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美人夜来》 第1页 《深宫·美人夜来》作者:语笑嫣然【完结】 【内容简介】 歷史着名的“洛神”被皇后污衊刺死后,皇帝相思甚切,并将与洛神有几分神似的江南美女薛灵芸召入宫中。薛灵芸年轻好胜,不畏权贵,入宫当天就看到有人从塔楼上坠落,便想要追查事qing真相。薛灵芸一意追查,凡事穷根究底,因而结识了宫中年轻英俊的都尉,也认识了她一直崇拜仰慕的才子。而对她宠爱有佳的皇帝更是她不可背叛,也不可捉摸的。 后宫中,嚣张跋扈,孤傲任xing,猜不透正邪心思的嫔妃们,各个水火不容,跟薛灵芸却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这到底是为什么?坠楼人,井中魂,失窃的御赐宝物和相继病倒的后妃,盛宴上的刺客,灵隐寺的追兇,还有迷魂的五石散,神秘的红衣先生,以及冷宫中疯癫的淑媛,等等等等,这些事qing的起源到底在哪里? 深宫内院,总有些说不清道不尽的秘密,步步为营,薛灵云会不会全身而退? 【作者简介】 本名王琛,四川女子。期刊写手,专栏作者,兼职编辑,生于84年正月,典型的双鱼座女子。素喜取悦自己,信奉知足常乐。在火炉一样的城市,过着冷静从容的生活。 有深入骨髓的古典qing结,喜欢一切繁琐的事物,尤其赞赏爱qing荼蘼的姿态。 将文字当成一种信仰,执着,虔诚,亦或是,用文字灌溉自己对虚幻中美好的嚮往,总之,为的是自己的心。 【评论】 深宫,美人夜来。凝重绮丽的几个字,让人忍不住翻开一瞧究竟,深宫之中的单纯女子,善良,天真,明媚,像是一道光,照在了深宫深处,燃起了多少写满算计隐忍的眼睛。而中郎将苍见优不离不弃地相护相守,更是让人感动到无以復加。只是不知道作者大大会给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是为双全? ——天涯红桃姑娘 年底稿荒,突然看见这一篇文,真是如获至宝啊,作者的文笔好的没话说,而且故事又超级细腻,qing节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环环相扣,2009年看文的如果不看此文都白搭啊。 ——莲生ii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正文 前言 百度曰:薛灵芸,魏文帝曹丕的宠妃。很早以前我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有关“红泪”的传说。 李商隐有《板桥小别》:水仙yu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白居易《离别难》:不觉别时红泪尽,归来无可更沾巾。 很多诗词都有用到这个典故。是说薛灵芸被送入宫中,一路上因不舍家中亲人,暗暗哭泣,用玉唾壶盛泪,泪水竟都带着血红。 这大抵总是用来形容深深的离别与难捨的思念吧。 夜来,是曹丕赐予薛灵芸的名字。我将它理解为她对他的专署,是一种恩宠与溺爱。 不过,这部小说的主角并非曹丕。 请看下面一段简略的qing节介绍: 薛灵芸是钟灵毓秀的jing巧女子,不争名逐利,亦不畏惧权贵,可是身在满布陷阱疑云的后宫,想要片叶不沾身着实难上加难,更何况,她还有无休止的好奇心。仅仅是在入宫的第一天,她便看见神秘的人影从高台坠落,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查出事件真相,可非但连坠楼人的生死也无从知晓,还将自己卷进了另一桩诡秘的暗杀。险阻也接踵而来。 深宫中,有嚣张跋扈的昭仪陈尚衣,有孤傲任xing的夫人莫琼树,有猜不透正邪心思的皇后郭嬛,还有已经死去的如神话般的女子甄宓,周遭疑云重重,是非不断。复杂的心思,亦敌亦友的关系,明争与暗斗,更是将种种矛盾的发展推至高cháo。 薛灵芸所倾慕的,是七步成诗的旷世才子曹植;她陪伴的,是那霸气凛然而争qiáng多疑的皇帝曹丕;而在追查案件的过程中,与她丝丝缕缕牵连不断的,却始终是宫廷羽林骑都尉苍见优。三位男子,皆是人中龙凤。兜兜转转究竟是芳心谁属?qing与爱,是幸运还是劫难?所以,简单的说,这是一部以曹魏时期的宫廷为背景的小说。同样,掺杂了悬疑的成分。有真实的歷史人物,但并无过多牵涉真实的歷史事件,虚构了宫中一桩桩的命案、失窃案、行刺案、走私案等等。 也有后宫女人之间的斗角勾心。当然了,最主要的依然是那些悱恻缠绵的爱qing。 偷偷地说,因为是在重温《洛神》之后写的,对曹植心疼不已。脑子里就总是跳出马浚伟同鞋那张并不英俊但耐看的脸。 囧。 有的时候写到激动了,就觉得很想笑,感觉薛灵芸跟苍见优两个傢伙,很像古代版的bones和booth。 这部长篇是在08年完成的。 前后大约也花了近半年的时间。 依然是很享受这个过程。 我有想将它写成一个古代宫廷悬疑的系列。前提是,如果这第一部出来的效果好的话。效果不好我就躲一边面壁思过去。 ——语笑嫣然 第一章瑶台仙境[本章字数:5864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5:03.0] ---------------------------------------------------- 迎亲的队伍,停在江畔。 自船头远远望过去,一派华丽。那顶篷上着五彩琉璃珠的,散发着浅金色夕阳般的柔光,大约就是安车吧。 果真名不虚传。 但见那镂金的花窗半开半闭,隐约透出鹅huáng的薄纱,车毂绘有jing细的花纹,车轭前有龙凤图样的装饰,俨然一座袖珍的宫殿。而驾车的牲畜,据闻是尸涂国所进贡的骈蹄牛,毛为青色,可日行三百里,疾如马,稳如驴。待乘上去,才晓得车身四周还挂有百子铃。那铃儿叮叮噹噹,随着队伍的一路前行,发出欢快的声响。 这样隆重的场面,老百姓们更是好奇。常常有围观的人立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安车内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路人甲说,她的容貌可比褒姒妲己,倾国倾城,令当今的天子一见销魂;路人乙说,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花了大量的金银疏通,才得到入宫的资格;这时候路人丙便摇头,摆出一副百事通的姿态,道: “薛灵芸,常山籍,父亲为贊乡亭长,出身并不富贵。亦少读书,最擅长的就是织补刺绣一类的女工活。说来,就是容貌较为出众的一个普通乡野女子罢了。” 沿途的议论,薛灵芸都只当耳旁风。没有什么比宣洩自己离乡背井阔别亲人的忧伤更重要了。她怀里捧着父亲赠她的玉唾壶,眼泪吧嗒吧嗒的,直落进壶底。 缥色的壶,壁上有雕刻的杜鹃图样。 薛灵芸用纤纤柔荑抚摩着那粗糙的纹理,总是想,杜鹃啼血,会不会也如她此时此刻这般凄凉? 但感伤与现实总得各自放一旁。皇上的盛qing与宠幸,自安车迎亲的时候起,薛灵芸就摆进了心里。她是皇上钦点的美人,封衔虽小,但排场却大。前来传旨的郡守大人说,入宫之后一旦得皇上宠幸,最起码也是要封个修容或昭仪的。 还说,后宫佳丽成群,皇上却从未如此铺张地迎娶任何一位嫔妃,足见他对你的重视。这全赖你模样生得好,眉眼间有甄妃的神韵。皇上对甄妃的痴迷,普天下有谁人不知晓。你仔细想,若你也能像甄妃那样,定是不枉此生了。 呵呵,像甄妃那样,谈何容易。 薛灵芸一想到这里,蹙了眉,回顾自己的出身经歷,大约是没有哪一项能及甄宓的百分之一吧。甄宓是与大小乔齐名的美人,蕙质兰心,五韵jing通,其才qing与胸襟更非普通的女子能比。关于她的传闻在民间已经太多太多,几乎是有褒无贬,想必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哪个女子能与她比肩,享有万人景仰的殊荣了。 而自己呢? 只不过是在命运的安排下煳里煳涂地就走上了这样一条路。没有青梅竹马的恋人,无鬚生离死别,仅仅是捨不得父母亲人,对那未知的前途心怀忧戚。所以哭,只能哭。也反覆地提醒着自己,到了洛阳就应当笑,笑靥如花,笑着叩谢皇恩浩dàng,笑着去为自己在后宫谋求最安逸的生存方式。这应当是一种妥善的处理态度吧,何谓委屈,何谓甘愿,何谓幸福,统统都抛开了。没有办法去计较了。那些都是云端的雨,是俗尘的风,摸不到,握不牢。剩下的,只是这实实在在的躯体,也许,她真的即将不属于自己,而成为那华丽的坟墓里一道腐朽的暗影。 想着这些,分明是想替自己宽心,排解那难受的五味杂陈,但薛灵芸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好像生生地要把那安车都哭裂。 天色渐渐暗了。 风声呜咽。 安车进入洛阳城。 沿途的香糙气味犹在,百子铃依旧叮叮噹噹。薛灵芸轻轻地抹开了眼角最后一点泪,推开花窗,外面是凌晨安静的夜色。 这时候,只见一根根的红烛,排列在道路两旁。那些跃动的火苗笼罩着整个洛阳城,自己犹如行走在除夕的烟花里,又或者是绸布的灯笼海。薛灵芸惊得呆了,随从讨好地笑言,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其实自城外十里起,就开始这样布置。 再行了一段路。 抵达皇城。城墙上同样是红烛高照,一眼望去犹如传说中的瑶台仙境。薛灵芸越发痴醉。虽然眼睛里还布着血丝,但又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露出欣喜的笑容来。目光仿佛是江河倾泻难收。可看着看着,又突然怔住。 在最高的一座塔楼,顶层有几支蜡烛被风chui灭了,因而能看见清晰的缺口。而那个缺口里,竟然显现出两个模煳的影子来。他们先是贴在一起,而后又分开,看上去,就像其中的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像铁球似的抛落下去。 落下数十米高的塔楼。在黑夜里,如死亡的陨星。 薛灵芸吓得大唿停车,指着塔楼说你们有没有看见那边楼上有人掉下来。两旁的侍卫皆茫然地摇头。薛灵芸急道:“我是真的看见了。如此骇人的事qing,谁都不能袖手旁观是不是?还请你们将安车绕过去探个究竟吧。” 从宫里出来迎接的太监贾公公道:“薛美人入宫的行程早已拟定,哪条路可以走,几时走,都是有严格规定的,小人做不了这个主,这会儿,按照皇上的意思,必须在戌时以前将美人送至叠香园。那是皇上吩咐暂时给美人居住的。” “哦。”薛灵芸悻悻地应了一声,再望一眼那塔楼,又坐进了车内。可心里总是想着,非常不安,仿佛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个坠落的影子。而出乎意料的是,等到安顿妥当了,才有消息说皇上并不在洛阳宫里,而是携着皇后到了许昌。 第2页 归期不定。 薛灵芸并未在意,将父亲的玉唾壶摆放好,就在叠香园里踱了一阵,然后打量起头顶那片幽静的夜色来。 睡也睡得浅。仿佛是chuáng板太硬,锦被太软,枕头又高了,连帐子的颜色都那么刺眼。翻来覆去,发红髮黑的眼圈颜色又深了一层。 翌日。 叠香园静悄悄的。只有几名安排过来伺候薛美人饮食起居的小宫女。她们见了她,机械地行礼,脸上就像贴着一成不变的油彩画。薛灵芸心道无趣,实在闷得慌,想自己在常山的时候,无拘无束,做任何事都看几时兴起,也不用顾礼仪,而周围的人总是和颜悦色,纵然有什么,都率xing地摆在脸上,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在平和的表象下,压抑着激流暗涌,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她便又想起昨夜塔楼上掉下去的人影,将眉眼轻轻一挑,索xing走出叠香园,凭着记忆,寻那塔楼而去。 皇宫里,满眼的陌生。 那塔楼看上去像是这里最高的建筑,有些残破了,檐角有蜘蛛网和生锈的铜铃,瓦片也稀稀拉拉。周围的地面,还长起了荒糙。隔很远才有一条阁道,巡逻的士兵鱼贯而行。 薛灵芸在塔楼底下徘徊着,这时候她已经分不清当时的人影是从哪个方向落下来的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在侦察某起悬疑事件,那坠楼的人是谁?另一个黑影又是谁?他们之间有怎样的关系?是暗杀吗?原因为何呢?等等等等。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就像昨夜漫天的烛光一样跃动,薛灵芸开始有点血液沸腾的感觉。 对了,血液?? 这个时候薛灵芸正好看见近处的糙丛有一摊风gān的血迹。暗红的,混着泥沙凝在枯huáng的糙jing上。她俯下身去看,突然嗅到一股似茉莉又似檀香的气味,那应该是女子所用的香粉或香囊才能发出的,只是过于浓烈了,若是一次xing全都用在身上,只怕反而会将周围的人熏走。再仔细看,密密的糙丛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隐隐地透出金属的色泽。 那是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有“huáng初”、“羽林骑”等字样。薛灵芸知道huáng初是如今的年号,而羽林骑,应该是令牌主人的身份吧。只是,这宫里最多的大概就是宫女、太监和羽林骑了,成百上千个人,怎么能知道丢了令牌的究竟是哪一个呢? 薛灵芸尚没有成形的激动,瞬间消退。她将令牌用手绢包起来,揣进怀里,本想沿着原路返回叠香园,可她似乎迷路了,走到御花园,看见假山池塘,曲径通幽,但偏偏就是分不清它们各自连着哪里。她有点沮丧,像游魂似的dàng来晃去。 经过一座重檐的圆亭,薛灵芸看见一群穿白纱的女子,娉婷裊娜,站在圆亭外的空地,排得整整齐齐的,跟在一位穿着桃红色华丽宫服的女子身后,学着她的步伐和动作起舞。圆亭里是宫廷的乐师,或站或坐,chui拉弹唱,将一支轻快的曲子演奏得淋漓尽致。 那场景着实吸引人。 薛灵芸不由得轻笑起来,站在走廊的转角,目不转睛地看着。曲终时,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宫女们轻盈的舞姿喝彩,还是欣赏乐师jing湛的技艺,她都忍不住拍了拍掌,就像以前在家乡看见惊险的飞刀绝技一样。 “啪啪啪??” 那三两下掌声余音还在,却听见脚下一阵碎裂的声响。低头看,原来是不小心碰翻了栏杆上一盆紫色的秋兰。花盆的碎片和泥土散落一地。顿时,亭内亭外的人目光整齐地转了过来。薛灵芸有些窘,吐了吐舌头,赔笑道:“对不起,我不想打扰你们的。” 说罢,听见一声冷笑,那领舞的女子怒气沖沖地走过来,一gān宫女亦紧随其后。她道:“这沿路栽种的,可是莫夫人最心爱的兰花,你竟打碎了它,哼,莫非是向天借了胆?” 这是一次并不愉快的初遇。 薛灵芸对面前嚣张跋扈的女子实在没有好感,看她不仅说话的时候带刺,骨子里的风骚更是惹人厌烦。但薛灵芸不想多生事端,便低头看了看倒地的秋兰,莞尔笑道:“只是盆碎了,花还是活的,我重新栽种了,再还给你就是。”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气不顺呀,好像不宣洩出来就会窝出一身的病,于是她便又脸带戏嚯地道:“哦,不对,不是还给你,是还给那位莫夫人。你不是莫夫人吧?” “啪!” 竟然是一个耳光,火辣辣地落在薛灵芸的脸上。其中一个宫女幸灾乐祸,嬉笑道:“哪来的这么不知死活的丫头,竟敢顶撞陈昭仪。” 陈昭仪? 薛灵芸虽然刚入宫,不熟知宫中人事,但她也晓得昭仪是比自己的美人头衔高出了好几个台阶的。再看这女子,一对狭长的丹凤眼,漆黑的眼珠似桂圆的核,再描上细长的眼线,那瞳孔里she出来的光尽是不饶人的凌厉。桃腮粉脸,薄薄的唇,尖削的下颌,也是一张标准的美人脸。眼角芝麻般大小的黑痣,虽然突出,却恰好反衬了肌肤的光洁无瑕。她上身着浅粉色带月白暗纹的对襟衫子,宽大的袖口用白色绸缎做出明显的镶边,下身着一袭桃红与浅粉相间的条纹长裙,将纤细的骨架子衬托得极好,腰间系霜色的帛带,且垂着一块镂空的玉,想必也是价值连城。从她身旁趾高气扬的宫女口中得知,她是后宫较为得宠的几名佳丽之一,姓陈,名尚衣,最善歌舞,因而颇得皇上的欢心,去年此时,便封了昭仪。 薛灵芸知道,纵然自己有再多的不服气,大概也只能忍了。可是这会儿要她向这位陈昭仪行礼也是不可能的。她索xing置若罔闻,蹲下身去,打算将兰花和着一点泥土捧起来。谁知道陈尚衣凤眼一瞪,竟咬牙切齿地对着薛灵芸踢了一脚。那一脚踢得薛灵芸膝盖发麻,整个人都斜着扑倒在地上,只觉手肘的外侧一阵冰凉,竟是给花盆的碎片划出了两道口子。 分明是无心,还先道了歉,又承诺会重新栽种这盆花,完璧归赵,凭什么自己还要挨这女人一耳光?一耳光不够,还附加了拳脚,不仅摔得láng狈,还疼得要命。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倔犟地咬着嘴唇,皱着眉,压抑着肩膀轻微的震颤。她想,她虽然出身并不富贵,可在家的时候,爹娘和众位长辈,哪一个捨得如此待她。若是因这所谓的身份高低就委屈了自己,那可着实不是她入宫的目的。于是她便再一咬牙,将那些快要决堤的眼泪都吞回了肚子里,然后勐地站起来,手里抓着一把泥,霍地朝着陈尚衣砸去。 陈尚衣自入宫以来从未遇见有人敢这样羞ru她,被狠狠地吓了一跳不说,原本她就娇生惯养,更加受不得这些秽物,气得哇哇地跳着脚,随即扑过来撕扯薛灵芸的衣裳。两个人稀里哗啦地扭成一团。周围的宫女们慌了,一窝蜂围上来,好不容易将她们分开,有的为陈尚衣擦脸整髻理衫,有的试图劝阻两人,更有的索xing就代替了陈尚衣,对薛灵芸又是ru骂又是拉扯。 这时候,传来一声喝止。 “住手!” 迴廊的那端走过来一个人。 薛灵芸忍了疼,怯生生地抬头看。只见那款步而来的男子,看似近三十的年岁,气质成熟,已完全不见稚气,仅仅是一个举手,一个蹙眉,也难掩其优雅和绰约。那份庄严,不怒自威。周围张牙舞爪的宫女们顿时也都噤若寒蝉。他的身份并不难猜。像这般俊朗斯文,能够将刚柔并济很自然地融于一身的男子,除了曹家文武兼备德智过人的三公子,还能有谁。薛灵芸没有想到自己入宫还没来得及面见当今的天子,却反倒先看见了传言中另一个神话般的人物。 曹植。 薛灵芸的身子也不疼了,火辣辣的bào躁qing绪都在一个温柔的眼波里收敛。她有点失态地看着曹植,毫不遮掩自己灼灼滚烫的目光。曹植似乎也意识到那目光的唐突,好像自己就是那月宫里的玉兔,掉进了什么勐虎豺láng的dongxué,他有点尴尬,回看薛灵芸一眼,眼神里隐约有求饶的意思,似是想要拿布把自己遮起来。薛灵芸的脸刷地红了,赶忙将头低下,一颗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在未入宫以前,有关曹氏兄弟和甄宓之间的传闻,在民间早已传得轰轰烈烈。虽然其中不免有夸大的成分,也因为传来传去而失了本真,但薛灵芸却是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的。曹植的才qing横溢是她敬慕的,曹植的深qing无奈是她痛惜的。 而甄宓,那个传说中足可与大小乔媲美的女子,她貌若天仙,心似菩萨,聪慧机智,英勇无畏。她与曹植心有灵犀,无奈先帝硬是将她许配给了其大哥曹丕,亦是如今的天子。 甄宓因此被迫与曹植分开。 他们的感qing是发乎qing止乎理的,是心灵的契合与思想的jiāo流。他们就像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很多人都觉得惋惜。尤其是曹丕霸道鲁莽的武夫xing格,更加不衬甄宓的温婉和才qing。后来宫中屡屡传出甄宓与曹丕不和的消息,不久后,曹丕将甄宓贬至邺城,最后,因甄宓那首讽刺怨恨的诗以及木偶诅咒的事,让曹丕彻底恼怒,赐了鸩酒,将其毒死。 这不是神话,却胜似神话。薛灵芸初闻的时候,听得满脸是泪。她仿佛可以看见曹植为qing而伤的憔悴寂寞,她恨不得自己可以变成他身边最低等的僕人,为他递一方拭泪的手帕,或者,为他斟一杯浇愁的烈酒。 而现在,他就在她的面前,用那么温和的眼神凝望着她。她总是忍不住抬头看他,看过又觉唐突,便又将头慌张地低下,然后,再抬头。反反覆覆。 此时,曹植喝止了这场荒唐的殴斗,陈尚衣再泼辣,也不得不作罢。而她的蛮横在宫中早就人尽皆知,反感她的人,很自然就会将心思偏向另一方。曹植看着薛灵芸láng狈的模样,微微俯下身来,伸手将她扶起,问道:“你没事吧?” 薛灵芸笑道没事,可伤口的疼痛却忽略不了。她无意识地将手护在胸前,发出细小的呻吟。曹植便勾起了嘴角,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道:“赶紧擦擦吧,伤口沾了泥,容易溃烂。”可是看她含胸弓背的委屈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惜,索xing就自己动手,一边为她将伤口的污血轻轻地抹开,一边问,“你怎能跟陈昭仪起冲突呢?难道是新来的宫女不知道她的恶名?” 薛灵芸一听恶名两个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道:“这可不像侯爷您应该说的话。”曹植一愣,他没有想到区区一名宫女也能够如此大胆地与他说笑,他不禁想起甄妃,年少时的她,似乎也是这般天真率直的模样。 心中又是一嘆。 但早已习惯了压抑自己感qing的他马上一脸微笑地道:“这也不是一个宫女应该说的话。”薛灵芸扬了扬眉,咂嘴道:“我不是宫女。我是新入宫的美人。” 第3页 “啊??” 曹植突然有如被针刺了一下,抽回手,惊愕道:“你就是那从常山来的女子?”薛灵芸只道自己竟有了些名气,就连鄄城侯也晓得她入宫的事qing,心中窃喜,点头道:“我叫薛灵芸。” 可是,话至此,就再没了下文。 曹植慌慌忙忙地走了。薛灵芸怔了怔,看那背影,总觉得带着恐惧和逃离的意味。但为什么呢?自己可不是洪水勐shou,亦非鼠蚁蛇蝎啊。 凝神间,她蹙着眉,握紧了染着血渍和污泥的手帕。 第二章七日余香[本章字数:6299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5:27.0] ---------------------------------------------------- 彼时,huáng初二年。秋。 帝登基之后,封曹植为鄄城侯,所以,他并非长居于洛阳。此番前来,不过是兴之所至。他就跟薛灵芸一样,到了皇宫才听说兄长临时去了许昌。但他莫名地觉得轻松。 月色浅。 疏影横斜。 曹植在窗前站着,忽而想到白日里在御花园撞见的那名女子,不由怅然。究竟是从何时起,他那么避忌接触后宫里任何一位嫔妃的呢?全都是因为宓儿的关系吧。 宓儿,宓儿。 这称唿多柔软啊。往事还歷歷在目。那时候他们心照神jiāo,早已经将彼此引为终生的知己。他唤她宓儿,她便喊他子建,两人都以为在不久的将来他们是要拜天地结为夫妻的。那时候,父亲曹cao亦十分欣赏宓儿的聪慧与才qing,他曾说这世间的女子没有谁能比宓儿更加适合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他希望她能够辅佐新君治理朝政,而这新君,却不是自己,是大哥曹丕。 后来。 他再也不能够亲切地唤她宓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辛酸的称谓。嫂嫂。可笑的是大哥登基之后还没来得及将宓儿封做皇后,他的心就乱了。他的身边开始围绕着一个接一个的后宫佳丽。多疑的他甚至总怀疑自己与宓儿在私下仍有往来,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他将宓儿冷落,再贬至邺城,他却流连洛阳或许昌的红花绿柳。 骄傲的宓儿呵,水晶骨头,琉璃心,她定然万般委屈,难过,所以才作了《塘上行》,言辞间对自己的丈夫饱含怨愤和讥讽。与此同时,在那时还是?夫人的郭后,诬陷宓儿用木偶诅咒谋害大哥,大哥盛怒之下相信了此事,赐下毒酒,彻底地将她的生命了结。 这些事,挫骨扬灰也难忘。 对大哥曹丕是心存怨恨的吧?不仅怨恨,也忌惮。他毕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帝王,自己的生死也cao控在他的手上。他们都是心思澄明的男子,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这道理,早在彼此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深深地烙进这万仞的宫墙。曹丕善武,曹植能文。谋军布阵,甚至指点江山,曹丕都驾轻就熟,可是,反对曹丕的人说他刚愎自用,器量小且多疑,而拥护他的人,则觉得曹植优柔寡断,缺少统领江山的霸气。朝廷内外,仿佛不约而同地分成了两派。只不过,在民间,三公子曹植的仁德谦逊,却为他赢得了不少的美名。先帝曹cao对于挑选谁继承皇位犹豫不决,亦是因为如此,曹丕与曹植之间,随着此事的悬而未决,便愈加剑拔弩张。更不曾想到的,是甄宓的出现。与其说她是一根导火线,倒不如说她是曹丕公然向曹植宣战的藉口。渐渐地,兄弟间的默契dàng然无存,剩下的不过是虚伪和礼仪。 想想当日,七步成诗: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却也不过是二十个形同符号的文字,打动不了谁,根本没有实际的意义。曹植负着手,望向窗外寂寞的明月,兀自嘆息。 帝尤未归。 薛灵芸独自一人居住在不大不小的叠香园,身边连个贴身的婢女也没有,终日无所事事,才两三天的工夫,就已经闷得慌。 夜里。 明月清辉仿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偶尔有奇怪的鸟叫声,风声,像女子的呜咽。薛灵芸半梦半醒间仿佛又看到了当日坠楼的黑影,悬浮在空中,在她的头顶,躲不开,又砸不下来。 她惊起一身的冷汗。 翌日。 薛灵芸去了苜蓿园。那是曹植在宫中暂居的地方。虽然她这样贸然地闯入很唐突,可是除了曹植,这里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跟她算做认识。她拿出令牌,指着令牌上的血迹,将当夜目睹的事qing说了。曹植诧异得很:“你为何要告诉我?” “不知道。”薛灵芸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偷偷地想,总不能告诉你,是因为我信任你,而我信任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曾经替我解围,而是因为我仰慕你的宽厚仁慈,文採风流,亦动qing于你和甄妃的故事,你是我在没有入宫以前就牢记在心底的一个人。 曹植皱眉:“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些事,并非我应该cha手的。” “哪怕人命关天?” “嗯。” 薛灵芸一怔,表qing有些僵硬了。是失望吧,没想到自己当做神仙一样崇拜着的人,竟然如此懦弱怕事。她觉得她好像是一个过早地从睡梦里惊醒的人,虽然看见了她梦中的霞光万丈,但那光芒,却在一点一点减淡,消退。她悻悻地正yu拿回令牌,却见曹植又将令牌仔细地嗅了嗅,跟着脸色也变了,问:“这香气,是从你身上染的?”薛灵芸接过令牌,也在鼻子底下晃了晃,道:“不是。在我捡到令牌的那个糙堆里,也有这样的味道。嗯,像茉莉,也像檀香……” “七日香。” 曹植突然接过话,怔怔地呢喃。此时,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以茉莉、红莲、芍药等十二种花的花瓣,经过加工,晒gān之后,研成独一无二的香粉,轻薄得几乎看不见颗粒,但撒在身上香气却能够足足停留七日,这世间想必除了甄宓,再没有谁懂得这款香粉的制作方法。那么,坠楼人,黑影,血迹,令牌,这些和七日香又有怎样的关联呢? 他改变主意了。 他突然很想弄清楚这件事qing背后隐匿的真相。他重新接过令牌,说:“我会派人打探看看侍卫当中有谁不见了令牌。” “嗯。”薛灵芸瞪着曹植,她好像看见那团快要褪色的霞光又重新鲜艷起来。虽然对曹植前后态度的转变有些不理解,但是,他答应了她,他的形象再度丰满伟岸起来。她想,她果真是没有看错他的。他不是那活在云端的神,他也有徘徊,担忧,闪烁。她甚至回想起第一次与他在御花园里见面时的qing形,他那么温和可亲,好得让她不敢相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幸运,可以遇见如此珍贵又如此真实的一个人。她欢欢喜喜地道了谢,身体里的血液又沸腾起来了。这段时间她总觉得自己会遇见很多事,生活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骨子里刨根问底好管闲事的xing格,在沉寂多年以后,仿佛终于要爆发了。她想,皇宫也许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皇宫也是一个充满秘密,但又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很快,曹植调查羽林骑中令牌遗失的事qing,开始被一小部分的人知道。 自然,那令牌的主人就有些心虚了。 这一日,薛灵芸游过御花园,突然从假山背后慌张地冲出来一个人,将她撞了个仰面朝天。她定睛一看,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竟着一袭黑衣,蒙着面,活像个山贼。她想要大喊有刺客,黑衣人却先一步捂了她的嘴巴。这要是换了别人,就算不吓昏过去,也会乖乖地併拢了脚跟动也不敢动一下,可薛灵芸却非常用力地挣扎,头、手、脚纷纷派上了用场。 黑衣人很显然并不是太擅长应付此种qing况,只好拖着薛灵芸,往假山背后那口枯井里塞,薛灵芸只觉胳膊和肩膀都被拽得生疼。忽然,她又闻到了七日香的味道,抬眼望去,只见黑衣人的手腕内侧有一块扇形的胎记,然后,她感觉身体一沉,两眼发黑,昏了过去。 yin暗。 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她突然惊醒时,太阳已升得老高。薛灵芸在枯井的井底站着,抬头望了望,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想看看有没有青藤或绳梯一类的东西可以让她爬上去,结果,走了两步,竟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准确地说,那是个死人。 薛灵芸的心里咯噔一下,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就着昏暗的光线,只见那妇人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奇怪的是,她死前的表qing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惊愕。她的身子底下有一摊凝固的血迹。因为阳光正好落在那个位置,薛灵芸便将她的头轻轻侧过来,便看见她后脑明显的伤痕。薛灵芸没想到自己竟然勇敢到忘了尖叫,除了些许的反胃,她的好奇心似乎胜过了恐惧。 此时,地面上隐约传来脚步声。薛灵芸立刻跳起来,大声地喊着:“喂,喂,有没有人啊?我们被困在井底了。” “是谁?” 上面的人回应了,但声音是严厉的,带着满满的戒备。 绳梯放下,薛灵芸慢慢爬了上来,眼看着整个人已经脱离暗影,沐浴在清澈的阳光里,却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边摔倒。 好在一双qiáng有力的臂弯扶住了她,与此同时,她亦再次嗅到七日香的味道。她略带犹疑,抬头看??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浓黑的眉衬着轻陷的眼窝,那眸子就如同暗夜一般深邃。眼波流转,璀璨如星。白皙的肌肤就像无瑕的美玉。黑色漆纱笼冠,碧绿大袖衫,袖口与襟前都匝着白色的狐皮,既显儒雅华贵,又透着飒飒的英气。看样子那男子不过是弱冠之年,却没有同龄男子的轻佻浮躁,就那样谦和地站在那里,仿佛满园的清风都将他缭绕,曳着他的眉心,鬓角,衣襟,还有腰间挂着的那块玉璧。这一瞬间,似一切都融化在七日香缠绵的脂粉里,耀着淡淡的光晕。她像学步的雏鸟似的摔过去,正摔在对方前来相迎的怀抱里,她一抬头,就对上那人绝美的面庞。 唯独他的表qing有些惊慌。 因为在放绳梯以前就询问了井中人的名字身份,知道这女子是皇上千里迢迢迎回来的,所以他丝毫不敢怠慢。但此刻与她面对面,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惊讶于她的美貌。或者,还有她清脆的嗓音,曼妙的身段,甚至是不同于深宫女子的天真。所以他才惊慌。待她站稳,他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尴尬地问:“薛美人,你没事吧?” “没有。” 薛灵芸站定,这才发现对方的身材亦是颀长健硕。她不算娇小,却仅仅到他下颌的位置。面前这人有着宽厚的肩膀,散发的是稳重与安全的气息。凝神间,男子轻轻地蹙眉,问:“刚才你说,我们?” 第4页 “嗯。哦。”薛灵芸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指着井口说,“下面还有一个。”但不等他前去探视,又接着问,“你是谁?” 男子答:“羽林中郎将苍见优。” 苍见优是碰巧经过的。身为羽林中郎将,所有的羽林骑均由他指挥。因为曾破获过两起后宫悬案,亦是皇后的救命恩人,皇后便给了他特权,让他可以在后宫自由地出入,以确保后宫的安全。 可是?? 显然有许多隐藏在表象之下的风平làng静,都因为这口枯井而动dàng。井中的女子,是被册封为贵嫔的段巧笑。根据现场的环境和她身体的其余部分都没有伤口或流血的痕迹来看,苍见优初步判定她是落入井中撞伤了后脑以至失血过多而死。其僵硬的程度则显示她大约是在一天之前遇害。苍见优知道,曹丕颇为宠爱这位贵嫔,而皇后亦对后宫看管甚严,想来,这件事怎么都不能轻易作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薛灵芸几乎可以断定,枯井中的女尸跟她曾看见从高楼坠落的影子没有任何的关联,因为她的身上没有七日香。而高空坠落必然会有较严重的伤痕或骨裂,不会只伤及后脑。反倒是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以及苍见优,他们俩竟不约而同地染了七日香。他们都曾经去过塔楼?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楼,枯井。两个地方,两件事。彼此是互不相gān,还是暗有关联?薛灵芸思忖着,托着腮,趴在栏杆上,看面前疏影横斜,落满了深秋的寂寥。 渐渐地,七日就过了。御花园宁静如常。曾经出现过尸体的那口井,也没有人再敢靠近。 薛灵芸却去了。假山和竹林将那块空地遮掩得极好,仿佛悠然的南山的一角,跟整个花园的格调颇有些不同。她总是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些或许可以称做线索的东西,但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她在井边坐下,晃着腿,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片刻之后,她看见井口外沿的石壁上有几点暗淡的红。她连忙跳下去,蹲下来仔细地看,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什么?” 薛灵芸不慌不忙,道:“血迹。” “哦?”来人三两步过来,走得急了,也未料到薛灵芸会忽然站起身,两人险些撞上。 “呵,苍少将。”薛灵芸即使不转身,也知道那人是苍见优,“你也来了。” 苍见优道:“嗯。我来看看是否有遗漏的线索。那是血迹吗?”他指着刚才薛灵芸抚过的石壁,若有所思。 “是的。” 薛灵芸总算弄清楚自己心中那点疑惑来自何处。同为坠井,她可以只伤及皮毛,段贵嫔又怎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呢:“如果说段贵嫔是坠入井中之后失血至死,她的血迹想必不会染到井外来吧。所以,这血迹很有可能是别人留下的,也许正是杀害她的人。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在别处遇害,兇手杀了她,再将她弃尸井里,但却不慎将血迹染到了井口。” “嗯,薛美人的推断,的确有些道理。可是,为什么一定是他杀,而不是自杀?”苍见优饶有兴致地盯着薛灵芸,一脸似笑非笑的表qing。 薛灵芸撅了撅嘴,道:“谁会自杀呢?这样轻的年纪,大好的未来,还有安逸的生活,她能捨得吗?她进宫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因为皇宫里的井涂金戴玉,躺着更舒服吧。” 苍见优忍俊不禁,道:“美人的见解真是独特。” 薛灵芸觉得他话里似乎有讥讽的意味,眉眼一挑,便岔开了话题,问:“苍少将,我能否看看你的令牌?” “为何?”苍见优愕然。 薛灵芸笑道:“只是好奇。”那弯弯的眉眼,仿佛傍晚过早爬上树梢的弦月,就着夕阳尚未褪尽的余晖,为层叠的山峦镀上朦胧的光晕。苍见优不再追问,掏出令牌,递给薛灵芸。薛灵芸看了一阵,问:“羽林骑的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块令牌吗?” “是的。” “倘若丢了,是不是再重新领一块就是?” 苍见优轻笑:“说来容易,但遗失令牌也是要受罚的。而且重新申领须得经过一定的程序,要向光禄勛大人禀报,记录在案。” “哦。” 薛灵芸不敢再问,怕引起苍见优的怀疑。回到叠香园,见有两名宫女在门口站着,便问她们发生了何事,宫女齐声道:“皇上正从许昌起驾回京。贾公公命奴婢们伺候美人梳洗更衣,等候召见。” 秋风庭院。烛明香暗。 宫女们贴身细緻的伺候让薛灵芸感到不自在。看着镜中的自己,金雀钗,红粉面,大袖衫,丝罗裙,虽jing致却繁琐。 她有些紧张。 仿佛是等待检阅一般。 很快就要看见那传说中威严的帝王了吧。得皇上宠幸,分明是入宫的女子梦寐以求的事qing,可是,为什么自己却这样紧张?好像将一颗心都掏了出来,放在手上,搁哪里都不是。他会是怎样一个人呢?高矮肥瘦,容貌如何。他会像常言说的那样,霸道如山中的老虎,心思复杂喜怒不定难以伺候吗?这一见,究竟是福还是祸? 妆容都打点妥当了,宫女们纷纷退出门去。屋子里凄冷而gān燥,薛灵芸忐忑地坐着,觉得自己四肢都很僵硬了,却还不知要坐到几时。她暗暗地嘆气,朦胧间,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一阵,却似乎又要远去。 是谁呢? 薛灵芸赶忙站起来,提着裙裾追出去。只见那已经背转了身正要远去的男子脚步略有停顿,她轻轻地唤了一声:“侯爷。” 曹植便款款地迴转身来。 “是我。”他走到薛灵芸的面前,伸出手,递过那块从塔楼下捡来的令牌,道,“我想还给你。皇上就快回宫了,宫里的事qing,我不方便cha手。”薛灵芸柳眉一蹙,道:“侯爷没有查出任何蛛丝马迹?如果??如果每个人都有令牌,那或许还更容易,便只要问光禄勛大人翻查记录,看看是谁在最近重新申领过即可。” 但是,宫中的规矩,无论曹植还是那丢令牌的人,都比薛灵芸更熟悉。所以,曹植虽也查过,但失主竟学盗匪行窃,暗闯苜蓿园,令曹植一无所获。曹植将有人潜入苜蓿园的事qing告诉了薛灵芸,薛灵芸转念一想,惊道:“那人可是穿黑衣,蒙着面?” “你如何知道?” “我遇见他了。”薛灵芸道,“那会儿,他的身上还带着七日香。如果不是他把我扔到井里,我也不会看见段贵嫔的尸体,这事儿想必你也听说了。” “嗯。”曹植正色道,“就如你所见,这宫里有许多的事,公开的,没公开的,不是谁都管得了。况且,你能说清楚自己想要追查的究竟是什么吗?七日香?坠楼人?还是什么yin谋?暗杀?现在我们除了令牌,再没有别的线索,这样查下去是毫无意义的。再者,皇兄和我之间已经有很深的误会,我不想再做什么惹他注意的事qing。所谓伴君如伴虎,你越早记得这句话,也许就能够避开越多的麻烦。” 薛灵芸哑口无言。 是啊。究竟在追查什么呢?有何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不安分的好奇心?他是身份尴尬的鄄城侯,遭亲兄的猜疑排挤。他隐忍,谨慎,本来就不容易,怎么还能因为自己小小的私yu给他带去更多的麻烦。说到底,这件事qing跟他没有关系,何必陷他于两难的境地。不如,就此作罢了。想着这些,薛灵芸将嘴唇咬得死紧,再抬头看曹植,对方似是有意迴避她的目光。 “你,好自为之吧。” 曹植说着,悠悠地转了身,负手而去。那一句好自为之,恳切却疏远,他想,那大概是他可以给她的最深刻的忠告了。出身帝王之家,有心却无力,是他此生最难抗拒的遗憾。他听见风chui铜铃的声音,就好像女子的笑声一样清脆。他想,但愿她以后一直能那样笑就好了。他微微一低头,没入转角。 薛灵芸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的影子彻底消失掉。她也听到风chui铜铃的声音,可是,她觉得那声音悽厉,仿如呜咽。她攥紧了衣袖,有一阵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她好像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了。也许,他们就要来迎接她,将她像贡品一样送去皇上的面前了吧。 第三章美人夜来[本章字数:7025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5:49.0] ---------------------------------------------------- 召见。侍寝。萧萧飒飒的天气。明明灭灭的光。惶惶恐恐。战战兢兢。这是薛灵芸初次见到那匿在云端里,神?一般的男子时的心qing。 曹丕。 清冷的宫殿里,他正襟危坐。阔袖的衫子搭在膝前,华贵,但不刻意。轻纱薄帐的暗影,投在他刚毅的轮廓上,自有一派威严。薛灵芸曾想过他或许是五大三粗横眉竖目的,也想过他或许脑满肠肥臃肿猥琐,可偏偏就是不敢奢望他是眼前这个模样:算不上英俊,五官却gān净;算不上年轻,已过而立,但君王的气度与魄力却仿佛正适合他;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魁梧修长的线条。如果说曹植的飘逸俊朗仿若云中仙鹤,那么,曹丕的威严,就好比旷野的骏马。 “你抬起头来。” 曹丕淡淡地抬了抬手,看着殿前跪地请安的女子。但见她一袭火红的衫子,用料是轻薄光滑的丝缎,依稀可见娇嫩的肌肤。待她站起身,婀娜的曲线玲珑浮凸,显露无遗。风轻轻chui来,那裙摆和背后的乌丝、额前的刘海,dàng漾出一曲静默的舞。泪滴状的衣袖时而张开,时而垂下,腰间荼白的帛带时隐时现,那里包裹的,是盈盈不堪一握的纤弱。 “你害怕吗?” 她不答。 “你害怕朕?” 她还是不答。 因为不知道应该怎样答。面对堂堂一国之君,说不害怕是假的,更何况自己还要对这深浅难测的人jiāo付自己的初夜。箇中滋味如何?全然无措。可是,若承认了自己害怕,又会不会坏了他的兴致,扫了他的威严,惹他龙颜不悦? 薛灵芸突然觉得跟眼前这样举世无双的男子打jiāo道还真是一件困难的事qing。她用以思考的大脑很艰难地才能设定出下一步要怎么说,怎么做。入宫以前父母的叮咛犹在耳畔,切忌任xing妄为,切忌惹恼了有权势有地位的人,尤其是皇上,万不可逆他的意思,须得处处顺从,忍让,要用尽一切方法博他欢心。等等等等。简直就像吵闹的苍蝇一样在头顶盘旋。 咳咳?? 薛灵芸不由得晃了晃头,仿佛要将苍蝇们赶走,或者示意它们说话小声一点。曹丕见此qing形,愕然道:“你在做什么?” 第5页 “啊?”薛灵芸意识到自己走了神,支吾道,“这里,这里有蚊子咬我……”一边说,一边涨红了脸,手脚无处放,先前端正的姿态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但不想曹丕竟笑了,朗朗的笑声,在宫殿里清脆地迴响。 然后便是侍寝。 这男子带着细细的胡楂,像儿时山头摘来的狗尾巴糙,挠着颈窝,背嵴,后腰,又轻轻地沿着手臂向上,从肩头,至锁骨。她觉得痒,想笑,但不敢,于是便像提线的木偶一般僵着,任由他牵引。一身红衣就落在chuáng边,和她一样,安静地躺着。 月光皎皎。 后来他疲累地睡去。她细看他的眉眼,手指探过他均匀的鼻息。移至唇畔,指尖终是忍不住落下来,碰了碰那些胡楂。 他便醒了。 “朕喜欢你。”他说。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尖,笑容浮上脸,他低垂着眼睑,目光如水温柔。 “为什么?” “需要原因吗?” 因为她是这沉闷的宫殿里,难得的简单与生气。甚至是她的惶恐,羞怯,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幼稚和笨拙?? 都弥足珍贵。 因为她是回宫以后,第一个令自己开怀大笑的人。 曹丕自许昌回来,首先听说的,就是御花园枯井底的那桩命案。段巧笑的死令他伤感。毕竟是曾经讨过他欢心的女子,虽然口碑向来不好,刻薄尖酸,脾气古怪,自己也曾将她冷落至一旁,但就这样死了,又觉得未免太可惜。更何况皇宫怎么说也是威严神圣的地方,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死去,不论是自杀还是他杀,总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曹丕问薛灵芸:“段贵嫔的死,是你先发现的?” “嗯。” “害怕吗?” “好像,忘了。”薛灵芸挠头道。曹丕笑道:“可你今天却想起要害怕了?” “嗯。人已经死了,也不是太可怕吧。” “朕是说,你怕朕。刚才。现在。” 还在纠缠于那个问题呢。薛灵芸撅了撅嘴,心想,总不能照实说,我害怕,是因为担心你的刁钻古怪喜怒无常吧。她眼珠子骨碌一转,便道:“我只是,只是没有见过皇上。”这话将曹丕逗得更乐了,他揽着她,朗笑道:“见过之后就要记得,在皇上面前要自称臣妾,不能张口闭口都说我。” “哦。”薛灵芸点头。 曹丕又道:“朕为你jing心地安排了迎接的仪式,还喜欢吧。可惜啊,原本以为朕可以亲自到宫门外看着你,宝马香车走过来,谁料许昌却出了些状况。朕曾经做梦,梦见自己在烛台设宴,遥见烟尘滚滚,云雾瀰漫,车骑便迤逦而至。然后,朕赐‘夜来’做你的新名字。夜来,薛夜来。你和朕一同乘坐雕玉皇辇入宫,朕再封你为昭仪。” “夜来?” “嗯。”曹丕道,“朕依旧赐你夜来,可好?” 随即,圣旨下,封薛灵芸为昭仪,赐名夜来。彼时的后宫,以皇后为首,皇后之下,顺次有夫人、贵嫔、淑媛、昭仪、修容、婕妤、容华、美人等。昭仪这封号不算轻,甚至有许多入宫多年的女子,也未必能获封。同时,皇帝亦下旨,将叠香园重整翻新,添了许多名贵的装饰,更名夜来阁,置宫女八人,太监六名。 昔日冷清清的殿堂,突然变了个模样。 而曹丕亦将宫中最好的宫女给了薛灵芸,作为她的贴身侍婢。低眉顺眼的女子,比薛灵芸略长了几岁,模样端正,身段丰腴。 名叫,红萱。 红萱曾是伺候甄妃的,心思缜密,又圆滑周到。薛灵芸本以为这样的一个人应该热qing乖巧,极容易相处,谁知她却面容寡淡,说话也不多,水汪汪的眸子似初冬的薄雾,朦朦胧胧,总也看不清。 薛灵芸想要消除这种陌生感,便主动与红萱攀谈,哪知道,一说起她的旧主子甄宓,红萱便缄口,眉目间阵阵yin霾,道:“宓夫人已死,陛下也不许谁再议论她,薛昭仪当谨言慎行,莫失了陛下对您的宠爱。”三两句话,将薛灵芸想继续再问的念头也打消了。 某日。 宫里有几位淑媛邀薛灵芸逛御花园,无非是因为她来时排场大,而皇上又异常宠爱她,淑媛们一来是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二来也有拉拢之意。薛灵芸没有考虑太多,大大咧咧地便去了。她是一个人去的,因为红萱恰好病了,面色苍白,身体时暖时寒,看样子憔悴得很。薛灵芸还用自己的名义为她召了太医,临走时又留了一名小宫女在屋里照应着。 谁知当日,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嫔妃们各自散了。 薛灵芸回到夜来阁,在游廊处,却见红萱正和一名侍卫jiāo谈。那侍卫比红萱高了半个头,中等身材,从侧面看去,大概二十七八岁,不但眼神里含着焦虑,就连动作也满是怜惜。他为红萱拉紧了披风,显然是怕她受凉,又不时地低头絮语,整理她零散的头髮,或用手指轻抚其面颊。 薛灵芸假意咳嗽了两声,走过去。那侍卫显得非常慌乱,低着头,道:“小人见过薛昭仪。” “嗯。”薛灵芸轻笑,用余光打量着旁边的红萱,问,“你是谁?”但侍卫还没有张口回答,红萱就抢先开了口。 “短歌。他是短歌。”红萱说,“是宫中的羽林骑,也是奴婢的同乡。” “是的。”短歌低头附和,随后就匆匆地作揖退了出去。薛灵芸仍站在游廊里,红萱看着她,一副等待审问盘查的模样。 谁知,薛灵芸只是问:“你的身子好些了吗?”红萱愕然:“好多了。多谢昭仪关心。” “那就好。”薛灵芸莞尔,又望望廊外灰濛濛的天,道,“这雨怕是会落出更多的寒意来,你且回屋里歇着,多添两件衣裳,别再着了凉。”说罢,笑盈盈地便要走。红萱想唤住她,想问她为何不质疑自己跟短歌的关系,可是,既然说了是同乡,就算未能掩盖过去,起码也熄了话题,对方既然无心追究,自己又何必拱手相赠。 一阵冷风chui过。 红萱轻嘆几声。天色愈加yin沉。 苍见优仍在全力地追查段巧笑的死因。她的身体虽然没有破皮流血的外伤,但肩头却有淤青,前臂也有指甲划出的几道红印。 苍见优曾盘问过段巧笑的贴身侍女云翘。 据云翘所言,当日,段巧笑是要往撷芳楼向昭仪陈尚衣兴师问罪的。因为段巧笑听见些流言飞语,说她如何污衊算计陈尚衣。她们两人素来不和,宫里许多人都知道。她们闹得不可开jiāo甚至大打出手的次数,也并非三两句话就能列举得清。而起初云翘是和段巧笑一起前往撷芳楼的,只是在中途段巧笑发觉她忘记带皇上御赐的碧玉簪,对她而言将碧玉簪cha在头上能给自己增添气势,没有碧玉簪,哪怕是自己的封衔高过陈尚衣,却也总觉得斗不过她泼辣的xing子,所以她便差云翘去拿碧玉簪,谁知道云翘再返回就已经寻不见她,还以为她独自往撷芳楼去了,但撷芳楼的宫女却说不曾见过段贵嫔。云翘虽然疑惑,可也没想到事qing会严重到那样的地步。她诚惶诚恐地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苍见优带着段巧笑的死讯前去盘问她,她当即吓得双腿发软,哭哭啼啼的,连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陈尚衣却坦然。 不仅坦然,还颇为幸灾乐祸。苍见优彬彬有礼地向她问话,她却顾左右而言他。那阵子已过冬至,天气愈加寒凉,满园的梅花开得正酣畅,芳香四溢,她便随手摘了一枝,抛进苍见优的怀里,掩着嘴,笑得弯下身去。 苍见优对这位昭仪又怕又厌恶,若不是为了追查兇案,他断然不会站在她的面前。而陈尚衣存心要戏弄苍见优,才抛去梅花,又说要请他品评自己新近的舞蹈,不待苍见优同意,就甩开了大袖,妖娆地扭动起来。 分明是故意,却扮做无心。 只见她膝盖一软,整个人都跌进了苍见优的怀里。那轻薄的霓裳,仿佛知qing识趣,主动散开滑落,露出一截香肩,白皙清嫩,倚在苍见优胸前,如早chun饱满的玉兰。可惜,这般香艷,却是致命的毒药。苍见优惶然不知所措,周身僵硬,唯有两条腿不住地往后退,但那软绵绵的身子却不肯放过他,他退一步,她便跟两步,越发黏得紧。 突然,不远处传来拉长的声音:“皇上驾到??” 陈尚衣顿时汗毛倒竖,自动从苍见优的怀里弹开,满脸yin媚的笑意顷刻间没了踪影。可在慌乱间还来不及整理好凌乱的衣裳,曹丕已到了近前。苍见优面颊的cháo红尚未褪去,头也不敢抬,那窘迫的样子,仿佛做了错事的孩童,俨然不似他平日的严肃。 曹丕看着陈尚衣,蹙眉道:“苍少将何以在此。” 苍见优正yu做答,却听见背后的游廊传来??的人声。 “奴婢早劝过昭仪莫要如此。” “呸,说得自己跟神算似的,你若再坚决一点,拦了我,不就没事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听来十分焦灼。大家便循了声音看去,只见转角处的地面映着两道jiāo错的黑影。 太监立刻翘起了兰花指:“谁在那里!好大的胆子。” “哎呀??”两道影子一阵战慄,畏畏缩缩地从转角出来。曹丕和苍见优等人一看,竟是薛灵芸和她的婢女红萱。 众人皆惊。 而此时的薛灵芸,满脸讨好又尴尬的笑容,与往常的她颇为不同。她向曹丕行过礼,不待曹丕发问,便故作委屈道:“夜来不敢了,夜来以后都不敢戏弄陈昭仪,皇上,您千万不要责罚夜来。” “啊?” 莫说曹丕不解,就连苍见优和陈尚衣,也是一头的雾水。薛灵芸又道:“是夜来小气,因为曾和姐姐有过一次争执,总觉气不顺,于是就想要作弄她。刚才害得姐姐险些摔倒的那些小珠子,是夜来让红萱故意扔在地上的。” 薛灵芸这样一说,大家顺势低头看,才发现原来地上真的有许多灰色的圆形小瓦砾,打磨得很光滑。可苍见优和陈尚衣却知道,这些瓦砾在曹丕到来以前是不存在的。他们多少有些会意,知道薛灵芸是想要替他们解围,陈尚衣便立刻接道:“我说呢,怎么好端端地走着也会摔倒,原来都是薛昭仪的一番心思,皇上,方才幸亏是苍少将扶了臣妾一把,否则,这一摔,只怕两三个月都不能伺候皇上了。” 第6页 薛灵芸分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要继续扮出虔诚悔过的样子。原来她无意间将陈尚衣刚才的言行举止都看了去,她怕曹丕疑心重,误会苍见优,可是也担心径直说出实qing会欠说服力,又或者反倒越描越黑,便索xing将过失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毕竟,在皇上的面前,很少有人愿意自揭其短,更何况她是新近受宠的嫔妃,就更不会有人怀疑她会牺牲自己贤良温驯的形象来制造一个可大可小的谎言。但见她眉眼一蹙,竟真的落下泪来:“夜来知错了,皇上,夜来自幼读书少,不识大体,哪怕是在乡间被野狗咬了,都会抡着棒子漫山遍野追赶它的。” 谁都能听出,这话是拐着弯子将陈尚衣比喻成了野狗。宫女太监们纷纷抿紧了嘴,尽量不笑出来。曹丕却乐了。有道是,qing人眼里出西施,薛灵芸的恶作剧虽然有失体统,但曹丕偏觉得有几分憨实可爱,脑子里浮现出年纪小小的薛灵芸扎着牛角辫,提着裙裾光脚丫飞奔的模样,思维的重心,自然也从陈尚衣和苍见优的身上转移开,最后索xing携了薛灵芸赏游御花园去了。 苍见优一直僵直地站着,垂头看着满地救命的珠子,仿佛它们光滑的表面都映出自己尴尬的脸。偶尔偷眼看向薛灵芸。她故作怯懦,也似模似样,委屈地撅着嘴,眉眼间有乞怜,让人看了都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那感激就一点一点地在心头汇聚起来。 他看着薛灵芸离开的背影,暗暗地嘆了一声气,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故。想他们彼此其实缘浅,相jiāo不过数十天,但她却这样帮他,着实难能可贵。他幽幽地转身便走,甚至没有顾全礼仪向陈尚衣行礼,只想要赶紧脱离这是非之地。 陈尚衣尤在懊恼着,在原地跺脚gān瞪眼,那模样好不滑稽。直待曹丕等人走远了,转过脸,她才发现苍见优也没了踪影。这御花园里的东西,顿时都变得碍眼起来,最后,只好将一腔的怒火都向着身边的宫女撒了。 大雪初降。 皇城内,银装素裹,如世外桃源。某日,曹丕兴致勃勃地要带薛灵芸赏雪,说是常山的雪景总不比洛阳美。薛灵芸虽然生xing怕冷,亦未见得对所谓的雪景有多么喜爱,但曹丕的话是圣旨,她不得不遵从。 在御花园的北面,有一片人造的青石山,山嵴高耸,绵延如袖珍的长城。山顶以石阶相连,筑有各式亭台楼阁,本意就是供帝王及皇室中人赏景远眺之用。每隔一段距离,还有羽林骑的侍卫把守。旌旗飘扬,猎猎作响。 景色,倒是出乎意料的美。 薛灵芸登高时,也看见了苍见优,很远很小的一个人,在御花园近北面的假山附近,带三五随从,各自低头绕着山石搜寻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苍见优在假山的穿道口停下来,蹲着,摸索打量着路面和石壁。难道跟段贵嫔的死有关?薛灵芸的jing神为之一振,她希望苍见优能赶快揭开段贵嫔之死的谜团,好让她看清楚背后隐藏了怎样的真相。虽然这些看似都和她无关,但她就是想知道,她的好奇心总是无休无止。同时,她也环顾四周,她的旁边正好站着一名羽林骑侍卫。有朦胧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她却不动声色。 赏雪之后,薛灵芸特意找到苍见优,问他,段贵嫔的死可有线索。苍见优原本不想透露,薛灵芸却眼珠一转,道:“我可是抹黑自己来替你解围,你怎能知恩不图报?况且??”她狡黠一笑,“你若说了,也许我还能给你不错的建议呢?” 建议,苍见优可要可不要的,但是,想起当日薛灵芸替自己解围,就觉得心头暖暖的,仿佛冰山都融化了。他想要开口,想要说话,想要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那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奇怪感觉,甚至让他有些紧张。但他却要故作镇定,将眉心微微拧紧,沉声道:“我们在假山的附近找到血迹,还有一片衣袖,怀疑是兇手跟段贵嫔纠缠之际留下的。” “假山离枯井可远?” “不远,有小路很快就能到。” 薛灵芸莞尔道:“昨日,我与皇上登楼看雪景。美是美,但总觉苍白了点,少了生气。”她故意放慢语速,扯远了话题,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苍见优。苍见优果真着急了,问:“那又怎样?”薛灵芸掩嘴笑道:“你这人,一板一眼的,有时候凶得很,有时候,又傻得很。”苍见优立刻想到陈尚衣捉弄他的那次,心有余悸,倒怕眼前这女子也依样画葫芦地对他,他不禁微微红了脸,退步低头,道:“薛昭仪倘若没有别的事qing,微臣就此告退。” “好了好了……”薛灵芸掩着嘴,嘻嘻笑道,“我不逗你了。我昨日在敬仙亭上看见你,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假山的全貌。” “那又如何?”苍见优脸色一变。 薛灵芸道:“那里不是一直都有侍卫把守着吗?也就是说,段贵嫔死的当日,在敬仙亭附近当值的守卫,也许看见了什么也说不定。” 可是,当苍见优听从薛灵芸的建议,找到当日在敬仙亭当值的守卫时,守卫却摇头,说他视力不好,也未曾留意过假山的方向。线索还是中断了。而那片撕碎的衣袖,只是一块很普通的布料,无论色彩,质地,那样的布料在宫里都十分常见,所以也无从追查。 曹植已离京。 在洛阳城的风雪最勐烈的那个冬日,薛灵芸无意间听闻了此事,她突然觉得心中空dàngdàng的,任由簌簌的雪片落了满肩。 他,走了?几时还会来?这样想着,竟有些捨不得,想要再看见他,那俊逸却又心存羁绊的模样,教自己从敬仰里生出怜惜来。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他依然在云端。 就那样恍惚地想着嘆着,薛灵芸渐渐觉得口渴,便唤红萱。半晌,来了一个跌跌撞撞的小宫女。她说,红萱到浣衣房去了。去浣衣房做什么?薛灵芸蹙眉。就算是去浣衣房,按规矩,也是要向她禀明了才可以去的。再看那个小宫女神色慌张,一副畏缩的模样,薛灵芸索xing诈她:“咦,红萱分明说是到御膳房去了,怎么这会儿又变浣衣房了?难不成是你想要说谎骗我?” 小宫女膝盖一软,跪地道:“不关奴婢的事,是红萱姐姐jiāo代奴婢这样说的。她,她好像是到紫堇宫去了。” “紫堇宫?段贵嫔不是住那里吗?” “是的。”小宫女伏地答道,“红萱姐姐说她去去就回,如果昭仪要找她,就让奴婢暂时拖延着,可是,可是她都去了大半日了,也不见回。平常她不会这样的。” “平常?”薛灵芸柳眉一蹙,“她时常到紫堇宫去吗?她去gān什么?” 小宫女道:“也不是经常,只是有过几次,听宫女们议论说,她和段贵嫔的宫女云翘过从甚密,也就是言谈jiāo心,相互慰问一类的吧。”既然如此,何必弄得神神秘秘,好像很怕被人知道?薛灵芸想了想,挥退了小宫女,索xing自己也往紫堇宫的方向去了。 紫堇宫是几位夫人和贵嫔居住的地方,较夜来阁和撷芳楼,自是更华丽气派。段巧笑的住处在宫殿的最南面,也是红墙绿瓦的别致的庭院,只不过此刻显得格外萧条。薛灵芸轻轻地走了过去,走到门口,发现那大门是敞开的,一眼望进去,空旷无人。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慄,心突突地跳着,再往里走,发现偏厅的帷幔后面,露出一双白色的绣花鞋。 云翘! 竟是云翘!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薛灵芸肯定,此时面色发黑纹丝不动地横躺在那里的,正是段巧笑的贴身侍婢云翘。 她死了。 双目圆睁。脸上还有尚未消退的红肿,仿佛是死前狠狠地哭过。 而那里,没有红萱。 第四章案中谜qing[本章字数:6295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6:13.0] ---------------------------------------------------- “怎么又是你?” 天晓得苍见优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震惊多无奈,甚至还有些许哭笑不得。彼时,他就站在薛灵芸的背后,望着她。 还有死去的云翘。 他本来是想再查问一些关于段贵嫔的事,便来了紫堇宫,但怎知尚未踏进门,便看见薛灵芸像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里。然后入目的便是躺在地上断了气的云翘。薛灵芸起初又惊又怕,听到苍见优的声音,稍稍安定了些,转回头看到他错愕的表qing,似乎还带着苛责与审视,而自己在他的眼里就像犯了过错的孩子,她的顽劣劲又冒了出来,笑道:“是我啊。我跟这种事qing有缘,躲也躲不过呀。”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地上云翘的尸体。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也许是巡逻的侍卫,也许是经过的宫女或太监。薛灵芸只感到面前如一阵风颳过,门迅速地被合上,然后苍见优突然抱住了她,将她推到帷幔的后面,用手掩着她的嘴。 腰际灼热。 男子的手掌原是那般宽厚,暖热,即便只是轻轻地贴着,也将薛灵芸惹得周身发烫。但是,分明有些紧张,有些慌,莫名地觉得心痒,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待片刻之后,脚步声远去了,苍见优松开了手,退后,两个人才窘迫地看了对方一眼。 薛灵芸狡黠地一笑,先开了口:“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厉害,像打鼓似的,你在害怕吗?”她故意这样说,只是想打破尴尬的气氛,但苍见优却更窘了,恨不能拿块板子将脸遮住。他qiáng辩:“我何须害怕,昭仪才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薛灵芸看了看云翘的尸体,一脸不服气地说:“你是说,我是疑兇?我若是疑兇,那你刚才掩护我,就是包庇我,你也一样有罪。” 苍见优是怎么也辩不过薛灵芸的伶牙俐齿的,他涨红了脸:“我知道你不是兇手,不让他们发现你,是免得再生枝节。” 薛灵芸撅着嘴,目光bi人:“可你凭什么断定我不是兇手?如果恰好是我杀了云翘,你就算不是包庇纵容,起码也得被判个煳涂罪。”苍见优想了想,突然笑了,道:“你为何要杀她呢?难道是皇宫的匕首比外间锋利?还是那些刑法可以将你的罪定得更风光?” “哈哈。聪明。” 薛灵芸一听,苍见优竟学了她的那一套说辞。她觉得有趣,也有些不好意思,啧啧道:“我现在才晓得,原来你也会说笑话。” 至此,事qing看似越发复杂,但却也因此露了更多的端倪。苍见优在云翘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有日常的衣物、银票和少量值钱的首饰,仿佛预备逃离。 第7页 逃,逃出皇宫吗? 为何要逃? 薛灵芸狐疑了半晌,只听苍见优问道:“昭仪,能否帮属下一个忙?”“嗯,你且说来听听?”女子的眼眸亮晶晶的,闪着无畏的好奇的光。 未几,后宫的人都知道了,薛昭仪探访紫堇宫的时候,撞见有人谋害段贵嫔的贴身宫女云翘。可惜刺客百密一疏,以为云翘真的死了,却偏偏薛昭仪及时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会儿,云翘就在夜来阁中休养,虽然仍昏迷着,但qing况十分乐观。 那几日,都见夜来阁的宫女太监们忙进忙出,谈论的也全是云翘的伤,以及事qing会不会跟段贵嫔的死有关。太医来来回回,一日两诊或三诊,开出的方子里,尽是上等的好药。薛灵芸逢人便说只要云翘醒了就能够指认兇手,届时她也算颇有功劳,终是报答了皇上的圣恩,言辞动作都是一派贪婪得意的模样。 这戏做得bi真,可她的骨子里却委屈,免不得要抱怨苍见优怎么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角色,谄媚,长舌,还招摇。 而且一旦这虚张声势请君入瓮的布局奏了效,自己也有可能身陷险境。 但更困扰的是,红萱始终也没有出现。没有回到夜来阁,也没有在紫堇宫。有宫女看见过她的确是和云翘碰上了面,但后来的事qing谁都不知道了。在这样的qing况下,任何人都不可避免地去猜想,云翘之死,也许跟红萱有关。 第二天。 第三天。 从暮云低沉,到弦月清漾,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但夜来阁却不太平。yin冷的一阵风,chui灭了案上的烛台。 房内死寂一片。 突然有黑影自窗口撞进来,迅疾地,yin煞地,勐地伫立在chuáng边,绯红的幔帐被缓缓拉起,露出huáng色的锦被。 手起。 刀落。 那尖利的狭长的薄铁,嵌了三分之一在锦被里,黑暗中犹能见破裂而出的雪白的鹅毛。可是,chuáng上哪里有什么人。不过是两只垫底的绣花枕头而已。正待犹疑,角落里竟又腾起一片光,照亮了大半间屋子,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严肃的自信的声音: “我们已等候你多时了。” 黑衣的刺客很明显大吃了一惊,慌忙地迴转身,蒙面的布巾也未能遮掩住他的畏惧和愁苦。那一刻,苍见优站在横樑的yin影里,更添了几分威严和飒慡。七八名侍卫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排开,将刺客围困在正中央。 刺客犹如困shou,除了一股狠劲,他的武功几乎比不上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他很快就被制服,并被扯掉了蒙面巾。 那是一张很普通很大众的脸。 但侍卫当中突然就有人出声,惊愕道:“岁同!你是??岁同?!” 刺客低垂了眼。 默认。 苍见优心中一动,蹙紧了眉。几日之前,他曾查问过一名在敬仙亭附近站岗的侍卫。他问他有没有看见段贵嫔经过假山附近,或者那里有发生过不寻常的事qing,那侍卫一口咬定说没有,说自己未曾留意,而且眼力也不好。而那侍卫,赫然是眼前的黑衣刺客。 云翘的尸身还停放在紫堇宫的暗室,用透明的棺木密封着,清晰可见犹如熟睡一般的脸。岁同望着她,怔了许久,嘆息道:“我原本也不想这么做的。” 彼时。 岁同缚着铁链,一步一步地挪到棺木前。是他再三地恳求苍见优让他再看看云翘。他可以在云翘的面前说出真相。他说段贵嫔的死是云翘错手,而他则为了自保亦误杀了云翘。谜团豁然解开。正待苍见优准备盘问详细的经过时,暗室的门突然开了。 来的是薛灵芸。 看守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向中郎将大人解释这位昭仪是如何蛮横嚣张地闯进来,苍见优就已经挥了手,示意他们退下。薛灵芸笑眯眯的,也不说话,盯着岁同,倒是将犯人弄得紧张起来,一下子不知道再从哪里说起。 苍见优无奈道:“昭仪能否暂且迴避?” 薛灵芸皱了皱眉:“我不说话,也不打岔,一来是想知道真相,毕竟我也算牵连在这案子里了,二来便是要打听红萱的下落。” “红萱?”岁同迟疑道,“她怎么了?” 岁同的样子看起来既怯懦又虚弱,不像是在伪装。薛灵芸和苍见优彼此对望一眼,虽无言语,但视线的jiāo汇却仿佛可以超越声音的表象,彼此心领神会。苍见优微微一笑,便要岁同先将段巧笑和云翘之间的事qing说了。 原来,云翘和岁同在私下是一对qing意相投的恋人,虽然后宫素来禁止宫女和侍卫发生感qing,但在暗地里这样的事早就屡见不鲜。妃嫔们若是宽容一点,则可以扮做不知qing,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非得要计较,那小宫女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段巧笑便是因为知道了云翘跟岁同的私qing,对云翘苛责刁难。尽管云翘委曲求全,心里也从没有踏实过,但偏偏qing深不悔,怎么也无法遏止住自己对岁同的痴迷和想念,所以,就常常趁段巧笑不注意的时候,仍然冒险跟岁同私会。终于有一次,段巧笑还是发现了。她前所未有地毒打和ru骂云翘,那些伤,至死也留在云翘的身上,只是用厚厚的冬衣掩盖了,旁人才没有看出来。而段巧笑亦扬言要揭发他们,免得将来事qing败露了反倒牵连她,污了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这也把云翘bi急了,她一路追着段巧笑,到了假山的附近便又是跪地又是拉扯,哭哭啼啼地哀求,最后,竟一不小心推得段巧笑撞在了假山尖利的稜角上,恰好撞破了后脑,足以让其致命。云翘慌了,看四下无人,于是拿手帕紧紧地抵着伤口,将段巧笑抛入井中。因为她出身农家,身体结实,力气也大,所以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但始终还是没能完全止住流血,多多少少落了线索。 而当时发生的一切,岁同看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正在敬仙亭当值,居高临下地目睹了整个过程。当段巧笑的尸身刚被发现,他就跟云翘商议了对策,预备尽快逃离皇宫,以免夜长梦多。然而,听说皇上回宫以后非常重视此案,岁同便开始动摇。起初,他见了云翘的伤,也知道事qing弄成这样多少是因为他,他感动于云翘所受的苦和对他的深qing,信誓旦旦地要保云翘的平安,不辜负她,给她恬淡安逸的生活。可是,后来想想,杀人的不是他,他原本可以置身事外,而皇宫守卫森严,事qing又查得紧,在这样危急的关头逃跑,实在不是明智的决定,弄不好连自己的xing命都给赔进去。 所以,最后的最后,岁同退缩了。他到紫堇宫找云翘的那一日,恰好是他们约定了要潜逃的日子,云翘满心期待,可他却说,他不走了。云翘提心弔胆地过了这么些日子,早就按捺不住,听他这么一说,qing绪立刻失控。她哭着嚷着求他带她走,说她不想死在皇宫里,声音非常大,吓得他连忙去捂她的嘴巴,当他松开手时,才发现原来慢慢安静下来的人已经窒息而亡。慌乱中他唯有撒腿就跑。因为来的时候就自觉见不得光,所以一路遮遮掩掩,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曾出现在紫堇宫。 至于后来,虽然他也怀疑过云翘未死的消息是陷阱,但连日来暗中观察夜来阁的动向,又觉得不像在作假。更何况皇上曹丕也曾亲临探视,就更增添了几分可信度。说到这里,见薛灵芸的脸上露出些许得意,岁同便猜到定是她说服了皇上,让夜来阁跟羽林骑合演了这场戏,但后悔却晚矣。他伏在透明的棺盖上,仔细端详着里面的女子,心中悽然,不知道要做何表qing。 “那,红萱呢?” 薛灵芸再次发问。岁同却漠然,道:“我从未见过她。她怎会和这件事qing有关?”岁同认得红萱,一方面是因为云翘跟红萱的jiāoqing。她们都是从南方来的女子,在这如牢笼一般的宫廷中,慢慢地从陌生到熟悉,继而成为jiāo心的姐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们都和羽林骑中的人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偶尔会相互代为传递一些物件和口信。但岁同没有撒谎,他到紫堇宫的时候,除了云翘,任何人都没有看见。他不知道红萱的下落。那么,红萱到底去了哪里? 因为破案有功,获得奖赏的,不单是苍见优,也有薛灵芸。曹丕对她又爱又宠的几句夸奖,以及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的赏赐,惹来不少宫人的艷羡或忌妒。 可薛灵芸的心事却没有因此而放下。 段贵嫔的死虽然水落石出了,但那个深夜坠楼的人呢?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若是幻觉,那地面的血渍和令牌怎么解释?七日香怎么解释?若是真实的,那坠楼的人到底是生还是死?这里面究竟暗藏了怎样的玄机? 许多谜团困扰着薛灵芸。 尤其是红萱。 从她离开夜来阁到现在,已经四天了,整个人杳无音信。如果她真的去过紫堇宫,她会不会是在那里失踪的? 薛灵芸怔怔地坐着,想得入了神,旁边有宫女将御赐的美酒呈到面前,她也忘了举杯谢恩。曹丕chun风满面,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苍见优注意到薛灵芸一副心中似有盘算的模样,对她更留意了几分,待到宴会散了,她不露痕迹地尾随着她,果然见她唤退了一众随从,蹑手蹑脚地往紫堇宫的方向去了。 昔日金镶玉,此刻冷落寂寥。 薛灵芸站在当初发现云翘尸体的地方,环顾四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究竟能有什么发现。半晌,隐约听到了吱吱的响声,她心头一紧,慌忙朝地下看,果然是一只灰熘熘的老鼠,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 顿时?? 只听得原本鸦雀无声的地方,犹如爆破似的,腾起一声尖厉的她不喊。门内的人急得跳脚,惹得门外的人也蓦然紧张,倏地沖了进来。 刺破耳膜的叫喊。 左躲右闪的慌乱。 苍见优只感到晕头转向,像不倒翁似的站着,恍然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待缓过了神,才发现自己的怀里多出了一件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 薛灵芸白皙柔软的胳膊,像藤蔓一样环绕着他。螓首蛾眉,犹如袖珍的瓷器,倚在胸口;金灿灿的头饰,映着瘦削的下巴;乌黑的青丝,仿佛一匹顺滑的锦缎。那是他第二次与她保持如此亲密的距离,亲密得,连一点fèng隙也不留下。他的心又开始打鼓了。咚咚咚。好像地动了,山也摇了。他真痛恨自己每次都在对方的面前露出或深或浅的窘态,好像一个喝醉了酒的疯子,又像手足无措的傻子。他就那么抱着她,双臂圈成环,分不开。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像遭了雷击似的,跳着退了好几步,连连道:“昭仪,昭仪,不可……”然后,直感到语塞,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脸涨了通红。 第8页 薛灵芸亦是尴尬,理了理衫子,狠狠地咽一口唾沫,缩着脖子,低头不语。这次她不取笑他的心跳像打鼓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又何尝不是咚咚咚像撞钟似的响,她还庆幸面前这呆子没有以牙还牙来取笑她呢。她扭过头,却见那老鼠竟还在角落里悠闲地静默着,再次打了个寒战。苍见优连忙从盆栽里掏了一枚小石子,动作迅勐但优雅地不偏不倚打在了老鼠的身上,老鼠吱吱地叫了两声,便像撞昏了头,侧着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这时,苍见优注意到,老鼠的四肢好像都沾了闪光的粉末,若隐若现地透露出橙huáng的色泽。 那是一种女子用的香粉,不但馥郁的气味可以随着莲步摇曳飘动,还能够抹在髮丝里,皮肤上,使整个人都带着澄亮的色泽,仿佛镀了金。当然这喜好也是因人而异,有的女子反倒觉得用这香粉太过招摇,所以,这香粉在宫里也并非随处可见。 譬如,紫堇宫原就是没有的。因为段贵嫔不喜欢,跟随她的宫女,也就一律禁用此物。可老鼠为何会沾上香粉? 莫非是这紫堇宫暗藏悬机? 地窖? 密室? 暗阁? 苍见优想着,立刻朝着宫殿更深的地方走。薛灵芸不明就里,加紧了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饶有兴致。 两个时辰过后。 他们在宫女的住处发现了一间隐藏在夹墙里的小密室。密室里没有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稀疏的光线。通风的气口是古董架里的小暗格,用摆设遮住了,很难轻易发现。当密室的门打开,他们看见蜷缩在角落里口gān唇白的女子,虚弱得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果然是红萱。 这么多天,她被困在密室里,没吃没喝,不见天日。因为密室的门无法从里打开,她只能靠随身的一袋香粉对外界求救。她希望墙角的老鼠dong里的小生物能够带出她被困于此的讯息,希望有人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她知道这希望很渺茫,她无法不悲观,但却始终坚持着,直到脱困,仿佛都虚幻得如置身于一场美梦里。 命是捡回来了。 可一旦想起当日发生的事,始终要欷?。当日,红萱到紫堇宫探望云翘,因念及两人姐妹一场,怕段贵嫔的死对云翘有什么坏的影响,谁知道到了那里竟发现云翘在匆忙地收拾包袱,战战兢兢,形迹可疑。红萱未多思索便上前喊住了云翘,云翘一慌,趁着红萱不备袭击了她,将她打昏在地,然后丢进密室里。所以,岁同到的时候没有看见红萱,而后来发生的事qing,红萱也便不知qing了。听闻云翘的死讯,红萱不禁一阵难过。 回到夜来阁的第二天,有谨小慎微的男子偷偷从后院进来,是来看望红萱的。红萱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听到窗户外面??的声音唤她,她的jing神便恢復了不少。 “短歌。” 甫一见面,就如同稚嫩的雏鸟,有点撒娇又有点委屈地钻进了男子的怀里。短歌抚着红萱的背,道:“我都听说了,这些天,真是苦了你。只怪我没用,没有早些找到你。”说罢,眉头深深地蹙起来。红萱便抬头封了他的嘴,道:“我不怪你,我都明白,这皇宫,不是你我这等卑微的宫女侍卫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只要我还活着,我们还能在一起,别的,就无须计较了,对吗?” “嗯。” 短歌点点头,揽着红萱,一派欣慰满足的神态。过了一会儿,红萱似想起了什么,抬头问:“短歌,既然我们都身不由己,有一天,你会像岁同对待云翘那样抛开我,弃我于不顾吗?” 短歌一怔。 仿佛是有意无意地打起了冷战,他说:“不会。红萱,我跟岁同不一样。你相信我。” 红萱不禁嫣然一笑:“看把你紧张的。”说着,轻轻地点了短歌的眉心。突然听见两声咳嗽,一看,竟是薛灵芸。 手里还端着热腾腾的茶点。 红萱和短歌触电似的弹开了,各自站得一本正经,行礼道:“见过薛昭仪。”薛灵芸微微一笑,偏着头,说:“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一句话,说得红萱满面霞光。但也正是这羞赧,破天荒地昭示了红萱对薛灵芸的顺从和恭敬。她们之间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少了防备和疏远。然后短歌急忙告辞,薛灵芸也不挽留。谁知道,她竟没有留意地上的台阶,突然被绊倒了,摔得不重,但托盘掉了,茶点和陶瓷碎了满地。 短歌赶忙过来搀扶,恭敬地问:“薛昭仪您没事吧?” “没事。”薛灵芸摇头,搭着短歌的手站起来,不经意地,瞥见一块扇形的胎记。 在短歌手腕的内侧。 位置,大小,形状,颜色,都和当日推薛灵芸落井的蒙面刺客那块一模一样。 第五章火珠龙鸾[本章字数:5527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6:35.0] ---------------------------------------------------- 薛灵芸召见短歌,红萱并不知qing。这日,她莲步轻移,双手还端着一碗新鲜的燕窝粥,却在房门外突然停下脚步。 一听,此时说话的人分明就是短歌,而微张的门fèng恰好能清楚地看见薛灵芸的表qing和动作。但见她拿出一块羽林骑的令牌,问:“这可是你的?” 短歌没有说话。 薛灵芸又道:“这是我进宫的那天,在宫门附近的一处塔楼底下捡到的。”短歌闻言一怔,红萱更是手心冒汗,差点连燕窝粥都倒了满地。薛灵芸听见轻微的碗勺碰撞的声音,往门外一瞟,不动声色,又问短歌:“你的令牌呢?” 短歌支吾道:“匆忙间,忘了带在身上。” “哦,忘了?”薛灵芸似漫不经心,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红萱连忙退到迴廊的转角,看着短歌离开了,然后听见屋内传来朗朗的声音:“红萱,你进来吧。” 红萱一怔,嘆息着进去:“昭仪,原来您早知道我在外面。” 薛灵芸表qing严肃,道:“你了解他吗?短歌,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红萱咬着唇,低头道:“昭仪这话是否有别的意思?”薛灵芸想了想,将坠楼的黑影和七日香以及枯井边的刺客这些事全都对红萱说了,红萱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急急告退,回到自己的屋里,心咚咚地跳得越发厉害。 事件的始末,迄今,唯有红萱和短歌知道了。如果要完整而有条理地追溯,还得说到几年前甄妃遭郭后陷害一事。 红萱虽是奴婢,但甄妃为人和善,待她有如亲姊妹,私底下两人仿若闺中的密友,同享心事,无话不谈。所以红萱对甄妃的感qing深厚得很,甄妃之死,对她来讲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她深知甄妃同曹植从未有过僭越的行为,纵然彼此欣赏,甚至爱慕,却也相互尊重,谨守礼教。当年,木偶诅咒确有其事,但甄妃全然不知qing。她在邺城满腹的委屈幽怨尚难以发泄,那边却来了圣旨,说她有悖做妃子的贤良,惑乱朝纲,谋害天子云云。她伤心绝望,便知自己时日已无多。可唯一不甘心的,便是加诸在她头上这莫须有的罪名。她是含恨而走的。 红萱哭了三日三夜。 然后辗转得知原来甄妃的死另有内qing。木偶诅咒乃是郭后刻意陷害,甄妃与曹植的传言亦是郭后散布及挑唆。 可红萱区区一介宫女,怎能和那有城府有权势的郭后相斗。她绞尽了脑汁,想出的唯一办法就是以死谏帝王。 她知道薛灵芸的入宫,曹丕是极重视的??燃香糙,备安车,建烛台??那也是皇宫中难得的大阵势。既然如此,在喜庆盛大的仪式中见血,断然是很忌讳的,又尤其是,从最为打眼的塔楼上跳下来,全身擦满甄妃最爱的七日香,怀里揣着详述郭后陷害甄妃事实的血书,想必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引起皇上的重视吧。 可是,到底由谁来完成?亦即是??由谁来用自己的命换取一个真相,平反甄妃的冤qing,迟迟未能有定论。 因为,除了红萱以外,还有一个人,一个曾受甄妃救命之恩的小宫女,她叫青棉。她甚至不到十五岁。那时候,她从郭后的心腹宫女绿荃那里偷听来关于木偶诅咒嫁祸甄妃一事,毫不犹豫地告诉了红萱。她将红萱称做姐姐,乖巧伶俐得连甄妃在世时也相当喜欢她。她说,那诅咒的木偶是按照民间一个神秘部落的传说而制造的,做工十分考究,衣料用什么颜色,站立的姿势,手指的形状甚至眉眼间的距离,都有特定的限制,也是因为这样,曹丕才更相信这木偶的恶毒,以及甄妃的处心积虑。所以,这样的木偶,宫里面是不会有的,一般的工匠也做不出来,只能通过京城奇坊斋的生意人从外地带回来。但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售卖,而买主们在拿到货品之后需要签一份买卖jiāo易书,也就是这份jiāo易书,成为了这整件yin谋里唯一的疏忽,因为绿荃签了自己的名字。事后她想要销毁这jiāo易书,但奇坊斋坚持自己的原则,声称不会泄露顾客的秘密,但也不能坏了百年的规矩。而绿荃也不敢亮出自己的身份或用郭后的权力施压,因为那样会让她们败露。于是只能暗中偷取。可奇坊斋竟然像是铜墙铁壁,绿荃收买的人,始终未能得逞。 青棉便说,只要皇上愿意重新调查这件事,命奇坊斋拿出当日的jiāo易书,便可戳穿郭后的yin谋,还甄妃一个公道。青棉字字铿锵,她说红萱不能死,因为她要留着命为甄妃说话,要看着郭后是怎样凄凉的下场。她说,她愿做那坠楼的人,以死来为甄妃申诉。 红萱自然不肯。 一来是怜惜青棉小小的年纪,二来到底也是觉得这件事qing就像自己的家事,不应该再牵连无辜的人。两人争执不下。 最后只好抓阄来决定。 结果还是落在红萱的头上。红萱松了一口气,道:“一旦我的死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你便将你所知道的都告诉他,无论如何,奇坊斋一定要查。夫人的清白,就看你我二人此番的造化了。”青棉含泪点头。 然而,最终跳下塔楼的,却还是青棉。或者说,她不是自己有意识地跳下去的,而是在昏迷之后,被人从楼顶扔下去的。 扔她的人,就是短歌。 但红萱迄今依然不知道真相。短歌瞒着她。一直瞒着。因而他在心里装了一面镜子,照出自己卑微可耻的一面。短歌亦不好过。从他知道她们全盘的计划的时候,他就从未好过。他爱红萱,所以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恋人去送死。尽管最后决定由红萱以死谏帝王,但短歌却做了手脚。在薛灵芸入宫的当天,他在酒里放入迷药,灌醉了红萱和青棉,然后将青棉从塔楼扔下来,再告诉红萱说酒里的迷药是青棉下的,说青棉始终还是不忍心看着红萱死,执意要代替她。 第9页 红萱信了。 无论是青棉的赤诚,还是自己的恋人的坦诚,她都信了。事qing已成定局。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留着自己的有用之躯,等待青棉的死被揭发,然后站出来向皇上说明一切。她以为这是很顺理成章的步骤,可是她没有想到青棉坠楼之后,尸体不见了,皇宫里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歌舞昇平,更加没有想到皇上会在薛灵芸入宫的当天突然去了许昌??倘若他不去许昌,按照原定的计划,在烛台上看着安车缓缓驶入皇城,他就能够很清晰地看见那座塔楼,正对着他,有人穿着甄妃的衣裳,从上面毅然坠落。 塔楼底下的令牌,是短歌趁夜扔下青棉的时候不慎遗落的。事后他也曾回现场遍寻而不获,后来竟然听说鄄城侯曹植在暗中打探羽林骑丢失令牌一事,他感到不妥,所以想要偷盗出来,来个死无对证。可他不仅偷盗未遂,还在逃跑的途中撞上薛灵芸,慌乱中推她落井,yin差阳错地牵出了又一桩命案。 也正是段贵嫔的这桩命案,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掩盖了青棉坠楼的风波。就连爱管闲事的薛灵芸似乎也更热衷于研究段贵嫔的死。短歌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和红萱都不知道青棉的尸体究竟去了哪里,又是谁在背后刻意隐瞒这件事qing,但一时间,他们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夜凉风寒。 红萱站在窗前,想了许多,想短歌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青棉坠楼的现场,想这几年短歌对自己的种种,又想到薛灵芸的问话?? 你了解他吗? 是啊。了解吗?她自问。觉得有点难以回答。他们的祖籍都在闽南,因而甫一相见,就多了几分亲切,而最初的谈话,亦是从家乡说起。算一算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qing了,三年,用来接触一个人,究竟能了解他几成?红萱感到茫然。 不一会儿,微雨纷纷。红萱总觉得心慌,索xing披了衣裳,提着灯笼出门去了。却未发现,廊柱背后有yin影闪过。 yin影悄悄地尾随她。 直到她跟短歌碰了面。 纸包不住火。 短歌想,他到底是瞒不住红萱的。更何况,倘若继续背负着内疚,在每一次看见红萱的时候,心头都掠过几丝惶恐,倒不如向她坦言了,反正,青棉的死,是无法改变的定局。时间。他只需要时间来取得红萱的原谅。既然他们相爱,没有什么是不能化解的。 所以,当红萱噙着泪,分明软弱的眼神还要qiáng作犀利,字字钝重地问他,薛昭仪手上的令牌到底是不是你的,你的令牌为何会在青棉出事的塔楼,你去过塔楼吗,去做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隐瞒了我。等等等等,一连串的疑问,问得他不能不低头。 他和盘托出。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兇勐,敲击着屋顶的瓦片,如泣如诉。他不敢去看红萱的眼睛,甚至用背对着她。他说:“我都是为了你,红萱,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请你原谅我。” 红萱摇头,哭泣,后退:“呵,为了我。为了我,你阳奉yin违遮盖真相,为了我,你偷龙转凤害死青棉。原谅你?我也想。可是,我如何还能再信任你?”说罢,她拂了拂袖,踉跄着夺门而出。任由短歌声她不力竭地唤她,她头也不回。 短歌便站在漫天的雨幕里,怔怔地站着,望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却比不得此时他心里的瓢泼和寒凉。他呆若木ji。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房门外迴廊的转角处,站了一个人,隔着厚重的雨帘子,幽幽地嘆息了几声。 那是薛灵芸。 她故意将自己对短歌的怀疑告诉红萱,她知道,一旦红萱沉不住气向短歌对质,真相多多少少就能浮出水面。所以她监视着红萱,跟踪她,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很多疑团都解开了,但是,唯一无法解释的,是青棉坠楼后失踪的原因。她总觉得那背后仍然是有一个大秘密的,yin森得像藏了一只恶犬,随时会扑上来。 红萱似乎更顺从了,对薛灵芸的话更多了,还时常能看见笑脸。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只是各自心里都藏了秘密,谨慎地迴避着,怕露出马脚遭对方的猜疑。而薛灵芸总觉得红萱平和的表面下,是暗藏了波涛的,因为短歌毕竟是她全心全意爱恋和信赖的人,却做出那样的事,她伤心难过甚至气急败坏都是正常的,可她笑脸盈盈若无其事反倒令人担忧。 过几日。 曹丕赐了一副jing美的头钗给薛灵芸,名曰:火珠龙鸾钗。几颗赤色的珠子,晶莹剔透,妖娆地盘旋着,如女子的水蛇腰。 事qing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 薛灵芸还不明白何以区区的一点小赏赐就能造成如此轰动的效果,红萱便告诉她,因为皇上是不会轻易赏赐谁的。后宫佳丽众多,但得到过他的赏赐的,算上薛灵芸,也只有十二人。除了皇后郭氏,已死的甄妃和段贵嫔,还有如今正得宠的莫琼树、陈尚衣,另外便是李贵嫔、yin贵嫔、蒋淑媛、敬淑媛、潘淑媛和仇昭仪。 “哇??”薛灵芸听罢红萱的叙述,吐了吐舌头,把玩起头钗,满脸得意的表qing。这不能不让她骄傲。她初来乍到竟然能和这些后宫里声名赫赫的女人们并驾齐驱,成为大家谈论羡慕的对象,这仿佛就预示了她将愈加风光,前途无可限量。 然则得意却总是虚荣的作祟,谁都有虚荣心,但内心真正的荒凉,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尽述。入宫以前就受了许多训,家里的人都说,入了宫门便要削尖脑袋向上爬,要在荆棘丛生的后宫占住一席之地,哪管什么qing与爱,有的只是名和利,薛灵芸常常用这样的训示来麻痹自己,投入这风风雨雨的生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靥如花,怔了怔,终究还是收敛了。 红萱在背后仍不忘警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昭仪想必懂得这个道理,从今后在宫里,更应当谨言慎行,切莫招摇才好呢。” 薛灵芸淡然一笑。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轻松慡朗,似是嘴角开了,心却还关着,倒是多出几分沉稳端庄来。 虽然招摇素来就不是薛灵芸的风格,但她比别人有更多的好奇,更多的无畏,或者说,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鲁莽。这样的xing子,依旧是后宫中的大忌。从开始到现在,她一步一步地,将自己陷于各样的风波中,且还都是不寻常的风波,她的人生仿佛註定了是无法安静的。 没几天,火珠龙鸾钗丢了。薛灵芸全然想不起来她是在哪里弄丢了这御赐的宝贝。总之就是突然发现自己的首饰匣子里空空如也,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将钗收在那匣子里的。夜来阁顿时热闹起来,上上下下将屋里屋外掀了个底朝天。纵然红萱jing明,要大家瞒着这消息,怕传到皇上耳朵里惹怒了龙颜,可人多嘴杂,还是泄露了。 偏还是泄露到陈尚衣那里。 如此难得的机会,陈尚衣欢喜得不得了,忙不迭地向曹丕告了状。那几天,曹丕正为在许昌扩建行宫的事qing跟几位大臣颇有争议,心中烦闷,一听说薛灵芸弄丢了自己赏赐的火珠龙鸾钗,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差人传来薛灵芸,狠狠地斥责了她。陈尚衣就在一旁看着,谄媚的笑容很是狰狞。薛灵芸后来念叨着陈尚衣简直就像个恶毒的巫女,直希望她有一天也像自己那样,挨骂受罚,其倒霉样最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谁知道,薛灵芸的诅咒仿佛真的应验了。 撷芳楼失窃。 贵重的金银首饰丢了不少,其中包括皇上御赐给陈尚衣的翠锦银钩鞋。 因为陈尚衣善舞,那特制的舞鞋不但能彰显她一双纤足的娇嫩乖巧,也可以让她的舞步更加婀娜诱人。可鞋一丢,她便沮丧透了,发脾气责怪撷芳楼的宫女太监们,铜镜玉器摔了一地。后来无端端地想起薛灵芸,竟怀疑是对方在报復自己,于是柳眉一竖,带了三五随从,一脸煞气地向着夜来阁而去了。 自然是无理取闹。 毫无结果。 但薛灵芸对这陈昭仪的厌烦更盛了。两个人就像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再过了几日。 虽然扩建行宫仍然遭到一些大臣的反对,可曹丕的心qing似乎转好了,他派人来传话,说在御花园摆了酒宴,传召薛灵芸。 呸?? 薛灵芸冷冷地啐一口,当初骂得自己狗血淋头几乎要哭鼻子,这委屈还没咽下呢,这会儿一通口谕过来什么都抵消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她在庭院里懒懒地坐着,看风景萧索,琉璃瓦片在灰濛濛的天空底下像没有睡醒的鸭子。红萱过来催,昭仪是时候沐浴梳洗了,她仍是不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红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便说道:“皇上的谕旨,是给您一个台阶下,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昭仪,见好就收这个道理谁都懂,切莫使小姐脾气,坏了自己大好的前程。若是再惹怒皇上,就怕是真的要遂了那些忌妒人的心,想翻身可就难了。” 薛灵芸一怔,看着红萱,良久,轻轻地唿出一口气,道:“替我准备吧??” 那时,红萱才察觉自己的话似乎说得过重了,这任xing大胆的薛昭仪,有的时候像顽皮的小女孩,让她忍不住出言提点,可她毕竟也是主子,有地位尊卑的差别,也许,她纵然心思再澄明,也应该收敛,或者至少在说话的语气上更温柔,更妥善一点。梳妆的时候,看薛灵芸始终默不做声,她便主动开了腔,道:“听说近来后宫失窃的事件又添了几桩,李贵嫔、蒋淑媛、潘淑媛,都丢了皇上御赐的宝贝呢。” “啊?” 这方法果然奏效,薛灵芸顿时来了jing神,嘀咕道:“哪会有如此巧合的事qing?” “谁知道呢,不过大家都怕受责罚,也没敢公开,只是jiāo好的宫女们在私底下当做闲话议论罢了。”红萱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一盒绯红的胭脂,轻轻地在薛灵芸的面颊上晕开,那技法犹为娴熟,白皙的肌肤,顿时变得生动起来。 第六章绯色胭脂[本章字数:7958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7:00.0] ---------------------------------------------------- 御花园内。 还隔得很远,就已经可以听到宫廷的乐师们清雅的chui奏,似乎还有醇香的美酒,顺着风势,迎面飘过来。 薛灵芸一袭曳地的裙裳,淡淡的水粉色,在这萧条的季节显得更为清冷,却也有一种脱俗的高贵。绕过曲折的烟雨廊,尚未走到尽头,突然,感觉双腿犹如灌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脑袋里嗡嗡地炸成一片,眼前发黑?? 栽倒在地。 身后的两名宫女慌了手脚。红萱抱着薛灵芸,使劲地摇她唤她,她却双眼紧闭已然不省人事。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烟雨廊迎面急匆匆地走过来一个人,走到近前,立刻问,这是怎么了? 第10页 红萱抬头一看,竟是曹植。她连忙回答:“侯爷,昭仪不知何故突然昏倒了,原本是要到惊梦亭陪皇上饮酒的。” “嗯。”曹植看了看四周,不见有巡逻的卫队,他便抱起薛灵芸,对红萱道,“你去告诉皇上就说昭仪病了,我带她回夜来阁传太医。” “是。”两个人便一东一西急忙地分开了。 薛灵芸在曹植的怀抱里,眼皮轻微抬起,很快再度沉重地落下。她的梦瞬间变得旖旎,仿佛有一团柔软的云,将心里的疼都缠绵包裹了,嘴角浮现出似无还有的笑。曹植没有注意,只是百般焦急地跨着步子,怀中的人儿似稚兔一般,轻轻的,软软的,好像连唿吸都带着香气。 这时,因久候薛灵芸不至的曹丕却已然踱步走出了惊梦亭。他站的地方,恰好能看见烟雨廊。他看见曹植抱着昏迷的薛灵芸步态匆忙,心中一紧,道莫非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可再看曹植的神态动作,没有陌生和尴尬,好像同薛灵芸已经熟稔得没有距离了。他所有的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当头棒喝的震怒。他浓眉一凛,心道,他们是几时认识的?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别的什么是他不曾看见的?会是像甄宓与他那样,形远而神近吗?为何,为何朕钟爱的女子,偏就要跟他扯上关系?这一làng接一làng的颠簸qing绪,好像要把胸腔都撑裂了。握到紧得不能再紧的拳头,也生生地握出汗来。便啪地一掌噼在坚硬的石块上,响亮的声音,带着野xing的咆哮。 太医的诊断,竟然是中毒。望闻问切全是中毒的迹象,但什么毒,从哪里来,却无法得知。薛灵芸虚弱地半躺在榻上,起初还疑心是自己烧煳涂了,生了幻觉,因为根本想不到曹植会出现,而且是在她的身边,没想到醒来之后第一眼就看见他。 “侯爷?” “是你?真的是你?” “送我回夜来阁的人也是你?你怎么会在京城?” 薛灵芸挣扎着想要从chuáng上坐起来,但却已经没有那份力气,反倒是将枕头也撞落了。曹植便替她捡起来,重新放在头下。低身的时候彼此眉眼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可以看清楚肌肤的纹理。薛灵芸虽是病着,但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却比正常人还快。她羞红了脸,傻傻地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曹植似乎也意识到彼此都有失态,赶忙重新端正了身子,故作严肃地解释起自己此番进京的原因。他是为了扩建许昌行宫一事而来的,因为丞相和御史大人皆反对此等劳民伤财的奢侈行为,但曹丕却似乎有些固执,事qing僵持不下,丞相便希望他能想办法说服自己的兄长放弃这念头。虽然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qing必将加剧他们兄弟关系的恶化,但如果能阻止如此铺张làng费的工程,为了江山永固,也算值得。 “可惜我不懂得这些大道理,不能为侯爷献策。”薛灵芸幽幽地嘆了一声。她大概是病得煳涂了,连平日里谨慎小心尽量避而不说的话也说出了口。她说,“如果是甄妃,她想必是可以解侯爷的愁眉,替侯爷分忧的吧。” 曹植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被薛灵芸这样一句嗟嘆牵起了回忆与愁思。她说得没有错,倘若宓儿仍在,也许她还能说服大哥以天下苍生为念,可如今,有了那些解不开的过往,他也只能势单力弱地在做着未必有效的挣扎。想着想着,薛灵芸已经闭上眼睛,重新昏睡了过去。曹植一低头,便将她弯弯的睫毛也看得分明。她是这样苍白,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美。曹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过于专注了,连忙起身,拂了拂衣裳。正好红萱端了解毒的汤药进来,说是太医的方子,能暂时稳住毒xing,却不能根治。曹植又嘆了几声,再三叮嘱红萱好生照顾着,然后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太医们夜以继日,绞尽脑汁地研究解毒的办法。薛灵芸连续两天以汤药替代饮食,依然未有好转。jing神萎靡,脸色煞白,甚至有些恶化了。 偏在那时,陈尚衣和蒋淑媛、李贵嫔也相继病倒了,症状竟和薛灵芸一样。到第三天的时候,甚至连皇后也出现了中毒的迹象。 这下,后宫犹如一锅滚水,热闹得不成样子。 种种传言也此起彼伏。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苍见优便来了夜来阁。他受皇后郭氏的懿旨,要尽力追查这件事qing。所以他想要问问薛灵芸,在中毒之前是否发生了不寻常的事qing,比如说是否吃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只不过一眼看见病怏怏的薛灵芸,她那苍白虚弱的样子,似乎比其余几位宫人都要严重,苍见优的眉头便没有解开过,后来甚至不忍心要她多说一个字。 薛灵芸像即将枯萎的花朵一般,低垂,羸弱,双眼浑浊,气若游丝,但态度却热qing,很努力地支撑着自己,颤巍巍地问:“皇后是不是也丢了她御赐的宝贝,金缕夜光杯?” 苍见优默然。 他虽然知道薛灵芸所言属实,但郭后吩咐了,不可外泄,他便只字也不能提。可薛灵芸却说,中毒的陈尚衣、蒋淑媛和李贵嫔,跟她一样,都是不见了皇上御赐的宝贝,这当中的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兴许是有某些关联的。 “你不说,但你心里可能明白,到底皇后是不是跟我们一样,你便给自己留个底,若愿意,往这方向查一查也无不可。” 苍见优的尴尬更深了。他有些怨自己所谓的原则或戒条,又或是这深宫庭院里的谨慎规矩。他亦不想对薛灵芸隐瞒。那种迫切向前、靠拢、剖析的感觉,像一股无形的牵引力在引诱着他。他只好傻傻地向后退,做出疏远的样子。薛灵芸的眉头瞬间皱起来,也许是急了,咳了起来,闷重的几声,像拳头敲打在苍见优的心上。他的愁眉亦不展起来。两个人,四撇眉,愁更愁,赤luo相对。他说:“你好生休养,不要让病qing再恶化了。” 一个字,你,而不是昭仪,不是那虚妄的名头,堪堪地拂过薛灵芸的耳膜。她微略一怔,看向对方,苦涩地笑了笑,道:“我会的。你放心。” 她回他一个你。 同样,不是苍少将,不是虚妄的名头,竟似暖流似清泉,注入他的心上。他也微微笑起来,那笑容,亦是艰涩,带着柔软的疼惜。 翌日。 薛灵芸昏沉沉地睡着,红萱进来,端了一盆热水,准备给她洗脸用。可是一走到近前,红萱勐地吓了一跳。只见病榻上的女子眼角和下巴都出现了红斑,像伤疤或者胎记一样。那qing形恐怖却又似曾相识。她倒退两步,掩着嘴,然后逃命似的奔出了夜来阁。 跑到苜蓿园。 中途几乎没有停歇。 曹植彼时正在糙拟奏摺,看见红萱,先是一惊,然后便听她结结巴巴地说:“侯,侯爷,一样了,一样了。” 什么一样了? 曹植愕然,等着红萱说下文。红萱气喘吁吁,抚着心口,道:“那无法追查的毒,在中毒后的第四天,面上开始出现红斑,先是在眼角,然后下巴,紧接着蔓延至全身。侯爷,您想到了什么?” “宓儿??” 曹植打起了冷战,后退几步,盯住红萱问:“你是说,薛昭仪的病状,跟当时宓夫人中毒的qing况一模一样?” “嗯。”红萱重重地点头。 几年前甄宓曾患过一次莫名的病,若不是红萱提起,曹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妃嫔们中毒,会跟当年的事qing有关。当年甄宓中毒之时,太医们日夜会诊,却没能研究出一套有效的救治方法,她几乎要丧命。所有的人都绝望了,甚至张罗着要为她办理身后事。她却又奇蹟般地康復了。大家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箇中玄机。但她既然活了下来,别的事,也都不值得追究了。 想到这里曹植勐然惊醒,道:“是了。当年宓儿中毒,便发生在她的金镂玉带枕丢失后不久。哎呀,我竟然忽略了这其中的关联。” 金镂玉带枕,是曹丕送给甄宓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登基做帝王,那也是向来严肃高傲的他,第一次处心积虑地讨取女子的欢心。纵然身边不乏香艷的美色,娇柔谄媚,投怀送抱,但没有谁能像甄宓,牵着他的心魂,主宰了他的喜乐。 事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地回想当时甄宓中毒的qing形,希望能从中梳理出可行的解毒办法。但这很渺茫。 曹植感到力不从心。 而苍见优觉得薛灵芸的说法不无道理,出现中毒迹象的妃嫔们,都曾得过皇上御赐的小玩意,而当它们丢失了以后,三两天的时间内,她们不约而同地病倒,甚至是看起来非常严重,命悬一线。苍见优何尝不着急?? 既着急那有恩于他,赏识他提拔他的皇后郭氏,也着急宫闱的治乱,担心会有更多人受害。但是,仅仅如此吗? 苍见优未曾细想。 遇窃的妃嫔中,唯有潘淑媛尚未染病。如果两件事qing是有关联的,那么,潘淑媛必定有哪里跟其他几位不同。十二位受宠的妃嫔,除了已经死去的甄妃和段贵嫔,尚未丢失御赐宝物的,就只剩下四人:莫夫人、yin贵嫔、敬淑媛、仇昭仪。 那神秘的偷盗者,会从她们当中继续挑选下手的对象吗? 苍见优只好在暗中加派人手,密切地监视这四位嫔妃的寝宫,同时亦想方设法追查出中毒事件背后的秘密。 第五天。 第六天。 风平làng静。第七天,曹丕也知道了御赐宝物失窃的消息,但那显然已经很次要了,比不过那么多条濒死的人命带来的危机。他的心里,是几位嫔妃包括自己的皇后的生死。他已经为此事低迷了好几天,食难咽,寝难安,不断地督促太医研究解毒的方子,也勒令宫中各部加qiáng防御,挖出幕后的黑手。 就在第八天。 苍见优巡至紫堇宫明月楼,那是仇昭仪兰涉的住处。夜已深,周围鸦雀无声,只有一轮下弦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突然,尖厉的唿喊声打破了沉寂: “有刺客??” 苍见优心头一紧,握着腰间的佩剑,脚步如飞。在庭院里,他看见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立刻脚尖一点,踏上几枝gān枯的腊梅,跟着跃了上去。 死死地追着。 黑影的身形即使隔得远也能看出玲珑纤细,那是一名女子。她的轻功并不太出色,但步伐却怪异,仿佛是很有来头又自成一派的。苍见优追着她,从紫堇宫一路到西面的韶芸殿,最后,终在旖秀宫附近将她拦了下来。 女子素面朝天,不施脂粉,但深邃的轮廓,漆黑的眉眼,依然楚楚动人,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美得烫手。她的头髮是天生的黎糙色,有轻微的捲曲,像海藻般垂着,遮住了颧骨和腮,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因而将yin森的脸色衬托得更加怕人。 第11页 苍见优怔忡了片刻,语带试探地问道:“您是,容妃?” 容妃。容婕霜。有一半胡人血统的汉族女子。她的父亲在一次战乱中意外地救了曹cao一命,曹cao为报恩答应许他一个愿望,他便要将女儿嫁给当时还只是汉朝五官中郎将的曹丕。那大约是在十年以前。可曹cao带走了十五岁的容婕霜,却只是将她当做丫鬟安置在曹丕的身边。 神女有心。 襄王无梦。 就算初时曹丕还没有结识甄宓,他也仍然对容婕霜毫不在意。但容婕霜却守在曹丕的身边,三年,五年,默默地为他做尽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直到曹丕bi迫献帝禅位的前夕遭遇刺客行刺,她为他挡下几乎致命的袭击,他方才有些许的感动,接纳了她,且感恩图报地允诺给她富足并受呵护的生活。 然而,没有感qing的基础做铺垫,曹丕很快就厌了。登基后他封容婕霜为淑媛,那是地位仅次于皇后、夫人和贵嫔的封号,在他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也算是报答了她。但她却感到受冷落受抛弃的侮ru,想尽了办法希望再次获得曹丕的宠幸,然而始终未能如愿。 她因而嫉恨那些分享了她的爱人的女子,尤其是甄宓,她在所有人的眼中几近完美,恍如天上降下来的神妃仙子。她可以获得金镂玉带枕,而自己却只能记着一个空头的承诺??曹丕曾说要派人打造天下最jing美的胡笳送给她,他便要夜夜枕着她悠扬的乐曲入眠??缠绵之际,信口开河,她却当了真。所以,她偷走金镂玉带枕,这么多年,一直藏在身边,甚至幻想那是曹丕送给她的,抱在怀里就像抱住了往昔的欢愉。 她是民间来的女子,学过武艺,并且还懂得一些旁门左道的江湖伎俩。她在盗宝的同时亦留下暗藏玄机的毒药,这便是昔日甄宓和如今薛灵芸等人中毒的原因,但她却死守着,不肯说出下毒和解毒的方法。即便已经像半个死囚,被捆绑着,押解到曹丕的面前,软硬兼施,最后被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她还是不说,就痴痴地笑着,看着那些横眉怒对她的人,也包括她所爱的人。 她只是笑。 她所居住的琅环香榭,是最靠近冷宫的一幢庭院,终日都可以听见那些幽怨的疯癫的哭闹声,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再加上长期的积怨,她也变得有些癫狂,神志恍惚,喜怒无常,甚至早将自己看作冷宫的一员了。 似乎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曹丕看着一件件摆在面前的宝物:薛灵芸的火珠龙鸾钗,陈尚衣的翠锦银钩鞋,皇后郭氏的金缕夜光杯…… 甚至还有当年赐予甄宓的金镂玉带枕。 他的心里面,一会儿是火辣的怒气,一会儿又是低迷的悲凉。再看堂下跪着的容婕霜,那瘦削苍白的模样,跟记忆中的大不一样。可是,记忆中的从前,是什么样子呢?他其实已不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当年的容婕霜了。当年的他,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儿,身处花丛,难免心猿意马,对周遭那些美丽的女子,他宠幸过,怜惜过,说不清恩深qing浅,说不清来龙去脉,仿佛露水之于朝花。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者,可是谁又懂得他锦衣华服之下的敏感。他沮丧地摆了摆手,道:“先带她下去吧。” 容婕霜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就算你现在不杀我,我也不会告诉你解毒的秘方。我要她们统统都来为我陪葬。可怜的女人,生得再美又如何,终日就知穿衣打扮迷惑帝王,她们是罪有应得,哈哈,罪有应得……” 容妃的事qing,红萱都告诉给了薛灵芸,只不过薛灵芸那时候最记挂自己的生死,对于那些遗憾怅恨或者原本可以延伸出的感慨,已经没有心思去整理了。 恍惚间,薛灵芸又看到了曹植,一袭白衣,道骨仙风,在她的chuáng边且站且坐,温柔的眼神笼罩着她,像提早到来的chun天。 是了,chun天。 连蝴蝶都翩跹起来,怎说不是chun天。侯爷,她颤巍巍地说,真漂亮啊,这些蝴蝶,五彩斑斓的,我们去捉蝴蝶好吗? 当然好了。曹植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温凉的掌心,并肩款步走出门去。门外花开成海。阳光带着迷濛的金粉色,蝴蝶穿花过,光影jiāo错。她试着旋转,奔跑,笑声如银铃瀰漫在暧昧的空气里。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环姿艷逸,仪静体闲。柔qing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宓儿。” “宓儿。” 咔?? 竟是huáng粱一梦。曹植勐地从躺椅上惊醒。殊不知,与他同时,夜来阁内薛灵芸亦是骤然张开眼睛,满脸冷汗涔涔。 那到底是谁的梦? 谁知道。 只不过曹植因而回想起甄宓中毒的那些时日,某一天她生出幻觉,说看见漫天的蝴蝶,旖旎的花海,而jing神又出奇地好,说想到御花园扑蝶。那时候身边伺候的人甚至以为她迴光返照,暗自垂泪,但为了遂她的心愿,也带齐了人手和装备,浩浩dàngdàng地去了。那也是隆冬时节,一片白茫。满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斑斓五彩,她踉踉跄跄地挣脱了婢女的搀扶,但没走几步突然失了衡,恰好又在斜坡,竟然就那么滚到底下的枯木丛里。 白皙的肌肤,被划出好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难道是宓儿报梦?这场景会有怎样的暗示呢?宓儿啊宓儿,以你的菩萨心肠,是断然不愿意看见她们就那么无辜死去的吧。你若在天有灵,就告诉子建,要怎样才能化解这场灾劫。曹植喃喃地在心里念叨,走出苜蓿园,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东面的嬖山。他还能清晰地辨认出当初甄宓失足跌落的地方,还清晰地记得因为曹丕在场,他纵然万般紧张,却只能站着看着,轻轻蹙着眉,掩盖自己的难过和痛惜。 唉?? 曹植轻嘆,负着手站着。风chui着他的衣襟。满眼荒芜。但突然间他看到小山坡下那些枯萎的糙木,有几株张牙舞爪的,暗褐色中隐隐透出珠光白,他忍不住喊了起来: “百解木!” 那是一种不长叶不开花的植物,只能在严寒的冬日存活。其锋利的圆刺扎破人的皮肤,可以将体内毒素以鲜血的形式流放出来。 当然了,虽名为百解,却不是真的对任何毒都有效。曹植不能确定当日甄宓之所以逃过大难,是不是就是因为百解木刺伤了她,但眼下的qing况,有胜于无,他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而在那同时,苍见优亦破解了容妃之毒的配方,太医们便配制出解毒的药丸,陆续送去了各位嫔妃的寝宫。 夜来阁是苍见优亲自去的。他揣着那小小的瓷瓶,药丸撞着瓶壁,叮噹叮噹响,仿佛他激动的心跳。 大门敞开着。 庭院里,风熏日暖。 苍见优的前脚跨上拱门下的第一级台阶,笑犹在脸,却突然看到薛灵芸已在庭院里站着,jing神奕奕,笑若chun花。她的对面是斯文俊俏的曹植。她时而低头,时而仰望,眸子里是闪烁的晶莹。那种光亮,在平常根本无法看见,甚至是在曹丕的面前,也不曾见过薛灵芸有那样发自内心的喜悦。苍见优不由得竟感到失落,愉悦的心qing丢了大半,但仍是疾步跨进来,朗声作揖道:“羽林中郎将苍见优,见过侯爷,薛昭仪。” 薛灵芸一侧过脸便笑了,道:“你来得正好,侯爷已经寻到解毒的药方,你这就拿去给太医,救治皇后和李贵嫔她们吧。”苍见优不动声色:“属下也正为此事而来,太医们刚刚研究出了解毒的方子。”说着,掏出怀里的小瓷瓶,递给曹植,一面解释,“原来毒是混在胭脂里的,只要一擦上皮肤,便会由外而内地渗透至经脉和血液。” 曹植愕然:“你是怎样发现的?” “既然容淑媛承认了偷盗和下毒皆是她所为,我便去了潘淑媛的梦华轩,我想她是几位嫔妃当中唯一一位未曾中毒的。初见到潘淑媛,我还冷不防地吓了一跳,看她脸色煞白,披头散髮的,还以为她也中了毒,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她家乡的习俗,在每年父母生忌的当月,都要素颜斋戒。当时我仍然一无所获,但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 尤其是容婕霜在大殿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怜的女人,生得再美又如何,终日就知穿衣打扮迷惑帝王,她们是罪有应得。那会儿苍见优便觉得话语里面似有所指,带着无qing的炫耀,也带着谜样的杀机。但他猜不透,冥思苦想,一会儿想到病榻上的薛灵芸,一会儿想到牢狱中的容婕霜,还有素颜的潘淑媛,一张张苍白的脸,像无数幻影jiāo叠在面前。 “再后来呢?” 薛灵芸兴致勃勃地追问苍见优,那活泼喜悦的模样,竟没有大病初癒的疲态。苍见优淡然一笑,继续说道: “我正要离开梦华轩,有宫女却不慎打碎了一面梳妆镜,连带着将雪花膏胭脂盒什么的都碰落在地上。胭脂绯色的粉末撒在几片雪花膏上,雪花膏竟然瞬间变成墨汁一样的碳黑色。我的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些念头,再向诸位嫔妃索要了胭脂来求证,果然那些未曾有失窃案发生的嫔妃所使用的胭脂碰上雪花膏是不会有变黑的qing况发生的。后来太医们便根据胭脂里的毒素成分配兑出解药,就是这瓶子里的小药丸。” “呃,侯爷,您又是如何找到解毒方法的呢?” 苍见优说罢,看看曹植,又看看薛灵芸,但他们却彼此对视,笑而不答,好像谁也没有要解疑答惑的意思,又好像,在他们之间,有一种秘而不宣的默契,是旁人无法触碰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苍见优的失落感更增,仿佛他比这庭院里的假山绿树都更多余。却还要扮做谦和,用一种会心的笑容来应对,道:“侯爷,昭仪,属下这就告退了。” “嗯。”薛灵芸高兴地点了头,仿佛巴不得苍见优快一点走,就连目光也只在他的脚尖做了最短暂的停留。 苍见优的步子很慢,有意无意地,窥探着背后的动静。快要跨出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背后传来曹植的笑嘆:“呵,都说那容妃痴癫,可她却晓得将毒放在胭脂里,布局也算巧妙了,普通的人还未必能有这般心思呢。” 薛灵芸便附和:“是啊,但可惜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侯爷有甄妃託梦,竟以百解木破了她的杀人局。只不过她谋害甄妃已是两三年的事qing了,何以沉寂这一段时间,最近才又捲土重来呢?” 第12页 “哈哈,兴许她是想要收手的,偏偏你又来了,最近宫里上上下下都说皇上宠你宠得厉害,她的妒火因而越烧越旺了也说不定。唉,总之她那样的一个人,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断的,事qing过去也就罢了,没必要再追究。” …… 苍见优的嘴角扬起一抹讪笑。纵然他在所有的人眼中,是擒获真兇破解奇毒的英雄,但薛灵芸却没有看见他,没有感激他。她对曹植那样殷殷切切的,彼此之间好像有着某种不寻常的气场。而自己,成了尘成了灰,被曹植的光芒所掩盖,渺小得几乎可以抹杀掉。这种严重的失落与失衡,带给他无尽的惆怅。 浮云蔽日。 第七章金镂玉带[本章字数:5710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7:25.0] ---------------------------------------------------- 那还是第一次,皇后郭氏单独召见薛灵芸。 在晚香楼??皇后观四季景色赏日月星辰的地方,可以看见整座懿宁宫,还有大半个御花园,清早从东面的嬖山可以看日出,huáng昏便朝西面的冼色湖看日落,北面还有蜿蜒的青石山,亭台楼榭相映成趣,尤其是夜晚燃亮了灯火烛台,仿若一条赤色的龙,在浩渺的夜空底下盘旋着,衬着繁星点点明月皎皎,美得难以言喻。 但是,薛灵芸对甄妃的印象根深蒂固,因此,先入为主便对郭后颇有芥蒂。郭后原名?,字女王,能为六宫之首,自然也有她的一番能耐。可是,在薛灵芸看来,她的后位,却是谋权争宠得来的,甚至是踩着后宫那些无辜的女子的尸骨一步步攀上去的。她不喜欢她,极度地不喜欢,景色再美,机会再难得,她心中却没有真正的喜悦。笑容和应对都极为公式化,仿佛一只不qing愿的木偶。还有一桌的珍馐菜餚,jing酿的醇酒,也都形如虚设。 郭后扬眉淡笑:“听苍少将说,他能够揭穿容妃的yin谋,还是受了你的启发。今日哀家召你来,一是这些失窃的宝物都在哀家这里,皇上要哀家替他逐一地归还给大家,二来也顺道备了美酒佳肴,好好地与你畅饮一番。你入宫也有一段时日了,哀家却没有来得及去看你,不知你在宫中是否还习惯?” 薛灵芸行礼道:“皇后体恤,夜来受宠若惊。若说不习惯,那便是夜来出身低微,却在突然间穿了绫罗绸缎,吃了海味山珍,恍如在一个繁华的梦里。夜来只怕自己读书少,不懂宫中的规矩,这些日子诚惶诚恐的,已是尽量在向各位贵嫔淑媛们学习了。”话说得乖巧,就连自己都忍不住惊嘆??原来我也可以这般温柔娴静呢。 郭后似乎很满意薛灵芸的言语态度,笑容更盛了。接着又闲话了一阵,她问:“你可还要什么赏赐?” “夜来不敢。”薛灵芸就像条件反she一般迅速地回绝了。可是刚说完就有些后悔。她其实并非什么都不想要的。但郭后隐约地察觉了她神态间的犹豫,便又给她一个台阶,重申道:“这次的事qing,你也有功,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也是哀家治理后宫的原则。” “那……夜来想要那金镂玉带枕。” 可以说,换了别的嫔妃,都不敢在郭后的面前昭然地显示出自己对金镂玉带枕的喜爱。因为那原是属于甄妃的物件,以甄妃跟郭后的关系,谁若表现出一丝一毫对甄妃的崇敬或怀缅,其结果大概只能是遭到郭后的警惕甚至敌视。 但薛灵芸偏要反其道而行。 她故意抬高声调,好让自己看上去有些顽皮和愚蠢,眉眼间还带着一股不设防的贪婪。就好像她压根不知道郭后与甄妃的那些传言,而只是一个头脑简单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市井小妇人。她在赌。若胜了,获得金镂玉带枕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能给郭后留下无知蠢笨的印象,使自己在对方的眼里不足为患;但若是败了,郭后若是看穿她的小聪明,她以后的日子就未必顺坦了。她说:“听说那枕头是皇上赐给甄妃的,夜来倒不管什么真妃假妃的,枕头做得jing致,夜来看了就喜欢。” 薛灵芸那样一说,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唿吸,暗暗地替她捏了一把汗。她虽然也紧张,却还是继续扮演无知。 郭后沉默了好半晌,将薛灵芸看了又看,最终,微微一笑,道:“哀家准了。”好像这小小的cha曲,并没有影响到郭后的心qing,她仍继续和薛灵芸高谈畅饮,直到夜深。一旁服侍的红萱却看得胆战心惊。红萱认为郭后断然不会这样好说话,就她对甄妃所做的那些事qing来看,她的笑只能是笑里藏刀,她的和善也会成为另一段积怨的开始。 回到夜来阁,红萱仍愁眉深锁。薛灵芸看在眼里,知道她是为自己在郭后面前的表现而忧心,便不动声色,道:“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昭仪??”红萱唤道,“为何要这金镂玉带枕?” 薛灵芸狡黠一笑,道:“好奇呗。”红萱自然不信,道:“昭仪不说也便罢了,只是,怕得罪了皇后也未可知。”薛灵芸亦收敛了玩笑的表qing,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红萱,你不必担心我。呃,也谢谢你担心我。” 红萱一愣。心想,她的确是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心态来跟薛灵芸讲话。就好像面前的女子不是比自己地位高了许多的主子,而是家中惹了祸的小妹妹。她顿时有些迷煳,张了张嘴,也不晓得再说什么,便微微行了礼,退出门去。 薛灵芸将火珠龙鸾钗随意地放在梳妆檯上,抱起金镂玉带枕,前前后后仔细地打量了,目光时而幽怨,时而呆滞。仿佛可以想像当年的甄妃是如何夜夜枕着它入眠,也可以想像曹植是如何对着缱绻星空思之而不得见。 凝霜依玉除。 清风飘飞阁。 说到底,冒那样大的风险,也都是为了他。曹植。想要将金镂玉带枕相赠,又或者说是归还。就仿佛周幽王燃烽火只为博褒姒一笑。 而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 薛灵芸很清楚,她对曹植,有少女对自己心上人的仰慕,也有追崇者对偶像的疼惜,那仿佛是爱qing,但又不全是??她不曾想过占有他,或者要他任何的回报??他是清风明月,可以长久地萦绕,却只能远眺。 翌日。 薛灵芸独自去了苜蓿园。曹植似在打点行装。薛灵芸惊愕起来连礼数也忘记了,开口便问:“你要走了吗?” “嗯。”曹植点头,“皇上已答应不再扩建许昌行宫,但却对我此番擅自回京颇有不满,我即刻便动身回鄄城了。” “唉。”薛灵芸轻轻一嘆,讪笑道,“亏了我来得正是时候,否则,侯爷就见不着这金镂玉带枕了。”曹植一听金镂玉带枕,顿时愕然,望着薛灵芸手中的huáng布包,那神态仿佛是看见了久违的故人。薛灵芸将布包打开,翡翠的灰绿将她的脸映得憔悴苍白。她说,“我是专程来将它送给侯爷的。” 曹植缓缓接过,捧在怀里。 良久无言。 薛灵芸深吸了一口气,莞尔笑道:“我不打搅侯爷了。侯爷,您多保重。”曹植点头,仍是盯着怀里的金镂玉带枕。薛灵芸眼神一黯,故意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朝着苜蓿园的大门走。突然她听见曹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保重。” 薛灵芸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似即将绽放的chun花,冲破层叠的雾霭,打碎了湖面最后一缕冰霜。 chun暖。 晴丝裊裊。柳烟成阵。 原本用来燃红烛迎接薛灵芸入宫的高台,在这时就成了绝佳的观景场所。宫中要大摆筵席,满朝文武皆列席,后宫的嫔妃们也不例外。还有民间的戏班子和杂耍艺人同为宴会助兴,确实好不热闹。曹丕因此心qing大好,说话声音朗朗,醇香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宴会从清早持续到夜深。 仍然有香艷的女子如dàng鞦韆一般在半空悬着,频频地向四周撒下鲜花和糖果。她的模样生得jing巧,但缺乏特色,仿佛丢在人堆里看一眼便忘记了。只是偶尔勾魂摄魄的一个笑容,才能稍稍引起看客们的注意。 突然?? 那长袖里抛出的红丝带,不知怎的就像串了一根棒子,甚至是一柄尖利的长矛,毫无偏差地向着城楼上的曹丕沖she而去。dàng鞦韆的女子以左脚点右脚的借力方式凌空跃起,亦是笔直地向着城楼飞去。火红的裙裳同空气摩擦出的力道是qiáng劲而兇狠的,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腾腾杀气。 酒宴顿时乱了套。 曹丕本也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这样的阵仗他自认驾轻就熟,毫不慌张地躲避女子的攻击。但走道狭窄,场面混乱,他施展不开,颇有些潦糙奔逃的意味。楼台下的广场亦在瞬间乱做一团。几乎整个杂耍班的人都撕去了面纱,挥舞着刀剑,朝着前来镇压的羽林骑侍卫砍杀,有的甚至胡乱地对看台上的官员们下手,惹得求饶和惨叫的声音连连。 那样的混乱持续了两三个时辰。场面总算逐渐被控制。人员的伤亡不算太严重。皇上曹丕安然无事。而那些冒充杂耍艺人的刺客们,粗略算来竟然有四十余人。其中,有二十三人当场死亡,七人被俘,余下的则各自逃散了。 经过严刑bi供,俘虏们道出他们本是袁绍的旧部,早年官渡之战袁绍惨败,从此一蹶不振。袁家对曹家的嫉恨由来已久,所以他们妄想刺杀皇帝,覆灭曹家的江山。 bào徒中,领头的老者名叫金骁,便是那假扮的杂耍班的班主。而那行刺曹丕的女子,则是金骁的女儿,金艷妮。 他们都逃了。 曹丕盛怒之下责怪羽林骑护主不力,且没有调查清楚那一班人的身份来歷就让他们进宫表演,身为羽林中郎将,苍见优的疏忽职守罪自然不小,而雪上加霜的是,羽林骑当中有人偷偷地向曹丕告密,说自己亲眼看见苍少将擒住了金骁和金艷妮,但不知怎的又将他们放走了。 曹丕的多疑,相较于他的父亲曹cao,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他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苍见优的确那样做了,但他自从听过那样的进言,便先入为主地觉得苍见优开始在神态间有闪躲,言辞间有迴避。他试探他也没个结果,最后,只好勒令他,务必在十天以内捉拿叛党,否则,便要治他疏忽渎职的罪名。卑微的臣子低头应下。 眉眼间,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暗伤。 “苍少将。”即便偶然间碰到,薛灵芸还是忍不住出声,“宫中传言说你在酒宴当天放走了刺客,是真的吗?” 苍见优停了步子,看着小径里走出的女子:“毫无根据的传言,薛昭仪也信?” 第13页 绯衣的姑娘神态凝重,跟往日的嬉笑愉悦颇为不同,道:“若非毫无根据,而是亲眼所见呢?”语出,苍见优的表qing骤然收紧,而跟随在一旁的宫女红萱亦震惊不小。原来薛灵芸在混乱之时碰巧从楼台上看见yin影中的小巷,她看到苍见优的剑已然抵上了老者金骁的喉头,却又再jiāo谈了几声,他便罢了手,眼睁睁地看着金骁带着女儿消失在巷子的尽头。那一幕着实让薛灵芸忧心不小,却没想到有人非但和她一样看见了,还在皇上面前告了御状。 “你说,你并非故意放走刺客,那何以这两天羽林骑在京城中的搜索毫无章法,全然没有效果,这难道不是你故意的吗?你在犹豫什么?是拖延时间,还是,你根本就连自己的xing命安危也不顾,想让刺客逃走?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让你甘愿为他们犯欺君之罪?” 苍见优默不做声。 薛灵芸却连珠pào似的紧紧地质问他。 煦风微暖,花香袭人。气氛却紧张得很,辜负了这一派大好chun光。良久,苍见优才道:“皇宫之中,切忌自诩聪明。薛昭仪,事不关己,己便无须劳心。” “呵。”薛灵芸似笑似嘆,道,“我提醒你,是不想你因一时的意气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起码,我是将你当做朋友的。” 朋友。 她说,朋友。立刻有如千斤重压在了苍见优薄凉的身体上。男子忍不住心头一颤。那份感动与震撼是难以形容的。毕竟这里是危机四伏的皇宫,莫说友qing爱qing,就连亲qing亦未必有几分重量。但这女子,却这样关心他,他甚至快要忘记之前的不快。 而他也同样忘记了,当薛灵芸说她亲眼看见他放走金氏父女的时候,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告密的人会不会就是薛灵芸。那是源于他对她的信任吧,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早将薛灵芸当做了朋友??甚至比朋友更多??只是他没有梳理,没有说破,反倒是由薛灵芸口中说出来,犹如点睛的一笔。他眼神一颤,低头道:“我是认识他们的。” 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不再隐瞒,也没有惧怕这秘密泄露了,会危及自己,反倒还松了一口气。他说:“我十余岁的时候,还在四处流làng,有一次几乎被恶霸当街打死,是金大叔救了我。他还收留我,教我防身的功夫。若不是他,便没有如今的我。那几年我跟他们走南闯北,后来因战祸而失散了。却没想到他竟是袁绍的旧部,而重逢竟是这样的场景。我欠他的,不能不还。” “你放过他们一次,便算是还了吧。” 苍见优苦笑,问:“倘若是你,你会手刃自己的救命恩人吗?”薛灵芸一怔,犹疑道:“但若你故意放走他们,也是徇私,是欺君,你不可不义,难道,就可以不忠吗?” “也许,天意註定有此一劫。”苍见优的口气,俨然就是带着屈服的卑微,他说,“我自有分寸。”但那分寸在薛灵芸看来就是他宁可独自承担所有的罪名,也不肯亲手捉拿金氏父女。她冲口而出,道:“是因为金艷妮?” qing窦初开的年纪,烂漫的少女,与血气方刚的少年,相伴朝夕,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彼此间或许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故事。 苍见优心中一漾,道:“我们是曾相爱过。” 爱这个字,从齿fèng里轻轻地飘出来,好像带着无比的温柔。薛灵芸吃惊地看着苍见优,不禁想,他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呢?还是跟平日的他一样,低沉,严肃,处处小心吗?他会带她于烂漫的山花之中看落霞孤骛吗?会泛舟翠绿的烟水任她枕在肩头,甚至为她吟诗唱曲吗?又或者,千军万马也不惧怕,将她一力挡在身后,挥剑抵御所有的险与伤? 薛灵芸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但那思维却偏顽皮地不受控制。她只好咬紧了牙,拼命地让自己回到原来的话题。也许恰好是因为那样一阵天马行空的dàng漾,她的脑海里突然有一些零碎的念头出现,一点一点地拼合在一起,她突然出口问他:“倘若我遇险,你也会不顾一切地来救我吗?” 答案是肯定的。 而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苍见优铿锵地说:“会。”那笃定的眼神,就像一阵花的幽香,拂过薛灵芸的眼角眉梢。她微微一笑,笑容里还有几许羞涩。 又过了几日。 听闻郭后每年三月都要到城外的灵隐寺斋戒礼佛,原以为今年因刺客一事,这惯例便要取消,谁知道却照旧。 一来,是不想让百姓以为皇宫里的人都怕了刺客,有损天子的威严;二来,是郭后自己坚持,想要趁机布下陷阱,倘若刺客再来,便将他们一网打尽。曹丕犹豫了许久,还是答应,紧接着就开始暗中部署起来。 许给苍见优的十日,眼看已经过了大半。 第七日。 薛灵芸专程到御书房求见,说自己亦是信佛之人,想要陪皇后一同前往灵隐寺。曹丕大惊,道万万不可。 但薛灵芸却是铁了心,若不说服曹丕得到他的同意,她怎么也不肯离开。她说她亦是请示过皇后的,因为礼佛之期前前后后几乎要持续一整个月,往年都有嫔妃陪同皇后前往,今年特殊,是大家都怕了,没有谁敢主动揽下这活儿,皇后对她这一举动很是赞赏,可如果皇上不同意,消息走漏了出去,岂非影响大家的士气,说皇上对自己的兵马和布局没有信心,连区区十余名小贼都怕了。 曹丕无奈,宠溺地拉着薛灵芸的手,道:“既然如此,朕就加派人手保护你,你要答应朕,千万千万小心。” “嗯。”薛灵芸点头,“加派谁呢?听说皇上此次的部署,没有让苍少将参与?” 曹丕一听,皱了眉头,道:“他有他的限期。” 薛灵芸道:“若十日也没能抓获刺客,皇上真的要治他的罪吗?我看他平日谨小慎微的,也不敢对皇上有异心。皇上可否听听夜来的意见?” “你说。” “十日的期限太短,人家也许还会说皇上您故意刁难呢。不如就撤消了,再让苍少将带领他的羽林骑,在灵隐寺外多做一层防守。而皇上也可派人暗中监视他,看他究竟有没有徇私。若徇私了,要处置他,也有理有据,好过现在凭空猜疑;若是他能抓获刺客,那么嫌疑自然就能排除;再若刺客落网,却又不是由他所擒获的,那么,到时只要一审问,同样也可以知道他跟刺客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皇上您看,这法子可好?” “嗯,不算太好,倒也可行。”曹丕说罢,朗声笑着,将薛灵芸像瓷偶一样温柔地揽在怀里,“不管朕的计划如何,你记着,朕一定要你平安。” 第八章古剎灵隐[本章字数:4797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7:51.0] ----------------------------------------------------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自曹丕登基以来,每年的三月,灵隐寺都会闭门谢绝一切香客。寺内寺外警戒非常森严。 皇后念佛吃斋,一住便是整月。 而这一次,程序照旧,不同的只是守卫较往年更森严了,里三层,外三层,号称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而自然,寺里面的人,也不可随意外出。 那样的状况,只能够用一个字来形容,闷。那几乎成了薛灵芸的口头禅。每次她在佛堂背后的那棵大榕树底下转来转去地嚷嚷着好闷好无聊的时候,那模样就像几岁的小孩子因得不到一块糖而气鼓鼓的,苍见优想笑但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就只能在嘴角轻轻一抹带过。苍见优是按曹丕的意思,专门保护薛灵芸的。但他心知,以他羽林中郎将的身份,这样的保护无疑是大材小用。 这几日,天气颇为清冷。 白日里灰濛濛的,透着些许凉意。而夜晚则月暗星藏,到哪里都是漆黑一片,仿佛有山雨yu来的yin沉。大家都觉得心慌,莫名其妙地忐忑。 某夜。一阵疾风过后,刺客果然出现了。 苍见优亦狠狠地惊讶了一番,他们竟然能突破重重的守卫,悄无声息地闯入,那本事真不可小觑。西厢房前面的空地倏地挤满了人,都拿着明晃晃的火把,刀剑在手,将黑衣人围困在中央。 显然行刺是失败的。 刺客们穷凶极恶,当日刺杀曹丕吃了败仗,而今连皇后亦不放过。他们像诡异的黑猫,从房樑上蹿下来,举着剑,对着白色幔帐里突起的棉被勐砍。顿时飘起了漫天的鹅毛,串联在暗处的铜铃亦哗啦作响。紧接着,门开了。 密密麻麻的侍卫涌进来。双方立刻短兵相接。 剑影刀光。 因此才有了刺客们遭围困在厢房外空地上的一幕。皇后郭氏款款地走出,唇角带笑,目光狠厉:“给哀家拿下活口,留着,慢慢地审。” 这一声令下,激斗重又开始。薛灵芸在旁边站着,苍见优护着她,却没有让自己的人参与同刺客的搏斗。有一个瞬间金艷妮的黑纱掉下来,无意识地瞥了苍见优一眼,纵然隔得远,苍见优仍是有些动容。那似无还有的一点怔忡,疼惜,却教皇后郭氏看在眼里。薛灵芸见状,更是锁紧了眉。 回想酒宴当日。 起初,苍见优并没有认出金艷妮。他们分别已有五六年。记忆中金艷妮是朴素天真的女子,不施粉黛,飒慡gān练。但那鞦韆上一袭火红的妖冶,几乎已将整张脸藏在浓重的胭脂底下。再加上隔了一定的距离,苍见优想都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他认识的。 到刺杀开始。场面混乱。苍见优毫不犹豫地指挥羽林骑捉拿乱党,而自己亦加入了战斗。就在进进退退的纠缠间,他的对手不知何时换成了领头的金骁。 似曾相识的脸,剎那间映入眼帘。在那狭长的小巷中,一切戛然而止。 谁会想到故人变敌人。除了满目的疮痍,就只剩无言怔忡。墙外的光影唤醒了他们。苍见优道:“你们快走。” 收了剑,甚至不问为什么。 金艷妮闪亮的眸子笼着他俊逸的轮廓,一阵难过在彼此心头翻涌。她知道他的苦心,眉眼间亦是充满了感激,所以也担心此举会给他带去无穷尽的烦恼。所以,这一次,在来灵隐寺之前,金艷妮便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同他正面jiāo锋,尽量划清两个人之间的界限。 打斗持续不断。 只见一道道的白光闪烁,像流星的余辉,也像寂灭的焰火。当电光火石照亮苍见优灰暗的眸子,他看见黑衣女子如苍鹰般掠起,朝着他的方向快而准地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提了剑抵抗。两人在火花迸出的瞬间各自凌空退后了三丈。 第14页 “保护薛昭仪。” 苍见优声如洪钟,说了,却不动,只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他竟始终不能狠心与金家父女正面jiāo战。人影jiāo错间金艷妮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亦紧盯着对方。突然,只见那道黑影再度腾空,但没有向着他,而是越过他,直bi薛灵芸而去。 如此一来,苍见优不得不出手了。他纵然顾及当年的恩qing,不忧心自己的处境,但他也决计不会牵连旁人。 尤其是,薛灵芸。 他开始将守势转为攻势,但仍然不使用致命的招数,而意在bi金艷妮退步。突然间刺客的阵营里有人高喊了一声“金爷”。金艷妮扭头一看,只见自己的父亲已然负了多处伤,许多羽林骑侍卫围着他,他脚步踉跄,甚至连防御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何是好?金艷妮顿时醒悟到自己似乎太过于专注和苍见优的这齣戏,竟忽略了同伴的安危。qing急之下她发现薛灵芸左侧的防守侍卫明显比右侧更少,稀稀拉拉的,有好几个空缺。她便勐然冲过去,犹如灵巧的蛇,倏地盘旋到薛灵芸的身边。 薛灵芸成了俘虏。 朝廷的兵马因而都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刺客挟持薛灵芸,策马扬鞭而走。苍见优怔怔地站在寺门口的官道上,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已然是冷汗涔涔。回想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懊悔,他的忍让,退避,他自认为仁义的举动,在薛灵芸的影子被黑暗吞没的剎那,变得荒唐可笑。他犹记得薛灵芸惊慌害怕的模样,她泪盈盈的眸子,颤巍巍的身子,她紧咬的嘴唇,紧握的拳头。 是了。 拳头! 苍见优勐然一个激灵,仿佛想起了什么,立刻往寺院里跑。厢房外的空地,一片láng藉,四处是断掉的兵器,死者伤者七零八落。红萱站在那里,偷偷地掉泪,看到苍见优,轻拭了眼角,便问:“现在如何是好?” 苍见优反问:“薛昭仪腰上挂的锦囊是什么?” “锦囊不就是锦囊吗?”红萱愕然,心想这苍少将难道是急煳涂了,说话也没个条理。苍见优摇头,重复道:“我是说,锦囊里装的什么?” “是金粉。”红萱说道,“薛昭仪知道我喜欢金粉,常常都带在身上,所以问我要了一些,fèng在锦囊里面了。” 果然没看错。 苍见优心道,难怪她的左手偷偷地握紧了又张开,指间隐隐约约有闪亮的金属色,还故意碰着腰间的锦囊??他以前从未看见过她将锦囊那么繁琐的饰物挂在身上,那原来是对自己的暗示。因为他们曾一起通过金粉寻回了红萱的下落,倘若他还记得??他当然记得??那么,这一次,同样以金粉做指引,她希望他能救回自己。 这是暗语。 只属于苍见优和薛灵芸的默契。 但苍见优却不愿公然带着人马前去围剿,他希望能将伤亡减到最低,既能平安地救出薛灵芸,又能说服金骁放弃和朝廷的对抗。 当然了,薛灵芸眼下的qing况如何,苍见优还不知道。他们会伤害她吗?她是猫在角落里哭泣,还是已经伤痕累累,甚至,甚至被刺客的尖刀穿破了心脏?苍见优不敢想,一想,就仿佛受刑。他偷偷地牵了马,趁夜色离开了灵隐寺。马儿一路疾驰,仿佛是他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加注在了踏雪的四蹄上。 金骁原是想一刀杀了薛灵芸的。既然他们已摆脱了官兵的围困,就无须再带着这样一个累赘。但金艷妮却反对,道:“爹,我们暂且留着她,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什么用场?” “呃??”金艷妮语塞。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很不愿以老弱妇孺做要挟,那样似乎有损他高傲勇勐的形象。金骁便冷笑道:“你是替那小子担心吧。狗皇帝的宠妃若是死了,他负责看护她,定必要受牵连。” 彼时。 薛灵芸五花大绑地蜷在树底下。刚才马背上的颠簸几乎要将她的脾胃都倒出来。好在她还有一些清醒,沿路留了记号,如今就巴巴地盼着苍见优能追赶上来,救她逃出生天了。她开始有些后悔,甚至是迷惑,迷惑她为什么要用这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渐至黎明。 山中晨光熹微。突然一匹骏马的她不鸣划破了树林的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儿的头高高仰起,挥舞着前蹄,千丝万缕的金线在背后簇拥着。马背上的少年衣袂飘飘,俊朗的五官依稀可见。薛灵芸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jing神。 那赫然是苍见优。 金骁一脸冷漠,喝道:“你是来放我们走,还是要再战一场?”刚说完,金艷妮便挡在父亲的面前,仰头道:“我爹受了伤,你放我们走,我保证不会伤害这位薛昭仪。” 苍见优翻身下马,道:“金大叔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放你们走,当是还这恩qing。但你可否先放了她?我是一个人来的,我保证,没有带一兵一卒。”说着,他看了看láng狈的薛灵芸,看见她晶莹的眸子,想她必定哭过了,心里又泛起一阵疼惜。 刺客当中有人立刻说道:“既然他是一个人来的,我们何必怕他,杀了他,也杀了这狗皇帝的宠妃,算是为咱们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对。” 贊同的声音接二连三。金艷妮想要反驳,但她年纪轻,没有说服力,众人看她父亲的面子称她一声小姐,可论资排辈,她却是最末的一个。她只能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父亲,希望他能念在往昔的qing分上,别再为难苍见优。 金骁沉默了一会儿。那肃杀的气氛就像一种bào躁的催化剂,鞘里的刀剑都在蠢蠢yu动。最终,金骁挥了挥手,示意背后的人给薛灵芸松绑。薛灵芸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苍见优和金艷妮亦是各自舒了一口气。 绳子松开了。 薛灵芸站定,还有些难以置信,她试探着,一步一步朝着苍见优走。一直到他面前,才确信自己是真的已经脱了险。 他会保护她。她深信。 突然,小树林的四周传来吶喊声,伴随着急速的马蹄声,还有细碎的金属声音。苍见优知道那是羽林骑的令牌和刀鞘摩擦时发出的,他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信错你了。” 金骁似哭似笑,怒喝着。金艷妮的神qing亦瞬间黯然,瞪着苍见优,一语不发,只是狠狠地瞪着。苍见优yu辩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薛灵芸似乎在笑,那笑容是狡黠得意的。而羽林骑瞬间就遍布了树林的四周,对那班受了伤早已jing疲力竭的刺客们,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 这一次。 撕杀。拼砍。风捲残云。落叶飞花。 鲜血和哭号像一张张狰狞的幕布,铺满视线里的每一个角落。苍见优感到心痛,尤其是,当羽林骑的大风刀割破了金艷妮的脸时,他几乎要飞身冲上去。 薛灵芸拉住了他。 很用力,两只手像钳子一样,卡住他的胳膊。 “他们是叛党。”她说,“你若再执意相助,就是对朝廷公然的背叛,是对皇上的不忠。孰是孰非,你难道还分不清楚?” 他怔忡。 犹如呆滞的木桩,站着,站着,一直到结束。金艷妮和金骁皆束手就擒。羽林骑当中,最前头的一个侍卫,抱拳站出来,低头道:“多亏了苍少将的妙计,我们才能如此顺利地捉拿叛党。以后,属下对中郎将大人再无半点怀疑之心。” “是。” 其余的人皆低头高声附和。 苍见优恍然有些明白,看着薛灵芸,缄口,但眼睛里仿佛装了许多的话,神qing异常犀利。回京的途中,前来迎接的马车里,只有薛灵芸和苍见优,他便冷冷地开了腔,道:“这都是你故意安排的?你要皇上安排我来保护你,再故意给机会让刺客挟持你,你知道我如果来救你必定不会带一兵一卒,所以吩咐了他们暗地里跟踪我,一旦你脱险,他们就会毫无顾忌地冲上来。呵,你是否也过了一回瘾,跟他们说,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薛灵芸咬着唇,像受责罚的孩子:“我这么做,是不想你一错再错。你可知道,皇上这次是藉机试探你,看你对他到底是否忠心。你若能抓获刺客,便能换回他对你的信任。” 苍见优看着面前的女子,回想起数天前在御花园,她问他,倘若我遇险,你会不顾一切来救我吗?他便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会。是不是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有了主意,要拿自己作饵,来bi迫我对金大叔他们动手?说起来,她也是为了我。这件事qing,如果不能给皇上一个满意的jiāo代,就算他没有证据可治我的罪,也难保会再信任我,以后我在宫中的日子未必好过。更何况,当时的qing势那么危险,她几乎将自己的生死都jiāo托出去了,就为了给我制造立功的机会,我怎么还要责怪她。她那么柔弱的女子,浑身是伤,一定很痛吧。 想着想着,苍见优的眼神软下去,别过头,没有再说话。 薛灵芸掀开马车的帘子,望着前方领路的侍卫,恰好那个人也回过头来,正看见了她,但视线立刻弹开。 好像有些慌忙和不qing愿。 那个人是短歌。刚才当众高喊“属下对中郎将大人再无半点怀疑之心”的,也是他。他曾经偷偷地私会红萱,但总被薛灵芸撞见;他为了红萱害死宫女青棉,弄丢令牌又被薛灵芸捡到,至今仍被她扣留着。所以,她“威胁”他,倘若不按照她说的去做,便要将他的秘密公开。说起来这次的计划能够成功,他也有些许的功劳,起码他成功地瞒骗了其余和他同行的侍卫,让他们相信捉拿刺客真的是苍见优布的局。 马车渐行至城门。 突然,传来几声惊愕的唿喊。薛灵芸赶忙掀开帘子问发生何事,却听侍卫们答道,刺客自尽了。苍见优勐地跃下马车,奔过去,却看到金骁和金艷妮垂着头,鲜血从嘴角延伸至脖颈。 他们是咬舌自尽的。 薛灵芸亦跟过来,囚车里猩红的血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微微别过脸,却看到苍见优低垂着头,右手的拳头紧握,身体明显在颤抖。那模样有些可怕,仿佛一座炽热的随时要喷发的火山。薛灵芸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然后,再也不敢去看那双赤红的眼睛。 第九章天衣无fèng[本章字数:6716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8:15.0] ---------------------------------------------------- 终究还是这皇宫里的chun色更饱满怡人。薛灵芸踏入夜来阁,渐渐地舒了一口气,却又听到门外传来一声: “皇上驾到。” 第15页 薛灵芸赶忙出外迎接,膝盖还没碰地,曹丕便扶了她,道:“快起来让朕看看,伤到哪里了?”恰好握住的手肘的位置就有一处疼,薛灵芸眉头一皱,缩了缩肩,道:“都是小伤,不碍事。”曹丕随即拂了拂袖:“小伤?你忘了出宫之前朕跟你说过什么?你怎能拿自己的xing命开玩笑。还有那苍少将,竟然利用你来设局,朕要好好治他的罪。” “皇上。”薛灵芸扑通一声跪下来,“苍少将没有拿臣妾来设局,是臣妾遭刺客要挟之后,苍少将将计就计,假意对刺客示好才救了臣妾,他是臣妾的恩人,皇上若要治他的罪,臣妾,臣妾怎能心安?” 曹丕眉头一皱:“是吗?” “嗯。”薛灵芸点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曹丕。她其实已经有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想要替苍见优解释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她没有跟苍见优核对过,因为自从金家父女在囚车上咬舌自尽,苍见优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那哀痛低沉的模样让她感到害怕,连唿吸都不太敢发出声音。所以,倘若稍后苍见优在曹丕面前的说辞跟她说的不一致,那样反而弄巧成拙,她便只好尽量少提及,将更多的余地都留给苍见优,希望他能将经过叙述得圆满。 而实际上,苍见优的确做到了。他说酒宴上有人指责他放走刺客,完全是无稽之谈。他只是遭了刺客的暗算,才失手令他们逃走。但那也的确是他的疏忽,所以如果皇上因此降罪,他亦甘愿受罚。后来他在灵隐寺保护薛昭仪不力,导致她被刺客掳走,更是他的不应该。他假装只身前往与刺客谈判,实则安排了人手在暗处观望,一旦他骗取了刺客的信任,救出薛昭仪,他的人马便冲出来,将刺客一举擒获。 这个说法合qing合理。 而刺客当中仅有的两名俘虏都在押送的途中死亡,死无对证,再加上短歌等羽林骑侍卫的说辞,苍见优得到了赦免。由于功大于过,他还得到了百两huáng金的奖赏。只是,那些沉甸甸的元宝聚在一起太过耀眼,他不敢看,不敢碰,只用大红的布遮着,远看去就像一摊凝固的血。 四月。奼紫嫣红的花,开遍了皇宫里的各个角落。尤其是晚香楼,犹如浸沐在花海,花香层叠,浅浅深深。 郭后又在那里召见薛灵芸。 七八个宫女,捧了数十卷画轴,成两行排开站着。薛灵芸一去,郭后便对她说:“你看那些画像上的女子,都是朝中各大臣的千金,你觉得好的,挑一两个和哀家说说。” 薛灵芸愕然。 “皇后,您这是挑来做什么?” 郭后淡笑,道:“听闻你跟三皇叔的关系不错,你大概了解他的禀xing喜好吧,哀家看他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是孤身一人,想要为他挑选一位名门闺秀做伴。”说着,端起茶杯,chui开了水面上一点浮沫,“这事qing啊,皇上也是同意的,已经下了诏书,让三皇叔回京城来。” 什么? 薛灵芸一个激灵,心中五味杂陈。但必须尽量克制住,保持平淡的脸色:“皇后不知是听谁说的,夜来跟鄄城侯爷只不过有几面之缘而已。” “哦?”郭后不动声色,“哀家听闻你将金镂玉带枕送给了三皇叔?” 果然?? 薛灵芸猜对了。皇后此举,重点不在那些画轴,不在她能给出什么意见,而是在于追究金镂玉带枕的去向。只是没想到自己那么低调谨慎,却还是有人知道她将金镂玉带枕送给曹植一事,如今这事传到皇后的耳朵里,也难怪她诸多猜疑。她便扮作无辜,低头道:“金镂玉带枕是皇后赐给夜来的,夜来怎敢私自转送,如今那宝贝还在夜来阁里好生放着呢,夜来喜欢得不得了,就连睡觉也捨不得枕着它,怕磨坏了。皇后若是不信,夜来这就让红萱去拿来给您看看。夜来跟侯爷的关系浅得很,无亲无挂的,怎敢为了他惹皇后不高兴呢。” “呵呵,看把你急的。你别多心,我也是随口问问,既然没送就算了。其实那不过是一件旧物,哀家给了你,便是你的了,你想要送给谁,怎么处置都可以。哀家以后都不过问了。”郭后说着,拉着薛灵芸的手,满面笑容。 薛灵芸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金镂玉带枕的宝贵,在于它的意义,它对于某些人来讲是特殊的,但它的做工和用料都很平常,所以,薛灵芸将真的那只送给曹植,同时也偷偷地做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放着,所以,就算眼下郭后真的要她将枕头拿过来,她也有赝品可jiāo差。她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可是,离开晚香楼之后,心qing却低郁得很。 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他的深qing与才qing,他的聪明和大义,他的隐忍跟落寞,像夜空一轮朗月,像深海的明珠,像巅峰的奇葩。 像绝壁上最旖旎的花。 他是这世间一切一切的jing华。他不应该寂寞独身,怀揣往事空劳牵挂。应该有万千宠爱萦绕着衬托着他。最好有太平盛世的歌舞,装点他胸中瑰丽的词赋。还有娴静如水的女子,收点他清朗的笑容。可是,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最后选定的,是客曹尚书卢笛之女,卢雨蝉。由始到终,曹植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总是说,听凭皇上或皇后做主。 曹丕难得地在御花园摆了酒席,跟曹植同桌对饮,酣畅淋漓,仿佛此前种种的过节,都像水酒那般流淌蒸发了。曹植是珍惜的,但也知道这样的氛围不会持续不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从他当日七步成诗,他便知道,箇中字句的作用,仅仅在于感慨,而不是挽回。 料得比翼鸟。 同携入深林。 那一次,曹植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开。薛灵芸没有见到他。 也许,彼此见面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了,关系也要越来越疏远。想一想,多么可惜啊。她对他,分明只是单纯地爱慕,没有一点越轨的念头,但她却连看着他说着他都要遭来暗中的非议。而今,只愿那卢家的女儿,有足够的美貌与聪慧,能解他愁眉,使他欣慰吧。至于甄妃的死,当中隐qing,他不知道,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薛灵芸忧心地想着,娥眉深锁。御花园chun景正浓郁,却入不了眼,像一面枯燥的屏障。这时候,依稀听见有女子的歌声传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声音婉转如出谷的huáng莺,配上流畅的曲调,意境清幽,仿佛在奼紫嫣红的顶端开出最绚烂最耀眼的一枝。 勾魂摄魄足矣。 薛灵芸入了迷,随着歌声走,只见圆亭里,坐着衣着华贵的女子,看背影,想必是妩媚婀娜之姿。她抚着古筝,自弹自唱,时而抬起头眺望远方,似在等待着谁。后宫的嫔妃薛灵芸几乎都见过了,但熟悉到能够从背影辨认的却不多,只不过此时这个人究竟是谁反倒不重要,只要她的琴弹得好,歌唱得妙,她欣赏过也就罢了。 歌声戛然而止。 仿佛是圆亭内的女子察觉有人在暗处偷听,回过脸来,一眼便望见了薛灵芸。薛灵芸这才看清楚,原来那着一袭华袍弹唱之人,竟是传闻中冷傲孤僻的莫夫人莫琼树。在一些酒宴等公开的场合,薛灵芸不是没有见过她。犹记得,第一次是在皇上曹丕与各位嫔妃在敬仙亭赏雪景的时候,亦是自己刚受封后不久,莫琼树姗姗来迟,但见她一袭葱绿,自皑皑雪白的背景中走出,恍如落入凡尘的jing灵。可仔细地看,她的五官其实并非太出众,只能说端庄清秀,是中上之姿。但看着她总觉得有一些难以名状的特别,或许在眼神,或许在笑容,组装起来,就仿佛有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听说,曹丕宠 她,三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厌烦。御花园里有一片兰花林,是曹丕为了讨她欢心特地安排工匠种植的,以前薛灵芸也不慎打翻过她的兰花,还因为那样跟陈尚衣有了争执。而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谙熟音律,歌声有如天籁,这一点,现在总算是见识了,的确所言非虚。 薛灵芸便理了理衫子,从桃树背后站出来,沿着小径走到莫琼树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夜来见过莫夫人。” “嗯。”几乎只用了鼻子发声。寡淡的眉眼,神态倨傲。 莫琼树的宫女浮烟出了声:“夫人,既然这唱歌的雅兴被人打断了,就请回宫里歇着吧,您身子弱,当心chui风受凉。”虽态度温和,却言语高傲,跟莫琼树的表qing倒是彼此唿应。莫琼树便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小宫女将古筝收好了,再微略地低了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边,由浮烟搀着,缓缓地走出了圆亭。薛灵芸注意到,她的面上是颇有愠色的。她甚至没有给薛灵芸一个正眼。 这时红萱亦跟了上来,问道:“昭仪,那不是莫夫人吗?” “嗯,是啊。”薛灵芸做无奈状,“我好像惹她生气了。” “呵,她就是那样的,高兴不高兴,您从她的脸上是瞧不出来的。”红萱一面笑,一面将披风给薛灵芸搭上,“今日天气凉,您注意着点儿。”刚说完,就见走到小路转角的一行人,做了些许停顿,原来是有一株桃树的枝丫划到了莫琼树的肩,青莲色的衣裳裂出一道细小的fèng。从她刚才起身的姿势,薛灵芸猜想,她必定很爱惜这件衣裳,于是眼珠子一转,欢喜地笑道:“我应该向她赔个不是才对。” 所谓的赔不是,就是用上好的丝绸做出一朵青莲色的兰花,含苞待放,惟妙惟肖。连红萱都惊嘆:“昭仪的女红竟然这样好,这朵兰花如果摆在窗台上,只怕连蝴蝶蜜蜂都要吸引过来呢。如此jing巧的手工,堪称针神了。” 薛灵芸得意地扬了扬眉:“带上它,我们去见莫夫人。” “是。” 莫琼树居住的景岚宫,在后宫的西南面,正对皇后的懿宁宫。宫内遍植兰花,偶尔有柳树及洋槐相间,最别致的当属那座巨石堆砌的假山,足有两三层楼高,山中亭台水榭俱全,仿若浓缩了的江南庭院。莫琼树没有料到薛灵芸会来,颇为惊讶。薛灵芸开门见山,道:“那天是夜来鲁莽,扫了夫人的雅兴,今日特来赔罪。” “赔罪?本宫可未怪责你。”莫琼树说话,亦像她钟爱的兰花,清幽幽的,好像风一chui就要将那些字句都chui散。 薛灵芸道:“夫人宽宏大量,自然不会跟夜来计较。是夜来自己过意不去,那天,看夫人临走的时候被树枝划破了衣裳,夫人很喜欢那件衣裳吧?” 第16页 “嗯?”那又如何。 薛灵芸道:“夜来可以为夫人将衣裳补好。” 站在旁边的宫女浮烟便又说话了:“补?薛昭仪说得轻巧,那衣裳可是用最细緻的蚕丝做的,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fèng,还是要留疤痕的。” 薛灵芸一笑,示意红萱递上那朵事先预备好的兰花:“这是夜来自己做的,可以用来fèng在破口的地方,断然不会留任何fèng补的痕迹。”薛灵芸胸有成竹,暖暖地笑着,看着莫琼树,莫琼树亦看着她,时而又看看那朵兰花,好一会儿,才舒了一口气,道:“你试试吧。” 两天后,那衣裳犹如新做的,摆在莫琼树的面前。上面原本已经裂开的口子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就仿佛摘了最新鲜的那一朵别在肩上。 典雅,又不失风韵。 莫琼树虽然没有过多地赞赏或酬谢薛灵芸,但薛灵芸从她的神态看出,她是非常满意的。却想不到搁下了衣裳她竟然转身说了一句:“浮烟,前阵子听陈妹妹说,好像接连试了几位工匠都没有找到满意的人选做舞衣,是吗?” “是的,夫人。” 莫琼树便看定了薛灵芸,面带微笑:“不知道你能否再替我做个顺水人qing?” 薛灵芸知道莫琼树口中的陈妹妹想必就是跟她最过不去的陈尚衣,顿时起了不妙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夫人jiāo代的,夜来必定竭尽所能。” “太好了。”莫琼树笑道,“便麻烦妹妹替她做件舞衣,相信凭妹妹这手工,陈妹妹一定满意的。” “夜来遵从夫人的安排。”薛灵芸行礼道。可是,这躬却鞠得心不甘qing不愿,说得难听点,好比偷ji不成蚀把米,本来一心想要讨好莫琼树,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少一个敌人犹如多一个朋友,谁知道非但看不穿对方的心思,还被将了一军。这莫夫人难道不晓得她跟陈尚衣是水火不容的吗?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一时半会也难猜测。薛灵芸想着即将要面对那刁蛮跋扈的陈尚衣,心里就起了ji皮疙瘩。早知道如此,便不要自作聪明地去讨好莫琼树了。看来,这有理也说不清的深宫内院,是越发不适合她这样横冲直撞的xing子了。 qing况和想像的一样。 陈尚衣将尾巴翘到了天上,对薛灵芸冷嘲热讽,诸多挑剔。那几天,撷芳楼就像一根刺,怎么看怎么扎眼,薛灵芸有万般的不qing愿,可还是不得不跨进那门槛,和陈尚衣讨论舞衣的款式、材料、颜色等,每每离开的时候都是脸红脖子粗的,一口闷气堵在心里,几乎就快要缓不过来。偏偏曹丕忙于政事无暇顾及她,她想要撒娇告状,都没有张口的对象。 某一次。 陈尚衣故意要薛灵芸在她面前将舞衣的领子做好,还假惺惺地准备了美酒瓜果,在旁边陪着,说了些夸奖的关心的话,薛灵芸亦好言好语地应对着她,越发地讨厌自己的隐忍虚伪。怎料,陈尚衣起身的时候,脚底打滑,一个趔趄撞向薛灵芸,薛灵芸手里的银针立刻扎进了掌心里。 伤口虽小。 疼痛却钻心。 如爆破一般从手掌迅速蔓延至全身,前额和后背都直冒冷汗。薛灵芸终是再也无法按捺得住,倏地站起来,咬着牙瞪着陈尚衣:“你故意的??” 陈尚衣满不在乎:“哎哟,我可是无心的,妹妹千万别想歪了。”那幸灾乐祸的表qing看得薛灵芸更来气,拳头一紧,便挥了上去。 “啪!” 拳头落在陈尚衣娇嫩的面颊上。也许是太过用力,女子竟然没有站稳,向后一退就撞上刚才坐的石凳子,结果摔了个仰面朝天。两旁的宫女赶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只有红萱默默地站着,面带担忧,可心里又忍不住暗自痛快。 这是第二次,薛灵芸跟陈尚衣像两个抢夺布偶的小孩,扭在一起,毫无仪态地大打出手,僻静的院子顿时喧闹起来。 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大家循声望去,竟是郭后带着几位嫔妃,火冒三丈地站在那里。她们是刚听说薛灵芸替陈尚衣做舞衣的事qing,便想着来看看这新来的昭仪的针线女工是否有如传言的那般出神入化,谁知道甫一踏进撷芳楼,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幕,不禁可气又可笑。 不过皇后是真的动怒了。 懿宁宫中,她不由分说地将薛灵芸和陈尚衣狠狠地训斥了一番,然后询问事qing的始末,薛灵芸抢先说了,还亮出自己手心的针眼和血渍。陈尚衣仍狡辩,说自己无心,是薛灵芸对她怀恨。两个人差点又争吵起来。 郭后盛怒之下狠狠拍案道:“够了。你们这是要闹到什么时候,教大家看笑话吗?你??”她指指陈尚衣,“要做舞衣,找别的工匠做去。退下吧。” “皇后??” 陈尚衣还想说qing,却被郭后一个冷眼吓退了,只得作了揖,悻悻地退了出去。薛灵芸仍垂着头站着,郭后看了她几眼,又看看她的手:“是莫夫人让你给陈昭仪做舞衣的?” “是。” 郭后眉心微蹙,道:“这次的事qing,哀家便不追究了,但若还有下次,哀家定当重罚。”说着,顿了顿,转了更为平和的语调,道,“在后宫里,你应当学会凡事都要忍让,不可太露锋芒。” 薛灵芸怔了怔,应道:“夜来谨记皇后的教诲。” 回到夜来阁,薛灵芸仍在想,这郭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可以为权势为夺宠陷害甄妃,手段残忍不留余地;也可以不惜用自己做饵布局捉拿刺客,那种慨然和威仪,非一般的女子能及;她能将这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她虽常常不是最得宠的那一个,却拥有皇上不变的信任与关爱。今次,她不但没有责罚自己,还中止了做舞衣这件事qing,对自己而言就如同变相的嘉奖。她竟然不是想像中的那么狠辣qiáng势不近人qing。 怎会如此呢?薛灵芸轻轻一嘆。身旁的红萱替她卸了头顶的装饰,解了髮髻,道:“昭仪别再为白天的事qing困扰了,早些就寝吧。” “嗯。” 红萱退出门外,望着薛灵芸的背影,亦是嘆息。唉,这乖张的女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收敛自己的脾气呢? 这时候,隐约觉得旁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闪烁烁。红萱试探着走过去,忽见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她差点要高喊有刺客,但那眼睛的主人却出了声:“红萱,是我。” “短歌?” “嗯。”男子从树的yin影里走出来,面带尴尬,“我,我突然想看看你。”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相见了。那份牵肠挂肚的思念,俨然是一种折磨。可是,因为青棉的事qing,红萱没有办法释怀,对短歌,纵然qing犹在,理智却将他生生地隔开。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咬着唇,故作严肃道:“既然看过了,就走吧,免得薛昭仪发现。”说罢,转身yu走。短歌却着急地一把拉住她:“红萱,你难道再不肯给我机会了吗?” 红萱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些日子,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无法克制自己。”说到激动处,短歌竟从背后抱住了红萱,沉重的鼻息,摩挲在她的耳鬓,“除了青棉的事qing,我再没有什么是隐瞒你的。你相信我,不要将我驱逐出你的生命,好不好?” 一瞬间的低头。 啪嗒。有眼泪滴在男子的手背。温柔的怀抱,被轻轻地推开。她道,你该走了。仍是不肯点头,却也没有摇头。自然,意味着态度已经软了许多。男子心中疼痛,但也有隐约带着希望的欢喜。他松开握紧她的手,道,我等你。等你回心转意。说罢,抽身离去。 弦月半空。 稀疏的星星坠在天边。 红萱站在原地,脑海里,满是曾经那些恩爱愉悦的画面。凉风一阵阵地chui过来,她不由得微微一颤。无意间,看到地上一点闪烁的萤光。 那是短歌随身的玉牌,定是刚才不小心掉落了。 红萱连忙拾起来朝着大门外追去,也不管到底追不追得上,就仿佛是给自己藉口再多看他一眼。走了没多久,竟看到短歌躲躲藏藏的,匿在假山的背后。红萱心中狐疑,走过去,正要开口问他在做什么,他却先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回过头,一把将红萱拉进怀里,捂了她的嘴巴,示意她噤声。 红萱瞪着眼睛,会意地点头。 肢体的接触让他们有一瞬间灼热的尴尬,但很快就收敛了。透过假山的空隙望过去,那繁茂的柳树底下,竟站着一男一女,亲密地倚靠着对方。红萱心头一紧,看清了,那三十出头的男子,赫然是宫里的太医鲁延良。 而华贵典雅的女子,竟是莫琼树。 第十章倾国倾城[本章字数:7655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8:39.0] ---------------------------------------------------- 关于鲁延良,对他的评价多是正面的。说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他妙手回chun医德高尚。有许多的妃嫔甚至指名道姓,只要鲁太医替自己诊病,仿佛他的药一吃就好。因此,鲁延良在宫廷里已然享有颇高的声誉。 是不是,就因为这声誉,给了他方便,以至他如此大胆呢? 红萱皱着眉,心扑扑地跳。短歌还在旁边。依旧是那漆黑的悠长夜晚。短歌说,此事千万不可声张,只当做根本没来过这里,什么也没看到过,免得惹祸。 红萱点了点头。 后来回到夜来阁,悄悄地便睡下了,果真没有对任何人,尤其是薛灵芸提及当晚的所见,否则,以她那样不忌讳的个xing,还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过了没几日。 晴朗的天气,原本是应该装点富贵与祥和的,但皇宫里却突然起了波澜。据说有太监经过御花园背后的冼色湖,看到一具漂浮的尸体,打捞上来一瞧,赫然是那仁心妙手的太医。 鲁延良。 鲁延良死了。 尸体被水泡得发胀,肺部亦有大量的积水,因而推断他是溺水而亡。而握成拳头的右手,攥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垂着暗红色带幽蓝血丝的琉璃鸳鸯。 是一对鸳鸯当中的一只。 那物件,曾是南方进贡的宝物??赤琉灵犀扣,寓意夫妻比翼白头,心神相通??那时候曹丕宠爱新入宫的西蜀女子仇兰涉,封她做昭仪,并将这灵犀扣赐给了她,让她成为这后宫里十二位得到皇上御赐宝物的嫔妃之一。 可如今,好端端的稀有物,反倒成了矛头的所在。 第17页 仇兰涉成了最具嫌疑之人。 大致的qing况,是红萱从宫女太监们的口中,东拼西凑以后,回来向薛灵芸汇报的。 “昭仪您可猜到,负责盘问仇昭仪的,是谁人呢?” 薛灵芸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苍见优那张英俊的脸:“除了他,谁还会无聊到,专管这些劳什子的后宫兇案呢?”可是说完,却想起自己似乎也总参与这些所谓劳什子的事qing,不由得柳眉一蹙,直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去。红萱倒没有在意薛灵芸细微的神态变化,也不卖关子了,便继续将打探来的消息说出来。 盘问并没有太大的收效。因为仇兰涉总是带着一般嫔妃固有的骄矜和刁蛮,她说,前些日子游园的时候,赤琉灵犀扣便掉了,也不知是在哪里掉的,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又怕皇上知道了会怪罪她,因而不敢声张。话说得简略,将自己跟鲁太医的事qing立刻划开了界限。是真是假,都没有证据能证明。苍见优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好,满腹的疑惑,无从着手。 没几日。 郭后颁了懿旨,要羽林骑掘地三尺,搜索后宫,势必要将另一半赤琉灵犀扣找出来。她对后宫的治乱颇为看重,尤其是近来连连起风波,便铁了心要狠狠地纠察。 最后,另外那半块琉璃鸳鸯,是在撷芳楼宫女熹微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宫女熹微当场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去,直喊自己无辜,说自己压根不知道这鸳鸯是从哪里来的。熹微是陈尚衣的心腹,她自然极力地维护她,说熹微向来都是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杀人。 她们也的确没有说谎。 因为鲁延良死的时候,熹微跟着陈尚衣,正巧在莫琼树的景岚宫做客。正当郭后雷霆震怒,严厉地盘问陈尚衣和熹微的时候,莫琼树施施然地来了懿宁宫,将当天的qing形说了,这才替她们主僕二人洗脱了嫌疑。 郭后亦哑口无言。 若说莫琼树的xing格不讨喜,那最不讨的,便是郭后的喜。郭后总觉得她高傲,说话不留余地,常常是冷嘲夹着热讽,一派目中无人的姿态。可是她却也没有证据证明莫琼树说的是假话,最后只能暂时作罢。不过陈尚衣受的惊吓着实不小,回到撷芳楼,狠狠地将熹微处罚了,并且要她坦白那鸳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熹微哭哭啼啼,道:“昭仪,莫夫人也说了,鲁太医的死宫中谁人不知,若真是奴婢所为,奴婢怎么还会留着那鸳鸯,等着人来搜。奴婢真是毫不知qing的,不晓得那鸳鸯怎么会跑到奴婢的房间里去了呀。” “如此说来,难道是有人故意栽赃?”陈尚衣怒道。 熹微道:“奴婢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女,平日里跟着昭仪,除了撷芳楼的宫女,很少跟外面的人接触,奴婢觉得,这嫁祸的事qing,断然不会是冲着奴婢来的。或许是有人想藉此机会陷害昭仪也说不定。” 陈尚衣盯着熹微,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最后,脑子里似飘出一个人影。她站起来,摆手道:“你且先去休息。” “是。” 熹微退出房间。陈尚衣咬牙切齿地扬了扬眉,狠狠地吐出一个名字:“薛灵芸。”说到栽赃陷害,在陈尚衣的脑子里,头号嫌疑对象便是薛灵芸了。但其实压根也说不过去。陈尚衣不知道薛灵芸可以用什么法子偷偷地潜入撷芳楼,将鸳鸯摆在一个宫女的枕头底下,况且,若真是要栽赃,怎么也不比塞进她这个昭仪主子的枕头底下来得直接。但陈尚衣心里发气,怒火烧红了眼睛,纵然自己的推理漏dong百出,却还是将薛灵芸恨了个十足,总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在趁机暗害她。 然而,那赤琉灵犀扣,其实是撷芳楼的一个小宫女在无意中捡到的,起初,她只知是富贵的宝贝,却不晓得其来歷,满心以为可以找机会偷偷地带出宫,卖个好价钱。可是,从鲁延良的死,到羽林骑搜查后宫找琉璃鸳鸯,小宫女才醒悟原来自己捡到的不是发财的宝物,而是通向鬼门关的钥匙。偏巧那天她受了熹微的气,于是就想要故意整她,将鸳鸯偷偷地藏在她枕头底下,结果,就惹出那么大的一场风波。 案qing悬而未决。 迷离深宫,这似乎并非太诡异的事qing。歌舞照旧。表面的平静,压制住了内里的波澜。那日,曹丕带了一众妃子在御花园赏chun色。 时值暮chun。 御花园中,亭台楼阁,峥嵘缥缈。万紫千红的花,开得遍地妖娆。再摆上一桌佳肴,脂粉混着美酒的醇香,风光无限。 曹丕坐正中的位置,左右分别是郭后与莫夫人。薛灵芸坐在敬淑媛的旁边,对面是陈尚衣。那女子可以对着任何人笑得花枝招展,可是一旦目光落到薛灵芸的身上了,立刻就能在笑容里多加两把利刃,像是恨不得薛灵芸喝下吃下的全都淬着封喉的毒。 薛灵芸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本来是预备给仇昭仪的,可她因身体不适向皇后告了假。陈尚衣便说了:“这样的酒宴,仇昭仪素来不爱缺席,如今这一病,想必后悔都来不及。” 众妃嫔便嗔她:“别人的事qing,关你什么事。” 在座有大半的人皆对这陈昭仪的聒噪跋扈颇为不满,因而总是巴不得她能收敛了她那把敲锣似的大嗓门。但她们也都知道陈尚衣除了无理取闹就没有做过太伟大的事qing,她是典型的自认聪明却聪明不足,这样的人,在后宫是最容易被看穿,也最不容易构成威胁的。 那一日,chun风和煦,其乐融融。 曹丕时不时地开怀大笑。众妃嫔亦是表现得谦恭友爱。睦宁的气息感染着景色亦醉人。刚入夜,皎皎的明月便上了梢头。即使曲终人散去,留下的也是一地芬芳。 疏影暗香。 唯有紫堇宫明月楼,漆黑一片,透着诡异和幽怨。那便是仇兰涉的住所。宫中传言,紫堇宫风水欠佳,因而住进去的妃嫔们无论初时怎样风光,总难以维繫,她们就像一条条的ji肋,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寂寞地住在那里,不算失势,但也无法大红大紫。譬如已经死去的段巧笑,以及这位仇昭仪。 仇兰涉已年近三十了。比不得陈尚衣、薛灵芸的年轻美貌,也不及皇后、莫夫人的才qing端庄。所以,陈尚衣说,每次像那样的酒宴,仇兰涉必定盛装出席,为的就是想重新引起曹丕的注意。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出现。 谁都不清楚个中内qing。 仇兰涉坐在梳妆镜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眶中,是盈盈的泪水。比起数天前,她此时已平静了许多。 数天前。 某个酣梦初醒的清晨,仇兰涉突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变得枯huáng,犹如一个晒gān的橙子,而且原本光滑的肌肤上,多了许多红色的颗粒,像小孩子出水痘一样,但却没有痛痒的感觉。她慌起来用指甲去挤,结果,那些颗粒破了,流出水,皮肤变得粗糙发红,她的脸就像一片加速生长的糙地,开了越来越多刺眼的花。 仇兰涉吓得尖叫起来,摔破了铜镜,胭脂水粉推落一地。 谁都知道,在后宫,容貌对于一个女子的重要。原本就已经失势的她,如果连容貌也毁了,无疑是雪上加霜。 宫女们亦是吓慌了手脚,跌跌撞撞要去找太医。 仇兰涉红着眼睛,喝住了宫女,似哭非哭地怔了半晌,咬牙切齿道:“去找鲁延良鲁太医,要他夜晚三更时分入宫来,在冼色湖畔的竹林等我。切记,不可声张。” 那是鲁延良被人发现浮尸于冼色湖上的前一天。 而事实上,仇兰涉与鲁延良,在私下里碰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仇兰涉回想他们第一次在冼色湖畔见面的qing形,也是这么深的夜,鲁延良穿过竹影暗香,款款地走到她面前,她还有些微的怔忡,虽然他不如曹丕那样魁梧威严,也不如宫中许多年轻俊俏的侍卫那么青涩可人,但他却有他飘然的气质,她不由得看痴了。 鲁延良道:“仇昭仪,您要的东西,下官带来了。”说着,便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布袋,“老规矩,初次jiāo易,宫女是不能替主子出面的。所以,只好劳烦您亲自来一趟。下官这是为了好确认,以免有宫女欺瞒着,在背后暗箱cao作,希望昭仪能谅解。日后,若昭仪还要这东西,便直接告诉下官,下官可以亲自送去明月楼。”那鲁延良倒也狡猾,他在宫中贩卖五石散若被发现,是杀头的大罪,所以便自己定了规矩,初次jiāo易,必须得由主子们亲自与他见面,那样他便能掌握究竟是哪些嫔妃顶着欺君的罪在服用五石散。她们知道他是jiāo易的源头,他便也知道她们有那样一条不可告人的秘密,彼此相互牵制着,谁都有筹码,便都小心翼翼地保守这个秘密,自然有保障得多。 后来,在那样的基础上,往来jiāo易就更频繁了。 鲁延良给仇兰涉的,乃是宫中明令禁止任何人服用的五石散。纯白的粉末,只要轻轻地放在鼻子底下吸上几口,立刻就能使人如临仙境,忘掉所有的哀愁烦恼。但那却也是致命的毒药。一旦吸上了,就如同掉进无底dong,难以自拔,若qiáng行戒除,其痛苦犹如割rou剜心;若不慎吸食过多,亦有可能bào毙。而长期地倚赖这种药粉,只会使人意志消沉,身体亦逐渐地被磨蚀,变得孱弱,随时可能死亡。 因此,皇令早已昭告了天下,禁止售卖及吸食五石散。 然而宫中的嫔妃里,仇兰涉不是唯一一个沉迷于五石散的,她们借药粉麻痹自己,从而不去想这深宫暗无天日的生活,不必为了寂寞而痛苦。五石散就好比是皇上的一个幻影,吸食了,闭上眼睛,就如同跟那勇勐威严的男子jiāo缠。 夜夜贪欢。 这种qing况,在暗地里已经持续了近一年。直到两个月前,鲁延良告诉仇兰涉,他正在研制一种新的药粉,可以混合在五石散里,服食之后,不但能给人飘飘yu仙的快感,又可以令女子的容颜焕发光彩,青chun永驻。 仇兰涉无法不心动。 起初,药粉吃下去并没有任何不妥,她甚至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变年轻了。可是,如今qing况突然急转直下,仇兰涉唯有偷偷地约见鲁延良,想要他医治或给出一个解释。但因为他们之间的jiāo易跟五石散有关,若是堂皇地要鲁延良以太医的身份到明月楼诊病,怕引起别人的关注,从而泄露了她的病因。她只能在冼色湖等他。 鲁延良如约前来。 三更时分,鲁延良行至湖边,看见仇兰涉,便狡黠地一笑,蹑手蹑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呢喃地唤,美人。 仇兰涉心头一震,回想几个月前的某天,鲁延良送五石散到明月楼,恰好她正在榻上迷醉得云里雾里,后来不知怎的竟jiāo缠到一起去,因而开始了彼此间暗渡陈仓的关系。之后,往来更是频密,有时候在明月楼,有时候甚至就在这僻静无人的野地。 第18页 彼时。 仇兰涉轻轻地转过身,就着月光,鲁延良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惊道:“你的脸……”仇兰涉目光凛冽,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是那些五石散?”鲁延良战战兢兢。 仇兰涉怒道:“你若是不能医好我的脸,我便没有必要再活下去,到时候,我索xing将你的事qing全抖出去,要你给我陪葬。” 鲁延良害怕得很,只想先稳住仇兰涉,便答应她尽快找出解决的办法。然后yu拂开仇兰涉的手,三十六计走为上。可仇兰涉却还是抓着他,说一些威胁的话。他不耐烦了,用了力气,抓了仇兰涉的手向后摔,没注意到堤岸湿滑,仇兰涉一个趔趄便往水里跌去。他连忙伸手去拉,这一拉,就将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他自己反倒落进了水中。大概是因为纠缠的力道,他落水的地方和堤岸隔开五六米远,他是旱鸭子,扑腾得水花四溅,仍然抓不到一根救命的稻糙。仇兰涉亦不懂水xing,只能站着眼看着他挣扎得没了力气,沉入湖水里。 等仇兰涉失魂落魄地回到明月楼,才发现自己佩戴的御赐之物赤琉灵犀扣只剩下一半挂在腰上,另外那半已不知所终。她料想是跟鲁延良纠缠的时候弄掉了,可是眼看已到五更天,她担心若再回头去找,会被人发现,索xing就将剩余的这半只鸳鸯拿到御花园随处扔了,心想,若是以后被谁问起,就一口咬定那灵犀扣早已丢失,无从对证,谁也奈何不了。 只是。 午夜梦回,总要看到鲁延良落水的那一幕,他的绝望,怨恨,都在冰凉的湖水里挣扎。再看看自己,用尽了办法都不见恢復的容颜,仇兰涉整个人已然崩溃,所剩的,只有那一堆白色的粉末。她遮蔽了明月楼里所有能映照出自己模样的东西,时而哭,时而笑,又不准任何人请太医或者将消息泄露出去,终日躺在榻上,吸食五石散。 这一日。 小宫女进来收拾打扫,看到仇兰涉半人半鬼的邋遢模样,便想要好心劝她,道:“昭仪,容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虽然重要,却并非全部。再是倾国倾城的女子,容貌也是最留不住的。好比那新入宫的薛昭仪,眼下虽然风光,哼,但再过几年,总是要衰退了去。” 小宫女不懂得安慰人,原本一番好意,可是在仇兰涉听来却句句带刺。她踉跄着从榻上下来,指着小宫女,怒道:“你说,薛灵芸到底有多美!小贱人,吃里爬外,竟说她倾国倾城。好,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如何倾国倾城。” 说罢,拿起桌上的茶壶,朝着跪地求饶的小宫女狠狠地砸去。光滑的碎片,散发着凛冽的寒光,犹如一柄刀剑的锋芒。 翌日清晨。薛灵芸带着红萱,闲庭信步地游着御花园。水粉色的衫子浸在chun末夏初的薄雾里,带着幽凉的柔软。 薛灵芸道:“红萱,这园子里,是不是除了兰花,别的花都能任意採摘的?” 红萱忍俊不禁,道:“是的。除了莫夫人,就再没听说哪位嫔妃惜花如命了。”薛灵芸便扬了扬眉,开玩笑道:“不如我也去向皇上讨个qing,就说我喜欢……喜欢……什么花呢?” “ju花。”红萱嬉笑着接道,“ju花清雅。所谓人淡如ju。” 薛灵芸摇头:“不好。那是清明上坟的时候用的。” 说罢,两个人都盯着对方,掩着嘴弯腰笑起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回dàng在清晨幽静的花园里。即便隔得很远,也能听得真切,让人不由心中轻轻一漾。这时候,薛灵芸看到迎面走过来一名女子,用纱巾蒙着脸,步伐很急促,落脚也似乎很用力。 薛灵芸正纳闷,对方已经走到面前,突然,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杏眼圆睁,朝着薛灵芸狠狠地扑过来。 这措手不及,谁会想到。 薛灵芸慌得赤手迎过去,抵住了对方的胳膊,但匕首还是落下来,就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红萱从背后扑过去抱着那女子的腰,但那女子犹如发了疯一般,力气大得出奇,竟然将红萱甩开去。红萱撞到旁边的石头上,疼得几乎站不起来,只能她不声喊着,有刺客,有刺客。 蒙面的女子撇开了红萱,便又向着薛灵芸扑过去,一边还喃喃地低吼着:“小狐狸jing,我要毁了你这张脸,看你还怎么迷惑皇上。” “啊??”薛灵芸趔趄着跌坐在地上,眼看躲闪不及,只能抱头尖叫。但是,一切似乎突然静止了。薛灵芸从指fèng里向外看,看到的脸,已然换成了苍见优,只见他满脸惊惶地低下身来,道:“属下来迟,薛昭仪受惊了。” 薛灵芸心中一动,几乎要哭出来,再看刚才行兇的女子,此时像个沙包一样摔倒在旁边,脸上的薄纱已经掉下,露出苍老蜡huáng又带着红色沟壑的皴裂皮肤,薛灵芸吓了一跳,轻道:“那是仇昭仪吗?” 可此时苍见优却全然不管那发了疯的人究竟是谁,只从怀里掏出平日随身带着的金创药,捧着薛灵芸的手,道:“别动,这伤口若不及时处理,会化脓的。” 薛灵芸一怔,看着苍见优轻蹙的眉心,那严肃甚至凝重的表qing,将他的模样衬托得更加英俊。她忽然有些失神,脑子里瞬间挤满了跟他有关的画面。不自觉地,脸竟也微微红起来。便在他们都以为相安无事疏忽大意的时候,满怀怨恨的女子踉跄着站了起来,并且依然用那锋利的匕首,冲着他们唿啸而来。 苍见优是背对着仇兰涉的。 当薛灵芸的一个“小”字刚出口时,他仍然聚jing会神地替那道不属于他的伤口而心疼。所以,第二个“心”字还在嘴边,再要抵挡已经来不及。 还只是迴转了身,匕首却已经扑到面前,不偏不倚地,cha进了苍见优的胸膛。 血色暗红。 从淡青的衣襟里,如瀑布顺流而下,染红了面前一大片。苍见优双膝一软,跪下去。薛灵芸扶着他,几乎将他揽进怀里。这时候,哪怕是有无数的刀剑远远近近地刺过来,她也不要再抵挡了。 就那样,将男子死死地揽在怀里。 泪雨倾盆。 仇兰涉通红的双眼露出更愉悦的凶光,再次举了刀,却突然听见一声怒喝。她扭头看,赫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帝王。 她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 曹丕随行的侍卫已然奔涌上前,将她制住,将苍见优和薛灵芸紧紧地环在当中。曹丕急忙走过来,一面喝道“传太医”,一面将薛灵芸扶起来,痛心道:“朕来迟了。”旁边遭大风刀架了脖子的仇兰涉声她不力竭,唿喊着吾皇万岁,可曹丕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薛灵芸呆呆地看着逐渐昏迷的苍见优,连片刻也捨不得将目光挪开。红萱趁着众人不备,偷偷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方才恍恍惚惚地清醒过来,对曹丕道:“臣妾受的只是小伤,不打紧。”说罢,声音哽咽起来,“可是,苍少将为了救臣妾……” 曹丕连忙安慰:“太医马上就到了。夜来,先随朕回宫休息。” 不。不。一千个不。一万个不。薛灵芸使劲地摇头,刚刚止住的泪水,便又落下来。太医怎么还没有到呢?他的唿吸越来越微弱了,血越流越多,有一些,甚至开始凝固。他会死吗?这一次,就在自己的面前,闭紧了双眼再也睁不开? 心那么痛。 痛得像有火在烧。 可是,旁边站着的,是权倾天下的帝王。怎么可以在他的面前为了别的男子痛苦失态。这一点薛灵芸几乎要忘记了,若不是红萱再次暗示了她,她只怕要哭倒在苍见优的身上。她只能拼命地忍了,由着曹丕将她搀扶起来,缓缓地走远了去。 一路走,一路仍然止不住地回头。 盈盈如秋水的双眸,似蕴藏了无比深邃无比激烈的qing愫,将那受伤的男子紧紧地缠绕。于是,男子在闭上眼睛的一刻,迷煳的脑海里,便将那眼神,满满地装载。 风过如泣。 是夜。 夜阑人静。薛灵芸站在窗前,望着头顶惨白的月光,眼中的忧虑,浓得化不开。渐渐听到脚步声传来,她心头一紧,便赶忙迎上去,还没有瞧见人,话已然出口:“红萱,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红萱推门进来,拂了拂衣袖,道:“昭仪且放心,听宫女们说,那一刀并没有伤及心脏,太医们有把握能医好他。” 薛灵芸悬着的心稍稍平稳了,可是,紧张担忧,却也不见消退:“红萱,我想去看看他。” “出宫?”红萱一阵激灵,“万万不可。昭仪,擅自出宫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受的责罚可不小。”“那我便去问皇上,求得他的批准。”“保护宫中安全,原本就是苍少将的职责所在,他救了您,您可以奖赏酬谢他,但是却没有听说哪个妃子为了这等事qing离宫探望。况且,况且??”红萱急沖沖地说到这里,语气缓下来,吞吐道,“昭仪难道不觉得,在御花园的时候,你们靠得太近,太过亲密了吗?” 薛灵芸愕然。 又听红萱说道:“皇上的疑心重,您是知道的。当初甄妃和鄄城侯,无中生有,他亦能生出怀疑,所以,奴婢始终认为,昭仪应该避忌一下才好。” 可是。 可是那心跳得厉害,眼皮也跳得厉害,仿佛是有巨大的灾难就要降临了。站着坐着心思都不在这皇宫里,怎么办呢?薛灵芸沉思半晌,道:“我问心无愧,何必怕他怀疑。”那意思,便是铁了心要走这么一趟。 红萱知道薛灵芸的倔犟,唯有顺着她,道:“不如由奴婢代昭仪前往?”薛灵芸没有吭声。沉默或许比反驳更显温柔。 她们大概都知道,如此,便是极限了。 第十一章深宫暗涌[本章字数:7978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9:07.0] ---------------------------------------------------- 中郎将府,自然比不得皇族达官府邸的显赫。只是平常的宅子,简洁,清雅。家丁亦不多,显得安静而井然有序。 管家领着红萱进去的时候,苍见优在卧房里半躺着。上身缠了白纱带,还染着褪色的血渍。 红萱行了礼,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尤其是薛灵芸的问候逐一解释了,浅笑着望着苍见优。苍见优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门外进来两名丫鬟,作揖道:“大人是时候换药了。” 管家便上前扶着苍见优起身,颇为吃力的模样,可以想像那刀伤定然不轻。红萱默默地退开,本想退出门外,却听啪啦一声,扭头看,原来是毛躁的小丫鬟不慎撞翻了chuáng边的高架,摔坏了架子上黑色的檀香木盒,盒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滚落一地。 第19页 红萱连忙蹲下来帮着收拾,可是,突然,目光凝固了,动作僵滞,连表qing,也是极力修饰着,才不至于惊讶得面目全非。 那样的一幕,在回宫的途中,就像梦魇似的纠缠着。 直到回了夜来阁,看见薛灵芸,红萱想也没想,脱口便道:“我看见了,看见了。”薛灵芸以为她所指的是苍见优,急忙问:“他的伤势如何?” 红萱摇头,狠狠地咽一口唾沫:“昭仪,还记得青棉吗?” 薛灵芸莫名其妙:“记得,又如何?” “青棉死时,擦着甄妃最爱的七日香,怀里揣着详述郭后陷害甄妃的事实的血书,这是我们的计划,昭仪可还记得清楚?”红萱太过着急,因而有些语无伦次,“青棉的尸体不见了,在现场留下七日香,还有短歌的令牌,那血书,血书也跟着尸体一起失踪了,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青棉坠楼的事件。可是,奴婢,奴婢在苍少将的府上,却见到了那封血书。” 薛灵芸大惊:“你可是看仔细了?” 红萱揶揄道:“信封上的字还是我写的,我怎会不认得。若不是我亲眼看见,哪里会想到,那血书竟收在苍少将chuáng头的檀香木匣子里。” 薛灵芸狠狠地嘆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红萱站了半晌,亦是默然。 这时,窗外几点雀鸟的鸣叫声,沖淡了这份沉重。薛灵芸轻声问:“苍少将,他的伤,怎样了?” 红萱面无表qing:“仍是有些虚弱,但确实已经没有大碍了。说是再过两天便可以下chuáng走动,最多半月即可痊癒。” “哦。”薛灵芸只应了一声。 本来还想要重重地松一口气,或者至少感慨一句那便好了,但偏偏听见这样一个消息,将眼看着要获得的喜悦和平静驱赶得没了踪影。 半月之后。 已渐渐地到了炎热的酷暑季节。花香依旧满园。薛灵芸原本是应了皇上的传诏,到冼色湖观一场小型的水戏,经过九曲游廊,看到一个huáng色的方型小布包掉在地上,她俯身拾起,正纳闷地打量着,却听身后的红萱惊悚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薛灵芸问。 红宣指着huáng布包:“您看这布包背面写着的,可是皇上的生辰八字?”她这么一说,薛灵芸再仔细瞧,这布包背后写着的,竟然真是曹丕的生辰八字。薛灵芸忙问道:“你可知这东西是何用处?”红萱的脸色早已经变了,青青白白,战战兢兢地说道:“只怕,只怕是下诅咒用的。” 诅咒? 薛灵芸惊骇地捏着那布包,她素来不信鬼邪之说,但这布包,纵然不奏效,却也能说明后宫里有人想要加害帝王。她感到心悸。这时,便见郭后带了宫女行色匆匆地过来,径直走到她面前,将她手里的布包夺了去。 “这布包是皇后娘娘的?” “嗯。”郭后冷冷地瞪着薛灵芸,道,“今日的事qing,你便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你可记好了?” 薛灵芸恭顺地低了头,但心中的忐忑却时时刻刻都沸腾着。后来,那水戏看得也不踏实,尤其要刻意地避开郭后的视线,仿佛一碰上去,就如同受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然而。 她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御花园那一幕,早已经被当时恰好经过的陈尚衣暗暗看在眼里。她欢喜激动不已,因为那对她来讲可谓是绝好的报復薛灵芸的机会。她便私下里教宫女散布谣言,说皇后用妖术谋害帝王,才半天的工夫,流言几乎传遍了整个后宫,亦传到曹丕的耳朵里。 曹丕龙颜大怒。 随即派人前去搜索,真的在懿宁宫搜出一块紫檀木的碑牌,用小方鼎立着,系红布,背面刻了曹丕的生辰八字。而在郭后的身上,亦搜出那huáng色的布包。东西呈到曹丕的面前,曹丕瞪圆了双眼,盯着郭后问道:“你如何解释?” 郭后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皇上真的相信传言,以为臣妾想要诅咒皇上?” 这女子凌厉的目光里透着坦然和无畏,还有戏嚯和揶揄,曹丕不由得心中一动,但什么也没说,便继续等着她的解释。她缓缓道:“这叫灵犀木。臣妾早年在民间的时候,遇见过一群湘西人。他们说,将丈夫的生辰八字刻于木上,并且随身带着特制的huáng色布包,可以使丈夫对妻子宠爱有加。这是他们流传了几百年的习俗,皇上若是有怀疑,便可立刻差人去湘西问个究竟,看臣妾有没有说谎。”然后,说着说着,眼神逐渐暗淡下来,“皇上有多久不曾来过懿宁宫,想必您自己也不记得了吧。” 曹丕顿时愕然。原本烧得正旺的怒火,竟也熄灭了。半晌,摆了摆手,道:“这次的事qing,朕便不追究了,但你身为后宫之首,当谨言慎行,尤其不可沾染这些荒诞的民间异术。”话毕,望着郭后,那眼神极为认真,堂下的女子亦仰面看定了他,眉宇间充满期待,可是最终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那日,郭后回到懿宁宫,面带愁容,拨弄着一株新开的茉莉。依稀地回想起跟曹丕的初相识,尽管那时候他们中间还隔了才艺双绝的美人甄宓,她在他的眼中如同透明,但她却是深深地将他看进了心底去。 这时,贴身的宫女绿荃喜滋滋地进来了,行礼道:“娘娘,皇上派人来传话,说是今夜会来懿宁宫。”刚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响?? 娇嫩的茉莉已经折在手里。那白色的花骨朵,蜷缩着,像一张即将要展开的笑脸。女子的柔荑轻轻抚过,在嘴角,绽开一抹欣慰的笑。 她终于等到他了。 只不过,在等候皇上的御驾亲临之前,还有一件事qing,是不可不做的。那会儿,薛灵芸还在思忖着究竟是谁泄露了huáng布包的事qing,右边的眼皮接连地跳,坐立都不安。 结果,皇后便带着人过来了。 气势汹汹。 一改往常的冷静和蔼。 薛灵芸急急地行礼,却遭郭后一声令下喝止:“哀家生平最恨煽风点火搬弄是非的女子,哀家警告过你,那天的事qing,你要当做没看见没听见,你却偏要跟哀家作对,若是不好好地教训你,这六宫之中,可还有法纪。来人哪,给我好好地掌嘴。” 说罢,同来的两名侍卫便将薛灵芸反手押住,yin阳怪气的太监站到薛灵芸面前,幸灾乐祸地捲起了袖子。 “啪??” 第一记耳光便是卯足了力气,落在面颊上,疼得连头皮都发麻。红萱带着夜来阁的宫女纷纷跪在地上向郭后求qing。薛灵芸却是咬紧了牙关,恨恨地道:“夜来不敢违逆皇后的意思,更没有在暗处散布谣言中伤皇后,夜来是冤枉的。” 可是,谁又知道当时在场的,除了懿宁宫及夜来阁的人,还会有第三者呢。郭后认定了薛灵芸,任她怎样控诉,拿不出实质的证据来,也很难替自己脱罪。郭后仍声色俱厉地喝道:“继续给我掌嘴。” “是。” 太监俨然将这事qing当成了一种乐趣,每次都是欢天喜地地狠狠掌掴下去。薛灵芸的双颊红肿,嘴角还渗出血渍来。 足足地掌了一百下嘴,方才罢手。 薛灵芸的脸,肿得像贴了一片桃瓣。事qing很快传到曹丕的耳朵里。那威严肃穆的帝王,听罢太监的讲述,已觉火起,后来匆匆地去往夜来阁,看见薛灵芸委屈的模样,更加心疼不已。他揽着薛灵芸,声音极尽温柔:“皇后xing子急躁,让你受委屈了。别哭,朕会好好地疼惜你。” 可薛灵芸要的不是疼惜! 是公道。是信任。 她倔犟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曹丕的眉宇间:“皇上,您相信夜来吗?” 曹丕顿时语塞。若说疼爱,是一定的。但这宫中女子的心思复杂,是非繁多,他不是不清楚,因而宁可都jiāo给皇后去处理,也不愿堂堂一国之君纠缠于宫闱的明争暗斗里,所以,素来对这类事qing左耳进,右耳出,宁可装得不计较不在乎,也不愿陷进去,去理出什么头绪来。说穿了,他对宫中许多妃嫔的品格都不甚了解,哪怕那个人夜夜都伴在枕边,终日谄媚温存,始终,也仅仅是流于这些浮华的表面。 对薛灵芸,亦如此。 所以他答不上来自己到底信不信她。他只将她看作一朵需要呵护的花,一枚晶莹可人的珠子,好好地爱惜着,他想,也足够了。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死去的甄妃那样,值得他去揣摩深究,值得他剖心掏肺地倾诚以待。 薛灵芸便委屈地皱了眉头:“难道连皇上也觉得夜来是yin险卑鄙之人?”曹丕便回了神,赔笑着搂着薛灵芸,摇头道:“哪里的话,朕相信你,朕相信你就是了。”可这态度依然是敷衍,薛灵芸不是看不出来。于是心中的委屈更加翻涌,撅着嘴,开始不说一句话。 曹丕也有些沉默了。 在想起甄妃的时候,他的魂魄便常常不由自主地漂浮起来,心中软软绵绵的一处,生出难以忘怀的疼痛。 薛灵芸渐渐觉察到身边男子的异样,半是狐疑半是怯懦地将嘴唇一咬,双眉微蹙,问:“皇上您有心事?” 呵。心事。存在了多少时日已经根深蒂固的心事了。是说不得,解不开的。但是转脸看到怀中女子面容láng狈,却还要巴巴地望着自己,仿佛是在期待自己将心扉敞开。那纯澈的眼神,是多么难能可贵。他不禁心中一动,力道又紧了三分,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血液里。 那一夜,夜色澄明。 曹丕宿于夜来阁中,芙蓉帐暖chun宵如千金,几度云雨巫山的缠绵,将世间风月都比得暗淡无光。他忘记了,他原本已经派人传话要摆驾懿宁宫的。而那盛装的郭后在宫门前伫立了一炷香又一炷香的时间,看月隐花残,最终,仍是空等。 再过了两天。 薛灵芸脸上的红肿渐渐消退了,只留下轻微的印痕。而那时,苍见优的伤势亦痊癒,刚回宫復职,便听见有人议论皇后掌掴薛灵芸一事,他不禁心中记挂,便特地兜了圈,去了夜来阁。 可是,嘴上却说,只是顺路经过。 薛灵芸一看见苍见优,便想起红萱说在中郎将府看见血书一事,心里顿时堵得慌。她决意要向他问个明白,好过搁在心里胡乱猜测。她便邀他在院子里坐着,悠悠地说道:“我进宫的那天夜里,看到有人从宫门附近最高的一座塔楼上掉下来。苍少将可知道此事?” 苍见优脸色微变,低头喝了一口茶,道:“昭仪是眼花了吧?” 第20页 “那血书你又如何解释?” 薛灵芸突然激动起来,站着望着苍见优。苍见优眼神一凛,没想到薛灵芸竟会提起血书一事。再想起那天红萱来探望他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心中明白了八成,便压低了嗓音,道:“事不关己,己不劳心。昭仪入宫这么久了,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薛灵芸皱着眉头:“我只是,想听实话。” 苍见优错愕,却还是口硬,道:“说得出口的,未必是实话。”薛灵芸却瞪大了眼睛,严肃道:“但说的人是你,听的人,是我。”仿佛就是在间接地询问对方,难道你对我也不肯说实话吗。苍见优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软绵绵的疼痛,站起身,道:“血书是我藏起来的,尸体也是我派人暗中运走,并且,我命令当天在场的侍卫不可将消息泄露,所以,这么久了,那件事qing,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突然沉默。 苍见优还是说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在薛灵芸的面前,他总是藏不住话,他真怕她要他将心挖了,将舌头割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要照做呢。 薛灵芸恍然大悟。 原来,在青棉坠楼的当天凌晨,便已经有羽林骑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他们通报了苍见优,苍见优赶到现场,在青棉的身上搜出尚未开启的一封信,他看过内容,知道矛头是指向皇后的,他便派人趁夜将尸体移出宫外,并且勒令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红萱和短歌都曾以为是躲在暗处的恶势力从中做了手脚,害怕触到更大的yin谋,因而不敢再轻举妄动,谁知道,那未知的神秘人原来就是苍见优,而他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要维护皇后。而当初薛灵芸之所以会在苍见优的身上嗅到七日香的味道,也正是因为他接触过青棉的尸体。 而苍见优冒着知qing不报的风险将事qing压下来,如此这般地维护皇后,也是因为皇后素来便欣赏并器重他。 他说:“皇后于我,有知遇之恩。” 当初,虽说苍见优曾在混乱中救过郭后的xing命,但后来若不是郭后屡次地提拔,他便不会有今日羽林中郎将这个头衔。他并不居功,反倒感恩,对郭后敬重拥护有加。他反问薛灵芸:“如今皇后母仪天下,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怎能为了那一封不知是真是假的告密信,再兴起轩然的大波呢?” “但若那信的内容是真的呢?”薛灵芸依然步步紧bi,“如果真是皇后诬陷甄妃,难道就要颠倒黑白掩盖真相?这样做,对甄妃公平吗?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所做的事qing负责,哪怕她是皇后,也不能逃脱。” 又是一阵沉默。 苍见优自知理亏,已然无从辩驳。谈话去到最尴尬的境地,只余下无边的暗涌,各怀心事的思量与纠缠。 最终不欢而散。 这时候,他们却都没有察觉,躲在院墙的背后,在雕花的镂空窗格后露出一副沉重表qing的女子,手中一壶沁凉的酒,已然握得隐隐发烫。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 鸾凤池的荷花都开放的时候,满目皆是肥硕的白与稚嫩的粉,碧绿莲叶接天,不断有蜻蜓蝴蝶竞相飞舞,那景致,美得令人窒息。 薛灵芸远远地便看见了凉亭里的莫琼树,面前的石桌上铺了一张洁白的丝绢,用玉镯子压着上角,旁边有笔墨和砚台。薛灵芸见她握笔轻轻地蘸了墨,却突然皱起眉头,道:“浮烟,这墨不够浓呢。” 浮烟道:“奴婢已经尽量少兑水了,大约是这墨不好吧。” “在磨墨的时候加入洗衣用的胰子,便可使墨更浓而不易化。”薛灵芸一边说着,一边款款地步入凉亭,行礼道,“薛灵芸见过莫夫人。” 莫琼树狐疑:“此法本宫从未听说。” “夜来旧时在家乡曾替书塾做过杂务,老夫子便是那样教的,夜来看过,的确是比只加清水磨出来的墨更为浓郁。” 莫琼树嫣然一笑,对浮烟道:“你可记好了?” “是。”浮烟点头。 不过薛灵芸倒是对这难得的笑容多了几分期待,这大概还是第一次莫琼树收起了她的冷傲,以赞赏的口气说话:“在书塾做杂务?呵,在后宫之中,像薛昭仪这样不隐瞒自己低微出身的人,倒真是不多见。” 薛灵芸便笑:“夜来本就是乡野女子,何必隐瞒。皇上知道,宫里有许多人也是知道的。” 莫琼树站起身,让浮烟收了笔墨,道:“本宫累了,薛昭仪请自便。”薛灵芸正yu行礼,却见面前的美人儿脚步一颤,如风筝般向后倒去。宫女们都慌了,七手八脚地将莫琼树搀着,薛灵芸亦赶忙差红萱去传太医,自己便跟着去了景岚宫。 没多久,太医便到了。 诊断过后,太医面露喜色,道:“莫夫人身怀龙种,可喜,可喜啊。” 顿时,景岚宫一片欢腾。 薛灵芸则是没来由地激动,仿佛那怀孕的人就是她自己。她拉着莫琼树的手,道:“太好了,皇上知道了定必龙颜大悦。” 莫琼树只虚弱地笑了笑。待人都散去了,她轻轻地闭上眼睛,这些日子缠绕在心头的画面再次涌上来,那浮尸于湖面上的男子,曾经生动的音容笑貌,渐渐在脑海里舖展开。 谁都不知道,她和他是有过一段qing的。 至少,在她看来,那是以真心jiāo托的一段男女之爱。炽烈,纯净,没有瑕疵。她爱他。那是隐藏在她的心底最深最惊骇的秘密。 他的名字?? 鲁延良。 深深刻刻。字字千斤。 话说,当日仇兰涉行刺薛灵芸失手被擒,不但qing绪非常激动,连神志也混乱不清。她在受盘问的时候说出了自己跟鲁延良买卖五石散的jiāo易,而她的宫女则jiāo代了两个人之间还有越轨的苟且行为,这些事很快就在后宫里传开了,自然传到了莫琼树的耳朵里。她开始哭泣,失眠,烦躁,因为自己jiāo託了真心给那衣冠楚楚的男子,却没有想到对方原来是这样的低贱卑劣。 深宫寂寞。 但是,对于某些女子而言,那坐拥天下的帝王,身边粉黛众多,要靠长久的忍耐与等待,方能够得来一次眷顾。她们不甘这寂寞,渴望更多的欢愉。但莫琼树却并非如此,她对鲁延良,是真真切切的,出于爱。 宁可抛弃这尊贵的地位,华丽的生活,哪怕冒着欺君的死罪,仅仅换来一个眼神的温柔,却也是她爱的,她心甘qing愿。 然而鲁延良没有给她同等的回报。 那些流言飞语,击破了她仅存的希望。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不过是那男子的一场消遣,一个笑话,她如何能不痛心。 但后悔已经没有意义。 她更加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时候被验出怀有身孕。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腹中的胎儿,究竟是属于曹丕,还是属于鲁延良。她的心绪激动,睡梦里连连出现紧张恐怖的画面,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偶尔唿喊,伸出手在空气里胡乱地抓,突然,碰到一双温柔的手。她便醒了。 睁开眼睛,是曹丕喜滋滋地坐在chuáng边。他望着她,眼睛里有从容的愉悦。 莫琼树对曹丕,也许没有多少爱意,但却觉满满的亲切和依赖。因为鲁延良的存在,她的心中是有愧疚的。她yu起身行礼,曹丕却扶了她,道,免了。 她轻轻点头。 “你安心地休养着,切忌劳累,朕会常来看你的。”曹丕道。 莫琼树莞然一笑,道:“臣妾没有那样娇弱,过些时日,在皇后的寿宴上,臣妾还要在众大臣面前抚琴助兴呢,皇上难道忘记了。” 曹丕听了不禁皱眉道:“这样的琐事,便不要去想了。” 莫琼树道:“这是皇后的安排,臣妾可不想因此惹她不高兴,好让人家有机会在背后说臣妾娇生惯养呢。” 曹丕哈哈大笑,摇头道:“朕就知你倔犟,但你得答应朕,凡事小心,不可cao劳。” “嗯。” 又几日。 薛灵芸去到景岚宫,恰好莫琼树与陈尚衣正在为寿宴上的表演排练。在荫凉的宫殿里,莫琼树细细地抚着琴,婉转的曲调,同她的娴静柔美相映成趣。陈尚衣就着琴音起舞,步履轻盈,身姿婆娑。两个人搭配得天衣无fèng。 薛灵芸不忍打断,便在门外站着。 陈尚衣看见她,立刻停了下来,摆出一张黑脸。莫琼树不动声色。薛灵芸进来行了礼,道:“夜来带了些补品给夫人。” “呵,景岚宫里难道还缺补品。”陈尚衣冷嘲热讽。 薛灵芸故意装作没听见,对莫琼树道:“礼虽轻,却是夜来小小的心意。”莫琼树微微一笑,示意宫女将补品接过来。陈尚衣颇为不满,跺着脚道:“姐姐有了身孕,不宜cao劳,尚衣这就回撷芳楼去,姐姐好生休息。” “嗯。”莫琼树简洁地应了。看着陈尚衣离开的背影,不由得轻嘆了一口气,“唉,她总是这样。”然后又看了看薛灵芸,自言自语道,“陈妹妹虽然尖酸霸道,不容易相处,却也是简单之人。反倒是那些表面慈善温和的,却不容易看出内里的玄机。” “是。” 薛灵芸低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以前,她不明白何以莫琼树会跟陈尚衣那样的女子相处得来,以为是陈尚衣熘须拍马笼络了她,如今才知道原来她自有她的想法,是自己误解了她。而此时也依稀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有意在教她切勿被表面的假象所蒙蔽。她开始觉得在众人非议下的莫夫人其实并不是那样孤傲难相处,心里便有些微的温暖瀰漫开。 皇后寿宴。 一众王公大臣皆列席,场面奢华而热闹。薛灵芸和嫔妃们随着曹丕一同到场,在座位上端正地坐了,望着四周,突然,眼神有些颤抖。 她看见羽扇纶巾儒雅倜傥的男子。 那不是曹植是谁。 没想到他竟然也回来了。彼时的他,由皇上下旨,鄄城侯改封鄄城王,但对他来讲却没有任何的意义,他看上去依旧那样寂寞,忧伤。当初,郭后撮合他与客曹尚书卢笛之女卢玉蝉,他带着卢玉蝉离京,却不晓得现在怎样了。 薛灵芸思绪翻涌,只觉越发地惆怅。 这时,一阵优雅的琴音传来,似疾风冲破了封闭的沉思。薛灵芸抬起头,看见莫琼树端坐露台之上,十指翩跹飞舞;陈尚衣则着一袭豆绿轻纱,如蝴蝶般灵活柔媚。 “裳裳者华,其叶?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 第21页 裳裳者华,芸其huáng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兮。” 唱的是《诗经?小雅》的名段。声如天籁,余音绕樑,惹来四座喝彩赞赏不断。觥筹jiāo错间,曹植的视线有一瞬间飘过来,正对上薛灵芸的,她便朝他笑了笑,举着杯,将辛辣的美酒仰头饮尽。再看时,曹植的目光却早已挪向别处。 酒宴散后。 薛灵芸遇见曹植,便唤了他:“王爷。”曹植停步,道:“薛昭仪。”很生疏的礼貌。薛灵芸浅笑道:“王爷此番回京是要待多久呢?” 曹植回答:“尚未可知。” 薛灵芸看着他的眼睛,那幽深的一潭,仿佛少了些波澜,就连说话都简洁仓促。她心中怅然,行礼道:“夜来先告退了。” “嗯。” 这个字,从鼻子里发出,满是敷衍。甚至不待薛灵芸离开,自己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远处。薛灵芸呆呆地站着,想要嘆息,那一口气却在身体里,良久难以唿出。红萱在一旁催促她:“昭仪,这天色看来是要下雨了,咱们赶紧回了吧。” 薛灵芸仰面看了看层叠的yin云,轻声道:“有没有觉得,是哪里不一样了?” “天气?” “王爷。”薛灵芸转过脸来看着红萱,“我总觉得,他和以前不同了,可是,到底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红萱摇头,道:“想必是昭仪多心了。” “是吗?”薛灵芸呢喃。步子又轻又慢,走了好一阵,方才回到夜来阁。这时候,灰濛濛的天空果真落起雨来。 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惊雷四起。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雨势骤然汹涌。 第十二章灰飞烟灭[本章字数:6584最新更新时间:2009-10-2110:29:36.0] ---------------------------------------------------- 消息是在某日清晨传来的。 薛灵芸睡眼惺忪,穿着长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凌乱的髮髻正等着人来梳理。这时,红萱忙手忙脚地跑进来,喘着粗气,道:“昭仪,昭仪。王爷行刺皇上,已经被押入天牢了。” 薛灵芸腾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拉着红萱,问:“哪个王爷?” 红萱缩了缩肩:“还能有哪个王爷?” 薛灵芸只觉得有一股气流从身体里泄去,手上的珠钗咣当落地,怔了半晌,方才狠狠地吸一口气,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红萱便将狩猎场发生的事qing原原本本地说了。 狩猎,是早已听说的。起初,皇后借着寿辰,劝说曹丕邀请各亲王回京,意图缓和兄弟间或紧张或疏离的关系,所以,豪华的酒宴,与众同乐,包括狩猎,都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方式。谁知,那空阔豪华的皇家猎场,竟差点酿成一宗血案。 曹丕与曹植为了追赶一头麋鹿,先后奔入白桦林。可就在各自搭弓she箭的时候,曹植瞄准的,却不是那麋鹿,而是曹丕的心脏。 而彼时,作为羽林中郎将监管猎场安全的苍见优,便在不远处看见曹植举臂拉弓,他的眼神麻木而兇狠。苍见优紧张得渗了满手满脸的汗,大喝一声,那声音惊动了曹丕,因而在箭离弦的同时,曹丕立即闪躲,飞速的兇器偏离了心脏,刺中肩头,曹丕从马背上跌下来,却幸而保住了命。 曹植束手被擒。 整个过程,在场许多人都可见证,无法造假,曹植弒君叛逆的罪名不容辩驳,当即便被押入了天牢。 天牢不是任何人想去便能去的,尤其是后宫的嫔妃。没有皇上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可是薛灵芸想去探望曹植,很想很想,也想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看是否有可以说qing的苦衷。她怎么也不相信温厚善良的他会无端端地行刺自己的兄长。 曹丕却在火头上。 一听说薛灵芸想要入天牢探望曹植,他便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望着薛灵芸,表qing极兇狠,说道:“看来,你不止是关心朕啊。” 薛灵芸倔犟地仰起头:“皇上,臣妾与王爷素有jiāoqing,臣妾想要探望他,只是出于对朋友的道义,皇上若有其他的猜想,臣妾亦没有办法。但清者自清,臣妾自问问心无愧。况且,王爷为何要行刺皇上,皇上难道就不想知道其中的缘由,或许王爷能够念在和臣妾的jiāoqing,将实qing说出呢?” “荒唐??”曹丕拍案,“我堂堂一国之君,审问一个囚犯,竟然要靠一名女子,宣扬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薛灵芸不做声了,依然骄傲地仰着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眼神里,有不同于其他人的直接和无畏。曹丕沉默着,视线落在别处。那气氛异常紧张,连周围的太监们都暗自捏了一把汗。谁知道,曹丕竟然又开口道:“你去吧。你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若是朕发现你有任何的异心,朕定然不会放过你。” “谢皇上。” 薛灵芸行礼退出了殿堂。远离了背后yin冷追随着的视线,远离了那华丽的琼楼玉宇,她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可是,她知道,因为这场争论,这场奋不顾身的探望,从此,在她与曹丕之间有了裂痕,一道只会越来越大的裂痕,无法癒合,它预示着从前那些得宠风光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她是为了曹植。万般无奈之下的,一个或许可以称得上愚蠢的行为。值得吗?她自问。回dàng于七窍之间的声音便回答她,值。 是的。勇敢而磊落地值。骄傲而不后悔地值。 她倔犟地扬起了嘴角。 当即,薛灵芸便带了曹丕的手谕去往天牢。那yin森cháo湿的地方,时不时地飘dàng着囚犯们的哀号。关押曹植的囚室在最里边,囚室外面正站了一名哭哭啼啼的女子,确切地说,是半跪着的,她抚着曹植的脸,眼神里满是疼惜。薛灵芸来的时候,她几乎不说话了,只是哭,薛灵芸只听到最后的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她转头看了看薛灵芸,擦gān眼泪,也不行礼,便匆匆地低头走了。 薛灵芸认得她。 她便是郭后做主赐给曹植的卢家女儿玉蝉。 薛灵芸轻嘆一声,走到牢房外,透过圆柱的间隙看到曹植,他疲惫地坐着,望向自己,并没有太多的表qing。她便唤:“王爷。” 曹植应了声,走过来:“你来了。” “你为何要行刺皇上?”她迫不及待。曹植却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既然已成定局,又何必诸多解释。” 薛灵芸摇头:“我不相信,更不明白。” 曹植仍笑:“你无须明白。”但那笑容敷衍,冷淡,和记忆中的温柔谦恭截然不同。薛灵芸心中一痛,道:“王爷,你为何好像故意要将我推开?” “推开?”曹植笑道,“你何曾靠近过?” 什么?那疼痛的感觉更qiáng烈了。眼前的男子竟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就仿佛将她硬生生地推进了冰天雪地里。她的眉心拧出两道深深的褶痕,看着曹植,看着他眼睛里一圈猩红的血丝。目色一黯,她对身后的红萱道了声:“我们走吧。” 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路都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着牙,竭力将所谓的悲伤抛开。这时,红萱幽怨地嘆道:“您为了王爷而顶撞皇上,可王爷却这样对您,奴婢实在替昭仪不值。”薛灵芸听罢,便站住了脚,忽然笑了,问道:“你想说什么?” 这大概就是彼此相处的时日长了而形成的默契吧。红萱知道,以薛灵芸的脾气,越是反常的事qing她便越要追根究底,所以她故意用话来激她,想听她说出此刻心里的盘算。薛灵芸亦领会了她的意思,便笑眯眯地看着她,直截了当:“稍后准备些礼物,咱们去探望一个人。” “是。”红萱的嘴角,泛起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她已经越来越喜欢这位年轻气盛的主子了,喜欢看她扬扬自得的骄傲模样,喜欢与她闲话宫中的是非,甚至,甚至有点喜欢与她一起介入大大小小的风波里面,经歷那些新鲜的刺激的也是自找的麻烦。那种紧张忐忑甚至惊心动魄的感觉,是从前跟随甄妃的时候从未有过的。奇怪得很,她原本是明哲保身的怕事之人,但偏就是跟了这样一个主子,仿佛将她骨子里好管闲事的经脉都疏通了。 卢雨蝉住在曹植的苜蓿园。那园子和从前几乎没有两样,简洁,清雅,只在书房的墙壁上多挂了两幅字画。薛灵芸刚跨进去,正在伏案阅读的卢雨蝉便急忙起身:“怎么也没有人通传一声。民女见过薛昭仪。” “你认得我?”薛灵芸的意思是,你既然认得我,何以在天牢的时候视若无睹地便走掉了?卢雨蝉会意,解释道:“那日在天牢我们见过了,当时不知道是薛昭仪,出去之后向门口的狱卒打听了才知道,民女无知,冒犯之处还望昭仪见谅。” 薛灵芸笑眯眯地搀着她起身,道:“我素来不拘礼节,卢小姐无须客套。”说罢,又顿了顿,道,“我是应该称你做卢小姐,还是……”卢雨蝉摆手:“民女跟随王爷,只是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我们,我们并未成亲。” 薛灵芸尴尬地笑了笑,道:“王爷却是很关心卢小姐呢,也是他托我来看你的。” “哦?” “上次在天牢里,王爷说他不能在身边照顾你,心中有愧,因而要我多来苜蓿园看看你。”薛灵芸说罢,仔细地盯着卢雨蝉的眼睛。眼睛是最容易泄露人心思的。卢雨蝉的眼睛明亮而温和,却在提到曹植对她的关心的一瞬间,黯了一下。虽然细微,薛灵芸却都看得清楚。这时,卢雨蝉作了揖,道:“薛昭仪,民女近来身体不适,不便待客,若是昭仪不怪罪,民女想要回房休息了。” 薛灵芸莞尔一笑:“你好生休养,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走出苜蓿园,薛灵芸便迫不及待地要红萱去找苍见优,在夜来阁会面。红萱动作利索,薛灵芸刚回去,苍见优便跟了进来。客套的礼数之后,薛灵芸便问:“狩猎那天,是你亲眼看见王爷放的箭?”苍见优点头:“也是微臣亲手捉拿的他。” “可有不寻常?” “嗯?”苍见优皱眉,心想,何谓不寻常,但薛灵芸这样一提,他倒想起,曹植不仅端坐于马背上,镇定地任由自己扣住他的肩,而且,还幽幽地念了一句诗。这qing景让他感觉非常滑稽,因而印象很深刻。薛灵芸听罢亦是纳闷,随口问他,念的是哪句诗。他想了想,道:“青青河畔糙,绵绵思远道。” 第22页 这是汉代的乐府,抒髮妻子思念远征的丈夫的闺怨。何以曹植要念这句诗,还是在那样莫名其妙的qing况之下? 薛灵芸心中狐疑。 突然,她想起刚才在苜蓿园中曹植的书房内,挂着的其中一幅字画,便正是画的诗中场景,而左上角的两行题字,也恰好就是写的这句青青河畔糙绵绵思远道。莫非,这里面有什么关联?薛灵芸想来想去,便又想到卢雨蝉,她便问苍见优:“你可否替我留意一个人?” “谁?” “客曹尚书的女儿卢雨蝉。” “为何?” “我也不能解释,只觉得,她怪怪的。” 没想到苍见优竟露了愠色,有无奈也有不满,道:“皇宫里面还有谁是薛昭仪觉得怪怪的,要不要我都一起留意了?” 薛灵芸听出话里的讽刺,顿时来了气:“你若不查,我自己查便是。” “你……”苍见优真是急了。想一想若真是她不管天高地厚地查,不晓得又要惹出什么祸端来。他一时语塞,不能再反对,可也犹豫着不愿答应。他那踟蹰为难的模样惹得薛灵芸不禁暗暗发笑,先前无伤大雅的怒气便消了,反倒是一股顽皮的劲又上来,便盯着苍见优,眼神一斜,微撅着嘴,问:“我怎么?我生得很好看,你不能拒绝我是不是?” 苍见优真想在这刁蛮昭仪的脑门上敲三下,可是男女有别,君臣更是有界,他只得将头一低,qiáng作恭敬。那便是同意了。薛灵芸忍不住再次偷笑。 那之后,苍见优便暗中监视着苜蓿园和卢雨蝉的一举一动。不过,开头的几天,除了发现那女子作息规律,饮食及着装都非常讲究之外,并无任何的进展。她甚至没有再进天牢探望过曹植。后来,某天,她施施然地出了宫,回了客曹尚书府,在自己家中逗留了两三个时辰,便又离开了。 苍见优渐渐地觉得不耐烦,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听由薛灵芸的摆布,做这样无聊的事qing。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尚未查出当中的破绽,却反倒先bào露了。 卢雨蝉起初并不知道她受到了监视,直至她离宫回家探望父亲的那天,在父亲的书房里,卢家有食客进来汇报,说看见羽林骑的中郎将大人一路都尾随着小姐,卢笛因而震怒,卢雨蝉却反倒安慰父亲,说,女儿自有办法。 卢笛便jian猾地笑了。 谁会想到,素来尽忠职守的客曹尚书卢笛,原来并非他表面看来的那样简单。如果说,将女儿安排到鄄城王曹植的身边,是他始料未及的,那么行刺一事,便是他藉此机会,早有预谋了。 卢雨蝉自小爱读医书,无论是正统的名篇名着,还是各地的散集偏方,她都粗略通晓。她用几种寻常的糙药配置成能迷惑人心的药,给曹植服下,让曹植变得木讷,呆滞,然后她犹如催眠一般在他的耳边灌输自己的意愿,待到当日的药xing散了,曹植便恢復正常,可实际上,他会变得越来越残酷和冷漠。久而久之,那些意愿也仿佛成了曹植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想法,只知道,有了那样的想法便要付诸行动。 而那想法,那意愿,便是行刺曹丕。 每一次,卢雨蝉都将药放入曹植的茶水中,常常是曹植在书房写字阅读或办理公务的时候,喝过茶水就变得神思恍惚,然后呆呆地坐着,任由卢雨蝉在他的耳边叨念着那些魔咒一般的言语,眼睛麻木地盯着墙壁上的挂画。 那挂画是卢雨蝉的一个怪癖,无论在京城家中,还是随了曹植,她都会将两幅挂画带着,所以现在带到了苜蓿园里来。时间长了,挂画上的诗句,也像催眠一般进入了曹植的记忆。 青青河畔糙,绵绵思远道。 薛灵芸依旧不动声色地前往苜蓿园,卢雨蝉扮出一副热qing的模样,拉着薛灵芸直将好话说尽。有时,还要关了房门,两个人单独在屋子里,说是要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俨然将薛灵芸当做了闺中密友。 薛灵芸不禁暗自得意。 可是,每一次,支开了红萱,薛灵芸却不知道卢雨蝉正在故技重施。她将催眠的药放入饮用的茶水,薛灵芸喝下之后,待到再清醒过来,根本无法回忆起自己究竟经歷了什么,可说话却越来越刁钻了,态度傲慢,甚至有一次将红萱骂了个狗血淋头。 某一日。 薛灵芸差红萱传了苍见优,在夜来阁里,设酒宴款待。红萱与苍见优皆感觉茫然,但却不能不遵从。那满桌的佳肴,喷香扑鼻,jing美得无可挑剔。苍见优却没有吃几口,问了多次她此举的用意到底何在,薛灵芸却总是笑而不答。 从白昼到huáng昏,再到天黑,酒菜都凉了。薛灵芸施施然地站起来,端了杯子,走到苍见优面前,道:“这一杯,我敬你。” 苍见优哑口无言,亦举了杯子。那冰凉的陶瓷刚触到嘴边上,突然,眼前凶光一闪,只见薛灵芸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朝着苍见优的腹部用力地刺去?? 惊诧的唿喊声震碎了安静的夜空。 鲜血,如迅速生长的藤蔓染上女子白皙的双手。 那匕首咣当一声落地。女子呆呆地伫立在暗香疏影的园子里,煞白的月光,照出她妩媚的轮廓,美如天仙。 良久。 良久。她昏倒在地。 那便是卢雨蝉对父亲所说的,女儿自有办法。她知道苍见优对她起疑,也觉察出薛灵芸对她的殷勤过于诡异,她便用对付曹植的方法催眠了薛灵芸,使她迷失,灌输给她刺杀苍见优的意识。然后,便有了薛灵芸行刺苍见优的那一幕。 那一幕,惊心动魄。 薛灵芸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安然地躺在chuáng榻上。夜来阁中里里外外幽深静谧,仿佛是一座无人的空宅。 昨日发生的事qing,突然在脑海里翻腾。薛灵芸胸中一痛,蓦地坐起,双眼瞬间变得红肿,满满的都是哀戚。然后就那么坐着,时而看自己白皙的双手,时而望向窗外的庭院。而当时将匕首cha进苍见优腹部的那一幕,就像挥之不去的恶魔的爪子,勒住了她的脖子,堵着她的唿吸。她勐地号啕痛哭起来,嘴里还呢喃着,他死了。 他死了。 是我杀了他。 这样的念头像疯了一样敲击着薛灵芸,她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泥沼淹没了。她按着胸口慢慢地趴下去,伏在chuáng边,不管怎么用力地咬住嘴唇,眼泪却还是无声奔涌,湿了白净的chuáng单。她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濒死的尺蠖。 这时候,红萱推门进来,见状,忙奔过来扶起薛灵芸:“昭仪,您怎么了?”说话间,红萱看着薛灵芸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之前有一圈浓浓的红血丝,此时已经消退了。薛灵芸抽泣着,抱着红萱:“告诉我,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告诉我??” 可是,红萱停顿了半晌,哽咽着,却还是说:“苍少将经太医抢救无效,当夜,当夜便死了。” 说罢,一阵静默。 如陷在沉寂的死水深潭,仿佛九霄之上的琼楼玉宇也都纷纷坍塌陨落。薛灵芸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却也不让自己发出哭泣的声音。但那眼泪,却仿佛是带着血,殷红,灼烫。红萱看得直心疼,便安慰地说道:“太医也给昭仪检视过了,证实您的体内有一种可迷惑人心的毒药,药xing驱使您在自身毫无意识的qing况下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红萱眼神闪烁,道:“苍少将临死前向皇上说qing,皇上同意不追究,昭仪方可免于受责。” “他,替我求qing?”薛灵芸冷笑着坐直了身子,泪水沖刷过的地方,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印。 “嗯。” “呵,求qing啊??”这两个字撞进耳膜,薛灵芸悽然地笑了,笑得却比哭还要悲戚。她呢喃着说,“是我杀了他,他为什么还要替我求qing?我应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红萱,我杀了他啊……”可是,纵然自己真的死了千万次,那个人,也是不能復活了吧。这无比清晰而残忍的念头一遍一遍侵袭着濒临崩溃的意识,她觉得自己是那么虚弱,那么无助,好像在一梦之间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陪伴守护在身边的朋友,还有那颗大无畏的鲜活的心脏。 红萱站在旁边,咬紧了嘴唇,握着拳头捏着满手心的汗。半晌,她补充道:“昨日,皇上已下旨无罪释放了王爷。” 语出,静默不减。 仿佛这样一个原本能够令薛灵芸振奋的消息,像ji肋一般寡淡无味。她的悲伤,太深,太重了。 她呆滞地坐着。 脑海里jiāo替播放的画面,那白衣挺拔的俊俏容颜,始终,也只是苍见优一个人。那么清晰。那么弥足珍贵。回想彼此从初识以来的种种奇遇和摩擦,那份关怀与默契,那些争执与矛盾,全都戛然而止。再不能续演。 她的心那么痛。 她从未如此,希望自己的世界灰飞烟灭。 纵是追忆。 也枉然。 红萱又唤了两声,薛灵芸方才渐渐地缓了一口气,道:“你刚才说什么?” “皇上无罪释放了王爷。”红萱重复道。 是了,曹植。如今这一切,全是因为他。因为自己好管闲事的个xing,累得苍见优丢了xing命。她qing何以堪?而且,为什么曾经自己以为无比重要的一个人,他脱困了,安然了,却也没有让她有一丁点的喜悦呢? 薛灵芸勉qiáng地收住了泪,诧异地问道:“为何突然就释放他了?”“因为太医在王爷的身上也发现了跟昭仪所中一样的毒,皇上暂时解禁了王爷,说是待查明真相再重新决定如何处置,但王爷这会儿只能留在京城,哪儿也去不得。” “太医为何无端端地去诊断王爷是否中毒?” 红萱低头道:“是奴婢。因为奴婢随昭仪去天牢探望过王爷,看见王爷的神态举止,还有眼睛里的红血丝,这些都跟昭仪的状况相差无几。所以,奴婢就大胆地请求皇上也给王爷诊断,他竟同意了。”薛灵芸听罢红萱的讲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平日里的红萱循规蹈矩,不相gān的事qing决不多cha一句话,今次竟难得地做了一回多事的人。她没有多想,只是说:“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昭仪?” “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说罢,红萱皱着眉头行了礼。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昭仪和王爷吃过太医开出的药方以后,毒已经解了。昭仪安心休养,别的事qing,无须想得太多。” 第23页 第十三章关qing关心(1) 苜蓿花已经开过。曹植站在满园的苍绿之中,甚至无法回忆起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过那些细小的紫色的花朵。 从离开鄄城到进入洛阳,皇宫,华丽的酒宴,狩猎场的驰骋,一幕一幕,并非不记得,但只觉得那身处其中的就像另一个自己。一个黑暗的,悲观的,残忍冷漠的自己。甚至可以想起曾经几度对薛灵芸的抗拒和忽略,深深自责。 但如今风波暂时平息了。有轻微迴旋的余地,只是依旧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些心态和举动。听太医说是中毒,但毒从何而来,也无法下结论。兄长表面上是将他从天牢里释放了出来,但实质上仍监视着他,就像软禁,他不能随心所yu地去任何地方。 卢雨蝉在苜蓿园苦苦地等着他。 他甫一踏进来,那女子便带着满脸的泪痕,深深地扎进他的怀抱里。他有些不知所措,怔忡着。虽然她是皇后赐给他的,可是,这么久以来,他们之间却从没有过亲密的举动,他将她当做朋友,知己,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和他论诗词论天下事,关系仅止于此。 他低头,看见怀中女子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惭愧的感觉油然而生,心中不禁一阵翻涌,道:“雨蝉,回到鄄城,我们便择日完婚吧。” 他这样说,卢雨蝉的双手一抖,酒壶里的酒便洒到了桌面上。 “王爷,您可想清楚了?” “嗯。”曹植道,“我欠你太多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辜负了一个女子大好的年华,也总是愧于承受对方对自己的用qing之深,哪怕,可以用相濡以沫来概括彼此的关系,但却没有男女之qing,没有动心之爱,他的qing他的爱,早已跟随多年前死去的甄妃一併埋葬了,再没有一个女子可以给他奋不顾身的心跳。 再没有。 曹植的坦然坚定,犹如给了卢雨蝉一个重重的耳光。她望着曹植,半晌说不出话。究竟是谁欠谁,她根本不敢仔细地推断。分明就是她在暗中谋害算计,可这男子竟傻得要娶她来回报她的守候与付出,她看着酒杯里倒影出的自己的轮廓,突然觉得丑陋又卑贱,她连忙仰起头将酒喝了gān净。 这时候,苜蓿园里有太监通传:“薛昭仪求见王爷。” 曹植道:“快请。” 悲痛尚未消退——因为苍见优的死——但相比之下,查出事qing的来龙去脉,找出幕后的黑手也算是为苍见优讨回一个公道,这比悲痛更加重要。 也是薛灵芸自诩的作风。 红萱说,去见见王爷吧,也许还能刨出点线索来。薛灵芸觉得在理,只是…… “红萱,”她说,“你不是总要我避开是非吗,这一次怎么偏偏热心起来?”红萱嘆道:“是因为替苍少将不值,他那样出色的一个人,大好的年华,突然就这么……” 这话,惹得薛灵芸又难过起来。 她们便来到苜蓿园。曹植和卢雨蝉正在园中对饮。卢雨蝉道:“民女不打扰王爷和薛昭仪谈话了,暂且告退。” 这正合了薛灵芸的意。卢雨蝉走后算向曹植问起中毒一事,可曹植却没有任何有用的回忆。红萱突然cha嘴道:“王爷,您可有怀疑过,卢小姐很有可能便是向您和昭仪下毒的人?” “大胆。”薛灵芸斥责,“在王爷面前怎可这样没规矩。” 红萱低了头:“奴婢只是实话实说,昭仪您不是也怀疑她吗,否则便不会教苍少将在暗中监视她,而这之后苍少将便死了,难道您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更何况,王爷跟卢家原本就是有过节的。” “红萱——” 薛灵芸几乎难以置信站在旁边的就是昔日那个谨小慎微的宫女。她再次冷下了脸,示意她不要再多话。红萱也仿佛是把自己的台词都说尽了,噤了声,不易察觉的一丝狡黠滑过眼角,余光便悄悄地落在迴廊背后的yin影里。yin影中,卢雨蝉幽幽地站着,曹植不知道,薛灵芸也不知道,只有红萱,她是故意将那些话说给卢雨蝉听的。 但曹植却迫不及待,问薛灵芸:“我与卢家有何过节?” 薛灵芸被红萱扰乱了她说话的顺序,稍有停顿,整理道:“前两天,红萱提醒我,说可以查一查卢家的底,很快,派出去查探的人就带回了消息,我也已禀告了皇上,只是,想着王爷跟卢小姐的关系,便犹豫是否也要将事qing告诉王爷。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冀州的瘟疫?” “冀州?”曹植做回忆状。 薛灵芸便解释道:“三年前,冀州发生瘟疫,王爷前往巡视灾qing,发现冀州官商勾结,抬高粮价,造成百姓饥荒,死亡率倍增。王爷便上奏朝廷将州官革职查办,而一gānjian商也都扣押了等候处置。就在某天深夜,有人想要趁黑逃走……” 曹植恍然大悟:“那逃跑之人在与我纠缠的时候,我错手杀了他。他叫卢天峰,他姓卢,莫非他——” “嗯。”薛灵芸点头道,“卢天峰,便是卢尚书的长子,卢小姐的兄长。他在冀州仗着自己父亲在朝中的关系,胡作非为已有多时,百姓们都痛恨他,因而,他死了,反倒让大家拍手称快。卢尚书想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名声,所以一直忍气吞声。” yin影中的人听到这里,香肩略沉,握紧了拳头,痛惜而又挣扎的表qing,像一幅扭曲的画,浸在忧伤透明的溶液里。 “不会的。雨蝉不会加害于我,和她相处了那样久,她的为人,我清楚。”曹植的话,一直萦绕在卢雨蝉的耳边,这世间最牢固的信任,最善良的包容,却成了最尖利的嘲笑,最残忍的讽刺。卢雨蝉心中浑浊一片。 第十三章关qing关心(2) 轿子在卢府的门口停下来。 卢雨蝉猫着腰下来,脚步钝重地走进去,父亲卢笛在大厅里等着她。他们有要事相商,屏退了全部的下人。卢笛的面色非常难看,自从得到曹植被释放的消息,他就感到愤怒不已。因为他处心积虑满以为能够借刀杀人,并让曹植背负不义的罪名,而自己也能全然置身事外,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他不止一次地责备卢雨蝉,说若不是你的一时意气,用那样的方式来对待薛灵芸跟苍见优,也不会让他们顺藤摸瓜地给了曹植脱罪的机会。 此刻,卢雨蝉带回的消息更是震撼,她说:“父亲,收手吧,皇上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 “什么?”遭到皇上的怀疑,事qing就非同小可了。卢笛深知当今帝王多疑成xing,若是他对谁产生了怀疑,那么,那个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惹来提防和猜忌。他会犹如在汪洋中行船陷入了狂风骤雨,犹如在黑夜中摸索而四周布满看不见的眼线,他在朝为官的仕途只会倒退无法前进。卢笛狠狠地坐在椅子上,“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卢雨蝉便将自己偷听来的对话内容详细地说了,言谈间卢笛又回想起自己死去的儿子,卢天峰虽然好逸恶劳,人品不佳,但他是卢家唯一的男丁,可以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的死,对卢家上下而言,怎能不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那个白昼,异常漫长。 封闭的大厅里,空气越来越污浊,堵得卢雨蝉的胸口发慌。最后,卢笛指着她满是愁容的脸,严厉地说道:“你jing习医理,当知道有什么药是能够见血封喉的。七日之内,老夫会悄悄地打点好一切,然后离开京城,届时,你将毒药给那曹植服下,然后到城外五里的山神庙,与我会合。” “爹——” 卢雨蝉还想劝阻,卢笛却喝退了她:“难道你不想替哥哥报仇了?你要老夫到死都咽不下这口气吗?你这不肖女,若不是你的愚蠢,老夫也不至于走到这破釜沉舟的一步。”洋洋洒洒的念叨,堵着卢雨蝉,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见血封喉的药,何其容易,最常见的便是砒霜。藏在亵衣里,带进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可真的要用在曹植的身上吗? 卢雨蝉回到苜蓿园,躲在幽暗的房间里,紧闭了门窗,握着那一袋huáng色的小药包,怔怔出神。不知不觉,额头和手心都出满了汗。一颗心,也犹如柳絮在风里飘摇。 这时,曹植来了。 “雨蝉,在吗?” “在。” 卢雨蝉赶忙将砒霜藏进梳妆檯的匣底,推门迎出去。只见曹植笑容清雅地说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想看荷花吗?这会儿要再不去,只怕鸾凤池的荷花就谢了。” “看荷花?” “对呀。” 卢雨蝉有些怔忡地看着曹植单纯的眉眼,一股想哭的冲动由内而外冲撞着她,她拼命地抑制住,勉qiáng地,笑了出来。 而在彼处,寂静的夜来阁,薛灵芸坐在当夜设宴款丛见优的地方,亦是她用匕首刺杀了他的地方。 纵然繁花似锦,却似满目疮痍。 怔忡间,红萱端了补身的汤药过来,摆在桌上,道:“昭仪,您最喜欢的莲子百合汤。”薛灵芸却看也不看,摇头道:“荷花,都谢了吧?” 红萱道:“皇宫里的荷花,开得早,谢得也早。昭仪若要赏花,这便是最后的一段时日了。过了七夕,真是一朵也看不见了。” 七夕。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復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薛灵芸反覆地将这末尾的一句吟咏着。红萱仿佛意识到什么,急忙脱口而出道:“昭仪,您不可……” 不可怎样? 红萱没有说下去,薛灵芸也没有问。但她们都明白话中的意思。薛灵芸是当今天子的宠妃,理应忠君,忠于自己的丈夫,身和心都不可违背。 不可动qing于别的男子。 期限已至。 逃亡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外等候。卢雨蝉端着一壶冰镇的酒,手和脚都有轻微的颤抖。走到曹植的书房门口,仿佛能帖对方的唿吸和自己的心跳。 卢雨蝉停下来,取出怀中的砒霜,看着,看了许久,终还是颤抖着揭开了酒壶的盖。看着白色粉末漂浮在水面,旋转着,dàng漾着,慢慢地沉淀下去,化开,寻不着半点踪迹。她重新合上盖,推开虚掩的房门,脚步迟疑地走了进去。 “你来了。” 曹植放下手里的书卷,微笑着,笑容纯净而优雅,却仿佛一种尖利的武器,一道透明的墙,划开了彼此的悲凉。 第24页 斟酒。 举杯。 饮尽。 卢雨蝉眼看着曹植一步步地陷入圈套却全然不知,那天真毫无防备的模样揪着她的心。她落荒而逃。出了皇宫,直奔东城门,钻进等候的马车里,突然,声她不力竭地哭泣。 两三炷香的工夫。 便到了约定的山神庙。 卢笛满怀期望地迎过来,问:“雨蝉,事qing可办好了?”卢雨蝉钝重地点头。 卢笛仰天大笑,道:“只要替峰儿报了仇,老夫就算丢官,又有何妨。” 山林寂静。 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的马蹄声,惊起鸟雀乱飞。猎猎的风,chui开了一片一片的枝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也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句似笑非笑的说话:“只怕,要让卢大人失望了。” 众人皆惊。 正在寻觅间,只见一道轻飘飘的白色光影,仿佛从天而降,端端地落在正前方。那白衣纤尘不染,在风中傲然挺拔,胜过莲花的清雅;腰间一块通透的玲珑宝玉,jing细又高贵;手中的宝剑端正地握着,尚未出鞘,已有bi人的凌厉之势和内敛的沉稳威仪;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淡淡的笑容隐约藏在唇角,略一挑起,将那俊朗的五官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轩昂不凡。 第十三章关qing关心(3) “你——” “你——” 卢雨蝉倒退两步,和父亲并肩站着,却都只说了一个你字。卢笛亦是惊骇不已,眼看着疾驰的马队也到了面前,眼中的狠劲勐然间卸去,垂下头,仿佛已是束手就擒。 马队中,领头的那人翻身跃下来,款步走到白衣男子的面前。白衣的男子悠然行礼,道:“卑职见过鄄城王。” 对方欣然回礼,道:“苍少将。” 峰迴路转。 半个月前,就在夜来阁的那一场鸿门宴上,当薛灵芸的匕首几乎要刺穿苍见优的脾脏时,苍见优敏捷地避开了。 不但避开,还制住了薛灵芸。 看这女子眼神疯狂,表qing木讷,苍见优原本就狐疑得很。红萱出于本能地上前想制止苍见优,却惊觉薛灵芸的眼眶里那一圈猩红的血丝,便告诉苍见优,在天牢的时候,她也见管植如此这般,而薛灵芸总一再地qiáng调曹植的言行举止有异样,他们便推测薛灵芸的突然发狂也是另有干坤。 于是他们立刻找了太医。 太医证实在薛灵芸的体内有一种奇怪却并不生僻的毒,毒xing尚浅,中毒的时间不超过半月,恰好就是薛灵芸接近卢雨蝉并且要苍见优暗中调查她的那段时间。苍见优觉得事有蹊跷,索xing将计就计,要太医隐瞒了当夜发生的事qing,然后再上演一出诈死的戏,将自己由明转暗,既方便行事,又可使敌人对他不再有戒心。 由始至终,薛灵芸都不知道。 当晚她的神志混乱,根本无法清楚地记得事qing的经过,只是在看到那一摊假造的浓血,还有诈死倒地的苍见优的时候,刺痛了记忆最深处的那根弦。算以为,自己真的杀了苍见优。剧烈的悲痛困住了她,她忘记了思考为何红萱开始对追查卢雨蝉一事这样上心,忘记了分析红萱怎会变得那样jing明通透,仿佛知道许多事。 其实,都是苍见优在背后告诉红萱应该怎样做。 一次又一次,看着薛灵芸那样痛苦,红萱都忍不住想要将真相冲口而出。但苍见优却说,知道的人越少,对自己越有利。像薛灵芸那样刨根问底的泼辣个xing,有时候,太鲁莽了,反倒容易出差错。他说,他不愿总是将薛灵芸牵扯在那些复杂又危险的事qing当中,她应当像普通的嫔妃那样,只是在御花园里观景散心,思忖着如何讨皇帝的欢心,过安然华丽的生活。 这也是红萱所希望的。 所以,终究还是忍了没说。 而为了得到配合,也避免将来揭穿真相的时候落个欺君的罪名,这圈套,必须要当今天子点头。只是,苍见优担心自己未必能说服骄傲的帝王,便转了个弯,将事qing禀明皇后,再由皇后向曹丕说qing。 曹丕对苍见优的计划持怀疑的态度,但最终,还是给了他这次机会。 首先,以中毒为名,释放曹植。其目的是要让幕后的黑手知道自己功败垂成,倘若不肯善罢甘休,就必定会再有行动。然后,追查嫌疑最大的卢雨蝉,竟发现其兄长卢天峰与曹植之间的恩怨,这更加深了卢雨蝉的嫌疑。所以,在苜蓿园,当薛灵芸和曹植谈话的时候,红萱便按照苍见优事前的吩咐,故意要卢雨蝉知道,他们已开始怀疑她,怀疑卢笛,甚至连皇上也在暗中调查卢家。这是试探,也是一场心理战。后来,果见卢雨蝉回家向父亲告知此事,一切便明晰了。 从父女俩的对话中,苍见优不但得知原来自己因为败露了行藏而惹来杀身之祸,也偷听到卢笛要卢雨蝉再次毒害曹植,并且想好了逃亡的时间和路线。苍见优便偷偷地会了曹植。就在卢雨蝉对曹植下砒霜的前一天。 起初,曹植震惊于苍见优仍活着这一事实,后来,他更难以相信是卢雨蝉受父亲的唆摆布置了这一切,并会用致命的毒药再次谋害自己。苍见优说服了他。全当是一场赌局。赌卢雨蝉到底会不会狠下毒手。所以,当那壶酒被端进书房的时候,掂量,啜饮,不过是假象。 待卢雨蝉离开书房,他们再以银针一试,酒中果然有毒。 苍见优亦翩然地从屏风后走出,道:“王爷现在是否相信卑职所言?”曹植不由得扼腕,道:“接下来要如何做?”苍见优递过羽林骑的令牌:“卑职先行拦阻卢笛,便请王爷点备人马,前往城东五里处山神庙会合。” 山神庙已成废墟,连片瓦遮头亦不能,如何能掩盖得住逃亡的一gān人等。他们束手就擒。卢笛通红的眼睛里依然含着仇,锁链铐住双手的时候,依然不忘痛骂卢雨蝉。他以为卢雨蝉欺骗了他,他从未想钩叛他的,会是他最亲的人。 卢雨蝉眼看着曹植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百样的感qing,最深刻的,竟是喜悦。 两行清泪奔涌而出。 同时,腹中绞痛难当,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轰然倒地。在场的人都惊愕不已。曹植冲上前抱着她轻飘飘的身子。她望着他,挤出一个艰涩的笑容,然后所有的表qing都凝固在那一个瞬间,再也没有任何牵动。 手无力地垂下。 苍见优心中一凛,走到卢雨蝉乘坐的马车前,掀开帘子,整洁的木板上还零星地散落着白色的粉末,用手指轻轻一捻,道:“砒霜。” 曹植一听,将卢雨蝉搂得更紧了:“你为何这样傻。” 然而,香消玉殒的女子却再也无法开口告诉他,要亲手谋害一个自己深深爱着的男子,是怎样锥心断肠的痛。 宁可为他殉qing。 也不愿再独自苟活于世。 薛灵芸已有数日没离开过夜来阁。皇上召见她,算假称身体不适。红萱劝慰她,也只是隔靴搔痒。她迅速地消瘦。原本就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如今仿佛几丝微风chui过就要折断。面色也不见红润,但却还是故作坚韧地表现出悠然和蔼的姿态。 第十三章关qing关心(4) 以虚假的笑容来粉饰内心真实的疼痛。 直到某日。 红萱在大门外,面带喜色地喊道:“昭仪,您看看是谁来了。”薛灵芸正捧着一杯隔夜的茶,看那茶叶如扁舟浮在水面上,闻声,便缓缓地抬起头,qiáng烈的阳光教她有瞬时的不适应,她眯fèng着眼,慵懒地将头别过去。 没有看清楚站在门口的到底是谁,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薛昭仪。” 顿时。 唿吸悬在半空,表qing凝住了。手中的茶杯轰然砸在地上,水花四溅。薛灵芸踉跄着站起来,迎上那qiáng烈的日光,一步一步地迈向前。 那道身影,犹如闪电,噼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是做梦吗?她问自己。可是,做梦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拥有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哪怕片刻,片刻也能成永恆。 就那样,薛灵芸站在苍见优的面前,轻轻地伸出手去,抚上对方的面颊。分明的稜角,俊俏的五官,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温度。然后,犹如梦游一般,将头靠在苍见优起伏的胸膛上,帖他有节奏的心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薛昭仪——”苍见优颇为尴尬,可是,竟也捨不得将薛灵芸从自己的面前挪开,便只是低头唤了唤她。 沉默一阵。 渐渐地,感觉胸前的衣襟濡湿一片,竟是怀中的女子已然泪如雨下。那眼泪,似天上的繁星一般璀璨,一般珍贵,滴得他心里发慌。他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替肆拭,可是,那手却还悬在半空,突然地,只帖啪的一声响,然后,感觉面颊一阵火辣。 疼—— 竟是一记耳光。 再看时,怀里的女子俨然就像换了一张脸,神qing严肃得像恨不能将他毒打一顿。她是帖了他的心跳,qiáng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地,唤醒了她,赶走了她麻木的伤悲。她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发梦,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没有死。 可是,你既然没有死,又因何骗我,骗得我为你魂不守舍,痛断肝肠。你可知我这些天都是怎样熬过来的?薛灵芸咬牙切齿地瞪着苍见优,心中波澜暗涌,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倒是她那样凌厉的眼神看得苍见优心里发虚,他唯有不停地说话来缓解他的惭愧与尴尬。他将事qing的来龙去脉仔细地jiāo代了,他说:“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早一点将此事了结,也好让你知道,我还活着,不要,不要再为我伤心……” “可是你没有。”薛灵芸揶揄地笑了起来,“你怕我坏事,坏了你的计划,所以你瞒着我,你甚至选择红萱来帮助你完成这件事qing,而不是我。在你的心里,我只是一个会闯祸而不能与你分担的人,是你的累赘,对吗?” “不是那样的——”苍见优急了。也许他的做法真的让薛灵芸受到伤害,可是,他绝对没有看轻她的意思,相反,他希望她可以置身事外,过安宁逍遥的日子,可是他的那份苦心,却总是屈服于太多的顾忌而无法说出口,那种压抑的感觉早已经折磨了他,侵蚀了他,却始终也没有人懂。 气氛开始变得沉重。 良久,薛灵芸用疲惫的眼神望着苍见优,语调清冷又飘渺,只说了两个字:“你走。”苍见优一怔,张了张嘴,但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退出了夜来阁。在背影彻底消失的那个瞬间,一直故作冷漠的薛灵芸终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他还活着,毫髮无伤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吧。就好像自己从泥沼深潭里爬了出来,重新唿吸到新鲜的空气。她自知,此时再深刻的埋怨,终究敌不过内心深处那一抹绵绵的温柔。便禁不住嘆息着,摇了摇头,似无还有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第25页 第十四章红衣先生(1) 转眼,又是一季。西风飒飒,蕊寒香冷。最繁盛时的ju花刚刚开过,稍活跃的腊梅,便开始有了破茧而出的迹象。 他们也曾有过许多照面。 薛灵芸和苍见优。在隆重的仪式或者酒宴上,在御花园热闹或偏僻的地方,在巡逻或偶然经过宫殿的某些角落,抬头,低头,彼此的眼中,分明是那样清晰的对方。可是,还要扮做客套,疏远,甚至假装没有看见。 寂寞变得很深,很长。 为什么呢?好像自从上次在夜来阁一别,那场只能算做不欢而散的争论之后,就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是那个忘qing的失态的拥抱? 还是那个伤qing伤心的耳光? 分明薛灵芸已经渐渐地不再计较苍见优隐瞒她的那件事qing,可总觉得,开始有了想要靠近却害怕靠近的恐慌。有时候,还在梦里幻想顾此以另一种身份的相遇,桃花流水,银楼金舫,超越了万仞的宫墙,她不是万千宠爱加身的薛昭仪,他也不是受君臣之礼束缚的中郎将。然而,如此这般的幻想,也不过是妄想。只能在醒时狠狠地嘆几声,独自吞咽了所有的悲凉。 薛灵芸知道。 苍见优也知道。 他们不过是遭到命运的戏弄而无法反抗的棋子,唯有拼命地退,退回原来起步的地方。没有诞生,也就无所谓死亡。 他们能够做的,只能是逃避。逃避自己内心深处的波澜和yu望。 那一日,薛灵芸带了红萱,到景岚宫探望莫琼树。莫琼树的贴身宫女浮烟迎了她们,道:“莫夫人的身子弱,作息无定时,这会儿正睡着。” 薛灵芸唯有悻悻地离开。 在景岚宫外,远远地便看见曹丕一行人,薛灵芸心中别扭,端端地站到一旁,曹丕到了近前,算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曹丕怔一怔,看着薛灵芸,仿佛与她阔别了许久。事实上,自从薛灵芸为了到天牢探望曹植而触怒龙颜,她和曹丕之间,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们再不像从前那样恩爱亲热,甚至很少在夜来阁欢聚。 他们就像一双有刺的仙人掌,纵然靠在一起,也无法消乘此间的距离。 “平身。”曹丕做了一个起的手势,面无表qing,似乎应该举步跨入景岚宫的大门了,但却又在原地伫立着。 他低头。算抬头。晶莹的双眸,含qing带怯,一派闪烁的yu言又止。 但终还是错开。 曹丕在景岚宫里坐了。独特的象牙装饰的椅榻,雕着慵懒的芙蓉花,半透明的屏风,挡着门外偶尔投进来的飕飕凉意。 莫琼树仍睡着。 即便是浮烟去通报了说皇上驾到,她却只是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道:“你就告诉皇上,说本宫身体不适。”她原本就是任xing恃宠的人,如今再加上腹中的龙种,那大胆的颜色自然更夸张了几分。而曹丕也不生气,便在正殿里坐着,心想,朕难得清闲,便耐着xing子等她睡好了,过来陪朕下几盘棋。 他总是喜欢和她对弈。 在皇宫里,jing通棋艺的人虽然不止她一个,但jing通棋艺又不会给自己留半分薄面的,大概就唯有她了。 曹丕坐着坐着,有些倦意,便开始打起盹来。朦胧中帖正殿大门轻轻关闭的声音,屏风背后的光线又暗了一层。 曹丕没有理会。 少顷,突然觉得有软绵而温热的东西附上了自己的嘴唇。他一惊,勐地张开眼睛,面前的女子立刻像触电似的弹开,尖叫着跪在了地上:“皇,皇上饶命。”他的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就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跪在地上的女子有纤细秀美的轮廓,一双水汪汪怯生生的眸子,就仿佛,仿佛刚才在景岚宫外遇见的那一双。 薛灵芸?这三个字突然在脑海里盘旋起来。朕是在想她了吗?朕竟然如此地记挂她?曹丕不禁暗自欷歔,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他的神态便软下来,道:“朕认得你。浮烟。” “是。”宫女似有哽咽地答,“奴婢,奴婢其实早已倾慕皇上的风采,所以才会有刚才qing难自禁的冒犯之举,奴婢该死,求皇上开恩,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她说得梨花带雨,不禁令曹丕也有些动容。 后来。 便在景岚宫空旷的正殿里,绘着兰花的屏风背后,曹丕宠幸了原本济济无名的宫女浮烟。云雨巫山,分不清天上人间。女子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对君王的爱慕和景仰,便在此起彼伏的愉悦呻吟里,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封号: 修容。 地位次于昭仪。虽不够高阶,却是一个复杂的开端。到彼时,莫琼树才知道自己那一觉睡得太沉。 纵有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浮烟要搬离景岚宫,暂时住在紫堇宫空置的明月楼里。她向莫琼树辞行,神态倨傲,再不是当初那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莫琼树原本就难以咽下这口气,再看浮烟的言语态度,心中更是窝火,便指着她骂她不知廉耻,背着主子**皇上。 浮烟却笑得花枝招展:“夫人,我跟了你三年,你何曾关心过我?你甚至不屑于来了解我,你自然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不知道我有怎样的心思,也不知道,我对你是多么的忌妒和厌恶。” “你,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修容,竟敢这样跟本宫说话!”莫琼树气得脸色发青,连肚子也隐隐作痛,大颗大颗的汗水自额头渗出来,咸咸地钻入嘴角,满口的难受滋味。 浮烟却笑得更猖狂了:“夫人,当心气坏了身子,虽然这腹里的孩儿也不知究竟是不是龙种,但怎么说也是夫人的亲生骨血呢。” 第十四章红衣先生(2) 莫琼树瞠目结舌。 终于明白了浮烟何以这般肆无忌惮。浮烟知道莫琼树跟鲁延良的纠葛,这腹中的婴孩,若是与曹丕所生也就罢了,反正鲁延良已死,死无对证,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不曾跟他有果不得光的关系,曹丕纵然怀疑也没有办法。但若这孩子的父亲是鲁延良,那算不需要任何的证据就能轻易地将自己bi入绝境。事qing一天得不到证实,这个秘密,便像一枚炸弹握在浮烟的手里,她随时可以椰它。 莫琼树怎敢轻举妄动。 只好,眼睁睁地,看那嚣张的女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呆坐半晌,神qing越发木讷。 正月里。御花园的梅花竞相开放了。雪白的,粉红的,一簇簇挤满枝头。寒冬寂寥,便只有这样零星的点缀了。 薛灵芸搀着莫琼树,缓缓地走在青石板的小径上。彼时,腹中胎儿已有五月余,众人都异常小心地伺候着这位夫人,她却在景岚宫里闷得慌,薛灵芸一到,便趁机携了她游园。那几日天气晴朗,明媚的日光落在身上,莫琼树很高兴。突然,只帖哗啦啦的一阵细碎声响,莫琼树的脚底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重心摇晃,竟跌倒在地。 薛灵芸没有拉得住,顿时六神无主。再看,竟是自己佩戴的珍珠项鍊断了,圆滑的珍珠落了一地。 莫琼树坐在地上,面色煞白,痛苦地皱紧了眉,薛灵芸去扶她,她却站不起来。偏偏在这时候曹丕携着浮烟过来了,见此qing形紧张得脸色大变,唿唿喝喝地差人去传太医,然后又指着薛灵芸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灵芸照直说了,曹丕的眼神凌厉犹如阵前杀敌,狠狠地瞪着那满地的珍珠,原想责备薛灵芸太过大意,却被旁边的浮烟截了话:“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这个时候断了,不知道是凑巧呢,还是故意。”薛灵芸脸色一变,瞥着浮烟,道:“就连莫夫人也知道我是无心之失,秦修容,这里何时轮到你说话了。”秦是浮烟的姓。她柳眉一竖,原是要发火,却瞥见莫琼树正闪烁着躲开她的目光。算冷冷一笑,道:“莫夫人,不如由您来说句公道话,到底薛昭仪是有心还是无意,您应该最清楚。” 沉默。 所有的人仿佛都将目光落在了莫琼树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的腹痛尚未停止,但已经能站起来。她看了看浮烟,又看了看薛灵芸,终是压住了内心的愧疚,道:“皇上,臣妾亲眼看到,薛昭仪是故意扯断了自己的珠链的。” “什么?”薛灵芸和曹丕皆愕然。只不过前者是带着疑惑与茫然,而后者则更为愤怒。 薛灵芸指着莫琼树:“夫人,您为何冤枉我?” 莫琼树已经不敢去看薛灵芸的眼睛,便低了头,这时候太医赶到了,给莫琼树诊了脉,确定胎儿无恙,大家方才松了一口气。可曹丕显然已怒火中烧,指着薛灵芸道:“朕没想到你的心肠竟如此歹毒,朕要你以后都不得靠近夫人,直到夫人平安地诞下龙儿为止。” 说罢,拂袖而去。 莫琼树和秦浮烟跟在曹丕身后,亦款款地走了,剩下薛灵芸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腹的委屈和不甘。却不知道,莫琼树亦是惭愧的。她分明很清楚,珠链的断落只是意外,薛灵芸对她向来敬重,从没有加害她的意思,可是,她有把柄在秦浮烟的手上,为了使自己的秘密不被揭穿,她唯有忍气吞声暂且顺着她。她觉得自己成了jian佞小人的帮凶,连面目都变得难堪,她愈发地厌恶这样的自己,她的清高轰然扫地,仿佛变做了毫无原则毫无气质的应声虫。 后来,类似的事qing在别的嫔妃之间,也发生了几次。秦浮烟那得意的眼神就像一根刺,带着挑衅与嘲讽,生生地扎进莫琼树的心里。她想要反抗,但是,终究只能忍耐。 元宵节时。郭后提议在御花园里效仿民间办灯会。七彩的花灯照得黑夜如白昼。可是,陪伴在曹丕左右的,却已经换做了眼下最得宠的秦浮烟。薛灵芸只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坐了,盯着那些浅显的灯谜,百无聊赖。 这时,隐约看到题花桥上有男子经过。 赫然是苍见优。 薛灵芸连忙将头低了,斜着身子,将自己没入旁边的一丛yin影里。苍见优果然没有看见她。从她的面前恍若无物地走过去,她却又因而失落起来。突然,帖不远处传来一阵喧譁。看众人纷纷往烟雨廊上走,她亦跟了过去。只见在走廊尽头的假山顶,有几个jiāo错的人影,还有女子疯癫的唿喊声,直闹着说要飞入云霄。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满面通红眼神迷离的女子,竟是陈尚衣。 陈尚衣站在假山的边缘作势要跳下来,左右都是劝阻的宫女,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大家都六神无主的时候,一道人影犹如轻纱掠过头顶,将陈尚衣稳稳地抱住了,安然落回地面。旁观者都松了一口气,郭后却愤怒地道这陈尚衣太没规矩,竟然公然醉酒闹事。曹丕却皱眉头,道:“只怕并非醉酒那样简单。”随即太医也过来了,一边把着脉,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禀:“五石散。” 第26页 自从仇兰涉与鲁延良的事件之后,宫中禁卫更加森严,对五石散亦更加避忌。本以为能就此遏止住这陋习,没想到,qing况反而越来越糟糕。曹丕盛怒之下将陈尚衣打入了冷宫。那凄寒凉薄之地,满是诡异和yin森。 陈尚衣清醒的时候,便已经在冷宫里了。伺候她的宫女熹微战战兢兢地将事qing的始末都告诉了她,她茫然,惊愕,终是气得捶胸顿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很清楚,刷没有吸食五石散。她虽然刁蛮霸道,可是,她知道买卖和服用五石散都是大罪,是曹丕明令禁止的。而只要是曹丕反对的事,她决计不会遵从。 第十四章红衣先生(3) 可是,冷宫仿如地狱。 一旦跨进来,想要再出去,便不可随心所yu了。门外轮班站岗的侍卫犹如钢铁打造,无论怎样的态度都难以撼动。陈尚衣哭过,骂过,说想要找皇上申冤,但始终无法迈出那道门槛。她渐渐感到心灰了。有时候,就坐在露天冰凉的石头凳子上,任由雪花落满一肩。 某天。 就那样坐着的时候,陈尚衣觉得口渴,想要喝甘甜的蜂蜜茶,便唤了几声熹微,却不见应答。陈尚衣愠怒着站起来,朝熹微的房间走,心里还嘀咕着,这小蹄子也不知死去了哪里,定当好好地教训一番不可。谁知道,尚未靠近,便帖屋内传来一阵嬉笑。 陈尚衣从门fèng里看进去,只见熹微和几名从撷芳楼过来的宫女,靠在椅榻的周围,皆眼神迷离。有的正在吸食五石散,有的则是早已飘上了云端。 陈尚衣大为震惊。 她匆匆地退开,疾步跑出了园子,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从头顶拔出一根髮钗,不待那两名看守的侍卫阻拦,便做出发狂的样子,声她不力竭地吼道:“让开,否则,我便自尽在你们面前。”侍卫俨然被陈尚衣的歇斯底里唬住了,真的退了步。 陈尚衣一步也没有停,跑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总算找到了曹丕。 曹丕正在和秦浮烟饮酒对弈,看到陈尚衣蓬头垢面的láng狈模样,心中颇为不悦,道:“你竟敢擅自离开冷宫?” “皇上。”陈尚衣扑通一声跪下来,道,“臣妾有冤。吸食五石散的,乃是臣妾的宫女熹微。皇上只要立刻随臣妾前往冷宫,自然就明白了。” 秦浮烟夹着一枚黑子轻轻地放入棋盘,也不看陈尚衣,面无表qing地说道:“谁知道是不是做场戏来让我们看,宫女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她还不得遵从。”陈尚衣第一次觉得原来自以为是的cha话是这样的惹人讨厌甚至憎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比从前的自己还要嚣张十倍的影子。只不过暂时也无暇和她争辩,陈尚衣深深地鞠躬道:“臣妾自知人品不佳,可是,这次的事qing,臣妾绝非故意捏造,但请皇上再相信臣妾一次,倘若将来查出臣妾有半句谎话,皇上大可将臣妾凌迟处死。” 曹丕想了想,起身道:“好,朕就随你去看看。” 秦浮烟却面有愠色,丢了棋子,道,“那臣驺回宫去了,皇上有空的时候,再和臣妾下棋吧。”说着,糙糙地行了礼,自己便先行离开了。 那御花园里煞白一片,唿唿chui着的风,带着yin冷和gān燥,陈尚衣步履焦急,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厉害。 可是,却没有想到,在冷宫里,那原本沉醉在云里雾里的一班宫女,却在皇上一行人终于到达的时候,横七竖八地躺在乌烟瘴气的房间里。 死了。 脖子上,手腕上,胸口,腹部,不同位置不同深浅的伤口,处处都致命。血水流了一地,像燃烧到极致的焰火。 陈尚衣惊叫一声,昏倒过去。 事后,盘问看守的侍卫,他们说,除了陈尚衣硬闯宫门,就再没有看见有谁进入或离开。陈尚衣一再地申辩她毫不知qing,可是,没有证据证明她到底有罪还是清白,她只能依旧被拘留在冷宫里,就连收藏和吸食五石散的那条罪,她也无法洗脱。 她从未感到那般的绝望。 当天huáng昏的时候,苍见优便来了冷宫。自然是奉旨追查这件兇案的。可是陈尚衣除了一再地申辩不知道,任何有用的供词也拿不出来。正说到激动的时候,陈尚衣突然感觉掏心挖肺一般地难受,身体犹如爬满了细小的虫子,口gān舌燥,轰然倒在地上。 是五石散。 陈尚衣哪怕只有一次服用过五石散的经歷,但那一次,也足够残忍地折腾她。她会上瘾,在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会突然对五石散充满了至死方休的渴望。她开始她不喊,呻吟,抓着苍见优哀求他给自己一点五石散来减轻此刻的痛苦。 苍见优自然不能。 但是,看着陈尚衣痛苦的模样,总有些恻遥他便俯下身来扶起她,在她的耳边低声安慰道:“你再忍一忍,挨过了这段时间,总能够戒除的。”不,不,陈尚衣发了疯似的扑打着他,长长的指甲抓着他的胳膊,几乎要嵌进他的rou里去。他试图制止她,没有办法,唯有从背后将她紧紧地箍住。她挣脱不开,渐渐地用光了气力,便枕着他的胸口,在他怀里半梦半醒地睡过去。眼角始终挂着泪,痛苦的呻吟连续不断。 第二日清晨。 陈尚衣醒来,苍见优依然抱着她,她一抬眼便能看见对方英俊的脸,熟睡如婴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偷偷地露出妖娆的笑意来。虽然此时全身苏软,头脑发胀,但昨夜那种摧枯拉朽的疼痛已然过去,她知道,她算是熬过了第一关。她轻轻地侧了侧身子,苍见优便醒了,很是紧张地站开,道:“昨夜qing急,冒犯之处还望昭仪见谅。” 陈尚衣嘆息道:“我是不是戒除五石散了?” 苍见优皱眉,摇头:“以后每隔三五天,毒瘾都会发作,只是程度会逐步减轻,直到彻底消失。”陈尚衣原本知道这一点,她明知故问,不过是想博得苍见优的同qing:“那你,可不可以每次都陪着我,直到我将毒瘾完全戒除。” “啊?”苍见优连忙退步,“属下有公务在身,未必……” “可是,没有人监管着,我怎知自己能不能挨得住。熹微已经死了,这园子如今便剩我一人。若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苍少将,你难道不会内疚的吗?” 第十四章红衣先生(4) 苍见优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又或者说,是敦厚与善良。他犹豫再三,不得不松了口,答应了陈尚衣的要求。并且告诉自己,也许可以藉此追查案件的真相,或是至少挖掘出一点线索来。 在冷宫里死去的五名宫女,经轨视,的确都服用过五石散,而伤口凌乱无章,表面看来像是不懂武功的人所为,只是,那力道和位置,却十分准确,不像是陈尚衣这样手无缚ji之力的小女子能做得出来的。只不过,一案归一案,服食五石散的嫌疑尚未洗清,陈尚衣自然还得留在冷宫里,等待沉冤昭雪。 但是,陈尚衣其实仅仅是误食了五石散。就在某一次熹微给她送参汤的时候,怀里的一袋五石散不小心掉落出来,恰好掉进那湿漉漉的汤碗里。那会儿熹微已经在陈尚衣的房门外了。陈尚衣看见映在门框里那个畏缩的影子,便大声地喊道:“死丫头磨磨蹭蹭的gān什么,还不快进来。”熹微深知陈尚衣的脾xing,唯有战战兢兢地将参汤端了进去。 陈尚衣喝得一滴不剩。 于是便那样意外地染上了五石散。 很快,苍见优在宫里查探出一些有关五石散的秘密。原来,在私下里购买五石散的宫女或太监,都是和一个自称“红衣先生”的人做jiāo易。据闻红衣先生身份神秘,每每出现都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衣,而脸上则戴着鬼脸的面具,没有谁看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可想而知这个人必定是皇宫里有着公开身份的一个人,为了掩饰,因而故弄玄虚。 那几日,后宫里沾染过五石散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地被揭发出来。受到惩罚自然难免。而根据他们所言,jiāo易仍然是在冼色湖畔僻静幽暗的竹林进行,便是从前鲁延良私会仇兰涉的地方,而鲁延良亦是死在那里,所以大家每每说起,都带着避忌和惶恐。 jiāo易的方式,是yu购买五石散的人将酬金放在岸边的岩石fèng隙里,一个破旧的匣子里面,隔天深夜三更的时候红衣先生便会在那里将相应数量的五石散递jiāo给对方。为了避免被发现,购买五石散的人如果发现那匣子里已经放了酬金,就会另找时机,务必保证自己和红衣先生的碰面是一对一的。而且,谁也不敢破坏jiāo易的流程和规矩,不敢私吞前人留下购买五石散的酬金,因为一旦出现了差错,红衣先生为谨慎起见,会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内暂停五石散的jiāo易,那对于吸食者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噩耗,他们都害怕当自己毒瘾发作的时候没有五石散能续命,会疯狂而死,因此从来都只能小心翼翼地对待那神秘的红衣先生,顺着他,像供奉天上的神仙。 也正因为如此,当冷宫命案的消息一传出,湖畔便再没有出现过红衣先生的影子,放酬金的匣子虽在,却总是空空如也。 苍见优也曾问过陈尚衣,是否见过这位红衣先生,陈尚衣却嬉皮笑脸,道:“早跟你说过那些五石散不是我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将那玩意吞下肚,又哪里晓得这红衣先生是个什么东西。唉,你怎么还不死心,总是查问我呢?” 彼时,陈尚衣的病况已有了明显的好转。毒瘾发作了两次,程度渐次减轻。算起来,苍见优便已陪过她三次了,通宵,或者大半个白昼,那些不长不短的暧昧时间,却足以将流言飞语捧得喧嚣尘上,只差没有传到皇上皇后的耳朵里。 薛灵芸是知道的。 在她嘆着瑞雪兆丰年的时候,不经意地帖宫女们的议论,和颜悦色顿时陨落了八成。即便是受到曹丕的误会和冷落,也不曾教她如此侷促难安。可是,她能说什么?她和苍见优已经好久没有jiāo谈,纵然她相信他的品格端正恪守礼教,却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劝诫他,应小心瓜田李下的是非。 第十五章绝处难生(1) 龙楼凤阁连霄汉。始终不变的,是皇宫西北角最寂寞的一簇——冷宫。原本冷宫并不叫冷宫,而是叫旖秀宫。只因为在那里居住的往往都是后宫里失势或者身负罪责的嫔妃,还有的因为压力或重创而神志不清,所以宫门外常年都有禁军把守,出入不得随意。 在那里,一座又一座的小庭院,牵牵连连,充盈的,只有疮痍和绝望。 然而,让所有的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当深冬最勐烈的一场大雪尚未消停的时候,曹丕便下了圣旨,将莫琼树送入冷宫。她依旧是身份尊贵的莫夫人,依旧怀着皇上的龙种,就连住的屋子,也是整齐gān净的,比冷宫里任何人都更受优待。 第27页 关于她的消息,在她住进冷宫的第一晚,便在后宫传开了。 薛灵芸从红萱的嘴里得知时,惊讶了半晌,拍案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究竟是为什么不可能,薛灵芸却解释不来。只好说,是直觉。红萱道:“莫夫人曾经污衊您故意使她滑倒,您好心善意地对她,她却不领qing,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谁知道呢。况且,话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难道还有假?” 薛灵芸默然。 所谓的话,是指莫琼树主动向曹丕供认,她就是买卖五石散的罪魁祸首红衣先生。以前她总是亲自到冼色湖畔进行jiāo易,将自己装扮得神秘怪异,难以看出破绽。有了身孕之后算将事qingjiāo托给身边的宫女银妆。只是银妆已经离宫,就在数天前,因为银妆不愿再扮红衣先生,也害怕事qing迟早要揭穿,便索xing买通侍卫逃出了宫去。眼下,行踪不明。 乍听之下,这一切似乎合qing合理。 但苍见优不相信。 薛灵芸也不。 只有曹丕气急败坏,问道:“冷宫里那五名遭人谋害的宫女,跟你可有关系?”莫琼树点头:“是臣妾当日无意间偷听到皇上和陈昭仪的对话,知道你们要去冷宫拿人,便收买了羽林骑的侍卫,抢先一步,趁她们神志不清的时候将她们杀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时候,还没有人供出红衣先生,臣妾以为,杀了她们便是灭她们的口,以免她们在皇上面前泄露红衣先生的事。谁知道,纸仍包不住火。”莫琼树说得头头是道,但言辞的重复和杂乱无章,也显示了她的犹疑和紧张。曹丕虽然愤怒,但念及尚未出生的孩子,便令人暂时将莫琼树关进冷宫里,且安排了足够的人手照看她,直到她分娩后再做定论。 天寒凄清。 莫琼树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四围空dàng,了无生机。她低头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仿佛能听到里面的小生命均匀的唿吸。 她的眼神暗淡无光。曾几何时,那些桀骜不驯的表qing与心qing,统统没了踪影。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红衣先生。她是被迫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做这样一齣戏。只因为,要挟她的人说,倘若不按照她的意思去做,就要将她跟鲁延良的私qing披露。 是的。 秦浮烟才是真正的红衣先生。 那个曾经在莫琼树的身边对她言唐从的宫女,为了攀龙附凤不惜以卑劣的手段**皇上,她,才是真正的红衣先生。 莫琼树是受似迫,替她顶罪的。 因为,若是长时间地纠缠于五石散和红衣先生之中,秦浮烟便不能够再进行买卖jiāo易,算想如果有一人能站出来承担了所有的罪名,事qing也许能提早了结。宫中上下,唯有莫琼树是有把柄在她手里的。而且,这把柄在三个月之后未必能继续有效,因为一旦孩子出世,便有办法验证其生父究竟是不是当今的天子,若不是,那算仍然持有莫琼树的秘密,这秘密一日未揭穿,莫琼树必定要努力地掩饰,小心翼翼不敢开罪她;但若孩子是莫琼树与曹丕所生,那么,就算她告诉全天下的人,莫琼树跟鲁延良有私qing,她也没有任何的证据可支持。 所以,要在莫琼树身上下手,在孩子尚未出生的这段时间,便是最保险的时机。 这个道理,她们俩都懂。 莫琼树迫于无奈,为了腹中的孩子,只好屈从于秦浮烟。她在曹丕面前所有的供词都是秦浮烟事前拟好,她像背书一样念出来的。而那几名死在冷宫里的宫女,她们的死因,也如莫琼树所说,是有人买通侍卫,赶在陈尚衣带着曹丕到达冷宫之前,将她们杀害的。其目的是要封她们的嘴,不让她们有机会供出红衣先生。但这宫里知道红衣先生的人太多,东窗事发以后,纸包不住火,红衣先生的名号依然传开了。而当时买通侍卫行兇的人,正是秦浮烟。因为陈尚衣莽撞地冲去曹丕面前,要带他往冷宫看个究竟,秦浮烟心中担忧,便故作不悦匆匆地退开去,实则是去收买刽子手替她卖命了。 秦浮烟对自己的计划很是满意。纵然三个月之后孩子出世,这场暗仗不知是她仍旧占上风,还是莫琼树反败为胜,起码现在,她已然独领**。从薛灵芸到陈尚衣,后宫里有好些一时得宠的妃子都因为她在暗地里的小动作而受了打击。她站在空dàngdàng的景岚宫里,看昔日的繁讳做清冷凄寒,不由得狡黠地笑起来。 三个月之后。 某日。破晓时分。冷宫里的一声啼哭,撑开了昏暗的天空,晨光穿透云层,四散照耀,犹如开屏的孔雀尾。 莫琼树诞下的,是一名男婴。 报喜讯的太监慌慌忙忙地冲出了宫门,沿途像一只扩音的八哥,逢人就嚷嚷。曹丕下得早朝,这消息传到他那里,他乐得开怀大笑。 第十五章绝处难生(2) 即刻摆驾去了冷宫。 抱着那哇哇啼哭的婴孩欢喜得像赢了一场大胜仗。 莫琼树虚弱地倚在榻上,闭着眼睛,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她想,她也许快要解脱了。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她在他大腿的内侧发现了一块梅花形状的胎记,而这胎记,曹丕也有。那便有极大的可能这小东西的生父是曹丕而非鲁延良,那么,算可不再忌惮秦浮烟是否会张扬自己跟鲁延良的关系,因为她终于有了最有力的王牌。 曹丕说话了:“朕为他赐名禧,曹禧,怎样?” “嗯。”莫琼树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曹丕,笑道,“一切由皇上做主。” 曹丕见莫琼树那苍白无力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软,坐在她身边,道:“你为何要染指五石散呢?这件事qing让朕有多痛心,你可知道?” 莫琼树做出歉疚的表qing:“臣妾自知有愧于皇上对臣妾的宠爱,但求皇上念在禧儿的分上,再给臣妾一次机会。” “不行!” 不——行—— 这话不是曹丕说的。曹丕尚在犹豫,尚未回答的时候,却帖背后一声严厉的喝止。不行。莫琼树的心跳顿时杂乱。 来的人,是皇后郭氏。身边还伴着秦浮烟。 莫琼树隐隐地感到不安,yu起身对皇后行礼,皇后却扬手道:“不必了。”然后低身,“臣妾参见皇上。皇上,臣妾前来,是要提醒皇上,莫再轻信这贱婢。” “皇后娘娘——”莫琼树向来心高气傲,怎容得有人称她为贱婢,顿时便来了气,qiáng撑着从chuáng榻上下来,“应该是臣妾说,请皇后莫要听信小人谗言才对。”说罢,恨恨地扫了秦浮烟一眼。秦浮烟故作纯良,满面委屈地将头低了下去。 “有人在京城里发现了银妆,便是你所说的,代替你假扮红衣先生而后私逃出宫的宫女。”郭后对莫琼树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但那银妆却说,刷非私逃出宫,而是你,莫夫人,你收买了侍卫,替她安排妥当,将她送出皇宫的。” 莫琼树心头一凉。这是千真万确的。当时,为了将谎言制造得bi真可信,莫琼树给了银妆一大笔钱,安排她悄悄地离开皇宫,那样一来,银妆究竟做过什么,都可以由着莫琼树来说,没有其本人可对质了。她只是需要一个突然消失的宫女来配合她的谎,而宫女本人却并不需要知道当中内qing。所以,煳里煳涂的银妆依然留在京城里,甚至拿着意外得来的丰厚酬金挥霍无度。就如郭后所言,面对官府严厉的盘问,银妆直说自己从未假扮过红衣先生,她不过是无端端地收了莫琼树的银两,无端端地脱离了皇宫这樊笼,她还当是自己运气好,得意忘形了。 曹丕听罢,不由得动了怒,问莫琼树道:“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琼树僵硬地站着,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来圆自己的谎。郭后便替她开了口,道:“据那些曾见过红衣先生的人所言,红衣先生从来没有过大腹便便的时候,而莫夫人怀孕之后依然不断地有人从红衣先生那里获取五石散,所以,的确是有人代替过她一阵子来假扮红衣先生,只是,那个人并非银妆。”曹丕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么,那个真正的替代者到底是谁呢?莫琼树隐瞒其身份,即便供出自己的罪行,也不愿意那个人一同bào露在真相之下。 为什么呢? 难道他们之间还有更大的yin谋? 曹丕的这些想法,跟此前秦浮烟曾在郭后面前说过的话,一模一样。事态的发展,亦在秦浮烟的预料之中。这三个月,她处心积虑,想出这样的方法,是因为她不愿坐以葱,因为她害怕莫琼树一旦产下皇子,便要脱离她的掌控,甚至反过来对付她,素须保全自己,最好是让莫琼树永无翻身之日。当她无意间听闻银妆仍在京城的消息,便立刻有了对策。她知道银妆丝毫不晓得自己原来被安cha了莫须有的罪名,所以买通官府将银妆捉拿并审问,银妆一喊冤,审问的结果便顺利地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皇后对莫琼树从来都不甚喜爱,算在皇后的面前煽风点火,说莫琼树撒谎欺君,也许是另有目的。因而,郭后盛怒之下便来了冷宫质问,事出突然,莫琼树没有妥善的应对之法,竟哑口无言。郭后步步紧bi地盯着莫琼树,问她:“银妆只是被你利用瞒天过海的一步棋,你真正的同党,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莫琼树醒悟了。她开始明白秦浮烟此举的用意。她的同党,说起来不就是秦浮烟本人吗?可是,她怎么能在皇上皇后的面前坦白这一切,若她说了,他们自然会问她原因,问她为何要听从秦浮烟的威胁,她难道要堂而皇之地告诉他们,是因为秦浮烟知道她跟太医有染?她不能说。更加不能再次捏造一个人出来取代银妆的位置,那样只会造就第盯第三个银妆,事qing越描越黑,她会加倍地负上欺君的罪名。她只能背了这口黑锅,吞了她的怨怼和委屈。她的谎言,到此已经很难再自圆其说。惊诧,愕然,惶恐间,她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她感到头痛,心痛,站不住,险些栽倒在地。 曹丕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你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jiāo代,这辈子,便休想再离开旖秀宫。” 而郭后亦横眉竖目,道:“皇上,小皇子始终是您的龙脉,甫一出生便住在这凄凉的宫殿里,终究是不太好,不如就让臣妾将他带回懿宁宫,好好抚养。” 晴天霹雳。 第十五章绝处难生(3) 这大概是莫琼树迄今为止听到最撕裂人心的一句话了。从她的心头掉落的一块rou,四託了全部希望的小生命,竟然要遭外人抢夺,她顿时泪如泉涌,跪着哭着哀求曹丕不要将他们母子生生分离,那可怜的模样看得曹丕亦有些心软。 第28页 但郭后的态度却坚决,道:“就当是给她一个教训,若是她愿意将真相说出,她自然有机会与小皇子团聚,若她仍冥顽不灵,小皇子亦没有必要留在这样一个满心城府欺君犯上的母妃身边,这对小皇子的成长也没有好处。况且,懿宁宫的环境,比旖秀宫不知qiáng了多少倍,小皇子有臣妾的悉心照顾,必定会健康快乐。” 砌词优美。 态度亦诚恳。 曹丕的怒气因而消退了些,看着郭后的眼神颇有赞赏嘉许之意,道:“皇后所言有理,禧儿年幼,住在旖秀宫终有不便,就jiāo由皇后暂时抚养。日后——”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莫琼树,又道,“日后的事qing,日后再安排吧。” 语罢,莫琼树瘫坐在地。 随即曹丕拂袖而去。郭后抱走了啼哭不断的小曹禧。秦浮烟紧跟着郭后,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莫琼树,当中嘲讽不言而喻。 这应该算是她赢得最漂亮的一场仗了。 莫琼树输得彻底。 衣冠不整,披头散髮,像弃妇般瘫软地坐在地上,寒气已然蹿遍了全身。耳畔,似乎还萦绕着自己的孩儿哇哇啼哭的声音。 一瞬间,全部的希望,骤然泯灭。 翌日。兴许是这半年多以来,仅有的一次,薛灵芸和苍见优平心静气,侃侃而谈。五月的初夏。桐花馥,凌霄结。 凤仙茉莉。玉簪锦葵。 奼紫嫣红块。 苍见优开错了头,以至于整场谈话便有些闪烁和凄凉:“你,还恼我吗?” “诈死?”薛灵芸柳眉一沉,道,“你有你的计谋,我何必恼你。况且,我并没有那样的资格。”不是赌气,是嘆息。 苍见优因而更加惆怅:“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哪里还不都在这皇宫里,飞甍画栋,绮门朱户,哪里都是一样。”薛灵芸莞然一笑,道,“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苍见优点头:“我有事qing想请你帮我。” “哦?”薛灵芸理了理肩上锦袍的带子。苍见优道:“莫夫人的事qing想必你也听说了。”“那又如何?”“我始终觉得,有太多的疑点,真相未必就如她所言。” 其实薛灵芸又何尝相信莫琼树会是那种机关算尽只顾一己私yu的人,她的看法跟苍见优不谋而合。她问他:“你要我怎样帮你?” 苍见优道:“我是想,你借着探望之机,看能否从她嘴里套出一些话来。” 薛灵芸顿了顿,侧着头微微笑着望着苍见优:“你为何要这样做?”苍见优凝眉道:“我只是想将每一件事qing都弄得透彻。” 正说着,红萱提了锦盒出来,一面低着头,一面说话:“昭仪,您吩咐的东西都备齐了,咱们这就去探望莫夫人吧。”她没有看到苍见优,走到面前了,抬起头,方才一怔,连忙行礼道,“苍少将,您来了。”苍见优微笑着点头,转向薛灵芸:“你们这就是要去旖秀宫?” 薛灵芸笑道:“刚才你所说的,便是我想做的。” 苍见优尚未答话,便被红萱cha了嘴:“呵,这是否就是心有灵犀呢?”顿时,薛灵芸和苍见优尴尬起来,彼此都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红萱自知说漏了嘴,连忙圆场,道,“昭仪,咱们快去吧。” “嗯。” 苍见优站在夜来阁的大门外,望着薛灵芸一点一点远去的背影。似锦繁花,剎那间,开出yu说还休的优雅。 旖秀宫中,门庭冷落。 百花不盛开于此。只有茂盛的野糙,恣意疯长。仿如换了一个天地。偏巧又是yin天,莫琼树坐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更添几分凄清。通传的宫女需要走到她的面前,很大声地说话,好像她的魂魄已经脱离,一定得qiáng行拽回来:“莫夫人,薛昭仪来了。” 莫琼树眼神呆滞地望了望宫女,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扭头看到薛灵芸,仍是麻木安静的,反倒让薛灵芸吓了一跳。昔日容光焕发的莫琼树,此时面目枯瘦委顿,面色在蜡huáng中还带着苍白,一双眼睛无神地垂着,头髮亦披散在脑后,青色的衫子,素淡得好像要蒸发。 薛灵芸豁然心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却是莫琼树先开了口,道:“对不起。”听者愕然。你为何事向我道歉? 莫琼树虽委靡落魄,心却依旧如明镜,她解释道:“珠链的事qing,是我冤枉了你。” “哦。”薛灵芸恍然,抿嘴笑道,“事qing都过去那么久了,夫人何必再提。”说着,便要红萱将燕窝人参等补品jiāo给一旁的宫女,然后故作神秘地凑近了莫琼树,道,“我其实是想向夫人讨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莫琼树面无表qing。 薛灵芸嘻嘻笑道:“只有红衣先生才能给的东西。” “五石散?”莫琼树灰暗的瞳孔里一阵闪烁,始终低垂的头,亦稍稍抬了起来,“我,我哪里还有五石散。” 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红衣先生! 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喉头,想要冲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尽量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来你竟也沾染了五石散。这件事qing,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可晓得后果?” “当然晓得。”薛灵芸抚着胸口,故意咳嗽了几声,做出一脸悽苦的表qing,说道,“但若是红衣先生再不出现,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夫人,您能否念在红萱曾救您一命的qing分上,对我格外施恩?” “救我一命?” “是啊。”红萱两眼通红地跪在地上,“昭仪这样辛苦,做奴婢的实在不忍心。夫人,您难道忘记了,有一次在冼色湖畔jiāo换五石散的时候,夫人险些被毒蛇咬伤,是红萱替夫人挡了灾,那伤口,至今仍在呢。”说着,便撩起裙边,露出小腿上两颗深深的牙印来。 莫琼树从未扮做红衣先生与人jiāo易,自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经过,但她也的确没有办法拿出一丁点五石散来,她担心被薛灵芸和红萱识破了,唯有搪塞道:“纵然如此,但我如今身在冷宫,根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繫,你们且自求多福,另谋他路吧。” “夫人……” 红萱哭得更厉害了,一只手已然抱住了莫琼树的腿。薛灵芸连忙阻止她,道:“算了,既然如此,夜来便不打扰夫人了,红萱,我们走。”故意抬高了语调,毫不客气,就连礼节也不顾了,甩甩袖便风风火火地跨出门去。 出了旖秀宫。 两个人的脚步稍稍慢下来。红萱擦gān了方才用力挤出的那一点泪水,道:“昭仪,看来莫夫人的确并非红衣先生。” 薛灵芸淡淡地舒了一口气,嘆息道:“唉,她为何要冒认呢?”刚才在房内的那些对话不过是薛灵芸试探莫琼树的,她不曾吸食五石散,红萱亦不曾见过红衣先生,就更别说替她挡毒蛇了。可莫琼树却言辞闪烁,对她们捏造的事qing深信不疑,显然露了破绽。 第十六章山雨yu来(1) 自从五石散的jiāo易败露,冼色哼的几块人工岩石那椅的fèng隙里,就再没有一只旧木匣。 红衣先生也不再出现了。 起初,薛灵芸以为将银两搁在原来的地方,然后暗自埋伏等候,是有可能等来真正的红衣先生的。可事qing显然并不如她所期望的那样简单。 银两犹在。 湖畔连半个可疑的人影都没有。 薛灵芸思忖了许久,将心一横,便又去了旖秀宫。只是,这次她要见的人并非莫琼树,而是陈尚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净知。”这暧昧的诗句,正在洁白的绸绢上渐次展开。那写字的女子收敛了些许骄矜,但仍是惯常的媚态,将笔桿在手指间轻轻地摩挲半晌,看墨迹稍稍凝固了,便捧着绸绢,走到一名男子的面前,道:“你看,我写得怎样?” 男子随意地瞟了一眼,道:“好。” 大门外便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两个人同时回过脸去。女子面带不屑:“是你。”男子则颇为尴尬紧张,作揖道:“薛昭仪。” 薛灵芸皮笑rou不笑,道:“没想到苍少将也在这里。” 苍见优不做声。 陈尚衣放下手里的绸绢,神态倨傲:“莫非薛昭仪是专程来看我如何潦倒落魄,尽失恩宠?不过,据我所知,薛昭仪的处境,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薛灵芸看了一眼苍见优,走到陈尚衣面前,道:“我今日来,是有事qing想请你帮忙。” “呵,什么?”陈尚衣故意皱起了眉,按着太阳xué,“莫非是我的毒瘾又发作了,生出幻觉?你薛昭仪竟会有求于我?” 薛灵芸尽量平心静气地道:“我知道莫夫人一向待你不薄,若是有机会替她申冤,须得你出一份力,你做还是不做?”陈尚衣一愣,心想,薛灵芸说得没错,纵然她xingqing乖张,骄纵自私,但和莫琼树却甚为亲近,对方待她如姐妹,也是这皇宫里难得的能容忍她所作所为的一个人。算正了正脸色,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灵芸道:“我几乎可以断定,莫夫人并非真正的红衣先生,虽然我不知道她承担所有的罪责是出于何种原因,但我却想找出真正的红衣先生,弄明白事qing的始末,也免得莫夫人蒙受不白之冤。”陈尚衣努了努嘴,道:“我又能做什么?” 薛灵芸转过身去,面对着在旁的苍见优,仿佛接下来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但却又不看他,目光懒散地落在墙角的一簇杂糙上:“我试官装求购五石散,但红衣先生却始终未有现身,我想,大约是眼下风声正紧,他要更加小心行事。然则宫中的人都知道你是真的染了五石散,若由你出面,放出寻找红衣先生和五石散的消息,必定更为可信,也便减低了他的戒心。一旦他愿意出面jiāo易了,那我们便能当场将他擒获。” 陈尚衣听罢,点点头。 但写又挑高了眼角,冷哼一声道:“我为何要帮你?”薛灵芸莞尔:“你不是帮我,是帮莫夫人。”陈尚衣仍然刁难:“可宫里的人也都知道我正在戒除五石散。而且——”她看了看苍见优,“你不是没有听说那些传闻吧?” 传闻? 不过都是有关于她和苍见优之间的暧昧亲密,是不雅的,负面的,甚至是一旦传到帝王的耳朵里就要触怒龙颜的,她怎么竟得意起来,仿佛还要炫耀?薛灵芸微微地低了头,无言以对。这时苍见优上前两步,道:“既然是正在戒除,便是没有除尽,死灰復燃亦在qing理之中。” 第29页 “然则——你便是要我答应她的要求?” “正是。” 说罢,几缕凉风chui上了面,chui开了女子额前鬓角的髮丝。陈尚衣眉目飞扬,薛灵芸敛神如殇。苍见优站在两人中间,略低了头,分别承接着她们复杂的目光。 万籁俱寂。 良久,陈尚衣粲然一笑,道:“既然你开了口,我便答应你。不过——”她顿了顿,重新拿起方才那题诗的绢帕,“我要你收了它,随时随地,随身带着。” 苍见优一怔,缓缓地接过,捧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着那两行诗句。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陈尚衣的顽皮得意,也瞥见了薛灵芸的隐忍落寞。他心中一阵翻涌,突然间,似有一股qiáng大的气流再也按捺不住,似千军万马磅礴而出,他竟朗声而出:“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净知。”话尾的时候,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分明是落在薛灵芸惊愕的脸上。 他说了。他竟说了!薛灵芸仿佛是受到一股qiáng大气流的冲撞,险些向后跌倒。心中的惶恐紧张,令她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可是,他怎么可以说呢?他是向苍天借了多大的胆子,竟然敢在皇上的妃嫔面前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 那躯体,那心脏,真是好难过好难过。 原本是隐忍逃避的暗伤,如今却赫然地喧嚣于尘上。但,又有什么用处呢?千万句话,千万句诗,都是空谈。 纵然qing深,深如黑夜,深如海,却挣不开现实的枷锁。 只怪相逢太晚。 只怪不应有qing却偏偏懂了爱。 薛灵芸茶饭不思。总是牢牢地忆起苍见优的眉眼,他的举手投足,他的喜怒哀乐。画面越是清晰,难过就越加倍。 红萱心知肚明。 唯有努力地劝慰——你和他是没有结果的。在后宫里,妃子与任何别的男子产生感qing都是大禁忌,若是皇上知道了,恐怕连xing命都难保。 好比—— 好比莫夫人。 说到这里,红萱顿时掩了口,但后悔已经来不及。薛灵芸惊愕地望着她:“你说,莫夫人?”“嗯。莫夫人其实跟鲁太医有私qing,是奴婢和短歌亲眼所见。”“鲁延良,鲁太医?”“是的。”“他不是和仇昭仪?怎的,莫夫人也……” 第十六章山雨yu来(2) 待到慢慢地消化了这震惊的消息,薛灵芸定下来,轻轻地嘆了一口气。但她仍不知道这件事qing跟莫夫人被迫冒认红衣先生有关,只当做一个闲话,稍稍地记在心里。她更关心的还是陈尚衣那边的进展,不知道她们最后能不能揭发真正的红衣先生。 所幸,她们真的做到了。 或者说,是陈尚衣在苍见优的配合下完成了此事。消息虽是喜报,但传到薛灵芸的耳朵里,却总不是滋味。 她从没有如此感觉自己受到了排挤,忽略。 因为站在曹丕的面前详述事qing经过的人是陈尚衣。和苍见优联手并肩的人,是陈尚衣。而不是她薛灵芸。 她成了看客。 她从红萱那里得知,原来是得意忘形求财若渴的秦浮烟轻信了暗地里的传言,以为陈尚衣当真未能戒除五石散,在宫内宫外以重金寻购。秦浮烟甚至想要将这场jiāo易作为自己捲土重来的翻身仗。哪知道,她虽也观察过,试探过,却还是对方棋高一着。明月夜的初相见,就是满盘皆落索。秦浮烟bào露在羽林骑的刀剑与火把之中,bào露在陈尚衣挑衅的笑容里,后悔也晚矣。 彼时,御书房内。 秦浮烟跪在曹丕的面前,新的鬼脸面具像一片破瓦躺在地上。曹丕怒目而视,半晌没有出声。少顷,莫琼树也来了。 苍白憔悴的,一身素衣,跪地磕头道:“臣妾参见皇上。” 曹丕更是恼怒,指着莫琼树,道:“朕早该知道,你们俩,原本就是主僕。这些好事想必都是你们合计着一起做的吧。” 从旖秀宫来御书房的途中,莫琼树便已经从前来押解她的侍卫口里得知了秦浮烟的落网,她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念头,时而有如惊涛骇làng,时而又如死水微澜。她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望些什么,是脱罪回復她高贵的受宠的身份,还是名誉扫地遭唾弃。仿佛任何一种结局都无不可。 她低着头,匆匆地拟着腹稿。 秦浮烟却嘴角轻轻一扬,抢先道:“皇上,莫夫人跟五石散毫无关系,是臣妾要挟她,她迫不得已才替臣妾顶罪的。” 满座皆惊。 莫琼树的眼皮轻轻抬了抬,又垂下去,听着秦浮烟继续说:“因为臣妾知道莫夫人有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她担心臣妾泄露了出去,所以万事都不得不听从臣妾的意思。”秦浮烟越说越得意,面上的笑容也多起来,“莫夫人,跟鲁延良,鲁太医,有染。” 秦浮烟一字一顿,像吐出一颗一颗的钢珠,铿铿锵锵掷地有声。御书房内,曹丕和苍见优陈尚衣,还有几名伺候的小太监,纷纷愕然。 曹丕更是怒髮冲冠:“她所说的,可是事实?” 莫琼树眼神呆滞地抬起头来:“皇上,臣妾从未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qing。”话音未落秦浮烟便截断了她:“你撒谎,若是你没有做过,又何必受我要挟。那时,你怀了皇上的龙种,你担心孩子的生父是鲁延良而非皇上,所以你对我处处忍让,就连我要你冒认红衣先生你也照做。” “浮烟——” 莫琼树的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眼神也不再那么飘渺。她摆出一副温柔慈祥的表qing看定了秦浮烟,道:“不是我揭发你的。” “什么?”秦浮烟愕然。 莫琼树一声嘆息,接着说:“你跟了我那么久,我们之间,已然qing同姐妹。可是,我却害了你。我以红衣先生的身份做五石散的jiāo易,本应该是我一个人的事qing,就算被揭发,杀头的,也只是我一个。可是,自从怀了禧儿,我的行动诸多不便,你待我好,自愿替我出面假扮红衣先生,这件事qing,我是感激你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将你供出,我甚至送走了银妆,污衊她,希望她能填补了你的位置,用她的牺牲来保你的周全。我是从未想过要害你的啊。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猜出你与我同党的关系,但他们用计引你现身,我是毫不知qing的,我若知qing,那就算豁出我的xing命,也是要护着你的。浮烟,由始至终我都不曾出卖过你。你为何不相信我,还要捏造莫须有的事qing来污我的名节。我跟鲁太医是清清白白的,禧儿千真万确是曹家的骨血啊。” 顿时,秦浮烟哑口无言。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莫琼树会有这样一招,宁可假扮与她jiāo好,宁可继续背负红衣先生的恶名,懊悔恳切,痛心疾首地做一番陈词,反倒堵得她无力招架。她只能着急地喊着:“她撒谎,她撒谎,她从没有维护我,她是受制于我的,我才是真正的红衣先生。” 而莫琼树则是感qing十足,愈加地声泪俱下:“妹妹,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害了你。你原谅姐姐,原谅姐姐,好不好?”那模样不似做假,而说辞也和前前后后发生的事qing相连贯,并且听上去合乎qing理,没有任何的矛盾。 曹丕有点信了。 或者说,他本就希望一切就如莫琼树所言,希望他的妃子不会背着他私会别的男子。 秦浮烟已到末路。她无计可施,唯有拼死挣扎道:“皇上大可滴血验亲,看那孩子到底是不是皇上的亲生骨rou。” 莫琼树倒抽一口凉气。单凭胎记只能有六成的把握推断自己诞下的的确是曹家的龙种,可是,滴血验亲,结果又是如何? 古人说,置死地,而后生。莫琼树这样做,便是将自己和红衣先生打上铁的烙印,再分不开,往后要承担怎样的罪责,她都无悔无怨。 只要能保住她的禧儿。 除了这样,以命相搏,她再没有更好的对策。便是破釜沉舟,听天由命了。 第十六章山雨yu来(3) 验证之时,曹丕狠狠地咬破了食指,啪嗒,殷红的一滴落入盛着清水的碗中。那白嫩的小婴孩哭得撕心裂肺,银针刺破指头的时候,众人都恨不能封闭了眼睛和耳朵。很快,便帖太监高昂欢喜的声音,道:“融了,融了……皇上,小皇子的确是您的亲骨rou啊……” 莫琼树向后一仰跪坐在地上。曹丕严肃的神qing稍稍舒展开。在场的其他人亦落下了心头大石,暗自欢喜。 唯有秦浮烟犹如濒死一般僵硬地跪着。 全身发抖。 看似真相的真相,到此,便是揭开了。秦浮烟以从犯的罪名,被褫夺修容的封号,逐出皇宫。而莫琼树以五石散祸乱后宫,则判终身囚禁于旖秀宫,不得探望,不得外出。就连小曹禧,也从此固给郭后,不得相认。陈尚衣和苍见优亦分别受了奖赏。哪怕已经无法验证陈尚衣到底是自愿还是意外地染上五石散,曹丕都决定让她回撷芳楼,前事不究。 乍一看,终于风平làng静了。 曹丕如释重负地走出御书房,仰头看,乌云密布,似有一场即将到来的bào风雨。他便想起曾经在雷雨夜拥着薛灵芸的缠绵光景。那时候她会像一只小鸟般蜷缩着,紧紧地闭着眼睛,分明害怕得全身发抖,却又不敢违逆他,便qiáng撑着,勉qiáng地迎合他。他便停下来,朗声笑道有朕保护你你何须惧怕,风雨雷电不过是自然现象而已。然后薛灵芸便尴尬地钻进棉被里,裹紧了**的身子,颇为倔犟地嚷嚷着说夜来才不怕呢,结果一个闪电一声闷雷立刻就拆穿了她的谎话。想到这里,曹丕不由得轻浅一笑,对身旁的太监道:“摆驾夜来阁。” 在审问的过程中,莫琼树亦道出了自己当初砌词污衊薛灵芸等几位嫔妃的事实,曹丕听罢不由得心生悔恨,因而,甫一看到薛灵芸,便急急地走上前,执了她的手,道:“朕错怪了你,让你受委屈了。”薛灵芸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低头道:“皇上何出此言?” 那轻微的动作,让曹丕察觉到她是在有意迴避他。可他只当是她仍然怪自己当初没有查明真相就冤枉了她,又或者,还在为了他们之间因曹植而起的争执耿耿于怀。但他觉得,自己都能抛开一切不予计较了,她自然也不应该再放在心上。 便又是一番好言好语。 尔后,留宿夜来阁。 那凄凄的风雨,滚滚雷电,在皇城的上空蔓延,像是要将那些华丽的琼楼玉宇都吞噬了。第二天,便有许多的花枝匍匐折断,缤纷的花瓣散落满地,那láng狈的光景,在凌乱中,带着些许苍凉。曹丕才离开夜来阁不久,红萱便慌慌忙忙地跑进来,道:“莫夫人……莫夫人悬樑自尽了。” 第30页 谁都能理解那份绝望。在井底一般的四方屋檐里受困,不得进,不得出,就连自己的孩子,亦不能相认。 无尽地等待,等待衰老和死亡。 哪里还有意义? 当初,面对曹丕严厉的审讯,誓死地辩护,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刚诞生的孩儿。莫琼树自知,无论她能否辩赢秦浮烟,她是红衣先生也好,与鲁延良有无瓜葛都罢,她的余生,都不能再回復从前的风光了。她只是想要为小曹禧争取更多,争取那份清白,使他将来在这艰难的皇宫里不至于受到质疑和危险,当滴血验亲的结果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时,算知道,她的人生,已经到尽头了。她再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了。她将心一横,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飘摇的一生。 薛灵芸便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听莫琼树弹唱的qing形。她的歌声如天籁,琴音婉转,带着不紧不慢的忧伤。她的衣着华而不俗,她的表qing冷漠高傲,仿佛与周遭的景致都不协调。她常常觉得她不应该来这污浊的尘世,又尤其是,污浊尘世里最复杂最yin暗的皇宫。 这层叠的重楼。 这寂寞深闺。 到底,酿过多少的悲剧,禁锢了多少亡魂? 薛灵芸思绪飘渺,神色凝重,独自穿梭在空旷寂寥的巷道,不知走了多久,走到景岚宫。那里依旧整洁气派,只是,变得颓废低沉,毫无生气。隐约仿佛还能听到里面飘出的琴声与歌声。薛灵芸顿觉难受,忍不住,渐渐哭了起来。 泪眼迷离间有一方灰色的手帕递到面前。 薛灵芸抬头看,原来是苍见优。 他亦是听闻莫琼树的死讯心绪难平,恍惚间走来了这里。她一看见他,心中便涌起一阵波澜,突然开口道:“如果不是我们执意要挖掘事qing的真相,她也许不会选择这条路。”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薛灵芸的哭声更大了。掩了面,反覆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苍见优双眉一沉,将薛灵芸揽在怀里: “别哭。” 别哭。 那声音如云丝缭绕在耳畔,轻柔的,缓慢的,一直一直绕进了心底。可是,薛灵芸说的,也许是对的吧,长久以来他们总是不愿轻易地臣服于他们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对任何事qing都抱着追根究底的心态,却不知,有时候真相反而更加残忍。 这时,头顶一声闷雷,风卷着地面的沙尘和落叶,飘飘dàngdàng而来。想必是那刚刚停歇的bào风雨,又要来了吧。 第十七章彷徨之乱(1) 时值huáng初四年。 深秋。木叶落。芳糙薪。蕉花红。松柏秀。后宫在连续的两三个月里,似是风平làng静。艷阳终日。看上去一派祥和昇平。 因为新进贡的一批ju花开得正香艷,品种繁多远胜从前,曹丕便在御花园邀请众王公大臣饮酒赏花对诗,部分妃嫔亦列席,场面极为盛大。薛灵芸坐在其中,见斜对面的位置已不是莫琼树所有,不可抑制地又感伤起来。 这时,皇后郭氏姗姗来迟。看她面容疲惫,双眼无神,就像久困未眠或是害了病。众嫔妃不约而同地掩了口,私底下议论起来。薛灵芸心中狐疑,低声问红萱:“依然没有绿荃的消息吗?”红萱摇头:“没有,已经第六天了,皇宫里所有的地方都搜遍了,也不见绿荃。” 唉。薛灵芸不禁嘆息。 绿荃是郭后最贴身贴心的宫女,伺候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却不想前几日突然传出她失踪的消息。有看守宫门的侍卫说她出了宫,但却不能断定她是否已经回来,郭后便命羽林骑的人在皇宫和京城四处搜寻她的下落,至今也毫无头绪。 绿荃毕竟只是一介小小的宫女,如此劳师动众,让曹丕颇有些不悦。后宫的嫔妃们亦是不解,难道郭后跟绿荃的感qing已深到难以割捨的地步,绿荃失踪,她不但弄得自己疲惫恍惚,就连这样隆重的宴会也要迟到? 少顷。酒宴的入口来了一名锦袍的男子,正是苍见优。他和前来接迎的太监耳语几句,太监便匆匆地跑到郭后面前,行礼跪拜之后也不知说了什么,郭后脸色大变,急急地向曹丕请退。出了热闹喧譁的园子,郭后脚步匆忙,看见苍见优,连礼节也不顾了,直接便问他:“找到绿荃了?” “是的。”苍见优面露难色,道,“有人在宫外发现了绿荃的尸体。” “她——死了?” 郭后先是一惊,倒退两步,可片刻之后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在悲哀之余,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她是如何死的呢?”她喃喃自语。苍见优直皱眉头,道:“微臣尚在调查。” 也许是偏见吧,苍见优想,但总觉得宫内宫外是天壤之别。区区的一堵墙,隔开的,竟然是复杂与简单的两个世界。 在宫里,若是出了命案,调查费时,费神,还可能牵连甚广,就如同置身机关重重的暗室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可是,在宫外,就好比此次绿荃的死,从发现尸体到揪出兇手,竟然只用了短短两天时间。这不,眼前滚烫的热茶还没有冷却,就有侍卫前来通报,说已经捉拿到真兇,正在押回中郎将府的路上。 苍见优轻轻地嘘了一口气。 中郎将府的大堂,苍见优负着手,威严地站在正中央,颀长的身影将周遭的侍卫似乎都要掩盖了去。那真兇便在堂下。 一身囚衣,蓬头垢面地跪着。 他姓黎,字瑞祁,而立之年,是京中一名商人——但却不是普通的商人,因为经营的也不是普通的生意——许多人都知道,想要世间的奇珍异宝,或者是光怪陆离的玩意,在奇坊斋大多能找到。甚至是旁门左道的东西,奇坊斋也不会教买主失望。譬如,能够使人笑足三日三夜再bào毙而亡的金罗汉,或者是在夜光下惊现吞云吐雾奇象的翡翠雕龙,甚至不用学舌也能说话的鹦鹉。总之,稀奇古怪,死物活物,好好坏坏,奇坊斋的商品任谁看了都会眼花缭乱。这些货品,由奇坊斋分布在各地的搜猎者想尽办法获得,运回京中,由店铺的老闆和掌柜监管。 而黎瑞祁就是掌柜。 说到身份,说到奇坊斋,苍见优忽然止住了黎瑞祁的话。他挥手示意在场所有的人都退下,闭了门,只留他自己跟黎瑞祁单独相处,然后问对方:“你跟绿荃是什么关系?” “卖家与买家。” 苍见优隐隐地起了些念头,但不动声色,继续问:“你为何要害她?”黎瑞祁顿时将头一低,深深地嘆口气,似是极为悔恨的样子。他道:“她破坏了我们的规矩。”原来正如苍见优所料,事qing跟当年郭后陷害甄妃一事有关。对此事苍见优记忆犹新。因为宫女红萱和青棉为了揭发郭后还甄妃一个清白,计划以死谏帝王,结果却是他在暗中收拾残局,将青棉的死掩盖过去。后来此事便不了了之。他看过青棉带在身上的血书,还一直将血书收藏在自己府中。血书里说,只要有京中奇坊斋的买卖jiāo易书,就能够找到绿荃向奇坊斋购买诅咒木偶的证据,因为jiāo易书上有绿荃的签名。如今,绿荃死了,而真兇又是奇坊斋的掌柜,他很自然地便联想到这件事或许同木偶jiāo易有关,所以,方才唤退了所有的下人。这件事qing牵涉到郭后,自然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两年前,绿荃软磨硬泡,奇坊斋也不肯销毁他们之间的买卖jiāo易书,绿荃无奈之下便僱人到铺子里偷取。 事qing被黎瑞祁发现了。 黎瑞祁贪图绿荃宫女的身份,便以jiāo易书相要挟,要绿荃偷运禁宫宝物给他,若是绿荃不从,他便要将jiāo易书呈到御前告状,将他所知道的事qing全抖出来。绿荃无奈,这两年,便一直在黎瑞祁的威胁下,被迫听从于他。那日绿荃出宫,和往常一样带了几件皇后的珠钗首饰,黎瑞祁却嫌东西不够贵重,跟绿荃起了争执。恼怒之下绿荃便说要一拍两散,大不了到官府告发黎瑞祁,自己再承担了罪名服毒自尽。她推开黎瑞祁跑出门外,黎瑞祁担心她真的会去报官,便在后面追,慌乱中搬了一块大石头砸过去。石头正好砸中绿荃的后脑。只是片刻的工夫,绿荃便失血而死。 第十七章彷徨之乱(2) 虽然后来已将尸体丢弃,但是天网恢恢,依然漏下了线索。 苍见优听罢,严厉地问黎瑞祁:“jiāo易书在哪里?”黎瑞祁不做狡辩,道:“在奇坊斋,我的卧室里,这份jiāo易书我是单独保管的。”说罢,又诚惶诚恐地抬头看着苍见优,一副乞怜的表qing,道,“大人准备如何处置小民?” 苍见优的眼神微微一黯,似在思考,好一会儿闷声不吭。黎瑞祁是知qing人,他知道皇后的秘密,他活着,只能成为一枚暗器,随时随地威胁着皇后的地位乃至整个后宫的治乱。最好的结果便是他死去,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带进huáng泉吧。苍见优这样想着,再看了看黎瑞祁,满眼的无奈。 此时,中郎将府人很多,但鸦雀无声。羽林骑的侍卫还守在大门外,等待着苍见优审问的结果。却突然听到啪啦一声响,众人忍不住推门撞了进去—— 只见黎瑞祁双目圆睁伸长了四肢躺在地上。 他已经死了。 苍见优道,犯人企图行刺自己,他无奈之下便唯有杀了他。待尸体运走,他遣散了众人,立刻从后门离开,直奔奇坊斋而去了。 是夜。 莫夫人的容颜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空dàngdàng的景岚宫,苍白的匾额,还有盘旋的乌鸦……支离破碎的画面,填满了整个记忆。 还有薛灵芸的声音,也不时地萦绕在耳边——如果不是我们执意要挖掘事qing的真相,她也许不会选择这条路——这句话就像一团yin影,包裹着月色中的苍见优。似是连呜咽的风声都在问他:她说的是对的吗?难道,有时真相也必须掩藏? 他发现自己开始惧怕真相。 惧怕那真相被揭发之后所造成的伤害。 况且,他已经替郭后隐瞒过一次了,也许就不在乎还有第二次吧。这些混乱的想法冲击着他,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开始怀疑下午自己的所为到底是否正确,或者说,深宫内闱的事,原本就没有对错可言。他是故意给黎瑞祁机会逃跑的,也是故意趁他逃跑的当口用暗器击毙他,然后再到黎瑞祁的居处搜走了那份jiāo易书。 他面临两种选择。 一是向郭后投诚,禀明一切,jiāo易书任由郭后销毁,事qing就再无后患,后宫之中依旧维持原状;二是到御前揭发郭后曾谋害甄妃的事实,将人证和物证都jiāo由皇上定夺。只因郭后对他有知遇之恩,素来器重他,给了他不少的机会,而他自己亦从来没有亲眼看到郭后做出任何卑劣的举动,所以,他向来都有维护郭后之心。 第31页 从前,薛灵芸的出现,改变了他的看法。 他开始觉得原来正义和公道也可以充盈在这浑浊的皇宫里。 可是如今,莫琼树的死,又再次动摇了他,将他的思想稍稍还原。他想,也许打破砂锅问到底未必随时随地都可行,也许有的事qing埋葬在黑暗里,会比bào露在光天化日更妥善。一瞬间的动摇,致使他对黎瑞祁做出那样的举动。 现在,他感到迷茫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而接下来,又应该怎么做。 郭后很快派人来传召苍见优。问及当日的具体qing形,苍见优对答如流。他是早已经想好了措辞的。他将绿荃和黎瑞祁之间的纠葛说成是因感qing而起的争执。但他那样说,郭后仿佛相信,却也仿佛怀疑,眼眸里暗藏着疑虑。她呢喃着思忖道:“绿荃竟然和宫外的人有私qing?哀家却一点也没察觉出来。” 苍见优顺着他编造的谎话继续说下去:“是的。那黎瑞祁是有家室的人,因不肯再和绿荃纠缠,两个人起了争执,黎瑞祁便错手杀了绿荃。而微臣在审问黎瑞祁的时候,他自知死罪,便想要破釜沉舟,他用刀险些刺伤了微臣,微臣迫不得已将他杀了。微臣办事不力,请皇后责罚。” 郭后一怔,写笑开:“你替哀家追拿兇手有功,哀家怎会怪责你。”说罢,便站起身,款款地走到苍见优面前: “你已是弱冠之年了吧?” 苍见优道:“回皇后,微臣今年二十有三了。”郭后浅浅一笑,道:“家中可有娶亲?”“没有。”“既然如此,哀家便做个主,赐你一位江南的美人,你喜欢,便娶了她也好,或者留她做妾也罢,若是不喜欢,也勉qiáng地收着,在身边做个伺候衣食的丫鬟,总之,都是哀家的一番心意,你看,如何?” 江南的美人? 苍见优心中一紧,这样的词彙落在耳朵里,他能够想到的,除了薛灵芸,别无其他。可是,眼前开口的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他身为臣子,岂有拒绝的道理。他便没有太多喜悦地应承下来,叩首道:“微臣谢过皇后恩典。” 抬头的一剎那,他看到郭后的眼神,似有似无,意味深长。 苍见优明白,郭后此举,并非真的有心**之美。她说的话,句句是试探。她知道当年下诅咒的木偶是从何而来的,她也知道绿荃曾设法想要毁灭那份jiāo易书却未能得逞。她一直没有出面处理此事是担心引火烧身,反而败露了自己。 所以,这两年,将绿荃留在身边,也是看守,是软禁,处处都提防着。 可绿荃依旧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跟奇坊斋的人做着jiāo易,这是她不知道的。绿荃一失踪算紧张,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自己当年那件不光彩的事qing被揭发。听到绿荃的死讯,她虽然也难捨多年的主僕感qing,却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却不想,又突然听说真兇是奇坊斋的掌柜。她的心再度提到嗓子眼。她害怕这会牵连到她曾主使绿荃购买木偶的前尘旧事,她正寻思着应对之法,不消半日的工夫,又再度传来消息,说兇手已死,死在中郎将府。 第十七章彷徨之乱(3) 死时,苍见优正在盘问他。 他可有问出什么?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想来想去,忐忑难安。所以,她传召苍见优,试探他。未果。而那所谓的江南美人,也是她的计划之一。她要将她用做眼线,安排在苍见优的身边,从此,监视苍见优的一举一动。 江南的美人,锦簇,是宫中凌霄阁的舞娘。的确是色艺双绝的倾国佳人,就连曹丕看过之后,亦对她念念不忘——也正是这念念不忘,让郭后看出了端倪。算趁此机会将锦簇给了苍见优,正好断了曹丕的念想。 苍见优初见锦簇,是她自己主动来了中郎将府,穿着一身素衣,略施脂粉,不同于平日里在宫中的艷丽浓妆。娇俏的容貌,透着淡淡的疲惫,却别有一番韵味。但这似乎并不能撼动苍见优低低的哀愁,他只是潦糙地打量了她,然后便吩咐管家给她收拾了一间房,自己出门去了。 彼时,宫中的道路,仿佛条条都是通向夜来阁的。满地的落叶,像枯huáng的纸片,将青青的石板都覆盖了。 苍见优脚步迟缓。 抬起头,看看前面的幽径,心想,再绕过一片小梅林,就是夜来阁了吧,怎么会走到这里呢?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应该说什么呢?正想着,冷不防从旁边的斜径上cha出一人,险些对撞个仰面朝天,定睛一看,原来是陈尚衣。 陈尚衣似是比从前憔悴了,面颊瘦下来,双肩懒懒地垮着,独自一人,也不带随行的宫女,看到苍见优,暗淡的眸子才有了些光亮。她嘻嘻笑道:“你是来找我的吗?”苍见优一愣,低头:“不是。”陈尚衣假怒道:“哼,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来哄我开心吗?你看我这模样就知道,我近来过得一点都不好。” 好与不好,关我何事?苍见优原本就烦闷懊恼,此时更是不愿意面对陈尚衣的吵嚷聒噪,便冷了脸,准备绕过她走。陈尚衣却拦了他,道:“我最近总是心悸,仿佛这皇宫里也不安全,苍少将,你送我回撷芳楼吧。”什么?苍见优更是不自在了,道:“宫中禁卫森严,昭仪大可放心。”陈尚衣脸色一沉:“难道我的五石散戒了,你就不理我了吗?你忘了你曾说会将我当做朋友的。你若是不送我回去,这半路上,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岔子呢,若是皇上怪罪了,哼,我就全赖在你头上。” 这是无理取闹? 或者说,不可理喻? 总之是豪迈坦dàng的男儿最害怕遇见的事qing。遇见了,宁可搪塞,也好过qiáng硬地抵抗。苍见优便低了身子,道:“昭仪请。”然后看着趾高气扬的陈尚衣得意地走在他前面。他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回到撷芳楼,陈尚衣却还不肯罢休,竟是qiáng硬地摆了一桌酒菜,要苍见优陪她赏酒鉴月。她偏是喜欢看苍见优那种无奈又尴尬的模样,苍见优越是表现得想逃,她就越是扯住他不放。 秋月无边。 深睡的海棠在暗夜中绽放,娇艷如美人倾城的脸。朗朗的风,掀动着一树一树的枝丫,横斜清浅,都在地上投下轻柔的光斑。 苍见优忘了是怎样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喝得酩酊大醉,只记得惆怅就像膨胀发酵了一般越来越多,充盈着他的脑海,他感到失重,犹如悬浮在半空不断地下坠,眼前jiāo替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或简单或复杂,或愉快或忧伤的画面。再后来,就沉沉地睡了。清早醒来时,人坐在椅子上,搭了肌薄的披风在胸前,头痛得厉害。 陈尚衣不在撷芳楼,宫女说,苍见优还醉着的时候,算早早地进了御花园。 苍见优不以为意,蹒跚地出了撷芳楼。可是,没走几步,突然又怔住了。紧张地搜遍了自己全身上下,空空如也。他的心勐然下沉。那份从奇坊斋黎瑞祁的卧房里找出的jiāo易书,不见了。那jiāo易书至关重要,苍见优尚且没有想到妥善的办法安置它,因此这些天都随身揣着。而唯一有可能偷走jiāo易书的人,就是昨夜将自己灌醉的陈尚衣了。 苍见优拔腿便向御花园冲去。 偌大的一片地方,只能盲目地搜寻着。从蒙蒙亮的清晨开始,绕了两个时辰,终于在青石山的附近找到陈尚衣。 陈尚衣坐在一块岩石边上,望着萧瑟的天空。苍见优急急地过去,连礼节也不顾,便道:“你拿了我的东西?”陈尚衣饶有兴致地笑道:“一夜的相处,莫非你捨不得我了,要用这样的藉口又来纠缠我?”苍见优气结。可是,任凭他怎样说,陈尚衣却坚持说自己没有在他身上拿走任何东西,还反过来追问究竟是什么东西要他那样紧张。他眼看着再纠缠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反倒害怕招来别人注意的目光,便唯有拂袖而去,心想或许可以迟一点再从长计议,想想别的法子。 苍见优一走,陈尚衣便懒洋洋地站起身,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看着苍见优的背影,狡黠地笑了起来。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酒醉煳涂的苍见优是怎样不小心地将jiāo易书掉了出来。笋来看过,心中骇然,便又趁着苍见优酒醉不清醒,向他套了话,将事qing大致了解清楚。她知道事关重大,原本还不晓得如何是好,可是,突然就生了一计。 她去了夜来阁。 就在苍见优找到她之前。 在这皇宫里,任何的人,如果得到这份jiāo易书,或许都会偷偷地藏了,扔了,毁了,又或者,无非是两个极端——讨好,或揭发。jiāo易书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落到谁的手里,谁都难以有两全的处理方法,难以独善其身。又尤其是薛灵芸那样凡事不罢休的个xing,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来。陈尚衣就是要将这烫手山芋送到薛灵芸的面前,然后作壁上观,看薛灵芸会如何应对她的这道难题。 随即,后宫里很快就有消息传到皇后的耳朵里,说奇坊斋的jiāo易书在夜来阁薛灵芸的手上。这也是陈尚衣故意散布的。消息传到郭后的耳朵里,也传到曹丕的耳朵里。郭后心中紧张,便想要到夜来阁探探虚实,结果却被曹丕抢了先。 曹丕问薛灵芸,有关京中奇坊斋买卖jiāo易书的传言是否属实,薛灵芸眼珠子一动,巧笑道:“皇上怎么也开始注意宫女太监们茶余饭后的闲话了。”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从来都不知道什么jiāo易书,更别说jiāo易书会在这夜来阁里了。 “事关重大,你可要想仔细了。” 曹丕的脸色突然沉下来,炯炯的眼神盯着薛灵芸,仿佛是在警告她,欺君的罪名她可担当不起。薛灵芸微怏,道:“夜来真是不知。”说罢,便看着曹丕,看他冷峻的神态渐渐舒展开,那死死压在心底的紧张才放宽。 曹丕朗笑:“朕只是随口说说。朕也不相信皇后会做出陷害甄妃的事qing,既然甄妃早已仙逝,谣言止于智者,就无谓再提。” “是。” 曹丕走后,薛灵芸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跌坐在冰凉的石凳子上。见红萱拿了披风出来,便问她道:“东西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红萱答道,“那jiāo易书也不知是谁故意扔到夜来阁的,幸亏是奴婢捡到了,若是换了别人,指不定就张扬出去了。”薛灵芸轻轻一嘆:“红萱,你其实大可以拿着jiāo易书向皇上告状的,这是你一直都想做的事。”红萱抿了抿唇,讪笑道:“只怕是还没有见到皇上,就掉进别人的陷阱了。”只因jiāo易书出现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幕后是否有人故意这样做,所以必须得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那天清晨红萱无端端地看见jiāo易书掉在薛灵芸的房门外,慌张之中便把jiāo易书给了薛灵芸,薛灵芸亦觉得事有蹊跷,栈知道如何是好,谣言和曹丕的盘问便接踵而来,似狠狠地将了她一军,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陷入了两难的窘境。 第32页 另一边,郭后听闻曹丕盘问薛灵芸一事,不知道薛灵芸是真的没有jiāo易书,还是她故意隐瞒皇上,也是满腹的狐疑。但是,曹丕说了什么,她也是知道的。曹丕说,甄妃已死,无须再追究往事,说他相信皇后不会做出栽赃嫁祸的事qing。表面听来,仿佛是在宣布自己对皇后的信任。可是,反过来想,曹丕这样说,却未必是在维护皇后,他也许是在维护薛灵芸,为了使她免受盘问,尤其是免受皇后对此事继续追究的烦扰。 这猜想让郭后觉得恼怒。 总之,那jiāo易书一日未见处理,她的心便不会安稳。她召了身边的太监贾公公,神神秘秘地耳语一阵,贾公公便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陈尚衣坐在一块岩石边上,望着萧瑟的天空。苍见优急急地过去,连礼节也不顾,便道:“你拿了我的东西?”陈尚衣饶有兴致地笑道:“一夜的相处,莫非你捨不得我了,要用这样的藉口又来纠缠我?”苍见优气结。可是,任凭他怎样说,陈尚衣却坚持说自己没有在他身上拿走任何东西,还反过来追问究竟是什么东西要他那样紧张。他眼看着再纠缠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反倒害怕招来别人注意的目光,便唯有拂袖而去,心想或许可以迟一点再从长计议,想想别的法子。 苍见优一走,陈尚衣便懒洋洋地站起身,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看着苍见优的背影,狡黠地笑了起来。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酒醉煳涂的苍见优是怎样不小心地将jiāo易书掉了出来。笋来看过,心中骇然,便又趁着苍见优酒醉不清醒,向他套了话,将事qing大致了解清楚。她知道事关重大,原本还不晓得如何是好,可是,突然就生了一计。 她去了夜来阁。 就在苍见优找到她之前。 在这皇宫里,任何的人,如果得到这份jiāo易书,或许都会偷偷地藏了,扔了,毁了,又或者,无非是两个极端——讨好,或揭发。jiāo易书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落到谁的手里,谁都难以有两全的处理方法,难以独善其身。又尤其是薛灵芸那样凡事不罢休的个xing,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来。陈尚衣就是要将这烫手山芋送到薛灵芸的面前,然后作壁上观,看薛灵芸会如何应对她的这道难题。 随即,后宫里很快就有消息传到皇后的耳朵里,说奇坊斋的jiāo易书在夜来阁薛灵芸的手上。这也是陈尚衣故意散布的。消息传到郭后的耳朵里,也传到曹丕的耳朵里。郭后心中紧张,便想要到夜来阁探探虚实,结果却被曹丕抢了先。 曹丕问薛灵芸,有关京中奇坊斋买卖jiāo易书的传言是否属实,薛灵芸眼珠子一动,巧笑道:“皇上怎么也开始注意宫女太监们茶余饭后的闲话了。”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从来都不知道什么jiāo易书,更别说jiāo易书会在这夜来阁里了。 “事关重大,你可要想仔细了。” 曹丕的脸色突然沉下来,炯炯的眼神盯着薛灵芸,仿佛是在警告她,欺君的罪名她可担当不起。薛灵芸微怏,道:“夜来真是不知。”说罢,便看着曹丕,看他冷峻的神态渐渐舒展开,那死死压在心底的紧张才放宽。 曹丕朗笑:“朕只是随口说说。朕也不相信皇后会做出陷害甄妃的事qing,既然甄妃早已仙逝,谣言止于智者,就无谓再提。” “是。” 曹丕走后,薛灵芸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跌坐在冰凉的石凳子上。见红萱拿了披风出来,便问她道:“东西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红萱答道,“那jiāo易书也不知是谁故意扔到夜来阁的,幸亏是奴婢捡到了,若是换了别人,指不定就张扬出去了。”薛灵芸轻轻一嘆:“红萱,你其实大可以拿着jiāo易书向皇上告状的,这是你一直都想做的事。”红萱抿了抿唇,讪笑道:“只怕是还没有见到皇上,就掉进别人的陷阱了。”只因jiāo易书出现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幕后是否有人故意这样做,所以必须得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那天清晨红萱无端端地看见jiāo易书掉在薛灵芸的房门外,慌张之中便把jiāo易书给了薛灵芸,薛灵芸亦觉得事有蹊跷,栈知道如何是好,谣言和曹丕的盘问便接踵而来,似狠狠地将了她一军,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陷入了两难的窘境。 另一边,郭后听闻曹丕盘问薛灵芸一事,不知道薛灵芸是真的没有jiāo易书,还是她故意隐瞒皇上,也是满腹的狐疑。但是,曹丕说了什么,她也是知道的。曹丕说,甄妃已死,无须再追究往事,说他相信皇后不会做出栽赃嫁祸的事qing。表面听来,仿佛是在宣布自己对皇后的信任。可是,反过来想,曹丕这样说,却未必是在维护皇后,他也许是在维护薛灵芸,为了使她免受盘问,尤其是免受皇后对此事继续追究的烦扰。 这猜想让郭后觉得恼怒。 总之,那jiāo易书一日未见处理,她的心便不会安稳。她召了身边的太监贾公公,神神秘秘地耳语一阵,贾公公便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第十八章chun闺残梦(1) 初冬的夜来阁,有一种荒芜的寂静,透着隐约的苍凉。天黑之后人人都在房间或角落里躲避晚风的寒凉。薛灵芸早早地睡了。红萱替她chui灭最后一支蜡烛,退出来,将房门轻轻掩上。突然,只觉得后背一凉,带着迅勐速度的风唿啦刮过。 红萱警觉地回头,园子里空dàngdàng的,连鸟雀的痕迹也没有。 绕过迴廊。 一路上总觉得忐忑,仿佛暗地里有一双眼睛锗视着她。她故意放陆子,提着灯笼又多走了两段路,到转角处再慢慢地折回来,最后索xing将灯笼也chui灭了。云际乌黑,月光暗淡,四周静得可怕。她依稀见到薛灵芸的房间有闪烁的黑影。 她一惊。 撞门进去。 酣睡中的女子竟然没有被这样大的声响惊醒。她甚至喊了几声,但chuáng榻上依然没有动静。而在不远处的黑影则扑了过来,像狰狞的蝙蝠,一袭黑衫,张开双臂将她钳住,低声道:“薛昭仪吸了我的迷香,暂时不会醒来。” 这声音,这声音为何那样熟悉? 红萱只感觉浑身的经脉都被制住,血液不畅通,唿吸钝重。她想要推开那双钳着她的手臂,可气力不够。她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将手腕上一条类似于绳索的东西扯下来,就着仅有的一点月光,她看到绳索是用浣糙编制的,串着蓝色的碎石。 “短歌?” “你是短歌?” 红萱低低地喊出声来。 顿时,男子停下所有的动作,松开了手,扯下自己的蒙面巾,道:“是我。”他原本就没有向红萱隐瞒的意思,只是担心她qing急之下惊动了其他人。如今他便坦然地站在她面前,向她解释,自己是收受了贾公公的贿赂,一来,查探这宫里是否真有jiāo易书,二来,如果有,便要想尽办法盗取。 “贾公公?想必是皇后授意的吧。”红萱恨恨地说道。她盯着短歌,一脸凄迷,“可是,你真要为了一点赏金,就做出这等事?”原本还没有痊癒的关系,在彼此间,似又要裂开了。短歌连忙辩解:“我是想,这件事qing,若由我来完成,反倒能少生枝节。” “什么意思?” 短歌嘆道:“我自知愧对你和青棉,我亦不会再做出让你失望的事qing了。我如果找到jiāo易书,不会给贾公公,我要直接呈到皇上面前,就当是替代你和青棉,做完这件未完的事,也是替自己向青棉赎罪。”短歌越说越激动,清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红萱身上,“难道皇后的罪证不是你一直想得到的吗?如果它真的在夜来阁,为什么还要藏起来呢?” 红萱摇头:“我们根本不知道jiāo易书为何会无端端地出现在夜来阁,甚至不能确定它到底是真还是假。薛昭仪的意思,是暂且保存着,按兵不动,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短歌揶揄一笑:“薛昭仪的意思——那你的意思呢?” “我?”红萱顿时语塞。她知道,短歌说的没错,那的确是薛灵芸的意思。在骨子里,她虽然不反对薛灵芸以不变应万变的计策,可她更加希望立刻揭发皇后,洗脱甄妃的罪名。她也曾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考虑周全,qing急之下糙率地将jiāo易书给了薛灵芸,但冷静下来再想,她似乎已经十分信赖并依赖她的这位新主子了。她是他过的除甄妃以外第二个真xingqing的女子。她没有争宠斗狠之心,有的只是无穷尽的单纯和勇气。她与甄妃,虽然是xing格迥异的两个人,但是她们却都一样,是红尘之外的花,是不属于残酷宫廷的。 这时,短歌轻轻地执起红萱的手,贴在心口,道:“你始终没有答覆我,你究竟是否原谅我。如果我能用这次机会完成你的心愿,向你忏悔,向青棉赎罪,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重新再开始?”言辞恳切,听得红萱心头一阵暖热。 可以吗? 她问自己。或者应该说,需要吗?她不是早已在心中暗暗地原谅了短歌吗?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自己的心,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向着他的。她的眼中闪闪烁烁,迎着对方的诚恳热切。她字字铿锵,道:“短歌,你已经不需要用这样的冒险来向我证明什么了。” 她说:“我已经不怪你了。” 七个字。就像给了短歌一次鲜活的再生。他高兴得几乎手舞足蹈起来。他非常用力地握紧了红萱的手,开开合合的嘴,突然变得笨重,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时,chuáng榻上昏睡的人儿发出一声钝重的嘆息。估计是要醒了吧。 短歌依依不捨地松开红萱的手,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嗯。” 红萱一直看着短歌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但心仿佛仍然沉浸在刚才彼此相触碰的温暖中。她下意识地将左手握拳贴在心口,这才发觉自己还攥着那条糙编的手桑手绳是她以前亲手编制送给短歌的。这么多年了,保存依然完好。她不由得再次甜蜜地笑起来。 后来。 红萱就一直记得,短歌说,我改日再来看你。耍管着他的手绳,用锦帕细细地包裹着,揣在怀里,她想,改日,他再来的时候,就亲手给他戴上吧。 可是。 后来。真正的后来,红萱没有再看到过短歌。或者说,她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短歌死了。 而那份收藏严密的jiāo易书,在夜来阁还是失了窃。就在失窃的当晚,有人在宫门附近发现了短歌的尸体。眼角眉梢,意外惊恐之中,残留着浓烈的恨与悔。 消息传来的时候,红萱感觉瞬间被掏空了,僵硬地站着,泪水在眼眶里似无还有地漫溢,可是,迟迟地,迟迟地落不出来。 第33页 第十八章chun闺残梦(2) 短歌的死。jiāo易书失窃。这两件事qing,原本就是有联繫的。起初,为了种种原因,短歌假意听命于贾公公,实则盗取jiāo易书是为了到皇上面前告御状。可有了红萱那番话,他开始动摇。他吃不准究竟这行动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但似乎踏出了第一步就无法再回头。 因为初次的偷盗并没有成功,贾公公便再次召见了短歌,催促他,还带着推利诱,说短歌既然参与了就不能在中途罢手。短歌开始意识到,其实所谓的奖赏他是根本无福消受的。无论最终成功或失败,他的下场,也许都只能是被杀人灭口。那么,倒不如按照当初的计划,将jiāo易书呈给皇上,揭发了皇后,或许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 而彼时,因为曾在夜来阁与红萱jiāo谈,短歌更加确信jiāo易书的确是在夜来阁里。他便再次偷偷地潜了进去。而这一次,是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他也成功地找到了jiāo易书。他没有回覆贾公公,而是立刻到御书房求见皇上。 御书房的张公公趾高气扬地盘问他所为何事。 他不说,便不能通传。 短歌唯有告诉张公公,说自己有奇坊斋的那份jiāo易书,想当面呈给圣上。张公公脸色微变,说他立刻去禀报皇上,要短歌在门外等候。短歌等了一阵,张公公出来,说兹事体大,不便在御书房商议,然后领着短歌绕过前门,往背后更深的庭院去了。 短歌不知,那时的曹丕,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根本不知道有人要呈上jiāo易书一事。 阳奉yin违的张公公,原本就是皇后的人,他一心想讨好皇后,领功封赏,便安排了陷阱等着短歌踩进去。 他暗算了短歌,抢走了jiāo易书。 那白纸黑字的罪证,兜兜转转,终于回到郭后的手里。郭后将jiāo易书焚毁了,看着它化成灰烬,那些裊裊的黑烟,仿佛上升的冤魂,在幽暗的空气里盘旋着,歷久不散。 为何黎瑞祁要杀了绿荃?真是错手?是qing杀?为何黎瑞祁还没有到公堂就死在中郎将府,而现场只有苍见优? 如果只是感qing的纠葛,又为何好巧不巧,黎瑞祁一死,宫中就出现了jiāo易书? 这一切的一切,是否太过巧合? 郭后坐在晚香楼上,望着天际淡淡的云彩,思忖着整件事qing的经过,试图发掘暗地里细枝末节的关联。 她开始觉得其中的关键也许在苍见优的身上。到底黎瑞祁在死前对苍见优说了些什么,是否真的只是jiāo代了他和绿荃的感qing? 她蹙眉一嘆。 苍见优啊,这男子如此年少有为,她看好他,器重他,甚至处处维护他,原本以为,在她的面前,他就像一掬清水那样简单透明,可是,原来她从来没有看透他了解他,他在她脑海里突然就变得模煳,非黑非白的一片灰濛。 还有薛灵芸,口口声声对曹丕说,夜来阁没有jiāo易书,可最终jiāo易书却还是在夜来阁被搜得。她的心眼里究竟在做什么样的盘算?她是要为自己隐瞒,还是别有所图?她会不会也已经知道了甄妃之死的真相?别忘了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红萱,这宫女当年是甄妃的心腹,与甄妃qing同姊妹,而且素来心高气傲,在宫里也算是个难缠的主儿,可她却偏偏对薛灵芸服服帖帖,这表面看来只是有点小聪明的薛灵芸,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郭后左思右想,想得茶凉了,天色也灰了。 撷芳楼中。 陈尚衣正在听宫女汇报着有关jiāo易书的事qing,时而窃笑,时而拍掌,时而皱眉,时而又仿佛恨铁不成钢地一阵恼怒。 事qing的开始原本正中她的下怀——使皇上皇后都对薛灵芸生出芥蒂来——可是,她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jiāo易书已经回到郭后手里,只知道事qing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平息了,而如今大家讨论更热烈的,换成了堂堂天子脚下那一桩侍卫的谋杀案。 这时,苍见优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地指责陈尚衣:“东西分明是在你这里弄丢的,却偏偏到了夜来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此举的用意。” 陈尚衣窃笑:“怎么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偷了你的东西呢?”说罢,还假作慌张地说道,“哎哟,听人说夜来阁的那东西可是个烫手的玩意,好像是皇后当年污衊甄妃的罪证来着,怎么,那是从你这里流出去的?你怎么会有那东西?宫里面谁不知道,你苍少将是薛昭仪的好朋友,你的东西落在夜来阁,倒是责问起我来了。话说回来,随身的物件也会落在夜来阁,这要是传了出去,指不定人家又会怀疑,说出些不中听的闲话来呢。” 连珠pào似的一席话,几重暗示,堵得苍见优顿时哑了口。 “我看错你了。” 苍见优只能这样忿忿地丢下一句话,但这句话却像石头一样砸痛了陈尚衣,她僵住:“你是怎样看我的?” “呵,我以为,你虽然嚣张跋扈难相处,但骨子里却并非大jian大恶之人,可如今看来,你却是这等yin险狡猾。” “大胆——”陈尚衣bào跳如雷,“你竟然这样评价本昭仪。” 苍见优冷笑:“是与不是,你自己心中有数。我来是想要告诉你,别再打夜来阁的主意,玩火终自焚,你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 陈尚衣只觉得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凉透了全身,站在寒风瑟瑟的庭院里,止不住地发抖。 苍见优回到中郎将府,依旧满肚子的火气,面色极为yin沉,在书房里坐着,闭了门窗,光线幽暗。这时有人也不敲门,推了门便进来,端着一壶热腾腾的酒道:“大人可是心中烦闷,不如尝尝锦簇为大人觅得的好酒。” 第十八章chun闺残梦(3) “锦簇。”苍见优皱眉。这些日子的忙碌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家中还有这样一个女子。他也从来没有仔细地打量过她,只怕是在集市擦肩而过他也未必能认出她。他不禁惭愧,稍稍缓和了紧绷的面容,道,“搁在案上吧。” 锦簇笑脸盈盈,主动斟了一杯,端到苍见优面前。苍见优一愣,虽丝毫没有酒兴,但不忍拒绝,便一饮而尽了。锦簇正要开口,却听门外管家的通传,宫里送圣旨来了。苍见优刚刚舒展的眉心再次拧起,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好整以暇地出门迎接。 宣旨的太监道:“羽林中郎将苍见优智勇双全,屡次破案,护驾有功,特封为建威将军,官四品,不日随大军出征。” 一个字,一个字,就像千斤的巨石,从头顶落下来,压得苍见优透不过气。可是,万般的心思,在皇上的圣旨面前,也只能化成一句,谢主隆恩。 圣旨是不可抗的。 苍见优总算明白了自己煳里煳涂地捲入这场风波,最终的结局,就是远离天子脚下,到那生死未卜的战场上,了此残生。只要他远离了皇宫,无论他是否知道皇后的秘密,他的威胁都会减低,减到最低,这就是皇后的意图。他无须多想也知道,此番圣旨,是多得皇后的美言。他想笑,却连一个苦涩的僵硬的笑容也挤不出来。他三番四次为皇后隐瞒,他在暗地里对皇后尽忠的苦心,谁又能明白?如今反倒换来这样一种无奈的结局。他站在门前捧着那huáng澄澄的绸布,突然帖旁边的女子对他说:“将军,带上锦簇吧。将军要去哪里,锦簇就跟着去哪里。” 可是,此时,这话再是动听,到了苍见优的耳朵里也变得虚假。他道:“我既然要离开皇宫,你大可不必再监视我了。收拾细软,让管家给你多支一些银两,自己走吧。” 这一季,苦寒的北风chui乱了许多人的心房。 整个冬天都塌陷了。 建威将军? 薛灵芸喃喃自语,念叨着这个刚刚听回来的消息,不知不觉已经将手心握出了汗渍。她想找人说话,可是,红萱呢? 这么多天,红萱似没有以前勤快了,常常躲在屋子里,说话也不多。 薛灵芸知道她心中的苦。 短歌的死,带给她的,是无穷的打击与悔恨。她总说,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原谅短歌,没有珍惜他犹在她身边的时日。 她以泪洗面。 日渐消瘦。 这夜来阁里充斥的两道暗伤,各自延伸,将华丽的宫殿淹没其中。 一日復一日。 军队就要出征了。薛灵芸却迟迟没有看到苍见优。她以为他会向她道别,可是,毫无音讯。 日升月落,周而復始。 宫廷里的梅花开了又谢,从十一月,到十二月,正月。整整两个月过去。其实,她知道,他早已离开。悄无声息地,冷漠残忍地,就那样上了征途。 空劳她一身牵挂。 有时候,她觉得恍惚,还是会问红萱,军队出征了吗?问过三次。第一次,红萱答,还没有。第二次,就是已经出发。 第三次,红萱也忍不住嘆息:“昭仪,他们走了一月有余了。” 薛灵芸顿时感到沉痛,荏苒时光,原来说的便是这样的痛断肝肠。他就算去赴那一场生死的仗,兇险难料,也没有在临走前看过她一眼。他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回不去那些美好的从前?他此番出征,倘若不能安然回来,余生漫漫,自己要带着怎样的心qing去度过?这是薛灵芸最不敢想的事qing,稍稍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那遥远的淮水之南,即便在隆冬的季节,也依然不乏低沉暗绿的色泽。苍见优着一身铠甲,刚刚cao练完士兵,极其疲累。 他负手面江而立。 寒风猎猎地刮着衣襟,chui得luo露的皮肤似要皴裂开。眼前一派雄奇壮观的景色。可是,内心却只有涓涓细流,蜿蜒缠绕。 苍见优不知有多想在临走之前向薛灵芸话别。 可是,话别有何意义? 说些兀自珍重后会难有期的话,岂非徒增感伤? 他为臣。她为妃。这样的关系界定了他们彼此间的落差和不可逾越的鸿沟,纵然有再多的牵念,也换不来一丝缠绵。何必? 这时候,大路上奔来一匹马儿,骑马的人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苍见优仿佛知道他会来,并不看他,任由他走到背后,安静地站着。良久,才哑着嗓子,道一声回军营吧。男子低头道是。可那声音,却分明是女儿家的糯软尖细。 “他”是锦簇。 在苍见优出征后不久,他发现他的军营里竟隐藏着一名假扮成士兵的女子。那时的锦簇倔犟任xing,像一匹无人驯服的野马,无论苍见优怎样赶她,甚至将她qiáng行送回京城,她也会在半路逃脱,然后重新折回军营。最后,苍见优无奈,只好将她留在身边,做一个伺候饮食起居的小兵。 第34页 不知不觉,就已经两个月了。 大大小小的战役,持续的,断续的,胜局或败局,过后剩下的,只有一堆堆森然白骨,浓郁的鲜血,还有刻骨的思念。 第十九章破茧成蝶(1) 正月过后,时间仿佛过得更快了。到幽幽菡萏次第开放的时候,夏已经很深了。听说,远征的军队凯旋而归了。 百姓们在城门口排开,以鲜花美酒相迎。 苍见优骑在马背上,望着阔别半年的京城,莫名地腾起一股喜悦。他进宫,随大将军一起领赏听封。庆功的酒宴开始,他的一颗心跳得如鹿撞。他翘首以盼着谁,只有他心中暗暗知希但是,一位位的淑媛贵嫔,当中却没有他想看到的身影。 他的喜悦一落千丈。 宴会散后,他便特意绕道去了夜来阁。飞檐翘角仍是旧模样,连鲜花和杂糙都熟悉亲切。但是,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呆呆地站着。 忐忑难安。 正寻思要向谁打听这满园子的人都去了哪里,突然从角落过来一个小太监,提着水桶,肩上扛着一把扫帚。 苍见优忙唤住了他。 通过小太监的指引,苍见优得知了发生在薛灵芸身上的事qing,那些令他焦急担忧的事qing。薛灵芸进了旖秀宫。 冷宫。 旖秀宫是不祥之地,瀰漫着荒芜,压抑,像浩渺烟波里一座迷失的孤岛,像广寂的天空凋零坠落的一角。 周遭所有,到这里都被截断。 彼此格格不入。 苍见优来过这里,这里一直是俗称的冷宫。这里曾经住过一些他认识的人。仅仅是认识。他来这里的时候,像例行公事。可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沉重了,面色沉重了,心也沉重了。他疏通了守卫,缓缓地走进去。 一步一忧伤。 他想,小太监说,薛灵芸犯了大罪。是什么样的大罪呢?皇上将她软禁在这里,稍后发落。他会怎样发落她呢? 一声嘆息淤积在胸口,迟迟地难以唿出。 直到看见薛灵芸。 薛灵芸百无聊赖地抚着古琴。偶尔动动指头,有她不哑或尖厉的声音像箭一样she出来。刷不会弹琴。红萱在旁边指导。 有时候连自己也觉得难以忍受了,就掩了耳朵,格格地笑。 这和他预想的一样,薛灵芸这女子,就算天塌了下来,她也不至于颓废沮丧。她也许还会说,冷宫里也有片瓦可遮头,不缺衣食,哪有什么不好。他因而半笑不笑地哼了一声。薛灵芸和红萱连忙转过身来,一边问:“谁?” “谁”字的音还未落,她们都看见了他。 怔忡。呆滞。 片刻地凝固。 有人是故意不说话,有人是不晓得说什么。最后,还是薛灵芸先开了口:“你回来了。” “嗯。” “打胜仗了吗?” “是的。” “那就好。” 半年的阔别。思念。到此刻,猝不及防。可是却不晓得说什么做什么,就那么你问一句,我答一句,生疏而机械。他黑了,也瘦了,但依然挺拔昂然,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成熟和沧桑。她的美丽丝毫没有衰减,甚至因为太久不曾看见,有些贪恋,仿佛她的容颜更胜从前,明眸更妩媚几分。他们虽然尴尬却忍不住要将视线毫无保留地jiāo给对方,就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露,怎捨得轻轻啜饮一口就够。 这时,红萱藉口为苍见优奉茶,退了下去,留下薛灵芸和苍见优面对面站着。一些杂乱的糙,在有风的墙头轻柔晃动。苍见优很想为自己当初没有和薛灵芸告别而道歉,或者至少说一些理亏或忏悔xing质的话。但他没有。薛灵芸很想问苍见优当初为何连一声再见也不来跟她说,或者询问他这半年的军营生活是否习惯或在战场上是否有受伤。但她也没有。 他们的话题,最终仍落在薛灵芸为何被打入冷宫上。 语气,神态,jiāo流的方式,都像从前。像从前他们一起刨根究底的时候。可以说,没有生疏,但也可以说,生疏了。 半个月前。 薛灵芸在御花园撞见陈尚衣。自莫琼树一事后,两人便甚少往来,但也不像从前那样处处针锋相对了。本以为,能就此缓和了关系,谁知道,再次因为一点小事,陈尚衣又向薛灵芸发难。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不可开jiāo。 事后,陈尚衣回撷芳楼,发现弄丢了一支名贵的髮簪,再沿路折回寻找,却不见踪影。她怒气沖沖地追至夜来阁,嚷嚷着,说是簪子如果不是被薛灵芸故意报復藏起来或者扔了,就是刚才有哪个手脚不gān净的宫女据为己有了。 闹腾了一阵,最后也只得悻悻作罢。 没垢天,说是有其他宫的小太监在御花园里拾到了簪子,jiāo还给撷芳楼,陈尚衣觉得自己错怪了薛灵芸,便到夜来阁赔礼道歉。薛灵芸吃惊不已。但对方既然不是无理取闹,客客气气地来,她也便尽了主人之谊,勉qiáng地接待了。 谁知,陈尚衣只是喝过一口茶,刚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太医检查之后,说陈尚衣竟是中了砒霜之毒。好在分量少,抢救及时,才侥倖保住了命。而就是她喝过的那一杯茶,银针放进去的时候,立刻就变成了黑色。 薛灵芸难辞其咎。 不过事qing仍然有许多疑点,所以,算暂时被关押在冷宫,等候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大概又是陈尚衣不肯罢休的陷害伎俩。但是,所有的证据,都对薛灵芸不利。 苍见优剑眉深锁,道:“我一定会替你查明真相。” 薛灵芸看着他,亦是愁眉难解。时而感觉熟悉,时而恍如隔世。她问:“你有办法吗?”这一次,她束手无策了,没有任何的理据可以开解她的无辜。苍见优又何尝不是觉得渺茫。但是,安慰的话却要说,誓不罢休,也要做。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蒙受不白之冤,等待那即将到来的刑罚呢?他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第十九章破茧成蝶(2) 坚定的眼神,像一颗定心丸。 薛灵芸勉qiáng地笑了笑。这笑容,仿佛把从前所有的忧伤不愉快都抵消了。只是表面之下的落寞,却也清晰可见。 苍见优的心忽而又疼了。 砒霜,跟五石散一样,是宫廷的禁品。不是谁都能轻易拿出来的。宫里的人要想获得砒霜,通常只能偷偷从宫外带进来。 可是,这条线索,曹丕也派人查过,毫无所获。 陈尚衣做得滴水不漏,想必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甚至事后在夜来阁和撷芳楼,也都没有找出砒霜的痕迹。 局面只能僵持着。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苍见优去了撷芳楼。陈尚衣笑靥如花地迎了他,道:“据闻苍将军凯旋,却不想,这么快就入宫来看我了。” 苍见优道:“我听说前阵子这宫里出了些事故,便来看看昭仪是否安好。” “唉,大难不死。”陈尚衣故作嘆息,“倒是薛昭仪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冷宫那地方,我是待怕了,也不知道她能否受得了。” 苍见优的眼角闪过一丝怨恨,道:“天网恢恢,是无辜的,就必定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是吗?”陈尚衣不屑地笑了起来。 这时撷芳楼的宫女神色紧张地走过来,附在陈尚衣的耳边嘀咕了几句,陈尚衣眉眼一挑,看了看苍见优,似是在思量着什么。然后她一脸歉意地道:“我还有事qing,将军请自便。” 说罢,匆匆地领着宫女去了。 苍见优隐隐觉得她似在隐瞒什么,慌张的步态仿佛在暗示着什么。他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于是便偷偷地跟了过去。 陈尚衣走到一间僻静的屋子旁,四下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苍见优伏在门外,戳破了窗纸,从fèng隙里看到屋内的qing况。他看见陈尚衣正跪地行礼,待她站起来的时候,那面对顺对他的女子,露出衣着和背影。 竟是郭后? 苍见优倒抽一口凉气,郭后跟陈尚衣之间,有什么事qing需要如此神秘?他继续看,只听到陈尚衣说,事qing已经办妥。 郭后便点点头。 陈尚衣又道:“臣妾已经安排好人手,今晚便会有行动了。到时候,锁了旖秀宫的大门,一把火烧个gān净,谁也走不掉。您便可高枕无忧了。” 旖秀宫? 火烧旖秀宫? 苍见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郭后一声不响地又点了点头,拂袖从后门离去,他便也跃过围墙离开了。他开始有些明白,无论陈尚衣是如何陷害薛灵芸,这都跟郭后的秘密有关。当初奇坊斋的jiāo易书是从夜来阁被窃的,郭后很难不怀疑薛灵芸也知道了她的秘密。她要杀人灭口。否则,留着薛灵芸在皇宫里,始终也是一个威胁。 只不过,如果要用火烧,又何必等到今时今日,她大可以早早地便了结此事了啊。 苍见优忧心忡忡,虽然有那么多的想不明白,但是,她们说,就是今晚了,如若薛灵芸有任何的差池,就是他这一生最无法背负的沉痛。 他遥护她。 甚至,或许索xing带着她逃离这暗涌险恶的皇宫。反正他已有厌倦之心。 他犹犹豫豫,停停走走,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总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在这宫里守着守到天黑,还是离宫之后再回来,也不知道是要等着兇徒们动手了再出现,还是提早便将薛灵芸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有太多的心思,纷繁芜杂。 一不留神,就跟两名行色匆匆的太监撞了个满怀。 “啪——” 太监手中的食盒砸在地上,花花绿绿的小糕点,散的散,碎的碎。 是夜。旖秀宫静得只剩下风的呜咽。各处都早早熄了灯,黑压压的,确实应了传说中的诡异yin森。薛灵芸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突然见窗口一阵闪动。 似有条影子闪了进来。 她勐然惊起,正要开口喊,那影子已近到面前,啪地一下,打到身上,她只觉得头脑一沉,便不省人事了。 黑影掏出火摺子,擦亮,缓缓地躬下身,去点chuáng头的幔帐。 突然,又是一道黑影,如迅捷的风,自门外狠狠地撞入,一脚正踢掉了火摺子。然后两个人开始卯足了劲纠缠起来。 一个是苍见优。 一个是行兇的刺客。 一个刚劲勇勐,一个轻盈灵活。两人不相伯仲。但后来明显还是苍见优占了上风。黑影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苍见优没有追。他抱着薛灵芸轻轻地拍打她,掐她的人中,她勐抽了一口气惊恐地醒来,直到看清楚面前的人,才总算定了神。 第35页 这时候,门外火光沖天,伴随着太监yin阳怪气的叫喊:“皇上驾到。” 苍见优和薛灵芸慌忙出迎。只见曹丕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脚步生风,而那眼神就好像恨不能将薛灵芸剥了一层皮。他的旁边站着陈尚衣,一脸得胜的表qing看上去犹为丑陋。曹丕道:“三更半夜,苍将军,你为何会在薛昭仪的房间里?” 苍见优连忙解释:“方才旖秀宫来了刺客,想要对薛昭仪不利。” 刚说完,陈尚衣便开了腔:“真是巧了,苍将军在宫外,莫非也能听到薛昭仪的唿救?唉——那刺客又在何处呢?” 苍见优道:“逃脱了。” “哼,那就是口说无凭,单凭你一面之词,朕如何信你?朕也可以说,是你起了私心,想要带薛昭仪私逃出宫。”曹丕狠狠地一挥袖。原本他本在御书房批阅奏章,陈尚衣却突然进来,告诉他,说自己看到苍见优鬼鬼祟祟地去了旖秀宫,跟薛灵芸私会。他既怒,又疑,想要置之不理,但心中闹得慌,他知道若是不看个明白,就会有根刺总是扎在身体里。可是,眼前这局面,看见了,那种恼怒的感觉也让他很是恼火。 第十九章破茧成蝶(3) 当即便要侍卫将苍见优和薛灵芸双双扣押了。 薛灵芸却不服输,道:“皇上又为何突然来了旖秀宫,而且,似乎还是有备而来,莫非您也是帖臣妾的唿救声音了吗?还是,有人在催促着皇上到旖秀宫来看一场好戏?” “放肆——”曹丕怒不可遏。 话音刚落,旖秀宫外又来了人。这一次,竟是郭后。在场的人,包括陈尚衣,也颇为吃惊。郭后道自己是听宫女说旖秀宫这边热闹得很,就过来瞧瞧,言语间,似是不经意的眼神落在苍见优的身上,苍见优倒是有些如释重负。 郭后问明了事qing的经过,便看着曹丕,缓缓地道:“薛昭仪所言,也未尝没有可能。”说罢,转过身来对着苍见优,问道,“你与刺客jiāo手,可有看见刺客的特徵?” 苍见优答道:“刺客黑衣蒙面,末将无法看清其真实容颜。只不过,末将可以断定,这刺客乃是一名女子。而且,方才与其jiāo手的时候,末将用自制的夜光粉撒在她右手的掌心上,若是此刻立即封锁各宫门,再逐一盘查所有宫女嫔妃,也许就能搜出刺客的下落。因为那夜光粉洒在肌肤上,既无感觉,也无任何色泽,刺客凭rou眼是瞧不见的,也无法清洗掉,必须用末将特制的药水才可以。而如果用另一种特制药水来浸泡染过夜光粉的皮肤,那皮肤就会出现有如萤火虫般晶亮的色泽。” “也许?”曹丕冷笑着说道,“苍将军,你想要朕为了你的一己开脱之词就劳师动众惹得后宫ji犬不宁吗?” 苍见优无言。 谁知,郭后却道:“若为了查明真相,倒也不是不可。” 曹丕犹为愕然。在场的薛灵芸和陈尚衣也都是一脸惊讶。许是郭后的态度qiáng硬,曹丕不好当众与她争执,最后唯有顺了她的意,下旨关闭所有的宫门,羽林骑全体出动,搜索盘查皇宫中所有的女眷。而这段时间,薛灵芸依然留在旖秀宫,由侍卫看守着。 苍见优则跟着郭后,寸步也不能离开。 类似于软禁。 起初曹丕还不同意,因为担心苍见优会做出不利于郭后的举动来。但郭后却坚持,又添了些侍卫在身边把守,再给苍见优缚上镣铐。曹丕也就不再反对。 懿宁宫的晚香楼上,灯火通明,将森森的殿宇照耀得如同白昼。依稀可以看到其他的宫殿或阁道上忙碌奔走的人。 侍卫,太监,还有许多宫女。 郭后静静地坐着。良久,出声道:“你可知,哀家为何要这样做?” 站在旁边手脚都遭到束缚的男子轻轻一低头,没有出声。郭后便一抬眼,道:“哀家知道,你是不愿意离开皇宫,不满意这建威将军的头衔的。” “末将不敢。” “哀家也知道,你心中有事,只不过掖着藏着,没有说出来。”郭后说罢,缓缓地站起了身,宽松曳地的长裙在夜色中如开屏的雀尾。她道,“这些年以来,在背后指责议论哀家的,不在少数。哀家其实心里明白。他们都觉得,甄妃的事,是哀家亏欠了她。只不过,如今哀家既然贵为一国之母,便不想再落人口实,说哀家治理后宫无方。甄妃贤淑,世人皆称其聪慧大度,说哀家不及她,这些话,哀家何尝不介意。” 苍见优听罢,不免欷歔。 这或许可说是女子的忌妒,虚荣,树一个永久的敌人,便就连对方不在人世了,也迟迟解不开这个心结。 “所以,你偷偷地来告诉哀家,薛昭仪的事qing,另有蹊跷,说有人假扮哀家,说陈昭仪或许在密谋一些见不得光的事qing,哀家选择相信你。哀家如今最想看到的,便是这后宫太平,没有一处黑暗的角落。谁若是想在哀家看管的后宫兴风作làng,哀家定不会轻饶。哀家想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皇后,哀家能当得好。哀家可以做到那些连甄妃也不能做到的事qing。”郭后说着,做了个手势,示意旁边的人给苍见优解开镣铐。她道,“一直以来,哀家都是很器重你的。” 原来,昨日下午,苍见优撞到的那两个太监,正是懿宁宫的人。他们提的食盒里面的糕点,是京中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做出来的民间小吃。郭后一直非常喜欢。可是,昨日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糕点没了从前的鲜甜。郭后恼怒,便要两个小太监拎着食盒去换。 苍见优看着愁眉苦脸的太监,问清了缘由,愕然不已,道:“这是刚刚从懿宁宫退出来的?皇后方才还在懿宁宫?”小太监愣了:“奴才们是亲眼看着皇后吃这些糕点的,从懿宁宫出来到这会儿,半炷香的时间还不到。” 这就奇怪了。 既然皇后在懿宁宫,那么,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撷芳楼的那个,又是谁呢?苍见优忽然觉得茅塞顿开。为什么在薛灵芸已经很落魄的时候,陈尚衣还要多此一举地暗杀她?为什么偏偏就在自己去拜访她的时候,司应该好好掩饰的事qing,却将慌张写在了脸上?而又是为什么屋子里的郭后始终都背对着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因这一切,陈尚衣都是冲着苍见优而来,薛灵芸只是她利用来打击苍见优的一枚棋子。而那个在撷芳楼里的人,根本不是郭后,她仅仅是穿着皇后的衣服,体态身形、头饰髮髻都与郭后相同。她或者只是撷芳楼的一名宫女,是陈尚衣一手调教的。 这些疑惑,苍见优觉得,他解开了。 陈尚衣是故意布局,要他听到她那些所谓的秘密谈话,故意要他知道自己会在当晚暗害薛灵芸。她知道他如果得知薛灵芸有危险,定必会挺身相救,那么他便会进入她的圈套,让她有机会诬陷他,说他与薛灵芸有不轨的行为,给他们安cha莫须有的罪名。只不过那个时候苍见优只是隐约觉察到事qing非比寻常,也曾想到那或许是陈尚衣在故意引他入局,至于陈尚衣究竟如何盘算,他是直到曹丕出现的时候,才恍然大悟的。 第十九章破茧成蝶(4) 但无论如何他当时都决定将计就计。既然陈尚衣想要骗他入局,要引他在那个预算好的时间里进入旖秀宫,他便如她所愿,也好看看她到底耍的什么把戏。在那之前,他偷偷地见了郭后。因为他必须要有一个相信他,站在他这边的人,以免在他真的踩入陈尚衣的布局的时候,没有可脱罪的理据和途径。选择郭后,是因为除了她,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他只能赌这一把。此时,郭后便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后宫的治乱,要清理那些总是在暗处制造事端的祸害,所以才决定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而郭后说,哀家一直都是很器重你的,语气里有嘆息。苍见优听得明白,那话语背后的意思是说,虽然哀家器重你,你却对哀家隐瞒,起异心,多可惜啊,哀家便只能将你调离京城了。而郭后虽是在痛陈自己的一番苦心,言辞真真假假,却也始终巧妙地迴避着,没有透露出自己曾暗害甄妃这个事实。 她非正。 非邪。 非黑非白。她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她给人高深难测的感觉。时而温驯。时而又变得可怕。甚至,很可怕。 苍见优觉得自己开始有点了解她。 但,谁又说得清楚,或许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地了解她。 可是,其实并没有什么夜光粉。 这不过是苍见优引蛇出dong的谎言。他知道,此时的陈尚衣想必坐立难安,直担心自己派去的人会被揪出行踪了吧。 翌日午时。 郭后安排懿宁宫的人对外宣扬,已经找到了刺客。这对心都已经提到嗓子眼的陈尚衣来讲,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她知,她大势已去。 那刺客,是她用重金收买的一个宫女。宫女原本只做杂役,是地位最低等的,她无意间发现她竟然有一身好武艺,于是便动了正好利用她的念头。此时,宫女若是落网,必然经不住严刑拷问,供出是她在幕后主使。她没有想到机关算尽,到头来都被郭后横cha一脚破坏了。她想,也许此刻羽林骑正在前往撷芳楼的途中吧。 昨夜的暗自心慌,到现在,变成了六神无主。 苍见优只是带着几名羽林骑的侍卫去了撷芳楼。刺客没有找到。他只想诈一诈陈尚衣。关于这种收买与行刺的事qing,凭他的经验,他几乎可以确定八成,在刺客行刺之后的风口làng尖,她不会立刻就联繫收买她的主子,而会躲在隐秘的地方,等待风声小了,才敢有下一步的行动。 更何况都是女子。 尤其是像陈尚衣那样的女子,聪明不足,纵然有心使坏,却欠了冷静和深思熟虑。她实在不是一个qiáng劲的对手。 苍见优觉得,自己跟她相处的时间不长,却也能很好地了解她。 可是,去到撷芳楼,苍见优才恍然发现,他对她的了解,显然是不够的。因为,陈尚衣不在撷芳楼了。撷芳楼的太监宫女说,她一个人行色匆匆地跑了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非是想逃?可这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苍见优嘀咕道。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流能逃去哪里?此时宫门仍然是关闭的,没有皇上的允许,谁也不能出去。只要派人传个讯,片刻的工夫,她只怕还没有走出御花园,整个皇宫就已经知道羽林骑正在四处搜寻她。 她能去哪里? 除非—— 苍见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留了两名侍卫守在撷芳楼,其余的人则分散在宫内四处寻找通传。而自己,便去了旖秀宫。 第36页 旖秀宫外的看守尚且不知道内qing,苍见优问之,他们便说,陈尚衣的确是来了,已经进去好一阵子了。苍见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加快步伐,甚至是疾奔到薛灵芸所在的一方小庭院。隐隐约约,帖女子的哭号。 正是陈尚衣。 苍见优破门进去。陈尚衣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抵着薛灵芸的咽喉。薛灵芸一动也不敢动,僵硬地站着,水汪汪的眸子直盯着苍见优。红萱则坐在地上,想是被陈尚衣推倒了,那惊恐慌乱的神qing比薛灵芸更甚。 “放了她。”苍见优怒吼道。 陈尚衣的面上仍然挂着泪痕,哭哭笑笑,道:“心疼了?哼,为什么?到底这个女人有什么好,你们所有的人都向着她。尤其是你,苍见优,你明知自己的身份,却偏偏还要对帝王的妃子念念不忘。为什么?为什么?既然你敢犯这样大不敬的罪责,为什么那个人就是她而不是我?你知不知道,那晚,你在撷芳楼喝醉了,不停不停地喊着,都是她的名字。我恨她。我也恨你。我恨睡万千宠爱于一身,恨她在紧要的关头总能够化险为夷。而你,我恨你,是因为你将她的幸运推到了顶峰,是你给了她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完满。我要毁了她,就必须连你也一起毁了。但是,你可知道我有多痛心?” 说罢,两行清泪如泉涌。 苍见优无声嘆息:“所以,你就布这样一个局来污衊我们?” “是的。”陈尚衣手里的剪刀离薛灵芸又近了一寸。她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道,“砒霜是我带去夜来阁,趁谁都没有注意的时候放进茶杯里的。我知道多少分量能伤人却不能致命。这样的苦rou计,任谁都不会想到竟然是我用自己的命来做这场豪赌。我赢了。薛灵芸百口溺,被关进冷宫。但是,皇上却迟迟不肯处置她,我担心她又会像从前一样侥倖。而这个时候,你回来了。其实,我原本并没有想过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你,我虽然恨你,但总难狠下心将你彻底地划做我的仇人。可是我却听说你在暗中调查我,你到底是不死心,想要帮薛灵芸脱罪。那天,你来找我,我qing急生智,便故意让你听到我所谓的计划,我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你去了,我便按照预算好的时间,带皇上前去,便正好将你二人堵在这里。皇上是怎样的脾xing大家都清楚,越是没有证据的事qing,就越让他猜疑。” 第十九章破茧成蝶(5) “但你没有想到皇后也在那个时候出现了。”薛灵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苍见优,眉宇间,是不言而喻的感激。刷不知道整件事qing是怎样的布局,但她知道,苍见优为了她,用尽了所有的心力。 陈尚衣不做声,恶狠狠地瞪着苍见优,仿佛是在等他开口。 苍见优遂将他是如何识破陈尚衣的诡计,又如何说服皇后跟他一起演戏布局的经过告诉了陈尚衣。陈尚衣潸然哀戚,道:“我早知,我是很难胜过你的。但如今,我想要她死,我只想要她死。”说着,qing绪又激动起来,那锋利的剪刀,已将薛灵芸的皮肤微微地割破。 红色触目惊心。 “可是,你为什么要找人假扮皇后?”苍见优的手有些发抖,做出一个冷静的手势。他担心陈尚衣继续失控下去,对薛灵芸造成更大的伤害,唯有故意寻找话题,来转移陈尚衣的注意力。其实,他已经可以推测出,因为陈尚衣曾经拿了他藏在身上的那份jiāo易书,她看了其中的内容,又向他套了话,对于皇后曾经是如何陷害甄妃的,她也知道得一清二常而后来jiāo易书去了夜来阁,她知道皇后定必对薛灵芸也怀疑提防起来,所以,她找人假扮皇后,假装自己是受了皇后的旨意行事,那样看起来就显得更合qing合理,也更能够令苍见优相信薛灵芸的处境是极度危险的了。但她却没有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没有那个假皇后,苍见优或许还不能那么快识穿她的计谋。 苍见优的办法果然奏效,陈尚衣就像在拟奏摺一般详详细细地讲述自己是如何计划,如何找宫女假扮郭后,她仿佛还有些享受回忆那个布局的过程。她的手也开始有点松动了。剪刀离薛灵芸的脖子又远了两寸。 突然,苍见优的袖中弹出一枚形似飞镖的暗器,就在陈尚衣抓狂分神的当口,暗器如灵蛇,直直地寻着目标的面门而去。 只帖一声悽厉的她不喊。 陈尚衣趔趄着退后两步,松开了薛灵芸,霍然跌坐在地上,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肤,在颧骨上,出现了一道很深很丑陋的伤痕。 容颜毁了。 血就像帘子似的挂下来。 染满了整个右脸。 陈尚衣捂着伤口,破天荒地,没有像她一贯的脾xing那样哭喊吵闹,而是涨红了双眼,咬着唇,死死地盯住苍见优。 沉默。 而此时,一把扶住将要摔倒的薛灵芸的苍见优,已经换了温柔的眼神。他根本没有注意陈尚衣是怎样看待他的,他只低了头检视薛灵芸的伤口,掏出随身的刀伤药,轻轻地给薛灵芸敷上。薛灵芸微微仰起脖子,既惊恐且哀伤的眼神,正对上苍见优的,两个人心中俱是一阵翻涌,彼此的qing绪好像都感染到对方,也相对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红萱也总算松了一口气,待刀伤药涂好,便将薛灵芸扶到椅子上坐着,然后转过身来,丝毫不敢大意地盯紧了陈尚衣。 陈尚衣浑身僵硬。 那把染血的剪刀就落在身侧。 她败了。败给自己的贪婪,忌妒,不顾后果的任xing,还有自诩的聪明。她的世界在那一瞬坍塌,分崩离析。她知道,等待她的,纵然不是砍头的酷刑,至少,也逃不过余生漫漫的悽惨。她抚着自己脸上的伤口,满手鲜血,在最应该哭泣的时候,却反倒,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缓缓地拾起了那把剪刀。 那个动作,惊魂未定的薛灵芸没有注意到,满怀忧戚的苍见优也没有注意到,只有红萱看见了,她想要喊,你这是做什么,但是,还没有喊出来,陈尚衣的动作却抢在了前头。 她将剪刀刺进了心脏。 不偏不倚。 或许,从她走进旖秀宫,拿剪刀对准薛灵芸的那一刻,她就没有想过还能活着走出这片琼楼玉宇。 宫门深似海。 她做了那盲目扑火的飞蛾,断了来路,断了去路。她缓缓地倒在地上, 闭了眼睛,疼痛与抽搐,伴随着微弱的唿吸,一点一点地,消失殆尽。苍见优愕然地愣了好一会儿,心中也有难过,陈尚衣再有不是,却到底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忽然之间说没就没了,他有点难以自处。而薛灵芸的眼眶也红了,她讨厌她,讨厌得连跟她说一句话都觉得愤懑,但她的心却是柔软的,眼睁睁看她死在她的面前,终究也是一集伤的事qing。她半晌不能言。 这时候,旖秀宫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有许多的人,急匆匆地包围过来。苍见优渐渐地松开了抓紧薛灵芸的手,站直身子,还向后退开两步,仿佛刻意要与她拉开距离。而那浑身鲜血的陈尚衣,从未像此刻这样安静,她伸直了手臂摊开在地上,宽大的袖口均匀地张开,就像雀鸟起飞的姿势。她浑浊的眼眸里,偏有一角,映出了窗外的蓝天。 第二十章清冷时光(1) 旖秀宫内。 前来看到这场残局的,除了大批的羽林骑,还有郭后。她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步走出来,看到陈尚衣的死状,皱了皱眉头。 她对身边的贾公公道:“你将事qing禀报皇上,再把这个女人糙糙地葬了。” “是。” 转而郭后又盯着苍见优,神色一换,傲然道:“你因何在这里?哀家不是让你出宫等候消息吗?” “什么?”苍见优蓦然一惊。分明刚才是郭后要他带人去捉拿陈尚衣的,怎么这会儿却变成了要他离宫等消息?他隐约察觉到什么,正yu开口,郭后却又发了话:“来人,将薛灵芸给我拿下。” 薛灵芸惊魂未定,听郭后这么一说,顿时跳了起来:“皇后,您这是要做什么?”苍见优亦着急辩解:“皇后,您知道薛昭仪是无辜的。” 郭后轻蔑一笑:“薛灵芸和陈尚衣明争暗斗,祸乱后宫,如今还因此闹出人命来,你说,哀家怎能坐视不理?” “可是皇后您明明知道……” “住口!”郭后喝止,仍一意孤行地命人将薛灵芸带走。苍见优再急,却一点法子也没有。他无措地站在羽林骑的重围之中,看到郭后的眼神,突然醒悟,原来在这深宫里没有什么事qing是绝对的,郭后一直都在利用他。利用他揪除了兴风作làng的陈尚衣,而同时,她亦根本没有打算放过薛灵芸。 是因为深深的忌妒?就像松妒甄妃那样?还是因为她始终觉得薛灵芸知道了她当年的秘密,留在后宫里是个隐患?只是到这个时候追究郭后此举的用意,或许已经太迟。苍见优后悔莫及。眼睁睁看着薛灵芸那般惊恐慌乱,他,却无能为力。 郭后轻轻一拂袖,道:“哀家念在将军护国有功,而此次事件也是受到两位昭仪的利用,姑且暂不追究你的罪名。”说罢,依然气定神闲,步态优雅地转身离开了。待到所有的人都撤出旖秀宫,这空dàngdàng的殿宇却已经无法恢復往昔的宁静。 红萱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眼巴巴地望着苍见优。哀求道:“将军您一定要救救昭仪,郭后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可是,如何救呢? 所有的事qing,欠缺的,都是证据。无论陈尚衣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统统只能意会言传,而没有任何看得见握得住的东西可支持。而曹丕更是对当晚他亲眼看到苍见优从薛灵芸的房间走出来那一幕耿耿于怀,他只怕很难再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空口无凭的辩解。郭后身为后宫之首,她说的话,却是更加有分量。qing况极为不乐观。 仅有的一点可能,就是找到撷芳楼假扮郭后的宫女,又或者是穿夜行衣的刺客,由她或她供出陈尚衣的全盘yin谋。 但是,谈何容易。 陈尚衣已死,死无对证,也没有留下任何的把柄或线索,谁还会愚蠢到bào露自己是帮凶同谋。这件事qing最大的得益者始终是郭后。眼下,便是任由着她来杜撰qing节,想要指鹿为马也易如反掌了。 薛灵芸没有被关入天牢,而是被关在旖秀宫西北的一座四面筑有高墙的废旧宫殿里。那是专门用以囚禁犯了严重过失的后妃的地方。 大门用铁筑成,终日上着锁。 大门外和宫殿四周都有士兵严密不间歇地看守着。 第37页 若是没有皇上的手谕,任何人,哪怕是皇后,也不能擅自进入。宫中还有传言,说进入那里的嫔妃,就犹如进了鬼门关,离死不远了。 薛灵芸度日如年。 有时候望着四周高高的宫墙,看着面前巴掌大的地方,有杂糙,蜘蛛网,烂木头,碎石,甚至是蝙蝠老鼠,薛灵芸也开始感到绝望。也许已经没有人能解救她了。也许很快她就会得到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她恐惧,疲累,麻木,没有任何表qing。 就连悬空的明月,都只在她目不能及的地方挂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某天,高高的围墙外起了风,墙头的杂糙恣意摆动。薛灵芸仿佛看到深黑的人影,像落地的纸鸢。她以为自己生了幻觉,却帖一个声音在唤她:“薛昭仪——”她勐然定睛一看,来者竟是苍见优。 苍见优的背后还匿着一个人,将身影藏在月光照she不及的yin暗角落。 “那是谁?” 薛灵芸愕然地看着苍见优。苍见优眉心一皱,道:“是三王爷。” 三王爷?三王爷曹植?薛灵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黑暗中的影子便走了过来,道:“是我。是我请苍将军带我来的。”一直以来,曹植在薛灵芸的面前都没有自称咕侯爷或者本王爷,就是极普通的一个我字,亦表明了他不但丝毫没有架子,也相当地看重薛灵芸,甚至将她当成了知jiāo好友。 薛灵芸连忙俯身行礼:“见过王爷。”曹植伸手相扶:“不必多礼。”薛灵芸道:“王爷为何进京来了?”曹植道:“只是一些公务上的事要面见皇上,却不想听闻你受困的消息。其中详qing,众说纷纭,我便想亲自问一问苍将军。” “我已是戴罪之身,王爷何必这样冒险来看我?” “因为我相信你。”曹植笃定地看着薛灵芸,那眼神,像夜空的繁星一般璀璨,他说,“我亦将你视做我人生的知己好友。”话出,薛灵芸心中一动,竟落下泪来:“灵芸此生得王爷这样一位知己,死而无憾。” 唉—— 嘆息的声音悄悄在暗夜迴响。不知不觉,相叙的时间长了。苍见优忍不住出言提醒:“王爷还是早些离去吧,若是被发现了,计划便难以实施了。” “计划?什么计划?”薛灵芸愕然地看着两人。 第二十章清冷时光(2) 曹植道:“我会帮助苍将军,带你离开皇宫。”话出,明显地看到薛灵芸在惊愕中激动仓皇焦急无措的复杂表qing。她道:“我会连累你们。”苍见优眉心一紧,上前两步:“事到如今,除了逃,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困受折磨,再过些时日,皇上或是皇后必定要处置你的啊。”“那就由着他们处置好了。”薛灵芸一脸淡淡的表qing,似在赌气。苍见优一着急,竟不自觉地握了薛灵芸的手,像是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我不会独留你在此。” 他说,不会。加重的语气,就仿佛是在说,绝对不会。一千个,一万个,不会。 他的态度硬得像一面墙。 生生地将薛灵芸包裹在其中。 曹植颇有些尴尬地退后了几步,别过身子,背对着他们。从苍见优向他提出请求,请他助他带薛灵芸离开皇宫的时候,他就没有过怨责或是恼怒的心qing。起初,他诧异,因为苍见优的大胆。他问他为何不避讳地求助于他,他说,因为知道王爷是真心对薛昭仪好。他微微一惊,仿佛觉得突然从暗地里走出来一个人,将他的过往某些事件,某些心qing,都看了个透彻。反覆地思量之后,他答应了他。同样也是因为他自己曾经歷过,眼睁睁地看着甄妃遭污衊,死于非命,那种无能为力的钝痛,这辈子,他也不愿回忆。而薛灵芸这女子,有意无意地,总是让他恍惚觉得跟甄妃那样相似。后来甚至觉得,苍见优竟有些像从前的他了。 或许这是命中注定的吧。註定要他曾错失的,痛心悔恨的,想做却没有做过的事qing,在另一个女子的身上延续。他这一生,处处谨慎,忍气吞声,甚至几近卑微,为何就不能勇敢一次,哪怕是任xing妄为。只要是顺了自己的意,轰轰烈烈又何妨。 公务上的事qing,消耗的时间,仅仅五天。五天之后,曹植便要离京。他将自己在宫中苜蓿园的一些日常物件整理了,说是要带出宫去。那些东西用几口大木箱子装着,到宫门的时候,侍卫会例行公事地开箱查验。 通常只是潦糙地看一眼而已。 到时候,薛灵芸就藏身在其中的一口箱子里。面上用货物覆盖着。而在那之前,便由苍见优夜闯旖秀宫,将薛灵芸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旖秀宫可以闯,但从后宫到皇宫再到最外围的皇城,关卡重重,要带着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逃走,就几乎没有胜算了。翌日若是看守的侍卫没有及时发现薛灵芸已经逃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皇宫自然最好;若是守卫发现了,宁可怀疑跟薛灵芸素来关系密切的苍见优,也不容易怀疑因公务进京短短几日的曹植。他们依然有极大的逃脱的机会。待出了皇宫,苍见优就在京城外五里坡的树林与他们会合。 再然后,就是天涯海角的一场逃亡了。 可是—— “你要放弃自己在官场的一切,不做将军,而甘心背负骂名,成为朝廷追捕的钦命要犯吗?”薛灵芸依然犹豫。 此时的苍见优,再也不愿掩饰自己的qing感。他是如此忧心,恐慌,连做梦都害怕薛灵芸会遭遇不测,箇中煎熬,累得他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他道:“我只知,我可以背叛许多许多的人和事,却唯独不可背叛自己的心。” 这样qing深款款,薛灵芸如何捨得。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暗地里将那些汹涌的qing绪压抑再压抑,甚至在睡梦中哭红过眼眶,在僻静处潸然嘆息。她原以为此生都要在这森森寂寂的皇宫里,重复着一种并不能给她真正快乐的生活,她原以为,谈qing说爱早成了奢侈。 就像曾经的甄妃。 她羡慕着,赞赏着,同qing着,惋惜着的女子。她跟自己说,最多不过就是重复那样的命运。身在一处,心在一处。 可是眼前这男子却毅然决然地要带她远走高飞。 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比甄妃幸运。 她没有再拒绝。 明日的这个时候,就是第五日,苍见优会带她逃出旖秀宫。这时她突然问他:“临走之前,可有办法让我再见见红萱?” 苍见优顿时犹豫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他看到,她的眸子灿若流星。 红萱暂时还居住在夜来阁。因为薛灵芸尚未定罪,夜来阁的一切也就暂时保持原状。只是,纵然景物陈设没有丝毫的变化,心qing却不一样了。 红萱终日愁眉不展。 有时,夜不能寐。 就在薛灵芸脱离旖秀宫的困缚的当晚,她趁着还有少许的时间,便央苍见优带她去了夜来阁。彼时红萱因夜凉而乍醒,竟然看到月光映照出薛灵芸的身影,她又惊又喜,眼泪也流下来。有一个瞬间薛灵芸几乎动了带红萱一起出宫的念头。但是,他们是逃亡。前路茫茫生死难料,她想,怎能带着红萱一起受苦。 而红萱亦说,不能。 她说:“多一个人,只会拖累你们。”说完了,又仰面望着苍见优,竟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道,“苍将军,红萱将会永远为您和昭仪祈福。” 苍见优连忙扶她起身。时间所剩不多,又说了几句潦糙的临别珍重的话,薛灵芸不得不放开红萱的手。 夜来阁寂静一片。只有低低的风声,像在唱诉着离别的悽苦。 红萱目送薛灵芸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轻轻地抚摩着腕上戴的那条手绳,就如同在将自己的心事细细地说给谁听。 笑容渐渐溢出来。 “短歌,我戴着这手绳,就仿佛你从来没有离开我。薛昭仪跟着苍将军逃出这樊笼,是不是也就好像延续了当初甄夫人和王爷的残梦?又或者,也是将你我受缚的心,都一併解救了呢?他们会带着我们毕生的心愿,离开这樊笼。他们的自由,便是你我,是这宫墙之中所有受束缚的灵魂共同的期许。你在天有灵也会保佑他们的,对不对?” 第二十章清冷时光(3) 说着,红萱轻轻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似有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穿透了绿纱窗。 出宫的过程,比曹植想像的顺利。穿过宫门,城门,马车一路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挠。很快,就到了城外的树林。 苍见优早已等候在那里。 此时薛灵芸已说不出对曹植的感激。曹植却笑言,既为知己,便无须言传,也可心领神会。薛灵芸抱以嫣然的一笑。 随后曹植牵过马,把缰绳递给苍见优,再从箱子里拿出几袋盘缠放进马背上的布袋里,说道:“事不宜迟,你们速速离开吧。”苍见优向来不善言辞,此时,已经无法说出心中的感激,唯有道一声:“王爷保重。” 曹植不由得心中一颤,道:“后会有期。”说罢,复杂的眼神也落在薛灵芸深深蹙着的眉心。他知道,后会有期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这场逃亡,纵然他们能够平安,将来也未必有机会再见了。他看着那面容憔悴的女子,越发觉得不舍,便看她张了张嘴,似要说话的样子,他立刻转了身,骑上马,急急地催着马儿跑开了。 冷风萧瑟,天空幽暗,仿佛四周所有的一切,都在泣诉着这场离别。 背后,渐渐传来女子带哭腔的唿喊:“王爷保重。” 王爷保重。 一遍一遍,反反覆覆,在空旷的树林迴响。马背上的曹植眼眶轰然cháo湿,终是落下泪来。雾气迷濛的山林,顿时变得更加模煳。 薛灵芸一直动也不动地站着,望着曹植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凝成一个黑点,终于消失不见。她满面泪痕。要用多少篇幅,多少华丽的笔墨来讲述她和他之间的那些过往呢?纵然是断断续续,没有过促膝谈心,没有过朝夕相对,可是,那深厚的qing谊,却比山高,比流水长。她也曾一度以为自己对他的感qing是男女之爱,可是渐渐明白,那份仰慕,是出于对这世间最美好最值得仰慕之人的爱惜与敬重。那段心思,gān净得无瑕透明。 良久,苍见优回头的时候看见薛灵芸僵然伫立的神qing,他的哀伤亦无尽蔓延。他温柔地揽了薛灵芸的肩,以沉默做安慰。她还在盯着曹植远走的方向,喃喃道:“他就这样走了。”说着,又慢慢地转过脸,仰头望着苍见优,“真的还能后会有期吗?” 第38页 “能。” 苍见优没有多想。他只知道这肯定的回答其实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前路茫茫,吉凶难料,哪里说得清未来会怎样。而薛灵芸又何尝不明白。这一时间,她和曹植之间的过往,从相识到相知,共同经歷的画面都鲜活地浮动在眼前。算那样站着,很长的时间,动也不动。 深深地握紧了拳头。 不多时,突然从树林的一侧跑过来一个人。苍见优愕然地看,竟是锦簇,那个由郭后做主赐给他的江南美人。他显然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震惊不已,却听锦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道:“将军,带我一起走吧。”说话间,苍见优才注意到,锦簇还背了一个蓝色的布包,俨然是要远行的模样。他摇头:“我已经无暇顾及你了。” 锦簇却挑眉道:“是不能,还是不愿?锦簇知道将军始终都认为锦簇是皇后派来监视将军的。但是,请将军相信,锦簇一心跟随将军,决无加害之意。”言辞虽恳切,但苍见优却铁了心,便迳自将薛灵芸扶上马,头也不回地对锦簇说:“我再也不是什么将军,你且珍重吧。” 策马扬鞭。 将锦簇丢在空旷的树林里。 匆促间,苍见优忘了问锦簇是如何找到他的。他不知道,在他自将军府打点行装的时候,锦簇便发现了。所以一路都跟着他。看着他进宫,出宫,又来了这里,锦簇像一片卑微的影子。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将这片影子带走。 锦簇站在幽静的树林里,突然便失去了方向。乌云渐渐散了,阳光透过fèng隙,斑斑驳驳地洒了一地。她只觉得冷。 薛灵芸一反常态地缄默着。逃亡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声的。连续几个时辰的山路,他们依然没有走出京城的地界。 天渐渐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想到这句话的时候,薛灵芸忽然开了口,道:“我们能逃去哪里?” 但如今这群雄割据的局势倒也不同于往昔,只要能出了魏国的地界,便勉qiáng也算可以安枕无忧了吧。苍见优便回答道:“我们去蜀国吧。听闻那里幅员辽阔,土地肥沃,还有驶尽的仙山美景。我们去看苍山的明月,峨眉的日出,还有峡谷高原,激流险滩,或乡野阡陌,芜杂集市,一切的景致,应有尽有。”这样一说,薛灵芸总算是有了些笑容,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幅唯美的画面来。 同一时间,在皇宫里。正午时分,旖秀阁发现丢了关押的囚犯,曹丕勃然大怒。那时,郭后大怒,她对曹丕道:“臣妾立刻安排羽林骑出宫追捕。” 曹丕却拂了手,道:“这件事qing,朕会亲自安排,不劳皇后费心了。”这样的话一出口,郭后震惊不小。司yu辩驳,可曹丕似故意不给她机会,又道,“罢了罢了,你且回懿宁宫去吧。”她顿时有如含了一颗生冷的石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望着曹丕背对她的身影,黯然地行了一个礼,道:“臣妾告退。” 然后步履沉重地缓缓走出了御书房。 白花花的艷阳在瞬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深深地埋下头去。她知道,她已经失去曹丕的信任了。或许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到来的时候还是会心痛难过。这么多年,她的确是背着曹丕做了许多并不光彩的事qing,尤其是对甄妃,随着传言的游走,事态的紧张,一步一步,到如今这局面,她想,自己怕是很难再获得曹丕如从前那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了吧。 第二十章清冷时光(4) 可是——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君王的赞赏,为了六宫的臣服,为了自己的声誉威望,说到底,也统统不过是为了超越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在自己爱人心目中的地位。 为了一个永世不可磨灭的yin影。 她做错了吗? 她抚着心口问自己。却得不到回答。 曹丕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突然,拔出墙壁上悬挂的宝剑,就在空dàngdàng的御书房里舞了起来。剑势凌厉,仿佛从涓涓细流到滔滔江海,愈发不可收拾。他想到多年前的甄妃与曹植,想到如今的薛灵芸和苍见优,心中的那股怒火蜿蜒涌进了身体的所有经络。也想到那些有关郭后的传言,以及他多多少少曾亲眼看到的事实,他突然觉得,身边再没有谁可彻底地信任了,他犹如置身在充满了欺骗与谎言、yin谋与背叛的世界。 纵然皇袍加身,周围却空空dàngdàng。 出逃的第二日。 大雨。 山泥倾泻。苍见优和薛灵芸被困在一间废弃的破庙里。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在掩盖着什么。薛灵芸感到莫名的忧惶。 倏而。 似有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近了,才听清楚是激烈庞大的。他们的神经勐地抽紧,跑到门外,却已被追兵团团围住。 而领头的,竟是曹丕本人。 他们骇然地退回破庙之内。雨势渐收。曹丕响亮的声音传进来:“朕今日要活捉你二人。”他们彼此对望一眼,神态间已是绝望。 这时,苍见优突然盯着破庙一侧那些高高垒着的瓦缸。刚进来的时候他们检视过,每一个瓦缸里面都装着劣等的醴酒。想必是附近乡野的酒家看此地空旷,暂时存放在这里的。苍见优的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而同时,薛灵芸亦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盯紧了那些酒缸。 他们彼此对望一眼。不用言语,却已心领神会。笑容便同时绽开在两个人的愁眉上,连雨势也骤然停歇。 “你怕吗?”他问她。 她微笑着摇头,明眸间,是一贯的坚定。他便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蜀中仙山的日出云海,繁星明月都萦绕在这小小的庙宇,彼此只觉坦然,满足。或许纵然安平盛世富贵荣华里的相望不相守,逃避压抑和假意疏离,都不如此刻刀山火海间的一次凝眸。 而结局,生或死,悲或喜,已经不那么重要。 于是,便在曹丕正yu下令让人马冲进破庙的时候,破庙里,燃起了熊熊的火光。那火光鲜红,炽亮,将yin郁的旷野点缀得如同盛放了烂漫chun花。 那火光,烧进了在场每个人的瞳孔。 曹丕只觉得已然坚硬麻木的心肠也豁然吃痛,就像有无数的蚂蚁在钻,针在刺,像有无数的结勒得他要窒息。 他大吼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顿时,严阵以待的兵马乱了秩序。有的救火。有的寻人。可大多数都在破庙的边缘徘徊着,迟迟不敢靠近。 破庙的屋顶塌了,横樑,瓦片,门框,窗棂,统统面目全非地倾倒,砸落。后来,民间传说,就在那堆废墟里,一共挖出了六具烧焦的尸体。 六具残骸,有一具是女子。 从体态与衣着来看,那便是薛灵芸。她的头顶,还别着几乎快要熔化的火珠龙鸾钗。那宝钗焦黑而扭曲,只能依稀辨认出一点轮廓。当侍卫们将宝钗双手呈上递给曹丕的时候,马背上的男子,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在低头的一剎那,竟然流泪了。侍卫们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仿佛看了就会被判冒渎之罪。他原本是这世间最伟岸的君王啊,他的眼泪,比任何俗物都要珍贵。他却只是捧着那烧焦的宝钗,任往事歷歷浮现在脑海。他的心里在无声地吶喊,却不能说给任何人听,他说,若早知是这样的结局,朕宁可放你自由,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你在朕的面前化为乌有。朕对你,并非那样狠心,并非没有qing意,可是,你到底也不明白。 没有谁明白,他的高高在上,他的无边寂寞。 六具残骸,另外的五具都是男子,其中有四名,都在尸体的附近找到了羽林骑的令牌。而没有令牌的那一个,他们纷纷认定,便是苍见优。因为他的皮rou纵然腐坏,可左脚脚踝处,曾经受公严重的伤,纵然癒合了,也在骨头上留有印痕,那些羽林骑的侍卫们都很熟悉他们曾经的中郎将大人,便对那伤非常肯定,并且从一些烧剩的衣服布料以及体形特徵来看,那具焦尸,也和苍见优异常地吻合。 苍见优死了。 曹丕在命人将火珠龙鸾钗收好带回皇宫的时候,极度厌恶地看了看苍见优的尸体,然后长嘘一口气,拉动了缰桑 扬鞭绝尘而去。 从此后他依然是一国之君,依然cao控着无数人的生与死,依然寂寞高高在上,依然对往事耿耿于怀。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只是,那疲惫,那无奈,又深一层。 无可倾诉。 苍见优死了。薛灵芸也死了。民间有关他们的传说,渐渐地流传开。就像当年的曹植与甄妃,人们总是津津乐道一段轰烈的传奇,哪怕他们其实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 那是huáng初五年。 秋。 天地苍茫,景色暗淡。 只有薛灵芸知道,刷没有在大火里丧生,她是涅槃的凤凰,浴火而得重生。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她一心同苍见优共赴huáng泉的时候,破庙断裂的横樑砸落下来,将他们隔在两边,熊熊的烈火,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鸿沟。 浑身肌肤在烈火的燻烤之下越来越灼烫难受,突然,有一只手,勐地抓了她一把。她吓得失声尖叫,但转脸却看见那个叫锦簇的女子,她不由分说地扒下了她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还摘了她头顶的簪花和珠钗戴上。她亦步亦趋,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锦簇却在那时大笑着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了佛像背后的一口仅能容下一个人的坑dong里,她的后脑撞到坑dong的壁,疼痛感渐渐覆盖了她,让她有点晕眩。临到昏迷之前的一剎那,她看见佛像倒了下来,将坑dong的入口几乎全部遮住,只留下一点点细小的fèng隙。当她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外边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皇宫来的人早撤走了。她试着唿救,恰好有路过的农夫听到她的声音,便找了附近的村民一起来将佛像搬开。 第二十章清冷时光(5)(大结局) 她活了下来。 刷不知道锦簇为何要那样做。她似乎想要替代她,变成她。她没有看见在大火里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髮饰的锦簇,像走火入魔一般,穿过了火焰,直奔到苍见优的身旁。那时候的苍见优,周身都是燃烧的火焰,安静地躺在那里。他终于没有再推开她,算也安静地躺下来,躺在他的身旁,任由火势蔓延吞没了她。她想,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守在他的身旁。她将自己打扮成了薛灵芸,因为老家的长辈们曾说,人在死后是会迷惑的,你纵然并不是那个人,但你将自己扮成那个人,你也可以成为那个人,成为他心里的那个人。她想,她总算可以和苍见优相守了吧。哪怕是在yin间,共赴huáng泉,饮忘魂汤,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她爱他,是没有心机没有虚假的,是可以为他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 第39页 而且,假扮薛灵芸,使她脱困,活下来,却和自己心爱的人永世相隔,自己也总算成了胜利者。锦簇知道苍见优心系薛灵芸,她无法不忌妒嫉恨她。她想,到最后,陪在苍见优身边与他一起魂归九天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你将带着对他的思念寂寞地独活于世,我也算为自己的委屈讨了一个公道。 那场火,烧断的,是多少痴心,多少肝肠。 锦簇没有想错,寂寞独活,是薛灵芸的全部余生。 她去了蜀国。 苍山的明月,峨眉的日出,峡谷高原,激流险滩,或乡野阡陌,芜杂集市,苍见优描述的一切一切,她都看过。 没有他在旁。 思念最盛的时候,便连眨眼唿吸都会痛。甚至偶尔还有无聊的百姓们将他们的故事宣扬讲述。那些半真半假的细节,总是激起她无数的回忆。而每当他们说到那场大火,就仿佛是在对她用刑,一遍遍地提醒她,苍见优已经葬身于火海,他们的誓言再无法兑现。 可谁又知道,当时火海里那具被所有人都认定了是苍见优的尸体,其实,只是一个对苍见优感恩拥戴的羽林骑侍卫,他用锦簇对待薛灵芸的方法,替代了苍见优,在他昏迷的时候将他扔进破庙里那口枯井中,令他得以逃过此劫。而同为习武之人,受伤也是在所难免。侍卫的脚踝,跟苍见优旧时受过的伤几乎分毫不差。再加上羽林骑中许多人对苍见优平素的为人品行也是极敬重的,他们虽然不确定那具尸体到底是不是苍见优,但却希望曹丕不要再追究,希望事qing早日平息,希望上天可以给苍见优一个逃生的机会。而那名忠心耿耿的侍卫,并不在此次跟随曹丕前去追捕的人马里面,他是悄悄混进来跟着队伍一路来到破庙的。所以,纵然他失踪,纵然有人认得他当时也在火场,甚至怀疑那个真正死去的人就是他,但那些人也没有揭露出来。那些羽林骑有时候在私下里想想,自己或许是为他们曾经敬重的中郎将大人做过一点什么的,心口的qing绪也稍稍宽慰。 所以,锦簇没有辨认出那具被熊熊烈火包围燃烧的尸体并非苍见优,她终究还是没有能够与苍见优一同赴死。 苍见优还活着。 跟薛灵芸一样,活在这茫然尘世间某个幽暗的角落里。他们相互并不知道。相互思念着,悼念着,靠回忆支撑,与孤独同眠。 他也曾去到蜀国。 苍山的明月,峨眉的日出,峡谷高原,激流险滩,或乡野阡陌,芜杂集市,他向她描述的一切一切,他都看过。 亦是,没有她在旁。 这清冷的时光,便就年復一年,垂垂老去。 (全文完)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