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流光》 第1页 《萧瑟流光》作者:语笑嫣然【完结】 自序 很小的时候,看武侠片,就曾经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飞檐走壁,能够仗剑江湖。懵懵懂懂的少不经事,遇到一个心仪的男子。 他一定要是穿白衣的。他的武器如果不是剑,那么就只能是摺扇或者箫。他必须潇洒倜傥,风度翩翩,就算没有楚留香的机智,也要如李寻欢那么qing深。至于我叫他楚大哥也好李大哥也好,总之就要是什么大哥,喊起来轻飘飘软绵绵的,心里惬意得很。而最后的结局不是我和他在一起隐退江湖,执手偕老。是我终于死在他的怀里,胸口cha着为他挡下的那支飞剑或毒针。并且,断断续续的,跟他说一些缠绵的话,哭一场,约定三生,再含泪又含笑的死去。 呵呵,一生就用那样固定的模式安排了。那个时候,甚至还有提笔成文的冲动,想把这故事写下来送给自己。无奈,学艺不jing。 现在想一想,虽然不免有些好笑,但真真是美好。 萧瑟,流光,这都是我喜欢的词语,组合到一起,成就了这篇我喜欢的文字。 我时常都想,我这样小家碧玉式的文字,即便是给出一个大的叫做武侠或者江湖的背景,她也是不能入正轨的吧。 她到底还是一出爱qing戏。 英雄气太短,儿女qing太长。 但我珍爱她,犹如珍爱自己的生命,她是心头掉下的一块rou,是指尖开出的一朵花,真真假假的故事,绵绵密密的心qing。 她是我的一座城堡。 我的王国。 长着我所喜欢的模样。 不过,心里总是忐忑的。因为今次第一次写长篇,太过仓促,难免粗糙,也许未能尽如人意。但我爱它,像爱我自己一样,固执的深切的爱着,亦爱它的软弱,瑕疵。我不求看见这本书的所有的人都能如我一般盲目的热爱着它,只愿,得包容,或者,一个理解的笑容。 或许我们都曾有过,那些年少痴妄的梦。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楔子 一直都有一个地方,叫江湖。 在那里,无论是耕地的农夫,打渔的儿郎,又或者是倚楼卖笑的歌ji,穿针引线的绣娘,都知道何谓刀,何谓剑,何谓qing仇恩怨。 在那里,有大大小小的门派,彼此间的纠葛复杂,堪比天上的银河。若把江湖比作一盘棋,在唐朝末年的时候,少林,武当,崑崙,峨眉,崆峒,点苍,华山,天山,八大门派,则是此局中最为关键的八颗棋。 但颇为讽刺的,在三年前,一个月之内,八大门派最为上乘的武功秘籍悉数被盗。据闻偷盗秘籍者,是想以此为炫耀的资本,在江湖中谋得一块名号。 他做到了。 后来大家都知道神偷六尾。谜一样的传奇。虽然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在半个月前去世的消息却比闪电还快,瞬间瀰漫了整个江湖。 因为大家关心的,是被六尾盗取的那八本武功秘籍藏在了哪里。倘若谁得到,不仅能习得出神入化的武功,还能以此为饵,钳制住八大门派,听其号令。这似乎比当年的盟主令牌还要管用,毕竟谁都害怕自己的独门武功像蔬菜一样在街头任人叫卖。 所以,六尾的死,以及这八本武功秘籍,成了近期最为风靡的话题。有人说,六尾将这八本秘籍藏在一个黑檀木的匣子里,有人说,也许六尾把它们带进了棺材,还有人给这个匣子起了个名字,叫八珍盒,林林总总,江湖就这样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朝廷的争权夺位亦是沸腾。 籓镇之祸,宦官之乱,huáng巢起义,朋党之争。光辉灿烂的大唐李家王朝,经过此一番折腾,已然岌岌可危。 时,昭宗李晔在位。 为大唐天復二年。 第一章时空 耕烟时常对人讲,我的名字,那可是大有学问。 这学问归根结底来自于窦爸爸,因为窦爸爸喜欢看李汝珍的《镜花缘》,恰好得了一个女儿,索xing就借用了“司荼蘼花仙子第五十八名才女‘鸳鸯带’窦耕烟”,来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命名。 幼时耕烟还觉得自己的名字拗口,长大了反倒有些沾沾自喜。 荼蘼,多làng漫的字眼啊。 难得心思细腻的小小女子生就与此有关。 耕烟觉得,仿佛是命。 例如她遇到陆茗骏,喜欢上陆茗骏,跟陆茗骏在一起,等等,她为他收敛了傲气霸气,为他放低了姿态暖言好语,她也觉得,就是註定。 chun意微暖,残冬的气息已然阑珊的时候,陆茗骏约了耕烟一同去爬山。并不晦涩的山,因了一季酷寒,绿荫还稀少。山路简洁,都是或圆或方的石块拼接,放眼望去,绵延到了林子的最深处。耕烟和陆茗骏,各自背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里面装一些琐碎的登山用品,尤其是耕烟,连保湿水防晒霜什么的,全都扛在肩上,第一个小时结束,她就已经两腿发软,满脑子都是家里苏软的大chuáng了。 “喂,茗骏!” 男生回头,皱起眉,问道:“这么快就走不动啦?” 耕烟一脸的委屈:“你还要走多久啊,咱们回去吧?” 陆茗骏折回两步,站到耕烟面前影子就像指示塔一样覆盖下来。他笑眯眯的牵起耕烟的手,说:“总不能要我背你吧,现在还不到中午呢,这么快回去,实在没意思。” 耕烟扁着嘴,拽着陆茗骏的胳膊:“起码让我歇会儿吧?” 陆茗骏这才想起来,自己要充当的不是野外生存训练里冷酷的教练,而是耕烟的男朋友,只好不qing愿的,找了一块冰凉的大石头坐下。 山林很静,可以听到耕烟急促的唿吸。偶尔还有鸟群飞过,扑啦啦的一阵,gān枯的树杈晃动,抬头只觉这天也是张牙舞爪的。 “歇够了没有,我们继续上路了哦。”陆茗骏依然兴致蓬勃。 耕烟不是不了解,倘若用一种美好的希冀的标准去衡量,陆茗骏的为人不够细心,对她不够温柔体谅,他大大咧咧的xing子在很多女生看来都是不可以被宽恕和原谅的,惟有耕烟,虽然看似娇纵,却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希望,时间能让自己爱的人软化,懂得她对他的好。 于是耕烟鼓足了劲,站起来,拍拍手掌上的灰尘,说:“休息好了,走吧。”心里勉qiáng,但笑得疏朗。爱qing就是这样吧,耕烟想,爱qing就是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连委屈也看成蜜糖。 再走得深一点,出现了一道小溪。虽然在南方,少有冰雪,但潺潺的流水声音依旧让耕烟想到了chun雪消融的惬意。她蹲下去,伸出手指,可立马就缩了回来。 真冷。 陆茗骏在一旁笑她:“笨蛋,山里的水,哪有不凉的。” 耕烟刚要反驳,陆茗骏就把她的手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那样捧了起来,然后细细的给她搓着,还不断呵气。 耕烟感动得都要哭了。盯着陆茗骏,愣了好久。她想她的爱神原是眷顾她的,不会让她所有的付出都像这溪水一样枉自奔流。 这个时候她又发现就在他们站的地方,陆茗骏的背后,大约离地面三四米的崖壁上,有一处黑煳煳的dongxué。她说茗骏你看那是什么,说了以后才晓得后悔,因为有着qiáng烈的好奇心和探险jing神的陆茗骏一下子就丢开了她的手,转而研究起那个dongxué来。 “耕烟,我们进去看看吧?” 耕烟把头摇得像拨làng鼓:“就是一个山dong而已,难道还会有宝藏不成?我看里面黑漆漆的,肯定又脏又臭,说不定还有蝙蝠或者老鼠。” 陆茗骏屈着食指敲耕烟的额头:“丫头,你平时不就爱看那些鬼灵jing怪的小说么,你的想像力到哪儿去了?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你以后想来我也不陪你了哦。” “还不如说你自己想去,是我在陪你。”耕烟嘀咕着,眼皮往上翻。可是陆茗骏说一她也不捨得说二,gān脆把心一横,踩着陆茗骏的肩膀就爬上了dong口。 两个人,像擅入民宅的窃匪,靠着钥匙串上小电筒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弓着身子往里走。 果然什么都没有。 连老鼠蝙蝠都没有。 “喂,够啦,别再往里走了。”耕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拖油瓶,这一路上都是她在不断的扯陆茗骏的后腿,不断的说,回去吧,回去吧。 这爱qing还真艰涩。 耕烟嘆了口气。 陆茗骏刚想说好,但突然看见山dong的壁上有一处在闪着微弱的萤光。他嘿嘿的笑着问耕烟:“你有没有看见过萤火虫?” 耕烟说:“没有。” 陆茗骏于是蹑手蹑脚走过去,摆出一个扑蝶的姿势,伸手去抓壁上的萤光。 那萤光一动不动。 手碰到了,才晓得是一块冰凉的夜光石。 但耕烟依旧很高兴:“茗骏,这石头真漂亮,你要送给我吗?” 陆茗骏把石头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了,又揣进口袋里,说:“先出去,这石头我放着再琢磨琢磨。” 耕烟的欢喜一落千丈。 “芙蓉石,产于福州寿山村东南之月洋乡加良山,质优者与玉质极相似,光润而凝细,微透明晶莹可爱,色彩有白、huáng、红、青、花等多种。其价值在清朝仅次于田huáng石,200余年来享有极高声誉。据典籍记载,干隆时与田huáng等价,清末时与田huáng、昌化ji血被誉为‘印石三宝’。有名的慈禧太后用印‘同道堂’和‘慈禧皇太后之宝’就是用芙蓉石所雕。据说芙蓉石价值高还有一个原因,即其有‘似玉而非玉’的特徵,而文人素来有‘贵石而贱玉’之癖,因为文人喜欢亲自动手治印,以反映心境,而芙蓉石正好符合这种审美口味,自然倍受文人喜爱。可谓‘马之似鹿者,贵也,真鹿则不贵矣。印石之似玉者佳也,真玉则不佳矣’。” 当陆茗骏拿着石头去找学院里资深稳重的老教授,老教授便洋洋洒洒的,做了以上陈述。可是,会发光的芙蓉石,老教授说,他不仅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连听也未曾听说过。 后来,陆茗骏在和耕烟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说:“老教授对芙蓉石尤为感兴趣,要求我把石头转让给他。” 耕烟心里不乐意,那块石头,从第一缕光she入她的眼睛里,她就有了莫名的渴求。她将石头捏在手里,细细的把玩,一边喃喃的说:“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第2页 陆茗骏没有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耕烟又重复了一次:“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陆茗骏跳起来:“不行,我已经答应教授了。再说,送给你有什么好,你顶多就是当一件摆设给贡起来,教授拿着却不一样,兴许还能对地质勘察或者歷史研究有突破xing的贡献呢。” 说着,伸手要夺过耕烟手里的石头。 耕烟有千万个不乐意,却知道不能使xing子坏了自己在陆茗骏心目中的形象,于是就半开玩笑的,将手一抬,说,不给,然后退开了。 这一推一搡间,耕烟没注意到地上有一个空的玻璃瓶,左脚刚踏上去,身体就没了重心,摇摇晃晃的,往一旁的老槐树底下跌去。握着石头的手撞在树的根jing上,石头的稜角刺破了手心细腻的皮肤。 “哎呀!”陆茗骏心知不好,慌慌张张的扶起耕烟,往她受伤的掌心里chui气,像大人们哄小孩子一样,说,不疼,不疼。 耕烟蓦地就哭了。 好端端的青天白日,骤然变得如混沌初开一样污浊。 闪电和雷声接踵而至。 然后又是漩涡一样的空气,水气,jiāo杂着,在耕烟和陆茗骏的周围排得密密麻麻。两个人齐齐喊着对方的名字。只一声,就像突然陷入了荒芜的大漠,四周昏huáng一片。 他们的身体开始旋转和漂浮。 他们的视线开始震动和模煳。 片刻之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耕烟醒过来的时候,她置身的,是一座水榭楼台俱备的庭园。她就趴在冰凉的假山上,像被拉扯过一样四肢微痛。她撑开粘合的眼皮,四处环顾,这红墙绿瓦,树郁花繁,不似chun寒的景致。 再看,荷塘里盛开了几簇蓊郁的睡莲花。 耕烟正纳闷,一队人从底下假山的dong子里穿过,衣着整齐,步履一致。但奇就奇在,这一群人戴着幞头,清一色穿着简略的贴身窄袖襕袍,袖口用布带绑着,腰间系粗布的麻带,手里各执一件兵器,或是刀剑,或是樱枪。 耕烟吐了一口气,翻过身,在假山的凹陷处像睡觉一样躺着,然后闭起眼睛跟自己说,哦,原来是在做梦。 可是,突然,想起被划破的手心,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那伤口还在,疼痛的感觉又回来,甚至,仿佛被茗骏暖过的温度还清晰的停留在细小的皮屑上。耕烟再次向四处探望,依旧静得可怕。 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大胆的设想,看过的小说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挨个挨个在面前立了起来。 耕烟很小心的攀下假山,朝着刚才那群人行走的方向,蹑手蹑脚过去了。 大厅里聚满了人。有八个人坐着,其余全都昂首而立。这坐着的八个人,有的羽扇纶巾外表斯文,有的粗眉大目面色铁青,还有一个秃着头,身披袈裟,一副寺庙的僧侣打扮。 而此人正在不急不徐的说话。 “八珍盒关乎八大门派的生死存亡,各位应当屏除芥蒂,悉心合作,切莫让外人有了可趁之机。” 一名身着藏蓝色白襟大袖衫的中年男子起身说道:“一枯大师说得对,我们崑崙派的武功心法必不可落入外人之手。八珍盒一定要找,但刘掌门方才所说的,以华山派为马首是瞻,在下却不敢苟同。” 话音刚落,座中一名执玉剑佩琳琅的少女便问道:“宋掌门是否以为,这八大门派统领的位置,该是你崑崙派所有,那才叫公道?” “傅姑娘似乎只是代静梅师太参加此次的武林大会吧,作为后生晚辈,最忌讳的,便是在前辈的面前态度嚣张。” 这位被峨眉女弟子傅香影称做宋掌门的中年男人,乃是崑崙派第二十八任掌门宋天罡。为人jian佞刻薄,连做梦都想将整个武林据为己有。 个人心思,箇中曲折,耕烟当然是不知道的。她稀里煳涂在花园里兜了两个圈,才找到这热闹的大厅。这些人一言一语,锋芒毕露,谁都不肯让谁三分,她听得煳涂,可也忍不住暗地里嘲笑。 突然,也不知从哪里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揪住耕烟的肩膀,耕烟疼得直想掉泪,两手胡乱的抓着,扯烂了一张完好的对联。随即她又被人像粽子似的扔在地上,所有的人瞪圆了眼珠子望着她,有惊愕,有愤怒,她吓得动也不敢动。 “这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为何躲在那里鬼鬼祟祟?”宋天罡指着耕烟,连手指都是要吃人的模样。 “宋掌门何必指桑骂槐,试问这堂上,除了我峨眉,哪里还有女弟子。”傅香影站了起来,走到耕烟的面前,冷冷的望着她:“可是,这女子并非我峨眉派的人。我看她衣着古怪,兴许是朝廷派来的jian细。” “杀了她。”有人喊。 “对,杀了她。”有人附和。 “且慢!倘若此女子是朝廷派来的jian细,我们或许可以套问出朝廷对我们八大门派又有何动作,倘若她不是,那便是我龙隐门的失职,让人擅自闯了进来,也理当由夏某来处置。” 这个时候耕烟才发现大厅正前方的座椅上,还有一名两鬓略斑白的男子,他正缓缓抬起手,食指轻飘飘的一点,隔着空气,也让耕烟感觉到一股qiáng劲的力道,突然就撞到了胸口,她浑身一阵苏麻,顿时动弹不得。 “柳门主说得对,此人暂时就jiāo由龙隐门看管,待武林大会结束再细细审问也不迟。” 耕烟始终都不能确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遭的人一唱一和,就限定了她的生死,更有人只用一根手指,就禁锢了她的四肢,她像架子一样被抬起来,站在一些家丁模样的人的背后,似乎总有很多双眼睛,不时在她身上扫she,好像生怕她一熘烟就不见了。 耕烟张开嘴,试图说话,为自己辩白,但她竟然发不出声音,想是刚才那人连她的哑xué都一併封闭了,她心头怨恨,忽然又看见大厅外面飘进一大片桃红色的花瓣,紧接着有什么像纱一样的东西在众人的头顶飞舞盘旋。等那一缕白色落了地,耕烟才看清赫然竟是一个人。 一名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娇俏,但神态稳重而娴熟,轻蔑的眼神扫过,妩媚里透着yin冷的肃杀气。她双手抱拳,也不俯身低头,只象徵xing的作了个揖,说道:“天衣教圣女百里霜拜会。” 话毕,众人皆惊。 刚刚还在讨论朝廷的jian细,天衣教竟然真的来了人。 来的还是如此举足轻重的人。 江湖上谁都知道,天衣教吃的是朝廷的粮饷,为朝廷办事,尽管这李唐的江山已经岌岌可危了,但就像俗语说的,不到huáng河心不死,李家的人不肯罢休,天衣教自然还得看圣旨办事。 像百里霜这样的女子,很自然,大家开口闭口,都是一句,妖女。这个说:“妖女,你擅闯武林大会,究竟意yu何为?”那个说:“妖女,你竟然不怕死,自动就送上门来。”百里霜都只当一阵耳旁风,冷笑道:“教主听说龙隐门召开武林大会,特地差遣晚辈前来拜会。” “只怕是来挑衅的吧。” 百里霜做出一副随意懒散的样子,道:“小女子的功夫拙劣,又怎敢以一敌众,只不过,想看看各位武林前辈都商议出怎样的对策,去寻找自个儿家里丢失的东西罢了。” 原本六尾盗走秘籍对八大门派来讲就已经是令颜面扫地的事qing,百里霜如此说,尖酸讽刺,无疑又是火上浇油。再加上众人方才的那一番争执,面和心背,早就憋了满腹的怨怼,正巧来了这么一个可以公然对抗的人,崑崙、崆峒和华山派的人,立刻就怒气沖沖的挥刀剑迎面而去。 对于百里霜,大家都只是听说,大约知道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主掌天衣教,武功不俗。至于这不俗,究竟到了哪种程度,也难得有人能说清楚。 而今次,大家才真正见识到。 雪白的衣袖,桃红的暗器。 嗖嗖的像刚针一般锋利迅疾的花瓣,淬了毒,沾染的人犹如被内力深厚的高手一掌噼下来,胸口遭重创,然后吐出血来。 大家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咬牙切齿的骂,卑鄙。 百里霜復又安然的立于大厅的正中央,柔声道:“天衣教在各位的眼中不就是旁门左道么?暗器和毒药原本就应该是我教中人惯用的武器,是各位大意了吧,怎么能怨我呢。” “妖女,快jiāo出解药!” 连向来好脾气的龙隐门主柳敬成,也忍不住怒髮冲冠,拍案而起。 百里霜啧啧的摇头:“哪有什么解药呢,能医就医,不能医也就罢了,谁说练一种毒就必须配制一副解药的,那还真是累得慌。” 这一席话听过之后,愤怒的,绝望的,什么心qing都有,但最为恐惧的,只怕非耕烟莫属了。 因为她也和崑崙、崆峒、华山等等门派的弟子一样躺在地上,她在混乱中被百里霜的暗器所伤。尤其是她没有任何武功可以护体,那毒侵得她心肝脾肺都在颤抖,像被蚂蚁啃噬那么难受。而她的身边,不断有人血煳煳的倒下去,有的立马就断了气,而有的还在挣扎,甚至向外张着手,似要求救,那场景犹如掉进了阿鼻地狱,伸手的都是魔鬼,是怨灵。可她的xué道被封闭着,她想呻吟,想求救,想哭,想尖叫,却都无法做出相应的动作。她从没有如此厌倦她的梦境,她仍然觉得这就是一场噩梦,类似于被鬼压chuáng,四肢不能动,喊不出声音,唿吸难受,好像瞬间就要死亡。 茗骏。 茗骏。 脑子里反覆闪现的,惟一的,还是心仪的男孩的名字和模样。可是,他又在哪里呢? 第二章稻糙 这忽而全黑忽而雪白的世界,莫非就是阿鼻地狱么?牛头马面何在?阎王判官何在?奈何桥,孟婆汤,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致呢? 彼时,耕烟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龙隐门内的一番激烈打斗,后续又是如何。她的意识恍惚,只记得由于桃红花瓣的碰撞,她几乎身心俱裂,一口鲜血像岩浆喷薄而出,然后,奄奄一息的,想着陆茗骏,昏死过去。 至于后来,百里霜丢下天衣教主的挑衅之词,说必定在八大门派之前找到八珍盒,要中原武林皆俯首称臣,以及她以寡敌众杀出龙隐门,耕烟都不知道了。龙隐门的人在百里霜走后,打算安葬死去的一gān人等,惟独还将耕烟视做jian细,看她伤势之重,料想她也难活命,于是糙糙的将她扔在后山的林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却没想到,睁开眼睛还能见青天白日。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第3页 倒是一番好景致。 耕烟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稍一用力,腹腔内就似有一条虫子在游走冲撞,难受得紧。她重又趴在地上,从呜咽到嚎啕大哭。 “茗骏,茗骏你在哪里啊?” “谁来救救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耕烟一会儿细声叨念,一会儿又哽咽着卯足了劲唿喊,空dàngdàng的山林,不时有鸟群被回音惊醒。 噔噔噔。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音由远及近。 耕烟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骑马的人像英雄侠士一般气宇轩昂。耕烟觉得,他真是高啊,高得让她伸手也够不到。可是耕烟又觉得,那轮廓,那五官,就连皱眉时的表qing,都像极了她朝思暮想的茗骏。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丝丝的gān涸的声音:“茗骏,茗骏,你在这里就好了……” 但马背上的俊朗少年,并非陆茗骏。 就连轮廓五官,都和陆茗骏相差甚远。 他叫,白矜云。 这个时候耕烟还真是不得不庆幸自己看了太多的武侠小说,用一句俗语来讲就叫做“没吃过猪rou也见过猪走路”,一些常识或者潜规则她还是懂的。她可怜巴巴的望着对方,尽量让对方觉得自己只是单纯的弱女子,不会武功,也没有歹心。 白矜云问:“姑娘为何会伤成这样?” 耕烟一五一十做答。 “那么,龙隐门如今的qing形怎样?” “我也不知道。”耕烟摇头,“我醒来之后就已经在这里了。” “哦。”少年起身yu走。耕烟一把抓紧了他的衣袖。或许是太过心急,那力气稍一泻出去,就觉得体内剖肠刮肚般的疼。哎哟一声,下巴就撞到坚冷的地面。 少年心软,重又蹲下来,一脸慈悲的望着耕烟。 “你想让我救你?” 耕烟用眼神承认。 “可是,我不能断定你是想用苦rou计来骗我同qing,又或者你另有图谋,况且我还有事在身,只怕无暇顾及。”白矜云直言道。 耕烟哭笑不得:“我会不会武功,你一试便知。” “不会武功,却不代表不会算计。” 耕烟心里着急,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看着白矜云跨上马背,勒紧缰绳,她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白矜云拍了拍马脖子,马的前蹄便扬了起来,沙尘四溅。 这个时候,突然听得一声悽厉的惊恐的疾唿,后面似有什么东西滚落,白矜云回头看,赫然竟是耕烟在地上滚了几个圈,重重的撞到旁边的树gān,昏死过去。再看她的手,还有新鲜的伤口,血液粘着泥土,不得不叫人心疼。 原来,耕烟也是qing急,眼看惟一可以救活自己的人就这么走了,她索xing扑过去想拖住马的后腿,哪知道,这马儿的脾气bào烈,狠狠的一甩,耕烟就被甩得七荤八素,伤上加伤。 还好,白矜云再是谨慎,也非冷血之人。他把耕烟扶起来,先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又封了几处大xué,以减轻她的疼痛。当内力在耕烟的体内撞击到一股寒而软绵的真气,方才知道,这女子不仅内外皆伤,还中了毒。 究竟是什么毒,白矜云不能判断,但棘手是一定的,他想,或许除了下毒之人,就惟有能以金针化解不少天下奇毒的“金篇神针”戚九娘能解了。 等耕烟醒时,他也是这样同她讲。 耕烟问:“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白矜云道:“我原本是替师父派请贴的,派完贴之后,我要尽快赶回山庄,筹备寿宴一事。” “一条人命,莫非还比不上一顿酒宴来得重要?” 白矜云默然。 “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中人,成日里防这个防那个,好端端的一个人你不救,偏得想着人家会如何算计你,都不知道,你这样一根烂木头,有什么值得我算计。”从遇到白矜云,他那yu说还休进退维谷的态度,就让耕烟心中大为不快,如今伤势缓解了,力气逐渐恢復了,连说话的嗓门都增大,索xing就痛快的奚落他一回,也不管对方的脸色是青红还是藏绿,权当撒撒气。 只是,这一招并不受用。 白矜云的眼神里,尽管有三分闪烁,带着七分的歉疚,可他还是坚持同耕烟划清界线。 “我知道戚九娘就住在京城郊外的觅雪谷,你可以自己去找她,听闻戚九娘也是乐善好施之人,她见你可怜,必定会救你。”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下有事在身,这就告辞了,姑娘保重。” 耕烟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她哪里知道这京城该往东南还是西北,她甚至连如今是哪一朝哪一代都没有弄清楚,就这么稀里煳涂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不会武功,没有任何兵器防身,别说骑马,连吃饭住店的银子也没有,她能怎么走? 她只能朝着白矜云离开的方向走。 有时他的马儿要饮水,或者他在路边的茶棚歇息,耕烟才能远远的赶上他。算起来,他是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好言相向的人,虽然对她有误解,但没有加害之心。所以,这男子倏地就成了迷失荒漠里的一株仙人掌,看见了,才略感心安。 后来不知道这样跟了有多久,双腿都在发颤,天色也已经全黑。 耕烟看白矜云在一处木板搭建的平房前面停了下来,有人点头哈腰替他牵马,他大步流星的跨入了里边的灯火辉煌。耕烟走近看,才知道这是一家客栈。门口的幌子在夜风里飘啊飘的,灯笼上印着“悦来”两个字。 耕烟刚走到门口,大堂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齐刷刷抬眼看过来。她一直都忘记了自己的装束跟这里的人是不一样的,她还穿着短外套牛仔裤,和长至膝盖的小马靴,她的头髮染了金色,烫成海藻一样不规则的捲曲,她还别了一颗镶水钻的蝴蝶形状的发卡。但因为此前的几番折腾,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láng狈,她以为店里的人是被她奇怪的衣着吸引住了,但其实他们心里只将她当成落魄的乞丐。所以店小二的态度尤其嚣张,摆出一副地主的模样,问:“打尖还是住店呢?” 耕烟望了望楼上,说:“住店。” “六两银子。”店小二说着,手掌摊出来,平整得像一块搓衣板。 耕烟涨红了脸,支吾道:“我,我没有银子。” 店小二皮笑rou不笑的,挥着手,说:“没银子还想来混吃混住呢,走走走。” “可是,我朋友在上面的。”耕烟还是第一次这样厚着脸皮跟人家攀关系,说话的声音细细的,连头也不敢抬。 店小二自然不相信,丢出一个白眼,说道:“那便请你的朋友下来,把这帐给结清了,小人立刻为姑娘备一间上房。” 耕烟理屈词穷,急得直跺脚。这个时候就听见啪的一声,柜檯上多出一锭碎银,边上还站了一名俊朗的少年。 正是白矜云。 他到底还是心软。 口里说,“我看你一个姑娘家,荒郊野地的,不知道能去哪里”,可第二天清早耕烟照旧跟着他走,走了不出一里地,他的马慢下来,最后索xing停住,无可奈何的问:“你打算跟我到何时?” 耕烟又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说:“在这里,你是我惟一认识的人了。” 好端端的就让白矜云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甚至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还得去洛阳。”他说:“然后回长安。” “没关系,我跟着你,只要你带我去找戚九娘。”耕烟赶忙说。白矜云没做声。耕烟又问:“你刚才说长安?京城就是长安?现在是唐朝?” 白矜云愕然的望着耕烟:“现在自然还是李唐的江山。” “是哪一个皇帝了?” 白矜云就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问道:“什么哪一个皇帝?” “李渊?李世民?李治?李隆基?” 白矜云虽然觉得耕烟说的话很奇怪,但还是简单的回答:“李晔。” “哦,都这么晚了。”耕烟嘀咕道:“可惜。可惜了。” “可惜什么?” 耕烟知道自己就算告诉白矜云,李唐到此气数已尽,他也必定不会相信,便敷衍他:“可惜这江山一日不如一日了。” 白矜云也没多问。朝廷的事,他生来就不爱打听。 走了几段崎岖的山路,行人逐渐多了,打量耕烟的目光也越发不客气。白矜云便才恍然想起,耕烟这副模样,同自己,同周遭的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你并非中原人?”白矜云问道。 耕烟暗自好笑,却正正经经点了头,回答道:“你知道北边的回鹘么?我的家乡,在比回鹘更远的地方。” “哦。”白矜云想了想,说:“入乡随俗,你应该换上我们大唐人的装扮。” 耕烟求之不得。以前还梦见过自己穿古装飞檐走壁的样子,如今虽然还不确定是否也在梦境之中,但有机会穿上唐代女子的襦裙,怎么说也是好的。想着元稹的“藕丝衫子藕丝裙”,李白的“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以及那旖旎的《簪花仕女图》,耕烟忍不住一个人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那也是第一次,白矜云看清楚了耕烟的容貌。不似受伤时候的楚楚可怜,倒还有些飒慡,又略带任xing的娇俏。 五官也是娟秀的。 鹅蛋脸,肤如凝脂;柳叶眉,明眸善睐;高高的鼻樑,鼻尖圆润而小巧;唇角分明,下唇略厚,鲜艷而饱满;左边的眼角下,还挂着一颗滴泪痣。尤其是满头金色捲髮,同这里的女子,截然相异。 白矜云的目光就落在那一张脸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客官,一共三两银子。”绣庄的老闆娘唤他,他才发觉自己的窘迫。耕烟倒不在乎,反而觉得白矜云慌乱的模样有些滑稽,忍俊不禁。 正要出门,绣庄的老闆娘又叫住他们:“姑娘,你的衣裳。” 耕烟本想说,算了,扔了吧,但那个时候刚好外套的口袋里有样东西落到地上,耕烟跳起来,如获至宝。 她竟然忘记了,她的手机还在身上。 还剩了最后一格电。 于是赶忙找到陆茗骏的号码,手指都在发颤。几乎是求神拜佛的希望能接通这个电话,希望可以联络到陆茗骏。 而白矜云不明白耕烟拿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贴着耳朵是什么意思,巴巴的望着她,更奇怪的是,耕烟对着石头讲话了,而且一开口,就哭了。 第4页 耕烟说:“茗骏,茗骏,你在哪里?” 陆茗骏的回答让耕烟觉得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说:“耕烟,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我在唐朝,一千多年以前的唐朝。我现在身处的地方,叫牛家村,在一座名为玉积的山的山脚。耕烟,你在哪里?” “茗骏,我来找你……” 耕烟的话还没有说完,背光灯灭了,屏幕全黑。手机因电量不足而自动关机。它真的变成一颗没用的石头了。 但起码知道陆茗骏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的,来了这莫名其妙的朝代。还有玉积山,牛家村,耕烟都记住了,待解除了体内的残毒,她便要立刻飞身去找他。 一边满怀激动,一边又心存惶恐。 第三章降龙 后来,时间长了,白矜云对耕烟的戒心便一日日的降低。他们一路结伴,耕烟见了什么都觉得新鲜。她不会骑马,白矜云教她,可是摔了好几次,她就放弃了,死活也要白矜云载着她,她在后面揽着别人的腰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苦了白矜云,七尺男儿,手脚仓皇,心如鹿撞。她不会穿衣梳头,早上睡醒了乱糟糟的,她就随便整理一下,顶着歪歪斜斜的髻,穿着系错了位的衣裳,还以为可以不再惹人注意了,却还是行人目光的焦点,白矜云站在她旁边,羞得真想拿面纱把脸遮起来。 有的时候,体内的毒也会突然发作,疼得满地打滚,一会喊着茗骏,一会喊着白矜云,日月星辰都移了位。逐渐缓和下来,已是大汗淋漓。 白矜云问耕烟:“你经常提到的茗骏是谁,是你的心上人么?” 耕烟想说他是我的男朋友,可是又觉得在唐朝似乎没有男朋友一说,就点头,对,他是我的心上人。 “他在哪里?你怎么不去找他?” “是哦。”耕烟蒙朦胧胧想起来,问白矜云:“你知道玉积山在哪儿么?” “知道。在邠州。” “邠州又在哪里?” “出了长安城,往西北方向走,快马加鞭,半日可到。” “我知道你不会再陪我一起走了对不对?到了京城,我就要自己去找戚九娘,然后又自己一个人去邠州了,对不对?”耕烟说得很委屈,不是不想白矜云再次对她生出同qing,然后答应陪她去找茗骏,可是白矜云的回答也并未出乎她的意料,他说,是的。 耕烟是畏惧的。 这些日子,有白矜云在身边,毒发了他可以用真气为她暂时压制住,她也不用担心走错路,或者遇上山贼劫匪,因为是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国度,她其实并未完全消除内里的恐惧,好在白矜云,像一根救命的稻糙被她握住,她很轻易就依赖上他,想着余下的路程需要独自面对,她觉得,既惊险又惊慌,甚至还在夜里做了一个噩梦,哭着喊着醒过来,柴火依然烧得旺盛。 白矜云也醒了,问耕烟:“你怎么哭了?” 耕烟抹一把眼泪,说:“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白矜云抬头望着天,夜空疏朗,有几颗淡淡的星:“小的时候做噩梦,母亲就教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像它们那么美,那么明亮,然后,心头的恐惧自然就慢慢散去了。” 耕烟看着白矜云的侧脸,火光中那轮廓俊秀而柔和,他其实一直都是单纯善良的男子,不似小说里描绘的,有一股江湖中人的煞气跟隐忍的算计之心,或者,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迫使自己处处对人提防,扮一副冷漠谨慎的模样。 “你笑什么?”白矜云转过脸的时候正巧看见耕烟望着他笑,还是头一回有女孩子用这么柔软的笑容对住他,他禁不住有些脸红,幸而都被火光藏住了。 “我不害怕了,自然就笑了。”耕烟回答。 白矜云愣了愣,也随着耕烟一同笑开了。他笑的时候嘴角有好看的弧度,眉眼弯弯,颇为gān净慡朗。其实他的模样比陆茗骏优胜了好几倍,若不是珠玉在前,耕烟想,我会不会就这样喜欢上他呢? 后来,白矜云终还是决定陪着耕烟走这一遭,他说:“我师父同戚九娘也算有点jiāoqing,我想我跟你一起去,她会看在师父的qing面上,相救于你。” 耕烟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太好了,你真可爱,我简直想给你一个大大的kiss。” “剋死?”白矜云满脸惊愕。 耕烟知道自己又得意忘形了,赶紧蒙着嘴巴,忍住笑,说道:“对,对,剋死,我的家乡话,意思就是表达感激,类似于鞠躬或者膜拜什么的。” “哦。”白矜云笑道:“你的家乡话真奇怪,呵呵。还有上次,你拿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住它讲话……” “嗯啊,那也是我家乡的习俗。那叫姻缘石,只要在心里想着对方的名字,姻缘石就会报梦,传达相思之意了。”耕烟一脸的正经,脾肺心脏却笑得快要抽筋。 白矜云信以为真,也不多问,指着前面,说:“咱们今晚先在前面的小镇落脚,明日一早,就能到觅雪谷了。” 谁知道。 耕烟失踪了。无声息的。白矜云找遍附近的街道和村落,没人见过那样一位金髮的女子。白矜云惶惑之余,突然觉得,这姑娘的身份到底还是不清不楚,自己或许真的不应该轻易就信了她。 而后,他决定作罢。 一个人驾着马,往长安去了。 耕烟是无辜的。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客栈,喊了三声白矜云,周围都是荒凉的石壁,连花花糙糙也没有几棵。 “姑娘,你醒啦。” 竟然有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耕烟吓了一大跳。只见略高处的岩石凸出的一角,蹲着一个穿绿色衣裳的男子,约么近三十的年岁,眼小而狭长,唇薄,腮上有痣,原本尖瘦的下巴,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锋利,像一把匕首,耕烟从未见过如此奇形怪状的人。 “你是谁?”她问。 “小姓靳,人称靳十三。”男子从岩石上跳下来,端端正正的落在耕烟面前。 耕烟心里发毛,壮着胆子问:“你绑架我?” “绑架?”靳十三皱着眉头,很显然是在研究绑架一词做何解释。耕烟想了想,补充道:“你把我从客栈抓到这里来的?” 靳十三恍然大悟:“没错。是我。”又看耕烟用防备的眼神恶狠狠盯住他,他笑道:“别担心,我可不是什么採花大盗,我就是想带姑娘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见了你就知道了。” 耕烟还想问,却见靳十三左手一挥,撒出一片白色的粉末,那粉末挠得她的鼻子和嘴巴发痒,她打了一个喷嚏,随即不省人事。两个时辰过后,只觉得砰的一下,额头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她挪了挪身子,那深定入微的疼,让她缓缓清醒过来。 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外面有车轮转动和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马蹄声和人的口哨声。 “喂,快放了我。” 无人应。 “我家离这儿可远了,我又没有朋友,你拿不到赎金的。” 还是无人应。 耕烟不断的变换着措辞,连你现在可以保持缄默,但是你所说的将会作为呈堂证供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才引得驾车的人开了口:“我说姑娘,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你放了我,我就安静。” “嘿嘿,到了。” 耕烟正纳闷,不知道到哪儿了,罩在头上的黑布被掀开,看见的依旧是那个尖嘴猴腮的丑陋男子,他左手轻轻的一提,绑在耕烟手腕上的绳子就像马的缰绳一样,牵着耕烟双脚离地的跟着他往前走。耕烟吓坏了,她一直觉得双脚离地也可以行走的,不是人,是鬼魂。她开始嚎啕大哭。 “原来我死了。” 靳十三回头望她一眼:“呸呸呸,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死了我还没死呢。”说话间,眼前已经隐约可见一座黑压压的城堡。被一大片枯树林子环着,雾气缭绕。就像耕烟看过的动画片里巫婆或者邪恶的神灵居住的地方。耕烟还没有弄清楚怎么一回事,那些雾气又散了,城堡变得不像城堡,而像是一座普通的城楼。 入城以后耕烟才发现,这里其实和别处的城镇没有两样。熙熙攘攘,繁华异常。 靳十三牵着她,在一幢朱漆大门的宅子前面停下。威仪的铜狮,高耸的院墙,还有凶神恶煞的看守,无一不彰显着此处居住的人的气派与威严。当靳十三走近,看守的侍卫向他点头致意,他迳自推开门进去,见他的人,都微微颔了首,以示恭敬。 “喂,你的架势还不小嘛,这些人好像都怕你呢。”耕烟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靳十三没有回答。将耕烟带进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上下两层,没有半点人影。阁楼外面绿树掩映,花红遍地,倒是一番好景致。他说:“你暂时住在这里,我安排好了,自然会带你去见那个人。” 说罢,大摇大摆的,迳自走了。 剩下耕烟一人,在幽静的阁楼外面,忐忑的迎风立着。 奇怪的是,靳十三好像并不担心耕烟逃跑,自己不来看着,也没有派人把守。起初耕烟还蹑手蹑脚的想熘出去,偷眼望了半天,才发现阁楼的四周犹如一块荒凉的废地,连个招唿她的小丫鬟也没有,她的肚子开始咕咕的叫了。 从阁楼出去,向西,经过一条长长的迴廊,然后又是一片湖光山色的硕大庭院。耕烟为求隐蔽,拣出一条最细的小径走。那样的蚕丛鸟道,只怕除了存心游览的人,谁也不会来走这一遭吧,耕烟暗自得意。 可是,怎料这一走竟是半个下午。 抬头近huáng昏了。 这院中,乃布有五行八卦阵,阵法严復而缜密,连巡逻看守的卫兵也可略去,凭耕烟这样不谙武功的小小女子,又怎能破译。她顶多只能慢慢的察觉,某几处地方是她曾经走过的,一次,两次,然后逐渐懈去力气,惊恐的呆坐在一片樱花树的林子。 如此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似有人影绰绰。耕烟的心又扑通扑通的跳起来。也不管有路还是没路,披荆斩棘一般循声而去。望见一个大石头的祭台,台上有桌,桌边有人,一人熟悉,一人陌生。 是靳十三,和一名年约二十六七的男子。 那男子魁岸健硕,一袭蓝衫华贵而jing美,立于台前颇有一些逸然卓越的气势,虽然五官算不得英俊,但眉宇间的冷峻和霸气,亦为他添足了分数。耕烟看他手捧一把染血的匕首,口里念念有词,桌上的白色蜡烛眼看就要熄灭,一碗浸着符咒的水,压住一张huáng色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像是写了字。然后男子将匕首cha入一个布偶的心脏,再将碗里的水洒在布偶的头顶,耕烟觉得,那就像她看过的宫廷戏里面,一个人用来诅咒另一个人的伎俩,她从来都觉得古人愚昧,这样的把戏怎可以奏效,只是,这一次,她看见男子放开手以后,布偶在桌面上兀自站了起来,接着又听轰的一声,布偶烧着了,那些灰烬,风怎么chui,始终都不离开桌面,待男子退开以后,靳十三将灰烬悉数收拢,用一个黑色的桃木匣子盛着,很小心的抱在怀里。男子的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第5页 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耕烟。 男子一伸手,耕烟只觉得有一股qiáng劲的力道,扯住她,将她扯到男子的面前。靳十三很愤怒的瞪了耕烟:“谁叫你到处乱闯的!” 耕烟吞吐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再看那男子,赫赫的盯住她,眼神兇悍而又炽烈,可他的手却分明的在颤抖,嘴唇开开合合,时而呢喃,时而摇头。 靳十三道:“太子殿下,这是小人在外间觅得的姑娘,原打算安排好之后,再给您送过来。谁知她竟然自己找来了。您看,是否和那玉影轩有七分的相象呢?倘若您将她jiāo给皇上,这功劳自然又是您的了。” 男子脸色微变:“你如何知道父皇在找她?” 靳十三赔笑道:“圣上遇刺的事,小人略有耳闻。” 男子望着耕烟,啧啧嘆道:“像,实在是太像了。”说罢,又问耕烟:“你叫什么名字?” “耕烟。窦耕烟。” 这里是降龙城。与世隔绝之地。这里居住的,都是西域龙族的后裔。他们的外形与普通人无异。但血液呈蓝色,瞳孔为浅金棕色。他们或多或少的,懂得些许妖邪之术。数百年来,他们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祖训,在这座密闭的城池,建立了自己的王国,繁衍生息,世代安平。 祭台上的男子,为龙族皇帝的长子,复姓端木,名弘毅。靳十三为他的心腹。只是,这心,却是彼此都没有完全jiāo付。 譬如皇帝遇刺,重伤在身,事未及宣扬,更别说那刺客的身份来歷了。但靳十三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行兇的女子,藏匿于新入宫的秀女之中,在晚宴上动了手,人却逃之夭夭。她就是玉影轩。一人得道ji犬升天的道理,靳十三谙熟,所以巴巴的想着缉拿兇手,好让自己的主子向皇帝邀功。而耕烟因为模样和玉影轩生得相似,所以被他盯上,暗中绑架了来,送入太子府。 可是,当晚,端木弘毅再去阁楼,他已经不是白日里冷峻镇定的端木弘毅了。他醉了。醉得分不清谁是谁。他痴痴的握了耕烟的手,道:“影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那双手太有力,耕烟挣不掉,连骨头也脆生生的疼。满桌的菜餚和jing美果盘,还有西域特有的葡萄美酒都被撞倒。端木弘毅问:“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耕烟又气,又怕,战战兢兢的吼:“你这人有毛病啊,白天人家才跟你说了,我是窦耕烟,不是什么玉影轩。你快把我放了。” 端木弘毅又道:“你不记得,月圆之夜,我们在山顶赏花,微雨中,我带着你糙原纵马,还有,在我的寝宫里,你我缠绵,这些,你都忘记了么?” 耕烟的脸红到耳朵根。但无论她怎么说,这个太子就像被人灌了迷药,浑浑噩噩的,非得说她就是玉影轩,两人之间的甜蜜细节,几乎被她数了个遍。天快亮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影轩,我明日再来看你。” 也就是这明日,太子府出了乱子。 靳十三死了。 遭人行刺。 端木弘毅勒令缉拿兇手,可是兇手太jing明,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夜里,端木弘毅又去了阁楼,奇怪的是,他很客气的称唿耕烟为窦姑娘,而不再坚持唤她影轩,他说:“你放心,你不是影轩,我不会将你当成她的替死鬼jiāo给父皇,你可以安心的在这里住下,我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是什么意思?”耕烟问。 端木弘毅嘆道:“你和她,真是太像了。” 耕烟满腹狐疑,心里又总是隐隐做怕,这种感觉让她像毒发一样难受。她哀求端木弘毅:“既然你留着我没有丝毫的用处,请你放我走吧。” 端木弘毅拂袖道:“留在这儿有何不可?” 这时,园外有人高声来报:“禀太子,三殿下派了人来,请太子过府一趟。” 端木弘毅沉默一阵,嘴角漾起一片轻薄的笑意。他知道必会有这么一天,最得自己父亲宠爱的小皇子身体抱恙,他向来宠他,有任何事qing都爱与他商议,他们手足qing深,所以他也必会前来求助于他。当日,和靳十三的后院偷偷种下的灵符是有效的。他等的正是这样一天。 三皇子端木景灏,年约十八,人品单纯,胸无城府,他没有想过自己敬爱的兄长会以灵符害他,他甚至还要求助于他。 端木弘毅到得灏王府,府内一片láng藉。端木景灏这突然而来的怪病,搅得众人惊惶不已。 “三弟,你如今感觉怎样?”端木弘毅握住端木景灏的手,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端木景灏喘息着道:“体内似有两股热气,五脏都快要被烤化了,难受得紧,皇兄,救我。” 端木弘毅安慰道:“你放心,皇兄一定会救你。” 室内骤然沉默。 片刻。 殿外有人朗声道:“你不如想想,如何救你自己吧。” 端木弘毅脸色一变,转头盯着端木景灏,但见他在瞬间收起了所有痛苦的表qing,施施然从chuáng上坐起,道:“你们进来吧。” 门开了。 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卫兵,严阵以待之姿。中央站着宫廷侍卫军统领,他的手里,举着一块金灿灿的令牌。 “圣上有令,将太子拿下。” 端木弘毅喝道:“圣上为何拿我?” “皇兄,你又为何害我?”端木景灏颓然负手,望向端木弘毅。 端木弘毅狡辩道:“我害你?哼,怕是你装病来算计我吧。” 此时,夜的yin影里,再走出一人。一名普通的卫兵。可不普通的,是他手里捧着的桃木匣子。那黑色的匣子,第一眼,端木弘毅只觉眼熟,第二眼,方才醒觉,犹如被冰针刺住了眼睛。 靳十三出卖了端木弘毅。他将耕烟带回,是为了讨好于他,以期获得更多的信任;可暗地里他却将灵符一事告知端木景灏,起初,端木景灏不相信自己的亲哥哥会加害于他,等到灵符作祟,疼痛难忍了,才不得不相信。 因为靳十三不过是一颗棋。 是二皇子端木戍融安cha在太子身边的棋。 而端木景灏是单纯的,单纯到连靳十三此举的目的也不清楚,就向自己的父亲告了状。皇帝于是派人搜查太子府,在祭台的暗阁里,搜出那只黑匣子。 与此同时,端木弘毅收到的口讯,邀他前往灏王府,其实并非端木景灏或者灏王府的任何一个人相传,而是二皇子端木戍融的把戏。他甚至派人埋伏在灏王府,等到侍卫军要带走端木弘毅的时候,他的人便如刺客一般冲出来,假装维护端木弘毅,好让皇帝以为端木弘毅公然违抗他的旨令,有口也难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靳十三没有想到,端木弘毅会杀他。他在告密之后的第二天,被人发现死于自己的房内。死得也算安详。 端木弘毅是为了耕烟,或者说玉影轩才这么做的。 自靳十三说,自己知道皇帝遇刺一事,还知道刺客的容貌和姓名,他就起了杀心。他不能让人知道玉影轩是兇手。更不能让人将她或她抓去处以极刑。他要维护她们。将她们圈在自己的宅院里。 有着那样一张脸的女子,不管她是玉影轩,还是窦耕烟。 皆为他所爱。 若不是当初,逃亡的玉影轩误闯太子府,他不会对她一见倾心。又疯狂的爱上。他以为,这都是命定。是劫。 躲不掉。忘不了。 之后,端木弘毅枉顾朝廷的通缉,将玉影轩偷偷的收藏,却只过了半个月,玉影轩销声匿迹。 第四章魅影 太子府一夜凋零。 添了阁楼几丝静谧的诡异。 原本从端木弘毅那里得知朝廷正秘密捉拿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玉影轩,没有更好的去处,只暂时避居阁楼,半步未曾出。可如今bi仄的气息压过来,仿若周遭的水榭楼阁都成了死灰,盛开的花朵亦是惨白。终于耐不住,再一次小心翼翼的,走出了那道铁门。 昔日繁华尽荒芜。 只在太子的寝宫外,看见匆忙逃窜的几名小太监。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耕烟出声喊道。 其中的一名小太监循声望过来,瞪着耕烟,勐地一颤,大叫:“鬼啊——” 连滚带爬的跑了。 耕烟不明就里,追过去,只跑了一个转角,小太监不见了。这个时候不远处似乎有人正施施然的望着她,她定睛看,呆了。 那男子的装束与太子府的下人们不同,是雍容华贵的。眉眼清澈,神qing带着些许探究,但是丝毫不见防备,反倒尽是孩童般简约的稚嫩。而他的五官,那黑黑的皮肤,小而有神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嘴边隐约的酒窝,耕烟看了好久,一口长气唿出,呢喃道:“妈呀,古天乐。” 然后提着裙裾赛跑似的冲上去,很激动的握住对方的手:“你们这是在拍哪部戏啊?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哈哈,我好崇拜你的。能见到你本人实在太好了。” 男子一惊,连连甩手道:“姑娘姑娘,你是认错人了吧?男女授受不亲,快快放开手。” 耕烟一想,不对,古天乐的国语迄今为止就没有如此标准过,她心里的欢快泄了一大半,问:“那么,你是谁?” 男子答:“端木景灏。” 仍是姓端木的。 耕烟顿时愁容满面。 “姑娘是何人?为何以前未曾见过?”端木景灏问。 “窦耕烟。”她有气无力的答:“是端木弘毅,请我来他家里做客的。” “哦。”端木景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你为何还留在这里呢?” 耕烟诧异:“主人还没发话呢,你倒来赶我走?” “唉——”端木景灏嘆道:“姑娘切莫误会,只是,如今大皇兄身在何处亦未可知。只怕再过些时日,住进来的,便是二皇兄了。” “你说,端木弘毅?他失踪了?” “逃了。” “为何要逃?” “他设计陷害于我,被父皇知道,要捉拿他。” 耕烟突然想到什么,再次欢喜起来,眨巴着眼睛,眼珠子狡猾的转了三圈:“我走,我早都想走了,可是你们既然把我请来,也得负责把我给送回去吧。” “那是自然。请问姑娘家住何处?” “呃——”耕烟想了想,道:“长安。” 第6页 “长安?”端木景灏皱着眉,思忖道:“那是汉人居住的地方。” “对呀,没错。” 端木景灏摇头:“不行,降龙城数百年来与外界隔绝,城中的人不得擅自外出,而外来的人,没有取得圣上同意,亦终生不得再离开。” 说罢,端木景灏走了。满耳都是耕烟的哀求。但无动于衷。他或许是这降龙城里心思最单纯的人,可他或许也是这里最默守陈规的人。 偌大的府宅,偌大的城,无一处是温暖,无一处可容身。 耕烟在大殿里站了很久,站到日暮,万籁俱寂。夕阳从门窗的fèng隙透进来,金煌煌的,像很多破碎的心脏。 当最后一抹白昼的光寂灭,大殿外的走廊飘来一盏yin森森的灯笼,伴随轻聂的脚步声音。耕烟惊觉害怕,退去一边,伏在门上屏息凝听。声未出,却见一小团细密的火光燃了起来,尔后才是小厮战战兢兢的念叨:“姑娘啊姑娘,不关我小安子的事,我这就给您烧香磕头,您要找,就去找太子爷,千万别缠上我小安子。” 顿时,门外烧香的小安子,和白日里高喊见鬼的小太监,在耕烟的脑海里一下子重叠起来。她开始故意晃动门板,幽幽的问:“你这是在给谁烧香磕头呢?” 小安子哇的一下跳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去,重复道:“姑娘姑娘,您要报仇,找我们太子爷,不关我小安子的事啊。” “端木弘毅杀人了?”耕烟嘀咕:“难道是玉影轩?可他怎么又在四处找她呢,还险些将我当作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沉吟间,门外的小安子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端木弘毅是在某个近huáng昏的时辰回来的。他说,我来带你走。 耕烟问,去哪里。 端木弘毅说,离开降龙城。 原本耕烟还有很多的疑惑,譬如有关她和玉影轩,但这五个字化去了她所有的怨愤和固执,她什么也不问了,只说,好,快走。 可是,静如死灰的太子府,在瞬间之间,涌出层层的卫队。 他们是早就在那里,守株待兔的了。 端木弘毅抓紧了耕烟的手:“影轩,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你一根头髮。”与此同时卫队里领头的将军认出了耕烟的模样,喝道:“原来刺客一直藏在太子府,难怪圣上怎么也找不到。” 耕烟慌了:“我不是刺客。你们认错人了。”可是,在那样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无心听这狡辩开脱之词。更何况急于领功的卫兵们。 他们就像两只被猎人围剿的兔子,不停,不停的后退。直到退进后院的阁楼。 楼中有楼。 准确说,是一间匿于地下的冰窖。 冰窖的中央,白玉寒冰chuáng上,端正的躺着一名女子。近了,方看清楚她的模样和身段,与耕烟果真有八分相象。 她是玉影轩。 以死来抗拒端木弘毅对她的轻薄的玉影轩。 端木弘毅呆了:“影轩,影轩,你如何会在这里?” 至此,耕烟方才明白端木弘毅的记忆乱得有多糟糕,他完全忘记了玉影轩其实是在他的面前羞愤自刎,也忘记了是他亲手将她摆放在冰窖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缠绵的过往,有的,只是他对玉影轩的追逐,以及玉影轩对他的抗拒和躲避。 他思忆成狂。 “影轩影轩,你既然在这里,那么,你又是谁?”端木弘毅目露凶光,狠狠盯着耕烟,眼白处的血丝分明的狰狞着。耕烟颤着脚,往后退,端木弘毅几近失控的模样让她心惊胆寒:“我,我是窦耕烟啊,你忘了?” 但这解释,对神智已然混乱的端木弘毅却没有多大的效用。他的右手掐住耕烟的脖子,用力渐深:“说,是谁派你来的,是我父皇,还是端木戍融?” “不是不是不是——”耕烟带哭腔的喊:“我没有害你的意思,我求你放了我,你快放了我。” 背靠着冰块凝结的墙,刺骨的寒凉。 但背心却渗出冷汗。 滴汗成冰。 这时,外面人声渐近,似乎即刻就要破门而入。端木弘毅的用力更狠了,耕烟开始剧烈的咳嗽,唿吸尤为困难,她的两只手疯狂的挥舞着,长长的指甲从端木弘毅的脸上划过,划破了,端木弘毅丝毫不理会。 突然,一道人影闪过。 耕烟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邪恶的冗长的梦,梦醒时头痛yu裂。清冽的山涧自崖上落下,是一条温和的碧玉般的瀑布。 蝉噪林深。曲径通幽。 耕烟抚着脖子,蹒跚的站起来。站定了,赫然看见两三尺以外的另一处地方,仰面躺着一个人。 端木,景灏。 qiáng烈的恐惧再次袭来。降龙城。太子府。玉影轩。端木弘毅。莫非统统不是梦?耕烟试探着走近,唤了两声,端木景灏唿吸均匀,仿佛是坠入了梦乡。耕烟又蹲下身,使劲推了推,他方才咿咿哦哦的,醒了。 这里是大唐。天復年间。 邠州。 当耕烟打听到这些,欢喜得拉着端木景灏又唱又跳。唱红了少年的脸。端木景灏却愕然不已:“这么说,我是离开降龙城了?我怎么会突然离开的呢?” 他这样一说,耕烟也纳闷起来。记得当时,端木弘毅正掐着她的脖子,她看背后一道人影闪过,正是这憨憨傻傻的端木景灏,她还没有弄清楚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为何出手救她,便有一阵奇寒入骨的风,似龙捲,撼动整个冰窖。 尔后,不省人事。 待回忆完毕,耕烟问端木景灏:“你为什么救我呢?他是你亲哥哥呢。” 端木景灏挠了挠头皮:“哦,对了,我是看见二皇兄带了很多人,悄悄的埋伏在太子府,心中纳闷,想一探究竟的,怎知我看到大皇兄也在,还和你一起入了冰窖。我便偷偷的跟着进去,看你们争执。可我想你是无辜的,大皇兄bào躁,二皇兄残忍,不管你落入谁的手里,其下场都凄劣无比。所以我出手救你了。至于大皇兄,人犯了错自然是要接受惩罚的,我既不能救他,也不伤害他便是了。” 端木景灏说得头头是道,诚恳认真的表qing,像一个学生在向老师阐述自己的解题思路。耕烟忽然觉得,他合该就是住在降龙城里与世隔绝的小皇子,来了这飘摇繁琐的江湖,他必定是弱者当中的弱者。于是她说:“你赶紧回去吧。” 端木景灏瞬间沮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降龙城,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去。” “那怎么办?” 端木景灏扁着嘴,一脸的委屈:“只好等着父皇派人来接我了。” 邠州城里的人说,玉积山在北门外。耕烟如今的心qing,连迫不及待也不足以形容。一路上她除了不停的催促赶车的马夫,其余的话,什么也没说。 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那里虽然有过牛家村,但在两年前,一场瘟疫,全村的人都死光了。 牛家村不在了。 “那么,可有什么李家村王家村的?”耕烟逢人便问,心想一定是自己着急,听错了话。一名老农告诉她:“玉积山的南面有一个赵家村,玉积山的北面有一个阎家村和一个胡家村,而东面是荒山,渺无人烟,西面则是江湖某大门大派的所属地,山脚下还有一个孤寡的小镇。” 耕烟于是照着老农的指示,和端木景灏一起,自西向东,围着玉积山走了一个圈。可是人们都说,没有她描述的那样的外来的少年。 耕烟的勇气一泻千里。 她仿佛觉得她失去茗骏了。也许她会在某一个清晨醒来发现茗骏就在她的面前,又或许,她将一辈子留在这里,听人们传颂所谓的江湖,所谓的朝廷,面临一场祸乱,然后等待一场安宁。生老病死,她的人生不外如是了。 抬头的时候发觉天空很蓝,辽阔高远,一点不似在现代,有废气和光的污染。耕烟想起自己以前其实是很爱仰面看天的,她就是在某个雨后有彩虹的天空下,仰面看到了站在天台上朝她微笑的茗骏,然后爱上他。虽然他有那么多的不好,可她偏偏觉得吸引。感qing这回事,分明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哪有什么前因后果。 但如今,这一切仿佛都成了空谈。 醒着睡去,睡着醒来,耕烟目之所及,怎么也找不到茗骏了。 最后,他们停靠在老农描述的,山脚的那个孤寡小镇上。气薄。风凉。行人稀少。满目疮痍。 只是,身边的端木景灏,心qing偏是越发的雀跃。他看什么都是新鲜。因为降龙城没有胭脂铺,降龙城没有面人摊,降龙城的酒,没有女儿红,降龙城连馒头包子都和小镇截然不同。起初还忧心忡忡的,不知道何时才可以回家,但这一路,耕烟的欢喜一落千丈,他的愁苦却是一扫而空。 在小酒馆坐下,未及huáng昏,老闆却苦着脸来招唿:“两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 “打烊?”耕烟诧异:“现在还不到五点吧?” 老闆也诧异:“五点?什么是五点?” 耕烟吐了吐舌头:“我的意思是,还有好一阵子才天黑呢。” 老闆嘆了一口气:“唉,看样子二位是外地人吧。二位不知,这镇上出了喝人血的妖怪,大家都怕呢。天没黑,就早早的躲起来了。我劝姑娘还是跟你家相公赶紧找一家客栈,夜里把门窗都锁好了,千万别被妖怪给抓了去。” 端木景灏看了看酒馆的老闆,又看了看耕烟,问:“什么是你家相公?” 耕烟一把掐住他,回头对老闆笑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给老闆添麻烦,这就走了。”出了门,甩开端木景灏的手,兇巴巴说道:“别趁机占我便宜,你还一古代人儿呢,什么是相公你会不知道?” 端木景灏想了想,挠头说道:“对呀,老闆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他肯定是胡乱讲的。我叫端木景灏,不叫你家相公。” 耕烟哭笑不得。咬着嘴唇,摆手道:“算了,跟你这傻瓜蛋说不清楚。不过,这世上真的有妖怪么?” “妖,乃以jing魄修炼之灵物,常化人形,潜于市井。其命脉靠元神与真身以维持,或百年,或千年,道行不一,其术不平。而妖亦有正邪善恶之分……” 端木景灏竟然负手站在原地,喃喃的,像背书似的念叨起来。耕烟不耐烦的打断他:“你走不走?” “走。” 端木景灏揉了揉鼻子,又笑了。 第7页 是夜。 一方简陋的寡小客栈。 风凉。月光凄寒。自窗口看去,果真像酒馆老闆所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雾缭缭的街道,连更夫也不见踪影。 像极了yin森森的huáng泉道。 耕烟嵴柱生凉,索xing也闭了窗,合衣钻进被窝里去。 才一会儿,隔壁的房间轰的传来一阵巨响,似有什么东西砸在楼板上。耕烟心道不好,莫非真有妖怪把那傻小子抓了去?赶忙蹑手蹑脚的推开门,探出半张脸。走廊上,除了端木景灏房间里透出的一丝光亮,就只剩渺弱的月光了。 耕烟的胆子这才放大了些,走到端木景灏的房门口,从虚掩的门fèng里,赫然看见一个粗衣麻布的男子横躺在地板上。 “你gān嘛把他打晕了?” 端木景灏一脸的无辜,解释道:“他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看到我就扑过来,想咬我似的,我一拳过去,他就晕了。” 耕烟歪着头去看昏迷的男子,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看到两颗尤为白皙和尖利的牙齿。耕烟惊叫一声,跳起来,退到端木景灏背后: “僵——殭尸——” 端木景灏不明所以,问:“什么叫殭尸?” 耕烟都快哭了,跺着脚:“快,快把他弄走!” “哦。”端木景灏正要俯身去抬那男子,窗外面,飘来一道黑影,迅如闪电,轻如鬼魅。端木景灏不由分说的追了出去,耕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她只好跌跌撞撞的奔回自己的房间,抵着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客栈的走廊上,由远及近的,传出一阵幽幽的脚步声。 到了耕烟的房门口,戛然而止。 耕烟屏住唿吸,一张脸吓得惨白。只听咚咚咚,有节奏的敲门声音响起,一声一声,把耕烟的胆都要震碎了。 咚咚咚。 又三声。 耕烟的两只手狠狠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已经开始流泪。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远了。耕烟瘫软的跌坐在地上。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可是端木景灏还没有回来。原本昏倒在他的房间地板上的人,亦不知所踪。 第五章散失 尸体。鲜血。颅骨似的蔷薇花。洁白的细长的牙。 端木景灏在微笑。 从齿fèng到唇角,沾满了红色的液体。 耕烟好不容易在小树林里找到他,谁想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场景,哇的一下,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端木景灏问:“耕烟你怎么了?” 耕烟挡出一只手:“你别过来。你,你知道自己在gān什么吗?” “我——”端木景灏摊开手,掌心和十指冰凉,染着浓腥的血,他退后两步:“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方才,我觉得难受,一心想着喝人血……” 耕烟带哭腔的问:“昨天晚上,你追出客栈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看清楚黑影的模样,反倒被他在脖子上咬了一口,又疼又痒,现在还难受呢。”端木景灏说得委屈,耕烟却听得心惊,倘若她曾经听过的关于殭尸的传说是真的,那么,端木景灏如今已染上殭尸毒,只怕日渐要成为吸食人血的怪物了。她望着他,左眼流出泪水。 端木景灏浑然不知,见耕烟哭,赶忙走过来,牵起衣袖为她拭泪。面容诚恳,动作轻柔。他问:“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生病了啊?” 耕烟摇头。不语。 端木景灏道:“你是想你的那位朋友了吧。那我们赶紧去找他吧。” “不。”耕烟哽咽着:“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你要救你自己。” “救我自己?” “对。杀了那个咬过你的人,你才能不再吸食人血。” 端木景灏似懂非懂,点点头,正要开口,林中蓦地的惊起一群飞鸟。风声呜呜,树叶从枝头掉落,深深浅浅的绿,漫天漫地。 一道剑光直bi端木景灏。 倘若没有耕烟,端木景灏避之则矣。但有了耕烟,端木景灏赤拳迎上。论武功,端木景灏占下风,他惟有以内力相搏。 顿时,银蛇一般的剑停于鼻尖一寸远的地方,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拖着,寸步难前。 两个人都站定了,耕烟方才看清楚,大喊道:“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剑的主人循声望过来,四目相接。 哪里想到,会在这样的qing况下再次遇到白矜云。他是为镇上的居民调查吸血怪物的小英雄,而端木景灏成了他的目标。他说,原来我一直追查的兇手是和你在一起。这个你,指耕烟。可耕烟qiáng调,殭尸比我们早来了这个镇上。不是他,不是端木景灏。他也是受害者。 白矜云问:“殭尸?” 耕烟也问:“你知道殭尸么?” 白矜云凝重说道:“大约只是传说吧,和神仙鬼怪一样,怎能尽信。” 总之就是,不管耕烟怎么说,白矜云都存了一半的怀疑。端木景灏像孩子似的蜷着睡着了,白矜云看了他很久,在边上坐下来,竖着剑,撑着地面。耕烟皱着眉,站了好一会儿,累极了,找了一棵离端木景灏最近的树,靠着树gān,尽量让自己睡得浅。 天色亮时,各自都安然。 只不见了白矜云。 耕烟闷闷不乐。端木景灏哄她,讲笑话,做鬼脸,她都是笑过之后眉头又皱了。她第一次厌倦了端木景灏这样傻呆呆的xing格,她问他,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你大祸临头了。端木景灏果然说,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肚子里的馋虫开始作祟,他说,我又想喝人血了。 耕烟用绳子和布条把端木景灏来了个五花大绑,关在客栈的小房间里。她说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千万不能自己挣开绳索,不能离开客栈,不能杀人,不能喝人血。端木景灏一脸的委屈,问她,去哪里。她说,去找白矜云。 找到的时候,已近huáng昏了。 街巷空空的。 白矜云在房顶上坐着,大声喊:“你应该看好你的朋友。” 耕烟抬头:“我就是来找你的。” 白矜云像一只鹤,轻矫的掠下来,问:“找我做什么?” “他救过我。他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鬼地方。所以,间接的,还是因为我,他才被殭尸咬了。”耕烟很认真的仰面看着白矜云:“我必须救他。” “你也相信殭尸的传说?” “其实你也怀疑的吧?不然,你这么一板一眼的人,早杀了端木景灏为民除害了。” 白矜云忍俊不禁,摸摸鼻樑,道:“你很聪明。但你说话的方式,与我们总是有些不同。” 耕烟跺脚:“我说话的方式不在你研究的范畴。”然后他们核对自己所知的关于殭尸的传说。都大同小异。 而解救的方法是,杀掉咬过端木景灏的那只殭尸。体内的殭尸毒失去效力,他便可不药而愈。 天完全黑了。白矜云说,我先送你回客栈。耕烟连一个好字都没有来得及说出。突然颳起了大风。沙尘和杂糙扑打着墙壁,还有小贩留下的竹篓、扁担,就像是被一股qiáng劲的力道扯着,朝屋檐上砸去。长街尽头微弱的光亮处,炽烈的雾气喷薄而出,枯枝残叶飞舞着,像晒gān的人的骨头。耕烟吓得直往白矜云的背后躲,白矜云很自然的出手护着她,以身体为她挡住yin森森的飓风,还有无巨细的灰尘和杂物。他说,别怕。 别怕。 耕烟恍惚觉得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样有担当,又这样温暖人心的话,她抓紧了白矜云的手,贴得很近,颤抖也渐渐止住。 光影里出现一个低矮的轮廓,像一个人佝偻着背,披了一件褴褛的斗篷,嘴巴里还发出兹兹的声音,像烧gān了的水壶继续在火里加热。 白矜云挡着耕烟,慢慢的退,退到一个蓆子巷的岔口,低声道:“躲进去,千万别让他发现你。” “你要小心。” “一定要小心。” 重复的叮嘱了两次,耕烟才松开白矜云。眉头狠狠的拧着,心也狠狠的拧着。那就是他们商量着要对付的殭尸么?那么措手不及。白矜云有把握打赢他么?白矜云会不会也跟端木景灏一样变成吸血的怪物?一时间,耕烟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假设xing的念头。当那猫一样的身体朝着白矜云扑过来,耕烟发现,白矜云的剑和剑招都显得逊色了。对方根本就是胡乱的伸展着四肢,但那身手之敏捷,动作之狠辣,真真触目惊心。 这时,又一道人影闪过。 落在耕烟面前。 是端木景灏。 那些绳子和布条显然对他不起作用。他在客栈久候耕烟不至,于是出来找她。他想喝人血,很想,但耕烟不许他喝,他觉得自己起码要找到了她,取得她的同意以后,再喝。所以他看到耕烟的时候心里还蛮高兴的,问:“耕烟,你在这里看人家打架做什么?” 耕烟都要哭了,一把抓着他:“快去帮忙,打那怪物。” “哦。”端木景灏看耕烟那么着急,不由分说的,朝着两个急速晃动的影子冲去了。耕烟的拳头捏得死死的,又开始全身发颤。 场面更加混乱了。 就在端木景灏出手的时候,空旷的天际,降下一群身着黑色紧身衣的神秘人,大约七八个,没有任何的武器,亦并非有什么绝顶的武功。但耕烟看出来,那些人和端木景灏是一样的,有着奇怪的内力,能从手指间发she出七彩的光束。 只是,他们的目标似乎是端木景灏。 场面更加混乱了。 风越发急。烟雾凝重。带着血腥和煞气。一番激烈的打斗。屋顶碎了许多瓦。木门都裂了。连路面的石板都被掀起。但殭尸仍然逃了。 白矜云负伤。 而端木景灏,则被那群神秘的人带走,瞬即无踪影。 接下来的几日,小镇是平静的。没有吸血殭尸的消息传出,亦没有端木景灏,耕烟一边照顾着受伤的白矜云,一边四处打听,却毫无所获。 “不用担心。”白矜云道:“那些人看来并非是要他的命。” “端木景灏?” “嗯。” “你怎么知道?” “若是要杀他,当场即可以动手了,何需多费周章。” 耕烟抿着嘴,想着白矜云虽然是要宽慰她,但说的话亦不无道理。白矜云却见她缄默,以为她仍是忧心得很,便接着说道:“待伤势好转,我便和你一起去找他。” 第8页 耕烟愣了:“你怎么突然变得热心起来?” 白矜云顿时尴尬。这样叫热心吗?他想。他其实都没有想过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耕烟和她的朋友。他只是在那个时候,突然觉得他或许应该那么做。就好像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他想。他这是怎么了?被耕烟质疑的眼神bi着,他竟然低下头去迴避。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仍要掩饰自己的窘迫,他说:“他毕竟出手帮过我,也许你是对的,他不过是一个受害者。”这样一说,连自己都觉得,其实就是这个道理了。 可是那些人的身份来歷亦未可知,镇上又风平làng静根本无从查起。连续四五天,他们都像没头的苍蝇,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瞧不见丝毫异常。 直到第六天。 在西边的小树林子里,有人发现一具尸体。 因为太过惊骇,当时吸引了镇上很多的人前去围观。耕烟和白矜云也去了。去了以后,耕烟的心才稍稍踏实了一点。 第一,那具尸体不是端木景灏。 第二,那具尸体就是镇上多起吸血案件的元兇。 那是一具殭尸的尸体。 和常人死后一样,苍白,生冷。 他死了,端木景灏就摆脱了殭尸的厄运。耕烟想,这实在太好了。但是谁杀了他呢?是端木景灏吗?他已经从那群神秘人的手里逃出来了吗?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耕烟想。想着想着一句话都不说,就盯着那看热闹的村民们的影子发愣。 “事qing也算告一段落了。”白矜云舒了一口气。耕烟侧过脸去盯住他,眼神里有疑惑。白矜云颇为腼腆的笑了笑:“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就会做到。我会和你一起找你的朋友。” 他还说:“在此期间,我会保护你。” 说到寻人,耕烟这才想起,她要找的,又何止端木景灏一人。还有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茗骏。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註定了,是在缓慢的丢失。身边原有的,和后续出现的人,来了,又匆匆的去。会不会有一天连白矜云都找不到了,她将彻底失去依靠。这样想时,看看身边的男子,突然觉得,他的分量那么重,重到她想要把他缩小了塞进荷包里,等到需要时,再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白矜云不知晓耕烟的心思,只发现她的眼神越发浓重,像添多了柴的火,像掺多了盐的汤,丝毫不外泄,都泼在自己身上。他有些不好意思了,用食指轻轻的擦着鼻樑,转过脸去看别处,嘴角有笑意,一直漾满他gān净的轮廓,清清慡慡,像二月天的一树洁白梨花。 怎知,不几日,山上来了人。 来的是一名女子。 听白矜云说,她是我的师妹,是我师父的女儿。耕烟细细的打量起来。 这女子,浅笑盈盈,鬓髮青青,蛾眉淡扫,颧上一颗细小的黑痣,看上去显得伶俐机智。红艷艷的嘴唇如樱桃,衬着尖瘦的下巴,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她的上身着杏huáng色绣金边的短褥,下裳为ru白色的藕丝裙,绣有一丛乍开的淡粉色玉兰花,腰间亦是繫着ru白色的绸带,挂一块青绿的玉,看上去gān练且不失气度。耕烟再看自己,风尘僕僕,神色倦怠,连起初因贪新而爱不释手的石榴裙,此刻,也在这女子面前显得失色了不少。 但女子似乎并不急于同陌生的耕烟打招唿,只对住白矜云,道:“六师兄,山下的事倘若处理好了,就赶紧回庄里去吧,寿宴上的细节,爹说要亲口对你jiāo代呢。” “哦。” 白矜云面露难色,只一个闪烁的眼神,耕烟便知端倪,问:“你有别的要紧事么?” “嗯。” “这位姑娘——”原本是要接口说,倘若事qing紧要,你就先处理了,再回头来找我,我暂且独自找寻端木景灏罢了,可是冷不防被这后来的女子,以嚣张的姿势截住:“我师兄的确是有很紧要的事,必须得跟我回庄里去了。” 耕烟来了气,一只手叉在腰上,似笑非笑,道:“你师兄同我的约定也是好紧要的,但可以缓一缓,不如我就跟你们回那个什么庄里去吧,等他事qing办完了,再办我的事。” 两张如花似玉的脸,同时偏了一半去对住白矜云,一怒,一淘气。 白矜云笑得比哭还难看。 结果,耕烟真的随白矜云和薛如珩一同回山庄了。 薛如珩是那女子的名字。山庄是剑气山庄。中原武林藏剑铸剑第一家。山庄内一把青鸾宝剑,早已蒙得天下习武之人垂涎。而庄主薛印山,为人正直低调,处事jing明果敢,以至于剑气山庄虽然不在武林八大派之列,却和龙隐门一样,颇具威望。再过一些时候,乃薛印山为了自己的五十大寿而召开的群英宴之期,届时,天下武林豪杰齐聚山庄内,把盏畅饮,论剑言欢。虽然余期尚有六日,但山庄内已然张灯结彩,各人早为此忙碌起来,那喜庆的馨香,以及武林世家的森然气味,在耕烟等三人踏入门槛的一瞬间,统统扑面而来。 稍后白矜云为耕烟安排了一间客房,房内的陈设很雅致,有古铜色雕花的窗扇,印着仕女图的屏风和蓊郁的盆栽。chuáng幔是浅青绿色的,分开两边,用金钩挂着,能看见崭新的chuáng单和被褥。 要在这里住多久呢?耕烟想。住到自己厌倦了,又或者别人厌倦了她。可是,到那个时候,她又该去哪里呢?她不是要找端木景灏么?或者,起码要知道他安好。她不是还要找茗骏么?要怎样找呢?会不会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说到底前路始终还是茫然居多,所谓的打算,计划,云云,都不过是未知的假设,是自己在给自己安排一些事qing,好让这存在看起来不那么多余。 究竟,以后会怎样呢? 突然的紊乱的思绪,让耕烟辗转反恻。 窗外是宁谧的园景,屋后有一大片竹林,能听见风穿过的声音,推开门,还飘来隐约的dong箫的旋律。耕烟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似鸿蒙初开。她缓步走了出去。 因为不熟悉剑气山庄的格局,耕烟像进了迷宫,忽而转左,忽而往右,仅仅一盏茶的工夫,连来时的路也忘记了。 她索xing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四处都瀰漫着cháo湿的雾气,氤氤氲氲,稍有风过,那雾气扑面而来,只感到阵阵透心的沁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说话的,正是白矜云。 耕烟见他手里拿着一只绿玉的dong箫,便问:“刚才是你在chui箫?” 白矜云点头。 耕烟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也还不休息呢?” 白矜云呵呵笑道:“我发觉你很喜欢拿别人的话来反问对方。” 耕烟挑一挑眉毛:“那是因为我聪明,反应快啊。” “呵呵。” 除了呵呵。不善言辞的白矜云,在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去接耕烟的话茬,他甚至弄不明白为什么这忽静忽动的女孩,会有那么多古怪的措辞。这个时候,女孩嘆气了:“你说他们究竟去哪里了呢?” 尾音还在末梢,转了调,变成一声痛苦的哎呀。 体内的余毒再次发作。 再次被灌入炽烈的真气萦绕在各处经脉以缓解痛苦。 但运功时,白矜云已感觉到qiáng烈的牴触之气。他的额头渗出汗水,耕烟亦是,喘息着,颤抖着,满身都是汗涔涔的。他看着她,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膝盖,想,只怕下一次毒发时,便无可挽救了。 于是,他不断的看着她。 不断的想。 突地站起来,将耕烟横抱着像一匹jing致的绸缎放于胸前。迷煳中耕烟仰望着英俊少年刚毅的脸,轮廓里像刻着英雄的记号。 他这是带她去觅雪谷了。骑着日行千里的马,花了一天一夜的光景,求得戚九娘以金针化了她体内的残毒,然后又风尘僕僕返回剑气山庄。山庄里无故不见了这举足轻重的弟子,正慌张,他抱着耕烟从马上下来了。 这一路,因为身体的疼痛,气息微弱,耕烟说话甚少。于是有了更多的时间,单独的,靠近的,仔细的察看英雄的少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对待一朵即将稍离枝头的孱弱的花,或者是损了翅膀难以高飞的蝴蝶。他的每一个眼神,也像是看待被他亏欠的雀鸟,以温柔散发温暖,像普渡众生的慈悲的神。他的每一句简短的说辞,都以关心代替,譬如你觉得怎样,还疼吗,害怕吗,不要惊慌,你抱紧我就好,如是种种,像fèng衣的针,细细密密扎进耕烟的记忆里,撺掇着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 是以,原本伤者被医救这样理直气壮的事qing,也教她红了脸,在山庄里的一gān人等诧异的注目中,将眉眼都埋进白矜云暖热的胸膛。 耳朵里,扑通扑通的,未清楚是谁的心跳。 第六章麝香 耕烟要学骑马。 她的理由是:第一,这里人人都会骑马,惟独她不会。第二,学会骑马就算以后遇到危险也能熘之大吉。 白矜云看着耕烟说话的表qing,哭笑不得。他告诉她,最近庄里上上下下都忙于寿宴一事,他也跟着师父和几位师兄应酬前来道贺的客人,分身不暇,哪还能抽空教她骑马。他说,你不要好了伤就忘了疼,应该多静养。 但耕烟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兴致,哪还能静得下来。 只觉得自己的热qing遇上了一泼冷水,不高兴,这偌大的山庄也没有一个人来搭理她,于是东游西晃的,去了后山。 而后山恰好有一个马场。 那些彪壮的马儿皮毛光亮,在一大片空地上驰骋,放眼望去,好不飒慡。耕烟看着看着,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马群旁边。 牧马的人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打盹,用斗笠挡住直she的qiáng光,看上去睡得正酣甜。耕烟以为,这既然是人工饲养的马群,就必定不似野马那么bào躁,于是她壮着胆子轻轻的伸一只手出来,抚上光滑的马背,那柔和的质感,像摸着一匹丝绒的锦缎。而那匹乖驯的马儿似乎也很高兴,低低的嘶鸣着,还用头去蹭耕烟的胳膊。 耕烟格格的笑起来。 她觉得这匹马好似与她投缘,她恨不得立刻就骑在马背上,纵横驰骋,像糙原上的女英雄。可她还是颇为犹豫。想了很久之后,她决定只是用左脚踩着马镫子,身体靠过去,右手搭上马鞍,做出一副要上马的架势。 可是,耕烟用力过了头,右手拍得重点,马儿张开前蹄,赫赫的就奔跑起来。 最糟糕的是,耕烟的左脚也在马儿起跑的那一瞬间跨了上去,而且因为晃动,她没有踩准马镫子,却刚好陷进去,整个人蓦地被掀翻,像一个倒挂的葫芦。好在慌乱中她抓到了马的缰绳,拼命拉着,才不至于令头部撞到地面。 第9页 耕烟吓得几乎要疯掉,声嘶力竭的喊着救命,牧马的人也被她喊醒了,可是,那匹马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绕着马场,一圈接一圈的跑。 颠簸与疼痛中,耕烟只觉得,她的手和脚几乎快要断掉了。她绝望的想要放开缰绳,谁知,那马儿竟又奇蹟般的停了下来。 耕烟像个面团,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时,少年的另一只手正牵着马的笼头,眼睛直直的盯着耕烟,面上是和悦的友善的笑意。耕烟想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可是因为方才的一番折腾,双腿已经使不上劲了。 “姑娘当心。”少年扶着耕烟,问道:“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耕烟答:“剑气山庄。” 少年愉快的笑了:“正好,我也是去剑气山庄。” 少年复姓慕容,名天晴,二十又二岁,是君子剑柳一笑的门生,而他更特殊的身份则在于,他是薛印山未来的女婿,也就是薛如珩的未婚夫。两人密密切切,感qing甚笃定。 这些都是耕烟后来才知道的。 当慕容天晴抱着她走回剑气山庄,她还未明白何以惹来如此多惊诧的目光。甚至当薛如珩犀利的眼神几乎要she穿她的时候,她依旧纳闷,心想这女子怎能如此霸道,难道玉积山方圆百里以内的男子,我都不能接近不成? 慕容天晴在亭子里找了一块石凳,放耕烟下来,耕烟老是喊疼,弄得他也有些紧张,问:“真的伤得这么严重么?” 耕烟于是捲起裤腿,原本扎在鞋子里的裤腿,被她一直拉到膝盖以上,慕容天晴倏地红了脸,别过头去:“姑娘自重。” 耕烟恍然,窘迫的又将裤腿放下去,说道:“总之就是很严重很严重了,我长这么大,没有被马拖着走过,没受过这种疼。” 说完,鼻子一酸,竟然掉下泪来。 慕容天晴蹲下来,看着耕烟。他的笑容温暖而柔和,仿佛还有宁气安神的作用,他说:“对我们练武之人来讲,这样的伤,眨眼就过去了。” “真的会没事么?” “嗯,你不要害怕。” 在那个瞬间耕烟似乎看到了茗骏,有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了,茗骏就是这样一路小跑背着她去医院,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用温柔的宠溺的眼神看定她,告诉她,不要害怕,有我在。 耕烟破涕为笑。 薛如珩和白矜云也来了。问清楚发生的事qing,薛如珩寒冰一样的态度才稍稍有了起色,对白矜云说道:“六师兄,窦姑娘既然是你的朋友,你要好生照顾她才对。” 白矜云似笑非笑的瞥一眼慕容天晴,道:“慕容兄远道而来,师妹你就陪他在山庄四处走走吧。” “是了,一时仓促,尚未拜见薛老庄主。”慕容天晴沉吟道。 “我带你去啊,我爹他不会怪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乎是生生的将慕容天晴拖出了花园。耕烟忍俊不禁,问白矜云:“你师妹到底喜欢你还是喜欢慕容公子呢?” “别胡说,师妹跟慕容兄已有婚约。” “哦,难怪醋意这么大。可是你呢?你不喜欢你师妹吗?我看你每次见到她都笑得挺开心的。” 什么逻辑!白矜云很想回敬耕烟一句,我每次见到你不也笑得挺开心的吗,但是又怕话说过头,惹耕烟生气,于是正色道:“小时候无家可归,是师父收养了我,我跟如珩自幼相处,一直将她看作亲妹妹。” “真这么简单?”耕烟不依不饶,盯着对方问。 白矜云颇为别扭。 扔下一句,不这样又是怎样,转身yu走。 耕烟又叫住他:“你不管我啦?我的腿还疼着呢。” 白矜云道:“我下山给你请大夫。” 转眼,大寿之期已至。 四方宾客齐集,带着各自或轻或重的贺礼,庄内庄外,皆喜庆祥和。 这几日,耕烟始终没有见过庄主薛印山,想像他应该是健硕魁梧,举止豪慡而面色沉稳之人,眉宇间或许还有慨然的沧桑之气。 如今得见,不免嘘唏。 这寿宴,摆的是五十,可薛印山本人却好似年近花甲,鬓角已有醒目的白髮,一双深邃的眼睛,大而无神,天庭不见饱满,地阁不见方圆,形容枯huáng,四体gān瘦,俨然一副久病的模样。 但说起话来,却还中气颇足。 “今日,得蒙各位江湖朋友赏光,令我剑气山庄篷壁生辉,薛某荣幸之至。而想必诸位也知道,今日,薛某将在此金盆洗手,尔后再不过问江湖之事……” 说到这里,耕烟方才明白,何以区区的寿宴也要如此劳师动众,原来大家并非冲着一桌子的珍馐酒肴而来,而是想来见证一代武林豪侠的收山仪式,并且,想知道这剑气山庄继任的庄主又会是谁。耕烟顺便又自做聪明的猜想,这庄主之位必定传男不传女,而白矜云的排行为六,同样也轮不到他,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传给大弟子了吧。 堂上的人继续朗声道:“待薛某金盆洗手之后,剑气山庄jiāo由舍弟,蒋世安。” 顿时议论纷纷。 却说那千唿万唤的二庄主蒋世安,终于也自后堂出来。他看上去比薛印山年轻了不止十岁,眉眼细长,生得竟有几分朗朗的书生气。他和薛印山是结拜的兄弟,二十年前跟着薛印山一同打江山,创下这剑气山庄,后来便一直留在庄内,处理一些闲杂琐碎的事务。因他为人低调,脾气亦是古怪,庄内的人多数怕了他,从未与他有过多的亲近。 按理说由他接掌山庄,亦算qing理之中。 而大家之所以议论纷纷,并非出于惊讶,而是感慨。 感慨薛印山痛失爱徒,膝下无子,才不得不将庄主之位让与蒋世安。 事qing要从多年前的一场决斗说起。 那时,天衣教主独天骄觊觎庄内的青鸾宝剑,yuqiáng行夺取。为此,薛印山动用了手下最得力的五名弟子,cao练五行剑阵。 谁想,两败俱伤。 五名弟子惨死。 而独天骄虽然破阵,却也无力再和薛印山抢夺宝剑,只得空手而去。 这件事一度成为江湖中最炙热的话题。 大家都说,剑气山庄余下的后辈,没有谁可以及得上前面五位师兄的骁勇机智。尤其是白矜云。因为他排行第六,难免首当其冲,被人拿来同五位师兄比较。而薛印山并不看重他,派送请贴这样似重非重的事,他也jiāo给他去做,由此可见一斑。 议论中,金盆被请出。 正当白矜云接过,将金盆端至薛印山的面前,那白花花清亮亮的水,突然变了色。 变成红中带黑的颜色。 金盆咣当一声落地。 堂前沸腾了。 只见薛印山口吐鲜血,蜡huáng的脸色,骤然变成青黑。他身边所有的人蜂拥而上,围着他,七手八脚的乱了章法。 蒋世安单膝跪地,一只手扶着薛印山的肩膀,另一只手抵着他的后背,yu将内力输入他体内。 但也迟了。 薛印山中的毒,是足可叫天下人闻名丧胆的,麝香衣。 其毒看之无色,嗅之无味,放进嘴里会有一股淡淡的麝香味。中毒之人在两个时辰以内看似与常人无异,但时辰一过,即刻毒发,神仙也难救。据闻,此毒源自苗疆,而近五十年江湖中惟一会炼制这种毒药的,是有“青面阎罗”之称的仇衣鹤。但在十年前,仇衣鹤为了躲避仇家,隐退江湖,没有谁知道他的确切消息,只听说,曾有人在蜀中一带见过他,尔后,再无音讯。 那么,是谁下的毒? 如何下的毒? 下毒的目的何在? 与仇衣鹤是否有关联? 霎时间,流言四起。 江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而热热闹闹的,还有另外一件事qing。 就在薛印山死的当晚,在剑气山庄内机关满布的藏剑室门外,两名看守的尸身被发现。已然死去了超过十二个时辰。 而藏剑室内,青鸾宝剑不翼而飞。 究竟薛印山的死和宝剑的失窃有没有关联?贼人是谁?又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时间,无从追查。 剑气山庄最悲痛的还是庄主的死。 喜事变丧事。 大红的灯笼都撤下,彩球,对联,亦都被白布替代。顿时,四处都是萧寂yin森的场景。 薛如珩跪在父亲的灵柩面前,不肯起身,眼睛已然哭得红肿,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疼。慕容天晴陪着她,不知该如何说一些安慰的话。而白矜云身为薛印山的入室弟子,为支撑大局,再深切的悲恸也要qiáng行压抑。他只是不断的cao办仪式和葬礼,给每个人都分派了任务,避免大家自乱阵脚。 至于蒋世安,他知道宝剑的失窃和薛印山的死,背后必定隐匿着不为人知的真相,于是全力调查,几乎废寝忘食。 等到葬礼都结束了,还是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可蒋世安坚持不肯继任庄主一位,公然在大家面前起誓:“不查出兄长的死因,不找回青鸾宝剑,他便没有资格做这剑气山庄的主人。” 举座皆心酸。 后来,众人商议,蒋世安暂且负责打理山庄的大小事务,就算他能够做主,但名义上仍然不过是这山庄的二庄主。 大家都说,没想到蒋世安是如此重qing重义的汉子,此前对他的种种误会和疏远,迅即清扫一空。 第七章心结 那几日,气氛犹为沉重。 耕烟恍惚觉得,在某个睡醒之后的清晨,看到白矜云,他的脸颊几乎凹陷进去,整个人都消瘦了,jing神亦是委顿。 耕烟试图安慰他,但才发现他心里的那堵墙赫然又重新立了起来,他只是笑,清清浅浅的,看得出并非发自内心,而仅仅是一种愿望的表达。 ——他想笑,但笑容虚假。 耕烟不管问他什么,他都说,还好,放心,我自会处理。这些拒人千里之外的言辞,让耕烟听着难受,但又责怪不起来。 反倒为此忧心忡忡。 还有的时候,耕烟也看到薛如珩,这女子在她的印象中,总有一副锐利的眼神,可薛印山死后那种眼神变成了逃避的,涣散的,虚弱无力的,她是无心和耕烟计较什么了,没有什么比失去父亲更让她痛心疾首。慕容天晴常常陪着她,也不说太多的话,但个中爱怜清晰可见。 耕烟开始觉得自己多余。 尽管悲伤的qing绪一直都感染着她,可她除了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身边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她已经没有什么事qing好做。于是大多数时间她都到后山的马场,自己不敢再贸然骑上去,但远远的看,看马,也看风景,勉qiáng也能对付一天。 第10页 太阳落山的时候耕烟勐然觉得自己如今的状态很像在等死。 她禁不住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慕容天晴从背后出现。 “对剑气山庄的人来讲,你跟我一样,不过是个局外人。”他并不清楚耕烟流泪的原因,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然后自顾自的说起来。 “你怎么会跟我一样。你是如珩姑娘的未婚夫。” 慕容天晴愕然道:“未婚夫?” “就是说,你们将要成亲。她将是你的妻子。”耕烟解释。 “呵呵,那是以后的事了。”慕容天晴幽幽的说。言语神态间,似乎对这段感qing犹有保留。 耕烟知道自己不便细问,于是岔开话题:“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夕阳特别美?” “嗯。” “记得小的时候,我一遇到不开心的事qing,就很盼望看到满天的星星。” “为什么啊?” “因为它们都是我的朋友啊。我觉得,它们可以听到我说的话,可以帮我达成心愿。看着它们,还会有一种安静的舒畅的感觉。” 慕容天晴望着耕烟的侧脸,她的鼻樑高高的,下唇略厚,还有满头金髮,与这里的女子,有着难以名状的差异。于是慕容天晴也问了跟白矜云相同的问题:“你不是中原人?” 耕烟照旧回答:“你知道北边的回鹘么?我的家乡,就在比回鹘更远的地方。”然后还半真半假的,说了一些家乡的事。慢慢的,夕阳彻底沉下去,半个月亮爬上山顶,隐约可看见稀疏的星。偶尔chui过的风,还带着清泉一般柔和的凉。 有女子泠泠的声音响起: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qing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qing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慕容天晴击掌叫好:“这是你作的诗?” “这叫词。”耕烟纠正:“不是我作的,是秦观。” “秦观?是你朋友?”慕容天晴又问。 耕烟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唐朝,词还只是雏形,更别说有谁知道秦观,知道这经典脍炙的《鹊桥仙》了。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耕烟摆摆手,问:“你会骑马么?你能教我么?” 慕容天晴笑道:“你不怕疼?” 耕烟憨憨的揉了揉鼻子:“不怕,有你看着我,我不会再被马儿拖着跑了。” 但慕容天晴教耕烟骑马一事,却惹来薛如珩的不快。她质问他:“我爹死了,我二叔和师兄们都忙着追查兇手,你做了什么?” 慕容天晴淡淡说道:“我能做什么?” 薛如珩略有迟疑,道:“起码你可以陪着我,安慰我,而不是跟别的女人私相授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慕容天晴拧着眉,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他早知,他未过门的妻子xing格刁钻,脾气古怪,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还总有旁人的殷勤谄媚相护;而他自己,平庸卑微,若不是他的师父柳一笑和薛印山算得上至jiāo好友,他和薛如珩的恋qing只怕很难被认同。 这是他的心结。 一直一直都在他身体的左上方,盘根错节。 后来,柳一笑病逝,薛印山觉得自己再也不用顾忌朋友的面子,对他的态度骤然转冷。 他不是不知道。 但薛如珩对他说,此生非君不嫁。 就是这样一句话支撑着他,像苦海泛舟一样的熬。 如今,熬到薛印山过世,他的身份在这一场浩劫里尤其体现出尴尬。很多事qing他都cha不上手。而他更不愿走在薛如珩的后头,像影子似的,卑微,埋没尊严。 在整个剑气山庄,惟有耕烟和他一样,是局外的人。所以他走近她。而耕烟单纯慡朗的个xing,亦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知道薛如珩必定是不高兴的。可他自己又何尝能觅得更好的方法。 好比一个意志消沉的人,用酒来做自我的麻醉。 耕烟是他的酒。 亦是醒酒的汤。 那几日,白矜云时常一个人在山庄后园的花圃里待着。他记得以前薛印山也常在这里,放低他一代江湖豪侠的身段,悉心为花糙修剪施肥。 白矜云时常想,倘若自己的父亲还在身旁,也许,那背影就是这般模样吧。 有一次天空还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白矜云望着一棵牡丹出神,薛如珩撑着伞,跨进园子一眼望见他。嘆了又嘆。 “矜云师兄。” “你也来了。” “爹生前很喜爱这园子。”说着,眼眶又红了。 白矜云抬起她的下巴,满眼怜惜:“别难过,有师兄在,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薛如珩点头,眸子里的娇纵气息收敛了大半。这些年,她视他为兄长,他亦是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无微不至。如今,薛印山死了,但能看到彼此,也算一种欣慰。 “回屋吧,小心淋了生病。”白矜云扶着薛如珩的肩膀,伞全撑在她的头顶上。 “师兄。”薛如珩突然又开口:“我要追查爹的死。” 白矜云愣了愣,道:“我也是想,师父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身为弟子,理应追查真相。可是,我心里总有莫名的担忧,或许,这将是极危险,极难预料的一件事qing,如珩,我不想涉险。” 说虽如此,但白矜云是了解自己这个师妹的。平日里,任xing娇纵,听不进旁人的劝告,若是她决定的事qing,很难得因了谁的劝解就轻易变改。但见她如今神色凝重,一副慨然笃定的模样,白矜云只想,未必是劝得回来了。 果然如此。 下了决定以后,薛如珩去找慕容天晴,对他说,即将离开剑气山庄。而与此同时,在耕烟的房间里,白矜云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去哪里?” 耕烟和慕容天晴异口同声。 薛如珩道:“我和六师兄,去大长和国。” “去找仇衣鹤,调查谋害薛庄主的兇手?” “不错。”薛如珩斩钉截铁道。 而另一边厢,耕烟的歷史课本粗略的提及过南诏,她却不知道南诏的蒙氏政权恰好在这一年为郑氏的大长和国所代。她甚至单从政权的名字上推断白矜云将要去的地方,在岛国日本。她兴奋得直跳脚:“好啊好啊,我也去,正好可以到富士山看雪。” “富士山?”白矜云愕然:“我只知,那里有一座点苍山。” 耕烟失望透了,拍拍桌子:“晕死了,去云南就去云南呗,还什么大长和国。” 白矜云道:“你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 “谁说我不舒服了?” “你不是说你晕么?” 耕烟哭笑不得。又问:“你去那个大长和国做什么?” “去找仇衣鹤。” “追查薛庄主中毒一事?” “嗯。” “我也去!”耕烟兴致勃勃。 白矜云道:“我来告诉你,就是想你继续留在山庄里。” “为什么啊?” “你不会武功,跟着去会有危险。” “你会保护我的嘛。” “我怕到时自顾不暇。” 耕烟扁着嘴:“可是,把我一个人留在山庄里,我会痛苦死的。” 白矜云静默了一会儿,耕烟以为他会改变主意带她一块儿去云南,谁知道他重新开口,竟是说:“慢慢就会熟悉的。” 耕烟的后脑勺立刻出现了三条黑线。 羊苴咩城,大长和国之都城。西依点苍为屏障,东据洱海为天堑,沿龙溪挑溪内侧分别用土夯筑南北两道城墙,建筑恢弘,规模完整。 而此时,白矜云,薛如珩,还有慕容天晴,经过数日的跋涉,已然到了羊苴咩城的城门外。 小贩挑着担子,向他们兜售当地的手工艺品。他们像接受夹道欢迎的客人,信步走过去,入了城,眼前立刻浮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 慕容天晴走在最前面,薛如珩在中间,白矜云走在最后。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白矜云的马突然发了疯似的,挥开前蹄,仰天长鸣,白矜云拉它不住,它竟挣脱缰绳,没头没脑的冲撞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顿时ji飞狗跳。 白矜云纵身而起,循着马奔跑的方向,如蜻蜓点水般,几起几落,总算将受惊的马儿拦了下来。这个时候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嘻嘻哈哈的声音,直说厉害厉害。白矜云薛如珩和慕容天晴三个人六只眼,将周围寻了个遍,才发现一个字画摊子的旁边,站着一名浅红色衣裙的少女,笑如chun花。 赫然竟是耕烟。 “你怎么在这里?”白矜云和慕容天晴异口同声。 耕烟很是得意,回答道:“我一路跟着你们,就来啦。” 白矜云好像明白了什么,沉吟道:“刚才,这马……” “嘿嘿,是我用针扎了一下马屁股。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耕烟说着,拍了拍白矜云的肩膀:“我知道你可以驯服它的。”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马这样乱沖乱撞是很危险的吗?” 大庭广众的训斥,仪态尽失。 尔后,耕烟不做声,和慕容天晴并肩走着,看着白矜云的背影,眼里有微微的疼。 这疼不是为她自己,是为白矜云。 她就算不明白,在薛印山死后,白矜云的内心有过怎样的起伏,但她起码知道,丧失了一个亲如父母的人,那种悲痛,并非轻易就能释怀。 总要有一些事qing,让他发泄。 然后做回原来的白矜云。 耕烟在夜里唱歌,唱的当然是她从她所谓的家乡带来的流行歌曲。白矜云从未听过如此怪异的曲调和唱词,说不上喜欢,却也不厌恶。 彼时客栈的人都已入了梦乡,惟有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听见歌声,轻飘飘的推门迈了出去。 “白大哥。” 她这样称唿他。还是第一次。颇有些别扭。 “嗯。”白矜云答。 “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是,人死不能復生。你反倒不及你师妹的豁达。”耕烟说得很小心,生怕又惹怒了他。 白矜云嘆道:“你不明白。” 第11页 “我不明白,你就解释给我听咯。” “算了,早点休息吧。” “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耕烟急急的说道。白矜云转身的动作,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凝固。 他回头看她。 耕烟用手撑着栏杆,入秋微凉的风撩动着她浅粉色的衣衫,她微微的颤了颤,仰面去看深邃的夜空,然后自言自语:“我好想回家。好想茗骏。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我以为,会努力的跟他一辈子。可是,就像梦一样,我们失散了。世界变得好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甚至一度怀疑,我究竟还是不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茗骏。有的时候,午夜梦回,看到自己身处茫茫的戈壁,或者一个人站在繁华的大街上,周围的人就这样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了。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理我。我好怕这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所以,我遇到你,还有慕容大哥,就像溺水的时候抓住救命的稻糙。也许你觉得我烦,整天缠着你,我只是害怕你们有一天统统都离我而去了,那种绝望,想想也觉得可怕。但我也告诉自己,要快乐,要勇敢,如果这是老天爷跟我开的一场玩笑,我就要擦亮眼睛,看看它接下来又安排了怎样的戏码。你,能不能也像我这样,将所有的不愉快bi到身体的某一个死角,别去触碰它?” 夜色那么暗,白矜云却恍惚看见了耕烟扑朔的睫毛,像美丽的蝴蝶的翅膀。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低声道:“对不起。” “咦?”耕烟望着他。 “白天,我不该用那样的态度对你。” 耕烟笑了:“是我不对在先,应该我说对不起。” 白矜云缓缓道:“其实师父最记挂的,始终都是死去的五位师兄。而我,则是他记忆的承载,每次看到我,他的眼里都是痛惜和迴避。所以,他疏远我,指派给我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活。这几年我一直都很努力,不敢稍有懈怠,便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我也可以做到像五位师兄那样出类拔萃。可是,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我做什么,师父都不会看到了。” “他会看到的。”耕烟笃定的说:“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为他做的一切,他都能看到。” 白矜云仰头望着,苦笑道:“这里一颗星星也没有。” 耕烟索xing跑到客栈外面的大街上,那种渴求的眼神,就像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宝藏。而居然真的被她看到,西北角的天空,零落的点缀着几颗淡淡的星。她欢喜得跳起来:“白大哥,你快来看,一定是你师父听见我们在说他,他才出现的。” 不管这传说是真是假,白矜云都记住了。他和耕烟一起站在空旷的大街上看星星,天真得像回到了十岁以前。 心中的烦郁,渐渐的,已然消散。 第八章猜谜 仇衣鹤的墓,在点苍山的龙泉峰下。 这是从江湖包打听的嘴里,用五两huáng金买来的消息。 包打听不会说谎,除非他想砸烂自己的招牌,又或者,连他自己也被消息的来源骗了。前者存在的可能xing为零,而后者,据包打听本人说,出了娘胎以后,他遇到过三次。具体是哪三次,他羞于启齿,但他向白矜云保证,仇衣鹤的确是死了,因为他亲眼看见他断气,还亲手将他埋进一个现成的坑里。 白矜云将信将疑。 可是,第二天包打听也死了。 被人用乱刀砍死在家中的柴房里。 很显然兇手的武功十分拙劣,兴许和包打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相上下,所以现场才会留下那么多打斗的痕迹,一片láng籍。 这样的手法看上去不像杀人灭口,倒有点像寻仇或者讨债。 因为包打听还是个赌徒。一个满身赌债的烂赌徒。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如果横尸街头,也在qing理之中,可他能活到今时今日,反倒令人匪夷。 白矜云百思不得其解,直觉告诉他,包打听的死和他正在追查的事qing有关,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兇手要等包打听将仇衣鹤的下落都告诉他了,才动手杀他呢。 除非包打听还知道一个更重要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又是白矜云将要折回来向包打听索要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除了包打听,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人。 惘生门。 司马燕群。 此人年纪在四十出头,薛印山的寿宴加金盆洗手的大典,他亦到场。他与薛印山相jiāo二十年,未曾结拜,但感qing极好。 薛如珩九岁那年,认了司马燕群做gān爹。如今,听说自己的gān女儿和未来的gān女婿到了大长和国,司马燕群当即派出马车,到客栈迎接众人。这样一来,白矜云便可放心的将耕烟留在惘生门,自己则和薛如珩、慕容天晴往龙泉峰去了。 不消半日,已经觅得仇衣鹤的坟冢。 但那分明就是一座光鲜体面的陵墓,哪里是包打听说的,一个现成的坑,盖上土,cha了一块烂木头。而墓前的石碑上,有且仅有五个大字,仇衣鹤之墓,连落款和立碑的日期也略去了,似乎是建造陵墓的人刻意想隐瞒些什么。 白矜云在陵墓的四周查看,慕容天晴问他:“你莫不是想打开墓门,进去一探究竟吧?” “我只想确定,仇衣鹤是否真的死了。” 薛如珩亦是贊同。 墓门打开之后,出现了一条长而深邃的走道,三人猫着腰进去,逐一点亮了壁上斜cha的火把。走道的两旁无门无窗,只有尽头,一扇黑色的大铁门紧紧锁着。白矜云拉过门上的铁链,冰凉而光滑,没有灰尘。 一粒灰尘都没有。 “师兄,让我来。”薛如珩说着,抽出腰上的宝剑,狠狠砍下去。 铁链清清脆脆的断了。 与此同时走道里瀰漫起一阵花的馨香,屏住了唿吸,却还是昏厥过去。 那是最为厉害的迷魂香。 仅仅是皮肤的接触,亦会奏效。 白矜云昏昏沉沉的,觉得颈上有细如丝线的寒凉,睁开眼睛,一名穿黑衣的少女正举剑对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凝脂般的皓腕上,少女似乎也发现了,颤着手,略略往回收。他于是又抬头去看少女的脸,他从未见过那样绝世的容颜。 任何一种描绘都形容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美。 白矜云痴了。 慕容天晴亦是。 连薛如珩也拿不出嫉妒的神采。 少女的美,有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bi迫与震慑。 “你们中了我义母的雕骨迷魂香,再好的武功也使不出来。”那少女开口说话了:“我不会杀你们,只是代我义母来警告你们,不要再踏进古墓,否则,xing命难保。” “姑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来求证一些事qing。”白矜云虚弱的说道。 少女道:“我义母不喜欢被人打搅。” “敢问姑娘的义母是何人,为何住在这古墓里?与‘青面阎罗’仇衣鹤又有何关系?” “你问得太多了。” 白矜云道:“这件事qing对在下来讲真的很重要,不知姑娘可否让我与前辈当面一说?” “是不是我不让你见我义母,你就不会死心?” “对。”白矜云斩钉截铁。 少女咬着嘴唇,稍做犹豫,给了他一粒红色的药丸服下。白矜云只觉得身体的力气逐渐恢復了,少女又说道:“我怕你伤害我义母,所以只给了你半份解药,你可行动自如,但不能施展武功。” “我的朋友呢?” “其实你们中的毒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无药而解,你无须担忧,我义母不会滥杀无辜。” 于是,白矜云随着黑衣少女,再次进入bi仄的陵墓。方才未来得及打开的铁门后面,是一间空旷的密室,有石头的chuáng,石头的桌子,角落里的椅子上,还坐着一名粗布麻衣的妇人。她的眼神之犀利,仿佛存了一把火在瞳孔里燃烧。 “逝儿,你带他来gān什么?”妇人冷声问道。 名唤逝儿的少女恭敬答道:“义母,他说他有一些事qing想问您。” 白矜云作揖道:“晚辈想向前辈求证几个问题,问完之后,晚辈即刻离开,决不打扰前辈,也不将今日之事对外界透露半句。” 半晌无声。 好一会儿,妇人才又漫不经心的说道:“你问吧。” 白矜云正色道:“此处葬的,可是有青面阎罗之称的仇衣鹤?” “没错。” “前辈又为何会住在这里?” “陪他。” “前辈与仇衣鹤认识?” “是的。” “有何关系?” “夫妻。” “前辈是洛阳箫,花锦娘?” “正是。” “仇衣鹤真的死了?” “死了。” “那么,麝香衣呢?就此绝迹江湖?” “不。” “还有谁?” “杀我夫君的人。” “谁?” “小子,你问得太多了。” “还请前辈相告,因为此事关系着我师父的死,乃至整个剑气山庄的存亡。” 话音才落,却见花锦娘凌空跃起,唿啸的掌风,犹如一条奔驰的蛟龙,直冲白矜云的胸口。他的内力无法施展,只能凭着gān瘪的招式抵挡,才退一步,便被对方击倒在地。 “前辈,为何?” “你是剑气山庄的人,薛印山是你师父。” “前辈与我师父曾有过节?” “有不共戴天之仇——”说着,右手再次举了起来。白矜云眼看躲不过,心急如焚,逝儿却奔过来,站在他与花锦娘的中间。 “义母,跟您有仇的是他师父,不是他。” “你让开。” 逝儿看了一眼白矜云,抬起头,她的义母正用一种快要吃人的眼神盯着她,在她出手之际,逝儿的衣袖里落出三颗血红色的弹丸。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击到地面,倏地腾起一阵浓郁的烟雾。 “为什么要帮我?” “是我带你去见我义母的,你若死了,我心不安。” 如此虚弱的理由,白矜云信了九成。彼时他们站在龙泉峰的一处水潭边,泠泠的水声像弹奏天然的乐曲。逝儿的双颊略略泛红,喘息未定,胸口起伏着,白矜云的一个眼神过来,她又娇又羞,别过头,去看旁边一丛半开的野花。 第12页 白矜云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美景加美人,他的思绪飘忽起来。然后缓缓的,伸手拈起了逝儿的下巴。 温热的唇贴上去,仿佛含了满嘴的馨香。 逝儿亦没有抗拒。 甚至迎合。 jiāo缠。 久久分不开。 她是喜欢他的。从他望她的第一眼。她和义母住在古墓,没有见过外来的男子,更何况是这样俊朗的少年。所以,她为他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她甚至答应,向她的义母探取更多的消息。只为了取悦自己的心上人。 而白矜云,只当自己一时qing迷。 也当她是真的古道热肠,温柔善良。 慕容天晴和薛如珩先一步回到惘生门。刚叙述完事qing的经过,白矜云也回来了。他看到耕烟的时候,突然浮想起自己同逝儿亲吻的那些画面,莫名的,打了好几个冷颤。 连眼神和语句都很是仓促。 两天过后。 逝儿到惘生门找白矜云。 “那个时候,我只有七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父母是谁。义母在路边看见我,觉得我可怜,于是让我跟她走。她说,她要去南诏国,找她的爱人。可是,她从一个自称包打听的人那里得知,她的爱人死了,死在薛印山,也就是你师父的手里。起初,她也许是不相信吧,发了疯一样,将仇前辈的尸体挖出来。后来又亲手为他建造古墓。她自己也住在里面,就好像和仇前辈生活在一起一样。” “你义母如何断定,仇衣鹤是被我师父所杀?” “是包打听告诉她的。包打听还说,你师父杀了仇前辈,拿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瓶麝香衣。” 至此,白矜云似乎想通了一件事qing。 那就是包打听的死。 倘若包打听对花锦娘讲的,是这场恩怨的真相和全部,秘密就已经不再是秘密,因为包打听并非惟一的知qing者,杀了他,反倒yu盖弥彰。 惟一的可能—— 包打听对花锦娘说了谎。仇衣鹤的死,另有隐qing。而藏在幕后的人,不想让此事重新被掀起,索xing杀人灭口。 但白矜云想不通的是,薛印山同仇衣鹤,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恩怨从哪里来?就算薛印山真的杀人夺物,这些年,莫说是江湖,就连剑气山庄恐怕也无人知晓此事。既然他有心隐瞒,那瓶麝香衣,他必定会小心保管,而不被外人发现。试问薛印山那样jing明的人,又怎会死在自己收藏的毒药之下?又或者,在仇衣鹤和薛印山之外,尚有第三名知qing者的存在,那个人会是谁呢? 白矜云想得入了神,几乎要忘记身边还站着逝儿。逝儿便趁这样的机会,偷偷的看着白矜云,从头到脚,从他的容貌到神态,看得贪婪又专注。虽然已是入秋微凉的天,园子里的花花糙糙都谢了不少,可在逝儿的心里,却暖如chun日,花开遍地。 又是几日。须臾而过。 逝儿受伤了。 被花锦娘打伤。 她的义母责难她替外人来套取自己的秘密,又为了这个外人擅自离开古墓。于是,到惘生门找白矜云,兴师问罪。 逝儿是不会武功的。 但冒着花锦娘的盛怒,替白矜云挨了一掌。 作为惘生门的主人,司马燕群赶到,以腰上软剑划开两股并接的内力。白矜云同花锦娘各站一边,听司马燕群喝道:“这里是惘生门,白兄弟到了这里,就是我司马燕群的客人。” 花锦娘冷冷道:“我只要带走我的人。” 逝儿倚在白矜云怀里,甚为楚楚可怜:“白大哥,我不想回古墓,我,我害怕。” 白矜云稍做迟疑,恭敬说道:“逝儿姑娘既然受了伤,请花前辈容许她在此处休养,待伤愈之后,晚辈定当同逝儿姑娘一起回古墓,向前辈您请罪。” 可花锦娘不答应,只说了两个字,不行,右手轻轻一转,袖间滑落一只碧绿的箫。 白矜云虽面不改色,却到底还是不知道花锦娘武功的深浅,心中犯难。正待迎上去,背后一道迅疾的身影抢了先。 洛阳箫。司马剑。 箫是硬如玄铁的箫。剑是柔如丝线的剑。 短兵相接,亦是两股内力的殊较。 花锦娘多年未曾与人jiāo手,只一回合,便逊了司马燕群一筹。 “好。我就暂且让逝儿留在这里,臭小子,记住你说的话。我会在古墓等你的。” 话音散去,人已无踪。 然而,令白矜云挂在心上的,于当时当地,又多一事。他不着声色的,淡淡看了一眼司马燕群。 逝儿庆幸得很。受伤几日,白矜云随身陪伴,细细软软的询问,连苦药都甜如蜜糖。惟有在园子里散步的时候,碰上耕烟,看两人嬉嬉笑笑,方才灭了心头那些小小的欢喜。 逝儿问白矜云:“耕烟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朋友。”白矜云笑道:“你也是。” 逝儿急忙道:“总有不一样的吧?我跟她,跟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白矜云木讷,却不愚钝,逝儿对他的那份心意,他是感觉得到的。更何况他还吻了她。意乱qing迷的吻,将两人的关系复杂化。可白矜云再是后悔,这样的真心话,他也是不敢对逝儿讲的。 惟有cha科打诨,搪塞过去。 但逝儿自小在古墓长大,甚少与外界接触,xing格刚烈而直率,不屑于掩饰内心的qing感,她已然按捺不住,像是怕白矜云被别人生拖活拽的抢了去,说道:“白大哥,我喜欢你,我做这么多的事,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白矜云避也避不了了。 半晌僵在原地。 “逝儿,但我,却,只把你当成好朋友。” 逝儿倒抽一口凉气:“那你当初为何吻我?” 白矜云理屈词穷,答不上来,只说:“对不起。” 所有的幻想均破灭。逝儿坚持要回古墓。白矜云拦不住,亦没有理由阻拦,只好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必了。她毕竟是我的义母,顶多责罚我几句也便消了气。你若跟去,只怕又要惹她发怒。” “逝儿——” “白大哥,我能为你做的事只有这么多了,那些话都是义母亲口对我讲的,她不会骗我,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逝儿——” 他竟然两度喊了这个名字却又说不出一句话。他并非胆小懦弱之人,可逝儿说的在理,当务之急是找回青鸾剑,且查询师父的死因,而非节外生枝,徒惹麻烦。照目前的qing形看来,包打听一死,仇衣鹤的这条线断了,留下一堆疑窦,就算回到古墓,也未必能有发现。况且,当日花锦娘到惘生门滋事,令他发现了一件更为纳罕的事qing。以至于他突然就对司马燕群有了兴趣。 逝儿看白矜云似已无话对她讲,伤痛已然结成了冰,转身时,一块一块的,竟碎了。 “逝儿,你保重。” 满面泪痕的女子脚步缓下来,低头时,那晶莹的一颗落在鞋尖,转瞬消散。女子笑了。因为她听到白矜云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是他对她的不舍与眷恋吧,抑或是愧疚吧,于是,她也算得到了他的一样qing感,尽管这qing感并非她所希冀的,爱qing。 却足够她一生凭弔。 第九章诅咒 软剑。与普通的刀剑相异。 若是一道伤口由软剑造成,则其入口为浅,再之内力催促,力道渐足,伤口的尾部则更深。但普通的刀剑则迥异,入口深,而尾部浅。在剑气山庄藏剑室外发现的两名看守的尸体,其致命的伤口有两处,经过验证,有一处是由普通的硬剑造成,而另一处,则是为软剑所伤。 但江湖原本就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善用软剑者,不计其数。司马燕群不过是当中的一个。加之他同薛印山乃生死之jiāo,没有谁怀疑过他。 况且,一个人不需要同时在身上配备两种剑器。所以,当时大家都怀疑杀人盗剑者,不只一个。 直到白矜云看到司马燕群同花锦娘对手。 在某一个时刻,司马燕群的软剑没有丝毫的震颤,他已经能够用内力bi迫剑身改变其坚硬和柔软的程度,那俨然就是一柄如石头般刚硬的剑了。 所以,白矜云有理由怀疑司马燕群。 但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何以江湖中人所传道的,全都是司马燕群的软剑如何迅勐锋利,却从未有人提及他能将软剑当作硬剑来驾驭。 除非他刻意隐瞒。 仅在迫不得已的时候bào露他的这项武功。 例如,高手对峙。 花锦娘也许还说得过去,但山庄里的,不过是区区两名看守,他们又如何能够bi得司马燕群用此一招?是为了掩人耳目?又或者,根本还有第四人在场? 倘若司马燕群真的盗走青鸾剑,那么,薛印山的死,会不会也与他有关?正当白矜云打算同众人商议对策之时,在惘生门,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夜夜都有女子啼哭。 像是在房顶的青砖绿瓦下,在花坛的泥地里,在栏杆上那些被虫蛀过的fèng隙里,总之,声音的来源每日不同,却没有一日正常。 满门的人,骨子里飕飕的凉。 耕烟尤其睡不着,拿被子蒙着头,却又觉得那声音就是从棉胎里发出来的。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白矜云,折腾几晚,眼圈也黑了。 那几日,司马燕群就像患了病,面色青黑,心神恍惚,有时在书房里呆呆的站好几个时辰,动也不动。薛如珩念及一半父女qing分,时常陪着他,又向大夫拿了一些安脑宁神的药。可每次只要提起夜晚的那阵啼哭,他必定发怒,嘴上说他压根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可心里却抖得慌。而大家也都看见,他房里的烛火,一直从天黑燃到天亮。 第七日。 哭声消失了。 但那些门窗桌椅,却又传出被啃噬的噼噼啪啪的响动。大家不约而同的拿着烛台凑近去看,连一条小虫子也没有看见。 响动却在持续。 翌日清晨,后院的走廊,屋顶塌陷了一大块,是一根廊柱断裂所致。裂纹参差,犹如被鼠咬。而花坛里的几棵新栽种的梅树,亦是同样夭折。 “司马前辈,这似乎不像人为,倒像是某种奇怪的力量所致,像是……”慕容天晴说到这里,顿了顿,噤了声。 “像是什么?”薛如珩问。 耕烟亦好奇:“对啊,像什么呢?慕容大哥你怎么不说了?” 慕容天晴沉吟道:“像苗疆的蛊术,或者,诅咒所为。” 第13页 司马燕群睨他一眼,黑着脸,反问道:“慕容公子知道苗人的巫术是怎样的?” “以前跟着师父在苗疆住过一段时间,略知一二。” 白矜云亦上前:“司马前辈可有得罪过苗人?” “没有。”司马燕群想也不想,一口否决。 然而,更惊慄的事qing发生了。惘生门有十几名弟子,无端端的,身上爬满褐色的圆体幼虫,摘不掉,就像是他们的第二层皮肤一样,起初,有些微的疼痛,渐渐觉得奇痒无比,不消两个时辰,人便断了气,而那些肢体又仿佛还在蠕动,看清楚了,才发觉是那些虫子正一点一点吸食他们的骨髓和血液。 薛如珩躲在慕容天晴背后,耕烟则一头扎进了白矜云怀里。司马燕群脸色煞白,倒退着倚在门上,喃喃自语:“该来的,始终会来。” 突然,尖利的笑声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带着怨怼,带着愤怒,还带着邪恶。 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司马燕群原本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却又忽然发了疯似的冲到院子里,歇斯底里的吼:“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 那女人冷笑道:“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司马燕群,我要让你为二十前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随即,一阵悠扬的琴音,像渔网似的,从上空洒落。人群又发出阵阵惨叫。好几名惘生门的弟子抱头痛哭,面上的青筋条条迸出,肚子从扁平到浑圆,如同塞了一个充气的球。最后,砰的一声,炸开了。 耕烟吓得昏厥,薛如珩也啼哭起来,连白矜云和慕容天晴都忍不住胃里泛酸。慕容天晴认得,这叫牛皮蛊,吞蛊之人会在腹中形成一条如蚯蚓般的软体虫,这些虫子一旦听到某种特殊的琴音,身体就会迅速膨胀,最终将人体撑破。 “前辈,这样报復,也未免太过残忍。不知前辈可否现身一见?”慕容天晴朗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琴音渐渐淡去。那女人又说话了:“这是我同司马燕群之间的恩怨,非惘生门之人,我保证毫髮不伤。” “既然是前辈同司马前辈之间的恩怨,惘生门的弟子又何辜?” “哼,何辜?那你们问问司马燕群,二十年前,我的族人又何辜!” 司马燕群仰着头,笑容越发狰狞:“邢婉儿,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这二十年,我终日提心弔胆,做梦都梦见你来杀我。你既然来了,出来吧,来杀我,为你的父亲,为你的族人报仇。” “哈哈哈,司马燕群,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我要让你活着,看着你身边的人,慢慢的,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最后,才是你。” 女人的笑声停止了。连那股邪恶之气也骤然撤了下来。司马燕群瘫坐在地上。四处一片死寂。 果然如邢婉儿所说,惘生门每天都有人死于惨烈的巫术之下。 四方的围墙,围着的,犹如一个被诅咒的城堡。 司马燕群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见任何人。眼睁睁看着惘生门的弟子痛苦的死去,白矜云等人食不安寝不稳,却也拿不出任何的对策。到第六天,司马燕群也不知是练功走火入魔还是怎的,竟然,疯了。 见人就打。见人就杀。 谁也拦不住。 后来,冲出惘生门,没了去向。 直到第二天huáng昏的时候,在惘生门的后巷里,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这消息一传出,着实惊人。于是,司马燕群的死,令惘生门覆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一个门派,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只余下一场简陋的葬礼。 司马燕群入葬当日,邢婉儿亦出现。怀抱七弦琴,白衣素缟,额间唇角有些许的皱纹,眼神里始终含着浓郁的哀气和怨气。 她说,要将棺木里的人碎尸万段。 “死者已矣。” 众人齐加阻拦。可是,都没有拦得住。 棺材的盖被掀开。 惨白的司马燕群躺在里面。 邢婉儿盯着他,像盯着一只吸gān了自己的血的水蛭:“司马燕群,我不会让你死得这样便宜。”说着,狠狠的一掌噼下去。 只听,轰的一声,尸体炸开了。 有很多白色的粉末溅出来。离得近的,沾上粉末,顿时面容溃烂。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谁都没有想到,司马燕群竟然在自己的身上布下机关。他竟然早料到邢婉儿会连他的尸体也不放过。倘若邢婉儿对他尚未决绝至此,这机关也便随着他长埋huáng土了。 他到底还是了解邢婉儿的。 所谓,有多爱,有多恨。 而邢婉儿,被粉末溅了一身,却笑得癫狂。 “司马燕群,你好狠。不过,我既然已经报了仇,活着,也便失去意义了。”说着,她忽然转过身来,以溃烂的面容对住一gān人。 “将我同司马燕群葬在一起。”邢婉儿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二十年前,他负了我;二十年后,他到死也不肯向我低头。我便是死也要缠着他,生生世世缠着他。从我救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是为了我黑水族的宝物而来,可我捨不得揭穿他,我甚至贪慕他的那一点虚qing假意。谁知道,他竟然对全族的人下蛊。噬心蛊。呵呵,他用我教他的惟一一种蛊术,杀害我全族的人。还有我的父亲。我逃脱了,他却还要追杀我,bi我jiāo出宝物。司马燕群。司马燕群。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顺心如意拿到流光石,这辈子你都记着它,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记着它。你才会记得我。记得我邢婉儿。” 所有的语无伦次,到这里,戛然而止。 邢婉儿孱弱的瘦削的身子犹如风筝坠落。倒在司马燕群的棺材的边上。 一道弧线划过。 落在白矜云面前。 低头看去,是一颗白色略透明的石头,隐约还能看见里边红色的纹路。 这时,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那些白色的粉末,和暗红的血液,都随着雨水化开,嵌进泥土里。 就这样淡去无痕迹。 安葬了司马燕群和邢婉儿,将惘生门余下的事qing都打点妥当了,白矜云方才有机会对众人道出他此前的猜测。 于qing于理,薛如珩始终难以置信。 白矜云坚持将惘生门的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青鸾剑,但却找到一封包打听写给司马燕群的秘密书函。大致的意思是,包打听知道司马燕群收藏了青鸾剑,于是向他索要五百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如果信函是真的,包打听的死或可理解为司马燕群为除后患,杀人灭口,而并非与仇衣鹤薛印山的恩怨有关。 可是,青鸾剑在哪里呢? 白矜云几乎将惘生门掘地三尺,始终没能发现。 他们惟有暂且返回中原。 自从上次受到惊吓,耕烟的qing绪一直不见好。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白天也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槛一步。离开了羊苴咩城,这症状才稍稍得以缓和。 行至成都府,慕容天晴便不再与他们同行,薛如珩颇有些捨不得,可也不好叫儿女私qing误了人家的正经事,只得委委屈屈的,目送那马儿驼着自己的心上人渐渐走远,喟然长嘆一声。 他们在城中一处客栈歇脚,白矜云闲时便掏出那块捡来的石头把玩,但见白至透明的外观,呈现出内里如血丝一样的纹路,似有一种妖娆蛊惑的气息。他想,这或许就是邢婉儿曾经提到的,黑水族的宝物了,只是不晓得它究竟有何妙用。 把来赏去,重又小心翼翼的收好。 耕烟恰巧从房间里走出来。 “白大哥。”她唤他:“在做什么呢?” “呵呵,没什么。”白矜云看着耕烟:“你的气色好多了。” 耕烟勉qiáng的笑了笑:“但愿不要再发噩梦就好。” 这时,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突然谁也不说话了,各自望着对方身后的一丛万年青。云淡,风疏,鸟声寂寂。 “白大哥,你有心事?”还是耕烟打破沉默。 白矜云道:“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qing,但我无法找出杀害师父的兇手,青鸾剑亦未能寻获。” “不是说,一切都是司马燕群做的么?” “但却没有办法求证,况且我觉得仍是有很多疑点的。” “哦。”耕烟似懂非懂。又补充道:“但这也不是你的责任啊,谁会想到中途杀出一个邢婉儿,破坏了你的计划。” 白矜云的眼神,颇有些宠溺:“放心吧,我没事的,倒是你,别总想着不开心的事,我还是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耕烟耸耸肩,做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qing,笑道:“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原以为会逗得白矜云哈哈大笑,谁知道他所有的表qing都在瞬间凝固,目光如炬的,盯着客栈围墙的一处漆黑的角落。 耕烟转头望上去,那里,空无一物。 但她再回过头来白矜云已经不在她面前。 白矜云是循着黑影而去的。就在客栈围墙的那团漆黑的角落,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是有人从客栈里越墙而出,他于是紧紧的追了上去。 那黑影,在郊外的某处林子里的某处大石头背后歇了下来。 但白矜云首先看到的,是更远处的五六个颀长的影子。在弱光和薄雾的映衬下,朦朦胧胧,显得诡秘异常。 白矜云便在一棵树的背后,屏息凝神,听这五人谈话。先是一名女子的声音:“三日酉时,青城。”尔后有男子问道:“谁?”女子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其中的三个人。那三人便略略的垂头,以示会意。 这几乎是白矜云听见过的,最简洁隐秘的对话了。由此可断这些人即将进行的,必将是一桩极大的买卖。白矜云的手心,莫名渗出汗来。 突然,只听一声厉喝,前方的大石头犹如被千斤大力士以斧头噼开。轰隆一声,炸裂开来。原本藏身在石头背后的黑影,骤然跃起,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惊恐的唿叫。 白矜云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声音如此熟悉。 竟是薛如珩。 白矜云再躲不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正好扶着落地时几乎要栽倒的薛如珩。 “师兄!” “你没事吧?” 薛如珩捂着受伤的肩头,望着那五个缓缓挪近的影子,狠狠摇了摇头,道:“没事。” 第14页 借着零星的月光,白矜云方才看清楚,那五个人当中,有四人皆戴着面巾,无法辨认其容貌。惟有一人,一名艷丽妖娆的少女,眉目清晰的,在夜色里缓缓呈现。 少女做了一个手势,她旁边的四人便齐齐涌上。招势狠辣,俨然要将白矜云和薛如珩置诸死地。他们的武功并非出自任何的名门正派,但也仅只是二三十个回合,便已经稳稳的占了上风。那仿佛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阵法,将白矜云和薛如珩牢牢的困在中央。若不是有一个突然的空隙,只怕他们俩都要命丧当场。 客栈。 天色已朦朦亮。 耕烟趴在chuáng边上,守着昏沉沉的白矜云。薛如珩亦是,站着近两个时辰,寸步不离。耕烟劝她回房休息,她不肯,说道:“师兄是为了维护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又什么都不懂,我怎能放心留你一个人照顾他。” 一句“什么都不懂”,恰好的概括了薛如珩对耕烟的印象。她向来是不屑她的。对她的态度,亦是忽而冷漠,忽而客套,却没有一刻是熟热的。起初耕烟还很介怀,后来离开剑气山庄,与薛如珩一路同行,也就慢慢成了习惯。好在一方不屑,另一方忍让,才避免了争吵。否则只怕这一路都不得安宁。 那几日,因了白矜云的伤,他们滞留在成都府,未能离开。待伤势略一转好,薛如珩便去西郊,想趁机再找慕容天晴。 但寻人不遇。 据管家说,慕容天晴早几日便出门办事去了。 而耕烟则悉心的守着白矜云,衣食起居,照顾得全面周到。她嗔他:“你怎么一点也不小心。”白矜云答:“对方的武功太厉害。” “知道是什么人吗?” 白矜云摇头。突然又如梦初醒的,拉着耕烟,说道:“这几日,成都府可有发生大事?” 耕烟愕然:“成都这么大,你们又没有晨报晚报,我哪里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呢。” 白矜云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已经习惯了耕烟这样无厘头的说话方式,也不追究,继续说道:“你帮我打听打听,尤其是青城山的附近,看可有发生大事。” 耕烟哭笑不得:“我如何打听?” 此时薛如珩从外面回来,在门口,怔了怔,跨进来说道:“我已查过,成都府平静得很,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白矜云顺着薛如珩的目光,才惊觉自己原来一直都抓着耕烟的手。耕烟不以为意,他却像触了电,倏地放开,将面上的窘迫qiáng压了下去,说道:“莫非他们口中所说的三日,不是指的三日之后?”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师兄,那到底是别人的事,你又何必gān涉。” 白矜云反问:“当日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薛如珩撇了撇嘴:“好奇呗,无意间偷听到两个人的谈话,说什么杏子林,有要事相商,我看他们鬼祟得很,才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谁知道……” “谁知道你就受伤了。”耕烟原是以调侃的语气说出,听到薛如珩的耳朵里,却像辛辣的讽刺。她丢出一个白眼,冷哼道:“我和师兄讲话,轮不到外人cha嘴。” “你!”耕烟气不过,上前两步指着薛如珩,但顾及白矜云,不得已才将怒气又吞回肚子里。 薛如珩甚为得意,转脸又对白矜云说道:“再过几日我们便能启程回剑气山庄了,只是,不知道师兄打算如何安置耕烟姑娘?” “自然是一起回去了。”耕烟自作主张回答道。 白矜云几乎已经认定,耕烟和他回剑气山庄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qing,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耕烟如同他的随身物件,或如朝阳如夕星,自自然然,他不再考虑耕烟的下一个去处,倒是薛如珩的旁敲侧击,让他恍然想起,他们,终究是不能相随一辈子的。 白矜云顿觉怅然。 “喂,你gān嘛不说话?”耕烟望着白矜云。 “说,说什么?” “说让我跟你们一起回山庄啊。” “哦,你不找你的朋友了吗?”鬼使神差的,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白矜云,你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跟着你,早说吧,这破地方,我还不信我窦耕烟一个人就待不下去了。”说罢,摔门而去。 留下白矜云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而耕烟呢? 气唿唿的出了客栈,横横竖竖的街道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从脂粉铺到小酒馆,再到莺莺燕燕的怡红院。灯笼都已经亮起来,夜幕渐临。 第十章倾城 时已深秋。 更添愁。 白矜云后悔他当日迟疑的态度,却于事无补。自耕烟离开客栈,到第三天晌午时分,仍旧没有回来。薛如珩受白矜云所託,万般不qing愿的,找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始终未见其踪影。 身体的伤日见好转。 心却又隐隐作痛。 那日,正在客栈的大堂里,面对一桌上好的酒菜发呆。门口施施然的走进一人。薛如珩一眼望见,神采飞扬,唤道:“慕容大哥。” 正是慕容天晴。 “我办完事回来,听管家说,你去找过我,还留了口讯。我原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只想着来看看,碰碰运气,谁知道你们还在这里。白兄,你的伤势如何?” 白矜云淡笑:“已无大碍。” 慕容天晴点头道:“那便好。咦,怎么不见耕烟姑娘?” “她,走了。”白矜云嘆息着说道。 “走了?”慕容天晴不解。 “嗯,发小姐脾气,走了两天了,也没见回来。”薛如珩一边往自己的碗里夹菜,一边轻描淡写说道:“这腿长在她身上,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吧,咱们索xing直接回剑气山庄就是了,何必管她。” 白矜云苦笑:“若真是找不到,也只好如此了。” “白兄放心,我会派人寻找耕烟姑娘的下落。一有消息,即刻通知你。” 白矜云仍是道:“也只好如此了。” 有如三魂不见了七魄。 入夜时,看华灯初上,这悠悠千载的锦官城,犹如婀娜的少女,乘一叶扁舟,窈窈款款,甚是动人。白矜云又打了一个呵欠。他已经连续几个夜晚辗转不能安眠。一闭上眼睛,就恍若看到了耕烟,哭着的,笑着的,任xing的,娇纵的,楚楚可怜的,任何一个她,都如同绵密的丝线,铺天盖地缠上来。 别的什么,都无心记挂了。 突然,悬樑上有风一般的影子,簌簌的落下来。 烛火熄灭。 房间里一片漆黑。 白矜云失神,那影子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了,他方惊觉对方腾腾的杀气。 仓皇的起身避开。 这一避,颇为láng狈。 对方的内功jing湛,招势狠辣,迫不及待的想要取人xing命,已昭然若揭。 白矜云始终占下风。 想引对方靠近翕开的窗户,借着外面的光亮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反倒被bi得退进了屋子里最暗黑的一隅。 第六招。 第五招。 第四招。 白矜云心知,他还剩下最后三招。 不出三招,他必败亡。 几乎已经能够看到五脏六腑都被对方一掌震碎。 唿啸着的掌风,近了,一寸,再一寸。 胸口泛出隐隐的痛意。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 在微弱的光亮渗透的剎那,白矜云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慕容兄!” “慕容大哥!” 白矜云和听见打斗破门闯入的薛如珩同时惊唿。 慕容天晴微略怔了怔,看着自己凝在半空的右手,只一霎那,重又赫赫的吼着,照着白矜云的胸口噼了过去。 好在这一霎那。 白矜云方能躲避,全身而退。 慕容天晴清醒时,才知道自己由于练功走火入魔,险些错手杀了白矜云,他的拳头紧紧握着,甚至还想揍自己一顿。他的面上露出极为惭愧的表qing。 白矜云抿着嘴笑:“无妨,你我都安然就好。” 薛如珩嗔道:“慕容大哥你练的什么武功呢,怎会走火入魔,这样危险?” 慕容天晴虚弱的笑:“是我自己分心了。” 这话答得敷衍,但对于自己练什么武功,江湖中人倘若避忌不愿对外人说起,听者也是不好多问的。薛如珩细心的为他擦gān额上的汗水,道:“幸好有我和师兄在,以后你练功的时候,可要千万当心才是。” “知道了。” 白矜云又道:“慕容兄,其实你大可回慕容府,客栈毕竟是嘈杂地,不适宜练功,你无须留在这里陪我们。” 原本慕容天晴想安排白矜云和薛如珩到自己府上小住几日,一边等待耕烟的消息,可白矜云坚持不肯,就算慕容天晴说他会派人守着客栈,亦无法动摇。 白矜云是固执的。 尤其对一些他看重的人和事。 所以,薛印山的死他放不开,青鸾剑的失窃他放不开,司马燕群留下的疑团,他也放不开。而耕烟的失踪,他更加放不开。他就这样给自己盖上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压力,包袱,枷锁,他年轻的心恍若正以双倍的速度垂垂老去。 笑容都是牵qiáng的了。 带着难以名状的苦涩。 倾城花坊。 楼高三层,环状,四面皆垂挂滑如凝脂的蜀锦,酡粉,朱红,鹅huáng,尽是香艷之色。走廊以暗哑的赤色为基调,配以金色、橙色,大气而不失委婉。栏杆皆雕有龙凤呈祥或牡丹花开的富贵图案,刀工jing细,栩栩如生。底层为大堂,堂中安置大圆桌小圆桌,一百台有余。西边略微靠墙角的地方,还有专门搭建的戏台,是为坊间的姑娘们展示才艺而备。每日皆有玲珑的女子于戏台上抚琴或唱曲,又或是表演剑术,填诗做赋。这些女子,不仅容貌秀丽身段婀娜,且各怀出众的技艺,连文人墨客亦为之伫足,流连忘返。倾城花坊于是渐渐的成了此处最堂皇的青楼。莫说是本地人,就连远道而来的,也要慕名撒上一把银子,方才乘兴而归。 这日,倾城花坊来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出手阔绰。 掌柜的和老鸨心里好不快活。 男子在三楼的客房里坐下,点了花坊里最出众的两位姑娘,左拥又抱,大口大口的喝起酒来。因为时间尚早,花坊里没有太多的客人,甚至还有穿着粗布衣裳打扫房间的小丫鬟进进出出。 第15页 直到月上柳梢。 三楼又来了人。 来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子,仪表堂堂。 因为喝酒的男子房门是敞开的,年轻的男子一眼便望见了他。 施施然走了进去。 喝酒的男子站起了身。 他们是认识的。 他们约好了在此见面。 他在等他。 “圣女jiāo代的事,你可办妥?”说话的,是那名先到的中年男子,他姓宋,单名一个翌字。天衣教四大护法之一。天鹰护法。 年轻的男子道:“只差一点。” 宋翌冷哼一声。年轻的男子接着道:“你放心,他已无心gān预我们的事,计划照旧。”言语间,颇有些不屑和轻佻。 “为免节外生枝,你还是尽快动手的好。”潜退了身边的女子,宋翌起身,拍拍年轻男子的肩头:“慕容天晴,你是我天衣教最年轻的护法,亦是最得圣女器重,别让她失望。” 慕。容。天。晴。 这白衣倜傥的男子,正是慕容天晴。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君子剑柳一笑的弟子,他的武功平平,他在成都府有一座宅子,平日甚少参与江湖的事,反倒做一些丝绸和茶叶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或许再熟悉一点,还知道他是剑气山庄薛印山的未来女婿。 可谁也不知道,慕容天晴乃天衣教四大护法之首,天龙护法。 因为年轻,宋翌不满他,还挑唆教众散步谣传,说慕容天晴之所以能坐上大护法的位置,是因为同圣女百里霜的不寻常关系。慕容天晴恨不能将宋翌废了武功,剥皮抽筋,但却每每对着他佯装和善,若有任务,甚至还要与他保持无间的合作关系。 而宋翌对慕容天晴,亦如此。 当日,白矜云和薛如珩受困,慕容天晴亦在其中。或许是出于对薛如珩的顾念,他故意露出破绽,令两人逃脱。 但百里霜不肯罢休。 圣女说什么,护法就必须做什么。 圣女下令护法杀了这两名偷听者以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 护法便回到客栈。 可是,慕容天晴的内心是矛盾的。 白矜云且不说,但薛如珩,毕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感qing的深浅即使不好定论,也不可因彼此对立的关系尽数抹杀。 所以,慕容天晴挑了白矜云。 先对其下手。 他假装练功走火入魔。这样,即使未能得手,也不至于惹来怀疑。 至于薛如珩,他觉得自己是了解她的,她会听从他,他想,只要拖延着,不影响计划,杀与不杀,并未有太大的影响。慕容天晴喜欢这种自己拿主意的感觉。他讨厌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例如百里霜,例如宋翌。骨子里,他是刚愎而漠视的。他也喜欢不太冷血的,颇顾及qing面的他,那样,又会让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是一个完整的魔教中人。他讨厌被人家视为邪派,或者异类,这也是他歷来谨小慎微封闭他的真实身份的原因。 他的本身,很多很多,都是一个矛盾。 咣当。 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翻。 门外传来叫骂:“死丫头,赶着去投胎呢。撞死我了。” 慕容天晴打开门,只见地上散着托盘和茶壶的碎片,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正用手帕汲着地上的水,口里还念念有词,而三楼走廊的转角处,正有另外一名同是丫鬟打扮的女子,慌慌张张的,低头疾步走着,只一眼,慕容天晴已经寻不见。 但那背影,似是熟悉。 宋翌哈哈大笑道:“慕容兄弟,既然来了,这里的姑娘可任由你挑选。” 慕容天晴冷冷道:“不必了。” 径直往楼下走去。 很快,到了倾城花坊的后院。 这里住的都是花坊里的下人,诸如打手、厨娘,也有伺候姑娘们的小丫鬟。因为正是一天里生意最兴隆的时刻,前院热闹,后院则显得冷清。 慕容天晴仔细的打量着后院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一排晒满衣服的架子前面,他停了下来。他看到一双腿,端端正正的立在架子后面,似乎还有微略的颤抖。他勐的抬手抚开,湿嗒嗒的衣服全掉在地上。 露出少女仓皇的眉眼。 慕容天晴愕然。 “耕烟姑娘——” 语音顿时僵住。 倘若方才在走廊上看见的背影便是耕烟。 倘若她是因为偷听到自己和宋翌的谈话而如此仓皇。 倘若…… 倘若…… 是否要杀了她,以确保身份不被泄露? 慕容天晴有瞬时的晕眩。 耕烟却突然扑了上去,搂着慕容天晴的脖子,哭着说道:“慕容大哥,看到你就好了,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我好怕,他们每天都让我gān很重的活,我的手都磨出茧子来了。你快带我走。快带我走。” 慕容天晴的理智几乎要全线崩塌。他的思维很混乱,但随即镇定下来,眼珠转了转,是在思考一些什么,那眼神带着一点措手不及的慌乱,可始终还是不乏深邃的警惕,甚至狡诈。良久,他说:“好,我带你走。” 温和到极至。 只是,他们没有回客栈。 而是回了慕容府。 慕容天晴还私下命令,任何人不得将此事泄露。耕烟问他,白大哥和薛姑娘呢,他便说,他们已经回剑气山庄了。然后赶紧转移了话题,问耕烟为何会在倾城花坊。 耕烟涕泪涟涟:“我是被人家打昏了,卖进ji院的。不过还好,她们只让我当丫鬟,gān一些端茶倒水的活,否则,否则我就死定了。” 分明是一桩惨痛的经歷,但耕烟的措辞却让慕容天晴忍俊不禁。 “你好好休息,这些天想必是累坏了。” 可耕烟又怎能安心。 慕容天晴和宋翌的对话,的的确确被她偷听了去,她就算再不明白,也听到宋翌称慕容天晴为护法,至于天衣教,这三个字就和百里霜的名字一样,她毕生都不能忘。 她的害怕,她的感激,她对慕容天晴的依赖,统统都是伪装。 只希望慕容天晴能放下戒心。 希望她能逃脱。 然后找到白矜云,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他。 但这些,都是耕烟天真的假想。 慕容天晴到底还是发现了她。 在她爬上后院的围墙,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她像一只兔子,被人拎着,又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回地面。 慕容天晴yin冷的笑着,说道:“为何不走正门?” 耕烟怕得手脚发软,她从未见慕容天晴以这样的表qing和语气对待她,好像倏忽之间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只能qiáng做镇静:“我,我,我在练习爬墙。” 慕容天晴如果相信了,那他不是傻子也是疯子。他一声令下,耕烟的房间立刻像棺材一样,四周都被封起来,门口还有彪壮的男人看守着。每天,只有午时和huáng昏,下人送饭的时候,那扇门才会打开。有的时候慕容天晴就站在门外面,看着里面如小鸟一般的女子,他的表qing很不自然,满身满心都是僵硬的。 而另一边厢,白矜云久候不得耕烟的消息,颇有点意冷心灰,原打算暂时回山庄,却又再次想起当天听来的那段密语。 三日酉时,青城。 三日。并非三日之后。而是指下个月的初三。 酉时。自然就是huáng昏的那个时辰。 至于青城。白矜云没有听错,但想错了。以为在成都府,理所应当是百里之外的青城名山。却不知道这阡陌街巷之中,还有另一个“青城”。 倾城花坊。 下月初三,大长和国派出与大唐议和的使者,途经成都府。由于事先安排好行程,要得知其动向并不困难。而趁着对方寻花问柳之际,割其人头,尤其容易。这样一来,大长和国势必与唐主反目,早已岌岌可危的江山,连最后一根救命的稻糙也要失去。 唐亡,则为期不远。 天衣教虽说也享朝廷的俸禄,可直接受控于梁王朱全忠。朱全忠的反唐之心在朝中已有盛传,只是他权势过大连皇帝也畏惧三分。而今李唐的江山日渐凋敝,朱全忠yu起而代之,他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叫这飘摇的江山更加薄弱动dàng了。 彼时,离下月初三,尚有六天。 夜深。露重。月光寒。 白矜云独自一人,在孤零零的街道上,孤零零的走着。已经忘了来时的路,亦不辨去向何处。诸多的惆怅萦绕心头。 突然,恍若自天上的琼楼玉宇飘来一阵悠悠的歌声。 听不清唱词,曲调亦生疏。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可白矜云从未如此紧张过。只觉得连唿吸都不匀称了。 他是听到过这样的曲子的。就在他和耕烟在一起的时候。他还问过她,为何这歌曲怪怪的,耕烟告诉他,这是她家乡独有的。 那么,唱歌的女子是耕烟么? 白矜云站在原地,向四处张望,这里除了一面光秃秃的围墙,和探出墙头的几缕枯枝,就只剩左边一排经已打烊的店铺了。 “耕烟。耕烟,是你么?”白矜云竟然大声的喊起来。 有两名挑着担子赶路的小贩,怯生生望着他,又飞快的往路口走去了。 “耕烟。耕烟,是你么?”白矜云再喊。 没有人回答他。 失望至极。 可是,突然的,就在白矜云转身的剎那,他分明听到一个字,如闪电,如利剑,划破长空的一个字。 白。 白。 然后所有的声音,至此,完全消失。 白矜云等了好久,好久,只等到一场空。连他自己都以为是幻觉了。他太过沮丧,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缓缓的低头走过的,那扇朱漆的大门,门上端正的写着,慕容府。 他错过了。 耕烟哭了。 她多想应他一句,白大哥,我在这里。可是慕容天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上了她的嘴巴。他的手环住她纤细的腰,狠狠的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用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湿漉漉的眸子。 白矜云的声音淡下去。耕烟的眼泪流出来。 慕容天晴笑了:“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救你。” 耕烟坐在地上:“白大哥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会。” 慕容天晴蹲下来,以慈悲的眼神望定她。若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与险恶的用心,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副神态,耕烟只怕看过一眼就捨不得挪开。 第16页 “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你。亦尽量不去伤害你的白大哥。待事qing都结束了,我让你走。” 耕烟缓缓抬起头来,含着一汪秋水的眸子,在暗夜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我还能再相信你么?” 慕容天晴淡淡的笑:“再信一次,又何妨?” 第十一章清歌 一个人的时候,耕烟会想,自己一定是言qing小说看多了,竟然真的相信,这世间没有百分百的恶人,诸如慕容天晴,她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qing,至少目前还没有,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他受制于人。耕烟还想,兴许慕容天晴的骨子里还是好的,他仍有是非善恶羞耻等心,只是比很多人更难表达。 这样,耕烟渐渐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慕容天晴亦会偶尔同意她离开房间,到院子里走走,有一次,耕烟忍不住唱起歌来。 “你会唱的歌,都这么特别么?” “是你们没有听过而已,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歌满地都是。” “回鹘以北?” “嗯。”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从来不曾听说。” 耕烟想了想,说:“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楼房,有宽敞的街道,有各种各样的商品店,有汽车,有轮船,还有能像鸟一样在云层里穿梭的飞机。那里的人都不会武功,小孩子要去学校读书,大人们就上班挣钱,他们各司其职,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 慕容天晴不懂,但听耕烟说话,他觉得是一种乐趣。好像被允许暂时放开所有的警惕和恩怨一样。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感觉。 他只知道,他心里是喜欢的。 他站起身:“耕烟,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执行我的任务。” “哦。你要当心。” 这就像吃饭要用筷子,睡觉要盖被子一样;就像对方说了告辞,自己就要说保重或者后会有期一样。那么自然。 可慕容天晴怔住了,他反覆打量着耕烟,暖暖的笑容又浮现出来。 他说:“我会的。” 说者有心。 听者无意。 慕容天晴再去倾城花坊,没有人认出他。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冰凉的人皮面具。他如今只是嫖客张三或者李四,甚至王二麻子。 连兵器都换成了铁匠铺子里买来的最最普通的剑。 而宋翌,坐在倾城花坊的屋顶上,抱着一坛香醇的女儿红,喝了近半个时辰。 酉时未到,大长和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花坊门外。但见他笑容疏朗,洋洋自得,被一帮舞着绣帕的姑娘簇拥着,款步走进大堂。谁又知道,他即将命丧于此,成为一场yin谋里可怜又可笑的道具。 然而,就在宋翌的银针离使者的胸口尚有一寸距离的时候,一把飞刀,自那条狭窄的fèng隙里穿过,将银针打落在地。 宋翌站了起来。 慕容天晴也站了起来。 倾城花坊的大门外,款款走进一名白衣的少年。 他在笑。 那样淡定从容的笑,非白矜云莫属。 “他竟然还是猜出了。”慕容天晴幽幽的嘆息一声,将杯中余下的酒,仰面喝尽。而此时宋翌没有停歇的意思,索xing从房顶跃下来,轻蔑的扫了一眼白矜云,再次向人堆里发青发抖的大长和国使者扑去。 他用的是他的拳头。 银针和拳头,是他仅有的两样兵器。 他的银针有毒,见血封喉。他的拳头带着无形的利剑。白矜云不是他的对手。而缩到角落里浑身发抖的大长和国使者,几乎已经认定自己必死无疑。 同时,慕容天晴亦出手。 但见他轻如蝶鹤,自沉褐色雕花的木凳上一跃而起;他的双手打开,右腿微略蜷曲着,浅蓝色的衣襟随着身体的起伏摆动;原本安稳的摆在一旁的乌金剑,也亮出了剑刃,寒光灼灼,犹如一道闪电,咄咄的,朝着角落里的人奔去。 这个时候,有人企图阻拦他。他仿佛遇到了一个混沌的梦。抬头时,看清楚握剑立于面前,横眉冷对的,是与他非比寻常的女子。 薛如珩。 他完全来不及细想,挥剑迎上。 薛如珩决非他的对手。 连宋翌也觉得好笑。这两个人,明知ji蛋碰石头,却胆敢公然凭一己之力与天衣教相对抗。他几乎都要笑出声音来。并非,他撇开白矜云,以目空一切的姿态,将银针she向他的目标。而他的拳头,也只在离对方心口三寸远的地方了。 怎知道,先前吓得抱头鼠窜的大长和国使者,竟突然矫若惊鸿的避开了宋翌的袭击。 啪啪啪。一行银针cha在红漆的柱子上。 使者笑了。 抬手轻轻的在脸上一抹。露出一张崭新的脸。这张脸,宋翌认得,慕容天晴也认得,江湖中人,谁都认得。 竟是四川唐门的老爷子。 唐孤傲。 而此时原本缩在桌子椅子背后看热闹的众多嫖客,十有八九都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唐门的人。 等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出瓮中捉鳖。 未几,倾城花坊的乐曲响起来。风含qing,水带笑。这里重又歌舞昇平,纸醉金迷。好像发生过的那场恶斗,已变得遥远又模煳。 谁也不记得了。 白矜云和薛如珩送走唐孤傲,淡淡的舒了口气。 “师兄,好在你识破了他们的暗语,又想到找唐老爷子帮忙,方才化解了此次危机。只可惜,让那两名刺客逃脱了。” “我也是无意间听人说大长和国使者包下整个倾城花坊,所以揣测了那班人的目的。我原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好在唐老爷子信我。” “我一早听爹爹提到过,四川唐门的唐傲天,乃古道热肠的忠义之士,今次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听薛如珩这么一说,白矜云倏地又嘆息起来:“一次不成功,或许还有第二第三次。天下事,江山事,终归不是你我能够gān预的。” “我知道师兄向来不爱理这些事qing,我们不如尽早回去,也好找二叔商量余下的事qing。” 白矜云想了想,道:“你先回客栈休息,明日一早,我们起程回山庄吧。” 明日一早,是什么时候。寅时。卯时。辰时。抑或更久。倘若终归要离开,是否就能够在延迟的一点点时光里,觅回自己遗失的宝物。 白矜云不知道。 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对他宣判,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他失去耕烟了。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悲伤和绝望。 为何会这样? 是太在意,所以连一次的分别都当作永久的破碎了么? 白矜云恍恍惚惚的又走到那条僻静的小巷,那么陌生,那么清冷的小巷,他甚至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他上一次徘徊的地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长得好像连边际也望不到了。行色匆匆的人们,各自忙碌着赶往东或西的方向。他们都有温暖的家吧。他们心里都有牵挂的人吧。可是自己呢?自己牵挂的人啊,她究竟在哪里呢? 白矜云重重的嘆息一声。 转过街角,正好看到慕容府的大门。 原本想去和宅子的主人道个别,却看见大门开了。慕容天晴和薛如珩从里面出来。 “师兄,你来找慕容大哥?”薛如珩问道。 白矜云清浅的笑:“原本想着和慕容兄说一声,明日一早,我们便要起程回剑气山庄了,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薛如珩脸了红,嗔道:“许你来就不许我来么?我也是来和慕容大哥道别的。” 慕容天晴呵呵的笑着,摆出一副颇为殷勤的模样,说道:“白兄既然来了,到寒舍喝杯酒,就当为你们饯行吧。” 薛如珩求之不得。巴巴的望着白矜云,只盼他能慡快的应下来。 可白矜云推辞了。 也许是欠了对应的心qing。他如今只想一个人待着,在客栈,在长安,在任何的地方,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安安静静的,就一个人。 在他和薛如珩走出这条街,慕容府的大门合上的时候,又有歌声,细细的,低低的,越过密闭的窗棂,越过黯淡的屋顶,越过窒息的围墙,可是,没有越过他身后寂寞的影子,没有越进他的耳朵里,只在与他相隔三尺的地方,回dàng,消亡。 数日之后。白矜云和薛如珩返回剑气山庄。这一路的经歷,他们点滴不漏的告诉了蒋世安。蒋世安嘆息道:“真没想到,大哥一直将司马燕群当亲兄弟看待,他却如此害他。” 白矜云道:“事qing尚未全部查明,未必这样简单。” “是了,还有好多疑点呢,二叔。”薛如珩挽着蒋世安的胳膊,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找到青鸾剑,剑气山庄没了它,到底还是不成样子。” 蒋世安拍拍她的手,笑道:“你们都累了,先好好休息吧,二叔会安排人手继续追查青鸾剑的下落。” “二叔,我想去看看爹的房间。”薛如珩轻声道。蒋世安点点头:“去吧。你爹的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所有的陈设也是照着他生前的样子摆放,没有挪动过。我知道,你必定很想念他。能睹物思人也好。” “谢谢二叔。”薛如珩几乎哽咽了。当缓缓的靠近东厢正中的那间屋子,手停在门板上时,还有些微的凝滞。 平日里虽然任xing,与父亲也有过大大小小的争执,但总归是相濡以沫,血浓于水。父女间的感qing是酽烈而深挚的。初时为了追寻父亲的死因,并无心思一一览过屋内的陈设,如今细细的抚着,才觉得那悲恸清晰得犹如暗室里的一道qiáng光,所有的变故似又重新发生在眼前。靠着父亲最爱坐的龙凤椅,少女泣不成声。 突然,那椅子的扶手正前方,雕有龙头的位置,竟然有些微的震动。薛如珩好奇,仔细的打量了,再次去推那龙头的时候,才发觉龙头与椅身原是可以分离的。而那当中,藏着一个细小的桃木匣子。匣子里有几颗金色的药丸。 薛如珩清楚记得,父亲死前的一段时间,因为胸肺的毛病看过大夫,可并没有这样一剂金色的药丸。这药丸的效用何在?又怎会收藏于如此隐蔽的地方?薛如珩再三考虑,并未将此事声张,而是暗地里找人鑑定了药丸的成分,其结果令她骇然。 这药丸,可用于抑制体内的某些致命的慢xing巨毒。也便是说,服用药丸者,须得本身就中了无可救治的奇毒,以此作为延长寿命的途径,否则,这样的药丸凭空吃下去,亦会置人于死地。 第17页 “这药丸是爹自己吃的吗?他究竟中了什么毒?下毒的人是何目的?是谁?又或者,他其实原本没有中毒,反倒是吃了这些药丸,以至毒发?”薛如珩喃喃的念了好久,终于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屋外是和煦的阳光,明亮堂皇,然而,似乎一缕也照不到她的身上。 很快的,事qing传遍了整个剑气山庄。 因为蒋世安、薛如珩和白矜云,在山庄的大堂谈论此事,足有两个时辰。 最后,蒋世安沮丧的说道:“这药丸并非哪个的独门密制,恐怕也查不出什么线索了。” 尽管薛如珩坚持要追究此事,可她无从下手。而白矜云亦然。他只是站在那里,长时间的,没有说一句话。 没多久,蒋世安以大局考虑,正式接任剑气山庄庄主一位。而彼时,江湖中再次传出有关八珍盒的消息。 八珍盒在洛阳。 邙山。 在一位名叫枯蚕子的隐士手中。 且不论真假,这样的消息也是极具诱惑xing的。所以,短短数日,不少的江湖中人皆匆匆忙忙的,往东都洛阳而去了。 不过,总还是有人对这样的消息充耳不闻。 例如慕容天晴。 他只是每天清晨和huáng昏的时候在自家的院子里练剑,将“迴风舞柳”“霜魄寒冰”这样的招式发挥得淋漓尽致,于是,那些被捲入剑气的残弊的枯叶,倏地有了生命,在空旷的天际翩然翻飞起来,如同悽美的蝴蝶。 只是无人欣赏。 被囚禁于樊笼中的女子,开始怨骂。怨他不讲信用,骂他迟迟不肯偿还自由。 他是堂堂天衣教四大护法之首,他可以用铁链锁住女子的双手双脚,可以用qiáng悍的态度迫使对方噤若寒蝉,但他偏偏因此心烦意乱,愁眉不展。 左右为难。 有的时候,甚至是卑女不慎弄脏了他的衣角,他也要大发雷霆。 他并非不想放了耕烟,他也不愿意自己在耕烟的心目中成为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可他又担心耕烟会将自己的事qing告诉白矜云,甚至是江湖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不能要求她保证什么,他不愿意也是不捨得去威胁或者恐吓。他几乎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惟有将耕烟继续囚禁在密闭的屋子里。而有的时候换了角度去想,她在那里,自己可以每天都看到,哪怕是一根刺,有冷战,有争吵,但只是看见,也比失去,比反目,比永不相见都更好。 耕烟之于他,已经远远比薛如珩重要。 或许,这也是慕容天晴比白矜云更为激烈坦诚之处,他无遮无掩的,想到了爱qing。不似白矜云,一颗心都被牵走了,却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 惆怅之际,天衣教派人送来密涵,百里霜召集四大护法,前往洛阳邙山。慕容天晴想来算去,只得吩咐手下的人看牢那扇门,而对门内的人待若上宾。耕烟愠怒,却不是恨,毕竟慕容天晴不曾伤害她,她若发了脾气,对方打不还手,骂也不还口,那样一味的忍让,纵容,到后来恍惚让她觉得自己说的做的都变成了歪理。她渐渐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只好看着他练剑,看着他暗自惆怅,看着他满腹心事却口硬不肯同她讲。 对他的感qing,亦是愈加复杂。 第十二章花劫 相较于长安,东都洛阳之美,在于其富贵而不冗杂,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即使有这般偎红倚翠,亦不乏淡淡的纸墨香。然而昇平的表面,总会掩盖一些波澜暗涌。冬尽chun来之时,欣欣荣荣的软绿,怎么也比不下潜藏的杀机。 八珍盒是武林八大门派的事。顶多再加上一个扬言令八大门派俯首称臣的天衣教。或许还有更多的有着同样不轨企图的江湖中人。 但这场争斗,总归与剑气山庄无关。 在那里,偌大的宅子,平静得有如一块gān裂的地皮。而那里的人,个个都焦头烂额,因为,他们的大小姐,薛如珩突然失踪了。 她是被人掳走的。 掳劫她的人,自称龙五,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在房间内留下字条,写着:洛阳龙五,借贵庄大小姐一用。 蒋世安的肺都要气炸,哗啦一下,将字条捏得粉碎。 尔后,安排白矜云前往洛阳向龙五讨个说法。 可是,白矜云连街边的乞丐都打听过了,洛阳城一共有七十八个名叫龙五或者绰号是龙五的人,这些人当中,有卖布的卖纸的卖花的,也有耕田的砍柴的打渔的,就没有一个身在江湖的。白矜云简直要崩溃了。 后来,到了邙山脚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比之洛阳城,这里更多的仍是荒凉的冬日气息。惟有山腰的某处,遥遥远远便看见了融融的新绿,颇为盎然繁盛的样子。白矜云忍不住好奇,又听周遭的路人谈论八珍盒,说消息的来源并不可靠,或者事有蹊跷,他便更加想去一探究竟了。 那林子果真是美。 满地杜鹃花;细长的零星伫立的岩石;未知名的树;树gān和枝叶上缭缭绕绕的,是绿色的藤萝,像挂着散碎的纱。 白矜云每走一步,都觉得心旷神怡,像饮了几坛上等的美酒,越发沉醉了。 或许是刚下过雨,林中还有稀疏的雾气,稍有风过,那雾气裊裊的摆动着,似娉婷的少女,白矜云看得出神,渐渐的,竟然好似真的看见娟秀的女子,莲步轻移,款款走到他面前。 白矜云真的醉了。 醉得分不清在现实还是梦境。 他伸出手去,抚上少女幼嫩的面颊。 少女忽然笑了。 那笑容犹如一个讯号,轻渺的,熏惹的,撩动的,自她的眼角眉梢,传入他唇齿的fèng隙,到喉咙,到胸肺,再到心底最绵软的一处。 白矜云将少女拦腰抱起来,少女上衫的襟口微微隙开,剩下薄如蝉翼的一层,如满月在云中,那光芒,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一抹惬意的微笑,自白矜云的嘴角漾开。他将少女放在一处开满杜鹃的花丛里,然后慢慢的俯下身去。少女的手勾着他的脖子,任由他的鼻息游走于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那些luo露于肌肤和肌肤之间的空气,亦骤然炽烈。 两点殷红,似雨点打在杜鹃花的花瓣上,然后顺着枝叶,融入泥土和根jing。 倏地消失无踪。 夕阳沉下去。无星无月。黎明时第一道光亮穿透树叶的fèng隙,白矜云醒了,醒时觉得胸口一阵冰凉。 他的剑在他的面前,在他心脏之外,贴着他luo裎的肌肤。他如梦初醒,方知道他所遇见的事qing都是真的。 他的手心湿了。 抬头顺着剑身望上去,一名女子,双目红肿,咬牙切齿瞪着他。香肩颤抖。 白矜云这才看清楚。 她是,百里霜。 “你为何不杀我。” 羞愧于自己所做的一切,白矜云原本闭起了眼睛只等百里霜杀他泄愤。可百里霜却把剑扔在了地上。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何以在握剑的时候才发现欠缺了挥剑的力气。她并非贪恋昨宵的一场欢好,但也不得不承认白矜云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子。她羞愤难当,可还有更多复杂的qing绪同时缠绕着她。她慌了乱了,霎时间根本不晓得如何是好。 “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说罢,蹒跚的走出了这片林子。 白矜云望着她纤弱的背影,迟迟缓不过神来。 这片树林有一个悽美的名字,殇花岭。而树林的诡异,则在于林中的雾气。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瘴毒。只是与普通的瘴毒不一样。吸入再多,不会致命,只会令人意乱qing迷。洛阳本地的人或许知道。但外来者若非有心打听,就未必可知了。 待白矜云弄清楚个中原委,已经后悔不迭。只盼自己此生都不要再遇见百里霜,盼她莫要和他计较。然而贞cao之于女子的盛大,又怎能让她不计较。 白矜云下山时,路过山脚的茶寮,但见那里凌乱不堪,似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连棚子的一角都歪斜了。茶寮的老闆趴在一张桌子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叫唤。白矜云问他,他说,有一名受伤的女子,发了疯一样见人就拳打脚踢的,客人们都被吓跑了。白矜云又问那女子的模样,老闆语无伦次的描述一番,竟然同百里霜有七八分的相似。可她离开殇花岭的时候分明是好好的,怎会突然又受伤又发疯的呢?白矜云嘀咕着。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对此事充耳不闻,于是顺着茶寮老闆指的方向,沿小路追去了。 一直追到路的尽头。 面前一座漆黑的山dong,像狰狞的妖怪的嘴一样张着。隐约从dong中传出女子歇斯底里的喊叫。 “百里姑娘?百里姑娘?” 此声起,彼声落,山dong骤然沉寂。片刻之后,一阵嘶哑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惊恐,犹如被人狠狠的抛掷出来。 百里霜只说了一个字。滚。 但这个字俨然不能影响到白矜云的决定。他猫着腰,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山dong。dong口是一条bi仄的甬道,很短,甬道之后豁然开朗,虽不似古人描绘的桃花源一般景致优美,但四周空旷,光线从dong顶的fèng隙渗进来,丝丝分明。 “我说过,再见你,我会杀了你。”背后突然飘来幽冷的声音,白矜云回头,顿时僵住。这哪里是他见过的百里霜,一身污浊凌乱且不说,原本白皙jing致的脸,就像出了疹子,满是细小的红色疙瘩。看得出来她仍然很痛苦,身体不断颤抖,面上的肌rou也在抽搐。 “为何会这样?”白矜云上前一步问道。 百里霜冷笑:“你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吧。”说着,张牙舞爪的向白矜云扑去。 之所以说张牙舞爪,是因为她到出手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已经使不上多大的力气。而白矜云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不躲。她扣住他的左肩,他只轻轻一个反手,她的重心顿时倾斜,身体抑制不住的向一侧倒去。他赶忙扶住她。 却被她一口咬住手腕。 撕心裂肺的疼。 无奈之下,只得点了她的昏睡xué。 而后百里霜在猎户搭建的糙屋里醒来,体内犹如被蚂蚁啃噬着,痛痒难当。她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但也不肯告诉白矜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约两三个时辰以后,那痛楚才渐渐的平息,她不挣扎了,只是坐在窗边,目光呆滞的,望着僻静的山林。 脸上的红疹也消失了。 捲起衣袖,将手臂轻轻的贴着心口,那莲藕一般洁白的肌肤上,寻遍了,寻不到那颗赤色的守宫砂。她是天衣教的圣女,qing和yu是她的大忌。她的体内有qing毒,并非刻意种下,而是她习练的武功所致。一旦与男子发生亲密的关系,qing毒犹如被浇灌,每隔两个月发作一次。 第18页 直到死。 终生不得解脱。 白矜云看她稍有好转,问道:“你没事了么?” 百里霜轻蔑的扫他一眼:“为何不趁机杀了我?杀了我,能为江湖除一祸害,而你也便因此名声大震。” “我不知道。” 他竟然如此回答。 百里霜掩着嘴,妖娆的笑起来:“该不会是念及你我的肌肤之亲吧?” 白矜云顿觉尴尬。 天空突然传来响箭的声音。似烟花绽放。百里霜的面上浮现出诡秘的笑,没说什么,出了门,往上山的路走去了。 白矜云总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天衣教在此必定有所图谋,而事qing或许同近来沸沸扬扬的八珍盒有关,但他不爱管闲事。江湖之大,风云无数,他管不过来,也懒得管。他的师父曾断言,他这样的xing格註定无法成为一代大侠,他却以为这是师父的偏见。直到师父死后,有一些事qing被迫要独自面对了,才发现江湖虽jing彩,却是坎坷的,陡峭的,yin暗的,血腥的,甚至邪恶的,态度越是积极,内心其实越想逃避。无数次的扪心自问,庸庸碌碌与轰轰烈烈,到底哪一种生活真正值得嚮往,可他害怕那个答案。 害怕说给别人。 亦怕向自己坦诚。 惟一的感觉,是满心倦怠。 回到客栈,掌柜的递给白矜云一封信,说是两天前有个自称龙五的人指名要jiāo给他。他心头一紧,慌忙拆开,信中的字迹颇为娟秀,写着摘香楼三个字。 掌柜的说,那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烟花地。 白矜云虽不明白这个龙五究竟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觉却告诉他,龙五是没有恶意的。去到摘香楼,他索xing直接对鸨母说,我来找人,找龙五。鸨母说:“我虽然不知道谁是龙五,但是我这里有个客人,住了七八天了,也不要姑娘伺候,只说自己在等人。你可以去看看,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可白矜云做梦也不会想到,站在他面前自称龙五的少年,有一张和薛如珩一模一样的脸。他结结巴巴的问对方:“你是,如珩?” 少年龙五欢快的点了头。 白矜云咬牙切齿的坐在凳子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你担心?” 女扮男装的薛如珩嘻嘻笑道:“好师兄,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 “嗯,这一路,你发现有人跟踪你么?” 白矜云愣住:“我,我一心挂着寻找龙五,未曾留意。究竟怎么一回事?” 薛如珩道:“还记得我在爹的房间里找到的那些药丸么?” “自然记得。” “我想,我发现了一些关于二叔的秘密,而他也似乎对我有所防备了,我只好故布疑阵,我知道师兄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等等。你说,你二叔的秘密?” “嗯。”薛如珩点头:“我怀疑他同我爹的死有关。” 白矜云震撼不已。 薛如珩解释道:“当日,我将药丸拿给二叔,我原想二叔如此在意爹的死,这样的线索他一定会追查到底,可是他竟然表现得很紧张,你也看到了,他似乎迫不及待的想结束和药丸有关的话题。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多心,可是,没多久我却看到二叔偷偷的进了爹的房间。我本想跟着看个究竟,可是走到窗边才发现,屋子里没有人。” “是进了密室么?” “爹的房间原本是没有密室的。” “那么?” “这间密室要么是爹死后才有的。要么就是密室里藏有不见光的秘密,所以才不能让其他的人知道。” “你找到了?” “我还进去看了。” “里面有什么?” “一副刑具。” “刑具?” “生锈的铁椅,脚链,锁铐。还有,铁钩,铁钩上面挂着一块布。”说到这里,薛如珩的qing绪越发激动,眼眶也红了。 “是,师父的?”白矜云试探着问道。 薛如珩点头:“我想了一夜,有很多疑惑解不开。第二天我原本打算再去密室,可是,整个门都被封住了。我想,二叔一定是发现密室被人动过了。最糟糕的是,我从爹的房间里出来,二叔正好在对面的亭子里。他也许是早就等在那里的。” “所以你故意做出被人劫持的假象,其目的是要摆脱你二叔的监视?” “没错。我知道二叔的为人一向谨慎,就算是这样,他也未必会相信我真的是被人掳走了,他或许还会派人偷偷的跟踪你,我想来想去,没有比青楼更隐秘的地方了。” 白矜云看着薛如珩,用赞许的欣慰的目光。薛如珩颇为羞赧,颔首低声问道:“我这身装束,是不是很别扭?” 白矜云调侃道:“就快连你的慕容大哥也认不出来了。” “是啊,要是慕容大哥也在,那多好。”言语间,拂过几缕淡淡的惆怅。 第十三章故人 洛阳的牡丹开了. 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绛点灯煌煌.照地初开锦绣缎,当风不结兰麝囊.东,南,西,北,四面皆堂皇.满城尽是馥郁的花香. 一袭美景,半碗醇酿,正yu和着洛阳城大好的chun光咽下肚子去,酒楼上却来了人. 来的是剑气山庄的人. 那已经是白矜云和薛如珩会面之后的第九天.这九天他一直在洛阳城里闲逛,看上去俨然一个外地来的游客.薛如珩说,师兄若继续在洛阳寻我,蒋世安必定会把多数jing力放在洛阳,他生xing多疑,不清楚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自然就不敢掉以轻心,这样,我再女扮男装回到玉积山,监视蒋世安的一举一动.原本是他在暗,你我在明,如今你我却在暗处,令他防不胜防,追查起来,也便容易得多了.白矜云担心薛如珩的安危,不肯答应,可他了解自己的师妹,也的孤高自负,再加上生xing的倔qiáng,有些事qing她一旦认定了,别人怎么反对也是无济于事的,他只好与她约定,半月之后倘若没有消息传来,他便要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不足半月,剑气山庄派了人来洛阳找他同,而且是很不客气的,说"庄主要你立刻跟我们回去." "回去做什么?"白矜云吃了一口酒,淡淡的问. 一把剑,倏地横在面前. "庄主要你立刻跟我们回去." 仍是重复这句话. 好像他们就只会说这句话了. 白矜云勐然有不好的预感,心道,莫不是如珩有事?缓缓的放下杯子,起身说道,我跟你们回去.即使忐忑,也要qiáng做镇定. 回到剑气山庄,在门外的时候,有两名弟子向白矜云作揖,说道:"请六师兄卸下所有的兵器,这是庄主的意思,冒犯之处,还请六师兄见谅." 那忐忑的预感,又多了一层莫名的惶惑. 剑气山庄没有牡丹. 只有冰冷的海棠. 一簇一簇,如浸血的颅骨. 正厅的门敞开着,远远就能看到肃穆的人群.他们全都盯着白矜云,有的像对仇人,有的像对陌生人,还有的,拿出一种同qing的怜悯的难以置信的眼神投向他,他的步子迟缓了,四肢生硬. 在关脚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唿吸骤然停顿,尔后演变成细微的颤抖,从身,到心. 蒋世安的旁边站着一名少女. 鹅蛋脸,肤如凝脂,柳叶眉,明眸善睐,高高的鼻樑,鼻尖圆润而小巧;唇角分明,下唇略厚,鲜艷而饱满;左边有眼角下,还挂着一颗滴泪痣. 她,是,窦,耕,烟. 阔别数月的.魂牵梦绕的. 耕烟. 白矜云从未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耕烟的手,喊道:"耕烟耕烟,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耕烟竟然面无表qing的,拂开白矜云的手,转脸望着蒋包安.蒋世安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的六名弟子齐齐围过来,将白矜云反手扣住. "你们做什么?" "就是这个人,杀了你们的薛老庄主." 这句话是耕烟说的. 白矜云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跌入了万丈的深渊. "耕烟你在说什么?" "我说,薛老庄主所中的毒,是我下的,而指使我这么做的人,就是你,白矜云."耕烟冷笑着,那笑容带着邪魅,是白矜云从未见过,连做梦也不曾想过的,"他说,薛庄主瞧不起他,不肯将庄主之位传给他,所以要报復.而青鸾剑,亦是被他所盗." "你胡说!"白矜云怒髮冲冠,六双手,亦齐齐被他挣脱.他看着耕烟,痛心疾首的看着,而耕烟仰面望着他,表qing里有轻蔑和嘲讽.那是一张多么美丽,而又多么陌生的脸啊.或许,只有眼眸中一点闪烁的泪光,才是惟一熟悉的地方了. "来人啊,将这个叛徒给我拿下."蒋世安喝道.同时耕烟亦被人缚住双手,从侧门离开了. 尽管是耕烟的一面之词,而且疑点尚多,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可白矜云知道,如今,剑气山庄以蒋世安为马首是瞻,他这样只手遮天,他说什么山庄的人都是会听的了.而单凭自己一已之力,没有实质的证据,亦难洗脱罪名. 这是一个局,也是一齣戏,做给山庄的人看,亦做给整个江湖的人看. 看蒋世安如何明察秋毫. 再看白矜云如何戏欺师来祖. 白矜云输了,从踏进山庄的门槛,亦或是更早的时候,他已经输了. 他被囚禁在污秽的地牢里.他从墙壁的fèng隙,看到了对面,在角落里像尺蠖一样蜷着,动也不动的耕烟.他唤她,耕烟.又问她.为何要说谎,帮着蒋世安陷害自己.可是耕烟一个字也不回答.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好像聋了. 也好像睡着了. 狭窄的窗口,月色朦胧的透进来. 暮chun时节,无雪自寒. 是夜,剑气山庄再度失窃,但这失窃的宝物,却是见不得光的.蒋世安气得直跳脚.哪知道,片刻之后,又有弟子来报.有人闯入地牢. 白矜云和耕烟逃了. 可惜的是,他们还没有逃出山庄的大门,火把,刀剑,一涌而上.狭窄的前院顿时水泄不通. "如珩,不要被这小子骗了,他才是杀害你父亲的真兇."尽管女扮男装,薛如珩站在白矜云身边,还是一眼就被蒋世安识破.但他其实明知薛如珩对他起了疑心,他这话,仍旧是说给在场的弟子听. "二叔,别再做戏了,您看看这是什么?"说着,将手中一个用布缠着的东西举过头顶,绕了一个环,那块布脱落下来,露出一柄长剑,青色的剑柄,剑鞘上盘着立体jing致的龙纹. "啊,青鸾剑!"从弟子惊唿,蒋世安的脸也白了半边. 第19页 薛如珩朗声道:"这是我方才从蒋世安书房的暗阁里找到的." "没错.我其实早已经寻回了青鸾剑.我正是因为知道白矜云凯觎此剑,所以才秘而不宣."蒋世安赶忙截住话,不想让薛如珩再说下去,她毕竟是薛印山的女儿,她的话,相较白矜云,自然有力得多.而蒋世安更是摆出一副慈祥又痛心疾首的模样:"如珩,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要相信这个人,我这个做二叔的,与你爹qing同手足,这么多年,对你亦是爱护有佳,试问我又怎会害你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一片苦心,为了整个剑气山庄啊." 白矜云一直没有说话,左手扶着耕烟,耕烟的头靠在他肩上,表qing呆滞,目光散乱没有聚点.他开始明白耕烟当初为何会说出那番话,他疑心蒋世安用摄魂大法一类的邪术cao控了她;但他不明白何以青鸾剑会被蒋世安获得,因为自从离开剑气山庄前往大长和国,他们一行人挂住的,京是寻找仇衣鹤,到后来演变成对司马燕群的监视,根本不曾留意,这一路都有人悄悄的尾随,而这个人国而易举窃取了他拉所查出的一切线索,并且于司马燕群死后,先一步取走了青鸾剑,是以白矜云查遍整个惘生门也是徙劳. 这个人,正是蒋世安. "如珩,也许眼下二叔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再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但二叔保证不会伤害你,希望你有朝一日能体谅二叔的苦心." 又是一番道貌岸然的说辞.语罢,蒋世安挥了挥手,火把都在迅速的移动,刀和剑jiāo锋的声音,噼里啪啦,整个剑气山庄,充盈着希机,犹如铁马金戈的战场. 白矜云一手护着耕烟,另一手同时与七八个人相对抗,不也有丝毫的懈怠.突然,哇的一声,手中的人儿犹如鹅毛般飞起,同时喷溅的,还有一口赤红的鲜血. 竟是蒋世安偷袭一掌.想教白矜云乱了方寸. 卑鄙却也奏效. 白矜云果真急了,大喝一声,凌空而起.,原来矫健的身子,却因装满了愤怒变得极沉重,一股咬牙切齿的狠,从脚底一直冲向脑门. 惟有眼眸处,是惟一的一点,温柔. 白矜云想拦着耕烟断翅一般下坠的身体,怎料到,这个时候,混乱的人群里,一道光闪过.剑气山庄的弟子哎哟一声痛喊,像被鞭条抽打了,散开两边,朝地上滚去.与此同时围墙外面腾起一人. 一名男子. 但见此人以月白色圆领窄袖衫为中单,加暗青色对襟半臂,整齐系之,起落间,隐约可见腰间一串雕镂小银熏珠,有淡淡的龙涎香气味. 耕烟着地时,不偏不倚的,落在他摊开的右手臂弯.他唤了她两声,qing绪焦急的,丝毫不顾及四围虎视眈眈的刀剑. 白矜云认得,他曾经在玉积山下的村庄遇见他.他和耕烟在一起.对耕烟谦恭而柔和,而那时,耕烟对他,亦捨得以身犯险. 刀剑再次压过来. 又被拨开. 再压来.再拨开.如此反覆数个回合. 直到半路杀出的男子将耕烟带走,白矜云手持青鸾剑,护薛如珩离开,他们分散了,他都迟迟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忘了他,叫,端木景灏. 逃到玉积山五里外的小镇上,已是jing疲力竭.白矜云知,端木景灏大概不会加害耕烟,可是想起她的伤,仍旧担心得很. 却说耕烟被端木景灏抱着,一路疾行,风唿啸着灌入耳内,只觉得周身沁凉. 渐渐的,眼睛睁开了. 耕烟很是迟疑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端,木~~~" 端木景灏停下来,像放一尊玻璃的雕像一样,放耕烟靠着大树的gān半躺下,他问:"你觉得怎样?"耕烟道:"脑子,很疼,胸口,也很疼."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端木景灏正寻思着如何对待耕烟方才所受的那一掌,听她这样问,颇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什么" 耕烟只觉得,稍一做出回忆的举动,便头疼晕眩.她扶着垂下去的头,拧紧了眉毛.端木景灏看她那模样,除了心疼,束手无策.问道:"很难受么?" "嗯" 耕烟扁着嘴,很委屈的点点头.从前在难过或者脆弱的时候,有茗骏,后来,有白矜云,此时换了端木景灏,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突然觉得命运似专程整蛊于她.让她奔波,坎坷,失去一些,又得到一些.那种渺小而茫然的生存着的感觉,让她寂寞,又恐惧. "啊____"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唤了一声:"你的毒,殭尸毒,怎么样了?" 端木景灏笑道:"早已经解了." 是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qing了.耕烟慢慢的梳理着紊乱的思绪.从他们失散,到她去剑气山庄,而后庄主在寿宴上离奇死亡,她追随白矜云等人到大长和国,遇见惊慄的诅咒,以及,慕容天睛,是了,慕空天晴,那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居然将她软禁,她好不容易,趁着他不在府中的时候逃了出来,却不知道在什么客栈,喝了一碗什么茶,再发生的事,就像断线的珠子,无法串联了. 耕烟将这一切细细的说与端木景灏听,末了,问他:"那么你呢?这些日子,你又到哪里去了?怎么你会遇上我?你遇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是哪个混蛋把我打伤的?"因为说到混蛋二字就咬牙切齿的一脸愤恨,几乎被口水呛到,于是咳嗽起来,脸通红. 端木景灏央她,轻拍着她的背,哄小孩子似的:"你别着急,我慢慢说就是了." "当日劫走我的,是哥哥的部下."这里所说的哥哥,自然不是死去的端木弘毅,面是曾设计离间他们并企图坐收渔利的二皇子,端木茂融. 端木景灏缓缓说道:"我原以为,是父亲命他派人来找寻我,还替我除去那怪物,解了我身上的毒.岂料,哥哥只是要取信于我,而后,他竟想暗算于我." 耕烟听得模煳,只大约知道,端木景灏被自己的亲哥哥算计.险中逃生,不但揭穿了yin险小的人叵测居心,还将对方告进了监牢.这其中的曲折,可想而知.最后,端木景灏说:"如今,父亲身体抱恙,已将皇位禅位于我. "那你就是皇帝了?"耕烟雀跃起来.自己可是从来没有跟一个皇帝级的人物做朋友呢.虽然对方不是唐宋元明清等等朝代那么大牌的皇帝,但是也的确够令她兴奋的.她这一乐,就忘了胸口的疼,倏地站起来,又倏地咳嗽着直不起腰来.端木景灏赶忙跑着她:"别忘了自己的伤.冒失鬼." 耕烟一边咳一边笑,站直瞭望定他,突然有些怔忡.眼前的端木景灏,阔别仅数月,却在眉宇间多出几分稳重,以前憨厚虽在,孩子气却减了不少.尤其是他望着她的眼神.似有旁杂的韵意,她松开他的手,很礼貌的,退了一步. 端木景灏接着说道:"后来,我听父亲说,原来上次我们误闯的那间密室,是降龙城与外界的七处通道之一.没有皇帝的手谕,谁也不能擅入.但如今他们都gān涉不了我,便到中原来找你.你跟我一起回降龙城,好么?" 当然不好了. 那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还暗藏yin谋和杀机.若是去了,不被陷害死,也要闷死.况且,她还要找茗骏,还奢望着跟他一起回到那个原本属于他们的地方.等等等等.反对的理由有一叠,友持的因素却寥寥无几. 可是,当然也不能这样直白的拒绝,那不仅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也是耕烟不擅长并且觉得愧疚的一种行为.很多时候人都会因为不知道如何拒绝而让事qing更加復寻化,说出来的藉口,看似诚恳,却暗地里带着敷衍和拖延.而听的人,或许能会意,又或许信以为真.不巧的是,端木景灏属于后者.耕烟说,我不能跟你走.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我的朋友,他竟颇有担当的,昂首挺胸,说,我陪你找他. "那么,你的皇帝呢?不做了吗?" "降龙城盛世安平,无须我太cao心.若有事,自会有人告知." 耕烟辩不过,只得同意.但她全然不知该去哪里找茗骏,亦不知自己的拖延能捱到几时,看端木景灏那么欢喜的与她描述自己族人的风俗,她越听越觉得仿佛欠了一身难偿还的债. 两日过后,入了京都长安. 受的伤,也调理着,好了七八成. 那日,耕烟撇下端木景灏,独自在长安的大街游dàng.晴光薄霭,却忽然,听见一声悽厉的咆哮.所有的人都震惊了.纷纷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而那不远处的客栈,琉璃的屋顶上,灼灼的,耀满红光. 耕烟心头一惊,拔腿往客栈的方向奔去. 第十四章身份 端木景灏的房间,门开了一半。客栈里的人,瑟缩着,在楼下大堂的各个角落,像一盘瘫软的沙。到底发生什么事?他怎么了?没有人回答。似乎,只能顾得上自己的牙齿在打架。耕烟索xing径直冲到楼上,冲到端木景灏的房门口。 看那一幕,呆了半晌。 只见端木景灏蜷缩,如尺蠖般,身体剧烈的发颤,更离奇的,是他周身都散着红光,更确切的说,他像是一只被红光困住的刺猬,所有的痛苦在眉宇和身体间一览无余。房间里的陈设零散碎裂,想必是方才挣扎时所致。耕烟扑过去,却被一把推开。 “究竟是怎么了?” 端木景灏颤抖着,摇头,很艰难的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耕烟仍想要扶起他,可是,只觉得一股很qiáng的力道牴触着,才只碰到衣袖,人已被弹开。 笃笃笃。 楼下又有人上来了。 “这里发生何事?”来人问。 不管是谁,但能求救也是好的。耕烟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说道:“帮——”才一个字,门口那张脸已足够清晰的跳入视线。 居然是白矜云。 薛如珩在他身后。 耕烟又哭了。哭得更厉害。就像通常人在委屈的时候看见足够亲近的人,都会哭得更加委屈。她说,白大哥,他,他,却没能说得下去。白矜云竖起手掌,示意她不必惊慌:“我看看他——” 只是,尽管没有像柔弱的耕烟那样被反弹开,但一把住端木景灏右手的脉搏,就觉出一股yin寒的邪气,起初似要将自己吸进去,却又倏地爆破开。也许是本能,白矜云赶忙用内力自腕间的两处大xuébi入,想要镇压对方体内的寒邪气,或可减轻痛楚,但怎知,就犹如在烈火与寒冰之间架了一座桥,力道相冲,白矜云脸色大变,再yu抽身,却来不及。 哇的一口鲜血。两个人,喷到对方的衣襟上。白矜云趴在地上,扶住胸口,赫赫的喘着粗气。端木景灏撞到墙壁,昏厥过去。 红光消失了。 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耕烟止住了哭。推着端木景灏,连声唤他。又给他擦去满脸的汗水。白矜云在抬头的一剎那,头又低了下去。 以前,她不是这样眼中全然无他的。没有端木景灏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眼中全然无他的。白矜云这样想。胸口痛得更厉害了。 风波总算平定。 第20页 耕烟照看着端木景灏安然睡去,走出房间,薛如珩正端着染有淡薄血迹的水,从白矜云的房间里走出来。 “白大哥怎么样了?” “死不了。”薛如珩同她说话向来没好气,她也知道白矜云这一伤,薛如珩必迁怒于她。她低了头,侧身过,在门口已听到低沉的咳嗽声音。推门进去,见白矜云苍白的面色,心中更加愧疚不已。但白矜云却只耿耿于怀她方才对端木景灏紧张的态度。因伤总会好,但有些事qing,却未必能一如原貌。 “你还好么?” “他怎么样了?”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噤了声。 后来,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竟聊过了大半日的光景。耕烟问白矜云如何会来了长安,白矜云道是为了躲避蒋世安的搜寻,说起蒋世安,他才又介怀又吞吐的问:“你,为何要帮着他污衊我?” 耕烟傻了。问:“我去哪里污衊你?” 原本白矜云当日已经怀疑耕烟是被蒋世安cao控了以至身不由己,再看她这反应,料想自己的猜测准了七成,便将在剑气山庄的事qing一一对耕烟重复了。所有的曲折,至此方才接上号。听到末了,耕烟恍然大悟,跺着脚,骂了蒋世安一些诸如卑鄙无耻下流下贱的话。 突然又停住。 “白大哥,有一件事qing,我要告诉你。” “什么?” “慕容大哥。慕容天晴。他,他其实是天衣教的天龙护法。”耕烟虽然不及白矜云等人了解天衣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她也知道那必定是旁门左道的教派,而慕容天晴在她的心里早被套上了坏人的头衔,她只想,一定要让白大哥提防着他,不能遭了暗算。 只是,这消息太突然,白矜云还未能做出任何反应,薛如珩却在门口,厉声呵斥道:“住口!不许你中伤慕容大哥!” 耕烟吓得两手一抖,忘了接下去该说什么。薛如珩瞪住她:“你这个害人jing,连累师兄还不够,还要离间我们同慕容大哥的感qing,你究竟安了什么心?” “我没有。”耕烟结结巴巴的,辩驳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被囚禁在慕容府,因为慕容大哥害怕我会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后来,我趁着他出远门的时候,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原本一心想着到剑气山庄找你们,所以才被蒋世安盯上,遭他的利用。我没有说谎,白大哥,你相信我。” 啪! 一个耳光落下来。 耕烟几乎被那掌风扇得跌在地上。 “你gān什么!”原本温驯如白兔,却忽然勐烈似老虎。只见那少年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挤着眉,瞪着眼,张大了嘴巴,吼道:“你给我出去!”但一激动,伤患处就像被人用拳头一阵勐打,疼得直不起腰来。 薛如珩甩开白矜云,气,而且委屈,带哭腔的吼道:“她不仅污衊你,如今还要在背后中伤慕容大哥,你竟然护着她!” 可是,怎能不护着她。 毕竟失而復得。 就像从深渊爬起,获得新生,那种感觉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描绘。 他已紧张得不能再紧张。 耕烟捂着生疼的面颊,没有哭,将头埋得低低的,薛如珩在门槛上重重的踏一脚,出去了,她才喃喃说道:“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没有说谎。” “这件事qing,我自会查个清楚。”他说。 白矜云到底是白矜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对于江湖事,他一日不曾松懈其谨慎的作风。 薛如珩恰恰相反。 她不喜欢耕烟,或许是出于同xing间天生的排斥。毕竟是耕烟的出现分走了她大半个师兄,就连慕容天晴,在去大长和国的时候,也与之相谈甚欢。渐渐的,她认定这半路出现的女子抢了自己不少风头,试问一个受惯了谄媚追捧的人,又怎能不心存狭隘。所以,她极少对耕烟拿出好脸色。尽管是这样,她心里却清楚,耕烟并非一个爱搬弄是非、捏造谣言的人,那些话,声声入耳,一字一句都撞进了心里去。她其实是害怕的。 辗转难以入眠。 索xing悄悄的离开客栈,趁着夜色,往洛阳去了。 倘若事qing属实,天衣教的人齐集邙山,慕容天晴也该在其中。可是几乎要三跪九叩的,求菩萨保佑这只是一场误会或玩笑。 翌日清晨,耕烟同端木景灏在客栈的大堂,原想叫店家给楼上的客官送早餐,却见白矜云张皇的蹒跚着下来。他的伤势不轻,嘴唇依旧带着惨澹的紫气,面容更苍白,反倒是端木景灏,昨日的一番折腾,歇过一晚,竟像完全没有发生,耕烟问他是否无恙,他点头,问他是否知道发病的原因,他摇头,神qing里,都是茫然和不计较。 惟有看见白矜云。以及,耕烟扶他的那一把,清澈的眼神,方才有了些许动dàng。 “你们可有见到我师妹?” 面面相觑。 “也许是趁着天气好,到街上买胭脂水粉了,女孩子最爱漂亮的嘛。” “不。我去过她的房间,收拾得很gān净,chuáng铺上,一点睡过的痕迹也没有。”白矜云的心qing,却不能好似耕烟说话这样轻松。他了解自己的师妹,亦几乎很肯定的揣测,她必定要向事主求证昨夜的那一番话。只是没料到,她走得匆忙又冲动。倘若对方真有那样不可告人的秘密,捅破了,后果实难预计。想到这里,于是咚咚咚的又往楼上跑,却撞到栏杆,膝盖发软,几乎跌倒。 耕烟扶着他。 “你要gān嘛?” “去洛阳。去找如珩。” 耕烟瞪着他,像训斥犯错的孩子:“你这个样子,怎么去?” 但白矜云却坚持,口口声声,说自己习武的人,这点小伤还撑得住,说耕烟无须理他。耕烟反驳道:“怎么可以不理!说起来,你的伤,我们也有责任,我们陪你一起去洛阳找你师妹。” 白矜云有些怔忡。怔忡的,不是耕烟的热心,而是她一口一个的我们。仿佛她和端木景灏的关系密切得可以合为一体。而端木景灏在旁边站着,没有吭声,他知道无论耕烟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尽管,他的心里其实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觉得,耕烟对白矜云,太好。然后他们各自对望一眼,又各自在心中发出一声惆怅的嘆息,没有声音。 他们一路向洛阳而行。 经过一片茂密的山林。 阳光细细的,落了一地斑驳的点。风chui着顶上的树叶沙沙响,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的和着,颇为怡人。只是向来多话的端木景灏变得很少开口说话,耕烟骑着马也觉得犯困。于是又顾自唱起歌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chun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唱到后来,倏地串去汤显祖的《牡丹亭》。 就好像当初在慕容天晴的面前念一阙秦观的词,白矜云同样表现得极为诧异:“这后半段,我可是从来没听过。” 耕烟吐了吐舌头:“后半段是我自己编的,厉害吧。” 白矜云听罢,呵呵的笑起来。端木景灏斜着睨他一眼,仍旧一脸正色。突然,安静的树林惊飞一片鸟雀。 扑啦啦。 连马儿也停下来了。 白矜云嗅到一股凛冽的杀气,低唤了一声:“你们小心。”话音落,便有老鹰一样兇勐的大鸟朝着他扑过来。他双腿一夹,自马背上跃起,稳稳的落在一根倒塌的朽木上。于是看清,那大鸟,赫然竟是一名穿灰色衣衫的男子。 蒋。世。安。 他用一直轻蔑的仇视的态度直唿对方的名字。对方亦没有摆出好脸色。 “jiāo出青鸾剑,我或可饶了你,跟你的朋友。” “休想。” 他早知蒋世安不会罢休,只是不巧,居然出现在自己受伤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见过端木景灏出手,杂乱怪异,虽空有厉害之气,却总击不中对手,上次是有着一股蛮力的吸血怪物,而这次,却是狡猾又深藏不露的蒋世安。也许除了让他保护好耕烟之外,他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了。 而自己,惟有殊死相抗。 起初,耕烟看着白矜云和蒋世安对抗,狠狠的捏了一把汗,好久才缓过神来,发现端木景灏仍旧骑在马上,像看杂耍的观众。她蓦地火了:“你怎么不去帮忙?” “除了保护你,别的事,我都不会做。” 她却看出来,他在眉眼间有刻意的袖手旁观。 “好。你不帮忙,我去。” 耕烟说着,从马上跳下来,一股脑儿对着蒋世安冲过去。是为了向端木景灏宣示心中的不满,她想他一定会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出手相助,多多少少,是能够帮上一些忙的。 白矜云一看耕烟,方才更乱,惟一的一点守势也失去。只想奔到她面前,替她挡了蒋世安的袭击。 一道剑光。如惊雷划过。 鲜红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到背心。 但流出的血液是蓝色的。 因为受伤的人,是端木景灏。 耕烟在那一刻为自己的任xing妄为后悔得要死。看着端木景灏生生的为自己挡下一剑,她一着急,眼泪滚了出来。端木景灏却顺势一掌将她推去白矜云的怀里,转过身,赤拳迎上蒋世安手里削铁如泥的宝剑。他那样胡搅蛮缠的招术,哪里敌得过对方的熟稔和老谋深算。白矜云qiáng忍着胸口的剧痛,亦加入其中,但渐渐的,只觉力有不殆。 这时,突然的,有一阵不知道何种乐器发出的声音,海cháo一般,四面八方涌来。白矜云只觉得仿佛是世上最尖利的声音蹿进了耳朵,整个人也许瞬间就要被撕裂开。他从来没有如此难受。再看耕烟,亦是疼得在地上打滚。好在蒋世安的qing形亦未得利多少,挣扎一阵,总算愤怒的落荒而逃。 好一会儿,声音逐渐停止。 端木景灏呆坐在地上,身子发颤,额头上渗满了汗,半晌,才如梦初醒的站起来。 但是,关于这奇怪的声音,无法追溯来源,只得作罢。白矜云和耕烟同骑一匹马,因为耕烟说,他太虚弱,要小心照看他的伤。端木景灏不做声,寂寞的骑着马,远远落在后面。没有谁看见,他的表qing,越发的凝重,深沉。 第21页 洛阳。 吉祥客栈。 在二楼临街的位置。 薛如珩总算找到慕容天晴。她看到他,自己高高在上的恋人。神态举止,一如往常的轻松愉悦。只是,她也看到了她不愿意看到的,在那张桌子的另一个方位,慕容天晴的对面,端正坐着,同他举杯畅饮的男子,居然,是宋翌。 当日在倾城花坊,两名刺客,慕容天晴用了掩饰自己容貌的人皮面具,但宋翌却狂妄的luo着一张脸,那模样,薛如珩记得。尤其这一刻,印象深得犹如烙铁打进自己的眼里。 她不顾一切冲上楼去。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慕容天晴先闻声,后见人,吃惊不小:“如珩,你怎么来了?” “告诉我,当日在倾城花坊,行刺大长和国使者的刺客,一个是他,而另一个,就是你,对不对?”薛如珩指着宋翌,bi人的目光却落在慕容天晴身上。宋翌极不礼貌的打量着薛如珩,语气颇为嘲讽:“慕容兄弟,好好的和这位姑娘解释吧,老哥我先走一步了。” 慕容天晴也不看他,望着薛如珩,问:“你为何会这样说?” 薛如珩冷笑:“不是我说的,是窦耕烟说的。” “耕,耕烟……”慕容天晴的脸色骤变,站起来,颇为严厉的问:“你在哪里遇见她?” “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没有别的话跟我讲?”薛如珩摇着头,退两步,清冽的泪水亦退出眼眶,在脸上留下的,都是蜿蜒的伤。 慕容天晴缄了口,重新坐下,然后一杯接着一杯的,自斟自饮。那已经不是品酒,更像是浇愁,狠狠的浇愁。薛如珩离开客栈,他亦无心阻拦。 眼睁睁看着她走。 在这个江湖,有很多人以为,正邪之分太重要。 而他们,皆属此类。 洛阳的街市很繁华。洛阳的牡丹开着凛冽的花。薛如珩在洛阳城,一个人,怅然若失的,从此处,到彼处,好像一具被放gān灵魂的壳。她不知道能去哪里。要去哪里。 泪眼阑珊时,夜已幕。 洛水河上飘来一盏接一盏的莲花灯,灯座上烛光荧荧。薛如珩想起初识慕容天晴,他带她放河灯,告诉她,一切的烦恼都会如水而逝,她便在那一瞬间,爱上这英俊挺拔的男子,爱上他温暖亲切的笑容。可是,景物依稀似旧年呵,这人,这心,却模煳了,看不清,也握不住了。 “荷叶生时chun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qing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彼时,竟然有男子踏歌而来。 近得面前,借月光烛光与粼粼的水光,方辨认清楚,来人正是慕容天晴。 “如珩。”他轻声唤她:“对不起。” 薛如珩怔忡,一时语塞。 慕容天晴又说道:“你走之后,我考虑得很清楚,不管我的身份是什么,你之于我,始终那么重要。如珩。” 没有女子能抗拒心上人的甜言蜜语。 而事实上,薛如珩徘徊在洛阳城,所犹豫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问题。她已经不止一次说给自己听,他是天衣教的人,他也是自己爱的人,孰轻孰重,有什么原谅不原谅。 只有心软不心软。 慕容天晴端凝着泪人儿一般楚楚动人的少女,温热的唇,轻盈的掠过她饱满的额头,至鼻尖,两颊,下颚,粉颈…… 好像要将心脏也一併吞没了。 简陋的客栈,是他们略去仪式的新房。再多的风光,也不比一刻chun宵,风月无疆。慕容天晴说,我不会辜负你,一定。 一定。 只是,在暗处盘旋了彻夜的嘆息,迂迴着,自己想将它熄灭,可,办不到。 第十五章qing痴 qing痴(1) 端木景灏对耕烟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耕烟僵了。不如如何是好。 他们原本在路边小憩,耕烟拿了水壶,到溪边取水,端木景灏尾随她,冷不防的,说出这个淤积在心里太久的秘密。 也许,是白矜云让他嫉妒,让他觉得恐慌。他见不得,耕烟对他那么好,那么关心体贴,尽管他是一名伤者,但自己却已经不能理智的将他仅仅看做耕烟的普通朋友。 也许,是委屈太久。 他说:“耕烟,我想让你跟我回降龙城,不是玩,不是居住那么简单。是因为,我想你做我的皇后。” 在这层砂纸没有捅破以前,耕烟诸多的疑虑,都可以假装懵懂,不予处置。如今,说破了,她自知无处迴避。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可以只用寻找故友这么简单的理由来搪塞他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吞吐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象样的话,最后,索xing灰头土脸的跑开,跑回白矜云身边,勉qiáng的挤了一个笑容,说,我们上路吧。 心跳从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再坦然过。 夜里,山间破庙。谁和谁,各自辗转难以睡眠。不是更深露重。是风月愁浓。 好不容易,渐渐的感觉到一丝睡意。耕烟闭了眼睛,却勐地感觉有什么很刺眼的光亮,似火堆一样燃起。她和白矜云都坐起来。只见破庙的一角,凛冽的红光围住端木景灏发抖的身体,那qing形,和此前在客栈的那次,一模一样。 耕烟尖叫起来:“怎么会这样?白大哥,他的病又犯了,你快想想办法。”说着,想要靠近去。但端木景灏却一改往常的温驯,大声吼着:“我不要你管。” 先是手脚乱舞,然后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向门外冲去。 那种固执,愤怒,甚至决绝,似在抗议着耕烟白日里对他的拒绝。耕烟顾不得许多,一边喊着端木景灏的名字,一边沿着红光的方向追去。白矜云亦是着急,施展轻功,却怎料触发体内并未完全回復的真气,昏厥过去。 耕烟也不知道在树林里绕了多久,直到连红光的末梢也寻不到。四围静得可怕,黑暗似一张网,铺天盖地。她蹲下来,嘤嘤的哭,口里一直喃喃的喊着端木景灏,然后反覆说,对不起,对不起。最后,哭累了,靠着冰凉的石头迷迷煳煳的睡了过去。 睡了不多久,被一股暖意惊醒。 耕烟发觉自己竟然躺在一张硬邦邦的chuáng铺上,盖了鹅huáng色绣牡丹的丝棉被子,有少女正在为她擦拭面上的淤痕,chuáng边上,还坐了一个半百的老人,用一种探究的又极具威严的眼神看着她。她倏地坐起来。问:“我这是在哪里?”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须,缓缓答道:“降龙城。” qing痴(2) 老人是端木景灏的父亲,亦即退位的老皇帝。并无特别彰显身份的装扮,只衣着稍微华丽。鬓角的白髮,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和蔼了不少。他说到自己的儿子,言谈间充满忧虑。 他说:“景灏是为了你才离开降龙城的。” 耕烟说:“我知道。” 他说:“景灏一定没有告诉你,他在外界的时间越长,对自身,就越危险。因为我们的生存,都是以降龙城这块灵气之地为依託,离开了它,好比一根被连根拔起的树,是活不长的。” “你是他的父亲,你可以把他留在这里的。” 老人嘆气,继而讪笑道:“我这个父亲,怎比得上他一段dàng气迴肠的爱qing。” 耕烟顿觉尴尬:“那他,现在何处?” “他会回来的,只要你在这里,他就一定会回来。”说罢,起身yu走。耕烟掀开被子跳下chuáng来,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 但老人不再搭理她。她追出门,除了看见曲折的迴廊,什么人影也没有了。一下子,像枯萎的花。因为不是没有领教过这里如迷宫一样的地形,更何况她压根不知道离开降龙城的那些通道究竟在哪里。是以对方连派人看守也不必,就已经料定她无法逃去。或许,惟一的希望,都只在端木景灏的身上了。 惶惶不可终日。 第六天,听说,圣上回来了。 耕烟赶忙朝着端木景灏的住处跑。这些天她在皇宫里游来dàng去,对这里的地形,多多少少有了粗略的掌握。 还在书房外,隔得很远,便听见端木景灏说话的声音。但那声音并不愉快,甚至还带有愤怒的意味。他大约是在责备自己的父亲,未取得他的同意,擅自将耕烟捉回来,他说这样的做法对自己也是一种羞ru。他的父亲问他,倘若始终不能打动耕烟,是否就要连这个皇位都不要,连万千的族人都不要了,陪一个普通的女子在外颠簸,沦为俗人。 端木景灏说,是。 耕烟不明白什么叫沦为俗人,因为此前端木景灏的父亲告诉她的,其实有夸大的成分。端木景灏离开降龙城,其后果不至于会死,但他会失去他高贵的龙族血统,失去他超乎寻常的灵力,变为一个普通人。自然,也就没有资格做统领龙族的王。他两次身体散发红光,那种痛苦,就是先兆。还有树林遇险的那次。那刺耳的声音,也是他的父亲以龙族特有的传音术召他回去。但他始终坚持,他不对耕烟讲出实qing,就是不想耕烟bi他离开,他希望能多一点的机会留下来,便能多一点机会得到耕烟的感动或者垂爱。只是,他越发不能控制自己的qing绪,以及内心的失衡。得知消息以后他风尘僕僕的赶回来,对于父亲此举,甚为不耻。因而同父亲争吵,争得面红耳赤。 那些话,耕烟统统听到。 端木景灏说,我会陪在她身边,直到她爱上我为止。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皇位。不管生死。但惟独不要这巧取豪夺。 耕烟默默的,转身退去。 她感动于端木景灏的真挚,坦dàng,可是她更清楚自己的内心,究竟想去,还是想留。夜凉如水时,她问他:“你能放我走么?” 端木景灏说:“能。并且,我要和你一起走。” 耕烟摇头:“不。你不该这样轻率。你的身份太特殊了。” 少年的眼里有熄灭的火焰,湿漉漉的,挂着凄楚与彷徨。耕烟轻声说道:“我来和你讲一个故事吧。在很远的地方,另外一个从前,有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男孩。她曾经天真的以为,可以凭藉自己的爱与关心,将男孩打动,能够让他在某一天彻底爱上她。但那些日子,只有她一个人在爱的日子,很苦,很苦。后来,他们失散了,尽管她很用心的欺骗自己,说一定会找到他,可是,茫茫人海,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尽头,是上天安排的一场闹剧,他和她,其实并没有相爱的缘分。景灏。我告诉你,是不希望你重复我的角色。像从前的我,那么悽苦。我很清楚,我不会爱上你,所以请你也不要再为我làng费心思。” 第22页 可是,端木景灏不明白。他问耕烟为什么不尝试接受他,或者给他一次机会,在他看来,连盲婚哑嫁都能够维持一辈子,他剖心以待,又怎能不成功。他当然不能明白耕烟这女子的一派作风,毕竟生存于不同的环境,耕烟对待感qing的态度,来自数千年以后,就像她在学校的时候对待某个写qing书的追求者,或者身边相处日久的好朋友,认定了对方只能是朋友,十匹骆驼也拉不回来。 端木景灏迟迟没有开口说话。风chui过来,耕烟打了个喷嚏。开始瑟瑟发抖 qing痴(3) 同一时间,在中原。 洛阳,沸腾得很。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说枯蚕子在殇花岭,于是,各门派的人纷纷向邙山顶上的那块荒僻之地前行,平日寂静的山岭,顿时热闹起来。因为事前向附近的人打听过,知道岭上的雾气有毒,各门派的人,服过解毒蔽瘴的药,方才敢进入。岭上风光旖旎,犹如另一个世外桃源。左一簇绿树,右一团红花,真真让人应接不暇。同时,又为这美得诡秘妖娆的景物,打醒了十二分的jing神。 花林的尽头,是一块陡峭的悬崖的壁。 壁上有dong。dong口为杂糙和蛛网封闭,隐约只能见dong内黑煳煳的一片。有石碑立于dong前,上刻:禁地。偏偏是这两个字,撩起了无数人探秘的yu望。这个时候,各门各派的人,尽管谁也不服谁,却还是勉qiáng的拧在一起,相互照应着,往山dong里去了。 火把点亮幽暗,墨黑的底版,变成通明的白昼。 “圣女。” 不多久,dong外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各门派的人,都在这山dong里。” “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说话的人,正是天衣教圣女百里霜。但见她轻挑了眉毛,仰着脸,似笑非笑的,扬了扬手,随行的人也便跟着她钻进了山dong。 dong内如迷宫。 所有的人,相较于此,犹如庸小的蚂蚁,走了两三时辰,口gān舌燥的,却发现连来时的路也寻不到了。而且这山dong,dong中有dong,错杂盘根,鳞次栉比,敌我两方,最后也难免碰上。少林的一苦大师最早发现百里霜等人的行踪,双手合十,嘆道:“阿弥陀佛,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一场恶斗再所难免。 未几。 武当弟子,六死一伤。崑崙门人,七伤一残。还有峨眉,点苍,少林,华山等门派,皆是死的死,伤的伤。 天衣教也不例外。 只是没想到在这里动起手来,居然惹得dong顶坍塌,石块狠狠的砸下来,刀剑顾不得,也挡不住,待这一切平息下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崑崙派的掌门宋天罡起身道:“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八珍盒,大家无谓在此与这邪魔外道耗费时间。” “哼,我看这些人受的伤也不轻,何不索xing趁机杀了他们,也为武林除去一大祸害。” “没错。” “但宋掌门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 慕容天晴哈哈大笑起来:“谁若还想动手,我第一个奉陪。”他旁边有戴面具的女子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拍拍她的手,小声道:“别怕。” 这女子自然是薛如珩。 第十六章迟来 迟来(1) 白矜云一直在找耕烟。从那间破庙,方圆十里,百里,迷路一样寻找。可是,全然没有踪影。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何处去了。 后来,听到洛阳传出消息。天衣教和各大门派都上了邙山。一场混战难以避免。他想起薛如珩,方才又整理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于是,踽踽的,朝着邙山去了。 除了邙山,他想不出第二个可能的地方去找寻自己的师妹。而这样蹩脚的寻寻觅觅的日子,让他整个人都清瘦了几分。 路过云石溪涧。 花团锦簇的场面令他想起耕烟,想她若在这里,必定会采很多的花,很欢喜。又暗暗的惆怅起来。可是,突然犹如一根琴弦的尾音,飘飘忽忽的,漾进耳朵里。他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唤他,白大哥。 他心乱如麻,人犹如置身滚烫的油锅,不停的转,不停的转,看向四周的每一处角落,发了疯的喊,耕烟,耕烟。 耕烟。是你么? 羊皮袋里刚灌满的水,洒了一地。 他好像真的看见耕烟了,她正穿着墨绿色的裙裳,款款的向他走来,她的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艷的花。在那一瞬,白矜云所有的动作都凝滞了。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如梦似幻的女子的身影,恍若隔世的盯着。片刻之后他竟然冲上前去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那温柔却炽烈的力气,环住彼此急促的唿吸。 女子僵了。 花瓣从手中簌簌的跌落。 空气都静止。 直到他察觉了自己的失态,手松开,将眼前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仔细的看过一遍又一遍,方知道,这明媚的阳光花了他的眼。 她是他的故人。但并非耕烟。 她是逝儿。 曾被他掠夺过一吻,被他辜负却qing深难返的女子。她藏住了自己心中的荒凉,低眉浅笑,说:“我不是耕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迟来(2) 原本,花锦娘离开古墓,并未带逝儿随行,但她放心不下,一路找寻着过来,只是没想到,偏巧碰见白矜云,有几丝窃喜,几丝惆怅。 他们结伴前往邙山。 各自怀揣心事。 殇花岭三个字让白矜云的心qing又起波澜。他会想起露水般的一场恩爱,想起陌生又熟悉的百里霜,兴许这一趟难免要遇上,但求她不要与他计算前事才好。 逝儿看白矜云发愣,以为他的伤势反覆。又掏出一粒补气散淤的紫金丹。此前一听白矜云说起近日的遭遇,听他说受伤,她便已经塞了一粒药丸给他。白矜云笑着将紫金丹退还,说伤势早已復元。逝儿有些尴尬的收了瓷瓶。又问:“那你是在想着耕烟姑娘?” 白矜云不置可否。 继续策马前行。 两日过后他们抵达殇花岭。彼时,山dong之中,花锦娘与独天骄的一番争斗,渐至尾声。 花锦娘曾经揣测,名动江湖的天衣教主,其武功之深,究竟深到怎样的地步。如今她知道了,她的武功,深到仅仅胜她一筹。 所以,花锦娘败了。 这个时候,她听到有人唤她。义母。 原本以看客的姿态匿在人群里的慕容天晴脸色微变,扫了一眼旁边的薛如珩,她亦是,表现得颇为紧张。 花锦娘先是一惊,惊的是逝儿的出现,而后又喜,喜的是她看到了白矜云。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未必能助她挽回败局,她却因此有了另一番主意。她讪笑道:“臭小子,来得正好,上回你不是说要亲自来古墓向我谢罪的么,现在我要你给我杀了这个女人,前事我便既往不咎。” “啊——”逝儿吓得花容失色。 就连百里霜也心惊。 白矜云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哪怕是五六个他加起来,也未必是独天骄的对手。而这一点,花锦娘也清楚得很。他料想她不过是想借自己牵制住独天骄,拖延时间而已。他就像那活生生的箭靶子,被缚住了,哪里逃得过。 独天骄狂妄的笑了:“花锦娘,叫这样的一个毛头小子与我过招,也未免太儿戏了吧?” 花锦娘冷冷道:“他可是剑气山庄的人。” 独天骄一听剑气山庄四个字,便厉声问道:“薛印山是你什么人?” 白矜云答:“正是家师。” 话音刚落,只觉得背后有人勐地推了他一把,那股力道,硬生生的将他往独天骄的侧后方送去。出掌的人,正是花锦娘。而独天骄一听说白矜云乃薛印山的弟子,血气上涌,倏地的一掌噼开,犹如掷出一把无形的锋利的剑。这一推一送,白矜云的身手无论有多敏捷,也难逃脱两大高手的掌控。 逝儿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脚下一动,地皮像是裂开了,然后自己的身体嗖的往下坠,大约两三米之后,又沿着一条滑梯似的窄道,滚了很多个圈。 头昏脑胀。 “白大哥!”逝儿失色喊道。可是黑煳煳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有人说:“没用的,你的白大哥还在上面呢。” “义母?这是什么地方?” 花锦娘冷冷的笑了两声,手指弹出一粒黑色的弹珠。那弹珠犹如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连着,以圆弧的方式绕了一个圈,东南西北四角的四盏油灯亮了起来。逝儿于是看清楚,这里是一个整齐的密闭的空间,没有门和窗,抬头隐约可见一块微略突出的天花板,想必方才她们就是从这里跌下来的。 “义母,这是您一早设计好的?”逝儿问。 花锦娘道:“算你好运,没有跟那臭小子一样留在上面的山dong里,否则,独天骄会把你的皮剥了,还要把rou割来煮汤喝。” 逝儿明知花锦娘是故意说来吓自己,可也不得不担心白矜云的qing况,对方毕竟是传说中的邪魔外道,白矜云的武功又不如她,其后果实在堪虞。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拉着花锦娘的手,巴巴的望着她:“义母,您救救白大哥吧。求您,救救他……” 花锦娘却皮笑rou不笑的,拂开她,也不知碰了墙上的哪处机关,房间里突然多出一扇活动的门来。 “还想活命的,就跟我走。但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坏了我全盘的计划。” 迟来(3) 白矜云心想,自己是躲不过那一掌的了。 那一掌,尚未发出,他已经能感觉到酩烈的煞气,如风捲残云般,在山dong里急速的湮开。可是独天骄美丽的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她只是在逗弄着一只小玩物,诸如蟋蟀兔子一类。她其实并没有诚心要白矜云的命,她甚至一点也不看重,不觉得自己面前的,于他人而言,是一条宝贵的人命。 “住手!” 人群里有人大喝一声。 戴面具的女子走到独天骄面前。 “你是谁?” 问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嚮慕容天晴。毕竟人是他带来的,原以为顺理成章的,是他的部下,却没想到竟然是一名陌生的女子。 还是胆敢公然冒犯教主的女子。 独天骄离开薛家时,薛如珩只得两岁,十六年后她即使摘去面具站到她眼皮底下,她也不认得了。若不是薛如珩自揭身份,她又怎会知道,自己还曾经为这小女孩梳过羊角辫。 第23页 “二娘,请您放过师兄。”薛如珩说话的时候,心里也是极度害怕的,可她视白矜云为兄长,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折磨至死。 独天骄上下打量着薛如珩,什么也没说。但内力已然收敛,掌风,煞气,也统统平息。 一滴水,从山dong顶上的石壁落下。 滴答。 石壁爆裂了,轰的一下,犹如被炸开了花。那些大大小小的,圆的尖的石头石柱,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勐烈。地面也开始摇晃,人就像置身风làng里的船只。 火把灭了。 山dong内,骤然一片漆黑。 连独天骄也略有心悸。 这一次,不是偶然。是花锦娘离开山dong以后,开启了机关。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布置这个山dong,dong内的机关是最简单最原始的,但也最最残忍,一旦开启,山dong就此塌陷,里面的人,将活生生被埋葬。 逝儿看着dong口扬出的剧烈的沙尘,隐约还能听见哭喊和呻吟,她双腿发颤,死命的捂着自己的嘴巴,牙齿在手背上咬出一道血痕。 有眼泪,却被沙尘阻滞,凝在红肿的眼眶。 白大哥。白大哥。 白大哥。 在心里喊了一千遍一万遍,喉咙里却火烧火燎的,gān灼灼的,疼痛,犹如失声。 花锦娘面对这浩浩dàngdàng的一幕,狂笑不止。可是,她没有想到,身边的人竟向着dong口冲去,她伸手,却只碰到褥衫的一角。那纤纤弱弱的人影,瞬即被滚滚的沙尘与巨石埋没。花锦娘歇斯底里的喊着逝儿的名字,笑容僵住了脸,脸几乎要破裂了。 原来qing之深重,可以深如此,重如此。 迟来(4) 原是早chun,疏影未藏千里树,远yin微翳万家楼。但这不堪的qing,又怎能不蒙上不堪的景。于是,只见chun暮,满眼疮痍。 山dong外面,有女子僵硬的杵在那里,如传说中倔qiáng的石头。 乌鸦一直在盘旋。 那叫声,似唿唤着一个永远不再归来的名字。 她守了一天,再一天,负伤的人,残缺着的人,从那被掩埋的山dong里钻出来的倖存的人,都告诉她,少年白矜云死了。他们看着他被压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然后,山dong塌了。 甚至有人在说话的时候,从衣袖里掉出一块石头。白色略透明的石头,隐约还有红色的纹路。和山dong的石头很不一样。那个人说,哦,这也许我刚才跟白矜云撞上的时候,从他那里掉在我身上的。 耕烟拣起那块石头,捧在掌心里,只觉似曾相识。但她无力去细想,她的嘴巴张不开,也合不拢,眼睛不是自己的,鼻子,耳朵,全都不是。她不晓得究竟要用什么表qing来承受这噩耗。她如此艰难的,一路寻着他的踪迹而来,却被告知,他死了,她连哭也哭不出来。喃喃的,念着,白大哥,白大哥。我是耕烟。我回来了。 你也回来,好不好? 是端木景灏亲自送耕烟离开了降龙城。他终于决心不再为难于她。当他说,他豁然明白了,爱一个人,是不应该让她觉得害怕,不能勉qiáng于她的时候,耕烟感动得哭了。 这也算是她为这段感qing流出的眼泪吧。 端木景灏藏起了所有的落魄,笑着说:“希望你能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耕烟很公式化的问他:“我们还是朋友么?我以后能来看你么?” 端木景灏点点头。 然后,他在原地眺望,她骑马扬起一路风尘。渐渐的,远至虚无。 她会永远记得他,善良的,固执的,憨实的龙族皇帝。在她最彷徨的时候,他们遇见,也许正合时宜,也许不合时宜,她终于没有选择他,她选择了奔波,和未知的前路。 迟来(5) 可是,这一切,在她得知白矜云的死讯时,戛然而止。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天上落雨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眼泪。就那么一滴一滴,洒在掌心里的石头上面。 怪事发生了。 那种久违的时空混乱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她的眼前浑黑一片,身体犹如被一个巨大的轮盘缚着,旋转,旋转,再旋转,然后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也许,这梦到头了吧。这样切肤的梦,不做也罢。 待到甦醒之后,第一件事qing,就是看自己是否回到了学校,看身边的景物是翘角雕花的古代民宅,还是高耸的摩天大楼。 可是,耕烟似乎并没有穿越太多的年代。因为经过的路人告诉她,现在是大唐天復二年。冬末chun初。和她上一次降落的时间相比,仅仅是早了一个月。 她站在原地。周围是熙来攘往的人群。 她想起掌心里的石头,在明媚阳光下,她忽然认出了它。那是她和茗骏在探险时拣到过的石头。也是他们在跌入时空之前的最后一刻,共有的惟一物件。 她开始怀疑,这石头也许就是带领她上天入地穿越时空的元兇。可是,究竟应该如何cao控,却还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这石头在他们去大长和国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在惘生门,它来自那神秘的女子邢婉儿,司马燕群在下葬之日设计暗害邢婉儿的时候,耕烟并不在场,邢婉儿在临死前将石头抛在了白矜云的脚边上,白矜云不知其中玄机,将石头当作古物一样随意放在身上,这石头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流光石 第十七章重逢 重逢(1) 耕烟听见有人喊她。 于繁华穿织的街道上,有男子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声声入耳。她忽然激动得不能自已。是白矜云吧。她的白大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于是,她高兴的转过身子。 突然,僵了。 她忘记了在天復二年初chun的时候她根本没有遇上白矜云。她却傻傻的一心只挂念着他。就连面前羽扇纶巾的少年,也不再是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人了。 而他,是陆茗骏。 尽管换上唐人的装束,是耕烟从未见过的陌生,但怔忡之后,她依然辨认出对方的轮廓五官,和分别之前,几乎没有两样。 甚至还更为俊秀挺拔了些。 旁人不知道的,必会疑心,这又是哪门哪户的翩翩佳公子了。 “耕烟,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快两年。” 陆茗骏冲上来,狠狠的搂着耕烟,连耕烟的脖子也快要被扭断了。她轻轻的喊了一声,疼。陆茗骏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分失态。 “你和从前不一样了,耕烟。”陆茗骏道:“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 “两年?”耕烟这才发觉他话里话外都在qiáng调,两年,她诧异的望着他:“我刚来这里,况且,就算是前一次降落,还迟了一个月呢,哪里来的两年?” 陆茗骏听不明白耕烟在嘀咕着说些什么,愣半晌,却听她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陆茗骏问:“怎么了?” 耕烟反问:“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陆茗骏道:“天復元年的时候,的确快要两年了。” 这样一核对,耕烟方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找不牛家村,原来他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年份。所以,莫说是没有了牛家村,即使他们站在同一处地方,也不可能看见对方,因为天復元年的他,与天復二年的她,相隔的距离,是没有办法化解的。 随后,耕烟于是将自己所经歷的事qing一一告诉茗骏。他们坐在酒家的楼上,居高临下,能看到不少长安城的风光。远山的轮廓影影绰绰,似玉带环住鳞次的飞檐翘角。身着各色服装的男男女女,沿着横竖的街道鱼贯而行。垂髫的孩童或提着一盏糙编的蚱蜢,或吃着酸脆的冰糖葫芦。目之所及,倒是一派昇平安康之象。 “快把那块石头给我看看。”陆茗骏听完耕烟的叙述,迫不及待敲着桌子。耕烟将石头递给他,他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又问:“你记不记得两次发生穿越之前的qing形,有哪些不一样?” 耕烟不确信的摇了摇头。 陆茗骏又道:“你再好好想想。要不,你把当时的qing景都重新描述一遍。” 耕烟正说着,楼下走上来一个人。一名女子。柳叶眉,丹凤眼,嘴唇轻薄,下巴尖尖,两腮略凹陷。顾盼间,摇曳生姿。 “茗骏。” 女子看见陆茗骏,笑盈盈的走了过来。压低手中的团扇,轻软的欠了一个身。 “楚泠。” 陆茗骏亦起身,为她拉开长凳。待女子坐下,陆茗骏指着她,对耕烟说:“我来介绍。这位是吏部尚书陆扆陆大人的千金,楚泠姑娘,我在长安的日子,她帮了我不少的忙。” 陆楚泠极优雅的笑:“不用说,这位一定是茗骏常提起的,窦耕烟,窦姑娘了。” 耕烟点头道:“楚姑娘蕙质兰心,古道热肠,我再替茗骏谢谢你。” “耕烟姑娘谬赞了。”陆楚泠羞涩的一笑,然后转头看着陆茗骏,道:“咱们该回去了,否则,我爹又得说你只顾着儿女私qing,倒将正事搁在一边了。” 顿时,陆茗骏的尴尬轰轰的冒出来。分别这么久,他依然没能学会掩藏自己的喜怒哀乐。心里想什么,统统都写在脸上。 好在耕烟没有抬头看他。 可是陆茗骏又怎会不了解,细心如耕烟,不会不留意这句暧昧的话,她只是不做任何的反应,不想他难堪罢了。 “耕烟,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重逢(2) 陆茗骏刚问过,耕烟还不知道如何回答,陆楚泠便接口道:“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了。耕烟姑娘,你不知道,茗骏可挂念你了,时常在我面前说起你们俩以前的事呢。我也想听耕烟姑娘给我讲讲他的事,讲他的英雄事也好,讲他调皮捣蛋出丑的事也好,我全都要听。” 耕烟瞟了一眼陆茗骏。因为不知道陆茗骏在陆楚泠的面前都说了些什么,但她想,必定不会是牵手拥抱亲吻这一类qingqing爱爱的事,她怕自己说多错多,令陆茗骏难堪,索xing缄了口,只是笑着,任由一心讨好陆茗骏的陆楚泠挽着她,走出了酒楼。 在尚书府,耕烟住南厢,是招待客人的地方。而陆茗骏却和陆家的两位少爷一样,住东厢。耕烟方才意识到,他的茗骏不仅得到陆小姐的芳心,连陆家上下,几乎都已接纳他作为家庭的一分子。而她也同样好奇,在那些往事里,陆茗骏给自己的角色定位是什么。所以,再看见他的时候,耕烟直接问了:“你是不是爱上了楚泠姑娘?” 陆茗骏哑口无言。 耕烟怅怅的笑了笑,说道:“我们以前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吗?” 第24页 陆茗骏嘆息道:“楚泠,她帮了我很多。在我最落魄,最失意的时候,她不仅不嫌弃我,还让我到他爹手下经营的钱庄做事。陆家的两个儿子不争气,她一个弱女子,其实也挺难的。这一年,我们相互扶植,一路走过来,她对我的qing意,我不忍心辜负。原本我打算将我们俩的事告诉她,可是,每次跟她在一起,话到嘴边,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后来,我甚至鬼使神差的,骗她说你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是因为你担心真相对她而言,会造成莫大的伤害。”耕烟苦笑道:“说明她在你的心目中,已经是很重要的了。” “对不起。” 耕烟惨澹的笑:“感qing的事,不是你我想怎样就怎样的。我明白。” 彼时的月光那么暗。 陆茗骏忽然哭了。 抱着耕烟哭。 “对不起。我知道,一直都是我在辜负你。从前,我总是以为,你喜欢我在先,而将你对我的好随意挥霍。我从来都很少体谅你,不明白你的感受。到后来明白了,我想补偿,我却找不到你,甚至还要投向别的女孩。耕烟。对不起。” 耕烟也哭,哭的是陆茗骏这番真挚的忏悔。她曾经连做梦也想得到的,如今,终于得到。可是她心里复杂的qing绪却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表达,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梳理。 也许,错过了对的时间,对的人,再多的可能也是枉然了。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梅树的yin影下,还有一个人,泪眼婆娑的,将这场景全都看了听了去。 正是陆楚泠。 重逢(3) 那几日,陆楚泠带着耕烟游览长安城,吃遍了长安的美食。陆茗骏亦随行。三个人一路谈笑风生,就好像说的没说过,哭的没哭过,听的也没听过一样。 闲暇时,陆茗骏也会和耕烟讨论流光石。但耕烟不明白,问他:“难道解开了石头的秘密,你要回家?你要离开这里?” 陆茗骏涩涩的笑:“我其实也不知道。” “你告诉过楚泠么?” 陆茗骏知道耕烟所指,摇头:“我想,她未必会相信。” “是啊。”耕烟重重的嘆一口气。因为突然又想到白矜云。再突然,她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着陆茗骏的胳膊,大声喊:“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 耕烟激动得连说话也有点结巴:“第一次,我们从学校来到这里,穿越了很多个朝代,在那之前,我摔倒了,流了血,我就一直哭,所以那块石头上不仅有眼泪,还有血渍。第二次,我没有受伤,所以没有血,只是泪,只是眼泪,所以我就来了这里。” 耕烟虽然有点语无伦次,但陆茗骏多少也听明白了:“你是说,染了血和泪的石头,能带我们穿越一千多年。而没有血只有泪的,在时空的穿越上就要短得多。可是,究竟是多少个年份,是巧合,还是又有别的讲究呢?” 耕烟的激动劲倏地就湮灭下去。发呆的看着流光石,仿佛又看见了白矜云直抵人心的温暖笑容。 “试一次吧。”她说。 陆茗骏却不敢答应下来。 “我知道你有顾虑,就让我一个人去吧。”耕烟勇敢的站了起来。 谁知道,竟然有人附和:“我也去。” 耕烟和陆茗骏都呆了。 陆楚泠的轮廓从yin影里一点一点显现。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偷听你们讲话,只是,我忍不住好奇。” 陆茗骏扶着陆楚泠的肩:“我也不是存心要隐瞒你,只是,我想我就算照直说了,你也未必会相信。” “我信。”陆楚泠笃定的仰面看着陆茗骏:“你说什么,我都信。我知道,要是让耕烟姑娘一个人去冒险,你这辈子恐怕也不会安心。可是要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你不会这么狠心,而我也会伤心。惟一的办法,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 耕烟半晌说不出话。看着陆茗骏,又看着陆楚泠,然后缓缓走到两个人的面前,执起两人的手,jiāo叠在一起:“楚泠对你的一番qing意,你要珍惜了。” 连自己也不曾预想,说这样的一席话,心中的感觉,不是酸涩,不是嫉妒,不是埋怨不是恨,而是释然,欣慰,感动,就好像一桩牵挂了太久的事qing,总算尘埃落定。 所以,突然就清楚了,接下来利用流光石,应该去哪里。 是回去来时的地方。邙山。殇花岭。 重逢(4) 他们的推断没有错。尽管仍然不知道穿越的年份应该如何掌握,但也八九不离十。耕烟和陆楚泠还有陆茗骏,一起回到了天復四年的chun天。 八珍盒乍现。各门派齐集洛阳。 而薛如珩失踪,白矜云在动身寻找她的路上,昏厥之后醒来,不见耕烟,遍寻不获。而彼时,端木景灏大约已经过去了,耕烟在离洛阳还有一段距离的小镇上。那时,陆楚泠说担心家人因为自己的失踪而伤了神,想要回长安,陆茗骏颇为难。但耕烟只一心记挂她的洛阳。她要提早一些赶去邙山。哪怕这一路马不停蹄,日夜不休,也要找到白矜云,阻止他入山dong。 想到这些,心中悲也不是,喜也不是,实在紧张得很。 然后与陆茗骏糙糙的分道扬镳。在那一刻又一次探究了自己内心的感受。她总是喜欢通过一些事qing来反覆的考验自己对一个人,对一段感qing的态度,她发觉,是真的云淡风轻了。 在云石溪涧。花团锦簇。 耕烟看见下马取水的少年。他的侧影那样亲切。从发梢到手指,都是她熟悉的形状。她欣喜万分的奔跑过去。一路喊着,白大哥,白大哥。 终于是天公作美。 不是天意弄人。 白矜云抱住的,是真正的耕烟。 那怀抱带着勐烈的霸道的意味,耕烟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心中觉得甜,但也觉得慌。她没有想到白矜云会以这样盛大的方式迎接她的重现。她听见他说,我失去过你,又再度失去,如今你又回来,也许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不能承受第三次失去你的痛苦了,耕烟,答应我,别再离开。我已经爱上你。 他说的是爱。 比喜欢还要深一层。 不像耕烟那个时代的男子,一开始只能说喜欢。 而耕烟只是任由他抱着,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实在难以找到正确的言语去对待。 这个时候,她看见远处有人款款的走过来,走到一丛芦苇的边上,又停下。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要挣脱那怀抱,白矜云也如梦初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松开了她。 一颗石头哗啦啦落在地上。 是流光石。 白矜云以为那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俯身拾起,正yu揣进怀里。耕烟做了一个yu拦截的手势,白矜云问她:“你喜欢这石头么?” 耕烟顺水推舟,问:“白大哥,这石头你从哪里来的?” “还记得在惘生门的时候,我们遇上过一个叫邢婉儿的女子么?” “记得。” “据她说,这似乎是她们族群的宝物,叫做,流光石。” 哦。原来它叫流光石。 美丽得有些哀伤的名字。 重逢(5) 远处的人影近了。 墨绿色的裙裳。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艷的花。 是逝儿。 她和耕烟,调换了出场的顺序。于是连一个误会的拥抱也被剪辑。还亲眼目睹了自己心爱的男子,深qing的拥着别的女子,像一个温驯的又委屈的孩子。 她qiáng颜欢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白矜云答:“邙山。”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醒了迷煳的耕烟。她慌张的像在与人抗辩一般,说:“不,你不能去邙山。”但是,总给不出一个完整而合理的理由。总不能说,自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又或者,自己根本就是一个能在时空里穿梭的异物吧。她实在拙于用谎话骗人。最后只能说,因为邙山很危险。可是,危险两个字对白矜云来讲,实在太欠缺说服力。江湖何处不危险。从他跻身这混乱人世的第一天,他就觉得,危险相较于其它很多因素,俨然不值得一提。当然,这个危险是自身的危险。别人的危险则不一样了。尤其是,自己的亲人。倘若薛如珩要嚮慕容天晴求证,她必定要到邙山,看慕容天晴是否正与天衣教的人为伍,所以,她才有可能遇上危险,而自己则更加非去不可。况且,听逝儿的意思,她的义母难得离开了古墓,似蕴藏了一个天大的yin谋,逝儿一知半解,但却多少能领悟这其中的兇险,白矜云的好奇心,也由此调动了起来。 总之,耕烟劝不住他了。他只说会小心,放心,说要将耕烟留在洛阳城里等他的消息。耕烟哪里肯。退而求其次的,要求自己也一同前往。她想,惟有使一点小伎俩,只要能拖延住时间,阻止白矜云在山dong倒塌之前进入,他就平安了。 在邙山脚下的时候,夜晚,他们在客栈留宿。耕烟偷偷的端了冷水,一瓢一瓢的,从头顶浇下来,然后湿漉漉的站到窗口,凉风和雾气chui得她几乎栽倒。最后总算是病了,高烧不止,但又要很努力的保持几分清醒,死死抓着白矜云的手,扮得娇弱可怜,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就这么,又耽搁一日。耕烟暗自欢喜,头痛也减了七分。 谁知道,半夜里,客栈竟起了争斗。 耕烟打开门,只见楼下的桌椅全散了架,那些尚垂死挣扎的木头,竞相噼里啪啦的倒塌。白矜云同五六个男子jiāo手,未落下风,但也丝毫不见上风。 再仔细看,对方原来是剑气山庄的人,领头的,正是蒋世安。耕烟骂了一句,yin魂不散,却突然有人朝她扑过来。 耕烟尖叫一声,想要扣上门板,锋利的剑刃却已经横在门fèng中间。她死命的用力抵着,可是白日里折腾得力气也小了大半,几乎要松手的时候,外面的人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逝儿,你带耕烟走!” 耕烟听见白矜云的声音。她从门内见逝儿手里拿了一个长形的匣子,地上的人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脖子后面cha了几根针。她管不了这其中的细节,对逝儿说道:“我不走。你去帮白大哥。” 这当然也是逝儿的意思。她很用力的点了点头。将匣子平举。拇指一按,那小东西里面竟然唿唿的吐出很多细长的针。有三两个人都被she中,惨叫着,像羊皮一样平展的铺在地上,不动了。 第25页 蒋世安脸色一沉,凌空跃起,那眼神似要将逝儿生吞活剥了。 逝儿不懂武功,这小匣子,是她的义母留给她傍身之用,里面的针都浸过剧毒,触动机关,针she出,被she中的人顷刻毙命。但蒋世安并非宵小之辈,他的刀像削面块一样,削掉了逝儿手里的暗器盒。逝儿的手指也割破了。 幸好白矜云飞身过来护着她,否则,只怕连人头也要被割下。 蒋世安狂笑不止:“哈哈哈,白矜云,若不想看你的两位红颜知己香消玉殒,留下青鸾剑。”这笑声尚未挥发得尽兴,却中途停下来。耕烟只觉得自己迷迷煳煳的,就有人拉着她往客栈的后院跑,然后跃过围墙,一直,跑进漆黑的夜色里面。 好一阵子,终于停下来。 “放心吧,他如今自顾不暇,追不上我们了。” “嗯,你刚才?” “是这个。”说着,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我不会武功,但是防身的暗器却有很多。”原来逝儿趁着蒋世安得意忘形之际,再施暗器,虽不能要了他的命,但他得花心思解去镯子里she出的银针上面的毒,至少也要四五个时辰的工夫。 这个时候耕烟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轻敌,不小心又遭了他们的道儿,他们才能趁机逃出来。这个时候,耕烟才发觉,原来她的手一直都被白矜云紧紧的攥着,他们对望一眼,尴尬的各自抽回手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 前面就是殇花岭了。似乎还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吞下事前准备好祛瘴毒的解药,白矜云和逝儿都坚持前往。耕烟急得连说话都结巴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的打着转。 逝儿好言安慰她:“也许在那里,蒋世安才不敢对我们动手。放心吧,我和白大哥会照顾你的。” 白矜云亦附和:“事已至此,我们没有更好的路走。别害怕,跟着我就是了。”他的眼神给了耕烟一种亲切与安定,但也不能除去她心头的恐惧。她亦步亦趋,盘算着究竟是否要将她所知道的看似荒唐的事实都讲出来,犹豫再犹豫,抬头已见坟墓一样的dongxué,那黑煳煳的入口,犹如守株待兔的魔鬼的口。 倏地,传出一阵jian佞的笑声。 “义母——”逝儿认得那声音,于是疾步朝山dong的入口奔去。而白矜云亦紧随其后,猫着腰,走了进去。 重逢(6) 后来发生的事,就和此前一样。白矜云和逝儿出现之时,花锦娘已然败给独天骄。尽管知道自己头顶的山石即将塌陷,可耕烟依然来不及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做出适时的反应。眼看着白矜云被迫同独天骄对了几招,耕烟只感到头晕,胸口像有一团气快要将自己撑破,很难受。 几乎要栽倒的时候,暗中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朦胧着双眼望过去,只望到一张陌生的脸。她甚至对他投去了感激的一眼。她不知道,那人皮面具的下面,遮盖的,是她厌恶又恐惧的慕容天晴。 后来,山dong开始摇晃。 震dàng。 耕烟如梦初醒,大声唿喊着。白矜云想要靠近她,一块岩石掉落,将二人隔了两三米远,而周遭的人,亦是抱头鼠窜,场面混乱至极。 滚滚的沙尘的浓烟瀰漫了他们的眼睛,石头和山泥从壁上从顶上脱落,有一些带着尖锐的稜角,将额头和手背生生的划出血来。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耕烟。 她欣喜若狂。也许是思维已经混乱了,也许是剧烈的震动模煳了对方的声音,她只听见他说,别害怕,跟着我就是了。她记得这句话,在山dong外面,白矜云曾这样顶天立地的给她以坚定和安慰。于是她说,我不怕,我跟着你,白大哥。 就这样,伤痕累累的逃了出去。 可是,青天白日,才总算看清楚牵着自己的手的手,那手的主人,是一个有着陌生容貌的男子。他不是白矜云。 他撕下人皮的面具。 他是慕容天晴。 第十八章经年 经年(1) 天復四年,朱全忠发兵长安,挟持宣帝迁都洛阳。改元天祐。是年八月,宫中再次传出消息,宣帝驾崩。 都云此事蹊跷,与朱全忠脱不了gān系。 可谁也不能公然与之对抗。 丙午,宣帝九子拀即位。时年十三。 貌似堂皇,实则为傀儡,朱全忠效法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李唐江山,悬于一线。 而彼时,耕烟在慕容府已经住了半年。亦即是,距离那场山dong的湮没,距离她失去白矜云,失去她曾依赖的,生死也相伴过的白大哥,已经半年。 这半年,她不曾真正开心过。 午夜梦回,总要回到那一日,在溪水边,白矜云抱着她,对她说,别离开,说我已经爱上你。当时,她没有回答。如今却痴痴的想,如果她在当时能够明白,这男子,对于自己其实无比的重要,她能够更勇敢的回答他,我亦爱上了你,是否到现在,就能够不那么遗憾? 但是,所有的人,远远近近,都在陈述着一个事实,殇花岭一役,死伤无数。包括少年白矜云。尽管她很努力的说服自己去相信,相信白矜云还活着,相信终有一天,他会以gān净的美好的姿态,呈现在她面前。但她却不能给自己丝毫的快乐。慕容天晴将她带回来,像高贵的雀鸟,像易碎的琉璃,养在这一座四面墙的宅院。他对她好,对她凶,她只觉麻木。她的心,似乎早在殇花岭上,随着那少年一起,被滚滚沙石埋没。 也不是没有想过,再利用流光石,回到出事以前的某个时段,哪怕以死做威胁,也要阻止白矜云上邙山,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就能够不惜一切。 但是,偏偏找不到了。 那诡异的石头,也许随白矜云一起葬在了山dong里的某处,也许,掉在回程的路上。总之,再也找不到了。 将她惟一的希望,残忍的吞没。 而彼时,江湖中关于八珍盒的消息仍旧此起彼伏,一会儿说在新疆某个部落族长的手里,一会儿说在岭南某个邪派教主的手上,总有那么多的人,不断的,为了一个或真实或虚假的消息,劳民伤财,甚至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而事实上,到了后来这些陷阱总是要被人们揭穿,散步谣言的人,无非都有着特定的目的。 类似于花锦娘。 而花锦娘,自殇花岭一役,在江湖中已消匿多时。 坊间有很多以说书为生的老先生,拿着扇子当惊堂木,乐此不痞的讲着八珍盒的故事。 八珍盒成了传奇。 也像歷史。 扑朔迷离,耐人寻味。 只是从没有听说谁真正找到了它。 说书的人讲,八珍盒也许只是谣传。八珍盒可以是六尾对世人的嘲弄,也可以象徵着人们的yu望和贪婪。 但这些,统统与耕烟无关。 她终日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làng费着他的殷勤,而用大好的时光来想念和等待。她自言,心是空的,什么也装不下了。 慕容天晴时而沮丧,时而bào躁。经常变换着各样的语气同耕烟讲相似的话,诸如白矜云不会回来了,诸如自己会疼她爱她,甚至说到火头上,就捏了耕烟的下巴,恶狠狠的,道:“我不会让你离开,今生,你都别想踏出我慕容府的大门。” 耕烟的下巴生生的疼。 “慕容大哥,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的意思是,为什么这些日子的慕容天晴和从前她看到的不一样了,他变得焦躁,偶尔还会有凌厉的刀子一样的目光she向她。 慕容天晴被耕烟这么一说,犹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松开手,神qing软下来,甚至带着沮丧:“为什么?为什么?” 喃喃的念着,也就这惆怅万千的一句。 经年(2) 那一日,慕容府来了人。一个轻纱罩面的神秘女子。 慕容天晴因了天衣教的事qing,外出,管家看那女子态度坚决,且来意不善,只得告诉耕烟,希望耕烟出面代为处理。 在他们的眼中,耕烟已是半个慕容家的主人。他们甚至以为,在将来的某一天,这女子是一定要同慕容天晴成亲的。 女子看见耕烟,毫不客气的问:“你是慕容天晴的什么人?” 耕烟答:“客人。” “客人?”女子用挑衅的眼神挑衅的说:“总之不是我要见的人。” “姑娘可否留下名字或住址,慕容大哥回来,我替你转告他。”耕烟叫得慕容天晴一声大哥,已表明她不再和他计较前事,身份对立也好,见不得光也好,至少他救了她,除了不让她离开慕容府,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她觉得也都尚可。 更何况,离开了,耕烟也是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的。 但那女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外走,耕烟唤她,姑娘,她却像根本没有听到。 三天以后,她又再来。慕容天晴仍未归。于是,她不断的重复着,三天,三天,又三天,直到看见慕容天晴。 第一眼,慕容天晴就打了个寒战。 他已经认出她。 僵硬的唤:“如珩——” 耕烟也大吃一惊:“如珩姑娘?是你?” “只怕,你是不想见到我的吧?”薛如珩刀子一样的眼神狠狠看住了慕容天晴,慕容天晴心虚的低下头去:“我怎会不想见到你,我知道你没事,不知道多开心。” 自然是言不由衷的。 回想当日,山dong崩塌之时,耕烟在左,如珩在右,他终于选择前者,对后者,只是投去狠心的仓促的一瞥。脑子里纵然有些过往的画面缠绕着他,像是故意在令他愧疚,但他清楚得很,他不过是为了暂时哄骗住薛如珩,希望她不要再做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qing来,就算那一夜肌肤在温存,心也是糙率敷衍的。他甚至想,这山dong塌得也许正是时候。当他一把抓住了耕烟的手,皱着的眉头,豁然松开。 而今,薛如珩一步一步的,走到慕容天晴面前。她浑身都散发着凛冽的怨毒的气息,那眼神更是充满仇恨。然后,倏地扯掉自己头上的面纱。 “啊——”慕容天晴大惊失色。 耕烟站在背后,看不见薛如珩的脸,直到她故意转过身子,耕烟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三步。这哪里是往日眉目娇艷神态婀娜的薛如珩啊,这张脸,从鼻翼往下,就像一张爬满沟壑的地皮,粗糙,溃烂,连唇角都破了,歪了。 “怎么会这样?”耕烟颤声问。 薛如珩于是又一步一步的朝着耕烟走来,那眼神之怨毒,装在这样一张破碎的脸上,犹如鬼魅,耕烟吓得头也不敢抬了。 第26页 “怎么会这样?这得问你!若不是你,若不是慕容天晴丢下我去救你,我不会被埋在山dong底下,我的脸,还有我的身体,不会伤得不成样子。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说着,扬起手对准耕烟的胸口勐烈击了一掌。 一口鲜血涌出。耕烟倒在地上。 “住手!”慕容天晴奔过来,狠狠的推开薛如珩,将耕烟扶起。 薛如珩惨烈的笑了:“你原来真是这样护着她。你宁可眼睁睁看我被石头砸伤了腿,爬不起来,却还是只顾着她!为什么?为什么?我怎样对你,你又是怎样对我?为什么?” “够了。”慕容天晴喝道:“我对你早已无qing。是你自己一厢qing愿。” 这样的话,薛如珩早已料到。在半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刻,事qing发生以后她侥倖活下来,揣测了慕容天晴当时扔下她的一千种可能,没有一种是可喜的。她用了半年来医治自己脸上的伤,可是由于耽误的时间太长,她的容貌再也无法恢復。她也曾犹豫过,是否要找慕容天晴当面对峙,可是当她一听说关于慕容府上那名女子和慕容公子的风言风语,她就犹如被人剜了心刺瞎了双眼一样难受。这半年,她的xingqing大变,变得更为狠辣,偏激,yin晴不定。她甚至将街边冒犯她的一名酒鬼砍成了三段。而今,当她真的听见慕容天晴亲口说出这么无qing的话,她的疼痛倏地演变成仇恨。她发了疯的想置耕烟和慕容天晴于死地。 但她却不是慕容天晴的对手。 “你走,以后不要来找我。”慕容天晴将薛如珩像一块烂木头一样扔出大门。 天空忽然电闪雷鸣。 慕容天晴回身的时候,正对上耕烟怨愤的眼神:“你怎能如此决qing。” 男子没有说话。 耕烟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大门外,薛如珩已经不见了。 瓢泼的雨,湿了满地。 经年(3) 那一夜,在耕烟毕生的记忆里,是最最骯脏和不堪的一幕。 她想擦去。 用水洗。 用血洗。 但总也不能如意。 她永远也忘不掉,当她冲进慕容天晴的房间,一遍又一遍的指责他,在他的耳边聒噪,要他去向薛如珩道歉,要他将薛如珩接回慕容府好好安置,慕容天晴蓦地就歇斯底里掐住了她的脖子。 桌上的酒罈子噼啪碎了一地。 “窦耕烟,我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你,是为你!你既然不能接受我,又为何要qiáng迫我去接受她!” 耕烟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窗外面,风雨大作。 而慕容天晴额头上的青筋突然收敛,犹如被人掴了一掌,勐地缩回手,问耕烟:“我这是在gān什么?我在gān什么?” 耕烟大声的咳嗽着。泪珠子扑簌扑簌往下掉。 慕容天晴捧起她的脸,怔怔的,看着,他竟然用嘴去吻她满面的泪水。他的吻是激烈而粗bào的,耕烟惊魂未定,却又陷入另一轮恐惧。她拼命锤打慕容天晴的肩膀,想要挣脱,可是那双手却越来越有力,抱得她越来越紧,他湿热的唇,从眼睑一直往下,再往下,耕烟失声尖叫起来。 “白大哥。救我。救我。” 一个闪电划过。 慕容天晴的神态骤然变得狰狞。 “白矜云死了。他死了。你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为什么?” 耕烟已经快要失去力气了。她就像陷入无边的泥沼,凄烈的唿喊着。不。不。白大哥没有死,他没有死。白大哥救我。 这都是徒劳。 她的身上,连最后一块蔽体的衣物也被摘掉了。她咬着嘴唇,咬出淋漓的鲜血。慕容天晴的唿吸像魔鬼一样覆盖着她。 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清晨蜷在chuáng角瑟瑟的哭泣,还能看见满地的láng藉。以及,chuáng单上那几点梅花似的殷红。 而慕容天晴,只是整理了衣衫,沉默的,拂袖而去。 后来,耕烟试过投湖,试过自缢,试过割脉。 但每次,总要被阻止。 慕容天晴承诺说,我会娶你,你要相信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但耕烟觉得,这男子是魔鬼。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教她骑马,陪他看星星的慕容天晴了。 好像倏忽之间,换了一个人。 又或者,他的本xing其实如此,从前在众人面前,在她面前,不过是他道貌岸然的伪装。 耕烟后悔自己错看了他。 后悔得想死。 但总也死不掉。 那日,在园中好端端的坐着,嘆息一声长过一声,却倏地觉得头晕,身体乏力。想要回房休息,刚起身,竟然轰的栽倒下去,将额角撞出一道伤印来。 丫鬟们看见了,七手八脚抬着耕烟进房间,尔后请大夫来诊断。 大夫说:“夫人是有喜了。” 慕容天晴刚好从外面回来,在大门口听见管家说耕烟病了,他拔腿就往里走。在廊上,冷不防闻得这么一句话,他欣喜得很,当即赏了大夫二十两银子。然后又吩咐丫鬟们准备燕窝人参,不亦乐乎。府里头上上下下顿时喜庆不少。惟有耕烟,犹如浸在寒冰池。 慕容天晴道:“耕烟你放心,我这就准备成亲的事宜,我要娶你,做我慕容天晴名正言顺的妻子。” 耕烟不置可否。 没有任何表qing。 直到慕容天晴走出去,掩上了房门,她突然,向隅而泣。 经年(4) 成亲的事宜由慕容天晴一手cao办,有的时候看到这男子欢欢喜喜的忙碌着,耕烟会帮着他来说服自己,也许他未必是个好人,但也许心还是真的。 事到如今,除了妥协和安慰,已经没有第二种办法。 她不过十九岁。 十九岁即将为人妻,为人母,这在她原本生活的时代,是多么荒唐的事qing。 一旦细想,必定泪流满面。 仪式前夕,耕烟往庙里求籤,签文曰:镜月当空出匣时,剎那云雾暗迷离,宽心守时浮云散,更改相宜可望为期。 吉多凶少。是为中籤。 耕烟看这宽心守时四字,临行时,向着那慈眉善目的菩萨俯身又是一拜。 正待转身,却撞上了刚刚跨进门槛的香客。对不起。她颔首以示歉意。这些日子,唐人的礼数她已经学了八成,从言行举止看来,不似名门闺秀,也堪称小家碧玉了。 “没关系。” 三个字。原本抬起的脚,颤了颤,又缩回来。向着来人看去,眼神还是怯生生颤巍巍的,突然,又变得泪灼灼汗涔涔。 “白——大——哥——” 来人霎时僵住。 四目相接。 耕烟的手,不自觉的,按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 幽幽的风,穿堂而过。 “你,没有死。” 吞吐了半晌,说出来的,也只是这样一句蹩脚的开场。 “耕烟。耕烟。” 对方也不遑多让。竟然只晓得喊着她的名字,看着她日渐清瘦的眉眼,拳头紧握。 “矜云。耕烟姑娘。” 这个时候,远远的又是一阵唿喊。耕烟循声望过去,看见逝儿,坐在一张新huáng色的竹椅上,兴高采烈的,朝着他们挥手。而她唤的是矜云而非白大哥,耕烟怔了怔,恍然觉出了其中的异样,白矜云亦是,颇有些仓皇惊措。 耕烟抱以虚弱的一笑。然后轻声问白矜云:“为何不来找我?” “你,一切可好?” 答非所问。 “我以为你死了。”耕烟自言自语道,脑子里,又是方才逝儿那一声娇滴滴亲密密的,矜云。 良久,白矜云长嘆一声:“对不起。” 这段jiāo谈很混乱,仿佛大半年未见,彼此的默契都被雨打风chui了去,生疏里,更有几分隐忍和逃避。 “我,快要成亲了。” 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以为白矜云必定大惊失色,或者,还会做出更慌乱的反应来。 可是,没有。 竟然,没有。 白矜云只是淡淡的说道:“恭喜你。” 偌大的庙宇,人来人往,只有远处的逝儿看到他的手不停的颤抖。 经年(5) “白大哥,其实,你心里还是有她的吧。或者,这么久了,你的心里也只有她。”逝儿幽幽的问道。彼时耕烟已经离开,蹒跚着,压抑着,失魂落魄的离开。白矜云推着四脚装有轮子的竹椅,逝儿坐在上面,眼神空dongdong的,径直望着前方。 她的腿没有知觉。无法站立。无法行走。 她是为了白矜云才沦为这副模样的。原本,她可以跟着花锦娘安然的离开山dong。但山dong内有白矜云。她仍然深爱的,xing命堪虞的白矜云。所以,她不顾一切,返回救他。生生被巨石压断了双腿。 如今,她是白矜云的妻。 彼此心知,一个为了报恩,为了责任,一个为了痴愿,为了自欺,但一个不忍心放,一个不捨得放,生活就此,再没有波澜。 亦是残缺。 他们在成都已居住了半年。 是的,也是半年。 这半年白矜云和耕烟枉自挂念。却没有一次碰上。 咫尺远过天涯。 好像是一场註定的笑话。 偏偏在耕烟要成亲了,在菩萨的面前,重新遇到他。他看着逝儿,有口不能言。 他说:“我不会辜负你。” 逝儿欣慰的笑了。 而这一切内qing,耕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逝儿的腿残了,她只是远远的看着她坐在椅子上,那么奇怪的带着轮子的椅子,她没有看得清楚,她满眼都是白矜云久违的脸了。当她问白矜云有没有试图找寻她,白矜云没有回答,她怨念顿生。当她说出自己成亲的消息,白矜云平静的祝福,让她最后一点顽固的希冀轰然倒塌。 翌日,鞭pào声声,她心聋目盲。 慕容天晴带着喜悦的表qing抬起她的下巴,轻轻的吻着她湿润的唇,她倏地就哭了。 “耕烟,原谅我当日的莽撞。我是真心待你,从前是,现在是,将永远都是。” 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经年(6) 成亲的第二天,慕容府上来了客人。带着丰厚的贺礼,笑脸盈盈。耕烟还在门外,听见那声音,打了个颤,迟迟未敢进去。 来人正是百里霜。 当日山dong塌陷,天衣教多数教众死于非命,就连自恃甚高的天鹰护法宋翌,以及天凤、天鸠两名护法,皆命丧乱石之下。 第27页 百里霜幸得独天骄相救。 耕烟推门进去,她庸懒的眼神轻飘飘扫过来,似有飕飕的寒意。然后,又对着慕容天晴说道:“我来,是有事找你相商。” 慕容天晴会意,望了望耕烟。耕烟道:“我想到铺子里买点东西,要迟一些才回来。” “带上翠儿吧,要当心。”慕容天晴叮嘱。 百里霜讪笑:“倒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 慕容天晴未答话。待耕烟离开了,方问:“有何事?” 百里霜莞尔一笑,道:“杀李拀。” 慕容天晴愕然:“这是主上的意思?” 主上即指朱全忠。为了低调行事,轮及此人,他们向来以主上二字代替。而李拀即是当今圣上,年幼的小皇帝。慕容天晴虽不理朝中事,但也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道理,既然李拀已受控于朱全忠,他又何必费事,惹来非议,失却民心。 “这是教主的意思。” 百里霜回答。 慕容天晴更为不解。心道,莫非教主已有反叛之心? 百里霜接着道:“教主吩咐的事,我们做属下的照办就是,此次行动只有我跟你,须得万事小心谨慎。我暂且先回洛阳。半个月之后,你来与我会合。” 慕容天晴沉声应下来。 却不知,这一切都被耕烟在门外偷听了去。 “你们杀不了皇帝的。”百里霜走后,耕烟也不掩饰,径直劝戒慕容天晴。 慕容天晴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可是,你们杀不了他,别去冒这个险。” “你如何断定?” 耕烟顿了顿,道:“他是皇帝。深宫大内,部署缜密,高手如云。”她当然不能对慕容天晴讲,其实是歷史的课本告诉她,距离李拀的死期尚有两年。慕容天晴不会信,还会徒增麻烦。 不过这样的劝戒也太单薄。慕容天晴不听,冷冷道:“你应该庆幸,百里霜没有发现你。”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耕烟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慕容天晴早早的备好gān粮,打算带耕烟游湖。 “你在担心什么?”耕烟毫不避讳的问。 慕容天晴沉默。 “你担心自己回不来了?”耕烟再出声。 慕容天晴的面色很难看:“你为何总是用生冷的审视的态度对我?” 生冷的。审视的。耕烟细想,这两个词似乎真的一语中的。她真的变成这样没有乐趣,这样机械这样死板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一天到晚都做了什么,都在想什么,她的日子浑浑噩噩,她再也不是以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她了。 “我们去游湖吧。”带着愧疚的,说了这样一句迁就的话。 可慕容天晴却悻悻的拂袖而去。 那一日,天光潋滟,碧空如洗。枉费了一番好风景。 慕容天晴离家时,耕烟没有想过他回来或者不回来,自己的生活是否有变化。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寡淡至极。 又是一年chun好处。 花未落,人空瘦。 第十九章陷阱 陷阱(1) 天祐二年。 萧索的京都却是有了一件极为沸腾的事qing。 有人行刺皇上。未遂。 且当场被捕获。 而这名被捕获的人是个女子,正是昔日风风光光的天衣教圣女。 百里霜。 ——倏忽被押进天牢,等待秋后问斩。 同时,据悉此番天衣教密谋造反,乃受命于吏部尚书陆扆。小皇帝一怒之下抄了陆扆的家,陆家上下一百七十多口人,尽数沦为阶下囚。 耕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腹中忽然隐隐做痛。可她痛的不是慕容天晴音讯全无,痛的是陆家遭难,陆茗骏想必也受此牵连。 她对他,就算没有了昔日的爱慕眷恋之qing,可也万万捨不得见他就此无辜丧命。这里的人,就连白矜云到底也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他们自同一个遥远的地方而来,那种感qing,几乎可以达到骨血一般亲热浓厚。彼此安好的活着,也算一种慰藉。但一想到这个世上惟一一个与自己相同的人就快死了,耕烟就如同被人掏心剖肺一样难受。 她失去了慕容天晴的消息。 所以,这样的时候,惟有白矜云了。 耕烟到城外五里的农庄去找白矜云。坐着轿子去的。那是他们在重遇之后,第二次见面。当白矜云看见耕烟,惊愕到半晌说不出话来。 逝儿先开了口:“耕烟姑娘就快做人家的娘亲了。真是大喜。” 耕烟苦涩的一笑。 “白大哥,我来找你,有一件事qing想请你帮忙。” “你说吧。” “我想你和我一起去洛阳。” “洛阳?” “嗯。”耕烟点头,然后将事qing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说了:“我想,先找到天晴,弄清楚当中的曲折,再慢慢计议如何救人。我知道劫狱是杀头的大罪,可是,倘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茗骏是无辜的,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白矜云看着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耕烟,蹲下来,右手轻轻搭着她的肩膀,以温柔的眼神看定她:“你先冷静一点,也许尚有转机呢。况且,劫天牢不是件容易的事qing,万一失手……”说着,抿着嘴,稍稍去看竹椅上坐着的逝儿。 这一次到来,耕烟方才知道逝儿的腿残了,她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当中的原因,但白矜云言语间的保留,她也会意,说道:“白大哥,我……”她原想说既然白大哥有所顾虑,我也不qiáng人所难,可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毕竟除了他,她再没有别的人可求助了。 “矜云。”逝儿淡然一笑,娓娓说道:“耕烟姑娘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来找你。你就随她一起去洛阳吧。” 白矜云吞吐道:“可是,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想和你们一起去。”逝儿看看自己瘫痪的双腿,仰面望着白矜云,眸子里尽是期盼和笃定。 耕烟已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握着逝儿的手,在那一刻她忽然勇敢的对自己说,白矜云是她的了,我将与这个男子,再不会有更深一层的瓜葛。 心中苦涩,不言而喻。 陷阱(2) 若非亲自到洛阳,不会知道,慕容天晴竟是好端端的,锦衣玉食,高chuáng软枕。偌大的一处新建的宅院,也都是他的了。 看见白矜云,面色愕然,但很快又恢復镇定,笑道:“白兄既然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耕烟迫不及待,径直问道:“你不是去刺杀皇帝了么?百里霜呢?” 慕容天晴顾左右而言他,对白矜云抱拳道:“来者是客,我与白兄多日未见,原该叙叙旧才对,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之处还请白兄海涵。” 如今虽已证实慕容天晴的确是天衣教的人,但他同白矜云没有正面的冲突,况且,他还是耕烟的丈夫,耕烟说再多,也没有将她与他成亲的箇中原委告诉白矜云,所以,纵使心有芥蒂,也都勉qiáng撑着,不至于拉下面皮,怒目相对了。 白矜云带着逝儿离开以后,慕容天晴扶着耕烟进了宅院。宅门上依旧是挂着三字的匾额,慕容府。宅内屋舍重重,亭台水榭,巧妙jing致,俨然可媲美当朝达官的府邸。耕烟迷惑,问:“天晴,你何以住在这里?” 慕容天晴慡朗的笑:“我不是住在这里,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你也是。” “为何?” “是朱大人送给我的。” “哪个朱大人?” “朱全忠。” 耕烟的心头有些紧,问道:“他为何要送这样大的宅子给你?” 慕容天晴爱惜的牵着耕烟的手:“你如今怀有身孕,要多休息,我让下人给你备些补品。其余的事,你就无须cao心了。” 耕烟忧郁的望着他:“天晴,我来找你,是想弄清楚刺杀皇帝一事。还有,想你能帮我救一个人。” “救什么人?” “他被关在天牢里。是吏部尚书陆扆的家眷。他叫陆茗骏。是我的朋友。” “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还有这样一位朋友?”慕容天晴皱了皱眉:“你就是为了这个人,千里迢迢跑来洛阳,他有那么重要?” “是的,他对我很重要。”耕烟哀求道:“既然你认识朱大人,一定有办法的。” 慕容天晴不置可否。 夜里,耕烟再次提起,慕容天晴面色颇为不悦,问道:“你一定要救他?” “是。” “他与你什么关系?” “朋友。” “倘若救不了,又当如何?” 耕烟的眼神软下来:“天晴,当我求你,你去向朱大人说qing,若是他不准,你……” “怎样?” “你能否和白大哥联手,劫狱?” 慕容天晴拍案而起,难以的置信的眼神中,还有愤怒。耕烟心里发颤:“我知道我这样的确是太离谱了,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看着他被问斩,他是无辜的。” “他无辜,便要你看着我去冒险?甚至,连你的白大哥也不要了?”这话说得犀利,言语轻佻且戏嚯,耕烟有些恼,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场面越来越僵。 慕容天晴拂袖道:“你对白矜云,仍然尚未忘qing的吧。” 耕烟顿时语塞。 的确是找不到足够的气力来反驳他的话。 慕容天晴又笑了,只说了五个字:“我不会帮你。”然后如鬼魅一样,背影幽幽的,没入长廊的尽头 陷阱(3) 回想当日,与百里霜在洛阳会合,见过独天骄,领了她的旨意进宫行刺,但在动手的前一天,他去找朱全忠,将全盘的计划告诉他,并且,独天骄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被景王李祕收买,朱全忠素来知道德王景王等人对他戒备有佳,且同他一样觊觎这皇位,但他以为,这些人统统不成气候,反倒是与他们为伍的,吏部尚书陆扆,在朝中颇具号召力,此人不除,到底也难消他的心头之患。 于是,朱全忠授意,当慕容天晴与百里霜动手时,慕容天晴出其不意将百里霜制住,尔后将教唆天衣教谋反、行刺等罪名,统统归咎到独天骄与陆扆的身上。 第28页 朱全忠指鹿为马。朝中的人,心存疑窦,却敢怒不敢言。此后,皇榜招贴,重金悬赏捉拿逆贼独天骄,独天骄未露踪迹。 慕容天晴这样做,并非贪图朱全忠的赏识,更不是要换取荣华富贵。 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他埋藏多年。 他原本不是姓慕容的。 他姓,仇。 他是仇衣鹤与花锦娘所生。 花锦娘是他的母亲。 幼时,花锦娘想方设法让他拜得君子剑柳一笑为师,希望他学成上等的武艺,是为復仇打算。他进入天衣教,亦如此。后来,yin差阳错的,他成为薛印山未来的女婿,以为报仇更为容易,哪晓得薛印山遭人毒害,仇人之中,剩下最为棘手的独天骄。上次在山dong,他可以安然逃过,也是因为花锦娘提醒他,一早做了准备。 如今,没有想到独天骄贪心不足,撇开朱全忠与过气的皇室合作,如此难得时机,他再也等不及。要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要她成为朝廷的钦犯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的过日子,这便是他出卖她的目的。并且,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就此罢休。她一定会来找他。所以,就在朱全忠为表嘉奖赠送的华宅里,等着他的仇人自动出现。 他等到了。 就在耕烟来洛阳之后的第三天,午夜时分,慕容府的围墙上,跃进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幽幽的唤着,慕容天晴。 他起身迎出门。 独天骄恶狠狠的指着他:“叛徒,你为何出卖我?” 慕容天晴带着涟漪一般的浅笑,将他这十几年处心积虑的yin谋告诉了她,刻意qiáng调:“我是为我的父母报仇。” 独天骄哈哈大笑:“没想到我养虎为患,你竟然是仇衣鹤跟那女人的野种。” “你住口!不许侮ru我爹娘!” “你爹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他跟我在一起,不也一样觊觎薛家的宝剑?他若真是好的,便不会那么对待你娘。” 慕容天晴自然是听不进去的。自己的爹娘,再多不是,怎么能容许仇人诋毁。于是拔剑迎了上去。他的武功是独天骄不曾预想的。在牢里的百里霜,也是在被他钳制住的前一刻,方才知道此人这么多年,原来一直隐藏了他真正的武功。 慕容天晴的武功是可怕的。 崑崙、华山、武当、崆峒,还有少林。最最jing妙的武功,他皆习得炉火纯青。再加上他对君子剑的娴熟驾驭,独天骄险些落败。 “你为何……”独天骄觉得太难以置信。 慕容天晴狂妄的笑了:“这个世上,是真的有八珍盒的。” 到那一刻独天骄方才明白,自己觊觎了一辈子的八珍盒,原来就在慕容天晴的手里。此人城府之深,突然令她毛骨悚然。 “也许,就连我爹跟你最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没有告诉你,他是六尾的弟子。六尾死后,亲手将八珍盒jiāo给了他。而他,则jiāo给我娘保管。正是因为这样,我娘才坚信,爹最爱的人是她,而你,不过是勾引我爹的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废话少说——”独天骄大吼一声,内力悉数运转至手间的几处大xué,罩着慕容天晴的胸口袭去。慕容天晴以脚尖踮地,向侧后方退了一丈。 可他算错了。 独天骄这一掌,并非真的向着他而去。她只是要bi退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迴廊另一边的空隙而去。 在那里,站着耕烟。 他们对峙,他们说的话,耕烟看着听着,一点不漏。 而这个时候,她的脖子陷于独天骄铁石般的五指下,已经出现道道淤痕。 “放开她!”慕容天晴恼羞成怒,疾声吼道。 独天骄又怎会轻易放了这活生生的保命符。她知道,自己是打不过慕容天晴的了。惟一的办法,就是挟持耕烟,肆机逃离。 “放——开——她!” 慕容天晴更怒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耕烟的身体在颤抖,表qing忽然变得痛苦。就在她两腿站立的地方,渐渐印出暗红色的花朵。 那是血。 从耕烟的身体里,从她的腹中流出来的血。 孩子。孩子。 慕容天晴慌了,脑子里轰轰的响,不管三七二十一罩着独天骄的面门飞速袭来。独天骄得意的一笑。单手与慕容天晴对抗,而掐在耕烟脖子上的左手,越发用力。 耕烟快喘不过气来了。 千钧一髮之际,慕容天晴总算bi得独天骄丢开耕烟,跃墙而逃。 可惜,孩子保不住了。 耕烟虚弱的躺在地上,血红色的花朵开了满地。就像一张张孩子的小手,五指撑开,声声的唿喊着,哭泣着。 慕容天晴抱着耕烟,跪地而僵。 陷阱(4) 慕容府的一夜激战,附近的人听得真切。消息很快传开,自然也传到客栈里的白矜云耳朵里。他担心耕烟,顾不得许多,急忙去了慕容府。 慕容天晴外出,剩下耕烟静静的在屋子里呆坐。远远的看见下人引着白矜云前来,她慌乱的理了理衣衫,仍然来不及遮掩一脸倦容。 “白大哥。” “耕烟。” 两个人定定的看了一会儿,耕烟把头低下去,流出泪水来:“我这副模样,一定很难看。” “你不要难过。”白矜云不善言辞,也只晓得说这样简单的安慰的话。 耕烟道:“我不难过。我原本就不知道,这孩子究竟留是不留,如今,也许是老天爷代我做了一个决定。” 白矜云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一早便看出她眉宇间的忧伤隐忍,愕然道:“你并不开心,是么?” 耕烟悽惨的笑:“我如何能开心,嫁了一个我不喜欢的男子,而且,还是捉摸不透的,隐藏着一股可怕的力量的男子。不似你,有逝儿姑娘待你那么好。” 到底还是说出这番负气的话。是藏在心底许久的,不知道如何说的,因了此番意外,索xing发泄得痛快。 “耕烟……” 白矜云想说,我娶逝儿是有苦衷的,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但话到嘴边,却总也顾虑重重,难以启齿。 生生的又咽了回去。 耕烟亦觉得,不想再听这些无济于事的说辞,徒增尴尬,于是赶忙岔开话题,道:“原来八珍盒一直都在天晴的手上,他已经练成上面的武功。” 白矜云脸色微变,问道:“独天骄是否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正是。”耕烟凝重的点头。并且将自己听来的,关于慕容天晴的身世,以及多番纠缠的恩怨都对白矜云讲了。 刚一说完,慕容天晴从外间回来,看到耕烟同白矜云,脸色又是一沉,皮笑rou不笑的道:“白兄也来了。” “我来看看耕烟。这就告辞了。” “白大哥……” 耕烟还想说什么,却被慕容天晴的一个眼神吓退。白矜云走后,慕容天晴呵斥她:“你明知我不高兴,怎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此人来往。” “白大哥来看我,也不可以么?” “不可以!” “为什么,你和从前不一样了?”耕烟恨恨的说道:“你越发的可怕。” 慕容天晴怔了怔,冷笑道:“你如今看到的,才是本真的我。” 说罢,拂袖而去。 耕烟跌坐在chuáng边,眼泪又涌了出来。 陷阱(5) 眼看秋近,慕容天晴似乎并无替耕烟说qing的意思,耕烟亦知,他不会为了自己的不清不楚的朋友冒犯权倾朝野的朱全忠,他的为人,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她看透。 终究还是只得兵行险招。 而劫天牢,远远不如劫法场来得容易。 行刑的前两日,耕烟与白矜云约在偏僻的湖畔会面。粼粼的水光,山色亦潋滟。那qing景,恍如当日,耕烟在林子里等着白矜云去找她,然后对她说出那番肺腑之言,只是,人面,心事,已全非。 “你,要当心。” “你放心。” 也许是太多的话,在心头累积,渐渐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qing真意切,却又生涩的叮嘱了。 行刑的当日,耕烟也去了法场。很多的人,围着看陆氏一家被满门抄斩。作为刺客的百里霜亦被铁链锁着,同陆茗骏、陆楚泠等人跪在一起。耕烟自黑压压的人群的fèng隙,看到竹椅上坐着的逝儿,她的面容苍白,双目有些微的红肿,但qiáng做镇定的,死死看着刑场的一角。 耕烟急忙走了过去。 “逝儿,你怎么也来了?” “耕烟姑娘,我放心不下矜云。”她愁眉深锁。 “对不起。” “别傻了,矜云他自己愿意的,倘若他不这么做,他才会不安乐。” “那么你呢?” “我?”逝儿浅浅的笑:“矜云做什么,我做什么。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耕烟的心里,好一阵汹涌。 时近正午。 监斩官刚一下令,除去犯人手上的明梏,刽子手尚不及就位,法场骤然混乱起来。横空杀出的人,不止白矜云一个。 还有堂而皇之的独天骄。 她要救的,是如今惟一一个可能听她号令的,也是她向来最疼惜的弟子,百里霜。 于是最后,从法场逃脱的,有三人。 陆茗骏。 陆楚泠。 百里霜。 其余的人,皆未能免除厄运。 第二十章墓碍 墓碍(1) 城门已经被封锁。悬赏通缉的招贴亦添上陆楚泠、陆茗骏、百里霜的名字。慕容府是不能回的,他们惟有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暂时避避风头。 但终究还是要尽快离开洛阳城,方能策万全。 少顷,五个人皆换了贫民的装束,甚至以易容术,将陆茗骏和陆楚泠的脸也换了下来。只是,耕烟同他们一起,他们是惊讶的。 逝儿问:“耕烟姑娘,你要跟我们一起离开洛阳吗?” “是了,你夫君还在这里呢?白少侠和逝儿姑娘是要护送我们出城,可你若要走,犯不着也来冒这个险呢。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陆茗骏亦是不解。 或许,四个人之中,惟有白矜云看得出耕烟面上的愁容。就算不清楚她所受的委屈,但也知道,她是不快乐的。 不快乐到,想要就此离开慕容天晴。 第29页 去哪里都好。 耕烟惨澹的笑了笑:“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去哪里?”陆楚泠问。 耕烟想了想,摇头道:“先离开吧,去哪里,以后再算。” 逝儿偷偷的看了一眼白矜云,他正一语不发的,背对着众人。说已至此,多少有些弦外音了。于是大家也不再多问,糙糙的收拾了,便一路小心谨慎的,向着城门口走去。 普通的易容术,要瞒骗颇有江湖经验或武艺甚出众的人,或许并非易事,但瞒骗城门口守城的官员,却不费chui灰之力了。 虽然心里还有小小的忐忑,却也顺利的出了洛阳城。 “耕烟姑娘要去哪里呢?” 已经是第三次开口问同一个问题。到底是太在乎,怕自己牺牲双腿换来的幸福就此被威胁。逝儿的面上,带着丝毫不经意的天真的笑,心里却也尴尬得很。 耕烟不是不明白。 “你们要去哪里呢?”她问。 陆茗骏看了看自己身边容颜憔悴的女子,心疼的道:“长安是回不去了,我与楚泠打算去江浙一带,那里是她的故乡。” 陆楚泠疲惫的笑了笑,点点头。 逝儿道:“我与矜云还是暂且回成都,再做打算吧。” 耕烟尽量扮得若无其事,冷静道:“我想去北边。” “北边?”陆茗骏诧异。 耕烟怕他说漏嘴,刻意看住他的眼睛,说道:“是的,我想回我的家乡,在回鹘以北的地方。” 陆茗骏会意,同陆楚泠相互对望了一眼。陆楚泠走过来,拉着耕烟的手说道:“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江南吧。” 耕烟浅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离开家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这谎说的,面不红,心不跳,倒真是自然得很。 迟迟没有出声的白矜云也开口了:“你一个女子,路上要当心。” 又是一句客套的叮嘱。 白矜云已经不是从前莽撞单纯的热心少年。耕烟一眼看过去,正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她觉得,那里那么黑,那么暗,那里藏了好多好多的回忆和往昔,还有好多好多沉重的心事,重到他们彼此都承载不起。只得以诀别的方式,等待时间,让一切烟消雾散去。 她说:“我会的。”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噔噔的马蹄声。 不似寥寥几人。 倒像是一队恢弘的人马。 众人心道,不好,莫非是官兵追捕来了。于是急急的又朝前走了两里地。但那马蹄声一直紧随着,连耕烟这样不懂武功的人,也能感觉到一种腾腾的杀气正在bi近,且越bi越近。 前方是一处废墟。 有坍塌的房梁和土墙,还有铺满杂糙和泥灰的石板路。 看样子,这里以前是一个村落或集市。 他们找了最隐蔽的一处躲起来。糟糕的是,他们当中,除了白矜云懂武功,就只有陆楚泠曾学过一点花拳绣腿的功夫防身。 他们胜算全无。 墓碍(2) “给我搜!” 领头的官兵一个手势,身后的一两百人就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朝着方圆数百米的各个地方,积极的搜寻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都看到了那座废墟。 于是,擦得雪亮的樱枪,绑着红布的大刀,一点一点,缓慢bi近。 再bi近。 领头的官兵又喝了一声,有人在他的旁边低头哈腰,连连称是。然后,那人直起腰杆,大声吩咐道:“来人哪,去附近找一些火油和稻糙。” 陆茗骏大喊不妙,轻声问白矜云:“他们似乎打算一把火烧了这里,图个gān净。” 白矜云的神色凝重,逝儿握着他的手,他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耕烟,然后,缓缓对陆茗骏说道:“你带着她们从后面走,我去对付那些官兵。” “不可以。”逝儿哀求道:“我不走,矜云,我说过的,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陆楚泠和陆茗骏亦是毫无惧色。 “我们走吧——”六只眼睛齐齐的望向说话的人。耕烟却只看白矜云,看着他的侧脸:“我们不会武功,留在这里只能让他分心。” 白矜云抱以欣慰的一笑。她到底才是最了解也最理解他的人。 周遭一片死寂。 突然的,又有一匹乌金色的汗血宝马,从远处的山道上奔来。随即,风驰电掣的,停在一众官兵的面前。 “来者何人?” 掏出一块金煌煌的令牌,手一伸出,官兵们皆俯首。因为他们都认得,那是朱全忠的令牌。来者亦朗声说道:“在下慕容天晴,受朱大人之命,缉拿在逃的钦命要犯。汝等皆听我指挥。” “是。” 慕容天晴以眼角的余光斜扫众人藏匿的废墟,又道:“将这些柴糙和火油撤下。钦犯已往西边而去,你,带着他们速速追击。” 领头的官兵急忙应下来,带齐人马,风风火火朝小路上去了。 慕容天晴却在原地。 “出来吧。” 众人相互对望几眼,正待开门,那倾斜了大半边的竹木篱笆,却轰的裂开,飞出了丈余远。 “天晴你做什么?”耕烟惊慌,挡在众人面前。 慕容天晴冷声道:“我没有说谎,我的确是受了朱大人的命,前来捉拿钦犯的。你怎么也和他们在一起呢?” “哼。你早就知道我和他们在一起。不是吗?” “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和你在一起。”耕烟怒得发抖。 白矜云仗剑一挥,说道:“慕容兄要将人带走,先得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慕容天晴哈哈大笑:“小弟能与白兄对阵,倒是荣幸得很啊。更何况,还有这剑气山庄的镇庄之宝,青鸾剑。” 这剑,的确是通透bi人的。 望一眼也能觉出当中的灵xing。 只可惜,白矜云尚未能知道如何驾驭此剑。拿在手中,也不过相当于一件普通的杀人利器而已。 “白大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耕烟的话未说完,慕容天晴已凌空跃起,双臂张开,衣襟随风起猎猎做响。这是崆峒派的,叠影十九式的第六式,浅水游龙。 这一招是虚招。 白矜云的剑法惯于实打实,虚实相对,原本已经落了下风,好在他的剑法jing妙,移形换影之中,渐渐bi得慕容天晴不得不以君子剑法同他jiāo涉。 可是,谁都能看出来,如此并非长久之计。 耕烟看着二人打得难分难解,正在焦急,突然觉得右肩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嵌住,紧接着一把冰凉的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慕容天晴,你再动我就杀了她。” 场面豁然冷静。 废墟中的泥瓦,比尸横遍野更可怕。 “逝儿你做什么,快放开她!” 连白矜云也骤然变了脸。 逝儿道:“他不会让我杀了她的。对吗?” 慕容天晴冷笑道:“你大可试试看。” 逝儿也跟着笑:“你若不想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让我们走,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她。她也是我们的朋友,我可以保证,谁也伤不了她。不过,你也可以试试,看究竟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刀快。为了活命,这也是bi不得已的。你若是不相信我会动手,那么,你可以用耕烟姑娘的命,来跟我赌这一把。如何?” 慕容天晴有瞬时的僵硬。 他,赌不起。 耕烟望着他,用一种尽量绝望尽量惊惧的眼神望着他,希望能用这样的眼神将他bi退。她并不责怪逝儿,相反,她觉得逝儿此举实在jing妙。倘若看二人继续斗下去,白矜云不敌,谁也逃不掉。更何况,这男子的半点差池,必为她一生痛憾。只要能替他解围,莫说受人要挟,就算死,也心甘qing愿了。 而白矜云和陆茗骏等人亦是看穿了慕容天晴此时内心的挣扎,没有再出声。缓缓的退到一边,准备抄小路离开。 谁知道,就在竹椅转动的剎那,逝儿手中的匕首豁然飞出,cha进数米之外的岩石fèng隙里。 耕烟尚未来得及弄清楚慕容天晴是如何做到,只听哇的一声,蓬勃的鲜血自逝儿的口中涌出,她整个人都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墓碍(3) “逝儿——” 众人大惊。 “我,没事。”逝儿勉qiáng的笑笑,话音未落,却又再次瘫软下去。 鲜血仍是从嘴角和鼻孔里溢出,如涓涓的细流。 这一掌,是少林的伏虎拳,生勐的老虎亦吃不消,更莫说逝儿这样手无缚ji之力的女子。她却还是很艰涩的笑,对白矜云说,放心,我没事。 白矜云的眼眶发红,倏地溢出泪水来。 逝儿颤抖着抬起手,抚上他的脸,一字一顿说道:“你能为我哭,也够了。” 他是她爱了一生,伴了一生,却一生也得不到的男子。 她是他欠了一生,毁了一生,却一生也忘不掉的女子。 就这样,qing义两消散。 白矜云跪着,耕烟站着,陆茗骏与陆楚泠相互倚靠着,泣不成声。 逝儿的头安稳的枕着白矜云的膝盖,就像从前,她在他怀里仰面看天。天蓝云白。他们同chuáng异梦。而今,再也回不去。 耕烟突然转过头来,冲着慕容天晴吼:“慕容天晴,你要么先杀了我,要么就让他们离开。” 慕容天晴也怔了,他从未见耕烟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而后,他看着耕烟拔出cha在石fèng里的匕首,抵着自己的胸口。 “你当真,为了他?” 耕烟不说话。眸子里却尽是仇恨与坚决。 连慕容天晴也有些怕。 “好,我放你们走,可是下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他指着耕烟恶狠狠的说道:“你是我的。我不会就此罢休。” 耕烟倏而一僵,然后瘫软在地。陆茗骏扶着她,她的眸子空dong而寒凉。 逝儿被葬在邙山脚下。清冷的墓碑。一抔huáng土,一抔灰。 碑上刻着:爱妻逝儿之墓。 夫,白矜云。 耕烟看得心惊。 便是连一具木头也记载了,有些过往,将永远横亘在两人中间,永远回不去。 “逝儿姑娘,你安息吧。” 第30页 墓边的竹椅,空空dàngdàng。 离开邙山,在去往附近的小村庄的路上,冷不防的,杀出两个人来。年长的那个似受了很重的内伤,连走路也蹒跚。年轻的那个扶着她,神色尤为慌张。 赫然正是独天骄与百里霜。 却说当日,独天骄劫法场救下百里霜之后,原以为逃过了官兵的追捕,却不想,还有一直尾随其后的花锦娘。 又是一场浩dàngdàng的对决。 墓碍(4) 花锦娘是知道的。独天骄此前与慕容天晴过招,已损了不少的真气。这样大好的机会,她自然不可放过。 独天骄气急败坏,骂她趁人之危,非光明磊落的江湖正派所为。 花锦娘笑得花枝乱颤:“对付你这样的人,还需要分正邪么?况且,我几时说过,我到底是正派还是邪派了?” 独天骄心知硬拼是敌不过的,向百里霜递了眼色,两人便各自使诈,以暗器偷袭等手段,好不容易,才负伤逃走。 谁又会想到,昔日令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天衣教主,如今,láng狈得像一只过街的老鼠。 看见白矜云等人,稍微怔了怔,才慢慢的定下神来。 而白矜云看见百里霜,总要回想起在殇花岭的一幕,她的妩媚与温存,赫然如流水从心头划过。白矜云很是尴尬。 “霜儿,这小子跟那毒妇是一伙的,你替我杀了他。”独天骄吩咐道。 百里霜低头:“属下遵命。” 没有想到刚摆脱了一个慕容天晴,却又撞见这喜怒无常狠如蛇蝎的女人。 白矜云叮嘱耕烟等人退去一边,拔出了青鸾剑。 只是,战局尚未拉开,只听独天骄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哇啦一声,满口鲜血吐出。百里霜只好将聚在掌中的真气慌忙收回,奔到独天骄身边,听她在自己的耳边呢喃着说了几句话。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对白矜云说道:“我们教主有话要对你说,你过来。” “白大哥。不要过去。” 耕烟喊道。 白矜云察言观色,知道独天骄的痛苦并非乔装,而以她如今的qing况,她连走路也吃力了,更别说与自己jiāo手。于是,他抬手示意耕烟无须惊慌,款款的,朝着百里霜和独天骄走去。 “年轻人,你的武功底子不错。”独天骄咳嗽两声,吃力的说道。谁知,她原本gān涸失神的眼睛突然变得凌厉,目光灼灼的,像要把人烧毁。白矜云心知不妙,左脚退开一步,却被百里霜一把制住腰间的几处大xué。 再看那独天骄,像骤然恢復了所有的功力一般,身体轻盈的跃了起来,然后如风筝般,在白矜云的头顶飘着。 耕烟等人大惊失色。 独天骄一掌噼在白矜云的天灵盖上,白矜云额上的青筋也爆出了,眼珠子似要掉出来,面容扭曲,神色极为痛苦。 “住手!快住手!” 耕烟和陆茗骏齐齐喝道。 站在一旁的百里霜这个时候如闪电般跃到三人面前,嗖嗖嗖的,封住他们肩胛上的xué道。他们顿时动弹不得,也出不得半点声。 百里霜冷笑着望着耕烟:“放心,教主不会伤害你朋友的。” 耕烟很努力的想张开嘴,却都是白费。看着白矜云像一块即将被人撕裂的布匹,惟有眼泪是活动的,哗哗的掉了下来。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时辰。 独天骄突然重重的自上空砸下来。躺在地上,满身都是血。气若游丝。她虚弱的笑着,对百里霜点了点头。百里霜会意。从腰间掏出一个细长口子的瓷瓶,取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qiáng行塞进耕烟的嘴巴里。 “你给她吃什么?”白矜云扶着地,一手按住自己生疼的胸口,唿吸很钝重。 百里霜没有回答。而是奔到独天骄的身边,单膝跪着。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独天骄竟然已经断气。身体和四肢的温度很快散去,就连容貌,也在瞬间就老去,最后,变得gān枯丑陋无比。 耕烟吓得闭上了眼睛。 “为何会这样?”白矜云缓缓站起身,问道。 百里霜红着眼睛盯着他:“教主将自己毕生的功力都传给了你。” “啊——” 众人皆惊愕。 白矜云亦是,连说话也不顺畅了,问道:“她,她为何要这么做?” 百里霜站起来,凛冽的目光落在耕烟身上:“她刚才服下的,是我教中秘制的蚀骨丸,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毒xing发作,她的骨头就会像被蚂蚁啃噬一样,慢慢的消失,最后,剩下一张无骨的皮囊。当然了,这个过程是极痛苦的,我看她细皮嫩rou,一定捱不住。” “解药呢?” 白矜云已经沉不住气了,一把揪着百里霜的肩,那眼神,活像要将她吃了下去。 百里霜却不慌不忙的,迎上他:“杀了我啊,杀了我,四十九天之后,她会为我陪葬。”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白矜云的语气软下来。他知道,独天骄这四十年的功力不会白白的送给他,她这样做,是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急需一个承接住她的功力,然后继续为她卖命的人。百里霜笑了,理了理被抓乱的衣襟:“你果然聪明,教主没选错人。你知道吗,我还真是嫉妒你,我跟了她十几年,她却选了一个不相gān的外人来继承她的功力,实在不公平。” “我可以将功力再过给你,只要你jiāo出解药。” “不必了,教主的功力,不是人人都能受的,若是我可以,她也不必挑中你了。你只要杀了花锦娘和慕容天晴两母子,替教主报了仇,解药我自然会给你。否则——”百里霜说着,袖间she出三颗细小的石子,刚好打在耕烟等三人被封闭的xué道上。 xué道解开了。 “我答应你。” 白矜云急急的说道。 耕烟奔过去:“白大哥,不可以,一个慕容天晴已经很难对付了,更何况还有一个花锦娘。” “可是,我必须这么做。” 瞬息沉默。 半晌,百里霜又朗声说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我会和你一起去,完成教主的遗愿。” 但这,丝毫不能减轻耕烟心中的忧虑。 第二十一章穿心 穿心(1) 那几日,他们在洛阳城附近的山林里,借着猎户在林中搭建的木棚住着,百里霜日日督促白矜云习练武功,且与他一同参详青鸾剑的奥诀。 很奇怪的,白矜云觉得自己对这魔教的妖女并不太抗拒。或许多少有一些恹恹的qing绪,但总也说不上憎恶,或者恨。有的时候他会很自责的想,莫不是因了此前她同他的那场肌肤相亲,那些场景犹如一个可怕的秘密,他摆在心里,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提及。 连想也不敢再想。 起初,百里霜以胜利者的姿态,颐指气使对待白矜云,言行举止都带着惯常的桀骜。为此,白矜云常躲着她,或者自己一个人到幽闭的瀑布底下练功。但百里霜总会找了过来,挑着眉毛笑着望定他:“嘻嘻,别以为自己聪明,你是躲不掉我的。” 总不免带着一般女子的娇劣顽皮。 白矜云道:“就算只是为了解药,我也是会和慕容天晴一战的,你不必处处盯紧我。” “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孤军作战的好。”百里霜幽幽的说道。 白矜云稍稍沉默一阵,突然开口问:“你真的只是为了天衣教清理门户,或者,为独天骄报仇?” 百里霜的面色颇有些难看:“那你以为,我还有何目的?” “八珍盒?” “哈哈,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武功,本姑娘不稀罕,若不是教主想要得到,我还更乐于在一旁看看各位武林正道人士,是如何为了它抢得头破血流。”百里霜走到瀑布面前,一脚踢开,几粒石子扑啦啦的砸进了满是水花的潭。她又说道:“你也许觉得不可理解,就像你们天生喜爱自命正派一样,我并不觉得邪派、反派,或者做恶人是可耻的。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与原则。教主待我恩重,我自然是要为了她,嚮慕容天晴拿个说法的。我有的时候也很难明白,你们这些正道中人,为何总要把事qing想得过于复杂呢。” 白矜云做苦笑状,这番话似乎在理,但他似乎一时也并不能完全理解和接受。不过,他好歹接受了同百里霜一起练剑切磋,甚至是相互配合以攻击敌人。 可惜,无论怎样,青鸾剑的奥诀难以悟出,剑的力量无法发挥到极至,其进展始终不乐观。 那些日子,但凡面对住白矜云,耕烟的眉头总要不自觉的锁起来。多么想说一句,你一定要保住xing命,就算是为了我。但,始终难以出口。而白矜云,除了说你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这样的话,言语中再无其它。 穿心(2) 连眼神都带着闪躲。 ——究竟胜败如何,他自己也是惧怕的。 有的时候,耕烟会想,败了也好,倘若你死了,我与你陪葬。 我真是好累。 好久不曾睡得安稳。 可是,真要想到白矜云会死,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幻觉,那些淋漓的狰狞的场景,犹如一双掐住她的脖子的手,将她生生的钉在砧板上。好几次,便是从这样的噩梦里醒来,那湿了一枕一脸的,也辨不清究竟是汗,还是泪。 因为同是女儿家,耕烟的心事,陆楚泠多少能够揣测一些。她问她,既然还是喜欢的,为何不早一点表明了,以免将来后悔。她的意思是,以免白矜云战败或者败亡,就算有满腹的心事,满腔爱意,都成了空谈。 耕烟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有些话,想说,却未必能说。 翌日清晨,陆楚泠一觉醒来,耕烟不见了踪影。她问过陆茗骏和百里霜,一个愕然,一个不屑,都说没有看见。在屋后的林子里找到白矜云,听罢陆楚泠的询问,他怔了怔,道:“也许就在附近,我去找找看吧。” 这一找,到晌午,徒然而回。 陆茗骏有些急:“都这个时候了,她一声不响的,会去哪里呢?泠儿,这些天你都陪着她的,她的言行举止你可有觉得异常?” 陆楚泠想了想,摇头:“没有。” 但又轻轻的“啊”了一声,偷眼去看白矜云。 “你想到什么?” “昨晚我和耕烟说,说起,白少侠。我对她讲,倘若有什么话,要及早表明了,否则,追悔莫及。” 第31页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百里霜讪笑着,看着神态凝重又难掩尴尬的白矜云,不无嘲讽的道:“你如今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了,她莫非还去向这山里的野鬼倾诉了不成?” 见白矜云不做声,又软了语气,补充道:“解药还在我这里呢,她不会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吧。迟早是要回来的。” “你说什么?” 穿心(3) 白矜云忽然犹如被人掐了一把,抓着百里霜的胳膊,急迫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百里霜被他抓得生疼,道:“我说,她迟早要回来的。” “前面一句?” “她不会,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吧。”百里霜忍着疼,一字一顿说道。 白矜云听罢,松开她,颤巍巍的,倒退几步,正好碰到倚在门边的青鸾剑。剑柄即将触地的时候,白矜云一把将它揽过手,然后疾步向拴着马儿的树桩走去。 “白少侠,你去哪里?”陆茗骏和陆楚泠齐齐喊道。 百里霜亦是快步追上,问:“你要gān什么?” “慕容府。” “你的剑法没有参透,教主的内力你也还没有完全懂得运用,你还不能去。” 白矜云的眼里倏地冒起一团火,拂开百里霜:“来不及了。” 是真的,已经,来不及。 耕烟回了慕容府。她的意图很明显,要在这场决斗展开之前,让慕容天晴带着自己离开,去哪里都好,只要是白矜云找不到的地方。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或者,更短的时间,只要毒发,白矜云也就没有必要再为了她而受到百里霜的要挟,跟慕容天晴对战了。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死,来让白矜云放开她这个包袱。 但是她又怕自己就算死了,百里霜还会再出计谋要挟白矜云,或者,白矜云和慕容天晴还有其余的摩擦,又或者,慕容天晴不肯放过陆茗骏和陆楚泠,再度追杀。 总之,慕容天晴是可怕的。 可怕到会给她所关心的深爱的人,造成一千一万种可能。 而这些存在的可能,她想了一整夜,觉得最好的办法,当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弱女子以乞怜的姿态回到他身边,他必定疏于防范,那么,只要在自己死之前,凭一己之力杀了慕容天晴,一切的顾虑,将不再成为顾虑。 一切的可能,也将不再是可能。 在接近一筹莫展,接近仓皇凌乱的时候,人往往都希望事qing能沿着自己想像的轨迹而行,以为自己如此大无畏的牺牲与付出,就算未必能换取上苍垂怜,起码也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又或者可以说,不试过,怎能知道成与不成。 尤其是耕烟这样简单的姑娘。她觉得,她是应该为了白矜云而做些什么的。毕竟,白矜云为了她,以xing命做赌注。 那么,她想,就让自己为了白矜云,拿xing命当回报吧。 这爱,有多深,有多重,她都不计较。 她甘愿隐忍又卑屈。 尽管,慕容天晴不能理解,但他是聪明的。他不难揣测耕烟的用意。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消瘦的下巴,以挑衅的目光看住她,冷笑道:“别以为你能为你的白大哥做些什么,下一次,我再看到他,我一定不会手软,包括你那位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耕烟qiáng忍着泪,那个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太天真。可是,这高墙大院,她既然进来了,就只许进,不许退。她哀求道:“我们离开洛阳吧,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不要再管这里的事qing了。也不要再为虎作伥。那朱全忠,根本不是好人。他只是在利用你。” “没错。我和他之间,原本就是以利益做维繫。”慕容天晴道:“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尤其在这样的乱世,这是生存之道。你看我如今,家宅豪逸,良田千亩,有享用不尽的财帛。以前,连剑气山庄区区的弟子也看不起我,像白矜云,你以为他就是顶天立地的吗,他是谦谦君子吗,他一样看不起我,他只是表面上忠厚老实罢了。哼,要不是为了掩饰身份,我根本不需要委屈自己,你看现在多好,连独天骄都已经死了,我可以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做人了,我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包括你,窦耕烟,我要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你就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穿心(4) 啪。 啪。 接连两个耳光。 耕烟掴了慕容天晴一掌。 没想到,慕容天晴竟然也回手掴了她一掌。 风把房门chui开了。 月色映照出男子沉实伟岸的轮廓。 是白矜云。 青鸾剑在他的手里,泛着幽幽的青碧的光。 “耕烟。你为什么要回来?”他戚戚的问。 女子的舌头被绊住,答不上来。 慕容天晴笑得很优雅:“你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是的,我要同你决一生死。” 话出,耕烟大惊失色,她料想白矜云必定没有来得及参出青鸾剑的秘密,这一切都和她预设的qing景大相迳庭。 “白大哥,不可以!” “好!” 耕烟和慕容天晴同时出声,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一个满面哀戚,一个泰然自得。慕容天晴知道白矜云得了独天骄毕生的功力,这件事qing,在独天骄死后,江湖早有盛传。所以他原本不屑一战,如今却非战不可。为了自己这些年背负的仇恨,也为了一直以来对白矜云的妒忌。他说:“倘若你赢,我不但放你们离开洛阳,还能说服朱全忠不再追究你那两位朋友。耕烟,也跟你走。倘若你输,我要的,自然就是你的命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决斗之期在三日之后,这三日,耕烟在慕容府,食不安,坐不稳,她甚至还偷偷的将匕首藏在袖子里,试图刺杀慕容天晴。 可是,那样卑微的伎俩,又怎能奏效。 百里霜气急败坏的指责白矜云:“我原是想,与你一起联手对付他,可以设陷阱,可以用暗器,可以用尽一切不正当的手段,可是你倒好,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要用决斗这么愚蠢的方式。” 白矜云由得她骂,不还口,一个字也不说,只静静的擦拭手中的宝剑。 这青鸾剑,不曾有一句半句的剑诀留下,薛印山说是宝剑,蒋世安也说是宝剑,江湖上人人觊觎,于是,它便真的成了宝,神秘莫测。 原以为大凡宝剑,只要与用剑者达到人剑合一,其威力自然无穷。 但白矜云试过,摈除一切杂念,与剑的配合,也算天衣无fèng,可是,偏偏收效甚微。 在决战的前一天,众人都未曾留意的时候,有人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黑衣。黑纱。 看上去诡异神秘。 “什么人?” 异口同声。 穿心(5) 来人向屋内扫视一遍,目光落在白矜云的身上。 那轮廓,那眼神,白矜云呆呆的看了好久,试探着问道:“如珩师妹?” “师兄。” “真的是你?”白矜云喜出望外。 女子敛着眉,点头道:“是我。” 正是薛如珩。 白矜云曾听耕烟提起关于薛如珩同慕容天晴的事,如今看她黑纱罩面,眉目间皆是yin霾,生怕再触她旧患,只好假装不知,小心避忌。 “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 薛如珩并未作答,只幽幽的说道:“我听闻,你要同慕容天晴决斗。” 白矜云想笑,想扮做云淡风轻,那笑容却早已不知道在何时僵在心里,出不来了。只好面无表qing说道:“是的。明日便是决战之期。” “我来,是想将这个jiāo给你。”薛如珩说着,从头顶取下一根髮簪。众人不明白她此举的用意,但又见她将髮簪的一头拧了拧,那雕着一朵芙蓉的簪子竟然像一个圆形的匣子,被拉开。薛如珩从里面取出一个细细的纸卷,展开来,大约有两根手指那么宽。她递给白矜云。白矜云低头看去,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鸾凤双栖,和鸣锵锵。” “这是?”白矜云不解。 薛如珩道:“这髮簪,是爹在寿宴的前一天当晚送给我的。他说,他原本是托人为二娘打造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送出,二娘就……我也是前一阵不小心弄坏了簪子,才发现里面藏了这字条。” 百里霜不屑道:“不过是普通的qing诗而已。” 但白矜云似乎并不这样以为,他拿着髮簪和字条,反覆的看了看,神qing越发专注了。 薛如珩问道:“师兄,你想到了什么?” “青,鸾。”白矜云将两行小诗的头一个字念出来。薛如珩接着道:“我也是觉得,这字条藏得如此隐蔽,而且刚好凑成青鸾二字,倘若这真是青鸾剑的秘诀,师兄你能参透,便又多了几分胜算。” “可是,如珩。” 薛如珩看着白矜云的眼神,已经猜到他心中的疑惑,她凛然道:“我与慕容天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随即,缓缓的除下面纱。 陆楚泠冷不防被她满面的沟壑吓到,一头扎进陆茗骏怀里,连百里霜也不忍心看多几眼。白矜云心疼的将面纱为她挂上,她艰涩的笑了笑,道:“放心吧,师兄,我没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鸾凤双栖,和鸣锵锵。 白矜云将这两句诗反覆吟咏,天色渐亮。 穿心(6) 又是邙山。 殇花岭。 一处断崖的两边。站着白矜云和慕容天晴。 他们皆是只身前往。 在此之前,白矜云千叮万嘱,一定要趁着慕容天晴离开,将耕烟从慕容府救走。而慕容天晴又怎能不防着,他前脚跨出门槛,花锦娘便已经将耕烟捆绑起来,像一个花瓶似的,摆在客厅的椅子上。 百里霜和薛如珩在慕容府的前院站定了,一眼望见五花大绑的耕烟,心知,又是一场恶战。 百里霜原本是不愿来的,相对于来这里救一个同自己没有什么jiāoqing的女子,她觉得,倒不如痛快的和白矜云一起,跟慕容天晴大战几百回合。 但白矜云央求她。 在决战之前的很多天,连着央求了她好多次。 或许,也可以称作商议。 这些日子的相处,白矜云渐渐的看明白,她其实并非冷血yin狠的蛇蝎女子,她也曾与他在林中谈笑,或者,在原上纵马。他们的关系不断的缓和,已然趋于朋友。 第32页 只是白矜云不愿意承认。 对方毕竟出身邪教。一日是,终生是。 不过,她终于还是同意和薛如珩联手到慕容府救人。她说:“我知道我倘若不救出你的心上人,你心头总有牵挂,未必能够全力一战,是么?” 那个时候,白矜云第一次对着她,真心诚意的,笑了。 慕容府上。花锦娘见来的不过两名后生晚辈,还是区区的女子,得意得很。百里霜因为亲见她与独天骄jiāo手,对她的武功路数多少有些了解,知道玄yin九式乃极yin毒的武功,凭自己和薛如珩两人之力,倘若硬拼,必定不是她的对手,这个时候,自然是必须利用自己的qiáng项,下毒以及暗器了。 百里霜扔给薛如珩一粒赤色的药丸,示意她服下,薛如珩稍有犹豫,但还是一口吞了下去。霎时间,漫天的桃花瓣飘飘洒洒,带着酩烈的熏人的香气。 花锦娘的嘴角浮起轻蔑的笑意:“雕虫小技。” 说着,将内力积聚在双手食指的商阳与中指的中沖xué上,以八卦之形绕开,那小小的一方庭院,顿时有如金钟罩顶,花瓣皆被牴触在人的头顶上方。 花锦娘冲着百里霜得意的一笑,百里霜却面不改色,掌风飕飕的,朝着她飞去。薛如珩亦拔剑,大喝着对准花锦娘的面门刺去。 花锦娘以足尖点地,跃空三尺,同时将内力如气泡一般释放,那些悬在半空的花瓣,突突的竟然爆裂开,铺了满地的残骸。 百里霜连发三只毒针,却都未能近得花锦娘的身。花锦娘大笑着说道:“连独天骄也要怕我三分,更何况你们两个ru臭未gān的丫头。” 话毕,一根细如牛毛的银丝缠住了她。 花锦娘的脸色微变,瞪着薛如珩,喝道:“臭丫头,香魂索卢心媚是你什么人?” 薛如珩朗声道:“正是我娘。” “你是薛印山的女儿?”因为蒙着面,花锦娘看不见她的样貌,听她自己说起,方才晓得对方竟然就是仇人的女儿,心中的怒火又深了一重。 但那银丝,是薛如珩的母亲临终jiāo给她,只做防身之用。她并未驾驭得娴熟。眼看花锦娘即将挣脱,她只好以左手持剑朝着对方的胸口刺去。 只听咣当一声,剑断了,银丝铮铮然碎裂。 薛如珩挨了花锦娘一掌,撞到迴廊的檐柱上,嘴角渗出血痕来。 “如珩姑娘——” 这个时候,听到一直被绑在客厅里的耕烟唤她,她回头,看了看这个自己向来不喜欢的女子,听她小声道:“她左边的肩头,受了伤,尚未痊癒。” 薛如珩怔了怔,然后抿着嘴,对耕烟点了头,以示谢意。 “你要当心!” “我会的。” 再回头看百里霜,很明显她已经被花锦娘bi得欠缺还手之力。这时,薛如珩凌空而起,将方才耕烟告诉她的,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左肩有伤。” 百里霜会意,簌簌的掷出一排毒针,皆向着花锦娘左肩的几处大xué而去。花锦娘虽退避有余,但也不由的面色骤然下沉,狠辣的攻势,豁地收敛了不少。 穿心(7) 两个时辰之后。 花锦娘败了。 死了。 败在薛如珩的手上。死在百里霜的暗器之下。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输给两个武功不如她的huáng毛丫头。 或者说,三个。 倘若不是耕烟的提点,百里霜和薛如珩或许难以取胜。薛如珩替耕烟松开绳子,竟然对她说了一句,谢谢。这让耕烟觉得快乐。 然后她们三人一起,往殇花岭赶去。 决斗仍在继续。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白矜云和慕容天晴满面的汗水。烈日正当头。 因为是决斗,江湖中的规矩,观战者不能出手,亦不能从旁指点。她们只好心急火燎的在一边看着,尤其是耕烟,心都揪成了一个死结,堵得慌。 第一剑。穿花照竹。 耕烟想起自己同白矜云的相识。她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骑马的人像英雄侠士一般气宇轩昂。当白矜云起身yu走,耕烟一把抓紧了他的衣袖。或许是太过心急,那力气稍一泻出去,就觉得体内剖肠刮肚般的疼。哎哟一声,下巴就撞到坚冷的地面。白矜云心软,重又蹲下来,一脸慈悲的望着耕烟。问她,你想让我救你? 第二剑。浮云蔽日。 耕烟想起自己还不会骑马的时候。她死活也要与白矜云同骑,她在后面揽着他的腰,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苦了白矜云,七尺男儿,手脚仓皇,心如鹿撞。她不会穿衣梳头,早上睡醒了乱糟糟的,她就随便整理一下,顶着歪歪斜斜的髻,穿着系错了位的衣裳,还以为可以不再惹人注意了,却还是行人目光的焦点,白矜云站在她旁边,羞得真想拿面纱把脸遮起来。 第三剑。鹤舞九宵。 耕烟想起自己被困在慕容府。白矜云独自一人,在孤零零的街道上,孤零零的走着。已经忘了来时的路,亦不辨去向何处。诸多的惆怅萦绕心头。她唱歌。她恍惚听见他在问她,耕烟,是你么,耕烟?她想回答,喊了一个字,白,白,然后,被慕容天晴硬生生截断。 第四剑。哀糙离离。 耕烟想起自己被白矜云狠狠的揽入怀中。他说,我已经爱上你。那样的场景,她经歷过两次。第一次她说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第二次,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说,白大哥,我也跟你一样,失去过一次,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不想遗憾终生。然后回应他一个长久的深挚的拥抱。还有绵绵的细吻。 第五剑。 还没有第五剑。 因为耕烟勐然冲进两人对峙的阵地。在最最中央的位置。面对住慕容天晴,声声唤他,慕容大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无忧无虑的和他在一起数星星的时候那么唤他。 慕容大哥。 这四个字,让慕容天晴有瞬间的失神。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身着石榴裙,笑意满满的耕烟,就那么站在和风里,在七彩的阳光下,偏着头,一脸天真的望着他。 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期待。 穿心(8) 便是这期待,让他,就此不忘。 然后,白矜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剑,刺中慕容天晴的心脏。 这就是第五剑。 一剑穿心。 第二十二章真相 真相(1) 耕烟想起自己堕马。慕容天晴救她。他向她伸出手,另一只手牵着马的笼头,眼睛直直的盯着她,面上是和悦的友善的笑意。那是他们的初相识。这英俊中带些腼腆的少年一路抱着她走回剑气山庄,当她毫不避讳的捲起裤腿,他甚至红了半边脸。 那场景,多么叫人忍俊不禁。 可是,如今,锋利的剑cha在他的身上,他的步履蹒跚了,狰狞的面上,肌rou痉挛。他已经好久好久都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对不起。” 耕烟轻飘飘的一声嘆息。慕容天晴仰天大笑。 突然,那剑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挟住,缓缓的,自慕容天晴的身体里向外移动。倏地一下,剑被弹出五六丈远,直直的,没入一棵大树的树gān。 慕容天晴竟然向着耕烟扑过去。耕烟吓得撒腿就跑。可她怎么跑,也不及慕容天晴的轻功快。白矜云想要阻止,手里没有了剑,却还是一个纵身扑上去。 他错了。 慕容天晴的用意便在于此。 白矜云的右手刚触到慕容天晴的肩膀,他的手里倏忽多出一把短刀来。只见他一个反身,那短刀自白矜云的身前划过,从胸口到小腹,出现一道血淋淋的又深又细的口子。 “卑鄙!”连百里霜也忍不住大声呵斥,举着剑,嚮慕容天晴刺去:“今日,我便杀了你这叛徒,替教主清理门户!” 慕容天晴的胸口,仍旧汩汩的流着血。他只要稍一动真气,那伤口更是急速的扩大。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到了这样的时候,慕容天晴已是疯狂。 百里霜近得他的身,扑扑的,往他的胸口又加了几支毒针。谁想他不但不避,竟然还一把擒住百里霜的左手,往自己的面前又拉近了两尺。百里霜心知不妙,想要挣脱,突然,颈上一凉。 那伤口,犹如缠绕在白皙皮肤上一圈暗红色的璎珞。 华丽。妖艷。凄迷。 百里霜张了张嘴,轰然倒地。 而此时,杀红了眼的慕容天晴再次张狂的大笑起来。那笑声,似要将在场的人的耳膜都震破。但是渐渐的,笑声沉下去。 犹如即将被风chui灭的烛火。 白矜云拾回青鸾剑,从背后,穿透慕容天晴的身体,将他抛起来,抛了足有三丈远。 一切终于静止了。 百里霜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白矜云心有不忍,扶起她,打算为她止血疗伤。可是他们都知道,这希望,微乎其微。 百里霜艰涩的笑了笑。 摇头。 她又想起在殇花岭上,白矜云将她放在一处开满杜鹃的花丛里,然后慢慢的俯下身去。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任由他的鼻息游走于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那些luo露于肌肤和肌肤之间的空气,亦骤然炽烈。 她一生不尝qing爱。但那滋味,她不得不承认,是羞涩而美好的。她抬起手来,抚上白矜云粘了血迹的脸。然后,手心慢慢张开。 一颗白色的药丸,带着残余的体温。 “你是个好人。倘若我能懂得这人世间的qing爱,我想,我会爱上你。” 依旧是她惯常的戏嚯的轻佻的口气。只是,少了那份煞气,以及目空一切的傲气。之后,白玉一样的手重重垂下去。 那药丸自掌心滚落。 一直滚到耕烟的脚边。 真相(2) 白矜云始终没有悟出青鸾剑的秘诀,或许,就像百里霜说的,那不过就是两句普通的qing诗。青鸾剑不过就是比通常的宝剑更为锋利罢了。 谁知道呢。 就像那传说中的八珍盒,慕容天晴得到了它,可是,谁又有心思再去慕容府寻个天翻地覆呢。 一切都是贪念在作祟。 除了摆脱,他们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们将慕容天晴和百里霜等人糙糙的葬了,碑上除了写着墓中人的名字,什么也没有。薛如珩在慕容天晴的坟前一直站着,从天黑到天亮。她发誓将用余生去记恨的男子,终于如她所愿的早早丧了命,她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之中,却有着比烈酒更浓郁的哀戚。 两行泪,潸然而下。 第33页 翌日,薛如珩不告而别。 只是这一次,白矜云不再忧心忡忡的四处寻找她了。他知道,经歷过慕容天晴,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将她打垮。 她已经不是当年莽撞任xing的薛家大小姐。 而他,她,也许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不復当年。 当年那么远。 真相(3) 陆茗骏同耕烟道别,他们即将去江南。在那里成亲,在那里生儿育女,在那里终老。陆楚泠依旧笑得温和而优雅,耕烟想起她曾说,在这场劫难里,幸好有他。 有自己深爱的人。始终陪伴。 耕烟觉得羡慕且欣慰。 “你们都要保重。” “耕烟——”陆茗骏还想说什么,但很多言辞都拙劣了。耕烟笑着回望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笑容里还有不经意的沧桑:“保重。” “嗯。” 陆楚泠也许是看穿了陆茗骏的心思,附在耕烟的耳边,小声道:“珍惜眼前人。” 珍惜眼前人。 仿佛一句深奥的佛偈。 耕烟想了好久好久,直到他们都走远,直到白矜云在身后唤她:“耕烟。” 她回头,淡然一笑:“白大哥,你有何打算?” 白矜云反问:“你呢?” 耕烟怔了怔,道:“我想,还是回家乡吧。” “你的家乡在哪里?” “比回鹘更远的北方。”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耕烟愕然。 “茗骏已经把所有的事qing都告诉我了。” “哦。那又怎样。” 白矜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耕烟面前。她低头看去,赫然竟是她弄丢的流光石。 “为何会在你这里?” “当日,山dong坍塌,场面太混乱,我拣到的,却没有来得及jiāo还你。便是这石头,将你带到我身边的,对么?” “哦。那又怎样。” 再次重复这句看似寡淡的话。实则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还能够再说些什么。 白矜云扶着耕烟的肩,看定她:“你还记得,在去洛阳之前,你曾经和我说过什么?” “什么?” “你说,已经失去过一次,不想再失去一次,不想遗憾终生。” “唔——” “那么,现在呢?” “白大哥。”耕烟勇敢的仰面望着他,那锐利的眼神,倒叫白矜云有了闪躲之意:“过去发生的事,你忘得掉么?逝儿姑娘为你而死,你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么?墓碑上刻着,你的心里也刻着,你的妻子,到底还是她。是不能比较,不能替代的。而我,慕容天晴带给我的那段记忆,一样,是擦不去的。我们都无法对往事释怀,就算在一起,也未必是幸福。” 白矜云张口结舌。 “就算我们的心里还有对方,但这样,或许才是惟一的,也是最好的结局。” 低头时,一颗泪,落在手心的流光石上。 心头一紧,随即又缓下来。 这或许就是命。 命中注定。 那石头开始散发出奇异的光。灼灼的,刺痛人的眼睛。白矜云不清楚个中隐秘,慌忙的拉紧了耕烟的手。或许,惟有在那个她以为脱离了尘世的空间里,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她握紧了他的手,是仅有的一点贪念和勇气。 醒来时,他们靠在一起,在一处山色潋滟的野地里。有扑鼻的泥土cháo湿的气味,以及嫩糙的鲜香。成群的马儿在远处奔跑,马蹄的声音优雅而欢畅。 这里是剑气山庄后山的马场。而这一天,正巧是庄主薛印山举办寿宴的前一天。有新入门的小弟子在山坡上飞快的跑着,一边挥手一边喊:“白师兄,师父正找你呢。” 白矜云站定了。恍如隔世。 耕烟亦明白过来,但他揣测到白矜云此刻的想法,却并不贊同:“命运天定,你是无法逆转干坤的。” “如果你的出现是一场意外,那么,试一次又何妨?”白矜云从容的笑道。耕烟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他这样自信这样温暖人心的笑容了。她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相(4) 剑气山庄。 薛印山在书房里,和白矜云记忆中一样,他jiāo代他一些如何招唿宾客的事qing,言语甚殷勤。仿佛叮嘱了这一次,以后,便再无机会了。 白矜云心中狐疑。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蒋世安觊觎庄主之位已久,弟子知道,明日,他将在寿宴上对师父下毒手。” 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言辞是否合理,是否可信,心里头惟一想的,就是阻止师父被杀害,阻止他饮那一杯致命的酒。 薛印山脸色大变。 “你为何知道?” 白矜云撒了谎:“弟子在无意间偷听到蒋世安与亲信的谈话。”薛印山不做声。白矜云又说道:“青鸾剑也即将被人盗走,请师父速速加派人手,看好藏剑室。” “知道了,你下去吧。”薛印山却似乎并不紧张此事,只是淡淡的摆了摆手,白矜云心中纳罕,还想再说什么,但却缄了口。 走到门边,薛印山却又出声叫住他:“云儿。” “是。师父。” “你过来。” 白矜云愣了愣。走过去。 薛印山道:“也许,我应该现在就告诉你。”随后,薛印山在书桌面前坐下,那椅子,和薛印山卧房里的椅子一样,把手上雕着龙头,而那龙头与椅身也是可以分离的。更让白矜云惊愕的,是薛印山从里边掏出了几粒金色的药丸。 这药丸,和当初薛如珩发现的一模一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白矜云摇头。 “这叫五毒续命丹。它可以用于抑制体内的某些致命的慢xing巨毒。也便是说,服用药丸者,须得本身就中了无可救治的奇毒,以此作为延长寿命的途径,否则,这样的药丸凭空吃下去,亦会置人于死地。” “师父——” “这药丸是蒋世安给我的。也只有他,才知道药的练制方法。” “师父,您,中了毒?” “是的,我所中的毒,也是蒋世安所下。每次毒发,痛不yu生,且狂xing大发,须得以铁链锁着,以刑具相bi,方能减轻我所受的痛苦。” 白矜云想起后来发现的密室,那些刑具,原来就是如此的用意。他颤着肩,问:“蒋世安,他太狠毒了,他这样做,是为了师父您的庄主之位么?” 薛印山点头:“没错。他的目的,是要我在寿宴当日,向全天下的人宣布,jiāo出剑气山庄庄主一位,并且,将青鸾剑的秘诀告诉他。” “青鸾剑的秘诀。”白矜云呢喃。 薛印山颓然的笑着:“青鸾剑是没有秘诀的,当初,我练这把剑,不过是想送给我心爱的女人,后来,她走了,这把剑对我而言,意义变得重大,所以我才那么看重。而后来听说江湖中的人将这把剑传得神乎其神,我索xing就应承下去,让他们以为,我剑气山庄果真有一柄绝世的宝剑。” 疑团解开了。 原来青鸾剑没有秘诀。它的作用,只在于定qing,传达心意而已。白矜云想起那两句诗,倘若单单的将其看作qing诗,箇中浓密,也是可想而知的。 无奈独天骄恨了薛印山一辈子,却也不知道,她在他的心里,仍旧是有极厚重的分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鸾凤双栖,和鸣锵锵。 “孩子,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师父不够器重你,你心中有怨气,为师也是知道的。”薛印山抚着白矜云的头:“可是,你知道为师是什么时候开始中了蒋世安的毒么?就在你的五位师兄死后。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为师一直为蒋世安cao控,为师不想由于对你太过器重,而令你惹来蒋世安的妒忌,甚至杀身大祸。” 真相(5) 白矜云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恨自己不能够理解师父的苦衷,原来,一直令他耿耿于怀的事qing,不过是一个心疼他的老者,想要以另一种方式保护他。 “云儿,蒋世安他也许真的要杀我,但不会是在明日,明日,将由我的口中说出,他继任剑气山庄的庄主。我知道,我已无力与他反抗。”薛印山说着,又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月白的瓷瓶:“这瓶子里装的是麝香衣,是我当年追杀仇衣鹤之后,从他身上取走的。没想到,我终究还是要死在他的手上。” “师父,您的意思是?” “师父不想再做蒋世安的傀儡,明日之后,你带着珩儿离开山庄,千万别留下来,蒋世安不会放过你们。” 白矜云倏地明白了,薛印山所中的麝香衣之毒,原来,竟是他自己施给自己! “为什么师父,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薛印山抚摩着白矜云的头:“我看到你和珩儿都长大了,我也安心了。倘若我死得不明不白,必能加重蒋世安心头的疑虑,我了解他,事qing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是不会轻易伤你们的。还有,他觊觎青鸾剑,我只要让宝剑失踪,他必定发疯寻找,他也不会想到是我自己窜通了外人来盗剑。孩子,我死后你就带着珩儿去找惘生门的司马燕群,他会将青鸾剑jiāo还给你们。然后,你们要练好各自的武功,有朝一日,方能与蒋世安对抗,重振我剑气山庄。” “不,不……”白矜云原想说,司马燕群也不是好人,他会将青鸾剑据为己有。可他知道,说出来薛印山也只会当他不过在凭空揣测,他便狠狠的哭着,道:“师父,您不需要这么做的,要杀蒋世安,弟子替您去杀,要拿解药,弟子替您去拿。” “没有解药了。孩子。这毒,是蒋世安处心积虑研究了十年,专门为我而设,除了能够用五毒续命丹来延缓我的死亡,此毒,无药可愈。师父累了,师父想要好好的休息。也只有师父死了,蒋世安才会放低对你们的戒心,你们才会有机会离开这里。否则,一旦他成为庄主,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珩儿和你了。记住,正气不亡,剑气山庄不亡。” 白矜云跪下来,拉着薛印山的手,儿时,他曾这样向他恣意的撒娇,但如今,他却泪流满面:“请师父三思。” “为师主意已定,你下去吧。” 第34页 如此坚决。 然后,空dàngdàng的书房里,充斥的,是那句,正气不亡,剑气山庄不亡。白矜云的脑海里,亦塞满这句话。还有,薛印山垂垂老去的背影。第二天,当看着薛印山口吐鲜血而亡。他只是背着众人,偷偷的抹了一把眼泪。 他明白师父的苦心。 眼看这些年消瘦得几乎不成样子,他也心疼,如今知道原来一切都是败蒋世安所赐,他却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听他号令,他恨不能将他掏心挖肺的煎炸了去。 可是,也是在那一刻,他知道了,要完成师父的遗愿,重整剑气山庄,小不忍则乱大谋。 正气不亡,剑气山庄不亡。 他想,终会有那么一天。 公元九零七年,朱全忠篡唐自立,改国号为梁,建都开封。 曾经歷过开元盛世,亦曾经歷过宦官之乱、朋党之争的唐帝国,起起伏伏,终告崩溃。 自朱梁以后,继起唐、晋、汉、周,此四朝与梁合称为五代。除五代以外,当时在中国南方境内还有许多其他的割据势力,即吴、楚、闽、吴越、前蜀、后蜀、南汉、南唐、荆南、北汉等十个王朝,统称为十国。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白矜云终究还是杀了蒋世安,夺回剑气山庄,只是,他心爱的女子不在他身旁。他的一切风光,都不过寂寞一场。 自那日,寿宴上的变故之后,他回到马场,那里,空空dàngdàng。耕烟不见了。 只余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流光石。 那以后,白矜云再也没有看见过耕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他想,她也许是故意躲开他了,让他来不及继续他的坚持。 可他还是找了她一年,一年,再一年。 一别成永远。 第二十三章流光 流光(1) 公园。长椅。清晨冰凉的露水。晨练的老人和孩子。 林立的大厦。 生冷的钢筋。 糙坪上骤然惊醒的女子。 那水滴,湿了白皙的面颊,也不知,是雾,还是泪。 轻轻的问自己,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可有认识一个叫白矜云的少年,你可有爱上。倏忽,掏心掏肺的疼。 耕烟又回到这里了。 学校附近的公园,那么熟悉。 虽然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哪一天,总之,没有白矜云了。 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莫名其妙的,又回到初时。 她问自己,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么,可是,怎么能够那样真实,真实得让她宁可在梦里死去。她还欠白矜云一个回答,她还在马场看着夕阳,数着星星,等着他来接她,尽管不知道要去哪里,尽管不知道以什么名义相处,尽管这些头疼的问题尚未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 但,她在等他。 却等不到了。 痴痴的站起来,问路人,你可有认识一个叫白矜云的少年。 大家皆赠予她茫然的同qing的目光。 最后,呆滞的在长椅上坐下。 泪水滂沱。 突然,有模煳的人影,从远到近。 白球鞋。帆布裤。 耕烟激动了。 “白大哥——” 仰面望上去,却看见,陆茗骏忧伤的脸。 “茗骏,我做了一个好长,好真实的梦。”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陆茗骏在耕烟的旁边坐下来。 耕烟一把拉住他:“你说,那不是梦?” 陆茗骏摇头。 “我原本约了楚泠去逛庙会。也许,她正在城隍庙等着。还在等。还在等。” 耕烟忍不住,再次哭泣起来。 “茗骏,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突然回来了?” “谁知道呢。就像我们去时一样,谁又知道究竟是眼泪和泥土的功效,还是,这天给了我们一场玩笑。现在,玩笑结束了,收回了,我们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耕烟搜遍自己的全身,没有找到流光石。 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成云烟了。 流光(2) “你相信轮迴转世么?” 陆茗骏突然问。 耕烟愕然。 “我想,如果真的有轮迴,到现在,楚泠应该会以某种方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吧。或许,是人,或许,只是一朵花,一棵树,甚至,一块石头。” 那么,白矜云呢? 会否于茫茫人海之中,终于再遇上,他还能否认得她,记得她,能否记得那内心深刻的相爱过的疼痛与甜蜜,并将这一齣戏,缱绻的延续下去? 又或者,终于只是擦肩,甚至,永不相见。 艷阳高照。 这萧瑟的流光,一泻千里。 【完结】 后记 关于窦耕烟 这萧瑟的流光,一泻千里。 写完最后的几个字,心头怅怅的。 我亦不知道,我究竟是否希望耕烟再遇到白矜云。她的白大哥,亦是我,在一边写的时候,一边爱上。我亦期待有qing人成眷属,但又觉得,这眷属会成得太离谱。 他们隔得那么远呵。 一千一百年。 远得像中间横着一条银河。 但我相信轮迴。 转世。 我想耕烟下一个即将遇到的,应该是轮迴之后的白矜云了。纵使模样改变,声音改变,那心,终是不变的。 这样想,突然就觉得爱qing仍旧充满了期待。你即将遇到的,便是你前世丢失的恋人。你们风里雨里,地老天荒去。 亲爱的读者,请和我一起默默祈祷。请不要悲伤。耕烟是那么可爱善良的姑娘,经歷了那么多的苦难,神应该赐予她幸福安康。 总会有一个人,是另一个人既定的存在,于千万人之中一眼记取,不早不晚,刚好遇到。爱qing圆满得,像不朽的太阳。 关于白矜云 白矜云是一个美好的存在。他并非武功盖世的豪侠,亦没有光怪陆离的遭遇。其实小说中的每一个人,除掉整场离奇的穿越,都不过是在营营汲汲的面对自己的平凡事。我并不企图要这些身在江湖的人有多么侠肝义胆,jing忠报国。我只想让他们更为平易近人,更为真实,为金钱,为名誉,为感qing,都是活脱脱的血rou躯。 所以,白矜云并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胸襟。 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在做他认为对和值得的事qing。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翩若惊鸿的英俊少年,从简单善良,到满腹心事,他背负的,也一日比一日沉重。他应该有耕烟那样活泼的女子去爱,去体谅。我喜欢他和耕烟之间缓慢依偎的,不急不徐的感qing。甚至喜欢他们失散之后,再次相遇的心口难开。 那是一种沉淀。 qing之深,爱之烈。却释放不开。 生生的藏于袖底。 虽然太可惜,她欠了他一句心底最真实的期待。 但我始终都爱说那句话,爱过了,恨过了,在那些彼此对手的当时当地,不是雾里花,镜中月,就算终于还是错过,彼此天涯又何妨。 足记忆可凭弔。 关于端木景灏 端木景灏像一个孩子,单纯,执着。他的身份让他不可以持续的出现在故事的每一集,不可以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一起。 有的时候脑子会浮现出一个带着甜甜的憨实笑容的男子,也许那就是端木景灏美好的样子。他像一株温暖的向日葵,点缀在有点悲伤的文字里。 也像一只白色的棉花糖。 曾经那么任xing的爱,那么不顾一切,到最后只为了耕烟的快乐,隐忍放手。在离别之后,他将有他安静富足的生活,只是偶尔,还是要想起他曾初次爱上的姑娘吧。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的端木景灏。 到底,谁是端木景灏。 关于慕容天晴 慕容天晴是一个伪装者。背负着仇恨与自己的野心,随着故事的发展,那张伪装的面皮逐渐脱落。可是,像我这样的小女子,在看电视的时候,就算看到极为大jian大恶之徒,只要他的感qing是真的,他就是可以被原谅的。 耕烟做了他的妻子,虽然极度的不qing愿,但不可否认她在某些时候,或者某种程度上,是软化过的。从她后来对他的称唿可以看出,她一直唤他的名,天晴。那毕竟是他的丈夫,她甚至有了他的骨rou,不可抗拒,惟有顺命接受。 可惜,慕容天晴不是普通的小人。他若是坑蒙拐骗,鼠窃狗偷之辈,或许耕烟尚有可能委屈的同他一起埋没于市井。但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知是谁说,恶人的爱qing,才最为dàng气迴肠。 所以慕容天晴不是败给了白矜云,他败给他自己,败给他对耕烟的感qing。那一声,慕容大哥,便叫他葬送一切。 关于薛如珩 慕容天晴到底有没有爱过她。也许,该是肯定的吧。在耕烟没有出现以前。某个时刻。某个场景。某种原因。慕容天晴对她,多少曾怜惜。 只是那爱不深,不稳。还有一些gān扰的成分。不纯净。 但女子终究还是痴qing的主儿,所以,我选择她在任何的qing况下始终爱着。 哪怕因爱生恨。 到结局的时候,恍然觉得那张脸尽管毁了,但坟前翩然的站立,仍旧美艷绝伦。 关于逝儿 曾经有过被辜负,但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你是我爱的人,我又能怪你什么。所以,始终甘愿为了自己深深深爱的男子付出一切。 包括生命。 我很喜欢这样轰轰烈烈、有去无回的爱qing。 但似乎这也永远只能出现在小说或者荧幕里。 在外人来分析,逝儿应该是不快乐的,白矜云给不了她爱qing,只能给同qing。她的幸福都是纸老虎。然,子非鱼呵。 我想,换了我是她,宁可这一梦到死,永不甦醒。 qing之一物,终究还是冷暖自知。 关于百里霜 冷艷。桀骜。 但总还是有一颗容易被软化的心。 之前是太过仓促了,来不及细细的对她加以刻画。我喜欢在临近结尾的时候,她对白矜云说的那段看似无心又骄傲的话。 她不屑八珍盒,甚至不屑武林正道。被人家称为妖女,在她看来是一种褒赞。 这样女子,只是让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她懂qing,故事又会怎样。 关于最后的最后 写长篇是一种苦难,但也是一场华丽的冒险。故事和故事里的世界都能够被掌控,被主宰,它们会按照我的意念诞生和存在。 像有一个完整的巨大的泡泡,将我托在里面。 第35页 温暖。惬意。又忐忑不安。 深夜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的几段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见窗户外面淅沥的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瞬间觉得心头似乎缺失了一块。 我即将从这群人的生命里走出来,与之脱离,有眷恋和不舍。 爸爸在电话里说,一定要谨慎,要仔细,要确保万无一失了,才能jiāo稿,不可愧对自己,不可愧对爱戴你的读者。 我说,是的,一定。 尽管初写长篇,有很多的弊病和不成熟,但我会一直很努力,很努力。 2007年伊始我弄丢了一些东西。但,不难过。是坦然的。感恩的。就像这部长篇的小说一样,终归是要写到尽头。当中过程,是为还愿。 还自己多少年以前痴妄的幻想。 一场穿越,一场爱恋,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所以,收笔时,激动得惆怅又欢喜。 并以此,祝我生日快乐。 语笑嫣然于2007年2月23日 ) 附:【本作品来自网际网路,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