用幻术?” 崔慎脸色凝重,道:“规矩里并没有说不许用幻术。” 谢鸾瞪眼道:“那怎么办?若真如此,只怕我也打不过她!谁防得住幻术?” 这时只听主擂官又在喊话,问还有没有人上场,没人上场就要宣布甘琢获胜。 崔慎来不及多说,快速道:“我去试试!”大喊一声:“我来挑战!”跳上擂台。 谢鸾急道:“哎哎,崔二哥,你能防得了幻术吗?”此时崔慎早已上台,谢鸾只得搓手踱步,盘算着若是崔慎也败了,自己该怎么打败甘琢。 擂台西北角,孙康目睹了方才的一幕,愣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我的乖乖,真的要被我说中了吗?甘琢真的要连胜五场?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王老二怎么忽然就傻掉了?” 熊烈和周悠自然知道,甘琢在即将落败的一刹那,使出了醉江铃,这才反败为胜。看来甘琢如今对醉江铃的运用已经十分娴熟,竟能针对特定的人施展,而不影响周围其他人,却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门道。 崔慎上了擂台,先从怀里取出两粒软塞,塞入耳中,向甘琢抱拳道:“甘女侠请了!在下清河崔慎,前来领教女侠的高明法术。” 甘琢方才和王隐那一战虽然险胜,却也大费周折,体力心力消耗着实不小,此时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隐隐觉得小腹疼痛,不由得暗暗叫苦,对崔慎的话竟然置若罔闻。 崔慎又说了一遍,甘琢才缓过神来,冷冷道:“你既然想领教法术,就成全你!”左手醉江铃一摇,同时欺身上前,抬脚就踢。 她本来觉得使用醉江铃胜之不武,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动用,但此时她心中有所牵挂,不敢再凭武力恋战,因此竟直接使出醉江铃,想把崔慎一招拿下。 甘琢刚才只顾自己出神,却没注意崔慎往耳中塞了东西。待她欺近崔慎身旁,崔慎突然向后一转,绕到甘琢后方,挥掌向她右肩拍去。 甘琢错愕之际却也反应迅速,急忙向前滑出一步,堪堪躲过这一掌,同时反刺一剑,逼退崔慎。 这两招的变化兔起鹘落,只在一瞬之间,甘琢动作一大,更觉腹中疼痛,额头浸出一层冷汗。 崔慎见状有异,便不进攻,问道:“甘女侠,你还好吗?” 甘琢抬眼看看他,再看看擂台上“比武夺帅”的大旗,最后又看看台下的丈夫和儿子,终于下了决心,轻声道:“不管你是男是女,你欠了我一个联军统帅。”随后飘然跳下擂台。 第103章 崔慎的怪剑 台下顿时人声鼎沸,众人纷纷议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甘琢竟自己跳下擂台,这就相当于主动认输。 崔慎也是大感意外,但他联系方才甘琢的言行,仔细一想,便猜到其中缘由,心中暗叫:“侥幸,若非如此,还真不知能不能是她的对手。” 甘琢回到丈夫身边,甘璋抢上去问道:“姐,你怎么不打了?” 甘琢叱道:“要你管!少废话,你去看孩子,让你姐夫上去打。” 贺振武将贺传英递给甘璋,向甘琢低声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你快上,别被人抢了先。”甘琢催道。 此时她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贺振武看她无恙,便道:“那我去了。” “快去!别磨蹭!”甘琢皱眉道。 贺振武跳上擂台,台下有认识他夫妇的,便起哄道:“好哇,男的出来替老婆出气了!” 贺振武不理众人的嬉闹,向崔慎拱手道:“崔先生请了!” 崔慎此时已取出耳塞,忙还礼道:“贺兄你好!尊夫人无恙吧?” “嗯,没事。”贺振武不多说,举剑做个起手式,道,“请。” 崔慎知道此人不爱多言,便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振武皱眉道:“崔先生空手?” 崔慎笑道:“在下也用剑,不过在下的剑,不太一样。” “先生的剑在哪里?”贺振武不禁纳闷,只见崔慎两手空空,身上也没有携带兵器。 “唉,也罢,迟早要见人,在下也不用刻意隐瞒。”崔慎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右手向外轻抚,一柄金灿灿的长剑出现在他左手。这剑流光溢彩,质地透明,既似一缕流动的火焰,又似一条凝结的薄冰,看上去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做成。只是这剑炫目夺神,过于华丽,与崔慎平庸无奇的相貌极不相称。 贺振武吃了一惊,暗想:“这剑怎么出来的?刚才他藏在哪里?”他虽吃惊,却不愿开口询问,只是道:“出招吧。” “在下不恭了。”崔慎说完,左臂疾伸,手中怪剑向贺振武刺去。 贺振武挥剑去挡,哪知竟挡了个空,哮天剑竟从崔慎的怪剑中穿透而过。贺振武急忙侧身闪避,只听嗤地一声,右臂衣服被划破,剑锋贴着肉皮划过。 台下甘琢也是吓了一跳,道:“那是什么剑?” 甘璋摇头道:“不知道,好像可以横穿而过。怎么回事?” 贺传英看不懂什么战况,骑在甘璋脖子上叫道:“爸爸打叔叔!爸爸打叔叔!” 这时熊烈在台下也看得清楚,惊道:“崔兄竟然会用法术!” “什么什么?那是法术?”孙康急问道。 “看起来像。”熊烈点点头。他曾经见过仙芝派和松云门的比武,仙芝派的姚九姚六兄弟,就是一个会用真气化出火剑,一个会化出冰剑。只是不知崔慎这剑究竟是什么质地。 “熊大哥,你见过其他人用这种法术吗?”周悠问道。 “嗯,见过。”熊烈点头。 “是窃月吗?”周悠又问。 熊烈一愣,随即笑道:“不是。窃月根本不必以气化剑,她只用爪子别人就不是对手。” “那是谁呀?”周悠有几分不高兴,她发现熊烈竟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过往。 “嗯,仙芝派的道士们,都会用法术。”熊烈解释完,见周悠眼中疑惑更盛,便道,“仙芝派和松云门本是同源,几百年前分家了。长青诀就是松云门的心法。” 听他这么一说,周悠终于放下心来,又暗暗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惭愧,笑道:“这么说起来,也算我的半个师门了。你什么时候去找他们,我也跟着去看看。” 熊烈摇头苦笑道:“我自己都是被逐出师门的,早没了香火情分。我找他们干什么。” 周悠正要多问几句,忽见熊烈脸色一变,急忙转头去看台上。 只见此时贺振武身上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却并无血迹。看来崔慎手下留情,每一剑都刚好擦身而过。 贺振武长剑疾舞,或攻或守,但每当他攻击时,崔慎的怪剑便突然固化,可用来随意格挡,而当崔慎进攻时,那剑却又变得有质无形,贺振武想抵挡却总是一穿而过。这把怪剑或虚或实,变幻莫测,偏偏贺振武又生性执拗,非要试出个所以然来,因此即便已经衣衫褴褛,仍在锲而不舍地近身打斗。 这时只听甘琢大声喝道:“笨蛋,用剑气!” 贺振武这才向后退出一步,同时两道风刃击出。崔慎只得举剑去挡。 原来甘琢见崔慎的剑忽虚忽实,近战攻防贺振武有输无赢,但若是用剑气远程攻击,这怪剑的特性就用不上,贺振武至少不会吃大亏。 果然,一旦改为远程剑气作战,贺振武立时扭转劣势。崔慎剑身是真气化成,聚散虚实全凭自己,但用这剑打出去的剑气却与寻常剑气无异。如此一来,两人攻防全凭自身剑气和招数的强弱。 崔慎左手用剑乃是后天练习,毕竟不及右手灵活,再加上他近年来练剑不勤,真气虽仍在日积月累地增长,但若论剑法精熟却是颇不及贺振武。 数十招过后,崔慎渐渐落于下风。他心中暗暗思量:“此人剑法精湛,我单凭剑法难以取胜。我若就此落败,我方便只剩下谢鸾一人。以他的武功,虽能胜过此人,却也要花费些力气。而对方还有游龙和周轩没有出场,谢鸾连斗三人,胜算渺茫。看熊兄的态度,想必不肯和周轩争夺。我受荀兄所托,来办此大事,难道能不出全力吗?我自己的这点隐私,和天下大计相比,又何足道哉?”他这一走神,手中招数更乱。 贺振武见对手已露颓势,便想一举成功,当即大喝一声,双手握剑,奋力一绞,斩出两道强劲的剑气,相互交错纠缠着向崔慎冲去。这一招名叫“犬牙”,是贺振武多年来潜心自创的一招剑法,使出来威力巨大。两道剑气好似两排疯狂尖利的獠牙,翻滚着向前疾冲,所遇一切都撕得粉碎。由于剑气范围过大,将擂台的青石台面都轰出一条半尺深的沟壑,激起无数碎石,随着剑气翻滚至空中,形成一条沙尘长龙。在台下万千人的惊呼之中,这长龙径直将崔慎一口吞没。 “啊!不得了了!死人了!”有人尖叫道。 第104章 谢鸾力压贺振武 贺振武却心中有数,他知道这招虽然威猛,但崔慎就算不能抵挡,最多被轰下擂台,不至于丧命。他所提防的,是崔慎闪躲过去,突然从烟尘中蹿出来偷袭。 贺振武全神戒备,待尘埃落定,却见崔慎原来所站之处空无一人。贺振武松了一口气,心想:“想必是掉下去了。” 就在这时,哮天剑忽有异动,贺振武震惊之中来不及细想,疾速转身,同时一剑削出。令他更加惊讶万分的是,眼前居然空无一人,但方才明明哮天剑已经削中东西,凝目一看,剑尖和地上有鲜血痕迹。 贺振武连退几步,手中哮天剑舞得密不透风,不知敌人将会从何方袭来。 忽听身后一人道:“贺兄剑法高明,感应能力更是超群,崔某佩服!在下甘拜下风,这就认输。” 贺振武回身,只见崔慎右手握着左臂,鲜血顺着手指缝汩汩流下,脸上豆大的汗珠向下流淌,看来这一剑伤得不轻。 贺振武直到此时也没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崔慎是怎么从烟尘中来到自己身后,又怎么莫名其妙地被自己伤了,他丝毫不知,只知道一瞬间哮天剑有异,指引自己本能的向身后削出一剑。他自然知道哮天剑有感应人气息的能力,只是不明白崔慎是怎么回事。 崔慎认输之后,跳下擂台,回到本阵,道:“惭愧,在下已经技穷,却仍不是此人的对手。只能辛苦谢鸾兄弟了。” 谢鸾沉声道:“崔二哥,你赶紧包扎伤口,剩下的交给我了。”当即奋然跃上擂台。 王隐急忙上来检查崔慎伤势,只见左上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不禁吸了一口冷气,迅速替他止血敷药,包扎伤口。 荀约在旁看得心惊,问道:“刚才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看不见你了?你又是怎么受的伤?” 崔慎摇头惨笑道:“输都输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擂台西北方,孙康也是一头雾水,向熊烈道:“大哥,你看清楚了吗?方才怎么回事?” 熊烈默然不语,心中却是震惊不已:“崔兄刚才确确实实是凭空消失了!难道,他这是隐身之术?”忽然想起,当日在长安救那些民家女子的时候,崔慎也曾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身后,以自己听力之灵敏居然没有事先发现他。另外,崔慎也曾说过他放火救人有一些优势,至于细节却是不愿吐露。如果说,他的优势便是会用隐身术,那就说得通了。 至于贺振武为什么能感应隐身状态的崔慎,熊烈粗略猜到是哮天剑的能力,但其细节却是不得而知。 此时台上谢鸾和贺振武已经打到一处。这两人的打斗和方才又大不相同。崔慎的剑和身法都是奥秘重重,若非贺振武剑法精湛,既有贤妻提醒,又有哮天剑的特殊功效,只怕已经栽了跟头。而此时谢鸾却是毫无花哨噱头,一柄七尺巨剑挥动起来,大开大合,猛砍猛剁,全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贺振武也是耿直勇武的性子,见谢鸾如此,正合心意,当即也不多想,全神贯注地挥剑与谢鸾互攻。两人也不使用剑气,叮叮当当地你来我往,好似打铁一般。招数虽不华丽,却也砍得激烈异常,台下观战众人看得热血沸腾,纷纷高声叫好。 打了一百多招,谢鸾大吼一声,七尺巨剑奋力向上一捞,结结实实撞在哮天剑上,贺振武终归气力不及谢鸾,直震得膀臂发麻,噔噔噔连退三步。谢鸾又是一声吼叫,巨剑起而复落,向贺振武当头劈来。 贺振武情知不妙,自己此时气力不济,再想硬抗,只怕一个撑不住就要死在这巨剑之下。今日并非上战场拼命,只是擂台比武,难道值得为此送命不成? 他刚想撤退认输,忽然心中涌起一股倔强的牛劲,心想:“死就死了,姓贺的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即也是一声怒吼,双手举剑向上挡去。 两剑相交,贺振武只觉好似一座大山压将下来,胸口一热,嗓子发甜,眼看就要吐血。忽然那股巨力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的上撩之力来不及收,双臂不由自主地自上向后抡去,带得身体也向后仰倒。 谢鸾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胸前衣领,铁臂一振,道:“下去吧!”将贺振武扔下台去。 “好哇!打得精彩!再来一场!”台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方才这一战虽简单直接,毫不曲折,对寻常观战之人来说,却是最为过瘾的一场。 贺振武落下擂台,调整呼吸,将气血理顺,这才回到妻儿身边。甘琢一见面,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贺传英见父母打架,虽不明所以,却是犹见天塌,立时闭眼张嘴仰天大哭。 甘璋一面安抚贺传英,一面急道:“姐,你干什么?姐夫已经尽力,输给谢鸾,也是无可奈何。你为什么要打人?你自己还不是输给崔慎了?” “你闭嘴!你懂什么?”甘琢狠狠瞪了他一眼,甘璋立时闭口不言。 却见贺振武并不委屈,反而面带羞惭之色,低头道:“我……我错了。” 甘琢胸口剧烈起伏,却一言不发,只是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丈夫,盯着盯着眼圈一红,泛起了泪花。 半晌,甘琢才厉声问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认输吗?” 贺振武茫然看着妻子,摇了摇头。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甘琢这句话一出口,触动了心中柔情,眼泪终于扑簌簌掉落下来。 “什么?我们又要有孩子了?”贺振武转惭愧为惊喜,高声喊道。 “啊,真的吗?”甘璋也激动道。 贺传英没听他们说话,仍在大哭。 甘琢却毫无喜色,怒声道:“我为了孩子,甘愿放弃联军统帅!你却为了一场胜不了的比武,连性命都不要了!你把我们娘儿仨当什么了?” “对不起!我错了!”贺振武头低得直贴到胸口,“刚才我头脑一热,糊涂了!以后决不再这样!” 他偷着抬眼看看,见妻子怒意不消,便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力道之重,堪能开碑裂石,直打得嘴角流下血来。 贺传英见状,更加恐慌无助,越发撕心裂肺地嚎哭。 贺振武面带讪笑道:“原谅我这一次吧,下次真的不敢了!你看,英儿都吓哭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该再生气啊!” 第105章 东风剑的威力 甘琢长长吐了一口气,终于缓和下来,道:“谁让你打自己了?只有我可以打你,没我的许可,你擅自打自己,就是对我不忠!你竟敢擅自送死,更是罪大恶极,罪不可恕!” “是是是!都是你的,你说了算!”贺振武恨不能长出一条尾巴来摇一摇,以博得妻子的原谅和欢心。 甘琢这才怒气消散,想笑却又不甘,伸手抱过贺传英,揉着他脑袋道:“乖乖小英儿,不哭了啊!妈妈和爸爸闹着玩呢!吓到我的乖英儿了是不?哦,哦,对不起!爸爸妈妈错了。” 贺传英本来已经哭得快没力气,这时被母亲一安慰,又再次伤心起来,重新扯开嗓子大哭。甘琢耐着性子又安慰几遍,他仍是哭个不停。 甘琢渐渐不耐烦,厉声吼道:“别哭了!” 贺传英立时收声,只是气息不顺,仍在不住地抽噎。 甘琢再次和颜悦色道:“乖英儿,妈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妈妈要给你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你想要什么?” “能……吃……吗?”贺传英一字一哽咽地问道。 “不行!”甘琢怒道,“没出息的蠢儿子,就知道吃!” 贺传英再次大哭,甘琢只得重新安慰。一家人自去纠缠热闹,不必细表。 这时人群一阵喧闹,原来台上两人已经交上了手,这次却是双方各自的主将,周轩和谢鸾对上了。 谢鸾原以为贺振武落败之后,该轮到幼虫上场,哪知并不见幼虫的身影,反而是周轩跃上台来。谢鸾喜出望外,心想终于可以和正主一见高下了。 两人寒暄两句,便即开打。两人好似心照不宣一般,一开始谁也不用剑气,只拼近身剑招。周轩剑法招数精妙,变化多端,谢鸾剑法虽变化不多,却也严整周密,滴水不漏,无论周轩如何变招,他总能攻防得当。两人打了三百余招,不分胜负。 周悠见哥哥和谢鸾打得难解难分,不由得关切,向熊烈道:“熊大哥,你觉得他俩谁能赢?” 不等熊烈回答,孙康抢着道:“阿悠妹子,这就别怪我说话直了,以我之见,你哥打不过我二哥。要问为什么,理由有三。第一条,你来看,我二哥那体格,那体力,那真气储备,都是人间罕有,简直深不见底,我和他相识八年,从来没见过他喊过累。两人剑招不分上下,已经陷入持久战,若论持久战,那显然是体力更雄厚的一方获胜。” 周悠听了不由得担忧,道:“这怎么办?我哥和谢二哥打,在身材上已经吃了亏。” 熊烈却问孙康:“还有两条是什么?” “第二条,二哥和我,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多年来和楚军大大小小打了好几十仗,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磨炼出来的坚韧不拔,那可不是在江湖上吆五喝六聚众闹事所能相比的。你想想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敌人,咱先不说严肆屠万,单就说那胡北风,想当年……”孙康说着说着,又开始吹嘘当年计赚胡北风之事。 熊烈打断道:“第三呢?” “唉,大哥你怎么这么着急?”孙康正说到兴头上,被熊烈打断,极不过瘾,但也只好继续讲第三条,“这第三条可是最重要的一条,前面两条都不算,单就这一条,也足可保我二哥获胜。” “这么厉害?究竟是什么?”周悠听他说得悬乎,忍不住问道。 孙康大脑袋一晃,撇着大嘴道:“嗨,这还不是明摆着吗?我二哥有我这个智勇双全飞叉太保计赚胡北风五百破两万的谢家军副帅讨逆将军孙康在观敌掠阵,还有输的道理吗?” 周悠见他说了一通居然是这么句废话,不禁松了口气,心想若真的只是这条理由,那哥哥定然不能输给谢鸾。 “熊大哥,你说呢?”她转而问熊烈道。 熊烈仍是盯着台上,道:“两人都还没有出全力,现在还看不出。” 孙康道:“大哥你太保守,你虽然剑法高明,但眼光不行,看不准。妹子你听我的,押我二哥赢准没错。” 周悠也不再理他,皱眉抬头观战。 这时台上两人又拆了两百余招,仍旧打个平手。突然两人不约而同地各自后退一丈,随后各挥手中宝剑,顿时擂台上空呼啸声声,剑气纵横交错,撞击声不绝于耳。 “用剑气了!这下本事全用出来了吧?”孙康道,“你看,我二哥还是不落下风。你等着吧,这还得打个几千招。” “还没有出全力。”熊烈低声道。 两人又堪堪打了五百余招。此时台下观战者已经看得有些厌倦,四下里开始响起嘘声,有人叫道:“咱不行下来猜拳成吗?这谁也赢不了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快点出结果啊,我们等着看谁当联军统帅呢!” 这时周轩忽然笑道:“谢将军,以自身剑法和剑气,你我旗鼓相当。今日比武,本该公平对决,不占兵器上的便宜。但既然名为将军擂,就该像战场上一样,竭尽所能,无所不用以求获胜。在下兵器的威力尚未发挥,谢将军小心了。” 谢鸾道:“周公子不必客气。兵器强也是强,若是不占兵器便宜,我这把巨剑也不该用了。” “如此在下不恭了。”周轩忽然提高声音道:“谢将军,小心剑气!你最好躲开!” 他手中东风剑猛然凌空一斩,一道巨型的风刃带着雷鸣之声向谢鸾斩去。这道风刃和之前他发出的剑气威力天差地远,只听得雷声震耳欲聋,擂台上飞沙走石,直令人惊疑是天上雷公电母在发威,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是发自他手中那柄貌似普普通通的长剑。 谢鸾大吼一声:“来得好!”双手持剑,侧身猛力横斩,正迎到巨型风刃上。谢鸾本就天生神力,再加上真气雄浑,他若要双臂奋起真力,万斤的巨石也能轻易举起抛出去。但此时他这一剑斩到巨型风刃上,却好似砍上一座移动的大山,虽拼尽全力,却拦不住对方向前挪动的步伐。他本来可以轻松躲开这招,自行向周轩还击。但周轩越是刻意提醒他小心闪避,他却越是激发了骨子里的蛮劲,非要正面硬碰硬,看一看究竟是谁更强。 谢鸾全身真气灌注,肌肉紧绷,整个人好似钢铁铸成一般,双脚已然深陷青石之中,却仍被那巨型风刃推着向后滑去,只见他双脚好似耕犁,青石犹如烂泥一般向两侧翻开。 眼看谢鸾已经被推至擂台边缘,再推三尺就要掉落下去。谢鸾突然再次暴喝一声,这一声好似晴天霹雳,竟震得台下观战者耳鸣目眩。与此同时,谢鸾虎目圆睁,眼角流下血来,他双臂陡然比先前更粗了一倍,巨剑骤然前挥,竟将巨型风刃向周轩抛了回去。 第106章 虎威斗魂惊天地 熊烈周悠孙康都看得心弦紧绷,一时忘了呼吸。谢鸾这一声大喝,熊烈心中一喜:“二弟快要领悟杀气了!”他知道谢鸾已经无意之中流露出杀气,只是还不能自如掌握。看来和周轩的战斗,对他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反而激发了他体内潜藏的杀气。 周轩见谢鸾不但挡住了巨型风刃,还将它反抛回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道:“谢鸾之勇武,果然世所罕有!”当即不敢怠慢,东风剑再次疾挥,又打出一道巨型风刃,两道风刃撞击,好似天崩地裂一般,将擂台炸出八尺宽三尺深的一个巨坑。 谢鸾巨剑猛挥,也向周轩打出一道风刃,为的是能转守为攻。他剑气虽强,但毕竟只是自身之力,无任何额外加成,因此威势比起东风剑发出的风刃,还是逊色不少。 熊烈暗叹一口气,心想:“二弟怕是要输给周兄。他虽勇猛,但这东风剑加成过于厉害,周兄的巨型风刃还可以源源不断地发,可二弟的体力终有见底的时候。可惜,若是二弟早一点领悟杀气,说不定能取胜。” 果然,谢鸾虽抓紧机会猛攻几招,但周轩随即又使出巨型风刃。谢鸾第一次挡了,第二次便不肯认怂,再次奋力挡回。周轩再次以另一个巨型风刃阻击。如此连续几遭,到第七道巨型风刃时,谢鸾已觉得心脏跳动剧烈,丹田气息紊乱,知道自己即将力竭。此时他已经浑然忘了是在比武,只觉得此战若是退缩,自己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因此也不管死活,只要体内还有一丝力气,便要把它榨干逼出来。他舍命拼搏,竟然又打回了三道巨型风刃。 周轩心下骇然:“这人是人是鬼?为何明明已经力竭,却还能一道又一道地将巨型风刃挡回?他的力量从哪里来的?再这样下去,只怕先撑不住的会是我。” 要知道虽然有东风剑加成,周轩使出这种巨型风刃也要耗费大量真气。以他的功力,平日最多发十四五记已经是极限,只不过这招太过霸道,平时基本没机会使出,一旦使出,也定然是一招事毕,哪有连用十记还没取胜的道理?何况谢鸾硬接十记,周轩却是连攻带防共发出了二十记,体力和真气也已经透支。 周轩见谢鸾此时衣衫破损,头发凌乱,脸上血迹斑斑,形状狼狈不堪,却又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可怖气概,心中既钦佩,又不服,心道:“他可以如此舍身忘我,难道我就不能?今日定要拼个高下!” 他当即奋力,又是一记巨型风刃击出。 这时台下观战的千万人都已经看得呆了,只听得台上轰隆隆震天响,众人却又觉得好似寂静无声,都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出一口大气,生怕惊扰了两人之间神圣的比武。 周悠已然泪流满面,捂着嘴颤声道:“停下吧,别让他们打了!熊大哥,你劝劝他们,停下吧!” 孙康此时也顾不上贫嘴,一颗心全系在擂台之上。 熊烈也深受震撼:“以二弟的悍勇和坚韧,做联军统帅实是够格。若是在战场之上,他的斗魂定然能激发将士们的斗志。这统帅之位,是否二弟最为合适?”先前他虽然两不相帮,心中却隐隐觉得周轩文武双全,更适合做这个统帅。此时却是第一次更加倾向谢鸾。 此时谢鸾已将第十一道巨型风刃挡开,但他也已摇摇欲坠,全身颤抖好似筛糠,连站着都困难了。 周轩沉声道:“谢兄,你的顽强和悍勇,我已经领教,周某佩服之至。仅凭这一点,周某愿意和谢兄结为生死之交。只是今日比武夺帅,周某不能认输。再打下去恐伤了谢兄性命,请谢兄自行下台休息吧。” 谢鸾此时已经无力说话,只是盯着周轩的眼神中,却仍是充满了炽热的斗志,似乎在催他再出下一招。 周轩点点头,道:“谢兄,你是勇士,周某若是手下留情,便对你有失尊重。这是我的最后一记,若是谢兄能接住这一招,我这就认输。”当即大吼一声,双手握剑,将最后一道巨型风刃打出。 谢鸾向前迈了两步,挥剑便要去接。就在此时,他用尽了最后一丝体力,脚下一软,匍匐在地,头脸撞在碎石堆中,就此一动不动了。巨型风刃贴着他的后背向远方的高空飞去,好似有位神仙乘风鸣雷而过。 就在谢鸾倒地的一瞬间,在场众人都觉心头大震,感受到一股巨大的不甘在胸中乱撞,只想奋然跃起,仰天长啸。周轩疲累不堪,以剑拄地,心中惊道:“这人竟在昏倒前的一瞬间,领悟了杀气!谢鸾勇悍无匹,果然非寻常人。” 熊烈在台下心神激荡,含泪微笑道:“二弟好样的,虽然输了这一阵,但领悟了杀气,也值了。” “刚才那个就是二哥的杀气吗?我感应到了!我感应到了!哈哈!二哥果然还是很厉害!”孙康激动之下,大声嚷道。 周悠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只是全身颤抖着,泪流不止。也不知道是为哥哥获胜而高兴,还是为谢鸾落败而伤心,抑或是为了其它的什么。 擂台另一侧,崔慎王隐都扼腕叹息,道:“好可惜,再坚持一下,就能赢了!唉!” 荀约却是眼中含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想:“他……他不愧是大凤姐姐的哥哥,他实是真的英雄!我以往那样小瞧于他,是我的不该了。”她近来钟情于周轩,但此时周轩获胜,她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感,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不胜细品。 此时主擂官宣布,谢鸾倒地不起,本场是周轩获胜。他命武士把谢鸾搀扶下去,随后问还有没有其他人前来挑战。 主擂官连叫三遍,无人上台。主擂官刚要宣布周轩为最终获胜者,突然台下有人叫喊:“慢捉,慢捉,等等俺!俺还没比武嘞!”也不知是哪里的口音,竟似自带一股大葱味,令人听了心生厌烦。 这时,所有人都在人群中寻找说话之人,心想什么人这么大胆,见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战,竟然还敢向周轩挑战,莫不是脑袋被石头砸了,发了疯不成? 只见一个黑影连蹦两次,都没能跳上擂台,第三次才勉强用手抓住擂台边缘,费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抬腿翻身爬上去。 第107章 谢鸾的哥哥?? 这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手又抹了一把鼻涕,擦在衣襟之上,向主擂官道:“俺要比武!” 众人这才看清楚这人的模样,只见他身高不到八尺,虽无法和谢鸾高铁塔相比,在常人中也算高个,只是穿了一身短小的衣服,竟似从别人家里偷来的一般。此人头发随便拿条麻绳四处绑了绑,既不是发髻,也不是发辫,乱七八糟一大团。一张脸黄中透着灰,灰中透着黑,又脏又丑,还带着几分莫名的诡异,竟不像是活人面孔。众人越看越奇,不知哪里冒出来这么个怪人。 周轩一见此人,脸色为之一变,只因他发现此人的衣服和面具,竟都是幼虫之物。 熊烈在台下也是心如油泼,脑海中疾速思考:“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人是楚王的人吗?他把幼虫怎么样了?” “他穿的是幼虫的衣服!”周悠忍不住惊叫出声来,“熊大哥!他戴的人皮面具也是幼虫的!” 这时他们才醒悟过来,为什么幼虫一心想着比武夺魁,今天却又一面不露?原以为他是藏在暗中行事,现在看起来,他竟似已遭遇不测。 熊烈顾不了比武之事,当即飞身上台,叫道:“你是什么人?幼虫在哪里?” 主擂官见上来一个第三者,当即脸一沉,怒道:“什么人这么不懂规矩,滚下去!” 熊烈不理他,手按剑柄,又向那怪人道:“你把幼虫怎么了?”只要那人开口说幼虫已被他害了,熊烈便准备血溅当场,把此人斩了。 “哈哈,哈哈,莫要捉急。”那人继续操着他那令人耳痛的口音道,“你说滴幼虫,可是一个小娃子?俺见过他,他送给俺一身衣服,还有一张脸皮,叫俺做二皮脸,来这里比武。比武赢了,给俺做大官,比亭长还大滴官!还有一百两银子尼!总么着,你要跟俺抢吗?” 熊烈闻言,心想这事古里古怪,倒是像幼虫会干的事,只是他这么做究竟是何意?找一个寻常野汉来和周轩比武?这意义何在?他一时想不清楚,却也不好随便打断幼虫的计划。 这时主擂官又道:“喂,说你呢!滚下去!比武规矩,只能两个人比!” 熊烈向那怪人道:“比完武我再找你。”说着跳下擂台。 主擂官对那怪人一万个瞧不起,皱眉撇嘴道:“你也要比武?先报上名来!” 那怪人胸脯一挺,大声道:“俺叫谢鹏!是谢鸾的哥哥!” 这话一出,台上台下几乎所有人都脱口而出:“什么?放屁!胡说八道!”经过前面一战,众人都对谢鸾敬重有加,容不得别人轻侮于他。这个叫花子一般的野汉,竟自称是谢鸾的哥哥,而且明显是信口胡诌,占谢鸾便宜,众人哪能容忍? 孙康更是气得跳脚骂道:“放屁放屁!哪里来的野杂种,也敢自称我二哥的哥哥!你给我滚下来,老子撕碎你!”若不是比武规矩所限,恨不能现在就上去揪住那人暴打一顿。 那自称谢鹏的怪人听着众人的怒吼谩骂,却是浑不在意,反而洋洋自得,摇头晃脑地道:“俺妈妈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俺是老大,叫谢鹏,老二就是刚才的大个子,叫谢鸾,老三是个妹子,叫谢凤。俺们三兄妹全是鸟人。” 他越说越不像话,言语口气中满是轻侮之意,这下人群更是炸开,骂声如雷,竟似比方才周轩巨型风刃的威势更大。 孙康破口大骂:“你才不姓谢!你姓王,你叫王八蛋!你爹姓乌,叫死乌龟!你妈姓龟,叫龟儿子!你们全家都是带壳的蛋人!”他气得发疯,已经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熊烈也怒道:“此人侮辱二弟二妹,待会儿我饶不了他!” 周悠本来也是颇感气愤,听了孙康的咒骂,忍不住想笑,但见熊烈对谢凤十分在意,心中又隐隐作痛,便没笑出来。 此时台上周轩也沉声道:“不管你是什么人,胆敢出言侮辱谢鸾家人,便和侮辱周轩无异。今日休想善罢甘休!” “哎呀呀,介个擂台叫做什么?是叫吹牛擂吗?总么每个人骂人吹牛都介么厉害?”那怪人作势捧脸,仿佛被惊吓到一般。 “哼,装腔作势,看你能装到几时!看招吧!”周轩手中东风剑一抖,向那怪人刺去。 “啊呀!动刀子了!”那怪人鬼叫一声,俯身往地上一趴,随后在地上横着一滚,再次跳起来时,已经沾了满身满脸的尘土沙石。 周轩刷刷刷又是几剑,剑招精妙,却是不甚耗费真气。他虽愤怒,却不至丧失理智,知道自己体力不支,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狂轰滥炸。 那怪人或是乱跳乱跑,或是就地打滚,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说也奇怪,周轩无论如何出招,他都能手忙脚乱地堪堪躲过。 周轩暗叹一口气,只得奋起丹田内仅存的真气,手腕疾抖,几乎同时发出六道剑气,纵横交错,形成一张巨大的气网,铺天盖地地向那怪人压去。 眼看那怪人躲无可躲,他突然怪叫一声,全身蜷缩成一个肉球,在地上疾速滚动。剑气巨网的下缘已经扫中他的身体,他却似浑然不觉,迅捷无比地向周轩脚下滚来。 周轩看准他的来势,东风剑疾刺,他若是不改变方向,势必要被刺中。那怪人却毫不理会,径直向东风剑的剑尖撞来。就在剑尖离他还有三寸之时,他二指疾伸,快如闪电,竟将东风剑夹住。 周轩只觉剑身似乎刺入坚石之中,前刺不能,回撤又不能。就在一愣神的瞬间,双脚已被那怪人抱住,他此时真气枯竭,动作速度和力道都大打折扣,只觉被一股大力一扯,身不由己摔倒在地。 那怪人一招得手,怪笑一声,抱着周轩在满地碎石的擂台上一顿翻滚,眼看滚到擂台边缘,突然双脚乱蹬,将周轩蹬落擂台。 第108章 熊烈对王玄,杀气对决 周轩凌空一挺腰,在擂台下站稳,却也已经满身满脸的灰尘,头发凌乱不堪。他一向注重仪态,无论何时总是风度翩翩,神采奕奕,从来没在众人面前如此狼狈。但此时已顾不得这些,周轩高叫一声:“熊兄,快上!不能让奸人得逞!” 熊烈也早看出这怪人并非寻常野汉,他心中疑窦丛生,只想抓住这怪人问个究竟,至于比武夺帅什么的早已抛之脑后,当即也不纠结,大喝一声,飞身上台。 那怪人见他又上来,怪叫道:“啊呀!你介凶巴巴的汉子!总么着,你又要来和俺抢吗?俺谢鹏可不怕你!咿呀!”说着抬腿打拳,自己练了一趟,向熊烈道:“总么样,你怕了吗?怕了就快下去!俺比武赢了,要当大官!” 熊烈强忍怒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幼虫在哪里?” “哎呀呀,你介个人,是不是傻子?”那怪人张大嘴巴,故作惊讶道,“俺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俺叫谢鹏!来这里比武当大官滴!幼虫在哪里,俺总么知道?” 熊烈心想和他废话也没用,只有先把他擒住,再行审问。 事关幼虫的安危,熊烈不免心中焦急,便下手不留情,拔剑一挥,一道红色风魂刃斩出。 那怪人尖叫一声:“啊呀!放火啦!”就地一滚,躲了开去。熊烈长剑连抖,风魂刃如雨点般向那怪人射去,眼看他左躲右闪,即便撑得了一时,也终将被击中。 这时台下众人爆发出一阵“啊啊呃呃”的惊叫声,显是从未见过火红色的风刃。 周轩心中暗想:“熊兄的杀气竟强悍如斯!数年不见,他现在已远胜于我了。” 周悠也是第一次见到熊烈使用杀气,不由得心如鹿撞,面带潮红,心想:“他真的好厉害!果然,只有他才是最优秀的男子。”一时间忘了方才对兄长落败的关切和伤心。 熊烈真气充沛,运剑如风,万千道风魂刃已将整个擂台覆盖,那怪人终于躲无可躲,身中几道风魂刃。 他怪叫一声:“啊呀呀!疼疼疼!受不了,得动家伙!”忽然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生锈的铁剑,随手胡拨乱挡,将袭来的风魂刃挡开。 旁人不觉得怎样,熊烈却是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这人能挡得了魂刃!寻常铁剑可以挡住风刃,但魂刃是杀气形成,铁剑怎么可以抵挡?”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铁剑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心中惊骇:“这人会用杀气!当日我和疯兄对战之时,他用杀气缠绕剑上,还不足以抵挡风魂刃,须得快速打出一道风刃和一道魂刃才行。眼前这人却只用杀气缠绕即可抵挡,岂不是杀气之强更在疯兄之上?这人是谁?世间有此杀气的,除了楚地三魔,还能有几人?这人难道是葛龟,或者屠万?” 想到这里,熊烈不敢大意,脚下运力,突然连人带剑向那怪人飞射而去,同时长剑疾刺,剑身裹着一层火红色杀气,好似烈焰。这一式正是青面叟剑法第三式,孔子临川。但此时剑上裹了剑气和杀气,威力与之前相比自然是有云泥之别。 那怪人此时终于不再故作怪状,手中断剑斜持,双眼大睁,目不转睛地盯着熊烈的长剑。待熊烈剑尖离他还有三尺之时,那怪人突然不退反进,错过剑锋,手中断剑向熊烈手腕刺去。 就在他出招的一瞬间,熊烈几乎同时变招,孔子临川使了一半,竟直接变为庄生化蝶,只见红光映天,好似两张炫丽夺目的光翼,将怪人笼罩其中。 那怪人叫道:“呀!跑不掉了!”却呆呆地站着不动。 熊烈剑光缓缓收缩,向怪人渐渐压去。那怪人左手突然摸出一把弯刀,正是幼虫的兵器。他左手弯刀,右手断剑,同时向两翼斩去。熊烈虚招化实,剑柄一转向怪人胸口戳去。他为了抓住此人逼问口供,不愿一剑穿心将他杀死。 眼看那怪人已躲无可躲,就要被剑柄戳中,突然他胸口向里塌陷,脚下一滑,向后滑出,竟在千钧一发的瞬间躲过了庄生化蝶的一击。 熊烈此时心中一动,暗想:“莫非是他?不对,这杀气不像是他。可为什么这招如此熟悉?让我再试一试。” 当即一步跨出,飞速还剑入鞘,继而拔剑平挥,一记芒砀斩蛇横扫而出。这招威力巨大,攻击范围也是庞大无匹,就好似大海波涛接天盖地而来,令人只有窒息等待,却是无处可躲。 那怪人大吼一声:“来得好!”侧跨一步,双手持剑,猛力侧挥而出,只见一股白色杀气好似大河奔流,与红色的巨浪撞个正着。顿时红白杀气从擂台上喷涌而出,流泻至台下,观战众人忽感一阵忧伤一阵激愤,忽而孤寂忽而热血,不由得如痴如醉,似梦似幻,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芒砀斩蛇的杀气部分被那怪人杀气抵挡住,剑气部分却仍向他斩去,若是被斩中,立时就断为两截,死于非命。那怪人手中断剑奋力斩出,却无法挡住袭来的剑气,他借势向后一翻,在空中连续翻了几个跟头,跳落擂台,口中叫道:“我的妈呀!介招厉害!俺谢鹏不是对手!”一溜烟地逃走了。 熊烈高叫一声:“疯兄!等等!”发足疾追而去。 原来熊烈越打越觉得可疑,这怪人破掉自己庄生化蝶的手法,和当日王玄的手段一般无二。而自己使出芒砀斩蛇之后,对方在这巨大的威势之下无法再行伪装,终于使出了真实本领,那招正是王玄的绝招“冰河”。因此熊烈断定,这怪人不是别人,正是王玄。 一想到是他,熊烈心中大安,至于他和幼虫是怎么回事,已经不甚担心,只因知道他二人都是古怪诡谲的性子,做事匪夷所思,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至于方才这人在擂台上的言行,放到王玄身上也就毫不稀奇。 尽管如此,熊烈还是想要弄清楚王玄和幼虫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当即追了下去。周轩周悠孙康等人也跟着追下,却被二人越甩越远。 擂台上两人先后离去,擂台成空。台下观战众人心神逐渐恢复,有的嚷道:“喂,主擂官呢?怎么样了?比武还继续吗?” 又过了半天,主擂官慢慢地从擂台后方爬起身来,原来他方才受杀气影响,也是心神混乱,趴在地上缩成一团,被人喊了半天才恢复过来。 第109章 比武结束 主擂官清了清嗓子,道:“本场比武,谢鹏认输逃跑,获胜的是……唉,获胜的是谁来着?那人叫什么?” 台下有认识熊烈的,纷纷高声答话,有的喊道:“那位是熊烈熊老爷,是我家虎威将军和讨逆将军的大哥!”有的喊道:“那是熊烈熊大爷,是咱们副帮主的大叔!”也有的喊道:“你居然不认识熊烈熊大侠,熊大侠是我们江南第一美女阿悠姑娘的意中人!”说什么的都有。好在此时熊烈周悠等人都不在场,也没人觉得不好意思。 主擂官愣愣地听了半天,大声道:“明白了!他叫熊烈。先不管他是谁,反正他这场是赢了!比武暂停,等他回来继续!” 台下众人又叫道:“继续你个鬼,打成这样,谁还敢来挑战?赶紧宣布比武结果,让我们安心庆祝去!” 主擂官见群情激愤,便高声问道:“这么着,本官再问三遍。第一遍,有没有人再来挑战?第二遍,有没有人再上来向熊烈挑战?第三遍,到底还有没有人上来挑战?没有吗?那本官这就宣布了!比武夺帅正式结束!最终获胜者是,熊烈!” 此言一出,台下万人齐声欢呼,有的将帽子扔到空中,有的将身旁伙伴抛了起来,欢笑嬉闹声如波涛汹涌。可惜南北双方主要人物都跑去追赶比武的两人,唯一留下来的谢鸾仍在昏迷之中,因此竟无一人在此见证这振奋人心的一刻。 熊烈去追那怪人,越追越近,那怪人突然加速,熊烈也运足了玄火伏魔劲,将扶云诀施展到极致,当真堪比御风而行,仍是一点点逼近那怪人的背影。 熊烈高声叫道:“疯兄,停下吧,我已经认出你了!” “哈哈哈!好兄弟,几个月不见,你功夫又大进了。”那怪人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笑道,“虽然剑气杀气我还可以和你一拼,这跑路的功夫,我却是不及你了。” 他说着一把抹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脏兮兮的面容,不是王玄是谁? 熊烈没心思和他探讨功夫,径直问道:“疯兄,你今日这是何意?幼虫到底怎么样了?” 王玄仰天大笑:“哈哈,我来帮某人一个忙!至于你那个小侄子,他在一个地方藏着,你自己去找吧!” “疯兄帮谁的忙?”熊烈听他这两句话解释得还不如不解释。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后会明白的。哈哈!”王玄忽然正色道,“兄弟,有人来找你了。” 熊烈已经听到后面追来的是周轩周悠等人,便道:“嗯,他们都是小弟的朋友,也是这次比武的相关人物,疯兄这一场胡闹,也该向他们解释一下。” “傻兄弟,这事若是能向他们解释,我还需要这样胡闹吗?直接明说不就可以了?”王玄道,“好了,我不见这些人。你别再追我了,快去找你的小侄子吧,还有你的姑娘朋友!哈哈!”说着拔腿又跑。 “疯兄,你二弟王隐也在!”熊烈高叫道,这次却不再去追他。 “看见了!他还是那样。”王玄声音飘来,人影却很快消失在茫茫田野里。 熊烈心中又是疑惑,又颇不舒服,王玄这人,神出鬼没倒也还罢了,但他于人情上面极其淡漠,无论对方是谁,他都肆无忌惮地随意置之。今天不但轻侮谢鸾谢凤,还折辱周轩,连自己的亲弟弟也漠不关心。熊烈是个重情义的人,虽对王玄敬重有加,每当这种时候,还是感到不快。 他正在发呆,周轩周悠赶了上来。周轩问道:“熊兄,那怪人呢?” “跑了。”熊烈情绪低落。 “这人竟如此厉害,连熊兄都追不上?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周轩道。 熊烈叹了口气,道:“他是王玄,是王隐的大哥,也是我的朋友。” “什么?”周轩大惊,“他便是王玄?” “周兄也知道他?”熊烈这时才心情平复。 “嗯,很多年前听人说过。不过,已经十多年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周轩说着,不由得心潮起伏,暗自感慨。 原来周轩少年时因文武之才都是出类拔萃,被长辈称为天才,虽和贺扬威并称为“周贺双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扬威实难与周轩并驾齐驱。 有一次,一位阅历丰富的长辈曾说道:“以我观之,下一辈少年人物之中,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可与轩公子比肩,那便是琅琊王氏的公子王玄。” 自此周轩便时时留意王玄的消息,他那时年纪尚小,一直没机会和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对手会面。没过两年,便听说王玄自甘堕落,流连青楼,被逐出家门,从此便再没有了此人的消息。周轩不免一阵唏嘘,一面为此人惋惜,一面提醒自己要以此人为戒,万不可堕落。 这些年来,周轩忙于正事,很少想起此人。只有在夜深人静,神游过往之时,才偶尔想到曾经有这么一个可以和自己比肩的天才少年,已经泯然消失于凡夫俗子之间。 今日他被一名怪人打败,虽一度受挫,但很快振作。一则自己当时体力耗尽,败阵实属正常。另一方面,此时周轩更关注军国大事,一己的胜负虽然仍无法毫不介怀,却也并非拿不起放不下。 但他听熊烈说那怪人竟是王玄,心中顿时波浪滔天:“谁说这人堕落了?这人的武功修为,远在我之上!说什么并驾齐驱,我……我能够望此人项背吗?当日那位老伯如此说,显然是为了顾全我的脸面!可笑这么多年来,我竟一直以高高在上的优越心态思忖此人,当真是可悲,可鄙!”想到这里,不由得汗流浃背。 这时崔慎甘琢两拨人也都追到,纷纷问是怎么回事。待听说那怪人是王玄,王隐惊道:“那是大哥?他……他怎么不来见我?” 熊烈看了他一眼,不知如何安慰。 崔慎皱眉道:“这个疯子,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不用理他,咱们还是去做正事要紧。” 熊烈这时已经恢复思考,忙道:“对了,得去找幼虫!还有谁……啊,肯定是碧烟。疯兄把他们藏起来了!” 他想起王玄说让自己去找幼虫和一个姑娘朋友。自己认识的姑娘中,周悠甘琢荀约都在眼前,只有聂碧烟今天和幼虫一样,一直未曾露面,想必也被王玄藏起来了。 “振武,你能找到吗?”甘琢向贺振武道。 贺振武手持哮天剑,半晌皱眉道:“萧夫人我很少见,最近也没怎么接近幼虫,哮天剑对他俩的气息感应很微弱。” “你拿着这把剑真浪费!”甘琢嗔道。 贺振武羞惭地低下头。 第110章 惊魂一瞬见真情 周悠道:“我有办法。”说着嘬起嘴唇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 孙康崔慎等人不解其意,熊烈却是恍然大悟,喜道:“没错,松针儿一定可以找到!” 过了不到一盏茶工夫,众人只见一道红光从远处飞驰而来,转眼到了跟前,扑到周悠身上又嗅又蹭,原来是一只似狼非狼似鼠非鼠的奇异动物。 周悠被松针儿挠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直笑,用手抚摸松针儿皮毛,道:“乖松针儿,快,咱们去找幼虫!” 松针儿抬头看看她,小脑袋用力猛摇,显然极不乐意。 “乖!幼虫藏起来了!能找到他,你就赢了!”周悠最懂松针儿心意,知道它和幼虫是对欢喜冤家,一说让它胜过幼虫,必然听话。 果然,松针儿立时精神大振,抬起鼻子在空中四处嗅一嗅,忽然朝东南方蹿去。 周悠熊烈急忙跟上。其余众人正准备同去,周轩却道:“找人有熊兄和阿悠去就行了,这边还有比武正事,大家还是先回擂台,商议后续大事要紧。”众人见他发话,不便违拗,便一同返回擂台。 熊烈周悠跟着松针儿跑了十来里,来到一处山岭。松针儿停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之下,不住地在原地兜圈子,同时吱吱乱叫。 周悠道:“松针儿找不到了,气味到这里消失了。” 熊烈心中隐隐不安,如果幼虫就在附近,自己不应该听不见,但这山中除了鸟啼虫鸣,便是风吹草动之声,并无人声。 “难道在这上面?”周悠抬头道。 熊烈也抬头望去,只见这山并不太高,但这面崖壁却陡峭异常,宛如刀切。崖壁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荆棘,露出大块的红色岩石。 “我上去看看。”熊烈说着提气纵身,沿着崖壁攀缘而上。 爬到二十来丈时,只见右方三丈处有一个小小的山洞,熊烈横跃过去,来到洞口,只见洞中黑漆漆的,侧耳细听,却并无声响。 “幼虫,你在吗?”熊烈向洞内叫道。但听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熊烈越发担心:“难道幼虫身遭不测?” 这时周悠也沿着崖壁慢慢攀爬上来,她虽也向幼虫学了扶云诀,但毕竟修为有限,不似熊烈这般如履平地。 距离洞口还有一丈时,她已经额头冒汗,气喘吁吁,便停下来休息。 熊烈见状,怕她不慎掉落下去,便向下滑落几尺,伸出左手道:“抓住。” 周悠抬眼看他,眼中闪烁着既喜悦又羞涩的光芒,随即伸右手握住他左手。 她手心冰凉,满是汗水。熊烈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当即不敢多想,轻轻向上一提,将她送到洞口。周悠坐在洞口边缘,双腿垂在洞外,喘气道:“我的功夫还是不到家,这么高的悬崖就爬不上来。” 熊烈松开她手,道:“你先休息下,我进洞看看。”说着便要跃入洞中。 就在此时,突然洞中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劲风从洞中喷涌而出,竟似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周悠刚坐稳,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再加上被劲风推动,不由得身体一晃,头下脚上向悬崖下栽去。她虽身具武功,但身在半空也无处施展,再加上她毕竟实战临敌经验不丰,在这生死一瞬的紧要关头,竟吓得手足无措。 熊烈大惊,来不及细想,奋力跃下,伸手去抓周悠的脚腕,但终是差了几分。他大急之下,拔出长剑向上一抖,使了一招赵武出关,在一股巨大剑气的反冲之下,疾速向下坠去。终于在周悠离地两丈之时抢在了她前面。 熊烈身在半空翻了一个跟头,伸手托住周悠身体,轻轻向上一送,同时自己坠落地上。待周悠再次落下时,这才将她稳稳接住,缓缓放至地上。 周悠吓得花容失色,心脏几乎停跳,愣愣地盯着熊烈,半晌说不出话来。方才这一坠落,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却觉得仿佛过了一生一世。她本以为必死无疑,哪知最后关头熊烈终于将自己接住,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涩,一面想:“他为了我愿意从悬崖上跳下来。”一面却又忍不住想道:“如果刚才他没接住我,我就此死了,他是不是会内疚一辈子,也就记着我一辈子,就像对他的妻子那样?如果我摔断双腿,他是否会就此陪伴我一生?” “好险,好险!”熊烈擦了一把汗道。 周悠死里逃生,心神激荡,本想开朗笑笑,以示无恙,嘴巴咧开一半,却突然悲从中来,忍不住“哇”地一声,扑倒熊烈怀中大哭起来。 熊烈拍拍她后背,安慰道:“还好这悬崖够高,若是再矮两丈,我就来不及抢先落下了。” 周悠一旦开哭,便忍不住,越发大声嚎啕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虽学了一身武功,表面上看起来也坚强了许多,哪知这爱哭的毛病竟还是依旧。 熊烈不知如何安慰,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忽听崖壁上山洞中有人高呼:“王玄你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熊烈精神一振,道:“是幼虫!” 周悠止住悲声,放开熊烈后退一步,也抬头向上观望。 “幼虫!是你吗?”熊烈叫道。 “啊!大叔,你怎么在这里?哎?悠姐姐也在!”洞口出现一个全身只穿一条裤头的精瘦青年,正是幼虫。 熊烈道:“我们就是来找你的。你是怎么回事?” “嗨,别提了!都是王玄那个王八蛋,他偷袭我!”幼虫恨恨地道,“他把我衣服扒了,身上的东西也都抢走了。还把我点了穴关在这个洞里,用杀气和剑气做了一个牢笼。他奶奶的,这王八蛋缺德带冒烟,我逮住他非把他浸到粪水里泡三天三夜不可!” 熊烈这才想起,方才随着那一声爆炸,自己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杀气,只是当时周悠遇险,没来及细想,此时再想,多半就是幼虫冲破牢笼的一瞬间爆发出来的。 熊烈惊喜道:“幼虫,你领悟杀气了是吗?” “哈哈,对啊!”幼虫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道,“我若是不领悟杀气,怎么可能从王八蛋的监牢里冲出来?” “呵呵,这么说起来,他是在帮你啊。”熊烈笑道,想起王玄说他是为了帮某人一个忙,难道那个“某人”就是幼虫? “哎?也是啊!”幼虫侧着脑袋想想,“难道他是好意?我呸!绝对不是!你是没见他那副德性,一副卑鄙无耻流氓相,打死我也不信他是好意!” 第111章 武功又高又卑鄙 松针儿方才见周悠坠落悬崖,吓得吱地一声尖叫,全身鼠毛竖起。待见到熊烈成功接住她,这才放松下来,凑到周悠腿旁轻轻磨蹭。这时见幼虫居高临下地说话,便冲他呲牙示威。 周悠摸着它颈部的皮毛,笑道:“松针儿,你赢了。”松针儿立时俯首帖耳,双眼微眯,一副享受模样。 熊烈向幼虫道:“碧烟和你在一起吗?” 周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幼虫一拍额头:“呀,我忘了!碧烟姐姐还在洞里!王玄那个王八蛋,我和他没完!”说着跑进洞里,片刻之后又跑出来,叫道:“大叔,你来帮忙!我现在这样子,不太好抱她。” 熊烈看看周悠,周悠似笑非笑道:“去呗,看我干什么。”却是对他这一眼非常满意。 熊烈再次攀着崖壁来到洞口,跟着幼虫弯腰进洞,走了几步里面逐渐黑暗,便打开火折。又走了十来丈,已来到尽头。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人,正是聂碧烟。她斜靠在石壁上,双眼紧闭,人事不醒。 幼虫道:“王玄说怕她出去泄露了秘密,把她点了穴放到这里了。” 熊烈不禁皱眉,这王玄行事没谱,这样对待一个女子,丝毫不顾及后果。 他扶起聂碧烟,从背心缓缓渡气过去。过了半晌,聂碧烟缓缓醒来,睁开眼看见眼前一个男子,惊叫道:“啊!你要干什么?”待看清那是幼虫,又道:“幼虫!怎么是你?” 幼虫道:“碧烟姐姐,你忘了吗?咱们被王玄给抓了啊!” 聂碧烟愣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道:“他人呢?” “早走啦,不知道去哪了!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非把他逮住剥了皮不可!”幼虫骂完王玄,忽然笑道,“不过我因祸得福,领悟了杀气,也不是坏事。” “是吗?那可恭喜你了。”聂碧烟对杀气似乎并不感兴趣。 “碧烟姐姐,你没发现你身后有人吗?”幼虫笑道。原来聂碧烟醒来后恍恍惚惚,只顾着和眼前的幼虫说话,竟没发现背后的熊烈。 她回过头来,见是熊烈,又吓了一跳:“啊!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们的。”熊烈笑道,“王玄穿戴着幼虫的衣服和面具,去擂台上胡闹。他让我来找你们的。” “对了,我还要参加比武呢!王玄这个王八蛋,把我困在这里,他自己去参加比武了吗?后来怎么样了?那岂不是他要夺帅了?”幼虫着急道。 熊烈道:“他胡闹一场就跑了。他那么放浪不羁的一个人,怎么肯当什么联军统帅?对了,他怎么抓住你们的?” “先别废话了,咱们先赶回擂台要紧。路上我跟你说!”幼虫说着便往洞外跑去,同时喊道,“大叔,你带碧烟姐姐下来,我先下去了。” 熊烈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又向聂碧烟笑道:“你能走吗?我背你?”他对聂碧烟有种自然的亲近,仿佛面对她可以不必顾忌男女之防。 聂碧烟冷笑道:“你背我,不怕有人吃醋吗?” 熊烈脸色尴尬,笑道:“那你自己走?” “想得美!你背我!”聂碧烟瞪眼道,“你没看见我腿都麻着呢吗?” “这个真看不出来。”熊烈笑道。 “贫嘴!”聂碧烟嗔道。 熊烈忽然惊觉:“现在碧烟是有夫之妇,我和她说话可得注意!而且不知是真是假,碧烟似乎对我有意,我更不应该随便和她开玩笑了。”想到这里,觉得连背聂碧烟出去都不太合适了。 聂碧烟见他发呆,轻叹一口气,道:“我是不是太凶了,所以不像女人?” “什么?没有啊!”熊烈连忙摇头,“你这样挺好的。阿……”他本想说“阿荷有时也这样”,终于临时打住。 “唉!”聂碧烟又叹息一声,“好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别废话了,背我出去吧。” “真的?这样合适吗?”熊烈迟疑道。 “婆婆妈妈个屁!”聂碧烟终于又恢复常态,“在铸剑谷的时候,你搂我肩膀搂得还少吗?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熊烈心说那时候你是男人,可不一样,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确实过于婆婆妈妈,当即哈哈一笑,道:“骂得是。” 他俯身提起聂碧烟,往肩头一扛,向洞外走去。 聂碧烟怒道:“你当我是木头吗?有你这样背人的吗?” 熊烈笑道:“若是在铸剑谷我需要背你,定然就会这样背。” “你混蛋!”聂碧烟双腿乱踢,抡拳捶打熊烈的后背,叫道,“放我下来,好好背着!你以前背阿悠也是这样背吗?” 熊烈不理她,大步向外走去,到了洞口,笑道:“小心别乱动,我要跳了。”随后纵身跃下。 聂碧烟长声尖叫,几乎吓晕。 幼虫见熊烈扛着聂碧烟跳下来,笑道:“啊呀,好漂亮的一只大麻袋呀!” 聂碧烟叱道:“混小子!你说什么!” 周悠见状,脸色绯红,含情脉脉地看了熊烈一眼,抿嘴笑而不语。 聂碧烟眼尖,道:“想笑就笑,小心憋出病来!” 周悠微笑道:“姐姐,你受苦了。” 聂碧烟见她对自己温柔体贴,不禁一愣,不好意思再对她冷嘲热讽,道:“还好。” 她向熊烈道:“喂!放我下来!你准备扛到什么时候?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不怕萧洋找你单挑吗?” 熊烈放她下来,笑道:“怕。” 幼虫嫌弃道:“哎呀,你们几个真啰嗦,快走了!不知道比武结束了没,我还赶不赶得上。”说着拔腿就跑,他身上无衣,脚下没鞋,却也跑得飞快,丝毫无碍。 熊烈追上问他究竟怎么被王玄抓住的,幼虫边跑边讲述了昨日的经过。原来昨日聂碧烟从周轩大营出来后,情绪烦躁,跑到野外散心,幼虫跟着出来。两人在一条小河边发现一人趴在水中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去多时。幼虫见他穿着四海帮众的衣服,便想过去捞起来看看。不料被那人以迅捷无比的手法擒住。聂碧烟还没来及反应,便被他点倒。 说到这里幼虫狠狠啐了一口,道:“真倒霉!我一辈子暗算别人,这次竟被人暗算了!这个王玄不是人,谁像他那样,武功那么高还那么卑鄙无耻?” 要知道以幼虫的身手,寻常高手就算想暗算他也不能得逞,而真正的绝顶高手又都是自重身份之人,怎么会装死偷袭?因此幼虫艺高人胆大,这才一时大意,着了王玄的道。他这些年纵横江湖,从未吃大亏。也只有王玄这种武功既高,做事又不守规矩的人,才能让他吃亏。 第112章 聂碧烟和周悠 幼虫不住口地咒骂王玄。熊烈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名字的?他偷袭你后还自报名号了?” “可不是吗?”幼虫愤愤道,“你没见他那得意样!他说是你的朋友,要借我点东西,怕我不肯,所以把我抓了再说。而且他还说我太嚣张,要替你教训教训我。奶奶的,他是谁呀?凭什么要来教训我?大叔他真是你的朋友?” 熊烈苦笑道:“是的。” “哼!管他是不是你的朋友,你别拦着我找他报仇!我跟他没完!” “我不拦着,你尽管找他好了。”熊烈笑道,“不过你找他报仇只怕讨不到便宜。” “嘿,咱走着瞧!我这四海游龙也不是白给的,我跟他杠上了。他阴我一次,我连本带利找回来,不阴他十次我就不姓游!” 幼虫说这话时,面带狠鸷之色,只是他此时全身光着,熊烈见了不由得想笑,道:“你本来就不姓游。” “大叔你……你怎么也气我?”幼虫不高兴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熊烈这次倒并未介意,笑道:“这次我是站你这边的,你要是能阴得了王玄,我给你叫好。” “哈!真的啊,就这么说定了!”幼虫见熊烈站在自己这边,大感满意,一时竟忘了在生王玄的气,转而开始想主意怎么才能把王玄给阴了。 过了片刻,他试探着问道:“大叔,你和他是朋友,一定很了解他吧。” 熊烈笑道:“你不要从我这里套话,你要找他报仇自己想办法去。我虽站在你这边,却不能帮你。再说了,王玄暗算你之前也没有找我问你的情况。” “大叔,你怎么突然聪明了?”幼虫惊讶地盯着熊烈,“真是的,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傻的时候不傻。” 熊烈笑而不答。 这时熊烈见周悠和聂碧烟渐渐越落越远,便慢下来等两人。幼虫心急如焚,自己一溜烟先跑了。 聂碧烟追近了道:“两个臭男人,一点都不知道照顾女人,自己跑得那么快。” 周悠笑道:“姐姐,不是有我陪着你吗?怕什么。” “嘿,你的意思是你本来可以跑快,故意落在后面陪我了?”聂碧烟并不领情。 “好吧,是我说错了。应该是姐姐留下来陪我。”周悠被她抢白,也不着恼。 “哼,我可没陪你。我就是跑得慢。”聂碧烟闹起别扭来。 周悠无言以对,向熊烈做个鬼脸。 聂碧烟又道:“你做鬼脸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周悠笑道:“并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鬼脸,大概是脸抽筋了吧。” 熊烈忍不住笑出声来。 聂碧烟怒道:“你笑什么!” “碧烟,你明明就是在无理取闹。”熊烈耿直道。 “好哇,我早就知道,你就是看我不顺眼!”聂碧烟更加气不打一出来,狠狠一跺脚,停下不肯再走。 熊烈周悠也都停下。熊烈颇感为难,当年聂碧烟虽然常常闹别扭,但总还算能说话说得通,但这次重逢,她和自己说话,十句里有九句气不顺,几乎没法沟通。此时扔下她不管不合适,和她同行又不知如何劝解,憋了半天,只是说:“我没有看你不顺眼。” 周悠见情势尴尬,便道:“熊大哥,你先行,我和碧烟姐姐后面跟来。” 熊烈心想也好,聂碧烟见了自己就生气,说不定自己离远一点更好。便快步向前走去,离两人里许这才停下来,同时竖起耳朵密切关注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动静,以防两人有什么危险。 周悠见熊烈走远,低声向聂碧烟道:“姐姐,咱们快回去吧。你一天没露面,姐夫该着急了。” “嘿嘿,你开口就是姐夫长姐夫短,看来你真是爱上萧洋了呀!”聂碧烟冷笑道。 “唉,姐姐你不要乱开玩笑。”周悠叹道,“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聂碧烟听她说得伤感,便不再冷嘲热讽,却也不愿温言相对,便道:“你叹什么气?你现在不是如愿以偿了吗?” 周悠苦笑,缓缓摇了摇头:“哪有?” “没有吗?他不是回来找你了吗?”聂碧烟有几分意外,却也有几分欣喜。 “不是的,他心里只有他妻子。”周悠黯然道。 “真的?”聂碧烟将信将疑,“我看他处处护着你,明明是对你有意。” “他护着我,是因为不想让我伤心。”周悠痴痴地望着熊烈遥远的背影,怅然道,“他不忍心伤害我,容忍我在他心扉之外徘徊,可是他的心却始终对我关闭着。” 聂碧烟沉默片刻,道:“就算他现在心里只有他的妻子,可是他的妻子不会再回来了,以后的时光长着呢,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他还是你的。” “姐姐,你真的希望这样吗?”周悠问道。 “哼,关我什么事!这不是在说你吗?”聂碧烟嗔道。 “姐姐,你明白我的心意。难道我就不明白你的心意吗?”周悠幽幽说道。 “胡说八道,你不要瞎说!我可是有老公的人,小心萧洋打你!”聂碧烟瞪眼道。 周悠微微一笑,道:“好吧,我不说就是。咱们走吧。” 两人缓步向前。只见远方本已经停步的熊烈也开始走动。周悠忽然想起一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聂碧烟见她这副模样,大感疑惑,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悠结巴道。 “肯定有事,你突然紧张什么?”聂碧烟追问道。 周悠抬眼看看远方的熊烈,又低下头,道:“真的没什么。” 聂碧烟一脸狐疑,盯了周悠半晌,又看看熊烈,忽然醒悟:“啊!他……”随后压低了声音道:“他能听得见?” 周悠红着脸点点头。 “这么远?”聂碧烟难以置信。 周悠再次点点头,用诧异的眼光看看聂碧烟,心道:“你认识他那么早,怎么会不知道他听力如神?” 聂碧烟低声咕哝道:“那又怎样,反正我没说丢脸的话。你却说了。” 她忽然提高声音道:“熊烈这个没良心的蠢驴,到处惹女人伤心,总有一天我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周悠吃了一惊,低声急道:“你疯了?” 聂碧烟向她邪邪一笑,向熊烈的方向扬一扬下巴,脸上得意非凡。 第113章 征西将军,联军统帅 周悠这才明白她是故意骂给熊烈听,不觉又好气又好笑,道:“姐姐你嫁人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调皮。” 聂碧烟扮个鬼脸,笑嘻嘻道:“怎么,你盼着我变成无趣的黄脸婆吗?我偏不!你想和我抢老公,门儿都没有!” 周悠知道她又切换至不正经模式,便不跟她较真,笑道:“我才没那兴趣。” “嗨!你是瞧不起我们家萧洋吗?”聂碧烟越说越来劲,也不知究竟是怕周悠和她抢,还是盼周悠和她抢,“人家好歹也是一帮之主,号令十几万帮众,家财钜亿。模样虽比不了你哥,也算是一表人才。难道配不上你这江南第一美女?” 周悠笑道:“姐姐你露富了。” “嘿,那又怎样?”聂碧烟摇头晃脑道,“我家里有钱,不怕人知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嫁给萧洋就是冲着钱。他要不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我还不嫁给他呢!” 周悠想不到她会说这种话,尴尬道:“姐姐,你真爱开玩笑。” “谁和你开玩笑了?”聂碧烟板着脸道,“我这人生性只爱两样东西,一个是铸剑,一个是花钱。什么男人女人,情情爱爱,都是狗屁,老娘根本看不上!” 周悠见她越说越不像话,不禁颤声道:“姐姐,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哈哈哈!你很了解我吗?”聂碧烟仰天大笑,“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没错!我就是一个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庸俗婆娘!哈哈哈!” 周悠听得惊心动魄,泪花在眼中打转,道:“求求你,不要说了。” “人情如水,黄金是真。铸我神剑,手刃仇人!哈哈哈!”聂碧烟纵声歌唱,继而狂笑,状若疯癫,一蹦一跳地向前去了。 周悠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熊大哥,碧烟姐姐说的不是真的。”随后赶紧跟上聂碧烟的步伐,以免她走丢。 两人逐渐赶上熊烈,周悠察看他脸色,见他并无异样,竟似不觉,心中又是疑惑,又略感宽慰。三人说着有的没的,不紧不慢地回到比武擂台处。 离着擂台还有数里,便听到嬉闹喧天,人声鼎沸。待走近了,众军士帮众见到熊烈,个个收声,肃然而立,向熊烈行礼。 熊烈茫然看着众人,不明所以,便胡乱还礼应付。 周悠聂碧烟也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哎呀呀,熊将军,你终于回来啦!真是太好啦,嘿嘿嘿!”伴随着细高的嗓音,那名在擂台上宣旨的宦官分人群而出,后面跟着主擂官,以及周轩幼虫谢鸾崔慎等人。 那宦官紧走几步,赶到熊烈面前,左手抓住熊烈的右手,另一只手在熊烈手背上轻拍,笑盈盈道:“熊将军,恭喜你啊!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南北联军的统帅,陛下钦封的征西将军啦!” “什么?”熊烈如堕五里雾中,茫茫然不知所云,只是愣愣地问了句“什么”。 “嘿嘿嘿!瞧把咱将军给乐得!都说不出话了!哎呦呦,真真是个可爱的人儿!咱家就喜欢将军这样的耿直汉子!”宦官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往熊烈胸口轻轻一戳。 “岂有此理!”熊烈惊诧之余,除了这么一句,竟想不出别的话来。 “大叔,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比武获胜了?你这个骗子,明明你已经获胜了,还害我跑回来参加比武!”幼虫冲过来嚷道,此时他已穿了衣服。 “我没有比武。”熊烈摇头道。他心想,自己和王玄打,只是为了逼问幼虫的下落,并不算比武。 “哈哈哈,大哥,你打败王玄,夺得帅印,那是几万人有目共睹的,难道还想抵赖不成?”孙康大笑道,“大哥你就认了吧,虽然三弟我当不成联军统帅,你能当,这帅印好歹还是咱们哥们儿的!” “三弟你胡说什么,我和王玄并不是比武夺帅。”熊烈皱眉道。 “大哥,不管是不是比武,你能打败王玄,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已经是武功第一,你不当这个统帅,别人谁还能当?”谢鸾也道。他此时虽仍真气不足,但外表却与寻常无异。 “我并没有打败王玄,他让着我的。”熊烈实话实说。 众人哈哈大笑,都觉得这位新晋统帅当真是风趣得紧。 熊烈茫然四顾,看看自己侧后方的周悠,只见她眼神怪异,不知是惊是喜,是怨是愁。 “熊大哥,你别啰嗦了,让你当你就当。也只有你当,才能让大伙都心服。”甘琢高声道,“反正别人当这个统帅,我是不服。” “没错,没错!别人当我也不服!”众人纷纷叫嚷。 熊烈看看周轩,见他始终含笑看着自己,便道:“周兄,你劝劝大家。这不是开玩笑吗?” 周轩笑道:“熊兄,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联军统帅,这是最好的结果。东海王殿下的钧旨已经颁布,就算你不愿意,也不能让东海王出尔反尔,更不能辜负这数万人的期待。熊兄,这就是你的使命,你就接受吧。” “周兄,你这不是拿我取笑吗?”熊烈为难道,“我除了使剑,军政之事一无所知,怎么能当联军统帅?” 周轩正色道:“熊兄,万不可再出此言。你此刻身份不同往日,若再妄自菲薄,岂不令众将士心寒?” 熊烈心中一紧,暗想:“难道我就此被套上,再也挣脱不了了?我流露拒绝之意,也不能够吗?” 这时崔慎朗声笑道:“哈哈,熊兄,你就别再纠结了,天命如此,人心如此,你岂能违天命,背人心?来来来,快和大家一起回营吧。” 众人拥簇着熊烈,向大营方向走去。熊烈犹如行尸走肉,被众人裹挟,磕磕绊绊而去。 他慌乱中回头看去,只见周悠聂碧烟站在原地没动。 聂碧烟嘴角带笑望着他,眼神竟前所未有地温柔平静,和平日判若两人。只见她嘴唇微动,熊烈在喧嚣声中仍听得清楚,她说的是:“这样最好。” 熊烈再看周悠,见她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神色惘然若失,宛如梦游。人头攒动,很快挡住了熊烈的视线。他只得回过头来,被人流推动着向前移动。 周悠愣愣地看着熊烈被众人拥簇着,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地想看见他已经不能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只觉得从此以后,熊烈和自己就此分隔,再也不能够在一起了。 第114章 暗夜登高寂寥生 之后几个时辰,熊烈如在梦中。他被人拥入大营,被人推进宴席,被人排在首位,被人敬酒,被人祝贺,却丝毫没有欢畅快乐之感,只觉深陷梦中,想醒却不能醒。 他恍惚间在心中对妻子道:“阿荷,这是真的吗?我当了联军统帅。我不想当,不想。你会生气吗?” 不知喝了多少杯酒,他终于醉到人事不醒。是酒醉,还是梦幻?谁又能分得清? 迷迷糊糊中,熊烈只觉似乎回到下歧村的家中,自己睡在榻上,身边是妻子唐荷。唐荷过来解开他的衣衫,一只冰冷柔软的手在他身上摩挲…… “阿荷,阿荷!”熊烈被自己的叫声惊醒,半梦半醒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阿荷死了,这不是阿荷!” 他猛然坐起,伸手拔出枕边长剑,怒喝道:“什么人!” “将军息怒!”一名几近赤身的艳丽女子,瑟瑟索索地跪倒在榻侧,哀求道,“将军息怒!奴婢若云,是东海王殿下赐予将军的侍女!” “放屁!我不需要侍女!你出去!”熊烈大怒,他梦中如处天堂,醒来却是如此荒唐,令他大受刺激,不由得恼羞成怒。 “将军容禀!”那名叫若云的侍女以头触地,颤声道,“东海王殿下命奴婢好生侍奉新晋联军统帅,征西将军,若是将军对奴婢有丝毫不满,东海王殿下便会杀了奴婢和奴婢的妹妹!求将军饶命!” 熊烈直气得牙齿咯吱吱响,骂道:“混蛋!无耻!东海王如此龌龊,我当什么统帅!” 他愤而起身,匆匆把衣服系上,提剑出了所在的营帐。 今日初一,天空无月,远处漆黑一片,近处几座营寨中却仍灯火通明,传来饮酒呼喝之声。 此时天近四更,夜凉如水。熊烈仰望天空闪烁的群星,回想白天之事,恍若隔世。 他心中惊异之感过甚,以至于反而寂静如死,竟无法兴起波澜,只是隐隐觉得,从今夜起,自己的人生就和以前再不一样了。 熊烈提着剑,信步向野外走去,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山岗之上。他在太白山独居七年,从未有过寂寞之感。今夜站在山头,遥望远方黑漆漆的夜幕,竟前所未有地感到孤单。 忽听有脚步声快速靠近。 “难道是阿悠?”熊烈第一个念头想到周悠,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愧疚。待仔细一听,才辨认出来:“不是阿悠,是周兄。” 周轩很快走到熊烈身后,笑道:“熊兄好雅趣,夜半登高,欣赏天地之暗色吗?” “周兄。”熊烈回头道,“今日之事,你怎么会同意?” “熊兄,你是当真不知吗?”周轩来到熊烈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也遥望前方星空。 “不知什么?”熊烈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周轩,只见他眼眸闪烁,堪比群星。 周轩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周兄,我直到此时还在云里雾里,还请周兄明示。”熊烈诚心请教。 “这么说吧,一句话,你当联军统帅,是早已注定之事。”周轩干脆说道。 “什么?”熊烈更加惊讶疑惑,“这是什么意思?被谁注定的?为什么?” “呵呵,熊兄不必紧张。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周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坐在山石上。 熊烈也跟着坐下。 “熊兄,你还记得,你刚来的第一天,我问你一个问题吗?”周轩道。 熊烈忽然想起那天周轩问自己怎么看周悠,不禁心头乱跳,以为他又要劝说自己,心道:“阿悠她……我能这样吗?不能,不能!” “不是阿悠的事。”周轩似乎猜到他的心意,提示道,“是关于你没有官职的事。” 熊烈暗叫惭愧,道:“嗯,我记得。” “熊兄,你现在想明白,之前东海王为何不封你官职了吗?”周轩问道。 “不明白。”熊烈坦言道。 “呵呵,熊兄,你没有仔细想。”周轩笑道,“你想想,若是东海王封了你官职,那你便是他的人,若是再让你当这个统帅,岂不是北人压了南人一头?虽然我和熊兄私交亲近,不会介意,但作为江东军的首领,岂不是让江东军输了一口气?军士们定然不服,如此一来,南北联合必生龃龉,终难齐心。” “周兄是说,东海王不封我官职,就是为了让我来做这个联军统帅?”熊烈无法相信,“这未免过于牵强。” “哈哈,熊兄是直率人,自然觉得这事匪夷所思。但对于略通权谋之术者看来,这事却是一目了然。” “周兄只凭这一点,就猜到东海王的深意了吗?” “确切来说,应该是荀简的深意吧。”周轩肃然道,“大才子荀简,果然名不虚传。我只是根据他铺设的指引才看到这条路,他却是从无到有地设计出这条路。其间的高下,也是一目了然。” 熊烈愣愣地发呆,半晌道:“荀简不是主张由我三弟当联军统帅吗?” “那只是一个幌子。”周轩微微一笑,“虽然荀简想要的结果是熊兄,却不能直接提出来。一旦他提出来,这个提议仍然会被怀疑对北人有利,我若接受,便是明摆着输了一筹。因此,荀简需要先提出一个明显对北人有利的提议,由我来否决。而我也需要提出一个明显对南人有利的提议,自然荀简崔慎也不会答应,否则便是南人压了北人一头。如此一来,僵持不下之时,便只剩下公开比武一途。” 熊烈此时越听越觉得有理,渐渐开始相信,道:“也就是说,比武夺帅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周轩点点头:“没错。而且,比武夺帅的提议,必须由我来提出,而不能由北人提出。因为这次联盟是北人提议,若是比武也有北人提出,便有恃强凌弱的嫌疑。荀简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公公平平,就必须由我来提出比武。” “荀简又怎么知道周兄一定会提议比武呢?”熊烈仍有几分疑惑。 “比武不是必然的,人选是必然的。比武只是为人选而设的途径而已。” 周轩这话说的颇为晦涩难懂,熊烈愣愣地看着他,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周轩见他不懂,便解释道:“南北若不联合,无一方是楚军对手。因此南北联盟势在必行,剩下的只是统帅的人选问题。既然这统帅由北人担任或南人担任都不合适,则只剩下一种人选,就是两方之外的人。” 第115章 万里江山图,荀简的深谋 周轩顿了一顿,容熊烈理解一下,接着道:“但是外来之人,又怎么能让双方将士心服?即便是公开比武,倘若被横空冒出的陌生人凭真实本领夺了帅印,只怕两方将士最多只是诚服,却难心悦。本来这事极难万全,偏偏天公作美,将一个天造地设的现成人选送到了荀简面前。” 熊烈隐隐知道他说的便是自己,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是合适人选,便道:“为什么?” “熊兄,你是说,为什么是你对吗?”周轩伸出左手五指,道,“以我看来,至少有五条理由。” “哪五条?”熊烈忽然觉得,周轩对自己的了解,似乎还胜过自己。 “第一,熊兄与南北双方都有交情,于私交上,更容易令双方接受。”周轩说到这里,问道,“熊兄,如果我没猜错,荀简应该知道你和我的交情吧?” 熊烈这时才明白,为何荀简当初问自己如何看待周轩和谢鸾。当时自己只当他是询问自己愿意让谁当统帅,现在听周轩这么一说,难道荀简当时的真实用意,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和南北双方主将都交情深厚,不分轩轾,因此容易博得双方认可吗? 他点点头道:“没错,他知道。” “这就对了。”周轩笑道,“熊兄,你想想看,单凭这一点,天底下再没有一人比你更合适。你是谢家军主帅谢鸾的义兄,是江东军首领周轩的至交,还是四海帮副帮主四海游龙的大叔,这世上,还有第二个这样所处位置绝佳的人吗?” 熊烈心想,自己是四海游龙的大叔这件事,当时自己都不知道,荀简更不可能知道。只不过这并无大碍,单就自己和谢鸾周轩的交情,就难寻第二人。 周轩接着道:“第二条,熊兄武功高强,远胜我和谢鸾,这一点通过公开比武让众人知道,必然人人敬服。再加上你与各方关系都非比寻常,更能令各方都心悦诚服。” “第三条呢?”熊烈问道。 “第三条,熊兄,你与楚王张放有仇,这事荀简想必也知道吧?这一点足可保证你必然尽心灭楚,别无异心。” 熊烈点点头,心想确实如此,自己的家仇,崔慎荀简等人都知道。 “第四条,熊兄为人正直善良,想必也是荀简看中的优点。”周轩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只是笑了笑。 熊烈笑道:“这一条多少有些牵强。” “哈哈,熊兄说得是。”周轩抚掌大笑,笑罢正色道,“好吧,这一条我只说了一半。熊兄正直善良,必然不会残害百姓,这只是表面的原因。更真实的原因是,你越是正直淳朴,便越是容易被人控制。何况熊兄在智谋上并不见长,在野心上也无甚追求,因此东海王用你当统帅,放心得很。” 熊烈心中震撼,想道:“他们真的想到这一层吗?人心的算计,竟能如此之深?” 周轩让熊烈咂摸片刻,接着道:“还有第五条,熊兄是孤家寡人一个,身后没有士族势力撑腰。你当统帅,不至于使得各士族此起而彼伏,对各家威胁最小。同时,你背后没有士族势力,也就更加容易控制。这和第四条是殊途同归。” 熊烈睁大眼睛看着他,震惊得一时无语。 周轩不理会他的惊诧,继续道:“有此五条理由,联军统帅非熊兄莫属。因此,荀简是万万不能让东海王封熊兄官职的,否则便如一张雪白的画纸被泼了污水,再也无法用来作画,何况,荀简想要画的是一副万里江山图,岂能轻易浪费?” 熊烈把他的话从前到后又想了一遍,觉得虽然自己没想到,但他说出来之后便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毫无牵强之处,不由得骇然:“荀兄一开始就不让东海王封我官职,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这个主意?这人的思虑竟如此深远?世上竟有这种人?而周兄仅凭我没有官职,就推测出这么多,对于荀兄的心思洞察至微,更是可怖!” 他愣了半天,忽然问道:“周兄,你和荀简可曾相识吗?”只因他不由得怀疑两人曾私下商定。 “呵呵,自然没有。”周轩矜持一笑,“虽素未谋面,又相隔千里,但这次联盟之事,却是我和他的一次切磋。只怕在他看来,我若不能洞悉他的真意,也就不配和他联盟吧。”他说得虽谦逊,言下之意却隐隐有自认不输于荀简的高傲。 熊烈又愣了半晌,道:“所以,这次的比武,只是一个过场?你们都已经暗中认定了由我来当这个统帅?” “没错。”周轩道,“不过这个过场是非走不可,否则难以服众。” “我若不参加比武呢?我若是比武输了呢?”熊烈不觉有些气愤,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木偶,被人摆弄来摆弄去,虽然别人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却毫无自由自主可言。 “呵呵,熊兄,你本来不就是不想参加吗?”周轩笑道,“你不记得比武之前我曾找过你吗?” 熊烈心中恍然:“原来如此,周兄说如果他和二弟都败了,便要我上场。原来他已经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忽然想起崔慎也曾如此要求自己,想必他也早已和荀简商议过,只是瞒着自己。想到这里,对崔慎多少有些不快。 “不对,你们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打败你或二弟呢?”熊烈终于抓住这套说法里一个致命的漏洞,这个计划里,若是王玄不出现,比武获胜的就是周轩,自己根本不会去向他挑战。而王玄其人疯疯癫癫,行事乖张,熊烈可不相信荀简能事先算出他的行动。 “熊兄,这一点,我也不甚明了。”周轩皱眉道,“我不知道荀简还有没有安排其他人来闹场,也不知道王玄前来闹场,究竟是和荀简达成默契,抑或明约。但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王玄一定是为了让熊兄获胜,来故意闹场的。不管最终比武获胜的是谁,他都会以可疑身份登场,把获胜者打下去,然后等熊兄上去,把他赶走。也就是说,王玄便是给熊兄开路的先锋,有这样一个人在,就算熊兄跑到天边,这统帅大印都会砸到你的头上。” 熊烈这时终于恍然大悟,王玄所说的帮某人一个忙,看起来可以理解为帮自己,不过他真实含义恐怕是指帮荀简。至于两人如何达成的一致,这就不得而知了。 熊烈此时完全想通,不由得惊叹:“荀兄,周兄,疯兄,这些人的才智都比我高千百倍。在他们面前,我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木偶,只有任他们摆布的份。假使我执意不当这个统帅,他们若想让我当,一定也会想出各种办法,让我心甘情愿地当,而且还以为是自己的主意!我……我和这些人交朋友,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116章 坦然面对命运的安排 熊烈惆怅半晌,终于想道:“唉,我这是怎么了,这又有什么可纠结的?我当这联军统帅,对于报仇之事有利无害,只要我不贪图这荣华富贵,只是利用这机会为阿荷报仇,报完仇一样相从于地下,想必阿荷也不会怪我。” 想到这里,他心中烦扰一扫而空,坦然道:“周兄,我明白了。既然你和荀兄都如此用心良苦,我若执意不肯,那未免矫情。我虽不贪图这官职爵位,不过让我当我便当,也无不可。只是,我确实能力不足,这事却难办。” “哈哈哈!”周轩见他终于同意,大喜,拍着他的肩头笑道,“熊兄,你只管放心,只要你肯做这个统帅之位,哪怕你天天只管喝酒吃肉睡大觉,南北联盟之事也算成了。军旅之事,自然有我和谢鸾来操持。” 熊烈点头道:“如此最好。”他心想:“他们推我来当这个统帅,无非是一个傀儡,真正的军国大事,并不由我掌握。嘿,那又何妨,我又不贪图他们的权势,只要能给阿荷报仇,就算被他们利用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周轩却正色道:“熊兄,既然你肯答应做联军统帅,我便有一条忠告给你。” “周兄请讲。” “江湖险恶,官场却更险于江湖百倍,望熊兄能多加戒备,万不可轻信人言,中人圈套。”周轩盯着熊烈双眸道。 熊烈听得惊心动魄,却无法回答,只因他知道,即便自己再怎么戒备,奈何智计不足,真要有人陷害自己,只怕防不胜防。 周轩忽又笑道:“熊兄,你只需记得就好。也不必过于担心,有我在,难道能任由奸人陷害熊兄吗?” 熊烈心想:“以智计而论,周兄确是天下奇才,再加上荀兄,有他俩这样的朋友,想必我也不至于吃大亏。何况还有幼虫。”想到这里,笑道:“只怕日后我要成为周兄的拖累了。” “熊兄哪里话来!哈哈哈!”周轩畅快大笑。 过了片刻,他收敛笑容道:“这事有万般好处,却有一桩不好。” “什么不好?”熊烈奇道。 “唉,熊兄,你一旦当了联军统帅,阿悠之事,可就更加没有希望了。”周轩叹道。 熊烈心头一颤,竟无言以对。 周轩又道:“熊兄,以后你地位显要,身旁会出现各色人物,有的人是真心,有的人是假意,望熊兄能审察明辨。” 熊烈郑重道:“多谢周兄提醒,我记下了。” 周轩不再多说,拍拍熊烈肩头,起身离去。 熊烈在山石上独坐,思绪万千,直到东方见白,这才回到营帐。 昨日比武之后,既已决出了联军统帅,周轩便命江东军军士迅速单独搭建一座大营,给熊烈居住。熊烈昨夜醉酒后迷迷糊糊地被人领到大营,被告知以后这便是他的营帐。夜间醒来后信步出去,并未曾留意所在何处。好在他天赋异禀,沿着记忆的路线逆向走回。进帐之后发现那侍女若云仍在,此时已穿回衣衫,正在熊烈榻前坐着打盹。 若云听到帐帘响,猛地醒来,见熊烈回来,慌忙施礼道:“奴婢拜见将军。” 熊烈心中大感不适,既不习惯别人对他如此恭敬,又怕对这女子和颜悦色更会引她误会,便一言不发,转身出帐,径直回到之前住的馆驿。 他在馆驿中小睡一会儿,便被谢鸾孙康的说笑声吵醒。熊烈起身出来,孙康见到他吃了一惊,嚷道:“大哥,哦不,大帅,你怎么不在帅帐睡,跑来睡这里?” 熊烈摇头摆手道:“三弟,你不要取笑我,什么大帅二帅的,你还是像往常一样称呼就好。” “哈哈,大哥,你现在可是三品征西将军,联军统帅,那可足足比我和二哥高了两品,我怎么能对你轻慢呢?”孙康笑道。 谢鸾道:“三弟,大哥不喜欢你那样叫,你就别叫。我们兄弟岂能以官阶高低而论?” “二弟说得对。”熊烈笑道,“以往你俩是将军,我是平民百姓,也没有叫你们将军啊。” “哈哈,那好吧,我其实巴不得还是叫大哥。这样别人就都知道联军统帅是我的大哥,哈哈哈!”孙康更加得意。 谢鸾向熊烈道:“大哥,你昨天和王玄怎么打的?能给我讲一讲吗?” 不等熊烈回答,孙康抢着道:“啊呀呀,那可是不得了!大哥和王玄那是杀气对决,你一招杀气打过来,我一招杀气打过去,那真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沙走石,鬼哭狼嚎!啧啧啧,我生平大战小战几十次,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场面可是第一次见!唉,二哥,可惜你昏倒了,否则保准你大开眼界,大呼过瘾。” 谢鸾听他秃噜秃噜一大串,却是没几句有用的,便向熊烈道:“大哥,你用杀气胜过王玄了吗?” “哪有?他故意输给我的。”熊烈忽然想起来,道,“二弟,你领悟杀气了是吗?” 谢鸾挠挠头皮,道:“昨天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哪里不太一样,可是后来又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我也不知道究竟领悟了没有。” 熊烈笑道:“哈哈,刚开始是这样的。来,我陪你练练,熟练就好了。” “好,好!我就是想请大哥帮我练习杀气!”谢鸾喜道。 孙康道:“大哥二哥,你们不能扔下我呀,我也要一起练!” 三人来到野外,熊烈便学着王玄训练他时的样子,以杀气和谢鸾对战。 熊烈自己练习杀气时,七成时间用于攻击,两成时间用于防御,还有一成时间用于练习疗伤之法,唯独对王玄所谓的辅助类用法一直不得其门而入,时至今日仍不会张放的黑球和王玄的雪域之类的招法,不知如何有意识地震慑削弱对方。至于所谓特殊类用法,更是因人而异,不可强求。 因此熊烈只得把杀气当剑气用,通过魂刃攻击谢鸾。但只此一招谢鸾就招架不住,只因魂刃无质无形,他无论用剑还是剑气都无法抵挡,而谢鸾又不肯躲闪,因此每一记都打个正着。好在熊烈的杀气并没有严肆的那种令人恐惧消沉的效果,谢鸾不至于当场丧失战意,但每一记打在身上,灵魂好似火烧,心中痛楚万分,不知是愤怒,悲伤,还是仇恨。 谢鸾直打得面目扭曲,吼叫连连,因痛苦而全身颤抖,肌肉失控,出招越来越乱。 孙康在旁看了不由得心惊,自语道:“我的娘!被杀气打中可不是好玩的。” 第117章 走上巅峰,封侯拜帅 熊烈于心不忍,道:“二弟,歇一歇吧。” “不!大哥,再猛烈些!我还能撑得住!”谢鸾吼道。 熊烈只得继续攻击,直到谢鸾已无法站立。熊烈心想时机差不多了,叫道:“二弟,我要猛攻了!”当即杀气凝聚成锤,一记博浪击车打出,只见一个车轮大小的火红气锤凌空向谢鸾砸去。 孙康叫道:“啊!大哥你干什么?” 谢鸾拼尽全力怒吼一声:“来得好!”双手持剑向外猛推。只听轰得一声巨响,一团青光和一团红光撞击到一处,但随即青光被红光淹没,谢鸾一声惨叫,摔倒在地,几乎虚脱。 他虽倒地,却有气无力地笑道:“终于找到那种感觉了!哈哈!” 孙康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下定要把二哥砸死了!” 熊烈道:“杀气是灵魂之力,在被逼到极限时更容易激发,刚才这一招虽险了些,但我相信二弟既然已经领悟过一次,这次定能回想起来。” 三人又休憩片刻,谢鸾体力略恢复,刚想继续练习,忽然有军士来找,说今日要举行正式结盟仪式。 三人随军士回去,只见昨日的擂台已经重新布置为盟约台。那名宦官再次宣读东海王钧旨,正式宣布南北联盟成立,崔慎为北方盟使,周轩为南方盟使,双方歃血为盟。 随后宦官又宣读钧旨,封熊烈为三品征西将军,襄南侯,任南北联军统帅,赐金五千。熊烈依礼上前拜谢,领了三颗印信。 他心想:“若说征西将军印和联军统帅印可以事先做好,无论授予谁都是一样,那么这颗襄南侯印,显然是专为我提前定做的了。看来周兄说得没错,荀兄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此刻襄南城仍在楚王手中,这侯爵封得未免有些讽刺。” 熊烈领完印绶,那宦官又代东海王说了些勉励嘉奖的官话,无非是让熊烈忠君报国,灭楚平乱之类。 随后又封周轩为五品伏波将军,游龙为五品凌江将军,各为亭侯,赐金三千。谢鸾孙康等人也得了亭侯的爵位和三千赐金。 熊烈见自己官职和爵位都比众兄弟亲友高出许多,颇感不安。周轩看出他神色,便低声道:“熊兄,既来之则安之。无高位不足以威众,无名爵不足以显恩。” 熊烈心想言之有理,又不是自己求来的,给什么便接什么,何必纠结,便坦坦荡荡接受了。 后面几日,宣旨宦官及随行官员,由军士护卫着启程返回东海国。临行叮嘱熊烈谢鸾周轩等人,本月应当赶回东海国,到郯城觐见东海王,当面拜谢王恩,并商讨伐楚大计。 此时联盟已成,而统帅人选又各方满意,因此南北众人再无嫌隙,彼此相交甚欢。孙康幼虫荀约甘琢等人交情日渐亲密。荀约本来比武输给甘琢颇不心服,但几日里和她交往,既被她豪爽性格折服,又私下几次切磋,对她的武功越发佩服,因此渐渐地不再介怀比武之事。 这些天里,熊烈陪谢鸾修练杀气,终于谢鸾也能使用魂刃了。熊烈心想,当初也曾答应幼虫陪他练杀气,不能言而无信,厚此薄彼,因此便去找他。孰料幼虫早已自己学会了魂刃,甚至连魂甲都会了。熊烈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幼虫的天资,因此除了赞叹一番,倒也不甚惊讶。 熊烈有心帮周轩也领悟杀气,却顾忌他心高气傲,怕伤他颜面,心中颇感为难。后来一想,周轩当初发现自己拳脚功夫差劲,便主动传授,他对自己赤诚,自己为何不可? 因此便去找周轩,他也想不出委婉的说法,便直截了当道:“周兄,上次比武之后,幼虫和我二弟都侥幸因祸得福,领悟了杀气。周兄若是想练习杀气,我可以相陪。” 周轩背着手微笑道:“熊兄,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不过暂时不用了。” 熊烈一愣,心道:“他果然不愿意。” “熊兄不要误会。”周轩笑道,“杀气,我其实已经会用了。” 熊烈惊道:“周兄,是这些天自己领悟的吗?” “呵呵,不是。我已经领悟杀气一年多了。”周轩笑吟吟地望着熊烈。 “什么?”熊烈不敢相信,“那为何在比武之中不曾使用?” “对谁使用呢?”周轩反问道,“我和谢鸾打时,他不会杀气,我用杀气岂不是胜之不武?和王玄打时,他虽会杀气,却是不用,我怎么能用?” 熊烈瞪大眼睛盯着周轩,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怪物,道:“周兄和我二弟打时不用杀气我可以理解,为何和王玄打时也不用?当时我们都以为他害了幼虫,周兄还和他客气吗?” “倒也不是客气。”周轩淡淡一笑,“当时我的体力真气都已不支,即便用出杀气,也未必能一举拿下对方。事后看来,熊兄和王玄的杀气都远胜于我,当时我用杀气也是自取其辱。再者,回到当时,我想假若我能用杀气打败此人,熊兄定然更可以,我又何必挡熊兄的路呢?熊兄,你莫要忘了,我的最终目的,也是要让熊兄上台。” 熊烈此时都不太确定他当时在擂台上究竟是真打还是假打,也不便质疑他,便道:“如此甚好,周兄也会用杀气,那我就放心了!” “多谢熊兄记挂。”周轩说罢,话锋一转,“熊兄,近日你可曾和阿悠见面?” 自从熊烈当了联军统帅之后,和周悠见面便少了。虽说他时间都用来陪谢鸾练武,但隐约觉得周悠似乎也不想见他,他更不敢主动去招惹对方。 此时见问,熊烈道:“嗯,有几天没见了。” 周轩点点头,道:“熊兄要事繁忙,这也正常。一旦有官职在身,便身不由己了。” 熊烈惭愧道:“阿悠,她还好吗?” “这几天她和思颖回素琴山庄了,熊兄若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也算故地重游。”周轩说话时语气平淡,似乎并无深意。 熊烈却心中掀起波澜,只因素琴山庄对他来说是一个充满旖旎回忆的地方,每次想起这个名字,便会想起当年梧桐小院的那个早晨。 他“嗯”了一声,却不置可否,告辞周轩出来。 他满怀心事,信步往自己大营走去,走到一半,心中好似有一条毛毛虫在蠕动,便转身折往素琴山庄的方向。 第118章 打破温柔梦的杀气 熊烈向素琴山庄走了一半,再次停下脚步,又转身向大营方向走去。如此反复三次,他站在荒野中对自己大为生气,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来明去白,斩钉截铁!你这婆婆妈妈,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他骂了自己一通,再次大声道:“我既已决心相随阿荷于地下,又岂能再对别的姑娘心生留恋?阿悠虽好,与我何干?我虽害阿悠不轻,却是害阿荷更甚!难道当了什么狗屁统帅,便想要留恋人生了吗?熊烈,熊烈!铁心剑丢了,难道你的心志便不坚了吗?阿悠自己回素琴山庄,如此正好,你为什么又要去招惹是非?” 他决心已下,便不再犹疑,大步向营寨走去。走了片刻,心中忽感不安,只道自己仍在恋恋不舍,便硬着心肠继续前行。又走了一会儿,这不安越来越盛,渐渐演变为清晰可感的森冷之意。 熊烈心中咯噔一下,这才警觉:“不对!这不是我的错觉,这是杀气!难道……不好!” 熊烈来不及多想,发足向杀气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只觉好似被人从温柔梦乡中用冷水浇醒,醒来却发现四周已是一片火海。他暗骂自己:“竟然不顾强敌尚在,却纠结什么儿女情长!这下倒好,我不去找张放,张放找上门来了!” 原来他一旦意识到感受到的森冷之意是杀气,便分辨出来,这杀气和当日张放释放的杀气一般无二。 转瞬之间,熊烈已经奔出五里,远远地看见两个身影自北向南迅捷无比地奔来。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将军,咱们的任务是突袭江东军主力,将军把这重任交给那姓屠的一个人,万一出了差池,须不好向陛下交待。” 另一人哈哈大笑道:“管他呢!屠万那小子最近嚣张得很,以为可以和爷爷平起平坐了。让他去出风头吧!爷爷乐得去猎艳寻花,哈哈哈!” 熊烈闻言大惊,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胡北风和张放。他心念电转:“张放胡北风屠万不带人马,千里迢迢来突袭江东军,为的是什么?难道他们如此自信,以为单凭几人就可将江东军灭了?听他们的意思,现在是只有屠万一个人去了。周兄和二弟都在军中,想必能抵挡屠万。眼前的麻烦在于,张放一人我就未必能敌,再加上一个胡北风,这可如何是好?看方向他们是奔素琴山庄去的,难道张放的目标是阿悠?” 想到这里,熊烈心急如焚,暗下决心:“今日死也要把张放拦在这里,不能让他靠近阿悠!” 他在心中暗暗祝祷:“阿荷,张放来了,今日若是不能报仇,我便来见你!” 大敌当前,他已抱着必死之志,反而心无旁骛,心思敏捷起来,当机立断拟定一条作战策略:“先杀胡北风,再缠住张放!” 他瞅准两人的方向,一言不发,从侧面向两人疾冲而去。 张放胡北风又岂是等闲之辈,熊烈自身无意中散发的杀气两人早已觉察,此时见他直冲过来,胡北风道:“将军,有人来袭!” “早看见啦!”张放双眼圆睁,大喜道,“哈哈哈,是老熟人!上次这小子打断了爷爷的腿,害爷爷躺了好多天。正愁没处找他,今天他来送死了!北风,你别捣乱,看爷爷剁了他!” 张放说着,脚下一蹬,已向熊烈迎出十几丈,同时从腰后拔出大斧,一道黑色魂刃横着斩出。 熊烈不想和他纠缠,纵身一跃,魂刃从脚下飞过。落下时已经距离张放不到五丈。他大喝一声,再次使出孔子临川向张放突刺而去。 张放笑道:“哈哈,你小子这两下子已经使过八百回了。”当即毫不在意,侧身一闪,大斧向熊烈面门劈来。 熊烈突然身形一矮,脚下疾滑,身体贴着地面从张放脚下滑过。随后腰眼一挺,竟平着腾空而起,手中长剑向张放背心刺去。 张放叫道:“小子变贼了!”不等回身,大斧从背后向上一撩,将熊烈连人带剑打飞出去。 这一下正中熊烈下怀,他借着张放一击之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向胡北风方向落下。不等着地,手中长剑已还鞘,待左脚落地,身体随即一转,同时手中长剑出鞘平挥,一记芒砀斩蛇向胡北风斩去。 胡北风听张放命令,在旁静静观战,他虽认出熊烈,但心想此人远不是将军的对手,不必在意。 第119章 今非昔比,风魂刃压制张放! 当熊烈被张放大斧弹飞时,他只道熊烈是身不由己地飞向自己,甚至连他落地后的转身都以为是为了平衡落姿,因此毫无防备。 再加上从熊烈刺张放不中,到滑至身后偷袭张放,再到被张放弹飞,最后又向胡北风使出芒砀斩蛇,这一系列变化只在一瞬之间,饶是胡北风身经百战,也没想到熊烈的目标竟是自己。 待他看到一道火红色的杀气铺天盖地般地向自己压过来时,这才双手持剑,大吼一声,长剑裹着杀气竖直斩出,试图将熊烈的杀气格挡出去。 然而胡北风虽骁勇,以杀气威力而论,却远逊于熊烈,再加上熊烈的玄火伏魔劲是剑气杀气合二为一,胡北风只专注于抵御杀气,对剑气的防备却不足。这一击之下,便好似洪流冲击到浮舟之上,将胡北风横推出去,口喷鲜血,摔落在五丈之外,顿时人事不省,不知死活。 张放回身看到这一幕,怒吼道:“好狡猾的小子!竟敢偷袭北风!” 熊烈一举得手,心中去了一块心病,立时轻松起来,向张放朗声道:“张放狗贼,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决一死战,先把此人料理了,省得他碍事。” 张放狞笑道:“好哇!今天爷爷就和你决一死战,你害死老妖婆,打断爷爷一条腿,今天又害了北风,你不找爷爷寻仇,爷爷还要找你寻仇!” 他大斧缠着黑色杀气向熊烈当头劈下,熊烈有心和他正面对决,看看自己的杀气究竟练到什么程度了,因此举剑还招。兵器相交,虽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快的恶心之感,却是不再恐惧。 熊烈精神大振,向后一跃,同时两道风魂刃斩出,张放大斧连劈,同样两道杀气迎出。四道杀气相撞,在空中迸发出红黑掺杂的雾气,若不是两人正在殊死决战,单看那景象,倒也雄浑壮美。与此同时,熊烈风魂刃的风刃部分从黑红雾气中穿透而出,向张放斩去。张放没料到熊烈的杀气中竟隐藏着剑气,吃了一惊,但他反应迅捷,急忙又打出两道风刃招架住。 熊烈手下不停,万千道风魂刃如暴风骤雨般向张放袭去。张放先时不甘示弱,大斧疾挥,连续打出一道道风刃和魂刃。他动作虽快,熊烈却也不慢于他。而熊烈每次出手,张放都须连击两次才能抵挡,初时他振奋精神勉强招架,打了一盏茶的工夫,逐渐力有不逮,终于被一道风刃划在脸上,顿时鲜血流下。 熊烈信心大增,心中喜道:“今日报仇有望!有这风魂刃,便相当于两人同时在攻击他,这狗贼再强,也终有极限。” 张放大吼一声,骂道:“好小子,几个月不见,哪里学来的这鬼杀气!如此古怪!” 熊烈不理他,继续狂攻。张放怒道:“奶奶的,贼小子不要得意!看这招!”双手横持大斧向前一推,瞬间张开一道气壁,将数十道剑气挡在外面。他这气壁虽然可以防御多道剑气,但使出的速度却是不及劈出风刃时迅捷,因此尚未来得及做出另一张魂甲,就已被数十道魂刃穿透而过。张放向后急跃,同时疾速做出一层魂甲,但终于还是慢了一步,被几道魂刃打在身上,痛苦之下,发出厉声嘶叫。 多年以来,张放凭着一身剑气和杀气横行天下,除了在严肆葛龟面前讨不得便宜,面对其他人都是居高临下,倚强凌弱,几乎从未吃过苦头。当年遇见窃月,虽经过浅浅较量,知道窃月战力深不可测,好在两人各有所图,很快狼狈为奸,因此张放也未吃亏。 上次他喝了熊烈毒血,又被打断右腿,吃了一个暴亏,因此对熊烈痛恨万分。但对他仍心存轻视,觉得只要自己不再喝他的血,想杀他易如反掌。 哪知今日再见,熊烈不但掌握了杀气,更诡异的是杀气和剑气合二为一,令人防不胜防。而且单就杀气和剑气而论,此人也进步神速,已经隐隐直追自己。看来今日不但不能再随意肆虐于他,反而一不小心就会栽在他手里。 熊烈见他用气壁和魂甲防御,便连发几记博浪击车,一团团火红色的巨大气锤好似太阳坠落,砸在气壁魂甲之上如巨石砸上城墙,发出轰隆隆巨响。三两下之后,气壁魂甲便支撑不住,轰然瓦解。 张放见防御不住,怒喝一声,不退反进,向熊烈冲来。气锤砸来他便左躲右闪,却不再强行格挡。 待冲到熊烈面前,张放左手一张,一团黑气扩张开来,又是数次困住熊烈的那一招。 第120章 疯魔一百零八斧 熊烈虽不会使用这种辅助类招数,但曾经破解过王玄的雪域,此时再见张放这招,也丝毫不惧,长剑疾挥,千百道风魂刃向四面八方乱射,黑气顿时被冲散。 张放见此招无效,便发了疯一般,大斧缠着杀气,横七竖八地向熊烈狂劈。他这一套斧法叫疯魔一百零八斧,缠上敌人便不顾性命,只管一顿乱剁。平日里张放和人作战都是随便胡砍几斧便轻松取胜,极少动用这套斧法。今日遇上熊烈这个劲敌,远攻太过吃亏,便使出这套斧法近身厮缠。 这么一来熊烈的风魂刃便无法发挥,只得舞剑和张放展开近身攻防。两人出招速度相当,杀气威力也相差无几。张放斧法貌似癫狂,却也颇为精妙。熊烈以迎客诀快剑对敌,虽无法取胜,却也足可自保。 张放一百零八斧堪堪使完,仍奈何不得熊烈,只得从头再使一遍。如此连续使了三遍,两人仍是僵持不下。 熊烈心中一动:“他这套斧法每次使完从头再来的时候,变招之间有些滞涩,想必这狗贼平日很少将这套斧法连环使用。此时正是有机可乘,若是此刻错过,待他多使几遍练得熟了,可就再没这个漏洞了。” 他拟定好策略,待张放第三遍使完,正要换招从头开始之时,熊烈剑招提前疾变,长剑左挥右舞,张开两张红色巨翼将张放罩住,正是庄生化蝶。 之前这招曾两次被张放破掉,但此时熊烈自信出手速度不输于张放,这次定能将他拿下。 张放此时已顾不得谩骂嘲讽,他两次见过此招,知道此时如果自己妄动,熊烈必定虚招化实,要和自己同归于尽。虽然上一次他虚招化实之后自己仍能轻松脱身,这次情势却大不相同。只怕到时想同归于尽都要看运气,一个不慎就可能丧命在对方剑下。 张放毕竟身经百战,应变之能非常人所及,他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当即故技重施,不管虚招实招,大斧向熊烈腰间砍去。 熊烈见他响应,把心一横:“死就死!”当即不再犹豫,虚招化实,一剑向张放咽喉刺去。这一剑快如闪电,张放想撤斧躲闪已然不及。 就在剑尖离张放咽喉还有半寸之时,张放脖子上陡然生出一圈强劲的气旋,将熊烈剑尖向外一带,贴着脖子擦皮而过。 熊烈心中咯噔一下:“怎么忘了他还有这一招!难道同归于尽不成,我要白白死在他斧下吗?” 但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大斧已到熊烈腰旁三寸处,眼看躲无可躲。在此生死一线的瞬间,熊烈左手疾伸,捏住大斧的斧缘,同时将全身修为灌注在左手五指之上,竟硬生生地将张放的大斧停住,但他左手虎口却也被斧刃割破,鲜血流淌而下。 张放本以为得手,可以将这小子砍为两段,哪知他竟擒住自己的大斧。当即不肯吃亏,左手一探,也将熊烈长剑抓住。此时熊烈全身力道都集中在左手之上,因此张放抓得毫不费力。熊烈长剑几乎脱手,急忙运力回夺。 如此一来,两人互夺兵器,却是谁也夺不过谁。僵持片刻,熊烈只觉两股寒气从大斧和长剑中传来,知道张放在以杀气相攻,当即运起玄火伏魔劲抵御。终于演变成两人比拼杀气的局面。 张放狞笑道:“小子!有两下子啊,一次比一次厉害!今天爷爷要是不废了你,只怕下次就不是你的对手啦!” 熊烈森然道:“你再没有下次了!” “好哇!爷爷就和你拼一拼,究竟是谁的杀气更强!”张放吼道。 熊烈心想今日终于有机会和张放正面对决,既不用怕他的杀气,又不担心身旁有人受他威胁,若是如此良机自己不能报仇,必然死不瞑目。 想到这里,他奋然振作,体内玄火兽仰天嘶吼,两股真气不守反攻,向张放冲去。 张放急运杀气抵挡,却被玄火伏魔劲的剑气部分直冲上双臂,顿时双臂麻痛,几乎松手。张放暗叫不好,急忙再运真气抵挡。如此一来,他同时催动杀气和剑气,倍感吃力。 两人僵持半晌,渐渐都感力虚,却又无法撤力,唯恐对方乘虚而入。 张放大汗淋漓,喘气道:“小子,这么下去咱俩都得完蛋,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撤力如何?” 熊烈也是满身大汗,心跳加速,却决然道:“休想!” “你觉得你拼得赢爷爷吗!”张放怒道。 熊烈不理他,趁他说话时真气略有松懈,拼尽全力加紧猛攻。 第121章 突变!周悠助战遭擒 张放虽恼怒,却不敢再多言,只得瞪大双眼向熊烈怒目而视。 又过了半晌,忽然张放面露喜色,笑道:“哈,哈,你完了,北风,快!”已经有气无力,连说话都无法连贯了。 熊烈心中一凉:“糟糕,胡北风醒了!方才应该补上一剑的!” 只听身后衣衫窸窣,胡北风颤巍巍地爬起身来,喘着粗气,一步一顿地向两人靠近。 熊烈心念电转:“怎么办?此时撤力,张放必然反攻。只有先行强攻,逼迫张放先撤!”主意打得虽好,但两人僵持不下一个时辰,正是因为实力旗鼓相当,他若是能凭着一鼓作气的猛攻将张放逼退,也不会变成这个局面。 果然,张放也明白他心意,眼看自己有了援手,怎肯功亏一篑?因此也是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和他硬抗。 当此之际,熊烈只有暗暗祈祷胡北风自行再度昏倒。 也不知是熊烈的祈祷生效还是怎么,胡北风向前走了两步,竟真的砰然倒地。 熊烈心中大安,张放却是脸色难看之极。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胡北风再次醒转,又缓缓爬起来,双手拄剑,一步步走过来。他每走一步,都停下喘息片刻。每一步迈出,都好似踩在熊烈张放二人心尖之上,两人一喜一忧,难以言喻。 终于,胡北风离熊烈只有五尺,他缓缓提起手中长剑,手臂却剧烈颤抖,终于又放下。 胡北风站在原地,又调节半天呼吸,终于将长剑提起,对准熊烈背心,慢慢递出。 就在胡北风剑尖离熊烈还有一寸之时,忽听一声尖利的嘶叫,一道红光飞至,将胡北风扑倒在地。 熊烈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心中庆幸道:“侥幸!是松针儿!” 松针儿按倒胡北风,张口便向脖子咬去。 “松针儿慢着!”随着一声清喝,一名黄衣女子飞快奔来,正是周悠。 周悠回素琴山庄住了几日,觉得自己因熊烈当了联军统帅便和他疏远,未免矫情。这天便想回去找他,带着松针儿走到半路,忽然松针儿撒腿狂奔,周悠施展扶云诀追赶,却也被它甩在后面。 这时见前方似乎有人打斗,而松针儿将一人扑倒便要开咬。周悠不知对方是谁,便出声喝止。 待她看出其中一人是熊烈,惊叫道:“熊大哥!他们是谁?” 熊烈尚未开口,突然发觉张放力道一松,竟已撤力。这时两变齐生,熊烈顾不得回答周悠,在张放力泄的一瞬间,一股真气疾冲过去,但此时他也濒临力竭,这一击虽然正中,却不足以一举击毙张放。 张放一口鲜血喷出,与此同时他并不停留,松手放弃长剑和大斧,脚下一弹,向周悠迎去。 原来张放在这一瞬之间已算得明白,对方来了生力军,胡北风已不能指望,自己和熊烈僵持下去,无法脱身,那女子随便一剑就可以结果自己的性命。当此绝境,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弃僵持,谋求主动。运气好的话,可以擒住那女子为质,运气不好也可以独自脱身。因此拼得受熊烈一击,也要抢先行动。 熊烈先是一惊,随即明白张放用意,急忙随后去追,口中叫道:“阿悠快跑!”他知道张放虽已重伤力尽,但毕竟经验和实力都比周悠强太多,他只要稍微用出一点残存的杀气,就足以瞬间制住周悠。 此时张放夹在熊烈和周悠中间,熊烈唯恐发剑气被张放躲过,反而误伤周悠,因此只得提剑追击。 周悠却并不知道对面之人是张放,只道他打不过熊烈这才逃跑,心中喜道:“我终于可以帮他做点什么。”当即素琴细剑在手,嗡地一声,一式孔子临川向张放胸膛刺出。 这一招本是不错,若是对手换个旁人,甚至若是张放以前未见过这招,此时都可能被刺中,即便这招不中,也难以逃脱下一式的庄生化蝶。 不幸的是,张放对这招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何况周悠的出剑速度比熊烈相差甚远。他并不提前躲闪,眼看剑尖已到胸前三寸,这才轻轻侧身,同时左手一探,抓住周悠手腕。身形一转,绕到周悠身后,右手按在她脖颈上。周悠手臂酸麻,素琴剑掉落地上,嗡嗡响声悠长不绝。 熊烈原本从张放身后一剑刺向他背心,但终究晚了一步,被他抢先擒住周悠。熊烈投鼠忌器,急忙收剑,心中焦急万分,深恨自己没有提早想到张放的意图。 第122章 一起死吧 张放此时才大口喘着气道:“嘿嘿,把剑……放下!否则……掐死她!” 周悠被此人一招擒住,又急又怒,却不肯乖乖束手,反腿向后踢出,口中叱道:“放开我!” 张放本就已近虚脱,方才爆发出最后一丝体力,才一举擒住周悠。因此这时竟躲闪不利落,被周悠一脚正中要害,顿时剧痛难当,几乎昏倒。但他毕竟强横非常,剧痛之下仍不肯松手,反而右手紧握,将周悠掐得透不过气来。 熊烈急道:“住手!放开她!”长剑高举,作势欲发,却是不敢当真动手。 张放手指稍松,以免把人质掐死丧失了要挟熊烈的价值。周悠剧烈咳嗽,眼中挤出泪来,半晌终于能说话,道:“熊大哥,不要管我!” 张放呲牙狞笑道:“不想让我掐死她,你先把剑放下!” 熊烈心中念头急转,反复斗争:“怎么办?阿悠在他手里,我若动手,阿悠性命难保。可是我若弃剑就擒,阿悠更无人保护,张放残暴好色,阿悠岂能幸免?今日难道又要重蹈当日太白山的覆辙吗?” 他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凛:“二妹几乎丧命,就是被我所害。我若一开始不表露对她的关心,窃月又怎么会用她要挟我?”多年以来,他对太白山一役始终耿耿于怀,反反复复无数次思量,怎样才能从一开始保得谢凤平安。最终想到只有一途,那便是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漠不关心,那样她便不会被卷入窃月和自己的斗争。 这时周悠又道:“熊大哥,谢姑娘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她一往情深地盯着熊烈,虽不知敌人是谁,但想到自己可以为他而死,心里竟在悲凄之外又有一番莫名的满足。说完这句话,她猛地头撞脚踢,拼命和身后的张放撕打,不求脱身,只求激怒对方,令他杀了自己,不再能胁迫熊烈。 张放大怒,砰地一指重重戳中她背心穴道,周悠立时全身瘫软,无力挣扎。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见熊烈仍在犹豫,焦急之下厉声喝道:“熊烈!你在犹豫什么!” 熊烈心如油泼,目眦尽裂,嘶声吼道:“一起死吧!”长剑疾指,向周悠当胸刺去。 周悠泪眼含笑,轻声道:“好!”丝毫不理会来剑,只是痴痴地盯着熊烈。 张放却是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人不但不受胁迫,反而主动出手杀人质。一旦人质被他杀死,自己此时身负重伤,再无力和他抗衡,因此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轻易得手。他斜跨一步,顺手将周悠往旁边一拽,怒道:“混小子,你干什么!” 熊烈此时血灌瞳仁,神色狰狞,狂笑道:“我杀了她,省得碍事!你此时已不是我对手,难道还想从我手中逃命吗?”口中一面说,手中长剑一面乱刺乱砍,专往周悠身上招呼。 张放大斧失落,只能闪避无法遮挡,躲了几招便大感不便。他有心掐死周悠一跑了之,却一眼瞥见她的容貌,心道:“这小妞儿长得比那老妖婆还美,掐死岂不可惜?先留着,待爷爷想办法收拾了这个无情汉,再和她快活!”当即又在周悠身上点了几处穴道,随手往旁边一抛,撒腿向大斧方向跑去。 熊烈大喜,不敢顾念周悠,仗剑去追张放。张放抢到大斧回身再战,两人又厮杀到一处。 松针儿自从周悠被张放擒住,便在旁呲牙怒吼,却顾及她的安危,不敢贸然冲上。此时见张放松开她,便飞蹿过去伸鼻子在她身上试探,想帮她解开穴道,却无能为力。 周悠低声道:“松针儿,去帮熊大哥。” 松针儿吱吱乱叫,却不肯离她而去。 “乖松针儿,不用管我。咱们的性命都是熊大哥救的,他有难,咱们能不管吗?”周悠躺在地上,眼光却不离熊烈身影。 松针儿这才听话,四脚齐蹬,向张放背后扑去。 张放之前被熊烈真气冲击,受了内伤,此时再和熊烈打,已经落了下风,眼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松针儿虽非武功高手,却身法矫捷异常,速度远快于寻常高手。这一扑不亚于另一人从背后偷袭,张放虽听到风声,却是顾前不顾后,既无法闪避,又无力抵挡。 正在这时,突然一道剑气破空而来,正击到松针儿腰腹之上。松针儿吱地一声惨嘶,被打出两丈,立时昏死过去。好在它中招之处鼠毛已红,不至于伤了性命。 第123章 斩人魔,铁心剑 “松针儿!”周悠关切惊叫,同时心中绝望,想道:“又有敌人来了!”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胖大的紫色身影飞驰而来。 来人边跑边高声喊道:“啊哈哈,老张,你怎么啦?怎么连斧子都挥不动了?要不是老子来救你,你刚才可不是死了吗?” 此人到了近前,停身站住,四下扫视一圈,更是又惊又喜道:“啊哈!小胡被人打残了!哈哈!你们俩怎么这么没用?看来咱们这次行动,只有老子我功劳最大了!哎呀,这……这小妞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可真是他娘的美坏了!哈哈哈,这不是便宜了老子吗?”说着话向周悠走来。 熊烈一面和张放互攻,一面偷眼观看来人,不看还好,这一看只觉耳中嗡嗡乱响,气冲顶梁,一时间竟不知是更恨张放,还是更恨此人。 只见这人一身紫衣,身高七尺七寸,肚大腰圆,面皮漆黑。这张脸熊烈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铸剑谷石牢中拷打自己的黑胖子屠校尉! “原来屠万竟是他!”熊烈心念及此,激愤之际不顾生死,也来不及细想屠万怎么来到此处,江东军大营究竟怎样了,只是大吼一声:“屠万受死吧!”说着弃张放挺剑直扑屠万。 屠万此时气力充沛,毫不畏惧,见他长剑刺来,随手一剑挡开,道:“哈!哪里来的野小子,竟然敢同时打老子和老张吗?你以为你是严将军吗?咦,你小子,老子在哪里见过?”他只觉熊烈眼熟,却没认出来。 张放此时已筋疲力尽,只觉手中大斧重逾千斤,砰地掉落地上,有气无力道:“你奶奶的!小人得志!” 熊烈强攻几招之后,便已发现,这屠万剑法虽也不弱,但比起张放却是差距甚远,只怕比谢鸾还有所不及,以他的本领,怎么能够与楚地三魔并称,成为第四个魔头?只是自己此时体力已然透支,全凭一股拼死的信念在勉强支撑,要想拿下此人却是势比登天。 又打了十几招,屠万叫道:“老子着急和这小妞玩玩,没空和你这鼠辈厮缠,照家伙吧!”说着双手握剑,裹着一团剑气向熊烈面门斩来。 熊烈举剑招架,只听“当”的一声,手中长剑断为两截。这把剑是熊烈几个月前亲手打制的精品钢剑,本是坚韧非凡,但今日已和张放打了几千招,剑身受创不轻,再加上此时熊烈剑气不足,长剑和屠万的剑猛力相撞,终于折断。 但此时熊烈却也已经千真万确地看明白一件事,屠万手中握着的那把大铁剑,正是自己丢失多年的铁心剑! 熊烈心中热浪翻滚,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想道:“终于又见到你了!”却浑然忘了,眼下就算遇到铁心剑,又如何才能夺回来? 他沉声喝道:“这把剑不是你的!”同时断剑斜指,向屠万手腕划去。 屠万横剑格挡,哈哈大笑道:“你怎么知道?在老子手里便是老子的!哈哈哈!老子这把神剑之下,可是宰了不下十万人!你小子今日有幸,也成为老子剑下之鬼吧!” 熊烈心中一凛,突然想起:“听说此人曾杀了五王联军数万人,难道说,那些人都是死在铁心剑下吗?铁心剑,铁心剑,这些年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愤怒又难过,好似自己家孩子被人拐上邪路一般。 他悲痛之下怒吼一声:“把剑还我!”断剑如疾风骤雨般狂攻。 但人力终是有时而穷,他和张放鏖战几个时辰早已力尽,此时强撑着又打了上百招,出招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终于手中断剑再次被铁心剑重击,脱手而飞。屠万手腕一抖,铁心剑刺入熊烈腹部。 周悠在旁亲眼目睹这一幕,顿时只觉天地失色,周遭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心下冰凉,道:“他死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就在我眼前。” 她全身如堕冰窖,四肢麻木无感,似乎已经不能呼吸,心脏也无力跳动,泪水滂沱而下,将地面浸湿,一心只想着:“让我也去死!我要和他一起去!” 屠万一脚踢倒熊烈,飞快地拔出铁心剑,随手甩一甩剑上的鲜血,转身笑着向周悠走来,口中道:“老张,你现在连站着都没力气了。这小妞反正也享受不成,就送给老子吧。只当是感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怎么样?” 张放此时盘膝坐在地上,专心运气疗伤,不去理他。 第124章 意外的守护者 “哈哈,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到时候别在陛下面前告老子的黑状就行!”屠万说着,一步步迈向周悠。 周悠心死如灰,已全不把自己的生死荣辱当一回事,虽看到那恶人面带凶相朝自己走来,却是丝毫没有恐惧之感。 “住手!”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轻喝道。 屠万回头,只见胡北风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呀嗬,小胡,怎么着,你想先来?你还行吗?”屠万面带淫笑讥讽道。 “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胡北风手提长剑,缓缓向屠万走去。 屠万笑道:“什么事?难道你想抛弃老张,跟随于我?哈哈!” “正有此意。只是这事,须得好好商量。”胡北风说着又走了几步。 “哈哈哈!太好了,老张,你看看,你今天一旦落魄,连小胡都不要你了!”屠万仰天大笑。 “严肆来了!”胡北风这话一出,屠万急忙回头。此时两人相距已不足三尺,胡北风说话的同时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斜斜刺出,直奔屠万小腹而去。 “他在干什么?”周悠心神恍惚,她隐约认出胡北风,眼前的景象也看在眼里,却不明其意,同时自己也懒得思考。 眼看胡北风剑尖已经触及屠万皮肉,屠万突然惊觉,大叫一声,挥铁心剑将胡北风长剑撩开,怒骂道:“小胡,你他娘的疯了!为了抢女人,居然想杀老子?” 胡北风见计策失败,也不否认,凛然道:“你休想伤害她!” “哈!好小子,想吞独食是吗?”屠万仰天打个哈哈,随即狠狠啐道,“我呸!你也不看看你那副鸟样子!一个匈奴贱种,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也想独占这如花似玉的好姑娘!你这胡狗,我们汉人姑娘,怎么能给你这胡狗受用?老子饶你一次,赶紧滚开,否则一剑宰了你,别怪老子不给老张面子!” 胡北风眼冒怒火,面目扭曲,吼道:“我匈奴人不是贱种!你才是贱种!屠万,你受死吧!”他本不是容易冲动之人,但这时被辱及种族,却也怒发如狂,挥剑向屠万狂攻。 但他先前被芒砀斩蛇击中,受伤着实不轻,虽然缓了这半天,终于能行动,却是有气无力,招法虚弱。 屠万随手拨打,高声道:“老张,你说句话。你养的这条胡狗发了疯,乱咬人,老子帮你把他毙了可以吗?否则老子在陛下面前奏上一本,就说你纵容下属袭击朝廷大臣,只怕你可吃罪不起!” 张放仍是一言不发。 “好哇!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屠万说着铁心剑疾挥,当当两声,胡北风长剑断为三截。 “胡狗,回你的匈奴老家吧!”屠万骂完,铁心剑高举,向胡北风颈部斩去。 胡北风就地一滚,躲过这一剑,同时滚到周悠身边,捡起素琴细剑,再度站起。 他双手持剑,将周悠挡在身后,全神戒备地盯着屠万。 “哈哈,你这胡狗是怎么回事?”屠万笑道,“难道你爱上这个小妞了?居然为了保护她连命都不要了?” “你休想伤害她!”胡北风头发凌乱,一脸血渍,却是双目炯炯,凛然盯着屠万。 屠万本是随口调笑,但见胡北风神色,忽然一愣,道:“真的?你真的要保护她?”他转头看看张放,忽然捧腹大笑,道:“哈哈哈!笑死我了!食人魔居然养出一条护花忠狗!这可真是天下奇闻!我说出去,可不得把严将军和老葛他们笑个半死吗?”他虽是严肆的副将,却对张放葛龟毫无敬意。 胡北风死死地盯着他,任他嘲笑,却毫不退缩。 屠万突然收住笑声,脸色阴沉,森然道:“小胡,你别忘了,老子的小名叫做什么!斩人狂魔的名头,难道是白叫的吗?你以为老子顾忌老张,不敢杀你是吗?哼,惹恼了老子,连老张一块杀!” 他说完不再容情,铁心剑一振,一团黑色杀气缠绕剑身,挥剑向胡北风斩去。 胡北风挥剑去挡,但素琴细剑过于轻柔,他使用不惯,一下挥得急了,竟先于铁心剑挥过。他一剑挡空,急忙后撤一步,却晚了一瞬,被铁心剑在胸前斜斜地划过,鲜血喷射而出。 胡北风却似浑不在意,大叫一声:“好剑!”手腕疾抖,素琴细剑出招如电,从四面八方向屠万攻去。 原来胡北风虽吃了一个大亏,却发现此剑极轻极快,用来快攻是最好不过。他剑法本不弱于屠万,只是身负重伤才落了下风,这时素琴剑轻盈灵动,使用毫不费力,因此胡北风一时竟占据主动,只盼能一举将屠万刺死。 第125章 黑烟,又见黑烟 周悠见此人舍命保护自己,心中却想:“你这又何必?我反正是要死了,不如一剑刺死我干净。那把剑不是你的,你不该用它!” 屠万见胡北风以轻灵剑法快攻,便向后一跃,铁心剑横七竖八乱挥,一道道魂刃斩出。这下胡北风无法以细剑取巧,挥剑挡了几下,终于力有不逮。但他怕离开后魂刃打到周悠身上,因此挺立不躲,几十道魂刃全打在他身上。 胡北风仰天长呼,声如狼嚎,充满了悲愤之意。 屠万怒吼一声:“胡狗,去死吧!”挺剑直刺胡北风胸膛。 就在此时,突然铁心剑中冒出一团黑烟,黑烟裹着铁剑向旁一带,竟从胡北风身旁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那黑烟飞速地逆剑身而上,好似一条黑蛇缠绕在屠万手臂上,迅速地向他脖颈缠来。 “这是什么?”屠万用这把剑多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可是他再没有机会询问,那黑烟已然缠上他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屠万左手去抓自己脖子,却丝毫使不出力气,张大嘴巴呼吸,却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片刻工夫,屠万七窍流血,瘫软倒地。 那黑烟松开屠万脖颈,在空中摇摆几下,倏地向张放飞去。张放先前听到屠万呼吸异常,已然警觉,发现缠住屠万的正是当年窃月都为之胆寒的鬼兵阵,更是惊骇莫名。他今日遭遇重创,已然心惊,早不似当年那般丝毫不将鬼兵阵放在眼里。这时他见黑烟一动,立时跳起来发足疾奔。好在他离屠万距离较远,留了反应的空当,而那黑烟也并不苦追,见他跑了,便缓缓地缩回铁心剑内。 胡北风死里逃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却是不明所以。他环顾四下,只见屠万已死,熊烈死活不知,周悠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松针儿昏迷不醒,而张放又逃得不知去向,此时此地,竟只有他一人尚能行动。 胡北风手提素琴剑,缓缓走到熊烈跟前,作势欲刺。 “不要!”周悠急道,“你既救了我,为什么要杀他?” 她本以为熊烈已死,这时见胡北风要刺他,便又心存侥幸,希望他只是受伤昏迷。 胡北风细剑凝而不发,沉声道:“我沦落至此,全拜此人所赐,不杀他难解我恨。” “他已经昏迷不醒,你杀他岂不可耻?”周悠也不知胡北风究竟是怎样的人,如果他是卑鄙小人,哪里管什么可耻不可耻?但这时除了口舌争辩别无他法。 “哼!”胡北风冷笑道,“公仇私恨集于一身,哪里还讲究什么江湖规矩?他方才偷袭我之时,难道就光明正大了?” 周悠并不知道熊烈如何偷袭胡北风,只得硬着头皮道:“你要杀他,先杀我!” 胡北风回过头来,愣愣地瞅了周悠半晌,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周悠见他话有转机,便刻意讨好他,“那年我去找他,遇见过你。你……你擒住我又放了,所以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 “哼!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胡北风面露凶色道,“我是食人魔张放的副将,能是什么好人!我不杀你,是另有所图!” “不,你和张放不一样!你……你是好人。”周悠强行给他戴上好人的帽子,让他不好意思再做坏事。 胡北风冷冷盯着她,半晌才道:“你想让我饶他性命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悠几乎脱口而出,要说“我答应”,终于硬生生忍住,先等他讲明白再说。 “哼,只要你肯嫁给我,我就饶他一命。”胡北风面带嘲讽,似乎准备好了看对方如何纠结。 “唉。”周悠轻叹一口气,却是不答。 “你答不答应?”胡北风催道。 “你杀了他吧。”周悠淡淡道。 “什么!”胡北风几乎跳起来,吼道,“你让我杀了他?” “你杀了他,我也不活着。”周悠此时不再有求于他,便神色坦然,侃侃而谈,“我若为了救他,嫁给了你,我会痛苦一辈子,他也会痛苦一辈子。还不如早死了好。” “你们……如此情深吗?”胡北风不由得语气软了下来。 周悠苦笑道:“我对他是如此情深,他对我却没有。” 胡北风一愣,道:“他不喜欢你?” “他心里只有他妻子。”周悠道。 “那不是正好?”胡北风高声道,“既然他不喜欢你,你嫁给别人有何不可?” 第126章 生死事小,情意事大 “可是我也不喜欢你啊。”周悠轻描淡写地说道,也不管会不会激怒对方。 “你!”胡北风刚要发怒,忽然转念一想,又冷笑道,“你说什么愿意为他去死,却连为他嫁给别人都不愿意,可见也是一片虚情假意!” “生死事小,情意事大。”周悠漠然道,“你不懂,我没必要和你说。”她说罢果然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胡北风睁大双眼盯了她半晌,终于手掌一松,嗡地一声抛下细剑,道:“有什么了不起?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汉人女子就是无趣。”说着转身要走。 “慢着!”周悠叫道。 胡北风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你帮我解开穴道。”周悠又道,语气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胡北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回来,道:“你不是很了不起吗?”俯身在周悠肩头后背拍了几下,替她解开穴道。 周悠歉然道:“谢谢!你是好人。” 胡北风冷哼一声,并不答话,转身又走。 周悠急忙冲到熊烈身边,伸手凑过去探他呼吸,似乎并未死透。她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找金疮药,却发现根本没带。只因她虽也学了剑术,但平时少有机会实战,更少受伤,因此身上未曾带着金疮药。 她向正在缓缓远去的胡北风叫道:“胡将军,你有金疮药吗?” 胡北风狠狠说道:“我饶了你和他的性命还不够吗?你当我是什么滥好人,还要送药给你救我的仇人?”说着气哼哼地加快步伐走了。 周悠无奈,此时也顾不得害羞,伸手到熊烈怀里去摸。好在熊烈随身东西不多,倒是真有金疮药。周悠解开他衣衫,露出胸腹的肌肤,只见他身上横七竖八满是旧伤疤,令人触目惊心,不由得心为之碎。她不敢耽搁,撒了金疮药在他新伤口之上,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垫上,又撕下自己衣襟帮他包扎好。 待做完这一切,周悠才略略放心,又探了探他呼吸,却是似有似无,不禁又担心起来。她将手轻轻搭在熊烈裸露的胸口,竟也摸不出有没有心跳,这下几乎急哭,道:“熊大哥,你不要吓我!”俯身过去,耳朵贴在熊烈心口,屏住呼吸细听,这才听到极其微弱的心跳声。 周悠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察到自己正在和熊烈肌肤接触,顿时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她又是害羞,又是害怕,却又有几分新奇和喜悦,竟不愿意把耳朵拿开。 她抬起头来,四下看看,见再无活人观看,突然俯下身去,在熊烈胸口轻轻亲了一下,随即如被刺到一般,急忙跳起来,双手捂脸不敢松开,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胸膛。 过了半晌,她终于平复心情,却不敢看熊烈,跑到松针儿身边,翻来覆去检查它的伤势,却发现并无伤口。松针儿本来只是昏死过去,被她这么一翻腾,便慢慢缓醒过来。周悠抱着它脖子道:“乖松针儿,你还活着,真好!”忽然觉得遗憾,早知道松针儿无恙,应该趁它昏迷之际,再在熊烈身边缠绵片刻。 周悠回到熊烈身边,帮他将衣服整理好,此时却觉得羞臊难当,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系好衣服,再把方才从他衣袋里摸出的东西放回去。忽然发现其中有一个荷包,已经颇有几分陈旧,正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背面是四个字,“平安长久”。 周悠只觉耳中嗡地一声,一阵头晕眼花,口干舌苦,胸口好似被人重重击了一锤,忍不住流下泪来,心道:“这是他妻子的遗物!”匆匆给他塞回怀里,起身跑到一旁低声抽噎。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听背后松针儿吱吱乱叫,周悠回过头来,却见熊烈坐起身来,正眼含笑意看着自己。 “熊大哥!你醒了!”周悠又惊又喜,又羞又愧,急忙擦擦眼泪,破涕为笑。 “嗯。”熊烈点点头,微笑道,“阿悠,谢谢你!” 周悠忽觉熊烈对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再也没有从前的回避躲闪之意,而是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善意,他的笑容直如春风拂面,令人心醉。 周悠不由得目眩神迷,心道:“他……他……他在向我示好吗?天可怜见!难道说,这一次的生死患难让他终于接纳我了?抑或是……我刚才那样对他,令他动心了?” 她心神恍惚,痴痴说道:“熊大哥,你……我……” 第127章 铁心谷 “阿悠,我今天特别开心!”熊烈忽然激动道,“我有一件大好事!这是我这么些年来最高兴的一天!哈哈哈!哎呦!”他笑得过于大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忍不住呻吟起来。 “我也是!”周悠鼓足勇气应和道,“我也特别开心!”她心中狂喜道:“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要说了!他要说了!” “哈哈哈!我终于找到阿荷了!阿荷没死,她还在!哈哈哈!”熊烈不理周悠的话,自顾自地大声说着自己的喜事,“不,不对,她是死了,不过还在!哈哈哈!没关系,死活没关系!阿荷还在!” 周悠好似从云端被人一脚踢下,一颗心不停地下坠,下坠,下坠……永远也无法到底。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她砰地摔到地上,就此昏了过去,甚至在昏迷中心情都是苦涩难耐,悲伤无限。 熊烈被铁心剑刺中的一瞬间,伴随着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只见周遭一片阴暗,天空是暗紫之色,远处隐隐有星光闪烁,地面寸草不生,全是红褐色的岩石。熊烈依稀觉得似曾相识,正在思索,忽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哈哈,咱们又见面啦!” 熊烈闻声又惊又喜,回头道:“老前辈!”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袍,青面红须的老者,正是当年在梦中向自己传授剑法的青面叟。 “老前辈,你怎么在这里?”熊烈激动之下,脱口问道。 “呵呵,我一直都在这里啊!是你又来啦!”青面叟笑眯眯地捻须道。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熊烈不解道。 这些年来,他每次回想当年梦中的场景,除了剑法之外,许多细节都渐渐模糊,以至不敢相信曾有其事。 但今日再次来到此处,却觉得神智清明,丝毫没有做梦的恍惚之感。只是方才明明还在和屠万打斗,为何突然就来到了此处,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嗯嗯,这里叫做铁心谷。”青面叟挠一挠头发稀稀拉拉的头皮,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其实嘛,就是在你那把铁心剑里面喽!” “什么?”熊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道,“在哪里?” “唉,铁心谷嘛,可不就是铁心剑里吗?”青面叟道,“铁心剑的名字不是你起的吗?” “这怎么会?这里……”熊烈指一指四下,“一把剑中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一方天地?” “呵呵,这个以后让别人跟你解释吧。老夫也说不清楚。”青面叟看看天色,向熊烈招招手道,“来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转身向远处走去。 熊烈快步跟上。他虽仍是疑惑不解,但既然青面叟这么说,也只好这么信了。他经历了过往的种种,已经知道这世上奇异之事甚多,不能以自己所知去度量。 青面叟边走边道:“八年了,你终于掌握杀气了。你练功是遇到困难了吗?”言下之意,似乎嫌熊烈练功进展太慢。 “是遇到些挫折。”熊烈道,“老前辈,你怎么知道我掌握杀气了?” “呵呵,你不掌握杀气怎么能进来呢?”青面叟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问了一个傻问题。 “那上次授剑时,是怎么进来的?”熊烈不解道。 “上次你是被墨髯老友的法术弄进来的,所以进来后记忆有些不全。嗯,还好,学剑没耽误。唉,不过也够慢的,我们等你很久了。”青面叟又埋怨起来。 “还有谁在等我?墨髯老友又是谁?”熊烈听得一头雾水。 “他叫墨髯翁,是我的老朋友。我嘛,会使剑,他呢,就会法术。我俩谁也打不过谁。嗯,如果我认真一些,可能还是略胜他一筹。不过他不肯承认。”他说着说着便跑了题。 熊烈知道此翁颇有一些颠三倒四,也不以为意,又问:“墨髯前辈也在这里吗?两位老前辈等我什么事?” “在呢,在呢。”青面叟点点头,“主要不是我俩等你。是另有别人在等你。” “谁?”熊烈更加好奇,这把小小的铁心剑里,不知住了多少奇异人物。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青面叟说着向前一指,“喏,这不是到了吗?” 熊烈只顾和青面叟说话,未曾留意前方,这时抬头一看,顿时呆住。只见前方一座房屋,自己是熟得不能再熟,正是自己和唐荷当年居住的家! 熊烈好似被闪电劈中一般,头皮发麻,全身鸡皮疙瘩竖起,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失声叫道:“阿荷!阿荷!”脚下拼命狂奔过去。 第128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到了屋前,熊烈全身剧烈颤抖,想伸手推门,却又不敢,生怕推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忍不住颤声道:“阿荷!”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个妙龄少妇笑盈盈地站在门内,柔声道:“阿烈,你回来了。” “阿荷!”熊烈大叫一声,扑上去将妻子紧紧抱住,“阿荷!是你!真的是你!”说着泪如泉涌,无法抑制。 唐荷却似乎并不怎么激动,只是静静地微笑着,任由丈夫把自己抱紧,双手轻轻抚摸丈夫的后背。 半晌,熊烈松开双臂,擦一擦眼泪,仔仔细细地打量妻子,只见她衣着容貌还和当年一丝不差,竟似这些年的时光不曾过一般。 “阿荷,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熊烈心中有千百万个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 “是,也不是。”唐荷笑道。 熊烈不懂,满眼疑惑地盯着她闪亮的双眸。 “这里既是真的,也可以说是假的。你虽不是做梦,却也和做梦差不多。”唐荷解释道,“这里是剑中的虚幻世界,进来的是你的灵魂。” 熊烈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忽然想起往事,惊道:“那你……” “我当然也是灵魂了。”唐荷微微一笑,“哦,你也可以说我是鬼,因为我毕竟已经死了嘛!呵呵!” 熊烈心中感觉怪异,以往想起唐荷的死,总是悲伤愤恨,这时听她居然拿来当笑话讲,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但他终于慢慢开始接受这个事实,道:“不管是死是活,我总算又见到你了!阿荷,我本来就想报仇后就来找你的,只是眼下我尚未报完仇。” “你都见到我了,还想着报仇吗?”唐荷道,“我这不是好好的?” “这……”熊烈觉得有理,见到妻子之后,一阵激动狂喜,现在再去想张放楚王,似乎杀了也好,不杀也就那样,反正已经和妻子重逢了。 “你说得对,这仇也不用报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了。”熊烈郑重说道,“阿荷,对不起,都是我贪图功名,去参加铸锄大赛,才害得你被楚兵杀死。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唉,很多事情都是难以避免的。不甘于平凡,是你当年的秉性,即便那次不去,后面也会再有其它事情。”唐荷劝慰道,“人只有经过犯错才能学聪明,只有失去过才能学会珍惜。这并不是你的错。” 熊烈颇感意外,以前唐荷总是劝诫自己不要追求功名富贵,每每谈及甚至会发生争执,没想到此时她竟看得如此通透,竟不生自己的气。 他不安问道:“阿荷,你不怪我吗?” “最开始是怪的。”唐荷淡淡一笑,道,“不过后来我学的多了,想的也多了,就不再怪你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熊烈的脸庞,柔声道:“阿烈,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石子抛到空中必然会降落,小溪汇入大河必然会沿着河道流入大海。春天草木会发芽,秋天树叶会凋零。这些都是人力不可抗拒的。这世上有很多看不见的河道,咱们就像一滴水,一旦进去了就只有顺流而下。” “阿荷,你……不太一样了。”熊烈以前虽也知道妻子比自己聪明,但她并不常讲这些玄奥的道理。 “呵呵,可不是吗?我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能一样吗?”唐荷笑道。 “这些年你在这里,怎么过活?”熊烈好奇道。 “差不多和你一样,学艺呗。不过你学的是剑术,我学的却是兵法。”唐荷道。 “兵法?”熊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 “对啊,怎么了?就允许你学剑术,我就不能学兵法了?”唐荷佯嗔道。 “不是,不是,当然可以学。”熊烈陪笑道,“你学兵法干什么?向谁学啊?是青面叟和墨髯翁两位老前辈吗?” “不是,是他们的主子。”唐荷微微皱眉,道,“阿烈,你别问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的身份,他不让。” 熊烈依稀记得青面叟曾说他的主人是一个女子,难道妻子是向她学兵法。不过既然唐荷不让问,他便不问。 唐荷又道:“至于学兵法干什么嘛,当然是为了帮你了。” “帮我做什么?”熊烈刚问出口,忽然想到,“啊!难道你已经知道我会当那个联军统帅?” “也是,也不是。怎么,你已经当上联军统帅了吗?”唐荷侧着头打量打量他,笑道,“不太像啊,怎么还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哪里像什么统帅?” 第129章 侠义心肠还是儿女私情? 熊烈以手抚额道:“别提了,不是我想当的。我被人算计了。” “看看,没我在你就是不行吧?老被人算计。”唐荷伸出食指戳了一下熊烈的额头。 “那是自然,没了你,我生活都不能自理。”熊烈半真半假道,他这些年一个人风风雨雨过来,并未曾觉得自己苦,但此时一旦见到唐荷,便感觉再也离不开她,甚至回想当初没有她的日子,都觉得难以接受。 “贫嘴!”唐荷笑道,“你就是这样在外面讨姑娘们欢心的吗?” 熊烈忽然大窘,急道:“我没有!真的没有!”他心中隐隐有愧,知道自己虽非有意,却也当真招惹了周悠对自己动情。 “行了,别着急了。”唐荷似乎把一切都看穿看淡了,既似已经知道了熊烈的一切秘密,又似对这些秘密浑不介意。 她拉住熊烈的手道:“现在没时间闲聊,咱们瞧瞧战况去。”拉着他进了屋子。 熊烈见屋内摆设与旧日无异,心中涌起一阵热浪,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唐荷却并不停留,拉着他径直向内墙走去。到了墙前也不停步,抬腿便迈,只见那墙好似一片水面,泛起一阵阵波纹,唐荷身体穿墙而过。熊烈正惊异间,自己也跟着穿墙而过。 出来之后,眼前却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回头再看时,那房子和墙竟都不见了。 “这是哪里?”熊烈奇道。 “还是铁心谷。”唐荷说着,伸手在身前一抹,她的手凌空抹过的地方,竟现出一番不同的景象,好似她打开了一个隐藏的窗户一般。 “啊!这是……”熊烈大吃一惊,只见外面荒野之上,一个男子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腹部流血,不知是死是活。熊烈自然认得,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再往旁边看,两人正在打斗,正是胡北风和屠万。而胡北风身后地上躺着的,正是周悠。 “这是怎么回事?”熊烈难以理解眼前的景象。 “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唐荷道,“否则以前我怎么看你呢?”她忽然叹了口气,道:“唉,不过这几年铁心剑在外面几经辗转,我看到的都是别人,却不能看你了。” 熊烈见胡北风似乎在保护周悠,而他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屠万的攻击,不禁急道:“糟糕!我被屠万刺了一剑,这下没人挡得住他了!” “他要不刺你那剑,你还不能进来呢!”唐荷嗔道,“怎么着,一见到你那位漂亮姑娘遇险,就后悔进来找老婆了?” 她这时语气中微带醋意,熊烈听了不胜喜悦,只因这才是他熟悉的唐荷,而那个聪慧睿智懂兵法的唐荷,却是他之前所不熟悉的。 他笑道:“哪有?我能找到你,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后悔。只是,眼下怎么办?”他说着便又关切起外面来。 唐荷抬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你这么关心,是出于侠义心肠,还是出于儿女私情?” 熊烈心中一激灵,忙道:“岂有此理,当然是侠义心肠!咱们能见死不救吗?” 唐荷微微一笑,道:“你是仗剑行侠的大侠士。我却是杀人如麻的鬼军师。我为什么不能见死不救?” 熊烈闻言,不由得心往下沉,想起铁心剑下斩人无数,难道这些都和阿荷有关? 唐荷见他脸色阴郁,便道:“要救她也可以,须得你出力才行。” “怎么出力?”熊烈急忙问道。 “你这么着急吗?”唐荷似笑非笑地咬着嘴唇道。 “没有,没有,不着急。阿荷,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我都听你的。”熊烈忙讨好道。 唐荷苦涩一笑,欲言又止。 “阿荷,你怎么了?”熊烈忐忑问道。 “你为了别的女人这样求我,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唐荷冷冷道。 熊烈万分为难,尽管自己时至今日,仍对周悠以礼相待,但若说对她完全不曾动心,却是自知不实。此时面对妻子,若是承认自己曾对别的女子动心,那是打死也不敢。若是隐瞒,又于心有愧。尽管眼前救人之事,与私情无关,即便外面换成荀约甘琢抑或崔慎贺振武,自己也都希望拔刀相助,但此时外面是周悠,就怎么也说不清楚。 “阿荷,我……我对不起你。”熊烈深自惭愧,除了认罪,别无他法。 “哼,算了。”唐荷冷笑道,“那么美的姑娘,我见了也动心,何况是你。还好,你没有对她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熊烈一言出口,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暗恨自己一到妻子面前,就变得嘴快无脑起来,什么话都随口而出。 第130章 她是太爱你了 “我当然知道!”唐荷横了他一眼,忽然笑道,“看把你吓得。来了,干活了,需要你用杀气打开这个通道。” 此时外面胡北风已被屠万的魂刃击中,正在放声惨呼。 唐荷见刻不容缓,不再多说,伸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直径一尺的圆圈。左手拉住熊烈右手,按在圆圈正中,道:“运起杀气,打开通道。” 熊烈不明所以,只是依言催动杀气,只见那圆圈忽明忽暗,里外晃动几下,忽然现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来,人眼看去,深不见底,也不知通往哪里。 “这是鬼兵出入的通道。你杀气不能撤,要一直撑住。”唐荷简单解释一句,右手凌空做一个手势,随后向黑洞一指。突然之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团黑烟,径直钻入那黑洞之中。 熊烈震惊之余,再去看外面的景象,只见那黑烟从铁心剑中冒出,疾速缠住屠万脖子,很快将他缠死。 唐荷手指疾挥,又做一个手势,那黑烟径直向张放飞去。然而张放机警,逃得及时,黑烟竟没追上。 唐荷叹息一声,道:“这个需要咱们配合才行,现在威力不够,也只能这样了。”说着两根手指向内一勾,那黑烟又从黑洞里钻了回来,很快消散不见了。 熊烈目睹了眼前的景象,错愕万分,愣了半晌,开口道:“阿荷,那黑烟,是你指挥的?” “对啊,你以为呢?”唐荷话虽轻巧,语气里却也多少有几分自豪。 “我……我一直不明白。”熊烈费解道,“这么说,几次救我的,都是你了?” “怎么,你被我救了不开心?”唐荷笑道,“你是不是希望有别的姑娘来救你呀?”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熊烈挠一挠头,“我是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呵呵,看你那笨样,还怎么当联军统帅?”唐荷含笑看着丈夫,虽骂他笨,眼里却满是爱意,“很简单,我所学的兵法,寻常打仗的兵法尚在其次,最主要是学这个鬼兵法。那些黑烟都是鬼兵,以鬼兵形成的阵法自然就是鬼兵阵了。” 她顿了一顿,给熊烈留了理解的时间,接着道:“不过我虽能用鬼兵阵,但需要有你配合才行。因为这个剑中世界,外围有一个结界,是用你的血结成的,除了你的灵魂力量,别人打不开。正因如此,以往只有当你遇到生命危险,在极度紧张之下无意中激发了灵魂力量之时,我才有机会出手救你。否则,我也只能干瞪眼看着你被人欺负。你可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着急。” 熊烈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黑烟出现都是在自己命悬一线的关头,原来里面还有这层关窍。 这时,唐荷忽然笑道:“快看,有趣的事来了。” 熊烈顺着她的目光,观看外面世界,只见胡北风正在要挟周悠嫁给他。熊烈暗暗皱眉,心道:“这胡北风不像奸恶之人,却怎么如此荒唐无耻?谁要嫁给你?” 唐荷面带戏谑的笑容,斜眼看看丈夫,道:“怎么办,你的小姑娘要嫁给别人了。” “胡说,什么我的小姑娘!”熊烈忙辩解道,“阿悠她和我没关系。她爱嫁给谁就嫁给谁,关我什么事?” “哎呦,我怎么闻到一丝醋味儿呢?”唐荷作势提着鼻子四下嗅嗅。 “阿荷,你别胡闹。真的没有。”熊烈红着脸道。 这时见到周悠拒绝了胡北风,还让他杀死熊烈。 唐荷吃了一惊,敛容道:“这个小姑娘要么就是不爱你,要么就是太爱你了。” “这好像是一句废话。”熊烈笑道。 唐荷伸手拧住他耳朵,咬牙道:“你学会挑刺了是吗?脑子够用了?” “哎哟,没有,没有!我的脑子依然不够用!”熊烈鬼叫着讨饶。 这时听周悠说了那句“生死事小,情意事大”,唐荷正色道:“嗯,她是太爱你了。” 熊烈脸上笑容十分僵硬:“别瞎说。” “你别装傻,你会不知道?”唐荷白了他一眼。 熊烈尬笑不语,心中却忐忑不安。 这时胡北风离去,周悠冲到熊烈身旁给他治伤。当她从他怀中衣袋里取出那只荷包时,唐荷深情看了身旁的丈夫一眼,道:“算你有点良心,一直都带着。” 熊烈惊心道:“那年和窃月打架,好多东西都丢了,幸亏这个荷包没丢!” 唐荷忽然高声道:“喂喂喂,那是我老公,你在干什么?” 第131章 最深的绝望 熊烈抬眼看去,只见周悠把耳朵贴在自己胸膛上,半晌不动,顿时大感尴尬。他听唐荷高声质问,便道:“她能听见吗?” “听见个鬼。”唐荷皱眉道,“听见还不吓死她?” 她随即更加高声道:“嘿!太过分了!那是你能亲的吗?这个小姑娘,胆子太大了!” 熊烈目睹周悠偷偷亲了自己胸膛一口,不由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额头豆大的汗珠落下。他捂住眼睛道:“阿荷,这……这……真的不是我愿意的。” “哼!我看你开心得很!你嘴巴怎么都合不上了?”唐荷怒道。 “阿荷,我发誓,虽然我偶尔有些意志不坚,却从未想过和她在一起。”熊烈急道。 唐荷侧过脸去不理他。 熊烈无奈,只得抱住妻子温言劝慰,也不必细表。 半晌,唐荷终于气消,道:“你该出去了,再不出去,不知道她还要对你的身体做什么事情。我可不能允许。” “我出去,还能见到你吗?”熊烈心想,若是不能,干脆就不出去了。 “以后咱们还要练习鬼兵阵呢,当然能见。”唐荷道,“这次不要再把铁心剑弄丢了。你现在掌握了杀气和心气,只要铁心剑不离身,你便可以用心气感应到我。要打开结界就用杀气。” 当即唐荷将运用之法跟他讲了,然后道:“去吧,别和别的女人胡来,记着我可看着你呢!”说着用手一推,熊烈只觉一头栽倒,再抬头时,已然身处外面的世界,回归自己的身体里了。 他难以抑制喜悦之情,忍不住向周悠说了唐荷之事。虽然熊烈情绪激动之下语无伦次,在周悠听来却不啻当头雷击,顿时陷入绝望的深渊,竟当场昏倒。 熊烈见状,大感后悔:“我方才过于得意忘形,竟忘了阿悠的感受。糟糕,这可怎么办?” 他知道妻子正在剑中看着自己,不敢擅动,急忙起身拾起铁心剑,用心气与唐荷交流。 “阿荷,怎么办?阿悠她昏倒了。”熊烈心中想道。 唐荷在剑中笑道:“方才她怎么对你的,你也怎么对她呗!” 熊烈大窘,忙道:“别胡说,那怎么可以?我去帮她调理一下气息,救醒她吧。” “去吧去吧。”唐荷答应完,又道,“你这功夫练得不到家,你怎么不会凌空渡气呢?” “凌空渡气干什么?”熊烈随即明白,唐荷的意思是不希望他触碰周悠的身体,苦笑道,“我以后再勤修苦练,看能不能学会凌空渡气。” 他扶周悠坐起,手掌按在她背心,缓缓渡气过去,哪知渡了半晌,她仍是不醒。 熊烈渐渐着急,他只会运气疗伤,却并不通医术,无从判断周悠是什么病症。他在心中向唐荷道:“怎么办?她醒不来。” 唐荷也纳闷,道:“是中毒了吗?呼吸正常吗?” 熊烈不必探周悠鼻息,用耳朵听便能听出她呼吸平稳顺畅,不似有什么重症,而面色如常,也不太像中毒。他摇头道:“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这可奇了,虽说你傻不拉叽地说那些话,很可能刺激到了这姑娘,但不应该就此不醒呀!难道她患有什么奇症?”唐荷道,“那没办法了,你抱起她去找医生吧。” “好。”熊烈见妻子准许,便俯身去抱周悠。 “慢着,你自己的伤口还没好。”唐荷提示道。 熊烈点点头,只得先盘膝而坐,运功给自己疗伤。他此时玄火伏魔劲有近两百年的修为,功力之深,世所罕有,腹部伤口虽不轻,但并未伤到要害,真气运转几十周,伤口便已渐渐愈合。 熊烈这才将周悠横抱起来,叫上松针儿,向江东军大营方向驰去。 一路上唐荷时不时地在剑中调笑熊烈。熊烈此时心情大畅,一扫九年多来的忧愁阴郁,无论唐荷说什么,他听来都觉得幸福快乐。再加上夫妻二人合力救人,更令他觉得自此行走江湖不再毫无意义。虽然眼下周悠昏迷不醒,但熊烈总觉得她终会好转。 向前跑了片刻,忽见前方奔来两人,却是周轩和孙康。两人远远看到熊烈,都是大喜,但看到熊烈怀里抱着的周悠,又不禁担心。 孙康叫道:“大哥!阿悠妹子怎么了?” 说话间,熊烈已到近前,向两人道:“周兄,三弟,阿悠她昏迷不醒,得找个医生看看。” 周轩道:“熊兄,你们可是遇到屠万了?是他伤了阿悠吗?” 不等熊烈回答,他伸臂接过周悠,探了探她鼻息,又掀开眼皮看一看,道:“不是中毒,呼吸也无碍,可是受了惊吓?” 第132章 心闭难醒 熊烈便简要讲了今天遇到张放胡北风以及屠万的经过。待讲到铁心剑和唐荷一节时,唐荷提醒道:“不要说关于我和铁心剑的事。”熊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有唐荷暗中指点,他便一略而过,只说自己醒来时屠万已死,胡北风已走。周悠给自己治伤,自己醒来后有些神智迷糊,两人说了几句话,周悠便昏了过去。 周轩问当时说了什么,熊烈只说当时恍恍惚惚,不记得了。他这一撒谎,心中颇感不安。唐荷却道:“这件事凶险无比,事关天下苍生,你要当作绝密来对待。”熊烈只得依言行事。 周轩凝眉道:“难道屠万或胡北风给阿悠下了什么奇毒?先回去请医生救治吧。” 三人带着周悠回到大营,熊烈只见几处营帐毁坏,似乎经过一阵混乱,此时却也无暇细问。 周轩请了几名军医来,给周悠把脉诊断,有的说是受了惊吓,有的说是着了秋凉,也有的说是体质虚寒,不一而足,却没一个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怎么也叫不醒。几名医生各自开了药方,周轩皱眉不悦,将众军医遣散,挑了一副自觉最靠谱的药方,吩咐周悠的几名女亲兵煎药照料。 药煎好后,亲兵服侍周悠喝药,她却牙关紧闭,无法吞咽。亲兵急得欲哭,周轩只得亲自揽住周悠,用手将她下颌掰开,这才强行灌了些汤药下去。 哪知灌了一半,周悠嗓子“咯”地一声,竟连汤药带胃液全吐了出来,撒了满身。好在她胃中似乎无食,除了一些汤水并无其它秽物。周轩待她吐完,重新灌了半碗汤药,她再次吐出。 周轩用手掌缓缓运气帮她调理内息,半晌,又灌了少许汤药下去,这次才勉强没吐。周轩吩咐亲兵给周悠更衣,自己出了营帐,心中暗暗担忧。 周轩带周悠进营帐之后,熊烈孙康不便跟随,便在帐外不远处等候。 孙康是个闲不住的主,便向熊烈讲了今日发生的大事。 原来今日幼虫回四海帮安顿帮务,以准备自己随熊烈北上去见东海王,甘琢荀约等人也一同前往。江东军大营之中只剩周轩谢鸾孙康崔慎几人镇守。 不料突然有敌人来袭,冲到军营之中逢人便杀,遇人便斩。此人自身凶悍异常,却是专挑普通军士下手,似乎专以屠杀弱小为乐。 军中梆子一响,谢鸾孙康等人出来观看,一眼认出来的竟是屠万。谢鸾登时大怒,挥剑去战屠万。屠万那厮十分狡猾,见对方大将人多,自己不是对手,便不恋战,只管在各营之中横冲直撞地逃窜。 谢鸾周轩虽武功不弱于屠万,但苦在有万千军士在场,不便在人群之中大发绝招。而屠万却无所顾忌,剑气杀气横飞。如此一来,己方人多反而成了劣势,很快江东军死伤过千。 好在周轩冷静沉着,谢鸾也久经战阵,迅速组织军士形成包围阵势,以厚盾防御,只守不攻。而两人亲自下场拦截屠万,势必要将他陷在此地。 屠万见状不妙,便从众军士头顶逃走,一路向东而去。普通军士的包围圈,用于防御自保尚可,想困住屠万这种级别的高手,又谈何容易。 周轩谢鸾吩咐孙康崔慎坐镇军中,两人便向东追去。孙康是好事之徒,便留下崔慎在军中,自己也追了下去。 屠万一路之上,但凡遇到活人,便随手斩杀,周轩谢鸾紧追不舍,却也追不上他。跑了半晌,忽听前方有厮杀之声,原来已经来到四海帮总舵附近,竟是四海帮众正在与什么人作战。 屠万冲进人群中胡乱砍杀,周轩谢鸾被四海帮众阻隔,再次发挥不便,而四海帮众都是江湖草莽,毕竟不似江东军训练有素,周轩谢鸾想迅速组织阵型也不能够。 屠万砍杀片刻,忽然低身往人群中一钻,就此不见。此时周轩谢鸾已经被引到四海帮的战场,也不能就此袖手不管。 来到厮杀的中心,只见幼虫贺振武在双战一名白发白须的葛衣老者。以幼虫和贺振武的武功,在江东军和四海帮中,除了周轩之外无人再出其右,此时两人竟被那老者压制,捉襟见肘,险象环生。这老者之强,竟是周轩平生所未见。谢鸾与楚军作战多年,认得那老者正是药魔葛龟。 除了葛龟之外,还有他的两名弟子兼副将。其中一名红衣男子名叫南星,正在以一敌三,对阵王隐荀约甘璋。而甘琢先前战斗时动了胎气,此时已昏倒在地,几名四海帮众围成一圈守护着她。 第133章 东路的殊死恶战 另一名绿衣女子名叫白附,此时手中提着萧洋,在四海帮众之中横冲直撞,肆意斩杀。聂碧烟率领帮众抵御阻截,却是投鼠忌器,畏手畏脚,眼看顾此失彼,难以护得各方周全。 眼看着敌方只有三人,却是强得可怖。己方好手六七名,帮众数万人,但好手被人压制,帮众任人宰割,竟是完全落于下风。 周轩谢鸾见最难抵挡的还是葛龟,便双双加入战团,替下幼虫贺振武。他二人各施绝技,却也堪堪和葛龟斗个旗鼓相当。贺振武去支援甘璋三人,四人围攻南星,这才渐渐占了上风。 幼虫腾出手来,终于得以指挥四海帮众组织抵抗。聂碧烟作为匠人虽聪颖过人,但说到指挥作战,却是并无经验。幼虫接手之后四海帮众便如僵蛇复苏一般,迅速形成战阵,将白附团团围住。而幼虫丝毫不以萧洋为意,还出言催促对方快将人质杀了,这样自己这副帮主就是帮主了。白附见人质无用,反而成了累赘,便撕下萧洋里面的一件衣物,将他扔向幼虫。 如此一来,三个战团中四海帮一侧都不落下风。葛龟倒还罢了,他的两名弟子却渐渐支撑不住。 突然白附怪笑一声,呼喝道:“师父,师兄,东西已经到手,闹够了就撤吧!”说罢她突然向外撒出一把绿色粉末,帮众沾到身上或吸到口中的立时倒毙。幼虫用气壁护住萧洋聂碧烟,这才免于中毒。 白附借着这一团绿色烟雾,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南星也撒出一把红色粉末,围攻四人各施气壁挡住。但不料南星竟未逃走,而是借着烟雾遮蔽,转去偷袭躺在地上的甘琢。荀约离甘琢最近,抢上前去阻拦,却被南星虚晃一招,猝然朝她面门射出一支毒针。 在千钧一发之际,贺振武冲过来将毒针击飞,却未能防备毒针后又有毒烟。他仅存的左眼被毒烟侵蚀,立时失明。贺振武双目失明,竟在绝境之中突然领悟了杀气,一剑将南星的右臂斩下。 眼看南星就要被乱刃分尸,葛龟见状不妙,冲过来提起徒儿,以迅捷无比的身法逃走了。临走之时又撒下大片毒粉,毒死帮众数百。 待三人逃跑后,众人收拾残局,发现帮众死伤三千余人,萧洋甘琢昏迷不醒,贺振武双目失明,其他人虽有些轻伤,却无大碍。 这时周轩想到屠万似乎有意引己方来此,而他却不知去向,顿时大感不安,担心对方使用调虎离山之计,又杀回江东军大营,因此留下幼虫收拾四海帮残局,自己和谢鸾孙康急忙赶回。 到了之后果然发现营中浓烟滚滚,好几处曾经起火,被扑灭未久。原来屠万果然又杀回,但这次他只是四处放火,并未大肆砍杀。崔慎及时组织军士抵抗,屠万却不恋战,一溜烟向西跑了。 周轩闻言大惊,担心周悠的安危,便留下谢鸾看守营寨,以防敌人再来,自己继续向西追去。孙康也担心熊烈和周悠,便跟着同来。果然两人遇上熊烈周悠。 不过他们却没想到熊烈竟在西路遇上了张放和胡北风,也是经历了一场殊死恶战。更没想到的是,屠万竟已死了,而张放和胡北风也已逃走。 孙康讲完,狠狠吐了一口,道:“奶奶的!这是哪门子的打法?楚地三魔中的两个老魔头,各自带着副将,还加上一个新晋的斩人魔,六条光棍千里迢迢冲进我们大本营,把我们搞了个手忙脚乱,人仰马翻!杀了我们四五千弟兄,还重伤了几名首领,奶奶的,楚王这是疯了吗?有这样打仗的吗?” 他愤怒之下,只是谩骂楚王这打法不合常理,其实对方是否合乎常理他才不在乎,关键是对方区区六人就让己方大吃苦头,让他越想越觉得窝火。 孙康骂了半天,终于稍稍解恨,转念一想,笑道:“不过这次大哥干死了屠万,替咱们谢家军报了仇,倒是一件大好事。唉,看来还得是大哥你出马,我们这边十来个高手加上几万人马,也只不过靠着老贺误打误撞,用一只眼换了南星一条胳膊。大哥你却一人击退了张放和胡北风,干死了屠万,这战绩,简直是战神附体啊!” 虽然熊烈之前讲过屠万并非自己所杀,但在孙康看来,西路战场己方只有他和周悠,即便屠万不是他直接杀死,以战绩而论,也是归功于他。 第134章 萧洋的赤鳞蛟甲 熊烈知道此战几番反复,难以讲清,绝不是自己一人之功,但牵扯唐荷的部分不能解释,因此索性不多说,只是道:“今天这一战,楚军高手中除了严肆没来,其他人都到了。我们猝不及防,吃了亏也是在所难免。眼下之计,先得想办法救治伤员。” 这时周轩从周悠帐中出来,听见两人对话,便走过来道:“熊兄之言甚是。这一次阿悠得了这怪症,振武又盲了双眼,萧洋也受伤不轻,须得遍请名医前来医治。若是阿悠有什么不测,就算杀了张放,也于事无补。”他一向沉稳冷静,但此时关心妹妹心切,言语中罕有地流露出焦虑之情。他心中有事,只说了几句话,便又回去照看周悠。 熊烈本来总觉得周悠休息一阵总能醒来,但联想到今天三个战场的恶战,显然对方是蓄谋而来,更加上葛龟和两个弟子都擅使毒药,难道说,周悠真的是中了什么奇毒? 想到这里,不由得担心起来,默默问唐荷道:“阿荷,你跟着屠万,应该知道不少吧?葛龟有给屠万什么毒药吗?” “没有。”唐荷道,“楚地三魔貌合神离,属下也各有私心,葛龟和屠万相互瞧不顺眼,怎么会给他药?” 熊烈略略放心,却仍是疑窦丛生,问道:“这次的行动如此突然,究竟是为的什么?” 唐荷道:“我曾听到屠万和张放胡北风议论,他们三人这次其实只是幌子,任务是负责牵制江东军主力。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是由葛龟去四海帮抢夺一件东西。张放屠万被安排这么一件辅助差事,各不心服,张放便独自跑去猎艳,而屠万则故意把周轩谢鸾引到了葛龟处,给他使坏。” “楚地三魔内部不齐心,这对我们倒未必是坏事。”熊烈又问道,“葛龟要抢的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这事极为机密,连屠万张放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唐荷道,“不过听刚才所说,想必就是萧洋身上的那件衣物。” “不知那件衣物有什么特别,倒是可以去问问碧烟。”熊烈道。 “切,你就是想去见见你的姑娘朋友呗。”唐荷揶揄道。 熊烈也笑道:“我认识碧烟时她扮做男人,我心里始终把她当成男人来看待。” “嘿,看来你离了我就是不行,怎么连男人也惦记上了。”唐荷继续取笑丈夫。 熊烈笑道:“我哪里惦记了?” 他见自己守在此处也帮不上忙,便连夜赶到四海帮。幼虫一见他面,便惊喜道:“大叔,你的铁心剑找到了?” 熊烈奇道:“你怎么知道?” 幼虫笑道:“你身上不是背着吗?我还看不见?” 熊烈向唐荷道:“阿荷,这孩子一直惦记着这把剑。他对此剑倒是真有感情。” 唐荷笑道:“他比你有良心多了,你丢了剑这么多年,也没说去找找。” 熊烈惭愧无地,便急忙问幼虫萧洋等人的伤势。 幼虫道:“萧洋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虚得很,比当年更弱了。他这些年能元气恢复,除了吃药,更重要的是身上穿着一件赤鳞蛟甲。那衣服是当年我和碧烟姐姐出海时得来的,据说几百年都出不了这么一件。萧洋自从穿了这衣服,便一天天好转起来,没半年就神色如常了。谁知道这衣服一旦被抢走,他竟变得比当年还不如。” 熊烈这才明白,原来葛龟等人的真正目的,就是这件赤鳞蛟甲。只是不知这件衣服为何如此要紧,竟值得楚军高手几乎倾巢出动前来抢夺。 这时唐荷道:“想必是楚王需要,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调动楚地三魔呢?” 熊烈忽然想起当初荀简之言,问唐荷道:“阿荷,你曾听过楚王患有什么病症吗?” “好像是有,听说楚王常年卧病,偶尔起来视事。但具体什么病却不曾听说。”唐荷沉思道,“令我在意的是,尽管楚王这样,但楚地三魔似乎对他十分畏惧,屠万即便在背后,也不敢讨论楚王,否则我也不至于听不到。” “畏惧?”熊烈不解,他很难想象能让张放屠万心生畏惧的病夫,是什么样子,“难道楚王是个绝顶高手?” “令人畏惧也未必是因为武功,也可能他心计深沉,工于御下之道吧。”唐荷道。 幼虫见熊烈半晌不语,便道:“这次振武哥伤得更重,眼睛毁了不说,能不能逃回命来都在两可之间。” 第135章 海外有仙岛 熊烈想起贺振武幼年为保护甘琢损毁一目,如今又损一目,甚至性命难保,不禁既敬佩又伤感,虽知自己帮不上忙,也道:“我去看看他。” 熊烈随着幼虫来到贺振武处,只见甘琢已经恢复如常,正在床边照料。她之前只是战斗中动了胎气,以至昏迷,并未受伤。但此时她眉头紧锁,面带忧色,再无平日豪气。 荀约也在旁侧帮忙伺候,只见她眼圈通红,神情悲戚,竟似比甘琢还要伤心。 荀约见熊烈进来,霍地起身,劈头问道:“你今天去哪里了?为什么打仗时你不在?” 幼虫刚要出言反驳,被熊烈拦住。他虽没想到荀约竟会责备自己,但转念一想,周轩谢鸾孙康都赶来救援,自己却从未露面,难怪她生气。便不多解释,只是道:“振武兄怎么样了?” “不要你问!你问这么一句有什么用?”荀约怒道。 “熊大哥,振武中了毒,眼睛毁了,现在昏迷不醒。几个医生看过,不知道是什么毒。你见多识广,可认识什么名医吗?”甘琢记得当初熊烈曾赠药给贺振武治伤,知道他认识不少奇人异士,此时这一问,当真是满怀期待。 她这么一提醒,熊烈灵机一动,道:“当年我认识一位叫灵芝仙的道长,应该是颇通医术,他曾赠我一瓶丹药,可是后来弄丢了。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可以治好振武兄。” “熊大哥,你知道他在哪里吗?”甘琢急切问道。 “嗯,具体在哪里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找松云门的人问问。”熊烈沉吟道,他自从被逐下松云山,再没想过要和他们再交往,但今日振武重伤,周悠昏迷,若是求他们便能救人,就算自己被唾骂折辱也在所不惜。何况自己当年帮松云仙芝两派抗击窃月,多少还算对他们有几分好处,想来松云门不至于完全绝情。 这时荀约突然“啊”了一声,道:“我傻了!我傻了!光顾着伤心,竟忘了还有此人!哈哈,哈哈!太好了!有救了!” 甘琢几人被她吓了一跳,都愣愣地盯着她,不知何意。 荀约喜上眉梢,向甘琢道:“琢姐姐,这下有救了!不用他去找什么老道士,我认识一人,保准可以救得了振武……振武哥。”她说到贺振武名字时,语气扭捏,似乎不敢说出口。 熊烈忽然一念闪过,急道:“啊,是管知易吗?” “哼!我都想到了,你再说出来也不是你的功劳。”荀约虽仍在和他顶撞,但语气里已经喜多怒少了。 甘琢听到转机,大喜道:“好,好!这位神医现在何处,我这就去请他!” “不,不行。”荀约摇头道,“管姐姐是请不来的,得我亲自去。不,咱们一起去,带上振武……振武哥。到了山下,我就算跪着上山也要求她答应!”她由于激动,此时双颊潮红,两眼放光。熊烈从她话语中猜测,那管知易并不是容易恳求的人,但荀约却仍决心坚定,可见她对救治贺振武一事实是极为重视。 甘琢听到那神医是女子,却也无暇顾及,忙问道:“太好了,她住在哪里?咱们这就连夜启程吧。” 荀约道:“她住在东海的一座小岛上,名叫蠡山,倒是不远,从广陵向东,离岸半天就到。” 甘琢向幼虫道:“你知道吗?” 幼虫道:“没听说过。不过既然有名,想必找得到,我去问下。”说着转身要出去。 “慢着。”荀约叫住他道,“你问也不管用。那小岛本来是没有名字的,是管姐姐住上去之后,自己给取的名字。她姓管,住在蠡山,那是自嘲‘管窥蠡测’的意思。” 熊烈想起太白山石室中的自嘲诗,心想这次若能见到管知易和谢凤,倒是因祸得福了。谢凤被窃月脚踢火烧,又坠落万丈悬崖,管知易仍能将她救活,可知此人确有回天之术,想必周悠贺振武的伤病自然也不在话下。 幼虫道:“那岛多大,模样如何,你可见过?” 荀约手指拄着下巴,仰面沉吟道:“岛不太大,方圆不过五里,远远看去像是一只斜斜的贝壳。” “嗯,这就好办了。”幼虫道,“广陵往东,半日里程,状如贝壳的小岛,应该找得到。”说着出门走了。 熊烈见他一旦开始做事,便干练精明,自里向外透着一股自信,不由得暗暗称赞。 甘琢道:“放心吧,幼虫肯定能给找到的。” 荀约不快道:“不用他找啊,我们渡江北上,从广陵出海,我就认得方位了。” 第136章 出海 甘琢点头道:“这样也好,不过先过江走陆路,再走水路,有些颠簸,也要慢一些。如果幼虫能找到,直接从这里顺江而下,可以节省半天时间。” 荀约也是救人心切,心想若能早半日到达,便多一分救治希望,便不再多说。 熊烈见有救治之途,便简要和甘琢荀约说了周悠的情况,随后自己要连夜赶回江东军大营,带她一同前往求医。 荀约听说他和周悠遇到了张放屠万,顿感自己方才失言,惭愧道:“熊大哥,对不起,我……” 熊烈摆摆手,道:“别说这些,这次若能救人,全是你的功劳。我怎会介意?” 当即出去,施展扶云诀风驰电掣般地赶回大营,向周轩说了求医之事。周轩大喜,他放心不下周悠,便亲自陪同前往。 谢鸾孙康听说要去找管知易求医,记挂谢凤,便也要同去。当即周轩叫来江东军主要头目,安排了军中之事。主将离营,其实颇有风险,但他爱妹心切,只能赌一把,相信张放葛龟等人不会去而复回。好在还有崔慎在,若有敌情,多少能以客将身份临时指挥抗敌。 安排停当后,周轩将周悠抱上船。众人连夜坐船顺江而下,一个时辰后来到四海帮。 这时幼虫也已安排了一条大船,将萧洋贺振武都抬到舱中。除了聂碧烟甘琢荀约之外,甘璋王隐也都放心不下,一起随行。 周轩等人也都改上大船,幼虫一声令下,大船连夜乘风启航,顺江而下。 幼虫取出一张海图,在舱中向荀约再次确认了方位,在图中用红笔标记了目标位置,便出去指挥水手前行。 四海帮的大船当真是快如御风,到得第二天巳时,已经到了长江入海口。到了海上,幼虫吩咐水手向北航行。此时秋天时节,海上风向变幻不定,却总体是北风多而南风少,大船多数时间需要逆风而行。幼虫不断地指挥水手调整船头和桅杆方向,竟始终能前行不滞。 行不多时,已是四顾茫茫,不见陆地。到了傍晚时分,一轮红日缓缓斜下,在船舷左侧海面上映出万道霞光,景象壮美无限。然而众人忧心忡忡,无心欣赏美景,在外面待不了一会儿,便进舱中看护伤员。 忽听负责了望的水手高叫:“公子!前方有岛!”幼虫不喜欢被人叫副帮主,说是会让他想起陈横,因此四海帮众当面都称他“公子”,背后则称“龙公子”。 其实幼虫的眼力远比了望手更好,早已看到数里外一座碧油油的小岛,状如贝壳,斜斜地倾向东方。 他点点头,沉着说道:“嗯,看见了。”随后跳下船头,冲进船舱,高声叫道:“大叔,周大哥,琢姐姐,到了!” 熊烈等人出来,见到小岛,尽皆大喜。荀约拍手道:“好本领,果然让你找到了!这可比我想的快多了。” 幼虫笑道:“那是自然,这东海沿岸几百里之内的海域,只怕还没有我们四海帮找不到的小岛。” 熊烈道:“小约,咱们这就上岛吗?”他知道众人之中,只有荀约认识管知易,这次有事相求,不能冲撞了主人,因此凡事须得由荀约做主。 荀约看看众人,皱眉道:“咱们这么多人上去,只怕管姐姐不高兴。我先上去求见她,知会一声,把咱们的来意说清楚。”她一向莽撞冒失,此时到了管知易的地盘,不由得谨小慎微起来。 “她若是不肯答应怎么办?”甘琢担心道。她一路上从荀约的言谈中已经猜到,这管知易似乎脾气古怪,喜怒不同于常人,若是她说不肯救,只怕难以打动。甘琢一向刚强,但此时丈夫性命垂危,不禁关心则乱,英雄气短起来。 “我一定要求得她答应!”荀约语气坚定。 甘琢拉起她手道:“有劳妹子你了!” 荀约点点头,指点水手把船绕到西北角,在一面巨大的崖壁前停住。 甘璋抬头看看,见崖壁高达数十丈,奇道:“为什么停在这里?从西侧平缓处上山不好吗?” 荀约白了他一眼,道:“管姐姐不喜欢别人打扰,这山上到处都是机关。乱走可是会送命的。这里是一条客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说到这里脸上难掩得意之色,显然她深以自己是管知易的亲近之人为傲。 甘璋吐吐舌头,道:“这么厉害!” 幼虫皱眉道:“待会儿悠姐姐和振武哥怎么办,他们可不能爬这悬崖。” 荀约道:“无妨。大伙等着吧,待会儿我求得管姐姐同意,自然会给大伙打开通路。” 第137章 入岛奇径 这时谢鸾抬头看着山顶,道:“小约,大凤也在这里吗?” 荀约正一脚踩在船舷之上,准备跃出,听谢鸾问话,便回头道:“是。不过这次主要是来求管姐姐救人的,你先别急着见大凤姐姐。若是求的事太多,惹恼了管姐姐,可就什么也办不成了。” “好,好,我理会得。”谢鸾忙道,“我不急着见大凤。你若是见到她,回来后告诉我她好不好就行。”他本是顶天立地的威猛大将,这时却畏畏缩缩,好似一个害怕犯错的孩子一般。 荀约“嗯”了一声,感到一阵歉疚,便道:“谢鸾哥哥,不是我不近人情,只是……咱们不要惹管姐姐不高兴。” “好,好,我知道。你快去吧。”谢鸾催道。 荀约纵身跃上崖壁,攀缘而上,她身手了得,很快就上了十几丈。此时夕阳西下,小岛东北角背光,众人盯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不再清晰,隐约见她晃动几下,彻底消失在崖上一片暗绿色之后。 众人在船上等候消息,都不敢高声议论,似乎生怕被管知易听见,不肯施恩救治。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康,此时也噤若寒蝉,似乎对管知易深感敬畏。 众人越是不敢多言,便越觉得时间难熬。眼见得天色已黑,小岛挡住了西南天空的弦月,将一片黑影笼罩在大船之上,一阵清凉的海风吹过,众人心头越发凄寂萧索,隐隐觉得此行艰难,有受制于人的窘迫。若是面对一场大战,众人定然不惧,反而会斗志昂扬,但此时有求于人,只能软不能硬,不得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难免心中郁郁。 过了半晌,忽听荀约的声音从上空传来:“熊大哥,你上来。” 熊烈精神一振,道:“是我吗?” “对,你上来。”荀约又道,“其他人等着,只熊大哥一人上来。” 熊烈依言跃上崖壁,迅捷无比地攀到荀约所在之处,只见她正蹲在一个四尺高的小洞前,向下张望。 荀约见他上来,惊道:“怎么这么快!” “叫我做什么?”熊烈问道。 “我也不知道,管姐姐的侍女说,可以请你同来。”荀约道,“在这个岛上,管姐姐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做,不可违拗。” 当即她转身猫腰进洞,熊烈也只好蜷缩着身体,勉强钻进洞里。艰难前行了几十步,洞忽然到头。荀约直起腰来向上攀爬,熊烈随后跟上。原来这洞竟突然转折向上了。爬了一丈左右,跳出洞口,却又来到一个大洞之中。耳中听得水滴声声,大概是洞顶积水滴落。 荀约道:“这里有些绕,而且岔路多,你跟紧了,别迷路。” 熊烈应了一声,紧紧跟着荀约。两人七拐八绕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一缕银线从前方射来,却是月光穿孔而入。 荀约低声道:“这一段要屏住呼吸,不可吸气,不可说话,更不能触碰那些花丛。”说着捂住自己口鼻,疾步快走。 熊烈依言屏住呼吸,一步不落地跟着她,很快钻出山洞。月光下只见眼前一片花圃,虽在夜里看不清颜色,但看其形状却是十分奇特,都是前所未见的花卉。 荀约加快脚步,在花丛中东一拐,西一绕,却是丝毫不敢碰触那些花朵。熊烈依样画葫芦,两人终于过了花圃,又过了一片灌木丛,来到一道狭窄陡峭的石梯之前。 荀约这才深深呼吸几口,道:“可以呼吸了。”她见熊烈并没有大口呼吸,急道:“你刚才没憋气?” 熊烈道:“憋了啊。” “吓死我了!你要是吸入那些花的香气,非死即残。”荀约拍拍胸脯道,“你既然憋气了,为什么不大口呼吸?” 熊烈笑道:“我普通呼吸就可以。” 荀约撇撇嘴道:“怪物。” 她指着石梯道:“这个石梯,我踩哪里,你就踩哪里,踩错了咱俩都得死。记住了吗?” 熊烈郑重点头道:“记住了。” 荀约又道:“小心点,但是也不能停,跟着我走就行。” 熊烈再次点头称是。只见荀约右腿高抬,一步跨过三个台阶,接着左脚在同一阶左侧踩下,右脚向上迈了一阶。她如此或左或右,辗转腾挪,时而跨越多阶,时而逐阶而上,时而原地踏步,好似跳舞一般,七十二阶石梯终于走完。 熊烈不敢大意,照着荀约的样子丝毫不差地登上去,来到一处悬崖顶上。熊烈判断方位,知道此处是蠡山的东南边缘。 但此处荒凉偏僻,前面再无路可走,下面就是黑漆漆的大海,不知荀约为何带自己来到此处。 第138章 神仙居所 荀约道:“跟紧了。”说着迈步向悬崖边缘走去,眼看她再走一步就要踏空坠落,却见她身子上下一颠,竟凌空站住,并未摔落。 熊烈吃惊之余随即明白:“这里有铁索相连。” 荀约沿着铁索快速向前,此处背光,脚下细细的铁索难以看清,她在黑暗之中竟走得既快又稳。 熊烈照样跟上。两人又来到另一处悬崖之上。荀约道:“快到了。”带着熊烈转而向下,忽然转过一个拐角,前方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条平整的小路,小路两边杨柳成行,水流潺潺,竟似一个小小的村庄。 穿过一片杨柳,前方松香扑鼻,是一片松林。过了松林,前面现出一座道观模样的屋宇。 荀约低声道:“这里就是了。” 她上前轻声叩门,不多时观门打开,一名侍女手提灯笼,淡淡道:“进来吧。” “多谢姐姐。”荀约把手背到身后,向熊烈招一招,随着那侍女进门。 熊烈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话,便默然跟着进门。 那侍女待二人进来,又把观门关上,向熊烈道:“这位就是熊君了?”语气淡漠,却也并不显得无礼。 熊烈忙拱手道:“在下熊烈。” 侍女上下打量他几眼,点点头,道:“来吧。”转身头前引路,两人静静跟随。 走了片刻,荀约试探问道:“管姐姐……知道我要来吗?” 侍女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不作答。她不说话,荀约便不敢再唐突,只得默默跟着。 又走几步,侍女这才开口道:“两位今天来得不巧。姑娘有客人,没空招待你们。” “我有要紧事来求管姐姐,人命关天的大事!”荀约见她肯开口,急忙拣紧要的说。 “姑娘说了,人力能为的,都不是大事。若真是大事,姑娘就不该来了。”她前一个“姑娘”指的是自家姑娘管知易,后一个“姑娘”却是指荀约。这侍女虽是仆役身份,但说话间凛然有股居高临下之态,似乎什么都不值得她瞧在眼里,连说话也懒得解释清楚。 熊烈听了这话一头雾水。荀约却陪笑道:“那就是小事,几条人命的小事。还望姐姐向管姐姐通禀一声。” 此时三人已来到一间小小的茶室,内中木几草席,布置极其简易,却透着一股清雅素淡之意。 那侍女道:“先喝杯茶吧。”说着示意两人坐下,给两人各斟一杯清茶。 荀约道:“有劳姐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可以去见管姐姐了吗?” 那侍女皱眉道:“我说了姑娘有客。” “是什么客人啊?这么晚了!”荀约强忍着焦急,陪笑道。 “姑娘来访,难道就不晚了?”侍女反驳道。 荀约笑道:“是,是,我深夜叨扰,十分抱歉,待会儿请管姐姐责罚。只是,这当真是人命关天的事。还要劳烦姐姐帮忙通禀一声。你就说她若不救,我便要死了。说不定她肯见我呢!” 侍女上下打量她几眼,嘴角带着一丝隐蔽的笑意,问道:“你怎么了?” “我有几个朋友中了很厉害的毒,一直昏迷不醒,再不救就要死啦!” “什么朋友?”侍女似笑非笑道,“他们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荀约脸一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恼怒,急道:“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带我去见大凤姐姐。” “大凤姑娘也在招待客人。”侍女道。 “什么客人这么要紧,居然要管姐姐和大凤姐姐两个人深夜招待?”荀约皱眉道,“这不像是管姐姐的脾气啊,难道来的是太上老君?” “噗!”那侍女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随即敛颜道,“自然是要紧客人。” “好姐姐,求你去帮我通禀一下吧。管姐姐说不定一直在等我来呢,否则怎么嘱咐你,说我若来了便让带熊大哥同来呢?”荀约一脸堆笑央求道。 侍女看看熊烈,侧头想了想,道:“我去看看。”说着转身出去。 荀约在身后连声称谢。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侍女回来,道:“来吧。记住,只许看,不许出声,更不许动手。” 荀约又惊喜又纳闷,道:“好好!绝对只看不说,更不动手!姐姐,为什么要动手,难道……”她略一沉吟,猛然道:“难道来的是敌人?”想到这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侍女却仍是波澜不起说道:“姑娘方外之人,哪来什么敌人?只不过和你一样,有所求之人罢了。” 荀约奇道:“深更半夜有事相求,也是求医吗?” 那侍女却不答,只在前面缓缓而行,荀约见她不理,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和熊烈尾随其后。 第139章 神秘的战局 三人穿过两层院落,沿着回廊辗转向里,来到一处背靠山崖的大殿。殿门开阔,进去之后只见殿中并未供奉三清神像,而是在正中挂了一卷白帛,上面写着斗大的一个“易”字。熊烈见那字写得飘逸脱俗,和太白山中自嘲诗字迹相仿,猜测多半是管知易所书。 字画下面一个巨大的书案,上面堆放着一堆竹简和几本纸书,以及笔墨砚台之类。书案后坐榻之上并排放着两个青布软垫,两旁是两个四尺高的灯台,上面点着几盏油灯。大殿左右各有一只香炉,熏得殿中异香扑鼻。 除此之外,殿中别无它物,显得整座大殿空旷肃静。此时殿中却空无一人。 “他们人呢?”荀约低声问道。 那侍女回头向她瞪了一眼,做一个禁声的手势。荀约急忙捂住嘴巴,再不敢出声。 侍女引着两人,绕过左侧的香炉,从旁侧向后殿走去。又经过一段幽暗的走廊,忽然前方灯火通明,来到一处极为宽阔的大厅。 荀约之前几次来访,都没见过这个大厅,不由得吃了一惊。熊烈也对眼前的景象大感惊异。 只见这大厅长宽各约十丈,比寻常演武场大了十来倍。只见大厅四周点着无数油灯,方形大厅中央划出一片直径七丈的圆形区域。围着圆形四面八方点了八盏硕大的油灯,灯火燃烧极旺,火焰上方凌空罩着一只纸做的灯罩,在热气升腾之下微微晃动,却不飘走,原来下方有丝线牵住。 圆形正中又有一个直径一丈的圆形深井,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只见一名身着青袍的男子,正背对门口,站在圆形之中正南的方位,低头沉思着什么。 越过宽阔的大厅,远远看到对面坐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着白色道袍,头戴阴阳束发道冠,长发委地,肤白如雪,脸上却是冷若冰霜,毫无表情,此时正盯着地上的青袍男子,一动不动。 荀约自然识得她是管知易,然而熊烈却并未关注此人,只因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旁边另一人的身上。 那人形容瘦削,神情憔悴,虽才到秋天,却已披着一件裘袍,微微斜靠在软榻后背上,也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青袍男子。 熊烈一见此人,心头震颤,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落下,只因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太白山一别近八年的谢凤。熊烈上一次见她时,她正裹着一团火焰坠落悬崖,后来虽得知她保住了性命,但眼前看来,显然身体仍是极为虚弱。 谢凤似乎发觉有人,目光缓缓移动,在熊烈身上略一停留,却似没认出他,又重新移到青袍男子身上。 熊烈不由得心往下沉:“二妹……她是不认识我了吗?不,不是,她曾和小约说起过我,怎么会认不出我?她是眼睛还没好!” 这时剑中的唐荷问道:“那个就是你说的谢姑娘吗?”谢凤之事,熊烈也早已在心中和妻子交待过。 “是的,那就是二妹。”熊烈默默向妻子道,“阿荷,二妹她是被我所害,才变成这副样子的。” 他二人与窃月斗争的惨烈往事,令唐荷深受震动,她对谢凤十分敬重,因此竟未对熊烈出言调笑,只是道:“这姑娘当真了不起,还好她活下来了。” 这时那青袍男子忽然轻轻一跃,跳出数丈,落在西方油灯之前,随后双脚稳住不动。 只听“咔吧”一声,他身前地面裂开一道三尺宽的方孔,一阵浓雾从方孔中升腾而起,蓦地一只龙爪从浓雾中探出来,向青袍男子面门抓去。 熊烈大惊:“这世上竟然当真有龙?”他先前练功之时,虽在内视状态下见过长青诀所化的青龙,但毕竟只是幻相,此时亲眼目睹活生生的真龙,不免震惊。 只见青袍男子不慌不忙,脚下不动,手中长剑轻撩,将龙爪挡住。与此同时浓雾中倏地甩出一条龙尾,径直向青袍男子右腿扫去。眼看青袍男子非跳起来不能躲闪,但不知为何,他竟似双腿被牢牢粘在地上一般,竟不闪避。就在龙尾即将扫中他右腿时,他周身陡然间生起一股强烈的气旋,那龙尾打在气旋上,立时被弹了出去。 熊烈心中一动:“他也会这一招!” 紧跟着又是一只龙爪探出,去抓青袍男子的左肩。青袍男子仍是不躲不闪,待龙爪将到时,左手快如闪电地疾翻,一把捏住龙爪的腕部。他左臂运力,竟将那龙从浓雾中拉了出来。 第140章 剑魔严肆 随着一声高亢的清吟,一条青龙昂然露出半截身子,它居高临下,巨口一张,一团青烟向青袍男子当头喷去。 青袍男子故技重施,仍旧生出一股气旋,将那团青烟甩了出去。这么一来,那青烟绕过青袍男子,向他身后的油灯和纸罩冲去。 青袍男子一招使出,已然醒悟,但后悔已来不及,急忙左手将龙爪猛地一摔,同时上身一扭,挥掌打出一道气壁,那气壁自下向上倒卷回来,将来袭的青烟全都挡住,这才保得那油灯和纸罩不毁。虽不知为何,但看来他在打斗之中,须得保护油灯纸罩的周全。 熊烈越看越心惊:“此人剑气之强,是我生平所见之最,张放只怕也不能如此随心所欲地徒手使出气壁。这人是谁?”那男子始终不曾朝他这边转脸,熊烈只隐隐觉得此人有似曾相识之感,却想不起是谁。 那青袍男子以气壁护住油灯纸罩,再无后顾之忧,当即左手连挥,一道道风刃向浓雾中青龙斩去,青龙双爪齐舞,一一挡开。青袍男子手中长剑一抖,一道气索卷出,将青龙双爪牢牢缠住,随着一声悲鸣,青龙双眼被风刃击中。 随后浓雾倏地一缩,退回方孔之中,那青龙也瞬间隐匿无踪。又是“咔吧”一声响,那方孔重新合上。随后传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响。熊烈听得明白,声音来自中央的深井里,想必里面有什么机括。 那青袍男子击败青龙,却无得意之态,仍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沉吟不语。他自从跳到此处后,脚下始终纹丝不动,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熊烈再去看谢凤,只见她面色平静,却略有疲倦之色。此时熊烈才留意看谢凤身边的管知易,心中一凛,暗想:“这人神情怎么如此冰冷?看她模样不似温和之人,二妹和她相处,不知受不受委屈?” 那青袍男子思索片刻,再次纵身一跃,跳到北方的油灯前,这次却是面朝南方落下。 “啊,是他!”熊烈只觉心脏猛地一跳,几乎叫出声来。只见那青袍男子三十五六岁年纪,相貌英俊,目光犀利,竟是当年在铸剑谷中用剑气斩断自己双腿的严将军,严肆! “严肆怎么在这里?他在干什么?”他在心中想道。熊烈此时只是震惊,却对严肆并无太多仇恨之感,一则害了唐荷的主要是张放,严肆虽斩断他双腿,害他深受挫折,且耽误了回家救唐荷,但这其间的干系终究远了一层。关于铸剑谷被抓之事,熊烈更恨自己选错了路,对严肆倒并无太多仇怨,反而一度在心中隐隐将严肆和秦御一样,当作自己学剑的榜样。另一方面,此时他和妻子重逢,心中仇恨已经消解了大半。 这时唐荷在剑中回应道:“想必也是为楚王向管姑娘讨要什么东西吧。” “阿荷,你跟着屠万,应该认识严肆吧?怎么方才没认出来?”熊烈疑惑道。 “我认出来了啊,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唐荷笑道,“你又没问我,我看你一门心思都在谢姑娘身上,便没拿严肆去打扰你。” 熊烈又问道:“你知道严肆在做什么吗?” “看上去像是那位管姑娘摆了一个阵法,严肆在破阵。”唐荷道。 “阵法?”熊烈除了剑法之外,对于兵法阵法之属则是一窍不通,问道,“打仗用的吗?” “阵法虽源于兵法,却也并不限于两军作战,少数几个人打斗也可以用到。所谓阵法,其实是不同战力的组合排布以及变化演进,古来有之。传说最早的阵法是黄帝所创,用来战胜了蚩尤。今日这管姑娘的阵法小虽小,以繁复而论,只怕远胜真正在战场上所用的阵法了。”唐荷一说起阵法,不免来了兴致。 熊烈听了由衷佩服,笑道:“阿荷,你真了不起!那么,眼下这个阵法你认得吗?” “嗯,可以说认得,却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唐荷认真道,“我刚才说了,既然阵法本身就是兵力的组合排布和变化演进,自然也可以发生改动。每个阵法都并非亘古不变的,有的旧阵法会被后人改进,还会有才智之士创出新阵法来。阵法之数,其实与剑法无异,都是无穷无尽的。” “这么说管姑娘的阵法,你也不知其奥秘了?”熊烈不禁揶揄起妻子来。 “她若只是学习古人旧阵法,我或许可以完全看透。若只是简单做些改动,只要合乎道理,我多半也能揣摩得出。但她若是别出心裁,苦心设计,那只怕除了她自己,很难有人能从表面尽窥其奥了。”唐荷道。 第141章 阵法的奥妙 “既然这样,那严肆定然也不能破解了。”熊烈放心道。 “也不尽然。”唐荷却道,“世人常有一种误解,以为必要尽解其密才能破阵,那只是书呆子纸上谈兵之论。” “哎,为何?”熊烈不解道,“难道不知其密也可以破阵?那还要阵法何用?” “傻子,你怎么也成书呆子了?”唐荷笑道,“你想想,假若给你一个做工精巧的小木盒,你不知打开的方法,难道就没办法打开了?” 熊烈恍然道:“原来如此,还能用剑切开。只是要损毁木盒了。” “这还只是说打开木盒。倘若你的目的就是要破坏木盒,那岂不是更容易?用你的铁锤一锤下去就解决了。” “这……这未免太过粗暴。”熊烈一时无法接受。 “所以说,阵法之巧妙,并非绝对取胜之资,仍要双方实力差距不太大才行。若是实力差距悬殊,再精巧的阵法也是华而不实,好似甲虫被犀牛踩中一般,威武华丽的盔甲也是不堪一击。” 唐荷一番话,令熊烈想到当初和张放打斗时,自己最巧妙的招数在他面前也无法生效,想来是一个道理。 这时严肆已经与一只红色巨鸟打了起来。那巨鸟双翼展开近一丈,上下扇动掀起一阵狂风,与此同时它张口吐火,风火交加向严肆猛攻,同时波及他身后的油灯及纸罩。然而都被严肆以剑气挡住,始终保得油灯不灭,纸罩不毁。 这时唐荷道:“我明白了,这似乎是一个将八卦与五行融合为一的一个阵法,虽略有拼凑之嫌,却也颇具巧思,运用起来更加变化无常,实战时只怕比单纯的五行阵或八卦阵更能起到迷惑敌人的效果。” 熊烈听了也不懂,只是关心胜负,问道:“这么说起来,严肆应当破不了这阵了?” “再看看,这一场打完,便来到一个要紧关节,严肆能不能走对下一步,至关重要。” 熊烈听闻到了关键时刻,更加关心起来,道:“阿荷,究竟是什么关节?” “你看,这阵法既是八卦与五行的组合,便有多种组合方法。”唐荷耐心解释道,“整座阵只有八个方位,因此五行八卦各取其四。五行倒也罢了,取东方青龙属木,南方朱雀属火,西方白虎属金,北方玄武属水,并无太多可选。但这管姑娘的阵里,却是刻意反其道而行之,咱们刚才看到了,严肆在西方打的是青龙,此刻在北方打的却是朱雀。我猜,咱们到来之前,他已经打过一场,应当是南方的玄武兽。” 熊烈好奇道:“玄武兽,那是什么动物?” “那是一种龟蛇一体的灵兽。”唐荷道。 “你刚才说下面一场是关键,是为什么?严肆已经打了三只灵兽,难道第四个白虎很难打吗?”熊烈不解道。 “问题不在于白虎难不难打,而在于该不该打。” 唐荷这话令熊烈更加困惑,他皱眉问道:“怎么?难道不是把四兽打完吗?” 唐荷正色道:“如果这阵只是简单的八方并行,互不妨碍,那不拘什么顺序,把八个方位全破了也就是了。但看来眼前这阵没这么简单。如果我没猜错,这个阵法的破解,须得按一定顺序才行。所以严肆每次打完都要沉思片刻,想必是思考下一步该走哪里。” “阿荷,依你看,应该按什么顺序?”熊烈渐渐听得有些门道,便深问下去。 此时眼看那火鸟已经被严肆压制住,只守不攻了。 唐荷继续道:“这个阵法五行反置,严肆从南方水位入阵,以五行相生的顺序破阵,水生木,第二阵便是西方木位,木生火,第三阵便是北方火位。然而后面该当是火生土,而土位在中央,难道严肆应当不破其余几处,只捣中央的深井吗?只怕不能如此。” 熊烈思索半晌,奇道:“那怎么办,除了中央,再去哪里寻找土位呢?” “这就是此阵法的隐奥之处了,由于是人为地拼接五行和八卦,怎么个拼接法,全看设阵者的心思。一种可能是,以八卦中的坤位为土,坤者,地也,自然也是土性。” “阿荷,这个阵里,坤在哪里?”熊烈不由自主地向阵中四处乱看,却毫无头绪。 “这就是我说的紧要关节了。”唐荷道,“按照正常的八卦,坤位于西南方。但管姑娘这个阵,五行是反的,只是不知八卦是正是反。若八卦也是反的,严肆下一步就应该打东北角。但是,我看这个管姑娘心思机巧,虚实莫测,似乎不肯这么老老实实地一反到底。” 第142章 虚虚实实 “这么说,下一步应该打西南才对?”熊烈终于觉得自己听懂了一些。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真正应该如何,只怕要去问那位管姑娘了。”唐荷忽然提高声音道,“来了!” 原来此时那火鸟朱雀已经被打倒,缩回洞内。接着中央深井又传出“咯吱咯吱”几声响。 严肆脸色凝重,左右看看,似乎在盘算下一步该当去哪里。 此时软榻上的管知易身体微微向后倾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似乎准备看严肆自寻死路。她身在严肆后方,严肆看不到她脸色,熊烈却是瞧得清楚。若非经过唐荷的这一番解释,他不明其中关窍,就算看到管知易表情,只怕也难以觉察其中的异样。 忽见严肆抬头盯着对面的西南角,双腿微屈,便要跳跃。这一瞬间,管知易脸上喜色一闪而过,迅速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熊烈心中一动:“严肆要走错了!应该是东北才对!” 哪知严肆微微一笑,却是轻轻抬腿,跳到东北角的油灯之前。 “糟糕!”熊烈心念电转,“严肆方才作势屈膝要跳,只是试探管姑娘的虚实!他虽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可以凭心气感应到对方的情绪,这本领疯兄不是也会吗?” 以心气感应他人情绪,抑或传达自己的情绪,本是杀气和心气固有的功能,但运用程度却是因人而异。就好比人人都长着双眼,却并不见得都会察言观色一般。熊烈自己于此道就非常鲁钝,除非是极其明显强烈的情绪,才能感应到,像管知易方才那一闪即逝的微妙情绪,打死他也感应不出。至于他和铁心剑中唐荷的交流无碍,并非因为他心气灵敏,而是因为他二人夫妻情深,心意自然容易相通之故。 但严肆显然远比熊烈更擅长此道,他于难决之际,略一试探,便试出了管知易的心意,因此轻松得知此阵的坤位是在东北。 熊烈心中暗叫不好,心想这阵法只怕就此被严肆破了,不管他找管知易索要的是什么,恐怕都将得手。 哪知就在此时,忽听山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八个方位的地面齐齐裂开。与此同时,那八盏油灯纷纷翻倒,灯油泼了一地,遍地烈火熊熊而起。那八只纸罩没了热气的蒸腾,立时瘪了下来,缓缓摇摆着就要坠落。纸罩一晃,中央深井周围八块巨大的岩石轰隆隆挪动,向中间挤去,眼看就要将深井堵住。也不知管知易这机关是如何设置的,那千钧巨石竟是全凭轻若无物的纸罩在牵制。这时深井中火光冲天,显然也燃起了大火,只是不知里面是何物。 这场骤变令熊烈立时呆住,脑子发懵,不知是怎么回事。随即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心中恍然:“管姑娘骗了严肆!她方才故意表现出惊喜,就是为了误导严肆!” 这时只见管知易仍是面如寒霜,不动声色地盯着严肆,显然对眼前的景象丝毫不感到意外。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都稳若磐石,由此更可知方才的两个表情都是为了误导对手而故意做戏。熊烈看向谢凤,只见她眉头微蹙,将目光移了开去,不看地上的火焰。熊烈心中一凛,知道她对火焰仍心存恐惧,不由得心疼。 这逆转发生得太过突然,连严肆也大吃一惊,失声咒骂道:“好狡猾的女道士!”这是熊烈到来后第一次听他开口。 严肆骂完,迅速将长剑收回,大喝一声,双手疾张,从每只手的四指中射出一道剑气。八道剑气径直向八只纸罩射去,待到了纸罩下方,剑气突然螺旋向上,竟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风,重新将纸罩撑了起来。如此一来,八块挤向中央深井的巨石就此停住,只是井中火光却是越来越盛。 熊烈万没想到,这严肆竟将剑气练到如此神乎其技的程度,不但徒手可以发出剑气,甚至可以随意控制剑气的运动。他这剑气若只是一味凶猛倒也罢了,难就难在他八股剑气需要不轻不重地托起纸罩,轻了无法阻止巨石滑动,重了若是损毁纸罩,一样徒劳无功。 见此场景,管知易终于露出惊异神色,想必这次不是作假了。 谁知严肆到此还不算完,他双手操控剑气,撑住纸罩,同时飞身一跃,竟向中央深井中跳下,只听一阵旋风呼啸之声,随即火光一暗,深井中的烈火竟然熄灭。 第143章 魔剑对剑魔 只在一刹那间,青影一晃,严肆重又跃回地面,只见他双手仍旧张开,口中却咬着一只小小的木质托盘,木盘外缘仍在冒烟,盘中有一些暗红色的粉末。严肆衣襟头发多处有烧焦痕迹,脸上也满是火灰。他形象虽然狼狈,但神情中却有一股傲然得意之色。 他双手一握,收了剑气,八个纸罩飘摇落下,在一片轰隆声中,中央深井被八块巨石堵住,就此不见。 严肆左手取下口中木盘,面带微笑向管知易道:“管姑娘,多谢赐药。在下愧领了。” 管知易见他跳入深井之时,霎时脸现懊悔焦急之色,但随即恢复镇定,这时见对方虽中了自己圈套,但在极端不利条件之下竟凭着真实本领硬生生取到了东西,也不得不服,便冷冷道:“既然拿到了,这就走吧。恕我不送了。” 严肆鼻子凑到木盘上细细嗅了一嗅那暗红粉末,似自语又似询问道:“这便是葛老儿所说的,天下已然绝种的红心铁鳄吗?这药我可不曾见过,管姑娘想必不会用假药来欺哄于我。” 管知易俏脸一沉,道:“你若疑心是假,大可扔到海里。你不信我,我便说是真的,也是无凭无证。”她却不肯直说是真是假。 “也罢。”严肆笑道,“我相信姑娘是个君子,就当这药是真的。回去如若发现有假,再回来向姑娘讨真的。”说着将药用一个小瓶装了,收入囊中,随后向管知易躬身施礼。 他方才话说得虽轻描淡写,但若当真发现药是假的,想必他不肯善罢甘休,以他的手段,只怕到时管知易要遭殃。 这时唐荷突然向熊烈急切道:“阿烈,快过去保护两位姑娘!” 熊烈闻言立时紧张,来不及细问,脚下发力,一步跨出五丈,第二步已然来到管知易和谢凤身边。 哪知就在此时,严肆也不见抬腿,整个人保持着躬身施礼的姿势,倏地移动到谢凤身边,伸手向她抓去。 好在经唐荷提醒,熊烈提前行动,就在严肆到达的一瞬间,他抢先赶到,手中铁心剑刷地削向严肆手臂。 严肆见有人来阻,丝毫不惧,右手疾速变招成爪,缠着一股剑气向铁心剑抓去,同时喝道:“什么人!你把屠万怎样了?”显然他一眼认出这把剑是屠万所持之物。 严肆这招变化极快,眼看铁心剑要被他捏住。熊烈剑锋一侧,等着严肆手指撞上来。 严肆右手撤回,刷地拔剑出鞘,一剑斜斩熊烈肩膀,似乎想连手臂带铁剑都给他卸下来。 熊烈急忙变招还击。两剑相交之际,严肆剑上泛起一阵紫光,熊烈立觉寒气袭人,知道是杀气,急忙运起杀气抵挡。 两人眨眼间你来我往拆了一百余招,严肆突然向后一跃,惊道:“你是……” 原来他打到此时,才隐约发现熊烈有几分眼熟。而此时谢凤也才认出熊烈,失声惊叫:“大哥!你怎么在这?” 熊烈百忙中回了句:“二妹!你还好吗?” “大哥,我很好!你也好!”谢凤乍见熊烈,也有几分激动,不似她当年处变不惊的风度。 “原来是你!你是铸剑谷中的!”严肆终于想起,眼前之人正是他当年试图用来铸剑的材料。这严肆为人精明强干,记忆力非凡,换成旁人,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怎么可能记得当年只见过两面的囚徒? 他不提铸剑谷还好,一提铸剑谷,熊烈心中一股怒火腾地蹿升,森然道:“没错,断腿之仇,今日正要报!” 严肆又似惊异,又有几分兴奋,道:“你的剑怎么得来的?这把剑是屠万的。” “放屁!”熊烈怒道,“这剑本就是我的!屠万已被我杀死。”屠万虽是死在唐荷鬼兵阵下,但熊烈自没必要向严肆解释。 严肆闻言目露凶光,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今天你就给屠万偿命吧。” 说着长剑疾挥,一道紫色魂刃向熊烈斩去,熊烈身后是谢凤和管知易,不能闪躲,因此铁心剑刷刷两道风魂刃打出。他担心严肆杀气强劲,自己一剑抵挡不住,因此特意打出两道。哪知两道风魂刃竟也不足以挡住严肆的魂刃,一道紫光推着两道红光仍是缓缓向熊烈压来。熊烈急忙又打出一道,这才将紫光击散。 与此同时,风魂刃的剑气部分,也向严肆斩去,严肆吃了一惊,但毕竟不怕,随手一道剑气打出,将风刃弹开。 第144章 谢凤与熊烈 荀约本来遵守那侍女的吩咐,不敢出声,到后来观看严肆破阵,被局势吸引得忘了其它,待后来数变连生,她又惊又骇,竟呆在了当场。直到严肆偷袭谢凤,和熊烈打了起来,她还没弄清楚状况,想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骂了声“卑鄙无耻”,便也加入战团。她虽不认识严肆,但听他提到屠万,知道此人也是楚王之人,当即从他身后以剑气相攻,但都被他轻松挡开。 熊烈和严肆经此一交手,两人高下立判。熊烈心中焦急,想到身后的谢凤,立时便要拼死搏命。 只听唐荷道:“傻子,别和他硬抗,用鬼兵阵!” “怎么用?”熊烈一面铁剑狂舞,和严肆以魂刃风刃互攻,一面抽空问道。 “笨啊你,不是教过你吗?”唐荷焦急道,“用杀气打开结界,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熊烈当即敛神凝气,以当日唐荷传授之法,运杀气至铁心剑中。他这次使用,已比上次更加熟练,因此结界上的通道打开的远比上次更大。同时他手中剑招不停,仍在以风魂刃斩击。 骤然之间,只见大团黑烟从铁心剑中涌出,与火红色的风魂刃夹杂在一起,向严肆冲去。严肆脸色一变,不明这是何物,但凭着身经百战的临敌经验感知到,这黑烟绝不易与。 他向后急跃两步,刷刷几道魂刃去斩那黑烟,黑烟被魂刃斩中,便自一分为二化作两团,向左右飞去。眼看几股黑烟左右包抄,已隐隐形成蟹螯之势,向严肆钳来。 严肆此行目的已然达到,不愿再多冒险,以免功败于既成,当即哈哈一笑,朗声道:“屠万老小子过于轻狂,死了不冤。下次再和你战,今日告辞。管姑娘,那姑娘的拐杖收好了,下次在下需要时再来讨要。哈哈哈!” 说着脚下一弹,倒着飘出大殿。荀约出剑去拦,被他一剑弹开。熊烈紧追不舍,只见严肆几个起落,已来到悬崖边上,他竟不停留,纵身一跃而下。 熊烈大惊,飞扑到崖边低头张望时,只见严肆将长剑向海面上一扔,双脚踩在剑上,脚下生风,竟贴着水面向前滑翔而去,其速远胜游鱼飞鸟。只见月光之下,一片浪花转眼已在里许之外,很快声音也听不见了。 熊烈心下骇然,暗想:“此人有此神技,今日若非阿荷相助,我只怕要命丧此人手下。” 同时他暗自庆幸,严肆跳落下去的位置,是在蠡山之南,若是落在北边,和幼虫周轩等人遭遇,只怕众人要遭殃。 他怕谢凤管知易有失,急忙奔回大厅中,这时管知易和谢凤都已起身,正在和荀约说话。谢凤拄着一根细细的手杖,虽站立无碍,却也显得颇为艰辛。 熊烈心中一酸,道:“二妹,你大好了吗?”说着走到近前。 他在远处说话之时,谢凤眯起眼睛向他的方向看去,待他走近,这才睁开一双美目,上下打量他一阵,笑道:“大哥,我大好了。这些年,难为你了。”她自己九死一生,受尽艰难苦楚,一见面却并不诉苦,反倒安慰熊烈。 熊烈心中感慨,想道:“二妹无论身处何种境地,这颗心都似水晶宝石一般,既坚且净。” 他笑道:“我也好得很,没什么难为的。” 这时荀约笑道:“熊大哥,你别一见面只顾和大凤姐姐叙旧,也该见见这里的主人。你不是说,见了面要向人家行大礼的吗?嘻嘻,你说的话还算吗?” 熊烈这才想起,应该向管知易道谢,方才见了谢凤心神激动,竟忘了此事。他内心由衷感激管知易,当即神情庄重,整理衣服,向管知易行大礼拜道:“管姑娘救了二妹的性命,比救我的性命还要恩重,请受熊烈一拜。”“咚咚咚”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竟毫不在乎以男子汉之身,当着另外两位姑娘的面,向一位初次见面的女子磕头是否丢脸。 荀约吓了一跳,道:“呀,你怎么真磕呀!” 谢凤也是一愣,随即微笑,眼中却有泪水浸出。 唐荷在剑中以手捂眼,道:“傻子!你在干什么!” 管知易一直冷冰冰的,这时却也颇感错愕,忙伸手相搀,道:“熊君请起,万不可如此。我救大凤,也是有缘,并非为君,熊君勿以为念。” 熊烈这才站起,诚挚道:“不管是为什么,姑娘救了二妹是事实,在下终生感激不尽。” 管知易看了他几眼,又看看谢凤,点点头,低声道:“你没看错。” 第145章 大凤和小管 谢凤微微一笑,道:“我就说吧,大哥是义勇双绝之人。”她两人当面评论熊烈,丝毫不作扭捏之态,竟像大家彼此间都已是多年亲友一般。 “管姐姐,今天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人是谁?”荀约刚问完,忽然想起一事,急忙改口道,“不不,管姐姐先不用解释给我听,今天我来是有事相求,求管姐姐救治我的几个朋友。” 熊烈心中惭愧,自己方才只想着谢凤的事,竟一时疏忽了这次来意本是求医,周悠还在昏迷不醒,自己怎么能置之脑后? “嗯,我知道了。山儿跟我说了。”管知易淡淡道。她说的山儿,自然就是那名侍女了。 “管姐姐,你……肯答应了么?”荀约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问道。 “你的朋友我不救。”管知易冷冷道。 荀约几欲哭出来,刚想出言哀求,却听管知易继续道,“熊君的朋友我便救。” 荀约一愣,来不及收回眼眶中的泪花,破涕为笑道:“谢谢管姐姐!谢谢管姐姐!” 管知易皱眉道:“今日晚了,我要睡觉。让他们先上山吧。明日再医。” “好,好!谢谢管姐姐!谢谢管姐姐!”荀约三番四次地称谢,她知道管知易神通广大,既然答应救治,便一定会给治好。她既然说明日再治,可知今夜不治也不会耽误,至于她尚未见到病人症状,何从判断,自己就不多想了,反正信赖她就是。 “你谢我什么?”管知易横了她一眼,道,“我方才无故受了熊君的大礼,无以为报,便帮他一个小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嘿嘿,姐姐,你想要的话,我也愿意给你磕头的!”荀约喜道,她一向凶蛮霸道,在管知易面前,却恨不能趴下来为她舔脚。 “哼,你的头不值钱。”管知易说完,大袖一拂走出去了。 “哎,管姐姐,山上的机关……”荀约急叫道。 “山儿已经关了。”管知易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自去了。 荀约大喜,本以为会被管知易百般刁难,哪知她竟轻易答应,看来熊烈那三个头磕得不亏。 熊烈见谢凤面带倦色,知道此时不是说话时机,便让她先去休息,自己和荀约去请船上众人上山。 管知易为人孤僻,并不好客,这蠡山之上竟没有客房。那侍女山儿将三间冬天培植花卉药材的花房拨给荀约,让她自行安排。好在来人不算太多,分男女住下,也勉强可以对付。 第二天天不亮,荀约便跑到管知易和谢凤门外静候,等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起来。 洗漱完毕,山儿端上茶点。谢凤问道:“客人们吃了吗?” 山儿笑道:“云儿已经给他们送去了。”她对荀约不苟言笑,对谢凤倒是亲切。 谢凤点点头,向荀约笑道:“小约,来吃早饭了,有你喜欢的枣糕。” 这山上众人之中,荀约最喜欢谢凤,她看看管知易脸色,见她没有反对,便笑嘻嘻坐过来,道:“大凤姐姐,我可有大半年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嗯,回头等小管治好了客人,你在山上多待几天,给我讲讲你这大半年遇见的新鲜事。”谢凤常年不下山,见了荀约便如见了娘家人一般。 荀约听她叫管知易“小管”,虽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仍是忍不住抿嘴而笑。谢凤身材高挑,而管知易则颇为娇小,她称“小管”本也合适,只是管知易为人孤高冷傲,又兼之才智绝伦,旁人见了她敬畏崇拜还唯恐不及,谁敢对她用如此狎昵的称呼? 管知易见荀约偷笑,侧目而视道:“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荀约急忙塞了一块枣糕到嘴里,支吾道,“我见了枣糕开心,所以笑了!”说话间不小心喷出几粒枣糕末子。 管知易嫌弃道:“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恶心!” 荀约急忙将口中枣糕拼命吞下,腾空了嘴巴,道:“对不起!嗝!嗝!”她咽得太急,枣糕又干,竟一下噎到,打起嗝来。 管知易更加厌恶,将自己的茶点杯盘端起,往外侧挪了挪。 谢凤笑道:“小傻子,这么急干什么?你这几个月在哪里过的,难道没吃过枣糕吗?”她明知荀约是为了掩饰尴尬吃得急了,却故意帮她把话题引开。 荀约道:“不是,嗝,我,嗝,没事,嗝,我有办法。”她想起一次孙康在酒宴上吃鹿肉噎到,幼虫教他喝完水将双手举起,很快奏效,此时便依样画葫芦,急忙喝了几口菊花茶,双手高高举起。 第146章 冷艳绝伦的神医仙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谢凤奇道。 “傻样。”管知易皱眉道。 过了片刻,荀约果然不再打嗝,她喜道:“这招果然灵验!” 谢凤这才明白,笑着问道:“哪里学来的这怪招?” “嘿嘿,跟一个朋友学的。他是熊大哥的侄子,叫四海游龙,是四海帮的副帮主。不过熊大哥管他叫幼虫。这次他也来了呢!”荀约一见谢凤,情不自禁地便要向她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这次来的人很多吗?”谢凤诧异道。她看看身边的管知易,似乎怕她不悦,却见管知易面沉如水,和平素一样冰冷,这才略略放心。 荀约道:“上山的加上我一共十三个,谢鸾哥哥也来了,还有孙康。” “我哥也来了?他也中毒了吗?”谢凤又是惊讶,又是关切,“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没有,谢鸾哥哥好着呢,中毒的是别人。是这样……唉,这说起来话就长了,我回头跟你细讲。总之这次来的都是南北双方的厉害人物,除了孙康,还有甘璋。”荀约心中记挂着救人的事,提醒自己不可长篇大论,便及时打住。 谢凤听说谢鸾无恙,这才放心,同时越听越好奇,又问道:“十三个人都有谁?中毒的是谁?” 荀约刚想回答,只听管知易道:“等你们说完,人都死透了。”她已经吃了两块松子糕,喝了一杯茶。谢凤只顾和荀约说话,却还什么也没吃。 谢凤笑道:“你吃完了?那咱们去医治客人吧。” 荀约更是巴不得管知易快些救人,当即也不再吃,站起身道:“有劳管姐姐!” 管知易横了谢凤一眼,道:“你不吃了?不要命了?”语气虽然凶恶,却听得出来满是关切。 谢凤向荀约做个鬼脸,笑道:“我吃。”喝了一口茶,拿起一块松子糕吃起来。 “她一来,你就把枣糕都让给她吃吗?”管知易不悦道,“别吃我的松子糕。” “你不是不让我吃太多甜的吗?”谢凤笑道。 “哼,你现在倒是听话了。”管知易冷哼一声道。 “我一向都听话的。”不管她如何横眉冷对,谢凤始终微笑作答。 管知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吃东西,过了半晌,欲言又止。 “怎么?”谢凤道。 “嗯。”管知易沉吟一下,终于道:“一会儿当着外人,你能不能不那样叫我?” “叫你什么?”谢凤奇道,“哦,小管是吗?呵呵,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呀?”她说着笑嘻嘻地侧头斜瞟管知易,脸上带着几分戏谑。 管知易俏脸紧绷,道:“不管叫什么,总比小管好!管神医,管大仙,管仙子,最不济叫知易可以吧?” “噗!”荀约见谢凤开始吃,自己便又吃了一块枣糕,这时正在喝茶,听管知易如此一说,一时没忍住笑,将茶水喷了谢凤一身。 “你笑什么!”管知易怒道。 荀约红着脸给谢凤擦拭,不敢开口。 “不用擦了,茶水又不脏,一会儿就干了。”谢凤向荀约说完,又向管知易道,“好,那我就叫你管大仙。” 管知易一愣,仔细品了品,摇头道:“管仙子吧!” “行,你说了算!管仙子!”谢凤大声道。 管知易皱眉,半晌不语,终于道:“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小管好了。” 谢凤伸胳膊搂住她的肩头,笑道:“知道啦!” 谢凤吃了两块松子糕,又喝了山儿端上来的汤药,管知易才道:“走吧。”由山儿和另一名侍女云儿带路,三人来到花房所在院落。 周轩甘琢等人一早便商议去请神医前来诊治,但既见荀约去了未回,担心再去催促惹恼神医,只得强忍着焦急,在院中等待。 忽听熊烈轻声道:“来了。”众人抬头看时,只见晨雾中远远走来五人。当前两名侍女,其中一名笑盈盈的,是方才送来早点的云儿,另一名神情漠然的,除熊烈外余人都不认识。 跟在两人身后又有三名女子,最左侧是荀约,此时她正搀扶着一位身材高挑,面容憔悴的女子,缓缓而行。那女子左手挽着荀约,右手扶杖,嘴角含笑,双眼微眯,似乎在向这边眺望。 在她右手边,却是一位身着白色道袍,头顶青玉阴阳束发道冠的冷艳女道士。但见她肤白胜雪,面冷如霜,长发及腰,衣袂飘扬,在秋日晨光中踩着薄雾徐徐而来,宛如世外仙子踏入凡尘。她与身旁几人相隔不足三尺,然而在众人看来,仿佛她自独占一方天地,身旁四人被遥遥隔离一般。 第147章 问诊 众人一见此人,心中皆是一震:“这……难道是神仙吗?怎地容貌如此之美,却又如此不沾人间气息?”一时间竟都忘了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孙康心中不住地赞叹:“我的老天爷,老子今天可是开眼了!我只道阿悠妹子已经是世上最美的姑娘,谁能想到这海外仙岛上竟有这么一位比阿悠妹子更美的仙子!这下阿悠妹子这江南第一美女的名头可保不住了!啊呀,不对,还保得住,只因此处并非江南!侥幸啊,侥幸!啧啧!” 其实管知易虽美,但究竟是否比周悠更美,也只是见仁见智之事。但她天性孤高,又自幼修行,因此自带一股冷艳脱俗的气质,不似周悠那般平易近人,因此任谁见了,都不自主地对她生出一种钦仰敬畏之情。 众人直到管知易一行来到近前,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行礼,有的称“神医好”,有的称“仙子好”,不一而足。管知易安之若素,只略一点头,也不还礼。 谢鸾见到谢凤,呆呆地愣了片刻,叫道:“大凤!”声音竟有几分哽咽,一双虎目中泪光闪烁。若不是忌惮管知易生气,他便要冲上去把妹妹抱起来了。 谢凤强忍激动,笑道:“哥,你也来了。” “大凤妹子,你三哥我也来了呢!”孙康凑过来,上下打量谢凤,道,“妹子,你可清减了不少啊!” “三哥好。”谢凤向他点点头道,“三哥还是一如往昔。” “哈哈哈,没错!你三哥我英雄依旧。”他偷眼看了管知易一眼,见她眉头微皱,便谄笑道,“管仙子,我大凤妹子能康复如初,全是你的功劳!我这厢有礼了!”说着深深一揖。 管知易眼角都不瞥他一下,径直走过去。孙康自讨没趣,做个鬼脸,挠了挠头,便不再多说。 管知易向众人道:“病人在哪里?” 周轩看看甘琢,甘琢道:“有劳管神医,在这边。”说着请管知易进了周悠所在花房。周轩一愣,也不再说什么。 他刚想跟着进去,管知易回头道:“其他人在外面候着。”随手将花房木门带上,只留甘琢相陪。 周轩猜测给女子诊治,多半不便让他人看到,便留在屋外等着。同时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屋中动静,只盼管知易能说句“容易治”。 熊烈这时也不由得揪起心来,先前始终心怀侥幸,觉得周悠定然无碍,眼下医生到了,却突然开始担心万一不幸该怎么办。院中十几个人,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一盏茶功夫,“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管知易缓步出来,甘琢陪在后面。 周轩先看管知易脸色,却见她木无表情,和进去时无异,再看甘琢,甘琢向他缓缓摇头。 周轩大急,忙问:“管神医,阿悠她所患何症?” 管知易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兄长。”周轩谦恭道。 管知易不再理他,向甘琢道:“还有其他病人吗?” “有,还有两个男的。”甘琢说完,向另外两间花房做个请的手势。 第二间花房中是萧洋,这次是聂碧烟相陪。 周轩向甘琢低声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阿悠不太好吗?” 甘琢道:“我的意思是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她什么也没说。” 周轩这才略松一口气,随即又开始惴惴不安。 管知易在萧洋房中关门诊断片刻,照旧不动声色地出来。又跟着甘琢去看了贺振武,出来同样不喜不忧,一句话不说,便往外走。 众人面面相觑,都提着一颗心,不知是吉是凶,却又不敢问,便纷纷把目光投向荀约。 荀约也不明所以,便去看谢凤。 谢凤微笑道:“大家不用着急,我去问问。”说罢跟着管知易出去了。荀约见她拄着手杖走路艰辛,便急忙跟上去扶住。 熊烈谢鸾望着谢凤的背影,心生怜惜,不由自主地跟上,谢凤停步回头道:“你俩就别来了。等着吧。”和荀约缓缓去了。 两人回到房中,只见管知易坐在几案前,正皱眉凝思。谢凤在她旁边榻上悄声坐下,指一指对面座位,示意荀约也坐。 荀约睁大眼睛盯着管知易,只盼她开口说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荀约只觉像过了一年一般,终于听到管知易轻轻一声叹息。荀约心咯噔一下,急忙问道:“怎样?” 管知易抬眼看看她,不悦道:“什么怎样?” “当然是病人啊!他们三个,可能医治吗?”荀约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保持谦卑恭顺了。 “死不了。” 第148章 赤鳞蛟的奇特功效 管知易冷冰冰的三个字,荀约听了却如蒙大赦,忍不住拍着胸口笑道:“哎呀,管姐姐你真是的,吓死我了!” 谢凤笑道:“瞧你,这点事就吓成这样,岂不是太小瞧咱们管神医的手段了?她连我都能救治过来,这世上还有她治不好的病人吗?” “对对对!这世上哪里还有管姐姐治不好的病人?没有,绝对没有。哈哈哈!”荀约猛力应和道。 管知易冷笑道:“你俩以为奉承我几句,我就能把死人救活吗?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又怎么会没有我救不了的人?” “可是你刚才说……”荀约不禁又担心起来。 “我说他们死不了,却没说我能治好他们。”管知易打断道。 “小管,他们是什么病症?”谢凤柔声问道。 “那个独眼的男的,只是中了几样毒,倒还好治。”管知易刚说到这,荀约喜道:“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管姐姐你真是神医!” 管知易皱眉道:“你瞎激动什么?他是你什么人?” 荀约一愣,随即脸红道:“他……他不是我什么人。只是他救了我的命。” 谢凤奇道:“那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怎么说不是你什么人?” 荀约慌乱道:“我是说……唉,反正能治好就行。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谢凤笑着凝视她片刻,又向管知易道:“另外两个呢?” “嗯,另一个男的,情况有些蹊跷。”管知易道,“你们可曾听过赤鳞蛟这种东西?” 谢凤荀约各自摇头。管知易继续道:“传说赤鳞蛟只在南海出现,却是极为稀有,若非机缘巧合,即便寻上一百年也未必能找到。我也只在书上看到过,未曾亲见。据说此物生性凶猛邪淫,却又极少生育,其腹下生有赤色软鳞,故此得名。” 荀约道:“管姐姐,这赤鳞蛟和萧洋的病有什么关系?”她这一路只关心贺振武的伤势,却不知道萧洋就是因为穿着的赤鳞蛟甲被抢走,才变成这副模样。 “这赤鳞蛟的软鳞,可以入药,使用对了,对男子有些特殊的功效。”管知易接着道。 “什么功效?”荀约好奇道。 “此物有极强的壮阳之效。”管知易说话时面不改色。 “啊!呸!呸呸呸!呸呸呸!”荀约羞得面红耳赤,闭着眼猛力摇头,一面不住地乱啐,似乎这样可以把方才听到的话甩出去。 谢凤也是脸微微一红,却不似荀约一般反应强烈,只是含嗔白了管知易一眼,向荀约笑道:“她是医生,这些对她来说和虫蚁草木无异。你别多想。”随后又向管知易道:“你快说下去吧,故意停在这里干什么?” “无聊的人,谁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管知易撇撇嘴,继续道,“如果我猜得没错,那男的就是被这赤鳞蛟所害。” “啊!什么?”荀约听了更觉太阳穴砰砰直跳,额头汗珠涔涔而下,浑身燥热不堪,她无法禁止自己去想萧洋和聂碧烟之事。 “你别想多了。”管知易面带讥讽道,“他的用法,没这个功效。” “哎?”荀约又是一惊,同时感到一阵轻松,然而内心深处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管知易瞟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的心事,冷笑道:“他似乎是将赤鳞蛟的软鳞做成衣服穿了,这样一来,起不到那个作用,却能使人短时间内变得身强体健,精力充沛。那个男的,想必原本就是个病秧子,得了这么件宝贝衣服,便穿上舍不得脱了。” “那……那不是很好吗?”荀约尚未从方才的绮念中完全缓醒过来,自己一开口说话便觉得害羞。 “好是好,只是不能长久。”管知易道,“此物只是刺激人体潜能,使之格外亢奋而已,并没有真正改变身体内在的根基。就好似用扇子扇碳火一样,烧得越旺盛,燃尽得也越快。年轻人还好,穿上不脱,可以维持十来年鼎盛状态,随后便会急转而下,不出一年必死无疑。若是老年人,只怕亢奋一两年也就到头了。” “而眼下这人,却是还未到极限,便被人强行将衣服脱走了。他多年来适应了被宝物刺激,一旦失去,以他虚弱的身躯自然无力支撑。” “不过好在他身体本就虚弱,即便被刺激也强壮不到哪里,最多是常人之态。因此,对身体的损伤也稍小些,五年之内不至于就死。但若想再恢复常人姿态,甚至恢复他最初的模样,都是事比登天了。” 第149章 萧洋的幸与不幸 管知易说完,谢凤道:“以药物调养,还有望恢复吗?” 管知易摇头道:“我可以配些药物给他,聊且维持,多保他十年寿命,但终是无法根治,十五年也就到尽头了。他如今的身体毕竟与普通的虚弱不同,还是被赤鳞蛟伤了。” “唉,这么说来,是无法治愈了。”谢凤叹息道。 “除非能再得到赤鳞蛟的软鳞,与其它药物君臣相佐,服用三年,有可能恢复常人体力,也可得享天年。”管知易道,“不过显然此刻他们已经没有这东西了,否则怎会让他离身?” “既然能找到第一件,想必也找得到第二件。他是四海帮帮主,手眼通天,富甲天下,还有他找不到的东西吗?”荀约这时却放下心来,道,“先不说他了。周悠姑娘呢?她怎么样?” “唉。”管知易轻叹一口气,却不说话。 谢凤极少见她叹气,不禁担心,问道:“那姑娘的病很严重?” 管知易摇头道:“她若真是病得很重,那倒好办了。” “这是什么意思?”荀约惊诧道。 第三百四十九章 无病之病 “若只是病重,虽然我无法保证可医天下所有病症,但十之八九还是可以。”管知易道,“但她不是这样的。” “她怎么了?”荀约虽与周悠交往不深,但周悠人长得美,待人又和善,荀约对她颇有好感,因此也不由得关心。 “她没病。”管知易语气中似乎有几分无奈。 “哈!哈哈!管姐姐你真会开玩笑!吓死我了,没病那不是很好吗?”荀约本以为周悠是绝症,突然听说她没病,一时适应不过来,连笑都笑得十分生硬。 “正因为她没病,所以我无法医治。”管知易冷冷道,“然而她又昏迷不醒,你说这是好是坏?” 荀约脸上笑容僵住,半晌道:“管姐姐,你是说,只能看着她这样昏迷不醒,却束手无策?” “反正我作为医生没办法。”管知易站起身来,不再理她,叫道:“山儿,陪我去配药。”山儿应声出来,跟着管知易走了。 半晌,两人从药室出来,山儿端着七八样汤丸膏药,随着管知易送到花房。此时谢凤体力不支,喝了药自去午休。荀约陪同管知易前往。 众人见她带着药回来,都喜出望外,纷纷道辛苦。管知易用净水洗了手,亲自用药水清洗贺振武左眼,洗了三遍,再敷上膏药,又吩咐甘琢给他灌了一碗汤药。随后又将三样丸药留给萧洋,向聂碧烟叮嘱了服用方法。最后来到周悠房中,让甘琢给她喂下小半碗汤药。 末了,管知易向甘琢聂碧烟道:“来吧。”在其余人忧喜参半的目光中,竟自起身去了。 这次却是引两人来到茶室,山儿给三人斟了茶便退下。 甘琢不安道:“管神医,他们怎样?” 管知易看看她,问道:“独眼的,是你什么人?”这话问得颇为无礼,但她是医者,既然所说非虚,似乎也就无可厚非。 “他叫贺振武,是我丈夫。”甘琢道。 “那名女子呢?” “她叫周悠,是周轩的妹子,和我也是情同姐妹。” 管知易点点头,道:“你丈夫没事,换几次药,不出一个月就可康复如初。” 甘琢大喜过望,激动道:“真的?他……他的眼……” “左眼能好,右眼不能了。”一旦谈及病情,管知易便一丝不苟,回答得十分严谨。 甘琢含泪笑道:“谢谢管神医!左眼能好就好!我知道右眼好不了,右眼的眼珠早没啦!哈哈!” 管知易见她激动,便自顾自喝茶。 甘琢定了定神,道:“悠妹妹呢?” “一会儿再说她。”管知易转向聂碧烟道,“另一个男的,是你丈夫?” 聂碧烟道:“是,他叫萧洋,是我的丈夫。” “他先前身上可是穿了赤鳞蛟软鳞做的衣物?”管知易问道。 聂碧烟只道是荀约告诉了她,也不以为意,点头道:“是,几年前我从南海带回来一件赤鳞蛟甲,萧洋本来常年带病,自从穿了那件软甲,便一天天康健如常了。这次软甲被葛龟抢走,萧洋就变成这样。” “他的身体已经被赤鳞蛟甲损毁了,放任不管,还可活五年。我可以帮他用药物维持,再多活十年。在这十五年间,他仍会远比常人虚弱。若想彻底治愈,需要再找赤鳞蛟软鳞来,配成药物服用。”管知易语调平平,毫无感情,似乎谈论的不是对方丈夫的生死,而是眼前的天气如何。 第150章 无病之病 聂碧烟愣愣地盯着几案上的茶杯,凄然笑道:“这么说,是我害了他。” “这个结果是你带来的赤鳞蛟甲造成的,但是利是害,却只有他自己能说。”管知易道。 甘琢道:“管神医,除了再用赤鳞蛟软鳞,别无他法吗?” 管知易横了她一眼,本不欲重复废话,终于还是道:“是。” “妹子别着急,大不了咱们去找葛龟抢回来,大家伙齐心协力,难道还怕他?”甘琢安慰聂碧烟道。 聂碧烟苦笑道:“谈何容易,一个葛龟已经把我们搅得翻江倒海,首尾不顾。我们去抢,遇上楚地三魔,岂不是送命?我怎么能让大伙为了萧洋去送死?” “和楚地三魔决一死战,是迟早之事,也不是专为萧洋。”甘琢昂然道,“妹子不必担心,总有一天能抢回来。” 管知易冷冷道:“你以为葛龟抢去也当衣服穿吗?他若是已经把赤鳞蛟甲做成了药,你去哪里抢回?” 甘琢一愣,道:“那……那怎么办?” 聂碧烟忽然直起腰来,高声道:“琢姐姐,你不必操心了。萧洋是我丈夫,又是被我所害,一应后果我自来承担。十五年是吗?够了,我再出海,定要再找到赤鳞蛟的软鳞回来!管神医,找到软鳞之后,我再来叨扰神医。” “那也不必。”管知易道,“我可以给你开个方子,你到时自行配药即可,不必从南海万里迢迢来找我。” “如此更好,多谢管神医。”聂碧烟深深施礼道。 “那个姑娘……”管知易眉头微蹙,迟疑道,“你们了解她吗?” 两人见她此时说话忽然犹疑起来,不似先前那般直来直去,毫不顾忌,不由得担心起来,心想可见周悠病情严重。两人齐齐点头道:“了解。” “她可有什么意中人?”管知易问道。 甘琢聂碧烟对视一眼,心想这事只怕天下三分之一的人都知道,又不是秘密,便道:“有。” “是什么人?那人是对她不好,还是死了?”管知易语气中渐渐有几分怒意。 两人面面相觑,都露出愕然之色。聂碧烟道:“你说吧。” 甘琢点点头,道:“悠妹妹的意中人,便是熊大哥,这事在江南无人不知。熊大哥对悠妹妹也并非不好,只是,他心中只惦念着已故的熊夫人,和悠妹妹之间始终没个说法。管神医,怎么,悠妹妹的病和此事有关?” “是他?原来如此。”管知易沉思半晌,忽然叹息道,“唉,这位悠姑娘,当真是痴情了。她的身体并没有病,只是因为伤心至极,自闭心门,因此难以醒转。这就非针石药物所能为了。” “没病?哈,那还不好办?”甘琢大喜,双手一拍道,“我有办法,咱们这就去找熊大哥,劝他娶了悠妹妹,不就结了?” 管知易似笑非笑道:“你能劝得动?那为什么不早劝?” “这……”甘琢一愣,道,“那不一样,之前情况没这么严重,现在悠妹妹生死攸关,难道熊大哥会如此狠心绝情,置之不理?” “哼,他是铁石心肠,你忘了他那把剑叫什么吗?”一提到熊烈,聂碧烟就气不打一处来。 管知易站起身来,道:“我该说的说完了。你们去劝也好,不劝也好,那是你们的事。总之心病还须心药医,我的汤药,只能维持她的身体不至衰弱过甚,却无法令她醒来。要想让她醒来,只有让她昏倒的那个人能做到。”说完她转身出了茶室。 甘琢也起身道:“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不行也得行!走,找他去!” 聂碧烟道:“这事还是琢姐姐去更合适,我和熊烈五行犯冲,一见面必定又要吵起来。” 甘琢想想两人相处的情形,确是冷言冷语居多,便不勉强,自己去找熊烈了。聂碧烟等她走了一阵,长长叹了口气,也缓步回去照料萧洋。 甘琢回到花房,见众人在院中三三两两聚成几堆,正在窃窃私语。见她回来,周轩迎上来问道:“管神医怎么说?我听荀姑娘说,振武的伤好治,但阿悠却无病而不醒,不知何故?”原来荀约已经将管知易之言简要转告众人,其中赤鳞蛟特殊功效的事,自然是略过不提。 甘琢看看周轩,又看看院中众人,向他低声道:“你来。”说着快步走出,周轩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蠡山东南悬崖边上,只听海浪拍击山崖,发出阵阵巨响。甘琢道:“管神医说,悠妹妹是为情所伤,自闭心门,这是心病,无法用药石医治,只有那个人能唤醒她。” 第151章 幼虫的办法 周轩长叹一口气,道:“唉,我已经猜到了。阿悠这傻孩子,实在太也心实。只是这事却极难办。不瞒你说,我为了此事已经煞费苦心,本来以为近日有所进展,哪知竟突然逆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之前做的功夫反倒坏了事?唉,若是阿悠醒着,还可以问她。现在她昏迷不醒,我只能再次豁出脸面不要,去找熊兄问个明白了。” 甘琢惊讶道:“你……你做什么了?” “你不要想歪了,没什么卑鄙之事。只不过多加劝解引导罢了。”周轩摇头道,“我若使用卑劣手段达成目的,阿悠只会更难过。” “难为你了。”甘琢道,“这次我去说吧,我是女人,说话或轻或重他也有个担待。这次不同于往日,你去谈,他若拒绝了,于你的颜面有损。” “你俩都不合适,我才合适。”忽听一块巨石后有人说话。两人吃了一惊,以他们此时的功力,附近藏有人竟未发觉,实是难以想象之事。只见一人从岩石后转出,却是幼虫。 “你都听到了?”甘琢道。 “我就算不听,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幼虫道,“这事交给我吧,我定要将悠姐姐救醒过来。” 周轩道:“熊兄心志坚决,就算你与他是至亲,只怕也难以改变他的心意。” 幼虫笑道:“不管怎样,我若不成,你们更没戏。”他顿了一顿,正色道:“周大哥,琢姐姐,当年是我和悠姐姐一起出去找大叔的,这些年来我也亲眼看着悠姐姐一天天伤心,我想促成此事之心,只会比两位更强。两位就交给我吧。” 周轩甘琢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这天众人遵照管知易吩咐,按时给三名伤者喂药。喝了三副汤药之后,傍晚时分贺振武已经醒转过来。甘琢喜极而泣,告知他左眼复明有望,贺振武死里逃生,也是大感庆幸。萧洋仍是极其虚弱,却一时性命无碍,但好转也非一日之功。只有周悠,无论怎样喂药,都毫无反应。 这天晚间,吃罢晚饭,幼虫来找熊烈,道:“大叔,你之前答应了陪我练习杀气,一直没兑现,今天月色这么好,咱们去练一练呗?” 熊烈皱眉道:“现在?阿悠还没醒,此刻不是练剑的时机吧?” “你在这里能帮什么忙呢?”幼虫道,“左右也是干等,不如陪我去练剑。” “我此刻心神不安,只怕陪你练也效果不佳。”熊烈自从听荀约说周悠没病,再联想她昏倒之前的情形,心中已经隐隐猜到此事和自己有关。他心中愧疚纠结,哪里有心思陪幼虫练剑? “就算不练,咱们聊一聊也好嘛!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呢!大叔,你最近和我说话越来越少了!”幼虫撒起娇来,好似一个孩子缠着长辈陪自己玩耍一般。 两人来到山顶崖边,幼虫道:“大叔,你的铁心剑是怎么找到的啊?这几天太忙,我都没空问你。” 熊烈知道他对那把剑格外在意,便如实道:“从屠万手中拿回的。这剑丢了之后,不知怎么落到屠万手里了。” “屠万?斩人魔吗?”幼虫皱眉道,“真讨厌!那这把剑岂不是被他用来杀了很多人?” 熊烈心中一凛,一个一直以来都知道却又不敢想透的念头再次闪过脑海,他心中烦乱,随口道:“嗯,屠万已经死了。”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一点铁心剑的罪孽一般。 “大叔,这把剑里面的秘密,你弄明白了吗?那股黑烟究竟是什么东西?后来又出现了吗?”幼虫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烦躁,仍在兴致盎然地探问。 熊烈不知该不该跟他讲,依着自己的本心,不愿意对幼虫有所隐瞒,但唐荷又特意叮嘱不要对任何人说自己的事。转念一想,昨天和严肆打时已经使出过鬼兵阵,以前也不止一人见过剑中的黑烟,何况以后只要仍会用它,就不可能瞒得住,只要不对人提起唐荷就是了。当即便道:“嗯,那黑烟后来又出现过。”他说了这句,只盼着幼虫不要再追问黑烟的秘密。 幼虫自语道:“好奇怪,那黑烟究竟是什么呢?哎,大叔,你把剑给我看看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猜测这把剑的秘密,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咱们可得弄清楚了。” 熊烈面露难色,他心知幼虫聪明绝顶,而且此时已掌握了杀气,他若是研究铁心剑,说不定唐荷的秘密会被他看破。 第152章 铁心剑再次失控? 幼虫见他迟疑,不快道:“怎么,大叔你借我看下都舍不得?你是不是不把我当自己人了?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帮你把这把剑从张放军营里取出来的!”他说着说着又扯出十来年前的旧事。 熊烈笑道:“我怎么会舍不得?只是此剑凶险,你要特别小心。以前三弟借此剑观看时,竟失手将自己刺伤。”说着把铁心剑连鞘递给幼虫。 “哈哈,怎么会有这种事?一定是孙三哥太不小心了!”幼虫说着,拔剑出鞘,对着月光照照,忽然挥剑斩出一道魂刃,只见一道弧形绿光向夜空中飞去。 熊烈赞道:“好魂刃!”他曾听王玄讲过,魂刃的颜色与使用者灵魂气质以及修行阶段有关,不同颜色并无绝对高下之分。但从魂刃的强度看,幼虫的杀气已十分强劲,不在谢鸾之下。 “那是,最近我的杀气可是大有长进!”幼虫笑道,“不过还是用弯刀顺手,你这把剑太大了。”他说完挽了一个剑花,要将铁心剑还鞘,哪知竟使得不利落,剑尖在鞘上一滑,径直刺入自己小腹。 他面露错愕之色,向熊烈道:“大叔,这剑……”一语未了,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啊!幼虫!”熊烈大叫一声,抢过去抱住他,飞速点了他小腹几处穴道,将铁心剑拔出,撕开他衣服迅速撒上金疮药。他此时处理伤口经验颇丰,手法利落之极。但再看幼虫,却已经昏死过去。 熊烈勃然大怒,心道:“这把魔剑又在肆意杀人,当年发生在三弟身上的事,又发生在幼虫身上了!幼虫此刻的身手,又怎么可能失手伤了自己?阿荷,阿荷!你回答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此时盛怒之下,顿时勾起当年记忆,这把铁心剑如何蛊惑自己杀人,又如何抢杀顾思贤,以及如何诱杀孙康,一桩桩一件件,带着当时的惊怒与懊恼,重又回到心头。只是当时他是全然不解,此时却隐隐猜到,此事多半和唐荷有关,念及这一点,他只觉心痛万分,不敢细想。 他手持铁心剑,在心中呼叫唐荷,却是毫无响应。熊烈怒气更盛,心道:“阿荷,真的是你干的吗?你杀了人,不敢回答我了是吗!好,你不回答我,我去找你!” 他一腔恼怒和怨愤无处发泄,更令他痛苦难当的是对唐荷杀人的痛惜与不解,当即毫不手软,倒持铁心剑,一剑刺入自己腹中。 经过一瞬间的黑暗,熊烈再次睁眼时已经身处剑中幻境铁心谷中。他四下望望,辨清了方位,飞身向老屋位置奔去。到了屋前,却见房门紧闭。面对旧居,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爱是恨。 “阿荷!你在吗?”熊烈高声叫道。屋中却无人回应。他又叫两声,仍是没人,心中不禁惊疑:“难道阿荷出了什么事情?” 这念头一起,怒火被关切之情盖过,当即推门进屋,道:“阿荷!” 只见屋内布置如旧,却是空无一人,唐荷不知去哪里了。 “难道在屋后那片空地上练习鬼兵阵?”想到这里,熊烈抬腿向屋中后墙走去,却一头撞到墙上,被顶了回来。不知为何,这次却不再能穿墙而过了。 熊烈冲出屋门,四处奔走呼叫:“阿荷!阿荷!你在哪里?”过了一会儿,又叫道:“老前辈,青面叟老前辈!”无论他怎么叫喊,四下都寂静如死,甚至连空气都似凝固,一丝微风也没有。 熊烈心下渐感恐惧,暗想:“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幻相?阿荷根本就不存在,上次所见,只是我昏迷状态下的胡思乱想?不,不,这怎么能够?阿荷不是一直在和我说话吗?我们不是用鬼兵阵赶走了严肆吗?” 但这铁心谷中处处透着诡异,实是难以常理度之,熊烈越想越焦急,一面四处疾奔,一面放声高呼:“阿荷!阿荷!你在哪里!快出来!” “阿烈,你怎么进来了?” 这声音如拨云见日,熊烈心中顿时敞亮,回头叫道:“阿荷!”只见唐荷急匆匆地从一片烟雾缥缈的石林中走出,面带慌张之色。 “阿荷,你去哪里了?”熊烈顾不得问责铁心剑杀人之事,先问唐荷所在。他方才寻不见唐荷,以为妻子得而复失,只觉心如油烹,生无所恋。他这才发现,在自己心中,唐荷的重要程度胜于世间一切事物。因此再次相见,竟一时忘了这次进来的本意。 第153章 烟笼石阵伏杀机 “你先别问我,你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进来的?”唐荷急道,“你又被人伤了?” “不是,是我自己刺了自己一剑。”熊烈这才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 “为什么?你疯啦?没事自残干什么?”唐荷急怒交加,一连三问。 “我用心气联系不上你,除了进来还能怎样?”熊烈本已消散殆尽的怒火又渐渐复燃,“你先说清楚,为什么要杀幼虫?” “什么?幼虫怎么了?”唐荷一愣,竟似毫不知情。 “他拿着铁心剑试用,忽然就刺了自己一剑,和当初孙康三弟一样!难道是他自己失手不成?这把剑屡次自主杀人,难道你当真不知道?”熊烈咄咄逼人问道。 他内心深处,实是盼着唐荷回答“不知道,这事和我毫无关系”,哪知唐荷闻言脸色大变,喃喃道:“怎么会?不应该这样,明明已经禁止了!” “这事果然和你有关!”熊烈厉声吼道,愤怒心痛之下,眼泪涌出,他之前只是怀疑,此刻却亲耳确认,铁心剑杀人确实和自己日夜思念的妻子有关。 “不,这事肯定有隐情!幼虫不是我让杀的!我去问问。”唐荷说着转身疾走,转眼消失在那座石林的烟雾之中。 “你去哪里!”熊烈发足追来,但冲进石林之后,却不知唐荷去了哪里。他抬眼四望,却被浓雾遮蔽,看不出尺余。侧耳倾听,只听得四面八方都是嗡嗡之声,听了片刻便觉双耳疼痛难当,忍不住用手捂住,那嗡嗡之声却仍是透掌传来。 此时他听力灵敏反而成了极大的弱点,在噪音刺激之下,心烦意乱,更加怒发欲狂,只觉得唐荷不但有瞒着自己的秘密,还刻意针对自己设计了这恶毒手段,当即蛮劲发作,心想:“大不了耳朵聋了,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挺身向前乱闯。 但这石林是隐居此处的高人苦心布下的奇阵,就算精通兵法阵法之人想要破解也难于登天,何况熊烈于此道一窍不通?尽管他天生极擅辨记方位,但在噪音和浓雾干扰之下,终于还是迷失了方向。只觉那噪音越来越响,双耳似乎已然流血,头痛欲裂,甚于锥钻。又过了片刻,耳痛渐渐无感,头脑中一片模糊,终于一头栽倒,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久,熊烈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片葱绿,鼻中嗅到一缕幽香,脸上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令人心旷神怡。只是四下一片死寂,一丝声音也没有。 “阿荷,阿荷在哪里?”熊烈心中念头急转,回想起昏倒前的情形,霍地坐起身来。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小小的竹屋之中,窗外绿竹摇曳,清风透窗而入,吹动了卧榻上笼罩的葱绿纱帐。 “阿荷!”熊烈高叫一句,顿时惊呆,“怎么,我哑了?”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叫出声来。 但转瞬之间,他便醒悟过来:“不,不是哑了,我是聋了!” 熊烈一掌拍在竹榻之上,眼见得竹榻上下震动,却是声息皆无。以他平日的耳力,莫说清风动竹,便是耳畔单纯的微风流动,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却眼看着竹叶摇动,什么也听不见。 熊烈心头震惊片刻,随即也就释然,只觉和唐荷的变化相比,自己的生死都不值一提,何况一双耳朵。 他起身出门,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竹林中蜿蜒前行,走不多时,只见竹林将到尽头,隐约看到林外有人影晃动。 熊烈心道:“阿荷想必是在这里,她……她把我困在阵中,却和别人在这里闲处!”心头刺痛酸楚,却又存着一分侥幸:“刚才阿荷似乎也很意外,说不定,这事真的和她无关。她并未让我进阵,或许并不知道我被困了。她在这里,说不定是在和别人理论,为幼虫讨回公道。”但不管怎么安慰自己,至少唐荷与杀人之人相识,这一点总是无法绕过,熊烈只求此事唐荷也被蒙在鼓里。 他虽听不见声音,却也刻意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待离林边还有一丈之时,忽然一头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似乎是一道气壁。 他伸手去摸剑,却发现铁心剑不在身上,心道:“唉,我此刻就在铁心剑中,还去哪里找铁心剑?”有心折一根竹子使出剑气,转念一想:“这又何必?我此刻双耳已聋,反正只能看不能听,我就在气壁这边看一看,阿荷究竟在做什么。免得惊扰了他们,看不到实情。” 他向右侧走了十几步,找了一个视线不受遮挡的位置,定睛观望,不禁吃了一惊:“这里竟然有这许多人!” 第154章 剑隐英豪逞霸色 只见竹林之外,有一个八角凉亭,亭中石桌上刻着一面棋盘,左右各有一只石凳。唐荷此时正站立在右侧石凳旁边,向左侧石凳上一名男子说着什么。 熊烈目光移到那男子身上,只见那人四十来岁年纪,身着一件赭黄色旧长袍,头戴高冠,衣冠样式都颇为古朴,异于时人。 熊烈打量他面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见他长眉阔目,方面宽颐,额角微凸,鼻梁高挺,颔下留有短须,相貌雄壮威武,却又透着浓厚的书卷气息,令人观之心折。 这人目光深邃,此时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唐荷,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神色既似嘉许,又似嘲讽,却又有一种旁人一眼可见的亲切,显得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熊烈虽不认识此人,但见此情形,心中极不舒服。他目光向旁边移去,只见亭外站着四人。其中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都是侍女装扮,正笑盈盈地看着唐荷。另外两名老翁,一个是青面叟,另一个身形瘦削,腰杆笔直,虽面容甚老,但须发乌黑茂密,模样甚是古怪,熊烈心想:“这多半就是青面叟前辈所说的墨髯翁了。看他二人侍立在侧,而那黄袍男子却安坐在上,想必就是他们的主人了。阿荷这么多年来,就是和他们在一起。” 这时那墨髯翁向黄袍男子躬身施礼,说了几句什么,神态谦卑恭顺。他说话时,那黄袍男子却不看他,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唐荷。 待墨髯翁说完,唐荷向他正色说了几句,继而又转向黄袍男子说几句,同时伸手向外面一指,不知所说是什么。 熊烈心想:“看起来阿荷在和他们争论,是这样,一定是这样,铁心剑杀人,不是阿荷的主意。” 这时墨髯翁转身退下,进入另一侧的竹林,过不多时又回来,手里拎着一人,却是幼虫。只见幼虫脑袋和四肢都软软地下垂,好似木偶一般。 熊烈心中一震:“幼虫果然是被他们害了!铁心剑取人性命,他们便在这里收捕灵魂!我得想个办法把幼虫救出去,这样他还能活过来。” 只见墨髯翁将幼虫放落地上,右掌在他脑门一拍,幼虫这才抬起头来,四下看看,随后手指众人,指手画脚地大说什么,神情激动异常。 忽然他看见唐荷,面露喜色,冲上去便要拉唐荷的手,被墨髯翁袍袖一卷,将他摔出两丈。幼虫跳起来便要和墨髯翁撕打,却被他随手抓住后脖颈,按住不能抬头。幼虫虽直不起腰来,但手刨脚蹬,丝毫不肯闲着,奈何触不到墨髯翁。 墨髯翁又向唐荷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唐荷脸色渐渐平和。那黄袍男子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极简短的话,左手向外撩了撩。 青面叟再次躬身施礼,随后右手在幼虫脑后一拍,幼虫重新软绵绵地垂下来。墨髯翁一只瘦骨嶙峋的右手在幼虫头顶缓缓摩挲,手上发出一阵红光。红光退后,他左手向外一推,将幼虫凌空推出。 这时半空中现出一个圆形空洞,透过空洞熊烈看到自己和幼虫躺在山石之上,知道那是剑外的世界。墨髯翁这么一推,幼虫的灵魂便被抛回自己的躯体。不容熊烈多看,那圆洞迅速消失了。 熊烈心中略安,心想多半是在唐荷的抗议之下,他们将幼虫放了回去。他心中庆幸道:“阿荷和他们不是一路,不是。我果然是错怪阿荷了。” 这时那黄袍男子指一指棋盘,向唐荷微笑说了句话。唐荷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黄袍男子又说了句什么话,唐荷停步,回头又和他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说了片刻,唐荷忽然脸颊绯红,杏眼一瞪,向他怒目而视,随即垂下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那黄袍男子面带同情之色,长身站起,走到唐荷身边,伸手拍一拍她肩膀,随后做一个请的手势。 唐荷神色黯然,点了点头,似乎同意了他的说法。转身向亭后走去,黄袍男子和她并肩而走。 这时熊烈才看清此人的全貌,见他身高足有八尺三寸,站立时岳峙渊渟,走动时龙行虎步,尤其当他转身离去那一瞬间,熊烈只觉他的背影竟似格外高大,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不敢仰视。 熊烈心中苦涩,想道:“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此人相貌堂堂,气派如此大,可比我胜强百倍。而阿荷向他学习兵法,可知他是极有智慧之人,阿荷她一向崇拜聪明人,总是嘲笑我太笨,我……我怎么和他比?阿荷,阿荷,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第155章 因爱生恨 他多年以来,一直因为害死唐荷一事,深自内疚悔恨,于情爱方面渐渐淡漠。近来与唐荷重逢,一颗心好似死灰复燃,又体会到情爱的愉悦,而眼前的情形却让他饱尝情爱之中的酸涩苦楚。此时他浑然忘了自己是什么剑术高手,联军统帅,瞬间又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穷铁匠。 黄袍男子和唐荷走出十几步,身前忽然凭空现出一座屋宇,房门敞开,两名侍女在门内左右侍立。两人迈步进门,那屋宇随即消失了。过了片刻,一名侍女从一片虚无中走出,手捧一身衣物,转身消失在另一侧的竹林中。熊烈心中有如火烧,只因他看得清楚,那正是唐荷方才身上所穿的衣物。 他怒吼一声,回手折断一根绿竹,以竹作剑,一道道风魂刃向眼前的气壁疯狂斩去,哪知那气壁竟坚韧异常,风魂刃被反弹回来,全都打到他自己身上。熊烈已然丧失理智,丝毫不顾疼痛,只是拼命乱斩。 突然他发觉身后有杀气袭来,尚未回身便向后斩出一剑。此时他听力尽失,全凭心气的感应,而在心浮气躁的狂乱状态下,心气难免迟钝,这一招便出得晚了,只觉脖子后一痛,便即昏倒。 再睁眼时,已经在石林之外,他只觉全身疼痛难当,勉强挣扎着起身。此时他对这铁心谷中的一切都充满怨愤,心想刚才偷袭自己的多半就是青面叟,要么就是墨髯翁。青面叟虽当初对自己有授剑之恩,但显然也是奉他主子的命令,至于他主子打的是什么主意,虽猜不到,多半不是好事。最令熊烈痛心的是,唐荷和这些人已有极深的纠葛,即便她为了自己和幼虫挺身而出,那似乎也只是他们一伙内部的争执,而自己,却只是一个局外人。 想到这里,熊烈只觉万念俱灰,甚至远比当初在铸剑谷被严肆斩断双腿,扔进石牢时更为绝望。当时,他只是对自己一人绝望,仍指望着自己死后唐荷能改嫁找一个好人家。但此时却连一丝希望也不存在,自己这些年来以报仇为使命,此时却发现所谓报仇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一厢情愿。即便报仇再无意义,若就此能和唐荷在剑中长相厮守,也是求之不得的归宿。然而现实却不遂人愿,谁能料到唐荷竟和自己渐行渐远,以至熊烈不由得想,是否自己不找回铁心剑对唐荷来说更为满意。 他一旦开始这样想,便越发觉得有理,回想起刚一重逢之时,自己激动万分,唐荷却异常平静,这不是说明她根本没有期待和自己重逢吗? 想到这里他心如虫啮,顿觉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既不知为何而生,又不知该为何而死。 正自怨自艾之际,忽听唐荷道:“阿烈,你怎么受了伤?和谁打斗了?” 熊烈回头看到唐荷从石林的烟雾中快步走出来,恍惚间也没想自己为何又能听到声音了,只是冷笑道:“自己打的。你去哪里了?” “我去找他们理论,已经把幼虫送回去了。你来,我让你看看。”唐荷说着,拉起熊烈的手,便要朝老屋方向走去。 熊烈用力一挣,挣脱她的手,站立原地不动。 唐荷停步,仔细打量他脸色,道:“阿烈,你在生我的气吗?” 熊烈冷笑一声,却不作答,心说好一个明知故问。 “阿烈,这件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向你慢慢解释,你不能在剑中待太久,咱们得去看看你和幼虫的身体怎么样了。”唐荷说着又去拉他的手。 熊烈不等她拉到,大步向前走去,道:“我自己会走。” 唐荷一愣,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有心不跟上去,随即劝慰自己,觉得他情有可原,便压下怒火快步跟上。 来到老屋前,熊烈停下脚步,等她先进。此时在熊烈心中,这屋子已经不再是熟悉亲切的家,反而令他莫名地生厌。 两人进屋,唐荷笑道:“这墙要我拉着你才能穿过,你还是不肯让我碰你的手吗?”说着又去拉他的手。 熊烈勃然大怒,心道:“好!这里果然不是我的家!你要来要去都随意自如,我却处处碰壁!此刻竟然以此来要挟我!”他猛地摔开唐荷的手,怒道:“不进就不进!”转身出了屋门,大步向前走去,却不知从哪里才能出去。 唐荷叫道:“回来,你去哪里!” “不用你管!”熊烈吼道。他虽明知自己无处可去,却仍不甘示弱。 第156章 情冷成灰 唐荷本来对他颇有几分歉意,便着意忍让,但被他三翻四次甩脸子,此刻竟又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乃至于不可理喻,终于也忍不住,厉声叫道:“好!你有本事别来找我,自己去找出口!” 这话在熊烈耳中听来,却又是讥讽要挟他的言语,他火冒顶梁,霍地回身,举掌作势要劈,但一瞬间看到唐荷瘦弱的身影站在老屋门前,顿时勾起往昔的回忆,想起自己埋葬唐荷以后烧了房子,临走之前也曾见到这样一副景象,不由得心一软,手掌缓缓放下。与此同时伤痛无限,眼泪喷涌而出。 “你要打我?”唐荷瞪大眼睛,无法相信丈夫会这样对待自己,“你要打我?只是因为别人误伤了幼虫,你便要打我是吗?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你在外面认识的朋友是吗?”她说到伤心处,也流下泪来。 两人隔着数丈,相对无言,各想各的心事,各流各的眼泪。 过了半晌,熊烈心渐渐凉透,痛到极处反而麻木,竟不再觉得愤怒,暗想:“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仍在花言巧语欺瞒于我,可见已经不把我当作自己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为她生气?这剑中世界,是她和别人的,我死也不能死在这里。暂且忍耐一时,先出去,我从此不再碰铁心剑,也就是了。” 当即擦干眼泪,大步向唐荷走去。唐荷见他过来,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破涕为笑道:“你不是在生气吗?”再次去拉他手。 熊烈这次并不拒绝,却也不说话。 唐荷拉着他穿墙而过,来到上次观察外界的开阔地。熊烈虽见到墨髯翁在竹林中打开内外通路,将幼虫扔了出去,但不知是唐荷修为不够,还是这剑中世界就是如此,似乎她只能在此处察看外界。 熊烈此时对这剑中世界极度厌恶,对其种种诡异之处丝毫不想了解,更不可能开口询问。他冷冷道:“送我出去。”眼光盯着前方的虚无,连眼角都不瞟唐荷一下。 唐荷发觉他仍态度冰冷,便将他的手一摔,道:“阿烈,你怎么回事?你不能好好跟我说句话吗?” 熊烈转过头来,冷笑道:“说什么?”他本想说“说你和那黄袍男子的事吗”,但终是羞于启齿,便忍住不说。 “唉。”唐荷叹了口气,随手一挥,眼前凭空现出外面山崖上的景象。只见幼虫正坐在熊烈身边给他治伤,一面拍打他的脸,试图把他叫醒。 “这下你相信了吧?幼虫已经回去了。”唐荷道,“你若是还生气,我可以向你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不过,最好以后再说,你该尽快回到身体里去,以免夜长梦多。以后有事,还是通过心气找我,不要再这么犯傻了。” 熊烈心中暗想:“你不愿我进来,无非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罢了。”当即说道:“不用解释了,让我出去吧。” 唐荷点点头,道:“好,你好好养伤。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这次是一个误会。”说着轻轻一推,熊烈应声而倒。 幼虫见熊烈睁眼,喜道:“大叔!你醒了!刚才这是怎么回事啊?咱们被人袭击了吗?什么人这么厉害?” 熊烈心死如灰,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见幼虫问,知道他被墨髯翁抹去了记忆,也懒得解释,道:“不是,是练剑失手了。我伤了你,也把自己伤了。” 幼虫瞪大眼睛道:“真的假的?这不是瞎说吗?大叔你剑法要这么烂,怎么当上联军统帅的?” “我正不想当了,你想当我让给你。”熊烈只想摆脱这世间的一切羁绊,自己找一个可以遗忘一切的地方,永远躲起来。 “哈,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哈哈!哎呦!”幼虫笑得伤口疼,捂着肚子道,“真是奇怪,我怎么不记得刚才是怎么伤的呢?难道摔倒时撞坏脑袋了?” 熊烈任他自问自答,并不理会。他起身站起,腹部伤口还在疼痛,却不想运功疗伤,似乎只有肉体的剧痛才能让他暂时忘了心中的苦楚。 他四下望望,此时弦月西垂,已近半夜。他心中烦乱,不想回去睡觉,却又不知该去哪里。百无聊赖之际,低头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恶毒的念头:“我就跳到这海中,再不出来,她有她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谁也不要见谁。” 想到这里,也不和幼虫打招呼,纵身一跃,从百丈崖顶跳入海中。身后传来幼虫的惊呼声:“啊!大叔你干什么?” 第157章 负气轻生深入海 熊烈借着下落的势头,一头栽入水中,向海底沉去。初时还能听到山顶幼虫的呼喊声,下沉得越来越深,水外的声音被海水中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古怪声音湮没。与此同时,只觉海水越来越重地挤压在身上,几欲将肋骨压断。熊烈身体受苦,心中却尝到一丝邪恶的快意,似乎这样自残便能报复唐荷。他一心想折磨自己至死,因此刻意不运真气抵抗。 就在这时,忽然随着一阵呜呜之声,熊烈感到海水剧烈涌动,一物在迅速靠近。海底本就黑暗无光,再加上此时正是夜间,更加无法视物。但从海水涌动的力道和声音可以感知到,来的是一个庞然大物。 熊烈本在求死,但此时面临危险,反而燃起了斗志,顿时将一腔愤恨怨毒都发泄到来物身上,心道:“老子就算死也不能便宜了你!” 他此时手中无剑,只能凭拳脚御敌。从水流力道和声音估计那物到了近前,左手猛地一拳打出,拳头在那物光滑的外皮上一滑,力道便被卸了。这一拳让他摸到了那物的方位,右手第二拳便运足了真气,正面击出。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拳本拟正中,打出去之后却空空荡荡,那物竟似突然消失。熊烈正一惊,忽然右臂刺痛,好似被几十把钢刀从上下扎入。 他心念电转,陡然间想明白,原来这一拳正打到那物张开的巨口中,所以走空。而上下卡住自己的钢刀,自然就是那物的两排利齿了。 情急之下他急运真气到右臂之上,将那物利齿的咬合之力缓了一缓,但饶是如此,仍是痛彻心扉,那物的利齿已然深入肉中,几达骨骼。熊烈心中一凉:“我竟在此处被这不知名的怪物给吃掉吗?这么多年来,我练就的一身真气又有何用?我这一生,难道就只是这样一番荒唐胡闹?” 片刻之前,他还一心寻死,但当被外物侵犯濒临死境之时,竟不知从何处涌出无穷无尽的求生意念。陡然之间,体内玄火兽竟似破体而出,熊烈周身迸发出一层白光,缠绕身体疾速旋转,右臂上白光倏地长出,形成一道四尺气剑,直刺那物的上颚。 借着白光熊烈这才看清,原来那物是一只巨大的白鲨。这次前来蠡山的海路上,曾远远地看到白鲨在海中游弋,但当时众人心情沉郁,无心观赏。方才熊烈落水,伤口的血液在海水中散发出腥味,这头白鲨正在附近,便冲过来猎食。 白鲨被熊烈的气剑刺中,剧痛之下牙关一松,放开熊烈右臂,紧跟着巨口一张,向他脑袋咬来。 熊烈气剑斜挥,一剑将白鲨下颌斩下半截。那白鲨只剩下上面一排牙齿,虽咬中熊烈,但被白光阻挡,再也咬不进去。熊烈又是一剑,将它上颌也斩去。那白鲨丧失了利齿,剧痛之下在海中来回翻滚,刚翻了几下,便直挺挺地一动不动了。 熊烈纳闷道:“这鲨鱼如此庞大,怎么刚断了双颌就死了?”他却忘了,那白鲨咬破他的右臂,喝进他的毒血,虽然体格庞大,多坚持了片刻,却终是难逃一死。好在熊烈忘了毒血之事,倘若他仗着毒血心存侥幸,只怕也不会在濒死之际激发出这白色气剑了。 他死里逃生,又意外地获得一项新突破,本能地感到快乐,竟一时忘了先前的愁苦伤痛。他收回右手气剑,用心感应体内玄火伏魔劲的流动,突然右手一挥,一道白色风魂刃斩出,将白鲨尸体斩为两段。他这才明白,原来这白光仍是剑气和杀气合二为一的玄火伏魔劲,只不过不知为何,自己的杀气竟变成了白色。 想通这一点,熊烈心中大畅,便尝试各种徒手运用剑气和杀气的方式。正在练习,忽听前方和左右两侧呜呜声大作,与刚才那头鲨鱼游来时冲击水波的声音相似,只是这次声音更大了数倍。熊烈仔细辨认,知道又有十二头鲨鱼来袭。 他在水中能用皮肤呼吸,此时又视听无碍,虽海中压力巨大,但这压力也更加激发了体内的真气。在这千百年来无人涉足的深海之中,熊烈忽感前所未有的宁静,只觉得这一方水域是自己所有,其深远壮阔远胜于铁心剑中的小小幻境。身处大海之中,回想方才的爱恨纠葛,忽感不值一哂。 周遭呜呜声愈来愈响,鲨群已然围拢上来,熊烈登时豪气陡生,想道:“那就大杀一场,看看谁才是这片海域的强者!” 第158章 徒手搏鲨渺此身 他张嘴大吼一声,不料海水倒灌进肺中,刺痛难当。急忙运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圈气壁魂甲,好似穿着一套封闭透明的铠甲一般,同时猛力咳嗽,将肺中的海水咳出来。 这时群鲨已至,从前后左右向熊烈疾冲过来。熊烈有心试探自己的极限,当即徒手做拔剑之势,使出芒砀斩蛇,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朝一个方向斩出,而是剑随人转,画出一个圆圈。只见一个耀眼夺神的圆圈向四周飞速扩张开去,只一瞬之间,白光上萦绕了红雾,十二头白鲨被齐齐地斩为上下二十四片。 熊烈一招得手,却也吃了一惊,他也未曾料到,这一招竟有如斯威力。他在水中又等候半晌,见再无鲨鱼赶来,便双足一蹬,向海面升去。 他钻出水面,只听数十丈外嗤嗤声不断,听得出是幼虫在发出剑气。此时月亮已经落下,借着满天星斗,熊烈勉强看出海上五头白鲨正在围攻幼虫,转眼被幼虫斩了一头。 熊烈心中一热:“幼虫跳下来,定是想救我,却遭到被我引来的鲨鱼围攻。”他脚下踩水,疾速游近幼虫,速度竟和在陆地上飞奔相差无几。到了近前,熊烈左右开弓,四道风魂刃斩出,料理了四头白鲨。 幼虫正在酣战,见一道白光从水中飞来,竟是熊烈。他大喜道:“大叔!我还以为你被鲨鱼吃了呢!” 熊烈点头道:“嗯,差点。” “大叔,你这白光是怎么回事?教一教我呗!”幼虫上下打量熊烈满身的白光,羡慕不已。 “这还是杀气,你以后也可以。今天闹够了,咱们上去吧。”熊烈说罢,纵身一跃,扑上悬崖,迅捷无比地攀缘而上。眨眼间来到了悬崖顶上,只见铁心剑仍在地上扔着,他愣了一愣,终于还是没去捡起,缓步向前走去。 幼虫也跟着爬上来,道:“大叔,你的剑。”拾起铁心剑追了上来,一面吸着冷气道,“疼,疼,身上有伤不该跳到海水里的,蜇死我了。” 熊烈停步道:“幼虫,你一直在意这把剑,就送给你吧。” “哎?真的?”幼虫大感意外,“你舍得把它送给我?这可是你亲手打的铁心剑。” 熊烈摇头道:“我是个铁匠,打把剑不算什么。你若不要,可以把它……扔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心中一痛。 “那怎么会?你给我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不过我只是好奇里面的黑烟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想用它,又长又大的,榔槺死了。”幼虫拿着铁心剑左看右看,曲手指弹一弹,侧耳听一听,恨不能拆开看一看。 熊烈心想:“他们既然放了幼虫回来,应该再不会伤害他。只是万一利用幼虫杀人,却也麻烦。”便说道:“此剑不祥,你最好把它收起来,不要琢磨了,免得引来灾祸。” 幼虫撇撇嘴道:“这剑我十三岁就拿着玩了,也没遇到什么危险,说不定我是它的命中真主,专能降服住它,哈哈!” 熊烈暗暗摇头,心想他若是知道今晚刚被铁心剑杀死过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时他心情略微平复,开始感到腹部和右臂伤口疼痛,便盘膝坐下,运功疗伤。幼虫见他如此,便也坐下给自己疗伤。 又过几个时辰,东方见白,不一会儿,一抹橘红从海天交接处露出,将蓝天碧海都映成红色。 熊烈站起身来,极目远眺,只见四下茫茫,海天都似无穷无尽,不由得叹息:“唉,一个人武功练到再高,和天地大海相比,终究是细若微尘。我即便一招可以击毙十几头白鲨,夜间可以用杀气照亮,甚至能掀起八尺巨浪,放到这大海之中去看,也只是蝼蚁之力。而太阳升起,却可轻而易举地照遍大海,造化之力,只能说鬼斧神工了。” 他忽又想到:“我如此渺小的存在,连自身的生死都微不足道,还有什么好执着的呢?我的这些心情感受,又有什么重要的?我知道了阿荷的秘密,所以心中难过,倘若我不知道,还不是像昨日一样快乐?倘若我舍弃这些无聊的自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又能和阿荷开开心心地长相厮守?唉,只要我不介意,便可以快乐,我可以不介意吗?嗯,我应该不介意的,这些心情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应该舍弃它们,和阿荷好好相处。” 他经过一夜心痛,在天明之际,忽然心软起来,只觉得为了能和唐荷相处,自己愿意舍弃自尊和骄傲。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来,向幼虫道:“幼虫,那把剑……” 第159章 你是为了谁? 他刚想开口要回铁心剑,一句话没说完,幼虫忽然跳起来怪叫道:“呀!好漂亮!日出!大叔,你看日出!哇,好美呀,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美的日出了!不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日出!” 他一阵瞎激动,把熊烈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熊烈笑道:“我也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日出。”他此时既已决意要和唐荷和好,因此心情便开朗起来。 “唉,可惜了!”幼虫忽然叹气道,“悠姐姐要是醒了,那该多好!她要是和我们一起看到这么美的日出,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熊烈心头一颤,本已轻松的心情,刹那间又被揪了起来,心中不安道:“阿悠……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我?” 幼虫说着说着,忽然掉下泪来,道:“唉,也不知道悠姐姐还能不能醒过来。要是醒不过来,那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熊烈心如针刺,慌张道:“她……一定能醒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幼虫擦了擦眼泪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不醒吗?” 熊烈摇摇头,反问道:“你知道吗?” 幼虫侧头看了他半晌,道:“你不知道也好,反正你知道也没办法。而且你根本不在乎。” 熊烈听他之言,似乎他知道,急忙问道:“你知道?快说,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幼虫甩出这句话后,绷着脸冷冷盯着他,看他做何反应。 熊烈神色慌乱,目光游移,结巴道:“怎……怎么会?” “大叔!你不要假装不知道!”幼虫忽然提高声音,“你明明知道悠姐姐怎样对你的,你却故意装傻躲着她!你现在害得她昏迷不醒了,还想继续假装下去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悠姐姐喜欢你,偏偏只有你假装什么事也没有!”他越说越激动,一张瘦脸涨得通红,竟似胖了起来。 熊烈额头冒汗,道:“可是阿荷她……” “你不要拿婶婶当借口!”幼虫抢道,“你以为这样是为了婶婶,其实你根本就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你只顾着自己心里好受,却害死了悠姐姐,你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这句话好似冷水泼头,熊烈激灵灵打一个寒战,愕然盯着幼虫,口中道:“我……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难道不是吗?你觉得对不起婶婶,所以为了自己心里好受,便对悠姐姐爱理不理。你别忘了,婶婶已经不在了,她说不定已经上天,嫁给天上的神仙了!她根本不需要你了,现在需要你的是悠姐姐,没有你她会死的!你只顾自己好受,忍心让悠姐姐去死,你不是自私是什么?”幼虫本就口舌便给,这一激动,更似连珠炮一般脱口而出。 熊烈心中一震:“阿荷她真的已经不需要我了吗?她……唉,她虽尚未嫁给神仙,但是也相差不远了。我这样留恋于她,只是为了我自己好受吗?难道说,阿悠对我,也像我对阿荷这般难以割舍?我……我究竟该怎样才好?” 幼虫见他半晌不语,便轻声道:“大叔,对不起,我这样说也许太过分了。但是,悠姐姐因你而昏迷是千真万确,你就算不喜欢她,也该有恻隐之心。先想办法救醒她吧!” 熊烈点点头,道:“我怎样才能救醒她?” “你肯答应救悠姐姐了?”幼虫惊喜道。 “唉,就算你不说这些,我若能救醒阿悠,自然不会不救。你真以为我是多么歹毒?”熊烈见他竟因为自己肯救周悠而如此高兴,心中十分不安,想道:“难道我对阿悠真的很坏吗?幼虫怎会以为我不肯救她?” “太好了!”幼虫喜上眉梢,“既然这样,咱们去问问管姐姐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 熊烈点点头,道:“我自己去问吧。”他担心牵扯儿女私情,管知易怕不宜当着旁人说。 “随你,只要你能救醒悠姐姐,你让我做什么都成!”幼虫喜滋滋道。 熊烈上下打量他半晌,忽道:“幼虫,你昨天约我出来,本就是想劝我去救阿悠,对吗?” “哎?大叔你发现啦!”幼虫先是一惊,随即讪笑道,“嘿嘿,既然给你发现了,那我就实话实说好了。本来我想着昨晚上和你一起练剑赏月,然后顺势引出悠姐姐的事。谁知道昨天晚上出了乱七八糟一堆屁事,所以只好借着今天欣赏日出的时候再提起了!嘿嘿,大叔,你不会怪我的啊?” 第160章 红心铁鳄 熊烈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这么煞费心机,直说不就好了?我怎么会对阿悠见死不救?” “嘿嘿嘿,这不是怕你不肯吗?”幼虫觍着脸笑道,“不过大叔你变聪明了呀!居然被你发现了!” 熊烈苦笑摇头,又道:“以后别这样了,你对我就该有一说一,不要动用这些心机。你这样动心机,我会不舒服。” “大叔,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这样了!”幼虫正色道。 熊烈点点头,道:“回去吧。” 两人回到花房,见周悠仍旧不醒,熊烈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似隐含着谴责,直如针芒在背,便不久待,竟自去拜访管知易。 他走出去之后,才发现不知管知易居住何处,虽然若是细细聆听,可以判断出来,但自己身为男子,靠着听力摸去人家女道士的居所,大有不便。 正踌躇间,迎面走来侍女山儿,熊烈向她施礼道:“敢问,管神医现在何处?” 山儿道:“姑娘正叫我来请熊君。跟我来吧。” 熊烈心道:“管知易懂得占卜之术,难道已经知道我的来意?可是她若当真无所不知,又怎会被严肆抢了东西去?”跟在山儿身后来到茶室,山儿请他坐下,斟了杯茶,然后出去了。 熊烈坐在草席之上,静等管知易到来。他抬头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卷帛,想已颇有年头,白帛变成了暗黄之色,上面只写着一个“茶”字,字体古拙,笔力遒劲,不似管知易的字体。熊烈心想:“想必是什么古人写的。” 看到题字,他便想起当初在太白山石室中所见,但他于书文上面实在差劲,竟已将那些诗句忘了大半。只模模糊糊记得几句,什么“浴火重生”,“若干人仗剑平天下”,“七年后到颍川”云云。除了和谢凤相关的内容他粗略还能懂,其它的全然不知所云。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外面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茶室竹帘掀开,管知易款步走了进来。 熊烈急忙起身,躬身道:“管神医好。” 管知易秀眉一扬,道:“熊君初次见我,叫我管姑娘,怎么今日改口叫管神医了?” 熊烈一愣,没想到她竟留意这些细节,忙道:“初次见面时在下一时激动,过于无礼,神医莫怪。” 管知易微微摇头,道:“还是照旧吧,熊君不必人云亦云。” “如此在下失礼了。”熊烈本不是多礼之人,但管知易先救了谢凤,如今自己又要求她救周悠,因此不由自主地对她礼敬有加。 管知易在他对面草席上坐下,道:“前日多谢熊君出手相救,击退严肆。” 关于那日之事,熊烈本有诸多疑问,这时她提起,便道:“那天严肆抢走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味药材。”管知易面色平静,道,“严肆其人,确有过人之能。我低估他了。” “这药材很贵重吗?”熊烈想起唐荷猜测严肆是替楚王来要东西,不禁有些担忧。 “嗯,红心铁鳄,世间已近乎绝种,是可遇不可求之物。”管知易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并没有痛惜之意。 “是一种鳄鱼?”熊烈奇道。 “不是。”管知易莞尔一笑,脸上如春雪初融,昙花乍现,随即敛颜道,“说起来,我能得到这味药,还要感谢熊君。” 熊烈诧异道:“此话怎讲?” “熊君可还记得,曾在太白山中得到一株小树,把它当剑使用?”管知易提示道。 “啊,那把树剑。”熊烈想起往事,不免激动,“我当然记得。不过后来掉下悬崖弄丢了。” “没丢。”管知易道,“那棵小树便是红心铁鳄。当时我恰巧从山下经过,被我捡到了。嗯,大凤也是那时认识的。” “那把树剑叫红心铁鳄?”熊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找来临时代替铁剑的小树,居然是一味即将绝种的药材。 “嗯。因其木质坚硬逾铁,且外皮粗糙不平,故此称为铁鳄。此物生长极慢,百年不过一寸,而繁衍也少,兼之对生长环境极其挑剔,旱涝冷热一项不合,便会枯死。这铁鳄树本已世间难寻,即便找到,也是黄心者居多,虽也是极珍贵的药材,比起红心者终归有云泥之别。” 熊烈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将信将疑,半晌说不出话来。 管知易接着道:“多亏了熊君找到那棵小树。我能将大凤救活,这红心铁鳄功不可没。” 熊烈精神一振,道:“二妹是用这红心铁鳄救活的?难道这药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神奇功效吗?” 第161章 未卜先知 管知易摇头道:“若说起死回生,倒也未必。所谓物以稀为贵,一味药材越是稀少,自然也就越金贵。然而药之为物,贵在对症。若以为珍贵药材便能起死回生,那未免一厢情愿了。不过这红心铁鳄确有其难得之处,这世上有几种奇症,缺了此物便绝难救治。” 熊烈心中庆幸万分,暗想:“多亏当时树剑也被窃月打下山崖,否则若是仍在我手里,恐怕管姑娘即使遇到二妹,也无法救治。”越想越觉得此事侥幸到了极处,实在难以置信,忍不住好奇道:“管姑娘,当时姑娘在太白山中做什么呢?” “那几年,我每年都有几十天在太白山中采药。有些药,只有隆冬深夜才能寻到。因其生长之处极为隐蔽,盲目搜寻几十年也难得见,只有循着其细微的独特香气才能找到。只有隆冬深夜,万物凋零寂静,少了平素的干扰,其香气才能浮现出来。遇到大凤时,是腊月十五的后半夜,当时我正在寻找一味叫做‘雪月香草’的药材。虽未寻到雪月香草,却捡到了红心铁鳄,也算幸运了。更难得的,是遇上了大凤。”说到这里,管知易嘴角又浮现一丝暧昧难懂的微笑。 熊烈频频点头,道:“啧啧,真是侥幸!侥幸!这真是老天有眼,不愿让二妹这样的好人就此丧命,才让她碰上管姑娘。” “也算是吧。”管知易道,“冥冥中自有天意,大凤她想必还有未竟的命途。” 熊烈心中一直有一个疑团,这时终于有了机会,便问道:“管姑娘,我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是懂得占卜之术?” “只是管窥蠡测而已,天道岂是人智所能尽窥的?”管知易眉头微蹙道,“熊君,你可是见到了太白山石室中的留书?” 熊烈点点头,赧颜道:“是,不过很多没看懂,现在差不多都忘了。” 管知易似乎暗松一口气,道:“这样最好。我当时和大凤……相处得甚好,一时忘情,便写了许多不该写的。自我出山之后,时常懊悔写那些东西。唯恐……唉,算了,如此最好。” 熊烈见她一反常态,竟有几分纠结迟疑,心中更是纳闷,道:“唯恐什么?” 管知易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几分责备之意,叹了口气,道:“唯恐泄露天机,惹下大祸。” 熊烈努力回想她那些诗句,却始终记不起来,更不知其中有什么要紧的天机,便道:“还好我忘了。” 他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若是请管姑娘给算一算,我和阿荷究竟会如何,不知她肯不肯。”忽又转念想道:“阿荷此时是鬼非人,身处幻境,只怕就算是管姑娘也很难算出。唉,她若真能算准,又怎会被严肆抢去了红心铁鳄?”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问道:“管姑娘,严肆抢去的,是真的红心铁鳄吗?” “是真的。”管知易淡淡道。 “姑娘没有算到他会来抢吗?为何不用假的替换呢?”熊烈先前见管知易对被抢去的药材并不在意,便在猜测她是否还是骗了严肆。 “你以为我凡事都会算上一卦吗?”管知易冷冷道,语气颇有几分不悦,“难道熊君以为,能预知未来是一件好事?” 熊烈一愣,喃喃道:“不是吗?” “倘若有些事你明明知道,却无法改变,熊君以为是早些知道好,还是晚些知道好?”管知易盯着他双眸道。 “早一些知道,总能做些什么……”熊烈心想,难道人们梦寐以求的未卜先知,还是坏事了不成? “话虽如此。但是熊君有没有想过,倘若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天数呢?更有甚者,假如正是因为你所做之事,才导致了预见的悲剧呢?”管知易眼神严厉,语气也咄咄逼人。 熊烈被她问得心虚,道:“难道天数当真是不可改变的吗?” “即便天数可以改变,你又怎知,你改变了之后是更好还是更坏呢?”管知易冷笑道。 “这……”熊烈一呆,这一层他却为曾想过,假如为了改变一个坏结果,所做的事情导致一个更坏的结果,那岂不是弄巧成拙?究竟如何判断怎样做才是更好呢? 他忽然想出一个机智念头,道:“既然可以未卜先知,何不算一算这样做了究竟是更好还是更坏呢?”自以为此计可行,暗暗欣喜,觉得自己近来似乎聪明一些了。 “即便算得了一步,又怎知第二步第三步呢?每一步都有无尽可能,而世事的演变又是绵延无穷,人力又能算得了几何呢?”管知易质问道。 第162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熊烈默然,沉思半晌,想起当日和崔慎在长安营救那些民家女子之事,终于有了主意,道:“我想,只要秉持心中正道,尽量朝着好的方向去做,也就是了,至于后续结果如何,也不必太过纠结。” “熊君所言有理。”管知易身体向后微倾,似乎准备结束这次争论,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在第一步时算那一次呢?从一开始秉持心中正道行事,有何不可?” 熊烈心中一震,睁大眼睛盯着她清澈深邃的双眸,心中反复自问:“没错,既然预知未来一步之后,仍是要凭自己的良心行事,那和一开始就凭良心行事有何区别?”他呆了半晌,失望道:“难道未卜先知,当真就毫无用处吗?” “唉,偶尔为之,也未必没有用处。只是倘若事事计算,一来无趣,二来无用,只会徒惹是非,空增烦恼。这便是我不愿轻易占卜的原因。” 管知易说完,似乎不愿再说此事,转换话题道:“熊君,你找我来,本意是想询问救治悠姑娘的方法吧?” “哎?你……你已经知道了?”熊烈听她说了半天占卜无用,不爱占卜之类,突然间她却又冒出一句未卜先知的话来,不免惊诧错愕。 “熊君不要误会,这不需要占卜就能猜到。”管知易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 熊烈心想,确实如此,这世上聪明人甚多,自己不善揣度别人心思,不见得其他人不会。他向管知易施礼道:“管姑娘所言极是,我此来,正是为了阿悠的病症。” 管知易点点头,道:“既然熊君见问,我便直言。那位悠姑娘对熊君相思至深,而又对现实绝望,因此自闭心门,把自己关起来了。” “管姑娘有办法救醒阿悠吗?”熊烈急切问道。 “我之前说了,她并没有病,非药石所能医治。”管知易说完,顿了一顿。 熊烈急道:“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悠这样昏迷至死吗?” “看来熊君对这位悠姑娘还是有几分情意的。”管知易目光中闪过一丝隐蔽的狡狯,道,“熊君,你承认吗?” 熊烈被她一问,立时紧张起来,但他对这位身兼神医,卜师,以及遁甲术士的奇女子敬畏有加,在她面前不敢隐瞒,便羞惭道:“在下惭愧无地。” 管知易微微一笑,道:“熊君因为对悠姑娘有情意,而感惭愧吗?” 熊烈额头冒汗,低头道:“是。” “世间男子,若是见了悠姑娘这样的女子尚不动心,只有一种可能。”管知易道。 “哦?什么可能?”熊烈听她似乎并无嘲讽责备自己之意,心中略宽。 “此人有龙阳之好。”管知易断言道。 “什么?”熊烈读书不多,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男人喜欢男人。”管知易解释道,她说这话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熊烈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忽然想起聂碧烟说过青蝎子有这毛病,脸红道:“原来如此。” 管知易道:“世人见到悠姑娘,只怕大半要主动向她献殷勤,实属正常,不足为奇。何况她对熊君一往情深,熊君若是对她无感,只怕就不只是龙阳之好了,恐怕是冷心冷血的非人之属。” “多谢管姑娘宽解,在下心安许多。”熊烈真诚道谢。他一直以来都因自己对周悠无法做到心无杂念,深感愧疚可耻,又不敢向人吐露,因此心中始终在和自己纠缠不休,无法安宁。此时管知易竟然说这样非但不可耻,反而不这样才是非人之属,顿觉踏实安稳,似乎有人把他心头笼罩的一团乌云抹去,立时天高地阔,万里清风,心情舒畅轻松起来。 管知易看了他片刻,道:“既然熊君解开心结,我们不妨商议下如何救治悠姑娘。” “管姑娘果然有办法救阿悠?”熊烈虽始终相信她能有办法,但此时当真听到,仍是忍不住激动。 管知易微微得意道:“我只说我作为医者不能救,药石不能救,却没说其它办法也不能救。” “什么办法?”熊烈听她说到关键时刻,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很简单,心病还需心药医。”管知易道,“遇到这种症状,若是寻常人,只有使出水磨功夫,日夜不停地在昏迷者耳畔倾诉,以期她能听见,然后醒转。但眼前这位悠姑娘,只怕此法不成,因她自闭之深,恐怕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该当如何?”熊烈听她说了半天竟然无用,不由得焦急。 “剩下的,只有使用法术了。”管知易说完,扬起脸来,似笑非笑地瞟着熊烈。 第163章 梦径 熊烈心中好似打了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他激动道:“原来如此!还有法术可以用!管姑娘想必是会这种法术的?” “我若不会,也就不会说了。”管知易语气冰冷,熊烈听了却觉得如春风入耳,只觉全身舒泰,只想听她再说几遍。 他嘴里喋喋不休道:“当然,当然,管姑娘当然会,当然会。” 管知易冷眼旁观,瞅着他在那激动,却不再说什么。 熊烈语无伦次地自语半晌,终于问道:“管姑娘,不知该当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姑娘尽管吩咐。” “嗯,这事自然是离不了熊君。”管知易点点头,道,“熊君请随我来。”说着起身出了茶室。 熊烈紧随其后,两人穿廊过殿,来到上次秦御破阵时所在的大厅。大厅四周照例点满了油灯,只是此时是白昼,灯光不似夜晚那般显眼。大厅中不见了那八盏巨大的油灯和中央的深井,却在原来深井的位置多了一个直径七尺的阴阳太极图。 管知易在太极图前停步,道:“此术名为‘梦径’,也就是连接现实与梦境的途径。悠姑娘把自己关在梦境之中,熊君便需通过这条途径,去把她接出来。” 熊烈听得心花怒放,喜道:“太好了,管姑娘有此手段,定能将阿悠救回来。” 管知易叫道:“山儿!” 侍女山儿应声从厅外走进,道:“姑娘,开始么?” 管知易点点头,山儿转身出去了。过了一盏茶工夫,山儿在前领路,身后跟着荀约,却见荀约怀里横抱着周悠,其他人都不曾跟来,显然是管知易授意山儿如此安排。 管知易指了指太极图中黑鱼白眼处,道:“把她放在这里,盘膝坐好。” “好嘞!管姐姐。”荀约见管知易肯出手救周悠,更派山儿指名要自己抱周悠来,还不让众人跟来,心中受宠若惊,大感满意,因此干起活来精神百倍。 她将周悠放在黑鱼白眼处,用手将她双腿弯曲,盘膝而坐。周悠此时便如木偶一般,任人摆布。但她昏迷之中全身肌肉松弛无力,荀约将她摆好,刚一离手,她便向一旁歪倒,荀约急忙扶住。 管知易向熊烈道:“熊君,你坐到她对面。”熊烈依言,在周悠对面白鱼黑眼处盘膝坐下。 “你双手握住她双手,四掌掌心相对,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管知易一丝不苟道。 熊烈知道救人事大,不容扭捏做作,便依言握住周悠双手。只觉她两只手冰冷如死,不由得心酸。 此时荀约还在扶着周悠肩膀,管知易皱眉道:“你出来。”荀约笑嘻嘻道:“我一走她就倒了。” “出来!”管知易命令道,“你在里面捣乱,没法施术。” 荀约吐吐舌头,向熊烈低声道:“便宜你了,让你拉一拉江南第一美女的玉手。” 熊烈面露苦笑,却不答话。 荀约松手起身,果然周悠再次软软地向一旁倒去。熊烈虽握着她双手,但不能硬拉着双臂将她稳住,当即气随心转,一股柔和的白光从手中传出,延着周悠双臂向上流去,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好似一件贴身的铠甲一般。周悠立时稳稳地端坐,连脖颈也直起来,脑袋不再斜垂胸前。 “啊,啊!”荀约瞠目结舌,“啊”了几声,终于道,“这是怎么回事?” 管知易横了她一眼,道:“再吵就出去。” 荀约指指熊烈,看看管知易,道:“管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他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出去!”管知易叱道。 荀约连忙捂住嘴巴,右手指指划划,表示再不说话,只求不被赶出去。 管知易不再理她,向熊烈道:“熊君,这梦径之术能连通现实与梦境,靠的是灵魂之力,也就是熊君的心气。精通心气之人,平素便能感知他人情绪,像那严肆就属此流。然而无论如何精通,最多也只是感受喜怒哀乐忧恐惊等情绪而已,难以到达对方心灵深处,细察对方的所思所想。这法术的作用,便是打开一条通道,使得双方灵魂可以直接进行深层接触,见对方之所想,传自己之所思。” 熊烈点头道:“明白了。管姑娘只管施术吧。” “你还不明白。”管知易摇头道,“此术虽有此功效,然而也是凶险万分。一旦不如意,极有可能两人都深陷梦幻,永无醒日。另外,在梦境之中,剑气杀气都无法发挥,武功也是无用,现实中的绝世高手可能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而现实中性情柔弱的懦夫,也有可能变成残暴狂乱的恶魔。倘若这位悠姑娘因爱生恨,内心深处对你怨恨至极,大有可能将你囚禁于她的梦中,更有甚者,可能会在梦中将你杀死。那时,你不仅是昏迷不醒,更会灵魂丧失,变成一具躺尸,再无醒转可能。” 第164章 管知易的医道 “呜!”荀约惊诧之下又要出声,好在左手仍捂着自己嘴巴,这一句话便吞了回去。 管知易侧目看了她一眼,继续向熊烈道:“熊君,你现在若是决定退出,还来得及。待会儿开始施术,便再无退路了。” 熊烈平静道:“多谢姑娘讲解提醒,施术吧。” 管知易不再说话,向山儿施一个眼色。山儿一言不发,端上来一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了一柱香。山儿将香拔出,香头缓缓凑近熊烈手背,在他手背上炙出一个香痕,又在他另一只手上依样施为,随后再将香插回香炉。 管知易道:“为保熊君安全,以此香为信。熊君在梦境之中,见此香痕扩散至双手指尖,则此香燃尽。若熊君能在香尽之前唤醒悠姑娘,自然是皆大欢喜。否则,香尽之时,熊君在梦境之中会双手剧痛,那时无论结果如何,熊君都可强行醒来。若是香尽之后熊君不醒,便再无醒转可能了。事关生死,熊君切记。” 熊烈点点头,道:“我记下了。” 管知易道:“如此,我便开始施术了。熊君,你只管运用心气,去感知悠姑娘的内心。其它的都不必理会。”说罢,她双目微合,樱唇翕张,左手在前,竖起二指向上,右手在后,二指向下,脚下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缓缓围着阴阳太极图走动。走了三圈之后,太极图中缓缓升起一阵淡淡的白雾,又走三圈,白雾渐浓,待九圈之后,从外围已经看不到熊烈周悠的身影。 管知易口中念念有词,脚下不停,显然是全神贯注地施术。忽然,她眉头紧蹙,双手姿势互换,竟开始逆向倒行,雪白的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荀约见状,一颗心骤然提起,呼吸都不敢发声。她偷眼去看那柱香,才燃了十之一二。 管知易堪堪将正行的步数全都逆行回来,这时太极图中白雾渐消,只见熊烈周悠二人与方才无异。 荀约既紧张又好奇,不知这术究竟是施成了还是不成。 管知易停下脚步,睁开一双美目,眼含惊诧之色看着熊烈。山儿急忙上来,用白绢帮管知易擦拭额头的汗珠。 管知易道:“熊君,你身上可有什么法宝?” 熊烈不明所以,以为方才只是预行的步骤,见管知易问,奇道:“法宝?没有啊,怎么了?” 管知易郑重道:“你再想想,可有什么辟邪,抑或抵御幻术的法宝?” 她一提幻术,熊烈顿时恍然,道:“哦!我身上有一个荷包,似乎有抵御幻术之效。”其实他始终未曾明白,那只荷包究竟是不是唐荷在梦中赠他的明心冰镜,但除此物之外,自己身上再无其它配饰。 “果然。”管知易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好险。是我疏忽了,竟没在事先询问熊君。” “怎么?这荷包有问题吗?”熊烈问道。 “嗯,这梦径之术,是作用于灵魂的法术,和幻术有相仿之处。熊君佩戴这件法宝,因此无法入梦。亏得方才施术尚浅,若是行过五成,我便无力逆行,届时熊君虽然无恙,这位悠姑娘的梦径却会永久关闭,再无法打通了。” 她说这话时,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山儿再次帮她擦拭,口中道:“姑娘,你只说别人,怎么不提你自己的凶险?” 管知易瞪了她一眼,叱道:“多嘴!” “哼!你骂我我也要说!”山儿眼中含泪,激动道,“你为了旁人,甘冒奇险,方才步法逆行,咒语倒念,只要脚下方位差了一寸,口中念错一个字,你可就气绝而亡了!” 熊烈闻言心中大震,他想不到这管知易外表冷若冰霜,内里竟如此古道热肠,为了自己和周悠两个不相干的人,竟冒着生命危险做法施术。 管知易冷冷道:“你懂什么?在这里胡说!我怎会踏错念错?你以为我像你那么笨吗?” “那你怎么出了一身汗?”山儿犟道。 “你再多言,就换云儿来助我!”管知易怒道。 “别,别。她比我还笨,这事她伺候不好姑娘。”山儿终于服软,转而向熊烈道,“喂,熊君,我告诉你,待会儿你入了梦境,就算跪在地上舔这位悠姑娘的脚趾,也要把她拽出来!否则香尽之时,不但你俩永远昏迷不醒,我家姑娘也会心力断绝而死!” 第165章 阿悠的梦 “少废话!你怎知道?你试过?”管知易不耐烦道。 山儿撇撇嘴,不再多言。 熊烈惊心道:“管姑娘侠骨英风,熊烈衷心感念钦佩,我便是死也要把阿悠带回来,绝不能拖累姑娘。” 管知易淡淡道:“熊君尽力而为即可,不必理会山儿的胡言乱语。她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 熊烈知她只是说得轻松,其实是不愿自己以她为念,心中暗想:“这位管姑娘和二妹虽然性格大不相同,但都有一种令人敬佩的高义。”便不和她客套,只道:“好,那便重新施术吧。” 山儿上前,伸手将熊烈怀里的东西全都取出,将那荷包举了举,道:“是这个吗?” 熊烈点头。山儿将东西放到一个木盘之中,端了出去。过了片刻,又捧来一只新香炉,仍旧用香在熊烈双手上烫了痕迹,再插回香炉。 管知易这才重新踏罡步斗,掐诀念咒,太极图中白雾复又氤氲而生。 荀约这次更加紧张,双手捂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眼睛紧紧盯着管知易的双足,她每踏下一步,都似乎踩在自己心头一般。 先前一次施术,熊烈运用心气,试图去感知周悠心情,却是一无所获。除了她双手冰凉之外,别无他感。 这次初时,仍旧如此。过了片刻,阵中白雾渐起,将两人笼罩起来,熊烈虽闭目不见,却隐隐感到一阵似清凉似温暖的柔和气流,轻轻抚触全身皮肤,顿觉周身舒爽,精神惬意,心头微微一颤,尝到一丝既甜又苦的奇异滋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和周悠四手相握,脸孔相向,相距不足两尺,彼此呼吸可触。周悠神智昏迷,却仍有一丝幽微的呼吸,熊烈平时也能听到,此时听了,却格外不同。他忽而心头大跳,血行加速,一腔柔情蜜意竟无法抑制,身心都不由自主地向周悠身上靠近。 熊烈心中惊觉:“我是怎么回事?此刻是在救阿悠,我怎能在这紧要关头动起私情,这不是要害得三个人毙命吗?” 他这一惊,只觉额头一热,瞬间眩晕无比,竟似头下脚上,身体漂浮在空中一般。待重新稳住,却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庄院之中,周遭仍旧云雾缭绕,看不清远处。 熊烈仔细打量周遭,忽然醒悟:“这里是素琴山庄!我……我定然是已经来到了阿悠的梦里面!”想到此处,他一颗心几欲跳出腔子,一面担心无法救出周悠,同时又有一种难言的激动和兴奋。他知道自己即将窥探到一个姑娘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既有几分甜蜜,又有几分可耻。 忽听“叮咚”几声琴音传来,这曲调熊烈熟悉无比,正是“鸿鹄”。他全身震颤,想道:“是阿悠在弹琴!我去看看她。”想着便沿着琴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梦境中的素琴山庄,与现实中无异,熊烈虽多年未至,但院落屋舍,亭廊过道,无一不记得。他穿宅过院,很快来到周悠居住的梧桐小院门外。 熊烈悄声站在门外,向院中观望。这一看却吃了一惊。只见隔着薄雾,周悠正在院中席地而坐,身前横置一把旧琴,琴尾处有隐隐焦痕,正是那把焦尾琴。周悠面带陶醉之色,手指在琴弦之上按捺起伏,正弹得忘情。周悠对面,坐着一人,竟正是熊烈自己! 熊烈虽明知身处周悠梦境之中,仍是大感震惊,唯恐院中那个自己忽然抬起头来看到门外的自己,倘若如此,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屏住呼吸,悄悄躲在门外窥视。只见院中的自己和周悠,都更为年轻。心中明白,这想必是八年前,自己和她初识之时。 令熊烈惊奇的是,那年轻的自己竟也双目微眯,随着琴音轻轻地摇头晃脑,似乎体会到了琴音中的韵味。 周悠一曲弹完,手停住不动,面带微笑侧耳倾听,似乎仍在欣赏那已经消失的琴音。半晌,她睁开双眼,满含柔情望着对面的熊烈,道:“熊大哥,请你指教。” 那年轻熊烈频频点头,啧啧道:“好曲子!听这琴曲,眼前仿佛出现秋高气爽,鸿雁高飞的情景,同时又隐隐领略到一番高节雅量,壮志凌云的气概。此曲若是有名,当为‘鸿鹄’!”这个熊烈一边品评,一边辅以手势,口中侃侃而谈,神情落落大方,竟似一个腹藏珠玑的文生公子。 门外熊烈看了暗暗皱眉,心道:“这是谁?我怎么会这么懂琴?”但他转瞬便想明白:“我虽然不通音律,但在阿悠梦中,却是可以让虚幻的熊烈听得懂琴音。” 第166章 梦中的他 想明白这节,他忽感心酸:“阿悠她实是盼着能遇到一位和自己志同道合的良人。只是命运弄人,怎地将我推到她面前,害苦了阿悠。也只有在她梦中,她才能欺骗自己,聊以自安。” 这时院中周悠欢喜笑道:“熊大哥,你真厉害!这琴曲真的就叫鸿鹄!” 那年轻熊烈笑而不语,向她微微点头,眼中柔情无限。周悠迎着他的目光,眼波流动,面带红晕,竟看得痴了。 门外熊烈看了,却心头一紧,颇不舒服。 过了半晌,周悠又道:“熊大哥,我来弹几个音,你听一听,一共有几个不同的声音。” “好,你弹吧,我听着。”年轻熊烈道,“能听你弹琴,便是听一万年,我也不会够。” 门外熊烈听了这肉麻言语,恨不能冲上去打他一顿,却强自忍住,心道:“该想个什么办法把这家伙弄走,带阿悠走出梦境。” 周悠微微一笑,道:“熊大哥,你变了。你以前不爱说这种话的。不过,我喜欢你这样说。” 她说这话时真情流露,娇羞却并不扭捏。门外熊烈只觉一记巨锤击在胸口,几乎跌倒,心中道:“阿悠她这样对我,我怎能辜负她,伤害她?” 这时周悠玉指轻飞,又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下,随后停手,笑盈盈地望着对面的熊烈。 年轻熊烈道:“嗯,十三个。” “哦?为什么?”周悠眼露喜色,明知故问道。 “你方才弹了两组音,原本是前后各六个,分别是宫、商、角、变徵、徵、羽。两组音音调相同,强弱有别。而第二个变徵之声,因弹得犹豫了,变为两个紧紧相连的音。因此一共是十三个。”那个熊烈将当年周悠自己的话拿来,原样说了一遍,直哄得周悠笑靥如花,春风满面,说不出的愉悦欢快。 门外的熊烈却越来越心酸,想道:“在阿悠心里,一直盼着我能如此对她。可是我却……” 这时,周悠忽然道:“熊大哥,今天弹完琴了,咱们来练剑吧!” 那年轻熊烈摇头道:“不要吧,你再弹一曲如何?我喜欢听你弹琴。你不爱练剑,我便也不想练剑。” 周悠乐得合不拢嘴,却道:“你爱练剑,我便也爱练剑。若是为了弹琴,让你舍弃你的喜好,我可要愧疚了。” “也罢,那就练一练剑吧。”那年轻熊烈勉为其难道,“不过练完剑,你须得再为我弹一曲。” “好呀!你想听什么?”周悠喜上眉梢道。 “嗯,凤求凰如何?”年轻熊烈长眉一挑,面带调笑瞟着周悠。 “啊!”周悠脸一红,轻轻捶了他一拳,道,“你变坏了!”随后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不过我喜欢。” “哈哈哈哈!”年轻熊烈朗声大笑。 门外熊烈皱眉想道:“凤求凰是什么东西?” 这时两人起身开始练剑,只见周悠手持素琴细剑,熊烈却拿了一把普通长剑,两人你来我往,对练起来。只见两人一个挺拔英俊,一个婀娜秀美,动作飘逸,剑法优雅,然而美则美矣,却是威力全无。 门外熊烈看了暗暗心焦,道:“这么下去,两人弹完琴练剑,练完剑弹琴,无休无止,阿悠便是这样把自己困在梦中了。我若冲出去,告知阿悠她对面之人是假的,她幻想破灭,定能醒转。” 他想到此处,刚想挺身进院,却又犹豫:“我这样一来,可就又伤害阿悠一次了。只怕这次的伤害,令她最为痛心。唉,那也没办法,若不如此,她永远沉迷于这虚幻梦境,岂不是更可怜?” 就在这时,院中的年轻熊烈忽然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说着一道剑气发出,向门外熊烈斩来。 熊烈一惊,急忙伸手拔剑,却发现身上无剑。待徒手运出风魂刃,却觉体内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真气。他猛然想起管知易的话,暗暗叫苦:“糟糕,进了阿悠的梦中,我竟没有武功!” 他闪身欲躲时,却又躲不利落,剑气斩在胳膊上,痛入骨髓。 周悠停招回头望去,待见到熊烈,眼神中瞬间闪过几分惊喜,几分伤感,几分幽怨,呆呆地望着他,却是不说话。 那院中的年轻熊烈却是不肯饶人,一步跃过来,剑尖直指熊烈胸膛,喝问:“你是何人?为何来此打扰我和悠妹清俢?胆敢冒犯悠妹者,格杀勿论!” 熊烈看看对面之人,只见他目光坚毅,显然为了保护他的悠妹,随时准备一剑杀了自己。 第167章 在这里,你是我的 熊烈转眼看向周悠,轻声道:“阿悠。” “嗯。熊大哥。”周悠含蓄应答,却是全无面对另一个年轻熊烈时的亲密无间。 “你……这个人……他是假的。”熊烈语无伦次道。 “胡言乱语,蛊惑悠妹!去死吧!”那年轻熊烈挺剑便要刺。 “且慢!”周悠叫道。那年轻熊烈果然停手,回头向周悠道:“悠妹,这人是谁?你为何护着他?” 周悠不理会他,却向门外的熊烈道:“我知道。” “你知道?”熊烈震惊道,“你知道这是假的?” “真假又有什么区别?”周悠凄然一笑,道,“我在这里,终归得到了我想要的。我能真切感受到,那便是真的。你说它是假,那又如何?你那些真的,我得不到,那对我来说便是假的。” “阿悠,不一样的。”熊烈心痛道,然而却不知该如何劝说她。 “什么真的假的!此人到底是谁?”年轻熊烈焦躁道,“悠妹,难道他是你的……旧情人?”说着气急败坏起来,竟似吃起了门外熊烈的醋。 周悠淡淡瞟了他一眼,似乎含有轻蔑之意,道:“你仔细看看还不明白吗?” 那年轻熊烈瞪大眼睛盯了门外熊烈半晌,忽然发觉什么,大叫一声:“你是来抢走悠妹的!休想!”说着长剑一送,噗地一声刺入熊烈胸膛。 熊烈只觉心脏剧痛,身体向后倒去,心中念头急转:“我要死了吗?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死了,阿悠就要永远困在梦境之中了,还有管姑娘,也要因我而死!我不能死,不能死!” 他这样想着,眼睁睁看着胸口血往外冒,却强自忍着不肯死去。 周悠急忙冲过来,随手一挥,那年轻熊烈瞬间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周悠抱住熊烈,叫道:“熊大哥,你别死!你不能死!” 熊烈强提一口气,道:“阿悠,跟我走,一起出去。不要再做梦了。” 周悠伸手按在他胸口,道:“这是我的梦境,我说了算。你的伤口是假的,已经好了,已经好了!” 不知为何,她这样说了几遍,熊烈当真觉得疼痛渐止,再看时,胸前别说伤口,连血迹也看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道:“阿悠,出去吧!” 周悠给他治好了伤,也站起身来,痴痴地盯着他的脸,幽幽说道:“熊大哥,你看,你都老了。在这里,我想让你年轻,你就会一直年轻。我想让你对我好,你就会对我好。在这里,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为什么要出去?出去之后,你就再也不是我的了。你有嫂子,有谢姑娘,有碧烟姐姐,可是唯独没有我。我不出去,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晚了就出不去了。” 熊烈见她虽明明知道是假,却还如此痴迷于此,心中伤感无限,想道:“阿悠说的,也并非无理。她在这里,确实比在外面快乐。”但转念一想,告诫自己道:“你是来带回阿悠的,怎么能被她说动,任由她留在这里?快,想个理由,让她想起外面的好。” 熊烈言辞应变殊不机敏,只得硬生生劝道:“阿悠,大家都在担心你。你醒不来,你哥一直寝食难安,他……他都快病了。” 周悠缓缓摇头,道:“我是一个没用的妹妹。从小到大,我都是我哥的拖累,他处处照顾我,护着我,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也许没有我,他能更轻松一些。此时我这样,他虽伤心难过,等我死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他总会习惯。何况,还有思颖姐姐在,我哥他会好的。” “不,不,阿悠,不是这样。”熊烈急道,“就算你不帮他什么忙,在他心里,你都是他最亲的亲人,你不必做什么,只要好好活着,他便开心满足了。” “呵呵,熊大哥,你是替我哥来带我回去的吗?”周悠虽在笑,脸上神情却酸楚苦涩,眼中含泪欲滴。 熊烈心中一凛,想道:“她在怨我。没错,我为何要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我明明知道她是为了我而自闭于此,难道还想避重就轻,轻飘飘地劝她出去吗?我在犹豫什么?阿荷已经不需要我了!现在只有我能救阿悠,我还在纠结什么?难道我心里对阿悠,不是一样的心疼不舍吗?” 想到这里,他心头狂跳,忍不住大声道:“阿悠,出去吧!我……我也想……你……醒来……”话到口边,仍是情怯,打了老大的一个折扣。 第168章 爱成魔 周悠两颗泪珠从脸颊滑落,笑道:“熊大哥,你是个好人。你为了带我出去,愿意骗我是吗?” “不,不是,我没有骗你。我……我其实……”熊烈深恨自己无法直吐心声,抡起胳膊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大声道,“阿悠!我其实一直喜欢你!只是……我不配!我是一个罪人,我害死了阿荷,我……我……我不配拥有快乐……” 他拼尽全力,才把这几句话说出口,但是说到这里也已心虚胆怯,声音越说越低,只觉头晕目眩,全身颤抖,竟踉踉跄跄站立不稳,心中一个声音道:“我说出来了!这下收不回了,怎么办?” 周悠双眼圆睁,盯着熊烈,眼神中交织着惊喜与哀怨,泪珠如脱线珍珠滚滚而落,她双手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 两人半晌无言,熊烈终于重新稳住心情,道:“阿悠,回去吧!你在这里,并不是真的快乐。” 周悠任由泪水流了满面,摇头笑道:“熊大哥,你能说这些,我真的很高兴!我相信你。有你这几句话,我以后在这里可以更加快乐,更加满足。你看,我以后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你这些话,而且我知道,你说喜欢我,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幻想出来的!这不是很美妙吗?” “阿悠,你还是要留在这里?只靠着回忆真的能快乐吗?”熊烈以为自己吐露心声后,周悠定当回心转意,哪知她仍要留在梦境之中。 “可以啊!”周悠回手一招,那个年轻的熊烈瞬间凭空出现在她身旁。他抓住周悠双手,深情道:“悠妹,我其实一直都喜欢你,只是因为我害死了阿荷,不能原谅自己,明明知道和你在一起会快乐,却不敢让自己快乐,更害得你不能快乐。悠妹,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话虽和熊烈方才之言大意相同,但他言辞流畅,声调轻柔,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这就绝非熊烈所能做到的了。 周悠娇媚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道:“你去吧。” 那年轻熊烈顺势抓住她的手,拉到嘴边轻吻一口,柔声道:“悠妹,你为什么赶我走?我舍不得离开你。” 周悠咯咯娇笑,随手一挥,年轻熊烈再次化为青烟消失不见。 “熊大哥,你看,在这里,你对我是这样地好,叫我怎么舍得离开这里?”周悠这时脸绽春花,眼波流溢,胸脯起伏不定,神态中似有几分醉意。 方才她和那虚幻的年轻熊烈这一番做作,熊烈看在眼里,心中酸涩。这时周悠如丝媚眼缓缓在他脸上扫过,熊烈心中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惊道:“阿悠她……有些入魔了!我不能任由她留在这里!可是……我该怎样劝动她?她在这里是真的心满意足,她幻想出的那个熊烈,对她可比我好了千百倍……” 就在此时,熊烈心中蓦然一道电光闪过,方才的情形又在眼前回闪,他暗叫:“不对,不对!”当即大声道:“阿悠!你不要骗自己了!这里的快乐,是假的,你知道是假的!那个……他,你真的喜欢他吗?你若真的喜欢他,又怎会随手将他化作一团青烟?你看他的眼神,只有表面的宠爱,却没有真心的尊重!只因你知道,他不过是你心中幻化而出的假象!那个熊烈是假的,他只会照着你的想法说出你想让他说的话!他永远不会真的爱你,不,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压根就不存在!阿悠,这样浅薄的快乐,当真能让你满足吗?你不要骗自己了!”熊烈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内心有如此多的话要喷涌而出,竟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了半晌,说完只觉太阳穴砰砰直跳,难以置信这些话是自己所说。 周悠突然恼羞成怒,厉声道:“那又怎样!我又能怎样!是真是假,与你何干!我爱你,你却不爱我!我自欺自娱你也不让吗?既然如此,你也别走了,留在梦里陪我!他是假的,你总是真的!”她狂怒之下,伸手疾抓,一只手陡然间变成五尺巨爪,一把将熊烈脖子握住。 周悠血灌瞳仁,面目狰狞,手爪越握越紧。熊烈只觉难以呼吸,看来在周悠的梦境中,自己皮肤呼吸的本领也不在了。与此同时,他双手忽然一阵剧痛,举起手来,眼光斜瞥,看到香痕已经扩散到手指最后关节处,眼看便要到达指尖。 第169章 说出口 熊烈心中一凉,道:“我要害死三人了吗?事到如今,我还在纠结什么?保留什么?罢了,罢了,阿荷,对不起了。” 他此时已经憋得脸孔紫红,眼珠突出,眼泪汩汩而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口说道:“阿悠……跟我走……我……我……我……爱你……” “骗子!”周悠此时长发倒竖,五官挪移,竟是形如妖魔,堪比当年窃月发威之时,“你不过是想骗我出去!然后又要对我弃之不理!你曾说过,你找到了你的妻子!你见到我后只字不提,明显是在欺瞒于我!”她盛怒之下,右臂一收,将熊烈拉到眼前,同时手指又收紧几分,把熊烈脖子捏得咯吱吱响。 熊烈此时已无法口出人言,喉咙中发出“格格”几声,眼中血水泪水混流,他一颗心迅速沉了下去:“我没能救出阿悠……” 在此濒死之际,熊烈蒙眬的目光中,看到那个曾经美貌绝伦的柔情少女,竟受自己所害,变成一副凄怨凶狠的厉鬼模样,心中无限懊悔,无限怜惜,心道:“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就留在这梦境之中,和她做梦到死,又有何不可?只是又害了管姑娘。唉,我这一生,害死的人还少吗?阿悠,阿悠,她是多美……”此时熊烈已全然抛开一切顾虑,眼含柔情,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去抚摸周悠的脸庞。 触手之处滑若凝脂,冰冷的肌肤,继而是火烫的双唇,几滴眼泪掉落手上。 周悠手指缓缓松开,右手环抱熊烈头颈,左手到自己脸上抓住他的手,泪雨滂沱而下,泣道:“是这样的吗?被你摸到,是这样的吗?我能幻想你如何对我说话,如何哄我开心,却是想不出,你摸到我会是怎样……熊大哥,你真的愿意……愿意这样对我吗?”说话间,她渐渐恢复了寻常姿态。 熊烈得以呼吸,宛如由死到生走了一遭,心态也好似重生,他不再顾忌,伸双臂将周悠紧紧抱住,嘶声道:“我愿意!我愿意!我一直都愿意!” 他这一抱,周悠几欲晕厥,全身瘫软无力,颤声道:“被你抱着,是这样吗?我……我怎么也想不到……熊大哥,嫂子她……” “阿荷她……已经不需要我了。”熊烈此言一出,顿觉天地变色,似乎一把天神巨剑从侧面向自己凌空竖劈一道,将身后半个自己留在了永世隔绝的过去,另半个自己却赤条条地,大步迈向了未来。 此时熊烈双手指尖犹如火烧,知道此时不出去便再无机会。他松开双臂,拉住周悠双手,望着她的明眸柔声道:“阿悠,咱们出去吧!” 周悠和他四目对视,用力点头,应道:“嗯!” 就在此时,周遭烟雾大盛,一团白烟一团黑烟,围着二人剧烈旋转,形成两条相互追逐的阴阳鱼。两人被烟雾包裹,无法看到对方,却又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意,都明明白白。 烟雾先是越来越浓,继而越来越淡,渐渐地,彼此面目又可看到。烟雾散去,熊烈发现已身处管知易施术的大厅之中,再向周悠看去,见她虽面色苍白,双眸却极清极亮,正柔情似水地盯着自己。 “阿悠,我们出来了。”熊烈强忍着激动,轻声道。 “嗯!”周悠目光始终不离他的双眼,似乎永远也看不够,就连开口说话都怕分神。 “阿悠……”熊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想起方才在梦中她几乎掐死自己,不知此刻她又在想什么。 不等他说下去,周悠忽然扑上来,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脸颊紧贴他的脸颊,双目紧闭,声音轻柔梦幻,好似呓语:“不要说话。这样就好。” 熊烈方才和她在梦中相拥,虽能感受到彼此的强烈情感,却终归与肉体接触有所不同。此时两人真真实实地彼此拥抱,实是周悠一生中从未尝过的滋味。熊烈环抱她纤瘦的腰背,心中既甜蜜又心疼,暗想:“从今以后,我便要背负阿悠的终生幸福了。我害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要加倍地补偿回来。” 这时只听旁边一人叫道:“成功啦!法术成功啦!哈哈哈!管姐姐你真厉害!”这人自然就是荀约。 这时管知易方才停下脚步,只见她满身大汗,头发和道袍背后都已湿透。听到荀约大呼小叫,她也无力斥责,抬起眼皮向山儿看了一眼。 山儿急忙抢步上前,将一个蒲团放在地上,搀扶着管知易原地坐下,左臂揽着她肩头,右手端起早已备好的茶杯,送到她唇边。 第170章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了 管知易大口喝完一杯茶水,山儿又倒了一杯,管知易再次喝完,连喝三杯之后,才摇摇头不再要了。她也不说话,盘膝闭目,调理气息。 荀约见状不敢再惊扰她,向山儿做无声口型道:“这么累呀?” 山儿皱眉瞪眼,指了指她的嘴巴,示意她闭嘴。荀约撇撇嘴,站在一边不敢发出动静。 这边管知易静坐练气,那边熊烈周悠相拥无言,大厅中一时静悄悄的,好似无人。 过了片刻,管知易睁开眼,缓缓起身,迈步向门外走去。山儿紧随其后。荀约看看那边抱着的两人,又看看管知易,终于跟了出去。 这时大厅中便只剩下熊烈周悠两人。又过了一顿饭工夫,周悠终于松开双臂,看着熊烈,道:“是真的吗?”眼神语气中充满着期待和忐忑。 熊烈点点头:“是真的。” 周悠脸上喜悦之色欲展还收,仍不放心,再次确认道:“你……是我的了?” 熊烈心中一阵热流涌过,回应道:“是,我是你的了。” “啊!”周悠喜极而泣,双手捧脸,又道,“你再说一遍,我想再听一遍!”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了。”熊烈说完这话,心中越发坚定,又道,“阿悠,对不起,我以往害你太苦,今后我要加倍爱你,不让你再受委屈。”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周悠仍旧捂着脸,摇头道,“这些已经够我开心到天上了,你再说我怕我会死掉。让我静一静。” 熊烈见她全身微微发颤,显是激动到了极处,便坐到她身边,伸胳膊抱住她的肩头,心想:“阿悠她从小没有父母,周兄虽温柔体贴,但终是兄长,无法给阿悠亲密无间的关爱。阿悠她虽出名门,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只要有一点点关爱,她便受宠若惊。我以往对她实在是过于无情,太也对不起她。” 周悠侧头靠在熊烈肩膀上,又过了半晌,轻声道:“熊大哥。” “阿悠。”熊烈应道。 “你刚才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周悠此时心情略略平复,已然开始知道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折腾你,只是我刚才太激动,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实。” 熊烈哑然失笑,道:“没关系,你愿意听,我可以再说一百遍: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我要加倍爱你,不让你受委屈。” 周悠抬起头来,打量他的面孔,然后伸手捏住他的脸皮,轻轻向外一拉,道:“你是真的熊大哥吗?” 熊烈嘴巴被扯得漏风,含糊道:“这是真脸……” 周悠这才终于确信,跳起来叫道:“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哈哈哈!”一面笑着,一面张开双臂,脚下原地转了一个圈。但她在昏迷之前便已多日不曾好好进食,加上数日昏迷,身心俱损,此时身体极其虚弱,这一转之下,登时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向后倒去。熊烈急忙上前抱住。 周悠倒在熊烈臂弯里,闭眼笑道:“你再说给我听。”熊烈此时真情所至,也不怕肉麻,便又说了一遍。 周悠笑道:“你刚才说,你可以说一百遍。” 熊烈笑道:“你要听吗?那你数着,我来说。” “不,一百遍不够!”周悠睁眼道,“我要你每天说一百遍,一直说一百年!” “哈哈哈!”熊烈见她终于恢复快乐,也是心怀大畅,道,“你不嫌烦吗?” “我烦了你就换个花样说!”周悠撒起娇来。 熊烈以前从未见过她这样,更是怦然心动,笑道:“只怕这却难。我可没有你梦中那位的口才。” 周悠脸一红,啐道:“呸,不许嘲笑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又腻腻歪歪地说了半天肉麻言语,只觉得可以永远这么说下去,永远也没个够,浑然不知时日过。 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三人急匆匆赶来,一人在门外停步不前,另外两人却直冲进来。 “哈哈哈!还真是好了!这都搂住不放了!哈哈哈!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哪!”说话的正是甘琢。 “对吧!我就告诉你嘛,他俩已经抱了三个时辰了!”荀约尽情彰显她作为第一目击者的优势,又补充道,“你没见他俩刚醒那会儿呢,那叫一个如胶似漆,简直化都化不开哪!” 熊烈周悠急忙松开,都是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最终还是周悠先开口,娇羞道:“琢姐姐,小约妹子,你们不要取笑我!” “小丫头,八年了,终于如愿以偿了!”甘琢走上前,笑着打量打量周悠,伸臂将她抱住,道,“姐姐高兴!”一面笑着,竟掉下泪来。 第171章 今夜不可以无酒 周悠笑道:“琢姐姐,谢谢你。你别这样,惹得我哭。” 甘琢松开她,擦一擦眼泪,咳嗽一声,一记直拳轻轻打到熊烈胸口,道:“熊大哥,便宜你了!阿悠可是我妹子!你要是对她不好,哼哼,你知道我的脾气的啊!” 熊烈方才和周悠独处时,各种情话说出并不觉肉麻,此时当着甘琢荀约,情不自禁地害起臊来,几乎就要躲闪退缩,转眼看到周悠满怀期待的眼神,心想:“我不能让阿悠失望。”当即笑道:“放心,我定会对阿悠好的。” 他这话回答得朴实无华,既不风趣,也不煽情,但在周悠听来却宛如天籁,顿觉身心清爽舒泰,如沐春风。 这时门外一人笑道:“怎么样,我可以进来了吗?”正是周轩。原来他怕妹妹和熊烈情势尴尬,自己不便径直走进,所以才在门外等候。 “进来吧,进来吧!我一激动,都把你给忘了。”甘琢叫道。 周轩快步进厅,笑吟吟地向周悠走来。周悠迎上两步,扑到兄长怀中,道:“哥!对不起!” 周轩轻抚她的秀发,笑道:“傻妹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能醒来,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你能找到幸福,我更是喜出望外,就算让我用性命去换,我也愿意。” 周悠激动之下,把头埋到周轩怀中,轻声啜泣。 周轩向熊烈笑道:“熊兄,你救回我妹妹,我应当谢你的。不过你又拐跑了我妹妹,应该你谢我才对。既然如此,咱们就扯平了,谁也不谢谁吧。” 熊烈笑道:“周兄此言有理,十分公道。” 周轩见他解开心结,接纳了妹妹,自己多年的一桩心事终于落定,胸襟大畅,朗声笑道:“哈哈哈!如此良辰,今夜不可以无酒!走,大伙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当即周轩在前,熊烈周悠携手在后,甘琢在周悠身旁,荀约又在甘琢旁侧,五人向花房所在院落走去。此时已近傍晚,原来熊烈周悠二人在大厅之中,已经说了大半天的话,直从午前说到了傍晚。 路上周悠向熊烈道:“熊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等熊烈回答,甘琢插嘴道:“你怎么不问琢姐姐?小丫头,有了熊大哥,便把琢姐姐扔到脑后了?” 周悠一笑,尚未答话,荀约抢着回答道:“这里是蠡山,是东海的一座小岛。悠姐姐,你还没问是谁救了你呢!管姐姐为了施那个梦径之术,差点累得虚脱了呢!” 周悠醒来后一心都扑在熊烈身上,浑然不顾周遭的一切,竟没仔细想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而熊烈虽想到了应该向管知易道谢,但彼时的情形,又不容他向别人说话。因此直到此时荀约提起,两人才回过味来。 周悠惊道:“啊,那位管姐姐是谁?是她救了我吗?我得去谢谢她的救命之恩!” 荀约笑道:“那也不急。管姐姐今天累了,已经睡下了。明天再去不迟。” 熊烈道:“管姑娘为了帮咱们施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咱们是该谢谢她。” 周悠听他已经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说话,心中甜滋滋的难以言表,用手捏了一捏熊烈手掌,仰头含笑看着他。 周轩问道:“小约姑娘,咱们若是在山上宴饮,会不会惊扰管神医?” 荀约吐吐舌头,道:“我不知道,有可能,管姐姐不喜欢吵闹。” “那就作罢。以后再庆祝不迟。”周轩道。 “咱们小点声也不行吗?”甘琢已经起了兴致,不肯轻易罢休。 周轩笑道:“这酒宴和你又没关系,你现在还能饮酒吗?”甘琢此时身怀有孕,是众人尽知之事。 甘琢瞪眼道:“为何不可?你小瞧孕妇吗?今晚我就和你斗斗酒,看谁先趴下!” 荀约拍手笑道:“我赞成!我赌琢姐姐赢!” 周轩摇头笑道:“我不赌。我怕振武打我。” “不赌就算你认输,跪下来说三遍‘好姐姐,我服了你啦’,我就饶你!”甘琢今日见周悠多年的夙愿得偿,真心替她欢喜,亢奋之下兴致勃勃,豪气横生,非要把周轩干倒不可。 周轩苦笑摇头,并不答话。 荀约见他们相处得有趣,忍不住也想热闹一番,便道:“我去问下大凤姐姐,只要她说能我们就办。”说着转身飞奔向管知易和谢凤的住所。 过了片刻,荀约又一阵风般地跑回,笑道:“准了!大凤姐姐说,管姐姐累极了,打雷也听不见,让我们随便宴饮。” 第172章 斗酒 “哈哈!太好了!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位谢凤姑娘,是个大好人。周轩,这下你没跑了!”甘琢大笑道。 “谁?”周悠顿时警觉问道。 熊烈微笑道:“阿悠,我二妹谢凤也住在这个岛上。她也是被管姑娘所救,她二人是好朋友。” 周悠不安道:“她……你……你见到她了?” “嗯,见到了。”熊烈知她心意,笑道,“我和二妹是兄妹之情。难道此刻你还担心什么吗?” 周悠舒了一口气,释然道:“不是,我只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傻姑娘,紧张什么?回头你和二妹认识了,一定会喜欢彼此的。”熊烈安慰道。 周悠被他称作“傻姑娘”,心中一甜,想起自己此时已反客为主,终于安下心来。 回到花房小院,众人见状都是又惊又喜,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道喜。 幼虫大笑道:“哈哈,大叔你这回终于不是铁石心肠了!悠姐姐,你可得感谢我,这回可是我劝说得大叔回心转意的。” “幼虫,谢谢你!”周悠抿嘴笑道。 “哈哈哈!不客气,不客气!你们能这样,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幼虫手舞足蹈,丝毫没有副帮主的架势。 熊烈这次却也没有否认,笑而不语。 孙康凑上来低声道:“大哥,这回我再叫嫂子,你不会骂我了吧?” 熊烈笑道:“不会了。” “好嘞!”孙康转身向周悠躬身道,“嫂子好!” 周悠又羞又喜,道:“孙三哥不要取笑。” 孙康忙道:“嫂子不要折煞小弟,你该叫我三弟才对。” 荀约踢了他一脚,挖苦道:“你长得那么老,装什么嫩!” “嗨!小约妹子,你不要看错了,哥哥我是外老里嫩,掐一掐都能掐出水来。不信你来掐掐看!”孙康笑嘻嘻道。 “好,我就来掐掐看!”荀约说着伸手去拧孙康的脸皮。 孙康捂脸叫道:“我说的是里面嫩,你伸手进来掐!” “呸!不要脸!”荀约飞脚去踹,孙康鬼叫着跑开。两人追打胡闹,众人有的轰笑,有的摇头。 甘琢提起宴饮之事,众人皆鼓掌赞成。幼虫甘璋当即飞奔下山,从船上取来四大坛美酒,以及船上储备的熏鱼腊肉等下酒之物。院中也无几案坐榻,便铺了几张被子给三名伤员坐了,其余人便就地而坐,幕天席地,权当野餐。 众人自从葛龟张放突袭那日起,经过一场生死大战,紧接着又是几天的担忧愁苦,此时三名伤员虽均未康健如初,却也免了眼前的危厄,因此众人连续紧绷多日的精神终于得以松弛。再加上周悠醒转,更和熊烈携手同来,更加助长了众人的兴头。 此时半轮明月当空,山上秋风飒飒,远处隐隐传来海浪击打山石之声,更加令众人心旷神怡,兴致高昂。 酒宴伊始,甘琢便拉着周轩斗酒。周轩皱眉道:“你真的要喝?当心对胎儿不好。” 甘琢不以为然道:“哪有此事?我怀着老大的时候,还不是天天喝酒!也没见传英少了一根手指头!你少废话,要么喝酒,要么跪下磕头讨饶!” 周轩向贺振武笑道:“振武,快来管管你家婆娘!” 贺振武此时双眼皆盲,但身上的毒性已解,在三名伤员中,体力反而最好。他一直静静地聆听众人喧哗,并不插话,这时见周轩叫他,便摇头道:“我家里是甘琢说了算。” “嘿!好老公!就冲这一点,我替你多喝几杯!”甘琢向丈夫竖了竖大拇指。 周轩无奈,心知她好胜,但此时实在不宜饮酒,便陪她喝了两杯,随后假装醉倒,躺在地上打起鼾来。 甘琢也知他心意,但酒兴正浓,怎肯就此罢休,当即挖苦周轩两句,又道:“我虽比武夺帅没夺成,今日斗酒夺魁却是志在必得!周轩已经被我挑下马,还有哪个前来挑战?” 孙康本就好酒,身上长年背着酒葫芦,宁可不喝水也不能无酒,他又最喜欢和女子调笑打闹,这时自然不肯错过机会,便笑道:“大妹子,来来来,咱兄妹俩走一回合!” 甘琢笑道:“你比武是我脚下败将,喝酒也一样赢不了!来吧!” 两人喝了三杯,甘琢嫌不过瘾,便换了两只大碗,又喝了三碗,孙康叫道:“不行,我要撒尿!憋崩了!”转身跑了。 “跑了就算认输!”甘琢冲他背影叫道,随后向众人道,“谁还来?” 接着幼虫又上,喝了两碗也趴下不动。甘璋也凑上来要和她比,被甘琢一巴掌打开,道:“你那点小酒量我还不知道?不够格和我比!” 第173章 三美同室 随后荀约聂碧烟轮番上场,都迅速败下阵来。甘琢此时喝了十来碗,已带了七八分酒意,醉眼斜睨,扫了一遍剩余众人,道:“谢鸾!你个子大,酒量一定也大!你来!” 谢鸾闻言一头栽倒,鼾声如雷。 “呸!没劲!”甘琢继续踅摸,目光停在熊烈身上,笑道,“熊大哥,你没跑了!你拐跑了悠妹妹,不喝酒说不过去!来吧!” 熊烈有心学谢鸾直接栽倒,但她以周悠为名目,怕自己躲避周悠会不高兴,便侧头看看周悠。周悠低声道:“少喝点没事。” 熊烈本身酒量不宏,但此时真气深厚,倒也并不畏惧,当即喝了一碗,学着谢鸾的样子,栽倒装睡。 甘琢笑道:“他们这些人,都在故意装怂,不肯让我喝痛快!振武,你来!” 余下几人见她竟对自家人下手,都觉好笑,纷纷转向贺振武,看他如何应对。 贺振武道:“你已胜了六场,超过五场,不必再比了。” 甘琢屈指数了一数,笑道:“没错,我已经夺魁!哈哈哈!不行,小东西挤我的尿泡,我得去撒尿!”说着摇摇晃晃走了。 过了片刻不见回来,荀约聂碧烟急忙去看,却发现甘琢躺在茅厕外面睡着了。只得把她架回房中去睡。 周悠连日不食,更不能喝酒,略吃了一些东西,便回去休息。随后萧洋贺振武也各自撤离。 送走了甘琢和三名伤者,方才倒下的几人又都复活,各自吆五喝六当真拼起酒来。先是荀约喝倒了甘璋,接着又被孙康撂倒。孙康连胜荀约聂碧烟王隐,终于败给幼虫。紧接着幼虫便输给谢鸾。谢鸾随后击败熊烈和周轩,成为最后仍清醒的人。他将剩下的半坛酒自斟自饮喝了个精光,这才心满意足倒头便睡。 第二天早上,众人起来收拾一地的狼藉。过不多时云儿送来早点和伤者的汤药丸药。周悠吃了早点和汤药,气色渐好。便和熊烈去向管知易谢恩。 两人照例被山儿引到茶室,山儿斟了茶,便去请管知易。过了片刻,竹帘掀起,管知易和谢凤先后进来。 熊烈忙起身道:“管姑娘好,二妹好。昨日管姑娘冒大险救治阿悠,在下感激不尽!” 周悠也施礼道:“姐姐救命之恩,周悠没齿不忘。” 管知易略一点头,尚未开口,谢凤笑道:“大哥你怎么如此客气?这位便是阿悠妹子么?果真不愧为江南第一美女,可比小管美多了。”说着上前拉住周悠双手,不住地上下打量。 周悠乍见两人进门,心中一震,暗暗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但见管知易冷艳脱俗,谢凤亭亭玉立,两人各有各的美法,各有各的特色,相形之下,自己则泯然于众,毫不起眼。她本就生性谦柔,多年来苦恋熊烈而不得,更是难免自卑。这时面对的两人,一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个是熊烈的结义二妹,兼之两人才貌确也非凡,因此周悠不免有些妄自菲薄。 周悠见谢凤称自己为江南第一美女,只当她是挖苦之言,红着脸道:“姐姐取笑了。” 管知易冷冷道:“人家也比你美。” 谢凤笑道:“那是自然,我本就不美,被你的妙手一整治,更加不堪了。” “你在讥讽我的医术吗?”管知易嗔怒道。 “不不,我说错了。”谢凤忙改口道,“我本来是十分不堪,经你的妙手一整治,略略堪了些。” “哼!你见了娘家人便开始贫嘴。”管知易沉着脸道。 谢凤向周悠做个鬼脸。周悠这时仔细打量她,才发现她容貌虽美,脸上却隐隐有几处细微的疤痕。她想起熊烈说过谢凤曾被火烧,顿时既同情又钦佩,暗想:“我若是被烧毁了容貌,可是一天也活不下去。这位谢姑娘,当真是豁达坚强之人,遭此大难,不但不自卑自怜,反而自己拿来开玩笑。唉,我可做不到。熊大哥对她敬佩有加,看来是有理的。” 四人各自坐下,山儿给管知易谢凤斟了茶,便自退下。 管知易向周悠淡淡道:“看来气色还好。” “多谢姐姐记挂。”周悠再次施礼称谢。 “嗯。”管知易眼光在周悠脸上略一停留,又看看熊烈,默然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谢凤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怎地如此话多?”管知易皱眉道。 “哈哈,大概因为我见了娘家人吧!”谢凤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