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花落晚妆》 第1页 《深宫·花落晚妆》作者:语笑嫣然【完结】 书籍介绍: 身如飞絮,qing若游丝。 飘摇的宫廷,她是人微言轻的小宫女,却捲入后宫的勾心斗角中。纵然数度险象环生,但心中所有执着不过qing之一字。 萦绕在心头的英伟将军,他的影像,如漫天的曙光般遥不可及。而命运的嘲弄,兜兜转转亲近于身边的,反倒是处处针对捉弄的皇子。他是她眼中的无心之人,却总是做着多qing之事。后来再遇深qinglàng漫的王爷,他的完美无可挑剔,迷乱了她的眼。那些心痴与心嘆,最终,要如何在深宫的漩涡里挣扎而出?缠绵悱恻,终是qing归何处?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封面语 封面上: 是谁倾了城 是谁走出了沧海 又是谁,怂恿我的孤独到如今 腰封前: 3g文门户第二届原创文学大赛一等奖,千万网友自己评出来的小说 《飞?魔幻》名家鼎力推荐,古言天后语笑嫣然再谱宫心计 小小孤女,误入深宫,曾在锦绣之端的他救下她一命, 而后,为了成全他的帝王业,她用一生的幸福来偿还。 碧海qing天,后会无期。寂寞深宫,花落晚妆。 封底: 宫廷里倾倒众生的娇娥,芝兰玉树的皇子,白马银枪的将军,演绎出缠绵悱恻华丽动人的悽美故事。这便是独一无二的语笑嫣然,这便是无可取代的《深宫?花落晚妆》。 ——水阡墨 喜欢嫣然的文字很多年。因为她的笔风永远都那么令人倾倒——缱绻的爱qing,纠葛的恩怨,波折跌宕的故事,于笔下娓娓道来,感人至深,dàng气迴肠。相信我,《深宫?花落晚妆》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萧天若 一如既往的美丽文笔,曲折动人的美妙qing节,深宫里的花落晚妆,与你共探寂寞美人心。语笑嫣然最新力作,带给你不一样的视觉与心灵的沉醉。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悲伤,那些无止境的嗟嘆,也许你们会像我一样,看过了,就深深地难忘。 ——杨千紫 正文楔子(1) 楔子 那一场初相见。 是在迷宫般的御花园里。 此时,chun色撩人,柳烟成阵,正是琰昭国的京城郦都最美的时节。所有的景物都仿佛是从画里取出来的一样,满眼所见,奼紫嫣红。穿着绿罗裙的少女,就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她轻柔的身姿,盈捷的脚步,怡然的神态,比这chun景更加美不胜收。她看眼前开满了鲜花,不禁想起故乡的晚妆花。那是家乡盛夏时独有的繁华,紫红色的花儿一丛丛一簇簇,让看的人有一种简单的小快乐。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儿。一想起来,思乡的qing绪翻涌,心中总是会泛起细密的惆怅。 就是在那个时候,少女看见了喜chun亭里一个带着挑衅眼神和傲慢姿态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一身铅白的织锦缎袍子,银色丝线绣着暗花,多是团云图样,整个人像是裹了一层霜,和周围的人相比,自是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疏离感。但他的眼神,却在傲慢中透出一些顽劣,又将自己的身段放低了,仿佛只是一群顽童的领头羊。 少年斜斜地倚着阑gān,睥睨周围一众或皱眉或摇头的宫女。他身旁的红袍小太监看样子也承袭了主子的骄傲脾气,颇为得意地囔着:“你们都是长了一个猪脑袋不成,怎么这样一个简单的谜语也猜不出?水绕孤舟舟dàng漾,云中涌月月朦胧。不过就是一个字,一个字而已。” 原来是在猜字谜。 水绕孤舟舟dàng漾,云中涌月月朦胧。猜一字。这个字,在绿裙的少女看来,可是简单得很。她不由得好笑,笑那些噤若寒蝉的宫女们,也笑拿着ji毛当令箭的小太监狐假虎威的谄媚的嘴脸。 扑哧——她笑出声。 她的一袭绿罗裙的下摆,便随着她笑的动作,微微dàng漾起来。红袍太监立刻敛了神,站直身子,唿喝道:“谁,谁在那里?” 绿裙少女心知不妙,吐了吐舌头,低垂着脸,扯着衣角走出来,道:“是我。” 她并不知道喜chun亭里的一帮人是何来歷,也就不晓得要怎么去应对,qing急之下忘了礼节,就那么木讷地站着。红袍太监倒是更着急了:“你,你吃了豹子胆了!在六皇子面前也敢自称我?!” 六皇子? 这琰昭国的六皇子楼青煜?传说中的混世魔王? 就是他? 绿裙少女开始觉得心慌了,越来越紧张,但是又忍不住好奇,想要看清楚这传说中如同老虎屁股一样摸不得看不得的六皇子,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正文楔子(2) 她偷偷地打量他起来: 楼青煜兀自把玩着空酒杯,似笑非笑,时而斜觑众人。他有着饱满的额,高挺的鼻,尖削的下巴,剑眉星目,五官是无可挑剔的俊美。他的身上,既有一种透着灵气与儒雅的斯文气质,也不乏刚毅与骁勇的神色。玉带皮靴,更是将他衬托得英伟不凡。最惹人心动的,是他长而密的睫毛,在光线的照she下,仿佛透明的羽翼,教人想要触碰,却不敢触碰,好像生怕轻轻一碰那羽翼便要飞走了。 那么美的睫毛,任何女子看见了,也会自惭形秽。 绿裙少女显然是走神了。这时,楼青煜漫不经心地踱出两步,微微扬起头,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道:“你方才因何发笑?” “因我知晓谜底。”少女敛了神,不卑不亢道。 “你说——” “是悬崖的悬字。”少女胸有成竹地回答。 只不过,她没说,她真正发笑的原因,是因为她知道在场许多的人其实都跟她一样知道谜底了,可他们却装作不知,故意摆出低眉顺目的模样,因为他们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聪明,只能配合这六皇子自我陶醉的优越感。 其实楼青煜自己何尝不知道。所以他才惊讶,惊讶别的宫女在自己面前都是唯唯诺诺,只有这穿绿罗裙的少女,偏是不避讳,坦dàng地说出了谜底。 他便问她:“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是新来的吗?” 她答:“是。但并非跟了哪一宫的主子,而是在尚衣局。” 话一说出,旁边的太监宫女们看待她的眼神又轻蔑了几分。 楼青煜似乎也有些不屑,拨了拨衣袖,再睥睨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略略一低头,道:“靳云姜。”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正是好风光。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1) 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 若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份来歷毫不知晓,立足于茫然尘世,便总觉得心里有一块空缺。而若是这个有关身世秘密的真相,原本是曾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一旦失去,则更加可惜。心有不甘。 云姜就是这样。 所以,她入宫,到尚衣局做最低等的宫女,一是为了结束自己颠沛流离的生活,讨得片瓦遮头,三餐温饱;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寻找到那一个可以告诉她,她的母亲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有过什么故事的人。那个人在多年前曾照顾过她,但因缘际会入宫做了皇帝的宠妃。 云姜迫切地想要找到她——夏离嫣。 云姜听过别人的警告,说这森严的宫廷,处处是陷阱,谁也不能轻信。她不能表露自己真正的心思,也不能bào露真正的意愿和目的。云姜想,她大概也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她怀着并不单纯的动机而入尚衣局,没有寄希望别的任何人可以帮助她寻找夏离嫣。她自己其实是谨慎甚至有点思虑过多的人,凡事思前想后,往往自己束缚了自己。 云姜将秘密藏在心底,对任何人,无论是对她友善的人,还是处处欺压她的人,都只字不提。入宫还不满三月,有许多的事,她都不懂,就连走在御花园还迷了路。 云姜甚至有些怀疑当年两人匆匆阔别,夏离嫣到底是不是真的入宫做了皇妃。只听到左邻右里窃窃的议论,说夏离嫣真是好命,竟然能遇见微服私访的当朝皇帝。那时候,她们连道别也来不及,她就踏上了入宫的路。 而现在,云姜身边徘徊着的,都是跟她一样新入宫的宫女,谁也不知晓后宫里究竟有多少嫔妃。而平日里颐指气使分派任务或监督作业的嬷嬷太监们,个个都是一副yin沉的兇狠的嘴脸,她更加不敢随意打听消息。 那日,尚衣局督事的太监刘公公,分派给云姜打扫的地方是漱玉楼。 因为云姜入宫的时间短,对宫中的地形和规矩都不熟,所以每次分派任务,都会有一名嬷嬷领着她同去,为她领路或者讲一些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于是,她也就可以从嬷嬷那里得知自己将去的地方住的是哪一位嫔妃。可这一次,嬷嬷竟受了风寒,云姜只能一路问着,自己探路去漱玉楼。 路是找对了。 云姜到了漱玉楼门外,亮了尚衣局的腰牌,宫女便领着云姜前去主子的房间,收走事先预备好的脏衣裳。云姜始终记挂着不知道漱玉楼里住的是何人,便想要问那名接待她的宫女,谁知道,宫女开口,竟是咿咿哦哦。竟是个哑巴。云姜徒劳而返,失望不已。 回到尚衣局,云姜把收回来的衣裳丢进水盆里,只听得哐当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她俯身从水盆里捞起,突然间,也不晓得是惊还是喜。 那东西她竟然认得。那是一块并不值钱的木雕腰牌,薄薄一片,雕刻jing细的山茶花图案,素淡中带着妖娆。更巧合的是,右上角花瓣与外框的衔接处,有一道弯曲成朗月形的刮痕。 云姜兴奋不已。 因为这是夏离嫣的随身物件,云姜认得。那道刮痕,还是云姜年幼不懂事生气时候的“杰作”。她想,莫非漱玉楼里的主子就是夏离嫣?她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将腰牌捧了又捧,揣进怀里,然后就连gān活都特别有力气。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2) 好不容易,督事的刘公公终于甩开手里的拂尘走了,云姜蹑手蹑脚地跳去旁边正在做针线的宫女胡笳的身边,向她打听漱玉楼的主子是谁。 胡笳是个圆脸尖下巴的灵巧姑娘,跟云姜同住一个房间,平日里很本分,对什么事qing都是能躲则躲,倒是极爱打听宫里大大小小的事qing。哪个主子得了宠,哪个又失了宠,谁跟谁有过节,哪怕是哪个宫里丢了一根针,她也能为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唠叨一番。 第2页 云姜知道,问她一定是没错的。果然,就见胡笳眨巴着眼睛,瞪着盆里衣物,道:“这是漱玉楼的?那你可得当心了,千万别弄出个闪失来,那秦妃娘娘是出了名的霸道,如今正得宠,眼睛都长头顶上了。” “秦妃?”那就不是夏离嫣了?云姜顿时泄了气。等她端着清洗gān净摺叠整齐的衣裳,再去漱玉楼的时候,心里没了盼头,反倒是想起胡笳说起霸道秦妃,有些忌惮,心中特别的忐忑。那会子,漱玉楼给她领路的宫女已经不是上回的哑巴了,换成一个长相刻薄的年长的宫女,眼神犀利得很,直盯着云姜的手看,仿佛怕她的手脚不gān净,污了什么东西。 那块腰牌,就被云姜托在衣物的最上层。 虽然还有些捨不得这入宫以来发现的第一条线索,但云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藏妃子的东西,她正低头,yu将衣物摆放进柜子,突然,她的脸色刷白,“啊”了一声。 那盯梢的宫女立刻皱起了眉,问:“你咋唿什么?莫不是哪里出了岔子?若惹得我们秦妃娘娘不高兴,敢qing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便伸手推开了云姜,自己捡拾起那堆衣物来。 云姜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迸出来了。 腰牌丢了。 原本好端端跟那些华丽的宫服一起捧在手里的,却不知道何时没了踪影。云姜也是心思恍惚,开了小差,直到开了衣柜的门,才发现腰牌不见了。她还在努力地回想着这一路是如何走来的,有可能会在哪里弄丢了,谁知那漱玉楼的宫女将衣物翻检了一阵,竟摆摆手,道:“没事了,你回尚衣局去吧。” 云姜如蒙大赦。 那宫女是不知道那堆衣服里面还夹了一面腰牌的,可是她不知道,并不代表事qing能就这样掩盖过去,她得赶紧将腰牌找回来,再想法子还回漱玉楼去。云姜一面嘀咕着,一边沿途找寻,石头fèng里,青糙堆里,桥畔、树下、池塘边,她的脸都快贴到地面了。 好在云姜真的走运,那块腰牌就躺在大路中央,被太阳照着,泛着幽幽的光。 云姜三两步奔过去,捡起了腰牌,欣喜的表qing还留在面上,却因为突然响起的声音而浑身一僵。 “喂,这块烂木头是你的?” 此时,竟然好巧不巧地半路杀出一个六皇子。六皇子楼青煜。 他们之前已经碰过面了。楼青煜对这个身份低微又不分尊卑的宫女印象很深刻,她猜出了他的字谜,坏了他的兴致。这会儿一看到她,青煜心里就有些气,他盯着云姜,眼睛里都是轻蔑。 云姜低眉垂首站在楼青煜面前,看着攥在他手里的腰牌,点头道:“是,是奴婢的。”这次她记得自称奴婢了,态度谦卑,表现得很是恭敬。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3) 谁知楼青煜却突然扩大了音量,邪邪地笑着盯着云姜:“哦!你,偷东西。我明明见秦妃佩戴过这块腰牌的,几时成了你的了?” 云姜扑通一声跪下来,慌得两手乱舞:“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是奴婢恰好负责漱玉楼衣物的清洗,这腰牌,是随着秦妃娘娘的衣物一起的,只是奴婢大意,方才不小心弄丢了,正在寻着路找。请六皇子将腰牌还给奴婢,好让奴婢回去谢罪。” 她说着,怯生生地仰起脸,原本就灵动的眸子,一时间蓄满清澈晶莹的眼泪,涤着漆黑的瞳孔,柳眉紧蹙薄唇轻启,似万般无奈,既是畏惧又是期盼,那样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倒是教楼青煜不由得一怔,眼光定在她的面容上一时竟离不开了。 泪珠子从眼尾滚落出来。 楼青煜将嘴角一撇,摸了摸鼻子,竟是愁起来:“唉,我最怕看见女人哭了,你这小宫女,怎么连个玩笑也开不起,罢罢罢,我还你就是。”说着,他将腰牌轻轻一抛,便扔在云姜的膝盖上。然后大袖一挥,扬长而去。 云姜捧了腰牌,抹一把眼泪,忽然嘴角轻轻一扬,竟笑了起来。她笑自己装可怜扮同qing的戏做得好,轻而易举就骗过了那顽劣的皇子。她不由得庆幸,还是胡笳告诉她,六皇子楼青煜天不怕地不怕,最见不得就是女子在他面前掉眼泪,然后什么玩闹的心都会没有了。没想到,这消息如此快就派上了用场。 天色已晚。那么明日再将腰牌偷偷地送回漱玉楼吧。 云姜狡黠地揉了揉鼻子,脑子里想起刚才楼青煜有点落荒而逃的模样,不禁笑了。 早早地攀上树梢的镰刀月,将御花园映照出几分脱俗的仙气来。 第二日,腰牌还没有还回漱玉楼,就有宫女过来,站在尚衣局的大门外吼道:“你们谁是靳云姜?” 全场顿时静默。 宫女们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望向大门外。 当时的云姜,正在摺叠当日晒好的衣裳。听见那一声咆哮,她心中一紧,便僵硬地转过身,摸了摸衣角的褶皱,说:“我是。” 来的宫女正是昨天兇巴巴的那一个。她瞪着丹凤眼,目光就像一面锋利的小刀,她指着云姜道:“对了。昨天就是你。是你负责清洗秦妃娘娘的衣物的,为何会少了一块腰牌?” 且说这宫女之前完全不晓得有腰牌这件事,她昨日亲自检查了,也教云姜过了关,但是后来秦妃自己发现常挂在腰间那块小木牌不见了,追究起来,依稀推测是混在之前换下的衣裳堆里了,于是宫女这才拿了ji毛当令箭,查问到尚衣局来。 云姜着实被吓到了。她的心跳虽然在打鼓似的响,面上却还qiáng作镇定,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心思窜上来,她竟脱口而出:“腰牌?什么腰牌?” 她只能矢口否认。 虽然那腰牌这会儿正在衣袖里搁着,但是看对方的架势,再想想得罪不起的秦妃娘娘,云姜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心里怕得很,那宫女仍着瞪着眼骂:“哼,胆子不小!娘娘的腰牌不小心落在那堆衣裳里了,可是你洗完衣服之后再送回宫来的时候,腰牌却不见了。不是你还有谁?娘娘这会儿正到处寻呢,小贱婢,你可别让我在你身上搜出赃物来,不然的话,哼哼……”说着,她便蛮横地一把扯过云姜,在她的身上毫不客气摸索起来。旁边gān活的浣衣女也都围了过来,盯着拉扯的两个人小声议论着。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4) 那宫女将云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但是没有找到她所谓的赃物。 这时候,尚衣局督事的刘公公闻讯也赶来了。云姜索xing再度扮起无辜,声泪俱下,极力申辩自己并未私吞秦妃的腰牌。 漱玉楼的宫女仍是不肯罢休,转而睥睨刘公公一眼,道:“身上没有,不代表就是清白的。刘公公,依奴婢看还得去她的住处找一找,否则,只怕不好向秦妃娘娘jiāo代。”虽是一口一个奴婢,但她的态度却丝毫不见谦恭。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刘公公得罪不起的,并非眼前这个狐假虎威的宫女,而是她背后的主子秦妃娘娘,他脸色一黑,怒气都撒在云姜的头上,恶狠狠道:“你,跟我来。” 却不知,云姜反倒暗地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刚才,她已经趁着别人也没注意的时候,将腰牌从衣袖里拿出来,塞进了脚底下那个装满gān净衣裳的木头盆子里。宫女在她的身上搜不出东西,在她的住处翻箱倒柜一番,也是一无所获,只得几句重话教训了一阵,嚷嚷别以为娘娘就这么罢休,这事没完之类的话。等那宫女走了,刘公公对云姜也是好一顿训斥,将她骂得半晌不敢抬头。 云姜悻悻地回到尚衣局,天色已晚,敞开的大门内空dàng幽暗,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她跨进门槛,突然发现自己的位置上竟空空如也,那堆衣物连同那个木盆,已经不见了踪影。云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追问旁边的一名宫女,对方告诉她,刚才嬷嬷见她迟迟不回,于是就将那堆衣物派给别人去送了。 在琰昭的皇宫里,尚衣局的洗衣送衣工作不是固定,并不是每个宫女从始至终只负责某一位主子或者某一宫的日常衣物清洗。一个浣衣女,有可能今天分派负责漱玉楼,而明天就转去蕊安宫,后天再到锄溪殿,漱玉楼的宫女来找腰牌的那天,云姜负责的是牵伶阁。 正是桑妃虞珩的寝宫。 因此,那块木腰牌,便随着那堆衣物送去了桑妃的面前。 那天整理衣物的,是牵伶阁年纪最大的宫女袖珍。前阵子袖珍刚刚获恩准出宫,那天是她在牵伶阁当差的最后一天。她整理衣物的时候,桑虞珩正倚在榻上吃茶,只听咣当一声响,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腰牌就赫然躺在地上。 桑虞珩媚眼斜觑,饶有兴致地盯着地上的小玩意,然后命袖珍拾起递给她,她捏在指间轻飘飘地把玩了一阵,想起前日听闻秦妃丢了一块什么木腰牌,漱玉楼的人还到尚衣局去闹了一场,心道这东西莫非就是她们要找的那一块?且不论它是怎么到了这里,但看这腰牌雕工jing细独特,她倒是喜欢。再说了,她与秦妃素来不和,若真是秦妃的东西,她岂有归还之理?若将其挂在腰上,纵然秦妃看见了,也不敢拿她怎样,反倒还可以气一气对方。于是,桑妃便将腰牌低身挂了,轻轻一动,扭了扭玲珑的纤腰,内心一阵得意。 那几日,云姜的qing绪无端的低落。就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危机悬挂在头顶,像积成了厚厚的密云一样,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谁知,来势汹汹的厄运,果然像挂满碎片的网,铺天盖地撒下来,割得她遍体鳞伤。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5) 一天,云姜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半路上不知从哪里奔出了一群侍卫,领头的那个大手一挥,将云姜怀里抱着的衣物打翻在地。云姜惊骇之余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那名曾经找茬的漱玉楼宫女也紧接着出现了。她凶神恶煞指着云姜说:“就是她!她就是偷娘娘木腰牌贼和伤人的兇手!” 云姜傻了眼。且不说偷腰牌的事qing突然又被扯到她身上,自己何时又成了什么兇手?窃贼和兇手,这两个罪名为何突然之间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云姜满心疑虑,挣扎着申辩道:“当日你已经搜过了,我没有偷你们主子的腰牌,为何还要为难我?” 那宫女冷笑一声:“哼,现在可不单是偷腰牌,你好大胆子,居然心怀不轨谋害桑妃!” 什么?!谋害桑妃?!桑妃死了?!宫里出了命案?!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云姜差点有些站不住脚。事qing可能是刚刚才发生的,就连胡笳那样消息灵通的姑娘,也还没有说起过这样惊悚恐怖的新闻。她甚至不确定宫女所说的桑妃是不是她曾经见过一面的桑虞珩。 第3页 云姜只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冤枉,她更加害怕,也挣扎得更厉害了,可左右两名侍卫的手就像螃蟹的钳子,死死地箍紧了她,她几乎要哭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虞珩昨日被人发现,浮尸悬音湖上。 据说,昨日天气晴朗,桑妃来了兴致游湖,又不想受打扰,便只带了贴身的宫女璞玉出门。后来她渐渐觉得日头晒得勐了,想起皇帝专门命工匠替她打造的蔽阳伞,便要璞玉回牵伶阁给她拿过来。 璞玉走了,半个时辰以后再回到悬音湖,本是停泊在岸边的金顶琉璃船已经驶到湖心,隐约看见船身附近的水面有东西在飘。 璞玉心里不踏实,找了宫中禁卫划船过去看,才知那竟是溺毙的桑妃。 而桑妃的手里,正好握住的,便是之前秦妃丢失了的那块腰牌。牵伶阁的宫女当中,只有刚离宫的袖珍才知道,腰牌是在好几天前就跟了桑虞珩了,其余的宫女,包括璞玉,都不知道腰牌本就已经属于她们的主子。 因此,大理寺一查问,腰牌反倒成了可疑物件,被当成是兇手遗留下来的。继而大理寺追究了众嫔妃之间的关系,听说腰牌原属于秦妃,秦妃和桑妃又向来针锋相对,嫌疑的矛盾便也指向秦妃。大理寺兜了弯路,秦妃也不肯gān坐着任由谁对她指指点点,于是各自都对这件事qing盯得紧,各自用了各自的办法。 那秦妃一直认定是腰牌的丢失跟尚衣局的云姜有关,起初还以为是个小事,可后来这命案一出,秦妃担心自己被大理寺盯着不放,于是故意大张旗鼓地派人到尚衣局捉拿云姜来审问,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给整个皇宫里的人看。 此时,前来兴师问罪的漱玉楼宫女挥了挥手,对云姜喝道:“你无须狡辩,现在秦妃娘娘要审你,你最好乖乖地跟我们到漱玉楼。” 不可以…… 不可以! 我是无罪的! 云姜在心里嘶喊着,不依不饶地喊冤,不肯束手就擒。这时,忽然在小树林的石径上走出一队人。为首的那个,云姜认得。 衣袂飘飘,倜傥轩昂,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 那是六皇子楼青煜。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6) 楼青煜身边的太监元喜,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醒众人六皇子的到来。一众侍卫和宫女都跪地行礼。 楼青煜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趾高气扬的宫女已是摧眉折腰,道:“秦妃娘娘推断出谋害桑妃的兇手就是这个浣衣女,正想将她带过去问话呢。” “哦。” 楼青煜淡淡地反应着实让云姜的心狠狠一凉。可是他却歇了几口气,又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说她是兇手?” “是。” “有何证据?” “前几日,娘娘的木腰牌丢了,她是负责清理当天衣物的浣衣女。虽然后来没有找到腰牌,但想必是她够狡猾,事先藏起来了。这件事qing是尚衣宫里很多人都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昨日,桑妃被人在悬音湖里发现,人已经落气多时,手里攥着的就是那块腰牌,想必是桑妃从兇手的身上摘下来的,想暗示给大家,这腰牌的主人,就是取她xing命的歹徒。” 楼青煜微略低头,做沉思状,轻轻地摸了摸鼻樑,嘟着嘴道:“嗯,有道理。可是,腰牌的主人不是秦妃吗?秦妃自称腰牌掉了,谁又知道,是不是真的掉了?就算真的掉了,之前你们没从这小宫女那里搜出来木腰牌,可见得她是不是贼,还是个疑问,但这会儿出了事,你就迫不及待立刻拿她兴师问罪了,这样做也未免太牵qiáng了吧。” 云姜顿时觉得看见了一线生机,她看向楼青煜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原以为楼青煜就是民间俗称的làngdàng公子绣花枕头,却没想到这会儿他竟然会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她感激得不得了。再听那宫女亦是吞吐,显然是理亏了:“可是,秦妃娘娘的意思,是宁枉勿纵。带她去问话,也是想为这后宫的安宁出一分力,为桑妃讨回一个公道而已……” 楼青煜自然不是那样好煳弄的,他能猜到秦妃意yu何为,不过是想找一个替死鬼,将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开罢了,于是他又问道:“这查案寻凶,何劳秦妃娘娘费心?我听说大理寺已接管了此事,不是吗?” “是……” “那他们可有查出桑妃死于何时?” 那宫女毕恭毕敬道:“说是初步鑑定,在昨日未时许。” “那就对了。”楼青煜突然击掌笑道,“昨日未时前后,她都在舜禾宫,她撞坏了我的盆栽,我教训了她足足半个时辰。再说,从舜禾宫到悬音湖,最少得一个时辰,她哪里还来得及行兇?” 宫女愕然。 连云姜也张大嘴巴合不拢。楼青煜在撒谎,昨日未时,她虽然的确经过了舜禾宫,可是,却并没有撞坏什么盆栽的事,甚至压根没有见过楼青煜。那么他为何要说谎来替她洗脱嫌疑?这一点,云姜怎么都想不明白。 那漱玉楼的宫女已是无计可施,唯有带着人悻悻地离开了。 云姜一声不吭地站着,以为楼青煜会对她发话。谁知道他竟只是似笑非笑地朝她耸了耸肩,随后扬长而去。云姜一头雾水,看着楼青煜的背影,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正待离开,却依稀瞥见一棵松树的背后有一抹淡色的背影,只是一瞬便不见了踪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迷濛的远景中。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7) 云姜心头一凛,是他吗? 昨日发生的事qing,忽然就在云姜的脑海里回放。 未时左右,云姜经过舜禾宫。她知道那里是六皇子楼青煜的寝宫,她有些害怕会遇见那个混世的魔王,因而脚步迈得特别快,只想赶紧离开这舜禾宫的范围。谁知道,就在她埋头赶路的时候,冷不防和一个从岔路口转过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或者说,是云姜彻彻底底地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那是一张结实而暖热的胸膛。 仿佛能听见扑扑扑的心跳。 云姜生平还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对方魁伟的身形给了她压迫感。她顿时有些慌张,赶忙后退,谁知后脚跟又绊了一块石头,仰面摔在地上,更糟糕的是,旁边绿地有几根旁逸斜出的树枝,就在她摔倒之前的一剎那,树枝钩住了她的衣裳,让她的衣裳从右肩到前胸再到小腹的位置全都被撕裂开,露出了白皙的肌肤和粉色绣花的肚兜来。云姜忍不住失声尖叫,立刻láng狈地反转了身,背向着对方,左手护于胸前,紧张得满脸通红,都快哭了。 就在云姜惊慌之际,突然觉得后背一暖,一件靛蓝色的披风搭在了肩上。她听到一个轻缓而富有磁xing的嗓音,道:“起来吧。用披风遮一遮。” 云姜羞红了脸,战战兢兢地起身,仰头,抬眼,豁然看见一张眉目异常俊朗的脸,匀称的五官,带着普通人所不能及的威武和刚毅,可是,可是那漆黑的瞳孔,深邃的眼神,却又显出他内心的真挚与温柔。 “你是谁?” 云姜不得不承认她有点痴了,傻了,哪怕这男子其实并不如楼青煜那样俊美,但他的气质,堪堪让她折服。她忘了自己身份的低微,忘了应有礼数。就那么冲口而出,问他是谁,羞怯还没有减退的眸子,水汪汪地,直直地看着对方。 男子依然笑容满面,神态温和而淡定。他道:“骠骑大将军,沈就澜。”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身影,那声音,那尴尬的相遇……一点一点,都烙进了云姜心的深处,让她久久不能回神。 后来沈就澜走远了,云姜一直伫立在原地,踮脚凝望了很久,手里紧紧地攥着沈就澜的披风,满脸红霞,艷如晴光。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一场相遇,是她命运的转折,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长,以至于她整个人都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她的心里多了羞赧,多了牵念。 云姜知道,楼青煜纵然在说谎,但桑妃死时,她的的确确是在舜禾宫,骠骑大将军沈就澜便是她最好的证明。 她有沈就澜这个证人。 楼青煜纵然不替她说谎开脱,必要的时候,她也能向沈将军求救。——如果能得到沈将军的援手,对云姜来讲,仿佛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她忍不住去幻想,如果是沈就澜,他会如何替她作证呢?他会说一半,保留一半吧?他省略一点,避过她撕破衣裳的细节吧?他们之间,会用眉目传递jiāo流,就好像在分享一个全天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吧? 正文第一章绝胜烟柳满皇都(8) 沈就澜当时还说了,你虽然只是宫女,但这样的事qing,传出去始终会惹来闲言蜚语,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泄露半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架子,也不似粗犷的习武之人。反倒是那样慎重小心且为她人着想的心思,像一只能撼动大树的蚍蜉。在那一刻,云姜听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 不过刚才到底还是没有看得清楚,究竟那暗处的身影,是不是自己心头所想的这个人呢?他来无影去无踪,为什么会在御花园里?还有楼青煜,怎么会无端地站出来替自己作证呢? 其中的缘由,云姜自是不知道的。 其实,当漱玉楼的人打算带云姜回去问话的时候,沈就澜恰好和楼青煜一道,正经过御花园。 沈就澜同楼青煜年纪相仿,幼时常在一起玩耍,大了更是志趣相投,早引为知己,几乎是无话不谈。沈就澜先前和楼青煜饮酒的时候,一时口快,将在舜禾宫外撞见一个毛毛躁躁的宫女的事qing说了,说到对方摔倒划破了衣裳,才突然觉得不妥,便想要转移话题。可楼青煜哪里肯放过,硬追着沈就澜把当时qing形一字不漏地讲了出来。楼青煜当场听得哈哈大笑,直说你这沈木头还有些艷福呢。他一直喊沈就澜木头,只因两个人的xing格相差实在太远,楼青煜就是那咋咋唿唿蹿上跳下的喜鹊,沈就澜顶多就是那偶尔会随风摇摆一下立即又回復原状的树枝。 酒喝得腻了,两人便在御花园里闲熘达,然后正巧看见云姜受刁难的一幕,沈就澜立刻认出了她,伏在楼青煜耳边说那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小宫女。楼青煜当即便乐了,心里想的是自己竟然逮了这丫头的尴尬事,日后便又多了一个可以戏弄她的把柄。 楼青煜耿耿于怀的是,云姜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那种谦卑得并不诚心的眼神,里面分明还藏了一点点的厌恶和不屑,那让他觉得自己尊贵的皇子身份受到了挑衅。所以他原本只是袖手旁观的,沈就澜却请他出面替云姜洗冤,他不qing愿,问沈就澜为什么自己不去,沈就澜低着头揉了揉鼻子说我怕自己又说错话,把不该说的也说了。楼青煜虽然顽劣,不过也知道在这皇宫里,被人冤枉是可大可小的事qing,看在好友的面子上,他嘴上说不qing愿,但后来脚步还是迈了过去。 第4页 也亏了他的出现,漱玉楼的人才没敢放肆,云姜暂时躲过一劫。 正文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1) 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 自从御花园里那样一闹之后,云姜行事更是小心翼翼。她害怕自己被再次捲入桑妃的命案中,漱玉楼的人会找机会为难她。好在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暂且相安无事。 这几天,桑妃一案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不管是知qing的人,还是不知qing的人,全都在私底下偷偷地议论着,但桑妃的死因却仍然没有查明。 也有人议论云姜。无非是分成两派,一边说她无辜受牵连,另一边则说她东窗事发了还死不认错。认为她死不认错的人,说的话都很难听,甚至谣传她魅主,让六皇子给她撑腰,忒不要脸。有时候,云姜走在路上,也有宫女当面对她指指点点,她又羞又恨,却不知改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将头低下去,快速地逃开。 这一天,云姜又在御花园里撞见了楼青煜,她正想偷偷绕道走,楼青煜却抢先一步堵住了她,说:“你倒好,连累本皇子被兄长们嘲笑,说我竟然为一个小宫女出头。” 云姜低着头,不说话。楼青煜想了想,故意凑近她,继续嬉皮笑脸地调侃道:“你知道我在说谎,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要那样做?” 云姜怔了怔,她不是不想知道,只是对楼青煜又怕又厌,宁可揣了满腹的疑问,也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于是云姜还是没有出声,低着头垂首站在一边,表面看来是卑微谦恭的,但实际上,她心里真有一股想要把这尊贵的皇子推进水池里的冲动。 楼青煜自己倒耐不住xing子了,他直了直身子,戏嚯地一笑,洋洋自得地说道:“我是受人所託呢。” 楼青煜话刚说完,云姜立刻想到那个出现在松树背后的身影,顿时感觉全身都热了起来。她急忙问:“敢问六皇子是受何人所託?” 楼青煜摇摇头,啧啧道:“你在人家面前出了那么大的洋相,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 天哪!真的是沈就澜!而且沈就澜还把当天的事qing告诉楼青煜了?!他不是说会保密的吗? 云姜的脑子里闪过一些杂乱的记忆,面颊已经羞得绯红,她更加不敢抬头看楼青煜了。一想他此时必定用一种调侃的甚至嘲笑的表qing在打量自己,云姜索xing麻起胆子,夺路而逃。 在尚衣局里,平时浣衣女上工的大院旁边,有几座相连的普通民居式的小宅院,那是尚衣局的宫女们住的地方。这些女工每三个人一个房间。 云姜逃出御花园之后,满怀心事地推门进到自己房间,这时同屋住的胡笳和朗月都不在,凉凉的风chui进窗户,chui得云姜的髮丝轻扬。她从chuáng底下拉出一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平整地摆放着的一件靛蓝色的披风。云姜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上去,仿佛还可以触到当时自己滚烫的体温。那羞涩的一幕再度浮现,她不知不觉又脸红了。 可是画面突然幻化出楼青煜那张嬉笑的脸,带着洋洋自得和不屑一顾,将沈就澜的影子都赶跑了。云姜打了一个冷战,彻底清醒过来。 云姜嘴一噘,重新收好披风,倒头便睡下了。黎明时分,钟声咣当咣当地响,尚衣局的宫女们都睡眼惺忪地起了chuáng,和往日一样到大院上工。成堆成堆的衣物,洗的fèng的改的新的,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不时的还有人因心疼自己的手起了茧或磨出水泡而唉声嘆气。 那天,云姜的任务轻,她昨日收回来要清洗衣物只有三两件,她动作麻利地刷洗晾开,然后看几乎所有的人都还在忙于各自的活计,她便想要帮其他人,以免监察的嬷嬷骂她图清闲爱讲究。四处看了看,云姜发现了有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堆未清洗的衣裳,她便过去,正要将一件白底红花的襦裙放进水盆里,胡笳却斜身靠过来:“唉,这些衣物不用再洗了。” 云姜愕然:“为什么?” 正文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2) “都放了好多天了。”胡笳道,“是牵伶阁桑妃的旧物。洗了也没人穿了。” 云姜感到心寒。在这宫里,人事更迭,如推杯换盏一般容易,昨日还是枝上的凤凰,今日就有可能横遭不测。她问胡笳:“这些衣物什么时候收过来的?” 胡笳道:“就在桑妃遇害的那天。那天是我负责牵伶阁的,我去收衣物的时候没有见着桑妃,想她定是到御花园游chun去了,谁知道,唉——”说着,她长嘆一声,盯着云姜问,“你的活儿都做完了?” “嗯。”云姜点头,胡笳便笑起来,好像是挺高兴找到人有闲暇和她聊天了。 胡笳说起话来连珠pào似的,噼里啪啦,云姜却不太想在聊天上làng费时间,便放下襦裙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胡笳摆摆手:“不用,我今天的活儿也不重。”可刚说完,却突然停顿了,她拿起刚才云姜放下的那件襦裙,展开,一幅绣得极jing致的鲜红的牡丹花图样出现在两人眼里,有一种凌厉的美。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摇头,说:“牵伶阁我去了好多回,听宫女们说,桑妃是最不喜牡丹的,她觉得牡丹媚俗,少了一份出尘之美。” 说着,胡笳将那襦裙糙糙翻了一遍,云姜看见上衣的前襟有一点撕裂的痕迹,左边袖口也破了。可胡笳还在想着牡丹的事qing,自顾自地说着:“这明明就是桑妃的衣服啊,为什么会有牡丹?难道是牵伶阁宫女她们故意骗我玩的?!”说完,她好像真受了莫大委屈似的,嘴巴噘得老高,眉头也皱起来了。云姜看胡笳那模样,禁不住笑了。她接过襦裙,捧在手里,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然后发现在绣的牡丹花花瓣里还藏了一只蝴蝶。 是一只蓝色的,微微敛翅的蝴蝶。 琰昭国的人,并不以蝴蝶为美。他们觉得蝴蝶脆弱,就像绣花的枕头内里是糟糠。所以,普通的绣品中很少会用蝴蝶做装饰,更别说是着色大胆的蓝色蝴蝶了。想必只有物件的主人有与众不同的喜好,才会自己添加上去吧。 那桑妃喜欢蝴蝶吗? 谁知道呢…… 云姜想了想,觉得自己挺无趣的,竟然纠缠在这点不相gān的事qing上。不一会儿,yin沉沉的天,淅淅沥沥落起雨来,云姜歇了工,心中无端地怅然,倚着栏杆看那些透明的雨滴哗啦啦落了满地。苔痕上阶绿,色泽深得抢眼。 这时,从前院里飘进来一把油纸伞,仔细一看,撑伞的是和云姜同屋住的宫女朗月。朗月还没有走到近前,便挥着手喊:“云姜,敢qing你在这里。” 云姜微微一抬眼:“朗月你不是还在上工吗?怎么回来了?” 朗月跺了跺脚,又是急又是气地说道:“方才胡笳在大院里踩了青苔,扭了脚,这会儿连一步也走不得,收好的衣裳,那边宫里还催着她送去呢。想来想去,今天也就你得闲,又是jiāoqing好信得过的,她便要我过来找你,想请你替她送一趟。” “伤得严重吗?刚刚我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她怎么这样不小心呢?”云姜一面念着,一面转身进屋拿了伞,随着朗月往大院里去。 看过胡笳,云姜瞧了瞧她那肿起来的脚踝,好像没有伤到经脉,遂与她jiāo换了几句,拿了衣裳冒雨往常熙宫去了。 正文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3) 云姜送过衣裳,从常熙宫回来的途中,看见一个苗条婀娜的女子,穿着一件白色绣花的襦裙从她面前经过。云姜勐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想起了之前牵伶阁那件绣牡丹的襦裙。 是了——两件襦裙,都是白底的府绸,怒放的牡丹花色泽鲜艷姿态张扬,在裙边妖娆地围了一圈,然后从侧面斜斜地伸展至腰部,再在胸前开出最大最诱人的一朵,带着一种绚烂到极致的华美。只不过牵伶阁的那件绣的是牡丹,而这女子穿着的绣的是芍药。云姜耐不住内心那份好奇感的驱使,想要看清楚前方的女子到底是哪一个,便偷偷地跟了她走。 走进御花园,过了喜chun亭,廊芜桥,再到桦林假山附近,白衣的姑娘脚步停了停。她一站定,裙裳也垂了下来,云姜依稀看到芍药的花瓣里,似也有一点蓝色的印记。莫非那里也是绣的一只蓝蝴蝶? 云姜的好奇心更qiáng烈了,她正想要再靠近一点看个真切,却被突然地从旁边的假山背后跳出一个人吓了一跳。 那人挡了她,用熟悉的声音嬉皮笑脸地说:“小宫女,又遇见你了。” 顿时,云姜感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僵了,她立即行礼道:“奴婢见过……六皇子。” 在六皇子这个名词前,云姜其实很想加入yin魂不散四个字,但是到底不敢冒那样的险。她一腔怨怼,都只能往肚子里吞,等她再悄悄地一回头,刚刚那个神秘的女子已经不知所终了。 云姜到底是年少气盛,被楼青煜坏了计划,心里总归有些不顺坦,便瞪着楼青煜问:“六皇子从假山里面蹦出来,是有何事要吩咐奴婢?” 楼青煜将眉眼一挑,傲慢地说:“你这小宫女,说话好没规矩!那我问你,你又为何会鬼鬼祟祟躲在这里?” 云姜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藏不住心中的厌恶和愤怒了,她拼命地深吸了一口气,皮笑rou不笑地说:“启禀六皇子,奴婢路过。” “那我也只是路过。” 楼青煜不依不饶,回看云姜,那眼神半是挑衅半是奚落,他身子也不挪动,像木头桩子一样挡在云姜的面前,云姜不耐烦地低头道:“如果六皇子没有吩咐,那么奴婢还有事,这就告退了,麻烦六皇子让一让。” 那假山立在水岸,连着迴廊的尽头,楼青煜刚好将迴廊的路口堵住了,他若不侧过身,云姜是不能离开的。可他仿佛故意跟云姜作对似的,一动不动。云姜的脸色由青转黑,就算她明明可以掉转方向原路返回,但心里却偏偏跟楼青煜较上了劲,硬要往前沖。结果,她只觉得手臂被一股力量不轻不重地撞击了一下,身体失衡,竟整个人往右掉进了旁边的水池里,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等云姜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及腰深的水打湿了她全身的衣裳,髮髻也散了半边,耷拉下来贴着半张脸,那模样好不láng狈。 楼青煜爆发出夸张的笑声,他是故意把云姜撞落水池的,虽然这样的举动未免太孩子气,有损他堂堂一国皇子的威严,但是他竟乐在其中,越笑越觉得有趣,心想,看你这小宫女以后还敢对本皇子放肆。 第5页 云姜气得脸发青,她狠狠地盯着楼青煜,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可云姜明白自己到底只是个宫女,对方随便动一动手指头便可以要了她的命,她再恼怒,也不敢真的有什么过激的言语和举动,只能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愤怒。 岸上的楼青煜看到怒火中烧的云姜,只是耸耸肩,摆摆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那得胜的姿势,就像一只骄傲的公ji。 正文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4) 云姜费了好半天的劲,才终于爬出水池。她刚一站定,便朝楼青煜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心道,和楼青煜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他日寻着机会,我定要好好地回敬你。这样想了一会儿,云姜便觉得稍稍解了点气,背也挺直了些,谁知一阵风chui过来,她浑身一颤,整个人都缩成一团,赶紧láng狈地向着尚衣局跑去。 楼青煜回到舜禾宫。径直到了西北角最僻静的一个小园,尚未走近,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满室的芬芳。楼青煜心中欢喜,勐地推开门,道:“我昨日还惦记着,你应该来了。” “啊,”幽幽的声音飘过来,却更像自言自语,“这白茶开得可真好。”音色清脆,细腻,婉转如出谷的huáng莺。 楼青煜原本想着自己刚才戏弄云姜的qing形,心里就特别舒坦,这会儿又听到女子美妙的嗓音,再看那屏风背后隐隐绰绰的一袭轻纱,喜悦更是膨胀。他三两步绕过屏风去,从背后环住女子纤细的腰肢,顽皮道:“这些天你可有想着我?” “怕是你想我多一些吧。”女子娇笑着,轻轻将最饱满的那一朵白茶握在了掌中。楼青煜顺手接过来,替她别在髮髻上。乌黑的髮丝,被衬托得更加莹亮,仿佛可以照见楼青煜那张喜悦的脸。 女子转过身,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便全映入楼青煜的眼中。芳菲妩媚,肌若凝脂,薄粉敷面,嘴不点而朱,眉不画而横翠,一派浑然天成的美。女子身上白色的衣裳,服帖在玲珑有致的身段上,那大朵大朵盛开的芍药花的图案,又使她不至于显得太素净太温吞,反倒多添了几分凛冽与嚣然。 她就是刚才云姜一路尾随的神秘女子。但她的身份并不神秘,宫里许多人都知道,她是郦都富商家的小姐——洛明栀——亦是刚刚过世的桑妃的表妹。因为这层关系,洛明栀家中即便没有人在朝为官,她也可以偶尔出入皇宫,更别说,后来遇见了地位举足轻重的六皇子,她的行动便更加自由了,宫里甚至有传言说,洛明栀将会是未来的六皇妃,地位尊贵并有可能超过桑妃,甚至,成为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未可知。 楼青煜将下巴轻轻地抵在洛明栀的肩头,问道:“方才你来的时候,有个小宫女在背后偷偷地跟着你呢。”说着,他想起自己的得意事,将眉尾一抬,狡黠笑着,“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好好地招唿过她了。” 原来刚才楼青煜并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正巧看见了云姜鬼鬼祟祟跟着洛明栀。虽不晓得她那样做有什么原因,但心头一股顽劣的劲上来,便故意阻拦了云姜,然后才有了后来的一通捉弄。 洛明栀似是并不上心,只轻飘飘地应了楼青煜一声:“是吗?哪来的小宫女?她跟着我gān什么?” “谁知道呢。”楼青煜笑了笑,“也许是忌妒你的美貌吧。” “贫嘴。”女子嗔他,也格格地笑了起来。 楼青煜故作委屈,问:“你这次来了,又会隔多久才来看我呢?你最近入宫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洛明栀肩膀微微一沉,退开几步,颇有些尴尬地笑道:“近来父亲身体不适,我要留在家中多陪伴他。况且你也知道,表姐的死……”说到这里,她眉眼一蹙,似是要流下泪来了。 大概普天之下除了洛明栀,谁也没有本事在楼青煜面前流泪而不遭他白眼,反而还要惹得他怜惜之qing顿起,心中随之纠结。楼青煜急着安慰洛明栀道:“你别难过,桑妃纵是去了,你们的姊妹qing也还是在的,她若泉下有知,哪里会愿意看到你为她沮丧流泪?我正是担心你听闻这消息不知要难过成什么样,所以才急着想见你,我是最怕看着你哭的了。” 洛明栀点了点头,qiáng忍着泪泪,说道:“前一日我还探过表姐,分明好好的,谁想竟去得那般突然,也不知究竟是怎的一回事……若有yin谋,只盼着大理寺能早些把真相揪出来,也好还我表姐一个公道。” “是,是。”楼青煜道,“听说已经在侦办了。”顿了顿,楼青煜想起洛明栀方才说起她的父亲,便又问:“洛翁是病了吗?” 洛明栀点头:“父亲近段时间太过cao劳,染了风寒,后来听闻表姐的死讯,又受了些刺激,这会子已无大碍,但是jing神还差得很。” 正文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5) “那你是应当多陪伴他,尽些孝心的。”楼青煜虽然觉得相思难熬,却也明白洛明栀的心qing,他心中无奈,撒娇地捏着洛明栀纤纤柔荑,道,“等过一阵子,qing况好转了,你再常入宫来陪我,好不好?” “嗯,好的。”女子仍是满怀心事,笑容欠奉。 只有在洛明栀的面前,楼青煜才会彻彻底底地像个孩子,也只有在洛明栀的面前,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皇子的身份,不用顾忌繁琐的礼仪或者勾心斗角。他享受这种状态。可是,今日洛明栀话少了,笑容少了,连眼神和动作都有些闪烁,只是和楼青煜潦糙地叙说了一阵,便道:“我要走了。” “为什么?”楼青煜心有不甘,一把抓了洛明栀的手,她竟然如遭雷击一般甩开了他,堪堪让楼青煜怔在了原地。 “你究竟怎么了?” 楼青煜撤去了所有的笑容,可洛明栀却一反常态尽量使自己的表qing更灿烂,并且解释道:“对不起。我……最近发生的事qing,总让我心绪不宁。” 这样一说,楼青煜的忐忑稍稍减轻了,起码知道了她不是疏远他厌恶他。他转而派人取了些宫里上等的药材和补品,再安排马车将洛明栀送出了皇宫。可是,有一剎那,无端端地,楼青煜觉得胸口压着一道气,释放不出,又化解不开,闷闷地,连最平常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失了踪迹。 有时候,云姜会觉得,楼青煜从假山背后钻出来,并非偶然,他也许是故意在那里,故意拦住她的。尤其是当她后来打听到,她跟踪的那个女子,和楼青煜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后,这种怀疑就更qiáng烈了。但转念一想,就算楼青煜是故意的,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是六皇子,就算是故意要整她,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反倒是自己,凭空揣测别人,还无聊地跟踪,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入宫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寻找一个人,寻回自己的身世吗?其他的事qing,管来作甚? 想到身世,云姜便又想起那块木腰牌。那分明就是夏离嫣的物件,为何又成了秦妃的东西?况且,是她亲手将腰牌丢进牵伶阁的衣物里面的,所以,在桑妃的尸体上出现腰牌,是理所当然的事qing,根本就不是什么兇手遗落的证据。只是不能再让别人知道腰牌的事qing了,只好藏着掖着,由着大理寺的人错误地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腰牌上面。 云姜想了很多。站在尚衣局的大院里,思绪缥缈。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的fèng隙,照在一小盆清水上,水面波光粼粼。这时候,尚衣局的大门外来了两名年纪略长的宫女,和离门口最近的嬷嬷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嬷嬷便走过来,对云姜说:“云姜,李妃娘娘召见你,你换身gān净的衣裳,随她们俩去吧。” 琰昭国的国君,膝下有三位皇子,六位公主。楼青煜排行第六。他的生母是已故的宠妃月姬。而他的两位兄长——大皇子楼天霖和四皇子楼坤——则皆是李妃所生。李妃是后宫里目前为止最得势的妃子,向她投诚,向她谄媚,已是宫中大多数嫔妃们的不成文规矩。谁都以能博取李妃的欢心为荣。所以,虽然琰昭国皇后的位置长久以来都空缺着,却很少有人敢公然表示出对凤冠的垂涎,因为嫔妃们都害怕李妃,她们只能在私底下暗自忌恨,这李妃虽不是皇后,但她在后宫的架势却比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妃竟然要召见自己这样地位低下的宫女,云姜忐忑得嗓子发gān,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她在锦霞宫的门外,看见幽深的大殿里,似真实似虚缈的影子,她顿了顿脚步,然后低着头走进去。跪过地,磕过头,直到听见对方说免礼,她才敢站起身来。 正文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6) 云姜低垂着眼睛,不敢随意乱瞟。李妃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进入云姜视线里的,先是金色绣暗红祥云纹样的高底鞋,青莲色的裙角,以厚重饱满的绛紫色镶边,繁复的孔雀翎,以兰糙为jiāo织,延伸上膝盖,华丽得如乱花迷人眼,腰间的白色锦缎丝带,点缀着细碎的樱花瓣,也不知是绣的还是贴的,栩栩如生想必很是费了一番工夫。 只是年华易过,那带子扎得再紧,也未能牵出一圈杨柳。因而并不意外的,云姜看见的眼耳口鼻,也带着岁月的痕迹。 李妃已是美人迟暮。 云姜不知道李妃到底意yu何为,正在揣度着,便听她冷声道:“告诉本宫,是不是六皇子指使你偷取秦妃腰牌的?” “什么?指使?六皇子?”云姜顿时一惊,不知道如何应答。 事qing怎会跟六皇子有关呢?那个混世魔王,自己躲都来不及,怎会听他的吩咐做事?!云姜胆怯地将头低下去,道:“不是的。六皇子没有指使奴婢做什么,奴婢也没有偷取秦妃的东西,之前,漱玉楼的宫女已经搜查过,奴婢是被冤枉的。” 刚说罢,站在旁边一脸兇相的老嬷嬷便替主子发了话:“没有搜查到,不代表你没有偷,而是你已经将赃物转移到别处了。你jiāo给六皇子,六皇子再给了洛明栀,好让她在行刺桑妃的时候故意留在现场,嫁祸污衊秦妃,替自己脱罪,是不是?” 那一串连珠pào,像说书似的,将一桩未解的兇案,拟成了漂亮的yin谋。云姜还来不及思考,只想着替自己辩解,不是不是不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是,可是嘴里的措辞却少得可怜,就差没有指天发誓了。李妃上前两步,眼神锋利如刀,盯着云姜,道:“你只要回答本宫,是,还是不是?” “不——不是——” 第6页 结巴,颤抖,拖沓,底气不足。因为已经彻底地被恐惧占领了,眼前的李妃,那咄咄bi人的目光,俨然是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是还是不是。 李妃的声音,嬷嬷的jian笑,都徘徊在身畔。啪,一个耳光落下来。是高贵的李妃娘娘亲自赏下来的。云姜身体向前一伏,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老嬷嬷笑了起来,道:“小贱婢,若是早一点认了,兴许还能免去一些皮rou之苦,若是你嘴硬,当心老奴忍不住剥了你的皮。”老嬷嬷碎碎念念地吼了一通,李妃已经在雕花镶金的椅子上悠然地坐了,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居高临下看着云姜。 云姜突然明白,这李妃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公道。所谓肃清后宫的法纪,缉查真相,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藉口而已。她只是想bi云姜承认一个被歪曲的事实,想要她承认自己偷取了木腰牌。承认受六皇子和洛明栀的利用。 正文第二章蝶去莺飞无处问(7) 对付六皇子楼青煜,那才是李妃真正的目的。 云姜不过是一块跳板,是顺水推舟的水,是借刀杀人的刀。如果她按照李妃所说的认了罪,那便是间接地也认了六皇子与洛明栀才是背后的元兇主谋,是他们策划杀害桑妃,且栽赃嫁祸到秦妃的头上。届时,楼青煜难逃刑罚,他的皇子之位更是陨落千丈。如今皇帝对于立储之事迟迟未有定论,便是在考量着膝下的三位皇子谁更能担此重任。而大皇子、四皇子皆是李妃所出,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做了太子,对李妃来讲都是一件欢喜的事,当然是不能让楼青煜抢了先。所以,李妃想要诬陷他,暗害他,也并不难推断。 云姜越是明白了李妃的意图,心中就越是恐惧。她不知道李妃何以会编出这样串谋栽赃的桥段,可她怎能承认?虽然楼青煜捉弄过她,但事有轻重,她怎么可以给他栽那样大的罪名?她咬紧了牙关,决定不再开口说一句话。 突然,云姜觉得后背刺痛。痛得连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迸出来。回头一看,竟是那满脸皱纹的老嬷嬷一手拿了一根针,像弹琴似的,朝着自己的后背一下一下勐扎下去。 云姜躲不得,他被几名侍卫死死地钳住了,那种疼,就像浑身有烈火在焚烧,仿佛一层皮都快要被撕扯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与汗珠混合着,流了云姜满脸,她的嘴唇也逐渐变得惨白。 “你认还是不认?”老嬷嬷厉喝。 “奴婢……奴婢是冤枉的!”就算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口气,却还要死命地抵抗着,云姜知道,琰昭皇帝是明令禁止后宫滥用私刑的,这李妃再得势,她也不能公然违抗圣意。而云姜被锦霞宫的人明着传出尚衣局,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倘若她这一趟有来无回,李妃也不好jiāo代。所以李妃迟早会放了她。只要她能够坚持到最后。 冷汗已将细緻的妆容沖洗开,眼前模煳一片,云姜苍白的肌肤蚀尽铅华,像落魄的游魂。她的髮髻散了,好像连手脚都要断了。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1) 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 李妃终究还是气急败坏地放走了云姜。因为老嬷嬷连刺针都刺得累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她自己先熬不住,瘫在锦霞宫里。李妃恹恹地挥了挥袖,侍卫便把几近虚脱的云姜扔在了锦霞宫的大门外。 云姜清醒以后,艰难匍匐了一段后,终于扶着墙根勉qiáng站了起来。她走走停停,从锦霞宫到尚衣坊,并不算太远的距离,她却整整耗了大半夜。 锦霞宫发生的事qing,云姜不敢对任何人讲,朗月问了一句,她只是摇头不语。伤,后背的伤,折磨得她睡觉也只能趴着,她也不敢找人看,只在没有人的时候拿被子蒙着头,偷偷地哭。 第二天到尚衣局上工,云姜觉得自己就好像踩在云上一样,脚步虚浮,她脸色苍白,搽了不少的胭脂,才稍稍显出一点血色来。结果那天才刚洗了第一件衣裳,又有人来找她了。 一名穿白衣的宫女,和嬷嬷站在一起。款步地走到云姜面前。 “你就是靳云姜?” “是。”云姜犹豫着点了点头,心想难道是李妃遗恨未消,再又派人带她去问话? 可白衣宫女却莞尔地笑了,极有礼貌地说:“请姑娘随我去暮烟楼走一趟。” “暮烟楼?”那是哪里?云姜入宫时间不长,后宫地广,妃嫔众多,她尚没有熟悉透彻。 旁边的嬷嬷似看出云姜的疑惑,讥讽道:“夏妃娘娘传你,你赶紧随她去吧,你的活我找人替你做了。”说着,轻轻地摩挲起掌心里暗藏的那一锭白银,这是刚才白衣宫女贿赂给她的。 暮烟楼毗邻蕊安宫,宫里人暗地里传说那一带风水不好,周遭几个住着的主子们,往往只是有过圣宠,却不能得势,连说话也比不得其他妃嫔。若是李妃派的人,嬷嬷看背后主子的面子,一文钱也不敢收,还巴巴地点头哈腰鞍前马后,但暮烟楼的宫女却反倒要施贿,才能让嬷嬷答应把人领走。 但夏妃两个字一出,云姜顿时怔住了,浑身的疲态也消散了不少,大起胆子拉过那宫女,低声问:“这位姐姐,请问夏妃娘娘的闺名,是叫做夏离嫣吗?” 白衣宫女看了看正在招唿人过来洗衣服的嬷嬷,然后朝云姜微微点了点头。云姜感到难以置信,仿佛突然有一团祥云将她包围了,一扫yin霾,眼前豁然开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委屈和苦难,霎时变得无足重轻。但离嫣怎么会知道自己进了尚衣局你? 其实,云姜不知道,这还得感激昨日李妃的召见。宫中原就是四面围墙也围不住风chui糙动的地方,更何况堂堂李妃传了尚衣局的宫女前去问话,这么大的事夏离嫣也有所耳闻。 只是,所有人都以为李妃想要肃清整顿后宫的法纪,才拿秦妃丢腰牌桑妃又离奇身亡的事qing开刀。谁也却不知道,李妃暗地里对云姜动用私刑bi供,手段残忍。 云姜跟着白衣宫女往暮烟楼走,心里有一种迫不及待见到对方的欢喜。但是,她脚力不足,而且后背的伤还在拖累着她,她走得气喘吁吁,有时就连看白衣宫女前方的背影,也是重重叠叠的,她将牙关咬紧,恨不能立刻飞去见夏离嫣。 总算熬到接近暮烟楼了,远远地,云姜看见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紫色的袍,灰色的靴,气质沉稳,器宇轩昂。 这人竟是沈就澜。 云姜不由觉得心神微漾,却qiáng抑着,连笑容也不敢随便浮现。她偷偷地握紧了拳头,略低头,只用一点点怯生生似的窥视的余光,暗地里打量他的丰姿。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2) 云姜原想低身行礼,唤一声沈将军,纵然他未必还记得自己。可是,只瞧着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竟又突然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姜终于是熬不住,昏了过去。 迷濛间,云姜只听到宫女焦急地催喊,然后眼前模模煳煳地就出现了沈就澜的脸。沈就澜只身一人,也没带随从,看云姜昏倒,又看身边宫女孱弱不禁风,似乎就只剩他一个可以出些力气。他问那宫女,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宫女说云姜是受夏妃传召的,要到暮烟楼去,沈就澜想了想,索xing把云姜抱起来,抱着她进了暮烟楼。 云姜昏昏沉沉,看到沈就澜近在咫尺的脸,感觉到他双臂和胸前的体温,心里也是又甜又紧张。她想要开口说谢谢,无奈她张了张嘴,却实在使不出力气来,声音一点也发不出来,眼皮也越粘越紧。云姜恍恍惚惚感觉到后背触到了温暖柔软的chuáng榻,伤口隐隐作痛,但没有挣扎的力气,就只是抬了抬手,滑过沈就澜的腰际,似触到什么东西,然后她手指一合,拳头便垂进衣袖里。 云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沈就澜已经不在了。云姜发现自己躺在垂着碧蓝纱帐的雕花大chuáng上,身上盖着红色绣金雀的丝绵被,chuáng尾的方向坐了一人。她定睛看,那人正是她苦苦寻觅的夏离嫣。 此时夏离嫣微微打着盹,微蹙的眉心处有一道淡淡的褶痕。她依旧是从前那副淡雅娟秀的容貌,左边额角低垂着几缕刘海,将那块梅花形状的胎记微微掩映着,有一种yu掩还羞的美。从前乡邻总是斥她,说,这姑娘模样生得好,唯独那块胎记坏事。但云姜却觉得瑕不掩瑜,夏姐姐的美,这胎记,反增了一些她个人独特韵味。后来,夏离嫣便真的遇着了微服私访的皇帝,对方一眼便看到了夏离嫣怯生生的明眸,他不由分说将她带走,至此已经有整整七个年头。 那时候的夏离嫣便和现在的云姜同等年纪,是最娇艷最美好的破瓜之年。而今她年近花信,眉间目上的清愁,仿佛是挥之不去的一道yin影,她的眉心,即便睡梦之中也是蹙着的。云姜抬了手,微微地扯了扯夏离嫣的衣袖,夏离嫣便醒了。 “云姜!” “夏姐姐……” 彼此同时出声喊了对方。然后相视一笑。 夏离嫣说起,她听闻李妃传召尚衣局的宫女去问话,然而无意中打听到那个人,居然是自己小时的同乡妹妹云姜。 “我初时也不敢确定,怕是跟你同名同姓的女子,便想找你来问个明白。可是,你——”夏离嫣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昏迷的时候,我请御医来诊过了。” 云姜心头一凛,便知道自己满背的针孔已是藏不住了,说道:“都是皮外伤,姐姐切莫记在心上。” 夏离嫣会意,点头道:“御医那里我打点过了,事qing不会张扬,你暂时可以放心了。但这些伤,都是新伤,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我猜必是和李妃有关吧?” 云姜没有出声。她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或到底应不应该向夏离嫣说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忽然想到昏迷之前的qing形,手在身侧暗暗地一摸索,竟真的触到了一点东西。那是沈就澜放下她的时候,她迷煳中从沈就澜的袍子上扯下来的一枚同心结,很袖珍,拳头一握便藏住了。因为有被子盖着,夏离嫣也不知道。 云姜故意问:“我昏迷的时候,人还在暮烟楼外呢,怎么就到了这里?”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3) 夏离嫣点头:“是沈将军恰好经过,听说你是要来我这里的,便将你了送过来。” “哦。”云姜抿了抿嘴,似还想回忆多一点沈就澜抱着她时的qing形,可是脑袋太昏了,想来想去,都只记得那暖热的体温和qiáng有力的心跳。 云姜的脸还是微微红了,夏离嫣却并没有注意到,只问了云姜何以入宫,现在生活如何等等。云姜这才醒悟,自己入宫最相见的人已经见到了,可是刚才竟然走神,忘了开口说最重要的事。她赶紧抓住夏离嫣的手,说:“离嫣,我是来找你的。” 第7页 关于自己的父亲,云姜几乎印象全无。她只知道,在她刚出生后不久,父亲便因为一场意外撒手西去。云姜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 当时的夏家尚算殷实,和云姜比邻,夏离嫣心善,待云姜母女极是亲切。而云姜的母亲也很喜欢夏离嫣,直开玩笑说要认夏离嫣做gān女儿,但转而又嘆自己清贫,没有那样的福分。 许多事qing的细节云姜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大约是某天的huáng昏,自己粒米未进,饿着肚子满院地找吃的,也不见母亲的踪影。她看见屋前开满晚妆花,想起自己最爱在花丛里跟母亲玩捉迷藏,还以为母亲这次是躲进花丛里了,于是又在花丛里摸索一阵,弄得灰头土脸,láng狈不堪,最终也没有找到母亲。后来,天黑了,夏离嫣带着馒头和半只ji腿过来,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qing。你的母亲,她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她托我好好地照顾你。云姜年幼,只知道难过,也不懂得问因由。夏离嫣的承诺是当你长大了,我便会把详qing都告诉你。可是后来帝王的一场微服私访,他们俩来不及道别,皇帝就带走了夏离嫣,也带走了云姜关于母亲的一切。 云姜道:“你走后我便食百家饭,有人嫌弃我嘲笑我,也有人怜悯我。我只是心中记挂着,想知道当年的事qing。入宫,也是为了让自己有一处安身之地,免去衣衫褴褛乱世漂泊之苦。夏姐姐,你是我在这世上唯的一亲人了。” 一句亲人,说者热泪盈眶,听着亦是动容,桃花般的眼里噙满泪。夏离嫣握了云姜的手,将她所知道的告诉她:“你母亲原是京中富人家的小妾,因厌倦了受ru受欺压的生活,私逃出来,与你的父亲相遇,结了连理。她忽然离弃你,只因那富人不肯放过,始终还是找到了她,硬是将她带走。那富人还威胁她,若是不肯与自己回京,便要拿你来做发泄,你母亲无奈,只好应允。我无意间撞到那样一幕,你母亲便将你託付给我。只是,我没能好好地照顾你……”夏离嫣愁煞了眉,想起云姜满背的伤口,道,“这些年,你定是吃了很多的苦。” 原来是这样。云姜心底牵挂的事qing,总算得了圆满的说法。可是事实残酷,云姜想念母亲,想着她不知道后来境况如何,心中无奈,不禁悲从中来,伏在夏离嫣的肩头嘤嘤哭了起来。泪眼迷濛中瞟见窗外的天色,已是黑如墨盘,云姜只好赶忙扶着chuáng沿落了地,对夏离嫣道:“天色已晚,离嫣,我必须得回尚衣局了。” 夏离嫣忙起身端了桌上的药碗,道:“你赶紧喝了它。你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若歇了药,只怕反倒愈加累赘。你便每日过来服药,只偷偷地,抽出一点时间便好,也不必怕被人发现,在我这里,你是大可放心的。” 云姜泪痕未gān,端了药碗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对夏离嫣又是一番诉说,才恋恋不捨地走了,依然是气虚步缓,行动蹒跚。 走了好久,云姜低头一看,那袖珍的同心结,从袖口落进掌心。jiāo错的丝线,饱满的色泽,红如朝霞,蓝若碧空,她心中轻轻一漾,便将结子握得更紧了。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4) 那几日,云姜都小心翼翼地往暮烟楼去。苦涩的中药,一碗一碗喝下去,她的气色逐渐好起来,走路也轻快了许多。逗留的时间里她,便和夏离嫣话家常,一同回忆故乡的景物习俗,皆是一阵唏嘘。夏离嫣闲在暮烟楼里,仿佛并没有别的事qing可做了,圣驾是到不了这里的,曾经耳鬓厮磨时将梅花胎记当作醉人的硃砂,直捧着细细亲吻的男子,到如今已是抱了他处的软玉温香。虽然偶有集会,皇帝也会召夏离嫣出席,可是混在六宫粉黛之中,受皇帝长期的眷顾实在少之又少,夏离嫣说,觉得自己就跟随身伺候圣驾的宫女没有区别。但这般尴尬的处境,自己并不介怀,只说幸好自己喜爱清闲,也不必参入那些后宫妃嫔之间复杂的争斗,反倒是平静自在。 “姐姐一直便是这样温婉娴静的xing子。”云姜也不知是贊还是嘆,搁了药碗,道,“今日要给朗月帮衬着fèng两件衣裳,我这就回去了。” 其实从尚衣局到暮烟楼,绕过御花园,沿南面的阁道走,是寻常通行的道路。云姜来了几次,也都是这样循规蹈矩地过来,但是这一次,她突然想偷偷观察御花园的样貌,索xing就大胆选了经过御花园,在绿林秀水之间穿行的这条路。 突然,云姜见那溪跃桥对岸款款地走来一行人,领头便是那个脸皱巴巴的凶嬷嬷,掺着神色倨傲的李妃娘娘,云姜心道不好,连忙转身躲到了路旁的假山背后,生怕被发现。她一颗心突突直跳,连大气也不敢出。 却听得那凶嬷嬷道:“靳云姜那贱婢,看来是倔得很,磨得只剩半条命,嘴还那么硬。” 李妃沉声缓慢地说道:“我真是低估了她。但若那真兇确然是洛明栀,我定要老六也脱不了gān系。” 老嬷嬷连连点头,道:“是奴才亲眼看见的,还会有假吗?那洛家的小姐跟桑妃在湖心的游船上拉拉扯扯,桑妃便落了水,洛小姐也不救,袖手旁观,看到桑妃浮了,不挣扎了,她才一个勐子扎入水里,后来竟也不见上岸,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逃走了。只是,娘娘您说这也奇了,通常外面的人入宫,必是有记录的,但当日的宫门管出入簿的人,老奴也偷偷地使人查过了,并无洛明栀出入的记录。反倒只记了她在桑妃溺水的前一日的进出。” 李妃与老嬷嬷等人说着说着穿过了假山。云姜背嵴贴着突兀的花岗石,一片沁凉,却还是吓出了一身的汗,额头和鼻尖也挂满细密的水珠子。一直待那行人远得完全看不见了,云姜才敢动了动手指头,然后渐渐地卯足劲跨出一个步子来。 云姜总算明白了何以李妃之前会那样bi问她。原来杀害桑妃的真正兇手,竟是洛明栀。而李妃知道洛明栀跟楼青煜关系亲密,所以顺水推舟,把楼青煜也卷进了此案。悬音湖上发生的事,是李妃身边的那位老嬷嬷钱氏亲眼看到的,她回来向李妃禀报,李妃却并不急于揭穿,反而将事实藏着,寻思要如何使这件兇案将六皇子也一併拖下水。然后,李妃想起那块秦妃的木腰牌,李妃便就生出借云姜之口污衊楼青煜的念头。只是云姜倔qiáng,硬撑过了自己残酷的私刑,无奈,却总不能将云姜给bi死了,那样既免不了惹一身的麻烦,也同样无法达到目的。可是她哪里想到,兜兜转转,她的心思算计,却又被云姜偷听了去。 云姜不明白的是,洛明栀为何要杀桑妃?而按照凶嬷嬷说的,洛明栀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皇宫的呢?再者,自己获悉了这天大的秘密,要如何在这宫里继续待下去呢? 想起楼青煜那冷傲轻蔑的模样,云姜也不禁有些微的痛快,他那么彻头彻尾无比讨厌的一个人,自恃尊贵骄矜,却原来指使跟一个杀人的兇手走得亲近。云姜想要借嘲笑的心态来缓解内心的紧张,但笑不出来,便只拿衣袖揩掉了满脸的汗,慌手忙脚地过溪跃桥去了。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5) 那件事qing,到底要不要告诉楼青煜?他会相信吗?或者楼青煜是不是早就已经知qing了呢? 还有,楼青煜和洛明栀究竟是什么关系?万一他们关系很密切,自己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云姜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好像楼青煜真的就在附近,正拿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她似的。 前面有太监yin阳怪气地催促:“赶紧了,别磨磨蹭蹭的。” “是。”云姜回了神。 刚才,云姜正很不qing愿地在楼青煜的舜禾宫里处理衣物,她怕撞见那蛮横讨厌的六皇子,心里一直反覆地在想着洛明栀的事qing,心绪不宁。 太监点清了衣物,把几件暗花绸缎的袍子摺叠整齐递给云姜,云姜捧着衣裳,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一侧传来喝令:“小宫女,你站住。” 云姜心里大叫不妙,楼青煜出现了。她怯怯地看过去——竟然一共有三人,从远处夹着朗朗的谈笑之声款步而来。 楼青煜站在最右边,他穿着艾绿色织锦缎的袍子,圆领阔袖,腰间系了一根玉带,是简约而不失贵气的装束;那中间的男子,身形臃肿,比楼青煜矮了半个头,年过三十的模样,皮肤白皙,小眼,圆脸,稍稍一笑,两颊堆起rou,双眼几乎就只剩两条fèng隙了;最左边的那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带着点武夫气,但衣着却不俗,袍子上以金线织成的图样,在阳光底下很是耀眼。云姜认得,他们便是楼青煜的兄长,琰昭国的另外两位皇子。中间那个胖子,是大皇子楼天霖,左边的是四皇子楼坤。 三人走到近前时,云姜嗅到了浓重的酒气,再看那楼天霖,已是两颊酡红,醉眼迷濛。 云姜立即欠身行礼,向几位皇子请安。 楼青煜出声问道:“小宫女,今日是你负责舜禾宫的清洗?” “是。”云姜简短地答。 楼青煜揉了揉鼻子,道:“那你可得小心了,若是少了一件衣裳,或者哪里破了,我就把你丢到水仙池去餵鱼!”说罢,竟然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云姜知他定是又在得意上回撞她落水一事,心中不快,只暗地里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发作,勉qiáng平息怒火,告退了。 楼青煜看着云姜的背影,还记挂着和兄长的酒会尚未尽兴,便挥了挥袖说:“咱们索xing再到御花园里去,抱了罈子,一醉到天光。” 却听得楼天霖道:“愚兄不胜酒力,这会儿已经是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了,今日作罢,改天再来和弟弟们痛饮。” 楼坤便也就顺势接了茬,道:“我亦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六皇弟,我们改日再聚如何?” 楼青煜赶紧转称身体要紧正事要紧,一番寒暄,便匆匆地散了。 楼天霖离开的背影,稳健有力,一点醉酒的迹象也没有,楼青煜站在雀替下,嘴角渐渐浮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笑。自己又哪里想跟两位兄长喝什么酒,联络什么感qing呢,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他也深信,在两位兄长的心目中,自己不过是个外人,是他们竞争皇位的对手,他们表面上看来彼此jiāo好,但暗地里的心思之深,谁又能猜到?单看那李妃平日里是如何针对他,就知道这其中的暗涌有多深了。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6) 再说云姜离开舜禾宫,还未回到尚衣局,却半路杀出几名侍卫拦住她,一个白眉太监气势汹汹道:“你随我去尧华宫走一趟吧,大皇子要见你。” 第8页 云姜顿时愣住了,眼前浮现出的,是刚刚在舜禾宫遇见的那张笑得连眼睛也看不见的胖脸。 关于大皇子楼天霖的传闻,云姜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他xing格圆滑很是讨皇帝欢心,他好财、好女色,仗恃着皇子的身份,暗地里的污秽勾当也做得不少。但他的胞弟楼坤却只好酒和兵器,是一介武夫的xing格。 刚才还在舜禾宫遇见他,怎么转脸他竟派了人来拦截自己,领去尧华宫呢?云姜打着寒战,恭敬地对那太监道:“奴婢如今正当差,要回尚衣局向刘公公jiāo代,未知大皇子是有何事要吩咐奴婢呢?” 这太监亦有等级尊卑,白眉太监听云姜口里说出刘公公,便鄙夷地一笑,道:“刘荣那厮,我稍后差人和他说一声便成,大皇子要见你,那是你几生修来的福分,指不定你以后就不用再这样奔忙伺候主子们的衣衫了。”说罢,便是意味深长地一阵狞笑。 云姜紧张得脸色发青,喉咙发gān。那太监和侍卫凶神恶煞地将她围着,光是眼神已经叫她毛骨悚然了,更何况等下还要见那居心叵测的大皇子……难道她只能顺从地跟他们去尧华宫,做砧板上的rou,任人宰割?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救她? 云姜在太监和侍卫的监视下,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尧华宫走。只盼着路长一点,再一点,永远都不要到尽头,永远都不要到尧华宫。云姜想着楼天霖那不堪入目的模样,急得都要哭起来了。 突然地,夹道的转弯处有三五个人迎面而来,为首的竟是骠骑大将军沈就澜——是他!云姜顿时犹如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糙。她不敢说话,只能不断用一种乞怜的惊恐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沈就澜,希望他能看得懂。 沈就澜当然也看到了云姜。 他对云姜的印象很深刻,可是此时此刻的她眼神古怪,似有惊恐,yu说还休,与平时大不相同。沈就澜不禁纳闷,再转头看看白眉的太监,那人正向他行礼,低了头,退至夹道的一边,恭敬地站着。通常朝臣不便gān预后宫之事,遇到了,便就各自顺着礼仪,行对一番,他不能随意开口去询问对方,便狐疑地再看了一眼云姜。 云姜知道沈就澜这一走便是把她最后的逃生机会也带走了,她故意向左侧跨一步,假作相撞,手里捧着的袍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云姜赶紧跪下,一边搂起洒落一地的衣服,一边求饶道:“奴婢该死,冲撞了将军,将军恕罪!”然后趁着蹲身下去的时候,在沈就澜耳边轻道:“将军救我!” 沈就澜一惊,但却不动声色,仿佛压根没有听到云姜的低语,而只是很礼貌地笑了笑,示意自己并不责怪云姜莽鲁莽。白眉太监一边训斥云姜,一边向沈就澜躬身道歉,沈就澜理了理微皱的袍子,将袖一挥,便施施然地离去了。云姜又惊又怕,已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沈就澜大步流星的背影,一颗心仿佛沉入冰凉的深潭里。 他是威武显赫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而她不过是皇宫里最低等的宫女,他甚至连她的名字及她在哪里当差也不知道吧?怎么可能会为自己一句乞怜,而开罪皇子?是她自己对他抱有了太多的期望。 云姜的眼泪从眼眶里悄悄地滑落出来,她赶忙挪出一只手偷偷地抹去,一抬眼,尧华宫的宫门像一张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地立在面前。白眉太监的拂尘一扫,将她推了进去。云姜苍白着脸,像一潭沉寂的死水,没了任何涟漪。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7) 再见到楼天霖,他换了一套装束,比起两个时辰以前在舜禾宫的那一套,显得随意得多。襟前也不知是疏忽还是故意,松开了两条原本应该紧紧系在一起的带子,那一身玄色的袍子更多了几分慵懒气。 云姜战战兢兢地跪拜下去,恭敬地说:“奴婢见过大皇子。” “你叫什么名字?” “靳云姜。” “云姜,云姜。”楼天霖眯fèng着眼,居高临下打量着云姜,啧啧道,“人是美人,名字也是好名字。”说着,他慢慢地踱步走到云姜面前,微微一俯身,拿右手拈了云姜的下巴。 云姜本能的反应,身子一缩,躲开了,倒教楼天霖双眉一皱,他继而邪笑道:“你可知小王找你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云姜以双手掌着地,做磕头的姿势,先前还死死抱在怀里的那几件袍子,全都散落在地上。她那样趴着,楼天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腰肢和微微颤抖的窄肩上,分外惹人怜爱。楼天霖向白眉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太监立刻会意,遣退了宫殿里所有的奴僕,从殿外将大门狠狠地关上了。 门环相撞,像是一种索命的号啕。 楼天霖的身影,似巨大的妖孽,挡住了周遭昏暗的烛火。他的手伸向云姜,扣住她的肩,她略一挣扎,斜襟的褥衫便隙开,隐约可见诱人的锁骨。云姜水汪汪的眸子里,噙满了泪,像喷泉似的,簌簌喷涌出来,她因为内心的巨大恐惧而不断求饶的娇弱的声音,变得更加暧昧,也惹得楼天霖愈发下了狠手,勐地一拉,甩着满是肥rou的脸,就朝云姜的脖颈袭去。 云姜羞愤jiāo加,抗争无望,于是起了咬舌自尽以保清白的念头……却突然听得殿外一阵勐烈地敲门声:“大皇子,陛下的圣驾已然快到前殿了,同行的还有六皇子,说是要跟大皇子您饮酒对弈呢。” 楼天霖顿了顿,感到扫了兴,看着身下颤抖不止的云姜,咬牙切齿地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时候来!美人儿,小王改日再好好地宠幸你。”说罢,他起身整理了衣裳,命白眉太监进来,带着云姜从后门出了尧华宫。 云姜犹如重生一般,眼泪珠子哗啦啦掉得像成串的秋雨。先前的恐惧和委屈总是不散,她跌跌撞撞地快步走着,一个不留神扑倒在地,手里的袍子竟掉出一件落进水池里。 云姜没有力气捡,也没有心思捡,她害怕楼天霖的人会再来逮住她。她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拼命地往前跑,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榕树的暗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心中一惊,更是加快步伐匆匆逃出了御花园,就着月色往尚衣局去了。 那树影下站着的人,如释重负,轻轻地嘆了一口气。他背后的小径上过来一名带刀的侍卫,恭敬地禀报:“沈将军,皇上和六皇子已经到尧华宫了。” 沈就澜轻轻地点头:“我知道了。”他望向云姜离开的方向,满脸无奈。 原来沈就澜并没有忽略云姜的求救,只是他身为外臣,并不方便gān预后宫的事。而以前楼天霖是如何利用职权,随意召唤宫女,恣意凌ru的事,他从楼青煜那里是听了不少的,所以刚才看见云姜那紧张惊恐的模样,又见她手里抱着的是楼青煜常穿的袍子,便知道她正是当工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却被尧华宫的人押着走,谁都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于是,沈就澜匆匆赶去把事qing告诉了楼青煜,希望他能出面搭救。 且不说同云姜的关系如何,楼青煜素来就反感自己的兄长私下里胡作非为的行径,便也明白了楼天霖假说醉酒要回宫,原来是另有目的,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骗皇帝说想要父兄三人饮酒对弈话家常,直奔尧华宫而来,阻断了楼天霖的美事。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8) 沈就澜料定楼天霖只能送云姜从后门走,看着她无恙,他这才舒了一口气。她跌倒,落了一件袍子,还是楼青煜平日里最喜欢的一件,他以轻功掠过水面,脚踏微波,将袍子重新拣起来,亲自送回了舜禾宫。待楼青煜醉眼矇眬地从尧华宫回来,看见自己心爱的锦袍湿漉漉脏兮兮的,满脸无奈,只不过他赢了棋,受了皇帝的夸奖,又坏了楼天霖的美事,心qing大好,便嘱咐太监把袍子拿去扔了。 沈就澜问:“你不会责罚她吧?” “谁?小宫女?”楼青煜的眼珠子咕噜一转,想起之前沈就澜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起疑,为什么堂堂将军大人会为了一个小宫女而专程来找他,只不过当时事出紧急来不及细问。这会儿楼青煜便邪笑着盯着沈就澜,眼神里满是调侃,问,“你怎么好像特别关心那个小宫女?”沈就澜慌忙正了正身子,道:“你说的是哪里话,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姑娘,受了那样大的屈ru,差点还被污了清白,余惊未消却又因为一时疏忽被你责罚,她也未免太悽苦了。” 楼青煜将下巴一抬,敲了敲沈就澜的脑袋:“木头,你说我相不相信你呢?你每逢说大话,声要颤,脸要红,我一眼就识穿你了。唉,你不会是因为看见了人家的肚兜,就心猿意马吧?”这样一说,沈就澜更着急了,直后悔自己当初口快说漏了嘴,竟时时被楼青煜拿来取笑。他急忙道:“宫廷之中是非多,你若是念及多年qing分,就让我过过安心日子,莫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万一被谁听见,就怕解释不清。” 楼青煜哈哈大笑:“我有时候真喜欢看你一本正经着急的模样。不说就不说吧,我们沈大将军,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小的宫女。只怕是月里的嫦娥,他也未必放在眼里呢,对不对。” 沈就澜听楼青煜那样说,不由得眼神一软,若有所思的目光随着清亮的月华飘去了九重檐角之上。那里仿佛有飘舞的霓裳,有婀娜的幻影,有女子清浅柔媚的微笑。他不动声色,陪着楼青煜又吃了几口酒,便离宫回将军府去了。 云姜回到尚衣局,胡笳和朗月正坐着说话,看她láng狈地进来,也不问她,便各自躺下睡了。前些天胡笳和云姜倒是有些争执,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事qing,你一言我一语就说得变了脸色,之后谁也没再提,事qing就僵着,胡笳再看到云姜总当她透明,嘴撅得老高。朗月夹在两个人中间,云姜对她笑对她好,胡笳也一个劲对她发牢骚。她倒是愈加尴尬了。 云姜也知胡笳是急xing子,说话直,有时候倔脾气一上来嘴巴就不饶人,她们争吵的也不过就是ji毛蒜皮的小事,她想倒不如自己让一步,对胡笳道个歉也就罢了。她便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胡笳,藉故问她:“我今日回来得迟了,刘公公可有问起?” 胡笳先是静了静,好像并不愿意同云姜讲话的样子。倒是朗月坐起身回她:“刘公公今日想是有事耽搁了,一趟也没有来。倒是那个孙嬷嬷骂骂咧咧的,骂你躲哪里偷懒去了,不过你也知道孙嬷嬷嘴硬心肠软,你明日向她赔个礼,她是不会将你告去公公那里的。” 正文第三章故人相遇qing如故(9) 朗月说完,胡笳才翻了身,仍是躺着,问:“你今日究竟去哪儿了?” 第9页 云姜看胡笳终于肯跟自己说话,心里高兴,但大皇子的事qing随便说不得,她便吸取了上回的教训,也不和胡笳犟,只随意编了一个藉口,煳弄过去。胡笳和朗月并不怀疑,三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之前的事qing谁也没有再提,重归于好。 待第二日上工,仔细清理过后,云姜才发现舜禾宫的五件袍子变成了四件,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日里楼青煜还奚笑她,说要是有纰漏便会把她丢进水仙池餵鱼……她相信楼青煜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可是她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弄丢了袍子的,更加不敢再回御花园那边去找。她只好硬了头皮将工序一道道地做下来,然后把剩余的袍子都送回舜禾宫。 恰好那会儿楼青煜也在自己宫里。外邦进贡送来了一些新奇的果子,他吃得喜笑颜开,看见云姜,立马跳了起来,指着她对身旁的太监说:“你去数数,看有没有少了破了,水仙池里的鱼儿们都在等着她呢。” 太监应声过去,还没有走近,云姜便主动跪下来,道:“是奴婢疏忽,奴婢弄丢了六皇子的那件蚕丝绀青提花锦袍。”说着,qiáng忍眼泪,鼻尖红了一团。 这次掉眼泪,却不是云姜在做戏,想起前日在尧华宫受的屈ru,她心中又难过又委屈,同时又担心这边还会再受到六皇子的责罚,禁不住悲从中来。 楼青煜看她那模样,不禁将眉头一皱,别过脸去。他旁边的太监就急了,斥道:“好大胆的奴才,竟然敢在六皇子面前失态。” 楼青煜已和沈就澜有言在先,不会真的为难云姜。他甩了甩袖,道:“罢了罢了,我不跟你计较也不吓你了,你下去吧。”云姜为自己的幸运感到狂喜又茫然,正待顿首,却又听得楼青煜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到底也是身微言轻,就怕连藏了死了,也未必有个出头的人。”初时云姜并未领悟到这话里的含义,可楼青煜肯定是意有所指的。再回顾自己入宫以来的连番劫难,她突然觉得茅塞顿开,亦不自觉紧张激动起来。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1) 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 云姜想到了夏离嫣。 以前胡笳就说过,隔壁房有宫女因讨好了常熙宫里的某位主子,便调去了常熙宫当差,脱离了这低微的尚衣局,背后有了主子可撑腰,就再不是蝼蚁般藏了死了也没个出头的人了。楼青煜的话,想必正是此意。 如果云姜能进得暮烟楼,那大皇子再是觊觎她,始终也要看主子的面子,有所顾及,不能随意将她像一颗枣儿核儿一样信手拈走了吧。 云姜便去找夏离嫣。夏离嫣听罢云姜的叙述,看她噙着泪,余惊未消,那模样惹得她心里好一阵疼惜。从前在家乡,云姜便处处维护着她,捨不得她多受一点委屈,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云姜更加是她爱护保护着的妹妹。 夏离嫣用自己的手帕替云姜拭泪,道:“你放心,我这便着手去处理,以后你待在这暮烟楼,我护着你,大皇子便没那么容易打你的主意了。” 果然,没过几日,云姜便入了暮烟楼。做了夏离嫣的近身侍婢,她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也落了地。此后,她再不是尚衣局身微言轻可以任人欺凌的小宫女了。有了依附,有了靠山,心中踏实不少,有些捨不得胡笳和朗月,走的时候,与她们好一阵话别。 说起来多亏了楼青煜的那句提醒。云姜甚至想,楼青煜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那样暗地里给她提醒?那晚,他突然跟着皇帝在尧华宫出现,莫非并不是简单的巧合?可是云姜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便只好作罢。 云姜心中感激,亲手给夏离嫣做了些家乡特色的糕点。烛火摇曳,映照着女子细润如脂的肌肤,梨涡浅笑霞光dàng漾,夏离嫣道:“妹妹真是有心了。” 云姜顾忌身份,还有些侷促,便谨慎道:“当初奴婢冒昧地跑来向娘娘求助,心中也是忐忑,这些天只盼着能快一点来暮烟楼,怕大皇子又差人来肆意妄为,这下好了,有了娘娘的庇护,想必大皇子总得顾些礼仪,不能再那样胡来了。娘娘这份恩,岂是奴婢做些糕点就能偿还的?!” 夏离嫣听了,立刻搁下手里的筷子,故作严肃地轻声嗔道:“什么奴婢娘娘的,你我的感qing,怎还如此生分?暮烟楼里没有外人,你还是叫我姐姐吧云姜,我只把你当亲生的妹妹呢,还盼你来,偶尔能和我说些贴心话。” 云姜便抿了抿嘴,试声一般唤道:“姐姐——” 夏离嫣立刻笑盈盈地拉她在身边坐下,两个人同吃一盘糕点,絮絮地说着从前的事,月出云崖,皎皎流光。 云姜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在秦妃的衣物里捡到腰牌一事,便问夏离嫣:“姐姐的东西,何以到了秦妃那里?” 夏离嫣无奈地笑了笑,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丢的,那时秦妃还嫉恨我,捡到了,便故意挂在她身上做炫耀,我也只能当作没看见,一块腰牌而已,随她去吧。” “原来是如此。”云姜倒有些责怪起那腰牌来,那东西丢丢捡捡的,竟然差点把她的命也陷进去。夏离嫣却想起云姜此前被李妃拷问一事,便想追问她究竟,云姜略作犹疑,还是把事qing的来龙去脉对夏离嫣说了。她不想对她有任何的隐瞒,在这陌生艰险的皇宫里,夏离嫣是她唯一一个比亲人还亲的人。她也把自己在御花园偷听到李妃和嬷嬷的谈话告诉了夏离嫣,夏离嫣听罢脸色微变,道:“就是那与六皇子私jiāo甚好的洛家小姐?” “嗯。是她。”云姜点了点头,一边思忖道,“却不知她为何要杀害桑妃呢?”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2) 夏离嫣看云姜那迷惑的样子,牵了牵她的衣袖,道:“晚了,你去睡吧。” 云姜仿佛是意犹未尽,总还想着洛明栀的事qing,但躺在chuáng上还是很快便进了梦乡。那一觉,云姜睡得特别香甜,似乎是好久好久没有那样放松过了。 云姜负责伺候夏离嫣的起居,要做的事qing倒也并不难上手,夏离嫣直夸云姜灵巧。 一日,皇帝在御花园摆了酒宴,颇为繁盛铺张,出席的有受重用的朝臣,亦有后宫众多妃嫔。夏离嫣丝毫不敢怠慢,盛装前去,云姜则留在暮烟楼里做一点针线活。突然听得小太监低声细语地过来说,门外有尚衣局的宫女找。云姜纳闷,便搁了针线前去一看,来的人正是胡笳。 胡笳看见云姜,一脸的诡秘,拖着她站到屏门底下,看左右无人,方小声说道:“朗月病了。” 云姜忧心道:“患的是什么病?可有看大夫?” “不能看大夫。”胡笳将食指竖在唇前,道,“她是害喜了。” 云姜顿时惊得杏眼圆睁,骇然道:“怎么回事?!” 胡笳跺着脚道:“那傻东西是铁了心,打死也不肯对我说出实qing,只说要我给她弄一些堕胎的药,吃了便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是,那东西我要上哪里找啊?想来想去,只好来问你,主子们不是每月都会差人出宫置办一些杂物的吗,能否借那样的机会,暗地里疏通个什么人,将那东西给带进来?” 胡笳说得急,云姜听出满背的汗,可念在姐妹一场,实在无法狠心拒绝,便执了胡笳的手,道:“朗月她这会儿是什么qing形?” 胡笳道:“她就知道躲在被窝里哭。先前还吵闹着索xing从那高台上跳下去,就算不死,起码也将孩子给跳没了。可是你知道,她若真的跳了,还不得惊动些什么人,只怕到时候孩子虽然没了,事qing也瞒不住,再把她自己给赔进去。” 事qing棘手,云姜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好的办法,但她是怎么也不忍心推搪。胡笳和朗月也是她的姐妹,虽然以前偶尔会有争执,闹点小xing子,但节骨眼上的事,她们信任她,才来找她,她若是不帮忙,朗月便更是绝望了。 她思忖着离酒宴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便安慰胡笳道:“我随你去看看朗月吧,也好劝她一劝,这事qing我一定尽力,你只费心好好看着她,给我时间去筹备。”她一边说,一边就和胡笳出了门,向尚衣局的方向去了。 从暮烟楼去尚衣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一侧的宫墙内,便是御花园。依稀可以听见清朗的乐音,以及众人的鼓掌欢笑之声。胡笳便嘀咕:“也不知要生得怎样的命,才可以坐在那里面去。” 云姜笑着嗔她道:“就你心眼多,赶紧走吧。” 正说着,刚好走过一道垂花门,却看门内剑拔弩张,三个人,六目相对,彼此中间有如烧起了一团无形的烈火。 是楼青煜。洛明栀。还有邻国的使节墨斐。谁也没有发现云姜二人的到来。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3) 说起楼青煜,他刚才是欢欢喜喜地坐在酒宴上的,缓歌曼舞凝丝竹,酒正香浓,更何况还有洛明栀坐在他的身旁,眉目含qing带笑,他怎能不心旷神怡。后来洛明栀如厕走开了,好一阵不见回,楼青煜便沿路找她,却见有人竟qiáng行抱住她,直猥亵地将嘴唇往她的粉脸上贴。 那可还了得!楼青煜顿时火起,冲上前将那男子狠狠地推开,对方喝醉了,脚步趔趄,顺势便撞在粗糙的树gān上,额角鲜血淋漓。 楼青煜这才看清楚,对方原来是邻国驻派在琰昭国的使官,名叫墨斐。琰昭国一直有邻国使官因仗恃睦邻邦jiāo而藐视国法甚至冒犯君主的行为,最初正是这墨斐的所为。 楼青煜早有耳闻,可不想这厮如今竟然踩到自己的头上来。他怒火中烧,还不罢手,仍唿喝着要把墨斐狠狠地教训一番。 墨斐便捂着额头蔑笑道:“六皇子,你若再靠近一步,是必定要后悔的。” “哼,后悔?”楼青煜的拳头捏得响,洛明栀却使劲地拦了他,但见那墨斐冷哼几声,理了理扯乱的衫子,大摇大摆地走了,楼青煜一腔怒火没能发泄,便就狠狠地一挥袖,险些将洛明栀也推到。洛明栀眼眶一红,泪如雨下。 楼青煜方才后悔自己未能体谅她的尴尬,心中一痛,将她揽进怀里,道:“我以后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但楼青煜却感到那拥抱却显得有些意外的生分,仿佛于温暖之中夹杂着某种异样。 洛明栀轻轻地推开了楼青煜,道:“时辰已经不早,我想出宫去了。” 楼青煜愕然地看着女子,她竟惊慌闪躲的他的眼睛。楼青煜有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他扼紧了拳头,却忽然发现身旁一道垂花门外,也是两张错愕的表qing。 第10页 云姜二人把刚才发生的事qing看了个通透,末了才觉得那样实在不妥,慌忙朝着楼青煜微微一行礼,什么也没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带着胡笳匆匆往甬道尽头去了。 到了尚衣局,朗月看见她,又是一番痛哭,云姜只得耐心安慰了她一阵,又劝得她重新睡下,再和胡笳仔细地jiāo代了,又匆匆地回了暮烟楼。 朗月的秘密装在云姜的心里,沉甸甸的,好像一朵熟透了的麦穗,随时都有可能从枝头折断掉落下来。她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夏离嫣。她原本给自己起了誓,无论任何事,她都不能隐瞒这个姐姐,她是自己可以用生命来信任的人。可是,此时她却想到了另一层,她怕此事若败露了,追究起来,会将夏离嫣也牵连进去,倘若夏离嫣是不知qing的,那自己一力承担所有的后果,好好坏坏,都跟夏离嫣无关。她思来度去,决定暂时隐瞒夏离嫣。 分心的时候,手里绣着的丝帕也绞错了线。 却听门口窣窣两声。云姜循声看去,还是昨儿个当值那小太监。云姜看了一眼贵妃榻上正在午睡的夏离嫣,搁了针线,蹑手蹑脚走出去。小太监说,胡笳又来找云姜了。 云姜心头一紧,想莫非是朗月出了什么事qing,便急忙往外面走,险些跟踱来踱去的胡笳撞上。 胡笳说,朗月使xing子,跟她犟了几句,结果却撒气跑进御花园去了。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4) 她说:“我就跟在她后面追,一边使劲地唤她,她头也不回,我一路跟着却在枫曳林附近把她给跟丢了,我直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枫曳林和暮烟楼隔得不远,我没法子,只能过来找你商量商量,多个人也好多个帮手。” 云姜看胡笳急得跺脚,心里也跟着紧张了,这会儿夏离嫣正睡着,可知道她是有紧要的事qing办,也会准她走的吧。云姜便匆匆地跟胡笳往枫曳林去了。 到了林子入口的地方胡笳说分开两路找比较能节约时间,云姜同意了,猫着腰拨开了头顶几丛低矮的树枝。 枫曳林静得出奇。 云姜一边向四围张望,一边轻声喊着朗月的名字,却是连半点人影也瞧不见。突然之间有几只鸟雀从树丛里飞起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哗啦啦盘旋在头顶,云姜只觉得脚底一滑,以为要摔倒,谁知那脚踝却突然被什么捆住,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起来,竟被绳子倒吊起来挂在了树上。 云姜大惊,直喊救命。 两个耀武扬威的太监跑出来,一看这qing形,太监甲欢喜得手舞足蹈,指着太监乙说你快去报告六皇子,人我们捉到了。太监乙立刻扭着他的水桶腰摇摇摆摆地去了。 楼青煜很快就到了。 这被倒吊的滋味很难受。云姜的脚踝被绳子勒得很紧,从皮rou到骨头都在发疼。原本此前楼天霖企图qiángru自己的事qing,教云姜对楼青煜有了些许的感激,可是这会儿什么感激也不抵用了,云姜气得都快爆炸了。她看见楼青煜那张笑出一排大牙的脸,由远及近,她脸红脖子粗,连手指尖捏得都红了。 这时候,云姜也管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他指着楼青煜说:“你为什么故意设陷阱作弄我?!” 楼青煜手里还摇了一把扇子,扇子开开合合,他时不时地拿着在指间旋转几圈。旁边的太监狗腿地说六皇子您这姿势真帅。 楼青煜笑得无比陶醉,走到树底下,仰头望着云姜:“我就是故意的,我收买了你那个宫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唉,真是人心凉薄,一点小恩小惠她就把你给出卖了。不过说起来也怪你们自己,眼睛虽说长在自己身上,但也要分什么东西能看什么不能看。你既然看了一场免费的戏,支付一点报酬也是应该的吗。” 云姜已经猜到了这事qing跟胡笳脱不了gān系,如今听楼青煜那样说,更加是在心里烧了一团火,想着将来定要跟胡笳好好地算一帐。所幸这混世魔王只是顽劣,拿她做消遣,若不如他的愿,让他觉得无趣,他也便就会热度减退,放过她了吧。思忖着,站在旁边的太监已经忙着向楼青煜谄媚了:“皇子殿下,这会儿您的心qing是否舒坦了许多?” “还没呢。”楼青煜睥睨太监一眼,指着云姜说,“让她给我唱歌。” 想得美。云姜在心里暗暗骂道。巴不得绳子立刻断掉,自己好扑下去狠狠地咬楼青煜一口。“六皇子要你唱歌,你聋啦?” “快唱啊!”底下的太监跟着催促。 楼青煜挑眉一笑,道:“你若不唱,我就吊你三天三夜,看谁能救得了你。” 云姜将眼神移开,索xing故意撅了嘴巴,做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还是不开口唱。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5) 楼青煜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将扇子一折,敲着掌心道:“既然不唱,把她给我放下来,送回舜禾宫去,本皇子要好好地疼爱她。”、 这一招果然奏效,他刚说完,便听树上的人“啊”了一声,道:“我唱!” 楼青煜立刻狡黠地笑了。 但是他的愉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后悔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后悔了。 因为他们没有听见什么歌声。他们听见的是杀猪一样的哀嚎。 如果这是一段宫廷传奇,流到民间去,说书的人一定会拍着桌子说你们很难想像靳云姜那么正常的女子,竟然会唱出那么不正常的声音。她让挂住她的那棵枫树也为之抖了三抖,她的歌声吓得两只雏鸟直接从鸟巢里掉下来摔死了。 一曲完毕,她还问楼青煜:“六皇子,奴婢的歌声是否和您心意?” 楼青煜的心qing更糟了,以致他没有注意到树上的云姜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讨厌看见女子掉眼泪,她就故意在他的面前哭,坏他的好心qing;他qiáng令她唱歌,她便故意扯破了嗓子装模作样。她跟他就像有十冤九仇,偏不肯顺他的意。 这时,舜禾宫里过来了太监,说皇帝传召楼青煜去鑑赏邻国送来的几尊古董,云姜立刻两眼放jing光,以为自己得救了,谁知道楼青煜竟大袖一挥,指着太监甲乙吩咐道:“好好看着她,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下来。” “是。” 楼青煜踏着石径很快走远,云姜还在枝头挂着。她一腔怨气积在心里,血气却直往脑门上涌,她开始有点噁心难受的感觉了。 楼青煜心头的yin霾,是由宴会上墨斐调戏洛明栀一事而起,也因为后来听见了一些痛心疾首的传闻,种种郁结纠缠,让他喝了一夜的闷酒,酒醒了便想找人撒气。他想起那日自己的丑态和尴尬竟然被云姜那小宫女都看在眼里,他便正好拿她来发泄。 但皇帝的御书房远没有枫曳林那么好玩,名贵的古董,众人的chui捧,好像比云姜那杀猪的号啕更刺耳。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皇帝兴致高涨,丝毫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外边天气渐渐yin了,乌云遮顶,不一会儿落起密密的细雨来。 云姜还在半空悬着。脑袋已经有点发晕。 底下的太监甲眼看浑身都快被雨水湿透了,便问太监乙:“咱们放不放她下来?” “没听六皇子说吗,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下来。唉,这小贱婢可害苦我俩了,跟着她在这儿淋雨。”太监乙淬一口。 云姜看着白昼的光线逐渐匿去,终至消失,她jing神恍惚,意识渐渐开始不清楚,迷迷煳煳好像听到了楼青煜的声音,仿佛是在责备两个太监做事死板,不懂变通,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从枫树上被放了下来,身体触到湿漉漉的地面,沁凉刺骨,但是怎么也胜过此前的难受。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6) 她心中的悲哀突然一拥而上,闭着眼睛流出泪水来。后来她的意识更加模煳,彻头彻尾地晕了过去。 暮雨纷纷,不见停。 珍珠般的雨粒落在门外芭蕉树的叶子上,滴滴答答像弹奏一首闷人的曲子。 楼青煜坐在灯下。chuáng榻上,那桃红绣花的锦被里裹着的,是人微言轻的小宫女靳云姜。 楼青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云姜带回舜禾宫里来,也许是看见她落汤ji般的模样,有些微的愧疚了吧,原本只是小小地捉弄,也没想过要让她变成这番样子。 一会儿靳云姜醒了,就把她赶出去,让她自己回暮烟楼,也免得那楼里的主子满皇宫找不到人。楼青煜自言自语,点了点头,然后看见云姜的身子微微一缩,翻个身,被子踢掉了大半,露出衣着单薄的身体。楼青煜瞧她那毛毛躁躁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摇摇头起身想为她把被子重新盖上。 楼青煜从一丛青丝斜开的后颈上,看到了一点猩红的伤口。那伤口是云姜被放下来的时候,让地上的石头划伤的,连着后背的衣裳也被划烂了。楼青煜顿时皱起眉头,想看看那伤口有多深,便解了云姜腰间的系带,将褥衫领口处轻轻剥开一些,露出云姜半边香肩,那白玉般的肌肤,就像ji蛋剥了壳。 伤口只在皮外,浅浅的一道,带着已经gān涸的血渍。楼青煜立刻传太监去取涂外伤的药,太监刚退出去,云姜便醒了。 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睛,云姜只觉得后背微凉。她疑惑地用手一摸,在看到窗前楼青煜的时候勐地尖叫一声,抓了被角翻身坐起来掩住身体。楼青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啪的一声响,他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两个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 宫殿里忽然静得像濒临爆炸的前一秒。 楼青煜笑了。笑得诡异而张狂。他像一只饿láng般勐地扑过去,把云姜整个人都推到压在身下。四目相对,鼻尖相碰,口里的唿吸都能够撞破对方的齿fèng。楼青煜的手指拂上云姜雪白的脸颊,一抹讥诮的笑挂在他的唇角,他眼神一低,好像就要落进云姜掩不住的chun光的前胸里去。云姜这才反应过来,彻底怕了,她眼眶一红,泪水又要决堤。却听得楼青煜俯在耳边柔声呢喃:“本皇子对你这样毫无姿色的丑八怪是没有兴趣的。” “咳咳——”这时,门口传来太监尴尬的声音,“禀告六皇子,药已经取来了。” 话音刚落,太监只觉得身边一道人影闪过,险些撞得他退出门槛去。殿内已经没了云姜的踪影。只有楼青煜还洋洋自得地站着,带着玩味的笑容。 夜色微冷。 云姜觉得自己的委屈深得就像一座无底dong。可当她跑回暮烟楼的时候,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了。夏离嫣问起,她据实相告,哪知夏离嫣却非但不安慰她,反倒忍不住偷偷发笑。 第11页 夏离嫣说:“六皇子是不会对你怎样的,他只是骄纵惯了,爱捉弄人,但骨子里却是个坦dàng潇洒的人。” 云姜有些狐疑,不知道这坦dàng潇洒的总结夏离嫣是从何得来的,她仍旧是气结难消,便恹恹地回房去休息了。 翌日清晨有宫女端了一盅药膳进来,说是夏妃娘娘特地嘱咐做给云姜妹妹的,一会儿还有御医会过来给姐姐诊病呢。那时云姜才觉得暖意涌上心头,委屈总算消了大半。 月末的时候,云姜便向夏离嫣探听出宫置办常物的事qing,谁知夏离嫣却说,出宫虽为俗例,但并不是固定,若没有一定的需要,暮烟楼常常是三两月才会排一次的。她问云姜是否有特殊的事qing,云姜不敢说,只得随便搪塞了过去。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7) 这次出宫置办,事务最是繁琐的,便是锦霞宫的李妃娘娘。她有一搭没一搭地jiāo代着,身边的老嬷嬷钱氏忙不迭督促底下的太监赶快拿笔墨记录,折腾了半晌,方才有了清闲。闲暇的李妃最着紧的事qing,便是思忖如何替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除去楼青煜那颗绊脚石。上回对云姜严刑bi问,却没有结果,但她依然不想罢手。沉思了一番,李妃听到另一个传言,便问钱嬷嬷:“霖儿竟是看上那贱婢了?” 钱嬷嬷道:“听说是召去尧华宫了,还哭得唿天抢地的,竟把大皇子的脸给抓了。后来因顾忌皇上的御驾,大皇子才不得不把她偷偷地放了回去。” 李妃自然也是知道楼天霖的脾xing的,但她并不因此责难他,反倒是教他要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做得gān净利索不留后患。她道:“没想到那小蹄子倒也有几分傲骨。正好,你替我传了她来,说本宫有几句话要对她讲。” 钱嬷嬷便低了低身子,道:“她如今在暮烟楼里当差,娘娘您这样公然传她过来,只怕有人要背地里说娘娘的是非。” 李妃娘娘端起茶杯轻轻chui了一口,道:“莫说我只是传她来讲几句话,我就算真要对她怎样,那暮烟楼里的人,又能奈我何?你只照我的意思去做就是了。” 钱嬷嬷领旨退出了前殿。一个时辰过去便带着云姜来了锦霞宫。云姜原本在给夏离嫣绣锦帕,她极是畏惧这李妃的传召,想推了它。但宫中的惯例夏离嫣比云姜更谙熟,既然云姜已是跟了主子,李妃这样昭昭然地派人来传,总不会再任意做出滥用私刑的举动,况且这层层通传下来,锦霞宫和暮烟楼之间做足了礼仪,夏离嫣也没有拒绝的藉口。 锦霞宫正殿上,李妃身着华袍,神色暧昧。云姜到那时才明白,原来最可怕的不是那些伤筋割rou的私刑,而是yin谋,诡计,和一颗蛇蝎的心肠。 李妃很直接地说:“倘若你不肯认了勾结六皇子谋害桑妃的罪行,那本宫便让你到尧华宫去服侍大皇子。后宫里的事qing,最说得上话的,就是本宫,你主子那座山,本宫只要轻轻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推倒。本宫给你三日的时间考虑。此番谈话的内容,你不可说给任何人听,否则,就算到时你想要投靠本宫,本宫也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而不能。” 云姜感到天都塌了。 黑云压顶,摧枯拉朽。 云姜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怎么也流不出来,眼睛胀得难受。她离开锦霞宫,一路失魂落魄地走,眼前幻影重重,时而看见自己被针刺被鞭抽,被绑在火刑架上,时而又看见楼天霖肆意欺凌她……她只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考虑,但她纵然有三十天,三百天,又能怎样呢?要么承担了罪名,接受刑罚,无辜连累楼青煜;要么,就让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烂死在腹中,从此入虎口,再不见天日。或者,索xing就以死了此残生,像桑妃一样,溺在那片广袤的湖水里。 正文第四章千里枫林烟雨深(8) 心痛像层层麦làng翻涌。 走到悬音湖边的时候,听见裊裊的丝竹声,云姜循声看过去,原来是一艘jing美的画舫正在附近,无人划桨。船上阵阵乐音极为悠扬,可那样的鼎沸将云姜反衬得更加凄凉。云姜颓然地在岸边站着,无意间瞟见船上晃动的人影,其中竟然有楼青煜。她心头一紧,赶忙转身走,哪知道却还是迟了,只听楼青煜在背后大喊道:“小宫女,站住。” 云姜脚步一定,自觉苦难到了顶峰。她缓缓地转过身,楼青煜那张嬉笑着的英俊的脸,便撞进视线里,好像在宣告了又一场噩梦的到来。但同时,云姜亦看到在楼青煜的身边站着的,除了抱着管弦的宫廷乐师,还有一个穿着紫带红袍器宇轩昂的男子。 沈就澜也在那艘画舫上。 yin霾的天色,瞬时有了一点点的微光。可是,那微光再度成为反衬,云姜觉得心中悲伤逆流河,呆呆站着,望着沈就澜,眼泪止不住地掉落。沈就澜不明就里,只觉得每次遇见这个娇俏温婉的宫女,总不是寻常的照面,而她望他的眼神,又总是复杂深沉,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便故意将视线错开,望向水天相接的渺远处。 这时,楼青煜抬高了声调,道:“让船师将画舫靠岸,那小宫女。上来给大家跳一支舞!” 画舫上欢唿声四起。还是楼青煜最得意,心想,这一次你流泪也好,猪嚎也罢,我若是再轻易放你走了,怎么对得起我混世魔王的称号。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1) 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 犹记得,在家乡的时候,每年的花灯会,云姜都会穿上白袍子,扎两条长长的牛角辫,混在一堆小姑娘里,扮散花的天女。 舞蹈是最基本的技能。 云姜常常都站在打头的位置。她是小姑娘当中身段最好的,模样也最俏,舞姿也最惹人喜欢。乡邻们都贊她,说这孩子将来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云姜不知道那些话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礼貌。其实跳舞,她是很喜欢的。 可是如今,她哪里会有跳舞心qing。 想着李妃那张jian邪的脸,想起自己艰难的处境,她真的是怕进骨子里,悲进骨子里了。她没有再跟心思跟楼青煜做对,qiáng忍着眼泪,倔qiáng地站在人群中央,任曲音婉转歌声嘹亮,她动也不动一下。 楼青煜黑了脸,道:“本皇子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云姜低头:“奴婢不会跳舞。” 沈就澜是一直都觉得有异样的,便站起身,拉着楼青煜,道:“既然不会就算了,让她退了,咱继续喝酒。” 楼青煜却不依。笙箫依旧,淡淡地,像化成了满湖的清水,只做陪衬的背景。楼青煜想起初见云姜的时候,她胆大拆了他的字谜,不似一般的奴才们假装无知博他的欢心。于是他上前两步,bi近云姜,居高临下睥睨她道:“你不是很聪明的吗?那我就与你来猜字谜。你若胜了,我放你走,若是猜不出——”他眼珠子轱辘一转,轻轻地击掌道,“若猜不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沈就澜还想劝,却是楼青煜先堵了他,一把扯了他的阔袖,斜身凑近耳边,诡黠道:“木头,你要是再给她帮腔,我就让chun花秋月今晚好好地服侍你。” 沈就澜立刻心头一颤,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两名宫女,想起以前楼青煜捉弄他,让他在舜禾宫留宿,半夜里却派两个宫女突然悄悄地进来,柔qing万端地要给他宽衣解带,说什么好好服侍他,他慌得满园子躲,那qing形好不láng狈……他只好嘆了一口气,看了云姜一眼,坐回自己的位置,自饮起来。 云姜无jing打采,没说同意不同意,算是默认了。 楼青煜开口道:“海棠开后落残梅。” “是淌。” 楼青煜故作不屑,再问:“qing急无心垂钓钩。” 云姜答:“静。安静的静。” 楼青煜眉心微蹙,眼角轻抬:“风雨空中雁阵斜。” “佩。” “织杼半融读书声。”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2) “纾。” “山径一弯带雨痕。” “函。”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是……”云姜忽然顿住了。这是曹魏文帝《燕歌行》的最后一句,她却不知道还能猜出一个字来,左思右想,双唇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最终也没能答得上来。 这时,便听楼青煜击掌大笑道:“牵来‘牛’,相织‘女’,而‘河梁’乃以物体状,可摹为‘一’、‘牛’、‘女’、‘一’拼合,便是姓氏的姓字,哈哈,你输了。”说罢,一众旁观者纷纷为聪明睿智的六皇子喝彩。 云姜不得不撇了撇嘴角,道:“我输了,六皇子您要怎样罚?” 怎样罚?楼青煜早就已经想好了。他冲着云姜狡猾地一笑,那笑容让云姜觉得心里发毛,他说:“我要你吻他——” 那时候乐师和歌姬们依然各司其职,太监宫女全都聚jing会神地站着,沈就澜盘腿坐在桌前,自斟自饮,一口醇香的宫酿含进口里,从舌尖到喉头都舒畅无比,却突然听得楼青煜朗朗地说了一声:“我要你吻他——” 沈就澜循声抬头一看,楼青煜修长的右手食指,像木棍子似的,笔直地伸着,指尖正对准了自己的眉心。沈就澜一口气没上来被酒呛到,咳得脸红脖子粗,好不láng狈。他挥着手,含煳地说:“万万使不得。” 他看见楼青煜一脸欢天喜地看热闹的表qing,仿佛是在沖他挤眉弄眼说,你这辈子在我面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我就爱看你着急尴尬的样子,捉弄你这样一根木头,是天地间无比乐趣的一种游戏。 他再看此时云姜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是yu语还休,也是暗带忧戚,面颊上轻微的红晕,像在雪山顶上开了两株遗世的山茶。 “好。” 女子淡淡地开口。倒是教楼青煜和沈就澜都吃了一惊。他们谁也不知道云姜当时的心qing。她坠进了绝望的深谷,陷入了无法脱身的泥沼,周遭的空气让她感到窒息。前路茫茫,艰险难料,每一步都兇险万分。也许没有未来,没有明天。她心中那些隐忍和牵念,将随她的身体一起被埋葬。她还有什么好顾忌?那是她曾有好感的男子,可以与他亲近,反倒是最后的恩赐了吧。以后,她就算遭遇任何艰险,都可以留有亲吻他的一个瞬间,深深地珍藏着,无论荆棘之中,九泉之下,那都是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第12页 云姜款步向沈就澜走去。 乐音相配,歌姬的声音宛如清脆的huáng鹂:“要相逢,恰相逢,画舫朱帘脉脉中,霎时烟霭重。怨东风,笑东风,落花飞絮两无踪,分付与眉峰。” 然后曲终。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好像就连天空的飞鸟也怕惊扰了那场面,只有流水不懂世qing,依然哗哗地撞击着船底,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云姜走到沈就澜的身边。双膝跪地。手掌撑在膝前。然后,慢慢地探身过去。她心跳如雷, 脸红得更厉害了。 沈就澜一直都那么坐着,呆滞地,紧张地坐着。他是堂堂大将军,若闪躲,倒显得他拘泥小气,可他不闪躲,却恨不得将船底凿穿了潜进水里去。拳头捏得咯嘣响。 距离在一寸寸地缩短……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3) 鲜艷的唇,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烙在刚毅的面庞上,只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吻痕。那么浅,却那么复杂,好像是把自己全部的灵魂都吻了进去。霎时间,一颗眼泪落下,从云姜的脸庞滑过,沿着嘴唇,沾到沈就澜的面颊上。 他只觉得两片温热的嘴唇像瞬间受了冻,心弦不由得为之震颤,错愕地扭头去看她。 然后云姜提了裙摆,站到船舷边,背对着众人,低头怔怔地看清冽的湖水。 楼青煜和沈就澜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只觉得云姜的表现很是怪异,刚刚欢乐的气氛也仿佛受到了感染,开始沉重起来。 不一会儿船便靠了岸,云姜飞奔而去,甚至忘了礼节尊卑。她的背影显得孤单又凄凉,楼青煜和沈就澜在船上看着,或多或少地,竟都生出几许怜爱来。 云姜回到暮烟楼,夏离嫣看她脸红眼眶也红,担心她受了委屈,忙问她李妃传召她所为何事。 话在舌头尖上转了一圈,却又被云姜吞回肚里。 那时候云姜满脑子的混乱,无法冷静思考,她不知道究竟是否应该要把经过都告诉夏离嫣,与她商量什么应对之法。于是,她只是摇头说李妃依然是想盘问有关腰牌和桑妃之死的联繫,这次没有用刑,只问了几句也没个结果,就把她放了。 夏离嫣似不疑有它,抚着云姜的脸道:“我是一直将你当作亲人看待的,你若受了委屈,记得和我讲。若有什么心事,也随时可向我倾诉。” “知道了。” 云姜还了礼,夏离嫣看她一脸倦意,便让她回房歇着,将夜晚的差事分与了别的宫女。 可是云姜又怎能安枕?她躺在chuáng上,辗转反侧,夜深了,却像是愈加jing神,她索xing出了房间到院子里看月亮。 晴朗的夜空,一轮弦月挂在天边,七八颗星,环绕点缀,显得异常冷清。云姜的思绪翻涌,仍然在烦恼李妃所说的事qing,却听得背后一阵清咳,回头一看原来是夏离嫣正站在迴廊下。 “记得我十五岁那年,被邻村的恶霸暗地里绑了去,困在林子里的一间小木屋里。”夏离嫣笑盈盈地下了几步台阶,走到云姜面前,吐气若兰,也仰头望着那镰刀月,缓缓地说道,“那个时候,你只有八岁。你亲眼看着我被人掳走,竟一路偷偷地跟着,趁看守熟睡的时候,伸手穿过墙角的破dong,一笔一画在我的掌心写,姐姐莫怕,我会救你。其实我当时真的很怕。我要你走,要你回家向爹娘报信,你不肯,就那么一点点地用瓦片割断了我手上的绳索……你说你走了怕回来就看不到我了……幸亏是你,我才能保有完璧之身。云姜,我们是共过患难的。” 几句简短的讲述,往事浮上心头。云姜看着夏离嫣温柔诚恳的脸,心中百般滋味翻涌,不禁失了态,失声痛哭。 夏离嫣轻拍着她的肩以示安慰。她知道云姜心里藏了事,必定跟李妃的传召有关。云姜不说,她慢慢规劝云姜道:“我并不勉qiáng你,但你若有担子重得无法承受,我这肩膀,便可随时借你拿去用了。” 说罢,夏离嫣施施然地转身,yu回屋歇息,却听云姜幽幽地唤了一声:“姐姐——我在你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 云姜不希望夏离嫣以为她是因为防备她、不信任她所以才对她有所隐瞒。夏离嫣自然明白,微笑着拉起云姜的手,说咱们回屋里谈,然后仔细地向四维探看了,闭紧了门窗,方才在灯前坐下。 云姜将李妃的威胁和盘讲出。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4) 夏离嫣内心酸楚,黯然道:“确实是这么个qing况,李妃若要动你,我是没有能力与她相抗衡的。人人都知暮烟楼看则堂皇,实乃失宠之地,当年皇上执意将我这样出身低微的民女接进宫来,册封为妃,羡煞了多少深宫里渴求圣眷的女子?但帝王的心思却比那海底针更难捉摸,他宠了我三月之后,就很少再来暮烟楼,听说是那时候邻国献了一位美人,便是你之前也曾会过的秦妃。皇上对秦妃痴迷沉醉,几次误了早朝,心中念头可想而知。但纵然像秦妃那样得宠,也要看李妃的脸色行事,对她百般讨好,可见这李妃,虽不是圣意册封的皇后,却俨然也可以在后宫唿风唤雨了。” 虽然夏离嫣只是陈述,或还有一些惆怅的嗟嘆,却忘了这番说话只会使云姜更加心灰。她们都知道事qing的艰难。 此时夜深,已过三更天,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绽裂的声响。云姜正想叫夏离嫣歇息,莫要再为她的事qing伤神时,却看夏离嫣忽地站了起来,将大袖轻轻一挥,单手负在身后,道:“我保不住你,但有一个人,他或许能保你。” 昏暗的双眸顿时罅出一点微光,云姜忙问:“姐姐说的这个人,是谁?” 夏离嫣凝眉淡笑,道:“便是六皇子,楼青煜。” 夏离嫣说得没错,李妃势力再大,却也并非处处都能横行无忌,楼青煜的地位与脾xing,就是她所忌惮的。倘若自己可以在三天之内由暮烟楼调去舜禾宫,那么自己就算违逆了李妃的意思,李妃也不能再轻易为难她。 “目前,李妃是绝对不会和六皇子撕破脸皮的,若六皇子收留了你,李妃定必会心存顾忌,以为你将她的yin谋都告诉了六皇子所以才得到了周全的保护,这样一来她更加不敢公然对舜禾宫做手脚了,她只会更加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夏离嫣说。 云姜虽然知道她说的极在理,可莫说是这样仓促的三天时间,就算三十天,那楼青煜也不见得肯接纳她,经过前面几次的相遇,他们之间势同水火,谁看了对方都是憋一肚子的气。况且,楼青煜并不清楚事qing的来龙去脉,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会相信,他有什么理由要为她这样一个小小宫女承担风险? 想到这里,云姜又泄了气。夏离嫣却信心很足,仿佛已有了妥善的解决办法,她谁云姜说:“你且暂时放宽心,这件事qingjiāo由我来处理。” 云姜嘴上答应,心中还是担忧不已。这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一点一点地数过去,想躲却躲不过,想留也留不住。 谁知道第三天的午后,竟真的有舜禾宫的总管太监亲自来了,要云姜即刻迁往舜禾宫,负责六皇子日常衣物的打理。这是个闲职,又恰好与云姜之前在尚衣局的工作差不多,看上去,一切都似乎顺理成章。 云姜听到后怔了好一会儿,见夏离嫣笑盈盈地过来,才轻轻地一个激灵,抓了夏离嫣的手,问:“我真要去舜禾宫了?!姐姐是如何做到的?” 夏离嫣只摇头,说:“也不过就是疏通了一下舜禾宫里管事的太监张公公。” 云姜悲喜相jiāo,已无法表达内心的复杂qing感,一面庆幸自己现在大抵是平安了,一面又难过要和夏离嫣分开,各种滋味混成一团。夏离嫣也捨不得云姜,但这迫不得已的一步棋,她们非走不可,两人依依不捨地好一阵子话别,云姜才启程往舜禾宫去。 皇宫里,倒还有一桩喜事。就在云姜的三日期限里,听说皇帝颁了圣旨,给六皇子楼青煜和洛家小姐赐婚。 楼青煜将纳洛明栀做皇妃。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5) 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城里相gān的、不相gān的人,都像是想沾点喜庆,嘴上津津乐道的都是此事。那时候云姜还在担心自己的生死存亡问题,天大的喜事也入不了心,尤其是楼青煜和洛明栀的这一桩。毕竟她是知道真相的人,但洛明栀为何会杀害自己的亲表姐?她做得那样天衣无fèng,显然是早有预谋,她妩媚温柔的外表下,藏着的究竟是一颗怎样的心? 杀人的罪犯要做皇妃了,无辜的自己却陷于危难之中xing命难保,云姜怎么想也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舜禾宫的事定了以后,张公公要云姜速速收拾跟他回去当差,说是正好赶上六皇子大婚在即,宫里忙得一团乱,置新衣,布新房,都需要人手。张公公说夏妃娘娘总夸云姜你巧手,机灵,服饰的事qing,你得立刻就着手cao办,倒要拿出些本事来让我瞧瞧。云姜丝毫也不敢怠慢。 三日期限已过。 第四日,晨曦出现的时候,云姜内心烦乱不已,她是要主动去向李妃摊牌说自己已经被调到六皇子身边了呢,还是等李妃派人来传召她?正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外边已经有宫女来敲门了,说宫外运了一批上等的府绸,要做绸缎花妆点舜禾宫,张公公特地催着云姜赶紧过去帮忙。宫女又补了一句说,六皇子也是要亲自去的,告诫云姜必须要赶在主子之前到达,云姜赶忙往偏殿去了。 偏殿之中,云姜前脚跨进去,楼青煜后脚便也来了。 一众奴才都跪地行礼。 楼青煜显然是心qing极好,笑嘻嘻地挥着手说免礼。这时,突然有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见楼青煜,如丧考妣地跪下去,磕头道:“六、六皇子,宫外刚刚传来消息,说洛明栀小姐,她、她、她在家中投井自尽了!” 一瞬间鸦雀无声。 挤了很多下人的偏殿里,这一会儿静得似乎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似要撞破胸腔单薄的皮rou,迸裂而出。那些新运进来的府绸,有鲜艷的红,明快的huáng,清雅的紫,璀璨的金,静静地叠放在在一张大圆桌上,就像堆在一起的一具具尸体。 楼青煜仿佛呆了傻了,就那么站着,看着前来报讯的侍卫,久久也没有反应。 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qing。 可是云姜感到害怕,这个喜怒行于色的男子,此刻面如死灰,五官僵硬,眼神中是无尽的空dong。 “你,你再说一遍?”楼青煜终于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问那侍卫。 第13页 侍卫结结巴巴的,想必也是被楼青煜吓了,又将宫外刚刚送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这一遍他说得更短,更直接。 一个死字,像重锤一样,击在楼青煜的胸口。楼青煜在瞬间失控,他勐地推开了侍卫,踢开了跪在身前的几名太监宫女,快速地飞奔出去。 张公公急得在背后跺着脚挥着拂尘喊主子,可那痛失挚爱的男子,背影却如风一般疾速消失在远处,所有人心中禁不住一再地战慄。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6) 喜事变丧事,从云端跌入谷底,粉身碎骨的痛,楼青煜一时怎能承受得住? 他整个人都散了,魂也不见了,四肢都像脱离了自己的意识,他甚至都不记得该如何控制它们。 楼青煜看着灵柩中像熟睡一般躺着的洛明栀,想起两人曾经经歷的种种,实在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在洛家人的面前,失声痛哭如被遗弃的婴孩。 许多事,楼青煜其实是知道一点端倪的。 所谓的秘密,某些云姜以为只有她和夏离嫣知道的事qing,楼青煜其实也有耳闻。说洛明栀入宫行兇,杀害了自己的亲表姐,当有人偷偷地将这个传闻告诉楼青煜的时候,楼青煜是不信的,他听到时几乎要砍了对方的脑袋。但冷静下来之后,那些指控却始终盘旋在楼青煜脑海,像一道魔障。而之后每一次楼青煜再看见洛明栀的时候,也觉得对方不似从前一样单纯无邪,好像掩藏什么秘密。 心魔似沉沉yin霾,在心中越聚越多,难以消散。 近段日子以来,他们聚少离多。 而洛明栀还总是用各种各样的藉口,来缩短两人相会的时间,或减少碰面的次数。最不愉快的,就是在御花园洛明栀遭到邻国使官墨斐调戏的那一次,洛明栀就好像留了yin影一样,再也不愿同楼青煜亲近,许多次虽yu言又止,但终究还是疏远了。 某日,皇帝问及楼青煜的意思,说也是时候为他选妃,定下终身大事了,楼青煜喜不自禁,原以为结为连理可以重新将彼此距离拉近,纵使洛明栀真的背负了什么,他也有立场去为她分担,为她遮风挡雨,让她不必再心存顾忌。 可是,一切最终成了一场空。 洛明栀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搁在闺房的梳妆檯前,用纸镇压着,信封上写着:煜亲启。 那里面记录了她所有的苦难与罪孽。 菱花碎,灯花结。幽幽的烛光,照she着楼青煜通红的眼眸,他穿着单薄的衫子,却好像感觉不到刺骨的严寒。 楼青煜展开信。 洛明栀娟秀的字迹,让他再度心痛。 青煜,我爱你至深。 你若天上明月流光,我却是泥中倒影,污秽满身。我自知无法再与你相衬,我更加不能容忍自己活在yin影与内疚之中。便让那井中清冽的泉水,洗去我的罪孽, 我将实qing说与你听。 桑妃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京中盛传你与我qing深意合,若将来你封了太子,登基为王,我便随着你一同富贵,兴许是未来的一国之后。那时,我的地位便会超越桑妃,成为家族中最风光的女子。我与她,表面看来感qing甚好,实则偶有勾心斗角的事发生,她被那些传言蒙了心智,对我嫉恨防备,向皇上进言希望可以将我与邻国使官墨斐配做夫妻,皇上素知你我之事,并未将她的言论摆在心上。 谁知她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7) 桑妃向墨斐暗示,说家族长辈有意将我许他做妾,墨斐素来胆大,因而屡屡对我纠缠。有一日,他借酒装疯,玷污了我。 清白落入沟渠,染了泥沼,污秽不堪。 我再不是从前的我。 那样的打击,于我,仿如致命。 可我不敢对任何人讲,尤其是你。 青煜,是我辜负了你。我再不是你心目中那纯洁gān净的女子了,我就算碰到你的手,也担心自己染脏了你,因而,我也再无法与你相亲近。原谅我让你这般失望吧,我心有怨愤,所以我无法不迁怒于桑妃。墨斐甚至说,是桑妃给他出了这样的主意。 我找桑妃对质,我恨她,恨她有一张美丽的皮囊,却是蛇蝎心肠,我想抓破她的脸,扯断她满头恶毒的青丝。我们曾经在牵伶阁互殴,她扯破了我绣的牡丹蛱蝶的襦裙,那曾是你最喜欢的一件。我保不住自己的清白,连衣裳也保不住,这仿佛是对你我未来的预兆。她为免我难堪,也怕别人问及我何以衣衫破烂,qiáng令我将撕破的襦裙换下了以后,再离开牵伶阁。 我真的恨她。 你可知道清白之于女子的重要?你可知道我的世界从此再无天日?为什么她要那样狠心对我?我要她用她的命和她的全部,来替我洗涤所有的痛苦。而此时,我亦知道,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与你的感qing,无论如何都难以再维繫了。 桑妃死的那日,我是从悬音湖北侧那道城墙偷偷入宫的。我曾笑言那城墙下的dongxué形如狗dong,你说你堂堂一国皇子却为了我连狗dong也愿意钻,你对我的qing深,我至死不忘。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却利用那秘密的入口进宫,所以宫门簿上没有我的出入记录。 桑妃的宫女说,桑妃当日是兴之所至,才想去游湖。实则是我偷偷地遣人送了一封信,将她约来悬音湖的。我要她看信之后立刻烧掉,并且只能独自一人来,否则我便要将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宣扬出去,拼得鱼死网破。她大抵是想着我们碰面之后还能进行一番谈判,给事qing一个两全的安排,却没想到我是下了决心要杀了她。她支走了随身的宫女,上了船,我早已在船舱内等她。我推她落湖,看她溺死,我再跳入湖中游上岸,仍然是从北面的城墙秘dong出了宫。 大理寺错将破案的关键定在了那块不属于桑妃的木腰牌上。我见过那块腰牌,桑妃一来,我便看见腰牌在她的腰间挂着,但那事物与我无关,错误的线索,延滞了破案的进程。可是,青煜,那却不能延滞我依然存在的噩梦。 我以为报復桑妃可以将我的恨都解除,可以使我为自己讨回公道,可是我错了。 墨斐还缠着我,桑妃的鬼魂也缠着我。她骂我恶毒,骂我对她所做的事qing,比她更狠更绝qing,骂我不念及彼此的姐妹之qing。 我与她,还有姐妹之qing吗? 正文第五章画舫朱帘脉脉中(8) 我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尤其是我再也无法面对你。我心中煎熬,亦担心大理寺迟早会有一天查出真相,届时不仅累及你,也累及家族。我只求一死,了却我难以背负的苦。 圣上赐婚以后第一个来找我的是墨斐,他嘲笑我,痛骂我,bi我与他行那苟且之事,否则他便要将我们的关系曝露给世人,令我遭受唾骂与指责。青煜,我真的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原谅我仓促地不辞而别,我还没有完成绣给你的那副鸳鸯锦帕,像我这样不贞不洁的女子,你切勿再牵挂。 珍重。 这封信字字锥心,句句泣血,楼青煜看罢,既怒且痛,伏案而泣。外间已是yin冷的二更时分。舜禾宫静若寒潭。 楼青煜将信纸捏成一团,门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地询问:“六皇子,夜深转凉,奴才命人给您fèng了一件新被。” 楼青煜顿时怒道:“狗奴才,滚一边去。” 门外似乎没动静了,那月色又澄亮几分,更添清冷。 也不知那样意志消沉地独坐了多久,楼青煜站起身,只想到园外走走。他拉开门,却忽地看到有人在旁边像鬼影似的站着,手里还抱着一chuáng崭新的棉被。 楼青煜眉头一拧,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是张公公命奴婢在此候着,万一六皇子半夜里觉着冻,喊人的时候奴婢好立刻给六皇子添被。”那人开口说话,楼青煜才从声音辨认出,那是自己常常捉弄的小宫女云姜。 然后他想起他的确是亲自叫张公公把云姜从暮烟楼里调来,只因受人所託,他还没有来得及与她照面,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再看见她。此时的楼青煜,已经没有心思再捉弄她寻开心了。 “六皇子……节哀。”云姜幽幽地嘆息道。 楼青煜微略一怔,那表qing好像是在嫌云姜多嘴,但他这时却累得连动怒的力气也没有了。望望静谧的园子,他说:“我想去园子里走走,你搁下被子,来给我提灯吧。” “是。” 云姜没有再计较两人之前的不愉快,她对楼青煜有再多不满,可听闻他遭遇了这样惨痛的变故,心中也不好受,便乖乖巧巧地顺着楼青煜的意思。看他形容憔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再对比他平日的顽劣嚣张,云姜不禁更加替他感到惋惜。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御花园慢慢地走着。他们时而停在喜chun亭,时而逗留水仙池,走一处栖一处,好像是故地重游。楼青煜不断地喃喃自语,说这里是他与洛明栀第一次遇见的地方,那里又是他们赏过花扑过蝶的地方……他的记xing越好,越叫云姜心疼。没想到楼青煜对洛明栀竟是那样认真那样qing深,他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是云姜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那么消沉痛苦,那么痴qing。 云姜心中久未触动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奏出凄婉不成篇的凌乱乐章。 长夜未央。 正文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1) 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 事qing终于水落石出了。但皇帝看楼青煜的面子,并没有追究洛明栀杀死桑妃的责罚,反倒只将她判为误杀。况且洛明栀既然已经身亡,皇帝也知道这件事qing对楼青煜的打击,他心疼他的儿子,因此,尽量将一切都从轻并尽早了结。 而那邻国嚣张的使官墨斐,皇帝早就对他极为厌恶,只是碍于两国邦jiāo,一些琐碎的小事他也没好追究他,此次与后妃勾结,侮ru未来的皇妃,也算大罪了,皇帝立刻藉助这好机会将墨斐撤走,谴回了邻国。 云姜一方面感染了楼青煜的悲伤,一方面关注后宫的动向,对李妃能躲则躲,也一直没有去锦霞宫。倒是风平làng静,云姜还趁机偷偷地会了夏离嫣一面。 两人推测,大抵是洛明栀的猝死,以及那封认罪的书信,将之前的事qing解释清楚了,李妃迟了一步,失了栽赃嫁祸的机会,她若这个时候再要挟云姜,明显是惹祸上身。更何况,云姜突然调入舜禾宫,到六皇子身边当差,李妃就更加举棋不定了。 夏离嫣安慰云姜:“你且安心待在舜禾宫里,做好你分内的事,六皇子的脾xing你是知道的,可莫要惹着了他,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第14页 “是的,我记下了。”云姜点点头,和夏离嫣话别便匆匆地离开了暮烟楼。 走了好一会儿,云姜才想起自己忘了把新做的几个百合花香囊jiāo给夏离嫣。以前她在暮烟楼的时候,每隔一两个月便要fèng好一堆香囊出来,放在衣柜或者chuáng头,那幽幽的香气使人心旷神怡,也仿佛给缤纷的衣衫增添了几分秀色。如今自己不在暮烟楼了,可还是惦记着夏离嫣的喜好,因而趁着空闲又给她做了几个。刚才只顾着叙说,香囊却都还揣在怀里。 云姜直笑自己迷煳,便又折返。 酉时已经过半,暮烟楼里显得尤其冷清,偶有宫女太监穿行,看见云姜,因是熟悉,便跟她亲切地打招唿。伺候膳食的小太监说夏妃正在南面的水榭小憩,把人都遣走了,不过云姜你和夏妃算是自己人,又难得从舜禾宫过来,你自个儿去找娘娘,想必她也不会责难你的。 云姜听得出来,那说辞虽然没有恶意,但始终带着嫉妒,她便笑了笑,独自往水榭的方向去了。 那水榭是夏离嫣极喜欢的一处僻静地,她常常独自在水榭里坐着,吃吃茶,看看书,度过大半日的光景。暮烟楼里都当水榭是净地,也是禁地,大凡夏离嫣去了,奴才们都不敢去打扰。这回云姜却破了例,时间匆忙,她给了香囊得立刻回舜禾宫。 竹边台榭水边亭。懒懒冬景,潋滟清寒。 云姜进到水榭,见桌上菜餚碗筷都整齐地摆着,四下却没有夏离嫣的踪迹。她正纳闷,隐约听见咣当一声,像是打碎瓦缸的声响,她心中一惊,轻轻地问了一声:“姐姐,你在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 云姜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探头看过去。水榭的后院,荒寂一片,还有点yin森。云姜刚想要走,却又听到一阵格格的娇笑声,好像是夏离嫣的声音。可是这水榭就巴掌一点大的地方,一眼就看尽了,哪里有夏离嫣的踪影呢? 正文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2) 云姜却不死心,索xing跨出门槛,站到后院里。参天的绿竹,即便在这严寒季节,也仍旧苍翠。竹影婆娑,沿着短短的迴廊,铺了大约三丈远。那迴廊尽头是灰灰的一片,但是,仔细看,幽暗当中似乎透着些许微光。 云姜轻轻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心里有些忐忑,知道走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最密集的竹丛遮蔽着一道垂花门,只因故意漆成了深暗的绿色,而且虽形为垂花,但所有的边角都没有画上装饰的图案,素得有些吓人,所以乍看去仿佛与竹林融做一体了,极是隐蔽。 透过那道紧闭的垂花门门上的fèng隙,可以清楚地窥见那后面是又一间的巴掌大的庭院,简陋却gān净,院中有一处角落力堆着一些酒罈子,其中一个被打破了,碎片撒了一地。想必刚才的声响就是那样发出来的。 云姜看到夏离嫣就站在院中惟一间房屋的门口,掩着嘴笑。她从未看见夏离嫣笑得那样肆无忌惮,又那样妩媚天真,纯净得好像没有经歷过任何坎坷。 这时,只听夏离嫣说:“你瞧你,好好的一坛酒,真真可惜了。” 继而传来一个男子朗朗的声音:“我知你喜欢,再酿来给你就是。” 夏离嫣便做出招手的动作,道:“放了剑吧,你也舞累了,过来,与我好好地歇一歇。” 说罢,粉白的面颊,泛起阵阵娇羞的cháo红。云姜只觉得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使劲地抿着嘴,握着拳头,一动也不敢动。 从云姜的角度,只能窥见小院内一半的地方,她刚好看不见说话的男子的模样,可是那声音却再耳熟不过了,她感到自己仿佛被刀尖狠狠扎了一下。只见那个人,款步朝着夏离嫣靠拢,他的侧影,一点一点地,落进云姜的眼帘。 居然是他! 那么结实挺拔的身躯,器宇轩昂,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和从容。这不是云姜朝思暮想的骁勇威严的骠骑大将军沈就澜,又是谁? 云姜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刺痛,她眼看着沈就澜笑意轻扬,牵了夏离嫣的手,仿佛携着新婚的妻子,缓缓走入房门,关闭了门窗。她遏止不住,用手捂了嘴,泪如泉涌。 天空瞬间yin霾。 那些百合花的香囊,仿佛瞬间变成装满尸骨的狰狞道具,压得云姜身体发抖。她踉跄着退出后院,站在水榭里,望着窗前盈盈一汪清波,突然觉得很讽刺。 这时候,外边匆匆来了两名宫女,看见云姜,颇是意外,心里也料到她是来这里找夏妃的,她们便问夏妃娘娘去哪里了,说是有别宫的妃子特地过来探望她。云姜不动声色地瞟向背后的内院,深吸一口气,道:“娘娘说想到御花园里走走,已经过去好一阵了,你们且去找找吧。” 两名宫女不疑有它,别了云姜,双双退开了。 随后云姜亦离开了水榭,脚步虚浮,步步成殇。 有时云姜会替夏离嫣担心,她毕竟是皇帝的妃子,同沈就澜在一起,就如玩火。玩火者,总难逃自焚的恶果。 但有时她也会觉得心中咽不下这口气。 她知道自己没有嫉恨的立场,哪怕只论先来后到,她也要排在夏离嫣之后,她只是倾心了一个她不该也不配倾心的男子。夏姐姐的温柔,她想,自己是骑马追也追不上的吧,她那样的女子,理应就是世间男子倾心爱慕的对象,这寂寞深宫,她能得到一个人的呵护和陪伴,又是多么难得? 正文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3) 这些复杂矛盾的念头,jiāo错盘亘于云姜的脑海,让她好一阵子都提不起jing神来。 有一天,宫女们闲来无事便议论起宫里面的事。 有人说:“死了倒好,省得又借着姿色去勾引哪位权贵了。” 也有人说:“做宫女的,便就只有伺候人的命,何必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也有人唏嘘感嘆:“倒是也怪可怜的,一尸两命啊。” 然后一个眉目清秀的宫女啐了一口,道:“你们这些小妖孽,就知道说人闲话,不过就是以讹传讹,你们怎知幕后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当心话说得多闪了舌头。” 其她的人倒也不把那宫女的话放在心上,仍然嘀嘀咕咕地议论着。 然后当中便有人喊了一声:“咦,靳云姜呢,她以前是尚衣局当差的,说不定认识那事主儿,来给大伙说说,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狐媚子?”这样一说,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角落安静的云姜,云姜脸一红,道:“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讲些什么。” 宫女甲立刻拉过云姜,道:“司徒朗月啊,难道你不曾听说?” 云姜顿时像被谁用针扎了,一把扯紧宫女甲的衣袖,问道:“你们……你们在说司徒朗月?她,她死了?” 话音没有落,泪珠子却扑通掉下来。 眼前浮现出朗月那秀气苍白的脸。想起之前自己明明还见过她,曾经相处起来的那些愉快经歷,都一一涌上脑海。 不等宫女回答,云姜便丢开手,像箭似的冲出了园子。 脚步是颤抖的,有点发软,很是慌乱。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做无趣状,便各自散开了。 那会儿,云姜心乱如麻,匆匆忙忙冲出舜禾宫,一直向着尚衣局跑。 前前后后距离胡笳来向她求助,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两三天以前还在盘算着如何帮朗月从宫外偷运堕胎的药进来,但这些日子她实在是自顾不暇,没想到转眼间,事qing竟成了一个这样的结局。 突然听见朗月亡故的消息,云姜不知道这段时间尚衣局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感到心痛懊悔,仿佛朗月的死就是她的疏忽造成,她恨不能使劲地抽打自己。 朗月的死是千真万确的。 尚衣局的宫女素来知道云姜跟朗月jiāo好,见她回来,不禁眼眶一红,道:“云姜,你怎的这会儿才听到消息,朗月已经去了好些天了……”她一边哭着,一边将朗月的事qing对云姜说了。 原来是有一回朗月当值去锦霞宫,却在李妃娘娘面前昏倒了,正巧那时御医也在,便给朗月把脉,这时候,朗月怀有身孕的事qing再也瞒不住了。李妃一直宣扬要肃清后宫的风纪,对朗月极为鄙夷,直斥她伤风败俗,坏了后宫的规矩,因而准备择日审她。谁知道,朗月心里害怕,当天夜里便悬樑自尽了。 正文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4) 云姜听得阵阵心凉,更是觉得这悲剧也有她自己的责任在里面。倘若她能早一点弄来堕胎的药,或许朗月的秘密就不会被发现,不会丢了xing命。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懂事的宫女软语安慰她,并告诉她道:“胡笳有任务出去了,是你原来当值的暮烟楼,你要不在这里等她吧,要不然沿途过去,也许能碰上。” 若说云姜之前对胡笳还有气,气她受楼青煜的摆布,将她骗去枫曳林,但这会儿气早就已经消了,她甚至怕胡笳会因朗月的死而责备自己,心里总觉得有愧,便静静地离开了尚衣局。 哪知道,她竟在中途遇上了胡笳。 两个女子愕然地对视一眼,俱是痛哀。前事谁也没有再提,只伤心地相拥而泣。 胡笳说了一句叫云姜震惊的话,她说:“朗月是被李妃给bi死的。” 云姜心头一紧,忙轻声嘘她:“隔墙有耳,不应说的话别乱说。” 胡笳揉了揉哭红的鼻子,恨恨道:“你晓得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难道你晓得?朗月不是宁死不说的吗?” “她是宁死不在我们面前说。”胡笳神态一哀,道,“她在李妃面前是吓傻了,吓煳涂了,以为说出实qing李妃会顾念血脉之qing保她一命……那孩子的生父,是大皇子。” 云姜听到这里脸色变得煞白,好像连背心都渗出汗来了。 胡笳继续说道:“朗月并不是qing愿的。大皇子的荒yin,在后宫早就是宫女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他看中朗月的美貌,qiáng令她服侍他,可也就是那一夜的欢愉,事后大皇子兴许连朗月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却可怜朗月,怀了他的孩子,也不敢声张。其实在御医为朗月诊出喜脉的时候,李妃就已经审问过朗月了,朗月无奈只能将实qing说出,李妃却不愿将真相传开,怕传到皇帝耳朵里,坏了她宝贝儿子的声誉,便在言语间暗示朗月若不自尽,就要加害于她。 “朗月是哭着回来的,她说倘若她不按照李妃的意愿做,便会有更严苛的刑罚等着她,甚至还要连累她在宫外的亲人。我费尽了唇舌,说我与你兴许还能想想别的法子,原以为已经劝住了她,可谁知她趁着我被刘公公传召的时候,便自缢了。” 第15页 胡笳涕泪涟涟,道:“那李妃护短,不肯给朗月一个公道,却还要假做清廉,说什么朗月是畏罪而死。她,她,她,当真是颠倒黑白无法无天啊。”说到激动处,胡笳泣不成声,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词语来骂。无法无天,那完全不足以形容她们此时内心的恨。 云姜默不作声。 胡笳眼神一软,过来握了云姜的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定是难过自己没能完成之前託付你的事qing,但朗月的死,我们都不曾预计到。云姜,我信你的为人,你不会丢弃自己的姐妹的。当初听说你从暮烟楼转去舜禾宫,我便知门禁越高,事qing就会越棘手,你也不容易,朗月是明理的,她在生就常和我说,后宫险恶,她常怕拖累你。” 没想到素来泼辣的胡笳竟说这样一番柔qing的话,反而令云姜更加自责了。胡笳掏了手帕递给云姜,说自己尚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只好暂时先同云姜话别。 云姜擦gān眼泪,望着胡笳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冷不防瞥见前侧方的那道垂花门内,有一抹淡青色的影子,云姜一紧张,慌忙问道:“是谁在那里? 正文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5) 应声走出来的,是一名锦衣的男子,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青色短衣,袍袖微坠,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密布着祥云图案的铜绿色华丽绸缎长袍,拉出他修长的下身,搭配银灰色的靴,使此人看上去极为文雅。富贵当中透着些书卷气。 再看那人的五官,亦是上上之姿。他的浓眉衬着星目,鼻樑高挺,唇角微扬,还有着瘦长的脸与尖削的下巴。同楼青煜比,这人的外表更多了几分沉稳气;而同沈就澜比,他的沉稳又更添了几分飘逸。 云姜猜测着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来歷,入宫这么久经歷了这么多事,吸取之前的教训,云姜已经刻意将朝中大臣的容貌身份一一熟记,但她从未见过此人。再看他孑然一身,连随从也没有一个,便猜想他大概是哪位官家的少爷,又或是后宫某某嫔妃的亲眷。 云姜壮了胆子,一挺胸,一抬手,顺势还双手叉腰,喝道:“你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男子低头,浅笑着摸了摸鼻樑。 云姜看他不说话,更加恼羞成怒,便指着他,仰着脸,故作泼辣道:“本姑娘不管你刚才听了多少,告诉你,本姑娘乃是六皇子身边最得宠的宫女,本姑娘一句话,就可以教六皇子摘了你的脑袋,所以你最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男子连连点头,一副乖顺谦卑的样子,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见收敛,着实惹人不快。云 姜其实心里也怕,却要qiáng作镇定,对那男子再说了一句:“你笑起来的样子真难看!”,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远了。 过了几日,楼青煜也不知是从哪里回来的,弄得一身脏污。云姜听了张公公的安排,给楼青煜送了gān净的衣裳过来。她前脚跨进殿门,抬眼就看到楼青煜那张俊俏的脸涂得跟大花猫似的,实在是忍不住,竟扑哧一声,低声笑了出来。 张公公回头瞪了云姜一眼。但楼青煜居然没有同云姜计较,只说:“没见过摔得这么脏,还能这么俊俏迷人的男人吧?” 云姜更想笑,可还得拼命忍着。她将衣裳递给等待伺候梳洗的宫女,正待退下,却听门外传来朗朗的一声唤:“小猴子,你的弓箭都落在狩猎场了。” 小——猴——子—— 云姜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哈哈两声,只差没有倒在地上打滚了。在场的人,只有云姜是新到舜禾宫的,其余人对小猴子这个称唿倒是见惯不惊了,所以要么忍着,要么根本就不笑。因此云姜那两声笑显得尤其刺耳。 楼青煜chui鬍子瞪眼地望过来,一记眼神,把云姜瞪得不敢再吱声,只拼命地抿着嘴。 这时,再去看来人。 云姜忽然愣住了。 只见殿门外踱步而来的男子,一身轻便的衣装,仪态非凡,气宇轩昂,正是前几天撞见云姜跟胡笳谈话的那位。只是此时他浑身的闲适英伟之气,倒没有了上次的那股书卷气,他看见云姜,却不动声色,径直朝着楼青煜走去。张公公等人纷纷跪地行礼,道:“奴才见过安定王。” 安?定?王? 正文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6) 他——他是安定王楼驿风? 云姜张大了嘴,惊愕地站着,活似一尊雕像。没想到,之前她见过的青衣男子竟是传闻中的安定王楼驿风! 安定王楼驿风是当今皇帝最年幼的弟弟,排行十三,连楼青煜也要称他一声皇叔。据说,此人常年游走于各国之间,乃是驻琰昭国的外jiāo使节,上至君王,下至黎民百姓,他都能攀谈jiāo好,一张巧嘴闻名天下自不用说,他亦是饱读诗书之人,jing通治国之道,还有一身jing湛的武艺,堪称完美。 如果说楼青煜是魔,那么楼驿风便是神,他轻轻的一笑,便颠倒众生。 只因楼驿风年纪同楼青煜相差无几,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彼此也不拘泥于叔侄的身份,反而常常勾肩搭背形如兄弟。后宫中有人常常拿他们二人做比较,尤其是那些qing窦初开的小宫女,居然还分了煜派和风派,有事无事便要争论,魔与神,到底孰高孰低,谁更有魅力。那样的话题从来都是没有结果的,民间还有笑谈,说倘若楼青煜、楼驿风和沈就澜三人同行,那定会蔚然壮观,收穫无数芳心。 云姜从入宫到今天,楼驿风一直出使邻国,因而她只听过传闻,未见过真人,没想到自己第一次遇见传说中的安定王,竟然会出了那样大的丑!这会儿,云姜只想找个地fèng钻进去。 楼驿风走进殿,将弓箭还给楼青煜,说他没记xing不长脑子,然后潇潇洒洒地走了。 气得楼青煜在背后跺着脚喊:“十三皇叔你为老不尊。你再喊我小猴子,我就天天叫你小墩子!小墩子——”然后又跟身旁的张公公嘀咕,“十三皇叔他小时候明明壮得跟个门墩似的,都不知道咋长的,如今竟成了这副玉树临风的模样,一回来就抢本皇子的风头!” 那个时候云姜就想,在楼青煜身边当差实在是太辛苦了,明明想笑,可是非得要装作一本正经面无表qing。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被笑给憋死了,那楼青煜保准是元兇。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迴风。不多久便落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将整座皇城妆点成白茫茫的一片。 榻边点着炭炉,楼青煜倚在榻上看书。不一会儿便睡着了。云姜抱了棉被进来,给楼青煜搭上,然后站在门边伺候着。楼青煜突然一个翻身,那棉被便落在榻上,云姜赶忙过去捡起来重新给他盖上,却听他口里轻轻一唤,明栀,然后便睁开眼睛醒了。 云姜赶紧退至门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楼青煜盯着落在地上的那本诗集出神。那诗集是洛明栀最喜欢的,也是她送给他,她说你若想要读懂我,便要先读懂这本诗集。如今诗集已读得滚瓜烂熟,佳人却已经不在了。楼青煜内心一股悲痛涌上来,弯腰将诗集一把抓起,哗地便撕成了两半,狠狠一扔,恰好打在云姜肩上。云姜料想楼青煜大概是因洛明栀而伤心了,心底同qing,不觉得恼怒,只静静地蹲下将诗集捡了起来,怔怔地握在手里。 却听楼青煜冷冷说:“明栀的死,对你来讲,兴许是一件好事吧?” 云姜的手一抖,半本诗集再度落回地面。 楼青煜缓缓地站起身,bi近云姜,道:“李妃威胁你,要你将桑妃的死怪罪到我身上。这些我知道,却没想到你这小宫女还有几分骨气,所以后来我答应收留你,让你在舜禾宫当差,使李妃不好再打你的主意。”云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楼青煜竟然早就知道李妃的算计,可他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要能保住洛明栀就好,却不想最后竟是那女子不堪承受内心的魔障,选择结束了生命。 看云姜不说话,楼青煜再向她靠拢了些,黑压压的影子,咄咄bi人。 正文第六章竹边台榭水边亭(7) “我看得出,沈将军和你,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倾谈秘密的地步,但他却知道你被李妃盘问,幕后的真相,以及李妃一再对你相bi,他甚至出面请求我舜禾宫接纳你,越过繁琐的礼节,仓促地将你调过来。你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否,还掩藏了什么?” 云姜惊愕不已。她这才知道,原来楼青煜的玩世不恭并没有磨灭他缜密的思考。她更加知道了,原来自己可以在舜禾宫当差,并不是像夏离嫣说的,她疏通了张公公,而是由沈就澜出面向楼青煜说qing。 于是云姜并不难推断,之前当她每每向夏离嫣倾诉,说李妃是如何对她bi问用刑,想利用她达到污衊楼青煜的目的,看来夏离嫣都告诉了沈就澜,而沈就澜再透露给楼青煜,秘密就不再是秘密,难怪她以为楼青煜不知道的事qing,他却早已经知道了。 云姜便又想起自己在水榭看到的一幕,她想,夏离嫣和沈就澜之间,原来已经亲密到可以拿生死做信任、无话不谈的地步了,她是羡慕,也是嫉妒,也难过自己的心事无法安息,她的心随之微微发痛,神色黯然,眉头渐渐地锁了起来。 但是,沈就澜为了掩藏他和夏离嫣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告诉楼青煜,他是如何得来那些消息的。所以楼青煜一直都有疑惑,总觉得沈就澜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事qing隐瞒了他。以前,当沈就澜告诉他洛明栀如何,李妃如何,他总是问,这些事qing你从哪里得知的?但沈就澜不说,只说你最好相信我,我不会害你,只会为你好,你要小心提防李妃,也要提防自己身边的人如此云云。 而事实证明沈就澜透露给楼青煜的那些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楼青煜当然更不甘心,对沈就澜又信又怀疑。这会他正好bi问云姜,看能否从她的口中挖掘一些什么。他一再地问云姜,你和沈将军之间,是否还有什么中间人,他为什么对你的事qing知道得那样清楚? 云姜不说。 云姜战战兢兢地想,纵使她的心里再是伤痛、复杂,她也不能将祸及沈就澜生死的大秘密透露给任何人。夏离嫣,沈就澜,他们都是她爱着的人。他们在一起,虽然给予她无qing的打击,可她却不能做出伤害他们的事qing。相反,她要为了他们保守秘密。 云姜定了定神,道:“奴婢根本不知道沈将军在背后为奴婢做过些什么,也不知道沈将军是如何得知那些事qing的,但是,六皇子,您为何不想想,沈将军出面替奴婢说qing,虽说是为了让李妃不能再轻易威胁奴婢,但说到底,他还不是担心您,为了您的安全才这样做的?” 第16页 “好一张伶俐的嘴!” 楼青煜突然朗声大笑,一把捉紧了云姜的手腕,将她向身前一拉,云姜的鼻尖便撞了他的下颚,她的手隔在他胸前,触到暖热的胸膛。两个人近得可以望见彼此脸上细细的绒毛,云姜脸热心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听楼青煜在她的耳边道:“我看你能瞒到几时——” 这时,门外传来张公公尖细的声音:“六皇子,您可醒着?” 楼青煜钩起嘴角笑了笑,然后丢开云姜,道:“进来吧——” 张公公掀开帘子,猫着腰进来,行了礼,道:“安定王府派人来了,说以前皇上赐给王爷的那件锦袍有些破损,王爷听说靳云姜善做针黹,想把她借去王府,补那件衣裳。” 楼青煜皱眉道:“那十三皇叔,难道自己府里连个像样的裁fèng也没有吗?” 张公公道:“不是没有,是那裁fèng手不巧,不敢碰,到底是御赐的东西,传出去只怕要惹圣上不高兴。王爷说他听到舜禾宫的人都夸赞靳云姜的手艺,他想来想去,也只有六皇子您,是他可以信任的。” 楼青煜听罢哈哈大笑,他知道父皇向来珍爱楼驿风,是断然不会因为一件袍子就对他发难的,可楼驿风那话说得乖巧,传话的太监也传得伶俐,他点点头,指着云姜说:“你随王府的人去吧。” 云姜不能违抗,只好应声退下了。可是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得很。她总觉得楼驿风选自己,仿佛是别有深意。想起之前在皇宫里跟他的冲撞,还有他不知听了多少的秘密谈话,云姜就紧张得满手是汗。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1) 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 安定王府,在郦都皇城北面。同宫城相隔甚远,马车行了好一阵,才到达王府门口,左右两尊石狮犹显气派。 王府内是一进连一进的院落。云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满眼的朱楼碧瓦,jing致繁华,却有苍松暮鸦,和头顶灰濛濛的天,将整个王府罩上一层淡淡的yin霾。 那时,楼驿风正在书房里作画,管家领着云姜前去参见。楼驿风免了云姜的礼,却不搁笔,依然专心致志地画着。云姜不敢惊动他,只好在旁站着,自然而然地端详起那幅画来。 只见一只蛱蝶穿花,栩栩如生,背景的楼阁虽是虚化,却也极为细緻讲究。 楼驿风冷不防开口,问:“你觉得画得可好?” “好。”云姜生硬地答。 楼驿风浅笑着,搁了笔,问:“好在哪里?” 云姜略怔,其实她并不懂得赏画,大概能说的也只有好,好看,美丽,这一类概括xing的词彙。想了想,云姜道:“世人素来笑蝴蝶只是虚有其表,内里糟糠,王爷却偏偏画蝶,画得这样美,连奴婢也不禁喜欢上了。” 楼驿风听罢,低头将画上蝴蝶看了又看,便抬起头来直视云姜,道:“蝴蝶之美,仿若女子,一定要有懂得欣赏她的人,才能看到她的美。” 楼驿风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云姜,她不禁脸红了,低头说了一声是。楼驿风看她尴尬,便转了话题,向管家发问:“将锦袍拿来了没有?” “正在门外候着呢。”管家弯腰。 一名婢女随即将那件御赐的雪青色袍子捧了进来。云姜展开袍子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从前襟到侧腰的位置,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因为料子娇贵,所以破开的地方稍有些毛躁,就算可以用针线fèng合,也必定要小心再小心,谨防毛躁的地方扩散,一发不可收拾。 “能补吗?”楼驿风侧头望着云姜,就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向夫子提了问题,然后很虔诚地期待着解答。 云姜的脸又红了,点头道:“能。” 她不会说这件事qing是如何的不容易,需要付出多大的心力,那样只会显得自己自夸或邀功。她只说一个字,当中细节全都省去了。 “王爷。”云姜补充道,“锦袍fèng补需要一点时间,不如就让云姜带回宫里,补好了,再给王爷送来,您看如何?” 楼驿风不同意,说云姜可以在王府里住下来,住个三五天的,待将袍子fèng好了再送她回宫去。云姜内心忐忑不安,可对方是王爷,她没有反抗的勇气,结结巴巴把楼青煜搬出来做藉口,楼驿风也一样回绝得gān脆,说楼青煜那边他自会派人去通传,他是不会有意见的。 云姜只有顺从了。 楼驿风甚至给云姜安排了一间华丽的客房。俨然是把她当成前来小住的朋友,而不是什么奴婢下人。云姜觉得尴尬,却听见楼驿风俏皮地说:“你可是六皇子身边最得宠的宫女呢。” 云姜当时就觉得心血翻涌,恨不能找个地fèng钻进去。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2) 云姜本想快一些将锦袍fèng补完,然后立刻回宫去,谁知第二天清早刚穿好针线,王府里的家丁却过来说,王爷在前厅等着,请姑娘过去。云姜不明白出了什么事qing,便随着家丁去到前厅,只见楼驿风神采飞扬,负手站在一簇锦云琉璃灯下。 她行过礼,便听楼驿风道:“走吧!” “王爷,这是要去哪里?” “市集今日可热闹了,跟我出去转转。” 云姜一愕,还想推搪:“可是那锦袍……” 楼驿风却大袖一挥,道:“不急,留着慢慢fèng。” 云姜顿时无语,但楼驿风却不容她再辩驳,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 云姜实在不懂这安定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将她从宫里调出来,qiáng留她,却又不让她做她应当做的事,反倒要她陪他微服逛市集?王府里一众丫鬟奴婢纷纷对她横眉竖目,就好像她抢了她们的相公似的——罪过罪过!怎么这样不害臊,胡乱打比方!云姜想到这里,不自觉懊恼地跺了跺脚。 他们一行人到了市集,一看,果然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楼驿风要云姜和他并肩走,别丢了。哪知道背后一群随行的王府丫鬟眼睛里喷的火几乎要把自己点着了。云姜自己嗔怪自己,狠狠地一跺脚。楼驿风忙问:“怎么?你的鞋子穿得不舒服吗?” “不,不是。” 云姜本来就有点泄气,心不在焉的,楼驿风这一问,她没能掩饰得住,不耐烦的神态都堆在眉心。楼驿风便指着街道两旁排成长龙的小摊贩们,朗声对一gān随从说道:“你们每人挑一件东西,就当是本王对大家的犒赏。” 随从们欢天喜地地走去摊子前,这个拣一只玉钗,那个选一尊花瓶,都是些名贵的东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满脸的喜庆神色。 唯有云姜始终不见动静。楼驿风便问她:“你要什么?” “奴婢什么也不要。” 这里难免有负气的成分。要知道,云姜在宫里对六皇子也是摆过脸色的。她心里不高兴,面上立即就会掩不住,倒是让楼驿风感到些许诧异,微微蹙了眉,也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随行的管家立刻拉长了脸,低声对云姜喝道:“你怎敢扫了王爷的兴致!” 云姜也不是刁蛮任xing的女子,管家那样斥她,她便偷偷地去看楼驿风的脸色,虽然他没有明显的愤怒,但是失望与尴尬是显而易见的。云姜心知自己的确是做得不妥,对方毕竟是地位尊贵的王爷,忤逆他,对自己并没有好处。况且自己也只是在王府待几天,过了这几天,就不必再应酬这个古里古怪的王爷了。于是,云姜勉qiáng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一个卖竹编的小摊上,那里挂着几只竹条编成的蚱蜢,油绿绿的,栩栩如生。 云姜便走过去,提了一只,道:“我就要这个——”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3) 随从笑了。 管家也笑了。 可是那些笑容却是有惊愕,有讥讽,也有不屑。唯独楼驿风笑得慡朗,晶亮的眸子,散发着温和淡定的微光,像一层薄纱,温柔地笼罩着云姜jing致的脸庞。 不可否认,街市的热闹,是皇宫里怎么也不会有的,好像就连扑面过来的空气,都带着一种朴实的气息。云姜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热闹的气氛了,看熙来攘往,听喧譁嘈杂,有点像记忆中的儿时,跟随母亲,为生计而奔走于市集。如果可以永远都是那般年纪,幼稚任xing,可以不必害怕成人世界的算计与陷阱,该多好。 云姜想着想着,心qing倒是放松了不少。 他们在京中最享盛名的金膳楼用过餐。出来,向左走了半里,忽然听见路旁的一幢红楼里爆发出尖厉的唿叫声: “安定王!是安定王啊——”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那红楼的楼上楼下眨眼之间就挤满了人,全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她们手里挥着各色的丝绸绢子,有的瞪眼,有的掩嘴,纷纷表现出惊喜激动的表qing。 有人喊:“王爷,您好久不来咱翠香楼了,奴家可是好惦记您呢……” 有人说:“王爷,您上回答应了要送人家一串夜明珠的……” 楼驿风顿时窘迫得表qing都僵了。 连鸨母听到安定王三个字,也忙不迭跑出来,拖着楼驿风,媚笑道:“王爷,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坐坐,姑娘们都惦记着您呢……” 若是在平时,楼驿风倒是三言两语便应付了,走也好留也罢,都不失从容潇洒,但今日偏偏窘得厉害,他对鸨母僵硬地一笑,拂开她的手,道:“今天我还有要事在身,请妈妈跟姑娘们说,我改日再来和大家品酒论棋。” 品酒论棋? 云姜不由得暗自偷笑。在怡红院这样的地方,品什么酒,论什么棋?她不禁戏嚯地瞥了楼驿风一眼,在看见他略微尴尬的表qing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了。后来他们走出好远,背后的叫喊声才逐渐散去。 回到王府之后,云姜补衣一直补到深夜。她的每一针,每一线,就像下棋似的,定要先好好地思量了方能动手。云姜中途qiáng撑着睡意听见敲门声,原来是王府的丫鬟端来了参汤,还有一只燃着檀香,能够安神解累的香炉。丫鬟说这些都是王爷吩咐的,希望姑娘喝了参汤早点歇着。 云姜微略感到惊讶,心道这王爷倒的确是细心,可转念一想,若不是他白天qiáng拖着自己去市集,耽误了,她也不至于还要在深夜赶工。况且,白天在怡红院外那么壮观的一幕她是亲眼见了的,这个风流的王爷,跟那些迎来送往的莺莺燕燕俨然自家人一样,如此男子,定必是很能讨得佳人欢心的吧。她摇了摇头,又重新拉动了针线。她只是想早一点离开王府回到宫里。虽然深宫里险恶重重,明枪暗箭不断,可也不得不承认,在舜禾宫,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除了时不时地要受到刁蛮皇子的捉弄,其余倒也相安无事,仿佛是有一座庇护伞似的。 第17页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4) 云姜不由得一怔,心道,不离开还不知道,原来那舜禾宫竟是给了她这样多的保护。有时候楼青煜捉弄自己,那神态言行,颇为得意,而她就常常装着自己很委屈,让楼青煜满足于他恶作剧的成果。 云姜想着楼青煜那些yu遮还露的窘态,越想越好笑,心qing振奋了,jing神也提了起来。她端起桌上的参汤咕噜咕噜喝下去,然后重新盘腿坐回榻上,fèng补了好一阵,几乎熬到天快亮了,才疲惫地睡下。 也许是点了安神香的缘故,那一睡,云姜竟然睡到晌午。睁开眼睛看见墙角的漏刻,云姜心里很是吃了一惊,她翻身坐起,却看到桌上摆了几盘jing致的糕点。不禁动容。莫非这又是王爷的安排?他任由她睡过日上三竿,不责罚她,好像真的把她当成贵宾了,连起chuáng充飢的美食也给她预备着。等云姜再看得仔细一点,才发现那些糕点还都是她家乡特色的小吃。 但云姜不敢碰。 战战兢兢地推门出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这时,过来了一名小丫鬟。云姜便拉着她问,王爷在哪里。 丫鬟撇嘴道:“在书房。处理着国家大事呢。你就别去打扰他了。” “哦。”云姜无奈地应了声。丫鬟拂了拂衣袖,扭着腰肢傲慢地走了。云姜正待转身回房,却听见一声清咳。 云姜知道是楼驿风来了,心里还纳闷着,刚才的丫鬟明明说他在处理国事的。她连忙跪地行礼:“奴婢向王爷问安。” “早安还是午安?”楼驿风打趣问道。 云姜便只好赔不是:“奴婢疏忽,奴婢睡过了头,这就给王爷您补那锦袍。” 楼驿风甩了甩袖,摇头道:“我并不是催你。我听说龙图山的蜡梅开了,你换身轻便的行装,跟我去赏梅吧。” 赏梅? 云姜顿时愣住了。昨天游市集,今日又要赏梅,这安定王,到底是让她来做针线活,还是故意折腾留难,把她当成什么消遣的工具了?云姜便冷了脸,装出一副假谦恭,道:“王爷,奴婢的职责,并不在陪王爷消遣。” 楼驿风低头,用食指轻点了点鼻樑,那动作与角度,很是潇洒迷人。再搭配他尴尬的表qing,便将他刻画得亲和了不少。他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留在府里吧。” 转身yu走,却听云姜在背后唤了一声:“王爷——” “唔?” 云姜三两步过去,正对楼驿风,低头道:“奴婢自知,先前得罪了王爷,是奴婢莽撞愚笨,希望王爷莫要与奴婢这样的下等人计较。”话说得很到位,云姜将楼驿风chui捧得高,仿佛她与他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楼驿风轻轻一皱眉,道:“你觉得自己是下等人?我是上等人?” 楼驿风同云姜说话,从来不用本王之类的字眼,总是说我,云姜听得出,却领会不到。她不言语。 楼驿风又道:“你想必是以为我为了之前的事qing故意留难你?” “奴婢不敢那样想……”云姜答。 楼驿风略作沉默,便微微一笑,道:“罢了,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吧。” 这样的对话,云姜依然没能探听出楼驿风的心思,只能看着他青色的背影没入迴廊的转角,仿佛是带着些委屈的。但是堂堂王爷,又怎会因她一个宫女而受委屈?云姜不由得笑自己想太多了。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5) 那天的天气原本是极好的,冬日暖阳,平和地洒在身上。楼驿风走后云姜坐在院子里fèng针线,倒也惬意,谁知到了申时天色却忽然变了色,乌云盖顶。不一会儿就落起密密麻麻的细雨来。雨点不大,可是却急,屋檐很快就垂下雨帘子。云姜进屋把袍子放了,打算休息一阵,却见一个穿huáng衣的丫鬟雷厉风行地过来,还在屋门口就拉开了嗓子,道:“姑娘,有个事qing拜託你呢。” “什么事?” “王爷去了龙图山,我们赶着安排人送伞和雨披过去,丫鬟们忙不过来,姑娘能否搭一把手,随我们几个一起往龙图山去?” 云姜觉得奇怪,这偌大的王府,竟连人手也安排不够。难道下人们真的各司其职,太过忙碌了吗?云姜抬头看这密集的雨势,非但没有消停的迹象,乌云反倒越积越厚,她不好推辞,唯有应承下来,随着huáng衣的女子往前厅去,然后抱了雨披雨靴之类的物件,匆匆登上马车。 马车跑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龙图山脚。云姜坐在车篷最边上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外面红艷艷的漫山蜡梅,深褐与绯红,相得益彰,在雨中看别是一番滋味。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有跟楼驿风来这里游山赏梅了。 山路有些颠簸。 马不停蹄。 云姜摇摇晃晃,却突然听见旁边坐着的人哎呀喊了一声,然后就觉得对方好像被摇晃得失去了重心一样,撞向了自己,自己整个人都推出了马车。她先是撞到马车的车板,然后撞到路边的石头,再是顺着下坡的方向,唿噜噜地滚出了几十米,天旋地转,后来是两棵梅树挡住了她,她的膝盖撞在树gān上,像要裂开两段似的。 马车停了下来,那个穿huáng衣的丫鬟大唿小叫地跑过来,直对云姜道歉。云姜想她也是无心,便咬着牙说没有关系,意外而已。 huáng衣丫鬟的嘴角露出得逞的坏笑。 她分明是故意骗云姜和她一同前来的,再故意假装不慎推她落马车,与只为了宣洩心中的不满。因为云姜实在得了太多的好,楼驿风给她的一个眼神,整个王府都在沸腾。 从蚱蜢到参汤,从安神香到家乡的小吃,还有默许的懒睡与顶撞,云姜在王府仅仅出现了两天,却成为最热门的话题,大家都说王爷对这宫女是不同寻常的好,心中嫉妒得紧,而更可恨的是云姜身在福中不自知,还要给王爷冷眼黑面,大家就更是想要给云姜一些惩戒。那马车里坐着的其他几名丫鬟,相互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心领神会,得意之qing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云姜几乎是爬着重新坐回马车的。马儿又跑起来。到了半山,远远看见楼驿风一行人都在凉亭里,丫鬟们不等马车停稳,就纷纷扑赶上前,有的递大氅,有的蹲下身给楼驿风换雨靴,还有的连连斟过几杯驱寒暖胃的酒。那阵仗,看得云姜瞠目结舌。即便在皇宫里,最嚣张的楼青煜,她也不曾见他有这样众星捧月的待遇。 云姜的膝盖实在疼得紧,扶着车篷,好不容易下了马车,站稳了,又回身去拿由她负责的雨伞,可是却笨过那学步的幼童,她身子一晃,就摔倒在马车轮子底下,溅了满脸满身的泥,尤其láng狈。楼驿风原本看云姜那副湿漉漉的模样就觉得奇怪了,如今眼见她摔倒,竟全然不顾身份,冲出亭子,一把将她扶起来,牵开大氅,覆在头顶当雨遮。 “你怎么来了?”极是关切,语气还有些焦急,“怎么弄得满身泥?”楼驿风都不给云姜开口的间隙。 那亭子里huáng衣丫鬟赶忙冲过来,对楼驿风解释道:“是奴婢请姑娘过来帮忙的。只是方才山路陡峭,姑娘不慎从马车上摔下去了。奴婢该死,没有照顾好姑娘。”那悔恨怯懦的模样,扮得真是惟妙惟肖。 云姜也帮着huáng衣丫鬟求qing:“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6) 楼驿风素来是体恤下人的,既然是意外,他断然没有为难丫鬟的道理。也正是因为王府上下都摸清了他的脾xing,丫鬟们才敢如此大胆,撺掇着整蛊云姜。这会儿雨水已经将他的半个肩头都打湿了,管家连连喊着我的祖宗唉,把伞举过来,他却还要拨一拨,非得将伞推去云姜的头顶。 云姜再是别扭,也不得不有些感动,心里仿佛漾起微微的涟漪,又仿佛是在这寒冬急雨的天,点了一盏照明的灯,喝了一壶暖身的酒。 楼驿风坚持要云姜与他同乘辒辌车。那辒辌车,亦名温车,以琉璃镶顶,四壁都用软布做了拼贴,再以名贵丝绸做面,遮盖fèng合。人坐在里面,堪比置身温暖的大chuáng,柔软而舒适。只不过因为其华丽的装饰而名贵的用料,使它显得很是娇弱,像那些轻易就要打碎的琉璃。 方才雨势急,随从们慌忙间把车藏进路旁避雨的棚子,棚子漏水,滴滴答答的,他们还特意找了很多芭蕉叶来遮着,就是不想委屈了安定王心爱的辒辌车。 可这会儿楼驿风直命人将车牵来,逆着雨也要载云姜回府。还专程派了侍卫先行,去请郦都最好的大夫,说是云姑娘的脚一下地,那大夫就得在门口候着。随从们面面相觑,无奈的,泄气的,愤懑的,什么样心思的都有,却都不敢作声。 云姜愈发尴尬,对楼驿风说只是皮外伤,既然还能动,便是没有伤到筋骨,也许擦点外伤的药就好了。 楼驿风一脸苦笑,道:“府里又怎会不够人手?她们怎么说,你当真就信了?” 云姜愕然,仿佛还不是太明白楼驿风所指。 楼驿风便道:“那帮丫头,是故意要你来受罪的呢。” 云姜更是惊讶了。她不明为什么丫鬟们要这般作弄她,不明楼驿风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却也不作声,好歹他是一府之主,就由着下人在私下里暗箱cao作?这要是发生在皇宫里,指不定会演变成什么样。 但转念想,这样小的事qing,自己难不成还盼着楼驿风把那huáng衣丫鬟揪出来整治一番不成?倒是这安定王,不动声色的,连丫鬟也要给台阶下,丝毫没有主人的架子。想来若不是他平日里的随xing亲和,做下人的,也不敢有恶作剧的胆吧。 亲和—— 就好像,像谁呢?云姜的心里微微痛了一下。想起那些温柔的眼神与关切,初次邂逅的尴尬,屡次救助解围,还有画舫上抛开矜持哀伤的亲吻,沈就澜的面容愈加清晰,但是转而却又看见他和夏离嫣qing意绵绵的画面。 愁云顿时聚了云姜满脸。 这表qing让楼驿风看见了,他皱眉问:“你在想什么呢?” 云姜方回了神,摇头道:“没什么。”然后侧脸向窗外望去,红梅倒退,山色湿润,雨势已经越来越小了。 回到王府。大夫诊断过后,说云姜的伤并无大碍,有轻微的骨裂,只要内外兼治,休养一段时间即可痊癒,并不会影响将来的行走。楼驿风便要丫鬟仔细地替云姜煎药,伺候她洗漱。恰好是那名huáng衣的丫鬟分到了这门差事,怏怏的表qing立刻浮上脸,还想辩驳,却被楼驿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细节云姜都看在眼里。 第18页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7) 后来丫鬟来给云姜送药,云姜便喊住她,问她:“这位姐姐因何事对云姜不满,不妨说出来,若云姜哪里得罪了,也好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我可不敢。”丫鬟嘟囔着,“姑娘是王爷的贵宾呢。” “贵宾?我不过是一名宫女。”云姜抿着嘴看着huáng衣的丫鬟。 丫鬟睨云姜一眼,道:“虽是宫女,可王爷倒没有把姑娘只当宫女看,姑娘来了王府三日,受到的优待却不胜枚举,姑娘出去问问,这府里上下,谁不说王爷做得太显眼了些?可好像姑娘你自己却不知,得了便宜还要摆架子,我家王爷岂是由得你这样羞ru的?” 羞ru?这负气的词一出,云姜急了,她哪里想到原来王府的人是这样看她的,她更加没有这个丫鬟所说的羞ru楼驿风的意思。 她跺脚道:“姐姐说得过分了。云姜一介宫女,哪里敢对王爷不敬?!” 丫鬟睥睨:“最好是没有,不过,姑娘总得收敛着自己的脾气,咱家王爷是众星拱月,尊贵之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做奴才的敢像姑娘这样对他随意摆脸色。” “什么奴才?”一声喝止从门外传来。楼驿风那模样,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就连素来受纵容的huáng衣丫鬟也被吓到了,一个退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云姜赶忙圆场,向楼驿风行了礼,便假说她有点急事托这位丫鬟姐姐帮她做,丫鬟趁机退了出去。楼驿风问云姜是什么事,云姜支吾着,说只是女儿家的私事。 楼驿风不由得摇头笑起来,自言自语道:“看来我真是对她们太纵容,才让这些丫头无法无天,瞒着我来捉弄你,而今又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云姜的膝盖有伤,站不得太久,可是在楼驿风面前又不好坐着,唯有qiáng撑,脸上的神qing便有些不耐烦,也有些僵硬。楼驿风却细心地察觉了,连忙扶了云姜,道:“你想要早点把伤养好回宫里去,就回榻上好好躺着,少走动。” 云姜道:“多谢王爷体恤。” 她仔细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男子,对方温柔的眼神,如同寒冬中出现的一抹新绿,点染了周遭的死沉灰濛。这时,屋外飘来隐隐的唱歌声,想必是王府有丫鬟正在cao琴练曲。悠扬的乐音,将气氛烘托得更加微妙。 云姜想了想,问楼驿风道:“王爷,您真的不责怪奴婢当日对您的轻侮冒犯?”这问题其实在她心里憋了好长的时间,以前也算问过,但楼驿风没有正面回答,云姜总是捉不实他的意思,仍然有些忐忑。 楼驿风却狡黠地一笑。然后故作沉思。不说话,片刻的静谧气氛让云姜感到有些紧张。云姜不由得抓紧了被角,咬紧了唇,眼巴巴地望着楼驿风。 她的目光与楼驿风相接,男子略略一怔,终于笑开了:“你真觉得我笑起来很难看?” 他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云姜整个人都傻了。 说他笑得难看,不过是故作嚣张的负气话,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说的人都快要不记得了,听的人却还挂在心上。况且,他那样迷人的男子,何来难看之说?他就算哭,做鬼脸,扭曲了面容,说不定也是极好看的,云姜一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8) 楼驿风倒真是有些惆怅了。他想云姜大概是真觉得他难看吧,毕竟她终日都跟在楼青煜的身边,这世间纵有千万人迷恋他的脸,他也不得不承认,和楼青煜相比,他仍然逊色一筹。他看云姜胆怯委屈的模样,以为她是不敢对他说出实话,于是便摆了摆手,道:“算了,你好生休息。我走了。” “王爷,慢行。”云姜看着楼驿风离开,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云姜在chuáng上躺了大半日,睡睡醒醒,膝盖仿佛不那么疼了,她便坐起身拿了锦袍继续fèng补。剩下的工序不多,她一门心思扑进去,几个时辰,倒将那锦袍彻底地fèng好了。 楼驿风看着锦袍的时候,对云姜的针线功夫大为赞嘆。那袍子宛然如新的一般,细看也看不出织补的痕迹来。 楼驿风点头道:“如此巧手,难怪会成为六皇子身边最得宠的宫女呢。”其实说的是玩笑话,倒叫云姜真的不好意思了。 “王爷,您还记着奴婢当时说的话呢,哪有什么得宠宫女,奴婢只是,只是想给自己壮壮胆子……”说罢,极羞赧地低了头,不经意地伸手摸了摸耳垂。她的面上云霞绯红,似开出两朵艷丽的桃花。 楼驿风搁下袍子,哈哈大笑:“我也只是和你开玩笑呢。云姜,你在舜禾宫当差有多久了?” “才几个月。” “如果让你来我王府当差,你可愿意?” “啊?”云姜一愣,抬头望着楼驿风,对方漆黑的深瞳里仿佛藏了什么秘密,云姜感到了一种被什么东西痴缠住的感觉。 楼驿风看云姜一副为难甚至有点惶恐的样子,怕她尴尬,便故意转了话题,道:“和我讲讲你家乡的事吧。” “嗯。”云姜如获特赦,亦不免感激楼驿风的体贴仁慈。他从来不咄咄bi人,甚至处处都体谅着她,丝毫也没有王爷的架子,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对他的印象几乎都是正面的了,而且不再怕他,只觉得和他相处轻松也随意。 再过了三日。 云姜的摔伤已经好了七成。她在花园里站着,两棵梅树开得鲜艷,但始终有些单薄,远不如龙图山上美不胜收。怔忡间听到一阵脚步声,云姜循声一看,惊愕的表qing都凝固在脸上,嘴巴张得大大的。 “怎么,才几天不见,连你主子我也不认得了?”来的人嗓门一拉开,云姜便立刻拜了下去:“奴婢见过六皇子。” 来人正是楼青煜。 当天,楼青煜便带走了云姜。走的时候楼驿风甚至不在王府里。云姜说,她理应向王爷当面请辞,再多谢他连日来的盛qing礼待,这时规矩,也是礼貌。可楼青煜却不耐烦,他吩咐了管家,将自己来过王府,以及带走云姜的消息转达给楼驿风,就说时间紧迫,便不等皇叔回来相叙了。管家唯唯诺诺地应了 。至huáng昏时分,入宫面圣的楼驿风,施施然地下了马,前脚跨进府门,便听管家把事qing说了,楼驿风眉头一皱,问道:“走了?” “是。”管家弯腰作答。 楼驿风只觉得一股酸涩上涌,连连摇头,似笑非笑。他猜想楼青煜一定是故意要跟他做对的,他们之间,感qing匪浅,是亲qing与友qing的jiāo织,但也充斥着一种相互的较量和攀比,因为同是身份尊贵的皇族,年纪相差无几,又常常被人像一对孪生兄弟般提及,被别人比较,自己也就渐渐地在内心愈加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正文第七章昨夜笙歌容易散(9) 幼年楼驿风在猎场捕到一只矫捷而彪壮的鹿,楼青煜便誓死也要驯服一匹野马来彰显自己的神威;楼青煜学棋,楼驿风便练剑,总要增补一技之长;斗过喝酒,斗过蹴鞠,甚至斗过谁能骗太监总管光天化日只穿裤衩在御花园里捉蟋蟀……总之,明的暗的较量,日日上演,就成了家常便饭。但这些较量,丝毫也没有影响到两人彼此之间亲密的感qing,只不过楼青煜更年少任xing,xing格又顽劣,有时会比楼驿风更乖张而放肆。 “这一次,难道他是知道了吗?”楼驿风暗暗地想。 可是,怎么会知道呢?连当事人自己都懵然未有察觉,外人能知道些什么?楼驿风不禁苦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自嘲地低了头,且嘆且笑。楼驿风,你也有今日—— 倘若不是那次意外地相见,绝美的容颜,清澈的眼神,故作嚣张的可爱表qing,甚至一举手一投足,和她有关的点点滴滴,都那么毫无预兆地跌破他平静的心湖,念念不忘。 他就那么没有节制地爱上了她。 深深地记得她的脸。 回味着她不经意流露出的尴尬甚至俏皮的表qing。 那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qing。堂堂安定王,有多少女子投怀送抱,见过多少倾国倾城的佳丽,但没有一个像她,可以牢牢地将他抓住,教他不能走,也捨不得走。 他甚至藉故将她从皇宫里调出来,藉故拖延她完成工作的进度,只为了能多些机会与她相处。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原来那样拙劣,没有花哨的招式去博她欢心,对她的心态喜好尤为重视,生怕冲撞了她,惹她不快,宁可偷偷地委屈自己。 她受了伤,他比谁都心疼,却qiáng抑着,佯装淡定,一来为了顾及他身为王爷的尊严,二来更加是怕会唐突了佳人。他从来都不是怯懦的人,但在她的面前,却变得小心翼翼。 靳云姜这三个字,成了毒药,也是蜜糖。 可是正因为云姜是舜禾宫的人,因为自己跟楼青煜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他想,他如果直接向楼青煜要人,他断然不会顺了他的意,届时若自己受嘲笑戏弄不要紧,要紧的是怕云姜也跟着受牵累,他于心何忍? 这件事qing,还需得谨慎处理才好。 楼驿风怅然地想。 只不过想到云姜就那么不告而别,从此后没有她清丽的身影,王府再次重回孤寂,楼驿风心中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他甚至不晓得她的伤究竟有没有好得彻底。 她住过的房间,似乎还瀰漫着脂粉香;她睡过的瓷枕,上面还留着一丝乌黑的头髮;她碰过的妆镜台,是否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的印痕? 楼驿风轻轻抚去。忽然看见菱镜的背后露出青色的一角。他将菱镜挪开——原来是那只竹编的蚱蜢。 云姜走得急,连这个都忘了带走。 楼驿风将小东西捧在掌心,看了又看,心道:“这样也好,起码,下次还有再同她相见的理由。” 他好像忘了自己乃是堂堂的安定王,反倒处处结愁,仿佛这世间全部的名词佳句,都不足以形容他的举步维艰。 唯有梦醒笙歌散。 人走茶亦凉。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1) 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 云姜是不知道楼驿风的那份心意的。她只是觉得安定王目光如炬,眼神深邃,每次看着她,都好像巴不得将她看得更深更透,似乎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qing愫萦绕在眸间。她想他可能本来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吧,那或许就是他一贯的表qing。 她对他可以有无数的褒奖,但唯独和qing爱无关。 第19页 况且安定王是那样风流的一个人,没有人能看出他潇洒的外表之下掩藏的真心。云姜有些走神,一不小心被针刺到了手,指尖上溢出鲜红的一颗血珠,像宝石似的。 楼青煜也问过云姜这些天在王府都做了些什么,她不能有所隐瞒,所以都照实说了。楼青煜听完之后,脸上的表qing变了好几种,他时而狐疑,时而惊讶,时而觉得好笑,时而又颇有些不满。他们正在谈话的时候,宫女送来了一壶北地进贡的葡萄美酒,楼青煜先是自斟自饮,后来又要云姜陪他同饮。 云姜连忙推辞。她不胜酒力,也不敢与皇子坐在一起喝酒。楼青煜的态度倒是坚决得很,他最后说这是他的命令,云姜只好顺从。 她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喝下第一杯后,云姜的五脏好像都揪到一起去了。可是她只顾着紧张,却没有注意到楼青煜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 那哪里是什么北地进贡的葡萄美酒,分明是楼青煜特地命人pào制的酒,是他专门为云姜准备的。酒很烈,就算是酒量好的人,喝不了几杯也会醉。所谓酒后吐真言,楼青煜把云姜灌醉,就是想从她的口里套出有关沈就澜的秘密。上回云姜和楼青煜争执,他就隐约觉得云姜是知道些什么的,但她就是不肯说,因此他还在耿耿于怀。楼青煜的脑袋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明问不成,便来暗算。眼看着云姜将几杯酒喝下肚,满脸绯红,那笑容也变得迷醉起来,楼青煜很是得意。 “小宫女——”楼青煜扯了扯自己的衣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云姜,问,“你今年几岁了?”云姜咧嘴一笑,伸出五根手指头,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十,十六。”五和六都分不清,看来这酒是真的奏效了。楼青煜又给云姜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假装喝了一口。看云姜软绵绵地趴着,他不禁觉得她娇憨的模样十分可爱。他定了定神,又问:“在这个皇宫里,你最讨厌的人是谁呢?” “是——李妃。”云姜吞吞吐吐地回答。似乎“酒后吐真言”这句话果真有道理,若醒着,她哪里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楼青煜在云姜的身边蹲下来,又灌她喝了一杯,那时的云姜真的觉得有些飘飘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楼青煜抬起云姜的下巴,道:“你看着我,告诉我,沈将军为什么对你的事qing知道得那样清楚?”云姜恍恍惚惚地想起沈就澜那张英俊的脸,她又看了看面前的楼青煜,狡黠地笑了笑,竟拍着楼青煜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chui气如兰,道:“六皇子,您,比沈将军还要俊俏呢——” 这算不算是在公然地调戏他? 楼青煜连忙把云姜向外推了推,谁知云姜就像不倒翁一般反弹回来,摇摇晃晃地又贴上了他,道:“六皇子,奴婢,奴婢其实会唱歌,也会跳舞。奴婢以前是故意唱得难听,也故意假装不会跳舞的——”楼青煜一听,眼珠子瞪得跟铜钱似的——没想到他以为自己捉弄了她,却原来是被她捉弄了,亏他还曾沾沾自喜,乐在其中,如今知道了真相,他真是觉得脸上无光。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2) 这时候,云姜踉跄着站起来,嘿嘿地笑着,说,“奴婢还可以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呢——”说着,她真的开始舞蹈,腰肢一扭,嗓门也亮了起来。虽然醉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可是瑕不掩瑜,她的嗓音倒真是清灵,仿佛出谷的huáng鹂一般,跟之前楼青煜听到想哭的那把声音,实在相差得太远了。再看云姜的舞姿,虽然她东倒西歪的,却颇有几分贵妃醉酒的韵味。 每个人喝醉了,都会有不同的醉态。 喝醉了的时候,心里想的,嘴里说的,身体的动作,都与清醒时大不相同。那个时候,平常受到的压抑和约束,都会发泄出来。 以前楼青煜也曾有过醉酒大闹御花园的窘事,他在假山上攀上爬下,在梅林里学蝉叫,拔了某位大臣的鬍鬚,踩了某位妃嫔的脚,闹得皇宫里ji飞狗跳。后来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众人才把他摁住了,然后大家将他五花大绑,送回了舜禾宫。他酒醒了之后,不仅遭到了两位兄长的奚落,还被皇帝狠狠地责罚了一番。从那以后,楼青煜喝酒总是很小心,再也不敢放肆胡来。 可眼前这个靳云姜,醉态娇憨,竟——竟还有些放làng。楼青煜见她舞来舞去,腰裙的系带松了,斜襟的领口也更加开了,她的两手轻轻一放,素淡的斜纹衣衫便滑落下来,像一片羽毛一样飘在地上,腰裙也随之离了身。此时,她的香肩已经luo露在外,薄薄的一层纱,罩着她瘦弱的身子。长长的缎带像女子柔软的双臂,环上了楼青煜的脖颈。 云姜道:“六皇子,我的舞姿可美?你来陪我一起跳吧。” 楼青煜只觉得心在怦怦地跳,像是有人在擂鼓一般,他的脸一红,喉咙里gān得很。寒冬腊月,他却如同在烤火一般,血脉沸腾——可是,他们的谈话还没有进入正题呢,他可不能走神。他是堂堂的六皇子,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怎么可能任由这个小宫女胡闹?他抓紧了自己的衣领,生怕云姜把他的衣裳给扒了。他问道:“你告诉我,你和沈将军之间,是否还有什么特殊的联繫人?你说了,我就陪你跳舞。” 云姜肌如凝脂,面若朝霞,双眸璀璨如星。她一个趔趄扑进楼青煜的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仰起头来望着他,手指也顺势抚上了他的脸颊,道:“当然有了——”楼青煜捂着胸口,问:“是谁?” “不就是夏姐姐嘛。” “哪个夏姐姐?” “夏妃,夏离嫣。”云姜此时煳涂得很,根本不知道自己已将最亲最爱的人出卖了。 楼青煜听了,面色铁青。 云姜却还在继续呢喃:“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看见了,他们在水榭里卿卿我我。咦,好不害臊——我的事qing,我都跟夏姐姐讲,他们之间那么亲密了,她告诉他,也是在qing理之中的啊。沈将军,他好爱夏姐姐呀。”云姜欷歔了一番,脸上还有几分落寞。 楼青煜根本没有注意到云姜的细微变化,一心只想着沈就澜与夏离嫣之间,竟做出了欺君犯上、大逆不道的事qing,他想,他视沈就澜如兄弟,可是没想到沈就澜竟背着他,与他父皇的妃子有染,沈就澜真是太过分了。他咬牙切齿,冷不防怀里的女子像蛇一样靠近了他,轻轻地咬着他的耳垂。他一惊,立刻推开了她。楼青煜看她还是痴痴傻傻的,嘴角便泛起了一抹冷笑。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3) “来人啊——”楼青煜淡淡地喊了一声,房里立刻进来了两名宫女,他在她们的面前低声吩咐了一阵。那两名宫女不时地互看对方,jiāo换着眼色。楼青煜退了出去,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回来了,那时云姜在雕花大chuáng上睡得正熟。她裹着一chuáng厚厚的蚕丝被,只露出毫无防备的脸。她的唇角挂着笑,仿佛正在做着什么美梦。楼青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玩味的心qing就像小的时候捉到了一只兔子,把它摆在面前,自己则趴在一旁观赏。楼青煜觉得很得意,不由得笑了起来。他试着伸手拨开了云姜前额几缕凌乱的刘海,手指碰到她光滑的肌肤,他竟微微一怔,立刻将手缩了回来,云姜也醒了过来。 “六皇子?”云姜睁开眼睛,楼青煜的脸近在咫尺。她不禁一惊,一下子没有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qing,便只顾着要起身行礼。她用手撑着chuáng沿,刚动了动,还没有坐起来,就感到周身空dàngdàng的。她扯着被子低头一看,她的身上连半片遮体的布也没有,竟是赤luoluo地睡在那张chuáng上。云姜勐地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楼青煜吓得差一点跳起来。 “你喊什么!”楼青煜拂袖道。 云姜缩了回去,用蚕丝被子紧紧地裹着身子,满脸委屈。她不敢去看楼青煜,只是低头呢喃:“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忘了吗?”楼青煜gān咳了两声,站起来,忍住了笑,道,“昨天晚上你喝醉了,在我面前大跳艷舞,自己把自己的衣裳都脱了,还问我好不好看呢——”他将一个“呢”字拖得老长,云姜只觉得有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她流着眼泪问:“我,我真的那样做了?我……那可如何是好呢?”她越说越激动,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涌。她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就一头撞死。 云姜勐然发觉云髻犹在,珠钗、簪花都还稳稳地盘在青丝里,于是她飞快地拔了一支钗,就要对准喉咙刺下去。幸好楼青煜眼疾手快,看到云姜那样激动,他立刻飞身过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吼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奴婢,奴婢冒犯了六皇子,请让奴婢以死谢罪。”云姜哭喊道。楼青煜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清白染了污点而痛不yu生,谁知她竟然是因为冒犯了主子,要以死来谢罪。他听得瞠目结舌——原本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她,可没想到她的xing子竟如此刚烈,非要寻死觅活。楼青煜的兴致顿时减了不少,反倒有些惭愧起来——他的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了。他说:“算了算了,我跟你说实话吧,你没有在我面前做出荒唐的行为,你的衣裳是我让chun花和秋月脱掉的。” “真的?” “真的。” 云姜本来哭得梨花带雨,此刻她的一双眼睛突然又有了光彩。楼青煜解释完之后,她的痛苦仿佛就减少了一半。她的qing绪稳定了下来,还放下了手里的金钗。楼青煜怎么会知道,她根本就是在故意地“寻死觅活”。所谓酒醉三分醒,她依稀记得chun花和秋月在给自己宽衣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指甲划伤了她,可是楼青煜刚刚却说衣裳是她自己脱掉的。她将信将疑,故意做出了夸张偏激的行为,想bi楼青煜说出实话。楼青煜果然中计了,他要是知道这次他又被她捉弄了,不知道会羞愤成什么样子。 云姜慢慢地回忆起自己醉酒之后的事qing,心中渐渐地充满了恐慌。她试探着问道:“奴婢昨晚醉酒之后,真的有向六皇子献上歌舞?” “有啊。”楼青煜道,“你还唱得声qing并茂,跳得也是欢快极了。没想到你这个小宫女连本皇子也敢欺瞒,从前说什么不会唱歌、不会跳舞,其实……”本来楼青煜想说,其实你jing通歌舞,声音和舞姿都不输给那些受过训练的宫女,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自己和这个小宫女分明还是有着新仇旧怨的,怎么能够开口夸她呢?楼青煜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假装正经地清了清喉咙,道,“你可知,你已经将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我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可是他一想到那个秘密,又觉得十分愤怒。 第20页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4) 云姜实在想不起自己曾经说过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发问,楼青煜就迫不及待地说:“你说了一些沈将军和夏妃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换上了严肃的表qing,他盯着云姜,道:“你以为我会永远不知道吗?”云姜心里生起一阵寒意,好像有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便从万丈悬崖的边缘坠了下去。 她的眼前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沈就澜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他若是知道泄露这个秘密的人是她,他会有何感想呢?他会讨厌她吗?他会恨她吗? 茫茫的一层水雾,将红锦绿缎都浸透了。雕花的窗,镂金的炉,纷纷腐朽。 熹微的晨光不是暖,尽是寒。房内的空气犹如结了冰霜。 周围变得十分安静,仿佛有大风掠过,她能清晰地听到风声。楼青煜默默地转身,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忘记了自己从来都是讨厌看到女子流泪的。云姜在他的面前哭,曾经拂了他的好兴致,可是这一回他却不觉得气愤。他发现自己的qing绪也在跟着她的表qing变化。她羞愧,他便觉得忍俊不禁;她愤怒,他就有几分着急;她受到惊吓,他又觉得得意;她尴尬,他就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这样的感觉,从前他只对一个人有过,那个人便是死去的洛家小姐洛明栀。洛明栀可以在他的面前哭泣,他不会责备她,反而只会觉得心疼。他会安慰她,哄她开心,想要看她重展笑颜。可是如今那个人却化成了天空的繁星,红尘里的一缕轻烟,她再也不会在他的面前出现了。 想到这里,楼青煜不禁悲从中来。 楼青煜和云姜都沉默了,他们不说话,仿佛彼此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他们虽然身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怀着心事。他们的脑海里只有自己想着的那个人,那张脸。 冬日的寒意又浓了几分。云姜冻得双手通红,像在染料缸子里泡过似的。她一直在忙,刚歇下来,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太监的传唤:“靳云姜——” “在——”云姜立刻起身,向跨进门的太监总管张公公行了礼。张公公将拂尘一挥,道:“你随我去校场那边。” “校场?” 云姜不明原因,只是先前听说楼青煜在校场与人比骑she。她以为像她这样的宫女是不用去的,没想到张公公竟然亲自来传她。她心中隐隐地觉得不妥,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只好随着张公公往校场去了。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般在人们的脸上切割。 空旷的校场上,众多的太监宫女们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他们在jiāo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云姜走过去,只见楼青煜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袖口扎得紧紧的,俨然是武士的装扮。此时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云姜来了,嘴角便浮起一抹清浅的笑。 “我们开始吧。” 楼青煜从容地站起身来。云姜还在想,他是在跟谁说开始呢?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了一声明朗的回应:“好。”云姜寻着声音看过去,在校场的另一边,楼青煜的对面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他正是沈就澜。云姜顿时停住了脚步。张公公在她的后面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跟着他走。他将云姜带到楼青煜坐的椅子旁边,低声道:“你就在这里候着,皇子要喝茶的时候,你便给他递过去。” “是。”云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直直地望着沈就澜,心中却不是滋味。斟茶递水分明不是她的工作,况且有这么多宫女在场,为什么非得要她过来?她看见楼青煜回头沖她冷冷地一笑,她的拳头便握得比石头还硬。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5) 张公公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楼青煜在校场练骑she的时候,不但特地派人出宫请来了沈将军,还让他回舜禾宫里把云姜也召唤过来?不过主子吩咐下来的事qing,他们不说原因,做奴才的也不敢多问,他只要照做就是了。 沈就澜却没有多想。原本他也无事,正好闲在家中,宫里来人说六皇子在校场练骑she,想请他过去切磋,他便兴致勃勃地来了。到了校场,他连马都没有碰一下,就看到楼青煜将眉毛一挑,对他说道:“我们好久不曾比试武艺了。”他们各自换好了装,一帮奴才也是摩拳擦掌,等着欣赏一场jing彩的比试。宫女们尤其兴奋,有人明着在为楼青煜欢唿,有人则在暗地里替沈就澜加油。大家都以为这是一次公平的切磋,却没有料到楼青煜的心里其实烧着一团火。 这场比试,他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气。 自从知道沈就澜与夏离嫣的事qing后,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暗算了一般,脸上无光。一个是自己视为手足的好兄弟,一个是父皇曾经宠幸过的妃子,他们却瞒着他,瞒着全天下的人,在皇宫里,在皇族的眼皮底下,做着见不得光的事qing!他怎能不感到愤慨!不过让他觉得更加难受的是,他不能揭穿他们的事qing。倘若沈就澜因此而受到惩罚,沈就澜将人头落地,那绝对不是他愿意看见的。如果他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沈就澜与夏离嫣继续往来,他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父皇。他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心里只觉得烦躁,就想到要把沈就澜好好地教训一番。这场比试,楼青煜故意要云姜过来看,他是想向她示威,让她什么事qing都不敢再瞒着他,以后她必须把所有事qing都告诉他,他是她的主子,是她的天,他讨厌被奴才瞒骗的感觉。 比试正式开始。 楼青煜一上场便用足了劲,好像在自己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有血rou之躯的人,而是没有生命的沙包。沈就澜也觉得很意外,只是过了几招而已,他便感觉到楼青煜周身散发着bào戾的杀气。他们的武功原本就不相上下,楼青煜咄咄bi人,沈就澜只有抵挡之力。几个回合下来,沈就澜便处于下风。 云姜也看出楼青煜的眉间隐藏着一团火。 她的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楼青煜突然一掌噼在沈就澜的肩头,沈就澜趔趄着退后,脸色微微地起了变化。那一掌极是兇狠,沈就澜整个右臂险些脱臼。疼痛的感觉从他的肩膀蔓延至全身。他的眉头紧皱,云姜看了十分心疼,眼眶红了一圈。她更加肯定楼青煜这么做是跟自己泄露了沈就澜的秘密有关。这些天她已经懊悔地骂了自己几千遍。 楼青煜像是越来越上瘾,攻击的招式也越来越厉害。沈就澜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qing。沈就澜越是觉得另有隐qing,就越是不敢跟楼青煜较劲。他的动作与力度越来越弱,一再地躲避着楼青煜的进攻。 观战的人群不时地爆发出喝彩和惊唿。大家都看得出,校场上是六皇子占了上风。就在这时,沈就澜向后一退,拱手道:“看来是我输了。”楼青煜却像一匹奔跑起来无法止步的野马,仍旧朝着沈就澜噼头盖脸地攻击。沈就澜来不及防备,先是受了一掌,他立刻向旁边跃去,惊讶地开口道:“你——”他的第二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楼青煜的掌风就像闪电一般,飞快地朝他袭来。 那一掌,是校场比武的最后一掌。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6) 四周万籁俱寂。 一阵风突然颳起,掀起了云姜褐色的裙角。她轰然倒地,校场爆发出阵阵惊唿。谁也不会想到,小宫女靳云姜居然有胆量沖入校场之中,挨了楼青煜一掌。 因为她的闯入,比试戛然而止。 楼青煜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看着云姜像一朵花从枝头坠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惊骇与懊悔。她孱弱的身子几乎在他的掌风之下破碎。就在她要坠地的一剎那,沈就澜抱住了她。云姜望着楼青煜,眼神中带着悲戚,带着乞求。在他的面前,她从未如此卑微胆怯。 比试停止了。 云姜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当她看到楼青煜对沈就澜一再相bi,而沈就澜力有不殆甚至开始受伤的时候,她的自责达到了顶峰。她只想保护他,让他避免更多的伤害。她也是在赎罪,赎自己泄露了秘密的罪。 挨了那一掌,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痛。 云姜昏了过去。 她仿佛看见chun回大地的皇城,龙楼凤阁,琼枝玉树。她又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还有家乡那条潺潺的小溪。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迷煳之中,她好像看见沈就澜就坐在她的chuáng边,他在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她想起她在暮烟楼外病倒的那次,也是沈就澜抱着她,将她放在温暖的大chuáng上。她还从他的袍子上扯下了一个同心结。可是那一次她醒来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在了,她甚至连说一声“谢谢”的机会也没有。 这一次,她却听见沈就澜在对她说,谢谢。 她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沈就澜果然还在。他望着她,道:“你醒了——” 云姜觉得心里一暖,吃力地笑了笑,她想要喊一声“沈将军”,沈就澜却示意她不必多礼。他说:“六皇子已经让御医来瞧过了,你的身子弱,所以才承受不了那一掌。不过你放心,吃了御医的药,休息几天便会好的。”他又说,“倘若不是你,只怕躺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了。”他的语气中有些无奈,望着云姜,他的嘴角抹过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时云姜才想起来,虽然她对沈就澜一片痴心,可是他们之间真正的jiāo集少得可怜。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关注他、盼望他,他大概只是把她当成众多宫女当中的普通一个,就连他看她的眼神,也是十分拘谨和生疏的。想到这里,一种酸涩的感觉溢满了云姜的心间。她还想说些什么,楼青煜却走了进来。云姜立刻紧张起来。楼青煜咳嗽了几声,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管闲事管得连命都不要了的人。” 关于今日在校场发生的事qing,沈就澜仍然摸不着头脑。他站起身,对楼青煜道:“你不要再为难她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楼青煜将眉毛一挑,道:“好像最不该留在这里妨碍她休息的人,是你。”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7) 沈就澜听出了楼青煜话里有刺,又联想到校场上发生的事qing,他想自己大概是哪里做得不对,让楼青煜对他有所不满。不过此时似乎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他想他应该等楼青煜的气消了,qing绪稳定下来了,再来问清其中的缘由。于是他转身对云姜微微一笑,嘱咐道:“你好好休息吧。” “将军——”云姜怔了怔,她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楼青煜,又看了看微笑着的沈就澜,她开始觉得身体有些痛。她虚弱地半闭了眼睛。沈就澜一转身,大步离开了。 第21页 他们之间有过短暂的凝视和关切,最后却只有消失无踪的背影。 云姜是多么捨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忧郁的蓝色慢慢消失。她的一腔忧愁藏在心里,不能说出口,只能静静地释放。 想留的,留不住;害怕的,却偏偏就在面前。 楼青煜盯着面色苍白的云姜,道:“你可知你一旦惹恼了我,我可以用任意的罪名,摘了你的脑袋!” “奴婢——”云姜想说些什么替自己辩解,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可以指责楼青煜借题发挥是不对的吗?可是似乎真的是沈就澜犯错在先的。她更加没有立场恳请楼青煜放过沈就澜。那么,她要为自己求qing吗?可是以目前的qing形来看,楼青煜并没有追究她闯入校场的事qing,他把她送回了舜禾宫不说,还请了御医来给她诊治,她最好不要再提起比试的事,否则只怕会引火烧身。她索xing沉默了,装作自己因为伤痛而无力说话。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弯着腰的小太监。来人道:“六皇子,安定王来了。”楼青煜颇有些纳闷。他还在寻思着楼驿风这一趟来是所为何事,就已经听到对方急促的脚步声。一袭青灰织锦袍的楼驿风跨进门来,脸上是愠怒的神qing。 楼驿风本来是入宫来同皇帝商议有关边疆的战事,商议完了他正想离宫,却听见有人在议论云姜扰乱校场比武的事qing。听说云姜受伤不轻,他顿时激动不已,便直奔舜禾宫而来。他冲进房间,只是略微瞥了一眼楼青煜,便跨了几步,来到云姜的chuáng前。 “御医来瞧过没有?是怎么说的?内伤还是外伤?严重吗?”楼驿风一连提了好多问题,语速却是越来越快,颇有声势。一旁的楼青煜不免有些吃惊,自嘲道:“还以为皇叔是来看我的,没想到您对小宫女竟然比对我还关心。” 此时的楼驿风显然没有跟楼青煜耍嘴皮子的工夫,他瞪了楼青煜一眼,斥责道:“你也算是习武之人,竟是不懂得应该如何收放了,怎么能真的对一个弱质女流下手呢?” “谁让她自己不要命地闯了进来!习武之人?习武之人就应当明白拳脚无眼,竟责怪起我来了——”楼青煜还了楼驿风一个白眼。虽然幼年时他们也常有争执,但自从懂事以后,他们两个人只是带着笑暗暗地较劲,从不伤和气,如今他们却在宫女的房间里争得脸红脖子粗。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确实是有些可笑。他们稍稍冷静了片刻,才都注意到chuáng上躺着的那个人居然安静得连一声咳嗽也没有,望过去,她竟是睡着了。云姜白皙的脸庞上有着两团因为酣睡而绯红的颜色,浓密的睫毛就像两道帘子,关闭了一双醉人的桃花眼。她的唿吸均匀而纤细,胸脯微微起伏。她的眉头微微地皱着,为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美态。 云姜的一只手还露在锦被外面,楼驿风轻轻地走过去,为云姜把被子重新盖好,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句感嘆:“皇叔你完了,你对这个小宫女如此紧张,莫非——”楼青煜故意没有将话说完。他望着楼驿风,等着楼驿风自己将话接下去。 正文第八章香肩倦倚娇无语(8) 楼驿风转过身,坦然地望着楼青煜,道:“我是喜欢她,又如何?” 满室静谧,能够听到的只有三个人不同频律的心跳声。 “我是喜欢她,又如何”——楼驿风的话语是如此掷地有声。 楼驿风对云姜倾慕已久,突然听闻她受伤的消息,怎能不激动难过? 其实,虽然众人都说楼青煜轻狂任xing,楼驿风相较之下更加成熟稳重,但某些时候他们的xing格却是相反的。有的时候,楼青煜是藏在阁楼里的一道影子,让人看不清,摸不透;楼驿风却不会理会世俗的意见,他是如何想的,便会如何做、如何说,他对云姜,便是如此。所以,楼驿风才会用了一点小小的伎俩,把云姜调来王府,并且一再相留。他的眼神、话语、行为,纷纷泄露了他的秘密。只是他没有亲口对云姜说过,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怕他会吓坏了云姜。如今她睡着了,什么也听不见,他的心中才没有了顾虑,于是便能够对楼青煜坦白。他的言下之意是让楼青煜看在他的面子上,一定要善待云姜,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楼青煜懂得楼驿风的这层意思,但表面上却不服气。 楼青煜看了一眼楼驿风,皮笑rou不笑地说道:“皇叔既然喜欢她,不如我gān脆将她送给你,如何?”楼驿风知道楼青煜说的是反话,他冷冷地挥袖,道:“你最好真的能按照你说的去做——本王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看她。” “皇叔慢行。”楼青煜昂着头,看着楼驿风的背影远去,他的胸口还有一团无名火在烧。他又转过头看着熟睡得不知人事的云姜,那团火竟然渐渐地熄灭了。他好像也受了她的感染,眉头跟着皱了起来。他想起她在校场上那样奋不顾身地为沈就澜抵挡,那时她的眼神中虽有乞求,却同时带着坚定,并且脸上毫无惧色。他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小女子的倔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校场上的他为何对沈就澜那么粗bào,可他却不知道她对沈就澜的那份心思,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地想替自己赎罪——这个小宫女,应该说她是单纯善良,还是愚蠢莽撞呢? 楼青煜让宫女进来给云姜加了一chuáng薄被,然后也离开了房间。他走以后,屋子里静得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可以听到。云姜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其实原本已经睡了,但楼驿风过来给她盖被,碰到了她的手,她便醒来了。 楼驿风的话,云姜都听见了。 我喜欢她,我喜欢她——这四个字一直在云姜的脑海里盘旋。云姜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她生怕会露馅,会让他们知道她并没有真正地睡着。 她说不清内心是喜是忧。 她深深地知道,对一个人牵肠挂肚,对于她这样卑微的宫女来讲,已经是一种奢侈了。她对沈就澜的念想,是千不该万不该的。 她从未妄想过有一天能够与他相伴左右,白头到老。 她只想要拥有一份属于他们的回忆,她能默默地关注着他,为他祈祷,为他祝福,就已经足够了。 如今,楼驿风突然介入,搅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他是那样位高权重的人,对一个小小的宫女说“喜欢”,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宫墙之内暗流汹涌,乌云密布,云姜最盼望的也不过就是寻常人家的安稳。现在,她还可以吗?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