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了!清冷反派看我眼神不清白》 第1章 立刻马上到他身边阻止他黑化! 深夜,月明星稀,弯月静静地悬挂于孤枝之上,给人间投下了一阵静谧,给皇宫内琉璃瓦的重檐屋顶之上洒下了一片朦胧昏黄的光。 不比别处的沉静,公主府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公主?” “公主殿下?” “公主?” “……” 时暇钰耳边忽的响起了几声小心翼翼的声音。 是谁在说话? 公主? 又是谁? 【公主就是你。】 时暇钰猛地睁开眼,入眼的就是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人。 他一见时暇钰醒来了,双眼之中的惊喜之情仿佛要溢出来了,里面似乎还含有一些晶莹的水光。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时暇钰,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快,太医,婖婖醒了,快来看看!” 时暇钰看见自他身后走出来了一位年迈的太医,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脉。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片刻之后,太医垂首恭敬道:“禀陛下,公主殿下已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皇帝陛下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看着时暇钰的眼睛里面是她很熟悉的担忧与心疼。 时暇钰知道眼前之人,熠朝的皇帝陛下,也是现在她这具身体的父亲。 她并非是真正的熠朝公主,说得更清楚一点,是这具身体里面的灵魂已经不是原本的公主殿下了,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一个灵魂。 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父母的生命,破坏了她最引以为傲的保护伞。 同一天,她的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它告诉她,它有办法让时间倒流,让她阻止那场车祸的发生。 但是条件是,要她穿越进一本书里面,拯救一个草菅人命、十恶不赦的大反派。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很不可置信,但是每当时暇钰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母的画面,她便没了多少犹豫。 别说是拯救反派了,就是要她去推翻皇帝,她都愿意。 于是,时暇钰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这位熠朝最受宠的嫡公主身上。 同时,系统也将整本书都植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从睁眼的第一瞬间,时暇钰就知道,这是一个古代世界。 随着书本内容的消化,时暇钰逐渐梳理清楚了原书的剧情。 这是一本穿书拯救黑化小皇子的故事。 原女主名叫沈棠棠,和时暇钰一样的年纪,偶然穿越到这个世界攻略冷宫中的可怜小皇子。 沈棠棠尽心照顾他,帮他打理冷宫,每天给他变着花样做美食,替他打抱不平,给他分享在外面听到的笑话…… 他们一起成长,一起学习,一起对抗外界所有的不公。 十年之后,小皇子逐渐成长,获得了权势,并且内心野心如藤蔓一般滋长,最终坐上皇位。 与此同时,小皇子心中一直有一个隐而不宣的白月光,那就是小时候给了他一颗糖的相府大小姐。 为了白月光,小皇子甚至杀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沈棠棠。 沈棠棠死后回到了现代。 而小皇子在沈棠棠走之后才明白,原来在这十年里,他早就把沈棠棠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他原来,早就爱上了沈棠棠,爱入骨髓,爱入灵魂。 他请了法师想尽办法招魂,最终沈棠棠穿越回来,几十章的追妻火葬场之后两人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在这个故事里面,有一个万人憎的大反派,那就是熠朝丞相池岫白。 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表面光风霁月,一表人才,但内心却黑暗至极。 他出生贵族,少年时期是受人追捧的天才少年,但是在他二十岁那年,他弑父杀母,从此从天才少年沦为阶下囚。 那是他身为反派人生的开端。 出狱之后,他与阉党为伍,陷害忠良,贪污受贿,剥削百姓,玩弄手中权柄,搞得熠朝朝堂不宁,天下百姓怨声载道。 最后,是小皇子联合众人才扳倒了他。 在小皇子登基之后,赐他死刑才得以结束了这位祸害天下的奸臣佞臣。 就是这样一个人,黑到骨子里的人,就是时暇钰这次穿越的主要目标。 【宿主,距离反派黑化还有六个小时,请你抓紧时间。】 脑海里忽的想起了系统机械般的声音,时暇钰一愣,脑海之中浮现出父母的脸,一时之间所有的犹豫都消散了。 她不明白系统说的距离反派黑化时间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的是,她此时此刻,需要做的是,赶紧到反派身边去,阻止他的黑化! 没有多少犹豫,时暇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但是却被皇帝陛下给拦住了。 “婖婖,你尚未大好,该好生歇息,不宜多走动。” 时暇钰抬眼看着眼前的一国之主,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关于这位公主殿下和皇帝陛下的关系。 她此时的身份,是熠朝最尊贵的嫡公主,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公主。 这位公主和时暇钰同名同姓,亦叫时暇钰,婖婖是她的小名,意为日日欢愉,无甚烦恼。 这也是熠朝皇帝陛下和皇后对他们的女儿最好的祝福。 原主性格十分跋扈,也十分的强势,但是没什么坏心眼,每日想的都是如何让自己快乐,是当真做到了日日欢愉,无甚烦恼。 前些日子,原主去马场学习骑马,不慎落马摔伤,就此香消玉殒,这也让时暇钰有了机会入了她的身。 理清了关系,时暇钰脑海之中迅速思考着对策。 几乎是刚有了一个小念头,她便付诸于行动。 她抓住皇帝陛下的手腕,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父皇,婖婖整日里躺在床上才是不利于恢复,有句话不知道父皇听说过没有,那就是生命在于运动,婖婖不想要被关在房子里,婖婖想要出去走动走动,活络活络筋骨,绝不会再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婖婖也很惜命啊。” 皇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婖婖向父皇发誓,若是婖婖再欺骗父皇的话,就……” “胡闹!” 皇帝黑着脸阻止了她未说出口的话,“为了那小子,你就愿意如此诅咒自己吗?” “……啊?” 时暇钰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她的所有记忆都来自于书里面。 整本书都是围绕着男女主在发展,书里的公主也早就死了,对她的笔墨少之又少,是以时暇钰根本不知道原主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有什么桃花债。 见她这个表情,皇帝就像是看透了一切一样,黑着脸站起身俯视着她,“婖婖,你想要什么男人,多少男人,为父都不会多说什么,唯独这池岫白,不可以。” 【避雷: 1.女主时暇钰,男主池岫白,原女主沈棠棠,原男主时暇岚。 2.男主不病娇,三观正,喜欢内心阴暗者慎入。 病娇的是原男主,不是我们的男主~ 3.不黑原男女主。 4.应该不虐,尤其不虐感情(每个人对于虐的定义不一样,但是琴琴觉得不虐,会有玻璃渣,但是不会伤人。) 5.书中世界是围绕原男主和原女主写的,所以女主必须借原男主或者原女主的眼睛才能视物,否则就是一个瞎子。 比如只有原男主或者女主在宫里的时候,女主才能看清宫里的事物。 再比如后面女主来到祠堂找男主时她提前去找了原女主沈棠棠(这个后面会提到噢~)。 6.写文不易,遇见皆是缘,温柔以待得他人温柔相待~ 7.悄咪咪:是仙女就加个书架呗~ (超大声: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加书架!!!!!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往后读!!!!!) 8.最后:新年快乐,兔年顺意~ 爱你们的:琴琴~】 第2章 反派,我来了! “……!!!” 池岫白!!!!! 挖! 槽! 这不是,她的反派的名字吗?? 这么劲爆的吗? 这十恶不赦的大反派,黑化之前一直和原主有那种关系? 书里面,原主死于今日,而池岫白的黑化也在这几日,难不成…… 他的黑化与心上人的死有关? 书里面的池岫白,到死都未曾娶妻,难道就是因为他心里面一直有一个死去的白月光?! 但是,这一次,她来了啊,池岫白并不知道他的心上人已经死了,会不会,这一次就会有转机呢? 【不会。】 系统无比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言简意赅,但是却让时暇钰眉头紧锁。 为什么不会,难道她推理错了,导致池岫白黑化的原因不是原主的去世? 【宿主,距离反派黑化还有六个小时,请你抓紧时间。】 系统无情地重复,时暇钰因为这句话急得火烧眉毛,她起身着急地看着皇帝。 “陛下,我真的真的真的是有很急的事,你先让我出去好不好,等我解决了那件事,我马上就回来,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可以。” 她已经急到开始口不择言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到底说得话符不符合身份,到底对不对,但是她真的完全管不了了,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去找到池岫白,然后阻止他黑化。 因此,她也没注意到皇帝因为她这句话而脸色瞬间阴沉的脸。 “朕也说过了,你不准再和他有任何来往,今日,你哪里都不准去!”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走之前还冷声吩咐道:“公主病重,给朕好生看管。” “是!” 话音刚落,便有一排排的禁军守在关闭宫门,像是雕塑一样守在门前。 时暇钰想要跑出去,却被他们拦住。 他们是保护皇帝的士兵,是天底下武功最好的人,时暇钰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敌。 远远看着皇帝的背影,时暇钰心上涌上来了一阵无力之感。 在刚醒的一瞬间,她在他身上找到了父亲的感觉。 以前她生病醒来时,父亲也会像他这样担忧不已,但是父亲从来不会像皇帝这样对待她。 他始终不是她的父亲,他是一国之君,是不容违抗的皇帝。 时暇钰重新坐回榻上,看着屋子里面垂首恭顺的宫女们。 虽然她现在被困住了,但是依旧不能阻挠她出去寻找反派。 她此行的目的,只有池岫白,其他的,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纸片人罢了。 但是现在,她要是想要出去,就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对策,不能着急,千万不能着急。 但她刚刚冷静下来,系统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宿主,距离反派黑化还有五个小时,请你抓紧时间。】 时暇钰内心一紧,“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时暇钰这句话并没有在心里说,是以屋内的宫女皆疑惑地看着她。 “公主?” 时暇钰调整表情,“无事,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屋内的宫女们齐齐退出屋内,待所有人都走出去之后,禁军还关上了门。 时暇钰眉头微蹙,心里更是烦躁,但是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之后,她倒是真的放松了许多。 脑海之中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声音响起,随后平静下来。 【是否开启静音模式?】 毫不犹豫,时暇钰选择了是,但在此之前,时暇钰问:“我有没有什么金手指?” 【您拥有时间倒流表一枚,共有三次机会,包括了回流现代时间拯救你父母的机会。】 时暇钰很快发问,“那我为什么不能先救爸爸妈妈,再来拯救反派?” 【时间倒流表只有在古代有效,要是想要在现代发挥效果,只有完成任务。】 时暇钰沉默下来。 也就是说,她还是要先拯救反派,才能拯救爸爸妈妈。 “那如果,我没有完成任务呢?” 【回到现代,失去时间倒流的机会。】 时暇钰再次沉默了,这是一场,于她而言,没有丝毫伤害的旅程,但是她却不想要退出,因为,她想念她的父母。 为了回到现代救回父母,她必须要完成任务,拯救池岫白! 想通了一切,她便心无旁骛地开始思考着对策。 嫡公主房间装饰奢华,空间也很大,她起身推开了窗户,入眼的是一片很大的池塘,池塘上面开满了荷花。 远处,是一片栽种有不知名花卉的花圃,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倒是雅致非凡。 许是因为推开窗户就是池塘的原因,此处并没有禁军守着,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路过,但也没多少人敢直视公主闺阁。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嫡公主不善水,但时暇钰善。 想至此,时暇钰没有多少犹豫,直接翻窗入水,如同一条灵活的鱼儿一般,顺着池塘流水游到对面。 上了岸,她让系统调出池岫白位置的地图,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跑去。 反派,我来了。 第3章 十八分钟 皇宫之中眼线很多,她很快便被认了出来,但由于她只着里衣,还浑身湿透,里衣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曲线。 但所有人仅仅看见了她的脸便被吓得跪地抖如筛子,更别说抓她了。 这也让时暇钰很顺利地走了出去。 但是一出皇宫,她便顿住了脚步,不知道该如何下脚。 无他,只因为她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她往后退一步,站在宫门内,便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红墙金瓦,雕梁画栋,但是只要往前迈进一步,一脚踏出了皇宫,便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就像是瞎子一样。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宿主,由于这本书是围绕着男女主而展开的,所以您只能看到有男女主在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 时暇钰眉心一跳,心直直下沉,“你的意思是,要是我想要出宫去找池岫白,只有带上男女主,借助他们的眼睛才可以?” 【是这样的。】 时暇钰遏制不住内心的怒火,觉得自己是被戏耍了。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现在时间紧迫,我又要到哪里去找男女主?” 【宿主息怒,我立马为您调出男女主的位置。】 因为生气,时暇钰呼吸格外的重,但是时间紧迫,时暇钰根本没有时间发泄,只好照着系统给出的地图扭头回宫跑去。 这个时候的男主已经不在冷宫了,他已经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有了自己的地位和宫殿羡吟宫。 此时,男主正在御书房,而女主沈棠棠,则在羡吟宫内。 根本不需要思考,时暇钰便去了羡吟宫找女主沈棠棠。 羡吟宫位置有些偏僻,皇宫面积很大,等时暇钰找过去的时候,距离池岫白黑化只剩下三个小时了。 她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是不敢停留,直接进入了羡吟宫内。 “沈棠棠呢?沈棠棠在吗?” 宫内的宫女婆子很快就认出了她,对着她下跪行礼。 “沈棠棠在哪里?”她问。 “公主殿下。” 殿内的台阶上,出现了一位身着粉色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圆脸小姑娘。 她双目清澈,脸上有种幼态的圆润,让人一看便觉得舒服可爱,忍不住对她放轻了声音。 “公主殿下,”她提裙走下台阶,对着她福身行礼,“奴婢便是沈棠棠,公主找奴婢?” 时暇钰心里对她微微打量片刻,只觉得真的挺符合书里面描写的,“纯真善良没有坏心思,像小太阳”一样的形象。 她拉起沈棠棠的手,“可不可以请你陪我出宫一趟,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沈棠棠是一个独立的现代人,且还跟着男主见过了很多皇宫内的黑暗与肮脏,时暇钰尽量说得礼貌一点,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坏心思,是真的想要寻求她的帮助。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会很突然,因为我们素不相识,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半分要伤害你的心思在,我真的真的,有很急很急的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沈棠棠似乎很诧异时暇钰的态度,但她清楚地看见了时暇钰眼睛里面的急切,也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任何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不知公主要奴婢做什么?”她缓缓道。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紧紧跟着我便好了。” 沈棠棠思考片刻,道:“奴婢跟公主去,但是公主是否需要奴婢给您找一件干净的衣服?” 时暇钰得了她的同意,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听了她的话,垂首看了自己一眼。 一套纯白的长袖长裤的中衣,这放在现代来说,已经是极其保守的衣服了,况且,距离池岫白黑化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跑出皇宫,再找到池岫白的府邸,这也需要消耗时间,时暇钰真的没有时间了。 “不用换了,快要来不及了,我们先出去再说吧。” 沈棠棠也感受到了时暇钰身上的着急的气息,也不敢耽搁,跟身边的宫女说了一身便跟着时暇钰跑了出去。 两人一路疾跑,这一次,有了女主沈棠棠的陪伴,时暇钰踏出皇宫的时候,总算不再是眼前一片漆黑了。 熠都是天子脚下,自然是繁华热闹非常,时暇钰深吸一口气,让系统调出池岫白所在地,直接带着沈棠棠跑了过去。 沈棠棠什么都没问,即使已然是气喘吁吁了,但还是一步不离地跟着时暇钰。 两人没有停留,绕过了人来人往的街道,穿过了一条护城河,来到了一条寂静的胡同,这里面,是当朝丞相池相的府邸。 此时正是凌晨,天边泛起了白肚皮,雾霭般的蓝紫色逐渐浸染了天际,不远处的青山也露出隐隐起伏的痕迹。 池府门前有两尊严肃巍峨的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让人看不出里面的场景。 夜晚的风很凉,但时暇钰此刻却毫无感觉。 ‘系统,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宿主,距离反派黑化还有半个小时,请你抓紧时间。】 时暇钰眉头紧皱,不敢停留,直接上前敲门。 但是时暇钰敲了很久的门都无人回应。 “里面有人吗?我是媱婖公主时暇钰,我找池大公子,请问有人吗?” “……” 无人回应。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暇钰着急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面庞憋得通红,双眉拧成疙瘩,身上汗如雨下,着急得身上还有隐隐颤抖之意。 这幅样子落在沈棠棠眼中,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沈棠棠沉默片刻,想起了那些关于时暇钰和池岫白的传言。 传言,媱婖公主时暇钰爱慕池相嫡子池岫白,一心想要招池岫白为驸马。 但池岫白如山巅皑皑白雪,竹林阵阵清风,如此文雅高洁之人,自是看不上有着跋扈之名的时暇钰的。 时暇钰却并不气馁,一直想尽办法跟在池岫白身边,想要让池岫白喜欢上她。 此前她与媱婖公主并不熟悉,也不知道此传言之真假,但如今看来,这传言怕是真的了。 池府大门未开,但周围倒是因为时暇钰的举动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对时暇钰指指点点。 沈棠棠抿唇,冷声呵斥走了他们。 时暇钰此时根本无时间顾及那些,她很是着急,大门迟迟不开,怕是里面正发生着一些不可挽回之事。 时暇钰抿唇,离开大门,绕着池府走了一圈,试图寻找有没有稍微矮的地方可以翻墙进去,亦或是有没有狗洞可以钻。 皇天不负有心人,时暇钰还真找到了一个狗洞! 她拂开那些杂草,二话不说便钻了进去,沈棠棠亦紧随其后。 池府很大,亦很是安静,晨风越过高高的围墙,拂过里面的开满荷花的湖泊,吹动了长廊之下风铃的声音。 地图之上,池岫白的位置距她很近,时间还剩下十八分钟,时暇钰不敢耽搁,直接朝着目标往那边走。 池府的风景很美,但是很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时暇钰没有看到一个人。 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一个侍卫都没有。 很奇怪,但越是奇怪,时暇钰就越是害怕。 她忙碌了好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这一刻。 风好像透过衣服灌进了皮肤里,时暇钰心跳如雷鼓,觉得自己此刻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就好像,忽然之间,所有的力气和精力都回来了。 十八分钟,只要阻止了池岫白的黑化,她就可以回家,可以利用时光倒流阻止那场车祸,救回爸爸妈妈。 只要她阻止了池岫白的黑化,她就可以回家…… 只要阻止池岫白黑化就可以了…… 阻止池岫白黑化…… ‘系统,池岫白为什么黑化?’ 时暇钰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她从来没有问过,池岫白到底是为什么黑化。 不是因为原主,那是因为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第4章 故事中的反派 ‘系统,池岫白为什么黑化?’ 【弑父杀母。】 随着系统的最后一个声音落地,时暇钰也找到了他。 她缓缓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眼前,是池家的祠堂。 祠堂上方,摆放着如林如山的牌位,香案之上插着的香燃尽,香灰支撑不住弯折落进灰炉之中。 下方,跪着一个白衣少年。 他的白衣上面绽放了一朵朵殷红的红色花朵,平添了几分妖艳。 而他的身边,摆放着两具尸体。 他们的心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血流不止,鲜血甚至缓缓流到了时暇钰的脚边。 而造成这一切的凶器,此刻正在那个白衣少年的手上。 时暇钰的心咯噔了一下,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她浑身僵硬,面若金纸。 这时候,她的脑海之中响起了一句话。 【叮!反派池岫白已黑化,请宿主迅速做出补救措施!】 这句话让时暇钰稍微反应了过来,她缓缓移动视线,落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他脊背弯了下去,是背对着时暇钰的,但是时暇钰却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浓浓的悲伤,这种悲伤,让时暇钰感同身受。 这种感觉,是她刚得知她彻底失去了父母的时候的感受。 难受如潮海袭来,压抑如黑云压顶,心沉沉直坠万丈深渊。 很无措,亦很绝望。 系统的话还在脑海中萦绕,久久未消。 她虽然早就知道反派池岫白二十岁时会弑父杀母,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眼睛真实地看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她一向敬爱自己的父母,其实很是不喜欢那些没有特殊原因就不孝的人。 但是也是因为自幼有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庭,同样也是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几乎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时暇钰便直觉,此事怕是有诸多的苦衷。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但没想到这时候外面院子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便是铁靴踏入的声音。 很快,祠堂外面便被禁卫军所包围。 为首的禁军首领万峥嵘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冷面跨进祠堂,冰冷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在看清楚时暇钰的脸时,他面色微变, 在触及她身上的穿着之后,面皮一僵,霎时移开目光。 行礼,“见过公主殿下,臣送殿下回宫。” 时暇钰下意识扭头去看地上跪着的少年。 屋外的动静很大,但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垂首握紧了手中的沾满鲜血的匕首,完全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万峥嵘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想起了时暇钰爱慕池岫白的传闻,眉头死拧, “殿下,池岫白弑父杀母,且还有谋反之嫌疑,无论是哪一条,都足以定他死罪,不值得托付,还望殿下想清楚。” 时暇钰闻言,也想起了原主与池岫白之间的纠葛。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能阻止池岫白黑化,但是系统并没有播报任务失败,说明事情还是有转机的,但是…… 她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赶紧移开了。 这是反派,她若是拯救成功了,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即便弑父杀母的事情是有苦衷的,但是以书中所写他日后的行径来看,此人绝非善类。 草菅人命,善恶不分…… 这样的人,她其实,并不想拯救,但是她一想到现代的父母……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只是书中世界,不是真实的现实世界的,这不过是一场游戏,纸片人和现实之中有血有肉的父母相比,自然是父母重要些。 想至此,她避开地上的血液,忽视了地上的尸体,站在少年跟前, “他是本公主的人,他的生死,由本公主决定!” 她虽说着嚣张至极的话,但是却没有多少气势,对眼前见过真刀实枪的万峥嵘来说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是她话里的内容却是让万峥嵘眉头皱得死紧。 时暇钰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几乎是她想要什么皇帝都会给她,已经为她破了很多的例了,这一次也说不定只肖她撒撒娇,求一求,陛下还真会放了池岫白…… 想至此,他目光一冷。 谋反之人,误国之贼,决计不可原谅! 想至此,他长睫低垂,“公主殿下,既如此,便恕臣失礼了,日后,臣自当向陛下请罪。” “来人,把罪犯池岫白给我抓起来!” “是!” 他话音一落,他身后的禁军便纷纷拔刀上前,时暇钰心里一惊,紧紧挡在池岫白跟前,豁出勇气厉声道: “我看谁敢!” 禁军果然犹豫了,他们不由自主地看万峥嵘。 万峥嵘眯眼,指腹磨了磨腰间的刀柄,迈步上前。 他身上的威压很重,那是常年浸淫鲜血死亡场所所积累出来的。 时暇钰心高高提起,但是却始终站在池岫白跟前不挪步,一副誓死都要保护池岫白的样子。 随着万峥嵘的逐渐靠近,时暇钰紧张地额角直冒冷汗,忽的,一道粉色身影挡在她的跟前。 “大胆!公主殿下的尊容,岂是你能直视的?!” 万峥嵘脚步微顿,视线挪到眼前这个方才被他一直忽视的粉衣宫女身上。 此人面貌有些眼熟,思索片刻,他缓缓道:“你是十三殿下身边的人?” 十三殿下即是这个书里的男主,女主沈棠棠从小养大的小皇子。 万峥嵘冷笑,“此事,十三殿下竟然也介入了,若是我禀告给陛下,公主倒还好说,十三殿下的话……” 他话未说完,但沈棠棠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十三殿下从小在冷宫长大,不受宠爱,十年打拼才好不容易进了朝堂,入了皇帝的眼,此刻若是出了事,怕是他多年筹谋都要付之一炬。 沈棠棠面色一白,“十三殿下并未参与,你休得胡言。” “我胡言不胡言的,全看姑娘今日的态度。” 沈棠棠长睫微颤,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缓缓移开脚步,站在了一边。 她是十三殿下的人,她看着十三殿下一步一步地爬上来,满身泥泞与血迹,汗水与泪水,从不缺少,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她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公主金枝玉叶,万将军慎重。” 万峥嵘冷冷勾唇,视线落在时暇钰的脸上,“姑娘放心,万某知道分寸。” 时暇钰心里一凉,“你要干什么,池岫白是本公主的人,你……” 时暇钰话未说完,便感觉到了后颈一痛,随即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扭头往池岫白那边看,他依旧保持着原来那副样子,就像是现场所有的事情都与他不相干。 …… 第5章 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怎么办,她是要失败了吗,她怎么这么笨啊,第一步都做不好,难怪爸爸妈妈要离开她。 …… 恍惚之中,她好像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声音。 “钰钰,今天是你生日,爸爸妈妈已经向公司请了假,今天的时间,一整天都给你好不好啊?” “钰钰,爸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钰钰,这次的幼儿园亲子活动,爸爸妈妈一定给你拿个冠军回来,让钰钰做最耀眼的公主!” “钰钰……” “钰钰……爸爸妈妈爱你……” 时暇钰沉浸在了以往幸福的回忆之中,忽的,画面一转,她看到了停尸房里两具冰冷又熟悉的尸体,看到了他们青灰的脸,看到了他们在最后关头给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钰钰,爸爸妈妈爱你,要开心地活下去。’ …… 眼泪如同决堤一般,时暇钰崩溃掩面痛哭。 爸爸妈妈,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们? 【宿主,池岫白已经入狱,你是否要赶紧做下一步?】 时暇钰微顿。 入狱? 她仔细回忆书里关于池岫白经历的描写。 池岫白成为奸臣佞臣之前,是池相嫡子,是熠都惊才艳艳的天才少年,但是自从二十岁弑父杀母下狱之后,便与阉党勾结,开始了他令人唾弃的一生。 时暇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系统要让她来到这个时间点,要这么着急地让她在这个时候去拯救池岫白,原因是弑父杀母是池岫白黑化的起点,是他破坏世界的开端。 错过了这一点,后面的事情涉及朝堂纷争,涉及天下百姓,凭借时暇钰一人之力,怕是很难再改变了。 若是想要成功地拯救他,改变他,避免他弑父杀母,便是最好的方式。 想至此,她福至心灵,忽的又燃起了浓浓的希望。 ‘系统,帮我使用一次时间倒流,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吧。’ 【最开始的时候?】 ‘嗯,池岫白小时候。’ 从小接近池岫白,像是沈棠棠一样,从小教育反派,端正反派的思想,让他知道不能弑父杀母,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的话,阻止了他弑父杀母,便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发生,便算是拯救了他吧。 系统沉默一瞬,【能回到最早的时候,是池岫白十岁。】 时暇钰微愣,‘为什么?’ 【池岫白十岁的时候,女主穿越过来,这是这本书的开始。】 时暇钰沉默,最终妥协,‘好,那就十岁。’ 只要可以阻止池岫白,什么时间点都可以。 【正在准备中,请……】 ‘等等!’ 时暇钰小心地确认道:‘你说过,时间倒流机会一共是有三次的,我这次使用了一次,还有两次可以使用,这两次,是可以拿去用在我爸爸妈妈身上的,是吧?’ 【只要拯救成功,是的。】 听了这个回答,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问题了,时间回流吧。’ 【正在准备时间回流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三。】 【二。】 【一。】 …… 车轱辘滚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拂开了层层迷雾,传入了时暇钰的耳朵里,周围热闹的小贩叫卖声亦是不绝于耳。 时暇钰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她稍微动了动手,四处探了探,触及到了一片暖意。 她摸了摸,是一个人的手。 “公主?”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道稚嫩的女声。 时暇钰微微侧耳。 “你是谁?何以,不点灯?” 她不过是将心中疑虑直接说了出来,却没想到那人反应如此之大,竟是直接攥住了她的手,隐隐间,似乎还在发抖。 “公主你,你……”丝丝哽咽声传入耳,时暇钰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奴婢是朝慕啊,是你身边的宫女,此时是青天白日,小姐你,看不见吗?” 时暇钰心中一咯噔,想起来了自己上次没带女主出宫时的样子,心中多多少少猜出了一些。 “我们此时身在何处?” “朱雀大道之上,正往宫内走。” “沈棠棠呢?” “啊?”朝慕很明显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沈棠棠是谁啊?” 果然是女主不在身边,所以周围的世界她都看不见。 听朝慕声线颤抖不成音,时暇钰柔声宽慰她, “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有些头昏脑涨的,是以有些晕眩了,一会就好了,你不必担忧。” 害怕朝慕继续追问下去,时暇钰紧紧抓住朝慕的手,抢险发话, “距离宫门还有多远,能否快些入宫?” “公主稍等,奴婢去向马夫说一声。” 时暇钰微微松开了她的手,去扶了一旁的马车壁。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朝慕起身掀开轿帘与马夫说了,很快,马车的速度便很明显地快了起来。 外间疾风掠过,微微掀开了轿帘,时暇钰颊边的发丝被风扬起,外间的叫卖声喧嚣声亦传入时暇钰的耳中。 不难想象,此时外边定然是一片繁华热闹之景,只是很可惜,她看不见。 她正想去摸索着关上窗户,依稀间好像听到了“池大公子”四个字,手指微顿,她忍不住侧耳。 但声音很快就随着风落到身后,远远而去。 “公主,奴婢给您关上窗户吧,如今入冬,吹了冷风仔细着凉。” “不必,我想吹一会风。” 冷风利于她头脑处于冷静的状态,况且她现在也不太想关上窗户,大约是想要再听一听关于池大公子的事情。 若她没记错的话,反派池岫白,便是池家长房嫡长子。 这池大公子,十之八九指的就是他。 凉风刮蹭肌肤,将时暇钰鼻尖都吹得泛起了红,却依旧没有听到一丝消息。 时暇钰内心难免涌起失望。 “公主?” 朝慕似乎是看出了时暇钰心情不大好,担忧地问出了声。 时暇钰微微愣神,随后望着她的方向问道:“我方才听到街上在议论池大公子的事情,你可知是什么事?” “这为好事,是前些日子古竹老人欲在熠都之中收以为徒弟,挑来挑去,最终选中了池大公子, 古竹老人久负盛名,是熠都许多文人墨客心中所向往的人,就连太子殿下也钦慕不已, 而池大公子呢,少年奇才,在京城一众同龄公子之中亦是才华冠绝京华, 如此,古竹老人收池大公子一事,算是一桩美谈呢。” 时暇钰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古竹老人,她记得此人。 书中曾写到,两人之间确为师徒关系,但后来池岫白性情大变,变得冷心冷情,自私自利之后,古竹老人便当众与他断了关系,并成了反他的第一人。 总之就是,两人的关系之后会闹得很僵。 思绪纷纷之际,马车缓缓驶停,马夫提醒道,“公主,宫门到了。” 朝慕撩起轿帘看了看,的确如此,便先行下车放好墩子扶着时暇钰下来。 马车不得入皇宫,时暇钰此时依旧是眼前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之中四处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对了方向,摸着了朝慕的手,却没想到在下脚的时候一脚踩空。 朝慕似乎也很着急,手忙脚乱地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扶住她,但她自己也是小孩子,力气不大,是以没有成功,反而让时暇钰的身子重重压了下来。 两人惊呼,眼前一片漆黑加上失重感传来,时暇钰面色惨白如纸。 千钧一发之际,鼻尖传来馥郁花香,时暇钰被人抓住了双肩, 那双手很大,力气也不小,至少能够将她轻轻抬起来,止住原本该落地的她。 那双手微微一用力,时暇钰只感觉到了肩膀处源源不断地温度,随后便是自己被人往上面抬了些,然后她的双脚稳稳落地。 落地的那一刻,肩上的那双手便松开了。 “公主,臣失礼了。” 【ps: 这时候,男主十岁,女主五岁。】 第6章 少年 头顶是处于变声期的略微沙哑的清冽男声,干净温柔,似乎裹着漫山遍野的清风。 时暇钰还没反应过来,手便被人抓住了,耳边是朝慕着急到声音发颤的声音, “公主,是奴婢的错,您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她似乎还未回过神来,抓着她的那双手没有轻重,力道大得有些惊人,时暇钰微微蹙眉,并没有抽出手,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我没事,是这位公子救了我,我一点儿伤都没有。” “谈不上救,不过顺势而为。” 朝慕总算是松了手,时暇钰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在身后。 “多谢公子。” 时暇钰看不见人,只能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也不知道方向对没对。 “公主不必挂心,时辰不早,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吧。” 时暇钰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低低唤了一声朝慕。 朝慕忙过来扶着时暇钰,带着她往宫内走。 “公主。” 少年的嗓音轻缓,由风带到她的耳边。 时暇钰驻足。 她看不见他,会防止暴露自己眼睛的问题,她始终垂着眸子。 但她耳朵很是灵敏,能听到他向她走来的脚步声。 他在距离她不过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下,淡淡清风裹挟着花香再次传来。 “这个,给你。” 时暇钰没有接,且她什么也看不到,若是伸手去探,反而会暴露。 “这是什么?” “是臣随身带着的一些伤药,可治外伤不留疤痕。” “多谢,但我恐怕用不到,我并未受伤……” “公主?!” 话还未说完,便被朝慕截了去。 时暇钰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公主,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弄伤了你。” 时暇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她。 “我没事的,你勿要担心。” 也是这时候,时暇钰明白了那少年为何要送她伤药了。 怕也是看见了她手上的痕迹了。 “多谢公子好意,这就是小伤,不一会儿便会消了的,这药我便不收了。” 一边惊叹于少年的细心,一边斟酌措辞拒绝他的好意。 刚来这个世界,她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内,周围都有什么人,哪些人是真情,哪些人又是假意。 如此,在搞清楚这些之前,她还是少欠人人情好了。 “公主千金贵体,小伤亦不可轻看,还请公主保重贵体。” 时暇钰微微颔首,让朝慕带着自己往宫里走。 她也听见自她转身后不久,身后便传来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想必是那少年也离去了。 几乎是在一脚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时暇钰眼前的景色便瞬间清晰了起来。 一山一水,一亭一阁,金碧辉煌的大殿,红墙绿瓦的皇宫,玲珑剔透的琉璃瓦,湛蓝的蓝天……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 一路上的提心吊胆总算是在这一刻泄了下去,时暇钰转身往外看,首先入眼的,是一个干净修长的背影。 天边余晖如绸缎般倾洒而下,雾霭般的红霞给少年的背影轮廓添上了层层光晕,让人恍惚间产生幻觉,仿若是仙人即将乘鹤驾云,羽化归仙。 “那是谁啊?”时暇钰问出声。 之前听少年的话,怕是以前见过原主,为了不防止暴露自己,她一直忍着没问。 朝慕的声音响在耳边,“是池大公子。” 时暇钰闻言,登时一惊,忙伸长了脖子要将他的背影看得仔细些,仿若就是这样,就能透过他的背影,看清他的脸,看清他的内心。 她此时分外埋怨必须借助男女主的眼睛才能看世界的设定,若非如此,她此刻说不定早就追上去进行进一步发展了。 而不是像她现在这样,只能远观,稍稍踏出去一步,便盲了眼。 “公主?” 远处已没了少年的身影,时暇钰收回视线,看向了原主身边的小宫女。 朝慕看起来应该有十一二岁的样子,模样算不得好,但胜在干净,一双眼睛也是水灵灵的,此刻里面正蓄满了担忧之色。 时暇钰柔声安慰了她两句,然后交代了她一件大事。 “朝慕,我为公主,可否随意调别的宫里的宫女来我宫里。” “若是一些大的宫殿,是需要提前说一声的,但若是极小的宫殿,直接调走即可。” 时暇钰喜上眉梢,但还是问了一句,“冷宫算是极小的宫殿吗?” 朝慕微愣,点头道“算”。 “那好极,朝慕,带我去一趟冷宫吧。” 朝慕犹豫,“公主,冷宫阴气重,您千金贵体,别去了一趟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时暇钰是现代人,不相信这些,且男女主还在里面呢,她需要怕什么? “无事,你若是害怕,在外面等着我便好。” 说着,她让系统调出冷宫的位置,自己抬脚走了过去。 朝慕几番劝阻无果之后,还是紧紧跟了上去。 走到半路上,时暇钰忽的停住了。 “公主?” 时暇钰一拍脑袋,“当真是蠢,我怎可亲自去?” 朝慕以为是她回心转意了,雀跃不已,“那公主可要回坤宁宫?再晚些就该被娘娘发现了。” 没想到时暇钰摇摇头,对着她道:“我是要回坤宁宫,但朝慕,你不回去。” “啊?” 朝慕懵了,眼泪霎时盈满了眼眶,“公主不要朝慕了?” 时暇钰忙揩去她眼角的泪水,“不是不要你,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大忙。” “什么忙?”朝慕抽抽噎噎。 “你去冷宫,把十三皇子身边的一个叫沈棠棠的宫女调到我身边来。” 朝慕泪眼婆娑,看着时暇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却没发声,最终应了声“是”。 时暇钰没发现她的异样,一副委以重任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晚上我等你好消息。” 说罢,她便把朝慕往冷宫方向推了推, “去吧,冷宫并不恐怖,若是你害怕极了,便去找负责冷宫的总管陪着你, 你莫要说我是我想要那沈棠棠,只说听说她聪明伶俐,媱婖公主身边又缺这样的宫女,便特意指了她去坤宁宫里伺候。” 她不自己去,不让朝慕说是她指定了要沈棠棠来她身边,便是为了降低男主的戒备心。 原书里,男主时暇岚童年生活凄惨,小时候过得极其不如意,再加上生活环境阴暗,导致内心被蒙上了一层硬硬的壳。 他聪明,但心狠手辣,即便年纪小,对外界的一点点危险也极其敏感,也擅于记仇。 若是她表现出一点点她很重视沈棠棠的样子来,那么时暇岚必定会察觉出端倪,然后不放沈棠棠离开。 若她用强权带走了沈棠棠,那么时暇岚心里那个小本本上面,就会有她的名字了。 这可不是她所愿意看到的。 见朝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时暇钰心中庆幸自己幸好反应了过来,减少了一分失败的概率。 深呼吸几下,她转身往坤宁宫走。 坤宁宫面阔连廊九间,进深三间,屋顶为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到处画着精美绝伦的彩绘,朱红城墙渗透出皇室的庄严与肃穆。 檐下宫灯繁复,暖黄灯光随着夕阳余晖撒下。 时暇钰刚走进宫内,就撞见一宫女被几个太监抬着扔出来。 那宫女全身是伤,身上每一块好的,狠狠摔在地上也来不及看一看自己,就去抓着就近太监的鞋,苦苦恳求。 但太监始终冷心冷肠,一张白面上甚至露出几分讥笑来,似乎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归荑啊,不是咱家说你,那公主殿下是娘娘的心肝,你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地向娘娘保证,说是可以看住公主殿下的,这如今,公主又溜出了宫去,娘娘气头上,罚你,也是你该受着的。” 听了太监的话,时暇钰微微愣住。 她没想到,就是因为她。 那太监随意抬眼之间瞧见了她,时暇钰清楚地瞧见了他脸上的讥讽霎时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了讨好谄媚的笑意。 …… 第7章 与池大公子身上的味道一致 “……” 时暇钰眉头紧锁,对这几个太监的第一印象十分不好。 那太监见了她立马便变了脸,揣着袖子朝她的方向走来。 “公主总算是回来了,娘娘已等你许久了。” 时暇钰朝那透出金灿灿灯光的地方看去。 窗户上映出几道身影,影影绰绰,却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见时暇钰还没打算进去,太监笑着催促道:“公主殿下,娘娘还在屋里等着您呢。” 时暇钰收回视线,落在地上的小宫女身上,那宫女也正看着她,眼神颇为不善。 两相对视,时暇钰移开了眼,对一旁的太监道:“你放了她吧。” 太监面上浮现出些许为难。 时暇钰目光中含了一些冷意,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我让你放过她!” 太监见此,忙躬身弯腰答“诺”。 “明日以后我还要她伺候,若是我发现她身上有伤,往后这天上的太阳,你便别见了。” 时暇钰前世是个极其独立的人,独自组织过多项活动,也积累了些许威严,此刻她板起脸来,倒着实是让太监吓了一跳。 他颤着唇应了“诺”。 时暇钰而后便没有看他,抬脚往那最亮的屋内走去。 书中并没有多少关于这位皇后娘娘的描写,但是从方才的画面来看,这位皇后娘娘,怕不是一个善茬。 不管是不是善茬,她都得面对,不得逃避。 往后十几年,她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即使今日不见,往后也是要见面的。 但就在她抬脚迈进屋的那一刻,宫外来了一位公公叫住了她。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媱婖公主殿下!” 时暇钰顿住脚步循声望去,就见门口一老太监笑得和蔼,走至她跟前朝她弯腰行礼,而后对着她道: “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去一趟。” “请我?” 老太监失笑,“自然是公主殿下。” 时暇钰往后看了一眼,就见自屋内走出来了一位袅袅娉婷的女人。 她的身后还跟了乌压压一大群太监和宫女。 见了她,院中的所有人皆跪下行礼,高喊“皇后娘娘”。 这女人便是原主生母,熠朝如今的国母——郑月淮。 郑月淮衣饰华贵,发束金环,面若朝霞,风姿绰约。 路过时暇钰之时,时暇钰闻到了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郑月淮款款迈步去虚扶起了那位老太监,路过时暇钰时,眼神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但也仅有一秒。 “元化公公快快请起,” 元化起身,郑月淮笑着借着月色瞧了瞧手指丹蔻,“公公可知,陛下可有让本宫与公主同去?” 元化脸上笑容不变,“今夜陛下案上奏折还堆了许多,怕是来不及见宫中娘娘们了,但咱家保证,待日后闲下来,陛下定然是会先来看娘娘的。” 郑月淮面上笑容有所收敛,周身气质瞬间沉了下来。 “既如此,借元化公公吉言了。” 元化笑着点头,而后视线偏移,落到了她身后的时暇钰身上,眼神柔了几分。 “小公主殿下,快些跟着咱家走吧,陛下还等着公主殿下呢。” “这就来。” 时暇钰走到元化身边,她忍不住去看郑月淮,郑月淮却并没有看她。 元化笑着朝郑月淮行礼,“咱家告退。” 但说了告退,却没急着走,时暇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元化朝她挤了挤眼,用口型告诉她。 ‘行礼。’ 时暇钰恍然大悟,朝郑月淮福身行礼,“婖婖告退。” 暮色孤枝挂月,灯火与繁星一片。 元化提着宫灯,替时暇钰照亮脚下的路。 时暇钰目光落在灯罩里一两只翩翩飞蛾上。 “公主,可是又与娘娘吵架了?” 时暇钰回过神,下意识抬眼看他。 但黑夜掩映下,时暇钰看不清他的脸。 “没有,怎么这么说?” 难道是,原主就经常和郑月淮吵架? 不过看刚才郑月淮对她的态度,便可知,确实是有一点隔阂在的。 “公主殿下方才连行礼都忘了做,以往只有和娘娘吵架了,才会如此。 况且,公主殿下还行错了礼。” 时暇钰脚步微顿,她真的不是故意不做,也不是故意做错,而是真的忘了,也真不知道该怎么行礼。 她穿越进来,除了书中剧情,鬼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行礼,该行什么礼。 自打穿越进来,她还没向谁行过礼,一时也不知道,与母亲告别,也需要行礼。 她想了想,替自己编了一个借口,“今日偷跑出去,害怕被她发现了,一时紧张,给忘了。” 元化无奈笑笑,“公主殿下如今也知道害怕啊。” 听他语气,应是没有多少怀疑,时暇钰松了一口气,继续道: “母后不是温柔的母亲,我怕些她,也是正常的。” 这话元化可不敢接,时暇钰作为郑月淮的女儿私下里如此说可以,但他身为奴才,却不可随意编排主子。 他视线落在前路上,将宫灯往时暇钰靠了靠,以便她能看得清楚些。 “陛下还等着公主殿下呢。” 待两人到了御书房之后,时暇钰便看见屋内不止有皇帝一人,下方还立着一位少年。 两人似乎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建熙帝面上一派肃然,屋内的气氛也很严肃紧张。 一进屋,时暇钰便听到少年清朗沉稳的声音。 “粮草不足以维持半月,但蛮国皇室动乱,于熠朝而言,正是一个大好时机,正所谓守则不足,攻则有余,故而,父皇,儿臣以为,展将军不该守,该攻。” 建熙帝听了他的回答,面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意来。 他将桌案上的一份折子递给他,语气之中染上了些些笑意。 “如你所说,展将军选择了进攻,不到半月,便击退了北蛮,逼得北蛮派了使者前来谈合约,不日便到熠朝,朕派你去接应,如何?” 少年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听了建熙帝的话,语气坚定且自信, “儿臣定不辱使命!” 说完了正事,建熙帝朝时暇钰这边的方向看过来,面上笑意渐浓,眉梢的冰霜皆融化,仿佛含了初阳暖意。 他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婖婖到父皇身边来。” 建熙帝身上温暖的气息让时暇钰再次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父亲。 上一次仅仅有一瞬间这种感觉,但这一次,愈发浓厚,就仿佛父亲也跟着她穿越进了这个世界之中。 她忍不住眼圈泛红,提裙朝他怀里扑了过去。 但他身上的龙涎香瞬间让她清醒。 建熙帝却没有发现,他还以为是今日时暇钰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忙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她。 “婖婖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时暇钰调整好情绪,从他怀中退出来,乖巧道:“没事,就是些许想念父皇了。” 她想念她父亲了。 建熙帝一听,眼角眉梢霎时染上了些许笑意,他食指微微弯曲,轻轻勾了勾时暇钰的鼻子,调侃道: “我看你不是想念父皇,而是偷跑出去玩,又在你母后那里受了气。” 时暇钰顿了顿,顺势而为,她仰起小脸天真地问:“母后是不是不爱婖婖?” 时暇钰清楚地看见,建熙帝微微一怔,但仅仅一瞬便消失了。 他轻柔地摸了摸时暇钰的发髻,“你母后自然是爱你的,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儿女的母亲呢,” 他顿了顿,“日后母后若是再与婖婖生气,婖婖便来找父皇,父皇最是爱婖婖,婖婖是父皇的心肝宝贝。” “……好。” 外间天色暗淡,建熙帝问时暇钰:“婖婖可用晚膳了?” 时暇钰摇摇头。 今日跑了一天,还真有些饿了。 见此,建熙帝命元化去传膳,余光瞧见下方立着的少年,顺带关心地问了一句, “太子可用晚膳了,若是还未用,便一同来吧。” 太子? 听了建熙帝的话,时暇钰这才知晓这下方少年是谁。 时暇锦,熠朝太子,贵妃之子。 书中所写,这位太子公正严肃,是个十足的正派,但可惜,英雄短命。 书中对他的着墨也不多,但此番时暇钰打量过去,觉得这的确是一个端正正义的少年。 他面容如玉,身形修长,脊背挺直,站如青松,气质不凡。 见时暇钰一直盯着时暇锦看,建熙帝笑着揶揄她,“怎么了,看兄长看迷了眼?” 时暇锦抬眼,叫时暇钰与他对上了眼。 他眸光清澈干净,冲她微微一点头算是问好。 时暇钰亦移开了眼。 待晚膳备好,时暇钰、时暇锦以及建熙帝一同出去,在经过了时暇锦时,时暇钰忽的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 她霎时朝他看过去。 时暇锦问她:“皇妹?” 时暇钰直接问道:“皇兄身上的花香与池大公子身上的味道一致。” 第8章 古人礼仪,原来都是这样的么…… 此话一出,不仅时暇锦,就连建熙帝也愣住了。 建熙帝双眼一眯,在昏黄的灯光下泄出几分危险的光来。 “你闻了池岫白身上的味道?” 那得凑得多近? 时暇锦亦有些怪异地看着她。 时暇钰:“……” 明白他们误会了,时暇钰忙摆手解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方才我回宫时差点摔了一跤,是池大公子扶了我一把,不然我现在可能都没法全须全尾地站在你们面前了。” 一听她差点摔了,建熙帝就像是要把“魂都被吓没了”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忙蹲下身来,担忧地抱着时暇钰,将时暇钰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无伤才松了一口气。 建熙帝对原主的宠爱是真的,像是要把天上繁星,地上人间全都捧给她一般。 如今一听她差点受伤,更是直接弯下了他的腰,纡尊降贵,任凭龙袍拖地,沾染了地上尘埃也没说过一句话。 时暇钰内心的某处柔软被他的举动狠狠一击。 周围景致在那一刻仿佛焕然一新,夜空之中的繁星点点闪烁,眼前的建熙帝的模样亦清晰了许多。 时暇钰往前一步抱住建熙帝的脖子,放柔了声音。 “没摔着,父……皇,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的声音稚嫩,却平稳饱含温柔,像是有魔力一般能让人安心下来。 说完了这边,时暇钰没忘记正事,她想问清楚每一件关于池岫白的事情。 “皇兄能否告知于我,那花是什么花吗,我觉着很好闻,想叫人在我院子里栽种一些。” 但时暇锦面上却浮现出一丝为难来。 时暇钰发现了,问他:“皇兄可有什么难处?” 时暇锦看了一眼她,犹豫片刻,道:“也不是什么难处,就是……”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建熙帝皱眉冷声轻呵,“男子汉大丈夫,有话直说,何至于如此吞吞吐吐?” 时暇锦玉面泛红,道:“那花是古竹老人之女,秦庚礼所赠,儿臣只是让岫白还回去罢了。 若皇妹喜欢那花,明日皇兄便派人去问问是什么品种,让人找些种子在你宫中种下即可。” 恰巧池岫白又是古竹老人新收的弟子,那秦庚礼便是他的师妹,叫他帮忙还回去,也算是合理了。 时暇钰没想到竟是这层关系,“若你不便,也不必强求。” 她本来也不是那么想要这花,只是借口问问池岫白的事情罢了,但没想到建熙帝听了此话,竟觉得是委屈了时暇钰,直接对时暇锦下了一道命令, “你,明日去问清楚那花是个什么品种,问清楚了帮婖婖栽好。” 时暇锦一听建熙帝这语气,下意识挺直腰板,神色认真,但在听了任务内容时,他神色略微恍惚。 “太子?” 时暇锦一惊,忙对他行礼,“儿臣领命。” “……”大可不必。 三人谈话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吃饭的地方。 桌上摆满了美食佳肴,甘旨肥浓。 席间,建熙帝问起池岫白。 “朕听说,那孩子就是古竹老人新收的弟子?” 他是看着时暇锦说的。 时暇锦忙搁下玉着,端正神色回道:“正是他。” 时暇钰执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建熙帝微微颔首,“那孩子是不错的,才学兼优,你可与他多多相与,互相成就。” 时暇锦起身,对建熙帝行一礼,“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建熙帝满意颔首,“坐罢,用膳,不必拘礼,今日就是我们家人之间的用饭。” 时暇锦脊背一僵,建熙帝见了,眸色一柔,往他碗中夹了一筷子的肉。 时暇锦登时又站起身朝他一行礼,“多谢父皇。” 建熙帝笑着让他坐下。 一旁目睹全过程的时暇钰:“……” 古人礼仪,原来都是这样的么? 她若有所思。 这时候,建熙帝叫了她一声, “婖婖。” 时暇钰顿了顿,也搁下筷子,起身离开座位对着建熙帝一拜, “儿臣在。” “……” 她年纪小,加上娇生惯养,被养得白白嫩嫩的。 如今小肉脸板正,神色肃穆地对建熙帝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可爱到让人心都化了。 建熙帝忍不住笑出了声,俯身将时暇钰抱入怀中,蹭了蹭她的脸颊。 “婖婖是父皇的心肝宝贝,无需对任何人行礼,开心便好。” 时暇钰顺势抱住建熙帝的脖子,“父皇真好。” 此间父女之间其乐融融,餐桌另一端,时暇锦嘴角笑容渐渐淡了下来,长睫低垂,掩下了一片落寞。 蹭了一会儿,建熙帝将时暇钰放到位置上,正色道:“虽你方才无心打岔,但却避免不了此事。” “?” “你年岁也不小了,不能始终玩玩闹闹,一事无成,自明日起,你便跟着太子,一同随太傅学习。” “!!!” 时暇锦刷得抬头看向他,眼中擒满了不可思议。 “!!!!!” 她刚穿越来第一天,还没计划好怎么接近反派事宜,便要回归高考之前了??? “父皇,这不成……” “如何不成,朕是一国之君,君主无戏言,你难道想让朕容天下人耻笑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你自己用膳吧,朕还有许多奏折辄需处理,明日下学之前,不必来找朕。” 说罢,他忽略了时暇钰楚楚可怜的眼神,拂袖而去。 “……” 建熙帝走后,时暇锦见她似乎忧伤过度,犹豫片刻,搁下筷子安慰道:“皇妹莫要害怕,太傅温柔细心,博学广才,定然不会为难于你的。” “有句话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时暇锦抿唇,眸中逐渐正色起来,“此言差矣,女子若是无才,日后若是嫁了人,便无端落了下乘,平白受人拿捏却无计可施,唯有自身才与德,才可乐己乐人。 对皇妹说此话者,定然是居心不良,皇妹要提防着点他。” 闻言,时暇钰微微惊讶,不免高看他一眼。 看来这书中世界虽为古代,但却并非都是迂腐封建之人。 一个人便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更何况此人还是当朝太子。 或许,此间世界,并非她所以为的那么沉闷封建。 回到坤宁宫之后,郑月淮已经睡下,朝慕也回来了,但却没带来女主沈棠棠。 据朝慕说,是沈棠棠明日一早再来坤宁宫,今夜想要最后与十三皇子告个别。 沈棠棠今日才穿越进来,十三皇子又是个冷心冷情的,一日之间两人绝不可能产生感情。 这女主怕是要最后向男主表一个忠心,刷一波好感。 此事如何,与时暇钰无关,她只需要知道,明日沈棠棠会来,便足够了。 翌日一早,时暇钰便被人从床榻之上捞了出来。 她眼睛尚且未完全睁开,任由朝慕给自己洗漱,领着她前往东宫。 走了一路,到了东宫之后,时暇钰已经清醒不少。 但当她看见殿内另外一位少年的背影之时,霎时完全清醒了。 那背影与昨日她在宫门口见到的身影完美重叠。 竟然是—— 反派池岫白?! 第9章 和反派一起种花 “公主。” 少年听到了门口动静,转身对她拱手行礼。 嗓音清冽温柔,与昨日在宫门口听到的声音完全重合。 明暗光影之下,他虽面容稚嫩,但身姿如松,如云雾溶溶,如繁星点点,眉眼霁明,冬雪消融。 她完全愣在了原地,一时竟忘了要往里走。 还是时暇锦提醒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提裙往里走。 “池公子,皇兄。” 时暇锦:“听闻你们昨日便见过了,本宫便不再多此一举做介绍了, 皇妹,岫白是孤的伴读,你们日后会常相见,岫白满腹才学,怀才抱器,还是古竹老人关门弟子,你若在学业之上有什么问题,大可向他询问一二,或会有柳暗花明之感。” 他后半段话是对着时暇钰说的。 时暇钰点点头,袖下手指一寸一寸缩紧,神思不属。 太子伴读,那便是陪太子读书的高门之子。 而她如今便要随太子一同学习,也就是说,她以后会与反派日日相见? 这…… 也太惊喜了吧。 连见面的借口都不需要她找,她便可日日面对大反派,进而完成任务。 时暇钰面上的惊喜越来越明显,双眸灿若繁星,几乎压不住。仿佛任务成功的那一日已近在咫尺。 时暇锦与池岫白对视一眼,皆从里面看到了不解。 “皇妹?你,还好吗?” 时暇钰瞬间回过神来,但嘴角却始终压不下来。 “我很好,我没事的皇兄。只是突然与熠都人人称赞的古竹老人弟子见面,有些惊喜。” 这也算是合理解释了她身上抑制不住地惊喜之感自何处而来。 时暇锦没有怀疑,也附和起了她的话,“皇妹之感,孤亦有。” 池岫白目露无奈,“知识并无等级之分,殿下与公主定然会比臣聪明。” 有了几句玩笑话的加持,三人之间的关系算是稍稍拉近了些。 时暇钰心思一转,脚步朝池岫白那边迈了几步,仰头看他,“池大公子,昨日之事还未来得及感谢于你,你什么时间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池岫白刚想开口,话头却被时暇钰截了去。 “别拒绝我,此事板上钉钉了,说什么都没用,你待会儿告诉我一个时间,我命人去安排。” 池岫白唇边泛起些微笑意,“不拒绝公主,只是到那时,不若带上太子殿下一起?” “孤就不去了吧,那是皇妹专门为你设的,叫孤一个,岂不多余?” 今日才与池岫白正式见第一次面,两人也不是很熟,或许叫上时暇锦的话,气氛会融洽一些。 时暇钰大手一挥,“既然如此,那时皇兄便一起去吧,皇兄也别拒绝了,拒绝我无效。” 听了时暇钰的童言童语,时暇锦与池岫白两人对视一眼,失笑。 时暇锦带着时暇钰往殿内走。 大殿中央摆了三张书案,前面两张,后面一张。 时暇锦指了前面右边那一张给时暇钰看,“皇妹,这便是你的书案了。” 时暇钰让宫女把东西放到位置上,时暇锦与池岫白也落了座。 前面两张书案坐着时家兄妹,后面一张则是池岫白。 落了座,时暇钰发觉太傅还未来,便问:“皇兄,太傅当真很温柔?” 时暇锦正拿出书本翻开,闻言,柔声安慰她,“皇妹不必忧心,太傅谦和温柔是出了名的,待会若是你见了,便会知晓了。” 时暇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候,时暇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匣子递给时暇钰。 “皇妹,此为黄木香的种子。” “黄木香?” 时暇钰接过匣子,便见里面静静裹着一小堆小种子。 “嗯,这便是你昨日闻到的花香,是孤拜托岫白去向秦小姐讨要的。” 时暇钰诧异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池岫白,他正埋头温书,但也没有完全屏蔽外界,察觉到了时暇钰的视线,便抬头冲她微微勾唇一笑。 他相貌精致,眉若墨画,目若朗星,面如冠玉,此间一笑,叫时暇钰有片刻晃神。 还是十岁的孩子就已经长得如此勾人,那若是长大成人以后呢,又该是何等的绝色? 时暇锦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池岫白,继续道:“此种子是岫白去要的,种植方法也是岫白更清楚些,听闻过程复杂,你还需与他交流交流。” 机会又来了。 “这花如此复杂的话,想来我一人也不行,不知池公子可否同我一起种?” 机会都是人创造的,只有一起种,才能一起与反派相处。 池岫白没想那么多,薄唇勾起一抹和煦的笑,“却之不恭。” 时暇钰沉吟片刻,“池公子是否不能进后宫?” 她记得在以前看过的小说里面就有过这种情节,外臣不得擅入后宫。 池岫白颔首,“臣为外臣,未得允许,不得擅入。” 果然…… “那这黄木香便不种在坤宁宫了吧。” 若种在坤宁宫,她便无法与他多多接触,这机会便白白浪费了。 “那种在何处?”时暇锦问。 时暇钰视线落到殿外,忆起了方才一路过来见到的景致,忽的双眼一亮, 时暇锦与池岫白皆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忽然很是好奇她想将这黄木香种在何处。 就见时暇钰忽的扭头看向时暇锦,双眸水灵灵的,含了些许讨好的意味儿。 “皇兄~” 她嗓音稚嫩软糯,故意撒娇,含了一丝甜意。 时暇锦福至心灵,“你想种在东宫里?” 时暇钰朝他眨眨眼,“可以吗?” 东宫是她与池岫白每日都会来的地方,正好可以每日与他一起商量着种花,创造聊天话题,培养感情。 见她如此,时暇锦笑,没忍住去勾了勾她的鼻尖,笑容多多少少有些宠溺, “自然是可以,待下学之后,你与岫白一起去商量种在何处吧,孤好叫人将那处腾出来。” 时暇钰没忍住扑过去抱住时暇锦,“谢谢皇兄,婖婖好喜欢皇兄。” 第一次与人这般亲近,时暇锦身子略微僵硬,无措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池岫白。 池岫白眼含笑意,在他的视线下耸了耸肩。 时暇锦无奈,却也心中愉悦幸福。 时暇钰很快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但她是个有了件十分期待的事情便会迫不及待地去做的人, 是以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时暇锦给她拿了一本有插画的书来也无法让她定心来。 须臾,她便忍不住起身,邀请池岫白趁着太傅还未来,一起先行去看合适的地方。 池岫白没拒绝她,起身欲陪她去。 第10章 名与义 却不想横空破来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 “你们欲往何处去啊?” 大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挺拔,越往上走,那人的面容便愈发清晰起来。 “太傅。” “太傅。” 时暇锦与池岫白纷纷朝那人问安,态度恭敬。 太傅? 时暇钰朝他看过去,此时他的面容已完全现于人前,叫时暇钰能看个清晰。 太傅年纪不小,两鬓苍白,但一双眼锐利蕴藏锋芒,仿佛能穿透迷雾直击灵魂。 “公主殿下晨安。” 他立于时暇钰跟前,弯腰与她平视,笑得温柔同她问好。 “太傅晨安。” “公主方才欲何往啊?” 时暇钰抬了抬手中装着黄木香种子的木匣子。 “池公子赠了我一些黄木香的种子,我欲与池公子一同在东宫寻个好地儿种下。” “黄木香?”太傅赞道,“花是好花,主意也不错,但规矩不可破,上课时辰已到,公主与岫白下学之后再去,可行?” 他态度温和,语气柔和,轻声询问她,时暇钰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且还会因为自己忘了时间的不懂事而愧疚难过。 “抱歉太傅,定然没有下次了。” “公主无需对臣道歉,对得起自己便好。” 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来到她的位置上,时暇锦与池岫白也纷纷落了座。 “公主可识字?” 方才时暇锦给她看了他的一些书,时暇钰发现这个世界的字就是繁体字,并没有多复杂,她虽不能认全,但也识得几个字。 “认识一些。” “一些便足够,今日课程不用书本,臣与殿下们辩一辩。” “辩?” 太傅去了前方书案前,铺纸蘸墨,执笔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而后搁下笔,举起纸将上面的字面对他们。 只见那张雪白的宣纸之上,落了两个大气磅礴的字—— 名义。 太傅解释道:“自古忠义难两全,名义虽比不得忠义来得凄恻,但也多如细绳般难解,今日你们便来对这二字辩上一辩。” 说罢,他顿了顿,叫了时暇锦一声,“太子可有何见解?” 太子沉吟片刻,“宁以义死,不敬幸生,何况名乎? 名如钱财泥土,好坏优劣,一切皆可不顾。” 太傅满意地摸了摸胡子,笑道,“好一个宁以义死,太子殿下气节高洁,微臣佩服。” 他又看向一旁的时暇钰,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些和蔼,“那公主以为呢?” 时暇钰来到这个世界上,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道义名声的,她为的,全是自己罢了。 “名义我皆可不要,我爱之人与爱我之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便可。” 太傅因她这个回答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赞许点头,“公主嘴上说着不要名义,实际着眼眼下,所求皆为有情有义,此乃公主之福,陛下之福。” 到了这时,他问向后面的池岫白,语气之中含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池公子高见?” 时暇钰扭头看过去。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姿态端正,眉宇间凝着一股温和的坚定。 他眉眼半垂,却仿若整个人拢在一团柔软光晕之中。 “岫白愚见,名为身外物,自然是可抛可弃的,但名有时也与家族性命相连,与个人地位相连,与国家思想风向相连,也不能全然忽视,或可加以利用,使其转化为义。” “可否举例证之?”池岫白这见解新奇独到,太傅来了兴趣欲多问两句。 “若孔圣人般,名响天下,亦影响了后世千秋万代,士人学子皆竞相追求模仿他的义,这便是名之用处。” 太傅摸了摸胡子,眼眸微眯,爽朗笑出声来。 “这可不是愚见,拨雾见云,远见卓识,望你日后时刻谨记如今这番话,勿要忘记了。” “岫白定然不会忘记。” 太傅点点头,复又看向三人,“世间万物,有时皆不可全然抛弃,存在,即合理,只是这些东西分了个轻重缓急罢了, 义在内,有时不必现于他人,名在外,现于他人却并非全然为真, 名有时并不重要,但在有时,却也能发挥巨大作用,只是这名的作用能否全然发挥出来,便要看使用他之人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加重了些语气。 “但无论如何,只求问心无愧,便足以。” …… 后来太傅又出了几道辩题供三人讨论,结束后给了时暇钰一本书。 封面干净,但时暇钰随意打开,见里面的有趣的插图,便明了这并非表面般正经。 果然,太傅道:“公主不妨,试着去读一读这个故事?” 时暇钰收了书,道了一句好。 今日一见,时暇钰对这位太傅的印象还挺好的。 用心负责,温柔耐心,上他的课,让人不觉得枯燥,反而觉得醍醐灌顶,学会了很多东西。 如此,时暇钰便对他多了许多的恭敬,他所赠之书,虽可能算不得什么正经书,但也愿意相信他,想要回去认真读上一读。 出了大殿,时暇钰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的翩翩少年。 落日西沉,一片极美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薄雾映出孤寂大雁三两只,落在琉璃瓦的重檐屋顶之上,为它镀了一层黄金。 少年仰头望着那停在精致角楼上的两三只大雁,霞光落入他的眸中,映出了如练澄光。 周围静悄悄的,晚风轻柔吹起他的衣袖,裹挟着温柔。 像是仙人立于云端,了望江山万丈。 听到了声音,他忽的抽回来神,回到了人间。 他转身往时暇钰看去,眼角露出几分温柔笑意,“公主。” 时暇钰袖下的手捏紧手指关节,笑着问,“我以为你忘了。” 太傅叫了她给了她一本书,待她转头时,便没了池岫白的影子,她便以为他是离开了。 “臣不会忘的。” 他应是处在变声期了,嗓音略有些沙哑。 时暇锦有公务需要处理,是以这下便只有时暇钰与池岫白两人了。 第一次与反派单独相处,时暇钰多多少少有些紧张。 但又觉得其实根本没必要那么紧张。 如今的池岫白不过十岁,心智尚不成熟,还不是以后那个十恶不赦的奸臣。 反正据时暇钰这两日与他相处的感觉看来,池岫白并不可怕,反而很好相处。 或许,她该忘了书中那些对他不好的描述,好好与他相与。 想至此,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对着池岫白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匣子,“走吧,我们去找找何处合适。” 【注:宁以义死,不敬幸生,而视死如归。 ——欧阳修】 第11章 跳井自杀 东宫为储君居所,是除了当今圣上以外最好的住所。 金砖碧瓦,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 院中亭台楼阁之间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翠竹和奇形怪状的乱石,池馆水榭,花坛盆景,各色名贵花卉大片盛开。 路上池岫白向时暇钰描述了黄木香是一种什么样的花卉。 “此花形如藤蔓,枝枝缠绕盘桓于周围物什之上,若是攀上了墙壁的话,那便极易长成一面花墙。” 时暇钰心中大概有了画面,约莫是一种蔷薇科的植物。 这种植物最好是搭个架子,亦或是种在墙角。 时暇钰把想法说与池岫白听,池岫白沉吟片刻,“不若搭个架子吧,待来年,还可在里面架上一个秋千,近身体验木香花湿雨沉沉之感。” 时暇钰也觉得不错,便招来小厮与他说了。 待做好这一切,晚霞已经渐渐落幕,雾霭般的灰蓝色一点点升起,淡月在朦胧云层之中渐渐显现。 时暇钰与池岫白并肩返回,余晖在两人脚下,随着光影轮回渐渐拉长影子。 “池公子。” “公主?” “你能否,教我识字?” 池岫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太傅是否给了公主一本书?” “……是。” “若臣猜的不错,那是一本小儿故事集,太傅便是想借着这本故事集,让公主自己识字然后读有趣的故事。” 时暇钰一怔,忆起自己方才翻开书里面看到的一些插画,方才还猜不懂太傅的意思,如今算是全然明白了。 “里面的字大多不难认,公主一字一句看完了,便能认得不少字了。若公主有不解之处,自可来找臣,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回了坤宁宫内,郑月淮还未歇下,屋内灯光通亮。 晚膳已经备好,郑月淮身边的白辞嬷嬷前来唤她一起去。 昨夜时暇钰便知道,原主是要与郑月淮共餐的,只是昨夜她在御书房那边用了膳,便免了这边的。 但今日便不一样了。 时暇钰去的时候,郑月淮已经到了。 时暇钰俯身行礼问安,郑月淮没有看她,而是执起筷子夹了几筷子的菜放入碗中,优雅缓慢地用了起来。 时暇钰等了一会,知道郑月淮是不会叫自己起来了,便自己起来坐到对面那个空位置上,执起筷子夹了两筷子肉。 郑月淮诧异抬眼看了她一眼,仅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并没有说什么。 饭桌之上素食偏多,唯一几道肉菜,都摆在了时暇钰面前。 时暇钰余光看了看对面的华贵美人, 她吃素? 一边想着,她一边往自己碗里又夹了几筷子肉,喂到嘴里,咀嚼间,舌尖浸染肉香,她这才觉着真实。 两人吃饭都安安静静的,郑月淮饭量很小,很快便放下玉着离开了。 时暇钰衔着筷子往她的背影处望了望,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儿。 原主不该是最最受宠的嫡公主吗?这位母亲是怎么回事? 而且,昨夜那太监的话还历历在目,他分明说的是,公主殿下是皇后娘娘的心肝。 难道,这就是这个地方对待心肝的方式? 反着来的? 也不对,建熙帝便不像她一样,建熙帝对她的爱是毫无保留,毫无隐瞒,能给人足足的安全感。 那这位母亲是怎么回事? 还有昨夜那个叫归荑小宫女,浑身是伤的被人从灯火嘹亮处扔了出来。 到底哪一面是这位皇后娘娘的真实面目? —— 晚间,暮色沉沉,月落参横。 归荑今夜果然是被送到了她身边来。 时暇钰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她换上了一身新衣裳,倒是看不出身上的伤了,但是从苍白的面上还是能看出一些的。 “今日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受伤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出来,我都应了你。” 归荑缓缓摇头,“奴婢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虽是这么说着,但是时暇钰还是听出了言不由衷的味道。 但她也不逼她。 “你身上还有伤,就不用时时刻刻在我身边了,去好好养伤吧。” 归荑顿了片刻,最终福身告退。 她走了之后,朝慕便拿了梳子替她梳头。 时暇钰面对着妆奁捧着小脸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里面的各色珠宝。 不知怎的,她这阵胸口滞闷的很,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像是,忘记了什么。 忽的,她手指一顿,抬眼注视着妆奁里面那张稚嫩小脸。 “朝慕。” “公主,奴婢在。” 时暇钰与朝慕在镜中对视,语气之中不免多了些许冷然。 “沈棠棠呢?” 昨日让朝慕去接沈棠棠,说是沈棠棠要与十三皇子告别,今日才会来。 可外面已是漆黑夜,她还是未曾见到沈棠棠半分人影,朝慕也未曾主动说过。 若非沈棠棠不愿来,便是朝慕骗了她。 很显然,答案是后者。 朝慕一听时暇钰的声音,握着玉梳的手便抖如筛子,面上浮现出了很明显的惊慌,颜色霎时退了个干干净净,声线也颤抖个不停。 “公……公……公主,奴婢,沈棠棠她……” “她怎么了?” 时暇钰脸色霎时沉下来,一拍桌面发出不小的声响。 朝慕双腿发软,颤抖个不停,竟是朝着时暇钰直直跪了下去,眼泪从眼角溢出。 “沈棠棠她,她……” “公主,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最终朝着时暇钰重重磕头,额头叩地,发出沉闷声响。 时暇钰避开她跪着的方向,眉头死拧,叫一旁的大宫女把她扶起来。 视线在她被泪水打湿的面上停了一瞬,时暇钰看向她身后的镂花香炉,语气稍稍柔和了些, “我只问你,发生了何事?可是你受了欺负?” 时暇钰想了很多,首先想到的,就是住在冷宫中的那位危险分子。 男主内心阴暗,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朝慕也是小孩子,被他伤了,也算是正常。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竟是另外一层原因。 “那沈棠棠,跳井自杀了。” 时暇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棒。 那可是女主诶,是生命力如山崖小草一般顽强的女主诶,穿越才刚开始怎么可能跳井自杀? 但看朝慕的反应,不似作伪。 心直直沉坠,像是灌满了冷铅。 “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我要你一字一句,不落任何细节地都说与我听。” 第12章 冷宫枯井 “昨夜,昨夜奴婢去找沈棠棠,告诉她公主要调她入坤宁宫,可她不仅不愿,还出言不逊,奴婢也是替公主不值,便命人擒了她,谁知她宁愿死,也不愿入公主宫中……” 时暇钰一听朝慕的话,呼吸都仿若停了一瞬,一个错手打翻了放在手边的翠玉。 翠玉摔在地上成了几块碎玉,守在一旁的宫女们惊呼,忙上前检查时暇钰的手,以及收拾地上的碎片。 时暇钰眉心直跳,只觉得胸口淬着一团火。 “你的意思是说,是沈棠棠她为了不入坤宁宫,跳井自杀了?” 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虽说女主会为了呆在男主身边而拒绝她,但是决计决计不会做出伤害自己性命的行为来的。 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尸体可打捞出来了,带我去看看?” 时暇钰起身欲往外走,一旁的大宫女疏雨拿了小披风替她披上,但时暇钰都走出了殿门口,才发觉朝慕没跟上来。 “又怎么了?” 借着月色,时暇钰看到她面色血色尽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了一般。 然后,时暇钰便听到她怯怯颤抖的声音。 “尸体……未曾打捞。” —— 夜里的风总是有些寒凉的,仿若是要吹得血液都冻住。 时暇钰一路疾行,逆风推开了清冷荒凉的冷宫大门。 一入宫,她便看向荒败院子里那口井。 但令她浑身发凉的是,那口井上,竟还盖着一块厚重的巨石板! 一股凉气自脚底板往头顶窜,她想象不出,沈棠棠在暗无天日的井中该是何种光景? 若是沈棠棠因此而死了,这个世界又会怎样? ‘系统,若是女主死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之前时暇钰嫌系统倒计时的时候很吵,便静了音,除非需要,系统一般便不会出声了。 一阵电流声响起后,系统的声音出现在时暇钰的脑海之中。 【宿主,女主若是受到其他干预而死了,世界便会坍塌哦。】 ‘那我……’ 【宿主也会跟着这个世界一起毁灭哦。】 【灵魂毁灭,宿主在自己世界的身体也会立刻死亡哦。】 死亡…… 时暇钰蓦地想起了停尸房里面的阴冷,她浑身一颤。 疏雨还以为是她冷着了,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就要往她身上系,但却被时暇钰一个错身避开了。 此时时暇钰哪里顾得上冷热,转身朝身后那些宫人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 冷风灌进衣领里,时暇钰转向隐在黑暗之中的小女孩儿。 她似乎是太冷了,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打颤。 时暇钰让自己移开了视线,心中一点点怀疑也冒了头。 朝慕并没有说过封井一事。 那么,盖上这块石板之人,到底是谁呢? 即便十分不愿,但朝慕的样貌还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原书中,女主并无被关入井中这一遭,如今有了,便必然是因为生命中出现了一个变数,而这个变数,自不必说,最大的变数就是她。 时暇钰并没有主动去见沈棠棠,只派了朝慕来。 而也就是朝慕来找她的那一夜出了事。 她当真是很难不怀疑朝慕。 若事实当真是如此,她无法想象,她还是那样小的一个小女孩儿,是在怎样的心境之下,才能想出如此阴毒之法来惩治人? 思绪如杨柳飘絮般纷纷,冷宫偏僻阴冷,不像坤宁宫一般夜间如昼,反而漆黑如墨,唯一有点光亮的,便是时暇钰自己带来的灯。 大殿檐角下挂了一串洁白的不知名小花朵,随着夜风摇曳。 而时暇钰却注意到,花朵下方,有一个人影。 从影子上来看应是一个小孩儿,但他给时暇钰的感觉却像是一只隐藏在血腥地狱的猛兽,睁着一双幽冷的,绿油油的光,冷冷地盯着明处的猎物,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伤她一口。 但很快,那人影便消失不见,那种危险的感觉亦离开了。 像是脱离沼泽,时暇钰整个人松懈般喘气,不知何时,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还活着!还活着!人还活着!” 井口的声音吸引了时暇钰的注意力,她闻声望去,就见一个扎着小辫的宫装小女孩儿被人抱出来。 幸亏这井经过陈年累月的荒废,早已是枯井一口,不然这被关了整整一日,非得溺死不可。 但沈棠棠如今的状态也很是不好,太医说身体虚弱,需要修养好几日才可。 时暇钰将她安置到了坤宁宫内,派了太医时时照顾她。 处理好了沈棠棠,窗外的天已不再完全漆黑,月亮渐隐,天边升起了浅浅的雾霾蓝。 疏雨劝时暇钰今日向太傅请假,在屋里歇息一天。 但时暇钰拒绝了。 她一晚上都绷紧了弦,胸中怒气久久不消,毫无睡意,睡了也白睡。 出了屋子,她一眼便看见门口跪着的小小身影。 她驻足。 朝慕一见她出来了,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往前爬,想要抓住她的衣角,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 “公主!公主!奴婢知错了,奴婢就是怕,奴婢害怕公主不要奴婢了, 当初公主在宫外捡到奴婢的时候,分明说,公主会待奴婢如亲姊妹的,无论朝慕犯了什么错,公主都会无条件原谅朝慕的, 以前,以前分明都是好好的,可为何突然间,突然间便要调来另一位女孩,是奴婢伺候得不好吗? 奴婢害怕,害怕公主是厌了悔了,要弃了奴婢,奴婢不想再也回到以前了……” 她泣不成声,说话也断断续续,浓郁的害怕与悲伤自身上涌来。 时暇钰并不想知道缘由,她只想问另一个问题。 “封井之事,可是你所为?” 时暇钰定定地注视着她,是以也清清楚楚地看清楚了她身上一瞬而过的停顿与惊慌。 心直直下坠。 就是她了。 “你为何要如此残忍?沈棠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朝慕自知事情败露,现在什么也想不了了,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求时暇钰,磕破脑袋,跪破膝盖,无论做什么,都要求得公主的原谅。 她立马对着时暇钰重重磕头,重重的,青石板上很快便见了血。 “公主殿下,求您原谅朝慕,朝慕错了,错在嫉妒沈棠棠能入了公主的眼,错在擅作主张做了错事,错在违逆公主的意愿,错在令公主伤心难过,朝慕不求能如以前一般呆在公主身边,只求,只求公主别把朝慕丢回原点……” 最后一句话,她哽咽声几乎压不住。 内心忽的泛起一股强烈汹涌的悲伤,时暇钰蹙眉抬手抚上了胸口处。 这股感觉十分陌生,时暇钰知道,这不是自己的。 那么就很有可能是原主的。 ‘系统。’ 【宿主,是原主的情绪还残留在你的体内。】 时暇钰抿唇,没有说话。 随着朝慕凄恻的哭声声声入耳,她胸口的悲痛感愈来愈强烈。 最终,迎着角楼上泄出来第一缕朝阳,时暇钰启唇, “我放过你,但你不能再呆在坤宁宫了。” 朝慕唇瓣翕动,双眼红肿,她似乎对她有些失望,失望于她违背了两人之间的承诺。 但最终,她还是朝她最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朝慕,感谢公主。” 朝阳尽数倾洒而下,撒在了女孩的脚边。 时暇钰脑海之中忽的浮现了一副模糊的画面。 画面之中,衣着华贵的小姑娘和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紧紧靠在一起。 她听见,华贵的小姑娘声音软糯,对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说:“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你愿意没有任何要求的给我吃糖,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姐妹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 时暇钰迟到了几分钟,但太傅并未责罚她,笑着让她入座。 时暇钰刚庆幸这是一个神仙老师,却没想到整节课,太傅都一直逮着她问问题,导致她一直精神高度集中,生怕听漏了一个字而回答不上来老师的问题。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时休息,用了午膳之后时暇钰小憩了一会儿便到了下午的学习时间。 下午太傅倒是没有如上午那般盯着她了,于是她便架不住地打起瞌睡来。 朦朦胧胧之际,她发了一个誓,以后若是通宵未眠,第二日她定然是要请个假的。 不论是为了谁。 想至此,她又下意识想去摸那包种子。 又想起种子在疏雨那里,便放了心,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香,时暇钰半睡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了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挲声和淡淡的翻书声。 她眼睛略微睁开一条缝,四周的场景瞬间映入眼帘。 第13章 臣在公主身后 沉重的昂贵的博古架、暗沉鎏金的圆形柱子、繁复亮堂的宫灯…… 是在东宫里…… 在…… 上课!!! 她霎时清醒过来,整个人猛地一惊,弹坐起来,肩上盖着的披风滑落。 时暇钰这才注意到,时暇锦和太傅早已没了人影,整个大殿内,只剩下了她与身后的池岫白。 他安安静静的端坐于书案之前,眉目低垂,认真地翻阅案上书本。 见时暇钰醒了,他修长匀称的手指捏起纸角,微微弯曲用力,将那页纸折了一个角,而后关上书本,抬头看向她,唇角挂上了一抹笑。 “公主醒了?” 时暇钰略微有些尴尬,她捡起地上的披风,轻轻拍了拍,“抱歉,我给你弄脏了,待我拿回去给你洗干净了明日再送还给你吧。” “不必多此一举,”池岫白朝她伸出手,“不必劳烦公主,公主给臣便好。” 他的修长干净,骨节根根分明,匀称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看着赏心悦目,一如其人一般。 时暇钰将披风递给他,“谢谢你。” “不必言谢。” 见他那双手接过了披风,时暇钰袖下抠了抠手指,小心地问:“太傅他,有说什么吗?” 她是指她在他课上睡着了这件事。 “并未说什么。”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无端升起几分愧疚来。 太傅是如此的好,连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都不计较,她下回定然要打起精神来认真听课,这样才能不负太傅苦心。 想至此,她心中便轻松了许多。 她往殿外看了看,见着了天边霞光暗淡,想来是时间也不早了。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也让反派等了这么久。 她忍不住去看池岫白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忿忿与不耐来。 但是,没有,一丝也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气质温和,眉目疏朗,唇角微微勾起,像是一汪澄澈大海,能包容一切似的。 这样的人,时暇钰根本讨厌不起来,也害怕不起来。 这时候,时暇钰第一次产生了一个与系统提供的消息完全相悖的想法。 会不会,池岫白根本就不是书里那个反派呢? 几乎是在这个想法一有,系统的声音便在脑海之中尖叫出声。 【滴!警告!警告!检查到宿主出现违规想法,请宿主立马放弃那个想法,池岫白的确是书中的反派,请宿主不要想与任务无关的其他事,不要怀疑系统!!!】 它实在是太吵了,时暇钰被吵得头痛。 ‘静音静音静音!!!!’ 【滴!请宿主注意,这个想法很危险,以后不要再想了。】 伴随着一阵电流声,系统的声音总算是消失了。 但她的额角也浸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公主?你没事吧?” 池岫白关怀的嗓音渐渐冲散了系统的余声,她抬眼,就撞进了一双干净温柔的眸子里。 像是一张勾勒了几笔远山湖泊的水墨画,不染人间烟火。 脑海之中隐隐又有系统的声音,时暇钰赶紧转移注意力。 “公主?” “你……”时暇钰渐渐移开了眼,“今日已晚,不若我们明日再种吧。” “公主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切莫自己一人面对,太子与臣, 皆在公主身后。” —— “太子与臣,皆在公主身后。” 时暇钰跟前摊开了太傅之前给的那本读物,确却是几个时辰过去也没翻动一页。 池岫白走之前那句话一直盘桓在她的脑海之中,久久不散。 这句话像是有一股魔力一般,让她的脚,首次往下沉了沉,触碰到了这片土地,有了些真实感。 “系统,你记得之前说过,这个世界只是一个书中世界,里面的人,都是假的,对吧?” 【是的,里面的人物经历与思想,都是作者一手安排的,与其说他们有思想,还不如说都不是他们的。】 书案上的烛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时暇钰长睫低垂,在眼帘之下投下一片阴影。 烛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系统听不到她的心声,难得的慌了神。 【宿主……你在想什么?】 第14章 邀请 “我在想,”她抬起头来,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双手撑着圆圆的下巴,好奇地问, “你们为什么找上我,直接找作者,让她改了书中反派的思想不就得了?” 【这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接任务。】 时暇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候,疏雨走进来俯身行了行礼,手中托着一个金玉镂花小盘子。 “公主,这是陛下送来的沉香,说是可以助眠的,奴婢替公主点上?” 时暇钰点点头,看着疏雨转向一旁的青花缠枝香炉边。 “陛下可有带话?” “回公主,陛下让元化公公带话,说是让公主今夜好生休息,明晚去御书房那边用膳。” “嗯。” 昨夜之事建熙帝定然也是知晓了。 但她也没想着要瞒着,皇宫看似处处是高墙,实则处处漏风,她瞒不住的,还不如光明正大的做。 香炉渐渐点燃,袅袅烟雾徐徐升腾,空气有清淡的木质清香, 还有淡淡的雪松清香,叫人心神在那一刻缓缓沉下来。 时暇钰又问了一句沈棠棠醒了没有。 “太医说就在这两天了。” “那冷宫那边呢?可有动静?” 昨夜那么一闹,时暇岚算是从以前的隐身人现出了自己的一抹身影,所有人也开始记起,冷宫之中也住着一位皇子了。 “陛下送了好些东西进去,也拨了一些宫女太监进去照顾小皇子。” 时暇钰:“没让他出来吗?” “没有。” 意料之中的事。 书中就写过,因为男主的母亲是个身份低贱的宫女,建熙帝一直不愿意承认她,但在听说她怀孕之后还是封了她一个才人, 直到后来传出她下毒险些害死皇后时,建熙帝震怒,才将其打入冷宫,不再过问他们母子俩的生死。 就是后来男主出了冷宫,也是因为他拼死立了功,建熙帝这才赐了他一座宫殿。 但那宫殿位置偏僻,名叫羡吟宫,一听这名字,就知他这辈子都没可能继承皇位,黄袍加身。 羡吟羡吟,羡慕龙吟罢了。 想至此,她叹了一口气,那些事情,只要与她的任务无关,她是不愿意去花时间精力去干涉的。 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案角烛火燃烧,时暇钰垂眼翻看起了那本故事集。 一如池岫白所说,里面的字确实很简单,即便有一些不认识的,大多也能根据故事情节猜出来。 若实在有一些不认识的,时暇钰便圈出来,待明日去问问池岫白。 第二日,两人总算是将黄木香的种子埋进了东宫内的一方泥土地里。 小厮们早已搭好了架子,就连秋千也搭好了。 疏雨命人递来水盆,供两人净手。 净了手,时暇钰坐到秋千之上,双腿晃悠悠,眉眼弯弯,笑着看着他仔细地擦拭着手指每个地方。 是个爱干净的反派呢。 “池公子,我叫你岫白哥哥可以吗?” 池岫白将帕子搭在水盆边缘,转向她,语含笑意,“自然可以。” 时暇钰稍微使了力想要晃动秋千,但却因为身体小,力气不够大,秋千只堪堪懂了一点点。 池岫白走至她的身后,修长的手掌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让秋千晃动起来。 风吹动她的长发,眼中仿若坠入繁星万千。 她高兴地欢呼两声,“谢谢岫白哥哥。” 池岫白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眼角也捎上了一丝笑意。 天边霞光万道,时暇钰随着秋千的弧度而晃动小腿。 忽的,她扭头用余光去看身后之人。 “岫白哥哥,太傅给的书里面有些字我不认识,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自然。” 秋千缓缓停止晃动,时暇钰拿出那本书放在腿上,然后指了指其中的几个字捧给他看。 池岫白微微俯身,而后将那些字的读音与意思皆告知了她。 她了然地点点头,“谢谢岫白哥哥。” “公主客气了。” 她合上书,仰头望着他,“皇兄这几日都很忙吗?” 她记得那日在书房听到了建熙帝让他去接待北蛮使团,她当然知道他很忙,但是她还是表现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好在池岫白也并没有怀疑。 “太子殿下公务缠身,近几日常常夜半三更还不得休息。” 他忆起上次时暇锦与他抱怨诉苦的场景,他眼底有浓浓的疲惫,说话也没了往日那般有精神。 但他还是拜托他帮他照顾一下妹妹。 今日时暇钰有此一问,池岫白便以为是时暇钰认为时暇锦冷落了她,惹得她不高兴了。 想至此,他目光缓缓落在那张懵懂无知的脸上,替时暇锦解释道,“殿下并非有意冷落了公主,只他几日实在太忙,待日后闲下来,他定会好好补偿公主的。” 时暇钰微愣,“……我不是责怪他,我只是想问问他大概会忙到什么时候,我承诺了你们请你们吃饭的。” 池岫白沉吟片刻,“太子殿下在准备迎接使团事宜,约莫使团到了之后,便会轻松许多罢。” “那使团多久才会到啊?” “算算路程,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时暇钰点点头,“那日,岫白哥哥会来宫里吗?” 使团来京,熠朝自然会设下宫宴以示欢迎,届时自会邀请熠朝大臣。 池岫白摇摇头,“应是不会去的,那等正式场合,臣怕是还不够格的。” 父亲定然会是在邀请之列,但他年纪尚小,怕是去不了。 时暇钰心中略有些失望,“那岫白哥哥那日可有安排?” 池岫白摇摇头,“暂无安排。” “那可否入宫来找我玩?” 池岫白眉间拢起几分犹豫,“臣入不了后宫。” 时暇钰忙摆手,“不在后宫,去御花园。” “御花园也在后宫,没有允许,臣是不得入内的。” “那若是得了允许呢?” 池岫白微顿,目光投向她。 “我若与父皇说一声,他定然会同意的,若是如此,你愿意来陪我玩吗?” 池岫白没有应答。 不说话,便是有婉拒之意。 计划此事之前,时暇钰也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 毕竟他们虽然有了一丝交集,但却实在算不上熟悉,至少没有好到那种可以单独约出来玩的地步。 但她就是想要试着逼他一把,试图打破他对她的边界感,认识到她与旁人不同。 “明日我会命人将一份请柬送至你府上,到了宫宴那日我会在御花园千秋亭等你,但你也不必困扰,若是戌时你没来,我便去找别人玩。” “婖婖很喜欢岫白哥哥,岫白哥哥身上,有故事里面,疼爱妹妹的哥哥的味道,岫白哥哥那日若能来,婖婖会很高兴的。” 她稚嫩的小脸微微仰起,嘴角扬起一抹依恋向往的笑意,夕阳霞光洒在她的脸上,池岫白能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面的自己。 第15章 除了反派,其他人都不用管 饭桌上,建熙帝主要是想问问她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 时暇钰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建熙帝问:“为何突然想要那冷宫之中的宫女,可是自己的宫女用着不适了?” “并不是,只是偶然见了她,觉得很合眼缘,便想着调入我宫里来,没想到……反而害了她。” “那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的?” “朝慕调出宫去吧,沈棠棠的话,就留在我身边,多多补偿她一些吧。” “朝慕留不得。” 听了时暇钰的安排,建熙帝道。 “为何留不得?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迎着时暇钰不赞同的目光,建熙帝也皱眉,很严肃地告诉她, “你身处这个位置,就应该知道,身边不能留一丝有危险的东西,不能有一丝心慈手软, 那朝慕这一次可以因为嫉妒而杀了那宫女,下一刻就可能因为你冷落了她而杀了你!” “不可能!” 几乎是一听了他的话,她便下意识反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激动,放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住。 建熙帝微微惊愕,拧眉看着她。 “那朝慕定然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叫你为了护着她都能做出以前完全不敢做的事情来,她,定然留不得了。” 听了他的话,时暇钰微微僵住。 方才那句话,几乎是她顺着她内心残留的,翻涌着的情绪而做的,可以说的是,刚才那一瞬间,是原主,而不是她。 内心有一道声音,很虚弱,但很坚持。 ‘救救她……救救她。’ 时暇钰攥紧了拳,‘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宿主,因为原主是十年后才会死的嘛,虽然我们能强行让她离开,但是她残留的意识还是有一些力量的。】 “……”她闭了闭眼平复情绪。 ‘你能暂且安抚住她吗,告诉她我会救朝慕的,但让她不要激动。’ 【……我试试。】 时暇钰听不到他们的交流,但是心底那股情绪确实散了不少。 再睁眼,她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清明。 建熙帝将她一系列反应都收入眼中,眉头死拧,抿唇不言。 “父皇,朝慕是婖婖带进宫的,婖婖要对她负责,她犯了错,婖婖理应跟着受罚,且比她还要重, 本来婖婖准备将她逐出坤宁宫,然后婖婖则闭门三天,在佛祖面前赎罪的,但父皇却……” 她欲言又止,叫建熙帝的心揪起,偏偏她还在说。 她眉眼耷拉,整个人像是焉了一样。 “婖婖知晓父皇疼爱婖婖,但婖婖如今也长大了,懂事了,太傅曾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若是今日父皇真的为了婖婖而杀了人,婖婖日后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都会失眠,都会梦到那索命的人,不断地叫婖婖还命来, 婖婖会食不下咽,会暴瘦,会虚弱,会一病不起,会死……” “够了!!!” 建熙帝猛地一拍桌子,起身黑着一张脸俯视着她。 天子之威在这一刻,在时暇钰面前冒出了一些边缘,时暇钰被吓得背后冒出了细汗,一双杏眼睁大,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建熙帝见她这样,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背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但他眉眼却渐渐柔和下来。 “朕不杀她了,你的人,你自己处理便好。” 说罢,他大跨步离开了这里。 元化长叹一口气,对着时暇钰劝道,“公主为何就不能为陛下想想呢,陛下做得哪一个决定,不是为了公主好的?” 他叹了一口气,便追了出去,独留时暇钰一人坐在满是丰盛佳肴的屋内。 不知为何,分明就只是少了两个人罢了,时暇钰忽觉有些凉意。 “公主?” 疏雨在身后关切问道。 “我没事。” 时暇钰站起身,语气平淡,“我们回宫吧。” 晚上时暇钰躺在床上,屋内熏了沉香,可她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想起元化的那句话。 都是为了她,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他那句,“身处这个位置”,又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仅仅是一位公主,又何须心狠手辣,小心提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容不得半分背叛??? 难道…… 时暇钰猛地翻身坐起身来,一双杏眼倏忽睁大,里面透出满满的不可思议来。 难道……建熙帝,是想要让她当女皇?! 一旦有这个念头冒出,便不自觉地去套建熙帝的一些举动。 让她去听当朝太傅的课,而太傅课上所讲授的内容,大多都与处理国家政务有关,与如何作为一位君王有关,是权、术、势的多方面解读。 让她不能心慈手软,排除任何危险成分。可是寻常公主身边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呢? 但证据太少,也不能完全证明此事。 熠朝从无女子为帝的先例,怕是她多想了。 但是建熙帝的行为又怎么解释呢? 越想越睡不着,时暇钰粗暴地抓了抓头发,干脆下榻去外面吹吹冷风,冷静冷静。 星月满布,黑色浓稠,院中的海棠树自私地将月亮藏在身后。 时暇钰坐在台阶上,顶着个鸡窝头,双手捧着小脸,放空脑袋,呆呆地看着海棠树缓缓地将月亮放出来。 ‘系统,原书中,时暇钰是怎么死的啊?’ 【书中说是骑马摔死的。】 ‘那有没有细节呢?’ 【这我们也不没有噢,我们知道的和你一样哦,都是书上的内容。】 可是书里的内容太狭窄了,站在她的位置上来说,是一点关键信息也没留。 她只感觉自己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浓稠白雾,白雾之中有很多只危险的触手,一个不注意,或许就会触碰到某一根危险的弦。 她忽的,有些畏手畏脚了。 【宿主亲爱哒,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你其实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 ‘那就是说,我可以不用管建熙帝的任何想法与举动,不需要在意时暇锦的感受,不需要在意朝慕的生死,只需要保护好男女主,借助男女主来达到拯救反派的目的?’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系统罕见的犹豫了一瞬。 良久, 月亮完全出来了,时暇钰也下定了某个决心。 ‘那我懂了,我还是想想明日又要怎么与反派搞好关系,拉近距离吧,至于建熙帝他们……’ 她垂眸,轻声喃呢,“便不管了吧。” —— 翌日阳光正好,时暇钰提了让御膳房做好的,最珍贵最好吃的点心去了东宫。 一见池岫白和时暇锦,她便扬起笑脸将点心盒子当着他们的面打开。 香味扑鼻,抓住了每个人的味蕾。 “你们看,婖婖昨晚学习了一晚上的成果,快尝尝!” 第16章 请柬 接下来几天,时暇钰又是撒娇,又是道歉的,总算是保下了朝慕的同时让建熙帝对她一如往昔。 晚上回宫,被告知沈棠棠醒了。 时暇钰忙不迭去看她。 刚进门就撞上太医,太医拱手行礼, “公主殿下,沈姑娘已无大碍。” 时暇钰微微点头,“辛苦太医了。” “微臣之职责。” 屋内,沈棠棠靠在床头,面色苍白,但比起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时候面色要红润许多。 见了时暇钰,她撑着床榻欲起身,被时暇钰制止了。 “你还未痊愈,坐着吧。” 疏雨搬来了小凳,时暇钰坐在榻边,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沉默片刻,道:“抱歉,你受伤,大多原因在我。” 沈棠棠讶异地看着她,似乎是没想到时暇钰会向她道歉。 系统说媱婖公主是一个娇生惯养,跋扈嚣张的人,媱婖公主忽然想要将她调入坤宁宫,定然是原主之前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了她。 方才她醒来,得知自己如今是在坤宁宫之中,是被媱婖公主救的,她还以为自己即将遭受什么羞辱或是不好的待遇呢。 但没想到,她今日第一次见到的媱婖公主,与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符。 时暇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眸中有不轻的惊讶,还以为沈棠棠认为她是要来害她的,是以她解释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你合我眼缘罢了,朝慕那事,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向你道歉,你有什么要求,尽管与我说便是,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会尽力满足。” 她脸色陈恳,言辞恳切,叫人很难不信。 且在这之前,已有人告诉了她真相。 但她心中始终有怀疑。 系统给的书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熠朝媱婖公主性格嚣张跋扈,喜捉弄人,性情捉摸不定。 她很难不怀疑,时暇钰是想着要捉弄捉弄她而已。 什么合眼缘的理由,不过是随意找的借口罢了。 沈棠棠始终一言不发,时暇钰还从她身上感觉到了淡淡的排斥感。 自知自己暂时得不到她的信任,时暇钰也不急于一时,便起身关心了几句离开了。 使者已经入了城,宫宴就在这两天了,皇宫这几日里也热闹了起来,四处都在奔忙北国使臣来使之事。 时暇钰趁着这几日哄得建熙帝心情好,趁热打铁与他说了要让池岫白进宫来陪她玩的事情。 建熙帝听了时暇钰的话后,很是诧异。 “你近日与那池岫白走的很近?” 时暇钰托腮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他人挺不错的,教我识字,还帮我种黄木香。” 宫女们端着精美的银盘进来,里面层层叠叠放了精美的点心。 时暇钰夹了一块糕点,小口嚼着,霎时间桂花清香在口中炸开,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果香清香,唇齿留香。 她两腮鼓鼓,惊喜地指着这里面的点心,“好好次!” 元化从宫女那拿了一方帕子递给时暇钰,笑眯眯的, “公主慢些吃,这些是北国使者带来的异域糕点做法,加了熠朝的食料,每个宫里都有一份呢,晚些时候公主宫里也会送上一份去。” 时暇钰指了指满桌的特色菜肴,“每种都有吗?” “自然是的。” 时暇钰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糕点做得太美味,卖相也很是精致,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但方才才用完晚膳,她肚中并无太多多余空间。 留恋地看了一眼它们,时暇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擦了擦手指,时暇钰看向一旁处理奏折的建熙帝。 “父皇,那请柬……” 建熙帝头也不抬,笑道:“自然会给你的,届时朕帮你送到池府,如此,可好?” 时暇钰笑,“自然好极,婖婖谢谢父皇。” 听了此话,建熙帝握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明亮的灯光下,小女孩儿圆乎乎的,皮肤白皙柔嫩,眉眼弯弯,似有星点,身上依旧是以前那些繁复的衣裙,上面还镶嵌了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一切都与以前一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就比如方才,以前的时暇钰,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谢谢,从来都是鼻孔朝天,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哪里会那么礼貌。 “父皇,怎么了?” 对上小女孩儿疑惑担心的目光,建熙帝忽的心里一松。 她给他的感觉是很熟悉,很亲近的,该是不会出错的才对。 且,说不定是这几日太傅教的呢? 人毕竟也不是一丝不变的。 他宠溺地笑,“看看你近日来是否是瘦了。” 时暇钰撩起袖子,露出那截白白嫩嫩的圆手臂给他看,“不瘦不瘦,圆着呢。” 建熙帝满意地笑了笑,“好好吃饭,别亏了自己,若是瘦了一点,朕是要罚你的。” —— 时暇钰离开后,建熙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目光落在手边的那张请柬之上。 方才时暇钰走之前,硬是要看着他亲笔写了那张请柬才放心。 在这个位置坐久了,他疑心是越来越重。 分明知道不该,但他还是对池家起了疑心。 时暇钰身份尊贵,是他唯一的,捧在手心的嫡公主,将来只会比现在更加尊贵,受万人敬仰,此时池家人突然接近她,他不得不怀疑…… 池家,是否是发现了什么,是否是有什么目的? 他目光沉了沉。 “元化。” 元化公公早便察觉到了建熙帝的情绪变化,听了建熙帝唤他,上前道:“陛下。” “把请柬交给那池大,同时,命万宥琛查查池家。” 元化垂眸应下,“诺。” —— 池府。 池岫白自拿了那封请柬之后便放在了一旁没有再去看它。 送请柬之人是建熙帝的人,他无法让他帮忙表达自己拒绝的意思,也无法不收这封请柬。 不得不说的是,时暇钰是真的机灵聪敏,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有时候,令他都有些惊艳。 说实话,他还是很少喜欢她的。 但她是女子,还是公主,这两层身份叫他实在做不到轻易与她交好,与她牵扯太深。 洁身自好,与除了妻子以外的女子保持距离,是母亲教给他的。 他听了多年,早已贯彻到骨子里去了。 虽说这几日他是与时暇钰亲近了很多,但仍不到那种可以孤男寡女,相伴游玩的地步。 于是,建熙帝亲笔写的鎏金请柬,就这样被他压在了最低下,仅仅露出了一个小角。 书案上的热茶冷了一盅又冷了一盅,手上的书却只翻了几页。 池岫白:“……” 眼前本是圣贤书,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小公主孤苦伶仃,一人在千秋亭吹着冷风。 池岫白:“……” 他长叹一口气,抽出了那封请柬,起身大步迈出了门。 就算是不愿与她走近,也不能任她在那里吹冷风。 她千金贵体,若是受了寒,怕是太子殿下是要心疼的。 既然答应了太子要帮忙照顾好时暇钰,他便不能食言。 然,等他拿了请柬顺利去了千秋亭时,却被告知,千秋亭被封住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第17章 池家那位 今夜皇宫之中特别热闹,宫灯皆被换了新的,闪亮的烛光透过精致的镂花,与清澈的月光一起照亮了这天上人间。 与前殿的喧嚣与热闹大不相同的是,御花园千秋亭反而静悄悄的。 千秋亭一旁有一池很深的湖泊,从千秋亭上望过去,湖泊绵延进深深的夜里,看不见尽头,湖里还种了些莲花,但看不清花儿,只能大致看到个轮廓。 早早的,时暇钰便将准备的食物和小玩意儿都摊开摆好,然后静等池岫白的到来。 但她等到月亮都在天上走了半圈了都还没有等到人来。 茶水冷了一壶又一壶,时暇钰眉眼耷拉,失落地倚在栏杆上,看向那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湖水。 “疏雨,什么时辰了?” “公主,快到戌时了。” 疏雨一直静静地站在时暇钰的身后,扮演着隐形人,只有时暇钰问她的时候,她才会出声。 快到戌时了…… 她扭头往周围他可能会来的路看了看,看了许久也不曾见到一个人影。 “真无情啊。”她小声吐槽。 这几天她每天都给他送好吃的,搜肠刮肚地给他讲笑话,都不能让他有一丝的心软。 这样的人,活该以后即便死了都是单身的。 她扭头看向桌上准备的丰盛的食物,气涌上来,一把抓起一块桂花雕花点心就塞进嘴里,又一把抓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 她嘴不大,一连塞了两个便塞不下了,甚至噎住了。 她憋得脸色通红,疏雨忙倒了杯茶水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不容易舒畅了,时暇钰却不安逸了。 自从第二次穿越以来,她使了那么大的劲儿,陪了那么多的笑脸,结果什么结果也没有,还吹了一晚上的冷风,今夜连那点心也不顺她的心! 她气得抓起一碟子点心就想要扔进河里,但“节约粮食”这个美好品德及时制止了她的行为,她呼出两口气,最终还是又猛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时候,不远处的黑暗之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树叶在黑夜之中沙沙作响,时暇钰忽的坐直了身子,期待地往那边看过去。 那人影渐渐走出黑暗,时暇钰亦看清了他的模样。 不是池岫白, 而是一位小公公。 时暇钰失望地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点心,刚准备再继续塞第二个,就见那位小公公在快要经过她时转了一个弯,直直朝她走了过来。 小公公停至她跟前,行礼。 时暇钰眉眼低垂,他垂着个头,时暇钰只能看清楚他的头顶,看不清他的脸,“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公公声音尖细,“回公主殿下,德妃娘娘找。” “德妃?”时暇钰回忆了一番,想起了书里关于这个人的描述。 德妃背后是百年世家,卢阳展家,性格张扬,是出了名的狠毒。 男主时暇岚的母妃便是她所杀,因此男主在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母报仇,杀了德妃,铲除展家。 但时暇钰没有原主的记忆,实在是不知道原主和德妃是不是有什么牵扯。 她先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你可知,娘娘找我何事啊?” 小公公头也不抬,“奴才不知。” 时暇钰皱眉,抬眼望向前殿方向的天空,那里还是如白昼一般。 “娘娘此时不在宫宴之上?” “娘娘身子不适,此时已回了宫中,娘娘说她孤寂难耐,让公主去陪陪她。” “……” 时暇钰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德妃挺会用词的啊,孤寂难耐是能这样与她这个小孩子说的吗? 罢了,左右今夜无事,倒不如去会会这个德妃娘娘玩玩,左右都是些没有自己思想的纸片人,能厉害到哪里去? 她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碎屑,对那位小公公道:“走吧。” 她走出千秋亭,但身后却传来了疏雨含了一丝怒气的声音。 时暇钰诧异转头,就看见那位小公公拦住了疏雨以及其后一众宫女太监的去路。 “这是怎么了?” 小公公垂首恭敬转向她,“回公主,德妃娘娘说了,今夜,公主一人去便可。” 时暇钰蹙眉,直觉嗅到了一丝危险。 “送到宫门口也不行?” “娘娘说,不行。” “为何要我一人?” “娘娘说,此事,与池家那位有关,就看公主愿不愿意去了。” 本来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的时候,时暇钰便不想要再去了,但是一听到后半句话,她真心实意地犹豫了。 这德妃绝非善茬,阴毒狠心的,难不成真的知道些什么,或者是与池岫白的黑化与死亡有关? 一想到这儿,她那颗一心避开危险的心霎时间便萎了。 她想了想,当着小公公的面,高声对疏雨说道:“疏雨,半刻钟之后,若是我还没回宫,你便去找陛下来,就说,” 她顿了顿,扬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阿善,德妃宫里的。” 他面色白了一瞬,声音弱了一个度。 时暇钰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唇边浮出一抹嘲讽, 就这样? 还想害她? 呵! 暗暗翻个白眼,“就说德妃宫里的阿善让我去找德妃,德妃饥渴难耐,正在想办法解渴呢!” “……” 疏雨难得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过来,冷着一张脸道:“是。” 小公公以为这就完了,便要带着时暇钰离开,但没想到时暇钰拦住了他,像是他拦住疏雨一样。 小公公对上她的视线,看清了里面的冷意,面色一白,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公公主……” 时暇钰眼中仿佛贮存了半个冬天的冷意,直直射进阿善的心里。 “阿善,我不信你,”时暇钰直说,吓得阿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时暇钰俯视着他,淡淡道:“所以,你不能和我一起去,你和疏雨他们一起去找父皇。” 阿善面上的血色全然褪去,整个人抖如筛子。 时暇钰纯澈的杏眼微眯,俯身凑近了些,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是要望进他的心里,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方才话里的,德妃想告诉我与池家有关的事情,可是真的?” 阿善似乎是害怕与她对视,视线乱瞟,整个人也抖得不像话。 但他即便如此了,依旧道:“是,是真的,德妃娘娘亲口告诉奴才的。” 听到这儿,时暇钰心中的怀疑是越来越深了。 难道,池岫白的黑化当真是与德妃有关? 回来一次,好不容易得了一丝关于池岫白黑化的消息,时暇钰怎么可能会放过? 她收回手,命人将阿善抓好,自己则是拿了一盏宫灯去往了德妃宫里。 她来了这么久了,自然也算是摸清了后宫的几个重量级宫殿的位置,自然也就知道德妃宫怎么走。 走出了千秋亭,她往右转。 身旁,便是那池种有莲花的湖泊。 时暇钰记得,德妃宫,就是顺着这条河流走,走到尽头,再转个弯就是了。 宫灯的光摇摇晃晃,但能照亮眼前的路,时暇钰一边看着脚下,一边思索着德妃的目的。 德妃为何突然要找她? 原主之前是否与德妃有仇? 德妃是如何知道她近日很是重视池岫白的? 那公公口中的“池家那位”,是否是池岫白? 池岫白到底和德妃有关系吗?有什么关系? …… 一大串的问题搞的时暇钰脑袋都要大了,就像是一团纠结缠绕的毛线,根本毫无头绪。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愁容满面,是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悄然伸出了一双手, 然后,那双手猛地一用力,将她推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 第18章 一计不成,换上一计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争先恐后地挤压时暇钰胸腔内的氧气,寒气寸寸刺骨。 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怀疑,她穿越进来以后都是按照原主的喜好在穿衣服,衣料华贵有质感,层层叠叠,厚重了不止一个度,身上还挂了很多的金银首饰。 穿了好几天,时暇钰硬生生逼着自己把这些风格的衣服看顺了眼,但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栽了跟头。 厚重的衣服饮饱了水,全部都成了阻止她游上岸的东西。 在现代时她学过游泳,也曾经和一些朋友玩过深潜,但是此时,她是真的气闷了。 如今的她年纪尚小,力气也不大,不论她怎么在水中用力游,都无法减缓往下沉的速度。 无奈,她只好弯腰去撕扯那些裙摆,取掉头上的身上的金银。 终于,下沉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仰头看向头顶,那里隐隐有一处放光的地方。 那里有人! 她一鼓作气,往上游。 待她终于游上岸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 巡视周围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人,仿佛方才只是一个错觉。 夜风本就混杂了许多的寒意,再加上她落了水,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冷风一吹,吹得她浑身都打了一个寒颤。 她拧了拧衣服里的水,然后起身往刚才她落水的地方走过去。 蹲下,她看见了那里一道擦痕,那应该就是她落水时造成的。 她起身,站在那个位置上往后看。 前面的路并不清晰,今日宫中大多数人都去了前殿,千秋亭周围也没什么人,倒是很适合下手。 她缓慢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忽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千秋殿。 这殿宇是供后宫嫔妃休息和娱乐的场所,平时并没有限制谁不可以进入。 这样的地方,倒是一个很好的掩藏之地。 时暇钰缓缓靠近了殿门,值守的人一见了她的模样,纷纷变了脸色,跪下行礼。 时暇钰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问,“刚才可有人出来过?” “回公主殿下,没有。” 时暇钰拧眉,“那今日可有人进去过?” “上午德妃娘娘来过。” 德妃娘娘…… 时暇钰敛眸,淡淡道,“我知道了,今夜之后,把这里封了,谁都不准出不准入,不准动里面的任何东西。” 值守的人面面相觑,“公主殿下,这……” 时暇钰眸光一冷,“你没看到本公主的样子吗,有人突然出现,将本公主推下水中,现下本公主怀疑是你们值守不力,让歹人害了本公主,你们说,这责任,你们该是担,还是不担?” 值守的人一惊,忙低头保证,“臣,遵命!” 时暇钰又去千秋殿周围转了一圈,千秋殿里派了人替她提着宫灯,拿来了披风为她披上。 走了一路下来,时暇钰又让人封了几个地方,然后才往坤宁宫里走。 刚入宫门,便撞上了着急忙慌的疏雨。 时暇钰拦住了她,疏雨一见时暇钰回来了,霎时放了心,但又在看见她的模样之后,心又高高提起。 时暇钰简单安慰了她几句,疏雨咽下所有的担忧,赶紧让时暇钰洗热水澡,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洗完澡之后,时暇钰简单地将今晚的事情告诉了疏雨,并命她看好阿善。 “公主殿下放心,阿善在偏殿里,有人看守着,定然不会逃走的。” 时暇钰点点头,头脑略有些昏沉,睡意来袭,她打算先睡一觉后再想这件事。 但没想到的是,当夜,她便发起了高热,以至于一连昏睡了好几天。 待她醒来后,疏雨激动得双眼通红,连让人去请了建熙帝来。 而后,从疏雨口中,时暇钰知道了在这几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身为金碧辉煌的皇宫的主人,时暇钰的所有举动都瞒不过建熙帝。 尤其是他还格外地关注时暇钰。 在时暇钰封了千秋殿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将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后来,更是在他知道了有人推时暇钰落水之后,他立刻便命人调查,很快便查出了结果。 结果显而易见,就是德妃。 于是建熙帝立马下令,降了她的妃位,并关了几日的禁闭。 “她可有说,她为何要害我?” 疏雨摇摇头,“奴婢不知。” 时暇钰又问了几个问题,疏雨皆是一问三不知。 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到答案了,时暇钰便也不再有兴致问下去,疲惫地闭眼,靠在床头。 首先来的不是建熙帝,而是郑月淮。 她依旧是一身华贵妆容,进来后也仅仅是淡淡掀开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时暇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郑月淮对她的态度,真的很奇怪。 郑月淮走后没多久,建熙帝便到了。 他一副心疼极了的模样,抓住时暇钰的手,一阵嘘寒问暖。 但他近日实在是国事繁忙,连连嘱咐了好几句后才走。 待他走后,已近黄昏,太阳收敛了刺眼夺目的光芒,坠下了地平线,天边的火烧云也逐渐恢复了洁白。 树影憧憧,时暇钰坐在窗棂边,遥看角楼上的金辉,思绪纷纷。 虽说万般线索都指向德妃,但是没弄清楚其中缘由,时暇钰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搞清楚的。 但当她无意间瞥到青山重重之上,淡月隐隐之时,忽的反应过来,自己来此,唯一的目标就是池岫白罢了。 她本只需要看顾好反派便可,但她自小个性较强,受不得一点欺负, 虽说此时是在书中世界,但当她落入火中的那一刻,当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灌入口鼻,挤走肺部里的氧气时,那种窒息感是格外地真实,仿佛下一刻她就真的要失去性命了一样。 ‘系统,在吗?’ 【系统时刻为您服务。】 ‘若是我在书中世界死了的话,会怎样?’ 【现实世界之中也会被立刻宣布死亡。】 时暇钰深吸一口气。 原本以为的没有任何损失的买卖,突然变成了玩命的挑战。 近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攥紧。 她需得学会保护自己。 前日落水之事必定不简单,她身边存在着危险的因素,她要将他找出来才能放心。 同样令人头疼的,还有池岫白。 想到他,她揉了揉眼皮,心中叹了一口气。 说起反派…… 她忽的有些挫败。 她勤勤恳恳地在他面前刷了那么多天的好感,结果却并没有打动他一丝一毫。 真是捂不热的石头,冰窖里的寒冰。 但时暇钰不是倒了便不起的人,一计不成,换上一计便可。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时暇钰发现少年时的反派是一个温柔干净的少年,虽外表看着平易近人,但实际上却是一点也不亲近人。 或许做朋友这一招行不通,得热烈一点,直接一点,试着强硬敲开他的外壳,慢慢让他将自己视为自己人,这才可。 第19章 德妃 想至此,她迅速来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来,命疏雨来磨墨,自己则提了毛笔,思量片刻,蘸了墨水轻轻落笔。 她还不太习惯写毛笔字,握笔姿势也不太对,信纸上的字也是一坨一坨的,但是这些都不妨碍,能看清就行了。 片刻之后,她命人去取了一份北国特色的点心,好好装进匣子里,命人送去池府。 天色渐深,时暇钰放下笔,遥望天边一两只飞鸟,心中开始勾勒出池岫白收到这封信的表情。 是惊讶,震惊? 还是反感,僭越? 后续计划,端看池岫白对这封信的反应。 此事告了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另一件事。 冷风拂过发梢,她的手轻轻搭在窗棂上,问疏雨,“阿善在哪儿?” 她想要亲自审审他。 “陛下已处死阿善。” 对于这个答案,时暇钰并没有多少惊讶。 建熙帝连背靠展家的德妃都敢惩罚,更遑论一个小小的太监公公了。 “那德妃呢?” “被陛下禁足于钟粹宫内。” 钟粹宫…… ‘系统,导出钟粹宫的地图。’ 【已导出。】 时暇钰瞥了一眼半空中那块透明面板,淡淡地移开视线。 “疏雨,你原是哪个宫里的啊?” 她一脸的无害,笑眯眯地看着疏雨。 疏雨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始终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不多言,不多动,时暇钰每次吩咐任何事,她都只管尽心做好。 说实话,时暇钰还挺喜欢她的,但是有了朝慕以及那夜落水的经历,时暇钰不得不怀疑起周围的人来。 不把周围的不定因素都处理干净,指不定哪一日便会跳出来伤害她,坏她好事。 疏雨垂眸敛目,声线平稳,“回公主殿下,奴婢本就是坤宁宫的,以前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娘娘疼爱公主,便指了奴婢侍奉公主。” 竟是郑月淮身边的。 时暇钰忽的不知该如何待她。 来了这么久,她实在是没摸清郑月淮与原主到底是何种关系。 郑月淮对原主的态度也实在模糊。 她微微摸索手指,一双杏眼单纯懵懂,还含了许多的委屈与失落。 “疏雨姐姐,我醒来后发觉自己对往日的一些记忆有些许模糊了,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如今我心中与许多的疑问,疏雨姐姐可否替我解答一二?” 疏雨微愣,首先担心时暇钰的身体,“奴婢去请了太医来。” 时暇钰忙阻止她,“我没事,你莫要兴师动众,我不想母后父皇担忧,你只需助我答疑解惑便可。” 疏雨面上闪过一丝纠结,但还是恭敬答道:“公主请问。” 时暇钰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让她坐下,然后视线紧紧锁在她的面上,不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疏雨推辞了一番,奈何时暇钰拉得实在紧,她也无法对她用力,便只能顺了她的意。 “公主请问。” “我想问问你,我以前,与母后关系如何?” 疏雨既然本是坤宁宫的人,那么也该十分了解此事。 果然,疏雨没有丝毫犹豫道:“娘娘疼爱公主,公主也敬爱娘娘。” 态度极好,就是答案不尽人意。 时暇钰忍不住追问几句,但疏雨就是一根油盐不进的木头,问来问去就是这么个意思。 无奈之下,时暇钰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挥挥手让她先下去了。 她出去后,时暇钰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忍不住皱起小眉头揉了揉太阳穴。 敬爱? 怎么个敬爱法? 郑月淮和原主的关系难道真就这么简单?! 她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只能依旧对着郑月淮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黑风高,月落参横。 皇宫皆归入一片沉寂,天地皆入了梦乡。 钟粹宫东南一角的荒废园之中,半人高的杂草忽的开始不停地耸动。 不一会儿,一小小影子便从中钻了出来。 时暇钰拢了拢小披风,跟着系统的提示,躲过了巡逻的队伍,直直前往德妃所在地。 一下子既被降了妃位,又被关了禁闭,想高傲如她,定然是一时接受不了的,指不定还在狠狠地骂她。 果不其然,当时暇钰靠近那通亮房间的那一刻,一声声尖锐的,满含戾气的话与瓷器破碎的声音便入了耳。 “到底是哪里的人,当真是胆大包天,若叫本宫查出来了,定然千刀万剐不为过!” “定要叫哥哥好生查查,是谁陷害于本宫,若不是后宫中人,必然便是前朝中人,羡慕极了哥哥如今在陛下眼中的地位,眼热便打起了后宫中的主意。” “即便是前朝中人,但后宫之中也绝无可能脱离干系!” “阿善跟我多年,能与他搭上线,那人在后宫之中绝对是有人的,且此人身份还不低。” “快快快快快!快去告知哥哥,叫哥哥好好查查,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时暇钰藏在墙角花坛之后,眼见着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出去了一个宫女又关上了门。 时暇钰伏在窗上,静静听着里面德妃又开始各种揣测,然后又让小宫女将信送出去。 就在时暇钰觉得差不多了之后,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暇钰也是个蠢笨的,叫她去,她便去,还真是支开了身边的人,教坏人有了可乘之机,也不晓得陛下到底为什么将这么一颗鱼目珠子当成珠宝来看,还死教不改,每每记起都让本宫心口直痛。” 鱼目珠子时暇钰:“……” 屋内声音还在继续,“若非那草包,本宫何至于被人诬陷,落到此等境地,被人利用了也不知,待他日让本宫见着了,定然要好好教训一顿,让她好好看看。” “不行,此事也得给哥哥说了,让哥哥给她点苦头吃吃。” 于是,时暇钰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封记了她无数坏话的信从宫里传了出去。 “……” 她也记住了。 此仇不报,非时暇钰也! 月落星沉,时暇钰借助系统的提示,巧妙避开人,回了坤宁宫里。 今夜收获颇大,得知了德妃不过是个挡箭牌罢了,那日推她下水之人,另有其人。 至于是谁…… 其实德妃虽想法多,但都不无道理。 近日德妃兄长展屿澈击退北国回朝,圣眷正隆,其妹又是宫中四妃之一,前朝有人眼红也是应当。 但也不排除后宫之人。 时暇钰打算明日去千秋殿再看看。 天色已晚,时暇钰沉沉入睡。 另一边,池岫白自收了信后便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第20章 情义岂能作假 岫白哥哥: 展信佳。 一觉醒来便已过了三日,不知岫白哥哥可有念婖婖否,反正婖婖是日思夜想,茶饭不思,总想见你的。 奈何父皇令婖婖静养,否则岫白哥哥就该今日便能见着婖婖的。 那夜婖婖久等岫白哥哥不至,心甚忧,思来想去,怕是岫白哥哥表面疼婖婖如亲妹,实际上却是厌婖婖又恶婖婖。 心又甚忧。 本想尝试着重新交友,但在见过了如岫白哥哥一般的人以后,旁人便再也入不了眼。 心复忧。 故思量着书信一封,以求交唯一挚友岫白哥哥,从此心心相印,同心同志,还望岫白哥哥能够应允。 若允,望回信。 若不允,同望回信。 另,同送而来的,是一盒北国点心,之前尝过,滋味甚妙,本想那夜你赴约来,与你一同赏月品之,奈何遇不妙事,但实在想同你分享美味,特意命人送了一份来,你若不嫌僭越,大可品尝,日后婖婖回了东宫,再带与你与皇兄一份。 但到时还望岫白哥哥勿要与人言,尤其是皇兄,只因婖婖只给了你,未曾给他人。 此乃你我二人之秘密,还望共保密。 祝日安。 可怜求友人:时暇钰。 …… 信纸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颤抖,池岫白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 手边还放着一盒冒着香气的点心,似乎都在逼迫他直视这封信里的热烈感情。 一团棉花直逼心头,他只觉得又惊讶,又无措,又愧疚。 惊讶于时暇钰的热烈与直白。 无措于时暇钰的婉言温柔示好。 愧疚于时暇钰因他未及时至而遭遇不测,却始终真心待他,还想与他交友。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放下信纸,提笔却无意可表。 精致的眉眼在灯光的氤氲之下略显模糊,他眉眼间凝了些许愁恼。 一旁侍奉的清砚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察觉到他身上的忧郁,关怀问道:“公子可有心事?” 池岫白目光掠过那信纸之上的“秘密”二字,张嘴却无字可说。 而这时候,外间檐下铃铛发出脆声,池岫白抬眼望去,便见一巍峨高大青袍男子,迈着沉稳的步子大步入内。 池岫白忙起身接应他。 “父亲。” 池壅培微微颔首,在池岫白面前驻足,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书案上的信纸,而后停在他的面上。 “媱婖公主,你打算如何对待?” 几乎是“媱婖公主”这四个字一出,池岫白便忍不住指尖蜷缩,脑袋空白了一瞬。 “我……” 迎着父亲严肃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其实是很喜欢时暇钰的。 但是,男女有别,唯一挚友一事,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若是她日后有了驸马,他日后又有了妻子,叫人怀疑该如何? 至于他心中对她的愧,只能日后再报答了。 “我会与她说清楚。” 池壅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沉默片刻后,才道:“你自己明白便好。” 说罢,他又简单抽查了池岫白的功课。 池岫白皆对答如流,甚至很有自己的见地,池壅培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说了一句警醒的话。 “岫白,你该明白的是,日后你的夫人,只会是一个门第不出众的普通女子,而非如媱婖公主一般金尊玉贵。” “你可明白?” 池岫白微愣,抬眼对上池壅培的目光,霎时间便都明白了过来。 池壅培贵为当朝宰相,手握权柄,池岫白身为他的嫡子,自然不如寻常勋贵子弟般单纯好玩,反而颇为早熟,也自小便在池壅培的耳濡目染之下,明白些政事。 宰相之位,已是朝堂之巅峰,他日后是再也无空间可升了,若是池岫白再次在朝堂之上散发出夺目刺眼的光芒来,定然会引起陛下怀疑,进而影响整个池家。 故而,池岫白只能藏拙,掩藏自身锋芒,方能在池壅培之后带着池家平安在熠都立足。 池岫白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对着父亲的目光,拱手郑重一拜。 “岫白,明白。” “往后,定然会与媱婖公主划清界限。” 对于池岫白的态度表明,不料池壅培叹了一口气,拧眉道:“岫白,你还是不明白。” 池岫白不解。 池壅培道:“媱婖公主圣眷正隆,她若是要与你亲近,你又岂能拂了她的意,进而惹得陛下不悦?” 勋贵之家,凡盛极一时便会衰落下去。 池壅培想要保住池家,就只能在池岫白身上下手。 要他深谙官场规则,要他知进退,懂分寸。 媱婖公主,他们得罪不起。 只能表面做足了功夫,顺了她的意,但却不能与她过于亲近。 但池岫白却不太认同。 “情意岂能作假?” 池壅培很是不满意他这一点,身处朝堂漩涡,怎能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但无论他如何劝说,池岫白始终坚持自己。 最后是池夫人派人前来唤他,他才细细叮嘱了一句离开。 月下树影憧憧,书案上的信纸格外显眼,池岫白忽觉心头空凉。 次日一早,时暇钰便去了千秋殿。 即便是已经“水落石出”,但建熙帝依旧没有让人入内,一切都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甚至是刚一进去,千秋殿主管事便迎上来,说是受了建熙帝的命,将所搜集出来的证据都给她。 时暇钰一一看过去,无非就是一些指向德妃的证据,并无什么太大的作用。 她又问了阿善,命人找来了与阿善相识的人来询问,结果得知阿善为人能言善辩,一张嘴巧舌如簧,是德妃,也就是现在的才人身边的红人。 看起来,的确是能让人委以重任之人。 时暇钰本以为此次是一无所获,却不曾想回去时,遇到了沈棠棠。 沈棠棠往日是不喜靠近她的,常常远远见着了她都会躲得远远的。 却不曾想,今日她竟是主动上前请安问好。 时暇钰诧异极了,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可她眼神躲闪,似乎是藏着什么心事不能叫她知晓。 这反而令她好奇极了。 回去之后,她立马让人查了沈棠棠今日行踪,恰好查出,沈棠棠在她落水那夜,竟然经过了千秋殿附近。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她与此事的关系。 第21章 还是很会的嘛 沈棠棠身为自二十一世纪前来的女主,心地善良,无心杀人是发自内心的事,是以此事时暇钰并没有多少怀疑她。 但她身后的另一人,却不得不引起时暇钰的怀疑。 顺着这一条线查下去,果不其然,查出了一些事情。 …… 冷宫荒凉,时暇钰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入眼只看见了荒凉院子内,一宫装女孩儿弯腰,手上握着镰刀,一茬又一茬地除着杂草。 而时暇岚则端正地坐于屋内,捧着一本书看。 几乎是在时暇钰进门的那一刻,时暇岚便抬眼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一见是她,目光犹为不善。 沈棠棠后发现她,一时有些无措与惊讶,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上前行礼。 时暇钰友好地问了她几句,而后忽的眼神锋利,直直看向里面的人。 “时暇岚,我问你,宫宴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此话一出,时暇钰清楚地感受到了空气流动的凝滞。 气氛很是怪异。 时暇岚倒是冷静,但沈棠棠却是肉眼可见无措与慌乱。 “公,公主你在说什么啊,殿下那夜当然就在宫中啊。” 时暇钰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和煦柔和,却夹杂了一分疏离与淡漠。 “棠棠,我知道了。” 她嘴上如此说着,却抬脚往里走,直到站到了时暇岚的身前。 时暇岚始终不为所动,目光沉静黑暗,稳定得不像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 时暇钰不是一个喜欢弯弯绕绕的女孩子,她向来性子直爽,有仇报仇,绝不多说一句话。 是以她也没有多说,直接命人将他按住,迎上时暇岚充满恨意的目光,一个巴掌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冷宫内霎时间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沈棠棠就要往这边跑来,被疏雨等人拉住了。 时暇钰没有放轻力气,时暇岚的脸颊上霎时便高高肿起。 他的目光如见了血的,锐利的箭矢,如隐藏在黑夜之中的血狮,叫人一见便胆寒。 时暇钰把他想象成村口的那只凶狠的大黄狗,便没有那么怕了。 迎着他凶狠的目光,她的目光更冷,更狠。 “时暇岚,收起你所有的肮脏心思,不是所有人都要为你的悲惨身世买单,做错了事,是会遭受到报应的。” 余光之中看到一旁呆愣住的沈棠棠,时暇钰添了一句, “沈棠棠是本公主宫里的人,她若是伤了,你亦不会好过。” 丢下了这么一句话,时暇钰便带着人赶紧离开了。 背后男主的眼神还如芒在背。 手心微微发麻。 不得不说,她可能是第一个伸手掌掴男主的穿书者了。 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冷宫霎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与荒凉。 沈棠棠缓步来到时暇岚身边,看着他脸颊上的刺目的指痕,关心道:“殿下,我给你拿一些药膏来吧。” 时暇岚漆黑瞳孔微动,视线落到她的身上。 片刻后,他蓦地上前一步,伸手掐住了沈棠棠的脖子。 沈棠棠如今的身体不过五六岁年纪,与时暇岚一般大,但他力气实在不小,几乎是在他掐住她的那一刻,口鼻之间的空气瞬间便被截断,呼吸不畅,难受不已。 她抬手无力地去扒拉那双手,但却始终无力。 眼见沈棠棠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时暇岚松开了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沈棠棠。 “是你把那件事告诉了时暇钰?” 沈棠棠大脑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双冰冷的目光刺在背后,她才逐渐清醒。 那件事…… 她忆起了那夜所见。 千秋湖旁,男孩儿身形削瘦,瘦柴如骨,却仿若阴间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在黑夜之中,悄然对着无辜之人伸出手…… 这时候,男孩儿发现了她,朝她伸出了魔爪,几乎是要索要了她的命…… 手指无意识蜷缩,沈棠棠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以及时暇钰的话,固执地抬眼直视他的眼睛。 “时暇钰是无辜的,你不能伤害她,她也有资格知道。” 时暇岚眼眸瞬间染上寒冰,嗤笑一声,“无辜?这世间,从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都是心狠手辣,内心阴暗之人!我杀了她,不过是为了替天行道罢了,况且是她险些杀了你,我杀了她你应该感激我!” 沈棠棠抓住他的衣角,目光柔和得仿佛能包容万物。 “时暇岚,你错了,这世间并非都是黑色的,你不妨信我一回,尝试着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其他的颜色,试着相信人,试着交朋友,试着做好事……” 时暇岚一脚踢开了她的手,目光锐利如鹰,“朋友?相信?你是想让我相信你,把你当成朋友吗?你该不会是想要戏弄与我,笑看我被你耍的团团转,从而获得优越感吧?” 沈棠棠手背微微泛麻,哑然。 时暇岚浑身的冷意犹如实质,“从今以后,不准再踏入冷宫半步!” 说罢,他转身进入屋内,关上了摇摇欲坠的大门。 沈棠棠喘了口气,待那股不舒适感逐渐过去了,才缓缓起身,去敲了敲那扇大门。 门破了几个洞,沈棠棠透过洞看进去,就见时暇岚端正地坐在小椅子上,手捧书本皱眉看着。 任凭沈棠棠怎么敲门,他都没反应,仿佛是没听到一般。 “时暇岚,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从未想过利用你,戏弄你,你现在可能不信我,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会慢慢明白的。” —— 等了两日,时暇钰终于等来了池岫白的来信。 他的字一如其人,清冽干净,温煦柔和。 媱婖公主殿下: 展信悦。 臣无能,蒙公主看重,岫白感激涕零,愧不敢言。 但男女有别,身份有别,臣实在不敢高攀。 望公主珍重。 …… 时暇钰小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她一巴掌将信纸拍到书案之上,心中憋闷万分。 “这池岫白,怎的真是如此油盐不进?!” “他都不交朋友的吗?还男女有别,我们这么小的年纪,谁会怀疑?!” 目光一触及那张信纸,她便喘不上气,一把将信纸扔进了火盆里,很快便燃烧殆尽。 她无力地仰倒,皱眉扶额,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一整个准备的计划都行不通了,还得重新全盘推翻,重新思考。 烛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声响,余光之中,时暇钰看到了书案角落上的木匣子。 她忽然忆起,这好像是随着池岫白的信一起送来的,都是池岫白送的。 但她方才实在是太挫败了,一时竟然忘了此物。 心中忽的燃起了些许希望,她忙不迭地去打开了那木匣子,里面的东西便也入了眼帘。 待看清了里面是何物之后,她双眸蓦地发亮! 这池岫白,还是很会的嘛! …… 第22章 她的努力是有一点点效果的 这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雕了兰花的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刻有“古竹”二字。 另一边,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看字迹,应是出自池岫白。 “古竹老人欲于半月之后公开再招收一位徒弟,公主可一试。” …… 时暇钰仔仔细细地看了这几个字,慢慢地品出了一些味儿来。 这池岫白,怕不是其实是想要与她成为朋友的吧? 许是在他心中,他们之间有着许许多多的鸿沟山岭无法跨过,但是他还是想要与她成为朋友,所以便想着让她也成为古竹老人的徒弟,从此以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师兄妹的关系在,比外人多亲密一些,也是无妨的。 想到这儿,时暇钰忍不住笑了笑。 这池岫白看起来一脸的干净正义,实际上心眼儿还是挺多的。 时暇钰将纸条放在一边,借着烛火,拿起了那块木牌来看。 其实在这之前,建熙帝便已经将古竹老人欲再招收一位五六岁大的徒弟的事情告诉了她。 建熙帝的意思是,想要让她成为古竹老人的第二位关门弟子。 皇家对古竹老人多有宽容,若是建熙帝亲自开了口,让他收一位皇室子弟,古竹老人是不会拒绝的。 原本时暇钰便计划着让建熙帝帮忙,成为古竹老人的弟子,从而靠近池岫白。 但自己主动,与池岫白主动告诉自己,这是两码事。 至少说明,其实前些日子里,她的努力还是有一点点效果的。 池岫白对她,总归是接纳了一点点的。 想至此,时暇钰心中这几日的阴霾便散了些,心中轻松了不少。 时暇钰兀自放松了一会儿,而后让疏雨收好了木牌。 她已得了允许,明日便可去东宫见池岫白了,届时便要问清楚此事。 她正准备睡觉,不想沈棠棠求见。 时暇钰思索片刻便也能猜到她是想要做什么,大约是想要替时暇岚求情。 时暇岚是她攻略的男主,是她要保护的人,而他又好死不死地得罪了她。 沈棠棠怕是害怕她因此记恨上了时暇岚,要报复时暇岚罢了。 自穿越进来,沈棠棠一直在冷宫之中任劳任怨,还被害落入枯井之中,生病昏迷了好几日,但再次见到她,她依旧是一身的阳光乐观。 一张小圆脸上面常常挂着笑,让人看了也心情舒畅。 但在触及时暇钰的目光之后,杏眼之中含了些微的胆怯,她始终不敢抬头看时暇钰。 “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叫人生不起气来。 看过书,时暇钰其实还挺喜欢她的,也不想为难她,便温声道:“没事的,你这几日也受了惊,好好休息几日吧,过几日带你出宫去玩。” 时暇钰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善意,叫沈棠棠越发的羞愧,也越发想要与她好好道个歉。 “公主……”她抿唇,去给她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红着一张脸递给了她,“公主,对不起!” 她语速飞快,“我以前听信他人的片面之词,以为公主是一个脾气不好的人,一直很害怕公主,但是我发现我错了,公主其实是这个宫里最好的人,最温柔的人,以前是我不好,错怪了公主。 我还对不起公主,在亲眼看到了时暇岚要杀了公主之时,不仅没有阻拦,之后还帮助时暇岚隐瞒,害得公主差点丧命,是我对不起公主……” “请公主罚我!” 她一口气说完,头低低的,微微喘着气,紧张的不行。 她说完之后,空气沉默了一瞬,沈棠棠紧张地后背微微湿润。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稚嫩却平静的声音,“时暇岚,为什么对我起了杀心?” “因为……”沈棠棠脑海之中忽的响起了那夜她质问他时,他回的话。 那夜乌云蔽日,他整个人都隐匿在黑夜之中,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因为……我厌恶这个世界,厌恶皇宫里的所有人,厌恶熠朝……” 沈棠棠默了默,并没有对时暇钰说实话,她下意识便偏向时暇岚,替他说了些好话。 “因为……十三殿下他自小吃了太多的苦,他害怕所有对他产生伤害的人,而前段时间,正是公主身边的小宫女,对他出言不逊,还……” 她话未说完,时暇钰已经知晓了。 朝慕当着时暇岚的面,将他唯一的宫女丢进了枯井了,还盖上了石板。 时暇钰察觉到了这里面掺杂着的恻隐之心,但是她没有拆穿。 正如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池岫白一样,沈棠棠也必须为时暇岚考虑,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纸片人罢了。 在沈棠棠的视线之下,时暇钰还是去接了那杯茶,当着她的面抿了两口,“没事了,我并没有怪过你。” 沈棠棠眸光微微颤动,忍不住抬头看向她。 烛光跳动之下,时暇钰看向她的眼睛里是一片柔和与宽容,她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语气关怀,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你的手一直都是冰的,快些回屋里去休息吧,这件事情,就算是翻篇了。” —— 第二日,时暇钰总算是又见到了池岫白。 好几日不见,他是依旧如清风朗月,皎皎入云端。 见了她,他脚步顿住了,竟是有些不敢直视时暇钰,也不似往日般自然。 还是时暇锦笑着上前问了她的身体几分,又谈起了古竹老人再次招收弟子一事,才让他不得不面对她。 “可惜此次招收弟子,古竹老人给了一个限制,只能是五岁的熠都女孩儿,不然啊,孤定然是还要再去一次的。” 上次古竹老人第一次招收弟子的时候,时暇锦就曾经去试过,虽是失败了,但是成绩是相当不错,古竹老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若非有池岫白在,恐怕他如今才是古竹老人唯一的关门弟子呢。 想来,他不禁是有些羡慕时暇钰的。 他日日在建熙帝身边做事,自然也是知晓了建熙帝已经向古竹老人打了招呼,让古竹老人收时暇钰,而古竹老人已是爽快答应了的。 忆起建熙帝在谈起时暇钰时脸上的笑意,他心中难免冒了些酸水出来。 但是又在看见时暇钰稚嫩懵懂的脸庞之时,看见时暇钰看他的眼神时,他便没了任何的脾气。 总归是他的妹妹的,他该是骄傲且高兴的。 想至此,他笑了出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古竹老人日后便是你的师傅了,你日后定然要好好敬他,不可没大没小的,你可知?” 时暇钰乖乖点头,“婖婖知晓。” “岫白以后便是你的师兄了,他性子宽和,学识也很渊博,你日后要好好与他相与,皇兄日后不在你身边之时,定然要好好听他的话,知道吗?” 时暇钰抬头看向一旁的池岫白,忽的就撞进了他那双温和的眼眸之中。 第23章 公主可有信心? 他蓦地一愣,缓缓移开了视线。 时暇钰也收回视线,乖乖道“好。” 时暇锦后来又交代了几句,时暇钰都乖乖应下,直到太傅来了,三人这才安静下来。 太傅先是简单问了时暇钰身体几句,而后便也说起了古竹老人一事来。 “公主,古竹老人是全天下公认的大儒贤人,想要成为他的徒弟的人数不胜数,即便是缩小了范围,仅仅只招收熠都的五岁女孩儿,但是熠都有学识的贵女颇多,公主如今识字尚且不多,半月后的公开考试,可有信心取胜?” 闻言,时暇锦先是一愣,而后道,“婖婖是定然能成功的,太傅莫要给她如此大的压力。” “公主?可有信心取胜?” 太傅没有回答时暇锦的话,而是紧紧盯着时暇钰的眼睛问。 鲜少有人知,时暇钰已被内定。 太傅是建熙帝身边的肱股之臣,左膀右臂,他自然是知晓的,但是他依然想要让时暇钰凭实力服众,而不是靠权力。 他所教的学生,他希望每一个都是问心无愧之人。 时暇钰亦直视着太傅的眼睛。 她霎时便被震住了。 那双眼睛有着年龄上的浑浊,但是也有看透尘世的清澈与坚守初心的坚毅。 那份初心很是浓郁,叫时暇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心脏仿佛被人剖开,里面的所有颜色都展露在了这个人的眼前。 扪心自问,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无私之人。 相反,她很是自私。 她做不到委屈了自己,做不到事事都想着公允,事事都换位思考。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走一些无伤大雅的捷径,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更何况,这里仅仅是书中世界罢了,只要能够接近反派,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管其他人,做什么呢? 但是就是在这个书中世界,眼前这个纸片人,固执地想要教她,要问心无愧,付出努力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时暇钰愣在了原地。 忽然感觉,这里的风,这里的花香,这里的一桌一椅,其实都很真实。像是行走在一片没有任何污染的蓝天白云之下,时暇钰被他的坚持所感染,忽然燃起了一股热血,很想试一试。 是以,她的眸光之中逐渐凝聚了几分认真来,迎着太傅的目光,答:“有信心。” 说完,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了池岫白。 他似是没有料到时暇钰会转头看向他,微微有些诧异,但却很快恢复过来,微笑着朝她颔首。 “公主,臣会用心助你的。” 这是今日他对她说得第一句话,这无疑算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各种欣喜滋味儿从中漫出来,她亦忍不住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要准备那场极其重要的考试对于时暇钰来说显然是难度极大的,池岫白主动留下来帮助她,一下了学,两人便来到那黄木香架子下商量起了详细而周密的学习计划来。 待到日落时分,才逐渐告一段落。 宣纸之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时间表,预示着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时暇钰将会有多忙。 她忍不住抱头哀嚎,愁容满面。 池岫白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柔声安慰她。 “这半月过后,公主会成为极其优秀的公主的。” 时暇钰露出一双眼睛来,看着他,“那你愿意和优秀的公主做好朋友吗?” 池岫白微微僵硬。 他忽的又不敢直视时暇钰了。 时暇钰满腔赤诚,倒衬得他心思不纯了。 自那夜过后,父亲又与他谈了一夜,谈了池家如今的地位,身边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谈了对自己的期望…… 他不得不,做出退步。 他既不想要违背自己的良心,玩弄他人的感情,又不想要顺从父亲所说,假意与时暇钰交好,只好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去找古竹老人求得了一次破例再次招收弟子的机会。 他则帮助时暇钰准备这次考试,只要时暇钰成为了古竹老人的弟子,成为了他的师妹,他则有了机会与她亲近,又不会叫人误会。 既全了自己,也让父亲放心。 但他虽是从未有过想要欺骗时暇钰的心,但做了此举,心中便已然是含了些许愧疚了。 再加上时暇钰因等他久不至而落水一事,他对时暇钰当真是亏欠太多。 “岫白哥哥?” 见池岫白久久不言,时暇钰拧眉,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难道…… 池岫白其实是真的没想过与她做朋友? 给她送古竹老人考试木牌一事,本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旁的心思的举动? 一想到了这个结果,时暇钰又开始了再次推翻自己之前的计划,重新思考着对策。 正在她再次头脑风暴之际,池岫白开口了。 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本书递给她,在时暇钰疑惑的眼神之中,他开口道:“这是公主生病太傅所讲的内容,臣都做了批注,公主可拿回去看看。” 说着,他又去了一旁的书箱里拿出了另一个木匣子,推到时暇钰的眼前。 “之前公主赠了臣许多亲手做的点心,臣无以为报,这段时间也学了一些,望公主不要嫌弃。” 有风拂过,晚霞万丈。 时暇钰眨了眨眼,忽的有些想不明白池岫白的意思了。 这到底…… 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手边的书很厚,纸张也不平整,纸张与纸张之间的间隙也不算小,时暇钰随手翻开一页,便入眼了密密麻麻的详细的批注与解释,就像是生怕看书人看不明白一样,每一点都掰碎了讲。 一看便是下了极大地功夫的。 再打开那食盒。 一股香味儿便扑面而来。 点心看起来很精致,一点儿也不像是初学者做的,反而像是该放在橱窗里面展示的样品。 时暇钰忍不住问,“这是你做的?” 池岫白耳尖有点红,“希望公主不要嫌弃。” 时暇钰摇摇头,“怎会嫌弃,做得如此的好,我喜欢还来不及。” 听了时暇钰的话,池岫白心中忽然觉得好受了些,前几日指尖受的伤便也尽数没了。 此时池岫白尚且还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心情,是以时刻都关注着池岫白的时暇钰很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情绪变化。 轻松? 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感到轻松? “你……”她指了指桌上的两样东西,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第24章 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 池岫白抿唇,而后抬眼认真地看向时暇钰, “那夜宫宴,若非是公主要等臣,公主不至于被人推下水,是臣对不起公主。” 所以,这是用来赔罪的? 时暇钰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不太能理解。 她按住了池岫白放在桌上紧紧蜷缩的手,在他的视线之下,认真道:“不是你的错,你有权力拒绝我,如果以后我做的一些事情让你感到被冒犯了,让你不高兴了,你有权力提出来,并且让自己舒服,这并不是一种错误,反而,这会是让我们之间更加亲近的一种方式。” “同样的,那人是早就想要我的命了,若非是那一夜,其他的时候,他也是会找机会的,你无需自责。” 池岫白略显怔愣。 时暇钰叹了一口气,对眼前的少年心软不已。 像他这种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人,以后会活得很累的。 责任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他迟早受不住。 只有自私一点,替自己着想一点,才能活得舒心。 点心已经没了热度,时暇钰轻轻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没有电视剧里初学者做出来的一言难尽的味道,相反,味道好极。 她忍不住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对待周围人真心且认真的少年,是很难不让人喜欢的。 时暇钰这一刻,忽然很想很想认认真真地救他。 与父母无关,与她自己无关。 她就是很想救他。 仅仅因为池岫白一人。 想至此,她放下点心,拿出帕子自己擦了擦手,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池岫白,无关年龄,无关身份,无关性别,抛开一切,想与你做朋友,我是认真的,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可以得到熠都才子的青眼?” 霞光轻轻洒下,如烟一般丝丝缕缕落入青山之中。 给金碧辉煌的角楼也蒙上了一层温柔。 光芒落在时暇钰的眼睛里,映入了池岫白的眸中。 抛开一切…… 池岫白垂眸看向悬在半空中的那只白皙的小手。 真诚,永远是敲开一扇心门的敲门砖。 池岫白也不想拒绝。 他点点头。 时暇钰终于露出了这几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道: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握了手的两个人,就算是正式达成了某种约定,谁都不可以反悔了。” 就好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似的,他心中不自觉地认真肃穆起来。 手心有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时暇钰看着眼前的少年真心地笑了起来。 那种肃穆感又因为这笑声而散了去,池岫白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抬眼与时暇钰对视,两厢相望,皆是真诚与欢喜。 —— 晚上时暇钰向建熙帝说了要靠自己的努力来获得那一份难能可贵的资格时,建熙帝诧异, “那可不是一件易事。” 他想要让时暇钰不要那么辛苦,但是时暇钰却摇摇头,坚持自己。 “父皇,婖婖想要试试,况且,身为父皇的女儿,若是走了捷径,若是被人察觉了,岂不给父皇丢脸?” 建熙帝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父皇,你难道,不想要一个让你引以为傲的女儿吗?” 建熙帝被她说得内心一动,似乎是被触动了。 良久,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是时暇钰的发顶,感叹道:“太傅真是厉害,短短时间,便让朕的婖婖如此的懂事。” 他似乎就是寻常感叹,但却被时暇钰听了进去。 她知道,是自己近日与原主的行为差异太大了。 但是没办法,她不能以后都按照原主的行为行动与生活,扭转她在众人眼中的形象,这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 “太傅很是令人尊敬,婖婖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也明白了自己之前的一些行为,很多都欠妥当,但是婖婖正在改,日后,婖婖只会更加懂事,父皇就拭目以待吧!” 太傅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她也抓紧了利用起来。 果然,建熙帝并没有怀疑,甚至是笑出了声,看向时暇钰的眼睛里尽是宠爱。 —— 时暇钰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在这半个月里好好准备古竹老人的考试,那么原本决定好的带着沈棠棠出宫去玩一事自然便也搁置了下来。 沈棠棠听说了之后,十分理解,“公主只管好好准备考试便好,我什么时间都可以的。” 时暇钰对沈棠棠并没有像寻常宫女那般对待,相反,十分的松懈。 沈棠棠只需要在她需要她的时候做点事,其余时间都交给了她自行安排。 而沈棠棠也将这些时间都花在了冷宫之中。 时暇钰并没有耽误到男女主的相处,就像她要去全身心地攻略池岫白的一样,沈棠棠也不可能真的把时间都花费在她的身上。 ——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考试设立在宫外古竹书院之中,因此时暇钰不得不出宫一趟。 时暇钰不忘了叫上沈棠棠。 池岫白作为她这半个月半个辅导老师,自然也跟着她,时暇锦整日忙得不见人影,但是自家妹妹的考试,他也是十分的重视,特意昨夜熬了大夜将今天上午的时间腾了出来,以陪着妹妹。 考试对象皆是五岁的孩童,是以考试时间并没有那么的长,很快,时暇钰便出来了。 时暇锦早就定了熠都最好的酒楼的包厢,就为了庆祝妹妹的考试结束。 一道道丰盛的菜肴上来,香味扑鼻,时暇钰食指大动,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时暇锦一边让她慢些吃,一边给她递了一杯茶水。 吃得半饱的时候,时暇锦问起了她考试题目,时暇钰想回答,但是嘴巴里还塞满了食物,两颊凸起,杏眼圆瞪,一副想说但是说不出话的样子来。 一杯茶被递到她的手边,时暇钰接过,缓慢地咽下去之后,正想说话,楼下忽的传出了一阵喧闹声,几乎将时暇钰的声音给淹没。 但时暇锦离她近,还是听清楚了她说的话。 她说,“歌颂莲”。 一听了这个题目,时暇锦紧皱的眉头便松了下来。 世人自古爱莲,关于莲花的诗词几乎数不胜数,经验自然丰富,再加上自家妹妹还有池岫白坐镇,亲自教授,定然能很轻松解决此事。 适时恰好有小厮推开门来换上一盏热茶,门外的喧闹声霎时间便涌入屋内,一同流入屋内人耳朵里的,还有一首诗。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草。 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念诗之人声音清朗,高声诵出这首诗,并且享受着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本来不紧张的时暇锦在听到这首诗的这一刻,瞬间便绷紧了弦,背脊挺直,紧抿了唇。 时暇钰察觉到了,柔声安慰他,“皇兄要相信你妹妹呀。” 时暇锦目光落在时暇钰的面上,目光不禁柔了几分。 他自然是信时暇钰的,也知参加此次考试的都是一些五岁的小女孩儿,不比楼下这位颇有文采的少年,但是还是忍不住紧张。 池岫白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楼下看。 他们这个包厢是在二楼,撩开窗帘正好可以看见楼下的风景。 今日是古竹老人第二次公开招收弟子的日子,熠都书生皆十分的关注此事,几乎是一考完试,得知了此次考试的题目之事,各大酒楼书院便纷纷涌现了一批文人学者竞相作诗作赋,展现自己的文学功底。 既是熠都最大的酒楼,自然也是如此。 方才朗诵诗词的正是一位十四五岁的白衫少年,池岫白认识他,他名叫季和润,当初古竹老人宣布选定他的时候,他便来路上拦过他,说要与他比试比试,当初的池岫白无暇与他浪费时间,便拒绝了他。 此人的确是有些才华在身上的,只是冒进莽撞了些。 季和润享受完了众人的捧场,正想下台,不想余光之中看见了楼上的池岫白,登时一愣,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便由心底而升,清了清嗓子,拱手对着池岫白的位置高声下着战书。 “池大公子,在下季和润,方才献丑一首,不知池大公子可有何指教?” 池大公子的名声可响亮,几乎是这一声一出,场下便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想要看看池岫白的模样,想要看见他的卓绝的文采。 池岫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下沸腾的人群,然后放下来窗帘,转身回到包厢自己的位子坐好,却不想包厢内的两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尤其是时暇钰,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凑热闹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池岫白:“……” 他无奈摇摇头,“不可哗众取宠,名声如浮云,不必在意。” 时暇锦举起一杯茶敬他,“岫白心境,实在绝佳。” 池岫白亦回敬他。 时暇钰眨眨眼,凑近了他些,想要看清楚些他眼里的情绪,但里面却是一片坦坦荡荡,干干净净,这无疑是在告诉她,方才这番话,的确是池岫白心中所想。 被人这样盯着,鼻尖还全是女孩儿身上的香味儿,料是年少稳重的池岫白也有些遭不住,他略微侧了侧脸,问, “公主?” 时暇钰眨了眨眼,忽的伸手,柔软的指腹轻轻地在他的嘴角磨蹭了一下。 【注: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草。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唐·温庭筠《莲花》 时暇钰背诵的是周敦颐的《爱莲说》】 第25章 公主才华,岫白不比 池岫白一僵,时暇钰的气息却很快地远离了他。 她的声音软糯香甜,“岫白哥哥把食物都吃到脸上了。” 说着,她伸手,身后的疏雨适时递来手帕供时暇钰擦手,池岫白却因为她这句话浑身一僵,如玉石一般的面庞霎时间染上了红晕。 时暇钰却像没有发生似的,执起筷子夹菜吃了起来。 但余光之中,却是在悄悄地观察着他。 这一路上,时暇钰看似与时暇锦聊得很开心,但其实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池岫白。 他出身世家大族,家教极好,吃饭的时候也是脊背挺直,端正斯文,怎么可能会将食物残渣留在脸上,方才那不过是她近距离观察他的借口罢了。 想起方才所见,时暇钰忍不住感叹,他的皮肤状态真的太好了,比她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的皮肤都还要好。 她真是忍不住嫉妒了。 时暇锦见友人面上有羞意,有意替他解忧,便转移话题,问一旁埋头吃饭的时暇钰, “婖婖做的文章为何?” 时暇钰咽下口中食物,正想回答,不料包厢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门外的声音清朗自信又不失礼貌,正是方才楼下作诗的少年。 “池大公子,在下季和润,想要与公子比试一番,还请公子应允。” 时暇钰忍不住去看身旁的池岫白,这人都追到门上来了,池岫白却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他起身开了门,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着好相与,却拒绝了季和润的战书。 但季和润此人自幼骄傲,一心追求文学大道,忽逢对手,是无论如何也要打败他才可安心的。 是以他用手抵着门,一副强盗的样子不让池岫白关门,是非得让池岫白应战才可。 外面还有许多人看着,池岫白唇边的笑容有些淡了,时暇钰察觉到了他的不喜,主动站出来, “我是池大公子的首徒,我师父今日不舒服,我来与你比试!” 季和润的目光缓缓下移,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这样一个精致的女娃娃。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拒绝了时暇钰的提议, “我要与你师傅比试。” 说完,他看向池岫白。 谁料,池岫白那首徒竟是直接张口,当场做出了一篇文章来。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繁。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周围霎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她声音稚嫩,却自信又仿佛含了一汪清泉,携带了一池莲花,浸润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灵。 仿佛能够透过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诗词,就看见了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 池岫白诧异地垂眸看向她。 她面上带着灿烂的笑,双眸之中仿佛坠入了万千星河,闪亮又晶莹,让人心底不禁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待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之后,季和润这才反应过来,看向时暇钰的眼神很是复杂,但是却是心服口服。 他拱手对着时暇钰与池岫白便是一拜,那是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文心的敬佩, “姑娘文采,季某佩服,池大公子,以往是季某莽撞,还请池大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池岫白扶起他,“季公子文采斐然,文心坚定,日后定当成就不小。” 季和润又谦虚了几句,而后便离开了。 关上包厢门,池岫白与时暇锦看向时暇钰的眼神颇为复杂,但是却藏不住心中的自豪与喜悦。 时暇锦脸上露出几分笑来,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看来是孤之前的担忧多余了,以皇妹之文采,入选定然是板上钉钉。” 说罢,他又看向池岫白,“说起来,皇妹如今才五岁,若是男子的话,日后名声怕是要超过岫白的。” “公主才华,岫白自是不比。” 时暇钰埋头吃饭,听了这句话,她忙摆手否认了这句话,她仗着这是书中世界,这才敢拿着自己世界古人的诗词来装腔作势,刚才是爽了,这会儿却是心虚了。 对不起了周敦颐。 未免他们继续说起这些话,她忙转移了话题,却没注意到,身后沈棠棠的反应。 —— 吃完饭之后,时暇锦因有事便离开了,走之前,他拜托池岫白照顾好时暇钰。 望着时暇锦远去的背影,时暇钰忍不住叹上一口气,“皇兄真是一个大忙人。”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肩负重任,协助陛下处理天下国事,自然不得空闲,公主若是心疼了,不若给太子殿下备些礼物,殿下看见了,也高兴些。” “说得在理!” 于是时暇钰便带着池岫白开始挑起了礼物。 时暇钰其实不太清楚时暇锦的喜好,即便是池岫白跟了时暇锦几年,却依旧不甚清楚。 只因为时暇锦为熠朝储君,为防下毒等不入流的手段,自身喜好是不得被暴露的。 闻言,时暇钰是有些可惜与心疼了。 想着时暇锦整日被拘束,恐难得尝一些民间食物,便在与池岫白一起品尝美食的同时,命人打包了一些。 期间路过了一家卖缨子的小铺,时暇钰忽的瞟见池岫白腰间悬挂玉佩的缨子已是很旧了,便想着为他编上一个新的。 池岫白之前还以为这是为时暇锦做的,但当时暇钰按照店家的方法编好,拿着缨子在他的腰间玉佩上比划时,这才知晓原来这是为他准备的。 他推辞道:“公主不可……” 但眼前的小公主是个不听劝的,她轻轻拂开了他的手,在他那玉佩上认认真真地比划两下后,道: 第26章 莲根 但眼前的小公主是个不听劝的,她轻轻一掌拂开了他的手,在他那玉佩上认认真真地比划两下后,道:“你那缨子都旧了,换个新的正正好。” 时暇钰顿了顿,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探究看向他, “难不成,这是你的什么白月光赠予你的?” 小说里多有此类套路,男女主或者反派什么的重要角色,心里都会有一个珍藏于心底的白月光,而这些白月光,往往都会给他们留下一两个物品用来怀念。 池岫白背后的池家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家族,池岫白本人也是一个佳公子,这样的人身上却有一个旧的缨子,的确是值得怀疑了。 而书中又并没有提起池岫白的童年往事,时暇钰也不得而知,但不无可能存在这么一个人。 听了时暇钰的话,池岫白微微一愣,问:“什么是白月光?” “就是你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顿了顿,加了一句:“心上人。” 池岫白本来还有些没头绪,但一听时暇钰的解释以及她脸上的八卦表情,霎时明白了。 他无奈笑,“公主错了,此缨子并无任何意义,只是岫白用惯了这个,便一直没有换罢了。” 听了这个答案,不免还是有些失落的。 若是池岫白当真是有什么白月光的话,那她大可利用这个白月光来教育好池岫白。 毕竟白月光的杀伤力极大。 但没有白月光也没关系,她自己也是可以的。 时暇钰举起自己手中的缨子,歪头笑了笑, “那我给你换一根新的呀,为了感谢岫白哥哥这段时间的照料。” 她的笑容璀璨夺目,像是融了点点繁星。 她如此说,池岫白倒是不好拒绝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番,赠人缨子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涵义,便收下了。 “却之不恭。”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女子赠男子缨子,其实是有着表达情意的意思的。 时暇钰第一次编缨子,手法略微有些粗糙,花样也选的简单,颜色是竹青色的,缠绕在晶莹泛着光泽的玉佩之上,竟奇迹般的般配,不失一种风雅。 时暇钰评价,“真漂亮。” 池岫白手微僵,轻轻地放下玉佩,抬眼看向了别处的人群熙攘。 但阳光之下,乌发之下的耳尖却泛了一点点薄红。 后来两人又去逛了别处,买了别的东西。 一直到了傍晚,金乌半脸藏于青山之下,羞涩的薄红染红了天山衔接之处。 熠都街旁各家商铺皆点燃了灯,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时暇钰买了两盏花灯,与池岫白一起写了愿望将其放在河中,坐在台阶之上撑着下颌遥看花灯颠簸着远行。 池岫白手中提着一盏灯,静静的立在她的身边。 “岫白哥哥,你写了什么愿望啊?” 池岫白垂眸正欲回答,时暇钰却抬手连连阻止了他, “不要说不要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池岫白笑了笑,便也没有答话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晚风拂过,夹杂着湖面的水气,清凉还有一丝冷意。 “岫白哥哥,今日试题,我写了莲之根。” 池岫白看向她。 时暇钰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溅起点点水花,继续说,“我写的是: 风光绿映红,淤泥点莲耕。 生生无限意,怯怯苦中情。” 今日在酒楼之中她是借用了周敦颐先生的《爱莲说》来耀武扬威,但在考试之中却实实在在是自己作的。 她辛苦了半月之久,还是想要看看凭借自己的实力能否获胜的。 就像是念书时候,刚考了试她便忍不住与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对答案,既期待又紧张。 她没敢看池岫白。 因为她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几斤几两。 怕辜负了他,让他失望了。 不只是他,还有皇兄,还有父皇……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池岫白严厉指出自己这首诗中的错误了,却不成想身边的影子忽的矮了几分。 时暇钰余光看过去,就见池岫白坐在了她的身边,与她距离不过一臂。 他的声音还处在变声期的沙哑,但却意外的温润好听,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 “莲之花,是水上风光,莲之根,则是本心深情,世人颂扬莲花太多,往往会忘记是身处污泥之中的莲根在苦苦支撑,风光无限的背后,是不见天日的淤泥攀附。”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股魔力,时暇钰愣愣地看着他。 池岫白亦转头看向她,笑,“公主作的很好,看到了世人所未见,看到了水下深处,发人深省。” 湖面泛起了粼粼光泽。 “……真的吗?” “真的。”他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下来,又说出了今日白天的那句话,“公主才华,岫白不比。” 袖中手指微微蜷缩,他的目光温柔干净,时暇钰忽觉自己此次穿越,教育意义不大,至少从现在看来,池岫白一身正义清白,甚至每次所说出的话,都是有情有义的。 但她已经问过系统了,确认他的确就是反派。 池岫白并不像是往常她看的小说那般,童年多坎坷,经历多悲惨,相反,他家庭和睦,仕途顺利,朋友真心。 也就是说,依池岫白的情况,她不能如沈棠棠一般,从小时候开始给他灌输正义的思想,相反,池岫白倒是时时刻刻在教育她,显得她内心的自私狭隘无处遁形。 故而,她需得时时陪伴着他,时刻预防着他人生中的变故,尤其是…… 十年后。 那时候,他会弑父杀母。 时暇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眼前的池岫白,还并非第一次穿越时所见的池岫白,她不能带着这种情绪完成任务。 “公主?” 时暇钰睁开眼,就见池岫白眉眼间拢起了一抹担忧, “你怎么了?” 时暇钰看了他一会儿, 第27章 季家覆灭 时暇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我没事。” 池岫白:“时候不早了,岫白送公主回宫吧。” “好。” 两人沿着护城河往巍峨宫殿处走,途中路过了一个胡同,黑夜之中官兵持剑,铁靴踢踏入茫茫夜色之中。 池岫白护着她,没让熙攘人群撞到她。 熠都为熠朝国都,皇城脚下自然有官兵巡逻,是以时暇钰也没在意。 但下一刻,漆黑的胡同内忽的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嘶喊声,哭诉声,求饶声。 周围不乏有百姓想要凑热闹的,但都被官兵阻拦。 时暇钰与池岫白就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百姓的声音,大致了解了情况。 这胡同里住着一些朝中大官,皆是一等一的好官,至少在百姓口中,里面的都是一些爱民的官员。 但看今日这阵仗,这胡同里面怕是有一家要遭殃了。 时暇钰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池岫白,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天色已经很晚了,疏雨提醒她,“公主,需得早日回宫了,不然宫门便要关了。” 时暇钰想了想,便决定不凑这个热闹了,但她刚退出人群准备走,就听到了躁动人群中的一个名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能想到,往日里慈眉善目的季昶,竟然是一个天大的贪官。” “是啊是啊,亏得我前些日子里还得了他的帮助,那时觉得他是个天大的好官,如今想来,怕是别有用心啊!” “是啊是啊!” “……” 季昶? 姓季? 时暇钰无端的想起了今日白天的那个锲而不舍地给池岫白下战书的少年,还记得他自我介绍了两次,都说他叫季和润,和今日这个贪官是一个姓? 还是仅仅是读音相同? 时暇钰看向池岫白,在见到他脸上的凝重之时,心中咯噔一下。 忙借着身形娇小的优势挤进人群,一眼,便看见了一个少年手脚都带上了镣铐,被官兵押送出来。 在看清了他的脸时,时暇钰惊讶不已。 竟然真的是季和润! 时暇钰下意识去抓身前的官兵的手,问他,“他们会被送到哪里去?” 官兵不认识时暇钰,猛地一挥手就要把时暇钰推倒,幸而身后一双手护在了她的身后。 那双手很快就松开了,现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也没人注意。 疏雨及时拿出公主身份的令牌出来,厉声道:“媱婖公主在此,谁敢放肆!” 此话一出,周围寂静一片,而后便是排山倒海一般的下跪高呼:“见过媱婖公主殿下!” 押送季家人的官兵皆停下了脚步,季和润自然也看见了她。 时暇钰看向他,他眼中还有家中突逢大难的迷茫与不解,也有属于小孩子的无措与慌张。 身上也多有些狼狈,白衫之上布满了灰色的印子。 全然没了今日白天的自信与清朗。 时暇钰移开了眼。 方才推时暇钰的官兵也被吓傻了,面色一片苍白,时暇钰压了压心中的火气,再次问道:“他们会被送到哪里去?” 那官兵还没回答她,黑暗之中一道沉稳低沉的嗓音先行回答了她。 “自然是男丁斩首,女眷送往教坊司。” 时暇钰循声望过去,就见一黑衣暗紫纹边男人紧握腰间剑柄,漫步走出黑暗之中。 他大约四五十多岁,身姿挺拔高大,气势磅礴威压。 一见了他,一旁的士兵便行礼道:“万将军。” 万宥琛微微颔首,而后松开剑,拱手在时暇钰身前单膝跪下, “臣,禁军首领,万宥琛,见过媱婖公主殿下。” 禁军向来只听命于皇帝,也就是说,今日这道指令,其实是皇帝的决定。 “他们犯了何事?” 她问。 “贪污受贿。” 简简单单地四个字,但的确是朝中大忌。 如今熠朝正值辉煌盛世,建熙帝大展宏图了半辈子,眼中已逐渐容不得沙子,早已开始了整顿朝纲,贪污受贿四个字,看似简单,但却是通往死亡的道路。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不远处被镣铐拷住的男人便双眼猩红着挣扎起来。 “我没有贪污受贿!本官一身清白,为百姓尽心尽责,从未有过半分不对,自问问心无愧,今日此事,绝对为栽赃陷害!” 万宥琛眉目间染了如冰雪般的冷意,如冰山般的凌厉,冷酷无情,铁面无私。 他站起身,并没有理会季大人的喊冤,侧眸冷声道:“堵住他的嘴!” 命令一落,最近的官兵便拿了一团帕子猛地塞进了季大人的口中,霎时便只剩下了他嗡嗡的哀鸣声。 身后一众女眷以及子弟皆哭着想要上前,但是无奈与周围禁军的铁血镇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 “万将军……证据可足?” 一旁的池岫白声音颇有些艰涩。 万宥琛看了他一眼,冷笑,“若无证据,怎能轻易判了季家全家的罪?” 说罢,他没再管池岫白,而是转头看向时暇钰, “公主可还有事?臣还有公事要处理,怕是没时间陪公主解惑了。” 时暇钰握紧了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了。 她不通政事,不懂朝中风云,干涉不了这些事,也无法插手。 况且…… 仅仅是纸片人罢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垂首默默退出了人群。 但当她退出人群之后,却发现池岫白不在了。 第28章 为帝者,善恶界限不清 她四处寻找,终于发现他还站在方才的地方,目送季家人离开,一言不发。 直到季家人走远了,人群逐渐散去,时暇钰才逐渐来到他的身边。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是苍茫一片黑色。 他脸上没了往常的笑容,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伤感。 时暇钰没有贸然开口说话,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代规则,身处朝堂,便是高风险高回报。 今日下狱,明日处斩之人,不胜繁多,她若是都要管了,如何能管得过来? 况且,她只是来管池岫白的。 但她虽是这样想的,第一次真实地看见这样的事情,心中难免震撼无措。 说实话,她不讨厌季和润,刚才的那一瞬间,甚至是想要出手帮上一帮的。 但是,一想到这是一件会流血、会失去生命的大事,说实话,她胆怯了。 若是她出手了,下一个死的,便是她该怎么办? 若是她成功地帮助了他们,又触及了其他人的利益,让另外一家人死了怎么办? 若是…… 种种原因思考在心,为自己推脱,反而叫时暇钰心凉。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冷血自私的人。 今日亦然。 在宫门关上之前,池岫白将时暇钰送进了宫中。 元化早早地就命人在宫门口等着了,说是建熙帝在等着她。 许是即将入冬,夜风拂来是有些冷意的。 时暇钰不禁加快了些脚步,直到终于迈进了温暖的大殿内。 建熙帝一见了她,便高兴地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要来抱她。 时暇钰像往常一般勾起唇,一脸濡慕回抱着她。 脸颊靠在建熙帝宽厚的肩膀上,鼻尖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时暇钰手指有些冷。 建熙帝将她抱起坐在了龙椅之上,想要看看她的脸,一边问她,“今日考得如何?” 时暇钰实在有些笑不出来了,便抱紧了他的脖子,不让他看,“应是还不错的,但有一些不确定。” 建熙帝何其敏锐,立马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时暇钰的情绪明显不佳。 难道今日有人惹她不高兴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建熙帝立马沉下脸,“今日谁欺负你了?” “太子?池岫白?还是古竹?” 时暇钰实在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人来,但是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她忙出声道:“不是不是,父皇没有人惹我生气。” “那是怎么了?” 时暇钰沉默片刻,脑袋离开建熙帝的肩膀,一双眼睛之中含了些许迷茫,像是遇到了什么大难题一般。 “今日路上遇到了万将军。” 万将军? 万宥琛? 几乎是一想到这个名字,建熙帝便明白了时暇钰是看到了什么。 “你去刑场了?” 时暇钰如此低落,建熙帝心中有些责怪万宥琛,他怎能纵容婖婖去观看行刑呢? 是该罚了。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罚他才能让他长记性时,时暇钰软软的声音传入耳中。 “没有去刑场,只是路过了季家所在的胡同,遇到了今日新结交的朋友罢了。” “是季家的孩子?” “嗯,他叫季和润,今日要与岫白哥哥比试作诗,即便输了也不卑不亢,礼貌极了。” 建熙帝沉默片刻,“季家贪污,留不得了。” “证据可足?”时暇钰问出了今日池岫白问的那句话,察觉到建熙帝霎时冷厉的目光,时暇钰垂首委委屈屈,“今日听到了季大人在喊冤,说他问心无愧,是遭人栽赃陷害,再加上季和润的品性,婖婖便想……” “今日有谁在你耳边多嘴了?” 建熙帝多疑敏感,他下意识觉得,是有人在时暇钰的耳边说了什么,让她来向他求情。 时暇钰摇摇头,小手去拉建熙帝的袖子,“父皇,此事当真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若是季大人当真是被冤枉的,那岂不是平白失去了一个忠心大臣?” 建熙帝眯了眯眼,凝视了时暇钰片刻,最终道:“婖婖,为帝者,善恶界限不必那么清楚。” 时暇钰内心因为这句话掀起了掀然大波。 什么叫,不必那么清楚? “今日不是贪污受贿,明日便是诬陷忠良,无论哪一条,结果就是,威胁到帝王者,必须死。” “可太傅,不是那么教的……” “太傅教你的,是为人之道,是为臣之道,但婖婖,你要学的,远不止这些。” 第29章 如臣喜欢公主一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死观,不同的世界环境也会孕养出不同的观念。 谁能想到如今受天下人敬仰的千古明君,竟然是如此的将生死看轻? 时暇钰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宫了,只记得殿内灯光影影绰绰,透过窗户往外看去,乌黑一片仿若无光。 沈棠棠站在她身后,见她自从御书房出来后就是一副恍惚无神模样,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了。 时暇钰每次见建熙帝,她都是守在门外的,是以根本不知道时暇钰如今这般伤神是为何? 自从今日听了时暇钰那般流利地背诵出那篇《爱莲说》时,她便一阵恍惚与激动。 若她没有想错的话,时暇钰,应是如她一样的。 都是来自那个有着世界上最灿烂文明的地方。 但系统根本检测不出任何东西。 她叹了口气,只能将万般问题咽回了肚子里,寻下一次机会再问她。 第二日时暇钰罕见地请了一日假,用来调整情绪。 周围有太多的人和事了,她总会忍不住去想这些人,这些事,反而忘了自己来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 她需要花些时间来祛除这些杂念。 第三日,古竹老人那里的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结果果然是时暇钰。 当日时暇钰便要出宫去古竹书院拜师。 古竹书院位于熠都边缘了, 当初建熙帝请古竹老人来到熠都,许他高位他不要,为他建书院于熠都最为繁荣之地,他亦不要,而是自己择了那荒郊野岭没人要的一块大空地, 美名其曰:“大且广,悠闲。” 时暇钰此番出宫,自然依旧是带上了沈棠棠。 马车一路驰过平坦的官道,逐渐走上有小石头冒出尖角的不平之路。 一路摇摇晃晃,终是停到了一间朴素无华的院子前。 时暇钰借着疏雨的手下马车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头顶上那潦草又简单至极的“古竹书院”四个字。 门口有一小少年早早等着她,一见她便笑着迎上来,“公主殿下,师傅就在院内,请随在下来。” 小少年将她引到了正屋大堂里,为她倒了一杯清茶,茶叶飘飘晃晃,清香阵阵。 时暇钰摸不准这位少年的身份,害怕自己不经意间失了礼貌,也不敢抬公主的架子,起身双手接过了那杯茶,还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谢”。 少年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个动作,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 “公主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书衡便可,我只是书院里面的下人罢了,书院之中日常杂物都是我在处理,公主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自可派人来寻我,我就住在最西边的院子里。” 他说他是下人,却叫古竹老人为师傅,怕是古竹老人信任之人,时暇钰可不敢真的将他当成一个下人。 “公主殿下稍等,师傅与师兄们就在屋内谈话,一会儿便会来的。” “请问,师傅还有其他弟子吗?” 难道不是说,古竹老人只有池岫白一个弟子吗? 这个师兄“们”,是怎么来的? 听到她这个问题,书衡似是已经习惯了,十分自然地回道:“我们并非正式拜入师傅门下的弟子,只是他收养的孤儿游乞罢了。” 时暇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池岫白仅仅有了古竹老人唯一弟子这么一个名头而已,实际上不知道该是排行第几了。 书衡因为要忙于书院中的事物已经离开了。 说让她等等,时暇钰便乖乖等着。 但是等到外面天色渐暗,古竹老人迟迟未现身。 时暇钰无事可干了好久,坐得屁股都疼了,便起身绕着屋内走走。 不知道走了第几圈后,时暇钰忽的听到了里屋传来一声低喝。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很是混乱。 时暇钰微微愣住。 这间正堂后面还有一间屋子,而这声音,正是从里面发出的。 时暇钰可没有听人墙角的喜好,是以她赶紧转身走到自己位置上坐好,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走神。 但她不愿听,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容不得她不听。 “此次我们得小心些,否则就无法替季家翻案了。” 时暇钰听了这句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替——季家翻案?! 他们竟然想要做这件事?! “放心吧大师兄,这次计划天衣无缝,绝对不会失败的。” “上次在乌镇行动时三师弟便是如此保证的,但三师弟还是莽撞乱了阵脚,导致了我们被人发现,行动全然失败不说,还险些入了牢狱。” “那次也不全是我的错啊,还有二师兄呢!他也……” 话戛然而止。 室内一片寂静。 时暇钰与自里屋走出来的一老者、几名青年面面相觑。 其中,竟还有池岫白。 时暇钰:“……” 忙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 对面静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打破了此番僵局。 “这便是小师妹吧,我是你三师兄,我们都逗你玩儿呢,就试探试探你心智够不够坚定,今日一试,果不其然,坚定非常啊!” 迎面走过来的是一个翠竹长袍男子,男主约莫二十来岁,长相不算俊美,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看起来格外亲近可人。 有他一活跃气氛,他身后的其他年轻男子皆点头笑着称是。 池岫白走至她跟前,微微弯腰与她平视,安慰似的笑了笑, “公主别怕,师兄们都是性子很好的人,相处久了,他们定然会如臣喜欢公主一般喜欢公主的。” 听了他这话,时暇钰忍不住侧头去看他。 不过一日不见,他眼下便多了一丝疲倦,但依旧不减丝毫俊美。 她忽的想起了那日池岫白站在人群中望着季家人被押往刑场的样子, 他定然也是参加了替季家洗白一事吧。 古竹老人就在此处,时暇钰按照正规的礼仪,正式拜了师,改了口。 她的师兄师姐有很多,时暇钰光是认,都认了许久,以后怕是还要花时间多记记。 古竹老人看起来是个沉稳镇定的性子,一晚上凝眸寡言少语。 他还有一个女儿,今日恰好不在书院中,便与她见不了面了。 时暇钰在这里与他们一起用了晚膳,月上树梢之时,宫门落下之前,古竹老人便让池岫白送她回去。 这不是第一次池岫白送时暇钰回宫了,但却是第一次这般沉默。 池岫白平日里话便不多,大多是时暇钰问,他答,或是时暇钰抛出一个话题,池岫白接着。 但今日,时暇钰却没有多少力气再找话题。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宫门,池岫白扶着时暇钰下马车,月光在他身上点了清辉。 “公主,今日之事……” 他的声音很是轻柔,时暇钰仰头望着他,看不太清他的眼睛。 但她懂了他的意思。 “我不会说出去的。” 池岫白闻言抿唇侧过脸,似乎是有些愧疚了。 默了默,时暇钰开口,“可以不要参与吗?” 池岫白一怔,看向她,“什么?” “可以不要参与他们的行动吗?” 他人或许不知,但时暇钰昨日才亲耳听到建熙帝对于季家一案的说辞。 建熙帝分明是知晓季家是冤枉的,但依旧下了杀手。 既是如此,他们又怎能真的翻得了案? 就算真的翻了案了,那么建熙帝心中自然会记上他们一笔,那无疑是给他仕途上放了一块拦路石。 池岫白垂眸,时暇钰看清了他眼中的不解,似乎不明白为何连她也如此说。 “季家若真是冤枉的,还他一个正义,此事并无过错。” “可若是,父皇知道季家是冤枉的呢?” 池岫白一怔,愣了几秒,“这是何意?” 时暇钰抿紧唇,攥住了他的衣袖,“父皇本就知晓季家并无大的过错,但是季家还是灭族了,这就是事实,你懂了吗? 若你坚持着要去的话,这会让你陷入一个不好的境地,所以,你不要去,好吗?” 不远处的宫门即将关上,发出轰轰声响,月光洒在冰冷的城墙之上,映射出寒冷的光泽。 池岫白目光落在时暇钰身后的宫门上,弯腰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袖,带着她往里走。 时暇钰不明所以,内心还有着不知名的急躁。 “岫白哥哥?” 池岫白停在宫门前,松了手,“宫门快要关了,公主快些进去。” 时暇钰却急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想要他的答案。 “你不要去,好吗?平安最重要!” 池岫白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只白皙柔嫩的手上,微微勾唇, “公主,臣会平安的。” 他本读的就是圣贤书,习的是匡扶天下正义之大道,如今既遇见了不平,又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他怎可不参与? 第30章 我心安定 关宫门的人认出了时暇钰,忙命人停住手,为时暇钰留门,不至于让她被关在宫外。 时暇钰见池岫白坚持想要替季家翻案,有些急,说话的语气也难免冲了一些, “你说平安就能平安,你如何能保证?你是有强大的武功?还是有极大的后台?” 说起后台,“池相允许你去做这件事吗?” 几乎是她一问出声,池岫白的面色便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地蜷缩了几分。 一看这样子,池相定然是不答应的。 “池岫白,池相定然也与你细细说清楚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并非是正义不正义的事情,一旦参与了,极大可能,是站在当今天子的对立面你知道吗,你还如此的年轻,你还有别人羡慕不来的璀璨未来在等着你,你就不能试着不要多管闲事吗?学会独善其身明哲保身不好吗?” “独善其身为私德。” 时暇钰说了那么多,他只回了这一句。 但也是这一句,让时暇钰觉得心累。 她这是第一次意识到,池岫白看似十分的好相与,但骨子里却住着一个固执的人,坚持己见,冥顽不灵,难以改变。 时暇钰好说歹说,嘴皮子都说干了,他依旧还是那副模样。 时暇钰火气上头,顿时什么也不说了,直接上前一大步抱住他的腰身,怒气冲冲地喊道: “那好啊,你要去就去,那就把我也带上,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嫡公主,你把我当成你的护盾,届时就说一切都是我指使的,这样我也好放心。” 池岫白被她猛地动作扑得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而后稳住身形,无奈地想要扯开她,但是又害怕弄疼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公主……” “时暇钰!” 身后忽的响起一道冷然的女声,一瞬间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时暇钰扭头,只见宫门口立着一位华贵的妇人,她样貌极佳,却气质冷然,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是……郑月淮。 郑月淮仅仅看了他们一眼,便命人去将公主抓回来。 而后自她身后便走出来了一两个身形魁梧的嬷嬷,一左一右,不顾时暇钰的挣扎,如同拎小鸡仔似的直接将时暇钰从池岫白的身上扒拉了下来,架起来便往宫门内走。 时暇钰毕竟此时的身体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是无论如何也干不过这两个嬷嬷的,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池岫白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宫门渐渐关闭,直到看不到宫外一点点东西。 确定宫门关闭,时暇钰出不去了之后,郑月淮就像是完成了某个任务一样,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冷风刮过,时暇钰转身看向那紧闭的宫门,想起了池岫白那坚持要蹚浑水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你硬是要去闯火山,届时身上被烧了几个窟窿出来,就别怪她没提醒过了! 届时他即便是伤得再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她也不会回来帮助他的! 时暇钰赌气似的一扭头离开了。 —— 次日时暇钰早早地去了东宫,但被告知池岫白告假了。 告假告假,怕是就是为了季家的事吧。 但令时暇钰没想到的是,不仅是池岫白,就连时暇锦也在暗戳戳地帮助他们收集季家清白的证据。 甚至是时暇锦已经因为此事遭受过了不止一次刺杀。 虽每次都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身上的伤口绝对不浅。 她有些不懂,分明本是可以过去了的事情,却被他们一直放在心上。 她很想问他们,他们开心吗? 但回答她的,只有一次又一次更加大的动作。 时暇钰没有参与这件事,但是她身边的很多人都身处其中,她年纪太小,无人会将她拉进来,虽每次议事都没让她参与,但是在其他事情上却并没有可以避开她,因此她也知道了此事的一些进展。 他们今日又找到了一些证据……同时也知道了,此事牵扯甚广,若是要查到底的话,怕是整个朝堂都要来一次大清洗。 他们有一段时间的犹豫,但是很快又振作起来,发誓要为天下人造福,为熠朝造福! 振作起来后,他们的动作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好的消息是一次接着一次。 今日谁又被刺杀了…… 今日朝堂上有一位要帮助他们的大臣被革职了…… 太子殿下也被刺杀了…… 池岫白虽聪敏,但是由于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里,在这些人中算不得上乘,但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与此同时的是,他也受了伤。 一听说他受伤时,时暇钰立马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命人拿了最好的伤药要替他伤药。 他伤在肩上,伤口不深,但是他皮肤雪白,任意一道剐蹭反而看起来触目惊心。 时暇钰心中不忍。 不过是十岁孩童,肩膀还很单薄,根本就不是能撑起大梁之人,却是如此的拼命。 “岫白哥哥,不要继续了好吗,你也看到了,这很危险。” 池岫白却摇摇头,声音依旧是如往常那般温柔,但却又比往常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为天下人做事,我心安定。” 时暇钰没有说话了。 这句话,她已经听到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31章 转机 如往常一样,她默默地上好药便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池岫白一人。 不知何时,屋外已飘起了小雪,轻轻软软的雪花落在屋檐之上,瞬间便化作了水。 书院静悄悄的,不知是谁,忽的喊了一声“下雪了”。 四面八方便涌出来了一些人影,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几个月过去,书院里的师兄师姐已经与她混熟了,见了她,一位热情的师姐便来拉他的手, “公主快一起来淋雪啊,这还是我第一次见雪,当真是与书里写的一样,好看的很呢!” “是啊是啊,以前我们主要是在江南一带活动,这还是第一次北上,也是第一次见雪呢!”一位师兄附和。 “瑞雪兆丰年,定然是个好兆头。” …… 是不是好兆头她不知道,但是那一刻,时暇钰心中是有一点点难过的。 同时,也有一些别的想法冒出头来。 —— 到了晚上,雪已经越下越大,逐渐覆盖了路边的花草。 时暇钰被裹成了一个球,浑身暖呼呼的,还捧着一个暖手炉,逆着风雪小跑至御书房。 远远的,她就看到雪地上跪着一个笔直的身影。 时暇钰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时暇锦。 “皇兄?” 时暇锦也不知是跪了多长的时间,面色苍白,嘴唇也有一点泛紫,但见了她,他还是扯出一抹笑出来。 “婖婖。” 时暇钰接过疏雨手上的伞,举到他头顶替他遮了遮雪,抿抿唇,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时暇锦摇摇头,“没事。” 时暇钰可不会信的。 默了默,她把伞递给时暇锦身边的小太监,“替你们太子殿下遮着雪。” 然后将怀中的暖手炉塞到了他的怀中,“暖暖吧,别冻伤了身子,不然到时候就什么也做不了。” 时暇锦本想还给她的,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犹豫了。 他将暖手炉往袖中拢了拢,“多谢皇妹。” “不必言谢,权当是……我也出了一份力吧。” 时暇锦抬眼看着她,时暇钰眉眼间有着一股很明显的躁郁,别开脸,略显不自在, “难道真的让我看着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伤痕累累的啊?” 一想到这件事,时暇钰很是憋闷。 本来可以相安无事的,他们非得引火烧身不可。 她分明是说好了看着他们跌跟头的,但是当看到他们真的受了伤之后,又心中不忍。 尤其是那池岫白。 也不知道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本来就是来拯救他的,又怎么可能会在看见他身上满是伤痕的时候无动于衷? 时暇钰一想起那个人,就忍不住想要把他抓过来打一顿才好,真是一点都不能让人安生。 时暇锦还看着她,她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我去试试劝劝父皇,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时暇锦本想拒绝,但是一想到建熙帝在看到时暇钰时的样子,便沉默了一会,只道:“劳皇妹费心了。” 建熙帝对时暇钰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特许她进入御书房内不需要通报。 是以时暇钰刚一进去,就听到了建熙帝有些沧桑的声音。 “朕又何尝不想还季家公正?还不是那李想、张玉浩势力太大,朕根本就动不得他们,还得装作被蒙蔽了双眼的样子。” 时暇钰顿住了脚步。 元化公公的声音传入耳朵,“李大人和张大人是三朝元老,不仅是民间,就是朝中也拥护者众多,想要扳倒他们,就需要找出罪证,从这两个方面逐步击溃。” “可他们犹如千年老狐狸一般,要找到他们的罪证,谈何容易啊?” “闻人大人不就上过一道折子,那里面不是一一写过与李、张二人勾结的官员们,若是从他们身上下手,必定能事半功倍。” 建熙帝默了默,似乎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度。 “可这件事不能由朕来做,先皇曾下旨,要朕尊敬此二人,是以朕不能不遵守。” “那不妨交给别人来做?” “你是说……” “陛下忘了吗,外头不正有一群英雄儿女吗?” “……” 时暇钰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里面建熙帝与元化的对话,心中讶异非常。 他本来以为建熙帝对季家是漠视,是冷血,不成想,是受制于朝堂上的权臣。 并且,听元化这话的意思,似乎建熙帝对于池岫白他们的行动也没有多反感,甚至还隐隐有点支持的意味在里面。 那这样的话,一切都好说了。 时暇钰忍不住替池岫白他们开心了一下,危险的日子总算是看到了尽头了。 时暇钰站在那里等了一会,等心情平复了才挂着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笑脸走了进去,扑到建熙帝怀中。 建熙帝赶忙放下了手中的笔,将她抱在怀中,笑,“婖婖今日来得晚了些,父皇都等你好久了。” 听了他这话,时暇钰从他怀中出来,瘪起了嘴,“还不是都怪父皇。” “哦?”建熙帝挑眉,“与朕何干?” “父皇何故罚皇兄,外间还下着大雪,若是皇兄冻坏了身体该怎么办?届时心疼的还不是父皇。” 听了这话,建熙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皇兄分不清自己的身份,难道不该罚?” “如何才算看清了自己的身份?皇兄分明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职责之内的事情,按婖婖说,皇兄不仅不该罚,还该赏。” 建熙帝没有说话。 时暇钰杏眸圆圆,似有些小心地看着眼前的九五至尊。 “父皇,坊间设了一场赌局,赌的是师傅他们胜还是败,今日婖婖路过,也去下了赌注。” “哦?婖婖赌了哪一方?” 时暇钰没有直说,反而问他,“若是父皇,父皇要押哪一方?” 建熙帝沉沉黑眸微眯,凝眸紧紧盯着她的脸,盯得时暇钰手心出汗,但好在建熙帝很快就给了答案。 只见他执起狼嚎,蘸了墨水,在宣纸上重重写下一个字。 “胜。” 看了那个字,时暇钰紧绷的弦总算是放松了一刻。 看来建熙帝心中也是支持古竹老人他们的。 有了皇帝的支持,一切便好说了。 晚膳时间,建熙帝命人将时暇锦放了回去,还让太医替他好好瞧瞧,命元化送了好些东西去。 说起这些时,他眉眼之间似乎是有些心疼,就像是一个身不由己才惩罚了自己的儿子的父亲,想要用心弥补他。 看到这儿,时暇钰基本上确定了。 建熙帝虽万人之上,但仍旧受到朝堂辖制。 他不是故意要抄了季家,而是因为季家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不得不这样做罢了。 得了这个消息,时暇钰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池岫白和时暇锦他们。 但晚上她出不了宫,只好写了信叫人送出去。 一想到这件事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危险,或许还能安全解决,谁也不会受到伤害,时暇钰心下安心了许多。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时暇钰如往常一般穿好衣服去东宫,却不想,太傅今日却是迟迟未来。 不仅是太傅,就连时暇锦和池岫白亦是。 时暇钰心中咯噔一下,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第32章 我来看傻子来了 预感到不对,时暇钰忙命人去找沈棠棠,然后带着她出宫,欲去古竹书院。 但不想,还未出宫,刚到宫门,她们便被拦住了去路。 拦住她的并非官兵,而是一群书生。 书生数量极多,都聚集在宫门口,将宫门堵得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满是愤怒,高声喊着: “诛李张,还公正!” 时暇钰直觉此事与她昨日写的信有关。 守宫门的官兵见了她,立马便想要劝她回去,时暇钰自然不会回去,更不要说,她在这些书生里面,找到了自己师兄的脸。 时暇钰仗着自己小,混在人群中一下子抓住了师兄的衣角。 “大师兄!” 大师兄微愣,脸上的愤怒还未歇下,便愣愣地低头看她。 一见是她,而她身后并无太监丫鬟,约莫是被堵在人群外进不来。 大师兄忙将她护在身后,给一旁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护着她往外走。 好不容易出了人群,大师兄忙蹲下检查她身上是否有受伤。 确定无伤以后,他叹了一口气,“你不该来这儿,此处人多,你若是丢了,还让我们怎么办?” 时暇钰宽慰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才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本不想和时暇钰说这些,但架不住时暇钰的眼神,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原是昨夜他们得了时暇钰的消息,立马就开了一个会,然后展开了行动。 他们说服了闻人大人,拿到了那份与李、张有瓜葛的官员名单,并且很巧的是,那闻人大人手里早已收集好了那些官员的证据。 这些证据大多都是他们这些人作恶的证据,几乎每一件,都与张、李二人有关。 是以,师兄们登时怒不可遏,当即拿了这些证据就去官府告状。 谁成想那官府早已投诚张、李二人,不仅不处理,还当即押了为首的几人,其中便有她那好事的三师兄。 官府态度极其恶劣,当即触怒了那些饱读儒家经纶诗书的书生们,是以现场更加混乱。 官府为了镇住场子,当场拔刀杀了人。 刀见了血,场子是镇住了,但很快又掀起了更大的暴动。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鼓动百姓们一起堵宫门,告御状。 是以,便有了今日一早这一出。 背后是喧天大喊,沈棠棠等人也找了上来,大师兄将她交给他们,软了声音道:“快些回去,这几日外面不太平。” “那岫白哥哥呢?” 一路过来,她看见了好几张熟面孔,唯独没看见池岫白。 “他在池相府。” 要说今日这么大的事,为何他却在家中不出。 原因很简单,就是池相终于是对他使了雷霆手段,将他锁在了府中。 时暇钰去找他时,池相脸色极其不好,一旁的池相夫人双眸含水,眼看着很是伤心。 听了她的来意,池相本是委婉拒绝的,但池相夫人却宛若遇到救星一般拉着她的手,劝她帮忙劝劝池岫白。 池相见夫人这模样,脑子里很快想了各种利害关系,但最终还是闭嘴没有多言,任凭夫人带着时暇钰去了池岫白的院子里。 时暇钰本来还疑惑,池岫白这人看起来是挺稳重的,是超乎同龄人的稳重,有时候时暇钰都没办法把他当成小孩子。 这样的人,怎么也还是让周围人再放心不过的才是啊?为何池相夫人会是这副模样? 直到时暇钰入门,看到了靠在床头面色略显苍白的池岫白,以及…… 他露在外面的,白皙修长手腕上的一段纱布。 时暇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这是……割腕自杀了? 早在门外传来响动时,池岫白便注意着门口,本以为又是母亲父亲的规劝,却不想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人。 池岫白:“……”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 察觉到时暇钰诧异的目光,池岫白下意识把手往被褥里藏了藏,面颊上有了一丝羞愧的红。 时暇钰又好笑又无奈又心疼。 她走到床榻边,见他目光略有些躲闪,这倒是与他平日里不同。 不强装稳重了,不故作无所不能了,既幼稚,又略显脆弱。 “公主……你怎的来了?” “我来看傻子了。” 疏雨为她搬来了小凳子,时暇钰就坐在他床榻边,看他一瞬间的怔愣。 “公主?” “伤害自己来达成目的,不是傻子那是什么?” “……”他垂眸默了默,“今日至关重要,我需得同他们一起。” “那你想别的办法啊,你这样成功了吗?就算是成功了,你说你拖着这样一具病歪歪的身体,到时候如何帮助他们?更别说还失败了……”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语气重了重,有股子责备意味在里面, “还差点死了!” 见他头都抬不起来了,整张面颊都红了,时暇钰又忍不住放软了语气,含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下次不要这样了,会让喜欢你的人伤心心疼的。” 这话本意是指池岫白的父母,但听在耳朵里,却好像时暇钰也是那个喜欢他的人一样。 池岫白呼吸微滞,慌乱之间只想转移注意力。 第33章 会让喜欢你的人心疼 池岫白呼吸微滞,只想转移注意力。 “外头,如何了?” “如你所愿,外面闹起来了,还闹得很大。” “……非臣所愿。” 他想的是太平顺利地解决此事,而不是需要百姓们去闹。 “即便非你们所愿,但现在已经这样了,三师兄被抓了,大师兄带着其余人去堵了宫门,今日久不见太傅和皇兄,我猜应是在与父皇商议此事,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不过我们掌握了那么多的证据,父皇也暗暗支持我们,定然会是一个好结果的。” 池岫白抿唇,另一只还没受伤的手当即就要掀开被褥下床,被时暇钰眼疾手快地给制止了。 “你坐好!别动旁的心思!” 由于没受伤的那只手在里侧,是以时暇钰要去压他那只手,就只有起身,半个身子越过他的身上,甚至是扑到了他的身上。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小的很。 池岫白害怕她摔倒,下意识抬手扶住她。 无奈保证,“公主,臣不会再做了。” 听他如此说,手下也没有挣扎的动作,时暇钰狐疑地抬头看了眼他。 从她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少年雪白的肌肤以及优越的下颌线。 他的睫毛颤抖个不停,似乎是在紧张些什么。 时暇钰第一时间想的是,他在紧张外面的情况。 少年是个软心肠的,一心想要去做他认为正义的事情,就是分不清局势,凭着一股热血心肠横冲直撞,非得以头破血流的方式结尾才算甘心。 人们大多如向日葵,都是慕光的,时暇钰也一样。 少年在闪闪发光,时暇钰忍不住就靠近他,但是时暇钰毕竟是一个成年人了,她远比他理智。 即便她不懂朝政,但是从小养成的警惕心告诉她,即便是到了现在,也不应该参与其中。 一切都是为了安全着想。 但是少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就是要流血,就是要与自己的战友同甘共苦才能甘心。 就好比他手腕上的伤口。 看似是为了抵抗父母,但一细想,更有可能是羞愧于自己能安枕,而他的战友们却在冒着生命危险, 他心下难安罢了。 为了能让他安心,时暇钰选择再让出了一步。 “这样,我出去为你探听消息,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若是消息是坏消息,我再帮你出去好不好?” 池岫白犹豫了一瞬,还是妥协了。 “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时暇钰认真地点点头,“定然没有半分虚言。” 安抚好了池岫白,时暇钰就出门了。 但刚踏出门槛,一直等待在门口的池相夫妇便急急上前,尤其是池相夫人,她急切地问:“我儿,他如何说?” 池相夫人是极其关心池岫白的,时暇钰无端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母亲,便不忍叫她伤心。 “夫人放心,岫白哥哥不用出去,我去帮他打探消息,这样他就不用一直想着要出去了。” 听了她的话,池相夫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眼中含泪,靠在池相池壅培身上。 池壅培小心地揽住她,柔声宽慰了几句,“夫人先回房歇息吧,为夫与公主说几句话。” “好。” 待池相夫人走后,池壅培脸上就再也没了那些柔情与温柔,他的目光很是冷静,还折射出些许寒光来。 “公主,臣希望,今日带进池府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时暇钰微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 他想要,她骗池岫白。 同时,她也从他这句话之中品出些别的味道来。 “丞相的意思是,今日会有不好的消息?” 不然他为什么要特意找她说这些话? 今日之事,分明是分外明朗的。 证据充足,舆论造势,张、李二人该绳之以法了。 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 池壅培沉默片刻,黑眸深深,须臾后笑了, “自然是不会有不好的消息的。” 时暇钰没听懂他的意思来,但看他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便道了一句“定是如此”便离开了。 今日这事闹得大,禁卫军已派了官兵来控制场面,但是没有皇帝的指令,禁卫军们是不敢轻易动他们的。 只能用刀鞘试图阻拦他们,兵不见刃地压制他们的进一步暴动。 而那些百姓和书生们也毫不退让。 两厢相持,始终僵持。 时暇钰充分做了一个合格的传信员。 在池岫白期待又紧张又担忧的目光下两头跑,一个早上的时间便跑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消息—— 依旧僵持不下。 到了午膳时间,池岫白依旧魂不守舍,一桌珍馐都没动上几口,时暇钰只好认命般几口吃了个半饱,又去宫门口看看。 本来以为这一次会依旧如前三次一样的,但是没想到,这一次,便是最后一次。 —— 她刚走出池府没多久,就被一只手拉到了角落里。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也有习武的,本想出手保护公主,但却在看清了那人的脸后收了手。 时暇钰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除了她那风风火火不拘小节的师姐秦殷礼,没有别人了。 说起来怪,秦殷礼是古竹老人的唯一的孩子,按理来说他那样克己复礼的人,养出来的女儿也该是端庄知礼的才是啊,可她这位师姐却像是被散养的一样,野蛮生长。 不爱读书爱刀枪,不附风雅附江湖。 听师兄们说,秦殷礼本来是想等着古竹老人在熠都安顿下来了之后便去闯荡江湖当女侠的,但没想到半路上被美色给耽误了。 而耽误她的美色就是时暇钰的皇兄,熠朝太子殿下时暇锦。 果然是每一个心里有一个侠女梦的人就是要不一样的一点,深刻贯彻了什么叫大胆求爱, 不说是女追男隔层纱,就是隔座山也要被她给凿平了。 刚开始是趁时暇锦出宫办事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后来是借助池岫白创造偶遇。 到现在就是一手抓时暇钰,一手抓池岫白,总之就是要时时刻刻掌握时暇锦的行程与动向。 本来时暇钰以为秦殷礼找她又是想问时暇锦的事情,但不成想,竟是另一个消息。 “他们都被关进诏狱了!” 第34章 自不会让好人蒙冤 诏狱,是熠朝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里面有最全的刑具和最恐怖残忍的刑罚,几乎入了诏狱的人,很难有能够全须全尾活着出来的。 时暇钰赶到诏狱的时候,就看到平日里门可罗雀的诏狱此刻是罕见地聚满了人。 即便聚满了人,但也离诏狱大门很远,大家说话都是压着声音说,生怕那守门的冷面官兵持刀前来抓了他。 即便大门紧闭,唯有一两个小兵守门,但那通体呈暗红色的、泛着斑斑血迹的冰冷铁墙,以及长年累月积累而来的阴冷恐怖气息无不传递着他的恐怖,令人胆寒。 时暇钰亦不例外。 但是一想到平日里待她极好的师兄师姐们,便握了握拳,强行控制住内心的恐惧,带着人昂首走出了人群。 她是熠朝嫡公主,即便此处再危险,也不会用到她的身上的。 但她鼓起的一腔勇气,还是在弯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泄了。 “你们做什么?!这位可是熠朝唯一的嫡公主,伤了一根头发,仔细你们的脑袋!” 但听了这番话,那冷面守门小兵却依旧无动于衷。 弯刀寒光凛凛,时暇钰的心因为他的话一上一下,生怕他一个手不稳,自己的脑袋便搬了家。 “诏狱只听命于陛下。”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收回了弯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因为时暇钰公主的身份有任何的让步。 “你们大胆……” 秦殷礼火爆脾气当即就要宣之于口,被时暇钰及时制止住了。 “师姐冷静些,冷静些……” 冷静些…… 这句话不仅是给秦殷礼说的,也是给自己说的。 冷静下来才能想到好的办法。 时暇钰目光扫过周围一直关注着这里的百姓们,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她紧紧拉住秦殷礼的手。 “师姐莫要急躁,你听我说,诏狱听命于父皇,我入宫去探探情况,找到皇兄和太傅他们,与他们一起商量看看事情有没有转机, 这件事还远没有想得那么严重,此事极大地受到外界关注,为了稳定民心,维持好名声,暂时不会对师兄他们下手的。 但是以防万一,师姐你就在这里关注着诏狱的动向,等我好消息。” 秦殷礼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一听时暇钰的话,当即应了下来。 “婖婖,我等你。” —— 做好这一切,时暇钰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 宫内一如既往地安静,到了金銮殿前才听到了里面的吵声。 平日里斯文文雅的言官们在遇到关乎国家的大事上撕破了脸,敞开了嗓子与对立方争辩。 时暇钰被拦在了外面,距离殿门还有一段距离,但还是依稀听到里面的激烈状况。 依稀间,她还听到了时暇锦和太傅的声音。 “张大人,就算前面的都是冤枉了你,那你侄子在兖州一带欺男霸女,多家受害者联名上书,证据确凿!这你该如何抵赖?!” 一声嘶哑粗粝男声轻笑,“陛下,臣,教育无方,回去后定当多加管教。” “这个可以多加管教,那他与外敌私通,出卖我朝,还大言不惭,承诺割地,试问张大人,这该如何管教?”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哗然。 “小孩子过家家的玩笑话,怎能拿到朝堂上,拿到陛下面前放肆!而割地一事,实属谬误,定然是写错了,写错了,不能当真的。” “……” 时暇钰坐在殿前台阶上,听着他们唇枪舌战,也总算是明白了这位张大人为何能够站在权臣的位置上,经久不衰。 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他嘴里,都是小事一件,根本不值得争论一般。 言官们都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他都还能笑得出来。 这心理素质也是绝佳。 相反,那位李想李大人倒是沉默许多,但每次说到他身上,他都能以极犀利的言论将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 时暇钰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就帮不上忙。 朝堂诡谲,一字一词的差别,便能逆风翻盘。 就这么一小会儿,时暇钰已经不止听到了一处双方抓着一两个字眼便将那件事说了个“清楚”。 她不能做什么,只能等着。 就像一个不太懂篮球的人看一场球赛,她只能通过现场的呼喊程度判断哪一方在那一刻占据了优势,也能因此为自己所站的那一方紧张捏汗。 但战况正激烈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走了出来。 “公主?” 时暇钰仰头,见了他后微愣,“元化公公?” 元化拉她起来,“地上寒凉,公主快些回宫吧。” 时暇钰顺着他的力道起来,“父皇呢?” 殿内争论声不断,但许久没有听到建熙帝的声音,身为天下之主,想必不能接受自己的朝臣们忽视自己,在自己面前失了体面大吵大闹。 但他始终一言不发,至少时暇钰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元化眉眼间多了一丝愁绪与惆怅,但还是笑着温声宽慰她。 “公主放心吧,陛下心里有数,自不会让好人蒙冤的。” 听了这话,时暇钰顿时双眼发亮,来了精神,声音也跟着雀跃不少。 “你的意思是,坏人会绳之以法,诏狱里的那些人,也会被放出来,是吗?” 元化笑了笑,抬手似乎是想要摸一摸她的发顶,像是以往建熙帝和时暇锦那样。 但最终,他的手抬到一半,还是落了下来。 “公主,回去睡一觉吧,待醒了之后,局势便会大好了。” 有了他的话,时暇钰今日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不少,但是她还是摇摇头, “左右也无事,我就在这里等着吧,做那第一个听到好消息的人。” 元化笑了笑,便任由她去了。 临走之前,他命人给她搬了一张椅子以及一张毯子。 “公主殿下,奴才告退。” 最后朝时暇钰弯腰一拜,元化便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时暇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他刚才转身之时,宽大衣袖里似乎有一点金黄色,但他速度太快,时暇钰根本没看清楚那是什么。 她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事情,是被她给忽略了一样。 但任凭她想破了脑袋,就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唯有将方才元化所说的话在心中默念一遍,这才稍稍安心。 —— 另一边,诏狱门口依旧如时暇钰走之前一样,百姓们依旧不敢靠近,不敢大声喧哗,但人却越聚越多。 诏狱大门依旧紧闭,守门官兵一张脸仿佛结了冰一般,冷然非常。 直到—— 一声声马蹄声传入耳中,一步步仿佛是踩着所有人的心。 第35章 国法?那是给百姓们看的 秦殷礼循声望去,就见一黑衣暗紫纹边男人握着缰绳,冷着一张脸,徐徐缓缓地驾着马儿来到人前,在诏狱门口停下。 他气质凌然,像是一把地狱里的染血的刀,叫人生畏, 这样的气质,反而叫人忽略了,他的怀中,其实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长得与他很是相似,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定然是父子关系。 男人刚停在大门口,门口的两个小兵便迎上前来,面色倒是没变,但是态度恭敬,这是明眼人都能看见的。 “万大人。” “万大人。” 万宥琛点点头,翻身下马,然后将小男孩儿也抱下马。 小男孩儿同父亲一样,一身暗红黑衣,包子脸上也是同样的冷然,只是双眸清澈,气质软绵绵的罢了。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万宥琛。 “万宥琛!熠都冷面阎王万宥琛!” “冷面阎王!” “……” 人群之中一阵窸窸窣窣,甚至有人说话不太好听,但万宥琛却仿若未闻。 可他身旁的小包子却有些失落。 万宥琛下马后抬脚欲往里面走,但下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因为有人不怕死地站了出来高声道: “万宥琛,你想要助纣为虐吗?” 现场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风声微微。 万宥琛停住了脚步,转身黑眸沉沉,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发言人。 他没有说话,但气势唬人。 那人吓得后退一步,但是身后也有人,让他根本无处退。 他鼓了鼓勇气,“谁人都知,书院那些人没错!他们是为了匡扶正义,是对的!你们却要把他们抓起来,还要杀了他们,你和你上面的人都是错的!” “……” 寂静一片。 谁人都知道,万宥琛只听命于建熙帝。 这人分明是将建熙帝一起骂了进去。 胆大包天。 万宥琛黑眸霎时染上一层寒冰,抬手,唇微启,“弓箭。”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人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你不能杀了我,我是熠朝百姓,国法有令,无故不得杀百姓!” 他没有说话,官兵立刻将一把沉沉的弓箭交到他手上,他只是手臂发力,将弓拉满,对准那人。 说话人被吓到了,忙推开人群就要逃离,万宥琛却万分冷静,缓缓移动位置,始终对准了他。 那人慌乱四窜,所有人都避如蛇蝎,凡有他在的地方,就是一片空地。 男人慌乱得腿都要软了。 忽的,人群中走出来一名红衣女子,抓起他的手便拉着他往外跑。 但两人跑不远,因为背后那股阴冷感觉始终未消,还如芒在背。 万宥琛只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便平息下去,缓缓将箭对准男人的心脏。 弦绷紧,一触即发。 这时候,一只小白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万宥琛目光不变,道:“何事?” 身旁的小包子仰起小脸,懵懂发问,“父亲,儿子不懂,他是犯了什么大罪吗?” 手指一松,羽箭划破长空,咻的一声,在众人眼中,直直贯穿了那人的背部。 一个血洞油然而生,他当即双腿一软,浑身上下没了力气,轰然倒地。 人群中一阵喧哗。 红衣女子愣了愣,忙蹲下去检查他的伤口。 万宥琛冷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一切。 “扰乱朝廷办事者,扰乱人心者,对陛下出言不逊者,皆格杀勿论。” “可是,国法有写,确实不能随意杀百姓啊?父亲也可以罔顾法律吗?” “峥嵘,我们只听命于陛下。” 至于国法? 那都是给百姓们看的。 大庭广众之下,官员又杀了人,因为害怕,人群散了大半,但同时也激起了一些人的怒火。 眼前再也不复方才的安静,百姓们不在压抑,甚至慢慢地挤到了诏狱大门前。 可万宥琛就像是没看到一样,转身欲入诏狱呢。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能让他进去,若是他进去了,定然会将他们折磨致死的”,百姓们轰然而上。 但是他们自然是没有成功的。 自暗处出来一大批手握弯刀的禁军,将万宥琛护在没人能打扰的地界。 万宥琛脚步未停,眼看着就要入了诏狱内了, 忽的,风声停顿了一瞬,他耳朵一动,手下快速作出反应,两道银光自他袖下闪过,快如闪电,叫人看不清。 下一刻,一声痛呼便传入耳中。 他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墙上,那位红衣少女双肩上分别被钉了两根手指粗的银针,深深贯穿了她的肩胛骨,直直地钉入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她双脚悬空整个人都钉在了墙上。 她的脚下,几个没来得及射出去飞镖落在地上。 面色因为剧烈的痛而惨白,额角不断有冷汗渗出。 “抓入诏狱。” 万宥琛冷漠地收回视线。 小兵们直接一点没带犹豫地拔出了她肩上的银钉子,在自己的衣服上仔仔细细擦干净了血迹才恭恭敬敬地捧给万宥琛。 而秦殷礼,则整个人脱力,无力跌倒在地,几乎是被人拖着进诏狱的。 路过万宥琛时,她掀开眸子,恰好与小小的万峥嵘对上眼。 他的眸子干净如水洗,除了与他父亲相似的面容之外,其余真是一点也不像。 她忽的想笑,也就真的笑出来了。 “喂,小朋友,你以后,可不要像你父亲一样,冷血无情,要学着,做一个,有血有肉的大英雄,为天下百姓造福……” 万峥嵘不解地睁大了眼,万宥琛不着痕迹地拧眉。 小兵们见他不悦了,忙加快了步伐,连拖带拽地将她拖进了传说中阴冷的诏狱。 有了秦殷礼这一出,百姓们忽的又安静了。 他们本来就是很害怕的,已经勇敢过一次了,也没有个好结果,便不想要再冒着生命危险了。 但任凭他们怎么变化,万宥琛都是面色不变,稳稳地往里走。 “圣旨到!” 一道尖锐的声音插入。 万宥琛脚步停了下来,往传声处看去。 来人仅是一人,但就是那一人,也能让万宥琛听信。 无他,只因那人是建熙帝身边的人—— 元化公公。 他双手之中,捧着一卷金黄色的圣旨。 万宥琛单膝下跪。 元化停在他跟前,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宫门闹事者,杀无赦!” 第36章 元化 冷风化作刺人的刀,生生地刮在所有人脸上。 “臣,接旨!” 圣旨被恭敬地捧到万宥琛手上,对于圣旨里面的内容,他并没有多问,只管执行就是了。 但他却被元化给叫住了。 “将军,方才你抓走的那位姑娘,是古竹老人的女儿,也是媱婖公主的师姐,此人并未参与到宫门暴动之中,可否请将军高抬贵手,放了她。” 万宥琛几不可见地拧眉,“古竹老人的女儿,会武?” 说到底,他就是怀疑她的身份。 敢在诏狱大门口亮出武器行刺杀之事,就这份胆量,就绝非等闲之辈, 还有可能是别国奸细。 恰巧,北国使臣还在熠都未走。 元化笑,“那将军先不要动她,自行去调查清楚了身份再放如何?” 他敢如此说,自然是笃定他根本调查不出什么。 元化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人,他的话大多都是陛下的意思了。 或许就是自己多疑了。 思量片刻,万宥琛抬手,“把她放了。” 说罢,他便捏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转身迈大步走进了诏狱。 他们从来都是陛下手中的刀,冰冷而没有思想,陛下指哪儿他们就得打哪儿。 秦殷礼被扔出来的时候,已经晕了过去。 元化双手揣袖,平静地看了地上的少女一眼,并没有上前搀扶她,而是背靠着诏狱,仰头看向头顶碧波万顷的蓝天。 正午叠云翻浪,金轮燃烧,将人的眼瞳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元化缓缓移开眼,目光轻缓地扫视着周围。 重重叠叠的城墙,红砖绿瓦或者那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川流不息的行人、粼粼而来的马车…… 一圈过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到了某个方向。 在那里,他似乎可以透过层层城墙,看到坐落在那里的巍峨宫殿。 那里,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里,是熠朝权力的最高峰。 那里,有他效忠了一辈子的人。 只是以后,怕是都没有机会了。 忽的,他笑了笑,甩了甩袖,手背在身后,抬脚往街道外走去。 在熠都活了一辈子,他总被束缚在宫墙之内,要说这宫城外的风景啊,他还真没好好看过。 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不成想,离开之前,他还是有这个眼福的。 —— 时暇钰终于是等到了朝堂之上那场拉锯战的结局。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时,建熙帝一拍扶手,将方才一个小太监给自己的折子重重地甩在地上,站起身,当即沉沉怒吼出声,一下子便定了张、李二人的罪。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非得杀光天下人你们才甘心是不是?” 张、李二人不明所以,对视一眼,捡起地上的折子打开一眼,霎时被里面的字给震惊了。 里面竟然是,他们收买了元化,派元化伪造圣旨,杀光诏狱那群人的证据!!! 这罪可大了,他们可背不起。 当即跪下想要辩驳。 但是还没等他们开口,就听上首的九五之尊道: “来人,李想、张玉浩二人伪造圣旨,欺君罔上,立刻执行死刑!” 话音刚落,便有守在一旁的禁军不顾他们的反抗将他们押走。 其余官员并没有看到那折子里面的内容,是以并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能让容忍了他们那么久的建熙帝都大发雷霆。 但天子一怒,其余人也跟着下跪,谁都不敢说话。 李想和张玉浩的喊冤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建熙帝才像是累了一样,按了按太阳穴,缓缓道: “闻人赋。” 官员中站出来一紫衣玉带的男人,“陛下,臣在。” “朕任你为御史大夫,彻查与李想、张玉浩二人有勾结的官员,一律按律法处置,绝无宽赦。” “臣,领旨!” 时暇钰只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却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局势如此翻转。 她坐在元化公公之前给的椅子上,身上还搭了一张毯子,看到两位紫衣玉带的人被狼狈地拖出来,时暇钰知道他们就是被所有人口诛笔伐的张、李二人。 时暇钰也听到了建熙帝的任命。 总的来说,就是这件事,彻底结尾了。 是一个能够让众人满意的结果。 但是—— 建熙帝并没有下令说放了诏狱里面的书生们。 难道是忘了? 官员们陆续走了出来,时暇钰在这些人中,找到了时暇锦和太傅。 他们面上都挂着胜利的笑容。 待官员走后,时暇钰这才走了进去。 建熙帝似乎很累,他双眸轻阖,靠在龙椅之上。 大殿很空旷,也很安静,一点点的声音都能清晰地听到。 建熙帝缓缓睁眼,一道寒光划过,在看到是时暇钰时,他瞬间柔软了下来,起身走至她跟前抱起她,将脸伏在她的毛绒绒的衣领里。 “婖婖是来看父皇的吗?” 时暇钰安抚似的抚了抚他的背,轻轻道:“一切都结束了,父皇辛苦了。” 建熙帝笑了出来,“朕的婖婖真是懂事了,都知道父皇累了来安慰父皇了,不枉朕疼你一场。” 建熙帝心中阴霾散了不少,他抱着时暇钰往金銮殿外面走去。 阳光尽数洒在了两人身上,暖烘烘的。 时暇钰忍不住问,“那师兄师姐呢?他们也被放了吗?” 这是她始终牵肠挂肚的事情。 建熙帝脚步顿住。 他抬眼望向碧波蓝天,目光悠长,没有回答时暇钰的问题,而是问道: “婖婖知道天堂吗?” 一听到“天堂”两个字,时暇钰便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而下一刻,建熙帝的话更是让她在正午太阳最辣的时候,如坠冰窖。 “你师兄师姐们,他们都去了天堂。” “他们替朕,除了张玉浩与李想两人,便是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第37章 公主,臣……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时暇钰后背一凉。 恍惚间,她好像忽的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坐稳江山十几载的九五至尊。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时暇钰挣扎着要下去,建熙帝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放下去。 退后几步,时暇钰认真打量起了他。 一身华贵的金黄朝服衬得他高大威武,沧海龙腾图案仿佛腾云驾雾,头戴旒冠,十二串玉藻遮住了他眼中的锋芒。 “父皇……婖婖不懂。” 建熙帝约莫是心情格外地好,仰天朗声一笑。 “婖婖不懂没事,你只需知道,季家一案牵扯甚广,张玉浩和李想勾结元化,假传圣旨,屠戮诏狱,朕为民除害,怒斩张李,为民除害!”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时暇钰光是反应,都反应了好久。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听不甚明白。 什么叫做“勾结元化”? 什么叫做“屠戮诏狱”? 元化公公? 他怎么会? 她忽的忆起了方才在金銮殿前见到他时,于他袖中看到的那抹一闪而过的金黄色。 当时她并未注意,如今想来,那竟然是—— 假的圣旨?! 可,为什么呢? 元化公公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对他根本就没有半点好处啊…… 难道,他是真的与张李二人勾结,为了保住他们,不惜假传圣旨杀了百姓? 还有她的师兄师姐们。 分明不久前才看见了大师兄的,他还蹲在她的跟前,像个大哥哥一样说着关心她的话,怎么会像是父皇所说的那样呢? 她不信! 无论是哪一方面,她都不信。 她猛地转身往宫外跑去。 建熙帝没有拦着她,还叫了人去保护她。 分明是正午时分,太阳在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头顶却蓦地飘起了雪。 雪如鹅毛,纷纷扬扬,分明柔软,却陡然锐利,落在身上仿若可刮骨。 时暇钰气喘吁吁地在诏狱门口停下脚步。 此时门外已没了一人,空旷非常。 也是因为这样,时暇钰一眼便看到了靠坐在门口的红衣女子。 “师姐?” 走得近了,时暇钰才发现她肩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 她似乎是昏过去了,但却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柳眉紧锁,苍白的唇瓣紧紧抿住。 时暇钰解开了自己的披风轻轻地盖到她的身上,然后命人找一辆马车来,将她抱到马车上送回古竹书院。 她定是伤的很重,也陷入了沉睡之中,否则也不会被人抱起来都没有醒。 处理完了这一切,时暇钰这才定了定心,往诏狱内走。 这一次,守门的小兵没有拦着她。 一路顺畅,时暇钰第一次进入了这传说中的“人间炼狱”。 此处铜墙铁壁,密不透风,不见一丝阳光,昏暗的蜡烛下依稀可见斑驳的血迹以及铁镣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铁门狭窄,一些暗牢里似乎还堆着一堆稀碎的血肉以及残缺的四肢,霉腐味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散发着恐怖阴森的气息。 时暇钰面色微白,但脚步不停,稳稳地往里走。 倒是她身后的一些年岁不大的宫女太监们,多数蹲在一边吐了出来。 终于到了里面,时暇钰远远的,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岫白哥哥?” 阴暗中,池岫白扭头看向她。 铁窗上隐隐有光线透过,他面色悲戚,眼中带泪,脸颊上已经有了几道泪痕,嘴唇惨白,隐隐颤抖,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连说出的话,也抖得不成音。 “公主,臣……” 如深陷黑暗的赌徒,恍然间遇见了救赎,一身的强撑骨头便也如风散去。 时暇钰忙奔过去拥住他即将坠落的身体。 第38章 张李案后 但她年纪小,腿短手短,两人年纪差五岁,身量与重量便也差得多。 池岫白向她倒来,时暇钰当即便被他压住了,身子也忍不住往后倒。 好在身后的疏雨和沈棠棠等人忙反应过来帮助她扶住池岫白,这才不至于让她倒在地上。 时暇钰扶住他,才感觉到他的颤抖与紧绷。 小太监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把椅子,将池岫白扶到椅子上坐好。 他长睫不住的颤抖,眼眸低垂,一片阴影打下,平添一分颓丧感。 无力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握住,隐隐有青筋凸起。 时暇钰蹲在他脚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冰冷的手,轻柔地掰开,感受到他只是一颤,便顺着她的力道缓缓松开。 他的手心已经有了很深的掐痕,甚至有些地方还见了血。 时暇钰凑近了对着那伤口轻轻吹了吹,然后拿了手帕尽可能细致温柔地帮他包扎。 待两只手都做完了,时暇钰抬眼就发现不知何时,池岫白一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了笑意,眼眸中也掺杂了许多的悲戚,一日之间,便仿佛被抽走了生命一般。 时暇钰心口一滞,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疼。 她忽的起身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隐忍许久的哭声在这一刻总算是爆发了出来。 她怎么会不难过呢? 那也是她的师兄师姐们啊,那也是她喜欢的人啊! 往日里一起嬉笑玩闹、谈天谈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日在她跟前却变成了一地的残肢烂骸。 自从找到池岫白后她一直忍着没让自己往那边看,但是结合前面看到的场景,不难想到, 这方牢狱, 这方曾经关押了她师兄师姐们的牢房,又该是怎样一幅惨不忍睹的情形啊? 脖颈处逐渐传来湿意,池岫白微僵,眸中总算是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的,安抚似的拍了拍时暇钰的背。 双目轻阖,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同时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缓地、紧紧地拥住时暇钰,贪恋她身上温暖的动作。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行人的痕迹,却始终驱不走阳景。 —— 闻人赋手中有着详细的名单和充足的证据,不出半年时间,便将朝廷中的大部分官员绳之以法。 朝堂大清洗,建熙帝趁机收回了兵权和财权,顺利将大权牢牢握在手上,朝中无人再敢忤逆他的话,他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说一不二的天下之主。 但朝中官员的大部分流失,造成了太多的职位空缺。 因此通过科举选举一批新鲜血液尤为重要。 不仅如此,建熙帝还开通了女子为官的渠道,鼓励熠朝女子也参加科举,不局限于内宅之中。 建熙帝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开垦农荒,抑制兼并,赈济穷人,振兴教育…… 短短的五年内,便带领着熠朝走向了一个新的巅峰。 东风入律,八方宁靖,海晏河清,击壤鼓腹。 与这盛世天下相反的是,往日热闹的古竹书院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如今的书院之中只剩下了寥寥几位弟子。 三师兄起先被官府抓了去,官府并未对他施刑,后来真相大白后,官府换了新的官员来,那官员便放了他。 但甫一踏出官府,耳边便充斥着张李案的惨状。 人们谈起此事多叹息哀婉,传得人多了,真相也变得有些扭曲曲折,偏离了事实,似乎他们当真见到了话中的场面。 浑然不知,这样的传言对于一些人来说,是灭顶灾害。 三师兄大病一场,醒来之后,往日爱玩闹的性子骤然大变,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奋读书。 师姐秦庚礼伤得极重,在床榻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见好转。 睁眼的那一刻,她忽的告诉众人,她要入朝为官。 建熙帝虽然是开放了女子为官的途径,但大多都是些文职,官品也不高,而秦庚礼又是个不爱读书的,自然是没有资格为官。 但令人惊讶的是,她一听了这事,从此以后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秉烛夜读,只为了几年后的女子应试。 时暇锦那日心情亦是大起大落,但他没有时间伤怀。 身为一朝太子,他整日里政务繁忙,要学的、要做的事情几乎占满了他所有的时间。 只有夜深人静躺在床榻之上时,他才蓦地心情沉重。 每个人经历了张李案之后都变了许多,但是都没有停在原地,而是继续往前走。 时暇钰第一次见到那般恶心血腥的画面,当晚回去便做了噩梦,惊布过度,连着好几天都精神不济,食欲不振,浑身无力。 小半个月之后她才缓了过来。 临近年关,熠都遍地白雪,时暇钰从御书房出来,提着自己亲手做的糖蒸酥酪去了池府。 这半个月她总是害怕想起那日场景,便找了事做。 忆起以往经常给池岫白带点心吃,还骗他是自己做的,而他也十分单纯地信了。 她如今不想再骗他,便干脆真的去了御书房学了一些,拿去给池岫白,并告知他实情。 那时的他瘦削了许多,背后雪景衬得他格外单薄,眼眸半垂,伸手接过食盒,从中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后,轻轻道: “若非公主说了,臣当真是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自己做的东西,时暇钰是事先自己尝过的,分明与御厨做的差别极大。 池岫白怕也是给她面子罢了。 即便如此,时暇钰心中也多少觉着愉悦。 后来几日,时暇钰几乎每日都拜访池府,提着自己新做的糕点。 自第三日后,许是觉得光吃点心太干涩,池岫白每在她来之前,便准备了饮品。 听他身边的清砚说,这些也都是他自己做的。 还都是现学的。 或许他只是礼尚往来,也或许如同时暇钰开始的打算一样,仅仅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罢了。 无论是何种理由,池岫白这个举动,让她有一种自己被重视的感觉。 而今日,时暇钰不仅带了自己做的点心,还带了一个别的东西。 第39章 公主,你来了 那是一把南朝进贡的玉笛,时暇钰偶然间遇见,一眼便觉着它适合池岫白,便向建熙帝讨要了来。 玉笛质地上佳,通体流畅,好看极了。 恰好临近年关,这也能算得上是一个新年礼物了。 时暇钰走在路上就在幻想池岫白见到它的样子。 是高兴?惊喜?还是都有呢? 彼时池府花园内,池岫白已经等着了。 他盘腿席地而坐,眉眼低垂,眉间轻轻拢起,似乎是正陷入沉思。 而他跟前,正摆着一盘难解的棋局。 他修长的食指中指正捏起一小颗莹白的棋子,思考许久后,啪嗒一声,落下。 察觉到不远处的踩雪声,池岫白侧目,一张清冷的面容便入了眼帘。 见是她,他身上那股子清冷感又散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起身撑开了伞朝她走来。 分明以前也是这般安静的性子,但时暇钰还是能感受出他的变化。 像是一夜之间就成长了一般,安静又添了一丝沉稳, 依旧温柔平易近人,但时暇钰看到过他对府中客人的态度,礼貌又疏离, 像是突然脱离了俗世,染上了一层天山雪山的清冷疏离感。 依稀之间,仿若与书中反派的描述渐渐对上。 思考之际,池岫白已经行至跟前。 透过层层飘雪,他的眉眼间含了一丝暖意。 “公主,你来了。” 时暇钰回过神,脸上亦扬起笑脸,钻进了他的伞下,攥住了他的衣袖往里走。 “快快快,今日我做了糖蒸酥酪,可好吃了,你快把你的东西也拿出来。” 池岫白慌乱地跨大脚步,伸长了手臂把伞遮到她的头顶,以免雪落到她身上。 好在这里距离廊下也没多远,几步便到了廊下。 时暇钰极其自然地把食盒放在矮几上,解开盖子端出了两个小瓷碗。 “这糖蒸酥酪我可是全神贯注做了好久,撒了些坚果,听御厨说,若是到了秋日,撒上些桂花是再好不过,可惜我们已错过了秋季,待到明年,我再摘了桂花与你做来。” 案上早已摆了两罐瓷瓶,池岫白一边认真听着她的声音,一边执起白玉杯给她倒了一杯。 时暇钰早就很好奇他今日做的是什么了,登时凑了过去,抬手轻轻拂了拂,鼻尖耸耸嗅了嗅,味道清香,但闻不出来是什么。 “这是什么啊?” “旋覆花汤,于身体有好处。” 说着,他把杯子往时暇钰跟前推了推,想让她尝一尝。 时暇钰轻抿了一口,味道算不得好,但也算是不错。 在池岫白的目光下,她一口饮尽,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如此这般下去,我以后都会喝不惯旁人做的汤了。” 说着,她推了推瓷碗,“这下该你尝尝我的了。” 池岫白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微微笑了笑,捏起勺子轻轻挖了一勺,矜持地含了一口。 入口即化,滑嫩香甜。 “香浮乳酪玻璃碗,琼浆满饮,寒沁心脾。” 时暇钰:“……” 听不太懂,但看他表情,应该是好吃的样子。 两人交换了食物,时暇钰便想着要把那玉笛交于他。 但在这之前,她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岫白哥哥,今日,婖婖还有一物想要赠予你,你可能猜到?” 池岫白拧眉思索了片刻,而后老实摇头, “臣愚钝。” “你不愚钝,你猜一猜。” 她鼓励似的看向他。 池岫白沉默一瞬,缓缓道:“笛子?” 第40章 我觉得你比他们都优秀 时暇钰霎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池岫白拧眉,刻意忽略掉她袖中掉落出的玉笛一角,抿抿唇,犹豫着接了一句。 “……还是,箫?” 听他这样说,时暇钰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还以为他与她心有灵犀呢。 原来一切都是巧合啊。 时暇钰拿出袖中那根玉笛,递给他,“你猜错了,前面是对的,是笛子,送给你做你的新年礼物。” 玉笛晶莹流光,笛身光素无纹,玉料为浅白,无一丝杂质,是肉眼可见地珍贵。 玉笛尾部还吊着一根坠有竹青色玉环的穗子,编织手法格外地眼熟。 池岫白接过笛子,手指轻轻拂过那穗子。 耳边还有随风一起来的,时暇钰的声音。 “这是我自己编的,花样是时下流行的,我特意去学的,但也比不得外边买的精致,你若是不喜欢的话,届时换了便好。” 手掌微微用力,将穗子握在手心,池岫白眸中多了一丝柔意, “公主自谦。” 说着,他便执起笛子轻置唇边,缓缓如流水般的声音便流泻而出。 仿若上好的绸缎在萧萧竹林之中丝滑穿梭,又仿若洁白的白雪轻柔地落在高山之巅,温柔浩大又含了一丝冰冷。 时暇钰不通音乐,但她会看美人。 池岫白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匀称,手执那浅白玉笛,说不上的惹眼。 而这双手的主人,亦是格外地漂亮。 面容如被白玉雕成,目光下敛,鸦羽般的长睫扫下,身姿如松,以雪花为背景,显得他清隽动人。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热烈,池岫白实在忽略不了,无奈停下了吹奏,抬眼看向她。 “公主?” 时暇钰眉眼弯弯,“岫白哥哥,你教我吹笛子吧。” 池岫白本想拒绝,但不知为何,到了嘴边却成了“好”之一字。 他微微愣住。 时暇钰却没注意,脸上的笑容扩大。 “那干脆不止是笛子,还有箫,还有古筝、绘画、书法那些你也一并教了如何?” 池岫白问:“公主分明可以请到更好的老师,古竹师傅便是久负盛名的画家。” 时暇钰摇摇头,“可是我就是想要你教,我觉得你会比他们都要优秀。” 听了这话,池岫白一怔,愣愣地看着她。 “我……臣没有公主想的那么优秀。” 沉默了好久,他最终抿唇道。 他一双好看的眸中难得的浮现出了一丝迷茫与难过。 他又把促成张李案悲剧一面的罪责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觉得自己若真是优秀,该不会让悲剧发生的。 时暇钰有些心疼又无奈。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池岫白,你看着我。” 手心传来一抹温暖,池岫白长睫紧张地颤动,依言乖顺地抬眼看向了她。 “池岫白,你没有任何错的,你已经很是努力了,师兄师姐们是离开我们了,但是造成这一结果的是那些心思歹毒阴暗的坏人,而你,也是这一切的受害人。” 指尖轻轻抚摸他腕间的伤痕,“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了,你一直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年纪轻轻就做着为天下人造福的事,在很多人心中,你已经是极其优秀的人了。” “这件案子对很多人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但是我们不能让伤害画地为牢,禁锢住我们的脚步,我们应该往前走,用力去看看如今海晏河清的局面,不是吗?” 雪花落地无痕,天空中隐隐透出了一丝太阳光线。 池岫白怔怔地看着她,手腕上的温暖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这些时日逐渐寒凉的心有了一丝温度。 良久良久,他沙哑开口。 “是。” —— 古代消息流通速度很慢,待熠都的消息传到北方荒漠地带之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了。 “我肚子不舒服,先失陪一下。” 一穿着破烂,头上裹着白纱,仅仅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起身走出了人群。 他似乎是受了重伤,行走间格外地缓慢。 身后还能听到一声声粗鄙不堪的调侃声。 大意是让他就地解决,不要端着。 但他仿若未闻,只因他本就不是想要如厕。 他步履虽缓,但却未停,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少年寻了一棵胡杨树,借着胡杨树的遮挡,砰的一声朝着东方下跪。 东方,是熠都所在的方向。 眉眼悲怆,遥望远方。 盖着嘴部的白纱微动,他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但没人听清。 而后,他又双手置于额头,朝着东方重重一拜。 一滴泪水猝然砸进地里,洇湿了周围的泥沙。 —— 九年后。 冬日北方一片银装素裹,路上积了厚厚的雪。 咚咚咚! 大门被人敲响,书衡打开门,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人,笑,侧身一步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婖婖,岫白,你们终于来了,就等你们二人了。” 第41章 新任的将军 时暇钰手中捧着一个暖手炉,面若桃花,明眸皓齿,披风上雪白的绒毛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衬得她分外白皙干净。 听了书衡的话,她故作伤心的样子。 “果然是书衡师兄不疼婖婖罢了,皇宫离古竹书院如此的远,婖婖冒着风雪一路奔波,见着了书衡师兄,师兄不关心几句也就罢了,还嫌婖婖来得晚……” 书衡却不吃她这一套,笑容是半点也没变。 “往日便也信了你了,同为自皇宫中出来,但今日十三皇子都到了许久了,你都还不曾来,这你可抵赖不了。” 时暇钰微微愣住,“时暇岚?” 九年时间很长,很多事情其实都发生了改变。 时暇钰与沈棠棠都知道了对方的秘密,并且成为了闺中密友。 因着这层关系,时暇岚虽然刚开始与时暇钰有些矛盾,但是时间一长,加上沈棠棠的调和,关系也算是缓和了。 素日里也能约出来玩玩,但像今日这种人数较多的聚会,他是向来敬谢不敏的。 何以,今日就同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棠棠。 沈棠棠朝她眨了眨眼。 时暇钰瞬间明白了。 怕是沈棠棠给他说了些什么,才让他愿意来的。 书院的样子还是一如几年前,古竹老人依旧会帮助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但是却再也没有收为弟子了。 时暇钰跟着书衡往里面走。 池岫白一直跟在他的身旁。 他骨节分明的手中撑着一把伞,青色缎面的伞面多向身旁的少女倾斜,一举一动之间也都透露着一股对身旁少女的关心。 但即便是共撑同一把伞,两人之间依旧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亲近的同时,又不会让外人说闲话的距离。 三人来到了大厅。 大厅正中央放着一口大锅,锅下面燃着火,周围还放了很多的食材。 这是几年前时暇钰和沈棠棠一起提出来的火锅,过年飘雪的时节邀请了众人一起吃了饭之后,反馈极好,于是所有人便决定每年过年都一起吃一次火锅。 之所以地点选在古竹书院,也是因为古竹书院没有多少限制,众人可以随意做自己。 坐在大锅一旁的时暇岚一见了时暇钰二人,不着痕迹地往他们后面看了看。 沈棠棠把时暇钰带的礼物分给了所有人后,手中攥着时暇岚的礼物,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跟了他那么多年,自然是清楚地知道他所有的小动作。 无奈笑:“她没有来。” 听了她的声音,时暇岚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冷漠模样, “你在说什么?” 沈棠棠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和时暇钰都是穿越来的人,自从发现了这件事之后沈棠棠便一直想找机会与时暇钰说清楚。 但是找到了机会却被系统警告不能暴露自己。 时暇钰估计也是和她一样的,但是两人即便什么都没明说,她们仍旧通过一些暗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几年前,时暇钰就曾暗暗给她透露过,时暇岚喜欢池家大小姐,池岫白的姐姐池洛初。 以前沈棠棠或许还有些不懂,但是结合后来时暇岚看着池洛初的眼神,沈棠棠便什么都明白了。 当时时暇钰还担心她为此伤心。 但是她一直把时暇岚当成自己的弟弟在养,弟弟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姐姐又怎么会伤心呢? 今日这场聚会,也是她借了池洛初的名义让他来的。 本来是想让他多与外界接触接触,多交些朋友,若是好的话,帮他见一见心上人也不无不可,但是她也没想到,今日池洛初突感风寒,来不了了。 她把手中的礼物交给他。 时暇岚垂眸看了一眼。 是两个雕花木匣子。 “上面那个是公主的,下面那个是我给你的。” 顿了顿,沈棠棠眉眼温柔,琥珀似的瞳孔中倒映着少年的影子。 “新年快乐,阿岚。” 时暇岚胸腔里的那颗心蓦地跳动得快了几分。 木匣子触手触手并不冰冷,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得是些什么,拿在手里还有些沉重。 他抬手就要去打开匣子,被沈棠棠阻止了。 “礼物回去再拆吧,今日好好和大家吃饭,好好玩乐,什么都不要想,好吗?” 时暇岚漆黑的瞳仁定定地看着她,如今她也十四岁了,一张圆脸逐渐张开,隐约可见日后之美丽。 杏眼圆圆,干净如水洗,里面此刻盛满了对他的关心。 时暇岚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收回视线,微微颔首。 沈棠棠满意地笑了笑。 “那我去那边帮忙了,你自己坐在这里玩一会吧。” 言语之间,分明是把他当成小孩子。 时暇岚略微有些不爽。 见她去了一旁帮玉衡的忙,他眸中闪过一些暗色,垂眸盯着手中的两个匣子。 片刻后,随意地拿开了上面的匣子,小心地打开了下面的匣子。 —— 这边发生了什么时暇钰并不知道,她和池岫白先去拜见了古竹老人,而后才出来。 但刚拐过一个弯,余光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秦庚礼和三师兄。 与大厅里喧哗而热闹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两人竟然都捧着书认真读书。 时暇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该叫别人如何自处?” 池岫白一直在她身旁,离得近自然也听清楚了她的嘀咕。 “公主也很刻苦。” 时暇钰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我可比不得他们。” 至少她现在还是想玩的。 已经准备好了火锅前来叫古竹老人的书衡见他们正盯着秦庚礼二人看,便笑道: “你们又不是不知,这两人以前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也都立下了要好好读书的誓言,是以他们天天都要比谁更认真,谁读的书更多,谁都不让着谁呢。” 时暇钰汗颜。 她仰头看向一旁的池岫白,“幸而我不用跟你比试。” 池岫白眸光温和,一双黑眸如水,看向时暇钰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看不透的情绪。 “臣比不过公主。” 分明只是一句自谦的客套话,但每次时暇钰听来,都会有一种自己真的已经打败了他的感觉。 她忙收回自己心中心思。 她自问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书衡去叫来了古竹老人,很快所有人便都围坐一个圈,中间是沸腾着的火锅。 古竹老人年纪大了,再加上九年前气火攻心坏了身子,这几年是越发的不精神了。 是以简单用了几口便回了房间,也算是给了这群孩子们一个自由的空间。 他一走,秦庚礼便兴奋地捧着碗大快朵颐了起来,古竹老人对她管束甚严,在他面前她都得端着些,一点都不自在。 但是即便是火锅再美味,她还是没忘了正事。 她看向对面的时暇钰,问道:“今日为何你皇兄没来?” 这九年,秦庚礼是对时暇锦还没有死心,并且还越发地激烈。 可是时暇钰正在与碗里的大鸡腿奋战,嘴巴还不得空。 她正想赶紧囫囵咽下,就听到身旁池岫白温润清冷的嗓音替她答话。 “陛下留下了他。” 时暇钰往他那边看了他一眼,池岫白温和地笑着与她对视。 池岫白真是越长越令人惊艳,一如书中所说: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即便日日见面,但时暇钰还是对他这张脸毫无抵抗力。 秦庚礼瘪瘪嘴,似乎有些不快。 她大口咬下一块肉,当做泄愤。 众人吃得正热闹,忽的,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方热闹。 众人停下了筷子往门口望去。 书衡擦了擦嘴,起身,“我去开门。” 大门距离大厅有些距离,众人听不大清外面说话的声音,也没在意,继续吃着火锅聊着天。 只是偶然间发出的动静引得人侧目。 没过一会,书衡便回来了。 观他面色,竟有些凝重。 “怎么了书衡?是谁啊?” 三师兄问。 书衡想起了前院那一堆的箱子,略显头疼, “是新任的将军。” 近日新任的将军只有一人,那便是楼宿。 第42章 不知何故,竟有些羡慕太子殿下 说起楼宿来,那还真是一个奇人。 武艺高超,智勇非凡。 更重要的是,这人就像是不要命似的,曾三次孤身夜探敌营,甚至是在敌人的包围圈内,取了其首领的首级。 他在沙场上的威风凛凛,早就已经传到了熠都来。 几乎每一个熠朝百姓都能听到关于他的故事,说书人更是常常以他为蓝本,为百姓们呈现一个个精彩惊险的故事。 总的来说,就是现在在熠朝,除了展屿澈,便是这楼宿楼大将军最是出名了。 “听说北边战事大捷,我朝军队回熠都也就在这几天了。” “怕不是知晓此处为古竹书院,心生敬意,故而赠礼?” 三师兄如此推测。 书衡却摇摇头,把方才指挥着搬箱子的小将军的话重复了一遍给他们。 “书院人杰地灵,造福天下,我家将军让我们赠了一些薄礼来感谢你们。” “为何突然要来感谢?书院这几年并未做出什么事来啊?” 秦庚礼问道。 刚解决了张李案后的那段时间,的确是常有百姓携礼而来道谢,但如今已经过去了九年,许多人都已经忘记了。 难道是…… “难道楼宿为张李案的受害者?” 沈棠棠一语便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此话一出,换来了一众沉默。 这里面的人,多为张李案的受害者,还因此失去了亲人朋友,他们心中是不愿提及那段往事的。 沈棠棠察觉到自己多嘴了,当即沉默不语。 时暇岚拧眉,悄悄往她碗里夹了菜,而后扭头沉声道: “此事已经过去了,不论那楼宿是何意,总归不是件坏事就是了。” 是啊,楼宿返熠都途中特意赠礼致谢,这本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们也无需再因此陷入过去的悲伤之中。 于是场面霎时又热烈了起来。 待吃得差不多了,外间天色也暗了,便有人提议着去熠都内玩。 每逢过年,熠都灯会眼花缭乱,热闹非凡。 可是时暇钰晚点还要去陪建熙帝,只好拒绝。 众人惋惜,可也没有办法。 她要走,池岫白和沈棠棠定然也是不会留下了。 而沈棠棠要走,时暇岚应该也会走。 霎时间,书院倒是又冷清了起来。 走之前,秦庚礼把时暇钰拉到一旁,避开所有人,将一个木匣子塞给她。 “这是什么?” 秦庚礼向来厚的脸皮在这一刻也红了红,只是仗着光线暗,时暇钰看不到罢了。 “给阿锦的礼物,你帮我交给他,并帮我带一句新年快乐。” 秦庚礼喜欢时暇锦,喜欢到每年都会给他送礼物,即便是后来顺利通过女子科考入朝为官了,也依旧事事都关注着时暇锦。 时暇钰不是没帮她探过时暇锦口风,时暇锦很是明确地表示自己不会喜欢秦庚礼的,但是秦庚礼依旧有自己的坚持。 喜欢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每次看到秦庚礼既欢喜又紧张的表情,时暇钰便不忍心开口劝阻她。 这一次,她再一次被秦庚礼委任为她追爱路上的信使,她没有拒绝。 只是,她忽的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不是被扣了大半年的俸禄了吗,都扣到欠了账了,还是借了三师兄的俸禄,每月交钱当官的,哪里来的钱?” 说起这事,秦庚礼脸上的柔意霎时退了个干干净净,烦躁怨恨几乎都要将时暇钰淹没了。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气,那万峥嵘定然是看我不爽,每次我不过就是走一会神,他便能抓住了我扣我俸禄,一点都不带留情的。” 说起这万峥嵘和秦庚礼的恩恩怨怨,那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万宥琛去世,万峥嵘十七岁临危受命,继承父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十七岁的小少年好拿捏时,他却在短短时间内,以雷霆手段让禁卫军一众刀口舔血的人服众,从此成为了第二个阎王。 本来万峥嵘和秦庚礼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也不是怎么回事,万峥嵘那日突然来到了秦庚礼所在的衙署,然后特别凑巧地发现了秦庚礼趴在文书上打瞌睡流口水。 于是,开始了秦庚礼的扣俸禄之旅。 秦庚礼每每想来,都是义愤填膺,若非扎小人犯法,她是定然要给万峥嵘弄上一个的。 只不过—— 秦庚礼的下一句话让时暇钰格外地震惊。 “许是他扣了我太多的俸禄,心中也觉着亏欠,便赠了我一块玉如意。” “玉如意?” 她依稀记得,前段时间建熙帝曾将进贡来的玉如意赏给了万峥嵘。 万没想到,那万峥嵘竟然直接大手一挥,将那玉如意转赠给了秦庚礼? 不过,看着秦庚礼的样子,似乎根本不太重视那玉如意。 “那那玉如意去了何处?” 秦庚礼答得格外地理直气壮。 “当然是当了啊,那东西就摆在那里,还不如换成钱来得实在,而且,他给我玉如意难道不就是赔偿我的俸禄的意思吗?” 时暇钰简直要晕过去。 御赐之物,最后竟然被卖了? 她几乎是不敢去想象,若是那玉如意被有心之人发现了该会如何?万峥嵘和秦庚礼可会因此受到影响? 秦庚礼本就不知道那玉如意是建熙帝赐的,如今听到时暇钰如此说,混迹官场几年的经验,让她霎时便反应了过来。 抱怨了万峥嵘几句后,赶忙奔出去牵了马儿往当铺赶,只求能够早日寻回来。 回去的路上,时暇钰对池岫白说起了此事。 他沉吟片刻,“据师姐所说,她昨日才卖的玉如意,时间不长,臣帮着师姐试着去寻一寻,看能不能找回来。” 时暇钰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池岫白注意到了她手边的木匣子,眸光微暗, “又是帮师姐带的?” 提起这个,时暇钰略微无奈,“是啊,师姐是个格外坚持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池岫白点点头,修长的指尖挑开轿帘,温润的目光落在外面的交错着雪的街道上,喉结滚滚,不经意间道: “不知何故,竟有些羡慕太子殿下。” 第43章 怦然心动 这可奇了,池岫白羡慕时暇锦什么? 他样貌不俗,气质绝佳,文采斐然,性格温润,家世也好,还家庭和睦。 他简直就是上天的宠儿好吧。 这样的人,他竟然还会羡慕别人? 难道是羡慕时暇锦的忙碌? 羡慕他整日忙到脚不沾地? 时暇钰这样想着,便开玩笑似的说了出来。 池岫白:“……” 他虽然依旧面色不变,但是一双眸中的无奈太过明显,叫时暇钰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了之后,她从马车的小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编了小兔子形状的穗子举到他眼前。 “别羡慕别人啦,我没忘了给你准备礼物哦。” 眼前的穗子是白色的,是以那只兔子也是雪白雪白的,兔子眼睛是由两颗红宝石镶嵌,如画龙点睛一般让整只兔子都栩栩有神。 白兔子穗子后面是时暇钰眉眼弯弯的脸。 分明轿子里是没有星光的,但池岫白还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月明与繁星。 他眸光柔和下来,唇瓣微弯,抬手轻轻接过了那只穗子,指腹无意识地按了按兔子尾巴。 软软的。 “这下不羡慕别人了吧。” 时暇钰促狭他。 耳尖微微泛红,池岫白平静地看着她, “臣并非是羡慕这个。” “那羡慕什么?” 时暇钰很想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跟了九年的反派,眼看着再过一年就到了他二十岁,也就是他弑父杀母的时候了,她总会下意识地去紧张关于他的每一件事,害怕她一个没盯紧,便叫他一不小心踩进了深渊,泥足深陷。 “你到底羡慕他什么,你都可与我说,我定然会帮你实现你所有的愿望的。” 她双眸晶亮,极其认真地看着他,仿佛眼中只有他一人一般。 可她那双眸子格外地清澈,半点别的情愫也无。 池岫白垂下眸子。 又是这般。 这么多年了,时暇钰每次都是这样,用最单纯的眼神给他说着这世间最撩拨人心的话。 她到底是, 什么意思? 她到底是, 懂还是不懂? 最终,他终究还是不想让时暇钰为他担心,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句, “羡慕他样貌不俗。” 否则为何会什么也没做,便有人一眼万年,从此拼尽全力朝他奔赴? 时暇钰听了他的话,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仿若自己听错了。 她难道真的没听错吗? 平素里最是不在意这些的人今儿竟然羡慕起了时暇锦的容貌?! “你不必羡慕他的,你可能不知道,在我眼中,你可比他漂亮多了。” 池岫白一愣,被人用“漂亮”形容了,反而忍不住勾起唇瓣。 原来,她心中是这样想的啊。 池岫白正想也夸一夸她,告诉她在他心目中,她亦是最好看的一个,但不成想,时暇钰下一句话令他的心高高提起,话也因此咽了回去。 “话说,你若非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儿?” 若非有了喜欢的女孩儿,又何至于突然在意起了自己的容貌? 池岫白脊背一僵,正想解释,就听她说: “你再过一年就及冠了,许多与你同岁之人都有了孩子了,你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也不为过,不过,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兼师妹,你得先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我可认识?是否需要我帮你牵线搭桥?” 她说得开心,眼里的八卦都快要藏不住了。 池岫白凝视着她的眼眸,好久好久,他都没有从这里面找到一丝别的情绪。 他忽的有些挫败。 移开了视线,他无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小白兔,感受到上面的温度,这才缓了缓神。 深呼一口气,他又恢复了平素里清冷温柔的池岫白。 他认真地向她解释。 “臣并无心悦之人。” 时暇钰本来也没相信他这么快会有喜欢的人,毕竟在书里,他可是终身未娶的。 不过也不无可能会有因为她穿越进来而产生的蝴蝶效应。 即便是池岫白后来当真是有了心悦之人,也没关系。 届时她还可以和她打好关系,以爱之名一起拯救他嘛。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娶妻生子,对着另一个女孩子温柔宠溺时的场景,她会有些笑不起来。 很快,马车便停到了宫门口。 池岫白虚虚扶着时暇钰下马车。 进宫之前,不远处的夜空上忽的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绚烂烟花。 时暇钰收回了跨进宫门的一只脚,转身往前走几步,停在与他一步远的地方,笑着对他说了今年第一个祝福。 “新岁欢愉,愿岫白哥哥能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在春天里,祈祷你平安, 在夏日里,希望你心绪宁静, 在秋风中渴盼你身体健康, 在寒冷的冬夜里愿你有所期待。 不负韶华,享受当下。 烟花的声音也掩盖不了在新岁里的怦然心动。 咚。 咚。 咚。 池岫白忽的忆起了她方才所说的“若是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又怎会在意自身容貌的话。” 于是,在十九岁的那一年开始,他第一次逾矩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往前走了一步,朝她靠近了一步。 两人霎时间靠得很近,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道扑面而来。 时暇钰察觉到两人关系太近了,便退后一小步,再次拉开了距离,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池岫白在她退后的时候微微一僵,而后垂眸也退后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再次回到了原本的距离。 亲近,但不亲密。 是师兄妹之间正常的距离。 “抱歉。” 他轻轻道。 但他的声音尽数被烟花吞没,时暇钰什么也没听清。 “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好不好?” 害怕自己错过了池岫白的什么事情,时暇钰为了能够听清楚些,只好上前一大步,侧耳去仔细听他说的话。 池岫白垂眸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只达到他胸口的少女,从他的位置上看过去,能看到一头乌发以及一截皓白的肌肤。 他视力好,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绒毛以及因为受了冷而起的一些小疙瘩。 池岫白:“……” 他取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折好了递给她。 时暇钰不明所以,就听他说: “你若是觉得冷了,可以用臣的披风遮一遮。” 被裹成球,浑身暖烘烘的时暇钰:“……” 此时雪下得正大,池岫白脱下了披风后露出了里面的衣袍,看着便不厚,一点儿也不保暖。 她没有接,“你自己用吧,别在新年着凉了。” 池岫白没有说话,手也没有收回。 深知他固执性格的时暇钰无奈,只好收了。 怕他着凉,便欲快些让他回府。 临走之际,她叫住了他,“你刚才想和我说的事情,是什么啊?” 烟花在这个时候已经歇了,夜空中又恢复了一脸静谧。 池岫白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涌动,片刻后又沉下去,眉眼恢复了往日看她时的温柔。 但不知为何,时暇钰被他这样盯着,心跳也忍不住加速。 他嗓音温润清冽,仿若连雪花也能被他暖化了。 “臣想说,臣日后,也要好好注意自己的容貌了。” “为了不羡慕皇兄?为了比过皇兄?” “不与他比,与公主比。” 第44章 楼宿 时暇钰摊手,“那你根本无需比,你完胜了。” “那公主日后可要看好了。” —— 入了宫内,沈棠棠送时暇岚回宫里,时暇钰则是带着礼物去了东宫。 彼时他正翻阅文书,一听说了时暇钰便放下了手边事去找她。 时暇钰把秦庚礼准备的匣子交给了他,“师姐给你的。” 时暇锦没有伸手,时暇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兀自把匣子递给他身边的太监。 “我瞧着师姐对皇兄你依旧是热情不减,皇兄上次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导致她仍旧没有对你死心?” 时暇锦面带愁恼,太阳穴微微泛疼。 “孤直说了孤不喜欢她。” 以前也不是没有含蓄地表达过,可含蓄了没有用。 年前他换了策略,与她说了很直白的话。 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不成想,她是一点儿没变。 “那她呢,她听了你这话是什么反应?” 时暇锦回想那日秦庚礼的表情,道:“她没笑了。” “然后呢?她又说了什么吗?” 被拒绝了自然是笑不出来了。 “她问孤可有心仪女子。” “那你怎么回答?” “孤哪里来的什么心仪女子?自然如实相告。” 说起这个,他又拧起了眉头,想起那日,秦庚礼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说“既然还没有,那我试试也无妨”的话。 时暇钰听了他的话,想到了秦庚礼在提起时暇锦时充满笑意的脸,又一次忍不住为她说了两句, “皇兄不妨试一试呢?” 试着喜欢她。 时暇锦一愣,而后拧眉严肃道:“不可。” 时暇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九年,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尤其是身为皇族的身份。 时暇锦贵为储君,其妃可是未来的皇后,家世背景自然必须是高门显贵,性格也该是温和端庄守礼的大家闺秀。 而秦庚礼,显然不符。 并且她也不是一个愿意委身伏低做小,为人妾室的性格。 默了默,她道:“使命已经完成了,我就先回去了。” 走之前,她对着威压大殿内的少年轻声发出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皇兄。” 时暇钰走后,小太监捧着那木匣子小心地走到他身前。 “太子殿下?” 时暇锦挥挥手,“还是老样子,放着吧。” “诺。” 小太监刚走没多久,一位侍卫走进来, “太子殿下。” “发生何事了?” “方才,征西将军来过了。” 征西将军? 时暇锦略微思索了一会,似乎是在想这个人是谁。 “楼宿?” “正是。” 听侍卫话中意思,难不成他已经走了? 侍卫答:“听说公主在您这儿,征西将军说他不便打扰,改日再拜访。” 时暇锦眯眼摩挲拇指玉扳指,“那他可还有说什么?” “将军带来了三箱子边疆特产,说是为了感谢殿下。” 时暇锦诧异,“感谢?” “属下问了将军因何事感谢殿下,将军说,太子殿下泽被天下,他是替天下人感谢的。” 时暇锦拧眉,猜不出这楼宿是个什么意思,是否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派人盯着楼宿。” “是。” 疏雨和归荑替时暇钰掌了灯往坤宁宫里走。 虽天色已暗,但适逢新年,皇宫内四处都亮起了灯,照得脚下路清晰。 时暇钰等人刚出了东宫没多久,路过一片花丛之时,忽的脚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疏雨等人瞬间绷直了背,手中灯往那边照去。 “是谁?!莫要装神弄鬼!快出来!” 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像是在睡觉似的。 乍然听到呵斥声,那人动了动,半坐起身子,眯了眯眼看向眼前之人。 借着灯光,时暇钰看清了眼前之人。 是个魁梧的男人。 可他脸上戴着一张刻着诡异花纹的银面具,面具遮盖了整张脸,只露出来了一双眼、鼻孔和两瓣薄唇。 在时暇钰看清了男人时,男人也看清了时暇钰。 他挑眉勾唇,眼角微微上挑,挠了挠头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如同磨过粗粝砂石一般。 “抱歉啊,我迷路了。” 他长得很高,身上总有一股迫人的威压。 这种威压,时暇钰曾经在万峥嵘和万宥琛父子身上感觉到过。 是杀过很多人后自带的一种威压。 她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楼宿瞥见了她的动作,毫不在意地笑,“抱歉啊,我没有恶意,只是这皇宫太大,迷路了不说, 加之我性格胆小,不敢随意上前寻求帮助,只好找了一块看起来舒适的草地睡下了,不想还是扰了姑娘好事,罪过罪过。” 时暇钰:“……” “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得告诉我身份。” 楼宿“啊”了一声,胡乱在自己腰上找了一圈,而后从腰带里拿出了一块令牌。 “喏,这是今日陛下赏我的,你可看清楚了?” 时暇钰看了一眼,令牌通体呈黑色,花纹复杂,但那上面的“征西”二字却格外地显眼。 “你是征西将军楼宿?” “征西将军?”楼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似在回味,而后感慨,“啊,是我,征西将军就是我,我就是征西将军,怎么样,这名号好听吧,我也觉得好听。” 而后他小心郑重地把令牌踹进腰带里,复而抬眼俯身笑着看向她。 “怎么样,这下确认了我的身份,可以帮帮我了吧?” 时暇钰默了默,点头。 传闻中的楼宿,青面獠牙,身高八尺,气势雄浑,能止小儿啼。 而如今见了真人,时暇钰才真真的感觉到了传言的不可信。 身高八尺是没错,气势雄浑也还说的过去。 青面獠牙?他戴着面具看不出来。 能止小儿啼?这她不信了。 他声音很粗粝,似乎是被什么给伤了,导致发出的声音像是指尖在刮蹭黑板,反而让人毛毛的。 偏生这样,他还极爱说话,时暇钰带着他的一路,他都一直喋喋不休。 “我刚才听宫女叫你公主,陛下有三个公主,你是哪一个啊?” 时暇钰还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地接了话。 “听说嫡公主贤淑持重,大公主温柔寡言,二公主有疾终年不见人,故而我大胆猜测,你是嫡公主媱婖公主时暇钰,可对?” 时暇钰点点头,“你猜对了。” 他勾了勾唇,心情极好地笑了笑,而后加快几步走至前方,突然转身收了脸上轻佻的笑容,对着她拱手郑重一拜。 “楼宿在此,谢过公主殿下。” 第45章 你分明爱美酒 时暇钰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给吓了一跳,忙叫他起来。 她以为他是在谢她答应帮他带路一事,忙摆摆手表示这是小事一桩。 楼宿没有回话,笑了笑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公主殿下,后日陛下为展将军设宴于宫中,那日末将也要去,末将害怕又迷了路,冲撞了一些贵人,不知能否请公主带着末将走?” 对于这个请求,时暇钰直接拒绝,“那日会有给你引路的人的。” “但末将胆小,不敢与人说话。” 她从他粗哑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委屈。 时暇钰:“……” “不必与人说话,自会有人来找你的。” 她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楼宿也没有再强求了,但是他竟然极其厚颜无耻地换了一个要求。 “那公主后日可否给末将一个礼物?接风洗尘的礼物?” 这个要求时暇钰却是没办法再拒绝了。 楼宿是为国厮杀拼命的将军,她身为嫡公主,嘉奖他们也无可厚非。 是以时暇钰便答应了。 谈话间,宫门已经在眼前的。 楼宿一脚踏出宫门,顿住转身看着她,他戴着泛着银光的面具,在在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的明亮。 时暇钰恍然觉得这双眼睛曾经在哪里见过,但是实在记不起来了。 “公主!”楼宿挥挥手,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末将等着你的礼物啊!” 时暇钰:“……” 忽然不是很想给他礼物了。 —— 等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等时暇钰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周围都是静悄悄的。 但是在她转过一个长廊之后,发现院子里的石凳之上还坐着一个人。 时暇钰定睛一看,是郑月淮。 但时暇钰还是怀疑了一下,因为今日的郑月淮和往日所见,完全不一样。 雪还下得很大,但她却穿得单薄,仿佛不怕冷似的。 她周围没有一个人,往日里总是花团似锦的花园此刻竟然显得格外的萧瑟孤寂。 她似乎很是惆怅,杯中酒一杯接着一杯。 但很奇怪的是,她不是一直在喝酒,而是一杯酒,一杯汤羹,一杯酒,一杯汤羹…… 时暇钰:“……” 这难道是什么新的养生方式? 郑月淮向来待她很是冷淡,看向她的目光里总是没有感情的。 时暇钰也不会自讨没趣,很自觉地避开她。 若非什么重要的事情,两人几乎不会共处一室的。 但今日气温低的离谱,时暇钰裹得厚厚的才觉着不冷,而郑月淮如此不要命的行为,明日定然是要发高烧的。 她既然看见了,也不能放手不管。 是以时暇钰朝她走了过去。 一靠近她,时暇钰霎时间便被浓浓的酒味儿给熏到。 她这得是喝了多少的酒? 时暇钰解了自己的披风披到她身上。 披风刚一脱身,时暇钰便感觉到一阵冷风袭来。 疏雨适时把手中的,方才池岫白给的披风展开披到她身上。 霎时间,时暇钰觉得自己被池岫白清冽的气息包裹住了,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她的味道。 她脸颊微微泛红,把披风上毛绒绒的领子往下扯了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才好了许多。 余光见郑月淮还要往嘴里倒,时暇钰赶忙截住了那白玉瓷杯。 郑月淮拧眉不悦地看向她。 借着月光,时暇钰这才看清楚了她此刻的样子。 她长得好看,螓首蛾眉,清眸流盼,绛唇映日,云髻峨峨。 更别说如今她醉了酒,朱颜微酡,平添媚色。 时暇钰一怔,而后将酒杯拿远了些,“你喝醉了。” 但是醉酒的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醉酒了,她甚至双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去抢酒杯。 但是手只是停在半路上。 许是郑月淮早已把教养刻在了骨子里,即便是醉酒了,她也做不出与人争抢的事情来。 她单手支着脑袋,长睫低垂,分明姿态雍容,但却有一丝怨气在。 时暇钰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竟觉得她有些可爱。 时暇钰拿起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但是酒水刚入喉她便狠狠地咳嗽起来。 除了辛辣,还有的就是如冰一般的温度。 太冷了。 她又去打开了装羹汤的瓷碗盖子,果不其然,那羹汤表面都有了一些肉眼可见的雪白色了。 时暇钰:“……!!!”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郑月淮。 “你……当真不冷吗?” 而后,时暇钰便眼睁睁地看着她打了一个寒颤,牙齿都在发抖,然后十分认真肯定地告诉她, “不冷。” 时暇钰:“……” 时暇钰面色严肃,是醉鬼了没错了。 她忙让疏雨等人把郑月淮扶回去。 宫里的宫女们一见郑月淮这个模样,一个个的都被吓得面色煞白,忙扶过郑月淮。 但郑月淮却像是突然清醒了似的,紧紧抓住时暇钰,那双漂亮的,和时暇钰如出一辙的清澈杏眼紧紧地盯着她,问出了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你分明爱美酒,但有人非要你喝汤,你该怎么办?” 时暇钰一时想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应该是郑月淮意识不清醒之下的胡言乱语罢了。 但她还是认真给了她答案。 “追寻我所爱。” 郑月淮愣了愣,神色有些恍惚。 白瓷嬷嬷怕她冻坏了身子,急得不行。 但好在时暇钰回答了她问题之后,她便松了手,白瓷嬷嬷便安排人给她洗热水澡。 宫内一片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在忙碌。 确认郑月淮没事了,时暇钰才往回走。 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时暇钰一直忙碌,此刻也有些累了,是以她头一沾床榻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时暇钰刚醒,便有一封信寄到宫里来。 时暇钰睡眼惺忪坐在梳妆台前,任疏雨给自己梳头,她则撕开了那封信。 待看到那里面是什么后,时暇钰愣了愣。 一旁伺候的归荑也看到了,她笑道,“这池大公子还真是顶顶有意思的人,连个邀约都做得如此的文雅。” 第46章 他的心思 时暇钰愣了愣,分明是很正常的话,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手中的信纸重了几分。 那是一张还泛着墨香的画。 画中是一簇簇精致小巧的黄木香。 黄木香的旁边还搭着一个秋千,秋千旁边还有一个石桌,隐约可见一男子正在那里独自下棋。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的确是邀约的意思。 但这地点却不是东宫,而是古竹书院。 九年前他们种在东宫里的黄木香的确是开花了,但是自从池岫白入朝为官,没再做太子伴读之后,他们反而很少去东宫了。 而古竹书院里面就有一整面墙的黄木香,旁边还有石桌和小亭子供人休闲,自从时暇钰去了以后,便又搭了一个秋千在那里。 是以此画中的地方,定然是古竹书院。 但问题不是画中地点是哪里的问题,而是池岫白为何今日突然邀约她? 往日池岫白都是待她有礼有规矩的,从未越过半分雷池,像今日这种往她宫里寄信这件事,是万万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池岫白黑化导火索要来了? 一想到这一层,时暇钰背后冷汗直冒,急的不行,竟是直接截过了玉梳,草草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就要往外边走。 疏雨见她急,赶忙拿了搭在一旁的外裳和披风追了上去。 依着以前的习惯,归荑则是去了冷宫找沈棠棠。 等主仆几人匆匆赶到了古竹书院里的那面黄木香墙之时,池岫白果然是在那里。 如画中一模一样。 只是画中是满墙鲜花盛放,如今冬日,黄木香却是没有一朵花的。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池岫白往她这边看来。 不知是否是错觉,时暇钰感觉他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竟然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怕是自己跑了一路眼花了。 池岫白与她关系好,平时两人相处也自然,配合也默契,怎么可能慌乱呢? 她走近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与平时无误之后,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急事了吗?” 池岫白垂眸看着眼前的棋局,抬手示意她坐对面的凳子上去。 时暇钰不疑有他,乖乖坐下,然后就看着池岫白修长如白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捏起一颗黑子,轻轻扣下。 而后他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公主,该你了。” 时暇钰:“???” “你叫我来,是来下棋的啊?” 一大早,还特意送了信,以极其隐秘含蓄的方式传信,竟然就是为了约她下棋?? 时暇钰有些晕。 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些不对劲儿。 “你是不是有事想对我说?” 池岫白手指一顿,时暇钰忙追问,“是出了什么事吗?仕途不顺?亦或是……家庭不睦?” 最后四个字时暇钰问得小心,生怕触了他的什么伤心事。 池岫白却久久没有回答。 她眼里的担心是真的。 那般直接又真挚。 胸腔振动剧烈。 若说之前还只是猜测,如今他算是确定了,他应该是,对她生了些别的心思来。 今日一早本无事,只是他昨夜告别时暇钰回府后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便是如今日一般,以画作信,约了她来。 梦里她也应了邀约,只是画面一转,眼前便是一片旖旎。 她面若桃花,朱唇粉面,一双白嫩手臂轻飘飘地搭在他的肩上,缓缓靠近他…… “相公,婖婖倾慕你呀……” 每每想起,他便玉面充血,羞愧得难以自持。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当即是脑袋一热便做了一幅画约她出来,证实那梦是假的。 但当他冷静下来后,信已经送出去了,整个人是懊悔不已,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如何应对。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梦里的她是如何应对的。 池岫白:“……” 池岫白纠结难受了许久,待回过神,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好简单收拾了自己假装镇定地出门。 本来他也不知道他邀她来到底是为何,吹了一会冷风后倒是想出了个对策。 “表姐过几日新婚,臣还没想好要给她送什么礼物,臣不懂女儿家喜欢什么,便想着请公主殿下为臣把把关。 本来不该找公主的,但是大姐病中,臣身边认识的女子,唯有公主明白些女儿心思,故而臣才邀请了公主前来,行为冒昧,还望公主勿怪。” 原来是这般,时暇钰当即应下。 “此事简单,你只需告诉我你表姐的一些喜好,其余的便简单了。” 池岫白想了想,“表姐性子柔和,喜美食,口味偏甜,喜珠钗,喜鲜艳颜色。” 时暇钰一边听他说一边研究棋局,捏了白子落下。 她诧异挑眉,“你这表姐,和我当真是有缘,喜好竟然与我的相去无几。” 池岫白也笑,状似无意道:“是啊,真的很是巧。” 时暇钰没有多想,“既然如此,待下完了这盘棋,我们便走吧。” “听公主的。” 时暇钰的棋艺是池岫白教的,以往时暇钰很难赢了他。 可今日她却下棋如有神,不出半刻钟,白子已经被黑子杀得无路可走了。 她诧异,抬眼看他,“你今日真的没事吗?” 感觉他下棋有些心不在焉。 池岫白也发现了自己输了,对上时暇钰担忧的眼神,他摇摇头,再次道:“臣没事。” 以往和她对弈想得都是如何教会她下棋,怎样让她领悟到各种破解棋局的办法。 但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他是一点儿也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棋局之上了。 为了不让她再度怀疑,池岫白站起身,“公主,一盘棋已经下完,该去为表姐挑礼物了。” 时暇钰仔细地看了看他,确认是真的没有任何为难或者纠结的表情,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既然要挑礼物,那定然是要进入熠都城内了。 熠都是熠朝的都城,天子脚下,自然是繁华非常。 时暇钰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自然是极其清楚哪条街那家店铺招女子喜爱了。 是以时暇钰是极其有针对性的带着池岫白进内挑选。 首先是一家首饰铺。 池岫白表姐既然爱珠钗,那么首饰定然不能错过。 那家店铺时暇钰也常来,是以掌柜的已经很是熟悉她了。 见她进来当即熟稔却热络地招呼。 时暇钰也不客气,直接让他把最好的珠钗拿出来一看。 “公主可来对了,小店近日又上新了一批货,但与以往都不同的是,今日来了一支百年难得一见的精品。” 掌柜一听,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亲自去后院拿出了一个梨花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置时暇钰跟前,为她打开。 这家铺子做的珠钗向来都是熠都精品,每次的成果都会令人眼前一亮。 如今看这掌柜的这般的小心翼翼,说话也充满了神秘,时暇钰霎时间也充满了好奇。 匣子慢慢被打开,珠钗模样也渐渐映入眼帘。 饶是见多了华贵精美珠钗的时暇钰,此刻在见了它的那一瞬间,也忍不住惊艳。 纤美异常,为一鹤身迤逦与枝头与月旁,做振翅欲飞之状。 叶如水墨耳,形如画也。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公主好文采,此珠钗,正是这个意思,公主一看便与它有缘,何不早早收入囊中呢?” 时暇钰是极喜欢这只珠钗的,池岫白表姐的喜好与她相同,想来也能满意它。 时暇钰又看了看细节,确认并无任何瑕疵之后,扭头问池岫白,“怎么样,此物可行?” 她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池岫白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声音清润温柔。 “行。” 听了此话,时暇钰当即让掌柜的把珠钗给包了起来。 池岫白身后的清砚忙掏了钱付。 出了店铺,时暇钰把包装精美的匣子交给他, “此珠钗做工精美,都比得上宫里娘娘们戴的了,想来表姐见了,定然会十分欢喜。” 池岫白接了那匣子。 “多谢公主。” 第47章 亵渎神灵 时暇钰笑了笑,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啊?” 池岫白没有说话,但是看向她的眸光却是柔了好几分。 “嗯,公主说的是。” 眼下时辰还早,礼物也是出乎意料地早早的便挑好了,剩余的大部分时间竟然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干什么。 池岫白提议道:“听闻戏楼里出了一个新的故事,不若去听听?” 许久没有听戏了,时暇钰也有些心痒,当即便赞同他的提议。 马车就停在店门口,池岫白扶着时暇钰上马车。 时暇钰刚上去,就听到不远处一阵喧哗嘈杂声。 池岫白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往发声处看去。 街道尽头处缓缓走出来两排官兵,中间由几位官兵押着一位年轻男子。 男子发丝凌乱,脸上颈上还有一两道抓痕,那原本上好的绸缎衣服此刻也是零零松松地挂在他的身上。 周围的百姓纷纷指着年轻男子压着声音说着什么。 时暇钰身边,也有一位老爷爷边走边嘀咕,“闻人公子向来人善,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罪,还是被冤枉了,希望皇上不要平白冤枉了好人呐。” 闻人公子?! 时暇钰和池岫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看戏是不能再看戏了,时暇钰赶忙就要跳下马车去看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闻人公子。 池岫白见了她的动作眉心一跳,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伸手去护着她。 柔软霎时落了满怀。 池岫白怔住了,脑袋一片空白。 但那片柔软很快就离去,仿若方才只是他的臆想。 待回过神,时暇钰已经离他三步远了。 他忙驱散了脑中想法,大跨步追了上去。 越走近,那男子凌乱发丝下的脸庞愈发熟悉。 时暇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闻人二公子?” 那男子呆滞恍惚的眼眸因为这一声而泛起了一丝波动。 他微微掀眸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见是她,他微微一愣,而后像是一只猛兽似的朝她扑过来。 就在他要碰到时暇钰的时候,一双修长匀称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拥入怀中,用背部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时暇钰完全愣住了。 闻人侠已经被官兵控制住了。 时暇钰即便被池岫白按在怀中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是耳朵里却听到了一声声的咒骂声和刀出鞘的声音。 到最后,是他痛苦的呜咽声。 确认了时暇钰没有受伤,池岫白才缓缓放开她,将她护在身后转头看向闻人侠。 他的手脚都被人捆住了,衣裳上又添了几分脏污,被人按得跪在了地上。 但是他的双眸却亮得惊人。 “萧山浮纹波,新月荡皓墨。 闲舟伥深谷,忆雁何途归! 忆雁何途归啊!” 他的声音嘶哑悲怆,盯着他们仿佛是盯着什么悲惨的事物一般,完全没有了往日文雅的模样。 为首的官兵见时暇钰没事之后,总算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媱婖公主谁不认识,建熙帝宠得就像是个宝贝珠子似的,还给了她一些参政的权利。 虽说媱婖公主为女子,但现如今熠朝已经有了女子为官的先例,还说不定媱婖公主日后会如何呢? 他就曾私下与同僚玩笑过几句,说陛下怕不是要立媱婖公主为帝吧。 虽说只是几句玩笑话罢了,但是仅仅是这几句玩笑话,就让他不敢在媱婖公主面前造次。 “卑职见过媱婖公主,见过池大人。” 时暇钰皱着眉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闻人二公子亵渎神灵,在道观之中……” 他话到此处停住,为难地看了看时暇钰。 “何至于如此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他闭了闭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闻人二公子亵渎神灵,在道观之中与多名女子行苟且之事,被前来参拜的百姓们发现了。 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现下要押他入诏狱听审。” 时暇钰面露震惊,不可思议地看向那狼狈不堪的男子。 他双眼合上,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讽刺的弧度。 莫说时暇钰以前就认识闻人侠,就说不认识,按他素日里在坊间的好名声来看,此事也疑点颇多。 “都查清楚了吗?闻人侠可是御史大人家的嫡公子,你自己有几个脑袋可以得罪御史大人的?” “这……可这正是御史大人下的令啊!” 时暇钰皱紧了眉头,“这是何意?” “卑职也不敢对闻人二公子放肆的,是方才道观之中,御史大人还有吏部尚书都在道馆里,那是看得真真的,御史大人秉公执法,公正不阿,只叫卑职无需顾虑身份,按照律法流程行事便可啊。” 竟然如此巧合? 池岫白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何要押入诏狱而不是刑部大牢?” 那官吏道:“回大人,是陛下新定的律法,凡是亵渎道观神灵之人,皆押入诏狱。” “何时定的,我怎会不知情?” “是今日一早刚下的命令,大人尚在休沐,不知情也合理,待回了翰林院,自然也会有人告知大人的。” 池岫白拧眉。 那官吏看了看天色,面露为难,“公主,大人,您们看,卑职不能再耽搁了呀……” 时暇钰刚想说什么,池岫白按住了她。 “抱歉,我们问完了,大人按规矩行事吧。” “多谢池大人。” 两人退后让出路,看着闻人侠被押往诏狱,时暇钰拧眉, “岫白哥哥方才为何要阻拦我,闻人侠一事一看就漏洞百出,这也太多的巧合了吧,今日法令一出来,闻人侠便犯了法,还恰恰好御史大人和吏部尚书都在现场,当下便要判了闻人侠的罪。” “公主莫急,此处人多口杂,先与臣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如今正立在熠都繁华的大街上,周围都是人来人往的人群,的确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儿。 就远不如就近,两人去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里。 不算大的空间里霎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外界的喧哗也似乎都隔绝在外。 一入马车,池岫白便在时暇钰认真的眼眸中摊开了手。 那里赫赫然有一张白色小布条。 端看布条的材质,像是从某个人身上的里衣扯下来的。 “这是?” 池岫白缓缓道:“是方才闻人侠给臣的。”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替时暇钰挡住了闻人侠,同时,闻人侠也往他身上塞了这样一块布条。 时暇钰展开它,就见布条之上用鲜红的血迹写了一首诗。 “萧山浮纹波,新月荡皓墨。 闲舟伥深谷,忆雁何途归!” “这首诗,难道有什么特别的涵义?” 第48章 陛下在玉清宫 池岫白长睫低垂,舌尖过了一遍这首诗,但是没有念出来。 “萧山?听来倒是耳熟,熠都城外好像就有一座山名为萧山。” “难不成,答案在萧山?” 池岫白当即掀开轿帘,“清砚,你派人去萧山查探一下。” 轿外清砚应道:“是。” 时暇钰继续钻研着布条之上的那首小诗。 “新月,说明是在晚上。闲舟……岫白哥哥,或许还可以去查一下萧山脚下的河流,那里面可有停泊的闲舟。” “好。” 接下来他们又分析了好几处出来,最后指向的都是萧山。 但萧山范围很大,要查清楚怕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池岫白拧眉,“公主,臣今日恐不能再陪公主去戏楼了,以后再补偿于公主。” 时暇钰理解地点点头,“你忙你的吧,不必顾及我,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了千万千万不要隐瞒于我,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告知于我了,我也可以帮你的。” 池岫白目光柔了柔,缓缓道,“好。” 池岫白目送她回宫,再也见不到一片衣角之后,他才转身去了翰林院。 时暇钰也想要去求证新定的、所谓的亵渎神灵即被押入诏狱的法令。 她去了御书房。 但御书房却不见建熙帝。 除了守卫的太监宫女,偌大的宫殿内仅有一人。 那人年纪约莫四五十,一张脸白得吓人,身材微胖,指甲留长,正端坐一旁翻阅奏折。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抬眼一看,发现是时暇钰后,像是川剧变脸似的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媱婖公主殿下可是来找陛下的?” 他迎上来。 时暇钰也跟着笑,“贤亿公公,父皇这是又去了哪儿啊?” 别看贤亿长相阴沉不好相与,但其实为人很是不错。 贤亿是之前元化公公的干儿子之一。 元化公公死后,他便替了上来。 他年纪比元化公公小,但是却世故圆滑,嘴巴还甜。 不过一两年,便让建熙帝很是满意,并且放心拿关乎国家安危的政事来与他商谈,听取他的意见。 可谓是,名为内侍,实为朝臣。 “公主,陛下在玉清宫内。” 几乎是一听到这个宫殿的名称,时暇钰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眉眼间染上了层层的忧愁。 前几年,建熙帝忽的开始崇尚道教,并且兴师动众,将最东面的一座荒废的宫殿花大价钱重新修缮,建成了除金銮殿以及皇帝居所以外,最辉煌最宏大的宫殿,命名为玉清宫。 不止如此,在玉清宫落成之后,建熙帝便常常在里面带着,炼丹修仙,祈求长生不老。 好几次,时暇钰想要见他,都被拦在玉清宫的宫殿外。 理由是,建熙帝正在求仙问道,正是关键时刻,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贤亿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他略显为难地道:“公主您看这,今日您怕是又见不到陛下了,您若有什么急事,不若告知于奴才,日后陛下若是出关了,奴才定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于陛下。” 时暇钰想了想,点点头,“你可知今日新定的律法中,可有亵渎神灵者押入诏狱一条?” “是有这么一回事,是今日一早陛下从玉清宫中回来,一来便定下了这条法令。” “为什么这么突然?父皇可有说为何要定下这条律法的?” 贤亿摇摇头,“这奴才是真不知,陛下是突然之间决定的,奴才也不敢多问啊。” 突然之间决定的? 时暇钰正想问建熙帝下决定之前去了哪儿,见到了谁的时候,就听耳边贤亿惊叫了一声。 时暇钰看过去,就见贤亿一副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 “奴才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时暇钰忙追问,“记起来什么了?” “今日一早,陛下好像有说过,自己犯了错,元始天尊发怒,要来夺走他的命数。” “元始天尊发怒???” 贤亿点点头,亦面露惧色,急急道:“公主说起元始天尊的名号时,切记要恭敬些,小声些,放低自己的姿态,不然,是会触犯龙颜,从而减了国运的。” 猝不及防地被封建迷信袭击的时暇钰:“……” 但是从贤亿这句话里,却可以得出信息。 第49章 已处决 建熙帝崇尚道教,尤其奉元始天尊唯尊,仿若一个疯狂追星的迷弟,把偶像元始天尊的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甚至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奉为圭臬。 若说是元始天尊托梦,要折了他的寿,建熙帝为了不短命,便将不敬道观神仙一事作为国家大事来处理,也算是……也算是有理有据了, 但是就是不太合理。 极其的不合理。 时暇钰忍不住与贤亿争辩了几句,但刚开了个头,贤亿便被吓得两股战战,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时暇钰:“……” “公主,奴才只有一个脑袋啊!” 时暇钰:“……” 她叹了口气,放弃洗脑服务,扶他起来宽慰了几句。 贤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劫后余生般看了看时暇钰。 时暇钰:“……” 她很无力。 待贤亿缓过来了,时暇钰便与他说起了今日在街上所见到的事情。 “此事你可知道些什么?” 贤亿听完也拧眉忧虑了起来。 “奴才有所耳闻,但闻人大人之人品是熠朝人人皆知的,其子更是个顶个的优秀,今日此事怕是朝中有人欲对闻人大人动手了,闻人大人乃熠朝股肱之臣,陛下的左膀右臂,是万万出不得任何事的。” 顿了顿,他提议道:“不若让万将军的人去保护闻人大人,万将军手下之人都是皇城的保护神,若是有了这层保护,闻人大人定然会平平安安的。” 时暇钰一想也是,但是万家的人向来只听天子号令,旁人的话,是一句也不会听的。 对此,贤亿笑道:“这不难,待陛下出来后,奴才将此事好好告知于陛下,陛下重用闻人大人,定然会下令保护闻人大人的。” 也只能如此了。 “那劳烦贤亿公公了。” “公主真是折煞奴才了。” —— 出了御书房,时暇钰便去了东宫。 彼时时暇锦也正在研究闻人侠当街念出来的那首小诗。 时暇钰走近一看,发现他那朱笔把“萧山”二字给圈了出来。 “皇兄,岫白哥哥已派人去了萧山打探了。” 时暇锦早就在她进来的那一刻知道了,听她此话,也不算惊讶。 “孤知晓,只是孤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说罢,他上身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时暇钰脸上。 “婖婖去了父皇那里了?” “是,不过没见到父皇。” 多年的兄妹关系让时暇钰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皇兄可是发现了什么?” 时暇锦眯了眯眼,“自太傅几年前致仕之后,好几任新的太傅总是不如父皇的意,近日父皇之举,隐有将权力交给贤亿公公的意思。” 太监向来是各朝比较敏感的名词。 一旦太监越了权,握了权,定然会引起朝堂上大批人的反对。 时暇钰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兄是怀疑贤亿公公?” 时暇锦没有否认,“孤知你与贤亿亲近,但闻人大人嫉恶如仇,反对贤亿的声音也最是激烈,此间空档,闻人大人若是出了事,贤亿便是最大受益者。” 时暇钰张了张嘴想要替贤亿说句话,但是脑海中想起贤亿在御书房代建熙帝翻阅奏折的样子,又发现无处反驳。 最后只能说,“只要证据足了,便无所谓。” 时暇锦听了她这话,微微勾唇,起身走至她跟前,放柔了声音。 “你今日在外跑了一早上,怕是都还没来得及用膳吧,今日不妨便就在东宫用膳?” 一说去吃饭,时暇钰是真的饿了,是以当下便同意了。 时暇锦教养极好,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一顿饭下来,都是安安静静的。 腹中有了饱腹感之后,时暇钰擦了擦嘴净了手,刚想与时暇锦道别,不想殿外忽的走进来一位侍卫。 他面露急色,似乎是出了什么惊天大事。 而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禀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闻人二公子,被处以死刑了!” —— 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时暇钰那样急着往诏狱赶。 上一次,是古竹书院全体师兄师姐的,性命骨血铺就的路。 这一次,是秉公职守的闻人大人的嫡子。 此事分明全是疑点。 可最终还是,走向了九年前师兄师姐们一样的路。 待时暇钰和时暇锦匆匆赶到诏狱的时候,就发现门口有两个人在厉声争论。 再走近一些,时暇钰就发现那争得面红耳赤的人,竟然是池岫白。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但却夹杂了难以遏制住的怒气。 “为官者,当秉公职守,闻人侠一事中疑点重重,事情原委尚未查清,你怎么敢下得了手的!” 对面的万峥嵘一身紫衣玉带,腰间挎着弯刀,他的手轻轻搭在刀柄之上。 眉头紧皱,说话也是毫不留情。 “陛下亲口说了,闻人侠犯了重罪,格杀勿论,你仅仅只是陛下的一个臣子,你哪里来的胆子敢质疑陛下的?” “陛下信宠阉宦,被虚假神仙迷眼,看不清现实,难道万大人也看不清楚吗?” 池岫白话还没有说完,万峥嵘便脸色低沉,拔出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陛下可是你能够质疑的?” 但池岫白丝毫没有因为这把泛着冷光的,锋利的弯刀所震慑,反而上前一步,厉声质问。 “闻人侠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万大人也不知道吗?如今仅仅凭借一点表面上的东西,便要把闻人侠钉死,万大人你觉得这合理吗???” 万峥嵘握住刀柄的手越发用力,骨节突出,锋利的刀片也划破了皮肤,渗透出了一点血。 但池岫白就像是没有任何感觉似的,一双眼清凌凌的,仿佛容不下这世间所有的黑暗,就这样直直地射入万峥嵘的心中。 他怔忪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眸子霎时冷了下来。 “我万家,从来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英明,做事皆有自己的考量,容不得我等质疑,即便你是池相的嫡子,也不行,这次便饶了你,下次再让我听到了,定饶不了你。” “万大人是要饶不了谁啊!” 不远处一声冰冷的女声打断了万峥嵘的话。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时暇钰和时暇锦面色难看地朝这边走来。 “公主。” 池岫白低声轻唤,前一刻还冷然的表情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陡然柔了下来。 几乎是刚一走近,时暇钰便从万峥嵘身上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儿。 一股子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撇眼看了眼池岫白脖颈上的血,当即抽出了万峥嵘手下腰间的弯刀,就像是他架在池岫白脖子上一般架在他的脖子上。 万峥嵘手下想要阻拦,被时暇锦冷然阻止。 脖子上冰冰凉凉,万峥嵘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持刀威胁。 他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把这把刀当成一回事。 “公主,斩杀朝廷命官,是个不理智的行为。” “本公主理不理智,与你何干,但是万大人,本公主观你倒是极不理智了。” 万峥嵘沉默片刻,把刀收了回来。 “若非池大人出言不逊,臣也绝对不会如此。” “那想来,还是本公主冤枉了你?” 时暇钰摆明了是来维护池岫白的。 但他也从未认为自己所做的是错的。 他们万家,生来就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从不需要有任何想法。 他垂眸面无表情。 “公主若是要出气,尽管动手,无需多言。” 时暇钰眸光一冷,手腕微微用力,霎时间便在万峥嵘脖颈之上划出了一大把口子。 不至于死,但是应该会很疼。 弯刀铿锵一声落地,万峥嵘垂眸,并没有去止血,只俯身谢恩。 时暇钰退后一步没有应,拿了帕子递给清砚,让他替自家公子包扎。 帕子上有淡淡的清香,池岫白手指微微蜷缩,竟觉得这点味道仿若有某种神力,奇迹般的把他内心烦躁怒愤抚平。 同一时间,时暇锦盯着万峥嵘问道:“闻人侠呢?” 万峥嵘面无表情,冰冷的就真的像是一把刀。 “已处决。” 第50章 小心贤亿 时暇钰当即又要拔了刀给他一刀,但是被池岫白给拦住了。 “公主不可。” 时暇钰闭眼平复情绪,指着万峥嵘狠狠道:“万峥嵘,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臣忠君爱国,自不会后悔。” “…… —— 三人去了古竹书院。 刚入书院,便看见秦庚礼弯着腰伏在地上,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师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秦庚礼闻声抬起头,答道:“我在找我那副翠玉耳环,那可是我用第一年入朝为官时所发的俸禄买的,意义重大,可丢不得……” 但意义重大的翠玉耳环显然是比不过时暇锦。 几乎是在看见时暇锦的那一刻,秦庚礼肉眼可见的双眼发光,完全把那丢失的翠玉耳环放在脑后。 “阿锦~” 她自己都没察觉地娇弱了起来。 众人:“……” 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低头看了脏兮兮的衣服一眼,脸色一沉,转头如风一般钻进了屋子内,一点影儿也看不见了。 众人:“……”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时暇锦,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秦庚礼走了,三师兄放下书走过来迎他们去大厅。 “你们今日来,是为了闻人侠一事吧。” 闻人侠一事虽然时间短,但是却是闹得沸沸扬扬。 而恰好今日这三人都上门来,定然是与这事有关。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闻人侠已经死了。 闻人侠刚被处死,消息还没有传出来,是以当他一听说闻人侠死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震惊的,一个错手便摔坏了手边的茶杯。 清脆的声响回响,也映照出每一个人脸上的凝重。 “不止如此,”池岫白拿出了闻人侠留下的那张小布条,在众人面前展开,修长的指尖分别在这首诗的第一个字点了点。 “你们看这里,萧、新、闲、忆。” 萧新闲忆? “小心贤亿?!” “小心贤亿?!” —— 另一边,空旷的玉清宫大殿之中,贤亿一人坐在为首的龙椅之上,姿态闲适,闭眼享受。 这时候,外面忽的传来一声声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贤亿跟前停下。 仿佛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贤亿睁开眼,就发现万峥嵘一把弯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抬眼往上看,万峥嵘面容冷峻,面无表情,但是贤亿还是从里面看出了一丝厌恶。 “贤亿,别忘了你的身份。” 贤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不知道哪里好笑,竟然直接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万峥嵘不着痕迹地皱眉。 贤亿笑够了,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倒在龙椅之上,在万峥嵘的目光之下,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露出手中的那一只翠玉耳环。 万峥嵘几乎是立刻便认出来了这只翠玉耳环是谁的。 他瞳孔紧缩,握刀的手紧了紧,往皮肉里送了几分,划破了皮肤。 “贤亿,慎行。” 贤亿却夸张地叫了起来,一张白面瞬间扭曲了起来,眼中浓浓的恶意毫不掩饰。 他捂着脖颈,桀桀笑出了声。 “怎么了呀,万将军这是心疼了啊,因为奴才触碰到了将军心中爱慕的女子。” “贤亿!” 万峥嵘当即又要挥刀,却因为贤亿举起耳环的动作而停住了。 “奴才的人就在秦庚礼周围,若是奴才死了,秦姑娘定然得给奴才陪葬!” 万峥嵘顿了顿,最终弯刀回鞘,伸出手死死地攥着贤亿的衣领,另一只手一点一点掰开了贤亿的手,拿走了那只耳环。 耳环冰冷的触感入了手心,万峥嵘沉着一张脸,冷声道:“你最好祈祷她没事,否则你就得给她陪葬!” 说完话他就一甩手,像是甩垃圾一样把贤亿从龙椅之上甩到了地上。 但同时入眼的,还有一双布鞋。 万峥嵘一愣,视线缓缓上移,就看到一张干净的、简朴的脸。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是他即便此刻给人的形象是多么的平和,那多年登顶的威压丝毫不减。 万峥嵘心头一跳,握紧翠玉耳环单膝下跪,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臣万峥嵘,参见陛下!” 贤亿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建熙帝的衣角,苦苦恳求, “陛下,陛下要为奴才做主啊,奴才不过是想要让万将军保护好闻人大人,可哪曾想,哪曾想他瞧不起奴才,认为奴才的话,不能代表陛下的意思,还要杀了奴才啊啊!陛下!” 建熙帝面不改色,语气平平,仿佛对此事不太上心。 “万峥嵘,他说的可是真的?” “回陛下,不是真的。” 贤亿忙指着他恶狠狠地道:“万将军真是一张好嘴,外人看来严肃公正,私底下却是颠倒黑白,随意泼人脏水!” 万峥嵘拧眉,但是没有回应他,只是向建熙帝表忠心。 “陛下命令,臣自当万死不辞。” 建熙帝点点头,而后垂眸朝贤亿伸了伸手,贤亿立马乖乖地贴了上来。 这样来看,贤亿不像人,反而像是建熙帝养的一条狗。 主人一招手,狗便贴上去供主人玩弄。 “此事,你就按照贤亿说的来做吧。” 贤亿所说的——保护闻人大人。 万峥嵘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接了下来。 待建熙帝走后,贤亿脸上的讨好的笑容立马收走,川剧变脸似的变得阴沉。 “万将军,为了秦姑娘,你需要知道的是,闻人大人会在不久之后不幸去世。” 顿了顿,他又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虽未明说,但是我们这些做狗的,自当嗅觉灵敏,提前为陛下解决所有的困扰。” —— 池岫白一脸的正色,“贤亿想要实权,他曾经找过父亲,但父亲不愿意与他同流合污,见父亲这里行不通,他又去找过闻人大人,只是闻人大人将他拦在了门外不让他进门。” “所以他就怀恨在心,设计害了闻人二公子?” 池岫白顿了顿,“今日一早,贤亿给了父亲一封信,信里面是一纸赌约,赌的内容是—— 闻人大人的命。” 池岫白说得有些沉重,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恼。 几乎是他一说完,周围便纷纷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闻人大人可是朝中大员,但这样的大员的生命,落到贤亿口中,竟然就变成了轻飘飘的一纸赌约,一个玩笑。 三师兄当即怒拍案几,“这阉人,未免太嚣张了些。” 时暇锦确实很是冷静,“依岫白的话来看,闻人大人怕是有危险。” 他当即叫来了身边的近侍,“你去派一些武艺精湛之人保护闻人大人。” “是。” “等等!”时暇钰拧眉,众人皆看向她。 “今日上午我去御书房找父皇,撞见了他之后,与他说了今日之事,他的意思是,他要让万峥嵘去保护闻人大人。” “万峥嵘?” 提起这个名字,众人显然脸色都不太好。 “万峥嵘这个人,不分好坏,不值得深交。” 三师兄评道。 时暇锦和时暇钰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万峥嵘听命于建熙帝。 与其说是万峥嵘善恶不分,倒不如说是建熙帝善恶不分。 而建熙帝…… 是他们的父皇。 池岫白显然是想到了这一层,他道: “帝为奸宦所蒙蔽,为人臣子,该是尽好本分,清君侧,匡国运。” 时暇锦点点头,“万峥嵘不可信,孤还是得再派人去保护闻人大人。” 喝了一盏茶,几人又谈了一些其他事之后,时暇锦便要回东宫了。 时暇钰也要跟着回去。 临走前,从长廊另一头缓缓走来一位红衣女子。 女子身姿修长苗条,眉眼之间有一丝英气。 她画了眉,但那手法确实不太娴熟,眉毛硬生生的颜色深深,看起来颇为滑稽。 她扶着墙壁,愣愣地看了看门口的时暇锦。 她似乎还没明白过来,为何自己不过换了一件衣裳,描了眉化了妆出来后,心上人便要离开了。 当然,她显然是忽略了方才她在屋内换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描了一次又一次的眉。 时暇钰不忍,她解释,“师姐,皇兄宫中还有诸多要事要处理,并非故意不等你。” 时暇锦默了默,没有解释,只是道了一句,“真正爱慕秦姑娘的人,定然舍不得秦姑娘失望。” 言外之意是,他不喜欢秦庚礼。 所以他舍得让秦庚礼失望。 秦庚礼眨眨眼,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也似乎是被伤透了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时暇钰不忍心,但是她深知不能强求,是以也撇开眼不去看她。 三师兄顿了顿,装模作样地骂了时暇锦几句不识好歹,而后攀着秦庚礼的肩回屋里了。 众人沉默一瞬,时暇锦先开口。 “回吧。” “好。” 如来时一般,池岫白依旧和兄妹二人同搭一辆马车,先把池岫白送回了池府,兄妹两再调转马车头前往皇宫。 池岫白下车之前,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两人。 “保重。” 时暇钰亦回他,“你也要保重,完事莫冲动,有什么想法写信给我们,我们一起商量好对策再行事。” 池岫白唇瓣微微勾起,眼眸中有了星星点点的柔意。 “好。” 时暇锦眸色深深,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池岫白面上留了一瞬,指腹不自觉地摩挲拇指上的扳指。 第51章 公主,将军在等您 兄妹俩回了宫,走之前,时暇锦主动让她去见一次贤亿。 去见他,演一场戏。 时暇钰一点便明白。 今早时暇钰一得知了那条不公平的法令,便去了御书房找建熙帝。 如今得知了闻人侠的死讯,又怎会不去建熙帝跟前理论一番?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必须装作不知道这一切是贤亿搞的鬼,义愤填膺地去找建熙帝理论此事。 “皇兄放心。” 时暇锦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是真的没有那股冲动与慌张,这才放心。 “有事就派人来东宫找孤。” “好。” —— 送走时暇锦,时暇钰面上的平静霎时退了个干干净净。 她这个人,有一个特点。 这个特点算不得是优点,也说不上是缺点。 就是她向来只信自己。 虽然时暇锦、池岫白他们是她很亲近的人,但与此同时,贤亿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人。 即便过去了九年,她心中始终谨记,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这里,她从来只有她一人。 迟早有一天,她是会离开的。 是以她不能对某一个人全然投入过多的情感,也不能全然信任某一个人。 否则会误事的。 是以她做一件事之前,必须先自己搞清楚事情原委,而不是听信他人的片面之言。 这贤亿,她要自己去会一会。 —— 她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光明正大地闯入了玉清宫。 但实在不巧的是,建熙帝又闭关修仙去了,不能被打扰。 无奈,她只好去了御书房找如今暂代处理政事的贤亿。 贤亿就像是早就知道了她会来一般。 “公主今日何必怒气冲冲,虽说陛下不会怪罪公主,但难保宫中有人多嘴乱传,坏了公主的名声。” 他看着是满心满眼替她打算,时暇钰却仿佛是陷入了建熙帝不顾青红皂白杀了闻人侠的事情之中。 “闻人侠何罪?可有证据?闻人侠是有何理由?什么都没弄清楚,一来便把人拉进诏狱不说,还肆意下达死刑,如今父皇此举,与庸君昏君有何差别?!” 贤亿被吓得脸色煞白,忙左右顾盼,挥手让一旁值守的人下去,只余下他们二人。 “公主慎言慎言啊。” “有话直言,慎言才会蛀虫暗生,贤亿公公,如今你手握大权,下达命令之前定然要多多思考,不要平白冤枉好人,为我大熠朝光辉昌盛做贡献啊!” 她看向贤亿的眼神是一脸的信任,贤亿却愣了一秒,而后脸上又恢复笑,连连点头应几声好。 时暇钰一直紧紧地观察着他,自然没错过那一瞬间贤亿眼底的慌乱。 为何慌乱? 无非是做了平白愿冤枉好人之事。 但害怕是自己会意错了,时暇钰继续问道。 “贤亿公公可知道闻人侠死前留下的那首诗? 萧山浮纹波,新月荡皓墨。 闲舟伥深谷,忆雁何途归!” 随着那首诗的缓缓念出,贤亿面色微白。 耳边时暇钰的话就像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让人不得安生。 “这首诗我们研究了好久,怎么都没摸清楚头绪来,贤亿公公可有空?今夜我想听听贤亿公公的想法。” 贤亿垂眸,广袖下的手紧紧攥住。 “公主,”他的声音很是平稳,“此诗……” “此诗如何了?” “此诗疑点确实颇多,奴才私下里也在独自研究,但终归无什么重要线索。” 说着,他还从袖子里摸出来了一张纸。 摊开,展示给时暇钰。 那上面写的就是那首诗。 时暇钰挑眉。 “公主,奴才也遗憾闻人二公子的陨落,期待能替他沉冤昭雪。” 时暇钰眯了眯眼,在贤亿抬眼要看过来的一瞬间又变了脸,一脸的认同。 “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找出真凶,替闻人侠沉冤昭雪!” “诺。” 时暇钰出了御书房之后,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 贤亿虽掩饰的好,但是在一个全然相信自己的人面前,总归还是被触动,然后漏了陷。 他在她提起那首诗时的慌张,以及与往日形象完全不符的镇定,都在告诉别人,他身上有破绽。 他,就是冤枉了好人,害了闻人侠之人。 至于为了什么, 时暇钰想起了今日时暇锦与她说的话, 贤亿手中有了权,朝臣们反应激烈,尤其是闻人大人。 贤亿此举,怕是为了杀鸡儆猴,堵住朝臣们的嘴,拿稳自己手中的权力。 杀了最大的那只鸡,从而震慑住其余的小鸡,为获得更大的权力铺路。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贤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能陷害了闻人侠而没留下丝毫破绽。 若非闻人侠的诗,怕是他们根本就查不到他。 贤亿狼子野心,也不知道父皇知不知道。 第二日,时暇钰还是没见到建熙帝。 第三日,宫宴开始了。 此次宫宴主要是为了庆祝展屿澈大退敌国,凯旋而归。 楼宿作为展屿澈身边新任的将军,自然也算是宫宴中比较重要的人。 时暇钰可没忘记那日答应他的要给他带的礼物。 宫宴吃到一半,一小宫女借着倒茶的功夫在她耳边轻声道: “公主,楼将军在御花园中等您。” 时暇钰:“……” 这熟悉的地方,这熟悉的方式,这熟悉的话。 她脑海中其实已经开始想各种陷害的套路了。 第52章 她,好软 她看了看周围,今夜女主沈棠棠陪男主去了,没跟着来宫宴。 如此看来,这今夜是要幸运值减一啊。 心中思绪万千,时暇钰依旧提裙起身,随着那宫女去了御花园。 一池湖边,楼宿早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远远地见她来了,他脸上的笑意也根本掩饰不住,大步迎了上来。 然后大手一摊,极其自然地道:“我的礼物呢?” 疏雨在一旁提醒道:“征西将军,见了公主要行礼,要自称臣。” 楼宿闻言,眉头一皱,似乎有些委屈地对着时暇钰眨眨眼,“我以为我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这话听来叫人误会。 时暇钰皱眉忙于撇清,“楼宿,本公主赠你礼物,是因为你是为熠朝百姓在战场流血的真英雄,与你我之间的什么关系没有一点关系。” 楼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颇为厚脸皮的。 “那以后公主就试着改变一下这种想法嘛,我身体好,吃得也好,也玩得好,与我做朋友,保证不亏啊!” 时暇钰心中翻了一个白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从疏雨手中接过了一个木匣子递给楼宿。 “答应你的,礼物。” 楼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接过礼物,轻轻打开了它。 在见到里面的东西时,他忍不住抽气。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了看时暇钰,“这这这,这是金丝软甲?!”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夸张,时暇钰忍不住心情愉悦了些,生出了些逗他的心思。 “啊对啊,这还是我花了重金,几乎搬空了我半个身家才买到的,你可要好好珍惜。” 在看到时暇钰脸上的笑容时,楼宿便明白了她怕是在开他玩笑,但是金丝软甲的珍贵是真的。 或许对于他们这些常年生活在熠都这座四面铜墙铁壁,深受保护的销金窟里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件看似珍贵无比的,或许可以保命的东西。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战场之上厮杀的人来说,这就是第二条命,是随时可以用上的东西。 他收下了这件金丝软甲,笑道,“末将定当好生珍惜,并且报答公主的。” 他又自称回了“末将”了,时暇钰偏头看了他一眼。 御花园四角宫灯亮起,人来人往的宫女太监垂首疾步。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走着,楼宿是个爱说话的,一直在与她讲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之上所遇到的趣事。 说起这些事时,他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他双眼放光,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甚至在描写西北荒漠的风景时,还会用一些不常见的词语描写。 他似乎是有满腹的文采,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是一股儒将之风。 这倒与他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外在形象不符。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向往成为一名儒将吧。 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滔滔不绝,时暇钰都仿佛能够从他那些文字里面看到狼烟四起,荒漠万里,烈日当空的画面。 她不忍心打扰他,一直侧耳认真听着,时不时的还回应一两句。 直到两人走到了人烟罕至的地方,楼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话太多了。 时暇钰摇摇头,“楼将军所言,比之说书人口中所讲精彩太多。” “说书人?你的意思是熠都之中有人以我为原型说书?” 时暇钰想起了自己在酒楼里听到的关于楼宿的香艳故事,此刻再带入楼宿的样子,一时没忍住笑了。 楼宿因为她这个笑被勾起了好奇心,忙问,“你在笑什么啊,到底是什么这么好笑?” 时暇钰可不能当着当事人的面讲那些话,她平复了自己的笑意,然后转移注意力。 “你为何整日里戴着面具,而不以真面目示人?” 听了她这话,楼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错开了视线。 “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着,他大步往前走了几步,把时暇钰丢在身后。 等时暇钰追上去的时候,发现他正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神很是奇怪。 “你怎么了?” 时暇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阴影之下,几名小宫女架着一名喝醉酒的女子进了一间屋子里。 本来喝醉了被安排到屋子里暂时休息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就在于,那几名小宫女将女子送进屋内出来之后,竟是给屋子上了锁。 时暇钰皱起眉头。 她此前是因为楼宿的邀请想到过以前看到过的一些宫斗情节,但是没想到的是,今日还真是让她给撞上了。 只不过主角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本来时暇钰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但是一想到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恐今夜此事会与最近的事情有关联,是以她决定先看一看屋子里面的女子是谁。 但是周围明里暗里守着的人很多,她有些难以下脚。 若是她一人的话,她倒还可以借助系统的帮助,但是此时身边还有楼宿,怕是暂且不能用了。 就在她思索对策之时,一旁的楼宿道:“公主,我可以帮你?” 时暇钰转头不解地看向他。 她根本就没说出来自己想要干什么,他怎么就知道的? 楼宿在她的目光之下,垂首朝她伸手。 他身上的气息袭来,时暇钰下意识往后退。 楼宿手臂停在半空,耳尖微红,不自在地道:“末将可以搂着公主,带公主去屋顶。” 时暇钰:“……” 目光落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默了默,似乎也只有这样了。 于是,接下来,楼宿便亲眼看着时暇钰握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柔软的腰肢上。 “来吧。” 她的手柔软娇嫩,腰肢更是纤细,盈盈一握。 鼻尖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香味,楼宿知道,是黄木香的味道。 掌心微微发烫,楼宿不自在地手指微微蜷缩,浑身僵硬不敢动。 这, 这是他第一次摸女子的手, 也是他第一次摸女子的腰。 她, 好软。 鼻尖微微发烫,楼宿大脑胀胀的,一时之间无法思考。 时暇钰见他久久不动,皱眉冷声道:“你还在想什么?” 楼宿被这一声惊到了,竟是下意识手臂缩了回来,还往后退了几步。 楼宿:“……” 时暇钰:“……” 第53章 把她当成解药 时暇钰忍不住头疼,“你……要不还是换个方法吧。” 她大概是明白了楼宿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了,但是她可没时间陪他胡思乱想。 但她话音刚落,自己的腰上面便覆上来了一团滚烫的温度,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瞬间的凌空而起。 她被他搂在怀中,一跃而起,冷风刮在脸上,但很快,这种感觉便消失了。 因为他们脚步落到了实处。 暗处的禁卫军几乎是在有人飞到屋顶之时便察觉到了,但是在发现那人是媱婖公主之时,便视而不见,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几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楼宿便飞快地放开了手,眼神往别处瞟。 时暇钰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腾云驾雾之感,还颇有些新奇,只可惜这段距离实在是太短了,她都还没感受清楚,便结束了。 下一次,她定然要抓住楼宿,让他教她如何能够腾云驾雾。 感受到她浓烈视线的楼宿:“……” 他装模作样的轻咳一声,“公主,掀开一片瓦便可以看到屋内的画面了。” “我知道。” 时暇钰也暂时收了心思,小心蹲下,掀开一片瓦,霎时间屋内的女子面容便入了眼。 该女子眉若淡远山,玲珑腻鼻,肤若白雪,唇瓣颜色很淡,是一股如江南山水画的姿色,叫人下意识放柔了声音,温柔对待。 时暇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此女的美丽,而是因为此女的身份。 “洛初姐姐?” 楼宿偏头看她,“你认识?” 时暇钰抿了抿唇,眉眼之间缀了几分严肃来。 如何不认识,这里可是原男主的白月光池洛初,也是反派池岫白的亲姐姐。 过去九年里时暇钰经常去池相府中找池岫白,这一来二去的,便也与池洛初熟悉了起来。 池洛初体弱多病,容颜绝色,性格温柔,是个很合格的白月光。 时暇钰记得书中有写过,池洛初是熠都人人称羡的才女,是一个很标准的大家闺秀,但是她由于自娘胎里带的病,导致自小便是体弱多病,得每日每日花重金以极其珍贵的药材温养着才行。 本来熠都中也不乏愿意花大把财力和精力给池洛初治病温养的家庭,但是由于池相夫人极其心疼女儿,害怕池洛初嫁过去不如在家里如意,是以她一直眼光极高,迟迟没让池洛初嫁出去。 直到后来,池洛初被建熙帝看中,一纸圣旨纳进了宫里,这才让她离开了池府。 池洛初进宫没多久,池相及其夫人便离开了人世,池家也陨落了。 池洛初大病一场之后,彻底从出水芙蓉的茉莉花变成了由内到外都黑透了的黑心莲,成为了人人鄙夷但害怕的妖妃。 后来池岫白掌控朝政,与妖妃池洛初一起控制住了整个熠朝,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时人还写了一句诗来讽刺他们姐弟。 “一水虫臭,也道是,阴阳横行,罪难掩也。” “水”加上“也”字,便是一个“池”字。 “阴阳”,指的就是池岫白与池洛初两姐弟。 时暇钰很难不去想,池岫白后来的黑化以及变得那样的恶毒,这位未来妖妃到底参与了几分? 但是现在要做的,不是责怪,而是想办法阻止。 就像是池岫白黑化是有原因的一样,这位妖妃的转变,也是有原因的。 此前时暇钰还以为她也是因为接受不了父母的惨死,但今日看来,怕是还有内情。 就在时暇钰思考着怎样把池洛初给悄无声息地救出来的时候,下方忽的传出了一些声响。 时暇钰看过去,就见到时暇岚阴沉着一张脸,敲晕了守门的人之后,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他几乎是大步直奔床榻之上的池洛初,解开披风将她包裹得严丝合缝,而后便将她抱在怀中,准备往外走。 时暇钰一看他的动作,忙出声阻止。 “你站住!” 时暇岚一个眼风扫来,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了层层的寒霜,如冰刃一般刀刀刺骨。 时暇钰愣了愣,而后忙解释道:“你难道想让池洛初名声扫地吗?” 见时暇岚果然犹豫了,时暇钰忙扯了扯楼宿的袖子,“劳烦你把我带下去。” 这次楼宿收敛了之前的心思,搂着时暇钰下了屋顶之后便松开了手,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时暇钰刚下去,才发现沈棠棠竟然也在。 而且女主此时做的事情,竟然是替男主英雄救美而……守门??? 沈棠棠见了她,笑了笑,“公主。” 她面上没有一丝伤心,时暇钰心中留意了一下,便走了进去。 时暇岚还抱着池洛初站在那里,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要抢他宝贝的坏人一样。 时暇钰:“……” “男女授受不亲,池洛初是大家闺秀,你难道想要外人看见她被一个外男抱在怀中,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吗?” “这有何不可?” “……这当然不可,外界会传闲话的,池洛初会因此受到伤害。” 时暇岚顿了顿,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的披风上,意思不要再明显了。 “……” 时暇钰虽然早就有这个打算,但是在看着他的眼神后,很是不想要他如意。 考虑到待会始作俑者可能会来,时暇钰深知不能在此处久留,是以她暂时“忍气吞声”一回,待日后再算回来。 时暇岚把池洛初重新放回到床榻之上,时暇钰则是确定了她中了迷药不会醒之后,便解了自己的披风把她围住,用兜帽把她的脸也给遮住,然后和疏雨一人一边把池洛初搀扶起来走。 时暇岚要跟着走,时暇钰阻止他,“你若是想要外界说她闲话,你便跟来。” 时暇岚果然顿住了脚步。 楼宿也被勒令不准跟来。 时暇钰扶着池洛初往外走,路过沈棠棠之时,时暇钰再次仔细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确认是真的没有半分伤心之情之后,这才稍稍放心些,收回心思专注于目前身边的池洛初。 “归荑,你去宫宴上,找池岫白。” 有个池家人在场,总归是要好些。 “是。” 时暇钰把她扶到了距离这间屋子有些距离的屋子。 把池洛初放在床榻之上,自己则是守在床榻边。 起先时暇钰还以为池洛初只是中了简单的迷药,但越到后面,时暇钰才知道,她竟然是中了媚药!!! 更要命的是,她似乎把她当成了解药!!! 第54章 你们是真的不方便入内 时暇钰正靠在床榻边思索着今夜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会是谁的时候,脖颈处就忽的感受到了一股又一股喷薄而来的热意。 她稍稍退开了些,却不妨被人给揽住了脖子一把往前拉了一拉。 一瞬间,时暇钰对上了一双干净迷离的眼睛。 那双往常纯如水一般的眼眸里,此刻看着她,竟然含了即将就要溢出来的媚意。 ?????? 朱唇微微翕动,时暇钰离得近,清楚地听到了她说。 “热,好热。” 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剥开了衣领,露出了半个圆润的肩头。 露了半个肩头还不得劲儿,她甚至还想往下脱。 直到视线之中隐隐出现了那红色的纤细的带子,时暇钰猛地回神,一把把她的衣服穿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过被子把她包裹起来。 她似乎难受极了,一张脸布满了红霞,柳眉微微蹙起,一双眸中含了水意,叫人忍不住什么都依她。 时暇钰虽然性取向正常,但是也架不住美女在她面前这个样子啊! 她闭上眼,整个人都扑倒在池洛初的身上,连带着被子一起抱住她,不让她挣脱被子的同时,也没让她再做出出格的事情来。 “疏雨,准备一桶冷水。” “是。” 没一会儿,冷水就备好了,时暇钰闭了闭眼,和疏雨一起掀开被子把池洛初扶起来。 她大概是被热的受不了了,一出来便迫不及待地解了衣衫,朱唇微微分开,热得直喘气。 再加上她那双迷离的双眼,若非现在在她面前的是两个性取向正常的女子,怕是真的会误会什么。 时暇钰和疏雨忙去阻止她的动作,但刚刚碰到她,就被她反握住手。 时暇钰:“……” 她的肌肤温度很高,几乎能够灼人。 时暇钰想要松开,但是自己轻轻一推,她竟是直接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时暇钰:“……” 时暇钰头疼地蹲下身,解了自己身上的腰带把她的手给捆住。 池洛初睁着一双水眸,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时暇钰:“……洛初姐姐,不绑住你,你醒了之后会后悔的。” 池洛初似乎是不理解她这句话,只能感觉到身上的热度。 她顺着一直扶着她的疏雨的力量想要站起来,疏雨也小心地扶起她,但刚扶起她,她整个人便都攀附到疏雨身上了。 疏雨一向冷静的眸子此刻也难得出现了几分恐慌,连说出的话都颤抖了。 “公主……” 时暇钰揉了揉太阳穴,接过池洛初,“我来吧,你去看着外面,不要让人进来。” “是。” 在时暇钰刚接到池洛初的时候,她一双藕臂便从善如流地从头顶落下,环住了她的脖子,与她脸贴脸。 “你身上好舒服啊,我好热啊,帮我脱衣服好不好。” 池洛初比她高上许多,现如今她要和时暇钰脸贴脸,倒是为难地弯下了腰。 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不方便,她竟然趁着时暇钰带着她往浴桶走的时候,伸腿绊了她一下。 时暇钰一个不稳整个人往前倒,池洛初趁机环住她的腰,先一步倒在地上,做了她的垫背。 两人的动作撞倒了屏风,屏风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倒在一团香软之上的时候,时暇钰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甚至于,池岫白和时暇岚因为听到里面的重物落地的声音而推门闯进来看见她们的动作时僵硬的表情时,时暇钰都还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本来两名女子抱一抱也没什么的,但主要是,池洛初衣衫不整,满眼媚态,手腕上还缚着时暇钰的腰带,这再加上两人的姿势,却是不往别处想也要多想一些了。 慢一步赶进来的疏雨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忙拿了床榻之上的被子把两位姑娘从头到尾都盖住,而后拦在两人跟前。 “十三皇子,池大人,你们也看到了,你们是真的不合适入内,麻烦你们出去等等吧。” 时暇钰:“……” 解释的很好,下次别解释了。 池岫白和时暇岚出去之后,时暇钰只要一想到自己方才那副社死的画面,便再也对池洛初生不出任何怜惜的心思了。 她在不伤害池洛初的基础之上,硬生生的掰开她的手,无视她的任何表情和姿态,连拖带拽地把她带进了浴桶里。 刺骨的冷意渗进皮肤,池洛初打了一个冷颤想要出来,被时暇钰无情地镇压了。 时暇钰无视她可怜兮兮的表情,格外的铁面无私。 “洛初姐姐,好好清醒一下。” “别看我,我是不会放你出来的。” 池洛初瘪了瘪嘴,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眼眶红红。 时暇钰干脆闭上眼。 “你的美人计,对我没用。” 一想到美人计,又想到刚才池岫白的表情,时暇钰再一次心梗,还是很严重的心梗!!! 天呐,她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她待会该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不见人了算了。 屋外冷风阵阵,屋内水中美人的动作逐渐减少,直至完全没有。 时暇钰睁开眼,首先入眼的一截粉嫩的后颈。 时暇钰试探性地开口,“……洛初姐姐?” 池洛初微微一颤,耳垂肉眼可见的更红了。 她头低垂,长街不住的颤抖。 “……嗯,公主。” 她嗓音细腻又有些沙哑,不过听她说话,应该是清醒了。 时暇钰松开按着她的手,“屏风上有新的衣裙,待会洛初姐姐就换上吧,不要受了寒。” “嗯。” 时暇钰顿了顿,“那我就出去了,洛初姐姐快些出来吧。” 说罢时暇钰便转身往外走。 考虑到自己的衣带已经湿了不能用了,时暇钰便去床榻之上寻了池洛初解下的衣带戴上。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时暇钰听到屋内一声轻柔的声音。 “谢谢。” 时暇钰顿了顿,侧头往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金丝牡丹屏风,时暇钰看不太真切,但至少是因为这一句话而松了一口气。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 一跨出门,时暇钰才刚刚平复的心情又再次波涛汹涌。 几乎是在她刚关上门转身的那一刻,便对上了三双复杂的眼睛。 时暇钰:“……” 第55章 往日清冷稳重的面庞上难得的有了一丝恍惚 尤其是在看到与她身上衣裙颜色不搭的衣带之后,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惊悚了。 时暇钰深吸一口气,“……你们别多想。” 顿了顿,她试图转移注意力,盯着时暇岚和楼宿两个。 “你们两个,不是说了不让你们来的吗,若是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楼宿收回视线,摸摸鼻子,看了眼时暇岚。 当时是时暇岚一直悄悄地跟在时暇钰身后的,他也是害怕他做些什么,便一直跟在他身后。 可时暇岚似乎是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甚至是还阴沉着一张脸直直地瞪着时暇钰,嚣张得很。 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咂摸两句。 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些。 男主的眼神犀利,仿佛带着冷光,时暇钰后背微微湿润。 池岫白忽的抬脚站在了两人之间,替她阻隔了时暇岚。 时暇钰朝他一笑,又瞬间收回,瞪着楼宿,不再针对时暇岚。 楼宿:“……” “我,我待会可以去房梁上藏着,不会叫人发现的,也不会误了池姑娘的清白。” 时暇岚一听到后面几个字,黑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楼宿:“……” 他没说错啊! 瞪他干嘛! 这时候,池岫白由于担心池洛初,打断了现场怪异的气氛,问道:“公主,家姐如何了?” 话音刚落,时暇钰便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过于明显的目光。 “……” 她抬眼看了眼池岫白,他还算是好的,一双黑眸之中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让人无法直视的情绪。 不知为何,她松了一口气,而后面上拢起一片肃然,缓缓道:“她被人下了春药。” 几乎是话音刚落,时暇钰便感觉到了周围一阵冷气。 而最大的冷气制造机,就是时暇岚和池岫白。 时暇岚就不用说了,一张脸阴沉沉的,仿佛是身处寒潭深渊,叫人忍不住蜷缩在角落。 而池岫白则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张脸上布满了寒霜,清凌凌的黑眸也染上了一层冰冷。 “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我已经帮她泡了一会儿冷水澡,现下已经清醒了。” 听到池洛初没事了,时暇岚松了一口气。 池岫白却是皱了皱眉,“家姐身子骨不好,今夜遭……此不测,还泡了冷水,明日定然会受寒。” 一听这话,时暇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紧张起来,眼神锐利地看向她。 时暇钰:“……” 看她干嘛,她又什么都没干。 时暇钰命疏雨去熬一碗姜汤来。 池岫白谢过。 此事告一段落,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 “你们来得晚,可有看到进入那屋子的人是谁?” 时暇钰问的是时暇岚和楼宿。 楼宿再次瞥了时暇岚一眼,摇头摊开手,意有所指地道, “某位殿下急着想当护花使者,哪里顾得上什么别人?” “楼宿!” “哟哟哟,还恼羞成怒了,喜欢就是喜欢嘛,还不敢承认,不是真男人。” 时暇岚面色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是却没反驳出一句话来。 时暇钰看了他一眼。 男主现在,还是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池洛初。 移开视线,落到门口的那一抹粉色身影上。 时暇钰没有打算提醒时暇岚,因为在看书的过程中,她是特别不希望沈棠棠能够原谅他的。 并且看如今的态势,沈棠棠根本没有如书中一样喜欢上时暇岚。 如此一来,岂不更好? 女主水泥封心,远离狗男人,专心搞事业,实现自己的愿望。 如此的话,绝不会有那后面一箩筐的破烂事。 这时候,时暇钰发现不远处的黑暗之中逐渐走出来了一道身影。 来人身量不高,微胖,走路步子较小,姿态蹁跹,看起来不像是个男人,但也不像是个女人。 察觉到有人靠近,楼宿果然很是信守承诺的足尖一跃去了房梁之上藏着。 也不知道他是藏到哪里了,时暇钰抬头时竟是真的没有看到他。 但现在她也不应该一直盯着上面,以防来人起疑。 待那人靠近,时暇钰发现,此人竟是贤亿。 “奴才拜见公主殿下,十三殿下,池大人。” 时暇钰和池岫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之中看出了不要打草惊蛇的意思来。 时暇钰脸上瞬间便挂起了笑容,扶他起来,“贤亿公公不必客气,这里都是自己人,哪里需要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公主哪里的话,公主尊贵,自是礼不可废。” 时暇钰笑了笑,又客套了几句,问,“贤亿公公怎的不在父皇身边陪着,竟是孤身来了这御花园?” “陛下去了玉清宫求仙问道去了,奴才也是闲着无事,便想着来这御花园走走。” 说罢,他转向池岫白的方向,“池大人,池相似乎在找您。” 池岫白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醒,白稍后便去。” 又简单说了几句,贤亿便离开了。 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楼宿翻身下来。 “那人便是贤亿啊!” 他感慨道。 “你知道?” 时暇钰问他。 “啊,是的,”他抱臂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姿态随意,“我在展将军口中听说过他的名字,说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呢!” 时暇钰和池岫白对视一眼,继续追问,“可有说缘由?” 楼宿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暇钰拧眉,急道:“为何不说?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楼宿咂了咂嘴,“也没有什么,就是听说宫里的五味杏酪鹅是人间美味,我明日午时恰巧饿了。” 时暇钰:“……” “为何非得明日,今夜就可以吃到。” 楼宿理所当然地摇摇头,“公主难不成是算准了我今夜吃得饱了,吃不下了便能损失得少些?当然是寻一个腹中空空的时候最佳啊!” 时暇钰:“……那为何不是早上?” 楼宿:“因为早上我还没起来啊!” 时暇钰:“……” 时暇钰第一次这么无语。 偏生楼宿还觉得很是理所当然,晃了晃手里的木匣子, “公主连那么珍贵的金丝软甲都送了,一道简简单单的五味杏酪鹅而已,又不要公主自己做,难道还舍不得了?” 一旁一直沉默的池岫白微怔,看着楼宿手中的梨花木匣子,往日清冷稳重的面庞上难得的出现了些许恍惚。 第56章 偏宠 时暇钰并没有注意到池岫白的异常,或许是也根本没有想到池岫白可能会因为楼宿的一句话而神伤。 由于时暇钰他们是真的需要调查贤亿背后做的事情,一盘五味杏酪鹅罢了,并不是什么难事,是以时暇钰便答应了。 “明日午时,宫外仙食楼雅间,五味杏酪鹅,还有我需要的消息。” 楼宿唇角上扬,打了一个响指,爽朗笑道:“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在仙食楼等公主了。” 说罢,他便离开了此处。 他一走,此处倒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时暇钰转头去寻找池岫白。 池岫白并没有让她久找,从始至终,他都一直站在她的身后,时暇钰只要一转头,就可以看见她。 两人之间依旧是隔着不会让人误会的距离,是以根本没有人怀疑,只会认为是师兄们情深罢了。 见她看过来了,池岫白脸上的冰霜霎时间褪去,柔了起来。 “公主? 时暇钰抿唇,凝重道:“今夜此事针对的应不是洛初姐姐,而是洛初姐姐背后的池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小心些。” 池岫白听了此话,嘴角的笑容浅了几分。 池洛初是他的亲姐姐,不论如何,听到自己的家人身处危险中的消息,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 但是他没有把内心的情绪展露在时暇钰面前。 在她面前,他始终是想要留下一个好的形象的。 “多谢公主关心,臣记在心中。” 他虽是如此说了,时暇钰却是根本就无法放心。 距离他黑化的那一天只剩下短短的一年了,在这一年里,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事情都能让她紧张害怕。 若是她当真改变不了他的结局,他当真如书中所言,满手鲜血,阴狠毒辣,她该怎么办? 她的爸爸妈妈该怎么办? 不行,她绝不准此事发生! 在池岫白眼中,时暇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从一开始的担忧怀疑害怕逐渐到坚定。 而后,她在他的视线之中,缓缓抬起头,樱唇微启,说出了那让池岫白心跳几乎停滞的话。 “岫白哥哥,我去相府保护你吧。” 此话一出,几乎是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抬头看向她。 疏雨皱眉提醒道:“公主,这不合礼数。” 时暇钰却反驳道:“我自己的想法就是我的礼数。” 见时暇钰说不通,疏雨为难地看向池岫白,希望他能够拒绝。 时暇钰本身身份尊贵,更别说建熙帝还给了她一些政治上的权力,她的一举一动更是受到关注。 当初皇后娘娘让她去照顾小小的时暇钰的时候,娘娘就曾提醒过,时暇钰身为熠朝的嫡公主,一言一行自当守礼守矩,行走坐卧自有一套规矩,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即便建熙帝对她宽容了很多,没把这些规矩都加到她的身上,那也是因为时暇钰在这九年里虽然行为上来说算不得是一个十分合格的皇家公主,但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如今,时暇钰贸然提出要住进池府, 此等荒唐行为,疏雨几乎都可以想象,届时外界该会如何传她? 池岫白垂首对上那双坚定而又温柔的眸子,那里面的偏宠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胸膛处的跳动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又逐渐恢复,并且还逐渐加快速度。 池岫白毫不怀疑,若是时暇钰再说一句什么话,他的这颗心,就会跳出胸膛,以根本无法看清的速度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尽管他十分想要答应她,从而多了许多与她相处的机会,但是在处理她的事情上,他向来会考虑很多。 时暇钰如今不单单是熠朝的嫡公主,建熙帝还给了她参政的权力,也就是说,时暇钰的一举一动,不仅仅有着女儿家的意思,更有政治上的意思。 她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动作,都会被拿到朝堂之上随意猜测歪曲,甚至是说得很是不好听。 外界对他议论纷纷倒无所谓,但池岫白无法忍受的是,因为他,时暇钰身上平白多了那许多的污名。 想至此,他的心跳渐渐恢复平常,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握住又松开。 平复了心情之后,他缓缓抬眼,温润的目光如如练月光,叫人忍不住认真听他说话,不忍打扰。 “公主记挂,臣不胜感激,然为人臣者,岂能不顾公主安危? 臣愿日日书信一封,手书此事细节于公主,望公主勿要忧心。” 时暇钰其实真的不在意外界的传言,只是想要保护好池岫白。 但是池岫白的拒绝意思很明显,时暇钰也在他温润清冷的嗓音之中逐渐冷静下来。 她方才一着急,竟是忘记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 或许自己于他而言,也是一个隐含着危险因素的人吧。 若是今日池岫白没有拦着她,她真的住进了池府,那么外界定然会认为媱婖公主属意把自己手中的权力交给池家。 池家本就势大,若是再加上媱婖公主这一份,定然会成为朝堂之中人人畏惧的存在。 而一旦成为了别人所畏惧的、仰望的、不可撼动的存在时,池家犯下的一点点小错都会被放大数倍,甚至是造成灭顶之灾。 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谁都懂。 想至此,她有些懊悔自己没考虑清楚,也庆幸池岫白理智,没让自己误了事。 第57章 臣唯忧心公主,其余别无他想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提出这个要求的,你拒绝的是对的。” 池岫白直觉她这句话里面有自己没有想到的意思,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他依旧不想要时暇钰对他有任何的误解,正想说话,不想被屋内的一道温柔的女声给打断了。 “岫白。” 是池洛初。 众人朝里屋内望去,就见池洛初着了一件青色的衣衫,身姿纤细,容貌绝色,眉眼轻拢,就像是一幅江南山水画,清丽又不失一种让人深陷的美丽。 她面色微白,扶着墙壁看向池岫白。 自然而然的,她也注意到了一旁的时暇钰。 手指微僵,方才屋内的情形再次浮入脑海之中。 她略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 时暇钰也很尴尬,亦是不敢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所有人都能察觉出来。 池岫白不愿看到两人之间闹得不好看,便抬脚走向了池洛初,开口打破了此间安静。 “阿姐,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池洛初抬眼看向池岫白,抿唇缓缓摇头,“无事。” 顿了顿,她余光看向站在门口廊灯之下的少女。 目光柔了柔,放松了些缓缓朝她走近。 “公主。” 时暇钰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知道她或许是想要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处境,是以时暇钰也没有再拘谨,而是抬眼,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笑着看向她。 “洛初姐姐。” 池洛初似水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会,而后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 时暇钰也认认真真地受了。 “今夜公主对臣女恩重泰山,臣女不胜感激,借此玉镯,聊表谢忱。” 说着,她将腕间一白玉镯取下,轻置于双手之间交予她。 那手镯晶莹剔透,颜色纯正,形状光素,置于那双白皙柔嫩的手中,给人一种很是温婉的感觉。 自从九年前时暇钰认识池洛初之时,时暇钰就看到过这手镯。 带了九年之物,若非是十分贵重,那便是意义重大。 但不论是哪一样,怕是只有今日时暇钰接了此物,池洛初与她之间的关系才会恢复如初。 罢了,今日暂且收下,待日后此事过去了,再找机会还给池洛初便是了。 时暇钰没让池洛初等很久,轻轻地接了玉手镯,并且在池洛初的目光之下亲手将此玉镯戴上了自己的手腕。 白玉手镯衬得皮肤光洁白皙,平添了一分温婉与柔情。 “洛初姐姐,此物,我就暂且收下了。” 她语气里有一丝轻松与愉悦,也给别人一种愉悦的感觉。 池洛初唇瓣微微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到了这里,池洛初转身看向池岫白,“岫白,我们回去吧,父亲该着急了。” 她方才在里面也听到了贤亿所说的,池壅培在找池岫白的话。 池岫白点点头。 两人行礼告退。 在路过时暇钰跟前的时候,池岫白脚步顿了顿,在时暇钰疑惑的眼神下,道了一句: “臣唯忧心公主,其余别无他想。” 他这是在解释方才没有解释的话。 他不知道时暇钰作何想,但是他想告诉她的是,自己只是担心她一人而已,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 多年的默契让时暇钰瞬间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 池岫白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已经走远了。 浓黑的夜色下,少年的身上仿佛盛满了月光,银白又纯净的光,丝丝缕缕的,轻轻柔柔的,却捎来了一丝不知名的悸动与波澜。 即便已经看不清他的身影了,但时暇钰却仿佛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温柔又强烈。 —— 第二日,时暇钰准时出现在仙食楼的雅间,楼宿已经在里面了。 但是当她推开雅间门,发现里面不止是楼宿,还有池岫白。 “岫白哥哥?” 池岫白放在桌下的手紧了紧,但是面上叫人看不出一丝紧张。 “此事或许事关池家,臣,不能错过。” 时暇钰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也入了座。 疏雨将食盒打开,拿出那道五味杏酪鹅来。 几乎是在拿出来的那一瞬间,香味便铺满了整间雅间。 楼宿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了一块软肉放入口中。 细细品尝之后,他双眼发亮,赞道: “不愧是陛下所用的美食,当真是,雕蚶镂蛤,炰鳖脍鲤。 楼宿今日,也算是不枉为人了!” 说罢,他又迫不及待地再吃了几口。 时暇钰也没有催他,静静地等着他用完之后,才切入正题。 “你那日所说,展将军说贤亿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吃人嘴软,拿人腿短。 但是楼宿偏偏是个不按理来说的人。 只见他简单地用手背几下擦了擦嘴,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眯了眯眼,然后很随意地摊了摊手。 “啊?这我哪知道啊,展将军的秘密,我怎么会知道。” 心中隐隐有火气,时暇钰闭了闭眼,努力平复了情绪,而后尽量耐心地问他。 “你既然不知道,昨夜为何不说?” “那你也没问啊。” 他说的那是个理直气壮,时暇钰温柔和善了九年,也压制了的九年的暴脾气总算是憋不住了。 她登时拍案而起,趁楼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把他踹翻了。 椅子猛地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楼宿凭借着肌肉记忆,一个发力翻身便也是轻松地逃过了此劫,没有如椅子一般狼狈地倒在地上。 但是这也足够他呆滞不明所以了。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椅子,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岫白也是诧异,但仅仅是一小会儿,他便及时起身来到时暇钰身后,担忧问道: “公主可有受伤?” 一旁呆滞的楼宿:“……” 大概可能好像,该受伤的人是他? 听了池岫白的声音,时暇钰总算是稍稍冷静些,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平复一些。 这几年嫡公主的身份,说一不二的地位,周围无一不在奉承的人,倒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把她的脾气养得大了些。 虽说在穿越之前她也不见得是多么温柔的人,但也不至于一怒之下把一个不熟悉的人一脚踹翻在地。 “我没事。” 回了池岫白,时暇钰再次抬眼看向楼宿,语气比方才倒是好了许多。 “抱歉,脾气大了些,你没受伤吧。” 楼宿:“……” 这可不是大了点。 见时暇钰似乎是想要往他这边走,他连连后退,摆手拒绝。 “诶别别别,你别动,我走,是我对不起你,我先出去!” 说罢,他视线落在一旁的窗户之上,似乎是想要翻窗逃走。 时暇钰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雅间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也算是变相阻止了楼宿跳楼的动作。 “客官,小的在外面听到动静,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吗?” 众人视线都落在门口。 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那楼宿竟然改了方向,不再执着于翻窗,而是直奔门口。 时暇钰眼睁睁看着他疾步奔向了走廊上路过的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那模样,如受了天大委屈的媳妇找丈夫告状似的。 时暇钰:“……” 没眼看。 但是在听到楼宿对那人的称呼时,时暇钰愣了愣。 “展将军要替我做主啊!” 第58章 偷偷摸摸的,才刺激 几乎是在不远处一个不明物体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展屿澈就下意识一拳过去。 不成想那人竟然就像是早就预料好了一般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攻击,直直扑倒了他的身上,力量大到让他脚下不稳,往后退了好几步。 也是因为他这几步,让他身后的人彻底暴露在了人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白面男子。 男子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神色慌张地往后退,直到退出了人群。 待展屿澈看清了跟前扑进他怀中的人是谁之后,他松了一口气,而后面色一黑。 “楼宿!你快起来站好!” 楼宿无理取闹,指着屋内的时暇钰对着展屿澈哭诉。 “不过是吃了她一顿饭,她便要对弱小的我喊打喊杀,简直没有天理!没有人性!” 时暇钰:“……” 众人:“……” 展屿澈顶着数道目光也略显错愕与尴尬。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你怎能……” 话头在看到屋内的时暇钰的面容后戛然而止。 他顿住,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出了声。 等笑够了,他直接忽略掉楼宿控诉的眼神,掌下用力,直接一把把他往屋内推了进去,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雅间大门。 “姑娘,舍弟顽劣,缺管教,姑娘请随意!” 听到门上锁声音的屋内几人:“……” 楼宿与时暇钰面面相觑,而后双手举在耳侧,一副求饶的样子,边说边往后退。 “姑奶奶,您这次就饶了我吧,念在我是初犯,而且我也没犯什么大错不是?不过是馋鬼耍了一回小聪明,而且我知道的也都告诉你们了,今日你们想要知道展将军的事,你们也见到了他,也不算是全然没有收获……” “楼宿!” 楼宿的声音消失在窗棂边,时暇钰虽然早就知道他可能会跳窗,但是在亲眼看见之后,她仍然忍不住惊叫出声。 她站在窗棂边往楼下看去。 人群熙攘,哪里还有楼宿的半分影子? 池岫白站在时暇钰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望去。 “公主,”良久,他道,“你不觉着,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了吗?” 时暇钰果然收回视线。 “嗯?怎么说?” 池岫白长睫低垂,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两次出事,楼宿都在场。” 时暇钰面色凝重。 池岫白或许还不知道,不仅是在场,而且两次都是因为楼宿而发现的。 第一次,池洛初出事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她应楼宿之邀,去了御花园送礼,之后去了池洛初出事的地方,仔细想想,似乎也是楼宿有意引导。 而今天这一次…… “岫白哥哥,展屿澈身边的那个人,我见过他。” 时暇钰忆起方才见了她后躲闪的男子,面色凝重。 “那是宫里的太监。”顿了顿,时暇钰接着道:“贤亿身边的,似乎是贤亿的干儿子之一。” 既然如此,那么展屿澈与贤亿真的有勾结就毫无疑问了。 池岫白指尖扣了扣桌面,发出轻轻地嗒嗒声。 “今日这时间和地点都是楼宿定的,撞见展屿澈和贤亿的人在一起,会不会也是楼宿想让我们看的?” 时暇钰没有说话,因为池岫白所说和她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且,公主你可还记得当初闻人侠被人污蔑在道观……亵渎神灵的时候,闻人大人和吏部尚书都正好在场吗?” “记得,此处我也曾经怀疑过,若是闻人侠是真的犯了错的话,为何不事先打听一下自己父亲今日的去向,以免事情暴露?而且那日吏部尚书为何会也在场?难道就真的那么巧合?” 池岫白颔首,给时暇钰倒了一杯茶,热腾腾的茶水烟雾缭绕,氤氲了他清隽的眉眼。 “公主,你可知,那吏部尚书家的庶女做了展将军的侧室。” 时暇钰接过茶杯,茶水的温度顺着茶杯传到指尖,驱散了些许冷意。 听了他的话,时暇钰拧眉,“岫白哥哥的意思是,吏部尚书也和展屿澈一样,与贤亿同流合污了?” “不无可能,但是证据不足,只能算作是一种推测。” “那他们为何要投靠那贤亿呢?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池岫白站在窗棂边,遥望不远处那金碧辉煌的一角。 “权力。” 权力是诱人的毒药,即便知道会中毒,但还是趋之若鹜。 与此同时,他们没看到的是,就在距离他们跟前的窗户下面,一男子正紧紧地攀着墙壁,侧耳听着屋内他们的推测。 听到池岫白所说的,楼宿忍不住轻微勾唇。 不愧是他唯一服气的人,到今天也同样令他服气。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楼宿在足尖一点,手臂发力,轻而易举地就落在了地上,混入了人群之中。 屋内,疏雨叫人点了一桌的菜供池岫白和时暇钰用。 两人都是未用膳便来了这仙食楼,如今又经过了楼宿这一遭,早就饿了。 跟着时暇钰的疏雨几人也没吃饭,时暇钰便让他们另外去开一间包间用。 池岫白也让清砚去了另一间包间,是以屋内顿时只剩下了时暇钰和池岫白两人。 眼前是珍馐美食,还大多都是时暇钰爱吃的,她吃得很是满意,但余光却注意到,池岫白碗中食物很少,也几乎没怎么动筷。 “岫白哥哥,你怎么了?” 池岫白手指顿了顿,抬眼看着她,眉眼清隽温柔。 “臣没事。” 时暇钰和池岫白相处九年,怎么可能看不出他那笑容下面的掩饰。 她当即放下筷子,关切地问,“岫白哥哥可是还在想贤亿之事?可是实在担忧池家?” 池岫白凝眸看着她,还没有说话,时暇钰就自顾自地接着自己的话,“我手下还有父皇给的一部分禁卫军,不若我拨了人去池府,保护池家?” 池岫白拧眉拒绝,“公主千金,可有想过若是没了禁卫军的保护,自己若是遇到了危险该怎么办?” 自从几年前建熙帝给时暇钰分了权之后,时暇钰出宫就遇到过好几次刺杀。 起初没有防备受了伤,建熙帝听说后大发雷霆,便把身边的禁卫军中的佼佼者派去了保护时暇钰,也把这支禁卫军的负责权全权交给了她。 从那以后,时暇钰出宫即便也遇到过几次刺杀,但是也都能安全脱身。 如今时暇钰为了他要把这支一直保护她的禁卫军交给他,他如何会同意? “我这几天就少出来就好了,呆在皇宫之中,皇宫里处处都是禁卫军的巡逻,我在皇宫之中便不会受到伤害了。” 池岫白却始终坚持,态度坚决。 时暇钰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又想了个别的办法。 “那不若我便每日都去池府找你罢了,这样也算是变相地保护你们啦。” 池岫白皱眉,“公主,这太麻烦了……” 对她名声也不好。 时暇钰却笑道:“哪里麻烦了,我去找我师兄请教学问,才不会嫌麻烦呢,世人也只会说我聪敏好学,是一众学子的表率呢!” 她又在安慰他。 若是真的好学,为何不去古竹书院找古竹老人呢? 只每日都待在池府,外界只会说闲话罢了。 见池岫白还想拒绝,时暇钰又是灵机一动。 “这样这样,我每日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去便好啦,不被人发现,这样的话,总可以了吧?” 池岫白拧眉,“公主怎可偷偷摸摸?” 他用这句话反驳,没有用别的什么关乎政治、名声等的话,也就是说此事是有希望的。 时暇钰便耍起了赖,“怎么不可偷偷摸摸?我倒觉得,偷偷摸摸地来这才是刺激!今日你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池岫白依旧是不赞成,“池府没有后门。” 时暇钰却笑得狡黠,“不走后门,也不走正门,我也可以进来。” 毕竟,池府有狗洞啊! 她钻过的,亲测好用。 第59章 她心里没他 池岫白显然是并不知道自己家中有狗洞还被发现了的这件事,有些疑惑好奇时暇钰口中的方法是什么。 但是时暇钰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告诉他。 她往他碗里夹了一些菜,直到把他碗里堆成小山。 笑眯眯,“岫白哥哥多吃点,你太瘦了。” 池岫白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小山和笑得像只狐狸似的时暇钰。 按了按眉心,而后也笑了。 “公主,你该不会是买通了臣府中的家丁或者丫鬟吧,亦或者是……想买通别人?”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清冷的嗓音之中多了一丝低醇。 时暇钰闻言挑挑眉,装傻道:“啊?池大人在说什么?小女子愚笨,听不太懂啊!” 池岫白眸光温柔,“公主可不傻,是臣平生所见,顶顶聪慧的女子。” 时暇钰以为他说此话是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情,也是他细心地不想让她落下面子的表现,是以她便也以同样的话回了去, “岫白哥哥也是我平生所见,顶顶温柔俊美的男子。” 一个以为只是友人之间体现深刻交情的表达,一个则是会错了意,当了真。 听了他的话之后,池岫白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动的速度加快些许。 他的目光温柔缱绻,像是含了春日的水,夏日的阳,柔情又灼热。 可惜时暇钰已经垂头吃饭了,没有看到。 池岫白如何看不清,时暇钰对他是没有半分别的感情的。 那颗方才还剧烈跳动的心脏又逐渐冷静了下来,笑容也不再维持得住。 目光落在眼前的那座小山之上,池岫白沉默了很久,就在时暇钰再次发现他的异常之前,池岫白清凌凌的黑眸微动,深藏着小心翼翼和不为人知的情意,声音却并没有染上半分他的情绪,沉稳得一如平常。 “听楼宿说,公主昨夜,和他在一起?” 时暇钰自然是没发现池岫白的异常,她点点头,回答,“是的,几日前楼宿向我讨要一份礼物,那夜正是在送礼。” “为何要向公主讨礼物?” “为国为民流血的将军,我作为熠朝的公主,给他一些礼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池岫白抿唇,默了默。 他其实还想问,为何楼宿要找时暇钰要礼物? 为何单单只找时暇钰要礼物? 还有…… 那一夜,除了送礼,他们还做了什么? 万般话语在口,可是他却只能哑然。 他一没资格, 二没立场, 他不能问,只能旁观。 看她与另一位男子关系渐好。 心口泛上点疼意,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清冷温柔的笑。 一如往常。 夹了一筷子时暇钰给他夹得碗里的菜,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公主和征西将军关系看起来很好,征西将军性子热情,或可与公主成为知己好友。” 时暇钰嚼着嘴里的饭,终于是察觉出了不对味儿来。 她眨了眨眼,目光一寸一寸地仔细地从池岫白的面上扫过,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 池岫白面不改色,甚至还很恰当地展现出了一丝疑惑。 “公主?” “岫白哥哥,你是不是,吃醋了啊?” 池岫白手一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心跳再次不受控制。 他目光躲闪,竟是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平日里稳重沉稳,清冷聪慧的池大人,此刻竟然思考不出来任何对策,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来面对时暇钰。 他甚至有一刻在想,就这样吧,坦白吧,得到了她的答案,不管是好是坏,至少是该结束他没日没夜如藤蔓般疯狂暗生的情愫,结束那每夜都有她的美梦,结束这看似无止尽的单相思。 但是就在他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开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时暇钰那双干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眸, 仅那一眼,池岫白顿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那簇火。 不对。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他所希望的情绪。 坦荡、疑惑、清澈、信任…… 唯独没有爱。 她心里没有他。 他心中总结。 总结落下的同时,就像是被一把锤子一锤敲定,落定了某个结局。 她心里没他。 若是…… 若是他贸然暴露自己心中那不清白的想法时,她会不会感到害怕,然后逐渐远离他呢? 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几乎是一想到这个结果,池岫白的心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疼。 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如蚊虫叮咬般,细小,却很疼。 因此,池岫白很快就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 至少,他希望自己能够待在她的身边, 哪怕以后长久岁月里,她心中一直没有他, 哪怕日后…… 她成了亲, 他也希望,她不要视他如陌生人, 这样,便足矣。 想定,池岫白的脸上再次出现了他那惯有的笑,眼神清清白白,语气里还有一丝演得很好的无奈。 “公主莫要拿臣寻开心。” 时暇钰很清楚地看到了自她说出那句话之后脸上的变化。 但是他一向很会掩藏自己的情绪,那一丝变化快如闪电,她似乎抓到了些什么, 但是当她还想要继续看的时候,池岫白已经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面上什么也看不出了。 她狐疑地对上他的眼睛,凑近几分,想要看清楚那里面的情感。 第60章 我的公主殿下 池岫白笑着任她打量,一边却是放下了筷子,将手收了回去,不暴露在时暇钰视线之下。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时暇钰并没有察觉,她认真地探究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可是,一片清白坦荡,哪里有她所想的那样? 或许,只是她多想了吧。 是以她收回视线,顺着他的话道:“池大人可莫要入了官场便如同久居官场一般严肃古板,要试着多开几句玩笑话嘛,免得失了年轻人的活力。” 她没看到的是,在她凑近他的时候,他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手骨突出,背后早已是冷汗一片,湿透了里衣,哪里真的如表面上一般清白? 见时暇钰没再怀疑他了,他心中松了一口气。 听着时暇钰的话,他心中酸涩的同时,又很无奈。 他既希望时暇钰能够发现,又希望不要发现。 时暇钰倒是安然一派,却是不知道因为她,已有人纠结不安良久了。 强行按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笑道,“公主是觉着臣年纪大了?” 时暇钰咬着筷子有模有样地打量了他一眼,而后毫不吝啬地赞道: “鉴定完毕,是美男子一枚,如今是青年俊杰,老了以后就是俊朗美大叔,迷倒熠都万千少女。” 池岫白被她的话逗笑,心中郁结倒也散了许多。 用完饭之后,池岫白便要回府处理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些因为几日的休沐而积压的公文。 时暇钰自然不会拦着他。 走之前,池岫白道:“公主,那楼宿目的不明,公主最好小心些。” 时暇钰自然清楚,那楼宿行为举动实在是太过于古怪了,更何况两人仅仅认识几面而已,时暇钰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他交付真心的。 —— 两人分开之后时暇钰便回了皇宫。 本来是决定第二日偷偷去池府的,但是那日沈棠棠受了风寒,半夜发起了高热,卧床不起了。 没了沈棠棠,时暇钰出了宫之后就是一个瞎子,是以时暇钰只能将这件事往后放,当务之急是照顾好沈棠棠。 此次沈棠棠的病来势汹汹,时暇钰记得书中似乎也有这么一次。 书中所写,是时暇岚在凯旋宴之上被几位贵族少年欺负奚落,沈棠棠站出来替他打抱不平,却不想一不小心坠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站在岸边的贵族少年不仅不赶紧叫人把她捞起来,甚至还往她身上砸石头,不让她出来。 虽然后来被时暇岚一一报复了回来,但是沈棠棠当夜还是发起了高热,神志不清。 分明书中的情节在现实之中是没有发生的,但是事实上是沈棠棠还是病了。 时暇钰问了,才发现,那夜在池岫白带着池洛初走后,时暇岚始终不放心,半夜睡不着便出来练拳,但没想到路上碰到了十一皇子和十皇子。 这两位皇子向来是极其不喜时暇岚的,当即便走上前去找茬。 时暇岚这几年仗着时暇钰明面上的喜爱,随时可以随意出入宫,但是依旧住在冷宫,不得建熙帝喜爱。 虽说他已习了武,有了一身的武艺,但是他却不能暴露,只能示弱挨打。 而沈棠棠这边,却是在睡梦中得到系统的消息,赶忙穿上衣服去救时暇岚,于是书中的情节还是发生了。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时暇钰坐在床榻之边,盯着沈棠棠苍白的面颊,恍然想起几年前也有一次,即使避开了书中的情节,但是后面仍然会有另一件事情来促成书中的结果。 难道,书中的结局是真的避不开了吗? ‘系统?我真的可以改变结局吗?’ 一阵电流响过之后,机械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之中。 【宿主,只要你觉得可以,那就可以。】 ‘我觉得可以,是什么意思?’ 系统却没有再回答了。 时暇钰趴在沈棠棠手边,脑海中回忆起上一次穿越在祠堂见到的画面,想起那时候池岫白的背影,陡然生了几分不自信来。 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五日之后,沈棠棠痊愈,时暇钰见她是真的已经无恙了,这才带着她出了宫。 为了这一日的“偷偷摸摸”,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上了出宫的马车之后,她便换上了一身宫女衣裳,然后让人把她在半路上放下来,和沈棠棠在街上逛了一圈,妆模作样地买了一些东西之后才悄悄去了池府。 而那马车,则是停在了仙食楼门前,伪装成她的归荑和疏雨则在里面等她。 她一路上轻车熟路的绕到池府的后方,撇开那处杂草,从那狗洞里钻了出来。 这一次沈棠棠依旧是没有丝毫犹豫地跟着她钻了进去。 出来后,两人身上多多少少是沾染上了一些杂草脏污的,时暇钰自己倒还好说,就是对女主有些愧疚了。 可是此处不宜久留,时暇钰便把一腔话咽了下去,按照系统给出的地图和府中巡逻位置,一点一点地避开,往池岫白所在地走。 狗洞所在的地方连着一大片花园,时暇钰刚钻进假山的洞里通过的时候,忽的就听到自己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温婉的女声。 “楼将军,可是对洛初有何不满意的地方?” 洛初姐姐?? 还有…… 楼将军?? 楼宿?! 果然,时暇钰就听到她的另一边响起一道清朗又略含歉意的熟悉男声。 “并非楼宿对小姐不满意,而是楼宿配不上小姐。” 他们两似乎是隔着时暇钰所在的假山在说话,一个在假山的这边,一个在假山的另一边。 这时暇钰倒是好理解,池家家风严谨,此般做法,怕是为了避嫌。 只是听他两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池洛初看上了楼宿,而那楼宿却是心中并没有池洛初? 她不过是五日没有出宫,这外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分明那夜池洛初和楼宿都还不认识,这怎的……就喜欢上了? “楼将军自谦,明是少年将军,气盖山兮,英雄儿女,令人……令人心仪。” 少女的声音温婉里仿佛夹杂着柔风,裹着柔情,分明是含了些微情意的。 但是她心仪之人却是沉默了片刻,声音里是时暇钰从未听过的认真严肃。 “小姐,楼宿冒犯了。” 随后,时暇钰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是楼宿走出了假山,走到了池洛初的眼前。 而后,池洛初似乎是被什么给吓到了,发出一声惊吓的尖叫声,慌乱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池洛初的丫鬟忙扶住池洛初,慌忙地喊她。 场面似乎有一些混乱,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池洛初的声音还些微发抖,有着故作沉稳的影子。 “抱歉楼将军,我……我并非故意……” “楼宿知道。” 楼宿又退回了假山之后,借着假山挡住了池洛初的视线。 他无所谓的笑,“楼宿不堪,实配不上小姐,小姐另寻佳婿吧。” 池洛初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道:“楼将军莫要妄自菲薄,容貌并非是何等重要之物,将军英雄,即便容貌……不符合当下姑娘们的审美,但将军心性,实在令女子折服。” 楼宿没有说话。 池洛初咬唇,面上也有些难堪。 假山似乎也这挡不住她刚才的失态,她面上火辣辣的,终究是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她再次真诚地道了歉。 而后,池洛初便离开了。 时暇钰听着她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但是楼宿这边却没有丝毫动静。 时暇钰也不禁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被他给发现了。 但是显然,她是低估了习武之人的五识。 “偷听的小贼,这下总该出来了吧。” 时暇钰心中一凉,还是被发现了。 她提起裙子,缓缓钻出了假山。 楼宿本来以为只是池府中的丫鬟小厮,本想着花点钱财打发了便好,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时暇钰。 她看起来像是刚历劫回来一般,一身宫装染上了灰尘,发髻也松散了许多,脸颊上也多多少少沾染了些尘埃。 与她往日里的光鲜亮丽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宿一愣,随后竟是扶着假山笑了出来。 “我说我的公主殿下,你是觉着生活实在是太过枯燥无聊,下凡体验乞丐生活了去吗?” 第61章 我心悦你,公主殿下 时暇钰脸色一黑,本来不想理会他的,但是他的笑声是没完没了,看起来像是一直笑不完似的,时暇钰没忍住朝他踢了一颗小石子。 石子在地上滚啊滚,最终稳稳地停留在楼宿靴子的前端。 楼宿垂眼看着那颗小石子,夸张地笑道:“公主该不会想要用这棵弱小到可以忽视的小石头报复我吧? 还是说,公主想要给我的鞋子挠痒痒?” 说完了,他捧着肚子又笑了起来。 时暇钰的脸更黑了。 “楼宿!” 楼宿脸上的笑容根本收不回来,只是抬眼看向了她,用眼神询问她要干什么。 时暇钰忍了忍,低低警告,“你不准把今天在池府见到我的事情说出去,知道吗?” 楼宿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往后退一步,离她远了些,上上下下地仔细地打量着她,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不会吧,外界不是都传你们师兄妹的关系很好吗,怎么你连来看他都得偷偷摸摸的?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顿了顿,霎时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你你你你你!你们!” 时暇钰一看就知道他脑子里是在想些什么了,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解释。 “我们关系好得很,也没你想的那种关系。” 楼宿的表情就透露出了两个字: 不信! 时暇钰本来懒得解释,但是害怕楼宿会出去乱说,从而给池岫白带来困扰,是以她认认真真地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我和岫白哥哥是同窗,是好友,是师兄妹,但是就是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我们之间干净得很,劳烦你不要想得那么多好不好?” 楼宿脸上笑容渐渐收了,仔细端详着时暇钰的表情,见她真是很认真的样子,便也信了。 但是,他抬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边的男子身上, 因为他习武,视力自然比常人好上许多,因此他能清楚地看到池岫白在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时,笑容僵在脸上,以及一抹受伤清清楚楚地在他那清凌凌的眼眸中散开的样子。 这样子,分明就不是时暇钰所说的那样清白干净。 他再垂眸看了看自己跟前的少女。 一瞬间,心中便有了答案。 谁能想到,惊才绝艳的池相嫡子,竟然是单相思? 好笑,实在是好笑! 时暇钰很是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是又笑了起来。 这次更是夸张,直接笑得靠在了假山上面,笑得弯了腰,眼角都沁出了水。 时暇钰:“……” “你……生病了?” 潜台词:你有病吧? 楼宿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他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笑了笑,突然俯身靠近她。 时暇钰下意识想要后退,楼宿却道:“别后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时暇钰狐疑,但还是忍着没有后退了。 楼宿逐渐靠近她,就像是小孩子恶作剧一般,伸手按住时暇钰的肩膀,让她换了一个位置。 时暇钰猝不及防,陌生的男性气息忽然凑近,她抬手想要阻止他,想要推开他,但是楼宿却凑近了她的耳朵,在她的耳侧开口。 “公主,这是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今日,你就是第三个人了。” 时暇钰忍住了想推开楼宿的冲动,忍得垂在身侧的手都握成了拳。 若是这厮今日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在今日,就在此时,这厮必须得少块肉! 楼宿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他笑了笑, “公主,稍安勿躁,楼宿保证,这个消息绝对有价值。” 时暇钰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快说。” 楼宿笑,“这就告诉你。” 他说着,竟是又靠近了几分,看似看着时暇钰,但是余光却注意着廊下的男子。 方才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心中做着计算。 给时暇钰调整动作,调动位置,再凑近她耳侧,佯装与她说话的样子。 但实际上,这些动作在池岫白的那个角度看来,就是他在与时暇钰接吻。 果然,那男子就像是被伤透了心似的,深受打击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偏生他还仿佛找虐一般,扶着墙紧紧地盯着这边。 撕破了那惯有的一张冷静清冷的面皮,他眼中逐渐浮现出来几分血丝,似乎有些站不稳。 楼宿毫不怀疑,若是他身后的小厮没有扶住他的话,他会不会真的倒下? 文人学者,当真是如纸一般脆弱。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尽收,漆黑的眸子深邃。 “楼宿?” 久久没有听到那所谓的秘密的时暇钰开始心生怀疑。 即便只和楼宿见了几面,但是以他给她的印象来看,此人当真不是什么正经的人。 此次若说是在戏耍她,她倒还真的说得过去。 一想到这个,她登时面色黑如锅底,声音也沉了下去。 “楼宿,你难道是嫌在外面待得久了,想要去地牢里尝尝滋味?” 她的声音危险味儿十足,楼宿回过神,垂眸,目光所及是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眸色深了深,移开了眼,看向她身后的假山。 他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语气里还满是无赖。 “别,公主别那么狠心,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告诉你。” “该是如何就是如何,何须多想,直说便是。” “遵命。” 他笑了笑,忽的脸上笑意尽收,眉眼之间多了几丝认真。 “我心悦你,” “公主殿下。” 第62章 池家养不起媱婖公主 “我心悦你,公主殿下。” 时暇钰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穿越到书中世界后,第一次有人给她表白。 先不说别的,时暇钰是感觉到了几分欣喜激动的。 但揭开这份欣喜的表面,是胸腔里一颗平稳跳动的心脏。 她抚上心口,抬眼对上楼宿的眼睛。 却发现向她告白之人并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看向了另一边。 时暇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那抹清冷修长的身影便入了眼帘。 岫白哥哥? 细看之下,他面上似乎有些受伤的神情? 这是为何? 还有,楼宿为何与她告白,却要看向池岫白? 难不成,这场告白,她才是外人? 时暇钰看了看池岫白,再看了看楼宿,恍然大悟。 难怪说书中的反派终身未娶,原来是心中有人,但不能娶。 “那个……楼宿啊,喜欢上了,就要大胆追,不要害怕。” 楼宿正在观察池岫白的反应,乍一听时暇钰的话,还没有反应过来。 “啊?你说什么?” 时暇钰露出一副你懂我懂大家都懂但是不能说的表情, “我说什么,你知道的。” 楼宿:??? 楼将军一生关于爱情的阅历实在是太少,仅仅从战友休息之间谈的荤话中了解,更别说,了解到除了男女之外的爱情。 时暇钰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然后便去了池岫白那边。 她来这里毕竟就是来找池岫白的,如今找到池岫白了,便也少了许多的麻烦。 池岫白自然是注意到了时暇钰朝他走来的动作,广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片刻后又松开。 他面上带着清浅的笑,上前一步迎接她,“公主。” 时暇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远看之时,他身上的伤心是分分明明的透露了出来的,但是为何如今走近了,他反而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了? “你还好吗?” 池岫白拿了帕子递给她,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示意她脸上有脏污。 “为何如此问?” 时暇钰接过,覆在额角擦了擦。 “你方才的样子,看着很是伤神。” 池岫白笑容不变,“公主看错了。” “看错了?” “嗯。” 时暇钰皱皱眉头,并没有信任他这句话,因为她方才分明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不可能看错的。 “方才楼宿与我表白,我还以为你伤心了。” 池岫白手霎时一紧,笑容瞬间落了下去。 这下容不得池岫白再隐藏了。 时暇钰眯了眯眼,“伤心就伤心,何需隐瞒?” 池岫白眸光深深地落在时暇钰的脸上,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 但是还是什么都没有。 池岫白实在是不明白时暇钰是什么意思。 她明白了自己在伤心,可为何,她又是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 “公主,你是如何想的?” 时暇钰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是支持你的。” 池岫白眉心一皱,“公主何意?” 见他还是要继续追问,时暇钰决定还是与他说开。 “那楼宿对你有不轨之心,方才哪里是在向我表白,他分明是看着你在表白,那意思当真是格外的明显了。” 池岫白一僵,眼中有很明显的错愕。 时暇钰眉眼严肃认真,“那楼宿借着我与你表白,而你见了我与他在一起还格外的伤神,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岫白哥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时暇钰终于是说开了,但是池岫白却是不明白了。 时暇钰这番话实在是荒谬可笑,但是观她面上神情,不似在开玩笑,那便是她心中就是如此想的了。 但…… 依她所言,她对那楼宿,并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那么方才他所见,必定非真实。 池岫白揉了揉眉心,高高提起的心再一次失落地落下地了。 他竟是忍不住轻笑。 时暇钰见他笑了,偏头去看他,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又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打击了他,便小心地问, “岫白哥哥?你还好吗?” 池岫白止住了笑,唇瓣微微上扬,“臣没事,但是,公主怕是误会臣了。” “什么意思?” 檐下的铃铛叮当作响,风儿轻轻摇曳。 “臣对那楼宿,并未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臣喜欢之人,是女子。” 听他这话,像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似的。 不知为何,心竟是如同悬挂了一块巨石一般,沉重了几分。 “你……有喜欢的人了?” 池岫白眸光深深,喉结微微滚动,“嗯,臣心仪之人,是……” “池岫白!” 不远处一声低沉的男声打断了池岫白的话,时暇钰被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她面色微白,往那边看去。 池壅培就站在长廊尽头,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 见了她,他面色稍霁,拱手,“公主驾到,微臣竟然浑然不知,臣罪过。” 时暇钰忙去虚虚扶起他,“池相严重了,我此番也只是来寻师兄玩耍,不必那么兴师动众。” 池壅培除了在池相夫人面前,永远都是板着一张脸,很是严肃。 不仅如此,时暇钰还发现,池壅培似乎是不很不很喜欢她。 也说不上来多么的明显,就是在这九年里,她本来很是经常来找池岫白的,与池府上上下下也算是混熟了, 唯独池壅培,对她始终是客客气气,不冷不淡,待她始终如同一个只是来做客的陌生人。 但这些也只是时暇钰的猜想罢了,池壅培的真实想法,无人知晓。 听了时暇钰的话,池壅培没说什么,目光越过她落到池岫白的身上。 “父亲。” 池壅培淡淡颔首,“既然公主来找你了,那么你便带着公主吧,只是今日还有些事情需要交代,你一会来我书房里一趟,我简单交代与你了,你便和公主一起去吧。” 顿了顿,他询问时暇钰,“不知公主可否应允?” 时暇钰连连摆手,“岫白哥哥有事,那我便不打扰了,我去找洛初姐姐吧。” 池壅培没有说什么,拱手行礼告退。 待他走了,时暇钰松了一口气,池岫白道: “公主不若去臣的书房休息一会吧,臣一会儿便来。” 他没有提让她去池洛初那里,不管是什么原因,时暇钰是松了一口气的。 池洛初刚才被拒绝,怕是也不想有人去打扰她,看她难堪的。 “那好,那我等你,你也不要着急,今日时间还长。” 池岫白目光柔了柔,“好。” —— 池岫白的书房,其实还是时暇钰第一次来。 以往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很好,两人虽然交集很深,但是都有自己的私密空间,谁也没有踏足过。 书房是池岫白的私人空间,里面的每一本书,每一支笔,都是池岫白的个人物品,处处都是他生活过的味道。 时暇钰不知道路,是清砚带着她来的。 清砚给她和沈棠棠寻了两件衣服,“公主,沈姑娘,这是公子吩咐买的一些干净的衣服,公主和沈姑娘就在里间换上吧,身上的衣服脏了,穿着该是不舒服的。” 时暇钰摇摇头,“待会我们还要回宫,还是宫装穿着才不会露馅,你寻一块帕子来,沾点水给我们便好。” 说罢,她转头问沈棠棠,“棠棠,你觉得呢?” 沈棠棠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公主说得在理,依公主所言便是。” 时暇钰点点头,“那便这样决定了吧。” 清砚应下了,很快便按照时暇钰的要求寻了帕子来,顺便还带来了一把玉梳。 两人便拿着这两样东西打理自己。 同时,池岫白也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温柔,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时暇钰。 她没有麻烦沈棠棠,而是自己拿了玉梳,拆了头发,泻出一把青丝。 青丝如瀑布,在她手中滑顺乖巧。 她显然不是很熟练,但是也学着沈棠棠一点一点地将头发挽了起来。 簪上珠花,带上朱钗。 额角有细碎的碎发,温暖的阳光下,映射出些微的金光色碎光来。 仿若仙子误落人间,池岫白不禁放轻了呼吸,不敢惊扰了她。 在时暇钰察觉到他的时候,他忽的移开脚,躲在了门口。 衣袂依依不舍地掠过门槛,乖顺地垂到他的脚边。 今日晴空万里,池岫白指尖按了按心口,觉得那里泛着些微的疼。 方才父亲哪里是与他交代公事,他将他叫了去,将已经说了九年的那些话,再次说与他听。 “岫白,池家,养不起任何一个公主,更别说,是媱婖公主!” 第63章 光明正大地喜欢她 功高盖主这四个字的重量是何其的大,史书上书写了太多的因为这四个字而结局悲惨的故事,池家,实在是受不起。 到了池壅培这里,池家已经出了三个丞相了,若是池岫白再次在朝堂之中出头出彩,那么池家定然会走上史书上那些家族的命运。 这也是为什么,自池岫白小的时候,池壅培就在让他学着低调,学着隐藏自己的欲望,学会权术, 且,要游走在权贵之间的同时,不能给池家带来任何风险。 知子莫若父。 池岫白的一点点变化,池壅培哪里看不出来。 之前的几年,他也一直在他耳边旁敲侧击,效果也还算是好,池岫白和时暇钰虽然交情深厚,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不会令人怀疑。 可是这几日回来,池岫白身上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池壅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作为过来人,池壅培几乎是在看到池岫白看时暇钰的眼神变化时,便一切都了然于心。 他竟然还是对媱婖公主生了情。 但是此情,必须趁着它茁壮生长,盘绕心脏之前,扼杀掉。 此情,生不得。 书房里仅有父子俩两人。 之前几年,两人常常在这间屋子里商谈朝堂之事,商讨池家命运。 池壅培虽严肃,但是是在用心教导池岫白的, 而池岫白又性子温和温柔,聪颖又好学,是以以往两人常常是相谈甚欢。 但如今,两人相对而立,却是沉默不得语。 窗外的枝丫摇晃,树影在窗户上摇曳。 池岫白久久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是听父亲的话,从此以后远离时暇钰? 还是抛弃池家而不顾,坚定而坚决地走到时暇钰身边? 池岫白两边都割舍不了。 心脏像是被一根钢丝紧紧勒着,紧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儿子……舍不得。” 他的声音沙哑压抑,眉眼之间的痛苦如有实质。 手掌覆上心口,一向挺直的脊背竟是微微弯了腰。 那句舍不得,就像是一道开关,一经说出,那涩涩痛处竟然如一股又一股的、仿佛无止无尽的细流流淌。 缓慢, 而诛心。 池壅培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他又何尝不明白失去爱人的痛苦? 但,池家庞大,各个支脉的命运都掌握在了他们的手中,他们身上的责任哪里是能任他们心情为所欲为的? 生在权贵之家,一生纵享荣华,就要为这一切做出贡献。 他往前一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不禁柔了几分。 “岫白,让你母亲为你挑一个妻子吧。” 有了妻子,就该会放下那段不该产生的情了。 可池岫白却猛地退了一步。 “父亲,岫白不娶妻。” 手上落了空,池壅培愣了愣,微微眯眼, “你这是何意?难道你当真是想要尚公主?” 池岫白忽的在池壅培的目光之下,屈膝跪了下去。 “父亲,既然池家不能再有一个优秀的儿子,既然外界如此关注池家的后代,那若是,池家根本就没有后代呢?” 池壅培一愣,反应过来后,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眸间隐隐浮起了些微怒气。 “你想脱离池家?” 他竟然选择了第二种?! 抛弃池家,就为了一个时暇钰! 灯光下,池岫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身影单薄,却仿佛藏着一股力,似乎总是想与这不平的世界使劲较劲儿似的。 “父亲,若是岫白脱离池家,陛下便再也无需担心池家会反叛,父亲也不需要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她。 第64章 若是他败了呢 池壅培面色铁青,大掌高高扬起,却始终落不下手。 “池岫白,男儿志在天下,你难道忘了幼时理想了?” “你可还记得,太傅教给你的第一句话,也是你刻在书房里时时刻刻警醒自己的一句话?” 池岫白眸光坚定。 “儿子记得。” “那就念出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 “那你问问你自己,你还要脱离池家吗?仅仅为了一段看不到头的感情?” ——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地开太平。” 时暇钰指腹轻轻摩挲着书架上的这行字。 字迹里面有几分傲骨与热血,写得清秀稚嫩,时暇钰猜测,应是池岫白小时候写的。 清砚的解释则证实了她的猜想。 “那是公子幼时做了太子伴读的第一天,太傅教给公子的话,公子回府便拿了刀一字一句地刻在了自己的书架上,日日警醒自己呢。” 脑海之中似乎浮现出了小小的池岫白,手中拿着一把刻刀,一点一笔地刻在这方梨花木上面。 他彼时眼神一定格外地干净纯澈,满腔抱负于心,有着汹涌不断地力量。 “他一定可以做到的。” 清砚听了,站在一旁笑,“公主也觉得是吧,清砚也这般以为,公子自小胸有鸿鹄之志,只待来日乘风起。” 时暇钰也笑,“你对你家公子倒是很有信心啊。” 清砚笑着挠挠头,“清砚与公子一同长大,公子之心,清砚不说全然清楚,但也是了解个七八的,公子从小的志向,以及为此而付出的努力,清砚都看在眼中,又怎会对他没有信心?” 时暇钰笑,由衷道:“你家公子当真是没有看错你。” “那你有没有什么志向啊?” 她又问。 清砚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清砚没有什么志向,若非要说有什么志向,那定然是一路陪伴在公子左右,看着他完成自己的志向,帮助他完成自己的志向。” “若是你家公子完成了这些呢,你又想要干什么呢?” “想要干什么?”清砚肉眼可见地懵了,“若是完成了这些,那清砚定然还是跟着公子,公子去哪儿清砚就去哪儿。” 这的确是一个忠仆。 可是这样一个忠仆,在书里却是并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书中,池岫白身边的人一直是一个叫做“海一”的人。 此人和池岫白一样心狠手辣,只是和池岫白还保留着干净如清风般善良的表面不同,此人是坏得彻底,从里到外的黑。 时暇钰不由得想,那书中的清砚,到底去了哪里呢? 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一旁每一句话都离不开他的公子的清砚,时暇钰不禁问: “若是你家公子败了呢?若是……你家公子不要你了呢?” 清砚一听这话,霎时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颜色。 “不……我家公子不会……清砚很是有用且听话……我家公子不会的。” 他说话都结结巴巴了,时暇钰不禁产生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若非是清砚主动离开,那么便是池岫白强制赶走了他。 但若是都不是的话…… 清砚难道已经…… 一想到这里,时暇钰便忙安慰他道:“我的错我的错,你家公子最是喜欢你,怎么可能抛弃你,你们之间十几年的感情,早已情同手足,他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 “若是他有一日当真是弃了你,你便来找我,到那日我定然为你出头,把他打得三天三夜下不来床,哭天喊地地求你回去。” 清砚听了却笑不出来,语气之中颇有些责怪,“公主怎可如此对待我家公子?” 时暇钰:“……” 是她不对了。 —— 两人在里面说的话,尽数落进了外边池岫白的耳朵里。 他听到时暇钰念起他幼时刻在书架上面的话,听到时暇钰说他一定能够完成那上面的话。 他听到时暇钰与清砚假设他败了的话…… 父亲的话还在脑子里萦绕,久久散不去。 “岫白,你如今尚且年轻,行事冲动我也不怪你,但你做事之前是要先行思考此事的后果,以及值不值得你做。” “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这半月里,你去外边的院子住下,不要归家,也不要带走府中的一砖一瓦,尝试着不当池家的公子,好好冷静冷静,看看到底值不值得” 想要脱离池家的想法的确是突然兴起的,家族的重担和自己心中所想之间的沟壑实在是太大,他头一回想要试着突破与反抗。 但是当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听到时暇钰念气那段话的那一刻, 他心想,他如此做,多少是有点冲动与幼稚了。 池家尽心尽力养育了他,可他长大之后做的头一件事,竟然是想着要脱离? 他竟是忽的有些不敢回去看父亲的脸。 屋内的清砚首先注意到了他。 “公子?!” 屋内的人纷纷朝他看过来。 池岫白垂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风竟然吹得自己的一片衣角露了出去。 清砚已经一步作两步来到了他的身前,池岫白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眼里的信赖,心下被狠狠一撞。 若是当真是离开了池家,清砚……定然也是带不走的。 清砚可不知道自家的公子在想些什么,若是知道,他指不定该有多伤心呢。 “公子你多久时候来的,屋外冷,快些进屋里吧。” 池岫白依言抬脚跨过了门槛,走了进去。 一如内,视线便与时暇钰碰上了。 “……” 第65章 我来到池家,都是因为你 时暇钰一眼便瞧出了他身上低沉的气压。 “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吗?” 难道是池相交给他的任务是登天的难度,导致聪颖如池岫白也难以解决? 池岫白摇摇头,迅速敛了自己的情绪,来到时暇钰身边,垂眸看着她。 “公主,若是臣不姓池,你还会像如今这般待臣吗?” 时暇钰仔细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些什么,但是失败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时暇钰是越发的猜不透他的情绪了。 她很是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思考,她的答案一直是他。 “我如今站在池家,就是因为你池岫白,你还担心什么?” 若非池岫白,她根本不会去学习权术, 根本就不会想尽办法进入池家,不动声色地观察池岫白和池相及其夫人的关系, 根本就不会去思考池家会不会因为某个朝堂之上的蝴蝶翅膀而受到无妄之灾。 池岫白眸光微闪,又迅速恢复。 他移开目光,落在书架之上的那排字上面。 “公主猜测,臣会做不到这上面的事情吗?” 时暇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他是听到了自己猜测他会败的这句话,因而觉得自己是不信他了。 她忙举起手直呼冤枉,“我冤枉死了呀,我怎么会不信任你,我和清砚始终站在一个立场之上,始终是无比无比无比的信任你的,我方才那话,只是说着玩儿而已,你忘掉便可。” 池岫白又怎么不知道她方才那番话里面的真实性有多少,只是如今听她亲口说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心中燥郁被她抚平,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嗯,臣信公主。” 他今日有些怪怪的,时暇钰猜不到是发生了什么事,问了他也不说,她只好自己去推测。 推来推去,发现近日发生的事情不少,但是每一件都不是造成池岫白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 就在时暇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城北的江晏河里,一具尸体浮出了水面。 此人概是被泡了一个晚上,皮肤已然发白发胀,但是面容依然看得清楚。 几乎是尸体正面朝上的一瞬间,周围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他,只因此人的面容,与御史大人闻人大人的面容一模一样。 经过闻人府的人鉴定之后,证实此人的确是闻人大人。 此消息一出,几乎立刻便轰动了整个朝野。 时暇锦亦然。 他面色铁青,冷然跨进屋内,揭开那张白布一角,确定了那面色泛紫,一脸死气的人的确是闻人大人之后,浑身的气质更是凌厉几分。 这时候,一旁的大理寺卿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之中放了一串翠玉耳环。 “太子殿下,这是在闻人大人的手中发现的。” 闻人大人的尸体被打捞出来之后,便发现他手中始终紧紧攥着这只小小的翠玉耳环不放,众人都以为这是杀害闻人大人的凶手留下的线索,是以始终紧张对待。 却不知时暇锦一见那只耳环,眼中有一瞬间的怔忪。 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或许旁人不知晓,但是时暇锦却对这只耳环熟悉得紧。 往日秦庚礼总是笑着往他面前凑的时候,白皙如玉的耳垂上,那只剔透的翠玉耳环总是在他眼前晃啊晃。 他记得,她常常戴着这只耳环,因为她说,这是她为官第一份俸禄所买,她珍惜非常。 但是在前段时间,那耳环落了一只,至今不知所踪…… 他眸色深深,移开视线,落在那蒙在白布的尸体之上。 “闻人大人乃我朝肱骨,如今不白丧命,大人可要好好查,莫要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大理寺卿拱手正色道:“太子之言,微臣谨记。” 屋外院子里站着闻人大人的家眷,她们皆以泪洗面,眼眶红肿。 时暇锦道:“乐舟,安抚好闻人大人的家属。” 乐舟拱手应道:“诺。” 他目光一一扫过院子中的人,沉了声音,挺直脊背,对着院中人就是一拜。 “闻人大人清正廉洁,一生刚直,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如今平白枉死,锦如今在此立誓,定然揪出幕后之人,为闻人大人报仇,为诸位还清公道,为朝堂肃清污浊!” 时暇锦此话无疑是给朝堂之上扔了一记炸弹,但是效果很明显。 朝堂官员立马开始站队。 正直的官员无疑是站在了时暇锦这边,剩下的就是一些持中立状态或者反对的人。 反对的人显然是还没有明显地显露出来,毕竟时暇锦标榜肃清脏污,为闻人大人还清公道,若是公然反对了,那便是站在了正义的对立面。 谁都不愿意做那反面人物,是以多以中立犹豫不决的态度表现出来。 但好在,朝中派系也算是因此清明了许多。 时暇锦也因此在民间收获了诸多的好名声,一时之间名声大噪。 此些是后话,去看完闻人大人的当晚,乐舟便拿了一个匣子过来。 “殿下,这是秦姑娘的耳环。” 时暇锦停笔,打开了那匣子,露出里面那只晶莹翠玉耳环。 翠玉泛着光泽,烛光影影绰绰,映在他的眸中,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殿下,大理寺卿那里已经打点妥当了,此后会说,那串耳环是哪家姑娘不小心掉的,如今已还给了失主。” 时暇锦微微颔首,合上匣子,“明日出宫一趟。” 这时候,值守的太监走进来,“殿下,媱婖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声音便直接传了进来。 时暇锦一抬眼,便看见了时暇钰匆匆忙忙的身影。 时暇锦皱眉,“你慢些,看着路。” 时暇钰来不及喘气,忙问今日之事。 “闻人大人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兄此处可有什么线索?今日皇兄的立誓又是为何,可是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了?” 今日她和池岫白正在他的书房之中,一听闻此事便马不停蹄地往闻人府赶,见到的,只有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以及院子里捂脸哭泣的闻人家人。 她彼时穿着丫鬟的衣服,蒙着面,跟在池岫白身边,是以没人认得到她。 混在人群之中,远远地,她听到了时暇锦的誓言,也听到了周围人对时暇锦的赞誉。 她很是不明白,时暇锦为何要如此冲动? 如此光明正大地立誓,难道不是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同时,也是把所有的危险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吗? 时暇锦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缓一缓,这才道:“此人胆子太大,闻人大人都敢动,孤此举,只是为了少一些这样的伤害罢了。” 时暇钰当即怒了,“你既知道这些是伤害,明知是危险,还全然不顾地做了,你何时想过自己?” 时暇钰虽说语气是急了些,但是也是关心心切,时暇锦只觉得心中慰贴。 他将案上的匣子她面前推了推,见时暇钰打开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面露惊讶,他浅饮一口茶,道: “此物是闻人大人生前死死攥在手中的……此事或许并非全然没有眉目。” “师姐的耳环已经丢了好几日了,如今却突然出现在了闻人大人的手中,难道这人是故意想要栽赃师姐?” 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栽赃师姐做什么?师姐如今并未触碰到朝堂中心,根本就与任何人扯不上关系。” 抬眼看向时暇锦,时暇钰暗暗排除了他。 师姐虽说是一直在追求他没错,但是皇兄一直态度冷淡,外人皆看在眼中,是以拿秦庚礼来威胁时暇锦,此事说不通也行不通。 此事是众所皆知的。 “那若说是无意的,谁又会捡起了师姐的一只耳环,一直放在身上呢?” 将女子落下之物一直放在身上。 此事听起来,多多少少是有些别样意味了。 时暇锦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握住茶杯的手一紧,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跳快了几分。 第66章 丢失的翠玉耳环 此事本为秦庚礼之私事,时暇钰兄妹二人也不甚清楚,只待明日去寻秦庚礼问清楚。 时暇钰按下那装着翠玉耳环的匣子, “明日我去问问师姐吧。” 但半路却被一只修长的手给按住了。 时暇钰疑惑看他。 时暇锦面色如常。 “还是孤去问吧,这里面尚有诸多疑点,孤须亲自问清楚。” 时暇钰眨眨眼, 想了想,时暇锦的确会比自己更合适。 “那明日我要与你通往。” “可。” —— 天知道在知道时暇锦来找她的时候,秦庚礼的心情是有多雀跃。 但彼时该有多雀跃,在时暇锦说出他的来意之时便有多难过。 秦庚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怀疑我?” 时暇锦皱眉,“并无此意。” “你明知道我心中有人,明知道此人就是你,你还来当面问我是否有人欢喜于我?” 秦庚礼看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时暇锦,你是在羞辱我吗?想让我知难而退?” 早在时暇锦开口的那一瞬间,时暇钰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如今看来,的确是如此。 她难免略显头疼,不知道为什么,皇兄在面对秦庚礼时,往日的冷静缜密通通丢到了脑后,是连话也不会说了。 问此事,他怎就不知道委婉一些?说得那么直接僵硬做什么? 时暇钰忙上前安抚秦庚礼,“师姐,皇兄他不是这个意思,这只翠玉耳环还是皇兄为你找到的呢,他一见这只耳环便知是你的,他也是知晓你已经丢了好些天了,只是这只耳环如今出现在了闻人大人的手中,皇兄才不得已要来询问一两句的,并没有其他意思。” 秦庚礼撇开视线,没有说话。 时暇钰用胳膊撞了撞时暇锦。 时暇锦僵背,沉默半晌,最终开口道:“抱歉。” “……” 实在是过于的简洁。 但好在秦庚礼也是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的,她没有看时暇锦,显然是还在生气,对着时暇钰道: “这翠玉耳环的确是丢了许久了,但是为何会出现在闻人大人的手中,我也不得而知。” “那你可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耳环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吗?” 秦庚礼显然是早就已经想过无数遍了,几乎是张口就来。 “在府衙里面,半月前我休沐的前一天还特意拿出来了的,但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会不会是被谁捡到了呢?” 秦庚礼皱起眉,“此事我也想过,同僚我都问了个遍,但是都不知晓。” “会不会不止是同僚呢?”时暇锦插话。 秦庚礼瞥了他一眼,瘪瘪嘴,还是继续道:“我也不是没想过,除了来府衙的一些高阶官员,其余的官员我也都问过,但是都说不知道,哦,对了,还有那讨人厌的万峥嵘,我也问过了,他也不知道。” 万峥嵘这厮官阶比她高了不知多少,但是由于九年前之事,再加上这几年两人的摩擦,叫秦庚礼早已磨平了对他该有的尊重。 除非是在正式场合,其余时间,秦庚礼都是对他直呼其名的,甚至是一提起他,满嘴都是吐槽与抱怨。 两人不和之事时暇钰兄妹也是知晓的,是以也没再说什么了。 秦庚礼既然都问了一些官员,那么或许,那枚耳环是被那些秦庚礼触碰不了的高级官员捡到的。 捡到了,又一直放在身上。 到底是谁呢? 三人一时想不到。 时暇锦决定下来去好好查一下这些官员,看看是否有人与秦庚礼有什么外人不曾看到的关联。 到了午膳时间,时暇锦破例留了下来。 池岫白也从熠都城里赶了过来。 他身上有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时暇钰笑他是否是将熠都到书院这段路来回跑了三四个来回。 池岫白也笑着应下她的玩笑。 看似稀疏平常的一件事,但是时暇锦却是知道一些动向。 今早探子来报,说是池岫白从昨夜开始就搬离了池家,住进了城南的一个胡同里面。 今日一整个上午,池岫白都在忙于此事。 第67章 万峥嵘喜欢秦庚礼? 此事本是池家家事,但是由于池壅培在朝中的地位,导致外界对池家也是有诸多的关注。 如今池岫白此举,怕是不止是他,熠都中许多人的案上,都放上了关于此事的详细描述。 众人都纷纷猜测,池家此举是为何。 时暇锦也猜不透。 含着万般思索,他垂眸咽下饭菜,却不料碗里多了一块鱼肉。 “……” 他看向秦庚礼。 秦庚礼横眉冷对,但眼中却没有任何怒气,显然是气已经消了,只是依旧要做个很凶的样子罢了。 “看什么看,听说你最是不喜欢吃鱼肉,我偏要给你夹,就是要报复你。” 时暇锦捏住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一朝储君,个人爱好是不能暴露的。 往常用饭,他都是每盘菜都会夹几筷子,不能多夹,也不能少夹。 旁人摸不清他的喜好,但是他自己又何尝会不清楚? 他不是不喜欢吃鱼肉,也并没有表现出来不喜欢吃鱼肉,而是, 很喜欢吃鱼肉。 不知道是否是误打误撞,秦庚礼恰好给他夹了一筷子他藏于心中的喜好。 然,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不能暴露。 是以他面色不改,也像是真的不喜欢吃鱼肉一般,始终没有夹碗里那块鱼肉,甚至是放下了筷子。 乐舟立马便上前拿了一副新的碗筷过来,将放有鱼肉的碗拿走。 秦庚礼面色有些僵硬难看。 时暇钰不敢说话。 秦庚礼憋白了一张脸,捏紧筷子死死地盯着时暇锦。 被这样的视线盯着,时暇锦依旧面不改色,极为认真地夹几筷子还未夹过的菜。 赌气一般,秦庚礼又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菜,不一会,那碗里便堆起了小山。 时暇锦因此停下了吃饭的动作,静静地看着秦庚礼。 见时暇锦一直看着她,她也瞪回去。 “你看什么看,早就看不惯你一直那么矜持了,多吃一点怎么了,在这里,没有什么劳什子太子,只有你时暇锦!” “放肆!” 乐舟冷声呵斥,秦庚礼直接忽视了他。 时暇锦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他心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或许旁人不知道,但是时暇锦目光掠过那碗中堆叠的小山时,一个结果便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在哪里暴露了还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 秦庚礼很了解他。 知道他深藏于心底的喜好。 那碗中的菜,全是他不为人知的一些小的喜好。 没有一筷子是错误的。 多年来身处朝堂的政治敏锐性,让他几乎立刻就怀疑起了她,怀疑她是否是买通了自己身边的人,是否是有极为细致地调查于他,调查这些做什么,是否是为了害他?还是说她被何人收买了? …… 但无论政治上的思维多么的敏捷,依旧藏不住心底的一种私密的情感。 心口处酥酥麻麻的,如有一根细细长长的丝线,缠绕住心脏又缓慢收紧,有点疼意。 眸中划过一丝暗色,稍纵即逝。 时暇锦终究是没有对她拿出官场之上的那些态度和语气,而是从乐舟的手中接过帕子,缓缓擦了擦嘴,道: “诸位慢用。” 说罢,他起身离开了席位。 他走后,饭桌上陷入了一片沉寂。 秦庚礼脸色难看极了,低沉的气压如潮水般蔓延开。 时暇钰不敢说话。 秦庚礼显然是生气到了极致,手上甚至是扳折断了筷子。 “咔嚓”一声,时暇钰小心脏跟着一颤,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安慰她几句。 但是还没等她开口,秦庚礼也起身离开了。 “我也吃完了,你们自便。” “……” 一时之间饭桌上是只剩下了时暇钰和池岫白。 秦庚礼一走,时暇钰就忙松了一口气。 “和他们处在一个空间里这可太难受了,下次得避开着点。” 池岫白没有说话。 时暇钰有意转移话题驱散心中空气中那股低气压。 “对了,上次还没问,洛初姐姐和楼宿是怎么回事呢,这楼宿底细还不清楚,怎敢轻易让他娶了洛初姐姐?” 池岫白放下筷子,答,“楼宿底细已清楚了。” 他细细道来,“那楼宿本是万州的一家商户之子,后来横遭山匪,全家除了他无一存活,后来他遇上展屿澈招兵,便入了军营,以勇猛不畏死出名,后来更是军功显着,如今班师回朝便被封了将军, 但他很是聪明,一回宫面圣时便说要上交了全部的兵权,只想在熠都好生享乐,战时再找他便是。” 如今建熙帝生性多疑,楼宿此举,效果立竿见影,建熙帝大喜,给了他诸多赏赐,也让他今日朝堂漩涡而能全身而退。 “父亲便是看中了他的这点,又考察了他几日,发觉他人品其实不错,便想把阿姐嫁给他。” 自前段时间凯旋宴上池洛初出了事之后,池壅培便嗅到了一丝针对池家的阴谋。 为了不让他们再次伤害池洛初,便决定找一个人品不错的人将池洛初嫁给他。 比之以往,条件降了很多,无非是人品好,能真诚待人,对池洛初好,家室不显赫便行。 至于钱财,此事无所谓,池洛初所用药物,皆继续从池府出便可。 若是可以,招个上门女婿最是好。 这楼宿显然是很是符合以上几点。 虽说他背景略微高了一点,不符合池壅培所想要的寒门子弟,但是他知进退,不贪心,这是他极为赏识的。 但没想到自那日请他入府说明了来意之后,他竟是直接拒接了。 理由竟然是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之人,舍不得她日后受委屈。 几番劝说无果之后,池壅培只好放弃,又把目标投向其余备选的寒门子弟当中。 说到这儿,时暇钰倒是想到了一人。 “或许三师兄可?” 三师兄出身不显赫,在朝为官多年,由于过于在乎是非黑白的界限,虽说说话处事也不是那么刚直,但也隐隐约约得罪了一些人,是以他几经升降,却始终没有触碰到朝堂内核。 他正直又满腹才学,性格也很温和,倒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池岫白颔首,“臣已经将三师兄的基本信息告知于了父亲,这几日父亲应该就会来书院找三师兄。” 时暇钰点点头。 用完饭,时暇锦又要回宫了,时暇钰和池岫白也跟着一起回熠都城内。 撩开轿帘,时暇钰远远地就看见秦庚礼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向前面那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 时暇钰忍不住叹气。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到了宫门口。 时暇锦一回宫便叫人去查了另外几位官员近日的行踪,但是皆一无所获。 本来此物的线索该就此断了的,但是就在一次,时暇钰去找建熙帝的时候,听到玉清宫外的两位禁卫军聊起此物。 “说起来,已是好几日没有看到万将军拿着那只姑娘家的耳环发呆了。” 语气含了不少的八卦意味,时暇钰起初也没太在意,只是那“耳环”二字叫她稍稍驻足。 但接下来的话,才是真的让她停了下来。 “那耳环我见过啊,材质比不上陛下赏的那些,也就普普通通,样式倒是还不错,水滴形的,晶莹剔透的,但是也还是比不上陛下往日赏给万将军的,也不知道万将军到底喜欢个什么?” “这你懂什么,万将军那是看的是耳环吗?那看的是人!睹物思人知不知道?” “还是你懂啊!” 两人笑着离开,但是时暇钰却是震惊地没有挪动一步。 万峥嵘? 竟然对秦庚礼有着那样的心思? 时暇钰想起以往秦庚礼对待万峥嵘的态度,只觉得有些魔幻。 这……究竟是如何喜欢上的? 事不宜迟,时暇钰忙叫人去冷宫请来沈棠棠,一起出了宫去了秦庚礼所在的衙署。 一进门,她就听到了秦庚礼的声音。 “万峥嵘,你这耳环,倒是和我的那只一模一样的。” 时暇钰脚步缓缓满了下来,顺着声音来到了一处花园里,借着花草的遮挡,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秦庚礼和万峥嵘立在湖边,面对而立,而万峥嵘手中似乎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时暇钰猜测,定然是秦庚礼话里的那只,和她一模一样的耳环。 她屏住呼吸,想要听万峥嵘是怎么回答的。 第68章 母亲遗物 时暇钰屏住呼吸,想听万峥嵘是怎么回答的。 透过沙沙树声,他听到他用格外珍视的语气说: “此物乃母亲生前唯一遗物,怎可与你的一模一样?” “是吗我看看?” 秦庚礼凑过去想要再看得仔细些,但是万峥嵘却不允许了。 他一把收回了手,“你又不是我的谁,这般重要之物,怎能轻易叫你看了去?” 秦庚礼狐疑地看了看他,“前些日子闻人大人死之前手中握着的那枚耳环,该不会是你的吧?” “什么耳环?那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是一位小姑娘掉的。” 万峥嵘眯了眯眼,“难道此事还有什么隐情不成?秦庚礼我告诉你,若是你徇私舞弊,不顾国法,我绝不姑息!” 秦庚礼心狠狠地跳了跳,故作随意地移开视线,“我当然知道啊,但是如今你拿出这枚耳环,这不是太巧了吗,我难道不该怀疑一下你?” 察觉到万峥嵘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秦庚礼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很是害怕,因为自己一时说漏了嘴,叫时暇锦被发现了,从而对他不利。 也是因为她实在是太紧张了,也就没注意到万峥嵘的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下,藏着的那浅显的,不易察觉的柔情。 半晌,就在秦庚礼快要受不住的时候,他移开了视线,握住耳环的手背在了身后,眉宇间满是肃然, “秦大人,你既为朝廷命官,切记,莫要知法犯法,我不希望日后有一日,我会在刑场之上遇见你。” “到了那日,我定不会顾念你我往日情分,心慈手软的。” 秦庚礼睁大了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你我之间,何来的情分?” 难道说是……仇情? 万峥嵘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同僚之情。” 秦庚礼:“……” 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摆手拒绝,“早知你这样想,我就不做这女官了。” 万峥嵘抿唇凝视着她。 亦或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他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离开了。 身后的秦庚礼暗暗吐槽了一句什么,他已听不进去了。 身旁的小侍卫犹豫,“将军,这耳环可要与那玉如意一般,放在密室之中?” 那玉如意,是今年过年之时他赠予她的礼物,但谁成想,秦庚礼竟然是转头就给他卖了。 这本是御赐之物,是万万不能流落在民间的,因此他只好命人将其买了回来。 但是没想到,隔了几日之后,秦庚礼竟然又开始四处寻找那玉如意的下落,想要将其买回来。 本来他以为是秦庚礼回心转意,后悔了卖了他所赠之物了。 便命人装作买家,用低价卖给了她。 事情本来到了这里就该结束了,万峥嵘那日心情格外的好,但那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只因第二日上值的时候,秦庚礼首次来找了他,目的就是为了将这玉如意还给他。 一日的好心情在那一刻全然破碎,即便是到了现在,他记起那日场景之时,心口处的酸痛都还能清晰地被回忆起。 玉如意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他却是再也看不得那物了,便将其藏在了密室最深处,从此是再也见不得光。 听了小侍卫的话,万峥嵘摊开手掌,露出了手心那枚精致的,小巧的翠玉耳环。 “扔了吧,替代品罢了,又不是真的。” 说罢,他将这枚小耳环扔在了一旁的草丛之中,草丛淹没了那抹翠玉,再也找不着。 —— 自万峥嵘走后,时暇钰便走了出来叫住了秦庚礼。 秦庚礼一见她,方才的郁烦一扫而空。 “婖婖来找师姐是为何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时暇钰往万峥嵘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问,“方才你和万峥嵘又吵起来了?” 一提起他,秦庚礼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这次倒还好,没有找我的茬,但是也就那样。” 顿了顿,她主动提起那枚耳环之事,“对了婖婖,万峥嵘他竟然有一枚和我一模一样的翠玉耳环!” 时暇钰正是想要知道这个消息,忙问,“那你可有发现什么端倪,闻人大人之死,会不会与他有关?” 秦庚礼却摇摇头,“他没给我仔细看的机会,但是我还是悄悄看过了,那枚耳环的确像是有很长的时间了,而且周身圆润比过我的,想必当真是如他所说,日日戴在身上,睹物思人。” “可是,这也太巧合了。” 秦庚礼不赞同道:“婖婖你就是想太多,总是以为所有事情都是有联系的,都是巧合,那若是,万峥嵘那耳环当真是他母亲遗物,你岂不是平白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了?” 她说得好像很是有道理,时暇钰没忍住笑了。 “是是是,师姐说得对,人嘛,就是快快乐乐地活着就行了嘛,不要想那么多,师姐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啊?” 时暇钰亲昵地挽住秦庚礼的手臂。 秦庚礼宠溺地轻点她的额头,“好你个小丫头,还会引用你师姐以前说的话了。” “那难道师姐不该夸我勤奋好学吗?”时暇钰调皮地眨眨眼。 秦庚礼眼中充满了笑意,“你真是……勤奋好学。” —— 从秦庚礼那里离开后,时暇钰便去了池府找池岫白,但是却被告知,池岫白不在府中,并且已经好几日没有回来过了。 时暇钰担心池岫白出了什么事,忙打听了地址,按照地址去找了他。 第69章 他只是一个爱慕着一个女子的男子罢了 这是一座不算大的,甚至是位置有点偏僻的院子。 院子外面还有小贩叫卖,街道角落还有一些杂草以及一些脏污。 时暇钰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地址之后,时暇钰登时惊了。 她怀疑是池家那家仆与她说错了地方。 至少在走进去看见池岫白之前,时暇钰依旧是这样认为的。 往日的池岫白,如山巅皑皑白雪,松间飒飒清风,温柔又有力,清冷又疏离,给人一种不可触犯的天上神仙的感觉,哪里像现在时暇钰眼前所见? 时暇钰怀着犹豫与怀疑的种种复杂心情,敲开了门。 不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首先进入眼帘的,是那张万般熟悉的,俊美如俦的脸庞,干净的绣着三两竹枝的白衫,长身玉立,发黑如墨,平静温和的黑眸中溢出如白云般无暇与淡然,但这样温和的气质周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平白拉开了他与这人间的距离,让他整个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但这份疏离感在看见时暇钰的时候,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同时而来的,还有两三分淡淡的窘迫。 即便他快速地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但是时暇钰还是看见了。 刚开门的时候,他的广袖是被他用襻(pàn)膊给挽了起来的袖子,露出了那截修长匀称有力的小臂。 最重要的是,他往日干干净净的指尖上面还沾染了些许的泥子! 就像是把仙人往人间拉了一把似的,平白的让他多了几丝烟火气息。 池岫白往日最是爱洁,往日里都是一副风光霁月佳公子的样子,多多少少也是有一点偶像包袱的, 如今乍然被自己心上人撞见了这副狼狈模样,心中难掩不适与窘迫。 “公主,找臣?” 他的声音都含了几分逃避。 时暇钰微微挑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后果然如愿看见他耳尖又红了几分的模样。 她笑出了声。 池岫白手指微僵,抿唇不语。 时暇钰笑了一会儿便收敛住了。 她指了指他的身后,“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呀,可要我帮你?” 池岫白哪里舍得让她做事? “公主什么都不需要做,坐着休息便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是侧身让出了过道让她得以走进去。 同时,时暇钰视野也顿时开阔了起来,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况。 这间院子看起来如外面看到的一般,算不上大,至少比池岫白个人在池府的院子还要小上一点。 院中也没有精贵的花草装饰,空旷着倒也看起来很宽广。 但是胜在整洁干净,一看就是主人有在认真打理。 不仅如此,时暇钰还看见了一旁的花坛。 花坛便放着小铁铲,上面还沾着泥土,旁边放了些许花苗。 不难猜到,池岫白方才指尖沾了泥子的原因是什么。 她蹲在花坛便,小心地拿起了那簇小花苗。 小花苗根部还有泥土,几乎是时暇钰一碰上,白皙的手上便落了一两滴,格外地明显。 “这是黄木香?” “是。” 池岫白拿了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公主用帕子托着些,仔细手弄脏了。” 时暇钰看了眼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又看了看他小心避开自己指尖,不让帕子沾染上泥子的样子。 她眨眨眼,缓缓朝他伸手。 而后,以他没反应过来的时间,迅速将那方帕子扯到了他带有泥子的指尖上。 白净的帕子瞬间便染上了颜色。 “……公主。” 池岫白眉宇之间染上了些许无奈,“待会臣还要继续种花,此时擦干净了,亦是徒劳罢了。” 时暇钰却不允许他取下帕子,竟是直接隔着那层薄薄的帕子,握住了他的指尖。 “……” 池岫白僵背。 指尖热度上升。 “公主?” 时暇钰道:“你不用种了,我来找你是有事的,你难道要脏着一双手来与我谈?” 池岫白抿唇,也没再拒绝了。 时暇钰收回手,适时清砚看准时机端来了水盆供两人净手。 “公主先洗。” 时暇钰却拒绝了,“你先洗吧,我来种这黄木香。” 池岫白错愕,但是时暇钰可不给他反应,十分自然地拿起一旁的小铁铲操作了起来,一边道: “今日我发现,万峥嵘手中有一份他母亲的遗物,那东西,竟然和师姐的翠玉耳环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池岫白也放弃了净手,干脆蹲在了时暇钰身旁给她打下手,尽量会弄脏手的活儿自己先替她做了, 但是很显然,效果不明显,时暇钰根本无所顾忌,不一会儿手上的泥便比过池岫白了。 池岫白无奈又好笑,但他也有在认真听时暇钰讲话。 “此事的确是太过巧合。” 这遗物先不出现晚不出现,偏生在这个节骨眼出现,这是个人都会怀疑的。 时暇钰亦是。 即便师姐告诉她让她不要多想,但是师姐向来就是那般想得开的洒脱之人,可时暇钰却不是。 这里面分明是疑点重重,更何况,万峥嵘还是之前贤亿派去“保护”闻人大人的人,时暇钰想不怀疑他都难。 之前闻人大人死讯刚传来的那一会儿,时暇钰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与机会联系上他。 如今一有了,时暇钰便觉得,这应该是关键性的一步,是容不得忽视的。 “你说,会不会是贤亿?” 池岫白松了松泥土,缓缓道:“贤亿嫌疑极大。” “但若真是他,他如此做的原因是什么?” “权力。” “可是他手中已经有了一部分权利了,父皇已经对他很是纵容了。” “人总是贪心的,公主。” 时暇钰将小花苗放进了挖好的坑里面,用泥土覆盖住根,池岫白则是从清砚手中拿了水一点点地浇了上去。 “贤亿或许是本人吃不下这份权力了,但是他可以借他人之口。” “你的意思是?” 池岫白抬眼,一双温和的眸中难得的染上了些微寒霜。 “扶持傀儡官员。” 一个听他话的官员,既能让他掌握梦寐以求的权力,还能让建熙帝的案上少了许多的弹劾他的折子。 名、权,他都能得了。 时暇钰想通了这一点,惊讶地睁大了眼,“可是,他选的傀儡官员是谁呢?” 池岫白摇摇头,恰巧花苗已经种完,清砚端着水盆立于时暇钰旁边,“公主请净手。” 水很清澈,水纹层层叠叠,时暇钰将手放入其中,细细地擦着指尖的泥土,直到没有了,疏雨递了干净的帕子来供她擦手。 清砚就要去倒了换上新的一盆,但是却被池岫白给阻止了。 清砚正疑惑之际,就见池岫白面色不变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时暇钰洗过手的水里面。 水的温度很低,在本就还不算温暖的天气里更是冰凉了,但是池岫白却紧张得心尖发颤。 他想要尝试,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 如今身处这方院子里,他再也不用顾及以前那些事情了,不是吗? 他只是一个胸有抱负的,同时爱慕着一个女子的男子罢了,不是吗? 第70章 洛妃 时暇钰惊讶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旁的人也是。 谁都知道的,池岫白最是爱洁,往常都是容不得自己身上沾染上一点点脏污的,更别说是,与人共用一盆水净手了。 “你……” “公主,”池岫白指尖上还滴着水,视线放在不远处围墙边那棵光秃秃的小树苗上面,目光淡淡的,仿佛是在做一件格外寻常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公主,三师兄答应了入赘于池家,今日他们便去测了八字,只待得了结果就会上门提亲。” 顿了顿,他抿唇正色道:“如今时间已是不早了,故而不得耽搁,还望公主见谅。” 池岫白面上端的是一副正经模样,眉宇之间隐隐有几分急切,似乎是真的在着急此事。 再加上他平日里的给人的形象,时暇钰并没有多怀疑,但在看见他衣角的泥子后,还是忍不住道:“你就穿成这样去见证你姐姐的大事?” 池岫白抿唇僵硬,在时暇钰的目光之下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在时暇钰面前,根本就不会做那等子欺骗人之事。 今日的确是三师兄提亲的日子,但是并不是他非得赶着时间到,并且,时间还很是充裕。 他只是拿这件事来做个借口,遮掩自己的心思罢了。 他觉得自己很矛盾,想要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又害怕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这根本就不是他。 时暇钰却以为是因为自己今日忽然造访,打乱了他的计划,耽误了他的时间。 心中略含愧疚。 “这样吧,你先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我去叫人找一辆快一点的马车来,绕了人少的路,一路上不停歇,尽量赶在洛初姐姐提亲正事之前到好吗?” 池岫白对时暇钰的情绪极其熟悉且敏锐,他自然是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抹愧疚之色。 清凌凌的眸光微动,他柔了声音,“公主,是臣记错了时间。” 不是你的错。 时暇钰微愣,诧异抬头撞入他的眼中。 一刹那间,那如水一般的柔情几乎要让她认为他心中有她,可是仅仅一瞬间,那份柔肠又被主人给收了回去,仿佛从未有过,时暇钰怀疑又是自己的疑心病作祟。 池岫白虽是说着与她无关的意思,但是时暇钰还是命疏雨去找了快一点的马车,待池岫白出来之后便载着他抄了人少的近路,一路疾驰到了池府。 可是邻近池府大门,池岫白又是停住了脚步。 时暇钰也跟着止步,就听见身旁那道熟悉的温和的嗓音,“劳烦通传一声,池岫白拜访。” 见小厮入内通传,时暇钰是一个脑袋显然不够用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和池相吵架了?还是和夫人吵架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你为何像是一个外人一般?” 时暇钰脑袋里的筋连到了书本里的事情之中。 书中站在男女主的视角里来看,的确是没有写池家发生了什么,但是池岫白弑父杀母是真的啊!!! 这九年里她一直在池府打转,看得是清清楚楚的,池相虽然严厉,但待池岫白是真心的,更别说池相夫人了, 时暇钰想不通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更想不通的是,他们之间闹了矛盾竟然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每日关注着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她自然是不知道,她没听到风声,是池岫白刻意为之。 池岫白私心里,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再光鲜的样子。 今日这借口是即时想到的,被时暇钰发现,在这一路上他也料到了。 心中难免紧张害怕,但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面色不改。 不过在看到她对他的关心之时,他心中的燥郁一一被抚平。 “公主不用担心,臣只是想做一回普通人。” 他这话的可信度不高,但是他说话时的神情不似作伪。 时暇钰就…… 满腔疑问与担忧在嘴边心口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坐一回普通人,俗称:贵族少爷体验生活。 贵族少爷始终是贵族少爷,若非是自己背后没了家族支撑,那么永远也做不了普通人的。 时暇钰将吐槽和怀疑都压在心底,不打算说出来打击他的心灵。 不一会儿,小厮便从里边走来,请池岫白进去。 两人一路来到了正堂,入目之景却并非是一片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悲怆。 尤其是一旁的池洛初,她靠在池相夫人的怀中低低啜泣,似乎是被伤透了心。 对面的三师兄也是剑眉紧锁,满面的心疼却无可奈何。 两人不明所以,起初还以为是三师兄做了什么事情伤了池洛初,直到池相沉沉开口。 “他们二人八字不合,且……” 他抬起了手,两人才看到他手中的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池相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时暇钰身上,起初时暇钰还不明白,但是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她便明白了。 “且,陛下下了旨,封洛初为洛妃,即日入宫。” !!! 池岫白错愕,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卷圣旨,急急地上前一步打开了它。 但在见到里面的内容和角落里那枚印章之后,他面色苍白。 “父亲,这不可以。” 陛下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岁,都和比池相还要小上一两岁,而池洛初虽然一直压着没让她成婚,但是与陛下的年龄差距也不止一星半点儿, 更何况,陛下近几年沉迷修仙练丹,有逐渐放下朝事之象,更有清心寡欲之态,这样的人,当真能做好池洛初的丈夫吗? 不止是池岫白如此想,其余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池相没有回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时暇钰。 时暇钰心中的震惊如潮水,但是还是存了一分冷静的。 她恍然间看懂了池相眼里的意思。 “你要我,去向父皇说情?” 她话一出,那厢的池相夫人便是直接朝她跪了下来,不论旁人如何拉也拉不起来。 她往日精养的一张娇贵的面上满是泪痕。 “公主,媱婖公主,我们池府,不,我们洛初平日里待你如亲姊妹一般,她身子不好,那后宫又如洪水猛兽,求求你,求求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之上救救我们洛初吧,来世,不,不止是来世,以后的每一世,生生世世,我都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娘!” 池洛初亦哭着跪在了池相夫人身旁,像是在外遭了难,贪恋巢穴温暖的鸟儿一般。 第71章 她已有了心上人,你是在夺人所爱! 早在池相夫人有跪下的动作时,池壅培便已经站起了身。 脚步匆匆似乎想要扶起她,但是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目光复杂,良久,还是收回了那只手,重新坐了回去。 但目光却是紧紧地落在了她们这边。 时暇钰面对这番情景,早已急得错开了位置,不让自己受了这一跪,而后忙伸手去扶她。 奈何她始终苦苦恳求,大有一副时暇钰不答应,她便长跪不起的模样。 时暇钰也是无奈,但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只是,她如今要见一面建熙帝也是很难。 建熙帝对她宠爱一如往日,只是在她的前面,多了一位神仙。 他如今满心的求仙问道,时暇钰也不知道今夜能不能见到他。 池相夫人自然不清楚这些,她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只是一个劲儿地苦苦哀求。 待池壅培好说歹说,柔声宽慰着她离开之后,时暇钰才算是得以松一口气。 池洛初并未跟着池相夫人走,她一双水眸中含了泪,咬唇欲语还休。 时暇钰走过去轻轻将其拥入怀中,柔声宽慰,“洛初姐姐,我尽力而为。” 她没有轻易给出承诺。 只因池洛初成为建熙帝后宫佳丽之一本就是书中原剧情,时暇钰只能说尽力尝试,却不能打包票。 池洛初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低啜泣声再也压不住,敲打在每个人心中。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池洛初,几人离开池府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是暗沉了下来。 一如那流转在几人之间的气氛。 三师兄手中还握着他的八字,今日本该是个欢喜的日子,他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来,谁成想,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池姑娘才情,着实是令人心动,只可惜,有缘无分。” 他看了看池岫白,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但是却无言。 时暇钰亦有些担忧他。 但他却没有两人想象中的伤怀,甚至还能冷静地询问三师兄今日之细节。 三师兄犹豫地瞧了瞧他,见他是当真没有一丝该有的痛楚,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这个小师弟,当真是小小年纪,太过于精通藏着自己的心思了。 “今日我与丞相和夫人一同前往三清观测八字,不料夫人刚拿出了池小姐的生辰八字,那道长便如同见到了什么不敢置信之物一般,当即什么话也没留下,便丢下了我们去了里间,不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中便多了那一道圣旨。” “他看到了什么?”时暇钰追问。 三师兄却摇摇头,“此事他并未与我说,而是单独与池相及夫人说了,岫白,或许你可知晓其中缘由。” 清冷如纱的月光之下,池岫白的面色泛起了寒霜般的冷意。 “公主,”时暇钰闻声看向他,阴影之下,倒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依稀瞥见下眼睑的那层浅淡的阴影。 “公主,臣让清砚送公主回宫。” 时暇钰知道,他是要去查这件事了。 她其实想要陪在他身边的,但是一想到方才屋内悲痛万分的池相夫人及其池洛初,她只能抓紧时间回宫看能不能求得一丝转机。 “让清砚陪着你吧,这段路我识得的,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记得派人送信与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 目光凝在时暇钰的面上,半晌,他轻声道了一句“嗯”。 到了这里,时暇钰便与二人道别,自己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三师兄亦是回了书院。 空旷的池府门外,寒风略显萧瑟,孤月高挂枝头。 池岫白褪去了满身的温和与柔情,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感扑面而来。 他转身推开了池府大门。 守门的小厮似乎早就得了命令,是以也没再拦他。 今夜很是恰好,建熙帝走出了玉清宫。 他着了一身简朴的道袍,高坐镶金砌玉的皇位之上,半垂着眸子静静地听着底下贤亿报告近日的国事。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 听了门口的动静,三人俱是朝那边看去。 一见了她,建熙帝面上寒霜褪去,唇畔勾起一抹笑意。 朝她招了招手,“婖婖,来,到父皇这儿来。” 时暇钰乖乖来到了他的身边,眼中适时流露出些许孺慕来。 “父皇今日舍得出来啦?” 听出她语气里的埋怨,建熙帝一笑,“想父皇了?接下来几日父皇会留在婖婖身边,婖婖可开心了?” “自然是开心!”她忽的面色一变,怨气比之之前更是多了些。 “父皇此次出来,怕不是因为婖婖吧?” “婖婖为何如此说?” “今日我去找洛初姐姐玩儿的时候,便听闻了父皇的那道圣旨,” 建熙帝脸上的笑意不变,似乎没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很重要的事,只是与自家孩子日常闲谈的一件小事罢了。 时暇钰心中升腾起希望来,“昔日姐妹忽然就变成了母妃,这叫婖婖如何适应得了?” “公主啊,陛下这是为了国家安危着想啊!” 贤亿笑眯眯地补充道。 国家安危? 时暇钰不解。 “这是何意?” 贤亿继续盗:“天常道长算了一卦,得出一道上天的旨意,即是纳了一位八字够硬的女子为妃,如此,才可护得国家安宁啊!” 封建迷信的话让时暇钰感到不喜,她试图与建熙帝解释这些都是假的,可建熙帝听了始终不以为然,认为她只是舍不得自己的姐妹罢了。 “那女子入了宫里,你便可再也不用日日出宫去找她了,岂不方便?” “可父皇,洛初姐姐都可以做你的女儿了!” 建熙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始终不变,你不必担忧她的到来会抢了你的地位。” 时暇钰无奈又无力,紧紧地攥住建熙帝的手,“可是洛初姐姐已经有了心上人了,父皇此举,难道不是夺人所爱吗?” 听了这话,建熙帝面色总是是变了。 变得阴沉,气氛难得的低压了些。 “是何人?” “是婖婖的三师兄,师傅的弟子之一,很是有才华,今日他本该是要向洛初姐姐提亲的,不成想,被父皇给搅乱了,叫她好一阵伤心。” 第72章 一碗永远都不能怀孕的药 “你三师兄?” “对,此人才华横溢,正义凛然,是一个两袖清风,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时暇钰对他多有赞美,可惜建熙帝却并没有露出丝毫认同欣赏之色。 时暇钰逐渐瞧出不对味儿来。 “……父皇?” 建熙帝指尖轻轻点了点手背,沉吟片刻,道,“朕在想,那到底是个多么优秀的男子,能让朕的婖婖都赞不绝口。” 赞扬的话,却语气平平,怕不是还有另一层含义的。 时暇钰摸不准帝王心思,便没有说话。 建熙帝眸色幽深,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朕之前教给你的东西,可都吃透了?” 建熙帝每次去玉清宫之前,都会给她一些陈旧的奏折与典籍,让她一个一个地看并试着分析。 时暇钰翻过,都是一些国家政事,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她不喜欢,便每次都拿去跟池岫白一起讨论。 如此这般,既养成了池岫白,又应付了建熙帝这边。 但今夜并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她点点头算是答了建熙帝的这句问话,而后软着声音与他商量。 “父皇,洛初姐姐已经有了心上人,您便莫要拆散了他们罢。” 建熙帝却没有回话。 倒是他身后的看似道法高深的道士开了口。 “公主,贫道可否为您算上一卦?” 一听这话,建熙帝几乎是立刻便浑身紧绷了起来。 他命人给道长赐了座,不顾时暇钰的意愿将她推了过去。 “父皇?” “天常道法高深,可开天眼,通天地鬼神,知晓过去未来,你让他算上一算,或许可避避灾祸。” 建熙帝以为天常主动给时暇钰算卦,便是看出了什么。 担忧时暇钰的安危,建熙帝是非得让天常给时暇钰算上一卦。 以前也不是没有算过,但都是一生亨泰万寿无疆的卦象,如今难道又发现了什么新的变故? 时暇钰认命地坐到了天常对面,见天常闭上眼,嘴中念念有词,频繁而短促地晃动着手中的龟甲。 啪嗒! 两声清脆的铜板声落了地。 时暇钰垂眸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两块普通极了的铜板。 但那天常却是一脸的惊惧之色。 建熙帝紧张地站了起来,“天常,卦象如何?” 天常收敛了神色,拱手道:“公主卦象大凶啊!” “如何避开?” “据卦象显示,此凶象来势汹汹,且位于四面八方,直冲公主面顶而来啊!” “道长有何高见?” 天常故作高深地眯眼摸了摸白胡须。 “唯一的办法,便是躲。” “躲?” “正是,此凶非主动为之,只要公主不主动触发此事,便会安然无恙啊!” 听了此言,时暇钰轻笑,“那你是何意?难不成我还能什么都不做,不吃不喝不言不动才好?” 本是嘲讽他的话,天常却恍若未察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着建熙帝建言, “陛下,公主此法,甚是精妙啊!贫道方才掐指一算,算出若是公主一直呆在宫中,不与外界接触,便可安然度过啊!” 时暇钰:!!! “你还真如此说,我还说我方才也掐指一算,算到你有血光之灾,需得不吃不喝不动才可安然度过呢!” 时暇钰的怒气直对着天常,他却只是笑眯眯的,也不恼。 他是不恼了,建熙帝却对她此举不满。 “婖婖休得无礼!” 天常乃他三顾才请出山的得道道长,道法高深,不可轻易得罪。 “父皇!” 建熙帝指了贤亿,“你去,给万峥嵘说一声,让他派人将坤宁宫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来!” 贤亿道诺,而后便揣着袖子离开了。 时暇钰不敢置信。 “父皇?!万峥嵘乃是外男!!” 她倒是无所谓,可皇后是后宫女子,还是一国之母,如何能与一介外男呆在一处? 且,万峥嵘此人不善,还与贤亿一党。 建熙帝却道:“朕看谁敢乱嚼舌根!” 时暇钰不会武,终究还是被硬生生地带了下去。 透过一方窗棂,时暇钰仰望着头顶的月亮。 叹气。 如今倒好,洛初姐姐的事情没有办好,自己也折在了这里面。 她试过送信出去了,但是没有人出得了坤宁宫,根本送不出去信。 她如今是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兔缺乌沉,珠流璧转。 待时暇钰被允许从坤宁宫中踏出来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将近半月。 而一切也都已经尘埃落定,池洛初已被送入了宫中五日有余。 时暇钰从坤宁宫出来后,第一眼见的是沈棠棠。 之前沈棠棠一入了宫中便去了冷宫里。 因为她实在担心时暇岚在知道了池洛初入宫为妃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是以也就没有跟着她被禁了足。 但是她也找不到机会与时暇钰取得联系。 “岫白哥哥如何了?” 早就知道时暇钰一出来问的第一个人便是他,沈棠棠早已做足了准备。 “池公子在书院之中等着你。” 时暇钰当即马不停蹄地往宫外赶。 但在此之前,她先去看了一眼池洛初。 她想,待会见了池岫白,他定然是要问起他阿姐的,若是答不上来,倒显得她不分主次。 池洛初所在宫殿名为神泽宫,位于皇宫最东面。 时暇钰去的时候,听闻池洛初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宫殿内处处都是药香袅袅,几位太医更是直接住进了神泽宫里, 不仅如此,时暇钰还在各个角落看到了身着道袍的道士。 管事的宫女早就得到了她往这边来的消息,是以早早地等在门口接待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几位小道士身上。 “那几位都是天常道长座下的小道士,是来护佑娘娘天命的。” “天命?” “是极,娘娘命脉与大熠朝命脉紧紧联系,只有护着了娘娘的命脉,熠朝才可光辉继续。” 这里的每个人说起这些极其不真实的事情之时,那双眼中满是信任与向往的光辉。 时暇钰无奈又无力。 知道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扭转此事的,是以她也没再蚍蜉撼大树般试着改变时代。 由大宫女带着往里走,时暇钰绕过雕花屏风,逐渐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池洛初只着了一身里衣。 倚靠在床头,面色雪白,唇无血色,双眼无光。 但偏生太医还说她今日的状态已是这几日来最好的状态了。 心口泛起了酸涩疼意。 如今她的样子,怎能与往日的风采飞扬,才情横溢的池家小姐相重合? 她仿佛是已然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早早地就入了老年。 时暇钰心下不忍,走过去接过小宫女手中的瓷碗,亲手小心地舀了一勺,递到她的唇边。 池洛初并没有病到对外界完全没了知觉的样子,时暇钰一上来,她便发现了。 但她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暇钰心口一缩,不忍看她。 待瓷碗见了底,时暇钰放下瓷碗,垂眸看着她放在被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的手。 “是我对不住你,那夜没能帮助你。” 池洛初没有说话。 时暇钰指尖微微蜷缩,犹豫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在这个宫里,我都可以帮你。” “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池洛初总算是开了口。 她声音沙哑极了,像是才在石子上面磨过。 时暇钰忙道:“你说,只要我能做的,我都帮你。” 池洛初看了一眼时暇钰身后的那站了满屋子的宫女太监。 时暇钰立刻领会,让他们都下去了。 顿时屋内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可池洛初却久久不开口。 时暇钰也不催她。 好在池洛初没有沉默多久,便开了口。 “婖婖,能否给我熬一碗药。” “一碗,永远都不能怀孕的药。” 第73章 天堑鸿沟 “婖婖,能否给我熬一碗药。” “一碗,永远都不能怀孕的药。” “……” 时暇钰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却无一言可表。 好在池洛初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婖婖,”她的声音似风似雾,仿若即将随风而散,“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或许没有。” 她似乎是愣了一下,唇边泛起一抹看不见的笑,那笑容多少含了些凉意在里面。 “既然你都不信,可为何他却信了?” 这里面的“他”,不言而喻,即是建熙帝了。 时暇钰没有说话。 她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倘若真有神仙,可为何,神仙不护我呢?” 随着这句话话音落,一行清泪随着眼角缓缓滑落。 落入被褥之中,了若无痕。 可她那双眼中的水意以及悲怆枯寂,却如潮如浪般汹涌涛涛。 时暇钰内心被狠狠一疮。 【滋——警告!警告!发现宿主有较强的真情流露,此处只是书中世界,一切都是剧本安排,请宿主勿要当真!否则将会受到惩罚!否则将会受到惩罚!否则将会受到惩罚!】 最后一句话一连三遍,完全将时暇钰从沉浸之中拉了出来。 池洛初还沉浸在莫大的悲伤之中,时暇钰这厢却抽回了思绪。 但她还是不敢看她。 只匆匆道了一句“我会帮你的”便离开了。 出了门,疏雨、归荑和沈棠棠便迎了上来。 目光落在沈棠棠的脸上,时暇钰问:‘那沈棠棠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沈棠棠也是假的,她也是局中人。】 “……” 时暇钰面色有些白,疏雨三人担心不已。 听着她们三人担心的话语,时暇钰头一次心中生了几分动摇。 ‘怎么会是假的呢?那我的到来不正是改变了他们的行为吗?这不在剧本之内啊,可为何他们没有任何卡顿呢?’ 【这是因为主系统在不停的修复,在你来到之前,他们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所以你才会看不到任何bug。】 “……” 分明是已经寒冬褪去,逐渐入春了,可时暇钰却觉得格外地冷。 那风似乎是含了冰针,一根根的,一寸寸的,透过了她的身体。 放眼望去,金碧辉煌,亭台楼阁,重岩叠嶂。 可,她竟觉得脚踏虚空,不安稳极了。 四处漏风,孤单极了……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 从繁华都城到了偏僻安静的小道。 到了那极为熟悉的书院跟前。 院子门口还有那她极为熟悉的人正在等着她。 即便一路上已经做好了万般的思想准备,可是在看见池岫白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去推翻那一切的一切。 池岫白是她最为熟悉之人啊,是她跟了九年的朋友。 突然有一日,有人告诉她,此人非真人,不过是个没生命的纸片罢了。 她着实有些难受。 虽说九年前她便知晓了此事,可生活的点点滴滴,时间的涓涓细流,都容不得她忽视掉每一次与他的相处。 她深知这个世界是假,却还是忍不住当了真。 【警告!……】 ‘别警告了!’她眉头狠狠拧起,系统顿时哑了声。 时暇钰放下轿帘,隔绝了那人的目光。 ‘我知道的,他是假的。’ 【可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怎么,还不能我幻想一下了?那池岫白这么优秀,即便是在现代也难找出一个来,我看着他,我幻想一下,不行吗?’ 【……】 ‘下次别随意警告我,也许你探查出来的,都是我的幻想而非我的真实想法。’ 【……】 系统哑了声,没再说话了。 “公主?” 外边池岫白早见她来,却久不见她下轿,不免担忧。 不过很快他便不用担忧了,因为时暇钰掀开帘子缓缓走进了他的眼中。 “岫白哥哥。” 她声音清丽温和,池岫白拇指压了压食指,恭敬回她, “公主。” 他态度比之前几日来说,分明没查多少,可时暇钰还是察觉出来了一丝疏离。 她抿唇。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成功劝说父皇不要纳了洛初姐姐? 她试图解释给他听,“我那夜被父皇关了起来,并非不愿意帮助洛初姐姐的。” “臣知道的,公主。” 自己心上之人是何品行,他自己难道不知? 他自然是信她的。 只是,经过这一遭,他出了一次池家,却发现自己始终是池家的孩子。 池家将逢大难,他还是回了池家。 他是家中嫡长子,担负起家族兴衰之责,万万不能逃避的。 且…… 他忆起那日母亲对时暇钰的苦苦哀求之象,恍然察觉, 他与她之间,看似走的很近,可却隔着天堑鸿沟不可跨越。 一切兜兜转转,还是要回了原点。 第74章 公主以后少来找臣了 既然早知结果,又何必再任妄念滋生? 池岫白深知深陷其中却不得结果的痛苦,他不愿让时暇钰也生了这般痛苦。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池岫白害怕,害怕自己会一时冲动为了她放下一切,也害怕池家百年辉煌会因此葬送在他的手上。 这无论是哪一件,都不是池岫白愿意看到的。 “那你……”为何会如此与我疏离? 时暇钰刚往他稍稍走近了一步,便注意到他浑身微僵,下颌线不自然地绷紧,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世界性的大难题。 话语戛然而止。 他终究还是怪她了。 说不出来是何种滋味,只觉得一团棉花将心口堵塞,闷闷的,胀胀的,堵堵的。 一口气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但却少了往日的那分温和与亲近。 时暇钰哑然,恍惚之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还是池岫白问她关于池洛初的事情,时暇钰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洛初姐姐病了,她……不好。” 时暇钰想起池洛初的样子,是有些不忍说出口的。 一来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自己的父亲。 二来,受到伤害的是自己的朋友。 但是她也不能隐瞒实情,池岫白作为池洛初的家人,是有权利知道这件事的。 “我会尽力照顾她的,不让她在宫里受了委屈。” “公主该改口了。” 时暇钰是一愣,愣愣地看着他覆上了一层疏离清霜的面容。 该改口了。 改口叫什么? 不该叫洛初姐姐了,该叫娘娘了。 这句话像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池洛初这件事而淡了下去。 时暇钰觉得心口漏风,寒凉非常。 她当即沉默了下来。 春风中还渗着些微的冬寒,池岫白余光一直关注着时暇钰,也是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疼意密密麻麻,丝丝缕缕。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对她放软了声音。 “公主,如今宫中人多眼杂,贤亿的人处处都在,你若是出了一丝的差错被抓住了……该如何是好?” 他该如何是好? 他在向她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她面对现实。 时暇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春风中的寒凉散去了些。 “你没怪我吗?” “臣不会怪公主。” 永远不会怪公主。 时暇钰心口慰贴,暖意逐渐上了心头,“你能如此想,真是好。” 她的笑容明媚,池岫白心口处跳动得厉害,他微微移开视线,垂眸,“只是,公主以后还是少来找臣了。” “……” 笑容又瞬间降下。 时暇钰发觉,自己今日的情绪似乎总是被池岫白牵着走。 她当真是对他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了。 【警告——】 ‘幻想!别警告!’ 系统的声音一响起,时暇钰便赶紧拿这句话堵它。 果然系统很快便没了声。 “为何?”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她不信,他们九年的朝夕相处,难道只有她对这段关系生了珍惜的意思? “公主,池家危难在即,公主若是再与臣走近,不仅会害了公主,也会害了池家。” 听着是为大局着想,为时暇钰着想,为池家着想的。 时暇钰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可她之前一直没有将这些事认认真真地放在心中想过。 只因为她的唯一目的就是池岫白,不论发生了什么,她只要保护好了池岫白便可了。 并且池岫白身为全书最大的反派,是活到了很后面的,她从未担心过池岫白会遇到什么生命危险。 可她显然是忽略了这个世界的完整性。 系统常在她耳边告诫此为不完整的假世界,导致她一直以来不愿意去想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以及错综复杂的关系。 可是她不想,却不妨身在其中的池岫白会不想。 他从来不如她一般,来到这个世界上只为了他,他还有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己的家人,还有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在他的认知里,他在这个世界里还有更加美好的未来等着他来创造。 他必须顾虑得比她多。 想通了这一点,时暇钰心中反而释怀了许多。 不是怪她,也不是讨厌她,便足够了。 她扬起一抹笑脸,“我知道啦,那我以后便不常去找你了,但是朋友还是得做嘛,以后若是在什么宴会或者诗会上面碰见了,可不能装作不认识不熟,有什么大的节日,也定然要放下手中的事情,与朋友约上一约,别真的生疏了关系。” 说着,她笑着的眼眸中含了一丝涩意。 “毕竟我们可是九年的最有默契的朋友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给狠狠地揪住,垂在两侧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却是池岫白花了极大的功夫不让自己泄露半分颤音的结果。 这个字很轻,几乎是刚出来便散在了空气之中。 时暇钰面上的笑容微僵,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没有勉强自己,移开视线。 两厢陷入了一种沉默之中。 谁也没有打破这方沉默。 第75章 不知何时起,她已经如此依赖于他了 还是横里一道女声才叫两人之间的沉寂打散。 “婖婖,岫白,你们二人站在那里干什么呢?” 时暇钰闻声望去,就见秦庚礼站在门口招手让他们进去。 入了内,两人一起去拜见了古竹老人,而后去了后院。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很是怪异,就是以往神经大条的秦庚礼也发现了一丝端倪。 “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时暇钰先没说话,下意识侧眼去看他。 从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瞥见他清冷的侧脸。 长睫低垂间落下的阴影。 时暇钰恍惚间察觉,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以往,只要是时暇钰朝他看去,便能撞进那双始终温柔如水的眼眸之中。 哪像今日一般,只有一截清隽冷冽的侧颜。 时暇钰忽然明白了以往沈棠棠所说的,“不易亲近”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如今,这分“不易接近”终于还是要对她开启了。 她收回思绪,转移了话题,“三师兄呢?怎的不见他?” 往日三师兄没事便在后院读书的,可今日时暇钰看了一圈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说到这个,秦庚礼肉眼可见的失落了起来。 “三师兄被外调了,去了南蛮之地,没个一两年是回不来了。” 时暇钰愣住了。 “外调?为何会这样突然?” “听闻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建熙帝亲自下的旨意…… 时暇钰忽然间就想起了那夜建熙帝在她提起三师兄时的模样。 他那时便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也是,即将成为自己的女人的人,心中却藏着另外一个男人,这叫人如何能够愉快接受?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九五之尊。 时暇钰恨自己当初没有想到这一层,白白害了三师兄去了南蛮荒芜之地。 后来回到宫中,她当即写了一封信,交代了此事的原委,并诚恳地表明了自己的歉意。 几个月后,三师兄的回信才交到他的手上。 信中所写,都是宽慰她的话, 总之就是,并未怪过她。 在书院用了饭之后,时暇钰便往皇宫走。 这一次,池岫白没有再提出要送她,也没有让清砚送她。 时暇钰坐进马车里,目光却忍不住盯着那扇轿帘。 她很想掀开轿帘去看看他的模样,但是到底还是忍住了。 池岫白不欲与她多接触,见了又如何,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她无力地靠在轿子里的软塌之上,望着轿顶放空思绪。 说来,九年时间都过去了,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她本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任务者罢了,若是成功完成了任务便会离开了。 但是如今只是要与池岫白不像往日那般亲密要好,她就觉得心头有难掩的难过与伤怀。 轿子外的繁华,哪一处、哪一个地方不是他们曾经一起的证据? 本来拥有的,熟悉的东西,乍然从自己的世界里抽开,时暇钰才恍然觉得心口空落落,觉得孤寂无边,觉得时间难捱。 轿子停在街边,疏雨戴了幕离去了药店买药。 买完药,主仆几人便回了宫。 为了将此事做得隐蔽,时暇钰专门命人在坤宁宫的小厨房熬,周围遣散了人,不让人看见,然后将药汤倒进了煮好的粥里面,掩盖了药的味道与颜色,这才放心地端去了神泽宫。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两厢对视,便都明白了里面的意思。 眼看着池洛初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口一口下肚,时暇钰其实很想要问她会后悔吗? 但是又想到以如今的她,如何能看到后面是否会后悔? 且就见她从未犹豫的模样,便知晓,她此时此刻,是断不会后悔的。 一碗见底,池洛初总算是露出了自进宫以来的第一个笑。 “谢谢你,婖婖。”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时暇钰心下泛酸,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谢。”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池洛初仿若未觉,她靠在床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边一棵伸展的开了嫩芽的树。 “想来,其实也不亏。” 时暇钰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侧颜上有光落下,轮廓温柔了好几分。 “陛下下了命令,各宫的妃子娘娘都不许来神泽宫,而我也不需要去向她们请安,而我这宫里也是什么都不缺,宫女婆子都是极规矩极守礼的,一应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说起来,还算是我赚大了呢。” 她声音很温柔,面上的表情也是很静谧安宁,若是忽略了那惨白的面容和削瘦的小巴的话,时暇钰其实还真会当了真的。 她走过去将半掩的窗户都打开,以便她能看得清晰些。 宫女忙道:“公主殿下,娘娘身子受了寒,再不能再开窗了。” 时暇钰闻言便想要关上,但却被池洛初给阻止了。 “别关,我还想再看看。” 温柔的声音之中含了些急切的意思。 时暇钰犹豫片刻,还是关了半扇。 不愿看到她眼中的失落,时暇钰走过去安慰她, “你身子不好,待过一段时间身子爽利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如今将临春天,宫里还是有很多好看的地方的。” 池洛初水眸流转,盯了时暇钰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与她又说了一些话,她便来了困意。 时暇钰当即止住话头,轻言哄着她睡着了才离开。 在现代时,时暇钰常看见一些描写宫斗的小说,里面多是一些伤春悲秋,压抑惆怅的故事,里面的皇宫,也多被形容成牢笼,形容成地狱。 关于此的诗词文章更是不胜繁多, 可到了今日,时暇钰站在神泽宫的宫门前,那一面面朱红宫墙似牢笼之感霎时间便扑面而来。 天空分明是万分晴朗的,可时暇钰还是觉得,压抑。 她有些喘不出来气了。 她想要出宫,想要去找…… 思绪停在这里,时暇钰眸中浮现了一丝怔忪。 原来,不知何时起,自己竟然已经是如此地依赖于他了。 第76章 听闻你准备议亲了? 风雪化雾而散,春日摇展而去。 一路白云匆匆,恍惚眨眼间,竟也让夏日悄然入了眼。 翻过了春天,便到了时暇钰十五岁的生辰了。 熠朝嫡公主的及笄礼办得格外盛大。 雕刻成四季的花灯挂满了整个熠都城,烟火燃了半宿,拉长了白昼。 在漫天的金光与万众瞩目之下,时暇钰转头,越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那抹温和澄澈。 勾唇。 两厢对视不过一瞬,便双双移开了眼。 如此这般,生疏又格外地默契,是他们几个月来的常态。 嫡公主及笄礼,自然少不了人送礼。 礼单长到要十几个人站成一排才能完全展开。 时暇钰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池岫白的礼物。 那是一件两只手刚好能捧住的碧玉松竹梅树桩形双孔花插。 质感贵重,手感滑顺,玉质上乘,一看便是极品玉器所造。 礼物是极其贵重的,就算是放在熠都勋贵家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件儿。 可这放在时暇钰的宫里,便是一件略显普通的物什了。 在一众的礼物之中,不是太差,但也算不得太好。 叫旁人见了,是一点儿也不会生出任何误会的。 时暇钰左右看了看,果然在花插的某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那细小的刻字—— “婖”。 那个字仿若带了某种难掩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时暇钰松了一口气,将其郑重地放在了寝殿内。 花插是放好了,可却没有花朵装饰。 时暇钰想了一圈,脑子里都是书院里的那一大片黄木香。 想了想,她还是找来了沈棠棠,一去出了宫去。 轿撵一路穿过熠都大道,来到了古竹书院。 彼时距离三师兄被调离熠都已有了四月有余了,秦庚礼此时也尚在衙署当值,不在书院之中,古竹老人听说也去了别处拜会老友了。 是以书院之中只余飒飒竹声与风声。 “你们都不用跟着我了,自己去休息吧。” 疏雨等人:“是。” 时暇钰独自一人来到了那片盛开着黄木香的地方。 穿过拱门长廊,透过碎金般的阳光,时暇钰一眼便看见了那如清风明月般朗朗入怀的公子。 公子端坐于石桌前,身前摆放着一盘棋,葱白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晶莹的棋子,轻轻落下。 夏日的风儿显得格外地温朗,至少是在他身上,似乎是刻意放得温柔了些。 一字落下,池岫白朝她这边看过来。 一见是她,黑眸如水波纹泛起,但很快,又销声匿迹。 他起身,行礼。 “臣,见过公主。” 一举一动,一抬手,一垂眸,都是疏离与尊敬,都是克制与礼仪。 时暇钰笑着跨进来,走近他,虚扶他一把。 “池大人请起。” 自从几个月前两人说开之后,时暇钰便没再唤他岫白哥哥了。 以前她没将除池岫白以外的事情放在心上,自然不怕外界传言。 但如今池岫白与她说了心中顾虑之后,时暇钰不得不开始考虑站在他的角度思虑问题。 替他着想,自然便要多看看别的人。 外界的传言,这个世界的规矩礼仪,自然便都不可废。 视线不经意间从他面上掠过,落到了他手上的那盘残局上面。 “不知我可否有荣幸,能与池大人对弈一局?” 池岫白求之不得。 两人纷纷落了座。 时暇钰执白子,池岫白执黑子。 一子一落,随风无声。 两人之间虽谁都没有说话,但却有一股无形的,旁若无人的,旁人无法插入的气氛。 清砚不禁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他们。 清茶换过了一盏又一盏,茶叶漂浮泛起。 时暇钰落下最后一子,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着抬眼看他, “池大人棋艺实在高超,一盘棋下来,竟是叫我出了满头的汗。”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厮杀阵阵,互不相让。 但最终,还是白子险胜黑子。 池岫白放下了指尖的黑子,垂眸,声线平稳, “是公主棋艺精妙绝伦,臣不敌。” 时暇钰也笑,“哪里有你所说的那般好?” “公主才华,冠绝天下,无人能敌。” “你可别再夸我了,你若是再夸我,我指不定就会骄傲自满,然后目中无人了。” 池岫白没有说话了。 时暇钰也没在意,她看向不远处那满墙的黄木香上面。 “此次我来此,是因为你所赠之礼。” 听到此,时暇钰没注意到,池岫白长睫紧紧地颤抖了一下,放在桌面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花插我极为喜欢,一直思索着该插什么花,思来想去,还是最喜欢书院里的这黄木香,是以便想着来采一些。” 恰巧如今刚过了春没多久,黄木香都还盛放着,花香馥郁,颜色淡雅,团团簇簇,美不胜收。 如此美景,若当真是能日日都见着了,时暇钰也能日日都开心欢愉了。 想至此,她便选择了几枝开得好的折了下来。 几枝便足够,她拢在手中,凑近轻嗅花朵。 “好看是好看了,只是可惜,这花朵只是春天开放,春日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了。且每隔几日都来采摘的话,也不礼貌,不方便。” 她状似是无意之间的感慨,很快便转移了话题,但却被池岫白悄然放在了心中。 “池夫人近日如何了?身子可好些了?” 自从池洛初入了宫以后,池夫人便大病不起,这四月以来,常缠绵病榻,不得安生。 “家母近日气色好了许多。” 时暇钰点点头,“整日里闷在房间里养病也不利于恢复,恰好这几日宫里别国进贡了几只很是漂亮乖巧的猫儿来,改日我叫人送于府上,给池夫人解解闷儿。” “臣替母亲,谢过公主好意。” 时暇钰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与他好好说话了,如今难得的两人能够单独相处,便忍不住话多了起来。 “我听闻你准备议亲了?” 第77章 一抹异世之魂,怎堪与她相比? “我听闻你准备议亲了?” 此话一出,池岫白当即便想着要否认,但否认之下,他又忍不住去看她的表情。 依旧是平静温和,与往常全然没有任何差别。 分明知晓是这么个结果,但是池岫白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力与难过。 只是这些,他都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时暇钰握住花束的手无意识地紧了又松。 听到他否认了,时暇钰才敢抬眼笑着看着他, “前些日子听熠都的那些小姐们说,你再过几月便是及冠了,家中定然是要给你找一个贤淑大方的妻子呢。” “岫白志不在此。” 时暇钰点点头,“依你之性格,也的确是,池相与池夫人伉俪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想来你自小便在他们的熏陶之下,也不会娶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的。” “嗯。” 时暇钰看着他垂眸认真地一颗一颗的捡着棋子的模样,将花束放在了一旁,也跟着他一起捡。 “前几日跟着沈家的小姐一起去了鸣翠湖,碰见了几位老妪在鸣翠湖边乞讨,我与沈家小姐都拨了一些饰品给她们,但是自从那日之后,我们每每出宫,都能遇到这些事情,听闻是南方发了大洪水,想来便是逃难来的难民。” “公主无须担心,太子殿下已经在想办法救济他们了。” “我自然不担心,我自然是信你们的,我大约只是有些可怜他们罢了。” “公主心善。” 时暇钰一听这话,笑着摇摇头,“你若是说我心善,那想必是还没有真正认识于我。” 池岫白拧眉,“公主自谦,公主之心,自是这天底下最是干净的了,旁人是万万比不上的。” 时暇钰瞧他真是一脸的认真,心下高兴,也觉得好笑,“原来在你眼中,我竟是如此的好啊!” “在万民心中亦是如此。” 时暇钰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你可别再架高我了,若长久如此,我定然是会骄傲的。” “公主骄傲些,又何妨?” 似乎在他眼中,自己当真是真的该骄傲的,始终是闪闪发光的。 时暇钰心下暖暖的,她单手支颐,抑制不住地笑弯了眼, “怎么你总是夸我啊,在你眼中,我当真是没有任何缺点的嘛?” 她眼中仿佛淬满了满天星辰,耀眼又夺目。 “在臣心中,公主无瑕。” 如美玉,如星辰。 如皓月当空,如满墙鲜花。 夏日风里带了些微燥意,也捎带了不知名的心动。 当晚霞翻滚天际的时候,时暇钰回了宫里。 及笄后,她已在外面有了一所公主府,可沈棠棠需得在宫内照顾时暇岚,是以时暇钰也没办法真的入住,只能依旧住在宫内。 提了宫灯往坤宁宫走的时候,时暇钰迎面碰上了急色匆匆的德妃。 她似乎是没看路,着急得满头大汗,竟是直直与时暇钰撞在了一起。 “哎哟!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 “娘娘!” “公主!” 两方的宫女太监们都急急去搀扶住两人。 德妃也得以知晓了对方是谁。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时暇钰几眼,见她一身妆容简单,一眼便猜出她定然是又出了宫去。 “陛下病中,公主殿下不侍疾,还总想着往外边跑?” 时暇钰抓住了她话里的几个字,皱起眉来,“父皇又病了?” 自一月之前,建熙帝便忽然身体迅速衰败下来,三天两头地昏倒,即便醒来也是精神不济,神思恍惚。 如今一月过去了,建熙帝醒着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如今见她这副急色匆匆的模样,怕是得了消息,建熙帝醒了。 身为子女,自然是要去探望的。 时暇钰便当即跟在德妃的身后,往建熙帝所在处走。 德妃自然发现了她,可是她却无暇顾及。 陛下难得醒一次,她定然要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的。 养心殿已经聚满了人。 妃子们聚满了整个屋,一群人凑在一起,捏着帕子要哭不哭的样子。 一入宫内,时暇钰便看见了贤亿。 他腰杆挺直,蟒服也穿出几丝威猛与威严来。 双眼精明光亮,见了她,贤亿迎上前来。 虽垂眸看向时暇钰的脚面,可那脊背却是依旧停止,再也没了做奴才的自觉。 “公主来了,陛下等着您呢。” 时暇钰仅仅看了他一眼,便绕开他走了进去。 一入内,便看见了躺在床榻之上面色灰败之人。 短短一月的时间,建熙帝便仿佛老了五十岁,头发灰白,双眼无光,眼下青灰一片。 谁能想到,此人是熠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是前几年还受万人敬仰的大皇帝? “父皇。” 时暇钰坐在小太监搬来的凳子之上,晴握住建熙帝的手。 建熙帝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落在时暇钰身上。 张了张嘴,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婖婖,来了。” 时暇钰自认从未将建熙帝真正当成过自己的父亲,可九年的宠爱与偏爱从不是一串冰冷的编码,如春风细雨,润物细无声。 她抑制不住自己声音之中的哽咽。 “嗯,婖婖来了。” 建熙帝的目光久久凝在她的面上,似乎是在留恋,在怀念,在思念。 万般情绪种种难猜,时暇钰放轻呼吸不忍打扰。 “天常与朕说,朕将飞升成仙,位列仙班,婖婖不哭,日后父皇在天上依旧护着你。” “……嗯,好。” “说来,父皇似乎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的母后了。” “母后?” 人群之中的郑月淮眼神微动。 所有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唯独建熙帝。 “父皇,母后在这儿呢。” 说着,时暇钰便要去拉郑月淮过来,却被建熙帝阻止了。 时暇钰疑惑地看向他。 建熙帝一双浑浊的眼中含了一丝痛色。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啊……” 声线颤抖,似乎是含了万般的痛楚。 他闭上了眼。 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郑月淮恍若未闻,垂首静立,显得与周围格外地格格不入。 谁都知道,当初陛下为了娶到郑月淮到底废了多大的劲儿。 十几年前的那场婚礼,少年爱情被人当成一段佳话传颂。 近几年虽说建熙帝渐渐冷落了郑月淮,可也从来容不得外人议论她半分的。 如今却说,她不是她? 何其荒唐啊! 嘲讽声声声入耳,郑月淮恍若未闻。 可无人知晓,她掩藏在袖下的,已经掐出血的手心。 “父皇,您是否是糊涂了,母后,就是母后啊。” “一抹异世之魂,怎堪与她相比?” 第78章 那若是我不乖呢? “一抹异世之魂,怎堪与她相比?” !!! 时暇钰脑子轰得一下炸开了。 “父……父皇?” 她忍不住去看向了郑月淮的那个方向。 脑子一片空白,竟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她周围人也都因为这句话纷纷远离了她。 郑月淮亦是面色苍白。 她似乎是想要勾起一抹笑出来,但是不知何故,始终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陛下……你又在说笑了。” 这句话听着多少是没有什么力气的。 时暇钰再次呼唤沉寂许久的系统。 “系统,在这个世界上,可还有第二个穿越者?” 一阵熟悉的电流声响过之后,系统冰冷的声音入了耳。 【您并无权限知道。】 ‘那就是有了。’ 【……】 没说话,便是变相默认了。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站在人群之中的熠朝皇后郑月淮,其实另有其人。 那么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为何世人皆说郑月淮疼爱她,可她穿越过来的十年里却是半点儿母爱也没有察觉到。 为何世人皆歌颂帝后爱情,可她却是半点没察觉到建熙帝与她之间该有的氛围。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此郑月淮,早已换了个芯子了。 她忽的又想起了几个月前,郑月淮独自一人在院中独饮的模样。 那时候她说,“你分明爱美酒,但有人非要你喝汤,你该怎么办?” 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穿越进来,也有如她一般,受到了系统的限制,让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喜好去做一些事情? “陛下……你又在开臣妾的玩笑。” 郑月淮笑容有些勉强,她几步走上前来,似乎是想要拉住建熙帝的手,可却被建熙帝给避开了。 她笑容僵在脸上。 时暇钰握住她悬在半空中的手,缓解了她此时的尴尬。 “母后勿要担心,想必是父皇昏了头,此刻怕是还在梦里呢。” 说着,她目光紧紧凝在她的脸上,不动声色地道: “哪儿来的什么异世,不过是那道士胡诌的罢了,若真有异世,那还能是个什么样的, 难不成那楼还能盖得比我们这儿的高? 难不成路上的车还能比我们这儿最快的宝马快? 难不成他们写信还能够不用信纸,一瞬间便能传达给对方啊?” 听了这话,一旁倒是有妃子捂着嘴笑出了声。 “公主这想象力,着实是旁人比不上的,不愧是古竹老人的弟子啊。” 时暇钰也笑着回应她们,可余光却紧紧注视着郑月淮。 见她果然僵硬的嘴角,时暇钰心下原本的七分猜疑,如今是全然变成了十分。 郑月淮, 就是个穿越者。 既是如此,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又受到了什么限制呢? 郑月淮心下震荡,但观时暇钰面色似乎是真的在开玩笑,她暂且压下心中疑惑,应了一句, “指不定呢。” 可这话却被建熙帝听入了耳。 他转头看向她,似乎是透过她看别人。 “那朕该是替她高兴了。” 若那个世界真是如此,定然是比熠朝还要好上百倍千倍,若她真的去了那个世界,她过得定然会比现在舒服。 时暇钰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有了很明显的震颤感。 她疑惑地看向郑月淮。 郑月淮也察觉到了,她收回了手,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建熙帝似乎是又头昏了起来,他抬手按住脑袋,嘴唇翕动,声音渐小,但却足够在场人听见。 “婖婖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妃子宫女太监们纷纷留下。 屋内顿时一空。 时暇钰挑眉看向一直立于榻边之人。 “贤亿公公还有事儿?” 贤亿恭敬垂首,“陛下有疾,奴才离不得。” “可父皇也说了,除了我,都出去。” “陛下的意思是,除了奴才,其余人里面,除了公主都出去。” 她额角微跳,“父皇何时说过了?” 贤亿不慌不忙,笑容淡定,“公主若是不信,可亲自问问陛下。” 时暇钰扭头看向床榻之上的建熙帝,建熙帝似乎头痛极了,她忙倾身替他按了按。 便也听了建熙帝的声音。 他似乎很是烦恼她与贤亿之间的关系。 “婖婖你以后莫要再与贤亿吵,贤亿是可信之人,亦是可靠之人,你日后还得多多依靠于他。” 可信之人? 可靠之人? 时暇钰面露讽刺,“父皇你又头昏了?” 不然怎的又说胡话? 贤亿面色不变。 建熙帝拧眉,语气稍稍加重了些。 “婖婖!” 时暇钰没再提起这茬了,提起非但不会引起建熙帝的重视,反而会惹得他不开心。 建熙帝是越发的信赖贤亿了。 信任到可以将手中的很多权利都交给了他。 贤亿虽为阉人不能入朝为官,但却能谈论政事,轻易的一句话便能搅动风云。 逐渐有左右朝政,独掌大权的趋势了。 时暇钰之前不是没和建熙帝提过此事,当时他沉默很久,最终道: “他是元化的干儿子,婖婖,朕对不起元化。” 对不起元化,所以想补偿给他的干儿子。 “可是他会害了熠朝的。” “左右不过一届阉人,权再大也越不过你去,日后你多多钳制住他便好。” 时暇钰不是个傻的,她能听出来这句话的意思。 建熙帝是真的想把皇位传给她?! 那日她婉言告诉他,如今熠朝有储君,且时暇锦也极为优秀,做得极好。 同时,自己也没那个意思。 那日两人是不欢而散了。 而今日建熙帝趁着醒着,独独留下她,竟也是为了此事。 当贤亿将那沉甸甸的玉玺放在自己跟前之时,时暇钰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应该想到的,便是拒绝。 “父皇,这位子,我是真的坐不起也做不得。” 坐不起,是因为她自认没那能力,也没有为君的胸怀与野心。 做不得,是因为时暇锦。 时暇锦虽然与她是异母,可却亲如亲兄妹。 他关心她是真,爱护她也是真。 且他心怀天下,聪颖正直,一腔的抱负不凡。 她怎能轻而易举地便夺了他努力多年的结果,怎能负了他? 建熙帝却没有思虑她所思虑的,直接抬手将那玉玺塞到了她的怀中。 玉玺冰冷,时暇钰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沉甸甸的,重得压人。 她下意识想要丢开此物。 可建熙帝那一下已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番竟是直接又晕了过去。 时暇钰只得暂且将玉玺收下,一时半会儿是还不回去了。 安置好了建熙帝,时暇钰便揣着玉玺回去了。 贤亿一路替她掌着灯。 两厢沉默。 到了坤宁宫前,时暇钰驻足,问他,“贤亿,你想要什么?” 晚风拂过颊边的容貌,给她的面容增添了一分温柔,可眼神却漆黑如浓墨,冰冷又刺目。 贤亿笑着答,“公主,权力耳。” 他很坦诚。 “为了权力什么都可做吗?” “是,若为权力故,万物皆可抛。” “那你会想要杀了我吗?” 建熙帝让她独掌大权,贤亿可会为了权杀了她? 远处的夜空中忽的劈下一道惊雷,照亮了时暇钰冰冷的眼。 贤亿笑容顿了顿,微微眯眼,那股子阴鸷和危险泄露了一些边角。 雨猝然砸地,疏雨忙替她撑开了伞。 有小太监要给贤亿撑伞,却被贤亿阻止了。 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正正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 笑容敛了半分。 “公主啊,您是奴才看着长大的,您心肠不坏,也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说实话呢,奴才挺喜欢你的,也舍不得公主死。 若是公主乖乖的,奴才定会护佑公主一生荣华富贵,享乐安年。” “那若是我不乖呢?” 第79章 皇帝的女人,奴才还没睡过 “那我若是不乖呢?” 一道惊雷劈开了夜幕。 贤亿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一双细长的眼眯起,折射出些许锐利的锋芒来。 “公主,乖些,才能活得长久些。”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落在伞面之上,顺着伞骨滑落。 时暇钰丝毫不惧,浑身亦是气势大开。 虽年纪小,身高也不显,但她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势,以及多年来皇家堆出来的气派,足以震慑住天大的人。 “贤亿,本公主无谓于所谓的权财,可本公主身边的人,你若是敢动了一根手指头,那么那些权财,你能谋得,我亦能让你谋不得!” 时暇钰撂下这句话之后,不再管贤亿作何表情,直接甩袖转身离去。 雨越下越大,贤亿很快便浑身湿透了。 衣服粘在身上,透出他单薄又挺直的背来。 他脸上的白粉悉数被雨水刷下,晕染了整张面容,再加上他阴沉如水的表情,于黑夜之中,看着格外地吓人。 至少从阴影之中走过来的郑答应是当即被吓了一大跳,花容失色地捂嘴惊叫,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的。 意识到贤亿在看她的时候,她心中一咯噔,又迅速调整好情绪,作出一副关心心疼的模样来。 忙接过了宫女手中的伞,伸手撑在了贤亿的头上。 “贤亿公公,仔细着别着凉了,该是会让人心疼的。” 贤亿黑眸漆黑如某,浓墨深深,如幽潭,如尖刀,郑答应手指抑制不住地蜷缩颤抖。 可她一想到如今贤亿在后宫之中的地位与权势,一想到自己的前程,便也生生压下了那些畏惧与害怕。 “贤亿公公,妾身送你回去吧……啊!” 下巴被人用力钳住,郑答应被迫抬眼直直对上那双幽潭沼泽般的眸。 如同被毒蛇盯上,脊背寸寸生寒,手上脱力,伞脱手落了地。 刻意精心收拾的妆容霎时成了她狼狈的帮凶。 贤亿凑近她几分,呼吸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娘娘心疼奴才?” 郑答应恍恍惚惚了好久,心里的声音告诉自己,她想要离开这个恶魔。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前程与目的,便口不对心,孤注一掷。 她踮起脚尖,猛地仰头冲着那双柔软吻了上去。 冲动又莽撞,两人唇齿相撞,霎时间便有血腥味儿蔓延开来。 郑答应也如同受惊了一般撤出来,离开了他几步。 事已至此,郑答应抖着身子,不敢看他,一边道: “妾身自然是心疼贤亿公公的。” 贤亿久久不语,也久久没有动作。 就在郑答应心中巨石高悬,不上不下,想要悄悄看他一眼的时候,忽的身子腾空而起。 她下意识揽住了那人的脖颈。 抬眼间,便撞进了那双冰冷的眼中。 她原本紧张的心也霎时缓了下来。 贤亿幽幽地看着她,眼中分明没有笑意,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来。 “想来,皇帝的女人,奴才还未睡过呢。” “今夜,便从你开始吧。” —— 熠都的流民是愈发的多了。 时暇钰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俯视着下方的为赈济灾民而临时安置的住所。 流民排成了长队,从城南排到了城北。 “皇兄,为何这几日流民会越来越多?不是说南方洪水已经止住了吗?” 既然止住了,该有回家的人才是,熠都中的流民该会越来越少才是,可为何这还是越来越多,不见止境的? 时暇锦剑眉紧锁,亦是因为此事困扰, “孤已派了人去查了,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来通报说是池岫白来了。 时暇钰这才明白,原来时暇锦口中所派之人,是池岫白。 时暇钰歪着头往入口处看去,就见一如清风朗月般的男子缓缓入了眼中。 池岫白见了她,脚步几不可见地一顿。 袖下手指微微蜷缩,上前继续走着。 来到两人跟前,按照规矩行礼。 一丝不差,一丝不苟,半分逾矩也无。 礼貌,守礼,又疏离。 时暇锦虚扶他一把,“岫白无需多礼,今日你来,可是有了消息?” “殿下,臣得了消息,说是江南彦州一带有富商大贾趁洪水泛滥,灾民北上,而私占土地,不仅如此,他们还与当地官员勾结,行尽强取豪夺之事,百姓们苦不堪言,民不聊生,是以不得不继续北上。” “混账!” 时暇锦怒拍栏杆,“既食朝廷俸禄,却贪赃枉法,压榨百姓,此等罪行,非万死不可!” “殿下,家母重病,臣想带着她去江南养病,还望殿下成全。” 时暇锦眸色一凝。 池岫白言外之意,他自是听出来了。 他愿意借着助池夫人养病一事,去江南查清楚此事。 他既主动请缨,时暇锦便也省了找借口了,当即同意了下来。 待时暇锦走后,时暇钰叫住了池岫白。 他转身垂眸行礼,“公主?” 第80章 既心生喜欢,何不为了自己争取一把呢? 他模样气质是半点都没变的,稳重又温和。 时暇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只是心里有个声音,想要让他留下。 可是池岫白的脚步绝对不止于眼前,她又凭什么能叫他留下呢? 白鹤欲展翅高飞,站在岸边的普通人,凭什么想要束缚住他? 时暇钰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对那个站在漫天霞光的少年轻声道了一句“一路保重”。 池岫白拱手,“臣,谢过公主。” 说罢,池岫白便转身离开了。 当真是没有一丝留恋的。 时暇钰倚在围墙之上,心下惆怅难捱。 九年的用心与真心,终究还是少了。 可是她真的还有机会用更多的时间来拯救他吗? 算算时间,自他此次南下回来之后,便会进入剧情高潮,即是池家一夜覆灭,池岫白入狱。 手掌轻轻抚上心口。 时暇钰眉心微微蹙起。 那股子难安感越发浓烈。 池岫白离开熠都的时候,时暇钰就站在城墙之上目送他离开。 护送的队伍长如龙,被保护在中间的那顶马车低调奢华。 风吹动时暇钰的长袖猎猎,旭日初升的映衬之下,倒显得她的背影孤凉。 “公主,公主府有人送了礼。” 疏雨将礼盒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仅一眼,时暇钰便彻底愣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声线也抑制不住地抖, “可有告知是何人相送?” “来人未留下只言片语,只让公主珍重。” 闻言,时暇钰忍不住笑出了声。 昨日还在心中抱怨他无心,如今看来,无心是假,有心才是真呐。 手指轻轻抚摸上了礼盒中的礼物。 那是一整块用暖玉雕琢而成的黄木香。 根茎是一块翠玉,上面点缀着黄色宝石做成的花朵, 绿色剔透晶莹,黄玉更是鲜亮明快。 她蓦地想起了她之前无意间向他抱怨黄木香花期不长,不能长久欣赏一事,不成想那小小的一句抱怨之声,竟然就被他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心上,并且还如此用心地命人雕刻了几束永久都不会凋谢的花朵赠予她。 在此之前心中的所有的不快与郁闷悉数如烟云散,有拨云见日之状。 长长的护送队伍已经逐渐消失在了暖阳山幕之中,时暇钰双手攀上城墙,极目远眺,想要再看一眼他的模样。 可是他随母乘坐于轿辇之中,任凭时暇钰攀得再高,也再也见不着他了。 丝丝缕缕的悔意攀上心头,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再听他的话,与他保持如此疏远距离了。 她早就该拉着他一起如以往一般畅聊天下,一起下棋品茗,在离别之日极抒离别不舍之意。 又何需如如今一般,空对着一条望不见头的长龙扼腕叹息? “诶?公主,马车停了诶!” 时暇钰顿住,抬眼望去。 视线尽头,悠悠白云之下,一抹白色身影自轿中下来,立于轿子一旁。 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距离有些远,时暇钰实在看不清。 但没过一会,那白色身影又上了马车,停顿的长龙又缓缓向前行驶。 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没于远山之下。 “方才那人,是池大人吧?” 马车之中仅有二人,一人是池夫人,一人便是池岫白。 而今日池岫白又正好是穿的白衣。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众人,方才自马车之中下来之人,便是池岫白。 “可他下来做什么呢?方才瞧着,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是什么也没做啊?” 归荑的话是没人回答她了,疑问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 疏雨沉默垂眸,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不多言,也不多问,只做好自己宫女的本分。 沈棠棠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向时暇钰。 但她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沈棠棠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垂眸不语。 时暇钰没有那么自恋的以为池岫白下马车是为了自己,她还真以为是池岫白出了什么事。 她当即命人快马加鞭地追上前面的马车,去问问是否是出了什么事。 很快便得了消息,说是池岫白第一次远离熠都,心中不舍,留恋一会儿罢了。 听了是真的无事,时暇钰才松了一口气。 别说是池岫白心中不舍了,时暇钰自己竟然也生出不少不舍来。 池岫白才走了不过一个时辰,她却觉得自己心口滞涩郁闷,似有一团棉花堵塞,久久不得畅通,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宣泄。 是以,一听到下人口中池岫白的理由,时暇钰当即便信了十分。 两人九年相处的感情,不舍之情油然而生,再正常不过。 —— 与时暇钰派来的人说清了理由之后,池岫白撩开轿帘,一眼便撞进了池夫人那双揶揄的眸子里。 池岫白扶额无奈,“母亲。” 他放下轿帘,替池夫人整理身上的毯子,好叫她盖得舒服些温暖些,确定她一切安稳勒,这才叫外边的人可以启程了。 从始至终,池夫人看戏的眼神就没从他身上下来过。 池岫白无奈极了,“母亲可有什么想要吃的?” “我儿可是心中爱慕那媱婖公主?” 池夫人显然不吃他那一套。 池岫白当即怔愣下来,眉宇之间的那股子温和霎时间褪去,青涩以及被人看破心事的慌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表露了出来。 倒茶的手都有些颤抖,但他依旧否认。 “没有,母亲看错了。” 池夫人拧眉,池岫白一系列的动作她都收入眼中。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又怎会不清楚他心中所想? 池岫白,分明是心里有那媱婖公主的,甚至那情丝,还不浅。 可是他却总想着遮掩隐藏,不叫人看出丝毫来。 按理来说,池岫白不该是这样胆小怯懦的性子的,既然明知自己有了喜欢的人,也该是正视自己的心才是,可为何会是今日这般,躲躲藏藏,畏手畏脚的呢? 池相之前并未将与池岫白之前的谈话告知于池夫人,因此池夫人并不知晓池岫白如今日这般隐藏躲避的原因。 可她即便是知晓了,也不会如池相一般阻拦池岫白。 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罢了。 想至此,她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住了池岫白些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一直藏在毯子里,温暖极了,反观池岫白的,却是冷如冰。 心疼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母亲?” “岫白,万万不要委屈了自己,母亲看得出来你的心思,同时也看得出来,那媱婖公主心中也是有你的,既然你们心中都有对方,为何还要藏在暗处呢? 媱婖公主是身份尊贵,可你的身份也不差,再加上你之才华,虽然今日只是一个翰林院的侍读,但母亲相信,假以时日,你定然会越过你父亲,为池家光宗耀祖的, 你们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既心生喜欢,何不为了自己争取一把呢?” 第81章 自由的路上,荆棘塞途 “母亲?” 池岫白心中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他心悦时暇钰是真,可是被自己的母亲亲口支持又是另一件事情了。 从小到大,池相都让他万事都要隐忍克制,不可冒尖儿,即便是遇到了再喜欢的东西,但若是那件东西触及到了池家的利益,触及到了自身利益,都要压抑住那股喜欢,将喜欢变成不喜欢。 可是喜欢越是压抑,便越发得如藤蔓滋生,一发而不可收拾。 喜欢时暇钰这件事便是如此。 心有滔滔,眼有滚滚,情意难压,一不留心,自四角溢出,难以收拾。 如今主动请下一趟江南,除了公事与家事,亦有私事。 他实在是害怕,若是再与时暇钰独处一个屋檐之下,自己会再也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向她倾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煎熬与痛楚,倾诉自己对她的喜欢与爱意。 如海浪滔滔,如白云滚滚,如山之万丈,如日之熊熊。 爱意如大雨倾盆,他实在是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第一次生了怯意,想要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没有时暇钰的地方。 暂且避一避,静一静。 尝试着,放下。 手背的温暖像是一团温暖的风,满怀的关怀叫他压抑了许久的心酸与痛楚有了一个豁口,以供发泄。 他的双眼迅速红了,可是却始终没有眼泪落下。 在关键的一刻,刻在骨子里的克制隐忍又袭了上来。 像诉苦这种大肆宣泄情绪的做法,他作为池家的孩子,是万万不能做的。 万万不能暴露自己的缺点与命脉。 万万不能示弱。 可这副样子,落在了一位母亲眼中,却能够让她的心被狠狠地揪起,酸涩痛苦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她俯身拥住池岫白,如同小时候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他。 “母亲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母亲知道的是,只要是岫白想要做的事情,母亲都会永远支持你。 岫白,你要记住,你一直都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不止有池家,还有父亲母亲,万事不要一个人扛着,试着找一个人倾诉自己的烦恼,试着宣泄,不要总是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那位公主,母亲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不论你最后做了什么决定,母亲都一直支持你。” “池家虽然比不过皇家,但若是你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即便是抵上整个池家,鱼死网破,母亲也会帮你的!” —— 时暇钰不能陪着池岫白一起下江南,无他,唯她一旦离了沈棠棠便目不能视物一事便为她画了一圈牢笼,容不得她挪动半分。 但她脚下却不能因此而停下。 距离池家罹难不过半年时间了,时暇钰必须得时时刻刻都盯着点儿,以防半点儿不测。 郑月淮自从当众被建熙帝说成了冒牌货儿之后,日子便过得不如以前般如意了。 后宫争宠事件时有发生,捧高踩低之事几乎是常态了。 若非郑月淮依旧是六宫之主,并且还有一个被建熙帝放在心尖尖上的时暇钰在,怕是郑月淮很快便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往日灯火通明的大殿内此刻漆黑一片,时暇钰点了灯,郑月淮的模样便入了眼。 她这几日也生了病,面色多少是有些苍白的,软软地躺在软榻之上,手臂无力地垂在外面。 时暇钰替她将手臂放在了被子内,敛了敛被角。 郑月淮似有所觉,撩开眼皮,见是她,又闭上眼。 没有说话。 时暇钰抿抿唇,去一旁拿了水杯,沾了水润了润她的唇瓣,又叫疏雨去开了半扇窗户,让外边暖洋洋的阳光能够撒进来。 而在时暇钰做这一切的时候,郑月淮始终一言不发,眼皮也都没再掀开一下。 倒是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面色有一瞬间又白了一瞬,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似的紧咬下唇,隐隐有破皮之态。 时暇钰忙握紧了她身侧攥成拳的手,掰开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是缓过这一阵似的松开拳头,大喘着气。 时暇钰忙让疏雨递了水来。 几人将郑月淮扶起来,喂了她几口水。 而后,郑月淮才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人。 “你已经知道了,我并非你的母亲。” 她一说完这句话便“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时暇钰被吓了一跳,忙去擦她嘴角血迹,让疏雨去叫太医来。 手却被郑月淮紧紧攥住,她的目光冷而坚定。 “我这辈子,被剧本束缚了一辈子不得开心颜,我想要,想要做回我自己。” 想要喝酒,不想要喝汤。 时暇钰明白了那天晚上郑月淮的意思了。 她是穿越者,亦是被剧本架空操控的傀儡。 是一个有生命有想法的灵魂,被强行装进了一具壳子里。 被迫按照早已被安排好的,壳子的喜好去生活。 而这样的生活,早已为她所厌倦。 她想要跳开壳子,破开束缚,做回自己。 想通了这一切,许是同为穿越者的原因,她对她生起了惺惺相惜之感,想要救救她。 ‘系统,怎样可以帮帮她?’ 【抱歉宿主,我们没有这个功能。】 根本是一点机会也无。 全然堵住了郑月淮的路。 自由的路上,荆棘塞途。 第82章 池岫白那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过了及笄,时暇钰便到了可以招驸马的年纪了。 建熙帝有一次清醒时期,拿了一大叠熠都男儿的画像来供她挑选。 依他的意思,时暇钰为熠都最尊贵的公主,驸马可不局限于一人,碰见了喜欢的,便可招入府中。 那意思,差点就把“面首”二字写在脸上了。 也不知从哪儿泄露了消息,外界谈起她时,话语间也难免带了些许风流意味来。 有的人特意与她偶遇,制造相处机会,希冀能被看上。 有的人甚至亲自下场,当众求得时暇钰的青眼,只求能够入公主府。 当然,除了要入府的,也有特意找她,就为了表达自己不愿入府,志在朝堂的。 总之就是,只要时暇钰出门,前来打招呼之人是与日俱增。 本来池岫白也不在熠都了,时暇钰出去几次后便也觉着无聊,便减少了出宫次数。 但也防不住一些可以入宫的人。 就比如说楼宿。 说起楼宿,自上次在池府那次荒唐的错位“告白”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面了。 时暇钰倒是有听闻说他整日逗鸟踏青,饮酒欢歌,肆意畅快到不行。 本来他已交了军权,在熠都逍遥享乐便好,也不肖入了宫内来。 可偏生在一次“偶遇”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于湖边时,楼宿黑着一张脸拦在了两人之间,几句话气走了他。 从那以后,凡她出宫,总是能遇到他,他倒总是黑着一张脸,也算是吓走了许许多多前来“偶遇搭话”的人。 后来时暇钰出宫少了,便有人来“宫里”偶遇,楼宿竟也不知从何处取得了一块令牌,可自由出入宫,也算是替她拦住了那些人。 “征西将军到底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楼宿嘴里叼了一根草,枕着后脑勺倚在树干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闻言,他也没睁眼,嘴唇翕动。 “知道啊。” 时暇钰扶额,“你可知晓你近日的举动行为,颇令人误会?” 就他近日举动,入了外界眼中,早已浮想联翩,成了闲暇饭后谈资。 皆说,征西将军楼宿想要当驸马呢! 偏生那人还没有丝毫自觉。 “误会又咋了,你我之间干净便可了,何须在意外界传言?” “恶语伤人你难道不知?” “那你何不干脆给我个名分,堵了外人悠悠众口?” 时暇钰抬眼看他,可他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眯着眼悠哉悠哉,满脸的不知所谓。 时暇钰有理由怀疑他根本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时暇钰也不是没想过楼宿此人是不是对她有那意思,可是在她几日观察之下,观他各种行为,着实不像是对心爱之人的样子。 时暇钰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先观察几日。 “好啊!” 时暇钰笑着回答。 楼宿沉默了几秒,刷得睁开眼,朝她看来。 见她面上并无开玩笑之态,当即面色一肃,站直了身子,取下了嘴里的那根草,嗫嚅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道: “真的啊?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反正我总要招一位的,与其说招一个全然不熟悉的人,倒不如说是招了你,左右你也无事。” “不是,”他挠挠头,颇为苦恼的样子,“这和我有事无事没多大关系吧,主打你是否喜欢。” “左右日后我府中的人会不止一人,我对你感官不错,你又极想入我府内,何不应了我,还犹豫什么?” 楼宿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谁极想入你府内了?!” 时暇钰挑眉,“那你是在做什么?” 楼宿一听她问,情绪又缓了下来,冷静下来,撇开头, “看你不惯,分明已经有了池岫白,为何还要辜负于他?” 时暇钰眉心一跳,听他误会她与池岫白的关系,心跟着一缩,蓦地呼吸都轻了许多。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与池大人之间清清白白,苍天可鉴,容不得你泼脏水。” 楼宿睁大了眼,“你既与他关系最是要好,最是熟悉,要招驸马,何不首选他?” “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朋友知己与驸马能是两样吗?” “你当真是个睁眼瞎!” 楼宿指着她的鼻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池岫白那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也只有你身在局中,看不甚清楚。” 时暇钰为他口中所说所震慑,内心震荡不堪。 胸腔的那颗心也因此七上八下。 “你才看错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若是不信,自己去问他,仔细观察他的下意识反应,看他是慌乱居多,还是冷静矢口否认?” —— 楼宿的话像是一响惊雷,炸的时暇钰颅内轰轰。 当夜她便回去将近几年与池岫白的种种相处画面都一一细想。 记忆之中的池岫白,似乎真流露出了些许的别样情绪。 可一切都很细微,无法盖棺定论。 时暇钰心中左右摇摆,摸不清是否真如楼宿所说,在过去九年间,情感变了质。 犹豫再三,她翻身下榻,去了书案前研磨执笔落笔。 一字一句,并没有写入一点关于男女之情的意思,可字里行间,又都透露着一些隐晦的询问的意思。 若非不是心细如发之人,是看不出来的。 偏生池岫白就是那般心细如发之人。 几乎是信纸一拿到手,池岫白便透过那娟秀的笔迹,看清了时暇钰的意思。 同时而来的,还有熠都媱婖公主招驸马一事。 他难免会多想,她是否想要招自己入府? 可一腔紧张却又在看见窗外的步履匆匆的清砚时冷静下来。 他将信纸压在厚重的书本之下。 垂眸间又恢复了那惯常的疏离与清冷。 清砚轻叩房门。 “公子?” “进。” 第83章 只要在公主的事情上,就乱了自己的心神 清砚褪去了一身书生衣衫,换上了一身便衣装束,发丝高高束起,竟也平添了几分利落飒爽。 “公子,陈南肃他们来了。” 陈南肃是彦州有名的富商之一,也是如今趁着江南洪水决溢,大肆侵占百姓土地者其中之一。 池岫白到了江南已经半月有余,逐渐摸清了彦州的一些派系与势力,也成功地在此处立了威,正准备逐个击破。 前段时间他做了一些事,多多少少是损害了一些当地富商的利益。 今日这陈南肃,是最沉不住气的,是首个上门来找他的。 “出去会会。” 池岫白负手大步朝外走。 穿过长廊,来到正门大堂。 陈南肃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见他来了,笑容谄媚迎上来。 “池大人来了?” 池岫白面上冷然一片,长身玉立,气质凛然。 “陈南肃。” “诶,草民在。” 池岫白坐于上首,清砚沏好清茶,双手奉上。 池岫白垂眸轻抿一口,袅袅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陈南肃心里打鼓,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见他没有多生气的模样,犹豫着将今日来意说了出来。 “池大人啊,草民知你一心为国为民,九州百姓皆感恩戴德,可草民不一样,草民担忧你啊!” “哦?”池岫白眉梢微挑,眉眼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好奇,“陈员外这是何意?” “彦州一带,向来富甲一方,深受朝廷重视,那等子腌臜事,是万万不会存在的,池大人应该知道的。” 听了这话,池岫白执茶杯的手一顿,眼皮一抬,一双染了寒霜的眸子露了出来。 陈南肃心中咯噔一下,竟是下意识地紧张咽口水。 但很快,池岫白又垂眸遮掩了眼中的冷意,语气不明。 “朝廷重视?是何人?可是陛下?” 陈南肃顿了顿,“自然是陛下。” 语气颇有些无力。 池岫白轻嗤一声。 放下茶杯,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巧了,本官也是陛下派来的,你说陛下为何明知彦州干净,又要派本官来查?” 三言两语之下,陈南肃额角冷汗浸出。 他抬袖子擦了擦冷汗,勉强笑着,“想来,是陛下忘了。” 他话一说完,不等池岫白说话,便命人抬进来了十几担子箱子。 见了那些箱子,他胆气也足了些。 “这些乃是我们彦州几家一起孝敬池大人的,还望池大人笑纳。” 池岫白指尖摩挲杯壁,没有说话。 陈南肃命人揭开了箱子,露出了里面金银珠宝。 他在最前面的箱子里捞了一把,捞了几串珠宝。 “池大人您看,这些乃是宫里娘娘才能享用的南珠所制,具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之效果,若是池夫人用了,定然不日便会痊愈,池大人也能早早办完事,回宫述职啊!” 池岫白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珠宝。 由于与时暇钰接触时间过长的缘故,池岫白一眼便能看出,此珠宝的确是宫里的,规格还算是上乘的,不可多见的。 他目光上移,缓缓落到陈南肃面上。 他脸上虽依旧谄媚笑着,但眼中却并无多少真心,甚至是存了几分高傲与看不起。 想来是他背后之人在朝廷中地位不低,甚至是能够接触到后宫以及陛下,否则这彦州距离熠都天高皇帝远的,这小小的一个地方富商又怎能拿出那满满十几箱子的后宫财物? 更何况,他方才也搬出来陛下,可那陈南肃也只是怕了一小会儿,便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行事。 想来那人定然极得陛下信任。 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嚣张。 若他要想彻底解决此事,不宜打草惊蛇,应先摸清楚陈南肃背后之人才好下手。 想至此,他定了心,“陈员外先回吧,至于这些,”他看了眼放满了整个院子的箱子,“就留下吧。” 陈南肃一见他收下了,当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是是是,池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您好好休息,草民就不打扰了。” 待陈南肃离开了府衙,池岫白面色一沉,当即命人磨墨,将今日发现一一写于纸上, 并且还命人清点了陈南肃带来的箱子,另附一份单子,随着信纸一同递到了时暇锦的桌案上。 陈南肃背后之人来自中央,得靠时暇锦一一查出来。 —— 晚间屋内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烛光摇曳,池岫白解决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 抬眼望去,门外暮色沉沉,月明星疏,手边的茶渐冷,顺着喉舌滚入,胸口一片凉意。 凉意浸透到指尖,硬生生的多出几分僵硬来。 夜风不算凉,吹进屋内还携带着江南的花草香。 池岫白虽然看似目不斜视,可余光却忍不住往放着时暇钰寄来的信纸那一处瞟。 脑海里不自禁浮现出那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容笑貌。 各种缘由结果交织,纠结犹豫如针线绕。 熠朝没有做了驸马便不可担任朝中官员的条例,若时暇钰当真是对他也有如他一般的心思,池岫白相信,自己定然会产生一种抛开一切只为了与她相守的想法的。 可想法只是想法,池岫白知晓自己如今身处在何种现实之中,他无法做到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对一切都全然不顾,无法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深陷局中,从来没有弃了友人亲人安然脱身一说。 更何况,时暇钰这信中的意思,还很浅薄。 字里行间的试探意味儿,无不在告诉他,她对他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 甚至于,只是刚刚冒了个头的模样。 既然自己无法做到全心顾全她,便不要把她拉下水了。 想至此,他复执起笔,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 可笔尖悬空,却迟迟未落下。 笔尖的墨水凝聚成滴,滴落而下,落在纸上,晕染开边缘。 池岫白眉宇间的愁恼像是缠缠绵绵的江南春雨,绵延不绝,又淅淅沥沥。 直到烛火燃完了半截,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光圈也逐渐缩小,池岫白才长叹一口气,扔了那张信纸,笔尖重新饮饱了墨水,腕间微微用力,一字一句诉诸纸上。 写完后,待墨水干透,池岫白装了信纸,让人送了出去。 清砚回头,便见雾霭暮夜之间,池岫白身姿如松立于门槛外廊灯下,衣摆随风摇曳,乌发披散在背,背脊单薄。 面若冠玉,却拢尽了江南烟雨的愁,在蒙蒙夜色之中显得孤寂又荒凉。 公子向来风光霁月,又心思深沉,运筹帷幄。 可只要在公主一事上,总能自乱阵脚,左右摇摆不定,乱了自己的心神。 第84章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从彦州送信到熠都,最少都得半月个的路程,在这半个月里,熠都皇宫里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事情—— 那就是后宫里的一个才人跳井自杀了。 本来后宫便是是非之地,出一些腌臜之事也算不得什么奇事,可这件事之所以引起关注,就是因为此事牵扯到了贤亿,并且引发了连锁的自杀事件。 起因是那天晚上,贤亿去了那位才人的宫里,当天晚上,那位才人便跳井去世了。 隔了三日之后,又有一位妃子在贤亿去了她宫里之后自杀了。 一连死了三个妃子之后,此事总算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 后宫重重叠叠的围墙仿若虚设,谣言从来都不会因为墙壁而阻塞。 于是,短短几日下来,后宫之中关于贤亿的谣言便传了下来,几乎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后宫中的妃子,大多也都与前朝有些联系的,因此不出几日下来,前朝的许多官员也都听说了这件事。 弹劾的奏折如雪花般往建熙帝案上堆。 可这些奏折没有入建熙帝的眼,却是统统入了贤亿的眼。 御书房内,贤亿气得一把推倒了龙案之上的奏折与香炉,噼里啪啦一顿声响如同天边乍然惊雷一般响在了众人耳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了他的不快,平白被连累了去。 一时之间,大殿内只剩下了贤亿的声音。 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 大殿们被人推开,隐隐还可以听见宫人们急急的阻拦声。 可是很显然,阻拦不过。 “贤亿!外面的传言是否为真,你是否真的秽乱宫闱了???” 粗狂的声音几乎响彻大殿的整个角落,守在殿内的宫人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贤亿还摊在龙椅之上,刚抬眼,便被来人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贤亿掀眸,视线冰冷地落在他的脸上。 展屿澈一张脸上满是愤怒,可在触及到他眼里的冰冷之时,还是怂了一下。 这半年跟着贤亿合作,鬼知道看惯了沙场之上厮杀的他,是如何一次次被贤亿的手段所惊吓到面色发白的。 若非此次他听闻了那件事,他是万万不会主动来找他的。 他将他丢回了龙椅之上,“你别瞪我,我来也不知阻止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妹妹,你别动!” 他来此处,唯一的目的不过如此罢了。 其余的,他管不着,也不想多管。 贤亿听闻,唇角微勾,坐直了身子,声线尖细又懒洋洋, “展将军怎的不相信咋家?咋家与展将军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德妃娘娘自然也是咋家要护着的人,咋家怎会害了她?” 展屿澈听了这话才轻哼一声,“希望你说到做到。” 说罢,他便不想在贤亿跟前多呆一秒,转头离开了。 只是离开之前,他驻足,终究还是劝道:“你也克制一点,别闹得太难看。” 在展屿澈走之后,贤亿嘴角的笑容是完全挂不住了。 一张脸上阴云密布,沉得仿佛能够滴出水来。 克制? 他费尽心思,筹谋半生,好不容易才拥有了如今的地位与权势,为的就是享受生活,肆意妄为,怎可克制? 他偏生就不克制! 他偏生就要做一回皇帝才能做的事! “后宫之中,还有谁没有伺候过?” 一旁守在他身边的小公公颤颤巍巍地上前答道: “回干爹,除了德妃娘娘,只剩下……皇后娘娘和洛妃娘娘了。” —— 五黄六月,流金铄石,火伞高张。 时暇钰协同建熙帝一同去了城外避暑山庄避暑。 待两个月后时暇钰回宫之后,便听闻了一件惊天大事——皇后娘娘逃出宫了,洛妃娘娘病入膏肓。 之前前往避暑山庄之时,建熙帝原本是打算带上皇后和洛妃以及一些嫔妃的,但是天常道长算了一卦,说是此次若是叫娘娘们跟着一起去的话,必然会引发一些不好的祸事。 如今对天常的话奉为圭臬的建熙帝当即是什么也没说,便决定只带着时暇钰、时暇锦以及一些重臣前往。 谁料一到了避暑山庄,建熙帝便再次旧疾发作,晕睡了过去。 待清醒过后,再休养一段时间,已经是两个月过去了。 熠都周围所生长的树叶皆泛黄掉落,满地秋天。 时暇钰几乎是一入了宫便匆匆去了池洛初的住处。 池洛初自小身子骨便弱,刚入宫时便大病了一场,险些丧命。 好不容易养好了些,不过半年,竟然又病了。 并且此次,竟然是比当初入宫时还要来势汹汹! 一入屋内,便是扑鼻而来的浓浓的药香。 那张榻上,池洛初面容苍白如纸,眼下青灰一片,泛着些许衰败之气,两颊凹陷,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竟是瘦了整整一圈,瘦骨嶙峋,不堪入目。 若非她还睁开一双眼看着她,时暇钰都要怀疑池洛初是否还活着了。 “洛初姐姐?” 时暇钰万万没想到,这两个月时间里,她究竟是受了多少磋磨,为何会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池洛初见了她,原本枯木般无神的双眼内瞬间噙满了泪水,莹莹水珠决了堤,顺着眼尾脸颊一路滑落,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悄然无声息。 她张了张口,似有暗哑声线漏出,却仿若一场空,随风消散,叫人听不清。 时暇钰当即没有什么犹豫,提裙朝她面前奔去,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入了怀,时暇钰才察觉出她的瘦弱与单薄,触手之间,竟全是骨头。 心下被狠狠地一刺,时暇钰想要紧紧拥住她,却又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个用力,便叫她受了伤。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肩上洇湿了一片,时暇钰知晓,那是池洛初的眼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将她往怀中揽,将她拥入怀,给她一个肩膀的依靠。 屋内只余几声浅浅清清的啜泣声。 虽轻,却重。 池洛初精神遭遇大创,一经大肆宣泄之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据池洛初宫里的小宫女说,这是池洛初近日来唯一一次安稳睡着。 时暇钰不忍打扰她。 但这不妨她知晓这两月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第85章 兀自珍重 竟是那贤亿胆大包天,色胆如天,手中握了权势还不如意,竟然还想要秽乱宫闱。 并且胆子大到竟然找上了皇后和洛妃! 此前后宫之中出现了几起后妃死亡一事,本来前朝弹劾会让他收敛几分,不成想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怒上心头,时暇钰一时忍无可忍,当即带着人找上了贤亿。 彼时贤亿正在御书房处理奏折,一听闻是时暇钰来了,笑着上前迎接。 时暇钰面色极黑极沉,贤亿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命人沏好茶。 可临上前来,时暇钰是直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四周霎时间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时暇钰用了很大的力气,贤亿的左脸颊霎时便高高肿起,嘴角甚至还渗出来血迹来。 手上的茶也漾了几滴出来,浸湿了他的手。 贤亿也没想到自己笑着迎接她,却遭受了这么一下,一时间还是有些怔愣。 但是很快,他就反映了过来。 舌尖顶了顶上颚,他蓦地勾唇,盯着时暇钰笑, “公主这是何意?可是奴才哪里做的不好?” 他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他事的模样着实是恶心到时暇钰了。 “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自己都不清楚吗?” “奴才做了什么,奴才还真是不清楚,还请公主指明。” 听到这话,跟着时暇钰一起来的池洛初身边的小宫女气得面色通红,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个不是人的东西,想要对我家娘娘做那等子事,娘娘不愿意,你便想着用强,若非娘娘身子骨弱,娘娘早就……” “哦?”贤亿指腹轻揩了嘴角血迹,面露嘲讽,“照你所言,分明是你家娘娘不安分守己,否则怎会为何偏偏只她受了罪,而非旁的什么人呢?依奴才看,这位姑娘你之姿色就完全比得过你家娘娘。” 说这话时,贤亿双眼微眯,如毒蛇般紧紧盯着小宫女。 小宫女面色霎时间惨白,不知所措。 时暇钰移动脚步站在了两人之间,阻隔住了贤亿的眼神。 贤亿也瞬间收回了视线。 “贤亿,凡事一旦做了,总会留下痕迹的,你今日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是因为认为我们找不出任何证据来,但是一旦我们找出了证据,你便再也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了,摆在你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你是一个聪明人,要自己想清楚。” 贤亿笑容不变,油盐不进,“公主所言,奴才听不懂。” 时暇钰眸色发冷,抿唇没有说话。 贤亿垂眸盯着手中的茶,“茶冷了,奴才重新给公主换一杯。” 说罢,他便要亲自去给她倒一杯茶,却被时暇钰阻止了。 她夺过了他手中的茶壶,沉默着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贤亿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我的长辈,刚开始,外界有了关于你的不好的传言时,我是不相信的,但是慢慢的,我发现,是我错了。” 贤亿手指一顿,眼中的阴冷渐渐褪去,有些怔愣。 时暇钰的话还在继续。 “我这人,最是不喜欢利用感情。你我二人,始终不是同一路人,日后可能还是会站在对立面,今日我便在这里说清楚了,往日种种,皆隐皆藏,不可拿出来加以利用, 日后形同陌路,皆无需手软心慈。 朝堂诡谲,刀光剑影,贤亿公公,兀自珍重。”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瓷杯被她倒扣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大步离开了此处。 独留贤亿紧握茶杯,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大殿空荡荡,风吹动帷幔,凉意渗透入骨血。 “干爹。” 时暇钰走后,一位小公公弓着身子,小心地走进来。 贤亿眼珠子微动,“何事?” “池相来了。” “来做什么?” “说是,要接走洛妃娘娘。” 贤亿就像是刚被解冻的冰人一般,沉默反应了好久,才垂眸手指轻轻而缓慢地摩挲着杯壁。 “有谁走漏消息了?” 吸取上一件事的经验,后宫之事,贤亿特意封锁了消息,不让一丝一毫不利于他的消息传到前朝去。 这也是为何这两个月他为所欲为下来,却依然能够安稳。 “是……”小公公声音放轻,“是媱婖公主。” “媱婖公主”四个字一出来,大殿内的空气便再次归于一片沉默。 贤亿垂眸,视线落在手中的茶上。 过了这许久,茶早已冷了,就连杯壁也都泛着凉意。 脑子里浮现出时暇钰之前的那段话以及她决绝的表情。 他忽的轻笑一声,又将茶杯放了回去。 他挺直腰背,负手直直走至上首龙椅之上,扬袖坐下,抬眼俯视着下方。 唇边溢出一连串的笑声,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他眼角笑出了泪,笑弯了腰。 殿内其余人皆俯首下跪,一言都不敢发。 等笑够了,他手指轻轻揩去了泪水。 真是愚蠢极了。 自古称王称霸者,哪个不是冷心冷情的? 他志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志在颠覆这天下,志在做个自私的奸宦,怎的还愚蠢到,想要与这熠朝最受宠爱尊敬的媱婖公主为友? 真是愚蠢至极! —— 时暇钰亲自接池洛初回了池家。 池夫人和池岫白还在彦州没回来,是以池府只剩下池相。 池相虽是面冷,但是也是极其疼爱自幼被自己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女儿的。 一见了她如今的模样,那张冷脸当即是再也维持不住了,直接拧眉破开大骂了起来,言语间无不是要将那贤亿碎尸万段。 若非池洛初阻止了他,怕是池相现在已经提了刀去了宫内收拾贤亿了。 池洛初双眸含泪,一双眼紧紧盯着池相。 想来是父女之间有话要说,时暇钰不便多留,便主动离开了。 此时已进秋,街道两旁满眼秋色,脚下的落叶金黄,踩在脚下发出些微声响。 忽的,她停住了脚步。 “时暇岚?” 身侧沈棠棠不禁呢喃出声。 小路尽头,一冷肃少年静静站立,沉默地望着池府的方向。 沈棠棠转头看向时暇钰,眼神里面的询问很是明显。 时暇钰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点头表示可以。 沈棠棠得了同意,当即便提裙朝时暇锦那边奔去。 在时暇钰的视线之中,少女满面担忧,站在少年身侧,想尽办法安慰他,逗他开心。 可是少年始终是心不在焉,面色冷肃。 接下来少女是否有成功安慰到少年,时暇钰已无暇在看下去了。 她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可离沈棠棠和时暇岚越来越远了,她的视线便越来越模糊。 系统提醒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之中响起,但是全都被时暇钰给忽略了。 在眼前最后一点色彩消失的前一秒,时暇钰依旧毫不犹豫地抬脚往前走着。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整个世界只能听见这道声音。 疑心越来越重。 时暇钰根本不信,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洛初姐姐,池岫白,沈棠棠还有时暇锦,他们分明都真实无比,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被安排的纸片人? 她不信! 她今日非得要冲破这个辖制,偏要看看,系统所不容之处,到底是什么? 呼吸声跟着心跳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直到,她一脚踩空,失重感猝然袭来。 第86章 一脚踏破了空间 “公主?!” 耳边似乎有疏雨她们的喊声。 她下意识双手四处抓,想要抓住一个东西缓解下坠的速度。 可是这里似乎是一片空地,周围什么都没有,双手捞过的,全是空气。 背部重重砸向地面,巨大的痛感从背部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吟声不自觉地从嘴边溢出来。 但好在,时暇钰总算是抓住了一个实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双手,很粗糙,温度也很高。 “这位公主,你好,你还好吗?” 是一道很温柔的男声。 听着应该是个中年人。 时暇钰想顺着他的力道起来,可是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摔下来的,背部是疼痛难忍,一动辄全身都痛,如针刺,如锤砸,叫人不能动弹。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处境,男人道:“这位公主,不知道你是否介意,我把你抱起来呢?” 此时此刻时暇钰还有什么可介意的? 但没等时暇钰同意,远处便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住手!!!” 这声音听着就很熟悉,时暇钰几乎是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楼宿远远地便看见时暇钰躺在地上,手被一个面容猥琐的男人握住。 他当即心里一惊,找了个借口支开了朋友,朝这边急色匆匆走来。 一巴掌拍开了男人的手,楼宿一把捞起时暇钰,想要检查她身上可否有受伤,可还未出声,便被时暇钰的痛呼声给打断了。 楼宿被吓得下意识松手,但刚松手时暇钰又要往下掉,他又不得不收紧手,而后便一动都不敢动。 “你,你怎么了?” 时暇钰痛得说不出话了,再加上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更是不想说话了。 时暇钰不说话,楼宿便急得不得了,左右四顾之下,余光之中看到一旁的男人,以为他是罪魁祸首,当下怒气找到了出口宣泄。 “你这贼子,你到底有何居心?当街害人,强抢民女,无视王法,待本将军将你捉拿,定叫你对今日之事悔得肠子都青了!十八般刑罚样样都让你尝一遍,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男人大概有颇无语,但他是一点儿都没再怕楼宿口中的刑罚。 “将军?我还皇帝呢,别说十八般刑罚,我直接让你跪下来叫我爷爷!” 楼宿面色一顿,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自他封为将军之后,鲜少有人对着他是这般恶劣态度,如今冷不丁叫他对上了,他是又惊又觉着熟悉。 楼宿当即便想要挽起袖子与他干上一场,好叫他看看到底谁是爷爷谁是孙子! 可是他手中还提着时暇钰,时暇钰还受着伤,不便行动。 是以他也只好放一段狠话,以期从气势上震慑住对方。 男人却没再与他争了,按他所说,就是“安能与狗动唇舌”? 楼宿:“……” 时暇钰:“……” 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能听见那一声极其轻蔑的“啧”,极轻,却伤害性极大。 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隐隐有颤抖的趋势,似乎想要丢下她扑上去了,时暇钰忙忍住痛按住他。 “楼宿!这位公子是见我摔倒了,要扶我一把罢了,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不论如何,这人都得挨一顿揍!” “这些事都日后再说,我现在很痛,你扶我去最近的医馆看看好不好?” 时暇钰一说这话,楼宿果然没再纠结打不打架的事情了,毕竟伤员更加重要。 但是楼宿还是转头问那男人要名字以及住址。 时暇钰心下叹一口气,阻止了他,并向那个男人道歉,“实在对不住,他今日遇到不好的事情了,所以火气有点大,您多见谅。” 男人也没打算和一个小孩子多斤斤计较,说了句“没事”。 但他没记着先离开,时暇钰也没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而是先听到了一声温润的嘲讽声。 “毛还没长齐,就别想着用毛扎人。” 时暇钰:“……” 楼宿:“……” 楼宿气得拳头都握紧了,但是时暇钰抓着他,他也考虑着她是伤者,硬生生地忍住了没上前让他好好见识见识。 但嘴上不饶人,“你毛长得多,山间野猴子吗你?” “我不是野猴子这我知道,但你是不是,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时暇钰似乎又听到了那一声极其轻微的“啧”声。 轻蔑意味儿十足。 时暇钰:“……” 火药味儿再次上来,时暇钰赶紧在这之前高声痛呼,转移二人注意力。 “楼宿,你再吵,我就要没命了!” 楼宿面色一白,也当真是不再管那男人了,解了时暇钰披风将她兜头一包,弯腰抱起了她。 然后又一个单手旋转,直接让她趴在了自己的背上。 以抱的姿势,变成背的姿势。 如此这般,便可照顾到她受伤的背。 失重感猛而迅速,时暇钰下意识揽住楼宿的脖子,以防摔倒。 时暇钰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倒是格外地灵敏。 她清楚地听到风声呼啸,听到流水潺潺,听到不远处街道叫卖以及几声细小的惊呼声,还有在她揽上楼宿脖子时,他低低的抽气声。 “怎么了,我很重?” 对方似乎噎了一下。 “你总算有了这个自知之明了,重死了。”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重,是你太弱了。” 楼宿:“……” 随后时暇钰便感觉到背着自己的那背部肌肉绷紧,变得硬邦邦,还作势垫了垫她。 耳边的风急促了些。 是他加快了步伐。 似乎是想以此证明他不弱。 时暇钰:“……” “你刚才,为何要那样背我?” 为何不直接蹲下,她趴在他背上岂不简单容易? 楼宿:“啊……我忘了这不是战场,忘了你是个女娇娥了。” 时暇钰:“……” 敢情你在战场就是这么背战友的啊? “疏雨她们呢?你有看见她们吗?” “我看见的,只有你和那个不知姓名的野男人。” 时暇钰:“……” 若非踩空了高梯,便是一脚踩破了空间,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很显然,是第二种情况。 可为何,她会来到楼宿身边? 第87章 名声于我而言,很重要 楼宿将她背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里。 披风始终遮着她的脸,叫人无法看清。 这也方便了时暇钰,暂时遮挡了她看不见的事实。 大夫是个女大夫,看了她的背之后,得出结论。 “没什么大事儿,没伤到筋骨,都是些皮外伤,就是看着严重罢了,好生休养几日,搽些药膏,便会好了。” “多谢大夫。” “本职工作罢了。” 大夫走后,楼宿在外间等了一会儿,等时暇钰收拾好了衣服之后,得了准予才进来。 屋内没了旁人,但楼宿依旧没有擅自解开她遮住脸的披风。 “喏,这个给你。” 时暇钰看不见,问他 “这是什么?” “幕蓠,遮脸用。” 时暇钰自然知晓幕蓠是什么。 自己总是头顶盯着一件披风也不像话,是以时暇钰打算接过。 “你帮我戴上吧。” 楼宿语气之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被人伺候习惯了啊?在外面,就连只需要伸伸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也要旁人帮做了?” “嗯。” 时暇钰言简意赅,没有多言。 楼宿眨眨眼,满眼震惊,站直了身子后退了几步。 盯着她沉默了几秒。 “时暇钰我当真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那种人?” 她拧眉。 “就是……那种人!” 他纠纠结结,似乎关于“那种人”的形容词实在是说不出口。 时暇钰担心是自己暴露了,可是重新回忆一遍又没有,且这语气也不像是在怀疑她的眼睛,倒是怀疑起了她的人品???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池岫白那么的规矩守礼,怎的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也不见得学习到一点儿?” “……” 意思是她没规矩守礼。 时暇钰往这边一想,倒是恍然大悟。 怕是自己让他帮忙戴幕蓠一事,让他觉得自己不懂得男女大防,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了。 时暇钰:“……” 若非眼睛有问题,时暇钰真想要好好与他辩驳一番。 “我没你那意思,你想多了。” 可楼宿偏生不信。 “你岂不会当真是动了想要招我入府的心思吧?” 他一说,似乎被猛兽惊吓到一般连连拒绝,脚步后退。 “不不不不不!我上次就是开玩笑的,你可别真的当了真,媱婖公主的驸马,尊贵无比,可我楼宿志向不大,真没那大志向,我还想着趁年轻,多多游戏人间呢,你可别断了我的梦想啊!” “……” 嫌弃意味儿可以说是很足了。 时暇钰无语,忍不住开怼,“你别自己把自己脸想大了啊,我还真没你说的那意思,我未来之驸马,怎的也要学富五车,才学识兼备,温柔细心,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之人才行。 而你楼宿?显然不符合,就算是我挑遍了全熠都,不,就算我挑遍了全熠朝的好男儿,我也不会挑你做本公主的驸马的。” 楼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好像我多想似的。” 他虽是如此说着,可在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却瞬间僵硬,甚至是弯不上去了。 他眉头死死皱起,向来锋利锐利洒脱的眉眼此刻也无端浮现出几分无措与怀疑来。 他分明只是来游戏人间的,只是恰巧遇到了两个人,两个一看便相配相爱的人, 本来他只是想要帮助他们看清楚对方真心的,他绝没有半分别的心思的。 可今日他到底是为何? 心口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酸水,层层叠叠的细微刺痛。 他在难过些什么? “这里是哪儿啊?” 一听见时暇钰的声音,心跳便迅速快了几分。 楼宿早年也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学者,虽然后来家里败落,不得不从了军,但也从未丢了那些。 在军中,战友之间荤段子不断,他有时也会读上一些旖旎情诗,也看了些诗人学者关于情爱的话本子。 是以就在那一刻,楼宿便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情之所起,一往而深。 深不深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起了情。 可他怎么能? 时暇钰…… 池岫白欢喜她,还是他肉眼可见的深刻深沉,那般喜欢,是他如今比不上的。 况且,看时暇钰的样子,分明她也是喜欢他的,只是自己没发现罢了。 就拿她方才所说的未来驸马的样子来说,那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照着池岫白的影子来定的? 学富五车,才学识兼备,温柔细心,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之人……这些,楼宿再次回忆起之时,无比心痛地发现,池岫白完全符合。 或者说,就是照着池岫白而说的。 时暇钰很显然是心里有他的,只是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就这样,他也赢不了她的心。 况且,池岫白于他,有恩在身。 恩人心爱之人,他不能夺。 好在这苗头还很浅,他又发现得早,一切都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他久久不答,只是背对着他沉默而立,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难道是医馆外面有什么是让他心神大动,以至于双耳自动隔绝了外界的? 时暇钰侧耳凝神倾听,只听见热闹的叫卖声以及一些喧哗之声。 细听之下,似乎还有女子的声音。 “客官儿,来啊,进来瞧瞧啊,里面的姑娘们包你满意而来,满意而归啊!” 时暇钰:“……” 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时暇钰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她嘴角微抽,“你……想去青楼?” 正给自己做心理准备的楼宿脚步一顿,大脑空白了一瞬。 而后急于反驳以证清白。 “不不不不不!我可从未去过青楼,我楼宿虽然什么都玩儿,也喜欢玩儿,也立志游戏人间,可我是真的从未去过青楼和赌坊,这些地方,我都是从未进入过的,你可要记清楚了,以后可万万不能随意冤枉了我去。” 他的语气里面的急躁之色时暇钰能够清楚的听见,她疑惑, “你何需向我解释?自己明白自己清白,良心无愧便好了。” 楼宿瞬间哑然。 他多话了,他太急躁了,反而引人怀疑。 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楼宿开始找补。 “名声于我而言,很重要。” 第88章 婖婖,过来 时暇钰:“……” 真看不出来,他还是一个洁身自好之人。 时暇钰不欲与他争辩,“征西将军,可否麻烦你,帮我找来沈棠棠?” “沈棠棠?”他疑惑得明明白白,“这是何人?” “我宫中之人,我与她走散了,怕她担心,故而想要告知她我已安全。” 这句话自然是编的。 她并未与沈棠棠走散,而是故意走开。 但她不能将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一事暴露给任何人,也不能给任何人知道她与沈棠棠之间的关系。 只能随意编了一个借口来遮掩。 好在楼宿也没太怀疑,他反而很是疑惑她到底是如何走丢的。 时暇钰:“……没看路,摔了。” “一摔能摔到万方街的翡翠楼楼底下?” “……” 万方街是熠都有名的烟花巷柳之地,是一众好吃懒做,好玩丧志之徒的常去之地儿。 而翡翠楼,则是当地最出名的青楼,是万方街最高的楼。 时暇钰思考着自己之前走的路线,方向,似乎并不是万方街,若是真的直走,该是另一条街,翡鸶街才是。 想来疏雨她们定然就在那里了。 “楼宿,麻烦你去翡鸶街找找疏雨她们……沈棠棠应该在池府周围。” 听到“池府”二字,楼宿眸光微闪,顿了片刻,又恢复往常模样。 “池府?你派人去池府作甚?难不成是去睹物思人啊?” 他故作随意与不经意。 可他演技拙劣,时暇钰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儿。 可她没有挑明,“我去池府,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好。” 言外之意:管的宽。 楼宿一噎,定了定心神。 “我去替你找就是了,何须出言讽刺于我?” “你多次在我跟前随意编排我与池大人之间的关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楼宿默了默,张了张嘴最终也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若是往常,他定然是又要指着她的鼻子气她一句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但如今,他忽的犹豫了。 指腹轻轻摩挲,他最终转身,“那你待在此处莫要乱走,我去帮你叫来她。” —— 楼宿顺利找来了沈棠棠,时暇钰也得以重新视物了。 沈棠棠看起来是有些着急的,她正与时暇岚在一起,忽的便被楼宿急匆匆地拉着走。 偏生她一路问,楼宿也一句不吭,她还以为是时暇钰当真是出了什么大事。 好在她跟着楼宿找过来,看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时暇钰。 这边是安心了,可另一边,时暇岚却是阴沉着一张脸,跟着沈棠棠走进来,脸色极其不好地看着屋内坐着的时暇钰,就像是她坏了他什么好事。 时暇钰:“……” 一时之间,给忘了男女主在培养感情。 在楼宿出去找人的时候,时暇钰已经搽了药膏,如今背部清凉,但也还算是不那么疼了。 起身,时暇钰便和沈棠棠回宫去。 一入宫,便有小公公来找她,“媱婖公主殿下,陛下找您。” 建熙帝醒了? 时暇钰跟着小公公来到建熙帝所在之处。 建熙帝的确是醒了,他坐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却低沉的很。 往旁边看,就看见了贤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时暇钰心下一沉,大约也猜出了一些事情来。 大约是她放走了池洛初,贤亿转头便向建熙帝告了状。 不仅如此,他还倒打一耙,朝她头顶上扔了一口好大的锅。 时暇钰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后,便有了定数,理了理裙子走近建熙帝,行礼。 做这一切的时候,建熙帝始终沉默着。 时暇钰不慌不忙,规规矩矩地做好这一切。 而后,才起身坐到建熙帝床榻边,适时流露出心疼与悲伤。 “父皇,您感觉如何了?” 建熙帝微眯了眼,“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父皇?” “父皇又在说笑,婖婖心里,自然是极在乎父皇的啊!” “哦?” 嗓音沙哑都低沉,不辨喜怒。 时暇钰双眸中染上了层层叠叠的悲伤与难过,蓄满了泪水。 “父皇可是在与婖婖闹小脾气了?” 一句“小脾气”,将建熙帝在他面前的深沉与高一等直直拉了下来,与她面对面接触,也算是无形之中破开了两人之间的凝滞气氛。 果然,建熙帝表情微松。 可一旁的贤亿却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哎哟公主殿下嘞,陛下乃九五至尊,威严不可冒犯,可这样的陛下却愿意为了公主应下了公主殿下的不敬之词,也是陛下宠爱公主殿下,若是旁的什么人,陛下非得让他下了诏狱不可!” 建熙帝面上表情一冷。 时暇钰狠狠地瞪了贤亿一眼,“不过是发现了你犯下了大错,没有看在往日情分之上轻饶了你,你便如此对待于本公主?挑拨本公主与父皇之间的关系,本公主观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本公主与父皇之间的感情,岂是你个阉人能够随意挑拨的?!” 说到最后,时暇钰面上笑容尽敛,浑身气势大开,锋芒毕露,隐隐有几分上位者之态。 贤亿微怔,眯了眯眼,随后面色大变,一副受了伤害,心痛得难以附加地模样,扑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她的脚下。 他的嗓音瑟瑟发抖。 “公主殿下,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不该阻拦您带走洛妃娘娘,也不该在您带走洛妃娘娘之后禀报于陛下,害得您误会了陛下,奴才罪大恶极,罪无可赦,还请公主殿下勿要心慈手软,狠狠地惩罚奴才,裳奴才三十大板,再扔去乱葬岗任奴才自生自灭才好。” 时暇钰见不得他那般惺惺作态,当即起身高声命人将他拖出去。 “好啊!既然你有所求,本公主何不应了你?来人啊!把贤亿给本公主拖出去,裳二十大板之后扔到乱葬岗里,派人守着,若非他当真断了气,不准回来!!!” “贤亿。” 建熙帝忽的开口。 贤亿爬到建熙帝床榻边,哭得一张白面脸变得满是污垢般难看。 “陛下……” “你既是错了,好好与婖婖认错便是了,何必如此激怒于她?” 贤亿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说的是,是贤亿不懂事。” 说罢,他又转了方向对着时暇钰,哭着要道歉,时暇钰没阻止他,甚至是光明正大地应下了。 “贤亿,你该明白的,不论你用了何种手段,你都是不会赢的。” “贤亿明白。” 建熙帝让贤亿出去,只留下了时暇钰。 父女俩单独相处于一室之内,方才的气焰熏天以及父慈女孝全然不见。 两厢皆是沉默。 时暇钰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是个好父亲无疑,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个不择手段的权谋家,是个阴狠毒辣不惜人命的阴谋帝王。 时暇钰虽然很是想要与他亲近,但也难免会发现,在一些人生观、价值观上面,两人的认知全然不同。 甚至于,越走,两人越是处于对立面的状态。 建熙帝已逐渐成了时暇钰任务路上的阻碍。 贤亿,她可以放狠话断裂关系,可以肆意拼命与他对抗,却无法坦然与建熙帝对抗。 如今她是愈发的难以面对建熙帝了。 首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气氛的,是建熙帝。 “婖婖,你过来,让父皇看看你。” 第89章 巧了,奴才也做不到 “婖婖,你过来,让父皇看看你。” 时暇钰乖顺地走过去,坐下。 建熙帝果真凝神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为何要带走洛妃?” 对此,时暇钰早已想好了托辞。 “她病了,病得很重,太医说是思虑过多,长此以往,非得出人命不可,婖婖不得已,才擅作主张,带她回了池家。 待她修养好,再回宫里来,也不迟。” 建熙帝听了,没说什么,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方才的模样,是有几分朕当年的影子了。如此这般,朕也该是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离开人世,放心将熠朝交给她,放心她能独当一面,面对轰轰烈烈的尘世。 时暇钰听清楚了他的言外之意,莫名心口堵塞。 “不会的,父皇。” 建熙帝轻笑一声,“你那点子小心思,朕是看得清清楚楚,指不定朕哪天真的走了,你还会和朋友们一起庆祝呢!” 时暇钰当即反驳,“怎会?!父皇定会长命百岁的,勿要随意咒自己。” 即便两人站在对立面,时暇钰也无法冷心冷情到冷眼旁观建熙帝之死亡。 她面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伪,建熙帝静静凝视了几秒,忽的就笑了起来。 “朕果真没有白疼你一番。” “父皇这句话可得紧着点,别一次性说完了,往后余生,您还得说个成千上万遍呢!” 建熙帝被她这话逗笑了,朗声笑了出来。 可他如今病重,一笑便牵动身上的伤,低低咳嗽了起来。 时暇钰忙走过去轻拍他的背,给他倒了水。 几口下肚,建熙帝总算是缓了过来,但也伤了精气神儿。 父女俩又东扯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其间,时暇钰提起了失踪的郑月淮。 “父皇,母后失踪了,您不派人寻吗?” 建熙帝面上的笑容尽数敛去,眸底浮现了几丝深沉。 “她并非是你母亲,朕留了她十余年,却始终等不来真正的月淮归来,如今朕已经要去找她了,继续留她在身边也是于事无补,左右她也不愿意再继续呆在朕的身边,何不给她一个快乐自由?” 时暇钰:“父皇前些时间有说,母后是一抹异世之魂?” “……” 建熙帝沉默了片刻,眉宇之间流露出淡淡的思念以及狠辣。 “异时空,朕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可如今这郑月淮,并非朕之月淮,她虽然很多行为习惯,说话方式,穿着风格都和月淮一模一样,可她却处处透露着不情不愿,像是被什么人强迫的。 朕猜测,她定然是被什么人控制,强占了月淮的身子不说,还必须得按照她的喜好生活。” 这几年,他始终期待着,真正的月淮能够回来。 可是当他几年前遇到了天常之时,天常告知于他,月淮还活着,她只是去了异世, 而他,有办法助他们二人团聚。 于是他便将天常带入宫中,信奉道教,大肆修道观,定道教为国教,劝全熠朝的百姓信道教。 为了去到异世,寻找月淮,他一切都听了他的话,吃药、修仙、闭关。 一切的一切,全然打破了他以往的固有的行程安排。 但是得不到的永远才是最珍贵的。 他已经是天下之主,当了十几年的帝王,带领着熠朝走上了几国中最强。 他已可以名留青史,做个千古圣明君主。 野心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 他的月淮却并没有因为他做的这些而回到他身边。 左右他已为这个国家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剩余的时间,他享享乐,努力追求自己所爱,又怎会有错呢? “那父皇可有发现,身边除了母……郑月淮之外,还有别的人也是这般?” 时暇钰状似不经意间问起,余光却紧紧注意着他的表情。 建熙帝像是因为她所说之话而陷入了沉思。 时暇钰紧张得手心冒汗。 为防止自己太过明显,时暇钰去给建熙帝倒了一杯水。 建熙帝接过,可他手上无力,接了水的手抖个不停,水也一直往外漾。 时暇钰忙接过自己亲手递到他嘴边,配合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帮他。 饮完一杯,时暇钰去放下了茶杯,建熙帝的声音自身后穿出。 “没有了,朕此生,只见过她一人。” “……”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急促的心跳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也是,那般奇异之事,就算真的存在,也该只是少数罢了,怎会处处都有?” 时暇钰收拾了心情,转身回到建熙帝身边,发现建熙帝正盯着她笑。 那笑里满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疼爱。 “父皇?怎么了?” 建熙帝嘴角笑容微微收敛,“无事,外面天色已晚,你也不用陪着朕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暇钰点点头,但走之前,她拉着建熙帝的手,极其认真地对他说道: “父皇,贤亿非善类,野心不小,行为……颇为乱来,您小心些。” 建熙帝点点头,“嗯,父皇有分寸,你快些回去吧。” 观建熙帝的模样,一派清醒,不像是为贤亿所迷惑的样子,是以时暇钰一腔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既如此,婖婖信任父皇。” —— 不知何时起,外间又下起了大雨。 一出门,时暇钰便看见了跪在雨幕之中的人。 他仰头看她。 很震惊的,他眼里没有任何怨恨,同样的,也没有任何愧疚。 他在雨中,她在檐下,即使出了门,也有宫女替她撑了伞。 恍惚间,时暇钰好像回到了几月前的夜里。 那时建熙帝将给了她,贤亿送她回去。 她问了他想要什么,他直言自己想要权力的欲望。 而今日,他跪在她面前,浑身湿透,磕头道歉,俨然,权力并未到手。 时暇钰走至他跟前,垂眼俯视着他, “贤亿公公,可想过要试着放手?” 贤亿笑眯眯地,“公主可有想过不插手这一切呢?” 时暇钰抿唇。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远处天际雷声轰鸣,但时暇钰的声音还是毫无遗漏地入了他的耳。 “我做不到。” 她抬脚从他身侧大步离开,裙摆飞扬,却没有染上一丝泥渍。 贤亿听了她的话,良久良久,垂眼笑了笑, “巧了,奴才也做不到。” 第90章 幸好,你还活着 回去的路上,时暇钰遇到了一个人。 乐舟匆匆走至她跟前,“公主,太子殿下有请。” —— “婖婖,岫白遇难了。” 时暇钰到了东宫后时暇锦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时暇钰脚步顿了顿,一秒后急急上前问清楚。 “怎么回事?” “他失踪了。” 时暇锦将手中一份密信递给她,一边道: “彦州富商大贾在朝廷的靠山,是展屿澈。” 而展屿澈身后之人,是贤亿。 又是贤亿。 上次闻人大人死后,展屿澈在建熙帝面前立了一次功,在建熙帝面前露了脸, 再加上贤亿在一旁的作用, 展屿澈成功拿下了闻人大人手中的那份权力,一跃成为了朝堂新贵,深受众人追捧。 “展屿澈在彦州兼并大量土地,加收各种赋税,此事被岫白给查了出来, 岫白前日将此事书信一封给孤,孤让他深入调查,可如今距离此事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 孤托了关系,才知晓岫白自半月前就已经失踪了。” “……” “孤猜想,岫白怕是遭了展屿澈之毒手。” 时暇钰握着信纸的手不住的颤抖,心肝胆颤,就连说话也不利索了。 “皇兄你,你在说什么?” 时暇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 “孤原以为你知道些什么,听闻半月前岫白寄了信与你。” 池岫白的确寄了信与她,可信中内容,与他当时处境全然无关,反而是答了她此前寄给他的信的内容。 此前她疑心池岫白对她有了那种心思,便写信试探, 可池岫白的回信是分分明明地表达了他对她,只是知己、朋友、兄妹之情罢了, 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可此事时暇钰却不能告知与时暇锦。 她编了个话头糊弄过去。 “我是问他彦州有何美食,叫他日后回熠都了带与我一些。” “当真是如此?” “皇兄不信?” 时暇锦皱了皱眉,“非孤不信你,只此事关乎池家安危,贤亿若真对岫白下了手,那定然不会留下池家日后与他对抗,池家危在旦夕。”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且印象之中,若没有看过她之前那封信,池岫白信中所写内容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时暇钰心下沉了沉,当即应道: “待我回去后找找那封信,若是找到了,便叫人给皇兄送来。” “不要假他人之手,你我亲自交接。” 时暇锦格外重视此事,时暇钰亦是严肃了起来。 “好。” —— 回到坤宁宫内,时暇钰不知道多少次打开了那封信。 只是与以往的仔细观察每句话里是否有那层意思不同,时暇钰如今是一字一句,试图寻找有关池岫白当时处境、如今位置所在。 奈何一遍一遍又一遍通读下来,读到孤月上了枝头,读到凉风灭了烛火。 疏雨等人早就被她安排到了外面,如今是见屋内熄了灯,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且自己也是困顿非常,便也安了心自己回了自己的住所歇下。 时暇钰与浓墨般的夜沉默以对。 手上信纸已被她翻得不再平整,可她也实在找不出任何线索。 不过是寻常的话语,朋友间的分享,知己间的解惑。 很寻常很寻常。 他所写文字,读来也如他人一般,温柔温和,如水如月,如云如风。 可找不出一丝信息,时暇钰才觉着烦躁。 心口一团火熊熊燃烧,如受了热的锅上蚂蚁,焦灼不安难捱。 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思念着他。 一旦想到他在某个地方受了伤,受了委屈,她便心痛难忍。 时暇钰恨不得如今立刻飞奔到他身边,替他受了所有他正在遭受的。 她无数遍问了系统,求助系统,可系统只答: 【我们并无权限知道。】 “可他不是反派吗,是我要攻略的对象,他若是死了,我们的任务岂不就是失败了?” 【一次蝴蝶翅膀的细小振动,便会将原本定好的事情引向别的方向,若是宿主任务失败了,宿主回被送回现代,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系统的话提醒了她,她不属于这里,她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池岫白只是一个纸片人。 “……” 她难得的沉默了。 同时,系统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若是池岫白当真是出了事,性命有危,那她便不会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是以,池岫白没事。 复杂的心情之下,是一层难以掩饰的松了一口气。 幸好,你还活着。 第91章 我想,我是对他动了男女之情 第二日时暇钰将这封信交给了时暇锦。 时暇锦没急着接,而是先向她表明自己的想法, “婖婖,此信乃是你的私密,孤并不是非要拿此物来当做证据,若你方便,只需你自己好好看看,然后找出线索告知于孤便可。” 满满的被尊重的感觉,时暇钰心中一暖。 “没事的,这信中内容本来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况且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拿不拿出来,都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罢了。” 都是为了找回池岫白。 时暇锦凝眸看了她一瞬,见她面上果真没有任何的不愿,才接过了那封信。 但他依旧没有当着她的面打开她的信,而是放在书案之上,与她提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朝堂之上,贤亿已开始对池相下手了, 虽说现在池相是占了上风,可朝中已有官员支持于他, 滴水叠海,一木堆林,我们依旧不可大意,小看了任何一个细节。 而婖婖,你向来与池家交好,孤想问问你,可否愿意于明面之上,暂时站在池相一边,助他们一臂之力?” 见时暇钰没有说话,时暇锦继续道: “孤知晓你前段时间与岫白闹了矛盾,已然是数月不曾如以往那般亲密了,可岫白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人品自不必说,池相亦是, 孤实在不忍见到贤臣蒙冤。” 前段时间时暇钰与池岫白的避嫌之举,被时暇锦看在眼中,错当成了两人闹了矛盾。 时暇钰无奈极了。 “皇兄不必多说,池大人人品我自然是知晓的,婖婖也是极愿意站在他身旁的。” 她的确是极其愿意的。 若非池岫白担心她站在他身边,会给池家带来祸端,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就出手,毫无顾忌地帮他,助他。 如今涉及了池岫白的安危,时暇钰又怎会犹豫? 但是,她也想让时暇锦答应她另一件事。 “皇兄,婖婖欲去一趟彦州,还请皇兄帮忙。” “你亲自去彦州?!”时暇锦想了想,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面露忧郁,“彦州路远迢迢,此去路上也危险重重,你一个女子,怎可轻易出走离家?” 知他担忧,时暇钰温声道:“皇兄若是担心,何不指派几个厉害的、值得信任的暗卫于我?既满足了我想要去的急切心情,又保障了我之安全。” 他沉默半晌,“你是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时暇钰几乎是答得毫不犹豫,倒是让时暇锦愣了愣。 “婖婖你……”他顿了顿,思考着该如何说出那几个字,“……你可是对岫白有了那种心思?” 这次换成时暇钰沉默了。 良久,久到微风掠过屋外长满了黄木香的墙,树枝藤蔓轻摇慢晃,悠哉悠哉地落了满地的落叶。 久到夕阳从一缕烟雾袅袅,散开又收回,逐渐铺满了整张缀着最清丽蓝色的天空。 久到太阳都忍不住敛了灼热与滚烫,惹上了一层羞意,叫月亮好生着急,硬生生上台夺走了太阳的光环,成了今夜的主角儿。 终于,在万千星点繁星的期待之下,时暇钰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情意与欣喜从眸底翻过层层叠叠的海浪,浮现出了表面。 “是啊,我想,我是对他动了男女之情。”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月亮泄下的光辉,宁静,又柔和。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窗外的月。 仿佛月便是她的心上人。 作夜的月也如今也一般,弯弯如小船。 昨夜,她发现自己竟是对池岫白在意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在意到了一度忘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事实时,她忽的意识到,池岫白,或许于她很是特别。 至于特别到什么地步呢? 时暇钰并非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几乎一瞬间,她便明白了过来。 自己怕是,喜欢上了反派。 喜欢上了池岫白。 时暇钰一向重感情,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无需隐瞒,也无需再三顾虑。 是以,她真诚地坦白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可岫白哥哥对我并无此意,皇兄日后可别怪他拐了我,该是我拐了他才对。” “……” 时暇锦刚想生他气来着。 第92章 玩弄池岫白的感情 “可池岫白肩上责任太多,你若嫁过去,怕是会过得不如意,若他做了驸马,以他之身份才华,怕是又不会愿意。” “谁说一定要婚嫁的,你情我愿,心中都有对方,便足矣。” “你……” 时暇钰说此话的原因本是顾虑着池岫白,担心若是自己当真与池岫白有了夫妻关系,池岫白做起事来也不会如现在一般顺畅, 并且她这个公主说话时,尤其是公开维护池岫白时,便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反对。 可这话落在了时暇锦,便变了味儿。 “你……”时暇锦剑眉紧锁,眼里满是不赞同。 犹豫半晌,时暇锦负手在屋内踱步,烦躁肉眼可见。 “皇兄?” 时暇钰不明所以,以为他是又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不料时暇锦停住脚步,格外复杂地看着她。 “……婖婖,”他语重心长,“做人,感情最是不可戏弄,你以往分明最是重感情,怎的到了这方面,竟是如此的……如此的……哎!” 他说不出任何不好的形容词来形容她,只满心埋怨自己以往没把她教好,叫她心思不正了。 时暇钰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无奈又好笑。 皇兄竟是直接误会了自己在戏弄池岫白的感情?! 她扶额解释,“皇兄,你误会了,只如今岫白哥哥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我难不成还能强迫了他去?” “当真没有戏弄之情?” “当真没有,我之为人,皇兄还信不过吗?” 时暇锦细细观她片刻,见面上有几分认真之色,这才放了心。 可刚放下心一会儿,时暇锦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彦州之行,非去不可?” “真非去不可。” 见时暇锦还要犹豫,时暇钰不得已抬出了一张大牌。 “若是皇兄遇了难,我想,师姐也定会奋不顾身的。” 时暇锦果然浑身一僵,脑袋空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却全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她话里的意思,时暇锦不可否认,以秦庚礼之态,定然是真会奋不顾身,就为了救他一命的。 若是不让她救了,也定然会想尽办法,逃也要逃到他身边。 这并非臆想,而是真实发生的。 时暇钰此话意思,便是叫他认清,自己此行非去不可的决心。 时暇锦果真松了口。 “你欲孤如何帮你?” “此行不便为外人知晓,婖婖想让皇兄帮忙掩护,对外就说,媱婖公主去了道观里养病。” —— 要去彦州,光是时暇锦同意襄助还不行,最重要的是需要借助男女主的眼睛。 男主是熠朝皇子,不好让他跟着远赴彦州,是以只剩下了沈棠棠。 可沈棠棠穿越目的只为了时暇岚,若叫她离开时暇岚,时间不定,她定然会犹豫甚至是不同意。 无论如何,时暇钰都尊重她的意愿。 只是此行,怕是前路危险重重了。 但好在,在时暇钰与她说了之后,她想了三日,给了她一个好的结果—— 她愿意一路陪同。 时暇钰自然是高兴极了,二话不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棠棠也笑着回她。 “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本就该相依为命,互相帮助,这么多年你助我良多,我为了你跑了这一回,有又何妨?” 时暇钰是大大的感动。 一切准备就绪,如今只剩下了“生病”。 时暇钰拜托秦庚礼在民间找了一位医术绝佳的江湖大夫,重金求得了一颗药丸。 此药丸对身体无害,只会让人“重病”一段时间。 过段时间,“重病”自然痊愈,时暇钰那时也会因为重病而被安排到了城外的道观里养病,那时再“痊愈”,自然便可以背上行囊奔赴彦州了。 只是在执行这一计划时,还是遇到了一个难题。 贤亿拨开了人群,凑近了细细观察了时暇钰惨白的面颊一番,皱着眉,甚至是指腹轻轻揩了一下,观察是否涂了白粉。 确认是真实无误之后,他依旧满腔怀疑。 彦州已然暴露,池岫白那小子还不见踪影,他不敢有任何差池。 “道观人多,人来人往的,恐有人惊扰了公主休息, 小福子,小禄子,你们带些人亲自随公主去道观,照顾好公主,别让一些不相干的人惊扰了公主。” “喏。” “喏。” 沈棠棠皱起眉头,想出言反驳,却被疏雨一把拉住了手腕。 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她冲她摇摇头,并福身应下。 “多谢贤亿公公。” 第93章 当场给本公主表演一个自己割自己的脖子 这药丸确实作用很大,时暇钰的确是分分明明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虚弱无力,又头昏脑胀,感觉自己随时都要下去了,后来更是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不省人事。 待半月之后,时暇钰逐渐清醒之后,便发现自己的确是如计划般来到了道观,但是却并未如计划般在马车之中醒过来,而是在道观的房间里,被屋内的争吵声吵醒。 “小福子小禄子!这里是公主的房间,贤亿公公是派你来照顾公主的,不是叫你来监视公主的,难不成公主洗澡你也要在一旁守着?” “棠棠姑娘可莫要这么说,公主安危,奴才们可是放在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位置上的, 且奴才们早就算不得是男人了,也无需在意那些男女大防之事,叫奴才们在一旁守着,一方面若是出了什么事了,奴才们也可帮忙, 一方面,也算是随时待命,照顾公主了。” “就是贤亿公公本人在这里,他也是万万不敢做任何冒犯公主的行为的,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敢在公主面前狗叫!” 归荑满面冰霜,站在了几人前面,手上更是抡起了一个瓷瓶,作势下一秒就要敲过去似的。 “来道观十余日,两位公公们是愈发的不守规矩,愈发的以下犯上了, 你们莫要以为如今公主病重,来到城外道观养病,便是失了权势,不得君心了, 你们也莫要以为你们后面那位就真的做得了皇帝,当得了九五之尊, 我们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养在深宫里面的公主,是陛下亲自册封的镇国公主,手中的权势,亦是不比当朝宰相来得少,以后还会走到何种地步,都还说不定。 而你们,不过是一个没有把儿的非人罢了,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骑到真正的权贵身上作威作福,也不怕折了寿,断了福。” 归荑从来就不是个服软、受得了气的人,当即是对着这两个人恶狠狠地怼了过去,话里的内容无不含讽刺与嘲讽,怼得两人是满面通红。 小福子看了小禄子一眼,小禄子咬咬牙,看了眼一旁床榻之上面色惨白的时暇钰,那分明就是一副要死的样子,更不要说,贤亿公公亲自命令的,若是她当真死了,要立马禀告与他,这难道不就是要让她死的意思吗? 本来他们打算等待时暇钰自己病死的,如此的话,他们既能完成贤亿公公的任务,又能不真正动手,真正做到毫无蛛丝马迹。 可是眼看着半个多月过去了,时暇钰虽然病得很重,但却依旧死不了。 不仅死不了,近几日似乎还有隐隐变好的态势。 这他们如何看得下去? 自然是要亲自动手了。 可是时暇钰身边的宫女们一个一个的都太忠心了,他们实在不好近身,稍一近身,便惹得几人不快。 是以,便也有了今日这一幕。 今日已经被疏雨几人盯紧了,他们不好再下手,只好另找机会了。 可还没等他们说话,一道虚弱破碎的女声便传了进来。 “归荑。” 归荑冰霜一般的脸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霎时便替换上了大喜之色。 “公主!” 屋内的人,除了小福子和小禄子的人,都如蜂一般涌向屋内床榻之处。 一张张担忧的脸引入眼帘,时暇钰心里一暖,柔声安慰, “放心吧,我已经醒了,没事了。” 药效正在慢慢褪去,的确是会慢慢好的。 疏雨及时递了一杯温茶过来,给时暇钰润润喉咙。 时暇钰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终停在归荑手中的瓷瓶之上。 归荑手顿了顿,下意识往后藏。 时暇钰笑,“放下吧,仔细别伤着自己。” 说完后,她越过人群,往他们身后的小福子和小禄子看去。 其实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只是那时身体还很僵硬,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但是外面的话都悉数入了她的耳,她也根据这些话拼凑出了她如今的处境。 本来计划是她入了道观之后,便由早已安排的人替代她,自己则与沈棠棠坐上了前往彦州的马车。 按照路程,待她痊愈,也就该到了彦州了。 可如今还留在此处,定然便是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阻拦住了这一系列的计划。 而这个阻拦的人,很显然,便是这两位公公。 听闻他们,是贤亿派来的。 眸中暗光流转,时暇钰笑得温柔,很是和蔼可亲。 “你们是贤亿公公派来的?” 小福子和小禄子分辨不清时暇钰的态度,不敢多说话以免惹祸。 他们跪地行礼,“奴才小福子拜见媱婖公主殿下。” “奴才小禄子拜见媱婖公主殿下。” 时暇钰温柔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起来吧,地上冰凉,跪在地上也多不舒服,回头贤亿公公该怪我虐待你们了。” 她的温柔令小福子和小禄子心直跳,高高悬起。 他们没敢说话,也没敢起来。 时暇钰声音就更温柔了。 “怎么了?我的话,你们听不得?难不成要本公主去宫里请示了贤亿公公你们才会起来?” 声音温柔,内容却叫人心惊胆战。 小福子和小禄子忙两股战战地起来了。 时暇钰收回视线,“你们出去吧。” 小福子和小禄子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可刚一脚卖出房门,身后便又传来了那仿佛能夺命般的温柔嗓音。 “对了,你们住得地方在哪儿,若是距此处没有五里路的话,便麻烦你们挪一挪,挪到距离本公主五里之处, 日后但凡是本公主在的地方,你们都别出现了, 出现一次,便自己搭个戏台子,当场给本公主表演一个自己割自己的脖子。” 第94章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你家公子 小禄子面露为难。 “这……公主殿下,您也是知晓,奴才们是贤亿干爹派来专门照顾您的,若是被干爹知晓了奴才们这么偷懒,铁定要废了奴才们的。” 时暇钰理解地点点头,“意思就是,你们只听贤亿的话,听不得本公主的话,本公主在你们面前,不过是形同虚设罢了。” 此话当即让两人额角冒出冷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 “公主饶命啊,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时暇钰挑眉,“那就是你们听本公主的话了?” “奴才们自然听公主的话,唯公主马首是瞻。” 食指轻点手背,时暇钰笑,“那好,你们滚吧,五里外,记住了。” 小福子和小禄子二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俯身告退了。 “公主,奴婢现下就去准备马车。” 时暇钰点点头,如今也不知道耽误了多久,而耽误得越久,池岫白便越危险三分。 时不待人。 “清糖,可在?” 人群后面走出来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孩子。 年纪不过十五岁,面容稚嫩,眉眼间也透露出一股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真与胆怯。 不仅如此,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清糖的身形与时暇钰的有九分相似,面容亦是。 只比起时暇钰的沉静与浑然天成般的气质,清糖则更显娇俏可人。 若非如此,就连时暇钰本人在第一次见了她时都险些认为是自己的分身。 如此这般,也利于时暇钰的行动。 这些只要不是极为熟悉之人凑近了仔细看,便是看不大出来的。 此人难找,也是时暇钰翻了大半个熠都,才找出来的一个与她极其相似的人来, 找到了此人,便能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扮作是她,替她“卧病在床”,骗过贤亿。 “公,公主。” 她跪在时暇钰榻边。 时暇钰支起身子扶她起来。 “从今日之后,你便是公主了,只能跪天子,岂能动不动就跪他人?” 清糖咬唇,盈盈起身。 时暇钰拉住她的手,尽量温柔仔细地告知她所有的注意事项,以防后来露了馅。 “你不必迁就害怕任何人,除了陛下,所有人,若让你招架不住,有暴露的嫌疑,你都可以直接让他们离开,不需要考虑别的, 你要知道,你是熠朝媱婖公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 月上中天,月明如昼。 月光如丝绸般倾泻而下,遍地银辉,如雪似霜。 一辆马车从城外道观的后门处缓缓驶出。 马车一路昼夜不分,披星戴月,终于,在跑死了三匹马之后,时暇钰一行人驶进了彦州的城门。 彦州,自古以来便是水陆交通要塞,各地商人外出行商都会经过此处,因此此处为江南一大富庶繁华城市。 时暇钰进入彦州的时候,已是二更天了,天色如被人大笔泼墨,放眼望去,皆是一面漆黑。 可视线往下的人间,却是如星河倾倒人间般璀璨夺目,亦如白昼。 喧嚣热闹不绝于耳。 路上有挑担的人,亦有抻着脖子叫买的人。 有游船赏灯之高雅公子,亦有三两成群嬉笑玩耍的姑娘。 路上自然也有马车行过,是以时暇钰的马车倒也不显得扎眼了。 一路挤过人群,来到了府衙前。 守门的官兵手执长枪,肃穆而立,在这方可纸醉金迷般的城市里,像是守护神。 疏雨拿了时暇钰的信物上前,“两位小哥,不知清砚大人可在此处?” “可是池岫白池大人身边的清砚大人?” “正是。” 官兵们对视一眼,又观疏雨衣着布料不菲,心猜可能是哪个大人物。 “清砚大人的确在此,可有信物,我进去通报一二。” 疏雨忙将手中信物递给他,同时隐蔽之处,还塞了一把钱财。 “多谢小哥了。” 小哥双眸微闪,抿唇,余光见身旁的官兵并未往这边可能,手腕一转还是收入手中。 “好说好说。” 很快,小哥便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比之以往更添几分谄媚。 “姑娘,里面请。” 疏雨转头对着马车外立着的归荑点点头。 归荑意会,隔着马车与时暇钰说了一声,而后和疏雨一起绕到前面搬好凳子,方便时暇钰下来。 玉手一只挑开轿帘,首先下来的,是一位圆脸姑娘。 姑娘皮肤白皙,杏眼圆圆,是一副能叫人轻易信任的可爱乖巧模样。 圆脸姑娘出来后,抬手对里面道:“小姐。” 一只纤长白皙如瓷般的手自轿中伸出,轻轻搭在她的手上。 四角银铃儿脆响,一青衣女子弯腰缓缓而出。 可惜女子头上戴了幕蓠,薄薄几层纱,遮掩了美人容貌。 朦朦胧胧间,似乎可见如远山般的眉眼,如雾霭般的温柔。 美人气质如华,衣料一看便是上上品。 官兵们自然也不敢怠慢。 “小姐,清砚大人在正堂等候。” “嗯。” 时暇钰抬脚往里面走,由官兵带路,一路绕过长廊拱门,来到了正堂。 正堂里,一墨蓝衣袍男子负手而立。 见她们进来了,挥手让官兵和伺候在一旁的丫鬟们都下去了。 关上了门,霎时间屋内便只剩下了时暇钰几人以及清砚。 清砚面上的严肃当即褪了个干干净净,抱拳下跪行礼。 “清砚,拜见公主殿下。 由于清砚并未收到任何公主要来彦州的消息,斗胆猜测公主此行甚少人知晓,便没敢出门迎接,暴露公主殿下,还请公主殿下治清砚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时暇钰扶起他。 “清砚快快起来,你很聪明,做得也很好,我又何故要治你的罪?” 清砚起身。 时暇钰拧眉进入正题。 “此番我来,是为了你家公子,关于其中细节,还麻烦你细细道来,一处也不要放过。” “是。” 第95章 暮钟楼 池岫白到了彦州之后,一直在用心查彦州富商大贾压榨百姓、兼并土地一事,一路下来,自然也就逐渐摸出了他们背后之人的尾巴。 眼看着就要接近真相了,当地的富商大贾自然坐不住,竟然买通了江湖上的杀手,在路上拦截池岫白的马车,并且痛下杀手。 “那日我受了伤,待我回头想要去保护公子的时候,公子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你可记得那群杀手有什么共同点吗?” 清砚摇摇头,“他们那日扮作农夫模样,藏得很深,速度极快,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 “你们在彦州查到了哪些事情,可否一一告知于我?” “自然。” —— 待清砚将池岫白这大半年的成果都告诉了时暇钰后,又是好几个时辰过去,外面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层白肚皮,低矮的房屋上方也升起了袅袅炊烟,烟火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时暇钰一夜未眠,即便脑袋有些重,却也清醒得很,是丝毫睡意也没有。 “棠棠,你们去好好休息吧,明日陪我去一趟北城街。” 北城街,即是池岫白失踪的地方。 疏雨向来是只听命令不会多问的人,归荑也是不大爱说话的人,沈棠棠原本是想让她休息休息的,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会没事的,池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若是以往,时暇钰或许真的没有这么担心。 可自从她明晓了自己的心意,又得知了池岫白真的会因为她的一点点改变而丧失性命,她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来了。 可是她不能让疏雨她们担忧自己。 “你们放心吧,我没事的,我也会顾好自己的,毕竟,只有自己精力充足了,才能更快找到他。” “公主能这样想,奴婢们便放心了。” 看着沈棠棠她们真的去睡了,时暇钰才回了屋内。 可她并没有像她对沈棠棠她们所说的那样,睡觉养精蓄锐,而是点了灯,执起笔,在铺开的纸上面,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写于纸上。 一步一步,按照池岫白的思路,一步一步地推理。 他们之间有九年的默契与了解,昏黄的灯光下,她闭上眼,不断模拟池岫白当时的模样,不断地思考着,当初池岫白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后该有的反应。 终于,在屋外响起了晨起的鸡鸣以及细碎的脚步声之时,时暇钰猝然睁开眼,笔尖蘸上朱砂,将北城街三个字重重的圈了起来,又在一旁写下了三个字: “暮钟楼”。 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北城街的时候,池岫白自然是对北城街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很快,便顺藤摸瓜,查到了一家暮钟楼。 这是一家酒楼,却也并非全是卖酒的营生。 醇香的酒水之下,掩藏着一层不能为外人知晓的地下交易。 至于是什么交易。 清砚提供的线索已经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 也就是说,池岫白的失踪,定然也与这家酒楼有关,与这家酒楼背后所掩藏的交易有关。 她放下笔,双眸微眯,望向窗外逐渐从波澜起伏的山峦中升起的太阳。 阳光洒在窗边的樱红色小花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太阳升起了,她该去暮钟楼探一探了。 她是不能再迟上一点的。 从她计划逃出熠都,到一路波折到了彦州,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 也就是说,池岫白已经失踪了将近两个月了。 这种情况之下,她如何能轻易休息? 她一把推开门,阳光刺目,她忍不住伸手遮挡,待她适应了之后,睁开眼,发现台阶之下已经立了两个人。 “就知道你不会休息,肯定会早起行动的,我早就把一切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沈棠棠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小匣子,“此行定然危险,这里面是昨夜我和清砚一起去武器库里挑的,都是些方便携带又杀伤力很强的武器,届时我们也算是可以多出一条命来。” 她说完,一旁的清砚也开口,“公子失踪,清砚实在担心不已,公主若是真有了什么线索,还请公主也带上清砚。” 临近冬日,阳光总是暖烘烘的。 时暇钰分明是很久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却觉得一点儿也不累。 她替自己高兴,结识了沈棠棠这样一个好友。 她替池岫白高兴,有像清砚这样真心关心他安危的朋友。 迎着暖阳,她双眸之中隐隐有水光, “好啊,那我们一起走。” “嗯,一起走。” ——北城街是彦州最为繁荣的地带之一,不分昼夜地繁华喧闹。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街道两旁也挤满了摆摊的小贩,一旁的店铺都是门庭若市。 一入其中,时暇钰仿佛间有了一种陆地饺子的感觉。 好在他们一一路都有目的,直奔暮钟楼。 暮钟楼生意兴隆,门口堆满了人,两边还排起了长龙,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时暇钰看了清砚一眼,“可有什么办法可以直接进去?” 清砚摸出了腰间的令牌,“有是有,便是用上官府的身份,但是那会打草惊蛇,暴露自己。” 时暇钰点点头,对方在暗,我们在明,的确是不太稳妥。 她摸了摸下巴,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栋高耸的大楼,围绕着大楼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 可绕了两圈之后,时暇钰依旧眉头紧锁地回了原地,似乎是一无所获。 沈棠棠和清砚二人皆疑惑,“小姐在找什么呢?” “破绽。”狗洞。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在找狗洞,左右也是没找到。 “破绽?!” 沈棠棠惊呼,一拍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顶着他们二人疑惑的眼神,她道:“我方才看到了巨石杂草后面掩藏着一个狗洞,估摸着大小,我们应该是能够钻过去的。” 时暇钰:“……” 清砚:“……” “在哪儿?!”时暇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双眼放光地看着她,仿佛她就是希望。 沈棠棠宽慰似的握住了她的手。 “跟我来。” 沈棠棠带着时暇钰和清砚,来到了她方才看到的地方,绕过巨石,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背后被掩藏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可是那并非狗洞,而是一条漆黑不见底的甬道。 第96章 三个自愿掉入陷阱的傻蛋 沈棠棠带着时暇钰和清砚,来到了她方才看到的地方,绕过巨石,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背后被掩藏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可是那并非狗洞,而是一条漆黑不见底的甬道。 时暇钰:“……” 清砚皱眉,“这里竟然有个洞,以往路过从未见过。” “想来是没人会想到,也就没人会注意。”沈棠棠猜测。 此洞洞口有一巨石遮挡,也有杂草遮掩,若非他们今日是专门来找破绽的,怕是也不会往这边仔细瞧。 “此洞看似隐蔽,其实也不算太隐蔽,这么多年,肯定会有人发现的,可即使被人发现了,也没想办法改变,这是为何?” 时暇钰闭了闭眼,不断模拟池岫白发现了这个洞的样子。 以他的性子,定然是会什么都不顾地进去一探究竟的。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他怎可轻易放弃? 是以,时暇钰凝重地对着沈棠棠二人道:“我欲进去一探究竟,你们呢?” 清砚自然一口答应一同前往,沈棠棠则是指了指发间藏了机关的簪子, “怕什么啊,我们出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准备的。” 听她这么说,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还挺怕沈棠棠不愿意同往的。 毕竟此行前路究竟有多少重危险尚且不知,但凡是个人,面对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也会心生退缩之意的。 若沈棠棠当真不愿意跟着去,时暇钰其实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路上会多了一些困难罢了。 但如今沈棠棠愿意通往,时暇钰心中巨石瞬间放下,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棠棠。” “谢什么啊,你我本为知己,帮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且日后,指不定你会帮我更多呢?” 时暇钰笑,“一定,日后你若遇到困难,不论什么,我都会用尽全力帮你。” “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 —— 甬道很黑,但好在清砚随身带了火折子,至少能够让三人看清楚眼前的路。 甬道看似小,可却有很多的分叉口,前路暗黑一片,着实叫人无法判断。 好在沈棠棠是本书的女主角,自身应该带有主角光环在的,是以每次时暇钰都让沈棠棠来做决定。 也不知走了多久,三人忽的听到前面有声音。 大约是前方就是甬道的尽头了,一阵阵风钻进甬道,三人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一股萧瑟的凉意,手臂上不由得生出了鸡皮疙瘩。 不仅如此,清砚手中的火折子也因为那阵风而熄灭了。 洞内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唯有前方似有微弱的光。 时暇钰看了看他们两人,指了指前方发光处,示意继续往前走。 沈棠棠和清砚点点头 表示自己知道了。 越往洞口,那声音越大,时暇钰三人的动作就越轻。 “要我说啊,那女子那般好看,就不该只卖那点儿价钱,差点连我都能买上了。” 一粗犷男声满口抱怨。 另一边,一道粗哑低沉的男声响起。 “你得了吧你,就你这熊样,要我说啊,就算你出了比天还高的价格,那位姑娘也不会跟了你的。” 那人啐了他一口,“别说我了,你还不是,若你这长得好看,还呆在这儿看嘛?在就被主人给卖出去享福去了,就像两月前那个人一样,哪儿还会在这脏兮兮的地方等待自愿掉下来的傻蛋?” 三个自愿掉进来的傻蛋:“……” 时暇钰算是明白了,为何那洞口既隐蔽,又不隐蔽,原来就是一条为那些自愿钻进来的人设计的。 那些人或许如他们一般是为了查案、找人,也可能是想办法不排队、不给钱偷溜进来,也有可能就是因为好奇心。 但不管怎样,就是说,这个洞虽有诸多的分叉口,但无论走哪一条,这终点都只有一个—— 被抓被卖。 听他们话中的意思,似乎是两月前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被卖了。 而池岫白失踪的时间,就恰好是两月。 也就是说,他们口中被卖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池岫白。 时暇钰:“……” 她面色一白。 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向来自尊心很强,时暇钰实在担忧池岫白现在的情况。 他不会武,若是真被人高价买走了,那么那一家定然是极其富贵之家,家中定然买有很多的会武的侍卫,池岫白怎能轻易对付? 若真是对付不了,逃到半路被人抓了,这该如何是好? 时暇钰想不下去了。 越想,她便越心疼。 想要找到池岫白的心更加迫切了。 但是再迫切,也要冷静思考。 时暇钰按了按心口心脏处,闭眼平息,让自己冷静,思考对策。 如今既然知晓了这个洞的作用所在,那么便不用再往前钻。 她可以回去调查,两月前买了长相优越的男子入府的府邸,然后抓住这一家去调查,或许便可的出消息。 若是池岫白当真在那里的话,……一切都还好说。 若是不在…… 时暇钰睁开眼,只能再次利用这个洞了。 想至此,她指了指身后,示意他们回去。 沈棠棠点点头,小心转身,却不想头上的簪子挂到了清砚的腰带之上。 “嘶!” 沈棠棠轻呼。 三人皆是一惊,沈棠棠被吓得忙捂住嘴,睁大了眼睛不敢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仔细听那边的动静。 好在,沈棠棠的声音也不大,没人发现。 当下要做的,便是解开沈棠棠的发簪与头发。 淡淡的女子香一股股地钻入鼻息,黑暗中清砚面色通红,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是以解开头发的任务便交给了时暇钰。 时暇钰小心地挪到两人跟前,然后借着微弱的光,一点一点的,试图解开。 可毕竟火折子熄了,洞口又离他们很远,那光是真的格外地微弱,时暇钰即使再凑近,也不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一番激烈的战斗后,终于是解开了。 可时暇钰的手指却是不小心碰到了发簪上的开关。 只听“啪嗒”一声,逼仄的空间里传出一声声破开空气的声音。 一道道银针自发簪里破开,带着一股势如破竹之势,穿过狭窄阴暗的甬道,朝发光处射去。 “铮!” 银针像是碰到了什么铁做的东西一般,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不算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却是格外地响亮。 “谁在那儿!” 第97章 玉公子 三人再也顾不得轻手轻脚了,身后已经有脚步声逼近,他们若是再顾及那些,便会失了逃跑的最佳时机了。 可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洞口时,一阵清香忽的传来,时暇钰刚想说什么,便觉得手脚一软。 转头一看,其余二人也跟她一样。 她心里一凉。 这香里,有迷药。 这迷药药效极快,等她还想着捂住口鼻减少吸入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手脚发软,双眼昏花,眼前之景似乎是在左右摇晃,并且还出现了重影。 身边的沈棠棠已经倒下,清砚手扶着墙壁,手指死死地扣着墙壁,十指出血,试图保持清醒。 但是最终,还是没抵过这迷药的药力,直直晕了过去。 时暇钰虽说身体素质不错,可也只比清砚多坚持了半分钟便也倒下了。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时暇钰耳边听到的是,一声声缓慢的脚步声, 还有浅浅的交流声。 “又不知道是哪个好奇心强的傻蛋误闯了,也不知道这次的货色是个好的还是坏的。” “……” —— 热。 好热。 是夏天了吗? 时暇钰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片烈火熊熊燃烧的火山里面。 四周都灼热得厉害,把她的皮肤都要烧干了。 偏生她还穿得极厚,一丝凉气都没有,衣服像是一层不透风的罩子,她难受极了。 她想要脱掉。 可就在她想要抬手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腕被一圈圈麻绳绑住了,叫她动弹不得。 不仅是手腕,脚腕亦是。 这样的认知让她霎时间清醒。 她刷得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并不能就此断定沈棠棠离她很远,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眼睛上被人蒙住了一条带子。 是有人故意蒙住了她的双眼,不让她看清楚外界环境的。 很快,昏迷之前的记忆全部回了笼。 她记起来了,是她和沈棠棠还有清砚在暮钟楼一角找到了一个长长的甬道,走进去之后,发现那就是一个陷阱,引人进去,然后卖了他的陷阱。 而他们三人被发现了,还中了迷药。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成了暮钟楼手中的“商品”。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被贴上价格,被人卖了出去。 一想到这一点,她心里一凉。 她现在这里是这样,那沈棠棠那边呢? 清砚那边呢? 他们怎么样了? 时暇钰想要沉下心来思考,可是体内的灼热翻浪,一阵一阵的,叫她根本静不下来心。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声音。 “哎哟玉公子,就知道今日您又要来,今日啊,给您备上了一个极品,放您屋里了,就等您来呢!” 甜腻腻的声音让时暇钰心跳险些停止。 他们的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似乎就是往自己这边走。 她紧张得后背湿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褥,往后缩了缩。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他们今日要把她卖给这位“玉公子”。 玉公子是谁,她从未听清砚说过。 也就是说,池岫白来到彦州后,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与他产生任何联系。 这样的人,不知人品。 但能来此处买姑娘,且听那句话的内容,这种行为还不是第一次, 就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此人人品不好。 说不定,比时暇钰所想的还要更糟糕。 时暇钰虽说平日里很是冷静聪颖,也活了两世,可毕竟两世都是少女,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如今乍然独自面对这般处境,再加上体内的灼热之感一寸寸地撞击她的防线,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时暇钰害怕极了。 如今大脑迟钝如铁生了锈,无法思考。 像是待宰的鱼肉,只能被按在案板之上,无法动弹。 这时候,外面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到了门口了。 “妈妈总是懂在下的心的,这些,是在下专门拿来孝敬妈妈的。” 这道男声清朗又富有朝气,听着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热烈的少年郎。 可往往人不可貌相。 或许少年郎就是他骗人的表象,而实际上,他却是一个混迹花月场所的风流浪子, 或许,皮囊之下,还有更加险恶的嘴脸。 时暇钰双手举起默了默腰间,那里本来放有沈棠棠给了小型匕首。 可…… 触手之下,是一片薄薄的衣料,衣料之下,却是自己细腻的皮肤。 !!!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霎时褪得个干干净净。 她? 被人换了衣服? 还是一件,格外不得体的衣服?! 门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时暇钰手忙脚乱地在床榻之上胡乱摸索着,摸到被子,紧紧地攥住,裹住自己。 就在她刚做完这一切的时候,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霎时间,屋外的喧闹声一股脑的涌了进来,在时暇钰耳边清晰了起来。 同时清晰的,还有那少年郎的声音。 “妈妈就不要进来了吧,毕竟今夜可是在下的好事呢!” “诶是是是,良宵美景,千金一刻,妈妈我啊,便不打扰玉公子了,玉公子玩得开心啊!” 随着妈妈的离开,一道关门声传来,屋内只剩下了时暇钰和“玉公子”。 身上灼热得厉害,时暇钰浑身都浸出了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她却丝毫不敢挪开被子。 又轻又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时暇钰侧耳凝神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时暇钰屏住呼吸,紧张得吞咽口水,指尖发白,紧紧攥住被褥。 岫白哥哥,你在哪儿啊? 能不能出现, 能不能来救救婖婖啊? “姑娘,你醒了吗?” 很惊讶的,本该是多情风流的少年郎,此刻面对她,却换上了一副礼貌的话语。 虽说声音还是那般。 可这一点点变化,都叫时暇钰惊异。 同时,心里也升腾起了一丝丝希望。 或许,他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或许,她可以好好地回去。 第98章 是你吗,池岫白? 可下一秒,时暇钰那少得可怜的希望便被彻底浇灭。 “若是醒了,便自己过来服侍我,我不喜欢用强的。” 时暇钰紧咬下唇,强逼自己意识清醒。 里面没有说话,少年郎早已习惯,他语气里颇有一些漫不经心。 “想必你还不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你如今身处暮钟楼,暮钟楼你知道吧,是熠朝最大的酒楼, 但有一点你或许不清楚,那便是这暮钟楼是酒楼的同时,也是最大的青楼, 不过以往你不清楚没关系,今日你也清楚了,便该知晓,今日,我是你的主人,而你 是要来服侍我的,你可知晓?” 里面似有啜泣声,少年的声音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听着也像是生气了一般。 “哭什么哭!本少爷不喜欢哭哭唧唧的,要笑,知道吗?否则本少爷不替你赎身了!” 里面果真没有啜泣声了,少年缓了语气, “这便对嘛,只要你伺候好本少爷了,本少爷花点小钱,替你赎了身,还你自由,也不是不可以。 但若是伺候得不满意了,本少爷便……”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 彦州位于南方,即便是刚刚入冬,却也不觉得寒冷,甚至觉得刚刚合适。 这间屋子里点了上好的熏香,香味盈盈,淡雅又不失醇香,沁人心脾之下,又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味道。 可在这种淡雅的香味儿之中,却不知在何时,悄然染上了一层血腥味儿。 屋内只有两个人。 一人是他。 另一人便是时暇钰。 他绝对未受伤,那么受伤的就是…… ?!!!! 少年郎一大步迈了进去,修长如竹节的手指挑开了珠帘,急急去救近在咫尺的那位姑娘的生命。 可就在他一入内,看清了床榻之上那位姑娘的脸时,他脚步蓦地顿住了。 一张俊朗又充满朝气的少年脸上血色霎时间褪去,清凌凌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待看清了时暇钰惨白的面庞,以及放在嘴边,被血染红的手腕之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抓住,收紧,又收紧,不间断的收紧。 他快要痛得不能呼吸。 一个健步,他直直跪在了时暇钰的榻边,双手颤抖地想要去触碰她,却迟迟下不了手。 “不要,碰我……” 时暇钰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是真的对自己狠下了心。 一口死咬住手腕上的肉,疼痛感可以驱散那股由下往上蹿上来的欲望。 鲜血很快充斥了口中,很疼,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害怕一放松,便酿成了大祸。 少年冲进来的时候,时暇钰双眼被蒙上了一层白布,看不见他长什么模样,自然也就看不见他进来后,看见她时一系列的情绪。 她只能凭借听觉,感受到有人来的她的榻边,离她很近。 一想到某种可能,时暇钰面色一冷。 “不准,碰我……” 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淬上了一层层的寒冰。 寒冰化作利剑,一下下地扎进少年郎的心里。 时暇钰没有看到,他一双黑眸温柔的似天上的月,对她的心疼像是决了溢,叫月亮也充满了破碎感。 他张了张口,无声道了一句: “公主。” “臣,来晚了。” —— “玉公子,您可是遇着什么麻烦了?” 妈妈轻扣了扣门,甜腻腻的嗓音传入屋内两人的耳朵里。 他们还在外面监听,池岫白一直紧紧盯着时暇钰。 看她难受地浑身湿透也不愿意放开被子。 他第一次,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提前解开了腰间的香囊,倒出一颗药丸来,握在手心。 目光复杂又破碎,他起身,单膝跪在床榻上,俯身靠近时暇钰。 双臂撑在她的两边,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眼里是化不开的深情,是第一次毫无掩饰地流露。 若是时暇钰能看见,定然会发现,自己被他看着,就好像被包裹在了如潮如海的爱浪里,温暖,又深沉。 会发现,那里面的深情,像是堆叠积累了千年的历史沉淀,醇厚浓烈。 他眼里柔情一片,却话不对心,用风流少年郎的声音,说着风流的话。 “妈妈,这女子果真绝色,叫在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下手。” 外面的妈妈听了这话,语气里含了揶揄笑意。 “还能怎么下手,如往常一般呗?想您堂堂玉公子,还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您来了那么多回,难道不知晓床底下有工具吗?随意拿出来一样,不就有了主意了?” 池岫白听了这话,眸光冷了冷,说出的话却兴奋极了。 “说的是啊,还是妈妈聪明。” 时暇钰听了他们的对话,心弦紧紧绷紧。 笔尖充满了淡淡的竹香,时暇钰恍惚间以为,是池岫白来救她了。 可是响在耳边的声音又不像他。 她想要挣扎,可是少年郎的手却如同铜墙铁壁,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他越靠越近,时暇钰能清晰感觉到他呼吸间喷薄而出的热气。 他似乎想要吻她。 时暇钰偏头,却在他眼前暴露出了自己一截白皙如羊脂的脖颈。 热气尽数喷洒在那里。 池岫白目光里倒映出了这一美景。 仿佛被刺到一般,他移开眼。 不敢看她。 何曾是她,他也紧张得不行。 心跳声太大,大到他自己能清晰地听到。 他都害怕被她听到。 害怕被她认出自己。 被她发现自己如今这副样子。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干净完美的。 门外的脚步声并未走远,池岫白一只手轻轻捂住时暇钰的嘴,手心的解药朝下,想要喂进她的嘴中。 可惜时暇钰以为这是什么害人的药,牙关紧咬。 任凭池岫白动作怎么温柔,指尖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想要让她张开嘴,即便她已经神志不清,但依旧凭着一股力,死死不松开。 池岫白无奈,凑近了她,在她耳边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道: “公主。” 这道声音像是破开了冬日里的某层寒冰,时暇钰一愣,眼神也稍稍清明了些。 “岫白哥哥?” 她想要看看眼前之人是否是池岫白,可是他的脸隐在他的耳侧,抓住她手腕上的手又用了力,叫她无法看清。 “是你吗? 池岫白?” 第99章 池岫白难不成是你的心上人? “是你吗? 池岫白” “池岫白……是谁?” “难不成,是你的心上人?” 他的声音让他听起来像是恶劣的少年郎,想要破坏某些东西一样。 时暇钰仔细分辨这道声音,其实根本也不需要分辨,时暇钰便清楚了此人并非她的池岫白。 池岫白是绝对不会对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或许她方才只是幻听罢了,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谁能保证自己身上的味道就是独一无二的了呢? 就算是世界上从来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但是也不妨会存在两片极为相似的、旁人一时之间难以找出差别来的树叶。 这时候的时暇钰是这般想的,但是在不久之后,她就会自己否认自己的想法。 无论那两片树叶是有多么的相似,她还是能够一眼就找出自己原本最喜欢的是哪一片。 “你放我离开,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对方沉默片刻,“我不能放你离开。” 时暇钰方才的清醒只是短暂的,如今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种头昏昏沉沉,想要靠近对方身上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敢想,自己还能坚持到几时? 若真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该怎么办? 她紧咬下唇,霎时之间两人鼻息之间便又充斥了血腥味儿。 池岫白猛地直起身,手指轻轻地掰开了她的唇。 指腹之下,是一团不可思议的柔软。 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那一处地方,滚烫,又酥酥麻麻。 他纤长的睫毛紧密地颤抖,再次开口之时,虽然还是那道清朗的少年声,但却在不经意间含了些微的暗哑。 “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你吃了这个东西。” 嘴唇上的冰凉感刺激到时暇钰,她奋力想要挣脱,可自己浑身又软又麻,体内的欲望还让自己不断有贴近对方身上的感觉。 分明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可她不知为何,却想要靠近他,听他的话,想要信任他。 她微微仰头,凑近了他些。 原本紧咬的牙关松开,池岫白终于得以让那解药进了她的口中。 可这个地方的春药都是药性极大的,即便是刚吃了解药,也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好。 在这一段时间内,池岫白要好好控制住自己,控制住她。 欲望本就是不能满足的,一旦满足了一点,便会无止境的滋长。 他向来是理智又克制的。 可他显然是忘记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只要时暇钰稍微做一个动作,便全然崩溃,缴械投降,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本就距离很近,她如今主动,直接让这距离缩减到零距离。 两人额头碰着额头,鼻尖捧着鼻尖,少女灼热的呼吸,还有断断续续的喘息,陡然让两人之间升起了万分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池岫白撑在两边的手紧紧攥成拳,隐隐有青筋爆出。 喉结滚动,他想要往后撤,却不想被一双手臂勾了去。 他对时暇钰从来不设防,如今她猝不及防一下,直接叫他手上卸了力,随着她往床榻之上倒去。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害怕自己压伤了她,没有多少思考的,他揽住她的腰,手上用力,一个翻身,颠倒了两人的位置。 他下,她上。 体内的火彻底击垮了时暇钰仅存的理智。 她趴在他身上,想要汲取更多。 可是手腕上的束缚阻碍了她,她难受地耸耸鼻尖,抬眼往上“看”去。 “疼。” 声音是池岫白从未听到过的是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母亲养的小猫,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却在有一日离家出走,淋了大雨,还饿了肚子,可怜兮兮地找到回家的路,咬着他的裤脚可怜兮兮地叫。 池岫白心下软得一塌糊涂,也心疼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覆上那双手腕,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腰,坐起身子,抬眼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里还有一道人影在。 他目光冷了冷,竟然还在。 手腕上的束缚久久未被解开,时暇钰不满了。 她举起双手,用力哐的一下往他脸上砸。 若是以往,时暇钰这一下或许还真能给他脸上砸出印记来,可是如今的她中了药,她的力气少得可怜,根本就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仿若小猫一般。 可她虽是没有对他的脸上造成任何伤害,却打落了那层他戴了很久的假面。 察觉到脸上有什么松动脱落的痕迹时,池岫白便明白,那层人皮面具算是彻底失效了。 但是好在,他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做完了。 他本就不想要对时暇钰有任何欺瞒之处,如今这样,倒也恰好。 是以,他干脆取下了那层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就清隽俊朗的面容。 棱角分明如山峦起伏,眉若远山,眼若山雾,气质如华,清雅淡然。 做了这一切,他一只手握住了那双作乱的手腕,手指翻飞之间便解开了上面的束缚。 时暇钰手上一放了松,便迫不及待遵循心中想法,对着自己身边那仅有的凉气生产者身上压过去。 池岫白向来不知如何拒绝她,面对她,脑子里向来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是以在时暇钰压过来的时候,他的下意识动作时护住她的后腰和她的头,不让她碰到哪里伤到哪里。 如今的时暇钰可管不了那些,她只知道,她想要他。 体内的燥热实在是太磨人了,再不想办法解决,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时暇钰好热,分明眼下是有一块可以解暑的“冰块”的,可惜这冰块外面似乎还套了一层衣服? 如同隔靴之痒,根本不能够让她满足。 她细长的柳眉皱起,眼前一片黑暗,她急躁得忘了解开,已经适应了黑暗。 手指慌忙地去扒开那“冰块”外边的那层衣服。 可她始终找不到衣带,一双柔荑在上面胡乱摸索着,这可苦了池岫白。 第100章 ……婖婖 一把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池岫白眼神暗了暗,看向她的眼神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清白的。 “公主……” “岫白哥哥?” 时暇钰听了这话,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 她抓着他的衣领往上爬,双手缓慢地捧住了他的脸颊。 凑近了去,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指。 鼻尖耸耸,她像是小动物一般,在他身上寻找着某种熟悉的味道。 很快,她便咧嘴笑了起来,脸贴着他的脸。 源源不断的冰凉感透过薄薄的皮肤透了过来,时暇钰舒服的喟叹。 “岫白哥哥,帮帮婖婖好不好,婖婖解不开。” 池岫白眸色深深,身上、脸颊上、手腕上,处处都染上了她的痕迹, 更要命的是,她离他是如此的近,近到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一呼一吸之间,满满的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清香,好闻。 “岫白哥哥,你心跳好快呀!” 池岫白薄唇紧抿。 下一刻,他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睁大了双眼,仰起头,眸中的受惊像是水波纹似的一层一层地泛开。 薄唇微微张开,浅浅轻轻的喘气声自嘴中溢出。 “……婖婖。” 情难自禁,喊出了深藏在心底的那个声音。 时暇钰侧耳靠在他的胸膛,倾听他心跳的声音。 并且那双手还准确地解开了衣带,伸进了衣服里面。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四处作乱。 手掌覆上了一座矮矮的丘陵,攀越到了最上峰,不小心擦过了山尖。 火燃得更旺了。 池岫白原本玉白一般的脸由里而外透出一丝丝红来,像是上乘的粉玉。 可惜时暇钰看不见。 她本是去探索心跳,却不想,发现了更凉快的东西,小小的惊呼一声,忙将衣服扯的更开,把两只手都放上去。 两只手尚且不足够,她又想要贪求更多。 衣服大打开,身体之上也传来了一丝丝凉意,池岫白稍稍恢复了些微理智。 他一掌虚虚握住时暇钰的腰,想要将她放下来。 不想,再方才的翻身打闹缠绵之下,时暇钰原本紧紧围在身上的被子已经不知到了何处去。 如今的她,只着了一层薄薄的、甚至是有些透明的薄纱。 若隐若现,更勾得人欲火难息。 掌心之下是一片滚烫的、柔软的嫩肉,池岫白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 可是他一松开,她便像是灵活的蛇一般紧紧缠了上来。 两人身上的衣服如今都所剩不多,池岫白像是能透过那两层不料感受到她身上的滚烫一般。 火染遍了全身。 更别说,时暇钰还搂住了他的脖颈,纤纤玉指轻轻摸了摸喉结。 随后,那处敏感之上便多了一层水润的感觉。 脑袋轰得一下炸开了。 一向自诩冷静克制的池岫白池大公子,如今面对眼前之景,竟是僵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被动的承受着对方的雷霆雨露。 时暇钰埋首在他的喉间,亲了亲不断滚动的喉结,后来觉得不过瘾,竟然又张开嘴轻轻咬了上去。 疼痛感如细针密缕,池岫白清醒过来。 他趁着这份清醒,揽住时暇钰的肩膀,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了身下。 猝然离开了那处冰凉解渴之处,时暇钰不满了,红唇微张,委屈巴巴,不断地向池岫白求饶。 池岫白何曾见过这般样子的时暇钰? 方才的一幕幕刺激画面还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下腹某处热胀难忍,心跳快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喘息声也忍不住地一声接过一声。 为防方才的一幕再次发生,甚至是酿成更大的祸端,池岫白拾起了方才解开放在一旁的绳子,想要再次将她的手绑起来。 可是绳索粗糙,本来时暇钰的手腕上便已经有了些微红痕了, 池岫白舍不得她再受伤。 于是,他干脆从自己里衣上撕了一条布,布料柔软亲肤,想来她是不会再不舒服的。 于是她一掌抓起她的一双手腕,轻轻的一圈圈地缠绕,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而后,将她按在床榻之上,一把拉过被子将她紧紧裹住。 做完了这一切,他则是退出了里屋,不顾时暇钰的百般求饶与阻拦,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极其冷静理智地去了雕花屏风的另一边。 门外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想来是方才他们发出的声音足够惑人了。 想至此,他如玉瓷一般的面庞又染上了红霞。 急需降降火。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但对池岫白来说正是合适。 一杯杯冷茶下肚,总算是好上了许多。 可屋内的声音实在是磨人。 好在此间屋子布置的文雅,一旁还放有一些书。 池岫白忙翻开了一些来,企图转移注意力。 却不想,那本书封皮上写着“谷展春诗集”,正经得不得了,一翻开里面,却是一幅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加之屋内还有心爱女子的娇媚声音,刚刚息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 一把合上了书,他干脆闭眼背起了文章来。 “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君子浩然之气,不胜其大,小人自满之气,不胜其小。” “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 “君子山岳定,小人丝毫争。” “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君子……” “……” 可时暇钰不干了,她疯狂地想要靠近,可甫一有动作,便被束缚住,叫她无法再进一步。 体内的灼热一股股上升,旋绕,升腾…… 难耐极了。 “岫白哥哥……” 她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叫人忍不住将其抱在怀里怜惜一番。 “柳下惠坐怀不乱,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冰清玉洁,君子不慕他人之妻,目不斜视,风度翩翩,正……” “岫白哥哥我好难受啊……” “正气浩然,自宫不娶,正襟危坐,浩气悍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好男人不近女色,一本正经……” 第101章 为何不点灯?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总算是慢慢地静了下来。 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已经僵硬,茶已经见了底。 安静沉寂的氛围如龙卷风一般漫卷开来。 根据以往的经验,吃了解药,中药人会有片刻的昏迷。 很快,就会醒过来。 刚开始可能会手脚酸软,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份酸软不适就会渐渐褪去,逐渐变好,恢复原本。 同时,意识也会慢慢恢复,清醒过来。 并且,记忆不会消失…… 一想到时暇钰醒来之后想起方才那那段记忆,池岫白便忍不住紧张,胡思乱想地猜测。 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嫌弃? 后悔? 厌恶? …… 一想到这些可能,池岫白便想要逃离。 只需要推开大门,大步离开这里就好了。 他根本无需面对任何他不想要面对的。 可是…… 他若是走了,时暇钰便会再次落入他们的手中。 会遭受到那些残忍的手段。 计划也会全盘失败。 …… 不论是哪一条,他都难以忍受。 他紧紧攥住瓷白茶杯,用力之大,手背青筋隐隐可见。 甚至于,“咔嚓”一声,那瓷白的茶杯也遭了殃,出现了裂痕。 手心被划伤了,有血液顺着茶杯的裂痕流出,滴落在桌面上。 疼痛与血腥味儿稍稍拉回了些许他的理智。 他松开手,茶杯没了支撑,尽数化作碎片四散。 摊开手,潺潺鲜红与白玉一般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池岫白眼神极其淡漠,像是对自己受伤一事根本就毫不在意。 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也没有想过要止血。 血液一时之间没有止住,顺着纤长的手指滴落在了地上。 他上半身后仰,仰头,另一只手覆盖住眼睛。 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屏风对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是时暇钰醒了。 滴血的手指微微蜷缩,除此之外,池岫白并无任何动作。 他在想,自己待会儿该以何面目出现在她眼前。 该做些什么? 是回避此事? 还是坦然告知? 可他不愿也不想欺骗她一丝一毫。 可他也不愿叫时暇钰对他疏而远之。 两相矛盾之下,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隐隐之间,还有一两声惊呼。 池岫白脑海里浮现起时暇钰此刻该有的样子。 大约…… 在逐渐恢复意识之后,看到自己被束缚的手腕,会产生一股警觉,会想办法挣脱。 然后,发现自己衣服被人换了,会联想到不好的事情,会害怕,会不断回忆。 随后,便是记忆恢复。 …… 再后面,池岫白是再也想不起来了,他不知道时暇钰会作何?会如何想? “岫白哥哥?” 池岫白僵硬坐了许久,许久许久之后,他听到了了里面传来一声小心的试探。 “……” 池岫白脊背一僵。 “岫白哥哥?是你吗?你在那里吗?” “……” 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极轻极轻,若羽毛一般。 时暇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也没了下文。 听着对面细细碎碎的声音,池岫白沉默半秒,扯了一截外裳的布料,将受伤的手缠了一圈又一圈。 站起身,正好衣领,扶正发冠。 若是不看那一截缺失的衣角,想来,是没有人怀疑这是一个干干净净,如玉如月一般的家公子的。 他缓缓踱步来到屏风旁,屏风之上画的是一朵朵盛开的牡丹,透过里面的光影,池岫白多多少少是能看见一些对面的人的身影的。 抬手用指尖轻轻描绘边缘。 眼神缱绻,柔情万丈,可声音却清冷克制,叫人觉察不出一丝丝别的情绪来。 “公主,你醒了?” “……” 对面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啊?岫,岫白哥哥吗?” “嗯。” 想来方才她是没听见那道声音了。 “你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池岫白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低低垂下,遮掩眸中复杂情绪。 “……刚来,没多久。” “那你……可有看见什么?” 她的语气之中不乏试探。 试探什么呢? 若是他承认了那些事,她会如何呢? 可是一想到某种结果,那开口承认的勇气便像是被人扎破了的气球一般,不断地泄气、漏气。 “……什么也没有看见。” 时暇钰并没有想过不信他的话,可是她也害怕,其实方才记忆里那些都是真的,只是,池岫白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到底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佳公子,自然是如清风明月般端正持正的,想来那一段记忆也只会当做是人生中的耻辱与污点,是巴不得不再记起的。 并且,他对她无意,又怎会在意那些呢? 为了维持两人以往的朋友关系,于情于理来说,那段记忆,就该是被封尘,再也不见天日才对。 想到这里,时暇钰只觉得暗暗叹了一口气。 苦涩的同时,也有一些庆幸。 幸好他不喜欢她。 不然,待日后她拯救了他,回了自己的家,他又该如何呢? 如今这样,就挺好的。 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朋友嘛,日后散于四海,也算是一件常事。 想至此,她便想要顺着“他的意”,装傻揭过了此事。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人救了我,但始终看不清脸,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记得我一直想要感谢他来着,可是还没等我开口,梦便结束了…… 不过我一醒来便知晓了你在我身边,你说,是不是上天托了个梦给我,告诉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池岫白眼神暗了暗,抿唇没有立即回话。 他和时暇钰想的不一样。 他一直在欺骗时暇钰与被时暇钰讨厌之间反复纠结。 可是现实告诉他,时暇钰本来就没打算承认过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这不断地在提醒他,她本就心里没他。 “岫白哥哥?” 见池岫白久久没有回答,时暇钰疑惑出声。 “臣在,”他顿了顿,嗓音里带了一丝难懂的沙哑。 “上天托梦,想来是告诉公主,不要怕,他会派神仙来救你的。” “那照你这么说,这神仙便是你了?”时暇钰笑着道:“好啊你岫白哥哥,不过是半年多未见,你便变得如此自恋,变着法子夸自己了。” “臣并非此意,是公主吉人自有天相。” 池岫白开不得玩笑,一开玩笑就无措,时暇钰跟了他九年,自然知道。 于是她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快些点个灯,大半夜的,为何不点灯,你难道都能看得见吗?” 第102章 臣,想看看你的眼睛 “不说这个了,你快些点个灯,大半夜的,为何不点灯,你难道都能看得见吗?” 池岫白眉头微皱,她难道还未挣脱束缚? 本来他绑得不紧,只是绕了一圈,来得巧妙罢了。 意识不清的人不能冷静下来理性思考,解不开倒也说得过去。 可此时的时暇钰却是已经解了体内的药,以她之聪慧,怎么会解不开? 若是解开了,也该抬手揭了蒙在眼睛上的那层布才对啊? 总之就是,不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池岫白没有直接将心中疑问全都问出来。 而是真的去点了几盏蜡烛,叫屋内的光亮更加亮了几个度。 一边点灯,一边问:“公主现在情况如何了?” “有些使不上力,其余倒没什么。 不过,我的手被绑住了,眼睛上也蒙了一层布……我解不开。” 池岫白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公主,臣可否进来帮你?” “自然!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她能如此说,想来就是没看见自己现在到底是何种模样,穿得何种衣服,究竟有多吸引人。 空气莫名有些燥热。 池岫白微微扯了扯衣领,片刻后,又整理好。 这时,他才缓缓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时暇钰果真还是之前他离开时的那副样子。 衣衫单薄到几乎透明,衣领大开,露出大片大片干净雪白的肌肤。 像是冬天下在门口的雪,白到刺眼。 余光还能看到露出裙摆的一双雪白细小的腿。 “……” 屋内的熏香味道像是突然浓烈起来,池岫白觉得燥热难耐。 耳垂已经红透,眼神里分明是弥漫出了层层叠叠的情欲。 可是他依旧冷静。 袖子往上挽了一点,他不紧不慢地走近,半跪在床头。 “公主别动,臣替你解开。” 他离她很近,时暇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一股股的竹香。 很好闻,也很舒服。 “我不动。” 很快,池岫白便解开了那被他绑住的手腕的束缚,仔细瞧了瞧,确无红痕。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背过身。 手指不断摩挲着那刚刚从时暇钰手腕上取下来的布条。 “公主,臣替你解开了,臣先出去等你。” “……诶?” 时暇钰双手刚得了释放,便抬手去揭开了蒙在眼睛上的白绫。 可是,没有预想中的看见池岫白,也没有想象中的桌椅板凳,雕花香炉和屏风。 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 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心口沉了沉。 到如今,她如何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棠棠? 沈棠棠去哪儿了? 她为何会不在这儿? …… 池岫白静静立于窗边,手中握着那截短小的布,遥望不远处的阁楼与远山。 忽的,里屋传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的模样。 再一看,初冬的风刮得窗户微微摇晃,那里哪里还有池岫白的身影? 屋内熏香袅袅,池岫白一大跨步越过屏风来到里屋,一眼便看见从床榻之上跌落的时暇钰。 心里一痛,想也不想的,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紧张她的情况,叫他对她如今衣衫几乎褪去的模样根本起不了任何心思。 有的,也只是一片诚心与虔诚,像是面对自己的神明。 无论神明做了什么,他都无条件地信奉。 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之上,余光快速扫了一眼,寻找她是否有哪里受了伤。 手肘处有一处地方颜色很深,其余的,他暂时没发现。 但也许还有,只是藏的深。 他也不敢多看。 “公主可有觉得哪里痛?” 一只手拉过被子给她盖上,遮掩了那般艳丽的春色。 “没有了,我没觉着哪里痛,你不要担心。” 当时失落感传来,她下意识用手去支撑,手心擦破了一点皮,手肘也碰伤了,但是都算不得什么大伤,是以时暇钰也没说出来。 池岫白没接话,但他发现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时暇钰分明是揭开了眼睛上的白绫,也解了体内的春药,可为何,她始终闭着眼睛,不愿睁开? 难道,那白绫之上撒了药? 她眼睛受伤了?! 一想到这个,他的呼吸就是一滞。 几乎是立刻,他就俯下身去,凑近她,想要抬手看看她的眼睛。 可是手刚刚抬起,他便看到了因为他的靠近,时暇钰不适地侧头的小动作。 手停在半空中。 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自己逾矩了。 于是,他又退了回来,低声道歉。 “抱歉,公主,臣,想看看你的眼睛。” 他的语气听起来着实不太好,时暇钰也暗自后悔。 活了两世,她一直都是一个母胎单身。 猝不及防一个男子离她这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温度。 她下意识避开罢了。 可是避开之后,她就又后悔了,只是待她还想要弥补之时,池岫白便退了回去。 还误会了。 她咬咬唇,一股急躁升腾泛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适应,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也,不用跟我道歉。” “……臣知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倒把时暇钰准备了满腔的话都堵了回去。 “公主,你的眼睛,感觉如何?” 时暇钰抿抿唇,这就是她不想告诉他的地方。 这也是她害怕被他发现,平白害人担心。 她顾左言他,“跟我一起来的,还有沈棠棠和清砚,岫白哥哥,你一定要快点找到他们。” “臣定会找到他们的,请公主不要担心,思虑伤身。” “嗯,我自然是信你的。” 池岫白没再继续问她眼睛的事情了,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这一切的动作自然都逃不过时刻关注她的池岫白。 他眼神暗了暗,一抹受伤滑过。 终究还是受伤了。 终究还是自己没有来得及时,没有保护好她。 池岫白向来会隐藏,以往看得见的时暇钰常常看不出来,如今看不见的时暇钰,就更不用说了。 “岫白哥哥,我在熠都听闻你失踪了,只是如今我听你声音,应当是你的计划?” 第103章 玉公子完事儿啦? “嗯,彦州一带表面上为富商大贾把控,兼并大量土地,征加赋税,蚕食百姓,实际上背后有熠朝朝堂之上的高官把控, 太子殿下命臣彻查此事,臣一路查到了暮钟楼,线索便断了。 臣后来发现,暮钟楼不简单,便决定隐姓埋名,打入内部,彻查。” 一切线索便也说的过去了。 “那你如何如何?可有受过伤?” 她听了他的话,首先是关心他的安危,这让他心里的稍微好受了些。 “并无受伤。” 听他声音与往常无异,她松了一口气, “我在熠都听闻你失踪了,担心得不行,如今见你完完整整的,便也宽心了。” 池岫白总是能因为时暇钰的一两句关心话而心跳加速。 “谢公主关心。” “我来到这里,是误入了暮钟楼,被他们所发现,醒来便遇见了你,这暮钟楼问题极大,想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发现……我如今也帮不上你什么,只能盼你多加小心……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只管找我。” “公主好生休息养伤便好,臣会处置好一切的。” “……棠棠和清砚是和我一起来的,他们定然也在这暮钟楼附近,或者为他们所害……” “公主勿要担忧,臣会尽快找到他们的。” “你也切记要小心,勿要让我担忧。” “……好。” —— 此间是暮钟楼的上房,平常人一般不会来这里,是以周围都是静悄悄的。 除却风儿自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动幔纱,吹散香炉里升腾起来的袅袅熏香。 熏香弥漫在屋内,绕过独坐饮茶的清雅青年,绕过雕着牡丹的屏风,又来到了最里间,床榻之上半阖着眼,沉默靠在床头的温雅少女。 两人简单交换了自己的信息,告知对方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及现状计划之后,还未到池岫白以往离开此处的时间。 是以,两人只能在这儿屋内单独待上一段时间。 考虑到时暇钰刚醒,可能身子还未完全恢复,脑袋仍旧不能完全清醒,池岫白便主动提出,自己去外间等候,以供时暇钰自便。 池岫白虽没有说什么,但是时暇钰还是通过池岫白一进来就给她盖被子的动作猜测到了什么, 再加上自己手上摸索,衣服质感实在是单薄,便也明白了自己怕是被换上了不得体的衣服。 时暇钰不清楚到底是暴露到了何种地步,总之,池岫白出去避一避,也算是守礼的。 于是,两人便隔着一扇屏风,无声沉默着。 时暇钰的确是有点困的,可一想到自己已经半年多未曾见到池岫白了,再加上刚刚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便没了一丝困意。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和他共处一室,可是如今,她却总能在一呼一吸之间感受到他的存在。 是那么的强烈,那么的不可忽视。 这间屋子应该是池岫白常来的,屋内的熏香虽然不是他常用的那一款,却也多多少少偏向那一方面。 浓烈中透露出一股熟悉的淡雅与竹香。 那抹熟悉,难得的令人心安。 屏风不能完全阻隔对面的画面,时暇钰是能够透过它看到他的一些动作的。 姿态挺拔,端坐一方,一抹模糊的身影,便也是如松如竹,如雪如月。 这样的气质,再加上他本人优越的外貌,如此惊艳的一个人,她如何能不心动呢? 时间沉淀,又让她看到了他的人品,是一个自成风骨,自有一派君子之风,更让人心动。 时暇钰向来直来直往,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从不让自己后悔。 也由于她自小重感情,即便从小到大追求者不断,她也从未主动接受过。 只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喜欢他们。 可是池岫白…… 心跳因为他而加速,听闻他失踪了甚至是会有危险,担心焦虑地全然顾不了自己的安危…… 她分分明明是喜欢上了他。 可这一次,她却不能随心所欲。 未来前途未知,但她知道的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是,无论任务完成与否,她都是要回去的。 那边有着比她视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在等着她,她不能舍了他们。 所以,她不能随心所欲。 既知相爱会有伤害,时暇钰便不会做出行动来。 将一切厄运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才是明智之举。 熏香袅袅,冷风阵阵,时暇钰把自己往被子里藏了藏,闭眼平复心情,试图转移注意力忘掉这一切。 可越是想要不要去想,那个人便越是往自己脑子里钻。 就在时暇钰眉头紧皱,想要将那人从自己脑子里逐出去的时候,背后偏生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脑子里的“小池岫白”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信息似的,温柔一笑,说: “你忘不了我的。” !!! 时暇钰蹭的坐起身。 “公主?” 动作有些大,引来了池岫白的怀疑。 时暇钰反应过来,慌忙解释:“没事没事,我就是做了个梦。” “可是药还未清理干净,公主,随臣出去以后,定然给公主寻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绝对保证公主之安全。” “没有那么夸张,我已经感觉没什么大碍了……你方才与我说什么?” “公主,时候到了,臣带您离开。” —— 时暇钰第一次有机会踏进暮钟楼的里面,是被池岫白抱在怀里的。 他大概是戴了人皮面具,声音也做了特殊训练,一开口便是另一个人,叫她也根本察觉不出来半分不对。 “公主,委屈您片刻,揽住臣的脖子。” 时暇钰有半秒钟的犹豫。 但还是明事理,心知不能耽误池岫白正事,便也顺从的揽上了他的脖子。 刚揽上,下一秒,时暇钰便感觉身体一腾空,一双手绕过她的腿窝和后背,将其抱在怀里。 手上一个用力,往怀里带了带,时暇钰便完完全全地陷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不知不觉之中,自己也与他同频共振。 脸上似乎被蒙上了一层什么东西,池岫白的声音近在咫尺。 “公主不要出声,臣必护您安全。” “……嗯。” 时暇钰乖乖地埋首于他的胸膛,揽住他的脖子,感受到他往前迈步走。 一脚踹开了门,外间的喧哗热闹霎时入了耳。 池岫白带着她走了一段时间,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哟,玉公子完事儿啦?这次时间比以往都长,想来是对这次的货极为满意哇?” 第104章 在下很是喜欢这位姑娘 “哎哟,玉公子完事儿啦?这次时间比以往都长,想来是对这次的货极为满意哇?” 时暇钰僵硬住了。 这人怎么就,怎么就话这么露骨? 池岫白亦是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本来他已经是加快脚步走了,就是为了避免遇上她尴尬。 不想,还是遇上了。 他收拾情绪,镇定自若地转身,用属于玉公子的声音回答他的话: “妈妈这话,倒是叫在下不好回答了。” 随着妈妈的走近,一股子刺鼻的香味儿袭来,时暇钰没忍住小小的打了一个喷嚏。 妈妈停顿了片刻,语气在他们面前游离了一会儿。 “想必是极满意的了,来了这么多回,还是第一次见玉公子亲手抱着姑娘出来了,而且这姑娘还是醒着的,着实是……不寻常啊!” 这话里面的意思实在是太叫人怀疑了,别说是时暇钰了,就是池岫白自己也恍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常来此处做那些事儿了。 时暇钰就在自己的怀中,池岫白难得的觉得难堪与不知所措,只想要带着时暇钰赶紧离开这里,然后跟时暇钰好好解释这些事情,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要叫她误会了他。 “妈妈,稍后在下会叫人把钱送到妈妈手上,届时妈妈只管收下就好。” “诶可别!”妈妈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今日这姑娘啊,那姿色,那皮肤,那身段,可都是以往的姑娘不能比的,也就是玉公子慷慨,妈妈我啊,才想着给玉公子留着的。” 这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嫌之前的钱少了。 “在下自然都明白的,妈妈只管放心就是了。” 妈妈捂嘴笑了笑,“妈妈我啊,自然是不担心这些的,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嘛,只是有一件事玉公子需要清楚。” “哦?妈妈尽管说来。” “我家主人约玉公子见一面。” 听到“我家主子”这四个字,时暇钰清楚地感觉到了池岫白身上的气质有一瞬间的凝滞变化,像是柔和的风一瞬间停止了一般。 池岫白眸色深了深,神色如常,笑了笑, “哦?在下等待已久了。” 妈妈以扇遮住嘴,与他擦肩而过之时,目视前方,轻声道了一句: “三日后,凌水阁,戌时。” 说罢,她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身子一摇一摇地走了。 “玉公子啊,妈妈我啊,还有事要忙,就先不奉陪了啊。” 可她还没迈出几步,却被池岫白给叫住了。 “妈妈等等!” 妈妈脚步停住,奇怪地看向他,“玉公子可还有事?” 池岫白黑眸深处翻涌出了些微的寒意, “在下想问问妈妈,这位姑娘可是只中了一种药?” 妈妈的目光有些奇怪,在他怀里的时暇钰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这姑娘难不成身体有什么问题不成?这可怪不得我们啊,这姑娘一被卖到我们这里,便被送到了玉公子的床榻之上,我们可根本来不及与她做什么啊!若真是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一副很肉痛的样子, “大不了给玉公子少些钱财罢了,按照以往那些姑娘的价格给就是了,如此,玉公子意下如何?” 自问出了那句话的那一刻,池岫白便一直在观察她,自然也就没有错过她面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因此,也是能看出,她并没有说谎。 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当真是没有对时暇钰做什么别的动作。 但若真是如此,时暇钰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呢? “妈妈,在下很是喜欢这位姑娘,若是妈妈当真是对她做了什么事却并没有告知在下的话,在下恐怕是……” 话未尽,意思却足够了。 他虽是戴上了一层人皮面具,不再是以往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面的寒凉以及从小养到大的气势却是遮掩不了的。 他一旦真的生气了,一敛了笑容,那周身的气势,真是能够叫一个人吓破胆的。 妈妈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多多少少有些难看。 额际似有冷汗冒出,手中攥紧了帕子,她结结巴巴道: “妈妈做生意,玉公子难道还不清楚吗,哪一次给玉公子的货色,不是上好的?玉公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池岫白皱了皱眉,提醒道:“她如今不再是暮钟楼里面的人,麻烦妈妈对她尊重些。” 他自然是处处想要维护时暇钰的,是听不得有人拿任何一个不好的词来形容她的。 妈妈面色难看极了,但是想起池岫白的身份以及他本人的狠心冷漠的传闻,她又生生压下,无论是哪一条,她都是万万得罪不起他的。 以往是池岫白待他们和气又客气,才会频频叫她忘记了池岫白本人在彦州的传闻,放松了警惕。 “是,是,我知晓了。” 池岫白抱着时暇钰往前走,妈妈刚想松一口气,不想他再次停住了脚步。 “妈妈。” 她下意识挺直身子,应了他一声。 “玉公子可是还有事?” “听闻,暮钟楼今日不仅仅只进了一位姑娘?随这位姑娘而来的,还有一男一女?” 妈妈不明白池岫白到底想要干什么,但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分明早已是打听清楚了,就只是来她这里问问的。 左右那两人也碍不了主人何事,让出去,也无事。 是以,她应道:“确有此事,玉公子可是要一并买下?” 池岫白点点头,“麻烦妈妈送在下府上来了。” 待池岫白抱着时暇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竟是直直跪了下去。 冷汗涔涔,打湿了薄薄的衣衫。 —— 池岫白似乎走的是后门,因为时暇钰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经过了那想象中的热闹喧嚣的场面,不一会儿,便更是进入了一片分外安静的地方。 初冬,彦州的风虽然没有北方的冷,却已经有了一丝冷意。 池岫白将她往怀中拢了拢,牢牢护在怀中,密不透风。 “玉公子。” 池岫白轻轻“嗯”了一声,而后时暇钰便感觉到池岫白似乎是上了几步台阶,进入了一个什么密闭的空间。 之所以认为是密闭的空间,是因为她感觉到耳边那层风声水声似乎被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 下一刻,池岫白的话便证实了她的所想。 “公主,此处是臣之软轿,不比公主在熠都的豪华,还请公主见谅。” 第105章 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喜欢她的证据 之所以认为是密闭的空间,是因为她感觉到耳边那层风声水声似乎被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 下一刻,池岫白的话便证实了她的所想。 “公主,此处是臣之软轿,不比公主在熠都的豪华,还请公主见谅。” 本来一路揣着的担心在他这一句话之下被炸得面目全非,七零八碎。 时暇钰被气笑了。 “池岫白,我一路跨越南北,迢迢千里而来,难道就是为了责怪你未为我准备一顶豪华的轿子吗?” 池岫白皱眉,“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你可知道,在熠都,我一听闻你失踪了,一想到你可能受伤,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我就恨不得长了双翅膀飞到你跟前来保护你,替你受了那些, 我是如此地但心与你,可你呢? 自己有计划从不与我们说也就罢了,此事关系太大有你的考量我们都能理解,可是! 当我寻到了你,周围也没了危险,只有你我二人之时,你难道就从没有想过坐下来好好与我解释一番,然后近日遇到了什么困难,可又受了什么伤,这些都一一告诉我吗? 为何你首先想到的是我该坐一顶豪华的、配得上我身份的轿子,而不是我内心所想?” 半个多月的思念与担忧化作滔滔不绝的话语,汹涌的情绪一波一波无止尽地涌出,时暇钰越说越是气愤,越说越是委屈,到了最后,声音里竟是藏了些许哽咽与颤抖。 池岫白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之中浮现了丝丝缕缕的慌乱与无措,面对时暇钰难得的情绪失控,他首先想到的该如何安抚。 但听到她委屈地诉说着这段时间对他的担忧与关切,心底那掩藏着的情意又被这一幕给勾了出来。 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 她在为他担心。 一字一句,满心满眼,都是为了他。 彦州以熏香发家,挨家挨户都置办了各色熏香,一旦踏入彦州境内,就连空气都是香的。 池岫白亦是不可免俗。 池岫白偏爱那种清淡一点的,尤其喜爱竹香和黄木香的香味儿。 可能是为了防止身份败露,他的马车内和衣服上的香味儿都不是这两种味道,而是另一种,淡雅又好闻的香味儿。 此时,那种香味儿更是浓烈。 眼前虽是一片黑暗,可她其他感官都十分的清晰灵敏。 她清楚地感觉到了,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随后,是脸颊之上有柔软触碰。 时暇钰下意识往后躲。 “公主,”池岫白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在咫尺,“臣总是怕委屈了你,并非是不分是非,在臣心中,公主比臣更重要。” 心脏因为他的话砰砰乱跳起来。 时暇钰以前从未发现,池岫白的话总是那般的容易叫人误会。 故而,她动了心,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你……方才在做什么?” “公主落了泪,是因为臣。” 所以想要替她擦擦眼泪。 “你不是格外在意礼仪规矩的吗?你方才那举动,分明是逾矩的。”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要抛弃你万般信奉推崇的礼仪规矩? 此话一出,对面陷入了沉默。 时暇钰也紧张得紧紧攥住披在身上的披风。 良久,时暇钰只感觉周围的那股子清香淡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抽离了,远去了。 她心里蓦地一慌,下意识伸手去拽,可却抓了个空。 可她也不算抓了个空。 因为很快,就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手心里握着一个质地柔软亲肤的帕子,时暇钰猜想,这便是方才他替她拭泪的东西吧。 可他把这个给了她,又远离了她,分明是又回到了以往那个万分守礼规矩的池岫白。 她抿唇,偏过头,“你又在想什么?” “臣在想,臣不该逾矩,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我为何要怪罪于你?就因为你替我拭泪?” “公主说的,臣逾矩了。” 时暇钰一愣,因为这句话,明白了过来池岫白心中所想。 他原是误会了她所说的话。 她本意是一句反话,他往常实在是太过守礼了,时暇钰今日一遇到他稍稍对她亲近了些,便忍不住拿此事来刺激他, 并且心底隐隐希望,他能够说出些不一样的话来。 可是落在了他的耳朵里,却成了她在责怪他。 不过还好,他只是误会了而已,并非是真的后悔。 “你在想些什么?我从未怪过你,只是不喜你往日太过古板不知变通罢了…… 你与我亲近,我……我才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如同以往一般,没有变淡。” 你与我亲近,我很是欢喜。 这句话,被她及时转了个弯,换了个意思。 她差点就要暴露自己的心思了。 幸而,她及时反应了过来。 她解释了这一切,可对面却始终没有声音,眼前又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他的表情,时暇钰急了。 “你又在想什么?” “臣,很高兴。” 他的声音依旧还是那般清冷温柔,如山巅雪,风中月。 听不出任何变化来。 可这里面掩藏的喜悦,仅有池岫白一人知。 她并不排斥他的亲近。 这与他来说,至少此时此刻,是一件好事。 时暇钰也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他。 “我看不见,你帮我擦吧。” 手指微烫,池岫白不禁多想了些。 他微微抬眸,把目光落在她那张洁白精致的面容之上,微微凝眸,深情难掩。 他没有让时暇钰久等,很快便抬手接过了那放帕子。 其间没有碰到她的一根手指头。 手心是一团柔软,俯身悄然靠近了她。 距离越发的近。 池岫白甚至能看清楚她白皙柔嫩的面颊,能看清上面细小的容貌,能看见她密而长的睫毛……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 胸膛里的振动不正常地跳动,神经绷紧,手指有着些微的颤抖,全身上下,无一不是自己喜欢她的证据。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安静的街道之上,激动贪婪的欲望如同藤蔓滋生,池岫白半垂着眸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最柔软的地方轻轻触碰了她的眼角。 其实眼角已经不湿润了,可是,帕子停留在眼角,留恋往返,不愿离开。 第106章 臣愿意做你的眼睛 马车平稳地驶进了池岫白目前的居所,由于时暇钰看不见,池岫白便主动将她抱了进去。 他并不愿假手于他人。 时暇钰也不扭捏,直接便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这间院子应该是极大的,因为池岫白抱着她绕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将她放下去。 “公主,”他似乎是蹲在了她的脚边,因为声音是从手边传来的。 “臣如今在外称‘玉公子’。” 时暇钰呼吸一紧,明白是池岫白要与她交代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了。 “暮钟楼,是彦州地下交易的集中地,也是各大兼并地主合资开办的明面上最大的赚钱交易场所,而这暮钟楼能够开办起来,不仅仅因为他们自身的能力与财力,背后还有官府的支持,彦州知州只是其中之一,真正有着决定权的,是暮钟楼背后的那个人。” 时暇钰之前没意识到这件事竟然是这般的严重,就像是他们误闯的那个甬道一般,开设在光鲜亮丽之处,却通往最阴森最黑暗的地方。 “就是方才那人口中的‘主子’?” “正是。” “那你三日后去,岂不是有危险?” “放心吧公主,臣会活着的。” 他的声音似乎柔了下来,像是山巅的雪融化成水,混入柔和的风里。 时暇钰看不见,因此也就没看见他眼底那不再掩藏的深入骨髓的爱意与疼惜。 他还要活着回来,因为时暇钰还在这边,他要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保护她不受到任何的伤害。 门外,有人敲门,“玉公子,大夫请来了。” 池岫白站起身,放下了床榻边的帷幔,遮挡住了外人看向时暇钰的目光。 “公主,此人是彦州最负盛名的大夫,艺术绝佳,臣之前已经调查过了,也亲身见识过他的医术,堪比华佗转世,公主可放心。” 听了这话,时暇钰皱眉,忙追问,“你受过伤?” “没有。” “那你是如何亲身见识他的医术的?” 池岫白沉默了片刻,“一些小伤罢了,不足以挂齿。” 时暇钰怎么可能信? “你不准欺骗于我,我要知晓事情的原委!” 她的声音听着像是不知晓便不会善罢甘休似的,池岫白无奈,俯身安慰,语气之中多少带了一些诱哄。 “公主先看眼睛,臣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待会儿公主看了眼睛,臣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公主,可好?” 他的语气很是真诚,时暇钰却犹豫了。 自己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自己最是清楚。 本就是这个世界体制制度的问题,她强入其中,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其中的一员的。 这不过是对她的排斥罢了。 身处在体制内的大夫,又怎能真的瞧出些什么? 因此时暇钰摇摇头,“岫白哥哥,我这眼睛,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受伤,本就是老毛病了,这些寻常大夫,是根本瞧不出什么来的,也治不好。” “公主这是何意?” 关乎时暇钰安危,他总是紧张万分。 并且,还有几分愧疚与心疼。 九年相处,他竟是从来不知晓时暇钰有什么疾病在身上,也从未关心过这方面。 究竟还是自己做的不够。 “是自小便有的病,偶尔便会眼睛不能视物,但是并无什么大的影响,不过是过一段时间,便会自然好了。” “……可痛?” “不痛,除了看不见,一点影响都没有,你就放宽心就好了,专心做你想要做的事情,找回清砚和棠棠,我就在家里面等着你就好了。” 家? 这个字像是过了一层滚烫的糖水,甜蜜,却烫人。 可他宁愿被烫伤,也想要将这个字烙印在心底。 池岫白抿抿唇,始终还是不放心时暇钰,想要让大夫看看,时暇钰拗不过他,又问了系统,寻常大夫是真的什么也看不出之后,这才放了心同意让大夫进来看看。 果然,大夫皱着眉把了许久的脉,却始终瞧不出什么病症来,也无法对症下药。 待大夫走后,时暇钰坐起身,根据自己的猜想,抬眼“看”向他的位置。 她似乎能够看清楚池岫白看着她时紧皱的眉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的心疼与担忧都要溢出来了。 “岫白哥哥,我真的没事的,不过是看不见而已啊,而且,不是还有你吗,这段时间,在我还没恢复之前,岫白哥哥做我的眼睛,可以吗?” 池岫白哪里有不同意的? 他甘愿为她做任何事。 只是,还是不可自抑地心疼与愧疚。 “公主,臣,愿意做您的眼睛。” 臣会好好保护你,此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伤害的。 —— 此后的三天,池岫白是真的做到了这句话。 真正的成了她看世界的眼睛。 早晨她甫一醒,丫鬟们帮她穿好衣服,扶她出去之后,池岫白身上清浅的竹香便不远不近地在她周围。 即便有时候他不说话,但是时暇钰还是能够清楚地知道,他就在自己的身边。 直到上了餐桌,池岫白才是真正地开口。 “婖婖,今日有你最喜欢的墨雪酥,还有清蒸鸡,都放在了你的身前,公主想要先吃哪一个?” 由于池岫白自身也是隐姓埋名的,时暇钰便更加不能暴露了,是在在外人面前,池岫白都是称她为婖婖。 这也是时暇钰自己提出的。 本来这便是她的小名,仅仅只有亲近的人知晓,现代爸爸妈妈也是这样叫的,池岫白亦是。 “今日先吃哪一样?” 时暇钰思索片刻,“墨雪酥吧。” “好。” 随手,池岫白便亲自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两筷子墨雪酥递到她的嘴边。 时暇钰只管张开嘴,那墨雪酥便会被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还满满的雪松味儿,时暇钰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墨雪酥真是好吃,在我回熠都之前,定要去讨来这秘方。” “姑娘,这哪里还需要去讨秘方啊,大厨,不就在您身边吗?” 第107章 必不会忘 ??? 时暇钰“看”向池岫白,“你会做饭?” 不怪她如此惊讶,实在是池岫白给人的感觉就是远离世间烟火的佳公子,挽起衣袖洗手作羹汤这件事 ,实在是叫她无法与他对上。 可偏偏,眼前这道格外符合时暇钰口味的墨雪酥的确是他做的,不仅这道是他做的,今日的清蒸鸡,以及这三日的所有的她的吃食,全是来自于他的手。 时暇钰惊讶极了,一时之间竟是觉得嘴里的食物都变得珍贵与高大上了起来。 池岫白无奈,“婖婖只需如往常一般就好,亲手做的食物,吃着才更加香甜一点。” 其实还有另一点,是自己亲手做的食物,吃着才更加令人放心。 之前刚成为“玉公子”的时候,为了吸引幕后之人的注意,他难免是做了些比以往的自己万万不会做的事情,但也是因此过于高调,反而吸引来了很多的心思不轨之人的暗算。 在他日常食物之中下毒一事是最早的一批,那次之后,他便想着自己学会做饭,自己做便也更加能够放心些。 不仅如此,彦州有许多的地方美食,他想着时暇钰没能来,但或许符合她的口味,便去学了来,想着日后回了熠都做于她吃。 用完饭,按照这三日的情况,池岫白会用一根带子拉着她去花园里走走,给她讲彦州的风花雪月,星空与晚霞。 可今日,是再不能如此了。 池岫白不能再如以往一般整日整日地陪着她,因为他傍晚要去赴那暮钟楼背后主子的约。 尚且不知道他们背后是谁,池岫白真实的身份除了时暇钰也根本无人知晓,因此暗处也无人保护。 更别说时暇钰了,她自己也是瞒着所有人来到彦州的,建熙帝拨给她的保护她的禁军此时是一个没跟上来。 也就是说,池岫白此行,安全什么的根本就是无法保证。 一用完饭,时暇钰便开始担心了。 “婖婖,你不必担忧,之前你给予我的钱财,我已经照你的话,去雇了一两个杀手暗中保护,他们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想必是必定会保证我的安全的。” 池岫白之所以能成为“玉公子”,出手如此的阔绰,时暇钰听他给自己说了。 是他典当了自己身上能典当的所有的东西,才得来的钱财。 要知道,池相可是当朝权贵,池岫白身上的东西,不是陛下御赐,就是他国进贡。 不论是哪一样,只要是识货的人,都能知晓池岫白身份不凡,那些东西也能卖出个好价钱来。 也是因此,池岫白能在这段时间出手阔绰,俨然成了暮钟楼最大的顾客。 但到了近日,池岫白已是捉襟见肘,也坚持不了多少时日了。 也是正好,暮钟楼那边的目的达到了,不需要再想办法筹钱了。 但时暇钰实在是担忧他,便主动取下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发间的朱钗,全数交给他,让他雇一两个杀手。 因此也才有了今日这么一出。 听了池岫白的话,时暇钰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悬着心始终放不下来。 “你切记,万事小心。” “好,白谨记在心。” 两人来到了后花园,一个载满了梅花的院子。 此处气温高于北方,梅花也开得比北方慢,但也隐隐可见一些花骨朵。 “岫白哥哥,你及冠在即,我想,此事一做完,我们便不要再逗留,直接回熠都吧。” 及冠后,便是池家灭门之际。 要保下池岫白,似乎眼前这就是一条不错的道理。 若是池岫白和池相夫人不回池府了,那么池岫白便不能弑父杀母,便也不能再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在后面他还是会如飞蛾扑火一般扑进官场里面,就为了查清楚池家灭门的真相,但是,他有了第二条路。 不当奸臣,当贤臣。 报仇的路有很多条,以他的性子,即便是死,他也绝对不会抛弃自己坚守的道义与信仰的。 若当真是给了他第二条路,他或许会成为一朝权臣和贤臣,替池家洗清冤屈。 这不妨,是一个好的结局。 可池岫白听了她的话却皱了皱眉。 时暇钰久久未听他说话,心里一紧,“怎么了吗?岫白哥哥心中有别的想法?” 他叹了一口气,“并非,只是婖婖兄长来信,父亲被奸人诬陷,许多叔叔伯伯因为支持父亲,都遭贬官外放,我若安于一隅,心下实在难安。” “……” 时暇钰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是却能想象到,他此时定然是又悔又愧的。 怕是若非是手上还有公事,不便撒手离去,池岫白早就骑上一匹快马,飞奔入了熠朝,做回池家嫡长子,担起嫡长子的责任了。 知晓时暇钰是在担心自己,池岫白俯身靠近了些,安慰她, “婖婖只需信我便好,我说过,绝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婖婖这几日若是无事,不妨想想届时送我什么礼物?” 时暇钰一愣,“你是在主动问我要礼物吗?” 池岫白语气里含了一丝笑意以及难以察觉的羞涩与期待。 “婖婖难道不懂得礼尚往来吗?” 在她及笄那日,池岫白送了她礼物,如今到了他及冠,时暇钰回礼,也算是情理之中。 他难得的主动问她要礼物,时暇钰是说不出的高兴。 “那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一切听婖婖安排。” “当真没有任何要求?” “旦听婖婖的。” “好吧,那届时你可不能不喜欢,还得时时刻刻都看着,至少在我面前得表现得特别喜欢。” 池岫白被她的话逗笑了,“婖婖所赠,必定爱惜。” “今日之话,可要好好记住了。” “必不会忘。” 他一说完,时暇钰沉默了片刻,忽就笑了起来。 池岫白对外是那般的清冷疏离,与世隔绝的模样,谁能想到,私下里,却是那般执着认真的少年啊。 池岫白带着她坐到了梅林里面的秋千上面,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扶好,然后从丫鬟手中拿了毯子来盖在她身上,绕到后面轻轻地推动秋千。 风里夹杂着清浅的梅花香,微微吹动时暇钰的发丝。 时暇钰索性闭上眼,微微仰起头,认真地感受彦州独有的、带着香味儿的风。 身后的如雪如月如松一般的少年,一双清凌凌的双眼,始终只看得见身前的少女。 像是蓄满了整个春天。 第108章 玉公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池岫白陪了时暇钰一整个上午和下午,到了傍晚,便带上人皮面具准时去赴约。 走之前,他重新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照顾她。 与往日夜晚的风平浪静尤为不同的是,今夜外面很明显地狂风大作,呼啸着猛地捶打着窗户与房门,雨滴如同最锋利最细的长针,一根接着一根连续不间断地砸向人间。 砸弯了树枝,砸落了刚开的梅花花苞,砸断了新生的嫩枝丫。 时暇钰坐在床榻之上,紧紧揪住了两边的被褥,在寒风呼啸的晚上,却是冷汗涔涔。 “轰隆!” 雷声伴随着划破夜幕的闪电,一起划开了黑沉沉的天,敲在了屋内惊惶不定的人们的心上。 时暇钰揪紧了心口的衣领,唇色退了个干干净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慌。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之上划了一刀一样。 池岫白…… 她总有一种预感,就好像,是池岫白出了事一样。 但是池岫白身边有杀手保护着他,他自身走之前也对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对会活着回来的。 时暇钰信他。 但信他,不代表自己不担心他。 往往计划赶不上变化,风云诡谲,变化莫测,谁又能真的决定自己是死是活呢? 她想要推开那扇紧紧闭住的房门,想要冲进瓢泼大雨之中,想要去到他的身边。 至少,能让他在她的视线内,知道他的情况,这也是好的。 可是…… 她紧咬下唇。 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一个瞎子,即便是一路摩挲着到了池岫白的身边,那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累赘一个罢了。 想至此,她再次无比痛恨系统对她的这个限制。 因为这个,她束手束脚了好几次。 因为这个,她好几次都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不愿意再次尝试的无力感。 一股股、一阵阵,搞的人心力交瘁。 也无数次提醒她,这个世界是假的。 …… “姑娘!姑娘!玉公子回来了!!!” 丫鬟惊喜的声音透过层层雨幕传入了时暇钰的耳朵。 时暇钰噌得一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打翻了一旁的茶杯。 噼啪一声清脆地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时暇钰顾不得这些了,她忙朝前方伸手,想要摩挲着出去。 “快!快!快扶我去看看他!” …… 好不容易在丫鬟们的搀扶之下来到了池岫白的房门前,却又被拦在了门外。 守在门口的人说是池岫白的命令。 “姑娘,玉公子说了,他醉了,也乏了,今日状态不佳,不宜见姑娘,让姑娘先回去休息,不用担心,明日一早,又给您做最喜欢吃的墨雪酥。” 他越是这般说,时暇钰就越是肯定,池岫白肯定是受伤了。 而且受的伤还不轻! 如此,时暇钰又怎么可能真的能放心回去休息? 她往前走上一步,那些守门的人却是不敢真的拦她,她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 不仅如此,见时暇钰快要碰到门槛了,他们还焦急地提醒,生怕她磕着碰着了。 时暇钰最终还是进去了。 一入内,血腥味儿便扑面而来。 浓重得,仿佛身处一片血水之中。 这样浓的血腥味儿,是时暇钰第二次闻到了。 除却九年前在诏狱内,这便是第二次了。 可想而知,池岫白究竟是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心脏仿佛被人揪了起来,酸涩又疼痛如针扎。 她忽然就不敢往里面走了。 就扶着身旁的人,去了就近的杌子上坐着、等着。 一言不发,却双手颤抖,面色发白。 尤其是在听到耳边大夫们的讨论之时。 “伤口深入骨髓,失血过多,虽然是及时止住了,但是能不能熬过今晚,哎……” 指甲忽的就划破了掌心的软肉,浸出了些许血丝来。 “大夫,”她沉沉开口。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一年纪不大的少女正襟危坐,双手紧紧攥住,眼眶红红,眼睛不对焦,分明是一副受到了极大打击的模样,却依旧在强装镇定。 “麻烦你们,尽最大的力,治好他……治好之后,重金感谢。” 大夫们都不忍打击她,可是却也不能欺骗她,不能夸下海口最后却没治好他而平白砸了自己的招牌。 “不是我们不治啊姑娘,实在是,我们尽力了啊, 玉公子他平日里也待我们不薄,这几日更是常常派人到我们药店里帮忙,他是一个大好人,我们也不愿意让这样一个好人无端殒命,可是……只能听天由命了啊姑娘, 若是今天晚上玉公子能够醒的话,便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若是今天晚上玉公子不能醒的话…… 姑娘,另觅出处吧。” 天边忽的劈下来一记手臂粗的闪电和响雷,雨滴豆大,拼了命地往地上砸。 “听天由命”四个字死死地钉入时暇钰的脑海之中,让她短时间内大脑一片空白,难以思考。 虽然想过,池岫白是书里最大的反派,自然对家很多,其短暂的一生里也遭到过很多次危及性命的刺杀,可是文字的冰冷远远不能尽数描写到发生在现实世界里面的人的真情实感。 当真的面对到这一切,当时暇钰真的听到有人说池岫白可能会死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不是任务失败了,而是…… 心口好像是被人生生地剜去了一块,鲜红的血液涔涔往下流。 痛到难以呼吸。 时暇钰想,她不想让他死。 不关任务,只关他…… 她不想让他死,想让他好好活着。 可生命如蜉蝣一般渺小,时暇钰再期待,再多么的想要,此刻也显得格外地苍白。 大夫们被安置到了隔壁的屋子,家仆收拾好了屋内的血渍与混乱,丫鬟们便扶着时暇钰去了池岫白的床榻边。 坐在一旁的杌子上,时暇钰伸手四处寻探,想要感受一下他身上的温度。 丫鬟扶着她的手,“姑娘,可是要拉着玉公子的手?” 时暇钰没有说话,丫鬟便以为正是如此,便主动将时暇钰的手放在了池岫白的手心。 时暇钰僵了片刻。 说起来两人相处九年,彼此都是最熟悉对方的人,却始终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之内,像是牵手什么的,无伤大雅的亲密举动,竟然是一次也没有过。 他的手掌很大很宽,掌心的肉很嫩,可以想见这是一双世家佳公子的手。 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时暇钰还知道,这双手很白,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如他人一般。 可惜,此时此刻,这双手,掌心的温度低得吓人。 像是握了一团冰块一般。 时暇钰忙俯身捧住这双手,揉搓,哈气,希望这双手能够有温度。 第109章 婖婖,你需得马上回京 一直反复,终于,在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的时候,在烛火燃尽了一截的时候,池岫白的体温终于高了起来。 可时暇钰还来不及高兴,那体温便如同爬山一般节节攀爬高升。 时暇钰差距到了不对劲,忙叫人去唤来大夫。 大夫把脉之后,严肃道:“姑娘,玉公子如今发热是正常现象,这也是最难过的一道关,只要玉公子挺过了这一遭,此后,身体便会慢慢恢复的。” 听到“慢慢恢复”几个字,时暇钰却有些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池岫白会好,而是因为今晚上池岫白还会遭罪,并且就是那“慢慢恢复”那几个字,都并不是完全的。 就想是面前被人摆放了一颗骰子,并且告诉你,六分之一的概率得到六这个数字。 面对如此情况,心中或许是有期待,但更多的,是煎熬与徘徊不下。 一场豪赌,她希望,池岫白能够让她赢。 “醒过来,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出事的,会保护好自己的。” “岫白哥哥……” 冰冷的风钻进紧闭的窗户缝隙,微弱的风力吹得烛火摇曳。 一滴泪水悄然滴落,陷入了柔软的被褥里,也有的落在了那双修长匀称的手上。 滴答一声,除了一人,再无人听见。 …… 昨夜一夜的狂风暴雨,邻近早晨,雨势减小,天空放晴,即使是坐在屋内,时暇钰也能感受到空气的清新。 丫鬟拿了新的泡了水的帕子来,时暇钰给池岫白换上。 更换间,她摸了摸他的额头。 已然恢复了正常温度。 心下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去。 “备着些热粥吧,以防公子醒来饿了。” “是。” “窗户开一些吧,透些气进来。” “是。” “再换一盅热茶吧,以防公子醒来想要饮茶。” “是。” “……” 屋内丫鬟们忙碌的声音响起来,时暇钰又担心她们吵到了池岫白,又皱着眉让她们都下去了。 屋内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周围只剩下静悄悄的风声和时暇钰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要自己去帮忙做这些,可是又害怕自己在行动间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更大,更加会吵到池岫白。 想来想去,一直没想到到底该怎么做,时暇钰便僵硬地坐在了那里。 垂眸,不语。 池岫白醒来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丫鬟们走之前已经打开了窗户,湛蓝的天空和白得如同棉花一般的白云。 三两染上了红色的枝头,阳光微醺,斜阳暖照。 衬得少女像是一块散发着暖色的暖玉,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拥入怀中。 少女端正地坐在他的床榻边,垂眸思考,眉眼之间似乎还有着某种委屈。 池岫白拧眉,沙哑开口,“公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上了几分低沉,但里面那熟悉的温柔却叫时暇钰脊背挺直。 她不可思议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她俨然是忘记了自己如今什么也看不见,是以面上那份惊喜只堪堪出现了片刻,便消散了下去。 池岫白心口的伤口似乎又疼了起来。 他撑着床头想要坐起来,但是行动间难免拉扯到伤口,霎时间额角便浸出了细细密密的细汗,唇色也苍白了起来。 但是他忍着疼痛没发出任何声音,是以时暇钰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被褥挪动的声音,却不知道池岫白已经坐起来了。 她想起池岫白沙哑的声音,忙站起身想要给他倒茶。 脚步迈开一步之后又停下,唤守在门口的丫鬟进来,倒了茶喂给池岫白。 池岫白自然是不会同意他人喂自己的,他抬手阻止了丫鬟的手,自己接了过去。 这一动作他并没有瞒着,是以时暇钰清楚地听到了他对丫鬟说的话。 可她心中却并无多少高兴。 池岫白敢接过丫鬟手中的茶,定然是已经坐起来了。 而这一切的过程,自己是全然不知晓。 他睡着时,她感到无力。 如今他醒来了,那种无力感依旧如影随形。 池岫白感受到了她身上的低气压,但是却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婖婖?” 温茶润了润喉咙,池岫白嗓音稍稍恢复了些。 “多谢,在我昏迷之际,你担心我,也整夜照顾于我,感激不尽,此等恩情,定然铭记于心。” 时暇钰抿唇,沉默片刻,“我并未做什么。” 时暇钰此话一出,池岫白便明白了她的心结所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时暇钰先行打断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待醒了,与我说说暮钟楼的事情吧。” “……我现在就可与你说。” 说起暮钟楼,池岫白双眸泛起些冰冷来。 “婖婖,他们发现我了。” “什么?!” 池岫白抿唇,面露严肃。 “背后之人早就怀疑我,昨日一去,更是以试探为主,他们发现了我就是池岫白之后,便痛下杀手,欲置我于死地。” 至于结果…… 显而易见,池岫白险些就死了。 只是池岫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在雇了杀手保护的结果。 可想而知,昨夜到底是有多惊险。 时暇钰手上握成拳,“重伤朝廷命官,他们即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用的。” 池岫白皱眉,“他们如此的肆无忌惮,全是因为那背后之人。” 这背后之人是谁,他们谁都知晓。 “他们今日没能杀掉你,日后定然会追上来,岫白哥哥,我们得赶紧离开。” “婖婖别担心,我已经将他们引去了别处,暂时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可难保他们会折返回来查探……” “正是,故而,婖婖,你需得立马回京,只有回到了熠都,你的安全才能够得到保障。” 我也才能够放心。 时暇钰皱眉,她知晓这个道理,可她不愿意抛弃池岫白而去。 说来说去,就是如今目不能视物的她,只能帮倒忙,只能是个累赘。 要是沈棠棠没与她失散就好了。 “岫白哥哥,可有……沈棠棠的消息?” “婖婖放心,沈姑娘已经被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住处,届时,会与婖婖一起踏上回程的道路。” 第110章 我又看不见了 池岫白此次去赴约,不仅是发现了暮钟楼背后的骗局,更是明晓了沈棠棠和清砚二人的去处。 沈棠棠如时暇钰一般,被卖了出去,只沈棠棠运气好,买家并非是买色,而是买了她回去演一场戏,应付家里。 清砚则不一样。 清砚常常跟着他出入府衙,暮钟楼里的那群人早已认了出来他。 因此将他关押在了最深处。 只是池岫白是个文弱书生,跟着池岫白的清砚亦是,是以他们便没有看管的多么严实。 但他们不知晓的是,自到了彦州,清砚便请了先生教习武艺。 结果很显然,他很是一块习武的料。 虽说这许多年耽误了很多,骨骼已经长成,但勤能补拙,朝乾夕惕之下,他依旧进步飞速。 清砚趁着夜半守卫不牢,逃了出来。 四处打听时暇钰与沈棠棠的下落。 他听说了时暇钰被玉公子所买,想过偷偷潜入玉公子府上带走时暇钰。 可一靠近玉公子府上,横空便袭来三两位杀手阻拦他。 他们是保护这座院子的。 玉公子财大气粗,竟是一口气买了江湖上榜上有名的杀手保护着院子! 进入不得,恰好他听说那夜池岫白要去暮钟楼。 事不宜迟,他回了府衙,带了人一起去暮钟楼。 同时,沈棠棠帮买家完成了任务,买家心善,同意放了她。 一出来,她便往暮钟楼跑,希望能救回时暇钰。 于是,那夜三人齐聚一堂。 为救池岫白和保护沈棠棠,清砚受了重伤,如今他们二人被他安置在一间隐秘的院子里。 “婖婖,此处危险,那群人知晓了我的身份,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快些与他们会合,然后北上,回熠都。” 时暇钰细细听了这些,却是不愿意放池岫白独自一人带着这般虎狼环伺之处。 “你如何狠心,叫我眼睁睁看着你往危险之处扑?” “婖婖,可我实在担心你,若你伤了一丝一毫,白难辞其咎。” “你若是伤了,我才是难辞其咎!”她的声音拔高了些,“本来我奔劳半月多,就只是为了找你,救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还发现你的处境是如此的艰难,你叫我如何能做到袖手旁观? 池岫白,换做是你,你可会离开?” “……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累赘?” 池岫白听她如此说自己,皱眉,“你并非累赘。” “岫白哥哥,”她的声音软了半分,“我的眼睛已经快好了,到那时,我是万万不会再拖累你的。” “你并非拖累。”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婖婖永不会是累赘。” 风儿吹动窗外树叶沙沙,时暇钰抿唇,心下却好似钻入了一两缕春风。 —— 池岫白能下床之后,便退了“玉公子”的院子,遣散了仆人,带着时暇钰去了府衙。 池岫白“失踪”半月,如今回来,整个府衙夹道欢迎,惊喜过望。 同日晚,池岫白处理了堆积的公务,便带着时暇钰去找了沈棠棠。 越是靠近,时暇钰眼前的黑暗便逐渐退散。 到灰白大雾弥漫,到一片清晰如洗。 彦州风景独好,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断桥湖畔的烟雾弥漫,拢在仙雾一般的黛瓦青墙。 烟幕朦胧之间,自成一派上佳水墨丹青。 仅一眼,便撞进了江南。 时暇钰欣喜不已,往前跳了一步,跳过脚前的水洼。 池岫白正想提醒她,却见了这一幕。 手指一顿,霎时抬眸看她。 时暇钰背过手冲她笑。 “我又能看见啦!岫白哥哥,江南之景,着实养人,今日瞧着,竟是又俊美了三分,更是叫人移不开眼了。” 池岫白抿笑,眼里晕染了温柔的青山雾霭。 —— 清砚还在昏迷,但状态已比刚开始好,大夫也说,不日便会醒来。 沈棠棠没受什么伤 一见了时暇钰,便惊喜地双目含泪,一群奔来,一把抱住。 “公主,幸好你没受伤。” “你也是。” 时暇钰早就听池岫白说了沈棠棠的经历,不禁唏嘘主角光环之强大。 但好在,这也算是护住了她。 “对不住,让你跟着来,却没保护好你。” “公主这是哪里话,公主之前,不是还说过我们是朋友吗,既是朋友,哪里能有如此见外的?” 时暇钰见她面上是真的没有意思抱怨责怪,便也心下放松,抿唇笑了起来。 “清砚还好吗?” “没伤及要害,大夫说,就是这几日,便会醒了。” “那便好。” 说着,几人往里屋走。 “棠棠,”时暇钰见她为他们倒茶,问,“你想要回去吗?” 沈棠棠毕竟是女主,一下子便明白了时暇钰的意思。 此处危险,时暇钰问她,她可是害怕了,可想要回去? 时暇钰这般问她,便已经是尊重她的意愿,真心拿她当朋友了。 她笑,“公主在哪儿,棠棠便在哪儿。” 时暇钰抿唇凝眸看了她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笑开。 “棠棠,我真是欠你良多。” 沈棠棠及时制止,“别,公主可别这样说,是棠棠欠公主良多。” 两位姑娘相视一笑,却都从对方眼里看清了那如碧池一般的真心清澈。 池岫白垂下眼帘,轻抿了一口茶。 三人聚在一起用了一顿午饭,下午,时暇钰便和池岫白回了府衙。 本来时暇钰想要带着沈棠棠的,但是在想到屋内还在昏迷的清砚,还是犹豫了。 经过这一遭,她已下定了一个决心,定然是要学会适应黑暗的。 她不能总是离开了沈棠棠便手足无措,处于被动之中了。 可刚开始学习适应,自然是破绽百出。 一陷入黑暗,时暇钰便不知晓前路,一脚踩空,身子往一边倒。 好在并未摔在地上,一双温暖的大手接住了她。 扶正她,那双手便松开。 “婖婖,你的眼睛?” 时暇钰紧咬下唇,听到他的声音,也不知是为何,总是委屈到泛酸水。 她强忍住情绪,仰头“看”他,委屈道: “我又看不见了,岫白哥哥,你又得当一阵子我的眼睛了。” 第111章 波澜起 若说是给时暇钰当眼睛,池岫白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可愿意是一回事,真的看着时暇钰双目不能视物又是另一回事。 他前些日子去请教了彦州好些地方有名的大夫,细致问了,也带回了些许医书,晚间处理完了公务便点燃了灯,学习一些。 可任他翻遍医书,也没查出时暇钰所患之症究竟为何? 不过他必然是不会放弃的。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池岫白回了衙署,便投身于堆成小山的公务当中。 晚间,他还不忘继续翻阅医书学习有关眼睛方面的医术。 过去这些时日,暮钟楼那边定然是发现了他之前给的地址是个假的地址。 且,以他们那边之消息灵通程度,怕是他回来的消息一经发出,便得知了消息。 是以,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再次转手朝他下手,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必须在他们作出反应之前,先下手为强。 长夜绵绵,池岫白手腕轻轻一转,最后一笔下落回旋。 静置片刻,他搁下了毛笔。 眼前,是两封信,一封写给彦州知州的信。 一封,写给朝廷新派的钦差大臣。 由于池岫白长久失踪,虽在朝廷那边引起了轰动,也造成了一些朝堂之上的分派。 可是, 彦州毕竟不能因为他一人,而误了事。 但碍着池相的身份,不能轻易卸了他的职,便任命了一位钦差大臣来,暂领池岫白之差事。 而这位钦差大臣,池岫白认识。 不仅认识,还极为熟悉。 无他,只因此人是时暇锦手下大员,是坚实的太子一党之人。 池岫白站在时暇锦这边,自然,平日也就与他多有接触,多有共事。 此人心怀正义,刚正不阿,眼里更是容不得渣滓。 提早与他联系,并告知他彦州实情,提前谋划,定能对暮钟楼来个措手不及,里外夹攻。 而那位知州…… 池岫白食指轻轻敲打桌面,后仰靠在椅背之上。 抬眼凝视浓墨般的黑夜。 怕是早已与暮钟楼勾结起来了,得给他设个障眼法,叫他来不及反应才行。 …… 时暇钰在练习了七日之后,总算是习惯了黑暗。 视力完全失去的同时,是其他感官的过于灵敏。 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时暇钰很聪明,她试着习惯不同情况之下,风刮在身上、响在耳边的感觉。 试着用心去听花草被风吹动的声音。 试着去熟悉每一个人的脚步声以及根据脚步频率速度辨别心情。 池岫白的脚步总是很均匀很缓,但总是在靠近她时,会比往常快几分。 和她一起走路之时,又会下意识与她错开一步,落于她后面一小步。 时暇钰提醒他,让他与他平行。 池岫白嘴上答应着,但根据脚步声音判断,他没改变…… 本来以为他只是这段时间是这样的。 但在后来沈棠棠来过一次,时暇钰眼前一片清明的情况之下,时暇钰分分明明地感受到,这就是他这几年来一直与她走路的情况。 也就是说, 这几年来,池岫白与她同行之时,一直都是落她一步走。 这一点联系起别的事情,时暇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之中,池岫白竟然下意识、一直把他放在了较低的位置上来。 再一深想,过往的记忆种种浮现于脑海之中,时暇钰惊讶地发现,他的这种状态并不是一直都有的。 至少,刚开始与他接触之时,他和她相处都是很正常的。 要说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忆久远,她是真的不甚清楚了。 可…… 以往没发现倒还好,如今竟然发现了,时暇钰便打算纠正这一点。 她喜欢他。 自然并不希望心上人从来没把自己放在平等的地位上来。 即使是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等级较高。 她想要的,是尊重而已。 或许有些人会很喜欢有人捧着宠着,始终把她放在第一位,放得比生命还要重要。 可是时暇钰不这么认为。 她向来独立,也比旁人更偏爱尊重一些。 池岫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才华横溢,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绝不该因为任何事而放低了看轻了自己的。 就在时暇钰细想的时候,脑中响起了久违的机械声。 【宿主,你真的违规了,真的忘了,这里的世界都是假的了吗?】 这次时暇钰没有急着回答,甚至是连应付搪塞的话也没有。 系统:【……】 它叹气,【我以为你是清醒的。】 “我是清醒的,我若是不付出感情 怎么可能成功攻略反派?反派之所以能成为全文最大的反派,定然智商不俗,若是我始终融不进去,又何以让他信任?” 她这般告诉系统。 但这句话里的全部意思,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入了心里。 她心里知道,却什么都没想。 系统没听到什么,便也以为时暇钰是真的这般想的,松了一口气。 “你自己清楚就可以了,你迟早是要离开的,请切记,不要忘记了。” 时暇钰:“……” —— 时暇钰并没有参与到池岫白的这件事情上面来。 深知自己在权谋方面的斤两,时暇钰是不愿去给池岫白拖后腿的。 刚开始池岫白是事无巨细,什么事都讲给她听。 包括事情原委,所遇到的困难,以及他所想的解决办法。 时暇钰也都认真听着。 只是池岫白天生是把政治上的好料子,他提出的建议本来就已经是绝佳上好的了。 时暇钰每次问的问题,都是他想到过的,也都说清楚了漏洞与解决办法。 久而久之下去,时暇钰便也提不了什么意见想法了。 但池岫白仍然每日用饭来便要与她说起。 时暇钰偶尔回应几句,但也仅限于此。 清砚已经醒过来,甫一能下床,他便穿好一身官府来府衙帮忙。 他一醒,沈棠棠自然也来了。 时暇钰眼睛也能看见了。 可她下定决心要习惯黑暗了。 便寻了一块白绫覆盖在眼眸之上,继续适应黑暗。 时间就这样流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忙碌的事情以及追求的事情。 彦州烟云越发的浓郁,早晨,青瓦街道缝隙里顽强生长出来的小草上面逐渐生了一层薄薄的霜。 冬日到了。 同时,如小石子落入平静湖面一般,波澜终究是起了。 第112章 池大人不见了 波澜起于彦州边缘地带的饶星镇。 有百姓上报官员,说是在土里发现了一大堆的尸体。 相关衙门验尸查探,一路顺藤摸瓜,摸到了池岫白身上。 此时钦差大人刚到,一大口帽子扣下来,再加上百姓们的煽动,池岫白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可钦差大人相信池岫白之人品,也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但外界人心浮动,若是再不做出回应,怕是会引起祸端。 是以池岫白主动要求扣押入大牢。 时暇钰自然是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她当日便去牢里探望他。 彦州四面环水,地下牢狱总是多般潮湿的。 空气中总是泛着一股子霉腥味儿。 光线阴暗,可当那抹颀长身影逐渐入眼之时,时暇钰忽的就觉得,是九重天上的神仙被人诬陷,误落了人间一般。 即便洁白的翅膀之上染上了人间的尘埃,但那清冷疏离的气质,依旧叫人看不出任何的人间该有的烟火。 听到有动静,那神仙般的人物缓缓转身。 清冷疏离的面容之上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可在时暇钰触及到他的目光之时,她发觉,那冰凉凉的目光,霎时柔和了下来。 像是一幅技艺高超的黑白墨画之上,忽的有了一抹艳丽的红。 点睛,又瑰丽。 “婖婖。” 声音如珠玉入盘。 他如今依旧是唤着“婖婖”这个名儿,将她的身份保护得很好。 时暇钰揭开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彩蝶一个一个地往里面递。 地上堆叠了很多的杂草,地板也潮湿黝黑。 时暇钰觉得这样真是委屈了池岫白。 可池岫白却没有半分不适,他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蹲下,修长如白玉般的手端起碗碟,当着她的面,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即便身陷囹圄,举手投足之间也依旧优雅斯文,贵族气质融入骨血。 两人都安安静静的。 池岫白吃着,时暇钰静静看着。 钦差大人特批准,不限时探望,因此时暇钰也不急。 静待他吃完,时暇钰替他收拾好,才抬眼细细观察他。 “你心中可有什么计划?何时出来?” 池岫白是那般的聪明,时暇钰不信他会安于此处阴暗,不想办法出去并将那群人绳之以法? 池岫白目光如春风化雪,唇角的笑容恰到好处。 一点儿没有自己如今身在牢狱的自觉。 “婖婖,最多十日。” 十日后便会出来? 时暇钰点点头,“那我那日来接你。” 池岫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时暇钰疑惑,“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或者是有什么是要我做的?” 池岫白垂眸,“十日后,就是白之生辰了。” 忽想起,之前池岫白向她要礼来着。 冰冷的、生了红绣的斑驳铁窗缝隙间,偶有几缕暖意泄入,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格外地温柔。 可以时暇钰的角度,却能看见他纤长如鸦羽一般的睫毛,轻颤。 他在紧张? 察觉到了他这个小小的心理状态,时暇钰只觉得心下暖烘烘的,那般多的阴霾也散去了些。 想不到,堂堂熠都才子,也会主动向人讨要礼物。 讨要礼物便也罢了,还明明很紧张,还装作无事发生。 她靠近了些他,暖暖的嗓音内含了些许笑意。 “岫白哥哥,那般想要生辰礼物啊?” 那纤长的睫毛颤抖得更紧密了。 甜软温柔的嗓音穿透稀薄的空气,传入耳中。 薄唇紧抿。 时暇钰笑了笑,揶揄些许,“那岫白哥哥就要努努力,早日出来了。” 池岫白也抬眼,清凌凌的眸子对上她的,掩藏在温柔笑意之下的爱意冒出些许小角,却依旧隐秘。 “白,听婖婖的。” 时暇钰:“……” 又被撩到了。 —— 池岫白是一副心中早已有了全盘计划,成竹在胸的样子,时暇钰自然也放心了很多。 清砚跟着钦差大人一直忙上忙下,整日里脚不沾地。 沈棠棠跟在时暇钰身后,两人也时不时帮一下忙。 接触越多,时暇钰便发现了一件事。 清砚看向沈棠棠的眼神,变得复杂奇怪了起来。 一些行为也很是奇怪。 譬如, 每晚无论多晚,都要给沈棠棠捎上一些小礼物,比如说小零嘴什么的。 若是沈棠棠睡着了,便会将东西放在门口,待第二日沈棠棠一醒来推开门,便能看见。 再譬如, 派人到她这里来,有意无意地打听沈棠棠的事情。 再譬如! 如今走在路上见了她们二人,行完礼之后,便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棠棠看,就好像是眼里只看的见沈棠棠。 时暇钰:“……” 当真是应了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清砚这在书中根本没有名字的炮灰甲乙丙丁,不,甚至是连炮灰也算不得的人,胆大包天,喜欢上了本文的女主角! 书中描述,虽说此刻时暇岚还认为自己喜欢的是池洛初,可骨子里偏执的占有欲也是绝不允许自己的私有物——沈棠棠被别人觊觎的。 清砚要斗过时暇岚? 难如登天。 时暇钰将此事与池岫白说了,他听闻之后,沉默半晌,道: “清砚……骨子里是一个果断干脆、冷静执着之人,一旦他下定了决心做一件事,定然是会为此付出努力,但若是没有收获到预想中的结果,他也不会拖延藕断丝连。” “懂了,那我便顺其自然吧,左右也是他们两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池岫白笑了笑,“对,我们。” —— 池岫白被关入大牢的第九日晚上,府衙上空被染上一整片的红光。 滔天漫漫,灼烧人眼。 大火从东南角发起,顺着风势,逐渐蔓延至整座府衙。 纵火者似乎是算好了天气,今日的风,格外地温顺,不仅点燃了府衙,也顺势燃烧了连着府衙的一些大户人家的院子与街边的店铺。 火势滔天,一度难以控制。 钦差大人急得只着了一件里衣,匆匆忙忙指挥下人搬水灭火。 时暇钰也没闲着,和沈棠棠一起参与其中。 终于,在大火还未烧及另一条街的时候,被控制住了。 与此同时,天,也亮了。 一位狱卒匆匆而来,对着站在一堆废墟之中拧眉肃然的钦差大人道: “大人,池大人不见了。” 第113章 试探 不见的不仅是池岫白,还有一直养病不见人的池相夫人。 时暇钰当夜便失了眠,和钦差大人、清砚,及几位大人当庭思索对策及暮钟楼此举的原因。 思来想去,结果万般。 但他们知道这其中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一支绑着信纸的羽箭。 羽箭锋利,划破暗夜长空,穿透了云雨。 清砚眉眼间的书卷气息少了不少,锋利之气倒是日渐生长。 他耳力极佳,一听到空气之中的动静,随手抄起一样的香炉往那边扔去,撞歪了那只破空而来的羽箭。 羽箭偏了航,深深刺入一旁的墙上。 屋内静默了一瞬。 “来人!有贼人闯入,提高警惕,速速追拿!” 钦差大人厉声命道。 府衙内瞬间笼罩在了一片肃穆严肃之态当中。 半晌,官兵们一无所获。 “怕是跑了。” 清砚淡淡道,而后走至那只羽箭旁,一把拔出,取下了绑在上面的信纸递给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接过,却并不着急撕开。 他握着信纸的手背在身后,一脸的严肃,缓缓踱步于庭中。 “池大人身份贵重,才华横溢,少年奇才,乃是国之栋梁,万万受不得半分伤害。” 说着,他停住脚步,立于上首,朗声吩咐: “常速、王立!” “属下在!” “尔等速速派人围住暮钟楼,驱散百姓,维持秩序!” “是!” “风骅、李觅!” “属下在!” “你二人速速去派人围住几大富商大贾,切记,万万不能伤了他们!” “是!” “……” 随着钦差大人一个命令接着一个命令地吩咐下去,屋内逐渐空了下来。 仅剩下时暇钰与钦差大人。 “大人?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果然,钦差大人关上了门之后,转身对她恭敬躬身,不复方才之气势大开。 他双手捧起那封信,高于头顶。 “公主殿下,请看信。” 时暇钰没有急着接,而是问他,“你为何要先给我看?” 钦差大人顿了一小会儿,继续道:“公主可有意于池岫白池大人?” 这回换时暇钰沉默了。 她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起其他。 “这……与此事何干?” “公主若是有意池大人,那么此事便与普通的劫持朝中大员完全不一样。” 以媱婖公主如今的势头,若是中意池岫白,不论池岫白如今是否是驸马,都会引起朝野众臣的重视,或许还会引起朝堂风向的变化。 但若并非如此,那么此事仅仅只是朝臣与朝臣之间的党争罢了。 并非说党争不严重,而是并未牵扯到皇室,如今的陛下便也不会重视到此事,引起的风波便也不会那般的大。 同时,还关乎了媱婖公主手中权力落在谁家的一事之上。 时暇钰再不擅朝政,也该懂了。 钦差大人此举,是在试探于她。 若是她撕开了,便是越过了他,不顾官制规定,也说明了她对池岫白的重视。 但若她没有撕开,虽说不一定能证明她不重视池岫白,但也在一定程度之上表明了她的态度, 池岫白于她,情分仅止于表面。 深,但并不完全深刻。 也就是钦差大人正直刚正,时暇钰问了,他便也如实回答了。 若是换成了其他人,定然会隐而不发,叫时暇钰入了这个陷阱。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烛火晕染之下的昏黄信纸。 她或许是不能想的那么深,但却也清楚地知道,池岫白是不愿意与她有进一步的关系的。 甚至是考虑到了她如今在熠都的影响,而想办法远离她,与她保持距离。 她是知晓他的选择的。 是以,她手指往后收了收。 “大人看吧,此信,难道不正是那些人给大人的吗?” 钦差大人举了一会儿,确认她是不会再有后悔之意了,才收回手。 “臣明白了。” “不过池岫白乃是本公主之师兄,还望大人尽力救出。” “臣,定当尽力而为。” 说着,他当着时暇钰的面,撕开了那封信。 信纸薄薄,字数更是只有寥寥几言。 “以池家为换。” 简简单单五个字,如一把把坚硬的铁锁和钥匙,一道道将外界的声音锁在门外。 时暇钰和钦差大人睁大眼睛,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以池家为换,意思是拿池家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去换池岫白和池相夫人。 背后之人的野心,如奔腾的海浪,翻涌的浪潮。 没有丝毫隐瞒与委婉地,说了出来。 要知道,像池家这种世家大族,都不只是池相一家人的。 往往都是家族分支众多,一条分支得道,其余沾亲带故的都会受到恩泽。 而一旦这一条起着支柱般作用的分支毁了,那么,那般庞大的家族,就会轰然倒塌,溅起地上堆叠许久的尘埃。 池岫白这一分支,已出了三代丞相,早已在朝中扎根盘桓不可脱离。 如今这人这般嚣张,定然是动了颠覆皇朝的野心。 而这幕后之人,时暇钰能想到的,唯有那一人, ——贤亿。 —— 此时北方已然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大雪覆盖了地面,在屋檐之上积累了厚厚一层。 太监宫女们提着扫帚扫雪,拿了竹竿打雪…… 梅园里的梅花尽数开放,在漫天白雪里透出些艳丽来。 贤亿披着鹅毛大氅,行走在漫天的梅花之中。 步调轻盈,铺满白粉的面庞之上扬着浅浅的笑。 一旁,贤妃着一身浅薄的甚至有些透明的薄纱,双手捧着一盆剥好的葡萄,垂首跟在贤亿身后。 贤亿赏了一会儿子梅花,似乎是累了,便于一旁的座椅坐了下来。 随手想要摘一颗葡萄,不想余光看到了捧着玉碟子的美人手。 美人十根原本纤纤的玉指冻得通红红肿,再也没了往日美丽。 似乎没了兴致,他挥挥手,身后立马有人会意,上前拖走了贤妃,任凭贤妃再怎么求饶,也于事无补。 他倚靠在椅背之上,眯眼仰头望着头顶的蓝天。 难得的没有下雪天,他出来寻寻乐子,却并无任何开心可言。 当真是无趣的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含着怒气的声音。 “贤亿!你当真是好手段,池家与你无冤无仇,池相本来也从未有过要针对你的意思,你何必下如此杀手?” 第114章 瑠鞍山 “贤亿!你当真是好手段,池家与你无冤无仇,池相本来也从未有过要针对你的意思,你何必下如此杀手?” 贤亿偏头,往那边看去。 只见从梅林之中逐渐出现一道藏青色身影。 来人身材高大,身形颀长,气质如高树,满是一派凛然正义感。 此时面上正是堆满了的怒气。 随着他来的,还有一大群的带刀官兵。 官兵们迅速将贤亿团团围住。 保护贤亿的官兵本想拔刀,却被他给阻止了。 “太子殿下乃是未来天子,岂敢造次?” 时暇锦面上染满了白霜。 贤亿挑眉,缓慢地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躬身弯腰,向他行了一个礼。 “太子殿下安。” 时暇锦眉间拢起一座山来,手中一堆折子扔在他的脚边。 “贤亿,池家百年世家,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脖子上架上了两把泛着森冷银光的刀,贤亿面色不变,垂眸, 脚下的折子上面隐隐几个字暴露在人前。 他咧嘴笑了笑,“太子殿下,奴才冤枉啊!” 时暇锦却并未再听他多说。 他来此处,证据已经有了七八分,虽说还不能完全定他的罪,但给他扣下一个罪名,也是完全足够的。 他扬起手,便有官兵压他推他往前走。 贤亿被推了个踉跄,身后之人实在没有好态度,他却只是笑笑。 转身之际,时暇锦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一抹轻松的笑容。 就像是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时暇锦皱眉,心中升腾起几分不对味来。 可仔细想来,却始终想不出有任何漏洞。 但很快,他便知晓了。 彦州的一封急信,快马加鞭,十万里加急地落到了时暇锦的手上。 暮钟楼,绑了池相夫人和池岫白。 若是想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便必须得放了贤亿。 一封信,便是实锤了一件事——贤亿的的确确是暮钟楼的幕后之人。 而他的目的,极其露骨,行为更是极其嚣张。 若是不放了贤亿,池家便会成为他们下一个刀下之人。 池相风光荣耀一世,却始终不及贤亿等阉党阴险。 棋差一招,中了计,如今虽依旧贵为丞相,却形同虚设。 在贤亿的撺掇之下,建熙帝甚至是有了想要废除延续了千百年的丞相制度。并且将阉宦也放入官制里面,容许阉宦如同正常人一般上朝参政。 毫无疑问,凡是一场大的变革,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论此举时好时坏,如今的事情便是,熠朝朝堂正经历一场哗变,动荡不安。 可如今抓住了贤亿的把柄,若是轻易放了,此后再想抓住他,怕是有了一定的难度。 时暇锦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 “系统,你当真是再不能透露半分池岫白的消息?” 系统的声音冰冷无比。 【是。】 “可我的目的就是这个,你若是不告知于我,任务就会失败了,若是败了,你这段时间也算是白弄了。” 系统:【……】 沉默。 “我知道你定然也有为难的地方,可是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隐晦地告诉我他的大概方向就好,不算违背规则的。” 系统:【……我们无权知晓。】 “……” 怎么可能真的无权知晓? 不过是骗她的罢了。 昨夜,系统警报的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如同现代地震预警一般,一直在她脑中响了整整半个时辰。 搞的她本就几夜未眠的昏沉脑袋更加的昏沉了。 【警报!警报!反派有生命危险,请宿主立即做出反应! 反派有生命危险,请宿主迅速立刻马上做出反应!】 时暇钰也一下子清醒了。 “他在何方?” 系统静默了一会儿,就在时暇钰以为它不会说话了的时候,它再次开始警报,此次警报比上一次更加紧急。 【西南,瑠鞍山! 反派在西南方向,瑠鞍山!请宿主立刻迅速马上前去相救!】 于是,时暇钰连夜来到了瑠鞍山。 可当她到了瑠鞍山之后,系统便像是死了一般,再也没了任何反应。 无论时暇钰再怎么问她,系统都是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就说无权知晓。 有了昨夜那一遭,时暇钰是断不会再信它了。 不过它没再警报,也没有宣布任务失败,便是说明池岫白如今是暂时安全的。 除非池岫白再次遇难,系统怕是不会再开口的。 是以,接下来也不能再靠它了,得靠自己。 时暇钰靠在树干上,扭头看了一眼身旁之人。 沈棠棠跟着她来的。 这几日她昼夜难眠,沈棠棠也跟着她一起熬。 几日下来,也与她一般,憔悴了不少,眼底青黑一片。 时暇钰不忍,也不愿看着她跟着她一起难受,平白受罪。 可沈棠棠每次都是在她说了以后,去休息了一会儿后又来。 始终站在她身边帮助她。 就在她昨夜半夜起来,突然开口要去瑠鞍山,沈棠棠也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站在了她的身边。 时暇钰感激不已。 在数不尽的煎熬难耐之下,有个人一直陪着你,总要好受些。 沈棠棠注意到了时暇钰的目光,她直起身, “公主?可是有了新的线索?” 时暇钰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我去周围看看,你休息休息吧。” “好,公主小心些,有事叫我。” “好。” 时暇钰解开了身上的披风,递给沈棠棠,“你盖着些,别着凉了。” 出来的急,时暇钰柔软厚实的披风之下,其实也没穿什么足够保暖的衣服。 是以沈棠棠拒绝了。 “还是公主披着吧,若是公主病了,谁还能如公主一般找池大人?” 她的目光很是认真真诚,时暇钰更是愧疚了。 她把披风塞到她的怀中,“你义无反顾地跟着我做了这么多,若是你不接受的话,我该要心中难受了。” 沈棠棠无奈,只好接下。 “公主不要走太远,瑠鞍山里野兽众多,虽说钦差大人派了人提前清理了一些,但也不妨有遗漏。” “好。” —— 系统之前说过,瑠鞍山,西南。 如今他们已在瑠鞍山了,那么西南? 一直往西南方向走,或许是能够找到线索的。 可瑠鞍山森林茂密,潮湿阴暗,她着实是分不清方向。 是以,她只好在眼睛能看得见的范围内,四面八方广撒网,试图寻找到答案。 终于,在小腿酸软无力之时,在透过树叶缝隙撒下来的碎金之上,她看到了一块带血的玉佩。 她欣喜过望,大步走了过去捡起了那枚玉佩, 可她还没来得及观察玉佩是否是池岫白的东西,脚下便是一空,霎时失重感扑面而来。 “啊!” 脚下竟然是一个大坑! 砰的一声,身子重重地落在了洞底。 像是身上的骨头都遇到了重组一般,疼痛感自四面八方传来,直冲头顶。 好在她落下之时,及时将玉佩护住了,是以玉佩并无半点破碎。 其实这个地方已经是接近眼睛能看到的范围边缘了,眼前本就不清,再加上此时坑内光线昏暗,时暇钰视物就更加困难了。 但她并没有多少慌乱,就算是此时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她也能游刃有余,毕竟之前做了许久时间的训练。 她靠坐在坑壁上,环视周围。 许是附近猎户挖的洞穴,捕捉动物所用。 好在坑底并无那些削尖了的竹子之类的陷阱,否则时暇钰非得丢命于此。 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左右也走不了了,便趁此休息了一会儿,拿出那枚玉佩观察。 本来不抱很大的希望的, 但当指腹摸索上面的花纹时,她惊喜地发现,这块玉佩,的的确确就是池岫白所有之物! 也就是说,她的方向是对的,池岫白的的确确是来过这里! 第115章 婖婖,白,叫你担心了 确定了这一点,顿时这几日来所有的疲惫都仿佛散去了一般。 她激动得想要站起来,但却因为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而又“嘶”得一声坐了下来。 借着昏暗的光芒,她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手臂上、腿上,全是浅浅的痕迹,许是方才摔下来不小心剐蹭到哪里的树枝了。 更别说方才猝不及防掉下来撞伤的后背与腰部。 这具身体这么多年的娇生惯养,多多少少是娇贵了些,有些受不了这些折磨。 是以看着像是经历了什么大灾难似的。 她呼出一口浊气,脑海之中就开始不自觉地想,池岫白若是见到了她这副模样,会是什么样子? 他定然会拧起眉头,又开始说自责的话语来,叫她心动。 想至此,她竟是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到他,看他为自己担心了。 是以,她将玉佩悬挂在自己的腰间放好,然后手臂发力,撑着自己慢慢站起来。 这个坑看着是下了很大的心思的,四周都很是光滑,没有丝毫地地方可以供她攀爬。 再加上自己已经接近力竭,怕是即便是有坑,她也没有多少的力气了。 想至此,她便寄希望于外面等着的沈棠棠。 这个世界给她的限制是不能距离男女主太远,而这个限制的最大距离,她也曾经计算过。 以如今她们二人的距离,若是她声音足够大的话,沈棠棠应该还是能够听到的。 若是听到了,自己便也能够获救的。 想至此,她气沉丹田,奋力呼喊。 可是呼喊而来的,并非是她想要的沈棠棠,而是另一批人。 —— 树叶沙沙作响,随着时暇钰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树林上空一群群飞鸟被惊起,与此同时,一阵奇怪的震动声轰然响起。 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厚重的大门,沉重,又剧烈,尤其是时暇钰,在她的位置上听来,就仿佛是在那轰然大物就在她的耳边。 直冲耳膜。 她不得不捂住耳朵,以求可以缓解对耳朵的伤害。 同时,她抬眼往发声处看去。 厚重的烟雾弥漫到了整个洞坑,能见度低到看不见。 透过厚厚的尘土,时暇钰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好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一样,凭空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似乎是朝她走来的。 时暇钰再愚蠢,也不会愚蠢到察觉不到他身上传来的对她的满满的恶意。 可是她想逃,却无处可去。 不经意间,她摸了摸手中的袖箭,这是沈棠棠之前准备的。 之前虽说找到了池岫白,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毕竟还在彦州,暮钟楼背后之人并未发现,是以她始终没有脱下身上那副装备。 如今看来,当初做的决定,的的确确是一个明智之举。 强撑起早已酸软得不像话的手,打起精神眯眼对准了对面的黑影。 手上扣动开关。 “咻!” 精致短小的袖箭划破了布满尘土的坑,瞬间便精准地刺入了来人的腹部。 他吃痛捂住伤口,弯腰靠在一旁。 也就在这个时候,时暇钰看清了他身后的画面。 本该是一面结结实实的土的坑壁,此时竟然出现了一条不见底的通道。 想来那人便是从这个通道里走出来的。 此处通往何处,时暇钰不知道,但是时暇钰只知道,这条路,是她如今唯一的出路。 那人看着身形高大,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待他反应过来之时,或者同伴来了之后,她是绝绝对对没有任何活路可走的。 虽说前路或许会遇到更多的他们的人。 但是,她在暗,敌人在明,她手上还稍稍有一些胜算。 并且…… 时暇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池岫白的玉佩就在这里出现的,地点是如此的恰好,是不是也就说明,池岫白当初亦是掉进了这里面,然后被他们带走了呢? 一想到这一点,几乎就是完全坚定了时暇钰想要往里面走的想法。 时暇钰脑袋转得飞快,趁那人还没从巨大的疼痛之中反应过来之时,时暇钰当即抬脚就往里面飞奔,没有丝毫地停顿和犹豫。 在经过那个人的时候,她没忍住狠狠朝他踹了一脚。 那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佬级别的人,有点弱不禁风的味道,被她踹一脚,直接倒了,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大声痛呼。 时暇钰跑进了洞里面,还能听到身后之人大声放狠话。 不敢有丝毫的停顿,时暇钰一直快速往里面跑。 既然他会从这里面出来,那么很显然,这个洞必然会通往某个地方。 而这个地方既然能够容许一个人生存,那么久必定不会太小。 或许,还会别有洞天。 果然,一如她猜想的那般,这个洞的尽头,是一座地下宫殿。 不比外界的宫殿来的光明,没有阳光透入,显得格外地阴暗。 但整座宫殿由黄金打造而成,夜明珠镶满了一根根大大小小的柱子,宝珠玉器堆砌,珊瑚翡翠随处悬挂。 肉眼可见的奢华、金碧辉煌。 除了规模比不上皇宫,其奢侈程度,显然是已经超过了皇宫的摆设装饰。 就连从小在皇宫长大的时暇钰,也忍不住驻足惊叹。 惊叹过后,则是无休止的同情与悲愤。 这般的奢华,到底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毁了多少个家庭、死了多少百姓才建成的啊? 且,像这种隐秘的宫殿,一般建成了之后,是会让修建的工人们殉葬。 金樽琉璃之下,是白骨遍野。 惊艳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恶心。 她如今再看这里的每一块黄金、每一颗珠宝,都觉得心寒。 前方隐隐有说话声。 时暇钰连忙隐藏起来。 可她一直注意着说话的方向,并没有分心注意到后面。 也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的捂住了她的口鼻,紧紧箍住她往后挪动。 时暇钰拼命挣扎,可那人力气实在太大,她始终是于事无补。 就在她准备拔出腰间缠绕的软刀之时,身后之人开口了。 似乎是为了防止旁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贴近了时暇钰的耳朵,刻意压低的嗓音直接鼓动时暇钰的耳膜。 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惹得耳尖染了粉色。 “婖婖。” “白,叫你担心了。” 第116章 早晚会成为孤家寡人一个的 熟悉的竹香淡淡,霎时间盖过了大殿内的燃的香。 时暇钰睁大了眼睛,紧张到手指颤抖。 池岫白长睫低垂,尽量忽视到眼底的那一截刺目的白,稍稍往后移了一些,没让因为短暂地靠近她而激动跳动的心跳声音为她所发现。 “婖婖,别出声,白晚些时候再与你解释。” 时暇钰点点头。 没有丝毫的停留,池岫白松开了手,并且迅速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时暇钰迫不及待转身,想要看看担心了许久的少年。 少年依旧是一身白,眉眼如画,柔和得与江南烟雨有八九分相似。 衣衫上染上了些许灰蒙蒙的尘埃,但却依旧掩不了他满身的清霜。 他身上并无血迹,可时暇钰分明记得系统曾说过,他有过生命危险的。 可惜此处并非谈话之地,时暇钰满腔疑问,只能暂时全然压了下去。 不远处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暇钰靠近他些许,仰头无声看他。 池岫白视野中,是一角粉白的裙角。 喉咙微痒,他轻声道: “婖婖,请随白走。” 好。 时暇钰张了张嘴,做了个“好”的嘴型,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池岫白转身往里走。 时暇钰注意到,他行走之间,脚步略显蹒跚。 仔细观察之下,似乎是右腿受了很严重的伤。 时暇钰:“……” 抿唇,目光上移落到他坚实实的后背之上。 满目清霜的内里,到底还是伤痕累累了。 那股子熟悉的心疼感又盘桓上升起来。 无意识握紧了衣裙,时暇钰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跟着他。 池岫白似乎是已经很熟悉这里了,他带着她绕了一圈,极其顺利地绕过了地下宫殿里的守卫,来到了一层堆杂物的布满灰尘的房间里。 关上了厚厚的门,瞬间也阻隔了外界的光芒。 身处黑暗之中,时暇钰已然适应。 根据逼仄空间里的声音,时暇钰推测,他应该是往前走了一两步,扶住了什么东西。 “婖婖。” 黑暗之中,他往日清冽的嗓音里带了些许的沙哑。 可是那里面熟悉的温柔,还是让她百感交集。 他始终是这样。 无论身处何种处境,始终温柔待人。 “此处,是暮钟楼的主要掩藏点,危险重重,婖婖就在此处,待岫白几日后带你出去。” 听了这话,时暇钰皱眉,“你这是何意?又想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黑暗之中,沉默了一瞬。 时暇钰不赞同道:“我来此处,就是来找你的,是来帮你的,并非是想要你保护!而且你已经受了伤,难不成还想逞强,叫周围的人担心你吗?” 时暇钰靠近他,循循善诱。 “你坐下来,好好与我谈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这几日到底去了哪儿?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你都告诉于我,我们一起做,好吗?” 池岫白沉默许久,只是固执地道: “此处很是危险。” 时暇钰难免是有些气了。 自己说了这么久,池岫白却依旧固执地想要一人承担。 非要拼一己之力,用满身清霜遮掩住浓稠的黑。 池岫白不说,时暇钰只能自己猜测。 杂物间堆满了许多的杂物,进来之前,时暇钰大致记下了屋内的摆放格局。 她记得两人之间是没有障碍物的,也清楚记得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来到池岫白跟前,在他身前蹲下。 池岫白似有所觉,欲往后退几步,被时暇钰阻拦住了。 小腿上面覆盖上了一团温暖,池岫白一僵,霎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那只手在小腿上按了按,又逐渐往上。 他的衣服不厚,甚至可以说得上薄。 时暇钰的手与他的腿隔了那层衣料,却全然像是什么也没有。 那只腿已经僵硬得不像话了。 好在借着黑暗的掩护,他无需再强忍住自己所有的心思。 耳尖好像烧起来了,他侧头,纤长如鸦羽一般的长睫颤抖个不停。 忽然,他面色一变,颜色白了一瞬,眉宇之间是毫无防备的痛意。 明白了时暇钰按在了哪里之后,他面色大变,急急往后退。 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箱子上。 一个不防,这个人往后倒。 时暇钰忙起身想要拉住他。 可她哪里比得过他的力气? 直直被他带了下去。 池岫白顾不得自己可能会撞到身后的棱角锋利之处,只顾的上护住时暇钰的头和腰,一个侧身,两人齐齐滚在了地上。 时暇钰被她紧紧护在怀里,倒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池岫白身上有伤,如此重重地摔下去,时暇钰是分分明明地听到了一声痛吟。 她被吓得赶紧起来,也一并扶他起来。 “你没事儿吧?” “并无大碍。” 声音里分明是能听出来颤抖的。 偏生他太想要自己承担一切,伪装一切了。 时暇钰了解他,因此又气又心疼。 “你的腿怎么回事?” 顿了顿,她声音更加严肃,“你满身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婖婖看错了。” “看错了?!” 时暇钰当下弯腰朝着她刚刚按的地方又按了一下,果不其然,那熟悉的颤栗与痛吟再次溢出。 “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池岫白沉默了。 “是不是与暮钟楼有关?” “……” “而且还与池夫人有关。” 传闻是他和池相夫人一起失踪的。 而如今却见到他藏在这里的阴暗一角,并未被发现。 如此看来,她很难不去猜测,真正被绑架的,只有池夫人。 而池岫白,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一直在想办法救人。 时暇钰将自己的推测用陈述句说出来。 得到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既然没有反驳,那么想来便是她猜的是对的了。 时暇钰理解他的心情,这是一码事。 可是不赞同他独自一个人出来,又是另一码事。 “池岫白,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你遇了难,什么也不告诉我,就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上去,你有没有想过,真心待你的人会有多伤心?” “……池家私事,如何能牵扯进他人,更别说是亲近信任之人,若是伤了他们,白只会更加愧疚难过。” “可你这样,只会让亲近之人越来越疏远你!好朋友之间互相帮助,这本就无什么所谓,即便是受了伤,也没人怪你,你又何必总是去担心尚未发生的事情呢?” 池岫白皱眉无奈轻叹了一口气。 “总是要用心保护身边人的。” “池岫白,你总是这般想要万事周全却从来都不说一字一言,迟早,你会成为孤家寡人一个的!” 第117章 见山是她,观水亦是她 此话本为她的气话,可是在不久的以后,当池岫白如今的朋友真的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口诛笔伐,硝烟弥漫之时,时暇钰无比后悔当初的自己会说这些话,恨不得穿越回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可是即便是不说这些话,真的就能改变以后的结局吗? 这个无人知晓。 此时的时暇钰反正是被池岫白那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模样给气到了。 可是对面的人此刻是个“瓷娃娃”,她浑身的气无处发泄,最后只是揪着他的一缕头发狠狠地拽了一下。 池岫白看清楚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后退。 时暇钰力气可不小,头皮一阵阵的刺痛,可他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眉头紧锁片刻。 她这模样,倒是给了时暇钰一个错觉,仿若她动作轻得很,他是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 他固执得像是一块石头,时暇钰却不愿意与他硬碰。 她松开手,叹了一口气,但语气依旧不太好。 “不准对我隐瞒,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都要如实告知于我。” 池岫白无奈,知晓自己是不能再隐瞒下去了,便主动交代了。 “昨夜救母,被发现,双拳难敌四手,故而受了些伤。” 时暇钰眨眨眼,没等到下文,不可置信。 “就没了?” 池岫白点点头,“没了。” 两双眼睛在黑夜中对视片刻。 时暇钰:“……” 她气笑了,“池岫白,你真是好样的!” 池岫白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也听得出来这语气算不上好。 他抿唇不语。 时暇钰也被气得不想说话了。 她环顾四周。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不妨她凭借之前的记忆,大致猜出这间屋子里的布局。 依照这座地下宫殿的奢华辉煌程度,即便只是一间堆杂物的房间,那也是金碧辉煌的,比起普通百姓家里的条件好上许多。 除了多了许多的灰尘以外,其余什么也不缺。 她靠着记忆寻到了一把凳子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凳子。 “池岫白,你过来坐我身边。” 池岫白抬脚缓缓而来,没有丝毫地停顿,时暇钰仔细听着他的脚步声,不断地提醒, “左边一点,多了,右边一点……对,直走……好了,就是这里了,转身,坐吧。” 人在黑暗之中,最是没有安全感的。 可即便是这样,池岫白还是毫无怀疑地相信时暇钰。 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没有丝毫怀疑犹豫的。 两人靠得本不算多近。 可是彦州位于江南,本就潮湿阴冷,更何况是在地下? 寒气一股股地冒出袭来。 时暇钰走之前已经将披风交给了沈棠棠,自己只是着了一身单薄的衣裙,本来在林间奔走也算不得多寒冷的。 可是一坐在这里不动了,那寒气便从脚底直往心里钻,时暇钰不自觉地蜷缩在一起,试图取暖。 忽然,寂静不动的黑夜之中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发声处来自身边的池岫白。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靠得近了些。 再过了一会儿,时暇钰便感觉到一股子暖气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手上是算不得多么顺滑的布料。 应该是池岫白之前穿的衣服。 方才发出的声音,想来便是他脱衣服的声音。 只是她分明记得他穿的也算不得厚实,这一件衣服一脱,怕是也是单薄的很了。 又是总在想着别人。 时暇钰感动暖心的同时,也心疼起了他。 她主动挪了挪凳子,与他的凳子拼凑在一起。 趁着池岫白身子僵硬不知所措之际,她紧紧依偎在了他的肩上,扯了扯衣服,试图将两人都盖住。 可是这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是也好比完全没有一丝温暖来得好。 再加上两人体温的相互传递与温暖,也算是在这寂静阴冷的房间里,平添了一抹暖色。 池岫白身子僵硬着,是一动也不敢动。 时暇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是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华如练,夜色凉凉。 在时暇钰的温暖之下,池岫白总算是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微微垂首,目光缱绻深意,柔情万般的看向时暇钰那个位置。 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凭着自己的记忆与想象,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她的面庞。 她的乌发柔顺黑亮,如江南柔水、如山间瀑布。 她的眼眸清亮温柔,像是起伏山峦之上那层朦胧的雾,像是晨起绿叶之上闪烁的露珠。 她的唇小巧精致,笑起来时,他总是会想起冬日里的腊梅以及春日里的桃花。 …… 分明不常见她,却好像处处都是她。 见山是她。 观水亦是她。 …… 像是装入了最深不见得的海水,隐晦,又深沉。 指尖靠近了她些许,却始终有尺度地停留。 咫尺天涯,不外乎是。 杂物间外面似乎有人经过,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但是他们并无打算进入这间早已被众人所抛弃的布满灰尘的肮脏屋子,很快,那声音便渐行渐远了。 倒是时暇钰,被吵醒了。 她之前因为担心池岫白,当真是没有睡上一个好觉。 如今枕在他的身上,那睡意便像是报复似的,一股一股地来。 本来还算不得多么的温暖的,可她就是觉得莫名的心安。 鼻息之间,全是他的味道。 这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心安。 也是因此,很快,她便进入了深深的梦乡。 可是再心安,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这样的动作之下,她毕竟睡得也不是很安稳。 因此外面的声音一响起,她便忍不住醒了。 可她没有直起身,而是维持着之前的动作。 池岫白没有说话。 时暇钰靠了一会儿,仰头望向无止尽的黑暗。 “岫白哥哥。” “在。” “前几日,你生辰的前一日,我准备好了你的礼物,准备好去接你了。” “……” 时暇钰忽然低低笑了笑,“出来的急,礼物没带在身上,可今日见你,是你二十岁之后第一次见你,想来想去,还是今日与你说一声生辰快乐才好。 待日后我们安全出去了,再补给你一个盛大的,并将礼物亲手交予你。” 第118章 行屿挽山渐层染,静风深水溪松流 说完,她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身后。 抬手,轻缓地抚摸他的发丝。 池岫白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紧张地紧紧抓住滑落的外裳,紧张到不敢说一句话。 他的发丝柔软滑顺,发质上乘,如它的主人一般。 “岫白哥哥,男子二十岁,便是及冠之年了,加冠之礼不可废。” 时暇钰温柔轻缓的声音在黑暗之中绕了三圈又三圈,最后还是绕回了池岫白的耳朵里。 时暇钰解开了束在他发丝之上的浅色带子,滑顺的发丝如瀑布水流一般倾斜而下。 “此处无发冠,我便拿一玉簪,暂且替之,望你不要嫌弃。” “白,定当珍之重之。” 玉簪是时暇钰头上的。 自从来了彦州,她头上装饰便少了许多,但一根玉簪,是无论如何也拿的出来的。 她不太会束发,但也见过他人束发。 按照记忆中的模样,笨拙地一手一手的束好,然后,缓缓插入发簪。 确定不会散了,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好了,算不得多好,你莫嫌弃。” “婖婖之手,千般万般珍之重之也不为过。” 时暇钰笑了笑,“你可别这么说,我如今这般自信,全是你给的。” “婖婖合该就是这世上最自信之人。” 时暇钰实在无奈,心中又自成一分喜悦与欣喜。 她坐在他的身旁,靠着他。 阴暗之中,似有水滴声滴滴下落。 随着水滴下落的,还是时暇钰温柔的声音。 “岫白哥哥,生辰快乐。” “……” 滴答! 滴答! 滴答…… …… 手指有些痒,池岫白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有风吹起她的衣裙,纷纷扬扬,似有似无地落在他的时候上。 生辰快乐…… 身为池家的嫡长子,哪一次过生辰不是邀请了半个熠都贵人前来祝贺的? 往日二十载,每一载皆是盛大隆重。 唯有此处。 也是一个男子最重要的一次。 及冠之年。 与以往形成完全相反的形态。 黑暗,简陋,空气之中还布满了灰尘。 可他却觉得, 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次。 “婖婖。” 仿若珠玉滚过沙砾,刀片划过滑顺的绸带。 温润如春风的声音里,含了一丝浓厚的低哑与磁性。 “婖婖”两个字,被很多人叫过,可是从他口中出来,却仿若含了脉脉情丝,勾了人间的情爱与愁肠,缱绻又思念。 时暇钰愣了愣。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池岫白看他的眼神是有那层意思的。 可是…… 他曾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她。 许是感动罢了。 只是她喜欢他,故而便忍不住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往那边想。 想至此,她暗暗责备自己的自作多情。 “及冠,该有一个字的。” 男子二十岁及冠,当取一个表字。 时暇钰一愣。 “可我既非你的老师,亦非你的长辈。” 古代的字,一般都是族中长辈及社会上备受推崇的人物或者老师所取。 别说时暇钰年龄比池岫白低,就是阅历以及社会地位也不足以给池相家嫡长子取字。 “你家中可有提前为你取好?” 按理来说像池家这种百年世家,池岫白又作为家中嫡长子,合该提前就已经准备好一个适合他的字才是。 可池岫白却摇了摇头。 “尚未来得及。” “一点准备也没有吗?” “没有。” 手指无意识的摩挲。 他骗了她。 家中其实提前取好了字,只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想听听她的想法。 时暇钰,哪里敢给他取字? 自己那点文化,比不过池岫白,更加比不过池家中的长辈族老。 更别说是他们千挑万选,精心选过的了。 “你再等些时候吧,家中定然已经为你选好了,只是你如今不在家中,是以你不知道罢了,等你回去之后,也就自然而然会有了。” 池岫白沉默片刻。 “可是,是今日行了加冠礼。” 时暇钰:“……” 都是她多管闲事了。 “那你能否自己想一个?” “自古以来,取字的,都是加冠之人。” 时暇钰:“……” 我了解的少,你别骗我。 “那我说一个,你若是不满意,以后改了便行,今日就先应付着吧。” 黑夜之中,池岫白唇角微微上扬。 “好。” 时暇钰思索了片刻。 脑中不断地回忆池岫白之前的模样。 清隽,温柔。 如山巅皑皑白雪,如松间徐徐春风。 如山涧清流河溪,如雪山鲜艳红梅。 “……屿……溪,屿溪,如何?” “行屿挽山渐层染,静风深水溪松流……婖婖真是好文采。” 好文采的并非是时暇钰,而是池岫白。 起名字时,她其实并未想出如此诗句来。 倒是池岫白,出口成章,文采斐然。 “屿溪……”池岫白口中低低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在说什么情话一般,“屿溪,池屿溪。” 分明是很正经的一个名字,可是不知为何,经池岫白这般喊出来,却总是能叫时暇钰心口一跳。 他这般的喜欢钟意她起的名字,就好像是,他钟意的,是起这个名字的她一般。 静默良久,她问道:“这几日,你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吗?” 阴暗、潮湿。 池岫白却否认了。 “并非如此,晚上屿溪会出去探路,寻找母亲与出路,百日里才会回到此处躲藏休息。” 今夜是恰好,池岫白估摸着时间到了,宫殿里的人也快要休息了,才出去。 刚一出去,便遇到了时暇钰。 “那你可有找到什么线索,可有万全之策?” “有,”池岫白沉沉道:“母亲被关押在西南方向的牢房里,看守甚严,但屿溪注意到,每到酉时时,便会又一轮换班,届时,便是看守最松的时候。” “你打算在那个时候救出池夫人?” “正是,只是……” “只是你昨夜失败了。” 时暇钰替他接下话。 池岫白沉默了。 时暇钰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怪他不小心吧,他又的确是小心谨慎了,还观察了好几天呢。 说他小心吧,又被人发现,还差点就丢了性命。 最终,时暇钰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定然加强了巡逻了,我们以后得更加小心。” “婖婖不比跟我……” “如今,不分你我,我们,就是我们!” 时暇钰极其严肃地打断了他,“从今以后,若是再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我若是再听到你分你我,将我排除在外,日后,你便永远做你自己吧,我是再也不会理你了。” “再也不会理你了”这句话一说出来,时暇钰自己都惊了一下。 这般无理取闹又含了些许撒娇意味的话,竟然是自己说出来的。 她自诩冷静理智沉稳,虽算不得聪明,但也绝不是冲动愚蠢之人。 简单说,就绝不是傻白甜。 可如今她再看他,忆起自己的种种,恍惚觉得,自己或许不仅有傻白甜的属性,还有恋爱脑的基因。 时暇钰:“……” 第119章 日后离开,屿溪定会忘得个一干二净 意识到这一点,时暇钰叹了一口气,却毫无办法,只能认命。 谁叫她来到这个世界,主要就是为了他呢? 她稍微和缓了些许语气,带了些商量与宽慰。 “这样,你将你的计划细细说与我听,我们一起行动,你虽是细心聪颖,可百密必有一疏,或许,我也能帮你一把说不定呢?” 池岫白是拒绝不了时暇钰的。 不论什么事。 他喜欢时暇钰,了解时暇钰比自己还要多。 她的性子,是那种,看起来像是不愿意多管闲事,但其实最是固执,只要认定的事情,便绝没有不认真对待、不负责到底的道理。 更别说,他对她天然有一种,毫无抵抗力的妥协。 心里长长叹一口气,池岫白耐着性子,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诉了时暇钰。 包括之前失败了的计划以及全过程。 一整套细说下来,便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不知外间的月亮走到了那一片天。 时暇钰细细听下来,不由得唏嘘。 惊艳之情不由自主地溢出。 池岫白身为全文最大的反派,身为所有人都搞不掉的boss,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他的计划详细周密,囊括了各个细节。 包括地下宫殿巡逻守卫时间以及关押之处守卫的关系。 包括了计划之中必经之路的每一盏灯、每一盆花的摆放位置。 不可不谓为细密得无法透风的网。 按理来说,该是一只苍蝇也放不过的。 可是,他还是被发现了。 那么这其中,便必定还是有所披露的。 这披露极小,小到两个人都一时之间无所察觉。 此事事关重大,时暇钰和池岫白都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复盘当时的场景,一点一点的寻找着披露。 并且在找到披露之后,按照如今的情况,重新制定新的计划。 岁月不居,时间如流。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月亮已经依依不舍地与静谧人间告别,回了那不为人知的隐秘处,将舞台交给了太阳。 太阳耐不住寂寞,又拉来了雪姑娘。 雪姑娘含蓄温柔,太阳也配合着和煦温暖。 人间烟火袅袅腾腾。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时暇钰与池岫白,也敲定了新的计划。 “我们最后再想一遍,今夜再去悄悄走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明夜,便是行动之夜。” 池岫白点点头,“婖婖说的是。” 他抬眼,“今夜之事,便交给屿溪吧。” 时暇钰亦是抬眼看他。 虽说两人都看不见对方,但却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强烈视线。 时暇钰无疑是理智的。 她知晓,如今并非逞能的时候。 池岫白已经观察了这里许久,只有他,才算是真正地熟悉这里。 即便是他已经给她说了无数遍这里的格局构造。 可是,始终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因此,这个计划,这个计划的主要任务,唯有池岫白亲自去做,胜算才大。 是以,她点点头,“那你切记千万要小心些,只有人还活着,没被发现,后续才能还有机会。” 池岫白何尝不懂时暇钰的担心,他亦是不愿意自己被发现了。 他不仅还有母亲要救,不仅还有家族任务需要承担, 而且,他还想要继续看看她,继续呆在他的身边。 “婖婖,屿溪知晓,今夜定然回来。” 此话一出,时暇钰听来,仿若池岫白是在与等他归家的妻子承诺一般。 她顿了顿,压住心底暗暗滋生的心思。 “那边说好了,你千万小心些,不然我得想办法出来捞你了。” “嗯,不会麻烦婖婖的。” 时暇钰瘪瘪嘴,“你自己记住自己所说的便好。” —— 白日不便于行动,两人昨夜又都忙活了一晚上,因此此刻是急需要补觉的。 白日有了阳光,即便是地下,也不见的有晚上那么冷了。 但依旧还是需要盖一层衣服的。 因此,时暇钰提了一个建议。 “池岫白,不若你抱着我吧,我们以地为床。” 啪嗒! 似乎有什么掉落的声音。 声音不大,应该是传不到外面去的。 但是这样不大的声音响在寂静黑暗的空间内,却如同一声炸雷一般。 时暇钰被惊了一下。 “方才是怎么了?” “……不甚碰到了凳子。” “你没伤着吧?” “并未。” “那便好。” “……” 突然沉默。 时暇钰想了想,就想到一个答案,那就是池岫白这个人重礼,怕是不愿意与她靠得那么近。 她揉了揉眉心,几夜不睡,着实是有些伤害的。 此刻早已是头昏脑胀得厉害。 “你若是不愿,那便自己把衣服穿回去,这样我也放心些。” “……” 他没说话,时暇钰拧眉,不赞同道: “我知你是一片好心,不愿我受冷,可是此时正是紧要关头,你若是病了,我一个人该如何是好?你该分得清轻重……” 话戛然而止。 千般万般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头。 鼻息间是一阵阵青竹般沁人的浅浅清香。 时暇钰被揽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时暇钰:“……” 大脑昏昏,更是思考不动了。 黑夜之中,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鼓雷。 谁都想要掩藏自己的心跳,不被对方发现。 第一次拥抱的慌乱、无措、激动与欣喜,让他们都没有分清楚,这黑夜之中的重重呼吸声里,到底是谁的乱了。 “你……” 好半天,时暇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肩背之上被搭上了一件衣服,池岫白紧实的臂膀紧了紧。 “非屿溪不愿,只是害怕唐突了婖婖,屿溪分得清轻重,今日之事,待日后离开此处,屿溪定然会忘得个一干二净,绝不会给公主带来任何烦忧。” 时暇钰:“……” 第120章 婖婖,等我回来。 “……” 分明是池岫白一贯的风格,但是还是难免叫时暇钰的心跟着这句话一起下坠。 落入谷底。 她张了张嘴,犹豫好久,始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风静悄悄的,时暇钰扯了扯他的衣角,轻声说道: “快休息吧,今晚你还得出去呢。” 黑暗之中,池岫白眼中难得的浮现了几分迷茫与无措。 手臂紧了紧,也阻止了她的动作。 “婖婖……” 时暇钰仰头,“怎么了?” 怎么了? 池岫白也不知道怎么了。 就是在那一刻,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好像有什么地方是被自己忽略了。 而这个地方,是对他而言,尤其重要的地方。 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反复思考,反复地无有收获。 久久等不到他的话的时暇钰也皱了皱眉,“你难道还在犹豫?” 这一句话让池岫白警觉,他连连否认。 “不是。” “那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我才是女子诶,如今你我睡在一起,该是我受了委屈才是啊,为何你总是一副你受了委屈受了欺负的模样?” “并非如此……” “那到底是为何?” 气氛忽的紧张起来。 时暇钰很明显地有些生气了,即便她没有完全表现出来,但是池岫白还是听出来了。 他不明白为何这件事会到了这般严重的地步,但是他知道的是,这件事必须赶快解决,拖不得。 是以,他抿唇,认真地解释。 “婖婖,屿溪并非要刻意与你保持距离,实在是害怕坏了你的名声,唐突了你……屿溪心中,一直一直将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面的。 若是屿溪说了什么叫婖婖生气或者是不开心的话,还望婖婖不要忍着,只管朝我宣泄便好,屿溪定会努力改正,发誓做到最好。” “……” 时暇钰如今是实在是讨厌池岫白当着她的面,不断地用礼仪规矩来疏离两人的关系。 可是在她听到后半段话的时候,整个人微微一愣,所有的,积攒了好久的怨气与埋怨纷纷散去了。 与此同时,心底还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甜蜜。 他这人,虽说是实在是太死板了些,但是贵在真诚。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着急不已,想要解释,因此此话虽说逻辑不通,但也叫人听来心中舒畅许多。 她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背。 “我并未生气,快些休息吧,我们到底能否安全出去,全靠今明两天了,可要好好养足精神了。” “好。” 池岫白先寻了一处宽阔的位置,自己先行躺下,然后才让时暇钰躺在他的怀中。 他紧紧拥住她,身上盖着的衣服也大部分都在她的身上,尽力护住她,不让她有一丝受寒的可能。 与此同时,时暇钰身上的温暖,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身上来。 温暖、又滚烫灼人。 时暇钰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黄木香的味道,以往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是以也闻不到, 可如今不一样,时暇钰就躺在他的怀中,即便是一动不动,那馥郁的花香也是不间断地往心里钻。 无孔不入,密密麻麻。 欲火焚身,沟壑难平。 白日的时间很长,他大多都保持着格外清醒的状态。 直到时暇钰均匀的呼吸声在通过漫漫黑暗,传到他的耳朵里时,他才逐渐有了睡意。 —— 夜晚,天色稍暗,月儿缓慢爬升。 池岫白这边也准备好了。 手放在门上,时暇钰忍不住再次担心。 “切记小心些,保全自己为上。” 池岫白驻足,转身看向她。 目光柔情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想象着她担忧他时柳眉紧锁的模样。 他很想轻轻去抚平。 但是他不能。 垂下眼,“婖婖放心,屿溪定会平安回来的。” 说罢,他手上用力,杂物间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外面明亮的灯光顺着这条逐渐扩大的缝透进来。 池岫白背对着她,站在光里,金黄的灯光在他身上留下了耀眼圣洁的光辉,轮廓柔软又模糊。 他微微侧眸,唇角浅浅勾起。 “婖婖,等我回来。” 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乱跳,她不作他想,仰起头,目光亦是温柔地看着他。 “好,我等你回来。” 待他走后,时暇钰抬起手掌在心口处按了按,企图让它冷静些,让自己冷静些。 可是它就是不听话,不受控制,极其顽劣的要与她唱反调。 许久许久,它才度过了那股激动劲儿,逐渐平缓下来。 可是,这间屋子本就黑暗,之前有两个人还好,除了看不见,也没什么不好。 如今池岫白一走,那股子寂寞孤单的感觉油然而生,扑面而来,毫无留情。 她靠坐在之前两人背靠而坐的凳子上。 上面早已没了温度,周围的空气也突然变得潮湿,冷气一股股地渗入。 她不由得蜷缩在一起,埋首在双腿之间。 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这么多天,池岫白就是这么过来的啊…… …… 睡了一整个白天,时暇钰是早已睡足了,如今是如何也睡不着了。 但她又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因此便只能坐在那里东想西想。 难免的,她想到了方才池岫白站在门口光里的样子。 他的身形向来是很好的, 这一点时暇钰是十分的清楚。 身形颀长,光影洒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更加的高大伟岸,圣洁温柔,就像是坠落在人间的天使。 只是这天使啊,二十岁的头发还是她给梳的呢! 想到这一点,她不禁捂住嘴笑了笑。 只是当初是摸着黑在给他束发,也不知道到底情况如何。 方才她一直在担忧池岫白的安危,竟然是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成果。 当真是失策了。 待会儿他若是回来了,定然是要好好看看的。 想至此,她又是笑了笑。 以池岫白那张脸,谅她手艺再差,也不该有多难看才是。 亦或许,她就是有那方面的天赋呢! 越想,时暇钰就越是清醒,越是迫不及待等池岫白回来。 等他回来了,她就可以看看她的成果了。 时暇钰满怀期待。 可是她的这腔满怀期待,却在看到池岫白略显杂乱的头发时,呆滞住了,全部烟消云散。 第121章 割爱 “这……你被发现了?” “并未。” 池岫白关上门,留了满室的黑暗。 但池岫白脑袋上被歪歪斜斜插着玉簪的样子却深深地印在了时暇钰的脑海之中。 确实,池岫白自己容貌逆天,足以撑起任何发型。 就凭他那张脸在,也容易叫人忘记了这件事。 就比如池岫白出去的时候。 可是,当注意到了的时候,还是难免觉得这发型实在是潦草,配不上池岫白本人天仙一般的容貌。 时暇钰:“……” “你出去时,可经过了镜子?” “经过了。” 一箭扎心! “那,可看到自己的样子了?” “看到了。” 两箭扎心!! “那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有。” !!! 万箭扎心!!! 时暇钰捂住心口,受伤地往后退了几步。 宛若垂死挣扎般,她仰头问他, “那……你想说什么?” “这个簪子……” 听到这儿,时暇钰已经心死了。 好了,就是被嫌弃了。 本来自己之前也没想过会出现这一遭,在这里给池岫白过生辰,也是她临时想起来的。 没有彩排,没有演练,一切都是第一次。 本来昨夜的氛围那般好,她还自以为自己有天赋,做的很是完美,还沾沾自喜。 不承想,打脸只会迟到,不会没有。 在时暇钰心如死灰之时,池岫白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这个簪子……可以赠予屿溪吗?” “我就知道,你定然是嫌弃……诶?!” 时暇钰霎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过去。 “你方才,说什么?” 池岫白亦是愣了愣,才明白时暇钰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自己是不喜欢她的发簪和束的发。 想至此,他无奈,解释道: “并未有一丝一毫的不喜欢,婖婖的手艺,很好,屿溪很是喜欢,甚至是想要留下这只玉簪。” 时暇钰眨眨眼,看不到池岫白脸上的表情,便也无法证实。 但也无须证实,池岫白话一出,时暇钰就已经信了。 因为他从未骗过她。 “你……当真是如此以为的?” “那么,婖婖可愿意割爱,将这只玉簪赠予屿溪?” 时暇钰高兴过了头,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当然可以,你还想要什么,全都告诉我,我都可以给你,不算割爱,算作我的一份心意。” 时暇钰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恋爱脑了。 越来越往霸总那边靠,越来越往掏心掏肺、为爱献身的女配身上靠了。 但她反而乐在其中。 不觉得羞耻,反而觉得骄傲上头。 只要是池岫白愿意,除了命,她什么都能给。 池岫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多谢婖婖,屿溪不贪求太多,也定然不会为难于婖婖的。” 时暇钰没将此话放在心上,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快来,说说今夜的发现。” 池岫白依言坐到她的身边。 两人衣袂交缠重叠。 池岫白将今夜的发现娓娓道来。 “和我们之前推测的差不多,巡逻增加了,看守更严格了,我们的计划没有问题,但有一点就是,” 他顿了顿,“他们在寻找一个女子。” 时暇钰亦是沉默了。 无他,他们在寻找的女子,定然是时暇钰无疑了。 想来是之前时暇钰在洞口遇到的那个人。 时暇钰并未痛下杀手,那人知道时暇钰闯了进去,因此回来通报了,便出现了今日的模样。 “可是……巡逻队伍比我们想象中的多?看守得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严格?” “确实如此,故而,婖婖,我们需要稍稍再改一改我们的计划。” 事不宜迟,时暇钰和池岫白立刻进入了状态,针对池岫白今日的发现,一点一点地改变调整优化计划。 终于,在天亮之前,新的计划落成。 池岫白决定再出去一探,以防万一。 时暇钰并未阻拦,只是如往常一般,提醒他注意安全。 等池岫白再次回来的时候,也带回了新的信息。 两人再次针对这些问题进行讨论商讨,终于是在天完全亮之前定下了最终的结果。 再次确定多遍,确定无误之后,两人便准备休息,为今晚上的行动做准备。 “婖婖,宫殿的最南方有一处地道,就是院子里那口枯井,届时我会带着母亲去那里,你在出口等着我们。” 时暇钰点点头,“好。” —— 今夜就是最关键的一个晚上,两人再次双双失眠。 光是听对方的呼吸声,两人也都知道,对方同样的,都没睡着。 “此事怕是早已传入京城了,屿溪办事不力,怕是父亲那边,也会受到牵连。” 其实何止是池相受他牵连,更多的,是他们受到池相在朝中地位的牵连。 就时暇钰目前知道的,就是贤亿已经将火力对准了池家。 若是池相仍旧有以往的智勇与精力,也算是能够平安度过。 可是池相如今已经年老,并且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 家人。 他的家人,池相夫人、池岫白和池洛初,都是他打不败贤亿的原因。 他们以前或许还要一丝丝的退路,可是在池洛初入了后宫,在贤亿掌控大权,玩弄后宫妃子,甚至是把心思放到了池洛初身上的时候,便已经没有了。 他们不能退,只能往前。 但如今,输赢暂且算不出来。 池相虽然有弱点,这几年也一直藏拙,尽量不要出风头,在朝中支持的人并不是很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不济,池相也是当了半辈子的宰相。 且,池家祖上,更是出了两任功勋卓着的宰相,家底雄厚,一般的人,还真是动不了。 但贤亿的势头实在是太甚,隐隐有一人把握朝廷权柄的势头,即便是宰相,有时也不能完全否定他的意见。 只能说,贤亿暂时动不了池家,但是长久之后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这还真的看不出来。 但这些,只是时暇钰来彦州之前的想法,如今已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月,熠朝朝廷之中,早已成了贤亿的天下。 这些,她都全然不知。 “池相英明神武,你这点小问题,或许只是如蚊子叮咬一般,不能掀起任何大的风浪的。” 时暇钰柔声安慰。 “只盼,父亲能够撑住,和母亲和阿姐一起健康长寿,安乐一生。” “会的。” 第122章 人格分裂?穿越? 夜晚荒凉,时暇钰和池岫白等宫殿内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之后,便起身动身,按照计划行事。 时暇钰早已背熟了宫殿内的布局,此刻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一步一步地避开巡逻队伍,靠近南方的那口枯井。 估计是为了掩人耳目,此处看守的人不算很多。 时暇钰也顺利地来到了枯井旁边。 扶着枯井往下看,幽深一片不见底,是根本不像是池岫白口中所说的不深。 但是她信他。 他说他亲身实验过,是完全不会摔伤的。 是以,时暇钰闭了闭眼,咬牙一口气跳了下去。 “……” 安全落地。 时暇钰仰头,头顶的光亮处很小,但是她也能看见,离自己很近。 确实如池岫白所说,不深,根本就不会摔伤。 跳入了这一步,似乎就离胜利不远了。 时暇钰自然心中轻松许多。 她撑起自己身子站起来,环视四周。 据池岫白说,井的南面,有一处开关。 按动开关,就会出现一个通道,那就是通往外界的通道。 可如今仰头不见月,低头唯见黑暗,时暇钰哪里分得清哪里是东,哪里是南? 无法,只能一处一处摸索来。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的时候,手掌心之下摸索到了一块凸出。 时暇钰大喜,用力一按,但听身后阵阵轰鸣之声响起。 应是找到了出去的机关。 然,首先入眼的,并非是机关通道,而是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面容,但是身材高大,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时暇钰并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危险的意味,但是仍旧不敢放轻松。 她再次握紧了手中的袖箭。 神经绷紧,严阵以待。 男人似乎也没想到会看到时暇钰。 两人皆是谁也没有迈出第一步。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突然,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时暇钰瞬间如受惊的猫儿一般,握紧了手中的袖箭,弓背绷紧。 悄然扣动机关,时暇钰已经准备好了,若是男人再走近一步,定然给他致命一击。 不想,男人惊讶地喊了她一句, “公主?” 时暇钰愣了愣。 在彦州,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真实身份。 即便是池岫白,他也从未叫过她公主。 按理来说,是没人该知道她的身份才是。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 时暇钰眯眼打量他, 男人长相儒雅,气质温柔,看着是好像与的。 可是…… 她十分确定,自己并未见过他。 男人看起来便不是常人,若是自己以前见过,定然不会忘记的。 可是如今…… “你认错人了。” 暂时先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万一此人只是乍她,或者心思不纯,她也好有后路可走。 不承想,男人在听了时暇钰的话之后,竟是低低笑了一下, “公主忘记了?几月前,公主摔倒了,还是我扶公主起来的。” 摔倒了? 时暇钰贵为嫡公主,其实每走一步都是有人跟着服侍着的,摔倒这一件事,不太可能。 除了…… 她记起之前,她接池洛初回池家的时候,怀疑起了系统的话,认为这个世界其实是真实的。 于是,她决定尝试离开沈棠棠,看看会发生什么。 结果就是,一脚踏空,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了。 而后,被一个陌生男人扶了一把。 当时她看不见,因此也就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实面目。 本来也就以为只是一个好心的路人好心地扶了一把罢了。 那日过后,便也抛在脑后了。 若非他主动提起,时暇钰是根本就没办法想起来的。 可是如今看来,这个男人,怕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否则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警惕心不仅没有放下,反而加强了。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这儿?” “我到底是谁?”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宇之间竟然也凝起淡淡的疑惑愁恼, “我也是不知,我究竟是何人,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分明前日晚上,我还在客栈里看书,下一刻,再次睁眼来,我便到了此处。” “我分明记得,我应该叫江祁年的,可是又好像,不该叫这个名字,甚至是,根本就不姓江……” 他的话实在是混乱,时暇钰却燃起了熊熊的疑惑与怀疑。 难不成,他是人格分裂? 再不济,就是…… 穿越!!! 一想到这儿,时暇钰激动地往前走了几步。 “你是不是还感觉,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高楼耸入云端,街道之上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热闹发达?” 男人顿了顿,疑惑的眼神在她面上打量了一下。 拧眉,“你在说什么啊,公主,你怕是需要看看大夫,大夫若是没允许,以后怕是还是不要出来了吧!” 时暇钰:“……” “那你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何会在这里?” 男人皱眉,语气多多少少有些不耐烦,“我都说了,我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 一无所获,什么也没问出来,且此人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股子烦郁看起来也不似作伪,怕是并未撒谎。 虽仍然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时暇钰现在没时间陪他耗,她握紧了手中的袖箭,没有放松,抬脚绕过江祁年,往他身后的通道走去。 身后很快便传来了脚步声,想来是男人跟了上来。 时暇钰手指悄然放在袖箭开关之上,随时注意着身后。 这条通道只有一条路,并无分叉口。 很快,时暇钰便走出了通道,见到了外边的月光。 此处似乎依旧还是之前时暇钰掉入地下宫殿的那片树林。 时暇钰之前在这周围细细找过,因此较为熟悉。 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之前自己和沈棠棠一起来过这里。 说起沈棠棠…… 她朝着自己记忆的方向走去。 此处距离之前与沈棠棠分开之处并不远,很快,时暇钰便到了那个地方。 可是已经过了两天了,自然,那里早已没了沈棠棠的踪影。 只是,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自己一直都还能看见,那便说明,沈棠棠其实一直都在附近,并未走远。 可是,她到底在哪里呢? 估量着池岫白的速度与计划,她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一丝线索,但是快要到池岫白出来的时间了。 无奈,她便拾了一颗小石子,在那棵树上刻了字。 希望若是沈棠棠找回来了,能发现她留下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她便去了洞口等待接应池岫白。 第123章 池岫白出事了?! 时暇钰往回走的时候,一回头便看到了身后的男人。 “你何以还跟着我?何以不回家?” 江祁年默了默, “我,路痴。” “……” 这还是时暇钰生活中第二次遇到路痴。 不仅路痴,还路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 就连陈述自己是路痴这个事实,都简单明了,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时暇钰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的父亲。 只是她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如今正躺在二十一世纪的的医院病床之上,生死未卜,根本不可能来到这里。 而且,自己的父亲,该是儒雅又温柔的,对待任何人和事,都是极其耐心又温柔的。 然,眼前之人,虽然看着也隐隐有着温柔儒雅的气质,但举手投足之间的狡黠却是自己父亲身上不从见到的。 “你是路痴,又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他无辜眨眼,“就,随便走走。” 时暇钰:“……” 好的,那就随便走走吧,她信了。 谁叫她也是随便走走才走到了那个地下宫殿的洞口呢。 “我知晓路,你听我的,”说着,她指了指一个方向,“看到那个方向没有,一直顺着这个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就会走到山脚下,山脚下,就是彦州,人也会多起来,届时,你便随便找个人问问路,也算是不会再迷路了。” 时暇钰可没有说假话,虽说她的父亲是路痴,可是自己的母亲却是一等一的认路好手。 时暇钰在娘胎的时候,就比较争气,十分聪明的选择了母亲的好的基因继承,因此在记路这一方面,那可是十分的优秀。 时暇钰没骗他,也没有必要骗他,况且待会自己要做的事情,那可不是能叫一个随随便便的外人在场的。 可是,江祈年显然是没有领会到时暇钰的意思,仍旧微笑着站在原地不动。 时暇钰:“……你都知道路了,为何还不走?” 江祈年微笑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想来公主一届女子,孤身在这深山老林里,定然是会害怕的,我作为君子,怎可独自离去,独留公主一人再此?” “……可我是在等人,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难道公主等人的这段时间就不会有危险了吗?” “……那你想怎么办?” 时暇钰莫名对他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江祈年抬手,手指朝之前时暇钰指的方向指了指,“我要,公主和我一起走。” “不可以!” 时暇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还要等池岫白呢,怎么食言,独自离开? 江祈年眉眼间几不可见地划过一丝责怪。 “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乃是不明智的行为,”顿了顿,他补充道,“且还是为了一个不将你的安危放在心上的男子,想来你是脑袋里进了某种液体。” 这温柔的语气,这阴阳怪气地嫌弃她的语气,时暇钰颇为熟悉。 “……” 若说之前时暇钰看到江祈年能短暂地想起自己的父亲的话,那么这句话,就完全能叫她想起来。 心脏大约是经历了一场地震吧,时暇钰总之是不能够自已了。 心底那个怀疑一经升起,她便再也无法安定,脚步无可抑制地往他的方向迈去。 若非江祈年的下一句话,那声“爸爸”就真的要被时暇钰说出口了。 即便此时正是黑夜,四周皆是泼墨般浓稠的黑,但是借着清淡如绸的月光,以及隐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萤火虫,还是能够叫两人看见对方的表情。 江祈年是能够将时暇钰的表情看得真真切切的。 在他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睛缓缓睁大,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而这个不得了的事情,就出在他的身上。 江祈年:“……” 更重要的是,时暇钰还一边震惊地看着他,一边朝他走来。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动作,是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受不住的。 他连连退货了好几步,手掌面对她,是一整个拒绝的大动作。 “别别别,你可别过来了,你可别再靠近了,我知晓我长得不错,你如今又已经及笄,想法多些倒也无妨,只是,我心中已有欢喜之人了,你你你,即便你出身皇室,是皇族中人,社会地位极高,也不能诱惑我半分的。” 时暇钰当时的表情,大概就像是被扒了衣服、剃了全身的毛的猫,懵逼、又无语。 同时,那颗心也算是彻底放下了。 不过是两个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的人罢了,她当真是自作多情了。 她亦是后退了一步,而后还害怕不够,又再次往后一连退后了三四五六七八步,是彻底的远远离开了他,这才算是罢休。 而后,她抬眼朝他看去,那眼神,意思是格外地明显了。 就是叫江祈年别自作多情了,她亦是看不上他。 江祈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幼稚,一把年纪了,还会这般年轻的少女开玩笑,当真是失礼又幼稚。 但与此同时,心底的一丝一缕的柔情也如羽毛一般扫过,不留痕,亦是叫人没有发现。 观他的表情,时暇钰后知后觉,恍惚间发现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跟着他玩笑了起来。 自己以往那该有的,对陌生人的警惕性以及防备心,到了江祁年的面前,竟然全然没有了。 时暇钰自己感到惊奇,不由得也多了看江祁年几眼。 恰巧撞见江祁年也正在看着自己。 还没等时暇钰开口,另一边,便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的地震一般,哄哄然然。 时暇钰循声望去,看清了是什么方向之后,登时心里一紧。 那是—— 地下宫殿,关押池相夫人的地方, 也是—— 池岫白今夜的目的地! 池岫白出事了!!! 第124章 公主,臣抱你回去 可是等时暇钰急忙赶到出口的时候,却发现池岫白已经出来了。 不仅是出来了,还扶着陷入昏迷之中的池相夫人。 见了她,池岫白脸上扬起笑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公主,臣总算是见到你了。”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因为这句话,时暇钰原本想要去扶住池相夫人的手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但也仅仅只是一秒钟,便继续之前的动作。 她扶住池相夫人的另一边,扭头看了看池岫白,又看了看身后的方才发出剧烈声响的地方。 问,“里面是发生了何事?可是你们被发现了?” 池岫白摇摇头,“我们的计划很是完美,没叫人发现任何破绽。” “那刚才那道声音是?” 池岫白笑容微微收敛,“路途之中是出现了一点意外,但是并未引起太大的麻烦,公主只管放心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时暇钰哪里还有不放心的。 池相夫人身子本来就弱,虽说在地下宫殿被绑,他们也并未对她用刑,但是仍然架不住她身子底子差,比起之前见她,更是瘦弱了几分,肩骨都格外的明显。 她不由得扶紧了她,“岫白哥哥,如今既然已经救出池夫人了,那么我们赶快离开此处吧,里面的人定然是已经发现了,若是待会儿他们追上来,我们便跑不了了。” 池岫白也正有此意。 “公主说得极是,是得赶紧离开。” 只他刚往前迈出一步,视野之中便出现了一直站在黑暗之中,被树影遮住的男人。 他登时眯了眯眼,眼中自有一股寒气以及警惕心冒出。 时暇钰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掩下心中怪异,解释道:“这位是江祈年,之前帮过我,算不得是个坏人。” “什么叫算不得是个坏人?我本就不是一个坏人好吗?” 江祈年大声反驳。 时暇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意思已经足够了。 你自己看起来像不像是一个坏人,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江祈年:“……” 他正想说什么,池岫白已经沉沉开口,“他们快要追上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好。” —— 星夜迷途,三人穿梭在幽深暗暗的森林之中。 南方的冬天多是潮湿的,夜半时分,为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 此刻,在冷淡的月光之下,点点飘雪轻轻洒下,落在赶路人的乌发之上。 距离地下宫殿的位置越来越远,离彦州城越来越近。 光亮越发的明亮,但时暇钰眼前却是越来越黑暗。 如此这般,自然是不利于着急赶路。 脚下已经不小心碰到了好些阻碍,脚趾怕是已经肿了。 她走路已然有些不稳了。 可池岫白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时暇钰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只能咬着牙坚持下来。 可是随着眼前越来越昏暗,时暇钰还是没注意,脚下被一截横着的树枝绊倒,连带着她扶住的池相夫人也往前摔。 时暇钰下意识用自己去垫住她。 本来之前就受了一些伤的背部此刻更是伤上加伤。 大约身后的路面不平,石子众多,尖锐的树枝也横七竖八,时暇钰是分分明明地听到了一声什么尖刺刺进肉里的声音。 这可比之前掉进坑里来得疼多了。 霎时间,她面上的血色便全然褪尽,额角冷汗直冒,疼得眉头紧紧皱起。 “公主?!母亲!!” 池岫白感受到手上一股拉扯的力量,随后便响起了一阵不小的痛呼。 扭头看过去,就见池相夫人压在时暇钰的身上,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忙弯腰去扶起池相夫人,而后腾出一只手来扶时暇钰。 可他毕竟只是一介文人,难免手忙脚乱。 站在一旁的江祁年看不下去了,自告奋勇站出来,“我帮你吧。” 他的本意是他来扶时暇钰,让池岫白照顾好自己的母亲便好, 可是池岫白却在道了一声谢之后,将池相夫人交给了他。 “多谢。” 江祁年愣了愣,和时暇钰那边看了一眼。 时暇钰也注意着这边,见他看过来了,却是赶忙避开。 手放在池岫白手上,借着他的力,缓缓起身来。 江祁年:“……” 多余人实锤了。 他只好认命地扶好池相夫人。 认命地跟在他们身后。 可他却没有注意到,前面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 肩膀上的温度实在是太过明显,时暇钰是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时暇钰忍不住侧头去看池岫白。 面若冠玉,侧颜精致如峰峦。 分明是自己的心上人,还是一向遵纪守礼的池岫白,此刻总算是主动了一回,揽住了自己 离自己这般近, 可时暇钰也不知道为何,胸腔里那颗心却始终平静。 察觉到了时暇钰的目光,池岫白侧眸,那眼里的担忧之情仿佛要溢出来。 “公主怎么了,可是脚疼?臣抱你回去吧。” !!! 时暇钰下意识就想要拒绝,可池岫白比她想象中的快,还没等她说什么,池岫白便已经弯腰将她整个抱起来。 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绕过她的腿弯,手臂微微使力,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突然悬空,时暇钰下意识就挽住他的脖颈。 一瞬间,两人的距离无限缩短,时暇钰靠在他的肩部偏下的位置,鼻尖充满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清香。 约莫是出去很久了,他身上的味道比之以往淡了很多。 池岫白顺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弧度。 “公主,抱紧了,臣要加快脚步了。” 说罢,他竟是当真大步迈前,脚步带风。 路面本就不平,时暇钰害怕摔倒,不得不环紧了池岫白的脖颈。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带着些许暧昧意味。 可时暇钰却没有丝毫该有的心动与害羞。 她只觉得,越发地不对。 池岫白那般内敛沉静之人,是断断不会做出这般轻佻的动作来。 视线移到他的侧脸上,一寸一寸细细看下来,并无任何伪装痕迹。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岔了? 她正准备强压下自己的满腔疑惑之后,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他的发。 第125章 他的身上啊,全是我的痕迹 她正准备强压下自己的满腔疑惑之后,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他的发。 目光瞬间僵住了。 他的发是她亲手束的,自己也曾看到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手法粗糙,很多地方的头发都没有梳整齐,留一缕束一缕的,发簪也歪歪斜斜的。 反观此刻,头发一丝不苟,发簪依旧是时暇钰之前送给他的玉簪,时暇钰认识上面的熟悉的花纹。 可问题就在于,原本那支歪歪扭扭的玉簪,此刻竟然是端端正正地插入束好的头发里。 时暇钰愣了愣,问出了声,“你,重新梳了头发?” “正是,”池岫白抱着她往出口跑,回答她回答得也很随意,“此前臣的头发实在是不够雅观,怕是会脏了公主的眼。” 他说得格外地随意认真,煞有其事,仿佛是真的为她考虑一般。 可这般贴心的话,却叫时暇钰胸口的心跳逐渐凉了下去。 她死死盯着那支发簪,状似无意般问:“你这发簪,是女子的吧?” 池岫白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罕见地沉默了。 时暇钰却不会轻易放过了他,“你前些时日才说唯爱我一人,今日便别上了旁的女子的玉簪?!” 她似乎是受伤极了,就连环住池岫白脖颈的手也缓缓收紧 仿若只要池岫白再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下一刻,她便会掐死了他。 “池岫白”瞬间慌了神,顺着时暇钰的话,低声讨饶。 “哪能啊,公主乃是臣心中唯一之人,堪比天上明月,是决计染不得半分尘埃的,臣爱公主疼公主都还来不及,怎的会再看旁的女子……至于这发簪……”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不过是随意捡的罢了,此前臣被人追杀,发丝散乱,臣实在是受不了,恰巧地上有一不知是谁遗失的玉簪,臣看出那是女子的,可考虑到不能衣冠不整,也只好勉为其难戴上了,本来想着这只玉簪外观简洁大气,该是少有人注意才是,不承想,还是叫公主给发现了。” 悄悄,这一腔话语,是多么的情真意切 多么的真挚啊,若非是时暇钰知晓实情,怕是连他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她眼底瞬间染上的冰凉尽数为身后的江祁年收入眼中。 江祁年:“……” 女人心,当真是海底针。 方才池岫白那番话分明没惹她啊,怎的就踩着她的尾巴了呢? 真是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池岫白”胡诌一通,本就心虚,害怕自己暴露 如今时暇钰还没给一个反馈,自己又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番静悄悄的下来,真是如同把他的心放在油锅上炸,难受煎熬的紧。 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感头顶上一松。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头发便尽数散了下来。 发丝飞扬,还有好几根飞到前面来遮住了他的脸。 如此做派,不可抑制地叫他心里打鼓,想着时暇钰是否是发现了什么。 不想下一刻,时暇钰无比跋扈嚣张的声音想在耳边。 话语内容,无不充满了他的占有欲。 “本公主的眼睛里容不得半分渣子,你既然已经说了喜欢本公主,从那时起,便已经是本公主的人了,旁的女子的任何痕迹 都不可以出现在你的身上,本公主的眼前…… 至于这个簪子,扔了吧,以后,别让本公主再看见了。” 她的话实在是太过霸道蛮横,听了许多的关于时暇钰温柔得体好名声的“池岫白”也不禁愣了片刻。 回头,果见淡泊的月光几下,一点点莹润光泽在草丛之中微弱发光。 并且,他不过是往回看了一眼,脑袋就被一双手强硬地掰回来。 “怎的,难不成你还留恋那个女的不成?!” 时暇钰学着时暇锦说话的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喉咙滚滚,舌尖微微顶了顶上颚,使语气里多出了一丝威胁与邪恶。 男主威胁人的方式,虽然不比正主,但也有了七八分的样子,更是将刁蛮不讲理公主的形象深入几分。 “池岫白”愣了愣,但也不是普通人,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常挂着属于池岫白的温柔的笑。 “公主何需有此顾虑?臣喜欢公主,一生一世,为此一人。” 他顶着池岫白的脸,用着池岫白惯常的温柔表情,说着最温柔的情话,倒是叫时暇钰险些招架不住。 她别开眼,“你喜欢我一人,可我最喜欢的却不是你。” 顿了顿,她看向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我最喜欢的人叫屿溪,是一个长得比你好看,性格比你温柔,比你对我更好更真诚的人,最重要的是,” 她刻意压死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附在他的耳边 道, “他是我养大的,吃我的 喝我的,用我的,就连名字,也是我取的,他的身上啊,全都是我的痕迹,想抹也抹不掉,一辈子都在。 你说,这样的他,你,比得上吗?” 说完,时暇钰便好整以暇地观察起了“池岫白”的表情。 “池岫白”果真面容僵了片刻,一时间精彩万分,千变万化,五颜六色。 时暇钰心中冷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命令道:“放我下来。” “池岫白”手松了松,且抿唇沉默拒接。 时暇钰拧眉,“本公主不想染上你的气息,然后回去叫屿溪发现,惹他不快!” “池岫白”还是没有放她下来,但是也没再往前走了。 “公主,”他眼底幽暗一片,“你既然喜欢这样的,那臣愿意为你而改变。” 时暇钰却是极其轻蔑上上下下大良他 像是在估算什么价值。 “池岫白”头一次被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眼神看待,自然感觉浑身不自在,但他一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强忍着。 时暇钰打量完他之后,轻轻“啧”了一声,偏开头没再说话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轻轻的一声“啧”,最是打击人。 “池岫白”面色瞬间白了一度。 正要开口说话,时暇钰那极其欠揍的声音又如魔音一般响在耳边。 “你不是要变成那样吗? 屿溪就特别乖,从不会忤逆我的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池岫白”:“……” 青筋缓缓暴起。 第126章 一只手将她紧紧箍住 “池岫白”:“……” 青筋缓缓暴起。 偏生他还没办法说什么,只能强压住内心的怒火,不发作,听她的话,将她放下来。 脚沾上了实地,时暇钰这才放心了些。 她挑起眉,眼尾挑起一抹轻蔑,“学的一点都不像。” 即便知晓这句话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但是“池岫白”还是心里咯噔一下。 他眯了眯眼,狐疑地看了眼她。 见她已经极其自然地转身离开了,只能将满腔怀疑压在心底。 江祈年看不明白他们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态,他瞧了瞧时暇钰的方向,又看看“池岫白”, “你两怎的吵架了?该说不说,你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不成想还会惹女孩子生气,当真是不妥。” “池岫白”:“……闭嘴!” 他压低了声音,但是眉宇之间的燥郁已经掩藏不住了,生生破坏了本身面容上的温和匀称感。 江祈年皱了皱眉,在心中对这个人的印象大大折扣。 表里不一之人,不堪为友。 说着,他转身便跟上了时暇钰。 只是走到一半,他发现了不对劲儿,因为时暇钰走的方向,根本就是与之前相反的路,分明是在往回走!!!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余光之中就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速度之快,只能叫人看见残影。 待江祈年看清了那是什么的时候,前方那人便已经倒下了。 江祈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捂住脖颈,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时暇钰,似乎她做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 随后,他便浑身无力一般倒下了。 江祈年:“……” 恰好时暇钰也正好转头看过来。 两人对视上。 那双眼睛,沉静又冷漠。 江祈年:“……” 默默移开视线,不过是从心罢了。 时暇钰收回视线,又踹了踹地上的人。 蹲下身子,在他的颈子后面摩挲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她皱了皱眉,这怎么可能呢? 此人绝非池岫白,就她方才试探的那几句,他是一句也没有回答上来,整个就是一个乱答。 是以,时暇钰敢肯定的是,此人绝非池岫白。 可是他脸上却并没有披上人皮面具的痕迹,难道,是用了别的什么办法? 先不说办法是什么,倒是想想,这边这个人既然不是池岫白,那么真正的池岫白又去了哪里呢? 如今是安全?还是危险呢? 想到这里,时暇钰又起身来到了池相夫人面前,仔细查探一番,发现并无任何伪装的痕迹。 可是也不能因此判定这个人就是真的,地上的那个伪装的池岫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想到这儿,她让江祈年在这里等等,休息一会,而后自己去了周围寻找一个结实的藤子,将“池岫白”绑了个严严实实,确定不会被挣脱之后,这才去了江祈年和池相夫人那边。 可是一抬眼,却发现江祈年已经不见了。 那颗结实的大树干下,仅仅只有你池相夫人一个人在那里。 时暇钰柳眉微蹙,环视一圈没发现人之后,倒也不再强求。 本来江祈年于她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根本不知道底细,也不知道好坏的,且,如今自己做的事情,也不适合叫外人在旁边。 是以他走了,反而算是好事了。 只是…… 时暇钰视线落在池相夫人身上。 自己实在不知晓此人究竟是否为真,若与“池岫白”一样,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扮的,该如何是好? 可时暇钰可不敢轻易拿此人做赌注。 先不说别的,池相夫人身子本就柔弱,若此人当真为池相夫人的话,时暇钰若是稍微不细心些,或许便会酿成大祸。 此事定然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本着这样的心态,时暇钰决定还是暂且将此人当成是真的池相夫人对待,以免酿成了大祸。 是以她弯腰扶起了她。 只是她忘记了,自己再怎么能耐,那也仅仅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子骨还未完全长成,根本就没办法搀扶起池相夫人这样一个成年人。 在时暇钰试了三四次仍然走不了的时候,她果断放弃了,只能另寻出路。 只是周围全是沼泽树林,出了来时的那条路,时暇钰根本就不知道哪里还有安全的、能暂时藏身的地方。 且她也不能再往出口走了,若是再往那边走,她便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正在她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正前方的草丛之中忽的传来树叶的沙沙声。 刚开始声音也不算很大,可是越到后面,却是越来越剧烈。 像是有什么人、或者是野兽正在靠近。 时暇钰霎时间警惕起来。 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她忙拖拽其池相夫人,藏在背后的树干后面,并且不敢有丝毫停留,就要往不远处的草丛里钻。 可是她们的速度,显然是比不上对方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声音分辨出来,这应该是一个人。 且是一个强壮结实的成年男子。 步履慌张急促,怕是在追赶什么,脚步略显虚浮,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 但无论如何,对方于时暇钰而言,若是发现了她们,都算不得什么好事。 脚步声近在咫尺,然而草丛却距离她们还有一些距离。 根本没有时间了。 时暇钰脑海之中思绪万千,手上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袖箭,手指按在开关上面,随时准备射杀该人。 啪嗒! 一枝枯树枝被人踩断,险险拉扯着紧绷的神经。 时暇钰更是,无他,只因那根枯树枝,有半根,都露在了自己的跟前。 那个人离她很近很近了。 时暇钰眸色一凝,脊背紧绷,小心翼翼地举起自己手中的袖箭,对准某个方向,就等那人再往前走一步,时暇钰便扣动开关。 最好是,能直击要害,叫他不能认出她们二人,不能暴露了她们。 黑夜浓稠,星星悄然隐匿在厚重的乌云之中。 周围亦是静悄悄的,唯有那细微的踩踏声。 越来越近了。 也越来越轻了。 怕是被发现了。 一想到这个结果,时暇钰手心冒汗,握着的袖箭都有些微的打滑。 夜风一吹,背后亦是湿透了衣衫。 忽的,眼前滚出一颗细小石子。 轱辘轱辘。 落在枯叶之上。 脆响尤为明显。 “……” “咻!” 千钧一发之际,时暇钰朝隐隐冒出的黑影射出袖箭。 与此同时,口鼻为一只干燥清凉的大手捂住,一只结实的臂膀不知不觉绕到前方,将她紧紧箍住。 第127章 屿溪,定不负你 与此同时,口鼻为一只干燥清凉的大手捂住,一只结实的臂膀不知不觉绕到前方,将她紧紧箍住。 不仅如此,随着被捂住口鼻的同时,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钻入口鼻。 来人大约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往往身上带伤的人,指不定是什么亡命之徒。 时暇钰不敢轻举妄动,余光看了看池相夫人所在的地方。 她背对着二人,但好在,来人似乎并注意到她。 但即便如此,时暇钰还是不敢放松。 可下一刻,身后之人的声音,却叫时暇钰心头大震。 “若是不出声,我不会待你们如何的。” 身后之人的声音是如此熟悉,清冽如同山涧流水,微微泛着的沙哑仿若雪山化水。 是池岫白!!! 这一回!时暇钰是绝对绝对不会认错的先不论他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竹香, 再说他那时时刻在骨子里的礼貌与守礼,这些都是旁人不可替代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心口的那颗心脏,因为他的到来,如同打鼓一般跳动起来。 甚至是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池岫白受了很严重的伤,其实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可他还是感觉到了自己手里的少女身子有着些微的颤抖。 这少女身上有股很强烈的熟悉感,恍然叫他以为怀中之人就是时暇钰。 本来他是不抱希望的,可是渐渐的,他还是发现了不对劲儿。 心中不由得升腾起了淡淡的期许与紧张。 手上的力气也不知不觉之中放轻了些。 “……婖婖?” 语气之中满满的试探,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这一声,便如同重锤重重砸下,时暇钰心头一震,再也什么也管不了,转身便将脸埋进了他的怀中。 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泪水哗哗流下,打湿了他胸口的衣衫。 池岫白自然亦是确定了她的身份,神志霎时清醒,不知所措地举起双手,慌张地看着怀中的少女。 “……婖婖。” 少女因为这一声,抱他抱得更紧了,低低的啜泣声也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声声地震入他的心口。 双手更是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可是时暇钰本就是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平日里她受一点点委屈,他都会觉得是千倍万倍地回报到了自己的身上。 更何况是这些时日? 时暇钰身上受的伤,时暇钰这几日受的委屈,都足够叫他记上一辈子,刻入灵魂。 许是夜色正好,也或许是心中情绪翻涌,头昏脑涨,导致神志不清了。 他一时之间竟然也忘记了那些往年里被父亲耳提面命的克制理智,被日日熏陶,深入骨髓的规矩礼法。 怀中正是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少女,是自己爱而不得的女子。 是自己即将汹涌翻滚爱浪的源头,是自己跋山涉水也要追求的日光。 如今这温暖,正在自己怀中。 池岫白那双常年清凌凌的眼,如今也不知不觉之中染上了温度。 双手缓缓放下,虚虚放在她的双肩上。 像是春风如怀,又像是雪山融化,润物无声。 他的手缓缓移动,移到她的背后,又缓缓收拢。 紧紧拥入怀中。 像是昨夜一般,两人相拥而眠,彼此之前,亲密无间。 仿若当真是没有现实之中那些该有的重重障碍与阻碍,两人就紧紧相拥,紧紧依偎一般。 他闭上眼,贪恋着这片刻的柔情与温柔时光。 可是,不远处的树叶翻动的声音逐渐将他拉出这场梦幻的美梦之中。 时暇钰也听到了那边的声音,从他怀中出来,缓缓仰起头,满面泪痕,疑惑的看着他。 斑驳的月光之下,那双眼眸如水洗,晶莹如最上乘的宝石。 浓墨般的宝石里,晶莹流淌着的,还有主人自己察觉不到的依赖与信任。 池岫白心里一软,依从心中想法,抬手轻轻将她往怀中按了按。 一个轻若羽毛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低低的声音里是难得的缱绻与疼惜。 “婖婖,屿溪被发现了,正为他们所追,怕是要委屈婖婖跟着屿溪一起逃了。” 时暇钰不自觉地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在他的怀中仰起头,无比认真地模样。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会跟在你身边的, 不是委屈,是欢喜。” 夜凉如水,在如此寂静又浓重的夜里,池岫白的呼吸乱了。 心跳如麻,手指僵硬,在昏暗的环境的熏醉之下,池岫白忘记了身后的重岩叠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那片月光。 他微微俯身,拢大片月光入怀。 “婖婖……” 声音里,是再也压制不了的哽咽与颤抖。 “屿溪,定不……”负你。 “他们在那!!!” 不远处的喊叫声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划破了此处的暧昧与温馨。 像是打开了一处豁口,外界浓厚的危险与沉重肃穆尽数争先恐后般泄了进来。 池岫白目光一凝,当即二话不说,搂住时暇钰的手顺势往下一滑,牵起了她的手。 另一边,他向前一大步,想要单手抱起母亲。 手掌心是他源源不断的温度。 她虽然很喜欢池岫白这样牵着她,却也知晓,这样的姿势不利于他们逃跑。 虽然她的确是不知道为何往日里聪明万分、完事周全的池岫白,在今日这种情况下,分明知晓不利于逃跑,还执意牵着她的手不放。 他分明单手要抱起池相夫人是有些难度的。 时暇钰无奈,只好自己从他手心中脱离,面对他的目光,她迅速解释。 “快些跑吧 他们快要追上来了。” 说着,她一边去扶池相夫人。 好在池岫白虽然一时犯了蠢,却依旧反应极快,当即便蹲下身,将背部露出来。 时暇钰扶着池相夫人趴在他的背上。 池岫白看向她。 时暇钰读懂了他眼里的担忧,点点头,“你放心,我会紧紧跟着你的,绝不会被他们抓到的,你就放心背着池夫人往前跑吧。” 听了这话,池岫白抿唇,显然又在自责了。 时暇钰无奈,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个空档,对面已经涌出了一大批的人。 没时间再与他讲道理了。 时暇钰拍了拍池岫白的胳膊,大声疾呼: “跑!” 第128章 安排人,送公主回京 手心一空,池岫白的失落也只短暂地持续了一秒钟。 实在是身后的人已经离他们太近了,如今并非闲谈的时候。 是以,他背着池相夫人,紧紧随着时暇钰而去。 这片树林,其实是利于时暇钰二人逃跑的。 先不说树林众多,草木茂盛,利于隐蔽,就说它地势起伏大,各种坑坑洼洼,弯弯绕绕的,也利于时暇钰甩掉他们。 问题只在于,时暇钰和池岫白的身手不比他们敏捷,可能跑得没有他们快。 且,他们还有武器。 箭矢如雨一流星一般,在树林之中穿梭。 池岫白的腿部、手臂已经中了箭,时暇钰亦是不可避免。 身体上的疼痛会导致两人逃跑的脚步放缓,甚至是停顿或者跌倒。 终于,在一支箭刺穿了时暇钰的小腿之后,她腿部一松力,整个人往前倒。 池岫白一时之间腾不出手来,无法接住她,只能挡在时暇钰面前。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们二人被包围了。 为首的,是一个浑身肌肉结实的中年男人。 他吹了声口哨,讥笑,“倒是挺能跑,但是也跑不过我们。” 说着,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了池岫白身后的时暇钰身上。 眸色深深,“小妞长得倒是标志,若是从了我,我倒也不会为难与你,怎样,考虑考虑?” 大约是常年都在阳光下暴晒训练,是以他整个人肌肉结实,鼓鼓胀胀,同时,肤色也偏深。 此时他以这副模样,对时暇钰做着轻佻的动作,着实是有些油腻。 时暇钰面露嫌恶,毫不掩饰。 池岫白亦是脸色难看极了。 他挪动脚步,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不爽,自腰间抽出小刀,就要架在池岫白的脖子上。 小刀锋利,在场之人只能看见锋利的光。 时暇钰余光触及,面色大变。 可下一刻,不远处的枝丫折断,一道锋利的光横空穿透空气,直直朝这边而来。 那速度,比之男人的动作有过之而不及。 只听“哐当”一声,男人手上的匕首就像是与什么东西发生了巨大的碰撞似的,发出了铮铮的嗡鸣声。 在众人视线中,原本气势汹汹的男人,此刻一张黑脸狠狠皱起,就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疼痛一般,原本握住小刀的手脱力,小刀落在满在泥泞的地上,再也没有一丝反弹。 而他的另一只手,虚虚握住那只手的手腕,无声嘶吼。 疼痛使他弯腰,无意识地后退。 其他人见此,都懵了一下,而后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慌乱无主,对着那边四处寻找危险的来源。 池岫白也挡在时暇钰身前,严肃地看向那边幽深神秘深处。 来人是敌是友,尚不清楚,无论如何,也是不可放松警惕的。 在众人神经紧绷的情况下,幽暗深处,忽的一大片树叶开始攒动,像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似的。 不止如此,树叶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似的。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 所有人都紧张到发抖。 神秘未知,往往最是能够唤起人们内心的恐惧。 连领头的人都受了伤,所有人都六神无主,慌了神。 甚至是,有些人已经丢了武器,撒腿跑走了。 凡事有了先例,自然便会有人跟着。 有一个人跑了,自然后续便会跟着有第二个人跑、第三个人跑、第三个人跑…… 以此类推,很快,围在时暇钰和池岫白身边的人便大部分都散开了去。 池岫白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去扶时暇钰起来。 “婖婖?” 见时暇钰一直看着那个地方,池岫白疑惑问道。 时暇钰眯了眯眼,感受到眼前的画面是越发的清晰起来,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想到某种可能,她心跳加速跳了起来,面上的阴霾也逐渐散去,露出个笑容出来。 池岫白不解,时暇钰高兴地抓住他的手臂,道:“是沈棠棠!是沈棠棠他们!” 池岫白一愣。 恰在这时,不远处的动静逐渐停了下去。 两人往那边看去。 就见重重树影的后面,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最显眼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沈棠棠和清砚。 沈棠棠终于是找着了时暇钰,整个人激动得不知所以。 她提裙朝这边奔来,与时暇钰紧紧相拥。 “公主,我当真是,当真是被你给吓死了。” 天知晓她在睡了一觉过后,发现时暇钰不见了,还怎么找都找不到后的心情为何? 天知晓她在梦里梦到时暇钰为歹人所害,受伤流血哭泣时的样子时心口是多么的难受! 天知晓…… 她自己找了一圈之后毫无线索,便当即下了山去找了清砚来。 清砚派了许多的人,一起来瑠鞍山寻找时暇钰。 一天一夜,不敢合眼。 终于,是在方才,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闻声赶来之后,便发现池岫白和时暇钰陷入了困境。 于是,沈棠棠想出了这一计,不费吹灰之力,解了时暇钰三人的困境。 时暇钰听了沈棠棠的话之后,亦是无比感动地抱了抱她, “谢谢你,棠棠。” 这一声棠棠,包含了她的真心实意。 沈棠棠为女主,勇敢果决,温柔善良,很多人都喜欢她。 往日时暇钰或许还会不懂,到了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的明白了。 不说时暇岚,就是她自己,也为沈棠棠的温暖所折服。 沈棠棠细眉心疼地皱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身上的伤, “该有多疼啊……” 小小的喃喃声,却叫时暇钰软了心肠。 她捂住了她的眼睛,笑着安慰她。 “我没事的,这点小伤,根本奈何我不得,毕竟我可是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的。” 沈棠棠却是笑不出来。 时暇钰只得又想办法哄她。 这厢两个女孩子互相疼惜,互相安慰,那厢清砚亦是走到池岫白身边,帮着池岫白扶起池相夫人,减轻他的压力。 “公子,是清砚来晚了。” 池岫白哪里会责怪他? 他摇摇头,目光始终落在一旁的时暇钰身上。 见她分明是浑身是伤,却依旧笑着安慰在意她的人。 心口像是为人一把紧紧攥住似的,难受得紧。 “清砚。” “清砚在,公子有何吩咐?” 他沉默良久,清砚本以为他会自责没有保护好时暇钰,会让他多加派人手保护时暇钰。 不承想,他只道了一句: “安排人,送公主回京吧。” 第129章 婖婖那边,大夫如何说? 清砚一愣,下意识觉得这不是池岫白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是池岫白却没再给他机会问, “你们没有受伤吧?” “并未。” “那就好。” 说罢,他便移开视线,遥望深深的林间,抿唇,不再言语。 那分明就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将清砚满腔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 几人很快便回了府衙。 府衙内早就请了大夫来等着,是以待他们一回到府衙,便有大夫前来诊治。 钦差大人早早地便听说了这件事,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前来探望池岫白。 彼时大夫正在替他刮去身上的腐肉。 他的身上受了很多的伤,大多都是刀伤与箭伤。 有些还深可见骨。 由于长时间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是以一些地方已经化脓。 瞧着是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然, 池岫白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仅仅只是面色惨白,额际冷汗直冒,脖颈间青筋暴起,看得出来是在强硬忍耐。 早先便听闻池岫白是个会忍耐的主,本是熠朝最高宰相的嫡公子,一路平步青云本不在话下的,奈何始终官职低微,惹得熠都一众官员议论纷纷,可此人也仅仅只是一笑而过。 往日虽然与他有所接触,但却从未向今日这般强烈的感受到,他的克制与忍耐力到底是有多强。 同时,这般人,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定会成大事。 钦差大人此时无比庆幸,自己与池岫白是一个阵营的人。 —— 文人向来满身傲骨,想来是不会愿意有人看见自己的狼狈的。 池岫白亦然。 在大夫换药的间隙,他眼帘微掀,朝钦差大人这边看了一眼。 钦差大人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自觉退于外室屏风后等待。 待金乌西沉,满室碎金之时,大夫总算是出来了。 清砚到他耳边俯身低语。 “大人,我家公子有请。” 钦差大人点点头,理了理衣袖,起身往里走。 池岫白为人雅致,屋内布置亦是极为雅致的。 树枝梅花点缀在靠近窗棂的小案上,几盏灯烛映照出他削瘦如雪山一般的侧颜。 他身着月白里衣,外面披了一身金丝修竹大氅,面色苍白无丝毫血色。 手中执笔似乎是在写着什么。 见他进来了,他礼貌颔首,“钦差大人请坐。” 钦差大人坐于他的对面,余光之中,瞥见他手腕行走间,落下的几个字。 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他微愣。 “你想要回熠都?” 池岫白颔首,手下不停,“是,暮钟楼背后之人已然查出,屿溪自然要回熠都助太子殿下。” “屿溪?” 钦差大人听得懂他的话,却听不懂他话里的“屿溪”是谁?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在昏黄的烛光之下,池岫白的面容倏忽变得格外的柔和。 钦差大人一愣。 池岫白垂眸,烛火光晕一圈一圈的,映在他的笔尖。 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那夜的温暖。 细嫩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发丝。 一点一点地收拢,握紧,束起…… 分明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却能叫他刻在心底。 脑海之中不断想起时暇钰那日给他取字时的声音。 心里越发的温柔。 “屿溪,是岫白的字。” “字?” 说起这事儿,钦差大人也才想起,池岫白及冠之年,正是在今年,似乎,还就在这几日。 可是一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钦差大人难免不心疼眼前的少年。 及冠乃是一个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尤其是作为熠朝勋贵之家的公子,届时的及冠礼,更是朝堂之上拉拢势力,评估未来前景的极为重要的方式。 而这样重要的日子,池岫白却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的。 思忖片刻,他道:“我与你父亲年轻时也算是好友,好友之子及冠,我合该送些礼物过来的。今日你若是不嫌弃,我便再此,亲手将这枚伴我多年的玉佩赠予你,望你莫要嫌弃。” 那枚玉佩,是池岫白自认识钦差大人起,便被他戴在身上的。 听闻是先帝赠予的,见此牌者,可向帝王讨要一份礼物,当真是贵重非常的。 池岫白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别说是嫌弃,就是收,也不能收的。 他忙放下笔推辞,可钦差大人态度坚决,一副他若是拒了便是不给他面子的模样。 池岫白无奈,只好收了。 他无比郑重地道谢,“大人重礼,无以回报,屿溪,谨记在心。” 钦差大人却是笑了笑,“无需你回报,我一生无子无女,身子也大不如前,若是不给你啊,这枚玉佩,怕是只会拜拜浪费。” “若是大人不嫌,屿溪愿为大人养老送终。” 一听这话,池岫白立即掀袍起身,想要向他正式行礼,却因为身体带伤,仅仅是一个动作,便拉扯到了伤口,冷汗直冒。 钦差大人笑骂他不懂事,扶他坐下,心里却是越发的喜欢这孩子。 “你还给我养老送终,先把身子养好,别让我一个人再操劳就是。” 池岫白抿唇,“大人说得极是,屿溪定当好生养病。” 聊完了这些事,两人之间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钦差大人看时候差不多了,便俯身低语,问起了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池岫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地下宫殿极尽奢华,也藏了许多的东西,岫白曾误打误撞,进入了一个房间,发现了里面关于贤亿野心的证据,便一同带了回来,此番回熠都,势必为熠朝解决了这个毒瘤。” 钦差大人亦是满面严肃,“你自有计划,便是极好的,贤亿虽说把控朝堂时间不长,但是凭借陛下的纵容,以及之前元化公公留下来的忠心耿耿之人,势力发展速度惊人,且此人亦是险恶黑心,不好对付,你回去之后,定然要好好与太子殿下商量,切勿莽撞行事。” “屿溪知晓。” 孤月高悬,两人在屋内对日后池岫白和时暇锦扳倒贤亿一事又做了详尽的计划。 待一切到了尾声之后,已是夜半三更。 考虑到池岫白是病患,钦差大人不便多留,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钦差大人,池岫白拱手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 拢了拢大氅,转身换来清砚。 “婖婖那边,大夫如何说?” 第130章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婖婖那边,大夫如何说?” “身上受了些许外伤,需得静养。” 清砚故意将时暇钰的伤往轻了说了些,就是想叫池岫白能放心些。 可池岫白却是全然看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并未说任何责备清砚的话,心中清楚,清砚也是为了他好。 风雪吹动院内三两梅花。 红梅纷纷落下。 池岫白收回视线,温和的目光落到清砚身上,欣慰又愧疚。 “跟在我身边,委屈了你了。” 池家世代文人,池岫白亦是实打实的文人。 平日里虽有锻炼,饮食生活也规律,可终究是没有系统习武。 跟在池岫白身边的清砚,自然也是没有机会习武。 因此也没人发现他自有一身习武的天分,若非此次南下,怕是会就此埋没了他的这份天赋。 之前他习武便进步飞快,过了这些时日,他仿若换了一个人一般,浑身气质陡然变化,如开了刃的刀,锋利非常。 如此天赋,若是他跟了个习武的主子的话,定然早已名冠熠都。 清砚眉骨锋利,闻言,微微皱起,流露些许无奈出来。 檐下的灯光下,棱角柔和了些。 “公子哪里话?清砚跟着公子,从未受苦,还学了四书五经,读了诸子百家,寻常仆人,哪里有清砚这份荣幸? 故而,跟着公子,该是清砚前半生行善积德积累而来的才是。” 池岫白默了默,“你日后,有何打算?” 清砚脊背一僵,“难不成,公子想弃了清砚?” “跟在我身边 只会继续埋没了你。” 武才,该是像楼宿一般,纵横沙场才是,若是跟了他,永远不会出头不说,还永远只能被他压上一头。 “万峰军中近日正在招兵,我写了推荐信过去,届时你拿着这封信,便可入军中……清砚!” 昏暗的长廊下,清砚退了一步,撩袍直直跪在了池岫白面前。 他拂开池岫白来拉他的手,仰头定定看着月光下的他。 “公子,清砚愿一辈子跟着公子,做牛做马,都无怨无悔。” “清砚……” “清砚!你嘴里说着都听你公子的话,实际上却在违背他!”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长廊尽头,立着一位粉白衣裙的少女。 灯光昏暗,月光清冷,少女一身粉白,倒成了独一份好颜色。 只是这份好颜色,此刻却是冷着一张脸。 身后,沈棠棠手中握着一把伞,静静地看着这边。 她们也不知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少女缓缓朝这边走来。 走得近了,清砚下意识去看沈棠棠。 就见她瞥开眼,再也没了往常那般冲他笑。 心中咯噔一下 空了一瞬。 他意识到,时暇钰不是来劝池岫白的,而是一起来劝他离开的。 忙不迭地,他重重对着池岫白磕头,声线都忍不住颤抖。 “求!公子勿要弃了清砚。” 二十年的陪伴,池岫白哪里有不伤怀的? 只是一想到熠都池家现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啊! 清砚若是入了军中,有将军庇护,凭借他的聪明才智,定然是能创出一番天地来的。 友情与交清,从不能成为束缚他脚步的绊脚石。 是以他狠下了心,抽出来手。 “清砚,你的未来,大好一片,你该明白的。” 清砚苦苦哀求,奈何池岫白铁了心,闭眼没再看他。 清砚心中愈发沉重,慌乱无措之际,转向抓了时暇钰的裙角。 “公主,公主求你帮帮清砚,帮帮清砚跟公子求求情,留下清砚吧,清砚愿终身不再习武,只愿跟在公子身边。” 时暇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朝他伸了伸手, “凑近些,我与你说。” 她并未立即拒接,清砚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媱婖公主在池岫白心中的地位到底是有多高,旁人或许看不清,可日日夜夜陪伴在池岫白身侧的人,清砚却最是清楚的。 他忙凑近了些。 时暇钰抬手置于耳侧,挡住了池岫白的目光。 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如今池家有难 清砚,你以后,会是你家公子手中最大的底牌,亦会是你家公子的救星。” 清砚缓缓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她。 时暇钰肯定地点点头,委以重任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习武,养出一身勇气与好功夫来,日后定叫我们刮目相看!” 清砚似乎也是想通了这一点,原本的慌乱也逐渐凝聚成一股坚定。 他重重点头,“多谢公主提点,清砚记得了。” 池岫白并没有听到时暇钰在说什么,但是根据他们二人的反应,倒也不难猜。 他无奈,却并未阻止。 如今的清砚对他,对池家依赖太过,甚至是有些忽略了自己。 突然告诉他,叫他与池家脱离关系,一时之间没了信念,就好比浇灭了他的希望一般,此法,或许是会在一段时间叫他难受消沉,指不定还会影响到他整个未来。 倒是说,给他一个假的希望,倒是也不错。 是以,他只是沉默着看着两人。 在清砚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也并未反驳。 清砚好似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一般,双眸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他重重朝池岫白磕头。 “清砚,定不会叫公子失望的。” 待清砚退下了,时暇钰发现,沈棠棠一直往他那边看。 一个想法忽的就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她试探着开口。 “棠棠?若是担心,便跟过去看看吧?” 沈棠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咬唇福身, “棠棠告退。” 少女衣袂翩翩,飞扬般隐入墙角。 时暇钰忽的就想起了时暇岚来。 原书中描写的时暇岚,心胸狭隘又偏执非常,占有欲极强,自有一副毁天灭地的能力与胆识。 若是沈棠棠当真是与清砚有了意,此事怕是难搞。 “婖婖?” 见时暇钰久久望着沈棠棠背影出神,池岫白轻声唤了她一声。 时暇钰回过神,“岫白哥哥?” “你身子尚未大好……”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说起这个,时暇钰便来气。 自己身上的伤分明更严重,不顾自己死活,还总是想着别人。 自己榜样都没做好,还总是管这管那儿的。 池岫白觉察到了她的情绪 识相地什么话也不说了。 第131章 你别多想 时暇钰更气了。 她拉着池岫白的手往屋内走。 她的动作放得很慢,是以并未牵扯到他的伤口,并未让他感觉到有撕裂伤口的疼痛。 只是他视线凝在手腕上那只白皙温软的手上,心口微烫。 自从昨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无形之中打破了某层结界一般,变得心照不宣的亲密了起来。 只是…… 始终还是如雾里看花,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这种似有似无,似近似远的关系叫池岫白心惊与激动欢喜。 同时,又害怕胆怯。 到了屋内,时暇钰松开手,转身冷冷面对着他。 “站好了!” 手腕上的温度逐渐变冷,内心无比失落。 他乖乖听从时暇钰的话,乖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垂眼,视线一直凝在她的脸上。 只见她面若冰霜,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不仅如此,还很是生气。 她抬起手,欲替他解开大氅。 池岫白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一惊,下意识便浑身僵硬地后退一小步。 “使不得。” 衣带子并未从她手中滑落,反而叫她攥住了一根。 他往后退,反而绷直了这根带子。 远远看着,就好像时暇钰是在调戏池岫白,池岫白却面色通红地拒接。 两人亦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时暇钰略微移开视线,却始终未松手。 “你别多想。” 四个字苍白又无力,可是时暇钰却不愿多说别的。 池岫白亦是面颊红了红,余光之中,尽是时暇钰一手拿着他衣带子,一面脸红着解释的模样。 “屿溪知晓。” 时暇钰:“……” 默了默,时暇钰还是主动上前一步,继续替他解开。 这回,池岫白没再往后退了。 衣带子并不复杂,很快便解开了,时暇钰绕到他身后,替他拿下了大氅,而后放在一边。 她指了指床榻,“你上去躺着。” 池岫白:“……” 没说话,他乖乖脱了鞋袜,旋开被褥躺了进去。 他是如此的乖巧,反而叫准备了满肚子责备话语的时暇钰无处可发了。 最重,她还是不忍心对他说重话,憋了半天,憋了一句: “以后,多多考虑自己。” “嗯,好。” 他应的迅速且乖巧,可时暇钰却是知道,他下次是绝不会真的听话的。 时暇钰头痛地皱起眉来。 “池岫白,你自己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叫我们有多担心你到底知不知道?!” “婖婖……” 他亦是面露难过,“屿溪本分,怎敢顾惜自己?” “且人之一生,死生有命,总该为民为国,赴死一回的。” “难不成你就不是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可也不知是为何,直觉告诉他,他不该说。 池岫白:“……” 奈何他虽未发一言一语,却被时暇钰看破了心思。 顿时心口堵塞淤积,难以畅通。 “婖婖……” 他低声皱眉担忧。 时暇钰伸出手,阻止了他的话。 “我没事,是你有事了。” 池岫白抿唇,伸出的手亦缓慢收回。 时暇钰不忍心说他太严重,长长叹息之后,决定还是再想办法与他好好说,希望此事之后,他能有所改正。 她搬了凳子来,坐于他的床榻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池岫白,你仔细想想啊,自你失踪的消息传来,不止是朝中议论纷纷,你的家人亦是为你担忧, 池相告假了好几日,洛初姐姐亦是担忧地食不下咽,太子皇兄忙放下了手边的事情 派了可信之人来彦州寻你踪迹,而我亦是……担忧害怕,恐惧缠上心头,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讲到这儿,她目露难过,池岫白定定地看着这双眼睛,仿佛真的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之前为他担心的人。 “后来你又突然消失,暮钟楼那边又动作不断,你知晓那段时间,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想了多少吗?” 池岫白屏息。 她说起这段时间,内心的委屈一股一股涌上来,眼眶是红了一圈。 池岫白恨不得拥她入怀,替她拭去泪水,掸走忧愁。 可他也仅仅只是手指微动,并未真的出手。 无他,只因此刻的他,是清醒的。 时暇钰还在继续,催人泪下,引起共鸣。 “你可能不知,你对我而言,究竟是有多么的重要,我甚至想过,随你去了……” 池岫白倒吸一口气。 再也顾不得什么,起身捂住了她的嘴。 低语责备,“婖婖,此话,轻易说不得。” 时暇钰鼻尖有淡淡血腥味儿,想来是他亦是动作太大太急,扯到了伤口。 偏生他依旧是面不改色。 她抬手移开他的手,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可生命,亦是轻易不可弃之不顾的。” 池岫白:“……” “并非如此,屿溪亦然惜命。” “那你如今是为何?扯到了伤口,一声不吭,还说着自己惜命。” 池岫白:“……” 他渐渐收回了手,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时暇钰却覆住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道: “岫白哥哥,像今日这般,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如何?” 他皱了皱眉,垂眼,似有些委屈与某种执着。 “……君子怎可有贪生怕死之徒?” “爱惜自己的性命,哪里是贪生怕死了?” 她立刻反驳,“你爱民,谦逊,温柔,有才,这样的人,得之,是熠朝之幸,若你活着,只会有千百万百姓因此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若你去了,这世上不仅仅是少了一个池岫白,少了一个儿子、朋友,更是少了一方光明的保护神, 你向来是善于计算估量的,如今,你想想看,到底划不划算?” 她这一番话,叫池岫白无法反驳,却也不能完全接纳赞同。 时暇钰再接再厉,“如此若你还是固执的话,身旁之人的心情与健康,你总该想想吧? 池夫人身子原本就弱,之前洛初姐姐的事情已经是叫她不看承受了,若你再出事,该叫她怎么办? 你愿意看到吗?” 第132章 回熠都 关于孰轻孰重之事,两人终究是没有争论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都是固执的性子。 虽说时暇钰的有些话反驳不得,可是池岫白还是并未完全接纳。 在她看来,在家族荣辱、国家大义面前,自己的生命,不过是扁舟一叶,浮萍游水,渺小如一栗。 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也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像是之前血屠诏狱的张李案一样,无数文人志士、爱国学者不断前仆后继,奋勇直前,以自身骨血铺就良道。 他们哪一个,不知身后有母父子女,有亲朋好友的? 但他们却都从未顾虑片刻。 他又怎敢顾虑?怎敢有片刻的犹豫? 他不敢的。 亦是不能的。 因此,虽说时暇钰说的是诗情,有些也在理。 可他就是不能真的放在心上。 两人不欢而散。 这一次,池岫白挽留的手伸出一半,却只是悬在半空中,并未有任何的实质性动作。 挽留了又能做什么呢? 总归是只能叫她生气罢了。 夕阳透光窗棂,穿透尘埃,洒在他的面上。 长睫低垂,打下一片失落的阴影。 …… 彦州距离熠都天高皇帝远,待收到贤亿重归朝堂,并且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试图将阉宦加入朝廷制度当中的时候,已经距离真实发生这件事过去了足足半月有余了。 池岫白身上的伤虽未养好,但是也足以下床自由走动了。 他自然是从这封信里面嗅到了那一丝一毫的动荡不安。 知晓事态紧急,再也容不得任何耽搁。 他当即舍弃了许多东西,迅速命人备了马车及一应用具,启程回熠都。 府衙内如此大的动静 时暇钰自然也是看到眼里的。 自两人之前不欢而散之后,便再也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了。 除非到了正式上面,语气公事公办,迅速解决之后,便迅速掉头离开。 但其实,这只是时暇钰单方面的。 远远的,池岫白看着她被人扶着上了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之后,问道: “她身子弱,畏寒,一应用具,可都准备妥当了?” 身旁的小厮拱手道:“回大人,大人交给小的的清单,小的都检查了好几遍,五一缺少。” 听了这话,池岫白才算是放了心。 待所有的人都上了马车,所有的物品也都搬了上去,便有马夫过来请他。 “池大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以启程了。”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便迈脚往中间的马车走去。 他的马车前面就是时暇钰的马车。 路过时,微风拂动轿帘,露出里面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她也是面向他这边的。 根据这截下巴,池岫白下了定论。 顿了顿,他转向身边的马夫,语气平淡, “速度放缓些,切记不可叫马车太过颠簸了。” 马夫略有些为难,“如今计划的速度已是极限 若是再慢些,怕是不能再计划内的时间赶回熠都了。” 池岫白抿唇不语,眉峰高高拧起,陷入沉思。 “既赶时间,何必再放缓?能多快就有多快才是!” 前方的马车里,时暇钰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 池岫白微愣。 马夫为难,“公子,你看……” 池岫白捏了捏手心,良久,才道:“正常速度便好。” 马夫:“……” 何为正常速度? —— 虽说此时是按照正常速度。 可越到熠都,有关贤亿是传闻传来,马车速度不得已不断加快。 以至于到了最后,在到达熠都的时候,是比计划之中早了足足五日。 由于时暇钰是偷偷出来的,对外宣称她是在道馆之中养病。是以她无法跟着池岫白一起入城。 在半路上,她便从马车之上下来了,赶往了道观。 她从暗道进入,扮演她的小姑娘清糖甚是惊喜,看着她都险些哭了。 想来是这段时间实在是过得艰难与惊险。 不过好在,看她们如今的模样,应该也是并未暴露丝毫的。 换回了身份,时暇钰唤进了疏雨和归荑进来。 两个小姑娘一见了她 表现更是比清糖还要夸张,直接连话也不会说了,眼圈红了一圈。 时暇钰感动之余,也是心生愧疚。 因为自己的私事,倒是叫她们担惊受怕了。 唤她们过来好生安慰了几句,见她们都没有之前的情绪激动了,她这才问起了她离开的这些时日里,熠都发生的事情。 疏雨一直都受了时暇钰的命,密切关注着朝中动向。 害怕自己忘记了什么,她把这些日子所发现的、知道的,尽数写在了纸上。 是以如今时暇钰问起来,她忙不迭去书房拿了那些厚厚的纸张来,递给她。 “请公主过目。” 时暇钰一面感叹疏雨的细心,一面接过,细细看来。 之前的事情,时暇钰大多数都是知晓的。 只是近半个多月的,她一直在赶路 并不知晓。 前面的快速一览而过,时暇钰迅速翻阅后面的内容。 “建熙九月,天大寒,太子殿下关押贤亿。” “建熙十月,大雪,贤亿被放出,手下宦官入朝为官,天下百姓联名反对,不成。” “建熙十一月,贤亿借建熙帝之手,下旨围池府。” “……”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时暇钰微愣。 围池府? 此乃何意? 疏雨亦是注意到了她看到了这一点,解释道: “池丞相作为百官之首,文人领袖,贤亿如此违背伦常,池相便领导熠都众多文人联名反对,遭到了贤亿的报复……” 可池家百年积累,贤亿一时之间,不能大动他罢了。 听明白了这些事,时暇钰眯了眯眼。 薄薄的纸张被她攥得不成样子,语气亦是冷若冰霜。 “当真是,越发的大胆不成体统了。” 疏雨等人并未接话。 —— 时暇钰既然已经回来了,且朝中也正在经历一场大浩劫。 这场浩劫,不仅会威胁到池家,威胁到池岫白,更会伤害到熠都周围人的生命安全。 时暇钰不愿意看到这些。 她想要帮助这些人,避开这些事。 【嘀——宿主,请不要情感用事。】 ‘都是假的,自我催眠罢了,你难不成又当了真?’ 如今时暇钰搪塞起系统来,是越发的轻车熟路,根本不带任何喘气的。 系统:【……】 他虽说智商比不得人类,但也不是个傻子。 第一次第二次还好。 可是此后的每一次,时暇钰都极其快速地以同样一个借口塞给他,他多多少少还是察觉到了些什么的。 【宿主,这个世界并非为真实,请切记。】 ‘啊……切记着呢!’ 系统:【……】 真的合理怀疑这一句话也是搪塞语句。 偏生他没有证据,亦没有权限窥探真假。 无奈,他只能弱弱又提醒一句,便隐去了身子。 时暇钰察觉到了他的离开,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在它面前撒谎撒多了,竟然也仿佛试过很多遍一般熟练了。 只是 这并非是如今的重中之重。 她该是要回熠都,回朝中,时时刻刻想办法阻止即将或许会发生的祸事才对。 且,距离那一天,不远了。 她要时时刻刻提防着。 第133章 贤亿 媱婖公主已经大好的消息,时暇钰没让人放出去,自己乘了一顶小轿,瞒着小福子小禄子,出了道观,直直去往皇宫。 直至入了宫,消息才逐渐传出。 建熙帝又陷入昏迷之中了,时暇钰去了承乾殿探望,却被禁卫军拦在门外。 时暇钰柳眉微皱,厉声冷喝, “滚开!” 禁卫军面色不变,依旧岿然不动。 她面色亦有些难看,“即便是万峥嵘来了,也不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你好大的胆子!” 可是门口的禁卫军依旧没有丝毫退让的动作。 两方僵持不下,最后倒是引来了贤亿。 “贤亿公公驾到!” 一听到不远处的这句话,时暇钰当即便冷了脸。 驾到? 贤亿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转身看过去,就见贤亿一身蟒袍,头戴金冠,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前来。 时暇钰冷笑,“贤亿公公,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的气派啊!” 贤亿浅浅勾唇,声音尖细,“媱婖公主才是啊,不像是养了许久的病,倒像是出去游玩了一番呐。” 说着,他眯了眯眼,朝她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江南好风景,不知公主感觉如何?下次有机会,可一定要给奴才讲一讲。” 周围人皆屏息凝视。 时暇钰面上更是严肃。 看他这副模样,分明是早就知道她去了彦州。 可他既然知道,还装模作样地派了人来看守她,给她一种她并未被人发现的样子。 他既然知道,却一直没将这件事说出来。 虽说此事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多多少少会对她以及池家造成一定的影响。 毕竟流言蜚语亦最是惹人浮想联翩,更是一柄害人的刀。 时暇钰想不明白,但也能感受到,贤亿这一回,是真的变了。 她看了看周围。 自从贤亿来了之后,周围的人便迅速便了。 皆是恨不得埋首于胸口,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甚至是有些人当场站在那里发起了抖。 可见,平日里贤亿该是有多嚣张,该是有多么的残忍好手段! “我要见父皇!” 意识到贤亿如今的势力之大,时暇钰当即担心起了建熙帝来。 建熙帝向来是心思深沉又手段极强的帝王,按照以往的规律来看,若是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般作威作福,怕是早就将此人拖出去了。 以前虽说因为元化,心中对贤亿多有偏袒,可不见得就容得下他一直这般作威作福才对啊! 除非,建熙帝是真的出事了! 听了时暇钰的话,贤亿轻笑两声, “公主殿下怕是忘了,殿下忙于求仙问道,忙着呢,平日里是连太子殿下也见不着的,怎么可能会见公主殿下呢?” 他越是不让她进去,时暇钰越是心中存疑,越是担心建熙帝的安危。 她当即冷着一张脸对着在场的禁卫军厉声喝道: “本公主乃是父皇唯一的嫡公主,手中还握有权力,我看你没谁敢伤我!!!” 说罢,她便提裙往殿内走去。 果然,禁卫军虽然敢拦着她,却不敢伤着她。 眼看着时暇钰就要推开那扇门了,贤亿面上的笑容是越发的收敛难看了起来。 可他依旧什么也没做,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也肯定了今日这门,时暇钰是绝对绝对进不去的。 果然,就在时暇钰手握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一把刀直直横在时暇钰面前。 离得近了,她是能清晰地看到这把刀上面闪烁的银光,以及上面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这把刀是多么的熟悉啊,熟悉到她几乎不用想,便知晓来者是谁。 她手上顿了顿,顺着刀往上看,果然,那张棱角分明冷峻的面容映入眼帘。 “万峥嵘,你敢拦本公主?” 她冷声问道。 万峥嵘面色没变丝毫,眼眸低垂,并未直接看她的眼睛。 “臣,只听陛下的话。” 言外之意,就是他这是建熙帝的意思。 余光之中,是站在雪地里那道揣着袖子的蟒袍太监,时暇钰忽的就笑了, “万峥嵘,枉你自诩只听陛下的话,其实,早已投入贤亿的阵营了吧!万万没想到,万家,竟然生出了你这样一个人,与阉党联合,玩弄朝政,戏弄皇族,怕是你在底下的万家祖宗知晓了,都会被你气得不得安生!” 冷得刺人的话声声入耳,万峥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公主殿下,这道命令,是臣亲耳听到陛下下的,与贤亿无关,与万家亦是无关!” 他是真没骗她,前些日子,建熙帝醒过一回。 当时他就与建熙帝隔了一扇屏风,亲耳听到的建熙帝下的命令。 命令有两道,一则是不允许任何人入内打扰他。 二则是见了贤亿如见他本人,贤亿的话如同他的话,一切都要以贤亿为主。 虽说后来,贤亿亲口向他保证,不需要他执行第二条圣旨,但是那刻在骨子里的“听从皇命”,还是让他无形之中站在了贤亿身后。 只是在那之后,贤亿是真的并未让他做什么,是以外界还不知道罢了。 时暇钰听了,却是觉得好笑,“你即是没亲眼见到父皇,何以就确认那就是父皇的意思,而不是某些人装模作样,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呢!” 万峥嵘拧眉,贤亿亦是面色不好看了。 “公主殿下累了!扶公主殿下回宫,未得陛下圣旨,不得放出来!” 见周围的禁卫军似乎都要往时暇钰这边走,她身后的疏雨等人纷纷站在时暇钰面前。 “贤亿!公主殿下乃是熠朝嫡公主,乃是熠朝唯一一位可参政的公主,身份尊贵,岂是你能够轻易说关就关的?!” 贤亿闻言,低头理了理袖摆,轻笑出声。 “奴才哪里是关了公主殿下?分明是公主殿下身体尚未好全,奴才只是体贴公主殿下,让公主殿下静养罢了。” 说罢,他面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冷声呵斥周围的人。 “怎的?!没听清楚吗,公主殿下身子骨弱,吹不得风,还不送公主殿下回宫!” 眼见着禁卫军都朝这边走来,身后还有万峥嵘握着刀把手着殿门不让她进去。 时暇钰心觉不妙,心口亦是越来越沉重,却是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禁卫军押着她回宫。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瞬间叫停了这场闹剧。 “放肆!” 时暇钰循声望去,就见时暇锦站在梅花树下,一身锦袍气质巍峨,玉冠束起满头乌发,露出饱满的天庭,更显得气质如华。 他一步一步,迈着沉闷地步伐朝这边走来。 身后,跟了乌泱泱一大群朝中大员。 时暇钰看了一圈,在人群最后,看到了池岫白。 他也注意到了时暇钰的目光,温和地冲她一笑,示意她冷静,不要害怕。 第134章 万家祖训,只做刀,不做人 就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海,周围都是浩瀚又温暖的海水包围,如同倦鸟归了林,仿佛遇见再困难的问题,都能够无需害怕,因为有人会帮她解决,无需她担心忧愁。 时暇锦亦是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面色难看了一瞬。 担忧被人察觉,一个大跨步来到时暇钰身边,抬抬手便有禁卫军持刀围在两人身边,击退了贤亿的人。 确认时暇钰安全无误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冷着一张脸看着不远处的贤亿。 “贤亿,你该要知道,凡事都有盛极必衰的道理。” 这句话无不包含着满满的警告之意,但贤亿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形成一个五指成爪的模样,歪头笑得放肆。 “这手心啊,握了太多的东西,奴才踩着这些东西啊,只能越走越高,摔不下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那个如皑皑白雪般的少年身上。 “太子殿下,想来,你该是有感受的才是啊!” 时暇锦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无疑就是在暗示他,之前他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把柄,押他入牢,最后还是因为池岫白和池相夫人而放他出来,不敢伤他分毫。 即便知晓,其实当初的话,真假参半,被抓的,仅仅只有池相夫人,而并没有池岫白,可他依旧无可奈何,只因害怕因为自己的一个迟疑,误伤了自己此生最好的知己。 往常他或许还小瞧过贤亿,怪过池相在面对他时总是束手束脚,思虑过多。 如今他才知晓,并非是池相思虑过多,而是那是一个生在人世的正常人才该有的复杂情感。 池相看重自己的家人,池岫白亦是。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亲人、妹妹、朋友、知己…… 哪一个不是他的软肋? 哪一个不是他害怕被伤害的人? 只是,贤亿显然不知晓,软肋之所以成为软肋,是因为她是支撑一个人走下去的力量,这股力量,若是汇聚起来,便会成为坚不可摧的盔甲,任凭是刀林剑雨,还是火海地狱,都仿若一场泡沫,虚幻又渺小,根本不值得一提。 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他凝眸,闭眼冷静片刻。 片刻后,他睁开眼,抬起右手,瞬间,便有人捧出了一个托盘朝这边走来。 托盘上面,整齐摆放了各种文书与公文, 托盘里的东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时暇锦趁势面向自己带来的各位朝中大臣,扬声道: “各位大人,锦今日冒昧请你们来,是想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揭发贤亿的真实面目。” 闻言,贤亿眯了眯眼。 却是并不慌张的模样,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 这副样子叫时暇锦心中原本已经觉得万无一失的事情,如今是还是产生了一些些怀疑与疑虑。 总是担心自己的计划是否是在哪里出现了什么问题,可仔细想下来,却是根本没有任何纰漏。 他不禁朝池岫白那边看过去。 恰好池岫白亦在看他。 池岫白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在地下宫殿所找到的证据尽数交给了时暇锦,这些证据完全是可以判定他的死罪的。 是以两人当即决定拿着这些证据,直接定了贤亿的罪。 可是贤亿如今朝中势力众多,若是在朝堂之上揭发他的话,不仅不会扳倒他,反而还可能会因此而折了自己的人,一切功夫白做不说,这些证据也只会打了水漂,成了一张张普通的白纸。 是以,两人决定只找了些在朝中名声极大,极富威望的大员前来。 待他们定下了贤亿的罪,彻底解决了贤亿这颗毒瘤之后,朝中那些贤亿党羽,怕是再反应,也来不及了。 计划分明是天衣无缝的,分明是没有任何过错的。 可是每次看到贤亿的这副模样,时暇锦还是觉着心里不安,总觉得自己是忽视了哪里。 可是计划已经开了头,已经打草惊了蛇,是断断不能再退缩的。 是以他忙抛开自己脑海中不好的想法,专心走好每一步。 他拿起托盘之上最上面的文书,展开,高举。 “各位大人请看,此乃贤亿与彦州富商大贾通信的证据,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已与当地官员联手,趁着彦州洪灾,百姓纷纷北逃之际,私吞百姓土地,兼并连片,后来更是以父皇之名,加收赋税,鱼肉百姓!” 说完,便有人专门来拿着这封文书交给各位大人们传看。 里面的内容时暇锦之前都看过,无论是从字迹上来看,还是贤亿说话的语气上来看,都对得上。 而上面的内容,更是暴露了该人的野心,足以定他的罪! 眼看着诸位大人们开始躁动,时暇锦又拿起了另一封文书,继续让人传下去,道: “这一封,是贤亿买通道观道士,威胁道士一切听他的话,进宫来欺骗父皇的证据!” !!! 随着一封封证据的下传,周围早已是炸开了锅,可是无论前面的是多么的不可原谅,其震惊程度都远远比不上这一封! 当今圣上信奉道教,已经到了如痴如魔的地步,朝中几位大臣,哪一个不怨恨抱怨,却又无可奈何? 尤其是文人多信信奉儒家,儒家不信鬼神,更是与道教直接冲突了。 眼看着自己尊奉一生的君王就要为道教所害,他们早已急成一团,如今这一封文书一出来,几乎是立刻,便激起了他们的同理心。 他们纷纷怒气冲冲地指责贤亿的不是,数落贤亿的种种罪过。 可他们毕竟是文人。 文人自恃清高,即便是被气得怒火中烧,说出来的话,却是没有一句脏的。 说白了,就是含蓄。 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话。 这些比起贤亿入宫前听到的话来说,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根本就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时暇锦就始终没有放下心来过。 他想不明白,都到了这份上,为何他还能稳得住? 这时候,已经有一位大臣站出来,要求给贤亿定罪, 有一便有二,其余大臣纷纷站出来,要求时暇锦以太子之名,治贤亿的罪。 时暇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隐藏在周围的禁卫军纷纷出动,正欲押着贤亿入牢狱。 却不成想,一把刀直直拦在了贤亿面前。 这把刀刀刃上刻有一个“万”字,禁卫军们明白过来了此人是谁之后,便纷纷生了退意。 不敢再往前。 万峥嵘面无表情,似乎就是在冷漠地执行某一个命令。 “陛下口谕,贤亿乃国之栋梁,不可伤害。” “陛下糊涂啊!!!” 几位老臣们气得心窝子疼。 可万峥嵘始终像是一尊石像一样,伫立在原地,不因为外界的任何一句话而改变。 即便是时暇锦以太子之命命令他。 气氛几乎是紧绷的。 连流动的空气都缓慢了几分。 万家祖训,只做刀,不做人。 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没有思想的刀罢了。 只需要服从皇帝的命令,其余的,什么都不该有,什么都不该想。 众人都知道这些,却不能怪建熙帝,只能怪深受建熙帝信任的贤亿。 贤亿再次被指着鼻子,含蓄地骂。 他听在耳朵里,话语并未入心。 只是暗暗记下了在场对着他面目狰狞的几个人,心中盘算着将来他们的结局。 “万峥嵘,陛下糊涂,你可别跟着糊涂。” “爱国爱民乃是一个子民该有的本分,你怎可,怎可……” 贤亿说不通,又有人去说道万峥嵘。 可是万峥嵘只知帝命,不知家国。 他根本没有半分触动。 或许是,即便是有一些触动,也不曾被主任所发现。 现场如今只有几位老臣指着贤亿和万峥嵘絮絮叨叨,唉声叹气。 看似不平静,其实已然是僵局。 熠都的禁卫军都是从万家出来的。 万峥嵘站在这儿,就是贤亿最大的保护伞。 虽然他并未言明自己站在了贤亿那边。 可是他的态度,他的行为,都无不表达着这个意思。 除非他们有足以越过万峥嵘的力量,直接压走贤亿,否则根本就行不通。 可是今日机会难得,时暇锦又不想放过了他。 若是今日放过了,即便是日后再有了机会,可以越过万峥嵘抓捕贤亿,效果也只会大打折扣。 那么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打破这场僵局呢? 就在时暇锦陷入沉思之际,自不远处,一位身着道服、白发飘飘、手执拂尘的男人朝这边走来。 走近了,众人一看,便发现,此人正是为建熙帝所看中的天常道长。 他端的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慈眉善目的,身后跟了乌泱泱一大群小道士。 临近了,他垂眸向时暇锦、时暇钰及在场的几位重臣问好。 “老夫夜观天象,发现今日陛下会醒过来,便来看看。” 第135章 红尘纠葛太多 陛下会醒过来?! 此话犹如一记惊雷,在众人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目光仅仅随着天常道长往殿内走,他们亦是想要入内。 只是被万峥嵘一把大刀阻拦。 “陛下命令,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准入内。” 众人只能站在庭园里焦急等候。 老臣们心口一团火急于发泄,余光看见静静站在原地的贤亿,登时责怪的话语又上来了。 “贤亿阉人,只待陛下醒来,我等将你之所作所为如实上报,陛下大义,定然会治你的罪,你是再也推脱不得,逃跑不得!” 听他们一个个的说着他以后的悲惨结局,绘声绘色,极其详尽,仿佛他们真的已经看到了那一天似的。 贤亿只觉得好笑。 他向来随心所欲,想笑,也便就真的笑出来了。 笑了,还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 他这般反常,倒是叫那群老臣们心里打鼓,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你……为何发笑?” 贤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才逐渐平息下来。 他指腹轻轻揩了揩眼角的湿润,这才回答他们。 “倒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几位大人之想象力,不去写故事,当真是可惜了。” 此等话语,分明是为大不敬之语。 在场的老臣大多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向来只被人尊崇,被人捧着,夸着,哪里受到过这等着委屈? 登时老脸涨红,对贤亿更是嫌恶。 “阉人小儿,腌臜泼才,休得胡言乱语!” 听得这句话,贤亿面色微冷。 “奴才是陛下的奴才,奴才结局为何,也只有陛下做得了主,几位大人只是陛下的狗,胡乱狗吠几声,还左右不得奴才的命。” 此话骂得多多少少是有些难听了,是直接戳到了信奉儒家的文人学者的脊梁骨之上了。 可无论那群大臣怎么义愤填膺,怎么想要将他千刀万剐,他都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 无他,只因大臣们形容失态,时暇锦身为邀请他们来的人 身为熠朝太子,怎么也得安抚他们,不然面子里子都过不去。 视线从时暇锦和时暇钰身上收回来,余光注意到随时准备冲那群大臣们拔刀的万峥嵘。 他略微诧异。 挑眉,“怎的,万将军这是还是决定站在奴才这边了?肯与朝中大员们为敌?” 万峥嵘看也没看他,只道: “陛下命令。”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说明了万峥嵘的立场。 偏生这立场于贤亿而言,形同虚设,仿佛就是为他所设计的一般。 万峥嵘的立场明明白白,也易于掌控,并非是对立面。 想至此,他心中对他的防备心倒是送了许多。 时暇锦那边刚把大臣们平息下来,大殿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急急求见建熙帝。 可天常道长却阻止了所有人。 “陛下虽醒,却仍旧抱恙不得见人。” “臣等不见陛下 于外室内与陛下禀告国事。” 天常却摇头拒接,“尔等凡尘世人,身上红尘纠葛太多,一旦入内,只会叫陛下沾染上,从而此前一切功夫皆前功尽弃。” 那些老臣们怎会信这一套? 甚至是有了方才时暇锦提供的线索,早已是对道教这些求仙问道之术厌恶至极了。 又怎会乖乖听他们的话? 第136章 逆子!!! 现场再次闹成一团。 直到大殿内传来一声沉沉又虚弱的男声。 “吵什么!!!” 是建熙帝的声音!! 原本闹哄哄的臣子们纷纷下跪,垂首不再发一言一语。 时暇钰和时暇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心。 趁着天常道长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时暇钰一个大跨步就去抱住了万峥嵘,紧紧把他的双手连同腰部一起抱住。 千钧一发之际,时暇锦亦是趁这个空档进入了大殿内。 万峥嵘手中还拿着刀,一下子被时暇钰抱住,还有一些没反应过来。 待他看到时暇锦的动作之后,当即怒上心头。 在那一瞬间,几乎是什么也顾不了,受刻在骨子里的信念的驱使,他几乎是下一刻便直直挥刀,想要劈开时暇钰。 可还没等他抬手,另一只带着点儿凉意的手便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腕。 仿佛是用了十足的劲儿。 分明手心并无太多的茧子,可却生生按住了他的手,力气大到常年习武的他,亦是感受到了疼痛与无力。 侧眼望去,只见一抹月白的衣袍。 在此处,衣着为月白颜色的,仅有一人。 “池岫白?!” 池岫白还并非是主要的。 他眸子低垂,充满怒意的眼睛看向咬牙抱住自己的少女。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少女因为用力而紧紧颤抖的长睫,一副死死都不会放手的模样。 事实上,她即便用了力,也拦不住她, 只是后面还有一个池岫白,若是他当真是强行挣脱他们,怕是会伤了他们。 且…… 余光看向那扇殿门。 时暇锦已经进去了,天常道长亦是慌忙慌张地跟了进去。 左右自己已经无法拦他们了。 倒不如顺势而为,如此,也不算是违背了祖训。 但他毕竟不能做得太明显。 是以他想了想 ,在时暇钰和池岫白面前演起了戏。 “媱婖公主,池大人!臣奉陛下之命,不可让任何人入内!任何人,包括了公主与太子殿下!” 时暇钰可不听,只责他一句, “冥顽不灵!” 万峥嵘几不可见地蹙眉,“陛下口谕,谁敢不从?” “冥顽不灵!!” 他顿了顿,“陛下乃是一国之主,只有全熠朝上下,皆听命于陛下一人,才能维持秩序,昌盛我朝!” 时暇钰听了这句话,倒是愣了愣,但那句“冥顽不灵”却是没有缺席。 万峥嵘:“……” “太子殿下此去,只会坏了陛下的求仙问道的好事,臣必得进去阻止他!” “不可以!你今日若是要进去阻止皇兄,便从本公主的尸首之上踏过去!!!” 几乎是此话一说,万峥嵘便感觉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双手瞬间收紧,力气大到勒得他手腕钝钝的疼。 就像是真的害怕他朝时暇钰挥刀似的。 他心中没好气,却依旧只是象征性地挣扎。 “媱婖公主哪里的话,若是公主出了什么事,臣的九族,便别想着活了。” 时暇钰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意思,却是依旧不敢松开。 万峥嵘此人,有时轴得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有时又会狡猾如狐狸。 不可放松警惕。 万峥嵘抿唇,极力忽略到那股子不适应,闭嘴不言了。 两人谁都没有看到,身后一身月白衣袍的池岫白,一双眸中清凌凌的光,逐渐暗淡。 像是月夜之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破碎又叫人心疼。 —— 凉风习习,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跪在雪地里的大臣们皆是被冻的瑟瑟发抖。 可没有建熙帝的旨意,他们不敢起来。 有小太监给贤亿拿来了狐毛大氅,被贤亿推开了。 可不过一瞬,又重新招手,拿来了那白绒绒的狐毛大氅。 视线落在廊下还一直紧紧抱着万峥嵘不肯放手的少女。 毛绒绒的细软绒毛扫过指尖,他收回视线,缓缓道: “公主还淋着雪,你们怎的先给我了。” 小太监瑟缩跪下,“奴才知错,这就去给公主拿去。” “嗯。” 他淡淡“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了。 小太监不敢耽搁,只忙拿了那件狐毛大氅,去了时暇钰所在的方向。 其实时暇钰根本就没有淋到雪。 万峥嵘本就是守在门口的。 抱着他的时暇钰,自然也是立在了廊下。 雪花都落在院子里,落在梅花上、屋檐上…… 却并未落到她的身上。 小太监来的时候,时暇钰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别说她本就不冷了。 若真是冷,如今她这个姿势也不便披大氅。 不然那该是个什么模样??? 知道的,是时暇钰拦住了万峥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旁的关系,是万峥嵘拥她入怀似的。 “我不需要,池大人身上还有伤,受不得寒,给他!” 小太监下意识去看了看贤亿。 发现贤亿只是垂眸看着鞋面,并未看他。 容不得片刻耽搁,也无法违逆媱婖公主的意。 是以,他只好自作主张,转身将狐毛大氅递给了池岫白。 可池岫白看也没看,也是摇头拒绝了。 上好的白狐毛皮所做的大氅,本该是后宫中为各宫娘娘们所喜爱的对象,所竞相争抢羡慕的对象。 不成想,到了今日,却是无人要的地步。 小太监拿着大场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他只记得,干爹叫他给媱婖公主殿下。 不论媱婖公主殿下要不要,他都下意识站在公主殿下身后,茫然又踌躇地看着她。 时暇钰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池岫白却注意到了。 他腾不出手,只温和对他道: “放那儿吧,若是谁想要,便会拿走的。” 小太监如临大赦,忙不迭将大氅放在了一旁,拔腿就回到了贤亿身后。 贤亿就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似的,根本看也没看他。 可怜小太监却始终惴惴不安。 这无非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就在这一个插曲过后,原本安静无声的大殿内,登时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随后竟然还有巨大的碰撞倒塌声。 “逆子!!!” “你给朕滚!!!” 第137章 女帝 “逆子!!!” “你给朕滚!!!” 时暇钰惊了一瞬。 她其实,十多年来,从未见到过建熙帝和谁这般大吵,从未见过有谁真的将建熙帝惹得雷霆大怒,顾不得任何形象。 更何况,此人还是时暇锦。 建熙帝或许性格不甚温和,也不甚耐心,甚至骨子里是有一些暴躁的。 可是他胜在能把心思深深掩藏,用深沉来掩饰自己所有的情绪。 而时暇锦,更是沉稳冷静一类的人。 就照这样来说,这两人是根本就不会吵起来的。 更不要说是像今日这般激烈了。 时暇钰当即什么也不说,松开万峥嵘就冲了进去。 却是看见了一幕自己怎么也没想到的画面。 “父皇住手!!!” 多年的卧病在床,建熙帝早已不比当年健壮健康,到了如今,是身形削瘦,两颊瘦得凹陷,眼底青黑一片,看着实在是有些吓人。 他如今身上只着了一件简单单薄的里衣,干枯的发丝披散下来,没有丝毫规矩的样子。 也失了天子该有的体面与威严。 时暇钰当即关上了门,阻隔了外界窥探里面的视线。 可是当她阻隔了外界,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景象。 建熙帝手上拿着一把厚重又宽大的长剑,深深刺入时暇锦的肩胛骨。 他双眼猩红,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东西一般。 伤口看着就不浅,肩膀的衣衫瞬间便红了一大片。 甚至还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下滴血。 时暇锦面色惨白如白纸,唇色苍白的吓人。 时暇钰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心肝胆肺俱颤。 她忙去握住建熙帝的手,温声劝他不要再进一步伤了时暇锦了。 可无论时暇钰怎么说,建熙帝都始终没有什么反应。 他仅仅只是双眼猩红地瞪着时暇锦。 时暇锦也回望着他。 那眼神,看着多多少少是有些脆弱与可怜的。 “皇兄,你方才到底与父皇说了什么?以至于场面如此这般的……” 时暇锦只是扯唇,嘲讽笑道: “孤能说些什么?不过是如实告诉父皇,身边豺狼虎豹环伺,需得擦亮了眼睛罢了。” 这些个豺狼虎豹,说的应该就是贤亿和天常道长。 按理来说证据已然充足,建熙帝也不是不理性的主,可为何还是闹得这般难看? 时暇锦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建熙帝,一双黑眸含了一些水意。 时暇钰还从其中,看到了失望。 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失望。 建熙帝听了这话,一双眸子更是难看了。 他握住刀柄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是还想要把刀往时暇锦的肉里送进去几分。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眸微闪,最终还是没有往里送,却是一个用力拔了出来。 “太子,才狼虎豹是谁,朕看得一清二楚,太傅终究还是把你给教坏了,自今日起,你回东宫反省一二,没有允许,不得出东宫。” 刀拔出来的那一刻,鲜血没了堵塞,如流水般喷涌而出。 时暇钰惊呼一声,忙拿了帕子去帮他止血。 “父皇!你这是做什么?皇兄即便再有错,那也不该受此惩罚啊?且他还只是为了熠朝着想,并没有任何旁的心思啊……” 手帕就快要碰到时暇锦衣领的那一刻,没有如想象中的自然顺利。 而是,被他躲开了。 时暇钰:“……” 所有的话戛然而止,时暇钰疑惑地抬头看他,怔怔地,不知所以然。 “皇兄?” 建熙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狼子野心,连你的皇妹,你也能防着!你也能当成敌人!!!” 时暇钰没有回建熙帝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时暇锦,偏头,想要仔细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再无以往温和纵容的模样,有的,只有刻意伪装的冰冷与毫无感情。 “皇兄?” 一想到某种可能,她声音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下意识如小时候一般,去抓他的袖角。 可是这一次,被他强硬地从她手中扯了回去。 “皇妹,你我如今,亦是竞争对手。” 脑子轰然炸开。 听到这话,时暇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建熙帝有心想要培养她为女帝, 罔顾祖宗之法,罔顾朝廷制度。 且,全然不顾自小在东宫长大,接受了熠朝接班人的教育与思想的时暇锦的意愿。 以往建熙帝给她权力,或许还可以用宠爱她,害怕日后她受委屈来解释。 可是如今,建熙帝怕是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意愿尽数告诉了时暇锦。 时暇锦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这才与建熙帝起了冲突。 手心空空,还渗透着一丝凉意。 她分明是还想要如小时候那般攥住他的衣角,说些好听的话,哄他开心,求他原谅的。 可是如今,不知为何,竟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只能苍白地一遍一遍地说着, “我不想的。” “我没有那个意愿的。” “我很满足于现在,不想要当什么女帝的。” “我不想的,皇兄你别疏远我。” “……”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还带上了一丝哭腔。 时暇锦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就想要俯身摸摸她的头,柔声安慰她。 告诉她,皇兄没有生她的气。 可是…… 他也会不甘啊! 他是皇长子。 从出生起,便被告知是熠朝太子。 以后,还会是熠朝的国君。 他的一言一行,一句话、一个眼神,有时候都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乃至是熠朝的兴衰盛亡。 所以他很重要。 他至关重要。 这样重要的他,不能如同寻常小朋友一般,嬉笑打闹,放风筝、踏青、赏花…… 什么都与他无关。 就像是繁华之中的一层罩子。 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他只能听见身边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太子殿下,一国之君,当做贤不做昏,做明不做暴, 你得多多读书,多多领悟历史之上的帝王经验,多多学习驾驭臣下的帝王之术,要爱民爱国,为了熠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所不惜。 至于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看看便是了,不该也不能,耽(“沉溺”的意思)于其中。” 第138章 天常 读四书,习五经,黾勉苦辛,朝乾夕惕,终日乾乾,与时偕行。 如今熠朝诸多漏洞,亟需修补。 可建熙帝沉迷修仙,每每时暇锦皆扼腕哀叹,急不可耐,却始终无办法。 他胸有满腔大志,夜夜躺在床榻之上,想的都是经天纬地,彰显国威,以桑弧蓬矢,射四方天地。 可当他义愤填膺,剑指黑暗浓墨之时,却乍然被告知,过往一切,皆是云烟。 什么鸿鹄之志,什么一国储君,什么未来展望,全都是假的。 不过是给时暇钰挡去所有的危险,为她扫平前路阻碍,一切都是为她铺路罢了。 他,时暇锦,从未被建熙帝放在心上过。 从来都只是一件工具罢了。 细细想来,其实建熙帝从未真正对他好过,一切不过只是施舍般从指缝之间漏出一点子本该属于时暇钰的温暖,便被他无限放大,日日夜夜自作多情罢了。 越想,心口便越是疼痛。 像是被人强行撕开了一个大大的豁口,外界的冷风,阵阵呼啸,灌进去。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再也在这个房间待不下去了。 眼前的父女,才是真正的父女。 而他,不过是外人罢了! 他忽略时暇钰,退后一步,避开了时暇钰朝他伸过来的手, “父……陛下,贤亿一事,还请多多思量。”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大跨步离开了房间。 时暇钰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 可是时暇锦走的实在是太快,时暇钰一打开门,便只看见了他的一抹衣角,再扎眼,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一想到时暇锦如今的心情,时暇钰是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公主?” 一直守在殿门口的池岫白见了,担忧问她。 时暇钰抓住他的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岫白哥哥,你帮我去跟皇兄解释解释好不好?我心中从未有过别的什么想法,只叫他别多想好不好?” 池岫白担忧地凝视她,片刻后,郑重道:“好。” “公主莫要担心,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看着池岫白逐渐离去,时暇钰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这才逐渐缓过来。 她快速平复了心情,转向一旁的贤亿。 见她看过来,他挑眉,恭敬行了一礼。 时暇钰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了大殿内。 如今建熙帝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绊倒贤亿,解决贤亿才行。 若是她也走了,那么今日此事,便只会是白费。 是以,她不能离开。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还未走进内间,她便听到了一道挑拨离间的言论。 “陛下,太子殿下命里克兄弟姊妹,尤其是像媱婖公主这种,鸿运当头之人,最是会受折损, 而这折损,或许是钱运,或许是婚嫁,亦或许是……生命!” “乱说什么!!!” 时暇钰是当即忍不住,拂开珠帘,大步向内,阻止了天常道长在建熙帝耳边的嚼舌根行为。 建熙帝以帕子捂住口鼻,低低咳嗽几声。 “婖婖,不得无礼。” 他虽是如此说着,语气里却是无半分责备之意。 时暇钰并未有半分收敛。 她本就心中怒火中烧,又不能对着建熙帝发火,恰好如今也算是知晓了于背后说闲话挑拨离间之人,她自然也无需忍着,满腔怒火只管烧出来。 “天常,饭可以乱吃,话可不可以乱说,你方才那番话,究竟是自己胡乱杜撰,诓骗陛下的,还是有人蓄意告知于你,教你这般说的?” 天常甩了甩拂尘,一副仙风道骨不为所动的模样。 “公主若是质疑贫道,贫道也无话可说。” 时暇钰冷哼,伸出一只手指向窗外。 “既然道长能通天地神明,不妨试着推测一番,这外边的雪,今夜能在地面堆积多高?” 这几日的雪其实下的都很不稳定,大雪一阵一阵的,有时能堆积至膝盖,有时却只达脚面。 若此人当真是装模作样,定然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又不能暴露出来,只能推辞。 时暇钰已经算好了这一切。 这一次他推辞了,她便再抛出另一个问题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问题推辞多了,身上的疑点便也多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天常道长并未如同时暇钰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只见他闭眼掐指一算,而后煞有介事地摸了摸白胡须, “今夜应会有半人高。” 半人高! 这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高度。 且根本就不符合近日的规律。 可是天常还就这么说了。 是以, 除非是特别笃定,显然是根本说不了这些话的。 时暇钰可不能被他的样子给吓到。 她冷哼,“你现如今说半人高就是半人高?答案还未揭晓呢!” 天常笑着摸了摸胡须,眼里含了些许宠溺。 “陛下,公主当真是如你所说,自有一股天真无邪的气质。” 天真无邪的气质?! 时暇钰不是傻的,自然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深层含义。 不过是在暗示建熙帝,她年纪小,分不清是非黑白,顽皮不懂事吗? 建熙帝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沉默着没有说话。 时暇钰急了,生怕建熙帝听信了他的话,也认为她是在胡搅蛮缠。 “父皇,”他走近一步,蹲在他的脚边,仰头看着他,一如小时候。 “父皇,婖婖虽说年纪小,可父皇也曾夸过婖婖聪慧,有大智慧,寻常同龄姑娘不比,天常道长分明是在暗讽于我。” 天常挥了挥拂尘,正要说些什么,时暇钰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纸张。 这些应该原本是时暇锦带进来的,只不过时暇锦与建熙帝大吵一架,争执之中,怕是也打散了这满纸的文字。 时暇钰就近捡起了一份,余光一扫,发现正是贤亿在彦州的所作所为。 她忙举到建熙帝眼前,好叫他看得清楚。 “父皇你看,贤亿明面上忠心肝胆,服侍父皇,可实际上早已生了反心,于彦州兼并土地,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罪大恶极!!!” 建熙帝黑眸沉沉,若非是那张削瘦的脸,时暇钰险些以为,是九年前的建熙帝回来了。 第139章 公主,冷 时暇钰根本不敢放松。 一国之君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往往都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的。 她忙又去捡了别的纸张,一张一张地递到他眼前,向他控告贤亿的桩桩件件罪行。 建熙帝的脸亦是越来越黑。 看到了希望,时暇钰是半点也不敢放松,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天常,趁两人没注意,去了一旁换了新的熏香。 这股香和之前的味道几乎是一模一样,是以时暇钰和建熙帝根本就没有任何察觉。 袅袅厌恶腾腾,香味儿弥漫至半空中,不一会儿,便是满室熏香。 时暇钰见建熙帝眉峰隆起,眉眼间染上一丝困倦之色,她顿了顿,放下手中东西,急急问道: “父皇?你怎么了?” 建熙帝按了按太阳穴,“乏了罢了,你继续,朕听着呢。” 时暇钰犹豫片刻,想着手中证据的难得性,最终还是继续起来。 只是这个继续,并未继续到多久,头顶便传来了一阵阵均匀的呼吸声。 时暇钰心中咯噔一下,瞬间就凉了半块。 抬起头,果见建熙帝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双眸紧闭,平和又安宁。 拿着纸张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险些将纸张抓破、抓出一个洞来。 “父皇?” 回应时暇钰的,只有为微风所吹动的珠帘。 她抿唇,瞬间沉默了。 手中抓着的纸,仿若温度灼人,一路烧到她的心上,叫她又悔又愧又心疼。 多少人的努力,才能获得这么一份证据。 可到了关键时刻,却总是出问题。 她久久蹲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公主,陛下睡着了,您也回吧。” 时暇钰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冷漠道: “本公主倒是忘了,还有你。” 这间屋子里就他们三人。 除了她和建熙帝,就只剩下了天常道长。 此人和贤亿蛇鼠一窝,指不定方才是使了什么手段,才叫建熙帝突然睡过去的。 指不定,建熙帝如今的病态,就是天常搞的鬼!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登时怒不可遏,顺势夺走了建熙帝放在手边的宝剑,便要往他那边砍过去。 可惜这把剑重达千钧,时暇钰并未完全举起来,反而是举到一半,还被剑给带得往后退了几步。 天常眼神淡漠,仿佛真是不惹尘世的道长。 “公主小心些,刀剑不长眼。” “刀剑不长眼!本公主看是你不长眼!!!” 天常并未说话。 时暇钰余光之中是满地的证据,如今已被公之于众,并且公然成为了一堆废纸。 她忆起池岫白之前为了这些证据所受到的伤害,忆起另外一些为了扳倒贤亿,维护政治清明,国家统一的有志之士,眼眶忍不住泛热。 “天常,道家难道教给你的,就是与奸人为伍?做那宵小之辈吗?!” 她指了指地上的公文,“你看群,证据满地如白雪,你们做的每一件事,从不是天衣无缝的,今日不成,明日、后日……总有一日,你们会下场凄惨,悔不当初的!” 天常道长依旧淡漠非常,嘴角微微勾起。 “公主,天常是在奉天行事,玉皇大帝托梦于贫僧,曾言当今圣上缔造熠朝之一盛世,乃是千古一帝,功勋卓着,当位列仙班,贫僧也只是来助陛下罢了。” “胡言乱语!” 时暇钰怎么能信? “信与不信,贫僧无奈,只盼公主在看了今夜的雪之后,再做决定吧。” 说罢,他便挥了挥拂尘,离开了。 独留时暇钰以及昏睡过去的建熙帝。 时暇钰心中难受的紧,几乎是天常一走,便脱力般跌倒在地。 满目白纸,究竟是谁的辛酸泪? 巍峨大厦,究竟能否抗住蛀虫? —— 建熙帝要“求仙问道”,特下令了,平日里任何人都不得进来。 时暇钰维持着跌坐的模样,维持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的夕阳金黄中带了点纯白,倒是柔和清冷不少。 光线透过窗户纸撒进来,光线清淡,如光轮一般转移。 “扣扣”。 门外忽的被人从外面敲响。 时暇钰长睫微动。 疏雨的声音传进来。 “公主,雪越来越厚了,若是再晚些回去,怕是就晚了。” 听了这话,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就像是突然解封了某座冰雕似的。 视线落在窗户上。 可惜窗户紧闭,时暇钰什么也看不见。 她无奈撑着地面起了身。 可是一个动作维持了太久,她的腿脚已经麻了。 一起来,整个人便支撑不住又倒了下去。 她咬咬牙,又撑着自己爬起来。 这一次,倒是成功了。 她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往窗边走去。 推开窗户,忽的风儿仿若有了实体,如刀片一片呼啸而来。 一起来的,还有如雨滴般的鹅毛大雪。 轻柔地落在脸颊之上,那块寒冷维持了好半天。 待好不容易适应了,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外面。 天空是纯澈的黑色,金光闪烁的星星闪闪发亮,点缀其间。 往下走,天地相接处,是黑白极致地碰撞。 下方,是铺天盖地地白雪。 白雪已经掩盖了院子里该有的珍奇花卉,再也不见别的颜色。 看着,怕是快要到了膝盖那么高了。 贤亿的话回响在耳边。 可时暇钰依旧不愿意信他。 自天常来了,建熙帝便沉迷于修仙问道,逐渐消怠了国事不说,还吃符纸,吞灰尘,学习辟谷等,不断地损害自己的身体。 …… 以往或许时暇钰出于尊重道教,不愿干涉书本人物发展,便不愿干涉与多想。 可是在她亲身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时刻之时,她才逐渐明白,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是那般的鲜活。 他们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抱负,为国为民,究竟做了什么,究竟愿意付出什么。 如黑暗中最为璀璨的星辰,滑过最为寂静幽深的夜。 她身处其间,深深为之折服。 除了哀婉叹息,她还想做一些事,帮助他们。 忽的,一双月白靴子入了眼帘,一张白狐毛大氅被递到了自己的跟前。 时暇钰抬眼,就撞见一双温柔的眸子里。 “公主,”他站在她正对面,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冷,关上窗吧。” 第140章 嘶!公主?! “公主,”他站在她正对面,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冷,关上窗吧。” 在这般风雪凌厉,刀刀刮骨的夜里,忽的漏出一丝温暖来。 像是涓涓细流,从指尖、发尾,从神经末梢,一点一点地流往全身。 后来的时暇钰总会想,到底是哪一刻,她坚定自己绝不会孤单的呢? 想了很久,记忆慢慢回溯,大约就是到了今夜这般寒冷又萧条的雪夜里。 她站在屋内,他站在雪里。 隔了一扇窗。 他眉眼低垂,温柔化雪,朝她递来一件避寒的大氅。 替她阻挡了屋外寒雪。 时暇钰目光凝在他的脸上。 耳边是风声拍打窗户的声音,殿内的几盏灯也被吹灭了。 时暇钰接过了大氅。 其间,故意擦过了他的指尖。 感受到了他指尖冰凉,一如寒冰。 也不知道是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展开大氅,退后几步,在他眼皮子底下关上窗户。 指尖擦过了一片温暖,如羽毛在他心尖扫过。 心里痒痒的。 可下一刻,在他面前关闭的窗户却如同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了他的脸上,给他滚烫的心浇上了一桶冰。 寒雪渗透骨髓,几乎是要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公主于他无意。 早便该知晓的事情。 怎的自从彦州回来之后便自作多情了起来呢? 可刚收回手,准备转身,肩上忽的就覆上了一片温暖。 池岫白微僵。 淡淡的黄木香混杂着冰雪的味道,格外地好闻。 “公主?” 他不确定道。 时暇钰兀自从背后拥住他,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我腿麻了,雪太厚了,不便行走,你能不能背背我?” 夜黑雪白,无人瞧见,两人红透的耳尖。 时暇钰说完这句话,便缄默不言。 紧咬下唇,焦急无措等待他的答复。 胸腔内,一颗心跳得剧烈。 由于是冬日,两人其实都穿得不薄 是以池岫白并不能感受到时暇钰剧烈的心跳声。 一个美好的想法逐渐浮现,可他却不敢深想。 分明往日试探,都是时暇钰对他无意的结果。 他也一直因为这一点不断地克制自己。 若是此刻,那个美好的他都不敢细想的东西是真的的话…… 他不敢再想了。 若是又是他自作多情, 若是公主就是字面意思…… 他抿唇垂眸,本想要狠狠心拒绝她的。 可是余光在看到越来越厚的雪的时候 他犹豫了。 是了。 雪太厚了。 公主腿麻了。 他作为臣子, 背公主离开,也算不得违背规矩礼法的。 相反,正正好,是尊奉了规矩礼法。 想至此,他顺势缓缓蹲下身,撩开后面的发丝,对她露出整个后背。 “公主,请上吧。” 池岫白刚一有了蹲下的动作,时暇钰便顺势松了环在他腰间的手。 看着他朝他露出后背。 毫无防备,全然信赖。 心脏跳得更快了。 她弯腰趴在了他的背上。 池岫白道:“公主……靠近些,以防摔倒。” 时暇钰:“……” “……好。” 两人的声音都有些难为情。 忍住羞涩, 时暇钰并未第一时间环住他,而是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带子,往前带了带,尽力裹住他的肩膀,帮他挡一些风,取一些温暖。 池岫白想也没想便要拒绝。 “公主,臣不冷,公主只管自己便好。” 时暇钰一手握住一根带子,双手绕到他的身前,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我若是再不管你,你便该要受寒了。” “臣皮糙肉厚……嘶,公主?!” 时暇钰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耳垂上,稍微用了一点力,直直打断了池岫白未说出口的话。 时暇钰见他真的疼了,这才松开。 “你也会痛嘛,怎的就皮糙肉厚了?我看你也娇贵的很!” 池岫白语气里难掩无奈。 “公主……别闹。” 这句话就像是池岫白随意说出来的,可就是这句随意的话,那随意的两个字,配上池岫白特有的清冽的温柔嗓音, 就像是被人含在嘴里,捧着暖着。 说出来,也像是在嘴边绕了一圈,带了一丝暧昧与缱绻。 时暇钰愣了一秒。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尤其是再看到他红透的耳垂之后,更是脸颊滚烫了。 池岫白似乎也是感觉到了这股气氛,脊背僵了僵。 也没有说话了。 风雪声向量了几秒钟。 “公主,”池岫白率先打破沉默,“抓好了,臣起身了。” 时暇钰紧了紧手臂,往他身上贴了贴。 耳垂又红了一个度。 “失礼了。” 池岫白说罢,便避开时暇钰的私密地带,小心托起她的腿。 待站起身后,他试着稳了稳,这才转向前方厚厚的雪地。 “公主,戴好兜帽,仔细别让雪花钻入衣领。” 时暇钰赶忙戴好兜帽。 可池岫白头顶上还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岫白哥哥,抓稳了。” 池岫白还没明白她要干嘛,就感觉到背上时暇钰猛的起身的动作。 当即被吓了一身冷汗,只能专注于背好她,不叫她摔倒。 此时此刻,他还没明白过来时暇钰想要做什么,可不肖一会儿,他便明白了。 时暇钰往上面爬了一些,让自己的位置更高了些。 而后,抽起背后的大氅,将上面的兜帽直直地戴在池岫白的头顶上。 只是这般的话,她整个人便被包裹在了柔软温暖的大氅里。 从外边看,只能看到池岫白背后背了一个人。 从露出的裙摆颜色来看,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可是旁的,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池岫白皱了皱眉,“公主,臣无妨的,公主快些出来,仔细别憋出问题来了。” 时暇钰却是勒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急急催促道:“既然怕我被憋着,那还不快些走啊?” 时暇钰一副打定了主意的模样,池岫白无奈,只好就着这样的方式,背着背后的一大团雪团子般的时暇钰,一脚一脚地踩进厚厚的雪里。 在他们背后的角落里,疏雨手中握着一把伞,皱眉不悦看着雪地里的那一幕。 “沈棠棠!你究竟是在作甚么?如此阻拦我,叫公主平白被人占了便宜去!” 角落深处,沈棠棠看着雪地里的两人,一脸的姨母笑。 她拍了拍疏雨的肩膀,笑都憋不住了。 “疏雨啊,我们打个赌,就赌公主此刻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 疏雨紧锁的眉头未散,语气里却有了一丝松动。 “你什么意思?” “疏雨啊,你急需谈一场恋爱。” 疏雨:“……胡闹!” 第141章 屿溪不会走 “池家,还好吗?” “一切安然。” 池相失势,不过是门口多了些落井下石之人罢了。 但池相多年作为文人之首,自然门生遍布,即便没落了,依旧有极高的社会地位,是以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任何委屈的。 “那洛初姐姐……” 想起池洛初的模样,他顿了顿。 去彦州之前,池洛初虽入了宫,却也因为背靠池家,是不会受任何委屈的。 可他是万万没想到,贤亿竟是那般的大胆,竟敢把手伸到后宫中去。 在得知了这一切之后,他是又惊又怒又愧。 惊于贤亿的大胆,惊于贤亿势力发展之快。 怒于贤亿对待池洛初的态度以及不轨之行为,怒于贤亿胆大包天,竟妄图颠覆朝政,将阉人亦纳入官僚体制! 愧于自己并未找到成功扳倒贤亿的帮俺,愧于自己无能,竟叫家人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他是又惊又怒又愧!!! 可是…… 他忆起昨夜父亲与他的交代。 “池家罹难,贤亿一家做大,视池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为保池家,岫白,我们隐退去。” 池相一心自保,保家人,保池家。 他越发是觉得隐退的重要性来。 “往日为父总是忧心池家在朝势力盘根错节,怕是不好贸然脱离离去, 如今恰好被架空了权力,与朝中官员走动也少了,此时倒是不失为一个全身而退的好时机。” 一边说着,他一边掷下握在手中的瓷杯,沉沉道: “岫白,过几日,为父便将你和你母亲,你姐姐三人一同送出熠都, 地点……就为岭南罢了,那里虽然依旧荒芜偏僻,但胜在无人察觉,很是安全。” 池岫白抓住了这句话里面的关键,忙问: “岫白与母亲和阿姐,那父亲您呢?您不一起吗?” 池相摇摇头,耐心同池岫白解释。 “池家虽是逐渐脱离了朝廷,可为父却是和朝堂紧紧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池壅培年轻时,连中三元,一路风光,入朝后凭借池家背景以及自身才华,一路入朝拜相,官运亨通。 在官场得意的同时,他还总爱参与各色诗会,每每做出来的诗,都叫人拍案叫绝,无形之中收了一大批的粉丝。 后来年纪越大,阅历越是丰富,做出来的文章,便更像是藏了几十年的酒水一般,醇厚浓郁,自有一番风味, 如此一来,又是提高了本身在文坛之上的社会地位。 后来他还会写一些官场之事,发表一些针对当朝政事,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有些想法天马行空,不切实际,但无不包含了作者对当时社会的期许以及壮志凌云的志向。 每一句每一字,都直戳当时读书人的心窝子,无形之中又是笼络了一大批民间拥护者。 这些拥护者,有的通过科举,入了官场。 有的在别的行业发光发热。 但是无论他们在哪里,最终的结果就是—— 池壅培的生命,越发的与熠朝,尤其是朝堂联系在了一起。 本来池壅培被架空,便已经惹得社会上的各种不安与躁动, 若是此时此刻,连池壅培都隐退了,怕是熠朝免不得要陷入一场大动乱的。 是以,他不能退。 好在,他早年便劝了池岫白低调,如今的池岫白即便是突然隐退了,也不会太过扎眼。 可池岫白那般的人,怎会放着父亲不管,自己逃去南方? 不会! 他不会的! 他是想也没想,便坚定地看着父亲。 “父亲,屿溪不走,屿溪为您的儿,受父亲教导二十载,怎可在危急关头弃了父亲,置您的生命安全于不顾?” 他摇摇头,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不会的,屿溪不会走,屿溪安排人,送母亲和阿姐走,便好了。” 池岫白格外地坚定,任凭池壅培怎般劝说都毫不动摇。 池壅培无奈地看着他,“你是我们大房唯一的男丁……” “阿姐的孩子,亦是池家的孩子。” 池壅培抬眼凝视他。 池岫白这般想,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按理来说,出嫁女的孩子,该是算在夫家的。 可池岫白却说,阿姐的孩子,亦是池家的孩子。 他内心震荡的同时,亦是心生万般感慨。 池岫白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比起他年轻时候来说,更甚。 若非他刻意强迫其藏着点锋芒,怕是此时早已成了熠朝声名显赫的人物。 天才往往思虑过多,易积郁成疾。 天才往往会不容于世,会遭人嫉恨,会…… 会早早陨落。 他不愿看到这一幕。 于是他强迫他自私,强迫他眼界狭隘些,强迫他低调克制内敛。 可万万没想到,即便是明珠蒙尘,也依旧是明珠。 他还是端端正正地成长了。 长成了雪松,超越了屋檐。 …… 他心怀大爱,谦卑温和,礼貌规矩。 他从来都未按照他所安排的走。 他初初发现之时,是当真生气了好久,亦难过了好久。 可以往的诸多难过,到了此时此刻,看着池岫白坚持与他一起的坚定双眸,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孩子,从来都是令人骄傲又心疼的。 …… 最后拗不过池岫白,池壅培还是同意了。 送走池洛初和池相夫人,至于接下来的 就由他们父子二人独自面对。 听了池岫白的话,时暇钰也惊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这般的发展方向的。 “那洛初姐姐和池夫人走了吗?” 他微摇摇头,“还未找好时机,大致就是这几日了。” 时暇钰忙急急凑近他,催促他, “你们快些快些再快些才好。” 若是池相夫人和池洛初走了,是否未来结局就不会如原书中那般发展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几乎是立刻便激动起来了。 池岫白不理解她为何那般激动。 “公主?” 时暇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了一圈,借助了梦境来圆说。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只千年乌龟载着池夫人和洛初姐姐走, 一边走,还一边说,若是再晚一刻,便过不了河了。 如今听你一说,只觉神奇,或许当真是龟神托梦,告诉我们,事不宜迟呢!” 第142章 雅钰轩是何处?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只千年乌龟载着池夫人和洛初姐姐走, 一边走,还一边说,若是再晚一刻,便过不了河了。 如今听你一说,只觉神奇,或许当真是龟神托梦,告诉我们,事不宜迟呢!” 以梦作为借口其实实在是不能叫人信服的,可是说这个梦的人是时暇钰,听的人是池岫白。 那么,事情便都另说了。 “公主的话,臣记在心上了,回去后,便加快收拾行囊的步伐,尽量早些出门。” “好。” …… 今夜的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发的寒冷。 时暇钰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大氅里,是以也感受不太到。 但从池岫白身上传出来的一阵阵寒冷的温度,倒是能叫时暇钰猜到一些。 她只得贴紧了他些,抬手替他盖好了大氅。 池岫白似乎并没有问她关于建熙帝对贤亿最终态度的结果。 就像是根本就将这件事忘了一般。 可是池岫白并非是忘记了。 实在是时暇钰之前的模样,便已经是交代了建熙帝最后的决定。 建熙帝纵容了贤亿这么多年,更是将大权皆交给他。 如今虽有种种罪行在握,还证据确凿,却依旧难改他对贤亿的纵容。 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为何,池岫白实在是不知晓。 可是…… 不论结果如何,贤亿此人,都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很快,池岫白便到了后宫。 他止住了脚步。 “公主……” 时暇钰松开一只手,撩开大氅看了看周围。 见到那熟悉的宫门,时暇钰便知晓,怕是池岫白觉得自己不得允许,不得入后宫。 而这命令,九年前刚穿越来的时暇钰或许还可以以媱婖公主的名头下达。 可是如今,自己已经在这深宫里生活了九年,自然也就明白了里面的规矩秩序。 深宫里不仅有她,还有建熙帝佳丽三千。 大多都是建熙帝的妃子。 池岫白作为外臣,是轻易见不得的。 若是见了,不仅是池岫白名声会臭一臭,建熙帝不高兴以外。 便是该妃子从此不得建熙帝喜爱,失了圣宠,便也算是半只脚踏入冷宫,半生凄凉了。 考虑到这一点,时暇钰建议道:“出宫去吧,去宫外公主府。” 公主府是之前时暇钰及笄之时建熙帝命人建立的。 只是时暇钰顾及自己离了沈棠棠和时暇岚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因此便一直住在宫内, 除了及笄那日,他是一次也没来过。 公主府位于熠都不太繁华的地带。 但这地带不繁华,却不代表不好。 相反,此处乃是衣服出去皇宫以外,最是风景好、环境清幽之处。 这也是时暇钰之前提的要求。 不求多么的繁华喧闹,开门即市井,但求清幽平和,宜人和畅。 池岫白背着时暇钰出了皇宫,一路来到公主府内。 府中下人之前并未听说媱婖公主要来,因此并未做任何准备。 甫一打开门,见到是一眼生的清俊男子之后,第一时间是想要打发了。 可是男子的下一句话,却是叫他惊掉了下巴。 “此乃媱婖公主殿下,为何还不速速请人进去?” 下人缓了好久,才彻底消化池岫白所说的话。 他往他背上看了看。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截绯红的裙摆。 他也不好判断是否是媱婖公主。 可是若真是媱婖公主殿下,他此时此刻,便已经算是怠慢了。 一旦媱婖公主殿下治罪下来,那便是诛九族的事情。 笨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他侧身退后了一步,替池岫白二人让出了位置。 “小的见过媱婖公主殿下!!!” “小的见过媱婖公主殿下!!!” “小的见过媱婖公主殿下!!!” 一连三声,一声声音赛过一声。 在池岫白的视线里,便是原本沉寂昏暗的公主府邸,瞬间像是受到了什么命令与刺激的一般,齐齐亮起。 随后,丫鬟婆子和家仆们,纷纷理好着装,恭敬规矩地站在池岫白眼前。 “小的,见过媱婖公主殿下!!!” 齐齐一声,自有一股排山倒海,震耳欲聋之势。 听着这声音,便不像是寻常家仆。 时暇钰心中好奇得紧。 她拍了拍池岫白的肩膀,于他耳边悄声道: “岫白哥哥,放我下来吧。” 池岫白闻言,微微弯腿,小心地放她下来。 时暇钰解开了大氅,站好了之后,又去把大氅塞到了池岫白的手里。 不顾池岫白的反对,她趁他没注意,背手便往前走了几步,出现于人前。 她敛了笑,原本弯弯如月牙的眉眼亦是瞬间便平直,自有一股严肃的气质。 公主气派,瞬间便出来了。 “你们便是父皇派来的?” 时暇钰作为公主府的主人,第一次正式见他们,池岫白即便是担心她的身体,也不能上前打扰了她,平白落了她的威望。 是以只能捧着大氅,忧心忡忡地等着。 可他又并不愿意就这样看着她受寒。 是以,他不断挪动脚步,调整位置,站在风出来的当想,以期替她挡去那多般的寒霜与风雪。 家仆中一年迈的老者站出来,缓缓又恭敬地道: “回公主,奴才们正是陛下派来照顾公主的。” 时暇钰目光落在他身上,微眯。 当初建府的时候,建熙帝与她商量过,到底选谁去公主府? 思来想去,还是建熙帝以护佑时暇钰安危为由,分拨了许许多多曾经出身军中或者出身禁卫军的人进来,时时刻刻守护着公主府。 他们有些人,是年轻时久经沙场的将军,比如说眼前这位老者。 有些是身负各色才能的人。 比如一位丫鬟善舞,一位丫鬟善刀,一位丫鬟通音律…… 他们不仅是“善”,其实“善”这个字还委屈了他们。 他们不止是“善”,更是“精”。 是建熙帝一直重视的一批人。 而这样一批人,如今就被建熙帝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塞进了公主府。 时暇钰一个个打量过去,果见各色丫鬟家仆眉宇间的气质不似常人。 有的凌厉凶猛,有的温柔柔情…… “今夜本公主带了朋友来住一宿,给这位公子安排一间房间吧。” 顿了顿,她道:“距离雅钰轩近些。” 雅钰轩,是建熙帝亲笔题的字。 也是他亲自想的名字。 至于为何要亲自提字又想名字,自然是因为,雅钰轩是为时暇钰准备的院子,是她出嫁前的院子。 可怜池岫白并不知晓这一点,还单纯地问她, “雅钰轩是何处?” 丫鬟仆人们很是会察言观色,并未有一人回答。 时暇钰忍住笑,面上做得一本正经,道: “啊……自是一处风景优美之地,你去了便知晓了。” 第143章 从未生过那般心思 听时暇钰说起雅钰轩是一个风景优美之处,池岫白其实并未起疑。 至少是在一路走来时,皆未起疑。 由着丫鬟们带他进了雅钰轩旁边的院子,池岫白朝那边远远看去,一见那牌匾上的面的字迹,便什么都明了了。 掩在袖中的手指紧张地摩挲。 他垂眸,掩下了眼里的情绪,并未主动提出,此法根本不合规矩。 此时他倒是庆幸起来了,幸亏是在黑夜,否则非得发现他红红的耳尖。 时暇钰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池岫白脚步微顿。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一直注意着他的时暇钰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心中偷笑。 池岫白方才怕不是想说,她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不宜进入一个年轻男子的屋内,与其共处一室。 可他心里怕是也有一些别的想法,并非是真的如她想象的那般干净。 不然又怎会纵容她? 时暇钰嘴角的笑容根本就掩不住。 陪着池岫白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时暇钰点点头,“岫白哥哥看着可觉得还满意?若是哪里还差了点什么,只管提出来。” 池岫白:“一应俱全,实在没什么缺的,公主不必费心了,夜深风凉,公主去歇息吧!” 时暇钰凝眸看了他一瞬。 往前一步,她仰头问他,“岫白哥哥是在赶婖婖吗?” 月光皎洁无瑕,柔和又清冷地落在她的面上。 雪花纷纷扬扬,放缓了动作落到她的乌发之上。 一双杏眼水光粼粼,如月亮掉进了湖里。 仿若天边的神女,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一时之间入了神,沉溺其中,忘了自己身处人间。 池岫白很少这般看着她,时暇钰心跳亦是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放缓了呼吸,忘记了自己之前所说之事。 一股子浪漫的温馨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 风晃动着院子里的寒梅,花瓣簌簌飘落,落进洁白的雪里。 立于一旁的丫鬟仆人自觉垂眸,看着自己的鞋面,自动代入背景板与隐形人的身份。 风撩动发丝,带着两人的呼吸,也纠缠缠绕在一起。 时间似乎也温柔了起来,缓慢流淌。 突然! 时暇钰忽觉鼻头微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时暇钰捂住嘴巴:“……” 脸颊悄然飞来两朵云霞。 忽的就不敢看他了。 头顶隐隐有一声浅浅的叹息声。 一片阴影照下来。 暖暖的温度又覆盖到她的身上。 眼前是那一团熟悉的白绒绒的绒毛。 她仰起头。 池岫白嘴角含笑。 “公主快些回去歇息吧,今日忙了一整日,外面又寒冷,若是……” 他顿了顿,并未说出那几个字。 “并未赶公主,从未生过那般意思,只是担心公主。” 就像是有人刻意在她心上拨弦似的,一声赛过一声深沉,一声赛过一声的响。 她与他对视,自然没有错过他眼里的认真。 他在认真地回答她刚才的话。 他有在认真地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一想到这一点,时暇钰只觉得心口的某一处塌陷了。 就像是深深陷入了某个柔软的海浪里,温暖的潮水无穷无尽地超他口鼻之上涌来。 她却并不想要挣扎。 甚至想要陷得更深。 义无反顾, 心甘情愿。 …… 虽说今夜池岫白并未与她问起今日在承乾殿内发生的事情,可事情的结果,还是瞒不住。 第二日,时暇钰早早地便洗漱好,去了池岫白的院子等待。 本以为天未大亮,池岫白该是还没醒才是。 不成想,时暇钰甫一踏进院落内,便瞧见了立于梅花树下的少年。 他仰起头,手腕上挎了一个篮子,似乎是在摘梅花。 他的动作很小心,精选了一朵开得艳的梅花,便只冲着那朵梅花伸手。 动作缓慢,指尖小心地绕过梅枝,避免碰掉别的枝头的梅花。 可是碰到是在所难免的。 绯红的花瓣簌簌落下,滑过少年洁白如瓷的面庞,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拂过上面绣的清修竹枝,最终掉落在了洁白的雪地上。 每每此时,他都微微拧眉,手上动作更是小心。 他做的很认真,就连时暇钰进来看了他好久,都没有注意到。 时暇钰也并未打扰了,悄声命人拿了个篮子来,去了梅林的另一区域摘梅花。 昨夜下了大雪,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踩在上面,一深一浅的。 时暇钰小心提着裙摆,寻了一棵长得艳丽的梅树,站定,摘梅。 早晨的风多缓而柔,空气中还带着梅花香味儿、泥土和白雪翻新的清新的味道。 很是能叫人心情愉悦放松。 不知不觉,两人皆沉浸其中。 门口,疏雨皱着眉看着梅林中逐渐靠近的两人,往沈棠棠那边迈近了一步,问: “这……可有何深意?” 沈棠棠从那两人身上收回视线,挑眉看向疏雨。 疏雨实在是藏不住心事,那疑惑、如临大敌的模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她笑了笑,突然想要逗逗她。 “什么深意?恋爱的深意?” 疏雨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归荑在一旁,见此,笑得合不拢嘴,“疏雨,你该试着驳她一句,她难道很懂得情爱的感觉?莫不是——”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眼神促狭,“莫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 沈棠棠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一噎,面庞竟是悄悄地红了起来。 归荑和疏雨都愣住了。 归荑收住了笑,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是吧,棠棠你真的有了???” 这句话歧义也太大了吧。 周围的人纷纷侧眸看过来。 沈棠棠一时之间脸上火辣辣的。 “你们在胡说什么啊?!我并没有!你们想多了!!!” “当真是我们想多了???” 归荑眯了眯眼,显然是不信的。 疏雨心思比归荑细腻些,瞧见了沈棠棠面上已有了些许的不喜,便阻拦了归荑。 “好了好了,别说了,棠棠有了便有了,没有便是没有,不必那般惊讶,且本来这就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以后你我也会有的,莫要在寻棠棠的开心了。” 沈棠棠:“……” 这解释,大可不必。 第144章 梅花羹 院子里的梅林并不算大,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直到不小心碰上。 “嘶!” 时暇钰被撞了一下。 池岫白听了声音,这才反应过来。 见是时暇钰,他忙放下了装满了梅花的篮子便想要去扶她,看看她有没有哪里伤了。 “公主可有哪里不适?是臣的不是,臣并未注意到公主。” 他面庞之上堆满了自责。 时暇钰本也没有哪里疼,笑着道: “不必那般自责,你又没用力,没对我做什么,我也并未感到有任何的不适,你不必将姿态放得那么低。” 可将自己放在比时暇钰低一点的位置上,早已是池岫白常做的事情了。 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时之间难以改掉。 时暇钰也明白这件事。 是以她移开了话题,抬了抬自己篮子里的成果。 “一早便看见你在摘梅花,是有什么深意吗?” 池岫白视线落在时暇钰篮子里的梅花,流露出一些的诧异,显然是没想到时暇钰已经来了这么久了,自己却没有被发现。 一丝丝愧疚流淌。 “并无何深意,只是忆起公主最是爱吃鲜花羹,想着便打算做一份给公主……” 顿了顿,他补充道:“为了报答公主今夜的收留。” 时暇钰有心想要和他亲近一些,便凑近了一些他,问: “只是为了报答于我吗?” 此话问的唐突。 且完全与之前的时暇钰不相同。 犹如一记锤,敲得池岫白脑袋嗡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清凌凌的眼眸闪烁,抿唇不语。 他并未有退后一步,与她保持距离的动作。 也并未婉言告知她礼法规矩、男女界限。 时暇钰面上的笑容灿烂了些。 池岫白却仿佛被刺了一般,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公主,臣……” “你嫌弃我了?” 几乎是委委屈屈的声音一传来,池岫白便猛的抬头,往前一步,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急急解释。 “臣并非这个意思,臣是万万不会嫌弃公主的,公主皎洁如月,臣只会觉得高攀不起,怎会有资格嫌弃?” “那……” 时暇钰晃了晃手中的梅花篮子,“我们一起做吧,也教教我,下次我做于你吃。” “厨房污秽,公主还是不入内的好。” “古人还说,君子远庖厨呢,怎的你就偏偏入了?” 他拧眉,“古人之话,亦是不可全信,世间百技,皆是人生。” 时暇钰眨眨眼,“那就对嘛,我不过也是去体验另一种人生了嘛。” 池岫白还想说什么话,却被时暇钰给直接阻止了。 她似是嫌弃麻烦似的“啧”了一声,挎着梅花篮子的手去提起了地上的梅花篮子,另一只手直接抓起了池岫白的手便往外边走。 时暇钰没有用力,甚至说是基本上没使力,池岫白便跟着她走了。 也没问她要去哪里。 时暇钰心里甜蜜蜜。 当真是个单纯又好骗的少年。 当然,池岫白并非是当真单纯又好骗,只是对方是时暇钰,他便也托付了全部的信赖。 出了门,时暇钰问了丫鬟厨房在何处。 在丫鬟的带领下,两人很快便到了厨房。 时暇钰松开了牵着池岫白的手,看着他。 “好了,我们第一步该做什么?” 池岫白皱眉,还试图劝她改变主意。 可是时暇钰十分坚定自己的想法。 “你可莫要再说了,今日外间甚是冷,我可是盼着梅花羹呢!” 一说起时暇钰自己在等着盼着,果然是效果直接拉满。 池岫白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便提前篮子打算往水井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发现了那道不可忽视的视线。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就正正好撞见了一双含有怨念的眸子里。 见他看过来了,时暇钰朝她伸出了自己白嫩嫩的手掌心。 而手腕之上,衣袖也同样被挽了起来 露出一小截白嫩如藕断似的小手臂。 与地面上的雪相呼应。 池岫白:“……” 他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意思。 可他其实不太想让她做事情。 做饭其实很是辛苦的。 有时候还脏手。 池岫白并不想让她做。 之前他学习做饭,也有这一点的考量。 可时暇钰偏要自己做。 “……” 他默了默,只能将轻的篮子递给了她。 “公主跟着臣一起去清洗干净梅花吧。” 梅花篮子到手,时暇钰笑了起来。 “好。” 说罢,她便笑眯眯的跟在池岫白的身后。 冬天的水自然是冰凉的,这一点自然是毫无疑问。 时暇钰的手初初入水,便被冻得惊呼一声。 将池岫白吓得,直接便起身去想要捧起她的手瞧瞧情况。 可手却并未触碰到她,便停在了半空中。 时暇钰自然是瞧见了。 她抿唇,自己主动将手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表情委屈巴巴, “岫白哥哥,我冷~” 池岫白:“……” 清俊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云,时暇钰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掌心温度的提高。 时暇钰:“……” 他害羞了。 一想到这一点,时暇钰自己倒是不害羞了。 她调皮地眨眨眼。 “怎么了?岫白哥哥为何不继续洗梅花了?可是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吸引去了你的注意力?” 一旁一直守着两人的沈棠棠、疏雨、归荑: “……” 公主啊,戏过了, 真的。 可总是当局者迷的。 时暇钰并未发觉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甚至觉得有趣,期待池岫白的反应。 池岫白原本清凌凌的眸子早已染上了红尘。 他凝眸,视线却并未落到她的身上,而是错开她,落到她身后的假山之上。 看似与往常没差,可面庞白里透红,如白瓷上了颜色。 假山之上有一小股一小股的细流。 池岫白在潺潺流水声中,嗓音低沉。 “臣……” 那一刻,时暇钰呼吸都放慢了。 可偏生池岫白是个脑袋半开窍的。 他或许是始终有所顾虑,并未主动应下她这句话。 “臣……”他垂下眸子,“现在便去洗。” 说罢,他便想要抽出手,可又害怕时暇钰冷,又生生止住了。 只是凝眉思索,到底改怎样叫时暇钰不冷。 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 把时暇钰给气的啊,直接自己抽出手来,跺脚叫疏雨去拿了汤婆子来,然后不悦地道: “水太冷了,你自己洗吧,本公主看着你洗,洗干净些,若是一处不干净了,本公主便唯你是问!” 她从未在他面前用过本公主的自称,想来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池岫白抿唇,却也无奈。 只能按照她所说的话,撩起衣袍,蹲下身子,将修长如竹的手浸入冷水之中,一点一点的清洗着梅花花瓣。 本来时暇钰是想要挑一些错误的。 可池岫白实在是太心细了,别说是错误了,就是一点点角落里的泥,都被温柔地清洗干净。 叫时暇钰惊叹无奈的同时,又心疼了起来。 无他,只因大冬天的,又是在北方 ,温度实在低,时暇钰担心他手被冻伤了。 一腔气无处撒,还得心疼。 天晓得时暇钰到底是有多憋屈了。 她长长叹一口气,认命般将汤婆子塞给疏雨,自己也跟着他蹲下身清洗梅花花瓣。 手腕却在刚放下的时候被握住了。 “公主,”他语气有些急,“冷。” 时暇钰亦是不悦,“我知道冷,你别拦着我。” 时暇钰挣脱他的手,双手浸入水中,清洗花瓣,学他一般细致。 此前光是站在那里,时暇钰便觉着冷,可眼见不如实际。 当双手真的被冷水冲刷时,那种寒气阵阵入骨的感觉,才是真的出来了。 很快,她的双手便发紫了。 池岫白心疼地眉头紧锁,干脆起身捞起了她。 “公主……”他将她的时候握在手心,不断揉搓,眉宇间似乎是有几分自责与悔恨,“太冷了,公主歇着吧,公主看着臣做 亦算是帮忙了。” 时暇钰是觉得自己的手是真的坚持不住了,若是再浸泡上半刻钟,都能毁了她的一双手。 她没再勉强,却也心疼池岫白。 “回屋洗吧,叫人烧些热水来。” 如此这般,便也不冻手了。 可是池岫白却摇了摇头,“雪水才更有香味儿。” “那便不做了。” 早知这般遭罪,此前第一次吃时,便该说不好吃了。 像是看透了时暇钰的想法一般,池岫白笑,无奈道: “公主,梅花正是这个季节开放,雪水亦最是纯正,便是此刻做,才最是味美。且, 公主不必压住自己的喜好,臣作为臣子,自该为公主做任何事。” 犟不过他,时暇钰认命般叹气,“早知你这般轴,便该在看见你摘梅花之时便阻止了你。” “公主……” 他长长一叹,随后便继续清洗剩下的梅花花瓣。 时暇钰并未真的只是在一旁看着。 照顾着手冷,她热一段时间便去洗花瓣,觉着冷了,便又起身去热手。 一直反复,很快,花瓣便也洗完了。 “好了,该做别的了,以后的步骤不需要这般遭罪吧?” 她先行问道。 池岫白一直紧紧看着时暇钰的双手,确认有无红肿与青紫。 听了她的话,他摇头,“不用了,公主请放心。” 后面的步骤很简单,时暇钰也能跟着池岫白一起做,伙食在池岫白的指导下完成,或是池岫白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她做。 很快,梅花羹便也新鲜出炉了。 解开锅盖,香味扑面而来。 是夹杂着风雪冬日的味道以及暖暖阳光的温暖,还有寒梅的寒霜感。 且,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合作做饭,感觉又是不一样的,足以叫人记一辈子。 舀了两碗梅花羹上桌,时暇钰连连喝了两碗,才和池岫白说起昨日在承乾殿里面发生的事情。 池岫白听完,眉间高高拢起成一座小山。 “这般看来,天常怕是有办法控制了陛下,搞不好,陛下的病症,便是天常的手段。” 时暇钰深以为然。 “很显然天常和贤亿是一伙的,他们用道教迷惑父皇,用药物控制父皇,以达到掌控皇权,左右朝政的地步。 可他们成长太快,势力太大,父皇还昏睡中,为他们所控制,我们若是想要扳倒他,怕是不好弄。” 池岫白沉吟片刻,“抓住他犯罪的证据并不足以推倒他,我们便也无需再这方面下最大的功夫,需得从别的入口进入。” “可是该是什么入口呢?” 时暇钰此话一出,池岫白便沉默了。 大约是觉着气氛有些奇怪,突然的沉默叫时暇钰感到不适。 她抬眼,正正好撞进一双复杂的眼睛里。 “岫白哥哥?” 池岫白收回视线,沉默半晌,斟酌字眼,才道: “太子殿下便是一个极好的入口。” 提起时暇锦,时暇钰愣了愣。 自昨日不欢而散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除了自己的胆怯,也害怕他看她的眼神。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个竞争对手,看一个骗子似的。 以往九年,他从未以这般眼神去看过她。 时暇锦向来宠爱她,时暇钰自然也与她亲近。 在此之前,两人是从未想过,未来的有一天,两人会闹矛盾,甚至是站在对立面。 池岫白是知晓他们兄妹二人闹了矛盾的。 可他却并不知道其中原因。 见时暇钰面色大变,他忽的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第145章 她像是一个渣女 只是两兄妹究竟是为何争吵,此前时暇锦一直闭口不言,池岫白也才想不到。 也更是万万想不到建熙帝会想要传位于时暇钰的。 时暇钰,并未打算向他隐瞒什么,因此一五一十地将此中原委皆告诉了他。 池岫白听后,眼中藏不住的诧异。 面对他这般态度,时暇钰愈发的心高高悬起,仿佛透过他,看到时暇锦绝不原谅她的场景。 池岫白看出了她的这种忧虑,适时收敛了自己的惊诧,抿唇冷静地思索该如何缓解时暇钰兄妹两的关系,帮助时暇钰解决此难题。 池岫白:“公主不必忧心,太子殿下向来疼爱公主,想必也是知道公主并无此意的,只是仍旧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要缓解一段时间罢了。” “可我还是害怕……” “公主若是不放心,不妨主动去找太子殿下谈一谈,太子殿下深明大义,想来也是不会怪公主的。”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样了。 时暇钰便问起了时暇锦近日的安排,想要寻一个空闲时间去找他。 池岫白作为时暇锦的好友兼近臣,多多少少是了解一些的。 “三日后的傍晚,太子殿下尚且有时间。” “好。” 定好了时间,时暇钰便一直在为那一日做着准备,想了很多的话语,不断斟酌,就是为了能在那一天得到时暇锦的原谅。 可是时暇钰是万万没有想到,她根本就没有那个机会。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时暇钰本来是按照自己的计划,紧张又忐忑地去寻找时暇锦的。 可是到了东宫门口,才被告知,时暇锦被建熙帝召见了。 建熙帝醒了? 时暇钰担心两人之间又起了什么争执,便想也没想朝承乾殿跑去。 可是到了承乾殿,却又被告知,建熙帝其实并未醒过,时暇锦也从未来过。 这时候,时暇钰才知道,时暇锦其实是早就知道了她要去找他,但是却有意支走她,不愿见她。 大雪纷飞,时暇钰孤身立于昏黄的廊灯下,背影多多少少是有些凄凉与孤寂的。 “公主……” 沈棠棠担忧地握住时暇钰的手。 时暇钰勉强笑道:“没事的,皇兄许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的,我们兄妹之间十余年的感情,他怎会忍心叫我伤心呢?或许,过一段时间,他便自己就想通了,还主动要来见我了呢!” 沈棠棠不忍见她这个模样,主动提及去宫外的公主府。 时暇钰没多想,便去了。 只是没想到,刚下马车,便看见公主府牌匾之下,立着一位沐浴着月华的男子。 在见到他的第一瞬间,惊喜之情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般,方才在宫中所受的诸多委屈,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尽数湮灭。 心口暖暖胀胀的,时暇钰想也没想,便顺着心意扑进他的怀中。 池岫白没拦着她,但也还是过不了心中的那一关,双手僵硬地举在两边,不知该放在哪里。 “公主,池公子不便在外边露脸,不若回了府内,咱们关上门来,再慢慢聊,如何?” 毕竟明面上,池家和公主府之间并未联合,池岫白和时暇钰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师兄妹关系罢了。 时暇钰点点头,松开池岫白的腰,改为牵住他的手往里走。 待到了池岫白的那间院子里,时暇钰才一一向他诉说今日的委屈与难过。 在此期间,池岫白的目光一直落在时暇钰的身上,柔和又温柔,静静地听着她诉说,有时也会回应,提出一两句自己的建议与想法。 身边有这样的人陪着,再难受的情绪,也容易消化的快。 只是,在时暇钰逐渐冷静下来之后,对上池岫白那双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正委屈的自己。 瞬间感到无地自容。 那般小女生姿态,当真是她吗? 且池岫白,会不会瞧出她与平时不一样? 又会不会觉得不耐烦? 时暇钰自己不知道,在池岫白面前,她总是喜形于色。 任何情绪与想法都展现在脸上,能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无奈,“公主。” 温柔地,带有池岫白独特的清冽嗓音响在耳边,时暇钰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似有些无奈,常常叹气,认真地看着她, “无论公主做什么,臣都始终站在公主这边,永远耐心,永远认真,永远真诚。” 少年的一颗真心,含蓄又露骨地被他捧在自己的眼前。 时暇钰心跳加快。 在氛围的烘托下,她好几次想要直接抓住他的衣领,问他是否对自己有意。 可是迟迟归来的理智制止了她。 她忽的想起来,自己迟早是要回现代的。 注定与他不会长久的。 之前她分明还能理智,可是近日,她总是忘记了现实,总是忍不住与他亲近,引他下河。 多少次夜半躺在床榻之上,她都觉得自己是否是对他太过残忍了。 像是一个渣女似的,从未想过与他长久,却总是忍不住勾着他,引着他,时时与他在一起。 可每当她想要往后退的时候,池岫白的一次真诚,总能叫她打破自己的防线,往他靠近。 今夜亦是这般。 他的眼眸如上等的琉璃,染上了月华。 看着她时,温柔又认真。 时暇钰:“……” 她真的退后不了。 心里无数遍的声音告诉她,她只想与他亲近! 第146章 九年的准备 她只想与他亲近!!! 她往前走上一步。 池岫白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双手攥紧,眸光破碎,期待又害怕。 时暇钰缓慢开口。 可在它开口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烟花来。 烟花璀璨,却也轰轰烈烈,完全掩盖了时暇钰的声音。 池岫白什么也没听到,却是亲眼看到时暇钰面庞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甚至是消失。 眼眸中映了烟火,也掩饰不住其中逐渐暗淡的光。 池岫白当即便急了。 他急急解释,“公主方才说什么?臣并未听清!” 时暇钰眼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她踮起脚尖,双手成喇叭状挡在唇边。 池岫白附身弯腰,侧耳倾听。 一时之间,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池岫白能清楚的感受到她说话时喷洒而出的热气。 “岫白哥哥,明日有约吗?” 池岫白答:“明日无事。” “那,可愿应下我的帖子?” “公主之命,臣自不能推辞。” “那……私下里,不要唤我公主了,可好?” “……” 池岫白沉默了。 时暇钰仰头看他,“每每你唤我公主,我总会觉着你心中从未想过与我亲近,你眼里能看到的,仅仅只有规矩礼仪,而无人义。” 池岫白垂眸凝视她。 “并无此意,公主。” 时暇钰挑眉。 池岫白无奈,却始终叫不出口。 窗户纸是越发的薄了,池岫白顾虑实在是太大了,不敢去捅破它,好叫时暇钰受他拖累,受了伤。 时暇钰心里却是难过。 “你在彦州不是叫的好好的吗,怎的回了熠都,便与我生分了?” 在彦州,那是为了不暴露时暇钰的身份。 可在熠都,人多口杂,还派别林立,实在是不敢有一丝的行差踏错。 这几日夜晚宿在公主府,早已是最大的让步了。 他亦是经过彦州一行与时暇钰的亲近,没忍住自己的欲望,放纵了些, 可是如今已是在他理智还在时的极限了。 他不敢在往前了。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她,以免自己再次忍不住答应她,纵容自己。 “公主,不合规矩。”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与她说起规矩礼法的事情,时暇钰倒是松了一口气。 池岫白拒绝了自己,自己也才能理智地停住自己对他的欲望,止住拉他下水的步伐。 两人的关系这才得以稳定下来,不至于走向令两人都遗憾的结局。 时暇钰虽是这般想的,可心中的难过与失落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 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红了起来。 池岫白及时递上了帕子来,却还是不敢看她。 时暇钰没收,推开了他的手,兀自转头看向半夜中的烟火。 “今夜是什么日子?为何会放烟火?” 池岫白想了想,“腊月二十八,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想来不过是谁家行嫁娶之礼吧。” 熠朝的勋贵商贾之家,家中若有重大喜事,皆可于郊区燃放烟火,以示庆祝与喜悦,并昭告天下凡人,禀告天上神仙。 只是,时暇钰没有注意到,本来只要是喜事,皆可放烟火的,可池岫白却只注意到了婚嫁之礼。 而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她猛地睁大了双眼,一把抓住池岫白的手,紧张追问: “什么时候?!今日是什么时候?!” 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指甲怕是也深深地陷入了肉里,叫池岫白感觉到了一丝丝疼痛。 可他仅仅是微微蹙眉,一瞬间便又展开,并未再表露出来一丝一毫。 他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却也是下意识该安慰她。 “公主,没事的,勿要担忧,不论发生了什么,臣皆会护你周全,不会叫你受伤的。” 时暇钰却没再如同往日般冷静,她只是一遍遍地问: “几日到底是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八。” 池岫白回复她,同时,亦紧紧地看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只见她一停了这个时间,就像是得知了什么世界末日一般,惊恐地睁大双眼,手上也有些微地颤抖。 自认识她以来,时暇钰从未如今日这般反常。 池岫白很是担心。 他抬手覆盖住她的手背,试图给她力量,可一碰到她,她颤抖得更厉害了。 池岫白还没想通是发生了何事,自己的双手便被时暇钰紧紧抓住了,她亦是紧紧盯着他。 “公主?” “岫白哥哥……” 她牙关颤抖。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叫她心生畏惧。 池岫白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他一把将其拥入怀中,一遍一遍的轻柔拍打着她的背,希望能叫她好受些。 “公主别怕, 臣在, 臣在, 臣一直在。” 时暇钰用力回拥他,却还是抑制不住害怕。 至于为何她会有这一系列的反应,全是因为,腊月二十八,距离池岫白黑化,即弑父杀母的时间不过短短几日罢了。 而时暇钰还没摸清楚,为何池岫白会弑父杀母? 分明他并不是这般性格的人。 而且,如今池家的处境并不好,正是池家最是脆弱的时候。 时暇钰近日一直忙于贤亿一事,以及忙于与时暇锦修复关系,倒是忘记了这般关键的一件事。 以至于事情实在是太突然了,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应对不暇。 “岫白哥哥,洛初姐姐和池夫人可离开熠都了?” 池岫白不知为何时暇钰要问起这件事,可是他还是认真答道: “阿姐离开了,去了北方,母亲由于身体原因,担心一路舟车劳顿更加坏了身子,便打算多多补几日,多多准备几日再离开。” 池相夫人竟然没有离开?! 时暇钰心里一惊,从池岫白的怀中退出来,急急拉着他,让他回池家。 “快些,快些叫池夫人离开,不,不止是池夫人,池大人,还有你,还有你岫白哥哥,你们都一起快快离开!” 池岫白拧眉,“公主?” 她攥住她的手腕,轻柔拍了拍她的背,试图叫她冷静些。 可时暇钰格外清醒,又突然知晓了这件事,怎能冷静下来? 抛开任务不说,就说这几年的相处点滴,池家早已算是她的第二个家了。 池相的寡言严肃,池相夫人的温柔体贴,都是弥补了时暇钰见不到自己父母的遗憾。 私心里,她是真的不想叫池家出事。 她匆匆编了个理由解释。 “贤亿已经盯上了池家,知晓你们要离开,准备在熠都时候,便暗杀了你们,故而,事不宜迟,你们得速速离开!” “别走城门,古竹书院的枯井下面,便是一条通往外界的路,里面早已准备好了干粮与金钱,你们今夜便速速带着他们上路!!!” 时暇钰这九年里,不可能说是完全没有准备的。 古竹书院后院的枯井,便是她的准备。 里面的干粮她每年都会换,金银细软也每年都会往里面加上一些,就是为了今日做准备的。 第147章 公主最是与干爹亲近 池岫白没想到时暇钰已经准备得这么周全了,就像是很早以前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一般。 但时暇钰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以为只要逃了,便能安枕无忧。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公主,父亲于朝多年,早已与朝堂绑住,贸然离不开的。” 他将其中原委一一告知于时暇钰。 掰碎了讲,讲得仔细。 若是放在以前,时暇钰怕是就要说,不管熠朝了,只管好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便好了。 可是如今的时暇钰,却也顾及起了这些。 凡是一个国家高层的动荡,无论如何,伤害总是会反馈给下层的百姓的。 时暇钰不想看到满目疮痍的模样。 可她也不想池家,尤其是池岫白受到伤害。 想了想,她道:“不若,岫白哥哥你与池夫人先行离开,池大人这里,我来助他。” 一听时暇钰要掺和进来,池岫白是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公主,臣需得留在父亲身边,且也无法眼睁睁看到公主和父亲陷入囹圄,自己却安于平安。” 以池岫白的个性,倒也是的确会这般做。 时暇钰自己也劝不了。 可池岫白坚持留下,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还是发生了那件事,该要怎么办呢? 时暇钰烦躁地揪了揪头发。 “公主?” 时暇钰对上他担忧的目光,顿了顿,抓住他的手。 “岫白哥哥,我们联合吧,媱婖公主与池家联合,定能击退那群有不轨之心之人……” 池岫白无奈,“不可,公主,池家早已被拖入泥潭,公主怎可自愿入内?” “即便是到了如今,你依旧还是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 池岫白总是想要把她排除在外,多次下来,总是会叫时暇钰伤心的。 “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那便让我来帮你们。” 可是池岫白还是拒绝了。 时暇钰快要被气死了,可却总是拿他没办法。 “既如此,那假死脱身,如何?” 假死的话,池相身上的那些社会影响便也不会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对熠朝带来不好的影响。 可是这般做的话,对于这些从小便接受了入世的儒家思想的文人学者来说,完全是违背了自己所学的知识的。 儒家强调入世,即入朝为官,为天下人做事,而并非是一味的逃避。 池相自小便是文人的表率,其责任心自不必说,更别说池岫白了。 是以,池岫白也是拒绝了。 但他却是犹豫了一下,再拒绝之后亦是拧起了眉。 或许也是认为,时暇钰所说之法可行,但却始终过不了心中的坎儿。 池岫白的拒绝,只会让时暇钰觉得,自己仿佛又看到了之前第一次穿越之时,攻略失败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池岫白,也才是刚刚满二十岁,却跪在池家祠堂的蒲团之上,向来挺直的脊背已经完全弯曲了下去。 满身的月华仿佛蒙了尘。 时暇钰不愿看到这一幕,只能一遍遍地想办法让池家能逃过这一劫。 可是似乎不论是什么办法,都不能叫池岫白答应。 无奈,时暇钰只能一步步地退后一步。 “那这样,这几日,你陪我一起去北山郊游如何?” 时暇钰的话题转得太快了,池岫白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顿住,随即便同意了。 “自然是可以的。” 本来这几日的安排是很满的,池相夫人即将离开,池岫白需要在府中学着接手池相夫人的事情。 可是他此前拒绝了时暇钰那么多的好意,他此番是实在是不忍心再拒绝她了。 左右派人将每日的事务送到北山来处理便好。 时暇钰见他答应了,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无法劝说池岫白离开,那不若,干脆是支开池岫白。 若是到了那一日,池岫白根本就不在池府,想来那一日也不会发生的。 既然不会弑父杀母,那么后面的事情也会因此而有转机的。 一想到这一点,时暇钰仿佛能看到池岫白一家平平安安,没有再如书中那般发展的模样。 以防夜长梦多,时暇钰当即就推走了池岫白, “现在,立刻,马上,你现在就去池府收拾行囊,我们立即出发!” 池岫白疑惑,“为何这般着急?” 时暇钰不能告诉他实情,只能道: “因为我郊游心切!” 池岫白无奈,只能依了她的话,出了公主府,去了池府收拾行囊。 走之前,他给池壅培留了一封信,算是简单交代了今夜之事,但却隐去了时暇钰的主意一事,只说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虽未说太子殿下是何意,但是如今关头,以池壅培多疑的性子,怕是只会以为,是时暇锦念及与池岫白多年的情谊,想要支开池岫白保护他罢了。 若是如此,池壅培自然不会多想。 漫天的繁星之下,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公主府,直直往北山走去。 天地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皆陷入了一片沉睡。 媱婖公主离开熠都的事情,似乎是无人知晓的。 但事实上是,几乎是马车驶出公主府的那一刻,贤亿的案上便被送来了一封消息。 彼时贤亿正睡觉,待早上醒来之后,盘腿坐于床上,翻来案上那堆了厚厚如小山一般的消息时,便看到了那一则消息。 他微微挑眉。 食指关节微微蜷缩,轻轻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去了北山?” 顿了顿,他疑惑地道: “难道是,想要保全池岫白?” 顺着这个思路,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扯唇笑了笑,甚是好笑。 “难不成,咱们大熠朝最尊贵的公主殿下,竟然喜欢一个空有文气与家世的无名小卒?”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哈哈大笑出了声, “为了区区一个无名小卒,竟然想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池家? 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笑够了,他轻轻揩了揩眼泪,一双黑眸沉沉如蒙上了一层雾霭。 “公主殿下是在防着谁呢?” 他无辜地歪了歪头,看向一旁伺候的小太监。 小太监的脸霎时间便白了。 双腿抖如筛子。 嘴唇颤抖,“干,干爹,公主自小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自是,自是对您最是亲近,就算是防着谁,也是不会防着您的。” 贤亿双眸黝黑深沉。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了他好久。 最终,在一盏灯快要燃尽之时,他喉结微微滚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来。 “呵,”垂眸,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自是该如此的。” 小太监后怕似的擦了擦汗。 有节奏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还未停止,贤亿目光紧紧落在那封信上,笑, “公主自是该与咋家亲近的,只是很无奈,这中间有一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挑拨离间的小人? 小太监疑惑不已。 顺着贤亿公公的视线看过去,就只看见案上的那封写着媱婖公主去往北山的信纸。 第148章 臣也并非是一定要那支玉簪 收到了时暇钰去往北山的消息的人,除了贤亿,还有时暇锦。 与贤亿不同的是,他看着这封信看了好久好久,始终不言一语。 就在身边的人以为时暇锦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他缓缓道了一句: “婖婖……她想要保护池岫白,这亦是孤想要做的,即便是她不做,孤也是要做的。” 伺候在身边的人疑惑不已。 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会说这句话。 但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贤亿近日对池家的威胁太大了,为了岫白,我们也该尽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他豁然起身,甩袖大步往前走。 “走,去找贤亿!” “去找贤亿做什么?” 时暇锦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抬头望着深深的宫殿,低声道: “去给他找些麻烦,分散些注意力,免得对婖婖……对岫白不利。” 哦…… 伺候的人心想,是免得他对媱婖公主殿下不利吧。 …… 连夜赶到了北山,两人都有些疲惫了。 是以,没有再说多少话,两人皆回了屋休息去了。 昨夜奔波了一夜,时暇钰第二日是直接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问起下人,“可有看到岫白哥哥?” “池公子在后院,池公子说,他准备好了早膳,请公主醒了便过去。” 时暇钰一笑,“好。” 理了理衣衫,她直奔北山后院。 北山是熠都附近避暑的好去处之一,早早的就被修了一座皇家园林于山顶。 只是后来有了别的更好的避暑去处,北山便逐渐荒废了,寻常时候也很少有人来, 是以,此时此刻,整个北山,除了园林内的丫鬟和太监,便只有时暇钰与池岫白两人了。 北山的后院,种了一大片的竹子。 更确切地说,是北山后院连着一大片的竹林。 每每有风吹来,都伴随着飒飒的竹子碰撞声以及清冽的竹香。 雪花点点落在翠竹之上,绿中透着雪白,说不出的可爱。 偶有阳光透过缝隙,落在满地雪与掉落的竹叶之上,亦是如碎光浮金,叫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小心地踩过。 可这般容易叫人宁静下来的画面,却是总也比不得身处其中的少年来的惊艳。 少年今日着了一身翠竹衣裳,头顶发丝仅仅一枚玉冠简简单单地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洁白如玉的面颊。 少年盘腿坐于席间,垂眸看着案上的茶叶。 抬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使力,注意着火候到了,便及时执起茶壶,为眼前的两个空茶杯各自沏了一盏茶。 顿时间,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少年微微侧眸,温柔的目光仿若含了雪水,含了暖日。 “公主,醒了,可饿了?” 时暇钰笑着提裙走过去,坐于他的对面。 眼睛看着满席佳肴,笑道:“我饿了,可饿了,饿惨了,唯有岫白哥哥的厨艺可解饿一二。” 池岫白被她逗笑,推了准备好的早膳于她眼前, “公主既然饿了,便快些用膳吧。” 时暇钰自是求之不得。 吃到一半,余光掠过他发顶的玉冠,想起了之前在彦州给的那枚玉簪。 “之前赠予你的那枚玉簪,此前我见到被戴在了那个冒牌货的头上,我看不过,便一把拽下来扔了,可惜的很, 不过也无伤大雅,左右我那一枚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自己的那一枚的,我那本就是女生戴的,即便并无过多花纹,叫你总戴在头上,也不好,丢了,也算是一种缘分。” 她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是以也就没有看到,池岫白在听到她说到那枚簪子时,落寞的表情。 当初他入了地下宫殿,本以为天衣无缝,不曾想不过就是旁人刻意给的假象。 他还以为真是自己找准了地下宫殿巡逻的漏洞,沾沾自喜。 当后颈被挨了一顿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迷迷糊糊之间,便是感觉到一个与自己穿着一样的男子走过来,拔走了他的发簪。 他一边挽发,一边吐槽池岫白的束发技术实在是太烂,难看极了。 他想要阻止,却因为头昏脑胀,无果。 只能眼睁睁看到他冒充自己,戴着时暇钰送给自己的发簪,扬长而去。 事后,他找到了那个人,询问发簪的下落。 那人被折磨的惨了,也告知了是被时暇钰给扔了。 那时的他并不伤心,反而是庆幸,庆幸时暇钰当时该是认出了他是假的,这才不愿看着他戴。 高兴之余,他派了很多的人,秘密寻找那枚簪子。 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成功的找到了。 他珍之重之,放在床头,置于枕头之下,日日抚摸,夜夜思念。 却不想,他是那般重视的发簪,到了时暇钰这里,却是不值钱、不合适的东西。 犹如有人拿着一把刀,往他心剜肉。 他几乎是难受到难以呼吸。 时暇钰注意到了他置于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疑惑不已。 同时,反思之前自己所说的话。 想来想去,不过是她扔了那枚玉簪? 难不成? 池岫白正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她试探道:“那,可是喜欢那玉簪?” 池岫白抬眼看她,并未说话。 但时暇钰却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面,含了一丝丝委屈? 意识到自己是猜对了,时暇钰赶忙道: “对不住对不住,我此前以为在那般情况下赠与你一个我的玉簪,于你而言,是委屈了你,却从未真正想过你的感受,实在是对不住, 赶明儿,不!就现在,我立马就叫人再打一支一模一样的出来!” 看她手忙脚乱,似乎真的就要站起来吩咐人做这一些事了,他无奈阻拦了她。 “无妨,公主,臣也并非是一定要那支玉簪。” 第149章 臣信 “无妨,公主,臣也并非是一定要那支玉簪。” “当真?” 池岫白笑,“当真,公主不是说了吗,臣如今发上这支,就已经很好了。” 时暇钰仔细瞧了他几眼,见面上果无委屈之色,才逐渐信了。 “若你以后还有什么喜欢的,定要告知于我,莫要在我面前,也是那般的脸皮薄。” 这般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叫池岫白好生无奈。 但他并未反驳,反而是认认真真地应下了。 待吃了个半饱的时候,时暇钰正想着待会该做什么的时候,池岫白便先开口了。 “方才太子殿下命人送上来了一批性子温良的小马驹,公主可想要尝试一二?” “小马驹?”时暇钰双眼发亮,“说起来,我还不会骑马呢,岫白哥哥可会?” “略知一二。” “那岫白哥哥教我,可好?” “有何不可?” 时暇钰笑了,起身,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们便走吧。” 只是,刚迈出一只脚,她便停住了。 “北山附近,有马场?” 池岫白之前便想到了这一点,他回复道: “此前臣也问过,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乐舟告知,北山后山山脚下有一块马场,方才他们也已经将上面的积雪清理好了。” 时暇钰眸光微闪,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笑得更是开坏了,仿佛吃了糖的小孩儿。 池岫白却是知道一二,“公主聪慧,与太子殿下之间兄妹情深,太子殿下怎可真的生公主的气?” 才吵架了不过两日,一听说时暇钰来了北山,便派了身边最亲近之人送来了小马驹,还计算好了时暇钰起床的时间,清理好了马场。 如此细心贴心,哪里像是生了时暇钰气的样子? 时暇钰也想到了这一点,心口的气总算是通了一些,近日的结郁也少了许多。 一想到这几日回去之后,便会与她恢复到往日的关系,她便不由自主地开心, 一旦开心了,便想要跳,想要玩,想要大喊,想要释放…… 事不宜迟,她当即朝池岫白招了招手, “岫白哥哥,走吧,我们快些去马场吧,我迫不及待了!” 暖日之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落到时暇钰的脸颊之上, 眼眸里像是坠入了浮光与碎金,整体轮廓都蒙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晕。 他的目光柔了一度,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听公主的。” —— 马场之上,上面的积雪的确是都清理干净了的。 几乎是时暇钰一出现,便有一人朝这边走来。 “拜见媱婖公主殿下。” 待他走近了,给时暇钰下跪行礼时,时暇钰才认出这个人来。 “乐舟?!” 乐舟是时暇锦身边最得时暇锦信任之人,之前还听池岫白说起过,马场的清理是乐舟做的,小马驹也是乐舟送来的。 由此可见,时暇锦对自己的重视程度根本没有因为之前两人之间的矛盾而减低。 在时暇锦心中,自己这个皇妹,始终是占很大的比重的。 一想到这一点,时暇钰心中的阴霾几乎是一扫而尽。 她连忙去扶起乐舟来,“乐舟快快起来,可是皇兄派你来的?” “正是。” 得了答案,时暇钰自是高兴得不行。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总觉得是满腔话堆在口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池岫白看出了时暇钰的窘迫与激动,站出来帮她解释。 “麻烦乐舟大人帮公主向太子殿下道声谢。” 乐舟顺势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惊讶道:“竟是池大人?” 见他这模样,显然是并不知晓池岫白在此的模样。 时暇钰疑惑,她以为之前是池岫白与乐舟交接的马场的事情的,难道是另有隐情? 池岫白笑容不变。 “承蒙公主青睐,邀臣辅助诗文,故而,才有了乐舟大人今日所见。” 乐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是如此,还望池大人多多费心了,太子殿下可是格外关心媱婖公主殿下的学业的。” “这自是自然的。” 这句话本来听在时暇钰耳朵里,会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可是不知为何,时暇钰的心里,总是冒出了一丝丝不安稳的情绪。 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乐舟不太对劲。 可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 没等她想出哪里不对劲儿,乐舟便先开口了。 “池大人在此,自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在就听闻池大人君子六艺样样拔尖,其中‘御’一项,更是享誉熠都,想来有池大人在,太子殿下准备的教习师傅也只能往旁边站了。” 听了这话,池岫白眉宇之间不动声色地皱起,面上的笑容不变。 “屿溪自是比不得太子殿下亲自准备的教习师傅了,是乐舟乐大人抬举屿溪了。” “屿溪?” 这一次,池岫白在解释起“屿溪”这个名字的来源时,自成一股骄傲与自得。 即便浑身上下依旧是一股子清冷与温柔,但与池岫白极其熟悉的时暇钰却是极为清晰地感觉出来了。 “屿溪,行屿挽山渐层染,静风深水溪松流,乃是臣的字。” 说起这事,乐舟才恍然大悟,“倒是忘记了,池大人今年冬就是及冠的年纪了,只是当时在彦州办公,并未回府,倒是委屈了池大人了,不知池相何时补办,乐某定当携礼拜会。” “届时定会将请柬送到乐舟大人的府上的。” “那便好。” 此话告一段落,乐舟犹豫道:“那教习公主马术一事……?” 池岫白自然接过,“公主若是不弃,臣愿意倾囊相授。” 时暇钰哪里有不愿意的? “自然是极为愿意的。” 池岫白转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勾唇一笑。 一旁,乐舟看着他们两人,只觉得两人之间笼罩着一层氛围,那个氛围,将两人紧紧包围在一起,不为外人所融入。 如今,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 就像是被割离了,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多年养成的敏锐性,叫他下意识觉得,池岫白和媱婖公主殿下之间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这件事情,必然是完全超乎了众人的想象,能摇动整个朝局。 —— 时暇钰有心想要与池岫白单独相处,因此她以不想要在众人面前出丑为由,遣散了在马场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只余下池岫白和她一人。 乐舟及时道:“公主殿下,太子殿下那边还有很多的事情亟需小的处理,怕是不能在此处陪着公主了。” 时暇钰并不在意,挥挥手就让他赶紧回去了。 乐舟一走,整个马场便也只剩下了时暇钰和池岫白。 池岫白去选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来,牵到她的眼前。 “公主,臣先教你上马吧。” “好,一切皆听你指挥。” 池岫白温声一步一步地将上马的细节拆分开,讲给时暇钰听。 时暇钰原本还听得仔细,可是到了后面,她只略略一抬头,便能看见暖阳之下散发着光辉的少年郎。 少年郎的长相实在是太优越了。 高挺的鼻梁、深邃又清凌凌的眼眸,纤长乌黑的睫毛,薄而嫩的唇…… 偶有微风拂过,拂动他身后的乌发,几缕发丝擦过瓷白的脸庞,黑白分明,竟生生生出了一丝破碎的美。 特别是,在他抬眼往她眼里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蓄满了春日的柔情,像是一汪水,时暇钰自己都觉得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溺死其中。 许是不适应被人这般看着,他转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低沉的嗓音如清泉碰击鹅卵石一般泻出。 “怎么了?” 时暇钰亦收回了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讲的很好。” 池岫白:“……” “公主抬举臣了。” “讲的真的很好,我没骗你,比真金还真。” 池岫白往她这边看,便看到了她如清泉一汪一般的眼眸。 池岫白:“……” 眸色暗了暗,“臣信。” 第150章 公主殿下坠马了!!! 在池岫白的一步步指导下,时暇钰总算是成功上了马。 “公主,牵住缰绳。” 时暇钰依言牵住。 “身体微微前倾。” 前倾。 “夹紧马腹。” 夹紧。 “目视前方,手上使力。” 使力……不不不不! 时暇钰手有些软。 小马驹看着小,但真的坐上来之后,却是一点儿也不小。 往日只能仰望的池岫白此时此刻也只及她的胸口。 脚下离地面实在是太远了。 时暇钰很是害怕。 她不太敢动。 池岫白温柔地一步一步耐心地指导她。 “公主莫要怕,臣就在此处,就在公主的脚下,无论如何,臣都会接住公主的,公主不会伤着的。 请公主信臣。” “我自是信你的!” 时暇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没有发生的恐怖的事情事情。 几个深呼吸之后,她复睁开眼,目视前方。 “那我走了?” “你一定要接住我 ” “公主不会摔倒的。” “若是摔倒了,定要接住我。” “……好,” “好”字还没说完,池岫白又听她补充了一句, “算了,我又不轻,若真是摔着了,你不必来接我,免得自己被压伤了。” 池岫白笑, “公主不会压伤臣的,何必这般说自己?” 时暇钰抿唇,“总之,你首先要护住自己的安全。” “……好。” 又反复交代了几句,池岫白没有一句不耐的,每一声都极为耐心地回答她,就像是只要是面对她,都会有使不完的耐心一样。 慢慢的,时暇钰的信心也逐渐有了。 她定了定神,握紧缰绳,夹紧马腹,一声厉喝: “驾!” 小马驹得了指令,缓缓抬起前蹄往前走。 池岫白自始自终,都紧紧虚虚握住马儿头上的绳索,仔细地注意着时暇钰这边,随时做好自己成为时暇钰垫背的准备。 时暇钰绕着马场走了两圈,逐渐有了自信,想要更快些。 “岫白哥哥,我总觉得我好像会了,你松开手,容我自己试试?” 池岫白却犹豫皱眉,“公主,骑马不可自矜,需徐徐图之。” “我都是知晓的,保证绝不会贸贸然提速,若非是得了你的允许,我是绝对绝对只会保持匀速的。” 时暇钰再三保证,再加上池岫白实在是拒绝不了时暇钰的性格,无奈,只能松开手作罢。 只是彻底松开手之前,他是一万个不放心。 千叮咛万嘱咐,只为了叫时暇钰就按照如今的速度走,牢牢记住他所说的方法,切记勿要自作聪明。 …… 时暇钰点点头,“岫白哥哥你且放一万个心,婖婖可是极为极为惜命的呢,毕竟,还有想要保护的人……” 她一时头热,竟然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池岫白一愣,面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凝固,嘴角的笑容亦是再也挽留不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 她心里骤然一慌。 连连解释。 “岫白哥哥切莫要误会了去,我想要保护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岫白哥哥你一人。” 时暇钰:“……” 说多了。 池岫白的面庞突地由白转红,一张清俊的脸上,极为难得的出现了一丝不知所措。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时暇钰有一个冲动,干脆直接与他挑明了算了。 可是如今正值全书的紧要关头,是万万容不得半分闪失的。 是以,她又把满腔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直起身子,移开视线。 “岫白哥哥,待这段时间过去了,若是还有机会的话,我想给你说一个秘密。” 池岫白仰头看她,没有说话。 时暇钰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因为她不敢看他。 却能感受到他强烈的视线。 心口跳得剧烈。 她丢下一句“我先去练马了”便驱动马儿,离开了。 绳索逐渐在手掌心滑动,似有脱离掌心之势,他忽的心里一空,下意识想要抓住它。 可是就是这短暂的思考的时间,那绳索已经从他手心脱离,他再去抓,只能是扑了个空。 他微愣。 整整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上面似乎还有绳索摩擦时产生的温度。 却也在冬日的微风下渐凉。 “……” 心口就像是被谁骤然抓紧一般难以呼吸。 他忍不住想要解开外衫,可良好的教养叫他不能这般做。 他只能微微仰头,大口喘着气。 雪花气味清冽清新,沁人心脾。 忽的,不远处一声叫声划破了空气,凝成一只锋利的短剑,直直扎入池岫白心口。 那般疼痛,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每当他想起时,都会感觉痛不欲生,心如刀绞,几欲想死。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坠马了!!!” 第151章 主谋与帮凶 “公主殿下坠马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池岫白的大脑当机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空白,让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很快,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像是魔音一般,猪猪地往他的耳朵里面灌。 旋转,环绕…… 霎时间阻止了他的任何旁的想法。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公主……’ ‘坠马了!!!’ 他顿时再也顾及不得往日的风度与文雅,只知晓自己的心上人此刻受伤了,而他没在她的身边。 在如箭矢一般的速度之下,任何原本温柔的风,此刻也恍若有了实质,化身做一把把锋利的剑刃,大片大片地将最锋利的一面露给他。 冷风在脸上刮得生疼,看池岫白却是什么也顾及不了,只知晓用了劲儿的往那边跑去。 在距离时暇钰只有几米远的时候,他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抹原本鲜活的颜色,此时此刻正了无生机似的躺在地上。 一旁,还有鲜血潺潺流出,落在洁白的雪上面,是格外地刺眼夺目。 心跳几乎停止了。 池岫白的腿脚几乎就是在那一刻软了下去。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连带着上半身也倒了下去。 他整个人都落在了地上。 狼狈不已。 可他却是仿佛没有察觉到疼痛似的,忙不迭地站起身,往时暇钰那边爬。 终于,他逐渐靠近了时暇钰。 她已经昏了过去,裙角被鲜血染红了。 方才还带笑的、鲜活的面容,此时此刻只剩下了苍白与无力。 池岫白张嘴想要喊她的名字。 却始终发不出一句声音来。 公主…… 公主…… 婖婖…… “来人啊!!!” —— “回陛下,那马儿癫狂,媱婖公主殿下从其马背之上坠下,摔伤了头部,怕是……” 太医话语未尽,可意思却是传达清楚了的。 建熙帝瞬间便苍老了五十岁一般,摇摇欲坠一般往后倒。 若非是贤亿扶住他,他怕是就要当众倒下去了。 反应了一会儿之后,怒火自胸口灼灼燃烧。 他顿时执起一旁的青瓷花瓶,重重地往太医脑袋上砸。 “庸医!一群庸医!!!朕的婖婖乃是神女转世,区区坠马一事,怎可轻易夺走她!!!势必是你们这群庸医医术不精,还治不好朕的婖婖,分明是你们医术不精,还怪罪朕的婖婖伤得太重!!!” 太医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地,却还是顾及建熙帝,忍着剧痛,爬起来跪在他的脚边。 建熙帝疼爱媱婖公主殿下,此乃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为了媱婖公主殿下,似乎无论要他做什么事情都是合理的。 太医在来之前,已经料到了这般结局,是以也只是跪在那里,不动,默默承受着建熙帝的怒火。 “朕养你们多年,临到头来,想要用你们,却始终用不上,朕要你们到底有何用!!!” 说着,他拔出一旁禁卫军腰间的长刀,便要往太医的头颅上挥砍而去。 太医顿时被吓尿了。 想要躲闪,肩膀却被人给按住了,根本就是逃脱不得。 眼看着长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无论他如何求饶都不得,他心中无数遍地祈祷,希望能有人能救救他,只要能救救她,无论是谁,他便听命于此人,唯此人马首是瞻,为此人做任何事。 上天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 在长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建熙帝握刀的手,阻止了它。 在黄泉走了一遭,太医早已被吓尿,若非是身后的禁卫军还按着他的肩膀,他此刻定然是瘫在了地上。 顺着握住建熙帝的那只手看去,他想要看看是谁。 直到那张白得近乎不似正常人的脸映入眼帘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是贤亿。 竟然是贤亿救了自己。 贤亿抽空冲他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笑容,仿佛是在告诉他,别怕,他会救他一般。 太医悬着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贤亿收回了视线,垂首细声劝说着建熙帝。 “陛下。” 建熙帝的怒火还未平息,可在面对贤亿的时候,态度还是好上了几分。 “你在作甚么?难不成是想要劝朕留下这些庸才之狗命?” 太医瑟瑟发抖。 贤亿笑,“陛下说得哪里的话,这些太医的确是废物了些,但是陛下若真是砍了他们,也于事无补啊。” “那你说说,怎么做,才算是有用?” “陛下,宫里的太医无用,不若张贴皇榜,招些天底下的能人异士入宫,若是能救治媱婖公主殿下,或封官,或赏钱,满足其愿望,不就可了?” 顿了顿,贤亿继续说,“若陛下执意要替公主报仇,陛下何不去找害媱婖公主殿下的幕后主谋和帮凶呢?斩杀太医,显然是于事无补的。” 建熙帝将一字一句都听进耳朵,眯眼问他,“依你所言,你所认为的主谋和帮凶,分别是何人?” 贤亿抬眼,直直看进建熙帝的眼睛里。 在那一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建熙帝有一瞬间的怔忪。 贤亿收回视线,垂眸低低道: “主谋,乃是太子殿下。” “而帮凶,则是池相之子,池岫白。” 第152章 一寸一寸,遍体鳞伤 贤亿收回视线,垂眸低低道: “主谋,乃是太子殿下。” “而帮凶,则是池相之子,池岫白。” “……何出此言?” “陛下您想,那空有温顺外表,实则癫狂的马儿是何人所赠?” 是时暇锦所赠。 “且,此前太子殿下分明还与公主闹矛盾,怎可那般好心便派了心腹送了马儿去?又怎会那般好心提前叫人处理了马场,分明公主昨夜才到北山,这般巧,就好像,是早就料到一般。” 建熙帝面色沉了沉,握紧了手中的刀,刀身嗡嗡作响,反应了主人的愤怒。 贤亿按住他的手,继续说,“而太子殿下又是怎会那般早便料到的呢? 想来,便是公主身边之人出了什么问题。 而疏雨等人从小跟着公主,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倒是那池岫白……此前两人仅有师兄妹之情,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这几日这池岫白三番五次夜闯公主府,也不知是安得哪门子的心……” 他点到为止,建熙帝早已是面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出话来。 “太子!! 池岫白!!!” 好样的,真的是好样的! “来人!叫太子那逆子过来!!!” 见效果达到了,贤亿适时松开手,沉默地站在建熙帝身后,开始当起了背景板。 这般风雨雨来风满楼之势,叫在场之人也屏住呼吸,不敢多言多语,生怕说错一个字。 贤亿挥挥手,轻声叫他们下去。 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犹如福音绕耳。 走之前,皆对贤亿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 东宫里。 时暇锦薄唇紧抿,端坐高台,一双眸仿若结了一层寒冰似的,沉沉看着下方之人。 “乐舟,为何?” 下方,乐舟垂首下跪,面对时暇锦的质问,他只是一言不发。 见乐舟不发一言,时暇锦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冒起。 “孤问你,为何背叛孤?” 乐舟沉默依旧。 时暇锦眼看着便要压不住心中的那股子怒火了。 可是还是强忍着,“乐舟!念在你跟在孤多年的份上,只要你如实交代,孤会保你性命的。” 乐舟总算是开口了。 “不必留性命,乐舟早就替自己想好了结局,太子殿下只管动手,不必心软。” 至于是什么结局? 毫无疑问,自然是地下黄泉。 听了这话,时暇锦是再也压制不住那熊熊怒火。 他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堆满了公文奏折的桌案。 桌案倒翻,上面的饰品以及公文奏折皆数撒了满地。 他却是一点也顾及不得了。 拔了一旁架着的长剑,便大跨步朝乐舟这边走过来。 扬手将剑架在乐舟的脖颈上。 刀刃锋利,几乎是碰上去的那一刻,乐舟的脖颈便沁出了血。 乐舟眼也没眨一下,似乎是真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了。 他这般态度,更是惹得时暇锦怒火难灭。 “乐舟,”怒火压制不住,连说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你告诉孤,那匹马儿,那马场,是你听了谁的命,是谁叫你去害了孤的皇妹的???” 乐舟抿唇,没有直面回答时暇锦的话。 “乐舟自知对不起媱婖公主殿下,只有一死,才能赎罪。” 时暇锦当即是想要砍了他,可却又迟迟下不去手。 几番犹豫之下,一剑狠狠刺入一旁的围墙之上。 剑身铮铮作响,仿若和主人一样,满是怒气急需发泄。 时暇锦一把掐住乐舟的脖子,咬牙切齿,“乐舟,孤不管你是听了谁的命,但胆敢诬陷孤,胆敢害了孤最喜爱的皇妹,孤定然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绝不会顾及半分往日感情!!!” 时暇锦的力气很大,乐舟的脸色瞬间青白一片。 但在听了时暇锦的话之后,他竟然还是扯唇一笑。 “乐舟,谢太子殿下。” “你!” “陛下口谕!——” 宫外忽的传来一声太监尖细的声音。 时暇锦似乎是料到了什么,眸底尽是一片漆黑。 他垂眸,看向乐舟。 乐舟也在看他。 “呵,”时暇锦冷笑一声,“如此这般看来,孤倒是要在你前面去黄泉了。” 乐舟面色一白,但还是强作稳定,“不会的,太子殿下会长命百岁的,他答应了乐舟的,是绝对绝对不会伤了太子殿下的。” “他?”时暇锦轻蔑一笑,“贤亿?” 见乐舟没有说话,时暇锦基本有了定论,“你摸清了他的心思吗?你就敢这般信任他,为他卖命?” 乐舟还想要说什么话,时暇锦却是不再想要继续和他说话了,直接甩开他,扬袖背手往殿外走去。 乐舟想要追上去,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禁军给抓住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时暇锦往外面走,直到再也见不到他的背影。 “不会的,他答应了我的,绝不会伤害太子殿下的,还会助太子殿下登基称帝的……绝不会的……” —— 刚迈进宫门,远远地,时暇锦便看见了揣袖立于门口等候的贤亿。 一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都是他,害了时暇钰不说,还想要借着这件事,来诬陷自己,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 一想到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之上昏迷不醒的时暇钰,时暇锦对他的杀心更是压都压不住。 在路过他时,时暇锦脚步停顿。 “贤亿,”他的声音冰凉一片,叫人听来都能遍体生寒,偏生贤亿只是淡淡笑着。 “贤亿,今日之事,报应不爽,孤帮你记下了。” 贤亿笑眯眯地,“承蒙太子殿下厚爱。” 时暇锦眸光冰冷,不再愿意与他多说一句话,抬脚便走进了宫殿内。 他没注意到,在他走后,贤亿看向他背影的眼神如死水沉沉,仿佛在看死人一般。 —— 宫殿内不知为何,竟然没有点灯。 时暇锦皱眉,对着漆黑的大殿犹豫着喊了一声。 “父皇?” 只一声,他便霎时间僵住了。 “噗嗤!” “噗嗤!” 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此起彼伏,于黑夜之中响起。 时暇锦毫无防备,至少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自己只不过是来自己父皇的房间内,为何会遭受到这些? 起先,他还有所怀疑,怀疑是父皇遭了他人之毒手,殿内潜入了刺客。 可是下一刻,那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几乎是以雷霆之势,击碎了他所有的防线。 “你是谁?你把孤的父皇如何了?” “莫要叫朕父皇,朕生不出你这般六亲不认之人!” 时暇锦僵住了。 巨大的打击仿佛在那一瞬间抽走了他身上的所有的力气一般。 他不断地后退,直至靠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黑暗之处的人影。 “不过是旁人胡说罢了,父皇就是查也未查,便信了?” “你此前便嫉妒朕意在传位于婖婖,与婖婖心生嫌隙,你叫朕如何信你?” 建熙帝的字字句句,皆化作冰冷的箭矢,一箭一箭地刺入时暇锦的心口,鲜血直流,伤痕累累,痛不欲生。 “难道……儿臣在父皇的眼中,就是那般的善妒容不下人?” “皇权之下,容不下半分干净的心思。” “所以你便抱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的心思,为了护住您最心爱的女儿,即便我也是您的孩子,您也不放过?!!” 时暇锦几乎是歇斯底里,怒吼出声,发泄出心中的不甘。 此时此刻,建熙帝是近乎冷漠的开口,“是,无论是何人,朕都不会放过。” “哈!” 时暇锦笑出了声。 捧腹大笑,胸腔震动剧烈。 他靠着墙壁,滑落下去。 鲜血大口大口地吐出,却丝毫比不得他内心的伤悲。 他胡乱抹了把嘴角的鲜血。 “父皇,您最好是,杀了儿臣,否则,儿臣若是侥幸活下来了,定然与时暇钰为敌,势不两立,我若是登基,也定然不会放过她,甚至是,全尸都不会留,砍碎了扔在猎场里喂虎!!!” “噗嗤!” 似乎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借着光,时暇锦最后看清了建熙帝的面容。 冰冷,无波无澜。 没有一丝心疼,没有一丝心软与犹豫。 “那朕便绝不会容下你。” 多年的父子情深,恍若一场笑话,幻化成针剑,织就成一张大网,密密麻麻地扎入他的肉体,刺入灵魂。 一寸一寸,遍体鳞伤。 第153章 狗子 时暇钰是被一阵吵闹的铃声吵醒的。 她无比烦躁地去摸了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来电显示,上面赫赫然写着“狗子”两个字。 时暇钰:“……” 这是她备注的? 时暇钰揉了揉眼睛,半坐起来,接通了电话。 “你好。” 对面短暂地沉默之后,爆发出了剧烈的笑声。 时暇钰很清楚地听到对面之人说: “诶你们敢相信吗,时哥刚才竟然跟我说你好?诶,是你好诶!你——好!” 他夸张地拉长了你好这两个字的声音,时暇钰更是懵了。 “请问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笑声比之前更大。 时暇钰不耐,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看到上面显示的“狗子”两个字,干脆删除拉黑一条龙。 处理完这一切之后,她环视四周。 然后她就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就是自己的房间。 当然,是自己在现代的房间。 只是,自己以前喜欢的安静简约的风格,反观这间房间,虽然依然还是那般大小,一些基本的家具不变之外,其余的东西皆被换了个样。 墙上贴满了海报,海报之上是各种嘻哈风格的明星, 梳妆台之上的化妆品很乱,床铺之上,吊带短裤等衣服也是乱放。 时暇钰嫌弃似的皱了皱眉。 她有理由怀疑这间屋子曾经被别人住过。 她掀开被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曾经熟悉的地方。 忽然,她顿住了。 她站在距离化妆镜三米远的地方,愣愣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浓妆艳抹,烟熏妆熏染出了少女的轮廓,无端地增添了几分肆意与张扬。 这与之前时暇钰的风格,别说是不一样了,就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换了一个人?! 时暇钰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猛地来到化妆镜之前,指尖轻轻抚摸镜子里面的自己。 “是你吗?媱婖公主?” 那我若是换了回来,那你呢? 你是否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系统?系统?系统你在吗?” 她尝试呼唤系统,可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 根本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就好像这只是时暇钰的一场梦罢了。 可是镜子里面的浓妆艳抹的姑娘,却又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这时候,电话铃声又响了,时暇钰低头一看,备注是“二狗”。 时暇钰:“……” 她眉梢微挑,抬眼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少女。 若她去熠朝的几年里,真是原主穿越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的话,以原主刁蛮的性子,这番作风,倒也说得…… 真说不过去! 原主好歹也是受了十几年高等教育的上层阶级的人,即便是穿越到了现代,也该是保守一派的才是,怎么就…… 像是一个中二少女? 还适应得这般好,这么快便打入其中了。 铃声一直响个不停,时暇钰接通了。 甫一接通,那边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时哥!时哥!你刚刚干嘛挂我电话啊!我还打不通你的电话了,老实说,你是不是拉黑我了?啊?你难道是忘记了曾经一直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接济你的狗子了吗?” 时暇钰:“……” 中二少年实锤了。 时暇钰不太想和他们一起中二。 她直接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狗子顿了顿,爆发出了杀猪般的吼声。 “苍天呐!忘记了最亲爱的狗子也就算了,竟然还忘记了我们的约定!!!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我们约定在了玫瑰广场商业街的粉丝店见面的,你如果想起来了找到我,我就原谅你,如果一直没想起来,我就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时暇钰:“……” 按了按眉心,时暇钰记下了狗子话里的地址,然后从衣柜里选了一件看起来没那么中二少女的衣服,吸取了浓妆艳抹,一身清丽地出门了。 只是…… 她在经过客厅的时候,由于一心想要从狗子身上获取信息,也就没有注意到,客厅的沙发之上,躺着一位穿着火辣的美艳女人。 —— 玫瑰广场距离时家不远,时暇钰打了车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根据记忆中的位置,很快便找到了商业街的粉丝店上。 远远地,时暇钰便看到了一群烫了爆炸头的少年们,少年们一身简单的黑t,露出整个手臂的纹身,尤其扎眼的是,露出股缝的低腰牛仔裤。 时暇钰:“……” 浓浓的杀马特造型。 少年们一只脚放在板凳上,一只脚放在地上,手上还叼着一根烟,桌子上摆放了好多瓶开了的啤酒。 时暇钰有点不想要靠近了。 可是,为了搞清楚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还是往那边走了。 只是,刚走近,就听到背对着他的少年捧着啤酒,凶巴巴地说道: “时暇钰这丫头,最是离不开老子,老子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你们就等着看着吧,她定然会乖乖地过来找老子的!” 此话一说完,一旁的小跟班们便跟着起哄起来。 有看到时暇钰的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站起身来,指着时暇钰的方向, “老大,老大!” “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是,是你的丫头……” 啤酒瓶落在地上, 碎裂, 发出噼啪一声。 刚才还凶巴巴的少年,此刻竟是霍得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手指间的烟被他藏在身后,拇指硬生生地掐灭,扔在地上,踩在脚底下。 背在身后的手还散了散气味儿。 他眨眨眼,很明显的无措与惊喜。 “时,时姐,你怎么来了? 你,你不是应该不管我的吗?” 时暇钰觉得很惊讶。 她不清楚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她一个出场罢了,竟然叫这个方才还凶巴巴的少年变得委屈巴巴的。 但这些并不是时暇钰需要探讨的范围。 在她这里,时间是很珍贵的。 天知晓,在她回到现代的这点时间里,熠朝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池岫白又怎么样了? 她的坠马,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危害?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狗子,”她喊了一声,对面委屈巴巴的少年便乖乖地应了一声。 挺乖的,与本人的外表完全不符。 时暇钰继续道:“我想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最后一次看见我,又是在什么环境之下的,那个时候的我,做了什么?” 是否是媱婖公主做了什么事,才会让两人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呢? 时暇钰总觉得,这里面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154章 时姐别怕 狗子愣了愣,双眼泪汪汪,小心翼翼地上前,抬手想要摸了摸时暇钰的额头。 时暇钰下意识躲开了。 狗子眼泪堆积得更多了。 时暇钰:“……” 真没见过这么能哭的男人。 跟水做的似的。 她无奈上前,将自己的额头凑到少年的干燥的手掌心上。 眼见着少年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时暇钰无奈又心软。 “我没发烧,也没生病,就是忽然有些忘记了之前的事情,觉得很重要,想要记起来,所以找你。” 少年果真是纯真的小狗,一听时暇钰说那些记忆很重要,便小狗转圈似的围着她转。 “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那天,我去做手术……” “做痔疮的手术!”一旁的小弟们突然笑着大喊。 狗子:“……” 脸黑如青木灰。 他抄起板凳就要朝他们打过去,被时暇钰一把拦住了。 小狗无辜又委屈地往她这边看, 时暇钰只好安慰道:“痔疮罢了,不过是一种很常见的病罢了,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不定他们也有呢,不是已经有过了,就是正在已经有的路上,你不必感到委屈又难受。” 小弟们:“……”我谢谢您嘞。 狗子:“……还是时姐最懂我、” 狗子说着便要整个人贴上来,时暇钰忍了忍,没推开他, “你继续说,接下来怎么了?” “那天,我去医院做可能有人正在已经有的手术……” 众人:“……” “刚做完手术,便在医院的后花园遇到了你,你美如西施,比医院最娇嫩的花儿还要娇嫩,比梦里的仙子姐姐还要仙子,比……” “好了,打住,然后呢?” 狗子委屈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你陪着另一个看起来很凶很疯的女人,我当时不敢轻易靠近你,就只好等她走后,才靠近你,接近你。” “那个女人你可知晓是何许人也?” 狗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还何许人?在cosy古人吗?” 时暇钰的耐心都快要被耗尽了。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这对我也许很重要,请你如实告诉我。” 狗子被她的态度吓到了,也认真思考了几分钟。 可他思考的不是时暇钰的问题,而是另一个问题。 “可是,你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妈妈也不认识了呢?” —— 妈妈?! 时暇钰脑子只觉得轰然炸开! 自己的妈妈正躺在太平间,和自己的爸爸在一起呢,哪里来的妈妈? 就算是媱婖公主穿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也不该突然认一个人为自己的妈妈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你可知晓,我的……妈妈现今,在何处?”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这样了问题还不大?快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吧!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的,时姐你就放心吧!” 时暇钰却很急,无暇与他好好解释。 “你快告诉我我妈妈在哪里,否则我就不跟你去医院!” 狗子是真的怕时暇钰不去治疗,便如实告知了她。 “杨阿姨大概是晚上又去蹦迪了,现在该在家里睡觉吧。” —— 时暇钰一路往回奔的时候,想过了无数遍那位妈妈的脸。 猜想过无数遍“杨阿姨”可能的样子。 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怀疑。 可这一切一切的怀疑与期许,在真正见到了“杨阿姨”的那一刻,整颗心崩塌了。 那张脸,即便是此刻浓妆艳抹,掩盖了本来的清丽与美丽,散发出了与记忆之中完全不一样的美艳,她也绝对不会忘记, 这张脸,就是自己母亲的脸! 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母亲! 自己出车祸死去的妈妈! 在清楚这个答案的那一刻,时暇钰的心止不住的剧烈跳动, 她下意识捂住嘴巴,震惊又惊喜地看着这一切。 后退几步,撞倒了茶几上的酒瓶,摔在地上,发出噼啪声响。 狗子闯进来,担忧地看她是否有受伤。 时暇钰却根本五下管他。 只因为,妈妈被她给吵醒了。 “嘘!” 时暇钰眼睛从未从妈妈身上离开过,微微侧头对狗子示意,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狗子担忧地眼神更甚,却也怪怪地没再说话,双手却是虚虚环在她的腰侧,以防不测。 时暇钰小心翼翼地靠近妈妈,亲昵地跪坐在地毯上,靠近妈妈的脸颊,想要凑近了看她,想要透过那张涂了厚厚粉底的脸,看到那熟悉的表情和神情。 “妈妈,” 她小声说: “这是梦吗?” “钰钰又回到了你的身边, 又看到了你, 活着的你……” 杨檬仪脑子还沉浸在昨夜的灯红酒绿之中,还在回味昨夜那帅哥的八块腹肌,不想,忽然被人一把拽住,生生拉回了现实。 杨檬仪很是不爽,偏生那人还在吵闹,还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说说说,说个不停。 实在是严重地扰了她的美梦。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扬手便朝发声处给了一巴掌。 “**,谁啊这般不识好歹,竟敢扰了老娘的清静!!! 仔细老娘扒了你们的皮!” “啪!” 眼看着那巴掌便要落在时暇钰的脸上,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猛地朝她扑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巴掌自然也就落在了他的背上。 杨檬仪做了长长的指甲,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是直接给少年的坚实的背划出了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时暇钰惊了惊。 “你在做什么?” 少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时姐别怕,我不疼的。” “我以前不是说了吗,要永远保护好时姐的,我说到做到!” 第155章 你才像是穿越来的古人 时暇钰:“……” 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自己毕竟也是有了喜欢的人了,因此是一眼便看清了少年眼里的情。 或许其主人还未发现,但是已经逐渐成型。 时暇钰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这少年喜欢上了媱婖公主,若是以后她们各自归位了,少年该如何是好呢? 时暇钰不忍,难免对他说话时柔了些声音。 “你下次别挡在我面前了。” 说着,她扶起他,看了眼他的背。 是有几道红痕,但也并未破皮流血,还算好。 时暇钰让他去一旁坐好,自己一人坐在妈妈的对面。 妈妈已经醒了。 一双拉了长长眼线的眼如含了情与媚一般,水波粼粼。 也就是在她睁眼的那一刻,时暇钰瞬间便明白过来,眼前之人,并非是自己的妈妈。 或者说,是那具躯壳里面之人,并非是她的妈妈。 “你是谁?” “杨檬仪”好似坐不直似的,随手执起一瓶酒仰头一灌,咕噜咕噜大口吞咽。 时暇钰皱眉,起身去夺了她的酒瓶。 “喝酒伤身!你不要命了?” “杨檬仪”歪倒在沙发上,笑,“茶喝多了,太想喝酒了……” 茶? 时暇钰皱起眉,总觉得有一些熟悉,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熟悉。 眼见着“杨檬仪”又要去拿酒了,时暇钰忙提前抱走了所有的酒瓶。 “杨檬仪”皱眉,不悦地看着她, “你干甚么!!!” 她大吼。 时暇钰面不改色,还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妈妈的身体,你不该随意再见。” 谁知“杨檬仪”听了这句话之后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后泄愤似的一把推倒茶几之上的东西。 杯子碗碟碎了一地。 时暇钰不悦,刚想说话,就被“杨檬仪”的眼神给止住了。 她的眼睛里面含了太大的悲怆与悲哀,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 “你妈妈的身体?”她讽刺地小了,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般反问。 “什么你妈妈的身体!那是我的身体!那本来就是我的身体! 本来就是她!是她突然挤走了我,还代替了我,结了婚,生了子,过得倒是幸福安乐,可她有没有想过,我回来了!!!” 时暇钰心尖一跳,“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虽是如此说着,心里的慌乱无措却是自己才真正知晓的 。 自己经历了穿越一事,便是媱婖公主坠马死亡之际,如此这般,自己的妈妈当初车祸去世,也可以有人趁机来到她的身体。 可是…… 她口中所说,这本来就是她的身体…… 她这般悲愤作态,看着该是真的,不似作伪。 可时暇钰却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若自己从小便依赖亲近的妈妈,其实另有他人……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既然“杨檬仪”已经回来了,那么自己的妈妈呢? 天色湛蓝,白云舒朗。 天地浩渺,时暇钰只觉身处浮萍间,茫然无措时。 杨檬仪将其表情尽收眼底,勾唇讽刺一笑,一把夺走了时暇钰手中的酒瓶,一仰而尽。 嘴角有晶莹酒水滑过,杨檬仪手背一擦,眯眼毫不在意地问道: “你与她关系很好,感情很深?” “我与妈妈之间的感情 自然是极好的 旁人难领会。” 杨檬仪眯眼,“你在同我炫耀示威?” 时暇钰紧抿唇,没有说话。 “我不会与你争的,恰巧我刚回自己的身体,忙于玩乐,顾不上你,你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去吧,有事没事都不要找我。” 眼看着她又倒下喝酒去了,时暇钰难受之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还是没忍住去阻止她。 被夺了酒瓶,杨檬仪很是烦躁, “神经病吗?我都说了我们互不相干,你还要做什么!” 时暇钰却极其冷静地告诉她,“我是你的女儿。”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杨檬仪没反应过来。 “你在说什么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时暇钰回忆起此前某次不小心听到爸爸妈妈的对话,将讲话内容告知于她。 “我是在爸爸妈妈结婚之前出生的,在认识我爸爸之前,我妈妈她就已经怀孕了,而我的父亲……她并不知晓是何人。” “……” 杨檬仪完全愣住了。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今年19岁。” 十九岁…… 十九年前…… “杨檬仪”表情怔怔然。 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她怅然一笑, “那时总想着怀孕,一直没有,不成想,的确是有了,却是知道晚了罢了。” 时暇钰拧眉。 十九年前,她也才20岁,竟然就想着要怀孕了, 而且还是未婚状态。 时暇钰并非是反对,只是不大理解,也不太赞成。 “所以,”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才是我的亲妈妈,面对自己的女儿,你难道还想要做出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吗?” 杨檬仪顿了顿,目光凝在时暇钰的脸上,似乎是有所松动。 可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她又抱紧了自己的酒瓶。 “谁也不能阻止我喝酒!” 她抱着自己的酒瓶,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时暇钰眼看着她的仓皇脚步,眉头紧锁。 杨檬仪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特步像是她在熠朝每日都要面对的那个人。 可是, 她怎么会是她呢? 她该是端庄贤淑之人,母仪天下,仪态大方,绝不该会是这般模样的。 犹疑之际,她转身,便猝然撞进一双瞪大的眼睛里。 许是惊讶震惊实在是太过明显了,竟是奇迹般地驱散了她心中结郁。 “你刚刚什么都听到了?” “嗯,都听到了。” “什么都听明白了?” “嗯,嗯?不不不不不!我什么都不明白!!!” 他摇头如拨浪鼓,一连否认。 一脸的我什么都没听到,别杀人灭口的模样。 时暇钰一笑,“听到了也没事,我也难得与你解释一通了,便趁此机会,直接告知于你,我并非是你所认识的时姐,你所认识的时姐,是从旁的世界穿越过来的人。” “……比起她,你才更像是一个古人。” 时暇钰:“……” 第156章 他是个胆小鬼 许是在古代待久了,自己的说话习惯和行走坐卧,皆带了一丝那个时代的气息,是以难免是会与这个是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的。 因此狗子也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时暇钰道:“你想一想,她来到了我的身体里,那我会去哪里呢?” 自然是去她的世界了。 狗子显然懂了。 他唇瓣拉成一条直线,眉眼瞬间便耷拉下来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换回来啊?” 时暇钰:“……” “你有没有听懂啊,不是换回来,而是现在这样本来就是正确的了。” “可是我舍不得。” 狗子低垂着头,时暇钰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一头柔顺的短发以及发顶的漩涡。 时暇钰微微怔住,脑海之中闪过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少年,也软了声音。 “何止是你,偏生是我,也生出许多的不舍。” “……” 文明高度繁华的二十一世纪,失意的少年少女安安静静地共处一室,屋外的梧桐树沙沙,吹来了满室的寂寥。 —— “你……在那个世界有了牵挂的人吗?” “嗯,有。” “那个人是谁啊?也是和……时姐一样漂亮又勇敢的人吗?” “……是吧,很漂亮,但却没有你的时姐勇敢。” “啊?是个胆小鬼啊?” 时暇钰噗嗤一笑,单手支颐,目光悠远,似乎是透过长长的时间长廊,又看到了那个如雪如月一般的少年一般。 “差不多吧,是个胆小鬼,总是犹犹豫豫,束手束脚不得安逸,但是却又有一腔世间难得的孤勇。” “……你说话真深奥,你还记得现代话怎么说吗?” 时暇钰转身摸了摸狗子的头,“你多大年纪了?应该高中还没毕业吧?” 狗子失落地垂头,“嗯,今年刚高一。” “那你可要好好读书,只有自身文化厚重了,再去争取旁的东西,自然便会底气充足许多。” 狗子抬头,面色羞红,面露讶然,“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时暇钰笑,“你那点子小心思,我可是过来人,一眼便看明白了。” 狗子心跳如雷鼓,却又失落下去,“可是,时姐她喜欢玩儿,她也很喜欢和现在的我在一起玩儿,如果我突然变了,她要是不喜欢了该怎么办?” “你信我吗?如果你自己变好了,时姐只会比之前更喜欢你。” “真的吗?” “真的。” “那时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少年狗子满脸期待。 时暇钰:“……” 所以,不是要先注重自身发展吗? 怎么又问起了媱婖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面对一个刚高一的少年的满腔真心,时暇钰是真说不出不好听的话来打击他。 “时姐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呢?你现在还没达到她的标准,若是以后,你足够优秀了,她就会回来找你了。” “真的吗?” “真的。” 时暇钰认真点头。 “那我们一起努力吧!” 少年狗子突然站起身,朝她伸手。 “诶?!” 时暇钰懵了,没跟上少年狗子跳脱的思维。 少年狗子一本正经,“你在那边也有喜欢的人,我也有,我努力了,她就会回到我的身边,而你如果也想要回到他的身边的话,你也要努力!” 时暇钰:“……” 她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想起那个雪松般的少年,她又是一大股惆怅。 她何尝不想要回到他的身边? 只是如今她根本就找不到办法,没有一丝头绪,而且…… 妈妈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了,她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要去调查清楚,因为这件事可能关乎到自己的命运、关乎到自己的未来所在。 因此,她一时之间不能离开。 “你在想什么,你还想不想他了?想不想回到他的身边了?” 少年狗子催促道。 时暇钰失笑,无奈握住他的手,“好,我和你一起努力,你努力变得更优秀,让时姐看见你,我努力找到回到他身边的办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和少年狗子聊了一下午,时暇钰大致是了解到了这几年自己在熠朝的时候,而现实世界又发生了什么事。 与她想的一样,在她去熠朝的同时,原主媱婖公主来到了现实世界她的身体当中。 并且,一起而来的,还有另一个女人,来到了杨檬仪的身上。 大约是熠朝封建束缚实在是太厉害了,各种朝堂关系牵连起来,叫媱婖公主始终不得自由,故而来到了现代,她便纵着自己的性子,大胆尝试各种新的东西,尝试各种大胆的风格。 也是因此,喜欢浓妆艳抹,喜欢穿着暴露,性子张扬又肆意。 这是在熠朝时期万万不能够做的。 媱婖公主在这里,都做了。 同时,她还结识了当时还在念初中的小少年狗子。 狗子名叫江闻年,成绩优异,在认识媱婖公主之前,都是当时学校里的前三名。 但是在认识了媱婖公主之后,整个人的风格大变样。 由之前的乖乖少年变成了现在的嘻哈风格的中二少年。 成绩严重下滑,成绩是大不如前。 今年中考,是完全卡着重点高中的线进去的。 在考进重点高中之后,依旧不好好学习,旷课逃课仿若家常便饭。 听到这里,时暇钰问他是否后悔认识媱婖公主? 他闻言,微愣,长睫微颤,似乎是在犹豫。 时暇钰以为他会说曾经后悔过什么的, 却不成想,他竟然认真地道:“没有后悔过,以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仔细想想,自从认识了她之后,我的生活是真的开心轻松了很多,多了很多的光彩……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她了,如果没有遇到她,我觉得,这才是我人生中的一大遗憾。” 他眸光清澈,又极为认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媱婖公主。 时暇钰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好小子,你才这般小便猜透了爱情,倒是显得我之不足了。” “你也没事啊,你虽然开窍晚,但是也还是遇到了不是。” “……嗯,是。” “你之前说你喜欢之人胆小,你下次再遇见他了,就跟他讲讲我的事情,刺激刺激他,男人嘛,怎么能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当个缩头乌龟呢?” 时暇钰:“……”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我一定给他说。” 第157章 我的母亲也是假的 晚上时暇钰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画了全妆,穿着清凉要出去的杨檬仪。 两人皆是一愣。 杨檬仪很快便移开视线,装作没看到她似的往前走。 就在两人快要擦肩而过之时,时暇钰忽然开口: “皇后娘娘!” “……” 杨檬仪的脚步顿住了。 时暇钰转身看着她的侧脸,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这十九年,你去了熠朝,成为了熠朝的一国之母——郑月淮,我说的对吗?” 杨檬仪微眯了眯眼,危险地朝她看过来。 她平日里看似美艳肆意,懒散又诱人,但当她真的严肃起来了,那身上便自涌出来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压与迫人。 偏生这股子感觉时暇钰最是熟悉。 正和她在熠朝时,与郑月淮在一起时的感觉。 即便她如今穿着打扮、样貌性格与郑月淮时完全不一样,但是时暇钰还是在这一刻,确定了这就是郑月淮。 或者说,是曾经穿越到郑月淮身上的杨檬仪。 无视杨檬仪危险的视线,时暇钰继续道: “你是杨檬仪,但是在十九年前不慎穿越到了熠朝,穿越到了郑月淮身上,而前段时间你所谓的失踪,其实就是你已经回到了现代,对吗?” 郑月淮凝视她片刻,低低道:“时暇钰,你到底是钰钰,还是婖婖?” 时暇钰沉默地看着她。 她显然也猜到了。 时暇钰和她一样,也穿越了。 “是,那段时间,我是婖婖,可是现在,我又回来了。” 时暇钰并没有隐瞒,大方承认。 “我想知道的是,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穿越,你为什么又会回来?” 杨檬仪看了看她,疑惑,“你难不成……还想要回去?” 时暇钰顿了顿,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叫杨檬仪看清了她的态度。 “那不过是一个书中世界罢了,你又何必那么当真?” 时暇钰没有说话。 杨檬仪见她这样,干脆不出去了,给几个约好的朋友发了消息之后,往客厅里面走。 “你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杨檬仪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对面,一杯留给自己。 时暇钰顺势坐到她的对面。 “你想谈什么?” 杨檬仪浅浅抿了一口,说:“你穿越之前应该是知晓的,那个世界不过是黄粱一梦,水月镜花,假的罢了,即便里面的人再怎么真实,却也比不得自己的真正的人生,你穿越在媱婖公主身上,只能算是嫁接了他人之人生,怎能算作是你自己的人生? 借了旁人的名字,偷了旁人的身份,拿了旁人的父母亲人,你难道真的能安心?” 时暇钰纤长的长睫微微颤抖。 杨檬仪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时暇钰的心间,叫她完全无法反驳。 说到底,她不过是裹着媱婖公主的皮,在过生活罢了。 那始终不是真正的她。 杨檬仪说得很对。 杨檬仪见她没有说话,身上也逐渐染上了一层层的低气压,她继续道: “熠朝?架空时代?说到底,那还是古代,还是封建时代,还是男权占主导的时代,如你我这般的女子,根本只能成为丈夫的菟丝花,无法展现个人之个性才华,一切万般皆服从于丈夫,丈夫再服从于帝王一人,生命尊辱,全然不受自己掌控,那般的生活,根本不值得我们留恋。 倒不如回到现实世界,做好真正的自己。” 她顿了顿,“据我所知,你去年考上了一个重本大学?”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将此前时暇钰为了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而熬夜奋斗,努力拼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像是拼图一般逐渐在脑海之中完整清晰起来。 那段时间的酸楚、欣喜、开心、难过与失落,皆被拂走了时间的灰尘,一幕幕在时暇钰眼前展开。 “你的前程大好一片,又何须浪费青春在那虚假的世界里?” “要我来看,待在那个世界里,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还容易抑郁症!如今能换回来,是我梦寐以求,千金不换的! 你最好也好好想想。” 说罢,她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拿起沙发上的包包打算往外走。 “等等!” 在一只脚迈出玄关的时候,时暇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杨檬仪愣了愣,停在门口,转身看向她。 时暇钰还保持着之前坐在那里的模样,根本就没有动一下,但是杨檬仪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 “若是照你这般说,我的母亲也是假的了……” 听到她说母亲,杨檬仪一僵。 时暇钰继续道:“这十九年来,生我养我,陪伴我一起长大,每年都为我过生日,在我陷入低谷之时鼓励我,在我有所成功之时和我一起庆祝的妈妈……也是假的吗?” 时暇钰一边说着,过去十九年里和爸爸妈妈相处的点点滴滴便如同画卷一般在自己眼前展开。 妈妈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仿若是在眼前。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落,落在身前的水杯里,砸进了水里,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这声响仿佛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拨动了杨檬仪的心弦。 双手无意识地下垂,她看着沙发上那小小的少女,一时之间复杂难言。 从未生养过她,如今回来,乍然知晓她是自己的孩子时,她其实还是有些抗拒的。 但母亲的天性,又叫她心口不断泛酸。 “你……” 时暇钰抹了抹眼泪,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 “你回来的时候,我的爸爸他……” 既然自己和妈妈都能穿越,那么爸爸呢? 他是否也去了熠朝呢? 杨檬仪不忍心告诉她,但是还是没有骗她。 “他真的死了,我先有了生命体征,才免于被送去火葬场,但当我醒来后,他已经下葬了。” 时暇钰:“……”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不明白。 不是说了,只要她拯救了反派,就能够拯救自己的父母吗? 可是为什么,在她去往熠朝的时候,现代这边的时间并未暂停,反而还在朝着不好的方向走。 如果说,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她之前在熠朝的十年意义又在哪里呢? 杨檬仪真的受不了她这么哭,尤其是在知晓她是自己的女儿之后。 “你别哭了。” 她扯了纸巾去擦她的脸颊,可是时暇钰实在是太过于伤心了,以至于眼泪根本就擦不完。 杨檬仪:“……” 越发的头疼,她无奈胡诌,“你莫要再哭了,或许你的爸爸也去了熠朝呢? 或许你爸爸妈妈又在熠朝再续前缘了呢?一切都有可能啊……” “可是我现在不在熠朝……” “我们都是穿越者,我们一起寻找穿越的办法,可以了吧!” “你真的肯帮我吗?” 她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叫人不忍拒绝。 杨檬仪:“……” 无奈点头,“我说到做到,真的帮你,你别再哭了。” 时暇钰抬手,以手背覆盖住眼睛,声音瓮瓮的。 “嗯。” 见她真的在缓解自己的情绪了,杨檬仪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与此同时,心底还是萌生出了一丝微妙的酸涩。 —— “我当初穿越的时候……我想想啊,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 杨檬仪闭着眼睛仔细思考回忆十九年前的事情,可是事情实在是太久了,很多事情她根本就记不起来了。 她无奈睁眼,想要缓一缓,可一睁眼,就看见对面端端正正坐着,一脸严肃地捧着本子和笔的少女。 杨檬仪:“……” 第158章 可是婖婖醒了? 她略显头疼。 时暇钰皱了皱眉,“你还需要什么?吃的喝的还是什么?说出来我都可以满足你?” 杨檬仪一听这话,忙摇头拒绝。 一个上午的时间,只要是她一觉得饿了累了渴了,时暇钰便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送过来,就为了让她有精力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即便刚开始还颇为享受,可时间一长,难免受不住。 精神多多少少是有些疲惫的。 “你真的这么想回到熠朝啊?” 她问时暇钰。 时暇钰点点头,“嗯。” 杨檬仪有些失落,“有时候啊,我还真是有些羡慕郑月淮了,在熠朝之时,她便得了天子的独宠,来到了二十一世纪,还遇到了真心对待自己的人……还有一个很爱她的女儿。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颇有些酸。 时暇钰自然听出来了,可是她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比起杨檬仪,郑月淮对自己的生养之恩,才最是叫时暇钰挂怀的。 至于杨檬仪…… 时暇钰只能是亏欠了。 杨檬仪见她这态度,抿唇,也没再自讨没趣了。 她闭上眼,往后一仰,继续回忆着十九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我刚和我男朋友分手,好像还是有点伤心的,便去了……去了酒吧?不对,我记得我好想是在一个胡同里穿越的,诶?也不对,我好像是睡着了,在床上…… 对!是在床上,在酒店的床上,我记得是和我第五任男朋友玩了一晚上玩累了之后,模模糊糊之中听到他下床离开的声音,再然后…… 再然后我就成了郑月淮了……” “哪个酒店?哪个房间?” 杨檬仪将酒店地名字告诉她,时暇钰记下后,又问了她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但杨檬仪真的忘了好多,时暇钰只能从一些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当时的场景来。 大约就是杨檬仪那夜喝醉了酒,又玩得很晚,睡得很沉,躺在那张床上。 当时,从窗户看出去,天上的月亮很圆。 —— 时暇钰记下了时间地点之后,便找了过去。 可杨檬仪记不得具体时间,只知道当时的月亮很圆。 时暇钰便查了天气,却发现这几日的月亮都不圆。 时暇钰却不敢放弃。 她定了那个房间,定了一个月的时间。 每天都在不同的时间过去,不同的时间睡去。 每过去了一个晚上,时暇钰便在日历本上划掉一天。 渐渐地,日历本上面的日期便被划完了。 可是她依旧没有穿越过去。 时暇钰难免急躁。 她又续订了半年。 她原本都做好了半年之后继续订的准备了。 可没成想,就在续订的第二天晚上,她便穿越了。 —— 好香。 似乎是黄木香的味道。 好安静。 安静到时暇钰只能听见风的声音以及风吹动帷幔的声音。 …… 不多时,似乎有脚步声传来。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外面似有剧烈风雪,门甫一打开,便能听到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 凌厉又猛烈。 门很快被人关上。 来人似乎不止是一人。 但脚步都放得很轻。 似乎是怕吵到了她。 有人坐到了她的身侧,替她掖了掖被角。 “婖婖,父皇来看你了。” 对方的声音苍老又虚弱,落在时暇钰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她竟是,成功了?!!! “婖婖放心,父皇又拨了款在各府州建了道观,大行推崇道教,以聚全熠朝百姓之力,换得朕的婖婖平安长生, 相信不多时,天上的神仙便能听到朕的声音,带回了朕的婖婖。” 听了这话,时暇钰是又感动,又气恼。 感动于建熙帝对自己的宠爱与喜欢。 气恼于建熙帝大肆建造道观,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该家破,多少百姓该荒废天地,被强行征去建造道观。 时暇钰一想到这些人的悲惨,俱是来自于自己,难免心生悲凉。 “陛下心里宠爱媱婖公主殿下,这天上的神仙都看着呢,天常道长都说了,就是这几日,神女星归位,媱婖公主啊,该醒了,陛下就放一百个心吧。” 这道声音尖细,听着像是贤亿的。 “但愿如此。” 风雪拍打着门窗,屋内熏香烟雾袅袅上升。 时暇钰就像是被谁困在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分明自己什么都能听见,也意识清醒,却并无半点要醒来的征兆。 她急得团团转。 一直到了晚上,建熙帝都走了,时暇钰还是没有挣脱。 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似乎掌握了控制权。 渐渐的,更多的位置的控制权尽数归到了她的手上。 她欣喜若狂,忙就要睁开眼起来。 一旁守着的疏雨发现了这一细小的动作,忙靠近俯身轻声唤道: “公主?” “公主殿下?” “公主?” 时暇钰努力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这点小动作自然被疏雨察觉。 她又惊又喜地叫人去唤太医。 她还未完全睁开眼,便有人重重地推门而入。 “可是婖婖醒了?” 建熙帝就宿在旁殿,几乎是一听到消息,忙不迭地便披上外衫走了过来。 第159章 距离反派黑化还有六个小时 “可是婖婖醒了?” 建熙帝就宿在旁殿,几乎是一听到消息,忙不迭地便披上外衫走了过来。 【宿主,距离反派黑化还有六个小时,请你抓紧时间。】 熟悉的系统声音响起,时暇钰猛地睁开眼,入眼的就是建熙帝瘦得两颊凹陷的脸。 他一见时暇钰醒来了,双眼之中的惊喜之情仿佛要溢出来了,里面似乎还含有一些晶莹的水光。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时暇钰,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快,太医,婖婖醒了,快来看看!” 时暇钰看见自他身后走出来了一位年迈的太医,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脉。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片刻之后,太医垂首恭敬道: “禀陛下,公主殿下已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建熙帝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看着时暇钰的眼睛里面是她很熟悉的担忧与心疼。 “父皇……” 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时暇钰一开口便觉着喉咙难受得紧。 疏雨立即便递上来了一杯水。 温水润了喉咙,时暇钰想起方才脑海之中回响的那道系统的声音,只觉得心脏被一根根细丝紧紧缠绕,绕得她难以呼吸。 “婖婖,可是还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时暇钰摇摇头,“父皇……我想见……岫白哥哥……” 建熙帝面色一黑,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收敛了。 “你就是那般的喜欢那小子?竟然是在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来?” 时暇钰实在摸不清头脑,自己与池岫白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从未有过任何不规矩的行为存在,且自己即便是喜欢池岫白,那也仅仅只是自己知晓,从未叫旁人知晓过,建熙帝整日里不是在修建的道观里,就是卧病在床,他又是怎么只晓得呢? 她知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池家必定是出事了,但是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时暇钰是半点也猜不到。 可方才听建熙帝说的话,时暇钰隐隐觉得,与池家有关的那件事,与自己有关? “父皇,婖婖与岫白哥哥之间是清清白白一片的,你可莫要听那旁人胡言乱语,坏了婖婖的名声。” 还没等建熙帝说话,时暇钰便捂着嘴低低咳嗽了起来,那样子,仿佛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似的。 建熙帝立马就慌了,只得一边忙叫太医来,一边对她软了言语。 “你又在急什么?朕何时拒绝过你任何事?莫说是那池岫白,就是那别国的帝王,只要是婖婖你喜欢,朕都能帮你将其掳过来。” 时暇钰:“……”倒也不必如此。 太医给时暇钰开了一副药,熬了给时暇钰喝下之后,眼见着时暇钰依旧时不时地看着门外,建熙帝是无奈又心生酸楚。 还说不喜欢那池家小子! 他又没说过不允许,怎的搞的那般的小心翼翼如同做贼似的。 一想到池家那小子将自己最宝贝的女儿的心都勾走了,建熙帝是心口又泛起了细细密密地疼痛。 时暇钰注意到了他的面色变化,见他面色无端白了一瞬,时暇钰关切问了他几句。 建熙帝却心中难受,难得的想要与她赌气。 “你关心你的岫白哥哥便好,又何必浪费时间来关心朕?” 时暇钰:“……” 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建熙帝今日实在是太过于奇怪了。 以往建熙帝可是深不可测,城府极深的,许多情绪从不暴露在外,即便是对她宠爱,那也没在她面前露出过丝毫类似于今日这般委屈赌气的模样。 “父皇,你真的没事吗?” 建熙帝揉了揉心口,转身,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色。 “朕没事,朕还有好些许奏折亟需处理,你就在此处好好等你的岫白哥哥吧。” 说罢,他便要往外走,但走在门口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是被门槛被绊了一下。 半个身子往前倾,差点就要倒在地上,好在一直紧紧跟在建熙帝身边的贤亿及时压在了建熙帝的身下,也算是救了建熙帝一命,没叫他摔着。 “父皇!” 建熙帝稳了稳身子,朝她伸手阻止她,“你过来作甚么,难不成是要朕来扶着你?” 时暇钰便也没动了。 但担忧却从未落下过心头。 “可摔着哪里了?” “并未摔着哪里,还好有贤亿在,”说着,建熙帝侧头去看贤亿,“贤亿,今日,你又立了大功一件,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赏你。” 贤亿恭敬躬身退后几步,他笑得无害,“奴才哪里还有什么想要的啊,奴才想要的,陛下哪样不是都给了奴才的?奴才现在啊,就想要伴在陛下身侧,日日为陛下祈福,祈求陛下长命百岁啊!” 建熙帝朗声笑了,“就你会说话。” 贤亿也笑了笑,没说话,默默调整脚步,乖顺地跟在建熙帝的身后。 建熙帝最后看了时暇钰一眼。 “这里怎么说也是你的闺房,虽朕对你并无那般多的限制,但是……仍然还是需要在屋子中间搭上一个屏风隔着,不能叫那池家小子平白占了便宜去,你可知晓?” 建熙帝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考量,时暇钰又怎会听不出? “婖婖自是知晓的,父皇你就放心吧。” 得了时暇钰的保证,建熙帝还是不放心,又多说了几句,对着疏雨几人又是几句命令,又是几句圣旨的,好似待会儿时暇钰要见的,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似的。 时暇钰是既好笑,又心暖。 —— 待建熙帝走后,疏雨俯身轻声问了她一句。 “公主?” 时暇钰看了她一眼,心中讶异疏雨对自己的了解程度。 她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察觉只是有些酸痛,其实也并无大的问题便缓缓抬起手, “疏雨,替我梳洗吧。” 沈棠棠和归荑站起来,担忧地看着她。 时暇钰笑了笑,安慰了她们几句。 “你们别那般的小心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是清楚,看着是伤的很重,但其实,仔细养养便好了,况且,我又不出远门,不过就是在屋子里面走动走动,届时还会有岫白哥哥在,他定然是会照顾好我的, 你们就算是不信任我,也该是信任岫白哥哥的吧?” 沈棠棠和归荑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 扶着时暇钰换上了稍微轻便一点的衣裙,疏雨带着她来到了梳妆台边,拿起梳子一点一点地替她梳理青丝。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那道时暇钰期盼已久的清冽男声。 “臣池岫白,参见媱婖公主殿下!” 时暇钰顿时双眼发亮,璀璨如光华。 胸腔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几分,时暇钰几乎是根本没经思考,下意识便想要起身。 但不了发丝还在疏雨手中,她这般一起身,但是扯动了头发,连带着头皮,叫她好一阵疼痛。 “公主?!” “公主?!” “公主?!” 时暇钰的动静是惊起了屋内三位姑娘,这三道惊呼声在时暇钰耳边连连炸开,倒是让时暇钰短暂地忘记了头痛。 眼见着三位姑娘急得不得了,时暇钰笑了笑,“不必那般着急,我没事的,不过是几根头发罢了。” 说着,她朝门口看去,“快快去给岫白哥哥开门吧,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的,该会冻坏的。” 归荑转身去开了门。 时暇钰看似正视着眼前铜镜里面的自己,但是其实余光一直都在门口的动静上面。 她听到归荑说:“池大人,公主有请。” 风似乎是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门窗。 冷肃的风吹进来,吹起了时暇钰的裙角,连带着寒气一起进来了。 她没忍住瑟缩一下。 但是很快,那股子寒风又被阻隔在门外了。 沈棠棠叫人搬来了屏风,挡住了时暇钰的视线。 但是屏风也并不完全实心,燃烧的烛光之下,时暇钰还是能够看见那道萧萧肃肃的清隽身影。 岫白哥哥…… 第160章 被半诱半哄地主动走近了她 思念几乎就快要抑制不住了。 时暇钰随心而往,起身就想要绕过屏风往那边走去。 疏雨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早就一直在注意时暇钰的动静了,就是为了以防时暇钰又突然起身,扯痛了她的头皮。 因此,这次时暇钰起身,疏雨是当即便松了手,放下了玉梳,换为扶着时暇钰往那边走。 不成想,似乎是知晓了时暇钰的动作,池岫白道:“公主请止步。” 时暇钰不解,却是乖乖止了步。 “为何?” 池岫白默了默,“臣只会给公主带来厄运,公主还是不要靠近臣的好。” 时暇钰听明白了,是池岫白将自己的摔下马皆数怪罪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般浓浓的自责,尽数化为自我的贬低。 之前的万般努力皆数白费,怕是在池岫白的心中,两人之间的差距又再次拉大了。 时暇钰心疼极了。 但念及池岫白的自尊,时暇钰并没有贸然真的绕过屏风,而是站在屏风前,抬手,指尖轻轻在屏风上描摹他的影子。 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屋内的暖气一点点地驱散了方才的寒凉,是再也感受不到半丝寒冷了。 时暇钰轻声道:“近日,你可还好?” “臣一切皆好,多谢公主挂怀。” 这般疏离的语气与措辞叫时暇钰心里的温度与屋内的温度逐渐形成反差。 “你……池家如何了?” 在她刚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听到系统在说,距离反派黑化只有六个时辰了。 也就是说,其实这十年里,她并未改变任何事情,该进行的剧情,一切都还原原本本地发生着。 时暇钰内心是难免有了挫败与气馁。 可一看到屏风背后的那抹如竹如雪的少年,又心生不忍,不敢放弃。 “池相……和池夫人,他们还好吗?” “嗯,一切皆好,阿姐已被送走,母亲也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走了,父亲……臣和父亲会留下来。” 时暇钰皱了皱眉,池相夫人竟是到了今日还未走。 今日…… 是反派黑化的日子。 怕是走不了了。 时暇钰抬眼看着对面的少年。 心中存着一丝侥幸地想。 池岫白就在自己眼前,总该不会再发生那一切了吧? 只要把池岫白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他便不会弑父杀母,他也便不会黑化了吧…… 可是想归想,面对今日这般至关重要的事情之上,时暇钰是手心全是汗,背后也是湿透了。 不行…… 她得找个事情转移注意力。 余光看见梳妆台上的玉梳,时暇钰忽的道: “岫白哥哥!” “臣在。” “给我梳头吧。” 对面没有回答。 时暇钰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她软了声音,道:“礼尚往来的道理嘛,岫白哥哥难道不懂得了?” 对面默了默,终是道:“男女授受不亲。” “可你是我师兄。” 顿了顿,还怕不够,时暇钰添了一句,“嫡亲的那种。” 池岫白广袖下手指苍白。 他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她。 这回,不是时暇钰主动越过了屏风去,而是池岫白受着时暇钰的话语蛊惑,被半诱半哄地主动走近了她。 只是,即便是主动踏过界限入了内,他还是始终半垂着眼,只是看着时暇钰的半片衣角,也并不看她。 时暇钰不敢逼得太紧,从疏雨手中拿了玉梳,亲手递给他。 视线之下,出现了那白玉制作而成的玉梳,以及比之白玉有过之而不记得纤纤玉手,池岫白喉头一紧,身躯紧绷,好是僵硬了一会儿。 时暇钰也不催他,就这样举着静静等着他。 良久,池岫白抬手接过了玉梳。 “公主,请坐好。” 时暇钰乖乖坐好。 疏雨她们给池岫白让了位置。 也自觉地退出了屋内,只余下时暇钰和池岫白两个人。 池岫白察觉到了这般变化,握着玉梳的指骨苍白。 时暇钰透过铜镜打量着他的眉眼。 她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躺了多久,但是就这般情形来看,怕是挺久的。 池岫白本就骨架单薄,身量高大,身形却偏单薄,在加上一股子书卷气息,便自带着一股子竹仙书仙般的模样。 如玉如琢,公子如玉。 只是今日这般看来,那股子璞玉般的纯澈气息之上竟含了一丝浊气。 与其说是浊气,倒不如说是疲惫与倦怠。 他长长纤羽睫毛之下,压着的,是眼底一片青灰。 面上的疲态也是从四面八方露出来。 即便池岫白并未抬眼,但时暇钰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累。 第161章 太子殿下,薨逝了 越是看着他的模样,时暇钰就越是心沉得厉害。 也不知晓池家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了,要叫往日里那般冷静的池岫白也能满身疲惫。 其实之前疏雨早已将头发给时暇钰盘了起来,如今池岫白只需要往上面攒好珠花发簪便好了。 时暇钰的梳妆台上的发饰各个华丽漂亮,琳琅满目。 只是时暇钰今日穿得较为轻便,颜色上面也比较的清淡,因此池岫白便略过了那些子华丽的朱钗,只在那些子看起来淡雅些的朱钗里面挑选。 余光看到时暇钰领口绣有一些淡黄色的不知名小花,池岫白想了想,也选了黄色碎宝石点缀的朱钗。 先在时暇钰发上比划了两下,透过铜镜,眼见着她面若含冰,眸若星河,眉如远山,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 池岫白怔住了。 握住朱钗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直到指腹被刺痛,他才反应了过来。 “岫白哥哥?” 池岫白垂下眼帘,轻柔地将朱钗轻轻地别在时暇钰的发间。 “没事,公主天姿国色,煞是一片好风景。” 短短的一句话,却是叫时暇钰心跳快了几分。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外面都怎么样了?” 时暇钰紧紧看着镜子里面的池岫白,想要旁敲侧击池家的事情。 岂料,池岫白听了这话,却是难得的缄默了。 时暇钰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一直便冒着头的不好的预感如今如雨后春笋般尽数冒了出来,还无限地扩大。 “岫白哥哥?” 池岫白默了默,放下了手中的朱钗,抬眼直视着时暇钰的眼睛。 “公主昏迷半月有余,外界风波四起,朝中诸多大臣无端被打压,孙家、李家……池家……” 他顿了顿,还是移开了眼,没有去看时暇钰, “还有……太子殿下。” 听到“太子殿下”这四个字,时暇钰显然是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皇兄?可是我皇兄也出了什么事?” 不知为何,时暇钰忽的想起了之前书中对时暇锦结局的描述: “时暇锦,熠朝太子,贵妃之子。书中所写,这位太子公正严肃,是个十足的正派,但可惜,英雄短命。” 一想到时暇锦如今可能还是到了这个结局,时暇钰便忍不住身体颤抖。 往日时暇锦待她种种,如今悉数清晰地在眼前闪过。 时暇钰转身抓住池岫白的袖角,眼眶微红。 “皇兄他怎么了?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时暇钰大脑飞速转着,思考着之前一切可能漏掉的事情,回忆着之前时暇锦做的所有的事情,试图寻找时暇锦没有出事的理由。 “他可是熠朝的储君,是熠朝未来的帝君,他是那般的聪慧,还习了一身的好武艺,怎会出事?岫白哥哥,你可莫要话只说一半,莫要平白来吓我!” 池岫白不忍看她,余光里却是紧紧抓住自己袖角的那只嫩白的手。 那只手细嫩又柔软,却使了力紧紧攥住他的一片小小的袖角,细微看去,还能看出她的颤抖,她的紧张与害怕。 心口像是被扎了一样。 池岫白心疼极了。 他缓缓曲腿,在时暇钰面前蹲下来,隔着袖子紧紧握住时暇钰的手,试图安慰她。 “公主,请看着臣。” 时暇钰慌乱无主,一件他这般模样,大脑像是再也无法思考了似的,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岫白哥哥……” 池岫白默了默,轻声告诉她。 “太子殿下,薨逝了。” —— 太子殿下, 薨逝了…… 薨逝了…… …… 这三个字就像是魔音一般,一直在时暇钰耳边围绕,像是一块巨石一般,死死堵住了时暇钰的心口喉间。 叫她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脑海之中不断地回忆着此前与时暇锦的种种, 开心的、快乐的、兴奋的、惊喜的…… 她猛地发现,这十年来,时暇锦待她,从来都是纵容宠溺,宽容又宠爱。 从未让她受过片刻的委屈,有过片刻的伤怀。 反倒是自己…… 在这之前与他赌了气,叫时暇锦伤透了心。 而谁曾想到,此前两人的赌气,便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即便是到了死,时暇锦也没原谅她! 池岫白将时暇钰的表情变化尽收眼中,他放柔了声音,想尽办法安慰她。 “公主,此事与你无关,太子殿下之死,乃是为卑鄙之人所陷害,太子殿下防不胜防,才丧失了性命。” “卑鄙之人?” 时暇钰紧紧抓住池岫白的手,攥的紧紧的。 “卑鄙之人,是谁?” 池岫白犹豫片刻。 他其实并不想要将此人告知于她。 以时暇钰如今的状态,保不齐她是会一时冲动去找了那人报仇的。 不论其结果是成是败,其过程,皆是不会平顺的。 时暇钰若是当真一意孤行,想要为时暇锦报仇,那么她定然会受伤,甚至是危及生命。 池岫白是断断不会叫此事发生的。 “公主……”池岫白承诺她,“臣发誓,定会扫除奸佞,匡扶正义,替太子殿下报仇的。” “告诉我,是谁。” 时暇钰只是这般问。 “公主……” 池岫白心疼地皱了皱眉,却在触及到时暇钰那双眼睛之时,抿唇,还是告诉了她。 “是贤亿。” “当初送上北山的那批马,非太子所赠,而是贤亿准备的。 贤亿买通了太子殿下身边的乐舟,乐舟特意送来了中了药的马儿来,目的——” 他眉眼凝了一层冰雪,“目的,就是想要叫公主摔下马,继而怪罪到太子殿下头上。” “马?” 时暇钰喃喃。 “可是……仅仅如此,也不能定了皇兄的死罪啊,毕竟,并无证据……”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了话。 她记得。 此前时暇锦便与建熙帝大吵了一架,原因,便是因为她。 当时时暇锦大约是气昏了头,直直指着她化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言她是他的竞争者。 若是竞争者,伤了甚至是杀了对方,似乎也说得过去。 …… 时暇钰瞬间便面色白了起来。 攥住池岫白的手松动,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眼看着就要摔下来,还好池岫白一直注意着她,在她倒下来的时候,及时揽住了她,这才叫她没摔在地上。 “公主……” 第162章 距离反派黑化还有三个半小时 “公主……” “节哀。” “太子殿下若是在天有灵,定是不愿看到公主这般伤心的。” …… 烛光之下,柔软苍白的面颊之上,有水痕两道。 时暇钰只觉得心痛难忍。 【宿主……你动了真感情了。】 系统又在提醒她不能动真感情了。 可这回时暇钰是怎么也说不出,自己不过是玩玩,不过是演戏的话来了。 十年并非玩玩,演戏也不能做到时时刻刻。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深深的印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这里的人…… 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喜欢她的人,都是真的。 她是断断无法真的做到冷心冷情,全然没有心的。 心痛得想要蜷缩起来。 却被人温柔地揽在怀中。 后脑覆上一张温暖的大掌,将她整个拥在怀中。 耳边是温柔的淡雅竹香。 “公主……” 池岫白温柔地安抚着她,想要抚慰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臣会一直在的。” 一直在公主身后。 永不离开。 池岫白的声音就像是扣关的最后一步,时暇钰是再也忍不住,趴在他的肩上哭了出来。 撕心裂肺,痛苦非常。 门口等候的疏雨等人听到动静,忙不迭地推门而进。 却在看到屋内紧紧相拥的两人之后,默默退了出去。 夕阳轮转,碎金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撒了进来,扑在两人的身上。 池岫白半垂着眸子,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拍着时暇钰的背,只希望她能够好受些。 “岫白哥哥……” 好一会儿,时暇钰的哭声才渐渐淡了下来。 只是毕竟是哭过一场,她说话时也带着浓浓的鼻音。 “臣在。” “皇兄……葬在哪里?” 说到这儿,池岫白再次沉默。 在时暇钰紧张追问之下,池岫白才道: “葬在猎场。” —— “陛下亲自下的旨,将太子殿下的尸首扔在了猎场。” 时暇钰只觉得晴天霹雳般,浑身又如同坠入冰窖。 “猎场?!” 熠都的猎场,仅有一个, 那便是皇家猎场。 可皇家猎场里面,除却些好看的动物,也有很多的凶猛野兽。 时暇锦的尸首被扔去了那里…… 建熙帝是下了狠心想要时暇锦的性命的。 “那……可有人进去找到尸首?” 时暇钰小心地问他。 池岫白移开了视线,没去看她的眼睛。 “师姐去过……但只找到了一些残碎衣物,像是……野兽撕咬的。”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时暇锦早已成了野兽的盘中餐。 时暇钰一个不稳,险些晕了过去。 “公主!” 【滴!请宿主注意!距离反派黑化不足四个小时,请宿主抓紧时间!】 时暇钰身子一僵,猛地抬眼看向池岫白。 池岫白没看懂时暇钰此刻的情绪,但却又害怕提及了令她伤心之事,不敢问她。 反倒是时暇钰先问出了口。 “岫白哥哥,你能给我说说池家发生的事情吗?” 听她要听池家的事情,池岫白微愣。 “公主?” 时暇钰拧眉,愧疚极了。 “皇兄因我坠下马儿一事出了事,那你呢?你当时亦在场,可有受了牵连?” 在时暇钰的视线之下,池岫白摇头,“公主莫要胡思乱想,池家并未因为公主而出任何事,一切安好。” 这“一切安好”四个字显然不可信。 若是可信,为何他满身疲惫? 若是可信,为何系统还在通知她黑化进度仍在继续? 怕是池岫白不愿叫她愧疚担忧罢了。 可他不知晓,就是因为这样,时暇钰心中就更是愧疚。 之前难受的余温又如海浪般涌了过来,时暇钰眼眶再次被眼泪打湿。 池岫白察觉了,心疼叹息。 “公主莫要如此,一切都与公主无关。” 时暇钰不信,也根本无法做到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个巧合。 她离开小杌子,起身,亦拉起了他。 待池岫白站起身了之后,时暇钰便拉着他往外走。 池岫白并未多问,只是静静跟着她。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池岫白及时往前一步,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 疏雨等人看见了,忙叫人去准备大氅和汤婆子等驱寒的东西来。 可时暇钰却并未等他们,直接便抬脚踩入了厚厚的雪里。 “公主……” 池岫白想要阻止她,时暇钰却先行打断了他。 “我不冷。” 比起心里的温度,外面的风雪,着实还是有些温暖的。 池岫白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时之间也难以开口。 是以,他最终还是站在了时暇钰的右前方, 那是风吹来的方向。 站在那里,能替她挡去大半风雪。 只是他毕竟是要走在时暇钰前面的,以防走错路,他开口问她。 “公主要去何处?” 时暇钰看着他,认真回答: “池家。” 池岫白微愣。 时暇钰重复道:“我们去池家。” “公主?” “岫白哥哥,我不想池家出事,亦是不想要你出事。” 池岫白愣住了。 “你明白了吗?岫白哥哥?” 我不想你出事,你能听明白吗? 池岫白自幼聪颖,总能从旁人的话里体会出旁的心思来。 可不知为何,时暇钰的这句话,他却是总觉得有另一个答案,却想不出来。 或者说,并非是想不出来,而是不敢去想。 他也害怕,一旦生了别的念头,怕是会控制不住的。 情如藤蔓,根本就不是人有心便能抑制得住的。 时暇钰并未再解释了。 疏雨带着汤婆子和大氅到了。 两人各自披上。 手中揣着一个汤婆子。 “快些走吧,我们赶快去池府,万万不可再耽搁了。” ‘系统,还有多久时间?’ 【三个半小时。】 够了。 只要他们快些走,是能够在两个小时之内赶到的。 —— 此时正是凌晨,天边泛起了白肚皮,雾霭般的蓝紫色逐渐浸染了天际,不远处的青山也露出隐隐起伏的痕迹。 池府门前有两尊严肃巍峨的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让人看不出里面的场景。 夜晚的风很凉,但时暇钰此刻却毫无感觉。 此番站在池府门口,时暇钰忽的就想起了之前她第一次穿越之时,亦是这般时间,这般场景。 只是…… 她无需再钻狗洞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池岫白,提裙拾阶而上。 门轻轻被推开。 池府内的情况便逐渐在时暇钰眼前展露。 第163章 父亲,请三思 池相乃是熠朝文人之首,是朝堂之上百官之首。 他之府邸,往日里总是有文人志士、高官显爵前来拜访。 有时,便是一些普通百姓也会站在门上瞧上一瞧,立上一立,说是为了能沾沾光,为日后自己的儿孙或者自己能高中科举,拜官熠朝而祈福。 总之就是,往日里,络绎不绝,人来人往的总是络绎不绝的。 可今日看来,却是另一番场景。 门口萧条不说,即便是推开了大门,里面亦是只剩风卷残雪,一阵荒凉。 无人,当真是一人也无。 无一个下仆丫鬟,无一位拿扫把洒扫的婆子,无一个行色匆匆的前来接待的丫鬟管家…… 偌大的池府,透出了一种诡异的静。 这般明显的变化,时暇钰都能看出来,更遑论是池岫白了。 他亦是愣了一愣。 随即也不知晓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面色大变,猛地往里面一个方向奔去。 时暇钰心下亦是大乱,心头纷扰不断,那种不安感不断徘徊在心头,是如乌云蔽日,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再加之今日之特殊…… 时暇钰当真是怕了。 她咬牙提裙紧跟了上去。 走之前,她让疏雨等人留下了。 若是…… 若是那件事情并不能解决的话,时暇钰打算趁机带走了池岫白, 至少池岫白弑父杀母的事情,不能被第三个人知晓。 即便是疏雨和沈棠棠,也不行。 没了丫鬟婆子扫雪,池府的小路上湿滑的很,时暇钰为了追上池岫白,一个着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脚踝扭了,膝盖亦是红肿。 时暇钰当即是痛得眼圈红了一圈。 她抬眼往前看,却是发觉池岫白早已没了影。 时暇钰当即是顾不得任何的疼痛,急急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岫白哥哥!” 时暇钰忙往池岫白消失的地方走去。 可绕过了一个转角走廊,时暇钰依旧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池府很大,此时没了一个人影便是叫人心头难安。 时暇钰又找了几个地方始终寻不到人。 系统提示距离反派黑化不过半个小时了。 时暇钰便决定,先行去祠堂。 书中所说,池岫白弑父杀母,便是在祠堂,面对着自己的列祖列宗。 时暇钰想着,若是她提前在祠堂揽住了池岫白,那也算是好的。 事实上,她想对了。 池岫白找遍了池府,寻遍了往日池相和池相夫人常去的地方,都始终寻不到人之后,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地方—— 池家祠堂。 一想到某种可能,池岫白当即是一点儿也不敢耽搁,便往祠堂奔去。 恰恰好,撞见了刚到祠堂的时暇钰。 时暇钰见了他,自是惊喜不已。 高高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我总算是找着你了。” 她一瘸一拐地,似乎就要往他那边走去。 池岫白注意到了她的脚受伤了,可还没等他说话,祠堂内便传出了一声声低低的啜泣声。 那声音听着很是压抑,似乎是有人很是伤心难过,却强忍着不愿发出来。 大概是用手捂住了嘴,声音破碎,更添几分难过与伤悲。 一听这声音,池岫白和时暇钰是双双僵住了。 时暇钰自小就爱往池家跑,自然也是熟悉了池家一些人的声音。 更遑论池家的小主人了。 时暇钰往池岫白那边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面色煞白的他。 他定然是比她还要早听出来,那声音,是池相夫人的。 池相和池相夫人恩爱有加,池相一生从无妾室,事事以池相夫人为先,哪里会叫池相夫人受到半分的委屈? 自然的,怕是自从池相夫人嫁进池家,便从未掉过半颗眼泪了。 如今日这般哭得这般难过,是前所未见的。 池岫白反应过来后,想也没想便要推门而入。 时暇钰伸了伸手,想要阻拦他。 可手抬了一半,却又悄然放了下去。 她怎么能阻拦他呢? 那里面的,可是他的母亲。 池岫白孝顺,自己的母亲受了委屈,又怎能不管不顾? 她本就不该拦他的。 只是…… 时暇钰无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心口。 若是进去了,那件事还是会发生,该如何是好? 时暇钰纠结不已。 到了如今,她根本不会怀疑,书中所写,池岫白弑父杀母,根本就是一件错事。 怕是那只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却并非是实情。 只是实情到底为何? 她这十年,究竟有没有成功改变些什么? 时暇钰忽然很害怕。 无关爸爸妈妈。 无关自己。 无关人物。 与之有关的,仅仅只有池岫白一人罢了…… 在这个世界,池岫白,是自己喜欢的人, 亦是自己想要守护之人。 想到这里,时暇钰眉目舒展开来。 不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会保护好他的。 想定,她抬脚跟着池岫白走了进去。 入门一看,她脚步顿住。 屋内,如今排位之下,池岫白跪在蒲团之上, 脊背挺直,抬眼直直看着池家的列祖列宗。 一旁,池相夫人依偎在池相的怀中,捏着帕子掩面哭泣。 池相将妻子揽在怀中,手一下一下地抚慰着她。 只是,看向池岫白的面容却尽是一脸严肃。 “岫白,当真列祖列宗的面,发誓。” 池岫白视线转移到了池相身上。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可时暇钰还是看到了满面霜雪。 他在不高兴。 他很难过。 他似乎在压抑这什么。 …… 这还是第一次,时暇钰这般清晰地看清了池岫白面上的表情。 往日的内敛与沉稳,今日在列祖列宗眼前,面对着哭泣的母亲和一脸严肃的父亲,尽数碎了。 “父亲,请三思。” 这几个字就像是被重重地咬出来的一般。 时暇钰一时没明白现在的场景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她不过是晚进去了不过半分钟,这门还没关,即便是里面出了什么事,她也该是知晓的才是。 可是她不仅不知晓,还仿佛丢失了某块记忆似的,跟不上父子两的思路了。 她不能出声打扰,只能沉默着仔细听。 池相听了池岫白的话,拧眉, “为父已是三思之后再三思,思了又思,无可再思,事情已定,你不可逃避。” 池岫白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成拳,额头青筋暴起。 他咬牙,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悲痛。 “父亲这多番三思,可思虑了屿溪?” 池相早已习惯了“屿溪”这个名字,如今听来亦是没什么大的反应了。 “你是我儿,乃是我池家唯一的嫡长子,你说,我可有将你考量在内?” 自然是有的。 怎会没有呢? “那为何偏偏只留我一人在这黎魅魍魉遍布之人间苟延残喘?!池岫白突然爆发,一双清凌凌的眼上染了怒火,直直对上池相的眼。 时暇钰彻底愣住了。 一是她从未见过池岫白这般模样。 二是…… 何为独留他一人在人间苟延残喘? 池家人不是都还健在吗? “屿溪,慎言,”池相严肃纠正,但语气里却是比之之前温柔了许多。 “你阿姐尚在人世,以后还需你多多照拂,你们姐弟日后都会好好的,哪里叫苟延残喘?” 池岫白却不愿听这话,“父亲想要屿溪踩着您的骨血尸首,得一方安稳,可父亲可有想过,您这般做,何尝不是在逼屿溪往死路里走呢?” 此话犹如一记重击,狠狠地砸在了时暇钰的心头。 她明悟了。 原是如此。 原是…… 原是池家落了难,深陷泥潭,到了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候了。 池相不愿看到池家绝后,便主编了一场戏。 戏里,池家人皆是主演。 戏中,池岫白扮作那正义的主角,池相及池相夫人则是那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世道不太平之下,世人最是爱看一些正义主宰世界,满身正气、善良之人获得平稳安良。 尤其是,那大义灭亲之人。 池岫白身为池家子。 生在池家,养在池家,恩泽雨露,皆来自于池家。 满身光环,皆有赖于池家。 而这般的人,却生了一颗菩萨般正义的心肠。 遵法守法,事事以国家为先、以法度为先,亲手手刃了有谋逆心思的父亲母亲。 多么的伟大光辉啊! 陛下即便是有心想要灭了池家,却也不能再动手了。 相反,他不但杀不了池岫白,罚不了池岫白,还得赏他,还得赏池家! 想通了这一切,时暇钰心中大骇。 真相往往最是残忍。 时暇钰第一时间想的也是—— 若池岫白当真那般做了,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他总是谦卑到过了头,总是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低调到了极致。 若真是自己亲手手刃了自己的最亲近之人,往后,他又该如何贬低自己? 时暇钰根本就不敢去想了。 她一大步往前,横在池相与池岫白之间。 她将池岫白护在身后,抬眼直直与池相对视。 “池大人,你们走吧,今日我就说池家是进了贼,池家人全都去了天上,尸首被贼人一把大火给烧死了。” 池相诧异于时暇钰的出现,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池岫白,见他始终看着自己,被烫到一般收回视线。 时暇钰的话萦绕在脑海中,池相摇摇头,否认了她的提议。 “公主还是太年轻了,想得简单。” 雁过留痕,只要他们还在人世,怎么可能不外出接触外人? 只要一接触外人,认出来自己,总归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用死遁的法子来,根本就是行不通的。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我去寻找父皇,叫他免了你们的死罪。” 池相苍白一笑,“多谢公主为岫白和臣及臣的家人们着想了,只是陛下已昏迷,主宰大局的,是贤亿。” “又是贤亿!”时暇钰目露厌恶,“池相你先莫要着急,我有法子叫他改变主意。” 池相看了看她,“公主有什么法子?” 就是那一眼,时暇钰霎时便明白了池相的意思。 贤亿手握大权,朝中诸多大臣被他减除又换上了一批太监顶替。 整个熠朝几乎都快要成为他的一言堂了。 军权……展屿澈早已归顺于他。 财政大权……建熙帝早就逐渐对他放了权,朝中又有诸多他的同党。 如此算下来,即便是时暇钰手中有一小只军队,有一些政权,却也是无法斗得过贤亿了。 时暇钰明白了过来。 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出了自己的弱小,以及之前杨檬仪说的那种束缚。 总归是,权力,才是主宰。 这时,外院似乎被人闯入了,地面些微震动,不远处传来微弱却又有力的铁靴踏入的声音。 池岫白面色一紧。 池相却是笑了笑。 他拥紧了池相夫人,俯首小心问: “夫人,怕不怕?” 池相夫人满面泪痕,却依旧翘了翘嘴角,笑, “夫君在侧,自然不怕。” 池相难得的亦是心头发热,一片柔肠。 他抬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发顶。 “好,夫君会一直陪伴着你的,永不离不弃。” 说罢,他自后腰处拔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做的精致,时暇钰却发现,那把匕首,是池岫白的。 小时候的一个晚上,小池岫白正睡梦中,忽觉凉风拂面,睁眼,却正正好看到了有黑衣人闯入屋内,欲夺他性命。 虽然后来他及时得救,并未受伤,但此事还是给他了一个警醒。 即便是家里,也不甚安全。 是以,他便想要习武。 可他习武实在是没有天赋。 满身的文卷气息也与刀剑这等子冰冷铁器不符。 终于,他后来还是因为习武受了伤,自己砍到了自己。 于是,池相便不再叫他习武了。 建熙帝知晓了此事,赏了他一把匕首。 此匕首乃是他国进宫,材质上乘,绝对的削铁如泥。 这把匕首池岫白虽不常带在身上,也不常展露人前,但只消拿出来,便立即会有人认出来。 池相拿这把匕首作为今日的工具,分明就是早就打好了主意。 时暇钰下意思去看池岫白。 他面色难看极了,身躯细微颤抖。 一双眼眸死死盯着池相握着匕首的手。 眼见着池相的手高高抬起,就要往下一刺…… 第164章 池家盛极必衰 时暇钰屏住了呼吸,不敢再看。 千钧一发之际,池岫白大步上前,徒手握住了匕首。 锋利的刀刃生生划破了池岫白的手心,殷红的血液很快便顺着刀锋滴落。 啪嗒一声落地。 “岫白哥哥!” 时暇钰惊呼,下意识往他那边走几步,抬手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池大人,死亡并非是唯一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我坐下来好好想一下,定然能够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池相夫人眼见着自己的儿子受了伤,也慌了。 她从池相怀中出来,眼泪簌簌掉落。 “岫白,你这是在做什么?伤了你自己,母亲该有多心疼啊!” “母亲……” 池岫白声线颤抖着,不断压抑着自己的悲痛,可却始终于事无补。 “母亲和父亲若是伤了,儿子亦是。” 亦是心疼心痛。 池相夫人听了这话,更是心痛,捂着心口疼到弯腰哭泣。 “夫君,我们难道真的就不能,陪着岫白吗?” 她小心地攥住池相的袖角。 池相沉默。 池相夫人只得掩面哭泣。 池相抿唇,眉宇之间划过几丝犹豫。 视线落在池岫白握住匕首的那只手上,手松了两三分。 院子外铁靴铮铮声愈发的近,池相眯了眯眼,复又握紧了。 另一只手轻轻推了一把池相夫人的背,把池相夫人往池岫白那边推了一些。 “池岫白,你发现了我谋逆证据,便大义灭亲,亲手将我斩于刀下,而池家其余人,皆归顺于你, 大义灭亲,坚守正义!” “从此以后,你就是池家的家主,与池家荣辱与共,担负起护佑池家满族安危的责任!” 说罢,他拿出一个锦盒,紧紧盯着池岫白。 “此乃池家家主印,池家百年盛况,不能就此葬送在你我父子手中…… 岫白,你可愿接下?” 池岫白死死盯着池壅培的脸,脊背紧绷,手紧握成拳,却是不答一言。 池壅培也没说话,就是沉默着看着他。 池壅培在池岫白面前向来都是扮演的严父,不苟言笑,严格非常。 今日亦是。 “父亲……” 池岫白自有一身犟骨头,他不愿意自己家破人亡,不愿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死在自己的面前却始终做不了任何的事情。 池壅培一身清流,若是死后平白背上了百年骂名,即便是池壅培自愿的,池岫白亦是不忍看到。 文人,最是在意自己的名声了。 池壅培作为文人之首,自然亦是如此。 只是今日之情况,却是不得不抛弃了满身的自尊与骄傲,拼死一搏了。 “为父技不如人,比不得贤亿,可是你,岫白,为父往日里总是叫你低调谦卑,总是百般掩藏你的锋芒,虽你从未展露出来,但是为父却是清楚地知晓,以你之才智,定然是可以与贤亿一搏的, 为父前半生肆意了,后半生却是极尽谨小慎微之态,今日为父又怀念起往日的日子了,想要再来一场豪赌, 赌注…… 为父拿命押你赢,岫白,你不会让为父失望的,对吗?”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难得的柔了下来。 似乎是为了弥补这二十年来对池岫白缺失的所有的温柔。 池岫白握紧了手,筋脉隐约可见。 眼里的拒绝很是明显。 匕首上的血流得更快了。 池相夫人早已是泣不成声。 池壅培微微一笑,“岫白,松手。” 池岫白听话地松开了手。 下一刻,那冰冷的刀柄便被塞到了自己的手中。 池岫白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退后了好几步。 “父亲,总是还有别的法子的。” 他一连说了三遍,好似是在说给池壅培听,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树大招风,盛极必衰的道理谁都懂。 池家荣耀辉煌了百年,若是当真还想要全须全尾地退出朝堂漩涡,若非是个百年,让其慢慢淡出外界的视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也不能实现的。 如今池家行走在刀尖之上,稍不注意,便是灭族的风险。 可是…… 万一呢? 池岫白强逼自己冷静,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忆这段时间里池家所发生的事情,想要找出突破口。 就在时暇钰昏迷的这段时间。 建熙帝将池岫白定为陷害时暇钰坠马的帮凶, 虽说害公主坠马并不足以灭了池家满族,可随后查出来的“池家在彦州买通商贾,兼并土地,压榨百姓”一事,却是彻底激怒了建熙帝。 虽说池家拿出了当初的证据来自证清白,的的确确是叫建熙帝有所怀疑。 可比起叫建熙帝忌惮的权臣来说,显然是一直与自己亲近的贤亿更来得叫人信任。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池家为祸熠朝的“证据”摆在了建熙帝的案前,建熙帝是逐渐对池家起了杀心。 而媱婖公主的苏醒,更是加速了池家的灭亡。 媱婖公主即便不知晓坠马的真相,但是仅仅是凭借媱婖公主对池岫白的亲近与偏爱,以及媱婖公主在建熙帝面前的受宠程度,也很有可能会成为池家逆风翻盘的筹码。 是以,贤亿只能下手快些,在媱婖公主反应过来之时,便一举将池家给除掉。 本来以池岫白之能,是能在见到时暇钰的那一刻便预判到那一切的,并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告知了她,叫她帮忙也不为不可。 只是在他入宫时,引路的太监与他说,媱婖公主苏醒,虽未明说,却好似是有些怪罪他的。 怪他做了帮凶,害她坠马受了这般严重的伤。 太监委婉说了好几次,说媱婖公主摔伤了脑袋,太医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媱婖公主是万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叫他别在媱婖公主面前再提及之前的事情,否则公主受了惊,再度昏迷什么的,建熙帝会怪罪的。 池岫白思索了一路,在时暇钰与池家之间犹豫,却在见到时暇钰苍白面颊的那一刻,决定不再找她了。 若时暇钰当真是伤了脑袋,危机了性命,他池岫白便是背上了一条命了。 且他也不愿看到时暇钰再受伤了。 只是池家…… 池岫白站在时暇钰身后替他攒发的时候,从未停止过思考。 只是没等他想出个好办法来,时暇钰便拉着他来到了池家。 而他不知晓的是,就在他走后,池家便出事了。 —— 当初宫里来人召池岫白入宫之时,并未明说是媱婖公主醒了。 因此当池壅培知晓媱婖公主醒了时,已经晚了。 池家附近的街道皆已被清空了。 池家屹立百年,家中定然是有密道的。 可是待他们到了密道出口之时,却发现,密道早已被封死。 池家出了奸细! 池壅培第一时间便明白了过来。 他迅速开始寻找可疑之人。 可是不找不知道,一找才发现,这可疑之人,不止一人!!! 眼看着台阶下站着的一排排的人,池壅培只觉得气血倒涌,连呼吸都困难了些。 将他们都杀了,池壅培便将剩下的家仆安置到了仅有自己知晓的密室里面。 “你们别出声,若是想要活命,便无论是看到什么,都只装作没看见。” 有家仆想要与池家共进退,池壅培看着那人,感激一拜。 “多谢各位,只,池家遭逢大难,日后还需不孝子岫白一人支撑,只求诸位能活下去,届时协助指点培那不孝子一二,培,不胜感激!” 第165章 池岫白的保护伞 “父亲,总是还有别的法子的。” 他将手背在身后,是断断也不想要去接那匕首的。 可祠堂外面的碰撞打砸的声音越发的明显了起来。 时间当真是不等人了。 时暇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弦亦是高高提起。 她是想过各种池岫白弑父杀母的原因,却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 是被现实的洪流裹挟着,做出的无奈之举。 池岫白面对着自己父亲朝自己递来的匕首,那满眼的无措与痛苦,无一不在深深地刺着时暇钰的心。 她不愿意看到池岫白受伤。 她是想要为他们做一些事情的。 回忆起上一次穿越的事情。 她记得,带着禁军闯入池家的,是万峥嵘。 只是万峥嵘是个死的脑袋,是绝对不会听劝的。 但若要她进宫去找建熙帝,定然需要拖延时间。 只是,谁能够拖住万峥嵘呢? 时暇钰想了又想,脑海之中忽的就浮现出了那串翠玉耳环。 当初,师姐秦庚礼的翠玉耳环丢了,而那万峥嵘手中却是恰恰好地多出来了一对。 即便是他说那是他母亲的遗物,可是却是不可完全信的。 万家世代为皇帝手中刀刃,即便并非三公九卿,却也是熠朝官系中数一数二的大官。 皇帝近卫,自然也不该贫穷到哪里去。 相反,该是比熠朝很多人都要富有才是。 故而,万峥嵘母亲的遗物,怎么着也不该只是一串简简单单的翠玉耳环。 但无论真相是如何,也都只是猜测,时暇钰不敢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到她一人身上。 疏雨几人守在门口,定然是早就知晓了万峥嵘的到来。 可是禁军都到了府内来,却始终不见疏雨她们来报信,因此,她们怕是也被拦住了。 如此,在场众人,仅有她一人是可以自由走动的。 可是,她却不敢走。 既然知晓了结局,那么也便是会知晓,池相夫妇是定然会自杀或者是借着池岫白的手自杀的。 她不能走,她必须得阻止这一切。 “池大人,”时暇钰看向池壅培,“其实,不一定非要是要伤亡的。” “公主难道有什么好的办法?” “父皇向来疼宠我,池大人暂且躲一躲,待我回宫见一面父皇,与他说明白,届时,你们谁都不需要死了。” 此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 “陛下又昏迷了。” 时暇钰一惊,“什么?!” 分明出宫前还是好好的…… “公主不知,天常给陛下下了药,不仅能短暂地叫陛下忘记一些事情,还能经常叫陛下昏迷。” 忘记一些事情…… 大约就是忘记了之前他们跪在大殿门口,搬来了重重证据,告贤亿御状一事吧。 否则又怎会,醒来后又待贤亿如初? 只是…… 现在需要注意的是,建熙帝又昏迷了,这该是如何是好? “公主。” 池相夫人忽的过来抓住时暇钰的手,甚至跪在了她的面前。 “池夫人!!!” 时暇钰被这件事吓得六神无主,忙要扶起她,可池相夫人却铁了心要给她下跪,无论如何也起不来。 “媱婖公主殿下,过去十年,你总爱来池府找岫白,说句大逆不道的,臣妇每每都是待你如亲女,从不敢亏待了你, 臣妇脸皮厚,在这里,斗胆向公主求一个承诺。” 时暇钰隐隐有了猜测。 她看向一旁的池岫白。 今日这是一场死局。 专门为池家所设的死局。 池家必须有所伤亡,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换得安稳。 今日若池相当真是自我牺牲了,那么池相夫人定然不会独活。 只是这偌大的池家,便要沉甸甸地全压在池岫白一个人的肩上了。 池家虽是可能护住了,可周围豺狼虎豹是一个也没有解决,池岫白个人能力也从未展露在人前过,不得人信服。 如此,池岫白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极了。 可若是有了媱婖公主的庇护,他便会少受许多苦难。 果真,如时暇钰想的一般,池相夫人求的,就是一个能在池岫白困难时期帮衬一二的承诺。 时暇钰懂得的。 池相夫人一颗慈母心,满腔疼爱意,悉数交给了池岫白。 池岫白看着自己母亲这般,痛心地跪在她的身旁,想要扶起她。 “母亲你起来。” 池相夫人却并未看他,一双眼只是直直地看着时暇钰,那股子倔强的劲儿,当真是和池岫白如出一辙。 仿若是时暇钰若是不答应,她便长跪不起一般。 时暇钰怎么可能不应? 她连忙去扶她起来。 “夫人何须如此?以我与岫白哥哥之间的交情,即便是夫人不说,我也定然会拼尽全力护好他的。” “公主一诺千金?” “决不食言,以我的生命起誓!” 得了这话,池相夫人总算是放下了心,顺着池岫白的力道起身。 “母亲,膝盖可疼了……” 池岫白担忧地就想要蹲下身子去帮她揉揉腿,却被池相夫人阻拦了。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抬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的半边脸颊,认真地看着他的模样。 “自你十几岁起,母亲便再也没有这般认真地看着你了。” 池岫白从来都很忙。 忙着学业,忙着公务,忙着读书写字,忙着参透政事…… 再加之他性情冷淡…… 以往池岫白还能在她的怀中安静地酣眠,可随着他的年岁渐长,却是逐渐距离越来越大。 “真是有些悔了,以往想那么多干嘛,该多多缠着你,叫你多陪陪我的,到了如今,只觉得损失了太多。” 池岫白细细哽咽,如小时候一般,埋首于母亲肩膀,贪恋着她身上的温暖。 “母亲,是儿子不孝。” “你可别这么想,我的孩儿,孝不孝顺该是我说了算,你说的,不算。 在我看来啊,我的岫白,是这世上最孝顺乖巧之人,亦是这世上最坚强最有才华之人, 对他来说啊,不论是遇到了多么困难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会轻易言弃,总会和对手抗争到底,会为了心中信仰跌倒了再爬起,从不轻易放弃自己……” “岫白,你说说,母亲说的对吗?” 第166章 开始黑化 “岫白,你说说,母亲说的对吗?” 池岫白声音破碎,仿若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母亲……不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猛地睁大了眼睛。 时暇钰离他们很近,是以也是看到了他们的动静。 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刀刃流淌,瞬间便浸湿了两人的衣衫。 浓浓的血腥味儿瞬间便充斥在了整间祠堂内。 “……母亲。” 池岫白声音破碎,一瞬间仿若无家可归的孩子,无措地看着池相夫人。 “夫人!!!” 池相丢了刀,大跨步揽住了池相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夫人!!!” 嘴角有鲜红的血液蜿蜒流出,池相夫人倒在池壅培的怀中,无力地笑了笑。 “我总归还是害怕死亡的,可是比起自己,我还是更怕你们比我先走。” 所以,她擅作主张,先走一步了。 池壅培痛苦掩面,捂住她腰腹间的伤口,感受到手掌心的粘稠后,他更是觉得心里仿若被人挖了一个大洞,冷风自此呼啸而过,刮得他生生疼痛。 “夫人,你本可以好好活着的。” 向来朝中大事,皆为男子做主,家中妇人一般无法插手。 即便是如今,女子为官逐渐有了痕迹,但却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继承了百年甚至是千年的传统。 只要池相夫人坚持说此事与她无关,凭借其母家的权势,她自是可以平安脱身的。 又怎会? 落得到如此地步? 可池相夫人却是不高兴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休戚与共不敢弃。 夫君,你该是知晓我的,我并不如寻常女子一般柔弱。” 池相夫人是生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与样貌,但其行为皆与之不符。 许是受了池相和池岫白的影响,在做事之上,她一直都是果断果决的,有时候,甚至还有旁人难有的一腔孤勇。 比如此时。 她知晓池家遭逢大难,实在是不有牺牲便难以逃脱。 她本可置身事外,却还是甘愿置身其中,甚至是为了免受亲人死在自己眼前的痛苦而先行自杀。 这般的果决,却是杀的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池相听了她的话,眼角隐隐泛起水光。 “我倒希望你能像寻常女子一般柔弱。” 说罢,他视线下移,看向池相夫人腰腹间的匕首。 “夫人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如今夫人受了伤,为夫又怎可还能安然?” 说罢,他便转身拿起了之前丢在地上的匕首,趁着池岫白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对准自己的腰腹,便是狠狠一刺。 噗嗤一声,池岫白的身躯瞬间僵硬。 时暇钰想去阻止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即便她想到了池壅培可能会做的事情,但是,还是晚了。 还是低估了池壅培死的决心。 池壅培对自己下手不轻,仅仅一下,便是重重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他无力地倒在地上,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一旁的池相夫人。 他五指成抓,紧紧抠着地面,想要靠近池相夫人。 池相夫人满面泪水,也学着他的模样,想要往他那边靠近。 池岫白扑通一声跪在两人的身旁,颤抖着手,扶起池相夫人与池壅培,好叫其靠近,甚至是池壅培将池相夫人拥在怀中。 池相紧紧拥住怀中的妻子,蜻蜓点水般珍重地在池相夫人的发顶一吻。 “夫人,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君不离,我自不弃。” 说罢,池相夫人往池壅培怀中贴紧了些,她用了十成的劲儿,似乎是想要把池壅培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这样的力道不过是一刻,怀中的女子便逐渐力气小了。 她挣扎着抱紧他,似乎是在与什么做着斗争。 可还是逐渐败下阵来, 她缓缓没了力气。 她的手卸了力。 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 池相一僵。 他收紧了双臂,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想要把她融入骨血,想要叫醒她。 可是他也清醒地知道, 他叫不醒她了。 埋首在她脖颈间低低啜泣。 池岫白就跪在他们对面,一双眼黝黑又黯淡无光,沉默着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时暇钰不忍看到这一切,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上前。 她只能轻轻挪动脚步,跪在池岫白身侧,小拇指微动,握住了他的手,以此来告诉他: 她在。 池岫白鸦羽长睫微馋。 却稍众即逝,迅速归于沉寂。 池相夫人的死已成定局。 池壅培靠在她的脖颈处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外铁靴踏过的声音越发的近,“岫白,” 他道。 池岫白抬头看向他,“父亲……” “你去,接过池家家主印,跪在池家列祖列宗面前。” 池岫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家主印就在池壅培手中。 只他怕是也逐渐无力了,举着印章的那只手越发的下垂。 池壅培并未催他,眼皮越发的重,他侧头靠在池相夫人头顶,轻声道: “跪在列祖列宗面前,起誓,往后余生,必保池家平安,若未做到,死不足惜……” 时暇钰皱了皱眉。 “岫白,对父起誓,往后余生,一切行动,皆以池家为先,护佑池家,平平安安。” 池岫白看着他的眼,道。 池壅培费了力掀开眼皮看他。 “接……印!” 说着,他用尽力气,又将手臂举了起来。 印章再次在池岫白眼前。 他默了默, 这一回儿,并未沉默以对了。 他抬手,颤抖着接过了枚印章。 “跪到蒲团之上,面对着列祖列宗……” 池岫白依言。 “……起誓……当着,列祖列宗的……面……” “岫白在此起誓,”他眼圈红了一圈,双手高举池家家主印,抬眼认真地看着上方层层叠叠如山的排位。 “池岫白在此起誓,往后余生,一切行动,皆以池家为先,拼尽全力,护佑池家,若是不得成功,当以死谢罪!” 说罢,他重重地磕头。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响动。 时暇钰往那边看过去,就见池壅培亦是没了力气,身子往一旁倒去。 他双目紧闭,显然是已归了天堂。 而即便是失去了全部的意识,他依旧紧紧护住怀中的女子,不叫她磕着碰着一丝一毫。 “……” 时暇钰短小的惊呼了一声,茫然后退,却发现池岫白以头触地,久久没有一丝动静。 时暇钰:“……” 瞬间内心因为见了死人的惊吓与熟人去世的悲痛便被对池岫白的心疼给盖过了。 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同时失去了父亲母亲,池岫白心中该有多难受啊…… 【滴!宿主请注意,反派已经开始黑化,请宿主想办法挽救!】 【滴!宿主请注意,反派已经开始黑化,请宿主想办法挽救!】 【滴!宿主请注意,反派已经开始黑化,请宿主想办法挽救!】 …… 第167章 神女眷顾 【滴!宿主请注意,反派已经开始黑化,请宿主想办法挽救!】 …… 时暇钰一惊,猛地看向池岫白。 黑化…… 池岫白难不成是遭逢此难之后,心中生了怨,生了恨? 可是…… 时暇钰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 池岫白就该是风清月朗般翩翩君子,芝兰玉树,高洁临风,内心是不该有一丝的黑暗才是啊…… 可为何…… 她小心地往池岫白身边靠近,跪在了他身边的蒲团之上,复杂地看着他。 他如今额头轻轻扣在地上,一头鸦羽柔顺长发在宽广的背上滑落,露出了单薄又削瘦的脊背。 蝴蝶骨微微凸起,叫此人更添了几分脆弱与破碎。 时暇钰心口像是被谁狠狠击了一下一般。 心软了,亦心疼了。 端方君子如池岫白,怎么会黑化呢? 即便是黑化了…… 可那又怎能算得上是黑化呢? 本就是这个世道的错,是贤亿的错,非他所愿,非他过错! 他不过是受了不该受的惩罚与折磨,不过是讨回公道罢了! 别说是池岫白,若说是时暇钰自己,若是自己的家人被人无故冤枉迫害,她也要赌上一切也要替他们找回公道的! 池岫白并没有错! 该受到惩罚的,该是那些仗着自己一手权势,无法无天之人才是! 而断断不该是她的岫白哥哥! 她要替他报了这仇,替他平了满心怨气。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是满手鲜血的那个。 若是真的要复仇,真的要做那些不好的事情,那便都由她来吧! —— “大人,府中其余地方都找遍了,并无一人踪迹。” “嗯,那看来,是池壅培提早预料到了,早早地便逃了罢了。” 这声音…… 是万峥嵘的声音! 时暇钰眼眸泛起寒霜。 上一次穿越,就是万峥嵘强行带走了池岫白,并将其压入大牢。 这一次,时暇钰是万万不会再叫他得逞了! 可她正要起身,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 时暇钰微愣,垂眸看他。 池岫白缓缓直起身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池家家主印。 “公主,勿要冲动。” 万峥嵘是不会认你的权势地位的,他认得,可只有一人。 既然是他亲自来的,那么,必定是陛下亲自下的令。 如此这般,时暇钰又怎能组织得了他?! 不能的。 时暇钰侧眸看他,“岫白哥哥,我知晓的,我不会再与他硬碰硬,但也绝对不会叫你受一丝伤害。” 池岫白没说话。 时暇钰却是难受极了。 她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 起初,池岫白握得很紧,是半点也松不开的。 而慢慢地,他逐渐卸了力。 时暇钰的手腕从他手心离开,她站起身,垂眸看他。 “岫白哥哥,你且放心,不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你的身边。 我会永远偏向你的。” 外面的禁卫军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池岫白耳朵里却是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余光中, 细碎的金光下,是时暇钰柔和的面庞。 像是下凡来的神女。 池岫白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神女之眷顾…… 可他不配…… —— 就在时暇钰起身之时,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领头的,是禁军首领万峥嵘。 万峥嵘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冷面跨进祠堂,冰冷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在看清楚时暇钰的脸时,他面色微变。 “媱婖公主殿下?” 时暇钰挪动脚步挡在池岫白跟前。 她面若冰霜,定定地站在他的身前。 “怎么?见了本公主还不行礼?” 万峥嵘一愣,视线不经意间在她身后的池岫白身上划过。 复又垂首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媱婖公主殿下,此处危险,还是回宫的好。” “怎么,万将军这是还管起了后宫女眷之日常?” 万峥嵘眉峰一凛。 他算是慢慢猜到了时暇钰的心思。 怕不是,想要阻拦他带走池岫白。 只是,抓捕池家人,乃是陛下亲口下的命令,即便是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他池岫白,亦是得入了诏狱不可!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冷冷地对上时暇钰的眼。 “媱婖公主殿下与臣也算是认识许久了,也该是知晓的,但凡是臣要做的事情,无论对方是谁,臣都不会有丝毫退让的。” 时暇钰丝毫也不退让。 “那想必万将军也是清楚的,若是本公主想要保护的人,即便对方是天上的帝王,本公主也不会有丝毫的退让的!” 天上的帝王…… 万峥嵘面色一变。 天上的帝王都不会让,更别说是地上的帝王了。 万峥嵘握紧了刀柄。 若是寻常旁的什么人说了这话,那么当下,那人的脑袋便也由此落地了。 可此时此刻,对方是时暇钰…… 他垂眸掩盖眸中冷霜。 “媱婖公主殿下,池岫白弑父杀母,且还有谋反之嫌疑,无论是哪一条,都足以定他死罪,不值得托付,还望殿下想清楚。” 弑父杀母…… 他是进来一眼便看到了的。 那地上生生躺着两具尸体,而偏生池岫白还满手鲜血。 这如何不叫人怀疑? 谋反还有可能为假,但弑父杀母一事…… 余光看了眼那边的池相夫妇。 “……” 盖……或许可能为真。 可不论是否为真,今日陛下下了令,他便是死了,也要把他带进诏狱。 而时暇钰…… 指腹轻轻摩挲刀柄上的宝石。 他沉默片刻。 “公主,若你执意如此,臣只能对不住公主了。” 他说的简单,时暇钰却是一下便猜到了他口中的“对不住”是指什么。 第168章 诏狱 上一次穿越时,他也是在说了对不住之类的话语之后,一扬手便打晕了她。 这简简单单的动作之下,便是池岫白的整个人生。 时暇钰此次,自然是不会叫这件事情发生! 时暇钰思索一会儿,沉默着挪开了步子。 她面若冰霜,端的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 “池岫白若是当真是犯了罪,本公主自然不会放过他,今日本公主虽是想要给池岫白作证,但恐怕万将军也是万万不会听的,但本公主却是清清楚楚的,这池岫白,根本就是并无半分罪过,因此,” 她顿了顿,锋利的眼风射过来,“万将军,你我二人各退一步,我容你带他去诏狱,但同时,你不得伤害他半根毫毛!” 万峥嵘眯了眯眼,并未作答。 但那摩挲剑柄的动作其实就是反应了他内心的挣扎与犹豫。 时暇钰没等他再思考,自己帮他做了决定。 她扬声道:“池家罪证尚未充足,池相夫妇的尸首,本公主会好好为其下葬,若是被本公主发现,有人对其不敬,本公主定不会轻饶!” 说罢,她看向万峥嵘,“还请将军放我那三位宫女进来。” 万峥嵘从她的眼睛里,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不信任”与敌意。 可是即便是不信任,即便是充满了敌意,那又如何呢? 本来他也不是非要所有人都信任他的。 万家宗旨,只需要得陛下信任就可以了。 但…… 万峥嵘脑海里闪现出秦庚礼的声音。 古竹老人之女,虽说文学成就比不得她的几个师兄,但是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是满身才学的,不然也不会成为第一批女官。 常年在一群文人志士身边长大,秦庚礼自己也是满腹凌云志,一腔爱国心的。 因此,万峥嵘多多少少也是听得很多了。 虽说自己不完全能够听进去,但还是受到了些许影响的。 如今看着眼前的,即便是死了也紧紧相拥的池相夫妇, 看着跪在祠堂蒲团之上的少年郎, 看着站在少年身前,替他挡去所有风霜雨雪的少女, …… 万峥嵘最终还是退后半步,“放了她们!”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疏雨和沈棠棠是她的左膀右臂,若是有了她们,时暇钰便也会多了几分成功的可能。 没多久,疏雨三人便进来了。 “公主!” “公主!” “公主!” …… “公主您可有受伤了?” 疏雨担忧地上上下下在她身上看了许久,仔细非常,似乎是想要找出时暇钰身上的一个小小的伤口似的。 “公主,血?!” 时暇钰垂首,就看见自己的衣裙之上沾染了几滴血。 时暇钰自己自然是并没有受伤的,那么这血迹…… 时暇钰回首看了看身后的少年郎…… “没事,我没事,我没受伤,这并非是我的血迹。” 疏雨自然也是注意到了时暇钰的视线,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池岫白满手鲜血的情状。 她沉默了。 确认时暇钰并未受伤之后,她便自觉地站在时暇钰身后。 归荑很有眼力见,一如内便看出了眼下情状怕是不太好,此时也不是她该多嘴的时候。 是以,她便也沉默着站在时暇钰的另一边,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万峥嵘。 万峥嵘:“……” 不比二人的震惊,沈棠棠却是心中骇然。 她自己也是穿书者,因此也算是知晓其中内幕。 池岫白…… 弑父杀母…… 从此走上奸臣佞臣的道路…… 可…… 她是不信的。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看似因为时暇钰的出现而出现了改变,但是实际上,书中的关键大事,是一件也没少的在发生着。 时暇钰穿越来一直在努力避免池岫白黑化的发生。 可是做了这么多,也改变了这么多,不幸,却还是发生了。 那么…… 自己的任务也能够完成吗? 就在她怔愣之间,万峥嵘这边已经开始不耐了。 “公主,你所要求的,臣都已经做了,不知可否给臣行个方便?” 时暇钰抬眼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沉默半晌,才回道: “自然,只不过,本公主不信你。” 万峥嵘紧握刀柄,眉峰高高拢起。 “故而,本公主要随行同往。” 他狠狠拧眉,眼眸中泛起淡淡的不耐。 “公主只要不耽误臣的公事,自当随便。” “言语不敬,当罚!” 疏雨冷言呵斥他。 万峥嵘扫了一眼疏雨,又收回视线,垂眸恭恭敬敬地给时暇钰一拱手, “臣知错。” 时暇钰扬眉,“万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只需要记得本公主的话就行。” 什么话? 不得伤害池岫白半根毫毛。 可偏偏此事,不能答应了她。 诏狱是何许地方? 凡是进去的人,哪一个不得受些皮肉刑法? 每一个进去的人,都是陛下默认了的有了死罪之人,都是需要狠狠招待的人。 这是之前万家传下来的不能外传的不成文的规定。 因此,当陛下下令,要捉拿池家一家老小入了那诏狱之后,那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万峥嵘几乎是立刻便知晓,是建熙帝想要了池家的命了。 由此,万峥嵘不能答应她。 可是时暇钰就是要拼尽全力保护池岫白。 她根本不给万峥嵘拒绝的机会,扭头让疏雨负责池相夫妇下葬一事,又叫归荑去公主府里拿了日用品。 万峥嵘眼睁睁看着她吩咐这些事情,心中是越发的奇怪。 让人守着帮池相夫妇下葬还说得过去,可为何要拿了日用品? 难道…… 万峥嵘心中有个想法,却始终不敢确定。 诏狱是何许地方,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是朝中清流文臣最是厌恶讨厌的地方,亦是这世上最是肮脏不干净的地方, 寻常人往往避之不及,而时暇钰堂堂一国嫡公主,又怎会主动要求入了那诏狱? 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即便此时进去了,怕也是代不过一刻钟便白着一张脸回去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万峥嵘倒是没阻拦她。 只是…… 他看向被人抬走的池相夫妇。 陛下下的令,是池家所有人。 即便如今池相夫妇已然成为了尸体,他也该抓他们去诏狱,再禀告陛下,听从安排的。 第169章 委屈与无助 就在他想得入神之际,忽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犹如冷风化为实质,带了一股子实际的锋利感。 这股视线直冲他而来,还带着一股极为强烈的敌意。 习武多年的敏锐性叫他下意识朝那边看过去。 霎时间,便对上了那双冷霜一般的眼睛。 看清了是池岫白,他微愣。 无他,只是拥有这般眼神的池岫白,实在是不太常见。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极为正常合理。 自己的父母死在自己面前,家破人亡,自己还入了诏狱,未来前途一片黑暗渺茫。 这事儿,就是放在别人身上,也该是会去了半条命的。 只是他虽然能理解,却依旧不能阻止他做任何事。 若说是此前还有些犹豫,如今倒是再也没了半分。 他挥挥手,“来人,去把池相及其夫人的尸体扣下。” “万峥嵘!!!” 时暇钰几乎是立刻便厉声呵斥了他。 冷眸扫视着靠近的禁卫军,最终落在万峥嵘身上。 “公主,此乃臣之职责。” 意思就是,别和他讲理,他不听的。 时暇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与他硬碰硬,万峥嵘此人,轴的很,不好对付,只能另行巧计。 她强压下自己狂跳的心,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万峥嵘,我不阻拦你,只是,你不得伤害了他们。” 万峥嵘没说话。 毕竟建熙帝的命令里,只有抓捕了他们,而并没有其他。 因此,万峥嵘实在是不好随意答应。 时暇钰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她招来了疏雨, “万峥嵘,疏雨是我身边最是可靠之人,我让她和你一路,去照顾池相及其池相夫人, 不阻拦你们办公,只是你也是知晓的,池相闻名天下,天下文人之首,若是他死了还被关进诏狱的事情传了出去,诏狱怕是会成为父皇案上最是多的字眼,父皇也会看的烦了,对诏狱,甚至是对万家不喜……” 她顿了顿,细细观察着万峥嵘面上的表情,继续道: “不说如此,若是有人偷偷潜入诏狱,于池相身上泄愤……” 万峥嵘拧眉。 “亦或是有人潜入救走了池相,万将军的公事,怕是永远也办不好了,还会在父皇面前落个不好听的印象, 如此这般,万将军可还犹豫我所说之事吗?” 万峥嵘并非是个傻的,不是听不出来时暇钰的意思,她不过就是想要保护池家罢了,从未一句真心话。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说的很对。 以池家在熠朝的影响力…… 稍有不慎,便是一件大祸。 时暇钰是建熙帝最是宠爱之人,若是她的人在的话,有她背了这罪名,倒也并无不是一件好事。 想至此,他眉目微微舒展开。 时暇钰一见,便是知晓了此事行得通。 果然,万峥嵘应下了。 “既是媱婖公主殿下亲口所说,臣哪里敢拒绝?”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看向了疏雨,即便并未说话,但疏雨却全然明白了。 “公主放心,疏雨定不负所托,保护好池相以及夫人的尸首,等着公主回来。” 时暇钰勾唇一笑,“多谢你了,疏雨。” “都是奴婢该做的。” …… 处理完了这边,接下来便是池岫白了。 如今整个池家,只剩下了池岫白一人,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卫军将其团团围住,拔刀向他,仿若他是什么犯了滔天大罪的罪犯一般。 时暇钰心下不爽,替池岫白感到不平。 却也知晓,如今这样,暂且不能改变什么。 万峥嵘朝蒲团上跪着的少年郎走近几步,挥挥手,便有人拿出了一副镣铐来。 铁链碰撞之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了时暇钰的心上。 她当即便挡在了池岫白身前,不可置信地道: “万峥嵘!过头了吧!” 万峥嵘敛眸,“公主大惊小怪了,哪一个被押送进诏狱的,不是拷了镣铐上路的?即便是池大公子,亦是不能例外。” 时暇钰哪里能接受得了? 池岫白是何许人啊? 光风霁月,皑皑白雪,怎能容得下那般丑陋耻辱之物在身上? 她试图替池岫白说情,免去这道惯例。 可万峥嵘实在是油盐不进,无论如何都不退后半分。 就在时暇钰想要一把去夺走那镣铐之时,自己的手腕忽的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抓住。 这个温度…… 这个位置…… 时暇钰方才还不可遏制的怒火霎时间便平息了。 她愣愣地往回看,就看见方才一直陷入自己世界、身形削瘦的少年,如今已经站起了身。 “岫白哥哥?” 案上排位重重叠叠,如山林一般堆叠,香炉之上香灰折落,有些还落在了案上。 昏黄烛火的掩映下,少年眉眼一明一暗,无端生出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寂寥与颓丧。 少年收回了握住时暇钰手腕的手,双手微微抬起。 “万将军,请吧。” 时暇钰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可池岫白始终半垂着眸子,并未看她半分。 不知为何,时暇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岫白哥哥?” “公主,”他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臣乃是罪臣,微贱如沫,担不起这声哥哥。” “可……你不是我的师兄吗?” 时暇钰也不知晓池岫白是怎么想的,为何突然就变成这样,突然就要与她撇清关系。 她顿时是什么也无法想了,脑子一团乱,根本无法思考。 她只想问清楚缘由,迫切地寻回以前的感觉。 可谁知,池岫白却是淡淡否定了她的想法。 “若是师父知晓了罪臣之事,也该不愿承认罪臣了。” “……” 时暇钰靠近他,紧紧盯着他的眼。 “池屿溪,你看着我。” 池岫白鸦羽长睫微颤,并未看她。 时暇钰拔高了声音。 “池屿溪!你看着我!” 这一回,他微微抬眼,看向了她。两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时暇钰一眼便看清了里面浓烈的情绪。 原本清凌凌的眼眸里蓄满了水光,尤其是在对上了时暇钰视线的那一刻,眼眶几乎快要保不住了。 眸光不住地颤抖,那双独特又好看的眼睛里,那双一直以来都盛满了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委屈与无助。 时暇钰心脏犹如被万箭穿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 第170章 面若观音,心若魔鬼 “岫白哥哥,”时暇钰凑近了些他,将头虚虚靠在他的肩膀之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她感受到池岫白的身躯僵硬,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稍微紧了紧,希望能让他知晓,自己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 “岫白哥哥……你别怕,我一直在,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的。” 池岫白低垂着头,余光之中,是时暇钰乌黑的发尾,一呼一吸之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黄木香的味道。 合上眼,池岫白恍惚觉得,除他之外,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时暇钰一人。 这边气氛浓重,另一边的万峥嵘却是半点也不能感觉到。 他极为煞风景地举高了手中的镣铐。 “该走了,池大公子。” 时暇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万峥嵘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 时暇钰只觉得万峥嵘丑陋极了,可恶极了,像是没有半点柔软心肠的冷血动物,可怕极了。 她一把狠狠地夺过那镣铐。 万峥嵘挑眉,并未阻止她的动作。 因为他知晓,时暇钰虽说极其不情愿叫那镣铐拷在池岫白的手腕之上,但是却无法阻止。 毕竟,他可不纵容她! 建熙帝虽宠爱她,可如今的建熙帝,比起信任她,更是信任天常和贤亿,信任那道观里高高在上的神仙。 且她如今也没有人手再抽出来去找建熙帝通风报信了。 即便以上是他想岔了,她会不管不顾地不让池岫白带上那镣铐,但是这一切都无妨,因为毁了这一副,他还有第二副、第三副、第四副…… 而且,他有一身的功夫,大可直接敲晕了她去。 不过好在,时暇钰并未给他敲晕她的机会。 因为时暇钰已经将那副镣铐戴在了池岫白的手腕上。 只是…… 他亲眼看着时暇钰小心翼翼地给池岫白的手腕上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柔软帕子之后,才给他戴上手铐。 那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地模样,俨然不似普通的师兄妹之情。 而是…… 他眯眼去仔细端详时暇钰看向池岫白的眼神,惊讶地发现,那双眸子里面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是与他看向秦庚礼时一模一样小心翼翼又满是爱慕心疼的眼神。 是那般的熟悉,那般的深刻。 “……” 他抿了抿唇,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 时暇钰再给池岫白的手腕之上戴上了一层层的手帕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冰冷沉重的镣铐。 只是她还是害怕这薄薄的帕子不足以保护他的手腕,柔嫩的之间钻进他的手腕与镣铐之间,仔细感受镣铐坠在手上的感觉。 是否磨手? 是否太重? 是否不好受? …… 在经过一系列地调整之后,她仰头问池岫白:“感觉如何?” 池岫白摇摇头,“臣没什么感觉。” 听了池岫白的话之后,时暇钰才算是稍稍放下心些。 但是…… 也是不能完全放心的。 她皱眉,死死看着那黑漆漆的镣铐,与池岫白白净修长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以及破碎的美感。 可无论如何,她偏偏就是看不顺眼。 想了想,她褪下了外裳。 她今日穿得颜色素净,倒是与池岫白身上的青竹颜色的衣服颜色相近了,因此,当时暇钰把自己的外裳轻轻搭在池岫白的双手间时,也不显得多突兀。 “公主……” 时暇钰理了理外裳,才抬头看他,“我不想要外人看了误会与你。” 若是手上戴着镣铐,被万峥嵘亲自带走,行走在朱雀大道之上,在熠都万千百姓的视线之下…… 即便是并非是真的有什么事,但流言蜚语里,池岫白也已经真的做了那些事。 时暇钰是不愿如此的。 这本是不合礼数的,万峥嵘身边的禁卫军见万峥嵘久久不曾反应,便上前一步, “将军?” 万峥嵘看了看池岫白手腕之上的浅色外裳,又看了看时暇钰,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握紧腰间的刀柄,转身。 “走!押池岫白去诏狱!” 那名禁卫军微微一愣,看了眼池岫白,几番犹豫,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万峥嵘的脚步走了上去。 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池岫白包围在其中,像是池岫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生怕他跑了似的。 这阵仗很大,但却是熠都经常能见到的风景。 熠都的大多数百姓都已经习惯了。 但今日之事,却是与往常大有不同。 池相家出事了。 这件事虽然发生的很是突然,也很是隐晦,但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传的,街道两边围满了百姓。 百姓们看向池岫白的眼神也不再是艳羡与敬仰,而是嫌恶与瞧不起。 时暇钰意识到不对劲,主动站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挡住那些眼神。 可是眼神能挡得住,那些难听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了。 “瞧瞧啊,那就是丞相大人的嫡公子啊,亏我以前还羡慕他生在了一个好的家庭里,投了个好胎,能够成为如丞相大人那般惊才艳艳好文采的大能的孩子,可没成想到,竟然是个白眼狼!真是白瞎了丞相大人的一番苦心了。” “呸!亏我家女儿还整日里想着要嫁给他,想要找一个如他一般的夫君,我回去定然是要好好与她说道说道,叫她以后找丈夫,定然是要找与他完全相反的人才是!” “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是啊是啊!完全看不出来……” “谁知道呢?面若观音,心若魔鬼……” …… 无数难听的话纷纷入耳,根本阻挠不及,甚至还有人往他身上扔菜叶子。 时暇钰眼睁睁看着那菜叶子往这边投掷而来,气得一把抽出最近的禁卫军腰间的剑,一挥手直直砍了那物事。 虽说四面八方的东西,仅凭时暇钰一人也挡不住,但是有了这一下,周围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停了一瞬。 都是从小在熠都长大的人,众人知晓池岫白,自然也是知晓时暇钰的。 时暇钰,可是当今圣上最是喜爱的嫡公主,传闻啊,在太子殿下死后,陛下有意传位给她。 第171章 流言蜚语 百姓们都知晓时暇钰不好惹,是以朝池岫白身上砸东西的动作少了,言语上辱骂侮辱的人也少了,但是仍然阻拦不住他们小声地与周围的人交头接耳,阻拦不了他们看向池岫白那轻蔑与厌恶的眼神。 时暇钰是气得怒火中烧,肺都要气炸了! 禁卫军想要上前解决此事,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耽误了去诏狱的时间, 可他还未迈出几步,却被万峥嵘给拦住了。 “将军?” 万峥嵘眯眼看着时暇钰这边,锋利的眼眸中划过一丝连自己也不知晓得的期待。 媱婖公主, 究竟有多喜欢池岫白呢? 她的喜欢,会让她为池岫白做什么呢? 万峥嵘莫名很是期待, 除期待之外,内心似乎还有一丝丝别的什么情绪。 他似乎,在希望着什么, 希望……时暇钰能够勇敢一些? 还是,秦庚礼…… 一想到这个名字,万峥嵘微微一怔。 抿直了唇瓣,他将那抹身影从脑海之中移出去,认真看着眼前的事情。 是以,他也就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的酒楼里,一位素衣女子站在二楼,冷漠地垂眸看着他。 …… 时暇钰身上气场打开,面容冷若冰霜,也是足足吓到了距离她最近的那一批人。 可是,很快,就有人不服气了。 “媱婖公主何以帮助十恶不赦之人?” “十恶不赦?” 时暇钰冷笑一声,剑锋直指发声那人。 冰冷冷的刀尖吓退了好些人。 时暇钰一一扫过那些对着听风就是雨,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你怎就知,池岫白就是十恶不赦?” 那人张嘴就来,“大家伙儿都知道了,池岫白不甘多年委身品阶不大的小官,而丞相大人又看出了他根本无入朝为官的才能,不愿他入朝为祸朝廷, 池岫白因此就怀恨在心,在今晨便一举杀了丞相大人夫妇。” “当真是荒谬!!!” 时暇钰是万万没想到,流言竟然已经传成了这样! 在他们口中,她的岫白哥哥竟然被他们那般抹黑,被他们造谣得那般不堪! 时暇钰都不敢转头去看他的表情。 只能尽量给他讨回公道。 “你一无证据,二未亲眼所见,怎敢那般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大家都是那般说的,大家都是知晓的!” “那难不成,是池岫白弑父杀母的时候,你们大家都在场了?都亲眼看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作证。 “可,无风不起浪啊!” 听到这句话,时暇钰冷笑,手腕转动,收回了刀剑,同时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她掂量掂量,递给说话那人。 “你拿着。” “干甚……干甚么?” 那人也不知晓时暇钰的用意,但也能察觉来者不善,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时暇钰笑了笑,“你拿着就好,不害你,如今这么多人都看着,我身为一朝公主,怎会害了你去?且,你若拿着了,我便大赏你!” 说得很是有理。 那人犹豫几番,最终还是小心朝她伸手。 可他还是害怕时暇钰会对他做什么,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大有时暇钰一有动作,便猛地撤回的架势。 时暇钰笑着看着他,眼含鼓励。 众人屏息,皆是不知晓时暇钰的用意。 就在那人快要碰到时暇钰手中的石头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时暇钰眼眸一冷,猛地一抓他的手,转了个身,找了个较为隐秘的角度,她把那石头狠狠砸向自己。 啪嗒! 石头砸到了人,没了支撑,又迅速落了地。 石头落地的声音清晰可听。 时暇钰捂住自己的心口,面露痛苦。 “公主!!!” 归荑和沈棠棠反应过来,急忙去扶扶助她,想要检查她的伤势。 池岫白见此,衣裳之下的手指微动,刚刚准备伸出去的手又僵硬着蜷缩。 倒是忘了,他手有不便,怎能去扶她? 时暇钰顺势倒在沈棠棠的身上,虚弱地指着那人。 “你……好狠的心,竟然敢打我!” 那人顿时急了,“冤枉!我……我没有,是你自己打的!” “可是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好心想要赏你,你却想要打我!” 说罢,她还去问了问身边的沈棠棠,“棠棠,你说可对?” 沈棠棠如今也算是摸清楚她的心思了,应和着她, “是极,我全看到了。” 沈棠棠话音落,归荑也跟着应和。 随后,人群之中,也慢慢有人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到了,没想到你胆子竟然那么大?连媱婖公主殿下都敢大!” 这顶帽子可不小!! 那人被吓得面色煞白,双腿皆软,看似就要跪下去了。 时暇钰皱眉,直起身子,也不再装了。 “你看,分明不是你打的我,刚才他们根本没看清楚,甚至有人看到了不是你,也没人帮你。” 那人沉默。 时暇钰继续: “池岫白本身与你是一样的,你如今所受的,不过是他所受的千万之一,你如今都被吓成了这样,又怎能去随意造谣池岫白?” 时暇钰声音不大,就近的几人都听到了。 但也仅限于就近几人。 但那也足够了。 只要制服了最激进的人,也算是成功的。 “今日你既是这般难受,那你可有想过,我的屿溪,他该有多难受,他所背负的,还是那般沉重的恶名。” “我的屿溪”…… 池岫白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时暇钰。 天上似乎飘起了雪,池岫白却并不觉得寒冷。 就像是寂寥山色,乌蒙层云破开一道大的豁口,暖暖的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 一叶小舟徐徐缓缓飘来,朝在水里挣扎的他伸出了一双手。 “我的屿溪”…… 池岫白的心脏仿若被人一把揪住,有些难以呼吸。 听了时暇钰的话,那人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时暇钰适时敛了面容之上的冷色,退后几步对着他一拱手,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媱婖公主殿下?!” 那人惊呼。 时暇钰面色不变,稳稳地道:“岫白哥哥是被冤枉的,还请诸位喉舌之间,饶了他一把,笔墨纸上,慎重思量。 时暇钰再此,谢过诸位!” 周围安静得细针落地可听。 池岫白只觉得心尖颤抖,衣衫之下,胸膛内里,几乎快要抑制不住。 以前只听闻画本子上有描述男女爱情之话语,有写“缠缠绵绵悱恻,是月光筛成尘霜,眉眼春荒”。 妄他以前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共鸣感,总觉得自己对待时暇钰,与那画本子里的男子一样, 可临到今日,他看着始终挡在自己面前的时暇钰,才恍然觉得,那句话,到这时,才真正成了他的内心真实写照。 第172章 公主,你发上落了雪 “岫白哥哥是被冤枉的,还请诸位喉舌之间,饶了他一把,笔墨纸上,慎重思量。 时暇钰再此,谢过诸位!” 周围安静得细针落地可听。 能在熠都生活的人,大多都是读过书,知晓礼数之人。 如今时暇钰都这般了,自然也就没人再为难。 即便仍旧有少数人死脑筋,但也再也翻不起任何大浪。 最为激进的人都安静下来了,余下的百姓们自然也不敢当出头鸟。 是以,现场倒是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时暇钰心中好受了些, “归荑,今日熠都所有人,只要不再偏听偏信,不随意污蔑池大公子之人,所有的吃喝用度,我时暇钰,一并买单!” 一瞬的安静之后,便轰然般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尖叫声、欢呼声! 时暇钰静待他们高兴过后,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抬手压了压。 “不过,”她语风一转,“若是往后被我察觉,有谁没有证据便乱嚼乱说的话,那么,实在对不住了,呢必须得给本公主倾家荡产不得偿还!” “……” “媱婖公主!”万峥嵘适时提醒。 时暇钰是根本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轻轻扫视一圈。 “我时暇钰,说到做到!” 她掷地有声,虎着一张脸,倒是威慑十足。 效果已经达到了,时暇钰这才转头去看万峥嵘。 “万将军,多谢你给本公主留了这些时间,如今不需再耽搁你的时间了,请吧。” 万峥嵘眼神复杂,余光在她和池岫白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其身后的池岫白身上停顿了一瞬,这才抬手。 “走!” 禁卫军再次启程。 这回,百姓们自觉地让道,安安静静地目送,也不再过多说些难听的话了。 只是…… 这样还是不够的。 如今池岫白刚踏出池府,那厢流言蜚语便已经是满天飞了。 是以,绝对是有人在故意煽风点火,想要把池岫白推到风口浪尖,想要害了他的性命! 且! 池相夫妇自杀的原因本就是想要给池岫白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头,想要保护他的。 可如今外界传的,都是池岫白“弑父杀母”,全是池岫白的不是,没有旁的半点原因。 如此这般做派,分明是想要将池家赶尽杀绝! 只是…… 池家如今并非只剩下池岫白一人。 还有早已被送走的池洛初。 想到这里,时暇钰猛地一惊,心中咯噔一下,陡然升起一股子不安感来。 洛初姐姐…… 怕是也有危险了。 她忙不迭地去叫归荑派一些人去寻找池洛初的下落,并暗中保护池洛初。 看着归荑渐渐远去的背影,时暇钰这才算是逐渐安下了心来。 池岫白有活下来的原因,池洛初也能因此得到庇护,如此一来,兄妹二人都不会有什么大碍。 只是…… 日后在熠都、在朝中怕是只会过得举步维艰了。 —— 禁卫军一路来到了诏狱大门口。 他们整齐有序,自觉在门口站成两排排开。 万峥嵘站在中间,冷冷地看着时暇钰二人。 “池公子,请吧。” 他这般说着,视线却是一直落在时暇钰的身上。 时暇钰自然也是注意到了。 可是她却是全然不怕什么的。 如今池岫白的事情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半点转机都无,她自然也不愿意在遮着掩着了。 有些东西,只有公之于众了,才能保护他。 是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单手挽住池岫白的手臂,放柔了声音道: “屿溪,走,我陪你进去。” “公主……” 他面露忧色。 时暇钰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以他那般不顾惜自己,只会顾全他人的性子,怕是又在想什么,什么若是公主主动和他绑在一起,便是自我牺牲,便会惹上一身不明不白的祸事麻烦事什么的。 可时暇钰就是要告诉他,她从来都不怕他给他惹麻烦事,她怕的,从来都只是他是否又受了委屈,受到了伤害。 是以,她仰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手上的动作是更紧了些。 “从今往后,池屿溪,你便是本公主的人了,若是以后再有人欺负了你去,便是欺负我时暇钰, 本公主向来不是什么宽和的性子,人生之中,最是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事情, 若是以后叫我发现了你在旁人那受了半点委屈,伤了半根头发,那么,休怪本公主不留情面!!!”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字字句句,皆有分量,尤有千斤重。 一声一声,全部都敲到了每个人心中。 雪花逐渐大了起来,她的发间染了雪,池岫白忽然想要伸手替她拂开。 可是手腕稍微一动,那冰冷的铁链声便无数遍地提醒他。 他不能替她拂去发间雪,只能静静看着。 时暇钰一直在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因此自然也就注意到了他的动静。 手上动作紧了紧,另一只手搁着外裳去握住他的手。 关切地问: “怎么了?” 池岫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流动,动静大到他都能听到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可眼神却及其复杂。 时暇钰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 初初经历大难,又遭逢不幸,人言可畏,身陷囹圄,他害怕无助彷徨的心情,她是能明白的。 她鼓励地握紧了他的手,往他身前凑近了几分,悄声道: “岫白哥哥,在我面前,你不必隐藏自己的心情,只管放心与我说来,一切烦忧,我皆会替你扫除。” 时暇钰眼睛里面的某种东西似乎破土而出,没有了半分隐瞒。 自己有着同样的东西。 他自然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多年的隐忍似乎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大悲大喜的冲击下,叫他一时之间实在是无法思考过多的事情。 时暇钰眼含情意,正脉脉看着他。 在这样的眼神之下,他缓缓开口: “公主,你的发上落了雪。” 顿了顿,他眸色渐深,又下意识地垂眸遮掩, “臣想替你拂去。” 第173章 诏狱大扫除 “公主,你的发上落了雪。” 顿了顿,他眸色渐深,又下意识地垂眸遮掩, “臣想替你拂去。” 时暇钰眨眨眼,在他的视线之下,主动弯下了腰,把头发往他的手边靠近了些。 只是许久,自己头上都没半分动静。 时暇钰微微仰头,问:“不是要替我拂去雪吗?” 池岫白默了默,最终还是手腕微动,轻轻替她拂去了雪。 时暇钰很是细心地将自己的头离他的手很近,因此他只肖小动作地动一动,便得以摸到她的发丝。 整个动作里,也并未暴露出自己手腕间的冰冷镣铐。 她的发丝柔顺乌黑,一根根地,在他指间滑落。 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一缕发丝,上面的雪花便也融化了。 冰冷的雪花化作水渍,指腹之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丝丝水意。 他沉默着看着她。 公主…… 也与他是同一样的心思吗? “公主,此处并非是你们调情的地方。” 万峥嵘冷冷提醒。 时暇钰是充耳未闻,反而是因为久久不曾感受到池岫白的动作,而疑惑地问: “可还有?” 池岫白长睫微动,嗓音低沉。 “好了。” “那我抬起头了?” “……嗯,好。” 铁链声响动,是池岫白收回了手。 时暇钰亦是直起了腰。 “媱婖公主!” 周围的百姓皆看着这一幕,但一想到方才时暇钰当着众人的面所说的话,一时之间只能把万般想法放在心里,是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余光扫视一圈之后,时暇钰才去看万峥嵘。 万峥嵘此时此刻面色是极为难看的。 不仅有时暇钰耽搁了他。 还有就是…… 他在那人群之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改往日烈火般的打扮,今日是极为反常的,着了一身素衣。 或者说,其实并非是今日, 自从时暇锦的死讯传出来之后,她便开始穿了素衣。 就像是,为了祭奠某人一般。 万峥嵘只觉得如鲠在喉。 习武之人向来视力极佳。 他无比清楚地看到了她看向他的眼睛里,是仇恨,是敌意,是冷漠…… 她还是怪罪上了自己。 当日建熙帝刺了时暇锦一剑之后,眼见着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便叫来了万峥嵘,命他把时暇锦扔进皇家猎场中,常有野兽出没的地方, 其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万家,从来只做事,不问缘由。 因此,他照做了。 但是同时,他也想过,若是他当真是做了此事,那么,秦庚礼定然是会恨上他的。 本来都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了。 但当她真的看到秦庚礼眼中的仇恨之后,他还是觉得心如刀绞。 他不想叫她恨他的。 他其实当时…… 也不想真的把时暇锦扔进猎场的。 只是…… 他是万家人啊…… 万家家训:只做刀,不做人。 他的一切情绪反应,皆落在了时暇钰眼中。 顺着他的视线,时暇钰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之中大变模样的秦庚礼。 如今乍一见师姐,并且还是一个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师姐,时暇钰不说惊讶是假的。 但是比起惊讶,时暇钰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这万峥嵘,当真是对师姐心思不清白。 看来这把万家的刀,也并非是全然没有破绽的。 由此,一个想法逐渐在心中凝成形。 —— 池岫白还是被押进了诏狱。 只是比池岫白更先进去的,是当今最尊贵的媱婖公主殿下。 媱婖公主殿下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一脚踏进了熠朝人人谈之色变的人间地狱——诏狱。 铁门斑驳,空气之中满是血腥与灰尘的气味儿。 时暇钰忆起了上一次来诏狱的情形。 那是十年前,是张李案之后,无辜冤死的书院学子。 满目残骸,满地血迹,墙上还有一些文人志士死之前留下的千古遗言,即便被人刮了又刮,但有些东西,是早已刻进灵魂的。 即便闻到这些恶臭味难以忍受,即便看到好些东西叫胃里翻江倒海,但时暇钰还是强忍着,冷静地往里走。 万峥嵘可不愿陪着她逛。 他停在最里面的那一间,叫人把池岫白给关进去。 但时暇钰却制止了他。 万峥嵘拧眉,自有一股威压泄出。 “公主,请勿要妨碍臣的公事。” 时暇钰道:“本公主不妨碍你,只是这间太脏了,本公主忍受不了,你叫人进来收拾干净,把那鞋子边边角角的,都擦鞋干净了,里面的桌椅板凳什么的,也都添置齐全了,再把本公主的人放进去。” 实在是无理取闹! 万峥嵘是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媱婖公主殿下,罪犯哪里有资格提要求?” “不是池屿溪提要求,而是本公主提的。” 万峥嵘拧眉,就听时暇钰道:“本公主日后要多番来这诏狱做客,本公主爱洁,见不得你这样,觉得你这些年接替你父亲的位置,工作做的不好, 自己的办公场所都肮脏到令人作呕了,还不知晓清洁一下,本公主也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督促你改进的。” 她说的是头头是道,并未与池岫白扯上半分关系,倒是开始批评起了他的不足之处来。 万峥嵘眉头皱得死紧。 “公主,罪犯之场所,本就是肮脏血污的,你并不懂……” “到底是本公主不懂!还是你万峥嵘不懂!” 时暇钰重重一声厉喝下来,眉眼的冷霜都要化作实质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时暇钰生气了。 可万峥嵘却知晓,她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他倒是并不怕这些,只是…… 若是他不顺了她的意,叫她给建熙帝耳边吹了风,他也还是要整改的。 想至此,他垂眸应下了。 左右不过是打扫一下诏狱这件小事罢了,也不是很大,不足以与时暇钰当面起了冲突。 “媱婖公主大可放心,此事臣定然会放在心上……尤其是最里面的这几间。” 哪里是最里面的这几间? 分明就是只是池岫白所在的那一间。 他就只差把池岫白三个字给说出来了。 得了他的话,时暇钰才算是稍稍满意些。 她领着池岫白去了主堂上座之上坐好。 池岫白犹豫了一下,便也依言乖顺地坐了下来。 时暇钰微微诧异。 但也很快收敛,单手支颐,眨眼笑着看着下面的万峥嵘, “那么,便请万将军开始做吧,什么时候清洁好了,本公主放心了,才能停。” 第174章 急不可耐地想要去见她 时暇钰这副架势,分明是当真如她话里所说,要盯着他搞完诏狱内的清洁,才会走了。 万峥嵘默了默,摆摆手叫人来打扫。 只是诏狱内实在是血污堆积了数百年,有的已经浸入了墙壁之中,再难清洗干净了。 眼见着擦洗墙壁的小兵脸都胀红了,那墙上的血迹还是没有半点浅淡。 万峥嵘转头看向时暇钰。 可看到的,却是时暇钰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似乎是毫不在意。 万峥嵘心底泛起层层诧异。 以他对时暇钰的了解,她该是不会这般苛刻的才是啊…… 只是时暇钰并未出言阻止那位小兵的动作,万峥嵘也就不能阻止了。 他唤人来去准备小刀,去刮掉表面上的墙灰。 这边诏狱一阵热火朝天,整整一天下来,连祖祖辈辈都生长在这里的老鼠家族们,都被一一捉了出来。 只是之前建造诏狱的时候,设计者故意将其建立在阴暗的地方,每一处的设计也都极尽阴森不通阳光,因此,即便是逐渐干净了起来,但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不知不觉之中,夜幕逐渐落下,诏狱内的小兵们都干完了自己的活,整齐地站成两排。 万峥嵘一一轻点之后,确认是都到齐了,这才拱手向上方的时暇钰行礼。 “媱婖公主殿下,依公主所言,诏狱已然打扫干净,还请公主查看。” 闻言,时暇钰微微睁眼,轻飘飘地扫了他一下, 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下方小兵的手上。 本就是冬日,打来的水也都是极冷极冷的,再加上诏狱实在是太过肮脏了,若是不用力些,是根本就扫不干净的,因此,下方每一位小兵的手,没有哪一个不是冻得红肿,甚至是破了皮的。 长睫微微颤抖,她复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些人在诏狱当差多年,见识了数不清的冤假错案,血腥场面都从未有过心软片刻,时暇钰便也不想要为他们心软。 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她缓缓起身,一一扫过间间牢房。 诏狱看着很大,但是里面的犯人却并不多。 无他,只因凡是进了这里的人,皆成了亡魂一缕。 或许此时此刻,她的脚下,正踩着谁殒命之处,她的指尖触摸之处,正是谁苦苦挣扎攀抓之物。 …… 不自觉地,她停在了其中某一间牢房。 房间很大,也很是空旷。 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户,冬日里不太温暖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牢房内的阴暗一角。 见时暇钰停留在那里,万峥嵘眸光微闪。 十年前他虽然年纪还小,还未接替父亲成为万家的一家之主,但…… 他也是知晓的。 十年前,古竹书院的数百名学子以及熠朝各地的学子文人,其尸骨皆是葬送于此。 一想到当初的惨案,他亦是沉默了。 他的身后,池岫白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那束光上面。 不一会儿,又转移视线,落在了站在光前的时暇钰身上。 …… 诏狱的确是收拾得干净了,时暇钰又命人送来了温暖的棉被和被褥,亲自给池岫白添置了用品,这才安心下来。 在这期间,皇宫之中来了人。 一小兵附在万峥嵘耳边耳语几句。 听完之后,万峥嵘下意识看向了时暇钰。 时暇钰正在指挥着小兵添置一些茶具,说是池岫白喜欢饮茶,会用上的,说完了这些,她又问池岫白还需要什么。 池岫白摇摇头,时暇钰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对了!你还喜欢做饭来着,不若我便命人在诏狱里打一间厨房来,供你研究厨艺。” 万峥嵘:“……” 真是越发的离谱。 他挥挥手叫那小兵下去,而后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走至时暇钰身后来。 “媱婖公主殿下,宫里来人了,请您入宫一趟。” 闻言,时暇钰果然静了下来。 她微微侧眸,冷冷问道:“宫里?何人?可是父皇?” 万峥嵘道:“并非。” 时暇钰嗤了一声,“试问,普天之下,除了父皇,谁还能使唤得了我!” “那人说,陛下醒了,叫你过去看看。” 时暇钰:“……” 她猛地一惊,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力挽狂澜的机会。 只要她说服了建熙帝! 是以,她当即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就想要离开。 只是…… 走之前,她走至池岫白跟前,仰头看他, “屿溪,等我,我定然会救出你的。” 那双眸子中仿佛是阴暗牢房之中唯一的透光的窗口,只肖看他一眼,池岫白便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好,”他的嗓音像是从沙砾之上撵过一般,沙哑又低沉,“臣等着公主。” 得了他的话,时暇钰多多少少是放下了心来, 环视一圈这空荡荡的牢房,“这里面实在是不能叫人满意,等我之后列一张清单来,再细细为你布置,是绝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的。” 池岫白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必这么麻烦,他并不觉得委屈的。 但一触及到时暇钰那双满含疼惜与担忧的眸子,他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能一味地道:“好,都听公主的。” 离了诏狱,万峥嵘看向池岫白的眼神很是复杂。 池岫白只当没看见。 他负手而立,面上也没了往日见人都有三分笑的礼貌温和。 “怎么,万将军难道不急着去见师姐吗?” 听了这话,万峥嵘便如长满了刺的刺猬般,满身冰霜霎时便凝结成实体。 池岫白师从古竹老人。 而如今,古竹老人的一众弟子中,只余下了唯一一个女孩儿。 毫无疑问,那就是古竹老人之女——秦庚礼。 只是听池岫白这话,怕是知晓了些什么。 念及周围还有许多旁人,他不想无端惹来是非,便找了个借口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 “池大公子想要本将军替你去给你师姐报平安?别多想了,凡是进了诏狱的人,其后果,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吗? 她早就该想到的。” 面对万峥嵘过于慌忙地遮掩,池岫白并未多说,也并未看他。 并未否认,却也并未承认。 当真是文人肚子里弯弯肠子一大堆! 万峥嵘被他这句话给整得一肚子的烦忧。 只是念起今日在诏狱外看到了秦庚礼的模样,那双满含恨意的眼神,是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之中,久久难以挥去。 一如池岫白所说,他是当真想要去看看她了。 其实不止是现在,早在今日看到秦庚礼的那一刻,他便想要去找她了。 只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心思,不被仇家抓住把柄,他硬生生地将这些迫切的想法狠狠压在心底,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 可如今一经池岫白这根导火索的引导,他是再也不想忍下去,急不可耐地想要去看看她,想要与她解释…… 第175章 亲手毁了我喜欢之人 建熙帝并未醒。 有人在骗她。 骗她入了宫,再把她关了起来。 时暇钰身前横了两把刀,生生挡住了她的去路。 而对面,贤亿笑眯眯地端了一碗羹汤过来, “公主,这是你往日里最爱吃的,本来奴才是想要去叫御厨做的,只是他年迈了,手也使不上劲儿了,掌勺的手一个劲儿地抖,奴才担忧没了小时候的那股子味道,便让他教教奴才……” 他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一口,而后朝她走近几步,弯腰俯身,一如小时候哄她一般, “奴才厨艺不精,公主且先用着,待奴才日后做得好了,再日日给公主做。” 与他的小心翼翼完全不同的是,时暇钰的眼神极其冰冷。 她始终还记得贤亿拿建熙帝做借口,骗了她进宫来,还叫人将她拦在了宫内。 始终记得池家的悲剧、皇兄的无辜惨死、建熙帝的痴迷道法…… 一切的一切,哪一件没有眼前之人插手其中? 哪一件不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而妄添人命? 眼前之人的模样,虽说笑眯眯的样子与小时候一般无二,可时暇钰还是无法与之重叠起来。 他变得恶心,变得可怕恐怖,变得面目全非,再也没有丝毫人性! “贤亿,你如今是什么都得到了,朝堂之中是再也没有人能忤逆你了,你为何不将我一并除了去?好从此以后高枕无忧?” 贤亿手顿了顿,随后恢复自然,勺子轻轻在碗弦上刮了刮, “倒也并不是什么都得到了。” “那你究竟还想要什么?你不是想要权力吗?可你都得到了。” 还记得之前的某个雨夜之中,时暇钰也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当时的贤亿的回答是:“权力耳。” 可如今,通晓朝堂内情的人,哪一个不知晓如今的熠朝,看似还有一个建熙帝在,但实际掌权人,已然成为了贤亿。 他分明是已经得到了权力。 如今再关住她,分明是多此一举! 除非! 时暇钰猛地看他, 他想要杀了她!!! 贤亿虽未掌权人,但却并没有名正言顺。 简言之,没有皇帝的象征——玉玺。 没有玉玺,即便再有权力,那也只是作为一人之下的身份来的。 若要真正登顶,还是需要玉玺…… 或者说,是一个傀儡皇帝! 而眼下,最名正言顺的傀儡皇帝,不就是她吗? 当初建熙帝把玉玺也传给了她,坊间之中,立时暇钰为帝的流言蜚语也在近日传到了街头巷尾。 百姓们议论纷纷,也在多番的争辩之中,认可了这个事实。 她来做这个傀儡皇帝,不就是正正好吗? 一想到这里,时暇钰只觉得心口直发凉。 看向贤亿的眼神,更是恐怖与不耻了。 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明显,似乎是想要掩盖的,但那般浓烈的恨意,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他手指微僵,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那碗羹汤。 顿了顿,脸上复又恢复了笑, “公主,可愿尝尝?该凉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便是“啪嗒”一声脆响。 风声穿梭在飘飘雪花中,刮出些凌厉的味道来。 贤亿愣了愣,视线落在脚边碎了的碗上面。 羹汤流了一地,里面的桂圆肉和莲子悉数与白雪融为一体。 霎时惨淡可怜。 “干爹,你的手指!” 身后的小太监惊呼一声,就要拿了帕子来替他包扎伤口。 贤亿没动,小太监便自作主张替他包扎。 包扎完了,小太监又兴师动众地去找太医去了。 冷风阵阵,贤亿歪了歪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眼前的时暇钰。 她眼里的冰冷,是比这寒冬腊月的雪还要冷的。 他起先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转念一想,似乎又都能明白了。 “公主……是怕奴才下毒?” 听了“下毒”二字,时暇钰冷笑, “你可别告诉本公主,你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想法!” 贤亿低低笑了。 雪花落在了他的发上,以及格外惨白的面皮上。 被小太监包扎的手微微举起,借着阳光,他拽了拽边角,缓缓拆开了那方帕子。 帕子随风飘走了,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地里。 手指是在羹汤被打翻时,被里面的滚烫给烫到了一下。 指尖微微红肿。 但这些,比起小时候承受的,还不足以抵上千万分之一。 他甚是不在意地笑了。 甚至还当着时暇钰的面,用另外一只手,重重地按压那根被烫伤的手指。 时暇钰没猜到他此刻的动作,也是愣了一下。 眼看着那手指都变得青紫了,他依旧不曾放开。 不远处是小太监催促太医的声音。 他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松开手指,举到时暇钰跟前。 “小小儿科,不足挂齿。” “倒是公主……” 他微微偏头,时暇钰觉得自己看晃了眼,竟然从里面看到了纵容。 “公主不该误会奴才的…… 奴才啊,总是喜欢公主的,总是想要公主好的。” “你自己信吗?” 时暇钰嗤笑,“为了我好?便给我父皇下药。 为了我好?便害了我的皇兄。 为了我好?便亲手毁了我喜欢之人!” 说起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声。 那句喜欢之人,她还只对时暇锦说过。 可是时暇锦还没看到她心愿得偿,便离开了。 如今池岫白再次落难,她是再也不想要掩藏了。 恨不得公之于众,他池岫白,是时暇钰喜欢之人。 是她时暇钰一心想要保护之人! 这些情感,时暇钰一直以来都很是谨慎掩藏,深怕被池岫白看了出来,也生怕被旁人所利用,害了池家。 但如今,池家只剩下了池岫白孤单一人,她若是还极力掩藏自己,撇开自己…… 她是当真做不到。 贤亿也是没想到,万万没想到时暇钰竟然对池岫白有那种心思。 但是细细想来,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为了他追到了彦州,为了他以身犯险…… 眼睁睁看着时暇钰提起池岫白时眼角泛起水迹,他愣了愣,垂眸思索片刻, 忽然,他又有了想要的东西。 …… 第176章 忠魂一讵何能还,千载冤悲后人白 “干爹!” “干爹!!!” “干爹!!” —— 蓦地,不远处传来一声声急切的尖锐声,那声音听来,破为刺耳。 贤亿皱了皱眉,眉宇间略略浮现出些许不悦。 一直服侍在他身边的小太监察觉了,忙走过去拦住他。 但那来人附在小太监耳边耳语了几句什么。 他们声音刻意放低了,倒是叫时暇钰这边半个字也听不见,只能看到那小太监在听到来人的话之后,是面色大变,一副惊诧模样。 小太监听完了话之后,挥挥手叫那人下去了,而后才缓缓走至贤亿身边。 “干爹,外面,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贤亿听完,不甚在意, “敲了鼓,处理便是了,何须与我说?” “本来是不需要给干爹您说的,只是……” 说到一半,他犹豫地往时暇钰这边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时暇钰因为这一眼,心里逐渐浮现起浓浓的不安来。 贤亿自然也是注意到了。 食指与中指指腹细微摩挲,思量片刻,他道: “媱婖公主殿下乃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那小太监得了令,便垂首将自己方才听到的事情细细道来。 “有人敲响了登闻鼓鸣冤,那人……自称是古竹书院的秦庚礼。” “状告之人……是……是干爹您…… 还有……当今陛下……” !!! —— 秦庚礼敲响了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即“诸事赴台、省诉之,理决不平者,许诣登闻鼓院击鼓以闻”。 凡有冤有不平之事,皆可直接击登闻鼓鸣冤,届时自有专门的衙门府司前来处理。 只是向来少有人会去敲响朝廷专设的登闻鼓。 无他,只那些个平头百姓,怯于直面高官贵族。 而稍微有些权力的,便有不信服于登闻鼓,大多都自己解决了。 就算是当真是闹了矛盾,也是直接不需要登闻鼓便直接闹到了建熙帝的面前,于那些个高门大族而言,这登闻鼓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但登闻鼓乃是熠朝开国皇帝所设立的,虽说久而久之逐渐没了往日的效果,但其威信,仍旧不容小觑。 如今突然有人敲响了那登闻鼓,本来已经算不得是一件小事了,更别说,此人要状告之人,还是贤亿和建熙帝! —— 彼时,宫门外,登闻鼓前。 青天白日之下,乾坤朗朗。 秦庚礼一身素白衣衫,一头青丝仅仅只有一支素色的发簪簪起来,整张面庞清丽又素净,就像是寡淡的白梅,叫外人一看也能看出,此人不该是如此安静又净白的。 可她仿若浑然无觉,手中紧紧握着鼓槌,一下又一下,铿锵有力地击打着鼓面。 砰! 砰! 砰! …… 一声又一声,自宫门口穿过了重重叠叠的金砖青瓦,传到了巍峨的皇殿之中。 一声又一声,自登闻鼓穿过了熙熙攘攘的朱雀大道,传到了熠朝皇城门口。 一声接着一声…… 不断有百姓围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怎的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哎,这……说来荒诞,这姑娘啊,竟然是要状告当今圣上啊!” “这!这!这!……这姑娘胆子颇大,今日必定是非死不可啊!倒真是可怜了,如花似玉的年纪。” “谁说不是呢?” …… “诶?你们看,那姑娘的背后的老者,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好像是……古竹老人!!!” “当真是古竹老人!!听闻这古竹老人年纪大了,身体是越发的不好了,近几年都一直卧病在床,很少外出,今日倒又是见到了。” “你这么说起来,倒是叫我想起来了,那姑娘啊,好像是古竹老人之独女啊!” …… 台下百姓重口纷纷,台上,秦庚礼紧紧握着鼓槌,用力而又认真地敲打着。 下方,古竹老人双手捧着一张长长的白布,将其铺展开来,放置于地上。 “诸位!” 他朗声道:“乾坤朗朗,我朝辉煌,然!今日我朝君主,有奸臣竞佐,主上蒙尘。称乱紫微,神风潜骇。 追念八荒英雄,枉被奸宦误。 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杀齐君! 自古圣贤多薄命,奸雄恶少皆封侯,贪吏害民无所忌,奸宦蔽君无所畏! 遥忆我朝贤人如太子殿下,忠于熠朝,死于猛虎,吾辈痛心疾首难耐, 故而,今日以古竹之名,于登闻鼓之前,落笔写就万民血书第一笔,以闻于天,晓于帝,还我熠朝太子殿下之清白公道,还我熠朝莘莘学子之满腔爱国心!” 说罢,他咬破指尖,俯身弯腰,径直在那铺展在地上的白布之上挥洒下第一笔。 满座皆静默无声。 眼睁睁看着古竹老人步履蹒跚,却脊背挺直,满身风霜高洁,一身傲骨嶙嶙,如冠如伞,一举一动,皆牵动着在场文人学子的心。 “太子殿下储君二十载,凡所作所为,哪一处不是为了造福我熠朝百姓? 如此贤良,本该是上天赐予我熠朝的明君圣贤,却因奸宦贤亿魅于君上,害的贤良陨落,乃是我朝之一大损失! 为了贤良!为了熠朝! 写万民血书! 诛奸宦贤亿!” 一书生打扮的小生站了出来,毅然咬破指尖,在古竹老人名字下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亦是!” “我也来!” “还有我!” …… 一人站出来,便如墙倒众人推一般,纷纷站了出来。 很快,那张长长的白布之上便挤满了鲜红的名字。 当贤亿和时暇钰赶来时,那长长的万人血书便已经基本写成了。 击鼓声阵阵,鸣冤声响响 古竹老人和一众学子百姓高举那长长的血书,目光直指巍峨皇城。 “忠魂一讵何能还,千载冤悲后人白! 但存清白方寸土,留以子孙展腾耕!” 第177章 做刀?还是不做刀? “忠魂一讵何能还,千载冤悲后人白! 但存清白方寸土,留以子孙展腾耕!” —— 眼前之壮景,竟是逐渐与十年前的张李案相重叠。 时暇钰不禁发愣。 恍然回首,似乎是,又看到了古竹书院的师兄师姐们, 又看到了师兄师姐们第一次见到雪时惊奇的模样。 雪白纷纷堆堆,那时年少欢声笑语不断,却仅是那时耳。 “干爹……” 时暇钰听到那小太监在贤亿耳边颤着声音道。 贤亿面上笼罩上了一层冷霜,宽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不远处的百姓们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登时是怒不可遏地指着贤亿的鼻子骂了起来。 文人们多骂得隐晦文雅。 但那些个百姓们,却不在乎是否文雅,只捡了难听的来。 有些字眼,即便是一旁的时暇钰听了,都觉得刺耳难以接受。 她看了看贤亿。 他却仅仅只是垂着眸子,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没看到这一幕似的。 但他显然并不是池岫白那种能隐忍之人。 他登上高位,坐拥权势,本就是为了自己。 如今,又怎会任由旁人如此骂自己而无动于衷? 负责审理登闻鼓的官员这时也到了,他看了看眼前这阵仗,拧了拧眉, 扫了一圈,在看到那边的贤亿时,登时低低咒骂了一句,便赔着笑上前。 “见过贤亿公公。” 贤亿没吭声。 他面上的笑却是更加殷勤谄媚,在众人面前自扇起了巴掌。 “都怪下官,一切都怪下官,都是下官管教不力,竟是叫人贸然闯进了登闻鼓,敲响了那登闻鼓, 还无端端给贤亿公公身上泼了那许多的脏水, 实在是下官的不是,下官这就派人赶走这些个无知百姓!” 说着,他就要下令去叫人赶走那些人。 贤亿没动,却被时暇钰给拦住了。 贤亿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那官员姓陈,时暇钰隐约记得他, 之前他还只是一个地方的百姓之时,便去过古竹书院拜访古竹老人,还一度想要拜古竹老人为师, 那时他跪在院子里,说了许许多多的正义清白之话,如今看来,全是讽刺! “陈大人,你莫不是糊涂了,忘记了你是谁的臣。” 陈大人看了一眼时暇钰,复又看了一眼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贤亿,果断选择了贤亿。 “媱婖公主殿下折煞臣了,臣自然是熠朝的臣,只是如今陛下不是卧病在床起不来嘛,这陛下信赖贤亿公公是众所周知之事,如今臣听命于贤亿公公,那不也就是听命于陛下吗?” 听了这话,时暇钰是气得胸口直起伏。 她指着陈大人的鼻子,是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那请问,是玉玺的分量大,还是他贤亿的分量大!”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贤亿几不可见地挑眉,而后轻笑。 陈大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便也猜到了,贤亿怕是已有了对策。 但…… 如今周围全是百姓,他之回答,必须得斟酌仔细些。 “自然是……陛下之命更为重要。” 陛下之命。 而陛下…… 信任的是贤亿。 时暇钰是满面冷霜。 不仅是时暇钰,就是周围的百姓文人亦是。 他们满腔正义,最是看不得这种人了。 自然是指着陈大人和贤亿骂个不停。 “婖婖,”古竹老人轻声唤她,“你过来。” 时暇钰愤愤地瞪了那墙头草般的陈大人一眼之后,便抬脚要往古竹老人那边去。 却不想,一把大刀横在了她的身前。 如今几次下来,时暇钰是早就对这把刀熟悉得不得了了。 几乎是在一看到这把刀的时候,她便知晓了,此人便是万家现任家主、建熙帝手中的没有灵魂的刀—— 万峥嵘。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是下意识就去看向了秦庚礼。 之前她就猜测,万峥嵘对秦庚礼有不一样的情感。 今日秦庚礼也在场,还与贤亿站在对立面, 竟是不知晓,接下来他到底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是依旧坚定的做那把没有思想的刀? 还是遵从本心,走到秦庚礼身边? 时暇钰猜不到。 但她愿意一赌。 “万峥嵘,”她侧眸看他,“你今日难不成是想要做令自己悔恨终身之事吗?” 池岫白都能猜到他的心思,那么,日日与池岫白待在一处的时暇钰自然也能看出。 因此,此时此刻,对上时暇钰的眼睛,他倒是也不显得惊疑了。 余光看至登闻鼓旁的素白女子身上,他唇角抿直, “不劳媱婖公主殿下挂心。” 时暇钰冷笑,“好,那本公主便不挂心了,只是……今日将军又是奉了谁的命来?” 建熙帝还昏睡着,他这把只听命于建熙帝的刀,怎可轻易自己行动? 可她自己没想到的是,她一直忘记了一个人,那就是——天常。 秦庚礼状告建熙帝和贤亿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早在贤亿去了登闻鼓之际,他便点燃了特质的熏香,唤醒了建熙帝。 并用迷香蛊惑建熙帝,叫他以为是秦庚礼妖言惑众,蛊惑百姓妄图颠覆王朝。 建熙帝当即信以为真,盛怒之下,唤来了万峥嵘,命他亲手将闹事者斩于剑下。 —— 由此,才有了今日万峥嵘这一遭。 且…… 除了斩杀闹事者之外,建熙帝还下了另一道命令。 “那秦庚礼与婖婖多年交好,怕是早就是有心接近,为的,就是叫婖婖在今日之时能够护住她,能够支持她, 其狼子野心,当真是天诛地灭,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陛下……”万峥嵘单膝跪地,单手支撑着大刀,垂首,忍不住替秦庚礼说几句, “或许,秦姑娘并非那般不好……这其中,或有……” “咳咳!!!” 建熙帝猛地咳嗽起来,天常忙拿了帕子给他擦嘴, 稍稍缓了之后,万峥嵘便觉得空气中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那妖女,当真是厉害得很,就连万家家主,铁血将军万峥嵘都偏向她,由此来看,朕,更是留不得了!” “天常,你亲自跟着万峥嵘去一趟,定要叫那秦庚礼尸首分离!!!” …… 忆起此事,万峥嵘心痛不已。 可他素来不善于将情绪表现在脸上,是以便也没人能看出来。 “媱婖公主殿下,今日,你怕是要输了,今日这道旨意,乃是陛下亲自下的。” 父皇醒了? 这般的恰到好处。 时暇钰惊疑不定,猛地想起了还常在建熙帝身边的装神弄鬼的道长! 那天常道长,不正是与贤亿一伙儿的吗? 以往单单注意贤亿一人去了,竟是生生忘记了此人,如今倒是吃了一次大亏! 时暇钰那是一个悔不当初。 可当务之急,并不是做那无劳的悔恨,而是寻找机会弥补。 “万峥嵘,你是否是喜欢我师姐的?如今我师姐就站在那里,你难道还想要之后朝她举刀吗?” 第178章 万将军也会陷入儿女情长? “万峥嵘,你是否是喜欢我师姐的?如今我师姐就站在那里,你难道还想要之后朝她举刀吗?” 刀锋微转,“不劳公主挂心。” 话是如此说着,可他的余光却总是往那边瞟,许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这般心思,竟然是这么的明显,枉她以往从未察觉! 口是心非之人,终究是要受些打击才可明白的。 只是这打击,不该由她来出。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她力站在古竹老人和秦庚礼身边,避免他们受到贤亿的报复,而并非是与万峥嵘在这里争辩。 只是万峥嵘实在是死脑筋,那刀锋距离时暇钰实在是太近,稍有不慎,便会破皮。 只…… 谅他如何,也不敢伤了她才是。 或许,她也可以一赌。 想至此,她眉峰微挑,“万峥嵘,你当真敢伤了本公主?” 万峥嵘黑眸微凝,“不敢。” 可下一刻,他的瞳孔微缩,猛地收回了刀。 “你不要命了?” 时暇钰直直地站在那里,忆起方才自己猛地上前一步时他的反应,道: “万峥嵘,你不妨仔细想想,今日,本公主究竟是赢,还是输?” 万峥嵘眉头皱得死紧,似是十分不解她的话, “公主是陛下的公主。” 该是站在陛下这边才是。 时暇钰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可我也是熠朝的公主!” 说罢,她便再也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去往了秦庚礼那边。 “干爹,何以不拦了公主?” 贤亿眼尾一挑,“拦她作甚么,我若强留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左右不过日日怨怼,夜夜仇恨罢了。 “师父。” 时暇钰走至古竹老人身后。 古竹老人微微颔首,面露赞赏, “婖婖,你不枉为老夫之徒。” 古竹老人向来严格,时暇钰算不得是他手底下最聪慧的人,甚至还有些不起眼。 再加上她算是建熙帝利用权势强塞进去的一位弟子,这无疑算是在戳如古竹老人这般的文人志士的脊梁骨。 他自是算不得有多高兴的。 只是因为已经收了,他便尽好了一个老师的责任。 但时暇钰本人乖巧又上进,在这十年里,他也是越发的喜爱这个小弟子。 尤其是在听了今日时暇钰这一番话之后,更是对她另眼相看。 时暇钰来到了秦庚礼身旁,眼看着往日里如烈火朝阳一般的人儿,今日成了一朵素白、饱受风霜般的白花,时暇钰自是万般心痛。 她大约是能够猜到她的想法的。 秦庚礼自小便喜欢时暇锦,追了他整整十年。 从少女怀春,到如今的稳重又浓烈,她从来只能看得到他。 如今时暇锦无辜死亡,皇宫之中放出的消息却只是一则突发急症亡故的消息,含糊其辞不说,还破绽连连。 这件事或许能瞒得了旁人,但是作为追了时暇锦十年的人,那些个十分细小的蛛丝马迹,也能为她所注意,并顺藤摸瓜,找出其中的问题所在。 由此,她也才发现了那个惊天的谎言大网。 以自己之骨血,换取另一个骨血的安平盛世。 偏心偏得是如此的隐晦又大方,偏到全然不顾时暇锦的感受与性命。 甚至是,格外看轻他的性命。 在知悉了此事的那天晚上,秦庚礼撕毁了自己的官服以及当初考上女官的任书, 烛光摇曳之下,她实在难以平息胸中怒火,悍然决定拼尽一切,替时暇锦求个公道。 是以,她当即翻找出了这十几年来,时暇锦为了天下百姓所做的所有事情。 一一整理,不论大事小事,不论影响多小,她都一一记录在册。 整整七日,她不眠不休,总算是做出了一本册子。 拿着这本册子,她去找了古竹老人。 告知来意之后,古竹老人沉默半晌,毅然决定带病起身,支持自己的女儿。 与此同时,他也拿出了当年张李案无辜惨死的名单,以及受牵连的名单,一一交给秦庚礼, “庚礼,天下公道失衡,遭罪的,不止是太子殿下一人。” 秦庚礼接过那厚厚的册子,听了古竹老人的话,哪里还不明白? 古竹老人怕也是早就在等这么一天了。 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嬉笑打闹,摇头晃脑读书习字的孩子们,悉数丧命于那暗无天日的地域,古竹老人又怎能心安理得的安眠? 他为师为父,定然是要替他们寻回个公道的。 由此,便有了今日这一遭。 可时暇钰并不知晓这么细节,并不知晓古竹老人父女俩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师姐……” 时暇钰想要去握住她的手,但不妨,秦庚礼忽的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时暇钰僵住了。 秦庚礼并未看她,“媱婖公主殿下不在公主府呆着,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时暇钰并不笨,她哪里还猜不出,秦庚礼是知晓了时暇锦的真正死因? 虽说此事非她所愿,可……她依旧心中愧疚难平。 她一时之间也是不敢再去触碰秦庚礼了。 就在这一刻,那厢贤亿却是对万峥嵘下了命令, “万将军,陛下叫你来干嘛来了?” 万峥嵘握紧了手中的剑,冷冷回答:“不劳你挂心。” 贤亿眯了眯眼,余光看见了秦庚礼对时暇钰冷着脸的模样。 “天常道长也在,万将军该不会下不去手吧?” 万峥嵘眉眼瞬间凝结成冰,锋利非常。 “贤亿!本将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不需要你提醒!” “嗯……”贤亿认可般地点了点头,悠闲地往天常那边看了一眼。 天长手握拂尘朝这边走来,而后从宽袖中拿出了一道圣旨, “万将军,陛下有令,在他昏迷之际,一切皆听贤亿公公的,他的话,便是圣旨。” 圣旨明黄成卷轴。 万峥嵘死死看着那卷圣旨,刀剑嗡嗡铮鸣。 “怎么了?万将军是做大事的人,难道还真的会陷入儿女情长不成?” 万峥嵘没有说话。 “秦姑娘的确是与其他女子不一样,但也并非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左右日后万将军跟了咋家,咋家翻尽天下乾坤,八荒九州,为你再寻一个一模一样的,或者是更加特别的,便是了……” “万将军莫要犹豫了,这可是陛下的命令,是你万家必须做的事情。” “……” 第179章 万家军,保家卫国的重锤 “秦姑娘的确是与其他女子不一样,但也并非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左右日后万将军跟了咋家,咋家翻尽天下乾坤,八荒九州,为你再寻一个一模一样的,或者是更加特别的,便是了……” “万将军莫要犹豫了,这可是陛下的命令,是你万家必须做的事情。” “……” 嗡! 现场一片寂静。 半缕发丝随风扬落,飘飘荡荡,落在脚边。 贤亿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染上了冰霜。 “干爹!您的头发!” 贤亿余光下撇,果见自己发尾有一处断了半截。 “万峥嵘?” 万峥嵘亦是冷冷与之对视。 万峥嵘身量高大,比贤亿高出了半个头,因此此时此刻,他垂眸看着眼前的贤亿之时,颇有一股俯视、高高在上的意味。 “贤亿,你若是想要代替陛下行事,便要作为陛下,为陛下考量,而并非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欲!” 一己私欲? 贤亿双眸如漆黑如漩涡,深邃不可测。 但那无端端透露出来的危险,还是能叫人清晰可见。 “咋家与那秦庚礼无冤无仇,也并无交情,是她平白无故就要状告于我,我比你先到半刻,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如今对你下达那命令的,是陛下自个儿,与咋家无关不说,咋家不过是听了陛下的命行事,怎的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咋家的不是?是咋家的一己私欲?” 贤亿惯会巧舌如簧,万峥嵘听下来,也是恍然发现自己今日是对他先入为主了。 此前他做了好些个坏事,甚至还拿过秦庚礼的翠玉耳环来威胁与他,因此今日他再这般催促自己杀了秦庚礼,便难免会去怀疑与他。 但…… 他还是不喜他。 不管如何。 万峥嵘没有说话,也没再针对他,但始终是没有一个好脸色就是了。 贤亿也不催他了。 他负手而立,遥看着时暇钰那边。 只是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几下。 仿若是在空气中胡乱点着什么,毫无规律可言。 这般小的动作,旁人即便是看见了,也只会觉得是贤亿个人的小习惯,并未什么旁的意思。 但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天常看见了,却是眸光微闪,而后上前低语催促万峥嵘。 “万将军,陛下有令,不得耽搁。” 万峥嵘拧起眉头来,“再稍等片刻。” 再等等,等到派出去的人安排好了与秦庚礼相差无几的女尸再说。 可天常却并未再给他时间。 他见万峥嵘眉宇之间似乎是有些着急,若有所思片刻,便摆摆手。 就在这一刹那,万峥嵘身后的禁卫军纷纷出动,手持大刀,将古竹老人等一群人团团包围。 万峥嵘面露惊骇,眼见着秦庚礼险些被伤到,他是惊疑不定,再也忘记了掩盖自己的表情。 “为帝王刀者,竟然生出了感情?” 天常淡淡道。 禁卫军将书生们团团包围,自然会有人反抗与不愿,一身傲骨做支撑,叫他们挺身而出,率先反抗。 禁卫军是半点没有手软,凡是冒头者,直接斩杀! 眼看着秦庚礼情绪激动,难以控制,就要冲上去了。 万峥嵘是想也没想,足尖一点就要往那边冲过去。 只是他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体内的内力就像是扎了洞的气球一般,纷纷泄了气。 他脚步僵住了。 眼见着那锋利的刀剑距离秦庚礼越发的近,万峥嵘只能放弃了内力,拔腿就往那边冲过去。 只是他一心想着前方的秦庚礼,却是忽略了身后之人。 天常手握拂尘,轻轻一扬,卷起地上的硕石,重重地砸向了他的腿窝。 万峥嵘不妨,是重重地磕倒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一柄柄架在脖子上的刀。 抬起头来,就看到的是,昔日的战友。 只是,与往日的熟稔与欢声笑语不同,他此刻面上是痛苦挣扎与坚定不耻。 “陈最,为何?” 万陈最唇瓣嗫嚅,终而恨铁不成钢般低吼: “万家祖训,只做刀,不做人,万将军你是全然忘了个干净,竟然还想要我替你瞒天过海!” 之前万峥嵘就是叫万陈最去寻找与秦庚礼身形相近的女尸的。 如今再看这幅样子,万峥嵘是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万陈最以为他违背了万家祖训,以他为不耻罢了。 便给他下了药,并时刻准备纠正他的“错误”。 “陈最……”万峥嵘面露复杂,“万家祖训……或许是错的……” “你才是错的!” 话未说完,万陈最便是重重吼道: “万家能走到今天,全赖那条祖训,是你万峥嵘成为了万家家主还不知遵守,妄加违背,是你居心不良,竟然想要毁了万家,枉伯父死前还对你托付重望,还把万家交给你!” 一听到这里,万峥嵘亦是被勾起了回忆,心中实在是不好受。 可当务之急,不是回忆,而是要阻止万陈最。 “陈最,你若是想要当了这万家家主,我日后让给你便是,左右你也是我万家人,也是资质不凡之人,我相信你,万家日后在你的带领之下,定然能飞黄腾达,更进一步的。” 万陈最却是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你才是万家最聪明的孩子,万家那般培养你,你今日是为了一个女人,说弃就弃,万峥嵘,我以前当真是眼瞎了,竟然还想要拿你当成奋斗的目标! 如今看来,你不仅是懦夫,还是孬种!” 说罢,他猛地收回剑,“来人,给我将万峥嵘捆住!带回万家祠堂,跪上个三天三夜才可放出来!” “是!” 不远处有禁卫军朝这边走来,万峥嵘眼睁睁看着万陈最步履缓缓地往秦庚礼那边走,他是心跳骤停,浑身绷紧。 “万陈最!你要做什么,你回来!” 可万陈最并未听他一言一字,倒是前来的禁卫军将他捆住了手脚,拖住他就要挪走。 他逐渐看不见秦庚礼那边发生的事情,但也能听到万陈最下达的命令。 “陛下有令,今日闹事者,格杀勿论!” “是!” 声音铿锵有力,响彻云霄。 这就是禁卫军,熠朝百姓私底下送了一个别称—— “万家军”。 铁靴踏踏,是保家卫国的重檐巨冠。 刀剑厉厉,是肃清万千魑魅魍魉的重锤。 向来,最是叫罪犯之人闻风丧胆,也最是叫天下百姓安心独自上路。 第180章 闹剧 万峥嵘被抬走了。 但这边的局势并未因此好过过。 眼见着万陈最是当真半点不留情面,虽说那些个禁卫军不会伤害时暇钰,但她依旧无法以一人之力保护住所有人。 眼见着那锋利的刀刃便要朝着最里面的秦庚礼袭来了,而时暇钰却被挤到了边上,根本无力阻止, 她登时连心跳都停了。 “师姐!!!” 铮! 一声剑鸣嗡嗡。 啪嗒! 横空劈来一把剑,直直打落了距离秦庚礼最近的那把刀。 那人一身劲衣猎猎,头戴金冠,腰束紫带,端的是一副少年郎意气风发模样。 挑走了禁卫军的刀,他朝时暇钰那边看去。 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她,发现她的确只是头发和衣服乱了些,其余并未受伤,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面上又恢复了往常惯有的笑意,语调上扬,听起来颇为开心。 “公主,总算是见到你了,自你从彦州回来,我是日日夜夜在外面晃悠,却是少见你再出来玩耍了。” 秦庚礼暂时安全了,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迎上他的目光,时暇钰心中的大石倒也松了一些。 “楼宿,你来的巧,帮忙可好?” 手腕一转,他轻飘飘地再次击走了一个冲进来的禁卫军。 面上笑意不变,他歪了歪头,问: “可有好处?” 眼见着禁卫军是伤人越来越多,刚才才放松一刻,如今是又紧绷起来了。 她一边跑过来想要以身做挡,凡禁卫军见了她,都自动避开刀剑,但也在想办法巧妙地将她挤出去。 时暇钰不习武艺,看不出里面的窍门,被他们弄的无奈步步后退,不知不觉之间,竟是距离秦庚礼他们越来越远了。 如此这般,她怎能不急? “楼宿!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便是了,你此刻快速速帮一帮师姐和师父他们!” 得了话,楼宿打了一个响指,双眸若星辰。 “一言为定!” 响指刚落,他眼眸忽的凌厉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对准四面八方的禁卫军。 冷风刮过。 唰的一声! 数柄小弯刀自他的腰后齐齐发出,速度奇快无比,似乎要将空气断层一般。 与此同时,距离最近的一圈禁卫军也尽数被割破了衣裳。 衣裳纷纷掉落露出了他们白花花的腿。 众人:“……” 众人:“!!!” 顿时有人忍不住羞耻,丢了刀剑去拉扯裤子。 偏生楼宿还不罢休,那小弯刀绕了一圈回到他手上,他继而又发出第二圈。 这下衣裳是更加破烂了,再多来几回,怕是要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了。 万陈最站得最前面,因此也是受难最严重的。 他满脸涨红,虽说没丢刀剑,但也不及去砍杀人了,一个劲儿地拉扯自己的烂衣服。 “楼宿!” 他的双眸都能喷出火来了。 “你竟敢忤逆陛下的意思?” 楼宿一愣,捂嘴佯装惊讶害怕。 他像是才发现万陈最一般,惊讶地朝时暇钰那边看, “公主?!这这这……这可是陛下的命令,我……臣,这……” “不怪你,日后若是出事了,本公主替你担着。” 闻言,楼宿一副“你看吧,她都帮我担保了,我也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万陈最,无奈地耸耸肩。 万陈最被他这幅样子气得半死,楼宿却又再次我起了小弯刀。 “左右我是早看不惯你们万家人的行事了,今日万峥嵘不在,就你们这些人?我就玩玩吧!” 玩玩…… 虽说万陈最自知比不得万峥嵘,但在万家好歹也算是能排的上号的名人,从小到大,何尝有人这般与他说话? “楼宿!你找死!” 他登时也不急着拉扯衣物了,只想着要与楼宿一绝死战,找回面子。 楼宿自然奉陪。 两人很快便陷入了激战之中。 周围的禁卫军一时也不敢再动作。 不远处,贤亿还在看着这边。 时暇钰扭头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他看过来的视线。 时暇钰:“……” 她很快收回视线。 于光之中,是倒了大半的学者文人…… 师父倒是被保护的很好,但他身体本就弱,如今也受了大惊吓,是不太好了。 而秦庚礼呢? 她紧紧搀扶着古竹老人,紧咬下唇,双眸含泪,亦含恨。 时暇钰思量片刻,忆起之前在池府遇到的事情,心中忽的生了一记。 趁着秦庚礼不注意,她悄悄走近,捡起了地上丢落的刀剑,握在手中,背在身后。 “师姐……” 走近了,她轻喊两声。 秦庚礼没看她。 时暇钰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难过。 但她来不及回味那般感情,心跳跳得好快,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便紧张得不行。 人的心脏大多生长在胸骨偏左,在第二根肋骨和第六根肋骨之间。 时暇钰悄悄找准位置,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重重朝着秦庚礼心口扎去。 噗嗤一声! 万籁俱静。 时暇钰手心是冷汗直冒。 “庚礼!!!” 古竹老人一口血吐了出来,登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在有众多文人扶住他,不至于叫他摔倒下去。 只是…… 时暇钰下意识手上无力,松软了几分。 秦庚礼的嘴角慢慢浸出蜿蜒血迹。 她的面色苍白,面上还保持着刀剑入心口的不敢置信和茫然。 时暇钰握剑的手心不断打滑,她总觉得自己握不住了。 可是一想到身后还有贤亿,身前还有师姐和师父,她便始终告诉自己站在那里。 “师姐……秦庚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本公主的父皇,当今的帝王……” 本来是气势汹汹的语句,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毫无气势可言,甚至还抖得不像话。 秦庚礼闻言,面上逐渐结满冰霜, 那双眸中,看向时暇钰的眸中,似乎是有什么破了。 “对,你是当今嫡公主,是民女高攀了。” 时暇钰几乎是立马想要抱抱她,想要到她怀里撒撒娇的。 可是此时此刻秦庚礼的怀抱已经是不再欢迎她了。 她忍着汹涌而出的情绪,余光扫过她不住浸出的伤口,眸光微闪。 她松开了手,退后几步,仰头,试图憋回汹涌的泪意。 可无济于事。 眼泪一行一行流落。 她说这决绝的话,却破碎颤抖得根本不成音。 “师姐……我毕竟是父皇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逐渐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他为敌的,我早该认清楚自己的立场,于你我而言,都好。” 秦庚礼笑了,看着自己宠了十年的小师妹, “好一个都好,既然公主您都说了都好了,那我等为草为民的,又能说什么呢?” 随着失血过多,她的面色苍白得不行,脚步虚浮不稳。 好在有人扶着她,才不至于叫她摔倒。 但她双眼逐渐迷离,大约是要睡过去了。 时暇钰捏紧了拳,闭眼说着最后的狠话。 “我知你喜欢皇兄,今日我便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成全了你们,日后我若是去了地下,可得请我吃喜酒。” 此话一说完,时暇钰耳边便响起了那边大声疾呼秦庚礼名字的声音。 “秦姑娘!” “秦姑娘醒醒!醒醒啊!” “秦姑娘……” “秦姑娘醒醒……” “……”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我们还是快些把她送去救治吧。” “可……” 时暇钰挥挥手,“念在往日交情,今日本公主便放你们离开,日后,再无此事了。” 可禁卫军毕竟是不会听命于时暇钰的。 时暇钰朝贤亿那边看了一眼。 “贤亿,你觉得,本公主说的如何?” 半晌,贤亿才缓缓抬眸,缓慢轻笑, “媱婖公主说的,自然都是在理的,一切,但凭公主作主。” 有了贤亿的话,禁卫军们逐渐收了刀剑退后。 那边,楼宿见事情已经过了一段落,便也不再手下有所余留,三下五除二便打得万陈最直不起身。 楼宿重重地落在地上,衣衫不整,又满身伤痕, 狼狈不已。 他气急败坏,又在看到不过是贤亿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叫万家军退后,他心中又是呕出了一口老血。 “你们都在做什么?陛下的命令,是杀了秦庚礼!” 禁卫军们纷纷犹豫,看看贤亿,又看看万陈最。 他们是该听命于万陈最没错,可是陛下命令他们也听到了,分明是说了贤亿的话就是他的话,他们听命于贤亿,也没错啊? 他们是骑虎难下,而下一刻,就再也不再犹豫了。 只见时暇钰站在人群中,高举一个金匣子,高喊: “玉玺在本公主手中,难道你们还要听命于万陈最吗?” 再也没有犹豫了,禁卫军们纷纷收剑。 贤亿微微挑眉,看着那方金匣子,面露复杂。 万陈最喷涌出一口血,附近的禁卫军想要去搀扶他,却不敢动。 时暇钰瞥了一眼,“抬下去。” 禁卫军猛地松了一口气,纷纷小心翼翼地抬他下去。 “现今,放走秦庚礼一众人等!” 一条路被禁卫军让出来。 书生们忙搀扶着半昏迷的古竹老人和已经昏迷的秦庚礼离开。 万丈血书落在地上,被人随意踩踏。 待他们全都走后,时暇钰拾起了那张血书。 “公主殿下,您今日所举,倒是大大地出乎咋家的意料。” 不知何时,贤亿已经走至他的面前。 时暇钰没看他,只是认真地卷好那张血书。 血书很厚,也很长,卷到后面,她的手已经有些包不住。 “我可不会如池岫白一般,大义灭亲。” 贤亿眉梢微挑,“大义灭亲?” 时暇钰笑着抬眼看他,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以至于在场众人皆能听见。 “池壅培意图谋逆,其狼子野心,为池岫白所发现, 只他没想到,他自己心思不正,生出的儿子,却是格外清流一个,见劝不过,便于今日直接杀了池壅培于祠堂,以告慰池家列祖列宗。” 此话一出,在场哗然。 贤亿余光扫过,心中对时暇钰的目的了然。 但他并未揭穿,毕竟,这也算是顺了他的意不是? 他一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是如此,既如此,那么,也不该关着池大公子了,甚至是,不该关,更该大赏啊!” 时暇钰原本以为他会百般阻拦,不成想事情竟然是这般顺利。 她略微诧异,心中是更加小心。 贤亿好笑,悠闲地拢了拢衣袖,“公主是把玉玺常带在身上的?” 时暇钰把金匣子往自己的怀中藏了藏。 这哪里是什么玉玺? 不过是之前时暇钰想着玉玺或可会有用处,便叫沈棠棠就近找了一家店临时买的匣子罢了。 即便贤亿做事,如今已是不惧玉玺。 但其余人却是不敢的。 果然,此时不就是用到了? 时暇钰斟酌措辞,正想说几句,那厢贤亿却不想听了,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今日真是闹剧多,咋家年纪大了,有些乏了,公主自便吧。” 时暇钰心中惊疑不定,怀疑似的看着贤亿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越走越远。 禁卫军等人纷纷退去。 一瞬间,方才还人数众多的街道此刻只余下了时暇钰一人,以及抱剑站在时暇钰身后的楼宿。 没了禁卫军的阻拦,外边的百姓逐渐冲进来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可里面哪里有什么大事? 不过是媱婖公主殿下呆呆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那常年风流酒醉于花草间的楼宿少年将军罢了。 只不过…… 有人眼尖,发现了时暇钰手中的金匣子。 “那是玉玺吗?” —— 池岫白被送回了池府。 升了官位。 本来熠朝官制规定,朝廷大员不得世袭。 本来池壅培死后,就该另外考核官员顶替的。 但今日尤为不同。 一纸圣旨下来,却是昭告天下,叫池岫白承袭池壅培的位置。 说是一步登天毫不为过。 世人那是艳羡不已。 也有酸的,也有看不上的,也有鄙夷的。 但更多的,还是艳羡。 然,叫熠朝人艳羡到日日夜夜喝茶吃饭都与人说起此事的池岫白本人,却并不见得多高兴。 至少众人等了许久的庆祝宴都没等到,只有池府门口一直挂起的丧幡。 他已经跪在祠堂跪了三天了。 时暇钰也陪伴了三天。 第181章 海一 冬日水冷,时暇钰学着之前池岫白的样子,给他做梅花羹。 雪水融化,在手上流淌。 细白的手不复存在,倒是红肿了许多。 “公主,奴婢们来吧。” 疏雨心疼的不行。 时暇钰却摇摇头,“若你做了,我才是良心不安了。” 她擅作主张,给池壅培安上了谋逆的大帽子,池岫白该是心中不满的。 若是他自己,他应该会否认这一切,沉默地受着旁人指摘他不孝不忠,任凭世人言语杀他。 想至此,她垂眸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她自知做得不甚好,但也并不后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至少,池岫白并未如原书所写,在牢中受尽折磨。 他如今是安全的。 安全地立在她的眼前。 啪嗒—— 石子咕噜咕噜滚在时暇钰脚边。 她抬头,就看见曲腿靠在房顶上的楼宿。 他撑着脑袋,视线落在时暇钰红肿的手上。 默了默,才道:“不冷吗?” 此前楼宿帮了她,她心中对他是感激不已,是以与他说话也没了往日的不善。 “是冷的,只是不做一些事的话,我良心些许不安。” 楼宿没再说话了。 在仰头看去,他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开了。 灶头上的水煮沸了。 时暇钰忙走过去揭开锅盖。 水在锅内沸腾地吐泡泡,时暇钰放下了刚洗好的梅花花瓣,熬制梅花羹。 一切材料和步骤她都了然在胸,如今做来,也是得心应手。 冬日往上攀升的时候,时暇钰的梅花羹也做好了。 舀了一碗,她放在托盘上打算给池岫白端过去。 可就在这时,归荑急急跑来。 “公主!门口有人找池公子。” 时暇钰脚步不停,“是何人?若是又是来拜访池岫白的,便劝退吧。” 归荑却猛地摇头,“不是来找池公子吃酒喝茶的,而是……而是一个叫海一的人。” 梅花羹猛地被打翻,滚烫的水沾了些许在手背上,瞬间便起了燎泡。 “公主!” 时暇钰却来不及顾及自己,脑海中只能听到“海一”二字。 海一…… 原书中,池岫白的左膀右臂。 心狠手辣,无恶不作,心思恶毒,阴险诡诈。 书中并未写两人是如何遇到的。 时暇钰本以为可以避开。 却不想。 根本避不开。 此人竟是主动找上池岫白的! 手指颤抖,她第一时间想要赶走他。 可临到头来,又拦住了归荑。 “公主?” “别……先别,带我去看看。” 这海一…… 为何会突然找上岫白哥哥? 又在何时与岫白哥哥遇见过? 她心中想要搞清楚这一切,似乎只有搞清楚了,才能更好的计划下一步。 匆忙行走间,归荑仓促地给她的手包扎了两下。 待几人到了门口之时,便见门口立着一位深色劲衣男子。 粗粗看去,男子身形魁梧雄壮,气质轩昂。 男子背对着她们,以至于她们看不清脸。 可他身上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书卷气息,却是叫人格外熟悉。 “敢问阁下,找池大公子可有事?” 时暇钰话音刚落,男子便转过脸来。 见着了他的脸,三人齐齐惊呼。 “清砚!” “清砚!” “清砚!” 那熟悉的锋利眉眼,深邃高低起伏的轮廓,哪里不是此前三人熟悉的模样。 只是万万没想到,清砚之前拿了池岫白的推荐信入了军中,如今摇身一变,模样大变样,气质大变样,名字也变了一个大样。 海一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凶恶,时暇钰多多少少放心了些。 但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为何往日善良温柔的清砚,会变成书中恶名昭彰的海一? 疑点重重,时暇钰只觉得自己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不得片刻放松。 门外还有各处派来的人隐在暗处监视着池府,时暇钰不敢在门口多逗留,忙叫他进来后关上门,这才问起他这几月发生的事。 海一简单道来自己的经历。 其实很简单。 他入了万峰军之后,有着军中经验丰富老将的提拔,一路倒也是顺利。 但将军是个对政治有着极其敏锐的敏感度的人。 朝中稍稍传出一点声音,为了不危及清砚,危及万峰军,他便强行勒令清砚改了姓名。 自此以后,他便成了“海一”。 如今,他也是听闻池家遭了难,便迫不及待地赶回来。 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几日。 “公主,日后清砚只愿回到池府,回到公子身边,日日夜夜保护他,照顾他,还望公主成全!” 时暇钰心中复杂难掩。 “可你真的想好了吗,池府如今,可并不太平,日后,怕是只会更难。” “公主,清砚无需思考,只愿一生都在池府!” 他双眸坚定,时暇钰也是自知阻止不了了。 或许,以池岫白如今的状态,身边有个熟悉的人能保护他,也算是好的。 是以,时暇钰对着清砚,也就是海一道: “你家公子在祠堂,已经跪了三日了,你去劝劝吧。” 海一一听,心中是担心得不得了,忙不敢停歇地朝祠堂去了。 眼见着海一的衣角消失在转角,时暇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有了片刻的稳定。 只是余光瞥到一旁的沈棠棠,她忽的一愣。 之前在彦州,沈棠棠和海一似乎就有些别样的情感。 海一自不必说,表现得格外地明显。 而如今…… 看沈棠棠看海一的眼神,他们二人之间似乎也并非是简单的一厢情愿。 只是…… 尚在冷宫中的时暇岚该怎么办? “公主,有海一在,公主该放心了,现在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疏雨始终担忧着时暇钰的手。 时暇钰点点头。 只她们的方向与祠堂相反,时暇钰注意到,在行走间,沈棠棠一直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想要往后面瞟。 沉吟片刻,她不经意间问道:“棠棠,时暇岚,近日如何?怎的没总叫你去冷宫了?” 以往沈棠棠在时暇钰这边呆久了,时暇岚便会遣人过来,或者是自己过来找她。 理由自然是要她贴身伺候着。 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时暇钰倒是没注意到,时暇岚其实很少来了。 时暇钰回想着书中此时该发生的事情,发现,此时的时暇岚该是正在发展自己的势力。 朝局动荡,时暇岚作为男主,自然也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他渴望权利,定然是要趁此机会捞一把的。 是以,暗戳戳地,他逐渐招揽朝中官员,稍稍展露自己的才华和心狠手辣,叫那些官员成为自己的羽翼,以待日后登基称帝做准备。 沈棠棠并不知晓这些,她忆起今日时暇岚的举动,也是发现了些许疑点。 “他似乎是在忙些什么,怕是顾全不了奴婢的。” “那你不去看着他吗?” 既然要攻略他,自然该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的。 沈棠棠一怔,随即摇摇头,“奴婢想,他如今成长得很是好,心思也不坏,大约不会做什么坏事。” 时暇钰摇摇头,心想女主还是想的太简单。 时暇岚只是心中有了她而不自知,下意识地在她眼前伪装掩饰罢了。 其实内里,从未干净单纯过。 时暇钰隐晦地提了一句,沈棠棠却是拧眉, 她不太信。 “公主,如今很多事都已经被改变了,不能再拿我们以前所知道的事情来看待了。” 以前所知道的事? 是她们各自所掌握的书中世界。 沈棠棠和时暇钰病给是一本书。 时暇钰心中知晓实情并非如沈棠棠想的那般简单。 可是系统使然,叫她无法直接开口提醒,只能隐晦表达。 说的多了,沈棠棠当真是怀疑了起来。 “今夜回了宫里,奴婢去看看。” “好。” 话已至此,便不再多说了。 雪花簌簌间,伤口已经被疏雨细致地包扎好了。 这时,祠堂那边的雕花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池岫白跪了三日,腿脚早已是酸麻非常,海一想要来搀扶他,却被池岫白给阻止了。 他固执地自己扶着墙,缓缓支起双腿,站起身,往前走。 第182章 揽了那些莫须有的污垢 “公子……” “无妨。” 他的声音夹杂在冷风里,含了破碎音。 膝盖逐渐适应了,他依靠在门上,微微仰头。 风带着雪花往里飘,落在他洁白的面上,为他的面庞无端增添了几分惨白与萧瑟憔悴。 海一视线始终是不敢离开他,生怕一个看岔了,池岫白便随着那风儿倒了。 但池岫白终究是没有倒下,他静静仰面凝望天空,任凭风雪拂动他的衣袂。 远处空气中传来断枝声。 池岫白闻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一片粉红裙角滑过。 手指微僵。 海一自然也看到了。 他不忍看着时暇钰和池岫白之间心生嫌隙,有意想要缓和两人的关系。 “公子,公主也是一心为了你好,虽说……是做得擅作主张了些,但毕竟,那也是老爷的意思……” 以“大义灭亲”之名,救池岫白一命,也是救了池家一命。 池岫白哪里是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长睫低垂,声音悠远,“我哪里是在生公主的气?” “那您是……” “我是觉着,我自己不够好,总是叫身边的人受伤,总是叫身边的人为了保护我而做了很多伤害自己的事情…… 总是,叫身边的人为自己烦忧愁恼, 我只是,不喜欢我自己罢了……” 若是他足够有能耐,又哪里会叫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 若他足够有本事,又怎会整个世界只余他一人,而他还要踩着他人之尸首才能活下去? 说白了,他就是不耻自己罢了。 想至此,他朝那座假山那边看了一眼, “我既是这般会给人带去不幸,又怎的忍心去毁了最后那一方净土?” 池岫白说得很轻,但海一却觉得极为伤心。 自家公子,生来就是天子骄子,生来就是数一数二的才子。 奈何生在勋贵之家,不得恣意妄为不说,还得处处隐忍。 可即便是隐忍了,池家依旧没逃过千古以来的历史规律,位极人臣的下场从来就只有一个——灭亡。 池家灭亡是早晚的事,可如今公子就要担负起挽狂澜于既倾之责,其难度,可想而知。 日后公子的日子,怕得是不断地在夹缝中生存。 就是这般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公子还要亲手掐灭自己的仅剩的光明。 海一替池岫白感到心疼与惋惜。 他向来比不上池岫白的聪慧,可也是能深深体会到池岫白的不甘不愿的。 “公子……打算如何做?” “如何做……”他喃喃,“大约是,说些狠话,做一些坏事,叫她对我失望吧。” “那公子想到要给公主说什么狠话了吗?” 他顿了顿,片刻后,问他,“你有什么好的狠话吗?” 停顿片刻,补充要求,“不要太伤害她了,尽量温柔些,温和些,语气和缓些,听着叫人舒服的话……” 他的声音在海一的眼神之下逐渐低了下来。 “公子……你分明是不愿意的,你自己也做不到,为何不就这样呢?公主不像老爷夫人一般,公主地位尊贵,无人能伤害到她的, 且, 公主也是愿意帮助你的。” 她自然是愿意的。 可他却是怕了。 他脑海中浮现起当日祠堂里满手鲜血的画面,再忆起时暇钰满面笑容的模样。 两者逐渐重叠…… 他只觉得心肝肺俱颤。 他是当真不敢了。 “公子,公主若是在你身边,你便不会那般辛苦,你为何就要那般死脑筋呢?” 为何要那般死脑筋? “清砚,” “公子,清砚一直在。” “我想……还父亲母亲一个清白。” “……您想怎么做?” “万千污水,只需往我身上泼,层叠骂名,只需我一人担着…… 我欲揽了那些莫须有的污垢,还他们一个清白人间。” —— 时暇钰是半刻也放心不了池岫白的。 只是她还是不敢去当面见他了。 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她如今见他,都带了一丝小心翼翼和胆怯的心理。 “公主,池大公子好像在看着这边?” 时暇钰忙抓了衣裙,往自己这边收拢。 “他表情如何?” “公主,要奴婢出去看看吗?” 若是她出去了,池岫白便能看见她,而一旦看见了她,自然也就能猜到时暇钰也在这里。 时暇钰仰头看她,默了默,还是妥协。 “罢了,终究还是要面对的,干脆今日与他当面说了个明白,免得他胡思乱想,我也不得安生。” 第183章 我心悦于你 “罢了,终究还是要面对的,干脆今日与他当面说了个明白,免得他胡思乱想,我也不得安生。” —— 时暇钰理了理裙子,便走出了假山。 甫一出门,便对了那双清凌凌的双眼。 风雪骤然缓慢了下来。 时暇钰也停在了原地,隔着飘忽忽的雪花,与他对视。 冷风刮蹭过她的面颊,捎带起她的发梢,最先收回视线的,是池岫白。 他垂下眸子,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似乎是在犹豫着些什么。 时暇钰也回过神来,她踩着厚厚的雪,停在台阶下,仰头看他。 “岫白哥哥,我们谈谈吧,就我们两个。” 池岫白看向她。 “好。” 那他也与她说开了吧。 让她别再呆在自己的身边了。 不然…… 是会受伤的。 —— 门窗阻隔风雪,也阻隔了外面的世界。 屋内烧了地龙,银丝碳也奋力发着热。 池岫白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公主。” 时暇钰捧着热乎乎的茶,视线紧紧跟着他的动作挪动。 池岫白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垂眸问她, “公主想给臣说什么? 公主说完,臣亦有一事要给公主说。” 时暇钰先是问他,“你有何事?要不你先说吧?” 毕竟,说起那事,她也紧张。 心跳鼓鼓胀胀的,耐不住似的。 池岫白顿了顿,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口焦灼不已,他只能一口接着一口地喝茶。 茶杯续了一杯又一杯,茶壶都见了底。 壶嘴里再也倒不出一滴茶水了。 时暇钰对他那副模样亦是很诧异,不由得好奇到底是何事,竟叫的向来稳重自如的池岫白会出现这般模样。 忽的,一个想法浮现心头,心口直直下坠。 “你…… 莫不是还在怪我自作主张往池丞相身上泼了污水?” 池岫白想也没想就反驳。 “自然不是!”他抿直了唇,“臣从未生过公主的气,也绝不会生公主的气。” “那到底是哪般?” 池岫白又想要喝水了。 “公主……” “嗯?” “……”时暇钰因为实在好奇,撑了下巴离他很近,近到池岫白能在她的眼中找到他的影子。 他呼吸乱了几分,微微偏头,“公主先说吧,臣此事,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 “可为何,我觉着很是大呢?甚至觉着,感觉很不好。” 能叫池岫白都这般紧张又难以开口的,时暇钰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又要推开她了。 想至此,她心中不好受极了。 她并非是不能共苦之人。 她绝非是遇到了难事就会临阵脱逃,抛弃朋友之人! 她眼中无意识地堆起了满满的委屈。 池岫白顿时慌了, “公主……都是臣的不是……” “池屿溪!” 她忽的厉声喊道! 池岫白喉头一紧,手紧张得攥住衣袖,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有些紧张,就像是,要发生什么十分重大的事情一样。 似乎是,有什么要出乎他的意料,超出他的计划与认知了。 “公主……” “池屿溪!” 时暇钰忽的起身,走至他的对面来,缓缓靠近他。 池岫白心跳快了几分。 他不敢看她,垂下眸子,可即便如此,余光还是忍不住去关注那双不断靠近自己的绣花鞋。 “……” “公主……莫要再靠近了……该,不合礼数了。” 幸而如今屋内仅有他们二人,并无旁人,只要他不说,闲话便也穿不出去,害不得了时暇钰。 “不合礼数?” 她轻轻一笑,忽的俯身朝他压下来。 阴影直直挡住了透进来的光。 空气忽的稀薄了起来。 池岫白只觉得呼吸困难,空气弥漫着腾腾的热气。 时暇钰离他太近了。 他…… 害怕极了。 又, 欣喜若狂。 大脑仿若被堵上了一团团的棉花,他几乎要难以思考了。 “你许是不知晓,本公主心底其实很是爱听外人能传出你我之闲话。” “……” 时暇钰惊奇地发现,此话一出,池岫白也不知晓是猜到了什么,那额角的细汗逐渐变得大颗,又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顺着优越的下颌线,滚进高高系起的衣领里。 时暇钰忽的想要解开它。 她赶忙挥开了那不该有的想法。 “屿溪,我不想要你总是把我推远,我心悦于你,想要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想要看着你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想要你余生都能开心无虞, 尤其是,想要……” 她顿了顿,紧张得手指蜷缩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想要你也将我放在心里,如同我把你放在心里一样。” 第184章 他心尖尖上的人 “屿溪,我不想要你总是把我推远,我心悦于你,想要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想要看着你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想要你余生都能开心无虞, 尤其是,想要……” 她顿了顿,紧张得手指蜷缩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想要你也将我放在心里,如同我把你放在心里一样。” “……” 咕噜咕噜—— 不知何时,又是谁碰倒了桌上的瓷杯,瓷杯咕噜咕噜在桌上打着转。 里面的未饮尽的茶水尽数流了出来,顺着桌沿低落下来。 滴答—— 滴啦—— 声音仿若震耳欲聋,仿若从胸口发出的。 分明还是冬日,池岫白却觉得热极了。 分明房门紧闭,池岫白却觉着外面应该是停了风雪,渐渐升起了太阳的。 时暇钰虽是此次告白的主导者。 可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女孩子,也是害羞的。 且…… 不过是凭着一腔孤勇罢了,她既不确定池岫白是否也是如自己一般喜欢自己,也不确定池岫白会怎样委婉又不伤她的面子地拒绝她。 但总之就是…… 她很是羞涩。 池岫白许久没有反应。 她也不能一直坚持那个动作,便渐渐收回了手,直起了腰。 她甚至是想要夺门而出了。 但是还是池岫白后来还想要继续推开她,便强忍着尴尬与紧张失落,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她想要给自己倒一杯茶的,却发现,那一壶的水,早已被池岫白饮尽了。 顿时又是不知该如何做了。 好在这时,池岫白动了。 也就是这时,时暇钰才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然已是满头大汗,面颊红润,长睫颤抖个不停。 时暇钰恍然察觉,他在紧张。 或许,比她还紧张。 一想到这一点,时暇钰心里便逐渐升起了一些些的希望来。 她的紧张也被抚平了些。 斟酌片刻,道:“你或许会觉得唐突,也或许还会想,这是否是为了一直帮助你的理由,但我想说的是,这些都不是…… 在很早之前,具体时间我也不甚清楚,但你需要知晓的是,我是真心欢喜你的,无关其他,只与你有关。 至于我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来,也是想要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止只有你一人,你的身后,始终还有我。 我一直在……” 她的双眼明亮,眸光灼灼,在说着喜欢他时,色如春晓,眉梢眼角温柔如水,眸光如雪原初融,如那最惑人的清冽柔风,让人只愿沉醉其中不愿苏醒。 本来以为自己的一腔情意会无疾而终,会随着自己的消亡带进土里,会漫漫岁岁年年无一人知晓的情意,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 可池岫白深深地陷入了那如春水一般的眸里,久久不能自拔。 他想要说话,想要回应她。 却发现由于自己实在是太过紧张,竟然张口的第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好在时暇钰很是耐心。 “你想说什么?” 脑海中反复地回忆着方才他的嘴型。 不像是在说“抱歉”、“对不住”之类的话。 莫不是…… 时暇钰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但余光在触及到他身上的孝服时,还是生生压住了。 “我也并非是一定要得到你的答案,只不过,是要告诉于你,日后池府就算是与公主府绑在一起了,你日后得时时刻刻记住了,不可轻易伤了,不然那就是打了我公主府的脸。” 池岫白默默凝视着她。 时暇钰只觉得那目光刺眼。 她坐不住了。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想要说什么,快些说吧?” 池岫白沉默着。 自己先前想要说的话? 不过是想要劝她离开自己罢了。 可如今还怎么能说? 其实也可以说,大不了就是拒绝了她,然后说些狠话,不让她靠近就是了。 可…… 他视线缓缓上移,落到那姣好的侧颜上。 他怎么忍心啊? 这可是他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可…… 若是不拒绝了她,便也是伤害。 他一时难以抉择。 但时暇钰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总能知晓他在纠结些什么。 “当然了,若是你拒绝了我,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就是要保护你,帮你池家,我是绝对不会看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的!” 池岫白:“……”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暇钰便豁然起身,匆忙丢下一句“我还有事”便推门而出了。 瞧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模样。 池岫白:“……” 他其实,并不想拒绝她的。 只是,一想到之前时暇钰与他说的话,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欢愉阵阵,仿若吃了城南铺子里嘴甜的那颗糖。 海一一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池岫白一人坐在那里对着空气傻笑。 海一:……? “公子?” 他从未见过池岫白这样过,有些担心。 池岫白反应过来,想要严肃了表情,可是试了试,并无效果。 池岫白:“……” 海一难得见他这样,笑了。 “可是公主与您说了什么好事,竟叫的公子这般开心,连公子最熟悉的掩饰都不行了。” ‘我心悦于你。’ ‘我是真心欢喜你的,无关其他,只与你有关。’ ‘我心悦于你。’ ‘我是真心欢喜你的,无关其他,只与你有关。’ ‘我……’ 时暇钰说的话极其当时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这次竟是直直笑出了声。 唇角溢出了低低笑声,眉梢眼角都堆满了笑意。 池岫白虽未言明,但海一缺觉得高兴。 替公子高兴。 果然,只要有公主在,公子才会活得好。 —— 替池岫白收拾了东西,海一从屋内走出来。 此时已是大半夜,他走在阴暗的小道上,打算抄了小路回自己的房间。 却不想,在靠近自己屋内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一人早已在等候。 她身姿袅袅,手中提了一盏灯,静静站立在风雪里。 他紧紧拧眉,大步走过去,顺手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在临她近了时,一展披风,下一刻,便披到了她的肩上。 “沈姑娘,你找我?” 沈棠棠仰头看他。 灯光昏暗,她看不太清楚他的眉眼。 可即便再昏暗,她依旧能记得,今日白日在看见他第一眼时,便看见了他右耳耳后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疤痕很大很粗,深深地埋进了衣领里。 她当时没看出到底有多长,却也能猜晓,当时受这伤时,该是有多危险。 甚至于,她或许是再也见不到他的第二面了。 “沈姑娘?” 沈棠棠许久不说话,海一不禁抬眸看她,这一下,便撞进了姑娘家盈满了担忧的眼神里。 他本就是是喜欢沈棠棠的,他也比不得池岫白能压抑自己的心思情绪。 他当即是呼吸一紧,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几分。 “你可是……终于对我有了几分喜欢了?” 他问的小心翼翼。 之前在彦州时,他自知晓了自己喜欢上了沈棠棠之后,便一直明里暗里对她好,给她捎带零嘴儿,为她考量诸多,心思从未有过半分隐瞒。 可沈棠棠始终不喜欢他。 本来去了军营之后,他是打算放弃了的。 可如今,乍然又看到了心上人,且心上人心中或许是也有了自己,他又怎能压抑得住? 沈棠棠眼眶都湿润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亦是往他那边靠近了一步,缓缓抬起执灯盏的手,借着灯光,去看他耳后的伤痕。 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海一猛地往后一退。 沈棠棠想去阻止他,便去抓他。 但他衣衫之下,早已是蓬勃的肌肉,力气也很是大。 她抓住了,却不仅没有阻止了他,反而被他带着往前跌了一下。 第185章 害怕 灯盏重重砸进柔软的雪地里,滚落两圈,光也灭了。 海一护住沈棠棠的腰,以自身为肉垫。 他急于查看沈棠棠是否有受伤,却不想,沈棠棠比他还快。 她一双手紧紧攀上了他的脖子,凑近了去看了他耳后的疤痕。 细嫩手指轻轻抚摸上去,感受到他的轻微颤抖。 “很疼吧。” 海一想要推开她的手僵住了。 他仰面,余光里是她衣领上修着的鹅黄色小花。 他似乎能猜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了。 他把自己的脑袋往她那处靠了靠。 “很疼。” 当时,战场黄沙漫漫,敌军一把长剑直直往他面门上刺来。 若非他反应快,头偏开了些,便会丧命于沙场,再也见不到熠都的雪了,再也见不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了。 沈棠棠感觉到自心口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痛意,指腹下是斑驳粗糙的疤痕,她一时情不自禁,俯身往他疤痕处凑近了些。 呼吸间喷薄而出的热气一股股喷洒在海一的脖颈上,他握紧了拳。 下一刻,却浑身僵硬,宛若冰雕。 他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落了白雪的鹅黄色小花衣领。 柔软的发梢一缕缕滑过他的面庞。 而……耳后处,覆上了一团柔软。 心跳忽的加快,像是要不受控制了般。 沈棠棠…… 她…… 亲了他? 砰! 砰! 砰! …… 雪花落在眼皮上,惊醒了他。 他猛地收紧双臂,调换姿势,翻身揽住她的腰,与她调换了位置,将她压在下方。 清淡的月色笼罩下,沈棠棠亦是面色羞红,仿若暗夜里盛开的一朵花。 美得叫人惊心动魄。 他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你……”耳廓微微红了,“什么意思?” 沈棠棠亦是含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海一急忙看向她,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慌乱与委屈。 “你,你怎可不知道呢?你刚刚,刚刚可是亲了我,你,你难道不说点什么吗?” “我该说些什么,我刚刚,刚刚也是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就是想做,就做了,我也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 海一拔高了声音,“你方才的行为多叫人误会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心中总算是有了我,结果你现在告诉我说你也没想那么多?!” “为什么要我想啊,你难道自己不会想吗?我那般做,意思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沈棠棠也有些生气了,挣扎着就想要起来。 海一还在反应她话里的意思。 等反应过来了,大喜,忙起身去攥住她的手腕。 “等等,先别走!” 沈棠棠也停住了脚步。 海一紧张得话都说不清了,他实在是恨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定然会给沈棠棠留下不好的印象的。 但是他又实在是太高兴了,已经失去了耐心思考的能力了。 “我……我……我很喜欢你,若……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棠棠,我愿能与你长相厮守,相伴余生,不知,你可愿意?” 沈棠棠并未回应。 她也背对着他,并未看他。 海一紧张得仿佛踩在钢丝上,仿佛第一次站在战场上,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可他不敢催。 他也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心上人,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若是,若是她拒绝了,他该如何呢? 若是他继续追求,是否会惹得她不高兴,对她造成困扰呢? 好在,他的姑娘及时给了他回应,也打消了他那些不安的想法。 沈棠棠转过身来,一把环住海一的腰。 海一不知所措,又小心翼翼地护住她。 “怎么了?” 他极尽温柔低语,生怕吓到了她。 沈棠棠将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胸膛里。 “我……好害怕。” 一听她说她好害怕,海一便慌了。 他想要看看沈棠棠如今的模样,可沈棠棠抱他抱得很紧,海一又不敢真的去掰开她的手,只能一遍遍问她。 “是否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了我来,日后我都会替你收拾了他!” 他一遍遍重复着他的护短与偏爱,沈棠棠笑出了声。 海一亦噤了声。 “……棠棠?” “嗯。” 沈棠棠应道,她从海一怀中起来,仰面看着他。 她的眼中倒映了那清冷的圆月,可飘洒的雪花却为她增添了几分朦胧与美丽。 像是宝石一般,清澈透亮,又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海一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棠棠?” 沈棠棠抬手,缓缓捧住他的面颊。 “你不知晓,我到底是有多害怕……” 第186章 流放 “你不知晓,我到底是有多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海一怔怔地看着她,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她就像是会法术的妖女一般,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总是在牵动着他的心。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是不会生情的,原以为,我会理智,会冷静,会始终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 原以为,做完了任务便会回家的。 原以为,她是再也不会呆在这个地方的。 可是…… “可是……在你走得这段时间里,我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情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抽离了一般, 本来几个月下去,也能缓慢恢复的……” 听到这儿,海一呼吸一紧,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棠棠安抚似的覆住了他的手背。 “可是今日乍然再次见到你,我也觉得,我当真是错了,错的离谱……” 她眸光流转,眼里的情意逐渐破开重重叠叠的云层展露在了人前,叫海一心肝胆颤。 “清砚,我想你了, 好想,好想你。” 风儿拂过,海一只觉得自己是再也不会思考了。 “我知晓你有武学天赋,也知晓你从了军,知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再次见到你,你总会不是全须全尾的。 可知晓归知晓,在我真正看到你身上的伤痕时,我才是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海一,我害怕失去你。” “棠棠……” 沈棠棠垂眸,声音柔得像是三月的风。 “所以,海一,我想要和你一起珍惜以后的所有时光。” 一起珍惜? 海一虽是武将,可也是文人出身,是能懂得她言下之意的。 他惊喜若狂,一把将其抱入怀中。 如获至宝,又忆起方才沈棠棠说的一席话,疼惜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棠棠,能遇见你,是我人生中的一大幸事,是天地馈赠,是上世积福。 棠棠,我清砚,绝不负你。” —— “屿溪!早安,我给你熬了桃花羹!” “屿溪!你可是又要把自己关进书房了?我陪你一起吧,我会不会打扰你的!” “屿溪!你可看书看累了?来来来,喝喝我新学的羹汤,一杯下去,保你还想喝第二杯!” “诶——你怎的总是去如厕啊?恰好又清理了肠胃,不若来尝尝我新学的酥饼?” “……” “公主……”池岫白无奈扶额。 自从那日两人说开了之后,时暇钰就像是大变了一个人一样,整日都想要到池岫白面前凑,殷勤极了。 池岫白说了几次,希望她能做自己的事情,不必日日围着他转。 可时暇钰如今最大的事情就是池岫白了,她若是不跟着他转,也是无事可做的。 “左右我是要来保护你的,你如今处境可不好,有我护着,我才放心些。” 池岫白无奈,“臣日日都在府中,不会出事的,公主无需担忧。” 时暇钰却道:“你府中可有太多不安分的人了,你说说你我虽说日日在一起,可也从未干过什么,那外面都传了些什么?虽说大多数传言都夸大了些,但还是有好些细节,是只有府中人知晓的…… 你这初初坐上丞相的位置,若是想要日后坐好坐稳,还是赶紧清理的好。” 可池岫白却摇摇头,“公主,臣暂时还不能清理了他们。” “为何?日日被他们监督着,你难道不会不自在吗?” “可,只有他们监督着,才能让他们的主人知晓臣之消息啊……” 时暇钰不懂了。 池岫白执起毛笔,在新铺展开的纸上,细细与他分析。 “府中七十余人,有三十人分别来自不同的府邸……” 说着,他在纸上写出了好几个名字来。 “他们有的是想要静观其变,有的是想要趁火打劫,有的……是想要臣之性命, 但他们自以为自己在暗,掌握了主动权,但却并不知晓,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是臣…… 他们所得的消息,皆是臣故意透露给他们的。” 时暇钰恍然大悟,再次感叹池岫白的谋术, “往日里叫你看得那些书,当真是没有白读。” 池岫白含笑看她,“公主日后少看些画本子,亦可如此。” 时暇钰摇摇头,双手撑在桌案之上凑近了些他。 “我可不要如此,你一人这般厉害便好了,我愿意做你手中最厉害的刀,指哪打哪就好。” 面对时暇钰含情脉脉的眼神,池岫白拧眉, “公主无需做任何事,臣自会做好一切的。” 时暇钰笑了笑,“我可不要,我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做吉祥物的。” 其实,池岫白真的想让时暇钰做那吉祥物便好了。 但时暇钰不愿只能眼睁睁看着池岫白一人烦忧,而她却什么也帮不上忙。 她之前虽是说着不会看书,不会学习,只需要池岫白一人厉害便好了。 可后来再次和池岫白一起呆在书房里,时暇钰却并没有再次翻阅之前只看了一半的书,而是重新捧起了之前建熙帝为了培养她而交给她的书本,认真做好笔记,以期日后能够与池岫白并肩作战,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 至于那日的告白…… 池岫白并未明确回应她,但时暇钰能感觉到,在与她相处时,他分明也是欢愉的。 大概,只是他不善言辞吧。 他其实,也是对她有好感的吧? —— 秦庚礼之事并未就此平息,外界一直都在不断发酵。 在众口铄金中,时暇钰的名声也渐渐坏了。 只是时暇钰贵为当朝唯一的嫡公主,还是陛下亲自交托玉玺之人,所有人都不敢摆在明面上来说。 但私下里,对这位未来的女皇已经是不太看好了。 秦庚礼和古竹老人一行人为了替天下贤士名流讨回公道,双双受了重伤,天下文人志士皆跋山涉水,北上赴熠都, 所有人都捎带了天下的珍奇药材,来到了古竹书院的门口。 顿时间,古竹书院门口再次被堵了个水泄不通,甚至是拦住了行人去路。 有官员上书陈说此事,贤亿将奏折交给时暇钰看。 彼时时暇钰坐在阴暗中,余光淡淡瞥了一眼,看似痛苦地道: “之前是我疏忽了,想来以古竹老人和秦庚礼的个性,他们若是醒了,必定会再次闹出事来的,不若干脆流放了吧。” “哦?”贤亿意外地挑眉,“那公主可有什么好的去处?” “西南荒夷之地吧,叫她吃吃苦,便也不会再想这些事情了。” 贤亿眯眼凝视她片刻,察觉不出破绽来,便挥挥手叫人下去安排了。 “咋家竟是猜不到公主的心思了。” 时暇钰看也没看他,阖目靠在椅背上。 “公公这般厉害的人物,竟然还猜不透我的心思?我的心思,不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吗?” 贤亿却摇了摇头。 “公主嘴里说的,可不一定是心里想的。” 时暇钰轻笑,“贤亿公公,彼此彼此。” 时暇钰明里暗里讽刺他,他却并未有半分恼怒, “这天下迟早都是公主的,公主想要知道什么,奴才啊,都是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是断断不会有半分隐瞒的。” 时暇钰睁开眼,逼视他,“那本公主问你,你们到底是用这种方法控制了父皇的,到底是用了什么药物去伤害他的?本公主要你们,立刻收手!” 贤亿眉眼弯弯,“公主这可是冤枉了咋家了,陛下分明就是往年夺嫡时受了重伤,如今上了岁月,旧伤复发,影响太大了罢了。” “贤亿!你要知道雁过留痕的道理!” 贤亿垂眸笑,他以前还不够成熟,或许还会留下许多的痕迹与破绽,可是…… 如今吃一堑长一智,他做事必定会反反复复地回忆思索,是断断不会再如往日那般破绽百出了。 如今他做事,若是还想要找出那么多的证据来,怕是也不容易了。 第187章 娶了媱婖公主殿下 虽说时暇钰表面上是对秦庚礼下了流放的命令,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拿了一封假死药给了书衡。 彼时书衡还并不知晓时暇钰想要做甚么,时暇钰主动提出要找他时,他虽说并未拒绝,但初初还是脸色不大好。 时暇钰也能理解。 毕竟秦庚礼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师妹,是被他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如今手心的宝被如此重伤,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的。 只是此人是他另一个师妹罢了。 直到时暇钰拿出了那封假死药,与他说明了来意,书衡这才面色稍霁。 待反应过来后,也是大惊失色。 “你……想要把庚礼送走?” 时暇钰点点头,“人若是活着,便会成为有心之人拿捏得把柄,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了,才能算是安全的。” 书衡握紧了茶杯,“那你呢?你怎么办?” 时暇钰却自嘲般笑,“师兄,我又怎的走得掉呢?” 书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又并未再说话了。 但凡知晓朝中政事的,都是知晓的,未来的熠朝,或许是真的会交到眼前这个不过刚及笄的小姑娘身上的。 只是…… 朝堂风云诡谲,如吃人一般的漩涡一样,但凡被卷进去,总会只剩下骨头的。 时暇钰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咿咿呀呀的小女孩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那双眸灿烂的样子,哪里像是能够在朝堂之上斡旋存活下来的样子? 可是,如今的时暇钰,早已算是这深深漩涡中的一份子了。 又怎的能够如他们一般轻易脱身呢? 想了想,他起身,对着时暇钰珍重一拜。 “师兄?!” 时暇钰起身,连连要去扶他起来,却被书衡躲开了。 “公主,臣,替天下人拜谢于你。” 如今天下之人对她误会渐起,都在传,这位素来以温婉好相处着称的媱婖公主殿下,实际内心是一个狠辣无情、为了所谓的权势宁愿攀附阉党之人。 甚至在说,建熙帝本来是想要传位给已逝太子时暇锦的,但是因为时暇钰整日在建熙帝耳边谄媚阿谀,导致建熙帝对时暇锦的印象越发的不好。 甚至于,前不久的时暇锦突如其来的死亡,都是时暇钰因为嫉妒,为防夜长梦多而暗下杀手,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书衡自小看着她长大,本该不会怀疑她的,但…… 当他看着秦庚礼满身是血的回来时,还是犹疑了。 只是今日,时暇钰满面诚恳,一心为了他们着想,他才是觉着颜面无光。 一席话下来,时暇钰原先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此刻也忍不住委屈难过,忍不住示弱哭泣。 可是她还是生生忍住了。 若无其事一般笑了笑,“师兄哪里的话,师兄日后只要不要不愿认我这个师妹便好。” 毕竟,未来她身上的污名,只会更多。 书衡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抿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珍重朝她一拜。 “这药……我自会亲自看着庚礼喝下去,并带着庚礼远走岭南,三师兄也在那边,待我将庚礼交托给了他,便马不停蹄立马赶回来,定不会叫你一人在这边受苦。” 时暇钰心下暖暖的,“师兄,怎的就是我一人了?我身边,不是一直还有一人吗?” 书衡立马明白,“你是说,屿溪?” 时暇钰笑着点点头,“屿溪到底是有多聪明,想来师兄也是知晓的,师兄只管带着师傅和师姐去岭南便好,我这边,实在是无需担心, 岭南距离熠都实在是太远,消息也需好些时日,说不定,待师兄去了岭南后,收到的第一则消息,便是一件大好的消息呢?” 书衡因为她的话而想到了那副画面,不由得也心生期盼了起来。 只是…… “师兄还是不能看着你们单枪匹马作战,总归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们且先坚持着,待师兄回来帮你们。” 后来不论时暇钰如何说,书衡都坚持要回来,时暇钰无奈,只能作罢。 —— 与此同时,隔了重重飞檐的皇宫内,池岫白一身孝服,由着小太监引着,一路弯弯绕绕,来到了玉清宫。 小太监停在了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前,“丞相,请吧。” 池岫白低声道了一声谢,而后缓缓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大殿内,有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巍峨庄严,垂眸像是在悲悯人间。 而最下方,一背影削瘦的人正盘腿于蒲团之上,垂眸打坐。 自池岫白进去之后,方才引路的小太监便自觉地关好了门,此时此刻,空旷的大殿之内,只剩下池岫白和贤亿两人。 大殿空旷,一点点声音都能回响,池岫白进入的声音,自然也是被贤亿尽收耳中的。 他徐徐缓缓地吐息,轻轻放在膝盖之上的双手逐渐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懒懒地撩开眼皮看着池岫白。 他眯了眯眼,审视着他。 池岫白能清楚地看出他眼底的打量,那目光,直辣辣地就好像他是一件商品一边,正在估量着他的价值。 池岫白自然会感到不适。 只是他面上并未有半分表示。 “贤亿公公找屿溪有事?” 听了他的声音,贤亿眉梢微挑,收回了视线,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咋家这里有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不知道池丞相愿不愿意做?” “旦听贤亿公公说来。” 他的语气很是礼貌,是贤亿这么多年来遇到的难得的一份有礼,这倒是叫他没忍住多看了池岫白几眼。 “你可知,媱婖公主心仪之人是谁?” 乍听这话,池岫白呼吸一紧,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贤亿将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中,心下也宽松了几分。 既然是互相爱慕,日后若是成了婚,也该不至于成为怨偶了。 是以,他继续道:“媱婖公主乃是干爹……和咋家从小看着长大的,自小也是喜爱得不行,说句大逆不道的,就是把她看成咋家唯一的孩子也不为过,咋家喜欢她,自然也愿意将她所喜爱的所有东西都拿到她手上去,这男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池岫白,“这男子啊……自然也是不例外。” 池岫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却并未表现出来什么,“那贤亿公公打算如何做?” 贤亿看出来他懂了他的意思,也不打算跟他绕弯子了。 “自然是你娶了媱婖公主殿下,一生一世待她好,不得纳妾,不得有外室,总的来说,就是一生之中只能有她一个女人。” 第188章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自然是你娶了媱婖公主殿下,一生一世待她好,不得纳妾,不得有外室,总的来说,就是一生之中只能有她一个女人。” …… 这些完全不必多说,时暇钰本就是池岫白前半生之奢望,余生之展望,若是能娶她为妻,他自然是爱之护之,绝不会叫她受半点伤害的。 只是……看着贤亿那双黑黝黝的眼,池岫白明晓,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果然,就听贤亿继续道, “不过这世间男子多薄情,咋家也不是万能的,也不能防止你心里变了味儿,关起房来欺负了媱婖公主,是以,只能想办法牵制了你。” 所谓牵制,那么就只能是对池岫白来说很重要的人,或者是事。 如今池家刚刚倾覆,池岫白本来该是孑然一身的,但却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值得牵挂的人。 一想到那人,他蓦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阿姐?” 如今池家,除了他,便只剩下了池洛初了。 只是池洛初很早之前便被送走了,又怎的如今又会落到了贤亿的手中呢? 池岫白想不明白。 贤亿却一脸无辜地摆摆手,“诶诶诶!你可别什么坏事都往咋家身上想,咋家又怎会去为难一个区区女子呢?是她自己找上门来,希望能以自己换得池家安危的。” 至于怎么换…… 之前贤亿可是一一污了后宫之中皇帝的女人的,只是池洛初不愿,被时暇钰发现,给带了出来。 如今池洛初也是为了能保护住池家,便自愿上门来,打算以身换池家。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贤亿可从来不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一想到池洛初可能会受到何种苦楚,池岫白便难受得紧,袖下的拳头紧紧握起,额角隐隐有青筋冒起。 贤亿笑着看着他的反应,“你大可不必如此反应,既然咋家要拿她做牵制你的筹码,那么便必定不会动她,她啊,还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女人,贵为贵妃,无人敢欺负她……当然,是在池丞相你待媱婖公主好的情况之下。” 谅池岫白有满身的好教养,此刻也是实在是忍不住,一把上前攥住了贤亿的衣领。 只他第一次做这般无礼之事,双手颤抖得不像话的同时,也没有攥住要领,但那双隐含了怒火的双眸却是能灼烧人。 “贤亿,你若是敢动我阿姐一根头发,我定然不会轻易饶了你!” 贤亿也是猝不及防被人威胁,微微一愣。 他看向池岫白的眼眸,看清了掩藏在深处的怒意与恨意,还有一股子决绝。 像是傲雪凌霜,雪原凌厉,又像如火焚焚,猎猎逼人。 他心下震荡,以往,竟是被他外表的模样给诓骗过去了。 他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贤亿心下坠几分, 这般人物,他如今倒是有些后悔叫他娶了时暇钰了。 但…… 只要池洛初还在自己的手上,想来也不会叫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池丞相,何必如此动怒,咋家不过是与你做一桩生意罢了,既然是生意,自然便不会轻易毁约, 若是咋家猜得不错的话,池丞相信里面也是有媱婖公主的,既如此,这桩生意,其实也算是皆大欢喜,只要池丞相保证生生世世不变心,那么池大小姐,自然也会荣华富贵一身,安逸享乐一世的。” —— 晚上池岫白很久很久都没回来,时暇钰担心是贤亿为难了他,便打算亲自去宫里面看看。 但不想,刚拿了伞准备出门时,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墙灯下那抹颀长的身影。 “岫白哥哥!” 时暇钰当即提裙朝他那边跑过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身上全湿透了,也不知晓是在门口站了多久。 她忙把伞交给疏雨,让疏雨帮忙撑着伞,而后拿了手帕,小心地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雪水。 “此处雪大,岫白哥哥还是赶紧进屋吧。” 时暇钰牵着池岫白的手腕就要往屋内走。 池岫白目光停留在那只细嫩白皙的手上面,随着她的动作往里走。 入了内,海一也着急上前询问,池岫白不开口,时暇钰也不知晓,只能先命人打了热水来。 下人们去打热水了,海一去拿了干净的衣物出来, “公子,到底是发生何事了,为何会湿成这样?” 时暇钰一点一点地擦干他身上的水,但听了海一的话,也是疑惑地抬眼看他。 却不想,池岫白此前视线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如今时暇钰再看过来,恰好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时暇钰一怔。 无他,只是她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痛苦与挣扎。 像是破碎的月光,洒落了满地的金银,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她的心口一紧,小心翼翼地问: “到底发生何事了?” 池岫白纤长的长睫紧密颤抖,眼尾微微泛红。 “婖婖,我……我是不是特别的没用?”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像是迷途的孩童般,无措地看着她,仿佛她若是当真是说了他无能的话,他便会就此崩溃破碎,从此消散。 时暇钰将他拥入怀中,手掌一下接着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柔声在他耳畔道: “怎么会?屿溪可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人,是古籍里面为人称颂千百遍的大英雄,是天上最明亮的星星。” “可是……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屿溪,这并不是你的错,是坏人心思邪恶,但你要明白,你是能战胜他们的,是能还池家一个清白的, 你必须振作起来,若是连你都倒了,那池家的清白该怎么办? 这天下的文人志士所做的牺牲又该怎么找回?” 第189章 心有缠缠双丝网,中有千千万般结 “或许,我并没有你们所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怎么会?!”时暇钰想也没想便反驳,“屿溪,不是你不厉害,是你总是把自己想得太差,总是以为自己不行。” 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轻声道:“而且,你自己其实也知道,不是吗?” 池岫白睫羽颤抖个不停,如月光破碎般,抬眸看她。 时暇钰不忍再看,只用力将他拥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告诉他,她一直在…… 池岫白换下了湿漉漉的衣物,在他洗热水澡的期间,时暇钰叫人去准备了姜汤,便一直等待在他的门口。 待他收拾完了之后,时暇钰才问起他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彼时池岫白发梢还滴着水,侧颜棱角柔和清冷,眼眸深邃又温柔。 在寂静的夜里,他披着淡淡的月华,垂眸细细将今日之事告知于她。 听完之后,时暇钰震惊了。 “成婚?他这般做的目的为何?” 池岫白抬眼看她,并未说话。 但时暇钰却福至心灵,她微启唇,带着些许不敢相信, “你的意思是,他是为了我?” 说完这儿,心中渐渐浮现起些许不好意思来。 她记起了之前与贤亿争吵时的确是透露过这件事,虽说自己也的确做好了广而告之自己对池岫白的心思,但毕竟是没经历过怜爱的小女孩儿,当事情真的发生了,当她面对正主的时候,还是会害羞的。 池岫白静默,亦是没有说话。 时暇钰一时之间摸不清他的心思,但是观他面色,盖是并未有不喜的。 “你……怎么想的?” 池岫白长睫颤抖,忽而抬眸,借着月光,他抬手想要去接一片雪花,但是雪花碰到手指便被顷刻融化。 “公主稍等片刻。” 说罢,他便起身去了点着昏黄灯光的屋内。 时暇钰并不知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还是乖乖等着他。 不一会儿,池岫白便出来了。 与之前相比,他的手中多了一小白瓷瓶。 他并未直接来到时暇钰身边,而是孤身走进了黑暗中。 时暇钰也起身跟着他。 黑暗浓稠,唯有檐角下三两白灯笼发着光。 池岫白一身白,在这般黑夜中格外地明显。 时暇钰看着他去了池府的那一角梅园,走走停停,似乎是在挑选着什么。 时暇钰站在阴影里,并未出声阻挠,只静静地看着月华之下的仙人。 他挑挑选选,最终站定在开得最盛的那棵梅花树下,仰面抬手,轻手折了几枝下来。 借着月光,她看到他垂眸,无比虔诚地将梅花枝插进瓷瓶之中,仔细摆放调整好了位置,而后,才抬眸。 就像是早就知晓她站在那里一般,他几乎是一抬眸,便看向了她。 几乎是那一瞬间,时暇钰便呼吸一紧,像是空气凝滞了一般,呆呆地看着月华之下,绯红梅林之中的谪仙。 谪仙似乎是不染纤尘,他目光悲悯又温和,如同九天之上,神坛之上的神袛,不容半分侵染。 但此时此刻,神袛的眼中,似乎只能看得到他。 他端着手中插着红梅的瓷瓶,从梅林之中走出来,从月华之下走出来,走到他的身边。 无人知晓,池岫白握着瓷瓶的手也用了力,青筋隐隐冒出,胸膛之下的心脏,是沾满红尘的剧烈跳动。 “公主殿下, 今往风雪多无常,扁舟一叶久难安, 心有缠缠双丝网,中有千千万般结, 铜壶漏报天将晓,明夜双星月一钩, 梅花依依成双影,羹墙月月年相似。” 以往几年、往后不知岁月,他前途坎坷,犹如今年风雪无常,如湍急河流中扁舟一叶,摇摇欲坠,久久难安。 但他对她始终心有情网,缠绕成了万般结,再难开解。 铜壶滴漏,快要天亮了,明夜可能会有牛郎织女星高挂,月儿一钩高悬。 梅花相互依偎成双影,你所喜欢的梅花羹,我年年月月都想要给你做。 …… 第190章 钰钰 耳边的风雪仿若柔了下来,时暇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胸膛处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时暇钰大脑时而清醒,时而迟钝,总觉得这一幕画面像是该在梦里发生的一样。 她想不出什么来,但在对上池岫白那双星辰般的眸子时,还是觉得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眼前是池岫白递给她的梅花枝,时暇钰伸手接过,而后,在他那双盛满期待与情意的视线之下,低低应道: “以后的梅花羹,还是我们一起做吧。” 万千星河尽数汇聚一堂,池岫白唇边含笑,低低答道:“在臣的身边,公主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好。” “我若实在是愿意和你一起做,难不成你还能阻拦我不成?” 池岫白怔愣,而后笑开,“自然是不会的。” “那不就是了?” 两人对视一笑。 但很快,两人之间便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时暇钰余光看他,他似乎也在用余光看她。 两人再次视线相撞,都羞红了面颊移开。 时暇钰觉得还是该说些什么。 但正当她开口时,池岫白也开口了。 “我们去屋里吧。” “公主,臣有话要与你说。” 两人一愣。 时暇钰便道:“有什么话,去屋里说罢。” “好。” —— 屋内烧了地龙,也燃了炭火,暖和得不行。 一进屋,两人便把大氅揭了下来放在一旁。 茶壶里又添置了新茶,池岫白给她倒上一杯。 时暇钰接过,浅浅抿了一口,而后坐在他的对面,问:“你方才是有何事要告知于我?” 池岫白犹豫抿唇,斟酌字句,“公主,阿姐还在贤亿手中,臣实在是不放心的……臣轻易去不得后宫,不知公主可能在宫中照应一下阿姐?” 时暇钰只当是什么大事,闻言,道:“屿溪,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的阿姐便是我的阿姐,我自然不会叫贤亿动她一根毫毛的,不仅如此,我届时想想办法把阿姐救出来。” “多谢公主。” 说完,见池岫白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就是一副还有事的样子。 “可还有什么事?你我之间,不必想太多。” 池岫白看起来很是紧张,唇色都白了一些,时暇钰不急着催他。 不一会儿,池岫白便道:“公主,臣……臣之心意,绝非因为贤亿突然拿阿姐威胁才有的,臣是早早便……” 时暇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怕时暇钰误会了他,以为他待她并非真心,而是想要利用她,救自己的阿姐。 时暇钰怎会这般想? 在方才的梅林之中,他眼中的情意真切,她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而且,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她难道还会不了解他吗? 如今看着池岫白这般紧张解释的模样,时暇钰内心温暖无比,握住他桌面上的手,道: “我都知晓的,我都是知晓的。” 她知晓? 池岫白惊讶地抬眼看她。 时暇钰笑眯眯地矮身凑近了他,以轻快地语气试图打破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我早就知道啊,我的屿溪之前那般在意我,那般担心我,事事都以我为先,为我着想,我早就看出来了啊!” 她其实之前并未看出来。 但是如今仔细想想,那些之前被遗忘的小细节忽的就鲜活起来,时暇钰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早有痕迹,也是那般的明显,只是她以往总是忽略,总是视而不见罢了。 如今想想,倒是后悔不已。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公主……知晓?” 时暇钰离他很近,她身上特有的黄木香的味道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叫池岫白险些不能思考,只能呆呆地重复着她的话。 “嗯,对啊!”时暇钰点点头,“你还真以为你自己瞒得很深呢?其实啊,我早就看在眼里,也是那个恨铁不成钢啊,你怎的就真的那么能忍呢?怎的就不能稍微主动一些,稍微明显一些呢?害得我……”误会你不喜欢我。 时暇钰及时止住,赶忙转移话题,“不过好在,如今我们也算是心意相通,没有酿成大错。” 一句“心意相通”,在这个雪夜里,撩拨了人心。 偏生撩了人的时暇钰又起身抽离了,只余下池岫白一人。 时暇钰坐回自己的位置,抿了一口茶,撑着下巴看着池岫白,“不过啊,日后你就别叫我公主了,既然都成了夫妻了,便换个称呼吧。” 池岫白抬眸。 时暇钰笑,“不如……钰钰?” “……钰钰。” 自己的乳名被池岫白极其温柔又低醇的嗓音唤出,像是自一把千古名琴中徐徐流泻而出,每一下,都叫时暇钰心颤。 恍惚中,时暇钰总是觉得,好像之前也有人这般唤她。 “钰钰?” 见她走神了,池岫白便唤了她一声。 时暇钰回过神来,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脑海之中的那抹熟悉感是再也找不到了。 时暇钰心笑自己多想了。 “我没事,就是总觉得,你喊我钰钰可真好听。” 池岫白长睫轻颤,但那双眸中荡漾着的情意与温柔如同漩涡,叫时暇钰甘愿沉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现下政局到风花雪月,从眼下困境到未来展望,直到外面传来打更人的声音,时暇钰才恍然发现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她起身,看着池岫白,倒是有些依依不舍了。 “天色晚了,我们明日再见吧。” 池岫白同样不舍,但深更半夜,留下时暇钰的话,怕是会被认为是登徒子。 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摩挲,他提了灯笼来,又撑开了纸伞,走在她的身旁,“臣送您吧。” “嗯?你在说什么?” 池岫白抿唇,而后道:“我送钰钰吧。” 时暇钰这才展颜,十分自然地去挽住了他的手。 感受到池岫白身躯那一瞬间的僵硬,时暇钰并未有半刻松开,甚至还紧了紧手,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靠在他的身上。 这其实算是时暇钰为数不多的几次离他这般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竹香,能感受到他衣衫之下僵硬的身躯。 昏黄的灯光之下,无人能看见,少女的面颊羞红,无人能听见,她怦然跳动得心脏。 半夜雪下得又大了,如同白云碎落,风摇翠竹,压弯了梅花枝。 清淡的月华之下,少年少女紧紧依偎在一起,少年手中提着一盏灯,小心地为少女照亮前方的路。 两人共撑一把纸伞。 伞面微微向少女倾斜,少年的肩颈湿了一大片。 后来被少女发现了。 少女嗔怪少年不懂得照顾自己,强硬着夺走了纸伞的控制权,垫着脚尖故意把伞面往少年那边倾斜。 但即便是少女垫着脚尖也亦然比不得少年高。 少年不得不委屈地弯下腰。 但同时又担心少女受了寒,苦心想要遮住少女。 少女不干,少年无奈,只得伸手将少女揽入怀中,用长长的广袖替少女遮挡飘雪。 余留的雪花中,尚留着少年少女的谈话声。 “池屿溪!你肩膀湿了!” “无事,回去换下便好了。” “可你今夜已经受了寒,若是再受寒,明日起不来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 “你能管得了病魔?” “……” “把伞往你那边移一些。” “雪花很冷,公主会受寒的。” “池屿溪!本公主说!把伞往你那边移一些!” “……” “就这么一点点?!算了,把伞交给我!” “公主……” “快交给我,我来打!” “……” “你弯着些腰,你太高了……不行不行,还是太高了……罢了你就这样走吧,总比叫你自虐来的好。” “……公主,你可冷?” “不冷!”牙关打颤。 “……” 直到自己被温暖包围,时暇钰惊讶地抬头看他,借着月光,只能看到他一截冷白的下巴。 心口咚咚跳,她害羞地垂头,手上一个放松,更是叫池岫白再往下弯了几分。 而时暇钰更是没看清路,直接脚尖撞到了台阶,就要重重地摔下去。 好在池岫白眼疾手快,提前收紧了手臂,才没叫她真的摔下去。 但也因此,两人距离很近。 时暇钰眨眨眼,清楚地看到了他逐渐发白的面色。 她登时紧张得不行,自己站稳了焦急问他: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第191章 大吉 池岫白微顿,“头发,钩住了。” 时暇钰往上看去,果不其然,就看到了他的头发被纸伞上的骨架给钩住了。 她忙不迭地松缓了伞,只希望能叫他好受些。 “你能再稍微趴下来一点吗,还是你自己拿了伞去,自己解决一下?” 池岫白并未放她离开伞下,“若是钰钰不嫌,劳烦钰钰了。” 说罢,他顺着时暇钰的力道俯身,逐渐到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时暇钰也顺势小心地解开了他缠绕着的头发。 雨滴滴滴答答落在伞面上,顺着伞骨往下滑落,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啪嗒声响。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空气之中无形之中弥漫起了一股粘稠的气氛,时暇钰视线往下,不期然便撞进了那双淬满了温柔的眼睛里。 “……” 远处传来雪压断竹枝的声音,时暇钰另一只手握紧了瓷瓶。 瓷瓶冰冷,可胸膛却是热的。 在那一瞬间交织,就像是海浪拍击岸边,涌动的心潮在一瞬间汹涌卷荡,缠绵且压抑了许久的情意终于无需再隐藏,终于有了机会肆无忌惮地泛滥在心中,就像是在两人的灵魂之中注入了一股美妙的融合。 他们凝视着双方,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拉扯他们,让他们彼此更加靠近,情愫融化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 不远处,遥遥看着雪地之中两人,海一也将沈棠棠拥紧了些。 沈棠棠忍不住发出感慨,“真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海一没有说话,但是拥着她的手紧了紧。 因为他知道,沈棠棠说得事情,不会发生的。 如今只不过是短暂的安宁罢了。 —— 第二日,时暇钰去了宫里见了贤亿。 彼时贤亿正在处理奏折,一见时暇钰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情,笑着迎上去。 “公主今日来得巧,咋家正好有一些奏折不知该如何处理,还想着去丞相府找找公主呢。” 时暇钰听了他的话,眸光微闪,借着问下去, “贤亿,你……究竟是作何想的?” 贤亿明知故问般歪了歪头,“公主在说什么?咋家怎的就是觉得听不懂呢?” 时暇钰眸光复杂,“你为何要促成我和池屿溪的婚事?” 贤亿闻言,没有答反问:“公主可开心?” 时暇钰蹙眉,忽而不愿意看他的笑容了。 贤亿也没计较,只是缓缓道:“咋家不是说过了吗,咋家是看着公主长大的,是万万不会与公主为敌的,干爹曾经视公主为亲女,咋家亦然,满足公主的喜爱罢了,只要公主开心了,咋家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 时暇钰忽的不知晓该说什么了。 按理来说,她该是厌恶、讨厌贤亿的,可是…… 贤亿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人,不说是贤亿对她,就是她对贤亿…… 时暇钰心想,或许事情也没有到了那般不可挽回的地步。 “贤亿公公,”她软了语气,“你已经得到了权力,能否尝试着收手呢?” 贤亿笑容微微收敛,“公主,咋家啊,还有事情尚未做完,咋家退不了啊。” 他似乎很是惆怅。 “你想做什么事情?” 贤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堆叠成小山的奏折。 “公主,咋家想要做的,是改变这个世界。” “熠朝尚文,即便是对粗蛮无比的武人,也是体谅包容,可为何,却对咋家这些阉人这般的苛刻?” “难道就因为咋家这些阉人少了些物什?” “可试问,哪一个阉人是真的自愿成为阉人的?哪一个人不想清清白白入朝为官,名享天下?” “难道就因为我们迫于形势无奈,就该被这世间的恶意所裹挟包围,还容不得有半分抵抗?” “……” 他似乎很是激动,一双抹白了的面竟也难得的透露出些许红来,可以想见,那厚厚的白粉之下,该是多么的激动。 时暇钰在听到他这番话之前,其实从未想到过这层原因。 她素来就知晓古代是有太监这一类人的,也素来都知晓,太监与常人不同,常常是出于社会下层,总是卑颜屈膝,不受人待见的。 即便她并未有过这些想法,但即便是并未有过,也从未想过改变,就像冷漠的旁观者,看着戏中人挣扎痛苦,却只会冷眼旁观。 直到至今,时暇钰眼睁睁看着贤亿公公第一次歇斯底里,第一次在她面前控诉世界的不公,她才恍然察觉, 原来,错的从来都不是人,而是促使海浪拍岸的推力,造成形势危机的世间。 “贤亿公公……” 时暇钰试图安抚他, “贤亿公公,这些难处与悲苦,你该是藏在心里藏了许久吧,但你或许可以试着与人交流,人非草木,你如实诉出你的难处,或许父皇案上,便会有了为你们着想的折子。 如今父皇身体欠佳,你又独掌大权……我知你想要利用手中大权改变如今的局面,可是,你万万不该做伤害无辜之人之事。 如今我既然知晓了此事,只要你能收手,我们坐下来一起想办法,一起改变困境,一起解决问题,可好?” 听了她的话,贤亿默了默,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又像是忽然找到希望了一般,满眼希冀地看她。 “公主殿下,您……真的愿意帮我们吗? 即便,可能会很难?” 时暇钰点点头,“自然,只要你答应我,别再做那些伤害他人之事,我便答应你,与你一起努力改变,相信终有一日,你们……再也不必担忧自己与他人不同,再也不必忧心外人看待你们带着旁的眼光。” “媱婖公主果真是菩萨心肠!” 时暇钰抿抿唇,看着大喜过望的贤亿,只觉得心中不安稳极了。 本来能劝阻贤亿,她该是开心才对的。 可不知为何,她总是惴惴不安,总是觉得一切太过于轻松容易了,反而叫人不能相信。 贤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 “对了,前些日子咋家去找天常道长替公主和池丞相求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吉,日后公主和池丞相,定然能和和美美,生活美满幸福, 如此,陛下定然能够欣慰,咋家也能够放心。” 眼看着贤亿小心地拿出了一张纸,纸张上面拓印着复杂的卦象。 他满眼高兴,似乎是真的满心满眼为她着想。 时暇钰只觉得心口仿若堵了一团棉花,忽的难以呼吸起来。 她虽是不喜天常道长,也怀疑过他是否是害了建熙帝的坏人。 但她确实真真实实地检测过,天常的的确确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 尤记得当日,她当着建熙帝的面揭露了天常的“真面目”,天常与她打赌,赌当夜雪的厚度。 后来,他赢了。 接过那张拓印着大吉卦象的纸张,时暇钰抬眼看他,沉默蔓延开来。 贤亿却始终笑着,并未有半分的不悦与芥蒂。 仿若回到了小时候。 —— 时暇钰走后,小太监走了进来。 “干爹,干爹不是说,要把公主拉入咱们的阵营吗?可今日这般,是作何呢? 儿子不懂,还请干爹解答。” 第192章 贬低 时暇钰走后,小太监走了进来。 “干爹,干爹不是说,要把公主拉入咱们的阵营吗?可今日这般,是作何呢? 儿子不懂,还请干爹解答。” 贤亿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冰冷、意味深长。 他微眯了眯眼,眸中折射出些许寒意来。 指尖微微点了点手背,他笑着道: “公主啊,最是心软了,你说,咋家今日这般一示弱,她回去后是否就会开始说服池岫白,说服身边的人呢?” 小太监恍然大悟,一脸崇拜地看向他。 “干爹真乃神人,神机妙算也。” 贤亿觑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小太监自觉说错了话,自觉噤了声。 —— 一如贤亿所料,时暇钰一回了池府,脸上的愁恼便被池岫白看见了。 他问:“发生了何事?” 时暇钰看了看他,犹豫几秒,还是与他将今日事一一说来。 池岫白闻言,却是眸光冷了半分。 时暇钰不甚明白。 池岫白却驱散了那些凉意,笑着安慰她, “公主,没事的,只是……” 他抿直了唇,将贤亿的意图掰碎了讲给她听。 听完,时暇钰只觉得震惊无比,这与她方才所看到的贤亿完全不一样,甚至是两个对立面。 她犹疑,“会不会是多想了?” 池岫白微顿,“其实说来,这世间也的确是对……有诸多的不公,便是前人有恶劣事迹,也不能以偏概全,全然讲他们贬低了去,” 顿了顿,他抬眼看她,“此事,我会想办法处理,但—— 贤亿,不可信。” 能做出勾结地方商贾和地方官的太监,能掌控朝中大局的太监,怎么看,也不该是会真心诚意将自己的希望交到别人手中的。 时暇钰自然是信池岫白的。 她点点头,“那好,我听你的。” 她如此信任自己,池岫白心下微软,指间微痒,想要拥她入怀。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毕竟两人尚未成婚,大庭广众之下做些亲密举动,于她而言,不太好,算是冒犯了。 时暇钰并未发现这一点,她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 池岫白领着她去了里屋,“钰钰,你忙了一天,进屋休息一会儿吧,待明日,我去了宫里见见他再说,到那时,一切便会有了答案。” 时暇钰也觉得好。 进了屋,池岫白拿了一张纸交给她, 他的耳垂微红,“这是我的生辰八字。” 时暇钰看了看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成婚之前,是要测八字的。 是以,她也去了书案前,磨墨,笔尖沾了一点墨水,写下了自己的八字。 事后,她轻置笔,将两人的八字放在一起,笑道: “这一看便不普通,一看便是和和美美的八字。” 池岫白被她逗笑,走过去,目光凝在新写的八字上面。 时暇钰倏地想起今日贤亿交给自己的卦象,拿出来给池岫白看。 “这是天常给我们测的,我看不懂,但说是大吉的卦象呢!” 她语气微微上扬,带着点兴奋与期许。 是对婚姻,对未来的期许。 池岫白心下暖暖胀胀的,只觉得外面的雪好像小了, 好像是,春天快来了。 —— 晚上,时暇钰回了屋内。 刚洗完澡准备上床休息,余光便被窗棂上的那一抹艳丽的红色所吸引。 那是一只净白的瓷瓶,瓷瓶形如天鹅仙鹤,亭亭玉立。 瓷瓶之中,插着三两开得茂盛的梅花。 时暇钰倏地想起了昨夜。 少年仿若九天之上腾云驾雾的谪仙,仿若下一秒便要随淡月白云而去。 而他手中握着几枝梅花,眼中染上了浓浓的情愫,将他蓦地拉入尘埃,坠入红尘。 “公主也发现了?” 归荑在一旁道。 “什么?” 归荑指了指那梅花,“那是今日一早,驸马新摘的呢,初初送来的时候,上面还有露水呢,配上窗外的沉沉雾霭,当真是好看极了,只可惜今日早上公主睡得沉,并未看见。” 透过归荑的话,时暇钰在脑海之中勾勒出少年踏着晨雾,在梅林之间仰面寻找盛开得最茂盛的梅花枝,手指微微用力弯折梅花的模样。 心口咚咚跳着,她不禁抬手覆了上去,感受下面越来越快地心跳。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视线落在盛开在浓稠夜色的梅花枝上面,她只觉得安心极了。 —— “明日若是屿溪再来了,便叫醒我。” “那时天还没大亮……” 归荑笑着打断疏雨的话,“得令!届时奴婢定然豁出性命去也要把公主给拉起来!” 不过是叫起床罢了,偏生被归荑给说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她故作生气,“怎的?本公主是很难叫?” 归荑一副怕怕的样子,躲在疏雨背后。 时暇钰跳着要去抓她,偏生她一边害怕地躲藏,一边使劲儿拽着疏雨的衣服往时暇钰面前挡。 疏雨眉头都皱得老高了。 但是看着时暇钰脸上的灿烂笑容,还是纵容了下去。 雪花渐渐小了,风也不知不觉地温柔了下来,窗棂之上的梅花随着风儿微微摇曳。 —— 次日,池岫白早早地便去了宫中。 贤亿听闻他来,是丝毫不意外。 拿了火钳夹了一块烧得红得发光的炭,他轻哂, “倒还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儿,倒是可惜了,不为咋家所用。” “扑通”一声,红炭被他抛进了茶杯里,触不及防碰了冷水,红炭发出滋滋声响。 小太监自觉端走了茶杯,以免扰了贤亿清静。 “干爹?见吗?” “先晾晾他。” “得勒。” 第193章 儿子替您捡回来 今日风雪比之以往缓和了些。 但仍旧容不得久久站立于风雪之中。 海一握着纸伞的手逐渐泛白,眼睁睁看着池岫白伞下身躯些微颤抖,面色是越发地不好看了。 只是这里是贤亿的地盘,他只能将万般的难听的话都咽了下去。 池岫白身形削瘦,笔直如节竹清冷如雪松。 一身孝服穿在身上,仿若与雪融为一体。 薄薄的纸伞根本遮挡不住凌厉的寒风,他阖目,唇色逐渐发白。 许久许久,久到池岫白浑身僵硬了,门前紧闭的大门才稍稍打开。 小太监面带嘲讽,“丞相,贤亿公公有请。” 海一早已忍不住了,池岫白却始终嘴角含笑,格外有礼。 “劳烦小公公了。” 小太监笑容微僵,又很快恢复。 退了一步让出路来,“池丞相,里边请。” 池岫白笑着颔首。 提了衣角,抬脚往里边走。 不想,身后传来争执声。 他转头,是小太监拦住了海一。 海一不放心池岫白一人入内,偏生那小太监不识相,总是要拦着,他干脆用蛮力折了他的肩膀。 小太监面色大白,额角冷汗直冒。 尖叫声吸引来了周围的人,甚至是里面的贤亿。 “怎的了呀,外面是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吵吵闹闹?” 池岫白眸色一凝,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小太监手上的手腕。 小太监不妨,疼得冷汗直冒。 池岫白骨节发白,俯身在他耳侧温和道: “鹿梦小公公,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好,否则祸及家人,便得不偿失了。” 鹿梦面色大变,反应过来又摇摇头,“你,你在说什么,自入宫以后,我便没了家人……” 池岫白唇角含笑,眸中却逐渐凝起冰凉。 “公公当真是没有家人?那——” 他拉长了音,“程喜坊最里边的那一家……” 话未尽,却让鹿梦仿若撞见了鬼一般浑身抖如筛子。 “你……你想要做什么?” 池岫白笑着松开了他,又温和地拍了拍他衣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我哪里想干什么?不过是期盼着能够在贤亿公公手下安全活着罢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眼神告诉他,目的绝非如此简单。 可鹿梦猜测不到,也无法猜测,且贤亿已经出现在了余光之中。 池岫白看了海一一眼,海一适时又替他接回了胳膊,松开鹿梦,站在池岫白身后。 鹿梦捂住受伤的胳膊,叫苦不迭。 贤亿手中捏着一颗棋子,走近了才问他们, “发生了何事?” 他看到鹿梦受伤的模样,拧眉,质问般去看池岫白。 可池岫白没有半分伤了他的人该有的愧疚与自责,只是站在那里,温温和和地笑着,如沐春风。 贤亿捏紧了棋子,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他走过去轻轻按了按鹿梦的胳膊,听到他痛吟,缓缓道: “怎的这般不小心,竟然还能把自己给弄伤?如今池丞相就站在这里,想必也是目睹了全过程,不妨将其中细节告知于咋家?” 审视般的目光落下来,池岫白笑着垂眸,声音平稳极了。 “臣的确是亲眼目睹了,大约是鹿梦小公公走得实在是太急了,这才自己没看清楚路,撞伤了自己,臣也实在是想要来拦,也来不及啊……” “……” 贤亿眯眼,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久久不曾离开。 “鹿梦,可是真的?” 鹿梦站在贤亿背后,看向那垂眸如青松般的少年,却忆起方才他在自己耳边所说的话。 自己的确是还有家人。 当初朝廷无端增加赋税,他家本就不富裕,更是因此雪上加霜。 家中姊妹多,多数瘦骨嶙峋,活生生饿死了。 好些个姊姊更是被迫卖了出去。 无奈,他只好主动净身,谎称孤儿,入宫为太监,只为了能够在这纸醉金迷一般的皇城之内为自己家人谋得半分生机。 这本是他深藏多年的秘密,所有知道的人,都会被他所解决。 但今日…… 他握紧了拳,暂且低了头。 “干爹,池丞相他说的都是对的,是儿子……不争气。” “……” 贤亿静默片刻,忽而大笑出声。 他拍了拍鹿梦没有受伤的胳膊,“倒真是条忠心的好狗,既然受伤了,那这几日便别再来了吧,去好生休息着。” 鹿梦察觉到了危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直朝他磕头。 “干爹!干爹明鉴!儿子所说,当真是句句属实,字字诛心啊!儿子一心只想着干爹,从未有过二心,干爹!求您不要弃了儿子啊!” 贤亿静静听完,指尖微微转动棋子,棋子圆润,很快便从他的手中落下,咕噜咕噜转动,一路竟是转到了一旁的禁军胯下。 “……” 谁都没有说话。 鹿梦愣了愣,随即大喊:“儿子来,儿子来替您捡回来!” 说罢,他便以跪趴的姿势,一点一点挪动。 那禁军本来想要挪开脚步的,但被鹿梦尖锐的声音给制止了。 “别动!麻烦将军别动,我来捡便好。”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鹿梦从那名禁军胯下钻过。 “……” 第194章 秦庚礼是为了谁死的? “……” 海一早已是面色难看极了。 文人最是爱护自己的尊严与体面,最是见不得生生折断他人之傲骨,偏生这一幕发生在他们面前,却没有办法出来阻止。 池岫白唇角的笑容微微收敛,敛眸掩盖住了眸中情绪。 贤亿笑着看着鹿梦跪趴着捡回了棋子,像狗一样。 他轻哂,余光瞥了眼池岫白,“不必给咋家,这本就是给池丞相今日的礼物,你既捡了,给他便是。” 鹿梦又捧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棋子朝向池岫白。 池岫白:“……” “贤亿公公说笑了,贤亿公公的棋子,屿溪怎敢拿?” “你有何不敢?咋家总觉得,你很勇敢,尤其是背后有了个媱婖公主之后。” 一听他说起时暇钰,池岫白脸上的笑容便维持不住了,冰冷冷的目光直直刺过来。 贤亿笑眯眯地与之对视。 半晌,池岫白移开眼,“贤亿公公说错了。” “哦?何出此言那?” 贤亿挑眉。 池岫白垂眸,“屿溪自然始终不会变,始终是媱婖公主的人,而媱婖公主,是贤亿公公您的人。” “换言之——” 他抬眸,正色道:“屿溪便是贤亿公公的人。” 贤亿定定凝视他几眼,暗自揣摩这句话的真实性。 “那……不知屿溪可愿做咋家的棋子?” “屿溪,不胜荣幸。” —— “他要你做什么?” 时暇钰紧张地问。 池岫白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将今日贤亿的话告知于她。 “他要将宦官纳入朝中官制,使其绵延千古。” “他还想要宦官不必强制净身,可以娶妻生子,可在宫外安置府衙。” 时暇钰:“……” 听完了这些话,时暇钰还是沉默了。 和她一起沉默的,还有池岫白。 “你……是作何想的?” 池岫白垂眸摩挲瓷白茶盏,“钰钰,经过这几年,文人和宦官之间的仇恨怕是只会更深,难以调和。” 时暇钰也是想到了这一层,“能否试着说服呢?” “师傅那边,又根本不行。” 时暇钰:“……” 这几年文人志士的巨大损失中,无疑是古竹书院损失最为惨重,几乎整个古竹书院的弟子们都在当初的张李案还有最近的太子薨逝后葬送了生命。 更何况,古竹老人还搭上了唯一的女儿。 若是自己是他,怕是也不会轻易原谅的。 更别说,几乎遍布天下的受害者。 “那你打算如何做呢?” 几乎是一问出声,时暇钰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个很荒谬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正是接下来池岫白告知于她的答案。 “贤亿有错在身,罪孽深重不可陈,屿溪自会想办法叫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至于他所说之事,屿溪以为,可以一试。” 至于如何试。 此事阻力极大,若是要成,便只有借助贤亿之力。 也就是说—— “你想要和贤亿合作,与虎谋皮?” “是。” 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拳,他薄唇微微颤抖,“钰钰可会嫌了屿溪?” 时暇钰微怔,“我为何要嫌了你?” 很快,时暇钰便反应过来了。 近来贤亿种种所作所为,早已令世人言弃,时暇钰自然也是有一些不喜的。 而池岫白如今却想要与他合作,难免会沾上一身的骚,是以,他担心时暇钰为嫌了他。 他似乎总是没有安全感。 时暇钰能理解他。 如今家破人亡,孤独一人的情况之下,的确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她握住他的手,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我永远都是你这边的,无论发生了何事。” “……” ——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万府,万峥嵘头痛极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只记得那一柄极其锋利的刀剑,以及人群之中那抹清丽的颜色。 “!!!” “秦庚礼!!!” 他猛的大喊,猛地翻坐起身,惊到了一旁伺候的侍从。 “将军,您醒了?可还有感觉哪里不适?” 万峥嵘逐渐看清了眼前的场景,知晓自己是回了万府。 可昏睡之前的画面始终在脑海之中萦绕不去,他急急就要翻开被褥下床,却被侍从给拦住了。 如今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侍从又是武艺高强的,是以万峥嵘如今挣脱不开。 “你拦着我做甚么!” 万峥嵘虎目圆瞪,怒火中烧。 侍从害怕地后退两步,最终还是道:“将军药性刚刚消散,最是虚弱的时候,该是好好休养才是。” 药性? 他记起万陈最的模样来。 “万陈最呢?” “陈最将军受了重伤,如今也尚且昏迷不醒。” “……”他握紧了拳,气得咳嗽了好几声。 “那……”面色白了白,带了些微的小心翼翼。 “她呢?” 这个“她”指的是谁,众人不言而喻。 侍从垂眸,并未回他。 万峥嵘却从中得出了自己并不想要的讯息。 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是要把脾肺给咳出来。 侍从忙倒了水来,却被万峥嵘一把拂开了。 侍从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万峥嵘突然大力推到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万峥嵘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跨出房门了。 “将军!” 他忙取了挂在一旁的披风,急急追了出去。 —— 万峥嵘来到了城东桂花胡同的深处,一脚踹开院门,他急匆匆地走了进去。 动静闹得很大,侍从害怕惹出什么事来,忙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之后还带上了门。 他亲眼看见万峥嵘直直走进了内院最大的房间里。 侍从不敢耽搁,忙也跟了上去。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万峥嵘眼前躺着的,竟然是—— 死了很久的太子殿下—— 时暇锦!!! —— 万峥嵘一脚踹开房门,一步作两步大步跨进去,来到床榻边上,一把挥开床幔,拽起时暇锦的衣领便把他给拎了起来。 时暇锦被吵醒,刷的一下睁开双眼,但自己这幅身体软弱无力,根本是敌不过武将出身的万峥嵘,只能眼睁睁看到自己落到万峥嵘手中,任他揉捏。 他一双剑眸仿佛是淬了寒冰。 “万峥嵘,你又发什么疯!” 万峥嵘将他重重掷到地上,冷眼看着他因为重创而嘴角蔓延开殷红血迹。 “我发疯?!我是疯了!疯到希望你若是死了,她秦庚礼便能多看我几眼! 疯到明明该听命于陛下,将你置于野兽口中撕咬,却因为害怕她伤心而违背家训,将你给救了出来! 疯到明明可以杀了你再取代你,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庚礼为了你而飞蛾扑火,直至生命耗尽而无能为力! 甚至到了现在,我也没办法伤了她的心,去杀了你!” 时暇锦:“……” 凉风习习,时暇锦一双剑眸缓缓睁大,蓄满了不可置信以及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痛苦与悔恨。 万峥嵘最清楚那是什么。 在看清楚的时候,他冷笑。 喜欢而不自知,还拒绝了秦庚礼那么多次,伤了她那么多次。 他的确是该悔恨了。 不仅该悔恨,还该余生都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与自责当中,不能再次好好投入新的生活。 他就该,一辈子都记得她! “时暇锦,你可知道,秦庚礼是为了谁死的?” 第195章 万峥嵘 “时暇锦,你可知道,秦庚礼是为了谁死的?” 时暇锦面色颜色霎时间退了个干干净净,双唇颤抖,声线亦是抖得不像话。 “为了……谁?” 万峥嵘哂笑,自嘲般笑,“为了她心目中的太子殿下。” 见时暇锦一副后知后觉地痛苦模样,他心中渐生快意,忍不住想要再往他身上浇上一把。 “你可知,她生前还为了你,贸然拉着古竹老人以及万千百姓一起与贤亿、与陛下为敌,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大胆极了,也莽撞极了。 你说说,她愚蠢至此,是否是真的该死?” 时暇锦没有说话,但很明显是伤心过度了。 万峥嵘又言语中伤了几句后,见他依旧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也失了兴趣,甩袖离开了。 “把他给我看牢了,不得有一只苍蝇飞进来钻出去!” “是!!!” —— 时暇钰醒来后,发现外边已经大亮了。 窗棂之上摆放着的,是新鲜的梅花。 “为何不叫醒我?” 疏雨忆起今日一早那人的话,道: “是丞相见公主您睡得沉,不愿叫我们打扰你。” 时暇钰指尖微微抚摸那还有些微雪水的娇嫩花瓣,根据疏雨的话,脑海之中逐渐浮现起池岫白在说这句话之时的表情。 大约是眉眼温和,仿若江南青山雾霭般,静谧又舒心。 “他如今可在府中?” “方才回来没一会儿。” 时暇钰点点头,叫疏雨给自己打扮一番便提裙去了那边。 这厢,时暇钰从侍从那里得知,池岫白是在书房。 可书房门紧闭,海一守在门口,见了她,手掌微抬又放下,显然是心中犹豫挣扎了一番,是否要拦住她。 时暇钰意识到,这书房之内,可能是有什么大事。 亦或是,什么重要的人来了。 时暇钰理解,在海一的视线之下,在不远处的凉亭内坐下等候。 海一眼睁睁看着时暇钰走远了,内心陡然升起几分愧疚来。 公子那般重视公主,想来是什么都不会与公主隐藏的。 但他想起书房里的人,总觉得公主还是不知道的为妙。 待到午时,那紧闭的书房门总算是开了。 时暇钰抬眼望过去,就见一位头戴幕蓠的男子从中走出来。 那身形倒是叫人熟悉,但时暇钰仔细看了好几眼也实在辨认不出。 她起身走过去,问了海一,海一犹豫并未及时回答。 “公请到里面来。” 时暇钰循声望去,就见池岫白负手立在门口,遥遥与她对视。 她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出了坦诚与真诚,时暇钰明白,他是不会与她隐瞒任何事的。 是以,她也叫疏雨几人留在了门外,自己进去了。 一入内,池岫白便与她说明了那人的身份。 “他是万峥嵘。” 时暇钰睁大了眸,“万峥嵘?!” 池岫白颔首,绕到书案前,拿了一叠文书交给她。 时暇钰接过,一展开,便发现上面写满了名字。 时暇钰还从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耳边是池岫白解释的声音。 第196章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万峥嵘想要扳倒贤亿,欲与我们合作。” 若说是任何人想要与池岫白合作,时暇钰都还能相信,唯独是万峥嵘,时暇钰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不说万家的信仰为何,就说万峥嵘此前的种种行为,造成的种种伤害,都是时暇钰不想要原谅的。 而在他的话中,他是看不惯贤亿的所作所为,看不惯贤亿拿捏建熙帝,看不惯贤亿拿鸡毛当令箭。 故而,他打算扳倒贤亿。 还称这是“清君侧”,不算违背家训。 听完,时暇钰只觉得嘲讽。 冷笑一声,“倒还真是清君侧清得及时啊。” 早不清,晚不清,偏偏在秦庚礼“死”了之后清,这般居心,倒真是让人不难猜到。 池岫白道:“我也知晓钰钰所想所思,但我试他许多回,发现他是当真想要扳倒贤亿 ,故而……” 他视线落在那张名单之上。 时暇钰心领神会,“你想要与他合作?” “万峥嵘在外界的名声可不好,若是你与他交往深了,怕是日后对你的名声亦是不好。” “名声犹如浮云,钰钰,我不在意的。” 时暇钰看向他,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有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忽的就记起了书中与贤亿一伍的大反派模样,忽的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不是…… 他故意接近贤亿,故意往自己身上泼污水,就是为了给这世道清路? “你……” 烛火噼啪燃烧,时暇钰心高高悬起,“你想要替池大人和夫人洗清冤屈?” 若是洗清了,那么他这个丞相的位置便会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前段时间积累的好名声便会如浪潮一般反噬,如漩涡一般吞没他。 弑父杀母…… 这样的名头足以叫他死伤千百回了。 众叛亲离,孤身一人踽踽独行,这将会是他的结局。 与书中对应起来了。 反派…… 时暇钰忽然不明白,到底谁是反派,什么是反派。 她在心中问系统,可是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尤其是在做了那个现代梦之后,它仿佛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微微仰头 ,看着眼前这个站在堆满了书籍的书架前的温润少年郎。 想起书中对他的百般污蔑与刁难,想起他经历了万般苦楚与无奈,心中倏地升起了一抹坚定。 她想要守护他。 至少,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值得更好的结局。 “池屿溪。” 她往前一步,温柔地捧起他的脸,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池屿溪,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的,永远永远。” 池岫白怔怔然。 良久,才缓缓道了一声, “好。” —— 次日,趁池岫白外出的时候,时暇钰去了一趟古竹书院。 今日,是送秦庚礼和古竹老人离开的日子。 时暇钰想要再见古竹老人最后一面。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入内,书衡师兄便与她说: “婖婖,师傅他不愿离开。” 时暇钰仅仅只是震惊了一秒,而后便觉得这也算是情理之中。 古竹老人向来固执,坚守自己内心的信仰。 如今国家有难,他若是当真离开了,才算不得天下文人表率的称号。 彼时时暇钰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 古竹老人上了年纪,身体已经很虚了,时暇钰担忧他在里面出了什么事,便慌忙叫来书衡撞开房门。 一入内,那浓浓的血腥味儿便扑面而来。 “师傅!” “师傅!!” 待看清了里面的画面,时暇钰猛地睁大了眼。 只见地上铺了一块长长的血布,而古竹老人,正蘸了指尖血,一笔一捺地往上写名字。 时暇钰眼尖,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几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 已故师兄师姐的名字。 “师傅?您这是做什么?” 古竹老人动作不停,但是时暇钰二人却明白了。 古竹老人将所有曾拜于他门下的弟子,又以身殉国的弟子名字尽数写在这薄薄的白布之上。 为了铭记,为了做精神支柱。 时暇钰忽的就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古竹老人今日拿着命来记下他们,是否是—— 有了死意? 显然,书衡亦是有这种感觉。 兄妹两对视一眼,皆从中看到了震惊与后怕。 幸而,他们及时发现了这一点,否则,必得酿成大祸不可。 时暇钰和书衡双双跪在古竹老人身边。 “师傅!” “师傅!” 古竹老人神情不变,依旧自顾自地写着。 “师傅,弟子这里有一疑问,不知该如何解答,还请师傅帮忙解惑。” 古竹老人手上未停。 时暇钰咬牙,去关了门,确定屋内只剩下三人之后,才缓缓道: “今日看了这样一段故事,有这么一个人,身处困境,家破人亡,孤独一人,但名享天下。 然——他的所有的名声都是踩踏着他死去亲人的骨血上来的,纵然并非他所愿。” 听到这儿,古竹老人神情稍变。 时暇钰继续道:“他自觉得来良心不安,便想要替亲人洗清了冤屈,并帮助这世间洗清污垢。” “可这样做的后果是,众叛亲离,友人不解,朋友厌恶,从此以后,成了众人眼中的恶人,成了史书之上有着千古骂名之人。” “既是这样,师傅,您说,此人还要不要做这件事呢?” 一滴墨水低落,古竹老人不知在何时早已停了笔。 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抬眼深深看她。 “那你觉得,故事中的人会选择哪一个呢?” “我还未看到后面,但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知晓,他坚定地选择后者,污名留千古。” “……” 古竹老人逐渐直起腰,侧目望向窗外摇摇晃晃的梅花。 “恶名何惧?若是我,我必为了天下而赴汤蹈火,用血肉给后世铺良道。” “……” 他转头,虚虚扶起了两人, “公主,你且放心,无论发生了何事,我都是会站在对的那一面,心中自有一杆秤,绝不会有失半点公允的。” 听他这么说,时暇钰才算是真正的放心了。 原书中,古竹老人是反对池岫白的第一人,有了他的号召,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但这一次必不会相同。 古竹老人猜到了他们的计划,也定然不会有书中那般狠的方式方法。 既是如此,池岫白所受的不白冤屈,是否会因此而少上一些呢? 希望如此吧…… —— 婚期越来越近,时暇钰找了一个机会,入宫去看了看池洛初。 她住在除却坤宁宫以外,最是豪华舒适的宫殿里。 以往的池洛初是清丽温婉的。 可今日时暇钰见到的池洛初,却是镶金戴银,浓妆艳抹,艳丽妩媚的。 时暇钰:“……” 她停在大殿门口,看着殿内那个衣衫半褪,素手执一把团扇,柳腰花态,盈盈袅袅,在大殿之中随着丝竹之声舞动的女子。 她一时之间竟是认不出她了。 池洛初发现了她,猝然停下了舞蹈,慌忙地背过身,拉起褪下去的、大敞开的衣领。 “你……来做甚么?” 她这般模样,竟是叫时暇钰心中一刺。 “再过几日,就是我的大婚之日了,我来看看你。” 她避开方才所见之事,也算是避开了她的伤疤与难以见人之处。 池洛初松了一口气,脚步翩翩地走到了屏风后面。 时暇钰往屏风上那抹影子上看了一眼,终究是没问什么。 “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切记,你不是一个人,屿溪和我……都会在。” “……好。” 对面似乎是传来了细细低低的啜泣声。 时暇钰:“……” “莫要勉强自己,委屈自己,你若是想要离开,我自可以帮你。”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一旁一直垂首静静守着的太监忽的抬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时暇钰:“……” 是贤亿的人。 那厢,池洛初的声音传来。 “我没什么难处,也没有勉强自己,你不必担忧,我过得很好。” 时暇钰没有说话。 她知晓,此番话定然是违心话。 可此时此刻,不便揭穿。 “大婚那日,你来吗?” “你是池屿溪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 “会来的。” “那好,那日,我和屿溪便等着你。” 等着你,救你出来。 池洛初似乎是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在她离开之际,猛地起身,错手间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时暇钰停步。 屏风之上映出的身影似乎很是犹豫踌躇。 “……” 时暇钰并不急,耐心地等着她。 “我……屿溪便交给公主了。” 这句话,乍一看,是婚礼玩笑祝福。 但若是放在此情此景,便变了味儿,成了临终言。 时暇钰猛地转身,疾步绕过屏风,叫那尚且慌乱无措的池洛初拥入怀中。 轻轻拍打着她不断颤抖的背,在她耳畔轻声道: “屿溪与贤亿做了交易,并非是不平等的,日后他若是再欺负与你,只管搬出屿溪来。 还有,御花园千秋亭右边第一个花坛里有一个密格,那里可以给外界传信,你若是有难了,记得写信给我们,我们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来保护你的。” 池洛初身躯微震。 第197章 德妃死了 婚礼前夕,时暇钰回了公主府。 彼时床榻之上铺了大红喜服。 珠光流转,华丽非常。 “这是驸马亲自守着绣娘,一点儿一点儿地赶制出来的,很多的细节都是驸马亲自设计出来的,说是啊,公主你喜欢的。” 指尖抚摸到藏在朵朵团云里面的黄木香,时暇钰心口胀胀的,暖暖的。 “他还真是了解我。” 她忽而想起了那一夜他与她所说。 他说他早早便对她有了那意思,并非含了其他的事情。 她那时只管惊讶了,直到那日之后,池岫白待她实在是好到了机制,这才叫她真真地感受到了他的喜欢。 “公主日后与驸马成了婚,定然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的。” 时暇钰抿唇笑开。 她也是这般觉得的。 食指微微弯曲,笑着勾了勾她的鼻尖。 “净捡好听的说给我听。” “难道奴婢说的不对吗?” 听了归荑这话,时暇钰沉默了。 片刻后,她笑开。 “对呢。你说的很对。” “那不就得了。” “公主快些去试试衣服吧,不过瞧着,驸马就是连公主的尺寸也猜得很是清楚呢!” 归荑的声音叫她想起那置于自己腰间滚烫的温度。 脸颊微红,柔顺的发丝飘落下来,欲盖弥彰般遮掩主人的羞涩。 只不过,本该清风徐徐,惬意舒爽的天气,外间却忽的飘来大雨点点,渐成滂沱之势。 “大约是春雨吧,这春天雨水总是很多的。” 疏雨这般解释。 可时暇钰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下不得安宁。 果不其然,正在她拿着婚服准备去换的时候,沈棠棠急急推门而入。 她也不知道是在着急什么,也不知晓撑把伞给自己挡雨。 疏雨正想说她几句,便见她急急跪在时暇钰面前,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公主,德妃……” “死了!” —— 德妃死于谁之手,外人或许并不知晓,但时暇钰和沈棠棠却是知晓的。 德妃是当年害死时暇岚母亲的真凶之一,待时暇岚羽翼渐丰之际,便设计杀了死了她。 当然,死相不会太好看。 只是…… 时暇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德妃之死是否会影响到池岫白以及池家? 与德妃关系最大的,是展屿澈,展屿澈最是关心这个妹妹,与贤亿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有保护好德妃。 如今德妃在后宫之中猝然去世,怕是展屿澈和贤亿之间的关系会出现一道很大的裂痕。 甚至于,两人的合作也会因此而崩溃。 这其实,算不得是坏事。 时暇钰暗自忖度。 展屿澈和贤亿闹掰,是一个好事。 既如此,何不把这件事闹大一点,直接促成这件事呢? 但时暇钰不敢妄自行动,还是要寻个机会,与池岫白商量行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帮忙沈棠棠保住时暇岚不被发现。 但时暇钰其实并不怎么担忧,毕竟时暇岚是男主,那么他做事之前,便必定不会莽撞毫无准备,说不准,还是做好了万全之策的。 就比如说,书中时暇岚杀了德妃之时,便是万无一失,直到称帝之后,展屿澈为他所用,都没有人发现。 “棠棠,你先别急,他素来沉稳,想来不会留下什么把柄才是。” “可……我还是担心。” “这样,棠棠,你拿了我的牌子去一趟宫里看望洛初姐姐。” 说罢,时暇钰便解了腰间的牌子递给她,“近几日你也累了,太晚了便在宫里歇下吧。” 牌子是玉制的,还是上好的暖玉。 摸来不冰凉,甚至算得上是温暖。 沈棠棠眼中含了泪,感激地看着她。 “棠棠多谢公主。” 时暇钰笑,“你快些去吧,见了他安全,你就该放心了,但在此之前,切莫再哭鼻子了。” —— “既是这般,何大人,我们便如此说定了。” 池岫白高举酒杯,虚虚与他一碰,而后一饮而尽。 何大人眯了眯眼,暗自打量了眼前这位年轻丞相几眼。 “倒是以前看岔了眼,错将珍珠当了鱼目。” “屿溪哪里是什么珍珠,何大人以前也没看岔。” 若真是什么珍珠,又怎会只能看着亲友惨死而无动于衷。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哪一个珍珠不是经过磨砺才能真正闪耀的?” 他仰头饮尽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他道: “屿溪,日后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了,往后熠朝,由我们来守候!” 池岫白亦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起身对着他道: “屿溪,定当竭尽全力,赴汤蹈火!” —— 酒过三巡,池岫白送走了何大人之后,蓦地发现墙角一抹艳色。 他眸光一柔,拢了拢衣袍,走了过去。 “钰钰?” 第198章 婚前 “公主。” 那艳丽的裙角随风摇摆,时暇钰自知被发现了,便也不再遮掩,脚步一转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之下,少女的明眸闪耀,像是万千星辰汇入其中。 “屿溪,你忙完了吗?” 池岫白手指微动,唇角含笑,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了她的身后, 指尖微微撩动她的发梢,感受到上面还有风雪的凉意。 “怎的不在屋里面等?” 时暇钰道:“想看看你认真的样子。” 还有忙碌的样子。 方才池岫白与何大人觥筹交错之间,那疏离又清冷的面庞,那认真又缜密精明的思维,无一不在告诉时暇钰,眼前这个人,这个名叫池岫白的人,他正在发生改变。 至于哪里变了呢? 时暇钰踮起脚尖,指尖轻轻摸了摸他薄薄的眼皮。 那双眸里,少了如学院融化的清冷与遗世独立的傲骨,仿若是仙人落了凡尘,染了凡心,沾了红尘一般。 时暇钰是有些心疼的。 如果可以,她是希望池岫白能够像以往那样,读着四书五经,和志同道合的读书人一起谈天谈地,闲来三两好友结伴竹林宴饮,偶尔兴致来了,便赋诗一两首,歌以永颂。 而不是像今日这般,聊着朝堂纷争党派,喝着醉人的酒,却没有欣赏慢慢来的兴致,有的,只是算计与计谋。 一双凉凉的手握住时暇钰的手腕。 池岫白将她的手拿下来,抬眸,温和地看着她。 “没事的,钰钰,我做这些,也是心甘情愿的,从未说是受到了什么委屈。” 怎的能不是心甘情愿的呢? 自己亲人朋友死了个遍,自己也肩负着一切,肩上重担沉沉,根本就不能不逼着自己站起来,扛起一切。 时暇钰反手握住他的手,并顺势环住他的腰。 池岫白不得不双手抬起,不知所措了一些。 “钰钰?” 时暇钰眼圈微红,却是笑着对他说,“那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钰钰?” 池岫白不明所以,一双手轻柔地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在她的发顶落下轻轻一吻,克制又隐忍,没叫时暇钰发现。 “为何今日夜间来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婚前几日他们是不该见面的,池岫白虽说一向克制守礼,但是此时此刻,佳人在怀,也是甘之如饴。 若是真有什么报应,便尽数落在他的头上好了。 “你可知……德妃……死了?” 池岫白默了默,微叹,“我知道。” “你知道?” 池岫白点点头,“今日晨时,宫中传来的消息,德妃被发现在床榻之上,以……极其屈辱的方式。” 他还记得当时传来的消息, “德妃不着寸缕,满身青紫,四肢大张……” 当时掀开床幔的人很多,在场的人,宫女太监数不胜数,都叫人看了个干干净净。 虽说大宫女当即下令封口,但架不住宫中口多,那消息不知怎的,就被传了出去。 如同狂风席卷而过一般,霎时整个宫里的人都知晓了这件事。 且…… 流言从来都不会原原本本的,只会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难听。 等传到后面,都变成了德妃和多男戏玩,死在了床榻之上,才是如此的。 “……” 时暇钰惊讶地听着池岫白的话,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 “你的意思是,德妃……是被人侮辱而死的?” 池岫白沉吟片刻,“那模样,说不准是被人侮辱而死的,还是有人蓄意而为。” 时暇钰想起了时暇岚。 她不知道时暇岚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是原书中,时暇岚对德妃恨意很浓,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杀了她,就是怎么杀了她。 只是…… 这般屈辱的方式,若说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是绝不会做出来的。 “那……你们有查出是谁吗?” 池岫白摇摇头,“此人心思很是缜密,没有留下一丝有用的线索。” “此人是谁,可是很重要?” “端看那人是哪方的吧,但是无论是谁,其实……” 池岫白并未说完,大概也是想到了宫里德妃死相惨状,一时之间说不出那些残忍的话。 时暇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答应了沈棠棠,要帮她的。 沈棠棠的目的是保护拯救时暇岚,时暇钰也不会出卖他。 只要不是触犯了池岫白的安全。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事了,三日之后,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了。” 说起这个,池岫白亦是满心期待,满眼憧憬。 “三日后,钰钰,屿溪便是你的人了。” 他垂下头,附在时暇钰的耳畔压着声音道。 时暇钰耳尖微痒,那种痒意像是有了某种目的地,直直痒到了自己的心里。 她双手攀上池岫白的肩,透过浅薄的雪花,看到黑夜中那抹红梅。 “屿溪,我也是你的人。” —— 一切如时暇钰所猜测的那般,展屿澈与贤亿之间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吵。 这般争吵,起先还仅仅局限于一间隐秘的房间,但是到了后面,两人甚至是在朝堂之上,在明面上开始撕对方的脸皮。 虽说其实仅仅只是展屿澈一人总是在一些小事情上针对贤亿,贤亿每每只是垂眸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但是,所有人都知晓了,展屿澈与贤亿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如往日那般牢固了。 这种关系的破裂,也是影响到了整个朝堂。 很多人都看到了某种天平的倾倒,大多处于观望状态,想要重新站队。 毕竟,谁也瞧不起太监,谁也不想要与太监成为同事。 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推倒贤亿,赶走和他们同站在朝堂之上的一群太监们。 局势发展紧绷起来了,然而,当事人贤亿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每日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但只有时暇钰和池岫白知道,他并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与稳定。 他多次半夜召见池岫白,与他商讨解决的办法。 其目的,无非就是平息这些流言,重新拉拢和展屿澈的关系,并且扩大太监入朝为官的渠道。 可是,很显然,这一切,并不容易。 池岫白与他商讨了好几夜,都没有想出结果。 而另一边,池岫白和时暇钰的婚礼要到了。 那日,建熙帝醒了。 关于仅仅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自己最疼宠的女儿就嫁了人这件事,他好像并没有片刻的怀疑与疑惑,就像是这就是之前已经定下了的事情一样。 彼时时暇钰一身凤冠霞帔,跪坐在建熙帝的床榻边。 建熙帝身体虚弱,下不得床,只能是握着她的手,留恋不舍般攒了所有的力气对她表达着一个老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担忧。 “池家……比不上皇家……若是,他池岫白日后欺负了你去,只管报复,不必心慈手软,万事,都有父皇,有贤亿替你顶着。” 说到这儿,时暇钰也是心有万千感慨,眼眶几乎要包不住眼泪。 “父皇……” 疼宠了自己半辈子的父亲,即便并非是亲生父亲,她也萌生出了真情实感出来,在此刻,也化作了万千浓浓的不舍。 “父皇,婖婖会好好的,屿溪也会照顾好婖婖的,日后,若是生活中有了一点不如意了,婖婖也是绝不会委屈了自己的,父皇您就安心吧。” 又说了好些话,建熙帝这才安心地躺下了。 时暇钰泪流满面,忽而萌生出了想要留在建熙帝身旁一辈子的想法。 但是她知晓,这是不可以的。 “公主,吉时快到了,我们该走了。” 第199章 礼成!送入洞房 “公主,吉时快到了,我们该走了。” 一听这话,时暇钰是极为清楚地感受到了建熙帝握着她的手僵了僵。 时暇钰心中难受极了,蓦地生出了想要永远留在建熙帝身边的想法。 建熙帝似乎也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倏地松开了手,催她离开。 “你可别误了吉时了,届时又该怪朕的。” 时暇钰忍住想要哭的冲动,“哪里会怪您,只是日后父皇莫要嫌弃我总是想要回宫看你才是。” “朕倒是希望你就住在宫里,别出去了,就陪着朕。” 时暇钰趴在他的手边,依恋般地道:“那婖婖就是要粘着父皇,永远陪在父皇身边。” 建熙帝唇角勾起,使了力轻轻推了推她。 “你快些走吧,新郎官该要等急了。” 建熙帝催了她好几次,疏雨也在一旁提醒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时暇钰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任由疏雨扶着出了殿门。 按照熠朝的习俗,尚公主者,需得步行至宫门口,亲自背着公主绕城一圈,而后送到府上。 因此,时暇钰一出来,便看见了那一身暗红色新郎官服饰的池岫白。 往日他总是穿颜色浅淡的衣服,叫人看了也是风度翩翩,温和有礼的佳公子形象。 如今穿了艳丽颜色的衣裳,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之上,碧天白云之下,唇角含笑,眸中含情,那般好颜色,竟是比得过时暇钰前世今生两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左心口仿佛被人安置了一架鼓,有小人正在激动地敲打着,没有丝毫停歇不说,甚至还愈来愈快,愈演愈烈。 “……” 她紧张到捏紧了嫁衣边缘。 见她出来了,一旁的小太监在池岫白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时暇钰只能看到池岫白眸中的笑意越来越盛。 而后,在她的视线之中,他含笑朝她看过来,手中捧着红绸带,一步一步地迈上台阶,朝她走来。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琴瑟乐百年,芝兰茂千载。 才人佳配,温良恭让本能知。 君子好逑,贞静幽闲全淑德。 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 …… 在高声祝福朗朗中,一对新人两相对望,霎时间,外界一切的嘈杂喧嚣皆退后,在他们的眼中,只能看得到对面那一身婚服的人。 在他们耳中,只能听得到对方的声音。 池岫白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很缓慢,也走得格外郑重。 终于,他停在了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 “钰钰。” “钰钰”这两个字在他唇边转了一圈,好似石子轻打水面,波纹连连。 好似青丝缠绵,满是浓浓郁郁的暗语。 好似春风拂面,温和润无声。 时暇钰手心不知在何时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钰钰,我来接你回家了。” 说罢,他在时暇钰的面前蹲下身,露出自己宽阔的后背。 “钰钰,你可愿意,同我一起回家?” 他小心地问着,平时泰山崩而不变色的新晋丞相,此时此刻就是连声音颤抖,都能被外人听得个一清二楚。 时暇钰心下胀得满满的,轻轻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附在他的耳畔,用只能叫他听见的声音道: “我愿意的,屿溪。” 我愿意嫁与你为妻。 愿意与你回家。 愿意与你共度一生。 池岫白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了几分。 但背上的体温,都在告诉他,他又有了家。 有了妻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他轻轻扶住她,“公主,抱紧我的脖子。” 时暇钰依言揽住他的脖子。 确定不会叫她摔着了,池岫白这才缓缓起身。 周围人纷纷鼓起掌来。 “公主驸马,琴瑟和鸣,恩爱白首!” 一步一步,拾级而下。 穿过宽广的大殿,在百官的注视下,迈出宫门,围绕着熠都绕了一圈。 一路上,百姓众多,两边楼阁间,多有人丢下手中事探出头来看。 只见漫天红彩,那十里红妆,鼓乐齐鸣,万人空巷,热闹非凡。 新郎官背着新娘,绕着熠都走了一圈,所至之处,无不热闹非凡。 重重叠叠的屋檐之上,是绽放的朵朵绚烂烟花,为这场盛世婚礼添彩喝彩。 两边的阁楼之上,不乏有前来凑热闹的富贵子弟,阔气地吆喝着往下撒金银,小姑娘们艳羡白玉郎君与红妆美人的佳华,盼望着自己也能有这般俊朗的夫婿,许愿一般拿了纸笔,写了心愿往下扔。 仿若漫天霞光,万丈光芒之下,是天下共庆。 “将军何以这般愁恼?不若也学那些小姑娘,写了心愿扔下去,以期寻得佳人?” 一旁美人执了斟满美酒的酒杯朝他递过来。 楼宿迅速敛下眸中情绪,倚靠在墙上,眉宇舒展,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 唇角挂起笑来,抬眸朝美人看去,那双深邃的眸叫美人面颊羞红。 片刻,楼宿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宿平生纵马沙场,只求能往生恣意,可不愿被一纸婚书给绊住了。” 美人微愣,“将军当真是洒脱。” 楼宿笑笑,没再说话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楼下长长的队伍,眼神明明灭灭。 美人看出他的情绪不佳,也识相地没再打扰。 耳畔是漫天的祝福以及烟花绽放的声音,但时暇钰趴在池岫白的肩上,最清晰地,却是他微微的喘息声。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皆是实心的,虽说建熙帝特地叫人选了轻薄的材料,但依旧轻不了。 池岫白虽身体健康,但毕竟是文人,熠都又很大,要走这许久,想来也是该累了的。 她附在他耳边,悄声道:“若是累了,便稍走些近路也无妨的。” 可池岫白却是道:“只有绕了满城,才能获得上天的祝福,才能告诉全天下人,我与钰钰结为夫妻。” “……” 时暇钰自小和他一起长大,怎会不知晓,他自小读圣贤书,不信鬼神。 而不信鬼神的他,在今日,却祈祷上天能够祝福他们。 他急于想要宣告天下,他与她的关系。 这般模样,说实话,时暇钰觉得很安心。 她趴在池岫白坚实的背上,小声喃呢,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 “夫君。” 话音刚落,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池岫白的背微微僵硬。 时暇钰心中胀胀满满的,只觉得今日格外满足。 余光中,她瞥见了人群中的一男一女。 目光微愣。 那是—— 江祁年。 只是这一次,江祁年并非是孤身一人,他身边还坐着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坐在轮椅之上,面纱遮面,旁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从露出来的眼眸中看出她的姝色绝非一般。 “公主?” 池岫白低声询问,也放缓了脚步。 时暇钰反应过来,低低“啊”了一声,而后轻声道: “没事,就是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那女子—— 当真是格外眼熟。 也是格外地亲近。 “……” 很快,便到了池丞相府。 府上早已挂满了喜庆的红绸,里面一片红色,一片喜气洋洋。 海一今日也褪下了冷硬的装束,换上了应景的红色,跟着管家在招呼着客人。 见池岫白和时暇钰进来了,忙给小丫鬟交代了几句,就迎上来。 “新娘子到了!!!” 一声下去,四周顿时奏乐声起,在池岫白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早已候在两边的小厮便朝新人洒了金纸,寓意一生富贵,衣食无忧。 池岫白放下了时暇钰。 通往正堂的路上,放了火盆,新娘子跨过,寓意一生红红火火,无病无灾。 本来几年前在婚假习俗上,还有很多不利于女性的习俗,然而自从建熙帝开辟了女官之后,女性地位渐高,许多不好的习俗,便也被淘汰了。 池岫白一直小心地牵着时暇钰的手,带着她跨过火盆,往里走。 正堂之上,摆放着两个排位,分别是池壅培和池相夫人的。 池岫白牵着时暇钰来到正堂,两对新人站定。 海一站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二人。 “吉时已到!” 来客们皆来凑热闹,但在听到了海一的话之后,也纷纷噤了声,把主场交给今日的新人主角。 “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门外那方蓝天,微微俯身一拜。 珠钗环佩叮当,时暇钰这次也做了一回唯心主义,想要和身边之人长长久久。 “二拜高堂!” 余光之中是时暇钰绯红艳丽的裙角,时暇钰或许不知道,他早已手心冒汗。 这是他深藏许久的心头爱,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他愿以生命发誓,余生必定事事以她为先,给她一生平安顺遂与欢愉。 愿父亲母亲在天有灵,能护佑她安平。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 时暇钰并无盖头,眼前只有珠帘遮面。 透过摇曳碰撞的珠翠,她与她的郎君对视。 白皙柔嫩的面颊染了粉。 可她舍不得移开眼。 对面郎君面如冠玉,沉稳又温润。 但她不知晓,他胸膛衣襟之下,是几乎要跳出来的心。 他亦是深深看着对面的心上人,不舍得移开眼。 这是他的妻子。 今日这般神圣一刻,是他梦了许多年,想了许多年的。 猝然成了真,他忽生害怕,唯恐这一切都是一场虚幻,待醒来,这一切便都如泡影。 两人在对方的视线之下,缓缓附身,完成最后一礼。 “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热闹的吆喝声,时暇钰还听到了一大群吵闹着要闹洞房的人。 但无论外界如何喧嚣,这对新人都始终只能看得见对方。 时暇钰和池岫白被人推着送着往里屋走。 自礼一成,池岫白便牵住了她的手,护着她,不叫她被人碰撞挤着。 时暇钰回握住他。 可来客实在是太过热情,池岫白深怕伤了时暇钰,犹豫片刻,便附身将时暇钰抱了起来。 周围停了一瞬,霎时那凑热闹的声音又更加高涨。 池岫白看了海一一眼,海一立马意会,强行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任凭他们如何说道,都笑着一张脸,不说话,端的就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众人气馁,无法,只能歇了闹洞房的心思,去了前堂吃酒。 “今日定然是要吃穷他池岫白的,尚了我朝最尊贵的公主,不狠狠宰他一顿,我就不回去了!” 海一笑,“公子请随意。” “……” 隔离了喧嚣,池岫白抱着时暇钰进了里屋,绕过屏风,将她放在床榻一边,而后拂开了上面的枣子坚果, “公主,你暂且休息。” 视线落在她发上的繁复的珠钗,道:“公主今日格外美,但长久戴着,该是很累的,公主不妨摘了,舒服便好。” 时暇钰坐在柔软的床榻之上,仰头看他。 火烛摇曳之下,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姝色,少了很多的清冷。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无论戴多久,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池岫白手指微颤。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新娘,放柔了声音。 许是火烛熏染,许是屋外一路走来沾染了酒气,许是眼前的新娘子实在是太过美丽,池岫白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醉了。 他俯身,手掌撑在床边,在新娘子羞涩的眼神之下,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了羽毛一般的轻吻。 “……” 手心的床单被她抓皱了,时暇钰心口咚咚的。 她忆起方才池岫白的眼神。 深情难掩醉人。 她从未见过那般的他。 仿若他的眼里只有她,甚至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 可看似来势汹汹,最终却也只是珍重又轻飘飘的一吻。 “……” 池岫白垂眸,喉结微微滚动,眼尾微红。 余光是新娘子的裙摆。 他直起身子,嗓音亦是微微沙哑。 “公主,臣去外间招待宾客,你若是饿了,便叫疏雨给你备些吃食,厨房里早已热好了食物,叫疏雨端来便可。” “……好。” “你少喝些,别醉了。” 池岫白觉得自己不用喝酒,也醉了。 但他还是应道:“好。” 又停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往门外走。 他走后,时暇钰便猛的松了一口气,捂住胸口,回忆着方才池岫白的眼神。 她好像,差点就要沉醉在他深情的眼眸中了。 第200章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新房布置得很是舒适,贴了喜字的红烛以及堆成小山的红枣桂圆。 池岫白走后,疏雨便走了进来, “公主,奴婢替你解了头发?” 时暇钰点点头。 梳妆台里映出红妆美人面,一抬眸一垂首,皆是风情。 可美人此时表情却有些呆。 “公主?” 疏雨瞧见了,以为是今日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引得时暇钰不如意了。 时暇钰却在想,待会儿池洛初的事情。 此前她已经给池岫白说过了,在婚礼当天,便将池洛初给救出去。 只是…… 她想起外面的人。 熠都大部分的贵族,地方上的豪强大官此时此刻皆来京祝贺,即便没来,也派了心腹前来。 声势浩大,一起见证媱婖公主与池家两方势力联合。 见证熠都即便变化的天。 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在观察。 在这个时候,想要把池洛初送出去,并不容易。 前几夜她与池岫白细细商量过,打算买通刺客,伪装出一桩刺杀,刺客在失手当中,“错杀”了池洛初。 如此,趁着混乱,借着众人的眼,救出池洛初。 只是…… 不知为何,时暇钰总觉得内心不安。 “棠棠,你去外面找海一,问问他是否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再检查一遍,随时准备突发事件。” 沈棠棠也心头不安,焦急不已,此刻一听时暇钰的话,更是忙不迭地欠身走了出去。 沈棠棠的背影消失在浓墨黑夜之中。 梳妆台上的手指发冷,时暇钰良久才收回手。 “公主无需担忧,驸马让公主相信他呢。” 是了,之前池岫白的确是在她耳边说过好几次。 她该要相信池岫白才对。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主仆三人往外看去,就见一小厮捧着一小匣子。 “公主,这是相爷此前吩咐的吃食,相爷叫小的带来,并且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起池岫白,时暇钰眉眼间的焦郁便散了许多。 小厮道:“公主无需担忧,今夜定会太平。” 像是知道时暇钰在焦急一般,池岫白适时派了人来安抚。 就像是春风拂过满树林,抚平了夏日焦躁。 时暇钰心下稍微宽松了些。 “劳你转告,我等着他。” “……” 待小厮走了,疏雨也拆完了时暇钰头上的发饰。 眼前摆了琳琅满目一大堆,在烛光纸下熠熠生辉。 “公主,驸马也来说了,想来便不会出事,公主且放心就是了。” 她又提了那食盒来,揭开递到时暇钰面前,“驸马当真是有心,全是公主爱吃的,公主一天未吃东西,快些饱饱肚子吧。” 食盒打开,满室香味儿,勾起了时暇钰肚子里的馋虫。 时暇钰也觉得自己饿了。 便坐过去吃了一些。 池岫白此番出去并非只是单纯的喝酒迎宾,也有自身的目的在,因此倒也没有很早回来。 时暇钰猜到了这一点,但压不住内心担忧,只能四处走走。 此间房间是池岫白的屋子与旁边的屋子打通而成,屋内还有池岫白常用的东西,墙上挂着他收藏的字画,博古架上摆放着他所喜爱的古玩。 书桌之上也还有他看到一半的书籍。 左右无事,她便坐在他的板凳上,在他的书架上选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蜡烛燃了一截,夜色是越发地暗了。 疏雨悄声剪了一段烛光,盛了温热的茶摆在她的手边。 她看了天色,刚想提醒时暇钰先休息,便听见前院碰撞拉倒的声音。 声音很大,还有客人尖叫逃窜的声音。 时暇钰手一顿,当即也明白了过来,是池岫白开始行动了。 只是…… 这般晚。 她忆起那夜他凝视着她的眼,柔声道:“我不愿扰了你我婚事,必定会给你一个盛大又安稳的婚礼的。” 此时早已过了她平日里休息睡觉的时间,想来,他以为她已经熬不住睡了吧。 只是…… 外面还乱着,他也还在外面,他又怎么睡得着? 她不安地扶住门框,往夜色中看去。 池岫白计划详尽,计划中,她被排除在外了。 她虽然抗议过,但架不住池岫白一张文人嘴,理由多多,说的天花乱坠,她也不知为何,懵懵懂懂地就应了下来。 如今想来,又是后悔。 她不想要站在他的保护伞之下,只能做那些无任何作用的雀鸟,她想要的,是站在他身边。 她垂眸,暗自下定决心,下次是再也不回应下他了,无论如何。 就在时暇钰暗下决心之时,不远处忽的传来了声响。 时暇钰望过去,就见一黑一男子自夜色之中袭来。 手握长剑,剑尖染血,仅露在外面的一双眼,血腥又愤怒,喷涌而出的,是浓浓的杀意。 !!!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第201章 业余刺客 时暇钰望过去,就见一黑衣男子自夜色之中袭来。 手握长剑,剑尖染血,仅露在外面的一双眼,血腥又愤怒,喷涌而出的,是浓浓的杀意。 !!!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时暇钰反应也很快,猛地往旁边退去,要去关上门。 “关门!快关门!都散开!” 好在那人身手并不算是快,时暇钰在他之前关上了门。 只是门窗毕竟比不上刀剑,那锋利的剑尖直直刺破门窗,刺穿了一位丫鬟的肩膀。 时暇钰心下一沉,扶住了那位丫鬟,交给归荑。 “所有人,都把桌椅板凳推过来!” 屋内的声音很大,外面的人想来也是听到了。 他气愤不已。 “时暇钰,古竹书院学子尸骨未寒,你就攀上了阉党,枉你身为古竹之关门弟子,枉为我朝公主,若你自身不洁身自好便也罢了,如今竟然还想要玷污池相之子,此举,与毁了我朝文人脊梁有什么区别?! 今日若你不死,便是我亡!” 外面那刺客振振有词,气愤难掩,屋内不明所以的丫鬟们面面相觑,看向时暇钰的目光里多多少少也掺杂了一些别样情绪。 归荑没忍住,冲着她们大喊: “收了你们那心思,公主如何做,怎样做,自是有自己的道理与苦衷,你们身为公主未来的婢女,不相信公主也就罢了,竟然还听信谗言,在心中编排公主,活腻歪了是吗?” 她们纷纷跪下,“奴婢不敢,求公主恕罪。” 疏雨则是担忧地看着时暇钰这边。 见她一直垂眸,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心中担忧更甚。 “公主,他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公主一番好心,上天自会看在眼里的。” 时暇钰抬眸看她,笑,“我没放在心上。” 自从决定了这条路,她便知晓了,她未来可能会面对许许多多的流言蜚语,许许多多的难听的话,因此,她也事先有了准备。 只是初初听到了这一遭,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此人不必在意,他的武功不算高,我们只需堵好门便可,其余的……” 指尖微颤,“就等屿溪那边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兵刃交接的声音。 “何人在此放肆!” 是海一的声音。 “给我抓住他!” 那刺客显然是业余的,三两下就被海一的人给打落了兵器。 “公主殿下,刺客已被擒住,公主可有受伤?” “并无。” 得了时暇钰安平的消息,海一这才松了一口气,“公主还在处理外面的事情,公主在屋内暂且休息片刻,稍后公子会亲自来找公主。” “好,有劳你了。” 海一收回眸,冷冷的视线落在那名刺客身上。 那名刺客说的话实在难听,他一抓住他就叫人堵住了他的嘴。 是以那名刺客只能瞪着一双眼干干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以及厌恶。 海一扫了他一眼,便抬脚迈进了喧闹混乱的黑夜之中。 —— 屋内。 疏雨给时暇钰倒了一杯茶, “公主,无需担忧。” 时暇钰接过,浅饮一口。 看似平稳,只是茶杯之中颤抖荡漾的水波纹暴露了她的内心。 她长睫微颤。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池府的守卫,不该太差,以至于这样一个武力值也不太高的刺客就能进来。 这只能说明,外面出事了。 时暇钰想起方才那名刺客所说的话,忽的,有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一想到那个可能,她心头猛的一跳,豁然起身。 动作太大,以至于打翻了茶杯。 “公主?” 时暇钰面露急色。 “快!移开桌椅,打开门!” 疏雨等人不知为何,但是还是依言挪开。 门甫一被打开,被海一安排守在门口的守卫便齐齐行礼。 同时,也拦在了她的面前。 “公主殿下,您不能去。” 池岫白待她从来自由,怎么可能会有阻拦她做任何事的时候? 时暇钰心头不安愈发强烈。 “为何不能?若是本公主执意呢?” 她沉沉开口。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起身挪开。 “公主请,属下会一直跟在公主身后保护公主。” 第201章 不允许他有任何污点 池府一路走来,都充满了紧绷感。 池塘里的荷叶像是也感觉到了主人家里的肃穆,紧张地颤抖了两下叶子。 路上遇到了沈棠棠和时暇岚。 今日媱婖公主大婚,熠都之中大多人都参加,时暇岚虽还在冷宫,但却是自由之身,可以自由出入。 时暇钰能想到,时暇岚来参加她的婚礼,为的不是祝贺她,而是沈棠棠。 因此她看到沈棠棠和时暇岚在一起,也没觉得惊讶。 她也没多想什么,此时也想不了什么,一心都是池岫白那边。 倒是沈棠棠看见了她,甩开了时暇岚的手,往这边走来。 “公主。” 时暇钰低低应了一声。 沈棠棠知晓她急,抿唇跟了上去,与她解释着外面的事情。 原是池岫白安排的刺客很晚,也是的确是存了不打扰时暇钰的心思在的。 然而,混杂在假刺客之中的,却有一批真刺客。 他们武力值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团队。 倒像是…… 临时组织起来的。 其中关键,一想,便通。 池岫白如今名声在外,是熠朝文人之首之子,又有了“大义灭亲”之举,在如今熠朝政局动荡之时,正是外界格外关注的对象。 他的未来妻子,是一个渐有污名的公主,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文人的耻辱。 他们自认为,有义务替池家、为熠朝除了与阉党有关系的任何人。 于是,自发暗自组织了行动,欲“替天行道”。 只是他们本以为,是池岫白为时暇钰所胁迫,却不想,池岫白不仅没有站在他们那边,还主动拦住了他们,要保护时暇钰? 时暇钰听到这里,只觉得眉心一跳,事情难搞。 向来文人多事,也掌握了舆论最前端,他们但凡以此抨击池岫白,那么池岫白便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洗清了。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那边走。 刚到前堂,便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只是那声音不复往日温和,像是裹挟了寒冬腊月的冰雪,蕴藏着叫人遍体生寒的冷意。 “诸位,媱婖公主乃是屿溪之妻,是屿溪毕生唯一,她之人品性情,屿溪尽数了然在心,屿溪拿整个池家作保,媱婖公主绝非诸位口中所说那般,还望诸位看在屿溪的面子上,于口舌之下,留给媱婖公主几分情面。” 周围静了一瞬。 时暇钰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透过摇曳的竹枝,看向立于人群之中的那抹清冷红衣郎君。 池岫白在他们心目中地位不低,此刻他冷了面庞,又是拿池家作保,已经是叫人有些退却的。 然而…… 有人站出来。 “那你说说,她为何要与阉党为伍,你总不能总拿一句‘绝非如我们口中那般’就搪塞了过去,总得有个好的理由吧?” 一听这话,时暇钰忽的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要出声阻止。 不想,还是慢了一步。 在漫天喜庆的红绸烛光之中,酒水在杯盏中荡漾,少年郎一身鲜红的衣袍,清冷的眉眼低垂,此刻也染上了些许尘世的忧哀。 “与贤亿有私的非是媱婖公主,而是屿溪。” 在夹杂了寒意的风里,池岫白的声音格外明显。 “父亲也从未有过谋逆想法,全部,都是屿溪所污蔑……” “池屿溪!” 池岫白顿了顿,往时暇钰这边看过来。 他冲她笑了笑,继续盗: “父亲一生正直,一心为国,当得上一句天下文人表率,只是…… 屿溪不甘愿平凡,不甘愿处在他的光环之下默默无名,便存了与贤亿公公合作的心思,一个不小心,为父亲所发现……” “公主亦是,不过是为屿溪所累……” “池屿溪!!!” 时暇钰当真是生气了。 她虽早就猜到了,他想要替池相洗清冤屈。 但猜到归猜到,却不想他的做法,却是这般的极端。 是自损八百,也不伤敌一千的行为。 时暇钰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头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难过,伤心,又心疼。 她冲上去,强行打断了他的话。 “就算是想要尽孝,也不该是你这样的。” 她一句话,倒是打破了所有人的疑窦以及惊疑。 也是,池岫白若是说想要尽孝才这般做,倒也说得过去。 所有人也下意识去信了她的话。 “相爷,我们能体会你大义灭亲之后的愧疚与痛苦,但你也实在是不需要…… 如今朝中仅你一人可信,你若是不坚守自己的信仰的话,熠朝会出事的……” 这话如此说着,看似是在理解池岫白,却是在警告池岫白。 他是如今朝中官位最大的文人志士,若是他倒了,那犹如天柱坍塌,迟早得换。 他们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们绝不允许池岫白倒了,也绝不允许池岫白有任何污点。 第203章 干爹在想什么 时暇钰顾不得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脑子里只回绕着池岫白在书中的结局。 他是那样一个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他人的人,是折断了的竹枝,是融化了的雪。 她能猜到他内心到底是有多坚定。 同时,又感到悲哀。 若是他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该是如何的恣意风发,如何的翩翩少年郎。 在他温和的视线之下,她来到他的身边,将他冰冷的手拢住。 “你我既然已是夫妻,合该什么都一起承担面对才是。” 她歪了歪头,眼中含泪,笑:“莫不成,你心里其实并未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池岫白摇摇头。 见她来了,那些人仿若是找到了喷口一般。 “时暇钰,你勾结阉党,强迫相爷娶你,是还是不是?” 时暇钰笑了笑,在他们的目光之下,道: “不是。” 她不管那群人是多么的不相信,多么的怒不可遏,她只转头,看向他的心上人。 “我们是两情相悦,因情而婚,以后,也必定会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 池岫白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有什么绽开,重重叠叠的惊喜掩盖住了原本的担忧与郁色。 “至于勾结阉党一事——” 时暇钰握紧了池岫白的手,“贤亿公公自小看着我长大,如父如兄,对我而言有养育之恩,而且也是我父皇的心腹,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也明白什么叫知恩图报,什么叫孝顺,我自认为,我做的没错…… 倒是你们,似乎恨不得我反了自己的亲人,杀了对自己好的人,试问,难道你们自己做得到?” “……” “至于秦庚礼……她要杀了我的父亲,我难道还只能看着什么都不做? 而古竹书院……我已向师傅禀明,让古竹老人将我的名字除去,我如今再也不是古竹书院的弟子,我的所作所为,便再也不必拿书院规矩来束缚了。” “今日是我大婚之日,诸位也是国之栋梁之材,我身为熠朝公主,若是诸位是来祝贺的,本公主自当欢迎,但若是来砸场子的……” 她双眸冷冷一扫,“这条命,也不必要了!” 说罢,她便拉着池岫白想要往回走。 池岫白跟在她身后,眸色深深,凝视着她的后脑勺。 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有人朝他们大喊。 “池岫白,那你呢?难道你也要儿女情长,不顾家国大义吗?” 池岫白如今是他们很重要的精神支柱,若是他都倒了,那么在他们心中,熠朝无异于完了。 “媱婖公主脱离了古竹书院,但你没有!你不仅是当朝第一丞相之子,还是我等文人之首,你如何能……狼狈为奸?” 池岫白脚步顿住。 时暇钰拧眉,不悦,正想开口,却被池岫白抢了先。 “屿溪愚笨,从不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其弟子,另有旁人,这文人之首,该是换人了。” “……那他是谁?” “萧词安,古竹书院三师兄,被人陷害流放,如今正在岭南任职。” —— 时暇钰和池岫白二人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之后便双双离去,惹得留在现场的文人们纷纷躁动不已。 “萧词安是何许人也?我从未听过。” “池岫白此举,分明是不负责任,罔顾家国!我等不耻!” “萧词安似乎是古竹老人收养的孩子,几年前被发配到了岭南。我在那边有亲人,说是其人才华横溢,也宽厚待人。” “……” —— 现场七嘴八舌讨论起了萧词安,也纷纷怒骂着池岫白和时暇钰。 他们骂得文雅,但却始终唠唠叨叨吵个不停。 万峥嵘本就烦躁,直接将腰间的大刀拔出,猛地刺进最近一人的脚边。 “……” 剑身铮鸣,现场安静了一瞬。 “万峥嵘,你难道要罔顾国法?杀人灭口?” 万峥嵘没理他,兀自饮酒。 眉宇间藏着郁燥与冷意。 “好了,今日是怎么了?连吃个酒也不得安生。” 贤亿拨了拨鹿梦手上的两颗大东珠,百无聊赖地道: “能好好吃就好好吃,不能好好吃就滚,破坏人家小夫妻的新婚夜算什么?” “你眼中仅有小家,自私又卑鄙,哪里明白什么叫大家?” 听了这话,贤亿嗤笑出声,似乎是觉得太好笑了,抬眼轻蔑看了他一眼。 “不知全貌,不予评价,你难道不知道?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那人脸青青白白。 “你个阉人,难道就知晓全貌了?” “我不知全貌,但我知道自己搜集证据,等全部了解清楚了再下手,而不像是你们……” 他说罢,将东珠一掷,扔在了不远处的草丛之中。 他注意到有人直勾勾地看着那边。 不免嗤笑。 自知这些人不成大患,便扬手离去,也不再理那些个辱骂他的文绉绉的字。 两边是红灯笼散发着喜庆的光,草丛上还有荧光。 贤亿逐渐远离了身后的喧嚣,头顶是一轮月,他忽而驻足,撩起眼皮看向新房的方向。 “干爹在想什么?” 贤亿没说话。 沉默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抬脚离去。 —— 眼看着时暇钰和池岫白双双进了房间之后,疏雨极其有眼力见的将所有人拦在外面,并关上了门守在外面,不让人进去打扰。 第204章 池洛初,刺杀贤亿未果,反被擒 甫一进门,时暇钰便紧张地问: “如何,洛初姐姐可顺利离开了?” 一听这话,池岫白反而严肃抿唇。 时暇钰一看他这个表情,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 方才外面那般的混乱,贤亿也在场,正是池洛初离开的最佳时机。 然而…… 池岫白拧眉,“此时仍无消息,我担忧……” 两根手指按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池岫白看向她。 时暇钰:“没事的,洛初姐姐会没事的,海一那般厉害,必然会保护好洛初姐姐的。” “……嗯。” 他低垂着眸子,抬手牵起了她的手,将其拢在手心,带着她往床榻边走。 “今日辛苦钰钰了,钰钰若是累了,便早些休息吧。” 时暇钰第一时间脸红了,但余光看池岫白却是我眼底清明一片,登时明白了池岫白并无那方面的想法。 他怕是依旧担忧池洛初那边。 时暇钰反手覆盖住他的手背。 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屿溪,没事的,洛初姐姐会没事的,我陪着你等她的好消息。” 池岫白其实不愿看着她跟着他一起受累,但话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是将她置于一旁,怕是会叫她寒心。 是以便也没再说什么。 但左右这样干坐着也是无聊,他便叫人取来了棋盘和一些点心吃食予她。 时暇钰也没拒绝。 两人盘膝坐于榻上,一白子一黑子交错,却并没有剑拔弩张之势,端的是一派温和。 闲了,时暇钰还夹了点心递到池岫白唇边。 起初池岫白还会面颊惹红,后来便也习惯了,顺从自然地张唇咬下。 其间难免触碰到那葱白指尖,他面颊更是红了。 时暇钰瞧见了,却当做未曾瞧见,乐此不疲。 一盘棋下到一半的时候,外间忽的传来了骚动。 池岫白登时站起身,大步流星去打开门。 漆黑的门口,海一正匆匆而来,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公子,大小姐,刺杀贤亿未果,反被擒!” “……” 那一瞬间,天山的风雪重新刮进了池岫白的骨血。 他冷得浑身颤抖。 这时候,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我们去看看吧,有我们在,贤亿他不敢伤害洛初姐姐的。” 声音如四月的风,驱散了些他的寒冷。 —— 池洛初是没打算走的。 池家被逼上绝路,父母双双自杀。 那日她预感到危险,命人折返,本已预想到了池家可能会处在一个不好的环境地位。 却不想回来那日,池府空荡荡,她找了许久,才在祠堂门口听到声音。 来不及高兴,屋内的对话便传入二中。 犹如晴天霹雳一记,池洛初心脏像是被人揪住,死死收紧一般,连呼吸都很困难。 “你阿姐尚在人世,以后还需你多多照拂,你们姐弟日后都会好好的,哪里叫苟延残喘?” 她何需他们照拂?! 她也可以自己活着! 也可以为池家献一份自己的力! 她不需要他们的牺牲,就为了换取她的片刻不安稳的安宁!!! “父亲想要屿溪踩着您的骨血尸首,得一方安稳,可父亲可有想过,您这般做,何尝不是在逼屿溪往死路里走呢?” 亦是,再把她往死路上逼。 她虽是女儿身,却心气高,万万受不了自己成为了家人累赘的! 许是这几日来来日奔波的劳累,亦或许是乍然接收到这个消息的猝不及防以及震惊。 她恍然觉得心口痛,如同一拳重击,痛得她几乎站不稳。 头脑昏花之际,竟是直直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就发现丫鬟侍卫将自己带出了池府,安顿在城外一间小宅院里。 “大小姐,你醒了,你昏睡了好几日了,想必也饿了,吃些粥吧。” 池洛初没喝,而是先去急急问她池家的事情。 丫鬟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告诉了她。 池洛初高烧了好几日,醒来之后便性格大变,阴郁沉默了许多。 待养好病之后,她便散了身边所有的人,孤身走进了皇宫,回到了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 以自己为筹码,换得池家一方安稳。 她如今没有什么东西了。 剩下的,仅仅只有一具年轻的身子,以及一条命了。 只她万万没想到,她稳住了贤亿,的的确确是给贤亿和池岫白之间提供了一根平衡木,双方制衡,也让贤亿更加对池岫白没那么防范。 但是,也叫贤亿多了拿捏池岫白的一个点。 池岫白在他的视线之下,手脚很难展开。 她想不太明白朝中政事,但也会听,会看,会感受,会学习…… 她逐渐意识到,贤亿是池岫白最大的阻碍。 若是他死了…… 是以,日思夜想下来,一个计划逐渐形成。 池岫白想要送她走。 她佯装同意,却在暗地里密谋计划着。 若是她能杀了贤亿,那么,就算是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只是,她显然忘记了,贤亿作为能在短短十年内就执掌整个朝堂的人,每天白天晚上有多少人想要杀他,又怎会轻易叫她一个女子得手? 第205章 母亲和她在同一个时代 本来池岫白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却不想,不想撕破脸面的,却是贤亿。 彼时青翠湖边,贤亿悠闲地饮着茶,吹着风,单手支着下巴眺望月儿落进湖里。 不远处脚步嘈杂,他半垂着眸子,笑着看过去。 来人正是今日的的小夫妻。 他将目光从走在前面,一脸急色的池岫白身上移开,落到后面的时暇钰身上。 褪去了一身的沉重装束,简单一身红衣,青丝半垂,眉眼如画,在月光之下,仿若白的发光。 她的手被池岫白紧紧牵在手中。 即便池岫白很急,但也从未松开。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又移开视线看向走在前面的池岫白身上。 语气倒也算是温柔。 “相爷不珍惜春宵一刻,这般急匆匆的干嘛?仔细新娘子怨你。” 池岫白拧眉,想及阿姐的处境,便也没了那虚与委蛇的心思。 “贤亿,我阿姐在哪里?” 贤亿勾唇,“娘娘乏了,自然是回宫了。” 见池岫白面色难看极了,他慢悠悠地补充。 “相爷别急,咋家以前说过了不会动她,便是不会动她,如今咋家与相爷是合作关系,这合作伙伴,最是需要诚意了可对?” 池岫白一双眸黑沉沉,深邃不见底,看似平静镇定,但只有时暇钰知晓,他的手心,早已是冷汗涔涔。 她回握他,让他感受到自己的鼓励。 “洛初姐姐和相公分开许久不曾见面,如今池家无人,洛初姐姐便是相公唯一的亲人了,想必于洛初姐姐而言,亦是如此。 不若,明日我便叫人传话,邀洛初姐姐来府小住一段时日,如此你也该是放心了。” 闻言,贤亿眸光一动,“公主倒是善心,但宫妃若没有陛下的准许,是不得擅自离宫的,上次已经是叫陛下不喜了……” 哪里需要建熙帝的同意? 如今整个朝廷,哪一处不是仅凭贤亿的一句话? 他不过是不愿意再叫池洛初回到池家,让这样有价值的一个砝码逃离罢了。 “公主若是实在想念,和相爷一起入宫来,也是可以的。” “相爷,您说,咱家说的对吗?” “……” 另一只手握紧,他沉默片刻,才一字一句道:“贤亿公公说的对。” 贤亿眯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看向时暇钰。 语气明显软和了许多。 “公主殿下,若是无事,咱家就先走了,今日是公主的新婚夜,咱家就不打扰了。” 时暇钰没有说话,贤亿也没在意,转身,在小太监们的簇拥之下,缓缓离开。 待他走后,夜风徐徐而来,时暇钰郑重道:“我们需得招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进宫。” 进宫去,暗中解了建熙帝体内的毒。 如今贤亿能如此嚣张,无非就是建熙帝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他总是能借建熙帝的手,行阴暗之事。 若是建熙帝能醒来,那么,贤亿也就失势了。 池岫白也明白这一点,他点了点头,而后轻轻牵起时暇钰的手,目光柔和。 “钰钰,今夜是屿溪食言了。” 还是叫他们的婚礼出现了不愉快。 时暇钰回握他,“我都明白的,如今你我一体,洛初姐姐也是我的亲姐姐,你担心,我亦是担心,若是因为我不想出意外而忽视了洛初姐姐,叫她出了什么事,我才是会愧疚难忍,一生不得安宁。” 池岫白眸光深深。 他的心上人, 是这漆黑荒唐的世间里,唯一一片净白。 —— 今日毕竟是他们二人的新婚夜,时暇钰和池岫白双双回了新房。 丫鬟们自觉地守在门外,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洗漱完之后,时暇钰着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坐于床榻之上,余光里是屏风对面那道清俊的身影。 红烛烛光摇曳。 不知为何,时暇钰忽的感到紧张。 胸腔内的心脏跳得剧烈,似有薄汗浸出。 分明流程清楚,要做什么,她亦是很清楚。 可就是, 紧张。 穿越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古代,一个书中世界,学会爱人,并且成婚成家。 不由地,她想起了现代的父母,以及…… 原主。 她并非是毫无察觉。 原主的话虽说毫无证据,但她并无理由欺骗于她。 再加上…… 时暇钰长睫微颤。 她记得之前建熙帝说过,郑月淮并非是原本的郑月淮。 她很难不去想…… 是否,母亲也是穿越人士? 或许,母亲本就是熠朝的那位皇后,但却穿越到现代,与父亲相爱。 因此,她穿越的原因或许也能说得过去了。 只是…… 她的父亲呢? 还有就是,此前那杨檬仪回到了现代自己的身体,那么是否就是说,母亲,和她在同一个时代呢?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寻找母亲。 池岫白绕过屏风的时候,一眼看见的,便是时暇钰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激动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他面颊微红。 第206章 钰钰,我一直在 去往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碾了碾指腹,这才朝床榻那边走去。 她似乎是想得入神了,连他走近了都没有发现。 “钰钰。” 时暇钰被这一声低沉温和的嗓音给惊醒。 她呆呆抬头,一眼撞进那双如深海一般的眼眸。 时暇钰后知后觉,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眼前之人,是她的爱人。 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再次回笼,时暇钰面颊爆红。 垂首不知该说些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这副羞涩的模样落在池岫白眼中,他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余光中,时暇钰看着池岫白去了一边吹熄了红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从窗户口泄进来的淡泊月光。 脚步声很轻很缓,但是落在时暇钰的耳中,犹如给心口上架了一张鼓,而那脚步声就是敲在鼓面上的捶。 咚! 咚! 咚! …… 声音越来越近,时暇钰不由得揪紧了床单。 清浅的竹香袭来,越来越近,像是拂过竹林的风,直面朝她的面颊上扑来。 时暇钰下意识闭上了眼。 手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抱住。 头顶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时暇钰睁开眼。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时暇钰很清楚,池岫白离自己很近很近很近。 “岫白哥哥?” 池岫白轻轻抚摸了时暇钰的头,“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时暇钰沉默片刻,回抱住他。 “这几日该是你累了才是,我们好好休息吧,至于洞房花烛……我们志在长长久久,不在于这一时。” 池洛初如今生死未卜,池岫白又怎么能安心安眠呢? 他重视她,珍视她,又怎会愿意在像今日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传达任何负面情绪呢? 同样的,时暇钰理解他。 贪欢,总不比人命安危的。 “明日,你随我一起入宫,一起拜过父皇,届时,便有机会可见一见洛初姐姐。” “……劳烦钰钰了。” 时暇钰笑,指腹摸索他的指骨。 “你竟然还把我当外人?我可要生气了?” 话音刚落,一个轻飘飘的吻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时暇钰微愣。 分明是黑暗,不知为何,时暇钰却总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一道明亮的,灼热的视线。 “夫人。” 咚! 咚! 咚! 时暇钰偏过头,轻声应了一声。 “……嗯。” “夫君。” 池岫白揽着她,轻柔克制的吻落在她的眉间,展开她的手,指尖在她柔软的手心轻轻滑动。 掌心酥痒,时暇钰却没收,而是静静感受到他写在她掌心的文字。 枕……上……诗……书…… 他顿了顿。 时暇钰疑惑地朝他那边看去。 池岫白微微叹气,缓缓道:“枕上诗书,见风见月,全是卿卿, 今朝赤绳早系,良缘缔结,愿白首永偕,无关迟暮。 钰钰,屿溪此生,唯愿与钰钰一同出现在三生石之上,为你写尽一世枕边书。” …… 池岫白向来内敛克制,时暇钰很是难得见到这般说着甜言蜜语的他。 时暇钰只觉得满腔爱意在这样一个深沉的夜晚里快要溢出来了。 她紧紧回抱住他,让自己的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的气息。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同你一般,愿携手一生。” “钰钰……屿溪此生,定不负你。” “我信。” ———— 第二日,新婚夫妇一大早便入了宫。 贤亿像是早就知晓一般,在乾清宫候着了。 “公主和相爷来的不巧,陛下正昏迷着。” “无妨,不论父皇是醒着还是昏睡着,作为子女,总归是要看上一看的。” “那公主和相爷里面请。” 贤亿也想要跟着进来,海一将其拦在了门外。 鹿梦登时不悦,尖声惊叫。 “不长眼的狗东西,你可知晓你眼前是谁?” 海一没分他一个眼神。 时暇钰和池岫白对视一眼,时暇钰抿 唇,转身登时厉声道: “海一!不得无礼!” 海一拧眉,似是不悦,不甘,不愿。% 池岫白转身来,站在时暇钰身后。 “海一,夫人的话也不听了?” 海一这才拱手让人。 难得,被一个奴才给冒犯了,贤亿却并未表现出半分恼怒,只是静静幽幽地看着屋内的夫妻二人。 时暇钰含笑,“贤亿公公,快些进来吧,想必父皇若是醒的,也是愿意看你在旁的。” “公主说笑,公主与陛下妇女团聚,奴才还是回避的好。” 时暇钰默了默,也没再说什么了。 她也实在不想要和他共处一室。 时暇钰与池岫白走了进去。 明亮宽广的大殿内,时暇钰二人走进去,就见床榻之上静静躺着的建熙帝。 出嫁前的不舍疼爱都还历历在目,不过一天过去,他竟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时暇钰没忍住,双眼模糊了起来。 这时候,手被人握住,紧紧地,就像是想要透过掌心给她力量似的。 时暇钰抹了抹眼角的泪,笑,“没事,这几年来,父皇不常常这样吗?” 她仰头看他,“你别担心,我很好,不是说了,今日回宫,收集一些父皇常用的东西,以寻找下药之处吗?” 她扯了扯池岫白的衣袖,“那我们快些吧。” 池岫白哪有不从的道理? “好。” 他们此前决定在民间寻找一个大夫,秘密送进宫,暗中找到建熙帝身边的毒药,并且在日常生活之中解开那毒药。 但是,这件事毕竟万分的紧要,这位大夫,若非是他们十分信赖的人,是万万不能轻易托付的。 要找到这样一个人,很是不容易,需要时间。 同时,建熙帝病情正在恶化,贤亿近日里越发地明目张胆起来。 他们没时间了。 于是,他们便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来。 先捡一些建熙帝身边的东西,再寻个由头找大夫查查,看看能不能先行找到问题所在。 若是能找到,那是再好不过的。 但…… 九成的可能,是找不到了。 可即便是只有一成的希望,也不能轻言言弃。 寻常人最能想到的能够藏毒的地方,大约是熏香、花草一类的。 两人自然是不敢有任何的遗漏。 捡了一点香灰,摘了一两片植物叶子,刮蹭了一点墙上的黄金装饰,用帕子吸了一两滴墨水…… 好一会儿,房间里几乎每一个地方都被他们蹭了一点,时暇钰这才罢休。 只是,即便他们每一样都是拿的边角料,着数量一多起来,还是不太好拿。 夫妻俩对视一眼。 池岫白首先笑了,他俯身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放进宽袖之中。 他今日大概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传的衣服袖子格外地宽大,也格外地好藏东西。 问题解决了,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希望能查出来些什么。” 池岫白道:“肯定能的。” “嗯,肯定能,到时候我们再让大夫配解药,救了父皇,再将真相告知于父皇,父皇是好皇帝,想来是会将贤亿绳之以法的。” 话虽是如此说,但他们谁都清楚,不可能这么简单的。 太医院里面的太医,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这天底下顶顶高明的医者,就连他们都看不出丝毫来,这民间的大夫,又怎能轻易看得出? 可是,心中难免还是存了一丝希冀。 希望,往后的事情,当真能够如这句话一般顺利顺遂。 仅仅是,一份期待,一份深藏的害怕迷茫罢了。 池岫白听出来了,俯身将她拢入怀中,扣住后脑勺,将其深深嵌入自己的怀抱。 “钰钰,我一直在。” “屿溪一直都在钰钰身边。” “钰钰不用怕,屿溪会解决好一切。” …… 第207章 满身伤痕 时暇钰和池岫白出来之后,贤亿已经离开了。 时暇钰提出要去找池洛初,鹿梦并未阻拦。 鹿梦小心地走在他们身侧,替他们开路。 在一个转角处,趁着无人,他迅速地朝池岫白手中塞了一团纸。 池岫白挑眉,清淡的目光掠过他着急忙慌的眉眼,不动声色地收手,将纸团收好。 “公主,相爷,”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望,顾全奴才家人之安危。” 鹿梦的家人…… 时暇钰仰头去看池岫白。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此前池岫白的确是要去将卢梦的家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的。 可…… 他去晚了。 去的时候,已是满目血肉模糊,不可直视。 如今再看这位名叫鹿梦小公公恳求的面庞,时暇钰忽的心生不忍。 她下意识去看池岫白的表情。 池岫白表现得很冷漠。 与其说是冷漠,说是伪装更好。 他像是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一样,像是当真将卢梦的家人安安稳稳地护在手下一样,眼神清冷淡漠,但却莫名给人一种信任感。 “你且放心便可。” 短短几个字,便叫眼前的小公公将身家性命全部都交给了他,甚至还满怀感激之情。 “多谢相爷,多谢公主,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助公主和相爷扳倒贤亿!” “多谢。” “该是奴才谢谢相爷才是……” …… 直到鹿梦将他们送到了池洛初所在的神泽宫宫门口才离开。 待鹿梦的身影消失在了深深宫墙之中,时暇钰才收回视线。 却不想,撞进了一双温和的目光里。 那双惯常稳重清冷的眸子里,如今竟然露出了些忐忑不安。 蓦地,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大锤,在她心口重重一敲。 痛感来得很急促,很快,还连带了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的余温。 她朝他走近一步,踮脚抬手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皮之上。 池岫白不得不闭上双眼。 纤长的睫毛轻轻刮蹭在时暇钰的手心,时暇钰忽的就想起了小时候去乡下扑蝴蝶时的样子。 小时候是真无忧无虑,看什么做什么,都只觉得美好的。 此时此刻,时暇钰恨不得回到池岫白小时候,再重新来一次。 如今不能重新来一次,她却妄图凿开一道裂缝,捧几缕春风给他看,给他听,给他闻…… “岫白哥哥,你只管做你想要做的,无需有任何顾虑, 无论外界如何传你,我都知晓,你是天地八荒唯一净白,是我往后余生都想要陪伴的人,是我一直一直,最为敬仰,最为喜爱之人。” 池岫白眼眸中似乎是凝聚起了什么东西,那些忐忑不安逐渐散开,更加明亮坚定了起来。 分明是青天白日,时暇钰却总觉得自己是又看见了月亮。 在她眼中,他是月亮。 在他眼中,又何尝不是? 池岫白多么想要在此刻拥她入怀,想要鼻尖全是她发丝的香味儿。 可…… 君子礼节叫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任何不端的放肆举动。 是以,他克制住了。 “往后,不会只有一个鹿梦。” 今日欺骗鹿梦,是为了利用他在贤亿身边的地位以及势力。 今日能够面不改色地骗人,往日,便会更加熟练,更加多。 时暇钰怎会不明白? 她没池岫白那么多规矩,拉住了他的手。 “我都知道,可是,若是不这么做,又该死多少人?今日不是鹿梦,明日便会有李梦刘梦,总归是,今日你没做错。 或许,鹿梦往后能理解的。” 这句话多少存了点不端正的心思,可是现实摆在面前,真相的的确确就是如此。 或许明日会有李梦刘梦,但鹿梦的地位和作用,却是无可替代的。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眼。 再次睁眼,便是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 “叫钰钰担心了。” 见他想通了,时暇钰也松了一口气。 她很是害怕池岫白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心理会承受不住。 如今看来,事情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糟糕。 “洛初姐姐想来也等久了,我们进去吧。” “嗯。” …… 神泽殿还和上次来那般华丽。 但却比上次少了那么一点儿味道。 许是,美人不再有心情装扮舞蹈了。 “洛初姐姐?” 殿内遍布宫人,比之前多了整整三倍。 贤亿如今是看她看得很紧,整个神泽宫犹如铜墙铁壁,说是飞不进来一只苍蝇,也不算过分。 宫人将时暇钰引入内室,池岫白则是等在门外。 一路上问宫人,宫人如同哑巴一样。 倒是挺忠心的。 只是,待宫人将时暇钰引到了最里面,时暇钰才震惊不已地看到,如今的池洛初是如何一副悲惨模样! 床榻还是那个床榻,床幔被宫人慢慢卷起来,里面的人儿也逐渐露出来。 首先入眼的,是布满刀痕的手臂。 再往上,是没有一处好肌肤的肩背。 似乎是觉着冷了,也或许是察觉到有人来了。 池洛初转过身来。 对上池洛初那双眼时,时暇钰没忍住惊呼出声,被吓到一般后退一步,撞到了背后的牡丹雕花屏风。 屏风不稳,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剧烈声响。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上前看她是否有受伤,扶起屏风来。 这厢混乱热闹,这厢对视的二人,却犹如被点了穴位一般,被定了身。 “……” “……” 第208章 我们先回家吧 “可是出了什么事?” 池洛初首先开口。 但声音却是沙哑的气音,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话一般。 她想来也是发现了,皱了皱眉,想要大声些,但她已经力竭,即便是再用力,声音也比不过平常一半。 时暇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凑近几分。 “洛初姐姐,什么事也没有,我们都好好的,一切都是好好的……你该多多顾全自己才是。” 她满身的伤痕,实在是不忍看下去。 池洛初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唇。 “蜉蝣身一叶,何敢苟全身?” “看到你们没有受我牵连……我也算是无憾了。” 说完,她逐渐闭上眼,似乎是心头一直牵挂着的事情在这一刻得到了解放。 “怪我无用,怪我无能……幸好,你们没事……” 时暇钰察觉到她无生志,心口一跳,急急握住即将掉落的手。 “太医!太医!快叫太医来!” 宫女们纷纷出动,焦急地往外跑。 但今日这事儿显然并不是少见的,一位宫女当即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来。 “公主,这是娘娘的药。” 时暇钰来不及多想,忙给她让了位置。 只是池洛初即便是昏迷着,也双唇紧闭,药水根本融不进去。 眼见着她状态越来越差,药水却是半点没进,太医也还没进来,宫女也着急了。 时暇钰自身也不会医术,如今看着这般情景也是着急。 但比起宫女来,多少还是镇静些。 她接过了小宫女手中的碗,“你去拿温水打湿帕子。” 小宫女惨白着一张脸,颤巍巍地道了一声好。 时暇钰接过了碗,也是半刻不敢多想,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空着的手再喂她。 和小宫女一样,时暇钰根本就喂不进去。 池洛初根本就是一心求死! 一想到小时候池洛初如温柔知心大姐姐一般的样子,想到池岫白的面容,想起原书中对他坎坷一生的描述,时暇钰顿时觉得心口钝痛,难以排解。 她紧紧抱住了她。 “洛初姐姐……你……你若是走了,该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屿溪怎么办啊…… 他只有你一个家人了……他只剩下你了…… 若是没有你,他该怎么办啊……” “阿姐!!!” 时暇钰怔怔看过去,就见池岫白慌忙慌张地站在门口,原本规整的衣领乱了一些。 想来是在外面听到了池洛初的事情,焦急不已。 他首先看见了时暇钰。 “钰钰……” 轻唤一声,池岫白目光下移,落到了池洛初身上。 宫妃的寝宫,本不该是外男能进入的,即便他们二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 时暇钰忙用被子盖住池洛初。 但即便如此,那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斑驳的伤痕,还是刺伤了池岫白的眼。 “屿溪……” 时暇钰担忧他太过伤心而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可池岫白仅仅是握紧了拳,便退了出去。 时暇钰想要追上去,理智叫她留在了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舀了一勺药水,“洛初姐姐,你要活下去,这里,全是魑魅魍魉,尽是地狱深渊,你难道忍心看着屿溪一人面对,一人踽踽独行,独吞苦果?”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门口。 “我也不能一直都陪着他的,洛初姐姐,若是你也走了,他就当真只是一个人了,一个人面对这黑漆漆的世界,一个人承受所有的苦难与不理解……你,可真的能忍心?” 时暇钰说着,脑海中却想起了书中对他的恶言恶语。 起初,她并不理解那些恶言恶语的意义。 现如今,她的确是深刻理解了,但却将自己给丢了进去。 她剖开那层厚厚重重的壳子,看到了里面温柔又柔软的部分,在漆黑的夜里拂开乌云,看到了那被深藏的星月。 她起先不知道。 如今既然知道了,又怎愿再弃他一人? 不止是池岫白,这个世界里的人,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池岫白是,池洛初亦是。 时暇钰如今除了不想要叫池岫白孤身一人,亦是想要保护身边的朋友亲人。 时暇钰余光看到她手臂上的伤痕,每每看见,还是觉得不忍心疼。 “你要好好活下去啊……洛初姐姐,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若是走了,池相夫人和池丞相的付出,该是付之东流了,你若是走了,这天底下的伤心人,又该多出好多了…… 除了屿溪,还有我,还有三师兄,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洛初姐姐,生命格外地重要,若是还活着,什么都有可能,说不定,你还能看见有一天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模样,还能看见池家再现往日辉煌的模样…… 洛初姐姐,就算是不为了你自己,为了池家,为了屿溪,为了我们,坚持坚持,活下来,好不好?” “……” 回应她的,自然是残风卷落叶,了然无声一般。 时暇钰难掩失落。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时暇钰扯过被子遮盖住池洛初裸露在外的肌肤。 小宫女们急匆匆地拉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进来,老太医想来是极其宽容善良的,即便是被小宫女们一路拉拽,发冠都散了两三分,也依旧没恼,努力跟上她们的脚步。 “媱婖公主殿下。” 太医朝时暇钰问安。 时暇钰点点头,拿了薄帕子覆盖在池洛初的腕上。 “张太医,您一定要治好她。” 张太医道:“自当竭尽全力!” 说罢,张太医便开始替池洛初把脉,时暇钰和小宫女们皆是屏息,静待他的答案。 张太医起初眉头紧抿,良久后,才复舒展开来。 “幸而,娘娘并未全然丧失生志。” “此话何意?” 洛初姐姐……也还是想继续活下去的吗? “臣观娘娘脉象,本该是了无生机,必死之相,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忽然出现了生机,就像是……突然想开了。” 张太医顺了顺胡须,笑开,“想来,是娘娘在这世间也还是有牵挂的人或者事。” 时暇钰愣了愣,却没忘了问池洛初的情况和以后的调理方案。 “娘娘本就是自残所致,前些日子贤亿公公叫臣来诊脉的时候,便已经不抱希望,但如今…… 娘娘既然又想要继续活下来了,那么身体便会很快痊愈的, 只是这段时间多多少少还是亏空了许多,待臣开两副药给娘娘喝下,再多多注意休息调理,不日便会痊愈的。” 时暇钰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部分。 “自残所致”? 难道说,池洛初那满身的伤痕,不是贤亿所致,而是她自己弄的? 为何…… 很快,时暇钰便又能明白了。 为何会自残? 一夕之间,亲人尽数被杀,而自己还日日与仇人朝夕相处,却不能手刃之。 不仅如此,自己可能还成为了池岫白的累赘负担,让池岫白不得不受制于贤亿。 若换做是时暇钰,说不定她也是会做出和池洛初一般的举动来的。 时暇钰忽然说不出任何责备池洛初的话,只能紧紧拥住她,企图能给她些温暖。 “洛初姐姐,往后,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没看见,在她这句话说出之后,池洛初的手指微动。 张太医倒是看见了,他笑,“公主,你大可在娘娘耳边多说一些,如此,或许更能激励娘娘。” 张太医又给池洛初开了新的药,小宫女再次小心地去喂她。 这一次,池洛初再也没有如同上次那般一滴不进。 小宫女喜出望外,“娘娘!娘娘!公主,娘娘她……” 时暇钰清楚地看见了小宫女眼中的水意,她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你没看错,你家娘娘啊,就快要好了。” “快要好了?”一行清泪落下来,“真好,真好……” —— 时暇钰走出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庭院中的如玉公子。 只是公子如今眉峰高拢,黑眸幽深漆黑,袖中双手紧握,经脉隐约可见。 他始终沉沉地看着门口,就像是一尊沾染了肃杀气息的玉雕,表面亲近,却有叫人望而却步。 时暇钰微愣。 池岫白见了他,眸光微闪,那身肃杀气息散去大半,大跨步来到她的身边。 “如何?” 在他充满了担忧的目光下,时暇钰点点头, “日后多多调养,会好的。” “那便好。” “……” 时暇钰仰头看他,残阳之下,他如玉的侧颜清又冷,但在霞光之下,时暇钰仿佛能看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与愤怒。 “岫白哥哥。” “我们先回家吧。” “回家,慢慢想办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第209章 一点都不喜欢 “我们回家吧。” 回家了,就不用再想那些事情了。 家是那般的温暖,你也不用感到压力,不用觉得孤单。 因为啊,我一直都在。 …… 时暇钰迈出宫门的那一步,恍然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 “棠棠呢?” “海一?” “……” 沈棠棠和海一都不在。 时暇钰忽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十三皇子贵为皇子,自该是饱读圣贤书的,怎的,如今也要做出那等子强取豪夺的事情来了?” 时暇岚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眼前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他只觉得刺眼! 刺眼极了!! 他好想砍掉那只脏手,砍掉那只染指了沈棠棠的脏手!!! 砍了之后,再碎掉,熬煮成肉汤,一口一口地……喂畜牲!!! 沈棠棠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但却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时暇岚,你冷静一下,海一是我爱的人,你也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不要让我为难。” 听了这话,时暇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叫他手脚都懂得麻木了,浑身僵硬不得动弹。 毕竟有了十余年的感情,沈棠棠也不愿看她这般。 “我一直把你当成弟弟看待,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 院子里的海棠花不知为何,忽然从中间折断,发出剧烈地一声声响。 沈棠棠被吓到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要走过去看看,手腕却被人给抓住了。 海一眯了眯眼,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沈棠棠不习武不知晓,但海一不一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时暇岚,对沈棠棠有不一样的心思,且…… 深藏不露,心机不可谓不深。 “棠棠,公主和相爷要离开了。” 沈棠棠果然犹豫。 时暇岚嘲讽一笑,刚想说什么,下一刻,却又愣住了。 只见沈棠棠对海一摇头,“海一,不若你先回去吧,我明日再回去。” 海一拧眉,刚想说什么,却被沈棠棠抬手给阻止了。 她凑近了他几分,以自以为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十三皇子自幼十分喜爱这棵海棠树,他性格很是偏执,若是不好好说的话,怕是又会东想西想,做一些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事情来,你且回相府等我一天罢,我总归不会跑了的。” 这个理由在海一这里显然是不成立的。 若是寻常,他是不会同意的,但是…… 听沈棠棠话里的意思,似乎是知晓这位十一皇子的真面目的。 且两人十余年的感情,也不是他说能割舍就能割舍的,更别说海一根本就没想过叫她割舍。 喜欢一个人,就该尊重她,相信她。 海一知晓这一点,是以,便也释然了。 他笑了笑,俯身轻点她的鼻尖,“那你可要早些回来,我可格外害怕你跑了。” 沈棠棠面颊微红,嗔笑着推他出去。 待送走了海一,沈棠棠才转身看向时暇岚。 少年如不好惹的豹子,炸毛不好惹。 很久很久没见到他这副模样了,沈棠棠难免头疼。 “你这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番两次阻拦她,想要插入她和海一。 每次见了她和海一在一起,听见她说海一的名字,便仿佛是吃了炸药一般,仿佛是遇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总是这样,难免叫人怀疑…… 可是,他分明是喜欢池洛初的…… 时暇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心底仿佛燃起了大团大团的火,他好想要嘶吼,想要杀人,想要毁天灭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不理智过了。 眼见着沈棠棠走近了那棵倒塌的海棠树,他想起了刚才她与海一所说的话。 “十三皇子自幼十分喜爱这棵海棠树。” “……” 她以为他还是十年前那个单纯的蠢笨如猪的十三皇子吗? 她以为,他听不到他们所说的话吗? 她以为,他真的就那么喜欢那棵海棠树吗? 若真是喜欢,何必亲手摧毁了它? “你错了。” 沈棠棠:“嗯?” “你错了,”少年认真且严肃地看着她,“我一点,一点都不喜欢这棵海棠树!” 第210章 太子殿下的消息 “你错了,”少年认真且严肃地看着她,“我一点,一点都不喜欢这棵海棠树!” “……” …… 别人或许不知晓这棵海棠树所代表的寓意,时暇钰却是知晓的。 这棵海棠树,是时暇岚小时候亲自种下的。 少年总是那般莽撞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心思,分明是喜欢的,却怯于承认喜欢。 最后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不说,还会叫自己会后到肝肠寸断。 时暇钰本就不甚喜欢这时暇岚,说好听点叫年少轻狂,叫有个性,说难听点,就是情商低,就是道德底线几乎没有。 这样的人,不说别人,时暇钰喜欢不起来。 不说是厌恶讨厌,就是喜欢不起来。 如今沈棠棠和海一两情相悦,这位疯子,可别占有欲控制欲上来了,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毁了海一才是。 “你不喜欢便不喜欢,何必说出来,难道还希望有人因为你这句话而伤心? 你想多了吧,戏真多!” 刚确实是有一点伤心的沈棠棠:“……” 确实含了这个目的的时暇岚:“……” 气氛被破坏了,时暇钰反而一脸无所觉,“别看我,看我我就以为是我说中了。” 时暇岚:“……” 时暇钰走过去瞧了一眼那海棠树。 “左右不过是一棵树,只是和我家棠棠有了同样一个“棠字”罢了,又不能代表其人,棠棠,你若是喜欢,回去叫海一给你栽种一片林,届时,是比这区区一棵树还要漂亮的。” 沈棠棠:“……” 说起海一,沈棠棠是全然不记得方才时暇岚的种种。 左右不过是一棵树罢了,并未伤到任何人。 沈棠棠并不明白这棵树对时暇岚的涵义,因此便不能理解时暇岚此刻的心情。 “殿下,若你喜欢你海棠,这一棵……断了,明日我叫人重新移植一棵来,虽做不到与这一棵完全一模一样,但想来花儿是一样的,香味儿也是一样的。” 听了沈棠棠的话,时暇岚垂眸,不语。 沈棠棠猜不准他的心思,只以为是小孩子丢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伤心。 她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只是少年身量极高,她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够得着。 “你别难过,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今夜关好门窗,别着凉了,明日新的海棠树来的时候,你便见不着了。” “那我能见到你吗?” “什么?” “明日我能见到你吗?” 若是我着凉了。 “不能。” 如今沈棠棠是相府的丫鬟,也在相府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皇宫…… 已经是过去式了。 至于说任务…… 她在现代本就是孤儿一个,没有家人,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而在这里,她有多好多的朋友,有爱的人,也有爱她的人。 她,不想要离开了。 那么……任务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可做可不做的了。 系统没有什么惩罚,但自从那一天起,就没有了任何的声音和消息,就像是,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样。 沈棠棠有心想要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想要重新开始。 而她的过去,只有时暇岚。 时暇岚是男主,他的安危,沈棠棠其实不怎么担心,她担心的,是他的性子。 偏执阴暗,一心只有复仇,手段也是极其的不好看。 他很容易陷入自己的想法之中,走进一个极端。 他这种性子,总是会吃亏的。 总是会伤害爱自己的人,最终伤害到自己的。 “殿下,该成熟冷静些了。” 天边渐渐暗下来了,被阴影笼罩的少年一言不发,沉默得像是一尊被泼满墨汁的雕像。 时暇钰惊讶于沈棠棠的话。 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不打算继续攻略时暇岚了。 她并不知晓沈棠棠的真实意思,但是她知道的是,若是有可能,谁愿意受制于一个系统? 谁又愿意远离和平安宁,去接近风暴中心求生存? 沈棠棠的心思不难猜,毕竟,她也有过和她相同的心思。 只是,她是甘愿深陷风暴中心也不愿放手。 而她,是只求安宁稳定。 —— 沈棠棠最终还是和时暇钰回了相府。 “真的打算重新开始了?” 相府内,时暇钰单独和沈棠棠交谈。 沈棠棠点点头。 “你……不回家了吗?” 这个“家”指的是哪里,他们都知晓。 沈棠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笑道:“若真要说家的话,这里啊,才算是我的家。” 是啊,她和海一即将组成一个家了。 而她的家,还不知道在哪里。 “你和海一,有成婚的打算吗?” 乍然提起这个,沈棠棠很明显地一怔。 面颊忽的飞来两朵红霞。 “这……应该还早。” “你不想吗?还是,海一不想了?” 沈棠棠被她问得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作答。 时暇钰被她的样子逗笑了,随后认真地握住她的手,“棠棠,你我这么多年过来,我早已将你当成是我最亲近的人了,若是往后你真的要成婚了……一定要幸福。” 沈棠棠亦是认真地看着她,“你也是,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你也能够幸福。” —— 送走了沈棠棠,时暇钰才状似无奈,“出来吧。” 楼宿从房梁之上跳下来,格外自来熟地瘫坐在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看着她。 “怎么发现我的?难不成修了绝世武功一日登天?” 时暇钰无语。 “你不想想你以前翻过多少次,就算没有绝世武功,我也该有经验了好吧。” 之前池岫白在彦州的时候,这厮多少次来找她,房梁都被他给摩擦光滑了。 楼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摸摸鼻子,“但我今日来找你是真的有正经要事。” “难得,你一天游手好闲的,竟然还会有正经要事?” 时暇钰说话不客气,但楼宿也不恼,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兀自凑近了她几分,时暇钰拧眉,正想往后躲,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被揽住了。 清浅好闻的竹香袭来,时暇钰猜到了来人,便也没躲。 见了来人,楼宿微微挑眉,“我开玩笑呢,我对有夫之妇可没有任何心思,你大可放心。” 池岫白始终眉间高高拢起,不喜楼宿这般孟浪的行为。 “海一!” 海一拔刀跨门而入。 锋利的刀尖向他。 楼宿视线落在他的刀柄上,他的视力极好,能清楚地看见上面刻着的一个“峰”字。 “你是万峰将军麾下的兵?” 时隔许久,再次听到“万峰将军”这四个字,海一怔了一下。 楼宿上下打量着他,也将他这一反应收入眼中。 “听说万峰将军此前收了一个天子卓绝的弟子,只这弟子心不在军营,出走了,难不成,是你?” 海一握刀的手收紧。 楼宿:“天资聪颖不聪颖我不知道,但你小子是真的很有一套笼络人的手段,那万峰将军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如今天天夸你不说,你离开了军营,他还不将你除名,为你保留着属于你的那一份荣誉,仿佛你从未离开过一样,光是这一点,我就格外佩服你。” 海一当初走得潇洒,并不知晓走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如今乍然听到万峰将军对他的无限宽容与纵容,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但! 这一切并不能丝毫动摇他要听命于自家公子,斩了这乱闯民宅的贼人的心! 见他始终不为所动,楼宿也无奈了。 他闪躲两下,似是累了,冲那边时暇钰和池岫白大喊: “若是还想知晓太子殿下的消息,你就叫他停手!” 第211章 告诉天下人,太子殿下还活着 “若是还想知晓太子殿下的消息,你就叫他停手!” …… !!! 时暇钰猛地睁大了双眼,上前一步,“住手!” 早在楼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海一已经动作轻缓了许多。 如今时暇钰的声音一出他没有多少停歇便收了手。 时暇钰本就对时暇锦心怀愧疚,时暇锦的死亡,始终是她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如今,乍然听到了时暇锦的事情或许还有后续,她根本就是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喜悦之情。 “楼宿,难道,我的皇兄,还…… 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带了很明显的颤音。 时暇钰根本不敢去多想。 她胆怯了。 胆怯于自己多了些许期待,而到头来期待又全部都落了空。 胆怯于,自己就是连赎罪都无处可行。 “……” 池岫白默默将其所有的动作表情看在眼中,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楼宿将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顿了顿,又移开。 “是我偶然所见……也不是,是我偷跟着万峥嵘所见……” 那日是时暇钰和池岫白的大婚之日。 他早早地便定下了那能将新人绕着熠都行走祈求上苍祝福的动作尽数收归眼底的好位置。 结果就是,看似看到了,却不知不觉之中饮酒饮多了,醉了。 彼时是傍晚,他跌跌撞撞,也不知是去往了何方。 直到前方喧哗声越发地近,他扶着门槛往里看,才看清,原是今日盛大婚礼的主角。 大约今日是真热闹,池家连遭苦难难得出了一件喜事,府中的下人们皆是热情得不行,见了他也不问他是打哪来的,直接就拉着他上了桌,给他好吃好喝地供着。 迷迷糊糊坐上席桌的楼宿很是想笑。 抬眼而去,满是红绸缎,窗户上贴满了“喜”字。 他想起了那个漂亮又灵动的佳人,又想起了那聪颖天资过人的才子。 举起清酒,对着天上孤月,他歪头笑: “才子佳人,美满白头!” 一饮而尽,他知晓自己该是放下了,也该释怀了。 他不愿再继续呆在这里,便起身离开了这处热闹。 只是,出了相府,却觉得清冷。 干脆,找了一棵大树,跳上粗壮树干,伴着喜庆的笑声,枕眠。 只是…… 很快,他便被刀剑相撞的声音给惊醒了。 常年身在沙场之人,即便再醉的一塌糊涂,也对这种声音格外敏感。 当即酒醒了大半。 他听到声音来自池府。 没有丝毫犹豫,他脚尖一点,便去了池府。 只是…… 去玩了些,池府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担忧又出了什么事,他便在房顶上多待了一会。 池家虽是文人世家,但贵胄之家,也请了杀手保护。 楼宿不敢靠得太近,因此所待的房顶,只是附近民户的房顶,而非池家的。 也因此,他亲眼看到了万峥嵘离开了池府之后,没回万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巷子。 若是放在以往,楼宿是不愿意去探秘的,免得惹得一身骚。 但那时也不知是为何,楼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即便不敢靠得太近,但却隐约也听到了楼宿与里面那人之交谈。 “今日……时暇钰大婚……帮你……祝福……” 祝福? 为何要帮他祝福? 难不成这里面住的人和时暇钰有关? 事关时暇钰,楼宿认真了几分,屏息小心地靠近了几分。 就在被发现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太子殿下”四个字! !!! —— “万峥嵘武功不弱,当然我也不弱,我当时受了他两箭,只是因为大意了……” “我皇兄在哪里?” 楼宿顿住了。 时暇钰的声音里带了很明显的颤音。 视线下移,他还看到了她忍不住发抖的身子。 她在害怕。 楼宿收了玩笑的心思,将地点告诉了她。 —— 时暇钰没做丝毫停留,匆匆往那处赶去。 只是万峥嵘所关之人,毕竟是太子殿下,其影响力之高,无可想象。 他怎么可能布防不重? 在时暇钰踏入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消息便被送到了万峥嵘案上。 与此同时,无数精锐屏息凝视,随时准备暗杀这位闯入者。 好在楼宿在,他立即发现了空气中的微妙变化,及时拦住了她。 也因此,没叫横空破空飞来的那一只利箭刺穿时暇钰的心脏,而是定定的穿透了脚下的青石板地。 周围静谧一瞬。 那支箭深入地底,可见其力道之大。 露在外面的箭羽铮铮发颤,像是铮鸣,又像是警告。 “……” 楼宿和池岫白双双脸色一变。 池岫白下意思挡在了时暇钰面前。 “想来,是我昨夜吓到了他。” 毕竟,若是被人发现忤逆圣旨,还私自囚禁一朝储君,那可不只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搞不好,诛九族都是少的。 但…… 他们不能退。 太子殿下若是还活着,这天底下便能多几分阳光。 不论如何,太子殿下都要活着。 且漂亮地活着。 “海一!” 池岫白当机立断,“告诉天下人,太子殿下,还活着!” 第212章 楼宿,我信你 万峥嵘赶到的时候,外面已是围了许多的百姓。 时暇锦在熠朝的名声可不小,影响力足以撼动一朝根基,就那上次时暇锦死讯传出来后所引发出来的事情就足以看出。 万峥嵘本以为自己藏得够好,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可是,他如何能承认? 无论是作为万家家主,还是万峥嵘,他都不能承认! 只能找个替罪羔羊。 这个人…… 他越过人群看向池岫白,片刻后又移开。 不能是池岫白。 若是要搞垮贤亿,他还需要他。 那…… 视线后移,是一身锦衣的楼宿。 他眸光微暗。 楼宿…… 无家世可支撑,亦无兵权所护身,如今在朝中也仅仅只是一个游手好闲,除了一身蛮力武功,其余皆废的纨绔子弟罢了,若是死了…… 也不会动摇熠朝根本。 想通了这一点,他定了定心神,大步走了出去。 现场人多,已经出去,便有人发现了他。 “万峥嵘!是万峥嵘!万峥嵘在那里!” “绑架囚禁太子殿下,妄图毁我熠朝根本,乃我熠朝之千古罪人,千刀万剐不为过!” “千古罪人!千刀万剐!” “千古罪人!千刀万剐!” “……” 万家的侍卫拔刀想要阻止,被万峥嵘给拦住了。 面对百姓们如海潮翻浪一般的怒火,万峥嵘却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模样。 他使了内力,使得声音能够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我与太子殿下无冤无仇,绑了他,做什么呢?” “管你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你的狼子野心?!” 万峥嵘笑,“我万家一心为国,世世代代传下来,可从未有过二心,难道以前的种种证据,还不足以为证?” “呸!万家是忠心,可从不辨是非,跟了狗,也跟着狗咬人!” 刷! 一道寒光闪过,那人惊愕的表情瞬间凝固,下一刻,尸首分离。 众人皆被这一变故给骇住了,连连后退,又惊又惧,一时之间,谁都不敢说话。 人群中,时暇钰和池岫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本来他们是要与万峥嵘联手的,可如今来看…… 是敌是友,一切都还不好说。 且, 即便是友,这友,也不好当,不可全然信任。 万家手段很辣,万峥嵘尤其是,与他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 但,这些切都先放一放,如今需要放在心上的,是不要叫万峥嵘在这里大开杀戒,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 时暇钰和池岫白走出人群。 楼宿不想躺这趟浑水,便没有跟上去。 万峥嵘看到了他们的动作,也注意到了楼宿的心思。 可,既然已经牵扯其中,又怎能奢求独善其身呢? 他趁着时暇钰二人还未说出什么话的时候,趁机开口。 “陛下乃是一国之主,是天下之主,我万家效忠于陛下,自然也是效忠于整个熠朝,我万峥嵘从未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为陛下做事解忧,从来都是我万家的职责所在,因此,只要有我万峥嵘在的一天,就绝不会叫任何人编排陛下! 凡为万某所听到发现者,下场犹如此人!” 顿了顿,他视线停留在每个人身上划过。 “今日此事,万某不过是比诸位早知道半天罢了,私自关押太子殿下的,并非是万某,而是征西将军楼宿!”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不止是楼宿本人怔愣住了,就是时暇钰和池岫白也紧皱起了眉头。 但他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万峥嵘的意图是什么。 楼宿只是想要藏拙,想要安定一身,并非真的蠢笨如猪,越过百姓,隔了十几米的距离,他和万峥嵘对上视线。 两厢碰撞,万峥嵘惊奇地从中看到了骇人的杀意。 楼宿并不是海一那般只在军营里待了仅仅一年的人,他可是实打实的在边疆长大,过着刀尖舔血日子的人。 衣衫下的身体满布疤痕,他多少次游离在生死边缘,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只是不喜欢勾心斗角,他从不是胆小的人! 但他有心退避,却架不住有人上赶着找死,他自然愿意奉陪。 他微抬下巴,声音不似以往吊儿郎当,布满了寒霜。 “万将军,何出此言?” 万峥嵘:“此话,该是本将军问你才是。” “今日一早,下属来报,说是发现征西将军在此处鬼祟,行踪可疑,本将军便派了人跟着,却不想,见你进了那间屋子,而那间屋子里,关着的竟是我朝太子殿下?!” “我的人自然要救出太子殿下,便拔剑欲生擒了你,只是他武功不如你,只堪堪刺伤了你,却还是叫你逃脱了。” 说着,他扬声,一副笃定的样子。 “征西将军若是想要自证清白,不若褪了衣衫,叫我们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 时暇钰猛地转头看他。 楼宿第一时间看到了她的眼神。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心头发寒。 “你不信我?” 这四个字犹如利刃刮心,他一字一句都说得格外难受。 时暇钰睫毛微颤,垂眼。 不得不说,她的确是犹豫了。 说起来,这一年来她虽然的确是和楼宿逐渐交好,但却从不知他的身世,不知他的经历,不知他的往事。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楼宿。 若是楼宿真的是有什么理由要绑了时暇锦…… 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 当她对上楼宿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时,便觉得后悔。 比起万峥嵘,楼宿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相反,还屡屡助她,今日之事,若非楼宿前来告知,她也许还不会知晓。 且若真是楼宿所为,他又为何要来告知于他们真相? 他显然不具备绑架时暇锦的理由。 显然是万峥嵘在说谎。 她抬头,朗声道:“楼宿,我信你,” 语罢,又转头,与万峥嵘对视,“万峥嵘,楼宿并未做出这种事,本公主希望你调查清楚,切勿平白冤枉了好人。” 万峥嵘眯了眯眼。 她在警告他。 她想要保他。 时暇钰自然是要保楼宿。 但万峥嵘也不能因此出事,日后扳倒贤亿,还需要他的襄助。 因此今日此事,是一个人也不能受伤。 可是,若想要得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该如何做才行呢? 就在时暇钰绞尽脑汁的时候,身后忽的传出一道温润如玉珠落盘的声音。 第213章 皇兄向你道歉 就在时暇钰绞尽脑汁的时候,身后忽的传出一道温润如玉珠落盘的声音。 “太子殿下受了极严重的伤,我们先请了太医看看再做论断吧。” 时暇钰一回头,对上他坚定又温和的眼眸,霎时觉得安定极了。 “是极是极,究竟是谁绑了皇兄,待他醒了不就自然知晓了?当务之急只要治好他!” 这番话并未避开百姓们,他们也被带着从“一定要确定一个绑架犯”到“必须先治好时暇锦”。 如今,究竟谁是凶手,似乎也不急了。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 “诸位,我知晓诸位关心皇兄,只是如今守在门外也没用,不若今日就先回去吧,待消息出来了,定然会及时告知于诸位的。” “一定要及时告知啊!” “一定要治好太子殿下!” “熠朝没了太子殿下不行啊!” 时暇钰听了这话笑容险些凝固。 如今建熙帝还活着呢,就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真是不怕死了。 时暇钰往那边看过去,就见一位书生打扮的人。 又是一个只读圣贤书,不看现实社会的单纯的人。 时暇钰些许无奈,却也无法。 待百姓们渐渐散去了,时暇钰等人才入内。 这次,没有人再拦着时暇钰他们了。 很显然,他们得了命令,或者是,主子就在其中。 时暇钰余光看向万峥嵘。 若说是此前有八分确定,现下便是十分了。 池岫白去请了太医,可是此处距离皇宫还是有些距离,太医一时之间来不了。 楼宿道:“我以前在外,结识了一位江湖游医,医术了得,出神入化,能活死人肉白骨,这几日他正好就在熠都,不若我叫了他来。” “那便有劳了。” 楼宿看了时暇钰一眼,又迅速移开,“小事。”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了。 他知晓,时暇钰和池岫白与那万峥嵘有话要说。 他是真的不愿牵扯其中,只能提早离开,以免听了不能听的,惹了一身骚来。 且…… 有了今日这一遭,时暇钰……应该是不会再允许那万峥嵘擅自拉他下水了吧? —— 楼宿走后,时暇钰和池岫白在万峥嵘的引领之下,来到了里间,撩开珠帘,她看到了里面安睡的时暇锦。 一看到那熟悉的容颜,时暇钰是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放下珠帘跑了出去。 一出去,那眼泪便如决了堤,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可她还是担心这院子隔音效果不好,会惊扰了时暇锦,始终不敢哭出声来。 很快,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清浅的竹香给人一种安定抚慰的味道。 “钰钰,若是想哭,那边哭吧,想来,太子殿下也不愿看你如这般难受。” 池岫白总是有一种魔力的,每次他一说话,她便总觉得自己满腔的委屈是一点儿也憋不住的。 就像是找到了一个无止尽的黑洞,可以供她宣泄的黑洞,可以包容吞噬她所有忧愁烦恼的黑洞。 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放声大哭了出来。 皇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从来都没想过当女皇,我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 “我一直一直,都把你当成我最亲最亲的亲人……对不起……” “我知道。” “……” 时暇钰顿了顿,身子僵住了。 那声音熟悉极了,就像是以往无数次,在她做错事时冷静又温柔地安慰着她,并且教她道理一般。 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梦到的嗓音。 如今……竟然再次出现了? 她忽然不敢抬眼看过去了,总是担心,又是黄粱一梦。 可她都不说话了,她都投降了,这梦还在,那道声音还在。 “婖婖,皇兄向你道歉,那天……不该与你说那般难听的话,不该那般凶你,你我兄妹十余年的情分,我不该不信你……是兄长的不是,婖婖可还愿意原谅兄长?” 时暇钰沉默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时暇钰不愿意原谅时暇锦了,她才露出一只眼睛出来,往门口看去。 临近夏日,风里也带了些燥热,可站在门口的青年,却身形修长,始终有一种沉稳安静的定力,仿若不为冬夏扰,自能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我……没做梦?” 很久,她才开口。 “皇兄……并未生婖婖的气?” 她孩子气的模样,叫时暇锦心软,同时 没忍住红了眼眶。 他之前在做什么啊? 这时他的妹妹啊!是他的亲妹妹啊! 旁人他不知晓,自己亲自教养长大的亲妹妹,怎么也不给一丝的信任?怎么还能放任自己去伤害他? 可真是……混蛋啊…… 他笑了笑,靠在门口,以免力竭,同时朝她展开双臂。 “婖婖,若你原谅了皇兄,可能来抱一抱皇兄?” 时暇钰呆呆地看了看他的双臂,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时暇锦很有耐心地静静等着她。 池岫白亦是并未说话,他知晓,时暇钰此时最是不需要人打扰。 她需要自己冷静一会儿。 时暇锦等了很久,他如今身子骨破损太多,吹不得多少的风,今日这般,已是极限。 他单手握拳,轻置唇边轻声咳嗽。 刚出一声,自己便被一团温暖抱住了。 他微僵。 其实,自稍微大一些明事理以来,他便再也没有和时暇钰亲近过了。 今日这般,也只是方才突发奇想罢了。 他虽然后来觉得不合礼数,但终归还是内心期待占了上风,没叫自己收回来。 如今满心期待得到了回应,他自是满心欢喜。 “婖婖,你可是……原谅皇兄了?” 时暇钰收紧了双臂,用力环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哥哥。 “你并未对不起我,皇兄,婖婖亦有不对之处,还希望,皇兄能够宽宥。” 第214章 和好 “婖婖,你可是……原谅皇兄了?” 时暇钰收紧了双臂,用力环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哥哥。 “你并未对不起我,皇兄,婖婖亦有不对之处,还希望,皇兄能够宽宥。” 时暇锦轻轻一笑,“傻瓜,无论你做了什么,皇兄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时暇锦的声音和梦里回忆里无数遍的一模一样,他的怀抱也和小时候一般温暖,时暇钰实在没忍住,眼角的热泪涌了出来。 时暇锦也从没有任何的不耐烦,一遍一遍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只是他如今的身子是实在吹不得风的,虽说可以克制住喉间的痒意,但还是泄露了出来。 时暇钰也反应过来,忙小心搀扶着时暇钰回屋。 里屋,时暇钰扶着时暇锦坐好后,才问起了他近日的情况。 与时暇钰的焦急形成鲜明的对比,时暇锦始终温和又镇定。 “钰钰,皇兄没事,只是经过那一遭……身体比之以往虚弱了些,好好调养便是了。” “……皇兄,都是婖婖连累了你。” 时暇锦无奈,“胡说罢了,哪里是你连累了孤?这些事,又并非是你所愿的,怎能什么事都推到自己身上来? 倒是昨日你和岫白大婚,孤只能隔墙祝福,遗憾无法当面看看你身着嫁衣的模样。不过岫白与孤一同长大,人品贵重,相貌堂堂,才华横溢,与他在一起,孤也算是放下了一道心事。” 对上时暇锦的视线时,池岫白明白了他的意思,适时起身,郑重朝他一拱手, “皇兄,屿溪定会竭尽全力照顾好钰钰,叫她绝不会损了一根头发,否则,天打……” “诶停!” 时暇钰听到后面是眼皮一跳,忙起身捂住了他的嘴,叫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那般不吉利的话,以后还是少说的好。” 可池岫白却温和地看着她,轻轻拿下了她的手, 那双眸子温柔地像是含了一池春水,时暇钰险些沉溺其中。 “这哪里是不吉利的话,拿屿溪的一生一世来保护钰钰,于屿溪来说,是天大的幸事。” 这番话说得时暇钰心跳加快,面颊红晕散开。 “当着黄兄的面,你……莫要说这些。” 时暇锦在一边看着,并未觉得有半分的不喜,只觉得满意和放心。 看到自己最喜爱的妹妹觅得良缘,夫妻恩爱,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呢? “可别藏着掖着,皇兄爱看。” 他难得起了调侃的心思来,惹得小妹妹又是害羞了。 彼时晴空万里,夏风带着点热意,屋内三人确实充斥了喜气。 这般喜气叫一边的人看不下去了。 “若是要秀恩爱,回池府关起房门,随便你们怎么恩爱,但今日,我们是不是该聊些正事。” 他若是不说话,时暇钰还真忘了,万峥嵘还在那儿呢。 说起万峥嵘,时暇钰登时起了火气来。 她巡视一圈,去一旁抱起一个瓷瓶,以掩耳不及的架势朝万峥嵘那边冲过去。 时暇锦卧病在床,池岫白又是一个实打实的文人,根本拦不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着一个利器朝万峥嵘那边掷去。 同时,即便他们有武功,也不会去阻止她。 时暇锦是被他囚禁这些日子里生了些怨怼与他,而池岫白呢? 他则是无论时暇钰做什么都不会阻止的。 若是有一天时暇钰要杀人了,他也只会是递刀子的那个,而非阻拦她的那一个。 也好在万峥嵘自身武力值不若,一个闪身便躲开了。 噼啪一声! 瓷瓶重重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海一听到了动静,拔刀推门而入。 一见这幅场景,大概明白了什么,便将刀回鞘,退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万峥嵘看着地上的碎片,再去看时暇钰,明白她是真的气了,甚至很有可能动了要杀了他的心思。 若非是他还与她有合作的话,他今日还真可能与她闹掰,从而陷入一个不好的境地。 但擅自囚禁时暇锦,的确是他的不对,他也不能为自己开脱。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时暇钰摔了瓷瓶之后,垂眸冷静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 ? 万峥嵘耳力极佳,听得是一清二楚。 他朝她那边看过去。 时暇钰捏了捏拳,认真地看着他, “万峥嵘,说实话,我以前的确是很不喜欢你,再说实话,现在也不喜欢。” 万峥嵘:“……臣并未强叫公主喜欢臣。” 时暇钰别开眼,“虽你强关皇兄的确是做得不对,但也是你救了皇兄一命,若非是你……” 一想到那种可能,她便哽咽起来。 “总而言之,万峥嵘,以往若我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对了,今日我向你道歉,望你莫要放在心上,若是你愿意的话,前尘往事,我们在今日此事,尽数一笔勾销,往后,我们再好好合作。” 万峥嵘微微挑眉,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 就在时暇钰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万峥嵘启唇轻笑一声, “公主真性情,臣总算是明白她为何喜欢与你做朋友了。” 万峥嵘喜欢秦庚礼一事向来被他藏得很深,他也从未提起过,以至于时暇钰没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这句话里面的“她”指的是谁。 待反应过来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万峥嵘不知晓,时暇钰却是只晓得。 秦庚礼没死。 只是被她送到了岭南。 但她记起秦庚礼对时暇锦的浓厚的感情,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说出来了。 即便是说了,也只是徒增伤心事罢了。 万峥嵘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拱手认真对着眼前的三人道: “以往,万某有诸多不是,还望诸位能宽宥,日后共图大业,为熠朝昌盛!今日万某以茶代酒明志!” 说罢,他便仰头一饮而尽,摔杯明志。 时暇锦和池岫白对视一眼,道:“孤和岫白以往也有不对,还望万将军不要因此介怀。” 时暇钰适时也给他们倒了两杯茶,他们同万峥嵘一般一饮而尽,又摔杯明志。 做完这一切之后,现场沉默了片刻。 而后,时暇钰提出,“如今,皇兄醒了,我们的计划是不是要稍微改上一改了?” 时暇锦不明白他们之间的计划,时暇钰便细心与他解释。 “我们与万将军合作,打算表面上与贤亿亲近,谋得他的信任之后,暗中断了他的势力,从而一举击败他!” “……” 听了他们的计划之后,时暇锦眉头越皱越紧,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池岫白说的。 “若我在场,定不会轻易将妹妹托付给你。” 计划是很缜密的,但成功必有牺牲,在这里面,无疑池岫白会成为众矢之的,未来的日子里,无数的脏水污水口水全都会往他身上泼,如此这般,身为他妻子的时暇钰,又怎能独善其身? 时暇锦倒是后悔没有在场,没有阻拦住他们了,白白叫自己捧在手心的妹妹受到那么多的伤害。 池岫白没有躲避,他其实又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呢? “太子殿下说的极是,此事是屿溪做得不对,但请太子殿下放心,屿溪定然会豁出性命护得公主殿下周全的。” 时暇钰实在是不喜欢他们这副话,就好像她就是一个拖油瓶,一个累赘一样。 “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我还会很有用的。” “哪需要你有用,只要你平平安安了,什么都好了。” 时暇锦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时暇钰有些气了。 “太子殿下,钰钰没有说谎,她的确是很厉害,无论是前些日子的池家大难,还是今日的事端,都是钰钰出面解决的,她与那些个寻常闺阁女子是不同的。” 时暇锦垂眸沉默了。 他哪里是不知晓时暇钰其实很聪明? 但他实在是不想要她躺进这趟浑水里来。 他的妹妹,只需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便好了。 只是,他身为他哥哥,自然也明白她的性质。 若是刻意将她排斥在外,反而会闹得不好看,倒不如顺应了她,在这个过程中多多费些心思保护好她便是了。 想至此,他也便没再反对了。 “既然太子殿下醒了,正好,我们这场戏,还差一个正面人物。” 众人看向万峥嵘,万峥嵘继续倒:“一场精彩的戏,必要有巨大的矛盾冲突点,若是我们亲手把矛盾冲突点递到贤亿面前,这场戏才算是真的真实,由不得他不信。 以往我们选的正面角色是萧词安,但若是太子殿下来了,那冲突点就会更大,更猛。” 萧词安就是几年前被贬斥的古竹书院三师兄。 之前池岫白向外界言明,古竹老人真正中意的弟子并非是他,而是萧词安,就是为了让萧词安入京为官,作为正面人物与他们“抗衡”做准备。 “你是说,把萧词安的戏份,交给皇兄?” 万峥嵘点点头,“不知太子殿下觉得如何?” 时暇锦并未反对。 “可。” “那便如此定了,只是那萧词安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待他回来,太子殿下便可大肆招纳,告诉所有人,他是你的人。” “好。” 第215章 是女孩子听不得的? 等他们敲定好了计划的一些细节之后,已经是黄昏落日的时候了。 彼时,楼宿已经请来了那位游医,且在外等了许久了。 “快些请他进来给皇兄看看!” —— 这游医是一位耄耋老人,白发苍苍,但看着精神十足,脚步带风,看着十分健朗。 他先是去内屋给时暇锦把脉,之后出来后开了一贴药。 “里面的公子无甚大碍,只是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未得到及时就医所致的罢了,好生调养一些时日便会好了。 只他身上两处伤口伤及命脉,日后便别劳累,别习武,最好做一些静心凝神之事。” “好,多谢大夫。” 送走了游医,时暇钰回屋去看他。 时暇锦显然也是听到了他的话的,但他不能不动心神的。 毕竟日后要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没办法休息的。 时暇钰显然也是想到了那一层,她出去问了海一, “三师兄可有消息了?他何时到熠都?还有书衡师兄,他可有说将师姐送到了岭南之后要回来?” 若是有三师兄和书衡师兄相助,皇兄定然能轻松许多。 海一一一答道:“萧大人已经在路上,概还有七日抵达,书公子也给了消息,不日就会启程。” 岭南天高皇帝远的,若是快马加鞭,也得一两月,时暇钰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三师兄萧词安身上了。 这时候,远远的,她看到了池岫白走过来。 她也是这才发现,池岫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一段时间。 回忆片刻,大概是……那位游医离开后没多久。 时暇钰没问什么,池岫白走近了之后,轻轻理了理她鬓角的发。 “回家后再告诉你。” “好。” —— 万峥嵘由于还有公事在身,便先行离开了。 熬了一副药给时暇锦喝了之后,时暇钰和池岫白也要离开了。 但临走前,时暇锦难得的露出了一副犹豫的表情。 “怎么了?皇兄可还有什么事?” 时暇锦闪烁其词,眉间紧锁,似乎有什么很难开口,又很害怕开口。 这还是时暇钰第一次见到时暇锦这副模样,她登时好奇极了。 但也知晓,看他这副模样,是不能开玩笑的事情,应该还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如今时暇锦在她眼中可是瓷娃娃,本着耐心又细心的态度,她再一次问: “可是有什么急事是需要婖婖做的?还是说……” 她看了看池岫白,犹豫道:“是女孩子听不得的?” 时暇锦:“……” 池岫白:“……” 时暇钰无奈地眨眨眼,她是认真思考过的,或许,男孩子也有难以启齿的事情呢? 即便是亲妹妹,也听不得的。 一想到还真有这个可能,时暇钰忙不迭起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后退,还一边解释: “我都知道了,你们好好聊吧,岫白哥哥可要好好帮帮皇兄,我在前院等你。” 说罢,她便一溜烟儿没了。 时暇锦:“……” 池岫白:“……” 池岫白低低笑出了声。 时暇锦面露出了些难堪。 “岫白莫要笑话孤。” 第216章 羞羞 池岫白拢了拢袖子,大概猜到了时暇锦想要说些什么。 “她还活着,钰钰将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太子殿下不必担忧,尽管放心便好。” 听了这话,时暇锦倒是微微怔住。 他本以为…… 他本来想问的是,秦庚礼葬在何处,他想要去看看她的。 不成想,竟得到了这个答案。 但不得不说,这个答案远远比他想要得到的答案更令人惊喜。 肉眼可见地,他双眼迸发出亮光来,唇角是根本抑制不住的笑意。 “可是真的?她……她真的没死?” 池岫白含笑着,在他的视线下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 时暇锦确定了,先是低低笑了几声,而后竟是捂住双眼,仰头大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端庄持重太子殿下该有的稳重,多了几分明显的情绪,也难得叫人觉得亲近了起来。 时暇钰靠在门外,没去刻意听他们在聊些什么,但是当她听到时暇锦的笑声时,也跟着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真好。 皇兄没死。 皇兄还在。 她还能补偿。 …… 淡月高悬,乌云拢聚,遮天蔽日。 树影婆娑,夏风凉爽。 “岫白哥哥?你睡着了吗?” “你今日说的回家与我说的事是什么啊?你还没与我说呢?” 床榻之上,时暇钰还不习惯于身侧有旁人,池岫白许是看出了她的不习惯,便是什么也没说,仅仅揽着她躺下闭眼入睡。 可心上人那淡淡好闻的竹香阵阵,像是丝丝绕绕缠缠的丝线,避不开亦解不开,纠缠在一起,也叫人无法安宁。 耳侧是他稳定又有力的心跳声,她猜不出他是否如她一样,不得安眠,便试着小声问了一句。 第一句问出口时池岫白并未答她,时暇钰还以为池岫白已经睡着了。 但不成想,腰间的手紧了紧,把她往怀里推了推,那股竹香越发地浓。 时暇钰紧张地屏住呼吸。 “钰钰,可是睡不着?” 黑夜中,他压低了声音。 时暇钰很少听到他这种声音。 往日里他都是温和平静的,而不似今日,低哑又含了些缠绵的气息,没了那股子温和气息,倒是向那勾人的妖精靠拢了。 偏生这妖精没有自知之明,浑然不觉自己的勾人之处。 时暇钰面颊红润,心跳如擂鼓,一时半会儿是平静不了了。 见她久久不答,池岫白低下头,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侧,笑道: “为夫亦是紧张,以至于难以入眠。” “……” 什么叫“亦是”啊? 她可没紧张。 时暇钰没说话,池岫白靠了一会儿便松开了她,撑着床榻半坐起身子来。 时暇钰顺势也坐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 池岫白笑,“今日那游医,我拿了我们今日在承乾殿搜到的物什给了他,拜托他帮忙瞧了瞧哪里可有什么问题。” 他这算是在回答她一开始的问题。 这个问题关乎建熙帝的生命,时暇钰方才还胡乱跳动的心脏霎时便平静了下来。 她忙追问,“结果如何?” 说起结果,池岫白的笑容淡了一些。 “没有问题。” 一听这个答案,时暇钰怔愣住了。 她下意识否认这个答案。 “怎么可能?!那贤亿绝对给父皇下药了,否则为何父皇近几年变化如此之大?且还陷入昏迷之中,每每醒来的时候,都是那般的‘恰到好处’?每次都能救了贤亿?”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便绝不会是巧合! 贤亿绝对动了手脚,只是藏的极深,他们还没有发现罢了。 “既然承乾殿没有,那么便是在别的地方!吃食!父皇每日的吃食还未查过,还有穿得衣服!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我们都还没有查过,问题肯定就出现在那些地方!” “钰钰……” 她显然是急得乱了阵脚,池岫白轻轻将她拢入怀中。 “既然有问题,我们便一处一处地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总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许是池岫白的怀抱太过温暖了,时暇钰靠在他的怀中,觉得无比安心,也稳定了下来。 “对,我们不要放弃,总会找到问题所在的。” “是,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的。” 时暇钰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了,她微微仰头。 目光所及,是他的下巴以及白净的皮肤。 她轻轻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额头之上、眉间、鼻尖、薄唇…… 池岫白长睫微颤,黑眸深了深。 手指微微蜷缩,但他并未阻止她,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眸光深邃又温柔又,就像是能够破除时空而来,只为了寻找她一人一般。 她忽而一惊,抬眼看他。 池岫白的目光一直都在她的身上,如今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那双眸子顷刻间仿若凝落了万千璀璨星辰,皎皎明月和凌凌清河。 仿若一副人间四季美景,叫人忍不住忘却尘世烦恼,沉溺其中。 她缓缓朝他靠去…… 黑云聚拢起来又散开去,月儿总算是有机会一窥红尘凡事。 它迫不及待地将自己不染凡尘的清浅月光撒下来,却不想…… 瞧见了不能见的,羞羞的事情。 可它却并未急着唤来乌云遮住眼睛,拼命地撒着月光,给这对有情人的结合以祝福。 …… 浪潮翻过了一阵又一阵,时暇钰没觉着疼,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身处一片温和的绸缎海浪中,温和温柔,被人轻轻又珍重地捧在手心,小心对待。 像是与人携手翻阅了四季,见识了山海水火,经历了大风大浪。 水乳交融之下,两颗心贴得更近了。 …… 第二日,时暇钰醒来的时候,池岫白早已起床了。 床幔并未打开,但时暇钰还是能透过它看到丝丝缕缕的光线。 “疏雨? 棠棠? 归荑?” 她一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已是哑成了这副模样。 她前面忆起昨夜来。 池岫白无疑是温柔的。 可即便是再温柔的风与水,也有其攻击性的一面。 他尽量在照顾着自己了。 但依旧存在感很强。 后遗症也是很强的。 就比如现在。 倒真是如小说里写的一般,第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 嘎吱一声。 有人推开了门。 脚步轻缓。 几乎是那一瞬间,时暇钰便确定了,来人是池岫白。 如今自己的模样,是不着寸缕的不说,身上的青紫…… “你等等!” 第217章 求娶 “你等等!” 那脚步声果然停住了。 “钰钰?你可饿了?……身上,可还痛?” 时暇钰面颊烫的很,心想最后一句话大可不必。 “我……还不饿。” 可是…… 她摸了摸肚子,感觉到了里面的贫瘠。 她还真是饿了。 但却羞于见到池岫白。 像是知晓她这一想法一般,池岫白沉默片刻,语气里含了些歉意。 “对不住……昨夜……委屈你了。” “……不……不委屈。” 她本就是第一次,虽说是通了些,但池岫白全程照顾着她,她其实并未感觉到有多委屈,反而…… 她难以启齿地咬唇。 反而觉得乐于其中。 池岫白显然也有些没想到,他抬眼看向厚厚的床幔,像是要透过它看到里面的妻子一般。 “早膳我放在桌上了,钰钰记得穿好衣服出来吃,我去书房处理公文。” “……好。” 门再次被轻轻关上,确认人是真的出去了之后,时暇钰才松了一口气。 揭开被子看了自己一眼。 面颊再次羞红。 床脚被人放了干净的衣服,时暇钰拿来穿上,这才赤着脚走出来。 早膳准备的是清淡的米粥,配了她爱吃的菜。 都是清淡口味的。 她端起碗,执起筷子来。 许是听到里面的动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时暇钰今早对这开门声敏感的很,受了惊一般朝那边看去。 沈棠棠小心地探进来一颗脑袋。 见了她,先是笑。 不是他啊…… 时暇钰尽快收敛了心神,又见沈棠棠一直盯着她笑,难免被她笑得不好意思。 “你莫要再笑了!” 沈棠棠走进来,又贴心关上门。 “我本以为你胆子大的很,不成想也是一个吃了就缩地洞的胆小鬼。” “……” 什么“吃了”,什么“缩地洞的胆小鬼”啊? 都是些什么鬼? “莫要乱说。” “我是否有在乱说,你自己心中明白。” “我……我不明白。” 沈棠棠盯着她看了一瞬,看得时暇钰直躲闪。 她又笑开了。 “瞧你这幅样子,一看就知道做了何事,瞧着倒有一点做夫人的样子了。” “一看就知道?” “啊,不信你自己看看。” 说着,沈棠棠拿了铜镜给她看。 时暇钰揪着她的手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乍然发觉…… 镜子里面的女子,面颊微红,眼含春水,皮肤柔嫩白皙,红唇水润有光泽…… 比之以往,少了些少女的稚嫩与青涩,倒是平白增添了几分女人的韵味。 更叫人移不开眼了。 时暇钰:“……” 她一把将镜子反扣在桌面上。 沈棠棠见她这幅样子,是笑得四仰八叉的。 眼底都漾着幸福的笑。 时暇钰看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姑娘坐在一起用了早膳。 眉眼间,都是幸福与喜乐。 真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时暇钰起先沉浸于自己的事情之中,没发觉什么问题。 到了后面,才后知后觉。 “你……难道也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与海一有关?” 沈棠棠微微一顿,随即笑着看着她,朗声告诉她: “海一向我求娶了。” “我同意了。” —— 按照律令,宫女成婚,只要是取的主子的同意,放了卖身契,便是可以放出去成家的。 更何况时暇钰从未将沈棠棠当成是宫女过,如今她终于是遇见了真爱,时暇钰没有阻拦的道理。 只是卖身契在宫中,她还是要去宫中拿才行。 沈棠棠一听,大声笑了起来,抱着时暇钰一连甜甜地喊了好几声“好姐妹”。 就仿佛她已经看到了她的那张卖身契,也拿到了那张卖身契,和海一一起建立了一个家一样。 她高兴,时暇钰也跟着高兴。 笑声一直一直,传了好久。 —— 门外,海一指腹不断摩挲腰间的香囊,那只香囊绣工精巧,角落里绣了一个小小的“棠”字。 是沈棠棠送给他的。 想起沈棠棠的音容笑貌,再加上耳边她朗朗的笑声。 甜味快要自心底冒出泡了。 他快要抑制不住了。 只是…… 他手一顿。 眼神瞬间一凝,拔了腰间的匕首蓄力朝房顶上射去。 几乎是在匕首射出去的那一瞬间,他便足尖一点轻跃上去。 匕首深深刺入瓦片之中,却不见一个人影。 “……” 他屏息凝神,细细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无一丝异样。 难不成,当真是搞错了? 他又守了一会儿,确认无事之后,这才罢了,足尖一点下去了。 胜利往往都是偏爱耐心者的。 他没注意到,自他离开后,屋顶旁边一棵树叶茂密的大树微微簇动。 “……” —— 休息了几日,时暇钰和池岫白再次进宫了。 这次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再次寻找可疑之处。 二是拿了沈棠棠的卖身契。 他们一同入宫。 理由还是看望建熙帝。 贤亿听闻,写字的手是半分没停,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待批阅完一份奏折之后,他缓缓抬眸。 笑,“倒也来得正好,你去给相爷说一声,咋家有要事与之商谈。” “是。” —— 乾清宫还是那般模样,时暇钰和池岫白再次将上次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都刮了一遍。 只是这次没有上一次多,因为这一次刮到半路,贤亿的人找来了。 “……” “……” 夫妻俩对视一眼,时暇钰下意识去牵住池岫白的手,想要保护他。 池岫白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转而将她的手拢在手心。 “我没事的,如今我们可是‘盟友’,钰钰难道忘了?” 时暇钰:“……” 假的啊,谁都知道的。 “我并非是不参政的公主,有什么事,我去听听,也是可以的。” 鹿梦笑,“说得在理,想来贤亿公公也是不会拒绝的。” 池岫白没有阻拦她。 第218章 贤亿本也是一个可怜人 贤时暇钰也要来的消息早已传入了贤亿的耳朵,贤亿听了,不置可否,只叫人准备了她素日里爱吃的点心茶水。 “干爹,公主来了。” 贤亿执笔的手停下,理了理衣领袖摆,这才起身来。 视线里一出现他们二人,他便笑开。 “相爷和公主来得早。” 时暇钰并未接话,池岫白笑着接过话头,没让他尴尬下来。 “总不能叫公公久等了。” 贤亿也没在意,叫他们二人进去坐。 他一直笑着关心地问了时暇钰几句,时暇钰虽说态度始终不咸不淡,但也句句都答了。 贤亿笑得越发开怀。 “奴才叫人备了公主殿下爱吃的点心,殿下若是饿了,便饱饱肚子,奴才有几句话,想要借相爷一二。” 一听这话,时暇钰抬眼看他,冷言,“有何事是本公主听不得的?” 贤亿笑容不变,“没有什么是公主听不得的,若是公主要听,听便是了。” 时暇钰没说话,贤亿抬手,一旁便有一白面小太监端了一个白瓷罐子过来。 贤亿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捧过。 时暇钰注意到,贤亿看向那罐子的眼神格外地怀念与温柔,似乎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是与生命一般重要的东西。 时暇钰与池岫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 这到底是何物? 能叫贤亿这般颜色? 两人视线紧紧落在那罐子之上。 贤亿恍若未觉。 他将罐子捧在怀中,用面颊轻轻蹭了蹭,这才依依不舍地递给池岫白。 “此乃……奴才二十多年前从身上割舍之物……”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震惊。 谁都不试什么都不通的白纸,一个太监,从身上割舍的东西,除了那物,还能有什么? 贤亿看到了两人眼中的震惊,他苦笑,“奴才……总归还是向往普通人的生活的,这东西,此前还保护的好好的,但十余年前,被人……伤了……” 说着,他便缓缓揭开盖子,犹豫片刻,便要递给时暇钰看。 时暇钰噌的一声站起身来,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因为她的动作,贤亿身子微僵,似乎是深受打击。 他也是一个可怜人,时暇钰忽的就心生不忍来。 “我……并非是嫌弃了你,只是……” 她一想到那物,就实在是难以启齿。 不管出于哪一方面,她现在都不适宜再继续呆在这里了。 “罢了罢了!我就不看了,我回坤宁宫看看,你们聊吧。” 说罢,她看了看池岫白。 池岫白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叫她放心。 时暇钰无比信任池岫白,自然也就放心了,最后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贤亿顿了顿,她难得的轻声安慰了一句他。 “人生没有是什么过不去的,你……还是要往前看。” 贤亿因为她这句话双眼发亮,连连笑道: “公主说的是,奴才记下了。” 时暇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走出去之后,时暇钰还觉得有些怅然。 那贤亿…… 本也就是一个可怜人啊…… 而且,他之所求,其实也并非是舞蹈里的。 他只是代表了他们那一群体,控诉整个社会的不公,向他们发起了挑战罢了。 他们也没有错的。 只是方式用错了罢了…… 且,就近几日看来,他的确是有在改变的…… 时暇钰脑海之中忽的回忆起了儿时元化公公死后,贤亿见她第一面时所说的话。 那时,她还没从那场大的灾难之中走出来,还没从第一次看到血流成河的场景之中回过神,还未从那般浩大的冤假错案之中反应过来…… 贤亿那时也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他面容上尚还有些青涩与干净,双眸多多少少也是清亮的。 迎着夏风,他蹲在她的身前,目光里和了三四月的春风。 “公主殿下,往后,由奴才来照顾你可好?” 时暇钰第一次见他,不知道元化公公死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心中千叮咛万嘱咐,叫他照顾好时暇钰, 也不知道,他曾多少次跟在元化公公身后,听着元化公公笑着说她的聪慧与招人喜爱。 若要总的来说的话,时暇钰,其实是贤亿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责任,是他人生之中第一个对他好的人给他的唯一遗嘱。 再加上时暇钰从未将贤亿看得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后来几年更是处处维护他,与他多是亲近。 逐渐的,他早已忘记了遗嘱,只记得要好好保护好时暇钰。 即便后来大权在握,即便后来起了毁天灭地的心思,他也始终将时暇钰放在安全地带保护着,不会叫她受到意思伤害。 那时候,时暇钰全然不知晓,她只是问他, “你是谁,为何要来保护我?” 一般的标准答案是:职责所在。 或者是:公主身份尊贵。 贤亿却笑道,“公主招人喜爱,总是叫人不忍心伤害的。” 时暇钰自然不信,但不得不说,在那个时候,贤亿说出那番话,她是喜欢的。 后来有贤亿的陪伴,她很快从巨大的悲伤中走了出来。 …… 回忆到此,时暇钰仰头望天,心中感慨万千。 什么时候,她也成了那种看不见身边人的无情人了吗? 贤亿虽说后面的确是罪大恶极了些,但他从未对不起她啊…… 她的行为,他还是多么的难过啊…… —— “公主?” 疏雨在后面轻唤,将时暇钰从深深的自责之中抽回来。 她侧目看过去,见疏雨面上眉头紧锁,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怎么了?” 疏雨道:“方才奴婢叫人去坤宁宫拿棠棠的卖身契,却不想……宫里的人说昨日被十三殿下拿走了。 名义是……公主您准许的。” 时暇钰手指一顿,长睫微颤,霎时明白了时暇岚的心思。 大约是,自己的“所有物”即将脱离自己的掌控,着急了,便使了方法,千方百计想要阻止挽留。 可是,如此做法,显然是行不通的。 不仅行不通,还会将心上人越推越远。 时暇钰倒愿意虐一虐他,但却不想耽搁了沈棠棠的终身大事。 “走,去冷宫看看。” 第219章 是爱,但却是亲人之间的爱 冷宫之中,时暇岚靠在那棵断了的海棠树下,屈起腿,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那张薄薄的纸,那张,能够束住沈棠棠的卖身契。 空气中的海棠花味道越来越淡了。 他忆起昨日沈棠棠与他说的话,忆起沈棠棠面对海一时的表情以及与他一同许下的海誓山盟。 无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才惊觉,怅然若失。 但比起怅然若失,更多的,是想要毁天灭地的欲望。 沈棠棠,本就是他宫里的宫女啊…… 是那时暇钰强行占了去,从他宫里要走的。 后来,也是海一强行在他这里夺走了她的视线的。 他们,都是盗贼!都是小偷! 偷了他的东西!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如今这点零星东西,竟然都要被夺走! 他如何能甘心?如何能不气?! 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就告诉过他,在这宫里啊…… 若是有了想要的东西,就要不择手段夺走才是啊…… 沈棠棠本就是他的,他夺过来,天经地义。 …… 冷宫比起昨日更显萧条了。 时暇钰一眼便找到了失落的少年。 只是…… 时暇钰拧眉, 甫一靠近他,时暇钰便感觉到了浓浓的不适与危险。 那海棠树下的少年,周身笼罩着的,是散不去的阴郁与阴鸷。 他半垂着头,乌发遮挡了神情叫人看不清,苍白血管清晰可见的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 时暇钰知晓,那便是沈棠棠的卖身契,亦是她此行的目的。 沈棠棠已经决定与过去斩断关系,打算重新开始了,这偏执男主,能不要有关系就不要再有关系了吧。 在如今危机潜伏的时代下,还是能安稳就安稳便好。 知晓时暇岚的危险性以及偏执性,她克制住内心对他的不喜,尽量温和地说话,希望能循循善诱,最好叫他放弃了对沈棠棠的执念。 “时暇岚,你在难过吗?” “……” “沈棠棠叫我来给你带句话。” 少年发丝微动,终于是抬眼看了她。 时暇钰尽量温和,“她说,她很幸福,不久后还要与海一有个家,她一直把你当成她的弟弟,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她也希望,能在成婚那日,向天神祈愿,祈愿你能幸福顺遂,安平一生。” 时暇岚神色怔忪,清风徐来,吹动了少年的发,也叫他眸中的懵懂无措暴露人前,清晰无比。 “时暇岚,你可知晓,真正的爱,是拼尽全力,叫所爱之人幸福欢乐,而非是相互折磨。” “……爱?” “对,爱。”时暇钰郑重点头,“你与沈棠棠十余年的朝夕相处,你与她之间早已是超越血缘关系的爱了,她将你当成弟弟,便是这个道理, 她爱你,将你当成亲人,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故而愿意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之上为你一人祈福, 而你亦是爱她,故而不舍得也不愿意她离开,只是你要清楚,若是你做出了什么毁了她幸福之事,她会日日活在痛苦煎熬之中,整日以泪洗面,而爱她的你,亦是不得开心颜。” 时暇钰刻意歪曲了时暇岚对沈棠棠的“爱”,希望能叫他放弃对沈棠棠的执念。 时暇岚孤苦一生,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个,如今乍然听到了“爱”这个字,愣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我爱她?” 他疑惑极了。 时暇钰肯定地点点头。 “是的,你爱她,将她当成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来爱。” “亲人?” “对!就是亲人!亲人之间,该是相互保护的,你该保护她的幸福!” “保护她的幸福?” “对!” “……保护她的幸福……” “是的,你听懂了?” “……懂了,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时暇钰大喜,指了指他手中的卖身契,“你该把卖身契还给棠棠,放她与幸福成亲!” 时暇岚下意识手指紧了紧,眸中很是抗拒。 时暇钰抿唇,着重强调,“保护她的幸福!” 时暇岚挣扎万分,时暇钰也很是耐心等候。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将卖身契给了她。 卖身契得手,时暇钰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来了。 ! 成了! 沈棠棠即将脱离剧情的掌控,过上属于自己的快乐日子了! 一想到他们日后的生活,她仿佛是自己也过上了那样的生活了一般笑得开心极了。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时暇岚眼中的疯狂以及迷茫。 爱啊…… 保护她的幸福…… 他记得,他爱的人是池洛初。 他该保护她的幸福的。 可是,她的幸福,在哪里呢? —— 时暇钰并不知晓自己的一番话叫时暇岚的关注点又落到了池洛初身上。 若是知晓,她一定接着忽悠。 可是她并不知晓,等知晓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 这边,时暇钰走后,贤亿捧着手中的罐子,眉眼失落难掩,面上却继续维持着笑。 “公主千金玉体,嫌弃奴才,也是应当的。” “贤亿公公想要屿溪做什么?” 贤亿反应过来,牵强笑着,将罐子递给他。 “咋家听说,相爷府中请来了一个医术极其高超的江湖游医,咋家……虽说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但还是想要要回那东西,还请相爷帮奴才问问,可有什么办法?” 池岫白请了游医一事隐瞒了外界,但却隐瞒不了在池府安插了许多耳目的贤亿。 他在借此事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警告他不高轻举妄动。 池岫白想通了这一点,如今在看这所谓的装了他那物什的罐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能,这物什根本就不是他的。 以他对自己太监身份的不甘以及在意,怎么可能真的拿出自己的来冒险? 一切,不过是攻心计罢了。 攻的对象,主要是时暇钰。 而他,怕更多的是利用和警告吧。 若是能将他一起攻心了,那便是更好,但若是成了,日后行事,他便没了挡箭牌。 故而,或许,时暇钰才是贤亿唯一的攻心目的。 池岫白想明白了这一点,但面上却并有有任何表现。 第220章 替罪羊 “屿溪只能将话带到,具体情况,屿溪也不得而知。” 贤亿落寞笑,“倒也无妨,天下之大,人外有人的,若是相爷府中的游医还治不好,便请个更高明的大夫便是,届时相爷府中的大夫也不必要了,咋家给相爷换个更厉害的。” 他这是光明正大的赶人又塞人了。 池岫白眼神暗了暗。 “届时,倒是麻烦贤亿公公了。” “不麻烦不麻烦,毕竟是——一家人嘛。” …… 贤亿顿了顿,忽而靠近他几步,压低了声音与他耳语。 “今日正好来找你,是有事与你商议。” “……”池岫白余光扫过他的眼角,也压低了声音问:“有何事?公公只管吩咐来。” 贤亿道:“咋家想了又想,若是要打破世人对我等的看法,势必是需要有人帮我们转移了目光的。” 池岫白眸光微凝。 他这话的意思是…… 想要找一个替罪羊? 他不动声色地问,“公公可有合适人选?” “萧词安。” “……” 在贤亿看不见的地方,池岫白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霎时间染上了层层冰霜,仿佛刹那间便能冰冻三尺土地。 贤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可待他看过来时,又是什么都没有的模样。 “公公为何会选择他?” 贤亿笑着觑了他一眼,“那倒是因为你了, 因着那当日那一席话,如今萧词安的名声可大着呢,大有你父亲当年的势头,当个替罪羊,自然也够格了。” 池岫白袖下拳头缓缓捏起。 大婚那日,他如此那般的抬高萧词安,无非是想要为萧词安造势,将其送进朝堂之中,成为清流派的领军人物之一。 可如今…… 不成想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怎的,你莫不是还对那群人留有感情?” 贤亿警告道:“咋家告诉你,跟了咋家,若是想要富贵余生,便莫要对那群自诩清流之人留有感情。如若不然……” 他警告一言,池岫白垂眸不语。 贤亿也不再继续说了。 敲打适中便可。 他走至龙椅旁,撩袍坐下,斜靠着,懒懒抬眼看他, “此事与咋家之大事,息息相关,命运与共,咋家格外重视,望相爷也仔细掂量掂量些才是。” 食指轻轻敲打着龙椅,他微眯了眯眼,双眸细长,折射出些许寒光来,浓墨般的黑与擦了白粉的如白面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来。 说到底,他依旧是不信任他的。 他始终是在怀疑他。 池岫白眸光微闪,片刻后,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下来,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公主与公公情谊深厚,屿溪自然不敢放松。” “望你说到做到。” —— 池岫白早早就在宫门口等着是时暇钰了。 以至于时暇钰一出来,便看见了那站如松人如玉的家公子。 方才还觉着有些燥热的夏风,如今在看见了他时,竟然皆奇异般的消散了。 时暇钰下意识加快脚步,踩着风儿,竟也不知不觉之中奔跑了起来。 池岫白注意到了那边的脚步声,紧锁的眉头一松,笑容也跟着如沐春风了起来。 他朝她展开双臂,稳稳地将她拥入怀中。 “下次不必这般着急,我一直在。” 时暇钰将头埋在他的心口,耳边是他稳稳的心跳。 “我那不是,半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池岫白微愣,有一瞬间的呆,而后便是面颊红红。 他没说话,但拥着她的手却紧了紧。 “我们……回家。” “好,回家。” —— 时暇钰将卖身契给了沈棠棠,两人大喜,海一高兴的差点就要给时暇钰磕头了。 “你两可有看好时间了?什么时间办婚礼啊?” “我和棠棠商量了一下,我们在这个世上都没有亲人,也不打算大半了,就简单请三两好友,于天地的见证之下完成婚礼便可。” “你们自己有想法便好。” 几人又细细说了一些话,时暇钰注意到沈棠棠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你可有话要说?” 沈棠棠顿了顿,才鼓起勇气问道:“十三殿下他……可有事?可有……说什么?” 毕竟是她前半生的所有生活重心,是她投入了全部心力去保护疼爱的孩子,她虽说是嘴上说着与过去割裂,但却仍旧无法真正做到不去关心时暇岚。 时暇钰没有多问,将时暇岚的情况如实告知了她。 “他没什么事,只是看起来是有些伤情,但天下本就没有不散之宴席,他聪明如斯,定然是能够明白的。” 沈棠棠沉默片刻,“希望如此吧。” 一双温热大手握住他的,海一温和安慰她,“若是你不放心,我们可日日便去打听他的消息。” 沈棠棠定定看了看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罢了,他总归是一届皇子,不缺一个宫女的关怀。” “一切都听的你。” 第221章 白鹤簪 两人又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了一会儿,待到黄昏落日余晖洒落之时,池岫白派人来寻她了。 两人这才发现,时候竟已是不早了。 两位小姑娘默了默。 时暇钰道:“我也算是你的娘家人了,你成婚,我该是给你一份礼物的。” 沈棠棠忙摆摆手,“公主简单祝福便好,把我当成最亲近之人,已是我莫大的福分了,礼物什么的,大可不要的。” “哪里的话,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姐妹,才会给你的,以后你嫁过去了,若是受了委屈,便是伤了我的脸面,我也可以替你撑腰的。” “公主……” 时暇钰朝疏雨看了看,疏雨从里间拿出一个玉匣子来。 玉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套金孔雀开屏头面,金色璀璨,红蓝宝石相点缀,珠环玉衔,霎时璀璨夺目。 “这是……” 时暇钰:“思来想去,在这世间,女子还得有压身之物才行。你的嫁妆我已是添置了不少,但古来后宅嫁妆分人一事数不胜数,我总是害怕你受了委屈,是以,另外单独给你一份,做头面,亦可,做金银,也比得过熠都富贵人家的家产,只望你日后生活顺遂安平,不会因为诸事烦忧。” 沈棠棠双眼含泪,泪眼朦胧。 “公主……” “这时候,还叫公主啊?”归荑笑道。 沈棠棠看向时暇钰,时暇钰亦是满面笑意地看着她。 “婖婖。” 时暇钰笑开了,“日后,可要多多顾全自己,平安幸福。” “嗯。” …… 出了房间,就见海一在外面等着。 见她出来了,海一走上前来,“相爷在等着公主呢。” 时暇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海一总是往后看。 她失笑,“你去陪陪棠棠吧?” 海一怔愣,反应过来后忙低头,“谢公主好意,但此举不妥。” 时暇钰望了望逐渐漆黑的天色,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心里也对他满意了几分。 懂得尊重女方,总是好的。 沈棠棠日后嫁过去了,应当不会受委屈的。 只是今日送沈棠棠新婚礼物,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岫白的表姐……是哪位啊?”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海一也是一愣。 他略微一思索,道:“难不成,夫人所说,是北大人家的大小姐?” 北大人? 时暇钰知道这位大人,成婚那日北家也是送来了大礼的。 “应当是了,不知表姐夫家是哪位,我日后也好寄帖子去,与她交流交流感情。” 此话一出,不想海一却是愣住了。 时暇钰察觉到了不对劲儿,问:“怎么了?” 海一却是道:“北家那位表姐并未成婚啊?” 时暇钰也懵了。 她分明记得,去岁池岫白带着她去给他即将成婚的表姐买新婚礼物来着啊? “那还有别的表姐吗?” “没有了,相爷亲近些的表姐只有这一家,但北家也只是老爷夫人在的时候才亲近,自从老爷夫人……之后,北家便也算是逐渐与我们断了联系。” “这样啊……” 时暇钰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时暇钰这般问,他倒是心里打鼓了,生怕说了什么叫夫妻俩生了误会嫌隙去。 时暇钰余光瞧见他那般紧张,笑,“没事,你别担心。” “……是。” …… 回了屋,远远地便看到一袭月白衣衫青年于廊下静立。 青年面庞瓷白,微微仰首,月光清辉撒下,尽显柔和清冷。 他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时暇钰加快了脚步。 似有所觉,他转过头来,朝她这边看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一笑。 在他身旁站定,与他交握。 “今夜无事?” “嗯。” 他面色清冷,眼含柔情,但时暇钰一想到他之前可能做的事,便忍不住想笑。 池岫白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也跟着笑了笑。 时暇钰问他:“你不问问我为何开心?” 池岫白双眸温柔柔情,“不管什么,你开心便好。” 时暇钰内心温暖,却存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踮起脚尖凑近了他去。 池岫白自然地垂首扶住她的腰,两人几乎是鼻尖相撞,呼吸交缠。 “屿溪。” 时暇钰低声道。 “屿溪在。” “你之前给表姐买的新婚礼物,可送出去了?” 池岫白微怔。 时暇钰还在继续,“说起来,我还未见过你那位表姐,不若过几日见见?” 都说到这里了,池岫白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 此前的确是借着表姐的名头想给她买礼物,那枚白鹤簪子他一直放在屋内,一直未曾送出去过。 如今时暇钰怕是因为沈棠棠一事,想起了之前的事,因而也知晓了真相。 垂眸望进她那双璀璨的眼眸中,池岫白心中也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温和承认了, “的确是买给你的。” 时暇钰朝他摊开手,“那簪子呢?” “屋里。” 池岫白牵着时暇钰的手往里走。 夜风微凉,却也温暖。 白鹤亮翅的簪子依旧如泛着月光般皎洁,昏黄的烛光下,青年手执银簪,缓慢而郑重地簪入少女白云堆雪般的发间。 少女眼眸灿灿,白鹤于发间展翅,没得不胜收。 池岫白没忍住,俯身于她额心轻轻一吻。 夜很浓稠,粉与粉的相撞,是漫长的情意。 第221章 引火自焚 夜里,里屋。 池岫白听了时暇钰说沈棠棠与海一之事,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亦是心情舒畅。 时暇钰掰着手指,细细说着给沈棠棠安排准备多少嫁妆,该给沈棠棠如何如何撑排面,该如何如何叫海一珍视沈棠棠一类的话, 在她嘴里,像是生怕海一成了那负心郎,负了她的沈棠棠妹妹,甚至说着说着,仿佛真的看到了海一负了沈棠棠的那一幕,气得牙痒痒。 池岫白忍不住帮海一说上一句,就被时暇钰十句给顶了回去。 见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池岫白只觉得喜爱极了,一个没忍住,在她额间落下了一个轻若羽毛的吻。 时暇钰霎时间便停了话语,抬眼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池岫白拥她入怀,一手轻轻护住她的脑袋,一手握住她的手。 “今日贤亿与我说,要三师兄替他顶罪。” 时暇钰微愣,霎时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不能让他得逞了去。” “嗯。” “三师兄万万是不能再被拉下了水去,这个顶罪人……或许我们可以给他设下一个陷阱,埋下隐患,叫他日后猝不及防。” “钰钰说的极是。” 温柔如水的夜色之下,昏黄的烛光下,时暇钰微微抬眼。 池岫白面白如瓷,温润如玉,黑眸深深如深邃大海,温柔包容又看不透。 “你有办法了?” 池岫白垂眸,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绕了绕时暇钰的发。 “嗯。” 他这般模样,一如当初他说要揽尽污水于己身,以洗清池相夫妇冤屈时。 时暇钰忽然有了感觉。 右胸腔里的器官像是有一瞬间的停止跳动,她直直看着他,微微低头,想要望进他的眼睛里。 池岫白长睫微颤,终是抬眼与她对视。 凉月如练,烛光温软,照亮了少年眼里的悲恸。 “抱歉,我又给你带来了麻烦。” 有水雾弥漫眼前,时暇钰什么也没说,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微微直起身子,吻了上去。 池岫白长睫微颤,手指颤抖,但还是在下一瞬扶住了她的腰。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轻轻咬了一口。 时暇钰与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来,看着他,抬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眸。 “今夜,不说这些,明日,我们一起面对。” 说罢,她复又覆了上去。 借着力道,两人衣衫摩挲褪下,双双倒在床榻之间。 帷幔柔柔降落,遮挡住了一室旖旎风光。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枝桠柔柔摇晃。 今夜,是时暇钰占了主导。 也可以说是,从来都是时暇钰占主导。 池岫白本就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如今时暇钰嫁他,还要跟着受尽苦楚,他只觉得心酸又愧疚,心疼又自责。 是以,无论时暇钰说什么,他都是不会拒绝的。 时暇钰仰首,咬了他。 重重地。 喘息间,时暇钰的声音中似乎含了压抑的抽泣声。 “池屿溪,你真是……” “……” 语未尽,个中滋味,池岫白都能体会到。 他仰首怜爱吻了吻她垂下来的青丝两缕。 若有来生,屿溪愿生在寻常百姓家,苦难一生,只为与钰钰相守一世。 …… 池岫白欲暗中将贤亿欲推掉的罪行尽数揽于己身。 时暇锦听闻后,首先想到的,是时暇钰。 他拧眉盯了池岫白良久良久,沉沉道: “婖婖可知晓?” “知晓。”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风里传来一声叹息。 “岫白,若是我当时在,定然会阻止你娶了婖婖的。” 不顾全自己的人,哪里算是顾家? 自己的妹妹嫁给这样的人,时暇锦是百万个担忧的。 可是,池岫白无疑是忠诚爱国的,舍小家为大家,即便是千百年后,也该是为世人歌颂的。 他一切作为,全是为了熠朝,全是为了他。 这有叫他,如何能怪罪与他? 池岫白默默垂首,一字不言。 时暇锦闭了闭眼,暂且排除脑中想要赶他走的想法,静下来后,才与他讨论起大事来。 “你打算如何引火自烧?” 池岫白道:“流言,或是假证据,总归是,只要臣承认了,便可作数。” 时暇锦看他良久,他面色平稳,眸色如一片平静无波的海面,叫人觉得看不透又猜不透。 “你可想好了?如今你虽是名声坏了些,但并未有什么实际错处,若是你……担下了一切,那么,便是真的过街老鼠,万劫不复了。” “都想好了。” “婖婖也想好了?” “……” 时暇锦察觉到,每当说起时暇钰的时候,池岫白放在腿上的手都是一颤。 他忽然觉得悲伤起来,为了他,亦是为了婖婖。 “若是你们都想好了,日后你我便不能如此见面了,日后即便是见了,也只能是讥讽对峙,说不准,还有闹得更难看的场面……若是你们想好了,便暗中叫人,将这枚玉佩砸向东宫黄木香花圃里吧。” 视线中,时暇锦解了腰间玉佩,玉佩雕刻着鱼鸟,是幼时结伴出游时,他所赠。 当时,他初初跟着时暇锦伴读没多久,许多事情都不识,太子殿下虽算不得多么的亲近,但也友好温柔,事事顾着他。 后来,太子殿下生辰,他便亲自雕了一枚玉佩单独赠予他。 花样是时下最为流行的花样。 时暇锦要他摔了这玉佩…… 假戏始终是假戏,只有真作了,才能唬住人。 池岫白接过了玉佩,看着时暇锦久久不语。 时暇锦背过身去。 “岫白,你我之前,无需多言。” 多年默契,多年相伴,那些好听的话,煽情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但是,未尽之言,无需多言。 玉佩上似乎还残留余温,池岫白对着他拱手俯身,声若珠玉落玉盘,临到落下时,悄然碎裂。 “白,告退。” …… 出了屋子,阳光暖融融的,池岫白却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阳光。 等稍微适应了,他才放下手去。 “你都决定好了?” 万峥嵘抱剑靠在门上,逆着光,眯眼看了看他。 “偷听可不是一个好习惯,万将军。” “我有事找殿下,无意为之,抱歉。” 池岫白没回话,而是问了守在门口的侍卫,“可有看到媱婖公主殿下?” “就在院子里。” “多谢。” 语罢,池岫白迈脚往外走。 万峥嵘抱着剑,久久凝视他的背影,直到屋内传来时暇锦的声音,他才收回视线。 只不过,将将进屋,就听时暇锦道: “万将军,偷听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万峥嵘微顿,太子殿下和池岫白,果真不愧是自小便认识的好兄弟。 “太子殿下,臣此番前来,是为了殿下回东宫事宜。” …… 第222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院落里,时暇钰躺在竹倚上小憩,手掌大的绿叶盖住双眸,耳畔是春风徐徐的声音。 难得这般清静了。 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多事了,如今知晓皇兄仍然安稳地活在这个世上,并且与她重修关系,她便心下舒畅不知多少。 一想到屋内躺着的,是幼时顶天立地的皇兄,她便觉得安心不少。 以前若说是还有几分孤军奋战的害怕,如今此刻,有了皇兄,仿若有了依靠,心口大石轻巧许多。 疏雨手拿竹扇,轻轻替她扇风,余光见拱门处出现了一抹月白风清身影,她正欲开口,却被来人抬手阻止。 池岫白走过来接过了疏雨手中的活儿,一摇一摇竹扇。 春风微涌,发丝柔柔舞动,空气之中仿若多了几丝温和宁静。 时暇钰觉着,突然间,心下踏实极了,安稳极了。 这风儿捎带着几分睡意,叫她染上了些许。 但很快,她便清醒过来。 空气之中,似有几分熟悉的竹香? 她揭开树叶,果不其然,一眼便见着了清风明月般的佳公子。 她笑。 他亦笑。 手钻进他的掌心,“与皇兄都说好了?” “嗯。” “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 自他过来,她便感觉到了他妥帖温和笑容下的苦涩,更遑论他手心花鸟纹路的玉佩了。 池岫白嘴角笑容弧度微微收敛,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嗯。”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呢?” 她说的是“我们”,而非是“你”。 池岫白黑眸定定凝在她的面上,沉默良久,轻声问: “你可是,真心愿意的?” 他温和的话语中,难得的,外露出几分底气不足与小心谨慎。 似乎是,若是她说了半个不愿的字眼,他便立马将她从这场局中剥离出去,不会叫她沾染半分尘埃。 时暇钰长睫轻颤。 他总是,如此放低姿态,叫人无法辜负伤害。 长久的沉默,叫池岫白不安稳起来,自他问完那句话,便移开了眼眸,似乎是害怕得到了不愿听到的答案,但又害怕某个答案。 心中挣扎万千,每一方,都难以获胜,但无论哪一方获了胜,他都是输的一败涂地的那一个。 就在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城墙堡垒出现崩塌态势之时,一股柔风缓缓抚慰了那些伤口。 “夫君,”时暇钰不知何时已坐起身,上半身靠近他,倾向他, 一双柔荑捧住他的脸颊,池岫白被迫直视她。 那双眼眸清澈如水,又温和含情,坚定勇敢。 池岫白陷了进去,屏住呼吸。 时暇钰见他如此呆呆模样,小弧度地笑了笑,而后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薄唇。 “这块玉佩,我们一起去销毁吧,前路险阻,我们一起面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池岫白微震。 她竟然都明白,不仅明白,还给了无比贵重的承诺。 她明白时暇锦给他这块玉佩的意义,也明白池岫白下一步需要做什么才最妥帖安全。 不是站在时暇锦与外人的角度,而是完完全全为他考量,仿佛真的与他一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多么贵重的承诺啊。 池岫白心尖因这八个字而颤抖不停,忽然眼前水雾弥漫,心口酸酸胀胀,似乎所有之前强行压制的情绪都找到了突破口,意图一泄而出。 池岫白忽觉自己无能极了,也脆弱极了。 这副模样,怕是钰钰笑话。 他覆上她的手,欲移开,却不想时暇钰使了力,偏不让他移开。 池岫白依她,也没再动作。 只是眼角水雾逐渐成珠,叫人看了怪心疼的。 她无奈叹息,轻轻揩过了他的双眸,替他抹去了眼泪。 而后,站起身,将他的脑袋轻柔地按在自己的腰腹上,一手默默抚慰他的后脑勺。 “没事了,你还有我呢。” 他贵为一朝丞相,该是不愿自己的脆弱流露于外人外宅的,她都懂。 她替他遮面,挡住这些难堪。 往日风雨,总该是要互相面对,互相体谅的。 第223章 汝之信任,我之信任 “你们可有约定时间地址,如何销毁这枚玉佩?” “东宫。” “……” 自从时暇锦“去世”之后,东宫便是闲置了下来,他们二人也来得极少极少了。 后院的黄木香开得极旺盛,满墙的黄色小花朵细细碎碎点缀在一片绿油油的绿叶之中,迎风招展。 亭下秋千晃荡,时暇钰仿若看到了幼时两人刚刚相识的模样,又仿佛看见了池岫白一袭白衣与时暇锦下棋对弈的模样。 那时候,是何其的岁月静好啊。 时暇钰笑着坐在了秋千上,自顾自地摇晃了起来。 感受着风儿拂面,她笑看眼前的池岫白。 “我们的关系自幼时便注定了,是决计决计不会分开的那种,我是,你是,皇兄亦然,即便面上断了,但我们的内心,始终连成一线,万事万物不能左右。” 池岫白握紧了手中玉佩,抿唇不语。 但他用动作做了回应。 他走至满墙黄花之下,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摔下那枚玉佩。 玉佩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鱼鸟瞬间裂成几块,甚至有稀碎的碎片溅出,昭示着玉佩的不可复原。 时暇钰不知何时已经走至他身后,虚虚握住他的手指。 沉默蔓延开来。 良久良久,池岫白沙哑着声音。 “回家吧。” 时暇钰捏紧了他的手,有些担忧,“好,我们回家。” 两人上了车轿,车辇缓慢且平稳的行驶着。 忽而,池岫白撩开了一角轿帘,时暇钰看到一两名白面少年匆匆走过。 “那是……” 池岫白放下轿帘,缓缓道:“贤亿的人。” 时暇钰心下一紧:“你……” 池岫白温润的眸看向她,“钰钰,这一切,都是贤亿想要看到的, 如今太子殿下在世,他定然格外紧张,也格外在意我对太子殿下的关系,若是我与太子殿下之间断了个干净,他才能真正放心。” “所以这一切是你早就知晓的,也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是,要想取得贤亿的信任,此举不可不做……钰钰可是觉着我诡计多端了些?” 他一双眸里凝满了紧张之色,时暇钰哪里是觉得他诡计多端? 她是觉得心疼。 身处权力中心,又身负重任,他就算是仅仅为了自保,也该是会算计一些才是好的。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巴不得你再会算一些,再聪明一些,如此,你才不会受伤。” “钰钰……”他双眸微暗,“幸而,有你。” …… 贤亿要楼宿认识的游医入宫,此事需得联系楼宿才行。 可当池岫白与楼宿提及此事之时,他却是想也未想的拒绝了。 “非我不愿,实在是莫大夫他上了岁数,又孤身一人,实在是不好入宫再磋磨,且他志在山水,不在权力啊!” 池岫白颔首,“屿溪明白了,莫大夫既然不愿,自然是不会强求的。” 好在,当池岫白与贤亿说了此事之后,贤亿并未再做强求。 可当日晚上,池府的大门便被楼宿生生一拳打穿。 楼宿武功高强,且出身战场,若非是海一联合池府满府的侍卫杀手保卫阻拦,怕是楼宿就要打到他面前来了。 池岫白匆匆披了一件外裳便出来查看,一眼便看见受了伤的海一。 沈棠棠在一旁焦急的不行,被时暇钰派人安抚着拉走。 “楼宿,私闯朝中大员的府邸,依法该当何罪,你可清楚?” 彼时楼宿被海一一刀反击,生生刺入掌心,登时鲜血直流。 可他眉头丝毫未变,双目猩红,像是盯上了什么猎物一般,急急朝他掠来。 空气似乎是在那一瞬间冻结。 “公子!” “相爷!” “……” 面对危险,池岫白面色未变丝毫,稳稳当当地立于廊下。 与他同样冷静的,还有时暇钰。 利刃停留在池岫白鼻尖停了下来。 楼宿盯着他,“为何不躲?” 他声音含了些沙哑,像是摩挲了石子。 “将军为人,夫人信得过,屿溪自然便信得过。” 楼宿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身侧的时暇钰。 时暇钰似乎亦是很惊异。 楼宿收回视线,但却并未收回匕首,“丞相之信任,也不尽如此。” 池岫白看了眼周围里三圈外三圈的侍卫以及海一,沉沉下令,“都退下。” “公子!” 池岫白未言,海一却是不敢不听命,抬手撤退了所有防卫。 “如今,楼将军可是愿意信任屿溪了?” 楼宿默了默。 “你说过,不强求的。” 池岫白上一次与他见面便是因为莫大夫,自然而然地,也就想起了之前莫大夫拒绝入宫他所说的话。 “屿溪的确说过。” 但楼宿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句话,想来,是莫大夫那边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某种可能,他登时一惊。 “莫大夫……入宫了?” 楼宿双眸发冷,凑近了几分,在他耳边沉沉道: “我不管你是否是真的做了贤亿的狗,但莫大夫,你绝对绝对动不得! 否则,就算是拼尽了我楼宿一条贱命,也会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 “楼宿!” 时暇钰低吼出声。 楼宿并未看她,直直盯着池岫白,“今日我就要你一句话,莫大夫,可还能自由?” 池岫白温润的双眸回视他,分明是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眼眸,却能在楼宿的压迫下稳定如初。 楼宿有那么一刻,想要松手,想要信任他。 但是好在,理智还在。 可下一刻,池岫白的话,却叫他理智全无。 “不能。” 短短的两个字,叫楼宿瞬间暴起,他一拳狠狠砸向池岫白的面颊。 池岫白被打得一连后退好几步,靠在门口。 时暇钰急急去扶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嘴角渐有红色液体蜿蜒而下,她登时心揪起。 “楼宿,莫大夫之事,本就与屿溪无关,他说了不强求便没再强求,如今莫大夫出了事,你不去找罪魁祸首,来找屿溪撒什么气!” 时暇钰解了帕子细细擦拭池岫白嘴角鲜血,一边替他鸣不平。 楼宿听了这话,却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 “说得对,池岫白如今也不过是贤亿手中的一条狗罢了,打他亦是无用,要解决问题,还得要去找贤亿才对。” 喃喃中,他足尖一点掠至屋顶闪身离去。 时暇钰害怕他去做什么莽撞的事情,急急叫人传消息给时暇锦。 而后便是一身心地扑在了池岫白身上。 看了大夫后,才知晓,楼宿那一拳看似重力,实际上却避开了要害,只是看起来严重罢了。 可时暇钰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叫池岫白心中回暖。 他握住她的手,细细揩过她额角的汗珠。 “抱歉,叫钰钰担忧了。” 时暇钰拧紧了眉,沉默片刻,忍不住道:“你那么信任他作甚?你也该对他心存几分谨慎小心的。” 如今身边的任何人,都是不能全然信任了。 池岫白却温和道:“我知晓之前钰钰与楼将军走的很近,之前也不是没有对他没有半分谨慎心,但余光见你一副笃定模样,便也不怕了。” 没想到是这层原因,时暇钰喉间发紧,忽而不知晓该说些什么了。 她与楼宿,此前的确是有一段时间走的很近,时暇钰虽说表面上看起来很讨厌此人,很不耐烦他,但心中却是将他纳入了自己的范围内的。 与他几番接触下来,她是知晓的,他赤诚可靠,也不屑于权力与心计,与他交往,很是舒服, 那段时间,时暇钰是打心底里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好友的。 再加上楼宿的多番相救,时暇钰便对他信任七八分。 但他信任楼宿,竟然是因为她…… 时暇钰忽而不知晓该如何说池岫白了,但她又不愿沉默,竟然胡言乱语了起来。 “我只是将他当成友人对待,绝无半分旁的心思。” “我都知晓。” 池岫白温润的眼眸和声线抚慰了她焦急无措的心。 对上他的眸,时暇钰只觉得时光流淌都缓慢了些。 空气之中传来几声轻叹。 “我是极信任你的,钰钰。” 亦是我唯一全然信任之人,故而,不要怀疑我,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不好的想法。 即便是,当初听了你与楼宿的桃色传闻,他的的确确是难过了许久,但当时暇钰与他说过了喜欢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怀疑了。 满腔信任,皆随着大婚而交到了她的手上。 时暇钰听懂了他的意思。 但就是因为懂,所以难过。 “对不起,日后,我该是再多些为你考虑,站在你的角度多多为你思考的,应该再多些再多些的。” 若是她今日不将她的过分信任暴露在他眼前,那么他是否就是谨慎小心些,而后避免了今日这一伤? 这句话刚一说完,她便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畔是有力平缓的心跳。 “不必如此,钰钰只管做好自己便好,若是钰钰因屿溪的爱而做出改变,屿溪才是该说对不起的那个。” 爱该是给对方自由,而不是枷锁。 第224章 我很好 楼宿后来并未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也不知是否是已经做了,但是被时暇锦给拦了下来。 但不管如何,外界仍是一片安和。 但池岫白这边,却是当日便知晓了前因后果。 “啪!” 一块碎片狠狠砸地,碎在池岫白脚边,有的碎片飞起,割损了他的鞋。 上首,贤亿正在发泄着心中怒火。 身边的大人与他窃窃私语,“听闻是一个小太监不小心砍断了他的尾指,这才叫他发起了大火,你说说,他本就是个残疾,如今再生了这事……” “啪!” 一花瓶碎在大人脚边,他立马噤了声。 池岫白亦垂首默然。 待贤亿冷静下来了,已经过了好久。 他坐在龙椅之上重重喘息,“万峥嵘,身为禁军首领,你失职了。” 不远处的万峥嵘冷肃抱剑而立,“此事我自会向陛下请罪,不劳你一个太监操心。” 自从此前古竹书院再出事端之后,万峥嵘便待贤亿没了往日礼貌,多的时候便是如今这般说话夹枪带棒,暗含讥讽。 贤亿本就是心烦气躁,如今他一言再次戳了心窝,但又一时之间不能耐他如何,只能叫他自己离开。 待万峥嵘离开后,贤亿猛喝了好几口茶缓过气儿来,才与其余做了官的太监、不是太监但与他为伍的官员们议起了朝中大事来。 今日占了主要篇幅的,是时暇锦回宫一事。 “时暇锦,来者不善。” “他在民间名声极好,又颇有手段,又无甚缺点软肋,怕是不好对付。” 说到这儿,贤亿蓦地睁眼,缓缓笑了。 尖利阴寒笑意如毒蝎子爬上脊背。 “谁说的他没有软肋?” 食指翘起,在眼前转了一圈,而后轻轻隔空虚点了几下垂首静立的月白风清少年丞相。 “咱们的媱婖公主殿下,不就是吗?” 池岫白猛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贤亿笑,“放心,媱婖公主殿下,咱家也是不舍得伤害的,只是借一借她的名头罢了。” 跟了陛下那么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时暇锦有多喜欢她这个妹妹了。 可是,生在皇室,哪有干干净净、永恒不变的兄妹关系? 更何况,这层兄妹关系之下,搁着一个皇位。 …… 待其余人都退下了,贤亿走下龙椅,亲自给池岫白倒了一杯茶。 “公主殿下可还好?” “一切都好。” 池岫白接过茶水,“多谢公公。” “不必谢,娘娘也好得很。” 说着,他递给了他一张纸条,池岫白看似平稳地接过。 “劳烦公公费心了。” “不妨事,只要相爷好好待公主,娘娘之事,咱家也会上心的。” 见他没打算看,贤亿挑眉,“不打开看看?” 池岫白抿唇,放下茶杯,当着贤亿的面打开了那张纸条。 池洛初的字一如其人,温婉可人,灵秀秀气。 纸条之上仅仅只有八个字—— 我很好,照顾好自己。 但就是这八个字,叫池岫白多日来的紧绷稍稍松懈几分。 贤亿自然都察觉了,他抿了一口茶,坐于一旁撑着下颌缓缓道: “萧词安快到熠都了,计划可以开始了。” “好。” 第225章 压抑与发泄 之后几日,池岫白进入了忙碌状态。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晚上孤月高悬时分,更有甚者,是天将亮的时候才堪堪回房小憩一阵儿。 这时候,时暇钰自然是不愿看他孤身一人的。 是以,池府内,丫鬟仆从随时可见的一幅画面便是—— 夫人和相爷日日黏腻,夜夜同宿同进退,恩爱非常。 但甚是奇怪的是,他们待的最多的地方,竟然还是书房。 有人说,是相爷之前是个书呆子,爱书如命,故而成了婚,也连带着夫人一起爱书如命。 也有人说,是他们夫妻间的情趣,不爱卧房床榻爱圣洁端庄的书房。 …… 总之就是,说法千奇百怪。 时暇钰与池岫白一连忙了好几日,几乎没有空闲下来的。 与此同时,随着他们一笔一划勾勒,池府外面的天空,却是一变再变。 起初,是关于几年前被流放的古竹老人弟子萧词安的一些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多是一些不好听的话,难听的话。 这本来只是一个边远地区小官的名声,不至于叫熠都人多多关注的。 但偏生因为此前池岫白在大婚婚宴之上给他搭建了高台,致使他人还未到,这熠都就对他关注颇高,甚至还有人出版了小册子宣传他的事迹。 起初,萧词安的名声是渐渐臭了的。 然而,此事就在半月后发生了转机。 距离萧词安到熠都不到三日,一股风声自民间建起。 “说起这位萧公子啊,那可是一个玉树临风,公正不阿,轻财好施,大公无私,两袖清风的好官啊!” “何出此言?” “萧公子年轻时曾在熠都任职,不过只是一个官品稍稍低一些的小官,按理说他是古竹老人的弟子,不说文采,就是能力也是顶顶好的,但他任职时长长达六年未有升迁,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要说这官场的水,深着呢,若是没有些奸猾诡计,是不能升任的。” “你的意思是……” “正是!” “如此说来,当初萧词安莫名被流放,也是因为……” “正是如此啊!” “不仅如此,萧词安为人清风亮节,品行贵重,虽被污蔑贬谪蛮荒,但却心怀天下,时时刻刻念着百姓的生计,面对南蛮荒草丛生景象,他没有丝毫的退让之态,反而积极任用贤能,开荒拓土,治理百姓,将南蛮也治理的井井有条,这几年发展态势,不用我说,你也该有所听说吧?” “南疆的荔枝?!” “正是,那南疆荔枝,便是萧词安主动提出大面积种植,并与他州互通有无的。” “这么说来,萧词安该是一位能人贤臣才是啊!” “正是如此,上天也是看到了这一点,便召他回京,可就在这紧要关头,熠都突然传起了流言,时间如此这般的恰到好处,从一开始我就没信过,果不其然!” “原是如此!” “……” 如此这般的言论如火焰燎原一般传遍了熠都,不到三日,便瞬间推翻了此前对萧词安的各种不好言论。 时暇钰与池岫白听了,纷纷对视一笑, “皇兄果然是厉害。” 池岫白嘴角含笑,略有些怜惜地轻轻抚摸时暇钰青灰的眼, “这段时间辛苦了。” 时暇钰笑着学他,也摸了摸他的眼,“你也辛苦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开。 待笑过后,时暇钰与他说起了正事。 “我们看似花了大力,实则有所保留地宣传着师兄的不好,三师兄明日归来,可别怨怼我们。” 想了想,她又自我安慰似的笑了笑,“皇兄又迅速给他摆平了一切,他该原谅我们才是,毕竟我们这一环,也是为他名声大噪做了铺垫呢!” 池岫白笑容不变,眼眸温润,没有说话。 时暇钰却是装不下去了,失落敛眸, “三师兄自幼待我们便是极好,但他性子直,怕是演不来戏,莫说是皇兄,就算是我,也是不会告知他真相的,他怨怼我们,才算是正常流程,只是……” 她抬眸看他,双眸似乎带了盈盈水光,“只是一想到那个画面,我总是觉得,有些难过。” 池岫白笑容早已消失,时暇钰面容惊慌,他只觉得万分无措怜惜。 手指微微颤抖,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将她拥入怀中。 时暇钰顺势环住他的腰,默默流泪。 池岫白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安慰着她。 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毕竟,他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吗? 只是时暇钰常常与他说夫妻一体,他便不能在她面前再说些叫她不爱听的话。 但他实在无法真心看到时暇钰因他受伤的画面。 前路漫漫,爱人与他一起受难。 他只觉得,心脏一直一直备受煎熬。 他一直这般想着,一只柔嫩细手不知在何时抚上他的眉眼。 池岫白怔愣回神,对上她的眸。 时暇钰仰头,吻了他的眼。 池岫白微愣,下意识闭眼,不知她是要做什么,但却并不阻止。 时暇钰一触即离,鼻尖与鼻尖相碰,两人距离很近。 双手轻轻攀上他的双耳,手指下的耳朵瞬间便升了温。 时暇钰认认真真地与他对视。 “屿溪,你不要压抑自己,若有不满、难过与委屈,全都与我诉说,朝我发泄,可好?” 池岫白眼中似有什么破碎了,眼中的受伤与彷徨就这般直直暴露在她眼前。 时暇钰微微叹息。 此事是一个真正的开端,萧词安,只会是第一个,此后会有更多更多的不理解与众叛亲离。 可不论以后如何,如今的开始,心中肯定会有委屈与无助的。 可从开始到现在,池岫白始终淡淡笑着,似乎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时暇钰总是害怕的。 他日日夜夜都这般压抑着,时暇钰担心,他迟早有一日会出事。 因此,她想要带着他,试着释放自己,发泄负面情绪。 如今池岫白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时暇钰离得近,看清了里面的愧疚、委屈、难过与无助,她微微叹息,再次吻了上去。 于他耳畔轻语:“屿溪,不要一个人面对,我们一起。” 手心有了湿意,是一滴泪溅落。 时暇钰心疼的覆上了他的眼尾。 湿意如潮,身前男子情绪低压,时暇钰未说一言,默默地吻去他湿咸的泪,安抚他不安的情绪。 春风抚慰下,墙角的绿意终于破开墙壁,迎着朝阳而出。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不是吗? 第226章 楼宿?季和润! 两人注定是休息不了多久了,因为宫里来了人,是贤亿的人。 他来找池岫白兴师问罪了。 时暇钰抓住池岫白的手,担忧不已。 池岫白回握她的手,“放心钰钰,我不会有事的。” “此番在他眼里,是你办事不力,虽说可能还会念些旧情……但我还是怕,若他罚你,你便反抗,只要你别受伤回来就行。” 池岫白耐心宽慰她,“钰钰,此事名义上是太子殿下在与他作对,他心中也该是清楚的,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且我此前在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从来都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政治家,如今失误了,也说得过去,你说对吗?” 他说的有道理,时暇钰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放手让他去。 一切一如池岫白说的那般,贤亿虽是怪他了些,但却也知晓此事是时暇锦在与他作对,他也实在不能奈池岫白何。 但…… 他拧眉看着下首的男子。 “我不知你是在藏拙故意为之,还是本就如此,但如今事事的脏水都在你的身上……罢了,大约也是与你无关的,但你得想办法摘了这些污名才是,你觉得呢?” “贤亿公公高见。” “那你可有想法?” “但听贤亿公公吩咐。” 听了这话,贤亿眉头皱的死紧。 难道他之前真的是看走眼了? 这池岫白并非是珍珠,而真的是鱼目? 若是珍珠便也罢了,若是真的鱼目…… 倒也算是好的,有他压着,至少不会对时暇钰做出不好的事来。 只是以他这惹祸找事的命格,怕是事事要他多操心些。 他不耐挥挥手,“你日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府中,不要冒头,咱家便保你一生富贵安平。” “是。” 越看越无趣,他挥挥手打发他走了。 …… 池岫白一回府,便被时暇钰抓着检查了几圈,面对她的关心,他失笑, “我真的没事,骗过去了。” 时暇钰双目顿时璀璨,激动地抱着他的脖子,仰头笑,“果不其然,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你表现得平庸些,木讷些,他便会对你失去兴趣,此后也便于我们行事!” “钰钰真是聪慧。” 时暇钰笑,“那也是夫君教导的好。” 春风拂面,他们身后,满墙的黄木香迎风招展。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表面上日日空闲,实际上的卧房地下室下,一张张地图与人物关系图前,是两人累得睡着趴着睡着的身影。 他们细细计划好了每一步,也为自己算好了结局。 但却没想到,看似能看得到头的一条路,却在开头,便出了两人的预料。 时暇锦回东宫了,与此同时,楼宿私自囚禁时暇锦的流言也逐渐传了起来。 百姓们如今甚是维护时暇锦,几乎是要把他当成菩萨供起来了。 因此,楼宿的行为,叫人无法忍受,百姓们义愤填膺,每日堵在宫门前叫嚣着将楼宿绳之以法。 征西将军府门口堆满了腐烂的菜叶鸡蛋。 他们显然是忘记了,楼宿是征西将军,是扞卫熠朝疆土的战士,是保家卫国的将士。 然而,两日后,却又出现了这样一则消息。 传闻,楼宿是十年前张李案的受害者,是受了古竹老人及其弟子恩惠的,因此,他归来后便与池岫白交好,事事以他为先。 而囚禁时暇锦一事,便是出自于他手。 这流言并非是空穴来风,甚至有理有据。 越挖,有人惊奇地发现,这楼宿竟然是当年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季家的遗孤。 说到这儿,便有人纷纷站出来说楼宿眼熟,说他就是季家的孩子——季和润。 此名字一经传出,登时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池岫白。 堆满腐烂菜叶的府门,变成了池府。 楼宿便是季和润,这是远远出乎时暇钰和池岫白预料的。 季和润,她印象很深,只因当初那个在酒楼信誓旦旦要挑战池岫白,超过池岫白的少年郎,在当天夜里便满门被屠。 她以为他死了,却不想,是换了一个方式活着。 可他瞒了这么多年,又好好生活了这么多年,如今这般贸贸然揭开真相,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记得,他一直面具示人,而唯一见过他真容的池洛初,也是被吓得花容失色,他该是自毁了面容的,他是想要隐姓埋名重新生活的。 做到了这般,毫无破绽,若非是他自己,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会知道他身世的秘密。 可如今,他自曝身世,又是为了什么呢? “除非,他也想要参与进来。” 参与进来做什么呢? 时暇钰与池岫白对视,一同说出了那个名字。 “莫大夫。” 池岫白面容冷凝,“此前并未听说季家有个姓莫的人。” “说不定,是他后来遇到的贵人。” 池岫白沉默片刻,“还有,他或许是并未全然忘却圣贤书。” 儒家主张入世,季和润前半生身为学子,这些思想早已浸入身心,不易改变。 时暇钰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池岫白书架上刻着的那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注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227章 演技? 次日,是太子殿下时暇锦回到东宫以来第一次正式上朝。 表面上看似稳定的朝堂,实际上如深海一般,暗流涌动。 池岫白静默立于一旁,自打承袭丞相位以来,他一直未曾冒头,或许刚开始还有人关注他,但久而久之,所有人便只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没什么能耐的书呆子罢了,便也不再将他放在眼中了。 今日好似还与往常不同,但还是有了不同。 “相爷,早上好。” 池岫白抬眸,就见一眉眼熟悉的青年,身着朝服朝他走来。 他面容看起来是严肃公正的类型,腰板挺直,仿若竹节刚正不阿。 池岫白眉眼稍霁,点头问好,“萧大人,早上好。” 萧词安站于他身边,似乎是想与他说些什么,但是奈何他如今为朝堂新贵,不时有官员来与他攀谈,没多久,他便又被包围其中了。 他眉眼间拢起些微不耐,似乎是想要走出包围,但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只好对他抱歉一笑。 池岫白示意他忙自己的便好。 “你们关系挺好?” 池岫白回眸,见是万峥嵘,“以前挺好。” 万峥嵘抱剑靠在墙边,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时暇锦的罪,是你故意的?” 故意要顶罪的? “屿溪还以为,是万将军挟私报复。” 闻言,万峥嵘眉头皱的死紧,“那是谁?你的仇家还有谁?” 池岫白没有说话了。 前方贤亿逐渐出场,朝堂中的各个官员纷纷找好自己的位置站好。 池岫白再回眸,就看不见万峥嵘的身影了。 但他知晓,万峥嵘身为禁军首领,定然是一直在监视着皇宫,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 众官员等了许久,仍旧未等来建熙帝,只是见到了贤亿,而后便宣布上朝。 顿时,有敢于直言的大臣不满了。 “贤亿,敢问,陛下呢?” 贤亿笑眯眯,“陛下龙体欠安,着奴才帮忙辅政,今日一如往常,各位大人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此话一出,下方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今日是太子殿下归朝首日,不知我们可否随太子殿下一同探望陛下?” 贤亿笑容不变,“陛下龙体欠安,怕是不便。” “连太子殿下也不便吗?” 此话一出,贤亿笑容微敛,一直关注着他的为官的太监们察觉到后,纷纷与那些个说话的大臣们争执起来。 这些个太监虽说占了朝廷的职位,吃了朝廷的俸禄,但实际上本身也才是初初识字,才学情根本不够不说,还惯会钻牛角尖,钻空子,说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粗俗话来,但就是这些话,总是能生生堵住那些文人臣子的嘴。 贤亿拧紧了眉,但却并未阻止。 今日又是一场闹剧。 下朝后,时暇锦与一些大臣一同前往承乾殿。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是池岫白能管得住的。 下了朝,他便出了宫。 宫门巍峨,他身着宰相朝服,眉眼清冷,不疾不徐地孤身一人朝外走着。 春风温暖,但也莫名叫人看着孤寂。 甫一出了宫门,他便看到了门口的马车。 马车上刻着专属池府的标志。 他眸光一动。 “相爷!夫人,相爷出来了!” 海一首先看见了他,笑着朝马车里面喊道。 随即,一只素手便从里面伸出,缓缓拂开了轿帘。 池岫白心中一软,加快脚步上前。 当他走到马车口的同时,里面的人儿也完完全全暴露在了眼前。 春风拂面,暖阳和煦,美人柔美。 时暇钰见他呆呆地,笑着朝他伸手,“我来接你回家,夫君。” 池岫白看着暖阳下的手,笑着握住,虚虚借着她的力踏上马车,矮身钻了进去。 顿时花香扑了个满怀。 一早上的压抑登时散了个一干二净,他拥她入怀。 “回家吧。” “嗯。” …… 时暇锦那边并未见到建熙帝,这和池岫白当初想的一模一样。 但真正听到,他还是难免松一口气。 时暇锦和建熙帝之间,是有矛盾的,如今时暇锦根基不稳,若是建熙帝当着朝臣的面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是不划算的。 火噼里啪啦地响,万峥嵘拿剑鞘戳了戳柴火,叫它火势更大了些。 “时暇锦此事虽然碰了壁,但他却做成功了别的事。” 说罢,他看向池岫白。 他似乎是期待从池岫白脸上看到什么表情,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池岫白似乎是无欲无求的神仙,总是浮在云端,看不见里面。 她又去看时暇钰,一旁的时暇钰正在摆弄茶具,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看来。 “万将军看我作甚,我又不好奇。” 总归皇兄做事,是有道理的就是了。 倒是这万峥嵘…… 时暇钰没忍住瞥他一眼。 自从池岫白声名狼藉之后,这厮便总是夜里翻墙进来与他们闲聊,说天说地,说宫中秘事,完全没有丝毫认识到眼前之人是皇室公主的自觉。 刚开始还惊奇,但到了后面,知道的震惊消息多了,便也没了刚开始的那分激情。 万峥嵘见了,也没有丝毫尴尬,自顾自地道:“池岫白,你身上最新的那泼污水,是时暇锦泼的。” 此话一出,夫妻两人纷纷朝他看来。 万峥嵘似笑非笑,“太子殿下演技是真的很逼真。” 认真地把池岫白当成敌人来看待了。 这两日来,万峥嵘总算是看到了池岫白面色变了。 他笑起来,“不过你也差不多,演技也不遑多让。” 池岫白敛眸,“万将军谬赞了。” 万峥嵘笑笑没再说话了。 时暇钰却是一直担忧地看向池岫白。 她沏了一杯茶,到池岫白身边坐着。 池岫白接过,宽慰笑,“我无事,钰钰无须担心。” 时暇钰静静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是真的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又在思索,时暇锦这番举动,到底是为何呢? 他这一步,并未在之前本就计划好的计划之内。 他是否是又发现了什么?又做出了什么举动呢? 时暇钰想不出,但就在不久后,等事情真的发生后,她才是真正知道了时暇锦的意思。 第228章 我去接你回家 棋局已下,棋子逐渐落盘。 外界风云搅动,池府内却安详一片。 又是一天晚上,万峥嵘翻墙进来,满面怒意,重重将刀掷在桌上,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仰头喝尽。 池岫白执笔的手顿了顿,而后又收回眼,不轻不重地问: “可是发生了何事?” 万峥嵘说:“还是彦州案,被太子殿下给翻了出来。你也是知晓的,那案子本就是证据确凿,当初若非是陛下一力保他,他本就该是死在刑法之下的,如今陛下还昏着,太子殿下再次拿出此事,定要贤亿给个说法来。” 时暇钰拧眉,“皇兄手中可是有了新的底牌?” 若是单单只拿之前的证据,怕是不能翻身的。 万峥嵘点头,“的确,当初彦州知州与贤亿狼狈为奸,但却不想,半月前,彦州再次爆发洪灾,知州府内万贯家财米粮尽数被冲了出来,之前彦州百姓生活虽说是改善了些,但却并未有多好,如今遍地金银,彦州大乱不说,那些个奸商豪强,更是大肆掠夺,毫无人性律法可言,也是在这个时候,太子殿下派了人,” 说到这儿,他看了眼夫妻俩,“就是你们的三师兄萧词安,萧词安此人是极有本事的,竟是在回熠都途中,在彦州逗留,仅仅用了七日,便将那些个奸猾之人一网打尽,还给太子殿下树了威望。” “所以,皇兄手中的底牌,就是彦州?” 她顿了顿,“不对,彦州发生了此事,绝不会单单只有彦州,黄河流经之州众多,彦州只是最为繁华,故而最为扎眼,但不代表,其他州县没有。 ” “不错,太子殿下便是借此笼络了黄河一带六个大州并周边小县,形成了不容忽视的势力,因此,贤亿不能赖账了。” “当真是痛快!” 一旁的海一忍不住发言。 沈棠棠不着痕迹地掐了他的后腰,海一故作痛极了的模样,看向她时眉眼间透着讨好。 沈棠棠羞红了脸,轻轻打了他一下。 时暇钰看着他们这般,与池岫白对视一笑。 万峥嵘见此,只觉得心塞。 这间屋子,这间院子,似乎每个人都是成双成对,独独他! 孤寡一人罢了,唯有刀剑相陪。 “但,此次……他会不会再次醒来?” 这个“他”是谁,众人从时暇钰躲闪的视线中察觉出来。 沉默。 忽而,万峥嵘道:“不会的。” “为何?” 时暇钰下意识便想到了一个不好的想法,心脏猛跳,还是一双手轻轻握住她,才稍稍安抚了她。 万峥嵘抿唇,斟酌字眼,“太子殿下在太医署安插了人。” “这与醒不醒有何干系……” 时暇钰刚问出口,便反应了过来。 太医署安了人,叫建熙帝永不醒来…… 忽而喉头哽咽,皇兄他……竟是这般恨着父皇的。 那他,是否真的对自己就毫无芥蒂呢? 一想到时暇锦可能心中也是恨她的,她便觉得难受极了。 池岫白就在她身旁,清楚的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他放柔放低了声音。 “钰钰,相信太子殿下。” 时暇钰抬眸看他,池岫白玉白的面容上,那双眼眸似一片汪洋大海,包含一切,温和平静,又深沉柔和。 时暇钰忆起了之前在别院时暇锦与她相处的点滴。 对了,皇兄说过从未怨她的,她不能多思多虑,反而生分了这份兄妹情。 见她逐渐好转,池岫白这才转身看向万峥嵘,“万将军可知,那线人是谁?” 听他这么问,万峥嵘诧异极了,“难不成,你也安插了眼线?” 池岫白摇头,“没有。” 但他猜到一人,那人或许可成转机。 万峥嵘眯了眯眸,打量他片刻,而后道,“我也不知道是谁,那人藏得很深。” …… 之后,几人又聊了片刻,吃了一些点心吃食之后,万峥嵘才离开。 待他离开后,海一和沈棠棠也一起离开。 待屋内仅剩下池岫白与时暇钰二人后,时暇钰去管紧了房门,回身担忧看着他。 池岫白手指微颤。 “钰钰?” “彦州一事,贤亿定然还会叫人替他顶罪。” “……” 时暇钰声线中含了哽咽,“你是不是……还想去?” 他沉默。 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池岫白忽而慌了神。 “……钰钰。” 但他还未走近她,便先被时暇钰抱紧了腰。 他微僵。 “走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回家。” 她声音听起来稳定了,似乎是已经接受并冷静下来。 池岫白黑眸微敛,垂眸深深地看着怀中之人。 良久,他微微启唇,“好。” 窗外天色墨色一片,清冷月色孤注一掷地撒下,在窗纸上打下几枝决绝孤枝影子。 摇摇晃晃…… 起风了…… 第229章 我信你 这次,贤亿找的顶罪人,是御史中丞墨大人家中庶子莫浮玉。 墨家世代书香,代代皆是人中龙凤,其嫡子亦然,年少成才,名冠京华,惊才绝艳, 然而,这位嫡子却年幼失踪,墨家花了大力气寻找,却在熠都外的断崖处找到了一处遗骸。 据说那遗骸脖子上挂着的玉饰正是墨家的传家之物,故而判定,墨家嫡子墨浮生,摔崖亡故。 而墨家正室夫人因难产伤了身子,再无所出,故而墨家只能花了大力气培养其庶长子,也就是墨浮玉。 说起墨浮玉,便不得不说他所做成的那些事迹。 建熙三年,孤身入莽山,剿匪数千。 建熙五年,埋名入万峰军,三年内斩敌数万,以“虎狼小将军”之名称冠军中。 建熙十年,任典客,熟读律法,公正不阿判案如神,人送外号“小青天”。 建熙十五年,升任御史大夫,官职与其父墨大人相差无几。 “此人有手段有心机,是彦州一事的不二人选,至于此事……”贤亿巡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眼前的一位中年男人身上,“许大人,你与墨大人自幼相识,便由你去处理吧。” 许大人是个花甲老人,闻言,点头哈腰笑着应下。 许大人同墨大人一样,是三朝元老,可惜,许大人非如墨大人一般铁骨铮铮,为了保护全家安全选择了自以为聪明的立场。 但不论如何,他今日是要去一趟墨家的。 …… 进入夏日,烈日焚焚,池岫白出了宫后便驻足寻找那熟悉的马车。 当视线里出现的时候,他正想走过去,却不想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池岫白顺着手往上看,就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退后一步,敛了神情,礼貌问好,“萧大人。” 萧词安礼貌回:“池相。” 池岫白敛眸不语,萧词安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马车,猜到那里面的人。 “近日回熠都,安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寻你,私下约你似乎又不合礼,只能今日堵你。” 池岫白面色不变,语气清冷,“萧大人可有要事?” 萧词安注视他良久,漆黑的眸深沉起来,含了些微审视。 “岫白,老实说,外界传言,我是一字不信的,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只信你,你今日与我说明白,你只要说出一个字,无论说什么,我都信你。” “……” 看不见的暗流深处,池岫白微微怔愣。 他本以为,世间温暖早已被寒凉驱散,以往种种,皆如浮云掠过,过往温情,除了时暇钰,其余友人知己,尽数与他之前竖起厚重城墙壁垒,一如天堑无涯,无可跨越。 他本以为,他已是石泥封心,外界的风霜再也伤不得他分毫。 可今日,当三师兄站在这里,与他说:“我只信你”的时候,数道风刃直直穿透胸膛衣料皮肤,直入心脏。 躯体仿若透风,他只觉得手脚冰凉,不知所措起来。 见不到池岫白的反应,萧词安拧起眉,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岫白,你受委屈了,如今三师兄回来了,定然会……” “三师兄!” 一声清润女声入耳,打断了萧词安的话。 萧词安拧眉不悦,扭头看过去,却见一位素衣妇人疾步朝他们走来。 见了她的面容,萧词安眉间小山逐渐散去,“小师妹。” 时暇钰本一直在马车里等待,听海一说看到了池岫白,她便欣喜撩开轿帘,但没想,远远的便看到池岫白身前的那抹熟悉身影。 是三师兄…… 几年不见,三师兄变了。 似乎,更成熟更可靠了,比之上一次见他的青涩执着,如今看来,倒有了几分时间沉淀的感觉。 但三师兄如今是太子党的人,是不该与池岫白有多亲近的。 更何况还是在宫门口这般明目张胆的地方。 想也未想,她便提裙下了马车,加快脚步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就听到三师兄对池岫白说的话。 她登时心里一跳,急急打断了他的话。 “三师兄!” 走近了,她站在池岫白身侧,借着宽袖遮挡,虚虚握住池岫白的手指。 明面上,她与池岫白并肩而立,含笑面对萧词安, “三师兄回熠都,师妹和夫君未曾远迎,是师妹和夫君的错,但师妹以为,师兄该是不愿见我们的。” “我何时不愿见你们了?外界那些闲言碎语,你们也要当真?!” 时暇钰笑容不变,“师兄,无风不起浪。” 听了这话,萧词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似是不能接受似的退后好几步。 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二人,面上颜色褪尽,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一直喃喃,“岫白,我看着你长大,是知你人品贵重的,这些事,我是不信的,不信的……” 莫说是池岫白,就是时暇钰,也忍不住心软眼红。 三师兄,一直都是那个疼爱师弟师妹的哥哥。 “三师兄,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种种,皆为大梦,莫要过于执着才是。” “大梦?” 萧词安如失了魂一般质问她, “大梦?过往十年,为何你能将这十年说得那般轻巧,仿若浮云羽毛?你究竟,有心与否?” 时暇钰抿唇没有说话,手心传来温暖。 是池岫白也在安慰她。 萧词安见她没有说话,以为事情还有转机,便想着逼问出缘由来,却不想有人来打断了他。 “词安!太子殿下要见你。”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立着一位如清风朗朗的温和青年。 见他们看过来了,书衡笑着朝时暇钰和池岫白颔首,算是见过礼。 而后便是再也没有一句交流,兀自使了力,拉着萧词安离开了。 宫门口有官员经过,目睹了这副场面,敛眸掩下各种猜测,沉默垂首离开。 暖风徐徐,时暇钰握紧了池岫白的手,笑着弯腰凑在他跟前,笑颜如花,明眸弯弯,璀璨夺目。 “回家?” 池岫白温润地笑了笑,“好。” 两人手拉着手上了马车,夏天的风里,留下了少女含了激动欢乐的声音,以及少年温和包容的回应声。 “今日要商量海一和棠棠的好事呢,不得耽误!” “好。” “棠棠是我的姐妹,也是我的家人,她出嫁,便从公主府出!” “好。” “还有海一,我得好好说说海一,给他制造些麻烦,不能叫他将棠棠轻易娶了去。” “一切听夫人的。” “成婚那日……得多多派些人严加看守,以防有人趁机捣乱。” “一定。” …… 第230章 选择 沈棠棠没能从公主府出嫁。 虽说过了些时日,池家风波已经是慢慢平息了些,但不代表百姓们没有记忆。 如今的池府门口,每日守门小厮早晨打开大门时,便会发现堆了一些蓝菜叶子和碎鸡蛋。 想来,是夜里有人朝池府牌匾泄愤来了。 日日如此,夜夜如此,如今的池府,除却特大事件,几乎不会开门。 也是因此,沈棠棠的婚假,不便从公主府出嫁。 甚至于,为了安全,他们只能关起门来成婚。 天将将亮,沈棠棠便被丫鬟们从床上拉了起来梳洗打扮。 时暇钰今日也早早地起床来陪她。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沈棠棠才算是逐渐收拾完。 时暇钰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面的红妆少女。 粉面桃腮,黛眉轻染,朱唇微点,乌发堆雪,金钗宝石相坠,凤冠霞帔,光彩夺目。 “当真是个美人儿。” 沈棠棠眼含羞涩,“公主才是美人。” 时暇钰眨眨眼,“那不若,今日我去抢亲?你干脆嫁我算了,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听了她的话,沈棠棠笑开,“我可不敢跟相爷争。” “我若是执意,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倒是海一,我怕他会恨死我。” 说起海一,两人沉默片刻。 时暇钰问:“棠棠,从今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沈棠棠抿唇,于铜镜中与她对视。 她明白她的意思。 这里,熠朝,书中世界是她的家,而非是那个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了。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真的完全抛弃过去,在这里安家? 沈棠棠认真与她对视,郑重且坚定。 “我想好了,在那里,我本就是一介孤儿,无根浮萍,而在这里,我有朋友,有爱人,也有想做的事,我是愿意留在这里的。” “倒是公主,”沈棠棠转身,盯着她的琉璃眸,问出了一个叫时暇钰愣了许久的问题。 “倒是公主,你想好了去留吗?若是完成任务后,依旧是要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你的父母,与这里,孰轻孰重,你的选择又是什么呢?” “……” 一句话,时暇钰仿若被人冻住了一般,怔愣不知所措。 父母…… 身在何处,是否安全,全然不知。 岫白……深处漩涡,前路迷茫坎坷,众叛亲离,踽踽独行。 若有一日,真的要她舍弃一方,那么她要舍弃谁呢? 必须要舍弃吗? 可有……两全之法? 沈棠棠见她陷入两难,微微叹息,却也无法替她做出选择。 这本就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她迟早要面对的事情。 自上次坠马苏醒之后,她便变了许多。 以前虽然也是总是叫嚷着要保护池岫白,但却始终隔了一层纱,始终清醒理智。 但醒来后,她便变了。 似乎是对这个世界信了几分,又深度融入了几分,致使她与池岫白之间的那层纱没有了,不仅如此,她对这个世界的纱也没有了。 她似乎忘记了初衷,忘了目的,一心融入角色,真正成为了媱婖公主。 多少次,她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将担忧咽回肚里。 她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若是不稍微松一松,迟早有一日,怕是要断的。 她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公主,不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 吉时已到,新郎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门外敲门,新娘子盖上盖头被送了出去。 新郎接到了新娘,两人牵着手,一路踩过撒了红纸和金箔的石子路,来到正堂。 参加喜宴者大多为池府内的人,大家都彼此熟悉,打闹说笑不少,热闹得不行。 时暇钰也笑着跟着走,但笑容始终不达眼底。 沈棠棠的话还萦绕耳边,久久不散,她只觉得手心发冷。 忽而,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了她的。 不用看,时暇钰便知晓着是谁了。 她抬眼望去,果然,望进了那一双温柔的眼眸中。 池岫白时时刻刻关注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时暇钰的不对劲儿。 他弯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可是哪里不舒服?” 时暇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是……没有了池岫白,她回到二十一世纪,是否还能有往日轻松快乐?是否真的能由时间治愈? 池岫白并不知晓时暇钰所思所想,但在那一刻,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而这件事,很可能让他痛苦终身。 第231章 秤 人潮涌动,池府一片喜庆的红,人人面上都洋溢着笑。 蝉鸣盛演奏,树叶齐欢呼,艳阳天,墙边淡黄花瓣簌簌飘落。 “可是哪里不舒服?” 池岫白虚虚拢她入怀,替她避开了拥挤,作势要牵着她走出喧闹。 可却没有成功。 他回眸,就见时暇钰恢复如初,仿若方才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 “屿溪,我刚刚只是,想起了我们的婚礼。” 池岫白听她如此说,并未有丝毫怀疑,“若有可能,待一切结束,我们再办一场婚礼,只有你与我,天与地的婚礼。” 届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么他们的生活该是会平静安稳的吧。 时暇钰却凑近了他,双眸含笑,撞入他的眸。 “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哦。” “自然。” …… 池府门口凄凉萧瑟,府内却是一派喜庆。 新娘子与新郎官齐齐走完了全部流程,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官却被缠住脚步。 海一也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有很多人都是他的长辈,如今他成了婚,便也少不了一顿劝酒。 长辈们都是好意,他也无法拒绝。 是以,待回了房之后,已是夜半三更,酒过三巡,被人拖着回新房的。 那些人停在了新房门外,可不敢再进去了。 试着拍了拍海一的脸,可他却无动于衷,无奈,只好朝里喊了两声。 “棠棠姑娘……这,海一喝醉了,我们不便入内,就把他放门口了。” 沈棠棠本来都困得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了,如今一听,登时什么睡意也没有了。 她与屋内的丫鬟们对视两眼,抿唇,丫鬟无奈,只好点头放了她。 沈棠棠欢喜随意扔开团扇,提裙起身开门。 门甫一被打开,便被拥入了一个充满了桂花酒味儿的怀抱里。 来人把她抱得很紧很紧,却不疼,仿若怀中是他什么珍视之物一般。 沈棠棠心中知道了他是谁。 也环住了他的腰,素手去理了理他背后有些杂乱的发。 “海一,你喝醉了。” 锢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他埋首于她颈肩。 “海一?” 回应她的,是一阵失重感。 海一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沈棠棠下意识便去攀住他的肩膀和脖子。 眼睁睁看着海一大步流星入屋,将身后屋外浓墨的黑及红灯笼抛在门外。 丫鬟们及其有眼力见地自动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海一将她放在了床榻上,感受到他比之之前粗的喘气声,沈棠棠粉颊带红,羞得不敢抬头。 “棠棠。” 若是她抬眼,定会看清,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多么的深沉漆黑,那里面浓厚的情意仿若要喷涌出来,化作牢笼,将他圈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的范围内。 热气喷薄而出,撒在沈棠棠的脸颊上,沈棠棠推了推他,没推动,反被捉住手。 “海一……” 她竟是不知,她说出口的话,发出的声音,仅仅是这两个字,竟还能这般的娇嗔酥人。 她咬唇又是不说话了。 “棠棠。” 海一嗓音沙哑,桂花酒香炸开在她耳畔。 沈棠棠头更低了些,却不妨被人捉住了下巴,微抬,下唇便覆上了一层滚烫。 她睁大了眸。 厮磨,撬开牙关…… “棠棠,我没醉,今日起,我们成婚了。” 沈棠棠视线中,是他耳后的一道疤。 她静默一瞬,忽而仰头主动环住了他的腰,解开了他的腰带…… 海一一僵,随后便贡献了更加凶猛的攻势。 …… 飞蛾落在了灯笼里,一只……两只…… 时暇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廊下红灯笼里两只飞舞的飞蛾。 不多时,浓墨黑夜中出现了一位红衣青年。 青年身着一套金丝竹纹红袍,款式样式都很是简单,简洁大方,力图喜庆,又不会夺了今日主角的光环。 但青年显然是低估了自己,即便是最简单的款式,穿在他身上,也是神姿玉树,清风俊朗。 时暇钰看着他,他停在了那红灯笼下,没再往前走。 四目对视,蝉鸣阵阵,在他们之间却有沉默蔓延开来。 时暇钰认真端详着红衣青年,在心中认真衡量他的重量。 她的心中有一杆秤,秤的这一头,是他, 秤的那一头,是前世。 两边都放了她最为重要的人和事,秤摇摇晃晃,最终…… 好似是平稳下来了,但是秤几乎是平的。 时暇钰非要去看看那杆秤两边高低,非要有个一轻一重才行。 可是,无论她如何看,都看不清,也分不清。 似乎是,眼前铺满了大雾一片。 她该如何做选择,才能两全其美呢? “相爷相爷!” 小厮匆匆而来,池岫白僵硬的身子动了动,率先转身,去问那位急匆匆的小厮。 “慢些。” 小厮站稳,顾不上自己,急急道:“外边,外边来了好一大批人,他们要来找夫人。” 找她? 时暇钰站起身。 池岫白也回眸,两人对视。 时暇钰稍稍镇定下来。 “请到正堂,我稍后便来。” “是。” 第232章 参政公主 时暇钰回眸,顿了顿,“我去换身衣服。” 今日她回得早,虽未喝酒,与他们闹,但也混在人群中推推挤挤,衣服已不如开始慰贴了。 岂料,她刚一进屋,身后便传来关门的声音。 时暇钰转身,便被拉进了滚烫的怀抱里。 时暇钰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异常的体温。 “你生病了?” 时暇钰稍稍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抬手轻轻去默了默他的额头感受体温。 体温正常,但近看,面颊红润,眼尾拖出了长长的绯色。 他喝醉了。 与她对视的双眸也不再如往日清明。 就像是,白雾散尽,时暇钰无比清晰地看清了里面的情绪。 爱慕、依恋、委屈、疑惑、无措……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却不知被什么给束缚住,叫他不敢上前一步,只敢自己委委屈屈地猜测。 想了太多,又没有丝毫行动,生怕一小步便伤害了她。 时暇钰蓦地心里一软。 “你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都说吧。” 池岫白凝视她,琉璃般的眸子似乎晶莹剔透,一眼见底,但又因为胆怯不敢大胆一点点。 时暇钰叹息,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一触即离,“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我一直在这里,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你会一直在吗?” 若是在昨日,甚至是更往前,时暇钰会毫不犹豫地说是。 可今日,她犹豫了。 她会一直在吗,她也不知道。 见她犹豫了,池岫白长睫微颤,但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紧到时暇钰能感觉到一丝疼痛。 时暇钰皱眉,却没有挣开,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慌乱与害怕。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你会一直在吗?” “你要去哪里,可不可以带上我?” 他像是被抛弃的孩子,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着,就希望眼前人能够给他一个他希望的答案。 “你刚才不是还说吗,你会一直陪着我,千事万事,我们都一起面对,这也是你之前一直说与我听的,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时暇钰微微晃神,眼前似乎浮现了去年冬,池府祠堂满目刺眼的红,以及孤雪一般的少年,看到了手带枷锁镣铐,无措冰冷的少年, 也看到了一直陪伴在他身侧的少女。 少女一遍遍地安慰着少年,一遍遍地诉说着情意,发誓永久陪伴…… 一起面对…… 若是,她把她的处境告知与他听,他是否能与她一起面对呢? 两个时空的距离,她能和他一起面对吗? “钰钰,我是你的夫君,你日日护我,什么事都为我着想,我都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同时,我也想要为钰钰排忧解难,更何况我们是拜了天地的夫妻,夫妻本是一体,钰钰若有什么困难,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替钰钰排忧解难。” 时暇钰皱眉,食指挡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说一些不好的话来。 池岫白握住了她的手,带着他盖住自己的半边脸,微微弯腰与她平视,语气略带乞求。 “所以,钰钰,若你遇到了什么难题,请想起我,可好?” 上弦月的清辉撒在窗棂上,盆栽绿植的根茎隐隐冒出些不真实的光晕来。 时暇钰与池岫白对视,以两人为中心,一片寂静。 良久,时暇钰开口, “夫人,相爷,正堂那些人似乎有急事,不知夫人是见还是不见?” 门口传来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静止气氛。 那句话到了嘴边,顿时又咽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口。 池岫白垂眸,缓缓收手,月光在他脚下,仿若是笑他可怜孤寂。 时暇钰心里一梗,见他这般模样,总是于心不忍的。 她握住他的手,“晚些时候回来,我再与你说,可好?” 此话一出,时暇钰亲眼看见池岫白身上重新有了生气,仿若浇了水的绿植,又焕发出生机来。 容不得时暇钰多想,池岫白便去里间给时暇钰挑了衣服出来。 “钰钰快些换衣服吧,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时暇钰:? 但很快,她又被他拿出的衣服给吸去了注意力。 往日她是爱穿一些素色衣衫的,池岫白不会不知晓,但今夜,他拿出了一件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衣服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件衣服,那这件衣服是…… 池岫白适时解释:“钰钰可还记得自己是为参政的公主?” 时暇钰顿了顿,意识到今夜来的人可能身份不简单,也正视了起来。 之前建熙帝一心想要她当女帝,让她跟着太傅学习不说,还放纵她随意进出御书房,引她结识许多朝中大臣,给她看很多时政案例,似乎打算在日常生活中培育她成才。 而那些认识甚至是熟识的朝中大臣,各个都是建熙帝精心挑选且可堪大任的人,他们也是知晓建熙帝意思的人。 他们是朝中的中立派。 但明面上是中立派,实际上,却是公主党。 时暇钰想起了这些人,也大概猜到了来意。 因此,再看池岫白拿出的衣服,便也觉得合理了。 她迅速换好了衣服出来后,池岫白也重新整理了自己。 夫妻俩对视一眼,时暇钰意识到,他其实并未喝醉。 但如今她没去细想他为何装醉,只是和他一前一后地去了正堂。 今夜,至关重要。 …… 正堂,几位白发老人焦急地来回踱步, “你们说,媱婖公主殿下是见还是不见我们啊,殿下的意思到底又是什么啊!” 其余人长长叹息摇头,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望。 他们十几年前便被建熙帝栽培,委以重托,希望日后时暇钰登基称帝,辅佐女帝。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建熙帝所安排的进行中,时暇钰在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成才,成年后玉玺也顺利交给了时暇钰。 然而,问题就出在,时暇钰成婚了。 不仅成婚了,所嫁之人还是个声名狼藉,人人喊打之角色。 更有甚者,时暇锦未死,他死里逃生回来了,还在朝中占了大风头,如今局势对公主继位来说是越发的不好,因此,他们坐不住了。 第233章 时暇锦身世 “媱婖公主殿下是陛下钦点的继承人,她年纪尚小,耽溺于情爱,也无可厚非,我们日后多多教导教导,便可了。” “教导我也行,但问题就在,殿下是否愿意听我们的啊,以前还有陛下压着,她又与太子格外亲厚,怕是……不好弄啊。” 众人沉默。 时暇锦的存在,本来是建熙帝用来替时暇钰挡刀,暗中改变世道,提高女子地位,为时暇钰称帝做准备的,虽说他们也觉得甚是可惜…… 但事已至此,十几年前他们就已经接受了,本来计划顺利进行的,谁曾想…… “你们说,若是陛下知晓了……” “牛大人!慎言!” 牛大人瞬时噤声。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也是这时候,外间传来了小厮和丫鬟的声音。 他们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迎上前去。 是时暇钰来了。 “参见媱婖公主殿下!” 时暇钰笑着虚扶他们起来。 叫丫鬟上了热茶,时暇钰笑着问:“夜凉,大人们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在座的都是一些资历丰富的老臣,时暇钰难免上心了些,认真了些。 “今夜府中关门办喜事,故而来迟了些,还望各位大人们见谅。” “公主殿下不必道歉。” 说罢,几位老臣们又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时暇钰看在眼中,“各位大人们可是有话与我说?” 那位牛大人张了张口,犹豫地看了眼周围。 时暇钰会意,撤下了仆从丫鬟们。 而后,便看见了牛大人看向池岫白的余光。 时暇钰霎时便冷了脸。 “岫白乃自己人,若是他不在场,便也不必说了。” 牛大人们顿了顿,面面相觑愁恼许久,互相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最终还是叹气, 道:“公主可还记得万峰军?” 万峰军,是熠朝最为强悍的军队。 其主将岳丛飞,是前朝的不败将军,誓死效忠熠朝,效忠建熙帝。 万峰军下分十三队,分别驻扎熠朝十二州郡及熠都。 传说各个骁勇善战,铁血无情,是堪比万家军的军队。 若说万家主管宫中禁卫,那么万峰军便是联络熠朝各个地区的血脉。 但众人只知万峰军效忠陛下忠心不二,却不知晓,其实在几年前媱婖公主殿下遇害之后,建熙帝便将万峰军的执掌权悉数交给了媱婖公主殿下。 时暇钰却不知,她只以为,建熙帝只是派给她了几名强悍禁卫保护。 也是到了今夜,她才知晓,建熙帝为了让她登基称帝,到底是做了多少的准备。 时暇钰的震惊根本就掩盖不住,牛大人们无奈叹息,心下又沉重了几分。 “公主,万峰军十三军,十二军守十二州郡,一军守熠都。 如今朝中动荡,还请公主用好手中牌,如陛下所愿,登基称帝,肃清朝堂!” “……” 乍一听今日的消息,时暇钰握茶杯的手颤抖个不停。 以前建熙帝只口头允她参政,除了玉玺之外,其余并无。 而如今,她得知,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已是拥有了这么多…… 可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万峰军的力量,而是时暇锦。 她轻声问出,“那皇兄该何去何从?” 她如何听不出,这些大臣的意思里,分明是没将时暇锦的太子之位放在眼中。 他们是几朝元老,是股肱之臣,他们的意思,其实就是建熙帝的意思。 建熙帝的意思,其实她早就知道,不是吗? 但她本以为选择只需要做那一次,却没想到,建熙帝的决心是如此之坚定,坚定到,时暇钰再次无颜面去见时暇锦。 “太子殿下本就不是皇室血脉,他不过是陛下从旁支中抱来的孩子,无权继承大统。” 时暇钰豁然站起身,动作大到打翻了茶杯,茶水瞬间倒了满手。 第234章 为帝者,善谋者 “时暇锦,本来只是皇族支脉,是陛下不愿公主过早承受舆论伤痛,是陛下为公主登基铺路的棋子,如今他于朝中势大,我们几人,也是险些压不住,这才无奈叫公主出面,谨遵陛下旨意,继承大统啊!” 时暇钰沉默立于黑暗之中,牛大人的话萦绕耳边,久久不散,她却无力思考,无法接受。 她忽而想起了十年前季家出事时,她匆匆跑回承乾殿,建熙帝所说的话。 他说:“为帝者,善恶界限不必那么清楚。” 他说:“威胁到帝王者,必须死。” 她还记起了元化公公的死。 当初元化公公的死因,她由于还困于系统的话,不愿细想,不愿多多参与,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建熙帝的帝王之术罢了。 无论是元化公公、张李二人,还是古竹书院的学子们,无一人不是他手下的黑白棋子。 棋子们的纵横厮杀,生死存亡,尽数由一人操控,那就是——建熙帝。 如今,她又再次清晰地感觉到了帝王的可怕与深沉,哪怕此人是她最为亲近之人。 她忽然害怕,建熙帝是真的一切为她考虑,还是说,她,其实也是他手中棋子? “公主,还请公主出面,继承大统,肃清朝堂!” “还请公主继承大统,肃清朝堂!” “……” 窗外的梧桐树叶婆娑,被大风刮得纷纷坠落。 很快,大滴大滴雨水便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房顶屋檐。 “皇……兄,心怀苍生,德才兼备,堪配帝位,而我……” “公主,”牛大人浑浊的眼流转着光华,“一切,都有老臣们,公主只需出面主持大局,肃清朝堂。” “……” 时暇钰摇摇欲坠,被人扶住了腰,稳住了身形。 时暇钰顺势紧紧抓住他的手,抬眼看他,眼中满是无措。 池岫白往日温柔的眼眸,今日却闪烁着坚毅与坚定,似乎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能稳稳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保护她。 时暇钰稍稍冷静了些。 她看着眼前的股肱之臣,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要入宫。” 入宫……见父皇。 牛大人们对视一眼,“可公主,陛下如今陷入昏迷……” “真的昏迷吗?” 时暇钰喃喃,对上牛大人的视线,“他如此的……善谋,真的能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 而且,从他们刚才的言语中,时暇钰发现,他们似乎只是担心时暇锦越权,却从未怀疑担心过身为宦官的贤亿。 他们似乎坚信,贤亿并不会掀起什么大浪来。 这是为什么?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贤亿,也早就知道贤亿的目的和动作,故而,心中有数…… 既然如此,那么建熙帝是否也从未真正放任过自己的权力,贤亿……也不过只是一个幌子? 一想到这个可能,时暇钰内心一颤,只觉得眼前似有如碎玻璃一般的画面,前路又被蒙上了一层大雾,模糊了眼眸。 听了时暇钰的话,牛大人们垂首,久久不发一言,时暇钰心中越来越凉,越来越悲。 她忽然,很想现代的父亲了。 第235章 真正的天下之主 一想到这一切的一切,可能都是建熙帝在背后做推手,时暇钰便焦心不已,再也等不了一刻,叫人备了马车预备入宫去。 但她却被牛大人给拦住了。 “公主殿下,已经很晚了。” 时暇钰冷笑,“牛大人,你比我年长,幼时也对我诸多照顾,我心中敬你,但这一回,请你莫要拦着我。” 她平素里在他面前都是温和讨喜性子的,可如今却冷了脸,牛大人认识到,时暇钰这回是铁了心了。 他也收回了手,沉默片刻,“公主,陛下一心为了你,绝无半分掺假。” 时暇钰没有应下这句话,待疏雨回来,她才踏上了马车。 “诸位大人,今夜辛劳,皇兄之事……还请诸位大人继续埋在心中,一国之君,真正的天下之主,只要能为天下百姓造福,能繁荣护佑我熠朝,即便身上没有时家的血,那又如何?” “若是因此此事而带来天下动荡,百姓生活动乱,诸位大人们才是千古罪人。” 说罢,她头也不回,入了马车。 海一极其有眼力见的驱动马儿,缓缓奔驰于大道上,往熠朝最有威严的地方驶去。 池府门口,牛大人们远远看着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时暇钰的话还久久环绕在心中,他们面面相觑。 良久,才叹息道:“公主心胸开阔,但……世道不易变啊。” 祖宗留下来的世袭制,是深深刻入血液中的,如何能轻易改变? 更何况,改变一人简单,改变天下人,难啊…… 建熙帝开通女子科举,便是这个道理。 但…… “陛下当真好眼光,公主殿下堪为我朝楷模啊,若是她为帝,定能带领熠朝步入一个新的高度。” “……” …… 在马车缓缓驶入皇宫之时,神泽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宫女小婉正在为贵妃娘娘熏衣服,不料听到了外面传来异响,她朝外喊了两声无人应,便放下了手中东西,朝外看去。 神泽宫宫灯如昼,繁花似锦,远远地,她便看到了一位玄衣男子缓缓朝贵妃娘娘的寝殿走去。 贵妃娘娘已入睡了!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去拦住他,“来者何人,私闯贵妃娘娘的寝殿,该当何罪?!” 男子垂着头,叫她并未看清他的容颜,但走得近了,却觉得很熟悉。 直到男子抬起头来,那张无双容颜暴露在眼前,她这才愣神反应过来这是谁。 “十三……十三殿下?” 时暇岚样貌本是俊美无双,但他此时一双眸子微微眯起,在寒月下,迸射出阵阵寒光来,那殷红的薄唇,苍白的皮肤,无端叫人觉得胆寒不好相与,一股阴鸷气质叫人不愿接近。 小婉察觉到了来者不善,但又护主心切,不愿退步,一时之间汗湿衣襟。 “殿下,此处为贵妃娘娘的寝宫,娘娘已是休息了,若是殿下有话想说,不妨明日再……啊!” 小婉只觉得忽然被一股力掀翻,狠狠砸在了院子里的花坛之上。 她猛地吐了一口血,昏过去之前,是时暇岚半片玄色冰冷衣角。 …… 自从入了宫之后,池洛初便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即便睡着了,也是睡得极浅极浅的,外面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很容易将她吵醒。 如今今夜外面传出了那般大的动静,她自然便被惊醒了。 “小婉?” “小婉?点灯。” “小婉?” 连连唤了几声,可往日里机灵又忠诚的小婉不仅没有应,也没有出现。 不过,她很快听到了有人推开了门。 她掀开床帷幔,透过层层纱帐往外看, “小婉?是你吗?” 小婉没有回答,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以为又是贤亿。 她斜斜倚靠在床榻边,讥笑,“公公之前可是答应了我的,晚上不会来我这儿。” 对方停下了脚步,池洛初便以为是自己猜对了,来人当真是贤亿。 若真是贤亿,她反倒放心下来,因为有时暇钰与池岫白牵制着,贤亿并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就算是刚开始她学习那些媚人招式,于他面前使,也没见他动过心思。 更别说是如今了。 她正想说话,不料,那人先行开口。 “我帮你杀了贤亿,如何?” 池洛初手指微僵,豁然站起身。 他不是贤亿! 第236章 保护你的幸福 贤亿的声音尖细,不似此人,低沉磁性,雄浑极具男子特色。 她的寝宫,有外男擅闯?! “小婉!” 她高声再次唤了一声,但心下其实也多多少少猜到了,小婉怕是遭了难。 如今她喊了这么多声,若是神泽宫周围还有人保护,怕是早就来了。 而迟迟不来,要么说明这些人已经遭了难,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是眼前之人的人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对池洛初来说极其不利。 她迅速去枕头下握住了下面的匕首,这是之前她放下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来看,是当真用上了。 她握紧了匕首,强迫自己冷静。 “阁下为何人?所求为何?” 他没有往前,只是道:“我帮你杀了贤亿,带你走出这牢笼,你可高兴?” 池洛初并未信他的话,但也不由得去顺着他的话思考。 若是,贤亿当真死了,若是……她当真出了这如牢笼一般的皇宫…… 一想到那副画面,她便心脏震颤。 但她并非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她在幻想之余,还是清楚地知晓现实的残酷。 并且,那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是不会叫这些幻想轻易实现的。 她握紧了刀柄,“我不知你是谁,你这样做意欲何为?” 对方沉默许久,拂开纱帐,出现在了池洛初的视野当中。 池洛初在看清了她的脸之后,惊诧怔愣住了。 “你……十三殿下?” 由于时暇钰,她以前在闺中时也算是认识时暇岚,但算不上熟悉。 印象中的时暇岚,该是沉默不善言语的少年郎,与今夜这般阴气沉沉的男子完全不能重合。 再看清了他是时暇岚之后,她松了一口气,但又很快提了起来。 如今的她,当真是不敢再信任任何人了。 时暇岚立场为何,目的为何,她一概不知。 时暇岚视线仅仅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脚步并未停下,还朝她走着。 池洛初察觉到了危险,高高举起匕首,锋利的刀剑对准他。 “你不准过来!就在那里!” 时暇岚停留在了与她不过一臂远的地方,匕首将将碰到了他的衣领。 池洛初颤抖得不停,身后就是床榻,她退无可退。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细细想过以前,她虽与他没说上几句话,但也从未开罪于他。 无论是她,还是池岫白、时暇钰,都对他礼待有加,应当是没有结仇的。 但说不准,为了今后能出人头地,他投奔了贤亿,或者要利用她做出一些什么事来…… 一想到自己可能又会拖累池岫白,池洛初心下一紧,手腕飞快旋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疼痛。 但不想,临近刺入的时候,她的手腕被人抓住。 她猝然睁眼,对上了一双冷漠地眼。 对方什么话也没说,轻轻打掉了匕首,反手擒住了她。 她动弹不得。 “你这是做什么?要杀要剐,你直来便是,但若你想要拿我危险池岫白,你别想了,我已经与他断了关系,我全无价值。” 时暇岚没说话,一只手轻轻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他的眼眸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却觉得自己仿若被野兽盯上,寒凉自脚底板灌入全身经脉。 她下意识想要逃。 可听了下一句话,她便惊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忘记了挣扎。 “我心悦于你,我要保护你的幸福。” 池洛初定定地与他对视。 时暇岚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喜欢你,故,告知于我,你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杀了贤亿,带你离开这里,你能幸福吗?” …… 玉清宫。 清冷的月亮照亮了冰冷的大门。 贤亿披了一件外裳匆匆赶来。 “公主,殿下求仙问道,怕是不容打扰。” 时暇钰看也没看他,只是命令海一,“破开大门!” 海一:“是!” 万峥嵘现身,拦住了海一。 “公主何意?” 时暇钰冷漠与之对视,“家事,还望万将军莫要阻拦。” “君王家事,便是国事。” “听万将军意思,今日是执意要拦?” 时暇钰不欲与他废话,拿出一枚玉牌,高呼:“给我拦住他。” 此话一出,登时从四面八方涌出身姿矫健,如鬼魅般的黑影。 树丛攒动,万峥嵘目光一凝,拔刀相向,“禁军听令!迎敌!” “是!” 藏匿在隐秘处的禁军也纷纷拔刀与万峰军对上。 无论是禁军,还是万峰军,都是熠都数一数二的铁血军队,一时之间,双方分不出胜者,打得不可开交。 万峥嵘虽然只是偶尔出手,但也分去了他一些注意力。 时暇钰给海一一个眼神,海一意会,带着人砸开了玉清宫。 第237章 快要成功了 玉清宫殿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扬,登时所有人都看不清对方。 等能稍微视物时,时暇钰惊讶地发现,贤亿不知何时竟然是已经跪下了。 他朝着玉清宫门口匍匐着,肩膀细微颤抖,似乎里面是什么吸血的洪水猛兽。 难怪…… 难怪此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贤亿给建熙帝下药的证据,原来……一切都是建熙帝的主意,贤亿也不过是棋盘中的棋子罢了。 万峥嵘目光迸射出冷意来,立于殿门口,他身后,是一排排禁卫军整齐列队,气势凌然,毫不退让。 “媱婖公主殿下,即便你是未来的女帝,今日你若是擅自踏入了玉清宫,也算是谋害圣上,按律……” “万峥嵘。” 一声虚弱沙哑的男声自殿内沉沉传出,打断了万峥嵘的话。 万峥嵘顿了顿,敛眸收回剑。 禁卫军也跟着收回刀剑,整齐划一地让出中间的路来。 时暇钰也跟着看过去。 玉清宫修建位置偏僻,但这么多年,由于建熙帝常常住在这里,不知不觉之中,此处已是除却承乾殿御书房以外最为贵气的地方了。 巍峨的金柱上精心雕刻着道家心法,每一处的布置打造,也都是按照最高规格的道家风格而做。 玉清宫常年大门紧闭,不见天日,但里面镶嵌的黄金珠宝,也使得其日日如白昼。 此时,一身着朴素道袍的中年男子自镶金堆玉中走出。 时暇钰看清了他的脸。 是建熙帝。 她屏住了呼吸。 建熙帝苍老了许多,两鬓白发又多了好些,身形佝偻了些,但那浑身上下上位者的威严却是半分不少,那双眼中的清明威慑亦是半分不少,反而增加了许多。 他并未走出玉清宫,而是站在倒塌的门边,余光轻轻扫过去,而后便落到了时暇钰身上。 时暇钰本是与他亲近的,但不知为何,这一眼,她只觉得紧张。 时暇锦急匆匆赶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模样。 他双眸微暗,上前一步问安。 “儿臣,参见父皇。” 他动作没有半分迟滞,在场的人看了,都会只觉得太子殿下懂礼守礼,但只有知情人知晓,他不过是试图粉饰太平。 太子殿下,从来就不是冷心冷情之人,他亦是,想要赌一回,想要赌建熙帝的一份愧疚与疼爱。 奈何,他失望了。 建熙帝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忽视了他。 他的视线落在时暇钰身上,“你越来越像你娘了。” 时暇钰瞳孔微缩,自然是想起了此前建熙帝在床榻边所说的“异世之魂”以及在现世她所遇到的杨檬仪。 “你要成功了吗?” 要成功找到她了吗? 建熙帝沉默地凝视她许久,而后,眼眸中似有什么漾开, “快要成功了。” 他这么回答。 很简单,但时暇钰知晓,他听懂了。 建熙帝指尖微微摩挲,“你砸了朕的门,就是为了这个?” 时暇钰说:“我以为你知道我要找你做什么。” 建熙帝闻言,轻笑,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回走,“跟我进来,仅你一人。” 时暇钰顿了顿,而后迈步往里面走。 时暇锦见建熙帝并未理会他便要离开,心下一紧,匆忙起身想要跟着往里走,却被万峥嵘横刀拦下。 时暇锦两侧手握成拳,额际青筋暴起,咬牙硬生生压下滔天怒意,“放我进去!” 他一字一句往外蹦,足见他的怒意与不甘。 万峥嵘却视而不见,甚至于,见他这般难受,心中隐秘处反生快意。 “这是陛下的命令,若你想进,自去求陛下。” 谁都知晓他与建熙帝之间闹崩了,他若是去求建熙帝,建熙帝是决计不会放他进去的,但万峥嵘反而就是要撕开伤口再撒上一把盐。 时暇锦忍得双眼冒出些许红血丝来,若非是池岫白按住了他,怕是要冲动做事。 万峥嵘挑眉,意味不明地朝池岫白看去。 池岫白面色不变,礼貌规矩半分不废,垂眸注视着时暇锦。 “太子殿下,陛下说了,仅公主一人可进。” 时暇锦颤抖的肩膀稍微冷静了下来,而后,拂开了池岫白的手,垂眸一言不发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池岫白没说话,与万峥嵘对视一眼便也后退几步,静静等着时暇钰。 …… 第238章 原来她一直是…… 建熙帝转动蜡烛,一旁的太上老君雕像轰然转动,露出里面的密道来。 时暇钰诧异。 建熙帝:“你若是想要知晓真相,便进内。” 说罢,他便先行迈了进去。 时暇钰犹豫片刻,也还是跟了进去。 地道阴暗,唯两侧烛火照光。 建熙帝即便身略佝偻,但也依旧高大,地上的影子仿若八尺高,仿若还是幼时能将她抱在怀中的父皇。 时暇钰随着他进入了一道道石门,光线也逐渐明亮了起来,石墙再次变为镶嵌了金银的墙壁。 最终,停留在一方宽阔的平地。 头顶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亮了中央的东西。 时暇钰看过去,似乎是…… 冰棺。 难道是? 一想到某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 建熙帝却先行去了冰棺周围,可他并非如时暇钰所想的那般趴在冰棺上诉说情爱,而是拿过挂在墙上的鞭子,撕毁平静的面孔,一鞭一鞭地鞭笞着冰棺。 但他看似力气大,表情狠,时暇钰却清楚地看到了鞭子上裹上了很厚一层软布,致使他在鞭打冰棺时,冰棺并未有半分受损。 夜明珠的冷光下,建熙帝狰狞的表情与过去的温和平静完全割裂,时暇钰像是见到了另一个他,完完全全不知该作何想。 她无知觉后退一步。 建熙帝发觉了她的动作,朝她看过来。 时暇钰霎时便觉得被掠夺了呼吸。 “父皇?” 建熙帝顿了顿,闭眼平息片刻,再睁眼时,便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又恢复了平静威严的建熙帝。 他将鞭子挂回去。 “你是被她养大的吧?” “什么?” “月淮,你亲身母亲。” 时暇钰诧异,“你……” 建熙帝走近她,朝她伸手,眼神中有眷恋与怀念。 可时暇钰却是再也无法把他当成疼她爱她的父皇了。 她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建熙帝一怔,笑,“朕险些以为,你是她。” 时暇钰看向他,他此时此刻周身都被悲伤笼罩,似乎无法排解,无法畅快,整个人犹如陷入了死胡同一般纠结。 “你知晓吗,你母亲与朕,都视对方为心中珠宝。” “我们曾对着山河日月,许下了诸多的海誓山盟,然……有一日,她病了,她说她不爱我,非要离开我,对此,她做了很多的努力。 绝食,自杀,还有……求神求鬼……” 时暇钰蓦地睁大眼,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一般。 建熙帝将她的眼神尽收眼帘,笑,“你是否极其反感朕尊崇道教?说实话,朕和你一样,也厌透了道教,但,就是道家神仙,带走了你的母亲。” “约莫十三年前,就是怀你那年,那天,她不过是去了一趟道馆,回来后便变了,是道家的人带走了她,还企图以一个冒牌货鸠占鹊巢,一个冒牌的月淮。” 时暇钰冷汗直冒,建熙帝的表情很不对。 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梦魇,整个人处于癫狂的临界点。 她抿唇,还是上前拽住他的袖子,“父皇……” 岂料,建熙帝猛地回眸,一把掐住了她的细嫩的脖颈,猩红着一双眼眸。 “既是道家带走了她,朕便乞求道家,乞求他们将月淮交还于朕,十年前,他们给了朕一个办法。” 时暇钰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父……皇……” 建熙帝恍若未闻,只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们说,时空出现了裂缝,月淮与孩子的灵魂一同卷了进去,与异世同样身怀有孕的妇人出现了交换……” 时暇钰睁大了眸,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切。 原来……是这样…… 她才是时暇钰,她一直都是时暇钰…… “父皇,我就是……”婖婖。 她试图说话,但建熙帝却甩开了她,拖拽着她的手臂往另一个密室里走。 “我知晓你是谁,但无论你是谁,今日,你都比不得月淮。” 在完全陷入黑暗前,时暇钰清楚地看到,冰棺里的尸体,是一个男人。 …… 第239章 阿月 和风细动帘帷暖,清露微凝枕簟凉。 夏日慵懒,蝉鸣不断,树林成荫,时暇钰只觉得这身边一阵清凉,似乎旁边一直有人在给她扇风。 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根本无法动。 但她却意识清醒,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子的声音。 “阿月,”他似乎很是高兴,“今日隔壁家的张婶子送来了她家院子里结出的桃,说是甜得很,还教了我许多有关桃子的吃法,待会儿,我便去给你做来,若是醒来,也好尝尝,若你未醒,便由我喂给你,你醒之后,再吃。” “还有啊,如今我的那份工也算是做了将近一月了,待拿了月钱,我们便上路,离开熠都,寻一处山水田园生活。” “对了,你说你喜欢女孩子,那日后我们便去领养一个女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幸幸福福快快乐乐地生活。” “……” 男子一边扇着风,一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连三四天,总是这般。 他白日天不亮就出去,中午回来做了饭,喂“她”吃了之后又出去,大约到了下午黄昏时分才回来,这段时间他大约就是去了他所说的做工的地方做工。 而自他回来之后,便是做饭洗衣,给“她”擦背擦手之类的。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便又开始了他的絮絮叨叨。 也就是这几日,她从他的话中,大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这男子,似乎便是之前遇到过两次的江祁年,而这女子…… 似乎是他的爱人,名叫阿月。 据他所说,他们是在熠都遇见的,双双都是一见钟情。 他们二人都是孤儿,便迅速成了家。 可,阿月身体羸弱,不知为何,不论吃了多少的药,都是不见一丝好转。 熠都本就物价高,如今再加上昂贵的医药费,小夫妻俩根本就支撑不住。 渐渐的,阿月觉得自己是累赘,提出和离,但江祁年不愿意,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 后来,阿月实在是支撑不住,陷入昏迷,偶尔醒过来,但不过半日,便又会昏迷。 江祁年无奈,只好安排离开熠都,寻一处风景好的住所,期盼与她过完最后的日子。 江祁年每每说一句话,都是笑着说的,但时暇钰越了解的多,就越是知晓,江祁年根本就没想过要自己独活。 待二人一起离开熠都,阿月一走,怕是他也是要跟着一起走的。 每到这时候,时暇钰有心想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可她无可奈何。 她试图呼唤,呼唤阿月,呼唤江祁年,甚至是呼唤系统。 可是谁都没有回应她。 直到这一日,阿月病情加重,竟是生生吐了血。 时暇钰如今似乎是住在她的身体里,也跟着疼痛。 她感受不到外界,但却听到了女子的痛吟。 微弱,又压抑。 时暇钰忙呼唤她,这一次,她得到了回应。 “钰钰?” 一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熟悉的声音,时暇钰一愣。 钰钰……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叫她婖婖,叫她钰钰的,只有…… 一想到某个可能,她激动地浑身颤抖,“妈?” 有细微哽咽声传来,时暇钰双眼微红,“妈妈,是你吗妈妈……” “……是我,是我钰钰,你受苦了。” 时暇钰想笑,但却被夺眶而出的眼泪抢了先,溢出的字眼根本不成线。 “妈妈,我好想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妈妈也来找你了。” 妈妈的声音就像是最温暖的衣服被褥,她想把脸颊深深陷入进去,呼吸时轻嗅上面的味道。 妈妈的失而复得,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终于被人从深海之中拉了出来,有了归所,有了未来。 …… 时暇钰与妈妈一起回忆了好些幼时的趣事,时暇钰的戒备完全松懈下来。 然而,妈妈时不时便咳嗽两声,虽有刻意压抑,但时暇钰还是不能不注意。 第240章 往事 时暇钰担忧地问,“妈妈,你的身体……” 阿月声音很虚弱,但也很温柔,“钰钰,妈妈没事,只是……这具身体容不下妈妈。” “妈妈的意思是?” 阿月沉默片刻,与时暇钰讲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千金小姐与一个道士相爱,两人双双殉情,只留下了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便是阿月。 “由于父亲的原因,我自小便被要求远离道馆,远离道士,自小听得最多的,便是道士非好人的话语,然而,越是不让我去听去看,我便越是想要去了解,于是,在我十三岁那年,我趁着家中长辈外出省亲,偷偷去了熠都外最大的道观。” 那事她年纪也不算是小了,懂得了男欢女爱。 在道观,她遇到了一位年轻俊朗的小道士。 她迷路崴脚,小道士背着她找到路。 她饥饿难耐,小道士给她找了山中甜口果子,带她吃漂亮又可口的花。 …… 小道士温柔又风趣,一路上无论她说什么,从不叫她尴尬,也总是能找到话头。 这次之后,她由心底开始反驳家中长辈的日日教诲,认为世间善恶,当由自己判断,而非他人口中一眼之词。 她又偷偷去了好几次。 渐渐的,她对小道士生了别样情愫。 小道士似乎也是,每日都会在道观门口等她,给她准备好符合她喜好的吃食,给她讲很多生活中遇到的趣事。 两人靠得越来越近。 十四岁那年,夏日萤火虫翩翩起舞之下,两人动了情,交了心。 然而,纸包不住火,她还是被人发现了。 家里人把她关了起来,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成婚了。 她当时在熠都名声很好,再加上家中权势,也有很多人上门提亲,但她都没答应。 许是因为害怕事情暴露,她被匆匆订了婚。 到了及笄那日,她被绑着上了花轿。 直到被送入宫中,她都没有再见到过小道士。 她听说,他死了。 她不死心,但种种证据表明,他确实死了。 她嫁的人是当今陛下,九五至尊,天下之主。 泼天富贵,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吃了狗屎运。 那时候,陛下刚刚登基,她是她后宫第一人,无上殊荣,只要她使些手段,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可她不愿…… 少年帝王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为了取得她的开心,他请了宫外道士入宫,修建道观于后宫,只为了她一展笑颜。 那时候,若非是家人苦苦哀求,她早已绞了头发离开皇宫,然…… 她那日在宫中,竟然瞧见了她的心上人。 …… 原来他没死,他自幼在道观长大,观中人都疼他,表面上骗过了她的家人罢了。 此番听闻皇帝要招一批道士入宫,他便混入其中,想要带她离开。 她高兴极了,与小道士谋划许久,就为了日后两人能够双宿双飞。 然而……宫中一切都瞒不过少年帝王。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少年帝王要杀了小道士,她苦苦哀求,少年帝王才稍稍平息下来。 次年秋,她怀孕了。 太医诊断出来的时候,少年帝王高兴极了。 大赦天下三日。 小道士除外。 怀孕五个月时,她收到了一封信,信中说,小道士早就死了,少年帝王不过是在骗她罢了。 随着信一同寄过来的,是一张画有八卦阵的图纸。 她认识这个图纸,当初两人定情之时,他便给她说过这个阵法。 当时他说:“此八卦阵,见血便动,可离魂保命。” “离魂?” “换个话说,便是身体死亡,但灵魂尚能复活,只要有了这个方法,日后我便能救你一命。” 小道士寄来了离婚阵法,便是在告诉她,他并未死,而是离了魂。 她当时想也未想,便想要随他去了。 但考虑到腹中胎儿,她还是留了下来。 可少年帝王的控制欲实在是太重了,当日下午便被她知晓了她手中拿到了小道士的东西。 他欲夺,她不肯。 两人争夺间,她咬破了指尖,启动了阵法。 …… “阵法错了,你没有离魂,而是与另一人换了魂?” 时暇钰几乎都能猜到故事的后续发展了。 她与二十一世纪的杨檬仪换了魂。 她成了杨檬仪,杨檬仪成了郑月淮。 “那我爸爸……他呢?” 是那个道士吗? 她原本想这么问,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该是没有资格叫他爸爸的。 她的父亲,一直都是建熙帝。 郑月淮:“钰钰,一直是他,在二十一世纪是他,江祁年,也是他。” “钰钰,他也一直把你当成亲身女儿。” “可他并不知晓这些。” 从她的语气,以及江祁年的那些话中,她如何不能听出来,江祁年分明是什么都不记得,记得的,只有郑月淮。 “我成为杨檬仪时,亦是身怀六甲,那时你父亲便一直把你当成他的亲身女儿。” 时暇钰哑然。 “我一直在学习道家八卦阵法,可二十一世纪的资料,大多缺乏,不比熠朝的……我研究了十余年,才有了一丝突破。” 时暇钰心一跳,“我的穿越?” “正是。” “那你们的车祸?” “也是真的,若是没有我们的濒临死亡,是无法触碰早已修复了的时空的。启动八卦之阵,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你成功了。” 郑月淮却摇摇头,“我失败了,钰钰。” “祈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他再次失忆了,而且,他并未回到他本来的身体里去,我也……” 时暇钰忆起了之前失踪的皇后娘娘,问,“你回到你的身体里去了吗?” “嗯。” 她又想起了失去意识前在玉清宫地下室里冰棺里看到的男子尸体,心头一跳,“或许……我知晓为何爸……爸爸未回到他本来的身体里去。” “为何?” 郑月淮猝然紧张起来。 时暇钰道:“因为建熙帝,他在皇宫建了一座道观……或许是之前的道观,那里有一个地下室,地下室里面有一个冰棺,冰棺里面,是一个男子尸体。” 时暇钰并未说看到他面目狰狞地鞭笞的事情,她相信,若是说了,郑月淮会受不了,她如今的身体本就极差极差了,怕是受不了太大的惊吓。 但仅仅是这个消息,就已经给了她惊吓,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时暇钰忙抚慰她,好不容易,她平静下来。 “又是他,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241章 占有欲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郑月淮,时暇钰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穿越一事由你而定,那……系统可是真的?” 可郑月淮却疑惑起来,“系统?你有系统?” 时暇钰默了默,否认了这件事。 “若是有系统,它可有伤害于你?” “未曾。” “那便好。” 窗外似有开门声传来,时暇钰道:“他回来了。” “嗯。” “你……告诉他真相吗?” “告知了,又有什么用呢?” 说话间,江祁年已经来到了他们所在的屋子前,他推开了门。 暖洋洋的阳光随着他的动作撒下来,给屋子里也带来了些暖色。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中,面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整个人看起来高兴极了,让人看着他也觉得开心。 时暇钰住在郑月淮的身体里,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的情感变化。 她也很高兴。 她想,她如今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笑着的。 但…… 这层巨大的高兴之外,还隐藏着一丝丝难过与悲怆。 时暇钰想起了她所说的话,也替她感到难过。 “你醒了?!” 江祁年语气中的惊喜根本是藏也藏不住。 透过郑月淮的眼睛,时暇钰看到了江祁年惊喜又高兴的表情,看到了他急匆匆跑过来搀扶她,但又害怕伤了她弄疼她的小心翼翼。 一见钟情吗? 哪里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前世今生的缘分,即便是失了忆,但也刻骨铭心罢了。 郑月淮很虚弱,但也想要勉励装作无事,不想叫他担忧。 她借着他的力坐了起来,目光一直凝在他的脸上,“今天外面阳光很好?” “正是,只是入了夏,不比春日温暖了,反而滚烫的很,我不爱流汗,但你可不是,你是稍稍一闷热,便汗流浃背,这今日的太阳,你也定是受不了的。 若你实在想要出去晒晒太阳,待稍些时候日落时分,我们一起去山头看日落。” 郑月淮笑,“好,只是我这幅身体,又要辛苦你了。” 江祁年却因为她这句话生气了闷气,撇开头似乎是不与她说话了。 郑月淮无奈又心疼,“祈年,我并非是要与你见外,实在是……我时日无多……” 她被一只手虚虚捂住嘴,止住未说出口的话。 江祁年没笑了,双眼悲伤渐染,“你总是与我见外,仿若你我本无关系,且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生病受伤,我若是离开了,我亦是过意不去,更别说我心中有你,看你受伤难过,更是机会心痛难忍,难以入睡。” “阿月,此前我一直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总觉得自己心中空落落,芳若缺失了关窍,如孤魂野鬼一般四处游荡,寻找着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直到那一日,我遇到了你,我才真正与这个世界有了关联,真正觉得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阿月,你说你孤苦无依,四海为家,我便给你依靠,许你一个家,后来你说你病弱时日无多,恐与我走不长久,但我早已想好,黄泉路上,我们亦能一起走,不论如何,我们总能长长久久。 阿月,我心坚定,可否请你,也对我坚定一些?” 稀碎的光芒闪烁在他的双眸中,他虚虚握住郑月淮的手,带着恳求与卑微的颤抖。 他是一个卑微的万年囚徒,终于等到了释放之日,却发现无处可去。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之所,无论如何,他也要紧紧攥住,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 他与阿月,始终要紧紧拴在一起。 不说是郑月淮,就是时暇钰,在听了这番话之后,也觉得震撼。 不比郑月淮的感动,时暇钰作为一个旁观者,能从这番话,这双眼中感受到江祁年骨子里强烈的占有欲与偏执。 他并非如他表面上那般温润随和,他似手持铁链的神仙,表面上无欲无求,孤寂无依,实际上,也是一个咬死人的疯子。 如今,这个疯子正在为爱情发疯。 更要命的是,时暇钰搜索记忆,发现蒙了尘的记忆中,爸爸似乎也对妈妈说过这番话。 类似的话。 如今,又在一个失忆了的人口中出现。 即便是失忆千万遍,他依旧能在人群中一眼锁定她,并占据她。 时暇钰觉得有些可怕。 第242章 媱婖公主殿下亲自说的 可郑月淮根本完全看不清,她听完这些话之后,是肉眼可见地愧疚与心疼,时暇钰试图提醒她。 “妈妈……” 可是,她在喊出了“妈妈”这两个字之后又住了口,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说了 又能怎么样呢?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爸爸啊…… 他到底有多么的爱妈妈,她不是不知晓,爱人之间,单单就“爱”这个字,便不可避免地包含了占有欲。 她凭什么阻止,又有什么话说出来呢? 因此,当郑月淮在心中问她的时候,她只说没什么。 黄昏时分,江祁年果真带着郑月淮去了就近的小山头看了落日。 在红橙橘黄的落日之下,他拥着她,眼里尽是柔情,“阿月,今日我已辞去了工作,拿了这月的月钱,加上之前存的,够我们一路南下了。” 时暇钰是知晓他们早就定好的南下计划的,可此前是她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如今既然知晓了,便私心里不想叫他们离开。 “妈妈,”她企图劝说郑月淮留下来,“不要离开好吗,我想和你一起。” 郑月淮犹豫了。 她既没有回答江祁年,也没有回答时暇钰。 江祁年眸色转深,垂眸认真盯着她,再问了一遍, “你还有什么顾虑?” 时暇钰也急道:“妈妈,我找了你许久许久,你等等我,待我处理好熠都的事情,和你一起走好不好,很快的。” “阿月?” 江祁年声音依旧温柔,还带着疑惑与担心,似乎很担忧她。 “妈妈,我长这么大,你难道不想看我成家吗?我成了婚,有了爱人,以后还会有孩子,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阿月……” “妈妈……” 两边都是不易拒绝的,终于,时暇钰在焦急中分出了一丝心神,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 她…… 很难受。 于是,当江祁年再次问她的时候,时暇钰没再说话了。 就在她发现郑月淮不对劲儿不过片刻,江祁年也发现了。 他当即拦腰抱起了她,稳稳地大步往山下走。 “阿月,你若是累了,便睡吧,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 郑月淮再次陷入了昏迷。 郑月淮无法感知外界,可时暇钰可以。 她即便看不见,但也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声音。 趁着郑月淮昏睡,江祁年买了一辆马车,收拾了家里的东西,抱着郑月淮开启了南下的旅程。 南北风景差异大,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抱着她欣赏,知晓他看不见,他会细细将眼前之景描绘给她听。 他很温柔,也很细致。 越是相处,时间越久,时暇钰越能在他身上找到爸爸的影子。 因此也确定了,此人就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爸爸。 这时候,时暇钰多么希望郑月淮能醒过来,能好好地与江祁年一起好好生活。 …… 九月,他们到了扬州。 扬州是个大州,鱼龙混杂,行走在扬州街道上,时暇钰终于听到了关于熠都的消息。 在她“走”后,熠都发生了轰动天下的科举舞弊案,据说始作俑者,是太子殿下。 他初回朝堂,根基不稳,急需往朝堂输入自己的人,再加上当今圣上有意传位于媱婖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坐不住了云云…… 众人众说纷纭。 但皆言笑晏晏,毫不关心会危机他们。 除了扬州远离熠都以外,还有……扬州知州势大,独霸一方,给了他们安全感。 除了朝堂政事,百姓们茶后谈资,最多的自然就是高官世家,皇权贵胄的桃色新闻了。 据说,太监一脉已正式进入朝堂,开辟了一套全新的,属于太监的官制。 太监历来被人诟病,但此次叫人骂得最多的,是连带着太监之名的妖妃——洛妃池洛初。 百姓们说起这位妖妃,那可是一个滔滔不绝,将她与妲己褒姒比肩,似乎她很是妖媚惑主,也很是叫人憎恶,很是祸国殃民。 他们说着说着,还吐一口水,仿佛祸国殃民一事,已经坐实了。 说起池洛初,便不得不说一说少年权相池岫白。 “这位池相啊,年少不出名,唯有文采稍稍拿得出手,因为急于出名,便做出了弑父杀母一事来,后面更是勾结太监,愚弄朝堂,坏事做尽,不可原谅!” 时暇钰听得心惊,也担心起了池岫白来。 一切一切,都按照书中发展了。 但书中却并非实情,片面之词,根本不能明白书中人物的真情实感。 如今远在熠都的扬州都传成这样了,那熠都呢? 池岫白是否过得极其不好? 她如今好想好想,好想回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面对。 可是…… 郑月淮一直不醒,她一直无法与她交流,无法想办法做出任何一个动作。 这时候,一道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你们听说没,太子殿下并非是陛下的亲身孩子,并非是真正的龙子龙孙啊!” “你们从哪里听说的,此事可胡诌不得,乱说可是要掉脑袋的。” “哪里能胡说啊!这可是媱婖公主殿下亲自说的,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呢!” “当今圣上当时就在旁边,据说也同意了她的说法。” “……” 后面的话时暇钰已是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晴天之中,一记五雷轰顶,生生的,猝不及防的。 …… 第243章 何时归家? 与此同时,南疆。 南疆湿润,空气中都泛着黏腻的味道。 秦庚礼初初听到这个传闻,蹭的站起身,不顾身边人的担心,转头收拾包袱准备北上。 …… 熠都。 丞相府。 海一一身黑衣,冷着脸从外面进来。 他腰间别着一把大刀,没带剑鞘,目的,就是为了震慑住外面的百姓。 半月前科举场上,发生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科举舞弊案,起初有证据表明背后之人是时暇锦。 但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是一场污蔑。 其始作俑者,正是贤亿。 池岫白装聋作哑扮猪了许久,如今眼见着贤亿已经不再重视他,而时暇锦遇难,便出了手。 他挡了贤亿的路。 起初,贤亿并未怀疑他。 然而,继科举舞弊案之后,又出了一次扬州知州之子被人谋杀,曝尸荒野一案。 此事轰动朝野,扬州知州要讨个说法,便再查出来幕后黑手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斩杀了他。 若那人是个普通平头百姓还好,但那人是皇亲国戚。 虽说血缘有点远了,但也是真正的皇家人。 此事自然被人抓住了把柄。 再加上,扬州知州之前,是跟着彦州一起归顺了时暇锦的。 因此,时暇锦再次处于风口浪尖之中。 贤亿抓住机会,将此事闹大,池岫白稍稍使了些手段,坏了他的好事。 经过这几次三番,贤亿并非是个傻的。 他发现了池岫白。 可建熙帝如今并未昏迷,虽说他依旧不理朝政,但媱婖公主殿下在他的身边,媱婖公主殿下与池岫白伉俪情深,他暂时动不了他。 但,不能动他性命,他却是不能放过他的。 他以前不是爱往自己身上揽脏水吗?那便多揽一些,揽个干净吧! 恰巧建熙帝清醒,他早些找个替罪羔羊把之前的事情都抖出去,等建熙帝哪日想要亲政了,便也损伤不了他一丝一毫了。 池岫白哪里不会发现他的目的? 只是……如今贤亿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反而能给时暇锦等人发挥的空间。 因此,他便也没有做多大的反抗,反而是牵制着贤亿,让贤亿把更多的视线放在自己的身上。 池岫白的名声已经坏透了。 即便他从未伤害过百姓,但他如今是真正地成了过街老鼠,池府的大多数奴才和丫鬟都辞退了,只余下一些忠心的。 趁着这个机会,池岫白干脆散了家仆。 因此,整个丞相府,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海一与沈棠棠留在了丞相府。 每日出门采买的任务落在了海一的头上。 因为他武力高强,刻意板着脸时,当真是吓人的。 因此那些百姓们不敢真的惹他。 更别说他再别上一把大刀! 这回海一一回来,便把买回来的菜交给了沈棠棠,而后急匆匆地去了书房。 他一入书房,便将一张纸条交给池岫白。 “相爷,是小姐的消息。” 池岫白正在看卷轴,闻言,立马放下手中东西去接了过来。 海一口中的“小姐”自然是池洛初。 她如今身份虽是宫中娘娘,但他们没有谁心中当真认过,都只当她还是当初的池家大小姐。 他展开纸条,露出一则诗句来。 诗句表面上是一则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顺贤亿的诗句,池岫白勾出其中几个字,再拆开重组,得出了另一则消息—— 时暇岚密谋杀贤亿。 海一也看到了这句话,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反驳,“三月前他已被派去治黄河水了,黄河事大,又距熠都甚远,怎么可能杀的了贤亿?更别说贤亿本身也不是吃素的。” 池岫白将纸条对准一旁的蜡烛,火光刹那间吞噬了上面的字,明明灭灭的火光在他眼中燃烧。 “你别小瞧了十三殿下。” “我并非是小瞧他,而是少时见他时,就觉得他内心并非如相爷你一般光明磊落,我着实是不喜他这样的人。” 海一这样拔高他,池岫白不喜反怒,“海一,不可如此,人人各有特色,十三殿下内心如何,也不是你我能用一言之词,一眼而定的,且他是他,我是我,谁都是一个人,不是比较就能如何的。” 海一被他说的羞臊,干脆也不说话了。 “至于时暇岚突然想要杀贤亿……”池岫白收回视线,并未纠结于方才的事,“那我们便去祝他一臂之力。” “是。” “……” 海一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去,迈出书房的那一刻,不知为何,他忽然往后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一如往昔,他如玉的面庞也从未有过片刻变化。 也没有睡不好,也没有吃不好,似乎没了时暇钰,也没有多大影响。 可海一直到,以前媱婖公主殿下还在的时候,这盏灯,是准时熄了的。 可这段时间,自从媱婖公主殿下走了,书房里的灯,就从未灭过去。 注意到海一的视线,池岫白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道:“今夜的茶里面,助眠药剂量再添些。” 海一忍不住哽咽,“是。” 他关好门,转身仰望着夜幕中的孤月。 媱婖公主殿下,你何时归家呢? 第244章 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时暇锦的身份公布,是在朝堂之上,参政公主“时暇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出了这则皇家丑闻。 直到她把重重证据摆到眼前,众人才知晓,原来她早已开始搜集证据,着手准备这件事。 “时暇钰”盛装出席,眉眼冷峻典雅,“建熙帝为皇子时便被查出难孕子嗣,于是,为了掩盖耳目,便收养了旁系子弟,也就是时暇锦。” 此消息一出,无疑是给了朝野一个大震荡。 当今天子竟然是子嗣困难? “那……公主殿下?” 有老臣颤颤巍巍站出来问。 若是此事为真,那么如今的皇子皇女,又该是怎么回事? 其实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又想不明白呢? 但此事毕竟事关皇家,谁都不能将那些猜测说出口。 然而这时,“时暇钰”却道:“当年建熙帝的确是子嗣难孕,但却并非是决断之词。” “那……真正的皇家血脉,到底是谁?” “时暇钰”没有说话,但她不说话,在场的人也都懂了。 难怪…… 难怪当初建熙帝手下皇子众多,也不乏能力出众的,尤其是太子殿下。 可为何,他放着这些优秀的儿子不用,却偏偏执意传位于时暇钰? 以前或许有怨言,如今却是全部都说得通了。 但也还是有人站出来怀疑。 “时暇钰”当众拿出了那枚藏在公主府的玉玺。 “玉玺在此,诸位大人难道还不认吗?” 几乎是玉玺一出,殿内所有人皆匍匐跪拜,高呼万岁。 人群中,“时暇钰”与池岫白相对而立,两厢对视。 良久,他也随着众人,泯于人群。 贤亿悄悄与她耳语,“公主,此事,怕是会叫陛下生气。” 谁料,时暇钰手拿玉玺,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绑了贤亿。 但命令一下,无人回应,太监们也纷纷站起身来抗议,细数贤亿这些年来的“劳心劳力”。 “时暇钰”没多说,只是再次重复。 贤亿被万峥嵘绑走了。 这回,贤亿再也没有露出之前那种胸有成竹的笑。 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时暇钰”就是这个预料。 只是贤亿近几月来洗白自己的速度太快,怕是不好解决他。 此事容后再议。 下朝后,她单独留了池岫白。 她示意他,她想与他单独聊,希望他是施俊杰,叫海一退出房门。 但池岫白拒绝了。 “若她回来了,会误会。” “时暇钰”沉默看他,片刻后,笑,“她的眼光果真不错,如今我看过了,也很是满意。” 池岫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你认识她?” “时暇钰”给他倒了一杯茶,不答反问, “你是何时认出我非她的?” 池岫白犹豫几秒,还是接过,“第一眼。” 从她被建熙帝抱出玉清宫,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便认定,眼前之人,仅有皮囊,而无时暇钰之灵魂。 起先他很是恐慌,但后来他想通了,按兵不动,细细观察她的动作与目的。 慢慢的,他琢磨出了一些来。 此人并无伤害时暇钰之举动,反而雷厉风行,帮时暇钰扫清了很多阻碍。 就好像…… 是在交代后事,替时暇钰铺路。 他想不通她是谁,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只要不伤害时暇钰,他可以等,等他的钰钰回归。 他很有耐心。 实话说,今日单独见面,是自“她”醒来之后,他们见的第一面。 “时暇钰”问他,“你不问我她的下落?” 池岫白只回答,“她会回来的。” “时暇钰”挑眉笑,“她不会回来的,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如今也该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此话一出,她果真看到了池岫白面庞之上出现了慌乱无措神色,她笑,“你如今还能像之前那般安稳吗?” 岂料,她看走了眼,池岫白只是失态了一瞬,便恢复如初,“你直到方法。” 他说得笃定,叫“时暇钰”心生怀疑,“你就这般肯定?” “我很肯定。” “为何?” “你的态度。” 她自己或许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无一点恶意,即便是刚才的对话,也是充满了试探与紧张,不像是真的,反而像是为了谁来试探他的人品。 就像是…… 他想起了之前他与时暇钰大婚前,建熙帝私密召见他的场景。 那时,他的态度,与此时的对面之人一模一样。 池岫白甚至是怀疑,眼前之躯体之内的灵魂,不是别人,正是时暇钰的父母。 “时暇钰”挑眉,心中对池岫白高看了几分。 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不好糊弄。 “她”有点担心时暇钰斗不过他。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相爱的,可否与我说说?” 她给他沏了一杯茶,示意他坐下,大有一种与他彻夜长谈的架势。 池岫白没有拒绝。 第245章 衣冠禽兽 茶已备好,池岫白礼数周全,只待说故事的人以及听故事的人。 “我与钰钰相识于幼时,相爱于她及笄之年,我弱冠之年,到如今,已有两年。” “……” 秋风萧瑟,宫廷外的景致也比寻常地方更有几分秋意。 池岫白讲的故事很简单,大约多数从他的位置出发,讲述了一个窈窕女子,君子好逑的美好故事。 然……君子身处漆黑,心有戚戚,恐连累女子…… 唯感谢于女子一片痴心真心,男子定然是倾尽一生,永不相负。 …… 黄昏红霞撒下,廊下灯笼微晃,“时暇钰”听完了池岫白的整个故事,久久不语。 她轻轻仰头,透过窗棂望进落日的余晖里。 细看之下,似有眼中含泪。 “你可知晓……你于她,弊远大于利?” 对面传来一声笑,她回头,就见池岫白眉眼坚定又温柔。 那是,被人坚定选择了才会有的自信与坚定。 她皱了皱眉。 池岫白回忆起了记忆中的女子此前无数遍与他说的话,再次面对这般说辞,只觉得无比平静。 “弊与利,衡量的准则究竟是如何,并非有个固定,就是是弊还是利,总是需要她本人说了才算的。” “你就这般笃定她会一直坚定地选择你?” 池岫白这次抬头,认真地盯着她,“会,她一定会的。” 他无比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抛弃他,放弃他,唯有时暇钰不会。 …… 送走了池岫白之后,“时暇钰”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他方才看她的眼神,以及所说的话,那里面的信任,是她所羡慕的。 但也因此,她对把时暇钰的未来交给这位年轻人很是放心。 钰钰,妈妈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 孤月高悬,郑月淮孤身一人提着灯笼打开了玉清宫的机关。 轰隆隆的殿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殿内很是亮堂,周围全是道教神仙的巨大雕塑,她放下了灯笼,及其自然地跪拜,匍匐。 动作无比虔诚。 这时候,有一人跪在了她的身边,同她一般虔诚跪拜。 等事了,她起身,走进了地下室,建熙帝也跟着进去。 地下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冰棺,冰棺里,放着一个男人的尸体。 即便这几日经常见,但今日见了,依然心脏震颤。 建熙帝注意到了,他挪步挡住他的视线,垂眸沉沉道: “你喜欢这具身躯,还有三日,我便会将自己的灵魂灌入他的躯体里,到时候,你只管与我开开心心在一起便好。” 郑月淮不置一词,迈脚走进了另一间密室,也是…… 之前建熙帝拖拽着时暇钰进入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周石壁紧密,密不通风。 脚下是一个占据了整间密室的八卦阵法,几乎是在郑月淮踏入的那一刻,阵法便亮起光芒来。 郑月淮只觉得精神不济,昏昏欲睡之际,一只手把她拽了出去。 建熙帝面色阴沉,“如今还不是时候。” 郑月淮忍住身上撕扯的疼痛,嗤笑,“那什么时候是时候?你究竟是想要得到什么?想要天下,还是生活? 且,你如今的计划,难道不是助我登基称帝吗?既然我是女帝,你怎能抗旨不遵?” 建熙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臂上隐隐有青筋暴起,但他始终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 “你今日之话,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怎的,你后悔了?” 建熙帝道:“我不会后悔,之前是准备让我们的女儿登基称帝,我亲自去异世找你的,但也不知晓是哪里出了差错,叫你回来了…… 但也好,在这个世界,我有能力保护你。” 既然你穿到了我们的女儿身上,那你便是唯一的女帝。 “我们可是父女关心,有血缘关系的。” 建熙帝垂眸,“你不是说,我难以孕育子嗣?” “外人信,难道你我不知晓钰钰究竟是何人之女?你若是当真对我这具身体做出了什么事,你便是衣冠禽兽还不如!” 当年,建熙帝的确是子嗣难孕,但也仅仅只是难有,并非是不会有。 时暇钰便是那个例外。 不说其他皇子皇女的真实程度有多高,但时暇钰却是绝对的皇家血脉。 建熙帝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他微微俯身,环住郑月淮的细腰,在她耳边低语, “阿月,你认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我吗?” 什么血缘关系,在他面前,统统什么都不是。 他是天下之主,凡他所想,不论多天理难容,他都要得到手! 第246章 我不该把这个世界当了真 郑月淮被他气得浑身颤抖,挣扎着远离他,可他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气,她实在挣脱不开。 “你我本无情,何必相互折磨?” “但我不想你死。” “我宁愿死。” “……” 建熙帝没说话,默默收紧怀抱,带着一丝强硬。 …… “那池岫白怎么办?” 若是他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名义上的女儿在一起,那池岫白该如何自处? 建熙帝黑眸微暗,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自然该死。” 郑月淮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他是钰钰的爱人,是你的女婿,也是熠朝的丞相,你就为了你这一点点私心,要害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建熙帝却执拗的坚持己见,眼底带着浓浓的偏执和疯狂。 “本来他就该死!” 之前他预备传位于时暇钰,自己去异世寻找郑月淮,那时的他知晓了时暇钰要嫁给池岫白,也不是没阻止过,贤亿奉他的命,做了许多事。 原以为成功掰倒了池家,池岫白便会自己离开,谁曾想,池家为了保下池岫白,竟然愿意自污。 他不是没看出池岫白并非如表面那般简单,但当时进入做法的关键时期,他无暇顾及,再加上女帝登基之前有一位男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因此,便由着时暇钰与池岫白去了。 谁曾想,异世没去成,反而是叫阿月的灵魂进入了时暇钰的身体里。 一想到之前时暇钰已与池岫白成婚,做过许多的亲密事,他如何能不怒! 池岫白不死,他实在是心难安! 郑月淮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心里发凉。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建熙帝怔了怔垂眸,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良久,苦涩的笑声自他胸腔内发出,浓墨般的疯狂在他眼底逐渐蔓延开来。 “对!我是疯了,疯到不顾一切想要和你在一起!疯到即便是毁了祖宗基业,也想要长长久久和你在一起!” 郑月淮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他力气之大,她只觉得自己险些呼吸不过来。 但余光中,触及不远处那座冰棺一角,她闭了闭眼,眼角滴落一滴泪来。 …… 时暇钰听到了熠都传来的消息时,每日都陷入了焦虑焦灼状态,可无人知晓,也无法排解。 江祁年不关心朝政事,每日都只带着她作乐,若是郑月淮在此,时暇钰毫不怀疑,他们会是一对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 可是她不是郑月淮,她的爱人也正在受难,她必须必须回去保护他! 可是,她被困住了…… 她该怎么办? …… 又一个三月过去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雪花般的冰冷落在了院落里,时暇钰听到了建熙帝死亡的消息。 同时,江祁年病了。 时暇钰每日都能听到他咳嗽的声音。 刚开始还低低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似乎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时暇钰甚至还敏锐地察觉到,他咳出了血。 虽然江祁年在与她说话时,依然语气带笑,可她能感觉到他的虚弱无力。 她担忧他,真的很想很想醒过来,不想这般干巴巴地躺着。 她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三日后,她从江南烟雨的小镇,来到了寂静无声之处。 她听到有人喊她。 “钰钰。” “钰钰。” “……” 时暇钰睁开眼。 漆黑的石壁,燃烧着的烛火,透明的冰棺里的男人。 她回来了? 这里是……玉清宫的地下室? “钰钰。” “妈妈?” 她往周围寻了寻,察觉此处无一人,才后知后觉地猜出,许是妈妈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察觉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无法掌控的未知使她内心恐慌。 “妈妈?你要回去找爸爸吗?” “钰钰,以后就是爸爸陪着你了。” “那妈妈呢?” “妈妈要去下一个世界等着你们,下辈子,还做你的妈妈。” 眼眶湿润,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时暇钰泣不成声,语气像是寻不到家的孩子。 “可是,可是我想要和爸爸妈妈一起。” “傻孩子,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幼稚?妈妈总是要走的,只是早了些罢了。 妈妈这辈子对不起你,把你带到异世,瞒着你,什么都不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单了十几年,妈妈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妈妈只能,把爸爸留给你,尽力给你扫清障碍,为你做更多的事。” “……但是,妈妈还是搞砸了。” 那股脱离的感觉越买越明显,时暇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没有,妈妈没有。” “妈妈,我们,我们或许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我们就回家了……还有,还有我完成任务了,就可以时间倒流,回去救你和爸爸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团聚,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傻孩子……对我们而言,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所谓的时空穿梭,不过是天道填补漏洞的手段罢了……” “不是的,不是的妈妈,这个世界才是假的,等我们离开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妈妈!妈妈!” “妈妈!我错了,我不该把这个世界当真,我该回家,该一心一意地回家,我该回去找你的,我不该对这里心生眷恋的妈妈!你回答我啊妈妈!你跟我说说话啊妈妈!” “妈妈!!!” …… 第247章 只有她当了真 “公主!” “公主!” 沈棠棠本在门口等候的,郑月淮之前交代她说,她会把时暇钰带回来,届时,她便只需要带走她就好了。 她本焦急等待,一边等待时暇钰,一边担心着海一那边。 一听到里面有动静,便马不停蹄地冲了进来。 她顾不上多思考,只知晓,她必须要带走时暇钰。 如今,只有时暇钰能救池岫白了。 “公主!” 沈棠棠钳住她的双肩,试图叫醒她。 “公主!婖婖!相爷被判了死刑了!如今已经被压上刑场了,公主快醒醒,快去救救相爷!” 听到池岫白的名字,时暇钰猛地抬眼。 她紧紧攥住沈棠棠的手腕,力气大到陷入肉里。 “你说什么?屿溪他怎么了?” 沈棠棠忍住疼痛,与她对视,一字一句, “池岫白,要死了。” 而后,沈棠棠便感觉脸颊一痛。 是时暇钰起来得太猛,速度太快,衣袂甩到了她的脸颊。 可沈棠棠顾不得这些,忙爬起来追上时暇钰。 可半路上,他被人拦住了去路。 …… 眼前越来越黑了,时暇钰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之前练过在黑夜中行走,故而也能知道路。 但知道路是一回事,她着着急急的,一路上也慌不择路,摔倒了好几次。 可她不敢耽搁,迅速爬起来,往前跑。 不停地往前跑。 雪又下大了。 北方的雪不比南方,雪花很大,很快,青石板路上便铺上了厚厚一层。 今日也不知为何,无人打扫。 雪花落下的声音带着一股萧瑟的感觉,耳边是人人低语之声。 “恶人终得恶报,今日这刑场,我必定替老天爷看看!” “说得何尝不对!若非陛下驾崩前的十大罪状,我竟是不知,这池岫白竟然背着前相爷,做出了这般多的违背祖宗之事!” “对啊,此前前相爷死的时候,不是说是前相爷犯了罪,由池岫白大义灭亲吗,那时我还挺佩服他,如今事情曝光,才知晓原来是前相爷发现了他的恶事,被杀人灭口了啊!” “哎,幸亏我家孩子痴傻些,不然我都得防着点我家孩子了。” “谁说不是呢?” 一路上,时暇钰听了很多很多的事,无论是之前池家险些灭族之祸,还是后来彦州事件、科举舞弊案…… 她知道的,不知道的,竟然桩桩件件,全都被推到了池岫白头上。 更加可怕的是,这些事情,都很好的形成了一个闭环,无论是动机、过程,还是方式手段,都清晰明白得不得了。 这是诬陷。 这场诬陷,无疑是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冲着池岫白的死亡来的。 似乎,一切都还是书里面的故事。 所以…… 这个世界就是假的吗? 池岫白……也是假的吗? …… 很快,她便到了血腥浓厚处。 四周的谩骂声盖过了雪的清冷孤寂。 可她还是觉得冷。 绣花鞋已经湿透了,她浑身都僵硬了。 远远的,她听到了“行刑”二字。 木牌落入雪地的声音透过层层人群,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她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提起裙子就往前面冲过去。 可她太累了,人太多了,拦在他们二人之间,就像是层层鸿沟。 任她不停地推搡,不停地大喊大叫,像是疯子一样,都没能阻止半分。 许是她的动作实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周围安静了,周围的人也自动给她让了位置。 她顺利地摸到了刑场。 “屿溪,屿溪。” 她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用尽全身上下仅剩的一点力气,想要爬到他的身边去。 可是…… 她被人抓住了。 她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响在很远的地方,下令抓住她。 时暇钰挣扎得动作很大。 终于有人看清了她的脸,惊呼一声“媱婖公主”! 抓住她的人松了手,时暇钰终于得了空,往前摸索着,想要去寻找池岫白。 “钰钰。” 雪花落入衣襟,她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只觉得好冷好冷。 雪花落入眼下,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时暇钰没再前进了,她定定地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眸中含着浓厚的悲怆。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想好的?” “嗯。” 他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时暇钰好心痛。 如同有锋利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心头肉。 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那你……有想过我吗?” “……想过。” 时暇钰分辨着声音的方向,蹲在他的身边,朝他伸手。 一片温热主动凑到了他的手心。 是他的脸颊。 又有雪花被她眼下皮肤烫化成水。 “那你所想过的我,是怎么样的呢?” “钰钰……你忘了我,好好生活罢。” 时暇钰沉默了。 她抽回了手,执拗地问他,“若我不呢?” “钰钰,我只愿你能开心安乐。” “这是遗愿吗?” “是。” “这是不是这些年里所想过的有关于我的唯一一件事?” “……是。” 时暇钰站起身,她浑身冰冷,忽然觉得,看不见也是好的。 至少,她看不到池岫白决绝的模样。 “好,”她听到她说,“你想要成就大义,我成全你,日后,我……定会开心安乐。” 她往后退了几步,脑海中浮现出从出生到现在所经历的两个世界的一切。 枕在爸爸妈妈怀中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为了回家努力完成任务的少女,以及陷入爱情,在两个世界挣扎徘徊的少女…… 妈妈离别的声音似乎还响在耳边,池岫白温和又冰冷的面庞与妈妈的面庞不断地重叠,不断地冲击着时暇钰的神经。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所有人都有许多许多的不得已, 似乎,在这场时空穿梭的戏码里,只有她,把一切都当了真。 只有她,用心入了戏。 …… 她好像被抛弃了。 …… 雪花好冷, 她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了。 但她能感觉到,铡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她顿时心一紧,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没想,便朝那边扑了过去。 可她迟了,鲜血喷得她满脸都是。 好温暖,一如那个人。 …… 第248章 时间回溯 时暇钰总觉得是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的妈妈本来是古代的世家贵女,却赴前车之鉴,喜欢上了一个小道士。 后来她被发现了,被家人绑上了花轿,下了药,送进了新帝后宫。 道士跟着道观里的其他人悄悄入了宫,想要带妈妈离开,但却被帝王发现了。 帝王杀了他,骗了她,想要一直留她在身边。 因为她喜欢道教,他便在宫中建了一座道观。 可——因为道法,她只留给了他一具怀了孕的躯体。 妈妈与现代的一抹魂魄换了身体,找到了同样去了现代的道士,两人成婚,过上了普通夫妻的生活。 可是,异世之魂,总是天理不容的。 他们是时空漏洞,时空局发现了这个漏洞,要补上这个漏洞。 他们派出了时空局的成员之一,化身系统,想要带他们回去。 可妈妈和爸爸破釜沉舟,宁愿一起死在现代,也不愿再回去。 无奈,系统只好找上了他们的女儿——时暇钰。 它借口拯救她的爸爸妈妈,带她回她该有的身体和时代,并且带领她一步步做任务,破坏建熙帝的招魂之术,带回还留在现代的两抹魂魄。 后来,就是时暇钰从所谓的原主身上醒过来,带着所谓的救活爸爸妈妈的目的,去拯救池岫白,进而获得回家的机会。 可是,哪里有回家的机会? 哪里有拯救爸爸妈妈的机会? 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虚幻,一场巨大的骗局。 她不过是所谓的时空局工作上的一颗小小棋子罢了。 时暇钰不愿再去看这些,想这些,她闭上了眼。 可后面的一幕幕,依然如放电影一般在她眼前播放。 真相如同画画,一点一点的在她眼前展开。 那半年,郑月淮在她的身体里。 她和时暇岚联手,杀死了建熙帝。 她当众宣布时暇锦的身世,剥夺时暇锦的继承权,暗示只有时暇钰才是血脉正统,才是真正的未来的天下之主。 她和池岫白联手,逼走了贤亿,她暗杀了贤亿。 她借助未来天下之主的名头,和万峥嵘联手,铲除朝堂世家大族,彻底巩固了皇权。 …… 她给时暇钰铺好了路。 同时,也没给自己退路。 …… 八卦阵中,屡屡吐血失败,灵魂之力的削弱,暗示着她的生命不长久。 她不能再坚持下去了。 她把身体还给了时暇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去,和同样虚弱的江祁年,一起走过了最后一段路。 …… 画笔到了最后一笔,画卷铺开来,铺满了整个空间,就好像,是时暇钰的整个世界一样。 时暇钰满眼悲怆,目光死死盯着画卷中满身是血的少年丞相以及僵硬的自己。 系统心中一哽。 “宿主……是我们对不起你,你的确是无辜,我们擅自把你牵扯进来,我们很是抱歉,所以……那两次时空回溯的机会是真的,是给你的补偿,希望你能够原谅我们。” 时暇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系统很是担心她,却也自知理亏,不敢说话。 它知道,她需要时间。 双方都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似乎流逝了很长一段。 …… 很久很久,久到系统快要睡着了,时暇钰沙哑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时间回溯,能回溯多久?” “最多三个月。” 时暇钰沉默了。 系统也自知理亏。 给了时间回溯的机会,却还扣扣搜搜,给了一个三个月的时间限制。 可是,那是上层规定的。 也是因为害怕时暇钰拿着这两次机会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三个月,还是它争取了好久才争取回来的。 “那我可以,把这个机会交给别人吗?” “这……我得回去报告批准才行。” 时暇钰没回应,它立马接话,“我立马写报告!” 时暇钰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为什么,选择池岫白?” 这场戏本没他?可却处处都有他。 难道,也是因为什么原因? “因为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灵魂,我们选择他,也是因为不想要你因为这件事而走入歧途。” 有世上最干净的人作伴,时暇钰也不会在这场戏里迷失了自己。 竟然是……最干净的灵魂。 时暇钰想起了他书房书架上刻的那排字,以及池岫白温和平静的面庞。 “他拥有最干净的灵魂,却被泼上了无数脏水,满身污秽。” 系统也沉默了。 “这都是他们的命运。” “命运?那你们不怕我用我手上的两次机会去坏了他人的命运?” 系统声音严肃起来,“若是善事,我们不会干涉,但若是蓄意做伤害他人之事,时暇钰,你会受到时空局的惩罚。” 他的声音里带着警告,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凌厉了几分。 “时暇钰,不要去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情。” 时暇钰扯了扯唇,“我母亲都替我做完了坏事,我还能做什么呢?” 系统沉默,“你可以去救池岫白。” 时暇钰没说话,系统却是疑惑不解,“你不是喜欢他吗?你有机会救活他,为什么不去呢?日后,你们一起过想过的生活,不好吗?” “怎么过呢?即便救活了他,也不过是苟活,他不愿过普通人的生活,而我,亦是不愿再参与这些阴谋诡计中,我们……不合适了。” 系统张了张嘴,良久,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池岫白的确爱他,但他却也有自己的坚持。 时暇钰恰恰与他这些坚持背道而驰。 但系统还想劝劝她,它总觉得,他们不该就此错过。 但它还未问出口,时暇钰就站起身。 她轻声喊它,“系统。” “我在。” “时间回溯吧。” “好。” “回到……行刑前吧。” “……好。” 第249章 本公主说!打开! 等周围再次被喧闹声弥漫时,时暇钰恍惚迷离。 “钰钰。” 周围好安静好安静,时暇钰立在那里,双眼无神,似乎还未明白眼下情况。 时暇钰顺着声音,蹲在他的眼前,伸手朝他的方向探去。 “钰钰。” “嘘。” 指尖碰到了温热的肌肤,似乎是鼻尖。 找到了方位,她顺着他的头往下摸去。 脖颈,衣领,衣袖,麻绳,镣铐…… 指尖停留在冰冷的镣铐之上,她顿了顿,淡淡开口,“打开。” “公主,这……” “我说!打开!” 小衙役还未说完,便被时暇钰猛地抬头怒吼给震慑住了。 时暇钰双眼无神,也并未正确找到他的方向,但他却似乎被她冷冷的眼神钉住,无力动弹。 她身上的压迫感如热浪阵阵,叫他下意识想要跪下臣服,想要听命于她。 可下一秒,一声平静的男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公主殿下,此人之死乃是陛下的命令。” “本公主说!打开!” “陛下遗诏,此人该死。” “本公主说!打开!!” “……” 万峥嵘拧了拧眉。 时暇钰宛若被触怒的猛兽,平日里温和,但今日却爆发了血脉里的威压,阵阵压迫着在场的所有人。 她誓死要护住身下的人,亮出了身上所有的利刃铠甲,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万峥嵘本就对池岫白心生恻隐,如今见时暇钰如此,更是不忍。 可…… 他望向下方的百姓们。 他们虽匍匐在地,但在听到了时暇钰的目的之后,哪一个不是面露不忿与厌恶? 池岫白究竟是黑是白他们或许不是很清楚,但三人成虎,再加上池岫白自己的推动,如今在外,他就是国家罪人,他就是奸臣佞臣,他若不死,无法平民怨。 时暇钰登基是迟早的事,早有建熙帝的铺垫,百姓们早已接受女子为帝。 可是公然维护罪臣的时暇钰,他们却是无法全心全意地接受的。 万峥嵘又想起了昨夜狱中池岫白与他所说的话。 “屿溪生于熠朝,长于熠朝,亡于熠朝,已是圆满,明日若有人来阻……还望将军勿要优柔寡断。” 昨夜池岫白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又在时暇钰执着的面庞中消散。 万峥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忽而就想要大胆一些。 他卸甲朝时暇钰行了一个君臣大礼,“臣,遵旨!” 此话一出,便有人去解开了池岫白手上的枷锁镣铐。 但场下的百姓却是不满,纷纷谩骂时暇钰是非黑白不分,不堪为明君。 时暇钰始终视而不见,扶起池岫白往外走。 忽而一个鸡蛋砸到时暇钰的脑袋上,蛋清淡黄顺着面颊滑下来。 场面忽而安静了下来。 还是不远处的铁靴踢踏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有人看到旗帜,惊呼一声“万峰军”! 生为熠朝人,谁人不知万峰军? 熠朝有两把刀,万家军与万峰军。 如今万家家主万峥嵘公然臣服于时暇钰,万峰军又本就是时暇钰的,谁也不敢再拿着性命安危反抗于时暇钰了。 竹香靠近,似乎有人抬手轻轻替她擦去头顶的污渍,时暇钰冷漠偏头移开。 对方很明显地僵硬了。 时暇钰心口钝痛,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搀扶起池岫白往外走。 他该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没走几步便有重重的喘息声。 时暇钰放慢了脚步声。 对方许是察觉到了,衣袖下,他试探着去握她的手。 时暇钰抿唇,这回,却并未挣脱开。 “钰钰,前方有障碍物,稍微往左边去一些。” 时暇钰沉默片刻,往左边去了一些。 身边之人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时暇钰更是沉默了。 她一直没说话,一路上,一直都是池岫白在出声提醒时暇钰前方的障碍物。 …… 另一边,沈棠棠被掳走了。 沈棠棠睁开眼,便发现自己竟是被人绑了双手双脚,扔在了厚厚的雪地里。 在睁眼,她发现,眼前竟是洛妃娘娘的神泽宫。 以前,她陪着时暇钰来探望过池洛初许多次。 因而也能一眼认出。 只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想起近几日,洛妃娘娘待她的态度,她预感不妙。 但她不知到底是何原因。 这半年,时暇钰变了,与她疏远了。 相爷变了,日日宿在书房,笑得少了。 池洛初变了,她一改往日端庄贤淑,变得魅惑大胆,她分明记得时暇钰和相爷为了保她,与贤亿周旋许久,可她竟然主动勾搭上贤亿,惑得贤亿屡屡做出些出格的事情,贻害苍生。 不仅如此,她还暗地里与时暇岚勾搭上了。 时暇岚多次夜里来找她,衣领之上总是带着红色唇印,身上也总是有着神泽宫特有的香味儿。 有时候,时暇岚会掳了她去宫里看他发疯回忆往昔,看她不为所动,他便会带着她去神泽宫,将她藏在某个角落,看他与池洛初亲密举动。 …… 池洛初成了名副其实的妖妃。 时暇岚变了,他参与政治风云,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半年前,他被安排治理黄河,归来后便开始与太子殿下站在对立面,动作频频,也搅得相爷不得安宁。 他还秽乱后宫,与后宫之首洛妃娘娘池洛初甚是亲密,甚至为了给池洛初报仇,与池岫白联手把贤亿从高位上拉下来,并亲手砍下了他的人头。 那日,她跟在“时暇钰”身边,亲眼看到时暇岚从后面拥着池洛初,握住她的双手,和她一起握起一把大刀,狠狠地朝贤亿的脖颈上砍去。 头颅咕噜噜地落地,上面还停留着贤亿惊恐的表情。 她吐了。 余光中,她看到池洛初和时暇岚双双大笑,仿若畅快极了。 他们都疯了。 亦或许,他们本就是一类人。 难怪,当初时暇岚会一眼就喜欢上池洛初。 往日便也就罢了,但如今…… 她虚虚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必须得保护好自己。 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 一旁宫女发现她醒了,便进去传唤,很快,时暇岚揽着池洛初的双肩出来了。 第250章 他为何生不如死? 池洛初浓妆艳抹,发髻复杂又堂皇,衣服繁复又明艳惑人。 她腰肢微软,被一双大手拥住。 脚腕上戴着一串铃铛,随着脚步,一步一响。 雪花簌簌,沈棠棠挣扎着坐起身,视线从池洛初身上移到时暇岚身上。 他早已长大,身量高大,站在池洛初身边,在池洛初的衬托下,竟显得高大雄伟。 一身黑色锦衣,虎皮大貂之下,更显眉眼精致又具有攻击性。 看着这样的他,沈棠棠有些恍惚。 竟是,完全不能与他幼时模样重叠起来了。 就在沈棠棠思绪纷纷之时,时暇岚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俯身虎口抬起她的下巴。 他一双眼黑漆漆的,沈棠棠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知道今日叫你来做什么吗?” 沈棠棠没有说话,他手上力气加大,痛得她拧紧了眉。 不得已,她启唇,“我并不知晓。” 时暇岚视线在她唇上逡巡,勾唇,“叫你来,给洛妃娘娘解闷儿。” 沈棠棠一阵恶寒。 她不是没看到过以往时暇岚给池洛初解闷儿的方式。 池洛初名为妖妃,并非是空穴来风。 贤亿在时,她便在贤亿眼前亲手一刀刀削了他所沾染过的宫妃的肉,以此来宣誓主权,也为了告诉贤亿她的危险性,叫贤亿高看她,对她产生好奇,并分心思在她身上。 贤亿彻底迷上他后,她又暗中与时暇岚纠缠,联手给贤亿挖坑,使他声败名裂,杀死了贤亿。 贤亿死后,她更是明目张胆了起来。 做人皮鼓,人皮灯…… 后宫提起洛妃娘娘的名讳,便是一整个噤若寒蝉。 她心狠,手更狠。 她不喜她,沈棠棠一直都知晓。 但碍于时暇钰与池岫白,她从未动过她。 可今日…… 沈棠棠道:“公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没曾想,听了她的话,时暇岚不怒反笑,他狠狠掐住沈棠棠细嫩的脖颈,看她脸色发紫,又觉得好笑。 “你为何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她是未来的女帝罢了,可她不去救池岫白便也罢了,她竟然去救了池岫白,这个女帝,怕也是当不成了。” 沈棠棠惊愕地睁大了眼,时暇岚觉得有趣,松开了手,站起身来俯视她。 “她如今不过是仗着是先帝唯一的孩子罢了,但若是,她并非是呢?” “你……什么意思?” 时暇岚扯唇,“一个是是非黑白不分的女帝,一个是为民造福的皇子,你且看看,这天下人,到底是选谁?” 沈棠棠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进账的去抓住时暇岚的衣角。 脖颈很疼,大约是肿了,她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不可以,你不可以这么做。” 时暇岚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俯身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望向他。 “我为何不可以这么做?你说不可以,我就偏要这么做。” 沈棠棠崩溃地去抓他的手,哀求他,祈求他。 时暇钰与池岫白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他们帮了她那么多,他们是好人,他们是天下人的恩人,他们不可以死,他们必须活! 可是她却是不知,她这副为了别人向他求情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 又来了。 心脏,被人刮肉一般的痛。 他好恨。 他好不甘。 这些,不原本都是属于他的吗? …… 这时候,一双柔荑环住了他的腰,温香软玉靠在后背,那股难闻的脂粉味儿再次传入鼻息。 他几不可见地拧眉。 “阿岚,”池洛初柔柔地靠在他坚实的后背,用最温柔的话,说着最残忍的事,“你忘了你今日的目的?沈棠棠屡屡坏你好事,你抓了她来,是为了杀了她的。” 时暇岚眼中逐渐清明。 池洛初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沈棠棠是你的叛徒,她帮着敌人对付于你,因为幼时的恩情,你屡次信任于她,可她呢,屡次辜负于你的信任,把你的消息透露出去,害你受伤……她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要杀了她,阿岚。” 沈棠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头顶的男人,听了池洛初的话,忙护着肚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可以,时暇岚,不可以……错了,一切都做错了,你都做错了……” 时暇岚被他的动作刺痛,可伸出的手又被一双白皙柔嫩的手给抓住。 他望进了一双柔媚的眼眸里。 “杀了她,阿岚,你要成就宏图霸业,就要杀了他,所有人,都要杀……那个位置,非是累累白骨不可坐。” 时暇岚闭了闭眼,冷静了些许。 “你莫要再说了。” 池洛初没再说话,只是期期艾艾的看着他。 时暇岚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再次确定那个答案,“我喜欢你。” 池洛初笑开,躺进他的怀中,笑得娇俏,“是的,你喜欢我,你说过的,只要是我喜欢的,你都会做,如今我讨厌这个宫女,你替我杀了她,好不好?” 时暇岚也伸手拥住她。 良久,他道:“好。” 沈棠棠已经跑了。 但被宫女拦住了。 沈棠棠在挣扎。 时暇岚没看她,“弓来。” 沈棠棠被人抓伤了脸。 时暇岚转身,拉满弓,对准她的心口。 沈棠棠被人反剪着双手,压着跪在了厚厚的雪地里。 隔着约莫十几人的距离,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眸中的哀求。 他指尖微馋。 “阿岚。” 时暇岚定了定神,绷紧了神经,对准她的心口。 十几年了,她似乎没变。 似乎还与幼时站在冷宫门口发誓要保护他照顾他的小宫女没什么变化。 但是,她变了。 她背叛了他。 她该死。 手指松开,利箭划破空气,刺进了血肉里。 回忆定格。 定在了沈棠棠脸上的哀恸的表情上。 时暇岚也被定住了。 冷风拂过。 他好似忽然看到了十几年前给冷宫中种海棠树的女孩儿。 她笑得是那么的灿烂阳光, 她双手背在身后,沐浴在阳光之下,带着令人向往的温暖。 她朝他伸手,“我会保护好你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永远永远。” …… “你爱她……你该保护她的幸福。” 时暇钰的话穿透时空再次传入耳中。 爱? 池洛初似乎离开了,他看向她的背影。 她不爱他,他一直都知晓。 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人情冷暖,分得清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 池洛初藏在深情表面下的假意,她看得真切。 可他以为他爱她,顺她的意,保护她的幸福,无论她要做什么,都帮她做到,他就能幸福。 可如今,他杀了沈棠棠,竟觉得自己也随着那一箭死了。 他真的爱她吗? 为何沈棠棠的死,能让他生不如死呢? 他的确是对情爱不通,但并非代表是愚钝至极。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这一刻,破壳了。 他忽然不敢去看背后那抹鲜红。 …… “啊!!!!!!” 第251章 妖妃的真心? 时暇钰与池岫白在一众人的沉默注视之下回到了丞相府内。 半年未曾踏入,时暇钰有一瞬间的恍惚。 池岫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薄唇嗫嚅,三番犹豫之下,他还是低声道:“回家了,钰钰。” 这是他的钰钰,不再只是一具躯体。 他的钰钰,不喜他将她排除在外。 可他在她不在的这半年内,还是做出这种事,惹得她不开心了。 钰钰总说他运筹帷幄,却不知晓,于她一事上,他总是格外的笨拙不知所措。 如今,他又惹她生气了。 暖阳掩入烟云,她什么话也没说,似乎是没听到他的话。 池岫白垂眸,也沉默了。 照着记忆,她将他扶到了床榻之上,叫了大夫来替他诊脉,守着他喝完药之后便离开了。 身后是池岫白急切切的呼唤,她没停步。 “相爷!” 身后传来一声声惊呼以及瓷器破碎的声音。 丫鬟们着急的望着她的背影,犹豫地叫着她的名字。 咳嗽声嘶哑又压抑,阵阵切切,时暇钰终究还是无法对他狠下心来。 她又退了回来。 她看不见他,只是边数着脚步边回忆记忆中的屋子布局。 于他床榻边站定,她道:“你先养好伤。” 先? 那就是说,还是有以后的。 池岫白放下了心,虚弱地笑,“好。” 时暇钰又站了一会儿,但她如今时间紧迫,其实并不想就这样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的。 但是她面对的是池岫白。 她实在是无法对他硬下心肠。 池岫白也发现了她的异常,掩下心底的落寞,他温和的笑着,“钰钰若是有事,便去做自己的事吧,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时暇钰拧眉,抿唇,最终还是解释道:“我不想再参与这些风云了。” 然,女帝的烫手名头,便让她不得不参与其中,她得想办法解决掉这些事。 池岫白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吟片刻,提醒道:“小心十三殿下。” 时暇钰自然知晓,“我知道。” 池岫白担心她不知晓这半年内发生的事情,又与她细细地,掰碎了讲了许多。 时暇钰都认真听着,有时还会做出回应。 “十三殿下行事作风较为偏执,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出手也颇为狠辣……钰钰可千万要小心若非必要,切勿与他直面碰上。” 时暇钰总觉得他这些描述,似乎与另一个人极为相似。 “似乎……与父皇很像。” 此话一出,便是一片沉寂。 三月前郑月淮当着百官的面,暗示只有时暇钰才是血脉正统,自那时起,包括太子殿下在内,所有的皇子皇孙皆被遣散,降为庶民。 但这位十三殿下,却凭借着治理黄河有功,以一官半职留在了朝堂。 从前他有多不起眼,自那以后就有多引人注目。 眼看着他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众人才逐渐看明白,这位不受重视的十三殿下竟然是办猪吃老虎的顶顶好手,朝堂不少臣子竟然都是他的人。 可等所有人都看清了,着手做准备时,才发现一切都晚了。 …… 如今,时暇钰根据池岫白的描述,越发地认为时暇岚与建熙帝的相似。 骨子里都是偏执的疯子。 同时,一个疑惑也逐渐于心底升腾。 …… 这时候,海一冲开了房门,焦急询问时暇钰,“夫人,可有看到棠棠?” 海一素日里是个沉稳的,如今这般焦急无措的模样,叫时暇钰和池岫白都微愣。 随即时暇钰反应过来他的话,反问:“沈棠棠不见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想起之前在地下室苏醒时,沈棠棠便在她的身边,但后面却不见了,只能说是在她去找池岫白的路上,沈棠棠不见了。 若是说沈棠棠被谁掳走了,时暇钰几乎是想也不用想便猜到了那个人。 一想到时暇岚可能继承了建熙帝的疯子属性,时暇钰便是再也坐不住了。 她与海一道:“带上万峰军,跟我一起去一趟宫里。” …… 时暇岚野心很大,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了半分遮掩。 时暇钰带上万峰军,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然而,她一路到达神泽宫,竟是顺风顺水,全无一分阻挡。 时暇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 直到到了神泽宫,池洛初被人搀扶着出来。 她难得的卸下了满头珠翠,着了一身素色衣衫。 温婉的眉眼露出来,她身上全是少时的影子。 时暇钰没见过这半年池洛初的变化,也不能完全明晰他们口中的“妖妃”,她如今看池洛初,只觉得造化弄人,好人无好报。 她走近几步,“洛初姐姐。” 池洛初被她喊得一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你已有半年未这般叫我了。” 时暇钰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池洛初却本就没有要她回答,仰头望向她身后的铁靴军队,万峰军的旗帜飘扬,她笑了笑,“时暇岚在里面。” 时暇钰不明白池洛初的意思,她对时暇岚,到底是何种情感? 这半年来,凡她所想,时暇岚就没有不满足的,池洛初当真是没有半分动摇吗? 池洛初没有给她解答疑惑的机会,自顾自提裙,昂首端庄地走了出去。 …… 池洛初或许当真是没有半分真心对待时暇岚的,不然为何,时暇钰带兵进入神泽宫亦是一路无阻,甚至是宫里的小宫女还带着她来到了神泽宫的地下室? “公主,十三殿下就在地下室。” 时暇钰:“洛妃娘娘……时暇岚他知晓吗?” 时暇钰从小宫女眼中看到了怜惜,“他并不知晓,这地下室,也只有娘娘与十三殿下知晓。” “……” 第252章 结局……改变了? 通往地下室的通道很是阴暗,但等小宫女打开了大门,时暇钰看着眼前熟悉万分的景色,才惊讶地明白过来,时暇岚竟然是胆大包天地把地道挖到了建熙帝的玉清宫下面,并连通了玉清宫下面的地下室。 时暇钰站在门口回看,关上门,那处就是一个装饰做的假门,看上去也不逼真,之前时暇钰还在地下室的时候,救并未被此处所吸引,谁曾想,如此不打眼的地方,竟然是时暇岚的地方。 那建熙帝的秘密,他究竟知道多少? 郑月淮的事情,他又知道多少? …… 一日前,她才从这里出来,今日,她又通过另一个地方回到了这里。 最大的房间里摆放着的是一个巨大的冰棺,万峰军将冰棺团团围住,等待时暇钰的命令。 时暇钰只道:“不要动它。” 而后,便推开了那有着巨大八卦阵的房间。 房门甫一推开,在场所有人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迫使他们不得不往里面走。 许多人都不得不扶住身边的东西,以稳住身形。时暇钰亦是不例外。 但有一人却并非如此。 海一看清了里面的景象之后,惊恐一声厉喝,拔刀就往里面冲去。 时暇钰也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巨大的八卦阵中心,是一位背对着他们的白发飘扬的男子,他们看不清脸,却能看清楚,他怀中抱着的女子的面容。 是沈棠棠…… 恬淡平静,嘴唇苍白,似乎是了无声息。 莫说是海一,就是沈棠棠一眼看了,也知晓沈棠棠怕是已经离开了。 也不怪海一乱了阵脚。 但她看白发男子的脚下,那阵法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怕是已经启动了。 此时若是海一进去,不说是沈棠棠活不了,就是海一,也会被反噬。 她顿时也顾不得自己了,忙去捉住海一的手。 “海一,回来!” 奈何海一力气太大,又太过坚决,他一心向着里面的妻子,一把甩开了时暇钰,自顾自地充了进去。 他双目猩红,提刀怒吼一声,硬生生朝脚下八卦阵刺去。 八卦阵的光芒微晃,颤颤巍巍地亮了几下,便逐渐虚弱了下去。 中心的白发男子呕出一口鲜血来,殷红溅在了沈棠棠的脸上,襦裙上。 男子慌了,手足无措地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棠棠……对不起,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他的声音嘶哑到不像话,但时暇钰还是很快就听出来,这是时暇岚。 她登时愣在了原地。 又与书中对上了。 沈棠棠还是没有逃离死于时暇岚之手的宿命,即便沈棠棠已经尝试着离开了时暇岚。 …… 就在她思绪翻滚之际,海一已经一刀贯穿了他的心口,夺回了沈棠棠。 分明是濒临死亡,时暇岚却顾不上自己,只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想要抓住沈棠棠的一块衣角。 眼见着海一高举大刀,要去砍断时暇岚的手,时暇钰急急起身,想要阻止他。 可是她哪里比得过海一? 眼见着锋利的刀刃划破长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地下之人而去,时暇钰自知阻止不及,闭眼不打算再看。 可预想中的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没有传来,倒是兵刃交接的铿锵声率先入耳。 时暇钰睁开眼,就见万峥嵘手持大刀,阻止了那把死神刀。 海一已经失去了理智,手腕一转便想避开万峥嵘再去一刀,可依旧被万峥嵘挡下了。 海一怒不可遏,“为何拦我?” 万峥嵘冷声道:“他是皇家血脉,你杀了他,难道想要连累你身边的所有人吗?” “我一人之祸,与旁人无关。” “可有关无关,不是你说了算,按照律法,你若是杀了他,池家会受到牵连,如今的池家还受得起多少风波?你何不细想一下?” 海一怀中紧紧拥着爱人,胸膛中的那颗心随着爱人身体的冰凉也跟着失了激情。 只余复仇二字勉强支撑着他。 “杀妻之恨,难道就不该报吗?” “该报。” 时暇钰适时走过来,紧紧盯着海一的眼睛,“但是比起报仇,救活棠棠,是不是更紧要?” 此话一出,引得全场注目。 时暇钰目光紧锁住海一,“今日若是杀了时暇岚,棠棠便没了那分活下去的机会了。” “必须要他吗?” “是,”时暇钰肯定地告诉他,“必须要他。” 海一看向时暇钰的目光很是挣扎,时暇钰却分外安定。 若是一切都会遵循书中发展的话,那么沈棠棠一定会活,时暇岚也一定会活。 果然,海一终究是缓缓垂下了握住武器的手,那一刻,他仿若苍老了几十岁。 “海一信你。” 短短四个字,却如利箭一般刺入时暇钰的心脏。 他信他,可她却在阻止他手刃仇人。 甚至以后,沈棠棠或许还会一直一直与时暇岚在一起。 眼前的男子佝偻着腰,看似刀枪不入,却又千疮百孔,他将毕生的柔情都给了怀中的苍白女子。 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带着珍惜与眷恋。 “夫君稍些时候再来接你,届时,我们归隐山林,男耕女织,悠然南山,可好?” …… 回答他的,是刺破黑暗的声音。 噗嗤! 滴答! 滴答! 滴答…… …… 鲜血从血肉之躯中流出,顺着锋利的兵刃滑落,滴落在地上。 地下室本就逼仄安静,此刻,血流的声音更显明显。 万峥嵘抵挡在时暇钰跟前。 方才那把剑,分明是对着时暇钰的。 却不想,只是一个幌子吗? ……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八卦阵中心的两人。 时暇岚心口又被一剑贯穿。 此剑位置,是心口偏左二寸处。 他的心脏异于常人,位于心口偏左二寸处。 此事,无人知晓…… 除了……那日日夜夜与他相伴的池洛初。 可怜的是,当初他以为池洛初是真爱,对她掏心掏腹,知无不言,却不想,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心,也叫旁人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他微微抬眼,含了几分戏谑,打量着对面之人。 “楼宿。” 语气讥讽,带着一股疯狂,“报应!都是报应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疯狂,越笑越疯癫,到最后,竟是自己又往里面送了几分。 楼宿很是冷静,泛着银光的诡异面具被溅上时暇岚的血迹。 他眉眼锋利又冰冷,看他一如看死人。 “的确是报应。” 说罢,他冷漠的抽回了剑。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绽放了一朵朵花。 时暇岚轰然倒地,时暇钰去探了鼻息,发现他……确无呼吸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楼宿。 他,改变了结局? 那沈棠棠怎么办? 她呆呆地回眸,却发现海一抱着沈棠棠,异常冷静,从始至终,都未置一词。 他就没信过她。 还是万峥嵘率先问出了问题,“你为何杀他?” 自从时暇锦被逐出熠都之后,楼宿便投靠了时暇岚。 可今日见楼宿,他却是一副报仇雪恨的模样,难道……楼宿也怀着自己的几分目的? 第253章 短暂地拥有幸福 临近黄昏,碎金乍泄,飘雪陡然浓密。 宫门口,一顶不起眼的马车停留。 风雪萧萧,车轱辘也被陷入雪中,马夫怕阻拦前进,下去扫了扫雪。 这时候,自宫中走出一位脚步蹒跚的老人。 马夫见了,忙丢了手上的东西去迎他。 老人挑开轿帘入内。 马车内放了热火的银丝炭,比之外面,不知晓热火温暖了多少。 马车内端坐着一位面戴诡异银面具的青年。 青年正抱剑冥想,听到声响,睁眼,那一瞬间周身都柔和了几分。 “墨爷爷。” 被叫为墨爷爷的老人笑着点了点头,“少爷。” 楼宿给他沏了一杯茶,“之前没保护好你,竟叫你为贤亿所害,入了宫里做太医,宫内阴谋诡计颇多,墨爷爷受委屈了,日后待我们去了南边,定好生补偿墨爷爷。” 墨爷爷,也就是之前的江湖游医,后来进了太医署的太医莫大夫。 他本是楼宿母亲手下的一名管事,季家出事后,楼宿母亲担心儿子,便差遣他暗中同行,帮衬帮衬。 流放路上遇到山匪,季家人为了保护楼宿,便以身为盾,为他竖起了一张保护墙。 后来他听说此事已晚,沿路找了许久,才在乞丐窝里找到他。 带着他去了西北投军,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以防为人所看出破绽,他也由墨姓改为莫姓。 楼宿前半生为文人学者,才华横溢,后半生为武将,实力亦是不容小觑。 但这份不容小觑,却是楼宿日日夜夜拼了命换来的。 他这般拼命,却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生存。 之所以不复仇,是因为季家覆灭后已有人查清冤屈。 而那般努力,也是为了有所依傍,不至于为人所欺负。 楼宿本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权势滔天,直到他被贤亿威胁着入宫。 楼宿不得已也卷入了朝堂纷争。 时暇锦身份曝光,被逐出熠都,他便顺势投靠了时暇岚。 时暇岚器重他,知晓他只希望保全莫大夫,因此为了拿捏他,也常带着他入宫。 时暇岚入宫是为了见池洛初,难免的,楼宿与池洛初也会遇见。 两人本就相识,即便上次见面尴尬,但都默契的不提及,后来一来二去的,竟也是越发的熟悉起来……以至于,生了别样情愫。 池洛初明确的告诉他,她想要迷了时暇岚心智,一如之前迷了贤亿一般。 他不同意,池洛初便当真与他决断。 他无奈,只好暗中吃醋嫉妒,又不得已替她掩盖,为她做事。 终于,她做到了。 时暇岚在杀死了沈棠棠之后果真迷了心智,是以,他便要带她离开熠都。 今日这马车,就是等墨爷爷和池洛初的。 墨爷爷已来,池洛初,应该也快了。 墨爷爷哪里不知晓楼宿的心思,只是他想起出宫前听到的风声,犹豫着该不该与他说。 楼宿一心等着池洛初,没注意墨爷爷的心思。 墨爷爷犹豫再三,决定还是不说了。 这时候,外面人头攒动,寂静的雪被喧闹声掩盖,阵阵惊呼声打破了楼宿的冥想。 隐隐约约,他听到马车外有人叫着“有人跳楼了”五个字。 心脏漏跳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安极了,似乎有什么正在脱离自己的认知。 “阿列,发生什么事了?” 阿列就是那位马夫。 阿列:“主子,似乎有人从楼上跳了下来。” “你去看看是谁……算了,以后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你去门口看看她来了没?人多别挤着她。” “是。” …… 墨爷爷发现了楼宿的不安,他低声宽慰,“公子安心,洛小姐正在来的路上,她知晓你在此处等她。” 楼宿恍然回神。 是啊,她知晓他就在这里等她的,故而,那人定然不会是她。 可,事实总是不遂人意。 阿列惊恐的声音传入耳时,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大脑血液一瞬间缺失,叫他不知该如何思考。 他如同失去了生命一般,僵硬地,又隐藏了几分期许地问:“你方才说什么?” “洛小姐……跳楼了!” …… 雪真是越下越厚了,竟然叫楼宿一个身体强健的七尺男儿都跌了好几次,整个人陷入雪里,好几次都爬不起来。 分明没有几步路。 阿列和墨爷爷费力地扶起他,楼宿全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人群的方向。 墨爷爷无奈,低声道:“我们扶你过去。” 拂开了人群,那刺眼的鲜红入眼。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衫,发髻也只是简单地挽着。 池洛初少时是熠都名人,她体弱多病,温婉可人,爱穿素衣,时人称“九天仙子,不染尘埃”。 后来仙子入了宫,染了黄白,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妖妃。 如今她跳了楼,是人人欢呼雀跃,好些人甚至围着她未凉的尸首跳起了舞。 楼宿却觉得心下荒凉极了,四周皆静,唯有池洛初周围风雪凌厉。 有人认出了他,上前来攀附,但他却做出了令人大吃一惊之事。 他用处了毕生的力气,猛地朝那人脸上打了过去。 力气之大,那人当场没了气息。 不止如此,他拔出刀,冲着方才欢呼雀跃的百姓们就是挥刀乱砍。 站在他身边的人来不及反应便被结束了生命。 所有人都惊叫着远离他,害怕地看着他发疯。 他们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此刻也想不起了高兴庆祝妖妃之死,内心只余害怕恐慌。 …… 四周终于安静了。 楼宿却觉得吵得很,似有磨刀声阵阵,刮磨着耳膜,利刃向着心脏,他好疼! 疼得受不了! …… “阿润……” 轻飘飘的一声,阿列发誓,这一声,当真是比雪还轻,应当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见。 出了那位青年将军。 只见方才还发疯的青年一僵,握刀的手有细微地僵硬。 风雪声忽然变得无知无觉了。 楼宿被一片黑暗笼罩,五感无觉,如困兽犹斗,这时,那熟悉的嗓音带着柔和的力量撕开了那片黑暗,让他看清了方向。 手中刀落地,他僵硬着转身,撞进了那双熟悉的,温柔的眼眸中。 “……” “阿润。” 她在叫他。 楼宿眨眨眼,猛地朝她奔去,跪倒在她跟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抱住她。 她好冷。 楼宿脱下了外袍包裹住她,可她还是很冷,他又脱了外衣,将她严丝合缝地抱住。 可她的身下,那滩红色的雪格外刺眼。 他兀自抱着她站起身,低吻额头,“没事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说罢,他便抱着她往墨爷爷面前走去。 百姓们自动给他让了道。 墨爷爷把了脉,心下有了答案,犹豫着不敢开口。 楼宿却像是看不懂似的,恳求地看着他,想要他给一个可以救的答案。 “阿润。” 楼宿僵硬,他强扯出一抹笑,轻柔地替她拂开了碎发,“没事的,我们回家,我们今日是打算离开熠都过我们的日子的,我们回家,回了家,一起多久都好了……对对对对,回家。” 说罢,他便要回到马车上,但却被坏种人给拦住了。 “阿润,我不想去马车上。” 楼宿停止了脚步,含了雾水的眼眸无措又迷茫,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儿。 “那,那我们就不坐马车,我抱着你,背着你,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我们要回家。” “……我要死了,阿润。” “……” 风雪在那一瞬间加大了力量,刮得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都是疼的。 抱着妖后的青年将军沉默了许久许久,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中的光亮也暗了下去。 “你好狠的心,池洛初。” 池洛初却只是浅笑,“楼宿,我是妖后,我必须死。” 只有妖后和池相死了,当着百姓的面真正正正地死了,当新帝继位时,熠朝才算是真正的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自她和池岫白揽下了这世间所有的恶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带着这些恶离开人世的结局。 之所以答应楼宿离开,也只不过是为了,想要短暂地私心一回,短暂地拥有幸福与希望罢了。 第254章 你黑平生清扫天下,我斩断魍魉惩恶鬼。 还有另一层原因…… “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 眼泪因为这句话落了下来,楼宿泣不成声,“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池洛初,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池洛初笑了。 她本就长得好看,如今笑起来,更显璀璨夺目。 “真好,一切……终于是要结束了。” “是,都结束了。” 池洛初眼中的光芒逐渐散去,手垂落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 楼宿的眼早已被泪水模糊,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她垂落的手臂,以及微弱直至没有的呼吸,却是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他真的失去了她,彻底的失去了她。 建熙帝死的这一年,大雪葬了她。 …… “公子……节哀。” 楼宿抱紧了她,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叫人无法看清他是否满脸泪痕,但无人怀疑。 他转身,背对着宫门,面对着黎民百姓,沉痛地说出这四个字。 “妖后已死。” 本是欢喜事,却因楼宿身上的悲怆感实在太过沉重,无人欢喜。 站了一会,楼宿才把池洛初抱回了马车,去了将军府。 妥善安置好后,他走出门。 墨爷爷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劝他向前看。 楼宿颔首,“我知晓,如今我还有事要做,不会想不开,墨爷爷请放心。” 如今他这般,墨爷爷当真是无法放心,但言尽于此,他说不了更多的话了。 …… 天进暮色,雪花乱舞,月华流转,玉楼廊下,孤盏影单。 残月入眸,诡异面具泛着冷光。 你拼尽性命也要做的事,我帮你做完。 但在此之前,我要杀尽所有伤害过你的人。 你自黑平生清扫天下,我便斩断魍魉惩恶鬼。 终究是,不能叫你白受了委屈。 …… 他把第一刀,对准了时暇岚的心脏。 万峥嵘问他:“你为何杀他?” 他拔出了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面具上,平添几分诡谲。 “私仇。” “什么私仇至于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杀了他?你可知他刚证明了自己也是皇家血脉?!” 楼宿却并不为这句话所威胁,只是冷冷掀眸,“楼某孤身一人,只管来就是。” 万峥嵘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他的眼神时,止住了。 他与他共事过,他不算是冲动莽撞之人,今日这般破釜沉舟不惧生死的模样,像是了无生志,怕是时暇岚当真是做了什么事。 他看向一旁的时暇钰。 时暇钰继位,已是板上钉钉,他自然要事事听命于她了。 时暇钰也才将将从眼前的事情中反应过来,庆幸今日来的人都是自己人,地下室内的事情也不容易传到外面,否则楼宿此番出去,怕是不死也得掉层皮。 “神泽宫走水,十三殿下救人心切,葬身火海。” “换一个。” “什么?” 楼宿眸光冰冷,开口,“时暇岚谎称龙子,天降异象,神泽宫大火起,十三殿下暴毙而亡。” 他这是……半点也不容时暇岚。 时暇钰眼神复杂,但她还是应下了这句话。 简单一句话便掩盖了真相,但有心人若是探查,不难看出里面的虚虚实实。 但后人如何看,于现在而言并不重要,至少这个理由,足以解释时暇岚的死,以及池洛初的死亡。 …… 时暇钰知道池洛初死,也是在那天晚上,楼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无生气,像是无感情的机器,只有在提池洛初时才会有感情起伏。 “请陛下封池小姐为神女。” “……可以,但给我一个具体理由。” “时暇岚欲谎报血脉,戏弄皇家,篡权夺位,天理不容,天降神迹于神女,神女以身殉之。” “好。” 楼宿终于是有了几分别的情绪,他终于是抬眼看向了她,带了几分真诚。 “多谢。” 时暇钰:“本应如此。” 池洛初是否为“妖妃”,他人不知,时暇钰难道本人还不知晓吗? 死后成神,也是应当。 只是比起这件事,她更担心活着的人。 楼宿与池洛初何时有了这般深的感情先不论,而是看楼宿如今模样,池洛初故去,怕是对他打击很大,他很害怕他再次做出什么不顾后果的偏激事情来。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等陛下登基,而后辞去熠都往江南。” “为何要等我登基,我不会登基。” 第255章 太子反了 楼宿闻言,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他用极其平淡地语气去陈述了一件时暇钰无法逃避的事实。 “可如今,唯有你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明面上,真正的皇室血脉只余下她一人。 且,建熙帝驾崩前的遗诏里,是明明白白写了要传位于她的。 若是她一日不继承大统,这熠朝,便一日不会安宁。 可时暇钰却说出了另一番话,完完全全超出了他平生所接受的观念。 “这天下,能者居之,我自知非能者,自当让贤。” 楼宿拧眉,似是不赞同,但他并未说出任何反对的话,“还望公主不要叫她白死。” 他叫回了公主,便是并不会阻拦她。 时暇钰点点头,向他承诺,“这一路,很多人都做出了牺牲,剩余的事情,不该再有任何遗憾了。” 楼宿颔首,不再多说。 …… 楼宿的背影消失在皇宫巍峨大殿之内。 半空乌鸦盘旋,嘶哑出哀婉之声。 万峥嵘在她身后,问:“楼宿与洛妃娘娘,你如何想的?” 时暇钰抬眼,凝视着头顶的夜空。 乌云蔽日,雪枝孤寂。 “若是早知道,会祝福。” “那现在呢?” “依然祝福。” 万峥嵘抿唇没有说话了,同她一起仰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清冷月华刺穿乌云,照亮了瓦片上洁白的雪。 …… 公主府。 时暇钰一进门便脱掉了厚厚的外袍,来不及洗漱,她便摸黑去了书房,摸索着快速写了一封信交给疏雨。 “速速送去黄州,交给皇兄。” 黄州,是时暇锦被流放的地方。 “是。” “使些障眼法,隐秘些。” “是。” 疏雨走后,归荑犹豫着问:“公主是眼睛又看不见了吗?” 时暇钰:“嗯。” “发作这般频繁,奴婢还是去找大夫看看吧?” “不必,我知晓原因。” “公主……” “今日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公主……” “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快去吧,你若是倒了,我可就真是孤立无援了。” “……是。” 归荑退下后,时暇钰才后仰,靠在靠椅上。 烛火燃烧地噼啪作响,时暇钰稍作休息了一会儿,便问起了系统。 “沈棠棠是真的死了吗?” “按理来说,是的。” “按理来说?” “嗯……其实沈棠棠并非是寻常的穿越,她本是时空局的工作人员,她自己抹去了记忆,装入了新的记忆进入世界,也是为了帮助你。” 帮助她? “眼睛的事情?” “对,宿主你虽说本是这个世界的人,但十几年已经足够一个世界修复,你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实际上也算是一种擅自闯入,是天理不容的,对你……也就是眼睛造成了一些伤害,所以需要一个时空局的工作人员身上的时间力量帮你。” “那时暇岚是为什么?” “本来给你说的小说世界不是假的,我们只是把将来要发生的事情编成一本小说故事告诉了你,实际上也不怕你会改变,因为你不能改变……在这个世界,时暇岚的确算是男主了,他的确是气运加身,有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势,所以有他在,你也是可以看见的。” 原来是这样。 “那如今时暇岚是真的死了,便是说这个世界还是改变了?” “对,气运之子的确是气运加身,若你没有时间回溯之前,这个世界还是会按照书中发展,但是如今宿主你时间回溯了,这一切便也有了个改变。” 时暇钰听懂了,意思就是,以后如何发展,都未可知,如今,谁都可以是下一个气运之子。 “那我如何才能看得见?” 沈棠棠和时暇岚都死了,难道她就要一辈子都不能看见了吗? 以后且不说,如今于她而言,确实是有些碍事。 “……宿主,你看不见是因为你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界,等你完全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人,便能看见了。” 时暇钰狠狠拧眉,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难道,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吗? 不是这个世界不接纳她,而是……她自己? 时暇钰逼迫自己去回忆穿越过来的十几年生活,开心的和不开心的,点点滴滴,一颦一笑……回忆千千万,她发现,不知何时起,她身边的人竟然在一个个消失,他们的脸就像被人蒙上了一层面纱,叫她如何凑近看都看不清。 分明身处热闹之中,却浑身寂静。 …… 时暇钰猛地睁开了眼。 满眼漆黑。 她如同被人扼住了呼吸一般大口大口喘息着。 忽而,她顿住了。 无止境的黑洞里,竟然掺进了一丝光芒。 她顺着光芒看去。 却发现……它很快又消失了。 …… 夜半飘雪,盖住了高高的白玉台阶,梅花枝不堪重负,折断了一枝又一枝。 一则消息如惊天霹雷,将熠都枕上安眠之人皆扰得惶惶不得安眠。 消息传到时暇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趴在书案之上休息。 睡眠很浅,几乎是有人一推开门便醒了。 是疏雨。 她身上还有未干的雪水,夹杂着冬日的寒冷。 “公主,太子反了。” …… 第256章 平安扣 公主府大厅内已经挤满了官员。 他们都是在听说了时暇锦反了之后,连夜便来了。 一见时暇钰出来了,他们便拥了上去,七嘴八舌,喧闹非常。 但每一个人无非都是在说一个意思,那就是——要她尽快登基,劝降时暇锦。 她与时暇锦关系好,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而,他们认为时暇钰若是劝了,时暇锦定然能听话。 也有人建议她派一名武将出征。 之前因为时暇锦于民间名声太盛,功劳不小,故而即便是流放也只是流放在了距离熠都不远的黄州,如今时暇锦一反,各州纷纷响应,更是给熠都以一种包围之势,庞大的力量如盘踞怒吼的猛兽,熠都也随之摇摇欲坠起来。 时暇钰被他们团团包围,若非侍卫保护,只怕要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时暇钰面无表情地抬手,四面八方便涌出来了万峰军。 万峰军拔刀包围了正厅,这才叫他们安静下来。 “公……公主,这是何意?” 时暇钰坐于主位,面无表情地饮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道:“诸位大人们说,要我劝降,大人可知如今我是谁,时暇锦以前又是谁,被人当成猴戏耍玩弄了一辈子,认真地沦为旁人的笑话,努力了半辈子到头来最后却只能放手,给他人做嫁衣,而这个他人还是一个庸碌无为之人,你们说,我以何种立场去劝降?” “……可时暇锦以往真心待公主……” 时暇钰笑了起来,“那按大人这般说,本公主才是那个狼心狗肺之人啊,大人当真是以为本公主不要脸了?” 众人沉默。 时暇钰收敛了笑,不紧不慢地道:“至于派兵……本公主以为可行,并且已有了人选。” “何人?” 时暇钰歪头,略微一思索,道:“万峥嵘万将军为主将,征西将军楼宿为副将……万峰军全力出军,如何?” 众人再次沉默。 这番阵仗,几乎是熠朝最强,没有人能说出个不对来,但却觉得不妥。 “万将军乃是保护天子安危的,公主不该……” “既然父皇传位于本公主,那么万家军也就是本公主说了算,本公主说,由万将军为主将,何人敢说一声不字?” 茶盏被她一把挥倒,狠狠掷在地上,碎片四散。 时暇钰乃是未来天子,所有人唯恐被波及,都沉默着不敢发言。 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了,官员们纷纷离开,但也有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留在最后,自愿派出府上的侍卫来公主府保护,亦或是劝时暇钰去宫里住。 但都被时暇钰拒绝了。 直到屋内只剩下两人。 时暇钰虽看不见,却能猜到,万峥嵘定然是没走的。 她饮了一口茶,笑了,“怎的,害怕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我有身为一把皇家刀的自觉,害怕这种属于人的感情,怎会有?” 时暇钰笑笑不说话。 万峥嵘却敛了笑,正色道:“你打算把我、楼宿和万峰军都交给时暇锦?” 时暇钰没说话,万峥嵘眸色一暗,“你真就如此信他?” 时暇钰:“你不是你不是人吗,不是人就不要问。” 万峥嵘:“……” “看来你是已经想好你自己的结局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管闲事了。” 他往外走,走到一半停下了,语气难得含了几分真心。 “若有事,记得找我。” 时暇钰没回答。 万峥嵘也没想过会等到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离开了。 …… 耳边忽然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时暇钰忽然觉得胸口空荡荡的,难安极了。 她急忙喊道:“疏雨!” “公主,奴婢在。”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玉清宫的地下室,里面有一座冰棺,你寻个时间把他给偷偷运出来。” “安置在何处呢?” 时暇钰默了默,“熠都外的道观山脚下吧。” “是。” 疏雨迟迟不走,时暇钰注意到了,“还有何事?” 疏雨迟疑,“今日,是相爷的生辰,往年,公主都要陪伴相爷,精心为相爷准备生辰礼的。” 时暇钰微怔。 她下意识望向门外。 眼前一脸漆黑,但她似乎能看见鹅毛大雪压弯殷红梅枝,那如皎月青竹之青年。 他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去岁及冠,熠都每一位少年的成年礼,他却身陷囹圄,困于彦州。 去岁,她精心准备的礼物迟迟未送出去,今年,她却是忘了…… 她起身往回走,疏雨和归荑要跟着,却被她给拦住了。 “我想自己一个人。” …… 拉开密柜,时暇钰摸索着,触碰到了一枚玉质的平安扣,以及一封信。 那是她为他准备的二十岁礼物。 指腹轻轻摩挲信封,她忆起当初写下这封信的自己。 那时她还并未将池岫白放进爱人的位置,也单纯的以为二十岁后阻止了他弑父杀母就可以完成任务回家,但十几年的感情不是作假,她回家了以后,她也是真心希望他好。 故而,她留下了一封信,交代了自己的来历以及目的,缀上真心的祝福。 那枚平安扣,是她自己选的玉,亲自学着打磨的。 可那时远在彦州,他未举办及冠礼,她的这份礼物也未曾送出去。 那时并未送出去,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再加上她与他之前生了情,这封信就更送不出去了。 如今已经过了一年…… 掌心的玉温暖,她却温暖不起来。 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了,那么这封信,便也不交给他,徒增烦忧了吧。 她放回了信,上了锁。 握着小小的平安扣,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去柜子里摩挲之前闲来无事绣的香囊。 却不想不知碰到了什么,瞬间便想起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疏雨和归荑一直在门口候着,听到里面的声响,想也不想就被吓得推门而进。 “公主?!” “公主?!” 时暇钰笑着安慰,“我无事,只是不知晓碰倒了什么东西。” 归荑拍拍心口,“吓死奴婢了。” 但等她凝神去看地上的那堆碎片时,却愣住了。 “公主……” 她的声音很不对劲儿,时暇钰问:“怎么了?” “那是……相爷送的花插。” 一听到这个,时暇钰愣住了。 第257章 二十年前的信 花插……那是去岁及笄之时,池岫白送来的礼物。 那是一件两只手刚好能捧住的碧玉松竹梅树桩形双孔花插,隐秘处还有一个“婖”字。 花插里插着玉质的黄木香,永久不败。 可如今,还是碎了。 时暇钰收回视线,“收拾干净吧。” 她避开地上的碎片往外走,身后是丫鬟们清扫瓷片的声音。 走至门口的时候,时暇钰忽然停住了脚步,“碎片清洗干净,而后拿个箱子装起来。” “是。” …… 熠朝尚道教,熠都内道观遍布,熠朝各大州内亦是道观盛起。 可江祁年身为小道士时所在的道观却并非是一座香火旺盛的道观,反之,格外荒凉。 时暇钰刚到道观山脚下,便发现自己能看见东西了。 她问系统原因,系统却也不知缘由,她只好暂且不去想。 时暇钰一步步上了百步台阶,总算是在树林掩映中找到了那座道观。 今日雪小了些,暖阳泄出一缕,树叶之上覆盖的雪纷纷化成水,滴滴答答滴落。 时暇钰刚一看到青瓦道观的一角,就注意到了下方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 老人身着一身灰扑扑的满是补丁的道士服,身形佝偻,瘦骨嶙峋,但当时暇钰看过去时,却被他的一双眼睛吸引,以至于完全忘记了他外形的狼狈。 那双眼眸清澈平静,如深海般深邃包容,仿若是参透了人世的世外之人,再也没有什么能引起他内心的一丝波动。 与他对视时,总能忘记任何烦忧,平静且专注地对待眼前之事。 见她来了,道士朝她一礼,“公主,贫道朴一,等候公主多时。” 时暇钰也回之以礼,“道长算到了今日?” 朴一道:“是,二十年前已算到有今日,故而久久等候公主。” “那道长应是也算到了今日我所来是为何事,不知道长可否帮我解答一二?” 朴一点点头,他侧身退后一步,“茶已备好,公主请。” “道长请。” 道观很是宽广,但行走一路来,却是无一人,甚显空旷,甚至是有些屋子已经蛛网结成,灰尘积厚。 “此处仅有道长一人?” “道观没落,该走的都走了,只余下贫道一人罢了,贫道年老无用,已无力气打扫道观,公主莫嫌弃。” “不会。” 朴一带着她到了一间屋子里,“此处是珪白的住所。” “珪白?” 时暇钰念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了此人是谁。 道长见她想出来了,便也不再多说,“公主今日所求有二,这第一件,答案就在这间屋子里。” 时暇钰推开了那扇门。 二十年不曾有人归来,这间屋子早已是破败不堪,灰尘有三尺厚。 甫一推门,时暇钰便被空气中的灰尘味儿给呛住了。 缓了许久后,她才往里面看去。 屋子很是简单,仅有一桌一椅一床榻耳,能够想见,珪白那时是有多么的规律简单。 再往里面看去,便能瞧见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副八卦阵,一旁还配有文字。 时暇钰走近,才看见上面的文字。 “异时空沟通之术。” 时暇钰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靠近这座道观,就能视物了,原来是因为时空之力在这里。 和她同样惊讶的,还有系统。 “我们找了许久的东西,竟然一直在这里!” “你们在找这个东西?” “嗯,就是他当初破坏了时空,时空局在想办法弥补漏洞的同时,也一直在找这罪魁祸首呢,宿主,我去时空局汇报,要消失一段时间。” “好。” 时暇钰又看了看周围,可这间屋子留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除了那几样东西,实在是没什么看头,是以时暇钰便去仔细查探那些桌椅床榻。 也就在这时,她发现了枕头下面露出来一角与房间格格不入的鲜亮颜色。 默了默,她还是拿开了枕头。 下方的东西落入视线之中。 那是一个白水晶碧玉月光石璎珞,翠竹般的颜色与透亮的晶白色交相辉映,温婉中透露出几分娇俏可人来。 璎珞旁,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明明白白写着:女儿亲启。 简简单单的“女儿”二字,却仿佛带着时空风尘仆仆的味道,又带着父亲月下执笔写信的温暖。 时暇钰有过三个父亲,一个是现代的父亲,一个是建熙帝,还有一个,是尚未相认的江祁年,但无论哪一个,都比不过这一刻,这封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写着“女儿亲启”四个字的信来得有冲击力。 一股热流上涌,时暇钰心脏震颤。 她颤抖着拿起那封信。 信封泛黄,可里面的信纸却依旧,仿佛是刚写没多久,父亲就交到了她的手上一样。 里面的字工整干净,一丝不苟,想来,写这封信时,他也是很紧张的吧。 时暇钰抹了抹眼睛,害怕待会眼泪会打湿信纸。 信纸很厚,时暇钰粗粗估计,大概是有四五张纸。 这让她有了几分心安,至少不用那么快就读完。 “女儿: 展信佳。 今日占卜,看到数年后的你,此时外面应是在下雪,你穿的却不厚,心疼却无可奈何,只盼日后你能多多照顾自己,父虽不能见你出生成长,但也日日祝你安好。父与母将一路坎坷,平生夙愿,唯你安好,但你今日眉间带愁,眼中含泪……如今世人皆耻于无心无肺,父亦是如此,可平生不平,但父却愿你如此,因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开怀。 你今日来,想来是知晓父与母之事,但仍旧满腹疑问,女儿勿忧,父与你解忧。父珪白,山中无名道士,胆大妄为,与你母,即侍郎之女暗生情愫,按耐不过,遂顺心而为,为明媒正娶,父辞别道观,欲考取功名,入官场,成壮志,美家室,然……事与愿违,母为后,父无能……” “师父年少曾教授八卦之术,父喜爱钻研,心灰意冷之际,于阵中见到了你将于十余年后来到此处,也知你为了时空阵法而来,故而留下一道阵法于你,启动阵法,只需你指尖血一滴,针眼融之,默念你想见之人,便可与之对话。” “父不知后面将会发生何事,但父知晓的是,父一生,唯追求你母罢了,既然未来有你,想来事情还有转机,我当想尽办法,与她团圆,助她护她一世无忧。” “……” 后面的三张纸,都是他在写,等他与郑月淮团圆之后,该如何如何待她好,如何如何与她恩爱,如何如何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两…… 时暇钰还是没忍住,叫一滴泪水砸进了信纸里。 时暇钰觉得他实在是很蠢,单纯得很蠢。 他难道就没想过,她并非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难道就没想过,她既然会找到这里,想来就是他们最后还是分开了吗? 时暇钰一想到他当初可能正满心欢喜与憧憬写下这封信,而后安排好一切便进宫不顾一切去救心爱之人的样子,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然后,她就看到了最后一张信纸的最后一句话。 “莫哭,即便相隔将近二十余年时光,见你眼泪如珠,仍心口疼痛,悔恨不能相伴。” 时暇钰抹了抹眼泪,却抹不掉深海潮流般喷涌的悲伤。 他那般聪明,怎会猜不到他的结局? 可他依旧心怀希望,留给她乐观与积极的情绪。 时暇钰将信纸按在心口,纵容自己放声哭泣。 第258章 求前路 等那股强烈的情绪渐渐过去了,时暇钰才小心翼翼地收好信,取下了那幅挂在墙上的八卦阵画。 将它平铺在桌子上,按照信中所说,滴下一滴血于阵心。 刹那间,画中阵法泛起金光,脱离画纸,浮于半空,疯狂转动。 时暇钰闭上眼,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很快,耳边便响起了久违的鸣笛声。 时暇钰睁开眼,与阵法中的女子对视。 时暇钰呼吸一滞。 阵法中的脸,她无比熟悉。 那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脸。 对方也很是惊讶。 时暇钰注意到了她的身后,看环境,似乎是在教室。 但却不是中学教室,似乎是……大学教室。 时暇钰看到她起身离开了座位,去了厕所,关上门。 “你想说什么?” 她很是冷酷,时暇钰很是新奇,原来,自己的脸也可以做出这般无情冷酷的表情来。 方才行走间,她也看到了她的打扮。 像是一个大姐大。 尤其是再加上这个表情,怕是在那个世界,无人敢欺负她吧。 时暇钰嘴角含笑,“我来告诉你一个真相。” 对方与她对视几秒,什么话都没说,但两人有着莫名的默契,时暇钰知道,她知道她想说什么。 “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误,其实我们二人……” 时暇钰细细的,认真的将她们二人换魂的真相告知了她,并未有过半分掺假。 她虽然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她作为受害者,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有知情权,这是她的权利。 听完了一切,对方垂眸,沉默了很久很久,时暇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能感受到,她很难过。 时暇钰能理解,若换做是她,被人换了灵魂于异世生活,无非就是前半生都浪费掉了,她也会很难过。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她,陪伴着她。 好在她并未叫时暇钰等很久。 她果然是个酷姐,知道了这些真相,依旧能冷静地告诉她, “我知道了。” “……你有什么交代我的吗,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对方嗤笑,“我有什么可交代的,那边没我一个亲人。” 时暇钰沉默了。 “那好,祝你日后顺遂幸福……再见。” 阵法关闭的那一瞬间,时暇钰看到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着急与慌张。 “帮我照顾好父皇!” 阵法关闭,四周恢复了一片寂静。 时暇钰孤身一人立于积满了灰尘的房间里。 她最后的话落入耳中,时暇钰忽然就觉得浑身冰冷。 建熙帝死了啊…… 其中还有她的原因。 她不仅没有好好孝顺建熙帝,反而和旁人一同与他对抗。 …… 可是,建熙帝也想要杀她。 即便他以前真的是一个好父亲。 可依旧抵不过一份私心。 时暇钰忽然很庆幸,那阵法及时关闭,不然她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有风从窗户缝中溜进来,吹动了手中的信纸,她垂眸,认认真真折好了信纸,装回信封中,连带着那串璎珞,一同带走了。 她想,与那座冰棺一起下葬了吧。 …… 出了房间后,她便去正堂里寻找朴一,朴一早早等着她,见她来了,为她沏上一杯茶。 “粗茶,公主莫嫌。” “道长自谦。” 时暇钰礼貌地接过并饮了一口,而后才说起自己来这里的第二个目的。 “今日第二求,求前路。” 朴一含笑着道:“公主心善,熠朝得公主庇佑,必能绵延百年。” “我不想再增无谓牺牲。” “不会再有了。” “当真?” “自然。” 时暇钰放心下去,多日来的紧绷感也下去了几分。 “道长,可是父亲的师父?” 朴一却摇头,“珪白已离开观里许多年,入世去了,早已与贫道无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亲信中仍敬爱道长,今日道长为我解惑,感激不尽,还请道长受我一拜。” 说罢,时暇钰便起身朝他跪下,磕头。 朴一并未阻拦,始终嘴角含笑,目视时暇钰朝他三拜。 时暇钰起身后,他道:“贫道如今身无长物,只会一些八卦阵法杂术,愿与公主祝福,公主可有贴身之物,贫道附上些祝福阵法在上面,只要公主日日佩戴,定能挡灾。” 时暇钰没有多少犹豫,拿出了那枚平安扣。 “多谢道长。” 朴一手指轻轻一划,露出鲜血来,隔空画阵,最后一笔,收在平安扣之上。 时暇钰看不清他的速度,但却能清楚地看到那平安扣在最后一瞬亮了许多。 “多谢道长。” 告别了道长,时暇钰便下了山。 到了山脚下,看到了那座冰棺。 她的人找了一个风水好的地方,正在建坟立碑。 见她来了,便正好问她碑上刻什么。 时暇钰道:“玉清观道长珪白,” 默了默,她道:“不孝女立。” 说罢,她把那枚璎珞和信封都交给了他,“找个防腐的盒子,一起埋了。” “是。” 第259章 白心悦婖 回到公主府时已经很晚了,简单洗漱过后,她便准备再梳理一下自己的计划,觉得没什么问题后便想要休息了。 却不想疏雨这时却站出来,手心捧着一只玉镯。 “公主,这是在相爷所送的花插里找到的。” 时暇钰现下已经看不见,但她没问是什么,而是伸出手,“给我吧。” 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她才从那温暖的触感上发觉,这枚玉镯里侧刻着几个字。 指腹细细摩挲,待明白了是什么字之后,她怔在了原地。 这花插,若她没记错的话,是在他们还未确定关系时所赠。 那时池家虽然依旧势大,却已经有着水深火热的势头了,为了家族安危,池岫白与她不得不保持距离。 这花插送的既显身份,又不过分显眼,她以前只当是他随便送的罢了。 但如今看来,并非是随意,而是过了心。 而那心意,一直都被他好好深藏。 心脏被人一把攥住,时暇钰忽然觉得难以呼吸。 疏雨和归荑纷纷担心,但她知晓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此刻也只需要自己静一静,便叫他们下去了。 …… 蜡烛噼啪燃烧,风雪凌厉撞击着窗户,夜很不平静。 时暇钰倚靠在床榻边,指腹无意识摩挲玉镯内侧那几个字,回忆起与池岫白的点点滴滴来。 无论是初相识的礼貌温雅,还是后来的亲近熟稔、相恋相知,时暇钰发现,记忆中的自己,在面对池岫白时,总是鲜活快乐的。 起初她主观上将自己排斥在这个世界之外,做事总是怀有目的,难有真心。 可不知在什么时候,她渐渐地不再把他们当成纸片人。 她开始思考他人感受,开始站在他人角度思索,开始体谅池岫白,看他为万民而心有万民。 潜意识里,她早就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 可她手上一直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养育她长大的父母,一个是熠朝…… 她贪恋熠朝,却依旧坚定选择回家。 也是因为这份坚持,她又被蒙蔽了心。 而现下,她知晓了自己确为此间人,她就是时暇钰,是媱婖公主殿下,她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她本不该有犹豫怀疑…… 可现实总是喜欢作弄人,人人都有壮志,人人都有不得已,她好似被所有人看重,似乎格外重要,却还是逐渐孤独起来…… 时暇钰闭上了眼,手指卸了力,那枚玉镯便从手中掉落下去。 玉石脆弱,几乎是在碰在地上的那一刻,瞬间碎成四块。 时暇钰也被惊醒,她睁开眼,看到了地上的碎玉镯,拧眉,俯身欲拾起。 忽而,她僵住了。 不知在何时,她竟然能看见了。 虽然还很模糊,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漆黑,半点星光颜色也无的样子了。 但她也只是激动了一瞬,便继续拾起那些碎片。 碎片摊在掌心,她凑近了去看,便能看到那几个字—— 白心悦婖。 字体温雅有风骨,看着又莫名觉得写字之人情意盛浓,却又刻意压抑克制。 时暇钰凝视了一会儿,而后拿了一方帕子包起来,放在一旁的梳妆匣里,里面还有今日去请朴一道长开了光的平安扣。 合上匣子,时暇钰实在睡不着,便开了门。 夜里风雪实在大,疏雨和归荑已经歇下了。 黑云蔽日,夜空如深邃的漩涡无止境,时暇钰微微仰头,飘斜的雪花星星点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时暇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欲接。 她看准了一片雪花,预估着落下的方位,却不想还是没有接住。 又重新选了几次,依旧无果之后,她便收了手。 默默凝视黑夜。 忽然,她起了兴致,想去赏梅。 公主府自然有栽种梅花,只是面积并不大,但聊胜于无。 时暇钰回屋提了一盏灯,孤身一人踩着雪,往梅花林处走去。 黑夜浓墨,风雪萧萧,梅花艳丽的颜色已经被遮盖了个七八分,但时暇钰凑近了看,依旧能看清上面的红色。 她抬手拂了拂雪,折了一枝,凑于鼻尖轻嗅,梅香混着雪的味道,清香扑鼻。 回屋后,她清了一个瓷瓶,将梅花插了进去。 而后便捧着下巴,对着那枝梅花发呆。 池岫白的生辰是在梅花绽放的季节,他的家人也是死于梅花绽放之时,他与她表明心意,两人共同心意也是在此时。 在这世间,少时是黄木香的青涩稚嫩,长大后,便是梅花的醇厚。 今日……是他的生辰,她本来去陪伴他的。 可是,她却不愿去了。 这场斗争中,总是要有人牺牲,她费尽心思保他护他,他却依旧选择离开。 既然如此,何不早些断了念想,以免死后还牵牵挂挂,不得安宁? 可是……她又心疼。 池岫白本是月华,却总是被遮挡,总是被刺伤。 他其实,也一直是孤身一人的。 …… 时暇钰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告诉她不能如此没良心,一个告诉她要果断理智,池岫白就从未把她放在第一位。 “……” 颅内天人交战许久,时暇钰最后认命地叹气,还是抱上那匣子,提灯走进了风雪里去。 第260章 胆小鬼 夜幕漆黑,残月露角,风雪化刃,凌厉寒冷。 时暇钰敲响了相府大门。 开门的人一见时暇钰,便激动地请她进去。 “夫人回家了。” 他激动不已,大声朝里面喊道。 不多时,四周便纷纷有人出来,或激动,或欣喜,但都眼中含泪。 时暇钰视线一一从这些人面上划过,以往住在相府的美好记忆再也压抑不住,喷涌而出。 泪意上涌,时暇钰强忍着泪意,笑着朝他们点头打招呼。 忽而,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远处的长廊下,他一身青衣,长身玉立,昏黄的灯光折射出温暖的光芒,可他却意外与黑夜中的雪融为一体,孤寂又苍凉。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视,纷纷让出位置,安安静静地。 这段时间,他从未主动找过她。 时暇钰咽下心头苦涩,捧着匣子,笑着朝他走去。 她站在台阶下,风雪里,将礼物递给他,“生辰快乐。” 池岫白默默地看着她,没说话,却撑开了伞挡在她的头顶。 他垂眸,薄薄的眼皮遮挡了眼眸中的情绪。 他伸手接过,沉稳又受礼。 “多谢。” 时暇钰忽然就哽住了,喷涌的泪意再也忍不住,尽数顺着眼角滑落。 她好想问问他,难道他就真的这么冷漠吗?难道他就真的从未真正为他们二人的未来考量吗?难道他就真的打算抛下她一人不管不顾吗? 无数委屈如泉涌,时暇钰猛地攥住了他的手,嘶哑着声音逼问,“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了?” 池岫白长睫微颤,平静地抬眸,月亮清冷的光辉流转,常常叫人无法看到内里的温柔。 “公主,若你……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时暇钰紧紧追问。 池岫白默了默,“暂且分开。” 时暇钰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的语气,时暇钰以为他是要与她提“和离”。 手上的力气松懈了几分,但又紧紧抓起来。 “何为暂且分开?我半年未曾见你了,你难道就不曾思念过我吗?” 池岫白眼中似有光芒升起,他压低了声音,含了几分温柔,“思念。” “那为何……” “公主,屿溪已是千古罪人。” 若是不死,难以平息民怨。 “都是假的,洗刷便是。” “沾染过了,便无法洗干净了,在世人眼中,屿溪已经是黑色的了。” 池岫白如今身负数十条罪名,背负人命更是数不胜数,普天之下,其实已无容身之地,即便日后洗清了罪名,但也不能平静余生了。 染过了颜色,便是已经有过了污迹,嘴上是一回事,心中怀疑,亦或是日后见他依旧不能平心对待了。 他早就回不去了。 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时暇钰仰头看他,就像是在看头顶笼罩着朦胧光芒的月亮,分明近在眼前,却触不可及,甚至还能感觉到他正在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时暇钰胡乱抹了把眼泪,视线终于清楚了些。 她平复心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是为了池家吗?” 池岫白沉默地看着她。 时暇钰道:“池家是大家族,百年绵延下来,如今全然崩塌,之前罪名不在你,池家支脉皆依赖于你,如今你揽了罪名,帮父母洗清罪,失了势,池家其余人不会罢休,会公然羞辱排斥你,并趁着你还有一点用,送小辈入朝,你如今之所以一直没动静,就是想看池家彻底安定下来……等看到了这一幕,你就会公然赴死,和……洛初姐姐一样。” “我说的对吗?” …… 池岫白长睫微颤,许久许久不曾开口。 时暇钰却不放过他,紧紧追问。 终于,池岫白垂眸,慢慢道,“是。” 风雪忽然慢了下来,时暇钰心口震荡,她不得不松开手,后退一步,捂住心口,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池岫白紧张地迈进雪里,却被时暇钰阻止了。 时暇钰喘着粗气,“你别过来,我害怕……” 他停住了脚步,抿唇,担忧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好一会儿,她才真正缓过劲儿来,重新去看他。 眼前视线还很模糊,但看他时,却格外清晰。 他的面容依旧很平静,似乎是早就想过这幅画面,有了准备,知晓该如何面对了。 时暇钰忽然有些恨他了。 恨他心怀大义,恨他要为除他以外的所有人考虑,恨他那种甘愿自我牺牲的精神。 很可笑,这些都是正面积极的评价,可是她依旧恨他。 她明明愿意与他一起面对的,可她每次往前一步,他都会重新画个圈,把她排除在外。 成婚以后,她本以为,她终于走进了他的圈,却没想到,其实一直在外面。 风雪很慢,时暇钰与他之间隔着几步,她再次对他诉说自己的心,“我想和你一起……” 可池岫白却沉默了,捧住匣子的手攥紧,面上却冷静得紧,他缓缓摇头,“可我不愿。” 他的眼眸冷静的出奇,比最冷血的蛇还要冷,时暇钰浑身冰冷,眼泪如泉涌,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朝他大吼,“笨蛋!胆小鬼!我恨你!” 说完,她便扭头跑了出去。 今年的生辰,她没走近他。 …… 眼见着时暇钰的身影越来越远,池岫白指节发白,海一忍不住开口,“相爷,珍惜眼前人。” 池岫白垂眸,转身抬眼看他。 海一身着麻衣,短短几日,便疲累了不少。 “去休息吧。” “相爷……” “我没事,这几日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池岫白收了伞交给一旁候着的人,而后捧着匣子,平静地往里面走。 海一担心他,却也知道,此时此刻,他不宜过去。 …… 第261章 和她一起死 时暇钰一回屋便将自己一人锁了起来,满腔怒意无处发泄,她砸了不少东西。 脚下满是碎片,屋内已是无物可砸,她忽然觉得很是委屈,蹲在一片狼藉中,抱着膝盖放声哭泣。 她喜欢他,她想要与他长相厮守,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他着想,可他每一步都是为了自杀。 他自己就了无生志,她还如何救他? 无力感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只能用眼泪和哭声发泄出来。 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哭完之后,她还是冷静下来,抹了抹眼泪站起来,打开门去了书房。 因为她是未来天子的缘故,如今很多奏折都是往公主府送的,这也是她能知晓池家支脉动作的原因。 她拿出了被她压在一旁的折子,这是池家推出来的人。 此人名字她听说过,是个有才华的人,可惜太年轻,不懂得敛锋芒,仍旧需要敲打磨砺,可如今时间紧迫,她不能将他远放了。 思考几秒后,她执笔一点朱砂,朱笔批阅。 既然你如此想要保家族,那便自己调教去吧。 写好后,她便将折子放好,批阅下一份,批完后,才叫人送出去。 昨夜情绪起伏太大,后半夜又一直聚精会神,此时再抬眼,才发现窗外一片银装素裹,黑夜不复。 她喊了声疏雨,疏雨进来。 “皇兄那便可有消息?” 疏雨道:“万将军和楼将军已经与太子殿下会和,想来不日便会攻入熠都皇城。” 时暇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多注意些消息,此事甚大,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告知于我。” “是。” 说罢,她又去床榻枕头下拿出了一封信来交给疏雨,“走秘密通道,秘密交给皇兄。” “是。” 等疏雨走后,时暇钰才觉得头疼。 但她却不想休息,一想到昨夜池岫白那副模样,她便觉得难受的紧,难受的一点也睡不着,难受的心脏疼。 他那般冷情,她却依旧放不下他,还是想着为他筹谋。 …… 自从知晓了父母事,知晓了穿越隐情之后,她便厌恶极了皇权中心位置,厌恶极了任何权势压人与尔虞我诈。 她无比想要逃离这里。 可建熙帝死前的遗诏,将她死死钉在了这里,根本抽不开身。 再加上池岫白…… 她想要逃离,还想要带着池岫白一起逃离,重新开始生活,就要在世人面前真正死一回。 但熠朝大事又不能轻易放过,要说做皇帝,她实在不是那块料,但时暇锦却是。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就是为君之道吗? 他心怀苍生,有勇有谋,又心怀仁慈,要他来坐这一国之君,难道不才是苍生百姓之福吗? 是以,她刻意给时暇锦去了一封信,要他以媱婖公主殿下德行有失,不堪为帝的声音攻入皇城。 她在派遣万峥嵘和楼宿去,明面上攻打他,实际上相助于他。 等她“节节败退”,他自可在众人拥护之下登基称帝。 他即便没有皇家血脉,但他数年来积累的名声与声望,足以让他成功登基。 再随便散播谣言,称他的确是帝王之子,相信以他的治国才能,定能叫人心服口服,即便是谣言,也能以假乱真,甚至成为真的。 …… 而她…… 自然会在时暇锦攻入皇城之时,“自缢身亡”。 池岫白不是也要死于公众面前吗,那正好,和她一起“死”吧。 他若不愿,那便绑了他,强迫他,无论如何,她都要带他离开这儿! …… 第262章 喜欢的女子 黄州距熠都不远,是熠都以外,第二大都市。 正所谓,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熠都这几日都戒严不少,但黄州却一如往昔。 只因时暇锦一句:“勿扰百姓”。 许多行动都暗中进行,士兵们安分守己,既不打扰黄州百姓生活,反而屡次路见不平,恪尽职守,维护治安。 总而言之,如今整个熠朝,要说黄州是第一安宁大州,不是虚言。 商人来往频繁,整个黄州繁荣非常。 百姓们安稳了,也愿意配合时暇锦的一些动作。 夜幕降临,夜市昼临。 知州府,时暇锦于密室暗中接见了万峥嵘和楼宿。 两厢问好之后,便直入正题。 万峥嵘拿了时暇钰交给他的迷信给他,“公主的计划,全在这里了。” 时暇锦拆开细细看去,读完后,也再一次直观感受到了他这个皇妹的聪颖之处。 信里面计划详实,还附上了地图,清清楚楚地交代了每一步的时间与地点,以及每一步出现了纰漏之时的应对之策。 环环相扣,巧妙绝伦。 有些地方,就是他,也想不出来。 这就是皇帝亲自培养的继承人与他这个虚假继承人之间的差别吗? 他垂眸收好了信,抿嘴含笑,“婖婖之计,我已尽数知晓,定会按计划行事。” 万峥嵘点点头,“为了不引人怀疑,我会与你真枪实战几回,你且大胆来,莫要轻敌。” 时暇锦与他对视,清清楚楚地从中看到了针对。 倏忽之间,他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下意识去摸了摸手腕上的绳结,感受到粗糙的触感,这才放下心来。 “这是自然,将军尽管来就是。” 万家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若是不打败他,日后登基称帝,怕是不能心服口服。 他敛神,拱手正色,“还请将军莫要手下留情。” 万峥嵘这才收敛了几分锋芒,恢复了以往,拱手回礼。 从密道出知州府时,外面还下着大雪。 泛着粼粼光泽的湖面上飘来几盏莲花灯,路边有丫鬟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看阵仗,似乎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 以免节外生枝,万峥嵘和楼宿退后几部,隐退于灯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们本侧身以对,打算静静等待她们离去,却不想,万峥嵘忽然又听到了记忆中的那抹声音。 那抹,一直出现在梦中的声音。 万峥嵘一怔,猛地回头。 昏黄的烛光落在脚边,余晖闪烁在姑娘洁白的下巴上,月亮落进湖中,和湖光灯光一起,给姑娘面庞增添了几分神采与神秘。 也叫人得以窥伺仙子之姿。 与记忆中的面庞完全重合,万峥嵘大脑一片空白,忽然手脚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僵僵地站在原地,看着姑娘逐渐远去的背影。 姑娘欢快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我亲手做了莲花灯,你们说,明日邀他去放河灯,他可会开心接受?” “自然会啊,这还用想吗,以知州大人对小姐的疼爱程度,小姐说一他绝不说二,小姐要知州大人放河灯,大人哪里会拒绝?” 姑娘似是害羞了,“那……我说的是,开心接受。” 小丫鬟捂嘴打趣,“定然是开心接受啊!开心得不得了呢!” …… 万峥嵘缓慢地敛下眸子,久久不语。 楼宿发现了异常,朝姑娘的背影看去,并未看出什么,但他再去看万峥嵘,却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你喜欢的女子?” 万峥嵘眨了一下眼睛,再看时,便已恢复了平常冷静冷酷的模样。 他视线落到湖中泛起波纹的月亮上,睫毛上落了雪。 “你是觉得万家的事情很少吗?” 楼宿点点头,不再多问,“那便回去吧。” …… 秦庚礼怀中捧着亲手做的莲花灯,遣散了丫鬟仆从,自己一人放轻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去寻找时暇锦。 书房?不在。 卧房?不在。 院子?不在。 …… 她转头便去了密室里,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他。 她悄悄地绕到他身后,趁其不备,捂住他的眼睛,故意放粗了声音。 “你被绑架了,识相的,速速束手就擒。” 时暇锦搁下笔,举起手来,做投降状,没有半分骨气。 “请问少侠要什么?” 他的语气里满是纵容。 秦庚礼心底直冒甜水,微微俯身贴到他的耳侧,“明日陪我放河灯!” 时暇锦微微一笑,抓住她的手,带着她放下来,而后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且专注。 “好。” 他的眼神仿佛会说话,让人忍不住陷入其中。 秦庚礼从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导致她时常觉得,时暇锦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而事实上,他确实是如此做的。 秦庚礼笑着去亲了亲他的眼睛,与他额头贴着额头,轻声道:“我亲手做的莲花灯,保你一切愿望成真。” 时暇锦勾唇含笑,柔声道:“好。” …… 第263章 和离书 建熙帝出殡是一项大工程,时暇钰作为认定的继承人,必须出面走完全部的程序。 这就导致她几日来都无法安宁下来,除却礼仪一事,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她处理。 她还未登基,便已经忙到头昏脑胀,无法思考了。 每每夜深,她倒头就睡。 终于,建熙帝下葬后,她才算是有了松懈时间。 近来上奏的折子里,多为叫她速速登基加冕的,时暇钰不耐做那劳什子皇帝,一再找借口拖延,但朝中那些人都是老狐狸,哪一个都不是好糊弄的,竟是直直找上了公主府来堵她,应付了几日后,她已是无比疲累,无奈之下,于一个夜深人静之夜,她钻进了池相府。 丞相府如今戒严程度已是今非昔比,几乎是在她从洞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头顶上便被无数刀剑围住。 她愣住了。 好在她的脸比较出名,那些侍卫们认出了她,纷纷收了兵刃跪地道歉。 并派人去通知了池岫白,动作之快,时暇钰是拦也来不及。 无奈,她只好被请进正堂,和池岫白正面碰上了。 余光见他一袭白衣徐徐而来,她忙给自己倒茶缓解尴尬,但……方才等他时已经喝完了。 时暇钰:“……” 无奈抱着个空杯子装腔作势。 “去给公主上茶。” 时暇钰一僵,斜着眼睛看他,见他并未看她,她才稍微放下了心。 与此同时,又有些难过委屈。 时暇钰干脆放下了茶,问他,“你不好奇我今日所来何事?” 池岫白温和地道:“公主愿意说便是。” 时暇钰想了想,“你上次说我们需要冷静,几日过去了,你觉得够了吗?” 池岫白微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时暇钰觉得扳回了一局,心中总算是好受了些。 “本公主以为,你应是觉得够了。” 你若是觉得够了,那便主动走过来吧。 本公主不生你气了。 池岫白却没顺着台阶走,而是沉默了。 时暇钰被这反应给打回了现实。 池岫白看似温柔,但内里却是一个格外坚持的人,凡他下定决心之事,皆不会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说了要与池家荣辱与共一体,便不会因为她而抛下一切。 这并非是她给不给台阶的事情。 难过与无助再次如重锤般压下来,时暇钰眼角泛红,也冷静了下来。 她几乎是自虐般去看他冷静的眉眼,要把他这副无情冷酷的模样刻进心里。 潮涌浪翻般的委屈之下,她冲动道:“干脆你我和离算了,还冷静什么冷静。” 说完她就后悔了,刚想说些什么找补,却不想,池岫白竟然顿了一下,便颔首应下了。 时暇钰的话也都卡在了喉咙上。 一块巨石悬而欲坠,她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因池岫白下一个动作而定在了原地。 只见他并未叫人,十分轻松地从宽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时暇钰眼前模糊一片,视物程度变小,她喉咙间好似被拉伤,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她强忍着泪意,逼迫自己问出声,“这是何物?” 池岫白没看她,淡淡道:“和离书。” 巨石终于沉沉的压了下来,时暇钰几乎喘不过气。 她再次不能视物了。 她不能看见他了。 最后记住的,是他冷静无比的模样。 十几年的情意,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时暇钰抹了眼泪,接过那封和离书,摊开,咬了指尖。 血液霎时间便渗出来。 她问:“我看不见了,你轻轻敲一敲写字处。”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轻轻地敲打声。 时暇钰寻声辨位,用自己的血,写下了这封和离书。 最后一笔落下,时暇钰忽然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似乎……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她寻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 “公主,臣派人送你一程。” 时暇钰听到了池岫白的声音,却觉得好陌生,好遥远。 似乎她与他隔了一条银河,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到对方。 后来,银河高涨成铜墙铁壁,把一切声音都屏蔽在外,她一如无根浮萍,漫无目的无所依。 “……” 似乎有人要来拉她,被她轻轻推开了。 “我自己走。” …… 回去的路上,很静很静,很远很远,时暇钰走了十几年,从未发现过这条路是这么的遥远与安静,原来……她从未看到过真正的熠都。 也从未看过真正的自己。 …… 这场仗,打了三年。 黄州一边与熠朝军打,一面还腾出手来与他州建交,充实后方实力。 终于,在三年后的冬天,时暇锦以天神托梦的名义,师出有名,破关攻入熠都。 战马踏入城门,百姓夹道欢迎。 铁血军队势如破竹,一路直捣权利巅峰处。 …… 厚重的殿门被人由外推开,时暇钰窝在龙椅之上,闻声抬眼往前看。 一片漆黑。 但她知晓,是皇兄来了。 她扯出一抹依恋的笑,朝他摊开手。 她的手心,静静地躺着一朵黄色的小花朵,岁月静好,一片安谧。 “皇兄,花开了。” 时暇锦一步步登上台阶,一步步靠近权力之巅。 他站定,与龙椅与时暇钰只有一步距离。 他垂眸,那朵黄色的黄木香便映入眼帘。 这三年来,他早已练就了一眼识破任何破绽来的能力,是以他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朵假花。 一朵,纸折的花。 伪装出来的岁月静好罢了。 第264章 该死了…… 时暇锦拿走了那朵花,薄薄的纸张化成精致小巧的花瓣,栩栩如生,指尖轻轻一触碰,那花瓣便颤一颤,似乎下一刻便要脆弱地飘落。 他收回了手,将视线落在前方三年未见的妹妹身上。 她憔悴许多。 面色苍白如纸,瘦得骨头突出,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喉结微微滚动,他拧眉下意识就想要责备她为何不懂得关心自己照顾自己,可话到嘴边,那关心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他听到信说,媱婖公主殿下失明了。 即便他已经知道了,也做好了准备,可当现实里看到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时,仍旧有无数尖刺深深刺入。 他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去触摸她的眼。 空气流动很缓慢,幼时的兄妹情谊也被缓慢地唤起。 “我来了,婖婖,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 时暇钰侧耳,听了他的话后,微微仰头,有暖黄光芒落在她的脸颊之上,连她脸上的绒毛都暖洋洋的。 “好。” 她的瞳孔黑漆漆一片,无神又麻木,时暇锦收拢了握住黄木香的手,“跳楼一事,我已安排了武力高强之人替你,你从暗道里离开便是。” “好。” 她很乖巧,似乎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说好。 时暇锦也软了心肠,放低了声音,“你一生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金银财宝肯定不能少,你暂且先出去,待日后兄长再给你寄。” “……好。” “你如今身子骨弱,唯恐出事,兄长给你安排些暗卫保护。” 这一回,时暇钰却拒绝了,“皇兄,婖婖不想再与皇宫有牵连了。” 与皇宫有牵连了…… 短短的几个字,却比他一路迎风迎雪刮面割心还要来得痛心。 他不免重新审视眼前的妹妹。 他如今是真的明白了,时暇钰她,看起来真的很疲倦,似乎是真的厌倦了。 她是真的,要与过去的所有人告别。 之前他要给她钱财,怕本来也是要拒绝的,若非这层兄妹情在,她也是一点儿也不想要的。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们兄妹最后一次见面了。 心口震荡,他几欲去抓她的手挽留她,却还是忍住了。 他垂眸,去看手心静静躺着的黄木香,回忆少时的甜蜜。 “婖婖,若是皇兄不挽留你,你可会生气?” “不会。” 她答的毫不犹豫,时暇锦却没由来的生了几丝埋怨。 “那……走之前可有话要对皇兄说?” 他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的面庞上看到一些埋怨与后悔,看到一些斗志。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很平静。 甚至是微微笑了笑,“皇兄,婖婖唯有一愿,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时暇锦被她的笑容闪了闪。 “你……” 时暇锦只觉得自己仿若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面烫得人痛彻心扉,一面又冷得人手脚僵硬。 直到时暇钰许下这一愿,那火势才驱散了寒凉,以燎原之势温暖了僵硬地四肢。 但那份痛苦的滚烫依旧未少半分。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可他总觉得,自己若是此时不说,日后定会日日后悔。 他的异样,时暇钰仿若半分未觉。 “皇兄,”她眨眨眼,微微歪头,一如幼时懵懂问他学问,“在婖婖心中,皇兄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兄,也是千古一帝,是造福百姓的神仙,是贤君明君。” 他顿了顿,不由自主地去看她。 她的声音很温和,很宁静,仿若抚慰了冬日的寒冷,抚慰了心口的燎原。 时暇钰嘴角含笑,从背后取出了一个木匣子,扣开开关,露出里面的玉玺,而后交给他。 “这个东西,三年前就想给你的,但是总想着利用它自保,便暂时留在身边了,如今想来,若是早些给你了,或许也用不到这三年……希望此时不迟。” 时暇锦声含哽咽,垂眼间落了泪,滴在玉玺之上。 时暇钰察觉到,眸光微闪,“不要哭,皇兄,这都是你应得的,父皇他做错了事,伤害了皇兄,皇兄受了天大的委屈,险些丧了性命……婖婖无法代他说抱歉,因为婖婖不仅是父皇的女儿,也是皇兄的妹妹,婖婖不奢求皇兄原谅,只望皇兄护佑百姓。” 时暇钰一席话,如一道微光,将时暇锦内心无数阴暗之处都暴露出来,他无比难堪,无比后悔。 她不知道,她心中千好万好的皇兄,其实在心底埋怨过她,也恨过她无数回。 但每每午夜梦回,他最恨的,还是她的好,她的无限宽容。 她总说自己自私,看不见大局,但她做的事,总是在牺牲与退让,总是在成全。 倏忽,幼时时暇钰第一次去太傅跟前学习时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 当时太傅出了一题,要他们针对“名与义”辨一辨,他选择舍名取义,时暇钰选择成全身边之人,池岫白则选择了利用名来成就义。 如今看来,在那时,他们的结局就已经定下。 这也是为何,他们三人,最终是池岫白和时暇钰走在了一起。 原来,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 他转身,远望脚下巍峨大殿。 手边就是龙椅,至高无上之王位,他唾手可得。 可大殿空旷,空到烛火噼啪作响时也能清晰可见,空到时暇钰缓慢呼吸的声音也能入耳,空到他能一眼看到自己的人生的尽头…… 他追求了半辈子的位置,忽而让他觉得陌生且害怕。 他忽而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坐上王位,登基称帝,然后呢? 前半生的记忆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直到停留在时暇钰蜷缩在龙椅一角,双眼无光,许愿他成为一名贤君明君,护天下苍生海晏河清的模样。 他猝然回神。 “你们皆要谨记,大丈夫毕生所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 启蒙时太傅教给他和池岫白的第一句话倏忽敲醒了他,他恍然间破云见日,再睁眼时,大殿上空似乎升腾起了祖国大江大河,青山巍峨与万家灯火。 是了,他所求,王位非尽头,天下太平才是。 想通了这一切,他仰头朗声大笑出声。 笑声从巍峨大殿传到殿外兵刃交接的士兵耳朵里,他们皆被这笑声里面的疏阔大气给影响,看对面的敌人之时,想起了对方似乎是与自己一个国家之人。 为何……要自相残杀呢? 曙光缓慢爬升,露出山头,光芒万丈,大殿内,时暇锦眼角泪痕折射出微光。 万峥嵘进来查看情况,时暇锦视线落在他身上,朝他微微颔首。 万峥嵘会意,余光扫过龙椅之上的女子裙角一片,便转身离开了。 媱婖公主殿下,该死了…… 第265章 你所求,他做不到 计划是时暇钰三年前想好的,她的结局,也是她自己想好的。 “清糖,你可还记得?” 时暇钰思索一阵,才想起来那个与她面容极其相似的小姑娘。 “她是你的人?” 时暇锦笑,“之前不是,是三年前知晓了你的计划,才专门寻了她,培养她的。” 按照时暇钰的计划,跳下城楼的戏码,由她自己去。 本就是雪天,按她的说法,雪堆厚些,下面再多堆一些血包,砸下去的时候把血包也砸烂了,便也就可以以假乱真。 可他依旧不愿她受伤。 故而,特意找到了之前她去彦州找池岫白时的替身。 三年的培养,他可以保证清糖跳下城楼却并不死。 但另一件事,他却是好奇的很。 “你和岫白,当真是和离了?” 三年来身边无人敢在她身边提起此人名讳,如今乍然听到,时暇钰有一种冲破时空尘埃,回到三年前的感觉。 但回过神来,身边的孤冷才是真实。 她扯了扯唇,发现自己实在是笑不出来,便也放弃了。 “是。” “你们二人给自己的结局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们是商量好的……” 时暇锦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看她了。 他们若是没有商量好一起,时暇钰愿意假死脱身,彻底抛弃过去,抛弃皇室身份,可池岫白…… 以池岫白的性子,怕是不会。 他向来秉公办事,骨子里是比他还要固执的人,他怕是不愿意苟活,也不愿意满身污名,远离尘世。 更别说他还在吃香夫妇临死前发了誓,一生保护家族…… 玉碎不为瓦全。 想至此,时暇锦忽然能明白时暇钰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了。 也能明白他们二人的婚姻为何会破裂开来了。 掌心的黄木香已经有了他的温度,他垂眸拨弄几分,缓缓道:“婖婖,岫白不知外面之人不是你,怕是……也会选在今日。” 一滴水落入平静湖面,波纹圈圈荡漾开。 时暇钰长睫微颤,那双无神的眼眸中总算是有了些神采。 时暇锦心中难受,强忍着心疼,继续刺激她。 “池家的孩子他教导的很好,我进城时,他便举旗归顺,想来这也是他授意,他可以离开了,带着池家的所有污名去地下,给新的一代开创的机会了。” “可他迟迟不走,怕是……在等你,和你一起。” 时暇钰苍白的唇瓣颤抖不停,时暇锦清楚明白地从里面看到了惊恐与害怕。 “婖婖,现在还有时间,去找他吧,去阻止他。” 时暇钰没有犹豫,提裙便要冲出去,她起得太猛太快,脚下趔趄,摔倒在地。 她没有考虑自己的伤口,忙爬起来就要继续往外走,时暇锦看不下去,走过去扶她。 外头的战况已经明晰,所有人都静默着等待着未来的国家最高统治者出现。 时暇钰猛地停住脚步。 时暇锦也停住脚步。 出口就在眼前,为何面露忧郁? 下一刻,时暇钰便给了他答案。 她如小时候遇到害怕之物时一般,小心地攥住他的衣角,仰头,眼含水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该以何种理由劝他留下呢,皇兄……我之前试过很多次了,他从不愿为我停留,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我阻止不了他啊。” “……” 嘶哑如杜鹃啼血,声声切切,直击人心柔软处。 时暇锦被她突如其来的软弱无力给吓到了,他俯身将妹妹拥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她的背,帮她顺气。 “婖婖,你知道为何岫白要如此做吗?” “为了心中道义,为了家族,为了熠朝……” 总之,他为了所有人,除却自己。 时暇锦不置可否,继续道:“我们一起长大,应当能猜到,他骨子里是个执着的人,凡他认定了的事,是无人可改变的。” 时暇钰眼眶湿润,泪珠在眼眶打转。 “他……未认定过我吗?” 否则怎么能放弃她呢? 时暇锦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妹妹,他若是没认定你,怎会将你推开,只身面对死亡?且……他也猜到了你给自己定下的结局,你猜他为何不来阻拦你?” 时暇钰完全沉浸在了时暇锦的思维里,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恍然觉得,时暇锦知道些什么,而这些答案,正是她与池岫白关系的关键所在。 “为何?” 时暇锦柔了声音,“傻妹妹,你们确为夫妻,可你们的第一位,首先是你们自己。” 时暇钰怔住了。 “池岫白先是池岫白,才是时暇钰的丈夫,时暇钰先是时暇钰,才是池岫白的妻子,他有他的不得已,你也有你的不得已,他尊重你的选择,也猜到了你的固执,所以未曾来阻拦,但他也有他自己的坚持,他在父母面前立了誓,护佑池家安康,他为人处事,又绝不是愿意放任天下不管之人……婖婖,你可有仔细想过这一点。” “你想要家人安康,想要和他隐世而居,这是你的夙愿,可他是一个愿意利用一切成全大义之人,婖婖,你所求,他做不到。” “……” 第266章 公主来了 “……那,我该如何?” “为他正名,也为你正名,好好活着,沐浴阳光之下,坦坦荡荡地活着。” “可是……” “可是他说污名难以彻底洗刷?只有彻底毁灭才能焕然一新?” 时暇钰哑然。 时暇锦扯了扯唇,想要笑,却笑不出来,“没有人愿意污名骂名载史册,你不愿,岫白亦是,或许岫白和你一同带着世界所有的黑一起去了地下,百姓的确会对未来更有信心些,可是婖婖,你们小瞧了我。” 时暇钰愣愣地看着皇兄,缓缓升起的太阳在他身后,他的双肩挡住了大半的刺眼光芒。 “熠朝未来如何,是否会海晏河清,不是由交到我手上时有多干净,而是取决于君王的能力。” 时暇钰头一回听到有人与她说这些,也是头一回有人告诉她,熠朝的未来不会因为他们二人所决定。 犹如当头一棒,一记警钟长鸣,击碎了她封闭许久的视野,叫她看到了更旷阔的外面。 她此前一直以一本小说世界代入,小说中,池岫白反派地位格外重要,一些旁白与侧面描写,都直接或间接地在与读者灌输着池岫白这个人物的强大,仿佛他是熠都皇宫之上的一只大手,可翻云,可覆雨,池岫白的一举一动,都会深深影响着熠朝的命脉。 即便是后来知晓小说内容不过是时空局的一个工具,之所以加重池岫白的戏份是因为他拥有这世上最纯澈的灵魂,但她仍旧无法跳出以池岫白为中心的怪圈,并被他的思维给绕了进去。 池岫白或许是独特的,但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他死或者不死,都无法决定新朝发展,这只不过都是他一人的选择罢了。 困住他的,从来都不是外面的漩涡,而是他自己。 “旁的我也不说了,比起我,你应该更加了解岫白,他的父亲是文人之首,师父是古竹老人,家族是世家书香门第,他希望的从来都是光明正大,而不是躲躲藏藏,这样不仅是侮辱了他自己,也是在侮辱你。” “……” 金灿灿的阳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时暇钰豁然开朗,想要见他的念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裙裾飞扬,连带着空气中的尘埃也被染上了几分急切。 可她尚未踏出一步,便被人攥住了手腕。 挣了挣,挣脱不开,她疑惑地回头,“皇兄?” 时暇锦认认真真地叮嘱,“切记,尊人莫忘尊己。” 尊重他人的同时,不要忘记了尊重自己,切勿委曲求全,失了自己,失了本心。 两人分明无血脉相连,但在这一刻,时暇钰能够从手腕上炙热的感觉上感受到与她同频跳动的脉搏。 那是跨越了血缘的关系,是无论何事何物都无法斩断的关系。 皇兄的面容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她扬起了笑容,比外间日辉更盛。 “皇兄,你也是。” 眼光刺眼,回忆更是刺心,时暇锦眸光微闪,凝视时暇钰颊边笑容片刻,忽而释然笑开。 …… 大军入关,皇宫内少不了一顿整顿,四处可见铁靴踢踏而过的士兵,日日夜夜生活在皇宫中的宫女太监们皆把脑袋埋到胸口,生怕惹上了这些魁梧糙汉子。 可就是这些看似凶悍的糙汉子,在百姓眼中却堪比绵延千年的护城河。 时暇钰一路上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了清糖替她坠楼之前。 彼时她一袭华服,装扮隆重华丽,是熠朝公主最高规格,亦是熠朝开国以来的独一份。 厚重的衣裙一层堆上一层,镶金坠玉,正午阳光折射出裙摆上宝石的波光粼粼。 如此厚重的衣服,即便是清糖未曾受过半分皇家威严渲染,如今凌凌一立,严肃拧眉,眼风不经意间扫过所有人,眼尾带出来的凌厉与睥睨,叫人双腿发软,颤着心脏匍匐,无人会去怀疑她的身份。 时暇钰以前只是知晓她们二人容貌相似,但她以前匆匆见过她一眼,那时的她,是与今日的她截然相反的。 一个人,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改变自己的气质呢? 想来这三年来,时暇锦在清糖小姑娘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这才培养出来一个与她有八分像的人儿来。 记忆中的清糖温软单纯,一双眼眸如雉儿,再难与眼前端庄霸气之人相重叠,时暇钰心底长长叹出一口气,心中心疼起了这位小姑娘。 她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好姑娘,回家吧。” 清糖一丝不苟的面庞之上浮现出了一丝惊愕与无措来。 这倒是与那时重合了。 时暇钰温声道:“离开此处,做你自己去吧。” “我不就是在做我自己吗?” 小姑娘依旧懵懵懂懂,时暇钰看着这份纯真,有心想要保护,“做自己,是指做自己喜欢之事,遵从本心,做自己的生活,去给自己的生活染上颜色。” “我……不太能听懂,但我愿意为了公主跳楼。” 时暇钰一怔,对上小姑娘无比真诚的双眸,下意识问出,“为何?” 小姑娘道:“因为公主是好人,对清糖好,清糖就要对公主好。” “我……不是我,是疏雨她们……” 时暇钰当初回了熠都之后便投身熠都权利争夺漩涡中去了,对清糖的赏赐,怕都是疏雨她们自作主张做的。 “可是……好是会传染的,疏雨姐姐好,公主一定是顶顶好的人。” …… 风雪很大,但冬日暖阳消融了些寒意。 阻止了清糖的坠楼,媱婖公主殿下便也没有自寻死路,池府,池岫白正小心地修建着院子里的梅花。 池府的梅花被他打理的很好,今年开的花格外地盛,他垂眸敛神,认真且细致地裁去多余枝桠,以免误了新芽生长。 待日暮西山,门口扫的雪都被堆成了两座山,皇宫里的消息依旧未传来。 他忽而仰头,朝皇宫那边看去。 雪花由小变大,青瓦蒙雪,檐角风铃作响,唤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相爷。” 海一踏雪而来,身后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池岫白长睫微颤,低低应道:“嗯。” “公主来了。” “咔擦”,一个失手,一枝开满了梅花的枝头被生生剪下,砸在了松软的雪地里。 第267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万籁俱静,小片小片的雪花在半空中旋转着飘下,像是蒲公英,像白色的羽毛。 时暇钰和池岫白两人之间隔了十几米的距离,隔了无数片雪花的距离。 罕见的,周围所有的生物仿若有了灵识一般,可以放轻了呼吸,纯白的雪花小心趴在艳丽梅花花瓣之上,悄悄在它耳边低语,让它们不要吵了那对有情人。 三年前,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三年后,他们再次见面,却是计划中的死别。 时暇钰目光从下至上,从他泛着银白月光的衣角,到削瘦的身形,再到飘逸无尘的黑发…… 忽而,她顿住了。 只因她在他两鬓看到了几丝华发。 目光最后才落在他的脸上,面色蒙尘般苍白,眉宇间有轻微几道折痕,大约是多思多虑所致。 他的目光依旧温润,是九天冰寒也渗透不了一点的。 只是,那温润之下,却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复杂。 可时暇钰知晓,那里面,有过如朝霞般的红,深海的蓝,鲜花的灿烂以及落日余晖的昏黄,却独独没有……伸手不见手指的黑暗。 时暇钰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如冲破了隐形的屏障,越是靠近他,周围的景致越发的清晰起来。 往事历历在目,她恍然大悟,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是可追,她身为局中人,却无局中心,心中有太多的事,也有她误以为的先后顺序,导致她被迷障迷了眼,仍然看不清身边人。 她一直以为,她一直在想尽办法帮助池岫白,为池岫白付出,可他们分隔这三年,她一遍遍地回忆往昔,才发现,她竟然是在不知何时,失了本我。 她初入这个世界,得知任务的那一刻,便抛弃了前半生,满心满眼只有任务目标,她抛弃了自己,也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年幼的池岫白身上,劝他向善,劝他正直。 后来她得知了穿越缘由,初初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归属感,但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逐渐远去,她身边再无一人之时,才发觉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她再次陷入了自我纠结中,她想要逃避,想要归隐,可是池岫白拒绝了她。 池岫白没有再和她一起,也没有继续懂她,五湖四海,光是熠朝就有人千千万,她竟然觉得孤独寂寞又寒冷。 她再次把自己蜷缩在自以为温暖的包围圈,再次陷入了深深地纠结中,不可自拔。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纠结呢? 又有哪个人的人生,不是跋山涉水,渡险滩攀陡峭的? 逃避始终不是问题。 池岫白的确固执又执拗,可时暇钰这是头一回体会到,他身上那种骨气。 如傲雪凌风,如雪山白莲。 清风明月下,潇潇如竹,文人骨,叩天地,功过是非任后人评说。 他静默于梅花树下,俯首半生荣辱为苍生,仰首孤守城与国。 如此君子,她怎能自私容后世人以最难听的词语形容他? 又怎能自私地将他隐藏隐姓埋名不见余光? 时暇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后面跑了起来。 眼前的景色越发的清晰起来。 她能看清旋转飘落的雪,能看见檐角随风而动的风铃,能看到开得旺盛的梅花,也能看到……他。 地上的雪很厚,每一脚都踩出了很深一个坑,每次往前跑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一直脚。 不一小会儿,她面颊之上便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他与她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她焦急不已。 好在,这一条路上,不是只有她一人在奔跑,对面之人,也朝她奔赴而来。 一条路,即便再长,两个人一起走,也就快了许多。 池岫白扶住她的那一刻,三年来积累的思念齐齐喷涌而出,在她紧紧保住他的那一刻,眼泪也齐齐掉落。 池岫白俯身问她发生了何事。 时暇钰趁机环住他的脖颈,重重地吻了上去。 …… 池岫白怔住了。 时暇钰吻得毫无章法,也并未在那处停留太久,而是将细细密密的吻分给了别的地方。 脸颊、鼻梁、眼角、眼皮、额头…… 像是寻求安慰的小兽,她一下又一下地与心上人亲近,与他呼吸交缠,与他心跳同频。 …… 等胸腔内那颗焦躁的心终于被春风细雨般抚慰,她才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两人额头相贴,额心的温度,是雪花都冷不了的。 时暇钰抬眼,视线中,池岫白像是被人落下了神坛,眼尾带红,染上了人间欲望。 两人对视时,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对彼此的心意。 似乎一切问题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没有吵过架,没有和离,也没有分开过,一如三年前、四年前、五年前……甚至是十几年前,她刚和池岫白攀上关系的时候。 “池屿溪。” 有阳光穿透云层撒在两人身上,他们拥紧了对方,感受彼此身上的温暖。 “臣在。” “春天要来了。” “是。” “皇兄的春天,以及,我们的……你说对吗?” “……” 他没说话,时暇钰揪紧了他的衣襟,正准备说话,他却开了口。 “对。” 时暇钰诧异抬头,他笑得温和且平静,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时,带着无限的温柔和纵容。 “以前是我太固执了,总是忽视身边之人的感受,总是叫钰钰对我退让……” “你……” 池岫白笑着以指为梳,替她打理发尾,她的头发不如三年前光泽了。 “池家的继承人,我已培育好,他比我聪颖机灵,池家有他,日后必不会太差,我也算是完成了父亲的遗愿,如今,有些话我总算是可以说了,再也不怕有愧于地下父母亡魂,池家亡魂了。” 他说着,轻轻勾唇,是释然,也是一切都来得及的轻松。 “自三年前你最后一次来找我那天起,我便无数次问自己,我真的不会后悔吗?我真的开心吗?我真的愿意这么做吗?答案是,我从未后悔过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件事情,除了……你。” 回忆起这三年来的日日夜夜,他眼含悲怆,思念入骨,相思成疾,夜夜难安枕。 “刚开始,我后悔与你和离,后来,后悔与你陈情,再后来,后悔心中有你,甚至于后悔认识你……可当我真的开始想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时,我才发现,那将是我此生最后悔之事。 我想去找你,想与你说我对你的情意,想剖开胸膛叫你好好看看我的心,那里面,全是你……可是我不能,我是池家大公子,生在世家,养育于池家,我不能不恩不义,于列祖列宗前发了誓,我不能不孝……所以,我不能去找你,即便是偷偷去,也不能,因为我害怕我成为了我口中所耻的不忠不义不孝之人……” 时暇钰早已是泣不成声,池岫白替她揩去眼泪,“我暗中注意着朝中局势,猜到了你欲拱手让出王位,死于公众……那时我想,不能与你生同穴,但却能一同去黄泉,过奈何,也是极好的,到那时,我一定哀求孟婆不要抹去我的记忆,以便我下一世寻找你……可这一切的想法,在今日见到你之时,尽数崩塌。” 他眼眸中含了水意,脉脉含情,一如夜幕星辰大海,波光粼粼,在看向她时,真挚热烈,又柔情似水,时暇钰被蛊惑了心,直直跌入他的漩涡里,听他在她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 “我想活下去,想和钰钰一起活下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心脏缓慢地加速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时暇钰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抬手去按他的心口处,试图去感受他的心跳。 事实上,在耳膜躁动的心跳声,不止是她一人的,也有他的。 她仰头看他,冬日阳光温暖,撒在她身上眼中,若有若无的碎金在激荡。 “屿溪,”她叫他的字,认真且专注,“我们都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光明正大地活着,活得比谁都要潇洒,都要肆意!” 金黄色的暖光在她发尾上跳跃,在她脸颊上的绒毛上飞舞,在她眼中雀跃。 他怔了怔,点点头,“好。” …… 第268章 洗冤屈 想要替池岫白正名,实在太难。 一、他污名积累已久,影响深远,已是传遍天下,三岁小儿都能随口唱出一句骂他的词。 二、他背负罪名数量太多,罄竹难书,需要寻找的证据和证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集齐的。 三、想要他死的人不少,之前她坐镇之时,递上来的奏折里,要她杀了池岫白的不在少数,更别说如今时暇锦上位了。丞相之位,他坐不长久了,或许还会被压入牢狱之中。 …… 好在他们也有在暗中收集之前贤亿的罪证的习惯,是以证据这一环倒是最轻松的。 如今要思考的,就是如何叫天下人信服,又能保证池岫白不遭那牢狱之灾,即便遭受了,也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 这时候,池岫白忽然出声打断她,“钰钰。” “怎么了?” 池岫白点了点她的手心,严肃问:“你身上的冤屈呢?” “我?” 时暇钰大脑空白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她为了与他一处,也做了很多违心之事,故意弄坏了自己的名声。 看池岫白这般严肃的表情,他怕是以为她没为自己考虑吧? 时暇钰无声笑了,握住他的手指,“怎会?说好了光明正大的,那可不是你一人的光明正大,我的事情很简单,师姐皇兄都可以为我作证,此时啊……怕是已经洗清了。” …… 的确如时暇钰所说,时暇锦在接二连三看到弹劾媱婖公主殿下的折子后,设了一场宴会,请了所有人,光明正大地摆出证据来,帮助时暇钰洗清了冤屈。 若有人冥顽不灵,就别怪时暇锦翻脸不认人了。 是以,一传十十传百,媱婖公主殿下时暇钰有勇有谋,勇闯虎穴,与虎谋皮一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有时暇锦暗中派人时刻关注着风评,效果立竿见影。 是以时暇钰再次出宫去池相府时,听到街上传她聪颖巾帼不让须眉,时暇钰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从这件事中受了启发,决定也如此帮池岫白洗清冤屈。 但池岫白毕竟与他不同,这世间女子虽然地位有所提高,但依旧难以与国家大事相联系起来。 时暇钰虽险为女帝,可她三年来明明有机会,却迟迟未黄袍加身,直到时暇锦打进皇城…… 其中原因众说纷纭,民间也是争执不休,但无论原因为何,他们都知晓一件事,那就是时暇钰未与江山社稷挂钩。 既无关江山社稷,那名声时好时坏都无关紧要了。 但池岫白不同。 池家世代簪缨,百年世家,家族中更是出了三朝宰辅,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他如今位列三公,是跺一跺脚都能改变天下格局,决定百姓命运之人,他时好时坏,至关重要。 故而,洗清时暇钰身上的污点很简单,可池岫白却是一点也不简单。 …… 熠朝虽有三年内战,却并未影响熠朝任何一座都市的繁荣发展,百姓们知战事,却又不知战事。 人一旦没了生计需求,开始闲下来,便开始关注一些有趣的事去解闷儿了。 是以当宫里的公公双手端着一卷明黄色圣旨走过大街之时,百姓们便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们交头接耳,根据公公的路线,揣测着人。 “八成,是池家那位。” “终于来了,应该是死刑吧?” “死了也太简单了吧,应该先上酷刑,一百八十道折磨叫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后,这才死了才好呢。” “那我们打赌!赌池大奸相是直接被赐死,还是先受酷刑再死!” “好!赌就赌!” “……” 他们的声音不小,周围很快有人加入赌局。 其中绝大多数人,赌先受酷刑再死。 …… 第269章 池岫白风华未散 外面关于池岫白悲惨结局的赌局越做越大,如一股巨大的吸盘,将所有人都吸入其中,压下赌注去赌池岫白到底该有多悲惨才能消民意。 流言蜚语不可控,舆论重压之下,时暇锦登基之后下了第一道命令就是——夺池岫白相位,压入诏狱,半月后问斩。 经过上一回时暇钰大闹诏狱,万峥嵘不得不好生清洗了一番。 诏狱不再暗无天日,每隔几米便有一盏昏黄烛光摇曳,墙壁依旧漆黑,但却再也不是不见五指的漆黑了。 可诏狱就是诏狱,即便它再怎么干净,也是无法洗脱“人间地狱”的名号。 光明浮于表面,黑暗暗流涌动。 时暇钰让了权,放了权,便再也不是参政公主,她再也没办法同以往一样肆意妄为,在要保护的人面前,她终究还是向熠朝百年继承下来的条条框框低头。 隔着泛青的铁栏,她把身上带的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往里面推。 那些东西,是她找到的最好的金疮药,是她抱来了最厚实的被褥大氅,只希望他能挺过这段伤痕累累的时光。 “屿溪,我们都在想办法了,相信我们,很快,很快你就能出去了,光明正大,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凡入诏狱者,没有一人不受诏狱刑罚的。 池岫白也不例外。 池岫白声名在外,恨他的人不在少数,即便时暇钰时常关照,可时暇锦未发话,底下的人便也不敢给他一个例外。 时暇钰知晓时暇锦为何从不正面帮助池岫白说话,他是新帝,是一个新王朝的缔造者,而这新王朝的建立与巩固,自然是要辞旧的,而这旧……毫无疑问,池岫白就是最大的目标。 他身上的骂名,足以叫世人以为,他是造就旧王朝覆灭的罪魁祸首,若他还在,新王朝便不会有安宁之日。 世人笃定,随着池岫白的陨落,新王朝才能真正迎来辉煌。 这时候,新帝最好是站在世人的角度上来考量,才能拥有民心,故而他不能表现出半分要宽恕如今的池岫白的心思。 时暇钰能理解,池岫白也能理解,一众知情人也能理解。 时暇锦久久不表露态度,下面的人稍有松懈下来,便尝试着报复,一次、两次、三次之后,时暇锦依旧没有说话,报复者一拥而上,誓要将满腔的家仇国恨,皆宣泄而出。 诏狱刑罚是出了名的残酷,池岫白初初还能忍着,后来是疼得根本无法说出一句话一个字,时暇钰才强行冲进去揭开他身上那层破碎的囚服,亲眼看到了那布满狰狞疤痕的身躯。 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交错纵横,血肉外翻,甚至于深可见白骨。 时暇钰不顾池岫白的阻拦,扯开了他的上衣,露出他的上半身来。 这才发现,不止是前面,就连后背,不,更准确的说是全身伤痕密布,形状各异,深浅不一,鲜血和外翻加之许久未曾处理包扎的伤口泛白,几乎没有一块好的肌肤。 时暇钰被眼前之景震慑,眼泪没有任何犹疑便脱眶而出。 不行,不能哭,眼泪会落在他的伤口上。 他会疼的。 可时暇钰抹了眼泪,却又生了眼泪,根本抹不尽。 她想要强做镇定,屿溪已经这么痛苦了,她不能再叫他担心。 可她实在无法做到。 眼前之人是她幼时便放在心中的珍贵之人,长大后更是心上之人,她知晓他的绝世才华,知晓他的良善仁慈之心,知晓他的眷眷爱恋…… 可就是这样一个他,这样一个在她眼中无比完美的他,竟然有朝一日,如此遍体鳞伤地躺在她面前。 那时候,池岫白才进入诏狱不过十日。 那时候,时暇钰与万峥嵘、楼宿、玉衡、萧词安等人齐聚一堂,共同商讨救下池岫白一事。 当众人把手中所知的证据全部列出来之后,目光从泛黄的纸张一张张往后浏览,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池岫白做了这么多的事。 原来巨大耀眼的舞台之下,他一直勤勤恳恳地扮演着一位沉默的幕后之人。 孤注一掷,以死求生。 可是沉默的证据无法盖过漫天飞舞的喧嚣。 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流言治流言。 从赌注开始,就从赌注结尾。 起初,是一位自称是仰慕已故太傅的学者拿着一大段辩词重开了一盘赌局。 辩词名为“名与义”,答辩人是少年时期的池岫白。 那位年轻学者立于皇城楼下,手执书写了辩词的薄薄纸张,振振有词为池岫白说话。 “苍天不负爱国者! 蚍蜉非怨粟米小,乾坤翻转巨树倒!” “今日,我沈千城在此堵上全部身家,赌池相风华从未散!” “……” 自然,他遭到了万民抵制。 但随着他之后,又出现了一位来自彦州的人士,坚定地下了第二个赌注。 众人问起,他只温和地摇摇头道:“俺不知池相坏,只知池大人良善,替俺们惩治了大奸商,让俺们都有饱饭吃。” 百姓们开始存疑。 接下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 陆陆续续有人拿着各种零零碎碎的证据站了出来,赌池岫白风华未散。 一时间,百姓们都是左耳赌刑罚轻重,右耳听池岫白风华未散。 真相似乎很多,疑团重重,百姓们闲茶淡饭之余,便纷纷开始化身大侦探,剥丝抽茧,寻找所谓的真相。 舆论的压力给到了刑部,希望他们给出答案。 但这时候,偏偏就是不能给出答案。 只有等舆论发酵再发酵,等到了一个顶峰时再发出所有的真相,才能得到最大的反馈。 …… 自从上次见到了池岫白那副模样后,时暇钰担心诏狱的人再次对他下毒手,便日日都来上三回,早起一回,带早膳以及收衣物回去洗干净,中午一回,带午膳,以及聊上一会天,说说外面的大好局势以及对未来的憧憬,晚上一回,带晚膳及夜晚御寒衣物。 池岫白很虚弱,但每次时暇钰的话,他总是能回应上几句。 虽然大多数都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字,但时暇钰如今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很开心了。 “今天,我看到了一本书,名字叫《前熠朝忠臣录》,这本来是我路过了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书,但我今日却买了下来,你猜猜为什么?” “为什么?” 他顺着她的话问。 “因为卖书的小贩吆喝说:忠臣录忠臣录!新出炉的前熠朝忠臣录,池岫白上榜!” 时暇钰皱着鼻子眉头,夸张地学习着那小贩白日里大声吆喝的声音,说完后又是一拍手心,一副“不买就死”的模样, “你说说,这我能不去看吗,能不去买吗?然后我就随手翻了翻,翻到写了池岫白那一页,我细细读,细细品,发现这人文采是当真的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把你的人生脉络和重大事迹都细细的梳理了出来,还附了图,表示他所写的人都是真的。” “我刚想,这人好生厉害,我们好些重要证据都还没有摆上台呢,他怎么全都能猜到的样子,然后我就去看作者,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古竹师父。” “……” 池岫白微怔,喃喃,“师父?” 时暇钰眼角含笑,双手攀上铁栏杆,凑近了去看他的表情,可地牢昏暗,他的位置又没有光芒射进来,时暇钰便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猜测, “是的啊,古竹师父亲口给我说的,要我们都平平安安的,然后回家,重新拜师。” “师父还说,古竹书院一直都是我们的家。” “……” 第270章 真君子也 第十三日,距离死刑还有两日时,时暇锦在“群众百姓”的压力下,不得不命刑部重查池岫白。 刑部动作很快,仅仅半日就给出了答案。 证据确凿,开堂公布,无可置喙。 两场赌局,有人输就有人赢。 全程沸腾之下,似乎真相背后的池岫白到底是什么样也不重要了。 他们眼中能看到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利益。 向来有落泪者见不得展颜者,两场赌局,最开始的那一场赌局最大,参与的人最多,因此当真相揭开之时,输的人也是最多的。 他们自然不满手中唾手可得的钱财不翼而飞,便怒斥刑部被池家收买,伪造证据,意图洗白池岫白。 可刑部早已做好了两手准备,见他们如此闹腾,第二日便搬出了证据的整个来源出处,点名如何发现,怎么发现,细节到无法在抠。 输者见事情无转圜余地,正好偃旗息鼓,却不想不知从哪里听来一句“弑父杀母”,再次振臂高呼,“池岫白弑父杀母,不忠不孝,该杀!” 一呼号百声应,场面几欲控制不住。 熠朝重孝,这一点污点,便可压倒刚有好转的池岫白。 这时候,一声声似可刺穿鼓膜的唢呐声自皇城之上传到所有人耳中。 众人纷纷垂首捂住耳朵,或怒骂城楼之上的人。 偏偏在见了那人旁边的耄耋老者之后,再脏的话也咽了回去。 只因——那是古竹老人。 而吹唢呐者,正是古竹老人之女,秦庚礼。 她的身边,还立着皇城禁军首领——万峥嵘。 文人之首与武者强者双双而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呆呆抬头仰望,预感今日会有大事发生。 —— 吹唢呐者显然不太会吹,毫无章法不说,还声声刺耳,如哀鸣,如愤怒,如不忿,如失望,如祈求…… 城楼之上有太阳落幕,余晖撒下金光,唢呐声也染上了忧伤,唤醒了人们偶尔失踪的平静思考。 唢呐声停下后,秦庚礼冷漠地目光从下方乌泱泱一大群人首上扫过,震声道:“池岫白从未弑父杀母,所谓的弑父杀母,不过是池相夫妇拳拳护子心切,给池岫白撑的一层保护伞罢了,而池相夫妇真正的死因——”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双双自杀。” 说罢,她未有停歇,紧接着道:“繁华之下阴影丛生,池相生前拼尽全力,保佑国家,他在天上,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而不是走上他的老路!” 她说完后很长一段时间,现场陷入了一种沉默中。 许是被秦庚礼这段话震慑住,许是抱有怀疑…… 总之,终于容许和风徐徐而来了。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古竹老人开口了。 他已半只脚踏入棺材,眼睛时常无法完全睁开,只能粗粗视物。 但他尚有一丝理智,留给了他那仍旧身陷淤泥的徒弟。 “池岫白……人品贵重,有情有义,光而不耀,静水流深,怀瑾握瑜,风禾尽起, 霁月光风……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他乃真君子也!” 他前半段话声音一直不大,也总是断断续续说不清,但最后几个字,他却猛地发了力,似乎是从胸腔内冲出去,告知于上天。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直直后仰,倒了下去,秦庚礼两指并拢去探他鼻息之时,颤抖着宣布了一个事实,“古竹老人,驾鹤西去了。” …… 第271章 祝未来 古竹老人一死,犹如千层浪平地起,迅速且迅猛地覆盖了之前所有关于池岫白的流言。 毕竟比起一个饱受争议的人,一个常年位列众多学子心中精神领袖之首之人之死,更能掀起一致波澜。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着素衣,吃素食,涌入熠都,悼念古竹老人。 两日后,才逐渐有人从这场全民性的悲哀中缓过神,琢磨起了古竹老人生前最后一句话。 古竹老人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就为了一句“池岫白真君子也”! 此话一出,效果完全压倒了此前拿出来的证据。 风声逐渐一致,所有人似乎都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朝一个地方打去。 彼时,已经到了半月之期,沉重的镣铐枷锁加身,池岫白重新见到了熠都城上空的太阳蓝天。 刑场外围满了人,似乎格外躁动。 池岫白很想去想他们躁动的原因是因为对他恨之入骨,对他今日即将入地狱而大快人心。 可这半月来时暇钰的疲累他日日看在眼里,又不忍心见她失败沮丧落泪,便也闭眼不去可以听了。 可他不听是不行的。 随着他越发的靠近刑场中央,人群中一声声激烈嘶哑声也入了耳。 “池岫白,风华未散,真君子也,今朝岂能枉死!” “池岫白今朝岂能枉死!” “池岫白今朝岂能枉死!” “……” 声声入耳,真真切切,池岫白怔然,目光复杂地看着下方乌压压的人群,那些赤红着一张脸要为他正名之人。 心口一直积压着的一股气忽而,就散开了。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身上也轻了许多。 突然,他眨眨眼,与人群中那双璀璨明眸对视。 他弯了弯眉眼,无声与她道谢。 时暇钰嘴角含笑,眼含泪意,无声告诉他,“她在家等他。” —— 后面的事便轻松许多了,执刑当日,由于百姓们实在是太过于激动,冲破了栅栏,齐齐朝台上冲了上去。 有人去夺刀,有人去砸镣铐,有人褪了衣衫替他遮盖满身伤痕…… “不得已”之下,万峥嵘派人禀告陛下,死刑缓后执刑。 陛下在听说了此事后,“无奈之下”,只好命人彻查池岫白一事,很快,便水落石出,还了池岫白一个清白,放他归家。 圣旨下达的当日,熠都上空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欢呼庆祝声,久久不绝。 就连熠都城外的林子上空栖息的鸟儿都受到感染,齐齐翱翔天际,落入隐匿清雅的书院里。 …… 暮霭昏暗,天际橙红,古竹书院后院上方升腾起袅袅炊烟。 时隔四年,这里终于再次架起了火锅。 明黄的舞动的火焰咬噬着铁锅,汤汁沸腾,香味浓郁扑鼻。 萧词安执勺轻幅度地搅动着,看了看火候,差不多是可以吃了。 他目光透过如雾轻烟落在大门方向,“怎得还未到,难不成是路上耽搁了?” 玉衡起身,“我出去看看。” 说罢,他对着一旁的秦庚礼、时暇锦、楼宿微微一笑示意。 夜色如水,他刚一走到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了自黑夜中缓缓驶出的马车,马车方向,正是古竹书院。 他心中有了答案,思量片刻,还是不去打扰她们二人独处了,便转身往回走了。 里头秦庚礼看他一人回来,往他身后望了望,根本无一人,便问,“你不是去接人了吗,怎得这么快你就一人回来了?” 玉衡盘腿坐下,拿了玉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肉,道:“开饭了。” 开饭? 秦庚礼还未想明白,碗中的肉便被一双筷子给夹走了,秦庚礼顺着手望过去,就见时暇锦一脸正色,“你怀孕了,不能吃辣的。” 此话一出,在场皆惊了,就连刚刚入门的时暇钰池岫白也惊了。 所有人目光齐齐射向秦庚礼的小腹,看那里依旧平坦,却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饶是秦庚礼平日里再大大咧咧,此刻面对众人的目光,也是难得的害了羞,扭头埋头于时暇锦怀中。 时暇锦失笑,宠溺地扶住她的肩,在众人目光之下,含笑承认了此事。 众人连忙恭喜。 “早知师妹有孕,今日便不组织这场火锅了。”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秦庚礼不想因她一人扫了兴,忙起身解释,“这都是我不让阿锦告诉你们的,今日……高兴……又难得能团聚一部分人,只有火锅才能诠释,还望师兄勿怪我隐瞒才是。” 由于秦庚礼怀有身孕,便另外安排了小食独食,而池岫白又是一个大病患,也不好食腥辣,便也被安排和秦庚礼一处了。 大家都四年未聚了,这四年又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几乎每一个人都经历了巨变,体验了痛苦悲怆,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才有了这一次小聚。 众人皆不提苦难事,专挑趣事或小时候的事畅聊。 聊着聊着,大家似乎都回到了那个时候。 黄木香花香袅袅,秋千架随风荡漾,雪花落下时,古竹书院的弟子们纷纷惊喜地站出来迎接一年之末…… 古竹书院挂了白,古竹老人静静躺着,面容祥和,似乎也是看到了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月色朦胧,池岫白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很。他越过他与秦庚礼的小桌,执起酒壶便给自己甄了满满一杯清酒。 萧词安要去拦他,却被他躲开,萧词安又不敢大力碰他,只好把求救目光投向时暇钰。 可时暇钰倒好,一直嘴角含笑,温和地注视着池岫白。 萧词安又去看玉衡,见他半垂着眸子,直直盯着手中的酒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时暇锦呢?仿若未闻般自顾自吃着火锅。 大家都不对劲儿,萧词安就算是于人情世故之上再笨拙木讷,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回头,“你要离开?” “是。” 池岫白笑容依旧温和,但却与以往的温和有所不同。 以往的他,虽如清风明月,但内里埋葬了太多的痛苦,咽下了无数血肉,他的底色是悲伤的。 但今日的他,笑容却是真正地发自内心。 是释然,是解脱,也是自由。 他忽然明白了池岫白的选择。 池岫白眼底的笑意深了深,退后一步朝所有人拱手道:“这第一杯酒,敬在座的各位,白平生最庆幸之事,便是于年少时遇到了诸位,蒙危难不弃,奋力相助,白再此,谢过诸位。”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月色微凉,竹叶沙沙。 玉衡亦仰头一饮而尽,萧词安,时暇锦,楼宿紧随其后, 喉间略有不适,被强行忍了下去,他给自己甄了第二杯酒。 “这第二杯,敬陛下,”他面对时暇锦,“白前半生夙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白已以身躯,以全心搏之,往后,望陛下能开创一个盛世未来!” 时暇锦回敬他,“一定,岫白只需安心等着看!” 池岫白又给自己甄了第三杯酒,彼时他已面色染红,目光略有些迷离,时暇钰想要去阻止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池岫白执起第三杯酒,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流连,低声道:“第三杯酒,敬我们,祝我们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时暇锦起身与他碰杯,清酒微漾,在月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初心如磐,奋楫笃行。” 玉衡和萧词安亦起身, “浅予深深,长乐未央。” “欢愉胜意,万事可期。” 所有人眼中皆重新燃起了光辉,比月色更美。 然,楼宿却久久未曾参与其中。 时暇钰朝他看过去,就见他一人摊在座椅之上,垂首把玩空空酒杯,眼神迷离,早已神游九天。 时暇钰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 揉了揉眼睛,他环顾四周才知晓自己该做些什么。 给自己斟满了酒,他与他们碰杯,只道一句,“祝未来。” 说罢,他便仰头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唯有时暇钰想起了之前在神泽宫地牢里的场景。 那时的楼宿强杀了时暇岚,便是为了给池洛初报仇,他愿意为她所用,参与这场大战之中来,也是为了池洛初…… 时暇钰抿唇不语,隔空与池岫白对视。 若是洛初姐姐当初不要对自己那么狠一点,是不是一切都还有转机? …… 幸好,他还在。 但其实,时暇钰也曾失去过他一回,如今再看楼宿,似乎也能理解他。 她默了默,只道:“她可还有什么心愿?” 楼宿沉默好久,思绪如生锈九年不用的废铁一般转动,拉到三年前的那场雪,拉到那抹刺眼鲜红,他痛苦闭上眼,苦涩道:“她……要我记住她。” “……她的意思是,要你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长久记住她,才能透过你看到她努力过的盛世。” 第272章 日日新婚 说着,时暇钰从腕间取下来了一枚玉镯交予他,“你可还记得这个?是四年前她所赠,今日,我便送给你,望你能带着她的这份心,好好地活下去。” 楼宿怔怔地望着时暇钰手心的那只玉镯,脑海中浮现起了她满身是血的模样,素雅的装扮似是回到了闺中时期,那时,池家有意将池洛初许给他,他为了拒绝她,揭开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了满是疤痕的面庞,意图吓走她。 一滴泪落地,若是……他早早地对她有意便好了。 …… 酒过三巡,秦庚礼身怀有孕,时常犯困,时暇锦又要早朝,不得不与她早日回宫。 临行前,时暇钰拉着秦庚礼的手,细声叮嘱,“切记万事以自己的身体为主,若遇到了困难,也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冲动,多多与皇兄好生商量……” “我都知晓的。” 时暇钰本还有些话想与她说,可见她满心满眼都是甜蜜,那些话,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她又多多叮嘱叫她注意身子,放平心态,不要莽撞。 而后,她又去看时暇锦。 自血脉一事爆出来之后,兄妹两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情气和地说过一句话了。 如今再看,一位是一朝国君,一位是无权落魄公主。 竹叶清香漾了许久,时暇钰垂眸掩盖目中泪,佯笑,“皇兄,婖婖日后生活过得好不好,全靠你了。” 时暇锦也笑,“皇兄定会努力勤勉,给婖婖一个安昌盛世。” 月光静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如水色波光粼粼。 池岫白揽住了时暇钰,以便她顺势埋首掩泪。 “陛下,珍重。” 时暇锦微微颔首,目光温和,“珍重。” …… 时暇锦的马车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眼前,时暇钰退出池岫白的怀抱,往前追了去。 可她哪里追得上? 不过是徒劳罢了。 池岫白轻轻握住她的手,“若是不舍,便留下来。” 时暇钰却摇摇头,“天下之大,人生短暂,我要去一览风光。” 池岫白嘴角含笑,“好。” 时暇钰抹了抹眼泪,望向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落了起来,“这应当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一定会的。” “我们也回家吧。” “好。” …… 池岫白洗清了名声,又养好了伤,自然门庭若市起来。 朝堂之上也有人力荐,恢复池岫白丞相位。 时暇锦微微颔首,亲自去了一趟池府,请他入朝为官。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都亲自去了,池岫白再次出仕应当是板上钉钉了,谁曾想,时暇锦第二日上朝便当众拿出了一枚玉佩。 玉佩纹龙,镶金边,雕饰精美,有人眼尖,认出来这是先帝赐予的,凭此玉佩者,可向陛下讨要一份礼物。 “此玉佩,乃四年前于彦州,钦差大人赠予池岫白,昨日,朕如池府,许之丞相位,岫白双手捧玉佩,请求脱离池家,逍遥游天下。” “……” 沉默一瞬,堂下瞬间炸开了锅,“君子怎能弃国家于不顾?” “……” 大多数人都反对池岫白隐退,但也有极小部分未发言。 无人敢支持。 只因从小所学,都是入世为国。 隐退?那是逃避! 直到时暇锦下一句话,才彻底堵住了他们的嘴, “岫白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进亦忧,退亦忧,他愿与媱婖公主殿下一同替朕丈量疆土,考察民情,以便熠朝巩固一统。” “……” 时暇锦的声音久久盘旋在朝堂之上,殿外万丈蓝天白云,有大雁翱翔,直上长空。 …… 皇宫之外,公主府内,时暇钰似乎也听到了朝堂之上时暇锦所说的那番话,也听到了雁鸣之声。 她朝堆云发髻上簪上珠钗,抹了口脂,一身红衣如满山的枫,瑰丽华美。 门外有人轻轻扣门。 “夫人?” 时暇钰勾唇,起身,拿了放在一旁的红盖头,去给他开了门。 池岫白第一眼便锁定在了她的面上,而后不可抑制地升起惊艳之色来。 时暇钰亦是被他看得迷了眼。 他本就生的貌美,之前受过苦头,面色苍白些,身形瘦削些,眉眼间的羸弱清晰可见,但如今,他一袭大红衣服,青丝高束,红色发冠更加掩盖了他身上的那份清弱,平添了几分姝色,无双倾城。 清晨第一束曙光泄出,池岫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吉时已到,夫人,我们快去拜堂吧。” 他逆着光,时暇钰笑着带着他往外走,把他也拉进光里。 “这回,你可是无论什么也不能赖掉的。” “绝对不会了。” “和离书还写吗?” “不敢。” “谅你也不敢了,若是再敢,我便亲自剁了你。” “到时候为夫给娘子递刀。” “……怎么突然嘴贫起来了,快去拜堂吧,虽然今日婚宴只有你我二人,但也不能误了吉时!” “日后只有夫人想,日日都可新婚。” “……你现在挺会说啊。” “夫人开心便好。” “……” 【正文完】 第273章 番外:万峥嵘:为人不为刀 距离时暇钰和池岫白离开熠都一年后,皇后秦庚礼诞下公主,当今陛下龙颜大悦,大赦天下,皇宫内亦是大摆筵席三天三夜,连带着熠都城中百姓都家家户户亮起了长明灯,为小公主向上天祈福。 也是在这时候,万峥嵘向时暇锦提出了请辞。 时暇锦并没有意外,只是让他安排好下一任家主便同意了。 临行前夜,他悄然来到了秦庚礼的寝宫外。 皇后寝宫灯光如昼,如锻如织,花圃里奇珍异草连片,架有荧光闪烁。 青砖红瓦,假山水榭,是皇宫内独一处的精巧细致。 他避开宫女太监,悄然往里走。 忽而,他停住了脚步。 银亮的月光下,脚下的夜光石铺就了一条通往仙境的路,路的尽头,是秦庚礼懒懒斜倚在长廊之上,她乌发轻散,如瀑布泻下,肤若凝脂,眉间一点桃花灼灼。 她手上拿着一个拨浪鼓,一摇一摇地逗弄着摇篮里的小公主。 这些年,时暇锦待她极好,几乎是凡有所求,皆有回应。 她几乎没有任何烦恼,往日里整日风风火火的性子也逐渐软了下来,真正融入了宫中奢靡的皇室生活,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受宠的皇后。 如今她诞下第一位公主,日后生活想必更会满意欣喜。 如此,他也该放下了。 于是,他在一个春天鸟语花香的夜里,放下了一直深藏心底的执念,转身足尖一点,跃上屋顶,最后一次仔仔细细看一遍他守了半辈子的皇宫,琉璃瓦,红宫墙,金碧辉煌,碧波荡漾,宫殿回旋曲折,宫阙楼台凌云欲飞,漫天群星浮于地,仰首之间,似有金龙腾云驾雾,傲然俯视人间, 万峥嵘心有预感,盛世,将临! …… 宫门外,一人两马久候,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见万峥嵘出来来,他牵了马儿过来。 马蹄踢踏声似乎是踩着被晒干的枯叶,脆响清亮极了。 万峥嵘只觉得从未如此舒畅过。 他大步向前,顺手接过了他跑过来的缰绳。 “今夜便出发!” 楼宿被他的轻松感染,眼里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今夜便出发。” 月辉无暇,少年郎翻身上马,手握缰绳,相视一笑,夹紧马腹,纵马江湖。 远离朝堂,潇洒江湖,这是他和楼宿的约定。 他与楼宿,是在那三年“假打仗”中结识的,彼时楼宿与浪荡子征西将军的名号一点儿也不符合,后来他与他共历生死,与他成为至交好友以后才知晓一些他的事。 他是季家之后,当初侥幸逃离了流放,以防被有心人认出,便自毁容貌。 他下了狠手,毁得彻底,脸上几乎不见一块光滑皮肤,疤痕纵横交错,除却一双明亮的眼,几乎与厉鬼无异。 这也是他常以面具示人的原因。 他也得知,楼宿竟然与当初的洛妃娘娘有过一段故事。 同样是爱而不得,万峥嵘当时虽未与他明说,却也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情。 日后两人关系更近一步了,楼宿自然发现了他的异样。 他起初得知了秦庚礼还活着的消息时,是欣喜若狂的,可激动之后,知晓了她与时暇锦的关系后,嫉妒在他心上放了一把火,熊熊燃烧,他日日无法安眠。 时暇钰的计划是叫他们“假打仗”,可他因为嫉妒,以真乱假,把时暇锦打得节节败退,险些丧命。 是楼宿发现了异常,事情这才逐步走上正轨。 也是那时,他第一次正面与人说他多年来的爱慕之情。 他想,楼宿能懂他的。 果然,楼宿懂他。 那夜,他们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他便尝试着放下。 放下很难,但熬过了最初的刻骨铭心,似乎也能做到。 如今,秦庚礼顺利产女,他也实在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熠都,万家困了他半生,后半生,他想为自己而活。 …… 他们漫无目的地行走,沿途听到了万家的消息。 “你改了万家祖训?”楼宿问他。 万峥嵘点点头,干了一碗本地的烈酒,喉咙火辣辣的,他却觉得爽极了。 楼宿也给自己倒满了一碗,学他一口闷,不过瘾,眯起眼睛再给自己满上,而后才问他,“改成什么了?” “为人为基,为国为家为本。” “为人?”楼宿觉得有趣,“你们万家人以前都不是人吗?” 见他不说话,楼宿也敛了笑,“以前的祖训是什么?” “只做刀,不做人。” “……” 楼宿觉得耳熟,记忆中似乎的确是有这么一句话。 想了很久,才从蒙了厚厚灰尘的少时记忆中翻找出来。 当初季家的案子,就是万家做的,他父亲如何喊冤,都没能换来当时万家家主的一刻动容。 他忽觉烦躁,又满上一杯烈酒,这才过瘾。 “你改了它,是对的。” 万峥嵘微微勾唇,认同了他的话。 楼宿也笑了,与他碰了一碗,“我记得你选的下一任家主是万陈最,这家伙可是当初那个给你下药也要杀了秦庚礼的人啊,他同意你改祖训?” “当然不肯。” “那现在?” “打趴下了,把他关在书房里硬逼着他背了一书房的书才同意的。” 楼宿笑得肩膀颤抖,“还是你厉害。” 思想被毒害了,就多读读书,重新认识一下世界,真别说,万峥嵘真是一个厉害的主。 …… 听到后宫的消息时,是在两年后了。 当今陛下与皇后蒹葭情深,天下人皆知,陛下登基三年以来,后宫仅有秦庚礼一人。 秦庚礼为古竹老人唯一的后人,起初也是一段佳话,可秦皇后三年来只诞下了一位公主。 若是寻常家庭还好,可那是皇室,那是九五至尊,是当今圣上,不说朝野,就是民间也有了闲话,纷纷对时暇锦纳妃有了想法。 时暇锦应当是镇压过了,可最终还是妥协,同意了纳妃。 那夜,万峥嵘这两年来头一次失眠。 楼宿问他要回去看看吗? 他摇摇头拒绝了。 “两年前我就知道了这个结局。” 楼宿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万峥嵘面上虽有担忧,却并不深,似乎是真的放下了,如今仅仅是对朋友的担心。 “那时我守着紫禁城,保护着陛下的安全,也知晓一些事,他登基那时,就有人上奏让他纳妃充盈后宫,他拒绝过,可又害怕老臣寒心,便许下若是三年内皇后未诞下龙子便充盈后宫的诺言……” 楼宿拧眉,“你告诉了秦庚礼,可她拒绝了你的好意。” 楼宿并未用疑问句,以他对万峥嵘的了解,他应当会第一时间就去告诉秦庚礼的,可那时皇宫内什么事也没传出,应当是秦庚礼拒绝了他的好意。 万峥嵘启唇,仰头透过柳梢望孤月,“是,我一直都低估了她对陛下的爱,她执意留下,并坚信陛下不会负她。” “那夜,我守在她的宫外,听到她找陛下质问,陛下十分不冷静地告诉她,他是一国之君,不能膝下无子,未来也有可能为了熠朝与他国联姻……他的确是一个明君贤君,他为帝,的确是天下人之福祉。” “可他不是一个好夫君好丈夫,甚至是好父亲。”楼宿冷静接下他的话。 万峥嵘看了他一眼,“是,那夜陛下伤透了她,我本以为她会死心,却没想到她竟然告诉我,她相信这世间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古竹老人能为了妻子终生不娶,她便也能得到这份矢志不渝。” “可那是皇帝,不是她的父亲。” 万峥嵘苦笑,“世人皆能懂的道理,她却不懂。” 楼宿凝视他一会儿,去街对面买了两壶酒,一壶递给他,“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万峥嵘接过,高举敬他,“谢了。” “客气。” 酒香弥散于二人周围,两人静默望月,许久后,楼宿道:“人这一生,爱情不是全部,秦姑娘把爱情放得太重了。” 万峥嵘仰头饮酒,良久后,才笑着用手肘顶了顶他,“兄弟,你是不是也放下了?”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爱情不是全部,人生复杂交错,不是少了一个人,一段情,就会彻底崩溃的。 当他抛弃了一些后,才发现自己还有友情,还有未来,还有活着的价值。 他们这一路,看似漫无目的,前路迷茫,可走走停停,行侠仗义多了,也慢慢的重新拾起来少年时期的初心,寻回了人生价值。 他们去锻造了一把新的刀剑,一路行走江湖,路过之处,奸佞尽除,久而久之,声名鹊起,人送外号——“人间二侠”。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时暇锦废后,贬为庶人,逐出皇宫。 从此,江湖上又多出了一位侠女。 侠女铁皮遮面,看似娇弱,实则果断狠辣,手起刀落斩尽天下内心阴暗之人。 人送外号——“铁面女侠”。 …… 有一天,人间二侠与铁面女侠相遇,铁面女侠取下面具,与对面二人相视一笑。 没有过多寒暄,只道一句,“好久不见”。 …… 若是古竹书院的师兄师姐们还在的话,一定会兴奋地感叹,“小师妹圆梦了,真的做了侠女,行侠仗义!” …… 第274章 番外:全文完 时暇钰与池岫白祭拜了池相夫妇之后,去的第一站,便是熠都城外的的荒凉道观。 珪白的墓已建好,时暇钰对着他的墓碑祭拜。 池岫白并不知晓情况,也跟着她一起祭拜。 等一系列动作做完了,她才对着他道出实情。 无论是父母之间的纠葛,亦或是她穿越一事。 这一回,没有系统的阻拦,她想说的任何话,都无比流畅地说了出来。 微风徐徐,时暇钰没去看池岫白的脸,或许也是心有犹豫,害怕看到不想看到的表情。 “……我刚开始接触你,的确是目的不纯,此事我无可辩驳,但若是你心有不满,亦或是选择离开,我都不会说一个字。” 对面陷入了短暂地沉默,时暇钰也跟着紧张起来,心高高提起,等待着他的审判。 暖风徐徐,发顶传来重量,她抬头,就见他略显无奈地问她,“钰钰,你心中,认为我会选择生你的气,然后离开你居多吗?” 时暇钰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弯了弯眼,起身抱住了他的脖子,于他脸颊一吻,“在我心中,你自然是不会离开我的。” 池岫白拥住她,“喜欢上你时,那一切的理由便都变得虚幻,只要我们能长久相守,此生无憾。” 时暇钰心中甜蜜,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握。 “我亦是。” …… 祭拜完了珪白,他们便上了山。 山上的道观依旧荒凉,时暇钰推开门走进去,却无人出现。 她一间间找了许久,才在三清殿元始天尊像前见到了朴一。 彼时他已没了气息,羽化登仙。 他嘴角含笑,想来是走得安详。 …… 做完了这一切,时暇钰和池岫白便启程离开熠都,第二站,是距离最近的黄州。 黄州是继熠都以外第二繁荣的都市。 天色渐昏,往外驶去的马车却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人稠物穰,摩肩擦踵。 海一去寻靠谱客栈去了,时暇钰与池岫白便四处走走看看。 此时远方传来喜庆的唢呐声,行人皆清路让道,两人亦退至一旁。 远远地,时暇钰便看见了那两个大大的“囍”字。 原是有人娶亲。 应当是当地的大户人家,行走之处,丫鬟仆人皆往街道两旁的人群洒喜糖,百姓们得了糖,纷纷祝福道贺。 时暇钰也得了两颗。 剥了糖衣入口,甜香味儿瞬间便在口中炸开,刺激着味蕾。 直到迎亲队伍都走很远了,口腔里那股子甜味儿都未散去。 海一定好了客栈找过来,两人便也跟着走了。 等回了屋,时暇钰捏着手心剩下的一颗糖,与池岫白谈起了沈棠棠之事。 “沈棠棠……亦是穿越者,但她身份特殊,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海一之事……” 池岫白道:“此事,顺应自然便是,海一并非执拗之人,他能想明白的。” 时暇钰却不认同,海一的种种行为都表明,他根本就不是能一下子放下之人,可她毕竟不如池岫白了解海一,因此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年后,时暇钰诞下一子,取名池宥安。 安安得父亲亲传,又得海一叔叔日日教导,自小就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小孩,孝顺父母,礼貌谦逊,与父亲极为相似。 安安三岁那年,他们来到了彦州。 之前池岫白在彦州有一处宅子,也方便了他们不用再去客栈。 可当他们推开门时,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居住。 海一正打算去与人理论,却在看见那人面容时愣住了。 细细算来,已经八年了。 沈棠棠离开他已经八年了。 他们分别已经八年了。 他从起初的日思夜想,慢慢地心灰意冷,再到最后的全然放弃。 八年时光已经熬走了他的思念与期待,回忆煎煮成干,风去雨来,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他本已认命,可今日,他推开门,再次见到了她。 记忆中的名字不知为何卡在喉间叫不出口。 还是后面来的时暇钰率先叫出了那个名字,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棠棠?!” “糖糖?娘亲要吃糖糖吗?” 安安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时暇钰,似乎只要她一说,就会去给她买。 时暇钰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诉他,“里面的姐姐,是棠棠姐姐。” 安安似懂非懂,“会给安安变糖糖吃吗?” “棠棠乖乖的,就会有噢。” “真的吗?” “真的。” “耶!安安要糖糖抱抱!” 时暇钰这次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去看沈棠棠。 “棠棠,回家吗?” 沈棠棠早已是泣不成声,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点头道:“回!我一直……一直在这里等你们……我回来了,找不到你们……便一直在等你们……” 时暇钰听了,也忍不住双眼泛红,抱着安安走向沈棠棠。 沈棠棠接过了他,“这是……公主和相爷的孩子吗?” 安安摆摆头,脑袋上的揪揪甩飞起来,他极为认真的纠正她的话,“不四噢,安安是时暇钰和池云溪的心头宝。” 他童言童语,沈棠棠也被逗笑了,她凑近去亲了亲他的脸颊,“真可爱。” 安安也抱着她的脑袋回了一个亲亲,“那有变糖糖吗?” “变,棠棠一定给心头宝变糖糖。” 安安高兴地咯咯咯笑了起来。 笑声散开来,也驱散了众人心头最后的阴霾。 沈棠棠一定需要一个和海一独处的空间,时暇钰和池岫白十分自觉地抱着安安离开。 宅院被沈棠棠打扫地很是干净,处处都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时暇钰和池岫白将衣物安置好后,这才感慨道:“真好,一切都便好了。” 池岫白拥着她,安安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在一旁,也摇摇晃晃走过来夹在娘亲和爹爹之间。 池岫白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腾出一只手拥住时暇钰。 时暇钰笑着点了点安安的额头,“真是一点也不安分。” 安安嘟嘟嘴,摇摇晃晃,好不可爱,“娘亲爹爹爱,安安才喜欢。” 时暇钰和池岫白被他逗笑。 …… 晚上,沈棠棠和海一一起出来,时暇钰注意到他们想依的肩膀,以及袖下交握的手,便也知晓了两人是和好了,顿时也松了一口气,招呼二人来吃饭。 沈棠棠却道:“阿祎该是下学了,我要去接他。” “阿祎?” 沈棠棠点点头,而后扯了扯海一的袖子,仰头看他,“我们一起去。” 海一疑惑,却并未多问。 沈棠棠解释,“八年前,我已怀有身孕,阿祎……就是我和海一的孩子。” …… 阿祎是个如同父亲一样寡言少语的人,他皮肤偏黑,听沈棠棠说是经常帮助邻里干一些杂活,晒黑了。 他力气大,年纪轻轻便能帮母亲承担许多家务活,人也礼貌,见了时暇钰三人也礼貌问好,就是面对海一,沉默许久才喊出了那声“爹”。 海一眼眶霎时便红了,抖着声音说了一声“诶”。 那傻傻的模样,沈棠棠和时暇钰相视一笑。 晚上,沈棠棠和时暇钰睡一屋。 沈棠棠向她解释了自己的原因。 “我的来处,你的系统应当都给你说清楚是吧。” “是。” “我此次回来,是放弃了时空局的身份,你不用担心我,这是我想了很久的,时空局听起来很高档,但实际上却日复一日的枯燥,我早就想离开了,做这个决定时,我一点也不难过,甚至还有一些解脱。 至于你的系统,我和他是同事,他找到了这个时空被破坏的原因,加入了研究团研究修复去了,时空局时间流逝与这里不一样,等它结束,你应当已经进去轮回了,因此它托我给你道一声再见。” 时暇钰听完,久久沉默。 其实她与系统并没有多少接触,它总是机械声,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无甚感情,除非要事,时暇钰几乎不会与它聊天。 但无论如何,毕竟是相处了十几年,突然离开,时暇钰亦是觉得怅然若失。 沈棠棠给她沏了一杯茶,以示安慰,“至于你还剩下的一次时间回溯……你若是想用了,只需在心中默念三遍回溯的时间便可。” …… 时暇钰和池岫白定居在了彦州。 时暇钰和池岫白开了一家饭馆,两人多年来的厨艺,再加上一些现代的点子,一时之间也算是开得风生水起。 沈棠棠之前是在彦州的药店做事,时暇钰来了之后,辞了药店,与时暇钰一起做事。 海一则是去了镖局运镖。 阿祎白日里去学堂,放假便去帮父亲的忙,顺便学习武艺。 阿祎是武学天才,海一亦用心教导,他进步飞速。 安安稍长些后,也去了学堂。 他总是跟在阿祎身后哥哥长哥哥短,也跟在他身后去学习武艺。 时间就这么悠悠晃晃过去了。 阿祎和安安长大成人,一个小小的彦州,已是无法容下他们的壮志凌云。 于是他们收拾包袱,辞别父母,离开了家乡。 剩下的两对父母享用起了老年生活。 安安成婚的那一年,池岫白病魔缠身,没撑过去。 三年后,时暇钰也离开了。 意识模糊前,她心中默念三遍: 把时间回溯的机会给郑月淮,回到他们相遇时。 把时间回溯的机会给郑月淮,回到他们相遇时。 把时间回溯的机会给郑月淮,回到他们相遇时。 …… 幸得时间怜惜,望汝与君安好。 纵使时间错轨,我们的故事依旧…… 【全文完】 作者来一句:历时半年,断断续续,总算是写完啦~ 撒花撒花~ 写这本书的初心是:塑造一个温柔善良有家国大义的男主,以及一群前仆后继为国为民有血有热的热血青年。 刚开始的设定是不虐男女主感情线,剧情线虐,配角贡献虐点,比如万峥嵘是一生所尊崇之规则杀死了心爱之人,时暇锦是一生壮志一心为国却发现一生都是骗局,死于猛虎,再比如时暇岚是爱而不得疯魔…… 但是有一些写着写着没忍住去改了大纲,写活了秦庚礼和时暇锦,让时暇锦登基了,是真的不忍心…… 最后的最后,有人追求到了自己的爱情,有人破茧成蝶,成就了自己。 琴琴写的是言情,却总想告诉大家,爱情不是全部,要学会释然和放下,去迎接更精彩更崭新的人生。 时暇锦是明君,他的确是爱秦庚礼的,但在他的生命里,国家高于爱情,所以他纳妃是逃不过的。 秦庚礼遇到的人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比如她的父亲,比如时暇钰和池岫白,以及池岫白的父母,所以她以为爱情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所以她花了大力气追求,去寻找归宿,她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就可以得到…… 但是事实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她在后宫磋磨了好几年,终于明白了一切,冲破牢笼,去了江湖,成为了幼时梦想中的自己——侠女。 钰钰和屿溪也是爱情和家国大义之间的抉择,同样也是小家和大家之前的抉择。刚开始有人觉得钰钰有些自私,但是这就是很多人内心的真实选择,这并不是可耻的,每一个能为了家人拼尽全力的人,也是英雄不是吗? 钰钰和屿溪最虐的剧情点大约是后面屿溪被世人误会,只有钰钰一个人在他身边理解他,陪伴他,以及屿溪最终还是走上了刑场…… 但是幸好事实摆在眼前,依旧有人为屿溪发声,黑暗终究干不过正义。 家国大事摆平了,钰钰和屿溪也就团团圆圆啦,去满足自己的小家啦~ 还有一条线,是贤亿的太监线。 琴琴设置这条线的初心是想表达太监在当时的卑贱地位,想要让他们也站出来。贤亿的确是坏,做了很多坏事,但却无法忽视他也是可怜人。 建熙帝顺从他,让他放了很多太监入朝为官,即便后来建熙帝死亡,他们再次被驱逐,但是也算是轰轰烈烈了一回。 这一条线琴琴道个歉,没有发挥好,当时琴琴理大纲的时候发现,贤亿虽然初心是好的,但坏事做尽已经让世人憎恶太监,一旦贤亿去世,下一任皇帝自然而然就会削弱太监权利,根本没有理由保留他们,所以就没办法写他们活得更好…… 说不定有了先例,故事的后面,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也说不定呢? 嘿嘿。 话就说到这里啦~琴琴也要说再见了,感谢乖乖们的一路陪伴,这本书中间断更过一段时间,后面再捡起来是数据好烂好烂,零星一些小乖乖一直在坚持追更,琴琴真是,每天都感动地泪汪汪谢谢你们真的。 谢谢“爱吃茭白炒木耳的狼啸”,谢谢“#苏苏”,谢谢“陌上公子i”,谢谢“喜欢霸总的小小羊”,谢谢“桢木”,谢谢“woa灵”…… 还有一些乖乖,每一条评论琴琴都有看,每一次动态琴琴都有关注(主要是动态少了,琴琴每天都看的过来哈哈哈),感谢乖乖们的一路陪伴、等待与坚持,最后一次说爱你们了。 爱你们哟~ 祝你们初夏秋冬,每天都安~ 再见~ (超级小说说一句:看到这里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能不能给一个五星好评,或者看到书荒广场有合适的主题,推一推啊……琴琴也想有个好的反馈呜呜呜,如果觉得累的话,也可以不做,琴琴不强求的,祝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