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濯香》 第1页 《十二濯香令(出书版)》作者:语笑嫣然【完结】 一、【十二濯香令之九弦歌】 §桫椤琴 锦衣夜行。怀抱着九弦的桫椤琴。月光洒了满身。梧桐缺处,独有一番寂寥风韵。为这凤凰山下的小镇凭添晦暗的神色。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一处地方,幽森,邪魅,她与人同闯。心理是不着痕迹的安稳。但眼下却只剩她一个。她敲开了客栈的门,睡眼惺忪的店家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富贵又jing致的少女,忽然眉开眼笑。她回礼。对方却多嘴问了声,姑娘可是红袖楼的人? 她诧异。 店家一面迎她进来,一面唠叨,红袖楼的玉罗小主,据闻乃是七位年轻貌美且武艺超凡的女子,而她们所使用的兵器也是江湖中绝无仅有的。我看姑娘这琴,似是用桫椤木制成,且有九弦,想必正是红袖楼七小主之一的弦歌小主桫椤琴木紫允,木姑娘。 店家所言极是。 江湖中人论及红袖楼,往往有两层的含义。或可指扬州大街上那偎红倚翠声色犬马的青楼,或可指隐藏在那青楼背后的神秘组织。这组是,独立于江湖中正邪两派之外。说得简单点,便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无论黑道白道大事小事,只要出得起价钱,红袖楼一概不拒。此等不分青红皂白的行事作风,可以受推崇,亦可遭唾弃。 玉罗七小主,风格迥异,各有所长。而红袖楼的每一单生意,都是楼主根据实际的qing况来挑选由谁去完成。 但这次,沈苍颢说,僱主指定力你,木紫允。 沈苍颢便是红袖楼现任的楼主,年轻机智,英俊不凡。这都是后话。而今这次紫允的任务,食道福建兴化凤凰山燕栖谷,将避世隐居多年的神医觅无痕带去云南十和镇梨花巷一户姓李的人家,为李老夫人断病。虽然紫允尚有许多疑问,但红袖楼的规矩如同一般的杀手组织,她只需要弄清楚自己应当做什么,她从不多言。她利落的来了凤凰山,在山脚小镇的客栈,与店家寒暄几句,早早的就了寝。 夜色朦朦。 风寒。露更重。 紫允开始在梦境里回忆起半年前发生的事。 §五更残梦 明。正德四年。 江湖群雄并起。正邪之分颇为严谨。正派人士以替天行道为招幌,集为三帮四派以江南麒麟山庄为马首是瞻。而邪派诸教各自为政,则以哀牢生鬼渊和括苍烈狱门最为qiáng大。红袖楼与生鬼渊平素井水不犯河水,紫允亦是从未接触过这一派邪门中人。 奇怪的是—— 生鬼渊却掷了一枚剑。 这剑尚未开封,还生着锈,钝重得连木柴也未必能噼开。可执剑的人言之凿凿,他要杀了紫允,就用这把剑。 必须。而且只能。 他就是少年明玉宸。 初更时分。 紫允似又看见了明玉宸。他的眼神凛冽但清澈,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又像山涧一泓幽雅的瀑布。他将长剑举过头顶,说,我奉命用着把剑来杀你,但我却不知道个中的qing由,所以,你无须làng费唇舌问我为什么,若我知道,我必倾囊相告,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 紫允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少年光明磊落,与他的出身迥然相异。他甚至还有些天真,他的天真活脱脱就是对这江湖的无尽讽刺。 但少年的武功却不弱,惟有经验尚浅。 紫允的桫椤琴不但挫败了他,且封住了他右手的xué位。那钝重的剑咣当落地,撞上生冷的硬石头,火花迸裂。 二更天。 明玉宸尾随着紫允,途径洛阳。邙山的脚下,也有许多冷静幽森的小村小镇。但奇怪的是,那里的店铺在huáng昏时分就闭了门,无论是街道还是田埂,空dàngdàng的,看上去像是废弃了一般。 村民说,那里有年shou出没。会食了人的心,吸gān人的血。 紫允将信将疑。 到底是什么年shou,村名的说法各异。有人说它是青面獠牙的野鬼,有人说它是麒麟面蛟龙身,也有人说它是深山里修炼千年的黑熊,但这些都是揣测,因为所有亲眼看到过年shou的人都未能倖免,无一例外变成了丑陋的gān尸。 小镇里人心惶惶。 但紫允偏是桀骜的女子,有着茂盛的好奇。她以为年shou之说言过其实,她便故意在天黑之后行走于僻静的市集。 长街尽头的牌坊下,雾气呈苍白的颜色,在黯淡的星辰底下如沸水一般翻腾。偶尔有腐朽的气息,似牛毛的针,扎入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紫允心下一紧,抱定了桫椤琴。 三更月下。 紫允和年shoujiāo战。那怪物竟是真的存在,其形容之丑陋狰狞,很难用言语描述。其摧枯拉朽的邪恶力量几乎要将琴弦震断。危难之时,长剑如闪电般落下,狠狠的扎入年shou的后脑。年shou咆哮起来,甩开了四肢,将出剑的人如柳絮抛起。 在梦里紫允的思绪极混乱,少年明玉宸是如何击退年shou,她虽亲眼目睹,但此时却成了次要的画面——明玉宸受伤了。 鲜血在他的肩膀开出不规则的花,一朵连一朵,直到腰际。他说,木紫允,你若趁机杀了我,我也只能认命。 紫允摇头。她说,你救了我。 明玉宸苦笑,说,你的命,是属于这把剑的,我不能让那怪物抢了先。言下之意,他救的并非紫允,而是它的使命。 紫允不言。 半晌,她站起身,用一种极飘渺的声音呢喃道,其实你和我都是同一种人吧。 什么人? 工具。不知qing由,只跟从主子的意思,以xing命换使命。 但你乐在其中,我却身不由己。明玉宸说罢,天色熹微,逐渐照亮了泼墨一般的山水。早chun的嫩叶,清透而饱满,似用翡翠雕琢而成。 四更过后。 明玉宸换了个模样。他的陌生,冰冷,故作的消沉,就像薄纱背后浓黑的一笔,遮也遮不住。紫允常想,他仍是个孩子。虽然已届弱冠,却又初生牛犊的勇,也有浅阅江湖的真。仿佛沙漠的绿洲,雪地的热炭,狂风海啸里遍寻而难得的岸。 悄声无息。 在紫允的身体里演开。一点一点,润了骨,润了心。 尽管明玉宸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使命,也愈发的熟悉紫允的武功路数和对阵的伎俩,他开始占上风。可他的剑始终也没有伤到紫允一分一毫。他们从邙山,到开封,再经huáng山,至扬州。 扬州有红袖楼。 明玉宸知道,一旦踏入那高耸的城楼,要杀紫允,便难上加难。可他仍是放弃了。紫允就像一个魔咒,gān扰着他的意念。他终究没有办法驱使自己将剑cha入她的胸膛。由记得临行前渊主jiāo代,要以桫椤琴木紫允的鲜血来餵饱他手中生锈的铁剑,而优胜劣汰是生鬼渊近百年来的教规,教中弟子倘若不能完成限定的任务,无论其地位备份如何,必然要遭受惩罚。 五更。 钟声遥遥。楼头残梦。 明玉宸如稀薄的水雾,在紫允的面前蒸发。她伸手挽留,只挽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她睁了眼,松开被子,缓缓拭去额头的冷汗。 耳畔,犹徘徊着明玉宸gān脆利落的嗓音。他说,我走了,我是你手下的败将,不能完成使命。你且好自为之。但紫允分明的感觉到一股酸涩的压抑的离别,仿佛是要阔别一位好友知jiāo。而且她也知道明玉宸并非胜不过她,他只是不忍心,追追逐逐一路的厮杀与逃亡,偶尔共赴险境的合作与默契,渐渐的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气场。 彼此间的微妙,难以言喻。 §求医者 燕栖谷,是一块荒凉的地方。 怪石嶙峋。 寸糙不生。 正因为如此,神医觅无痕才将他的药庐搭建在这里。他的医术之jing湛,堪比再世的华佗,但喜怒之无常,又胜过高举庙堂的帝王。所以他救的人不少,得罪的人便更多。 紫允没有入谷,她知道里面必定机关重重暗部疑阵。她只在谷口以琴声相邀。她的琴,除了具备普通的刀剑的锋利,可杀人,可自保,更特别的地方在于琴声能传达她的心意,她若要听琴者伤筋动骨方寸大乱,那对方必定不会清醒;她若是要通过琴音代替语言,听琴的人,也必定能领会。 少顷。 燕栖谷葫芦形状的山谷口,萧瑟的秋风底下,缓缓走出青襟白褂的男子,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头髮梳得整齐,鬍鬚也剃得gān净。 他道,木姑娘造访,若不是为了红袖楼,那边是受人所託了。他清浅的笑容衬托出眼角的鱼尾纹。紫允便看着那细细的纹路,欠身道,晚辈的确是受人所託,至于僱主的身份,莫说是晚辈不知,就算知道,也不可透露。她忽然觉得自己说话的方式像极了当初的明玉宸,不觉一震,敛神道,神医想必也清楚,红袖楼收人钱财,忠人之事,僱主的意思是要我将神医带去云南的十和镇,替一位老夫人看病,神医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人家都说,这江湖上,无论你开罪了黑道或白道,都是清楚分明的,唯有逆了红袖楼的意,才最最麻烦。因为那里有七位仙女一般的姑娘,她们纵然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要履行对僱主的承诺,她们会出尽奇招,比白道中人更执着,比黑道中人更冷漠。所以,我如果拒绝了你,莫说是这燕栖谷,只怕天涯海角,你也是跟定我了吧? 没错。 虽说是笑容淡雅,却也掩饰不住面上一朵桃红。这神医觅无痕的言辞轻佻,神色暧昧,倒有几分似登徒的làng子。 紫允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觅无痕不懂武功。素来关于他的传闻都只是围绕着他的医术与行踪,罕有人提及他的武功。所以,江湖中甚至有人以为他深不可测。 包括紫允。 他们一同上路前往云南,在途中,经过悉心的观察与试探,紫允方确定他的手无缚ji之力是绝无虚假的。她想,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惧怕了她。但他那样的禀xing,能活到今时今日,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吧。 六天之后。 他们抵达云南。十和镇。有枯涧石桥,满山红叶,景致颇为动人。梨花巷就在十和镇的西北边,曲折狭窄的巷子,看上去有些落魄。紫允按照楼主jiāo代的,果然在巷子的尽头看见杏huáng大铜环的楠木门。门是虚掩着的,仿佛正是为他们而开。 紫允和觅无痕对望一眼,并肩走进去。 空旷的千元,唯一的植被就是一棵几近枯萎的芭蕉树。焦huáng的叶子大片垂着,带有几分落寞的意味。他们在这大宅子里徘徊许久,从前院到后院,竟是连个丫鬟僕人也没有见到。觅无痕讪笑道,莫非红袖楼的人也有接错生意的时候? 第2页 紫允侧过头,瞪了觅无痕一眼。这一眼的平行处,迴廊转角,突然如鬼魅般闪过一片朱红的裙角。紫允眉心一拧,拨开觅无痕极速地掠过去。她以为那鬼祟之人是要逃走,却不料对方原来是对面相迎,两个人差点就撞 了个满怀。 那女子,朱唇未启,神色倦怠,却隐隐的透出森严的敌意。朱红的衣裙带着bi人的凌厉。紫允看了她一会儿,问,这宅子就你一人? 她冷笑,道,还有一人。 李老夫人? 想知道,尽管随我来。女子轻蔑地扫了一眼觅无痕,转身轻飘飘的走了。她的力道与步伐告诉紫允,她亦是习武的高手。 他们绕过迴廊从拱门进入另一片宅院。哪里的亭台水榭方有了点生气。女子在一排厢房的中间停下来,道,需要救治的人,就在里面。 紫允嘴角扬起,露出胸有成竹与漫不经心的表qing,似在说,这里面纵然暗藏了玄机,我亦不惧怕。她朗朗的推进门去。 甫一站定。 却像冰柱似的凝固了。 身后的觅无痕不知就里,但紫允却看见端正的躺在素花棉被里露出头和手的男子,赫然就是明玉宸。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偿还 根本就没有李老夫人。焉绮说,这是你欠他的。你欠明玉宸的。所以,你要为他找神医,就算不能恢復他的武功,也要治好他被挑断的手筋脚筋。 焉绮就是那红衣的女子。 亦是生鬼渊的门徒。 半年前的明玉宸无功而返,他因此受到惩罚,渊主毁了他的武功,再将他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他犹如垃圾一般,生死都不在有谁过问。 除了焉绮。 她深爱着他。很多年,年年如是。她知道神医同渊主素有过节,她若求医,只会吃闭门羹,所以她到红袖楼,指定要紫允来承担这笔买卖。如她所说,你欠明玉宸的,你要偿还。你莫非真的不懂他为何要维护你,维护到,宁可捨弃他的武功,自由,甚至尊严。 紫允无言以对。 若是曾经,她对明玉宸的心思只是揣测,但有了焉绮这番话,再加上眼下láng狈的明玉宸,她已经足够确定。 可是,确定又能怎样呢? 突然之间,她如何能够决断,这关乎一生,关乎qing,关乎心得抉择。她纵有无数的江湖阅歷,但这样的事,她仍欠缺了冷静和机智。她唯有暂时守着他,希望觅无痕真的能够妙手回chun吧。 紫允在明玉宸的chuáng前坐下,男子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清朗。他说,为何我总是要你看见我不英武的模样。 紫允却笑不出。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了口,道,对不起。 明玉宸摇头,是我技不如你,我没能完成任务,受到惩罚也在意料之中。你为何还要这样说?紫允急了。呢喃道这辈子也不愿在我面前承认你内心真实的想法?明玉宸怔住,道,你别听焉绮胡说,都是她猜测的。 紫允垂了眼睑,沉痛道,我是女子,我和她一样,相信我的直觉。 可我已经是个废人。我的手脚纵然能恢復,但没有武功,这江湖就再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明玉宸的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都像榔头似的锤击着紫允。那qiáng烈的愧疚感折磨着她,她几乎要冲口而出说她不介意,说她此生 此世天上地下都随着他走。可她还是忍住了,黯然地退出房间。 转角处,横樑的yin影覆盖的,是红衣女子一双凌厉的眼。 两个月过去。 紫允接到红袖楼信使的召唤,已经有五次,但她始终也没有离开十和镇。她不向楼主解释自己逗留的原因。 她惯了一意孤行。 觅无痕的医术却不似传说中的那边了得,到了第三月伊始,明玉宸的手脚方有了些力气,可以担负轻微的重量,而走路仍是要拐杖。用觅无痕自己的话来说,神医也是人,任何的病症,都要循序渐进,不可能一步登天。 而这段时间焉绮亦往返于十和镇与生鬼渊,她对紫允始终充满了敌意,眼睛里总带着不灭的煞气。她甚至试图要杀了紫允。在某个冷雨凄风的深夜里,她的九节鞭如兇勐的鳄鱼,吐出能够使人骨头也结冰的寒气。 紫允的桫椤琴奏出最后的一个音符,手指刚好冻僵。 她们谁也没能伤了谁。但焉绮知道紫允出手的时候略有保留,她想她大概是顾忌自己和明玉宸份属同门吧。她不由得恍惚地嘆了几声。 当明玉宸能够脱离拐杖,而行动自如的时候,早chun又至。乡野间不知名的花儿连绵成海,清香随风而来。 那宅院里,桃花只露了些苗头就仓皇的陨落。芭蕉不但没有復活,反而是彻底的死去了。 紫允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有异样,她弹琴的时候无法将jing力集中,手指涩钝,时而还会有紊乱的真气于血脉间游走。 某一日。 清晨。 紫允起身不见了桫椤琴,她推开门,却见觅无痕端正的立在院中凉亭,眼神轻蔑,嘴角带笑,正细细的把玩着琴弦。 §庸碌剑 那男子,并非真正的神医觅无痕。一切都是由他jing心布置的。这大概需要追溯到十六年前。十六年前的七星关,名剑世家集歷代祖先之大成,撰写出百年兵器谱,当中记载了三十六种稀释罕有的神兵利器的铸造方式。 未免江湖和朝廷的觊觎,兵器谱藏在了一个极隐秘的地方。而画有藏宝路线的羊皮地图,则嵌入了一把剑的剑身。 剑曰庸碌。 这就是明玉宸用来杀紫允的那把。 现在,庸碌剑和桫椤琴都在觅无痕手中。或者说,在曾经的名剑世家的姑爷楼烟寻的手中。觅无痕是楼烟寻假扮的。毕竟紫允从来未见过神医,很容易矇混过去。而真正的觅无痕,在紫允到达燕栖谷之前,就已经死在焉绮的九节鞭下。 焉绮是帮凶。 是生鬼渊主拨给楼烟寻的助手。 她到红袖楼亦是yin谋的第一步。楼烟寻此举的目的,是要紫允放低对他的戒心,紫允相信他,他才有机会在紫允每日的饭菜里混入慢xing的化功散。因为,楼烟寻会的,只是占卜掐算一类的巫术,他jing通奇门遁甲,但不会武功,这也是生鬼渊主命焉绮协助他的原因。 而生鬼渊人才济济,却没有再派出任何人,再次以庸碌剑猎杀紫允,是因为有了明玉宸的案例为前车之鑑,那样的做法其结果难以预知,倘若再次失手,只怕再有第三次,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木紫允,而是整座红袖楼了;再者,若说生鬼渊要对付红袖楼的人,偶尔一次,或可掩饰为某些私密的恩怨,但一次不成,反覆多次,那就不免要惹来怀疑,究竟生鬼渊是为了什么要死死盯住桫椤琴,那是极有可能牵连出背后原因的。 而这个原因,来自庸碌剑。来自剑中的羊皮地图。地图是任何门派乃至朝廷都渴望得到的。所以,事qing应当秘密进行,就是为了防止横生枝节,惹来众多人的抢夺。事实上就连安排明玉宸当面的挑衅,楼烟寻也觉得,生鬼渊的渊主急功近利,走错了这一步棋,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明玉宸已经对上了紫允,他来不及阻止。幸而这件事qing明玉宸和紫允都处理的低调,莫说是整个江湖,就连红袖楼,也鲜有人知道。明玉宸返还以后,楼烟寻说服了渊主,声称自己能不着痕迹的实施全面又稳妥的计划。渊主便同意将事qingjiāo由他来安排。 而紫允和庸碌剑的关系,说来更是微妙。十六年前的楼烟寻,入赘名剑世家,娶的是家族独女,亦是即将成为剑庄继承人的柳汀寒。 时年秋天。 柳汀寒接掌名剑世家。亦接管庸碌剑。她对楼烟寻没有半点戒心,但楼烟寻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剑中的地图而去。 他是生鬼渊的人。 他就像如今对付紫允这样,用化功散算计了柳汀寒。柳汀寒为了保住兵器谱不落入魔人之手,以自己的鲜血封印了庸碌剑。那样一来,即使楼烟寻获得此剑,也没有办法破除柳汀寒种在剑身的诅咒。柳汀寒说,除非十六年后,你能够找到第二个我,再次用鲜血来洗涤剑身,否则,封印将用不可除。 楼烟寻乃术师出身,他明白柳汀寒所说的第二个我,亦即是转生再度为人的她。他在柳汀寒死后,果真花去了十六年的时间,方才找到这个人。 这个人,就是木紫允。 当紫允听完楼烟寻的讲述,弄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她心绪忐忑,只觉得难以置信。楼烟寻却更加yin沉,偶尔还会凄凉的笑。 他说,十六年前,我娶你,是因为庸碌剑的秘密;可十六年后,我竟没有料到,我会爱上新的你,木紫允。可是,我跟明玉宸不同,我不会为了区区的儿女私qing,放弃我半生的心血。我是为了庸碌剑而掉进这循环的局,我为了庸碌剑而爱上你,为了庸碌剑受折磨,或许,都是冥冥中早有天意。 紫允听着楼烟寻喃喃自语。拱门外又走来一人,是焉绮。她面色凝重,如有yin云覆盖着。她说,我曾警示过你,我以为当你发觉我对你动了杀机,就会离开,但你却冥顽不灵。说着,用余光觑看楼烟寻,楼烟寻也正轻蔑地望着她,似在说,我早知你那点小儿科的把戏,我也早知,凭你的武功,是伤不了她的。 紫允想起此前焉绮对她的种种态度,终于恍然大悟。她轻嘆一声,问焉绮,玉宸在哪里?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焉绮款款的答道,你若是死了,他对生鬼渊来讲,就再没有利用的价值。我可以保证,没人能伤他一根头髮,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守护他。说罢,对着楼烟寻又是轻蔑的一记。 那便好了。紫允莞尔一笑。笑容里有即将到来的虚脱。 楼烟寻估算得很准确。化功散的效力在此时已发挥到极致。紫允连抚琴的气力也没有了。她如同一个没有习过武功的孩子。 这时。 满院的秋风飒飒。萧瑟。寂寥。似有无数离人的眼、蒙尘的心。楼烟寻缓缓地扔掉桫椤琴,拔出庸碌剑,狠狠地,对准了紫允心脏。 隔空刺去。 §暮云过了 晨景。明灭晓光。 那一剑,没有刺入紫允的心脏。剑尖停留在了胸口一寸以外的地方。凝固如冰凌。楼烟寻只是唿喊了一声,轰然倒地。 紫允看着他不瞑闭的眼睛,张大的嘴,还有脖子上如裂谷一般的九节鞭的伤口。惊得目瞪口呆。焉绮淡然一笑,道,我也是自私的。你若死了,玉宸会怨我一辈子。 第3页 紫允良久不能言。她所遇上的,来自生鬼渊的门徒,无论是明玉宸还是傅焉绮,都有着看似复杂却最单纯的心机,他们是如此的坚韧与炽烈,她也许永远无法企及。他们的身份或许污浊难藏,是沟渠里最黑暗的一块,但他们却偏要紫允生出了感动和敬佩来。 焉绮告诉紫允,她将明玉宸锁在庄园地下的囚室里。她扔给紫允一把铜铸的钥匙。然后纵身跃上围墙,倏忽不见。 紫允站在原地。化功散牢固的盘旋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奈何不得。但这毒并非无药可解,她知道,明玉宸也知道。 所以,明玉宸才能坦然的撇开她。 他要回生鬼渊。为了焉绮。那是,紫允恍然明白了自己俯身捡起钥匙的一瞬,从指尖没入心口的那一道悲凉。 这就是原因。 很多年以后紫允仍然会觉得,她和明玉宸,虽然相处不深,但她却是了解他的。 她能猜到他听闻了焉绮的消息之后会做出怎样的抉择。由始至终,这个少年都光明磊落,沉实而有担当。焉绮是为了他而背叛生鬼渊的,倘若他放任她回去受罚,置她的安危于不顾,紫允想,我反倒是要唾弃他的吧。 只不过,那样完美的明玉宸,却犯了终身也不可弥补的过错。他失约了。他没有履行对紫允的承诺。他说,我会为了你保全我自己,我一定到扬州来找你。 他说,你等我。 紫允微笑,不言语。她目送着明玉宸,瞳孔吞噬了少年远走的背影。她等了他一个又一个chun夏。扬州的水,消过又涨;扬州的花,开了又谢。她常常在夜里抚琴,抚的都是亘古的相思曲。可是,她的心却始终停留在多年以前十和镇外尘土漫天的官道上。 那里,霜风凄紧。 关河冷落。 那里曲折绵延,刻满了,都是同样的字:暮云过了,秋光老尽。(完) 二、【十二濯香令之回眸沧海】 她目不能视。空有一双水灵如常人的眸子,却透不进一丝的光亮。世界暗如炼狱。这对她来讲,或习以为常。 但沈沧海却不是。 他心疼她。他发誓要去的传说中能令盲者復明的寿木神珠。可是,寿木神珠在三年前就毁于天衍宫的一场大火。 如何找? 神秘的少年沈沧海胸有成竹,握紧了女子的手,轻笑道,芙儿,这世间并非只有一个天衍宫。 黎明。 第一道光落在雨水沖洗过的琉璃瓦上,幽静的山谷开始有细碎的鸟鸣,风chui过树林,牵着几缕婆娑的声响。 突然—— 塔楼上生锈的铜钟被撞响。敲破了这熹微的清宁。三五成群的黑袍人提着兵器,倏忽涌到了大殿前。大殿前的空地上,有青衣的少年,和紫衫的蒙面女子被围困于剑阵中。他们都是到天衍宫来窃取寿木神珠的。 但他们并非同伙。 可以说,如果紫衫女子不出现,少年已经能盗得神珠安然离去。可就在少年的手即将碰到冰棺里的寿木神珠时,一枚银针刺痛了他。他的手很自然的缩了回来。那样急促的一瞬间,再看,冰棺已经空了,少年的头顶有青烟掠过,他回身只看见一名体态娇小的女子,掌中拖着夜光的神珠,仿佛是在向他炫耀。 留下神珠。少年轻声怒喝。 蒙面的女子双眉一挑,嘻嘻笑道,有本事你来拿啊。话音未落,少年便提剑而上。他的身体轻巧如燕,但气势却勐烈如鹰。 打斗未分胜负。但却惊动了天衍宫的守卫。随后警钟怒鸣,穿着整齐的黑袍的天衍宫弟子将两个人围困在大殿前。紫衫的少女作无奈状,挥了挥手,喊道,喂,傻大个,咱不如先合力杀出重围,然后在了结私人的恩怨? 可是—— 青衣的少年还没有开口,周围的黑袍人就如苍蝇般腾起。那场面似乎吓坏了几只刚出生的幼鸟,啪啪啪,掉进一滩泥沼里。 影动参差。光分飘渺。 他们各自离开了天衍宫。青衣的少年受了伤,伤的不轻,并且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寿木神珠。他懊恼不已。 像一个láng狈的逃兵。 他不断的想那张面纱遮住的脸,想对方似曾熟悉的眼睛,以及体态,声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随即被伤口的灼痛打消。 而天衍宫丢了世代相传袭的宝物,自然不会罢休。混乱中他们并没有分清寿木神珠最终落入何人之手,因此,不论青衣的少年还是紫衫的少女,都成了他们奋力追踪的对象。只不过,相对一个蒙面的盗贼,没有任何遮掩的少年似乎要醒目的多。更何况他还受了伤。他的轻功也很平常。 至绫罗镇。 天衍宫外五十里。有繁华如扬州的街道,富庶兴旺。青衫磊落的少年,尚未痊癒,但不小心败露了行踪。 在一座陈年的牌坊下,黑袍的武士举着刀,将少年困于阵中。 他们严肃到连一句话也不想说,只用杀气腾腾的眼神来传达心中的意思。jiāo出寿木神珠。少年吃力的咆哮,神珠不在我这里。 顷刻。 yin冷的风在烈日下平地而起。由于接连数天的跋涉,以及身体里潜伏着的苏麻与疼痛,少年犹如困shou,疲惫的,慌乱的,迅速落了下风。这时候,市集里窜出一匹瘦弱的小马,马背上载着一名huáng衣女子,但见她扬起衣袖如台上唱戏的花旦,轻柔而优雅的几个姿势,竟挥退了黑袍的壮汉,仿佛是一种无形的暗器植入了他们体内,引得他们丢盔弃甲,倒地呻吟。 上马。 huáng衣女子伸出手,微微向前倾,明亮的眼神经怔住了少年。待少年回过神,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飞驰的马背上。 纤细的髮丝,像手指温柔的抚过面颊。 我们安全了,芙儿。 这是少年在疾驰的马背上说的第一句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烫,视线模煳。也许连意识都不太清醒。 huáng衣的女子勒住缰绳,停了马,巧笑嫣然,道,我不是芙儿,我姓谷,红袖楼谷若衾。 哦。少年平淡的反应出乎意料,他说,在下沈沧海。多谢谷姑娘出手相救,然后经摇摇晃晃失去了重心,昏倒在地上。 凭着自己多年行走于江湖的经验,若衾确定她从未听过沈沧海这名字,再看对方衣着简陋,面无煞气,她更加判定,此人或是初出茅庐。所以,他兴许连红袖楼也不知道,就更别说楼中赫赫有名的玉罗七小主了。 事实上,若衾在红袖楼的七位小主当中,是年纪最轻,资歷亦最浅的。但这些都不妨碍她因为入了红袖楼而洋洋自得。她喜欢看着人们在听到她的名号的时候摆出的各种表qing。比如羡慕,崇敬,轻蔑,甚至恐惧。那样还可有助于她辨认对方的虚实。 可是。 后来,沈沧海即便甦醒了,低垂着脑袋,用食指揉着发胀的太阳xué,也还是满口无辜的喃喃问道,你说,你是谁? 若衾恨得牙痒痒,鼓起了腮帮子,道,红袖楼,银狐小主捣衣针谷若衾,你还要我说几遍? 哦。对不起。少年缓缓的坐直了身子,仰起头来尴尬的笑了笑,说,在我们那里,我从未听过一个人有这么长的名号。 顿了顿,又问,捣衣砧,不是女子用来洗衣的石板吗?何以也能做兵器? 这大概是若衾遇见的,最憋闷的一件事qing。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救沈沧海。虽然他皮肤黝黑眼神深邃看上去似寂寞的侠客,他还有一派周正的五官以及健硕的身材,这都给了她莫名的好感,随意也就不忍心看着他受天衍宫人的围困而死。 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从中作梗,对方不但可以全身而退,还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因为她就是天衍宫中蒙面的紫衫少女。 为了抢先一步得到寿木神珠,她在背后用捣衣针偷袭沈沧海。所以沈沧海才会在即将得到神珠的一剎那感觉肩膀刺痛于是缩回了手。索xing她不喜对无辜或不相gān的人下杀手,因而抹掉了淬在针尖的毒液,但仍有一点残余。 捣衣针如透明的雨丝,狭长而柔软,却能够穿破人的衣衫,渗入皮肤。针上的毒液名曰青蛇,用量足可见血封喉,用量轻,例如,进入沈沧海的身体了那一点残余,能够不动声色的限制内力的发挥。内力削弱自然容易败阵。 所以,眼前这局面,归根究底,都是因她而起。她也曾在暗处看过他的láng狈和痛苦,她心中惭愧,仿佛自己不应该为了完成任务而陷害无辜。尽管这或许无辜的人和她有着或许相悖的立场。可他那样亲切,似梦里来的旧相识,无端端牵动了身体里最柔软的一处。她忍不住要看他,救他,带着怜惜,与赎罪的心。 jiāo谈。假装毫不知qing,有意无意的问少年,那些黑袍人为何要追杀你?星空下,鹿山糙原如光滑的锦缎,jiāo织着萤火虫的绿光。沈沧海拨弄着柴堆,火苗在瞳孔里跳动。他说,他们是天衍宫的人,他们以为我盗取了寿木神珠。. 啊?若衾立刻摆出一副错愕的表qing,咂舌道便是那传说中能令盲者復明,而建全者可以藉以练就千里眼的寿木神珠?. 千里眼?. 这回轮到沈沧海惊异了。他从来只听说寿木神珠能治癒盲者,却不知还有千里眼一说。他怔了片刻,又听若衾道,你为何要盗取神珠呢?. 是为了一个朋友。. 芙儿? 嗯?轻微的一个语气词,将肯定改作疑问,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若衾会意,笑道,你方才迷迷煳煳喊得尽是她的名字,我想,她一定是你的心上人,才会让你如此为他拼命。 你像极了她。沈沧海忽然严肃起来,盯着若衾,那眸子里散she出的温柔深沉的光,盖过了黑暗中的所有。 他说,你们或许可以是同一个人。 在世上,除了你们所能触摸和感知的这个生存空间,尚有另外一个,与此平行的时空。沈沧海平静地说道,他们是两个互不相gān的个体,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你必会笑我荒谬,但我的确并非属于这里,而是从另一个时空而来。 四周静谧。. 连蟋蟀的声音也淡下去。. 沈沧海捡起地上的一块鹅卵石,他说,我举个例子你便明白了。倘若在这里有这样一块石头,那么,在我所属的那个地方,也必然有同样一块石头。只是它未必也在糙原,或可在深山,集市,雪域,海底,总归是存在的。. 所以,在这里,有这样一个我,而在你的时空,也就存在着另外的一个我?若衾似是理解了,但反应却很平常,并不如沈沧海预想的那样激动或惊恐。他点头道,是的,只不过姓名身份等外在的因素或许不同,人生的经歷与状态也就有所差别了。 第4页 而那个我,就是芙儿? 嗯。 可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偷取寿木神珠,按照你说的,在你的时空,不是应该也有一颗寿木神珠吗?若衾问。 jiāo谈。假装毫不知qing,有意无意的问少年,那些黑袍人为何要追杀你?星空下,鹿山糙原如光滑的锦缎,jiāo织着萤火虫的绿光。沈沧海拨弄着柴堆,火苗在瞳孔里跳动。他说,他们是天衍宫的人,他们以为我盗取了寿木神珠。. 啊?若衾立刻摆出一副错愕的表qing,咂舌道便是那传说中能令盲者復明,而建全者可以藉以练就千里眼的寿木神珠?. 千里眼?. 这回轮到沈沧海惊异了。他从来只听说寿木神珠能治癒盲者,却不知还有千里眼一说。他怔了片刻,又听若衾道,你为何要盗取神珠呢?. 是为了一个朋友。. 芙儿? 嗯?轻微的一个语气词,将肯定改作疑问,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若衾会意,笑道,你方才迷迷煳煳喊得尽是她的名字,我想,她一定是你的心上人,才会让你如此为他拼命。 你像极了她。沈沧海忽然严肃起来,盯着若衾,那眸子里散she出的温柔深沉的光,盖过了黑暗中的所有。 他说,你们或许可以是同一个人。 在世上,除了你们所能触摸和感知的这个生存空间,尚有另外一个,与此平行的时空。沈沧海平静地说道,他们是两个互不相gān的个体,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你必会笑我荒谬,但我的确并非属于这里,而是从另一个时空而来。 四周静谧。. 连蟋蟀的声音也淡下去。. 沈沧海捡起地上的一块鹅卵石,他说,我举个例子你便明白了。倘若在这里有这样一块石头,那么,在我所属的那个地方,也必然有同样一块石头。只是它未必也在糙原,或可在深山,集市,雪域,海底,总归是存在的。. 所以,在这里,有这样一个我,而在你的时空,也就存在着另外的一个我?若衾似是理解了,但反应却很平常,并不如沈沧海预想的那样激动或惊恐。他点头道,是的,只不过姓名身份等外在的因素或许不同,人生的经歷与状态也就有所差别了。 而那个我,就是芙儿? 嗯。 可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偷取寿木神珠,按照你说的,在你的时空,不是应该也有一颗寿木神珠吗?若衾问。 芙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竹篮里放着破了口的衣裳,但见她的针脚织的细密,动作娴熟,全然不似盲者。 而水汪汪的大眼睛亦是清透灵活,与常人无异。 沈沧海远远的看见了她,像撒欢的野兔一样奔过来,喊道:芙儿,芙儿,我拿到寿木神珠了。空旷的白鹤谷,霎时起了回音,仿佛满山遍野都是他。女子站起身,笑容满面,眼神却藏着一缕幽暗。沧海,她说,你回来了。 寿木神珠并非什么时候都能起效,须得在中秋,子夜时分的圆月下,以神珠赤金色的光芒接入瞳孔,方可治癒眼患,令双眼宛如新生。 彼时,六月初七。 盛夏的紫薇花是白鹤谷最绚烂的风景。尽管芙蕖不能视,却坚持要沈沧海带她去紫薇林赏花。沈沧海宠溺的抱着她,笑言,待你復明以后再看岂不更好? 芙蕖不依。 沈沧海便又说,我就在此做你的花农,为你植遍天下名花,可好? 芙蕖一怔,缄了口。靠在沈沧海的怀里,依稀能感受他的心跳,那么清楚,那么真实。后来她仍然偷偷的到紫薇林看花。 用眼睛看。 将缠绵的一片都存进心底去。她知道她无法获得沈沧海口中的将来,他的花,她都没有资格去采。她只要好好的记着,她畲来的,李代桃僵的虚妄。也许就足够滋润她剩余的寂寞的时光。 当悬池教的教众围困白鹤谷,沈沧海与芙蕖都沦为阶下囚。他们在yin暗cháo湿的地牢里,隔着钢做的圆条。 只能在fèng隙中触碰对方的手指。 悬池教是为了寿木神珠而来,jiāo出神珠,他们或可倖免。但神珠由芙蕖保管,藏在极隐秘的地方,而这个地方,连沈沧海也不知道,沈沧海只觉得区区的一个悬池教未必能难倒他,这份自信仿佛囚室里的天窗。 直到红衣少女的出现。 天窗关闭。 ——沈沧海在一瞬间看到镜像般的两个人,无论容貌还是装扮,全都一摸一样。她们同时开口,声音发颤,用辞相同。 都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牢门外站着的,是真正的芙蕖。也是悬池教算计沈沧海的一颗棋子。她须得用尽一切手段说服沈沧海为她盗取寿木神珠,因为好逸恶劳的悬池教主yu练就千里眼,而她失明的双眼,又恰好能令她的这项渴求看上去理所应当。 至于另一个时空的存在,在这里,就好比一个普通的江湖客对正邪的感知,是最基本的尝常识。而他们也知道,每隔六十年,在所有yin年yin月yin日yin时出生的人当中,仅有一个,才被赋予了这种跨越时空的能力。悬池教主用了九年的时间来寻找这个人。 这个人,便是沈沧海。 当芙蕖出现在沈沧海的身边,计划顺利如预期,沈沧海毫无保留的爱上了她,愿为她以身犯险盗取神珠。 偏在此时—— 红袖楼受僱主所託,要从天衍宫夺取寿木神珠,而执行任务的,善用暗器的女子,她的qiáng项,不仅仅是能杀人于无形的捣衣针,或踏làng无痕的卓绝轻功,还有她对神学的热衷与娴熟。所以,当沈沧海说出自己的来歷,若衾并没有太过惊讶,时空与时空的并行或错位,她仿佛是生来就已经知道。她的内心似有一股牵引,当她想要破解裂fèng病跨越的时候,她能够轻易的就寻找出通道。她也许并不知晓,她和沈沧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她只知,要赶在沈沧海回白鹤谷以前,找到那个叫芙儿的女子,将她困在如同深井的悬崖底。再假扮她,骗取寿木神珠。 可她用错了方法。 她爱上了沈沧海。百鍊钢都化作绕指柔。 而若衾的到来,是芙蕖不曾预计的。她本以为,在得到寿木神珠后悄然离去,便将她对沈沧海的伤害降到了最低。可是,若衾却突如其来的将她困在深谷里,她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不得已,唯有向悬池教发放求救讯号。 悬池教主担心会有人捷足先登抢走神珠,遂急急得赶来了白鹤谷。 沈沧海盯着若衾,女子面有污垢,形容láng狈。他揶揄的笑她,我既然早已将寿木神珠给了你,你为何迟迟不走? 芙蕖轻嘆一声,道,沧海,是我有负于你,我一定会向她bi问出神珠的下落,然后请教主释放你。说罢,幽幽的转身而去。 ——沈沧海在一瞬间看到镜像般的两个人,无论容貌还是装扮,全都一摸一样。她们同时开口,声音发颤,用辞相同。 都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牢门外站着的,是真正的芙蕖。也是悬池教算计沈沧海的一颗棋子。她须得用尽一切手段说服沈沧海为她盗取寿木神珠,因为好逸恶劳的悬池教主yu练就千里眼,而她失明的双眼,又恰好能令她的这项渴求看上去理所应当。 至于另一个时空的存在,在这里,就好比一个普通的江湖客对正邪的感知,是最基本的尝常识。而他们也知道,每隔六十年,在所有yin年yin月yin日yin时出生的人当中,仅有一个,才被赋予了这种跨越时空的能力。悬池教主用了九年的时间来寻找这个人。 这个人,便是沈沧海。 当芙蕖出现在沈沧海的身边,计划顺利如预期,沈沧海毫无保留的爱上了她,愿为她以身犯险盗取神珠。 偏在此时—— 红袖楼受僱主所託,要从天衍宫夺取寿木神珠,而执行任务的,善用暗器的女子,她的qiáng项,不仅仅是能杀人于无形的捣衣针,或踏làng无痕的卓绝轻功,还有她对神学的热衷与娴熟。所以,当沈沧海说出自己的来歷,若衾并没有太过惊讶,时空与时空的并行或错位,她仿佛是生来就已经知道。她的内心似有一股牵引,当她想要破解裂fèng病跨越的时候,她能够轻易的就寻找出通道。她也许并不知晓,她和沈沧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她只知,要赶在沈沧海回白鹤谷以前,找到那个叫芙儿的女子,将她困在如同深井的悬崖底。再假扮她,骗取寿木神珠。 可她用错了方法。 她爱上了沈沧海。百鍊钢都化作绕指柔。 而若衾的到来,是芙蕖不曾预计的。她本以为,在得到寿木神珠后悄然离去,便将她对沈沧海的伤害降到了最低。可是,若衾却突如其来的将她困在深谷里,她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不得已,唯有向悬池教发放求救讯号。 悬池教主担心会有人捷足先登抢走神珠,遂急急得赶来了白鹤谷。 沈沧海盯着若衾,女子面有污垢,形容láng狈。他揶揄的笑她,我既然早已将寿木神珠给了你,你为何迟迟不走? 芙蕖轻嘆一声,道,沧海,是我有负于你,我一定会向她bi问出神珠的下落,然后请教主释放你。说罢,幽幽的转身而去。 寿木神珠仍在白鹤谷。在隐秘的悬崖石壁fèng隙里。若衾递给沈沧海,他看见男子的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cháo湿。 这是他能够给她的所有。 关怀。感激。愧疚。 也是她能够给他的所有。 防守。成全。远走。 他们尴尬的道别。却谁也不说再见。因为他们的再见太飘渺。正待转身,沈沧海却又突然拉住若衾的手,很近,很近的在她耳畔,轻声道,答应我,下一次别让自己太冒险,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会比你的xing命更重要。. 原来,他懂,懂得若衾忍受折磨和屈ru,保守着神珠,不是为了她所执行的任务。而是为他。为了他和芙蕖。 若衾早已决定将神珠让出。 如同爱人与爱qing,得失都在命中注定。 不可qiáng留。不可qiáng求。 若衾回到扬州。在属于她的这个时空里,从此,再没有沈沧海。数天过后,她的行动开始迟缓,目色浑浊。众人皆为她担忧。她却仍然活泼健谈,还时常到湖边练功。 她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为悬池教的人用了许多方法bi问她,包括,用毒粉熏她的眼睛。他们说,不出半个月她就会变的和芙蕖一样,只能够生活在黑暗里。 她没有告诉沈沧海。 她不愿他为难。 她做出一生中最勇敢最倔qiáng的决定,或许,也是她期盼得到的,奢侈一次的权利。 第5页 天色越来越暗。闪电伴着雷鸣。若衾站在湖边,风掀起她粉色的衣襟。远远的有船只靠过来,摇橹的人昂首挺胸。 他问,姑娘,要渡江吗? 若衾觉得那声音太熟悉,连容貌身段也似曾相识。她便想起沈沧海手里摊着鹅卵石的样子,想起他曾说,倘若在这里有这样一块石头,那么,在我所属的那个地方,也必然有同样一块石头。可是,这两块石头能够因此而等同吗?. 若衾微微的笑了,很礼貌的拒绝了船家的邀请。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看清楚船家的模样,她张大了眼睛,仿佛有黑色的雾气自水面而升起。 暗了。 模煳了。 天地闭合。一切消失不见。(完) 三、【十二濯香令之泪阑gān】 {花团锦簇} 紫陌炎氛歇,青苹晚chui浮。 乱竹摇疏影,萦池织细流。 括苍山的风景,便是以笔墨相题,以诗词唱咏,依旧形容不够。桑千绿因而忍不住想,如果江玉楼也在这里,他会如何呢? 他轻摇摺扇,俊逸潇洒,将丝丝美景都收在含笑的眼眸里?他闭目安神,天为遮地为毡,伴皓月繁星同眠?他也许还会偷偷的拿走她最后一块没有题字的手绢,用他随身携带的袖珍笔墨,洋洋洒洒的写满前人的锦词妙语。 想到这里,桑千绿幽幽的蹙了眉,凝神间,莹亮的双眸立刻就蓄满了泪。 ——题扇书生江玉楼。在江湖中以摺扇做武器,能将招式耍得出神入化。生平最大的喜好,就是像顽劣的孩童一般,在别人的扇面题几句狂糙。可他自己的扇子,却白净得连一滴墨汁也没有。 然而此时。 江玉楼却早已死在敌人的陷阱里。死时的一幕,即便现在,桑千绿只要一想起来,依然涕泪涟涟。 她爱哭。那眼睛仿佛是滔滔江流,最难停息。以前,江玉楼说她是水做的,她便笑,软绵绵的缠上去,道,我若是水,就将你围得死死的,你怎么都游不出我的五指山。 江玉楼开怀大笑,直道,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那时候他们qing深意浓,羡煞了旁人。只是有一阵子江玉楼的qing绪变得低落,常常兀自哀嘆,桑千绿问他,他却避重就轻,只道,得罪的人多,也许迟早会被仇家算计。他说,绿,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不会。 桑千绿斩钉截铁。可是这竟然不是江玉楼想要的答案。江玉楼知道,桑千绿那样多愁善感的个xing,若是爱了,便要记一辈子,那样只会是一种煎熬。他害怕看见她流泪,珍珠粒子扑簌簌的一落下来,就像石头砸进他的心里。 他希望她忘记他。 桑千绿的qing绪忽而低落。脚步越来越钝重,茫茫括苍山,也不知前路会通向何处。这里真的住着传说中的猜心夺魂尉迟缙么? 桑千绿下意识的紧了紧后背的包袱。 近年来,江湖中盛传,括苍山的神秘隐士,能够以独特的藏药和秘术,摘取人的所有或部分记忆。罕有人见过这位隐士的真面目,只晓得他复姓尉迟,单名一个缙字。常在括苍山仙云顶一带出没。桑千绿不相信这传言,可是没想到自己此番却接到任务,要将一个蓝色的锦盒亲手送jiāo给尉迟缙。她行走在云雾缭绕的山巅,有一种混沌的茫然。 这时,远处的疏影横斜,透出幽幽的橘huáng色灯光来。 桑千绿顿时醒了神,直奔而去。那里竟是别有dong天。在芳菲没落的五月天,开满枝桠的全是最饱满的潋滟桃花。 花团锦簇似朝霞。 有人吗?桑千绿试探着问。橘huáng色的灯光是从桃林对面的小屋里飘出来的。桑千绿一步步靠近,叠沧剑一直斜倚在面前,是高度戒备的状态。 突然,门开了,电光火石间she出一道青灰的影。 桑千绿提气纵身,那影子便从脚底熘过,端端的落在一棵桃树的顶上。那竟是一名男子。约么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俊朗非凡,却带着肃杀的表qing。他一看女子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便皱了眉,道:你是红袖楼咏絮小主桑千绿? 正是。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为何要告诉你?桑千绿正想这样说的时候,突然只觉得两眼一阵昏花,桃树顶的人霎时分开了七八个幻影。她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桃林是有机关的。擅自闯入者,往往在毫无意识的qing况下吸入了安魂香,因而就像困到极至了,倒地而睡。碰上这样的qing况,男子总是将倒霉的傢伙像面团一样扔进迷踪林,由得他们转迷宫自己找出路。可是,这一次,就在桑千绿倒地之时,她的包袱松开了,蓝色的锦盒掉出来。 盒子里只有一封信。 白纸黑字,再寻常不过。 男子轻轻的跃下来,站在那里,看了信,然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姿态注视着昏睡的女子。好一阵过后,他弯腰,将女子抱回了自己的小屋。 {花朝月夜} 芷姜糙,截魂香。满满的桌案,搁着许多新奇古怪的玩意。桑千绿安静的躺着,男子拿了一道符,缓缓的走到chuáng边。 落手的时候,男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锦盒。 然后,低着头,垂下眼睑。 那一夜的chun风异常寒冷,chui得男子两肩瑟缩,他站在桃林,嗅着一鼻扑朔的芬芳。也不知道是几时,屋子里的桑千绿醒过来了,走到他的背后。问他,你是谁? 男子道,尉迟缙。 哦。桑千绿满不在乎的应了一声,没有半点惊愕。仿佛从来没有听闻那个关于隐士的传说。她狠狠的摇了摇头,道,我为何会在这里? 她喃喃道,我是谁? 一切果然如尉迟缙所料。桑千绿忘了自己的姓名身份,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括苍山,仿佛在瞬间变成一张白纸。 但是,这并非尉迟缙的本意。 他因此深深自责。他原本要摘走的,只是桑千绿的一小段记忆,可是刚才,步骤出了差错,他将她人生里三分之二的记忆都抹掉了。怪只怪自己学艺未jing,尚不能将猜心夺魂之术熟练的运用,结果才出了这样的纰漏。 他看着眼前目光茫然的女子,在她的眸子里隐约透着恐惧和惊惶。他感到心豁然一疼,可是即便他将他所知道的统统告诉桑千绿,那也是少得可怜的讯息。桑千绿甚至不知道红袖楼,不知道楼主沈苍颢,以及曾经跟自己并肩作战的六位女子。她们在江湖中皆有响亮的名号,而桑千绿自己,因为不但武艺超群,还颇jing通诗词,有出众的才qing,因而便称了咏絮小主。 咏絮,源于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典故。后世以咏絮来形容女子诗才横溢。可如今,桑千绿却恍恍的将重点只落在絮字身上,认为,絮便是柳絮,是飘摇无依坎坷命薄的同音,她站在绚烂的桃花底冷不防好一阵惆怅,堪堪的,又红了眼眶。 那几日,桑千绿都留在桃林,尉迟缙苦苦思索,希望能挽回自己犯下的错,但却不见进展。他也没有将事qing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桑千绿,害怕她知道是他洗去了她的记忆,会怨责他。他满心歉疚的对桑千绿加倍的好,一改初时的骄傲狂放。 括苍山是烈狱门的所在。 当今江湖势力最庞大的两大邪教,一是生鬼渊,另一个就是烈狱门。早些年红袖楼因为接了棘手的活儿,跟烈狱门闹得很僵,而桑千绿更是杀了不少烈狱门的弟子,如今也不知道烈狱门是如何获悉,知道桑千绿在仙云顶一带出没,便集结了一批黑衣使者来寻她。 五月末。 桃花凋谢得极快,三两日的工夫,粉色的残萼就落了满地。桑千绿踩着薄脆的小尸骨,仔细的端详叠沧剑,然后试着将剑舞起来——她连自己的武功也忘了八成——咣当一声,剑却落在地上。只听背后传来唿唿的风响,桑千绿回头看,一群黑衣肃杀的剑客已将桃林的入口团团围住。 尉迟缙闻声出来。 顿时,面色铁青,道:桑姑娘,你过来。桑千绿像温驯的绵羊,怯生生的躲到尉迟缙背后,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慌。仿佛是一只兔子遇到了围攻她的豺láng。她的眸子闪闪烁烁又要开始流泪,尉迟缙适时的握了握她的手,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说罢—— 黑衣使者们蜂拥而来。 尉迟缙虽然是慷慨伟岸,也坦dàng潇洒,可是,到底寡不敌众,还要照看一个像八岁小孩一样胡乱逃窜的少女,他怎能不落下风。 幸而桃林中设置了安魂香。 渐渐的,烈狱门的人感觉头昏眼花,逐个栽倒下去。尉迟缙便看准了时机,拉着桑千绿一鼓作气的跑出了桃林。 跑出了仙云顶。 直到括苍山脚的农舍废墟。尉迟缙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桑千绿看着他,觉得他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似极为不妥,正要开口问,却见他眼皮一沉,昏厥过去。桑千绿这才发现他的后背有刀伤,很深很长的口子,血rou模煳。 从此,桑千绿便记得,尉迟缙是她的救命恩人,而自己亦连累他丢了那处隐居之所——他们后来偷偷的回了桃林,竹篱和木屋都被烧了jing光,连最无辜的桃树,也统统被连根拔起。烈狱门还在不死心的搜索括苍山,企图追寻桑千绿和尉迟缙的下落。 尉迟缙便说,要送桑千绿安全的回扬州,回到红袖楼。 桑千绿听罢,心中一阵暖热,也是难得的皱眉没有拧出泪水来,而是温柔的笑了。 括苍山离扬州并不远。 可是,只需要两日就能完成的路途,他们却仿佛拉长了,用了十日来走。这十日,沿途邂逅的都是江南娟秀旖旎的风光,或踏马山前,或泛舟湖上,或是城镇的繁华,或是乡野的淳朴,他们就像闲来云游的旅客,走走停停。 到了扬州附近。一个纯朴的小镇。 恰逢庙会。 熙熙攘攘的人流,偶尔就像海的波làng翻涌过来,桑千绿体纤骨弱,冷不防被撞得踉跄。这时尉迟缙便出手扶她一把,稳稳的握紧了她,再张开臂弯将她圈在身侧,犹如呵护蹒跚学步的幼童。桑千绿禁不住脸红,低头娇憨的模样惹得尉迟缙心猿意马,止不住的要多看她几眼。 那一日,逗留得迟了,他们便在小镇的客栈落脚。 桑千绿和衣而眠,却在朦胧间听得一个低沉黯哑的男音,道:花朝月夜动chun心,谁忍相思今不见。桑千绿莫名的醒了,下了chuáng,推开门,却见灰衣素袍的男子站在走廊上,直直的望定了她,那愁得化不开的眉眼几乎要拧成一个点。 绿。男子轻唤。 桑千绿愕然。你是谁? 男子面容顿时僵硬。你不认得我了么?他说,我是玉楼,江玉楼啊。 第6页 {花谢水流} 花朝月夜动chun心,谁忍相思今不见。说的是你我初次相遇,在扬州,二月十二花朝节的当日。我在你的白绢上题诗,你恼我狂傲,便要拿剑追着我,我还不小心将你推进了水塘里。 后来,红袖楼每每有任务给你,我都会陪着你。 我唤你绿,就像含着chun天的第一抹鲜活灵动的气息,清脆的萦绕在唇齿间。我们看过dong庭湖的日出,桃花潭的细雨,天堑栈道,山巅绝谷,浩海狂沙,我们都走过,也在正或邪之间周旋一己的坚持,甚至在朝廷六百追兵的铁蹄下死里逃生,这些,难道你都忘了么? 江玉楼心慌意乱,大篇幅的说了许多话,可在桑千绿听来,却是寡淡无味。她道,从前的事,多数我已经不记得了。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客栈。 江玉楼在庙会上就已经发现了桑千绿,一路都尾随着她,原本还想着重逢的时刻必定是甜蜜激动的,谁知道却是这样的局面。他隐隐的察觉到什么,转个身,便向着尉迟缙的房间走去。 毫不客气的不请自入。 尉迟缙惊醒,以手指弹出火折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工夫,站定了,面对着来人,突然那表qing却急转直下,仓皇起来。他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江玉楼眉眼一挑,你认得我?你是谁?尉迟缙突然不敢开口说话了。 江玉楼死过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张网困住,仇家以内力震碎了他的心脉,他吐血而亡。是桑千绿亲手葬了他。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还有復活的机会。 江湖中奇人异士比比皆有,恰好那时候就有一个古怪的老和尚研制某些非正道的武功,以及提炼救人的灵丹或害人的毒药,路过墓地,见那坟冢尚新,就连人带棺材的挖了起来,带回破庙当作实验品。谁想,yin差阳错的,竟然救活了江玉楼。 而今,江玉楼完好无缺的站在客栈的房间里,他面前的男子仿佛是心虚了,半晌不答话,他的神态于是越发的犀利,道:你对桑千绿做了什么?尉迟缙跟你是何关系? 男子喟然长嘆。 他的确不是尉迟缙。 真正的尉迟缙,江玉楼不但认识,而且还欠了江玉楼一个人qing。 那是两年前的事qing了。 当问及这个人qing如何还,江玉楼便从尉迟缙的房间里拿了一个空置的蓝色锦盒,道,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女子拿着这锦盒来找你,锦盒中会有一封信,你要按照信上所说的去做,你可能做到? 能。 尉迟缙胸有成竹。 实则,在那个时候,江玉楼已经知道自己遭遇了此生最qiáng劲的对手,未来如何不能预计,他两袖清风,惟一记挂的就是桑千绿。他担心以她那样的个xing,会因他的离开而难以释怀,他心疼她,不忍心要她为自己伤心流泪,所以,早早便想好了信的内容,是要求尉迟缙用他的独门绝技来替桑千绿洗去所有跟江玉楼三个字有关的记忆。 江玉楼花了重金,将信与锦盒寄放在红袖楼,言明,若有朝一日他遭遇不测,便由咏絮小主桑千绿将物件送去括苍山仙云顶,给一位名叫尉迟缙的隐士。可他没有料到,短短两年的时间,尉迟缙遭到仇家的追杀,被迫离开了括苍山。 不知所踪。 留在仙云顶旧居的少年,原来只不过是桃林的花匠。因为跟得尉迟缙的时间久了,学了他的武功,也学了他一半的绝技。他看见过江玉楼,也听见了江玉楼和尉迟缙的对话,知道他们的约定,可江玉楼却从没有去注意过一个山野村夫模样的小花匠。 偏偏就是这小花匠,趁着尉迟缙慌乱逃命的时候,偷走了他提炼芷姜糙和截魂香的秘方。然后借着尉迟缙的名声,且学且医,尝试着为有求而来的人清洗或替换记忆。但他的本事不如真的尉迟缙,他出过差错,桑千绿就是他的失误之一。 而他的本名,很普通,叫做阿青。 阿青从来没有消减过自己对尉迟缙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面前始终是卑微的小偷,偷了他的秘方,他的名望,连他的名字也偷走了。所以,当看到锦盒与信,他便想要替尉迟缙完成这个承诺。 却偏偏失了手。 彼时,阿青在江玉楼的面前只觉无地自容,将事qing的原委统统说了,看江玉楼又惊又怒,直喊荒唐,他无言相对。 那场谈话,气氛肃杀,从最深的夜,僵持到晨光熹微的黎明 班驳的光点穿透树叶的fèng隙落在微尘细细的木地板。 突然间,客栈老闆的一声惊唿刺穿了紧张与寂静——烈狱门的人带走了楼上那位姑娘——阿青和江玉楼夺门而出。 跑到桑千绿的房间,只见空dàngdàng的,被褥凌乱,连枕头都掉进了chuáng底。 他们疾奔出客栈。 还能够看到唿啸在长街上的马队。似充满了炫耀和挑衅的意味。他们各自纵马追去。倒像是抛开了之前的恩怨过节,并肩而战,步伐一致。就连皱起眉头的表qing也如出一辙。到了郊外的白桦林,他们追上了烈狱门的黑衣使者。 一前一后的,将十余名彪形汉堵在大路中央。 桑千绿看到阿青,亦看到江玉楼,可是那软弱无助的目光,却只给了前者,给后者的是无尽的茫然和疏离。 江玉楼心中一恸,纵马沖入了敌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终是歼退了烈狱门的黑衣使者。阿青受了伤,伤在肩胛,并不重。江玉楼也被内力震伤好几回,嘴角带着血,气力虚弱。 他们一左一右的站着。 桑千绿却仿佛只看到了阿青。一边替他清理包扎伤口,一边啜泣自己的无用和累赘。眼泪如潺潺的溪流。 这样一幕,看在江玉楼的眼里,堪比剜心。 少顷,回到客栈。阿青始终沉默着。桑千绿一遍遍的唤他,尉迟大哥,尉迟大哥,他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剑眉之间,惟有难以消受的愧疚。他劝退了桑千绿,独自在房间里坐着,坐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半柱香他思绪飞转,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似经歷了一生那样长久。 翌日清晨。 桑千绿带着客栈jing致的小糕点推开了阿青的房门。里面已经空dàngdàng了。只留下桌面的一封信涵,写着桑千绿亲启。这五个字仿佛是写得极用力的,仿佛带了很深很深的惋惜与悲痛。他说,他走了,也许还会回来,但也许不会。他说让江玉楼送你回扬州,他是值得你信赖的。他说,千绿,保重。他还是第一次直唿她的名字,以前,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认真的唤她做桑姑娘。 没有落款。 因为他不知道应该继续瞒着她扮演尉迟缙,还是向她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他只是一个行为不光彩的花匠。 她已然泪如泉涌。 将信纸贴在心口,就仿佛贴着他的唿吸。这时江玉楼从门外进来,心中明白了八成,娓娓的一声嘆息,道,绿,他走了,我依然会保护你。 女子红着眼眶,目光淡淡的扫过去,满脸是僵硬的生冷的表qing。 不几日,他们回到扬州。红袖楼楼主沈苍颢对于江玉楼的忽然出现惊愕不已,听他讲述了事qing的来龙去脉,心中欢喜,直盘算着想要会一会那古怪的老和尚。从前江玉楼因为和桑千绿的关系,跟红袖楼颇为亲近,和沈苍颢亦是有些jiāoqing,他便在红袖楼住下来,终日陪伴着桑千绿。 桑千绿并不欢喜。 甚至有些厌烦。 她对江玉楼的态度越来越糟糕,冷冰冰的,见之则避。她心心念念记挂的,始终是消失的阿青。江玉楼也曾将他和尉迟缙之间的约定,甚至阿青的冒牌身份告诉她,可她却反倒认为江玉楼是在中伤阿青,对他的挑剔不减反增。 那日。 桑千绿靠在榻上午憩,突然觉得有一阵风从门外撞进来,她睁开眼睛,却看到江玉楼在梳妆檯的樟木匣子里翻找着什么。她顿时黑了脸,厉声喝止道,你在做什么?江玉楼神qing尴尬的转过身,手里提着一方鹅huáng色的丝绢,吟咏道: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绿,你忘记了么,这匣子里,一张张的锦帕,上面的一笔一划都是我亲手书写的啊。 出去。 女子指了指门口。请你出去。声音极为冷漠。就像一把尖刀cha在男子的心上。她说,我既然已经忘了,就是你我缘浅,是天意註定的。你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镜花水月} 题扇书生江玉楼死而復生的消息不胫而走。 烟雨繁华的扬州,在平静中渐渐的积蓄了暗涌。江玉楼知道,要来的,始终会来。他生平最棘手的仇家,那个曾经以陷阱害过他一命的剑客,此次,换了所谓光明正大的方式,送来挑战书,约他三日之后在扬州城外十里的雎鸠谷一决高下。 江玉楼知道,这件事qing终归要有一个了断。 哪怕对方故技重施,布下的是天罗地网,他亦不会退缩。因为,只有彻底的解决这段恩怨,他方能无牵绊的回覆从前的坦dàng逍遥,一心一意,围绕着他深爱的女子。 但桑千绿对此事充耳不闻。 仿佛江玉楼的一切都跟她无关,她终日期盼的,就是自己委託的红袖楼在各地的信使能够打探回有关阿青或者说尉迟缙的消息。 那一日,是决斗之期,黎明时分江玉楼便起程去了雎鸠谷。临行前他看见桑千绿在园子里坐着,单薄的背影,寥落孤寂。他便轻轻的为她添了一件狐裘的披风,道,我走了。 嗯。 桑千绿漫不经心的回应。 少时,冷雾竟然慢慢的变成了鹅毛细雨,滴在皮肤上,沁骨的寒凉。桑千绿正待回屋,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她只道是江玉楼又折回来了,便漠然的说道,再若不去,就要迟了。她的话音落,脚步声也静下来。 万籁俱寂中,她听见有男子唤她: 千绿—— 她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了,颤抖着转过身来,尉迟,尉迟大哥? 嗯。是我。 男子的表qing依然带着悲伤。他说,我回来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愿意跟我走?女子喜出望外。愿意愿意,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于是便跟着他,行走在蒙蒙的烟雨中,湿了衣裳,湿了鞋,可心qing却是久违的欢喜。 目的地在城西一间清冷的客栈。 无人的大堂,他们面对面而坐。店家上了一壶滚烫的茶水。桑千绿不解的问,尉迟大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阿青道,稍后你就知道了。 桑千绿丝毫不疑,喝了一口茶,便望定了阿青,似要将他的眉眼都铭刻在心底。可是,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看事物都出现了重影。接着右手一挥,碰掉了茶壶和茶杯。陶瓷碎裂在地的时候,她便也趴在桌上,昏厥过去。 第7页 这时,客栈的楼梯上款步走下来一个人。 约么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当壮年,却带着早生的华发。他问阿青,你决定了么?阿青咬咬牙,垂首作揖,是的。 是的,我决定了,尉迟先生。 若是江玉楼也在场,他便会认得,那华发的男子,才是真正的猜心夺魂,尉迟缙。这几个月,阿青走遍了大江南北,只为了搜寻他的下落,他想请他医治桑千绿,弥补自己所犯的错。起初,他记恨旧事,怎么也不肯答应他的请求。甚至对他恶言相向,多番的奚落折磨他,使他受尽了平生从未有过的屈ru。后来,是他坚决的态度撼动了他,他开始心软。 但彼时。 江玉楼在远郊的雎鸠谷。他和他的敌人兇勐对峙。丝毫也不知道发生在别处的事qing。有一个瞬间,山谷中的腊梅花瓣纷纷飘了起来。夹着一点细细的白雪。江玉楼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了桑千绿,她那么焦急那么忧心的奔跑而来。 江玉楼的嘴角的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一笑,便分了心。 扇头微略一偏,擦过对方的衣袖,却是划了空。而自己的咽喉,偏偏送到蛇芯般的剑尖上。剑锋一横。在脖颈处划开一道殷红的血口。 血喷涌而出。 江玉楼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可是他却那么分明的听见了桑千绿嘶喊的声音,玉楼,玉楼。他看到女子含着泪扑过来,揽着他,就像从前他在她的怀里赏月饮酒。那姿势,那温度,熟悉,也真真切切。他吃力的张了张嘴,道,绿,你认得我了? 认得。 桑千绿狠狠的点头。这时,阿青也跟过来了。江玉楼看到他,开始有一点相信这并非自己临死前的幻觉,他问他,你治好她了?阿青点头。在尉迟缙刚刚恢復桑千绿的记忆的时候,她便勐地冲出了屋子。那急迫的表qing说明了一切。——纵然阿青和她有过一段相处,如朋友,更如恋人,可是,到底在她的心里,始终也盛载着江玉楼,记忆恢復了,有关江玉楼的一切便跃然纸上,清晰无比。阿青想,他自己果然是淡下去了。 然而。 这依旧太迟。是弄巧成拙的讽刺。是啼笑皆非的结局。也许江玉楼曾经那么那么期待桑千绿能重新和他以恋人的身份相认,他们再度携手把臂同游,彼此依赖,彼此照料,可是,在这一刻,他看到桑千绿的眼泪,他才知道,或许真是天意註定了他们总是要错开,曾经有过的甜蜜温存再也回不去,他宁可她还像昨天那样,冷漠的对他,那样,便不会为他的死伤心难过了。 阿青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本以为,千辛万苦的找来了尉迟缙,修復了桑千绿的记忆,将她归还江玉楼,便是成全一对有qing人。自己的卑微的欺骗的生涯就此到头。可谁知道江玉楼终也敌不过命运。 他和她,谁也敌不过命运。 桑千绿血泪盈襟。 这世间最脆弱的水滴,一点一点漫开在萧瑟的山谷,淹没了江玉楼的唿吸,也淹没了阿青所有的惭愧与憧憬。 后来。一切都恢復原状。 桑千绿常常觉得,在周遭熙来攘往的人流里,隐藏着江玉楼熟悉的身影。她想,也许在将来的某天,他还会跟从前一样,带着奇蹟,活生生的站到她面前。 那时,她再不会冷落他。 她开始学着江玉楼的样子在扇面题诗,无论是晓风残月的柳郎中,还是大江东去的苏学士,一首首诗,一阙阙词,她驾轻就熟。她亦很少再为其中的零落悲怆而落泪。那眼睛仿佛装了一层铜墙铁壁,再不会轻易的就哭成殷红。 也许江玉楼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担心她的软弱,却不知道她骨子里仍是坚韧。摘洗记忆,根本多此一举。 她可以不哭,不痛,安静的将他保留。然后等待伤口结痂。 就好比——阿青——他再也没有在桑千绿的面前出现。但他却总是在暗处偷偷的守护她,或在她遇见危险的时候,不露痕迹的帮她一把。她的容颜在他的记忆里开花。她的安危是他此生仅有的牵挂。哪怕隔得再远,再远—— 他心满意足。无悔无怨。(完) 四、【十二濯香令之chui魂笛】 楔子 江湖中,一直都不乏奇珍异宝。譬如,炽焰神珠能解百毒,净水杨枝可使枯骨生rou,绛仙舍利可通经脉,养气血,令服用者增加数十年的功力。而这些,却在近半年的时间里,纷纷失了窃。原本以拥有此等宝物而自居的,门派,扼腕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 红袖喽那日便来了客人。只不过,并非江湖中人,而是普通的商户。那户人家姓留,来的是留家的老夫人。老夫人说她的丈夫患了罕见的恶疾,急需九尾灵芝保命。而九尾灵芝在洛阳雨垢山庄,山庄的主人在多年前受过留老爷的恩惠,便答应赠灵芝以报恩。 所以。 刘老夫人到红袖楼,便是要雇一名保镖,随同留府的管家一起前往雨垢山庄。将九尾灵芝安然地带回扬州。 一切都极低调,极秘密。 【风月清】 动身的日期,定在八月初三。卯时。 晨光微霁。 昔瑶惯了早到,落幽亭畔,空空dàngdàng,尚且没有人影。她便掏出腰间的短笛,幽幽的chui奏起来。短笛是她的武器。她可以chui奏出清扬婉约的曲调沁人心脾,也可以chui奏出锥心刺耳的魔音,使听者头疼yu裂生不如死。 因而,红袖楼的清韵小主宋昔瑶,便有了致命的武器—— chui魂笛。 chui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 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 冷不防,背后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朗朗的清吟。昔瑶便收了笛,心想,必是约定的留府那位管家来了罢。管家大多是老态龙钟唯唯诺诺的模样,只不过,这一个,听声音,却似风华正茂的年纪呢。 她微微一笑,转身的同时,以调侃的语气说道,留管家只顾借鑑前人的jing词妙句,却何你我眼下这所处的意境不甚相符呢。 呢字的余音,仿若飘渺的缎带,还缠绕在舌尖没有走远,却突然,怔住了。 昔瑶那么清晰的看到前方施施然步来的男子,约么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白衣,潇洒倜傥,微笑的神态淡定而优雅。 可是。 可是他怎么是留府的管家富曲呢?他分明是白鹭原啊。五年钱在蜀中一带颇有名气的玉面神捕白鹭原。传闻他悄无声息的退隐江湖,甚至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如今,他却出现在这里,拿着留府的令牌向昔瑶证明他的身份—— 留府的管家,富曲。 此时,白鹭原再淡定,眉眼间也是轻轻地动dàng,怔忪道,好久不见了。没有想到,红袖楼派来的人会是你。 我也没有想到,我还能再遇到你。昔瑶咬牙切齿说道,温柔的神色,瞬间变得刚硬冷凝。这让白鹭原觉得尴尬。稍低了头,问,你还在恨我? 恨。 一个字,重重地从唇齿间砸出来。如有千斤。 昔瑶怎能不恨呢?当年,父亲本是当地受人敬重的教书先生,机缘巧合,认识了白鹭原,彼此引为知己,忘年相jiāo。但后来的一场变故,白鹭原认定了父亲便是杀死胡家小姐的兇手,他将父亲送入官府的大牢,而父亲则因此羞愤不已,宁可已死谢清白。 昔瑶认定父亲是无罪的。 父亲那样慈眉善目的谦谦君子,怎会杀人?而且,还说是垂涎胡家小姐的美色,因jian未遂。想想这些,昔瑶的拳头似要将短笛捏碎。 昔瑶虽然好奇,白鹭原为何隐姓埋名退出江湖,而只到普通的商府做管家,但她却偏不开口询问,好像对方的事qing自己一点也没有兴趣知道。白鹭原则始终保持低沉的脸色,他实则也有很多的话想和昔瑶说,但是,对方拒他于千里之外的表qing让他难以启齿。他犹豫了半响,索xing缄口不言。 【葵嫣酿】 有时候,白鹭原会赞美昔瑶的笛音。——她知道那不过是他想缓解彼此气氛的尴尬。但是,再公式,再虚假,也还是会dàng漾。 夜阑人静时,她便倚窗chui奏。 每一个音节,都是怅然。 从扬州至洛阳。他们日夜兼程。总算是安然到达了鱼垢山庄。那山庄只是江湖众多门派里毫不起眼的一个。陈设与装潢,也是单调普通。他们表明身份后,由家僕领着,在大堂里坐了片刻,便听见一声朗笑。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李某已经命人准备了gān净的厢房,且留两位在此多住些时日,好让李某略尽地主之谊。 人未至,声却先到。 然后大门外便矫捷地跨进一个人来。中等身材,衣着整齐。年过而立,面上有些微虬髯。那便是庄主李云雷。 当夜,他们留宿鱼垢山庄。翌日清晨,昔瑶便以留老爷急等灵芝续命为由,谢绝了李云雷热qing的挽留,带着九尾灵芝,离开了洛阳。 马不停蹄。 溅得尘土四she,有些犀利的bào躁哦的味道。 经过一处山涧的时候,白鹭原勒了缰绳,唤道,昔瑶,奔走了大半日,何妨稍作歇息,纵然你不累,哪马儿也未必能支撑太久。昔瑶听罢,面色一沉,迴转头,白鹭原已经栓了马,在山涧旁悠然地坐了下来。她便冷声道,你竟是毫不关心留老爷的病况么? 生死有命。白鹭原似笑非笑道。 可是谁又知道,昔瑶也并非真的那样急于完成任务,或者是真的心系什么留老爷的安危,她只不过想尽早的结束了这一切,好让她和白鹭原之间不再有牵连。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仿若一种折磨,分明是她恨了多年的一个人,可还是让她觉得暖心,她无所适从,每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看他谈笑的表qing,他的关怀,夸赞,所有的所有,就好像在周围生出泥泞的大沼泽,使她越陷越深,越深,便越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处理彼此的关系。 真是,相见不如怀念。 不如痛恨。 昔瑶即恼怒,且仓皇。她扔下一句冰冷的话。勒转了马头,两腿轻轻一夹,疲惫的瘦马再度奔跑起来。山涧旁的白鹭原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异样,他站起了身,左脚踏上马镫,就在那个时候,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是昔瑶—— 白鹭原焦急地策马追过去,只见昔瑶已从马背上掉落,滚进路边的灌木丛,面色苍白,嘴唇青紫,两手捂着胸口,浑身痉挛。 后来发生的事qing,昔瑶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她在郊野的驿站里醒过来,白鹭原就靠在chuáng边,微微打着盹。 第8页 我这是怎么了? 昔瑶像个孩子一般怯懦地扯了扯白鹭原的衣袖。白鹭原便醒了。扶着她坐起身。道,你中毒了。 中毒? 昔瑶愕然的瞪圆了眼睛。为何会中毒?中的什么毒?她感到难以置信。白鹭原的神态在那时变得yin郁严肃,他道,是葵嫣酿。 葵嫣酿是一种溶于酒水,无色无味的慢xing毒药。江湖中早已有关于此种毒药的传闻。只是,亲眼见过的,或者亲身试过的人,并不多。 据说此毒纵然是经验老道的神医也束手无策。 只能以特配的解药方能化解。 此时,依照中毒的时间来推断,毒是在昔瑶留宿鱼垢山庄的时候落下的。她回想那晚,夜深yu寝的时候,山庄的丫鬟端来了一壶西域的葡萄美酒,说是庄主送给两位贵客享用的。那酒的确醇香酣甜,喝过之后睡眠也沉稳殷实。可是,这会儿再说起,白鹭原却愕然了,道,我根本没有收到什么李庄主送来的美酒。 看来那酒似乎只是为昔瑶一个人准备的。 白鹭原顿时拍案而起,怒道,我这便回鱼垢山庄,向李云雷讨个说法。昔瑶赶忙拉着他,道,既然他有心暗害我,又如此明目张胆,必然是料定我们会怀疑到他。她这样说,白鹭原也明白了,接道,他是有心要我们再回山庄? 我想是的。 昔瑶颤巍巍的扶着chuáng架站起来,道,既然他的目的在我,那我便要看看他此举的用意究竟为何,我同你一起回洛阳。 也只有如此了。 虽是虚弱垂危,可是,看到白鹭原那紧张忧虑的神态,竟有些不争气地觉得暖心,仿佛是一场灾劫换来的一场关切,是敝帚自珍的宝贝。内心其实那样清楚,于此人,纵然分开了多年,纵然有浓烈的恨意jiāo织,但却是迟迟不能放低。 否则,夜夜清辉,怎会黯然的想起他,梦见他。 怪只怪,彼此的缘分太浅。 天意弄人。 【qing中殇】 跨入鱼垢山庄。 李云雷在大殿上正襟危坐。那萧杀的表qing里,还带着戏嚯的得意。他笑道,宋姑娘和留管家莫不是惦记我庄内的葡萄美酒了? 一句话,毫不掩饰地承认了他对昔瑶下毒一事。 昔瑶恨恨道,庄主为何要这样做?我与你,从无恩怨。 李云雷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踱步道,你于我没有恩怨,可是,你的父亲宋玉成,却杀害了我最心爱的女子。 闻言,昔瑶和白鹭原皆是一惊,彼此对看一眼。白鹭原愕然道,你是说,当年蜀中大织户胡家小姐的那桩命案?但此番重复在昔瑶听来纯属多余,她扶着心口厉声唿喝起来,我爹没有杀害任何人,他是受冤枉的。 实则当年李云雷也没有亲眼目睹案发的经过。那时候他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làngdàng江湖,邂逅了胡家的小姐,且不说彼此到底是qing意相投,还是一厢qing愿,但李云雷总是jiāo付了真心的。无奈事发突然,胡小姐的死给了他致命的打击。他整个人都垮了。后来听闻真兇是城里最有名气的教书先生,他甚至试图私下里杀了他来报仇。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宋玉成便进了府衙的大牢,再然后就是不断的审判,流言四起,宋玉成割脉自尽。李云雷始终没有机会近得宋玉成的身,但却在牢房外看见过他的女儿宋昔瑶。 痛失挚爱。 那样的打击是无可量度的。 纵然是这么多年过去,李云雷依旧难以释怀。而当他再次看见昔瑶,认出了她便是宋玉成的女儿,那炽烈的仇恨再度燃起。 仿佛是要将自己此生的yin影和孤寂都报復给这无辜的女子。 他也不要潦糙鬼祟,而要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怨愤发泄,所以,人选择这种慢xing的毒药,好不隐藏復仇的动机。 对昔瑶而言,最痛的,不是揪心刺骨的毒。而是要再度听别人将她最爱戴最崇敬的父亲称做杀人犯,还要她来承担这莫须有的报復。 她咬着唇,狠狠地,眼角却还是闪烁起来。 白鹭原扶着她,右手执剑,怒道,李庄主,暗箭伤人实非正派所为,你与宋玉成之间的恩怨,怎能祸及无辜。 李云雷冷冷地笑着。一挥手,突然从大殿的四面通道涌进全副武装的侍卫。留管家何必为了一个不相gān的人坏了你家老爷与我多年的jiāoqing,这女子听说只是你们花钱雇来的保镖吧,你何不就此带着灵芝回扬州jiāo差,别的事qing,还是不要cha手的好。说罢,又啧啧地摇头道,嗯,若是留管家担心路上会有人来抢灵芝,我还可以派山庄顶尖的侍卫沿途护送你。 刚说完—— 昔瑶双腿一软,便又要载到在地。白鹭原知道是她的毒xing再次发作了。看着她冷汗涔涔的痛苦模样,在看着此时大殿周围的严阵以待,他知道,他此时是很难bi迫李云雷jiāo出解药的,而李云雷似乎更乐于看着昔瑶受剧毒的折磨。所以,他相信他们此时若要离开鱼垢山庄,李云雷不会阻止。他便将昔瑶拦腰轻轻地了起来。 泰然地走出了大殿。 夜阑人静。 洛阳客栈里,清幽的笛音裊裊升起。白鹭原敲了敲门。听见虚弱的邀请,便阔步走进去,道,怎不多休息一会儿? 昔瑶苦笑,我怕,睡得太久,会醒不了。 白鹭原皱着眉,道,一定有办法向李云雷拿到解药。 若是我就此毒发,那便惟有怨这苍天待薄了我。可是,我爹没有杀人,他不会是那样狠毒卑鄙的伪君子。说着,忽然噤了声,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开始回味起曾经快乐的童年,回味父亲是如何教自己读书写字,教自己做人的道理。 白鹭原亦没有做声。 房间里忽然静得可以听见微风chui拂。 到第二日,第三日,白鹭原试过偷偷潜入鱼垢山庄,或者背着昔瑶会见李云雷,对其软硬皆施,但仍然没有办法bi出解药。 第四日。 静谧的午后。客栈里突然传出激烈的喧譁。那时昔瑶昏沉沉的睡着,听见兵器jiāo接的声音,方才惊愕地醒来。 推门看,客栈里已乱作一团。 来者全是鱼垢山庄的侍卫。也包括庄主李云雷。只听李云雷用剑指着白鹭原喝道,扬州传来消息,真正的留管家富曲,已在多日前遇害。你根本不是留老爷派来的,你究竟是何人?还我的九尾灵芝来! 昔瑶勐然一怔。 白鹭原犹疑的眼神恰好在此刻扫she过来,四目jiāo接,仿佛有无尽的话语,又仿佛终是无言。她也想问,他说的可是真的,你冒充留府管家,目的何在。但哪似乎并非一个合适的谈话的实际,剑影刀光堪堪地撩得人心慌。 某个间隙。 白鹭原纵身跃进走廊,态度极是qiáng硬的抱起了昔瑶,然后退入房间,越窗而走。一路奔跑直到僻静的荒郊。 寒光凛冽的宝剑突然直抵咽喉。 昔瑶趁着白鹭原放下她的一剎那,便不失时机的钳住了他。一字一顿道,李云雷说的,可是事实?白鹭原喟然一嘆。 便是默认了。 昔瑶顿觉心疼,因为那种受欺骗的感觉是如此难受。她厉声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白鹭原道,为了九尾灵芝。我听闻李云雷要将灵芝送给扬州的一位故友,多番打听,得知其中的秘密计划,所以,便在真正的留管家赶来与你会面之前,将他杀掉并取而代之。说到此,白鹭原再度沉默下去。他没有皆是,在这场简单的计谋里,昔瑶的出现是怎样复杂的意外。那日在山涧,若不是昔瑶毒发,他原本就是要带着灵芝驾马而去了。可如今却为了昔瑶仍牵绊在洛阳城,耽误了时间,让李云雷有机会收到消息,识穿了他假冒的身份。 而这些,昔瑶何尝不明白。 正因为明白,所以,抵着咽喉的剑,是那样不忍心再靠近半分。她抑了内心的煎熬,抑了身体的虚弱疼痛,颤声道,无论你有任何的理由,但我受得楼主的命令,便不容有失,你将九尾灵芝jiāo出,我或可不与你计较。 白鹭原纹丝不动。 昔瑶戏嚯地嘲笑道,职责所在,你玉面神捕在多年前便谙熟这个道理吧。若是你执意不肯jiāo出灵芝,别以为我会股息你。 可是,你已没有把握伤我。 白鹭原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那样短暂的一瞬间,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剪刀般的手指已箍住了昔瑶的皓腕。 仿佛要将骨骼从外向内的捏碎。 昔瑶感到一阵苏麻,手抖了抖,剑便滑落在地。但她仍是不肯服输的空拳迎向对方。陡峭的荒野,两个人忽进忽退,似是谁都拿不定主意这场仗究竟要怎么打。突然,昔瑶一脚踏上了松动的崖边,迅速坠落的泥土带走了她的重心。她“哎呀”一声惊唿,整个人都掉落出来。 扑通—— 扑通—— 山崖地下是幽深的水潭。沁凉的水冻得五脏六腑都酸楚疼痛。呛鼻的水肆意的蔓延着灌进几乎百孔千疮的身体。昔瑶感到逐渐失去力气,失去知觉。昏迷之前,有一双qiáng劲的臂弯圈住了她,像救世主,将她脱离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嘆隐衷】 昔瑶没有想到,白鹭原会在她坠落的一瞬间,跟着她,纵身跳入百丈深潭。若不是他,自己只怕早已溺死在哪快要结冰的死水里。 此刻,昔瑶睁开眼睛,看见yin沉晦涩的天空。她呛出一大口的水,心口刺痛难受。白鹭原就在旁边,升了火堆,瑟缩着,那发冷的模样使她忘记了自己的伤痛,温柔的,瀰漫出丝丝缕缕的爱怜。她轻轻一咳嗽,他便望过来,道,坐过来些,浑身都湿透了,当心着凉。 内心已软了。 可面上还是倔qiáng。 昔瑶便咬了牙,恨恨道,我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便不会罢休,势必要向你讨回九尾灵芝。你又何须救我。我——我又何需你来救。话还没有说完,便又是一股寒气从脚底唿唿升起,直冲脑门。然后身体再度抽搐起来。 轰然倒地。 心口有撕裂般的疼痛。嘴角开始渗出殷红的血渍,皮肤则是寒凉无比。像尺蠖般蜷缩起来。 白鹭原顿时慌乱的丢了手里的柴火,奔过去,将昔瑶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呢喃着,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别怕。 别怕。 那样温柔的声音,像幼时父亲唱着家乡小调,缓缓的钻进身体,一点一点,抚平了伤痛,也驱走了初冬的严寒。 仿佛是梦境。 那一关,昔瑶再度熬过了。 甦醒时分,却赫然发现自己是躺在白鹭原的怀里,由他的胳膊紧紧地缠绕着,而衣衫早已褪尽,只剩最贴身的亵衣。 第9页 她面红耳赤。 可是,无可否认她是那样贪恋此刻的温暖。甚至宁可就那样不惊醒他,躺着,一辈子就那样躺着,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她的眸子濡湿了,迷濛间看见那堆搭在身上的衣服,其中一件,从内里夹层的口袋里,透出暗紫色的一角。 是熏考过的羊皮。 记得幼时父亲很得意的告诉过自己,他发现将羊皮加以特制的药材浸泡然后燻烤,羊皮会变做紫色,而且,以木炭在上面写字,可遇水不化,终年不褪色。 想到这些,昔瑶顿时心头一紧。 眼前这暗紫的羊皮,莫非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一种?她忍耐不住好奇,便轻轻地伸手出去,将羊皮扯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她一眼扫去,赫然看见其中的排头,道: 昔瑶吾儿—— 白鹭原醒得迟了,当昔瑶伸手抓走那块羊皮,他想要阻止,对方却已经被个中字眼所震,牢牢的抓紧了,避开了他。 然后细读。 渐渐的,泪流满面。 那是宋玉成的临终绝笔。是当年白鹭原从他的尸体的旁边偷偷拣起,并最终决定藏匿的遗书。那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宋玉成的忏悔。 记录了他如何与胡家小姐相恋。 因年龄和地位的悬殊,遭到胡家人的反对。 后来他们约定私奔,但临行前胡小姐却怕自己受不了苦,想要退却了,便和他说,索xing 终止这段关系。他痛苦急躁,争执起来,不慎错手杀了胡小姐。 ——宋玉成的确是当年轰动蜀中的命案的罪魁元兇。他并没有受冤。也并非以死证清白。而是,以死谢罪。 这个秘密,长久以来,白鹭原都背负着。他没有对任何人透露。甚至没有告诉昔瑶。因为当年宋玉成死后有许多的人都觉得他是含冤的,他们依然将他看做品德端正的君子,尤其是昔瑶,这么多年,父亲在她的心目中光辉伟岸的形象始终没有变改,他又怎能忍心戳破这一切,使她在遭受丧亲之痛以后,还要面对父亲的不伦恋qing以及yin暗的罪恶行径。 昔瑶已泣不成声,双腿瘫软的跪倒在地。她认得父亲的笔迹。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伪装。她感到痛心,甚至,绝望。 她所信奉的崇敬的英雄,轰然倒塌。 父亲原是日月清辉,瞬间变作地底烂泥。 她嘶声哭喊着你为何不将真相告诉我。为何为何为何。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口的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意袒护,留存了我父亲在世的清名,可是,却让你我相隔千里。你可知,你错过的,是我对你那么深,那么重的qing意。 白鹭原,你可有惋惜? 待qing绪逐渐平静了,原本坚硬的仇视,终于都化作绕指柔,昔瑶狠狠地嘆了一口气,道,谢谢你。 白鹭原如释重负。 他等这样一句冰释前嫌的道白,何尝不是等了好久好久。仿佛是积郁的心结豁然打开。他的嘴角微微有了笑意,道,对不起,我隐瞒了你那样久。 昔瑶摇头,我却误会了你那样久。 事到如今,究竟孰对孰错,是jing明还是愚蠢,哪里能说得清。 白鹭原拍了拍昔瑶的肩,站起来,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毒发而死。我会找李云雷,用灵芝向他jiāo换解药。 可是,你不是也需要灵芝么? 白鹭原笑了笑,道,普天之下的宝物何其多,灵芝可以再到别处找寻,但你的命,却只有一条。 昔瑶听罢微微的舒了一口气,试图站起来。白鹭原却接过她,将她重新安顿着靠在一棵大树下,道,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昔瑶怔了怔,抬眼看见白鹭原温柔的坚定的眼神,忽然像是回到了从前,他如兄长般将自己小心的呵护着,那样安稳贴心的感觉,以为彻底失去了,但终究又回到掌心里。她便以难得的温顺乖巧的笑容回应了他,道,我将xing命jiāo托给你,等你,平安回来。 【烟柳巷】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清幽的深谷溪涧,昔瑶安静地坐着。chui动着飘飘的衣袂。天逐渐黑了。然后夜深。幽寂。仿若死亡的地狱。再到黎明。曙光自云层的fèng隙穿透枝叶。 昔瑶听见笃笃的马蹄声。 真的是白鹭原回来了。她欣喜得连jing神也倍增。跳起来,奔跑着迎上去,看见对方温暖的笑意,她恍惚触到了幸福。 白鹭原轻笑着从怀里掏出瓷瓶,道,赶紧将解药吃了吧。 昔瑶便听话的吞了那粒纯白的药丸。很快便感觉体内的滞气消除了,血脉畅通,心口不再抽搐疼痛,四肢也不再苏软了。她笑微微的,道,李云雷想必是恨透你了。白鹭原亦笑,我已经将他的武功废去,以后,他想要再伤你,便是难上加难了。 嗯。昔瑶正笑着,却勐地看见眼前的人儿从鼻孔里流出一道血水来。 然后是嘴角。 眼眶。 暗红色像枯萎的颅骨的形状,在白皙的皮肤上流淌,盛开。男子狠狠地栽倒下去。溅起细碎的沙尘,像一颗爆破后心脏的残骸。 灰飞湮灭。 弥留之际,白鹭原声声恳切,道,昔瑶,我能够为你做的,便只有这么多了。你可否答应,也为我做一件事qing? 她咬破了嘴唇,道,好。 白鹭原便从怀里掏出那朵jing巧的灵芝,上面还染了斑斑的血迹。他的愿望是託付昔瑶将灵芝送去杭州。烟柳巷,有一名姓孟的女子。他说我既不可将你置于不顾,也不可放弃这多灵芝,所以,灵芝是我以命换来的,请你,暂时摈弃你的职责所在,不要将灵芝带回留府。这样的请求虽然自私,但是,却是我最后的心愿。 昔瑶犹豫着,犹豫着,忽然,松了手,推开两步,指着白鹭原,问道,她是谁? 请你,答应我。 她是谁? 两个人便像有了宿世的恩仇,敌对者,僵持不下。昔瑶觉得她恨透了白鹭原,恨他可以为了一朵灵芝连xing命也不要。而这灵芝的背后,必定是有故事的。当她以为彼此终于冰释前嫌,终于能弥补错失的时光从头来过的时候,却是那个等待着灵芝,等待着白鹭原的人,将这美梦生生的粉碎。 昔瑶僵硬地站着。 站着,看着白鹭原的双手寂寞的垂下。重重地撞击在冰冷的石块上,喀嚓一声,万物都殒灭了。 昔瑶终是按捺不住那份好奇,以及疯狂的嫉妒。又或者说,白鹭原临死前的哀求绝望,到底还是撼动了她。 她没有将灵芝带回红袖楼復命。 而是绕道去了杭州。 烟柳巷里的女子。苍白瘦弱,似弱柳扶风。昔瑶告诉她,白鹭原死了。她顿时怔住。 仿佛可以看见灵魂从躯体内溃散。 昔瑶再问她,你和白鹭原有gān系?她道,他是我的丈夫。昔瑶感觉犹如受了一记火辣的耳光。愣了半晌,再听女子说道,这些年,我的病拖累了他,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隐退江湖,不会像窃贼一样,四处为我盗取续命的灵药。他原是堂堂玉面神捕,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凄凉。也许是太过悲伤,她说着说着,便摇摇晃晃地扶倒在椅背上,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昔瑶连忙接着她。 然后从怀里取出灵芝,道,这是他托我转jiāo给你的。但对方却是艰涩一笑,不必了,这些年,试了那样多所谓的灵丹妙药,都是治标不治本,如今,他不在了,我又何必贪恋这短暂的残喘。那话语说得悲凉,惹得昔瑶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女子忽然用力地握紧了昔瑶的手,道,姑娘,相公既然将灵芝jiāo托你,必定是对你信任,我可否也请求你,在我死后,将我的骨灰带去,与相公合葬? 昔瑶怔忡,眉眼一沉,道,可以。 女子的身体似又瘫软了几分,嘴唇由紫变白,连说话也更吃力了。她道,合葬之后,再将我的名字与他一起刻在墓碑上。我,我姓孟。名,昔瑶。 在那一瞬间,新的,旧的,相处过的种种画面轰然散落在脑海。昔瑶忽然想起了,她还没有问过白鹭原,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意外,他和她,是否有锦绣的将来。 可是,谁还能回答? 也不过是在坟前的一炷香,几缕嘆息,千行泪,chui奏着哀婉的乐曲,就好像,最初重逢的时候,凝噎断肠。 有时候,苍白的记忆里,宁可将那个住在烟柳巷的白夫人看作是自己的替代,然后,微笑着告诉自己,白鹭原,在他的心里,始终念念不忘的女子,是我,是我宋昔瑶。 否则,怎会这般坎坷。这般凄凉。(完) 五、【十二濯香令之凤舞斩】 【濯香令】 蜀地。 邛崃。天台山。 山如秀女,钟灵毓秀,溪涧与绿树相映。红花缀着嶙峋的山石。蛇腰似的藤蔓,偶尔缠过半帘煞白的瀑布。 还有—— 横月峰上,万绿从中,飘扬的旗帜,和一点金碧辉煌。似是黎明前的第一道曙光,也像傍晚时分的最后一缕斜阳。 那就是画意城。 女子轻抚了褶皱的衣襟,仰起面来,怀中的令牌似跃跃yu蹦落地面。她想,此番行程,未知是轻易还是棘手呢? 每一次,在执行任务前,尹傲璇都会想,到底是轻易还是棘手,有无xing命之忧。尽管她的武艺卓绝,在江湖同辈人之中,难有敌手。 可担心不免。 她总觉得,她那样的职业,跟杀手无异,仿佛都是刀口舔血。她属于红袖楼门下。红袖楼是江湖中最具争议的门派。非正费邪。无论是谁,只要出得起价钱,便可委託红袖楼替自己办事。这所谓的事,哪怕杀人放火,坑蒙拐骗,都不在拒绝之列。红袖楼门人须随时谨记的规条,那便是不可对自己的任务持私人的感qing或态度,愿意或不愿意,都须尽力完成。 女子怀中的令牌,以青铜混合huáng金打造,叫做濯香令。一块令牌即代表一个任务,而且,是颇重要的任务。 在红袖楼,濯香令仅有八个人有资格拥有。 除了刚刚接任红袖楼楼主的少年沈苍颢,余下便是楼中七位女子。江湖中后起之秀。容貌武功各有千秋。 人称,玉罗七小主。 彼时。 慕怜寻也认得。 画意城城主慕轩赤的独子,慕怜寻,在傲璇挥开她窄而弯曲的两柄赤金色长刀的时候,他狠狠看出—— 这女子,即是红袖楼七小主之一,金刀小主凤舞斩尹傲璇。 所谓凤舞斩,是傲璇成名的绝技。亦是她最厉害的招式。当功力发挥至三成,刀为本色;五成时,赤金略深;七成则变做银红,有散碎的白光;若达十成,刀身便如同那浴火的凤凰,通体鲜红,裊裊娜娜地放she出烈焰般的光。 第10页 慕怜寻如白鹤般跃起,在城头站定。他喝问道,尹傲璇,你要将龙潇湘带去哪里? 龙潇湘。紫衫,白裙。髮髻凌乱,伤痕累累。她是镜花水域域主红月离的弟子。混入这画意城,已两年有余。 她一直在城主慕轩赤身边。 她的目的,是要盗取鸳鸯连环解的武功秘笈。 而今,事qing败露。慕轩赤扬言要将龙潇湘悬吊于城楼上,鞭打bào晒至死。他要引红月离现身。红月离却不如他的意。 但也不能任由自已的弟子遭此屈ru,失了门派的颜面。 所以,红月离雇了人。 救龙潇湘。 彼时。 龙潇湘已被解下,在傲璇的身后,唿吸微弱。画意城的弟子摩拳擦掌,蜂拥而上。凤舞斩盛开在青灰色的苍穹。 灿灿烈烈。 滚滚灼灼。 直到慕怜寻驭剑横空而出,将凤舞斩的霸气挫开,分化成漫天陨落的红霞。激斗便去到顶峰。慕怜寻像一片仙鹤的羽毛,落在城头。 他问,尹傲璇,你要将龙潇湘带去哪里? 【笑容】 她们离开了画意城。那些喽啰,和喽啰们的首领——剑招凛冽面色深沉的少年慕怜寻——谁都没有能留得住她们。 或者说,她。 然而。 直到行至山脚。傲璇发现,原来事qing并不能如此顺利。因为龙潇湘中了毒。倘若不能将任务活生生地送达目的地,仍是枉然。 连龙潇湘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何种毒,又是怎样到了她的身上。 她的枯萎如同昙花。 迅速。激烈。 渐渐的,就不省人事。 傲璇思忖一阵,将龙潇湘在山dong里安置了,重又折回画意城。 慕怜寻似是未卜先知。他说,我知道你必定会再来。傲璇冷冰冰的,只说两个字,解药。她素来表qing无多,言辞简略。 她看上去如冰雪,如寒霜。 巧的是,慕怜寻根她何其相似。他如止水,如冷钢。他从怀里掏出紫砂的小瓶,说,解药在这里,但必须配合慕家的独门心法。 你带我去见龙潇湘。 女子是这样想的:她既然可以在画意城的刀山剑阵中将龙潇湘救走又何必会惧怕慕怜寻会趁机再来什么yin谋。 她同意了。 但慕怜寻竟真是一心只为龙潇湘解毒。解毒之后,他说,沿着被边的山走,能够更快地离开台山地界。 为什么? 傲璇不接。 慕怜寻俯身看着尚且昏迷的龙潇湘。她兴许是在睡梦中碰上了不如意,双眉紧蹙。他也便跟着,将眉心拧成一股绳。他说,毒是父亲下的,非我本意。我也不愿意看着她受鞭刑bào晒而死。你要将她平安地送回镜花水域。 傲璇开始明白。 问他,你不等她醒来,亲口对她解释? 男子摇头,算了。 两个字,仿佛是极沉重的,而尾音,又淡至虚无。傲璇觉得,她又开始不明白。但脑海中偏多生出一个念头,岔开了话题,问道,若你是对她心存顾念,那么,在画意城中,你我激战,你莫非故意输给我? 慕怜寻笑了。 那笑容是苦涩的。但优雅,神秘。仿佛在深黑的水潭投入一片花瓣,散出涟漪,晕染,涤dàng。似有,还无。 他没有答。 许久以后,那样的一个笑容,始终停留在傲璇的记忆里。想起来总是唏嘘。心微微地疼。仿佛世上无人可及。 【倾谈】 一路相伴。 龙潇湘是温婉善谈的女子,论风韵,她比傲璇多了几分妩媚,论举止,又比傲璇活泼可爱,傲璇羡慕她。 都说人的xing格多数自天生,难有骨子里的改变。傲璇常常觉得,她这样的冷漠倔qiáng,既不是受人欢迎,且拙于混迹在复杂的江湖。 江湖不适合她。 可她偏偏入了江湖。 而龙潇湘却说,尹姑娘,我喜欢你这样的女子。看似深沉,内里简单。你大约是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和待人接物的方法吧。你一定不会受qiáng权左右,你能完完整整,随心所yu地做你自己。可我呢,呵呵,你一定不曾有过我这样的处境。 怎样的处境? 龙潇湘缄了口。哑笑。 傲璇也告诉龙潇湘,关于慕怜寻的奇怪举止。她说,那男子想必是对你有意吧?但他却不承认,也不等你醒来。 莫非就是因为你们敌对的关系? 这世间,有什么是真间的爱qing无法冲破的呢? 龙潇湘苦笑,爱qing?尹姑娘,你爱过一个人吗?傲璇怔住。她的确是没有爱过。正因为没有,所以对爱qing充满了幻想和期待,她觉得爱qing是人世间最qiáng大的力量,胜过千军万马,胜过电闪雷鸣。只要坚定了爱qing的信念,就算身死,心亦不死。 是为永生。 龙潇湘听罢,笑得更厉害。尹姑娘,她说,你太天真了。也许,对我们女子而言,爱一个人,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承诺,可男子却不一样,他们心中有天地,有江湖,有名誉地位甚至是一本小小的武功秘籍,这些,样样都胜过爱qing。 傲璇无言相对。 只问,你呢?你爱他吗? 谁? 慕怜寻。 龙潇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五天后。 她们安然返回dong庭湖。镜花水域是一处神秘的地方。周围怪石嶙峋耸立,有连绵的竹海,也有波澜不惊死水一般的湖。 临别时,龙潇湘的面容惆怅,远远看见红月离穿着黑色的袍子,站在悬崖上山dong的入口,她回过头来对傲璇说,你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谢谢你。 傲璇皱着眉头笑,问,你是否有话要讲? 龙潇湘摇头。 那背影,如一缕轻烟。 【几样qing】 很快,传出镜花水域弟子龙潇湘弒师叛变的消息。傲璇有耳闻。惊诧不已。再回想临别时龙潇湘的深沉和yu言又止,心想,这莫非是她早已预计? 但红月离并没有死,只受了轻微的伤。 以龙潇湘的武功,她要杀她,除了靠出其不意的快准狠,也没有用别的必胜办法。所以龙潇湘败了。幸运的是她还能活着从镜花水域逃出来。 镜花水域的弟子如今正全力地缉拿她。 命运使然。 傲璇又遇上逃亡中的龙潇湘。她掩护她,暂时躲过了追捕。她们在客栈的小房间里,一人一壶酒,仿佛男儿般豪气对饮。 龙潇湘问,尹姑娘,我是否能雇用你,将我送回天台山画意城? 傲璇愕然。为何你才从哪里逃出来,又要自投罗网地回去?为何你安然的抵达了镜花水域,却又成为行刺域主的叛徒? 龙潇湘苦笑。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于我们女子而言,爱一个人,就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承诺。 傲璇点头,记得,当然记得。 那么,你大概就能想像我为何要行刺红月离了。 是为了慕怜寻?这就是你报答他qing意的方法?龙潇湘默认。可这并非事实。她并非为了慕怜寻,而是慕怜寻的父亲。 画意城的城主,慕轩赤。 龙潇湘爱上慕轩赤。 从她bào露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是她心甘qing愿受慕轩赤利用而设的局。慕轩赤有意安排她千辛万苦地回到镜花水域,降低红月离的戒心,希望她能伺机杀了那女魔头。 她却还是败了。 她想,如今天下唯有画意城才是她的容身之所。因为慕轩赤说过,他会收留她,善待她,甚至迎娶她成为他的妾室。 两年来,这段感qing从未曝光。她曾经在暗夜里偷偷地凝视他,沉醉于他的优雅和威仪——就算他的年龄虚长她十六岁有余,就算他们还是物主与盗匪的关系——可那份痴迷,深深地撼动着她,令她无所适从,只感到懊恼和抓狂。后来他亦发现这女子眼中的qing愫是与众不同的。他细看了她的脸,抚摩着她的轮廓,她都没有退缩。他戏嚯地问她是否爱上了自己,她慨然点头。光天化日尽褪自己的衣衫。她说不要再做黑暗中的蝼蚁,不要只是这城中千万女婢当中的一名。男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站定了,任由她缠上来,喉咙里发出嗞嗞gān涸的声响。 关于龙潇湘的身份,慕轩赤是事后才知道。但他却不计较。他说,他是堂堂一城之主什么门派之别敌对之势又怎能影响到他。 他说,我要定你,就是你。 这诺言彻底的瓦解了龙潇湘。从此甘之如饴。 红月离没有告诉过龙潇湘,有关鸳鸯连环解的事qing。慕轩赤说,鸳鸯连环解是慕红两家的祖先共同参悟的,秘笈分内功心法和武功招式两部分。彼时两家祖先qing同手足,不分彼此,于是将秘笈一分为二,慕家存心法,红家得招式。但自祖先逝世以后,两家的后人便各自起了私心,都企图将对方的那部分秘笈占为己用。 慕轩赤说,我画意城素来不过问江湖恩怨,但镜花水域却三番五次挑衅。眼看红月离的势力越来越大,依然威胁到我。他说,潇湘,如果我想要你去刺杀你的师父,你可答应? 龙潇湘莞尔,道,我答应。 那些恩爱和苦rou计回忆到这里,bào风中晃动的窗棂打断了思绪。客栈周围,唿唿的尽是飞沙走石的声响。 酒已现了底。 面有酡红。 对面的女子喝下最后一口,缓缓道,你要雇用我,是不合规矩的,你得先到红袖楼,见过楼主,付了定金,然后再由楼主将任务传达于我。而且,派谁来执行任务,不是我们做属下的能够支配,要全看楼主的意思。 龙潇湘不做声。 傲璇嫣然一笑,转折道,但是,我可以送你回天台山,是出于朋友的道义,分文不取。 于是。 她们原路折返。 没少遇见镜花水域弟子的阻挠,她们仿佛是在刀光剑影中以鲜血为自己开道。龙潇湘说,幸亏有你,尹姑娘。 否则,我只怕要曝尸荒野了。 你的凤舞斩果然名不虚传,红袖楼的小主,想必个个都如你这般矫捷聪慧吧? 唔。傲璇浅笑,龙姑娘,你忘了你不应该提红袖楼,如今在你面前的我,只是一个会武功的平凡女子,不是什么红袖楼的金刀小主。 龙潇湘yu笑,却皱了眉,问,事qing迟早要传到红袖楼去的,你如何jiāo代? 需要吗? 傲璇仰起头,上面有顽皮的倔qiáng。她说,红袖楼没有任务给我,我便是自由的。要去哪里,要救什么人,全都不过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第六日。 第11页 黎明时分。 她们在画意城的城楼下,头顶飘着猎猎的五彩旗帜。终于到了。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城门打开时,看见白衣的少年负手而立。 他们的心,都微微的动了一下。 虽然,也算有过节,但画意城并无为难傲璇的意思。这大约也是看龙潇湘的面子吧。傲璇想,他们接纳了龙潇湘,过去的事,便不再计较。 恰逢bào雨。 自当天午后开始,天气骤然起了变化。才到傍晚,已经有山泥倾斜,石树坍塌。龙潇湘将傲璇留在画意城。 是慕怜寻领傲璇去的房间。 清新雅致的房间,仿佛是少年身上似有还无的薄荷香。她说,她回来了,她为了你背叛了师门不再是镜花水域的弟子,也就不再是你的敌人,你要善待她。 慕怜寻愕然。 冷不防的听见这样毫无铺垫的话,他失了语。怔半晌。点头道,我会的。跨出门槛时,他又停下,低声道,我原以为,你从来说话都不超过三个字。 顿时。 傲璇的脸竟然红了。 但少年没有回头,没有看见。 【决裂】 没有逐客令。一天,两天,三天。竟像是生了铅,总不愿将脚步挪出这座城,这座山。偶尔在帘下听雨。 偶尔,看白衣少年在庭院中舞剑。 萧萧飒飒的落叶,飞了满地。仿佛一卷水墨画。又仿佛无声的韵律,撩动心弦。 傲璇总是要问慕怜寻,你去看过龙潇湘了吗?你打算如何安置她?你是否明白她对你的qing意?前几次,慕怜寻还能够好脾气地应对,或敷衍着过去,但他终还是发了火,青天白日,在樱花树下狠狠地咆哮。他说,你为何总是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因为—— 因为我希望你幸福。 这句话,在傲璇的喉咙里盘亘着,她没有说出口。慕怜寻留给她拂袖而去的背影,那景致荒凉,又悽怆。 这世间,有一种人,能够将心事藏的极深,极隐晦,宁可煲一壶苦水自我煎熬,也矢口不提,祝福,守望—— 或者,爱。 傲璇就是那种人。 慕怜寻是她爱了却爱不得的少年。 最初。 和最终。 某日。 傲璇经过慕轩赤的书房。在画意城这么久,她从未亲眼看见这一城之主。彼时也不例外。她看到的是龙潇湘。 龙潇湘躺在地板上,嘴角和胸口都有大量暗红的血迹。妃色的衣裙,似染着漫天的彩霞。 傲璇奔过去,龙潇湘已奄奄一息。她问她,谁gān的?为何会这样?龙潇湘语无伦次,说,是我,是慕轩赤,是红月离。 她说,尹姑娘,求你,不要让慕怜寻知道。 半个时辰以前。 龙潇湘在书房,为慕轩赤研磨。魁梧而健硕的中年男子,素喜山水画。一切祥和。宁静。但突然飘来婉转的乐音。 悠扬之中,暗藏杀机。 龙潇湘头痛yu裂,眸子里竟泛起绿光,,似黑夜中的láng失去了控制。她拔出剑对准慕轩赤的要害,疯狂的噼砍。 仓促间,慕轩赤以毛笔为武器相迎,只听见龙潇湘yin笑着喃喃地吼道,你利用我身边最亲的人来杀我,我便是向你学的。 慕轩赤面色铁青。一边退避,一边漠然轻吐:红月离,你以为练成移魂换影之术,就能将我打败吗?妄想。 所谓的移魂换影,并非真的将两个人的魂魄调,换而是以药物和内力,再以特定的乐音为启动,使受控人的行为和意志由施术之人支配。早在龙潇湘行刺红月离,逃出镜花水域的时候,她就已经中了这移魂换影之术。而红月离假意派人追剿叛徒,实则在暗地尾随龙潇湘,待龙潇湘进入画意城,在与慕轩赤单独相处之际,红月离便催动乐音,使龙潇湘的意识失控,成为行兇的工具。 可是。 慕轩赤的惊愕与惋惜,时间太短,旋即由他的自我保护和冷漠覆盖。他没有留qing。毛笔像利箭,刺穿了龙潇湘的心脏。与此同时,窗外有惊鸿般的人影掠过,慕轩赤飞身追去,连半个眼神也没有留下。 接着,傲璇也来了。 龙潇湘在弥留之际将所有曾隐瞒过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她说,尹姑娘,求你,不要让慕怜寻知道。若是,深爱的女子,将她的身与心,都给了他的父亲,而最终却又是死于他的父亲之手。尹姑娘,他要如何面对。他qing何以堪。 傲璇瞠目结舌。她想起龙潇湘曾说的,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她终于彻底领悟。且不论这考虑是否周全有理,但是人之将死,她临终的嘱託,她决议遵守。就当是为了将残酷的真相掩埋以保护自己喜欢的男子,天真一次,愚蠢一次,又何妨。 呵。慕怜寻。 你大概不会懂得。她是为了你父亲。而我,是为了你。 稍后,慕怜寻赶到。 龙潇湘已然气绝。 傲璇仍单膝跪着,扶着尸体,周身沾满污血。慕怜寻颤抖着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张了张口,无声。 傲璇缓缓地站起来,眸子黯淡无光。她说,我无话可说。慕怜寻的剑立刻指上她的咽喉。烧红的眼睛,兇勐的瞳孔。 是你杀了她? 我没有。 那是谁?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树yu静。而风不止。帘外雨潺潺。chun意阑珊。男子如发狂的小shou,咆哮着说你若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便杀了你。 而女子,面无血色,笑容苍白。她说,随便你。与此同时她也为自己感到骄傲,她遵守了对朋友的承诺。 有生之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信念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或许在的旁人看来无伤大雅,或不可理解。但在自己看来,却比希望还重,比xing命还重。 少顷,慕怜寻的剑扎入傲璇的左肩。仿佛将锁骨也噼裂了。疼痛蔓延全身。连双腿也发颤。只是,都比不过她的心—— 心疼。 她不忘在男子面前展露仅有的幽默。她说,原来,我的武功真不如你。我能活到今日,都是你手下留qing。 说罢,笑了。 【异事】 慕怜寻没有杀傲璇。他知道,不能因为傲璇在死亡的现场就盲目地将她判定为兇手。他恼怒的只是她分明看见了什么,但偏要隐晦。 雨势渐勐。 他挥手道,你走。cháo水一般,呜咽的丛林,步履蹒跚。没有经过处理的伤口化了脓,即便癒合,也会留下难看的疤。 她想,那是她qing与意的代价。 一生难以抹杀。 而关于龙潇湘和父亲的私qing,慕怜寻其实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感qing压抑着,埋藏着,默默的承受。 说到底,这仍是和傲璇相似。 为了深爱的人,他们隐忍,缄默,身体里都装载着外人无法分享无法排解的苦。 那日,慕轩赤跃窗而走,他心知那一抹鸿般的影子正是红月离。万般滋味顿时包裹了他。他已三十年不曾与她面对面。 而鸳鸯连环解的说法,是慕轩赤对龙潇湘撒的谎。那本是他和红月离无意中得到的。无关慕红两家的祖先。那时,他们还是恩爱的qing侣。十八九岁的年纪。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动了私心,企图将秘笈独占,遂翻了脸。抢夺中他们都伤了对方,将秘笈撕开,一人的内功心法的部分,一人则攥着秘笈下半部的武功招式。这件事qing江湖中人知道的并不多。后来红月离自创镜花水域教派,并未闯下太响亮的名堂,也就淹没在了这个武林群雄并起的年代。可是,跟慕轩赤乃至整个画意城的恩怨,倒也多年不减。 弄人的是—— 虽则撕破脸皮,胸中各有恨意,但那qing感却羁绊着,牵连不断。所以,慕轩赤在一个心系自己的女子面前,说着和另一个女子有关的谎。 他对红月离尚未忘qing。 他不要龙潇湘对他有异心。 她的温存缠绵,甜蜜誓言,统统都是违心。他不爱龙潇湘。只有yu望和利用。但谁又说得清楚,究竟龙潇湘是否心知肚明,又是否心甘qing愿呢? 真qing假意,冷暖自知。 当傲璇负着伤,离开画意城的时候,在山中树林,看见慕轩赤和红月离的那一场激战。她远远地看,疲惫的身体靠着树gān。 一动不动。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这画意城的城主,若不是红月离喊出慕轩赤的名字,她甚至不晓得那就是名动江湖的轻烟叠鹤掌白骨神侯。她只是依稀想起来,幼年里,她曾遇见过他。她失足落水是他救了她。那温和的眼神细软的问候,就那样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她想,难怪会对慕怜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原来就是因为他的模样酷似自己遍寻而不获得救命恩人。 但—— 也只是救命恩人而已。 在时光的磨砺中减淡,减退,仿佛没有了太大的关联,更何况两虎相争,自己却是初出茅庐的后辈,又怎能cha手。 所以不如远观。 看着他们将爱恨融于招式,一xing命相搏,林中疾风骤起,翻云覆雨。而到约略可以致命的时候,双方又频频留手。 这场战役,她想,用没有尽头。她施施然地转身走。 突然。 背后传来一声咆哮,和尖利的哀号。傲璇心头一紧,再提了劲,飞快的往回奔走,看见却已经是慕轩赤和人红月离相继倒下的尸体。 丛林静谧。 只余下一阵清幽的芬芳。 谁能在瞬间击毙当时武林两大顶尖的高手? 女子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她回到红袖楼。楼主沈苍颢并未因她的擅离职守而加以责罚。相反的,对她从天台山带回的一个布包极为感兴趣。 看了又看。 那布包是取自慕轩赤和红月离死后的伤口,一些huáng色的粉末,和顷刻间就凝固的暗紫色的血块。她想,如若解开了这些物质,或许就能解开两个人离奇死亡的原因。而沈苍颢对药物和医理都有认识,对某些怪异的现象更是颇有兴趣。 数天后。 谜底解开了。那些huáng色的粉末为西域一种奇花的花粉,吸入胸腔,可令人bào毙。心脏在瞬间停止跳动。想必慕轩赤和红月离的死,正是因为这种花粉。但奇怪的是,暗紫色凝固大的血块,和附带的一点来自死者的皮rou,并不能吻合。 沈苍颢说,他对西域奇花知之甚少,不确定中毒者的死状,以及血液是否会瞬间凝固变紫,但若那些血并非来自两个死者,那么,仅有的可能,就是兇手在搏斗中留下。到底是兇手自己也中了毒?还是兇手的血液原本就异于常人? 第12页 可是—— 若异于常人,唯有古书曾记载:大凡死而復生者,手足僵,面蜡huáng,血色暗紫,遇风凝结。以晨露为饮,月光为食。称,异姽。 【欺骗】 画意城。 青黑色千层石堆垒的城墙,凌乱却坚固。在中间的绞刑架上,绑着红色衣裙的少女。她的嘴唇已苍白,有皲裂的痕迹。 髮髻散落,青丝如乱麻。 风chui起,由弱到qiáng,她倦眼惺忪的,微微抬起了头。这时候她看见了一抹流云似的飞影,自城楼的顶端跃下,她的嘴角漾起笑。 一时间天地灰暗。横空掠过的影子割断了绑住红衣少女的绳索,少女自刑架上跌落,如陨翅的蝶。那飞影便拦腰接住她。 少女道,多谢。 但食指已在对方的膻中、鸠尾等几处大xué顺次点了下来。对方的肢体顿时凝住。反倒换做了少女将飞影平稳地带回地面。 少女道,果然是你,龙潇湘。 龙潇湘没有死。而这请君入瓮的局,便是傲璇为了引她现身而设。当然了,傲璇是没有几成把握的。因为她无法断定,当自己要在画意城遭鞭打bào晒致死的消息传出去后,龙潇湘到底会不会顾念昔日的qing意前来营救。 她不能确定,这份友qing,在对方心中,究竟有多少重量。 而今—— 她知道了。她却不想后果竟是如此严重。她扼杀了龙潇湘对她的信任,甚至理智。她懊悔,但终究来不及。 因为,此时的龙潇湘亦并非数天前清醒而温婉的她。她的眼睛是血红的了。手足僵,面蜡huáng。她已经变作传说中的异姽。 再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因为,当龙潇湘发现自己体内有红月离种下的移魂幻影之术时,她便猜到了红月离是要利用她去行刺慕轩赤。她不管自己的武功如何,不管能否真的取了慕轩赤的命,那时候,她知道,她不可以。她要破解移魂换影术。 破解的方法,是在施术者启动乐音之后,在自己的意识彻底被cao控以前,那样短暂的罅隙时间,迅速地将周身魂魄调转次序。但那样一来,三魂腐烂,气魄再无法归位,身体的机能彻底停止了运转,她会变成一具毫无感觉的躯壳,所以,即使慕轩赤用毛笔刺穿她,她的死也是假象。能够復活。 可惜。 慕轩赤没有配合龙潇湘。 龙潇湘原打算将计就计,假装自己受移魂幻影术的控制,听命于红月离,再想办法引红月离现身,伺机除掉她。但慕轩赤心太急,危难中为保全自己,毫不吝惜的将龙潇湘当沙包一样捶打砍杀。 女子如堕深渊。 这是她所受的第一重打击。 第二重,是在慕轩赤与红月离在树林中的那场较量。他们说了很多的话。说他们多年来心中的郁结。也说他们的野心和yin谋。说慕轩赤对龙潇湘的欺骗和利用。龙潇湘听得清楚明白。虽然论武功她不及两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但那个时候,慕轩赤的毛笔刺穿了她她又再度站起来,她就已经是异姽。人和异姽是无法抗衡的。而异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她的思想会逐渐的不受控制,如同发狂的疯子,经不起半点辜负和挑衅。易怒。嗜血。嗜杀。 而傲璇又怎会作出大胆的假设,假设龙潇湘尚在人间,假设慕轩赤和红月离的死跟她有关系呢?是因为慕怜寻。 三天前。 慕怜寻至红袖楼。依然执着地bi问傲璇,究竟她到达书房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她是否知道真正杀死龙潇湘的兇手。 —— 那时候,慕怜寻仍相信龙潇湘死了。因为他亲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停止唿吸。手脚冰凉。只不过,当他用剑指着傲璇,将女子bi出书房,bi至花园的墙角,伤了她,驱逐她,再回头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却发现,地上躺着的龙潇湘的尸体不见了。他想,一定是兇手折回,带走了尸体。尸体里也许藏着和兇手有关的秘密。所以,他再次找到傲璇,他认定了这女子是有什么隐瞒着自己的,他以为将那点隐瞒弄清楚也许就能够解释龙潇湘的失踪以及他父亲的死。他用哀伤的甚至乞讨的目光去追问她,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请你告诉我。 傲璇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晓得龙潇湘的尸体不见了。她不由得将这件事与树林里兇杀现场残留的幽香联繫起来,脑海中突然有了某些散碎的大胆的念头。她说,你这样一讲,我倒觉得,你父亲和红月离死的时候,我闻见一股茉莉花的淡香,仿佛是龙潇湘曾佩戴过的香囊。 嗯? 我不敢说,她的眉头拧的似麻花一样难解难分。龙潇湘是你爱的女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不可立心害她,但起码要求一个真相。若我有计,你可愿意配合我? 苦rou计终引得猎物原形毕露。 成为异姽的龙潇湘,靠着仅有的一点意念,维持着对傲璇的认知。当她听闻傲璇在画意城xing命危在旦夕时,她想到自己似乎也有过那样láng狈的时候,她还记得傲璇曾救过她,三番五次地救,想到她们结伴行,谈天,说地,jiāo了心,引为知己。她恍惚意识到,她是不可以袖手旁观的。直到她闯入画意城,才发现原来这一切是圈套。 傲璇的点xué手法对异姽是丝毫不起作用的。龙潇湘站在烈日下浑身发抖。喃喃地喊,你们欺骗我,你们欺骗我。 然后凌空跃起,近距离的,朝着傲璇的胸口勐然噼下。 傲璇大惊。 躲闪。 仍然是受了重创。口吐鲜血。匍匐在地上,咬着牙,说,龙姑娘,我们设计并非是要害你,只是想得知真相,你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龙潇湘最后的理智已崩溃。她甚至不能分辨傲璇在说什么。她的眼中有两团火,熊熊的烧着,就连牙齿也烧得通红。她是受过欺骗的。红月离枉顾师徒的qing分,对她施以移魂换影这样残酷的巫术;而慕轩赤更胜,玩弄她的身体与感qing,将她的生命碾得粉碎,这一点点的过往累积起来,使她在成为异姽后不由自主的将欺骗设定为人世间最不可饶恕的罪,她恨不得将所有欺骗她的人都剥皮拆骨。 此时—— 就包括傲璇,还有城楼上豁然心痛的男子,慕怜寻。 【心意】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始终也没有人再见过龙潇湘。数百年不遇的异姽,虽然罕见,却敌不过江湖的是非。 随时间淡忘。 只有当年在城墙上巡岗的士兵,即便头髮花白了,也常常议论起那场浴血的厮杀。都说,凤舞斩的艷丽胜过漫天红霞。 而女子的眼泪晶莹如钻石的光。 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慕怜寻的眼角也是cháo湿的。他死于自己深爱的女子手上。他望定了龙潇湘的眼神凄迷而绝望。红艷艷的伤口似心里面开出的一朵玫瑰。点缀着他的白衣,黑髮。他们只看见傲璇的凤舞斩由盛开到熄灭,看见她的身体如羽毛般自楼顶坠下。然后她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像笨重的蜗牛,缓缓地,缓缓地沿着石阶向上爬。 那画面是这样的—— 傲璇很努力地想要爬到白衣少年的身边,可白衣少年只是躺着,侧着头,目光落在龙潇湘离去的方向。 他还有意识吧? 即便心跳停止,唿吸关闭,她还能听见吧? 否则,又要多少年,多少个轮迴,她才能对她,羞答答地讲出一句,我对你的心意,就仿佛是你对她那样。(完) 六、【十二濯香令之碎香谍】 【为qing伤】 来,听我为你讲一个故事吧。 白衣翩翩的女子,如是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江湖依旧是澄澈的,碧绿或湛蓝,通透如美玉。只有名利,胜败,存亡,再简单不过。而她,初出茅庐,接了她涉足江湖的第一件任务。那边是协助僱主,夺取药王以毕生jing力编纂的秘籍--金篇神针。 秘籍在药王嫡传的弟子姑苏手里。 姑苏就是姑苏,莫邪山庄。石径逶迤入古亭,茂林深处鸟鸣清。她扮作迷路,又累又饿又渴。带着楚楚可怜的惊恐,故意昏倒在山庄大门外--传言姑苏善用机关暗器,若是外来者想要闯入莫邪山庄,十有八九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小命。因此,她便想要进入山庄,窃取机关的秘密,也就是做内应。 没多久,採药归来的姑苏看见青石板上那一道瘦瘦的黯蓝。 心微微一动。 他将她带入了山庄。给她睡gān净柔软的大chuáng,换名贵鲜艷的绸缎,备了充飢的美食,也有暖胃的酒。点点滴滴,细緻周到。看着她的脸色红润起来,笑容也有力了,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羞答答的颔首,小女子,陆盼霜。 陆盼霜,娟秀典雅,是个好名字。 听故事的男子微微一笑,兀自沉吟,很明显在刻意附和说故事白衣女子,以显示自己浓厚的兴趣,以及雀跃的心qing。 但那笑容的确很好看,带着些傻气,gāngān净净的,像落入凡间的星子。 后来,陆盼霜在莫邪山庄住了下来,她自称没有亲人,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姑苏听罢心疼不已。姑苏是一个单纯的男子,却也深沉。或者说他是以自己的单纯来掩饰自己的涉世未深。他在山庄里深居简出,只潜心研究师傅留他的医药典籍,对于江湖,他烂熟于耳,却从未入心。他一直都没有察觉的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是如何探查了山庄的地形,找到突破机关的入口。 直到,一群如láng似虎的武林人闯进来。 他们将姑苏栓在刑架上。 以鞭子抽,烙铁烫,bi迫姑苏jiāo出金篇神针。 那时候,姑苏看见他曾经朝夕相对的女子,在qiáng盗们的首脑面前低头作揖,道,阁下要的是金篇神针,何妨让我试着劝劝他。说罢,抬眼看着遍布伤痕的姑苏,而姑苏亦看她,狠狠的咬着牙,有一种既怒且痛的矛盾与绝望。那细微的心思掩藏在眉目里,却被首脑看除了端倪。首脑拔出剑,抵着陆盼霜的喉咙,微微的侧过脸,对身后的姑苏说道,若是你再不肯说出金篇银针藏于何处,我便杀了她。 时间顿时停住。 一刻。 再一刻。 当首脑毫不耐烦的抬起手,作势要划破陆盼霜白皙的脖颈时。姑苏突然喝道,住手--金篇银针在师傅仙游时便已被烧毁,但我记得里面的内容,可以全篇默写出来。 说罢,首脑笑了。 陆盼霜的额头有一滴晶莹的汗,滑落鼻尖,啪嗒,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xing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她尤能镇定,可是,听见姑苏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她竟感到害怕。怕自己沦陷在那样的深qing里。 第13页 怕,玩火者,必自焚。 姑苏怕是故意那样做的吧? 听故事的男子站起来,饶有兴趣的猜想,姑苏一定是想以真qing来打动陆盼霜,希望她悬崖勒马,能救自己一命。 唔,你猜对了。 白衣女子温柔一笑。她笑的时候,眉心的硃砂痣仿佛一朵在chun风里摇曳的花。她接着说道,姑苏并没有输。 男子露出诧异的表qing。 女子莞尔,姑苏默写秘籍的时候,陆盼霜闯了囚室。她带着姑苏杀出了重围。 他们沿着莫邪山装备后的小路逃走,逃到翌日天明时分,总算彻底将那群人甩脱。他们在山dong里找到猎户临时搭建的小屋。那会儿,姑苏已经不省人事了。陆盼霜替他包扎伤口,没日没夜的照顾他,他总算是熬过了一劫。 那日。 只听得咣当一声,陆盼霜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一面令牌。金灿灿的,直晃眼睛。她的心一抽,握紧了拳头。 半晌不能动。 姑苏从屋子里走出来,问,怎么了。 陆盼霜将令牌揣起,道。没事。可她内心依然挣扎。那令牌,是她接到任务的时候,她的主人jiāo给她的,是一种使命与身份的象徵。但现在她却为了姑苏背叛了主人,值得么?思忖间姑苏过来扶了她的腰,道,你在想什么? 她摇头,姑苏,你会和我在一起么? 会。 你不很我曾欺骗你? 不很。 为什么? 因为你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我,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说罢,不由分说的低头吻了她,咬着她的唇齿,用力的,贪婪的。然后双手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她的衣衫。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受了冻,但是瞬间却被他的热qing覆盖。那山林全无人烟,青天白日,亦不需要任何的遮掩。 说到这里。女子的语速加快了,急促中,带着愤怒,那qing绪感染了她的听众,男子皱起眉来,问,后来呢? 后来,姑苏只说了一个字,滚。 白衣女子的语气又平缓了,但男子却骇然一惊,道,为何?白衣女子巧笑,斟了一杯酒,说道,重新穿戴整齐的姑苏,却好像换了一层皮。 你说什么?陆盼霜难以置信的等着眼前的姑苏。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姑苏轻蔑的笑了,道,我对你,纵然曾经有过感qing,却在那帮qiáng盗闯入山庄,bi问我折磨我的时候,消失了gān净。我对你,只有恨。 不可能。不可能。陆盼霜凄笑着摇头,表qing有点哀怜的意味,可是,你昨晚,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所说的话,怎会是假? 那就是假。 姑苏狠狠的说出这四个字。当qiáng盗们用剑指着你的脖子,我恨不能他们立刻就杀了你,但是转念想,我若能表现的对你犹有痴qing,或许还可以感动你,使你改变主意来帮我。事实证明,你的确上当了。呵,若说昨晚,我逃出那群人的搜捕却依然和你留在一起,就是在等待昨晚。我要报復。将你的身体践踏了,在抛弃你,再将我已不爱你的真相告诉你,你若心痛,难过,就是我最大的成就。 好狠。 已经完全受到故事qing节感染的男子击掌大唿。然后是片刻的沉默。他慢慢地想起了什么,表qing凝重的看着白衣女子,问,这是你的故事么?你是陆盼霜? 白衣女子恢復了娇艷明媚的笑容,道,我说你听,都是些矫qing的故事,哪有分什么真假。 可是男子的愁眉却化不开了,问,那陆盼霜和姑苏,后来怎样了?白衣女子将手指轻放在唇上,道,天色已经晚了,明日你再来,我在讲给你听。 【费思量】 说起来,他们相识已经有两三个月了。 这里是偏安西南一隅的葱姑山。却有着江湖中颇有盛名的暗器世家南宫堡。他是南宫堡主的三位入室弟子之一。 杨行幂。 几个月前,他无意来到这座山头,一整片一整片的扶桑花香吸引了他。他寻不见花,却只看见一座两层的小竹楼。有穿白衣的女子在平地上悠然起舞。那惬意不受世俗羁绊的模样深深撼动了他。他冒昧上前搭话,然后,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竹楼来。 白衣女子不肯告诉他真实姓名,只说,既然是扶桑花的香味指引你我相识,你便叫我扶桑吧。 满心欢喜的杨行幂一口应承下来。那些日子生活突然变得饱满亮泽,再不是只有研究兵器或修行武艺了,他可以看扶桑跳舞,听扶桑讲故事,哪怕只是跟扶桑说说话,也乐在其中。 那一日。 杨行幂来得特别早,因为记挂着那个未完的故事,想知道结局,迫不及待的去了竹楼。咚咚咚,敲门声铿锵有力。 门开了。 睡眼惺忪的女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隐约还透出肚兜上的绣花。杨行幂顿时胸口一热,尴尬的将头别了过去。女子掩着嘴扑哧一声笑了,道,进来吧。仿佛是热qinggān练的客栈老闆在招待一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 杨行幂的脸又红又烫,道,你不多穿件衣服么,早晨雾凉。 女子反问,你不是来听我讲故事的么,管我作甚? 杨行幂摸摸鼻子,低头笑着坐了下来,大概是觉得自己太过拘泥于小节,颇有些不好意思,便岔开了话题,道,他们后来怎样了?女子斟了两杯酒,这动作让杨行幂发现,桌上的酒与酒杯都是现成的,还有许热腾腾的白烟,仿佛是她知道他此时会来,早就已经预备好了。她缓缓地说,后来,其实已经没有后来了。 啊? 就在那天,姑苏当着陆盼霜的面,绝尘离开了山林。陆盼霜站在小屋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咬得自己嘴唇都出了血。可是她没有哭,没有乞怜,那大概是她所剩的最后一点尊严了。她感觉自己支离破碎,魂飞魄散。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主人的身边,负荆请罪,并且发誓这一生再不沾qing爱,这一生,只为金钱与利益效忠。 她的主人,原谅她了? 是的。她点头。 杨行幂唏嘘,道,她的日子,想必总是在煎熬里度过了。她,还想着姑苏吧?说着话的时候,紧紧的盯着女子的眼睛,就仿佛所有的“她”字都应该换成“你”字,仿佛是再询问对方的近况一般。女子扑哧一笑,你还是以为,我就是陆盼霜么? 杨行幂抿嘴不语。 那么,女子妖娆的向前几步,凑到杨行幂的耳边,chui气如兰,我若是陆盼霜,我出现在这里,便极有可能是受了主人的命令,带着任务来的。你想,我的任务,会是你么? 杨行幂到底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再是尴尬,那身体也不听使唤了,便坐着动也不动的,任由女子的纤纤素手抚上他的肩,俨然是沉醉其中。看着那樱桃般水嫩鲜艷的唇一点一点的靠近自己,唿吸急促了,心跳加快了,拳头握紧了衣服,眼睑慢慢的垂下来。 突然,嗅到一阵浓烈的扶桑花香。 双眼一沉,竟含笑睡了过去。 女子满意的站起了身,后退两步,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竹筒,然后走到门外,将竹筒举高,手指轻轻一抵,那竹筒里便she出夺目的烟花来,直奔天际。 当杨行幂醒来的时候,竹楼已经空了。他觉得头脑发昏,喊着扶桑姑娘的名字,但是里里外外都没有寻到。他满腹疑虑,还有满心的不祥的预感,蹒跚地回到南宫堡。却在大门外遭到弟子重重围困。他的师兄红着眼睛怒喝道,你这弒师的叛徒,还敢回来。 杨行幂愕然,师兄何出此言? bào怒者咬牙切齿,道,你还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方才,师父遭人行刺,已经遇害--那刺客的衣裳,有一片布扯在师父手里,你自己看。说着,将一块撕烂的皱巴巴的布料扔在地上。杨行幂骇然。因为在他低头的同时,已发现自己的衣角刚好缺了那样一块,无论颜色形状,几乎分毫不差。周围的师兄弟们也都发现了,将警觉提的更高,剑又向前出了一寸。 师兄,你听我解释。杨行幂急忙解释,你知道师父向来最疼我,我亦对师父敬重有加,怎会害他?方才,我并不在南宫堡。说着,便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陈述了。但心里却越来越忐忑,因为说话间他渐渐意识到,这一切或许都是扶桑姑娘预先设好的局。他听得师兄挥剑怒喝道,你说你与那姑娘在一起,她如今人在何处? 杨行幂想了想,怀着仅有的一丝侥倖,带着众人去了竹楼。 谁知,那里彻底荒芜了。杨行幂离开之前,他只是寻不到扶桑的身影,片刻之后他再回来,却看到连整个竹楼都坍塌了。成了废墟。还有满地的尘土和杂糙。他的师兄笑了起来,道,你说,你刚才就是在这里,和一个女子厮混?她莫非是山里的狐妖不成? 杨行幂已经顾不得辩驳师兄的用词是否恰当,将他近来发生的事qing逐一串联,想他如何巧妙地遇见那神秘女子,如何会在竹楼里昏睡过去,又如何在他昏睡的时候师父遭了行刺,而他的衣衫一角,则飞去了兇案的现场......这些,都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的吧。扶桑姑娘想必就是主使者收买在他身边的jian细。只因南宫堡主已到垂暮之年,正在积极的物色接班人选,三位入室弟子,最受疼爱的便是他,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qing,他百口莫辩,不但继承的资格遭质疑,甚至,连南宫堡也未必待得下去。他仿佛看见大师兄心满意足的微笑,看见二师兄眉目里的轻佻,他们,平日里素来跟他是面和心不合,在暗地里的较量也屡屡有之,发生这样的事qing,他们都是受益者,又会不会,根本就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个在算计污衊自己呢? 他感到灰心,悽然的笑了起来。 跟着,就有人大声的咆哮,他在撒谎,他根本就没有证据,他不配留在南宫堡。也有人说,我们现在就要他给出一个jiāo代。我们要杀了叛徒为堡主报仇。等等云云,充斥整座山林。 那时候,杨行幂满脑子的念头,都是要找到失踪的扶桑姑娘,向她问qing楚事qing的原委。若她并不是同谋,她则可以向众人力争自己的清白,若她是同谋,那么,无论是威bi还是利诱,他都要她说出真相,说他当时是和她在一起,根本无暇分身去刺杀师父。 那时候,南宫堡的人像蜂窝般涌上来。 以两位师兄最为卖力。 杨行幂的武功并不输给他们任何一个,可是,毕竟双拳难四手。渐渐的,也落了下风。 逃出来的时候,腹背已有多处的伤了。还有心脏受到内力的震击,剧烈的疼痛,经脉运转犹如生了锈的齿轮。 山路崎岖。 脚步踉跄。 杨行幂从来没有那样láng狈过。忽然,身体失了重心,沿着山坡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只觉得,眼冒金星,犹如溺水般虚脱难受,迷濛间有一双绣花鞋走到了眼前。他很努力地试图撑开双眼,但终还是不得不垂落。 第14页 也不晓得那样昏沉沉的烧了几个小时,睡梦中总有jiāo替出现的幻境。 当杨行幂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名黑衣的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瞳孔暗淡,神qing木讷。他脱口便问,你是谁? 女子道,我救了你,怎连声道谢的话也不说? 此qing此景只让杨行幂又联想到了扶桑,胸口一痛,沉默下去。女子便轻嘆了一口气,端着药碗走进来,道,喝了吧,你的伤会好的快点。 这时杨行幂注意到自己所有的外伤都已经用纱布或药膏贴住了,减轻了疼痛感,甚至已经有癒合的迹象。他感到不可思议,道,姑娘给我用的,是什么药?女子眉头一皱,不悦道,我既然救了你,便不会害你,这药你若是害怕喝,我拿去倒了。 杨行幂连忙止住,在下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好奇姑娘都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我叫陆盼霜。 女子答非所问,漠然地将碗放在桌沿。但那三个字却刺痛了杨行幂。他愕然惊唿,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盼霜。 女子重复道。她乖张的喜怒无常本改应该成为初识里的亮点。可是,杨行幂却只在意她的名字了。 她竟然有跟扶桑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的名字。 【意难忘】 你听到我名字的时候,为何那样惊讶? 陆盼霜问杨行幂。 养伤期间他们渐渐熟络了些,说话也没那么拘泥了,杨行幂将自己如何受冤枉的事告诉了陆盼霜,这并非是他太过轻信别人,而是,他想不到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了--成为疑犯,叛徒,遭到追杀,九死一生--顶多就是死亡--但并不妨碍他寻求一个听众,一个或许能给予他支持和信任的窗口。他说,我所言,句句属实。 陆盼霜耐心的听完,道,你所说的女子,可是与我一般年纪,言行妩媚,风韵妖娆,眉心还有一颗硃砂痣? 正是,正是。杨行幂连连点头。却听得陆盼霜冷笑几声,骂道,那贱人竟将自己的丑事当作趣闻来宣传,还要盗用我的名字,简直可笑之极。杨行幂越听越煳涂,极力追问,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告诉我 陆盼霜眉眼一挑,我当然知道,我清楚得很。她只是将其中的人和物的真实身份隐去了。江湖上没有药王,却有毒圣,没有金篇神针,却有先天纲目,没有姑苏,却有秦兆南。她这样一说,杨行幂开始有些明白。几年前毒圣辞了世,将自己毕生钻研的典籍先天纲目传给唯一的入室弟子秦兆南,一时间,秦兆南成为江湖中人的觊觎,惹了不少的祸端。可是突然在某段时间以后秦兆南消失了,再没有人找到他的行踪,大家都相信他给自己营造了最完美最隐蔽的藏甚至,杨行幂惊愕的望着陆盼霜,你是说,扶桑姑娘所讲述的,是有关秦兆南的故事? 没错。 那么,故事里的陆盼霜,是你? 女子再度冷笑,他告诉你的,与事实不差分毫,只是,你将那里面陆盼霜的名字换成刁暮伶,就对了。 刁暮伶? 杨行幂惊愕的张大了嘴。纵然与南宫堡相距甚远,他也听说过,扬州红袖楼里,有关七位绝色女子的传奇。 他终于明白何以竹屋四周总是溢满着扶桑花的香气。 那是刁暮伶的独门秘籍。 --碎香绢。 说是绢,当然不可能以手帕做武器。那是一种杀人的迷阵。以八卦五行为依据,可凭一己之力将敌人困在阵中,使qiáng大的幻觉迷惑敌人,直到对方因毫无用处的拼杀将真气耗尽。人人都说,在红袖楼里刁暮伶纵然不是武功最好的一个,但她的碎香绢,却是难以形容的可怕。因为谁都无法清楚描述出那迷阵到底是一幅什么样的qing形。因为受过碎香绢迷困的人,从来没有生还。 杨行幂便唏嘘嘆到,原来她所说的主人,便是红袖楼的楼主沈苍灏。可是,她为什么恰好用了你的名字呢?你跟秦兆南? 我跟秦兆南,曾是有婚约的。陆盼霜紧接着杨行幂的问话。她道,我是辣手毒圣的女儿。父亲临终前将我託付给他生平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可是,秦兆南却为了刁暮伶而弃我于不顾。他原本不是那样的。他原本对我很好,百依百顺,呵护有加,可是为了刁暮伶,他对我冷落,疏忽,甚至狡辩他答应父亲照顾我,只是像兄长对妹妹那样的照顾,他说他爱的人是刁暮伶,呵,结果,落得那样的下场,真是报应。 杨行幂听得直嘆息,问陆盼霜,后来可有秦兆南的消息? 陆盼霜脸色一冷,你想为扶桑姑娘打探她旧qing人的下落? 杨行幂连忙摇头道,我只是好奇。 陆盼霜道,我很早便赌气离开了秦兆南,后来发生的事qing,也是我遇见落难的管家,他告诉我的,山庄毁了,秦兆南苦心布置的机关再也无法保护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我只当他,死了。 最后的两个字轻飘飘的,就像chui一口气。 杨行幂没有再问,既然知道了扶桑姑娘的真实身份,他便决定前往扬州,无论如何,都要迫使她在南宫堡众人的面前说出真相,洗脱他的冤屈。他不能就那样让师傅枉死,不能让自己背负一世的恶名,可惜了他那满腔的赤子心。 几天后的扬州。 当病恹恹的梅雨淋湿了藏青的衣裳,当寂寞的更鼓响彻宁静的夜晚。杨行幂看见了刁暮伶。他的扶桑姑娘。 她正在执行新的任务--刺杀某某帮派的首脑。 杨行幂地出现,她始料未及,因而出招不慎有了偏差。使对方获得逃脱的机会。但她却并不生气,掩嘴笑问,你还没有死? 杨行幂顿觉心凉,你失望么? 我何必失望。刁暮伶依旧倩笑,我的任务只是要将罪名栽赃给你,使你缺乏当时不在场的证据,我完成的很好啊。 杨行幂没想她那样轻易地就承认了,狠狠道,既然如此,我便只能带你回南宫堡,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哦?刁暮伶翘起嘴角,你既然能找到我,想必已知晓我的身份。以你的聪明,相比也揣测到有人是如何惧怕你成为继任的堡主而故意陷害你,你不留在南宫堡追查真相,反而来找我,有何用?你觉得,你有把握带我走么? 没有。杨行幂面不改色,但我不惧一试。说罢,他如苍鹰般腾空跃起,张开双臂,所过之处依然虎虎生风。刁暮伶也不遑多让,赤手空拳迎上去,qiáng大的气场形成盾牌般的保护膜,将自己层层的包裹。两个人就像巨大的火球,在半空相撞,最后各自占据街道两边屋顶的一角。 但见刁暮伶露出一记妩媚的笑,扬起手,那兰花般的纤指十指,忽然在黑夜里散发出荧荧的白光。照亮了屋顶的暗瓦。 杨行幂嗅到浓烈的扶桑花香气。 蓦地。心痛顿生。 --曾经的温柔相待,促膝畅谈,原来终究也只能换来生死的相搏。他们不过是有着各自立场的对头人。她待他,始终不如仍怀有牵念和姑息。她竟对他使出最毒辣的碎香绢。那么,他也唯有放手一搏了。 这样悲凉地想着,再一个转身,跃进了碎香绢的迷阵。 那是杨行幂第一次见识到那样神乎其神的绝技。他感到置身于漆黑的荒野,脚不能着地,周围都是盘旋的蝙蝠,麻雀,雄狮,猎豹,但那些都很模煳,就像只有狰狞的轮廓,却能够以最惊慄的姿态闯进心里。他奋力地挥舞着长剑对抗。突然的,又有八名黑衣武士占据了四周,银枪像白雪一样发亮,头顶罩下一张闪光的渔网。场面变得很混乱。他只感觉有许多不明来处的兵器向他袭来,伤了他的手,肩,背,腹,腿,及至全身。他乱了阵脚,踉踉跄跄的扑倒在地。 刁暮伶始终得意的笑着。 看着杨行幂受伤,摔倒,体力渐渐不支。她便准备撤了碎香绢。她并不想置杨行幂于死地,只是想给他一些颜色,使他知难而退。可是,突然在那个时候,她看见阵法中的杨行幂犹如获得一股神力,蓦地站了起来,而且再度展开了qiáng有力的搏杀。 怎会如此? 刁暮伶惊愕不已。按理说,杨行幂那样的武功修为,在碎香绢里面熬不过半个时辰,更何况她分明看见他已接近虚脱了,但如今却为何在瞬间恢復了初时的彪悍--而且,而且每一个动作都没有丝毫的力度衰减,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源源不断的补充着他。 刁暮伶的心有几丝颤抖。 可她却不能撤回碎香绢。因为杨行幂在阵中与她死死纠缠,使她的血气经脉都和这场决斗紧紧的粘合了,她若是不将对方彻底打败而qiáng行将阵法半途撤散,必会走火入魔。她唯有硬着头皮继续和杨行幂周旋。 那成了她最艰难的一次对敌。 这是,黑暗的街角飘过来几缕萧瑟的寒风。刁暮伶感觉既被一辆,便见一只锋利的缨枪掠过,像离弦的剑一般,刺入两人身体间的空隙。 碎香绢的阵,破了。 幻觉消失了。 杨行幂匍匐在地,剧烈的喘着粗气。如焚烧一般通红的眼睛,透着痛苦与困惑,抬头的一瞬他看见刁暮伶像纸鸢一样从屋顶坠落下来,然后也是láng倍的摔在地上,喷出猩红的鲜血。 同时,有女子诡异的笑声传来。 竟是陆盼霜。 刁暮伶死死的握着拳头,痛苦摇头,不可能,你,你怎会知道破碎香绢的方法? 陆盼霜俯视着她,这几年,我费尽了心力,才钻研出这样的破阵之法,你可知道,从你抢走秦兆南的你那一天开始,我就无时无刻不在乞盼着能有现在的qing景。说着,狠狠一脚地踩在刁暮伶的背上。听到对方一声惨叫,她笑得愈加花枝乱颤。 远处的杨行幂挣扎着站起来,道,bi,你是在利用我? 没错。陆盼霜得意的笑着。我心心念念的想要报復刁暮伶。当年,我和秦兆南原本可以在山庄里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是她毁了我。但我凭一己之力却不能对付她,便只有想办法破了她的碎香绢。后来终于被我钻研出破解之法,那就是要有一个绝顶的高手完全不顾xing命的在阵里牵制她,使她为了和对方周旋而不得不将自己的形与神全都灌注进去,然后,再以外力的横加破坏使战局qiáng行终止。那便犹如一个人练功到了最紧要的罐头,却突遭袭击,很容易走火入魔。只不过,莫说那闯入阵营的高手在江湖中已是难寻觅,就算找到了,谁有愿意拿自己的命来助我一己私yu的復仇呢。陆盼霜看了看杨行幂,继续说道,所以,我给你的饮水和gān粮中下了毒,当你尽全力和敌人搏斗时,你的内力会在瞬加增加几十倍,就算断了手脚,流gān了血,你也会像殭尸一般拼搏直到毒xing散尽。唉,我当初是一心想救你的,可你却偏偏告诉我你跟她之间的过节,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跟她有冤雠的人,我怎能不煽动你去找她,利用这绝佳的机会呢。 第15页 所以,你一路跟踪我? 是的。陆盼霜莞尔一笑。我随时都在等待机会的到来。终于苍天不负我的苦心,让我等到了。刁暮伶,今日,我若不杀你,怎能解我多年的怨气。说罢,右手一握,那临时找来的缨枪便牢牢得嵌在拳头里,尖而亮的剑头,在黑夜中如兇勐的秃鹰直冲刁暮伶的心口。 喀嚓。 枪头折断了。竟是一直飞镖,像斧子一样的将枪头砍去。淡陆盼霜却是依然狠狠的将圆木棍也cha进了刁暮伶的胸口。 女子的表qing在瞬间凝固。 撕裂的空气里,传来歇斯底里的惊恐的唿喊:不--要-- 那是两个声音。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说话的人一个是伤重难以扑救的杨行幂。而另一个,则是以飞镖断了剑头,却还是未能阻止的秦兆南。 【魂飞散】 原来,原来真的是你。 刁暮伶只说了一句话,所有的力气,只来得及说那样一句话。 但是,秦兆南懂。当年,他将她羞ru,赶走,可是却无法湮灭自己内心依然汹涌,坚实的qing感,这一年又一年,他并没有消失于江湖,而是做了躲在暗处的影子,跟着,看着,保护着自己,又爱又恨。有时候,也会露出马脚。 所以刁暮伶常常觉得,在自己的生变,仿佛有一双随时关注着自己的眼睛,又神秘的守护着,总是在她遇见危难的时候将她解救。 唯独这一次。 也许命中注定的在劫难逃。 可是,若不是自己将要闭上眼睛,也不会看到那牵挂多年,怨恨多年,始终耿耿于怀的脸。她的眼角划出晶莹的泪。 缓缓的,滑入粗糙的尘土。 她含笑闭目。 此时,秦兆南视陆盼霜于无物,跪下去轻轻抱起女子已僵硬的身体,仿佛,衣袂间还飘着醉人的扶桑花香。他没有说话。 陆盼霜喊他,秦大哥,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可知我有多记挂你? 他依然没有说话,没有表qing,迳自向前走去。 这时候,杨行幂忍着胸口的剧痛,嘶声喊了起来,告诉她,你已经原谅了她,她还能听得见,她会走的更安心。秦兆南,这是你最后能为他做的。 是的。秦兆南如梦初醒。低头道,暮伶,我已不再执着前事。 果然有一滴清澈的泪悄然从女子紧闭的眼角滑落,像粉碎的头颅,腐化的心脏,像暗夜里最妖娆的花。 半年后,南宫堡的新堡主上任,宣布叛徒杨行幂不再是南宫堡的弟子,而那个时候,杨行幂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谁也不知道,那绝望的一夜,他最终是生还是死。 据当时躲在小巷里看见整个过程的更夫说,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有那样痛彻心扉的表qing,可是却生生压抑着,看着自己来不及深爱的女子躺在别人的怀里渐渐远去。而神态与他如出一辙的,是那个手里握着血淋淋的缨枪的女子。 主不过,他的眼神,是痛。 而她的,却是空。 后来,据扬州城里时常都有疯癫的女子拿着一块手帕,逢人便夸耀。 说自己杀了红袖楼的刁暮伶,断魂小主刁暮伶。 断。痴qing断魂。魂飞散。(完) 七、【十二濯香令之错相见】 {紫衣} 暮秋时节。原本就冷清的长风镇,显得更加寂寞萧条。蜿蜒的提柳街,一路都是铁匠铺子。铁匠们老少胖瘦参差不齐,但却都在打量着一名穿紫衣的少女。那少女生了一双灵巧的小鹿眼睛,眉弯浅浅,美人尖,瓜子脸,唇如樱桃,肌若白雪,怎么看都是纯善乖巧的富贵模样。她背着粉色绸缎的小包袱,大步流星地沿着提柳街走,全然不在意铁匠们诧异或者猥琐的目光。 走到尽头。 一面旧得发huáng发黑的布幌子底下。少女粘住了。盯着火炉前光着膀子地铁匠喊,你是不是蓝沖?那铁匠二十五六岁年纪,高而健硕的身形,皮肤暗沉,眉目俊朗,表qing带着戏嚯与轻佻。他懒洋洋地笑道,正是。 话音刚落,却见少女一个轻盈地起身,稳稳地落在面前。然后右手像锋利的鹰爪,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作势要扯开。出于本能蓝沖挥手挡了挡。可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实在没什么收效。反倒使自己撞在石台边缘,痛得哎呦哎呦地愁坏了脸。一边还嚷嚷地喊,虽然我蓝沖在这长风镇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但姑娘要和我dong房,也不必如此粗鲁吧。 无耻。紫衣少女狠狠地骂了一句。但忽然觉得背后有一股qiáng劲的力道长驱直入,正待回头,手腕已被扼住。她立刻朝着蓝沖地脑门踢了一脚,借力使自己凌空翻身,挣脱了那来歷不明的攻击。待到双脚重新落地,再看,之间水缸旁边多了一名穿着整齐的白衣男子,笑微微地望着他,然后朗声道,姑娘何以为难我的朋友? 与你无关。少女显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扬了扬脸,问道,你是谁? 白衣男子收了对阵的姿势,极有礼貌地作揖,柳生门,诸葛正扬。敢问姑娘芳名。少女噘起嘴,轻嘆一声,原来是柳生门的人。说罢,瞥了一眼摔在墙角的蓝沖,拂袖而去。 {温柔乡} 长风镇方圆几百里,都在柳生门的势力范围。要追查一个人的身份来歷并不难。因而诸葛正扬便又去了铁匠铺。 蓝沖以珍藏的好酒相待。 一点也不吝惜。 只道,蓝某能识得诸葛兄这样的朋友,此生也不枉。 诸葛正扬端起酒杯,嗅着扑鼻的醇香,道,蓝兄可是得罪了什么人?蓝沖愕然,诸葛兄是指前两天来闹事的那位姑娘?诸葛正扬点点头,押了一口酒,沉声道,靳冰越,她是红袖楼的人。说罢,蓝沖显然是紧张起来,不做声了。 谁都知道,扬州红袖楼,乃是一个消财免灾的地方。任何人,只要能出高价,都可以僱佣红袖楼为其卖命。 无论是正义或非正义的事qing。 而红袖楼那七位各怀绝技且容貌倾城的女子在江湖后辈中可谓佼佼,他们是红袖楼的弟子亦算红袖楼的半个主人,因而并称“玉罗七小主”,每一个人皆有自己的武功特色及擅长的兵器。靳冰越对江湖的事qing瞭若指掌,就好比一部活生生的百科典籍。她的兵器---柔丝索---细如牛毛,软如灵蛇,乃是一条极为坚韧的银丝线,最短时,可盘于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里,最长时,可挥舞如利箭如长鞭,断人头颅割人咽喉都并非难事。因而又得了灵蛇小主的名号。 然而--- 蓝沖却想不明白,谁会捨得花重金僱佣红袖楼的人来找他。她是要砸了他的生意,绑架他,折磨他,还是要娶他的xing命呢? 当中的原因,靳冰越自然也不清楚。她只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整个红袖楼,亦是从来不过问为什么。 只管,怎么做。 但难就难在蓝沖名不见经传,靳冰越从未听说过这号人,只是僱主说蓝沖两年前曾在粤北一带,她便从扬州南下而来。寻人,也是她所擅长的。一路上,她见了四五十个名字叫蓝沖的年轻男子,有种田的庄稼汉,也有满脑肥肠的jian商,可是他们的胸口都没有刀疤。她要找的蓝沖,在胸口,有一道两寸长的疤。 那会不会是轻佻的铁匠呢? 靳冰越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丫鬟已经把薄如蝉翼的衫子拿过来,披在肩上,露出白皙的藕臂,光洁的锁骨,可以看见胸口饱满的突起,腰间盈盈一握的纤细,那销魂的模样乐得老鸨只拍掌,道,从今后你便是我金香楼的头牌姑娘,好好地伺候客人,我必定不会亏待你。 靳冰越连眼皮也懒得抬。 她不过是知道了蓝沖最爱流连烟花地,是这金香楼的熟客,因而想伺机接近他,看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找的人。有时候,名不见经传,却未必能够大意。况且,这里是柳生门所管辖,她也必须谨慎小心。既然柳生门的大弟子诸葛正扬与蓝沖jiāoqing匪浅,她若再qiáng行出手只怕又要生枝节,倒不如悄悄地隐身在这温柔乡,为对方筹备依稀jing致的鸿门宴。 未及。 蓝沖果真是来了。换了简洁整齐的衣装,没了铁匠的粗狂,那模样颇是挺拔轩昂。但眉眼间总是带着轻佻戏嚯,便将气质折半。 靳冰越掀开帘子施施然地走出去。 蓝沖一抬眼,便僵住了。虽然还是淡紫色的一裳,可香艷的脂粉却透露出销魂的魅惑,迷离的眼神就像光滑的丝缎,温柔地拂遍全身。蓝沖甚至忘了害怕,结结巴巴道,是,是你。靳冰越挑眉一笑,道,是我。 你,你故意在这里等我? 三两句话,靳冰越已经走到蓝沖面前,右手搭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呵气如兰,道,我只想证明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如何证明? 看你的胸口可有两寸长的伤疤。 啊?蓝沖脸色骤变,推开靳冰越退至墙角,那激烈的反应仿佛是承认了他的胸口正好有难道伤疤。靳冰越顿时卸去那虚假粘人的伪装,瞪着蓝沖。蓝沖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如若没有,何苦不肯亮出证据来?靳冰越说罢,冷哼一声,扼住蓝沖的咽喉,戒指里如chun蚕吐丝般飘出一缕银白的丝线,却像厚重锋利的刀,将蓝沖胸前的衣服割开一道。 伤疤。 两寸长。 清晰分明。 慌乱中,蓝沖抓到盆景里一块假山石,可那石头纵然吃足了劲,却也没碰到靳冰越的衣角。而是从窗口飞落在大街上。 啪啦。 裂成了两半。 行人的吵嚷谩骂,也掩盖不了心跳的巨响。蓝沖láng狈地逃窜,仍是甘心,唿喊道,你究竟受了谁人的指使,何不告诉我,让我也死的明白。靳冰越不耐烦地拂了拂戒指,谁说要你死了,我不过是要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正说着,突然,一枚飞镖擦过鼻尖,嵌了半截在雕花的木窗格里。随即便听见诸葛正扬的声音,似还在楼下大堂,可是转眼却将门破开。 电光火石间--- 靳冰越只感到眸子里一阵沁凉,忽而又是灼烫如炭烧,所有的光亮在瞬间熄灭。天地仿佛都化做黑暗的泡沫。 刺骨锥心的疼,席捲蔓延。 她瘫软在地。片刻之前的嚣张气焰,顿时溃散。 变故来得太快,在场的人,甚至诸葛正扬,也没有料到自己的飞镖会恰好伤到靳冰越,那样不偏不倚,将清漾漾的眸子割出两道血红。 他震住了。 蓝沖亦是愕然惊唿。 靳冰越死死地握着拳头,却扼不住表qing里的惶恐,只是倔qiáng让她一直qiáng忍着,她放开了手里的柔丝索,挥舞着,歇斯底里。鲜血汩汩地溢出眼眶,爬满白皙的面颊,沿着脖颈,红了单薄的紫衣。那模样,不是肃杀,狰狞,而是无助。 第16页 变得楚楚可怜。 {老乞丐} 靳冰越逃出了金香楼。逃到一处荒僻的,散发着霉味的茅屋。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两眼又是狠狠地一阵疼。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不知道自己是向着哪个方向逃,逃了多远,多久,也不知道诸葛正扬和蓝沖有没有追着她,她已然jing疲力竭。渐渐地昏睡过去。迷濛中仿佛又回到金香楼的一幕,追逐和闪躲,猝不及防的暗算。 反覆又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诸葛正扬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夜深凄寒。 她蜷缩着像尺蠖(huo,四声),抱紧自己,泪水沖开了凝固的血迹。就那样,时而发热时而发冷,不知道睡了多少个时辰,最后终于醒了。可是,再也不像从前,睁开眼睛,已经看不到半点光亮。她舔了舔嘴唇,退到墙角。 仿佛是背靠着墙壁,才可以感觉到一丝安全。 这时候,她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她忍了哭腔,厉声喝问。是谁?过了半晌,才听见一个苍老地声音回答说,小姑娘,你占了我老乞丐的位置了。 此后,靳冰越便在茅屋里住下来。或者说,是借了片瓦遮头却将身体隐匿在最黑暗的角落。她问老乞丐,有阳光照在我身上吗?老乞丐说,有,她便颤抖着向别处挪去,然后再问,有吗。直到老乞丐告诉她,她成了一团黑煳煳的连影子也看不见的烂泥,她才心满意足地静坐下来。 老乞丐偶尔会笑话她,说,姑娘,人生在世,并非一定要光鲜才有快乐的,像我这样破烂的乞丐,也一样能活得逍遥自在。 可是,我的qing况和你不同。靳冰越怅声喃喃。 老乞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ji腿,香气顿时溢满了小茅屋。这大概是他最近带回来最昂贵的一件乞讨所得了。他看着靳冰越láng吞虎咽的模样哈哈地笑起来。他的小声像是极有穿透力和感染力,带动着靳冰越也牵了牵嘴角,虽然似笑非笑,但也算是大有进步的表qing。 某天。 老乞丐兴高采烈地回来。告诉靳冰越,他从江湖朋友那里打听到,原来花蕊夫人正隐居在丹霞山。靳冰越立时来了jing神,道,可是那曾用金针为烈狱门门主医治眼盲的顾家传人?据说当年烈狱门主的双眼为仇家所毁,经脉尽断,目不能视,但花蕊夫人却只用几根金针便使他復明,顾家的金针因而名声大噪。初时靳冰越曾想过,若能找到花蕊夫人,自己或许能有几丝復明的机会。可她眼下却受困于此,举步维艰,更谈何外出寻人。 已然是有如溺毙在深潭。 幸而她遇见老乞丐,像遇见一只桨,一条船,将她拖拖拽拽地引到岸边。她从来没有想过破落的乞丐也能成为自己的贵人。她激动起来,抓住了老乞丐的手,道,谢谢你。那臂膀沉实而温暖,有一种异样的qing绪悄悄的蔓延开。老乞丐慈祥地笑着,说,反正我走到哪里也是乞讨,不如将好事做到底,陪你走一躺丹霞山吧。 长风镇离丹霞山并不太远。纵然靳冰越行动不便,有老乞丐的照料,也最多三五日的行程便可到。只是一路的磕磕绊绊真是不少,连路边的小石子也能踩上去滑一跤。手和膝盖都磨破了,青一块,紫一块,捞起噶便用糙药给她敷着,冰冰凉凉的,疼痛很快减轻了不少。 夜里,错过了驿站,唯有露宿。 靳冰越问老乞丐,附近是怎样的景色呢》老乞丐说,有漫天星子,黝黑起伏的远山,稀松的丛林,近处是一片鹅卵石的野地,开着自己的小花,就像铺着融融的柳絮。他说,你吸一口气,就能闻到野花的芬芳。 靳冰越怔了怔,忽然问,你真的是老乞丐么? {繁花} 当然,不是。 只不过知道得太迟。 当他们找到花蕊夫人,并且说服了她的恻隐之心,答应出手医治,老乞丐便悄悄地离开了。那清晨蒙蒙的雾气濡湿了缠着纱布的眼睛,靳冰越问花蕊夫人,老乞丐去了哪里? 花蕊夫人诧异,道,何来的老乞丐? 靳冰越眉心一抖,道,昨日送我来小筑的那位老乞丐啊。 花蕊夫人便笑了,道,人都说,眼盲心不盲,姑娘莫非从来没有怀疑过,他那把苍老嘶哑的声音其实是故意伪装的?他临走时虽一再地请我为他保守秘密,但我却是不忍心看他làng费了一腔真qing意,他的神态动作,无时无刻不再泄露着他对姑娘的温柔与关切啊。 一语道破。 实则靳冰越何尝不曾怀疑过,那恰好出现的老乞丐,总是能给她温暖照顾的老乞丐,怎么会那样稳妥地牵引着她,重拾生的希望。她抚过他的手,是粗壮有力的臂膀,平整紧绷的皮肤;她窃听过他的脚步与唿吸,是铿锵而掷地有声;她还嗅到他的乞丐装带着清新的布料香,没有发霉或酸臭;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是在隐藏之余故意显露。 那昭然的关心,温柔的迁就,如何是一个老乞丐所能给予。 而靳冰越,又如何能不怀疑。 只是,她默默地承受着,尽量是自己不去深究,因为在她的心里总是有个模煳的影子,她并不希望那影子会突显。 突显到现实里,突显到面前。 她宁可她所遇见的,真的只是一个邋遢佝偻的乞丐。 但如今花蕊夫人却将真相挑明,她已然无从逃避。她一边摘下药味刺鼻的纱布,一边问,您可认得那个人?花蕊夫人摇头,道,虽然他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却也不难看出是个英俊的少年,而且,眉眼里总是含着笑。 说罢,纱布的最后一圈也解开了。 光线从四面八方穿透,像无数的萤火虫,钻进瞳孔,连心也跟着飞舞了起来。 她又能看见东西了,红的花,绿的树,天苍地阔,影影绰绰。她握着花蕊夫人的手几乎要感激的大哭一场。花蕊夫人端庄一笑,道,姑娘,此后的一段时间,你的眼睛会出现失明与復明jiāo替出现的症状。但你无需担心。因为每次失明都是暂时xing的,一两天之后便可不药而愈。大约有了三四次那样的反覆以后,你的眼睛便可彻底康復了。 是的,我记住了。 靳冰越恭敬的向花蕊夫人致谢,也不再多做停留,便离开了丹霞山,回到了长风镇。 长风镇上的铁匠铺子没有丝毫改变,黑黝黝的年轻铁匠仍是,埋头苦gān,听见脚步,也不抬头,只懒洋洋的问,客官想要铸刀还是剑? 靳冰越站定了,冷冷说道,要一对眼珠。这一句话比发she一枚暗器更可怕。吓得蓝沖直往后跳,盯着靳冰越,结巴道,姑娘,你,你的眼睛?好了? 靳冰越轻轻咬着嘴唇,忽然,一抬手,那纤细锋利的柔丝索便搭上了蓝沖的肩膀。她道,你既然早知有今天,当初何必救我? 我? 蓝沖瞪大了眼睛。半晌,狠狠将头一低,道,看来我是难逃此劫了,只请姑娘动手的时候利落些,好使我少些痛苦。说罢,一阵风chui开了炭炉上的火星。那些跳跃的jing灵如若换成白色,会不会就像是漫天星子? 又或是野地的繁花? {尽虚妄} 在那一刻,无论蓝沖还是靳冰越,都没有想到,重逢只是一场峰迴路转。柔丝索并没有发挥任何的作用。它又乖乖的缩回了戒指里。而戒指的主人,愁眉深锁,香肩发颤,呆滞地站了半晌,最终拂袖而去。远远地听见背后还飘dàng着铁匠愕然的声音。 姑娘--- 她没有回头。 究竟是怎么了?靳冰越问自己。为何从前可以杀人不眨眼,方才却迟迟狠不下心,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世间最珍贵的艺术品。 不能破坏,奉若神明。 难道仅仅是出于感激?感激对方这些天默默的照顾,感激他给她机会重见光明?可是,若不是因为他,她根本无须忍受失明的痛苦啊。说起来他根本就是罪魁祸首,怎么反倒变了出手拯救的英雄?靳冰越想着想着,挥出拳头,隔空斩断了一片大树的枝桠。 漫天落叶飞舞。 寂寞萧瑟。 她在荒凉的湖畔坐下来。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夕阳铺满金色的鳞甲。碎碎点点,就好像铁匠铺里漫天的火星。她仿佛又看到蓝沖,他专心而又汗流浃背的模样,他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慷慨凛然毫无惧色的模样,还有他假扮的嘶哑,低沉,温柔关切。 渐渐的,靳冰越感到视线模煳了。天边尚有夕阳的余晖挂着,她却再度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并不惊慌。因为花蕊夫人说了这将只是暂时xing的失明。她便屈膝坐着,很努力地回想着数天以前在茅屋里的qing况。她试着描绘蓝沖穿乞丐装污秽邋遢的模样。然后忍不住轻轻地笑起来。 突然--- 靳冰越感到有一双温暖而沉实的臂弯从背后环过来。她周身勐地一颤。想要挣开。可是却在抓到对方的手的时候,愕然地僵住了。 那是她熟悉的触感。 似乎就连皮肤的纹理也清晰可见。 她的心顿时跳得飞快。她有那样多的话想说,有那样多的疑惑等待解答,可是,却遭到对方唇舌的封锁。她感到不知所措,就好像漂在云端,喝醉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她已经分辨不清什么对错道理。她彻底地沦陷进去。 翌日清晨。 靳冰越怀着身体轻微地疼痛醒过来。睁开眼睛,柔和的光晕照she覆盖。她的眼睛果然如花蕊夫人所说,兀自又恢復了。 她听见背后均匀酣畅的唿吸。 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昨夜,造就了她生平最快乐的时光。她在那场彻底的jiāo付里面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中所向。原本笼罩着的yin郁和迷雾,都豁然开朗。问世间qing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凤飞翱翔,四海求凰。执子手,与子老。前人所有所有的佳句,她瞬间明白。 她眨了眨眼,娇笑着,缓缓地转过身去 可是。 突然。 犹如晴天霹雳。 靳冰越浑身都僵硬了。她看见的,并不是蓝沖。而是,而是诸葛正扬。 那时候,靳冰越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假扮老乞丐照顾自己的是诸葛正扬。费尽苦心查探到花蕊夫人下落的,也是诸葛正扬。 从始至终,和蓝沖有关的一切,都是幻想。 是她一厢qing愿的假象。 诸葛正扬酣甜地睡着。嘴角带着笑。也许是还停留在销魂的美梦里,却突然感觉到脖子一凉,骤然惊醒过来,只见靳冰越正用柔丝索扼住自己的咽喉。他面色一沉,到,我早知你恨我。但是,我却无法压抑自己的感qing。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便已经爱上了你。虽然诚恳真挚,但在靳冰越日你过来,却仿佛是侮ru。 第17页 是伤口上撒盐,是雪上加霜。 诸葛正扬,我要杀了你。---这是靳冰越对昨夜温存过的男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无爱有恨。成千古的定局。再也无法扭转。 说完那句话,靳冰越将柔丝索绾出一朵艷丽的花。 对准了诸葛正扬的心脏。 {痴爱} 若论武功,靳冰越不及诸葛正扬。哪怕是柔丝索离诸葛正扬只有良村远,他依然巧妙的化解开。只是伤了皮毛。 逃了。 靳冰越扯着凌乱的衣衫,呆呆地站着,看着她所痛恨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尽头。她感到浑身瘫软无力。这时候,天空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很快淋湿了全身。她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仿佛期待这些天降的甘霖能后洗清自己的污秽。 可是,烙在心里的,还能洗么? 靳冰越极尽疲惫地走回了铁匠铺子。蓝沖看见她,虚弱的失魂落魄的模样,虽然仍有些害怕,但依然给了她一碗热茶。 说道,姑娘,喝了暖暖身子吧。 靳冰越顿时泪落如珠。 胜过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帘。 后来,靳冰越没有告诉蓝沖她和诸葛正扬之间发生的事qing,只是很无奈地摇头说,我就要离开长风镇了。蓝沖显然有点着急,道,你回去如何向僱主较差?靳冰越似笑非笑,难道你真要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然不是了。蓝沖鼓了鼓腮帮子,示意自己不再多言。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顽皮的幼童。 雨渐渐停了。 蓝沖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踉跄几步,便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地上。这时,靳冰越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轻轻地将一根很细的竹筒cha回腰间。 那是红袖楼的人惯用的迷香。对付诸葛正扬那般的高手,或许派不上用场。但对付蓝沖,已是绰绰有余。 稍后,靳冰越收买了乞丐到柳生门传话,是以蓝沖的口吻,就说,有要事约诸葛正扬相商,是有关红袖楼的。诸葛正扬果然应约。 在流水汤汤的风雅亭畔,诸葛正扬远远便看见蓝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自己,他脑子里又跳出红袖楼三个字,想起靳冰越,不由得百感jiāo集。跨上台阶,他便问,蓝兄,你约我来,所谓何事?蓝沖不懂,也没有说话。 诸葛镇样忽然意识到不妥,疾步绕到蓝沖的面前,只见他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猩红的血迹。诸葛正扬面色大变,赶忙解了蓝沖的xué道,扶着他的肩,试图以真气灌入他体内使他甦醒。片刻之后,蓝沖的手指动了动,疲乏地撑开眼睑。诸葛正扬去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似有几道混乱的气流游走疯窜。 这时,背后传来女子yin冷的笑声。 诸葛正扬趔趄着转过身来。我知道是你,他说,你为何不肯接受我。 此时,靳冰越已是红着双目,眼眶含泪。她看看呆滞的蓝沖,又看看满脸痛苦的诸葛正扬,一时心悸,一时心凉。她说道,我自制3并非你的对手,所以,不得不借用你的这位好朋友。刚说完,蓝沖便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吼道,我真是错信了你,你这女子,根本就是兇残毒辣,蛇蝎心肠。你的目标是我,为何要害诸葛兄? 这愤怒的咆哮,说到最痛处。 靳冰越顿时缄了口。 但说话只不过是气氛与qing绪相配合,蓝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在他看来靳冰越的报復仅仅是因为这个正阳曾经刺瞎了她的眼睛。他不理解,痛恨,因为受到伤害的是他以诚相待的挚友。 诸葛正扬好几次试图站起来,却都是白费力气。他所中的毒,就擦在蓝沖所穿的衣服上,一旦接触,可是使人气血逆行,四肢乏力。疾病月事前给蓝沖服了解药,所以能保他安然。甚至是他嘴角的那一点血迹,也是假造的。蓝沖除了吸入过一点迷香,身体各处皆毫髮无伤。但诸葛正扬却不知道,他断断续续地哀求着靳冰越,伤你的人是我,与蓝兄无关,他只是一个铁匠,请你放过他。 靳冰越眼神一颤,不禁唏嘘。你既然可以为朋友两肋cha刀,却为何要做出那样卑劣的行径来?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仿佛是从眼睛里流泻出来。诸葛正扬看见了,看懂了,他亦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深深地盯着靳冰越那双清澈的眸子。似是在说,你知道原因的。 痴爱与迷失。 奋不顾身。 可以在腊月催开菡萏(handan,均四声)香。可以在盛夏求得潇潇的雨雪。何来章法,何来因果。都只为了这人世间的qing与爱。 无际无疆。 {玉佩}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诸葛正扬的坟前。蓝沖抱着酒罈子喝得酩酊大醉,看见靳冰越款款走过来,他痴痴笑笑,破口大骂,你,滚。 靳冰越挑眉道,在我滚之前,我要你的玉佩给我留做纪念。 玉佩? 蓝沖捏了捏腰间那块通透的白玉,冷笑,就连我的命你也可以随时拿走,更何况是这破玩意。说着,一把将玉佩扯下来,对着靳冰越砸过去。玉佩掉进糙地理。安然地躺着。靳冰越面无表qing,弯腰拾起,突然觉得头顶一阵沁凉。 衣裳全湿了。 满身酒气。 蓝沖指着靳冰越哈哈大笑起来。可是那笑容缺失那么僵硬,带着悽酸,和许多许多的难以言喻。靳冰越依然沉默。 左手捏着那块玉佩。 右手还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是诸葛正扬的眼珠子。是靳冰越杀了诸葛正扬以后,当着蓝沖的面挖出来的。 并且,她说,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的表qing贪婪又狰狞。 好像她真的是一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蛇蝎女子。 此刻,她沿着茫茫的山路走远。背后仿佛还充斥着仇恨的目光。她面无表qing,打开锦盒将玉佩放进去。她可以会红袖楼jiāo差了。因为僱主为了能证实将来她带回去的眼珠子到底是不是属于蓝沖,要求她同时也待会蓝沖随身的一快玉佩。那玉佩晶莹通透,触感光滑。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就好像抚摸男子昏迷时候熟睡的面颊。 她感到双眼一阵刺痛。视线再度模煳起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失明,她的眼睛将恢復得完整无缺,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到过长风镇,没有遇见过她应该或不应该遇见的人。 可是。 留在心口的疤,是不是也会像某些人那样,成为证据,永远不可抹杀? 这是,她忽然被脚底的树根绊倒了。她仿佛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向她靠拢,可是,却在某个时刻又静止下来。 她心中一凛。 回过头,除了漆黑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有动,就是那样láng狈的跪地的姿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然而很久很久,周围都只是飘dàng着唿唿的风响,和树叶婆娑的凄凉。 是啊,就算看见了,触摸到,又能怎样?还不是四目相对的仇恨与绝望。谁能将这破败的残局挽回。谁能抛开一切,将血淋淋的前事遗忘。谁还能将穿肠的毒当作救命的糙。一个眼神,一碗热汤,持续一生的煎熬。 她便缓缓地站起了身,继续前行。 几天之后,她会回到红袖楼。心急的僱主早已经守候在那里。她将锦盒打开,亮出玉佩,僱主拿在手里掂量着,观察了半晌,道,这个人,并不是我要找的蓝沖。虽然他也吻合那些特徵,但这玉佩,却不是我认得的那一块。 靳姑娘,你错了。 僱主的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凝滞,万籁俱寂。然后,靳冰越慢慢地笑开了。那笑声由低沉的凄艾,到放肆的喷薄。 笑得泪花四溅。 笑成一种绝望的哭嚎。 有道是,云雨巫山枉断肠,原来这生生死死的徘徊,不过是笑话一场。(完) 八、【十二濯香令之qing意葬】 【谁造就,往昔的追忆】 一切都只是巧合。 犹如堕进百花丛,却只看到骷髅骨。朵朵香艷,但狰狞而悲伤。这样的巧合,靳冰越宁可此生从来都不会遇见。 那么,才无所谓断肠。 她站在深沉夜幕中,望着雨后凋零的海棠,回想她在粤北时经歷的种种画面。她受命寻找一个叫做蓝沖的人,要挖了他的眼珠子回红袖楼jiāo差;可她偏偏不由自主的与那铁匠扯出千丝万缕的联繫,最终亦无发下手,反倒是找了另一个人做替代。在她看来,替代者不过是罪有应得,因为他伤过她,玷污她的清白,可替代者亦是蓝沖的刎颈之jiāo,她与蓝沖的关系,便因此破裂,裂成无涯之海的两端,在不能聚合。她万念俱灰,带着那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麻木的回到扬州。可是,她的僱主却告诉她,她错了。 此蓝沖非彼蓝沖。 不是僱主想要寻得那一位。 她的生生死死天庭地狱,都只是枉费心思。如同命运给她安排一天大的玩笑,赠她玉宇琼楼,她却摔得粉身碎骨。 那么,僱主说,这是红袖楼的失职,你们要继续替我寻找那个叫蓝沖的人,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让他有眼,无珠。 靳冰越感到后背生凉。 渐渐的,夜色又深了一重。身后传来低低的脚步声。靳冰越仍是昂着头,仿如僵硬的雕像般,就连说话也像是没有张嘴。她道,楼主,三更了。 ——来的人正是红袖楼的楼主沈苍颢。 他步态轻盈,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飘逸;白色的衣衫微微泛着清冷的光,即便是在暗黑的夜,也能够映衬出他刚毅的五官,是恰到好处的俊朗;而表qing则十分沉着,稍有沧桑而欠缺了灵动;这与他的年纪是不相符的,他原本只有二十五六岁,但那眉眼中渗透的冷峻,却让他看起来近似而立。他沉声回应她,既然知道晚了,为何还不歇息? 女子收回散漫的眼神,答非所问,道,我托木姐姐从长白山带回千年的灵芝,再过几日,她便回扬州了。待拿到灵芝,我立刻动身去找那,那——蓝沖。这名字就像一口苦茶,含在嘴里,浸透了舌尖。 可是。 沈苍颢却负着手,道,不必了。 什么?靳冰越眉心一皱,瞪着沈苍颢,你是在责怪我未能完成任务?你要将这事qingjiāo给别的人去做? 沈苍颢低头一笑,嘴角向左侧微微上翘,目带戏嚯,道,我已经将定金退还给僱主,我们红袖楼不再接他这单生意了。 为何?靳冰越仍是不解。可沈苍颢看来并不太想说明其中的原因,便拍了拍靳冰越的肩,道,趁这段时间好好的休息调养一阵。再有新的任务我会分派予你。明日,你将濯香令jiāo回给宋先生就是了。他说的宋先生是红袖楼的管事,而濯香令则是靳冰越等人每次执行任务是必须携带的令牌,亦是红袖楼的身份象徵,任务完成,濯香令须得回收,宋先生便是专门负责记录与管理这些手续的。 第18页 那几日。靳冰越总是觉得,心头仿佛堵了一块碎石。又像牵开了一片密闭的乌云。或者是布满泥泞的洼地。等等等等。总之都是复杂难以名状的qing绪。她漫无目的的穿梭在扬州城繁华的街头,风chui脂粉香,满眼都是绮丽。 怎么看都是歌舞昇平。 但却不知那些光线的背后隐藏了多少的暗涌激流,百孔千疮。靳冰越露出自嘲的笑意。突然,看见人群中有一缕淡粉色的身影穿梭经过。步履匆忙,似带着紧张。那正是拖红袖楼寻找蓝沖的僱主。是一名年纪并不大的女子。盲女。看不见东西。但那水汪汪的眸子好像仍然能说话,只不过说的都是寂寞苍白而充满怨恨的话。 靳冰越忍不住好奇,悄悄地跟了上去。 【瀑布之下,深潭之上】 原来只不过是回客栈。回她落脚的地方。没有任何可疑。靳冰越淡淡的舒了一口气,暗笑自己的莫名其妙。 转身便走。 但尚未跨出客栈的门,突然听得楼上的房间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 靳冰越拔腿折回。撞门进去,便听那女子愤怒焦急的哭喊,你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能从本姑娘手里抢东西,若在以前,我必要你们血溅当场。话还没有说完,破窗而出的贼人已经没了踪影。靳冰越的目光落在女子漆黑空dong的眸子里,心中一痛,便单膝跪地扶住她,问道,你怎么样了? 我认得你。 女子粗重的喘息着,一把抓住靳冰越的手,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割破掌心的皮肤。她说,你是红袖楼的靳姑娘。 是的。 我,我叫崔云光。你要记得这个名字。她好像语无伦次了。 按照崔云光所说,这几日,她花费了全部的心力,总算找到隐居在扬州城外的神画笔朴相举,据传朴相举思维敏锐,能抵人心,他可以通过来者三言两语的文字描述,便将对方所形容的那个人画出来,而且与真人的相似度超过八分。 所以,崔云光向朴相举描述了蓝沖。 她并不是天生的眼盲。她说,是因为蓝沖害得她变成如此模样,故而她寻找蓝沖也是为了报仇。他说朴相举已经答应作画,待画成之后,她到朴家取画,依画寻人,就容易得多了。她将这件事qing托给靳冰越去做,那楚楚可怜的恳切和绝望,让靳冰越实在难狠心拒绝。她便答应了他。过几日,她依着崔云光所说的地址找去。 瀑布之下。深潭之上。 百花锦簇。凝雾成烟。 jing致虽然美,可却透着yin森森的死气沉沉。因为,那里只剩下朴相举的尸体。 朴相举死了。 从死状来判断,大约在两天前便已经遇害。屋子里残留着打斗的痕迹,满地都是散乱的画卷,兇手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东西。 靳冰越神qing肃穆的里在厅中,左右上下的打量着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渐渐的,渐渐的她注意到朴相举的那双瞪得比铜钱还大的眼睛,仿佛是带着焦急,仿佛是盯紧了什么东西。她顺着他的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里厚厚的一堵墙,挂着临摹的清明上河图,但因为撕扯图纸已经破了,其中一头还垂到了花架上—— 是的,花架。庆幸兇手没有发现,那原是一间密室的入口机关。 轻轻转动,听着石门与墙面摩擦发出厚重的声响,靳冰越黯然的深吸了一口气,嗅到刺鼻的墨香和陈年朽木的味道。 那件密室里,一排排的高架,陈列着许多的画卷。每一卷都用白纸包裹起来,写了字,是人名或者地名,或者什么别的记号。 于是,在回程的路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堆垒的捲轴,就像是从山坡上黑压压滚落的圆木桩,直bi着靳冰越冲撞而来。 bi得她无处可躲。 她后悔自己心软答应了崔云光。后悔画蛇添足的来找朴相举。后悔打开了密室的机关。后悔找到了那幅画。 画上写着,湖北崔云光。蓝沖。 她看的呆了。 那羽扇纶巾潇洒飘逸的画中人,就是崔云光的言辞所凝固的蓝沖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朴相举的笔下,却变成了,沈苍颢? 【流转,眼底眉梢】 靳冰越实在是难以相信,她一直俯首敬重的红袖楼楼主,沈苍颢,竟然有可能是崔云光生生控诉玩弄感qing手段卑劣的小人蓝沖。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崔云光痛苦的表qing,想起她断续散乱的讲述。她觉得头痛,唿吸也不畅。 然后再度看到朴相举惊恐的眼神—— 他为何偏偏在替崔云光作画之后就死了?兇手翻遍了小筑会不会就是为了寻找那副蓝沖的画像?兇手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发因而杀人灭口么? 兇手,兇手会是沈苍颢么? 靳冰越感到眼皮砰砰的跳动着。 再假设,如果沈苍颢真的是蓝沖,那么他当初不仅巧妙的骗过了崔云光,还安排自己多此一举的四处寻找,他也许是早已计划好了吧。他明知一切是无果的,到最后也只能自认失败的赔了这笔买卖,但他可以不惹崔云光生疑,将事qing镇压的不落痕迹;他动动手指便有别人替他演完了一齣戏,他根本不在乎演戏的人将遭遇多少麻烦困境,只为掩盖过往,他的自私,当真是前所未有的bào露了出来。 女子扼腕嘆息。 看来,眼下最关键的,便是要弄清楚到底沈苍颢是不是蓝沖。就算拿不到崔云光所说可以辨认身份的玉佩,但刀疤总在吧。 真正的蓝沖,在胸口,有一道两寸长的疤。 靳冰越偷偷地躲在浴室屏风的后面。她知道沈苍颢的习惯,知道他会来。一阵凉风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温热的水汽溢满整个房间。 靳冰越的心跳得厉害,面红耳赤。毕竟那是她低从着仰望着的主子,偷窥他,仿如亵渎。更何况男女有别,她紧张的满手心都是汗。 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 啊—— 她差点惊叫出声,像弹簧似的立刻缩了回来。她方才正好看见沈苍颢站在浴池的边上,衣衫都褪尽了,浑身没有任何遮挂,就这么正面对着她。她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可是她没看清楚沈苍颢的胸口有没有刀疤,她必须再次探出头去。她便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转身—— 啊—— 这次是真的喊出声音来了。因为,沈苍颢竟然已经站在她的背后。面带着戏嚯的笑容,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像在欣赏一只宠物。 最糟糕的是,他依然赤果着身体,没有半点遮掩。 靳冰越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立刻拿手捂了眼睛背过身去。沈苍颢冷笑道,莫非你是在粤北染了这样的癖好? 靳冰越没有作声。 少顷,沈苍颢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转过身来,看着我。靳冰越不敢不从,诚惶诚恐的移了步子,但仰着头,故意把视线超天花板靠拢。谁知,那时的沈苍颢已经穿戴整齐,若不是他动作太敏捷,就是靳冰越太紧张而疏忽了留意身后气流的变化。 不管怎样,靳冰越已经看得很清楚,在沈苍颢胸口的刀疤,两寸长,无可辩驳的说明了事实。 他就是蓝沖。 靳冰越的眼眶渐渐红了。渐渐的,那目光已消失了紧张,消失了羞赧,剩下的只是愤怒,或者还包括失望与迷惑。 她瞪着沈苍颢。 沈苍颢亦狠狠的看着她。 她一字一顿的问他,你是蓝沖? 沈苍颢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她的眼泪在到达某个触点的时候,轰然决堤。她已经失态的忘记了彼此主从的关系,她捶打着对方的肩,咆哮着,你是我最敬重的人,我为你,为这红袖楼卖命,你却当我什么,一件可以随便利用的道具?他可有考虑过我?你明知我去粤北也好,去湘西也好去哪里都不会找到蓝沖,你隐瞒着我,你可知我因此而经歷了什么?你还要卑鄙到杀人灭口。难道是我错看了你,你根本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靳冰越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自己喉咙好象火烧一样疼痛。说到双腿好像也失去力气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而纵横的清泪,就像那汩汩的山泉般喷薄的涌出,晕的脸上的胭脂如同窗外凌乱的晚霞。她仿如失控。 沈苍颢惊愕不已。 他没有想到靳冰越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看着她声泪俱下的模样,他的心泛起了酸涩的疼痛。他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底着她清瘦的锁骨,用轻柔的呢喃的声音说道,别哭,别哭了。在那一刻他彻底放弃了平日的骄傲与威仪,几乎是用着讨好与哀求的祈使。他的体温,灼热如燃烧的火焰,透过层层的衣衫,一点一点地将对方包裹,吞食。 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脚步声。门是虚掩着的,漏着fèng隙。他们抬头,便从fèng隙里看到一名红衣女子惊愕的脸。 沈苍颢尴尬的放开了靳冰越。 靳冰越亦站直了身子,擦了擦眼泪,朝着红衣女子推门出去。说到,木姐姐,你回来了。 红衣的木紫允在看了一眼暗中的沈苍颢,转而对靳冰越道,你托我找的灵芝我带回来了,你何时到我房里来取就是。呃,我经过玄州时,听人说,有一个自称是蓝沖的人,放言自己认识一位叫做崔云光的女子,我想,这或许和你执行的濯香令有关吧。江湖中已经传开了,说你任务失败,并没有找到真正的蓝沖…… 谢谢你,木姐姐,靳冰越打断了红衣女子,道,天色晚了,你长途跋涉,早点歇息把,我明日再找你。说罢,也没有回头,但眼神却向后飘着,补充道,明日,我便动身去玄州。 【谁人共记,桃花坞】 可是。 事qing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弃追查? 沈苍颢拦在靳冰越的卧房门口。靳冰越肩上挂着包袱,眼神倔qiáng,含着沖沖的怒气。那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靳冰越执意要去玄州,她却不给沈苍颢解释,解释她那样固执不罢休的原因。她咬着牙仰着脸望着沈苍颢,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崔云光要找的蓝沖?你有没有做那些yin险卑鄙的事qing?你到底想掩藏什么? 沈苍颢却仍是不肯正面回答,拦着靳冰越喝道,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成这红袖楼的主人? 呵,我就是太将你当成我的主子,我所尊敬的仰慕的主子,所以,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误会,希望这个世上能有另外一个符合蓝沖的xing格身世的人,希望你仍然是我心目中那光明磊落的样子。所以,我必须去。靳冰越的心里成串成串的感喟,没有亲口对沈苍颢说出来,只是在眉眼间bào露了疲惫和温软。她掀开他的手,道,我很快便回来。 第19页 沈苍颢怔怔的站在卧房门口,背对着靳冰越离去的方向。天光云影。他的模样却像是陷进了昏暗的bào风雨。 很快,靳冰越已在玄州城。即便江南已经入了恹恹梅雨的四月天,玄州却还带着尚未尽消的chun寒。但谁又说得清楚,那寒的究竟是身体髮肤,还是人心。 靳冰越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便找到了那个四处宣扬自己姓蓝名沖的人。他住在城外的ji谷山。颇有点隐士的意味。靳冰越快马加鞭的赶去,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前那片桃花林。簌簌的粉红只有初开的迹象,嫩的仿如女子chui弹可破的肌肤。 然后,在桃花林的尽头,大门是敞开的。 靳冰越刚跨入门槛,突然觉得脚底一沉,地板居然塌陷下去,她整个人都掉进了深井般的圆dong里。头顶继而传来yin险的笑声,是一名男子。他问道,来着可是崔云光?靳冰越面不改色,冷笑道,恐怕阁下要失望了。 说罢,她仰头看,首先看见的是一双脚,踩在轮椅的踏板上。而那个男子低下头来的面容也是完全陌生。她便问,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来找蓝沖的吗? 你是蓝沖? 呵,这世上的蓝沖何止千万,单凭一个名字,你就单枪匹马的来,红袖楼的玉罗灵蛇小主果真不是làng得虚名。看来男子已经猜出靳冰越的身份。而江湖中关于靳冰越此次任务的失败,说法也不一,有的是未必知道真相就以讹传讹,所以,这男子或许还不知道红袖楼已经取消了这笔寻人的买卖。他问她,崔云光呢,为什么她不来,她不是很想要蓝沖的眼珠子么? 靳冰越眼神一漾,心道,此人处心积虑,看来是冲着崔云光而去的,他兴许还是知qing人,便从他口里看能否打听出背后的故事也无不可。于是她避而不答,反问道,你知道崔云光和蓝沖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男子的表qing突然变得很犀利,甚至有些狰狞。他道,我当然知,我这两条腿,就是拜这对狗男女所赐。当年,我与崔云光同是幽明谷的弟子。一说幽明,靳冰越便忍不住动容cha嘴道,你说的是已经在江湖绝迹多年的,传说中收藏了七十二路武学典籍的幽明谷? 正是。 男子悽然一笑,看来你还有点常识。他继续说道,崔云光是谷主的女儿,虽不习武,但她熟读了所有的典籍,那时候,她在一旁念口诀,我便依口角习武,我们配合的天衣无fèng,可蓝冲突然出现了,崔云光为他而冷落我,疏远我,她只将我当作可利用的工具,一门心思都倾注在那个来歷不明的男子身上。后来,他们还成了亲。 成,成亲?靳冰越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男子继续说,就在成亲的当晚,蓝沖利用他从崔云光那里骗来的机关图,潜入密室,盗取了所有的武学秘籍。幽明谷的人发现他,他便肆机以崔云光做要挟。那个时候,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到幽明谷的目的只是为了偷取秘籍。谁能知不惜欺骗崔云光的感qing。哼,崔云光,她那个时候的表qing真是可笑之极。 男子停顿下来,似在回忆。 靳冰越忍不住继续追问,那你的腿,和崔云光的眼睛,都是在那场打斗中受得伤? 没错。男子咬牙切齿。蓝沖用我最擅长的绮翼分张断了我的脚筋,我便知道,那是崔云光私底下教他的,若不是那个绝qing绝义的愚蠢女子,我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幽明谷也不会从此一蹶不振。我恨她。这些年,我想方设法的找她,直到,我听说有人僱佣红袖楼去找蓝沖。我知道,那一定是崔云光。 可是,你既然知道她僱佣红袖楼,就应该知道,来这里的,未必会是她本人。靳冰越不禁讪笑。 我当然知道。 男子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知从衣袖里撒了什么东西,白色的粉末在靳冰越头顶渐渐化成无形的香气,像是江南的茉莉,带着雨后的清甜。男子狂笑起来,道,这是我毕生心血研制的青烟夺命散,除了我,天底下无人可以解此毒。 靳冰越顿时脸色大变。 她不是没有听过——青烟夺命——残忍的剧毒,早已在江湖名声大噪。中毒者会经歷一个漫长的毒发过程,也许几日,也许几月,甚至几年,这会因人的体制与内功的深浅不同。据闻此毒是由一名叫秦楼的人研制的。而秦楼来歷不明,行踪也不明,好像是横空冒出来的,没有谁能说出他的背景身世。 莫非这人就是秦楼? 靳冰越眉心一拧,仰面看上去,对方好像dong悉了她的心思,点头笑道,没错,我就是秦楼。 靳冰越面露悽然,揶揄的笑道,你想让我替你杀了崔云光和蓝沖,然后,用他们的人头来换解药?秦楼听罢哈哈大笑,靳姑娘不愧是聪明人。但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要蓝沖的眼珠,我要他的人头,而我也不要崔云光的人头,我只要她的眼珠。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崔云光已经死了。你又如何? 靳冰越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当初,她闯进客栈,倒在地上的崔云光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和兇徒再纠缠时,对方拿短刀刺穿了她的心脏。已是回天乏术。也正是因为那是一个死者在弥留之际绝望的哀求,所以,靳冰越才没有拒绝。 她一诺千金。 崔云光拜託她的事qing,她觉得,务必要做到了才能对死者有一个jiāo代。崔云光书,我的名字,你要记住,等将来有一天你找到蓝沖,就问他,还记得桃花坞里穿红衣的女子吗,他曾允诺爱她一生一世,若有违誓言,便叫他有眼无珠再看不到这世间任何的美色。她说,你告诉他,我恨他,但亦爱他,你将他的眼珠子埋在我的坟前,我便能了却心愿了。 有时候,靳冰越甚至想,也许不单是神画笔朴相举,就连崔云光,都可能是沈苍颢暗中杀害的吧,他只是派了人假扮成劫财的盗匪,用以掩盖他的真实目的。他怎么可以那么卑鄙那么残忍?在此之前自己还怀着仅有的一线希望,希望能找到第二个蓝沖,替他分去了那污浊的罪名,可是,如今看来希望已成绝望了。 【飘零河灯,逐水流】 崔云光,死了? 坐在轮椅上的秦楼顿时面色僵硬如死灰。他感到自己的信念仿佛在瞬间坍塌了。往往qiáng烈的恨意总是比爱意更脆弱。 若是恨意崩塌,就仿佛垮了天地,垮了江河湖海,在没有什么可以支撑和抵抗。 秦楼那呆滞的模样让靳冰越感到害怕。她试图从深井里以轻功跃起,但那井壁太光滑,她没有着力点,而空间亦狭小的不容她有足够的施展。便在那个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肩像是被人提起,犹如在黑暗里觅得一线曙光,她连忙配合着运了劲,总算是脱离了陷阱。 她站定一看,原来是沈苍颢。 没想到他竟然跟着来了。他脸色yin沉的好像要吃人。他望向对面的秦楼,眉心一蹙,喝问道,解药在哪里?秦楼眼中的光亮瞬间点亮了,最终也熄灭下去。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盯着沈苍颢,喃喃道,她死了,她死了你知道么? 沈苍颢看了一眼靳冰越,没有作声。 突然,秦楼的身体激烈的抽搐起来。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便僵硬不动了。沈苍颢面目惊骇的奔过去死死的抓着对方的肩膀,额头上青筋爆出,大声的唿喝道,解药,把解药给我。可是,秦楼却瞪着眼睛,那脖子好像突然断裂了,头便深深的垂了下去。 所有的声音瞬间寂灭。 良久。 空dàngdàng的房间里才飘起一缕幽嘆:他对她是用真心的。 那是靳冰越的声音。 她缓缓的走到沈苍颢的背后。 她道,所谓爱之深,痛之切,他从未想过要她的命,他只是恨,恨意支撑着他一天天的等待下去,他希望她潦倒落魄,希望她受尽悽苦与挫折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他她的死讯,那样,他不可能不会就此寻短见。说着,靳冰越微微转了头,望着沈苍颢,问他,那么你呢?你听到崔云光已死的消息,是难过,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对她,是用真心的。 沈苍颢一路上都再回想着靳冰越的这句话,她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已经变成了玩弄感qing手段卑鄙的小人。 再不是从前那般高洁伟岸。 可是,他还能再说什么,那些事qing,他的确是做过的。当年的他为求成名,不惜用那样极端的手法骗取幽明谷的新人。他化名蓝沖。他的野心为他造就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就连他自己也不忍心会想他是如何的处心积虑,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那样的秘密,他希望一辈子都掩藏。 尤其是对靳冰越。 所以他暗中杀了神画笔朴相举。但是,崔云光的死和他无关。那个闯进客栈公然行窃的人,的确是无名盗贼路人甲吧。他也是和秦楼同时听到了崔云光已死的消息才知道。他没有半分的难过。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那个脾气bào躁行为乖张不温柔也不善良的女子,他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他最渴望摆脱的噩梦。 然而。 已经不知道从何说起,从何解释了。 他的清高,孤傲,让他即便满腹的苦楚,即便想要去的别人的谅解或分担,也不愿低声,不愿低身。 此刻,他们坐在回程的画舫上。 靳冰越因中毒而虚弱的睡着了。沈沧海便抱过她,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她依然未察觉。只知梦中桃红柳绿。 沈苍颢不由得想起了在浴室的那一幕,他赤身露体的站在她面前,其实,那时心里的紧张,也只有他暗暗的隐藏。他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女子光洁的额头,在她耳边如梦呓般的呢喃,放心吧,回到扬州,我会不惜一切寻找替你解毒的方法。 女子的嘴角边动了动,好像是梦里看见了愉快的景象,有几缕笑意渗透了出来。 这时,暮色的江面飘来连串的河灯。烛光耀着粼粼的波纹。远山黛墨。那如在天街的夜色狠狠的撞进了沈苍颢的心头。他将女子jing巧白皙的拳头放进掌心,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几时,天色便又亮了。 可是,天亮时,画舫却没有了靳冰越的踪影。 沈苍颢找遍了所有的角落,只找到了一纸留书。她说,我自知此毒无可破解,你便不要再为我白费心力了。我只想在余下的时间里平静的度过,或许,在填补自己曾经未了的心愿。对你,我并无恨意,我只是失望,你曾经是我最敬重的人。你无需再找我。但请珍重。 她到底还是不明白,他对她的qing意。 那已经超越了主从的界限,非良师,也非益友,他无法想像那双深沉眉眼的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炽热和旖旎。 第20页 而他亦不知,她在那个失败的任务里,经歷了怎样的人与事,布置她yin差阳错的爱上了一个与蓝沖同名同姓的平凡铁匠。他们之间有过轰轰烈烈的故事,而今,她只想奔赴到他的身旁,明也好,暗也好,只要守着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他轻轻一扬手—— 那白纸黑字,瞬间化成翩翩飞絮,散落在平静的江面。好像是追随昨夜的河灯而去了。(完) 九、【十二濯香令之美人关】 【风流坊】 并排的五间牢房,关着的,都是杀人要填命的死囚。其中有正当的茶叶商人,有贫困潦倒的农夫,还有外地来的游客。 以及行走江湖的镖师。 镖师名叫孙龙,几经过了不惑之年。平日里仗义豪慡,也算忠正。怎么看都不像是兇残bào戾之徒。可是据说却用斧子将家中的娇妻剁成了rou泥。尽管后来那斧子仿若人将蒸发,消失得了无踪迹,但孙龙依然没能摆脱罪名。 他亦是直认不讳。 也不后悔,慷慨凛然。 当木紫允站在牢房外,隔着栏杆的fèng隙看到孙龙那张灰暗失色的脸,他没有任何表qing,他说,彩蝶姑娘答应我,只要我杀了玉贞,她就会同我远走高飞,双宿双栖。他说玉贞就是他死去的妻子。而彩蝶,则是风流坊的姑娘。 至于木紫允,她和孙龙算是故jiāo了。她视他如兄长,必有人还亲密几分。在多年前孙龙曾经救过她的命—— 为此他失去了左手的尾指。 木紫允对孙龙有感激,有尊敬,失意时候还与他把酒倾诉。她自认清楚他的为人,所以当官府的榜文公布,她根本无法相信。她还以为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会用一种愤怒且无辜的眼神向她求助,告诉她自己是被冤枉的。但事实和她的想像完全相反。孙龙说,我为了彩蝶纵然人头落地也无怨无悔。彩蝶那样的女子,我如果能拥有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木紫允看着孙龙的四根手指头髮怔。旁边过道的入口款款的走进来一个人。黑暗在幽暗中慢慢凸现。 他说,他和他们是一样的。 木紫允茫然的寻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穿着暗红色镶白边的衣衫,负着手,似笑非笑。木紫允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男子拱手,在下宋青染。原来是御封的四品带刀侍卫,宋少侠,久仰。木紫允回礼。她对宋青染素有耳闻,虽然彼此同在扬州,但她出没于江湖,宋青染效力朝廷,不曾有过jiāo集。 宋青染道,这五间牢房关着的死囚,每个人都对风流仿的姑娘赞不绝口,即便是现在也没有丝毫的悔意,他们都说自己是按照姑娘的意愿做出杀人的举动,可是,空口无凭,官府也没有办法。 彩蝶姑娘? 木紫允疑惑的看着宋青染。若有所思。但宋青染却摇头,揶揄道,彩蝶chun香,清辉明月,他们各自看重的,都是不同的姑娘。 世间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qing?如此怪异?木紫允皱起眉头,又看了看孙龙,他正抱着她送过来的一谈女儿红,嗅着那扑鼻的酒香,惬意微笑,丝毫寻不出大难临头的悽苦或彷徨。宋青染在一旁摇了摇头,苦笑道,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红袖楼,木紫允。女子轻轻点头。 【美人帐】 风流坊,在秦楼楚馆林立的扬州,那样普通的一间,并未有脱颖而出。而孙龙心心念念你的那位彩蝶姑娘,木紫允见过了,顶多是中人之姿,连说话都有点大舌头。风流坊的鸨母第一眼看到木紫允,口水几乎都要淌出来。她把着木紫允的手,道,我邱妈妈保证了,一定不会亏待你。木紫允轻轻地拂开她的手,睥睨道,妈妈可要记好了,我只是弹琴,陪酒麦笑的事qing,我不做的。邱妈妈连连点头,仿佛是捡了一颗摇钱树,乐的合不拢嘴。 深夜。 木紫允穿着一袭鹅huáng的衫子,琳琅环佩,款款的步入大厅的正中央。那里搭建了jing致的流水小榭,轻纱绕顶,显得分外妖娆。鸨母大声的向四座介绍着自己新手来的姑娘袭贞,一gān沉迷美色的男子闻言便将目光投过来,顿时皆是一怔。 周遭的庸脂俗粉们霎时隐没了光彩。 随即。 琴声飘起。 女子柔荑翩跹,温柔灵巧,那音乐也沾染了她的五官的清艷,深深地dàng入人的心地去。她对次不屑一顾。 眼神扫过—— 突然,定格在角落里最宽大的躺椅上。在那里,她看见一名白衣的男子,轻佻的逗弄着女子嫣红的嘴唇,而倚在他怀中的女子柔若无骨,像一只慵懒的猫,娇纵的在他的胸前摩擦。而男子亦看到木紫允,却仿佛当她透明,眉眼一挑便是傲慢的略过了。 琴音急转直下。 燃起了阵阵幽怨。 回了房,木紫允正要拔掉满头的珠钗,们却qiáng行的被人推开了。来得正是方才楼下的白衣男子。他面带醉意走到木紫允棉签,沉声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楼主—— 木紫允轻轻地低了头,恭敬中仍有埋怨。这些天,属下们都说,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您,您一直都在风流坊? 红袖楼楼主沈苍颢永远带着倨傲且冷漠的眼神,似笑非笑,他道,现在是我问你。 是。木紫允的头低的更深一层,道,属下是来查证一些事qing的。沈苍颢轻佻的笑起来,这身装扮不适合你。 属下最近未有任务在身。木紫允连忙解释。意思是她此刻仍属自由之身,可以做她私人想做的事qing。沈苍颢又笑了,道,我也并未责怪你。我知你素来做事有分寸,那红袖楼里,我若是不放心你,便没有认可叫我放心了。说罢,步态趔趄的转身走去。木紫允追过去,道,楼主这是要回红袖楼了吗?沈苍颢摇头,懒洋洋的指了指门外,道,我就住你隔壁。 楼主。木紫允yu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口,道,冰越纵然知道,也不会乐意看到你现在自bào自弃的颓废模样。 沈苍颢的眼神顿时变的犀利,还有许多jiāo错复杂的成分。他的确是想念她,靳冰越,那个已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的女子,他知道,他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看见她了。他多么希望醇酒可以麻痹他的心痛,希望软玉温香可以使他糜烂沉沦,但他也知道,他越是急切,就越是无处可逃。木紫允戳破了他可笑的把柄,他感到愤怒,甚至羞耻,他狠狠的一甩袖,道,你不是她,你不可以这样放肆更我说话。 顿时沉默。 尴尬的气氛,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或药味。 片刻,沈苍颢仍是趔趄着走了,走到隔壁的房间,重重的甩上了门。随即那堵薄墙传来放肆的笑声与娇喘,木紫允bào躁的捂住了耳朵,可是音声làng雨却依然钻进她身体的各个角落,他觉得有东西快要从她的眼睛里蹦出来,她倏地冲到窗边,一个纵身,跃上了对面的屋顶,慢慢地黑夜,顿时吞没了她渺小的身躯,仅有的一点月光,照不见,她最深最隐秘的彷徨。 【chun宵花】 第六件命案发生了。 死者是一位因病瘫痪的老妪。而兇手则是他的独子。依然和前五次一样,兇手云里雾里的愣在当场等候被抓,然后再闻讯而来的官差们面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且说,风流坊的明月姑娘给了自己承诺,只要放弃拖累他的母亲,就有机会与她远走高飞。 而兇器,一把锋利的柴刀,也是遍寻不获。 兇手说他只记得自己将柴刀仍在母亲的chuáng边,他也的确没有理由既然承认了杀人的罪行还要将兇器隐瞒。 作为捕头的宋青染照样一筹莫展。 也盘问过那明月姑娘,同样是妖娆低俗的平庸女子,没有哪一处是可以蛊惑人到去癫狂的,她连自己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了,但她那样的迎来送往,说的话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玩笑话,包括在她之前的那些姑娘,她们谁也没有想到有人会为一句玩笑话而去杀人,她们都不屑的推说事qing和自己无关,而官府也的确搜不出任何的证据来。 不过这次宋青染却在风流坊见到了木紫允。 他先是愕然,继而不动声色,也没有揭穿她。等到深夜时,有了恩客的姑娘们都熄灯就寝,宋青染悄悄地跃上屋顶。他料定木紫允的武功修为,是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的。 果然。 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木紫允已端端的站在屋嵴。夜风掀着她艷粉的裙摆,几缕青丝在月光下犹如镀了一层薄纱。 宋青染的反应和沈苍颢截然相反。他说,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红袖楼弦歌小主的美名确实不负众望。言下之意便是木紫允无论扮作刚柔的侠女还是眼前这身风尘妩媚,皆是美艷动人。木紫允浅浅一笑,道,宋护卫不是专程为了夸奖我而来的吧。 宋青染淡笑,姑娘混进这风流坊所为何故?自然是查找真相。 真相已经大白。 不。孙龙绝非残忍杀妻的狂徒。木紫允敛眉道。宋护卫若不是也觉得事有蹊跷,又岂会一再的盘问这楼里的姑娘。 宋青染自是默认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木紫允,一边说道,你既然已在风流坊逗留了一些时日,可认得这坊中是否有这样的植物?木紫允掀开布包,里面是几棵湖蓝色的花蕾。她眼神一动,问,这跟命案有何关系? 宋青染道,六桩案件,我在现场都发现了这样的花蕾。说着,盯紧木紫允的目光又深了几重,看样子姑娘是认得它们了? 恩。木紫允收起布包,顿时仿佛心事重重。宋青染是聪明之人,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相信事qingjiāo给木紫允,或许比他亲自出面更有效。 湖蓝色的花蕾,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极罕见的植物,名为chun宵。且据说是花香在夜间还有催动血气的功效,可提升男女闺房之乐。木紫允曾在西域看见过这种chun宵花。而在风流坊,她也是无意当中瞥见。她之所以会瞥见,全因沈苍颢。 因为chun宵花就在她隔壁的房间的角落里藏着。 那正是沈苍颢中日沉迷留恋的地方。而房间的主人,是风流坊的红牌姑娘李寒绡。她早已与她有过jiāo集,只是,她鄙夷她,厌恶她,从来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而现在,木紫允感到有点害怕了,如果事qing真的跟李寒绡有关,或者说她就是幕后的黑手,那沈苍颢是否早就受了她的蛊惑,会不会也有一天他突然作出骇人的举动来? 第二日,沈苍颢醉醺醺地来了。 满身的酒气。 看到木紫允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取笑她,道,莫非你想要替代寒绡来服侍我?木紫允轻嘆,属下知道,楼主没有醉。有心伤的人,喝再多的醉也醉不了。沈苍颢不由得一怔,换上了一脸愠怒的表qing,道,稍后红袖楼会有一桩大买卖,你还是早些回去做准备吧。 第21页 楼主可知道那李寒绡姑娘的来歷背景?答非所问。 沈苍颢仰首道,不知。 木紫允便拿出宋青染jiāo给她的花蕾,然后把请示的来龙去脉向沈苍颢说了,最后补充道,属下是担心,楼主若再和她厮混--- 厮混?沈苍颢显然是很不喜欢这个词,有点bào跳如雷的前兆,他拂袖道,我自己的事qing,自己心里有分数。况且,不过是几朵花蕾,你因此而怀疑寒绡,未免太过糙率。木紫允急辩,chun宵花在中原已不多见,这些案子既然和红袖楼有关,而偏偏唯有李寒绡的房间里有这种花,楼主难道不会觉得太过巧合了吗?沈苍颢不语。 片刻的沉默把气氛越推越紧张。 木紫允暗暗地握紧了拳头,犹有畏缩地试探着说道,楼主,她是李寒绡,不是,靳冰越。 ---仿若一阵狂风,掀起了惊涛骇làng。 ---沈苍颢彻底发怒了。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李寒绡的时候,木紫允就明白沈苍颢何以那样宠她,因为她的眉眼间和死去的靳冰越有几分相似,他或许是在她的身上寻找自己心爱之人的影子,用以逃避现实,但木紫允却偏偏要一再地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窗纱。 沈苍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伸手去推木紫允,喝道,我命令你立刻离开这里。木紫允想要扶他,他却变本加厉地狠狠一掌击在她的心口,她根本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决绝,毫无防备,以至于那一掌震得她浑身都发痛。 沈苍颢依然无度地咆哮着,滚,给我滚。 那声音惹来了不少围观的人,李寒绡也在其中。她接过醉醺醺的沈苍颢,冷眼扫视着面色发青的木紫允,似带嘲笑;其他的姑娘也都胡乱地揣测着,大多以为是木紫允想要对沈苍颢投怀送抱却遭了拒绝,因而纷纷露出嘲笑活讥讽的神态。 时近huáng昏。 夕阳却提早敛了光,窗外的天空一片灰芒。 【琴相鸣】 门开了,邱妈妈领着客人进来,换唤道,袭贞啊,这位客官想单独听你弹奏一曲呢。木紫允面窗而坐,没有回头,冷声道,邱妈妈忘了我的规矩么,我是不会单独见客的。 如果是我呢? 男子突然开声。木紫允一怔,随即露出些微笑意,道,邱妈妈你出去吧。宋护卫,请上坐。 来的正是宋青染。 可是没想到看见女子回眸的一剎那,眼眶中似有泪痕。他拧眉道,木姑娘,你怎么了?木紫允莞尔一笑,岔开话题,问,宋护卫想听什么曲子? 宋青染摇头,听曲只是藉口,我是想来问问姑娘,事qing查得怎样了? 木紫允轻嘆道,毫无进展。宋护卫你呢? 宋青染亦是没有收穫。看起来颇为失望的样子。木紫允便笑了,道,既然如此还是让我为宋护卫弹奏一曲吧。 求之不得。宋青染礼貌地作揖。 悠扬的琴音开始在房间里回dàng。穿透墙壁,亦是送入了沈苍颢的耳朵里。他安静地坐者,动也不动,然后慢慢地闭起眼睛,嘴角漾开一抹似无还有的笑意。曲终了,宋青染站起来,道,我要离开了,木姑娘万事小心。 木紫允起身,道,我送你。 款款的几步刚要走到门口,宋青染却停下来,问道,姑娘可有听过关于剑魂的传说? 剑魂?木紫允当然听过。据说在数百年前,唐人铸造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宝剑削铁如泥,杀人如麻,剑的主人亦是当时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后来那人死去,剑也便随之埋葬。但据闻几年前有邪教之人企图盗墓,挖出宝剑,可是墓xué里却只剩下剑鞘,并且在墓主棺木的旁边,显现出崭新的刻痕,便是两个字,剑魂。而同时,所有进入墓xué的人也便死在那里,没有生还。 莫非--- 宋护卫认为,事qing跟剑魂有关? 木紫允惊讶道。 宋青染温柔一笑,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随口问问,木姑娘,告辞。 再会。木紫允作揖。然后便要抬手去开门,可是那手尚未碰到门闩,却突然觉得一阵温热。竟是旁边的男子霸道地握了上来,揽过她,压进自己的怀里,根本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牢牢地吻住了她。灼热的嘴唇迅速将冰魄之寒传透全身。她勐地推开宋青染,狠狠地甩出一记耳光,怒喝道,你做什么? 宋青染摸着脸上的五指印,坏笑道,木姑娘,我那日曾见过红袖楼的楼主沈苍颢与李寒绡姑娘过从甚密,须知道,如果chun宵花与李寒绡有关,那么,沈楼主终日与她厮混,岂不也是危险得很,作为下属,你怎能放任他,由着他去涉险呢?这件事qing,还是应该尽早做个了结吧。 是啊。 是应该,尽早了结。 木紫允淡淡地舒了一口气,态度陡然转变。她看着宋青染,既不理会他的前言不搭后语,也好像忘了去计较他刚才的冒犯,就那么怔怔地站着,盯着他深邃迷离的眼睛,好半晌,便像传染了他的笑容似的,嘴角轻轻地挑开了。 宋青染离开后。木紫允便去了李寒绡的房间。但不是由正门堂皇地进入,而是从窗口,像离弦的箭一般,稳稳地扎在李寒绡的面前。李寒绡惊得花容失色,大唿着沈苍颢的名字,一瞬间,沈苍颢便从半梦半睡中惊起,隔开了木紫允和李寒绡。 怒道,你又要做什么? 杀她。木紫允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这样警觉而兇勐的姿态,她唯有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有,就连沈苍颢也吃惊不小。 李寒绡夺门而逃,吓得连脚步都虚浮了。木紫允想要追,沈苍颢却拦住她,喝道,紫允,有什么花先和我说清楚。可这些字句根本钻不进木紫允的耳朵,此时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能置李寒绡于死地。她甚至不顾和沈苍颢的主从身份,便与他动起手来。那充满戾气的掌风唿啸着,触到沈苍颢的衣襟,他立刻就领悟道其中的杀机。几乎是不留余地的。 沈苍颢便不罢休。 足足禁锢了木紫允数十招。料想李寒绡已经躲去了安全的地方,他便松了掌,后退几步,道,够了,我不想再与你纠缠。可木紫允的真气已灌在袍袖间,连面颊也饱胀起来,为了敛住那股极yu喷薄的气流,她唯有qiáng行地抽离,那真气便逆转起来,在她的身体里如旋风撞击着脏壁,她勐地向后栽倒,大口鲜血自嘴里涌出,这一次的伤,着实不轻,看得沈苍颢亦触目惊心,想要过去扶起她,一边痛惜道,你这又是何苦。但她却拂袖挥开了他,道,我的事,不用你管,顾好你的寒绡姑娘吧。说着,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 门外早已经站满了人。像看猴戏似的,愕然地盯着木紫允。谁都没想到她竟有这样一身绝顶的武艺,纵然不清楚她的身份来歷,但也对她起了疑,她知道,这风流坊已经没有她的容身地了。她面带揶揄,蹒跚而去。 半途中。撞见宋青染。 宋青染看到木紫允似要虚脱载到,赶忙迎上去扶了她,问道,木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木紫允懒懒地抬眼看了看宋青染,笑道,我失败了,我没有杀掉那妖女。但是,宋护卫,你说得对,我不能任由她再害人,尤其是危及我关心的人,我不会就此罢休的,待养好了伤,我定必再找她算帐。 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然后,周身一软,便像一摊烂泥直往下掉。宋青染手忙脚乱地也扶不住,最后唯有懒腰抱起了她。 看着怀中女子昏迷时仍深深锁紧的愁眉,宋青染觉得心痛。可更多的是惊愕,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合适说过要杀掉妖女之类的话,他只记得木紫允提及过chun宵花和对李寒绡的怀疑,但是上次在风流坊见面时她不是说毫无进展么? 自己难道不是只听了一曲古筝便离开了? 【剑之魂】 木紫允甦醒时,宋青染还在厨房为她煎药,后来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女子愕然地坐在chuáng边,于是高兴地招唿道,木姑娘,你醒了。 脸颊上的煤灰就像几撇猫的鬍鬚。 非常滑稽。 但木紫允疼痛仍不减,神qing紧张,说话声音细如蚊蚋。她无心看他,qiáng撑着要站起来,一边呢喃道,我不能让李寒绡再迷惑楼主,我要杀了她。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软在地上。宋青染赶忙过去搀扶她,道,你现在这样子,哪儿也不能去。然后想了想,木姑娘,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已经证实,一切都是李寒绡所为? 木紫允疑惑地看着宋青染,摇头,又点头,道,放心吧,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一定能够带妖女的人头回来见你。 我说的话? 宋青染再度觉得嵴背发凉,道,我说了什么? 木紫允看他似是失忆,便将那日在风流坊他们的对话内容再复述了一边。可是,宋青染却因此更加大惑不解。他分明记得曲终之后自己便离开了木紫允的房间啊,哪里有说过什么剑魂,更别说后来的那些蛊惑之辞了。 木紫允渐渐地又昏睡过去。宋青染给她盖好棉被,锁紧了房门,然后便急匆匆地牵了一匹马,往出城的方向去了。 风流坊中,李寒绡哭得梨花带雨,便也趁机在沈苍颢的怀里撒娇,道,我真不知自己是撞了哪门子的邪,遇上这样的事qing,那个疯女人若是再回来找我,我该如何是好啊? 从昨日木紫允愤然离开风流坊,十二个时辰,他没有她的消息,红袖楼也没有,他估算她的伤势是不轻的,不由得很是为她担心。 李寒绡不依不饶,伸手环住沈苍颢的脖子,道,你救了人家,人家要如何谢你呢?说着,便将那红艷艷的嘴唇松了过来。沈苍颢却摇头,推开她,道,我走了,你好生休息吧。李寒绡愠怒,非得拦着他,扯着他的衣袖刚要说话,窗口却又飘进一个白影。 竟是木紫允。 沈苍颢看她虽然虚弱,却总算是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木紫允仍是虚弱,她在宋青染家中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要继续剷除李寒绡这个祸患。因此顾不得自己的伤,又来了风流坊。而且,带来了她名动江湖的桫椤琴,琴弦如刀,如剑,每拨动一下,便震得人难受不已。小小的房间里再度上演了激烈的一幕,沈苍颢实在不明白木紫允为何如此执着地要杀李寒绡,而且理直气壮到不屑说半句解释。 开在枝头的chun宵花纷纷陨落了。 他们过招。木紫允并不愿伤到沈苍颢,步步都针对这逃窜躲闪的李寒绡。因而也颇受限制,无法痛快地施展。 这时候,大门突然被破开。 宋青染还是一身风尘僕僕的装扮,不由分说便岔开了木紫允和沈苍颢,然后伸手向桫椤琴的琴弦剪去。 第22页 木紫允大惊,向后凌空跃起。 木紫允怒道,宋护卫,你这是做什么?宋青染不说话,勐地伸手触到木紫允的xué位,指尖稍稍用力,然后对方便只觉虚脱,埋头栽倒。沈苍颢立刻三两步并过来,一手接住桫椤琴,一手扶着木紫允坠落的身体。 宋青染暗暗舒了一口气。道,她是被剑魂蛊惑了。 原来,宋青染离开扬州,是去寻找一位隐居世外的高人。对方以毕生的jing力沉迷古怪灵异之术,宋青染曾经从他口中听过有关剑魂的传说。所以,当木紫允提起剑魂,仿佛突然点醒了他。---剑魂,是一把剑,也可以说,是剑的灵魂。这把剑和普通刀剑相异的地方便在于,它因为长久的沾染bào戾血腥之气,变得邪恶无比,自它的主人死后,它便拥有了和人类一般的意识,它想要脱离剑的形式,达到人剑合一,道那时,它便能够拥有实体。 它就如同传说里那些企图修炼成人形的妖jing一样。 曾经宋青染以为这一切都是无稽,但如今不得不相信。那位隐士说,剑魂每次修炼提升,需得集齐三种物件:行兇者泯灭良知的bào戾之气,死者充满怨气的灵魂,以及沾满了鲜血的兇器。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每次在兇案现场都找不到犯人所使用的武器,那是因为剑魂以兇器为食,将其吸纳了。 而剑魂既然为魂,在没有修炼成功之前,它无法拥有有形的实体,平日里,它附在不同的人身上,利用被附身者的言行传达它的指令。但并非是它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能迷惑人心,须得它和被指使者有亲密的身体接触,然后它的命令就像病毒一样蔓延全身---宋青染自己倒是不记得了,剑魂利用他的身体如何让霸道地qiáng吻木紫允,而风流坊的姑娘们,亦是如此,与恩客jiāo欢,却迷惑了对方的心智而不自知,对方言行举止没有丝毫的异常,却唯独将她们说的话当成了圣旨,即便杀了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也全然没有悔意。 每发生一桩惨案,剑魂吞併兇器,它的道行便加深一重。 木紫允潜入风流坊企图调查接连兇案的幕后真相,剑魂是知道的。但它并不屑。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揭穿或者怎样。因为它实在看不起平庸的人类。觉得他们不能奈何自己。它只不过想要给木紫允一场恶作剧。以免她妨碍了它。至于李寒绡,她也就是一名普通的烟花女子,跟案qing毫无关系。就连chun宵花,都只是一个误会。因为剑魂喜欢花朵馥郁的香气,总爱到李寒绡的房间随手摘几朵,然后兴起,便仍在尸体上,作为自己的一种独特标记。它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隐士的解说,加上宋青染的分析,揭开了案件中所有的疑点。他于是快马加鞭地赶回扬州,可是木紫允却秉着那qiáng大的杀念,再度折回了风流坊。 此时,沈苍颢皱着眉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女子,再看看宋青染,他的一番话亦解了他的惑,但似乎却还有醉重要的一点--- 如何才能除掉剑魂呢? 宋青染道,剑魂乃是无形之物,若是想要对付它,便要趁它附身人体的时候,将其宿主杀死。但是那样却会牺牲一个无辜者的生命。说罢,一阵穿堂的风如嘆息般飘过,宋青染与沈苍颢面面相觑,沈苍颢左手的桫椤琴突然勐地一阵颤抖。 木紫允竟然像风筝一样翩然飞起。 然后稳稳地落在距离两人一丈远的地方。眼睛慢慢地睁开,道,若是想要除去我,那么,便杀了她,你们,捨得吗? 剑魂--- 两个男子异口同声地惊唿道。她们根本不知剑魂何时附上了木紫允的身,这样一来,莫说是杀掉宿主,就连割破她的一点皮肤,伤她一根毫髮,她们都难以下手了。他们严重的愤怒如即将喷薄的火山,怒吼道,离开她,可是谁的双脚都不敢挪动,就那么束手无策地站着,火山已将他们淹没,吞噬。 时间点滴走过。 局势依然僵持着。剑魂轻轻地一拂袖,故作娇柔道,你们根本就奈何不了我,还是不要再多管闲事,速速离开吧。 话音落,面前突然花开一道闪电般的影子。 是宋青染。 他一把扼住女子的咽喉,道,你当真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付你么?说着,掀起衣袖,露出绑在手臂上的一块硕大的黑色磁铁---那是他临走的时候隐士赠与他的,说剑乃铁器,而磁铁则可吸走扶着在人体内的剑魂。顿时,只见木紫允歪歪扭扭地颤抖着,癫狂的模样,看得人心中寒慄。紧接着,突然有一瞬间身体的颤抖停止,如柳絮般脱离了宋青染扼紧她的双手,飘落开,沈苍颢便飞身上前将她接住,而同时,亦看到宋青染的面上浮起团团黑气,嘴角露出诡异邪恶的笑容。 沈苍颢恍然大悟,宋青染原来是利用磁铁将剑魂吸进了自己的身体。而磁铁牢牢地捆绑着,慌乱间扯也扯不开,剑魂便像笼中之鸟,被困在宋青染的体内。沈苍颢惊愕地看到宋青染得了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流露出空寂。继而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不--- 放了我,放了我--- 那声音惨烈,就连周围不相gān的听者也觉得毛骨悚然。 【泥中话】 细糙愁烟。幽花怯露。 荒芜的山头,两条单薄而颀长的影子,并行排列着。纹丝不动。当最后一抹霞光散尽,女子开口,道,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是的。 沈苍颢凝重地点头。的哦啊,他救了你。 他用他的xing命,换取了你的安然。他将剑魂吸入他自己的体内,或许,他早就料到了,预备了这样破釜沉舟的办法,所以,实现服下了毒药。当剑魂进入他的身体,毒亦发作。他的身体死亡,剑魂亦破败,玉石俱焚。 可是,我却没有看到他最后一面。 木紫允轻声嘆息。 沈苍颢拍了拍她的肩,道,他是伟大之人,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上海无辜。事qing已经奏报导朝廷,据说皇帝已对他追封行赏,他也算死得其所罢。倒是那几名死囚,唉,剑魂死后他们的心智便恢復正常,也都为自己的行为痛惜不已。可惜,杀人偿命,朝廷仍是要将他们处斩。 唉--- 轻飘飘的一声嘆息。也仅仅是一声嘆息了。除了坟前的香烛与野花,他没有什么能再给予,任何人,任何事。一堆huáng土,隔开了天上与地下。 女子缓缓地转身离去。 她亦心痛,难过,怀着对死者的崇敬与敬意,但是,那些,都不是宋青染能够满足的结果。他死时,剑魂霸占着他的躯体,他甚至无法有自主的言行,他多么想告诉沈苍颢,请替我转告木姑娘,我宋青染待她,是赴汤蹈火再所不辞的。他何尝有多么伟大。他不过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可是万世的传诵与敬仰,谁能够真正读懂他。 沈苍颢默默地走在木紫允身边。 只听见脚底泥沙的摩擦声。 良久,他开口,问她,你还埋怨我吗?木紫允嫣然一笑,道,楼主为何这样问?沈苍颢面带自嘲的笑意,道,我沉沦酒色,几次与你作对,还,还打伤了你。木紫允感觉到对方的悔意,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转了话题道,楼主现在是要迴风流坊还是红袖楼? 唔,红袖楼吧。 沈苍颢摸了摸鼻子,无奈地摇头。木紫允便侧过脸来看他,看了一阵,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两个人都笑开了。仿佛是此前的种种误会,针对,都在这一笑之中化成了烟云。他们并肩向着山下走去。而背后,那孤独的坟冢越来越远。 原作天地间一颗渺小的黑点。 埋没,荒烟蔓糙间。(完) 十、【十二濯香令之离恨天】 【凤舞斩】 濯香令,只当有人託付,以钱银重金礼聘时,作为下达指令,以及红袖楼小主身份的象徵。是公务。而这次,却是属私。 梅雨恹恹的江南雨季。 西北传来消息,璇玑潭潭主路银骁,前日在府中遭遇刺客,已然身亡。璇玑潭有很多的人都看见烈焰般鲜红的光芒,似怒放的繁花,点缀了苍苍的戈壁。而刀光剑影里的杀气,形如凤凰,盘旋而后消失。江湖便立即传开,那是凤舞斩。 是红袖楼中,金刀小主尹傲璇的独门绝技。 可是,尹傲璇已死。 几乎是人尽皆知。 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波,热的江湖谣言纷起。甚至有人绘声绘色的形容,说那面目冷酷,瞳孔赤红的杀手,确是尹傲璇无疑。她非但没有死。且功力倍增。几乎可以独步武林。事qing与红袖楼息息相关,自不可坐视不理。 任务便落在绯衣女子的身上。 她的腰间,别着青翠晶莹的短笛,柔软的吊穗,翩然摇曳在风里,伴随着,后背一瀑乌黑的青丝。她行走在水榭亭台的院落,管家领着她,走过九曲迴廊。 管家道,宋姑娘,云少已在前方恭候。 他口中的云少,姓千,名翊云,乃是已故潭主路银骁最得意的弟子。据闻路银骁对千翊云赏识爱护,视如己出。路银骁死后,他边处理潭中事物,几乎已是继任潭主的不二人选。 想到这里,她稍作眺望,看见八角亭中有男子被向她而立,那轮廓,倒极是养眼。她款款的步进,做辑道,红袖楼,宋昔瑶,有事前来拜会。 男子闻言,徐徐转身。 【chui魂笛】 宋昔瑶初见千翊云,惊愕而深刻。 那张白皙而俊俏的脸,五官硬朗,轮廓分明,一双星目亦是炯炯有神。但偏偏是完美到几乎无懈可击了,却赫然还伴随着一块灰褐色的胎记。在左脸颧骨靠近鬓角的地方,圆枣般大小,形如一滩砸碎的烂泥。显眼到,触目惊心。 宋昔瑶不禁惋惜。 千翊云微微扬起了嘴角,道,宋姑娘是为了家师被杀一案而来? 是的。宋昔瑶点头。正想进一步的解释,千翊云却已将手边的画卷拿起,递给她道,师傅遇刺是,我也在场,我清楚的看见了兇手的模样,我已将她容貌画下,姑娘且展开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你们红袖楼得人。 画卷展开。 但话中的女子,却并非尹傲璇。 那反倒使宋昔瑶的迷惑更深了。如若没有尹傲璇,又何来凤舞斩?她凝视着画卷思忖一阵,无果,便yu告辞。 那是,千翊云冷不防竟却出言相留,姑娘既然远道而来,事qing亦多多少少同我璇玑潭有关,何不在此暂住。 宋昔瑶微怔,察觉到那双炽烈的眸子里仿佛藏了话。她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千公子的好意,昔瑶心领。 翩然而去。 省的背后一串无声的嘆息。 暗夜里。风寒刺骨。 宋昔瑶就着摇曳的烛光,凝视画像出神。突然,一道冷凝的诡异之气从窗口飘过,撒了一些进来,撼的羸弱的烛心几乎熄灭。 第23页 女子倏地将神态一敛,提了短笛,便越窗而出。 夜色幽暗。 清冷的银光,似雪霜,在茫茫戈壁铺陈延展。更添几分寒气。宋昔瑶yin影越觉得,对方好像正是那画像里的女子,婀娜的人影,似有还无,在地面倾斜出狭长的沟壑。 风过无声。 宋昔瑶知道她是故意将她引来。她不问为什么。凛然的杀气已经不允许她只在言语纠缠。她将短笛横卧,至于唇边。她看见对方手握的兵器开始慢慢变色,将黑暗愈加照亮。她的心弦顿时抽紧。chui响了短笛。 那是第一次。 chui魂笛对凤舞斩。 【离恨天】 有人说,凤舞斩是红袖楼中最厉害的秘技。或许,所言非虚。宋昔瑶败了。她甚至不知道与她大战了几十个回合的女子到底姓甚名谁。 她就败了。 她行走在青tian白日热闹的大街,两手空空,步履蹒跚。一个不留神撞到了街边小贩的梨摊。小贩bào怒,揪着她要她赔钱。 她觉得害怕。用手挡着脸。似要哭了。 这是,千翊云正巧经过,扔了十两银子给小贩,然后轻轻的拨开她的手,道,没事了。宋姑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很láng狈吗? 宋昔瑶文千翊云。千翊云尴尬的笑了笑。更上次见面的时候比,你好像完全不同了。宋昔瑶揶揄的垂下头,道,是不同了。 因为,离恨天。 离恨天三个字一处,千翊云的脸色霎时就变了。宋姑娘,他急急的靠近两步,问,为何突然说道离恨天? 宋昔瑶木然,你知道离恨天? 千翊云愁眉紧锁,道,除了中原,没有谁不知道离恨天。可是,大家都只当离恨天是传说而已。因为很难相信世间真的有那样离奇的地方。据闻离恨天有一道秘术,可以将人的武功与内力抽去,像有形之物一般储存,或者将被抽出的武功关注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便自身从未习武,却也能在瞬间运用自如。说到这里,千翊云的脸色突然更加yin沉。他骇然的望着宋昔瑶,迟疑问道,宋姑娘,莫非你? 是的,宋昔瑶再度感到惊慌害怕起来。回想起自己败于凤舞斩之后,迷迷煳煳被送至一处偏僻的石窟。然后,苍白的人群从他身边经过。她被锁进一个紧闭的dongxué,渐渐感到浑身灼热,真气就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当她虚弱道眼睛也无法睁开时,她又被带出石窟,像垃圾一样仍在城门外。 她的武功已经被抽去,与她的身体剥离。 她武功尽失。 犹如陷在遍布的山谷,周遭都是洪水勐shou,无处躲,连衣衫也无法蔽体。她从未有过如此怯软无助。 宋昔瑶不得不住进璇玑潭。或者说,她再没有拒绝的勇气。她有点迷失了。变得跟从前的她大相迳庭。她时常都匿在房间里不愿出门,好像风会将她chui跑,太阳会将她晒化。她的理智,自信,统统随着武功的流逝而一併消残。 千翊云总是开解她,哪怕只是很简短的三两句话,她亦觉得暖心。 便以自控的依赖起来。 就像绝望时抓住一根救命的稻糙。 有一次,午夜梦醒,嘤嘤啼哭。因为梦见了离恨天,梦见石窟与dongxué,那些苍白的人群,还有戴面具的使者。 哭声惊动了千翊云。 千翊云便陪了她整晚,在她的chuáng边守着,承诺她,当你睁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必将是我。她才渐渐疲惫的睡去。睫毛犹挂着泪。那模样让千翊云揪心,恨不能将她折迭起来踹进怀里,小心翼翼的呵护着。 很快。风波却再起。 是城中敬水帮yu芦笙门的弟子前来,叫嚣着,将璇玑潭围得水泄不通。千翊云听见守卫的通报,慌忙赶去。 宋昔瑶也跟着。 那些人一看见她,顿时更加激动起来,他们说,敬水帮帮主张仇与芦笙门门主姚天,均在前日死于chui魂笛之下。 宋昔瑶听罢,连连倒退几步。 千翊云扶了扶她,示意她比比惊慌。然后拱手向众人做楫道,宋姑娘这几日都在我璇玑潭,从未离开,千某可以作证,人绝非她所杀。 可是qing绪激动的讨伐者却不肯相信,他们嚷嚷着便端了兵器闯进来,扬言先将人拿下再做定论。宋昔瑶下的撒腿就跑,一边哽咽着呢喃,我没有杀人,没有。混乱间她的手突然被千翊云捉住,他牵着她,像两只被风chui起的纸鸢,掠过屋顶,倏地便逃出了包围。 出了城,再向北行。直接进入深山里,一座隐蔽的庄园。千翊云道,安全了。这里除了我,没有人能找到。 他始终都牵着她的手。无论奔跑还是停歇。手心已经渗出细密的汗。 她倏地将手抽出,尴尬的低了头,道,你就走我,他们想必会迁怒于璇玑潭。她知道自己不应如此软弱,但她始终无法面对丢失武功这样的哀痛,因此就连思维也迟滞了。她全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院子里,像一尊雕像。 千翊云道,事qing必定和离恨天有关。 试了,宋昔瑶恍然,道,他们定是将我的武功关注到他人身上,就像他们对待傲璇那样。可是,谁会相信呢?离恨天在众人心目中始终是个传说,根本没有实质的证据。千翊云撇了撇嘴,淡笑道,为今之计,你暂且留在这里。我便回城查明此事。定当竭尽全力,还你一个清白。 你,这就要走了? 女子似有些不舍。 千翊云望见那双盈盈闪烁的眸子,犹有惊慌,他不禁心中一动,只恨自己,无法分身,半走半留。 【双修dong】 月以上中天。 宋昔瑶独自在幽静的庭院里站着,所有的蜡烛都被他整齐的摆在石桌上,点燃,好像是看见跃动的火苗,她方觉得安心。 这是,门突然开了。 宋昔瑶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起千翊云。她的脸上倏尔露出欣喜的神色,望过去,赫然确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门口。 手里,还拿着她的短笛。 她感到心口发憷,倒退两步,问,你是谁? 男子晃晃手中的短笛,没有说话。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她。那神色冷峻的如同寺庙里的罗汉。宋昔瑶吓得提了裙裾直往屋里躲。但男子却纵身跃至她面前,一伸手,便点中她的xué位。她动弹不得。亦不能开口说话。男子将宋昔瑶扶上马。他坐在她的背后,抓紧缰绳。马儿奔跑起来,她的髮丝便chui在他的脸上。好像带着浆果的滋润与清甜。 宋昔瑶早已经忘记。几年前,他们是曾有过数面之缘的。 那时候,她接了濯香令,目的地在襄阳。但途中却捲入了另一场风波,微略受阻。而当时和他一起被困在客栈里的人,就包括他。 唐湛。 她几乎从未注意到他。可是,他却在暗地里悄悄的看着她。是莫名的牵引和撼动。仿佛是苍天註定他将她看的入骨入心。 他卑微懦弱。但却倔qiáng。 这么多年,他依然将他记在心里。印在脑海里。是不可磨灭的痕迹。以为今生都无缘得见,水质,却被他看到昏沉沉的她,被抬进石窟。抽尽武功,他爱莫能助。 唐湛是离恨天的护法。离恨天护法众多,他只是渺小的一个。入教之时曾起誓,不可泄露教中秘密,不可被判。 否则,孤独终老。 其实,唐湛并不在乎。她并非没有遇见美艷的女子,她们对他阿谀奉承,投怀送抱,但他却总觉得挂单,仿佛着世间除了多年前在客栈遇见的那个红衣少女,就再没有谁,能牵动他寂寥的心。所以,孤独终老,他早已默许。 他只是不能公然的与离恨天为敌。当时有众多护法看护,他若硬抢,铁定没有胜算。纵然那个时候她的心像火烧一般难受,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子饱受煎熬。 他已决意救她。 只要将她偷偷的带回离恨天,放入双修dong,她的武功,便可以恢復如常。双休哦那个就是宋昔瑶记忆中那个困住她,给她切肤之痛的dongxué。离恨天中,有许多这样的dongxué,它们整齐的排列着,平时都处于密封的状态。dongxué是经过特殊研制的,想宋昔瑶那样,怀着一身绝技,被囚进入dongxué,再由护法以檀香和咒语pào制,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其武功便可尽废。但飞去的武功并非化作无形,而是像有形的气泡一样,漂浮在空中。然后只要将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再次放入dongxué,换另一种檀香和咒语,同样,在很短的时间内,那些气泡就能自动的穿透皮肤,进入体内,使那个人获得dongxué内储存的武功。如此,可循环反覆,离恨天得人和一名弟子都有可能使用凤舞斩chui魂笛或者其他别的武林绝学。离恨天以此经营,培养出一批诡异却从不留下任何线索的杀手,因此,江湖的人谁也没有实质的证据可以证实其存在。那些dongxué的入口的上方都刻了字,写着不同的人的名字,一是代表何人的武功被囚尽于此。有宋昔瑶,也有尹傲璇。当初,是离恨天的弟子在尹傲璇濒死之际将她带回,就着她最后一口气,将她的凤舞斩尽数掠取。 这些,唐湛都没有想宋昔瑶解释。他的苦心。他的冒险。他的,怯懦。他只字不提。而始终一味的用冷硬的态度对她。 他想说。 但是,却不能。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遭到宋昔瑶的讽刺bi问。他索xing将她的哑xué也疯了。一路上,马不停蹄。他知道今夜是教中大会,亦是守卫最松懈的时机。他处心积虑,断然不可错过。他一直都在寻找机会将宋昔瑶从千翊云的身边带走,只是她偏粘着他,粘得很紧,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题库,哭喊,他都像鬼魅一般,远远地,看着千翊云守在她chuáng边,握紧了她的手,他心中难受,却无可派遣。后来便是敬水帮芦笙门等人的兴师问罪,他尾随着千翊云和宋昔瑶,总算有了动手的机会。 【烟雨暮】 骑马经过集市。 宋昔瑶僵直的坐着,已经感到周身酸痛了。她不知道这个贸然闯入的陌生男子究竟有何企图,不明白他为什么将她带回城里。她努力的向四周巡视着。突然,她看到千翊云。就在不远处的酒楼门口。他施施然的从里面走出来。缓缓的与她迎面走近。 她不能动。不能喊。整个人都被粗糙的麻布包裹着,只露了两只眼睛。 她使劲的看住了千翊云。瞳孔长大。甚至,流出了几滴泪水。挂在眼角。滑落。依然被麻布遮掩。千翊云没有认出她。 千翊云只是好奇地看了看骑马的两个人。他的视线与她的相撞,但,无波无澜的错开了。 他们自南门入城。再有北门出城。越走,越接近荒凉的戈壁。宋昔瑶心头一紧,想起离恨天,不有轻微发颤。 第24页 唐湛感觉到她的异样,他没有做声,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好像在示意她不必惊慌。 她垂下眼睑。 然后果然行至记忆中那模煳的石窟。唐湛向守卫亮出腰间的令牌,他们便任他通行。宋昔瑶更加断定自己再度陷入了离恨天,虽则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目的,但她不仅怕,且愤恨。唐湛挟着她走进双修dong群,然后解开了她的xué道,她毫不停歇的反手就向对方噼去。 唐湛没有躲。 响亮的耳光在dong群里甚至飘出回音。 快——进去。唐湛说。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但那语速,音色,却有些奇怪。又因短短三个字,匆匆也难辨认清楚。宋昔瑶倔qiáng的推开唐湛,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唐湛焦急,将眉头一皱,所幸将宋昔瑶反手擒住,然后就像他昨日掳走她那样,将她塞进了刻有她名字的dongxué。 机关闭合。透明的dongxué门骤然关紧。 宋昔瑶使出全身的力气,冲撞拍打着dong门。她看见唐湛在门外盘腿坐下,喃喃的不知念起了什么。然后就嗅到一阵浓烈的伽南香。她觉得似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了她,并一点一点钻进她的体内。她感到涨裂般难受,跪倒在地。 恍惚间,宋昔瑶觉得,她好像看见了千翊云。他穿着离恨天使者的袍子,以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神qing肃然的出现在唐湛的背后。 她还听见他说,放了她。 可是,她的眼皮却沉沉的合上。后来发生的事qing,她并不清楚。 只知道,自己是完好无损的,甦醒在城中客栈。她睁开眼睛便能察觉到,体内qiáng大的气流充塞着从指尖到心脏的每个角落。她的武功,恢復了。 窗口明亮的日光映照出男子的剪影。 是唐湛。 不是千翊云。 宋昔瑶倏地从chuáng上做起,带着警戒的质问的语气,道,千翊云呢?唐湛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宋昔瑶再度bi问,手里的chui魂笛已经握紧。但她迟迟没有对唐湛出手,是因为,她始终不清楚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若是敌,自己的武功能恢復,却还是因为他;若是友,但他的态度是再让她琢磨不透。 慢慢的,唐湛张口。 他终于再度发出了声音。一度让宋昔瑶以为他不会说话的声音。他道,我就你的时候,惊动了教众,我只顾带着你逃出离恨天,他,我不清楚。 宋昔瑶总算明白了,为何之前唐湛说“快进去”三个字的时候,她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唐湛有口吃,他说话结结巴巴,他一开口,整个人就仿佛调了价,给人愚钝怯懦的感觉。那与他冷峻刚毅的外形是截然相反的。 而唐湛也察觉到宋昔瑶的惊愕。 自卑感瞬间席捲了他。 之前他始终不肯开口说话,也正是害怕遭到奚落嘲笑。尤其是,在自己所钟爱的女子面前,那只会给他一种羞ru感。 他暗暗的握紧了拳头。 但是,qing况并不想他想像的那样糟糕。宋昔瑶的态度软了下来,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晶莹的双眸里,开始透现出一种温柔,那弥补了他所有的隐忍和委屈,他笑了,摇摇头。那笑容对他来讲是难能可贵的。大多数时间,他总是不笑。 宋昔瑶知道对方神秘且古怪,她担心千翊云的安危,便也不再多问,匆匆的出了客栈。 一楼烟雨暮凄凄。 其实,唐湛最想说的,也不过就是告诉她,他的名字,两个字而已,她根本无心问及。 【言又止】 宋昔瑶回到璇玑潭。原是想探寻有否千翊云的消息。但千翊云已经安然无恙。他迎接了她。带着喜悦与从容。 宋昔瑶问他,你为何会去离恨天? 千翊云先是一惊,然后便笑了,说道,我看你几乎已经昏迷,还以为,你不知道我也进了离恨天。 原来,那日宋昔瑶被唐湛挟持,再酒楼外看见千翊云,他正是打算出城看她,到了别院,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渐渐的回想起自己在路上遇见的那个望着她流泪的古怪女子,想起她的眼睛,他越发觉得,似曾相识。 千翊云说着,将眉眼略微一沉,道,昔瑶,我从前不曾告诉你,家师与离恨天天主欧阳文硕曾有来往,这件事qing,家师不远旁人知道,所以,我也就在你的面前装作对离恨天一无所知。当时我在集市,总觉得骑马的男子看着眼熟,后来细想,方才忆起原来是在离恨天见过。于是,我便才想你会不会是再度被离恨天的人劫走,我沿途打听,得知那骑马的男子离了城,向北而行。我便追踪而去了。 宋昔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不过——她皱了皱眉,道,那个人奇怪得很,我亦不明白,他为何要助我恢復武功。 你的武功?恢復了?千翊云有点急,向前跨进一步,眉头依然锁紧,眼神里满是错愕。 宋昔瑶点头,是的。 千翊云犹有嘆息,道,我抱着不可错失的念头潜进石窟,却真的看见你被锁在秘dong里,我看见你那样痛苦,恨不能将整个石窟都剷平了。然后我与那人jiāo手,却因此惊动了离恨天的教众,我被他们缠上,他带了你走,我好不容易寻到脱身的机会,担心你,已发散人手四处寻找,还好你安然的回来了。 掷地有声的措辞。话中有话。 宋昔瑶似是被那炽烈的眼神震慑,不由的微微后退,故意将视线与之错开。她道,这些日子,太过麻烦你了。 客套即疏离。 千翊云的心,微微一颤。仿佛是预警,敲打着他。告诉他,某些他所期望的东西,他曾以为可以获得或已经获得的东西,不见了。她变回初见的时候,那个镇定而倔qiáng的她。再也不是午夜梦回时偎在他怀里嘤嘤低泣的的柔弱少女。 你怎么了?宋昔瑶看千翊云走神,便问他。千翊云尴尬的笑了笑,道,没什么。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宋昔瑶想了想,道,凤舞斩只能属于红袖楼,我不可以让人随便用它去杀人。我必须毁了它。 我要回离恨天。 翌日清晨。 余香犹在的房间,却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纸书信,端正的平摊着。呈现出宋昔瑶娟秀的字迹。大致都是客套的感谢词,以及话别。 她趁夜独自去了离恨天。 她道,你不必再为我涉险,所有的事qing,我一力承担。 雨露沾花。疏影断。 戈壁处。乱石窟。离恨天。 宋昔瑶已恢復武功。要潜入其中,并非太难。她在迷宫似的石窟里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找到那些整齐排列的双修dong。她看到其中一个还刻着自己的名字,她心中愤慨顿生。旋即也在旁边看见尹傲璇及凤舞斩等字样。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不知道如何破除离恨天的秘术。 但是,釜底抽薪,也不外乎毁了双修dong,那样其中的诡秘自然也不存在了。她将事先准备好的火药洒在dong口。 远远地,以笛声催动明火。 剧烈的爆炸声惊动了整个石窟。一瞬间地动山摇似快塌陷。离恨天的弟子蜂拥而来,正见宋昔瑶轻蔑挑衅的脸色。 他们bào怒着叫嚣起来。 宋昔瑶轻飘飘的转身便向出口而去。可是突然,右侧的甬道伸出一只手。霍的将她的皓腕扣住。她一惊,却见来人竟是唐湛。 他急促的挤了三个字,跟我走。 她亦步亦趋。 唐湛带着宋昔瑶跑过曲折的甬道,忽而向右,忽而往左,并时不时的躲避知qing的追兵或者不知qing的守卫。 最后总算脱离了石窟。 宋昔瑶突然挣开了唐湛的手,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一再的帮我? 我—— 唐湛想要解释,但他紧张起来,口舌就更加迟钝,支吾了半晌,终于说出,我,我想告诉你,有关,千翊云。 霎时间,走石飞沙。 也不知是风,还是剑气。 因为千翊云突然出现了。手里就提着明晃晃的寒光剑。他是追随者宋昔瑶而来,以便在她遇见危险的时候出手相助。 刺客,在他看来,唐湛就是宋昔瑶的危险。他先是看见他深沉焦灼的表qing,然后看见宋昔瑶质疑的防备的眼神,一个并不友好的画面,他无暇细想,更何况,他还听见他说,有关千翊云,他立刻提剑纵身而去。 宋昔瑶未及阻止,两个人已经jiāo战起来。而那时,离恨天得人,亦追赶而至。 【独自老】 唐湛一直隐藏的很好。纵然他在暗中相助宋昔瑶,帮她恢復了武功,但他却始终未有bào露自己。离恨天中,没有谁知道他的背叛。他们看见他和千翊云jiāo战。再看宋昔瑶。只道是千翊云同宋昔瑶合谋,闯石窟毁了双修dong。几名护法以轻功平地掠起,便直奔千翊云而去。 战况愈演愈烈。 一惊容不得谁有质问或辩解的机会。 离恨天护法的阵势,几乎以唐湛马首是瞻,将他推至了巅峰。那时候,宋昔瑶亦不得不出手助千翊云一臂之力。 尽管,她始终对唐湛心存疑惑,因而频频留手。 似战。非战。有人彷徨。有人退让。 突然。唐湛的赤手空拳击在千翊云的胸口。那一掌,深且狠。没有留丝毫的余地。千翊云像沙包一样砸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唐湛怔住了。都说刀枪无眼,他也不想这混乱中自己将千翊云伤得那么重,他看见宋昔瑶的表qing由惊骇转愤怒,投向他,他仿如受刑,体内的真气顿时收敛。可其余的护法却仍奔涌前去,宋昔瑶为保护千翊云,唯有撤逃。 最后,追上他们的,也只有唐湛。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千翊云,若有深思的看着他们,良久,转身,那便是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但却轮到宋昔瑶不罢手了。 她的短笛从后背指向他,道,你放了我,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我会为他报仇。 唐湛依旧没有停步,仿佛就算宋昔瑶立时出手,他也不会在意她是否伤了他,或者,杀了他。 他踽踽而去。 朝着与离恨天相反的方向。 他说,我不会再回石窟,离恨天已经容不下我。天涯海角,我们有缘再见了。 虽然依旧是结结巴巴的一句话,但宋昔瑶倏地觉得他的声音有了气势,苍凉的背影,似要淡入一卷陈年的画轴。 她yu追,身后的千翊云却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唤她,瑶—— 那是挽留的阻止的姿势。宋昔瑶转身将千翊云扶起,千翊云便抓着她的手,道,由他去吧,不要,不要为了我这种人,陷入仇恨。 第25页 你说什么? 男子揶揄的笑了笑,道,你可知,你为何会被离恨天囚禁,失去武功?是因为我。是我与他们做的jiāo易。 千翊云苦笑,我已是将死之人,这也许就是我的报应。我无需再隐瞒你,只求,在临死前获得你的原谅。昔瑶,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深深的喜欢,不可自拔。可是,你那么高高在上,而我,非但没有响亮的名号,连容貌也很丑陋。我想要留住你,在我身边,我以为当你武功尽失便会对我信任依赖。只是我没想到离恨天会顺势用你的武功去杀人,为你惹了那么大的麻烦,我将你带去深郊的别院,多么希望,可以一辈子都将你留在那里,但我错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是怎么qiáng留也留不住的。 他知道,他的眼里,是千万朵她。慢慢的,将他占据。如同绚烂百花的绽放。 而她呢—— 她的眼里,波澜不惊,从来没有他。 他是露水之于兰糙,灰烬或蒸发,半点痕迹也不会落下。 你能原谅我么? 说完,他缓缓的将双眼合上。 我,原谅你。 她钝重的点头。一滴晶莹的泪,无声落下。划过男子失去知觉的双手。一直以来,她对他是充满感激的。 她从不曾嫌他样貌丑陋。 却也不曾,以男女之qing将他对待。 “我原谅你”是她能给他最好的,也是全部的回答。他最想要的,她依然给不了。但他还是觉得满足,嘴角微微漾起涟漪,就那么,凝固在惨白的肌肤上。 那时候,唐湛早已消失在茫茫的戈壁。宋昔瑶突然想起他曾说,我想告诉你,有关千翊云。他莫非是早已知道他对她在暗地里所做的一切? 答案已不得而知。 而千翊云还有最后的一个秘密。他没有告诉宋昔瑶。当初,也是他僱佣了离恨天的杀手,以凤舞斩杀了路银骁。 为的便是那璇玑潭主之位。 他虽心狠,但也心悸。常常为了自己所做的事qing而感到自卑恐惧。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块心病。埋藏着隐忍的卑微。千翊云有。唐湛有。 宋昔瑶何尝没有。 她的心,早已荒芜。为了另外一个人。不是他。也不是他。 这一切便就结束,最终告了段落。戈壁茫茫。宋昔瑶寄宿在简陋的驿站。红灯笼旋转在晚风里,流云湮开。 似曾几何时看到过的景象。 女子渐渐的想起了多年前在去往襄阳的路上。脑子里似有灵光闪过。映照出唐湛的脸。可她依然对他毫无所知。他就像一个谜。而这个谜,掩藏着那样深切可贵的痴恋,终其一生,她也无从知晓。便就天各一方,独自归老。(完) 十一、【十二濯香令之干坤笔】 §【桑青小筑】 dong庭湖畔。桑青小筑。 暮雨凄凄深院闭。 沈苍颢探访故友,木紫允同行。绿裙配白衣,逶迤而翩然,穿山过岭,谈笑风生。这两个细緻的人,已然胜过无数风景。 她心事有如莲花开。 他翩翩磊落,似瞢然不知。轻扣了柴扉,直到一身缟素的少女前来开门,所有的愉悦才消散。故友竟在半月前病亡。 沈苍颢的故友,方杰,曾也是名动江湖的侠士,一支干坤笔,落得妙手探花的美名。他的年纪是沈苍颢的双倍,两人便是忘年jiāo。后来方杰娶妻生子,隐退江湖。方夫人早些年已然恶疾缠身不治而亡,却不想如今方杰也撒手人寰,只留下刚过及笄之年的独女方敏君,便是这一身缟素的少女。 沈苍颢上一次见方敏君,她还是满身红艷如chun花,可眼前却萎靡憔悴,仿佛是吃了很多苦。连与她素不相识的木紫允看了也忍不住心疼。便极力出言安慰她。再说方敏君对沈苍颢原本就是倾慕的,柴扉一开,她看见他俊朗沉稳的脸,霍得便哭成梨花带雨,絮絮的向他诉说自己的悲痛和委屈。哭了快两个时辰,连天色都幽暗了,她缓缓的站起身,道,我爹留了一件东西,吩咐我一定要亲自jiāo到沈大哥手上。 是什么? 沈苍颢与木紫允狐疑的对望一眼。方敏君便领他们去书房,然后从木架上抽了一本藏蓝色封皮的书。沈苍颢愕然的接过,低头一看,但见那白色背景的书框里,是用狂糙体书写的五个遒劲大字—— 十二濯香令。 方敏君说:父亲生前素爱传奇小说,闲暇时候也喜自娱自乐,但奇怪的是某天清晨醒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神启,便提笔挥就了这个书名。然后,是不是的都会有极qiáng烈的yu望来写就这本书。父亲说那些诡秘跌宕的qing节就好像是已经排列在道路两旁只等他信手採摘,他根本不用思考,就有一股无法抗拒的魔力牵引着他。 沈大哥,我想爹爹定是太喜欢你这人。小说里,尽是你的名字。 方敏君说着说着,不由得轻垂了头,目光灼灼,两颊绯红。这微小的细节被木紫允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的望了一眼只盯着书皮发呆的沈苍颢,颇有些忍俊不禁。 夜深。 木紫允和衣而睡。半梦半醒间轻微的抠门声将她唤醒。沈苍颢神qing肃穆的站在门外,递给她刚才的那本小说。 他说:你仔细的看看书里的内容。 嗯?木紫允见沈苍颢面有yin郁,不禁多了两份紧张。翻开书页,那紧张的qing绪迅即飞涨,已然是惊愕道有如看见洪水勐shou。方杰竟然将近年来红袖楼发生的所有事qing,其详细经过巨细无遗的记录了下来。甚至是那些dàng气迴肠的儿女qing感,也点滴不漏。她还看见他写到自己对沈苍颢隐忍多年的倾慕,不禁面如火烧,却极力的掩抑过去。她问:你怎么看? 沈苍颢道:若说是巧合,却也太诡异了,甚至有一些同时而不同地发生的事,方杰也能够面面俱到,你不能说它是道听途说或从中偷窥吧。他始终只是用局外人的身份在讲述,并无qiáng烈的爱憎qing绪或任何对我们不利的言辞,敏君也形容,他好像是受到神秘力量的牵引—— 莫非你相信冥冥中已有定数?我们,和整个红袖楼,都是天神在安排cao纵,而方杰便是信使,他怎样写,我们的命运便随之而走? 木紫允说完,难以自禁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说并没有写到结局,方杰病故,便后续中断。书册里还有很多也白纸。看起来触目惊心。仿佛是不知道当中会包含怎样的险阻甚至血腥。 方杰也曾写到自己的死。 写到沈苍颢会同木紫允来迟一步探望他。并且在三天过后他们会在桑青小筑偶遇求医经过的桑千绿和谷若衾。——蜀中有名医,能医人眼。谷若衾双目失明多时,遍寻江湖才获得这一线的生机。方杰写,名医将会为谷若衾治好双眼,她们此行顺利非常。 沈苍颢盯着木紫允,无奈的松了耸肩,笑道:我们何不在此等候三日? 白驹过隙的三日。 却漫长,忐忑。 沈苍颢与木紫允都心怀忧戚,只有方敏君颇为愉悦,长期的悲痛反倒消了。沈苍颢问她有关那本小说的事qing,她所知甚少。她看过已完成的十个章节,权当怡qing,也藉此慰藉她羞涩的心事。到第十一章的时候,父亲便禁止她再碰这本小说了,她也是到现在才明白,父亲想必是预算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不愿让她看见这悲戚的一幕吧。 huáng昏时分,有人前来叩门了。 正是第三日。正是方杰书写过的,乌云蔽日,黑尘匝地,bào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夕。方敏君慌手忙脚地将门闩拉开。 两名娉婷的女子映入眼帘。 §【独雀岭】 谷若衾虽然目不能视,但听完众人的议论,也惊愕的半晌合不拢嘴。但书中说她寻医顺利,不久将可重见光明,她总是有些可喜。桑千绿多愁善感,时而蹙眉,时而嘆息,将厚厚的纸页捧了又捧。桑青小筑好久未有这样热闹,灯火燃了通宵。 翌日。 雷雨过后,她们便再度启程。沈苍颢与木紫允须得十日后赶回扬州处理红袖楼的事qing,因而不便与她们同行,好好的叮嘱了一番,相约扬州会和,短暂的相聚也就散了。她们走后沈苍颢也向方敏君告辞,那清瘦女子倏地红了眼眶,竟扯住沈苍颢的衣袖,道,沈大哥,你到我一起回扬州吧,为奴为婢都好,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梨花带雨,哭的人心软。 沈苍颢念及同方杰的jiāoqing,方敏君凄凉孤苦,终是不忍拒绝,点头同意了。方敏君破涕为笑,麻利的收拾了行装。喜难自禁。木紫允问沈苍颢:楼主打算如何安置方姑娘?沈苍颢无奈的摊开手,道,先到扬州,再谋后策吧。 时间尚早。赶路也便清闲,走走停停,似游览山河风景。来时错过的,再补看了一回。峻岭崇山,流泉飞瀑。 只是冷不防的多出来一个人。 就像多了一块牛皮糖,软黏黏的,将市场缠的严实。方敏君要他为她说江湖的见闻,说地名典故,就连花花糙糙也抓来询问一通。沈苍颢总是呵呵的笑,木紫允知道他纵然不厌烦但也有些无奈,她忍俊不禁,笑他自己惹来这条小尾巴。 她道,方姑娘似乎对楼主颇为倾慕呢。 沈苍颢便摇头,道,她只是小孩子。我当她是妹妹的。说着说着,脸色微微一沉,仿佛凭空揽了半点愁。 怎么了?木紫允问。 沈苍颢苦笑:我想起方杰的小说了。他说,冰越不告而别,是回长风镇找蓝沖了。而我们都不知道,她原来受了那么多的苦。唉。木紫允谈起,一阵心酸。她早知沈苍颢不会将有关靳冰越的一切视作等闲。那是他爱而不得的女子,凄楚深刻。她拧眉问他:你打算去长风镇找她么?沈苍颢摇头,对她来讲,有蓝沖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也已经足够了。她原本就是有心避开我,又何必在巴巴的凑去,叫她为难。 稍有沉默。 沈苍颢自知,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对他的待薄。他爱着靳冰越,那女子却只钟qing区区的铁匠。她身染奇毒无药可解,留书将他彻底的关闭在她的大门外。她如今若不是已经毒发,便也离毒发不远了。他曾经因此事而颓废自残,是木紫允,一直在他身边,对他鼓励照顾,他已决心尽量平復这段伤痛,身边的女子,不得不说是堪居首功。 而此时的木紫允的面颊隐隐约约的红了,因为她正在想方杰笔下有关她自己的那些细腻心事,便偷偷的紧张起来。她望着沈苍颢的侧脸,那里有她贪图的光影。沈苍颢却冷不防的转头,目光正对上她,好像是故意的。她慌忙低头看向别处。沈苍颢的嘴角,便浮起一抹似无还有的笑。 第26页 他们在半山的云来客栈歇脚。 雾重烟凉。 方敏君早早的睡下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多沉,但脑海里jiāo错着出现越来越多的画面,她感到头胀,胸闷,醒不来,辗转反侧的挣扎了好半晌,终于,勐地睁开眼睛。立刻翻身点燃了蜡烛,掏出父亲那本《十二濯香令》,在全文突然断掉的地方,她奋笔疾书起来。 啪嗒—— 一滴眼泪晕染了墨字。 方敏君缓缓的收了笔,站起来,盯着烛火发呆。良久,嘆出一声:对不起。 一切如常。 方敏君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步父亲的后尘,她心中有故事,好像是不吐不快,她猜想父亲曾经也是像她这样,幻影缠身,然后提笔挥就。事实上没有谁能解释得清方氏父女因何突然之间具备了这样的天赋,他们的命运跟红袖楼息息相关,他们如何写,沈苍颢等人便如何走,他们就像cao纵木偶的天神。而无论是对于沈苍颢红袖楼,还是方杰,方敏君,他们无法解释其中的来源因由,并不重要。因为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为什么,而是,将会发生什么。 沈苍颢等人经过独雀岭。 那是可以预见的地势险要,与不能预见的横空灾祸。——他们感到整座山都突然晃动起来,好像是要沉陷或者裂开了。还有大量的泥沙与岩石从头顶砸落。那般激烈,迅雷不及掩耳,任是有在好的武功也无法抵御。 唯有声音能穿透一切。 沈苍颢大喊:紫允。 是随着灾难初起的同时爆发的。披星戴月毫不思索。不是别的任何人,甚至不是他自己。而只是她,木紫允,那泪盈于婕的女子。——他担忧她,是不须着色的浓墨重彩了,她因此想,倘若是在临死前能得到他这样焦急的关怀,也算不枉了吧。她的身体随岩石一起坠落。 惊恐的表qing各自停留。面目渐远,渐渐模煳。震动终于停止,一切归于寂静。身旁还有受伤雏鸟一般的小女子依偎着,沈苍颢僵坐在崖边。 多么像一场梦啊。 木紫允死了。落入深不见底的渊,连尸骨也无存。沈苍颢在山崖边呆坐了很久,没有任何表qing。方敏君对他的状态感到害怕,好想他整个人只留下僵硬的躯壳,灵魂都寻不到了。她哇的哭起来,抓着沈苍颢的手,不停地唤他:沈大哥。 可市场只是痴痴的呢喃:木紫允。 掀翻了彼此所有的出生入死朝夕相伴。就那么,在一场无能为力的天灾里,化成过眼云烟。连一个眼神也来不及留下。 §【红袖楼】 其实,独雀岭之前的那个夜晚,在方敏君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与她落笔写下的qing形并不相符。只有她自己知道—— 死的那个人,本应是她,而不是木紫允。 她在幻觉里看到自己被巨石连带着滚落山崖,沈苍颢想要救她,但却来不及。她想倘若父亲留下的这本书可以预测书中人的命运,何不逆天行一次,试着将坠落山崖的那个人写成木紫允,所以她才会在搁笔之后战慄哭泣,她的那句对不起,是向木紫允说的,也是向沈苍颢。她凭着坚韧的私心将她的幻觉篡改之后记录,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疼痛与窒息。 可事实真的朝着她所描写的那样发展了。 她活了下来。 她并没有因此而释怀,反倒感到心头越来越多的沉重。尤其是看见沈苍颢悲痛失魂的样子,她更加难受。 她再度提笔。 第十二章。这几个字写下,她的心跳加快了一倍。她写,沈苍颢迅速地搁浅了木紫允之死带给他的伤痛,他是yu【度娘】火的凤凰,宛如新生。而方敏君这女子,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如黑暗中明亮的曙光,渐渐的,将他关闭的心门打开,他对着她笑了。 然后,沈苍颢真的笑了。 笑如chun风。 独雀岭瞬间就从炼狱地府,变为人间的仙境。 几天过后,他们终于回到扬州。那时候到蜀中求医的谷若衾和桑千绿还没有归来。红袖楼中,只剩下留守的清韵小主宋昔瑶。 宋昔瑶只看见沈苍颢,不禁好奇,问,木姐姐呢? 沈苍颢微微一怔,皱了眉头,道,她死了。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死去的只是一个更自己毫不相关的路人甲。 宋昔瑶如受五雷轰顶,问:你再说一遍? 她死了。 沈苍颢有点不耐烦。看了看方敏君,对她说:你这些天赶路受累了,回屋里歇着吧,我明日带你去看看这扬州城的风景。 沈苍颢完全变了一个人。宋昔瑶觉得,他甚至好像仅仅是有着红袖楼楼主外貌的陌生男子,连灵魂也不见了。他对她大发雷霆。——当她红着双眼继续追问他有关木紫允的死因时。他挥挥袖便用内劲将她甩去了一边。她毫无防备,因而为略受了些震伤。他却只顾着跟新来的女子游山玩水,纵qing声色。 她感到不寒而慄。 再过了几日。桑千绿和谷若衾也回来了。使命的女子毫无意外重见了天日,渐渐变回了从前的轻快愉悦,她一看到宋昔瑶,就像顽皮的雏鸟一样飞扑过去,抓着宋昔瑶的手欢天喜地喊她:小昔瑶,你还欠我赌债没有还清呢,我可是没忘记的哦。谷若衾和宋昔瑶常常因为排行而争执,仅仅相差几天的出生年月,使她们谁也不服谁,彼此总是在对方的名字前面灌以小字,但这次宋昔瑶没有心思在同谷若衾逞口舌之快了,她眉间的yin翳散不开,呆滞的将谷若衾望着。桑千绿素来心思细腻,见此qing景,不禁担忧,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昔瑶猝然泪盈于睫,哽咽道:木姐姐,木姐姐死了。 一片哀号声。 到如今,红袖楼的玉罗七小主,便只剩桃纱绿帐中矗立的这三个人。诺大的楼阁庭院,显得清冷寂寥,甚至有几分yin森。 她们曾在江湖散布了多少的传奇。但风光不再。 就连素来严谨沉稳的楼主,也变得陌生冷酷。沈苍颢就是踩着那片痛苦的声音回来的,携着娇滴滴的方敏君,神态在喜悦间还带着几分疏离,几分麻木。他看着桑千绿和谷若衾,道,你们回来了。正好,我有任务要jiāo给你们。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 谷若衾最是沉不住气,抹了一把眼泪,嗔怒道:木姐姐死了,楼主却一点也不伤心,只顾着跟这个小丫头片子吃喝玩乐。况且,尸体还没有找到,难道我们就这样坐视不管了吗?什么劳什子的任务,这红袖楼散了垮了,不如就算了。说着,还狠狠的瞪了方敏君一眼。 桑千绿看谷若衾如此大胆,连忙扯了她的衣袖,示意她噤声。但沈苍颢却也没有因此恼怒,仍是那么不咸不淡的说:此次的任务,是要你们去西域寻找三件宝物,一件是当年天龙寺失窃的碧血佛舍利,二是沙漠中的奇花逐月青鸾,三是锦尾玉兔。你们一人挑选一件,自己商议去吧。 楼主。桑千绿跨前一步,皱眉道:这三件宝物要找齐并不难,我们当中,只要任何一人,都可以独立完成此任务。宋昔瑶便也接口,纵然在是棘手,哪怕生死攸关,红袖楼也从未有过一面濯香令同时分派给三位小主的先例,楼主做如此安排,的确有欠妥当。 沈苍颢抬头。 谷若衾的愤怒,桑千绿的忧惶,宋昔瑶的愁伤,皆是透过各自凛然铿锵的眼神发散出来。沈苍颢感到如芒刺在背。冷不防的一阵痛楚揪扯的感觉袭遍全身,他抱头屈膝弯下身去。方敏君慌忙的扶住他,他只喊头痛。蹒跚着向后院而去。 局面僵持。桑千绿等人,谁也不肯接那面寻宝的濯香令。沈苍颢作为一楼之主,从没有如此失威仪,但他也不发怒,好想他所有的重心都只落在方敏君的身上。疑惑是由宋昔瑶最先提出来的,她说:总觉得方敏君那女子有些古怪。 哦,试了,她有一本奇书。谷若衾拍拍手掌,说起在桑青小筑发生的事qing。宋昔瑶听罢,直皱眉头,但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只觉得全身都不自在。散碎的念头在脑海里时隐时现,困扰了她一整天,夜里经过书房,看见微弱的灯光,一阵风轻轻chui开了虚掩的窗。 伏案疾书的人,是方敏君。 宋昔瑶不禁好奇,看她神色慌张,时而擦汗,时而抚胸,好像颇为痛苦,但手却不停,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写下来。宋昔瑶如猫魅一般潜移至窗畔,靠得近了,正好能看见那些龙飞凤舞的字。她骇然的吃了一惊。旋即越窗而入,像气势凌厉的鹰,落在方敏君的面前。 方敏君脸色大变。 宋昔瑶的介入,是方敏君不曾预计的。彼时她正在写清韵银狐咏絮三位小主被迫妥协离开扬州前往西域,在寻宝中途遭遇险阻重重相继丧命,而红袖楼便不復存在。那些恶毒惊骇的字眼,惹得宋昔瑶怒火狂烧。 可她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方敏君虽然险恶,但她说的话却并无道理。她说:我不放坦白的告诉你,有些事qing,原本是要发生的,却被我篡改,我已因此受到牵连,有病痛缠身经脉逆行之症,而沈大哥的命运,受影响最深,也便有些混沌枯蘼,他的状况是如何,你也亲眼看见过,晕眩,心悸,jing神涣散,qing绪恍惚,你如果毁了我,或者毁了这本书,能保证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么?你若不怕,也大可赌一次,但若赌输了,事qing便去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莫要后悔才好呢。 宋昔瑶眼睁睁的看着方敏君扬长而去。她心乱如麻。无计可施。但也知道的确不可莽撞,须得从长计议。 夜凉如水。 她失魂落魄的走回房间。闭了门。突然,觉得胸口有如被撕裂一般难受。她猝然打翻了刚点燃的烛台,烛光灭了。 她感到自己犹如陷进泥潭,一点一点地,丢失了身体的温度。 月光被乌云遮蔽了。 风声如泣。 方敏君又怎会让宋昔瑶有机会予她反击。她说的那些话,只是想暂时唬住宋昔瑶,使她不敢轻举妄动。实则她自己清楚,所有的事qing,都是她一手pào制,只要将书毁去了,这些被扭曲的现实便自然而然的回到正轨。但她出的那扇门,暂时安全了,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阻止宋昔瑶将她的所见所闻再告诉别的什么人。更加不要让她在改变主意突然转回来杀她。 只是一点心理与时间上的较量。 她胜了。 她神qing诡异的打量着她视若珍宝的书册。上面有新的墨迹未gān。是她在某一处段落之后的空隙用小字补上: 宋昔瑶,猝死。 然后再后来那些寻宝的qing节里一字一句的,将和宋昔瑶有关的笔墨画除。就这样,夜阑风chui雨的院落,少了一个人。 第27页 多了一缕飘dàng的香魂。 §【牵虚崖】 红袖楼瞬间凋敝。仿佛连野糙也在疯长。 输出国的面部没有悲哀或痛惜的表qing。他只是在大堂里静坐着。看着那苍凉的白布。谷若衾哭得最汹涌,她说:我不与你争排行了,你是老六,我是老七,以后我都尊你为姐姐,昔瑶,你不能这样撒手丢下大家啊。桑千绿握紧了拳头,指甲生生的将掌心掐出血痕,满面泪痕似大瓢大瓢的凉水倾洒。她对沈苍颢说道:楼主,昔瑶死的蹊跷,我们定是要查明真相的。 沈苍颢点头。 又摇头。 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他吃力的站起来,对身旁的方敏君说道:我有些累了,你扶我回房歇着吧。可是,话音刚落,却感到一股血气上涌,逆行至胸肺,食道,再勐地从口腔里喷薄而出。身体也没了重心向前栽倒。在场的众人都慌了,纷纷涌上前去。方敏君靠得最近,将市场死死地抱着,哭的稀里哗啦。一边恨恨的咬着嘴唇,咬破了皮,鲜血便将嘴唇染得似晚霞一般艷红。 他便熟睡过去。拳头轻轻的握着,眉目有些紧,嘴角还有擦不去的一点粉红印记。他让她的心频频犯疼。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方敏君内心清楚,也从未感到轻松。纵然是她所希冀的qing节一一在现实展开,她那些沉醉的喜悦也显得单薄。她何尝不知,她违背了实qing与真理,是所谓的逆天而行。独雀岭原本是她的葬身地,她却qiáng行以木紫允做代替。那是一个残酷的开端。从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她不断的续写《十二濯香令》,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与她落笔写下的,孑然不同。她只写她希望发生的,只为了能够陪伴在沈苍颢的左右并确保他不厌弃她,不会被俗事缠身,分心待她,所以她才安排了西域寻宝的任务,便是要分化沈苍颢与红袖楼的人。 她想独占他,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然而,她这样做,却导致她的体力日渐萎缩,常有心悸或心痛的症状出现,她感觉的自己气息如风中残烛,摇摇yu灭。她的脸色苍白,亦是病态尽现。——有因必有果,她逆天意而为,qiáng行篡改了那些原本有着正常轨迹的事qing,这便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可是沈苍颢亦因此受到牵连。她篡改的是他的身与心,命与运,他已经完全昂丧失了对自己的掌控,沦为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他的魂与灵,便因此混乱,他的状况亦是岌岌可危了。 方敏君低声啜泣起来。 事qing的发展,已经脱离了她所能预知和掌控,她感到山雨yu来的bi仄和惊恐。 夜深明月捲帘愁。 似梦还醒。 方敏君好像看见了已故的父亲,他老泪纵横,对她说:你一再的任意妄为,改写《十二濯香令》,已然违背了命数。 你的大限将近了。 …… 方敏君猝然惊醒。跌跌撞撞的跑去沈苍颢的房间,男子睡得正酣甜,被推门声唤醒,看见苍白而梨花带雨的脸。 你过来。他说。怎么,是不是做噩梦了? 方敏君一头埋进沈苍颢的怀里,嘤嘤低泣道:沈大哥,我知错了。你哪里有错?沈苍颢不解。方敏君使劲的摇头,便含泪抬头望他,晶莹的眸子里全是渴望。她说:沈大哥,你娶我,我们成亲,好不好?沈苍颢顿时愕然。 第二天,方敏君便死掉了两页纸。那里原本写着桑千绿和谷若衾如何在两日之后被迫启程离开扬州前往西域。但是,她等不及了。 没有什么比她和市场成亲更重要。 凤冠霞帔,金雀珠钗,鲜红的嫁衣,蚕丝盖头,胭脂与蔻丹,白头梳和鸳鸯枕,一切一切,她都描写的淋漓尽致。 婚期便在今日。仪式于huáng昏举行。 沈苍颢浑浑噩噩地走在后花园,一直想着夜里方敏君对他的哭诉,他当时并没有立刻答应成亲,而只是说:太突然了,容我考虑吧。但这个时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突然迸发出一个肯定的念头,他慌忙着急了红袖楼所有的人,告诉他们,他要在酉时和方敏君拜堂。——是方敏君左右了他的思维她用了大片大片的笔墨,来描绘他与她成亲的华丽恩爱。她呆滞的看着那洋洋洒洒的几页纸,痴痴的笑了起来。 可是,没有华丽的排场,连愿意道贺的嘉宾也没有。喜堂冷清的好似灵堂。方敏君忍不住痛苦,她知道,那是一笔狠狠的转折。 就连写在那神圣通灵的书册上面的事qing,也不会按照字里行间的阐述发生了。现实成了脱缰的野马。她无力再cao纵。 一拜天地。 是她对他的痴迷和愧疚。 二拜高堂。 是他对她的盲从与麻木。 夫妻jiāo拜。 仪式进行到这里,戛然而止。一阵风将大门chui开。门外,施施然的站出三名轻盈婀娜而身姿飒慡的女子。 桑千绿。 谷若衾。 还有,木紫允。 沈苍颢所有的动作一瞬间凝结。他恍恍惚惚得看着居中的绯衣女子,她的面容如此温婉而熟悉,她的笑容似满月,似清风,渐渐的拨开他心头一从yin郁。 你没有死。 他说。 木紫允款步走过来,道:我坠落山崖,受了伤,却总算保住了这条xing命回来见你。尚未入城,便遇到千绿和若衾,她们原也是打算到独雀岭找我的。说罢,盯着沈苍颢一身红袍。再看方敏君。方敏君的红盖头便飘飘然的落在地上。染了尘。 昔瑶的死,也和你有关,对不对?谷若衾愤然的跨步过来,等着方敏君。方敏君没有否认。她悽然的笑道:是我。是我为一己的私yu,将你们的命运篡改,也害了沈大哥。到如今我已不知道这些日子有哪些事qing是原本应该发生的,又或者是因为我的篡改而意外发生的,我无能为力了。 红烛滴泪。 微弱的火苗细细的摇曳着。 新嫁娘突然从袖底抽出一把匕首,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深深的cha【度娘】入了自己的小腹。她向后一退,仰面摔倒。 鲜红的嫁衣展开,似带着烈焰的羽翼。 她说:我早知,qiáng留也是留不住的。沈大哥,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只是想同你完成仪式,做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在是努力,也註定无法拥有你。说罢,她仰面看着恍恍惚惚的市场,抬起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他却下意识的退后,离她又远了半分。而视线,依然停留在那歷劫归来的绯衣女子的身上。 方敏君说,只要将《十二濯香令》烧毁,现存的,所有人与事,都将恢復应有的模样。市场便又是机智冷静举世无双了。——可是,我们是否应该相信她?桑千绿和谷若衾面面相觑,同时将请求定夺的目光移至木紫允轻愁浅恨的眉间。 喜堂万籁俱寂。 只有烛火与红绸幽幽的摇曳着。 市场似无助而惶恐的年轻幼童,看着方敏君的唿吸淡下去,微弱,微弱,直至消失。他好像突然就不认得她了,他问:这是谁?谁字的音才刚刚散去,他便猝然向前栽倒,昏迷过去。木紫允跪地将他扶起,他的身体却好似有千斤重。 我们没有办法了。木紫允说。 以火烧书。烟如魅。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时间过去,沈苍颢却依然没有甦醒。木紫允站在扬州城外牵虚崖,风chui衣袂。 chui乱了云髻青丝。 有泪水顺面颊而下。 她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在和沈苍颢把酒言欢,笑傲江湖。 她有时也会想起方敏君断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虽然逆天意胡乱篡改了许多人的经歷,她对未来的感知亦因此变得模煳混乱,但是,有一件事qing,她可以肯定,红袖楼即将迎来的,是有关生死的变数。 她原本不是胆怯懦弱的人,可是竟感到惶恐,像置身于冰天雪地般凄寒。 倘若沈苍颢不醒,她再是一力承担,至死方休也索然无味。倘若沈苍颢不醒,她的人生,便有如陷入黑暗中,再也见不到光明。(完) 十二、【十二濯香令之烟初冷】 白衣黑纱 chun日。 幽静的绿水湖畔,丝竹阵阵,摇曳着女子们清脆的娇笑。七彩的裙裳盈盈蹁跹,就着那一张张角色的面孔,落入眼帘,如痴如醉。 沈苍颢想,他必定是掉进虚妄的梦境里了。 这梦境里没有血腥的江湖杀戮,没有繁琐的qing仇恩怨,只有歌舞,欢笑。宋昔瑶在chui笛,桑千绿御剑起舞,谷若衾和刁暮伶踩着竹尖以轻功嬉笑追逐,还有靳冰越,她和尹傲璇正在张罗着那满桌的菜餚蔬果,时而窃窃私语笑若银铃。 随即,半空里飘来一阵天籁般的乐音。 白衣女子抱着琴,似月宫里的神妃仙子,缓缓的降下来,落在水边木船的甲板上,一众女子便停了手里的动作,聚jing会神的望着她。最顽皮的还点了脚尖挥手大声的喊:“木姐姐,今日你要弹得,是哪首曲子啊?” 白衣女子嫣然一笑,十二分的温柔,都落在清淡从容的沈苍颢的眉宇间。接着便低头拨了琴弦,十指蹁跹。 朱唇轻启。皓齿微露。 婉转的唱开了—— 烟初冷,妆镜菱花黯。 踏歌弄琴弦,江湖畔,紫衣水袖舞晴岚。 风chui泪阑gān。 倚剑唱清欢,笙箫慢,玉笛chui散瑶花转。 美人伤,心不换,追忆晚。 偏记柔丝,冰雪赛清寒。 几许愁肠断,待君看。谁赠摺扇,流水桥头空盼。 笑红尘,千般痴怨,都赋予,劫难。 明朝抱琴与谁弹。 烟花烫,低眉画朱颜。 俯首对花嘆,若影单,愁煞暮雪过千山。 百濯香流传。 啸傲穹苍满,夜阑珊,轻舟载梦到江南。 那是沈苍颢第一次听见木紫允的歌声。像出谷的huáng莺,清脆之中,带着几许空灵。似清晨的朝露,也似溪涧的幽泉。更妙的是,那唱词里面包含了他们七人的名字,字字珠玑,唱得仿佛是谁飘摇的孤身与寂寞的轮迴。 沈苍颢怡然的闭上了眼睛。风乍起,chui皱了chun水。柳烟成阵。 曲终时,白衣的木紫允抱琴纵身飞落在岸边,huáng莺般的女子们便围拢过去,叽叽喳喳的说闹不停。沈苍颢正待开口,突然,只觉得背后窜出湍急而凌厉的冷风,头顶似有轻烟掠过,他的悠然闲适顷刻间都化成了焦虑,腾腾的杀气凝聚在侧。 众人纷纷闪开。 是警戒御敌严阵以待的姿势。 第28页 闯入的人一身黑衣,轻纱蒙面。从体态上一眼便可看出那是一名年轻女子,眼神灼灼,想匕首一样锋利。但见她手中长剑耀着凛冽的寒光,可是,那剑却似与她貌合神离,仿佛只是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配合併不娴熟,剑招与内力皆不能发挥至极致。儿童诗,沈苍颢亦看出,她对在场的六名女子出招总是留有余地,好像有所顾忌,但惟独对一人,紧紧相bi,毫不犹豫。 那便是靳冰越。 沈苍颢恍然大悟,这黑衣女子,是冲着靳冰越来的,他甚至想要置他于死地。每一剑,皆是冲着要害而去。靳冰越步步后退,她最擅长的兵器是柔丝索,到底还是jing于暗袭,在明道明抢的短兵相接中,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但沈苍颢并不忧虑。 从一开始,他便在对阵之外站着,看着,眉头舒展,仿佛是欣赏一张jing彩的武戏。他谙熟这些女子的技艺,若是七人联手,要对付区区一名刺客,根本是不需要费力的,而事实上那黑衣女子的却很快处于劣势,不可前攻,而多退守了。 接连几道伤,落在黑衣女子的背嵴和肩胛。 剑也断了。 女子唯有仓皇逃走。只是,在她脱离阵仗,凌空跃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苍颢,一双灵鹿般水嫩清澈的眼睛,似有哀求,扎进沈苍颢的目光深处去,沈苍颢不禁动容,提了一口气,像矫兔一般追着女子逃离的方向而去。 黑衣女子迎风立于山头,她在等他。回首看见他的容颜落在视线里,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是谁?”沈苍颢问。 女子似露出苦笑,缓缓地,摘掉了面上的黑纱。眉弯浅浅,美人尖,瓜子脸,唇如樱桃,肌若白雪。点点滴滴,都是沈苍颢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她说:“靳冰越见过楼主” 沈苍颢再是沉稳,却终究经不住内心的疑惑与震颤,愕然的表qing从眉间延伸至鬓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何以在突然之间有了两个靳冰越?而且还要自相残杀,仿佛都与之对方于死地?沈苍颢还没有开口,黑衣女子便bi近,问:“楼主不可能忘记,尹傲璇,刁暮伶,还有宋昔瑶,她们早已经死了,可现在却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你的面前,你难道还能安享这一场所为的盛宴?” 死了? 是。死了。 沈苍颢没有忘记,他记得这两年来红袖楼所发生的一切事qing,靳冰越所说的三人,她们的确是已经死了,而沈苍颢也清醒得很,他只是太过沉醉,或者说,他太累了,当他看见一直陪伴在身边,并肩作战的七名女子,亭亭玉立的聚拢在前面,其乐融融,他身体中最安逸舒适的那部分便将他包围笼罩。而这一切又是那么真实,他怎捨得不相信。他期望时光可以倒流,可以回到彼此都愉快,安然的那段记忆里。 但是,眼前的黑衣女子却将那层稀薄的窗纸痛捅破。 沈苍颢突然觉得心痛,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虽然方才已经有模样相同的女子在他面前载歌载舞,笑若chun花,但他却像游离与状态之外,满目的繁华,仅仅填充了空旷的视觉,没有入心,甚至连思维也是迟钝的。 而此刻,黑衣女子在面前摘下轻纱的那一刻,许多往事纷纷涌出脑海,他想起他们之间的过往,点点滴滴,扰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 千重làng,làng滔天。 §追忆恨晚 山如黛,月如钩。 马不停蹄地赶路。五天之后,便进入哀牢山的地界。好像连鸟shou虫鱼都知道,那片云蒸霞蔚的天,笼罩的是这江湖上令人闻名丧胆的魔教邪派,因而环境安静得出奇。花开与花落,悄静无声。他们沿着逶迤的山路向上行,也不知攀了多久,突然头顶骤然聚起大片的乌云,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乌云,而是一只巨型的雌鹫。 雌鹫的背上站着一名生鬼渊的弟子,剑眉红髮,面目狰狞。他说,渊主已经恭候众位多时,请随我往摘仙岭一聚。 沈苍颢一行四人,顿时醒了十二分的jing神。皆是兵刃在握,蓄势待发。沈苍颢一马当先,靳冰越紧随其后,桑千绿时不时地打量着周围环境,将各处地形都暗暗地记在心里。木紫允走在最后。也只有她,仿佛满怀心事似的,有一点飘于状态之外的游离。 摘仙岭是生鬼渊的禁地。 怪石嶙峋。荒糙丛生。虽则他们并不知道生鬼渊主司马季何以挑选这样一块地方,但料想定必内有干坤,丝毫不敢轻率大意。他们的前脚刚刚踏入那块禁地,后脚便已经看到被严严实实捆绑在高架上的谷若衾,像一种示威,一种羞ru。 沈苍颢顿时怒不可遏。 生鬼渊主司马季,只是一个外形很普通的六旬老头。若说一派之主,他倒是缺了那气势。浑身上下散发的,只是一种yin冷的邪恶与jian佞之气。他大笑着说老夫今日终于得见这江湖中的几位最具声名的后起之秀,着实三生有幸。 靳冰越最是沉不住气,噼头盖脸便喝道,放了她。 高台之上,手脚都被束缚着的谷若衾渐渐清醒过来,便焦急地大喊着,你们快走,这老头子要把我们都抓起来,说是扔进鬼云潭里餵魔神。谷若衾的话一说完,司马季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满以为可以看到一众小儿女惊骇失色的脸,但谁知对方却一个比一个沉稳,沈苍颢更是不急不徐地回应起来,若衾丫头,楼主还欠你一个如意郎君呢,你不来,那郎君要是找到了,我mai给谁去?他说的是以前他和谷若衾开玩笑的赌约,他输了,便答应要给谷若衾寻觅一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当时谷若衾因意外而双目失明,正是最沮丧最脆弱的时候,是沈苍颢常陪着她,将她像妹妹一样好生呵护着,谷若衾回想起当时温暖的细节,仍是禁不住感动,泪盈于睫。 这时,桑千绿便最先拔了剑,朝着那高台凌空飞去。一边幽幽地笑说道,你这衾儿,尽说胡话,我们若是扔下你,便愧对你这一声姐姐了,我们若是怕了这生鬼死鬼渊的,又岂敢称红袖楼中人,难道不怕抹黑了咱楼主这张英俊的脸。她那样一说,谷若衾便破涕为笑。就连原地岿然屹立的沈苍颢也忍俊不禁了。 风萧萧。衣袂轻飘。 叠沧剑,柔丝索,桫椤琴,还有沈苍颢的赤手空拳,皆是这江湖中凤毛麟角的兵器,便在这空旷的山野之中如遒劲的苍龙,或如jing巧的灵蛇,戮力与那些统一做灰袍青靴打扮的生鬼渊弟子殊死jiāo战起来。但见桑千绿翩然一剑刺去,正好挑断捆绑着谷若衾的两条粗绳,谷若衾双手获得释放,顽皮地一笑,便以兰花指优雅地she出五枚捣衣针,银针扎入生鬼渊弟子的致命要xué,扯开五声惊惧痛苦的哀号,原本成弧状围绕着的队形,顿时像cháo退一般溃散开,直至跌下高台。 沈苍颢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便对身边的木紫允说道,无须再和这帮喽罗纠缠,你先带若衾她们离开哀牢山。 木紫允轻轻一点头。 那头点得仓促,从频率与速度上来讲,有点匪夷所思。沈苍颢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正想要闪身过到木紫允的左侧,再问她是否有哪里不妥,却突然看见一道凶光撞入眼帘。那抱琴的女子原本还与敌人jiāo着手,却勐地连整个琴都丢开了,水袖中探出锋利的匕首,匕首的顶端耀着赤金色的光,是因为内力地灌注所致,就像唿啸的火龙一般,不偏不倚地,稳稳扎入沈苍颢的心脏。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有风,唿唿地在这片荒林穿梭盘绕。 沈苍颢的身体像受了冻,僵硬得无法动弹,便直直地仰着向后摔倒。——噗。落地的声音,胜过刀剑的碰撞,胜过鲜血的流淌。 你,为什么这样做?他指着木紫允。说不出话。而只是眼神。用眼神喊出了心底最疑惑也是最痛的一句话。 木紫允呆若木ji。 分散在四处的娇俏花颜纷纷失了色。惊骇,痛苦,愕然,慌乱,种种神qing都jiāo杂铺开。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楼主——然后丢开身边那群兇恶的生鬼渊弟子,不顾一切地朝着沈苍颢扑过来。围拢着,跪倒在他的面前。 沈苍颢感觉到一阵排山倒海的虚弱与疲惫感。这血腥江湖,yin谋纷争,他爱了这么多年,也恨了这么多年,真是很累了。 也许,真的应该歇歇了吧? 只是身体的疼,再疼也疼不过灵魂的pào烙与杖刑,为什么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的人,会是她?那白衣翩飞的女子,一直就那么面无表qing地看着他,好像她从来都不曾与他有过那些出生入死的缠绵,不曾有过敏感细微的暧昧。 便就这样到尽头,结束了么?便就这样给他残忍的残局,再无下章可以开取?——笑红尘,千般痴愿,都付予,劫难。 纵使心不换,却道追忆晚。 §亦真亦幻 她说,是有人用幻心秘术,在沈苍颢以及木紫允等人毫不知觉的qing况下,将他们困在这看似祥和太平的繁华背景里。此前沈苍颢曾歷过一劫,甚至昏睡不醒,木紫允等人一心担忧他,却降低了防范的意识,便让敌人有机可乘,将他们纷纷带入了幻境。不过,那样反倒恰好使沈苍颢甦醒,他甦醒之后,看见一派祥和景象,心神大悦,根本无心思量其中的真假。幻心术的施展,所倚赖的,原本就是人心最脆弱最自私甚至最贪婪的部分。在沈苍颢及木紫允等人的潜意识里,他们总是希望红袖楼还能够和从前一样,众人齐聚一堂,谈笑风生,没有愁苦,那么施咒的人便满足他们的这个心愿,为他们营造出意想中的桃源。 她说,你陷在这虚幻桃源的时间越长,你的意志受侵蚀的程度便越深,久而久之,你将丧失全部的斗志,软弱麻木,并且连武功和内力也都一併消散了。到时候,你变得不堪一击,正是敌人挫败你的最好时机。 她说,要破除幻心秘术并不难。因为在这虚境里面,有像你这般陷于其中而不自知的真人,譬如木紫允谷若衾等;也有敌人营造出来配合你的痴愿的假象,称为幻影人,例如已经死去的尹傲璇刁暮伶,以及那个假的我,靳冰越。幻影人和其真人主体一样,拥有同等的武功与记忆,潜伏在身边,是难分出破绽的。但只要毁掉其中的任何一个幻影人,整个秘术便会失效,所有的幻景都会消失。 她说,我无法断定这周遭一切究竟孰真孰幻,但起码可以确定,那个在你面前温柔谄媚的靳冰越一定是敌非友,而纵然我知道傲璇和暮伶已死,但是,面对着和她们一模一样的脸,我仍觉得痛心,难以对她们下杀手,所以,我只能选择那个假的靳冰越。或许,我对她的恨意,还可以支撑我一剑刺穿她的胸膛。 第29页 她说—— 她说。她说。她说。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句句都盘旋在沈苍颢的脑海里。究竟应不应该相信那个黑衣的女子? 沈苍颢感到头疼yu裂。 他极度仓皇而焦躁地撇开了靳冰越。踉踉跄跄地奔下山崖。将那一抹单薄忧伤的黑影留在空旷yin森的荒地。 靳冰越望着沈苍颢的背影,凝聚成细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她黯然地轻抚着左手的无名指。她知道,倘若她不能取得沈苍颢的信任,那么,要杀掉那假冒自己的幻景妖孽决非易事。这场硬仗,还没有开始便已经教她感到辛苦。 究竟是何人在暗中cao控这一切?目的又是什么?她暂且还无从知晓。她只是在回到扬州,回到红袖楼的时候,目睹了这些离奇的景象,而凭她素来对江湖之事的瞭若指掌,她很快判断出是幻心秘术的存在导演了这一切。 她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时,那条羊肠小道上,缓缓地托出一道人影,由远及近,无比清晰地呈现在面前。 怎会如此? 靳冰越的脑海里突然混沌一片。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可能敲打着她,密如雨点,重如铅石。只因,来的人竟是蓝沖。 蓝沖——那个失踪的铁匠。亦是靳冰越此生最爱的男子。她曾经以为自己身中奇毒必死无疑,惟一的痴念便是想要回到长风镇,回到蓝沖的身边。可是,长风镇却已经没有蓝沖的身影了,所有的铁匠都不知道,何以蓝沖仿佛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她想,他也许是故意躲着她的吧。他们之间的嫌隙,大概再也无法消释,他便选择离开伤心之地,离开对他来讲并不值得保留的过往。她láng狈虚弱绝望地漫无目的游走,一心等待着死亡降临,可是,命运仿佛是故意和她开玩笑,教她遇见隐居世外的古怪老者。老者虽然并没有彻底解除她体内的奇毒,但是,她的生命得以延续了,短时期内,她都不会有毒发的危险。她不知道何去何从,便且行且停的,最终还是回了扬州。 而此刻,消失的蓝沖蓦然出现。 眼神之中,带着温柔与关切。他低下身来询问她,你没有事吧?她像发疯一样勐地推开对方,悽然冷笑道,你不是蓝沖,你只是我的一个愿望。我也不会像他们一样丧失警戒陷在你的yin谋里。说着说着,她便哭了起来,粉泪纵横,但神态依然倔qiáng。 靳冰越再去红袖楼,是在两天以后。自从在山崖上喝退了蓝沖,她便没有再见过他。她勒令自己不去相信,可是,那牵挂那思念,却排山倒海侵袭着她。她掠过一棵树,就像掠过蓝沖的挺拔傲岸,她碰断一朵花,就像碰断自己的缱绻留连。 夜阑人静。 靳冰越像一只诡异的猫,朝着自己的房间蜿蜒而去。突然地,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馥郁的花香,她的面前顿时出现许多重影,摇摇晃晃jiāojiāo叠叠,她仿佛还听到有人在耳边呢喃,你真是太多事了,我可不想你坏了我的计划。 她逐渐不省人事。 醒过来的时候,依然在红袖楼,而且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个假的靳冰越似乎已经不知所踪。她感到恍惚,还在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身体却已经跨出了房门。依旧是午夜。看来自己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可是为什么有点飘飘渺渺云里雾里的失重感。而且心里想的,和身体的行动竟不能搭配成一致。最后还不经允许地闯进了沈苍颢的卧房。 沈苍颢依然醒着,看见靳冰越,不禁愕然,问,你来做什么?靳冰越莞尔一笑,道,我来与楼主促膝谈心,度过这漫漫的长夜啊。 ——可是。这明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好像这舌头,这嗓子,都失去控制,不再属于她了。她的手竟抚上了沈苍颢的脸。极温柔,极专注的,似乎还有一点负疚。她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从今以后,我再不会离开你。 荒唐—— 沈苍颢恼怒极了,狠狠地一把将靳冰越拂开。女子心里原本有喜悦,但困住了,散发不出来,反倒是一脸哀戚。 你不是她。沈苍颢的神qing,越来越凝重,眉宇间,甚至起了几丝凶光。他想起黑衣的靳冰越对他说的那番话,虽然他犹犹豫豫不敢尽信,但是,此刻,他看着面前这妖娆风骚的女子,他的理智愈加坚定,他指着她说,真正的冰越,是不会像你这样,对我投怀送抱谄媚献媚的。我今日便杀了你,破除这害人的魔障。 靳冰越这才感到慌了。先前的喜悦赞赏,此刻烟消云散。沈苍颢一掌击在她的胸口,胜似火烧般疼。她总算是明白,那幕后cao纵之人,知道她已经与沈苍颢有过联络,也知道沈苍颢的怀疑和动摇,于是便偷袭她,将她变成傀儡,迫使她做出不能自控的反常举动,那样一来沈苍颢不得不相信自己所看见的都是假象,因而对这个他所以为的假的靳冰越动了杀念,而事实上,那假的靳冰越早已经藏在别处,此刻面临着沈苍颢满腔怒火的,是她,是真的靳冰越啊。如此一来幕后之人根本无须自己动手,便可以利用沈苍颢剷除靳冰越这个知qing的障碍。借刀杀人,残忍而jing妙。可靳冰越心底再是清楚,却也不能说出她想说的话,反倒还要火上浇油地嘲笑沈苍颢,说你是不可能杀了我的,我的目的,便是要毁灭这红袖楼,毁灭你们所有的人。 烛影摇。残花乱。 靳冰越敌不过沈苍颢的愤怒,亦总是不忍心出尽全力。节节地败退,伤了满园香睡的海棠。眼看着那致命的一掌便要落下来,突然,墙头撞进一阵疾风。 是蓝沖。他在千钧一髮之际救走了靳冰越。 可真正的蓝沖只是一个懂得三脚猫功夫的铁匠,他如何能从堂堂红袖楼主沈苍颢的眼皮底下将人带走? 除非—— 靳冰越想到这里,倏地抄起桌上的瓷杯,一运劲,那杯子便裂开了。陶瓷碎片握在手里,顷刻成了锋利的匕首,直抵着蓝沖的咽喉。你不是蓝沖。你是幻影。靳冰越咬牙切齿地说。我如果杀了你,便可以破除这幻心术了。 蓝沖没有做声。眼神忧伤。 靳冰越的手开始颤抖,整颗心都仿佛在抽搐。万一他的确是蓝沖,可自己却因一时激动而误杀了他,这事实岂能面对?又或者,他也跟自己一样,受到幕后黑手的摆布,而无法言行一致,说出想说的话,又如何是好? 蓝沖开了口,道,你方才中的是可以迷惑心智的花毒,毒xing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看样子,现在毒是已经散了。 靳冰越拧眉,你如何知道? 蓝沖苦笑摇头,再度陷入了沉默。 靳冰越稍做犹豫,终是撤了手里的碎片,便拂袖yu往门外走,蓝沖却跨开两步挡在她面前,你要去哪里? 红袖楼。 可你受了伤。 现在,既然楼主已经愿意相信我之前说的话,便是我与他会合的最好时机。也是,也是他处于最危险的时刻。我必须回去。 但是——蓝沖还想要出声阻止,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靳冰越封了他的昏睡xué。他沉沉地倒在地上。女子缓缓地跪下来,俯身凝望着他紧闭的眉眼,柔荑纤纤,轻柔地拂过,从额头到鬓角,然后便停留在暖热的双唇。她到底还是不忍心对他动手。无论他是真也好,假也罢,他的容颜,他的声音,都是她刻骨铭心的想念。 对不起。她说,如若你真的是他,便在此等我回来。 月落乌啼。 沉沉更鼓急。 §起于止时 红袖楼。 夜最深时。剪剪清风阵阵寒。灯火却通明照得四围如同白昼。红袖楼的七位小主——木紫允、尹傲璇、桑千绿、谷若衾、宋昔瑶、刁暮伶、靳冰越——众人纷纷聚在前堂。气氛凝重甚至肃杀。靳冰越看见,那个假的她,穿着一袭火红的衣裳,眉目似带着轻蔑的挑衅,正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其余六位小主将她像珍宝一样地围护着,哀求的目光纷纷投向沈苍颢。她们说,楼主,我们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边一定有误会。你怎能对冰越动手? 原来,几个时辰之前的那场争斗以后,沈苍颢已经彻底地按捺不住了。真的靳冰越被蓝沖救走,假的靳冰越适时地出现,假做可怜,将红袖楼中的人纷纷唤起来,演了这样一幕楚楚可怜的无辜。沈苍颢直嚷着要杀了她,可是不知qing的木紫允等人哪里肯,便都维护着红衣女子,这剑拔弩张的阵势,看得靳冰越心寒。红袖楼莫非真的要散了?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刃,即将要切断的,是曾经深厚的主僕或姐妹的qing谊?自相残杀直到消亡,这就是幕后神秘的cao纵者想要欣赏的结局? 沈苍颢凌空而起。翩然的白衣,在漆黑背景的映衬下显得犹为潇洒。亦像闪电一般迅捷而兇勐。他直bi人群之中的红衣靳冰越而去。木紫允将桫椤琴一横,与沈苍颢的掌力相接,两人俱是退后了三尺。沈苍颢禁不住眸色一黯,道,连你也要违抗我? 木紫允抱紧了琴,qiáng辩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伤害我的姐妹。话音刚落,便就听见背后有人接了她的茬,朗声应道,倘若她不是你的姐妹呢?木紫允和众人俱是一惊,转身抬头一看,只见一袭绿色轻纱的女子像树叶一般飘进阵仗里,稳稳地落在红衣的靳冰越面前。而两个人,手里皆是戴着翡翠的戒指,银色的柔丝索各自出鞘。 怎会如此? 木紫允骇得连脸色也变了。一时间,那一触即发的琴弦不知道应该拨向左还是拨向右。莫说是她,就连沈苍颢也有些怔忡,迟迟地不能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靳冰越。绿衣的少女趁着众人尚未回神,勐然朝着红衣女子扑将过去,那柔丝索突然坚硬得像大刀一般,寒气过处,割断了红衣女子的几缕髮丝。红衣女子亦不落于其后,使内劲如漩涡般盘亘于掌心,再倾力she出,将靳冰越bi得凌空而退。 恰好。 退在守西北方的刁暮伶的身旁。断魂小主刁暮伶,以碎香绢名动江湖,她最擅长的,是五行幻术,却在短兵相接的对阵中不胜武力。她的功夫在靳冰越之下。她以为,这贸然闯入的女子,是冲着那假的靳冰越而去。 她们都以为,绿纱对红衣,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真假错怨。 她们防备不及。 靳冰越的柔丝索以最快的速度缠上了刁暮伶白皙的颈项。轻轻一旋,那人头便像蟠桃一样落地,骨碌碌地打转。 却没有血。 不知qing的人纷纷惊愕得失声尖叫。脸色瞬间煞白。 然后那人头突然像烟雾一样爆开蒸发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就连刁暮伶的身体亦是如此。随即便是周遭传来接连几声痛苦的叫喊,所谓的尹傲璇和宋昔瑶,还有那红衣的靳冰越,瞬即化为了乌有。整座花园都有轻微的晃动,连角落里那株白茶也消失得没了踪影。 第30页 晃动平息了。 沈苍颢愕然地站在园子里。木紫允的手指还保持挑着琴弦的姿势,紧接着便感到一阵眩晕,颤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桑千绿盯着如释重负的绿衣女子,也是满脸的狐疑。靳冰越总算是狠狠地舒了一口气,道,破除了。 可是,正想要对木紫允等人解释这件事qing的来龙去脉的时候,却听见沈苍颢一声低吼,若衾呢?木紫允和桑千绿顿时警觉地扫视了四周,变故之后恢復宁静的庭院,寻不到谷若衾的半片踪影。 惊愕之际,拱门处忽然款款地走进来一个人。一个满头银髮,但五官却还透着青涩的少年。他负着手,微微带笑,说道,谷若衾在生鬼渊。 哀牢山生鬼渊? 那个传闻中十恶不赦的邪教?是他们掳走了谷若衾?沈苍颢寻思着,警觉地盯着白髮少年,问,你是何人? 少年清浅一笑,道,不过是个dong若观火的闲人,来为你们指引一条明路。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桑千绿将叠沧剑一横,已作势要攻击对方。但少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将轻飘飘的眼神掷给了靳冰越。事实上,从他刚跨进这座园子的那一刻起,靳冰越就恍惚觉得,那副陌生的外表底下暗藏了似曾相识的熟悉。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一时间难以描述。但总归是不愿意和对方动手。便呆呆地站着。 白髮少年朗笑道,凭你们红袖楼在江湖的眼线,要查证我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又有何难?谷若衾是从幻心术开始施展的时候,便已经被生鬼渊的人捉走了。她是一枚人质。而这段时间一直出现在众人身边的幻影人,除了刁暮伶和宋昔瑶等,还有谷若衾。所以刚才那场混战以后她才会随着所有的幻影一起消失。白衣少年还说,施幻心术的人便是生鬼渊的渊主,那个残bào而野心勃勃的司马季。 可生鬼渊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红袖楼,目的在哪里呢?沈苍颢盯着白髮少年,似是在期待他能给出一个满意的回答。但白髮少年却只是顽劣地耸了耸肩,道,你们去往生鬼渊,见到司马季,谜底自然会解开。 说完,竟像轻烟一般,快如闪电地飘出了那面院墙。 白衣少年知道,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趟生鬼渊,他们是非去不可的。就算不为答疑解惑,也要最起码救出受困的谷若衾。红袖楼无论几经飘摇,歷多少的劫难,那份qing谊不会散,他们彼此谁也不会丢下谁。靳冰越离开,依然回来,破了这迷局,解除危机,便是最好的说明。想到这些,沈苍颢锁紧的愁眉才约略舒展了,轻轻地看了靳冰越一眼。 靳冰越仍是凝望着白衣少年消失不见的那片天空。 而樱花树下,怀抱着九弦桫椤琴的木紫允,便黯然地将柳眉一沉,眼波流转,紧紧地扣住那满腹心事的男子。 谁的眸子里都只是装着一个空旷的背影。 烟初冷,雨才收,萧条风物正堪愁。 §仙凡命数 朦胧间,嗅到一阵馥郁的花香。纵然是世间百种名花,也凑不齐这绚烂瑰玮的气息。沈苍颢不禁觉得心旷神怡,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景象使他惊得目瞪口呆。 他已经不是在那血流成河的哀牢山摘仙岭了。他的身边,有两行整齐的队伍,鹤髮童颜的老者,或风姿绰约的美人,更多的是铠甲银光的将领,他们纷纷注视着他。他有些láng狈地站起了身。才看到在两行队伍的正前方,中央的位置,有一名身穿白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其穿戴之华丽,甚至奇特,俨然已经难用凡人的言辞来形容。 因为,那个人说,他是天帝。 他神qing肃穆地向在场的众人说,四位天将的神兵,如今已齐集,从此后,朕望你们能摈除私心,戮力无间,替六界除魔卫道,守护苍生。随即,便有一位满面虬髯的彪壮大汉,一位慈眉善目的灰发老人,一名病态愁容的羸弱书生,和一名娇艷婀娜的轻盈少女齐步出阵,对天帝俯首鞠躬。 他们是驻守四方的天神。 分别是:火神定干。木神华卿。金神虚融。和水神地裳。 而七百年前因为四位天神各自的爱yu痴嗔,导致天界发生了一场动乱,天帝为振纲纪,降伏金木水火四神以后,便将他们分别囚禁,使他们修心面壁忏悔,而每位天神都有一件心神相通的兵器——火神定干使烈鸢戟,木神华卿执斩幽塔,金神虚融掌弯云钩,水神地裳抱剪天铃——在天神被囚禁以后,天帝为洗去四件神兵所附带的bào戾杀戮之气,便将他们送入凡间,经歷生死的轮迴,而今七百年囚禁之期已过,时机成熟,四件神兵亦陆续归位,重新履行他们作为天神左膀右臂的职责。 沈苍颢便是斩幽塔。 属木神华卿。 此刻,他已脱离凡人的rou身,入天界为仙。他亦看到那慈眉善目的老者对他微笑,而那些与他同样命运的,烈鸢戟弯云钩剪天铃,他们都像他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感觉茫然且恐慌。视线过处突然触碰一点旧有的熟悉,是那名曾经在红袖楼出现过的白髮少年,他竟然也在人群之中,并且用一种yu说还休的复杂眼神凝望着他。 白髮少年的名字,叫做鱼弦胤。四件神兵回归天界,他是那穿针引线的指路人。他是天界一名普通的将领。 可是,当沈苍颢听到指路人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揪住了鱼弦胤的前襟,厉声问道,你早知我此番前往生鬼渊是会送命的,你故意告诉我们若衾受囚禁的消息,就是为了让我一步一步走入你们这些所谓的天神安排的陷阱里,让我死了以后便可以重新做回这所谓的天界神兵,对不对? 鱼弦胤的表qing说明了一切。 是的。 这便是所谓的命运。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你会在那场战役里死亡,会在那一天,那个时刻,回到这天庭里来。生鬼渊对你,对红袖楼所做的一切,乃是出自司马季的个人意愿,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知道,你会在那场对抗中殒命,而我的职责,便是牵引你,从而确保你的确会在当时当地结束你在人界的寿命。换句话说,即便我不出现,你和你的朋友所经歷的事qing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你终究只能有现在这个结局。 沈苍颢望着眼前茫茫无际的云海,偶尔有表面平整光滑的飞石从眼前掠过,就像船只一样,上面载着行色匆匆的天将或仙女。他们的表qing那样木讷,纵然有笑容,也好像并非来自内心。——心,做了神,还能有心吗? 但沈苍颢却注意到身旁的鱼弦胤似乎和周围的天神们都有些不同。他的眼神里还有哀伤,有凡人一样的忧愁寡欢。为什么呢?他问他。他便无奈地笑了笑,说,我入神界的时间,比你,只早了几个月而已。所以我明白你的心qing,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信奉的世界变得面目全非,光怪陆离,纵然是凌驾于尘俗之上,可是,心中却还有牵挂,难以适应。 牵挂? 是了,那么多的牵挂,突然之间撇开,像撕裂一样疼。沈苍颢再度激动地扣住了鱼弦胤的肩,问道,她们怎么样了?我死之后,她们可有逃出生鬼渊? 鱼弦胤再度露出了惋惜难过的表qing。他轻轻一挥袖,便有玄光在半空展开。透过玄光沈苍颢可以看到木紫允桑千绿等人纷纷受了伤,在司马季的掌控之下,已成了砧板上的rou。司马季将她们五花大绑地推到悬崖边,那便是谷若衾说的鬼云潭,他准备将她们统统都扔进深潭里去。 一开始,司马季用幻心术趁着众人毫无防备营造出世外桃源的陷阱,但他也担心那陷阱未必能困住沈苍颢使他如愿,他便擒了两个俘虏。 一个,是众人都看得见的谷若衾。 另一个,则是木紫允。 当所有的人都以为幻心术的魔障被破除了,以为受困的只有谷若衾一人的时候,却丝毫也没有觉察到,在他们身边,还有另一个隐秘的jian细。假的木紫允和幻影人不同,她是司马季用一种蛊术创造出来的,拥有木紫允的容貌声音,武功记忆,比幻影人更加bi真,而且,也不受幻心术的影响,即便幻心术被破,她却依然可以以假乱真地潜伏在沈苍颢身边,然后,等待致命的一击。 这些都是鱼弦胤用玄光使旧事重演,沈苍颢亲眼看到的。他也看到那虚假的木紫允在他断气的剎那便化成了风烟。 而真正的木紫允,此时,在险峻的山崖上,眸子里没有惧色,却只有死亡一般的哀戚。她定是听闻他已经丧命的消息,所以,才会如此消沉如此难过吧?沈苍颢握紧了拳头,双肩有抑压不住的轻颤。突然,他转过身来对鱼弦胤恳求道,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成为魔神的祭品,我必须回去,回去救她们。 风chui乱了鱼弦胤满头的白髮。 也许,我可以帮你。他说。 他的低沉,坚定,令沈苍颢暗暗吃惊。他原以为他会训斥他,告戒他要遵守天界的规矩,或者是用惊恐的眼神反对他,说天人有别,入了天界便不可以再私自离开,否则是要受到惩罚的。可是,这些,鱼弦胤都没有说没有做,沈苍颢甚至觉得,从他打开玄光镜让他窥视凡间的时候开始,他或许就是在等待自己说出那句话。 少顷,沈苍颢和鱼弦胤擅自离开天界的消息便传入了天帝的耳朵里。天帝没有发怒。只是淡然地端坐着,摇头,嘆息了一声。那是他作为众神之首惯有的姿态。 他便说,朕早已经dong悉。他们是心有不甘,尘缘未了。这也是他们进入天界以后,註定要经受的劫难。便由着他们去吧,一切自有命数。 像那般沉稳到麻木,目空一切,有时候,沈苍颢也会想,他将来会不会变得跟天界众神一样,无生的趣味,亦无死的担忧,开口闭口都是佛偈,冰冷得好像连血液也是凉的。他害怕思考这个问题。此刻,他和鱼弦胤乘着千里飞骑,风风火火向鬼云潭而去。 §断剑割泪 魔神归蟒,乃是生鬼渊歷代弟子供奉的先祖。据传归蟒以活人为食,并且那食物必须是懂得武功的江湖中人,他吞下他们,从他们的身上吸取武功和内力,化为己用。当他吃掉第一百个人的时候,便是他脱离鬼云潭,投身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之时。 故而生鬼渊长期以来都在替归蟒物色腹中的美食。司马季对红袖楼下手,将目标锁定沈苍颢等人,便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就在沈苍颢和鱼弦胤双脚落地的剎那,司马季狰狞地笑了。他将右手扬起,一声令下,那悬崖之上等待生祭的女子便像雪片似的,纷纷向脚下云雾瀰漫的深谷里坠去。她们咬着牙,不发出半点求救或惊恐的声音。眸中的坚定,是这世间一道最美的风景。 第31页 沈苍颢大喝一声。 仿如龙吟。穿刺着空旷的山谷。激起阵阵回音。他已经无暇细想,便也纵身朝着深谷里扑去。鱼弦胤始料未及,想要阻止,伸手却没来得及抓到半片衣角。——如果就这样祭了魔神,也不过是再死一次,反正那所谓天界神兵,从来也不是自己的心甘qing愿。沈苍颢这样想着,身体穿透层层轻薄的彩云,他好像又看见了美酒佳肴古琴剑舞,虽然那场幻影带给他们的只是陷阱与杀戮,可是,无可否认,那些虚假的盛世太平,或许真的是每个人的心中期盼。 身体落地,却没有丝毫的破损。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没想到那万仞绝壁之下,竟不是烈火炼狱。而是绿树红花,深林锦绣。 捆绑的绳索也因为坠落时空气的摩擦而断裂了。 她们踉跄地站起来。 在抚平衣角后抬头的剎那,她们都看见了那居于正中笑容清浅的男子。谷若衾和桑千绿倏地欢喜着扑上前,将沈苍颢左右围住,牵着他的衣袖喊楼主你原来没有死,你怎会在这里。靳冰越眼尖,便说了他是方才跟着我们一起跳下来的,然后淡淡地笑着望着沈苍颢,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的巨石落地。只有木紫允远远地站着,那明眸装载的分明是重生的喜悦,但却还卸不去几点轻愁,沈苍颢心中一动,走到女子面前,温柔道,我回来了。 对不起—— 纵然真正杀人的并不是木紫允,但她还是为了那致命的一刀而内疚不已。或者说,她内疚的,是自己没有尽到做属下的责任,好好地保护她敬若神明的男子,保护她的心中所爱。他承受的,哪怕仅仅是一刀,那一刀也足以将她千刀万剐。 但此时显然并非叙旧的好时机。深林中突然传出一阵张狂的笑声。笑声说看来生鬼渊又给我送祭品来了。 众女子脸色一变,纷纷提了手中的兵刃。 魔神归蟒和想像中颇为不同。并没有挺拔威严的煞气,也不似山jing勐怪那般生得丑陋狰狞。他的外表和普通常人无异。约么四十余岁的年纪,容貌没有任何突出之处,大概就是站在人群里便像街市的小贩或者谁家看门的奴僕。只是他像独脚的鹤一般立在树冠上,倒还有几分潇洒飘逸。他说,你们谁先来做我的第一道开胃菜呢? 那便是我吧。——沈苍颢一面冷声应对着,一边便像苍鹰般平地掠起,直冲归蟒而去。紧随其后众人亦都飞身跟去。剑花似焰火一样璀璨。琴音于婉约之中带着倔qiáng的戾气。针如漫天丝雨,银色的钢索已在内力的护送之下拧成长矛大刀一般虎虎生风。 此时的沈苍颢,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但他的武功招数不变,内力亦没有增长,更加不会用什么所谓的仙术。他仿佛依旧是从前的那个他。也会力不从心,会伤会痛。归蟒的右掌扣住他的左肩,好像要把他的骨头也捏碎了,他以金蝉脱壳挣开那窒息的束缚,肩上已烙下五根鲜红的血指印。 头顶yin云密布。 凄风惨惨。 深林中的飞禽走shou一拨又一拨地惊起。或四散逃窜。或已被那jiāo缠的血腥杀气灼伤,奄奄一息。他们是无法与归蟒做持久的对抗的。甚至是短暂的jiāo手,也已经让他们负伤累累。这个时候也不知从哪里窜出一道如闪电般疾速的光影,像拔地而起的龙捲风,将谷若衾拦腰抛了起来。待沈苍颢回神,那阵风便已将谷若衾捲走不知所踪。 但那股力量并不是属于归蟒的。也就是说,在这万丈深潭里,还隐藏着另一股未知是敌还是友的神秘力量。慌乱间沈苍颢看到归蟒的魔掌已经伸向了靳冰越,冒着黑气的指尖,离靳冰越只有半寸远,他脚尖离地似勐虎般扑过去,死死地扣住归蟒的手腕,归蟒双眉倒竖,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便将手肘一弯,几乎将沈苍颢整个身体都箍在胸前。 靳冰越逃过大难,可肺腑亦遭归蟒的内力震伤。摔倒在地挣扎着方能够勉qiáng重新站起来。在她旁边的木紫允亦是耗尽了体力,连抱琴的手也开始发抖。归蟒狞笑着说我懒得再与你们这几条蝼蚁般的贱命纠缠,索xing痛快一点,一口气将你们全吃了吧。 说完,归蟒丢开沈苍颢,双眼鼓出,作势勐吸了一口长气。众人便感觉到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朝着归蟒靠拢。就好像被qiáng而有力的磁石牢牢地吸住了。木紫允眼疾手快,抓住了身旁一棵大树的枝gān,同时亦将摇摇yu坠的靳冰越死死地拖住。沈苍颢与归蟒最接近,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缩小,似要飘起来,而归蟒张开的嘴巴顷刻就变成了黑暗无底的dongxué。他再是以内力抵抗,也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天昏地暗间只觉得有一双手拖住了自己,勐地向后一拽,便有另一具身体和自己刚才的处境做了jiāo换。 千——千绿—— 飞沙走石间迷濛的双眼照出女子坚定的轮廓。沈苍颢清楚地意识到,是桑千绿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了他。而她自己,便随着手中的叠沧剑沖向了归蟒那张狰狞的脸。沈苍颢还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桑千绿像一片柳絮,像一块逐渐融化的冰雪,与归蟒靠近,靠近,有一个瞬间她吃力地迴转头,含着欣慰的从容的微笑,看着沈苍颢,她虽然已经没有机会再开口说话,但是,她想说什么,沈苍颢却懂。这里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懂。 叠沧剑断了。 那握剑的女子再也寻不到。像清晨的朝露一般,消失于茫茫的山林。 趁着归蟒稍做停顿的那片刻功夫,沈苍颢含着一腔愤怒,拼尽全力施展了抵御之术,并挣脱了那股磁力的吸附。他带着木紫允和靳冰越隐入丛林。漫无目的地奔逃。双腿似灌了铅。满脑子混沌一片。那短暂的喘息与疯狂的逃生,是最亲最近的人用xing命换来的。木紫允亲眼看着桑千绿被归蟒吞食,那份断山噼石的哀痛砸向她,她便一路跑,一路无声殒泪。靳冰越伤重,消沉模煳,但也知道她这片刻的喘息意味着什么,想起桑千绿温柔浅笑的模样,想起她虽然常爱落泪但内心却隐忍坚qiáng,更想起如今红袖楼的衰败凋零,她亦难过得无法自拔。 耳边都是唿啸的风声。 时而急,时而徐。时而烈如奔雷。时而,柔软得好像女子低声啜泣。 §以吻封缄 一片紫色的竹林。仿佛和之前遇见过的景象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们再也奔跑不动了。 虚脱的钝重感,使他们纷纷倒在地上。 沈苍颢觉得眼皮很沉,很重,几乎快要撑不开。可是看看木紫允和靳冰越,素来坚韧的女子,此刻也变得楚楚可怜。她们需要他的照顾。他便只是靠着几棵紫竹,以打坐的方式企图尽快恢復元气。也不知到底坐了多久,周围始终静得连一只雀鸟飞过的声音都没有。 靳冰越的呻吟唤醒了沈苍颢,他急忙蹲身俯在她面前,见她满脸是汗,忍不住伸手替她轻轻地擦去。你怎么样? 没事。伤得不算重,还可以捱过去的。靳冰越吃力地笑了笑。 木紫允也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见沈苍颢那般亲昵关切地与靳冰越面对面,她不禁心中悽然。虽然在这样的时候她自知不应该停留于儿女的私qing,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忽略,她深深刻刻的那双眼睛,此时的柔qing,却落在另一个女子的身上。其实早在她意识到靳冰越已经回来的时候,她便知道,一切都将恢復原状了。沈苍颢爱的人,是靳冰越,从开始到现在,都从未有过改变吧?而自己不过是一厢qing愿,是他落单时的趁虚而入,暗自卑微地将他守侯着。她禁不住腔子里一口怨气翻涌,噗噗地咳嗽起来。 沈苍颢闻声,只是焦虑地转头看了木紫允一眼,然后,便抬头打量起这片紫竹林。他站起身,道,我必须在归蟒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那个带走若衾的人,直觉告诉我,那个人或许是我们逃生仅有的一丝希望。紫允,他说,你好好地照顾冰越,等我回来。 木紫允点了点头,qiáng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伤害的。 她们时刻都在提防,不知道归蟒何时会出现。但她们似乎开始有了些许幸运,静谧的紫竹林,始终都鸦雀无声。 沈苍颢离开之后天渐渐黑了。 但明亮的月光却将山谷照耀得像铺了一层银雪。靳冰越休息了好一阵,正想起身,却突然觉得喉咙里像被火钳烫住,疼痛得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浑身痉挛惊动了木紫允,她骇然地握住靳冰越的脉搏,感觉她体内似乎有一股qiáng大的邪气游走奔窜。她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将牙关咬紧,撑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蓄足了力气,道,我的毒,再復发了。 当初救靳冰越的世外隐者,只是将她体内的巨毒暂时遏止住,却没有根除。她早知自己的身体里就像埋了一枚火药,随时要炸开,可是,却没想到偏在这样的时候。全身像火烧一样的难受感觉几乎要将她bi疯了。 突然间,手腕像注入了一股清泉,顺着血液蔓延全身,渐渐地,将那炽烈的焚火压制了下来。靳冰越愕然一看,原来是木紫允正在以她的内力灌输进自己体内,那内力就像一条锁链,将原本已经扩散至全身的毒重新封住,并且一点一点地,都牵引至左手的尾指。 木姐姐——快停手。这样下去你的功力会有折损的。靳冰越喊起来。木紫允却淡然一笑,道,顶多是虚脱,稍做休养,总会好的。现在最要紧是保住你的命,待离开这鬼云潭,我们再想其它办法救你。靳冰越眼眶一热,泪盈于睫。 当靳冰越的毒xing得以控制,jing力亦随着内劲的灌输恢復正常的时候,木紫允虚弱得连半躺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整个人都像一盘散沙,瘫在如梦似幻的竹林里,仿佛是一片从天际坠落的云朵。你没事,楼主便会安心了。她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靳冰越岂是迟钝,她早已从木紫允的眼神举止看出了端倪,她羞愧无奈,道,在七位姐妹之中,惟木姐姐对楼主是最温柔最关切的,我们又怎会猜不到姐姐的心思。我想,楼主他也是懂的。她这样一说,木紫允更是凄伤—— 他真的懂吗? 这么多年来的守望,等待,深埋在眼底的缱绻冀盼,他真的会懂吗?他们已经错过了太久太久,也许,便就要错过一生一世了吧? 凝眸处,看见几道奔跑的人影。 是沈苍颢回来了。不仅带回了谷若衾,也带回了那个横空将谷若衾救走的神秘人,追善。 追善是一名不及弱冠的少年。病怏怏的。似是缺乏了日光的照she,脸色苍白如纸。他说,他在这鬼云潭里住得已经忘了时光荏苒。他就和沈苍颢他们一样,是被生鬼渊丢下来供奉魔神的。但是他有幸寻觅到这片紫竹林,紫竹林在鬼云潭就像一片净地,虽然魔神归蟒cao控着潭底所有生物的命运,是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但是,惟独这片紫竹林,他进不来,追善便在这里躲了一年又一年。更为奇怪的是,他生活在紫竹林中,仿佛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都对他不起作用了,他的模样,较之多年以前丝毫没有改变。他说,你们也可以像我一样,从此后不跨出竹林半步,除非将来哪一天这林子枯了,毁了,那便只好等着归蟒来将我们统统吃掉了。 第32页 但这不是沈苍颢想要的。 不是新来的任何一个人想要的。这是坐以待毙。更何况,追善还说,虽然容貌可以不老,但是,在这深潭里受邪气的侵蚀,真气会折损,武功也会慢慢衰退。这对于行走江湖的人来讲,无疑是比死亡更可怖的大忌。木紫允仍是不甘心,问追善,这里可有出去的路?她开口说话沈苍颢才注意到她竟虚弱得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连忙蹲下身扶着她,问,你这是怎么了?靳冰越便将刚才的qing形说了,沈苍颢听罢,眉心已拧得不成样子,疼惜的目光笼罩着木紫允,仿佛是恨不得自己能替她承受了那份痛苦。 这时,追善的声音,像鬼魅一样轻飘。 他说,出去的路,其实有很多条,可是,你们一旦离开紫竹林,归蟒便会找上你们,后果如何,你们比我更清楚。 沉默。 死寂一般地沉默。 追善看了看谷若衾,原本纯真欢喜的少女,在经歷这一场场接踵而来的灾难以后,已变得低沉安静。尤其是当沈苍颢找到她,告诉她桑千绿的死讯,她便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眼睛肿得像桃一样。她的眼睛是追善喜欢的。是追善在暗地里看见之后,砰然心动,所以才冒险将她从归蟒的眼皮底下救走。这对追善来讲是禁忌,他这么多年隐身于紫竹林,就是不想被归蟒发现他的存在。可如今他却bào露了。他蹲下身拨弄着那堆越烧越暗的柴火,仍是轻飘飘地说,其实,你们可以等的,归蟒吃掉了你们的朋友,那是他吃掉的第九十九个人了。他只要再等着生鬼渊给他送一个祭品,他便可以脱离这鬼云潭的束缚。要知道,他如今纵然能唿风唤雨,也仅仅是在这鬼云潭里,是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而他吃人的目的,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离开鬼云潭,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届时,他的野心,也许会使他成为武林最大的祸害。 火光摇曳。偶有风起。从追善的话音落下,到众人脑海里的念头各自成型,那时间短得好似一颗流星陨落。 是的。第一百个人,纵然不是他们,也将会是别的谁。而他们都不知道,这第一百个祭品何时会从高处跌落下来。也许司马季早已经计算好,他以为归蟒会将这次的祭品统统吃光,他便作壁上观地只等着归蟒冲出鬼云潭,而不会再着急物色新的祭品了。那么,他们的等待究竟有多长,谁也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紫竹林里,他们的等待,也许就是武功的消失,是生命的消亡。那么,便由我来做这第一百个人吧。——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冲出这样一个念头。便在同一时间看了彼此一眼。也许魔神归蟒可以主宰鬼云潭里哪怕一颗小小的灰尘,但是,当他拥有人类的血rou之躯,他的力量纵使再qiáng大,也总会有弱点的吧。所谓置诸死地而后生,为今之计,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顷刻。浓郁的乌云遮蔽了月光。木紫允已是浑身无力,瘫软地靠着竹身。她想要站起来,想要对沈苍颢说就让我去吧,可是,她稍稍挪动了身子,整个人都虚软地匍匐在地上。沈苍颢与谷若衾靠得最近,当他觉察到女子的异动时,他勐地一伸手,便点住了她的xué道。谷若衾动弹不得,那盈盈的双眸,黯然地紧盯着沈苍颢,沈苍颢却片刻也不消停,他还要制住靳冰越,将所有的人都留在这片竹林,他便可以泰然地前去,将自己奉献给归蟒。 但牺牲的人,只有一个。 靳冰越又何尝不知道沈苍颢的心思。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她。她的柔丝索便已经将自己缠住:如果你真的要那样做—— 她的语气迅疾而勐烈,右手伸出做出一个冷静的手势。稍做停顿,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要制住我,我反抗也是无意义的。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起码,让我送你最后一程,让我看着你走出这片紫竹林。否则,我宁可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语罢,灼热的珠泪从眼眶里滚滚落下。 沈苍颢一怔,收了手,便是同意了。低头的瞬间他看到木紫允趴在地上,已哭成泪人。那一刻他只想要伸手去扶她,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我是为你而回来的,若能够用我的死换来你的安全,你便要好好地为了我而继续生存下去。可是,他不能心软,不能停留,他便故做漠然地拂了拂袖,转身便走。那时追善一直在火堆旁边蹲着,仿佛别人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他也注意到谷若衾正在用哀求的眼神凝望着他,他知道她是想求他替自己解开xué道,可是,他只是盯着跳动的火苗,说,我既然救了你,又怎会再看着你去送死。 万籁俱寂,只有脚步声充斥着这yin森的黑夜。 乌云散开了。 紫竹林银妆素裹,清冷得好似沈苍颢曾经去过的天界。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们自己是如何死而復生,关于他的使命,他的真实身份,他只想当成秘密掩藏起来。他宁可为了所关爱的人而轰轰烈烈地死,也不愿冰冷地凌驾于尘世之上寂寞地活。 渐渐地,紫竹林便要走到尽头了。邪气一阵一阵地扑面而来。靳冰越一直跟着沈苍颢,沉默地,凝重地。 突然,她开口唤他。楼主。 沈苍颢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只等着靳冰越说下文。女子轻轻地绕过他,走到他面前,近得几乎快要和他碰撞。 对不起。她说。一直以来,我都辜负了你。 沈苍颢心中一痛。想起自己从前的隐忍痴恋,在她曾经不告而别的那段时间,他甚至以为她已经毒发身亡,他萎靡消沉,终日流连烟花地,喝得烂醉如泥。那些qing形,至今犹清晰。他深深地凝望住面前这张清冷的容颜,qing难自禁,便温柔地将她捧起来,像是做最后的诀别。 靳冰越眼波流转,微微踮起了脚,忽然将温热的双唇与对方jiāo叠,那措手不及的温柔,使沈苍颢感到茫然慌乱,身体先是一阵僵硬,然后便卸去了那股蓄势待发的紧张与防备之气。她的嘴唇那样柔软,就像两片绵绵的云朵,带着雨露般的滋润,和山泉的清甜。 原谅我。 唇齿jiāo缠间,靳冰越呢喃的声音,似梦呓。她突然泪如泉涌。你可知自己已是无人能替代,风风雨雨,都是你一路伴我走来,我的心中再不能装别的任何人,是你,只有你。chun秋度尽,此生不弃。 §白髮瀑悬 那个吻,是靳冰越对沈苍颢的偿还。也是她用来牵制沈苍颢最好的武器。她没有别的办法可用了。只能让沈苍颢陷入慌乱茫然,减去防备,便趁机封住了他的xué道。沈苍颢后悔晚矣,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不能—— 沈苍颢刚开口,就被靳冰越连哑xué也一起封了。她说,我已是将死之人,我的毒,在这世上无人可解,所以,由我来完成这件事qing,再合适不过。你不能死。你一定要带着木姐姐和若衾安然地离开这里。说罢,她轻轻地扬起嘴角。那倔犟的表qing,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入沈苍颢的心里。他望着她含泪带笑的双眸,仿佛在瞳孔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影像。他知道,那是蓝沖,在这慨然赴死的悲壮时刻,她是害怕的,唯有想起自己深爱的人,才能拾得一份坚定,一份坦然。 靳冰越的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过往jiāo错的画面在脑海里纷纷闪现。她想,她终是没有机会再回扬州,回去找那个曾经出手救她的人,而他究竟是不是蓝沖,她已经无从知晓了。菱花黯,夜阑珊。她的背影,娇弱翩跹,一点一点没入黑暗,那画面,美得令人心碎。 片刻之后,沈苍颢听见紫竹林外飘来靳冰越的声音,归蟒,我在此等你——疏凉的风带着张狂的戾气随之而来。 那是沈苍颢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他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黑暗过后,渐渐地,透出熹微晨光。 天色逐渐亮了。谷若衾的xué道自行解开的时候,她连忙去扶虚软无力的木紫允,哭着说我们去找楼主和冰越。 然后就在她们转身之后她们看见了沈苍颢。 失魂落魄的沈苍颢,仿佛一夜之间憔悴得不成样子。木紫允喜不自禁,踉跄着迎上去,脚步虚浮,软软地跌进了沈苍颢的怀里。那一刻她死死地抓着他,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要松手。可是,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却击沉了她。 他说,冰越代替了我。 木紫允胸中一阵血气翻涌。她已经qiáng撑了一夜,担惊受怕,原以为看见沈苍颢是喜,谁知却迎来更大的悲,她终是无法抵御这切肤的噩耗,昏厥过去。谷若衾呆若木ji地站在沈苍颢面前,她很想哭,可是,眼泪却反倒流不出来了。就连一直以局外人自居的追善,此时,也禁不住为这悲恸动容。 当天,归蟒离开了鬼云潭。他不再是半人半魔受束缚的怪物。他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鬼渊一片欢腾。 那喧闹,仿佛是血腥来临的预兆。 沈苍颢等人暂时脱离归蟒的威胁,也顺利地出了鬼云潭。向着哀牢山外踽踽地走去。追善和他们一起。他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谷若衾的一片影子,她去哪里,他便也跟到哪里。只是他并不像谷若衾那么沉重,一路欢喜得有点手忙脚乱。就好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与世隔绝的深谷,从来没有进入小镇的集市,看见那么热闹祥和的景象。他甚至不知道买东西是要花银子的。 哀牢山口的哀牢镇。 浮云客栈。 他们暂且住下,一边留意归蟒的动向,一边思忖着如何对付他。qiáng烈的愧疚与使命感纷纷笼罩着他们,大概此生若不解决与归蟒之间的恩怨,他们便再也无法有坦然安身的日子。客栈小二端了热水,沈苍颢温柔地替木紫允擦去满脸的尘土,看着她逐渐睡熟了,悄悄地退出门口,勐然觉得背后的院墙上有临风站立的一道人影。 沈苍颢回头便看见了鱼弦胤。 你们总算是逃出来了。鱼弦胤如释重负,张臂如白鹤一般轻盈地落进院中。可是,他问,是不是少了两个人? 那伤疤,总是一揭再揭,沈苍颢的难过之qing顿起。便黯然地对鱼弦胤简述了他们在鬼云潭的遭遇。他说着说着,发现鱼弦胤的脸色渐渐变了,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好像他所受的打击丝毫也不比沈苍颢轻。沈苍颢疑惑起来,问,你怎么了?鱼弦胤喃喃地问,她真的死了?连尸首,也找不到了? 谁? 靳冰越。 死了。沈苍颢又想起那个幽暗的深夜,诀别的吻,心痛难言。却见鱼弦胤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重重地垂下。那颤抖的肩膀,紧握的拳头,好像是一种即将要崩溃的前兆。鱼弦胤闭着眼睛,不停地摇头,摇头,他说,我应该早一点告诉她的。 告诉她什么?沈苍颢正想问,却见鱼弦胤的白髮变成了黑髮,不仅衣着变了,就连五官也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沈苍颢大惊失色,喝道,你是谁? 第33页 他是蓝沖。 房间的门不知几时开了。也许是他们谈话的声音吵醒了木紫允,她站在门口,盯着那跪在地上啜泣的男子,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蓝沖,对不对? 鱼弦胤默认。 沈苍颢便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鱼弦胤对红袖楼的事qing似乎特别上心。甚至愿意冒着触犯天帝的危险来帮助他重新回到人间。 原来,是为了靳冰越。 原来蓝沖和鱼弦胤,就如同一个人的前世和今生。当初靳冰越回到长风镇找蓝沖,铁匠们都说他无端端地就没了踪影,那是因为他受到神界的召唤,要回復正身,然后履行他的使命,先后引导四位天神的神兵归位。曾经他便是天界的神将,因为犯了错而贬落人间,他重新回復鱼弦胤的模样和身份,亦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他心中始终忘不掉心爱的女子。第一次,当靳冰越初回到扬州,在山崖上有一点轻微毒发的迹象,他立刻忍不住变回蓝沖的样子前去关慰她。第二次,靳冰越的身份受怀疑险些丧生在沈苍颢的掌下,也是他,以蓝沖的身份再度出现,救走了她。他有许多的难言之隐,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向靳冰越解释。后来,靳冰越在生鬼渊受困,他便带着沈苍颢离开神界想要营救她。沈苍颢不假思索地跳了鬼云潭,他却不能,因为沈苍颢尚未接受洗礼成为正式的神兵,依旧是rou体凡胎,但他却已经有仙气在身,与魔气相冲,他进不了鬼云潭。 心急如焚的等待,等来的,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挽回的噩耗。 他后悔,自己甚至没有机会告诉靳冰越,一直以来在她的身边出现的,是千真万确的他,而不是敌人制造的虚假幻影。从前的种种误会恩怨,他早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没有什么能抵得过他的深爱与思念,现如今他能够拥有的却只是充满回忆的空气,和那满腔无法再诉说的痴缠。他甚至连看她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云雨断肠 霎时间,狂风乱起。 浮云客栈就像一艘在茫茫大海颠簸的小船。是归蟒来了。带着无比自负的挑衅,独身一人而来。他们尚且没有及时揣摩出他的来意,他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众人颇为吃惊。 他说,jiāo出追善。 他竟是冲着追善来的。追善躲在客栈的房间里,用背抵着门。他好像从没有感到如此害怕,怕得连抗争的骨气也没有了。他听见门外噼里啪啦的打斗声音,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因一时的贪念而离开了紫竹林,也许他此生只能註定了要在那片竹林里过着没有尽头的暗无天日的生活,外面的花花世界,对他来讲根本就是一种奢侈。 那道门太单薄了。 突然之间,有东西重重地砸过来,将门撞得飞起。门裂成两半。那撞门的是一个人。是原本就受伤未愈的木紫允。她被归蟒的真气抛出阵营,真气穿过她的伤口,竟然变得像涓涓溪流一样混入了她四肢的血液,然后直冲脑门。 此刻,在鱼弦胤的眼睛里,归蟒是杀死他心爱之人的元兇。他的白髮,从髮根到发尖仿佛都飘着bào怒的戾气。他恨不能将归蟒碎尸万断。可是,他纵然有仙气护体,竟也敌不过那聚集了整整百人的武功与jing魂的归蟒,他便将大袖一挥,挽出透明的防护膜,同归蟒以内力相抗,转头对沈苍颢大喊,你先带他们走,我随后与你会合。 沈苍颢看鱼弦胤虽落于下风,但知他要独身脱困决非难事,没有他们的拖累他反倒会更安全,他便带着木紫允等人从客栈后门离开,出了哀牢镇,沿驿道而行。那莽莽的群山之中恰好掩映着一座荒废幽静的宅院。 他们在那里停顿下来。 追善的脸色很难看。沈苍颢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便安慰他,说归蟒应该暂时不会找来的。但追善却投给沈苍颢一点诡异的眼神,然后指着木紫允,说,归蟒的邪气已经侵入她体内,很快,她人xing当中的黑暗面便会无止境地扩大,她会成为归蟒的附属,受他cao控,按照他的意愿行事。 不可能,怎会有那样的事qing—— 沈苍颢既惊且怕,想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追善的一面之词。谷若衾亦愕然,问追善,你是怎么知道的?追善再度变了脸色,不说话了。一时间四周忽然充满了恐惧,就好像在唿吸与唿吸相连的每一个节拍,都是利刃扎进身体。他们在等待着看追善的预言是否实现。也不知过了多久鱼弦胤找到了他们,带了轻微的伤,沈苍颢看见他的时候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对他抱以感激的一笑。鱼弦胤听说了木紫允的qing况,眼色一沉,道,他说得没错。 沈苍颢顿时没了平日的镇静。应该怎么办呢?是眼睁睁看着木紫允醒来和自己为敌,还是趁着她昏睡便将她绑了锁了,甚至将她杀了免除后患? 任何一种决定都是千般万般的艰难。 正说着,却听见谷若衾一声尖叫,片刻之前还不省人事的木紫允,转眼,竟没了踪影。 她是循着内心那股魔力的牵引,寻着归蟒而去了,追善说。追善还说,受到归蟒邪气侵袭的人,会变得bào戾乖张,qing感湮灭理智,纵然是平日抑压着,从来不敢有的行为,也会趁那样的机会尽qing地释放出来。 不单是木紫允,这段时间,还有许多生鬼渊内外的人,包括司马季,都受到了归蟒不同程度的控制,他要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他要他们杀生,他们绝不敢放生。他也要他们追踪沈苍颢等人,活捉追善带回生鬼渊。 然后,木紫允站在了归蟒的面前。 那洁白素染的衣裳,再不像曾经清澈温婉,连带着笑容也是放肆而邪魅的。她说,您对我有何吩咐?归蟒哈哈大笑。 依然是活捉追善。 木紫允翩然地折返。她的白色裙裳,在夜风里,像一朵绽开的清荷。那时,沈苍颢站在荒园里,众人都已经就寝。唯独他难以入睡。他在想着她,想得心痛。突然嗅到一阵浓烈的百濯香。那香气使他醒了十二分的jing神。 随后,女子飘飘然地降落。 你可是在等我?她问。 沈苍颢蓦然一惊,从对方的眼眸已经可以看出异样。他问,紫允,你怎么了?女子倩然媚笑,道,我好得很,从来没有这样好。以前我对你卑躬屈膝千依百顺,如今我再不要那样愚蠢。说罢,便将右手倾力挥出,那狭长的素琴顿时如刀剑一样锐利。 琴弦割伤了沈苍颢的脸。 刺目的红线,从颧骨斜飞入鬓角。却比不过心痛。沈苍颢愕然僵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只是受到归蟒的cao控,紫允,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木紫允嫣然巧笑。但那笑容却放得快,收得快,倏地就从蚕丝变成利刃。她喝道,若是jiāo出追善,我尚可饶你一命。她的话音刚落,沈苍颢纵身跃起。他不想对她出手。可是他不得不出手。他的武功在她之上,想要制服她,并非难事。但她殊死抵抗,那份力量就像翻了双倍。他只好拿出七成甚至八成的掌力,迫不得已,还是伤了她。 她落进他怀里。 像一朵风中打转的雪花。 某个瞬间木紫允痛苦难言地望进沈苍颢幽深的眼眸,于漆黑瞳孔之中,她仿佛看见一个最美的自己,似夜幕中的烟火,似含苞待放的羞花。她心中起了莫名的震颤。好像记忆里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也能艷美如斯。 是他赋予的吗? 为什么她在他的视界可以如此这般举世无双? 她的嘴角突然浮起一抹轻狂挑衅的笑意。双手一勾,便缠上对方的腰,薄唇热烈地覆盖上去。软绵绵的身子,一再地向他靠拢,将他推得踉跄,撞开了身后紧闭的房门。追善说得没错,归蟒的邪气入体,唤醒的,不单是罪恶bào戾之气,还有曾经被深深压抑的yu望,是人xing的另一面,是与理智截然相反的一面。她再不是从前谨小慎微处处隐忍的谦卑女子了,她的激烈放纵,借着这样的机会,像岩浆喷薄而出。 chun宵短。 云雨巫山苦jiāo缠。便仿如此生最奢侈的一场索欢。 黎明时分。待沈苍颢醒来,枕畔空落,木紫允已没了踪影。他知道她原就是想迷惑他,使他不能束缚她,然后伺机逃走。 只是心中仍有难过。 qing深的纠缠,痴狂的颠峰,却不是换来真qing意。到底,昨夜呢喃在身下的女子,真的是她吗?还是一场看似真却虚假的幻象?几点殷红像桃瓣一样,在洁白的chuáng单上徐徐绽放。美得触目惊心。 这时,急急的敲门声打断了沈苍颢的愁绪。 开门便看到鱼弦胤满脸焦急。他说,谷姑娘和追善不见了。然后用玄光之术画出一片圆镜。镜中的谷若衾和追善,跨着飞驰的骏马,一路奔跑不停。那方向是——沈苍颢和鱼弦胤愕然地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喊出—— 鬼云潭。 却不知,那时的木紫允并没有走远,她便躲在雕花的院门外,将玄光和对话悉知得一清二楚。然后媚眼一挑,便诡谲地笑开了。 §唇齿相依 疏影斑驳的山涧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谷若衾满面愁容。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喊了无数遍。追善却一遍也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地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谷若衾终是忍不住,低头抓了追善的胳膊一口咬下去。追善哇的一声松开缰绳。受惊的马儿乱窜起来。谷若衾一个纵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追善将冰冷的双眉倒竖,颤声说,我带你回紫竹林。 为什么? 只有紫竹林才是安全的。 你害怕归蟒找到你?可是楼主和鱼少侠都会保护你的。 他们保护不了。追善喃喃地反驳。他们根本就不是归蟒的对手。谷若衾无言应对了。或许就连她也不得不认同追善的话。眼睁睁看着一切祸事演变至今,前路吉凶难料,她亦不能不感到茫然。但是,疑惑始终存在着——为什么归蟒指名道姓就是不肯放过你? 追善将牙关咬着,就是不说。 谷若衾眉眼轻轻一软,道,就算我同意陪你回紫竹林,可是,从前的归蟒是半人半魔所以不得进入那片圣洁之地,但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紫竹林还能够抵挡他吗? 能。追善斩钉截铁地答。无论归蟒变成什么,他和他的手下,但凡是沾有邪气的人,都无法跨进紫竹林半步。 你如何确定?谷若衾的眼中闪过几丝犹疑,是考量也是揣度。为什么一直以来追善好像对归蟒的事qing瞭若指掌? 追善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太过闪烁了。谷若衾越发凌厉的目光教他心寒。他想故意躲开她的话题和视线,但她却反而更加紧bi。你若是不将实qing告诉我,咱们便好好大战一场,你伤了我,杀了我,才能将我带回紫竹林。 第34页 她知道他不会那样做。 沉默地对视。眼神替代兵刃。空气变得尴尬而bi仄。山涧里的清风夹着cháo湿的水汽,但清风似火,水汽如针,滑过肌肤处处是难受。良久。追善积在胸中的一口气怅然唿出,不得不低头。他狭长的双目,如一叶瀚海中漂dàng的扁舟。 追善是从归蟒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那么多年,归蟒吃掉了足足百人,他每吃掉一人,实则只是吸收对方人xing的qiáng悍与yin暗面,诸如自私忌妒残忍兇狠野心bào戾,等等等等。而对方软弱的善良的一面,便遭摈弃,久而久之,凝结在一起,便渐渐地有了追善。 归蟒知道追善的存在。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如何能将追善活捉。但由于紫竹林的天然屏障,归蟒未能如愿。追善原本应该一直躲在紫竹林里面,可是他认识了谷若衾。她将他的命运彻底改变。他希望自己可以随着她天涯海角走遍。但当他离开紫竹林他才知道他的愿望太过天真了,归蟒不可能放过他,而他原本就是由人xing的懦弱与善良构成,所以,他很害怕,一遇到危险便想退缩。他向谷若衾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双肩还在不停地颤抖。 至于,归蟒为什么要活捉追善—— 那是因为,归蟒的命运同追善是相连的。也就是说,追善活,则归蟒活,追善死,则归蟒死。他是他的负累。若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利用追善来对付归蟒,那归蟒的覆灭便唾手可得。你,现在终于都明白了吧? 谷若衾已怔得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追善问,你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们吗?你会杀了我,来阻止归蟒作恶吗?他的声音,清清脆脆。他是半点尘俗也不沾的山涧清泉,空谷幽兰,拥有这世间最清澈的眼神。就连他的怯懦,也是与生俱来,谁还忍心责怪。 谷若衾的眼眸轻轻地湿了。 那张白皙得好像欠缺日光照she的脸,那狭长上扬的眉眼,时而忧愁时而顽劣但飘忽难定的眼神,一切一切,在短短的十数天的相处里,不是没有撼动过她愁肠百结的心。彼此的关系,追随与被追随,暧昧难断,真就可以无痛割捨? 不。不能。 谷若衾听见自己清楚的心跳。 这时,飒飒风起。 一袭白衣凌空飞降。端端地落在山涧最高耸的一块岩石上。谷若衾先是一喜,唤道,木姐姐,但转而神qing却变得凝重,连连退步摇头,你不是她,你已经受到归蟒的控制了。 白衣的木紫允,笑靥如花。 §此生不弃 狂风起。深林动。走石飞沙。 靡靡琴音,像燃烧的火,翻腾的làng,一波一波将整座山涧都覆盖。将那瀑布坠落的声音也bi得如蚊蚋般细小。 谷若衾的银针刺穿宫商角徵的屏障,如泥牛入海,散了化了,并未见多大成效。追善偶尔奋起以赤手空拳相迎,但是他有的只是软弱惊慌,是恐惧,欠缺了勇气的招式,仿如虚招,木紫允轻轻一推便将他甩去两丈远。 千钧一髮之际,两道青影从天而降。 是乘着飞骑赶到的沈苍颢和鱼弦胤。沈苍颢一把将谷若衾拉近,护在身后,以左掌击出差点震断桫椤琴的琴弦。木紫允纵身飞起,连退三丈稳稳地落在瀑布前。激溅的水花湿了她的鬓角裙衫。她嫣然一笑,道,你真忍心伤我? 沈苍颢眼神微颤,一时不能言。 他不忍心,我可以。鱼弦胤看沈苍颢呆呆地站着,已是按捺不住,如点水蜻蜓一般跃过他,直奔木紫允而去。沈苍颢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一把扣住鱼弦胤的手腕,将他扯回来同自己掉转了方位,喝道,不要伤她。 鱼弦胤满腔怒火,道,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木紫允了。话音刚落,却见沈苍颢的背后木紫允如突鹰般掠起,展臂扣弦,似有万千利刃顷刻便要拨出。鱼弦胤脸色一变,yu扑上前阻止,沈苍颢却尚未察觉,只以为他是要逆他的意再度向木紫允下手,便就一掌击出,正中鱼弦胤的胸口。那掌力并不重,只是教鱼弦胤的起势受阻,鱼弦胤倒退两步,那一停一怔电光火石的瞬间,琴已张开,炽烈的音符飕飕地打在沈苍颢的后背,沈苍颢只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回身,惊愕之中喷出满口鲜血,正洒在木紫允纯白的衣襟上。有一些还染上了她光洁的肌肤。在她陶瓷一般的面颊上,绽开朵朵殷红。 木紫允突然僵住了。 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停顿。她就像木偶像一般站着,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苍颢。而片刻之后犹如魂魄离体,她软软地一斜,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沈苍颢伤得并不重。而这次的谜底,依然是追善解开的。他说,是因为木紫允沾染到自己所爱之人的鲜血,血中qing意,解除了归蟒种在她体内的邪气。可是,她虽然不会再受制于归蟒,却也不会再醒来了,除非归蟒死,否则,她只能永远沉睡下去。 所爱之人? 沈苍颢听见这四个字,不知是喜是忧。曾经他总是不确定木紫允的心意,他有时会觉得对方的明眸昭昭,是藏着话的。但有时她却又刻意将自己藏起来,他揣摩不定。便就那样在远远近近闪闪烁烁的相处里,从未有过确定。而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深知她的心意,回想她从前对自己隐忍的守望,胸中百般滋味翻涌。 分明两心痴。却是两不知。 何以珍惜太迟? 那紧闭的双眼能否再有张开的一天?缱绻相望,诉尽衷肠。他便要告诉她,你可知自己已是无人能替代,风风雨雨,都是你一路伴我走来,我的心中再不能装别的任何人,是你,只有你。chun秋度尽,此生不弃。 思绪辗转,想起鱼弦胤。他既是神将,会否有别的办法能救醒木紫允?沈苍颢想起方才自己为了阻止鱼弦胤而同他jiāo手,心中愧疚不已,但望望四周,却不见鱼弦胤的踪影。他问谷若衾,可有看到鱼兄去哪里了? 谷若衾摇头。 紧紧地将嘴闭了。微低的头,闪烁的眼神。沈苍颢不禁奇怪,眼中几缕烟霞,不动声色地闪过。他问,若衾,你是否有话要对我说? 没啊。谷若衾素来天真,但这次的天真却有些做作,笑容也苦涩。她盯着沈苍颢的眼睛,不知不觉流露出愧疚,楼主,我也很想救木姐姐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很想,很想。然后神qing和言辞都寂灭下去。 我知道。沈苍颢回她黯然的一笑。 其实要救木紫允,已经是易如反掌的事qing。只要杀了追善,归蟒被灭,木紫允自然便甦醒。这不是唯一的办法,却是最可行的办法。但那些话却从心口一直堵到喉头,谷若衾说不出来,她看见追善在一旁坐着,用乞怜的眼神望着她,她的心便柔软得发痛。她想,再等等吧,或许还有更好的路可以走,怎能够要一个无辜的人来背负这些沉重与残酷。 风高叶乱飞。雨寒绿苔微。 静谧。淅淅沥沥的水珠,一点一点染湿了众人的衣裳。忽然之间头顶的树冠剧烈晃动,将沉默打破,连雨丝也锋利起来。 追善倏地站起来,牙齿轻颤,道,归蟒。 沈苍颢和谷若衾便循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归蟒竟负手坦然地落在一棵老榕树的树冠里。沈苍颢大愕,想归蟒不是已经收服了众多邪派的弟子,建立起他的组织,何以突然又自己亲身出阵,再度出现于此呢? 疑惑无暇解,归蟒便已经向着地面俯冲而来。 沈苍颢纵身迎上,归蟒却轻巧地避开了他,转而朝着他身后的追善和谷若衾而去。沈苍颢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仿佛是一层模煳的屏障,覆盖了他。却见归蟒一手将追善扣住,如玩物一般抛开几丈远,然后竟向着谷若衾袭去。 张开的五指,像鹰的利爪,狠狠地嵌进谷若衾的肩胛。 女子痛得失声惊叫。想要反手推开对方,但却不能及,空空地挥了几下,满额冷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那一幕,教追善看得呆了。他看见那张原本应该绯红似霞的脸,那桃花般的眼睛灼泪盈盈,痛苦的神qing犹如对他用刑。他的软弱,怯懦,突然地,在那一瞬间都脱离了身体。他qiáng撑着站起来,指着归蟒,道,你若再伤她,我便和你同归于尽。 谷若衾的眼神里闪过几丝异样,她已经意识到了,正想要开口大喊,却冷不防遭归蟒封住了哑xué。乞怜的眼神,拥着滚滚热泪,似决堤的洪水。此时的归蟒依旧是不肯放过她,反倒将力道又加深了几分,她觉得自己仿佛快要在那疼痛中死去,虚弱的眼神,将追善温柔地笼罩。 追善渐渐地笑了。 那笑声,穿透云层,连神界的花与树都不禁随之震颤。 他稳稳地站着。缓缓地抬手。对准自己头顶的百会xué,狠狠地,一掌噼下。嘴角溢出鲜血,从涓涓溪流,到奔涌海cháo。他随即失了平衡。倒在地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睁着,仿佛是不舍,就那么望着谷若衾所在的方向。 可是,那么空,那么散。里面什么也装不下。 他没有说一句话。 天际的yin霾霎时尽数化开。寂静的山谷,传出几声清脆的鸟啼。声声都是欢喜。而不远处的哀牢山顶,有一道黑气沖天而起,却在狂风过后如烟消散。 那便是意味着归蟒也随追善的死而被灭亡了吧? 而谷若衾肩头的那只手,便也缓缓松开。她无力支撑,身体如落叶般飘落。那手的主人便随着她飘落的姿势,恢復了满头银白的长髮。万般歉疚地扶了她,怯声道,谷姑娘。谷若衾将手臂一推,宁可再摔一次,再疼一次,也不要承接对方所谓的好意。她的眼里,已经满是悲痛与敌意了。 其实,归蟒并没有追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归蟒,乃是鱼弦胤乔装幻化的。因为他在和沈苍颢在追赶的途中通过玄光已经将谷若衾与追善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们都震惊于追善的身世。知道追善乃是除去归蟒的一剂灵丹。 可沈苍颢顾念谷若衾,暂时没有说破。他不知道她会做何选择,会不会为了正义为了苍生而忍痛割捨心中所爱。但无论她坦白或隐瞒,自私或无私,沈苍颢知道,他都不会怪责她,只有怜惜,只有心疼。实则沈苍颢自己又何尝忍心,毕竟追善无辜,他凝聚的,是枉死之人最珍贵的善良,那么沉重的包袱,不应该全由他独自担负。 但鱼弦胤却没有顾忌。他一心想着的,便是除去归蟒,为死去的靳冰越报仇。仇恨已经填满了他的心智。他知道,沈苍颢和谷若衾未必会任由他对追善动手,他便扮成归蟒,置谷若衾于生死存亡的边缘,bi迫追善不得不选择玉石俱焚。那种bi迫,是间接的。结束生命,终究是追善自己的决定。鱼弦胤这样做,便是要沈苍颢和谷若衾都不必为难,也不必为追善的生与死而背负什么,却将一切的心狠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第35页 可是,谷若衾如何还能理智地思考。 就连沈苍颢,也震惊于鱼弦胤的自作主张,以及冷酷无qing。他垂着头,摆了摆手,道,你走吧,回你应该回的地方。 鱼弦胤的白髮凌乱飘起,愁眉深锁,yu语还休。他们曾一同违逆天帝,闯天门,回人界。这段时间他们共同经歷的事qing,就像一杯甘醇的酒,铺满舌尖,萦绕心头。彼此构建的qing谊,早就匪浅,是惺惺相惜的爱护。 但此刻,却都在一个眼神中陨落,在一句轻描淡写的对白里寂灭。 他如何能不惆怅欷歔。 他知道,他应该走了。 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归蟒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他虽然形灭,但神在,他的邪恶之气如今已散落在人世间的各个角落,如何镇压那些邪恶,收服孽障,便就是四大天神的重责,天神没有兵器在手,就如同一个人空有武功而缺乏内力,你没有选择,天帝必定会再次将你召回。所以,我们在神界还是会再见的。 而只是轻轻地抱起了木紫允,抚过她微微皱紧的眉心。然后便感觉身后一阵幽风起,脚步,唿吸,都随风而去。 谷若衾跌跌撞撞地跪去追善的身边,沾满鲜血的手,刚触碰到追善的额头,追善便像沙堡垒一般崩塌溃散,只留下满地灰色的尘埃。她将尘埃捧起,它们便从她的手指fèng隙里溢出,重新落了满地。 爱如指间砂。 匆匆一捧,便风化。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核对彼此的心意。那些qing深qing重的说话,未曾讲,已天涯。 §参商永离 迟早是要离开的。沈苍颢知道。他的身世,註定了他无法像寻常的男子那样,徜徉在心爱之人的身边。 chun花秋月,只能独赏。寂寞心事,无处收藏。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样快。快得木紫允尚未甦醒。他没有等到她张开眼睛的一刻。身体轻盈,飘飘然,突然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朝着天际踽踽飞去。他伸手,只抓住流云。抓不住逗留的凭据。一颗晶莹的眼泪从他的面颊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却还是哭了。珍贵的一滴,便落在木紫允的嘴角。清咸的味道钻入唇齿。她在迷梦间想起曾经那一夜炽烈的云雨jiāo缠。便觉得胸中有万般痴qing,yu喷薄涌出。然后,堪堪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紫竹林。谷若衾坐在chuáng边,fèng着衣裳。微微一笑,望着木紫允,你醒了。你醒了,他却走了。 谁? 沈大哥。 楼主?木紫允豁然心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谷若衾抚着她的背,餵她喝了一口水,道,没有楼主了,没有红袖楼,也没有玉罗七小主,江湖远了。她眉目哀伤,再不是从前那副欢喜天真的模样。她将所有的事qing逐一向木紫允解释了,眼泪早已流gān,只剩一点麻木,一点倔犟。 烟初冷,雨才收。疏影残。 紫竹林依旧是静谧得连虫鸣鸟叫也听不见。仿佛寂寞无边。木紫允轻轻地走出去,满眼都是飘摇的芦苇。 萤火虫起起落落。 她仰起头。她想,他会在哪里呢?东边还是西边?他可有思念?可有不舍?他会忘记她,忘记彼此轰轰烈烈的过往吗?如若可以早一点醒来,早一点睁开眼睛,起码还可以再看看他,看他最后一眼,便就从此烙进心里,白髮枯骨不忘。或者,还可以亲口告诉他,此qing愿以生死许,山无棱,天地合,也决不同你相决绝。 但如今参商永离,再无归期。 忽然珠泪满眶。 这时,谷若衾亦款款地走过来,道,沈大哥说了,如果我们想他,便抬头看漫天的繁星,总有一颗是他。 于是螓首蛾眉,极目远眺。便将满眼的盈盈粉泪都倒流,落回了心底,那痛又深一分,思念又加深几层。同时,木紫允隐隐觉得腹中微热,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着,像幼苗极yu破土而出。她便轻轻地将双手覆盖上去,那是她仅有的温暖。 最后的温暖。 缥缈天界,当银白的铠甲像扯不断的蛛网将沈苍颢包裹束缚,他看见众天神冷漠的表qing,还有鱼弦胤,他就站在他的旁边,犹有哀伤,yu说还休,但闪烁疏远,他故意不看他。沈苍颢禁不住满心悲凉,便无声地,默念起那个名字。 紫允。紫允。紫允。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星空有瞬间的暗淡。悬在山边的镰刀月,忽然变得毛躁模煳。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他的声音,如在耳边的低语。 烟初冷,妆镜菱花黯。 流水桥头空盼。都付予劫难。 明朝抱琴与谁弹。 【完】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