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倾城色》 第一章 一顾倾城 人的眼里是藏着心的。 紫陌第一眼就看定了那个少年,不是因为他风姿卓绝,而是缘于一个眼神。 那样超然淡漠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记忆里封存了许久的,稍微碰触就会痛彻心扉的人。 彼时正是锣声出歇,未找到下家的女奴在贩子粗暴的驱赶下迈着呆滞的步伐一个接一个走下木制高台,只是偏头听了一句话的功夫,高台上跃下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坠下,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白衣如雪,在地面慢慢开出一朵血色的芍药花,一阵抽搐后,她眼里的光华渐渐幻灭,一条生命如同落花凋零寂灭无声,尸身被随后赶来的一个男人匆匆拖曳着拉出了场外。 场中人大多淡漠的看着这一幕,就好像在看一出拙略的表演,偶尔垂首小声议论,话头却很快转到了别处,怜悯而讥讽地讨论着这些人的命运。 随后锣声再度响起,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黝黑男子将木栅栏的门打开,手里的鞭子凌空一甩打出一声响亮的鞭花,待卖的男奴便从栅栏的门里鱼贯而出,以驯服的姿态在高台上垂首站成一排,在寒意凛然的春风和买家审视的目光中微微发抖。 与之前女奴一样,此番高台之上的男子大多生相俊美,或柔弱,或妩媚,也有面带不甘或一派隐忍之态的,在这个男色盛行的时代,如此多风格各异的美少年齐聚一堂,让人不免有些眼花缭乱。 紫陌本是为了尽地主之谊才来此一遭,漫不经心的一看却落入一双深邃的眸子中,微微诧异之后,她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个少年。 他的年岁不容易分辨,姿色在这些人中只能算是中等稍上,并不怎么惹眼,如果不是那极其凑巧的眼神对视,紫陌的目光根本不会停留在他身上。 少年清秀的面庞因掩不住的病色苍白到几近透明,或许也正是因此,周遭的人渐渐被不同打扮的人带走,他却还是留在原地。 铜锣再次敲响时,刀疤男子再度上台来将剩下的人驱赶会栅栏里,那少年也在其中,一身白衣血迹斑斑,行走之间瘦弱的身体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他从高台上吹下来,紫陌一直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栅栏门后,若有所思。 此番她陪着来的人早在一开始便挑中了人,等她们登上马车时,车里已经等候着一个俊美的少年,姿色妩媚风流,比女子还要柔弱的模样,乖巧的坐在紫陌对面,依偎在他的新主人身侧,温顺清晰的回答着主人随意的问话。 看着眼前沐浴干净一身素衣的少年,紫陌不知怎么地眼前闪过高台上那个孱弱少年血迹斑斑的身影,脱口问道:“倘若一直没有主顾,你们会被怎样。” 少年垂目恭声道:“倘若没有下家,凡过三次,便会被主人处死。” 紫陌眼前突然闪过那坠台女子惨死的模样,抬手拢了拢领口。 回到公主府已是暮色将降,接瑞安公主返还皇宫的车驾早已等候多时,少年才下车便被眼前的排场镇住了,想必不曾料想自己居然有这等幸运被公主收做了男宠,登上公主尊贵华丽的车驾时脚步虚浮,几次都上不去,最后被一个宦官推了一把才登上车。 送走瑞安公主,紫陌只觉得这一天逛得是精疲力竭,她们一早从城东的公主府出发,几乎走遍了晋邺城大半繁华之所,但凡看上眼的有点意思的不知买了多少又半路丢下去多少。泡在铺满花瓣的浴池中,紫陌靠在白玉池壁上看佩兰正在按摩自己的双脚,饶是坐着马车代替了大部分路程,一天下来脚还是肿了,痛定思痛,紫陌是有些怕了这个古代版购物狂公主,心下琢磨倘若明日她再来,自己该找个什么由头躲开。 “公主。” 紫陌从思绪中清醒过来,佩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提醒她道:“公主,何公子今日已经清醒过来了。” 紫陌拂开面前水面上的花瓣:“他可说了些什么?” 佩兰支支吾吾半晌,触到紫陌问询的眼神,才低声道:“宁为玉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紫陌原本打算沐浴后便去探望一下那位从见到第一面就昏迷至今的何公子清醒了是副什么模样,反念想起他那句话,最终还是压制住了好奇心。 如若不能有十足把握镇住他,紫陌还是不愿意犯险跟一个顽固不化的书呆子打交道,倘若一语不慎他再服毒自尽,倒要把命债白白算在她头上了。 让紫陌一想起来就脚疼的瑞安公主因为行程提前,竟一连几日都没再来找她,紫陌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恍然又恢复了维持了几个月的吃喝睡米虫日子, 一日午后,她正躺在园中的榻上假寐,那位据说是御赐的贴身侍卫秦轲前来禀报,在交上一个檀木盒子后恭声道:“公主,那人住进千竹园,已经派医官去看过了。” 秦轲口中的“那人”便是那日仅凭一个眼神便吸引了紫陌目光的少年,紫陌辗转反侧了几日,最终还是让秦轲去将少年买出来,至于后路,她原本就没打算让他入府,只想着还他自由后再给些银子自谋生路,却不想那少年竟然身患重病,倘若真任他自生自灭,不消几日便要一命呜呼,紫陌恻隐之心一动再动,最终还是决定让人把他接入府中调养。 提起那人,秦轲一贯刚毅的眉峰微微皱起来:“公主,医官说那少年体内有一种极凶的毒,因中毒多年已经伤及心肺,即使下心调养,他也活不过两年。” 紫陌未曾料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惊讶于人贩的心竟如此险恶,只为控住手下的奴隶就下如此狠手。看那少年还年纪轻轻的,却是命不久矣,紫陌只觉得可惜,也只能吩咐秦轲传话下去,让府中的医官好生照料他便是,命由天定,她虽说得不算,既然出手了还是要尽力一试的。 秦轲送来的檀木盒子里并排放着两卷绢帛,紫陌放下盒子从中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慢慢细读。 卷上记述的是一个大家族的兴亡史,大致交待了此家族兴于何地,鼎盛时期又是如何风光,最终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被皇帝抄家,家业全数没收,家族中核心人物或是被处斩,或是流放,抑或变卖为奴。 这个家族便是南邑何家。 紫陌仔细研究了一下卷上那个高深的罪名,似乎讲得是偷税漏税一回事,这是个在现代社会都说不清楚的罪名,但凡家中涉及产业的,有几个不曾偷漏过税款,只要将关节打通好,主事者大都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的,而像何家这样的家业又怎么会不懂得这些关窍?连紫陌都看出来,这个何家明显是树大招风,到底缘由何起不知,总之最后是被皇帝找了一个百毒不侵的罪名给法办了。 而前几日刚刚清醒的那位何公子便是出身何家,从卷宗上记载来看他的出身并不低,他这一支在何家是有极高的地位,历任家主皆出自此支系,卷宗上说“修远自幼天赋异禀,人称为神童”,倘若何家不败,想必他现在也和那些大家族公子一般过着打马青郊,赋诗溪上的尊贵闲适生活,或者凭借自身才能在朝堂上一展身手也为未可知。 可惜何家抄家败落,何修远被贬为奴籍,后又被某一权贵买下,送给十五岁便寡居的南邑公主做男宠。 不幸的是,她就是那位十五岁便寡居的公主,姓姜名紫陌,封地为南邑县,又称南邑公主,是北江皇帝十分疼爱的长公主。 紫陌当然不是真正的公主,真正的南邑公主想必对这些前因后果也是心知肚明,不必像她一般表面上闲适自在,暗中却不得不搜集多方消息,拼凑出一段段与公主有关的前尘往事。 江梓茉,与姜紫陌同样发音的名字,人生际遇却有天壤之别,一个是北江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一个从水泽江南走出的柔婉女孩,则刚刚在竞争劲烈的大公司中站稳脚跟的,终因频繁梦魇,不得已请假在家中休养,在一次梦魇沉迷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江梓茉变成了姜紫陌,从二十三岁女子变成了十五岁的女孩,从此再也回不到临水而居的两层木楼中,也再不能在雨后撑开滴水的窗扉,看水光潋滟的青石路上是否还有一人白衣黑发,徐徐而来。 北江,江南,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时代,这两者之前相隔的又是多么遥远的一段时光啊。 在这里拥有了不曾期许过的权利,地位,财富,紫陌却觉得自己失去了许多比这些更珍贵的东西。 南邑公主最亲近的侍女佩兰不止一次在她心软时说过:公主与从前不同了。紫陌每每听到都在心中苦笑。 倘若她有从前的南邑长公主一分生杀予夺绝不会手软的魄力,只需随便找个借口,甚至连借口都不用找就可以将这一府的旧人悉数清理干净,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察觉出从前的公主与现在的公主有什么不同。 可她不是在皇室血雨腥风中长大的冷漠长公主,所以只能一面极力隐藏可能露出的破绽,一面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暗中打探那些她必须知道的事情,矛盾又谨慎的度过每一天。 这样的尊贵,华丽是很好,可惜她并不想要,倘若能有机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她定不会有半分留恋。 倘若再也回不去,倘若…… 紫陌将手中的卷轴卷好放回盒中,取出另一只卷轴,解开束口的锦带慢慢展开,紫陌的脸上渐渐浮上一层古怪的神色。 千竹园并不是因为有一千枝竹子才得此名的,但放眼望去整个园子中触目即使翠竹,在风中发出略显沙哑的声响,的确是极适合这个名字。 因为日日送药的缘故,园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药香。紫陌推开门走进房内,床上人正将一碗药抬手一饮而尽,放下碗后修长食指曲起拭去唇边药汁,对她盈盈一笑。 “见过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 “顾城。” 仿佛是记忆里的场景重现,鼻尖的药香渐渐淡去,盛夏栀子花的味道浓郁芬芳,她抬手折下的一朵未开的花苞,白嫩细腻的花瓣上滚下一颗沁凉的露珠,落在她手心里,男子清秀的眉眼在花叶后轻轻浅浅,一色的纯白衬衣没有任何装饰,身长如玉的俊朗模样,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朵新开的花,淡漠的眼珠泛着少见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 “白川。” …… 紫陌阖上眼睛,像无数次重复过的那样,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那不是白川,只是幻觉,幻觉。睁开眼时,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四目相对,紫陌缓缓将眼光移开,不再与之对视。 她跪坐于卧榻的锦垫之上,因是背着窗户落座,阳光从她背后射进房中来,那叫顾城的少年此刻脸庞映在阳光里,清秀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的颜色,比初见那日添了抹动人的光彩。 他的身形因为病弱看上去消瘦异常,从骨架的大小上看应该不超过十八岁。 “你多大了?”紫陌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十七岁。” 竟然比南邑公主还要大两岁,紫陌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愣是没看出那两岁长到哪里去了,只能作罢,转到下一个问题上去,打听起他的来历:“你祖上是哪里,又是做什么的?” “回公主,我原本是江中人士,祖上是经商,我因体弱多病少时被家人送到山上拜师学艺,后江中流寇流窜,又逢蒙家中遭难,我被仇家下蛊毒毁了身子,而后又被人掳去贩卖,一直流离至今。” 蛊毒?难道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东西? “医官说你中毒已深,你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自救,我尽可帮你。” 少年苦笑,对紫陌垂首作了一揖,道:“多谢公主仁爱,可惜我体内毒如今已经无解,只是拖一天算一天罢。” 紫陌默然,少年虽然一副释怀的语气,字里行间中还是难免伤感,生死之事太过沉重,紫陌便适时转了话题。 “你叫我公主,可是从前知道我?” 顾城回答道,“殿下是当今北江长公主,入府时公主的侍卫已经告诫过了。” 是哪个侍卫这样闲的多嘴嚼舌,紫陌微微咬牙,复又试探道:“你既是北江人,看着又像读过书的,从前可曾听说过关于本公主的什么事吗?” 顾城单薄的身体倚上床架,垂眸思索片刻,不紧不慢对紫陌娓娓道来他所知晓的南邑公主轶事。 听到公主十四岁被赐婚时,紫陌顿时紧张起来,顾城却突然停下来了。 紫陌心里狂跳不止,面上漫不经心的看了顾城一眼,极力用平静的声音道:“继续。” 顾城出乎意料的摇头:“只有这些,之后我一直颠沛流离,被辗转于各处,后来的事情确实无从知晓。” 当一个人朝不保夕时,谁有能有心思去关心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皇室绯闻,紫陌大失所望。 失望之余,她没有忽视一个细节:这个叫顾城的少年,思路清晰,谈吐不凡,与她说话时虽然恭敬,但表情始终不卑不亢,既不让她感到忤逆,甚至自身也未有谦卑之态,况且他自始至终都维持着紫陌进来时坐在床上的那个姿势,而正常人见到公主,应该是诚惶诚恐的马上跳下床伏在地上吧? 紫陌挑眉,这个顾城未免也太淡定了点,这样的行为举止根本不像是一个常常被待价而沽的奴隶,更像是晋邺城中那些十分钟爱弹琴赋诗的世族公子。 她这一沉默,顾城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淡淡一笑:“请公主恕罪,顾城并非对公主不敬,未下床行礼只是因为力竭不能为之。” 这少年竟然能看懂她的心事,紫陌暗叹自己那一眼果然没看错,抬手对他道:“罢了,你好生休养吧。” 第二章 公子修远 离开千竹园,紫陌绕过何修远住的园子,一路走去了从前南邑公主的书房。 佩兰曾经偶然提起过南邑公主从不让人进她的书房,连收拾的侍女也不例外,紫陌遵循了南邑公主留下的这一习惯,但她自己也不常来,也未曾像公主从前那般收拾过,如今桌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灰。 南邑公主虽然出身尊贵,却是酷爱读书的一个人,书房中数个书架上各类竹简琳琅满目,其中还有不少历史悠久的珍惜孤本被妥善小心的收藏起来,而且她还十分有才华,紫陌翻看过她写下的一些评论和体悟,大多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其中不乏对现行政治法度的评论,这位公主倒是毫不掩饰自己对政治的热情,批判起来也不吝啬言辞,而她所存的聊聊几首闲写光阴风景的抒情诗也是语言精妙,颇有风骨,称得上是才貌双全的才女。 不过今天紫陌不是前来拜读她的文章,而是来看一副画。 那副画一直展开在房中的书桌上,因为被反复抚摸而绢帛上微微起了细小绒毛,全幅以简单的墨线勾勒出的美男子肖像图,没有任何色彩,却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了一个人外在所能有的所有优点,若不是在南邑公主留下的一些类似日记的手册中反复提及到对一个男子的刻骨思念,紫陌也只会将画上的人当做某个画师的笔下的一个美好幻想。 那男子飘逸的谪仙气质,太过脱俗的容貌,完全不像是一个生于流俗的凡人。 紫陌取出藏在袖中的绢帛,在画像旁展开,两厢一对比,绢帛上所画男子原本不错的容貌登时黯然失色,落差之大就仿若萤火与月光相较。 实在太耀眼了。 她卷起绢帛上已故驸马的画像,感觉自己好像正在窥探一段不为人知的皇室秘闻。 南邑公主心心念念不容任何人窥探的男子,并不是已故的驸马,甚至连一个确切的名字都没有记录下来,洋洋洒洒六卷手册却写尽了一个少女从十二岁到十五岁的爱恋,钟情于斯,却又道尽沧桑,矛盾的感情对比让紫陌感觉疑惑。 北江长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尊贵如斯却又爱而不能的人,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背景,他和公主之间又有过什么样的故事,让一个从小被捧在至高地位的公主爱得如此深刻又绝望。 接回顾城后接连几日,紫陌一直待在公主府里埋头研究南邑公主的喜好,从落笔写出第一个字,紫陌就小小的松了一口气,绢上散发着墨香的字迹,与留下的记录资料上一般无二,看来灵魂虽然不同,写字的习惯却作为本能保留在了身体上。 而最让紫陌庆幸的是,在这个对女子要求颇多的时代,南邑公主却另辟蹊径,她虽然博学却不屑与人交往,而女子必修的琴棋书画,她只有书和棋还有些涉猎,琴和画则一窍不通,这对紫陌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书法和棋艺是可以通过努力很快提高,而琴和画则需要先天的天赋和后来的不断学习实践积累,最难是其中的意境修为,绝对不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突击就能达到原有水平的,既然南邑公主原本就不会这些,作为后来人的紫陌也绝对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公主,佩兰来给您送燕窝了。” 紫陌将桌上乱起八糟的东西拢了拢,佩兰端着托盘送来一盅燕窝,这是南邑公主以前的习惯,虽然感叹此举既奢侈又腐败,紫陌还是笑眯眯的享用了。 “公主,总管今日来报,说顾公子的病情需要用到一些极名贵的药材,是否开库房取药?”佩兰有一张俏丽的瓜子脸,眼大而有神,身材有些瘦小,却透着一股我我见犹怜的味道,说起话也柔柔弱弱的。 公主府里的药材分为两种,一种是常用药材,由药材库保管,医官根据季节和用量随时采购更新,一类则是皇帝御赐或旁人赠送的名贵珍品,一般用不上,便全锁在库房里,钥匙由公主府的大总管掌管。 紫陌随口问了句需要的都是些什么药材,佩兰捡了几个记得的回答,紫陌光听着名字便觉得金光闪闪,喝完了燕窝吩咐佩兰告诉总管要用什么尽管取来,不必再来回话。 佩兰收了碗,听了紫陌的话一脸不可思议,走出公主卧房时不禁联想到几个姐妹最近一直在讨论的事。 难道真如府中传闻,那位多病的顾公子成了公主的新宠?但从没见公主去宠过他啊,可如果不喜欢,又怎么会这么大方的把价值千金的药材随随便便就赐给了他呢。 佩兰不由又想到了同在病中的何公子,照她看何公子的容貌比顾公子要更出彩几分,可境地却是天壤之别,公主的心思果然是不能随意参透的。 关于公主是怎样看上貌不惊人的顾公子并如此宠幸,在公主府中衍生出了多个版本,这些版本虽然时间地点和故事情节不同,却都一板一眼讲得跟真的一样。可惜作为流言的一大主角,紫陌却浑然不知自己的所谓艳遇已经被渲染的多么精彩,她每日除了出来吃饭和饭后在花园消遣,剩下的时间不是在书房读公主留下的资料,就是在房中研究棋谱或者练字。府中的事都交由总管袁横打理,用不着她自己亲力亲为,所以她也就一味的躲懒,对府中的琐事也并不过问,自然也就不知道此时的修远正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何修远所住的逐云阁与千竹园相隔并不远,原本园中种满了各色菊花,因为少有人打理,花叶斜溢旁出,显得杂乱无章,在大好春日里显出一股格格不入地衰颓之气。 天一日日暖和起来,到了晚上还不免有些凉,夜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让衣衫单薄的人一阵瑟缩,扶着墙壁慢慢走到窗边亲自关上了窗子。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却是活着比死了更让人觉得无奈,修远虽然对公主府内的事毫不关心,却不妨碍那个叫顾城的少年的消息传入耳朵,大总管裁撤了原本在他身边服侍的人送到公主的新宠那里,后来连药材也是隔三差五才送来一回,几番折腾下来,他原本有些起色的身体又渐渐虚弱起来,公主曾下过死令,倘若他死了必定要让人来陪葬,所以他死不了,连一丝一毫的想法都不必奢望。 偌大的公主府不会缺那几个奴仆,也不会缺药材,他现在之所以到如此境地全然是袁横的刻意安排,那个他入府后只见过一面的精明老人,在先皇后徐氏未出阁时便是国仗府上的管家,公主出嫁后由皇帝钦点为公主府大总管,效忠于皇家,做事果断利落,看人也极其透辟。 他曾将一壶毒酒放在他的面前,对他道:“今日午时何木被处斩,如今何家所存唯你一人,我昔年与何家主事有过交集,极仰慕他的才学,可惜他的文集还未修整完成便遭遇祸乱,留下一桩心事未了便撒手人寰,你作为他的后嗣心气也是极高,在公主府中做一个卑下男宠确实折辱你了,如今我给你一个选择,倘若你想要以死明志,可用这杯酒做了断,从此世上再也没有何家一人。” 语气悠然如闲话家常一般自在,一出口就点中了他的死穴,“世上再无何家一人”,轻描淡写一句话,像一座山般压下来,巨大得压抑让修远觉得喘不过气来。袁横将他陡然变化的脸色尽收眼底,意味深长笑笑,拿起桌上为修远准备的酒自斟一杯,当着修远的面饮尽。 酒是上好的菊花酿,自然也没有落毒在里面,袁横负手踱步走出房外多时,修远依然觉得全身僵硬,如坠冰窖,耳边反复盘旋着袁横打开门前最后一句忠告:“修远,你莫要不知趣。” 何家家世显赫,曾经出过三任丞相,六位将军,历朝历代在朝中为官者更不胜枚举,他少时拜名师,学天下文章,百家之言,深知君子忍辱负重之理,却始终做不到对公主俯首帖耳,低眉顺眼。 他的不知趣让袁横终于失去了耐性,当日禁令一下,袁横冷眼站在一旁观看,并未有半分插手的意思,后来新宠入府,袁横便将逐云阁的人手悉数调派到千竹园伺候,留下的一人也只不过担负送药一职,剩下的事修远不得不亲力亲为,袁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倘若他再一意孤行的对公主忤逆下去,只能是求死无门,生受折磨。 修远不怕死,却不能就这样默默的,作为公主的男宠死去,那烙印太过耻辱,幽冥鬼蜮都不会再有他立身之地。 今晚月色极好,四周静谧无声,他复将窗子打开,放眼望园中花影婆娑,树荫交映,此情此景,恰似当年在家中书房夜读时抬头向窗外望见的一般,只可惜月是一轮月,人非当年人。 修远对着窗外之景怅然若失,待流目看见屋内多出了一个人时,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才将他物错看成一个人影。 可那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身素白的衣袍像披着月光而来,对上修远错愕的神情,只是从容一笑,宛若春风拂面而来。 第三章 初露锋芒 阔别多日,紫陌又一次见到了购物狂公主,她正在千鲤池边的亭中喂鱼,那个从奴隶交易场带回来的少年此时一身锦衣华服,依旧媚态百生,殷勤的坐在身侧为她剥果皮,斟美酒,一脸极尽讨好的笑意。 瑞安公主一见到紫陌便很高兴的迎上来,不由分说将她一同拉进亭中,吩咐身边人再去取些瓜果糕点来,笑眯眯道:“南邑公主,许久未见了。” 瑞安公主是随着东夷使者一同来北江的,此番前来应该是肩负着两国友好邦交的使命,对这个十分自来熟的和平大使,紫陌却是唯恐避之不及。 都说不同地域衍生不同文化,倘若说山水柔婉风情衍生的是北江如同魏晋一般风雅致趣的飘逸风格,那山川草野之美孕育出的东夷豪放大气和男女之色盛行的文化让紫陌着实汗颜,自从听说了东夷皇室多同性恋后,紫陌更是暗中划定了与这位瑞安公主的界限。 这厢瑞安公主正拉着她滔滔不绝的讲述对北江之行的所见所闻,并把两国的都城晋邺与郅阳的繁华程度做对比,紫陌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被拉住的手上,状似无意的挣了一下没挣脱,她面上对瑞安公主自温和的笑笑,心里更加忐忑了。 秦轲虽然是公主的贴身侍卫,但这种高层次的两国友好对话还轮不到他随便站在一边听,此时他正站在亭外不远处,和瑞安公主那个彪悍异常的护卫一左一右,一健一壮的并肩候着,紫陌忍住招他过来的想法,对着瑞安公主笑得脸都有些僵了。 “太子殿下。” 紫陌从亭子外望去,秦轲正低头向一个年轻男子行礼,男子身形高大,看上去二十五岁有余,五官是少见的明快俊朗,星目剑眉,腰间配着的剑与他练武之人的气质极其相称,周身弥漫着少见的成熟稳重。此时他正大步向她们所处之处走来,先是十分客气地与瑞安公主简单聊了几句,便对紫陌道:“紫陌,你随我来一下。” 紫陌跟在他身侧一直走到一处半月雕花拱门前,太子突然停下来却不是与她说话,而是背对着她剧烈咳嗽起来。 紫陌一句“是不是感冒了”差点脱口而出,咽下去顿了顿才上前一手轻抚着他背后帮着顺气,边道:“是不是感染风寒了?” 姜训的脊背顿时变得有些僵硬,用极复杂的眼神看着紫陌。紫陌以为他是不喜欢被人碰触才会如此不自然,便默默地收回手,心中懊恼自己太多管闲事了。姜训很快压制住咳嗽,声音听上去不太自然,却带着成熟男子特有的磁性,对她道:“东夷皇室盛行女色,瑞安公主府中便有豢养女子为宠妾的先例,你切勿和她走得太近。”言罢不等紫陌回应便独自走开了。 紫陌回头看了看,果不其然秦轲正抱剑跟在她身后十步开外的地方,她招招手:“秦轲,我们回府。” 秦轲走上前,下意识提醒道:“公主,晚上宫中还有晚宴……” 紫陌挑眉:“本公主回去换身衣服不成吗?” 秦轲不敢再言其他,乖乖跟在紫陌身后往宫外走。 所谓换衣服不过是个由头,就算太子不来提醒紫陌也极怕不知什么时候又给同性恋公主给拉住了,左思右想还是躲回公主府比较安全,她总不会为了拉拉小手追到公主府来吧? 佩兰诚惶诚恐的取了一套十分华丽又繁琐的衣服,光穿上就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等换完了衣服,遭罪的事又来了,为了配这样华丽的礼服而搭配的首饰花样百出,个个流光溢彩,堆在一起的重量也不容小觑,差点把紫陌的脖子压断,佩兰搀扶着她好不容易站起来,紫陌小心翼翼走了几步,只觉得就像在头顶顶了只分量十足罐子一样,郁闷的挑了两件取下来,才觉得能正常的喘气。 到了宫里规矩就多了啊,紫陌忍不住胡思乱想,见到终极大boss的时候该说些什么,是该先开口还是等被点到了名再说,倘若被人察觉出了什么破绽,该怎么应对? 这样的胡思乱想一直挨到她在宫宴上落座,她跪坐在锦垫上的姿态十分笔直端庄,不肖一会儿便感觉脖子僵硬的像是被从头插入了一阵钢针一样,稍一偏偏就疼得冷汗直冒。 第二次见面的太子姜训就坐在他身边,同样的姿势他做来比紫陌要轻松自在得多,垂眸看了她一眼,一伸手便从她头上连抽了好几支钗子下来。 “东夷虽是贵客,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他将取下的钗子放在紫陌的案几上,端详了片刻,“这样便是极好了。” “多谢。”紫陌发自内心的感激他的善举,瞬间觉头上轻松不少,然而姜训对妹妹的体贴却不止如此,宴会开始后不久,紫陌错愕的看着自己碟中多出的鱼肉,为皇室中居然还残存这种夹菜的和谐举动而惊奇不已,那厢姜训却取走了她面前的酒壶,换了另一壶酒。 “果酒。”他极贴心的解释,紫陌点点头,垂目借吃菜的动作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脸色,鱼肉入喉带来微微辛辣的感觉,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南邑公主,是不吃辣的。 在公主府数月,早膳六粥六汤,十二冷盘,十二热菜,十二糕饼,午晚两膳但菜品冷热荤素一百零二道,如此数量庞大种类惊人的菜品,千滋百味却都避开了辛辣一味,南邑公主的口味偏咸甜,这让素来喜欢麻辣的紫陌郁闷了好一阵才渐渐适应,如今只是稍稍走了会儿神的功夫便犯下了如此大错,紫陌心跳如雷,飞快的瞥了一眼姜训,后者并没有对她方才的行为表示出什么怀疑,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历来皇家情浅,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南邑公主的喜好也说不定,紫陌在心里宽慰自己,暗道太大惊小怪了,这样的细节实在太细小,又有谁会把别人错吃了一口东西放在心上? 晚上回到公主府,紫陌脱了繁琐的衣裙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坐在妆台前任由佩兰伺候着卸妆,梳头时佩兰道今日顾城来了,听说公主不在便又回去了,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他的病如何了?”紫陌揉着微酸的脖子问。 “想是好了,听说已经不用进药了。”佩兰一边回答一边轻手帮紫陌按摩脖子,顾城身中剧毒的事因紫陌的吩咐,医官都三缄其口,这府上其它人也只当他是生了病身子孱弱,佩兰也不例外,只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安排?” 紫陌微微闭目,“明日我见见他吧。” 第二次踏入千竹园,原本弥漫园中的浓厚药味已经散去了大半,园中不知何时支了一只木桌,桌两边对着放着两个锦垫,顾城正跪坐在其中一个锦垫上垂眸看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往门口看,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病色,红润了不少。 将竹简摊在桌上,顾城起身朝紫陌施了一礼,“公主来了。” 紫陌绕过桌子,坐在对面的锦垫上,整了整衣角微微笑了笑,“你如今起色恢复的不错。” 顾城笑道:“此番浪费了公主府上不少珍稀良药,连我都要替公主不值了。” “珍惜良药又如何,还不是要用来治病救人,物尽其用便是了,你莫要放在心上。”紫陌和颜悦色道,她本身也并不十分在意那些从天而降的身外之物。 “公主,”顾城从锦垫上起身,突然向她行了一个大礼,初享此待遇,紫陌有些莫名。 “顾城此身得公主搭救才能再苟延残喘几年,眼下却是孑然一身无以为报,只求能为公主差遣,以报答公主的救命之恩。” 如此正式的语气,倒真有几分结草衔环的意味,紫陌只得勉强一笑,安抚道:“你此话严重了,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求你回报什么,何况你身体如此境况,还是安心将养着吧。”公主府富丽堂皇,再来一百个顾城养下也绝无问题,她还没有那么小肚鸡肠,不过留下吃几斤米而已,也不必如此计较非要别人拿出点东西抵。 顾城看破她的想法,转念一想道:“公主可知顾城自幼习武,也是会些功夫的。” 紫陌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再想想秦轲那一身凹凸有致的肌肉,对她的话深表怀疑。 顾城抿唇一笑,“公主大可叫个人来试试。” 紫陌犯难:“你的身子……还是算了吧。” 顾城执意如此,只道:“无非切磋而已,不会伤到,公主尽可放心。” 紫陌将信将疑,抬手击了三掌,门口守着的六个侍卫应声而来,在紫陌面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紫陌扫了一眼抬手指了一个看上去实力稍弱的,又有人为顾城奉上一柄剑,两人持剑而立,场面被明晃晃的剑刃映得紧张起来。 “点到为止。” 紫陌令一下,两柄剑交锋碰触刺耳的金属声,比试的两人一动作干脆有力,一手法娴熟轻灵,眨眼睛已过了数十招,想必是先前轻敌,那侍卫敌不过汹涌而来的剑势,脚下一滑便被对方抓住了破绽,紫陌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接着便是一柄剑斜飞向左后方一颗柳树,“嗖”一声没入树干数分,再看面前,只剩单手顾城持剑,剑尖紧抵着侍卫的喉咙,胜负已然分明。 秦轲来晚了些,只目睹了后半场,到顾城用剑指着对手时,他眉头一皱,对紫陌道:“请让秦轲上前一试。” 紫陌看了看顾城,在看看秦轲,只觉得这样的对决悬殊大了些,双方明显不是一个公斤级的,便试着征求当事人意见:“顾城,你觉怎样?” 顾城将剑收回背在身后,看了一眼十分警惕的秦轲,缓声道:“勉力而为。” “秦轲,”紫陌道,“你清楚本公主的规矩,切莫伤人。” 秦轲应了一声,拔出腰间软件,飞身向持剑而立的顾城袭去。 第四章 收买人心 如果方才可以说做是切磋,那么现在就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面前的场面。 紫陌第一个感觉就是华丽,就像是国产大片里那些经典镜头一样,特效特技满天飞,刀光剑影让人眼花缭乱。紫陌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都偏爱看武侠小说,可这样的场面哪是用文字就能描述出来的。 白衣黑影在半空纠结成一团,因为速度太快连用了怎样招数都看不真切,紫陌屏息盯着交缠的两人,紧张的手心里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少时,两身影突然分开,紫陌还未看清怎样,顾城便从半空落在地上,剑尖插入土中,微微气喘,秦轲落在墙头,分明看清一滴汗从他额上滑落,半身衣衫却早已湿透。 “这是怎么了?”紫陌搞不懂状况,这是中场休息还是结束了? “回公主,顾城败了,输了一招。”有侍卫在后面对紫陌解释。 紫陌恍然,又有些惊讶,秦轲算得上是高手了,不曾想素来孱弱的顾城也是个高人。 顾城将手中剑从地上拔出,随手扔在地上,对紫陌行了一礼,笑道:“公主府中果然卧虎藏龙,顾城原本想讨公主身边护卫一职,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秦轲从墙上跃下,将软件收回腰间,站回紫陌身后,一脸莫测神情。 “如此我倒是好奇,你既有如此身手,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紫陌仍旧笑着,打量顾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一手难对四敌,顾城顽疾缠身,若非公主出手相救,这一身本事恐怕也要随着一起长埋地下了。” 江湖险恶紫陌还是略有耳闻的,下毒之人更是手段多样防不胜防,这样的例子紫陌也是知道的,只暗暗可惜了顾城的这一身好本事,却不敢真派他去做些舞刀弄枪的事,习武本身就要耗费大量的精神体力,他的身体比起府中侍卫尚且不如,再如此折腾下去恐怕一年都撑不住。既然他执意要报恩,紫陌也只能寻思一些简单不费事的事给他做才是。 “你还会些什么?” “公主若不嫌弃顾城愚钝,留在府中看看账本打打下手也是可以的。” 顾城倒是一副什么都不嫌弃的模样,紫陌则又开始纠结这事他做得做不得,账务最是繁琐,一点小错可能会让原本缜密的账目变得千疮百孔,从帮忙变成添乱,紫陌一时还真不敢说就让顾城去接这件事。 “公主,先前袁总管让顾城整理过陈年账本,也曾称赞他做得很好,不如先留下罢。” “秦轲,”紫陌十分惊讶的看着一向不理会府中闲杂事物的贴身护卫竟然开口要她把一个不相干的人留下来,倒是稀奇了,“你为何要帮顾城说话。” “公主,秦轲认为,这般能耐的人,自然是要留在身边才能安心。”秦轲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场诸人却都能听得分明。 顾城十分坦然的望着紫陌,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他们所议论的事都是与他无关的。 紫陌没有忽略秦淮的言外之音,眸光微闪,慢慢牵起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对顾城道:“既然如此,我便留你在公主府中,等袁横回来,你便去他那里领职吧。” 自此,晋邺公主府中,便多了一个叫顾城的人。 晋邺公主府中,还有一个叫何修远的人,此刻正在伏案疾书,写到某处生生被卡住,苦思冥想,直觉胸中一口气郁结不通,忙掩住口鼻咳嗽,却吐出一口血来。 “何公子,您的药来了。”有人在外面叩门。 修远用白绢擦掉唇边的血迹,眼里深深地迷惑:药?他的药不是已经被袁横停了吗,这又是哪里送来的,难道是…… 黑褐色的药汁装在白色的瓷碗里,冒着熟悉的苦涩香气,他蓦然想起那一夜,那人素袍戴月,立在窗前对他说得那些话,忽然不再犹豫,抬手将苦极的药一饮而尽。 送药的小厮端着空碗退出逐云阁,快步走到逐云阁外一处隐秘的假山石后,那里正有人在等着他回话。 “他喝了?” 小厮行了一礼:“都喝尽了,日后还是这般送吗,倘若何公子问起该如何说?” 紫陌抬眼望天,又看了一眼逐云阁紧闭的大门,“你只管送就是,他不会问的。” “是,公主。” 紫陌负手走出假山,慢慢向自己住得?仍纷呷ィ?飞嫌黾?掖依慈サ娜耍?几┥砉Ь吹亩运?欣瘢??蟊忝ψ抛约悍帜诘氖氯チ恕y即蟮墓?鞲??习偃烁魉酒渲袄次?肿潘?恼?t俗??馄渲械闹髦峒幢悴皇枪?鞲?恼?鳎?哺檬歉瞿鼙徽?骱煤每刂谱〉娜恕?p>紫陌扪心自问,她控制不了袁横,袁横却得心应手地控制着这一府的人,随便一个决定就能关系着他们的生死。 这样堂而皇之的特权让紫陌觉得很不舒服,倒不是恼怒袁横的权利要大过她去,而是袁横一府专权的做法让她担忧,以眼下的情况,倘若没了袁横,公主府势必会乱成一团。倘若袁横有了异心,那她岂不是将自己都置于别人的爪牙之下? 紫陌一边走,一边思索着怎样分权的问题,秦轲悄无声息的跟在她身后,路过千竹园门前,正逢园中有人抚琴而歌,抑扬顿挫,时而婉转,时而激扬,紫陌站在墙边听了一会儿才走,秦轲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仿佛透过那墙壁看到了园中抚琴的人一般,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公主府里一处偏僻角落,原本零零散散立着几颗干得快要枯死的树,紫陌觉得那地土质不错,便让人把树悉数拔了,划出来一块四四方方的地儿细细翻过了土,本想搞点蔬菜种植什么的,想想觉得堂堂公主种菜什么得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便从府中花房里挑了几样名贵的花木,自己种着玩儿。 自从有了这块地儿,紫陌在府里就多了个去处,后来干脆让人搬了个石墩来,闲来无事就跑到地头坐坐,却不是为了稀罕那些少有的花苗品种,而且研究怎么样能把那几颗葡萄苗给种活了。 现在那株小苗还稚嫩得很,因为料理得当,先前耷拉下去的叶子又从新立起来了,今晨紫陌发现又长出了嫩叶子,高兴的不得了,特意来看了看吩咐人好生照料。 汉书言张骞使西域还,始得此种,然《神农本草经》早有记载,言汉前陇西旧有,但未入关耳,由此可见其栽培甚古,然在北江,紫陌绝对称得上是栽培葡萄的第一人。 这几株小苗是她偶然在公主府某处的地里发现的,不知是不是迁徙的鸟儿带来的,机缘巧合的在公主府里生根发芽,被她移栽到了这里,独独辟了专人照料,日日等着抽枝散叶那天,总也觉得日子也有了个盼头。 现在她真是越来越容易满足了,为了几颗葡萄苗子,也觉得幸福起来。 “好生照看这几株苗,慢慢的改用牛乳浇灌,结出果子后,本公主定会重赏你们。” 佩兰好奇的盯着那几株不起眼的小苗,弄不明白怎地要单单用昂贵地牛乳来浇灌。 “公主,这草龙珠莫不是很稀罕的东西,怎得以前从未听过?” 紫陌笑:“自然是稀罕,恐怕这整个北江也找不出这么几颗来,他日结出果子来你便知道了。” “奴婢倒不知这结的果子是个什么模样,只知道南坞的桃花已经开成片了,京中老小早早边去赏花踏春,公主什么时候也带佩兰去看看便好了。” 紫陌抿唇一笑,嗔怪道:“你这小妮子,心思竟然这般多,我道你这几日怎得老跟着我转来转去,原来是早就想让我带你出去了。” 佩兰也笑:“好公主,佩兰这点心思哪能瞒过公主的法眼,求您带佩兰去吧。” 紫陌看了看时辰,“今日去晚了些,不如明日再去吧,届时让秦轲租条船,你叫着顾城明日一起去。” 小丫头喜笑颜开:“谢公主!” 夜深人静,公主府内的大半烛火已经熄了,有一身影落地无声地跳入千竹园内,视院墙为无物,轻步疾行至房门口,无声地推开房门。 房内只燃着一盏昏暗的蜡烛,顾城只着白色里衣,在床榻上打坐,从他额头缓缓渗出细密汗珠,来人看在眼里,只默声立在一侧垂眸等候。 不多时,顾城运功完毕,服下一颗凝白的药丸后气息渐渐平稳。缓缓睁开的眼里平静无波,却比之白天更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深意,边伸手取来床头的软帕拭干额上的汗水,一边问:“你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禀公子,属下已经查明,南邑公主的贴身护卫秦轲是出自九云山一门,他们一派世代效忠皇族,朝中多为武将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弟,足可见显赫。” 顾城将帕子丢进水中,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边喝边道:“九云山一派的青云剑果然厉害,秦轲也算是各种翘楚,今日可真是见识到了。” “属下听闻公子今日与他交手了,他一门素来多疑,公子可要小心才是。” 顾城微微点头,又道:“听他今日所言,必是对我起疑,想必过不了多久便会下手去查我的来历,你去准备些东西给他查,七分真三分假,他才会相信。” “公子,”那人欲言又止,顾城抬眼看他,他才带着几分犹豫道:“公子不觉得,南邑公主似乎与我们之前探听到的不一样,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顾城略略思索,道:“南邑公主幼时因宫娥照看不周,从床榻上滚下碰伤了额角,留下了一道疤痕被隐在额前侧的发下,让人想法去证实一下。” “是。”来人颔首领命,见顾城再无吩咐,悄然退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于夜色之中。 第五章 南坞一行 第二日一早紫陌便早早醒了,让人服侍着换了套清淡的女装,极其普通的花纹样式,配上简单绾起的发式,像极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紫陌自己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十分满意。 佩兰头上扎着两个粉嫩的丝包,俏生生的小丫鬟妆跟在紫陌身后,一派欢欣雀跃的样子。 两人到后门时,顾城已经等候多时,今日的顾城很是不同,一头流水般的黑丝同样挽起,破天荒的加了个冠束着,一身天水碧的衣服依旧身长如玉。虽然也是极其素淡的颜色,但比起他穿着白袍的模样,多了几分平易近人,却少了几分轻灵之气。 “公主为何一直盯着我看?”顾城笑着先开了口。 紫陌被问得脸一红,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盯着顾城打量了许久,尴尬的咳了一声,解释道:“甚少见你打扮得这样正式。” 说完之后便听到一声冷哼,紫陌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仍旧一身黑衣的秦轲,后者并未有什么异常,只道:“请公主上车。” 南坞离公主府并不远,加之现在时辰尚早路上马车也不多,不消多时便到了。秦轲在前面带路,到渡头后找到一个中年男子,掏出一张纸来给他看过后,中年男子便带着紫陌一行人去看船。 那是一艘精致的画舫,并不十分大,却布置得很典雅,佩兰扶着紫陌进到船舱里去,舱中挂着浅紫色的纱帐,放下便可挡住外人视线。船舱中桌椅皆备,中央的地上摆着一个造型精巧的香炉,角落还有一只不大不小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笔墨砚台和绢帛。另墙上挂着各式的乐器,船头还放着一尾琴,地面上皆铺着上好的白色绒毯,踩上去分外软和舒适。 紫陌很是满意这样的船,示意秦轲去交租金,佩兰折回马车上将从府中带来的瓜果点心美酒一一让人搬到画舫上来,一切准备妥当,便让船家开了船。 南坞的桃花皆是夹岸而生,行船水中便可看得分明,若愿意也可叫船家靠近岸边观赏,折一枝桃花把玩。 船家在船尾撑船,顾城取了一把琴在船头抚琴助兴,紫陌倚着船身听了一会儿,想起那日在千竹园墙外听见顾城放歌,歌声清越,曲意悠扬,便忍不住打趣他:“倘若你当日早说你会这些,我就不必每日大把银子去养那些乐妓在府中了。” “小姐说笑了,”顾城指法娴熟,丝毫没有因为紫陌的打岔出错,一派怡然自得模样,“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聊以助兴,不登大雅之堂。” 江水澄澈碧绿,清晰的映出了对岸山的影子,岸边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着江水向下流走,其间偶有鱼浮上来,衔住一片花瓣复又沉下去,十分有趣。 紫陌兴致勃勃的船下江水,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不知这水里是否也有鳜鱼。” “公主好诗情。”顾城赞叹。 居然顺口就剽了一句诗,紫陌汗颜,勉强的笑了笑,“有感而发,随口乱说罢了。” 今日难得的风和日丽,两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水面上飞落的白鹭吸引去了,也没人再去关心这江水之下,是否有时鲜美味的鳜鱼在。 如此静谧美景,偏偏被一段纷乱的丝竹声给扰乱了,精巧的小画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一艘大画舫,同样的精致华丽,却不是漫游静赏的速度,不一会儿就紧紧贴在紫陌他们的传后。 “船头的公子小姐先进舱吧,我且给后面的画舫让个道,别晃到了各位客官。”船家是个黝黑壮硕的汉子,却分外细心,待紫陌和顾城进了船舱中,才拔了篙用力撑了几下转了方向,将原本的路让出来给大船先行。 那大船却又很快的靠到小船边上来,因速度快些靠过来时两船撞了一下,紫陌只觉脚下一阵险些摔倒,顾城眼疾手快扶住她靠舱壁站稳,原本安放的船头的琴却被这一撞偏了位,“咕咚”一声掉到江里去了。 船家撑了两下发现已经被死死的别住了,遂朝大画舫上喊:“这艘船上的客人,可否稍稍将船往边挪一下,让我家船出来。” 连喊了两声,大舫上的丝竹声先停了,接着走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个倚在船头道:“若要移船,叫船上的小姐上来与我们喝两杯再说。” 船家赔笑:“客官说笑了,我这船上虽有客人,却是两位公子,哪里来得小姐?” 有一人大喝:“休要蒙我,我等跟着这船半日可是看得真真的,叫方才船头那素衣小娘子来,否则今日便别想走了。”说完几个人便回到舱里,丝竹声重新响起来,当真是不开船了。 这番阵势,看来是要惹上麻烦了。 紫陌倒是不担心今天被堵了走不了,秦轲武力高强,那一船虽人多势众,对于秦轲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还有个顾城呢。 船家将长篙向水中一插,安慰紫陌道:“小姐莫怕,我上船去与他们理论理论。”说着他从船上取下一根粗麻绳,扔到大船边一处凸出上套牢,便拽着绳子爬了上去。 紫陌叫秦轲来,“船上可有你认得的人?” 秦轲细想了一番:“似是没有。” 从船外传出忽地一声惨叫,紫陌心里已经,秦轲已经掠出船舱,待紫陌跑到船尾时,只见秦轲负着一人落下,那人头上血汩汩往外冒,正是船家。 “没想到是这起子浪荡公子,小姐莫怕,今日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保小姐平安回去,万不能让他们掳了去。”用一块粗布方巾草草捂住头上的伤口,那汉子就要起身拿篙,被紫陌拦下。 “别硬来,先告诉我那些人是谁。” “是晋邺府长史的公子,并城中的兵马总领,蛇鼠一窝,专干强抢民女的勾当,也不知祸害了多少清白姑娘,不知今日怎得跑来游湖,真是晦气。” 原本以为不过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不正经公子,却不想一个个都是朝廷命官,还屡屡作奸犯科,却又巧被她碰上了。 事关朝廷官员,紫陌不好介入其中,只觉这种事还是交给太子来管管才合适,但大船上的人摆明让她前去陪酒,否则便不放行,难道真要以暴制暴,让秦轲上去打一场解围? “这种事传出来总是不好听的,小姐不如先上岸,回府后再慢慢理会。”顾城对紫陌道,此时他们的船正好被挤到了岸边,上岸也方便,秦轲先将紫陌用轻功带到了岸上,又回头去接佩兰,船家也自己爬到岸上来,大船上的人未曾察觉几个人已经上岸,依旧歌舞奏乐。 几人弃船走了一会儿,将要走出桃林了,佩兰回头看了一眼,惊叫:“好大的烟!” 方才霸着不走的画舫已经开走了,江面上火光冲天,他们的那艘画舫已经熊熊燃烧,不一会儿便缓缓沉入江水中。 这些人竟然恼羞成怒放火烧船,堂堂京官竟然做出这些匪寇的勾当来,却又是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当真是讥讽。 “今日连累你了,害你船也被毁,今后你要如何营生?”好好的一趟出行,却白白让人伤了又丢了营生,让紫陌很是愧疚。 “不妨事,人在江湖,哪有不挨刀的。”船家大大咧咧的一摆手,似是丝毫不担忧今后的事,“我有的是力气,不会白白饿死的,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省的那些子人又跟上来。” 紫陌留下秦轲来善后,嘱咐他先将人送去医馆看伤,随后让人从府中取来银票送去,做补偿之用。 到午后却是秦轲原封不动的带着银票回来了。 “他说想要现银,要我帮他去银号里取出来,结果我取完银子出来,他人已经不见了,门口的伙计说并未见什么人闹事,想是他自己走的。”秦轲无法,只能回去将银子又倒回银票带回来了。 这样爽直的汉子,仗义却不贪财,紫陌十分欣赏他的为人,连佩兰也在一边道:“如此忠厚实在的人,现在真是难找了。” “让人到渡头去打听一下他姓甚名谁,他这样走得潇洒,倒让本公主觉得不安心了。” 南坞一行后没多久,紫陌按规矩进了一次宫去给皇帝请安,不巧正赶上皇帝与众大臣议事,安没请成倒是巧遇了太子,紫陌便含蓄的跟他提了一下那日赏花发生的事,没几日就有消息传到公主府,言晋邺府长史并京中几大官员因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东窗事发被皇上革职查办了,如今几个主事都已经被斩首,涉及的人大多被流放到北方不毛之地去了。虽然深感大快人心,紫陌还是微微有些诧异这事怎么会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去。 又是几日,府里派出的人在城中最大的渡头找到了靠给人搬卸货物为生的船家周牧,照公主的安排将他带回公主府里做事,周牧这才知道当日坐他船的那位小姐便是北江的长公主殿下,也未曾想自己的仗义之举会为他带来无量的前程。 第六章 楚家尘桓 大总管袁横例行巡田回来后,按照公主的意思将顾城安排去药材库记每月进出的药材账目去了,十分无关痛痒的一个差事,最大的特点就是琐碎,细到连厨子不小心切了手指头去领一瓶金疮药都要记录在册,偌大的公主府一天之中不知要出多少桩这样鸡毛蒜皮的状况,紫陌不禁怀疑袁横这番安排是不是故意要整他的。 然而顾城却欣然接受,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顾城上任几天后,不放心的紫陌偷偷叫来了相关人询问顾城做得如何,得到的却是众口一词的称赞,道顾公子才智过人,连这些恼人小事都处置的井井有条何况是做大事,让他担这样鸡毛蒜皮的差事委实太大材小用。 可紫陌偶尔路过千竹园时,还是会听见园中有笛声婉转。即使接下了最繁琐的差事,顾城的生活似乎和之前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当真如此?” “当真,奴婢亲眼见何公子还去找他下棋去了。公主知道,何公子才华横溢却最是孤傲,却单愿与顾公子交往,奴婢还听说何公子亲口承认自己才学不及顾公子呢。” “何修远能开口夸人可真是稀奇,那顾城的才华真有那般好?”紫陌悠然道。 “奴婢也没亲眼见识过,只听说是顾公子出口成章,又能对答如流,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紫陌忍不住笑了:“这话谁说的,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也能传出去,亏得你们也信还跟着起哄,不过是才学好些罢了,都要给你们传成神了。” 佩兰也跟着笑:“自然是,府上的下人没见过世面,什么都传得厉害,倘若要论才学高低,楚家的那位公子那才是属北江第一,其它人自然远远不能及。”晋邺城中的一干贵族子弟这些丫鬟们简直是如数家珍,楚家公子据说一表人才,又才学极为出众,据说不单是晋邺城中的千金小姐对他迷恋不已,连其它几个城中都有他的仰慕者,可见人气之高,连紫陌这种对帅哥不感冒的人也是略有耳闻的。 佩兰说得两眼放光,紫陌闻言只是笑笑,拍了拍手上的土。佩兰见状忙舀着木桶里的水给紫陌冲手,又递上一方干净手绢给公主擦干,好奇的盯着已经开始爬秧的草龙珠,心想这东西到底能结出什么样奇特的果子来,惹得公主来得愈来愈频繁。 “听说袁总管最近总唠叨要收个徒弟,顾公子这般聪慧,估摸着等袁总管退下后,他就要上位了。”佩兰忍不住又在一旁唠叨起来,对顾城做总管一副心之向往的样子。 “谁是公主府的新总管难道要由袁横来决定?”紫陌漫不经心地擦着手问道。 原不过是随口一问,佩兰却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脸色一变“扑通”跪在地上。 “公主息怒,公主府自然是公主说得算,袁总管也只是依例举荐,用与不用还要由公主定夺的。” 说道最后小丫头的声音都抖起来了,仿佛吓得不行,只不住地求饶。紫陌见状开始有些莫名其妙,后又有些了然,想必这从前的南邑公主,也是十分不喜欢别人挑战她权威的,积威之势已久,小丫头才会这般害怕。 紫陌自然不会追究佩兰失言,倘若没有这小丫头的口无遮拦,她也不会知道顾城现如今在府中的呼声会这般高,连一向挑剔的大总管都能对他赞赏有加,果然是不简单。 就连当日的剑术琴艺,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紫陌在心里盘算着日子,要得东西应该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不知几时才能送来? 她心里正惦记着这事,到晚上被惦记的那个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秦轲将查了月余才有所得的东西交上,脸上浮上一层古怪的神色:公主几次三番差遣他跑腿查探院中人的底细,像是浑然忘记了府中还养着这么一班人是专门用来在暗中搜索信息情报的,如今倒是府中的侍卫贴身保护公主安危,而他这个御用的金牌护卫却被当小厮使,而且越来越顺手,这让秦轲很是不爽,对着公主却又敢怒不敢言。 紫陌看了几眼绢帛,抬头见秦轲还杵在那里,明明在出神却又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思索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从荷包中摸出几颗金瓜子笑眯眯的与他。 秦轲顿时如遭雷劈,目瞪口呆的看着手里紫陌赏的“辛苦费”。 常在宫中行走的人,多会随身带着一些用于打赏的物什,通常多用来赏宫中的宦官,他们日日待在宫中,知道的最多,嘴也最容易撬开,紫陌这袋子金瓜子也是做此用途的,却不想秦轲接了瓜子非但没有露出一分喜色,反而额上青筋暴起,一脸痛不欲生的神情。 他是剑客啊剑客,师承九龙山青云剑一脉,同门师兄弟或为中军将领,或为皇族护航,怎能像打赏宦官一样用颗金瓜子来打发他。 紫陌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之间已经侮辱了秦轲满门,只道他是嫌少了才露出那副表情,想到秦轲最近跑腿确实辛苦些,便伸手摸出袖中今晨才放进去的金钗。 秦轲见紫陌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什么,心下一惊,也顾不得收拾那颗碎了一地的孤傲剑客心,飞快的逃离了花园,留紫陌拿着准备打赏的金钗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莫名其妙。 午膳时佩兰照例在一旁服侍紫陌用菜,紫陌喝着她盛得一碗燕窝,随意问面前机灵能干的娇小少女:“佩兰,你原是哪里人?” “回公主,佩兰祖上是江中人士。” 江中,紫陌沉吟,复又问:“那是个怎样地方。” 佩兰顿了顿似是在回忆:“从前倒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可惜后来战乱纷起,流匪盘踞,便乱了,奴婢便是那时被人拐走给卖了的。” 膳罢,紫陌让人取了一套男装来,去了钗环华裙,她本就生得极好,穿上男装身形虽然比男子显得矮又单薄了些,却是实实在在的美少年模样,换好衣服走出门时门口守着的丫头见了她,脸“唰”一下就红了,忙低下头不敢再打量。 紫陌只让秦轲跟着,两人从公主府的后门出来,已经有马车在门口等候,却不见如何华丽,像普通小户人家常用的那种。 秦轲继搜集情报后又被紫陌挖掘出了别的功用,此刻他正坐在车头稳稳的驾着马车一路朝城东的青城山去,长剑在腰,一边有条不紊的驾车,一边警觉的留意周遭的动静。 青城山临靠曲水,传说曾有人亲眼见九天云鹤飞落于山间,又有仙娥于林中起舞,故有仙山之称,山东侧是有名的青山寺,香火鼎盛,香客云集,而相对较安静的西侧,因景致文秀,又有流觞曲水分流其间,为读书人所钟爱,是晋邺城中文人雅士最常往来的品诗论道之所。 紫陌从车上下来,遥遥望见不远处画扇亭中绰约已有几个人影,秦轲紧紧跟在她身后,走过一方桃林后便被两个童子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童子对紫陌作了一揖,“公子可有请帖?” 紫陌将袖中的帖子递上,童子接过细细查看后对旁边的那个点点头,另一童子便笑道:“请公子随我来。” 秦轲方欲跟上,留在原处那一童子抬臂拦住他,语气十分客气:“这位公子还是留在此处的好。” 紫陌回头对他吩咐,“你留在这便可。”独自随着引路的童子向画扇亭去了。 此时聚会还未开始,画扇亭内外却已经来了不少的人,或面溪抚琴,或自斟自饮,也有两三成群在一起将经论道,紫陌第一次参加这般文雅的聚会,满目峨冠博带古朴风仪的文人名士,仿若行走在魏晋风流的墨色山水中,书影墨香拂面而来,美不胜收。 姜训正与一人站在水边论事,退去一身华丽冠冕,清普简单的衣着看上去像是朱门深宅中走出的贵公子,在他身旁的人一直不曾多言,面目含笑不知看向何处,手持一支折扇,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慵懒的气质,弥漫着说不出的风流。 “这位是我的堂弟,这位是楚尘桓楚公子。”紫陌站定,姜训便为二人做简单介绍。 原来这就是北江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紫陌暗想,果然风流倜傥不同流俗,站在那里就好像一道别致的风景。尤其是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高贵又洒脱的气质,紫陌第一眼便被那气质吸引住了,继而被他的容貌所惊艳。单从外表给人的感觉看,楚尘桓的耀眼程度,恐怕不逊于任何一个一线男明星。 楚公子抬起漂亮狭长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笑点头致意,紫陌也以礼还之,随姜训一同入座。 今日的聚会是姜训一手操办的,作为主人的他自然位列上座,紫陌作为他的堂弟坐在右手第一位之上,与紫陌面对面的左手第一位则坐着方才打过照面的楚公子。 众人坐定,一列童子鱼贯而出,有条不紊的在个人面前的案几上奉上果脯果仁,另每人案上一只如玉般细致的青瓷壶并青瓷杯,盛着三十年陈的美酒,浅斟一杯,香气宜人。 聚会开始,由主人先说几句客类似开场白的话,大致是希望在座诸位不必拘泥,大可畅所欲言,申辩驳论,能尽兴而归。话音方落,便有人十分自然的接上了话茬,此番聚会才是真正的开始。 文人聚论,诗词歌赋,道义精神皆可议之,一人陈述完观点后,倘若有异议便可直截了当顺而叙之,说与不说,论与不论,全凭个人意愿。紫陌在这群人中算是见识浅薄的,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周遭景物和氛围中,品着佳酿欣赏这可望不可求的场面。 楚尘桓散漫依旧,正巧他的座位后面有一根柱子,他便索性整个人倚在柱子上,眯着眼浅浅的品着酒,只听众人发言却不参与其中。 紫陌四下打量了一下,在场诸人,虽然行为不至拘礼,却也都是端坐的姿态,连身为主人的姜训也不曾露出一分随意之态,两厢一对比,这楚尘桓的懒散无礼就太过显眼了,可他自己却不甚在意,甚至连在场诸人也并未有人流露出半分的不满,宽容到了极致。 直到宴会到了尾声,散漫了全场的楚尘桓才有了些动作,此时已经没有人再发言,众人都看向楚尘桓,紫陌这才注意到楚尘桓的案几上不知何时已经铺上了一层绢帛,身边两个小童跪在一旁,手里捧着笔与砚台,楚尘桓随意抽出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却又是随意的向宣纸上一划,脸上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一切都不曾放在心上。 亭中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气凝神的望着他,仿佛方才舌绽莲花的精彩论辩不过是抛砖引玉,此时此刻此人,才是这场聚会最大的亮点。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楚尘桓便放下笔,恢复了先前散漫姿态,紫陌以为他是赋诗一首,就像是王羲之写作兰亭集序留作纪念一般,当小童将他的大作展起时,紫陌大吃一惊,周遭诸人则均是一脸的欣赏与钦佩之色。 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了一副画。 紫陌虽然不懂画,却也能感觉到那些散漫线条中散发的凌然之气与典雅之范,寥寥数笔,便将此情此景勾勒的淋漓尽致,意境盎然,堪称神作。 此时紫陌看楚尘桓的眼神,就好像眼睁睁见到一颗国际巨星从面前飘然而过,各种奇怪的感觉混为一体,脑袋瞬间被放空,只想上去要个签名来证实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眼见为实,紫陌心服口服,这样别致的人,果然是禁得起别人追捧和崇拜的。 聚会结束后,紫陌便去找姜训,讨问今日在场诸人的身份,姜训提出几人与紫陌细说了,其中便有楚尘桓。 楚尘桓是北江一等一的大家楚家之人,楚家在北江地位卓然,从前朝起便是名门望族,到如今已经出了七位宰相三位皇后,当今圣上的生母便是楚家的女子,而楚家不仅出学识渊博之人,更有人懂得经商之道,因而楚家产业遍布北江,真可称得上是富可敌国。 “我每隔几月便会办一场聚会,你若有兴趣同他交往,下次我再叫你便是。” 紫陌心中大喜,与姜训道别下山去,方走了几步便听他在身后唤:“紫陌。” 紫陌停住步子,回头望去。姜训负手站在亭中,见一泓秋水般的眼眸向他望来,盈盈水眸温润而安宁,一时心里百感交集,却只是对她叮嘱道:“无事,下山慢些。” 第七章 大家难为 佩兰第三遍来送茶,茶杯中的水已经冷透,还是如方才两杯一般动也不曾动过,她心下疑惑,只见公主一手托着腮蹙眉望着面前的竹简,佩兰并不识字,只隐隐约约感觉那上面的东西一定很难。 对于一个上学时语文勉强维持在良好线上的人来说,确实没有什么比作诗更难的了,此时还未曾有人对作诗指法整理成书,她便只能抱着一些稍稍沾边的书死磕,一连数天下来只觉头昏脑涨,却连半分长进也没有。 自学障碍,紫陌再也挨不下去,携着竹简去找救兵。 顾城正坐在树下,一粒一粒的往盒中拈棋子,他对面还放着一个锦垫,桌上半盏茶还是温热的,想必人才刚走不久。 紫陌干脆坐在空出的锦垫上,好奇的问了一句:“方才是谁来了?” “修远,下了一下午棋,刚刚才走。” 紫陌摸摸鼻子,这么巧,不会是听到她来了给吓跑的吧。 顾城微微一笑,“公主来可是有事?” 言归正传,紫陌将怀中书卷放在棋盘上,正色道,“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可有法子让人在最短时间里学会作诗。” 顾城仿佛有些惊讶:“公主那日在船上作得不是诗吗?” 紫陌简直要羞愧死了,她还没养成那般的厚脸皮,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剽窃别人的成名作为己用,“随感而发一两句而已,算不上是什么诗。”见顾城欲开口,紫陌以为他是要推脱,忙堵死后路道:“你不必谦虚了,你的才学如何,我那日站在墙角听你和修远论道时已经一清二楚,可不许推脱啊。” 顾城闻言一愣,继而忍不住笑出声来:“公主下次不妨进来听,墙角……呵呵……” 紫陌这才想起自己脸皮薄,脸悄然红了,可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只能耍赖道:“那你说,你是教我还是不教?” 顾城微微垂眸望她,想了想方才道:“作诗分上,中,下三品,不知公主想要学到哪种程度,想学多久?” 紫陌微微思索,道:“上品多久,中品和下品又如何?” 顾城将棋盒收好,“下品诗平仄合宜,平易浅近;中品诗意境颇具,可抵一般文士之作;上品诗匠心独运,依个人资质不同,日后其成就如何也为未可知,自然三者前提是公主肯下心思学。” 紫陌本想能找一人将她带入门,却不想顾城一派闲淡语气,字里行间却十分笃定能将她培养成一代诗才,能不能作出上品诗来无所谓,她只是好奇顾城要怎么将一个不知天资如何的人给培养成一介文才。 “你莫要如此淡然应下,虽说是本公主求你的,但若学得不好还是要怪在你身上。”紫陌虽只顾城的能耐不一般,但见他如此随意便应下此事,还是忍不住要与他杠上一杠。 顾城语气悠然:“顾城从不妄言,公主大可一试。” 话到这个份上,紫陌也不再废话,“你何时开始教我?” 顾城微微一笑,不知怎么,紫陌只觉得他这个状似善意的笑容里似乎带着些狡黠,他幽幽道:“这个不是在下能说定的,还得劳烦公主亲自去问一声。” “问谁?” “修远。” 夏日渐近,天气一日日变得热起来,紫陌扇着扇子感叹这夏天倒不是十分的热,反倒凉风习习,日日青瓜绿果得吃着,还蛮舒服。 佩兰苦笑:“公主这话说得早了,到时便知道了。” 结果没几日就应了佩兰的话,酷暑像冬天的冷空气一样,说来就来,凉风习习顿时就变成了暑气炎炎,像是要在人身上点起一把火来似得,即使在屋内檐下都放上大块的冰还是抵挡不住酷热,酷热加上蝉躁,紫陌越发不爱动弹,歪在榻上气息奄奄,这样的天,当真是要热死人了。 这般炎热天气,到了傍晚却有人来串门子,竟是太子爷关心皇妹暑天不适,亲自送冰来了。 “公主府建成不久,恐怕去年冬都未来及存冰,我昨夜让人开府中冰库凿冰,今日送来与你消暑用。”太子爷心思细腻,连公主府冰库存冰不足也了如指掌,让紫陌汗颜。 送完了东西姜训并不急着走得样子,在府里磨磨蹭蹭的吃了一盏茶,紫陌眼见饭点儿到了便意思意思留他用晚膳,姜训很干脆的答应下来,让紫陌不禁怀疑他之所以这么晚来又磨磨蹭蹭是不是就是为了蹭这顿饭的,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无聊的念头。 晚膳准备得极其丰盛,紫陌自入夏便胃口不好,素日来晚膳一直是酱瓜清粥,已是许久不见荤腥,幸好佩兰体贴,将桌上的燕窝吩咐人换成了白粥,又加了几个凉拌的素菜配在花样繁多的菜式里,不是十分惹眼,却合极了紫陌的胃口。 第二次与皇亲国戚一起吃饭,紫陌却比第一次还要紧张,姜训挥手让周围伺候的人都下去,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面相对。 “太子怎么不用菜,可是不合口味?”气氛寂静的太古怪,作为主人的紫陌不得不找个话头来缓解一下气氛。 “尚可,自你大婚后,你我兄妹二人许久未这样一同用过膳了。”姜训似乎感慨良多,紫陌正打算听他追忆往昔,他却话锋一转,问她道:“紫陌,先前我送你的那支钗子,你还留着吗?总不见你戴的。” 钗子她倒是有很多,可天知道哪只是他送的。紫陌回想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被特别收藏着的钗子,而她首饰盒子里的那些钗子,个个都精美华丽堪称极品,实在分辨不出太子送得到底是哪一支。 “我已经许久不戴繁累首饰,都叫人收起来了。”紫陌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抬头发现姜训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仿佛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心一沉,难道说错话了? “不戴便不戴吧,你这样子也很是好看。”姜训缓缓吐出几个字。 紫陌心里一松,对他感激一笑,心里默念食不言,打消了继续对话的念头。 姜训用过晚膳,将还在熟睡姜允接走了,紫陌沐浴之后披头散发的翻找首饰盒子,将所有的钗子全都取出来在妆台上摆成一排,光芒耀眼。 她伸手招佩兰来,“你帮我想想,哪只钗子是太子送的?” 佩兰一脸疑惑:“公主,太子什么时候送过钗子给您了?” 紫陌一惊,又重复问了一遍:“你确定?” 佩兰思索片刻,十分肯定的点头,“自然,佩兰从小便跟着公主,确实从未听过太子有送过钗子给公主,想是公主记错了?” 紫陌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划过妆台上的钗子,一支支明明细致华美,光华璀璨,看在她眼里渐渐凝成了一片四射的寒光。 姜训是在试探她吗?如今她已然露出了破绽,那接下来他会怎样? 紫陌在公主府中下得第一道命令,就是将何修远的身份由男宠变成了先生,既然答应做了先生,日日相对是在所难免的,先前何修远因为南邑公主的一杯毒酒差点命丧黄泉,虽说君子有容人之量,饶是修远有容乃大,对着这样一个侮辱过又杀过自己的人,也很难摆出一副好脸色。 这样的脸色若是以前的南邑公主,想必早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了。好在紫陌并不在乎,细算起来对他还有几分愧疚,虽然修远成为男宠又差点死了和她没有什么关系,谁让她偏偏变成了南邑公主了呢,这个黑锅自然也要替她背着。 甘心背黑锅是一说,课上走神就又是一说了,修远脸冷了冷,将面前的书一合,冷声对紫陌道:“既然公主无心学习,今日就到这里吧。” 紫陌正为昨晚的事恍惚着,压根没听出修远的话外之音,他说下课,她便站起来点了点头,算是行了对师之礼,当真转身走了。 紫陌去了府中的地势最高的望月台,平地起的三百六十五阶台阶寓意着年年登高,地势偏僻平日里鲜有人来,于是便成了她在公主府里的一块净土,也只有在这样空旷的高处眺望时,她才能真正的放下心里的戒备去静静思考该何去何从。 此时正是夕阳满天,余晖将望月台镀上一层迷离的金色,站在边缘就好似站在了天边,霞光万丈就在眼前,仿佛伸手便能触到暖融的七色云霞,伸出手时却又发现不过是水中望月的空想而已,徒增了伤感。 有一种寂寞是在喧闹里的寂寞,深处繁华之中,人流莽莽,却只能擦肩陌路,时间洪荒而过,唯一人独立天地间,无依无傍的孤立感,又有什么能比之更让人心生绝望。 不知不觉间天边夕阳已下,唯留一抹红霞嫣然如画,诉说着最后一抹绚烂的终结。或许在千百年后也会有人如她这般的站在高处静看云霞璀璨,思忖着千百年前,是否也有人如同自己一般,登高远望,独赏过云霞壮美。 历史如江水奔腾,汹涌之下一去不返,也许在某个明日,身处的这座高楼,目及的这座府邸,亭台楼阁曲池别苑,都会化作断瓦残垣,灰飞烟灭,湮没无迹。 玩物都在朝着命定的轨迹运转,不紧不慢,就这样运作轮回了几千年几万年,还要一直流传下去,不可更改。 然而这一生长也好,短也罢,是平安顺遂还是歧路坎坷,最终都不过是浩淼历史中的一个句点,活在当下,谁又能逃避自己的命运?与其苦心孤诣地去害怕,去畏缩,堂堂正正的面对又何妨? 思及此,紫陌豁然开朗,压抑多时的心情也随之而轻松起来。 天边云霞湮灭,她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裙,踏上台阶,广袖长裙飘然风中,一步步走得却比任何一次要缓慢庄重,此处偏僻,周遭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人,如此认真而又坚定的走向命运。 第八章 紫檀之琴 顾城今日特意早起,趁着凉快来到逐云阁,在屋内站了半晌,一直伏案奋笔疾书的修远停笔喝茶,这才意识到有客来了。 顾城自顾自坐下,笑吟吟道:“你如今越发忙了,公主可有长进?” 修远正是为此事忙碌,闻言苦笑,从案台上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看,那是紫陌第一阶段课时完成后的大作,倒也算用心,只是浅显易懂得让修远哭笑不得,顾城读罢也是微微一笑,安慰他道:“不必着急,公主想必也清楚自己没上心,最后也不会怪到你头上来得。” 修远叹一口气,道:“不是如你我想得这般简单。”他反手抽出另一张纸递给顾城。 “确是好诗。”顾城细细读了两遍,仔细品评一番,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回忆起那日画舫上的“随性之吟”,便觉着是情理之中了。 修远无奈:“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便是怎么也不肯信这两首诗是出自一人之手的。” 顾城将两份诗叠放在桌上,抬眸道:“何须如此忧心,庸也罢,才也罢,公主自己都是不在乎的。” 修远点头:“也只能如此。” 顾城环视房内一周,短短一个月,原本空荡荡的逐云阁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书堆得满满当当,最后连闲置的东厢房都被辟成了书房,修远没日没夜埋在这些书卷中,脸色比先前进补时还要好上许多。 “怎得不见公主,逃学去了?”顾城给自己倒一杯茶,慢慢啜饮。 修远苦笑:“也差不多,本来刚坐下喊了几声热,一听到太子下了帖子,也不闲外头暑气盛,忙不迭就跑了。” 学生逃课,修远这个做先生的也闲下来,索性推了手上的课业,与顾城优哉游哉的摆起棋子来。 太子殿下倘若听到修远的话,一定会倍感冤枉,天热气躁,即便平日里钟爱雅聚的贵公子们,此时也因为顾着各自体面闲居家中避暑了,他又怎会贸然下帖大热天白白惹人烦,不过是紫陌一时心急随口寻得借口罢了。 紫陌的车驾一路直行去了卿桐阁,晋邺城最富盛名的避暑圣地,紫陌从入夏便下了预定贴来,到今日才排上位子,当真算得上一座难求,还不论为了那一座花费的金银。 卿桐阁门口左右各守着两个素衣垂发少年,让紫陌不由想起第一次参加太子雅聚时山下守着的那几个灵秀少年,也是这般年纪大小,眼眸清澈,举止有礼,细细验过帖子确实是自家所发后,便恭敬的将紫陌一行引进楼内。 方才在门前看卿桐阁,很难将之与千金一座的传闻联系起来,虽然门面雅致自然,但作为商营之地未免显得过于朴素。 一踏进门紫陌便被迎面而来的凉气惊到了,满室弥漫得冷气霎时将来人周身的燥热祛除殆尽,再往里去仿若一步步走回温润和煦的春日里,每隔几步便摆着一只半大的折枝花色青玉盘,里面放置地大封冰块,或是雕成山石草木,也有各色鸟兽虫鱼,一路走来仿若冬日冰雕展览一样华丽的阵容,只看这些当真称得上是大手笔。 童子引路将紫陌一行带到雅阁里,瓜果美酒已经准备妥当,他退出门时行了一礼,道:“公子可自行方便。”言罢便大开着门走了。 “佩兰,去把门移上。” 佩兰依言走到门边,伸手在门框上摸了摸,回身向紫陌回道:“公子,这里竟没有门。” 紫陌闻言把刚撂出去的一条小腿默默收回来,两腿并拢在锦垫上摆出一个端庄的跪坐姿势。 雅阁无门,隔壁几间的动静就听得分外清晰,又不能随心所欲坐卧,补觉什么的就更不用想了。紫陌此时只恨今日带来的是秦轲,倘若带得是顾城,总还有个弹琴解闷的人,如今难不成让秦轲在这里舞上一段剑消遣? 紫陌看了秦轲一眼,目光顺着脸下移到他线条健美得腰,回想上次那剑好像就是从腰里抽出来,把那么锋利的剑藏在腰里,不知弯腰的时候会不会割破肚皮? 秦轲被公主意义不明的灼灼眼神盯得不自然干咳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打断紫陌无聊的猜想,“公主,需要叫个歌姬来吗?” “不必了,闲坐着也是无聊,既然可自行方便,那去转转便是。” 秦轲招来候在入口的童子带路,童子问是否是要去园中走走,得到应允后便先行在前,紫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但见雅阁皆是门户大开,有独自品酒看书者,也有三五人小聚一起抚琴放歌,皆是一副轻松自在的姿态,并无刻意拘束,也不在意路过之人的目光。 君子坦荡荡,紫陌这才有几分明白这样设计的独到意味。 童子所指的园子并不大,却因古树参天郁郁葱葱放眼竟望不到头去,疏条交映,避不见日,将暑热阻隔在层层枝叶之外,虽是露天,虽比不上陈冰的内室,却也是清凉舒心极了。 园中并未放置石桌石凳,单有几块平滑的石头,却是坐卧皆可,以手抚之指下凉意阵阵,炎炎夏日卧于此园,简直堪称享受。 紫陌坐在石头上,抬头透过层层密密的枝叶,见卿桐阁的屋顶上不是通常建筑的琉璃瓦,而是覆盖着一层像爬山虎一样的绿色攀藤植物,相互交织细细将整个屋顶覆盖了个完全,紫陌在现代化都市中曾见过同样绿藤掩映的建筑,借绿藤来隔热保温,这样环保又美观的点子得到了都市人的赞赏和推崇,却不曾想到在几千年前早就被人如此巧妙的运用过了。 肩上被人轻拍一下,紫陌惊讶回头,视野中是一张极其俊美地脸。 楚尘桓依旧一派慵懒神色,细长漂亮的眼里神色散漫,却无碍他的风流,见紫陌回头他便直起腰向后靠在一颗树干上,双手环胸十分随意的跟她打招呼。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原本文绉绉的客套话被生生咬住在嘴边,被点了名号的紫陌摸了摸手背尴尬的笑笑:“楚公子好眼力。”心里暗叹是哪个多嘴的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 楚尘桓此举仿佛只是为了客套一下,听了紫陌话散散一笑,看他的神情并无深谈之意,反而倚着树干看起树上的叶子来,又合眸半刻,似是在思索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 紫陌见他面露疲色,心下明白他大概是刚忙完了什么出来放松放松,因看见她在园子里,所以顺便过来打个招呼。 “不知楚兄在忙什么?”紫陌见五步外的井边隐着一小石台,台上横放着一块木料,以及扎成一捆的绳线,还有一套刃头长短不一大小各异的刀具,看此阵势,像是要做什么东西。紫陌仔细看了看,方才认出那一块木料竟是一块紫檀木。 紫陌知道这个时代紫檀是极珍贵的木料,南邑公主府富丽堂皇,阖府也找不出几样紫檀木制得物什,唯有的几样也不过一柄手掌大的如意和两对狮子,更不必说是这样大的一块,当真算得上稀罕。 “只是想做一柄琴罢了,可惜总不如意。”楚尘桓毫不避讳当着紫陌面的说出了自己的苦恼。 紫陌心下一动:“不知楚公子的琴制得怎样了,可否前去一看?” “自然。”楚尘桓十分痛快得答应,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走在前面引路。 紫陌跟在他身后往园子深处走了走,又向一侧拐入了一见十分不起眼的木头搭建的小屋,依稀是个库房,楚尘桓反手推开门,只见地上杂乱有序的放着一些半成品,也有一些已经做成的琴同样被随意的丢放在地上,紫陌蹲下随手抱起一柄伸手摸了摸,却是真真的紫檀木制成的,如此寸木寸金材质的琴竟被这样随意的丢弃在这样一间不起眼的库房里,就连见惯了公主纸醉金迷生活状态的紫陌也觉得这样的手笔实在是太奢侈了。 楚尘桓在库房中慢悠悠的逛了一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琴来,试了试音,也不论地上是否落有灰尘,只单手撩起衣衫下摆十分自然地席地而坐,将琴放置在双腿之上,思索片刻,就着这样的随意的姿势弹起琴来。 一曲弹罢,楚尘桓思索片刻,又微微摇摇头,才恍然想起紫陌在一旁,那神情仿佛听得十分入神,顿觉有趣,虽听闻南邑公主不好音律,见她那般认真模样,还是忍不住问道:“如何?” 紫陌被这一问,渐渐从沉浸的音乐里清醒过来,恍然楚尘桓在征询她的意见。 “说来惭愧,我并非懂得音律之人。”紫陌十分诚实。 “无妨,随意说说便是。”楚尘桓宽慰道。 紫陌想了想古往今来对琴曲的赞美之词,觉得由自己说出来太假了,索性实话实说:“我觉得,很好听。” 楚尘桓难得被这样直白得答案弄得愣了一下,继而当着诚实地紫陌的面毫不顾及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个有趣的女子,与先前倒真是不相同了,好像完全是两个人一样。楚尘桓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打量着眼前身着男装的美丽女子。 紫陌听出他的笑中并无恶意,又见他十分开怀的样子,自己也是赧然一笑。木屋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料香气,紫陌想起方才石桌上那块尚未雕琢的紫檀木,便问楚尘桓道:“楚公子想用那块木料制些什么?” “若无上选,还是制琴吧,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紫陌笑笑,“楚公子客气了,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如此,一声‘殿下’反倒生疏了,叫我紫陌便可。”又端详了一下那块极难得的上好紫檀木,脑中灵光一闪,问楚尘桓:“不知楚公子可听过一种叫做‘琵琶’的乐器?” 楚尘桓仔细想了想,似乎从未听过有这般奇怪名字的乐器,遂道:“想来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从未听过,愿闻其详。” 第九章 夜半闻笛 公主府里养着二十六歌姬,平日里在府中畅弹饮乐,也未曾见有人弹奏过琵琶,姜训曾言楚尘桓之才学,北江无人能敌,如此博学之人都未曾听说,想来是这里根本就不曾引进过这个乐器。 “劳烦楚兄借笔墨一用。” “此处无笔墨,”将膝上之琴放在一旁地上,楚尘桓起身掸了掸衣角,“请随我来。” 紫陌见他抬腿便走向园外,回头望了一眼堆放着贵重紫檀木古琴的木屋,忍不住道:“不必上锁吗?” 楚尘桓并未回头,只抬起右手摆了摆,“不必。”言罢步态轻盈地走出后园,往内室走去。 “楚兄。” “楚公子。” 路遇的几个翩翩公子皆是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跟在楚尘桓身后的俊秀少年,因不认识紫陌,对她都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却很是客气的与楚尘桓招呼。姜训曾言楚尘桓在北江若称第一,便无人敢称第二,难得的是他虽然才华横溢却毫不不恃才傲物,又因生性慵懒随意而很少出风头,紫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场聚会,也是姜训费了许多力气才将他请来一叙,虽然整场他都未言语,但只消他人坐在那里,便是一道活的招牌,吸引名门世家公子无数慕名而来,可见他在这一阶层中的影响力有多么惊人。 楚尘桓将紫陌引上三楼,进到一间十分宽敞的雅阁中,阁中的布置与楼下并无不同却分外的明亮,只因多了一扇几乎占了一面墙的巨大窗户,从窗口看下去可以俯瞰方才所立园中全景,心情顿感开阔。 楚尘桓从柜中取出笔墨和一方砚台,紫陌接过他递来的绢帛展开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执笔蘸墨,闭目回想片刻方才落笔,不消片刻纸上便画出了大概雏形。 楚尘桓一直站在一旁观看,待到紫陌勾勒细节时他眼前一亮,在紫陌身侧坐下细看,紫陌画完后便开始讲解其中的原理和特色,楚尘桓十分仔细地听紫陌讲解这个全新的乐器,感觉十分新鲜。紫陌学习琵琶多年,对琵琶了如指掌,讲解起来也十分顺溜,不消多时便点出了各处精髓,楚尘桓又是极其聪明的人,一点即透,时不时就一些细节发问,两人就个别细小方面做了深入讨论,等到彻底讲述明白,楚尘桓已经对这个闻所未闻乐器的制作跃跃欲试。 “紫陌可会弹奏此琴?”见到图示,楚尘桓更加确定北江并无此乐器,除却北江,恐怕东夷似乎也没有这样形制的琴,如若制成后无人能奏便可惜了。 “我少时在宫中曾与会弹此琴的琴师学过一二,待楚兄制成,我愿先奏一曲示范。”紫陌也很是期待重抱琵琶的感觉,她的母亲是民乐老师,她本人从六岁起便开始学习琵琶,算起来也弹了有十几年了,渐渐的早已养成了习惯,如今有机会重见旧物,她比楚尘桓还多几分迫不及待。 “自然,制成之前,不免要叨扰府上了。”楚尘桓将图示卷起,仔细收入袖中,一扫方才困惑阴霾,一脸欣然笑意,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白玉交给紫陌。 那是一块用玉打造的令牌,造型奇巧雕刻精细自不必说,与众不同的是玉牌中央雕琢得一只似禽非兽地图样,与早晨送到公主府上的卿桐阁文帖上所印标记一模一样。 早听说楚氏家业庞大,没想到这卿桐阁也是楚氏家族庞大家业中的一支,怪不得楚尘桓可以在后园中有单独的库房,这里根本就是他的地盘。 “阁中还有一幅帖子是要送去公主府的,如今也不必了,执此玉牌可在卿桐阁中畅通无阻,我素日爱待在这里,公主若要寻我来此即可。” 先前紫陌用旁人名姓投了帖子给卿桐阁,一直不见回信,她以为是因为身价不够未被理会,便用长公主的名义又投了一遍,最后却是无名小卒的那份帖子先收到回信,听了楚尘桓的解释方才明白,卿桐阁回帖并不论身份高低,只讲先来后到。 回到公主府,紫陌心情大好,破天荒的连吃了两碗饭,结果乐极生悲腹胀气滞,虽然喝了山楂水,但到晚上竟然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可以同时睡下是十个人的大床上,紫陌滚过来又滚过去,明明是盛夏炎热时候,到了夜里偏偏又清凉如水,加之放在廊下的冰,更加寒意沁人。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一道叶笛划破窗外月明星稀,时而低诉婉转,时而快意俊切,一曲吹罢,竟生出些许戚戚然之感。 紫陌从床上翻起,赤脚踩着微凉的地面走到窗边,窗外半天正是一轮明月初好,紫陌倚窗听了一会儿,伸手取下架上的披风披上肩头。 檐外双梅树,庭前昨夜风。不知何处笛,并起一声中。 顾城双手持一只温润剔透的竹笛垂目斜倚在月下石阶上,长发如丝随意在身后台阶上铺陈开来。一曲吹罢,他攥着笛子抬头便见紫陌推开千竹园大门,墨色的厚重门扉向两侧缓缓打开,澄澈月光顺着大门的缝隙照进来,细致的勾勒出女子柔媚纤细的身形。 紫陌披着秋香色银丝暗花披风,长发同样未梳未绾,直垂到腰际,她走得极轻极慢,披风的下摆垂在上,在她身后,在他眼中开成一朵绮丽的花,而她自己却恍然不知,那携月而来的身影,是如何让人心醉的一道景致。 顾城眸种微光闪烁,敬候少女款款而来。 月下的少年,清澈如同月光,月下的少女,澄明宛如朝露,又恰好是在最好的年华,遇上了如此心动美好的一幕。 “公主,睡不着?”顾城的声音低沉醉人,沾染了月色的缠绵。 “嗯。”紫陌低低应了一声。 顾城稍稍向一侧移了一下,让出一块空地含笑望她,紫陌也不扭捏,提起长长的裙摆在他身侧坐下,彼此没有任何空隙得挨着彼此,身下的石阶微微带着他身体的温度,透出一种柔和的暖意。 顾城再度执起竹笛贴上薄唇,笛声悠扬直上云霄,空明清越,余音绕耳,绵延不绝。 天阶月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此时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二人却一夜无话,只是一吹一听,不知不觉便等来了天边的一抹鱼肚白光。 好曲怡情,熬夜伤身啊。 第二天紫陌在模糊得铜镜前研究眼下两个不甚清晰的黑眼圈,分不清到底是因为黑眼圈浅还是因为铜镜不清楚才看不分明。 佩兰在一旁宽慰她:“公主上了妆,不仔细看看不清楚的。” 紫陌更郁闷了,待会儿与修远面对面上课,怎么会看不清。 “公主,袁总管求见。” 紫陌闷闷地从妆台前站起来,佩兰立即弯腰为她抚平裙角的褶皱。 “叫他到偏厅等我。” 袁横掌管府中大权,除协调府中庞大的人事运作之外,定期还要到公主的封地南邑去巡视本年收成,收取赋税等,紫陌在府中数月,算起来与他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像这样前来拜见则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紫陌原以为袁横是有要事要禀报,或是来求公主令,袁横此番却只是来求一个人。 “修远?你说要修远?”紫陌掀茶盖的手一顿,忍不住又重复一遍。 “老夫在徐家服侍半生,如今得陛下眷顾入公主府侍奉公主,然而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想收个徒弟好生调教,留得他日为公主分忧。” 袁横虽已到知天命地年纪,但精神矍铄,声如洪钟,哪有分年事已高心有余力不足的影子?那些不过是他自谦之辞,紫陌只是好奇他为何会选何修远,先不论何修远的身家背景,府中传闻甚嚣尘上,连她也不免耳闻,修远地才学心智是比不上顾城的。 “才智天定,但未必是不可更改的,只要后天勤勉也可成就大事,顾城虽聪慧异常,但比起修远的稳妥还是万万不及,公主既要学诗随顾城也是一样,那修远不如留给老夫做徒弟。” 以修远的才能,闲居府中给她做先生确实可惜,倘若能有人指点练出些本事,紫陌自然愿意给他个更好得前途,而前提必须是他自己愿意。 “有你提携他自然是好,只是我凡事不愿强迫人,只要他点头愿意,你就可收了。”紫陌不动声色的将决定权推到了修远手上,左右事关他自己前途,还是要由本人定夺。 “只要公主答应,老夫自然有办法让修远点头。”袁横对紫陌行了一礼后告退。 紫陌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有些担忧的喃喃:“不会是要用刑吧?” “公主多虑了,袁总管虽然不苟言笑,却不是乱用刑罚之人。”佩兰宽慰道,又言:“早膳已准备妥当,请公主移驾。” 紫陌从锦垫上站起身,顺势揉了揉膝盖,心道今日这课恐怕是上不了了。 第十章 少年姜戎 没几日,袁横收了何修远做徒弟的消息便在公主府上传开了,紫陌悄悄打听了一下,虽然不相信袁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实实在在未有强迫,便也放下一颗心。袁横带修远来拜见时,她象征性的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暗地里让人送了一封简信给修远,大意是让他勤勉从学,日后会有大前途,对他给予了很大的肯定。 对此事,曾经同为候选人的顾城态度十分坦然,只道:“袁横为人谨慎,他心知与其闲留修远在府中成为隐患,不如早些收归己用。先前我是低估了他,恐怕他早已注意到我,也必是不信那些故意放出去的消息,”顾城说着笑了,姿态悠闲的摆弄面前想棋局:“难得棋逢对手,我与他过几招也无妨。” 垂首立在一侧的正是隔几日便会出现在他房中的那位,此人名唤莫歌,此时青天白日他却依然能于府中来去自由,听闻顾城的话也是微微一笑,对于公子的能力,向来是没有人会存疑的,他也毫不例外,所能做的只需同别人一般敬畏而虔诚地信任他便是。 此刻在公主府的另一处,也有人在议论着同一件事。 “何公子做了袁总管的徒弟,那顾公子呢,先前不都说总管看好的人不是他吗?”周牧摸着马的鬓毛,很是疑惑怎在此时转了风。 “可不是呢,先前有人开了局,赌袁总管会收谁做徒弟,我同几个兄弟都押了顾公子,如今全赔进去了。”在一旁打下手的小厮无不遗憾平白输掉的那几两银子,周牧听了则哈哈大笑。 “你们在府中私开赌局,倘若被人知道了丢得就不是几两银子了,好生做事吧。” 周牧此人便是当日在南坞为紫陌撑船的船家,如今在公主府中做一个掌管马厩的小官,比起从前的日子倒也衣食无忧,加之公主格外照顾,他心生感激十分勤恳,一门心思想要报答公主的厚恩。 这日忙完马厩里的差事,周牧换下了沾染污物的外衣,取了件新洗的衣服换上,早早地来到?仍吠猓?胧孛攀涛劳u?蟊阏驹诿趴诘群颍?袅艘换岫?慵?謇即釉分谐鲎叱隼础?p>“佩兰姑娘。”周牧摆手,佩兰看见了便向他这边来。 “周掌事,找我可是有事?” 周牧将手里提着的一只鸟笼子递给她,“从前一个兄弟训得鹦哥,我见它机灵,便买来想送给公主解闷,这鸟聪明得很,还会说几句话,听说只要耐心教会说得更多。” 佩兰隔着笼子的缝隙用手指抚了一下鸟雪白的羽毛,鹦哥由她动着,只偏头瞅她,霎是可爱,“好漂亮的鹦哥,公主定会喜欢。” 周牧憨憨一笑,挠挠头犹豫了一会儿,从袖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递给佩兰,未说话脸先红了,结结巴巴道:“先,先前看见这只镯子,觉得挺好看的,就想着买来送,送给你了……” 佩兰接过红布包,脸也不由得红了,见有端着盒子的小丫头路过张望,忙将它收到自己怀里,提着鹦哥对周牧道:“我将你的东西带进去了,你快些回去吧。”说完便一手提着裙摆跑进?仍访爬锶チ耍?只赝吠?艘谎郏??苣粱拐驹谀抢锟凑咚??场班А币幌卤涞酶?欤?Σ坏?芰恕?p>佩兰将正在唠叨的鹦哥按公主的意思挂在廊下,抬手时露出一截如玉般白皙的手腕,紫陌眼尖地看见她手腕上如今戴上了一只翠绿的镯子,看着比她赏赐的那些成色差了许多,佩兰却很喜欢的样子,回身时不小心在门上磕了一下,忙抬起手腕来检查镯子碰坏了没。 紫陌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孩子,见这般情形一下就明白了,“噗嗤”笑出声来,凑上来调笑因被撞破秘密而红了脸的小丫头。 “今日才知道什么叫抛砖引玉了,外人都道周牧送礼无非是想讨好我,谁又知他要讨好的却另有其人,我不过是个附带而已,真是白担了虚名。”紫陌边说边假装唉声叹气。 佩兰到底单纯,几句话脸更红了,只含羞带愤地喊了一声:“公主~” 紫陌笑得更欢了,边放下头发来梳边打听:“总见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多久的事了?” 佩兰小声挪揄:“也没多久……也就两个月多一点……” 紫陌闻言不禁感慨,这才入府几天啊就把她贴身侍女的心给勾走了,这周牧下手还挺快的。佩兰是她的贴身侍女,又长得好看,心气也颇高,府里不知有多少小厮掌事喜欢她,还有偷偷来求过的,都因佩兰不愿意被紫陌一一挡回去了。算来如今她也该到嫁人的年纪了,又难得能遇见一个两情相悦的,成人之美的事紫陌一向乐意为之,可眼下需要佩兰的地方确实也多,在物色到新人能代替佩兰之前,还是得留她一阵子的。 “你们两情相悦本公主也乐意成就一桩良缘,只是就这么把你嫁了还真是不舍得,一时也找不到如你这般知我脾性的人来服侍,都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本公主就自私一回再留你一年,一年后亲自为你们赐婚并在府中单独给你辟一个院子居住,你看可好?” 佩兰似是没料想公主会这般欣然应下她和周牧的事,又将之后的事考虑的十分详尽,一时惊喜难平,只知道反复道:“多谢公主,多谢公主成全。”才想起上前来接了公主手里的八宝梳小心翼翼地给她梳顺头发,很快盘成了一个不十分复杂的漂亮发髻。 紫陌这几日开始注重起打扮来,倒不是她有多爱美,只是从前习惯了不修边幅,自从那日披头散发在漪澜阁园子里游荡差点被楚尘桓撞见,她便有了点强迫症,但凡发髻歪了或者衣服脏了,都忙不迭的换新的,生怕让人看见她衣衫不整的凄惨模样。 楚尘桓因为紫陌提议的那柄琵琶,平日里连出门都懒得的人顿时变得勤快起来,他一向是个极其细致的人,但凡遇到疑惑或有新意,便立刻驾马来公主府登门询问,一来二去府中人对他也熟悉起来,紫陌索性也照他那般送了柄府中的通关令牌与他,省去了侍卫通报的烦恼,却忘记了那令牌是连公主?仍范伎梢运嬉饨?龅模?峁?畹惚怀?净缚吹剿?诟?猩18?南中校?棵肯胂刖托木?灰选?p>今日楚尘桓来时,带来了所制琵琶的半成品,紫陌摸着紫檀特有的触感,感叹:“楚兄好快的手脚,短短时间竟做到这步。” “带来与你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楚尘桓心思细巧,手艺精湛,紫陌只觉待他日制成定会是精品中的精品,虽只见半成品也是爱不释手,哪里还能挑出毛病来。 “我今日还带了一柄琴来,想请公主府上的那位试试。”楚尘桓身后的侍从闻言,从门口抱了另一只长匣来,楚尘桓将长匣置于桌上打开,是一柄同质地的紫檀木琴。 紫陌见此便让佩兰去叫顾城来,先前一次紫陌带了顾城一起去卿桐阁,顾城就着雅阁中的古琴随意弹了一曲,被路过的楚尘桓听见,进来一同说了一会儿话,又与顾城聊了一些关于琴技曲谱的事,意犹未尽的样子,今日索性将琴都带来了,大有以琴会友的意味。 顾城踏着轻盈的步伐出现在浮玉阁门前,虽然中间隔着不小的院子,紫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白衣翩翩的身影,手执一柄竹笛缓缓而来。 顾城似乎格外钟爱这个颜色,南坞之行回来后不久紫陌便下令将府中库房里所有的白色段料都送给千竹园后,此后便再未见顾城穿过其它颜色的衣服。 顾城也是极衬得起这个颜色的,虽然修远的容貌比之他要更加俊美,紫陌还是觉得只有顾城最适合白色,素净却不单调,又适合他那种飘逸的气质,也因此才会做出送衣料的决定,现在细细想来,似乎那些武侠小说中钟爱白衣飘飘的人都是不简单的,顾城也是一样。 紫陌迎光微微一笑,因光线刺眼,那笑容并不是十分分明。 楚尘桓垂首用用食指轻抚琴弦,唇边的笑容意味深长。 秦轲在白衣少年从面前飘然而过时,手里的剑不自觉的紧了紧。 顾城步态从容,翩然前行。 秦轲和佩兰一同退到浮玉阁外,待里面音律声响起时,秦轲眼中的阴鸷渐渐消去,向后退了几步倚上角落里的一棵树。 佩兰很是陶醉的听着琴笛合奏的乐律,不自觉的跟着曲调轻哼。 日影西沉,暑气渐消,公主府上空缓缓飞过一群鸽子,排成错乱有秩的队形,在上空盘旋三周后调转了方向向西边飞去,漪澜阁院中响起一阵拍打翅膀的声响,似乎越来越远,佩兰定睛一看,急得喊出声来。 “是公主的鹦哥!快别让它跑了!” 雪白的鹦哥奋力振翅,巧妙地躲过了秦轲,方向一转向空阔的园子飞去,秦轲轻功再高也不能比一只鸟灵活,让它趁机逃脱,追着那群鸽子飞走了。 “怎么了?” 紫陌与楚尘桓并肩走出大门,顾城稍稍落后半步,走在紫陌另一侧,右手握竹笛轻轻敲打左手心,抬头望了一眼西天边渐渐化成一个小点的鸽群。 “是公主的鹦哥,方才跟着鸽子飞走了。” 紫陌摆摆手,“无妨,它既愿走,关着也无用。” 楚尘桓闻言微微一笑,对紫陌道:“公主留步,我先告辞了。” 修远拜了袁横为师后也开始像袁横一样见首不见尾,但凡紫陌想起来问一声,他不是跟袁横在封地收税,就是被派出去采办,忙碌如此,让紫陌心有愧疚,想着该送点什么给修远聊表慰问。 “紫陌,可是有什么事,为何总见你出神。”姜训出言打断她的沉思,紫陌恍然自己又走神了。 “不过是府上的一些事,无碍。” “我府中尚有几个办事得力的,选一个给你带回府上用吧。”太子把玩着手上一柄翠绿的如意,看着对紫陌道。 “不必了,袁横办事老道,有他就够了,多谢皇兄。”紫陌出言推辞,直觉让别人的手下在自己身边待着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 姜训点点头,“随你。”招呼人来给紫陌上了一杯果酒,又偏头问一旁服侍的人:“可是都到齐了?” “回殿下,几位皇子和郡主已经在观景台等候了。” “那我们也去吧。”姜训从锦垫上起身,佩兰忙将紫陌扶起来。 观景台的格局有些像现代的体育场,四面高墙,其观席设在东一面,中间广阔的空地便是比武赛马的场地,视野感极佳。 现下是一场击鞠比赛,身穿红黑两个铠甲的侍卫一分两派,骑在马背上于场中奔驰,用手中的长柄槌击打地上一只竹编彩球,以一炷香时间内击入对方竹栏次数最多为胜,规则很像内蒙古一带流行的马球,差异在马球击打的是木球,质地较硬,击鞠则是用竹编的球,极容易被马踏碎,这便又有了一条“踏碎鞠为负”的规矩,因而对马术的要求极高,也成了赛中的一大看点。 太子与公主落座,比赛才正式开始,扎着五色丝绸的竹球在场中飞来飞去,各式各样的马上表演让人眼花缭乱,一场十分原始的球赛,因着参赛之人技艺高超,连不谙各中规则的紫陌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炷香燃得很快,着黑衣的一方勇猛异常,开场便尽显优势,到香快烧完时已经领先红方许多,铜锣声一响,比赛结束,黑衣侍卫纷纷骑在马上欢呼,更有人策马在场中飞奔一圈宣告得胜。 姜训挥手,身侧侍卫将满满一盘金锭子交到前来领赏的侍卫手上,黑衣侍卫中有一人策马到席列下的门旁,翻身下马顺着台阶向上跑,不多时便跑到了诸位皇子和郡主落座之处。 那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因身形健壮,混在侍卫中极不容易分辨出来,他一身简练的黑色铠甲装束,额头束着一条同色抹额,更加显出如鹰般锐利眼神中的戾气,削弱了俊秀面容给人的印象。 “参见二皇子殿下。” “参见二皇兄。” 少年几步踏上了台阶,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十分得意。 姜训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不错,你的马术比从前更精进了。” “多谢皇兄夸奖。”少年虽是向太子行礼,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奇怪,分明是彬彬有礼的言语,他说来却有一股桀骜不恭的味道,让人听着浑身不舒服。 姜训并不在意他奇怪的语气,恰逢有人前来通报要务,姜训对众人说了几句话,便先行离开了。 紫陌正打算出宫,胳膊被人从后面拉住,回头便看见一身黑衣的少年站在身后对她笑。 “阿姐,你许久未来看过我了。”这回的语气里没有了让人不舒服的调调,却有一股撒娇的味道。 第十一章 醉翁之意 如川剧一样的变脸戏法,紫陌惊了,这孩子,人格分裂么? 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对他道:“我忙于府中事务,一直未曾抽出空来。” 少年却突然放开了紫陌的袖子,盯着紫陌的眸子里泛出一阵寒气,声音一下子变得阴沉:“阿姐骗人,阿姐府上有了新宠,便忘了我这个亲弟弟了。” 紫陌哭笑不得,这话说得,就跟她是女色狼似的,众目睽睽让她情何以堪啊。 少年见紫陌不说话,脸上的阴鸷敛了,又伸手拉住紫陌的袖子不放:“阿姐不要生气,我是太想阿姐了,才恼阿姐的,从你出嫁我们许久都未见过面了。” 紫陌被阴鸷皇子拉着胳膊向他宫里走得时候,才隐隐约约想起南邑公主在宫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的,行二,单名一个戎字。 紫陌补习皇族宗亲知识时,知道这个二皇子的脾气不怎么好,从现在被他捏着的手隐隐作痛便能稍知一二,到了他住得崇和宫,紫陌才趁着他嚷嚷左右人去取东西的空当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白皙的手背上一个清晰的紫红色印子却是无可挽回了。 “阿姐,你看这些。” 请紫陌坐下后,姜戎迫不及待向她数宝,而这些宝贝都是他特意收起来准备送给紫陌的。 “为何不见父皇日前赏我的夜明珠。”数了一圈发现少了一样,姜戎的脸色立刻冷下来,沉声问一旁伺候的宫人。 那人“扑通”跪在地上,连声磕头道:“奴才不知,殿下让取的宝贝尽数在此,并未见有什么夜明珠啊!” 姜戎冷哼一声,比了个手势,便有两名佩刀侍卫从门外走进来,不由分说把不停求饶的奴才从地上拎起来。 “你既不知,那我便杀了你,看其他人还知不知。”姜戎命令一下,侍卫便将人强行拖出门外,紫陌还来不及出言阻止,便听一声惨叫,大惊之下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个侍卫将刀插入刀鞘,地上软绵绵躺着的正是刚刚拖出去的人,胸口一个洞汩汩向外涌血,转眼就把衣服浸透了一大片,尸身很快便被后来的两个宫人拖走,宫娥随即上前将地上残留的些许血迹用湿布擦掉,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门前便恢复如初,石板上水痕慢慢风干,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这是紫陌第二次看见人死在面前,和上一次在奴隶场自杀的女奴不同,发生在门口的杀戮实在太近,纵使殿中点着香气馥郁的熏香,紫陌还是能清晰的闻到一丝血腥味,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姜戎的距离。 “将崇和宫所有奴才都带到院中一一搜查,一刻之内找不到,就把看管奇珍阁的人全部仗毙。”姜戎飞快得下了第二道死令,紫陌听着他的命令觉得胆战心惊,想到一刻钟之后这宫里或许又会再添几个亡魂,便感觉脊背上一阵森然的寒意。 “不必找了,我府上不缺那个,只这些就够了。”紫陌上前阻止,说话的声音在自己听着都有些软绵无力。 姜戎闻言面上杀气消了几分,转头拉紫陌坐下,又问道:“阿姐好生疏,为何不叫我承轩了?” 紫陌忙改口道:“承轩,我久不在宫中,如今再见感觉你好像又长大长高了,看着你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了。” 姜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向紫陌靠了靠:“我以为吓着阿姐了,看你脸色都白了,要好生进补才是。” 姜戎说着便又要招人来拿东西,紫陌生怕他又因为找不到发怒杀人,便拦住他:“这些个药材我府上都有不必麻烦,倒是你怎能如此随意就杀人呢?” “阿姐,不过一个奴才而已。” “奴才也是一条性命,东西丢了可以找回来,人杀了便救不回来了,倘若那夜明珠并非他所拿,岂不是乱杀了无辜?” “即便不是他拿的,我也还是要杀了他,有他做例,我倒要看着宫里还有谁敢忤逆我的命令。”姜戎微微冷笑,转而又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紫陌,盯得紫陌心里一阵不自在。 “阿姐,”姜戎复又开口,“这些都是你从前教我的,如今怎得都忘了?” 竟然还有人这样教唆自己的亲弟弟,南邑公主深谙宫中立威之道,她的亲弟弟耳濡目染,渐渐便长成这般暴戾性格。 紫陌现下只觉百口莫辩,她不能像南邑公主一样无视他草菅人命,也不能突然转变态度教导他切勿乱动杀戮,反而平白招人怀疑。 “日前我病了几个月,恍觉人生而不易,金枝玉叶亦是祸福难免,只能坐等天命,只能素日多行善积福以求阳寿无损,从那之后便见不得杀戮了。” 听了她的话姜戎一下紧张起来,“阿姐病了?怎得没有人来告诉我,现在怎样了?” “已经痊愈了,你不必担忧。” 姜戎还是不放心,又叫人来将宫里珍贵的药材取出,吩咐一并送去公主府,才拉着紫陌的手坐在她身侧道:“那些乱七八糟的邪说我最是烦了,但既是阿姐见不得杀人,我以后避开便是。”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通传,说夜明珠已经找到,是负责看管的宫人放进柜中忘记拿出来了,那人躬身捧着打开盒子的夜明珠到跟前给紫陌观赏,明珠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罕见的泛着金光,是难得的个中极品,但一想想是一条人命换来的,紫陌便觉得没什么欣赏的心情,草草让人收起来了。 回到府上时天已经黑透,佩兰听闻公主回府忙到?仍访徘叭ビ乩吹娜嗣嫔?7Γ?挪叫楦。?乔樾胃?有谭啃路懦隼吹墓?艘谎??p>“我在宫中用过膳了,你们把晚膳散了给府里的下人吃吧。”紫陌恹恹得不想动弹,想起白日血淋淋的场景又有些恶心,只想早点洗个澡好生睡一觉,能忘了今天的事。 佩兰服侍公主卸妆沐浴,到紫陌躺上床时她才从公主卧房内出来,便听见几个姐妹凑头小声议论公主从宫里带回来的各色珍品,中有几样据说是举国都难寻其二的,可公主的脸上连一分喜色都没有,也不知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个由头。 第二日佩兰端着铜盆去服侍公主起床,撩开纱帐便见公主正在逗架上的白毛鹦哥。 日前鹦哥关在笼里,紫陌见了觉得闷得慌,便让人打了副鸟架子,单用一条链子锁住脚即可。架子与锁链均是黄金打造,因而质地偏软,竟被鹦哥挣开逃跑了。原以为是回不来了,没想到这鹦哥在外晃荡了两天,又自己飞回来落在鸟架子上,紫陌觉得有趣,从那之后便不再锁它,任它在府里闲逛生事,几日前还胆大包天的把厨娘养得一只猫的脸给啄花了,当真是鸟仗人势。 “公主赤着脚,小心着凉了。”将铜盆放下,佩兰绾起纱帐叫外面等候的侍女端一盆水来为紫陌洗净双脚,四五个人一起服侍着公主更衣净面,到上妆时佩兰俯身从首饰盒中挑选配饰,紫陌见她领后粘着一片竹叶,伸手替她取下来。 “多谢公主。”佩兰将叶子丢掉,拿着选好的珠钗给紫陌小心翼翼装扮,妆扮初歇,已经是过了一个时辰。 琵琶制作已经接近尾声,楚尘桓也不似之前一直密切来往公主府,只在家闭关钻研。紫陌半途换了先生,顾城分明是个好好先生,也不像修远那般给她摆脸色,整天笑呵呵的也不计较紫陌学得如何,紫陌现在只觉得偷懒都懒得,原本学得不怎么样的诗如今更是半吊子了。 可她还偏愿意往千竹园跑,修远被袁横收作徒弟后,袁横便以历练之名将原本交给顾城的芝麻大点小事都收回去了,顾城如今在府中的日子真真称得上是清闲,两个闲人凑在一起,一个睿智博学,一个半斤八两,品诗论道此类高深之事做不来,等心情转好了一些,紫陌便琢磨着出府去哪里玩了。 秦轲自然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以他剑客的敏感只觉得公主这样跟顾城密切交往不是件好事,依照多年经验,越是查不出什么的异常的人就越是有古怪,秦轲想不明白公主为何偏偏总要跟这个不知底细的人搅在一起。 “不是你说如他这般的人,要留在身边才能安心吗?”紫陌将话原封不动的丢回去,秦轲的脸立刻涨红了。 “公主,”秦轲单膝跪地,“先前是秦轲愚钝,如顾城这般的人,还是早些杀掉方能绝后患。” “这倒是有趣了。”紫陌拂袖落座,端起桌上一杯茶慢慢品,“我为何要绝后患,他既是能人,我留下收为己用便是,何必要赶尽杀绝。” “请公主恕秦轲直言,顾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虽留于公主府,却未必甘愿为公主所用,不如早日杀之以妨后事之变。”秦轲的声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铿锵之气,言语中杀气毕现。 “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多此一举。” 顾城身体里的毒深浅如何她不知,但秦轲是明眼人,他是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他说顾城的毒无解,那就是真没的救。紫陌虽不百分百的相信顾城,却也不会如秦轲所希望的那般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借口就提早取了他的性命,这一切都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没有这个理由,紫陌不会主动杀人,也不允许身边的人杀人,这便是她的底线。 “这样的人,多留一天便会是隐患,不保他日不会酿成大患。” 紫陌不为所动,喝了几口茶便放下茶盏,起身向外款款而去。 “公主。”秦轲情急唤之。 紫陌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两厢僵持间秦轲不肯退让,执着地望着紫陌的背影。半晌之后紫陌缓缓开口,幽幽的留下一句不甚清晰的话,秦轲闻言眼中一亮,目送公主扬长而去。 第十二章 春江月夜 乞巧节是紫陌在北江赶上的第一个像模像样的大节。 七七在现代不过的恋爱中男女为表达爱慕巧立的名目,随着洋节日的冲击已然没了多少传统的味道,而在遥远的北江,乞巧则是不逊于年节的大节。 七七乞巧节,依照北江习俗,女子需要到月老庙里上香拜神,已婚女子祈求夫妻和睦,顺遂一生,未婚女子则祈祷天公作美,能觅得一如意郎君。 紫陌一大清早被唤起来,实在不明白七夕乞巧与她有什么关系,依照习俗夫死其妻守孝三年方可再嫁,如今方才刚过一年而已。 “夫死守孝是寻常女子所循之法,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必。”佩兰轻重得宜的为她梳理长发,在她耳边道:“公主乞巧上香,老天自会保佑公主重新寻一贴心驸马。” 佩兰那厢费尽心思琢磨着该怎样把公主打扮的更加光彩照人,紫陌那边却心想:老天爷,一会儿就算我烧香了您老人家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这北江未婚求偶的女子多得是,您就一门心思去罩着她们好了,至于我就不必管了。 虽然已经尽力赶早,到城东月老庙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佩兰惋惜没有抢得头香,紫陌觉得这丫头迷信的有趣,费了好些气力两人才上完香,险些被拥挤的人流将鞋子给踩掉了。 晚上府中发给丫鬟们乞巧节吃的莲花糖饼,丫鬟们聚在花园月下就着一盆清水玩乞巧游戏,紫陌也跟着在一旁看了看,佩兰唆使紫陌也撒下针试试,小丫鬟们也跟着起哄,她推脱不过便接了一把绣花针小心翼翼洒在水中,与众人一起屏气凝神看花影。 “公主的花影好漂亮。” “形式也好,果然巧。” 几个小丫鬟在一旁议论纷纷,佩兰也道紫陌的花影细丝奇巧,是繁花竟开的好兆头,紫陌只当她是恭维,又看着她们玩了一会儿,才悄悄离开了花园。 紫陌原本是想在府中随意溜一圈便会卧房,却不成想在?仍访徘芭龅揭蝗恕?p>“楚公子?”紫陌走上前去,拦着楚尘桓的侍卫自然而然让到一边。 “楚公子有通府玉牌,为何横加阻拦?”紫陌偏首问阻拦的侍卫,觉得如此很是怠慢了楚尘桓。 那侍卫原是替人来守卫的,并不知还有这个规矩,听着公主的质问一时有些懵了。 楚尘桓在一旁含笑替侍卫开解,“他们是忠于职守,倒是我深夜前来叨扰不免失礼了。” 紫陌忙道:“哪里的话,我正闲来无事,楚公子请。” 将楚尘桓请到偏殿,殿中烛火通明,紫陌方才注意到一直跟在楚尘桓身后的侍从手里抱着一只乌漆的长盒。 “这是……” 楚尘桓微微一笑,从侍从手中接过长盒,小心打开给紫陌看,紫陌乍见旧物,心中惊喜不已:“恭喜楚兄,终于制成了。” “今日方才制成,本想明日一早便登门与你看,却没忍住,便露夜而来了。”楚尘桓一手摇着折扇翩翩笑道,连日刻苦钻研终得正果,他此时的笑容堪称轻松,看得紫陌也会心一笑。 小心翼翼的将琵琶从盒中取出,佩兰执了一盏灯来供紫陌仔细的上下观摩打量,琴身在烛光中微微泛光,无漆自光正是紫檀的一大特点,如此精品不知楚尘桓费了多少心里才制成。 “此时甚好,那日我答应楚兄此琴制成必先弹奏一曲,这一曲正是此时弹方能品其妙处,只是要劳烦楚兄与我去一地方听。” 楚尘桓自是没有意见,紫陌便叫秦轲来,与他耳语几声,又叫人去叫顾城来,一行人竟然三更半夜简装出府去了。 乞巧在北江算是大日子,今夜晋邺城解了宵禁,城中灯火通明,街市上人声鼎沸络绎不绝,欢声笑语不断。 马车来到南坞江畔,江上已有几艘画舫烛火高照于夜水之上缓缓而行,另有一艘画舫停在江畔,船上掌舵之人正是周牧。 一行人上了画舫,周牧重操旧业,娴熟地运桨起船,一直划至江心方才改为顺着江流方向缓缓而行。 紫陌将琵琶从盒中取出,抱于怀中转轴正弦,随手弹了两三下试音,楚尘桓眼中有惊艳之色,顾城饶有兴趣看紫陌甚是娴熟的拨弄怀中的奇怪乐器。 调完音后,紫陌也不再钓人胃口,双眸微闭十指灵动于琴弦之上,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委婉从指尖缓缓流泻而出,时而舒缓低诉,时而急促激昂,曲调由缓至急又由急复缓,张弛有度,扣人心弦。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楚尘桓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比之古琴音色干净清脆,短促明亮,尤其是轮划琴弦时,那声音竟如明珠坠地一般颗粒分明,让人惊叹。 紫陌渐入佳境,夜阑静谧,水行船声,渐渐只觉深处一江春水之上,江天一色,孤月皎皎,仿若天地间唯她一人怀抱琵琶独奏,凡尘万事于身后过,不沾一尘一扰,曲终收拨万籁无声,怔怔不知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如何。”紫陌恍然回神后,调整了一下情绪,方才笑着打破平静。 看楚尘桓的表情已然明了,连素来巍然不为所动的顾城也面有惊愕之色,两人皆是无声看着紫陌,紫陌心下疑惑,伸手摸了一下脸才恍然发觉竟然是情之所至落了泪。 “见笑了。”紫陌用袖遮面,顾城取出一方手绢递给她。 楚尘桓大叹:“妙极,此情此景配此曲,让人出乎意料。” 顾城也问:“不知公主此曲名为何?” 紫陌将琵琶放下,道:“此曲名为‘春江花月夜’。” 楚尘桓叹道:“曲名也是极应景,不知是哪位高人大作?” 紫陌早知会有人这般问,便道:“我亦不知,只是从前在宫中藏书阁偶然拾到此谱便收了起来,想来应是有人抄录了哪位异域乐师的谱子。” 三人品评了一番曲子,又由曲入境对月谈笑,紫陌忽然听见船行水声,才注意有几艘船与他们所在的画舫擦肩而过缓缓远去,却是先于紫陌他们下水的几艘船。 “他们都是停船闻曲的,”楚尘桓抬手为紫陌斟一杯酒,难得笑着恭维道:“公主技艺精深,闻声辄止,我等叹为观止。” 紫陌觉得被楚尘桓恭维很不好意思,自己不过是仗着熟悉才卖弄,若是论起乐理精深,她比之在座二位是远远不及。 直到山寺夜半鸣钟,四人才弃船上登岸。 “小心。”行走时船身不稳,顾城适时伸手扶了紫陌一把,紫陌身高原只到他胸口,这一扶就像被他揽入怀里一样,淡淡的竹叶香气迎面扑来,紫陌从转世以来还是头一次如此靠近成年男子的胸膛,脸不禁微微有些发热。 楚尘桓早一步下船,此时正站在江边眺望对岸青山夜景,一水中隔,江上月影反照,随着清风水波层层漾开,波光粼粼。 微风拂面,江水映月,新曲初歇。 紫陌也如他一般立在岸边,呼吸着夜晚带着草香的湿润空气,觉得这样的夜晚真是极好的。 “今日乞巧,城中女子都烧香祈福,不知公主许得什么愿?”顾城站在紫陌身侧,声如夜风柔和,丝丝吹过心上。 乞巧乞巧,祈求的不外乎是一段良缘。世间女子千姿百态,不论是侯门王府走出还是草屋茅舍长成,所求的也不过是觅一良君,白头偕老。 紫陌虽不想如佩兰所期许那般求得一好夫君,却也不能免俗,毕竟曾经触摸过爱情的美好模样,此情此景,面对同样白衣翩然清雅秀致的身形,紫陌心中不免动容,朱唇轻启脱口而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顾城的容颜在月影中看不分明,紫陌恍惚间仿佛月下站着的是白川,仔细看看又成了唇边带着风轻云淡笑意的顾城,不由心底生出一股失望。 犹记当时她以玩笑的语气说出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而不好意思,白川却十分认真的听着,俊秀的脸上是一贯温文的笑意:“我很早之前便和你是一条心了。” “什么时候?” “我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候。” …… 白川,除了你,好像再也没有人懂我了。 说好了要忘记,可又怎么忍心。 紫陌幽幽地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江中的夜下美景。 因为终日跟着袁横东奔西跑,修远人清瘦了不少,比起原先整天闷在园子里足不出户时行动举止也灵敏了不少。重见旧人,紫陌却着实被他吓了一跳,修远原本冷漠淡然的眼神里灼灼烧着两把火,像是疯了一般,面色阴郁的嘶吼,不顾一切的拼死挣扎,大有同归于尽之意,倘若不是侍卫拦着,紫陌相信他那一剑就会了解了永清郡主。 永清郡主面容扭曲,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退到侍卫身后,嘶喊声像是要将喉咙撕破:“杀!给我杀了他!” 她带来的护卫闻言,拔剑凌然刺向修远颈间,剑势狠厉大有取其首级之意。电光火石之间忽而银光一闪,已经刺到修远的剑尖瞬时变了方向,只在修远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本公主的人,谁敢动!”紫陌厉声道,方才出手秦轲不动声色的退到她身后,静观其变。 永清郡主见来人是南邑公主,满脸怒容立刻化作了委屈惊惧,声泪俱下向她告状:“堂妹,这男宠胆大妄为,居然想要刺杀我!” 紫陌与她不过仅有一面之缘,比起永清郡主,她更相信修远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如此失控必有原由。 于是她转向修远,语气尽量放平缓,“修远,你说。” 第十三章 永清郡主 修远原本阴沉的面色不知为何变得惨白,见紫陌望向这边,他别开脸,抿紧嘴唇,倔强地沉默着一言不发,此般表现让紫陌更是觉得事有蹊跷。 “他是无话可说,公主太纵容这些个男宠了,不过于他说了两句话竟然持剑伤人,如此之人留在身边岂不危险!” “修远是我府中总管的徒弟,并非郡主所说男宠,这其中想必是误会了。”紫陌下意识维护,只觉得这永清郡主的话句句带讽,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哪里来得误会!公主既想包庇也不必如此推诿,只当这里人都瞎了眼吗,还是你觉得我连一介男宠地位都不如,存心要让我难堪?” “郡主此话严重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紫陌忙解释道。 永清话锋一转,又指着紫陌道:“那他想要刺杀我是事实,这里的人可都看到了,公主你必定要给我个说法才是。” “这……此事疑点颇多,还请郡主给我些时间容我问清楚,届时一定会给郡主一个满意答复,可好?” 永清郡主见她有意维护,心中更是不悦,她自小便娇生惯养,什么时候能容得别人这般敷衍过?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身份礼数,抬着一张妆容哭花像鬼一样的脸对紫陌大声道:“公主如此包庇此狂徒,要置我颜面于何地,还是我只是一介亲王的女儿入不了公主的尊眼?!” 这话就说得严重了,“郡主你真的误会了,我……”紫陌开口欲辩解,却一时词穷讲不出所以然来,直觉是要保住修远,却又不知如何才能消减了她的火气,永清郡主见此更是冷笑不止。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只有上报朝廷请陛下圣裁此事,我虽不如公主高贵,却也不会如此白白的让人欺负。公主不想管,自会有人来管,公主不想杀,我就偏要他死。” 永清郡主的父亲和当今皇帝唯剩的两个亲弟弟之一的九江王,皇帝将北江最富庶的九江给他做封地,足可见对其的重视。九江王唯有永清一个女儿,娇惯异常,素来胡作非为无人敢管,她在封地上惹出的那些事紫陌也听太子说起过,只觉这女子不是善类。此番她抬出皇帝来,摆明了是非要紫陌将修远杀之而后快,修远身份特殊,倘若他持剑刺伤郡主的事被传出去,只怕是何家这最后一脉都要不保了。 紫陌原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永清郡主的态度却是不杀修远势必不肯罢休。若真让皇帝知道此事,修远必定难逃一死,紫陌现在真恨不得飞起一脚将这个刁蛮的女子踢出公主府去。 刺杀皇室宗亲是死罪,依北江律修远要被当众枭首示众,府上的人也多少会受到牵连。 永清郡主冷笑一声作势欲走,紫陌心下一急,伸手用力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剑,已然顾不得许多,干脆地把剑比在手臂上,心下一横当着一院人在左臂上用力划了一剑。 皮开肉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紫陌只觉得锋利的剑锋割开了皮肤肌理,脑中“嗡”一下,冷汗便下来了。 血瞬时从伤口处涌出来眨眼间便染红了半个袖子,紫陌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地,溅起剑身沾染的几点血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巨大的疼痛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捂着手臂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咬牙道:“永清郡主,你敢刺杀本公主?” “你胡说!”永清郡主被紫陌自残的举动惊到了,待听到她的质问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被反将了一军,急急地开口辩解。 紫陌不给她机会,忍着剧痛,问围观的人:“永清郡主意欲对本公主不利,何公子为出手相救才刺伤了她,这情形你们可都看见了?” 一片寂静中,秦轲率先上前朗声道:“属下看见了,一切如公主所言。” 秦轲这样一说,公主府中的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应和,皆道是永清公主刺杀在先,几句话便将何修远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你……你血口喷人!我堂堂郡主为何要刺杀你?”永清气极嘶喊。 那一剑似乎割得格外深,血流汩汩顺着指缝流出来,紫陌的脸因为失血有些惨白,却依旧淡淡地笑,道:“郡主想要理由,我自会给你,只怕你没命听。” 眼下是在公主府,满府皆是公主的人,府中众口一词是永清郡主刺伤的公主,若真要闹到皇帝面前,人、伤俱在,紫陌未必会怕了她。 一贯和气的紫陌甚少用这样冷冰的语气说话,不止是永清郡主,修远也怔在那里,惊愕地看着那个为救他不惜自残的女子撑着摇摇欲坠地身子与永清郡主理论。 局面急转直下,一向欺软怕硬的永清郡主见到这样不要命的硬碰硬也不禁被吓住了,修远刺她的那一剑比紫陌的要浅,此时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反观紫陌的伤势,血已经染红了整个袖子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看着紫陌越来越虚弱的神色永清心里也开始有几分怕了,当即手一挥让护卫收起武器,冷着一张脸拔腿就走。 修远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接住紫陌坠下的身子,紫陌意识尚算清醒,见他愁容深锁忍不住打趣道:“你今后可莫要这般冲动了,如今我尝到了苦头,下次可就对自己下不了手了。” 永清走到门口,被那一股委屈和怨气憋得心口生疼,忽而转头朝紫陌高声道:“姜紫陌!你给我记住,你今日陷害我,他日我一定会如数奉还!” 紫陌闻言眼神一凛,扶着修远的胳膊挣扎站起来正欲开口,就听有人在她之前道:“如数奉还?你要怎么奉还,且说来给本殿下听听。” 姜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也不知到底目睹了多少,此刻他面色阴沉如冰,衬得唇边那抹笑更让人毛骨悚然,只听他低沉阴霾的嗓音似笑非笑道:“永清郡主,谁给你的胆子敢用这般语气与阿姐说话?” 姜戎像鬼魅一般突然出声,把紫陌都吓了一跳,更不用说永清郡主,就像是泄了气了皮球一样,方才还言之凿凿警告她的人,此时不仅威风不再反而瑟瑟发抖起来。 “我阿姐的人,也是你想动就能动得的?”姜训咄咄逼人,而永清郡主在他面前就像见了猫的耗子一样,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一声脆响打破一院死寂,永清郡主被比她还小四岁的姜戎生生甩了一个耳光,堂堂郡主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一耳光打翻在地上,手臂上原本有些凝结的伤口因摔倒再度撕裂顿时血流如注,她咬牙痛得哼了一声,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扶她。 医官在这时匆匆提着药箱赶来,瞄了一眼地上的郡主只当没看见,垂眸快步走到公主那边,先给服下了一粒丹药固原方才去掀公主的衣袖欲查看伤势。先前流的血有些已经干涸,此刻已经同衣料纤维一起黏在伤口上,医官稍稍用力紫陌便疼得直抽气。 “公主且忍一忍,不清理干净只怕伤口要化脓的。”医官说着拈着黏伤处的一小块残片往下撕,这感觉比刚才划下去时还要疼,紫陌吃了固原丹的脸比先前又苍白了几分,偏过头去咬紧牙。 站在她身侧的修远定了定心神,默不作声地上前来接替医官给她清除伤口上的纤维残片,紫陌看着修远小心翼翼地动作和凝重的眉头,再看看姜戎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郁脸色,将伤处撕扯的疼默默地咽下去,等修远清理完毕,两个人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医官手法利落地处理好了紫陌的伤口,清洗完毕后好好地包扎上,紫陌也顾不得去换下少了一个袖子的衣裙,吩咐让人带修远下去包扎伤口,无令不得让他踏出逐云阁半步。 修远被两个人送走之后,紫陌这才想起始作俑者还在院子里,此时她就像一只被斗败的公鸡一样抿唇站在那里,委屈地泪水在眼里打转,迫于姜戎的威严连哭都不敢。 被她的人划了一剑便嚷着要找皇帝评理,姜戎一巴掌却把她打得连吱一声都不敢,如此天壤之别境地,紫陌忍不住心下怀疑,难道真是自己表现的太窝囊了? 看着她那副样子,紫陌突然觉得跟这样欺软怕硬的人计较起来太没意思,就让人赶紧把她们主仆几个都送出去了事,事情已经闹成这样,这永清郡主再能折腾想必也不敢怎么着了。 料理完永清郡主,姜戎走到紫陌边上,心疼地捧起她受伤的胳膊,道:“阿姐下手也太重了,这样深的伤口若是留疤了可怎么好。” 他手劲向来大,此番虽然是尽量轻柔动作,紫陌还是感觉伤口被他拽得一阵钻心的疼,努力忍了忍才没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 今天若不是姜戎来了,只怕后事也不会这样容易就收手,紫陌心中感激,虽然伤口疼也依然给了他一个笑容:“无妨,府中医官医术高超,于他们言这些不过是小伤罢了。” 见她如此,姜戎又恢复了一贯对她的喜笑颜开,换了另一只胳膊搀着她,道:“阿姐,我们到你房里去吧。” 紫陌应着他,被他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漪澜阁去,边走便在心中纳闷:明明伤得是胳膊,怎么给姜戎扶着走一路,倒像是给摔断了腿呢? 紫陌先去换下了衣服才去正厅,姐弟俩面对面落座,佩兰送来热茶甜点便悄步退下,姜戎才问道:“阿姐,她怎么会来?” 那个她自然指得是永清郡主,紫陌无奈道:“乞巧节烧香遇上的,听闻她才回晋邺不久,想来又是堂姐妹的,便叫她有空到府里走走,却生出这些事端来。” 姜戎不以为意:“与阿姐姐妹情谊,她也配?九江王早就是个空架子,她那的郡主做得有名无实,倒还不知死活冲阿姐嚣张。” 姜戎将最新的消息讲给紫陌听,紫陌这才知晓皇上以先帝忌日将近为名将北江两位王爷从各自封地召回,一入晋邺城便收了他们手中的兵权,九江王便是其中之一,眼下皇帝架空了两人后又把他们留在城中宅院居住,想来一时半会儿是不准备放他们回封地了。 “你今日怎得空来我府上了?”紫陌将一盘麻香酥果换到姜戎面前,道:“这点心做得不错,你尝尝看。” “阿姐怎得忘了明日是母后忌日,我来接阿姐进宫住一晚,明日一同去皇陵为母后进香。” 第十四章 修远之跪 当朝皇帝的最后一任皇后,为徐氏大家女,生长公主姜紫陌,二皇子姜戎,传闻徐皇后容色倾城,他们姐弟俩都长得像徐皇后多一些,南邑公主更是完美的继承了其母的容貌,甚至更胜几分,因而十分得皇帝宠爱。 紫陌无缘得见故皇后真容,如今唯有一画像祭拜,因是故皇后像,遵循皇室惯例端庄有余温婉不足,至于颜色倾国更是连一分都没表现出来。 姐弟俩上过香后离开供奉牌位画像的神殿,姜训走在紫陌身侧,跨出门槛时有一宫人低头飞快走到姜训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姜戎眼神闪烁了一下,便挥手让他退下。 晚膳御膳房特意准备了素膳食单,菜式以豆腐青菜等素菜为主,主食是素馅饽饽和白米粥,紫陌在一侧监制,先是做成了要奉在先皇后牌位前的菜品粥食,才开始准备晚膳的菜式。 每年皇后忌日皇帝都会早些批完折子来与姐弟俩一起用素膳寄哀思,申时一过姜戎便亲自去宣德殿外接驾,紫陌则留在先皇后的长乐宫中等候,为一会儿的晚膳忐忑不已。 约莫到了申时三刻,姜戎才姗姗归来,身后只跟着几个宫人却并未见皇帝龙驾,沉默不言地跨过永安宫正殿门槛,偏头看着一桌素斋眼里像要喷出火来。紫陌还未开口问缘由,他便飞起一脚狠狠踢断了桌子的一条腿,八仙桌不稳顺势“砰”向一侧倒去,桌上的杯盘在地上摔得粉碎,膳食汤水洒了一地,吓得在殿内伺候的两个宫娥失声尖叫。 姜戎冷眼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一言不发离开了永安宫,紫陌在后面喊了几声他都未回头。 一场惊心备办的斋祭不欢而散,宫娥们屏气凝神地收拾地上的残片冷食,姜戎的宫人束手站在一旁,一边看着她们打扫,一边警告今日之事不准出去乱说,姜戎的手段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毒辣,一干宫娥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宽敞的正殿里安静的只有清扫碎片时发出的细微碰撞声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紫陌跪坐在佛堂抄经,这些都是按姜戎的安排来的,他素日里桀骜不驯,对阿姐母亲却十分爱戴,月前就开始打点祭祀的一切,却不知出了什么事弄成现在这副样子,本来今夜应该是姐弟俩在佛堂抄写经书烧给徐皇后,眼下只剩下她一人也还是要做。 佛堂内烛光高照,因为屏退左右而格外安静,连烛花炸响的声音都分外清楚,更别说是脚步声,亥时已过,此时若无特殊命令宫人不能随意走动,紫陌便很容易猜到了来人。 “阿姐手上有伤,先歇息一下,我来。”姜戎跪坐在紫陌对面,取下她手中的毛笔,对了一下经书上的内容接着行下抄写。 他面色并不好,紫陌闻见从他身上飘来的淡淡酒气,皱了皱眉头。 “你今日是怎么了,做出如此失敬举止。” 姜戎下笔稳妥,绢帛上写出的字体工整娟秀,与她的笔迹十分相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两人的笔迹。 “阿姐可知道,今日宫中多了位苏皇妃,她原是九江王特意进贡的美人,清溪河畔长大的浣纱女,如今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 紫陌听着有些奇怪,“她既是出身微贱,不该从美人开始做起,怎得成了皇妃?” 姜戎闻言“噗嗤”一笑,面上冷淡却没有一丝笑意:“阿姐,你我姐弟二人如此得父皇宠爱,不过是因为与母后有几分像罢了,母后为江中第一美人,令父皇十年间念念不忘,如今重得佳人,怎能忍心让她从美人做起白白受苦,自然是要捧到天上的。” 那语调着实吓人,姜戎的表情就像是跌入了某种邪恶的幻想中,紫陌忍不住唤他:“承轩你……” “父皇如今春风得意,连母后忌日都记不得了,若是等他日那贱人生下皇子,我们在宫中的地位怕是要保不住了。”姜戎字里行间之间杀气毕现,紫陌听得心惊胆战,只眼睁睁看他将不小心滴上一点墨迹的经文绢帛卷起来靠近烛火点燃。 随着绢帛的燃烧,殿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紫陌忍不住掩住口鼻咳嗽,踉跄爬起去开窗户,姜戎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只捏着烧剩的一个角不住冷笑。 第二日天一亮,紫陌的车架便回到了公主府,宫中波诡云谲的气氛让人不安,姜戎刚离开长乐宫,她便马不停蹄的驱车回公主府,真是一刻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到寝室中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抬手叫佩兰进来。 “你在这绕了许多圈,有什么事便说吧。” 佩兰犹豫了一下,横了横心道:“请公主去逐云阁看看何公子,他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 紫陌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修远持剑伤人的事没办完,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十分疲倦的对佩兰道:“如此,那走吧。” 修远不仅是两日水米未进,从紫陌被接进宫中他便在地上长跪,侍卫奉命看管逐云阁不让任何人靠近,紫陌走进门时修远还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面容枯槁,哪还有一分翩翩公子的样子。 “佩兰,扶他起来。” “请公主降罪。”何修远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十分虚弱,只不过凭着胸中一口怨气撑到现在,内里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佩兰奉公主令上前扶他起来,奈何他巍然不动,紫陌便甩手示意不必理会。 “你明白我今日为何来,如实说吧。” “请公主降罪。”修远还是那一句话,紫陌却没有耐心细细劝他,乱七八糟的事如今都堆在了一起,她头疼不已,语气也带了几分烦躁。 “我若要让你死,当日早在永清郡主面前杀你为她出气,我为了留你性命得罪了她,你如今便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修远笔直的身形一僵,当日紫陌持剑划伤手臂的画面这几日一日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决然的眼神像一把锥子扎在他心上,让他再不能如往日般冷眼以对。 她这样奋不顾身,到底是为了什么?修远有些迷茫。 时至今日,他还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做? 他很想问问清楚,可如今紫陌立在他面前,也不坐也不说话,只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眼神里没有震怒责怪,只有淡淡的担忧和怒其不争的失望,面对这样的眼神,修远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声的对峙中,他一直在衡量,两日来盘旋在心头的想法呼之欲出,又被理智和羞耻强压了下去,修远几乎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勇气才能下这个决心,而后缓缓伏下身来,一直到上身几乎贴上地面,姿势如同趴在地上一般。 那样子,就像一条垂头丧气的狗。 紫陌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大跳,向一侧闪了一下避开这一屈辱的大礼,厉声道:“修远,你这是何意?!” 修远此时行的礼数正是北江地位最为卑贱之人所行礼数,通常只有一种特殊奴隶才会如此,这种奴隶被称为贱奴,是要在贱民册中备案,并由主人在其颈后烙印,有烙印的奴隶终身不可消除贱籍,并要终日锁链加身,行走时不能抬头,有些主人还会选择拔掉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永远不能出卖主人。一般的奴隶只要主人撕毁文书便可恢复自由,贱奴则生生世世都为人奴,无主的贱奴任何人都可以掳走并随意杀死,因着这一规矩,贱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地位是连牲畜都不如的。 修远此举表示他愿意沦为紫陌的贱奴,他以如此屈辱的姿势向她低下头时,只觉在那一刻所有的自尊与骄傲都轰然破碎,却无力再捡起,心里最后的堡垒坍塌成一地残垣,连同言语也变得破碎不堪,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再也没了往日的一死生气。 终于连最后一点尊严都失去了,如今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无比艰难地道出自己的请求:“请公主将修远送给永清郡主发落,若我能活着回来,甘愿做公主府上一贱奴,听候公主差遣。” “佩兰,你出去。”紫陌飞快的对僵在一旁的佩兰吩咐道,佩兰一愣,忙应下快步走出房外,牢牢掩住门扉。 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何修远……”紫陌闭上眼,不去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古有云:士可杀不可辱。像修远这样的君子,尊严对于他们来说往往比命还要重要,小人靠卑贱苟活,君子为尊严宁死,这个道理紫陌明白,就更不忍心去看这一幕。 “……你如此,无非是不想欠着我的,难道你如此厌恶我,以至于宁愿抛性命舍尊严也不愿留在这府中?” “公主,我不是……” 紫陌飞快地打断他的话:“你若不起来,就不必与我说话,我虽没那些君子之气,却也看不起自轻自贱的人。” 修远闻言,缓缓地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只挺直着后背跪在地上,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紫陌心下烦躁,起身走到窗边,平静了一会儿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修远,我待你怎样你心中清楚,我对你和顾城以礼相待,是敬你们知书达理胸怀天下,你如今却做出这样的姿态,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说罢,她走到修远身前,俯视他道:“忍人所不能忍,方能为人所不能为,你这般一意孤行,那些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她甚少如今日这般辞令如锋地苛责别人,修远不由一惊人怔在那里。 紫陌气极反笑,冷冷道:“我这人是有些反骨的,一旦较起真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可是被你全激出来了,你想自甘堕落,我偏不许;你想以死来还清那一剑,我偏不让;你想与永清玉石俱焚,我偏不放。这话我如今放在这里,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想都不要再想。” 紫陌一气呵成说出这些话来,只觉得心中痛快无比,再看跪着的修远,那神情仿佛已经全然被她的话震惊了。 第十五章 前尘之怨 “公主……”半晌修远开口,声音缓慢而低沉:“修远自知盛衰兴亡之道,何家衰败也不过是气数已尽,自然怪不得谁,可唯有永清此事不能释怀,若能亲手杀了她,修远为此死也甘心。” “凭你一己之力能杀了永清郡主的话,她当日就死了。”紫陌语气冷然一针见血,他不过是个读书人,剑还拿不稳便想着去报仇,实在可怜可笑。 “再者,你扪心自问,作为何家唯一的后人,真的只有报仇最重要的?为了报仇了断何家最后的一点希望,值得吗?” 公主一言便点中了修远的软肋,面对她的质问,修远无言以对。 渐渐地,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握成拳,虽然还是如方才一般跪着,神情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隐忍。 “公主之言如雷贯耳,今日若不是公主疾言厉色一番话,修远也不会察觉原来自己已经变得这般冲动无能,在此谢过公主。”他俯身行叩拜之礼,三礼之后,单手撑着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与紫陌面面相对,恍然仿佛又是往日里的谦恭淡漠的何修远,又隐隐的感觉好像换了一个人。 两人在榻上落座,紫陌心中长舒一口气,却听修远微微沉默后道:“公主为何会做出当日之举?” 紫陌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日什么举,不由苦笑一声,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着不能让她把你带走,也不知怎么就下得去手了。” 她说得坦诚,修远则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他刚入公主府不久,正逢乞巧节,公主突然心血来潮想要亲手做个荷包,绣了没几针便扎到了手指头。绣花的针极细,扎到了也不过是微微的一下刺痛,左不过出一点血,忍一下也就过去了。公主却像是被剁了手指头一样,扔了荷包不说,还重责了教习绣功的绣娘,差点把人打死。 当时他就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绣娘的手指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人已经昏厥过去,侍卫拖着她出了院子,修远看着地上拖曳留下的一道血迹,心底对这个女子的行径鄙夷不已:既然自己怕疼,何必要去碰,白白的连累别人差点丢了性命。 然而如今,连被针扎一下都受不住的女子为了保住他,毫不犹豫地刺伤了自己的胳膊,如此强烈的对比,他不能不有所感触。 “我信你。”他缓慢而坚定道,心中突然一片清明。心墙倒塌,往日恩怨种种皆化作尘烟,再度对人报以久违的信任时,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觉得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没有结怨,没有耻辱,只有人最初的信任和诚恳。 她若坦诚,他必不欺。 紫陌没有火眼金睛,自然不知道修远心境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只为他一句“相信”而会心一笑,觉得自己这一剑挨得很值。 她挽救了修远的自尊,便是救活了他这个人,至于他以后是不是还如先前那样漠然以对,紫陌也不在乎了。 修远打开了心结,对她也不再如先前一般防备,两厢对坐,他亦坦诚地娓娓道来与永清的恩怨往事。 时至今日紫陌才明白:为何一贯自持的修远,在见到永清郡主后会那样失控。 修远唯一的妹妹便是死在永清郡主手上,而修远在被送入公主府之前,曾经是永清郡主的男宠。 昔年何家抄家灭门,修远被永清郡主看上买入府中做男宠,而他的妹妹月蓉则被留在府中做了一个下等婢女。永清郡主曾经答应过修远,只要他乖乖听话,便会善待他唯一的妹妹,修远别无选择,为了保全妹妹只得对她唯令是从,待到安王爷改封九江王到封地上任,永清郡主便把府中玩腻的男宠送给了其它权贵,修远便是其一。 失去联系后,修远日夜挂心妹妹,通过各种途径打听她的下落,却得知永清郡主并未像对他承诺那般善待月蓉,入府不过两个月便将她随意赏给了府中一个小总管,那总管后来因欠赌债被追杀,便将月蓉卖到了妓院中换银子偿还赌债。 何家世代显贵,如月蓉这般的大小姐即便是能接受家道中落,也不能忍受在妓院中被人凌辱,到妓院不久便愤然引火自杀。那场火整整烧了一天才被扑灭,也在修远心上烧出了一道不可愈合的疮疤,一旦碰触便会发狂发疯。 “她死得凄惨,我身为兄长未能给她收一具全尸,愧对父母家人,只求能手刃永清,为妹报仇。”修远说话时脸上一片惨淡,语气里是无能为力的悲怆。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紫陌闻之心有戚戚,也理解了修远当日的疯狂举动。 “善恶有报,我既不能眼睁睁让你以身犯险,只能让你忍耐,今日之后你就安心在府中岁袁横学习本事,这件事休要再提了。”紫陌温声安慰他,顺势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拍手背是在她小时候伤心时父亲安慰她最常做的动作,父亲说这样拍一拍就会把糟糕情绪赶走,每次拍完她的手背后他手里就会奇迹般的多出一颗糖来,见到糖先前悲伤的情绪自然没有了,她便对父亲的话信以为真,即使长大后明白这不过是父亲安慰她的伎俩,每次伤心或是安慰伤心的人时,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这个举动。 四目相接,这是第一次如今近距离而又坦诚的对视,少女美丽的脸上透着些许疲色,眼里却是让人避之不开的坦诚,她如玉一般细腻的双手纤细小巧,带着可以深入人心的暖意,轻轻拍打着修远的手背。 修远感觉到自己冰凉的双手慢慢变得温暖起来,这一拍很轻,却有一股极陌生的力量透过碰触的皮肤渗进他的血液中来,无声而强大的一点点敲碎着修远内心深处的千里冰封。 他听见紫陌的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飘落一般的轻,落在他心中的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但我向你担保一句:他日报应来时,我定会让你圆此梦。” 他的心为了这句话,不可抑制地颤动。 天一入秋,日子仿佛突然间变快了起来,府里的菊花早早开了,紫陌就催着顾城酿菊花酒,顾城推辞不得,只笑道:“那公主去采花来吧。” 紫陌当真挎着篮子去花园里采花去了,五彩斑斓的菊花挤满一篮子,顾城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却只是挑着另一只花篮里佩兰等人采来的白瓣黄蕊的甘菊花,紫陌气极他耍人,撂了篮子要走人,佩兰和几个丫鬟在一旁捂嘴偷笑不止。 早秋酿下的菊花酒,到了重阳节便可制成,先前紫陌见府中广种菊花,便说可以取来酿酒,阖府之中却只有顾城态度算是默认,紫陌气不过,便下心要酿几坛好酒来给她们开开眼界,顾城将处理好的菊花按照紫陌的说法加入当归,地黄入锅一同煎煮再用纱布滤出,糯米煮半熟沥干,和药汁混匀蒸熟,拌入适量酒曲装入瓦坛之中,用棉布和稻草将口封死,在公主寝房,千竹园和逐云阁各自埋了两坛,紫陌嘱咐顾城和修远不得偷喝,只等重阳节新酒酿成,定要办个热热闹闹的重阳夜宴方能拿出来镇桌。 混乱一时的公主府在紫陌刻意营造出的和谐氛围中逐渐恢复了往日平静,修远一如既往的频繁穿梭于府中各处司房宝库,如今他已经不需跟在袁横身后处事,在袁横染病交权于他的那几日他已颇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风范,出师之时指日可待。 那次推心置腹的一番对话后,修远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似先前那般沉默怪癖,与公主的关系也变得融洽起来。阖府人最近闲来八卦都离不了这件事,各种各样的猜测五花八门,打听下去也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由。 那日的事成了紫陌生命里第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她会为修远一直将这个秘密保留下去。 中秋节前半月是姜戎的生辰,原本该由袁横负责置办的庆贺生辰贺礼,因他病势起伏,此重任便落在了修远头上。紫陌觉得这对修远来说是个挑战也是个契机,袁横出身徐家,连姜戎也要敬他几分,紫陌明知府中明里暗里有不少人帮着袁横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碍于此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却早有了另觅他人替代袁横的心。 姜戎是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两人本来就该守望相助,比起让摸不透底细的袁横在他们两人之间联系,紫陌宁愿担任这个角色的人是修远。这次生辰是继永清郡主之事后修远与姜戎第一次正面交锋,倘若他能通过这次机会得到姜戎的认可,那紫陌便可放心不日之后将府中大权全数交付于他,让袁横专心颐养天年。 接管府中大权不是一句话那样简单的事,紫陌又急于分权,几日来已经频频出手从袁横手上拿了好几项权利分给修远,这些事堆加在一起困难度十分可观,好在修远聪颖又勤勉,又随着袁横历练过,虽然一下子接手这样多的事也倒不是十分为难。 在修远忙得晕头转向之际,紫陌的伤势也渐渐好起来,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出一次远门的机会――以赈灾的名义到南邑公主的封地上去走一遭。 南邑今夏大旱,滴雨未落,当地官员号召百姓挖渠引水,以流经的清江之水解了旱灾之急,却不想又糟了十年不遇的蝗灾,最终颗粒无收,朝廷两度开仓运粮救济灾民,第三次开仓之前袁横拖着病体来见了紫陌,力荐她随着朝廷送粮的队伍一同去一次南邑。 “公主此行有高手随侍左右不会有任何危险,且南邑为公主封地,公主亲自送粮会让灾民定心归顺,此行百利无害,老夫已经用公主的名义拟好奏折,公主盖印后便可上报陛下。” 紫陌翻看袁横奏折时,心里忍不住腹诽,这老头莫非是老狐狸成精,生病了也不安生,南邑重灾他还不忘借机抓住时机收买人心,还事先写好了奏折。 尤其是这招先斩后奏用得好,让她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微笑着取出印鉴来盖章,盖了印鉴之后袁横就拿着奏折走了。紫陌则纳闷良久:她本来便有这个意思,怎么经袁横这般催促后倒有了几分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了。 奏折呈上去不久,皇帝亲自下旨召紫陌入宫,紫陌为此好生准备了一番应对皇帝的问答三百解,期间还郑重其事的拉着修远和顾城演练了好几遍,自认为对答如流万无一失,结果却被直接召到了朝堂之上。 面前十步是龙椅上的真龙天子,左侧是随朝太子,身后白玉阶下整整齐齐一直跪倒门口的是北江的权贵大臣们,紫陌沉着立于天子面前,朝堂之上,身姿笔挺面容庄重,藏在广袖中的手心里全是汗。 “南邑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朕深感欣慰,加拨南邑县粮三千石,特准公主随行运送赈灾粮款。” “陛下英明,公主殿下千秋无极。”重臣齐呼,如雷贯耳。 “紫陌,到朕这里来。”上首的皇帝对紫陌招手。 紫陌应皇帝召唤走上十步玉阶,跪伏在他膝侧,低眉静听皇帝之言。 “此行要多加小心,你是父皇的好女儿,待平安归来,朕会好好嘉奖你。” “儿臣谨记父皇之言,谢父皇。” 第十六章 南邑赈灾 “女子上朝堂,公主乃是本朝第一人。”去往南邑的马车上顾城如是说,紫陌想想那情形还是有些心虚,也不知自己当时是哪里来的镇定。 两人所乘马车华丽辉煌,宽敞异常,内设书架,长案,香鼎,面面俱到俨然是一个古代版的房车。 带着如此奢侈的阵仗去救灾,紫陌登车时感到一丝罪恶,心里暗想这般招摇会不会被山贼灾民打砸抢了去。 好在这一路治安良好,到今日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一夜,并未发生什么异常,照这样进度走下去,再过三日便能到南邑县界,待到本地官员前来接应粮款,紫陌这次的任务便也完成了。 此时紫陌正撩起车帘一角向外打量山势,顾城伏在案前书写,山路颠簸,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漂亮,丝毫没有受影响。 顾城一笔一划写得正是一些诗句,紫陌拿起一副他写好晾在一边的来看,都是些十分陌生的句子,有工整的四言五言,也有像诗经里那种长短不一的诗句,写景抒情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便兴趣缺缺的放下。 “公主如今不想学诗了?”顾城边写边缓声问,有几分调侃的意思,紫陌乍听耳根一红,偏有嘴硬道:“哪个说的,只不过是最近诸事繁多,待我闲下来自然是要学的。” 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听着却是底气不足,紫陌学诗原不过是想和佼佼出众的楚尘桓套套近乎,却阴差阳错通过制琵琶与他成了朋友,一早就不想再做那些吟风弄月之举,被顾城一语道破只觉得羞愧,却又想起了当日拜师时他的那番话。 “你当日可是保证会将我调教成一代诗才,如今我学得不前不后,你当如何?” 顾城放下笔含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澈的让紫陌心中一虚,方想起他好像还说过一句“只是前提是公主肯下心思学”的。 顾城顾城,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本性,才如此痛快答应的,如今怨天怨地,倒是怎么都怨不到他身上来了。 紫陌等着他旧话重提,顾城却话锋一转向她做了一揖:“是顾城错了,误了公主的学业。” 他铺好了台阶,紫陌这般俊杰女子自然要识时务顺其自然下来,还不忘得寸进尺一番:“既然如此,那便罚你今日给本公主做汤吧。” 顾城会做饭这事是紫陌无意间撞破的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先前紫陌弹琵琶时手下失控拨断了一根弦,本想去找楚尘桓续上,不巧他离开晋邺办事,紫陌便去找顾城。 顾城心细手巧,紫陌在一旁屏气凝神看他续弦,到下人来掌灯时,才恍然发觉已经天黑了,却并未见人来送膳食,这才知道顾城日常饮食都是由他自己动手,在千竹园的小厨房里做的。 “我习惯清淡,府中膳食味美却甜腻,我便时常自己做些简单的菜式。”顾城如是解释道。 那晚紫陌留在千竹园尝了一下顾城的手艺,顾城掌勺时的样子如同他下棋一样随性,都说君子远庖厨,紫陌却觉得男子下厨的样子其实也是很好看的。 也不知是因为真饿了,还是因为新鲜,在尝过了顾城简单的四菜一汤后,紫陌便觉得府中日日美轮美奂的山珍海味都淡了,嚼在嘴里倒不如一颗青嫩的菜心韵味悠长。 黄昏时分车队在山中一块临溪的平坦处安营扎寨,侍卫捉了几只野山鸡来烤,顾城将一只山鸡处理干净,均匀抹上宫里带出来的调味料腌制了一会儿才下锅煮汤,鸡肉的香味飘出来后又放入了新采的山菌和野菜,熬制了有大半个时辰才罢,开锅时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紫陌喝在嘴里只觉得连鸡骨头都酥透了,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一锅鲜香味美的鸡汤喝罢,紫陌意犹未尽,只觉浑身透暖通体舒畅,连山中微凉的风吹在身上也不觉得刺骨了。 “他日我若盘下一间店面,便要经营成个饭馆,你来做我的大厨可好?”紫陌半开玩笑对顾城道。 顾城明知是玩笑,还是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才点头道:“自然愿意为公主分忧,只是顾城只会做些简单小菜,怕是担不起大厨重任。” 紫陌见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十分厚脸皮道:“所谓熟能生巧,你多做两顿饭给本公主吃,自然就练出来了。”说完这话紫陌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不要脸了。 顾城漫不经心一笑,转而问道:“公主为何想开酒楼?” 紫陌捡起一块柴扔进火里,听着火里传来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叹了口气道:“说笑的。” 随行的侍卫将紫陌的车架与押送粮款的车分开来守,粮款马车由人寸步不离看着,而守着公主的人则是以车架为中心向外五部围城一个圈,既留开了一定空间又不至于相隔太远。 顾城随紫陌一同在车中休息,车厢中铺着柔软的白狐绒,两人各占一边躺着,这样名不副实的同床共枕,让紫陌拽着锦被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偏偏临走时匆忙没带上府中医官给她特制的安神药丸,紫陌越折腾越清醒,听着旁边没了动静,便偏头看一旁的顾城睡了没。 顾城的睡姿极好,仰面躺着被子盖住半胸,双手交放在锦被外,跟他一比紫陌觉得自己的睡相实在惨不忍睹。他的气息轻轻浅浅,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半月形的阴影,她看着莫名其妙想起“睡美人”来。 可顾城明明不算美男子,他的容貌不比修远精致文秀,也不及楚尘桓雅致潇洒,却是很耐看,越看得久,越觉得他身上有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的人就像他手帕上的竹香一样,乍闻清淡无奇,每每想起来总觉得那股若有如无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挥之不去。 第一次见顾城时她想到的是白川,如今想起白川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反倒会在不经意间回头去寻找那一袭白衣的翩翩身影,这其中的缘由她明白又似不明白,却又讳莫如深。 那时紫陌还不知道,生命里有些人是注定要成为劫数的,你能看透别人的沦落悲喜,却无论如何都参不透自己命定的那场劫。 “顾城,睡不着就别装了,我看见你眼睫毛抖了。”紫陌侧着身枕着一侧手臂道。 顾城缓缓睁开眼,十分无奈偏头看她一眼:“公主,我快睡着了。” “那你现在不是醒了,既然醒了,同我说说话吧。” 顾城顿了顿,也轻轻的翻了个身,如紫陌一般侧身枕着手臂与她面面相对:“公主请说。” 他侧过身来,透过车帘照进来的月光便留在了身后,他整张脸隐在淡淡的阴影里,仔细看能分辨出轮廓,却看不清楚表情。 “顾城,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品性好坏由别人来说方有几分可信,自己总是认不清的。” “那你可做过什么坏事?” 顾城顿了顿,轻声道:“曾有。” “那你便是个坏人了。”紫陌笑着下了定论。 顾城也笑了:“我也做过好事,为何不说我是好人?”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所认为的好事对别人可能是坏事,而你自己都承认的坏事对别人一定是坏事。如此算来,你还是个坏人。” “那公主呢?”顾城对紫陌的分析报以一笑,反问于她。 “我啊,”紫陌呼出一口气,翻身平躺,看着车顶喃喃道:“从前我一定做了些坏事,可糟糕的是,我以后可能会做更多。” “未来之事诡谲多变,向来是不由人的,公主想开些便好了。”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怅然,顾城话中带有几分安慰,紫陌闻之微微一笑。 “世间之事变化多端不可预测,今日世人对我礼敬有加,来日天下间便没了我的容身之处,所谓花开花落终有时,一场繁华一场梦,富贵荣华也不过是镜中水月,到头来徒留一场空。” 她甚少说这样冠冕堂皇的道理,顾城闻之默然,不知她怎会突然变得这样颓然,似乎突然看来了红尘万事一般。 “公主,你今日是怎么了?” “无事,只是许久未同人这样说过话了。”紫陌转生后,即使不习惯早睡也未曾熬过夜,唯有的两次都是与顾城一起。 “顾城,你觉得从前很容易而现在最难做到的事是什么?”紫陌又问。 顾城垂眸想了想,道:“未曾有。”只要是想做的,他都有办法做到。 紫陌笑了,翻了个身躺平,看着车顶的花纹道:“我觉得是信任,从前我从不会轻易的去怀疑一个人,而现在我很难轻易的去相信一个人,也不知是人心变了,还是我变了。” 她现在所经历的人生就像在下一局棋,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道要对弈多久,所知道唯有它的规则:谁先信,谁先输。 紫陌心底弥漫起一股浓重的悲伤感来,在一个充满怀疑和不信任的世界里,她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伪装成百毒不侵?又该怎样摆脱掉这些伪装背后衍生出的孤立感和寂寞感? 白日,她用围绕左右的人粉饰出一派喧哗景象,或奏曲湖上,或纵情谈笑,用热闹驱逐阴郁。然而到了夜晚,孤身一人躺在床上,静谧中清醒的每一刻就像是无形的刀一样,在心底刻下一道道深深的寂寞,那寂寞像是一种慢性的毒,每一刻都在侵蚀她的意志,让她变得脆弱。 紫陌觉得自己不能再忍耐下去,人的意志承受力是有界限的,一旦超过了临界点精神就容易崩溃,她必须找一个人说出心底的话来发泄这些负面情绪,却也清楚的明白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 最想要说的,恰恰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最磨人之事,莫过如此,最悲哀之事,莫过如此。 紫陌不说话,顾城也不说话,沉默在车厢中蔓延,紫陌一瞬不瞬地看着车顶的花纹,顺着它的纹路看下去,目光追随着一直到看不清的角落。 放在小腹上的手被另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握住,紫陌偏头落入一双清澈的眸子中,干净明亮,仿佛眼中含着漫天星辉。 他的指尖干燥而温暖,像白川跳跃在黑白琴键上的手指一样修长,漂亮。许久没有人像这样握着她的手传递温暖,紫陌顿了顿,只觉得眼里的泪要落下来,忙将头侧向一边。 顾城的动作比她还快,握住她的那只手没有放开,另一只手也穿过她的长发落在另一侧肩头上,手上微微施力,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道将紫陌的身体一转,就像那日在船上一样,紫陌来不及反应便跌入了一个竹香四溢的怀里,眼眶中盘旋的泪被动作震落,沾在顾城的白衣上,慢慢的晕湿了一小片。 刚流出的眼泪竟然这样的滚烫。 他见多许多眼泪,却从想过有一种泪水,明明缘起无由,滴在胸口的滚烫却传达出一股不能言说的奇妙感觉,仿佛只有抱紧她才能觉得安心。 他感受着胸口处传来的濡湿热意,挥手将女子轻轻按入怀中,如叹息般安慰:“有我在,安心。” 第十七章 同床共枕 这一觉确实睡得格外安心,第二日起来两人都心照不宣的自动屏蔽了昨晚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仍是用大部分的时间倚在窗边看风景或者出神,一个则继续在案上悠然书写。 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又赶了两天路,维持了几日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车队发生了点小意外。 那确实是个小意外,分不清是灾民还是流匪还是打扮成流匪的灾民,总之突然冒出了这么一波人,像是来打劫的却未理会浩荡的满载粮款的车马,稀里糊涂只冲了紫陌的车架来了,护在周围的侍卫见此立刻拔剑相向,顾城眼疾手快携着紫陌飞出马车落在侍卫的保护圈中,紫陌缓过一口气方才看到“劫匪”里居然还有几个小萝卜头,均是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灰头土脸,身上脏的分不清衣服原来的颜色。 顾城将紫陌向身后一带,护在她身前,流目也看见了那几个特殊的劫匪,不动声色将短剑收回袖中,对身后的紫陌道: “依稀像是从南邑逃出的灾民。” “确实是灾民,不要伤了他们!” 紫陌命令一下,严以待阵的侍卫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连蹬带爬的钻进了公主华丽的车架中,车里顿时传来东西翻倒和哄抢争执之声,待到紫陌一脸黑线的让侍卫把人从车里一个个拉出来,原本整洁的车厢中已经乱成了一团,书卷笔墨满地都是,熏香铜鼎翻在地上,案上常备的几盘糕饼早被洗劫一空。 随行伺候的宫娥收拾车中狼藉的空当,紫陌让人分了些饼食给那些晕了头的流民,让他们回去告诉同伴不要再到处逃,再过一日朝廷的赈灾粮款便会运到南邑县,届时是人人有份的。 流民散了之后,宫娥从马车出来,禀报说并未发现有贵重物品丢失,只缺了一张白狐绒毯也不知被谁顺走了。 离南邑县地界碑处尚有三里,南邑当地长官已经在此等候多时,随着车队又走了一个时辰,入了主县城后紫陌便被簇拥着住进了县令许常山的府邸。 因常年带着河工开渠治水,许常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黝黑干瘦,若不是穿着县令的官服,看上去同一般常年务农的百姓都没有分别。而将要下榻的县令府是南邑从前一大户人家的府邸,落罪抄家后被朝廷征用,因十数年不曾修缮,显得有些陈旧破败。 “府中简陋,有怠慢之处还请公主海涵。”许常山恭声道,走在一侧为紫陌引路。 许常山为人清廉南邑有口皆碑,又十分关注百姓民生,公主一行稍事休息后,他便陪着紫陌一同去官府设立的几个施粥点去巡视,第一次踏入自己的封地,满目不见繁荣昌盛民生安乐,却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这样的场景让紫陌很不舒服,伫立在城墙上静默了良久。 天黑之后却又有了新的尴尬事,顾城出去转了一圈后又回来了,无奈对紫陌道:这里似乎没有给他单独安排房间。 奉茶的宫娥愣了愣,小声嘀咕了一句:“顾公子不是公主的人么……” 紫陌正在喝茶,闻言一口冷气呛到气管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城让宫娥去找个府中的人问一问还否有空置的厢房,回禀来报:空置厢房是有,只是因为空闲时间过久,又没什么家具物什,一时半会是住不了人了。 紫陌咬咬牙,挥手让宫娥退下:“不必问了,就这样吧。” 宫娥殷勤的送来了洗脸水还贴心的为他们掩上门,简单梳洗之后,两个穿着寝衣的人尴尬地站在床边面面相觑,顾城向后退了一步,彬彬有礼道:“公主请。”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客气又怪异的请自己上床,紫陌顿有种莫名的卖身之感,忙对顾城道:“我习惯睡外侧,你先吧。”说完了又觉得这样的谦让实在太奇怪了。 顾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睡到了里侧,等他在床上躺罢,紫陌才磨磨蹭蹭的爬上床,裹着被子的一个角,委委屈屈的缩在了床外侧。 “公主,再往外就要掉下去了。”顾城在后面轻言提醒。 紫陌默默地向里面挪了一下,拽着被角在心里哀悼自己一去不复返的清白。突然又想起来南邑公主似乎早就嫁人了,清白什么的早就没了。 可这是自己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啊,紫陌自动屏蔽了马车里那一夜,越想身体越僵硬,心里默念君子坦荡荡,顾城虽然秀色可餐,自己对他可是没有半分非分之想的。 折腾了半夜紫陌才在一阵淡淡的香气中睡着,早晨睁开眼时床榻里侧已经没有人了,宽大的锦被整个盖在她身上,更细心的将被角掖好,紫陌低头嗅了嗅,一边的被角上还残留着淡淡清香味道,闻着精神似乎都放松了许多。 县令府中的早膳是清淡的白米粥配上两碟酱菜,紫陌赞赏了县令身为父母官与百姓同进退的气节,顾城在一旁端着一小碗粥若无其事地用膳。 早膳后紫陌回房换了一套顾城的衣服,偷偷溜到后门,顾城已经骑着一匹马等在那里,反手将紫陌拉上马背拥在身前,策马奔上城中街道。 昨日看过的几个施粥点还在,大量的难民云集在粥棚附近轮流领粥,不同的是分粥的衙役态度比之昨日要差上许多,偶尔灾民发生拥挤踩踏,还会操着盛粥的大木勺轮两下以示威武,紫陌靠近了看总算明白为何木勺被轮的虎虎生风却连粒米都没飞出来――六个装热粥的木桶一字排开,桶里粥水清澈的能照出人影来,想寻一粒米都难。 “如今南邑县的米价又贵了两成,大灾之后想必又会出几个富贾巨商。”顾城看着如山的灾民自语道,紫陌闻言皱了眉头。 许常山昨日便带人去城中灾民聚集处派米,听闻朝廷赈灾粮食送到了,四里八乡的灾民都蜂拥到南邑主城中,到昨日晚送来米粮便已经见了底,今日却还有这样多的人等着这些名不副实的米粥充饥,许常山一早便去联络城中各大粮商商议买粮事宜,也不知谈得怎样。 两人将城中几处分粥点都走了一遭,情况大抵一致,几个瘪瘪的米袋子随意丢在粥棚的地上,那些千里迢迢从晋邺运来的上好白米只一日便所剩无几。 两人在南邑城中转了一日,各处的灾情不尽相同,其间顾城策马带紫陌到城外的农田去看了看,田地干旱龟裂,秧苗枯死地中,真实见到的场景比想象中的更让人震撼。 到傍晚两人才回到府中,县令只比他们早回府几步,听闻公主回府急去拜见。 “三百万两白银,怎么才买了这些米粮?”紫陌乍听惊了一下,只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城中米价贵了六成有余,八大粮商组成商会,然粮价却寸步不让,臣愧对皇上,未能成事,三百万两白银只买了这些米来,怕是撑不了几日。”许常山提起此事也是心有戚戚,却很是无奈。 许常山走后,紫陌烦躁的在房中走了几圈,见下人送来晚膳是白米,想想今日在途中看见的田边几具被生生饿死的灾民尸体,便怎么也没了胃口。 “公主此番亲自前来赈灾,作为义举这样已经足够了。”顾城用勺子缓缓搅拌碗里的粥,对紫陌道。 “灾年粮商屯粮抬价赚取得尽是不义之财,我既是公主于他们眼中也是君,怎得还管不了他们?” “公主是君,自然管得了臣民百姓,然粮商灾期屯粮抬价虽是不义,却并未违反国法律规,法之所依,公主又能如何?” “难不成让我睁一眼闭一眼任他们如此逍遥?”听了顾城的话,紫陌只觉得这一路的辛苦白搭了,本以为是为百姓谋福祉,到头来全打了水漂。 “公主不必忧心,”顾城望着苦恼的紫陌,眼里闪着一分狡黠,“他们既然对公主阳奉阴违,公主也可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解眼下之困。” 顾城不肯细讲方法,只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回到卧房后紫陌思索再三,将南邑公主玉牌交给他任他去办此事。 顾城一直磨磨蹭蹭喝了一盏茶,又说自己晚膳没用好,现下有些饿了,紫陌倒抽一口冷气,让人送了两盘点心来,顾城拈起一块香糕细嚼慢咽,不多时门外传来打更的锣声,亥时了。 “公主,时辰到了。”顾城放下只吃了两口的香糕,喝一口清茶冲淡香糕的甜腻味道,施施然起身,闲适的样子就像是去到某个名士府中赴宴一般。 长公主玉牌可以调遣随行所有侍卫,顾城在院中点了十一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几人便随着他一起走了。 子时未到,紫陌听到院中有轻微的脚步声,推门进来的正是顾城,关上门后第一句话就是:“公主,办妥了。” 紫陌懵了:“办了什么?” 顾城将身上的夜行衣褪下,恢复之前一身白衣坐在桌前先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今日之事到这里已经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要由公主出面了。”言罢娓娓道来明日要做之事,紫陌听着他的嘱咐,眼神从迷茫到精亮,一脸的忧愁也渐渐变成了幸灾乐祸,到最后只抿着嘴看着一派悠然姿态的顾城不住的笑。 第十八章 将计就计 第二日,紫陌早早起身,洗漱梳妆后让人传口信给许县令,让他将城中的大粮商都聚集到府中,公主要在临行之前见一见他们,亲自褒奖他们在此次旱灾中的义举。 因令传得急,县令不敢拖延,南邑各大粮商几乎是匆匆起床稍做整理后便全数赶来了县令府,生怕错过了见公主的时机。南邑远离都城,像这般能亲眼见到皇亲国戚的机会还是不多的。 县令府的正厅中,八大粮商对坐左右,交头接耳议论了几句,便听见有侍从通报:公主驾到。 众人忙放下手中茶盏俯身迎公主,也有胆大的悄悄抬眼偷偷打量公主的仪容,暗叹果然是皇室出美人,公主容貌出众仪态不凡,真是寻常女子所不能比。 紫陌今日特意选了件庄重的衣裙,仅次于她那日在朝堂上穿得那套,庄重的茜罗红裙上金线绣制的凤凰栩栩如生,一步一态,天家威仪尽显。她身侧稍稍往后走得是顾城,依旧一身标致的白衣,腰带和领口上用墨色与银色的丝线搭配绣出繁复典雅的花纹图样,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行走之间却多出了几分异于常日的风流柔媚来。 二人一落座,各种打量的眼神就像探照灯一样射过来,紫陌挺了挺腰板,顾城却嫣然一笑,越发妖娆起来。 “今日叫各位前来,一是在启程前见见我南邑的各位富贾,二来也是褒奖各位为朝廷分忧的义举。”紫陌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顾城却在这时开口了,笑吟吟地递上一盏茶来。 “请公主用茶。”前所未有的柔婉语气,字句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魂味道,听着让人心里痒痒的。 紫陌接过顾城递来的茶杯时顺势瞄了他一眼,后者柔媚一笑,完完全全一副妩媚柔软易推倒的经典男宠样子,看得紫陌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这家伙,入戏太深了!紫陌一脸黑线,极力保持着典雅又高贵的公主派头。 “公主客气了,我等身为北江子民,又承蒙公主恩典,区区绵薄之力,自是理所应当,倘若公主有需,我等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首先搭话的是众粮商之首,也是南邑最大的粮商谢举。 紫陌静听他侃侃而谈,他说完后,余下众人也纷纷起来各自表了衷心,一时间群情激奋,大有为国分忧之气节,顾城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自由发言,想是觉得无聊,便干脆直接身子一歪软在紫陌身上,还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紫陌咬牙伸手搂住他的腰,努力做出一副享受得不得了的样子,瞬间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灼热了几分。待大家都言罢,紫陌微微一笑,吩咐人将东西呈上来。 “这些是陛下赏赐本宫之物,现下送与各位,略表本宫的谢意,另本宫在此传令,此八位粮商可免三成赋税五年,以此褒奖,希望南邑其它粮商能群起而效之,与南邑百姓共度劫难。” 天降好事让八人面面相觑,许久才想起要行礼谢恩。 “各位客气了,该是本公主谢你们才是,今日的公榜本宫已经看过了,各位辛苦了,现下本宫就随你们一起去看开仓放粮。” 紫陌话一说完,八个人的表情有些懵,有邻近的小声议论“什么开仓放粮”,也有人面露不解,或不知所措东张西望的,僵持片刻谢举从席次上起身,恭声问:“不知公主所讲的放粮为何意?” 紫陌让人将今晨新揭下来的公榜送给在座诸位看,搂着美人笑吟吟道“为嘉诸位善举,本宫已命人将此事上报圣上。”说罢便饶有兴趣的看着诸人来回传阅那份绢帛榜单,看罢纷纷变了颜色。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未曾听过要义捐啊。”有人按捺不住嚷嚷起来。 “可上面的印鉴却是商会大印,谢兄这是怎么回事?” “已经呈报圣上,再不开仓会不会被追责?” “哎呀,这可是欺君之罪!”有人开始焦虑。 “论罪当诛啊……” 不知谁说了这一句,众人俱惊慌起来,六神无主的全都看向谢举,指望着他能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挽回些。 谢举也是心乱如麻,不知怎会跑出这样一份盖着大印的文书,连字迹也与他的一样,可他从未写过这些东西,如今这东西落在了公主手上,他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紫陌好整以暇的坐在上首之位,一言不发的安静微笑,眼神一直看着谢举,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解释,谢举在公主的注视下越发心乱如麻,方寸大乱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只听一声碎响,是一个送茶的丫鬟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手中端着的茶壶落在地上摔碎了,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奴婢失手,请公主恕罪!”丫鬟忙跪地求饶。 紫陌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右手一空,顾城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臂弯里出来了,一弯身跪在地上,垂首于地不断道:“公主息怒!公主息怒!”仔细听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仿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一样,再不见一丝先前的恣意纵容。 众人见方才还被公主宠爱无限的男宠此时成了这样,一阵莫名后有人参透了什么,忙如顾城一般噗通跪在地上,周围几人见此也忙跪下,一时厅中极静,所有人都垂着头屏气凝神等变天,因此也就错过了那白衣少年抬头对公主使眼神的小动作。 紫陌大悟,忽而微微冷笑,看了一眼那丫鬟道:“今日贵客在此,你却这样丢本宫的脸,既如此不中用,我又留你作甚?来人,将她拖下去打死。” 谢举顿时心凉了半截,众人闻言又乱作一团,一片嗡嗡议论声里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南邑公主如此看重面子,如今他们若是不照她意思来便是驳了她在皇上和百官前的面子,惹急了公主岂不是要统统死在这里? 丫鬟哭叫着被拖下去后,紫陌伸手将顾城拉起来,和颜悦色地安慰道:“你怕什么,今日是她犯了错,本公主又不会怪到你头上去。”又对依旧跪着的众人道:“都起来吧,方才让各位见笑了,我们继续。” 丫鬟被拖下去许久,似乎还能隐约听见凄厉的惨叫声,厅内鸦雀无声,经此变故众人纷纷惨白了脸色,方才刚要了一人性命的公主泰然自若搂着男宠位居上首饮茶,却无人再敢抬头看她,只怕稍有不慎便落了灾祸在自己头上。 谢举在其余诸人的频频暗示之下终于硬着头皮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多谢公主今日赏赐,开仓义捐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回府准备义捐的米粮,先行告退了。” 紫陌悠然放下茶盏:“如此,便有劳各位先行筹备,一个时辰后本公主再去。” 粮商们如释重负,走出门时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 紫陌将在暗处旁听的许常山叫出来,命他前去监督这些粮商,防止他们暗耍手段以次充好,而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这才想着该放开怀里的顾城。 “公主觉得他们会如何?”顾城恢复常态,问紫陌道。 紫陌喝一口茶顺气,悠悠应他:“先礼后兵,又有前车之鉴,料他们为了保命也不敢不开粮仓。” 言罢她亲自斟了一杯茶,端给顾城,笑盈盈道:“多亏你的妙计,在此谢过。” 顾城接过茶浅浅啜一口,轻笑道:“只一杯清茶做谢礼,公主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紫陌干笑:“自然不能,你想要什么嘉奖,尽管说来。” 顾城道:“此事不急,只是不知公主要何日启程回晋邺?” “明日一早启程,一会儿你随我去看一下派粮,再一同去一个地方。” 第十九章 倾国美人 在许常山的监督下,加之公主亲自驾临,南邑八大粮商不敢有他,亲自开米仓将囤积的上等白米捐出了大半用以赈灾,加之朝廷赈灾款购买的粮米,一时间南邑城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前来领粮的饥民,缺粮问题一得解决,人人欢欣鼓舞,城中热闹不已。 紫陌同顾城一起去了一趟何家旧宅,昔日何家辉煌,府邸富丽堂皇,如今入眼只剩下破败屋舍,断瓦残垣,一派萧索。 紫陌踩着残砖碎瓦在废墟上走了一遭,遥想当年何家兴盛,修远在朱门深宅中习字念书的场景,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兴亡一瞬,眨眼即逝,而她又能这样春风得意多久? “公主,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顾城轻声道。 紫陌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恍然已经在这里出身这样久了,顾城先行翻身上马,俯下身向她伸出手,在拉住她手的一瞬,顾城状似随意一甩,紫陌身形不稳险些摔倒,一只箭虎虎生风从她身侧飞过,只刺破了她肩头的衣衫,一头扎向瓦砾深处,没入半寸有余。 紫陌倒抽了一口冷气,顾城忽然手腕施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拉上马背,摁住她伏下身躲过头上飞过的一箭,反手一记鞭子,马吃痛立刻撒蹄狂奔起来。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紫陌第一次知道原来马可以跑这么快,周遭的景物拉着长线被甩在身后,紫陌定了定神回首张望,被顾城拦住让她抓紧缰绳。 “强龙不压地头蛇,先逃出去再后论。”顾城言简意赅,反手又用力甩了一鞭子,只听着身后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入城后顾城将马头一转,直朝小巷子里奔去。 白马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不多时有更多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同消失在拐角,等到再听不见什么声音了,房顶上才有了一丝动静。 “他们走了?”紫陌趴在瓦片上悄声问。 “走了,不过等他们发现马上没人,还会再回来搜的。”顾城向身后的院字里望了一眼,估量了一下情形,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好硬碰,先进这院里躲躲。” 院子很是僻静,看起来不像有人在,两人从屋顶悄然落下,顾城让紫陌藏在柱子后,自己悄然上前,推开了院中唯一一间厢房的门。 紫陌悄悄随着他进了厢房,房中布置得典雅得宜,唯有一股莫名的香味甚是浓郁,问得紫陌皱了皱眉,待转过屏风走进寝室,紫陌当即目瞪口呆立在那里,望着墙上的东西愣了。 墙壁上挂着的绢画,上面的男女衣衫不整媚态横生,笔锋细腻勾勒出纯情缱绻,无一不香艳露骨让人想入非非,齐刷刷地**一幅挨着一幅,足足挂满了三面墙。 紫陌反应过来后郁闷地别开眼,听见顾城一声压抑地低笑,红着脸扭头瞪了他一眼。 居然阴差阳错绕到妓院的后院来了,紫陌在心底哀叹,如果时运不济再遇上个现场版,让她情何以堪啊。 顾城轻手利脚地在房中转了一圈,找到衣橱取了两件衣服出来,递给紫陌一件让她换上。 “那些人只不过是受雇于人,仅凭衣着外貌来判断,倘若易服想必就不容易被认出来。” 紫陌闻言赞同地点头,拿着衣服到里间去换下,可等换完了衣服,她如论如何也走不出来了。 这也……太暴露了……紫陌默默地将抹胸使劲往上拉了拉,仔细查看确保不会走光才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待看见焕然一新的顾成后,心底的郁闷又加深了几分。 顾城同样一身女装,清秀的容颜被淡绿色的衣裙衬得如出水芙蓉一般,而且他那身衣服比起自己的可保守得多,盘扣一直扣到脖子,除了皓白的手腕一丝多余的肉都没露出来。 而她自己……紫陌又默默地拽了拽身上粉嫩的薄纱掩住若隐若现的肩膀,站在清雅秀致的顾城身边,自己就更像个非良家艳俗少女了。 顾城让紫陌坐下,一手持梳子,解开了她简单束发用的丝带,下手轻重有度快要赶上佩兰的手艺,不多时就给她梳好了一个漂亮的发髻,还顺手摘了一朵梳妆台旁一盆灼灼盛开的粉月季给她插在头上,待紫陌自己点了朱唇,从铜镜中看自己的模样时愣了一下:这样简单的发式打扮不仅凸出了她姣好的容貌,也让身上这套艳俗的衣裙也变得脱俗起来,柔媚中带着一点点清纯,又有着若有若无的诱惑,当真是美。 顾城,果真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 紫陌发懵之际,顾城已经速度极快地给自己也编好了头发,清秀的女孩子站在那里,轻灵纯洁,像一朵含露待放的栀子花,微微一笑暗香生,明明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给人倾国倾城的感觉,欲说还休,让人移不开视线。 变装后的绝色佳人大大方方地并肩走出后院,还未多走几步就被一个半醉的男人给缠住了,舔着脸笑得下流至极,不由分说咸猪手就楼上了顾城的腰。 顾城嫣然一笑,那人更加晕晕乎乎,只“小美人小美人”的叫着,揽着他就要走。 “张兄如此厚此薄彼,这位美人莫不是留给我的?”有一人笑着从柱子后走出来,一抬手将落单的紫陌揽入怀里,耸了耸鼻子道:“好香啊。”一边用扇柄挑起紫陌小巧的下巴仔细端详,笑道:“依我看这个更美呢……” 紫陌心里终于平衡了,暗中嘀咕这个登徒子还是有几分眼光的,不像那个张公子,瞎子似得看见顾城眼就直了,从容貌看自己明明比顾城要美许多。 张公子摆摆手:“我就喜欢这样素净点的,那个就留给你了,咱们回雅阁继续喝酒。” 紫陌被腰上的那只手膈应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却仍是乖乖地随着那人的步子一同向雅阁走。 “小美人,你叫什么,怎么从前从未见过你?”揽着顾城的那个张公子问道。 只听顾城柔柔答道:“小女玉婵,刚到这里不久,后面的是我妹妹玉妙。”他的声音像女子一般轻细,紫陌怔了怔反应过来他可能是用了变声。 “原来还是对姐妹花啊,”搂着紫陌的那个哈哈笑起来,对前面的人道:“张兄,今日你我两兄弟可有福气了。” 紫陌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岂止有福气,放眼望去整个北江敢如此调戏公主的恐怕就你一个了。 雅阁中并不只有这两个人,林林总总的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里面喝酒调笑,每个人身边都挨着一个衣着露骨的香艳美女,腻在身上娇笑着倒酒夹菜,一室莺歌燕舞,靡靡不堪。 看着这场景,紫陌不知怎么就想起一句话来:不逛窑子的穿越是不完美的。如今她也算是逛了一回青楼了,虽然不是怎么乐意,也权当开开眼界。 “楚湘馆中的姑娘都是色艺双绝的,不知玉妙姑娘是否也有一技傍身?”带着紫陌进来的那个人正喝着酒问她。 紫陌闻言笑了,也依顾城那般软言道:“那是自然,玉妙自小学舞,姐姐素擅弹琴,不知公子是否有兴趣一观?” 立刻有人接茬:“美人献舞自然有兴趣。” 紫陌柔柔一笑:“那我便与姐姐去更衣取琴来。” 顾城刚想起身,张公子不乐意了,嚷嚷道:“还看什么歌舞,喝花酒就是,”边说边伸手拉顾城:“来,你就坐在本公子身边,哪也不准去。” 第二十章 鸿门之宴 紫陌不动声色地迅速朝坏事的张公子飞了个眼刀,焦急地瞥了顾城一眼。 顾城笑笑,温声对张公子道:“既然其它公子想看,我们姐妹也不好驳了各位的面子,且让我妹妹去帮我取来琴,我留在这陪公子可好?” 张公子的脸色有些缓和,点头同意,顾城便从垫上站起身来,拉着紫陌的手走出雅阁门,附耳小声道:“出门右拐往前直走,遇见第一个路口左拐,在那里等着我。” 紫陌照顾城所言,三两下拐到了后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顾城翩然而至,两人打开后门便看见楚湘馆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夫见从门里走出两个美女,先是看傻了眼,才后知后觉地问:“你们是谁,有门令吗?” 顾城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有门令的,不信你过来看。” 车夫闻言凑过来欲查看,顾城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穴道,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捏着下颚给他喂下去,笑吟吟道:“方才给你喂下的是一颗毒药,毒发后只需半个时辰就能蚀穿你的心,倘若你乖乖听话,我便会给你解药,你觉得如何?” 车夫一脸惊恐连连说是,顾城才出手给他解开穴道,道:“去南邑县令府,到了地方我就给你解毒。” 车夫不敢言他,只眼巴巴地将两人请上了马车,快马加鞭地向县令府去,唯恐晚了一会儿就会横死当场。 带着楚湘馆标致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中间顾城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对紫陌点点头,紫陌的心稍稍放下来了。 不消多时到了县令府,门口的守卫是紫陌从宫里一路带来的,一眼就认出了衣着艳丽的那个是公主,至于淡雅轻灵的那个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下了车,顾城对眼巴巴等着的车夫道:“好了,你回去吧。” 车夫一脸惊恐:“小姐,我那毒……” 顾城摆摆手:“方才是我诓你的,给你服的不过是柔香丸,你既在青楼做事,这些东西自然比我明白。” 车夫听了他的话着实傻眼了,但见县令府门前明晃晃的带刀侍卫,他也只能强忍咽下一口气,灰溜溜地赶着车走了。 紫陌却有些不明白:“那个柔香丸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城笑:“没什么,一味催情药丸而已。” 他轻描淡写,紫陌的表情却像被雷劈过一样,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紫陌闷闷地问,心想这家伙不会还有随身携带春药这种怪癖吧,如果真这样,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与他同床共枕了。 顾城边走边答道:“先前换装时,我从那厢房里找到了柔香丸和一包蒙汗药,柔香丸喂了那车夫,蒙汗药我下在酒里了。” 紫陌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顾城敢先把她送出去,却不怕她一去不回引人怀疑:她们既然假扮青楼女子陪酒,自然也要意思着喝几杯,也只有她离开了,顾城才能随心所欲的下药药翻了一屋子的人后逃之夭夭。 法子虽然损了点,确实是有用的。 两人回到房中各自换了衣服,紫陌从寝室里出来,就见顾城已经换回了一身白衣,正伏身案上写些什么。 紫陌凑头去看,便看见了顾城正在画的一个图案,依稀像是一个图腾,又像是什么的标识。 “这是今日伏击的那些人所用弓箭上的标识,可以让人去查查这些人是什么底细,就能查到是谁要杀我们。” 顾城将图样交给侍卫,回到房中只见公主正郁郁地坐在榻上,愁容惨淡的模样。 “公主,怎么了?” 紫陌转头看他,手指无意思地描着裙子上花样,道:“无事,只是觉得这些事一波三折,却还不能不一点点探下去,实在累人。”言罢她深吸一口气,招来侍奉的宫娥:“去告诉许县令,明日我不走了,要多留两天。” 许常山得知公主遇刺的消息匆匆前来觐见,惭愧在所辖之地居然险些出了大事而自己却不知,紫陌深知他这几月为了灾荒的事已经是焦头烂额,不忍太过苛责,只让他一同听侍卫奏报,共议该如何相对。 “你在南邑为官多年,这青龙派想必也不陌生,可曾知他们与城中富贾勾结做得这些事?” 许常山长叹一口气,跪地道:“微臣自知有罪,青龙派之孽南邑人人皆知,下官却无力铲除,只因官官相护,力所不达,也只能无可奈何。” 紫陌让人扶他起来,问道:“那帮派驻地何处,又谁何人领导?” 许常山垂首道:“似乎在城东五里的山中有他们的贼寨,至于贼首却从未有人见过。” 许常山走后,紫陌与顾城在房中论道此事,顾城提醒道:“公主以为,为人上首者该如何让人臣服?” 紫陌微微思索,道:“想要为人首领,一者有贤德之心,二者有权势傍身,方能臣服众人,高居首位而不至倾颓” 顾城点头,又道:“那依公主看,谢举此人如何?” 紫陌回忆那日见他时的场景,又联想一些传闻,道:“表里不一,城府颇深。” 顾城应道:“公主所言正是,谢举为人既无贤德宽容之度,也不是南邑首屈一指的富商,为何能高居八大粮商之首,凌驾于百年老商号陈家之上,公主可想过其中的缘由?” 紫陌半信半疑,“你是说……他有不为人知的权势,以此慑人才得到了今日的地位?” 不为人知的权势……可以震慑住旁人来登上高位……紫陌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难道他就是青龙派的首领,因我设计放粮的罪与他,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顾城颔首,道:“只怕不止如此,能这般肆无忌惮对公主下毒手,想是他的靠山来头不小。” 确定了第一嫌疑人,紫陌手下前去盯梢的人很快就查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虽然不能完全肯定贼首就是谢举,却能确定他和青龙派以及刺杀公主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最烦心的莫过于明知道谁是背后里捣鬼的那个,却不能把他揪出来。谢举在南邑横行了多年,反侦察能力极高,尤其善于做事不留痕迹,紫陌恨得牙痒痒,苦于没有证据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们既是官商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做事必定分外谨慎,公主若想要插手此事,还要一举攻破才好,否则日后会留隐患。”顾城如是道。 紫陌犯难:“若想铲除掉青龙派也简单,我们既已经摸清它真正的藏身点,派人去攻破便可拿下,只是那些参与的高官该如何办?如果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即使没了青龙派,日后他们也会扶植出其他的派别来,总归是治标不治本。” 顾城沉吟:“当务之急还是要从那个谢举下手,公主不妨明日寻个借口将那八个粮商再招来府上,到时扣下谢举慢慢盘问。” 紫陌十分苦恼:“他这个地头蛇也做了许久,只怕油得很,问不出什么来,到时候再逼急了来个咬舌自尽,这条线也就断了。” 顾城笑:“既是蛇便有七寸的弱点,关键要看公主如何拿捏。”言罢又想起一件事,“公主此番作为,手中没有可用的兵士是不行的,公主不如向太子借这南邑的守城军一用,到时也可保万无一失。” 许常山所能用得无非是县衙里那些衙役,真刀真枪打起来也不顶什么用,可这借兵…… “我跟太子不是很熟,贸然借兵这……”紫陌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掌权之人尤其忌讳手中权力外移,况且她平日里也不怎么跟太子打过交道,无非是见了几次面喝喝茶看看球什么,似乎还没要好到能借兵的地步。 顾城却很笃定:“公主多虑了,只要公主借,太子一定会给的。” 事到如此,也只能走这一步了,紫陌有些艰难点头:“我先传书去试试吧,行不行可不敢保证,我们还得另外打算起来才是。” 顾城闻言点头。 紫陌瞄了一派胸有成竹模样的顾城一眼,突然想起来向他证实一件事:“听说江湖上有易容这种东西,不知能做到几分像?” “大体可以假乱真,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来的。”顾城顿了顿道。 以假乱真……紫陌在心中默念,慢慢地打定了主意。 “擒贼先擒王,此番确实该从谢举下手,不过你还要先帮我个忙。” 果然如顾城所说,紫陌的信一发出,三日不到就有人快马加鞭地赶来了南邑城,直奔县令府送上了太子令,虽然不能调动南邑的守军,却是可以调动不远处安阳的军队。 紫陌初掌此令,开心的不得了,暗道这太子实在是够意思,等回晋邺一定要好好答谢他才是。 有令在手万事不愁,紫陌便以要回转皇城,走前与各位粮商饯别的理由将八个人又招来许常山府上,这次有歌舞作伴,气氛比上次要轻松融洽了多,酒过三巡后紫陌便开始给粮商们敬酒,以褒奖他们在赈灾中的功劳。 紫陌亲手斟了一杯酒敬谢举,谢举起身并不接酒只是作揖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在下近几日心口憋闷,便让人配了几服药来吃,药师说服药时是沾不得酒的,公主若要敬在下,在下就以茶代酒谢过公主了。”言罢不等紫陌劝就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彻底让紫陌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那本公主也就不勉强了,还请谢老板多保重身体才是。”紫陌无谓的笑笑,并无追究之意,谢举有些惊讶,但很快就神色恢复如常,只专心看歌舞,却并未动桌上的吃食酒水一分。 酒宴结束后紫陌亲自送八人出门,刚跨出厅门口,谢举突然身形摇晃险些摔倒,他自己也被这突发情况吓了一跳,自己明明脑中清明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腿不住的发软只能人搀着才得站稳,当下明白自己着了道,一下子慌了,却也无可奈何。 紫陌见状对莫名其妙的其他人道:“谢老板如此莫不是发病了?来人,快送谢老板去后院休息,叫医士来看看。” 谢举顿时心凉了半截,却也无可奈何,半是清醒半是昏沉的被人扛走了。 第二十一章 杀意凛然 后院中早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顾城站在院中,吩咐侍卫将谢举绑在榻上,往他口中塞了一块锦帕防止他咬舌,这才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来,分别扎进了他面部的三个穴道中。 谢举只觉得像是被解开了封住的血液一样,整个人渐渐清明起来,四肢也恢复了知觉,苦于嘴被堵住了,只能眼巴巴地盯着顾城。 这少年同那日见得不一样了,当日在公主身边不过是个媚态横生的男宠,如今看他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又身手不凡,谢举便明白当日所见不过是他与公主联手演得一场好戏。 “还请谢老板在此稍作休息。”顾城言罢便施施然走了,不理会房中被堵住了嘴只能呜呜的人。 紫陌正在另一个院落里对着同一样脸啧啧称奇:“像,真是太像了。”有种冲动想伸手拽拽他脸皮看到底是怎么个易容法,又怕给拽坏了耽误大事,只能围着明显被点了穴道的人来回转。 顾城一进门便看见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无声地笑了,走到那人身后运指解开了他的哑穴。 于是一声堪比杀猪般的惨叫声当即就飞出来了,吓得紫陌往后退了一大步,只目瞪口呆地听那人哭天抢地的说:“饶命啊饶命,我不是谢举,我只是个替身啊,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替身啊……” 紫陌汗颜,她原本不过是让顾城去找个和谢举身形差不多的人来易容成谢举,没想到他居然把正牌替身都给抓来了。 这个假谢举比起真的那个明显贪生怕死许多,又有好色的毛病,此番便是被顾城从青楼给掳回来的,还未弄清眼前形势便知道要求饶,证明他是个极容易叛变的小人。果然,紫陌做出不杀他的承诺后,他便不再鬼哭鬼叫,等紫陌说事后还有重赏时,他更是积极地表示愿意配合,如此上道倒让紫陌郁闷。 “小人往往最好用,因为他们容易被满足,也就容易被唆使,公主尽可放心。”顾城如是道。 紫陌点头,让顾城解开他的穴道,先放了一百两银票在他手中算是给他服一颗定心丸,才将要他做的事一一交待给他。 当天下午许常山便带着安阳赶来的一小支军队偷偷到山下布置,去的却不是他先前所言的贼寨,而是另一处少有人至的荒山。公主断言真正的贼窝在这里,许常山便依令带着人悄悄将整座山包围起来,只留下一条通往山下的路,天一黑下来便下令放火烧山。 熊熊大火从四面燃起,顺着风势直朝山中去,不消多时就烧尽了半片山,军队在留下的小路口守着,逃下来一个就抓一个,一直抓到天亮,跟串兔子似得一个连着一个浩浩荡荡地地将人都带回来了,引得无数百姓难民围观议论。 “谢举,你这狗贼!叛徒!”灰头土脸的贼群中不乏有这样的呐喊声。 谢举闻言缩了缩脑袋,自知理亏只是暗自叹气,一言不发地被绑在在县令马后灰溜溜的回来了。 捷报传到。 紫陌默默地听着许常山的来报,偏头看了一眼仍旧被五花大绑着的谢举,此时他正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紫陌悠然地用茶盖拨弄杯中的茶叶,对他道:“青龙派刺杀我,如今已经被我连根拔起,现下我留着你也无用,你可以走了。” 一直在房中的顾城将谢举身上的绳子解开,取出他口中的锦帕后便站到了一边,那意思是让他自便,谢举却迟迟不动。 “你怎么不走,难道还想留下来吃完饭不成?”紫陌漫不经心地玩笑,谢举眉头却皱得更深,低声道:“公主此时让我走,自然也知道我一走出这门便要死无全尸了。” 顾城在一侧低笑,偏头看他道:“岂止是你死无全尸,我听闻你家人还在平都,只怕他们要比你更早一步上路。” 紫陌没料到还有这事,谢举的家人不随他在南邑却在平都,难道是被人扣留下做人质不成? 谢举闻言一怔继而惨淡地笑笑,一撩衣摆跪在紫陌面前道:“公主睿智,将在下逼到了今日这个地步,眼下我也不奢求什么,只求公主能保住我的家人,公主想知道什么,我自会言无不尽。” 原本谢举打定主意,倘若公主逼迫,他便寻机自尽,只要他不吐出东西,上面那几位自然会留他家人一条生路。 如今公主施计策灭了青龙派,并将责任全数推到了他头上,外面都道是他谢举出卖了青龙派,只怕那几位如今也恨得牙痒痒,只等着拿他的家眷开刀。事到如今,谢举也只无奈靠转投公主来求保全全家。 谢举虽然可恨,却总也有些可怜的地方。紫陌正想派人去平都打听这一家人是否还在,就见顾城对她眨了眨眼,她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郑重向谢举保证:只要他将涉事官员全部交待清楚,就能见到家人。 有了谢举的配合,紫陌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涉事人的名单,便让人快马加鞭将名单送到晋邺给皇帝过目定夺。 交代许常山料理好后面的事,紫陌放了谢举与暂居别院的家人团聚,赏赐了一些银子后,谢举便带着家人改名换姓隐居去了。 虽然风光不再,却也好过受人胁迫,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铲除了暗中操纵着南邑的势力,原本的商会因为头领谢举的消失而作鸟兽散,一盘散沙下再无人敢屯粮抬价,南邑城的粮价渐渐恢复了正常,又有粮商怕遭难自动找上门来要求捐粮,多管齐下,南邑城的饥荒也慢慢得到了解决。 至此,紫陌这一行终于功德圆满。 皇家向来是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 公主在南邑的举动很快传到了朝堂之上,一时间人人称道。 紫陌回到晋邺后便被皇帝召入宫中,龙颜大悦,大肆褒奖了她一番,赏赐了许多宝物,并留紫陌在宫中留宿一夜,第二日才回到公主府。 可让紫陌没料到的是,她一下车便遇上了人生中最惊险的一幕:三只剑从不同方向袭来,瞬间杀气弥漫。她不谙武功,也未想过在这时还要设防,那足以割破人皮肤的凌厉剑气袭来时她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就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反应力和听觉都不存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一点点刺向自己的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身后袭来,割断了紫陌垂肩的一缕发,气势凌凌地钉入与她正对面那人的喉咙,周边几人挥剑躲闪不及纷纷被射中要害,顷刻倒地毙命。 顾城的三根毒针制住了来人,正欲向紫陌走去,忽而眼神一凛,反手抽出一侍卫的佩剑,拔剑相向。 不过眨眼之间,几个同样打扮黑衣人从不同处跳出,一色的出手如电,府中侍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三对一的架住了秦轲和顾城,余下一人则持剑飞身向无人保护的紫陌袭来。 紫陌见状忙向后躲开,慌乱之际踩到了礼服繁琐拖地的裙摆,失控向后倒去,却落入了一人的怀中,那人将她用力向后一拉圈在怀中,挥出一柄剑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武器,反手击退了侧面的进攻,混乱交手之际紫陌听见一声利器生生插入肉中的声响,杂乱中有人掩住了她的眼睛。 这情形和南邑那次刺杀何其相似,却是更加凶险。 清淡的竹香气很快便被浓重的血腥气掩盖,紫陌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渗透她右臂的袖子,渐渐沾上她皮肤时,紫陌一下清醒过来,空白了的脑子瞬间被各种想象的画面塞满,眼前却被一只手遮掩住漆黑一片,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直觉触到了正拥着她的人后背,中指上一痛,似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一道口子,血汩汩地流出来,紫陌在这样真实的疼痛感中联想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情况。 围上来的侍卫和秦轲一同料理完最后一个刺客,公主府门前已是血迹斑斑,地上横着十具尸体,除了先前三个先出现的是被暗器刺死的,其余皆是被乱刀砍死的,死状凄惨。剩下一个本是想留活口审讯,却先一步咬舌自尽了。 顾城一身白衣如今已被血浸湿了大半,见此情景似乎再无力支撑,掩住紫陌眼睛的手蓦然落下,整个人脱力一般向后倒去。秦轲眼疾手快飞身过去扶住了他的身子,紫陌这才看清顾城的胸口插着一柄剑,横贯而入,方才割破她手指的利器便是从他背上穿透而出的剑尖。 “不要移动他!”秦轲大喝一声拦住了想上前帮忙的人,“去叫医官来!快!” “顾城……顾城!”跌坐在地的紫陌脑中一片嗡嗡的乱响,像抓住最后一颗稻草般爬过去紧紧抓住顾城垂下的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形象,一身的血和土,完全没有了一丝公主的风范,狼狈得不像样子。不知是直觉还是错觉,她感觉指下顾城身体里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的低下去,随着顾城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血,秦轲皱起的眉头,周遭低低地叹息,她心底的凄凉和绝望开始无边蔓延。 “能这样……结束……也是很好的……”顾城意识尚在,唇边笑容一如往昔,就好像刚刚经历的不是生死一线,而是一场美好的梦。他努力将手微微抬起,轻轻地攥住了紫陌的指尖,也只是一个指尖而已。 顾城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的神情,仿佛心底最深的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他温润的目光流连在紫陌泪痕交错的脸上,动了动手指似乎想做些什么,终因力竭而垂下,曾经那双藏星蕴月的眼眸也在夕阳余晖中轻轻阖上。 第二十二章 昏迷不醒 顾城被送回千竹园许久,紫陌还没能缓过神来,只觉得恍惚的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只有浑身的血腥味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亲眼见那一剑穿胸而入,即使未伤到心脏,以顾城的身体却是很难活下去,就算有希望,也十分渺茫。 她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感到茫然。 能让她以命相搏,必定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然而对于顾城,这一代价又代表着什么? 紫陌一身入宫朝见才穿得隆重礼服上血迹斑斑,几次三番想去千竹园探视均被佩兰拦住了,佩兰说此时如果她在千竹园里等会让医官们分心,更加不能尽力救治顾城,紫陌便在漪澜阁中等候消息,从黄昏等到夜半,连衣服都没换,在天快亮时总算等来了一点好消息。 那一剑并未伤及心肺,顾城的血慢慢止住后便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素来体弱,体内又有旧毒未清,三管齐下,虽然无生命之虞,却是陷入了昏迷,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谁也不好说。 喜忧参半的结果,紫陌稍微松下了半口气,终于能去千竹园看一看顾城。因为跪坐的时间太久,乍起身血脉淤积,紫陌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出一步,上身不稳险些一头撞到案角上,亏得修远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幸免。 “公主不必过于忧心,顾城暂时没事。”修远破天荒的轻言安慰道。 紫陌依旧神情恍惚,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修远喉头微动,想再说些什么来让她宽心,最终还是放弃了,只亲自陪着她去了千竹园。 昏迷中的顾城和他睡着时一样的安静平稳,长长微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小小阴影,虽是失血过多,可他的脸色还好,只是手白的吓人,凉的像冰一样。 紫陌碰了碰,被那温度冷得吓到了,伸出食指到他的鼻下,感受到那里的微弱气流,才放下悬着的心。 突然很怀念顾城素日笑吟吟的模样,时而洒脱自然,时而狡黠多思,还有他做事时的胸有成竹,以及扮女装的风华绝代。 “顾城,醒来,我看见你睫毛在动了。”紫陌趴在他耳边轻声道。 顾城依旧阖眸静静躺在那里,只有平稳而微弱的气息证明着他还活着。 紫陌在床侧坐下,盯着他安详的睡颜出神。 此刻他那双乍见便给了她惊艳之感的眼眸此刻微微阖着,紫陌拂开垂在他脸侧的一缕发,凝视他清秀的容貌,半晌低低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俯下身子,头靠上他略显纤弱的胸口。 他的胸膛并不宽厚,却能给人心安的感觉,从马车上相拥而眠的那晚起,她就没有再忘记那种感觉。 何其相似的感觉。 白川走得那天,她哭着追出去,一直追到了十字路岔路口,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舍不得分开三个月才会这样情绪失控,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一直掉眼泪,只是觉得心里压抑得厉害,需要一种途径来宣泄。 白川给了她一个拥抱,将她一起带上出租车,两人都坐在后座上,她一直缩在白川怀里默默流泪,白川用不宽厚的胸膛包容着她莫名的泪水,手轻抚着她的长发,时而垂首在她耳边轻声安慰,看着她终于止住眼泪从怀里抬起头来,才微笑着拉着手一起走下出租车。 一直到了安检白川才放开她的手,紫陌目送着他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白衣黑发的身影渐渐模糊,宛如被雨帘隔断进另一个时空中,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像是被他带走了一块。 她就这样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离开,然后默默地忍受,等待,一直到他在意外中死亡的消息传来,她知道这块空缺从此再也补不上了。 来到北江之后,她以为自己重生了,却还是走不出白川留下的魔咒。这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执念,由爱而生,强烈到只一眼见到那白衣黑发的相似身影,心里的那块空缺就隐隐作痛;迷途不返,明知是错,却还要不由自主地沉沦。 她站在这天地之间,叫天不应,呼地不闻,唯有靠近他时才会体会到一丝温暖欣慰。 顾城于她就像一剂慢毒,饮下,可能会死,离开,生受折磨。 或许这就是命吧……紫陌靠在他胸膛上默默地想。 白川,我们都在轮回中挣扎,最终却逃不过轮回里注定的命运。 当初她在微雨中打开窗户,窗上别着的栀子花随着震动落下,落在了路过人的伞上,那撑伞的人从伞下抬起头向上望,清明淡漠的眼眸中是江南烟雨中欲说还休的故事,一眼沉沦。 当初她坐在高台之上,萧瑟春风里一个不经意的眼神碰触,那眼里藏着一个世界,只一眼就仿佛江南雨后的湿润迎面扑来,还有那水汽盈泽后清明淡漠的眼眸,遥遥相望,注定了日后的纠缠不清。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命中苦乐相携生,命由天定莫参透。 修远在门外等了许久才见公主款款从门里走出来,眉目间已看不见之前的淡淡愁容,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又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临走时紫陌叫来医官,问他顾城最快什么时候能醒来,医官不好妄自推论,只道:“其实昏睡着也不是无好处的,他身体异于常人虚弱,多动即是多损,这样静养反而更容易进补,也算是一桩好事。” 紫陌颔首,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自古睡觉便是对身体最好的养,顾城从前辗转飘零辛苦,如今总算能安下心多睡几日,只要不是一睡不醒,紫陌也不会强求医官唤他醒来,一切顺其自然便好了。 快走出门时,她道:“好好照顾他,顾城醒来的越早,你们的前途就越是光明。” 医官又惊又喜:“是。” 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皇帝赏赐的东西交给修远打理后,紫陌便叫秦轲来?仍芳p>此时不过是丑时刚过,正是人们酣睡的时候,公主府中大半人却是一夜未眠,秦轲也是其中之一,一一检查完几个刺客的遗物后他便一直在等公主的传召,此刻十分从容的站在公主面前,他的神色却复杂难辨。 “虽然事出意外,可你也亲眼见到了,如今你的怎么想的?”紫陌也不愿与他再饶弯子,她现在只想听直白的大实话,再也没心思去跟他打什么哑谜。 “从顾城的伤势来看,我信他是真心保护公主,以他的身体没当场丧命纯属侥幸,倘若连这点都能伪装,我便要真心敬他心狠了。因而从这点上我信他十分,可旁的我还是要怀疑的。” “还有什么?” “杀手刺杀的时间。” 第二十三章 不可释怀 “还有什么?” “杀手刺杀的时间,”秦轲英挺的眉深深地皱着,“我刚查出一点蛛丝马迹,这边就有人找上门来刺杀,不管是刺杀公主还是旁人,都未免太巧合了一些,所以从整体上看,我只能信他六分,剩下四分还是要查下去的,首先要查的就是这些杀手的来源。”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场刺杀受害最深的是顾城,受益最深的也恰恰是顾城。 顾城的来历和一身的本事让他一直是府中最受争议的对象,紫陌素日对他虽表现亲近,然而谨慎为上却也是不能对身边的人完全信任,如今此事一出在公主府中影响如何紫陌不得而知,但在她心底,对顾城的那一分戒备确实少了许多。 又是一环扣一环的阴谋,一夜未眠的紫陌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思考,眼下秦轲要查,紫陌便让他继续查下去,她也想知道到底是她得罪了人,还是有人别有用心,不管是哪个结果,都是她十分不想面对却不得不打算起来的事。 或许真是环境改变了她,相信别人竟然成了这样一件困难的事。 从修远对她说出“我信你”那刻,她才恍然发觉:对如今的她来说,被信任已经成了最奢侈的念想,她也早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信任别人的勇气。因修远她想去尝试信任身边值得信任的人,这其中也包括顾城。 只是……回想起那日白衣染血的惊心动魄场面,紫陌悄悄地攥起拳:顾城,我愿意开始相信你,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公主遭到刺杀的事很快就变得人尽皆知,因她刚从南邑立功回来,口碑还是不错的,便有许多人纷纷来关心她的境况,皇帝和太子又各自派出了许多人来彻查刺客来源,动静如此大超过了紫陌的料想,姜戎更是草木皆兵的将府上精锐侍卫派来百余个,在公主府外围五部一个的围守,只恨不能把公主府围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可紫陌如今一门心思都在顾城身上,其余的都不放在心上,只随着他们去便是。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很多时候她可以不说话,也不动作,只坐在床边一直盯着他发呆就好,窗外下了场雨又放了晴,紫陌恍然不觉,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太过宁静会让人心神变得恍惚,她有时候看着顾城,总觉得躺在那里的好像是白川,闭上眼睛再睁开,看见的还是顾城。 有时候她也会在想,会不会顾城就是白川的前世,所以她才会在完全不同的两个时代遇见了如此相似的他们,前世白川死得时候刚刚过二十四岁,这一世顾城也恰巧活不过二十岁。 太离谱的就不是巧合,紫陌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再乱想,不过痴念一场,前世已经为了一个情字吃尽苦头,这一世为什么就不能轻松自在地为自己活一次呢。 ……可为什么遇见的偏偏是顾城。 这样牵动人心的一个人,即使明知是无妄痴念,也还是不能轻易释怀。 他不比修远坦然,也不比楚尘桓洒脱,容貌不是最好的,而且注定活不过二十岁,甚至连她自己都怀疑他是否居心叵测。 她不愿意完全信任他,然而却不能避免被他吸引。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求不得,天地为炉苦熬众生,她也在此间苦苦煎熬,苦寻退路。 千竹园被医官和下人簇拥着,照顾顾城并不是太费心思的事,轮到紫陌的也不过是端碗喂药这样简单的事由,不费时也不费力。可紫陌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很快的消瘦下去,几日忧思过度以致多日未发的梦魇又悄悄的找回她来,每每在夜半惊醒辗转难眠时,就很想再去看一看顾城。 休息得不好,紫陌原本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也失去了光泽,佩兰给她梳头时不小心梳断了一撮,见公主眼里有泪光闪烁,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公主,忙求公主恕罪。 “不妨事,你继续梳吧。” 佩兰重新拿起梳子更加仔细地去梳顺公主的长发,眼见公主为顾公子这样憔悴下去,有些于心不忍,便出言安慰道:“公主其实不必这般伤心的,顾公子……毕竟活不过二十岁,公主又何必如此自责折损了凤体。” 紫陌知道佩兰是担心她,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以示不必担心。 佩兰因为这个勉强笑容更加忧心不已,却不敢再说什么。 此次从南邑回来,公主特意买了一些地方特产的小吃给修远,一来是嘉奖他处理府中琐事辛苦,一来也是宽慰他背井离乡思乡之情,虽然南邑已无何家人,却总归是他的故土。 公主进宫面圣,顾城先一步回府时就将东西清点发放下去了,修远见到那两包“隆记”的点心时静默了许久,隆记的金丝糖糕在南邑远近闻名,亦是他少年时极钟爱的点心,如今再见已恍然如隔世。 修远记得隆记的糕点皆是取山泉水制成,为了方便取水便将店铺设在了临近泉眼的半山上,因用料如此考究才成就了名满南邑的“天下第一香”名号,虽然路途偏远,却仍然食客不绝。 如今它的招牌蜂糖糕依旧香甜,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和十几年前吃得好像都没什么分别,只是自己的心境却是与从前不同了,连糖糕吃起来感觉也不似从前,细品反而多出了一种滋味。 时隔多年,当修远都开始渐渐淡忘了那少时弥漫唇齿间的清甜时,又有另一个人愿意横贯南邑城,只为给他带回一包带着故土味道的糕点,却不曾向他要过什么报答。 天下间竟然还有这样单纯付出的人,修远在世俗萎靡中游走疲惫的心微微震颤,早已学会了用淡然做遮掩的他此刻却为这一包糕点不禁动容,为了一块糕点再次重温到了感动的感觉。 “何掌事,公主请您去漪澜阁一趟。”有人在外恭声道。 修远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糕点抬步欲走,反念想起还有一事未办妥,吩咐道:“将给二殿下准备的生辰礼物清点一下,今日便送到宫中去。” 修远接到公主的命令前去拜见,紫陌正在摩挲一只比手掌略大的木盒,见他来便将木盒递给他,示意他打开看看。 修远打开木盒盖,只觉得周身热血翻腾,看着盒中的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手将它取出,小心翼翼的反复抚摸。 “公主……”修远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我从何家的旧宅里偶然发现的,便带回来与你做个纪念吧。” 第二十四章 生辰贺礼 那是一枚玄铁质地的镇纸,许是因为外表太过朴实无华,便一直被遗弃在废墟中无人理会,紫陌从砖砾中偶然发现它,便带了回来。 算是留给他个慰藉吧,自从知道修远的身世之后,紫陌便对他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感,虽然与修远的际遇并不相似,相同的孤单让她觉得,倘有能力时,对修远好一分,自己心里也能宽慰许多。 眼前女子美丽依旧,却没了从前的那股生气,修远心知她因为顾城受伤的事大为忧心,眼见她几天便如此憔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公主待顾城,确实是不同的。 原本雀跃起来的心情又变得有些沉。 “你之前说有事要禀报,是什么事?”紫陌见修远又开始不语,眉头微皱一副纠结的样子,出言问道。 修远收拾起欢喜又复杂的心情,将镇纸收好,由她一问才想起了来此之前要跟公主禀报的事。 “公主日前让修远为二殿下生辰准备贺礼,如今已打点妥当并送去了宫中,只有一样物什不宜运送,还请公主能请得二殿下亲自来公主府一趟。” 紫陌当是贵重容易破损的物品,怕下人手脚不小心送到宫中时有损惹二皇子不高兴,才提议让他亲自来取,便一口答应下来,当即着人送了信给姜戎,邀他来府上一聚。 姜戎过来府上,一直问紫陌是准备了什么贺礼,这般神神秘秘,紫陌心想我哪里晓得,面上笑得和蔼可亲,非让他自己去看看。 待到修远将二人领到地,紫陌看着木栅栏围起的一片空地中奔跑嘶啸枣红色大马,奔走间野性十足刚烈不羁,禁不住看向修远,修远则一直注视着栏中的马。 姜戎看见马,眼立刻就亮了,将腰间贵重的玉佩取下交给紫陌,便让人打开栅栏的门要进去会会这烈马。 “这马为何未上辔头?”紫陌见姜戎已经向马走去,才发现这点不对劲。 “此马性烈,运回公主府途中已伤了不下五人,至今还无人能接近为其钉掌挂鞍。” 一番话说得紫陌心中一紧,再看向场中的姜戎,只觉冷汗一下从后背流出来,忍不住高声道:“承轩,野马难驯,速速回来莫要伤着!” 姜戎头也不回回道:“阿姐莫要担心,既然无人能驯服,便让它来见识见识本皇子的威风。” 紫陌劝诫不得,惊怒交加之下对修远道:“你可是不想活了,怎得弄出这样的事,倘若他有好歹,你要如何担待!” “修远愿放手一搏,自然能担待后果,公主且看就是。”修远一派胸有成竹的语气,示意紫陌看场中的动静。 姜戎骑术颇佳,驯马也不是头一回,此番遇到这般难得的野性烈马,只觉得兴奋不已,一心想要将之驯服收归己用,几次从马蹄下脱险,却毫不惊慌,反而越来越被激起了兴趣。 这便是雄性与生俱来的征服特性,愈是难驯服,就愈想让其俯首,桀骜乖戾的姜戎碰上野性十足的宝马,两厢对抗的场面太过刺激,看得紫陌心都要从嗓子中跳出来。 被甩下几次后,一身狼狈的姜戎终于骑到马背上去,未上马鞍的马背十分滑,又没有辔头抓着,姜戎便牢牢抱着马的脖颈,在场中飞驰一圈后抓住机会,扳着马头生生让它调转了飞奔的方向紧贴着栅栏跑,姜戎趁机从栅栏上抽下一根马鞭,一手抓住马头上的鬓毛,眼中冷光一闪,另一手持鞭向后扬起,狠狠的在马身上抽了一记。烈马吃痛狂奔,姜戎两手又牢牢抱住马,防止被甩下来,待速度慢下来,又故技重施,直打得马皮开肉绽在场中四下狂奔乱撞,姜戎连连高喊了几声“吁”都未被理会,紫陌正担心要如何将他救下,只见额前有块闪电形状白色鬓毛的枣红马高扬起前蹄嘶叫,姜戎趁机用手中的马鞭勒住它的嘴,几番挣扎下有血水顺着马鞭缓缓滴在地上,姜戎却不松手,卯足了劲制住它再狂奔乱跑。几番挣扎后枣红马收回前蹄站在原地,却是不再发狂乱奔,嘴里勒着的鞭子已经被血浸湿。 “成了。”修远在一旁道,紫陌如释重负,这出以暴制暴,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了。 姜戎从马背上跳下来,将马鞭从马嘴中取出,撕下一块衣角为马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见它驯服的低下头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打开栅栏门走出来,吩咐人将马的伤医好,才迎上忧心忡忡走来的紫陌。 “阿姐,你看如何,我驯服它了。”姜戎十分得意对紫陌夸耀。 “你真是胆大,让阿姐看看你的手。”姜戎方才勒住马嘴时手掌也被马鞭的粗糙勒得破裂出血,紫陌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心心惊不已,忙拉着他到?仍啡グ饭?拊睹媲笆保??滞蝗煌o虏阶樱?舷麓蛄苛诵拊兑环??纪费凵掖?狭思阜致?狻?p>“我记得你,这份礼你挑得不错,本皇子很是喜欢,定会重赏你的。” “修远谢殿下赞。”修远恭声行礼,淡定谦和。 姜戎的手上都是皮外伤,敷上药粉后细细包扎上便可以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也未说过半分疼,只皱着眉一个劲的问紫陌该给这匹马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合适。 “足不践尘土,行地如龙飞,叫绝飞如何?”紫陌提议,姜戎皱着的眉头马上舒展开来,像个孩子一样从锦垫上蹦起来,大赞这个名字取得甚好。 送走了姜戎和他新晋的宝马绝飞,紫陌总算彻底放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之余有些佩服修远的胆量,当时只觉得他是孤注一掷,如今看来这一步险棋是正走对了地方,直走进姜戎的心里去了。 “此事你做得好,二殿下临走时还夸了你,这倒是我未料到的。”紫陌傍晚到逐云阁与修远饮茶,提起白日之事,笑吟吟道。 “修远也是出奇制胜,算不得什么本事,只是殿下临行前给了修远一样东西,不能不告知公主。”修远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紫陌一眼便认出那是宫里通行必备的令牌,上面的标记赫然是二皇**中的标记。 第二十五章 中秋毒事 姜戎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经此一事,他已属意修远为公主府与二皇**中往来使,来日修远要做的事恐怕更多。 紫陌放下茶盏,看向园中欣欣向荣的各色菊花,悠然道:“处事道理我懂得未必比你多,只能提醒你一样,凡事不要做得太出色,过得去便可,谨慎自持,小心自保,实在不行还有我公主府。” 修远听出紫陌话里的关心之意,心中蓦然一震,长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弧度,压抑着心中千般情绪低声道:“是。” 姜戎还未成年,身居宫中不像紫陌有自己的府邸这般自由,生辰办得虽盛大,因着宫里条条框框的规矩,便没了那些热闹,来得人也很有限,左不过都是宫里常住的那几位,还有皇帝新宠的苏皇妃,也着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却始终不曾亲自露面。 过了这个生日姜戎便十三岁了,明年就会行成人的冠礼,之后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府邸,听说皇帝早在数年前就让人选定了新府的地址,如今已经修建了十至八九,不日便可竣工。姜戎跟紫陌言谈之间也毫不遮掩对宫外自由生活的向往,紫陌很庆幸自己转世时南邑公主已经嫁出去了,不然深宫寂寞该是怎样难熬。 姜戎的生辰之后没几日便是中秋佳节,在北江中秋是仅次于年节的大节,为君民同庆佳节,不仅皇宫会在这一日举办隆重的夜宴,由皇帝邀臣子携家眷与后妃皇子共庆,民间也会取消宵禁,由百姓彻夜庆贺,花灯杂耍遍布街市,十分热闹。 这次宫宴的座次安排与前几次不同,以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被安排在皇帝左手边位置,往下顺序是众亲贵和大臣,而皇帝的右手边第一位是苏皇妃,往下便是南邑公主以及**诸嫔妃和亲贵大臣的夫人们。 苏皇妃是个十分安静地人,整场都没有说过几句话,只在向皇帝敬酒时紫陌才听到她温柔婉转的嗓音,其余时候便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一殿热闹祥和的气氛里格外低调却不容忽视。 她和紫陌确实像,年岁比之也大不了多少,两人并肩而坐远远看上去就像是孪生的姐妹一般,惹得殿中诸人频频观望小声议论。 紫陌也借着低头喝酒的动作打量这位苏皇妃,暗中思忖倘若宫中关于苏皇妃与已故皇后的容貌十分相似的传言属实,那绘制皇后像的那个画师真该拖出去斩了――画像和真人比起来未免也太失实了,真不知他将皇后的美貌气度都绘到哪里去了。 姜戎的坐在与紫陌面对面的位置,与左右的人都未曾讲过话,紫陌吃香瓜时见他正看着自己这边,便拿起酒杯来朝他遥遥地比了一下,姜戎愣了一下,随即朝紫陌回了一个笑容,也拿起面前酒杯依样与紫陌隔空碰杯,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因着姐弟间的小互动,萦绕在席间的不和谐气氛顷刻间淡了不少,姜戎也不再板着脸,甚至在旁人敬酒时也会回敬一杯。 夜宴结束,因时间太晚,紫陌便在宫中留宿,住在公主出嫁前所居的倾云宫,睡至半夜,只听外面人声杂乱,便唤了一个宫娥进来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主殿下,苏皇妃娘娘中毒了!” “什么?”紫陌乍听睡意消了一半,“中得什么毒,人怎样了?” “还不知是什么毒,听说人已经昏迷,可还在呕血,现在宫中的御医都聚在落霞宫中,陛下也在。” “快给我更衣!” 换了衣服匆匆赶到落霞宫,宫中灯火通明,进了正殿只见十几位御医都在凑头小声议论,脸上都是一派焦急惶恐表情,见紫陌来纷纷行礼。 “娘娘如何了?” “回公主,臣等已设法压制住娘娘身上的毒,只是这毒奇特,一时半会恐怕是解不了。” 紫陌掀开隔离的纱帐走进内殿,皇帝正坐在床边,一手握着苏皇妃的手,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来人是紫陌,嘴唇动了动,低声对她道:“紫陌,你母后病了,你快来看看她吧。” 正行礼的紫陌身形一震,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皇帝真说了这样的话,他是将苏皇妃当成故皇后了吗? 皇帝又伸手示意她上前,紫陌乖乖走上前去,见苏皇妃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白色的寝衣,乌发铺在身下,美丽脸上微微泛着一层青色,虚弱得像随时都会没了气息。 “你母后又要离我而去,这一次要如何才能找回她来。” 皇帝连“朕”字都不用,只自称是“我”,手心缓缓抚着苏皇妃苍白的脸颊喃喃自语。 听了他的话紫陌心中五味陈杂,皇帝与先皇后鹣鲽情深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佳话,皇帝为了追思她一直没有再册立新的皇后,只为龙御归天后能与皇后重温旧情,钟情至此可以想见。 原本紫陌认为这些不过是夸大了的民间传闻,自古君王爱美色,即使皇帝钟情皇后,可**佳丽三千,总还会有新人来抚慰他,又怎么会真得对一个逝去的女子十数年念念不忘。可如今与紫陌面对面的这个男人,紫陌对他并没有多少父女之情,唯见过的几次面也是隔着宫廷礼数不甚亲近,此时她却更能深深地感受到他身上浓重的哀伤,也懂得他的悲痛:爱之所失如流沙逝于掌心,千般不舍也只能无可奈何。 经过救治,苏皇妃已经不像先前宫娥说得那般吐血不止,只是一味昏迷,御医也说再不解毒恐怕毒入心肺无力回天。紫陌在寝殿中陪着皇帝待了一会儿,劝他要保重龙体,宫中御医尚在侧,北江人才辈出,定然能找到可解此毒之人救回皇妃性命。 宫中豪华而隆重的中秋夜宴以皇帝的震怒和皇妃的命悬一线草草收尾,紫陌连夜出宫回公主府,一路上因街上的人太多走得极慢,紫陌坐在豪华的车驾中,隔着一层车帘听外面的欢笑嬉闹声不绝于耳,在这样一个满溢欢声笑语的夜晚,她却感受不到一丝该有的安宁平和。 “公主,”在前驾车的秦轲禀报:“街市上人太多,要不要改走官道?” “不必了,继续走吧。”走官道太过惹眼,公主露夜匆匆出行,只怕晋邺城明日又会传出许多无端的传言来。 第二十六章 遍访神医 修远早早便等候在府邸大门口,因紫陌连夜从宫中传书,他猜到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公主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更是笃定自己的猜想。 紫陌如寻常一般先去千竹园看了顾城,喂他喝下一碗药,询问了医官顾城的情况后方带着修远离开。 修远随着紫陌一同回漪澜阁,她屏退左右后才对他娓娓道来今夜在宫中发生的事,皇妃中毒事关皇室体面,是对外绝对不能言说的秘密,紫陌信任修远为人定不会对外宣扬,只让他尽力查找民间是否有医术精湛之人能解眼下之困。 “三日之内若是寻不到人便不必再找了,想必苏皇妃也撑不过这些时日。”紫陌说完这话觉得有些无奈,人之命天注定,顾城也好,苏皇妃也罢,她也只能略尽绵力,剩下的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紫陌把秦轲一同派给修远做帮手,修远带着人连夜出了公主府,说是先去北江一个著名的医药世家去打听一番,之后再各自去寻。 修远一行人离开后不久,紫陌也简单收拾了一番打算返回皇宫,宫中此时乱作一团,她更加不能安居府中,平白惹来旁人猜忌。 出?仍访挪叫胁辉侗愕搅饲e裨扒较拢?刈虐咨?脑呵阶叩矫趴冢?腹?澎橐??泄饬粒?蠢凑展斯顺堑娜嘶刮此?隆?p>紫陌在门前踌躇了一会儿,抬步轻然离开。 千竹园中的灯静静地熄了。 北江最声明卓著的医药世家方家,因举家醉心医道,为保清修大宅建于晋邺城外的北居山上。北居山山势险要崎岖难行极少有人会在夜间贸然上山,修远料想宫中派出的人现在必定还在晋邺城中寻找名医,便将带来的人四下散去别处打听,只和秦轲彻夜策马上山,直到天微亮才到方家。 修远没有亮出公主府令牌,只以一普通读书人身份求见,言家中有人病重,走访了北江城中几乎所有的医士都没有结果,求方先生能随着一同下山诊治。 行医之人,愈是医术高超就愈喜欢钻研疑难杂症,加之修远两人是连夜前来,晋邺城中医士众多,倘若不是束手无策也不会跑得这样远来找方家人求医。方家守门人进去通报之后,不久便见一年轻男子从门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少年。 “敢问阁下是否是方少爷?”修远朗声问道。 “正是在下,不知可是公子家中有人患病?”方家少爷看起来二十有余,周身弥漫着清淡的药香气,却是个彬彬有礼的人。 “不知方先生可在?”秦轲在旁问了一句,说完才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莽撞。 方家少爷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只道:“家父昨日便出门会故人去了,只是那故人住得远些,今日怕是回不来的。” 秦轲闻言面露难色,心里思索这位方家少爷能否担此重任,却听修远在一侧道:“能否劳烦方少爷随在下一起走一趟去寻方先生,在下自知唐突,却实在是无奈之举。” “公子言重了,云谷珍稀药材颇丰,我本无事,随你走一趟便是。”方公子言罢,让下人将马牵出来,背着药箱的少年也跟着进去,换了只盛放药材的竹篓背在身后。 修远感激对他作了一揖:“谢过方公子了。” 一路上方公子问及修远家那位是何病症,修远据实相告是中毒所致,方公子又问可知是何毒,修远道还不知,只是吐血后昏迷不醒,情形不容乐观。 方公子沉吟片刻,道:“家父的那位故人听闻极擅长解毒,公子届时可问一问。” “倒不曾听说过北江有擅长解毒的医士,公子可否告知名姓?” 方公子一笑,道:“只怕说了也是不知的,那位先生已经十数年未出过云谷了。” 紫陌从落霞宫里走出来,一眼便看见太子等在门口,后妃寝宫除了皇帝和太医,其它男子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只能在门口等候。 皇帝担忧苏皇妃病情,却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荒废朝政,于是在皇帝上朝之时,守护皇妃的重任便落在了紫陌身上,皇帝信任如此,紫陌却有种如履薄冰之感,煎药熬煮必要亲自在一旁看着,药水验过几回后才敢喂给皇妃喝下,如此劳心,只一日下来紫陌便觉得异常累。 姜训一眼看出了她脸上的疲色,语气带着隐隐的担忧:“怎得脸色这般差,可是病了?” “无碍,”紫陌抬手抚上脸,低声道:“只是有些累罢了。” “苏皇妃如何了?” “还是那样,今日又宣了几个医士入宫,药服下了也不见起色。”紫陌想起御医们今日讨论之事,问道:“不知可是查出了下毒之人?” “我就是为此事前来的,”姜训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方能听见的音调道:“桐华宫的玉姬娘娘昨夜在宫中自尽了,所喝酒中毒和苏皇妃茶里是同一种,她的贴身宫娥和宫人也自缢而死,看这般情形似乎与此事有极大关系。” 姜训话说到这个地步,紫陌也明白他的意思,眼下已是死无对证,说出来恐怕也只是徒增皇帝烦恼,不如先压下来不提,等苏皇妃的事有了结果再论。 “还未多谢你借令牌给我,倘若没有你施以援手,南邑的事也不会这样容易就解决了。” 姜训低头在微微发暗的夜色中凝视这个语气客气的女子,为她言语间的疏离而淡淡的皱起眉头,最终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平淡道:“无事,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必分得这样清楚。” 看来太子对自己的妹妹还是不错的,紫陌在心底道,对他点点头。 到了晚上又起风了,姜训偏头以手微掩咳了几声,紫陌不是第一次见他咳嗽了,便劝道:“近日天气又凉了,最容易沾染伤寒之症,你在此等候也无益,不如先回去休息,若有事我会派人去告诉你的。” 姜训咽下喉间异样,对紫陌淡淡道:“不妨事,都是些老毛病了,你先进殿吧,等会儿风更凉了。” 紫陌和姜训站在门口说话的功夫,落霞宫进进出出的御医不下十数人,都是匆匆的对他二人行了礼后便马上离开,一个个愁眉不展的样子,将落霞宫周遭的气氛渲染的愈加紧张。 这样的不安地氛围,紫陌二人心知肚明,苏皇妃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公主殿下!”有人高呼,声音越来越近,紫陌抬头看,是宫中的一个侍卫,并不认识的人。 那侍卫匆匆对二人行了一礼,十分激动道:“公主殿下,您府中的人在宫门口求见,说是人找到了。” 第二十七章 下毒之人 从宫门到**,倘若步行需将近一个时辰,脚步快些的步辇则需半个时辰左右,宫中规矩众多,宫娥宫人即使事遇紧急也不能在宫中随意奔跑,以免破坏了宫墙内的庄重气氛,这条规矩从皇宫初建成便立下了,到现在已经遵守了百十年。 如今却从宫门口却飞奔进来两匹马,马蹄生风一路朝**飞驰而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路上侍卫从未见过此情景,纷纷亮出兵器阻拦,都被一块令牌挡了回来。 有人一路高喊着跑来,声音在寂静无人的宫墙中回荡,格外响亮清晰:“公主有令――阻马者死――放行――放行――” 修远携一身风尘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罩袍的年轻人,迈进落霞宫门槛,只来及向紫陌行了个礼,便有宫娥神色慌张从寝殿中跑出来,朝紫陌三人快步而来。 “陛下宣二位即刻进殿。” 紫陌看了看他身后那位,又对修远道:“去吧,尽力而为。” 修远点点头,引着身后默然不语的人向寝殿走去,经过紫陌面前时,紫陌看见一个秀致的侧脸一闪而过,向后退了几步,和姜训并肩静候诊治结果。 这一等一直待到了宫灯初上,秋风萧瑟,紫陌站了太久,浑身血脉不通,手脚渐渐觉得冰凉,便双掌交叠在宽大的衣袖下轻轻搓着取暖。 姜训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向她身边靠了靠用身体挡住了袭向她的冰凉夜风,温声道:“夜寒露重,你先回去休息吧。” 紫陌摇摇头,想说不必,从寝殿中横冲直撞跑出一个宫娥到他们面前,满面欣喜道:“二位殿下,娘娘刚醒了,陛下召公主殿下进殿探视!” 紫陌霎时松了一口气,抬腿欲走发觉脚有些微微的发麻,姜训伸手扶了她一把,宫娥玲珑,忙扶住公主向寝殿中走去。 苏皇妃虽然清醒过来,却因身体虚弱异常,只醒了一会儿便又昏睡过去。紫陌进来时正赶上医士将扎在皇妃人中上的一根银针拔下,后将针仔细收好,放回罩衫的袖子中,默默地退到一旁。 紫陌向扶她进来的宫娥耳语了几句,宫娥会意悄悄地走向在一旁等候的司徒净天,低声说了几句话,司徒净天抬头看了紫陌一眼,才跟着宫娥走出殿外。 顾城还在府上昏迷不醒,神医当前,紫陌自然不会放任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司徒净天走出落霞宫内殿,修远还站在原处,见他出来极自然的迎上去,道:“先生辛苦了,只是公主府上还有一位急等救命,还要劳烦先生再走一遭。” “无事,”司徒净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示意修远带路,语气淡然道:“反正已经沾染了俗事,多几桩也无妨。” 皇帝吩咐御医按新开来的方子速去煎药,多日来愁眉不展的神色里有了几分宽慰,见紫陌正站在殿中便抬手招她过来,大手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拍了一下。 紫陌微怔,按照皇帝的示意上前去,跪下身来伏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姿态极其亲近,看着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腻在父亲膝头撒娇一样。 “紫陌,”皇帝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动作轻柔却带着莫名地力量,沉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你所做之事父皇件件都看在眼里,你是朕的好女儿,朕终于能放心了。” 放心什么,紫陌莫名,却听皇帝又道:“回去吧,好好休息一番,你是朕的长公主,日后劳心的事要更多。” 紫陌虽不解,还是低头乖乖应下:“是,女儿记得了。” 为苏皇妃解毒的医士留下了药方,为保无误,紫陌先看着人将药熬煮好了,待药送去了自己才带着两个宫娥到倾云宫稍事休整。 “阿姐。”一路出神的紫陌闻言回头,见姜戎从一棵桂树下走出来。 此时御花园中没有闲人走动,姜戎便面色不善的挥退了紫陌身后的宫娥,一言不发地一把抓住紫陌的手腕,硬是将她拖到了不远处的假山石下。 “承轩你这是做什么,你弄疼我了。”紫陌皱眉挣扎,姜戎松开手,却不像之前一般凑过来看她伤到没有。 “承轩,你今日是怎么了?”紫陌觉得隐隐的有些不对劲,尽量放轻语气询问道。 “阿姐为何要救那个贱人?” 姜戎话一出口,周遭的温度似乎都随着他的语气下降了几度,他从未对她这样疾言厉色地质问过,紫陌微微惊愕,不知怎么联想到一个之前被推翻过的猜想。 “承轩,你对阿姐说实话,苏皇妃中毒的事和你是否有关系?” 姜戎闻言冷冷一笑,用无所谓的语气反问:“若我说那贱人酒里的毒是我下的,阿姐会告诉父皇治我的罪吗?” “你疯了?!”紫陌忙四下看有没有人经过,确认两人的话不会有第三人听见,才压低声音道:“谋害嫔妃是大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姐不是看见了,我想让她死呢。”姜戎漫不经心的语气,似乎只是在和紫陌开一个玩笑。 他说得轻佻,紫陌却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微微起伏,她伸手捂住跳得异常快的心口,稍稍抬头便将对面少年犹显稚嫩地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霾一览眼底。 姜戎的眼里是冰火两重天,他向前迈了半步,几乎是将紫陌挤在了假山的凹陷里。 “阿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从前你断然不会如此的。”他的目光似箭,像要看进紫陌的心里去。 “从前之事都不必再谈了,人总会变得。”紫陌沉默片刻,在愈来愈深的压抑中终于开口,她抬头仰视比他还高了一个头的执拗少年,一字一顿说得低缓而清晰,字里行间却是不可抗拒的气势。 “今日你所说之事,我就当从未听过,此事过**中必然加强戒备,你……好自为之。” 言罢,紫陌抬手毫不犹豫推开面前若有所思的姜戎,抚平袖上的褶皱,毅然拂袖而去。 第二十八章 司徒神医 太平盛世闲来无事,正是滋生流言蜚语的大好时机。 紫陌素来对这些民间文学十分感兴趣之,近来在晋邺城街头巷尾流传的传言里,恰巧又是关于紫陌的,沸沸扬扬的传说着北江新晋的医仙隐居云谷十余载,方出谷便被南邑公主看上眼,已经收入府中的绯闻。 光八卦医仙还不够,更有好事的把先前入府的修远顾城都拉出来转了个遍,就连北江第一才子楚尘桓也未得幸免,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公主的绯闻中,又经某位才华横溢的好事者添油加醋一番,终于谱写出一曲一个女人和好几个男人的旷世奇恋。 佩兰犯难该如何将这些五花八门细致入微的流言以最稀疏平常的语气委婉地传达给公主,但即使是努力改良版的,紫陌听了还是一口茶水喷了老远,顾城在一侧抿嘴优雅的笑。 司徒净天依旧一身青色袍子,之前一直罩在衣袍里的长发用一根碧青的簪子束起,他不动声色地抿一口杯中的菊花酒,细细品味后道:“入口甘甜清冽,回味唇齿留香,确是好酒。” 因着之前苏皇妃的事,原计划中秋宴之后的开酒宴是没心情再办了,紫陌将埋在自己院中的那两坛酒启出来,下了帖子请楚尘桓一同来饮宴,不想楚尘桓这时正是最繁忙之时,只在中秋那一日回了一趟晋邺共度佳节,第二日便匆匆去了别处,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紫陌只好用那菊花酒做了他用,一来庆贺顾城大难不死,二来用来欢迎贵客。 贵客自然就是妙手回春救了苏皇妃又顺带着弄醒了顾城的那位。 紫陌让修远带司徒净天给顾城看病,原意是想确保顾城昏睡对身体无碍,却不曾想这位神医也实在是热心大胆的实干派,只瞧了一眼便开始卷袖子大干,还成功地唤醒了昏睡多日的人,只是这方式…… 紫陌未有幸得见,只听修远后来描述说,司徒净天为顾城诊了脉后,吩咐左右上手将顾城脱了个精光,一丝不挂地抬着放在下面架了热锅的竹榻上,又在房内各处安置了几口差不多的锅,锅里一色泡着调配好的草药,时辰一到便关闭门窗烧火大煮,直将房内弄得满满热气如云里雾里,就这样像蒸包子一样把个昏迷数日医官们都束手无策的顾城生生给蒸醒了。 如此奇绝的治病手段让修远一干人看得瞠目结舌,连久不露面的袁大总管居然也在这个时候晃过来看了一场热闹,紫陌只可惜错过了这样难得的场面,听得修远叙述时忍笑快要忍出了内伤。 由此一看,司徒净天虽是性子孤僻,却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本来皇帝是有意将他留在宫中封个高职统领御医,可他生性淡泊,只道过几日便要回云谷去,拒绝的干脆利落直接驳了皇帝面子,所幸修远及时打了圆场才没触怒龙颜。最终在修远的耐心劝说下,他答应暂时留下直到皇妃痊愈,却不愿意住在宫里,修远便禀明公主,将他带回了公主府。 紫陌本不介意让他暂居府上,因着感激司徒净天出手相助,修远带着他回来那日,紫陌还特意在公主府门口等候,待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便笑吟吟对居后的那位道:“一路辛苦了,司徒小姐请。” 修远当时迈出的脚步生生僵在了半空中,他古怪地看了看紫陌,见她眼神真挚坦然,茫然不觉自己说错了什么,便只好转回头,尴尬地想该怎样向身后沉默的人解释。 司徒净天在云谷中隐居多年,平日里极少和人接触,久而久之便连话也很少说也不喜搭理别人,此时听了公主的话,他虽然并未出声,却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反驳――缓缓拉开衣襟上的系带,当着公主的面将身上直遮住半张脸的罩袍脱掉了。 紫陌被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惊呆了,不由想起之前看过的某部国产大片里,似乎也有这么一个颜色倾城的女子,喜欢站在屋顶上做同样的举动,当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色的罩袍顺势落在地上,隐在袍中如女子一般文致清秀的脸庞此刻暴露在夕阳微光中,不甚清亮,却比之前那惊鸿一瞥莫名地多了些许阳刚之气。一头乌黑发丝规规矩矩地束起,用冠冕一丝不苟的绾着,他毫不避讳地与紫陌面面而立,周身散发出一股如冬的冰雪寒气。 乍见司徒净天,紫陌脑中第一下想到的便是顾城,细想一下自己也觉得莫名:面前男子如冰如玉,脸庞美若女子,气质冷若冰霜;顾城却总是飘逸温和如月光一般,如沐春风的感觉往往让人忽视他的外貌而心醉于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风致。 眼下紫陌却十分尴尬将司徒净天看做女子之举,对着明显有些不满情绪的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挽回,只好微微笑着道了歉,请他入府中再叙。 许是那日在府邸门前耽误了些时间,也许也是司徒净天公然脱衣的举动太过惹眼,又或许是那日的公主府前有人无意间窥见了他的姣好容貌,只一夜间晋邺城中便流言四起,无数不着边际的旖旎猜想让紫陌有苦说不出,只好默默咽下这口苦水。 苏皇妃的病势反复,司徒净天迟迟不见归期,修远原本以为他只是小住,便将他安排在外苑中居住,从那天后府中所有倾慕于司徒净天的丫鬟女官便都挤到外苑去了,明里暗里地窥探着他住所的一举一动。这情形被修远撞见几次,觉得十分怠慢了客人,便在公主的默许之下将他安排暂住进戒备森严的?仍罚??〉谋掏┰河肭e裨安还?磺街?簦?埠枚怨顺怯懈稣沼Α?p>夜半时分,亥时的更打过之后,?仍分械淖詈笠凰抗庖蚕?鹆耍?绱抵褚渡成诚於??幌?擞扒崆傻芈湓谇e裨爸校?槊舻叵窬砉?都獾囊徽笄锓纾?q奂浔闵恋搅嗣徘埃?词滞瓶??氐拿拧?p> 第二十九章 师兄师弟 随着门扉向两侧推开,几乎同时房内案几上的一盏灯亮起来,在桌侧等候多时的人清秀地脸庞在灯火摇曳中明明灭灭,修长的手中拈着一根长针,一点点地将灯挑亮。 司徒净天悄无声息地在他对面落座,抬手凭空打出一掌,房门应声掩上。 “难得见师兄如此逍遥度日,都说你做了公主男宠后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是不信。”虽是阔别许久,司徒净天却没有一丝重见故人的欢愉,语气中反带着一丝讥讽。 顾城听得这一声“师兄”,先是笑了,看了一眼许久未见的师弟,四两拨千斤道:“师弟,别来无恙。” 顾城醒了之后从旁人嘴里听说了司徒净天救治他的奇葩方法,心知肚明这个素来怪癖的师弟是在用这种方法来找平衡,便由着他去不再提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废话,”司徒净天冷笑,毫不留情面:“你用计引我出云谷进宫给人解毒,却又施手段让她病势反复,如此做法意欲何为?” 顾城但笑不言,起先房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通风不畅竟渐渐浓郁逼人,顾城将茶杯中的水反手浇入盛燃的香炉中,顿时青烟袅袅,气味渐渐从窗口散出去。 公主近来应皇帝之意频频入宫探望苏皇妃,于情于礼并无不妥,却没有人能想到苏皇妃久病不愈正是与公主的探望有关。 司徒净天第一次见到修远时就闻到沾染在他身上的一丝熟悉的香气,然而那味道极淡,更像是从别人身上沾染的味道。为了证明他的判断,他很爽快便答应下来随他入宫,果然在与公主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更为浓烈的香味,那是源自公主配在腰间的香囊,掩饰在百花芬芳下的一死若有似无的甜味,是一种特殊秘制的香料所独有的味道,会在无形中诱起皇妃体内毒发却又不至于要她性命,这般特殊又阴险的香料世间唯有一人能制。司徒净天半是怀疑半是笃定,直到他如愿住进公主府,看到那个人站在公主身后,笑容温和如风又复杂莫测。 “先前你答应过会为我做三件事,待三件事完成我便将东西与你,眼下正是第二件。”顾城缓缓道,司徒净天闻言眸光一闪。 “不会是只解毒这么简单,你想要我做什么?” “稍安勿躁,我让苏皇妃如此病着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届时你便知晓了。” 顾城一贯如沐春风的笑看在司徒净天眼里很是不舒服,二人一个微笑一个皱眉沉思,一时不语,房中寂静异常便更是能听清楚某些异动。 从司徒净天手中飞出的银针被一根白玉簪子截断了去路,深深斜插入墙,顾城收回手,看雪白的鹦哥翩翩落在雕花木橱上,偏头打量差点取了它性命的人。 “公主的鹦哥。”顾城出言解释。 司徒净天斜瞥一眼在架子上无声走动的白鸟,将手中的银针拢回宽大的袖中,起身背对着顾城道:“那公主看你的眼神不一般,想必早已倾心于你,依我看功名成就到头来不过是些身外琐物,你若真聪明,不如早些收手寻一真心待你的女子安然度日,未必不是件好事。”言罢不等人回应,只如方才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园中。 紫陌继续每隔三日一次的入宫探望,今日回来得十分早,便想到街市上去逛逛,刚走到一酒肆下,不知是哪个醉鬼发酒疯从楼上泼了盆水下来,秦轲被路过的马车挡了一下救驾不及,紫陌便被一盆凉水淋了个透心凉,秋日的天里到午后便越发凉起来,紫陌裹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裙撑着回了府,下车时秋风一吹,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回房沐浴喝了姜汤,一夜睡下来却愈发浑身滚烫无力,竟下不了床了。 府中人都道公主是被苏皇妃渡了病气才一病不起的,本来着了风寒能有多大的事,公主竟然一连卧床数日都不能起身,反观宫中苏皇妃的病势却一日日稳定下来,大有转好趋势,如此情势,渐渐的竟然有流言传说苏皇妃精通巫蛊之术,是她将自身病祸转移到频频前去的公主身上才得痊愈的。 皇帝特意派了宫中几个御医留在公主府中随时听候差遣,从苏皇妃病后他对紫陌比从前亲厚了许多,还特意微服来公主府看过紫陌一次,虽是父女情深,但天家威严不可忽视,让病中本就虚弱的紫陌很是惶恐不安,所幸皇帝朝政繁忙只来了这一次,她才放下心在专心养病。 公主府中六个御医加上一个一经出世便拜北江神医的司徒净天,如此庞大的精英医疗团队,竟然折腾了大半个月她才稍稍有些转好,紫陌每日汤汤水水的喝得反胃,不禁怀疑自己根本不是感染风寒这么简单,而是得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绝症才会如此病势缠绵,病由心生果然不假,自从她有这个想法后,原本有些起色的身体又虚弱的不得了,病病好好的将近一个月才恢复如常。 当然这一个月也不是全然无味的,先前顾城昏迷不醒时是她来照顾,如今倒改成了他照顾她来,每日侍汤问药无不细致,自那次在南邑吓唬八大粮商放粮借机吃了顾城一回豆腐后,紫陌许久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苦中作乐,这一月也不算是太难熬。 喝了一个月极苦中药的紫陌苦不堪言,如今一闻到药味就忍不住打冷战,病愈后她听从顾城的建议,又特意进宫一趟禀明病情无虞并谢恩,这才听闻日前在宫中甚嚣尘上关于苏皇妃精通巫蛊的传言,为了**安宁皇帝下旨杖杀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宫人将此事压了下来,却也不像从前一般频频到落霞宫过夜,为紫陌引路的宫人言罢叹一口气,说这宫里的天恐怕又要变了。 上次与姜戎不欢而散的事紫陌一直记在心里,觉得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安抚一下姜戎,毕竟他是南邑公主的亲生弟弟,总不好姐弟俩反目成仇,可不巧染病,这事便被一拖再拖,养病期间姜戎虽然也让人送来药材补品,但始终未露面,恐怕是还怨她救了苏皇妃才故意避开的。 “殿下今日来得不巧,二殿下一早便去东郊与太子殿下秋猎去了。”宫人如是道。 东郊是晋邺最好的打猎的地方,如今时日尚早,紫陌想也不妨去东郊走一趟,便出宫先回府更衣,换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只带着秦轲驾车轻装简行的向东郊去了。 第三十章 皇子姜允 “秦轲,停一下。” 秦轲闻言将马车停在路边,一身男装的紫陌掀开车帘,利落的跳下车来,秦轲刚迈下一条腿想跟上,就见她咬着一串糖葫芦笑眯眯的回来了。 把另一串糖葫芦塞到秦轲手里,紫陌无视秦轲抽搐的嘴角,又爬回车上去,秦轲一手掌着缰绳,一手拿着糖葫芦碍事得不得了,偏偏又丢不得,路上遇见有马车横冲直撞只能把那串幼稚至极的东西叼嘴里,才好腾出一只手来掌控方向,如此举动惹得街上人频频侧目,一路下来秦轲只觉得二十几年的脸算是丢尽了。 紫陌本以为只有姜戎和太子在东郊狩猎,一路走下来,所遇之人皆是一身简单利落的装束,几匹骏马从身边呼啸而过,紫陌才注意马上之人身后都是背着箭筒的。 竟然是太子举办的秋猎集会。 绕了一圈,并没有看见自己认识的人,还险些被马踩到,心有余悸的退到场外,紫陌环顾场中风姿各异的马上少年偏偏没有自己要找的人,隐隐觉得今天这一遭是白跑了。 “你的马呢?”身边一个小孩问,嗓音不大,却因童声清越显得格外清晰。 紫陌前后看了看并无他人,原来那问题是问她的。 孩子的个子很小,紫陌一眼看去觉得他不到十岁,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骑马飞驰的诸人,一脸羡慕。 “我没有马。” “我也没有,也不是,原是有的,后来又没了。”小小年纪居然还会叹气,紫陌只觉得有趣,小孩转过脸来,一张粉雕玉砌的小脸煞是可爱,紫陌心痒忍不住想下手捏捏,粉嫩小脸突然变了脸色,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脸愣了。 紫陌纳闷了,这孩子这是什么表情。 “阿……阿姐?” 紫陌下意识伸出食指在唇前比出个“噤声”的手势,小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很聪明的伸手自己捂住了嘴,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的望着她。 这孩子……可真可爱啊。 “紫陌。”姜训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勒紧缰绳时马高扬起前提长啸一声,停在紫陌身侧后翻身下马。 “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入宫向父皇禀明病情痊愈,本想去看看承轩的,宫人说他来这里了。” 姜训招了手下一个人来问二皇子行踪,那人道二皇子刚刚还在,此刻不知到何处去了,可能是已经进了林子。 “我不急,不必去寻了。”紫陌拦住姜训示意不必去寻找,等到围猎结束自然就找到姜戎了,姜训便亲自把她领到专设的休息席列上等候。 那个孩子居然也在,见他们来了便从垫子上站起来,很是规矩的向姜训行了礼,后者淡漠的点点头,又与紫陌说了两句话便回到场中,一跃跃上他那匹黑色骏马,长鞭一挥策马而去。 其它人都骑马去了,席上只剩下紫陌和那个孩子,紫陌便开始调戏小孩。 小孩子很乖,很快便对紫陌坦白他叫姜允,年方八岁,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儿子云云,坦白干净后也未对紫陌问出这样的问题生疑,只能说小孩子就是单纯。 紫陌现在无比后悔方才把那串糖葫芦给了秦轲,如此冰雪可爱的弟弟,总不能拿根钗子给他当见面礼吧。 此时赛猎已经开始,颜色各异的骏马在飞驰而过后,只留下一地飞尘和渐行渐远的马屁股给紫陌等观摩。 紫陌问了身边的人这赛猎要多久,下人言大多是两个时辰左右,紫陌闻言便泄气了一半枯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想着不如找人给姜戎带个信让他明日去一趟公主府,打定主意后便又开始拐带小孩儿。 “子崇,想不想随阿姐一起去集市上玩?”子崇是姜允的字,紫陌感慨也算认识姜训也算许久了,却连太子爷年方几何都没弄明白,两厢一对比,小孩子的单纯就又显现出来了。 姜允闻言,眼顿时亮了几分,忙不迭点头。紫陌招来伺候的侍从留了一封书给姜戎,又交代那人届时告诉太子三皇子在公主府,才拉着新拐来亲弟弟的手,大摇大摆逛街去了。 秦轲一手抱剑,一手拎着几只纸包,寸步不离的跟在紫陌和姜允身后,街上人熙熙攘攘,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纷纷绕开前头的一大一小,让两人走得轻松了不少。 紫陌没料到姜允这是第一次出宫,一路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松,却频频被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吸引的停住脚步,小手东摸摸西砰砰,稀奇的不得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秦轲手里就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紫陌和姜允一人手里一只栩栩如生的面人儿,站在耍猴的摊子前随着猴子上蹿下跳动作兴奋得大呼小叫。 “阿姐阿姐,”姜允拉着紫陌的衣角,一脸渴望地仰着头祈求她,“我想要那猴子,阿姐……” 紫陌汗,在皇宫里养猴……不太成体统吧…… “子崇,宫里不准养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你忘了吗?” 姜允闻言果然低下头,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上蹿下跳的猴子,很沮丧地点点头。 紫陌被那水汽润泽的眼神看得心都要化了,咬了咬牙,招呼秦轲过来与他耳语了几句,他素来很拽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 办妥了交待的事,秦轲回头去找姐弟俩,看见两人在街边小吃摊子坐下时,秦轲刚淡定下来的脸又紧张起来,“公子,在这……不妥吧……” 紫陌看姜允,姜允正一脸渴望的望着热气四溢的大锅,滚沸的乳白色骨汤里翻滚着一个个白嫩嫩的小丸子,时不时有香味传来,姜允的肚子应景的响了一声,眼巴巴的抬头望紫陌。 两只热气腾腾的大碗端上桌来,已经对他们无语了的秦轲抽出银针以极快的速度在碗里试过无毒,才退到一边去,无奈的看着身份尊贵的两姐弟抱着三文钱一碗的街边小吃不亦乐乎。 吃饱后又逛了半日,秦轲手里怀里拿满了东西,饶是平日里身轻如燕的高手此刻也有些步履蹒跚,走到一个卖茶水的小摊前,早就口干的紫陌正伸手向秦轲拿钱,身后一阵飞扬的马蹄声逼近,紫陌只来及偏头瞄到一匹枣红色大马的蹄子踢到了卖糖人的小贩,那悍马踏着他的胸口一跃而过,将卖菜摊子的桌板踩得粉碎。秦轲疾呼一声“小心”,紫陌眼前一花已经被带到了街边酒肆的墙根下,再回头看方才站得茶水摊,木桌断了一条腿歪在地上,一地的碎茶碗和冒着热气的茶水,沿街的小摊位大多被毁,只留一片狼藉和一阵妇女的啼哭声――方才被马踏中的那个小贩已经断了气。 第三十一章 表露心迹 紫陌在一片混乱里险些扭了脚,隐隐只觉得那马有些眼熟,因为这突发情况吓了一跳,也没心情再逛什么街了,姜允也受了惊吓,像只小猫一样抱臂缩在她身边,紫陌就吩咐秦轲回府去。 秦轲终于能名正言顺的叫马车来,把手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连同小皇子一起放到车上,姜允爬上车一掀开车帘就惊呼了一声,兴奋地大呼小叫,顿时就抛弃了玩了一天的亲爱阿姐,和猴儿坐在了一边。 秦轲像是生怕紫陌变卦一样,挥了挥马鞭一路净抄近道跑,竟然比来时还少用了半个时辰就回到公主府了。 派人送信给宫里来接姜允,紫陌亲自带着他往府里去,迎面碰到了顾城。紫陌讶异平日里足不出户的顾城怎么出来溜达了,顾城则看着紫陌手里牵着的小孩子和小孩手里牵得猴子,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光彩。 “公主,这位是?”对紫陌行完礼,顾城的眼光落在姜允身上。 “这是我的猴子。”姜允兴奋了一路,此时迫不及待地跟别人介绍他的新朋友。 紫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是三皇子。”她忍笑对顾城介绍,姜允闻言才意识到别人问得是他,不由脸红了,马上松开紫陌的手,整理了一下衣物,一派严肃的在一旁站好,人小鬼大的模样看得紫陌心里直发笑,又不好拂了小皇子的面子,一双美目含笑望向顾城。 顾城也微微一笑,却是彬彬有礼的对姜允行了与紫陌同等的礼,恭声道:“见过殿下。” 姜允很严肃的点点头,紫陌弯弯嘴角,拉着他的手往内府去了,顾城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一猴的背影,笑了笑便继续往药库去。 紫陌先去换下了身上的男装,梳洗妥当出来时,姜允正跪坐在锦垫上用捏碎的糕点渣滓喂案上鱼缸中的锦鲤,对紫陌喊:“阿姐,阿姐快来看,它们都吃完了!” 那缸中的鱼是紫陌让人从池里特意挑小的捞来玩的,平日里除了她也没人打理,饥一顿饱一顿惯了,突然天降美食,相互间争抢的凶,尾巴一扫扫了姜允一脸水花,把小孩子吓了一跳,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你玩了一天也累了,在阿姐这里睡一会儿吧,等宫里来人了阿姐再叫醒你。”紫陌将姜允拉起来,见他一脸倦容便让他去榻上睡会儿。 刚打完一个哈欠正在揉眼的小皇子一听要回宫,立马来了精神:“阿姐,我不累,小猴子在哪?我想跟它玩。” 紫陌对带毛的东西有些过敏,自然不会让一只猴子进她的寝房,一早便让人送去了马厩那边的兽园里去了,此刻姜允要求她不忍心拒绝,想着他是真喜欢又难得出宫一次,下次再来又不知什么时候了,就答应下来,让人带着他去兽园玩。姜允欢天喜地跑出去后,她又招来几个侍女将下午买得东西一一打包装好,等宫里的车来了就一起放在车上带回去。 做完这些,紫陌想起今日好像又听见太子咳嗽,他的咳症似乎老是不好,不知道是不是慢性咽炎一类的病,便特意走了一趟司徒净天那里,让他帮着开些消炎化痰功效的药,等会儿一并给他。 司徒净天听了她的叙述,转身进屋,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只青玉小瓶走出来,交到紫陌手上:“一日一粒,告诉太子服药期间勿饮酒。” 紫陌惊讶:“你怎么知道是给太子的?” 司徒净天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道:“我给他诊过脉。” 紫陌默默,将药瓶攥在手里正要离开,就听司徒净天在后面道:“既是公主你卖人情,制药用得那两株回龙草就算在你账上了。” 紫陌一阵无语,留下一句“你自己找修远报销吧”,提起裙摆快步离开这个贵重药材人形破坏机处。 快到晚膳时宫里来人了,却不是太子而是二皇子姜戎,姜允玩了一天,又撑着精神在公主府里转了一下午,此时早困得不省人事,被紫陌安顿在一旁的厢房里睡了。 姜戎的脸色不怎么好,硬邦邦地坐在那里也不多言,紫陌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他身侧,伸手拉住他的手,姜戎别扭地挣扎了一下,却没用多少力气,到底还是被紫陌拉住。 “承轩,你还在生阿姐的气?” 姜戎先是沉默,而后才缓缓开口:“阿姐,你如今越发不像你了。” “人总是会变得,”紫陌不知该怎样扭转少年的固执,只能缓声道:“但你终究是我唯一的亲弟弟,不管怎样我都是护着你的,阿姐也永远不会害你,你是阿姐唯一的指望。” 紫陌的话是发自肺腑的,于情于理她都不会伤害姜戎,这个南邑公主的同胞弟弟确实是她的指望,除了他,这茫茫北江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血缘亲厚可以依托的人,紫陌拉拢姜戎打得是亲情牌,却比其它的都要可靠,毕竟血浓于水。 紫陌的真情流露触动了姜戎的心事,他眉目间的神情放松了不少,反手握住紫陌的手,渐渐地在紫陌闻声软语的询问中打开了话匣子,先是埋怨了苏皇妃一事,幸好她如今已经失宠,姜戎便也不那般计较,只拉着紫陌反复问她身体如何了,该勤补着才能保证无虞,只闲聊到天色渐晚才带着姜允回宫。 姜戎的马车缓缓消失在夜色中,紫陌想起姜允看别人骑马时脸上流露出的羡慕神色,问修远府中可有还未长成的小马驹,若没有的话便去买一匹来,好好调教些时日送去宫里给三皇子。 处理完姜戎的事,紫陌松了一口气,回到?仍凡痪帽阌腥死幢u斯?忧蠹??p>顾城依旧一身白衣胜雪,右手里是一卷绢帛,绢帛上是他按照紫陌的口述改动的凉亭图样,拿来给紫陌做最后定夺。 紫陌病中无聊,打着年末将近的名号上赶着奢侈了一把,让人在公主府最大的池塘曲苑风荷上修一座凉亭,具体式样是顾城设计的,紫陌第一次看到他画得图纸,就大加感慨:顾城这样的人,生在现代一定能成为顶级的设计师。 普通人看见天才总是不免要嫉妒一把,紫陌也不能免俗,虽然惊艳顾城设计的图样,还是要吹毛求疵一番,卯劲硬挑出几分不是来,顾城一贯好脾性,她说不是,他改就是,如此建建改改,倒也生出许多有趣的事来。 两人一同讨论了许久,顾城离开时见紫陌的宝贝鹦哥正在屋里飞来飞去的折腾,笑了笑问紫陌为何不把它锁起来,这样任它乱飞若不回来该如何是好。 紫陌只笑道:“锁住有什么意思,它若回来我自然欢喜,若不回来随他去便是,只道是缘分尚浅,不必挂心的。” 顾城细品她的话,略略沉思后也是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架子上用喙梳理羽毛的鹦哥,低头为紫陌斟上一杯热茶。 如此轻松融洽的气氛,到让紫陌想起一件事来,笑着对顾城道:“我突然想起一件旧事来,先前在南邑赈灾时,你立了大功,我答应要嘉奖你,如今你可想好要什么了吗?” 顾城报以春山一笑,道:“我所求之事尽是奢望,如今这般便很好了。” 紫陌好奇,“何所谓奢望,你且说出来,若可以实现我必尽力为之,若不能,我安慰你一番便是,横竖不会折损什么。” 顾城先是一笑,继而目光缓缓看向她,烛光摇曳,他眸中流光溢彩,让紫陌一时为之迷眩,剩余的理智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无声蛊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顾城嗓音低柔迷人,话语温柔像三月拂面的春风,又似花香馥郁,紫陌不由想起那日启开的那一坛酒,坛塞拔开一刻,浓郁酒香铺面而来,霎时便熏醉了来人。 “你……”紫陌惊愕开口,顾城伸出食指轻抵在她唇上。 他的语气轻而柔,如三月柳絮一样软绵,在她耳边低声道:“公主那日的话,我都听见了。”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一声瓷器的碎裂声打破了一室旖旎气氛,紫陌一下子从顾城的美丽魔咒中回过神来,“什么动静?!” 顾城深情款款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无可奈何,抬手示意她看窗口――一只猴子正吊儿郎当地坐在那里看热闹,旁边的地上是花瓶的碎片,它嘴里还在啃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糕点,看见有人看它顿时人来疯发作,附赠两人一个呲着大白牙的灿烂笑容。 第三十二章 湖心亭宴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紫陌要修的亭子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她每日都会绕路到湖边走上一圈,有时会叫工头过来告诉他要做哪些改动,有时只是站在湖边望着亭子出神。 那日顾城的话依旧萦绕在她心间,挥之不去,紫陌有些怨那只坏了事的猴子,反念一想,倘若没有那只猴子搅局,她又该怎么面对顾城?少女的心事最是回环曲折,紫陌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头绪,就干脆一连数日都躲着顾城不见,直到新亭子落成。 楚尘桓结束了忙碌的奔走,回到晋邺城没多久便收到了公主府发来的帖子,邀他在五日后到公主府一聚。 今年恰逢天湿多雪,到紫陌相约的聚会前一晚又下了一场大雪,马车一路小心翼翼地行驶,比平日多用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公主府,楚尘桓一下车便看见许久未见面的公主裹着一身雪白的狐裘,亲自候在大门口,对他盈盈一笑,美人如雪,一笑破冰。 “楚兄可让我好等,天寒地冻的,怎让我一个姑娘家在此恭候这般久。”紫陌熟稔地与他玩笑。 楚尘桓自知理亏,只得报以歉意一笑,停了一会儿的雪此时又下起来,他身后的马车盖上已经积压了厚厚一层,府里的下人撑起伞来,楚尘桓选了一柄大些的伞,由他撑着,与紫陌并肩走入府中。 紫陌本就不怎么辨认方向,只靠一些特征来记路,如今大雪掩了那些标记,她几次险些走错,倒是楚尘桓记得清楚,时不时地为她指点了一下正确的方向。 “楚兄好记性。”这府中的路楚尘桓不过走了几次便记得了大概,不像她,日日在其间穿梭却还是记不分明。 楚尘桓笑道:“王公贵族的府邸格局大多如此,公主若找不到路或者忘记了什么,大可来问我。” 紫陌已经隐约看见了要去的地方,并未留意楚尘桓的话,只抬手指给他看。 那是一座修在湖心的亭子,从岸上并无相通的路,四面环水,与四岸遥遥相望,颇有种遗世独立之感。 此时结冰的湖面已经被凿开了一道水路,楚尘桓随着紫陌下了台阶,才看见湖边已经等着一艘小船,遥遥望去,亭中似乎有人影,又有青烟徐徐冒出,四下消散无迹。 二人上了船,坐在船头缓缓向凉亭靠近,愈是接近就愈闻到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楚尘桓看清亭中有几个婢女似乎在往中心的桌子上摆些什么,顾城和何修远站在亭子一角,轻声交谈。 楚尘桓一上岸,便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惊了一下。 亭中心偌大的石桌上铺着月白色布帛,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的盘子里,一盘盘全部都是切片整齐的生肉食菜品,搭配着水果糕饼,桌中心是一只稍大的红泥火炉,炉上坐着一柄铜锅,锅中坐着一只造型奇怪的空心物什,滚沸的乳白色汤水在锅中翻滚,时不时能看见汤中红枣,八角一类的调味料,温暖气息迎面扑来,这般温暖情景趁着亭外一步远的冰雪天地,只觉得十分独特。 四人纷纷落座,紫陌向他们详细介绍了这暖锅的吃法,如此新奇的美食三人皆是第一次见,暖锅暖心,美食温胃,一时间纷纷赞不绝口。 紫陌向楚尘桓敬了一杯酒,笑吟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此诗十分应景,在座三人都是博学多识之人,听罢颇有惊艳之感,顾城看向修远,后者微微摇头,表明这诗作不是他的功劳,顾城微微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两人。 楚尘桓满饮杯中酒,察觉出酒的异样,紫陌掩唇一笑,让下人换一只浅色的月光杯来,重新斟了一杯酒,葡萄美酒夜光杯,楚尘桓这才看出月白色杯中清莹的液体是微微泛红的紫色,不禁有些好奇。 “这是……” “早前偶然发现几株奇异的草木,便让人细心栽培看看能长成什么样,不想结出的果子甘甜芬芳,便酿了酒,楚兄以为如何?” “妙!”楚尘桓抚掌大笑,这顿洗尘酒惊喜不断,确实有趣。 亭外冰上雪茫茫无边,天寒地冻,亭内暖香四溢,怡然温馨,是四人都许久不曾有的清闲姿态。 葡萄美酒虽然芳香馥郁但也醉人,酒过三巡,紫陌人已微醺,想起初见楚尘桓时他做得那幅画,便提议让他也作画一幅,最后在画上提一首诗。 楚尘桓不推辞,一贯一蹴而就的大作风格,很快便做完了一幅冬雪聚饮图,紫陌左看右看,让他在画帛上方空处题字,由她来口述,正是赤壁词的下半阙。 回首紫陌青门,西湖闲院,锁千梢修竹。素壁栖鸦应好在,残梦不堪重续。岁月惊心,功名看镜,短鬓无多绿。一欢休惜,与君同醉浮玉。 此时尚未有词出现,这般不和体质的诗三人虽是不解,却十分有闲情雅致的讨论其中所含意境,顾城问紫陌为何要题这辞,紫陌狡黠一笑,指着画帛上的词道:“因这上有本公主的名啊。”三人闻言均会心一笑。 放在平日紫陌断然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剽窃,如今几杯酒下肚,虽不至于失态,胆子却大了许多,也不像之前瞻前顾后,遥遥朝修远一笑,道:“我这还有一句,正有修远之名在其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如何?” 楚尘桓讶然,继而兴致勃勃道:“那公主可有诗含在下的?” 紫陌笑道:“人生未老宜先省,尘寰尽有清闲境,可有楚兄名讳?” 楚尘桓微笑点头。 “还有一句,是顾城的,”紫陌酒劲渐渐上来了,头微微有些晕眩,半是沉醉半是清醒地吟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亭外霎时雪花纷飞,如风飘絮,顾城一身白色裘袍,与天地素白融为一体,原本清秀的容貌似乎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无限的吸引力,恍如他那日眼中的流彩,指尖的温度,让人如此心动。 紫陌想,自己真的是醉了。 第三十三章 廊下一吻 酒虽然喝了不少,因浓度低,紫陌也只是微醺,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吹了吹风觉得清醒了些,倚在那里闲看三个出色的男子言笑晏晏地谈古论今,落雪飞扬,只觉得这时光真好。 宴席散罢,四人撑船从湖心亭而来,在白茫茫地湖面上缓缓而行,恍如走在莽莽雪原上,修远一向自制力极佳,此番被紫陌劝着喝了不少酒,正立在船头高声吟诗,楚尘桓只侧耳听着但笑不言,顾城从袖中取出竹笛,悄声和上吟诵的音律,诗情高昂,曲意悠远,意境无限。 顾城代公主将楚尘桓送出府后,踩着没脚的深雪一步步往回走,踏上往?仍返幕乩龋?图?蝗苏?驹诶认拢?稚斐隼韧饨勇?炱?难┗ā?p>顾城快走一步上前,唤道:“公主?” 紫陌闻言偏头,脸上依旧带着微醺的绯红,一双眸子被酒熏过后越发的水润光泽,看得顾城心中一动,她低低地笑起来,不甚分明地说:“你来啦。” 也不知她在这站了多久,站近了只觉得她周身隐隐地散出一股凉意的来,脸却比之前更显得红了,顾城有些担忧地伸手去触她的额头看是否发热了,却被半路截住了手。 顾城难得的愣了,看着公主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掌下热意袭来,她如玉般的皮肤像丝绸一样光滑,温软细腻。 紫陌吃吃笑,眼睛愈发亮起来,直直地盯着顾城的眼,毫不避讳地问他:“顾城,你喜欢我对不对?” 她真是醉了,放在平日连和他对视都要马上移开视线的人,只因他的一句话就躲躲闪闪了好几日,现在却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问题,看来真是醉得不轻。 可她笑起来时眼睛像一弯月牙,轻而易举就勾住了他的心,顾城像是被蛊惑了,不由自主地点头,承认道:“是,我倾慕公主许久了。” 紫陌笑得更美了,那笑容发自内心,不再带有淡淡的疏离和防备,仿若一瞬间大盛的光华,让一向心比海深的顾城也为之震慑。 接下来她的举动完全出乎了顾城的意料,也成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举动,每每提起便凄惨捂眼,悔不当初。 紫陌松开顾城的手,两只胳膊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颈,勾住他的后颈让他不由弯下腰来,自己踮起脚尖,吻上了近在咫尺的薄唇。 他的唇是初雪的味道,找回场子的紫陌脑中混沌地想。 慢条斯理舔舐着那唇上微薄的凉意,只觉腰间一紧,她便被箍在了他怀中动弹不得,惊慌间她抬头,只来及看见顾城眼中一闪而过的火焰,继而他的唇压下,辗转挤压着她的唇瓣,不急迫也不放松,却不留一丝空隙,汲取着她的芬芳。 四周温度渐渐升高,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求,紫陌的脑子在酒精和缺氧的双重作用下完全转不起来了,被动地承受着他异常的热情。愈是得到就愈是觉得不够,顾城的吻渐渐由最初的柔情碰触转为温柔的掠夺,紫陌不能忍受地张口欲呼,却被他抓住了机会,舌头灵活地探进了她口里,缠住她的香舌,抵死缠绵。 今年冬日,晋邺城的雪似乎格外多,司徒净天原本打算早些启程回云谷,不料几场雪下来,竟然压塌了通往云谷唯一的老石桥,一时半会儿想是修不好了,只能又在公主府中多停留些时日。 入冬以来皇帝便犯了旧疾,每日咳嗽不止,渐渐地连夜里都不能安枕。紫陌带着司徒净天一起入宫探望,因是陈年旧疾,加之年岁大了根治无望,也只能建议多休息调整,开了几幅补药,却也是可有可无的。 紫陌在**里偶遇了姜允,小皇子似乎长高了一些,脸上也比之前有了些肉,粉嘟嘟人儿裹在一袭灰褐色的毛裘里,像个小小的毛球,嘻嘻笑着给紫陌行礼,说是刚从落霞宫请安回来。 “阿姐,父皇已经让苏娘娘做我的养母,届时我搬到落霞宫去住,想要见阿姐也容易许多了。”姜允十分欢快的告诉紫陌这个消息,两眼笑得弯弯仰头看紫陌。 紫陌半蹲着与他说话,想想似乎并未听过有这道旨意:“是什么时候下得旨,怎得我未曾听过?” “是昨晚父皇说的,只是还未正式下旨,阿姐自然不知道。” 苏皇妃的毒虽然得解,却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她的遭遇并没有得到宫中人太多的同情,反而有不少人在暗中议论:这位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皇妃,失了宠后要如何自持?想要在宫里活下去太难,而在这深宫中若想站稳脚跟没有孩子是不行的,想必她也是看清了这一形势才会向皇帝提出收养三皇子的请求。一个是没有母亲的皇子,一个是没有皇子的皇妃,虽然是各取所需却也是互惠互利的事。 紫陌摸摸他的头,“那你可要听皇妃娘娘的话,不要调皮,好好读书。” “这是自然。只是阿姐,我什么时候能再去你府上玩?小猴子怎么样了,我想跟它玩了。” 姜允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地那只小猴已经成了紫陌的一大头疼对象,也不知怎么了总也锁不住它,继那次打扰了顾城的深情告白,它似乎得意的很,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就得出点状况,不是到乐库偷了锣鼓蹲在房顶上一阵乱敲乱打,就是把厨娘养得阿猫阿狗满府地追着跑掐架,就连紫陌甚是稀罕的那只白毛鹦哥也被它薅掉了尾巴上的好几根毛,大大破坏了美感,如此调皮捣蛋的家伙让紫陌很是无奈。 见姜允提起猴子一脸渴望,紫陌微微一笑,打趣他道:“不是说要好好读书吗,怎么又想着玩了?” 姜允小脸一下红了,偏头想了想支吾道:“那读完书阿姐可以再带我去街市上玩吗?” 紫陌点头,顺便问了他最近在读的是什么书,大概有多少卷,略沉思了一下,对姜允道:“北安策论十三卷,你背完前六卷,阿姐就带你出宫玩,如何?” “好!”小皇子十分利落的答应下来,紫陌在他小脑袋上轻拍了一下,笑道:“快去吧。”好笑地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小毛球滚滚地向前跑,跑了一会儿却又跑回来了。 紫陌好奇地看着他从脖子上褪下块玉佩在心手:“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我想送给阿姐。” 她接过还温热的玉佩,不由问道:“为什么?这是你母妃留给你做纪念的,给了我,你以后想母妃了要怎么办?” “从前我被人欺负的时候,就会对着玉佩说话,希望母妃能听见知道我很想她,”姜允低声道,顿了顿后他仰头很开心地看着她笑:“可是现在我更想阿姐,阿姐和我母妃一样好,我把这块玉佩给阿姐,这样阿姐看到玉佩时就能想起子崇,就能多来宫里看看子崇了。” 一枚玉佩承载的不仅是他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还有对亲情的渴望,恰恰也是紫陌如今最求之不得的东西。 紫陌将玉佩握在手心里,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平视,抚着他的头发温声应允:“阿姐也很想子崇,以后会多回宫中看你的。” 姜允开心地伸出小指:“那我们拉钩。” 紫陌依样伸出小指勾着他小小是手指,幼稚地勾着手指晃了两下,两个人都笑了。 第三十四章 顾城之谜 从宫中回来后不几日皇帝就下了两道旨,一道是言龙体微恙,对政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朝政荒废,特令太子监国,由左右二丞相协理,暂理朝中政事。另一道则是将生母早逝的三皇子过继给苏皇妃为子,迁居落霞宫,特指新任的大学士赵松为三皇子之师。 圣旨颁布时恰逢姜戎在紫陌府上用膳,闻言面色剧变,紫陌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扬手掀翻了整张桌子,佩兰忙在后面拉了紫陌一把避开飞溅的汤汁。紫陌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反应快了点,却还是不免被吓了一跳,退到安全处后惊魂未定看向姜戎,后者双目赤红,又抬脚踢碎了身侧的案几和花瓶,只一会儿工夫,房中物什便被毁去了近一半。 紫陌拦住想上前制止的秦轲,示意他们退出门外等候,只袖手站在一侧安全的角落里,放任姜戎打砸了一会儿,待到他暂时消了气,才敢上前去拉住他。 “阿姐,”姜戎双目猩红,嘶哑着声音道:“父皇如今是越来越不把你我姐弟俩放在心上了,不仅让一个外人监国,还将那贱人的儿子抬了身份与我平起平坐,他这般是要置我于何地?难道母后去了,我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了吗?!”言罢不等紫陌回应,拂袖将她甩开,紫陌躲闪向一侧摔倒,手肘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脑中“嗡”一声响,姜戎已起身踩着一地狼藉向门外去。 “承轩,你要去哪?”紫陌情急之下在他身后疾呼,姜戎并未回头,大步走出?仍罚?灰换岫?阌腥死幢ㄋ刀?钕缕镒怕碜吡耍?硖慊固ど肆丝绰淼男∝恕?p>紫陌挥挥手让他退下,抱着受伤的手臂只觉得有些头疼,直觉有些事自己似乎没有弄明白,却不知错究竟是出在了哪里。 司徒净天正在制药,药杵一下下力道十足,眨眼间将公主府珍藏的一根百年人参捣得稀巴烂,顾城在一侧闲闲地看着,秦轲扶着公主进门时见到这一幕先是惊了一下,片刻之后满脸的惊讶变成了鄙夷,只恨没在脸上写上‘败家’两字给那两个人看。 “这是怎么了?”顾城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高紫陌的袖子查看伤势。因她皮肤白皙,手肘上的一处青紫流血的伤口就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司徒净天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顾城难得皱眉,他与顾城认识不是一两天了,自然分辩得出他的情绪是故意宣之于外还是真正发自内心。判断了顾城是不经意的真情流露后,他探究的眼神就不断在公主和顾城之间飘来飘去,直到看不下去的秦轲出声打破宁静,让他来看看公主的伤势,他才慢悠悠地踱过来,将顾城晾到了一边。 “只是外伤而已,并未伤到骨头,五日伤处不要碰水,这药膏一日三次擦伤处,结疤后换这瓶一日一次擦就不会留疤。”司徒净天给紫陌处理好伤口,取了两瓶药给佩兰,交代了几句后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回去继续捣药,指使着正在低声问紫陌是如何伤到的顾城给他加水拿药云云,惹得顾城瞥了他一眼。 紫陌从司徒净天处回来,数月未曾照面的公主府大总管袁横已经恭候多时,向紫陌行了礼后,便开门见山了说明自己的来意。 “老夫听闻公主曾让人去查探过那叫顾城少年的底细,不知公主查探到了几分。” 紫陌深知面前这个老人是如此精明,所谓的老谋深算不过如此,连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典型一只老狐狸。 “不过是一些身家背景,总管有心知道,我让佩兰取卷宗来给你便是。” “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老夫不关心,只是公主可知那顾城曾是凌玄之的弟子?” “那又是谁?”紫陌心中一震,直觉应该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袁横摇摇头,似是在回忆,在紫陌看来有点故弄玄虚,半晌才叹了口气斟酌道:“不好说,只是曾经有传言道‘得玄之可安天下’,据说是个旷世奇才,后来便失踪了,也不知是死是活,唯有一个徒弟,便是公主府里的那位了。” 袁横这个人,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上,紫陌思忖了一番他的话,便想到了他到此的用意:“你可是有什么话要禀明?” “自然,”袁横将手背在身后,缓缓道:“老夫派人去查顾城底细时,发觉太子殿下也在做此事,想来是已经知道了些许底细,既然如此公主不如做一顺水人情将顾城献于太子,二皇子年少,阅历见识尚且不如太子,倘若顾城辅佐太子登上皇位,太子必定会记得公主这一人情。” 老狐狸这次果然不是随便来的,一开口便将**局势尽数摆在她面前,细说种种,不过是提醒她早些选定阵营。 紫陌没想到皇子争位这里面还有公主的事,更没想到姜训居然不是当朝皇帝的亲生儿子,而是他兄长的儿子,虽然父亲也曾做过皇帝,无奈已经仙去,他自己不得不与几个表弟争皇位,而且还很迫切的需要她这位表妹的支持。 紫陌不由想到今日姜戎咬牙切齿说得那句“让一个外人监国”,她只当这“外人”说得是他姐弟以外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由在其中。 袁横之所以看好姜训,不仅是因为他已经成年,文治武功过人,而是他登基以后的好处。 “二殿下与公主虽是一母所生,但倘若最终由他登基,公主不过只是一介长公主,最终归宿不外乎和亲或下嫁朝中官吏,怎比得上做一朝皇后风光无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一朝皇后?!紫陌哭笑不得,这只老狐狸从哪看出她想做皇后了?何况那是她亲表哥,做他的皇后这是赤裸裸的乱伦啊! 眼下紫陌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捋一捋这其中乱七八糟的事以及错综复杂的皇室关系,便对袁横说:“多谢总管提点,本公主还要好好思量一番。” 袁横低低笑了,道:“常言道‘知人善用’,公主纵然舍不得顾城,也要以大事为重才是。”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逐客令既已下,袁横却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像是非要逼着她在今晚就做出个决定来才肯罢休。紫陌不敢在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情况下贸然决定自己站在哪一方,更不会这样随随便便就把顾城推出去。自古争夺皇位不外乎两个结果,成王败寇,事关生死断然不能仅凭几句话就草率决定。 事到如今她却不能不多问一句:“袁总管,本公主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是效忠于本公主,还是效忠于我母家?” 第三十五章 风云乍起 袁横在徐皇后娘家伺候了半辈子,如今又来了公主府,于情于理,他都该更帮着徐皇后的亲儿子争皇位才是,怎得一门心思要说服公主反抗亲弟弟,紫陌想不明白这老狐狸到底打得什么算盘,更加不敢轻易允诺。 “老夫效忠公主,就是效忠了徐家,公主的荣辱和徐家的荣辱本就是一体的。” “那本公主帮了二殿下做皇帝,徐家的荣华岂不是更稳固,何苦要借着外人的手去要施舍。” “公主此言差矣,先不论二殿下文治武功如何,公主与二殿下一母同胞,对殿下的品性心知肚明,难道公主以为以二皇子的德行足以保住这江山不落于他人之手?” 紫陌皱眉,倒不知这老狐狸竟然盯得这般紧,连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都一清二楚,堂堂公主竟然当得如此窝囊,这让紫陌心中顿时有些恼怒,面对这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却不能宣之于口,只沉声道:“此话何意。” 袁横福了福身,明明是行礼的动作却没有半分谦恭的意味,缓声道:“公主息怒,看来公主还不知那日所见策马伤人者,正是二殿下,殿下每隔四五日便会在永安街上策马,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紫陌微怔,怪不得那日总觉得那马熟悉得很,如今想来可不是她送给姜戎的那匹绝飞。以此深究下去,紫陌渐渐明白袁横这番话究竟是何深意:姜戎行为放荡不羁,又公然在街市上策马伤人,恐怕民间已是怨声载道,倘若一朝君临天下,又该怎样拢回这些早就失去的民心,而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只怕会以暴制暴,后患无穷。 “不知公主何意?”见紫陌犹豫,袁横更加锲而不舍。 紫陌拿起茶盏来生生灌了一口热茶遮掩异样神色,冲他摆摆手,“兹事体大,容我好好想想再与总管商议,你先回去吧。”说完便皱着眉,装出一脸疲惫的按住额头,用眼角瞥了一眼袁横,心里一个劲儿希望这老狐狸赶紧的走。 袁横见她如此便明白今晚是问不出什么来,也不再废话,留下一句话便退下了:“陛下龙体日渐衰败,时不待我,还请公主早日定夺。” 袁横走后,紫陌在房中坐了一会儿,一杯茶未喝尽只觉心浮气躁,索性到书房取了一张帛练字,几月来她的字比起前公主已是大有长进,一行徐徐写下,字迹娟秀清丽,紫陌看着字感觉心里平静了许多,抬脘想沾墨手背却碰到了笔架,心惊之余右手一松,笔落在帛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一副字也毁了。 紫陌苦笑,抽出一卷新帛,新取了一支笔从头写。 不知过了多久,佩兰轻轻叩门:“公主,奴婢来给您掌灯了。” 紫陌放下笔,看一眼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隔门对佩兰道:“不必,你去叫顾城来见我。” 佩兰柔柔的允了一声,正欲退下去,只听门里传来公主的声音:“等一下。” 佩兰停住步子,屏气凝神,房内沉寂半晌才传来一句:“不必传顾城了,你下去吧。” 公主的语气太过低沉,佩兰应了公主的话,走出园中时还在思索,方才那低低的一声,是公主在叹气吗? 佩兰悄悄贴近门板,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再没有其它的动静,再看房内已经熄了灯,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公主寝房门口。 将一条淡紫色的丝带挂上房间的窗户,佩兰坐在榻上静等,不多时窗外便有了动静――一个矫健的黑影在窗前一闪,佩兰只感觉到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眼,那人已经立在她面前了。 “袁横今日去见了公主,告知了公子的身份。” “公主怎么说?” “公主只是问了一句,再未说什么。” 那人沉吟一会儿,对佩兰道:“即便公主不说,心中也定会起疑,你小心些不要被看出破绽来,近日不要随意联络我。” “知道了。” 紫陌盘算了许久以后该怎样避开和袁横见面,且不说她还没想清楚到底该在这场皇位之争中扮演什么角色,单是想想有这么个人在暗中窥探自己的一举一动就觉得十分不舒服。无独有偶,袁横没几日便离了府――眼下到了年下,也是到封地去巡视收取赋税的时候。南邑县离晋邺可不近,想是一时半会都不会再见着了。 袁横离府前特意召开了一次工作分配大会,因开会时间太早,紫陌尚在睡梦中没有赶上,早膳时听佩兰叙述会议里几项工作重点和人事变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你再说一遍,药库,司卫,礼御由谁来掌管?” “回公主,是顾公子啊。” “那修远呢?” “除了以上三项,余下的钱财等都由何公子掌管,总管特意交待了,府中若有大事也是要交给两位公子共同批复才可行事的。” 袁横竟然将手中权利分了一部分给他不甚信任的顾城,明明昨晚他还言之凿凿地怂恿她将顾城送出府的,今儿怎么就变了风向了? 紫陌一时琢磨不透这老狐狸玩得是哪一手,只见佩兰从里屋内捧出一只原木雕花的木盒来。 “这是袁总管让奴婢交给公主的,说是时候物归原主,还要请公主自己定夺。” 紫陌将信将疑打开盒子,盒子中是一只精巧大气的珠钗,钗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口衔一颗碧色明珠,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佩兰,”紫陌招来她,“你可认得这簪子,可知有什么来历?” 佩兰仔细看了看盒中的金簪,摇摇头道未曾见过,却又不像是近些年流行的样子,约莫是有些年头了。 紫陌把玩了一阵,心想是不是老狐狸故弄玄虚的手段,便将钗放回盒中给佩兰:“拿去放在我妆台上。” 晌午时分,修远和顾城一前一后来拜见公主,紫陌留他们喝了一杯茶,闲聊时手无意间抚过头上的凤凰金钗,修远只是笑笑并未在意,顾城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只专心喝茶,偶尔温声细语地说上两句话。 所有人都没有一丝异样。 紫陌不动声色道:“近来有不少风言风语,你们也该是有所耳闻的,不知袁总管走前可否交代过你们什么?” 修远想了想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交待的,顾城也摇头说没有。 紫陌挑眉,难道这个老狐狸只跟她一人说了,竟然连个同盟都没拉? “公主此话,可是有什么事?” 紫陌听得顾城的疑问,故作轻松一笑,道:“无事,只随口问问罢了,如今袁总管不在府中,剩下的事就要靠你们了,也不必苛求做得多好,尽力而为就是。” 第三十六章 泄露天机 短暂会谈后身负要职的两人便告退了,紫陌觉得有些困便回房中去睡了个午觉,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坐下来,窗外竟飘飘扬扬的下起雪来,她便从床上起身,走到窗前去细看雪景。 “公主,外面又下雪了,您站得离窗户远些,别染了寒气。”佩兰端着热水进来,将花瓣撒在水面上,又拿了一件披风给公主披在肩头。 “这天刚晴了几日就又要变了,不知几时才能又见晴。” “阴晴雨雪自有天意,公主何必忧伤。” 紫陌偏头看正在为她细心整理肩头褶皱的女孩子,她清秀的容貌里尚带着一丝稚嫩,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华。 “我月前派周牧到南邑岁县令开河渠,却苦了你在此等他,你过了年也有十四了,我先前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忘,我会尽快为你们的婚事打算,不会耽误了你。” 佩兰手一顿,面露疑惑问道:“公主不是说要等一年吗,为何……。” 紫陌无奈的笑笑:“当初是我太天真,以为今后的日子也不外如是,却不想事变如天变,今后的日子恐怕连我都要自身难保,也就只能趁现在还不晚时多为你们打算起来。”说到此紫陌顿了顿,难得动情对这个一直照顾陪伴自己至今的小丫头道:“虽然你唤我公主,但在我心里你和我的妹妹没有分别,不为你打算好,我心里总归是放不下的。” 初闻这样发自肺腑的一段话,佩兰着实被吓了一跳,最初的惊愕散去后,她水盈的大眼睛中慢慢地聚起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的低声唤她。 “公主……” “不要哭,”紫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轻柔道:“女孩子总是哭,就会越来越软弱,到时候让人欺负了可怎么好。” 佩兰闻言红了眼圈,小小弟抽泣了一下后忍住了,紫陌笑笑,拍拍她手道:“下雪了,不知南坞现在是怎么个光景,咱们去看看可好?” 紫陌这次出门没走正门,而是轻装简行地走了侧面小门,一踏出去就看着府里的几个下人在对着一个角落议论纷纷,见公主竟然从侧门走出来,都吓了一跳纷纷跪地行礼。 紫陌看见墙角躺着一个人,浑身的衣服破旧不堪却不像是个叫花子,浑身是雪,蜷缩在那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冻死了。 “人还活着么?” 有一个下人闻言道:“依稀还有一口气,像是饿了几天的样子。” “将他带回府里吧,找医官来看看,届时再拿些银子给他。” 公主一声令下,方才正犹豫的几个下人忙七手八脚地将昏迷地人抬进了侧门里,紫陌携佩兰登上了马车,向南坞赏雪去了。 南坞的冬日景致倒是很好,晌午时紫陌也没回去,同佩兰秦轲一起在岸畔的茶楼里喝了一盏茶又吃了些糕饼,一直到下午才慢悠悠地回来。 又走进侧门时,紫陌想起了早晨那个人,便随口问了一句人如何了,在一旁躬身迎着的下人闻言脸一皱,道:“人醒了,吃了碗热饭又活络起来了,奴才照殿下的意思打赏了他银子,可他不要银子也不走,直赖着要等殿下回来。奴才看那老头子说话疯疯癫癫的,可又不敢兀自将他赶出去,只等殿下来圣裁才好。” 紫陌让下人带路,去了那人暂行待着的厢房,一进门便看见一个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正红光满面地在垫上打坐,嘴里念念有词,若不是他那身青色的旧衣实在眼熟,倒很难将他同早晨窝在雪窟里的那位联想到一起去。 “老夫见过公主。”他见紫陌进来,却依旧打着座,只口头行了个礼,一派故弄玄虚的模样倒和袁横有几分像。 “听闻你一直在此等我,可是有什么事?” “老夫想送公主一卦。” 紫陌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甚是怀疑:“你会算卦?”然这一打量还真打量出点不一样来,他那双眼睛也太黑白分明了一些,世事混沌,哪有什么是如此分明的,紫陌迟疑了一下身后在他眼前晃晃,果然不见有一丝反应。 老人似有所感应,笑笑道:“公主可见到了,老夫这一双眼就是因泄了太多天机而瞎了的。” 难道真有天谴这一说?紫陌悻悻,从前似乎听说过有些地方的所谓神算,大抵不过五十岁都会莫名殒命,人都道是泄露天机太多糟了天谴,这一位是同样如此还是在故弄玄虚? “公主来此也有一年了,可不知是否看透了身边的这些事?” 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听在紫陌耳中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要到年关,而过了年关后不久,正是她来北江一年整,这件事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如今却从第二个人嘴里说出来,那震撼实在是强了些。 “公主不必惊慌,此事既是公主的秘密,老夫也不会宣之于口,天定公主要来此,自然不可以人力抗天命,此番留此不过是感激公主一饭之恩,想要一卦来报答公主罢了。” 紫陌顿了顿道:“我信你,只是不知你所说身边之事都是指的什么?” “波谲云诡,公主有高人在侧,只可惜这高人并不是站在公主这侧,天长日久,恐会生天下之变。” 高人,难道是指……紫陌脑海中白衣翩然一闪而过,就听老人断言:“老夫所说高人,正是公主此时心中所想之人。” 紫陌闻之心中一惊,继而脸色微变。 “老夫有一破解之法,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只看公主如何。” “先生请说。” “杀之。”干净利落两字从老人口中说出,紫陌闻之脸色剧变,登时说不出话来。 “公主果然不舍,难道是倾心于他?” 紫陌听了这样直白的问,心中百味陈杂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兀自沉默不语,便又听那老人自言自语道:“果然是缘分天定,既是此生有缘无分却还要如此羁绊,便是孽缘啊……” 紫陌听他这般感叹,心中不免不安,道:“先生此话何意,怎得会是孽缘,是会生灾祸还是有血光之灾?” “你们本是来世缘分,却在今生阴差阳错相遇,有违天命注定不得善终,也正因此缘,你今生一遭失亲之痛,二品别离之苦,直到红颜乌发落花枝头,方能了此生冤孽。” 紫陌默默半晌,低声道:“倘若……落花枝头,可否能魂归来处?” 老人闻言摇头,叹息道:“不知,不知,天命有偿,然只可窥其一二,不得见其全局,老夫学艺不精,也只能看到此处,也要提醒公主:如今你之命运已然和周边之人纠缠不清,倘若执意破开,只怕会有灭顶之灾,公主若想保得这些人,切记老夫今日之言,既来之,则安之罢。”言罢老人抬头转向窗外,似乎是在感受天色,垂首掐指算了一番,笑道:“今日之卦想是老夫此生所算最后一卦,公主请将手伸来,老夫赠条计与你,日后世事波动时,公主凭此一字,便可保得无虞了。” 紫陌依言伸出手,老人枯瘦地食指在她手心缓慢而有力地写下了一字,紫陌感受到那一字,心中一惊,抬头看着老人黑白分明的眸子,他朝她点点头,幽幽道了一句:“万物相克必有相生,终既为始始亦为终,周而复始,一切从头。”继而恢复到了先前打坐的姿势,不再言语。 第三十七章 暗潮涌动 紫陌顶着骤然变大的风雪回到漪澜阁,到晚上时便有下人来报,说早晨带进门的那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死了,晚上有人送饭进去时见他还在垫子上打着坐,连叫了几生不应,这才想着去试试鼻息,发现早就没了气息。 紫陌吩咐人悄悄地将他厚葬了,然心里不免有些愧疚:倘若他不执意报一饭之恩而泄露天机,想必不会这样快就遭了天谴。 关于这个老人和他曾经所说过的话,都随着雪天夜晚的一口贵重的棺木被抬出了公主府,连同他此生所泄露的天机以及他最后留下的一字之计,一同被一?g黄土深埋地下,从此再无人知晓那个寒气氤氲的下午,陈设简单的厢房中,两个人之间那场关于命运与玄机的对话。 楚尘桓大忙一场后又恢复了先前的闲人生活,日前又不知从哪得来了些新鲜玩意儿,邀紫陌去卿桐阁一聚,修远晨起便在账房处理府中杂事,无暇抽身,紫陌只好让人会问顾城是否有要事在身,若无他事便随着一同去卿桐阁坐坐。 佩兰捧来的男装是一色纯白的雪绸制料,府中白色衣料几乎都送给了顾城,唯有这雪绸难得,摸上去如玉般细滑贴身却十分软和,紫陌便留了一匹给自己制了身男装,换好衣服后在房中来回走了一圈,架子上同样雪白的鹦哥整理完羽毛,大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紫陌,突然左摇右晃开始自娱自乐。 “参见公子,参见公子。” 紫陌好笑,这蠢鸟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聪明起来,便用竹签逗它:“错了,是参见公主!” 鹦哥咬着竹签不松口,跟紫陌较完劲便忘了方才说着什么,紫陌松开竹签,它就低头一粒粒嗑起瓜子来,嘴里呜啊有声,也不知是在捣鼓些什么。 佩兰这时拿着紫陌的披风走过来,看见她与鹦哥玩得欢,笑了笑道:“如今这笨鸟也越发机灵起来了,会说的话也比从前多了,公主调教的真好。” 屁股上被薅掉的毛又长出了新的,这鸟儿又恢复了先前的活力,天天念个不停,整个一话痨。 紫陌放下逗弄鹦哥的竹签,拿了一颗瓜子捏在手上在它面前晃了晃,鹦哥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来了,扭着脑袋嗑紫陌手上的那颗瓜子,憨态可掬的模样看得紫陌微微一笑,扔了手上的瓜子皮儿笑道:“哪里是我教它的,都是它自己到处乱飞学来的,倒是我也未曾想到它会学到这些。”言罢紫陌抚了抚身上的白衣,笑得愈发明媚。 千竹园。 顾城不紧不慢地换好衣服,感受到一丝异样,伸手摸到袖中的一张帛条,展开来看。 空空白白无有一字。 沉思片刻,他将字条浸在桌上半盏温茶之中,取出在烛火上缓缓烘烤,随着帛上水分的蒸发,一行字迹缓缓清晰起来,然后慢慢被火焰吞噬,在顾城修长的指尖燃烧成一束飞灰。 “莫歌。”顾城轻唤,像是在自言自语。 房中一阵极轻微的声响,不过是眨眼间,便有一人站在了顾城身后,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顾城执笔在帛上写下一行字,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诗句,莫歌看了却眼中一亮,待顾城盖好印鉴,他捧着那绢帛在手中,激动的手都在发抖。 公子,终于要出手了吗…… “去吧,照我之前安排好的来,切勿出问题。” “是,公子。”莫歌将令贴身收好,又向顾城行了一礼,施展功力很快便在房中隐没了踪迹。 房外沉寂多时的雪又下起来了。 时光如梭,一眨眼便到了年下,过完年后再过一月,紫陌来到北江便正好满一年。 除夕的夜宴依旧奢华热闹,苏皇妃依然稳坐在皇帝右手第一位,却不似上次那般淡然,举手投足间多了些浮躁之气,妆容精致遮掩不住憔悴,似乎有很多心事的样子,时不时地往下座大臣中张望。 最近苏皇妃暗中联络朝中大臣的事紫陌也有所耳闻,她从入宫后就一贯淡然无争,如今这般显然是为了新收养子姜允的未来打算。 紫陌原以为她收养子不过是想有个依靠,如今也不知是谁教唆的她有了这个心思,皇位只有一个,打皇位主意的人却多得很,苏皇妃不过是从百姓家飞出的凤凰,比起那些自小便在权利中心长大的人,她还嫩很多,如此急功近利只怕会招来祸患,到时不要连累了姜允才好。 大殿上的乐舞喧嚣盖过了一切不和谐的声响,紫陌正出神于苏皇妃的事,却清晰地听见皇帝极力压制的低咳声,遂抬眼向上首望去,正看见他趁人不注意侧过头去咳嗽的情景。 做皇帝不易,即使病入膏肓还要强颜欢笑,殊不知他在此倒下,朝堂上会生出怎样的风云变色。 紫陌悄悄挥手招乎在皇帝身边侍酒的宫人,在他耳畔耳语几句,宫人一愣,继而有些犹豫:“公主,这般似乎不妥吧?” 紫陌有些不悦道:“你只管照做就是,倘若出事我担着就是。” 宫人退下后,紫陌将面前的酒杯斟满,向苏皇妃敬了一杯,道:“娘娘气色不是上佳,要多注意凤体才是。” 苏皇妃也执杯相对,十分客气道:“多谢公主关心。” 紫陌笑了,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两人靠得实在是近,因而字字句句都听得分外清楚:“娘娘是聪明人,可觉得以卵击石会怎样?” 苏皇妃闻言看她一眼,肃容答道:“以卵击石到头无非是死,可又与鱼死网破有何分别?如今我已身陷其间不可脱身,既然逃不过一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公主认为呢?” “我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紫陌放下空酒杯,夹起一颗果子去口里的酒味,“娘娘也在宫里待了不短时间,想来也明白在宫中生存的规矩,安分守己从来都不会有错,但倘若太出头引了别人的注意力,恐怕就难保无虞了。” 第三十八章 除夕之夜 方才紫陌招呼来的宫人是新晋在皇帝身边服侍的,有些谨慎胆小,回到皇帝身边之后先把紫陌的吩咐悄声告诉了自己的师傅。他的师傅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最是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听罢便向席位中的公主看去,正对上公主望过来的目光,老宫人对她了然一笑,垂首打发徒弟赶紧道陛下身边伺候着,自己则悄悄离开了大殿,不多时亲自端着一只酒壶回来,不动声色地换了皇帝面前的那壶酒,抬手为皇帝斟了一杯。 “陛下,这一壶是公主殿下进献的好酒,奴才给您斟一杯尝尝看。”他一边斟酒一边眉开眼笑地向皇帝介绍。 温润清淡的药香味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入口甘甜滋润,一杯喝下顿时觉得喉头的不适缓解了许多,皇帝微微一笑,示意宫人再斟一杯。 三十年陈酿美酒换做润肺的茶饮,皇帝的咳嗽声较之前少了许多,脸色也逐渐变好,颇有兴致地看着殿中歌舞,脸上多了几分舒心笑意。 毕竟是身体不适不能强撑,皇帝只待了一个时辰左右便离去了,苏皇妃也伴驾先行离席。虽然上首金龙宝座空空如也,却不影响殿中推杯换盏喧哗热闹,漫漫长夜被上千盏宫灯渲染的如同白日,夜空焰火绚烂,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人声如潮,渐渐的焦点便落到了姜训身上,先是几个跟随姜训出征过的武将前来敬酒,渐渐的席列上的大臣们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来给跟未来储君套近乎,姜训一律来者不拒,对待敬酒的人也甚是客气,数杯酒饮下依旧神色清明谈笑如常。 君臣共宴一直持续到午夜后方歇,皇子和公主还有守夜的任务,纷纷移驾去正阳宫。从永安宫到正阳宫是回环曲折的游廊,石板路上密密地撒着稻,黍,粟,麦,菽五谷的谷壳,取来年五谷丰登的好意向,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干响声,游廊每隔一步便挂着一只垂金穗竹牌,上书吉言佛偈若干,是宫中嫔妃为祈福所挂。紫陌一路走一路看,到正阳宫时里面已经灯火通明,姜训带着几个皇子已经落座,此时他正在偏头问一个小皇子的课业。 紫陌在锦垫上坐罢,环顾四周除了姜训姜戎外便是几个身着明黄的男孩,年岁参差不齐,大部分看上去十分稚嫩。姜戎今日心情明显欠佳,也不知是谁惹着他了,脸阴的有三尺厚,说话时眼里戾气毕露,看得紫陌很担忧,偏他举手投足间又表现得十分无礼,对着太子也丝毫不收敛的样子。 竖子无礼,姜训并未表现出不悦神色,几个年纪小的皇子却是吓得连话也不敢说。 “怎得不见子崇。”紫陌偏头姜戎,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他病了,怕他出来传了晦气扰了大家兴致,我便让他留在自己宫里了。”他向紫陌这边靠了靠,语气里带了几分亲昵:“如此好的日子,阿姐提他作甚,前几日父皇新赏了我一只珊瑚树,我一直给阿姐留着的。” 提起珊瑚树他又想起了一事:“阿姐生辰将近,今年可是要大办一番?” 紫陌只知道自己生辰大约在年后,具体哪天还不得而知,便笑道:“我如今是越发不记事了,连自己生辰都忘记了。” “无妨,我都替阿姐记着,”姜戎说道,有些担忧地看着紫陌红得不正常的脸色:“阿姐可是身体不适,怎么脸这般红?” 晚宴群臣敬酒,紫陌也被连带着勉强喝了几杯,此时酒气上涌,熏得脸颊和耳垂滚烫,偏这身衣裙为显庄重束腰也勒得极紧,跪坐在锦垫上只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这样一说,几个皇子都看向紫陌,紫陌只觉得喉头一阵酒气翻涌,姜戎顺势拉她在自己身上靠着,抬手让人去拿解酒的汤药来。 “不必拿汤药,我喝不下去,只出去走走透口气就好了。”紫陌扶着姜戎的胳膊从锦垫上站起身。 姜训闻言叫来门外守着的宫娥,道:“陪公主殿下去园中走走,别走远了。” 宫娥一路引着紫陌去梅园看红梅沁雪,梅花香气清寒,只待了一会儿连身上都沾染了些许梅香,紫陌嗅着只觉得比什么香料都舒心,胃里的不适缓和了一些,心里便盘算着等回去了也让人在公主府里种一片梅树,梅雪烹茶,梅香熏衣,倒也有趣。 眼下已是后半夜,竟纷纷扬扬又落下雪来,紫陌冒雪在梅园中走了一圈,寒气渐渐从脚底漫上来,不禁缩衣打了个寒战。 “殿下,雪天寒气重,还是回去吧。” “不急,”紫陌搓着手取暖,对她道:“给本公主带路,去看看三皇子。” 宫娥犹豫片刻,躬身道:“是。” 随着宫娥走了一阵,紫陌只觉得越来越偏,便叫住宫娥:“这是去哪里,怎得不像去落霞宫的路?” “回公主,这正是去三殿下所居宁安宫的路。” 紫陌莫名:“三殿下不是被苏皇妃收做养子迁居落霞宫吗?” “原本是这般,”宫娥低眉解释道:“只是苏皇妃入冬来身子又不好了,无暇顾及三殿下,陛下便让殿下搬回原宫中住了。” 姜允所住的宫殿与其他皇子比起来实在偏僻,他的母亲出身低贱,素来又不得宠,死后皇帝并未加封哀荣,甚至连谥号都没有。作为她唯一的儿子,姜允随着母亲的辞世渐渐被宫人遗忘,皇帝为了方便问皇子的功课,将皇子们统一迁居到离轩辕殿最近的宫殿居住,却单单忘记了三皇子,由此可见他并不怎么重视这个儿子。 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宫娥方停在一方朱红大门前,“公主,此处便是了,请公主稍等,奴婢去叫门。” “等一下,先别说本公主来了,只说是奉公主命前来探望。”紫陌叫住她吩咐道。 宫娥应下上前叩门,连喊了三四次才有人应,也只是隔着门板喊话,未曾露面也未开门,只道三皇子已经歇息了。 紫陌示意宫娥继续,又连叫了两遍,里面的人渐渐不耐烦,在门后吼:“都说是殿下休息了,怎得这般不知趣!再不走可别怪咱不客气了。” 第三十九章 命若落花 “你且开门看看是谁来了,再论客气不客气也不迟。”紫陌沉着脸肃声道,束手站在门口只看那几个人还要怎么嚣张。 门板后静了静,又脚步声和小声说话的动静,慢吞吞的闪了一个小缝,有人贼眉鼠眼向外瞄了一眼又马上合上,少顷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从里面推开,紫陌拂了身上的雪花踏进门内,扫了一眼零零散散跪在两旁的宫侍宫娥,抬步向寝殿里去。 寝殿里昏黑一片,令宫娥在门外候着,紫陌屏息放轻步子走到姜允床前,借着月光隐约看见被里躺着一个人,十分安静想是已经睡着了,只听见稍显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音。 紫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奇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只觉得滚烫异常,再试试额头,也是同样的热度。 这孩子发高烧了。 宫娥听到公主的唤声忙入殿掌灯,紫陌坐在床上将姜允扶起靠在自己腿上,一边试图唤醒他,一边吩咐人速去传太医。 拍着他被烧的红扑扑的小脸叫了好几声,姜允才微微睁开眼,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阿姐。”憋了许久的两行泪顺着眼角滚落,滚烫烫的滴在紫陌抱着他的手背上。 “子崇,子崇,”紫陌唤他的名,跟他说话:“莫要睡了,跟阿姐说说话。”这样高的热度,紫陌怕他一旦睡过去就再也唤不醒了,御医一时半会儿赶不到,紫陌只能不断跟他聊天来给他提神。 “阿姐,”姜允滚烫的小脸向她的颈上靠了靠,鼻息的热度喷在紫陌的皮肤上有些灼热,他说得很慢,却很幸福的笑:“我梦见母妃了,她说想我了。”说完便没了动静,紫陌试了试只觉得额头比方才更烫了几分,心下着急,只能一声声唤他的名字:“子崇……子崇……莫要睡,醒醒跟阿姐说说话。” “水……”高烧让孩子有些神志不清,方才还能与她对话,此时则痛苦地皱着眉头,小手紧紧将紫陌的手腕抓得生疼。 紫陌给他喂水时才发现他的嘴唇上已经被烧起了几个燎泡,心疼的不得了,仔细地一点点喂着,尽量避免碰疼了他。喝完水后,姜允安静了一会儿,又不安的扭动身子,含糊不清地说好冷,本能的往紫陌怀里缩想要汲取更多温暖。 这大殿委实太冷了些,紫陌只待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冷得受不了,靠近床边的炭炉里没一丝的火气,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 紫陌唤来原本在这宫里伺候的宫娥,让她将炭炉点上再去把被都抱来,宫娥抱了一床被来,紫陌将被压在姜允身上,让她再去拿,宫娥支吾道还能用的被子只有这一床,因为连日下雪,其余的被子早就潮得不像样子,另今冬并未给三皇子送炭来,炭炉也是点不成了。 姜允正在口齿不清地说着梦话,紫陌只好将他整个抱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都裹起来,感受他滚烫的呼吸急促地灼在皮肤上,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这样懂事的孩子,从小便没了娘亲,无依无靠地活在宫中,明明是皇子却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拿不出,寒冬里因为没有炭火过冬而生病,阖宫中竟连一个去请御医的人都没有,也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这个不受宠的皇子。 紫陌心里酸的厉害,遥想幼年病时父母的悉心照料,如今身处的宫殿,偌大华丽,却没有一丝人味,冷得让人心寒。 “阿姐……”一只滚烫的小手覆上紫陌的脸,正覆在一滴刚落下的眼泪上,姜允的小脸被烧得通红,依旧努力冲紫陌笑,艰难地抬手为她缓缓擦拭脸上的泪:“阿姐莫要哭……子崇……不冷了……” 御医赶来的时候,姜允身上的温度已经渐渐散去了,紫陌将他小小的身体层层裹在被子里抱在身前,还是感觉他的身体渐渐冷下去了。 一个生命,陨落的如雪花飘落一般安静,消融在深宫冷墙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来及留下。 紫陌手脚冰凉,宫娥将姜允犹有余温的身体从她怀里抱走时,她的手臂都是僵的。 后来的宫娥趁着身体没僵硬之前忙着给他换上入殓的衣服,在冰凉的寝殿里安静地进进出出,紫陌挣扎着从床侧站起身来,蹒跚地向寝殿外走,推开门的一瞬一股寒风迎面而来,她只觉喉间血气上涌,硬生生咽下一口甜腥。 姜训现在院中,低声吩咐宫人准备三皇子的殓葬事宜,看了一眼整整齐齐跪在院中低头哭泣的宁安宫宫人,淡淡地吩咐一句:“所有伺候过三殿下的旧宫人,全部殉葬。” 这才听到他们的哭声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紫陌袖手在旁冷眼看哭闹不休的宫人被侍卫们拉走,第一次没有阻止即将发生的杀戮。 “子崇的葬仪如何安排?”她平静地问有条不紊安排着的姜训。 姜训沉思片刻,沉声道:“事发突然,又正值年关,恐不能大办,还需一切从简,尽快让他入土为安,后请法师入宫做法超度便是了。” “既是从简,那封号该如何办?” 姜训皱眉,似是很不理解她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姜允尚未成年,按规矩不能封号,他如今只有八岁,要再等六年方能追封,且未成年皇子不能葬入皇陵,只能先屈葬于别处。” 紫陌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反驳道:“人都死了,还讲这些规矩有何用?” “紫陌……,”姜训心知她伤心气话,只得缓声提醒她:“规矩不可废,你莫要任性。” 紫陌头也不回地向宁安宫门口走,姜训察觉到不对劲一伸手拉住她,急声道:“你要去哪?” “不用你管。”紫陌气急攻心,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推开姜训,提起裙摆跑出宫门,在园中一阵乱跑,也不知方向,只得最后抓了一个过路的宫娥带路,才找到了轩辕殿。 与门口的宫人纠缠了一会儿,后者不得以进去向皇帝通报,不多时就出来回话:“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第四十章 世态炎凉 “紫陌,你这么晚来找朕可是有事?”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寝衣,面上带着憔悴的病色,却未有责怪的意思。 “父皇……,”紫陌俯身跪在殿上,还未出声眼泪先流下来了,哽咽道:“子崇去了……” 皇帝先是怔在那里,继而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哀伤,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高烧不治而死。”紫陌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乍听闻姜允的死讯,皇帝心中难免触动,虽说他平日里不甚喜爱三皇子,但总归是他的儿子,骨肉亲情,如今亲子早去,难免伤情,只让左右扶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女儿,将她安置在侧榻上。 听闻紫陌要求厚葬三皇子,追加封号并葬入皇陵,皇帝并未马上否决掉她的提议,只是问道:“你与子崇不是一母所生,从前也不甚亲厚,为何今日要这般为他求恩典?” 情绪起伏激烈,紫陌无心绕弯,脱口而出道:“皇宫中素来人情浅薄,儿臣无力改变,只求能尽一己之力,能让自己在这寒凉世态中能多一分心安而已。” 她这番话说的甚是大逆不道,在侧的宫人闻之纷纷面色剧变,只怕要龙威震怒。 皇帝却十分从容,脸上喜怒难辨,一时殿中诡异地安静。 半晌,他抬手招人来:“取笔墨和朕的玉玺来。” 皇帝亲手写了一份诏书,封已故三皇子姜允为平都王,破例准葬入皇陵,并追封其已故生母云夫人为云皇妃。 皇帝特批三皇子的丧礼等年初三后大办,可遵照王之规格,唯有一点要求便是这一切都只能在秘密中进行,今日所书的这份诏书也只能在六年后才能公之于众。 皇宫中有皇宫的规矩,不能以人力随意更改,皇帝破例立了这份诏书已经是最大的让步,避免了六年后迁灵的繁琐,让姜允能早些真正入土为安,于情于礼,紫陌都不能再要求太多了。 将诏书交给宫人下传,皇帝看着女儿道:“你和你母后一般心善,这宫里薄情的人的确太多,却有你这般善良又重视手足之情,父皇很欣慰。” 转而又想起了什么,面色也稍稍缓和起来,对紫陌道:“如今我担心之事还有你的婚事,驸马丧期已满,你也可另择一佳偶婚配。听说你素日与楚尘桓交好,楚家家世显赫,楚尘桓本人也一表人才,做个驸马也是合适的。” 紫陌被这突然的提议吓了一跳,楚尘桓虽出色,但自己对他从未有半分非分之想,何况这其中还有个顾城,于是十分坚决的否定道:“父皇,儿臣与楚公子只有朋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 皇帝闻言怔了一下,见她一脸的真诚又轻叹一口气,半晌才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你们去罢,父皇如今老了,这北江的江山也是时候该传给后辈了,依你看,这皇位应该传给谁才好?” 紫陌心中一惊,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此番是再也淡定不下来了,忙从榻上站起在地上跪下身,道:“父皇,此等大事紫陌不敢妄言,还要由父皇明断!” 皇帝抬手示意她起身,一手拉住她的手,温暖粗糙地手心缓缓地拍打着她的手背,慢声道:“你是聪明的孩子,心中定有自己的想法,罢了,这北江的江山本就是先辈打下来的,想要坐上朕的位子,兵家谋略自然不可少,既然如此且让他们随意去争吧,只有一样需你答应朕……”皇帝示意近身侍候的宫人,不多时那人奉着一只锦盒前来,他亲手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一块玄铁制令牌。 北江公主令。 皇帝将令牌从盒中取出,放在手心里,反复婆娑上面的字迹,无限温情道:“这是你出生时我和你母后一起制的,上面的字是朕亲手所书,花纹则是由你母后绘制,我答应过你母后无论如何都会保你一生顺遂无忧,如今是时候将它给你了。” 皇帝将令牌放到紫陌手心里,慢慢收紧她的手指握住令牌,此时他是神情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多过像一个威严的皇帝,他对紫陌道:“北江之军队分为三系,公主令可调遣南邑、江宁和平都的军队。紫陌,收下公主令,你便是担起了北江的一份使命,答应父皇,好好守住北江的江山。” 一辆马车在晨曦中驶出皇宫大门,留下一路空旷的马蹄声。 紫陌浑浑噩噩地从马车上下来,并未留意到秦轲伸来扶她的手,恍惚间一脚踏空,整个人从马车上摔下来,袖中的东西飞出落在地上,摔断了几根竹简。 秦轲骇然,忙将公主从地上扶起来,紫陌不依,只伸手去捡那卷竹简,心疼地看着摔坏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卷好抱在怀里。 北安策论十三卷,你背完前六卷,阿姐就带你出宫玩,如何? 好! …… 阿姐……北安策……论十三卷,我已……已背完五卷了……还差一卷……一卷…… …… 紫陌痛苦地闭上眼,将竹简抱得更紧,踉跄地向府中走,秦轲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进府邸。 ?仍蜂衾礁螅?徘坝幸蝗擞澳?欢?3?绱狄露??啪参奚??蕴斓厮匕孜?尘埃?褚环??是迥?乃4耸庇质切卵┱?洌?籽锲?鳎?顺堑囊律辣环缪┫破穑??侄?3?诜16谒娣缍缱俗吭剑?恢?谀堑攘怂?嗑谩?p>紫陌抱着竹简走近,每走一步眼中盈盈将有泪落,刚想偏过头去,肩膀被温柔的力道锁住,顾城略带寒气的手轻柔地覆在她的眼上,阻止了即将落下的泪。 依然竹香满溢的怀抱,不算十分的温暖宽厚,于紫陌却像是溺死水中前的一棵稻草,一旦抓住,就再也松不开。 紫陌十指紧紧揪住顾城的衣袖,在天寒地冻的彻骨寒冷中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顾城松开捂住她眼的手,顺势将她拉进怀里靠在胸口,轻叹一口气,低头搂住她颤动的肩,下巴轻靠在她的头顶,慢慢收紧手臂。 “顾城……”她得声音被风雪吹得飘摇,凄楚得像风中摇曳的枯草一样,心里有许多话想要说,到头来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在这里,安心。”顾城将她裹近月白色的裘袍中,低低地应她,安慰着她混乱的心情。 紫陌在他怀中绝望阖眼,漫天飞雪中她脸上的表情凄惨而无奈。 顾城无知无觉。 飞雪掩埋了草木青石,唯有雪中相拥的一对璧人,冰冻三尺,飞雪鹅毛皆成了无言背景,唯有彼此相依,默然无言,遗世独立。 楚尘桓踏雪而来,见修远面色凝重默立树后,方欲出言叫他,流目便望见公主处所门前忘我相拥的两人,脚步蓦然停住,腰间佩饰的玉佩随着他陡然停下的步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却不曾引起谁的注意。 雪越下越大。 第四十一章 凤出云散 年初四,平都王秘密发丧,风光地葬入皇陵,一切都是在夜色中进行,紧密而庄重,却不为人所知晓。 紫陌顶着月色低调地一同送姜允去了皇陵,他一直记挂着的那只小猴子也被一同带在车上,姜允入陵后,紫陌就让人将猴子放生到了皇陵所处的山上,让它一直留在这里陪着姜允。 又过了十几日南邑公主十六岁生辰,二皇子姜戎亲自操办,热闹非凡,将先前三皇子秘密发丧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朝廷大臣纷纷庆贺公主生辰之喜,皇帝也于这一日宣布改封南邑公主为江宁公主。江宁临海临江,一直是海上贸易和路上贸易的枢纽,是为北江仅次于晋邺繁荣的县,又因远离晋邺,隔山跨江,地势易守难攻,极容易自立成国,于是一直不曾封给宗亲,如今皇帝亲自将江宁封给公主,此举一出朝野哗然,众说纷纭。 司徒净天还是没能如愿早早回他的云谷,从公主生辰后皇帝的病势就急转直下,一脸数日不朝,只得托付太子监国。紫陌软硬兼施将他留在宫中照看,却也只是勉强地让皇帝又多撑了几日。 眼下他的两个儿子正为了天下争得死去活来,而他唯有一个不是亲女儿的亲女儿陪在身边,皇宫之大人情冷暖最是缺憾,堂堂一国之君到底也不过是个垂危的老人,去了华服锦缎的枯瘦身躯,孤独寂寞地躺在床上与病势相抗,那情形也不免让人觉得可怜。 紫陌一直记着他曾经如何地维护过她,又为了她的半生安愉做过怎样的努力,眼下她尽心的服侍在侧,不仅是一个公主对夫君应尽的孝道,更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孝心,她只愿他在弥留这段时日里能感觉到一点温情,总不枉做了这一世短暂的父女。 “年轻时东征西站,总觉打下这天下是最重要的事,现在回头想想,却觉得没有你母后的这些年,连这天下看着也乏味了。”皇帝躺在病榻上虚弱笑笑,追忆往昔不免露出向往神色,接着道:“我时日不多了,这几日总在想,投身在这帝王家是不是错了,倘若只是一届平民,不入王侯府邸,是不是就能安然终老,不必坐享富贵饱尝人情冷暖,也可儿孙满堂,顺遂无忧。” 从前觉得比天还重的事,如今想来不过是身外的一点浮名,可惜明白的了,也太晚了。 后来皇帝病势危急,紫陌不敢离开半步,她心里明白父女的缘分恐怕是要走到头了,便日日宿在轩辕殿偏殿,直到皇帝病危那几日,她已经连续好几日没睡过觉,夜夜待在皇帝病榻前侍奉汤药,只在困极时才靠在病榻侧小睡一会儿。 那日紫陌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才恍然自己又趴在皇帝床前睡着了。 叫醒她的人正是皇帝,紫陌看着他慈爱的笑意头有些懵,慢慢地才缓过神来。 一连数日昏迷不醒的人能够自己坐起身来,脸上看着也似有了血色,混沌不清的眼眸此刻闪着莫名清亮的光,言语间神智清晰,思路敏捷,像是突然痊愈了一样。 紫陌见状心顿时沉了下来,心知这般情形恐怕是回光返照了,又不能不忍住心中悲痛,让人将守在外殿的皇子们都招寝殿,跪听皇帝遗言。 不多时守候在殿外的众人见公主从殿中走出来,脸上表情看不清喜悲,只是低声吩咐宫里的一个老总管道,让他马上去寻一个“凤出云”跳得最好的舞姬来,皇帝要看这只舞。 不消多时,献舞的舞姬盛装而来,却是用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轻灵的大眼睛,身上七彩的轻纱被风扬起,飘飘荡荡像凤凰地翅膀。 紫陌带着她走进殿中,吩咐乐师奏乐,舞姬便在殿中徐徐起舞,婀娜多姿地重现着徐皇后当年一舞动天下的风姿。 紫陌屏息看舞姬翩然舞姿,耳中听见一声清脆的珠玉坠地的声响,循声望去,只见一块一角被磕破的凤纹玉佩静静躺在地上,紫陌便怔怔地望着那磕掉的碎片出神。 司徒净天早在皇帝对众皇子训话时并御医们退出殿外守着,在绕耳的丝竹声中听到树枝上雪落下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寝殿里忽而传来一声痛呼,继而丝竹声陡然停下,慢慢地哭声一片,有宫人哭丧着脸踉跄跑出来宣告:皇帝驾崩了。 司徒净天在一片哭声中静静地看猫在皇帝寝殿房顶的那人,他正利落地盖上掀起的琉璃瓦,动作小心娴熟未发出一丝声响,做完这一切后蒙着面的人偏头从房顶看了司徒净天一眼而后翩然离去,身手矫捷,如一只鸟儿般,片刻便在起伏的宫墙中隐没了身影。 皇帝并未留下传位遗诏,宫中的谣言却并未因此而消止,大臣们见此纷纷推选自己所拥立的新皇人选,其中人气最高的莫过于当今太子姜训和皇帝亲生的二皇子姜戎。 第一波交涉便是在皇帝灵前,三叩首刚过,大臣王侯们便吵做一团,据理力争,只恨不能挽起袖子大打一场,先皇的棺木上纷纷扬扬地落了雪,停在轩辕殿前一时无人理会,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悄悄从棺椁边跑来问一直沉默背对着众人的公主。 “起灵。”紫陌言简意赅,一袭白色衣裙衬得她娇美的面容如若冰霜,不带一丝一毫表情。 宫人一愣,反应过后忙肃声道:“起――灵――” 混乱不堪的吵闹场面霎时安静下来,一时鸦雀无声,有反应快的忙俯身跪下,身旁人见此也反应过来,再也顾不得争吵,纷纷跪下恭敬地送先皇棺椁出轩辕殿。 紫陌随着送灵的仪仗去了皇陵,在诸人都回来后,她自己又在皇陵待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各种似是而非的留言充斥着紫陌的耳朵,有说朝中大臣争吵不止,一直未有结论,又说二皇子手中有继位密诏,已经公之于众,还有说如今晋邺城中兵卒涌动,似乎有皇子起兵了,又有东夷犯边界,纷争不断,恐怕不久要起战事了。 不管内忧外患,紫陌一律充耳不闻。 第四日修远来皇陵接公主驾回府,顺便告诉紫陌一个千真万确的消息:太子登基了。 紫陌手抱着暖炉的手顿住,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修远:“此话当真?那二皇子如何?” “听闻是二殿下亲自要求的,说是边界战事将起,不愿因皇位一事让北江内起纷争,所以自愿放弃皇位,拥立太子登基,连龙袍都是二殿下亲手为太子披上的。” 修远娓娓道来近日刚得知的消息,紫陌却将信将疑,深觉以姜戎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恐怕早就想将姜训杀之而后快,又怎么会如此大度明理的公然退让。 修远见她皱眉不语,又宽慰道:“其实也不必忧心,二殿下此番让步,却让太子没有理由再与之对立,如此也可保相安无事。” “恐怕不会如此简单,袁横可回府了?” “日前才回来的,却未曾接管府上的事,只每日在院子里喝茶看书,悠闲的很。” 紫陌闻言眉头皱的更深。这样风起云涌的关键时刻,那只老狐狸还能这般的自在,恐怕是又出了什么馊主意,只怕姜戎此番举动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不知眼下公主打算怎样,又拥立哪位殿下?”修远作为公主府中一大掌权人之一,也被各种势力争相拉拢着,周游其间很是辛苦。然而公主府的动态代表着公主的意思,修远不敢擅自做主,一切还要过问了公主才行。 紫陌闻言静默不语,半晌敛眉道:“如今这情势也不好断然说到底是站在谁那边,还是先回晋邺,有些事我得先问明白。” 第四十二章 步入虎穴 一路风雪地赶回晋邺城,紫陌却未回府,而是先进了宫。 姜戎的所住的崇和宫富丽堂皇不亚于公主府,算起来紫陌还是第一次不请自来,这让姜戎欣喜不已,忙让伺候左右的美人舞姬退下,手脚并用地从占据了大半个宫殿华丽柔软的毯子上爬起来,衣衫不整地样子看得一身素服的紫陌忍不住皱了眉头。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想过几日你再不回来,就到皇陵去接你呢。” 皇帝新丧,按原来的规矩民间要三年不得嫁娶,后来为体恤百姓,便改成了三个月,眼下晋邺城还处处白灯高挂,与轩辕殿百步之隔的崇和宫里却已经开始夜夜笙歌,当真是皇家无情,让人心寒。 “我今日听到些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便来跟你确认一下。”紫陌也坐下,将姜戎奉得茶接下放在一边,只看着他道:“承轩,你跟阿姐说句真心话,你是真不想做皇帝,还是另有企图?” “这天下有谁会不想做皇帝。”姜戎朗声笑道,伸手将大开的衣服领口拉正,忽而又冷笑起来:“论名正言顺,我才是当之无愧的皇帝人选,姜训跟我比,他也配?” 果然如此,如果狼改了吃肉的天性,那一定是狼疯了。紫陌瞥他一眼,决定不跟他绕弯子:“袁横都教了你些什么,你还要瞒着我吗?” “阿姐猜到是他了。”姜戎笑嘻嘻道,紫陌又瞥了他一眼,在心里冷哼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那个老狐狸若真会每天逍遥度日,用头发丝想她都不会信。 “阿姐可知道东夷犯我边境的事?”姜戎问道。 紫陌点点头,这件事吵得沸沸扬扬,恐怕早就上北江日报的头条了。 “我如今手上兵力与姜训相当,且个个都是精锐,倘若真兵戎相见,他未必争得过我。只是与东夷一战再所难免,我若此时登基,派兵应战东夷姜训必定蠢蠢欲动,倘若不应战被攻占了城池,姜训一党定会借机造谣动摇我皇位,如此进退皆难,不是登基的好时候。” “所以你就索性避开,让姜戎去站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将难题抛给他后,再用你上面所说的情况来刁难他,对吗?”紫陌照着他的逻辑,梳理出下面的推断。 “正如阿姐所说,我何必苦苦支撑担这干系,只等东夷将他元气耗尽再一网打尽就是,皇位我势在必得,让他先坐两天又何妨。” “你莫要轻敌,姜训未必不会想到这些。”争皇位向来是一步错满盘皆输的,按阅历头脑姜训都要更胜一筹,紫陌不信他想不到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他自然能想明白,我也定然有办法对付他,目前他已经答应下了,过几日便会公诸于众,封我为王。”姜戎说罢看着紫陌道:“北江还有三成兵力不知分管在谁的手下,姜训必然会和我争这三成兵力以巩固自身,我定要在他得手前先于他接管,届时可能需要阿姐相助,阿姐你会帮我吧?” 那三成兵力正是分布于南邑,江宁和平都的守军,由公主令统辖,如今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那三成兵是由她来掌管的。 姜戎不可能知道其中原由,袁横也不可能知道,紫陌心中暗想,这应该不是个试探。 因此她展颜一笑,对姜戎道:“我们是同胞姐弟,我自然不会去帮别人。” 她十分技巧地将话说得圆滑,姜戎并未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只道阿姐是答应帮他的,十分高兴地叫人准备留她一同用晚膳。 席间姜戎又想起一事,便道:“听袁横说阿姐府上有个能人,聪敏过人,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紫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缓缓道:“若论我府上能人,唯有袁横一人而已,如今他已经在你身侧辅佐,就留一个给阿姐打理府事吧,不然我那府邸岂不要乱作一团了。” 姜戎听她这样道,点点头:“也是,横竖我们姐弟俩一心,人在谁那里都是一样的,阿姐你再尝尝这个。” 再回公主府,府中一切如旧,只是司徒净天终于如愿回云谷去了,并未来及和紫陌打个招呼,估计他也没将这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走得潇洒自在,让紫陌十分羡慕他能这般坦然自如地避开即将上演的纷争。 顾城受了伤之后,身子大不如前,每日只在千竹园静养,也不能像先前那般随意的出门走动。如今形势暗潮涌动,紫陌的心境也不像从前那般轻松,索性也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顾城喝喝清茶学学下棋,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如今袁横已经开始撺掇着姜戎给她要人了,倘若有日真到了拒绝不了的地步,她又该如何保得身边之人安然无虞? 原先想让佩兰早些到南邑跟周牧完婚,此时形势紧张也只能作罢。紫陌闲来无事便开始给佩兰置办起嫁妆来,不知怎么就收拾出了当年南邑公主大婚时穿得吉服,大红色刺金凤的纹样,高贵庄重,抱在手里沉甸甸的,紫陌摸着柔软顺滑的衣料,心底生出一丝羡慕。 前一世没感受过身披白纱走入婚姻殿堂的庄重,重生一世,是否能有一人终能为她掀起盖头?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紫陌收拾起思绪打起精神,心中一片清明:日后恐怕再也没有安宁日子可过了。 袁横在府里猫着喝了好几天的茶,再度出手做得第一件事就彻底惹恼了紫陌。 依照他一贯先斩后奏的风格,等紫陌得知他擅作主张将修远派到了姜戎府上时,姜戎府上已经派人来接修远了。 木已成舟,骑虎难下,如今修远是不得不去了。 紫陌心里明白这些皇子皇位的事情掺和的越多以后就越难脱身,却又忧心倘若她执意不放修远去,姜戎会因此怀疑她不是真心助他,平白生出嫌隙,两下相难,于是对把修远贡出去的老狐狸气得牙痒痒。 修远对此行十分坦然,不但未流露出一丝对自身的担忧反而安慰她放宽心,直言不会有什么事。 紫陌不能释怀,他是谦谦君子,可惜君子坦荡荡那套对姜戎没什么意义,虽然姜戎对他颇有赏识,但他那喜怒无常的性格实在难以捉摸,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因而她反复提醒修远要小心,万事不要太拔尖,尽量想办法让姜戎能早些放他回来。 目送着修远带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府,登上了前来接他的马车,紫陌心里很难受,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修远走进龙潭虎穴里,自己却不能伸手拉他一把。 “公主,何掌事让我将这个给您。”马车消失在路口后,有小厮上前递上一只信筒,筒上“公主亲启”正是修远的字迹。 紫陌将信将疑地打开竹筒上的封蜡,取出里面的绢帛。 修远死而无悔,公主莫要为此所累。 帛上只有这一行字,紫陌看过沉默良久,将其紧紧攥在手心里,再回首时已经恢复了原本言笑晏晏的模样,只有攥着帛条的那只手越收越紧。 一尝失亲之痛,二品别离之苦,如今这桩桩件件,是都到应验之时了。 紫陌抬眼望天,天上云霞依旧,白日高悬,分外刺眼,她顶着那光线望去,被光芒影花了眼,视线中是大片大片不同颜色的阴影,紫陌只看着眼中的那片阴影,笑得分外淡然。 马车走出去一段路,修远撩开车帘向后望去,公主府大门阴影可见,牌匾上所书之子却已经看不真切,他缓缓收回手,任由车帘坠下,遮住了外面的街市之景。 二皇子府中不会缺一个可用之人,一切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只为扣住公主身边的人做质子,修远心里很明白。 他也自知此去凶险,便在临行前留下此信,倘若一日公主真的与二皇子撕破脸,他必会提前自我了断,届时姜戎便失去可威胁她的一个筹码。 如今所能为她做得,也只有这么多了。 修远握着手心里的玄铁镇纸,听着马车辘辘的枯燥声响,心中坦然无悔。 第四十三章 凤冠霞帔 修远走后没几天,如姜戎事先所说,姜训昭告天下宣布登基,封二皇子为河间王,早已竣工的二皇子府现如今也挂了河间王府的牌子,又大赦天下,看这情形真是要天下太平了。 在封赏了姜戎的同时,姜训也送了份大礼到公主府上。 紫陌乍看见送来的东西,手中的茶杯“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佩兰手捧着凤冠霞帔不住发抖,凤冠上镶嵌得珠宝流光溢彩,耀得她眼睛发疼。 这是真的要娶她,还是试探她的立场? 紫陌在房中烦躁的走来走去,听到有人在外面叩门。 “怎么是你?”见推门进来的是袁横,紫陌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连装都懒得装,她现在真的很不想看见这只老狐狸。 随着凤冠霞帔送来的还有皇后的金策金印,看来姜训对此是势在必得。 “老夫是来给公主道喜的,恭贺公主荣登后位。” 这老狐狸分明是来找事的。紫陌听他火上浇油更是来气,甩袖将那套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凤冠霞帔从桌上扫落到底下,横了袁横一眼兀自坐在案前不语。 “难道是新皇不合公主心意?陛下仪表堂堂风姿卓绝,依老夫看与公主倒是十分登对。” “袁总管,事已至此,就不必再说这些话废话,依本公主看你和新皇也是极登对的,不如这凤冠霞帔就送与你了,本公主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紫陌听不惯袁横的那副调调,凉凉地噎他,袁横闻言只是笑。 “你处心积虑将我府中人都卷入这场纷争,到底是何居心?”紫陌不信姜戎身边真无人可用到要借修远去用,如今想来这事十有八九是老狐狸怂恿他的,无非是要扣她身边的一个人做人质罢了。从修远走后她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此番既然要挑明,她自然要问个清楚。 “公主府中的人便是公主的人,一言一行代表的就是公主,眼下纷争不断,身为公主不能置身事外,府中人也不能袖手旁观,自然要尽其所能帮助公主做出选择。” 紫陌闻言,眯起眼睛冷言道:“袁横,你用修远威胁我?” “老夫不敢。”袁横四两拨千斤,面对紫陌滔天怒意依旧姿态从容,道:“公主如今掌管着北江三成精锐兵力,老夫还要仰仗公主庇佑方能得以保全,又怎敢威胁公主?” “你知道了。”这番话从袁横嘴里说出来十分有震撼性,紫陌震惊之后很快地平静下来,目光凌厉地看着面前的狡黠老人:“此事并未昭告天下,当日也只有我和父皇在场,你是如何得知的?” “老夫与那公主令颇有渊源,公主不知,公主令正是当年老夫亲手打造的。而且……”袁横顿了顿道:“知晓此事的,并不只有老夫一人。” 紫陌眼神更冷:“你告诉姜训了?所以他才会这样着急要立我为后,好得到我手中的这三成兵力助他坐拥天下。” 袁横摇头,道:“公主何必这样武断,新皇也是对公主有情的,此前老夫代公主收着的那只钗是新皇母后的心爱之物,以此定情可见陛下早已情根深种,老夫不过是成人之美,公主又何必如此忧心?” 成人之美,你以为你世纪佳缘征婚的!紫陌在心里狠狠唾弃这个老狐狸耍个手段都要找个高尚理由,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撮合他们似得。 “袁总管,你此前为承轩献计争皇位,此番又用本公主来讨好新皇,如此两头忙和,本公主忍不住要劝你一句:这天下容不得两全其美,总管可要小心不要到头来只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紫陌皮笑肉不笑地嘲讽他的世故,能占点嘴上便宜也算便宜。 “公主良言老夫铭记于心,也请公主能冷静想想老夫今日所言,老夫告辞。” 顾城正在房中摆着一局棋自己跟自己对弈,公主的棋艺实在难等大雅之堂,放眼望去府中能与他对上几局的便只有修远了,如今修远被姜戎扣在王府中,没了下棋的对手,顾城大部心思便放在了新的对手上。 依照莫歌近日所报,一切都尚在他的掌控之中,所有事都在朝着他所预料的方向不紧不慢的发展着,可眼前有一人却是不得不防的。 顾城捻起一枚白子,想起白日里袁横说得那些话,不由得微微一笑。 袁横果然是身经百战,终于查了点真东西出来,可知道再多又如何,顾城并不在乎袁横的警告,只笑他一把年纪却还是会看错人。如今袁横自己也是骑虎难下,还要费心思来盯着他,捏着手中所谓的弱点来警告他不要做小动作,却也不知道累。 袁横放权于他,其中更包括最至关重要的司卫一项,无非是想推他上高位,位高权重,府中必定会有许多人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这般人多眼杂,但凡他有异样举动,都不容易再像之前那般轻易遮掩下来,身无琐事一身轻的袁横也就更能容易抓住他的把柄。 敌明我暗确实是致胜之道,可惜他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 他顾城不是修远,又怎会被他随意拿捏。即使最后袁横鱼死网破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告诉旁人来打击他,他也是有法子保全自身能全身而退的,又怎么会怕他的所谓威胁?这个袁横,明明是个聪明人,有时候却也会天真的可笑。 在顾城来看布局和下棋一样,最大的乐趣不是隐藏自身弱点,而是要让对手以为抓住了你的死穴,想要一举歼灭时,才恍然发现自己早已掉进了精心布好的圈套,进无路,退无门,慢慢地被一点点吃尽兵卒。 拈着白子的修长手指在略略思忖后落下棋子,虎虎生风,一子尽显杀气,霎时封死了黑子的退路。 胜败俨然可分,顾城扫了一眼棋盘上的死局满意地笑,这才是他要的结果,所有的事也必定会是这个结果。 “公主露夜而来,可是又睡不着?”顾城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盘上的棋子,背对着来人悠然问道,心中愈发淡然若水。 第四十四章 云深不知 紫陌特意放轻的脚步一顿,见隐声失败便恢复了平时的步伐,跪坐在顾城对面,皱眉抱怨道:“你们练武之人真是讨厌,一点儿动静都逃不过。” 顾城抿嘴笑,静候着她接下来该有的质问。 袁横也好,秦轲也罢,他们应该已经告诉了她许多东西,顾城安然等待着疾风骤雨来临的时刻已经许久了,然而却一直没有等到。 这样的对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没有质疑,没有盘问,也没愤怒,在她淡然无波的谈笑中,他精心准备的解释就像一个笑话,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紫陌自顾自的说着一些小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不关心一样。她精心掩饰,顾城便配合着她来,放松了心噙着一抹笑在嘴边静静听着,看着那柔润的红唇不由想起湖心亭宴饮那一日的事来,唇边的笑意更甚。 对坐闲话,紫陌也不由想起那一日飞雪飘扬的湖心亭,心中颇有些感慨:那样的日子恐怕以后不容易再有了。 自从那日邀楚尘桓来府上聚饮她醉酒失态,再醒来时便一直忙着应对频发的事端,有时她回忆那日湖心亭上的欢饮场景,脑海里总有顾城身披月白色裘袍从游廊那头携雪而来的画面,至于往后他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就全都记不清了。 细细想来顾城那日确实穿得一身月白色的裘袍,可他什么时候又去了游廊被她看见了呢?紫陌每每想起就百思不得其解。 顾城自然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也没想到她会有酒壮怂人胆,酒醒不认账的坏毛病,只以为在那般亲密的举动后她还能这样对他谈笑自若,不过是女儿家故作镇定的遮掩而已,不由唇边笑意更深,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紫陌只觉得他笑得古怪,可又不知道是哪里古怪了,直觉顾城的笑似乎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也可能是自己眼花了。只是难得还有这样好的气氛,她一扫数日来的忧虑,心情颇佳对顾城道:“我来是有事要告诉你的,我明日想出府去一趟云谷找司徒净天,你随我一同去吧,顺便也让他看看你的病势如何了。” “公主想找司徒净天,让秦轲去传他来便可,云谷路偏僻难行,何苦要亲自跑一趟。” “人家可是神医怎么能召之即来呼之即去,何况是我有求于人,总要拿出些诚意来的。况且近来一直待在府中,正好借此机会出去透透气,你觉得如何?” 顾城垂眸思索,点头赞同:“明日我随公主去一趟便是。” “那你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我让人来叫你,可莫要睡懒觉。”紫陌玩笑道,顾城闻言微微一笑,起身送她,一直走到千竹园那一片竹数旁,顾城站在那里看紫陌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忽而回头对他盈盈一笑,道:“顾城,你这样站着,我看着你觉得就像看一副画一样。”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明明不真实,却很美好。 紫陌推门走出千竹园,今夜月光极好,她仰头望天上一轮圆月,想起那春江花月夜,船行水声,悠远空旷,最是宁静安逸的时光,只不知是否还能有机会重温一曲?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马车低调地驶离公主府,巧妙地避开了跟梢的眼线,抄小路去往云谷。 紫陌微微掀开车帘,此时已经上了山路,马车走得有些颠簸,虽已是初春,山上却还是一副草木枯荣的衰败景象,只在偶然间才能看见一抹新绿,很快便被马车甩在了后面。 顾城在车内闭目养神,为保险起见这次出行并未用府上的华丽马车,因而并不是十分舒适,紫陌见他脸色有些憔悴,取下挂在车壁的水壶递给他。 “喝点热水会舒服些,一会儿过了桥便是云谷了。” 顾城点点头,就着水壶喝了口水后察觉到一丝异样,眉头微微皱起看向紫陌,紫陌只专心看掀起的一角车帘外的风景,并未注意到他。 司徒净天住在云谷深处,虽是偏僻,却独独盖了不小的一片木屋,足有七八间之多,也不知他是怎么盖起来,此时他正一手拿着药杵,挑眉看着秦轲像扛着一袋面一样扛着顾城进屋,身后跟着公主。 秦轲扛着人在几个房间轮着转了一圈,二话不说将人放在他的床上。司徒净天皱皱眉跟进来,却也不开口问,只倚在门口等一个解释。 “上次是你给他治得病,如今他又晕过去了,你该负责到底才是。”紫陌站在床头道,司徒净天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看公主脸色十分坦然,他抬步上前伸手搭上了顾城腕间的脉。 在他触到顾城手腕的那刻,站在他身后的秦轲突然出手,速度极快地点了他的穴道,司徒净天试了试自己还能说话,眼神瞥向公主,却并不惊慌:“公主此举何意?” 紫陌笑了笑,道:“莫要惊慌,一个时辰之后穴道自会解开。我这次不是空手来的,一会儿会有马车送来日常用品,衣服粮食,另有三株百年人参,算是我对你的谢礼,劳烦先生好好照顾他。” 司徒净天不语,只见公主向后退了一步,十分庄重地躬身向他拜了三拜,眼里这才透出了几分惊讶。 “拜托了。”紫陌说完深深望了一眼昏睡的顾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转身而去,直到离开也再也没回头望一眼。 随后而来的三辆马车载来了紫陌所说的东西,赶车的都不是公主府中的人,秦轲指使着车夫将东西卸下搬进屋内,一切安置妥当,紫陌登上车架,四辆马车先后驶出云谷。 紫陌所乘的马车过桥后便停在了一边,等其它三辆车纷纷下山离开后,秦轲从车上跳下,拨开一旁丛生的杂草,便露出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 秦轲将洞里的东西悉数取出,放在桥中央处。紫陌向后紧跑了几步离得远一些,伸手捂住耳朵,秦轲见状掏出火石,点燃引子后飞身躲开。 轰隆的爆炸声中,通往云谷唯一的石桥被炸得粉碎,巨大的石块纷纷向下坠落在湍急的河水中,激起一层层高高的水浪,轰隆有声,或是沉入河底,或是随着河水向下游去。 轰响声尽消,紫陌放下掩住双耳的手,向前走站在崖旁,遥遥看另一侧的云谷。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切断唯一的通路后,这里就真正的与世隔绝了。 司徒净天在公主走后没多久便冲开了穴道,查探了一下顾城的情形不过是人力所为,心下一松便听到一声轰鸣,他瞥了一眼依旧昏睡的顾城,走出屋外飞身到屋顶上眺望,只见腾起的云烟,是有人炸了通往云谷的路。 不用想他便知道那个人是谁,从屋顶落下饶有兴趣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翻看了一下这一屋子的储备。女人的心思果然细腻,这些东西堆满了他整整三间屋子,足够衣食无忧在谷中生存半年有余,此外还有书卷,棋盘,笔墨砚台和大量的绢帛,比他料想的还要齐全。 司徒净天习惯性地摸摸下巴,突然愉悦地笑起来:不知那个人醒来后看到这些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真是有点迫不及待呢。 第四十五章 一寸心魔 紫陌回到府中还来不及换下衣服,便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有要事通传,来人紫陌也算熟悉,是姜戎府上常来传信的那个,说是王爷请公主到府上一叙。紫陌干脆地应承下来,打发他出去等着,心不在焉地换了一身衣服才动身。 姜戎的新府她还是第一次来,秉承他一贯的奢华风格,规格比起她的公主府也是有过之无不及,不过吸引她眼光的却不是府中精心布局的雕梁画栋,也不是殿内动辄万金的陈设,而是正跪在殿前的一个人。 正午虽然日头大,却起了风吹得人受不了,偏那人又衣衫单薄,跪在铺着沁凉石板的地上不住地瑟瑟发抖。 紫陌只看着那背影便猜到几分,为了证实猜测她走上前去正面着打量了一眼,果然如她猜想一样,遂垂眸道:“永清郡主,别来无恙。” “贱人。”永清的嘴角尽裂,脸上浮肿淤青未消,看样子早就被用过刑了,却傲慢嚣张依旧,身体上的折磨更让她生出了几分视死如归勇气,眼里恨意灼灼地望着紫陌,俨然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我若死了,必定会化为厉鬼缠着你,让你今生今世都不得安宁,贱人!” 强弩之末,她所剩的也唯有这些无关痛痒的诅咒,想来若真有冤魂作祟,她又怎可能嚣张跋扈这么久。 紫陌听着她的恶毒诅咒却并不恼火,反而有些可惜她死到临头还不长记性。这女人虽然嚣张,却实在不够聪明,她口出狂言故意激怒姜戎无非是求速死,却不知物极必反,她越是这样,姜戎就越不会轻易让她死,反而会让她生不如死。 果然,坐在殿上的姜戎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了一半,不悦地向身侧人比了个手势,那人便向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永清郡主走去,边走边从袖中掏出一块约三寸宽的木板,走到她身侧伸手拽住永清的头发逼她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一扬,一板子打在她那张不停咒骂的嘴上,瞬间牙齿碎落鲜血淋漓。 紫陌别开眼,不再看那血淋漓的场面,抬步走向殿中的姜戎,问道:“她怎么在这?” “她先前密谋刺杀阿姐,如今事情查清楚,我便将她捉来了,阿姐看该如何发落?”姜戎本想将人送到公主府上,又想起阿姐见不得杀生,便留下人在府中,只等阿姐发落,他代劳便是。 原来那日于公主府前刺杀的杀手是她派来的,秦轲派出了顾城的嫌疑后便投身到顾城的其他事上去了,这件事便一直被撂在一边没有深究,没想到姜戎一直在这揪着不放,结果就把永清郡主给连根揪出来了。 九江王意图谋求皇位,事败自杀而死,永清如今早已是无根野草,姜戎只要动一动手指,她就会死无全尸。 紫陌在他身侧落座,环顾一周道:“修远何在,叫他来吧。” 修远听闻姜戎要传他去,心中一片平静,让通传的人在外面稍等,他独自进房中,从花瓶中取出藏匿的一只兰花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来,从容地含入口中咽下。 剧毒的毒药,两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便会毒发身亡,这是他在来之前就做好的准备。 “何公子还要快些,不然长公主殿下可要等急了。”门口等候的人见他走出来,笑意盈盈道。 修远脚下一滞,“是公主来了?” “正是。”那人刚一答完,就见素日里淡然自若的何公子不知怎么突然加快了步子,一晃神的功夫已经走到门口了,忙小跑跟上,心中纳闷不已。 青衣公子从门外翩翩而来,紫陌一眼便认识来人是多日不见的修远。此刻见他步态从容,神色尚好,身形虽有几分清减却并无大碍,看来姜戎并无苛待于他。 “阿姐的人,我自然不会怠慢,何况他确实是个人才,为着我做了不少事,他日我夺回皇位,定要封个官位给他才是。”姜戎在紫陌身旁道。 紫陌先是一笑,转头看着姜戎和颜悦色道:“天下人才何其多,修远不过有几分聪明,算不得大智之士,他日你一朝登临,身边比他出色的人定然许多,皆可委以重任。届时还是让他回我公主府,做个管财记账的差事也就罢了。” 姜戎也笑道:“阿姐这般说了,承轩也不会夺阿姐所好,也罢,等此事一过,我便送他回府上陪伴阿姐可好?” 紫陌点头,听姜戎应允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对来人道:“修远,那日我答应过你,如今时机到了,这个女人便交给你,要杀要剐你自便吧。” 修远方才来时便听说了永清郡主刺杀公主被查的事,心中隐隐有几分感觉,来时见公主坐在殿上,心中已是明了。 永清郡主的嘴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再不能开口说话,只呜呜咽咽地发出一些声响,见他来了一双眼瞪得老大,好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修远站在她近处,抬眼望她凄惨如鬼的模样,又看向公主,公主也只是朝他笑笑,并未再说话。 修远却敏锐地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在这之前的许多岁月里,修远曾经设想过无数种方法杀死永清,只觉得只有她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一雪前耻让月蓉在九泉之下瞑目。 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魔,理智的樊笼被得偿所愿的喜悦冲破,魔便操控了心神。见到永清的那一刻,修远眼中风云涌动,可那汹涌的魔意在触到紫陌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挣扎后掺上了几分犹豫。 她不想他泯灭人性,修远从她的眼里读懂了这些。 读懂了她的担忧,一直在他心中郁结的滔天仇恨在那一刻被理智轰然击碎,他看了一眼惊恐地永清,再次看向那个正在努力伪装谈笑自若的女子,看到她捧着茶杯的手细微的颤抖时,心中便打定了主意。 “下去吧,刑房里有各色刑具八十六套,想让这个女人怎么死,全由你做主了。”姜戎看破紫陌的心思,扭头对修远道,回头含笑看了一眼阿姐,她的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姜戎若有所思。 第四十六章 登堂入室 修远带着永清郡主退下,紫陌强打起精神听姜戎分析最新的情势。 姜训登基后进行了一系列举措,其中包括征兵和应战东夷,过几日就会派兵到边界处备战,今时今日一场大战已是不可避免。 紫陌并未提起姜训送来凤冠霞帔的事,只问姜戎是否信任袁横为人,姜戎毫不犹豫地回答:将信将疑。 “他和阿姐比,你更信哪个?”紫陌状似随口一问。 姜戎难得的迟疑了一下,紫陌心一顿,他继而笑道:“我自然是信阿姐的,阿姐也不会害我对吧?” 他片刻的迟疑说明了一切,紫陌原本也早就料想到这样的结果,却还是不免有些黯然。 并肩而坐的两人明明身上流淌着天下至亲的血,此时此刻却也是互相不信任的,却还要亲密无间般的言笑晏晏,这样的局面实在是滑稽又有些莫名的悲哀。 有人从后殿疾步走出来,到姜戎便与他耳语了几句,紫陌目不斜视地低头品茶,姜戎朝那人示意,来人行了一礼,朗声道:“公主殿下,罪妇永清在香凝阁引火自杀了。” 当年月蓉用一场大火保留了最后的尊严,几年后永清也用一场大火偿还了自己的罪孽,因果相报,终得轮回,再没有比这更公平的天道。 “抱歉,毁了你的屋子。”紫陌朝姜戎歉意一笑,后殿的烟渐渐蔓到了前殿,看来火势不小。 姜戎毫不在乎:“没关系,只要阿姐高兴就好。” 紫陌对他报以一笑,由衷道:“我很高兴。” 紫陌从姜戎处回府后对公主府下得第一道令就是关闭大门,谢绝见客。 如今顾城已经被她隔离在了云谷,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也进不去,最是安全。 修远偷偷传给她的字条也表明在姜戎府中平安无事,且手上有几件是姜戎交待办的大事,足可见姜戎对他还是有几分信任的。姜戎既还要用到他,自然就不会伤害他,利益互惠原则总归是不会错的。 至于楚尘桓……紫陌想起他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就忍不住会心的笑,没有人会比他更懂得生活,也没有人会比他更有智慧去让自己的生活与理想并轨,即使晋邺城如今形势紧张,紫陌也相信他如今的日子必定还是如从前一般逍遥加自在的。 与她关系最甚的三人看起来都十分妥当,紫陌就安下心地来用自己的一贯的鸵鸟心态去处理问题,规避风险最佳的方法就是远离风险,如今她打定了主意要把府底给蹲穿,管他谁来一概不见。 佩兰对她的态度很是不解,问她:“公主既然不想让太子登基,为何不帮着河间王呢,论起血缘亲疏,他才是与公主最亲的人呢。” 紫陌闻言笑了,有些无奈道:“若河间王能有太子三分气度,我也不必辛苦在这躲着,可惜他注定做不了好皇帝,我又何必要助纣为虐,害了这天下苍生。” 姜戎即便得胜登上皇位,依照他的性子和暴虐手段只怕很快就会被人推翻;如若他在夺位中失利,姜训必定不会饶了他。可他偏偏看不透这样的命运非要一意孤行,紫陌所能做的,无非是等姜戎命运到来的这天,能挽救他一条性命,毕竟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紫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杀死,或是被废弃走投无路。 姜戎的命运无非如此,那么她自己的命运呢? 紫陌回来时袁横并不在府中,听下人们说是出去办事了,紫陌在心底冷哼,这老头恐怕早就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早儿投奔姜戎或者姜训去了,他走了她正好乐得自在,赶紧让人把门关了,吩咐谁也不许放进来。 可惜紫陌还是太天真,忘记了大门能挡住的是圣人君子,而小人们通常是不走门的,武功高强的小人自然更视之为无物,再嚣张一点的更是堂而皇之的翻墙入府,飘飘然落在紫陌眼前。 当时紫陌正在喝一碗红枣桂圆米粥,见此景差点被一个桂圆呛死,姜训好心地上前为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一边轻抚后背为她顺气。 眼里泛着泪花,却挡不住紫陌传达出的赤裸裸的鄙视,姜训也毫不在意,不请自坐地坐在紫陌对面,凝视着她半晌,开门见山道:“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这问题问得实在有难度,难度系数就好比“为什么你喜欢我”是一样的,通常人们会说列举出的理由越多,就越代表不是真心喜欢,由此倒推之,便是眼前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 紫陌很果断道:“不知道,总之就是不想。” 姜训似乎也十分意外她的坦白,看着她想了想,语气突然变得缓和,道:“是担心公主令吗?你放心,我与姜戎之事不会牵扯你进来,那三支军队你自己留着便是,我也不会告诉姜戎,何况我想娶你也不是因为这些。” 他这一解释紫陌的心就更揪着了,可别这样,她宁愿他是为了公主令才想娶她的,拜托千万不要再扯进来更复杂的事了。 “紫陌,你知道我的心意的,当年你下嫁我无力阻拦,如今我不想再错过了。”姜训含情脉脉道,看着紫陌的眼神也变得深邃。 明明是情意绵绵的话,紫陌听得一个激灵,差点从锦垫上跳起来,加之姜训温柔如水的目光,紫陌越发觉得眼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她镇定自若地拿起茶壶为姜训斟茶,试了试杯侧自言自语道:“茶凉了,我让婢女重新送一壶热茶进来吧,佩兰……佩兰?”连喊了几声都没人答应,紫陌心中微惊,扭头看向姜训。 姜训一派谦谦君子的良善模样,就好像刚刚从窗口跳进来的不是他一样,面对紫陌的疑惑他解释道:“我现在不渴,你那侍女现在无碍。” “姜训,既然只有我们两人,我想有些话不妨摊开了说,也好各自安心。”紫陌看清眼下形势,自知徒劳无益,干脆打开天窗说起亮话。 姜训闻言颔首,道:“你说。” 第四十七章 一意孤行 他答应的痛快,紫陌也不拖泥带水。 在脑中梳理了一番思路,她开口道:“我今日所说无非三点――” “其一,公主令确实在我手上,但我并不想以此介入这件事,你做皇帝还是承轩做皇帝,这些全凭你们各自本事,我不想帮其中任何一个人,这一点我说到做到,你大可放心。” “其二,你可以和承轩夺皇位,但不能逼我帮你。物极必反,我虽答应不参与,但要把我逼急了,我也就管不了这么多,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们都不不愿意走到这一步,所以各自好自为之。” “其三,倘若最终你能坐稳皇位,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是威胁,如果必要我会将这三成兵力全数交出,条件是要放过我和我的人,不得干涉我做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说完了?”姜训问。 紫陌点头,姜戎毫不犹豫道:“以上三点我都答应你,现在可以谈谈我们的婚事了吗?” 紫陌叹了口气:“方才不是说过了,不能逼我,你这是逼婚。” “你只说不逼你帮我,我已答应你了,如今只是让你做中宫皇后,你只安心当**之首便是,其它事不必你操心。”姜训依然坚持初衷。 紫陌觉得有些好笑,问他:“我做了你的皇后,你觉得姜戎会如何想?何况你们胜负未定,倘若你这个皇帝最终败了,你的皇后该如何自处呢?” 姜训十分认真道:“我不会让事情演变到那一步,没有十足把握我也不会送凤冠给你,你只要信我便是,剩下的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那你就去证明,”紫陌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忽而侧头对他道:“莫须有的未来不可靠,你今日所许的可能明日就变成一场空,我不信这些,你最好也不要信。” 姜训默默,也站起身来,走到紫陌身后站定,抬手握住她娇小的肩膀,双手施力慢慢收紧。 紫陌瞬间僵直了后背,在他怀里愈发忐忑不安。 “你会看到的。”姜训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便松开她,信步走出门外,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紫陌抬手抚上发间他插上的那支凤钗,烟波一转,从地上捡起方才从姜训袖中掉落的一只手绢,凝视着上面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若有所思。 屋顶上,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落在公主发间的金钗上,半晌也悄悄离去,一切在夜色中恢复如初,不曾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与外界的剑拔弩张气势相比,云谷就像个世外桃源,然而住在这其中人的心情却是大大不同的。 “我如今可真是羡慕你,遇到这么一个貌若天仙又聪颖机敏的奇女子,这样好的女子真是可遇不可求,可惜偏偏是个公主,还马上要成亡国公主,可惜,真是太可惜了,遇人不淑啊……”司徒净天一边捣药一边自言自语的感叹,一脸欠抽的表情。 顾城不做声,他便又自顾自道:“要说这江宁公主还是有几分手段的,竟然能收了你这个妖孽的心,想必开始是你故意勾引她吧,结果却反被勾引了,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对吧?” 顾城并不理会他,只专心研究着手里的一卷地形图。 司徒净天瞥了那图一眼,笑得更欢了:“我劝你还是别费劲了,这云谷唯一的好处就是遗世独立,毁了那座桥,就再也没有其它的出口,我当初选择在这隐居就是看中了这点。除非你一夜之间长出了翅膀飞出去,要不还是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待着,等个一年半载的,肯定就会有人来修桥了。” 顾城摊了手上的图,听他言罢只是笑了笑,道:“既然你能找到一条路进入云谷,我自然就能找到另一条路出到谷外,这云谷并非遗世独立,只是你遗世独立而已。” “随你去,只是等那公主来要人,我可是不管的。”司徒净天说完,十分愉快的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将配好的药扔到顾城身前的桌上。 “一日两次,吃完这副再过半月我会新开一个方子给你,再连喝一个月身上的毒就彻底解了。”说完便到外间去翻晒得半干的药材,独自嘟囔道:“对自己也这样心狠,该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顾城信步走出木屋外,眺望将云谷团团围绕的崇山峻岭,习惯性地皱眉。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如果他不能找到一条新的路离开这里,晋邺城的形势只怕会更加不容乐观,等数以万计的大军杀进城中,无主的军队在城中横行,她的处境又该如何? “我劝你别再打那断崖的主意,”顾城闻言回头看,司徒净天正双手环胸斜倚在门框上,闲闲道:“你那三根摔断的肋骨如今还没长好,再掉下来一次,我就只好挖个坑直接把你埋了。” “我探过地形,没有比那里更近的路,总要再试一试的。”顾城说话的语气淡然的就像喝杯白水一样简单。 司徒净天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顾城你清醒点,这天下再重要能有命重要?上次你幸运掉在了崖底,倘若你掉进江水里,水势汹汹只怕连俱完整尸骨都剩不下,我真是不明白,你这样冒险到底是图些什么?” “自然是有我自己的理由。”顾城难得缓和下语气,对这个总爱和他作对的师弟道:“你素爱清闲,便不觉隐居谷中清苦。我半生经营,也不觉自己所做是在冒险,人生一世何其短暂,手里总要有些东西是与众不同的才会觉得值得。” “顽固。”司徒净天自知劝不动顾城,转身走回木屋,关上门前顾城听见他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你莫要忘了高处不胜寒,也莫要忘了人是最会朝三暮四的,眼下你所重视的,未必是你明日还想要的,今日你放弃,恐怕是来日掏心挖肺都换不来的,好自为之吧。” 顾城对着阖上的门若有所思,抬步踏着松软的新草向断崖走去。 司徒净天在屋里磨磨蹭蹭的翻了一会儿医书,又写了几个方子,抬头看窗外时已是夜色浓重。 仿佛一直没有听见门声。 司徒净天放下笔取了一盏灯,轻手轻脚地往顾城素日里住得那间去。 床上整洁如新,被褥也未曾被翻动过,看来人一直没回来。 低声咒骂了几句,司徒净天取了几只装外伤止血药粉的瓶子和一瓶续命丹急急忙忙地向断崖处跑去。 怪石嶙峋,荒草丛生,配上江水汹涌的背景声,夜晚的断崖阴森恐怖让人不敢兀自接近。司徒净天踩着脚下不平的土地在崖底慢慢走,取下树枝上的一块白色衣料仔细辨认,心顿时沉了一半,又往前走了一段,从地上捡到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借着火把司徒净天认出了这件雪绸的衣料,正是顾城今日穿得那件,又见衣服下的石头上几道凌乱的血迹,顿时皱紧了眉头。 江水汹涌,带着能摧毁一切的气势向下游而去,司徒净天试着向下游走了走,最终被横亘的山势阻断了去路,举着火把站在江边凝视着江水,若有所思,俊秀的脸隐在山谷寒凉地夜色中,难辨神色。 第四十八章 别有洞天 紫陌被软禁在了公主府中,虽说她先前也是不打算出门,可如今这情形,只怕是想出门也出不去了。 公主府如今固若金汤,秦轲这贴身护卫留着也没什么用,姜训便找借口将他召回宫中述职,理所应当地调开了紫陌身边最后一个武功高强的隐患。 紫陌眼下的处境水深火热,北江的处境也十分危急。 姜训的军队在边境与东夷打得难分难舍,正是胜负未分之际,东夷边境突然多出了十万大军,以绝对压倒的姿态将姜训的军队逼得节节败退,短短半月就被攻下二十三座城池,直逼着都城晋邺而来。 内忧外患齐来,一夜间风云涌动,城中人心惶惶,有不少百姓已经开始收拾包袱准备逃难到别处去了,从前繁荣的晋邺城如今到处皆是混乱景象,似乎马上就要被攻克一般。 姜训不愧是做了二十几年太子的人,一朝登临依旧有条不紊,指挥着手中剩余的兵力抵抗东夷军队来袭,最让紫陌佩服的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遵守约定,当真没打她手中军队的主意,只是那抵抗越来越吃力,紫陌听着消息也越来越揪心。 这般危急的情况,姜戎依旧按兵不动,姜训的军队与东夷厮杀损失惨重,他却还闲居府中歌舞升平,安心的做他的逍遥王爷,不知内里打得是怎样一副如意算盘。 形势紧迫之际,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通往公主府的街角,车帘两边缀着的白玉铃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行至公主府大门前,不等守卫士兵上前盘问,马车上的人就掀开车帘自行下来。 “见过楚公子。”守卫公主府的都是姜训的心腹,头领自然认得这位在北江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十分客气的上前打招呼。 楚尘桓神色安然如故,俊美的脸上仍是一贯的笑意,道:“我有事来见公主,劳烦放行。” “楚公子,陛下有令,如今外人一律不得进入公主府,公子还是请回吧。” 楚尘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递与他道:“既是不准外人进入,你且看我是外人吗?” 头领将信将疑地接过绢帛,打开来看,迅速变了脸色,仔细地将上面的印与自己手中的一份圣旨对照后,迅速将绢帛还给了楚尘桓。 “楚公子,方才得罪了。”头领恭敬对楚尘桓道,继而沉声吩咐手下:“开门放行。” 楚尘桓回到马车上,华丽车架堂而皇之的驶入公主府。 紫陌正在曲苑风荷边喂鱼,听见脚步声循声望去,但见一锦衣公子信步从容而来,看清来人后心中更是惊喜交加,已是喊出口来:“楚兄?!” 楚尘桓风流无减,只是从前总是透着慵懒的漂亮眼睛里在看向她是透出几分担忧,两人在池边设的锦垫上落座,紫陌迫不及待的询问了眼下局势如何。 楚尘桓据实相告,眼下东夷大军已到了江宁,马上就会兵临城下,新皇应对不及,而坐拥八万大军的河间王却未有施以援手的表现。 当被问道他是如何通过森严的禁卫进入府中时,楚尘桓将袖中的绢帛给紫陌看,道:“这是你父皇临终前让人送到我府上的密旨,先皇宣我为驸马,无非是想让我在这样的时候能护你避难,幸而有它,我今日才能进到府中来。” 紫陌歉意对楚尘桓道:“实在对不住,还是将你牵连进来了。” “何必如此说,即使没有这道密旨,以你今日之况我也是断不能袖手旁观的,只想问公主如今作何打算?”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对着楚尘桓紫陌向来言无不尽,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昔日我答应过父皇要保住北江江山,如今我想将公主令交给姜训,让他调兵对抗东夷军队。然而此举一出,承轩必定会记恨我,与其留在这里看他们相互厮杀,不如早些全身而退,还能过几天逍遥日子。” 天下之变已生,她一直记得当日那盲眼老者在她手心里写下的字:离。 只有离开这一切,才能真的得到些许安宁,保全这些身边之人。 她言语间去意已决,楚尘桓有些震惊她的果断决绝,“你这样说,是不想做公主了?” 紫陌坚定回答道:“正是。” 楚尘桓恢复平静,没有再多问什么便十分利落的答应道:“好,既然你已做出选择,那就从现在开始做打算,将想要带走的东西统统准备妥当,三日后我会再来找你。” “且等一下,”紫陌略有些担忧,道:“修远还在河间王府,我怕我一走了之会对他不利。” “这你不必担心,我有办法将他带出来,届时你们一同走便是。” 楚尘桓说到做到,三日后他果然如约前来,守门的侍卫见是他,连阻拦都没有便放他的车入府。 车里除了楚尘桓和他的侍从,还隐了一个人在车底,那人功夫了得,车架入府后他很快便寻了空子从车底飞出隐入了别处,待到楚尘桓走到公主?仍肥保??惨丫?那牡姆仍返脑呵剑?北脊?鞯奈苑慷?ァ?p>紫陌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吓了一大跳,向后退退刚想喊人,楚尘桓紧随其后走进来,低声道:“莫慌,是我带来的人。” 紫陌见是他才放下心来,走上前问道:“东西我已经打点妥当,除了这些我还要带走我的侍女,只是不知楚兄打算怎样出去?” 楚尘桓笑道:“当日我说公主若找不到路或者忘记了什么,大可来问我,如今看来公主已是浑忘了。” 紫陌不明他话中意思,但见楚尘桓信步向她卧房里而去,紫陌忙起身跟上,只见楚尘桓将床头的一只雕花木柜向里推了一格,继而抽手缓缓转动床中心那只凤凰花雕的底座,在细微的异样声响后,紫陌惊讶的看见床里侧靠着的墙上凸出了一块一米见方的砖石。 楚尘桓取下腰间的佩玉,将玉佩翻过来嵌入砖石下方一块十分不起眼的凹槽中,只听墙里一阵隆隆的机括声响,那块凸出的砖石渐渐向里面收缩,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这间卧房里,竟然藏着一个这样隐秘的密道。 第四十九章 挑拨离间 这间卧房里,竟然藏着一个这样隐秘的密道。 “莫怕,跟着我走,不会有危险。”楚尘桓出言道,率先进入洞口。 紫陌点点头,也依楚尘桓那样爬进洞口,楚尘桓从墙上取下一只火把,用火石点亮,瞬间照亮了整个密道。 密道修建的竟十分细致,不像是匆忙赶制的,一砖一石罗列的十分平整,地上也没有一寸积土,干干净净就像是精心修建完又打扫过的一样。 “那二位不和我们一起吗?”紫陌见楚尘桓在墙上摸索了一阵,转动了什么东西,通向卧房的出口便缓缓合上了。 “他们要扮作我的样子出府,我带你们出密道。”楚尘桓道,看见两个女孩子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情,忍俊不禁道:“不必惊慌,这里面没有机关的。” 佩兰松了口气,紧了紧背上背着的包袱,这包袱里装着的可是她们全部的身家性命,公主说有了这些东西可以三世不愁吃穿,做一个幸福的米虫,虽然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愿意放弃高贵的出身去像一只虫子一样生活,但反念想想一只白胖胖的虫子在米里随心所欲打滚的惬意场景,佩兰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的。 “公主,奴婢将装着公主令的锦盒和信一并放在寝房的桌上了。”佩兰轻声对紫陌道。 公主莫名消失府中,姜训肯定会派人上下严查,届时看到公主令便会明白她的意思吧,姜训答应过来日夺下皇位会饶恕她所要保全的人,她便在信中要求务必不杀姜戎,即使废了皇室身份做一届贫民,能保住性命也是好的。 楚尘桓持着火把在前面带路,紫陌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深深凝望着那面合上的墙。 厚厚的墙壁挡住了视线,也从此隔断了她与公主府的联系,荣华富贵权势谋划皆抛在身后,自此她便真正自由了。 不必黯然,也无须怀念。 姜戎侧卧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渐近也未睁眼,懒洋洋道:“你来了,有什么事说吧。” 来人停下步子,站在与他两步之隔处,道:“东夷大军在晋邺城外三里扎营,最迟明日便要攻入城中了。” “我知道,”姜戎懒懒地应了一声,微微睁眼瞥了那人一眼,漫不经心的笑,“你日前说我阿姐快要嫁给姜训,如今这情势,要怎么办喜事,恩?” “大婚无外乎是个形式,皇后封号也只消昭告天下便是,重要的是新皇已经拿到了公主令,眼下来看先过了这一关再办喜事也为时不晚。” “你胡说!”姜戎将手中把玩的月光杯狠狠掷出去摔得粉碎,须臾间周身杀气毕现,“阿姐有公主令也一定会给我的,怎会给姜训那逆贼,你口出狂言离间我们姐弟,不怕我将你千刀万剐么!” 姜戎恼羞成怒,袁横却是笑了,道:“殿下莫急着杀老夫,先去公主府上看看再来治罪也不迟。” 姜戎朝他冷哼一声,叫人来更衣,骑上爱马绝飞,姜戎居高临下地对袁横道:“我若发现你所言有虚,定不会轻纵。”言罢策马飞奔出府。 因公主失踪,公主府已经解了禁令,姜戎的马长驱直入,直达漪澜阁门前才翻身下马。推门入内,几个女婢还在院中打扫,见来人皆惊慌下跪行礼,姜戎并不理会只疾步向公主的卧房去。 卧房里依旧维持原样,榻上案几上的那只珊瑚还是他赠的,旁边还对放着两只茶杯,仿佛刚刚还有人在这对坐品茶。 如今旧物仍在,消失的唯有阿姐。 阿姐,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背叛我,我是你的亲弟弟啊…… 姜戎心中汹涌怒火滔天燃起,一种被抛弃和背叛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发狂将桌子一脚踢碎,又是狂叫又是摔打,府中侍卫应声而来,却只是站在门口守望,谁也不敢上前去拦住已经半疯的河间王。 院中一阵嘶鸣,砸红了眼的姜戎推倒木架的手突然顿住,继而仰头大笑了一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朝院外走去。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那光太过耀眼,绝飞不安地在院中走来走去,姜戎上前去抬手顺了顺它的鬃毛,绝飞这才安定下来,驯服地垂下头,任由他抚摸。 手起剑落,那动作太过干脆利落,众人只来及看到马颈间插着一只剑,深深没入只留剑柄还露在外面,却是一剑封喉的狠毒下手。血一下子从割断的动脉中喷出来,溅红了姜戎半个身子,绝飞庞大的身体“轰”一声倒在院里,一双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地看着它的主人。 阿姐,你既如此绝情,休要怪我。 院中人眼见这血腥的一幕,骇得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只眼睁睁地看着河间王斩杀爱马后将剑扔在地上,一言未发扬长而去。 顾城一路风尘从云谷赶回来,一走近公主府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紧闭数月谢客的大门竟然开了一半,那门开的弧度透露出一丝仓皇来,似乎是有人执意地闯入了其中,连在门口守卫许久地侍卫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他思索片刻,闪身到后门,飞身越过高强进到府里,借着一路山石草木的遮掩到了漪澜阁,新手掷出两颗石子打在门口栽着红梅的花盆上,引开了守卫的注意,悄悄地潜入漪澜阁的院中,隐藏在一处十分隐秘的角落里,正巧目睹了姜戎杀死爱马的场景。 姜戎走后院中的人也纷纷散去,顾城无声地从角落里走出来,走进厢房中,流目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 她果然走了。 顾城默默地在房中立了一会儿,听见院中有陌生脚步声传来,翩然隐去踪迹。 紫陌此时正在一处院落里与楚尘桓饮茶,修远扶着门从房内走出来,莫名地环视了陌生的院子一圈,待看到院角树下对坐的两人时,脸上的疑惑化作了惊喜。 “公主,楚公子,你们怎么会在,这又是哪?”修远疑惑,若不是方才走急了腿狠狠在门上碰了一下,他都要以为这是在做梦。 紫陌招呼他来坐下,边斟茶边解释道:“这还是在晋邺城,只不过是一个旁人绝找不到的院落,我是楚公子带来的,你也是。” “因怕节外生枝,便用了些迷药,何公子不要见怪。”楚尘桓以茶代酒敬了修远一杯算作赔罪,紫陌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文人雅士你来我往得礼数周全,不禁抿唇一笑。 这真是求之不得的惬意时光,草长莺飞,万物复苏,重归自由。那之后的许多年,紫陌回顾记忆深处的一些珍贵画面,这一幕也在其中。时光荏苒,十年一瞬,这之后经历了许多事,有悲伤有感动,然而深埋记忆中那种对坐天黑安宁静雅的感觉却再也体会不到了。 第五十章 莫过放手 紫陌所居的院子院子位于一个郭姓大家的府邸,郭家在这里住了二十年有余,也算小有名气的商贾之家,却从未有人知道这府中的主人郭老爷只不过是楚尘桓手下一个分支的掌柜,紫陌虽是住在府邸,却是与他们隔开的,也不知这里的格局是怎样的,官兵在城中搜了数日,连连造访了这座府邸四次,却从来没有搜到过紫陌的处所。 如今她和修远住在这里,竟然有点隐居的味道,紫陌玩笑说所谓大隐隐于市所说的应该就是这般情境。 “我如今不是公主了,无拘无束倒也自在,只后悔连累了你,你以后的打算如何?”紫陌问修远道。 “我不知道,”修远放下手中书简,思考着紫陌的问题眼里带上了几分迷惘,对紫陌坦然道:“我一直以为这一生都会是那样的生活,如今境地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倒是我从未料想过的。” 紫陌却笑道:“照我看来,人生不必多么条条框框的规划,随心所欲便是。譬如我,等北江局势安定下来,我便要去过一把游山玩水的逍遥生活,走山串林,抑或泛舟湖上,对月放歌,岂不乐乎?你若无自己打算,不如先跟我走,我们结伴游遍这北江河山,你看如何?” 携手比肩,结伴同游,原来是这么让人心驰神往的动人字眼。听紫陌神采飞扬的讲述自己日后的种种打算,修远遥想着这些场面,素来平淡的心中渐渐涌动起一阵莫名的冲动。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未来的渴望。 修远一直知道她的心里装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奇妙世界,那里有他不曾领略过的风景,亦有着他求之不得的向往。 何家的衰败让他失去的不仅是地位和自由,还有心中对一切美好的追求和幻想,以及对自己的期许。紫陌的出现却让他找回了自己,或许这一次她真的会带着他走上不一样的路途,重新找回自己的人生。 思及此修远竟然感觉心中热血沸腾,那热度冲散了他一贯的冷静淡漠,他像着了魔一般脱口而出:“好,我们就结伴而行,走遍这大好河山。”说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能与她携手并肩,同看一世繁华,余生如此,复又何求? 紫陌听到他的应允唇边扬起了一道漂亮的弧度,分明眉眼美如新月,却有着太阳般的光芒,令人炫目。 这一幕留给修远的印象很深,直到许多年后他再回想起来,脑海中浮现的还是与当时同样的感叹:倾国又倾城。 晋邺城外三里,东夷军营整齐驻扎在此。 一个白点出现在夜色里,营中守卫的兵敏锐地察觉到,悄悄张开弓搭箭欲射,白点忽而转了个方向,卫兵认出那是传信的鸽子,便放下弓箭任它盘旋了一圈后一头钻进主帅的营帐中。 莫歌从鸽子脚上取下信卷,看见上面那个特殊的标记脸色变了变,拿着简信向内帐走去。 内帐的空间不算大,简单的陈列着一张床和一只案几,此刻案几上点着一盏灯,一个人正坐在案侧执笔写些什么,时而行云流水时而停笔沉思一番,这样写写停停地已经整整一天。 莫歌知道他此刻正在做紧密的部署安排,便默声站在一侧等候。正奋笔疾书的人手下突然一顿,忙用秀美的手掩住口剧烈咳嗽起来,莫歌大惊忙疾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边从袖中的白瓷瓶里倒出一粒白色药丸喂进他口里,又倒了一杯水给他喂下助药丸下咽。 “公子近日咳得越来越厉害,还是让属下去接司徒先生来为公子诊治吧。” 药丸很快发挥了作用,压住了喉头那阵咳嗽,顾城的脸色恢复了些,抬手阻止莫歌,“云谷地势太过险要,我也是碰巧才走出来的,你不要以身犯险,我静养就可。” “可是……” 顾城递出一张帛给莫歌,上面是他照回忆写下来的司徒净天为他开的调养药方,当时也只是大概扫了几眼,有两位药记不分明,他便试着自己加了两味药,功效也是差不多的。 莫歌咽下喉头的话,接过药方来准备让军中的医士照方配药,想起方才收到的简信,便一并交给了公子。 “是长公主府上来的。”莫歌恭声道。 顾城嗯了一声接过信卷,莫歌退出内帐,顾城打开来看了一眼后将信卷放在烛火上烧掉,从锦垫上起身在帐中来回走动。 顾城看过帛条,负手于背后踱步,走了两圈回神到案上提笔,略微思索写了一封简讯,用蜡封好后塞进鸽子腿上的信筒里,走到营帐门口放飞。 “监视楚尘桓。” 放完信鸽,他信步踱回内帐,云淡风轻的脸上是了然一切的神情。除了楚尘桓再不会有人能这般神通广广大的将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且依他的判断,他们如今一定是藏在晋邺城中的某处,恐怕要等局势安定下来后才可能离开。 很快便会有更多的东夷军队涌入北江,混战之际局势只会更加危险,一定要在这之前找到她才是。 顾城想着,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开春以来北江一直天气晴朗无云,也不曾有雨雪阻滞,按一贯行军速度,东夷军队如今应该已经平安到达平水关外才是,怎么会到现在还杳无音信? 楚尘桓一回府,便有下人告知:有贵客来。 他心思一动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待他看清厅中正襟危坐的正是自己猜到的那个,不由从容一笑。 “姜兄别来无恙。”他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十分自然的打招呼,姜训闻言眉头一皱,挥退了欲上前训斥楚尘桓无礼的宫人。 两厢对坐,中间一壶热茶热气袅袅,两人一个平淡自若,一个面沉如水,半晌姜训先开了口。 “她在哪?” “公主很好。” 答非所问,姜训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又重复了一遍:“她在哪?” 楚尘桓漫不经心一笑,抬手优雅地倒茶,并未在意他的语气和问话。 “大胆!陛下问你话还不速速回答!”那宫人终于能跳出来为自己主子立威,趾高气扬指责楚尘桓的无礼,可他偏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兀自品茶,那宫人脸挂不住了,脸色剧变正想再言,被姜训喝止,让他退出厅外等候。 一封密旨让楚尘桓以理所应当的姿态站在紫陌身旁,站在了与他对立的那面,面对曾经好友,姜训不免怅然。 “你从前从不管这些闲事的。” “你从前也不会对与皇位无关紧要的人这般穷追不舍。” “她是皇室中人,是北江的长公主,怎能说与皇位无关?” “公主令已经交出,她也自愿放弃公主尊荣,若她如今只有一个身份,也只是我楚尘桓的夫人而已,其它的什么都不是。作为他的夫君,她不想做的事,不想见的人,我都会尽力帮她避开,对谁都不例外。”楚尘桓语气悠哉,言语间却是寸步不让的犀利。 楚尘桓理所应当的反驳让姜训默然无语,楚尘桓的意思他明白:这一切是紫陌心甘情愿的选择,如若强人所难,只怕会两败俱伤。 其实在他来之前心里已然明白紫陌所做选择的意义,只是说服不了自己,来走一这趟,只想让自己能彻底死心。 她离开他设立的屏障,选择躲在楚尘桓身后,想逃离的不仅是晋邺城,还有那与他捆绑在一起的命运,归根到底,她还是想逃离他身边的。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用憧憬说服自己,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他还是有满腹的委屈,多年期许和等待终于成空,姜训静若止水的脸色慢慢浮现出痛苦之色,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哀伤:“楚尘桓,如果你真心喜欢过一个人,还会这样轻易地说出让我放过她的话吗?” 只有深爱过,才能明白放手时的那种痛,比一箭穿心还要痛上几倍。 当年为了战功他第一次随大将出征,在战场拼杀上被敌方一箭贯胸,箭头几乎从后背穿透出来,他咬牙折断了箭身,挥剑砍下了迎面而来那人的头颅,剑身反差入土支撑着力竭的身体,脑海里全是出征大典上她恬静的面容,渐渐地他看见龙凤红烛高悬地喜房中,她穿着茜罗红的喜服,半掀盖头对他盈盈一笑,美得动人心魄。 她一直是他的梦想啊,心甘情愿为了这个梦守护十数年,又怎么能这样豁达地说放下就放下。 “放过她吧,”楚尘桓的话像一记狠锤,只一下就将他所有的信心和执念轰然击碎,“高处不胜寒,何苦还要拉她作陪。你想给她的,偏是她不想要的,白白害了她。” 第五十一章 繁华尽落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姜训心中顿时酸涩无比,就是知道高处不胜寒,才想要抓住这唯一的一点温暖,将她放在身边再不放开。 可惜,我以江山为聘,你却避如蛇蝎。 明明想要给你最好的,偏偏是你不想要的,还有比这更让人沮丧又绝望的事吗? 可是要放弃一个心心念念的人是多么困难又残忍的事,即使她曾经是偶然插在心上的一根刺,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根刺早就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有谁能抛弃自己的骨头,放干自己的血,没有了它们又怎么能活下去? 对坐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夕阳西下,一室光华渐灭,一如有人心中的火焰,熄灭无声。 暮色落下,姜训脸色惨白的从锦垫上站起来,俊朗的脸上一派灰白惨然,她走了,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如今他所剩的坚持也被楚尘桓一番话击碎了,这空缺就再也补不上了。 他步态踉跄地走出茶厅,在外等候的宫人忙上前扶住,看见他们自从登基以来就冷静自制的新皇脸上那遮掩不住的浓浓哀伤,惊愕地不知如何是好。 春寒料峭,楚尘桓静心平气地品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那对主仆离去许久,他仍然能感受到这一室弥留的伤情味道,末了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姜训病了,那日从楚尘桓处回来,一回宫便觉得胸闷难忍,他用参汤送服了两颗金丹缓解了不适,到了晚上却又从梦中惊醒,头疼欲裂,御医赶到时他正伏在床上剧咳不止,到后来竟然咳出了血。 从小伺候他长大的老宫人拿着染血的手绢,忍不住老泪纵横:“陛下,那妖道可真是害苦了您!” 姜训二十不到时出宫闲游遇见一个道观,人声鼎沸络绎不绝,直围了个水泄不通还不够,门前排队等候的人一直排到了街上去。姜训好奇,便向一旁人打听缘由,云观中有一神人,已年过八旬然面相却如四十,在门前围着的便是来向他寻丹问药的人,日日这般,已经持续了数十年。姜训甚以为奇,回宫后就派人悄悄将道人接入宫中闻讯,那道人言自己十六岁时曾经搭救了一个被狼咬伤的道人,伤愈后道人教给他一种炼丹秘方,常年进此丹药可得永葆青春。姜训闻言也开始服食其所炼丹药,如今十年过去了,面貌虽无变化,近年来却总觉得身体虚弱大不如前,如今御医道他底子早已经被掏空了,内虚外显毒入心肺,怕神医出世也无力回天。 姜训心中一片清明,吩咐左右不得将此事泄露出去,只让御医开了几副温补的药压制病情,便重新垂首忙于政务。 姜戎的府上也罕见的一片清净,他从公主府回来后就下令斩杀了府上所有的歌姬舞姬,如今府上空空落落的,下人们服侍起来更加如履薄冰,殊不知这天什么时候就变了。 这样诡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了,东夷军队攻城的那天,姜戎正在府中一个人喝酒,听闻姜训的军队正与东夷在城门前厮杀的消息,他难得的笑了,一个时辰后他起身踢开面前的酒壶,信手将酒杯甩在墙上摔碎,眼里露着几分邪气,吩咐左右道:“打开城门。” 光在城门口打有什么意思,打开城门,看你姜训还能撑多久。 安插在姜训军中的奸细接到命令速速斩杀了来不及阻拦的人,很快晋邺城的大门便被徐徐打开,外面厮杀正酣的兵士见状以为是皇帝让退入城中防守,待入城后才发现并没有关闭城门的意思,当下议论纷纷,以为皇帝打开城门是因不敌东夷要开城弃降,一时军心大乱,再无心与敌人纠缠,纷纷弃甲逃窜,留下来浴血奋战的也因势单力薄,很快就被消灭殆尽。 姜训的军队瞬间被消去了大半,所剩的唯有驻守皇宫的守卫军,也是他所能调用的保卫北江的最后一道屏障。 新皇在病床上下了旨意,所有驻守皇宫的守卫军调离抵抗东夷大军,调走守军皇宫就变成了一个孤城,所有的也只是二十个守护他安全的护卫,一旦失守等待他的便只有两条路:受降,或者是死。 前者绝不可能,后者他赴之从容。 “殿下,东夷大军快要打入皇宫了。” “怎么会这么快?”姜戎的酒瞬间醒了一半,皱眉问道“他的后援没到?” “没有后援,公主令是假的!陛下所有的兵都在晋邺城里,如今只剩下皇宫那支,眼看就要被攻破了,而且属下刚刚证实,我们军队中有近三成的人早已被陛下收服,如今他们已经接令离开营地与东夷军交手了!” 这下另一半酒也醒了,姜戎一咕噜从毯子上爬起来,急声道:“快打开密道本王要出城!传令下去,军队进攻!” 姜训啊姜训,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倒是我小看你了。姜戎咬牙,快马加鞭向军队驻营而去。 有了姜戎军队的加入,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发生了变化,东夷大军虽然勇猛,接连大战早已元气大伤,比不得姜戎的军队士气高涨,作战勇猛。军队与皇宫守军两面夹击将东夷军控在城中,一时死伤无数。 傍晚时分,姜戎一身戎装站在城楼上,见城中硝烟四起,打着“戎”字的大旗在大半个晋邺城中飞扬,如今这情势,是再也没有姜训的位子了,他这个皇帝总算做到头了。 姜戎在夜风中微微冷笑,袁横束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回身眺望城外远方漆黑的夜,一脸莫测神情。 皇宫中。 姜训甚是平静地听着来人战战兢兢地禀报形势,淡淡地应了一声,让他退下。 “来人,给朕更衣。” 玄色的龙袍上飞腾着九条金红色龙纹,冠冕朱坠后,他的俊朗的面容更显庄重威严,尊贵无比。 千秋殿中空无一人,微弱的灯光中,姜训如同登基那日一般缓慢而庄重地一步步走上白玉石阶。 一路紧紧攥在他手心里的一只荷包,那是紫陌初学针线时制成的,阵脚歪歪斜斜的绣出了一朵荷花图样,后来她自己也觉得不好看,便负气让人丢了出去,从此就再也不做针线了。 他在窗外捡到了这只荷包,小心翼翼地收藏着直到今日,如今也成了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姜训将荷包小心又庄重地放在龙椅一侧皇后的位子上,转身立在高台上,拂袖落座龙椅。 没有群臣叩拜,没有山呼万岁。 他挥手向空空如也的大殿,朗声道:“紫陌,这是我给你的江山。” 大殿空旷的能听见他的回音,无人回应他的话。 是啊,江山又如何,在她眼里都是不想要的东西。 千秋殿上灯影幢幢,一缕夜风无言而过,留下满殿的寂静让人心寒。 姜训安然坐在那里,与一只荷包比肩,直到看尽这世事间的最后一点繁华凋零。 第五十二章 真假令牌 紫陌在院中焦急地踱步,修远则持剑守着门处,听到门动声立刻不动声色隐在门口,开门走进来的却是楚尘桓。 紫陌急忙迎上去:“如今局势如何了?我听说东夷大军入城了。” 楚尘桓点头,“如今河间王的军队也入城了,暂时控制住了东夷,只是新皇元气大伤,所剩的唯有皇宫守军,却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了。” 紫陌觉得不对劲:“他为何不用公主令调军,难道是故意使诈?” 楚尘桓面色沉重,缓声道:“恐怕是有心无力,公主,你留下的公主令,是假的。” “怎么可能!”紫陌惊呼,从锦垫上跳起来,“除了父皇和我,还有谁知道公主令在我手上,况且……不对,袁横……难道是他,他偷换了公主令?”紫陌脸色一阵青白,猜测道:“是他偷拿去讨好姜戎了?” “倘若真如此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起码北江的江山还是保在了姜氏一族的手中,我只担心的是事情不会这样顺理成章,恐怕还有人在暗中操纵。”楚尘桓难得皱了眉头,近日除了河间王和陛下的人手,又多了一支来路不明的人也在打探公主的下落,看来这晋邺也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了。 看紫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修远出声道:“先莫要慌,这些还只是猜想而已,且等一等,说不定公主令真在河间王手上,先保证北江江山要紧,其后的也不必我们操心。” 楚尘桓点头称是,现下盲目惊慌只能乱了自己的阵脚,还是要观望一番才能下定论。 话已至此,紫陌也只能强压制住心底的忐忑,对二人苦笑道:“但愿如此。” 东夷军队狼狈撤离晋邺城,河间王军队伤亡不足八千,新皇军队大战中伤亡惨重,剩余皇宫守军归降。 姜戎一身戎装策马直入皇宫大门,一直奔驰到千秋殿外才翻身下马,踏着白玉石阶走上高台,回身在众目睽睽下坐在了龙椅之上。 阿姐,我终于坐上了这龙椅,你不能亲眼见见,实在可惜。 “宫内宫外搜寻废帝姜训和江宁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晋邺城外十里。 莫歌心情极其复杂地走进主帐中,内帐一盏明灯在案上摇曳,笔墨绢帛皆在,独独不见人影。他心中疑惑,到帐外招来一个巡查的士兵问话,得到的答案令他大惊失色:“公子昨晚便骑马独自离开军营,至今未归。” 顾城在平水关外三十里处找到在此安营扎寨半月有余的后援大军时,已经是数日之后的事了,巡查士兵来报有人策马闯营,从马上坠下后昏迷,现正在军医处医治,主将疑惑,详细问了那人的体貌如何,士兵说是一个白衣美少年,主将心中惊疑忙去军医帐中一探究竟,见到了面色苍白正斜倚在床上顾城,心中大骇,忙跪地行礼。 “末将参见殿下。” 顾城策马疾行近七日,其间只做了短暂的休息,如今元气消耗极大,从马上坠下后便晕厥了,现在虽是清醒过来,却是如何也下不了床了。 “邵将军,你为何不带军队疾行去晋邺,却在这平水关外扎营?” 邵将军闻言莫名,却依旧恭敬回答道:“回殿下,莫将军传令给末将,说是殿下有令大军在平水关三十里外扎营,无令不得入关。” 居然是莫歌,顾城闻言神情莫测,却是刻不容缓道:“立刻拔营,向晋邺行军,务必要在十日后抵达,不得延误。” 邵将军沉声道:“末将遵命。”转身退出帐外宣布新令。 这几姜戎心情也十分不悦,他入宫那天,阿姐出阁前的寝宫倾云宫就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借风向蔓延,只一会儿倾云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待到晚上火扑灭时已经是废墟一片,守卫从废墟中清理出几具尸体来,又有人说亲眼见废帝进了倾云宫后不久就起火了,可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一时分辨不出到底哪具是姜训又或者都不是,如此状况让姜戎大动肝火。 偏这时袁横又执言几具尸骨中必有姜训遗体,一度进言让他厚葬姜训,姜戎更是不悦,索性把这个一直看不顺眼的老匹夫关进了牢里,打算料理完那些不服气的大臣再回头一并处理了他。 大局暂定,虽然不是很理想,但紫陌认为这时正是离开的好时机,城中虽仍旧戒备森严,也有人在到处查找长公主下落,但姜戎此时必定为收服大臣和准备登基大典而忙碌,注意力分散,他们正好可以悄悄离开。 “顾城还在云谷,我走时炸了通往那里的桥,如今倒不知怎么把他给弄出来了。” 楚尘桓闻言呵呵笑,宽慰她道:“他比起你可是安全多了,倒是你自己,新皇登基后必定会到处寻你,还是早日抽身离开,我派人正在云谷开路,想必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劈开路途,顾城应该可以让你们一同离开。” 紫陌抿唇一笑,“真是麻烦楚兄了。” 修远道:“我听闻四月初七便是新皇登基大殿,那日守军大都戒备皇宫,普天同庆时刻城中守卫最松,是出城的好时机。” 楚尘桓点头称是。 紫陌算了算还有十三日,虽然晚了点,但修远所言确实有理,便同意:“那就四月初七那日走,这几日慢慢准备,这么久都熬过了,也不急于一时。” 袁横在牢房中踱步,越走越心神不宁。想起这几月来的情况,联系前后发生的事,他不知怎么就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想,反复推敲后他心中大惊,忙呼喊狱卒。 “快去通传陛下,我有要事禀报!快!” 狱卒却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两眼,笑道:“袁总管,您还操心着国事呢,我劝您还是安下心好好享受这剩下的几天日子吧,上面可来了消息,陛下一登基就要拿你们这些罪臣开刀呐……” 袁横喝道:“事关紧急,岂容你在此胡说,速速通传!” 狱卒呸了一声,“死到临头了还摆架子,老子没空,要通传你自己喊吧。”言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袁横无力回天,眼见人越走越远只能扒着牢门大呼:“竖子无能,竖子无能!”而后顺着墙根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再也没了动静。 第五十三章 咫尺天涯 被骂无能是竖子正在试穿新的朝服冠冕,不知怎么想起那日在先帝病床前看得那一曲凤出云,便叫人去找当日跳舞的舞姬来献舞。 舞姬很快来了,却不是那个,当日一曲凤出云姿态灵动宛若凌波仙子,如今眼前这个却跳得规矩有余而灵气不足,看得姜戎心里一阵无名火起,让人将舞姬拖出去杀了。 这是他三天之内杀的第七个人,姜戎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心里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却没有一个能静下心来跟他说话的人,不由得想起从前与阿姐对坐谈心的场面,心里更是思怒交加。 阿姐如今到底在哪里?是逃走了,还是……在混战中被乱军杀死了?想到后种可能,姜戎一个激灵,忙叫人来,吩咐增加一倍人手务必要找到长公主人,或是遗体。 她生长在皇城宫中,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好的,即使是死,也绝不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他身旁。 东夷二十二万大军压境那天,紫陌正在摘树上一枝新开的桃花,修远在不远处作画,跃然纸上的正是花瓣纷飞中少女拈花一笑的动人画面。 无声无息,二十万大军恍然从天而降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平水关外而来,行军速度也是奇快,数日就到了晋邺城外,与之前被打退的两万大军汇合,以锐不可当的姿态直逼晋邺城而来。 北江军中有奸细。 是他们刻意压住了打探来的东夷军队行军消息,东夷才能这般出奇制胜地跨越平水关,如入无人之境地兵临城下,这一点紫陌毋庸置疑。 短短两月三场大战,不仅是紫陌,姜戎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应战,可手中十万军对东夷二十二万,可笑的就像是鸡蛋碰石头,不到一天便死伤惨重,再也无力回天。 东夷大军整齐列队入城的那天是四月初五,离既定的登基大典日子还有两天。 主帅入宫劝降,东夷军只留少数在城中维持秩序,其余的全部退到晋邺城外等候。 北江终究是没保住。 紫陌沉默地在小院中设供桌跪拜,向她的父皇告罪。 原以为将公主令交出就能保两方安定,却连什么时候被调包的都不知,大战两月十万精兵无人号令在原地未动,莫名其妙的就做了降军。 是她太任性,又太自私,倘若她不为了一己之身兀自逃离是非,如今北江可能就不会是这般样子。 怨天怨地,归根到底,紫陌最怨恨的还是自己。 修远无言站在她身后,看她面无表情地跪了一上午,午间太阳毒辣,她是身子摇摇欲坠,修远急上前去扶,才发现她已然晕厥,心下大惊忙将她抱进房内。 入宫劝降的除了东夷的主帅,还有一个谁也没想到过的人。 东夷有位极其神秘的摄政王,东夷的皇帝坐拥天下,到头来也不过是他操纵下的一个傀儡,如今他率军攻下北江,并未拉姜戎下位,反而在四月初七那日亲自主持了新皇的登基大典,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北江皇帝再风光,到头来也不过是做了他手里的一个新傀儡。 紫陌从那日晕厥中醒来,再也不见一分哀伤神色,每日与从前一般同修远在院中抚琴饮酒,却是绝口不提北江之事,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届平民,国家大事皆与她无关,现所关心的唯有出城之后游山玩水该从哪里开始。 修远知道她是将苦藏在了心里不说,云谷的路打通,却独独不见了顾城,他隐隐地猜到了一些,却不敢宣之于口。反观公主在听到顾城失踪的禀告后,并无半分焦急神色,反而十分镇定地抬眼望着树冠半晌,继而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握着茶盏垂首看书。 她这样从容淡然的表情却更让修远担忧,而这种担忧在看到紫陌听闻摄政王就是顾城时唇边扬起的那一抹绝代风华的笑时,达到了极点。 “我果然是不适合皇宫里那样明争暗斗的生活,”紫陌淡淡的笑,神色依旧,言语轻松地对修远道:“我们明日就走吧,这晋邺城我待够了,我们去江中,春来江水绿如蓝,走水路可好?” “公主……”修远欲言又止,看着她这般平和,却愈加心里不安。 紫陌抬手打断他,从榻上起身,负手身后,仰头看着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似是在叹息:“这样的日子我过的太累,如今往事如云,皆散为烟,日后就不要再提了。” 云游四方,山水为伴,顾城,你终究是辜负了我的信任。 江中是楚家发起的地方,有着如水泽江南一样温婉的小桥流水,像一曲缠绵悱恻的曲子,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为之倾倒。 这是紫陌选择去江中的一个原因,水墨江南,她在那里邂逅了一段最纯真美好的恋情,如今隔世之叹,她在阴谋算计边缘游走一圈,繁华落尽,最渴望的还是回到与美好记忆中相似的地方,重走一遍,也算是对过去的一种作别。 离开那天,他们在街头邂逅了顾城。 如今的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不仅是身份,还有容貌,可紫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有些人是记在心上的,时间久了外貌的记忆渐渐模糊,却不会忘记看见他时的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蓦然回首就能在众里一眼寻到他/她的默契。 那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瞬间,可也只是一瞬间。行在路中的马车里伸出一只秀美的手,轻轻的挑起华丽的车帘,顾城恍然若神的侧脸在车帘后一闪而过,随着她伏下身的动作在眼前化为一个剪影,车轮碾压地面,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声响,隔着俯身叩拜的人群,从她面前一闪而过,近在咫尺,也远如天涯。 原来如此,紫陌终于了然。 曾经摆在公主书桌上不容任何人窥探碰触的画像,凝聚了刻骨思念的六册手卷,原来他就是南邑公主心心念念不能忘怀的那个人。 这个人在几个月后以另一个人的姿态出现在她的身边,运筹帷幄,在她身后暗自操纵,夺下了北江的大好河山。 人的眼里是藏着心的。 他的眼里如海一般的深邃,他的心藏在海底,是谁也不能碰触到的秘密。 她猜中了事实,却还是没能避开这个结尾。 可她接受这个结局,带着平和的心态,无悲无喜,现在眼前所见的于她无非是日后一段被埋没的历史,再无其他。 如今自己对他不是没有失望,而她所失望的,不是他夺走了自己的江山,而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那些之于她,是比江山更珍贵的东西,可惜他不懂。 现在就让这一切都过去罢,他也好,北江也罢,于她是再没有关系了。 紫陌微微笑着,眼见车驾渐行渐远,末了毅然转身,与他背道而驰。 疾行的车驾突然停下,策马紧随其后的人行到车帘处,有些紧张地问车中人:“殿下?” 第五十四章 逃出晋邺 顾城抬手撩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目之所及皆是前来围观的普通百姓,他收回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静声道:“无事,继续走吧。” 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离自己越来越远,顾城阖眸冥思,再睁开眼已是风云涌动,猛然撩开车帘从车中探出身去,吓了车夫一跳。 “陆政,马上去关闭城门,凡十五至十九岁出城的青年男女一律再三核查,有酷似江宁公主和何修远的全部暂时扣留,务必善待。” “末将遵命。”叫陆政的男子领命,立刻调转方向策马向城门去。 公主府,千竹园。 一别数月这里依旧是旧时模样,顾城坐在枝叶日益茂盛的丛竹前,面前酒壶中是刚从园中启出的菊花酿,春风拂面,酒香醉人,却只能一人独酌。 袁横从大开的门口走进来,见到案前的陌生人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从那举手投足间看出了端倪,断定了这人的身份。 “我小看你了,顾城。”袁横感叹,公主府中一年多,这个少年竟是一直戴着易容的,用最不可能的方法轻而易举地蒙蔽了所有人的眼。 顾城闻言一笑,风华绝代的脸上是慑人心魄的神彩,耀眼得不容逼视,抬手示意袁横落座。 面对这样的顾城,袁横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他坐在顾城对面,抿了一口杯中酒,颇有些感慨道:“我这一生从未输得这般彻底过,顾城,是你坏了我的大计。” 提到此他不禁有些感慨。那日他去劝公主嫁给姜训时,公主曾经问道他是忠于自己,还是忠于徐家,当时他回答:效忠公主,就是效忠了徐家,公主的荣辱和徐家的荣辱本就是一体的。事到如今袁横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 无论是姜戎做皇帝还是公主做皇后,他们所代表的的都是徐家的未来,最终保得哪一个其意义都是同样的:保住徐家的尊荣地位。 他从来没打算过要同时留下他们两个,当有两个筹码时,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把他们放在对立的面上,一个被弃掉,另一个自然就被留下了。 可偏偏走出了一个顾城,将这原本二选一的局面生生改成了一并二,让他措手不及。 “若不是因为你,公主不会这般抵触嫁给姜训,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些事。” 他的语气里不知不觉间带了几分怨怼,顾城闻言轻笑,抬手给自己斟满酒杯,缓声道:“可我保住了姜戎的地位,他还是北江的皇帝。” 袁横闻言大笑,点头道:“不错,他还是北江的皇帝,可北江是你的。” 顾城不置可否。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事已至此,袁横大大方方问道。 顾城反问:“你觉得呢?” 袁横回答得很干脆:“倘若是我,我会杀了你。” 顾城无谓的笑笑,抬手将垂在脸上的一缕黑发撩到耳后,道:“我不是你,我打算还让你回公主府做总管,你觉得怎样?” 袁横闻言自嘲一笑,不答反问:“公主府?如今这府中的公主又是哪一位?”他不是瞎子,公主与顾城之间的事他看得分明,也明白顾城阴谋算计之后未必没动真心。 真是可惜,你算天算地,谋划到最后还是不能两全,江山美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其美的。 “自然是江宁长公主,他日我迎娶公主后,还是会住在这府中的。”顾城淡然道。 袁横闻言一愣,细思之下恍然:“果然是你盗走了公主令。”迎娶了长公主,就是名正言顺的接管了公主令,至于所娶公主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顾城有公主令,不管他最终娶了谁,名义上娶得都是北江长公主,公主令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一步走得实在是妙,果断决绝,缜密得令袁横叹服。 这个少年聪明睿智,细腻果敢,又有运筹帷幄的能力,收服人心的气度,集合了一切征服天下所必备的条件,确实是统一天下大势的不二人选。 “顾城,虽然如此,我还是要提醒你一点,”袁横眯着眼,目光转向千竹园中外的一颗桂树上,道:“得此失彼,天道之常。你今日得了天下,必定也会失去什么,而这失去的之于你而言,未必不会比天下重要。” 晋邺城门关闭时,紫陌等人已经早已平安出城,如今坐上了向江中去得马车,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那里了。 紫陌撩开车帘看窗外风景,看了一会儿道:“这条路我好像从前走过。” 修远顺着向外看了一眼,也道:“依稀是通往南邑的路。” 紫陌呵呵笑,道:“一年前我坐着公主的凤驾大张旗鼓去南邑赈灾,路上还被灾民打劫了两盘糕点,如今也算是重走旧路故地重游了。” 修远见她言语轻松,回忆往事似乎并无不快,稍稍松了口气,接话道:“南邑是我的家乡,如今算来也有十年没有回去了,不知是不是变了样。” “那就去看看,”紫陌道,想起某人她笑眯眯地看向一旁的佩兰,道:“既然顺路那就顺便去会会老友,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办成,如今也好一并办了才是。” 佩兰闻言脸一下子红了,羞恼地叫了一声“小姐!”,别开眼假装不理她,紫陌托腮看她小女儿的娇羞情态,修远在一侧微微笑着看这一幕。 上一次去南邑是急赶着救灾,这一次却是真正的游山玩水去的,楚尘桓派的车夫是典型的一专多能人才,集驾车护卫于一体,自从他在车上一箭射死一只山鸡,紫陌就有了朝楚尘桓要人的冲动,先不说这位帅气小哥素日沉默寡言巨星一样冷酷气场和指哪打哪的过硬技术,单凭他手法娴熟拔毛烤鸡的姿态,就是一典型野外旅游必备装备模样。 可惜这装备太过于沉稳,交流起来也不怎么容易,问他话时要不是“恩”“是”“不行”或者就干脆不理,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抗拒,时至今日紫陌都没弄明白他姓甚名谁,只知道她“哎”一声,他就能过来了。 晚上山中气温低,车夫小哥升起了篝火,四个人围着火团团坐着,火上架着一串串野蘑菇,佩兰正在积极地给蘑菇上撒料,车夫小哥沉默地削着手里的竹子,将其劈成一寸宽两寸长的竹板,修远仔细地将竹板上的竹刺小心打磨干净,触手光滑后再交给紫陌,由紫陌最后在竹板上刻上花纹和奇怪的字形。 “公主,这些够了吗?”修远擦擦头上渗出的汗问道。 第五十五章 告别故人 紫陌头也不抬:“谁是公主?” 修远闻言忍不住笑,又纠正道:“紫陌,这些够了吗?” 紫陌这才应他:“让我数数看……五十四块就够了,这还多了三块,就留着备用吧,”又看了看车夫正在削的竹子还有不少,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图,便画边解释:“我还需要个架子,就像这样……要两层,长度……九个竹板这么长,可以把竹板靠在上面不掉下来,最好是能拆卸的,就是可以取下来再装回去。” 修远在一旁看着,也取了个树枝在上面勾画改进:“……你看这里,如果把它改成这样应该竹板放上去就不会掉下来了,还可以在前面加一小块档。至于用料不如用木头来做,可以制成活的,样子也好看些。” …… 夜风习习,篝火边其乐融融。 志同道合的两人正凑头讨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车夫沉默地开始砍木头,削铁如泥的刀剁起木头就跟切根葱似得简单,佩兰一晃神的功夫便自知大事不妙,将蘑菇从火上取下,看着已经焦黑的地方欲哭无泪,无奈道:“小姐公子,蘑菇又给我烤糊了,这次用什么方法决定谁来吃糊蘑菇,剪子包袱锤还是手心手背?” 没有了阴谋算计,生活总要时常找点乐趣。 水足草饱的马儿踏着轻快的步子一路小跑向南邑去,车内欢声笑语,修远和佩兰正在紫陌的指导下实战练习斗地主。 竹牌倒进罐中晃匀,三人按次序轮流从罐中摸牌,然后按照花色大小摆在个人面前的牌架上,紫陌摆好牌托着腮看那两个人:修远若有所思地研究面前的牌型,长指拈着牌不时调整位置,慢慢地表情变得轻松起来;佩兰则是一脸的纠结模样,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规则,看见紫陌看过来,她立刻警惕地将牌架移了移,那表情生怕被她看到了什么似得。 紫陌不禁感叹,有种想让她见识一下电影上那些绝妙的出老千手法的冲动,只可惜她自己也不会。 往下就是出牌,紫陌一边出牌一边附带着讲规则,她说得慢又详细,等到一局快结束才恍然发现修远已经走完所有牌了,而佩兰则还剩下两张,只有她自己剩的最多。 莫名其妙的输了第一场,紫陌挽起袖子,打算给自己挣回点面子。 修远早先听紫陌说时就觉得这竹牌的玩法甚是巧妙,虽比不得下棋布局精巧,运筹帷幄,却别有一番趣味,玩法也十分灵活,不禁有些佩服那个发明竹牌游戏的人,能想出如此绝妙的戏法,想必也是位高人。佩兰则是典型的初学者,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横冲直撞的出完了手里的牌,甚至还在打完第一局的时候很积极地主动将牌给洗了,迫不及待开始下一场。 相比这两人而言,紫陌这个发起人就像被赶上了架的鸭子,甚至在某次犹豫着该不该出炸来打死地主修远的两个2时,被同是贫民的佩兰嫌弃出牌太慢,顿时就有点悔不当初了。 一路游山玩水,嬉闹打牌,时光不知不觉的过去了,虽然同样是坐了好几天的马车,紫陌却觉得这一路真得不怎么难熬。 也许是因为心情放松了吧,紫陌晒着窗边的阳光想,侧头看看正在打瞌睡的佩兰和静心看书的修远,听着嗒嗒的马蹄声,只觉得无限安心。 进了南邑城后,照原先约定的方式给楚尘桓报了平安信,紫陌悄悄让人去打听了一番周牧的府邸在何处,得到的却是他在数日前离开南邑到晋邺城朝见叙职位的消息。 许常山因为治水有功被提了官位,如今已经位列上卿,此番入京特意带了得力助手周牧一同前去,大有保荐他接替南邑县令一职的意味。 既是封官加爵的好事,紫陌也觉得高兴,毕竟周牧是从自己府上出来的,如今佩兰也要嫁给他了,紫陌自然希望他们婚后的日子能更顺风顺水一些。 周牧素来不是贪慕富贵之人,如今又做了高官有了权势和财富,日后佩兰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紫陌也就能放心了。 分别在即难免伤感,佩兰临行时只拉着紫陌的手不放,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一味安慰着她的紫陌心里酸得厉害。 紫陌也是真心舍不得她,佩兰是她转生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公主府中一年更是常伴左右不离身的,如今真要分开了,饶是用微笑来强装坚强的紫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只能抚着哭得不断抽搐女孩子的后背,不住的安慰她说日后一定会回来看她的。 分别总是必然的,只是这一别,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她们都是明白的,才会格外不舍这一刻的相处。 晋邺城的通缉还未传到南邑,紫陌行动也还算自由,未保小心为上她还是让车夫送佩兰一起去周牧的府邸,只言是周牧从前指腹为婚许配的一房媳妇,后来失散了如今才找上门来。周府的人虽然不知真假,也不敢怠慢了佩兰,便好声好气地将她迎进府中去,只等周牧回来再定夺。 佩兰的嫁妆是早就准备好的,临走时紫陌又将那套竹牌也给她带上了,平日里聊表纪念,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叫上周牧一起打上几局做消遣,想想如今她所能做得也只有这么多了。 送走了佩兰后,他们又驱车去了一趟何家的祖坟。 位于半山上的祖坟,如今已经荒草丛生,再也看不出一丝曾经兴旺家族的模样,紫陌看着修远一起在何父何母的坟茔旁挖了开了一个坑,将月蓉的一只耳坠埋了进去,如今她终于能遂了心愿与父母团聚。 修远在坟前祭了三杯酒以表哀思,对着荒草乱坟默默立了许久。 佩兰新出嫁,月蓉归故土,所有的心事都了却,剩下的便是怎么开始之后的新生后。 于是从最初的伤感中走出来后,他们很快便启程往下一站江中去。 第五十六章 另有隐情 紫陌包下了一条小船,马夫小哥如今变身成了船家,继续上演着全能的传奇。紫陌如愿以偿走上了水路,顺江流而下,一路游山玩水向江中去。 滨水河畔遍布大大小小的部落式村庄,坚持着祖上流传下来的生活方式,拥有个互不相同的部族特色。 紫陌在船头饶有兴趣地听江边洗衣的年轻女子们清理婉转的歌谣,修远正在船舱中蹙眉沉思,这是这几日来他最常做的事情。 但凡有思想有修为的文人,都想能留下一点东西传承给后人,修远也不能免俗,可到底该留下些什么倒是个难题。 紫陌知道他近几日所想不外乎是这个,凭栏听了一会儿忽而有了个想法,对修远道:“政治论评太过招摇,诗词文赋又显得普通,照我看不如将当朝宫廷,王侯,大儒,平民,乡野之诗歌做个汇集,整理分类成一部诗歌总集,以传承后世,岂不有趣?” 此时并未有诗经风雅颂,何不让修远来做这个开路人? 修远聪慧一点即透,只觉得这个想法甚是巧妙,纵观北江东夷,还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整理诗集不仅可以避免一些经典的诗句在岁月中消逝,还能为后人留下一份珍贵的文学财富,百利无害。 “今日闻你所言,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修远在此谢过了。”他一贯的客气守礼,即便已经远离王土却依然如故。 紫陌闻言笑,指着江畔洗衣的女子们道:“你不必谢我,你听那些女子所唱的歌谣,民风古朴意趣盎然,那些都是百年岁月里经过雨雪风霜积淀才得以留下来的,若无人来记载加以流传,白白消逝了该有多可惜。我们如今所能做得,无外乎是把这些东西尽量的传承下去而已,这样遥想等到百年千年之后,有人看到这些时能感我们所感,体会到其中所传达的喜怒哀乐,山水情缘,便也知足了。” 修远感叹,“后世之人,感我所感,乐我所乐,知我所知,若能达此,此生足矣。” 紫陌笑着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晋邺公主府中,顾城负手悠然从后园漫步回来,远远便见千竹园门前笔直跪着一个人。 莫歌听见脚步声,脊背挺得更直,脸上没有一丝犯错思过的悔改样子,顾城走过他身边吩咐他起来,莫歌便从地上站起随在公子身后入园。 当初是他趁公子被困在云谷时私自做主传信给援军,让他们在平水关外扎营驻守,非令不得入关。虽然违背了公子的命令,但莫歌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时至今日面对公子时,他也依旧理直气壮。 “莫歌领罪,但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还请公子发落。” 顾城伏在案几上,一手撑着额头,脸上并无不悦的神色,只是平声问道:“你延缓大军入城,无非是要转移我的视线方便你行事,如今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甘愿一死也要以身犯险?” “刺杀江宁公主。”事到如今,莫歌也再不隐瞒,只将一切和盘托出:“公子是成大事掌天下之人,江宁公主的存在只会阻碍您一统天下的脚步。” 顾城抬眼,缓声道:“你没杀她,我也照样攻下了北江。” “这不一样,”莫歌的眼里是慨然的决绝,又有叹然惋惜之意,“公子虽然一统天下,却迟迟不肯废了那两人称王,莫歌知道公子如此是为了江宁公主,公子不称王也是为了这北江的江山还姓姜。” “你这几年长进了不少,看事情也变得透辟了。”顾城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沉声道:“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称王不是因为某些人,而是因为我自己。我所要的一统江山无非是想完全掌控这天下局势,至于那些虚名尊位不过是累赘,要来又有何用?你太在意这些身外之事,为名誉所累不惜忤逆我的命令差点酿成大错,眼下江宁公主生或是死都无碍大势进程,你实在是多此一举了。”顾城说完从锦垫上站起身,慢慢向外踱步:“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错在哪里就回去接任原来的职位,擅作主张这样的事,只一次就够了。”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当年李白被贬白帝城,还未到白帝城便听闻皇帝大赦天下的消息,以为自己可以去而复返再度为国家效力,便挥笔写下了此诗,所谓“一日还”便是对他迫不及待的雀跃心情夸大的渲染。 如今紫陌游走在滨水之上,直抵江中,明明该是雀跃的心情,她却多了几分近乡情更怯。 这里和她的故乡实在是像,紫陌下船时甚至有种回到了家乡的错觉,小桥流水,青石板路,无一不是她记忆深处最熟悉又怀念的风景。 让紫陌更意外的是居然早早就有人在江边渡头等着接他们了。 “楚兄好快的脚步,竟比我们还先到了。”紫陌笑着上前与他打招呼。 楚尘桓闻言摊手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神情,道:“你这一路游山玩水甚是悠闲,我可是要快马加鞭才能及时赶来打点妥当这些的。” 他甚少这样轻松的开玩笑,紫陌闻言忍不住笑了,不再与他客套,三人登上马车离开渡口,直奔楚尘桓在江中的居所。 江中的这处住所不似晋邺的宏伟,却让紫陌啧啧称奇。 横跨在水面上的两层小楼,全部是用竹子打造,在一层席地而坐,就好像坐在水面上一样,闻水声饮香茶,意趣盎然。登上二楼,从窗口远望便能看见不远处一望无边的江水,视线回收便是门前肆意怒放的花丛,美不胜收。 坐过古代版房车,如今这个该是古代版的江景豪宅了吧? 紫陌从楼下到楼上到处都转了一圈,复下楼去找楚尘桓,他正拿着一柄鱼竿边钓鱼边与修远说话,如此一心二用,居然还能给他钓上一条不小的鲢鱼来。 “午膳有着落了。”楚尘桓在紫陌崇拜的眼神中将鱼收到桶中,像想起了什么,对紫陌抱歉一笑:“我素日不在这里下厨,倒忘记了准备刀具。”又转向那位跟了紫陌他们一路的多功能小哥,笑吟吟道:“阿晋,借你的剑拿来给我一用。” 小哥闻言默默取下腰上的佩剑给楚尘桓,后者接过剑,笑着对紫陌他们道:“你们且向后退退,小心溅上血。”然后反手抽出剑来,却不是杀鱼,而是剑锋一转出其不意地袭向小哥,直截了当地将剑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只有楚尘桓微微一笑,对被架住的人道:“阿晋不过是我随口编的一个名字,你却应了,不知阁下究竟是谁,又是谁派你一路跟来的?” 第五十七章 自谋职业 “阿晋”不动,楚尘桓也不动。 剑尖再向前一分便会刺破他的咽喉,这一剑看似简单,却是直指向他的命门,楚尘桓只要稍稍用力,便会有人血溅当场。 无言僵持了一会儿,“阿晋”抬手覆在脸边缘处,微微用缓缓私下一张人皮面具。 紫陌乍见他容颜不由得愣了一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秦轲?既然是你,为何要一路跟着我,还要易容?” 秦轲看了楚尘桓一眼,回答紫陌道:“属下是奉命来保护公主安危的。” 紫陌闻言皱眉,下意识与修远对视一眼,而后缓缓道:“奉谁的命?” “先皇姜训。” 紫陌听到是姜训,心中松了一口气,脱口问道:“他如今怎么样了,新皇登基可有难为他?”转念一想自己问得确实有些多余了,现在她已经不是皇室中人,再去关心这些似乎有些不合适了。 秦轲飞快地与楚尘桓对视一眼,只一眼便达成了默契,楚尘桓收回剑在手,秦轲道:“先皇如今很好,只是担心公主独身在外不安全,便派我来保护公主周全。” 还能随意派遣人手,看来姜训的日子还是不错的,紫陌彻底放下心来,想起姜训素日对她还算不错,便对秦轲道:“我这次出来是不打算再回去的,你若回去就转告他我如今很好,叫他不必挂念就是。” 秦轲垂首道:“秦轲奉先皇令,终身随侍公主,也不会回去了,还请公主收留。” 逝者已逝,如今所能做的唯有替他守护好此生唯一重要的人,让他能九泉之下瞑目就是。 他语气倔强,脸上是固执的表情,那意思仿佛在说:即便你不收留我,我也会一直跟着你的。 紫陌在心底叹了口气,对他道:“如今我已经不是公主了,你记得要像之前一路上那样叫我小姐。” 秦轲闻言颔首:“是。” 秦轲的加盟大大提高了生活安逸度,紫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钱人都爱雇个保镖,身边有个武功高手,日子确实能过得更安生些,她那些银票即便扔了满地,只要有秦轲在,也没人敢上前去捡。 紫陌原本想在江中逗留一段时间就启程往别处去看看,无奈楚尘桓提供的这个地方太舒服,她一住下就不怎么乐意挪窝了,想想在没有飞机火车的古代舟车劳顿的辛苦劲,加上在公主府养尊处优一年惯出来的毛病,一时半会儿就更不想走了。 修远倒是无所谓,如今他听从紫陌的建议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第一份文集水行卷,书名是紫陌给取得,取那日水行江上闻两岸歌的之意境,也是对此聊以为念。他将收集来的诗作按照宫廷侯门,世族名家和方言民歌的标准分成了出云篇,逐风篇和水行篇三部分,如今他正在筹写水行篇,为了收集素材每日都在江中城中走动,为得是感受当地的民风民俗。 因身份特殊,修远化了名,素日行事也很是低调,无奈卿本明珠,光辉难掩,又不知是谁从哪里得了一幅修远的书法,便奉为宝物,一时引得争相观摩。如今已有几个大家望风而来,想着法子来找修远求字,即使修远从未应允过,他的字却还是已经被捧到了一字千金的地位,若不是有秦轲拦着,只怕日日来求字的人都要踏破房门了。 一夜成名让修远不胜其扰,却也因祸得福与江中几个书香大家中的人结交,书香大家中藏书众多,又多渊博之人,以文会友,融会贯通,对他水行卷的编著是大有裨益的。 综合多方情势,紫陌决定在江中多留一段时间,等到呆腻了再换到下一个地方去,即使决心要游遍天下,也不差这一时。 暂时安定下来后,紫陌便开始思索起新问题:都说狡兔三窟,即使是要走遍天下,也得给自己留几个窝才是。最好能像楚尘桓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才能永远保持从容不迫的随性样子。 她决心效仿楚尘桓,第一步便是先在江中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宅子。随身带来的银票不少,即使在江中置办下一间像模像样的大宅子所用的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可紫陌懂得坐吃山空的道理,想要游遍天下没有银子是不行的,如果一直没有进项手上的银子总有花完的那一天,与其精打细算地花,不如想法子挣。思来想去,紫陌便与楚尘桓商量想盘下他在江中的一间店面。 楚尘桓自然不在乎这些店面,只是很好奇她一届公主怎么会有想去经商的想法,又打算从哪里入手。 “这些店铺都是楚家在江中的产业,不知道你想要经营哪一方面?”楚尘桓陪着紫陌走遍了楚家在江中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产业,紫陌却没有一个挑上眼的,他不禁有些好奇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那些店铺都是打着楚家老字号来经营的,我想着能有属于自己的店铺,最好是从头开始的。”紫陌对他点明自己的想法。 楚尘桓闻言垂眸思索,道:“这倒不难,月前楚家在这新接手了一家店铺,原本是个当铺主人做不下去便转手了,位置还算不错,也未来及改头换面,外人也不知已经那里已经归了楚家,你若想要便给你就是,如果不想做当铺,也可让人重新改了别的去。” 当铺?这倒有意思了。 “先不急,劳烦楚兄受累陪我一同去看看。” 楚尘桓笑:“自然。” 紫陌以前从未接触过典当行业,所知得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从经商角度来看越是不了解的领域就越有可开采的空间,虽然不懂但试一试也是不错的,实在不行的话,这不还有楚大公子么。 于是当机立断,和楚尘桓一起去铺子里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发现确实如他所说在一个十分繁华的地段,人流涌动热闹不已,紫陌不由心花怒放,当场拍板定下了这间店面。 楚尘桓回府后就有人送来了店铺的地契,紫陌看了看盒中的地契笑着摇摇头,反而取出了另一份地契一同放入盒中。 楚尘桓挑了挑眉,扫了一眼,地契上所写正是紫陌在江中新置下的一间宅子。 紫陌笑:“我日后走南闯北,带着这些东西也不方便,就劳楚兄给我一同保管着。” 既然是朋友,又何必分得这般清楚。 楚尘桓明白她的意思,将两份地契一同交给楚家商铺在江中的总掌事,又对紫陌介绍了一番:“杜掌柜在江中数十年,颇有威望,日后如果遇到难题便可来找他帮忙。” 第五十八章 商业头脑 有了靠山,紫陌便如火如荼地投入到当铺开业的筹备工作中,虽然她有心做个独一无二的女掌柜,无奈在北江女子的地位还不是十分高,抛头露面经商的更是不多,加之身份特殊,太招摇只怕招来麻烦。修远则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谦谦君子,公主府掌事打点还算可以,至于经商营生什么的实在不适合他,何况他为了能以何家人的身份留下点可以传世的东西,一门心思投在编写水行卷上,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紫陌也不想打扰到他。 算来算去,就只剩下一个秦轲了。 秦轲莫名其妙被扒掉了一身简单利落的武者装束,被迫换上青色的长袍,头发也被拆开来重梳理了一番,最后还戴上了一个冠束。紫陌塞给他一把扇子,让他学楚尘桓素日那样潇洒的步态走走看看,秦轲僵硬地照做,在房中勉强走了一圈。一旁看着的修远难得一口茶喷出来,谦谦君子形容狼狈地看着这一盛景傻了眼,楚尘桓则一手捂着腹部迅速弯下腰去,笑得额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紫陌看着秦轲的黑脸纳闷:不是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么,怎么衣服换上了却横看竖看都不是那回事呢? 秦轲最终还是保住了贴身护卫一职,至于连城当铺的掌柜则是楚尘桓亲自推荐的一个人来担任的,六月初六连城当铺开业的鞭炮声轰响了半个江中城,紫陌乔装成小丫鬟的模样,混在人堆里帮着给路人发红包,回首看见墨色牌匾上修远亲书的“连城当铺”四个鎏金大字,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了。 “承蒙各位关照,小店今日得以开业,现下有镇店之宝一批,借今日开业之喜与各位贵客见见,请各位入店上座。”掌柜的人圆圆胖胖的像只招财猫,十分和气又会讲话,不一会儿就拢了一批人入店里去,其中不乏江中的权贵大家之人,也有眼尖看见楚尘桓进门后跟着进去凑凑热闹的。 连城当铺的占地十分大,连着楼上总共两层,在做当铺之前曾经是个酒楼,后来经营成当铺倒是浪费了一半多的铺面用不起来,如今经过紫陌重新整修,将一楼大堂分为了内外两层,外层为初审台,对物品价格进行初步估计,价值达到要求的才有资格进内层,内层由专业鉴宝人坐镇,给出最终判定后由议价人与卖家展开议价,价格谈妥生意就算是做成了。而整个二楼则被完全辟成了一个中型会厅的模样,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套的桌椅,大厅正中间平地加高两层的小高台上是一只半人高的贵重紫檀木桌,放在那里庄重严肃又贵气逼人。 掌柜将客人们请上二楼,待他们一一坐定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等他讲完便,有一人从二楼一处隐蔽的门里走出,站上了小高台立在紫檀木桌后,利落得体的几句开场白,有一个背后绣着“连城当铺”字样的小厮抱着一只花瓶走出来,将花瓶放在了紫檀桌上后便退下了。有一老者走到一侧开始讲解这孔雀瓶的造型,花色,工艺以及估价,有明眼人认出此人正是江中一带很有名的鉴宝人,便耐下心来听他介绍。 楚尘桓也兴致勃勃地看着今早刚被“借走”的孔雀瓶被在放在高台上任人观赏打量,待到老者讲完并给出估价后,方才讲话的那个便又登上高台,满脸带笑朗声道:“方才张师傅已经为各位详解了这只孔雀瓶,连城当铺给出的底价是白银五百两,最低加价一百两每次,有意的客人可以出价。” 台上的人说完这话,下面起了一片嗡嗡议论声,有识货的知道这孔雀瓶价值不菲,市价恐怕要在一千两左右,而连城当铺的底价却只有市价一半,眼下又有江中第一鉴宝师傅在此,断然不是假货,便弄不明白这店家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只凑头议论着,却无人敢出价。 楚尘桓在满厅议论声里想起来这之前紫陌特意托付,让他开头出个价格,便收了手中的扇子,率先开口:“六百两。” 楚尘桓一开口,满厅议论声一下子便没有了,台上的人满面堆笑,道:“楚公子出价六百两,还有哪位再高吗?” 一阵沉默后,又有另一个声音道:“七百两。” “徐公子出价七百两,还有高过七百两的吗?” “九百两。”秦轲伪装的某公子朗声道。 “那位公子出价九百两,还有没有比九百两更高的了?” 在座一时默默,楚尘桓嘴角噙笑用折扇慢悠悠地打着手心,听着台上人为特意造势装出的紧张声音一遍遍道:“还有没有没有高过九百两的?九百两一次……就九百两两次……九百两三次,成交!” 一身锣响,那人一脸喜气洋洋高声道:“恭喜那位公子,这只孔雀瓶是公子的了。”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有小厮穿过座位将一只玉制的方牌双手奉上,上刻“孔雀瓶”三字,背后是“连城当铺”,这便是一会儿交钱取宝的凭证。 连一块凭证牌都用玉刻得这般讲究,这连城当铺当真是财大气粗。 众人还来不及惋惜这样便宜就被人买走了孔雀瓶,就有新的宝物被抬上来了,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的叫价比之前要激烈许多,其中还有不少紫陌特意雇来的“托”,尽职尽责地哄抬物价。楚尘桓功德圆满,便不再参与竞价,只看着自家的东西一样样被莫名其妙的“贵人”买走,但笑不语。 卖完了楚尘桓的,剩下的才是重头戏,那是紫陌费了不少心思让人从各处收集来的宝物,之所以称得上是宝物,与之前那些相比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价无市,有些稀罕更是见都不曾见过的,因没了价值做参考,当铺的底价一出,下面的人就叫价叫红了眼,有一只玲珑玉佛塔,更是被竞到了一千两黄金,若是放在店铺中卖,无论如何是卖不了这个价格的。 第五十九章 如日中天 有竞争才有动力,紫陌抓住的便是这一点,寻常当铺收了东西典押日期满后若无人来赎便会公开摆出来卖,有人出价合适马上就卖了,价格的局限性很大,能保证不赔本就算万幸。 如今她将拍卖与典当相结合,价高者得的规则理所应当,既是宝物人皆爱之,公开竞价是从未有过的销售平台,只有这样将东西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一起点公平出价,才能将它既有的价值挖掘出来,整个过程又公平自愿,这样的售卖过程一时极受众人追捧。 连城当铺在开业当天借着一批有价无市的宝贝和新奇的售卖方式一炮走红,一时成为江中炙手可热的当铺,有当铺群起而效之,但却没有连城当铺这样雄厚的背景,倒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犬。 紫陌坚持走高端路线,连城当铺店如其名,所接受的也都是贵重物什。她又抓住当铺向卖家压低买入价以求扩大利润空间的特点,在遵守行业规矩的同时,趁机推出了一项新策:但凡手中有宝通过鉴定可在当铺中拍卖的,除了与当铺议定的初始价格外,还可以获得拍卖盈利中两成的利润回报。 此番新策一出,引得一片哗然,如此丰厚的利益回报下,大量的贵重当物什源源不断的涌入连城当铺,加上楚家的暗中支持和杜掌柜的暗中操持,连城当铺一时声名远扬,不止是在江中,更有其它地方的人带着宝物千里迢迢慕名而来,每月两次的竞拍会也因此成了江中城的一大奇景,竞拍那日连城当铺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热闹不凡,声名大噪。 一直以来在持宝人和藏宝人之间的断点被连城当铺以新奇的手法衔接上,连城当铺首开先河,填补了在这一行业的空白,只短短数月便当仁不让地摘得江中第一当铺的桂冠,一时风头鼎盛。 这样的结果紫陌始料未及,不得不庆幸当时幸好找了别人做那个抛头露面的掌柜,不然这样大的动静,只怕是不几日晋邺那边的人就会找上门来。 楚尘桓却很是欣赏:“没想到紫陌还有这般本事,只经营一个当铺未免可惜了。”紫陌不过是借了他家一些东西一用,巧妙地给自己打了个开门红,却收到了这样显著的效果,如此激将手法实在巧妙有趣。 紫陌闻言苦笑:“楚兄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哪里是有本事,无外乎仗着几个新奇点子才能立足罢了。”她自己心知肚明,倘若没有楚尘桓的暗中支持为她扫清了路障,连城当铺就算是有新奇的创意也很难这样快就在江中立足。 如今她在江中也算是有了事业,每月进项的银子不少,紫陌便拜托楚尘桓帮着将银子存入了不同地方的银号里,又在各处置办了几处房产,日后若是在江中住够了,不论走到哪里去,都会有地方落脚。 为了掩人耳目,楚尘桓还特意给他们办了几个假户籍,所挂名的家族有富甲一方,也有书香门第,或是中等之家,无论紫陌走到哪里,不仅有可以安身的府宅,还会有合理的身份。 从当铺后门的小巷子里乘车出来,紫陌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就让秦轲直接驾车去福安巷。 修远从私塾大门走出来,路遇的人无一不热情地同这个和气博学的新先生打招呼,有一大娘带着孙子对他笑道:“何先生,你夫人来了,方才看见了她的马车,一会儿就到了。” 她们所说的“夫人”指的就是紫陌,先前有人看见修远与一年轻女子一同回府,两人男才女貌登对的很,便猜测那个美貌娴静的女子是他的妻室,结果这件事传穿越广,到最后几乎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有这么个夫人,偶尔会在巷口接他下学回家。 自从传言修远已娶妻后,倾慕他的那些女子安分了许多,虽然也有豁出去的跑来拦他的马车,直言不在乎名分,只要能跟着他就是做妾室也是好的,但当她们看清楚紫陌的样貌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为此紫陌很是愧疚,直言自己当时真的只是好奇才掀开车帘看个究竟的,没想到却断了修远的姻缘。修远对此乐见其成,少了那些无处不在的倾慕者,他的生活总算回归了之前的平静,也不必再担心会有些大胆的女子可这样的传言毕竟会影响紫陌的名声,他便想澄清这事,却被紫陌拦下。 紫陌对此的看法和修远有些不谋而合的地方:他们想要留在这里,同住一府总得有个合适的名号,原本紫陌打算与修远以兄妹相称,不想却被人提前误会了关系,但紫陌发现自从传言她是修远的妻室后,再上街时上来搭讪的人一下子全都没了,有胆子肥的不老实的被秦轲收拾过后也老实了,不由心下大喜,索性决定就让大家这样误会下去。 于是这一对郎才女貌便在江中城传开了,在无形中碎了一地的少男少女芳心。 修远编写水行卷不免要在城中行走,见有不少孩子因家贫不能读书而在街头三五成群胡乱嬉戏,白白浪费了求学最好的少年时光,心下觉得可惜,便与紫陌商议办了一个义学,他自己在里面担任先生,免费教孩子读书认字。 在他的感召下又有几个文人也加入其中,不到一月便收了百十个学生,紫陌又花钱请了一些先生来帮着分担教习的任务,好让修远不至于为了学生耽误了自己的事。 有了连城当铺的鼎力支持,义学很快就步入了正轨,越来越多贫苦家庭出身的孩子进入到义学中学习,修远也因此成了城中父老争相称道的读书人楷模。 原本紫陌出钱请先生只是善意之举,当铺的掌柜却是个精明的人,打着连城当铺的旗号公开赞助修远的义学,无形中树立了连城当铺乐善好施的口碑,如此一举两得之法,不仅让连城当铺更加受人追捧,更让捐助义学之风在江中悄然兴起。 而作为修远的“夫人”,紫陌也会时不时的到义学门前晃一晃接“夫君”回家,做出一副夫妻和美的假象好让那些不死心的彻底死了纠缠的心。 第六十章 有朋远来 修远听说紫陌快到了,不由加快脚步走出巷口,一眼便看见了秦轲赶着的那辆马车正等在那里,紫陌掀开车帘笑吟吟道:“何先生,今日下学可早了许多。” 修远登上马车,见并不是朝府中走的方向,有些疑惑:“这是要去哪里?” 紫陌马上变了一脸伤心模样,“我道你今日是特意早出来与我相会的,原来你早将我昨日跟你说的事忘干净了。” 她这样一说,修远才想起来,昨日她确实说过今日让他早些下学一同去庙中烧香的,昨晚为了写文集睡得晚,今日一忙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便觉有些惭愧:“是我错了,这几日忙昏了头,竟然连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 紫陌自然不会怪他,不过玩笑几句就过去了。马车一路向江中的九连山月老庙去,今日正是乞巧节,紫陌特地赶来烧一炷香。 如今又是一年乞巧节,想起上一次赶早上香的拥挤,紫陌学聪明了到傍晚才来烧上这一炷香,为久不通信的佩兰求一点福禄,顺便为尚未婚配的修远和已经回晋邺的楚尘桓也求一段良缘。 上完香她走出庙堂,听后面有人唤她,回头见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只眼熟香囊道:“夫人,你的东西掉了。” 紫陌一摸腰间,香囊果然没了,伸手接过香囊感激道:“多谢公子。”接过香囊时又多看了一眼,觉得那人好像有些熟悉。 “昱之兄。”修远从马车上走下去,见一人与紫陌面对面站着,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后便也走过来。 那人冲修远一笑:“何兄,真是巧。” 他们这样一来一回的招呼,让紫陌恍然:这位不就是那位同修远一起在义学里做先生的程公子么,怪不得总觉得很眼熟,有几次修远便是同他一路走出来的,打过几次照面,她却都浑忘了。 “程公子也来庙中烧香求姻缘吗?”紫陌开始与他客套。 “不是,我是为我夫人来烧香的。”程昱之微微笑着回答道。 修远有些惊讶:“昱之兄娶妻了?怎得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程昱之闻言垂下眼,“我夫人并不在这,我许久未同她说过话,心里十分挂念,就来这庙里烧一炷香以寄相思。”他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紫陌,道:“看夫人的气色不是上佳,是否身体有不适?” 紫陌抚了抚脸,道:“无事,想是今日多跑了几个地方,有些累得。” “夫人要多保重才是,否则令夫会担忧的。”程昱之笑吟吟道。 “多谢程公子关心。” 月老庙一别后,紫陌对这个温和俊朗的程公子印象深了一些,那之后又在义学见过几次,渐渐与他便熟稔起来。 楚尘桓回晋邺后他们在江中便没了熟识的人,修远也没了可以一同讨论的朋友。紫陌所能给他的建议只能停留在表面,深层次文学性的便做不到了,因而希望他能多结交一些与他同样博学多识的朋友,闲暇时在一起探讨,广开言路博采众长才能写出深刻的东西来。 而程昱之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博学,谦逊,能指出修远文中的不足,又能在适当的时候解答他遇到的难题和困惑,很快便与修远成了亦师亦友的朋友,来府上的次数也渐渐变得多起来。 程昱之,人如其名,性格温润如玉,与修远是一派的谦谦君子,然而他的温文尔雅中又带着一点楚尘桓式的洒脱,像是将两个人奇妙地糅合在了一起,修远有时太过拘泥于礼数,而他却能巧妙地把握住其中的度,让人觉得他亲切而不过分,守礼而不呆板,因而紫陌对他的印象很好,借着修远的关系渐渐也成了朋友。 与君子交的好处就是他不会随意窥探别人的秘密,更不会随便乱说,在紫陌对他坦白了自己与修远不过是朋友关系而不是外界所传的夫妻关系时,他也只是微微一笑点头说知道了,没有怀疑也没有追问,让紫陌对他的好感又上了几分。 分享了秘密后,紫陌省去了作秀的辛苦,也经常与他和修远一起喝喝茶说说话,新府邸里也有一处种了竹子,三人在小竹丛前落座,言笑晏晏间紫陌感觉像回到了公主府与顾城一起在千竹园里谈天说地的悠闲日子,让紫陌很是感慨。 公主府的生活富裕奢侈却感觉总像是被一张网束缚着,各种各样规矩条框和不得不有的戒备让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很累,不能随意说出真心话,也不能放肆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走一步路说一句话都要瞻前顾后,唯恐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如此真真假假地伪装着自己,明明暗暗地怀疑着身边的人,虚假作秀的生活实在是种煎熬,相比较而言,紫陌更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清闲日子,心里有些惋惜楚尘桓不能与之同聚,不过还好现下有了程昱之。 于是江中的何府里便经常出现这样的盛景。 竹香四溢的小院中,一只案几旁坐着三人,紫陌抱着竹篓盖上盖子上下摇晃里面的竹牌,晃匀后放在桌子正中央,三人依次从里面取牌码在面前的牌架上,当篓中还剩下三张竹牌时便开始掷骰子,谁的点数最大谁就是地主。 紫陌乐此不疲地带着身边的人投身斗地主的行列里来,先前她并不是怎么热衷这类棋牌游戏,无奈古代娱乐项目实在少之又少,大部分的男子都以喝茶下棋作诗为消遣,女子就更可怜,除了在家中做女红弹琴作画,唯有的乐趣也就是三五成群地在暗地里讨论一下当地出名的美男子。 可惜她在江中并没有这样无话不谈的闺蜜,看过了修远,楚尘桓和顾城,对美男子也有了一定的免疫力,琴棋书画做不来,唯有一张琵琶还丢在了公主府中没带出来,思来想去只有自娱自乐,将现代的一些消遣手法炮制成古代版的,好在效果还算不错。 程昱之与二人玩熟了后,便经常光顾府上,他的夫人如今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城东府里住也很是无趣,干脆卖了原来的府邸,买下了紫陌隔壁的府宅,与他们做了邻居。 第六十一章 家有昱之 程昱之搬家的景象很壮观,十几辆马车排成一线驶入新府邸中,仆人小心翼翼地取下车上的东西,行礼衣物竟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就全是各式各样的书简,数量足够办成一个江中县立图书馆,让紫陌叹为观止。 有了这个新邻居让紫陌兴奋了许久。 从前她一个人想要打发时间不容易,修远要潜心创作她自然不会去打扰,剩下个秦轲还总是一副不乐意跟她玩的样子,逛街没什么意思还总会被莫名其妙的人尾随,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她憋在府中自娱自乐,时间长了觉得头都要憋大了。 跟程昱之做了邻居后,紫陌的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修远完成了素材收集,近一段时间大部分是窝在房中写作,自打程昱之来了,修远全然为他那一屋子书着了魔,几乎天天都泡在程府的书房中不出来,有时还得紫陌跑去找他,他才恍然要吃饭了或是就寝了。 比起修远的痴迷,程昱之称得上是悠闲,所以紫陌就总拉他一起在府中玩,府中挖了一个小型的鱼塘,种着粉白色的莲花,他们俩很多时候就在塘边比赛捞水里放养的乌龟,或者粘树上乱叫的知了,最后比比谁收获的多,然后输得一方要答应赢的一方提的要求。 紫陌打小就是下水摸鱼上树掏蛋的行家,虽然长大后再也不这样了,骨子里的天赋却是改不掉的,因而每次都能以小小的优势胜出程昱之一点,然后就笑眯眯地让他做这做那,程昱之每每都欣然接受,即便紫陌又一次故意逗他让他去做午膳,他也毫不扭捏地挽起袖子就去了,倒是把紫陌吓了一跳忙说:“我说笑的,君子远庖厨,你可别当真。” 程昱之正拎着菜刀试手感,闻言毫不在意一笑,道:“可君子也要吃饭,难不成近了庖厨就不是君子了?” 开了先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后面的好多次。 有时候紫陌也会讨好一下秦轲让他去后山捉一只山鸡回来,秦轲每每不情不愿的去了,然后很快地带着鸡回来,程昱之这时候便会挽起袖子,亲自将山鸡料理干净,刷上各种各样的调料,然后架在院中的架子上烤。 山鸡烤的外酥里嫩,入口即化,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紫陌边吃着边想:若不是当铺里每月进项的银子不少,她还真想跟程昱之联手开个烤鸡铺子,凭他的手艺,横行江中恐怕不会有问题。 程昱之对此却一笑置之,言手艺是家传的,只能对内不做外销。如此这般让紫陌可惜得不得了,修远便在一侧取笑她越来越像个商人,提起赚钱两眼都要放光了。 原本他们在楚尘桓府中时都是有仆人照顾日常起居,后来单独搬到了自己宅子里住,为了掩人耳目,便也不敢买仆人来了,平日里的个人琐事都是大家亲力亲为,唯有烧饭做菜一项三人都是一窍不通的,一起合作过一次差点烧了厨房,干脆就由秦轲发挥苦力作用到底,每日到城中有名的酒楼中打包好饭菜带回来,如此一来虽然解决了吃饭问题,但却很麻烦,尤其是早晨酒楼尚未营业,就只能从街上买包子回来吃,大肉包子配清茶,如此吃了一段时间后紫陌再看到包子都忍不住要抓狂。 这个时候程昱之的出现不仅为修远的创作增加了无形的推动力,也将紫陌从包子的阴影中拯救出来。有些人注定是要成为某些人的救世主的,譬如说程昱之之于紫陌,自从他在小厨房中下厨开始,慢慢地每天早晨便有了正常的米粥酱菜,再佐以糕饼小点,一餐下来华丽程度不亚于在公主府,而他又以一手精湛厨艺包揽了剩下的中餐和晚餐,终于夺得了府中的最佳厨师奖,结束了他们长期叫外卖的生涯。而后程昱之干脆一天三顿就都和他们一起吃了,他之掌勺,紫陌洗菜,秦轲砍柴,做成之后紫陌就去程昱之那里叫沉迷在知识海洋里的修远回家吃饭。 刚开始时对此紫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虽然已经成了朋友,但这样麻烦人家实在有些内心不安,程昱之对此却不在意,对紫陌道:“我只是喜欢做这些罢了,从前不做是因为孤身一人,如今能与你们一起,我很高兴。” 程昱之这样的人无论从外貌,学识,修养,能力上看都称得上是绝对好男人,紫陌不禁有些好奇他这样完美的人娶得夫人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又为何要分隔两地,还是被人棒打鸳鸯? “那为什么不将夫人接来同住呢?”紫陌一时大意犯了禁忌,话一出口自己心里吓了一跳,忙抬头看程昱之,他却并无不悦,依旧温和地笑。 “自然是现在还未到时候,虽说我也很想念她,却还是要等的。”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惆怅,紫陌听着也不知如何应答,只是对他点点头。 自打有了程昱之的加盟,紫陌吃得好心情好,晚上休息也格外的好,虽然有时也会从梦中醒来,却不像先前那样噩梦连连难以入睡。 白天与程昱之聊了许久,院中竹香袭袭,恍然仿佛又回到了在千竹园谈笑的时光,晚上睡觉时紫陌便自然而然梦见了顾城。 是公主府中容貌清秀的顾城,不是车架中恍若天人的摄政王。 他依旧一身白衣,身后是一地的月色,侧身坐在床头垂眸看着她。 紫陌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他慢慢地俯下身来,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含住了她的唇,如丝黑发垂落身侧,遮住了她眼里月色朦胧。 这样熟悉的触感,让紫陌莫名想起了大雪纷飞,想起了初雪的凉凉的甜味,混乱之际不由嘤咛出声,身上的人仿佛受到了蛊惑,一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微微仰起头来,慢慢地加深了这一吻,另一只手则顺着她微微下滑的衣领滑进寝衣里去,贴上了如玉般细滑的皮肤…… 第二天紫陌起来抱着被子在床上呆坐了半天,惊讶自己怎么会做了个这样逼真的春梦。 好像就跟真的似得…… 想着想着只觉得身上有些痒,挠了挠还是不行,就解开寝衣来看,才发现自己身上起了一片片的红疹子。 原来自己还对春梦过敏。 紫陌郁闷地想,赶紧起来换衣服,跑去找秦轲让他叫大夫来。 大夫出诊的结果是野蘑菇过敏,吃点药丸就没事了。 紫陌有些纳闷,野蘑菇也不是第一次吃了,怎得就这次过敏了呢?难道是从老乡那里买来的野蘑菇不是她素日吃过的那种,才发症的? 好在不是很严重的过敏,紫陌依照大夫的嘱咐吃了药丸,果然不觉得痒了,身上的疹子也慢慢退了,只留着几块分布在胸前腰侧的退得慢,因为穿着衣服被遮住看不见,紫陌也就随它们去了。 江中地处偏僻,消息也不是很灵通,摄政王娶妻好几个月后消息才传到江中来,娶得正是江宁长公主。紫陌闻后微微诧异,而后一笑:他果然是天生的政客,不仅能做到知人善用,知名善用的手段也是不错。 第六十二章 冰雪情趣 江中在北江并不算太富裕的城郭,大部分是以种田打渔为生的普通百姓,连公主的名号都不十分清楚,自然对这类皇室的绯闻也不甚感兴趣,天下姓姜还是姓别的与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不起战事不生灾害,他们的日子就会这样简单的日复一日重复下去。 紫陌能在江中停留这样久,不仅是因为它潇潇暮雨子规啼的风貌,还有的便是它不管身外事的安宁生活,无论是怎样的风起云涌,传到江中也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再无其他。 早秋菊花盛开的时候,紫陌教着程昱之酿菊花酒,埋在院子里一直到八月中秋这日才启出来,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菊花味便溢满了整个园子。 紫陌首次尝试制作月饼,用得模子是修远画的花样,程昱之亲手刻制的,上面有“月圆人圆”的字样,一圈圈地绘上花纹,样子十分讨喜。 缺乏烹饪细胞的人笨手笨脚地将去皮剁碎的枣泥封进加了鸡蛋和糖的面团里,小心翼翼地捏上口,还没等用手团圆,馅儿就从另一侧挤出来了,如此漏漏补补折腾了好一阵,程昱之的面前已经一色摆开了好几个精巧圆润印着精美花形的月饼,修远也长吁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样式挺不错的,一侧烧火的秦轲侧头看了一眼满脸颓败表情的紫陌,脸上带了几分由衷的同情。 院中赏月,酒饼飘香,四人席地而坐,把酒换盏,吟诗弄月,行酒令玩竹牌,不亦乐乎。 晋邺城楚府,楚尘桓从马车上走下来,眉目之间有淡淡的疲态,抬首见府中灯火高悬,人声喧闹,阖眸缓了一下,再睁开眼便又是平日里别人眼中风度翩翩潇洒自若的楚尘桓。 皇宫大殿上,姜戎仰头喝下一杯佳酿,嘴角勾着一抹笑,眼神愈发的邪气逼人,左右美女环绕,敬酒奉果不亦乐乎,姜戎毫不避讳满殿文武的复杂眼神,放肆调笑,身边暗香浮动,心中悲凉如夜。 南邑周县令府,佩兰自饮三杯酒,又用三杯酒浇地,双眼盈盈泪闪,眉目间是挥之不去的决绝神色,甩手摔碎酒杯,在月色徜徉中走出周府大门。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闲话悠然的日子最是看不见痕迹,只觉得不过是转眼间便已入了冬。 江中的冬天是没有雪的,这一点同紫陌的家乡相似,却也让她很遗憾,没有雪的冬天实在不像冬天。 “吴岭横亘东西,江中在南侧难免天暖无雪,若想看雪也不难,只要到山北侧去就是。”程昱之如是说。 修远入冬还是频频熬夜,以至于染上了风寒,如今虽然已经好了,但还是不宜出门到寒冷地方去,紫陌思来想去决定留下秦轲与修远在家,自己和程昱之一同去吴岭山脉北面去看雾凇。 乘车不便,程昱之便牵了一匹马来,上马的时候紫陌问了一句:“你夫人不会不高兴吧?”男女同乘一骑在江中有些于理不合,她若不是穿得多又蒙了面,断然不敢如此。 程昱之闻言笑笑:“你不告诉她就行了。” 两人清晨乘着一匹马从江中城出发,上了吴岭的小路,一直走了三四日才走入白雪皑皑的那半山中。 看到面前来之不易的雪景,紫陌来日奔波的劳累一扫而空,踏着没到小腿的松软白雪开心的大呼小叫,仰头看树枝上垂下的冰凌在蓝天白雪下熠熠闪光 一声长啼,紫陌只看见自己所站的那棵树上有矫捷的身影一闪而过,耳边传来树挂冰坠的清脆声响。 程昱之眼明手快上前将她护在裘袍下,冰稀里哗啦地落了两人一身,有的掉进脖子里,凉的紫陌缩了一下脖子,等到耳边没了动静,她刚想抬头看看,被程昱之按住。 “小心有冰凌落进眼里去。”程昱之提醒道,将她带离了树下,到了空旷的安全区,紫陌才敢抬头寻找方才树上一闪而过的身影,结果在另一棵树梢上发现了一只正朝他们龇牙咧嘴的猴子。 原来它就是始作俑者,现在居然还躲在树梢上肆意挑衅! 紫陌勃然大怒,弯腰抓了一把雪团成雪球就朝猴子掷去,猴子灵活一闪,躲过了袭击,愈发得寸进尺的示起威来,紫陌看着它的大白牙哭笑不得,拉着程昱之一起用雪球左右夹击直把猴子吓得从这棵树上跳到那棵树上,最终因为寡不敌众,一溜烟儿就闪没了影子。 晚上两人在山洞中休息,紫陌听着雪落的声音,像是枣花落下时那般安静的声音,心中涌起一种庆幸的感觉:如果不是当时毅然离开了晋邺城,就算是锦衣玉食尊贵无比的过完一辈子,也永远不会有现在静听雪落的安宁满足。 人在一生中要面临许多选择,你不知道走得那一步是对是错,只有走过了,切身经历过才能最终下定论。本末不能倒置,一切不能重来,与其绞尽脑汁去选择一个可能对的,不如说服自己不要去后悔做出的任何选择,至于结果如何,欣然接受就是。 听着落雪的静静声响不知不觉睡去,再醒来时紫陌只觉得手腕处有异样,温温软软的一小坨褐色绒球在微微颤动,紧靠着汲取她身体的温暖,紫陌僵着身子不动只垂下眼去打量才发现竟然是只塌着耳朵的兔子。 感觉到人动了,兔子一个激灵就要躲开,紫陌比它反应还开,双手向上一扑,就把它牢牢抓在手里了。 山里的野兔子,黑亮的眼珠像汪着水的珍珠,挣扎起来力道十足,紫陌费力抓着它又要防止被它胡乱扑腾的爪子划伤手,得偿所愿地摸了摸兔子绒绒的小脑袋,满足地松开双手,说一声:“去吧。”那兔子得了自由,后退一蹬,很快就消失在雪地里。 紫陌看着它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一阵好笑,外面的天气实在冷,她呆了一会儿觉得胸口憋闷,索性出洞找一大早就不知干什么去了的程昱之。 第六十三章 落花之劫 这一行紫陌如愿以偿看到了心心念念地雾凇,还邂逅了一只生事的猴子和胆小的兔子,这些有趣的意外收获让她很高兴。 妙趣横生的一趟短暂出行后,紫陌回到江中城就安分了许多,再过一月就要过年了,她便开始打算起来置办年货,原本连城当铺的老板说要给她置办齐了送来,她不愿意,只取了银子自己到街上逛着买喜欢的东西,有时候是和修远,也有时会变变装跟程昱之一起,当然每次都有秦轲在后面跟着,充当着抱扛拿的搬运主力,如此乐此不疲,竟然在年前用一些乱七八糟买来的东西把府中的一间空房子都塞满了。 大年三十的早晨,修远应要求写了对联,紫陌亲自踩着垫脚的石块把春联贴在大门上,结果中午时出门看了一眼,大门上空空如也,对联早就被人揭走了。 修远只好又写了一副,结果还是一样,只不过回去放个浆糊的空档就不知道又被谁卷走了。 紫陌不高兴了,这大过年的哪有不贴春联的。便让修远帮她研磨亲自写了一副,她的字虽然比不上修远,但很秀气漂亮,虽然这小半年都没怎么练过,好在功夫还在,不多时就书好了一幅,紫陌拿着对联左看右看自己觉得很满意,修远和程昱之也夸她的字不错,待到墨迹干了紫陌赶紧到门前去端端正正地贴好,一下午往门口跑了好几趟,结果直到晚上对子都好好地贴着没被动过,这下紫陌就更不高兴了。 除夕夜守岁时程昱之也来了,大家在一起包除夕饽饽,秦轲和面,程昱之调馅儿,修远擀皮,紫陌包,分工合作十分和谐。下厨什么的紫陌不在行,唯有包饺子这一项拿得出手,很快她就得心应手地包好了半笼漂亮的半月形饺子,得意洋洋地朝三人显摆,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片称赞。 紫陌得意得不得了,听见秦轲说水开了,拍拍手上的面粉先去将包好的饺子煮了,结果乐极生悲端着饺子去煮的时候踩到裙角差点摔倒,幸而程昱之及时出手挽救了她,而那半笼饺子连着笼一起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总算被秦轲挽救了。 有惊无险的一出,程昱之收回手在一旁看着她笑,紫陌心有余悸再也不敢大意,乖乖地端着饺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到灶房去煮了。 过完年再过过一月,她到北江就刚好两年整了,第二天起来时紫陌站在窗边想。 修远将窗花刷好浆递给她,看见她神色有些恹恹,道:“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是不是昨晚守岁没休息好,现在去睡一会吧。” 紫陌摸摸脸,“很明显吗?” 修远摇头:“还好,就是看起来好像气色不好。” 看来下次上妆要再仔细点了,紫陌在心中嘀咕,手上的窗花被修远顺势拿去了,他对她笑笑,道:“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等你睡醒了看有什么不满意再改就是。” 紫陌点点头,到盆中洗干净手上的米浆,回自己房里去了。 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天已经黑了,身上的衣服又被冷汗打湿了,黏黏潮潮地裹在身上,快要透不过气来。 她梦见白川站在悬崖边和她说话,神情哀伤,那崖边的风太大,紫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就要随风而去一样,刚想上前去拉他回来,他就像一只白色蝴蝶一样飘下了悬崖,转眼间那场景又变成了奴隶场,一身白衣的女子从高台上坠下,在地上慢慢开出一朵血色的芍药花,她的面容苍白而秀美,在紫陌眼里慢慢变成了顾城的模样。 一阵寒风吹过身上,紫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才发现房中的窗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风从大开的窗户中涌进来,吹拂着在被月光浸得发白的淡紫色沙曼,翩起飞扬,像蝴蝶的翅膀,又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白衣翩翩,静默无声。 紫陌只觉得头疼欲裂,揪着头发蜷缩在床角,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几天内,几乎江中所有的大夫都造访过府上。 大夫摇摇头,说了与前几个大夫一样的话,修远面色一凛,还是定下心来让人好好地将他送出府去。 紫陌这一病来得太突然,横竖竟然查不出什么毛病来,江中有名的大夫几乎都来过府上,结果却都一样,楚尘桓收到书信已经让人带着新寻的医士在来这的路上了,修远却依然愁眉不展。 “这些都是老毛病了,你不必如此忧心的。”紫陌安慰他道。 修远闻言叹了一口气:“为何早不告诉我?你夜不能寐不是这一两天了吧。” 紫陌心底苦笑,嘴上却移开了话题:“我今晨看见窗外的梅花开了,你帮我折下几枝来放在屋里吧,花美味香,晚上可能就睡得好了。” 修远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末了还是依言出门为她折花,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之后的日子大多是紫陌大多是在床上度过的,开始过得还不太难受,自打开始喝那些苦极的草药后,这日子才有了几分难熬,还好程昱之很会做糖糕,甜而不腻,每次喝完药他就放一块糖糕在她嘴里,紫陌含着等那甜味化开盖过苦味,有种过了一关的成就感。 然而药吃下去了,她的病症却总不见起色,因为一日日的夜不能寐,她很快憔悴下去,心中却十分的平静。 这样的症状于她实在太熟悉了。当初得知白川的死讯后,她心里异常的平静,除了流泪没有表现出一点异常来,也是从那时起她患上了梦魇的病,几乎夜夜睁着眼睛到天亮,即使偶尔睡着也必定会被噩梦惊醒,一整天都会神情恍惚,走了许多医院的神经科,却一点问题都查不出来。 后来,她在梦魇中醒来,就变成了南邑公主。 或许在某一日,姜紫陌就会在睡梦中沉迷永远不会再醒来,而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江梓茉则会在梦中惊醒,回想起这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 红颜乌发,落花枝头,便是这样一个劫数。 第六十四章 相见时难 紫陌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她不想就这样把它们都浪费。 缠绵病榻几日后,病情似乎有了点起色,紫陌就决定离开江中,继续去完成之前走遍天下的大愿。 “你现在身体这般情形,还是静养为宜。”修远担忧长途舟车劳顿会让她更憔悴,难得出言反对。 紫陌劝解他:“常言道‘病由心生’,我总躺在床上不动,就算之前没什么大病,到头来也要憋出病来了,何况近来江中天气总是阴雨连绵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也想换个地方住一下。” 程昱之正端着新做的糖糕近来,听见她温言与修远将的话顿了顿,接口道:“听闻江宁临江靠海,少雨雪多晴朗,可以到那里一去。” 紫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先皇将江宁封给她做封地,她本人还未曾去过,听程昱之这么一说几乎迫不及待想要启程。 修远只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一贯对她言听计从这次也没有再出言反驳,看着紫陌喝完药后他便离开,找秦轲一同去打点行李。 前后不过五日时间,一切准备就绪,修远就带着紫陌起行了。 临行那天不巧正赶上下雨又有些风,紫陌裹在青色的披风里同修远一道走到门口,想起自己还落了东西在妆台上,修远便让她在那里等着,自己匆匆回去帮她取。 紫陌撑着一把油伞站在门口被风处,斜风细雨中她的容颜虽有几分憔悴却依旧明媚动人,看着程昱之也撑着一把同样的伞从远处而来,顶风带雨依旧安然徐行,又向前慢慢走了一段,站在了离停顿的马车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修远从门里走出来,细心地站在一侧为紫陌挡住吹来的风,低声道:“走吧。” 紫陌点点头,对着门前持伞而立的程昱之绽开一个笑,温声道:“程昱之,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驶离江中的府邸,程昱之蓝衫黄伞的身影在愈来愈大的雨中变得模糊不清,紫陌放下车帘,向后靠在马车中的靠垫上,微微地阖上眼稍作休息。 他们依旧是顺滨水南下,目的地是江宁城,一个靠海临江的世外桃源。 此行用得船比之前的要大许多,也舒适许多,紫陌靠在舱中的榻上,阖眸感受清风拂面,耳畔是水行船声,心里觉得十分安逸。 修远端着新熬的药走进来,低声唤她:“紫陌,吃药了。” 药极苦,她喝着的时候就皱眉皱得厉害,修远心中不忍悄悄别开眼去,待她喝完后立马喂了一块糖糕给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是程昱之做得,总觉得祛苦味的效果也不是很好,紫陌含着糖糕又缓了一会儿,见他蹙起的眉头,牵着嘴角勉强笑了笑,道:“看你这副样子,倒像是刚刚喝了药的是你一般,别皱这么深的眉头,不好看。” 修远勉强地抿唇对她笑笑,好看的眉眼上是挥之不去的愁容。 药中有催眠的成分,她喝完后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修远轻手轻脚地放下船舱的淡紫色帘子挡住江上的风吹进去,看她睡着了还在微微皱着眉头,心中不由叹息:只是不知这一觉又能睡多久。 安顿好她,修远缓步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看远处的江天一色,秦轲悄然无声地走到他身旁,怕吵了里面昏睡着的人,极力压低声道:“公主又唤顾城的名字了。” 修远点头,并未说话。 秦轲默了默,又道:“如今公主的病势……是不是要想办法让她见上顾城一面?” “他若是心里有她,自然有办法来见。若是没有,我们再怎么做也是无用的。”修远面沉如水缓声道,心中惊涛乍起。 江中何府,程昱之游走在空空如也的府邸中,感受着人去房空弥漫的萧索味道,抬手撕下脸上的易容,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算算她现在应该已经到抚洲了吧,水行虽比马车和缓,终究还是奔波,不知她的身体是否还受得了? 这半月,几乎江中所有的大夫都来过她府上,其中也有他派来的人,回来后却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不容乐观。 他也在她睡着后亲自把过脉,脉象平稳,除却有些虚弱没有一丝异常。 顾城很挂念她的身体却不得不在这里耐心等了几日,为了掩人耳目,一直等到她乘船顺滨水而下数日后,才打算动身去江宁,一路快马加鞭的话,应该能比她更早到那里,也有时间做好准备。 “公子。”莫歌在门外道,得到允许后方才进入房中,皱眉禀报:“晋邺突发瘟疫,如今已经有数百人感染,情势刻不容缓,陛下来信请公子速速回去主持大局。” 紫陌一行到了江宁,还是楚尘桓来接她,只是这次车边还站着一个熟人。 紫陌扬起一抹笑,被修远扶在怀里还不忘与他打招呼:“司徒净天,许久不见了。” 司徒净天见她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数月未见,那个灵动美丽的女子会变成这般虚弱模样,就像是开到尽头的花,转眼间就要败落。 怪不得顾城会那样的心急如焚,救治公主是他允诺的最后一件事,本来这件事做完他就能从顾城那拿到东西,可顾城却是提前将东西给了他,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谨慎风格。 而且……司徒净天掐指算了算,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时日正是顾城体内毒发之时,可顾城竟然没有派人来接他去晋邺城为他压制毒性,反而将他送来了公主这里。 看来顾城为了她已然乱了方寸。 司徒净天默想着,上了马车后让车夫别急着驾马,先给她搭了一脉试探。 除却脉象虚弱,并无其它问题。 司徒净天的眉难得皱了起来,修远在一侧见状,心慢慢沉了下去。 继江中的江景房后,紫陌又一次住进了海景豪宅,更让她骄傲的是,这个豪宅是她自己赚钱买下的。 现在回想起来,在北江的这两年生活真称得上是扬眉吐气,开始是有着公主的尊贵地位,不管到哪里都会山呼海拜,天天出入中南海。后来威风不再,却又借着楚尘桓的鼎力支持过了一把女强人的瘾,自己买了房还买了车,在府中下人服侍体贴入微,出门又有资深保镖秦轲贴身保护安全,不管是放在哪里,这样的生活都是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来的。 唯一有点可惜的就是恐怕不能亲眼看着修远的水行卷出版了,在这个还没有造纸术的年代,唯有富贵人家书写才能用得起绢帛,普通的文人也就写在竹简上,几乎每本书都是孤本,只有相互间借着传抄以求扩散。 紫陌原本打算在修远的文集写成后,偷偷剽窃一把活字印刷术,帮他多印出几卷来以便世人传阅,如今自己身体成了这般情形,只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如果现在当面告诉他,又怕让他觉得她是在交待遗言徒增伤感,于是就偷偷地将活字印刷术操作原理等一五一十写下了,藏在了他写好的一卷中,如果哪一日她真的一觉不醒,日后修远大作完成最后整理时,一定也能发现她留下的这份书信,这也算是她能为他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然后,就是顾城。 紫陌悄悄从床上起身,轻手轻脚地没发出一点动静,赤脚走到案几旁跪坐下来,从一卷绢帛中抽出一张来,提笔蘸墨写下“顾城”两个字。然后该写一些什么,她提笔思索半晌,最终放下了笔,末了只将写着“顾城”两字的绢帛仔细叠好攥在手心里,藏在了枕头下。 “司徒先生?”修远端着药碗从房中走出来,见司徒净天牵着一匹马,心里涌上一股不安的感觉:他为何要走,难道紫陌的病……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 “我有一味回魂丹收在了云谷中,我回去取了回丹药便会赶回来,你照我的方子继续给公主服药,一月之内不会有问题,我也会尽力早些赶回来。” 顾城的毒倘若再不得解,恐怕也要撑不过这几日。 司徒净天面色一紧,跃上马背扬手一鞭,踏上了返回晋邺的路。 他疾行了七八日,眼看就要赶到晋邺,却被拦在了离晋邺四十里外的闵城。 “前面出了什么事,为何有官兵封路?”司徒净天在马背上问被挡回来的一个生意人。 那人答道:“晋邺如今有了瘟疫,为怕扩到其它城郭,晋邺城方圆四十里都不得踏入了。” 司徒净天勒住了马,抬眼看前方不远设上的路障与守路的官兵,正有人被源源不断地被阻了回来,他的眉头不由皱得更深。 第六十五章 魂归何处 顾城回到晋邺城短短几日,城中的瘟疫便得到了控制,他亲自动手改良了瘟疫的方子,让人投入井水之中,十日不到,城中的瘟疫就销声匿迹。 这一切顺利成章,只是进行得太过顺利,看起来就不像天定而像人为,顾城心下一沉,看向面前吊儿郎当坐着的姜戎,他见顾城看过来,不过是无谓一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抬手一饮而尽。 “摄政王好大的本事,你如今一回来,连瘟疫都不敢嚣张了,都得乖乖俯首称臣任由你发落。” 顾城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这几日一直没有江宁来的消息,他心中有些不安,叫来人过问,那人却也只道不知。 越是这样平静,就越是有古怪,顾城的直觉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难道是紫陌……思及此,他心中的不安更甚,起身欲走。 姜戎在一侧嗤笑一声,玩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阿姐对不对?” 顾城只侧眸看他一眼。 他不理会那眼神,自顾自道:“我阿姐早就到了江宁,却一直没有探子来跟你回报她现下如何了,你很着急,对吧?”说罢又凑过来,直视着他的眼,低声问道:“其实你倾慕我阿姐,对不对?” “她去江宁的事是谁告诉你的。”顾城缓声问,姜戎不过是一个只能在宫中耀武扬威的皇帝,出了宫他就什么都不是,没有他的授意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 姜戎不答,只是笑笑,取出随身带着的一卷绢帛扔到案上:“你想知道的都在这上面,莫将军为了你的江山稳固可是煞费苦心了,可惜你一定会杀了他。”言罢他扔了酒杯,抓起酒壶仰头倒进嘴里,酒溅出浇了他一身,他扔了空的酒壶,哈哈大笑起来。 “顾城啊顾城,你坐拥江山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一样可怜?”他说完又摇摇头,一脸惋惜,“不对,你比我可怜,我是她不要的,而你,永远也得不到她了。”说完他又仰头大笑起来,声音撕心裂肺,如癫似狂,直笑到流下泪来。 被姜戎掷下的绢帛散到顾城的脚边,其中一张上的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公主病危,恐撑不过本月。 顾城弯腰捡起那卷,握在手中,大步走出大殿。 楚尘桓从司徒净天处拿回药来,见修远正坐在紫陌床前拿着一块柔软的手绢给她擦拭着头上不断渗出的虚汗,几日辛劳他瘦了不少,面色看着比重病的紫陌好不了多少。 “你去休息一下,这样不眠不休的照顾她,等她醒来看着你这副样子又要难受了。”楚尘桓劝道。 修远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又一遍问楚尘桓:“顾城来了没有?” 楚尘桓摇摇头,对这个结果有些无奈,一直默默立在床侧的秦轲看着床上昏睡了好几日的人,微微冷笑起来。 公主啊公主,你所等的不过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小人,怎值得你这般为他憔悴心伤。 修远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不忍心看她醒来后见不到顾城流露出的失望眼神,给她盖好被子后,便同楚尘桓一起走出她的寝房,秦轲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回首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着的女子,抬手轻声关上房门。 “如今这般情形,你我三人心中都清楚,现下公主唯有这一夙愿未结,你们看该如何?”修远尽量压低声音道,生怕吵到了房中的人。 “月前晋邺城因瘟疫封了城,顾城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楚尘桓说着也沉默起来,形势当前,人力在天命面前实在微乎其微。 修远负手站在廊下,不由自主地看向紧闭的大门,从不信鬼神之说的从来到江宁后无一日不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顾城,你千万不要让她再失望了。 房中有微小的动静传来,修远反应最快,心知是紫陌醒来了,正欲推开房门,有更大的声响从大门处传来,只听一声轰响,紧闭的大门应声而碎,漫天碎片飞屑中,顾城一身衣白如月,如公主府中一般清雅秀致的面容,怡怡立在门口。 终于还是来了,修远心中复杂,然而真的面对顾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城踏着一地碎屑走进门来,蹙眉看了一眼修远背后的房门,直朝这里而来。 剑气凛然割破沉寂,顾城反手挡住袭来的剑势,顺势将他的剑击落,只一招便制服了来势汹汹地秦轲。 顾城,果然深不可测。 秦轲不气馁,捡起剑后再度刺向顾城。 “秦轲,紫陌还在等他。”剑拔弩张间,修远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秦轲一愣,下意识收回刺向顾城的剑,却只来及收回半势,顾城却未再躲闪,只立在远处不动,直被剑刺中了左胸。 暗红色的血淋漓而下,沾染了他雪白的衣袍和秦轲的剑锋,他不动不言,脸上甚至未露出半分痛楚表情,只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只少看一眼就会错失掉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眼入心。 秦轲默默收回剑,放他踉跄推门走进屋内,再未多加阻拦。 紫陌早就醒了,听到了院中争执的声响,她一下便猜到是谁来了。 顾城就在这时走进来,胸前的伤口渗出的血渐渐晕开在白衣上,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缓慢而坚定的步子,那神情太庄重,掺和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和挥之不去的隐痛。 他本就是明媚的月光,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轻而易举就能牵动心肠。 渐渐地,紫陌眼里看不见其它,仿佛一切的光亮都熄灭了,变暗了,眼里只有他越来越靠近的身影。 “顾城……事到如今,还是不能以真面目相见吗?”紫陌的声音很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艰难说完。 顾城闻言停下步子,不过是看似咫尺的距离,在她面前伸手缓缓取下脸上的易容,抬起头的一刹那,就好像明珠表面的蒙尘被吹尽,入眼的只剩下一片光华,炫目的,仿佛月亮落在了她的眼前,那一刻,她眼中再也看不见其它,只有他立在面前的身姿修长,衣衫似雪,澄澈如月。 “你这样,我看着你,就像看一幅画一样。”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思,适我愿兮。 终于还是等来了。 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她单薄的身躯安然坠下,那场景仿若落下枝头的花瓣,生命尽头的蝴蝶,一切往事爱恨随风而去,只有眼底一片温润月光剪影。 意识弥留一刻,她突然很想问问他,对自己究竟是有没有一分喜欢是发自真心的。 也很想问问他,那日在庙中偷走她香囊的,是不是就是他假扮的程昱之。 然而她最想告诉他的是:从晋邺到江宁,他所假扮的每一个人,她都认出来了,只是从来没说过,只一直记在心里。 真正的爱一个人,爱上得是那种感觉,无论他变换了怎样的外表,那种一见之下怦然心动的感觉却永远都不会改变。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在弥留之际脸上的表情都是很不舍,眷恋的不是生命,只是自己还有好多话来不及说。 可惜她什么都不能说。 窗前佛案香云缭绕,燃尽得不过是一段爱恨不了,镌刻眉心,写入泪水,最终化成一声求之不得的低叹。 身前是月色缠绵,身后是夜色无边,她站在这明暗的交界线上回望,再也找不到了归路。 她走入月亮的光辉中,四周静谧安然,视线中唯有澄澈清明的月光,如清澈的湖水,凉凉地抚在心上,慢慢地化作一个人的身影,白衣戴月,衣袖轻摆,风姿翩然,在静默无声的天地中徐徐前行。 紫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宽大的袖角被不知那里吹来的风轻轻扬起,身后垂下的乌黑发丝在月光下反射出恋人目光一般的温柔颜色,紫陌静静看了半晌,抬步缓缓跟上,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她一路追随着他的身影,最终一同步入那一片苍茫白色。 窗户被风吹开来,插在窗前花瓶中的几枝桃花在风中摇曳,柔软的花瓣终敌不过劲风,在一阵摇曳中四散飘零,如彩蝶舞于风中,舞出了最后一场绝美景致。 这一生太短,短到只来及回忆一个开头,却没时间选择一个结尾。短到只能在北江留下了三个秘密,如今所能带走的,也只有这三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是她真实的来历。 第二个秘密,是当日修远那一跪。 第三个秘密,是我爱你,而你不知道。 (第一卷完) 番外 一厢情愿,一场空等(姜训) 天注定的事,从来不需要任何解释。 父亲戎马半生终于打下了北江的天下,登基那天,我和母亲盛装华服站在父亲身后,看他端坐在龙椅上,由二叔亲自为他戴上象征权力的龙冠,山呼万岁之声振聋发聩。 这庄严肃穆的一幕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母亲说父亲做皇帝是众望所归,也是天命所佑,历来皇帝都自称为天子,她说我也是天子,将来注定要做这北江的皇帝。 父亲病逝前夜,母亲悄悄出了一趟宫,但她却不知道尾随的侍从中有一个是我假扮的,我跟着她秘密地去了二叔府上,透过窗户上的一个小洞看见素日高贵的她跪在二叔脚下,温婉美丽的脸庞上泪痕交错。 二叔很惶恐想扶她起来,她执意不肯,只跪在地上哭诉,那声音太低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似乎是在哀求什么。等她再次从房中出来时,便又成了往日那个高贵端庄的皇后娘娘。 后来三叔将龙冠戴在二叔头上,依旧是振聋发聩的山呼万岁,我依旧是北江的太子殿下,站在我身侧的却不是我的母亲,此时她正安详地与父皇一同躺在皇陵中,我想,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也是好的。 徐娘娘做皇后时还很年轻,但她的名号却早已传遍北江,一曲“凤出云”被她演绎得登峰造极,无人能超越,我一直觉得像她这样美丽又柔婉的女子,生出的孩子也必定会是一脉相承的温婉动人,可事实并非如此。 紫陌出生时我已经十三岁了,奶娘欣喜地抱着她走出殿外给皇帝看,我也在一侧,抬目只看见了锦被里一团小小的粉红在挥手挣扎,哭声异常的洪亮。 打小伺候我的那个宫人在看见紫陌后,皱了数月的眉头终于展开了,眉开眼笑地带着一干宫人恭喜皇帝喜得公主,场面一时其乐融融。 再见到紫陌是在她的抓周会上,此时的她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白白嫩嫩煞是可爱,尤其吸引我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黑亮,像藏着一片海一样的纯净,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心都会变得温润起来。 那日我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决定,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紫陌身上时,我偷偷用袖中母亲的金钗换下了桌上抓周物什中的一只普通金钗。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那根钗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物,也是母亲最心爱的首饰,现在是我唯一的寄托,一只不肯离身地戴在身上。 当我看见紫陌抓住那支金钗时,我的心上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无声地笑,白嫩的手指拨弄着钗上垂下的珍珠,皇后很高兴地上前抱起她来亲,皇帝开怀大笑,直道:朕的紫陌,将来长大也会是个容色倾城的美人。 一室欢欣中,我悄然离开,在千鲤池旁坐了许久,脑海中浮现的还是方才紫陌手拿金钗冲我笑的模样。 我是太子,又快要到束冠的年纪,平日里课业十分紧张,不容许有太多的时间在**中走动,虽然如此我还是会想方设法抽出时间来到紫陌经常玩耍的地方去逛一逛,远远地看着她嬉闹,玩耍,长大,觉得时光可真快,仿佛每次见到她,她都与上一次不同。 她在一点点长大,而我则会一点点地变老。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那时我才十四岁,刚刚行了束冠之礼,却不知怎么会冒出这样沧桑的感慨。 按照宫里的规矩,成年的皇子都要搬出皇宫另住,太子也不例外,皇帝赐给我的府邸富丽堂皇,从现在起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与新进门的女主人一同住在这里,白头偕老。 太子妃是当朝四大臣之一的女儿,父亲位高权重,教育出的女儿知书达理,做得太子妃,日后也担得起母仪天下。不管从哪里看她都是极好的,然而我们的日子却一直平平淡淡相敬如宾,又是我面对这个细心体贴挑不出一点不是的妻子,也会想:不如就这样好了,与谁白头又有什么分别,无非就是做个伴而已。但却总也觉得和她亲密不起来,只能这样陌生又熟悉地一天天生活,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后来她生产时难产,那时我正在边境带兵与东夷打仗,得胜凯旋回来,府上挂满了白色的灯笼,挂着“奠”字的厅中安放着一口棺木,总管问我是否还要开棺看看,我说不必了,事已至此,终究是我对不住他们母子。 皇帝厚葬了太子妃和未出世的孩子,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续娶,我言不急,他们母子新去,我若很快就娶新妻,会伤了老臣的心。 皇帝拍拍我肩膀道:“你是明事理的孩子,太子妃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我苦笑,她可能会后悔嫁给了我。 搬出宫后不容易找借口再到**频繁走动,那几年我很少见到紫陌,她可能也早就忘记了我,又或者觉得陌生,开始她还是小女孩时尚且会叫一声皇兄,再后来她渐渐长大,偶尔遇见时也只是淡漠的点点头,便带着宫娥扬长而去,每每这时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总会有种失落的感觉。 越是关注着她,就越是清楚她没把我放在心上过。 东夷使臣来拜访的那年正逢乞巧节,这一年两国终于达成了停战协议,民间为庆祝这得来不易的和平纷纷张灯结彩,一时间乞巧节比过年还要热闹。 有些事也在这一年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变化,宫宴时紫陌坐在我旁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却明显的感受到了她的不同,她的眉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思慕,那是一个女孩喜欢上一个人时才会有的表情,时而低头笑,时而若有所思,整晚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里看不见任何人,如果她能稍稍侧目,便会发现我也在看着她,注视了一整晚,可她无从知晓。 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酩酊大醉,十四岁时的想法又一次浮上脑海:她会越来越美,而我在慢慢变老。 我突然觉得没有比这再悲哀的事了,我可以战胜敌人,可以斩获权利,但我不能斩断时间,也不能跨过我和她之间相隔的这十数年时光。 有云游的道人言可通过丹药来保持容貌年轻,强身健体,静修还可有长生不老功效。我只想能让自己不要很快的老去,却不稀罕所谓不死,倘若只剩下我自己而没有她,千年万年的活下去也只是种折磨。 我很清楚皇帝不会把紫陌嫁给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我真正继承皇位的那天,只要掌握了实权,想娶紫陌易如反掌。 周身有人建议我给皇帝下药,抑或是寻别的法子让皇帝早登极乐,这样的例子在宫廷中屡见不鲜,即使再加强防范也是有机可乘的,可那是她的父亲,倘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定不会原谅我。 我不能让她恨我。 所以姜戎出言不逊,屡次刁难时,我只能忍,因为那是她的亲弟弟。 所以皇帝派我到边疆驻守,一去多年,风餐露宿大漠孤烟,我只能忍,因为那是她的父亲。 所以飞龙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在晋邺城中招摇过市时,我得忍,因为身后那盛大嫁娶队伍中被簇拥着的九凤花轿里坐着的正是她。 与东夷大战,一次我受了极重的伤,一支箭穿胸而过,几乎把我的身体射穿,可我觉得即便是那时,也没有亲手将自己最心爱的人送到别人府上更痛。 可我还是得忍,忍到心碎,也只能将碎片和血咽下。 唯一让我庆幸的是紫陌并不喜欢驸马,甚至在成亲当晚都没让他进内房,那晚过后,他连进?仍返淖矢穸济挥辛恕?p>公主府暗中有我的暗卫,时刻保护着她也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驸马酒后失言,大斥公主不遵妇德,我冷笑,能娶得她已经是他上辈子积来的福分,他却偏要不知趣。 每日饮食中的一点小剂量药散,本是幕僚进奉来打算下在皇帝饮食中的,如今便宜了他,能这样无知无觉毫无痛苦的死去也是件好事。 半年后的一晚,驸马猝于睡梦之中,医官们验身无误,皆道是突然暴毙的,很快就出殡下葬,紫陌也重新恢复了自由之身,我很想去看看她过得如何,但公主府数月来一直关门谢客,我也只能作罢。 后来东夷瑞安公主来朝觐见,紫陌作为北江唯一的公主亲自迎客,她们着普通装束在街上闲逛时,我就在一家酒肆的楼上看着。数月不见她清减了些,但美丽依旧,举手投足之间比从前少了几分冷漠,更加平易近人了一些,虽然有可能是刻意为之,却依旧很吸引人。 从她出嫁后到驸马病逝这一年多,她一直都清心寡欲,月前有人送了一名美男子给她,她未推辞,却也未怎么搭理,只养在公主府中,偶尔会去他住得院里坐坐,可那男宠似乎很不知趣,她也就渐渐的淡了。可与瑞安公主去了奴隶场后,不几日她竟也买下了一个奴隶在府上,相貌比起之前那个要差一些,清秀有余俊美不足,来报的人说这个新宠是个病秧子,短短几日便用掉了公主府许多名贵药材,比起养男宠公主更像是发善心,我却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瑞安公主素有断袖之癖,我担心她们独处生事,便将紫陌借故叫开,一直走到门外,却发现这样近距离的面对她,竟然会让我激动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告诫她:“东夷皇室盛行女色,瑞安公主府中便有豢养女子为宠妾的先例,你切勿和她走得太近。” 她感激的眼神像一把温柔的刀,仿佛只一眼就能让人甜蜜的毙命,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因为我怕自己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过早地暴露了感情。 可我却控制不住想要对她好,她刻意的熟稔对我而言就像是天大的恩赐,让我看到了新的希望,也就更能自然而然的忍耐她和其它男人的交好。终有一日她会是我的妻子,这些年的等待让我变得更沉得住气,也更加相信那一日很快就会到来。 当看到她和那个少年对坐闲聊的场面,她眉眼里飞扬的神采给我一种莫名的感觉,那感觉很熟悉,一如她十二岁那年的宫宴上,所有的事都在那一夜里悄悄的发生了变化。 那种感觉叫心有所属。 想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在他们注意到我之前悄悄离开了,吩咐下人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我不能让事情再重演,便让人去查探那叫顾城少年的底细,所查到的与他告诉紫陌的一模一样,可我不信他没有隐瞒,也不信他来到紫陌身边真的只是个意外。 皇帝驾崩时未留下传位诏书,这对我和姜戎来说恰恰是最公平的方式,如紫陌所说一切各凭本事,想要坐稳皇位这样的较量是不能避免的。 然而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送出珍藏了许多年的凤冠霞帔,公主府的总管袁横却在此时告诉我先皇其实早就将公主令传下了,紫陌如今手中的兵力与我和姜戎相当,得公主便可得天下。 我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我得这天下就是为了她,没有她,坐拥天下又有何意义。 我喜欢她,整整十六年。为了她我可以放弃天命所佑的皇位,只要她愿意,并肩看闲云野鹤又有什么不好。 我喜欢她,可她并不知道,也可能她知道,只是不知道我喜欢她,喜欢到了什么地步。 我的身体开始变弱,御医说是急功近利服侍了过量的丹药,如今已经掏空了底子,拿走了我能配得上她的唯一筹码。 东夷的军队打开了晋邺城的大门,姜戎顾不得再与我对峙,匆匆应战。 我命令守卫皇城的军队也全部去迎战东夷军队,却悄悄的留下了一小支去护卫公主府。 躺在榻上咳出第一口血时,我想,楚尘桓已经带她远走高飞了吧。 她最终还是从我身边飞走了,我等了十六年,所期许的也只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而已,只差一点点便能碰触到,却转眼被命运打得粉碎。 偌大而空当的宫室里,一砖一瓦都透着刻骨的寒气,与夜色融合,化为无处不在的无边寂寞。 而我将在这寒冷的寂寞里独自死去。 我想起那日翻过公主府的院墙从窗口跳进去,她正在低首喝一盅燕窝,两指拈着瓷勺温润的柄缓缓划着碗中的粥,却是最难得的安宁美好模样。 那时她对我说:“你今日所许的可能明日就变成一场空,我不信这些,你最好也不要信。”到今日这些话全都应验了,我依然不觉得有丝毫后悔。 即使所有期望变成一场空,起码曾经你给过我希望,这就是这十六年之于我的最大意义。 我用最珍贵的年华来祭奠了她的成长,如今她翩然而去,留给我的只有十三岁那年,娇小可爱的女婴伸手抓住凤钗时那无声而笑的回忆。 那只手抓住的不是金钗,而是抓在了我的心上。 如今的她已经变成了我心上的一根刺,扎着会疼,拔出来会死。 天注定的事,从来不需要任何解释。 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祈求苍天,下一世还能注定我和她的相遇,让我能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她。 哪怕只能擦肩而过。 哪怕还是一厢情愿一场空等。 也无怨无悔。 第一章 凤出云舞 人间七月,正是玉簪搔头木槿朝荣的时候,浸月蔷薇一层层开满宫墙,垂蔓低枝,如一片绯红霞光,一直绵延到宫墙尽头。 琉璃宝典,灯影璀璨,砖白如玉,丝竹低吟。 殿中央起舞的美人烟波流转,翩旋跳跃之间纤细如柳的软绵腰肢上缠绕的七彩薄纱层层晕开,一颦一笑恍如瑶池碧荷上起舞的九天仙子,一摆一收间,莹润白皙的手臂勾起轻纱向身前挥去,柔婉多情的身姿如柳絮拂风般旋转起,水袖暗想盈盈,飘飘扬扬舞出一道道惊艳的绝伦弧度。 周遭趁舞的舞姬们扭动着柔软的四肢,身上二两轻纱风情无限,频频地向席间暗放盈盈秋波,既不掩盖了领舞的风头,也不失时机地展示着自己的婀娜身姿,竞现风流。 紫陌垂首端着一只红紫木漆托盘,踮着脚跟在前面的宫娥后面,微微抬起眼角便瞥见了那翩然旋转的七彩霓裳裙裾后的一片白色衣角和同白玉杯一般光洁如玉的手指,复又垂下头去,轻手轻脚地排在宫娥队尾鱼贯入席,立在一个着绛红色锦袍的青年身后,如那些宫娥一般低眉顺眼地将盘中所托的果品甜糕一一整齐摆放在案几上,而后将空盘折在胸前,向后退了一步悄悄隐在一盆海棠树后,信手将空托盘随手往身后一扔,又暗自用脚往后踢了踢遮掩好,整衣肃容后大大方方地从海棠树后走出,坐在了树前空着的那张案几之上,随手执起桌上的玉杯,浅浅抿了一口。 一旁静看乐舞俊朗的青衣少年只感觉光线一暗,身旁空置了半个多时辰的席位蓦然多了出了个人来,不由秀眉微挑,便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又一眼。 “跳舞的那位,可是有南宛‘王室第一美人’之称的倾莲公主本尊?” “既不认得公主,难道你还不认得这一曲凤出云了?” 两人说话空当,紫陌眼见着那如云如凤的美女在送出一个含情脉脉地眼神后脚下打滑险些错了步子,不由盯着她脚下流光溢彩却也细滑无比的七彩琉璃地砖惋惜,这样好的东西竟然只做了个垫脚用,实在是浪费。 不一会儿她的眼光又被另一有趣的物什吸引了去,只盯着那公主因起舞动作而微微半露一捧的雪白酥胸猛瞧,心道能在如此合身紧贴的舞衣里露出这样一抹春色当真是不易,又移了眼光到身边着枚红色衣裙衬舞的舞姬们身上,一一挨个打量了去,再看向公主时便有了几分可惜,可惜好不容易露出了一点,终究还是平了些。 紫陌兀自可惜着,倒酒的手便被人按在了光洁的酒壶上,一身青衣的子卿不动声色地夺了她手里的酒壶放到自己桌上,又推了盘瓜子来算是交换,紫陌看看那粒粒饱满的瓜子再看看被他放在左手最边的酒壶,便将瓜子盘往自己面前拽了拽,抓了一把闲闲地嗑起来。 悉悉索索地嗑瓜子声音惊动了安坐子卿左边上位之一的司徒净天,他循声往右下望去,便看见一个荷叶绿衣裙的女子,眉心一记嫣红的朱砂印,明明是如画的眉眼,小巧的漂亮的唇却一开一合地吐出瓜子片来,飞飞扬扬地落在案上和自己身上,她嗑完了一小捧,抬手掸了掸身上落得瓜子皮,再喝一口茶来润润喉咙,伸手又抓了一把出来。 紫陌右边坐得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看着有些腼腆,见她这般自若地在大殿上旁若无人的嗑瓜子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看痴了,本是有些无礼放肆的举动,然而对着那一张脸却如何也不觉得厌烦,反而越看越觉得她吐瓜子皮的动作不仅无不雅,反而还别有一番风情。 紫陌喝干了壶中的茶,四下打量没有见着宫娥,只有旁边一个甚是文弱的少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不由也看了他一眼,少年被这莹润的眸子看得一个激灵醒了,忙将自己案上那盘瓜子一并推给她,紫陌见状摇摇头将瓜子推回去,自发伸手将他案上的茶壶给顺来了,而后纤指攥着茶壶光洁的把对他感激一笑,少年的脸被这一笑晃得通红,面如飞霞看着美人将满满一杯茶一饮而尽,才恍然感慨美人果然是美人,连牛饮都端得比一般人好看。 司徒净天眼见着那少年皇子看着自家不才的徒儿眼都直了,暗暗掐指算算最近相他的命相如何,发现其红鸾星果有异动,便向子卿微微示意,侧身向子卿时没注意自己衣角压了一片在案上酒壶下,被这样一带酒壶顿时不稳要落下案去,司徒净天眼疾手快扭身接住了酒壶,原本向大徒弟暗示的眼神在这一出有惊无险中飞偏了方向,直朝一个正向后下腰摆袖的舞姬飞去,惹得那舞姬差点闪了腰,惊觉脚下错了一步忙用袖子微微遮掩着脸,只隐约露出一双眼睛来,与众人一同做了个“美人遮面”的动作,一双眼却总在司徒净天身上打转,透出满心的欢喜和爱慕之情。 子卿承了师父的暗示,将紫陌嗑得正欢的那盘瓜子也收了,顺道将从她案上提走的酒壶也还回去,紫陌晃了晃还剩大半壶,就听子卿的声音飘飘然在耳边回荡:“稍微喝一点,借酒消愁也多少还有点用处。” 紫陌撇嘴,给自己斟了一杯,抬手一饮而尽。 竟然是菊花酿造的酒,紫陌品着口中芬芳馥郁的花香气,将酒咽下后一股郁闷之气便从腹中升腾起来,不停地膨胀着往上顶,顶得她心尖都开始隐隐发疼,遂又给自己倒酒,郁郁地一杯接着一杯往下饮,也不知是喝得太快还是太多,越喝越觉得那酒不是滋味,本来还有些鲜甜馥郁,半壶下肚,竟然品出了一丝苦涩来。 都道美人微醺最是好看,虽说喝得闷酒,然而酒气上来熏得紫陌莹白的脸庞染上一片绯红,与她额中心的一抹嫣红朱砂相映,恍若漫天梅花落于眉间,看得少年皇子更是如痴如醉。 就在他盯着明眸带水,面若春桃的微醺美人出神之际,只见朝他嫣然一笑,朱唇轻启,对他道:“明日午后,公子可有时间邀约?” 少年被这一问问懵了头,直到案上的酒杯拂倒了洒了一身的酒,他才幡然醒悟自己竟然被主动邀约了,受宠若惊之下只不住点头。 美人眼神有些迷蒙,看着他点头似乎在思考,半晌又是一句不甚清明的话:“那便在五里藤花廊下,不见不散。” 少年心花怒放,正欲言好,然后美人却神情一滞,头一歪,便晕倒在身旁青衣男子的身上。 第二章 赵家紫陌 紫陌这一醉就像在做一场梦,晕晕乎飘飘然就梦到了她拜师之前的事。 洛城第一商赵家的小姐赵紫陌,是全城人尽皆知的天生痴女,痴痴呆呆十年,终于一日蓦然清醒,记忆中只有空白的十年,然而她却总觉得自己定是忘了一段前尘往事。 所有人都道她确实是呆了一十年,不能说话也认不得人,因而从生下来便未曾出过府门,又哪来的前尘与往事,天长地久众口一词,紫陌便将那些个怪想法当做是病愈后的癔症,渐渐地便抛到脑后去了。 她家中有父母双亲,还有三个哥哥,大哥子谦已经承袭家业,如今也是洛城中小有名气的商贾公子;二哥子卿则在少时拜了个师父,一直跟着师父住在山头上很少回来;三哥子非至今还未成什么气候,却很是聪明又长得一张好脸,如今也算是洛城小有名气的风流公子,也成了赵家严谨家风上的一记败笔。而赵家没有别的富贾人家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妾室,也算是门庭清净,家中颇为和谐,算得上是洛城大户中五好家庭典范。 病愈后娘亲带着她去庙中还愿,谢天谢地烧了三炷香,却又点了三柱给她,让她谢了自己的仙去的生母,紫陌这才知道原来阿爹是有妾室的,而且那个妾室还是自己的亲娘。 提起紫陌的生母,就不得不提一提十几年前她出生前的那些子事。 那时赵老爷刚纳了一房妾室,那妾室原本是洛城顶有名的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小是订好了跟另一户显赫人家的婚事,只等过了年便要办喜事了。不想这小姐的命也忒是不好,先是未婚夫跟着家里的商船出门做生意时被人推到水里淹死了,继而有下人发现她家的姨娘在外面偷人,奸夫淫妇被堵在了院子里人赃并获容不得抵赖。这原不过是一场家丑,只消休了那不检点的女人再将二人移送官衙便是,却不想那女人勾搭的奸夫来头不小,竟然在逃跑后又带了一群人来,趁着夜黑风高不仅洗劫了这家人的钱财,还害尽了一家老小十几口的命,只留这么个小姐被娘亲塞在枯井里,直到好几日后县衙办案查到了那个院子,才凭着哭声从井里把她给救上来。 好好的一个大家小姐,接连遭了这些事,一下子就成了无依无靠地孤弱女子,然而外人却在风言风语地传说她命里不好,谁家里碰到了都是要倒霉的,因而即便是可怜她也没有地方敢收留她,她又是出身书香世家,断不能做那些有辱尊严的乞讨之事,强撑了几日后奄奄一息地倒在街角,引得好些人来围观,都指指点点道这女子恐怕是不行了,却没人上去帮一把。 偏巧这时赵家公子经过,看到这场景便将蜷缩在街头的她带回了家中,并且在不久后顶着全城人的议论,大大方方地把她收了房。 原本这洛城有不少等着看好戏的人,看赵家收了这不详女子能糟了什么难,结果几年过去了,赵家不仅没遭难还越发地富贵起来,更有甚者那位命途多舛的妾室竟然还怀了身孕,并在次年产下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婴。 家财兴旺妻妾和睦,又添了这样一个水灵漂亮的女儿,放在哪里都是件值得羡慕的事,然而随着女孩儿一天天长大,赵家人逐渐瞧出了一些不对劲,后来找了医士到府上看了几次,结果却都是一样:先天呆症,无药可治。 好好的一个女儿,越来越长得如花似玉,却不想竟然是个呆女。不仅是赵家人,连洛城知道这些事的人都替赵家惋惜,不知怎么又扯到了这女娃的生母身上,只道是天命难改,命数不详的人不管过多少年都是不详的,赵家如今出了这丑事,想来全是由这女子而起的。 外面人风言风语不休,渐渐地连原本和睦地大夫人也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起这位身世复杂地妾室来,这几年她本就活得小心翼翼,只求能安稳过完余生,却不想天不遂人愿,总也逃不开这劫数,于是越发地想不开,便在某天晚上偷偷离开赵府,投了城东洛河死了。 随着这二夫人的命陨,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了,唏嘘也好惋叹也罢,都已经于事无补。好在赵家还算是富贵之家,上面又有三子都健康聪慧,唯有这一个女儿虽说呆症,也还是养得起的,何况赵老爷和赵夫人对这孩子的母亲很是愧疚,感叹她身世竟然如此坎坷,因而对这孩子也愈发的上心,虽然因担心出事十年不曾让她走出过府门一步,但吃穿用度却是从来没半点委屈,每逢年节也必定会早起去上头香,只求老天能开开眼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一条出路。 也不知是烧头香真管用还是紫陌早死的娘亲冥冥中保佑,第十个年头后的一天清晨,他牵着女儿在院中踏雪玩乐时不甚脚下滑摔了一跤,不由暗叹自己老了连腿脚都开始不利落了,日后撒手人寰后要由谁来照顾这个可怜的小女儿,耳边却突然传来女孩儿清脆甜婉的声音:“阿爹,你怎么样,可摔疼了?” 赵老爷一下子就懵了,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眉心一抹朱砂红艳如雪中红梅,依旧是万里挑一的眉眼,然而那眼中迷蒙了十年之久的乌蒙之气却像是被风雪吹拂了去,只有清亮明澈,明亮地像汪泉月的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你……方才……叫我什么?”赵老爷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眼睛一眨不眨,只怕一闭眼下一刻女儿由回到了原样。 她“噗嗤”一笑,脸上两个小巧的酒窝更添了几分可爱,蹲在地上道:“阿爹,阿爹,阿爹这会儿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这下是真听清楚了。 赵老爷活了四十几年,第一次像这样狼狈地趴在雪地里痛哭流涕,不停地道:“老天开眼了,老天终于开眼了……” 然而对于她突然病愈这一天发生的这般温情一幕,紫陌一直都是存疑的。 她记不得自己清醒当日是不是真用这般窝心子的甜嗓叫过阿爹,做过将老父从雪地上扶起来还拍了他身上的雪泥这般小女儿的事,只隐隐觉得这般的情态断不是她的风格。渐渐的赵家老爷在被她的顽劣难以约束的性子折磨的鬓间华发生时,也开始怀疑当日是不是真有过这么一幕,女儿蹲在雪地里与他面对面,这般乖巧又清甜的叫着他阿爹,再看看身边日益顽劣难管的女儿,他想想又叹息自己真是老了,连一场幻觉都记得这般久远。 第三章 栽个跟头 实在是因为这小女儿太过顽劣,顽劣的阖府上下都不知该把她教养得像个姑娘家。 紫陌虽然前十年是白活了,如今她既然全好了,便也要像个寻常女儿家一样,将这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补上一补,而后择一门好人家,成亲生子地一一都过全了,才算是了了老两口的心愿。 然而这空缺的十年想要一朝补齐的确是困难了些,家里又舍不得太逼迫她如何,只道是学得过得去便可以,为此赵老爷还特意重金聘请了博学的夫子来家中为女儿授课,这般将夫子请去家里单独受教的,即便是在洛城的大户人家中也算是一桩稀奇事。 为了迎接这位夫子,紫陌连着好几日晚上都没睡着觉,因而眼见着那位白须飘飘一脸高深的夫子“嗖”一声在她眼前消失的时候,她心满意足地觉得这几个晚上真得是没白熬。 紫陌是从下人那里听说阿爹为她寻得这个夫子的,据说是望遍洛城都寻不出来第二的博学之人,又说他高徒满天下,有好几位都是当朝鼎鼎有名的大员,虽然一课十金委实贵了些,但如此大儒还是当得起的。 紫陌听罢颇有微词,言所谓博学多识的学者,不该是视金钱为粪土的高洁傲骨之态,既然是不落泥淖,怎得还要明码标价,便心有不服,思忖再三用了好几个夜深人静,赶工挖了一个坑,用竹子遮挡起坑口后又盖上土,伪装的与平地一样,用此来坑一坑这位一课千金的夫子,只想看看这当得十金一课的大儒掉下去了会和寻常人有什么不一样,夫子掉下去后她还站在坑口张望了一会儿,末了撇撇嘴道:“什么一课十金,原来是没长眼睛。” 当日也是她见识浅薄,又讨教了那个同样浅薄的三哥,整人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倘若是今日让她再挖个坑坑人,她必不会再实诚地挖出那般深的一个大坑,只会挖个齐胸高的,然后在里面倒上浆糊水,然后拿一捧瓜子在一旁闲闲地嗑,看他如何在里面像王八一般打着滑的往外爬。 后来家中又来过几个不同的夫子,年轻年老的皆有,都躲不过紫陌的一场大小考验,也有运气好躲过了砚台泼墨,白面扣顶,辣椒面风留下来的,然而不久之后不是自己打个包袱走出去了,便是被人合力抬出去了,后来便再也没人敢到赵家做夫子了。 为此赵老爷头疼了许久,眼见着好好的女儿越来越不像个样子,且在洛城已经是悍名远扬惹得一众公子哥只可远观不敢靠近,如此下去恐要耽误日后良缘,赵老爷心急如焚地不知如何是好,便一封书信传给了远在千里外随师父学艺的二子,想让这个素来冷面冷心却又聪颖过人的二儿子搭把手救救他这不成气候的妹妹。 然他盼星星盼月亮还没盼到回信,半月后却有一人找上了家门来,素色衣衫,挂剑身侧,眉眼如松,言道自己受子卿之托,特来府上教习令妹。 当时君少臣第一次出现在赵府时,传达二哥所托时将“管束”二字委婉地改成了“教习”,紫陌便觉得他可能是个好人,虽然她那日因女扮男装与三哥到青楼里吃花酒而没亲眼见到君少臣进门的那一幕,但回来后听起府上的丫鬟们心旷神愉地讲起白日里那个俊秀又不失英武的新先生,如少侠一般的潇洒地走入大门,又冷冷清清地说了那一番话,只觉得这个人想必会十分有趣。 于是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天微亮就爬起来,攀着后院的大榕树溜出府外,逍逍遥遥地在梨花渡旁“十里白雪”的临水雅间,翘着腿磕着瓜子,一壶清茶一盘香糕,消尽了一天时光,直到暮色将至,才扔了手上的瓜子皮堪堪招了辆马车回家。 然后她当晚没能进得家门。 紫陌锲而不舍地挠了半天的门,平日里只要她一声喊便会开的大门如今严丝合缝地关着,她敲了半晌不开便绕到了后院,却惊讶地见后院墙头光秃秃的,她日日攀爬着进来出去的那棵大榕树竟然不知怎得被砍了。 进不得家门让紫陌郁闷了许久,早知会有这一幕她就不将“十里白雪”的雅间包一天了,如今落得个囊中空空,没钱住店不说,连顿晚饭也没得吃了。在后门用衣袖扫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时她安慰自己一顿不吃饿不死,一边想想亏得今天是去了雅间喝茶吃糕嗑瓜子,倘若是去后山策马,精疲力竭腹中空空的回来碰着这样一幕,又不知该是如何的辛酸场面了。 紫陌在后门抱膝迷迷糊糊睡了一夜,而后又是一夜,第二夜时她没睡安稳,一是冷得够呛,二是一天零带一晚上没吃东西,实在也饿得够呛。 又冷又饿的这几日让紫陌抱着膝盖想明白了一件事:离开了赵府的庇佑,她什么都不是,只能像这样坐在街口,要么被冷死,要么被饿死。她靠着的父母宠爱不学无术,倘若有一人不在了,不学无术的她若是再没个婆家来接手,说不定便是要沦落到这般颓废的光景了。 晨光熹微时,紧闭两日的大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一身简练的素衣,腰上佩着一把剑,身量匀称,腰细腿长,一身江湖气。 他朗声道:“在下所托已经完成,可以为小姐另寻夫子了,告辞。” 紫陌在他说那声“告辞”时原本有些迷迷瞪瞪地意识陡然清明了些许,自己被整了这两日,到头来连人是一副什么长相都没看清楚委实太委屈了些,便在丫鬟七手八脚地搀扶中挣扎着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英俊的侧脸,紫陌却将他腰上配着的那把剑记了个牢实。 后来她跟着家里千篇一律的夫子枯燥地念了书,又粗略地将琴棋书画都学了个遍,终于有了几分姑娘家的模样,当她离行及笄之礼尚有一年半时,便有了媒人到府上说媒。 后来洛城的媒婆几乎都造访过赵家府邸。 紫陌虽然念了几本书又学了些道理,但却不太明白嫁人这门学问,原本她并不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的,但娘亲隐隐约约地提了一下新婚之夜有个周公之礼,道是只能与夫君行的,行过周公之礼才算是圆了房,便有可能生孩子了,她这才提起了几分兴趣来。 原不想嫁人生孩子这般麻烦,只成亲还不够,还得去行什么劳什子礼节,至于究竟是什么礼节细节如何,阿娘却不肯细说,直说等她嫁了人,新婚之夜就都明白了。 越是说不清楚的事便越是有探头,这个“周公之礼”一直成了紫陌心上的一个未解之谜,直到许久后才慢慢地被另一件事给代替了。 第四章 所谓选夫 那一日,她到府中一处荒废了的偏僻院落中去捡断了线的风筝时,扒在树上见地上草地中有两人滚做一团,从身形腰线上能分辨出那一上一下的正是一男一女,女子七零八落的服饰看着像府中丫鬟的,一对饱满的胸在赤色鸳鸯肚兜下若隐若现,揪着身下的草脸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喉间发出的声音婉转**,听得紫陌背后一阵鸡皮疙瘩起,不晓得她是怎么发出这种动静来的,就见那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停下动作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女子娇笑着捶着他汗淋淋的前胸很是含蓄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换了个动作,女子又开始似哭似笑地呻吟起来。 紫陌隐隐约约地看得不怎么真切,却听见了“**”几个字,又听见什么三十六势,厉害一类的字眼,叹为观止地看着那两人那般高难度的动作,敏锐地嗅出了几分高手的味道。综合以上,便得出了**想必是什么武功宝典的结论,而这两人便是在在切磋练功。越想便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想有道理,便寻思着是不是也可以寻这本书来练一练,练成之后再出门时就不用带着这么多的家仆,碰到有手脚不老实的也可以自己动手收拾一番。 江湖。她隐隐觉得凭着这本秘籍,自己好像能离这两个字又近了一步,不仅喜上眉梢。 想到此,她不禁遥想着自己英姿飒爽徒手战群雄,一身简练的江湖女侠打扮风吹衣摆猎猎作响长剑在手眼神冷冽,独身屹立于山巅之上接受万人叩拜。越是想着就越是兴奋异常,风筝也不捡了赶紧一路小跑回去,一边在心里祈祷着这武功宝典千万别是独一份,若真是独一份,她就只能让那二位忍痛割爱,自己先借来等练成了再还给他们。 紫陌素来知道三哥的银子都是藏在床底下的,只是不想三哥把武功秘籍也一并藏在了床底下,刚好那秘籍还是她可望不可求的那一本。 紫陌乍见之下大叹,都道三哥是城中出名的花花公子,风流潇洒,不曾想万花丛中过,也要武傍身,须知外人都道风流公子是个好差事,没想到也是个技术活。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将顺走买秘籍的银子又还了回去,遮遮掩掩地揣了秘籍出来,晚上早早地就上了床,点着一盏小灯开始研究秘籍,研究了一夜从头翻到了尾,却还是没看出点端倪来。 难道这秘籍必须是两个人一块才能练成的? 紫陌寻思着,便在第二天含蓄地问了秘籍原主人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武功,原本需两人一同练,但倘若一个人也能练成的?” 子非闻言默默了半晌,想着什么样的奇怪武功是要两人一同练才能练成的,又见紫陌一脸欲言又止,料想她又从哪个摊子上去淘了什么不靠谱的武林话本来看,便难得板着俊脸训诫她道:“那些个话本都是乱写的,你只看个热闹罢了莫要信,若真是吃颗丹药睡个觉就能成绝世高手了,那二哥还拜师父做什么,只守在炉前炼丹或是窝在床上睡觉就是了。” 紫陌觉得这话说得有理,但却和她问得没什么关系,但又怕问多了露出马脚让三哥知道是自己偷拿了他的秘籍,便装作很是受教的模样,高深莫测地端着书又研究了好几日,直到某日丫鬟来给她收拾屋子,从床底将它给拽出来了,在府中传了一圈后最终被是送到了阿爹手上,紫陌才跪在厅中顶着阿爹铁青的脸老老实实地承认了那本秘籍是她随手顺得三哥的。 然后就听见子非一声生猛地抽气声。 这件事本就是紫陌懵懂无知才犯下的错误,但面对紫陌的错误确实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告诉她她究竟是错在了哪里,赵夫人忧心忡忡地说是不是该给她寻个夫君了,到时候成了婚有夫君教着自然就明白这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赵老爷也甚是赞同,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女婿,才能既不委屈了女儿又不委屈了他自己。 这一想便想了许多日子。 幺女寻夫,家里的父母兄长自然都是要参与其中的,四人拿着画像左挑右选了好几日,只想找出个各方面都好的人来,却不想家里几人眼光各不相同最终看中的人也不同,平白又衍生出许多麻烦事来。 赵老爷看上一个大商贾家的少当家,夫人中意一个书香世家的公子,大儿子直言如今掌管洛城的那县令年轻有为的十分不错,三儿子以以往风流的经验担保,像小妹这样出众的容貌,只有嫁到江湖上的大山庄做夫人才能保得无虞。话说他这话说得也实在,赵三公子花名在外,结交过的女子类型各异风格多样,却独独没有江湖女子,江湖女子自身生猛暂且不说,单是她们那生猛的家人,就让他望而却步。 结果四人各执己见拉锯战了好几日都相互说服不了对方,干脆决定让紫陌将这四人一一见了,届时再由她自己来选。 紫陌自觉得这事有些荒唐,自己又不是青楼的花魁,这般频繁的约客又算怎么一回事,后来听三哥暗中透露了一点消息,道四人中有一个是江湖中人,言罢他便是一脸高深莫测表情,紫陌盯着他那张越来越妖孽的脸看了许久,而后痛快地点了点头。 第一天见得那个书生是娘亲举荐的,行为举止倒还不错,说话也彬彬有礼的,只是长得身形看着有些弱,又小白脸了一些,两人在船上游湖一圈,正赶上有人在水边搭戏台子唱戏,赵紫陌隔着水面看,直觉的那个娘娘腔腔小生跟面前这位也忒像了,连说话的调调都像,不由又想起那些个在被她的问题问倒了后,气得抖着手罚她抄写文章的夫子,更是觉得无趣起来。 紫陌这边意兴阑珊的,他却已经开始憧憬起两人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生活来,恰逢船夫一篙没撑稳当,他本就瘦弱被这平白一闪差点栽水里去,当时脸就吓白了,比戏台子上的那位脸上涂了粉的都还要白上几分,紫陌当时没说什么,只客气地问了声还好吧,心里却十分惋惜为什么他没真一头栽进水里去。 书生的出局让阿娘惋惜良久,为了让全家都知道她是多么喜欢这个斯文的女婿当晚赵家没了晚膳吃,子非与紫陌在房中凑着头吃聚香斋的糖醋鱼,听着她描述那书生的怂样端着一碗白饭笑得直抽抽,而后乐极生悲卡了根鱼刺在喉中,被紫陌忽悠着用米饭咽了半天反倒把原本浅浅勾在喉咙肉上的刺给扎结实了,最后捏着鼻子灌了半瓶子老陈醋才缓过尽来。 第五章 所谓选夫(二) 第二天见得是父亲力保的,洛城一个商业世家的少当家。这位少当家长得普通了点,却透着一股精明相,一看就是在钱串子里醉生梦死过的人,此番见面还特意为她准备了礼物:顶漂亮名贵的一串手串,据说是他家传家的宝贝,历来只传当家夫人的。 紫陌本来还挺喜欢这能反出彩光的手串,听他这么一说就讪讪地笑了,说什么也不敢戴,省的这亲事没成还得给人家摘了还回去,平白丢了面子。 与这类现实的生意人相亲最大的坏处便是相互之间没有共同话题,偏他还总拿着自己生意上的那些事说的起劲,扬言倘若紫陌同意了这门婚事,东城那条街上从永顺赌坊到客来楼一排六间铺子便都送与她做聘礼,令他还会亲自陪着她到洛城最大的珠宝玉器行中去采办合心意的珠玉做聘礼,而后大宴三日,流水席三百桌请全场父老一同庆贺云云。 紫陌心底为他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和这般超然的自信心叹服,又觉得这船舱中点的香味道太媚俗了些熏得她情绪愈加不好,便忍不住打击了一下他的自尊心,拧眉冷言道:“难道公子以为,我不过是个贪图荣华富贵过惯纸醉金迷的肤浅女子?” 说罢本想冷冷地看着他如何难堪的解释,一瞥眼却发现如此机缘巧合地竟然正是游船靠岸时,便正好由着她端起一副王母娘娘般神圣不可侵犯的脸,兀自下了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给他驳了。 紫陌连相看了两日都没相到合心意的,自己有些恹恹地不想去,更是听闻已经有人早早地去湖边占位等着看她下一场相得又是哪家的公子,胜算如何云云,吵闹的沸沸扬扬。虽然她素日脸皮是稍厚了些,毕竟还没修炼到没脸没皮,又被家里逼着读了几卷书,乍闻此心中便有些无名火起。 无独有偶,城中的赌坊最近竟换了新彩头,最时兴的赌局便是压赵家小姐最后会花落哪一家,现在正是下注下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跃成为当前赌坊最热门的赌局。也不知是府里谁快嘴泄露了参赛人员名单,如今白面书生杜公子,商家少当家容公子,揽云山庄少庄主君公子,并本县年轻有为知县周大人都榜上有名,目前来看数容家公子呼声最高,理由赵家本就是商家,与同是商家的容家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实乃最的选择,紫陌却很是怀疑在容公子名头下押的那些注码都是他自己买的。 多管齐下,对那位原本甚是期待的江湖中人,紫陌的热情度也不怎么高了。 如今想来她对江湖中人感兴趣,无非是记得当年自己还年幼无知时摔得那个大跟头,那个跟头让她长了教训也学乖了些,也记住了那人一身江湖风格的打扮和腰上配着的那把剑,紫陌觉得自己可能有受虐的倾向,这两年对她好的人不胜枚举,她却总是记得对她不好的那个却还不是记仇的那种记,渐渐地时间长了,连带着对江湖中人都了一些心向往之,的确是非正常人所能及也。 早年洛城以微小的差距败给了临近的滨城失掉了连同南北的枢纽地位,这直接导致了后来滨城日益繁华兴旺,江湖,商贾,朝廷在此鱼龙混杂,成就了滨城全民皆武的武学兴盛局面,连在滨城开客栈的老板娘都是有两把刷子放下算盘挽起菜刀就能走江湖的主,如此浓厚的江湖气息让滨城成为紫陌心中的圣地,却一直不曾有机会亲自去走一走,一来是她有晕马车的毛病不能长时间赶路,二来三哥曾断言,她这样容貌的去那地儿走一圈保准就给人抓回去做压寨夫人了。 紫陌无缘亲眼看看所谓正宗的江湖中人,后来在街头听过几次说书又看了几场戏,对江湖中人的印象便由“素衣翩翩,佩剑腰侧”变成了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交加一字赤黄眉,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天蓬恶杀下云梯,单手撑起百斤鼎的彪悍莽撞模样。 那造型让她想起了西街铁匠铺子那个总赤着上身挥汗如雨打铁的铁匠张,紫陌几次路过见他在路便露天打铁,短粗的手指攥着剑柄,肌肉凸起的手臂挥着一把锤子,一落下便溅起飞星一片,一身汗直往身下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裤子上滴,第二天见他他还是那个动作那条裤子,第三天也是,第四天还是,直到许多天后,紫陌不禁怀疑他只有这么一条裤子,才会十天半月都不见洗洗换换的,后来听人说张铁匠还算是个蛮能挣钱的手艺人,家里不仅有宅子还有三十亩田地,才知道这人不是穷得只剩下一条裤子,而是原本就邋遢惯了,便隐隐担忧是不是当年自己年幼无知记错了情景,那些行走江湖的是不是都是张铁匠这副德行。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湖”早已是她心里的一个执念,如今总得见上一见,最好能让她彻底死了心,也就不必如此纠结的每每在街上走时总留意着那些穿着素白色衣服的人,腰上是不是也有这么一把蛟龙盘云的剑。 紫陌磨磨蹭蹭地打定了主意,来到约见的后院花厅中,借着身量纤细借着蔷薇花垂下的枝蔓遮挡了一下,悄悄地向院中张望,及目之处不见浑身肌肉,皮肤黝黑,方脸大耳,只见得一个身量匀称健美的青年男子,皮肤白皙,脸庞秀美,手臂虽结实却不像是能举起百十斤铜鼎的样子,正在偏头打量着院中一颗桂树。 素衣翩翩,佩剑侧腰,果然还是有这样一副光景没被她记错的,只是不知那剑上的纹路,是不是那一出蛟龙出云的壮阔场景? 紫陌拈着朵从墙头垂下碍了眼的蔷薇花,翘指将它从枝头掐下来,拈在指尖把玩,一边打量着那边一脸沉静的俊秀少年。 君少臣回头看见便是已经变了样子的小美人拈指从枝头采花的一幕,微微惊愕了一下,缓缓笑起来。 鼻尖的蔷薇花香味渐渐飘散开,连同男子的眉眼都开始模糊知道揉成了一个浅白浅白的影子。紫陌迷蒙地张开眼,看着床顶帷幔上的花纹兀自出了会儿神,扭头看清了床头站的那位。 子卿道:“方才做了什么美梦,那唇边的笑高深莫测的像尊佛似得。” 紫陌坐起身来,盖住肩头的丝被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了腰际,她揉揉额头,不甚欢欣道:“算不得什么美梦,就是梦见了一只猴子在翻跟头耍戏,敲锣打鼓挺好玩的。” 子卿莞尔,打量了她半晌慢悠悠道:“既然酒醒了就去见师父吧,他在碧桐院等你。” 紫陌不大想这个时候去见师父:她此时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因为和衣而睡将衣裙压得皱皱巴巴,看着就像是刚被人怎么样了似得,又加上做了那个梦,如今万般情绪都写在了脸上。一想起师父那双通透世事的眼睛,紫陌换衣服就更是磨磨蹭蹭,直磨叽了一个多时辰天都黑透了她实在是无可磨叽了,才慢悠悠地往碧桐院去。 第六章 旧伤疤 行经一路两遍是整齐排列的桂树,快要到挂花是时候,到时金桂竞开,这条路上必定是香云一片,眼下还未到开花时,只有郁郁葱葱的叶子,在月下晚风中发出微微的沙哑声响,她一个人走着,只有清浅的脚步声,一步步慢吞吞地就走出了几分凄凉之意。 碧桐院里只有一间房中亮着灯,紫陌走到那房门口,抬手方欲敲门,就听一侧的窗口传来一阵响动,继而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伴着一声惊呼,从里面被扔出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被扔出来落在地上,裸露在外的手肘不甚磕在了台阶上,当即便涌出了泪来,捂着手肘小声地啜泣,兀自哭了一会儿才恍觉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容貌便愣在那里,连哭也忘了。 紫陌也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只见是个陌生面孔的漂亮女子,一身轻纱却甚是眼熟,紫陌垂眸想了一会儿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得这身,慢慢地就想起了那日大殿上围着七彩霓裳打转的那些舞娘,身上可不就是这遮不住什么的枚红色舞衣。 想明白这层,紫陌继而转身见怪不怪地继续敲门,半晌未闻门里有反应,便伸手推了推,才发觉门被从里面栓死了,有些无奈地转头打量地上那位,很想问问她难道以为只栓死了门就能成好事了? 夜风寒凉,一阵吹来地上女子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哆嗦,紫陌看着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便有些于心不忍,心道她真是好命,正赶上她今日多穿了一件,便一面把外袍脱下,扬手罩在她赤裸的肩头,一面语重心长开解她道:“常言道投其所好,见你如此可怜我姑且多说一句,我师父喜安静,喜清闲,喜美酒,喜捉弄人,却单单不喜女人,回去告诉你的一干姐妹日后就不必这般努力了,今日他扔你出来不过是因为这里不是他素日住惯了的地方,较真起来没得那般顺手方便,要知道他家中寝房,日日床前可都是挂着一把剑的。” 言罢便悠然抬手将门板拍得粉碎,在女子骤然惊恐的目光中踩着一地碎屑踏门而入。 一室暗香,紫陌嗅到里面夹杂的一丝花香味,不由向房中那盆娇生惯养的昙花看去,果然见昙花吐蕊,灼灼盛放,便是那一室香气的来源。 原本不过是一株花,一缕香,却是心境不同,加上师父那副表情,紫陌只哀伤地觉着,这香气闻着有点伤。 司徒净天几十年如一日的安然模样,一张总被别人误认成女子的脸在人前端得是冷若冰霜的表情,这样静静打坐时,便是一副随时都要圆寂的安详表情。 紫陌叫了声师父,等了半晌都不见他回话,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试一下他的鼻息尚在否,那厢师父一句话就在她伤口上补了一刀。 “我今日收到帖子了,揽云山庄庄主君少臣大婚,邀我去喝杯水酒,你觉得如何?” 紫陌立在那里茫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讷讷道:“全凭师父定夺。” 司徒净天这才睁开眸子,将垂首站在那里的紫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闭上眼,淡然的语气里多了一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般念念不忘,没出息。” 紫陌听得他这般问,也沉默了。 是啊,君少臣有什么好的,值得她这般念念不忘,时光飞逝,白云苍狗,如今一眨眼便是两年时光消尽,从那日浑身血迹斑斑昏迷不醒地被二哥带到师父面前算起,她已经两年未见过他一面,然而却总是听到关于他的讯息,他怎样在江湖上打拼,最终成为了呼风唤雨的人物,又是如何如何的让人艳慕,八十六箱彩礼,风风光光地与四大山庄之首的云鹤山庄庄主独女订了婚事。 只订婚便是如此大的排场,吹吹打打地闹了三日,如今成亲了岂不是要百十来箱彩礼,风光热闹地办上七八十来日。 两年时间已经让紫陌几乎忘记了君少臣的眉眼,也让她在一直努力忘记他们曾经一同度过的那些光景,她觉得自己实际上是个薄凉性子的人,时过境迁,如今回想起来大部分场景都已经记不得了,只隐约记得的是梦里他站在桂树之下,一身素衣回望的场景,模糊的只剩下一个叫做君少臣的影子,和那时心中一动的感觉。 紫陌有时候想,对自己顽劣最大的惩罚,不是被君少臣丢在外面两天两夜,而是她在君少臣留给她那个侧影之前没有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倘若她早早地接纳了夫子,便不会有后来他从她面前走过的那一幕;倘若她早些明白了事理,便不会将一个莫名其妙地人影放在心上,任它一路成长成一种执念。 她喜欢君少臣什么。 他英俊,潇洒,利落,一手剑术舞得精妙绝伦。 然这样的人,除了他委实有很多,而且一定有人会比他更甚。 反观她,眉心一点嫣红,拥有被洛城人赞为恍若天人的美貌,只凭这一点配一个比他好上数百倍的人,确也不会是件难事。 后来子非提起这件事时曾经说过:心病还须心药医,当年是他在你心底留下了一个念想,如今他又出现了,自然会轻易地走进那里,补上了念想留下的空虚。 紫陌觉得他说得甚是有理,也渐渐看开了许多。 如今转念想想,就像万花丛中过的三哥后来开导她说得那样:左不过是他颇费了心思在讨你欢心,而你自己也就半推半就被讨得欢心,横竖算来还是你占了便宜。 可自己心心念念他的那几年时光,确实无论如何也讨不回的便宜了。 一个女子,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记住了一个人,然后那人就像颗种子一样在心底扎根,发芽,开出一朵花来,即便你舍得去这朵花,也舍不得那些一并付出的时光。 还有个便宜也铁定占不回来,便是她初吻也一并丢在了君少臣那里。 紫陌每每想起那个场景都会觉得扼腕不已,倘若丢了张帕子或只镯子,还能理直气壮地去要来当面撕了或是摔个粉碎以表决绝,偏偏丢得是少女最最纯洁的初吻,又怎么讨得来,难不成要将被他亲过的嘴撕了去以表恩断义绝? 第七章 旧伤疤(二) 那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她在花园里快要枯死的桂花浇水,大哥走过门口时顺道进来提了一句:“之前还有个县令没来及见,既然人家都榜上有名,你不见他岂不丢了人家的脸,我们家经商少不了要仰仗这些官员照料,总不好拂了面子。” 紫陌想想觉得也是,只是见个面也无妨事,便点头答应下来,继续从木桶中舀水浇花,耳中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只以为是大哥又回来了,却被人劈手夺了手中的瓢扔了出去,而后天旋地转,便被人按在桂花树干,腰被树干硌得一疼,紫陌还没呼出声来,便被人噙住了唇,愣神的功夫一条舌头蛇一样伸进来,围追堵截她的香舌,逼着她回应。 紫陌记得清楚他赤红眼里的火光,那是一种叫嫉妒的情绪作祟,而他那目测举不起五十斤铜鼎的手臂肌肉凸起,眼下却几乎将她肩膀都要捏碎了。 紫陌在将要窒息晕倒前才被堪堪放开,君少臣抓着她的肩将她紧紧勒在怀里,下颚靠在她头顶,颤着声道:“你怎能这样,只偷了一颗心还不够,转眼又要去找别人,我该把你早早地带在身边才是,这样才不会总也提心吊胆地担心你什么时候就跟别人跑了。” 后来紫陌迷上话本时,看着上面精彩绝伦情意绵绵的表白情话,回想起当时君少臣的那番话,确实是平淡无奇不怎么出彩的,虽然她当时听罢很是动容,却不似那话本上被心上人表白的小姐们如何激动得泪如雨下,恨君不嫁。 现在想来当时对君少臣的那点好感,也就是少女在情窦初开时遇到了这么一个符合审美的人,就像饿得半死的人在路上捡到一个脏馒头,看似好像是在对的时候遇见了对的东西,于是也就不想想吃了之后会不会闹肚子,便一股脑地吞了下去,末了落得个有苦自知的下场也是活该。 思及此,紫陌阖上眼,答师父道:“师父老眼昏花了,徒儿没有念念不忘。” 司徒净天闻言冷哼一声,一双通透世事的眼看得她全身都滋滋的冒着寒气。 紫陌只好老老实实道:“想必是因为差一点因他丢了性命,所以总是格外记得清晰。” 司徒净天闻言打量她一眼,见她笑得冷淡自若,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 那时她和君少臣的事八字有了这么一撇,他带着办彩礼准备上门提亲,两人问了名帖后,紫陌的阿爹便十分痛快地答应下了这桩婚事,几日后彩礼过门,赵府办了定亲的喜酒,热热闹闹地在洛城传了好几日。 君少臣的父母早已仙去,山庄中也没过多的规矩,于是在征得她家人同意后,君少臣将紫陌带回了山庄一趟,牵着她的手带她在山庄中闲逛,给她一一指来哪里是他练武的地方,哪里是会客厅,往哪里走是花园,哪里去又能找到梅树,还有他们未来的新房。 选定的新房在一处十分宽敞的院落中,已经收拾妥当,只等迎娶前将一干喜物备至整齐,紫陌围着新房走了几圈,指着说这里要放什么,那里该添置点什么合适,那个瓶子样式太板了放在桌上不合适,不如换了盆盆景来还有几分新鲜。 她说这些时山庄的老管家就在一旁拿支笔跟着记,后来眼看记得没她说得快,便急道慢一慢,慢一慢,紫陌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既然还不是庄主夫人,这样指手画脚的好像有些不礼貌。 “怎得不指了?”君少臣在一侧抱肩笑吟吟问道,见她绞着手指不语,便弯腰凑近她耳边道:“既然都是女主人了,这般拘谨可让为夫如何是好?”说罢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紫陌闻言眼中一亮,抬眼看了看他,继而跳出门外,指着院子大刀阔斧地规划:这里要挖个池塘,不必太大,里面要种上红白两色的莲花,养着金色的鲤鱼,湖边放上一块巨大平坦的白石,这样就可以坐在石头上边晒太阳边钓鱼;那里的树都拔掉,栽上一圈竹子,再栽上颗树冠大不生虫的树,天热时便可以在树底下边喝茶乘凉边闻竹香;院墙上空空得太过单调,不如都种上紫瓣白蕊的蔷薇,皆是爬满四周墙壁,将这个院子都围起来,开花时必定好看…… 后来他当真把那院子照她所说的布置了下去,挖了池塘,洒下红白两色的莲花种子,等莲花扎根便要养下金色的锦鲤,她坐在打磨得光滑的白色大石上,如葱般的脚浸在冰凉清澈的水中,墙头上的蔷薇攀爬得罩住了一半的院子,郁郁葱葱的叶子下打了一串又一串的花骨朵,君少臣道等成亲当日,这花便都能开了,就成了红云遮望眼,美人颜如玉,定会是最美的景致。 紫陌遥想那场景也觉得会很不错,便赞了一声他品味还真是不错。 君少臣道:“品味差了的话,又怎么能娶到你?” 紫陌呸了他一声,手掐上他英俊的脸,一边蹂躏一边咬牙道:“越发油嘴滑舌了,日后少跟我三哥那样的人玩,平白学了一身采花大盗的习气。” 君少臣连连告饶答应,见紫陌依旧不松手,索性以牙还牙,也伸手去捏她侧腰的软肉,吓得紫陌惊呼一声差点倒栽葱栽进塘子里去,被他捞了个正着,拦在怀里一个劲的笑。 “表哥与新嫂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大白天的也不关一关门让我敲敲,倒显得这初次会面成了唐突。”一把女子清脆嗓音,紫陌听了登时反掐了君少臣一把,从他怀里跳起来站好,红着脸看来者何人。 来着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子,笑起来时脸上也有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眉眼不是绝色却十分生动,含笑看着他俩,眼中并未有一丝唐突之意。 君少臣不着痕迹地揉着被掐得腰走到紫陌身侧,为她介绍:“这位是我的表妹,”又对那女子道:“这位,是我夫人紫陌。” 女子闻言笑了笑,看着紫陌道:“见过表嫂,我是白瑶。” 第八章 被算计 白瑶比她还大了一岁半,行为举止也较她成熟些,虽然叫得一声嫂嫂,然而山庄住着的几日,她的日常起居却是由她来一一打理妥当的,君少臣道这位表妹自小便与他一同长大,对庄中事物颇为熟悉,日后她管理山庄力不从心时,可以让她在旁稍做帮衬,也能偷得一点清闲。 紫陌略带忧愁:“不想原来做一庄夫人要打理这样多的事,若日后你表妹嫁人了,这担子我该怎么挑起啊?” 君少臣不由笑了,道:“你担心什么,不还有为夫吗?” 紫陌的心情便陡然又好起来。 紫陌觉得自己和白瑶相处的不错,君少臣没有父母兄弟,白瑶俨然是她半个小姑,紫陌早先听说书时不免多有姑嫂争嫌之事,然而自己确实运道不错,摊上的这个小姑不仅利落能干,还脾性温和,与她也很有话缘,君少臣忙的时候紫陌总爱去找白瑶玩,在她的院子里钓钓鱼下下棋,觉得有这样一个小姑似乎也很不错。 因而当紫陌傍晚从山上采花回来,走到君少臣的卧房门前时见他俩抱在一起时也只是握着手里的花愣了一下,继而君少臣看见她一把推开怀里的白瑶,向她大步走来,她察觉出他的步子不是平日里的从容沉稳,而是略有些慌乱,反观白瑶,一双水灵大眼红肿得像个桃儿,显然是才哭过的。 君少臣解释道:“今日是瑶儿母亲忌日,我们同去祭奠了一番,她触景生情便哭了半路,我方才抱着她也不过是兄长对妹妹的一番安慰,并没有其他意思。” 他说得恳切,言罢目光真挚地看着紫陌,一如往昔坦然清澈,紫陌便点点头道相信,君少臣松了口气,继而笑着抬手抚着她肩上黑发,问她今日上山采得什么花,紫陌将扎成束的花给他看,一一跟他数来手中的花哪个是百合,哪个又是桔梗,还有几个不知名姓的。 君少臣便指着那不知名姓的花告诉她那是紫菀,这个又叫圆穗蓼,说话间白瑶低道了一声“借过”,便闪身走出了门外,紫陌看见君少臣在她走出去时眼神暗了一下,继而神色恢复如常继续与她娓娓道来,紫陌心里却没了起初的那般兴致。 后来君少臣因事离庄,她原本也打算早些回赵府去,却在离开前一晚同白瑶一起被闯入山庄找君少臣寻仇未遂的谢孤鸿一同掳走。 谢孤鸿分不清楚她们两个到底哪个是君少臣的未婚妻子哪个又是他表妹,却又不肯点开两人哑穴听她们分辨,便照着自己的判断将明显年纪小一些的紫陌孤身投入了水牢之中,倒不知将白瑶如何了。 紫陌从小到大第一次接受所谓江湖刑罚,手脚被锁在石壁山,全身泡在冰冷水中,那滋味确实很不好受,谢孤鸿的水牢一向用来关得都是会武功之人,像紫陌这样身无半点功力的还是头一个,也可能是如此,他难得恩怨分明的将束住她手腕脚腕的铁镣都用锦垫缠绕了一圈,虽然仍是束缚着,却不会让她的皮肤被磨损出血生出伤痕。 没有伤痕是一说,然而紫陌却真得被那水牢折磨得奄奄一息,强撑了不过一日余便沉沉晕过去,再醒来时竟然发现自己不是在水牢中,而是被绑在一处厢房之中,周身的衣服虽然脏破却是干干爽爽的,没有半分水气,继而她听见有人在外面破锁,继而房门被打开,便是君少臣执剑逆光站在门口。 君少臣将她送回赵家后便离开了,紫陌在床上躺了数日总不见他来见过,便以为是与那谢孤鸿恶斗去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便一直安心在家中等他处理妥当了那些事再来找她。 这一等便等了两个多月,等来的不是姗姗来迟的君少臣,而是一纸退婚书。 她气得几欲发疯,却强忍着让那传信的人回禀一声:除非他本人来过,不然这个婚她是不退的。 紫陌想倘若是他有难处,大可以说出来,他有办法解决更好,若真没法子,她愿意等着他,直到他将这些都一一处理干净再成婚也不迟。 半个月后君少臣姗姗来迟,俊美面容比之前清减了许多,两人在初见的那处院落里相见,紫陌站在桂树下,听他用一种莫名心伤的语气娓娓道来。 他说:“紫陌,瑶儿为了我被谢孤鸿侮辱了清白。” 他说:“我听闻当日谢孤鸿说要用君少臣夫人的命来抵消之前我与他的仇恨,瑶儿便承认了自己是我的夫人。” 他说:“我当日赶到时,她不堪受辱割了腕,血流了一地一身,她母亲临终前曾经将她托付给我,我不能看她这样白白的死去。” 他说:“紫陌,我们没有缘分,就这样算了吧。” 她受不了君少臣的眼神,怀疑,不信任,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他的妻子,而让白瑶这样无辜的顶替了这个名号。 她很想对他说:当时她并没有听谢孤鸿说过这句话,若没有被他封住哑穴,她会告诉他自己才是君少臣的妻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样一句话的存在,而最后顶了这个名声的却成了白瑶。 然而看着他眼中的陌生疏离,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耳边嗡嗡作响,回响的全是那一日她从山上采花回来,走近未掩上的门扉时听到的一句话模糊的话。 “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那张脸,天下绝色又如何,难道就不会慢慢老去了?” 之后又是絮絮叨叨的许多句话,她听得很不真切,只听见在她的声声盘问中,君少臣似乎不甚清晰地道了一声:“是。” 紫陌没听清这声“是”之前又是什么,后来君少臣那样急切的解释,那眼里的急切不假,她便自然而然将它归结成了一个听错了的误会。 她一直沉默地沉浸在幻想之中,恍然清醒时,见他还站在身前不动,她别开眼,就像在那一眼的时间里突然长大了,从容而冷静地道了一句:“白姑娘情深意长,非我能及,这桩婚便退了吧,过府的彩礼我并未过问过,你去同我大哥说罢。”言罢便强撑了率先走出了院中,院墙上的蔷薇开得正好,香气萦绕,她走着只觉得有些恍惚,却还算争气没有失态,一步一稳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都说情爱是伤人不见血的刀,紫陌确实被伤了心,她觉得委屈,可若道出了这些委屈,便又显得她胡搅蛮缠,于是便开导自己,既已如此,那便一起忘却了罢,四年时光又如何,她这一声长命百岁,区区四年,就权当是没醒过来,一并丢弃了好。 后来当她再次被人掳走,麻袋罩下来挨了一记闷棍,晕晕乎乎时她还在想自己真是委屈,明明都已经踏出红尘,为何还会有人来找她麻烦,这些个恩怨情仇,就不许人一下丢得干净么? 第九章 容貌尽毁 再醒来时她被人五花大绑地绑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疼得她受不住低声呻吟,一张口却像是扯动了哪根神经一般带得整张脸更是疼得厉害,她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脸上流下来,低下头便看见了淡蓝色衣裙上淋淋漓漓沾染上的血。 “给她面镜子。” 有女子的声音道,紫陌这才察觉这房中原来是有人的,有人从暗处徐徐走出来,手里执一柄铜镜伸到她面前,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她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上面秘密麻麻交错的刀痕将它谱得像张网,有些刀口已经干涸,有些还在流血,便是她方才呻吟时撕裂开来的。 “看清自己了,现在你觉得自己还能配得上他吗?” 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蹲在她身前,低头俯身着她。 紫陌认得她是谁,君少臣的未婚夫人白瑶,说起来她们还算个熟人,从前在山庄中相处融洽,如今却是这般情形相对,而她看向自己时眼里的愤恨虽然遮掩的很好,却还是能看出痕迹。 白瑶看着她鬼一样的脸,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四年来压抑的嫉妒与愤懑在亲手一刀一刀毁掉这碍眼的美貌后得到了些许郁解,她笑吟吟地看她失魂落魄的惊恐样子,觉得这一生从来没有哪回比这一刻更快活过。 “你想说什么?”她笑眯眯地打量她,语气就像她第一次跟着她学雕萝卜花时割破了手,她为她包扎时一样的温柔:“可不要哭出来,眼泪杀进满脸刀口里,会很疼的。” 紫陌忍着那一阵阵彻骨的疼,挣扎道:“事已至此,你都已经将他抢回去了,还有什么不满……” 白瑶闻言默了默,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有些许微妙情思,缓缓道:“是啊,如今他快要将我娶进门中,我倾慕他十年,终于修得正果,是该满心欢喜才是。” 她深深地看着紫陌,又道:“可我不欢喜,我听见他醉后叫你的名字,听他在与我行最亲密之事时一口一个‘紫陌’那般情不自禁的模样,我就觉得自己这十年来积累起的怒气有增无减,你知不知道,它快要将我逼疯了。” “那是你们的事,如今……我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紫陌强撑着说完,只觉得脑中轰鸣乱响,她突然意识到,今日她会不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白瑶手中,为着她和君少臣的那段孽缘,白白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实在是冤枉。 别人都是用心去谈情,怎得换了她,却要拿命去谈了,早知如此,她该早早入了佛门跳出这万丈红尘清修才是。 白瑶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知不知道谢孤鸿死了,就在他去救人的当日,与谢孤鸿大战了了一场,亲手将他击杀了。” “他武功比起谢孤鸿本还差了一些,按理不会这般容易就能将他杀了,可他看见了一个场景,那场景让他瞬间剑气大涨,激起了深层潜能,便胜了这战。” “你想不想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白瑶问道,不等紫陌表示,她便落落地开口,道:“他看见你被谢孤鸿侮辱了,割腕自尽的场景。是我披着你的衣服假扮的,当时我在地上躺着的时候,听着兵刃相接的声响,心里在想是不是他已经看清了那人不是你而是我,如今这般命搏也是为了我而来。可我听得他说了一声‘紫陌,你一定撑住’,我就觉得自己心凉了,比流出的血还凉。” “我倾慕他十年,眼看便要修成正果,却凭空插来一个你,他四年前从洛城回来,便一直魂不守舍,虽然那时我还未曾见过你,但我就厌恶上了你,见过你之后,更是无时不刻不想如今日这般,毁了你这张脸,将你一片片千刀万剐。” 她说完后盯着紫陌,黑白分明的眼中透出深深厌恶,扬手给了她一巴掌,直打得她面上的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才感觉在那血肉模糊中找回了一点安慰,不由快意地笑出声来。 紫陌不言,脸上的疼像划了一刀在心上,她紧紧攥着手,直将指甲都插进了手心里,到底没哼出一声来,白瑶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想看到的一面,刚刚觉得舒服了点的情绪又郁积起来,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竟然还是个硬骨头,我倒是小看你了,”白瑶打量着她,道:“那我便让你先跪上一跪,等把这周身不要命的性子给跪下去,再来好好罚你,这是你欠我的,如今我要一桩桩地讨回来。” 跪是历来最常见的刑罚之一,紫陌因为顽劣罚跪早就成了家常便饭,为此她还阴差阳错的悟出了一套罚跪心法,如何跪哪个角度施力才能既姿态十足又不甚劳累,然而这次的罚跪却她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刑”。 因为这个罚跪,跪得不是地面,而是钉板。 密密麻麻百十来个铁打制的钉子,每一个都打磨的足以轻而易举地割破皮肤,紫陌被两个人强按着跪下去,锋利的钉子扎进膝盖时她惨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像是从半空坠下的鸟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色流成了一条血色的河,整个人就要晕厥过去。 “别让她晕了,把她弄醒,不醒着这就没意思。” 有人依言上前来为她输了点内力,又泼了水,加了盐的水从脸上流下顺着湿透的衣裳一直流到膝盖上,再顺着被钉子刺出的血洞慢慢地蜇进了伤口的肉里…… “只有醒着才能让你记得深刻,我既忍了你这般久,你若再昏过去了,我这多没意思。”她拿着一盏茶,笑意盈盈地欣赏着眼前这一幕,眼眸一转,又笑着吩咐婢女道:“去取个鼎来,压在她头上,这样跪着也太平常了些,还是有些花样的好看。” 一个小鼎也有三四十斤沉,这样的一个鼎压下来,她的小腿登时就会被钢钉给刺穿。 两个婢女合力抬着一个鼎来,又有两个人强迫紫陌做出托举的姿态来,伸手点了她的穴道,而后去帮那两个婢女一起将鼎慢慢抬高。 白瑶回神坐在榻上,握着一盏茶笑着对紫陌道:“你可要抬住了,倘若不留神压下来,你这两条莹白的小腿可就废了。” “他会杀了你的。”紫陌忍了这样久,才咬牙说了这一句,白瑶闻言一愣,继而绽开一抹笑,道:“我等着,你也看好了。” 第十章 新生 她话音刚落,身后被插了三道栓的门便被人从外面奋力破开,君少臣踩着破碎的门板匆匆走入房内,见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顿,拳头紧紧攥起,眼里漫起心疼和彻骨的愤怒。 他一手击杀了抬着鼎的四个婢女,挥手打了白瑶一掌,将她打飞在墙上,落下来时砸碎了下方的桌子和花瓶,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而后他颤着手抱起紫陌,将一方丝帕轻轻盖在她脸上遮住她被毁尽的容颜,一言不发脚步沉重地向外走去。 白瑶是武家出身,那一掌只不过是伤了她,却不会要了她的性命,君少臣知道,紫陌也知道。 她挣扎着将脸上的轻纱拂开,忍着刺骨的疼对他颤声道:“我不欠你什么,这是她欠我的,君少臣,你杀了她。” 他俊美的眉眼里一下子溢满了浓浓化之不去的悲伤,似乎有泪要涌出来又被他忍了回去,直忍得眼睛通红,别过脸去,低声道:“我送你去医治。” 紫陌就在那个瞬间再也说不出话来,也好像真正明白了些什么。 后来她带着那副惨样子游荡了半个洛城后被送回赵府,隔了几天又被匆匆赶来的二哥带回了山上,在山上治病,养病,恢复直到被司徒净天收做徒弟,整整两年君少臣都没来看过她一眼。 要不是他的讯息一遍遍地被人带上山,紫陌都要以为他当日送她回府后去找了白瑶决斗,然后被白瑶给打死了或者两个人胜负不都被对方一掌劈死了。 结果却是他俩在她上山后生死不明地几个月里风光地订了亲,如今又要风光的成亲,轻而易举地将紫陌从悲情女主角的位置撵到了女炮灰上去。 她用险些毁容,肢残的悲惨经历,最终成就了别人的一桩良缘,即便是佛渡众生,也没她这般要付出如此沉重代价的,回首这段血泪风月,唯一能聊表安慰的是她死后可能会凭此功劳位列仙班,毕竟这样劳心劳力又害命来成全别人的好事,是一般凡人都做不来的。 苦难与欺骗最是能让人一夕之间成长许多,后来她总结概括这场人生初劫时,便用一句话来概括她在一瞬间明白的道理:人的心果然是隔着肉长的,即便是剜出来也不会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紫陌在房中站了半晌一直在出神,出神结束后她看着总是那副高深样子的师父,心里不禁叹服他是如何端得住那般架子的。秋天本来就蚊子盛,这里房门又破了,如今有这么两个鲜活大餐站在这里,近乎半个院子的蚊子都涌进来开餐会了,她在这站着已经被叮了好几口,隔着衣服小小的挠了几下不解痒,实在有些憋急了便自发地问道:“师父是不是要让我下山赴宴?” 司徒净天睁眼看她一眼,悠然道:“你觉得,为师一把年纪下山给这等小子贺喜很合适?” 紫陌当即诚恳的摇头:不合适,太高看他了。 司徒净天道:“那小子死了的父亲算起来与我还是有点交情的,你又与他有这样一段孽缘,不了了终究是一场心病,为师思来想去,便决定让你同子卿一同走一趟,一来代表为师恭贺他新婚之喜,二来将你们之间的事彻底做个了结。” 紫陌忍了忍,终于将对他话里“思来想去”这个词的质疑压下去,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也不同他再废话,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同师父告退之后一边挠着胳膊上才被叮起的疙瘩,一边踏着碎木头赶紧回去了。 司徒净天又在那里打坐了一会儿,心里算着她人该已经走出三百步开外了,才悠悠伸手拍死一只手腕上的蚊子,盯着手背上的红包皱眉看了一会儿,抬手从屏风上拽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也踏着碎木板走出门外,到别的厢房中去睡了。 第二天紫陌便与子卿带着一株百年人参做贺礼,一同出宫去到揽云山庄恭贺庄主大喜,去山庄之前先是回了一趟家里。 紫陌当时那般惨景,请来的医士们都断言能保住命便已经是奇迹,双腿一定是保不住的,就算勉强保住最好的情况也是个跛子,而那张脸是彻底废了,言罢还都十分惋惜地摇摇头,废话道天生的绝色就这样毁了,实在是可惜云云。 死马当活马医,即使赶到的子卿便将她带上了云谷去找自己的师父,最后看看是不是还有的救。 司徒净天神医的名字早就在江湖中传开了,可后来人们渐渐地便不再叫他神医,而是叫他“活阎王”,因为称为神医的多半是有颗菩萨心肠,竭尽全力从阎王手里抢人。而司徒净天却天生没生得菩萨心那劳什子东西,他救人也全是看心情,心情好了即便阎王招走了,他还是能给夺回来;心情不好了即便是阎王不想要,他也有办法给送走了。 幸而紫陌出现那天他心情十分之好,门前的奇草开了花,连养在塘子里的鱼都比昨日数的多了一条,所以紫陌不仅保住了腿,还恢复了原本的容貌。一年调养下来,如今看上去不但看不见半分刀疤,一张脸竟比毁容前更加光彩照人。后来紫陌被他收了做徒弟时很想讨了他的方子去做养颜膏来卖,被罚着抄了两天晚上的药书才堪堪作罢。 她是病愈后便直接拜了师父,子卿也只休书一封将喜讯告诉了家里,不过依照紫陌对他的了解,他那封家书一般不会多过这几个字去:病愈,勿念。因而一直心心惦念着,终于得空回来了这一趟让爹娘安心。 兄妹两个一路都是一色的青色罩袍盖头打扮,只隐约露出个下颌来,这样装酷的打扮是司徒净天一直以来的最爱,原是为了遮住自己极其厌恶的男女不辨容颜,久而久之便被他发展成了云谷的标志性装束,行走江湖的但凡看见罩袍遮面的若不是被毁了容的,就一定是司徒净天的徒弟没错,如今这也已经成了全武林的共识。 他们避开人多眼杂地前门,绕到后门小巷后从墙上跳进去,然后再从那所荒废了的院落里出来,途径花园时便看见了正搂着一个女子调情的子非。 大白天突然冒出两个只见下颌不见脸的怪人,饶是见多识广的花花公子也着实吓了一跳,怀中的美人更是花容失色,挣开他的手尖叫着便跑出了花园,只留子非在那里腿肚子打着抽儿,还要壮着一颗男人胆子哆哆嗦嗦地问:“不知阁下是人是鬼,两位尊驾来此又有何贵干?” 第十一章 情人大婚,来砸场子(一) 子卿闻言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但被罩袍遮住了,只看见他下颌动了动,子非见了莫名,却不敢壮着胆子上前去一探究竟。 紫陌很想接一句:我们是阎王殿的阴司,奉命来取你性命。又受不了他被吓得白眼一翻晕过去的怂样,便自己掀开了罩袍的斗篷,道:“三哥,你都做了采花贼,怎得还怕起鬼来?” 子非没料到会是他俩回来了,更是被紫陌唇红齿白更甚往昔的美貌给惊呆了,抖着手里的扇子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子卿冷哼一声,率先甩袖走了,紫陌怜悯地看了一眼呈痴呆状的三哥,一边跟上二哥的步子一边在心里想自己当年患呆症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副可怜的鬼模样。 这次回来本就是让家里看看放下心来,因而当阿爹留他们多住些日子再回去时,紫陌便将此行是为了帮师父给人送贺礼的事情拿出来说了,至于到底是给谁送她没提:赵家早就和揽云山庄反目成仇,她说了除了添堵也没什么用处。 赵老爷一听道是为司徒先生办事,便也不再耽误他们行程,只叮嘱紫陌道:司徒先生是赵家的大恩人,她此次痊愈和多亏了司徒先生出手,因而跟他学医时务必要仔细认真,还要自发照拂先生日常起居,能报得一点恩德是一点。 紫陌一边乖乖地听着阿爹唠叨,一边把让他看看自己手上老茧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以师父的无耻和自觉,哪里等得了别人与他客套一二,伤好后利索后便早就使唤上她了,想当初她在家呆萌十年都是别人手把手地喂饭,如今只差没手把手地喂他了,偏偏他膝下只有这么两个徒儿,紫陌也不知道在收她之前二哥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她现在一手包揽着洗衣做饭清理房屋等种种活计,还得时时惦记着他养在屋后塘子里的鱼饿死没有,门前的花该不该浇了,还有山上那片果子是不是已经熟了该摘了这些天不关照不知被鸟儿又偷走了多少,到后来连爬屋修瓦这类很男人的活她都一并包揽了,连子卿都说她如今已经脱离了千金小姐的娇贵成了女人中的金刚,而在她的辛勤之下原本就不怎么勤快的司徒净天越发的游手好闲了。 揽云山庄离洛城并不远,但终究还是要出城走一趟,两人乘了马车在城中走了一会儿,便听见有热闹的锣鼓声,撩开车帘一看竟然是个耍把式的摊子,表演一些蒙眼扔飞镖,空口吞剑,刀剑行走的本事来挣得几个钱,正巧摊子上正演到一出胸口碎大石时马车卡住了,于是紫陌便靠在车窗边看那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躺在密密麻麻地钉板上,两人合力抬了一块石板压在他胸口上,汉子吸了口气,便有人抡起大锤将石头从中间打碎两半,引来一片欢呼叫好,摊主就开始端着碗满面堆笑地一个个收赏钱。 紫陌见此撩开车帘径自走下车,依旧是罩袍遮面的打扮,引得一干围观的人都纷纷看过来偷偷议论她的怪异打扮,她默不作声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来扔到摊主的碗里,指了指那钉板,道:“我试试。” 摊主听得是个姑娘家的声音,便有些紧张怕生出事端,刚想好言相劝,那厢紫陌已经撩开围观人走到钉板处,抬膝跪在钉板上,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两声,便叫那两个抬石板的将石板抬过来。 两人愣了愣,被扔过来的两锭银子砸了脑袋才幡然醒悟这位不是一般人,慌忙抬着快百十来斤的石板挪过来,照吩咐放在了这姑娘的手上,眼睁睁地看着她竟然用两手托起了石板,末了将石板往地上一扔摔作了两截,又扔了几锭银子,一言不发地回到一辆马车上,然后马车便走了。 跪钉板是她心中的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以至于后来很长时间,她见到尖的东西就难以克制地浑身发抖。司徒净天道这是心病,必须心药来医治,便每日都在她面前拎着把剑或是斧子之类的来回晃,甚至还让她坐在对面看他绣花绣了好几天,渐渐地她从开始的害怕发抖,到害怕,到没感觉再到麻木,就算是司徒净天拿银针扎她,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拔出来再扎回去,俨然像是已经好了。今日此举紫陌也不过是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克服了,却果然应了子卿的那句话:她如今已是百毒不侵了。 马车走了一段后,方才围观人群中不知谁后知后觉喊了一句:女侠! 那声音洪亮,即便隔了有一段距离,紫陌还是听了个真切,不禁忧伤的想自己果然已经不像个女人了。 揽云山庄与云鹤山庄联姻后,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又不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竟然一跃成为江湖上第一大山庄,如此走运让紫陌都怀疑他该是踩到了多大的一摊狗屎上去了。 如今第一山庄庄主大婚,里里外外也端得是大手笔,隔着三里远便听到了吹吹打打的声音,沿路的树枝上也被一并挂上了红绸子,既是引路之用,又能添添喜气,还显了揽云山庄的面子。 紫陌一早便换好了一身梨花白的衣裙,上面点缀着的嫣红桃花瓣与她额间天生的朱砂印相映,仿佛漫天的桃花瓣落下在她身上,只看一眼便让人移不开来视线。换好了衣服后紫陌又将那套青色罩袍兜头套上,只露出一个秀美的下颌,将一身梨花白遮了个结结实实。 她许久不如此打扮,如今装扮一番,也是给那两个看似过得很好的人看,顺便告诉他们一声,她过得不仅好,还很逍遥,如果他们因此而从此过得不好,她也就满意了。 青色罩袍的标志性打扮实在是显眼的很,门口迎客的管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二位的身份,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迎进山庄大门。 紫陌不说话,只随着子卿的步子有条不紊地走,众人都见得他们的一个下颌,纷纷低声议论这二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活阎王”司徒净天的弟子,列位都是久闻司徒净天的盛名和他怪异的行事风格,因而就对着两位不得见真容的徒弟也是另眼相看,均是一派敬畏十分的样子,看他俩一言不发地被引入上座。 紫陌在席中坐了一会儿,托师父的福,他们的地位被定得颇高,周围都是些江湖上数得上名字的,当年她一心想入江湖不得正果,如今真的深处江湖却淡然的许多,心道这二年清修果然没白搭。 那些人见司徒净天的徒弟来了,都想上来攀谈一番打个交情:师父惹不起,徒弟总会好说话些吧?然而见他们入席后既不说话也不展真容,就跟被人点了穴似得只端坐在那里不动,便也不好出言打搅,便吃一口酒,就抬眼看看这二位,心道他们难道要这样一直打坐到宴席结束? 第十二章 情人大婚,来砸场子(二) 紫陌入师尚浅,虽然得了师父一点真传,但如此这般端着架子还是比不得从小就跟着他的子卿,因而便在将要破功之前终于找了个机会悄悄遁了,躲着人走到了方才探过的那个没有人的荒废院子。 这院子眼熟的紧,紫陌看着那已然干枯许久的池塘和塘边光华可鉴的一块白色巨石,环顾墙上疯长无章的蔷薇花藤,便明白了如今身处何处,默了默后将一身罩袍脱了藏在白石后面,只留一副面纱遮面,甚是小心地躲着蔷薇的刺从墙头跳到了一颗树冠茂盛的大树上,将身影隐在了树枝叶间。 藏在树上看了半晌,紫陌盯上了一个白衣翩翩背影不错的人,又努了努力看得他侧面也甚是赏心悦目,便从瞅准机会从树上一跃而下,十分低调地落在了那人身后,而后很是自然地从后面攀上了他的手臂。 “你在这里,害得我好找。”那声音婉转动听,又带着一股小女儿家特有的撒娇情态在里面,顾城垂眸便看见轻纱遮掩的面容上露出的一双流光溢彩的大眼睛,眉心一点红更添灵动,完全陌生的女子此时正朝他小幅度地挤眉弄眼。 顾城顿了顿,见对面已经有人看过来,便十分自然地接口道:“我一直在这等你。” 紫陌在他说话时才看清他的面容,眼中不由滑过一丝惊艳,心里洋洋自得自己竟然有如此好眼光,只凭着一个背影便将锁定了这样一个美男。 见过她容貌的都道:赵家紫陌实乃人间绝色。然而见过了这位,她才知道人间绝色到底是什么模样。 紫陌心里感慨,真该让师父亲自来一趟的,如若见了这位,想必师父就不会如此痛恨自己的脸,也能坦然点,看开点,不必她每日这般提心吊胆地想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将“既然看不下去,便划上两刀罢了”这样实用的建议给说出来。 美男子个子有些高,因而紫陌耳语的动作有些吃力,垫了两次脚都没垫到合理距离,他看了看她气馁的神情明白了什么,缓缓弯下腰来,让紫陌大为感动其体贴,便贴着他的耳朵温声道:“劳烦公子帮小女一个忙,今日在席间有一位曾是我负心的情郎,如今他携美入席让我甚是难堪,便想公子能佯装做我夫君,届时一同入席,杀杀他的威风,不知可否?” 文绉绉地说出这番话,紫陌垂眸想了想确定没有病句,又自觉语气和合适,表达也流畅,便一心等他答复,又见他表情有些莫测,转念料想他是不是带了女眷来了,便有些扼腕白白错过了这么一个好用的冒牌货,甚是可惜道:“既然公子是携眷同来,小女便不讨饶了,方才打扰了。”正欲松开手去寻找下一目标,便觉环在他手臂上的手被轻轻按住,耳边传来男子清灵的声音,道:“吉时将至,走吧。” 紫陌欢天喜地的跟上他的步子,一边在心底暗叹运气好,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千般情绪隐藏起来,行走间见一个同样携眷而来的男子,环着他手臂的女子一副娇弱不胜风的模样,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了男子身上,偏那男子还是一副享受不已的表情,非但没有惹得旁人非议,反而还羡煞了不少人。 紫陌只看着那偎依的背影就觉得定是很恩爱的一对儿,遂偏头看了看身边刚刚借来一会儿的这位,心道既然做了便要做个全套,便咬咬牙狠狠心,也将半个身子靠上了他的,心里打定主意:倘若被推开就假装扭了脚再站好便是。 紫陌靠过来时顾城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垂眸看见少女红透的耳垂和额头上隐隐的青筋,便看透了她心底的那点小心思,略微犹豫一下,他抬手大大方方揽住她肩膀,姿态甚是亲密仿若怀中真是他的娇媚宠妻,一边伸手取下了她遮面的丝巾。 如他预料的一般,这女子长着一张看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这样的容貌配上她流光溢彩的眼睛当真是极美的,而她又好像是特意打扮了一番,选得这一身衣裙将自己的优势很好的显现出来,甚是惹眼。此刻她正朱唇微启迷蒙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做出如此举动,顾城笑笑,道:“若是想让他后悔,遮着面倒没意思了。” 紫陌闻言觉得也是有理,自己还有什么好放不开的,便大大方方地端着一张绝色的脸蛋,挽着身边的那位绝色中的绝色弱柳扶风般的往宴席上走,心里可惜这一路上为什么没个大镜子,好让她也看一看这样子一路走来,到底是如何一个赏心悦目的场景。 一路走来自然是吸引惊艳目光无数,随着停留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紫陌开始还有些忐忑:毕竟不是天长日久心有灵犀的,倘若稍有不慎出点差错被人看出来可是要闹笑话的。 然而身边这位走得甚是坦然,那架势大有主导全局之势,紫陌便下心跟着他,自我安慰怎么还挺不过去这一会儿了,愈发自然地靠在他怀里,被他一路带到了席次之上。 没想到他的席次竟然如此尊贵,竟然不偏不倚正是左手第一的至尊之位,紫陌这才迟钝地悟出方才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目光所谓何意,惊艳有,更多的是敬畏。忍不住心中哀叹一声,怎么会随手选了这样一个,她本以为不过是长得好看些,没想到还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日后若是无缘再见也就罢了,若真再遇见了,她又该作何表现才能抹杀了今日这抹败笔。 案几上早有美酒果品摆放妥当,两人坐下后顾城便低声问她道:“口渴吗,是要吃些果子还是喝酒?” 他说话明明没有那种柔情蜜意的味道,紫陌却不知为何抖了一抖,原本指向果子的手也被这一抖抖向了酒壶,顾城抿唇一笑,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紫陌端着酒杯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也不敢如平日般一饮而尽,只小口小口抿得端庄,心里一边暗道:酒是穿肠毒,也是忘忧散。或许她喝上这么一点,就更能放开了搅上这么一场,拆散了新人不是她的目的,让他们添添堵才是她的目标,她本来还算是个好人,既然如今被逼上云谷从了恶师,秉承师道,有仇不报不是真道义。 三杯酒很快下肚,酒气渐渐上来,紫陌的脸被熏得白里透红,更添了几分风情,看得席上人皆是目不转睛,偏她又不自知,只伸手要去倒第四杯,被一只莹白的修长的手按住,抬头便见那好看的容颜云淡风轻道:“新人来了。” 第十三章 情人大婚,来砸场子(三) 紫陌喝得有些懵了,顺道儿也就忘了何为礼义廉耻,觉得身子有些软便自发地倒在他怀里,靠在他胸膛上醉眼迷蒙一看,新人还真来了。 她这个位置也忒好了些,一身喜服的新郎用大红花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缓步走出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便是他们,随着一步步走近,紫陌越发清晰地看到君少臣看见她时那复杂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更甚,向后拱了拱找了他怀里一个舒适的位置靠着,一边饶有兴趣地看新郎官错了步子,差点撞倒了摆着贡品的桌子。 原来你也有今天,紫陌遥想着那些过往云烟般的场景,觉得心底那点郁结的郁闷之气正在君少臣越来越白的脸色中一点点的四散而去。 从前她总觉得师父这人挺无耻的,如今看来她不仅学了他的医术,连无耻这种东西都耳濡目染的参透了,别人越是痛苦,她就觉得心里越发的舒坦起来。 紫陌笑眯眯地看着新郎难看的脸色,突然觉得可惜只让君少臣见了却没膈应到他的新婚夫人白瑶,想当年自己拜入司徒净天门下还有她推波助澜的一功呢,如今既然来了,也不能落了她才是,便在新人拜完天地准备送入洞房之时,适时地朗声道了一句:“二位都是出身江湖大门派,在座的又都是江湖豪杰,自古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庄主又何必遮遮掩掩的遵起这些繁文缛节来,且掀开盖头让在座诸位看看你那新婚娘子是如何的漂亮也无妨吧?” 紫陌深知自己这番话甚是无礼,所幸她本来就是来砸场的,无需与他们讲什么道义,又兼她方才在众人面前饮酒了,就算无礼也只能算作醉腔,谁还能跟一个喝醉的人较起真来。 于是就越发不要颜面地起哄,她这样一扇动,便煽起了江湖儿女的万丈豪情,还真有跟她附和的,虽然不是很多,却足以让君大庄主更胜从前的俊脸上的颜色由白变青再由青变黑,活活像一个烂透的茄子。 盖着盖头的白瑶茫然不知是谁在煽动群众情绪,只道是宾客兴致好起的玩笑,她本又是在江湖上长大的,自觉也有几分豪情,今日大喜之日着实高兴,觉得不必那般矫情,加之她自负貌美,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又是精心打扮过的,不露露脸只被遮在盖头下面实在可惜了,便隔着盖头十分温婉对夫君道:“既然再做诸位如此盛情,也不好拂了各位的兴致,便在这里揭盖头罢。” 喜娘趁机奉上喜秤,君少臣骑虎难下,只好勉强地用喜秤挑起盖头,白瑶羞答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察觉到他脸色的异样,然而抬眸向一旁望去时,却是登时杏眼圆瞪,惊得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紫陌,脸色慢慢地变得同她夫君一个样,两人站在那里不仅衣服相配,脸色也相配,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在紫陌一张恍若天人的面容映衬下,新娘子的光芒就一下子淡下来了,就仿佛放了一盏烛火在月亮旁边,无论怎样努力燃烧,终究不敌万分之一的,再加上月亮身后的那位,不少人在心中默默对比了一下这两对,暗暗可惜:有那两位在,今日的新郎新娘除了笑话,倒是没了什么看头了。 原本在送入洞房之前还有一段简单的告谢来宾致辞,如今新郎官将原本那客气漂亮的辞令忘得一干二净,去繁就简地说了几句答谢之辞便宣告开席,而后将新娘又蒙上了盖头匆匆送回了新房。 敬酒时难免要面面相对,要不是知道他从小便父母双亡,那副死了娘的脸色倒是像真的。他双手执杯来给紫陌这桌敬酒时,紫陌看着他,耳边留心听着身后这位的名号,打算日后相见必定要绕着道走才是,却只听君少臣唤了他一声:“公子。” 公子。 紫陌皱眉。 没名没姓,连个响亮的称号都不报,单这一声公子全江湖喊出来得有多少人应。她苦恼地想:难道要一一都避开?那她岂不是要在谷中与师父相对终老了?不对不对,师父一定比她先走一步,看来自己要孤独终老了…… 君少臣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时,又是一脸欲言又止,眼下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看着她眼神又有些恍惚起来,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某一天,就听公子清俊的声音道:“这位是我夫人。” 紫陌亲眼看见他拿着酒杯的手抖了抖,洒出了几滴在袖子上,留下了三点水渍,勉强笑笑,对紫陌道:“多谢公子与夫人一同前来,是以薄酒相酬,聊表谢意。” 紫陌很想顶他一句:既知是薄酒,还不备些好的来,庄主十里红妆,倒没银子去备些像样的酒水来迎客了? 若是司徒净天恐怕就会很自然地说出来了,可她的不要脸毕竟还不到火候,这般分明找茬让人难堪的话也不是人人都说得起的,又想方才白瑶那脸色也算是看得她心情愉悦,她且宽宏大量放他们一马,日后山高水长,狭路相逢再收拾便是。 于是便客气的拿起酒杯,与他微微碰了一碰,微微抬头一饮而尽。 君少臣的眼神又黯然了,从前,她是从来不喝酒的,如今却能干脆的一饮而尽。他眼看着紫陌坐下后,夫君为她择了枚鲜果漱口中酒气,她莹白手指捏着那颗鲜红的果子,甚是好看,回头对身后之人盈盈一笑…… 君少臣别开眼去,整理了一下面上神色,打起精神来一一将酒敬下去。 酒过三巡,紫陌觉得今日的事至此也差不多了,只是她没料到自己会发挥得这般好,运气又这般好,看来是老天都看不惯她还在那档子破事里沉浮打算帮她一把彻底了解了,不由心情大好,趁着别人饮酒调笑,伏在借来的那位夫君耳侧小声道:“多谢公子成全,今日之恩他日必定涌泉相报,就此别过,小女就先行一步了。” 言罢便起身欲遁,被顾城伸手拦下,看似简单的一个小幅度动作,却让紫陌小小地挣了两次都没挣开,遂无奈地看着他:难道要她现在就报吗,除了以身相许她如今也报不出什么来了,倘若真让她以身相许……紫陌的眼神陡然警戒起来,不由自主地朝对面静默地看了一场好戏的亲哥看去,心中默默道:二哥,届时你可一定要救我。 第十四章 人情且需还 “姑娘怕什么?”顾城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在二人看了两人是甚是亲密说悄悄话的姿态,而这内容却是再正经不过的询问:“只是想问问姑娘的芳名,否则茫茫云海,让在下到那里去寻姑娘?” 出来混的,果然是要还的,紫陌本想偷偷赖账,没想到人家还抓着她打起欠条来了。 既然都问了,她便郁闷地低声报出自己的名讳:“我叫紫陌。” 说完后明显感觉靠着的胸膛一顿,继而有温热的气流在她耳边吹拂,吹得她头晕目眩,晕晕乎乎地分析着他的问话:“哪个紫陌,如何写来?” 原来是问她名字怎么写,紫陌原本想沾点酒在案上写给他看得,想想又太招眼了,便侧了侧身子将颈上戴得一块玉从衣服里取出来,指着上面刻得字道:“就是这两个字了。” 顾城看着透着她体温的蔷薇色玉,伸手抚了抚那上面温润的字体,继而指尖微微用力,挂在紫陌脖子上的红色系玉线便被像掐面条一样轻而易举地掐断了。 顾城在她怒视的目光下坦然地将刚夺来的玉佩收入怀中,似十分大度对她道:“留此做证物,日后我会去找你的。” 平白被人夺了家传的玉,紫陌心中懊恼不已,然而现在离宴席散去不远,再不赶紧去换回衣服来的话,一会儿人多了就不好办,遂忍了忍点点头,不忘嘱咐道:“那劳烦公子早些去找我,届时别忘了把我的玉一并带过来。”得了对方同意后,便鼓着额上冒出的青筋悄悄的遁了。 四下无人,回到那处院落中后,紫陌赶紧将石头下塞着的罩袍给拽出来,仔细地披在身上,将一双妙目并周身的梨花白衣裙遮掩了个干净,只留着一个下颌,施施然地从墙头跳下去,找了庄中一块风水不错的地方去哀悼她被人夺走的宝贝。 子卿率先从会客厅中走出来,便看到了背对着路而坐的紫陌,站在那轻唤了一声,紫陌便从石头上站起来,两人并肩在筵席全部结束之前走出了山庄大门。 上车后子卿揭下斗篷,看她一眼道:“可出气了?” 紫陌不甚欢欣道:“还行。” 子卿瞧着她本来搅场子时还挺高兴的,眼下却是一副恹恹的神色,打量了一眼问:“怎么了?” “玉佩给人拿走了,还说要找我来报他的恩。” 子卿闻言微微冷笑,道:“是你身后的那位吧?你倒有眼光。” 紫陌听着他这话似乎有点意思,顿时来了点精神:“那是谁啊?” 子卿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平静地说了三个字,是乃:“不知道。” 车中静了静,紫陌感慨道:“今日来这一趟还真是有用,原本我还以为自己还在意,如今见了面才发现其实早就放下了――我印象里忘不掉的不过是君少臣的一个影子,它和这个人本身还是有大分别,只是我将他们混为一谈了,便纠缠了这样久。” “如今我看清了这些,也心知这样的君少臣,即便是没有和白瑶的那场事,我也不会看上他了,自然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记得了。” 子卿静静地看她一眼,道:“这一趟确实没白走。” 紫陌点头,顺势道:“那待那人前来要我报恩时,二哥能不能帮我挡一挡?”顺便附赠一个最具感化力的无辜可爱眼神。 子卿摸摸她的脸,似笑非笑道:“没门,自己事自己挡。”便倚着车身不说话了。 紫陌瞪着眼看着他半晌,别过身去背对着他坐,看着车帘外的向后退去的风景,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 似乎……她还与一个人在五里藤花廊下有一场邀约来着…… 南宛国的皇宫向来门禁森严,卯时开门酉时闭门,这则规矩已经沿袭了百年。 如今这条规矩却被罕见的破了,酉时已过从宫门外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守门的侍卫验过了车窗里伸出的腰牌,便恭敬的退下,吩咐人将城门打开。 马车走远后,心到任不久的侍卫见着那辆平淡无奇的马车却享受着如此高的礼遇,便想起了日前皇帝寿宴时,一位王爷因在参加夜里家宴是来得晚了,也被城门阻在了外面,什么话都说了身份也亮了都没被放进来,因而见着今日奇景不禁有些好奇的打探:“车中的是谁,竟可以违了宫规放进去?” “是司徒先生的两个徒弟,日前出去为其师办事,今日才回来。” 侍卫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要如此破例,原来是先生的徒弟。” 南宛陛下近些年一直不太安康,派出去的人去求了近三年才将这位足不出户的神医给千里迢迢请到了宫墙中来,宫中人鞍前马后将他跟眼珠子似得宝贝着,区区一个宫规违了也着实不为怪。 紫陌回去后先是去见了师父,得知他老人家今日又到哪里去闲逛了还没回来,坐了好几天马车的她着实累得慌,便熬不住先洗了澡早早睡了,反正他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怎么关心,实在好奇去问了子卿也是一样的。 蒙头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点东西,紫陌自觉元气恢复了许多,看着那日头从正中渐渐有些偏西了,便想着要不要去五里藤花廊那里走一走消化消化这一肚子东西。 离她当日醉酒邀约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紫陌慢悠悠地拐进院子里,眼见着五里藤花如紫云绵延,香气缭绕其间,顿时觉得心情舒畅,待看见藤花廊中垂头蹲在地上的萧索身影,不仅叹为观止,佩服之,感动之,惊讶之,天下竟然还真有这样傻的,能锲而不舍地等人等到将近一个月。 紫陌为他惊人的毅力深深折服着,心里对小白脸的鄙视稍稍淡了一些,有道是小白脸未必不是真汉子,眼前这位足可为证,便整了整一群抚了抚鬓边头发,虽说只是来打发了这朵醉酒引出的烂桃花,但看在他如此用心的份上,紫陌还是要将扼杀的动作尽量做得温柔些,力求快准狠且不给他留下阴影。 背对着她蹲在廊下的人不知是听见了脚步还是心有所感,回头张望了一眼,见有绿衣美人于背后十步处朝他嫣然一笑,他愣了愣神,继而扔了在地上乱划的树杈子,站起身来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紫陌这里来了。 紫陌看着他眼里不耐烦的神色,愣了一下心中暗道:坏了,这小子莫不是要怒了? 第十五章 两只鸿雁传情信 紫陌看着他眼里不耐烦的神色,不由被那杀气惊得愣了一下,心中暗道:坏了,这小子莫不是要怒了? 这种情况下他怒一怒确实也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并适当宽容,但她却不能因为可以理解就不打他,紫陌在心中挣扎万千一会儿真打起来她该不该还手,就见那个头顶冒火的少年疾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一只信筒塞到她手里,嚷嚷道:“你们这些个人,谈情说爱的也这般麻烦,既是看对了眼早些收拾包袱私奔就是,劳烦我在这蹲了这些日子!” 如此火爆的语气,倒是同那日筵席上所见的不一样了,冲动是魔鬼这句话果然不假,原本还腼腆温和的小白脸,如今竟然变成了条喷火龙,真真是让她长了见识。 “对不住,那日当晚师父便给了急差事,匆匆走了未来及通告一声,让你白白等了这些日子。”又瞥了一眼手上的信筒,道:“公子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不必这样麻烦还写出来……” 少年闻言眼一瞪,道:“你这人,样貌长得这般好,怎得脑子这般糊涂,我又不是与你邀约的人,怎么知道要说些什么。” 紫陌怔了一下,将攥在手里的信筒转过正面来,看到上面“唯望净天亲启”六个大字,惊讶得合不拢嘴,脱口道:“这不是给我的信啊。” 少年皱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才想起来问一声:“难道你不是叫净天?” 紫陌点头。 他不可一世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忧愁:“难道等错了人?可二哥明明说他约了个绝色女子在五里藤花廊下见面,让我将信务必交给她的……你既不是,闲着没事到这里转悠什么,转得本皇子头都晕了,信筒拿来。”说罢便劈手将信筒给抢回来了。 紫陌也有些迷登,挠挠头道:“不知你二哥……长什么样?素日里又喜欢穿得什么颜色衣服?” 少年闻言沉默,拖着下颌想了许久,十分飘渺道:“长得……和我差不多吧,至于衣服,他好像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 紫陌忍不住汗了汗,看来像师父那种只追求一个穿衣颜色到底的变态实属罕见,便又改变了一些提问方式,具体了时间地点:“月初那次阖宫大宴,他穿得什么去的?” 少年高深莫测地遥想了一会儿,继而脸色一变怒视她道:“老子怎么知道,都那么久之前的事了老子哪里记得这么清楚,就算是昨天的事老子又为什么要记得他穿什么颜色衣服?!” 紫陌在他连珠炮似得答话中很想插嘴说一句:就你这小白脸加上这副小身板还自称老子,找抽呢?转念想想他就算真找抽又和她有什么关系,便随他去了。于是她伸手去夺他手里的信筒,道:“没找错人,这信是给我师父的,我给他带回去。” 少年将信筒拿在右手里抬高,接着身高的优势避开紫陌的抢夺,莫名道:“你师父,谁啊?” 紫陌更莫名:“司徒净天啊,上面不是写着‘净天亲启’吗,这里还有第二个叫司徒净天的?” 她这一说仿佛突然点醒了他什么,只见他面色一凝,看着她艰难启齿道:“你说得那个司徒净天……是不是长着一张娘儿门脸的那个什么司徒神医?” 紫陌再次为他不要命的胆量和强大的形容词运用能力而叹服,一脸崇敬地看着这位敢用“娘儿们”来形容司徒净天的壮士,只觉得此性情中人是见一眼少一眼的,还是多看看日后还能留个念想。 “壮士,留个名吧?”紫陌欣慰地看着他,期待地问道。 在紫陌灼灼的目光下他郁郁地抓抓脸,道:“陆离。”又反应过来什么,面上带了些紧张道:“我方才胡说的,你可千万别回去跟你师父学。” 紫陌郑重地点头答应下来,就算他不说,她也会保得他一条命,毕竟难得见到这么一位活着的又与她见识一致热心大胆的人。 认过彼此身份后,陆离又开始纠结起来,攥着信筒对紫陌垂头丧气道:“本以为这次是他迷途知返,没想到却又走上死路一条。” 紫陌好奇:“谁啊?” 陆离喃喃:“我二哥,我本以为他这回儿终于正儿八经喜欢上个女人了,才心甘情愿地在这蹲着帮他守了半个月,没想到……哎……”他唉声叹气起来。 紫陌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遂试探性地问蹲在地上的唉声叹气的陆离,“你二哥……他……是不是有什么,恩……奇怪的癖好。” 陆离闻言顿了顿,继而面露悲痛,沉痛地点了点头,“我二哥,他是个断袖。” 紫陌惊喜自己终于得见了一个活的断袖,还何其荣幸地被他选中了给自己的师父鸿雁传书,虽然她这个鸿雁做得不称职了一点,与另一只的接洽也出了点问题,但好歹书信还在,如今传来也是及时,便积极地做陆离鸿雁的开导工作。 “其实我师父也不是那么吓人,都是外人瞎传的,他本人还是很和蔼的,”说到这里她背后寒了一下,努力克服了一下后,继续大言不惭:“他都快奔三的人了,还没给我们弄一个师娘,我们做徒弟的也很着急,眼看着他也确实不喜欢女人,就琢磨着他是不是会喜欢男人,但做徒弟的毕竟不能太积极地干涉师父的私事吧,如今正好你二哥喜欢我师父,说不定我师父也正是个断袖呢?咱们从中撮合撮合,说不定到时他俩一见钟情成了一对,咱们还算得上头号功臣,我看你人也不错,你那二哥虽然脸白了点人娘了点身子软了点,但长相也算可以接受,我也就勉为其难跟你结上这门亲戚就是……” 她这样?叛?丈屏艘煌ǎ?嚼敕堑?挥腥缢??肼冻龈贝蟪勾笪虻谋砬椋?炊?垢??巧耍?溃骸翱伤就较壬?丫?芫??税。?乖趺纯赡芤患?忧椋俊?p> 第十六章 买一赠一的绑架 紫陌没想到她才走了这几天就出了这等热闹事,可惜却生生被她给错过了,不由遗憾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陆离沉痛道:“就是阖宫大宴后的第五天,他偷偷爬进了司徒先生的房中……然后……然后,就横着被人抬出来了……”他一脸郁闷地回忆往昔,大有悔不当初之意:“后来我去探望他,他跟我说与一姑娘约好在五里藤花廊下相见,可那姑娘一直不来,他便给了我这封信,让我到藤花廊下等着,说届时把信交给那姑娘,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紫陌这下可是真明白了,感情他口中的二哥倾慕的不是她而是越级看上了她师父意欲做她师娘,可惜被他耽误了含情脉脉书信传情的最佳时期,便抖着胆子打算来一曲霸王硬上弓,结果霸王见面分外眼红,就被师父他老人家收拾了一顿,直到现在还没下得了床。 想到这紫陌顿了顿,只觉得最后那一块思路整理表达得好像有点怪异,又见方才还活力四射的陆离皇子一脸明媚忧伤,不由问:“那信还要不要传了?” 陆离的神情更忧伤了,用他修长的手抠着地上的土,无限纠结道:“父皇说了,他若再对司徒先生有什么非分之想,就要……就要让他和宫里的公公一个样。” 紫陌将这番话深层次细想了一番,凉凉道:“直接说就要把他阉了是了,还这么麻烦找个比喻作甚?” 陆离闻言回头瞪她一眼,道:“你个姑娘家家说话就不能含蓄点?” 紫陌心想你跟着司徒净天混几天再回来跟我说这句话试试,反念又觉得他批评的还是有点道理,虽然她师父不成气候,但她也不能再这样一味的自甘堕落下去,于是便不跟他计较,继续和颜悦色地往下问道:“那如今怎么办?” 陆离想了想,建议道:“不如烧了吧,你就当没听过有这么封信。”便要积极的去找火折子来。 紫陌觉得可惜,模棱着竹筒道:“不打开来看看?里面可有你二哥的一颗拳拳之心呐。” 陆离噎了一下,将信筒抢回去时又瞪了她一眼,转身便走,紫陌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藤花廊畔的小池边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以一个颇为标准的狗吃屎姿态趴在地上,溅起一片飞尘,而他心心念念要毁尸灭迹的那个信筒则顺势飞到了小池中,姿态优美地慢慢沉入了水底。 紫陌本着友好原则上前扶摔懵了的南宛皇子,无奈他看着纤弱体重确实不轻,紫陌试了几下都未成功只好作罢,看了看水波荡漾的池面,暗叹了一声天命,给他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放好后,施施然离开了这片藤花廊。 南宛皇帝自从请了司徒净天来后,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如今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皇帝如此安乐,让许多人不安乐起来,尤其那些盼着他龙御归天的人眼下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很是失望,便将怨恨的焦点转移到司徒净天身上,一心想着怎么能将司徒净天给赶出皇宫去,最好再给安插个重罪一并斩首了才能了却了心事。 紫陌从藤花廊那里回来后就一直窝在床上看话本,傍晚时觉得房中有些冷意,不情不愿的起来关窗子时发现外面正下着一场小雨,她最讨厌这样阴冷的秋雨天气,便索性窝在被子里睡觉连去师父那里用晚膳也一并省了,睡到半夜做了个饿梦惊醒后她起身晃晃悠悠到后厨拿些糕点来吃,路过一处檀木林时不小心偷听到太子与权臣的密谋。 紫陌来晚了些只听了个后期大概,将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汇集在一起,她那个长期在各种话本中浸淫的脑子很是顺溜的就理出了一个下流的嫁祸计策。 太子想给司徒净天安插的罪名是与后妃通奸,连人选都已经买通好了,听他的语气是那个被安排与司徒净天通奸的妃子在事成之后会马上自杀,自古所有的案子都是死无对证的,何况是通奸这种事倘若一方畏罪自杀,另一方就算是身家清白也要百口莫辩的,届时倘若有人将此事宣扬出去,为了皇室威严,国君也一定会严惩了司徒。 紫陌理顺了这全过程,只觉得太子此人为人低劣手段下流,虽然谋略算不得高超,还不如话本子上那些妻妾之间争奇斗艳的手段高明,但不高明的暗害不一定害不死人,从后厨回来后紫陌心中很是为师父的未来担忧,先是回房吃饱了肚子又喝了两杯茶润润赶紧上床睡觉,打算明儿早点起将这事告诉给师父。 第二天她确实在很早的时候醒了一下,心里记挂着有事要跟师父说,然而最终没挣扎起来,又半推半就的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就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净。 司徒净天这人浑身的毛病不胜枚举,然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这个所谓神医本质赤脚医生,挑吃的挑喝的挑玩的也就罢了,竟然连自己敛财的药材也要挑上一挑,且贵重药材不挑,越是那种平日里看着无关紧要的常见药材,他就非得在上面生出点事来:当归晚上采的行,白日里采来的就不行;半夏雨天采来的能用,晴天的就不能用;枸杞阴面长的就可,阳面的就接受不了;莲子白莲结出的就好,红莲的他看都不看。 紫陌一直觉得这是种病,得治。但司徒净天却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地指使这座下的两员徒弟为他的臭毛病鞍前马后。今日一早紫陌还杵着筷子出神自己是不是忘了件顶重要的事,结果就被师父连催带赶的给打发出宫,让她和子卿到最近的青云山去采长在山南面的黄连去了。 先不说这山南面有没有黄连,单是爬这一趟山就够累得够呛的,更够呛的是两人刚攀着一块悬出的石头爬上山顶,紫陌叉着腰一口气还没喘匀乎,就被人一网网了个正着。 那网织得十分密,又结实难破,她意思着挣扎两下就放弃了,就见子卿眉头紧皱,她顺着他目光向四周望去,才恍觉他们已经被青烟包围了。 十日迷。 紫陌作出最后判断后,手脚一软晕倒在地,而后听见一声相似的坠地声,她在意识迷糊中从心底发出了一句感慨:子卿样样都比她强,终于有一样他俩保持一致了。 第十七章 倾莲公主 清泉宫不在皇宫中,而是建在南宛第一大清泉云岩泉畔的一座行宫,也是倾莲公主的寝宫。 这里环境清幽,人烟罕至,又有清泉为伴,香花缭绕,紫陌躺在竹榻上一边看着最新的话本,一边伸手摸盘中的瓜子,觉得这样的日子当真跟神仙一般自在。 倾莲公主从游廊里拐出来时入眼的便是她这一副半吊子德性,今日她却没皱眉头,只是郁郁地在她旁边空出的一张榻子上落座,忧郁地开口道:“你二哥怎么像块石头似得。” 紫陌听得这语气忒哀怨了,一点也没有刚把他们网回来时的嚣张气焰:赵子卿,本公主看上你了,要么你乖乖的做了本公主的驸马,要么你就在这清泉宫离跟本公主耗上一辈子。紫陌觉得能给出这样一个不管选哪个结果都差不多选择的一定是个奇女子,既然是奇女子就不该是这般颓废的说话语气,这才统共第几日,她还有好几个宫舍没逛完呢,她那怎么就能泄了气呢。 于是紫陌将话本放在一边,努了努力将躺姿改成了坐姿,?叛?丈频乜?妓?骸霸绞抢粗?灰椎亩?骶驮街档谜湎В?热粑叶?缡钦饷锤鋈菀妆淮蚨?模?撬?湍切┦浪啄凶佑钟惺裁床灰谎?俊?p>她这话不偏不倚说得还算是公正贴切,倾莲公主闻言点了点头。 紫陌又道:“常言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二哥再油盐不进,好歹还不是不通人情,你长得这般貌美,再真心以待,他也是性情中人,早晚会动心的。” 倾莲公主对前半段很是赞同,只是……她端详着紫陌的容貌,泄气道:“可我比起你差了太多,他日日对着你,还能看上我吗?” “你怎么这么肤浅啊,”紫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道:“以色事他人,焉能长久?我让你去寻找心灵的共鸣,你老是在意容貌做什么,长得丑长得美,晚上吹了灯还不都是一样。” 倾莲公主不自觉地咳了一声,没想到她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番话来,微微默了默后不由顺着紫陌的思路往下深思了一番,而后试探性的打听:“倘若我和你二哥……欲成好事,他会怎样?” 紫陌斟酌了一下“欲成好事”这个词的意思,颇为不确定的回问她:“你的意思是……跟我二哥行那个……”她回想了一下,想起了困扰了她许多年的那个词,不禁有些兴奋:“是周公之礼吧?你想跟他行那个?” 倾莲公主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 紫陌更兴奋了,开心地鼓动道:“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你先行行看,到时候与我探讨探讨。” 倾莲在她兴奋的神色中汗了一下,隐隐觉得她们俩对于这件事关注的重点似乎不一样,于是就扳回了正题,“倘若我真和他行了那个礼,你觉得他会不会娶我?” 这个问题挺严肃,紫陌想了想觉得自己真没法回答,毕竟一人心里一个想法,她还真没研究过二哥对于这种事心里是怎么个定位,便很诚实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倾莲公主郁闷地垂头枯坐了一会儿,咬咬下唇,道:“你们既都是跟着师父修习,天长日久,自然也会承一些师父的性子,只不知你们师父对于此类事会作何反应?” 紫陌遥想了一下,这几年想上师父床的人不胜枚举,可也没一个成了的让她能做个例子参考,不过依照师父他老人家一贯的风格…… “如果真能成了的话……我说的是如果,可能也不会怎么样……” 倾莲的神色顿时鲜活起来,一双大眼重新充满了希冀的光芒,但在听到紫陌慢吞吞的下半句后,眼中的光芒“嗖”熄灭了,整个人像脱水的花儿一样干枯萎靡起来。 紫陌慢吞吞的又补了一刀:“顶多穿上衣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倾莲公主的神情顿时很萎靡,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捂着眼倒在竹榻上,一副萎靡不振表情。 同为倾莲公主的阶下囚,紫陌和子卿两个人的待遇很是不一样,后者属于圈养状态,被倾莲公主关在了她步莲阁的院落里,天天相对无言。前者则属于放养状态,除了步莲阁外,整个行宫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紫陌每日除了游手好闲外,便是和倾莲公主沆瀣一气地算计着怎么样才能拿下她那个怪性子的二哥,倒不是她真觉得倾莲公主很适合做自己的二嫂,只是觉得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总得找点事来打发一下时间。 倾莲以公主之尊,为了子卿还真能下了血本将自己搞得这般灰头土脸,可见爱情的力量是多么的让人唏嘘。 紫陌遥想着当时大殿之上七彩霓裳一舞惊鸿的翩然佳人,再蹲在灶台前穿着被烧掉了半个袖子的长裙边咳嗽边往里面塞柴火的烧火丫头般的邋遢女子,抱着盐罐子站在一边的紫陌心中莫名有了一丝负罪感。 倾莲被那烟熏得够呛,抬手抹了一把熏出的眼泪,勉强看清了锅里冒着热气的鸡汤,俏生生的一张脸被灰抹得像个花猫一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着锅里的鸡不说话了。 紫陌看着她这般表情有些不懂,便也拿个勺来舀了一勺汤来试试,汤一入口,她眉头顿时就纠结地皱在了一起,赶紧拿着木铲将还在汤中沉浮的山鸡给拨了出来,定睛一看手顿时不能自己的发起抖来。 “这……”紫陌忍了忍,咽下去翻上来的那一口酸水,指着完整无缺的鸡道:“……为什么会没开膛破肚?” 倾莲垂下头,委屈地小声道:“是你说整鸡炖汤喝起来又香又暖胃的。” 紫陌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只让厨子给你把鸡杀了然后拔干净毛就把它推下锅吧,你洗了没?” 倾莲很是迷茫:“不是已经拔干净毛了吗,还洗什么?” 紫陌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方去吐一口血,顺便想想办法怎么样抠喉才能将方才喝下的那一勺给完整的吐出来。 她绕出厨房来转了一圈,最后蹲在一丛女贞旁干呕,不料身后突来一记如来神掌,差点将她的胃给生生拍了出来。 陆离跟个炸了毛的猫一样在她身后嚷嚷:“我找了这些天,可算是找到你了!”他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完后还连打了两个喷嚏,带出一条清鼻涕来,被他一把抹了去。 第十八章 情敌见面一人眼红 紫陌堪堪抱着一旁的桃树稳住了身形,恐惧地凝视着他抹了鼻涕的那只袖子,挠头疑惑道:“你找我做什么,莫不是你二哥又去骚扰我师父了?我听你声音怎么像得了风寒,你痊愈了没,没有的话离我远点。” 陆离闻言又怒了:“老子得风寒还不是因为你,”豪爽地吸了一下鼻涕,又控诉道:“五里藤花廊,本皇子在你面前跌倒了,你竟然甩了袖子就走,把本皇子一个人扔在那淋了雨才着了风寒!” 紫陌惊讶:“没想到你这么脆弱啊,摔一跤就能不省人事。” 陆离悲愤道:“你眼瞎啊,老子头磕在玉石阶上了,顶这么大个包你眼长哪去了。” 陆离说着还撩起额前的头发给她看,紫陌凑过去瞅了瞅,可不是有个大包在那,算算这都过去好几天了,竟然还这样触目惊心的,她抬指戳了戳,戳得陆离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讪讪地收回手指,道:“对不住,你随我来,我给你研一副药敷一敷,保证明早就消了。” “研药不急,”陆离拉着袖子把已经迈出去一步的紫陌给拉回来,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紫陌讶然:“难道你不是因为知道我在这才找来的啊?” 陆离道了一声废话,紫陌反问:“那你来这是做什么?” “本皇子是来看倾莲的,他是老子未来的夫人。” 紫陌品着这话,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句话闪了一时转不过弯来了:“她是你未来的夫人?那她院子里的那个呢?” 陆离闻言一愣,继而双眼眯起,渐渐燃起熊熊怒火,声音阴鸷道:“她院子里有谁?” 紫陌被他那样子惊了一下,下意识嘴一松就兜出了实话:“那……那是我二哥吧……” 待到她醒悟过来,陆离已经飞奔了去,只留下一个消失在竹从后的玄色身影,紫陌一愣,忙顺着他的方向追过去。 等她捂着跑岔了气的侧腰踩着被劈烂的门板出现在步莲阁时,里面的对峙已经呈现白热化,倾莲公主左新欢右旧爱,夹在中间十分惆怅,偏那旧爱还在一直叫嚣:“赵子卿,你面瘫啊,赶紧拿起兵器跟老子痛痛快快打一架,老子今天就要跟你一决雌雄!” 紫陌重心地为陆离强大的遣词造句能力而折服,脚步轻挪渐渐像他后面靠过去。那边陆离蓦然参透了子卿唇边浮起的那一抹笑里的鄙视,顿时火冒三丈,拔出腰上的剑来就要把他给宰了,奈何倾莲公主一直挡在子卿身前,陆离不敢贸然出剑怕伤了她,只不断地叫嚣挑衅:“你要是个男人就站出来跟老子打上一场,别跟个娘儿们似的躲在女人后面!” 紫陌等他将口头上的便宜占得差不多了,才从袖中取了跟银根出来,目测了一下一掌将那根针打入了他后颈的一个穴道,陆离还没回味过来自己被暗算了,就两眼一抹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紫陌居高临下地踢了踢还死死握着剑呈大字型铺在地上的皇子,对面色苍白的倾莲公主道:“找个地儿先收留一下吧,看着样子也怪可怜的。” 陆离悠然在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被点了穴,便躺在那里鼓着眼看床边案台上悠然翻看书简的那一位,看了半晌都不见她抬头,便实在忍不住哼哼了一声。 紫陌听得他哼哼,笑了笑向他这看来,故作惊讶道:“呀,这么快就醒了?” 陆离本想气势凌人地说句“废话”,但如今被人这样窝囊地点了穴扔在床上气势何在,便甚是颓废地又“嗯”了一声。 紫陌见他周身的嚣张气焰睡了一觉已经熄了大半,便笑吟吟地从食盒里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先是解了他的穴道,然后将汤碗递过去,“先喝碗汤恢复恢复元气。” 陆离今天紧赶着到倾莲这来,本来算计好了能正好赶上午膳的,结果被那死面瘫给耽误了一下,决斗没斗成还误了午膳,此时鸡汤在前便将恩怨情仇往后稍微搁置一下,有道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便结果汤碗一鼓作气地灌下去半碗,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点不对劲,回味着嘴里的汤味吧唧了几下嘴:“这汤怎么尝着有点不对劲?” 紫陌继续笑眯眯,“云岩泉畔长大的山鸡,喝泉水吃鲜果,味道当然同宫里的那些人养的土鸡不一样了。” 陆离闻言点了点头:“也是。”然后一鼓作气地将剩下半碗也一并喝了,然后端着空碗道:“还有没有了?” “有的。”紫陌欣慰地将食盒里面的一只大汤盅给端出来,冲他招手道:“过来吃吧,里面还有鸡肉呢。” 陆离就屁颠屁颠端着空碗来了,坐在案前甩开帮子一阵狼吞虎咽,边吃还边嘀咕:“果然是云岩泉畔的山鸡,吃起来味儿虽然怪了点,肉炖得还挺烂的。” 紫陌在他身旁悠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托腮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想起方才她去厨房给陆离找吃的,见倾莲脸色抑郁地站在厨房中,看了一眼锅里的鸡汤,无精打采地吩咐婢女:“都扔了吧,留着也不能喝。” 这一锅汤是倾莲一大早折腾到现在的成果,这么白白扔了还怪可惜的,紫陌便劝了一句:“先留着吧。”便让人用汤蛊给装着带回来了。 其实她原本的打算是:虽然这汤不能入口,好歹是鸡汤,拿来浇花应该是顶不错的肥料。却没想到陆离吃得这般香,交情一场,她便忍痛割爱,将汤全都让给他好了,也算是对方才暗算他的一点弥补。 说起来,这还是他心上人亲手做得汤呢。 紫陌托腮看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抹了一把嘴,又看了看剩下的半盅碗底子,问了一句:“怎么不喝了,这不还有一半呢。” 陆离正剔牙,闻言怒目道:“当老子是猪啊,老子饱了!” 紫陌看着那剩下的汤颇为可惜道:“剩这么多,可惜了倾莲公主一大早就起来,为了熬汤袖子都烧糊了半边,本来是给我二哥的,被我拦下来犒劳你了,哎,萍儿,进来收拾了,把剩下的拿去倒了罢……” 话音未落,就见陆离饿虎扑食一般地抱住汤盅,嚷嚷道:“老子的汤,谁敢动!” 第十九章 陆离的思慕 紫陌惊讶:“不是饱了吗,再吃不怕撑着啊?” 陆离扬眉:“那是老子为了保持身材故意这么说得,其实还没吃饱,就差这半盅汤了!” “可别勉强。”紫陌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方才眼见着他吃了不少了,如果再把这汤喝完了的话……好像也不会被撑死。 陆离闻言俊眉一挑,又拿起放下的勺子,一勺一勺颇为享受地喝起汤来,紫陌自动忽视了他微微发抖的手,径自起来道里屋里去取健胃助消化的药去了,再出来时一盅汤果然已经见了底儿,干净的连片葱花儿都没剩下,陆离喘着粗气儿坐在那儿颤着手剔牙,紫陌只觉得他那个坐姿实在是勉强得很。 紫陌将山楂丸递给他,同情的提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陆离仰头努力咽下一颗药丸,闭目忍了忍艰难地点头,伸手示意紫陌搭把手将他拽起来。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正是月出惊山鸟之时,如此诗意美景下,紫陌与吃撑了的陆离在山涧中漫步消食。 本是一初静谧安详的好精致,然而却被几声嗝扫了宁静氛围。 紫陌不忍心见陆离那样死扛,便提议让他吐出点来想必会舒服些,结果就听一声响亮的下咽声,听得紫陌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掩口吐出来了。 郁闷地陪着他走了半圈,陆离的脚步教先前轻盈了许多,舒了一口气,颇为感慨道:“虽然撑了点,不过这还是我这么多年来吃倾莲做过的第一顿饭。” 紫陌不忍心告诉他那顿饭由来始末,倒是想起来一个事儿:“倾莲不是南宛的公主吗?” 陆离点头。 “你是南宛皇子?” 陆离再次点头。 紫陌讶然:“你……你喜欢自己的亲姐妹?” 陆离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瞥了她一眼,受不了她那种看怪物的眼神,心下一怒吼道:“你那什么眼神?老子不是乱伦!倾莲虽然是老子的姐姐,但那是表姐。表姐!表亲通婚又不是没有!” 言罢又觉得她可能不懂,便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倾莲是先皇的女儿,她父亲仙去后我父皇继位,她自然还是公主。” 见紫陌神色渐渐平缓下来,他又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道:“你方才那眼神。是怀疑老子的人品么?!” 紫陌惊讶地看着他,郁闷他是从哪里看出来她会认为他有人品这种东西,一边道:“你喜欢她什么。她看着可比你大。” 陆离眼一横:“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般配?” “你想多了。”紫陌忙否认,心里想这小子眼还真毒…… “其实我也不知道喜欢她什么,就是一看见她就觉得……有我母妃的感觉。” 原来这孩子是缺乏母爱了。 紫陌下了结论后,觉得这是一条歧途,虽然喜欢一个人未必需要理由,但和她在一起就是为了找另一个人的感觉,这事就不对味了。于是偱循诱善道:“你确定真实喜欢她,说不定是错觉呢,比如她长得漂亮。你只是喜欢上了她的容貌,就以为自己喜欢上她的人了,其实这两点是不一样的,你可得想清楚。” 陆离怔怔地看着她凑过来的脸,月下紫陌的容貌更加美丽逼人,他呆呆地看了看如静夜花开般的绝色姿容。郁郁地别过头去,闷声道:“老子觉得自己是真心喜欢她的,你比她长得漂亮,但老子看着你觉得就像在看一截木头。” 紫陌有种想把方才给他服下的药丸一掌拍出来的冲动,陆离见她面色发黑恍然自己说错话了。忙道:“老子不是那个意思,老子只是想说自己不是迷恋她的容貌。”继而又眼一耷拉,道:“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还不是想方设法地将倾莲往你师兄那推,走开走开,老子跟你是敌人。” 紫陌稍稍沉默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安抚失落的小陆离,道:“别误会,我跟你真不是仇人,我们俩是给倾莲公主一网给网来的,真不是自愿的。” 陆离闻言很是惊讶,继而神色比方才更落寞了几分,喃喃道:“她那么文静端庄的女子,竟然为了面瘫连这种出格的事都做了,老子多希望她一网把老子网来,老子保证是自愿的。” 紫陌望着他颓废的后脊梁思考要不要将倾莲公主打算霸王硬上弓睡了子卿的事儿告诉他,转念一想这不是添乱么,以他的性子倘若知道了倾莲的打算,说不定会立马提着剑再找子卿火拼去,难保不会把子卿惹毛了,到时候真痛下杀手,她还真救不回来他。 遂打断他的颓废,与他商议起正事:“你人也见了,什么时候回宫,带我一程。” 陆离迷蒙:“谁说我要回去了?”又愤愤道:“面瘫在这想跟倾莲日久生情,老子偏就不走了,偏要留在这搅合他俩的好事。”又邪恶道:“到时候等倾莲看透他的真面目,老子一定要上去补两脚。”然后为这憧憬“嘿嘿”了两声。 紫陌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便自动放弃了与他的沟通,问他:“那你告诉我怎么从这出去,你留下我不管,我可得出去。” 陆离眼睛一亮:“面瘫要走了?” 紫陌义正言辞:“我说的是‘我’。” 陆离恹恹“哦”了一声,道:“来这的路不好走,明天我送你吧。”又惆怅地抬眼望了一会儿天,无限惆怅地说了一句:“这天上怎么连颗星星都没有,难道都和老子一样伤了心躲起来了?” 紫陌觉得这样文艺的句子实在不适合和“老子”这样豪放的词放在同一句话里,便催着他别兀自伤感,既然消了食儿就赶紧回去睡觉,明早还要送她出去的。 一夜大雨滂沱,雷声轰鸣中紫陌从床上坐起来,掀起被光着脚跑到窗前,一打开窗就被那扑面而来的语气给顶了回来,心里骂了一声娘,赶紧换好衣服穿上鞋去找陆离。 陆离就住在她院中的另一间厢房里。紫陌拍了半天的门都不见有动静,便向后退了退一脚将门踢开,到床前喊了两声“陆离”,床上人都没个回应,紫陌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瓶。拔出塞子放到他鼻下。伴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陆离鲤鱼打挺一把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道:“怎么了。见鬼了?” 紫陌指着窗外的雨帘道:“下雨了,出去的路好不好走,这样的雨耽误吗?” 陆离从窗前爬起来,胡乱踩着鞋蹭到窗边,看了看雨势,道:“肯定走不了了,你死心吧。” 对于这句话,紫陌的理解是:这雨下得这么大,路上泥泞。今天肯定走不了了。 然而陆离表达的却不是这个意思。 这场雨突如其来,以锐不可当之势,直下到第四天下午才堪堪停了。 紫陌看着这难得的雨停,料想倘若不快些手脚,就算出了这山谷也不一定能在天黑前回宫,就催陆离先别吃那半个馒头了。赶紧将她送出去。 原本紫陌是想跟倾莲告个别的,然而步莲阁大门被从里面死死栓住了,紫陌挠了一会儿门没人理她,便料想可能是倾莲知道她今日要走,怕带走了子卿。便干脆将她挡在了门外。吃了闭门羹,紫陌摸摸鼻子觉得倾莲她实在是想多了,既然不开门她便也不耽误,当下掉头就回了自己住的院子找陆离,走得时候还顺了一把伞预备路上下雨时用。 陆离不明白她这样执着是为哪般,心想莫不是要亲眼见了才死心,便揣着那半个馒头边走边啃,踩着一路泥泞走进了山涧洼地,指着山上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一条壮阔瀑布,道:“喏,这回儿死心了吧?” 紫陌傻眼了,望着那浩瀚之下的瀑布,抬手抖啊抖的指着,“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表达的还不够清楚?陆离挠了挠头,在脑中理顺了一下,对她道:“出山进山就一条路,便是在瀑布干了的时候顺着乱石爬上去,你还是再等等吧,等过几天水干了就能出去了。” 紫陌呆呆地看着那条宽阔浩大的瀑布,悲从中来:“谁选得这么个破地方,连条正常的路都没有。” 陆离又挠挠头:“不知道,是倾莲想在这静修吧,毕竟除了进出不方便,这地儿还挺不错的。” 两人踩着一脚泥一路一滑地回到行宫,紫陌脸上却是三千愁苦无处泄的表情,也不知是昨晚哪通雷劈中了她的天灵盖,让她一下子想起来忘了把太子的阴谋告诉师父了,倘若师父他老人家中招……紫陌一下子从锦垫上跳起来,急的满屋子乱转。 “你转什么,转得爷头晕。”陆离用毛巾捂着额头消肿,不满地嚷嚷,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头更疼了。 方才他去步莲阁时也吃了闭门羹,一时气不过便想从墙翻过去,也不知是不是下雨下得,墙头上竟生出了青苔,踩上去一阵打滑,他好不容易跳上去了结果脚下一滑又摔下来了,更让人上火的是竟然没摔到墙里面,而是掉回墙外面去了,骂骂咧咧地捂着头上新添的包回来了,紫陌给他上药冷敷的时候惊喜地发现这回磕得地方居然和原来的不是一处,而且一左一右颇为对称,对着如此巧合赞叹了好一会儿。 可眼下见着她记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得满屋子乱转,陆离忍着头晕问她到底是有什么事,紫陌郁闷地点点头,道:“我这有一机密,关乎着一个变态的生死,却不知道要怎么传出去。” 陆离闻言满不在乎道:“既然是变态,死就死了,还传什么。” 紫陌噎了一下,挣扎着解释道:“其实他人还是挺不错的,这么死了我会很伤心的。”虽然司徒净天为师不尊还总是压榨她,但他毕竟救了她的命还教了她一身本事,她哪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害死。 “你们女人家真麻烦,在这转来转去有什么用,直接找这行宫里的人给你找只鸽子将信传出去就是了。” “信鸽飞出去会落在哪?” “那必定是司鸽处了。” “那还是算了。”紫陌垂首重重坐回锦垫上,美丽的脸色一片愁云惨淡,看得陆离难得心软了喝了口茶润润喉刚想温言安慰她两句,就听她喃喃道:“我有这份为他担忧的心就够了,天意弄人,剩下的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陆离一口茶喷出去老远,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ps: 终于上架了,这是上架后的第一章,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订阅,但还是很感谢一直支持《一顾倾城色》的亲们,你们的支持给了蔓西动力,将顾城和紫陌的故事一直写下去,谢谢你们。 第二十章 三角恋与和稀泥 被寄希望于造化的那位对于两位徒弟的一去不回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担忧,想必也是将他们的安慰寄希望于天命造化,由此可以看出师徒果真是一脉相承的。 眼下宫中正在大贺一桩喜事,原本一直在挽秋宫不怎么受宠的一位美人今日要被册封成夫人,消息来得突然,惊了一堆人,大都弄不明白这位好几年都没见过皇帝的美人是得了怎么个机缘巧合一夜飞升的。 历来宫中人都是数着皇帝的宠幸来猜测下一个晋升的是哪位,还从未有过这样一觉睡醒就被人叫起来筹备封妃的,司仪的宫人摸不着头脑,没头苍蝇似得手忙脚乱在宫里跑来跑去张罗,而见多识广的老宫人们则用此事一板一眼地教育着他们新收的徒儿,道:“愈是这种看着默默无闻的,就越可能在日后荣登高位,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得就是这么个理儿。” 这番话后来被作为宫中生存守则写入某位宫人的回忆录《我的一生》中,也由此改变了后妃一失宠便墙倒众人推的惯例,连带着冷宫的伙食和住宿条件也被改善了许多。 这件事于外人是个迷,但对司徒净天而言却更像是看得一场热闹。 这位美人是太子找来想要对付司徒净天的一个筹码,太子答应她倘若办了这件事,不管成与不成,都会给她在宫外的家人一大笔钱做谢礼,这美人入宫之后只得见天颜不过五次便失了宠,从此冷居挽秋宫,早就对日子没了盼头,只想着能早些死了也是解脱,便答应了太子去与司徒神医一夜风流以给他扣上与嫔妃私通的帽子。 美人悄悄潜入据说已经中了催情香的司徒净天房中后,太子的人听了半晌动静,确定里面已经上演了巫山云雨后才欣喜地回来跟太子复命。 第二天太子遍寻父皇不着,便先请了母后前来司徒净天处捉奸。结果将他衣衫不整的亲父皇从床上给拽起来了,当即被甩了一个大嘴巴子,愣在那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好好的捉奸变成了一桩乌龙,而这出偷梁换柱里面暗含的巧合是太子到死也不曾想明白的谜。 话还要从皇帝他老人家的身子骨说起,先前皇帝一直跟司徒净天抱怨,虽然身子好像大好了,但总觉得对夫妻之事力不从心。应付那一堆后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问神医是否有法子补救。司徒净天一直没给过他正面的回答或许诺。却在某一日晚亲自来拜见,贡献神药一枚,并和颜悦色道最近几日夜观星象,又测了测风水,发现皇帝住得这个宫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是以要驱驱邪气,便连夜将皇帝给赶出去了。 因司徒净天告诫过他最近要远离女色,皇帝也没敢去后妃宫里,阖宫转了一圈没地方去,便屈尊到司徒净天的院中将就了一晚。睡到半夜却有人爬上了他的床,鼻尖只闻得一阵异香,突然觉得精神大好,情欲大发与那投怀送抱的女子一夜风流,而后便出现了早晨被捉奸的一幕。 这位美人原本打算最后一搏后便了此一生。没想到却投怀送抱投到了皇帝怀里,还因祸得福从弃妃变成了宠妃。也不知司徒净天跟陛下说了些什么,陛下不仅没追问那日为何她会出现在司徒神医的房中,还破格给了她夫人的封号,因而对司徒净天很是感激,便在某一日悄悄地登门拜谢,顺道将太子交代她办的那些事儿都吐了个干净。 司徒净天面上依旧淡淡的,却在之后的某一日问皇帝道:“太子如今年纪也不轻了,也娶了几位妃子,为何一直未有子嗣?” 皇帝闻言屏退左右,悄声道:“先生不知,太子未有子嗣是因为身有隐疾,御医道待他二十五岁左右便能转好,如今先生既然提起了,能否为小儿看上一看?” 司徒净天当即表示愿意为此,皇帝见他最近这般好说话,不禁喜上眉梢,赶紧让人传了太子来。 太子顶着掌印未消的脸来时,见到了一旁微笑的司徒净天,当即吓得抖了抖,颤颤巍巍地依言伸手让司徒净天给他号脉,号完脉象拜别了父皇,便屁滚尿流地跑了。 “依司徒神医看,小儿之病可否已转好?” “依我看来,太子此生无可能诞育后嗣。”司徒净天云淡风轻下了定论。 皇帝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司徒净天用一句话将太子从晚育打成了不育,也在无形之中造就了他日后被废的结局,这一举是太子一生中所受的最大重创,而于司徒净天而言,他也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假话,而后用一道熏香,又将这假话变成了真话。 步莲阁的门在栓了两天一夜后终于被从里面打开了。 紫陌眼睁睁地看着倾莲公主衣衫不整,面容憔悴,虚浮着脚步从里面走出来,当即惊讶地手里一碰瓜子儿全祭了土地公。 陆离怒不可遏,扬了手里的瓜子儿,拔剑气势汹汹地冲厢房去了,而后是一阵杂乱的打斗声,再然后紫陌便见他被从窗口扔出来了。 为他三天两头的负伤紫陌很是无语,给他伤处敷消炎药粉时忍不住道:“原本这房中有这么一大瓶药粉,自从你来了之后我还从隔壁又要了一瓶都没够用。” 陆离龇牙咧嘴的发誓:“老子从今往后一定好好习武,势必要将面瘫打成我的手下败将。” 紫陌拿着手帕给他敷药粉的手不动声色地用了点劲,陆离疼得龇牙咧嘴,偏头看着与他距离不过一指的角色容颜和她额间如梅花绽开般的朱砂红,不由感叹:“要是老子看上的是你就好了,也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紫陌没说话,只一门心思将药粉给他敷好,而后盖上瓶塞子淡淡道:“上一个说这句话的人,他坟上的草已经长得比你还高了。” 陆离闻言,一张粉雕玉砌的小脸霎时变得惨白惨白的。 清泉宫从建宫以来从来没这样热闹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纠结三角恋让这个冷寂了许久的清幽宫殿在极短的时间内散发出一股子红尘的味道。 紫陌觉得自己在这场三角恋中不是个看客,而更像个和稀泥的角色,原本她在教倾莲公主怎样博得二哥欢心,后来就变成了她教导陆离皇子怎样才能让美人不见到他就追着他砍。 相比较而言,后面这个沟通起来还是比较有困难的,原因是他总是在她教习倾莲公主时生出许多事端来。 譬如她告诉倾莲二哥虽然是个男人,但却很喜欢吃甜味的梅子糕点,倾莲便亲自采来梅子,取汁,和面,擀糖粉,用模子一一地压制出来,上火蒸制半个时辰后,掀开锅盖发现梅子糕变成了清蒸萝卜头。 再譬如她告诉倾莲,二哥他是个很喜欢安静的人,倾莲便清空了步莲阁周围所有的院落,并嘱咐凡是走近的人都要着意轻声细语,尽量不发出动静。而陆离却在几天后从山上带回来了一只猴子,敲锣打鼓地训练它如何翻跟头。 倾莲公主为博得心上人认可何其不易她都看在眼里,而陆离为了搅黄了他们何其努力紫陌也不能视而不见。 紫陌觉得陆离这种智商堪忧情商低下的人,除非找一个暗恋自己许多年的,若是放手让他去追自己喜欢许多年的,保不齐那个人会许多年不想见到他。 于是忍耐了许久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为了么倾莲不喜欢你吗?” 陆离一听立马来劲了:“你知道?告诉我吧。” 紫陌颇为严肃道:“难道你没觉得自己太幼稚了?” 陆离想了想,给自己正名:“有时候确实。” 紫陌纠正:“是许多时候。”又道:“如果单看你自己的话还可以接受,偏偏你非要把自己跟我二哥凑到一块儿去,就更显得你幼稚了,譬如他爱安静你偏要闹腾,他喜欢吃甜味糕点你非要给偷偷弄成咸味的,他不跟你计较你却偏要跟他决斗,就是这桩桩件件,愈发显得他稳重成熟,而显得你幼稚小气起来。” 陆离偏头思索半晌,突然狠狠地“呸”了一声,道:“老子就知道那面瘫没安好心,装得对倾莲爱答不理的,合着是在故意拿老子去衬托他来吸引倾莲注意,阴险啊!” 紫陌琢磨着他的理解究竟是怎么偏到那里去的,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而后一阵猛摇摇得她头晕眼花,耳边是陆离聒噪的声音:“紫陌,你可得帮帮我,如果你喜欢倾莲做你嫂子,你也可以把我当哥的,你可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把倾莲推给那个面瘫,你忘了你说过可以勉为其难跟我结亲戚啦……” 紫陌被他摇得一阵眼晕,断断续续道:“结亲戚……那是你二哥和……我师父啊……” “现在他俩是事儿黄了,就剩下这件了。” “可就算你娶了倾莲,和我也没什么亲戚关系吧?” 陆离愣了一下,又听紫陌疑惑道:“原来你本意是想和我结亲戚……难道你其实喜欢的是我二哥?表面上是和他抢倾莲,实际上是和倾莲抢他?” 第二十一章 初上祁山 盛夏暑气重,饶是清泉宫建在泉水环绕林木繁茂的山谷里,到了正午也热得让人受不了。 紫陌从藏书阁回来,路过小厨房的时候听说倾莲公主准备了冰茶,进去喝了一杯觉得还不错,便顺便捎了一盏回来犒劳正在用功的陆离。 小院的一丛女贞旁,紫陌素日里最爱躺着看话本的那张竹榻上躺着身着月白色锦衣的少年,头里握着的书简遮住了他的脸,紫陌走近的时候听见了轻微鼾声,顿了顿步子俯身轻轻掀开几乎盖在他脸上的书简,果然见他神色恬静地睡着了。 紫陌一大早就去到藏书阁里爬高上低的给他找大儒文集,没想到他却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手里的冰茶给他兜头倒下去了。 熟睡的陆离一下子就从榻上蹦起来,嘴里道:“下雨了下雨了。”扭头就要往屋里躲,待看清朗朗乾坤下紫陌一张怒气昭昭的明媚容颜,有些郁闷地挠挠头,小声道:“老子真不是舞文弄墨地那块材料。” “可怎么办呢,”紫陌叹息:“你舞刀弄枪似乎也不怎么是块材料。” 陆离的神色变得更忧伤了,咬咬牙,道:“书拿来,老子不信今天还看不完这一卷了。” 紫陌便将手中抱着的竹简一股脑放到竹榻上,指着其中一卷道:“这《水行卷》可是北江第一才子何修远编写的,你若能背完里面这些东西,再稍微有点悟性,便不会再说出‘一决雌雄’这样没水平的话了。” “那种话老子说了十几年了,从来没人说过半点不好。” 紫陌凉凉道:“所以倾莲看不上你么。” 所谓蛇打七寸,陆离天不怕地不怕,所担心的唯有倾莲不喜欢他。紫陌便抓住这个弱点狠狠地拿捏了他一把,每每都能把陆离周身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可谓是屡试不爽。 他们并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因而瀑布的水势一天天见小后,紫陌便像布置作业一样将陆离的才子培养方案一一标记出来。而后攀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希望再次见到他时他能变成一个出口成章的翩翩公子,而不是一口一个老子的小白脸子。 但她俨然高估了陆离的隐忍能力,临走时陆离又旧事重提嚷嚷着要和子卿比试比试武功,说什么今日一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不如早打早了事,如今他已经进步了不少,像“一决雌雄”那样的话已经很少听到了。然而他此番耽误事儿的举动让紫陌大为恼火,她被他缠得不得了,又劝不动,便故技重施一根银针再次将他放倒。而后把他拖进了倾莲的闺房,让他与昏睡中的倾莲公主一个床上一个地下的躺着,算是顺便圆了他的梦。 两人一路踩着碎石向上攀,前路艰险,紫陌还不忘本着一颗璀璨的八卦心险中求乐子地向子卿打听:他与倾莲公主那拴着门的谜一样的两天一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子卿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像没事人一般吐出了一句话,在听到子卿的回答后,紫陌心中原本浮荡了好几天的旖旎情思被现实打击得烟消云散,若不是现在还扒着块石头往上爬,她倒想腾出只手来擦擦汗。 陆离叫嚣着。蹦跶着的两天一夜,她脸红着,畅想着的两天一夜,却是倾莲公主昏睡了两天一夜,原因是吃了子卿新制的一颗丹药,而子卿确实照看了她两天一夜,倒不是突然对睡美人产生了点什么微妙心理,只是想看看那副丹药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我亲眼见她开门跑出去的那天,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还以为你们怎么着了。”紫陌回想着那让她振奋,让陆离吐血的场景,觉得现实实在是太残酷。 子卿瞥她一眼,淡然道:“所以我常说,女子睡相太差不是件好事。” 紫陌:“……” 司徒净天此行是为南宛的皇帝看病,得了他想要的酬谢之后便懒得在此多留,等两个差点一去不回的徒弟平安回来之后,他便与皇帝辞了行。 他们起行回云谷那天,南宛皇帝很舍不得,倾莲公主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几欲肝肠寸断。南宛皇帝自觉看出了点什么猫腻,便趁机道要将司徒净天招做驸马,此言一出站在一旁得意笑的陆离登时就要跳出来反对,紫陌经过这几日相处看清楚一件事:凡是有陆离插一脚的事誓必会越插越乱。便从头上取下一颗珠子躲在袖下两指一弹打在陆离腿关节上,陆离当即跪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土,被忙着维护南宛王室脸面的宫人赶紧扶起来匆匆忙忙地给拉走了。 离开了南宛皇宫,马车走了好几日,即将走到南宛与东夷交接之处的那个早晨,司徒净天突然叫停了马车,让紫陌带着自己的东西下车。 “看见那座山没有。” 紫陌顺着师父的手指看过去,目之所及是一座青云缭绕的高山,她点点头。 “山上有我一位旧友,他身上中了一种毒,每到这个时候便要发作,连续三个月,需要为师来给他解毒。今年为师不知怎么地很不想见他,所以你就替为师走这一趟吧。” 能和司徒净天称得上朋友的,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善类,紫陌顿做泫然欲泣状:“师父,我也很不想见他。” 司徒净天伸手拍了拍她的脸,笑得像只狐狸:“由不得你。”又道:“我先前教你配得那副药,七十二味药材的,你可还记得?” 紫陌恹恹道:“记得。” “很好,”司徒净天笑眯眯:“那就去吧。”言罢果然将紫陌扔在路上,吩咐车夫驾车走了。 紫陌抱着包袱在风里凄凉地站了一会儿,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密林深处才确定这不是个玩笑,便委委屈屈地将包袱往身上一背往那座山去了。 祁山风景秀丽,四季如春,仙雾缭绕,云鹤齐鸣,这样好的景致却无人来游览踏青,皆是因为山下布了一个八卦阵。 紫陌一边走一边研究着图上八卦阵破解之法,就听一阵喧哗声传,在空无一人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聒噪,便将遮眼的斗篷向上掀起一角,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祁山入口八卦阵外正站着两个人,面对着她站的那个虽然年纪不大,却难得面沉如水的稳重,一身淡青色的衣服,约莫是守山的童子。而背对着她不停地在蹦跶着,叫嚣着的那位……紫陌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只觉得越看越是眼熟的紧。 青衣童子被这个折腾了一天还精力旺盛的人烦得不轻,在与他的讨价还价中脸上的沉稳渐渐变成了隐忍,正欲开口狠狠地打击一番他的自信心,双眸一抬便见不远处有人正往这里来。 凭借着她那身特别的打扮,童子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遂咽下到嘴边的狠话,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阁下可是司徒先生的高徒?” “正是。”紫陌应了一声,就见那像蚂蚱一样蹦跶不休的那位登时静下来了,而后缓缓地回过头来,一张小白脸上满是无奈与郁闷。 紫陌一惊,已然唤出声来:“陆离?你梦游到这儿来了?” 陆离立马炸毛:“梦游?你梦游这么远试试,老子骑马追了你好几天,居然比你还早一天到这里,你一路上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 紫陌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一路还真干了不少事,他们先是坐着马车在南宛都城逛了一圈买了些纪念品,又去西城最著名的乔家糕点铺排队买了些香糕蜜糖留着路上打牙祭,师父他老人家还兴致颇好的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咽气一天多的父亲给顺手救活了,然后他们好不容易走出南宛后便看见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大湖,然后就下车又在湖边钓了几条鱼在湖边架火烤了吃…… 这么一想才赫然发现他们这一路果然走得有点慢…… “你千里迢迢追过来可是有事?” “废话,”陆离提起旧事一脸悲愤,“老子听说祁山之上有高人,便一直想来拜个师,听闻你们回来时会路过祁山,就想跟父皇说让你们捎我一程,却不知怎么又莫名其妙摔倒了,等老子好不容易见到父皇解释清楚时你们已经走了两天了,老子就快马加鞭地追过来了,本以为能在半路碰上,没想到却是老子先到的……” 紫陌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感情临走那天,陆离神色匆忙想要说得不是他和二哥以及倾莲那档子纠结事儿,只是想打个招呼搭他们个顺风马车而已…… 真相大白,紫陌自觉愧对因为骑马追他们而灰头土脸头发蓬乱的陆离,便对那守山童子道:“这位是我朋友,我带他一同进山,给我打个下手。” 她这么说了,守山童子也不好再拦着,郁闷地瞥了得意不已的陆离一眼,紫陌顺着他眼神望去,抬脚踢了陆离一脚,低声道:“站好了,怎么跟个二愣子似得。” 陆离被她一喝忙仔细站好,童子朝紫陌友善一笑,自发走在前面为二人引路。 ps: 下个月开始会加更的,喜欢的亲不要错过哦~至于两更还是三更我也不确定,有建议的亲可以留言告诉我~ 第二十二章 又见美男子 祁山之上,千竹园。 棋盘前一白一玄两色衣服的两个人正在对弈,百里衍一招不慎便一败涂地,被顾城杀的片甲不留,拈着粒棋子在手中,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可惜不已。 “你不是一直在山中静养么,怎得还这般杀气凛然的。”百里衍终于看明白自己在棋局上是讨不着什么便宜,便在口头上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顾城唇边噙着一抹笑,闻言也没理会他,长指兀自收拾着棋盘上的余子,突然手指一顿,掩住口,低低地咳了几声。 百里衍见状将手边一盏热茶递给他,见他喝了茶神色舒缓了些,不由疑惑问道:“从前都是还未显出症状时司徒就早早来了,怎得这回儿都不见他?” “南宛民风旷达,四季若春,他想必是乐不思蜀了。”顾城喝下一口茶缓解了喉咙间的不适,从袖中白瓷瓶中倒出一粒丹药来服下,苍白的脸色渐渐地恢复了些许血色。 百里衍自然深知司徒净天的怪性子,此番这样一说倒还想起一件事来,将手中的棋子弃了,摇着扇子笑吟吟道:“我听说司徒两年前收了一个女徒弟,容貌堪称绝色,连名字也很是别致,叫什么来着……” 顾城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索性笑了笑,大大方方提醒他道:“紫陌。” 他这般云淡风轻地提起这两个字,倒是让百里衍一颗忐忑试探的心惊了一下,不由想起了几年前触目惊心的那一幕,心里一突,笑了笑方欲转开话题,就听有童子来报:“公子,司徒先生的徒儿到了。” 百里衍挑了挑眉,撂了手心里的一颗黑子在棋盘上,攥着折扇意味深长地看向门口。 紫陌同陆离走了一路。听他聒噪了一路这祁山高人的光辉史,只觉得像有只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赶又赶不走,嗡嗡的她头疼。 陆离眉飞色舞道:“我听闻顾公子是个极成熟稳重的人,司徒神医喜怒不形于色。所以赵子卿才学成了那副面瘫脸。若是老子也拜个成熟稳重的人做师父,肯定也能习得一二,到时倾莲就要对老子刮目相看了。”他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前途朗朗一片光明。 紫陌心道你能变成熟稳重,恐怕倾莲就要剜目想看了,瞥了一眼他春风十里的表情,顿觉那那副得意嘴脸看着很是膈应,便抚了抚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不答话。 陆离虽然大条,眼神却是极好的,见她那副受不了的神情很是不满:“你不信?我说得可是真的,不信等你下回入宫我带你去查《南宛志》里的‘天下名人榜’那章。里面第一个就是他,还特意配了图的!” 紫陌像看鬼一样看了他一眼,更惹得他抗议道:“老子说的句句属实,你有哪句不信说出来老子跟你辩一辩!” “就一句,”紫陌被他烦的不行,随便挑了一个问题反驳道:“你方才说他在剑术。谋略等等上都拔得头筹,连北江与东夷的皇帝都是他手中操纵的傀……” “你小点声,”陆离立刻紧张兮兮打断她,看了一眼带路的童子已经把他们落下了很远,想必没听到什么。才压低声音道:“那可是王室机密,老子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才告诉你的,你有点机密的样子,哪能这样大声的宣之于口。” 紫陌又像见鬼一样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找回了方才的思路,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存疑的唯有一点:这般有能耐的一个人,有招贤四方的胸怀又有一统天下的能力,怎么还没攻入你们南宛呢?” 陆离闻言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一蹦三尺高想要反驳,张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不由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了想,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了茫然,喃喃道:“也是啊,为什么呢……” 紫陌白他一眼,一边加快脚步去追落下了很远的童子,一边道:“依我看你回宫以后把编《南宛志》的那人给辞了算了,还没听过哪个国找一街头说书的来编书的,夸张归夸张,这文笔也忒不靠谱了。” “二位,千竹园到了,公子就在里面,二位请。”他俩说话的空子,引路童子在一个气派庄重的大门前停下步子,笑容可掬地将紫陌二人请进到门里后,便径自转身下山去了。 走在院中的白鹅卵石路上时,陆离环顾两旁丛生的竹子,发了一句牢骚:“千竹园,老子还以为有一千支竹子才叫这名儿,你看这里竹子够一千支吗,恩?” 紫陌瞥他一眼,“你叫陆离,是长得像梅花鹿还是长得像狐狸才叫这名儿?” 陆离不满:“喂,老子的名儿不是那么写的。” 紫陌又瞥他一眼:悠然道:“听说过‘言多必失’吗,我再告诉你一句箴言:低调是一种美德,好好参一参,说不定就能拜上师了。” 陆离闻言果然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跟在紫陌后面。 百里衍耳朵尖,一早便听到了院子里的人声,隐约好像是一男一女两种声音,便收了手里的扇子,颇有些惊讶地对顾城道:“司徒将他两个徒弟都派来了?” 顾城也听见了动静,却能断定那少年一定不是司徒净天的徒弟――赵子卿刚拜在司徒门下时他见过一次,虽然时隔多年,他却依然记得那个面沉如水的少年是如何的沉默寡言,只怕随着司徒会愈加沉默,这般聒噪的少年一定不是。 陆离虽然是南宛的皇子,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然而能面对面见到自己的偶像,饶是他深呼吸了几十次也还是不能克制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一脸虔诚地看着厅中相对而坐的两个男子,半晌后脸上的崇敬表情里浮现出了一缕茫然。 这两个到底哪个是顾城公子? 陆离努力回忆了一下竹简上的画像,不由惋惜那副像绘得实在太模糊,是那种连五官都是一笔带过的抽象派笔法,一时半会儿想要对号入座还真不容易,索性将希望寄托于从进门就一副被雷劈过表情的紫陌身上。 紫陌见到顾城时愣了一下,脑中迅速浮现出四个行书描金大字:冤家路窄。而后脸上惊愕表情渐渐散开慢慢地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欣喜,脑中的大字又变成了描金行书四言:我的玉佩。 百里衍从那身标新立异的装束上便猜中了这个眉间一点红的少女必定是司徒的徒弟,却不想竟是这般出色的容貌,不由从心底羡慕司徒不仅眼光好,运气还真不错。思及此他又想起江湖上一则关于司徒徒弟的传闻来,便笑眯眯地问紫陌道:“这位姑娘就是司徒的爱徒吧,只是不知可有什么凭据拿来一证?” 紫陌闻言一怔,而后脸上暗暗地欣喜化作了纠结。 凭证……确实是有的,只是…… 她在厅中三人灼灼的目光下郁郁地将袖子挽起来,不甚欢欣地将莹白的小臂竖起来给他们看。 百里衍看着女孩子细嫩透白的小臂上,竟有一个像印章般的四四方方图样,仔细辨认了一下里面的字迹,赫然正是“司徒净天”四个字,当即手里一滑,正耍得风流倜傥的扇子“嗖”一声就飞出去了。 紫陌难堪地别过头去,不忍心看他哭笑不得地表情。 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这样给自己徒弟做标识的,顾城竟也难得地默了默,陆离凭空接了把扇子,拿着扇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抛出扇子的那位,一时不知此举是蓄意试探还是怎么个用心。 这一眼看的陆离心花怒放:那位虽然不及旁边着白衣的姿容出色,然一身青衣如松,相貌俊美如玉,端得一派沉稳,笑得三分超然。陆离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像深藏不露的高手,顿时振奋地捏着扇子准备接受入师考验,压根没把事情往失手那方面想。 “既是司徒的徒弟,劳烦姑娘来给我号一下脉吧。”顾城放下茶杯开口道,抬起一只手撑着半边脸,偏头看她。 紫陌从他那神情里就知道他早就认出她来了,便也没什么好扭捏了,还在这次是他有求与她的,便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伸出手指搭上他露出衣袖外的秀美手腕,心里想该什么时候让他把玉佩还回来? “如何?”顾城问道。 紫陌斟酌了一番,收回手指,忍了忍想讨教下毒之人名姓的冲动,答道:“虽已经毒发,然情势尚好,还未伤及心脉。”又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递过去,道:“这是我师父嘱咐带的丹药,可暂且缓解症状一二。”言罢扫了一眼被打开的纸包,正在缩回来的手顿时就僵在那里。 顾城把玩着手上的桂花糖丸,似笑非笑道:“你师父如今越发的有品位了。” 紫陌讪讪地笑,将放在另一只袖子里的丹药递过去,却见他收了丹药后不仅没把错递过去的桂花糖丸还给她,反而还一派坦然的都收了起来,紫陌忍了忍,最终还是为了脸面忍住了这一时之气,甚是可惜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据说是“南宛第一甜香”的招牌糕点。 ps: 哇咔咔,明天双更还是三更呢?? 第二十三章 早课开小差 紫陌此次上山要留三个月,因而便得了间独门独院的院子,她除了按时到药方中去给顾城配药,其余时间大都是留在院子里滋润地关门过着小日子。 也不知是托了谁的福,被夹三儿一样带上山来的陆离竟然真走狗屎运捞着了一个师父,只不过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顾城,而是顾城的师弟百里衍。对于其间的阴差阳错,陆离每每回想起来便唏嘘不已,“你当时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认错了人,我是冲着顾城来的,结果却拜错了人。” 紫陌正在浇她新栽上的一丛香兰,这花是几个童子从后山给她带回来的,种上时已经打了花苞,紫陌用手指挑起一朵花苞看了看,听见陆离的抱怨不由笑了,道:“谁让你一门心思拿着人家的扇子不还,说什么不收徒就和扇子同归于尽的,如今还倒怪起我来了,怎么,千里眼师父对你不好?” “也不是,虽然比不上顾城,但也……什么千里眼,我师父明明姓百里,你再辱老子师门,老子跟你玩儿命。” 紫陌掐腰看他,对百里衍的收服人心能力唏嘘不已:瞧瞧,这才几天啊就学会护短了。本想再刺激他几句,转念一想还有事要拜托,便折身进小厨房端出刚刚做好的白芋团子讨好被辱了师门的那位。 陆离在这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着团子出锅,美食当前他也顾不得跟紫陌计较,十分大度地原谅了她的失言,一手一个吃得极香,紫陌趁机与他商量:“明日我要去后山采药,陆离你再随我一同去如何?” 陆离午膳还没吃两口就给师父提去办事了,在这软磨硬泡了一下午紫陌才答应给他开小灶填填肚子,点心一上桌他就甩开腮帮子一阵大快朵颐没嘴去搭理紫陌,紫陌见他一时半会儿嘴里也腾不出什么地而来跟她说话,便先去端泡好的那壶茶。再回来时发现他瞪着眼在他僵着,一看那神色就知道是噎住了。 她只端了茶还没拿来杯子,见陆离被噎得直翻白眼,情急之下拎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地给他灌了一大口进去,陆离艰难地使劲咽了一下。继而大舒了一口气。捡回半条命后张口便是一句:“差点噎死老子,你怎么不早说这里头包着糯米粉的馅儿!” 紫陌懒得计较他倒打一耙,一边折回去拿茶杯。一边叹息他离成熟稳重这条路着实还有不近的距离,回来时又看了看壶嘴儿上残留的点心渣滓郁闷了一下,想着一会儿他走的时候让他把茶壶也一并带走得了。 陆离肚子里垫了点东西,顿觉恢复了元气,终于腾出了嘴,应了她方才的请求:“行啊,不过你明日得先同我一起去上早课。” 百里衍虽然收了陆离做徒弟,但与司徒净天惊人相似的懒散性子使然,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点为人师表的觉悟。只为了省事儿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徒弟推给了顾城那边,言多一个不算多,十分无耻地让陆离跟着去蹭顾城的早课。 陆离对说文讲道这类文绉绉的东西最是反感,恹恹地垂头跟着听了几次,除了努力撑着不睡着外还真没听进去点什么,却不曾想每隔一月竟然还有场小考。皇子的自尊心作祟。不论什么事都不愿意甘居人后,陆离为了万无一失便拉着紫陌来帮他做个笔记,如果能顺便用一下美人计,借来哪位师兄的笔记来抄一抄就更好了。 他如意算盘打得好,紫陌答应的也干脆。他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早早回去洗洗睡了,梦里皆是在小考上拔得头筹一鸣惊人的春风得意场景,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还拥着被子幸福地回味半天,才想着要去叫紫陌起来。 在这之前,他从未意识到叫一个女孩子起床竟然是这样劳心又劳力的事儿。 紫陌在家时养尊处优惯了,从不用早起勤练女红。拜的师父司徒净天又有个睡懒觉的嗜好,基本是晴天日上三竿,阴天睡到午后,刮风下雨一天不起,她也不必早起煮粥备饭,就渐渐养成了早晨赖床的毛病。 陆离锲而不舍在门口捶了半天的门都不见里面有动静,又隔着门喊了好几声,连声回应的哼哼都没有,眼见快要耽误了早课,不由恼了,出手将紫陌睡前插着两三根杠子的门板给拍了个粉碎,径直从床上拎起尚在迷蒙中的紫陌,咬牙切齿地将她摇清醒了,又连催带赶的让她洗漱换衣,拽着她匆匆忙忙出门了。 紫陌迷蒙着给拉到到门口却被绊了一下脚,定睛一看才看清绊脚的是她的插门杠,而自己好好的门已经七零八落,便嚷嚷着让陆离赔门。陆离眼看要误了时辰,忙先安抚了她,答应给十两损失费,这才能拉着她堪堪在顾城来之前到了上早课的云殿。 紫陌他们来得时候云殿门前已经来了十几个人,皆是正规祁山弟子的打扮。她含蓄地溜了一圈,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拿着一本白绢册子面对着假山石站着发呆,凭她多年养成的看人眼光当即断定这一定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便让陆离到一边去猫着,自己整了整头发,走过去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对着残花败落正在心中抒发无尽伤感地少年被这一拍打断了思路,一回头便看见了一张比春晓之花颜色更甚的明媚笑颜。 紫陌向来很会拿捏分寸,一颦一笑又极吸引视线,陆离躲在树后只见她朱唇轻启说了些什么,那个少年便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将自己手中拿着的绢本都递给了她,然后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都直了。 紫陌不过是随手挑了个好欺负的下手,陆离却认出那人正是顾城弟子中以勤奋好学闻名的小弟子,见她轻而易举得了手当即眉开眼笑地迎上来,殷勤地接过来翻了翻,喜滋滋道:“老子今日真是开了眼了,怨不得书上都说红颜祸水,今日看了这一出,还真觉得书上那些东西有几分道理。” 紫陌一大早赔了门又赔了色相,结果就换来一句“红颜祸水”,当即飞起一道爪子挠在陆离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闭了嘴,还得陪着笑脸让她别忘了一会儿给他记记这堂的笔记。 方才紫陌在跟那少年讨要笔记时,少年就就答应了等他整理好就将这堂的也一同送来,所以陆离所托之事实际上已经完成了,然而念及自己难得这么早起来一次,又从来没去过私塾感受那种许多人一同听讲的趣味,便也跟着进去凑凑热闹。 司徒净天教子卿星象推演,教她诊脉入药,却从来未想着教过他们什么做人的道理,也有可能是他有自知之明,也觉得自己人品也不怎么样,若是真教徒弟论理,恐怕也只会教出两个江湖毒瘤来。 此番早课的内容便是些处事道理,修身之学,让他们今后无论做什么,都要记得约束自我德行,以君子之道处事。 陆离言上此课十有八九会睡着,紫陌原本以为是他不思进取的老毛病又犯了,如今自己坐在这听了才觉得原来是错怪了他。这般纯粹理性的课着实无聊,他们俩又属于悟性不高约束能力不强的那类人,于是她在盯着顾城虽然不甚红润但还十分正常的脸色研究了半晌后,紫陌就开始后悔今天来走了这一遭,眼下她又不好意思站起来走人,便开始自娱自乐地做起了小动作打发时间。 十二个人分两排而坐,坐在她前面的一直抬头挺胸看着像个好学的,刚巧他人又生得高大结实,往那一坐便把身后紫陌娇小的身躯给挡了个干净,紫陌乐呵呵地为顾城画了一副画像,又偷偷地朝顾城做了两个鬼脸,见他没什么反应就确定他肯定看不见,便伸手拉一直小鸡啄米状的陆离。 陆离虽然一直在与周公苦苦斗争,却断然不会答应在顾城讲道时与紫陌做小动作,毕竟顾城曾经是他锲而不舍崇拜了许多年的人,即便是听不进去,也要努力做足了尊重的姿态,就默默地弹开紫陌抓着他袖子的手,敛了敛眉,正襟危坐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那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模样看得紫陌很是不满,垂首刷刷刷写了张小帛条传给他。 “给我十两银子,早晨答应的。” 陆离看了一眼,又瞄了瞄顾城,抽手给她回了一句。 “现在没带银子,回去给你。” 帛条又很快被传回来。 “不行,说话怎能不算话。” 陆离眼角抽抽地看着那上面的字,又给她回了一句。 “真的没带银子,银子全在我厢房里的床底下,回去找你给十一两还不行?” 帛条传回来,上面清秀的两个字让陆离顿时无言。 “不行。” …… 顾城在上面早就看清了下面那两位你来我往的小动作,方才还是一个打瞌睡一个自娱自乐,如今一张帛条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的不亦乐乎,紫陌还时不时偷偷抬头打量他一眼看他发现没有,那一脸强装都盖不住的雀跃神情被他尽收眼底。顾城一直面容沉静地微微合着眼讲,却将她那些傻乎乎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忍俊不禁。 早课每月不过有六次,每次上早课打瞌睡不说,终于清醒了一回还带了个人来传信玩的确是说不过去,于是顾城停下来,叫起了陆离。 “陆离,方才我说到哪里了,你继续往下说。” ps: 一更啦~ 第二十四章 单独相处 陆离哪里知道方才说到哪里了,他净跟着紫陌传话讨价还价去了,此时突然被点了名心中惊悔不已,不禁大叹倒霉:好不容易在早课上清醒了一回,居然还是跟紫陌传信给抓了个正着。 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瞥了一眼从他被点名就垂首做鹌鹑状的紫陌,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杵在那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紫陌则一听陆离被点了名,心里明白可能顾城早看见了,有些后悔了方才太得意忘形,赶紧将写得五花八门的帛条塞到袖子里去,敛眉安分地垂首坐在那里一边听着陆离不知所云的支吾,一边着急若是顾城把她也叫起来了该怎么是好。 顾城所要的也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轻飘飘地罚了一脸纠结的陆离回去把今日所讲每样抄写十遍,也没去追究紫陌的过失,便又接着之前的往下讲。 本来在学堂上不老实被先生罚抄点东西不算是什么,然而对陆离这种既没文化又写字慢的人来说却是真真正正的灭顶之灾。 早课结束后,被紫陌勾搭过的那个清秀少年主动将书写得整整齐齐地本堂内容递给紫陌,紫陌随手翻了翻,松了一口气:“还好讲得不十分多。” 陆离却很忧伤,从头到尾翻了翻,不禁叹了口气:“够老子抄一夜的了。” 紫陌这才想起来方才与他传信玩时,他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紫陌在心底默默地算了算他写字的速度,末了惊悚地发现这点东西还真够他抄一夜的,不由担忧地问:“你不会不跟我去后山采药了吧?” 陆离哀怨地看她一眼:“你觉得老子还有那功夫吗?” 紫陌挣扎了一下,想着这事也是因自己而起地,就先让了一步,与他商量道:“要不我帮你抄一半?” 陆离哀怨地垂下头,郁闷道:“算了,回头让顾城师父知道了。不知道又要罚我抄多少遍,你另找人同你去吧,老子要去受罚了。”言罢抱着绢册无限辛酸地走了。 陆离走后,主动贡献了自己笔记的清秀少年看着紫陌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紫陌打量着他瘦弱的身板,心里纠结着要不要邀请他接替陆离的职责与她同上一趟后山为他师父采药,便听他师父站在云台上唤他:“竹影,帮为师将这个交给百里师父。” 少年捧着一只棋盘匆匆走了,紫陌眼看到嘴边的鸭子又飞了一只,不甚欢心地将视线转到顾城身上。无奈道:“顾公子。可否借个身强体壮的徒弟给我一用?” 顾城缓步从云台下走下来。站在她对面,问道:“是有何事?” “为你采药。”紫陌一脸不高兴地答道,转念一想若不是他罚了陆离,自己怎么还会在这里纠结着现抓劳力。思及此眼眸一转,继而对顾城绽开了笑颜:“既是帮你采药,就劳烦公子去给我搭把手,同走一趟吧。” 顾城一眼便看透了她笑容下藏着的那抹幸灾乐祸,佯装什么都没看见,略微思索后答应了下来,果然见她唇边的弧度弯得更大了。 祁山绵延数十里,除了这座建在了山势最高主峰之上的山庄,其余的山头则都是荒无人烟的。走出山庄后顺着一条入山小路走半个时辰。穿过一处林子,便到了第一处谷底。 在这里寻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后,紫陌便开始爬第一个山头找下一样东西,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直爬了三四个山头。才堪堪找齐了要用的药材。 两人在一处山泉旁歇脚,紫陌从腰包里掏出昨晚剩得白芋团子分了一个给顾城,自己叼着一个兴致勃勃地蹲在泉水边看里面有没有鱼。 离两人坐着的青石不远处正歪歪地放着一只偌大的药篓,里面林林总总地装着不下三十味的药材,顾城微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背药篓而有些酸软的肩背,问紫陌道:“药房中不乏这些药材,为何还要亲自来采?” 紫陌啃着团子也没回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口齿不清地声音:“你与我师父也算得上是旧相识,不会不知他毛病多吧?他就喜欢在些小药材上挑事,烦的紧,却不能不听。亏得你这副药只需七十二味药材,倘若需要一百零八味,他就算是用银针将我戳成只刺猬,我也不来的。” 顾城淡淡地嗯了一声,恐怕没有谁会比他更了解司徒净天怪异的脾性,也更清楚他这些挑三拣四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 紫陌从泉水旁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糕点渣滓,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看,试探性地问:“你觉得这副药喝起来如何?” 顾城不知她言语中试探意味何来,顿了顿道:“不错。”他自从服了药后,体内的毒性被卸去了大半,如今也不会再咳血,想必再继续调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如常。 紫陌抿了抿唇,视线投向不远处一片灼灼盛开的野菊,似在感叹道:“那味道……很刺激吧?”她斟酌了一圈词汇,思来想去还是只有这两个字用来形容出那药的奇异味道更合适些。 记得有次她熬药时水加多了些,便多熬出了一碗,本想端去倒掉却一时忘记了,就一直搁在了小厨房的桌上。偏巧陆离那倒霉孩子这时又晃悠到厨房里找吃的,便以为那是她做得梅子汤,当即端起来一饮而尽,而后就扶着院中的柳树吐了半个时辰,惨白着一张脸差点将胆汁都吐出来了。 那凄惨的情景让紫陌此时回想起来还同情不已,对着日日在她面前面不改色一勺勺饮下药汁的顾城便更生了几分崇敬之心。 顾城听她这般问,再看看她甚是怜悯的目光,又是难得地默了默,而后缓缓地点点头。 紫陌见一向云淡风轻的他难得郁闷的表情,不由折了跟狗尾巴草在手里比划着,喃喃道:“话说我师父给你配得那副药,我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合适,譬如里面有一味解伤寒之症的薄荷叶,明明与你的病无关,却不知为何要加这一味;再譬如解毒的草药里有甘草更合适,却不知为何要配上一味味苦的半枝莲来,连黄连的量都比正常所需的多了一成……”紫陌言罢将手中的狗尾草仍在一边,有些苦恼道:“也可能是我学医不精吧……想了好几日都没想明白师父这般安排的用意到底为何……” 顾城抬头望天,平静了一会儿,斟酌了一下出言道:“是你师父自有打算,你不必如此苦恼,良药苦口,我喝着……尚算可以。” 果然是司徒净天的朋友,连口味都这般……与众不同。 紫陌担忧地想再过十年自己会被司徒净天感染成什么鬼样子,想到那场景不由心里一阵颤,飞手出针,一下便钉死了清泉中探头探脑地一条大草鱼。 草鱼横尸当场,死不瞑目地慢慢浮上来,肚皮朝上地漂在水面上,紫陌在岸上来回走了几趟,奈何那条鱼选得殒命之地着实离她远了些,紫陌试了几下未能得手,站在泉便遥感鞭长莫及。 早知如此就干脆不出手了,鱼没捞着不说,还白白丢了根针在鱼身上拿不回来了。 紫陌一筹莫展地为那根一去不回的银针惋惜,突然觉得耳边拂过的山风似乎突然变大了些,仔细听却又不像风声而像是风拂衣袖的声响,她扭头时只觉视线中一道白影闪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看见顾城又稳稳立在她身旁,再回头看清澈的泉水之上,只有一曲曲的涟漪散开,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顾城用草绳搓了跟绳子将鱼串起来拎在手里时,紫陌还有些愣愣的没回神,毕竟对一个轻功只维持在上屋翻墙水平上的人来说,看见别人如此出神入化的身手,都会觉得自尊心倍受打击,转念想想好在还有个连上屋翻墙的本事都不如她的陆离,顿时又觉得宽慰了许多。 草绳上的草鱼死不瞑目地翻着死鱼眼,紫陌看了一眼天,道:“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再晚些爬不到第二个山头就要天黑了。” “走了这样久,不累吗?”顾城问道。 “累,可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唔……”顾城沉吟,“要不骑马回去吧?” 紫陌用看怪物的眼光打量他:“你在梦游?这除了蚂蚱哪来的马?” 顾城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翠绿的短哨,对着空旷的山谷吹了三声,紫陌正担心他会不会把熊给吹来,就听见一声马儿的嘶鸣,果然有一匹马顺着半山跑下来了。 紫陌被扶上马背的时候觉得还跟在梦里似得,但她居然还清醒地让顾城把手里提溜着的鱼给她,她骑在马背上,后面是满满一篓子新鲜的药草,手里提着的草绳上吊着的五六斤重草鱼,随着她的身体有些费劲地一摇一晃,顾城则牵着缰绳信步走在前面,那步态从容得就像是在遛马一样。 陆离的偶像居然在亲自给她牵马。 紫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忍不住抖了一抖,祈祷千万不要让陆离看到这个场景,不然他一定会想亲手掐死她的。 顾城踏着松软的草地走得一派闲庭信步模样,她骑着的这匹一看就是追风逐月奔跑好手的黑色骏马空有一身千里马的本事却无从显摆,被迫跟着他放慢步子,意兴阑珊地踩倒了一丛又一丛如紫色星子般的桔梗,时不时垂头丧气地打个响鼻。 ps: 嘿嘿,第二更,在犹豫要不要三更~ 第二十五章 上瘾 紫陌抬眼看了一下天色,又看了看跟饭后散步助消化似得慢悠悠的顾城,忍了忍还是说出口来。 “顾公子,不如你也骑马吧。” 顾城回头看着在马上有些拘谨的她,又看了看蓝天白云,缓声道:“山谷中只放了这一匹马。” 紫陌随即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骑着的这匹马,伸手拍了拍马头,见它虽然有些丧气却也步态轻盈牙齿齐整,料想撑住他们两人和一篓子药应该不成问题,点头道:“那就一起骑好了。” 顾城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看着她又好像在犹豫什么,那神情让她有些莫名:莫不是在心疼马?还是这匹马有隐疾,驮不得重物的? 顾城立在马旁,看紫陌莫名其妙地坐在马背上看他,那有几分呆愣的表情让他不由扬了扬唇角,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太拘谨了些带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便不再犹豫,伸手将药篓子向后移了移腾出一块地方来。紫陌见状便自发地向前挪了挪,待到顾城翻身上马双手越过她的腰抓住缰绳时,那姿态就好像把她搂在了怀里一样,紫陌僵着拎着鱼的手,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有句话叫做“男女授受不亲”。 原来他方才是在犹豫这个,而那闪烁眼神……莫不是自己邀别人同乘一骑的行为太过豪放另类,不符合当下女子温婉贤淑吃颗梅子都要分三十口细嚼慢咽的风尚? 紫陌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于是就顺手将黑锅扣到了不在场的师父身上,微微侧了侧脸,对因为药篓子占地儿胸膛不得不贴着她后背的顾城解释:“我师父一直教导我们要不拘小节,我们跟着他素性散漫惯了,你莫要见怪。” 见顾城抿唇点点头,紫陌稍稍放下心来,就觉一阵温热的暖流流拂过她右耳畔,顾城的声音近得就在耳边:“将手往边移开一些,鱼上的水要滴在你裙子上了。” 紫陌闻言忙将提着鱼的手费力地伸长。耳畔发丝在马儿疾驰带起的风中飞扬,她甩了甩刮在脸上痒痒的头发,心里盘算这如果今天留他吃顿饭打打交情,届时再委婉地跟他提一提要回玉佩,会不会顾城就卖她这个人情了。于是她偏了偏头,用另一只手被半掩着唇防止头发吹到嘴里去,瓮声瓮气地对顾城道:“顾公子,要不一会儿你到我院中吃鱼吧,算我犒劳你帮我背着药篓子走了这一下午,你放心。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 顾城听惯了谦虚之词。倒很少听见有人自夸自己手艺不错。不由笑着对她道:“司徒净天倒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紫陌讪讪地抿了抿唇,心道师父他老人家自己的手艺都惨不忍睹,哪里能教会她这些实用的本事,于是果断地抹杀被错记在司徒净天头上的那点功劳:“我师父之所以收下我做徒弟。差不多有一半是因为我的厨艺还算合他的心意,我听说拜师之前他们基本都是囤着熟食来吃的,哪有现在想吃什么就做什么的好日子。”顿了顿她又接着道:“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他受伤卧床休养了好几个月,我觉得他喝苦药太辛苦,为了给他解喝过药后口里的苦味,就学会了自己做糖糕。他恢复期饮食要清淡少盐,可庄里的厨子偏偏是个重口味,我就又学着自己做清淡的菜。慢慢地就养出了一手好厨艺。” 被倾莲掳在清泉宫的那段时日,她耐心地教倾莲如何蒸糖糕如何做菜,倒不是她认为倾莲真的很适合子卿才帮她,只是因为她知道:一个将手保养得像玉一样光洁的美丽女子,为了给喜欢的人做一道合心的菜品。能弯下身子蹲在灶前生火添柴,顶着烟熏和油污,亲事油盐柴米,默默地忍受着由此而蓬头垢面的自己,是一件多么困难又伟大的事。 她亲眼看见过倾莲在手被笼屉的热气烫出了一个燎泡,疼得躲在厨房的一角偷偷地抹眼泪,将糕点送去给子卿时,她却用袖子遮掩住了那个燎泡,含蓄地微笑,轻声地言语,从头到尾没露出一丝痕迹来。 爱情有时让人卑微,也会让人成熟,不论过程如何辛酸,结果又是否如意,它都会教会那些曾经用心爱过的人一些真的东西,那是一些无法用价值衡量,不能从书卷上找到,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道理。 她看着倾莲为子卿的默默付出,才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必要这样痛恨君少臣:即使因为他差一点毁了容貌,又差一点丢了性命,但却不能因此抹杀掉他留给她的那些美好的回忆,也不能否认他存在的那些岁月里,她真的过得很不错。 真正的放下,不是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而是再提起时还能想到一些曾经的好,想到这场情恋并不是一无是处,这便是她走过这一场情恋后明白的道理。 思及此,她忍不住问顾城:“我看着你喝了这么多次药,从来没见你吃过什么东西来祛苦味,难道你喜欢这味道?” 顾城闻言微微弯了弯唇角,“有谁会喜欢苦味,只是想让自己习惯罢了。” 紫陌有些好奇:“那倘若有盘糖糕放在你面前,你能忍住了不去吃?” 顾城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紫陌顶着耳边呼啸地风回头看他,他好看的唇角挂着一贯温润的笑,那感觉说不上亲近又不是疏离,此刻他白色衣角在风中翻飞,那场景让她不由想起了从话本上看到的一句话:衣袂清扬,凌风而来。她一直以为那是眉目凌厉的侠客才能做出的姿态,却从没想过这个乍看上去略显文弱的美男子,呈现出的这般姿态却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好看。 紫陌回到院子里后将走时准备好的药都泡了一泡,而后放入药锅中熬煮,自己去柜子里取出了珍藏的半瓮蔷薇糖,一并抱到了小厨房里。 等顾城走进门来时,桌上除了一只盛着黑褐色药汁的青玉碗外,还有一盘梅花形状的淡粉色糕点,紫陌的眉眼在氤氲的水汽里更显柔美,轻轻浅浅地笑着,在他喝完药后,拈着一块糖糕递到他面前,那明媚的眼睛像是在问他:你是要,还是不要? 糖糕酥软,入口即化,舌尖上残余的苦味和辛辣渐渐被一股淡淡的花香掩盖,想细品出到底是什么花的味道,那香气却又若有若无的散开了,留下一股捉摸不透的失落。 “这是什么花的香气?”顾城在那幽香中微微失神,回过神后问紫陌道。 紫陌又拈起一块递给他,一边解释:“是蔷薇,先前在南宛时我腌好了半瓮,让你捡了个便宜,我拜师两年多,连我师父都不知道其实我这道糕点是做得最好的。” “为什么他不知道?”顾城含着一口糖糕问她,连话里都带上了些许蔷薇花的香气。 “自然是我没做给他吃过,”紫陌看他也不像口舌之人,便很是大方地与他分享自己的小秘密:“他嘴刁,认准一样东西会吃许久都不让换,我若养出了他这个毛病让他吃上了瘾,苦得还不是我自己。” 顾城在她自以为聪明的自得笑容里垂眸轻笑,很想告诉她:若他也上瘾了,恐怕是要比司徒更加欲罢不能的。 一小盘糖糕不过五块,最后全落入了从不吃糖祛苦味的顾城腹中,紫陌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颇为得意,端着空盘子到后厨去准备料理那只死鱼。 随手拎了一把菜刀在鱼肚子上比划了半天,琢磨这样大的草鱼该一鱼几吃比较合适,一只纤长秀美的手却从十分自然地从她手中拦过了菜刀,手下的鱼也被夺了过去,顾城一手按着鱼,一手拎着菜刀,对她道:“劳烦帮我把袖子卷上去。” 紫陌掏出帕子来擦干净握鱼的手,给他把袖子卷了上去,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看顾城颇为娴熟地去鳞,开膛,掏腮,硬生生将一把破菜刀也能使出花剑的感觉来。 “没想到你也会下厨。”紫陌叹服地洗着鱼,感叹这鱼杀得干净又漂亮,当真是大厨风范,若是再得一番指导,说不定很快就能赶上她了。顾城在一边用帕子擦拭洗干净的手,闻言道:“只是杀鱼洗菜打个下手罢了,其它的便是插不上手了。” 紫陌闻言立刻兴致勃勃地隔空指了指墙角的白菜,顾城当真又卷起了放下的袖子,二话不说将那颗白菜搬过来扒下老帮子,极其认真的在水中洗起来。 “你这人倒是有趣,”紫陌眉眼弯弯地控干了鱼腹中的水,瞥他一眼道:“明明看着像个君子做派,却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怎么你就不怕君子远庖厨了?” 顾城将洗干净的白菜叶放在一只干净盆里,白皙的手指仔细揉搓着水中嫩嫩地白菜心,言语间很是自若:“我从不以君子自居,自然也不受君子之礼约束,随心所欲自然皆可为之。” “真的皆可为之?”紫陌切着姜片问他,听到他“嗯”了一声,立刻刀刃一转,指着橱子道:“那里面有米,舀出两碗来帮我洗洗干净。” ps: 第三更来啦~ 第二十六章 奇怪的晚膳 二十六奇怪的晚膳 陆离研究出了罚抄神器,将四支毛笔绑在一起抄写,速度比预料地要快了好几倍,竟然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抄完了,自感功德圆满,收拾妥当就来紫陌这里要向她炫耀,顺便再蹭顿饭吃。 前厅无人,陆离敏锐地闻到一丝葱花的香味,料想紫陌一定在小厨房,便兴致勃勃地往那去要看看她今日做得什么好吃的。 紫陌果然在厨房,正在案板边不知在切什么,旁边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陆离一眼就看见了案上盘中放着的新鲜大鱼头,顿时喜上眉梢,中气十足的一声“老子”只发出了一半,待看清厨房另一角正在认真削土豆皮的白衣身影后,一个“子”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紫陌被葱花熏得直流眼泪,回头时看不清他错愕的表情,只吸着鼻子问他:老什么? 陆离急中生智:“老……远就问道一股香味,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紫陌用帕子擦了擦鼻子,道:“哦,一鱼三吃,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陆离立马欢欣点头:“好啊好啊,老……是到你这里蹭饭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我帮帮你吧。”言罢还真挽起了袖子。 紫陌指挥他去帮顾城削土豆皮,被他难得的勤快惊了一惊,总觉得他方才想说的该是“老子就爱吃鱼”吧? 陆离硬着头皮与顾城头对着头削皮,顾城在文雅地削着土豆,他则在哼哧哼哧地削一根山药。 他本不过是一句客气话,竟然真被支使着来帮厨了,而且还是跟……陆离默默地缩了缩头,心里泪流满面地想到底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奇怪的尴尬。 就在他搜肠刮肚编排合适开场白时,顾城突然停下手中动作,握着被削得光洁一新的土豆指着他手臂:“你的手怎么了?” 陆离这才觉得两只手好像有些痒痒,低头一看,手背上竟然起了一些小红点。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蔓延到了手臂,不由吓了一跳,正巧紫陌听见声响过来查看,拽着他袖子看了看,一脸疑惑道:“你不能碰山药啊?怎么不早说。” 陆离在心中呐喊:老子怎么知道自己碰了它会发痒!嘴里却很是斯文含蓄道:“这不想着帮帮你忙吗,谁知道呢。” 紫陌听着他的语气忍不住抖了一下,看清他平和表情下的隐忍不发后略懂了,便让他放下手里削了一半滑溜溜的山药,匆匆拉着他去到厢房找药了。 走到厢房门口时看见百里衍正在大门口探头探脑,见紫陌牵着自家徒弟来了。他轻咳了一声。大大方方道:“方才听童子说顾城在这。我有些事要与他说,不知他还在不在?” 紫陌一心想着是该给陆离服那副药丸,便随口应他道:“在的,你去小厨房里找他吧。”也没注意到百里衍陡然惊愕的神情。兀自拉着陆离进门去了。 陆离服下了一丸药情况好了些,甚是暴躁地抱着自己肿得像猪蹄一样的右手抱怨紫陌不看他的眼色行事,紫陌一心惦记着锅里炖着的鱼头,懒得跟他计较,便从橱子里取出一个包裹来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这是什么?”陆离用没肿起的那只手翻看纸包,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块桂花糖,紫陌的声音在他耳边回旋:“呆在这好好吃糖,别来捣乱了。”言罢不顾他出离愤怒的眼神,匆匆忙忙地推门走了。 百里衍晃荡了一圈找到了小厨房。他一向眼尖,一眼便看见了正在那里努力削皮的顾城,为这场景站在门口感慨了一会儿,才悠悠地走到他旁边去近距离看热闹。 顾城听脚步就知道是谁,也没抬头。只悠然道:“你徒弟手肿突然起来了,你可知道?” “我看见了。”百里衍想想陆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一样的右手,有些奇怪:“他怎么了,你打他了?” 顾城:“因为他碰了那个。” 百里衍:“哪个?” 顾城略微抬了抬眼,指了一下横在地上的山药。 百里衍弯腰将山药拿在手里,两只手轮换着掂了两下方欲开口,就听顾城慢悠悠道:“既然你碰它无事,徒债师偿,且把皮削完再走。”说着还难得热心地递过来一把小刀。 哪有这样的道理,百里衍眉头一挑条件反射就要拒绝,耳边却听见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便见眉心一点红的女孩子蝴蝶一样的跑进来,见他在这里愣了愣,又视线下移看了看他手里的半截山药,很是不好意思道:“麻烦百里师父了。” 这下是如何也推不掉了,百里衍心里大叹一声倒霉,然而一向风度翩翩的他最不会的就是拒绝女人,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人,只能收起一副不情不愿地样子吃了这个闷亏,接过顾城递过来的小刀认命地削起皮来。 百里衍半道跑来帮厨,紫陌觉得很不好意思,就也留了他吃晚饭,原本打算请顾城吃饭顺便贿赂一下让他把玉佩还来,如今一下子多出了两个,玉佩的事开不了口不说还得再添上两个菜,紫陌心中大叹时运不济,大勺却抡得虎虎生风,把葱姜煸得葱香,娴熟的手法看得百里衍眼都直了,心里对司徒净天更是羡慕得不得了。 晚上一桌子的菜,除了说好的一鱼三吃,又加上了山药炖鸡,土豆牛肉,青丝白玉汤和凉拌青葵,四个人可能都没想到会有这样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一天,一时场面有些静悄悄,只有陆离筷子掉下去又捡起来的声音,掉到最后紫陌实在于心不忍,就起身去给他拿个勺子,回来时却见他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顿时有些不明所以,将勺子塞到他手里让他好好吃饭。 顾城吃饭时很是斯文,百里衍吃饭时很是讲究,陆离一只手肿了,吃饭时很是困难,紫陌跟着这样三个人吃饭,头一次觉得吃饭也是件体力活。 陆离拿着勺子伤感地看了一会儿鱼头豆腐汤里的鱼头,又比量了一下手里的小勺,郁闷地舀了一勺汤,紫陌惦记着他手不方便见状问他想吃什么,他就郁郁地说要块鱼背上的肉。 紫陌奇怪:“你不是最烦挑鱼刺吗?那块肉刺儿最多了。” 陆离:“没事,今天想挑战一下。” 紫陌:“……” 百里衍惊讶:“顾城,你怎么吃鱼头了?” 顾城:“尝试一下。” 百里衍:“……” 顾城戳下鱼眼睛放到百里衍碗里:“鱼眼明目,给你吃了。” 百里衍干笑:“多谢……” 过一会儿,顾城又将一莫名其妙东西放进百里衍碗里:“这块肉生得不错,让给你了。” 百里衍勉强:“你可真客气……” 又过了一会儿,顾城将半个鱼头都夹进百里衍碗里:“味道不错,分一半给你。” 百里衍看着碗里多出的半个鱼头欲言又止,表情半是纠结半是痛苦,紫陌疑惑地向他碗里瞄了瞄,望见了里面的一缕血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没炖够火候,要不别吃了。” 顾城也笑了笑,附和道:“是啊,别吃了。” 百里衍顿时从他的笑容里读懂了什么,脸上的纠结一扫而空,表情欢快地像捡到一块肉骨头的狗,开心地用筷子插着鱼头,一边道:“吃啊吃啊,流血的鱼头什么的最好吃了。” 陆离伤感地扒着米饭:老子最喜欢吃这样半熟的…… 功败垂成,想说的话没说出口,还捞着了一堆盘子要洗,从缸里舀出水倒在放着脏碗盘的盆里时,紫陌心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先去郁郁地收拾了桌子,又回到小厨房里洗干净盘子和碗再回来时,在折回小厅时发现陆离还耷拉着脑袋坐在案旁,紫陌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我方才去拿趟勺子回来你就跟被人抽了筋似得,你师父打你了?”紫陌坐到他对面,问话也不见他有反应,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脑门。 陆离被她指甲戳得呲了呲牙,头也不抬,声音郁闷:“还不如给人抽了筋。” 紫陌:“到底怎么了?” 陆离伤感道:“顾城师父说看我手肿了,今日罚抄的就作罢了。” 紫陌莫名:“这不是好事吗?” 陆离更伤感了:“是好事,可老子在来之前已经抄完了。” 紫陌:“……” 陆离:“还有更坏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紫陌:“……你说。” 陆离痛不欲生:“我师父知道了我早课打瞌睡的事儿,说为了在小考上不丢他的面子,让我每天都把所有早课的内容抄五遍加深印象,还要分别抄在五张纸上。”陆离一说到这个就肉痛,直叹好不容易发明的罚抄神器被百里衍一句话就变成了一朵浮云。 紫陌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什么意思?” 陆离:“你还不明白?意思是老子这一个月内都不能去给你背药篓子了,你还是重新再找个劳力步老子后尘吧。” 顾城和百里衍一边散步一边往千竹园走,百里衍表情纠结了一路,总疑神疑鬼地感觉自己嘴里有股血腥味,惹得顾城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我说……”百里衍斟酌着词汇,犹豫道:“你今天有点反常啊……” ps: 上架大放送,一天三遍更,万字小说读到爽~~~ 第二十七章 顾城的心思 百里衍神情探究,顾城不言语,兀自走得自然。 百里衍没得到回应,便自言自语:“你不会看上司徒这个小徒弟,吃我徒弟的醋吧?不过他俩确实一直玩的不错……” 顾城斜了他一眼,终于微启尊口缓声道:“陆离资质还算不错,可惜入师门太晚,再不勤于教导恐怕难成大器,你对他管得太松了些。” 百里衍附和地笑:“是啊是啊,所以他总有时间跟那小丫头去后山采药,还总有事没事地去蹭饭。”又叹了口气:“哎,他该早点叫上他师父我才是,那丫头手艺还真不错,比你这里的厨子也不赖了,这小子私藏了这么久都不吱声,我为此罚他每天抄书也不算冤枉。” 顾城偏头看他一眼,复又将视线落在路旁丛生的竹子上,信手翻了翻一枚竹叶,打量上面不知何时生出的一块斑。 百里衍继续聒噪,像是在感叹却更像是要传达出些什么消息:“司徒这个徒弟着实有趣,我听说她曾经有十年痴呆不能语,却在一日突然都转好了,此番经历闻所未闻确实新鲜,更巧的是她清醒的时日,正是你……”说到这里他观察了一下顾城的神色,很是聪明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一番话点到而至。 顾城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表情,仿佛他方才那一串都是些没有价值的废话,过耳不入心。却又在百里衍以为他今晚都要一言不发时,开口接上了他的话:“我们之中,只有司徒一人习得了师父的天命推演之术,他既然有此所长,对于这些怪相自然比我们知道的更多也看得更明白。” 百里衍吊着的心在听到他这番话时着实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在她上山时?” 顾城:“比那还要早些。” 百里衍了然,顾城善于防患于未然,很少有事情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瞒天过海,既然他已经猜到了,百里衍也不躲躲闪闪地试探。索性大方地道出了心中埋藏多年的感慨:“当年你为了救她,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都拿出去做了交换却还是没救回来。如今她又回来了,原以为是老天怜悯,一切却又回到起点,连同先前为她费了得那些心思付出得那些代价也全都打了水漂,我看着都要替你不值了。” 他感叹命运弄人,顾城却十分坦然,拈着一片竹叶缓声道:“没有什么不值,那时她性子敏感多疑,我们有那般不堪的开始。无论之后怎样她都是不会信我的。如今一切推倒重来。我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也总算觉得这日子是有了些盼头。” 百里衍摸摸鼻子:“你倒不怕她知道以后同你翻脸。” 顾城淡淡地笑了,神情很是无谓:“翻脸又如何,左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心思,若日后要闹我陪着她就是。只要不是再有缘无分,我便知足了。” 百里衍讶然,觉得自己像在梦游:“你竟然也有说‘知足’的时候,稀奇稀奇。” 在目睹了江宁公主死去后顾城的种种反应,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百里衍都以为那个叫顾城的精明男子,那个谈笑棋局间收天下于心中的男子,恐怕要随那一缕芳魂一同逝去了。直到那日司徒净天在顾城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后,他就像突然被从梦中叫醒的人,渐渐地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百里衍很好奇司徒净天那日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能将一个被大夫们诊断为失心疯的人再度拉回理智边缘,他私下里低声下气地问过这位素日不大愿意打交道的二师兄,司徒却只是一脸高深莫测地答了一句废话:“天机不可泄露。” 再提起顾城那曾经被当做禁忌一般封存了数年的过去,百里衍有些感慨:“现在是不是感谢我当时拦住你了,为了你我还挨了一剑。这要如何算来?” 顾城抿抿唇角,很好说话地道:“你尽管算来,算好了告诉我就是。” 难得从顾城口中得到一个许诺,百里衍受宠若惊,脚下一虚差点绊倒了去,心道果然不能太得意忘形的,便敛了脸上的雀跃神情,专心走路。 只安静了一会儿,他又有些耐不住了:“今日我亲眼见了,觉得这个紫陌和倒和从前比简直判若两人,你不觉得别扭?” 顾城道:“样貌性子是不一样了,但她还是她。” 百里衍不明白:“虽然我对江宁公主知之甚少,却也听得传闻是个金枝玉叶般端持稳重的人,如今这位连小家碧玉都实属勉强,怎得就一样了。” 顾城难得认真地看了百里衍一眼,那一眼里隐藏着太多情绪,他摸着下颌思忖:好像方才顾城的眼里透出一丝……同情? 顾城悠然道:“何为心上之人,便是众里寻她时不论她变化了怎样的音容笑貌,又是如何的举止,都能一眼将她认出来,你没有过心上人,我说了你也是不明白的。” 百里衍这才听出顾城是在鄙视自己,不由有些不服气,道:“你倒是说说是如何认出来的,不凭相貌身形,莫不是你有一双慧眼,能看透她的心?” 顾城:“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其中的道理,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百里衍被顾城的故弄玄虚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肚子里的夹生鱼头翻滚作祟,百里衍便说了两句风凉话来过过嘴瘾:“我只知道她比之从前更活泼一些又招人喜欢,不仅我那不争气的徒儿天天的围着她转,你这祁山弟子一见她眼也都直了,这般招眼的丫头,你以后是有得醋要喝了。” 顾城摊手,笑得堪称轻松:“我甘之如饴。” 紫陌早晨起来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小厨房里去,站在门口看着厨房案上微微躬身淘捡着水中药材的白色身影,不禁以为自己梦游了,伸手掐了一下自己,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院子了。 顾城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错愕模样,抬手招呼她过来,紫陌晕乎乎地走到他身边,就听顾城问道:“这个要泡多久?” 紫陌这才如梦初醒。告诉他:“泡一刻钟就好。”又指挥着他将洗好的药倒进另一只盆里泡,心里想既然不是大早晨梦游难道是见鬼了,还是今天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顾公子你今天不用去给徒弟们上早课吗?” “早课每月只有六次,今日无课。” 紫陌“哦”了一声,突然明白过来顾城已经把她起来要做的事做完了,不由心中大喜,含蓄地笑着与他客气道:“麻烦你了,一大早就来亲自洗药。” 顾城也笑,比她更客气:“不麻烦,比起洗药来。还是做糕饼要更麻烦一些。” 紫陌一时有些不明白这话题是怎么转到糕饼上来的。视线顺着顾城修长的手指出的方向看过去。才看见另一只案上已经被整理妥当,整整齐齐地摆着糯米面,鸡蛋,模具还有她珍藏的那只盛着蔷薇蜜糖的小瓮。 这情形再明确不过了。紫陌垮下半张脸,“你不是没有喝完药以后吃糖的习惯吗?” 顾城很是无辜地摊摊手:“原本是没有的,你非让试一试,这便就有了,说起来还是要怪你的。” 紫陌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要早知有今日这般自讨苦吃的下场,当时就该剁了那只多事的手。 她叹口气,卷了卷袖子洗了手,擦干手上水时义正言辞与他声明:“看在你帮我洗药的份上。仅此一次啊!”而后娴熟地取面,打鸡蛋,兑水,放蜜糖调匀。 揉面时顾城主动接手来做体力活,紫陌便束手站在一旁看着他有些笨拙地揉面。按在淡粉色面团上的两只手修长又漂亮,让她想起了自己还是赵家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姐时,听人说洛城中齐家公子的手生得最是好看,又保养得好,简直像玉一般。她奇怪男子的手能有多好看,便好奇偷偷去了齐公子经常去读书观景的茗思湖畔,躲在树后面偷偷打量。当时齐公子正侧着身站在湖边看书简,捧着竹简的那双手骨节分明细白如玉,衬着竹简微微泛黄的颜色着实好看极了,让她回来之后羡慕了许久。 虽然是那般好看的手,可倘若跟顾城的放在一起,就好像街头十两银子买来的白玉与极品羊脂白玉的对比那样,差了不止是一个档子。那在面团上揉捏着的莹白漂亮的手看得紫陌眼红心热有些嫉妒,勾得她小心眼发作,眼看着面黏在了案台上她也只当没看见,一边绷着脸看顾城有些郁闷地抠粘在案台上的面,一边在心里笑得东倒西歪。 这样的场景在之后的许多个清晨一直上演,到后来紫陌先绷不住了,她用勺子敲着空空如也的瓮底怒气冲冲地向揉面手法愈来愈娴熟的顾城抗议:“我珍藏的蔷薇蜜糖都用光了!” 顾城极其自然地“哦”了一声,手下的动作依旧没放松:“我不挑剔,其它的蜜糖也行。” 紫陌眼见着话题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歪走了,忙扯回正题上来,控诉他道:“你自己将药里的薄荷叶去了,又把黄连减了一半多还用甘草代替了半枝莲,那药明明不那么苦了,干嘛还要一直吃糖糕?” 顾城不紧不慢地凌虐着手里的面团,云淡风轻地丢给她一句:“没办法,上瘾了。” 紫陌一肚子话顿时被噎住了,再一次因为司徒净天以外的人深深痛恨起这两个字来。 顾城突然发觉她吃瘪时鼓着脸的样子分外地明艳动人,不由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紫陌躲着他沾着面的手指,像赶苍蝇一样将他赶去烧水,自己则像一只被气炸了毛的小猫一样,鼓着脸开始团面倒模。 第二十八章 被翻红浪,春色无边 妆容憔悴的陆离一踏进小厨房就看见了这样温馨有爱的一幕:一白一紫的两道身影,白色的挺拔颀长,紫色的娇小玲珑,一个刚将成型的面团从模子里磕出来,另一个便仔细地将它拈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笼屉里,两人没有说话,却配合地相当默契。 陆离毕竟是个有心上人的人,站在门口看着看着就看出点儿不正常来,尤其是顾城师父不经意间看向紫陌的眼神……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含情脉脉”四个字,不由打了一个激灵,赶紧悄悄地向后退了几步准备溜之大吉,却一脚踩在了随意被扔在厨房门口的药锄上,而后就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地闷哼。 紫陌直起身,环顾了一周没发现第三个人,有些莫名:“方才好像听见有人的声音?” 顾城掀起锅盖看了看里面的糕蒸到了什么地步,随口应她道:“可能是老鼠。” 百里衍正例行早起溜达,见自家徒弟失魂落魄地从别人徒弟的院子里跑出来,天生的八卦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问题,长臂一伸将他拽到自己面前,扇尖托起他秀致的小脸打量了一番,奇怪地问:“怎么了,见鬼了?” 陆离在师父地盘问下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百里衍百思不得其解,又顾忌着顾城不敢自己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就偱循诱善刚见过现场的徒弟:“是顾城师父和紫陌姑娘的事?” 陆离点点头。 百里衍摸着下颌思索,饶有兴趣道:“难道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 陆离苦思冥想“不该看见”这个词的定位,司徒净天是顾城和百里衍的师弟,那照辈分算紫陌也算得上是顾城的徒辈,好像有一句话叫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来着……由此反推,陆离便得到了一个十分惊悚的结论:顾城师父若真与紫陌相恋,那岂不是算乱伦?! 百里衍不明白他的表情怎么会突然变得这般惊悚,又见他不住点头,表情中的恳请倒是让他愣了一愣,不由自主地就构思出了一副少儿不宜场景。遂将手里的扇子一收,压低了声音十分八卦地打听:“莫不是被翻红浪,春色无边?” 陆离这等文化水平自然是不会明白这样文绉绉的八个字后面隐藏得是百里衍怎样一颗龌龊的黄色小心脏,便自动跳过了前面不甚明晰的“被翻红浪”四个字,回想起方才顾城看紫陌的眼神,倒是觉得春色无边似乎还有点道理,便点了点头,就听他师父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紫陌上山时是同陆离一起,安排处所时便也安排他俩做了邻居,住在一墙之隔的两个院子里。渐渐地养成了陆离有事没事来紫陌这里找东西吃的习惯。 近来不知怎么的。百里衍突然提出要跟自己徒弟住得近一些。美其名曰培养师徒间地默契,便将陆离给提到自己的院子里去住了。 陆离对这个决定似乎不怎么高兴,又没拒绝,紫陌来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正往箱子里塞自己的衣服。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紫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紫陌,老子可是为了你才去跟千里眼挤一个院子的,你可得记得老子为你付出得这些啊。” 紫陌摸不着头脑:“不是千里眼要跟你一起住的吗,又关我什么事?” 陆离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又是一声叹息:“别问老子,老子不会告诉你老子知道了些什么,你就是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紫陌抬眼望房顶,为什么他总能把类似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样有水平的话用得这么别扭呢。 她打包。陆离搬运,原本东西就不多,不到一个下午就全都送到了百里衍的院子,最后一趟时紫陌帮着抱了一个包袱去,独自回来的时候看着陆离原本住得那个院子现下变得热闹地不得了。怀里抱着不同东西的童子们有条不紊地进进出出,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往里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了正在指挥着童子将书先放在地上的顾城。 是顾城要搬过来?千竹园有这院子七八个大,他搬这来做什么?难道是地儿大了不好收拾,就想换个小的住住? 紫陌对今天所有人的反常举动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顾城规制妥当书简后回身边看见她一脸迷茫地站在门侧,朝她笑了笑,伸手招呼她过来。 紫陌乖乖地走过去,就听顾城道:“先前你还有块玉佩在我这,你再帮我个忙,我就把玉佩还给你,可好?” 紫陌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就见顾城笑得更加和蔼,指了指里间的寝房对她道:“这里都是男子,比不得女孩心细,此番就劳烦你帮我把床铺好。” 紫陌将东西包袱里报出来后,眯着眼区分了半晌才勉强分清楚哪个是被子哪个又是褥子,心里感叹顾城真是高估她的性别性,只以为她是个女子就一定同寻常的女子一样细致,何曾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介于女子和男子之间俗称女汉子的存在,哪天有机会让他见识一下自己上房揭瓦的手艺,估计他就不会再让她干这些细琐的活儿了。 这张床比她的大许多,紫陌翻滚着抚平床上的皱纹时再次肯定这样精致华美的黄花梨木床不会是陆离那种等级睡得起的,十有八九是刚刚从千竹园一道搬过来的。 既然能把床搬来,为什么不能带着被褥一道儿把床搬过来,还得费事让她来给铺床。紫陌叨咕了一句,又在床上滚了一圈,翻身下床来打开另一个包袱取里面的枕头。 包袱里不仅有枕头,竟然还有一件她日思夜想的东西。 紫陌喜滋滋地盖上盒子,就见陆离像眉头苍蝇一样跑进来,环顾一圈看见她手里的盒子登时眼亮了,嘴里念叨着:“果然是落这里了。”伸手就过来与紫陌抢。 紫陌自然不肯给他,左躲右闪地结果还是被日渐伶俐的陆离给得了手,后者只当紫陌是跟他闹着玩的,抢了盒子在手也不马上走人,反而借着身高的优势将盒子高举,看着紫陌跳起来也够不着,他得意地仰头哈哈笑,紫陌气不过他的嚣张小样,负气从袖子上抽了根针出来一把扎在了陆离的屁股上,陆离被突如其来的暗算扎得一蹦三尺高,顺手将手里的盒子给扔出去了。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盒子里飞出的玉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然后撞在了墙上,又弹到了案上,最后滚到了地上,伴着让紫陌心惊的脆响碎了一地。 陆离竟然还不知死活地大舒了一口气:“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这是装着老子宫里腰牌的盒子,哎,你见着我那盒子没?” 紫陌闭着眼深呼吸三次,睁开眼平静地对他说:“见过,你头低下,我告诉你。” 陆离不疑有他,低下头将耳朵主动凑过去,紫陌看着他细嫩的小白脸最后劝了自己一遍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手慢慢地伸入衣袖中…… 两个童子正小心翼翼地搬着一只箱子进厅,听得寝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童子手一滑箱子落下半边正砸在他自己脚上,又是一声惨叫,顾城在这一前一后两声惨叫里放下手中的砚台,吩咐人将受伤的童子架下回去,疾步向寝房走去。 陆离正摸索着从脸上拔什么东西,每拔一下就是一声痛呼,顾城走近才看清他手里捏着三四根银针,脸上还明晃晃地插着有七八根,而紫陌则是蹲在榻前,正从地上一点点捡起什么放在手心,顾城走近才发现她情绪很是低落,眼里还憋着眼泪不掉,生生把眼眶都憋红了。 顾城帮她把剩下的碎块都捡起来,紫陌捧着在手心里,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那神情把陆离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真闯祸了。 顾城让陆离先回去,他的半张脸都被紫陌扎得浮肿起来,走得时候很是犹豫地一步三回头,紫陌却只是看着手心的碎玉出神,也没抬头看他一眼,让陆离心中更是愧疚当即就要调转步子回来谢罪,却在看见顾城意味深长地一笑后脚步一顿,头一扭拔腿跑得飞快。 “这块玉很重要?”捡碎片时顾城问道。 紫陌郁郁地点头:“是我外祖父留给我娘的,家里败落时我娘差点饿死都没舍得当掉,原本上面是她的名字,生下我后她又找人重新做了,将原来的字抹去换了我的名字。她死的时候我还有呆症,根本记不得她的模样,关于她的也就只剩下这块玉佩了。” 她捧着手心里的碎玉叹了一口气,捡起方才的盒子正欲将碎片装起来,顾城先她一步帮着把碎片装进盒里盖好,却没把盒子给她,而是反手放在了自己的柜子上。 “既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这样收起来,先暂且留在我这里,我试着你给你粘一粘。” 紫陌闻言眼瞬间亮了,一迭声问:“真可以粘?” 顾城点点头,又道:“只是还会看出碎过的痕迹来。” “无妨无妨,有痕迹我不嫌弃,你尽力一试就是。”紫陌被这天降喜讯冲击得有些晕头转向,听见顾城说好像有些饿了,也没多心去想什么,赶紧回去自己的小厨房准备晚膳。 第二十九章 玉碎能全 紫陌原本对顾城的认知:顾城这个人还算是个谦谦君子类型,尤其是跟司徒净天比较了之后,愈发衬托出他的气度来,是司徒净天此等小气之人没法比的。 然而她显然忘记了一句真理,所谓灯下看美人,就是要隔着这么点距离,有这么点模糊感,才愈发觉得入眼惊艳,一旦距离近了,模糊感没了,这美人也就被现实打击的面目全非了。 跟顾城拉近距离前,如果问紫陌这个世上最多事的人是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我师父!”但倘若眼下旧问重提,想必她一定会纠结一会儿,然后在司徒净天和新晋的候选人顾城之间犹豫不定。 顾城的多事不是司徒净天那种生生要把人折磨去半条命的多事,温润如水的人似乎不屑于与那种小伎俩自居。 譬如吃东西这方面,司徒净天每每想让她做点什么来打牙祭,就会在她身边各种念叨,明说暗示念叨到她烦了就麻溜的去做了,只求他能赶紧闭嘴。 顾城则是先委婉的提一下,得到否定后也不多话,只自己卷着袖子去,而这一去势必要折损紫陌几个盘子几个碗,还要浪费掉一些花糖馅料等等,小厨房风卷残云般的境况看得紫陌肉疼,干脆让他闪开一边去,自己接手来做了。 看似结果都是一样的,但却是有着天壤之别,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于司徒净天和顾城的人品,前者是真麻烦,而后者,摆明就是个微笑的腹黑。 紫陌觉得自己天天跟个烧火丫头似得给顾城做饭什么的还可以忍耐,一来顾城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能帮上忙的他都不遗余力来做了,而且愈发的娴熟自觉,轮到她手里的也就是个推下锅炒熟的事儿,确实累不着。二来她名义上虽然是来给他压制毒性的,好歹在这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好几个月。人家既然不收银子,她也就力所能及的干点事来意思一下,好歹不落个白吃白喝的名声。 她这般打算的好,觉得也算是两不相欠,既然两不相欠做到了,还明目张胆的被吃豆腐就有些让她忍无可忍了。 对于顾城吃她豆腐这档子事,一开始紫陌是觉得自己被司徒净天给教得愈发小气了:虽然顾城跟她同骑一匹马的行为亲近了些,揽在她腰上的手不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了些,但人家同乘一马是为了加快脚力,揽住她腰是怕她从马背上掉下去。顾城落落大方。脸上表情亦十分坦然。几次三番后连紫陌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思想被司徒净天带猥琐了,好的没学会倒学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然而百里衍的一句话却一语惊醒梦中人:“紫陌,顾城何时去你家提亲?” 紫陌正在更手里的一截鲜藕较劲,闻言抬头与耍着扇子姿态风流的百里公子对视。莫名道:“谁说顾公子要去我家提亲了?” 百里衍手里的扇子“唰”一合,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笑着凑过来:“虽说是姑娘家矜持,但大家都这么熟了,何必要藏着掖着,几日办喜事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到时我去吃个喜酒。” 紫陌更莫名其妙了:“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啊?我要成亲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百里衍研究了半天她的表情,确定不是姑娘家的矜持作祟,而是遮也遮掩不住的茫然。他自己一时也愣了,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心,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后脊背一凉,赶紧缩着脖子跟紫陌告辞,连答应好的晚饭都没敢来吃。 紫陌在百里衍那里半途而废。后来又用了一盘子糖糕加上一张和蔼可亲的笑脸,从一个小童子口中套出了原委。 小童子和紫陌一起坐在树下,嘴里一鼓一鼓的,糕点渣滓掉了一身,紫陌拿出条帕子来给他拍胸前衣服上的渣滓,就听他口齿不清道:“也不能说师兄们胡说八道,陌姐姐你总跟师父骑着一匹马来去,要知道在南宛,男女同乘一骑就算不是夫妇也是快要做夫妇的,我们自然也就将你认作准师娘了。” 紫陌默了默,稳住心神,继续和蔼可亲问他:“你师父难道都没出面解释什么吗?” 小童子笑得更开怀了,好像是看透了什么紫陌看不透的东西,满嘴喷渣滓的指手画脚:“要不说我们认你做准师娘么,师父听了这些传言什么都没说,也没警告我们不准乱说,这可不就是默认了!” 紫陌没吃糕点,却有种差点被噎死的感觉。 再去后山采药前,紫陌吸取了教训,强烈要求顾城再放养一匹马在后山,顾城闻言淡淡的看了她良久,很是干脆的吩咐人将马厩中的马挑了一匹身强体健的放养在后山,同总是在后山密林中游手好闲东跑西逛的那匹作伴。 马是按照紫陌的要求放养了,顾城答应的事已经做到,至于能不能招呼来那就是马自己事,和顾城没有半纹钱关系。 紫陌鼓着腮吹那只竹哨吹到顾城胯下的那匹马都快吃撑了,漫山遍野也没见有个回应,等她再接再厉打算召唤到底时,却意外的听见了一声迟来的呼应,紫陌听着那声音抖了抖,向顾城确认:“这……这是什么动静?” 顾城骑在马背上抬头向重峦叠嶂里张望了一下,语气闲适的为她解疑答惑:“听起来好像是胡狼。”又仔细的听了听,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好像还不是一匹。” 紫陌把手里快捏出水的竹哨还给他,面容十分平静对马背上的顾城道:“搭把手拉我上去。” 在紫陌强烈要求下从马厩里放养到山林中的那匹千里马从那之后就没了踪影,时隔半月,紫陌同顾城一前一后从山林里挖完人参回来,蹲在溪水边洗手上的泥时,听见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竟然看见了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的那匹宝马如今正大着肚子在地上慢悠悠的啃着草,而它旁边不远,疑似孩子它爹正慢悠悠的啃着另一块青草,一家和谐的场面瞬间让一溪之隔的紫陌大受刺激,顾城则笑眯眯的对这一场景给出了评价:“夫唱妇随。” 紫陌像看鬼一样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愈发坦然,倒是翩翩公子清眸浅笑,玉树临风的样子让紫陌为之一愣,继而郁闷的低下头搓洗指甲缝里的泥,脸慢慢地红了。 回到院子里顾城挽起袖子要帮她洗捡药材,被紫陌赶回去给她修补玉佩去了,等到她将药洗好熬好送去时,顾城正坐在窗前,面前的素色盘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玉佩碎片,而他修长的指尖上拈着其中一块碎片,正用一块柔软的帕子小心的擦拭着,然后再仔细的与已经粘好的那一小部分对上纹,摆正后将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滴在缝隙间。 这般细致的活计,在紫陌看来让人眼晕,他坐起来却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的不耐烦,似乎很享受这个枯燥又细致的过程。 紫陌悄悄站在他背后垫脚张望,待看清那细致工艺和顾城已经完成的那无可挑剔一小部分后,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原本被顾城当做烧火丫头用的那点郁闷之气瞬间烟消云散,她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药碗放在案上,小心着没发出一丝惊扰他的声音,又踮着脚尖蹑手蹑脚的离开。 一直严肃认真修补碎玉的人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虽然没有回头,唇角却向上弯了弯,一边慢悠悠的擦拭着碎片上的灰尘,一边等着她送来下药用的糖糕。 这一日的晚膳异常丰盛,紫陌有心犒劳为帮她补玉佩而费心费力的顾城,却不知就补玉佩那点事,从前不过是顾城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把戏,此番被人如此郑重以待,顾城难得的感到一丝责任重大,便在紫陌问他“还要多久才能补好?”时,心安理得的将两个时辰就能完工的事堂而皇之的推到了半个月后。 紫陌一听要用这么久,再回头想想顾城粘玉佩时的仔细功夫,顿觉心中有愧,加之顾城晚膳后急匆匆的就回去了,说是要正做到关键,可能今晚要赶工,紫陌更是有点坐立不安,在院子里兜了好几个圈,肚子里那点东西都要消化完了,她才下了决心去小厨房里又熬煮了一些甜粥,到门口去偷偷踩了好几回点儿,确定夜深人静不会有人经过,才垂着头端着汤蛊往顾城院子里去了。 顾城果然正在窗前用功,似乎灯不是很亮,他弯着背仔细辨认每块碎片原本的位置,似乎已经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了。 紫陌不忍心看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人因为补一块玉佩变成罗锅子,就出声叫他先休息一下,盛了碗甜汤给他做夜宵,他在榻边慢慢喝时,她则好奇的凑在案前看已经拼好的那半块。 顾城看她一副想碰又不敢碰,一脸跃跃欲试模样的表情让他有些忍俊不禁,出言道:“可以碰,小心点就是。” 紫陌悬而未决半天的爪子终于如愿以偿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抚着上面如花纹一样的碎纹,感慨道:“我原以为能粘起来一定不好看,却不想这些碎纹就像是刻意为之一样,看着倒比原本的更别致了,倒是变废为宝了。” ps: 第一更啊~ 第三十章 默认师娘 “瓷器里有故意烧成这般碎裂痕的,既然瓷可如此,玉也一样,玉质上乘,即便是碎了也还是一块好玉,何况是这样一块有意义的,什么时候都不会是废物。” 紫陌听了他的话点头道:“那是自然,就是难为你了,还须这般费心费力。” 顾城拈着白瓷勺缓缓的搅动着温热的粥,闻言笑了笑,文不对题道了一句:“这粥不错。” 紫陌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讪笑道:“你若喜欢,明日我再给你做便是。” 顾城笑了笑,动作优雅的喝完了最后一勺,便又回到了案前继续先前的忙,紫陌收拾了碗勺后也不急着走,只在一旁等着打个下手。她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往灯下一站,倾城的容貌在灯下更平添了一丝柔媚,她自己却恍然不觉,因灯光稍暗使得她弯下身子来看,几乎要靠在顾城身旁,肩上的一缕发悄然无声的垂在顾城的后颈上,就像是在心上轻轻的拂过,女孩特有的体香萦绕在周围,有种恍惚的美好感觉。 顾城突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什么都做不成,极力掩饰了不知为何有些颤抖的手指,他对紫陌道:“若不急着回去,便到榻上去坐着等吧,倘若有事我会叫你。” 紫陌闻言果然乖乖的去榻上等着了,原本是打算待一会儿就走的,不知怎么却觉得越坐越困,单手支颌呵气连天,只坐了没一会儿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 房中熏香清雅,飘飘荡荡的溢出一股竹叶的香气,顾城悄悄走到榻前,将已经睡着的紫陌抱起到床上去,帮她脱了鞋用被子盖好,他坐在一旁看她怡静的睡容。 竟然只这样看着。就能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顾城抚摸着她的脸,不自觉的笑了笑,俯身轻轻的落了一吻在她唇上。 从自己床上醒来。是件很稀疏平常的事,倘若是从别人床上醒来。那便是九天轰雷从头劈了。 紫陌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半晌,确定顾城确实是个正人君子后放下了半颗心,探头探脑打量了半晌在榻上屈就的顾城确实还是梦中未醒,她剩下的半颗心也放下了,赶紧穿了鞋整整头发,端着已经结痂的碗和汤蛊火急火燎的跑了,便也就没看见“熟睡”的顾城唇边那一抹笑是如何的心满意足。 紫陌那点脑子仅限于学个医术精湛。与顾城显然不是一个层次的,虽然她很感激顾城帮她粘玉佩,但两厢往来这般密切,难免会让她和顾城的传言越发甚嚣尘上。顾城一副老僧入定的淡定让她渐渐的淡定不下去。明里暗里示意了一圈被糊弄过去后,她索性嘴快抱怨了一句:“要不把院子中间的那堵墙给推了吧。”留着也是个摆设,看着也心烦。 原本她不过是有些赌气的说了这么一句,没成想下午从城里买完话本回来,真的两家变一家了。祁山的弟子一向手脚利落办事牢靠,她回来时地上连快废砖都没有,她的房子和顾城的肩并肩,亲密的跟一家人似得,看得她目瞪口呆。 顾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院子闲闲点评了一句:“这样看还挺宽敞明亮的,是不是?” 紫陌勉强的扯出一抹笑来回应他。 中间的墙推倒了,顾城往来就更自在了,以前好歹还要走个门过场,如今连门都不用走,关上门来好方便,却引得祁山上各式各样含蓄低调的流言传播开来。 陆离自从上次惹了紫陌后一直夹着尾巴绕道走,又几次紫陌碰见他想跟他打个招呼来着,结果手刚抬起来,他就一脸惊恐的撒丫子跑了,就跟跑慢了一步就被被她扑上去咬断大动脉似得。没了陆离这个消息通,紫陌平日里在院子里关门弄医问药,隔三差五和总是恰巧有空的顾城一起去后山采药,如此单纯规律的生活导致她错过了祁山八卦一轮又一轮,直到有次她从山下晃悠悠回来时遇见了一个小童子,笑眯眯的跟他打了个招呼,那小童子也笑眯眯的回了一嘴,很是清脆的喊了一声:“见过师母!” 紫陌的脸顿时就垮下来了。 当晚顾城来蹭饭时,迎接他的是清锅冷灶不说,还有紫陌一张端得比王母娘娘更正统的脸,紫陌平日里很是随性,脸上都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偶尔有些迷蒙时看着更是惹人怜爱,如今这样板着脸倒是多了几分清泠气质,活脱脱的一个冰山美人,看得顾城一愣,继而兴致勃勃的欣赏起她来。 紫陌在司徒净天那里修来的装大爷神功,虽然不敢说百试不爽,但摆出来时还是能唬一唬人的,如今被人这么欣赏式的打量了一圈,最要命的是那人打量完后竟然自顾自的到了一盏茶慢悠悠品起来了,逼得紫陌破了功,忍不住先开口:“我师父来信说派了个人来,听说给你的人拦在山门外不让进来,可有此事?” 顾城一派坦然,修长手指研磨着手里的茶盖,答她道:“没有拦他,只是他自己走不过八卦阵,被困住了而已。” ……这和拦住了有分别么? 顾城接着道:“不过已经让人给带上来了,你要见见?” 紫陌此次来祁山不过是帮着顾城压制身上的奇毒,原本按照司徒给她的方子保证万无一失,结果最近不知怎么的,顾城每次喝完了药后都会剧咳不止,随着服药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愈来愈严重。紫陌给他号了几次脉,根据脉象改了改方子,结果顾城喝了以后不咳嗽了,却在某一日早课上吐血了…… 紫陌觉得这事有些严重,就给远在云谷的司徒净天传了一封求援信,含蓄的言明了顾城好像快要被她给治死了,并附有脉象症状描述,让司徒净天给她想个法子。 司徒净天这人一向能磨蹭就磨蹭,不能磨蹭创造条件也要磨蹭的性子,这次居然堪称反应迅速的给了她回应,言已经给她找了个帮手去,让她有事没事的到山下去接一接。 紫陌这次来祁山虽然算不得什么责任重大,但本着医者父母心的原则,看顾城在她治疗下不见转好反而有恶化趋势,面上虽然端得淡定,其实心里早就愁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医士治死人的事不是没有,但倘若刚接手的第一个人就被她给治死了,那她这辈子就别想从司徒净天门下出师了。 自从有了这么“不能出师”的威胁鞭策后,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紫陌闲着没事就往山下溜达去接人,一来二去跟守着入山口的几个童子都混了个脸熟,她心急火燎等着的那位却迟迟都没露面。 就这样连续等了好几天,就在紫陌以为那人已经半路失踪时,另一个童子来找守山童子玩的时候无意泄露了机密,紫陌才知道原来这祁山有两个入口,更让她火大的是她要等的那个人早就来了,只不过是在第二个入口那里耗着进不来。 紫陌问童子:“为什么进不来?” 童子摸摸头,猜测道:“可能是师父不放他进来?” 那个答紫陌问的童子是在山上打理花草杂物的,平日里并不接触这些事物,至于北山门困着一个人在八卦阵里兜圈子兜了两天愣是没出来的事也是他道听途说,便来跟好友说道做个乐子听,也没成想自己胡乱掰的一个理由会让师父大人遭了一顿冷眼,更没成想自己随口胡掰的理由还真是掰对了师父的心思。 原本上个祁山能有多难呢,山口守着的童子首要任务就是给要上祁山但走不过八卦阵的人引路用的,此番司徒净天派来的这个人本也该有这个恭恭敬敬的待遇,却被一句话改变了命运,从座上客沦落到在八卦阵里转悠的命运。 事情的起因是缘于一句话,当日那人来到山门前,守山童子照例问他的来历目的,此人文绉绉的回了一句:“在下受司徒神医所托来送新的药方,顺便与我未来夫人一见。” 守山童子虽然平日里教得端庄稳重,却也还是个孩子,好奇心颇重,就多问了一句:“你夫人是哪个?” 那人依旧文绉绉:“在下未来夫人,正是司徒神医的爱徒紫陌姑娘,来此另一目的也是想看一番,倘若互合心意,便要回去下聘了。” 守山童子一副没张开的幼稚小孩样,内地里却有颗成熟的八卦心,一听“紫陌姑娘”四个字他就犹豫了,心里纳闷:不是都传紫陌姑娘要与师父结亲了么,那眼下这位又是从何而来? 便对那人礼貌笑笑道:“劳烦公子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通传了师父,再来带公子入山。” 然后那人在山门外,一等就是一天一夜,后来他似乎看清了形势打算铤而走险,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一直在八卦阵里困到了现在。 顾城不放他进来倒不是因为他那句“相看夫人”的话,只是因他是司徒净天送来的人,依照顾城对自己这个师弟的了解,但凡有他插手的事,结局都会比原先设想差上个十万八千里的,他虽然最近无大事可忙,也不是那种闲着没事给自己找事的人,干脆就让人拦在山外不放进来了。 人不愧是司徒净天选得,死心眼一根筋全占齐了,明知道过不了阵法还一门心里往里闯,直到困住了两天两夜才消停了点,蹲在那里被顾城派去的人给带出来。 ps: 第二更,来看看啊。 第三十一 老夫老妻 紫陌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位是司徒净天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只瞪大了眼看他一身狼狈憔悴的模样,接过他递来的药方时整个人还有些莫名其妙,直到他被童子带去休息走出大门外,紫陌才一脸纠结的转脸问顾城:“我师父派了个叫花子来送药方?” 顾城一脸高深莫测,字字敲在要点上:“你师父一向特殊。” 紫陌闻言一愣,继而顿悟,向后一靠倚在靠枕上,很是歉意道:“先前以为你们故意拖延呢,原来是我师父选人不佳,让你们误会才耽误了这些时间,一来一回就算是扯平了吧。” 顾城轻笑:“不气了?” 紫陌想起自己刚才端得那张王母娘娘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从榻上溜下来,偏头问他:“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将功补过还不成。” 顾城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也站起身来:“我与你同去,打个下手。” 小厨房里一贯的和谐,顾城如今的手法愈来愈娴熟起来,原本紫陌不过是让他做个洗菜削皮的差事,现在已经能抡刀切菜了,培养出顾城,紫陌也乐得清闲,索性什么都不管,只等着菜洗好切好后她来掌勺调味。 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来从前还未离家门时,总喜欢带着丫鬟到洛城东边的一家“老纪馄饨”去吃馄饨,倒不是因为那个露天馄饨摊包出的东西有多美味,只是喜欢看着老板和老板娘一起包馄饨的样子,两个人早就不再年轻,却嘻嘻哈哈配合的十分默契,偶尔会像年轻男女一般打情骂俏相互调笑两句,看着感情十分好,做出来的东西也有股别的摊子吃不出的味道。丫鬟说这是熟能生巧,她总觉得还有比熟能生巧更多一层的意思在里面。 追忆往昔时人的头脑总是不够用,便容易说话不经大脑。譬如紫陌正轮着勺子翻锅里的土豆时突然蹦出的这么一句:“你不觉得咱们俩现在就像一对老夫老妻似得么?” 顾城手中的刀一偏,错开了任他宰割的那块牛肉。差点切到了他漂亮的手指头上去。 话说有句老话叫做:同性相吸,说的是性子相似的人很容易混到一块去,这句话活用到司徒净天身上,就是一句话――变态很容易招惹奇葩。 被他从茫茫人海里挖出来并千里迢迢哄骗着上了祁山的那朵奇葩,在跟紫陌说完第一句话后,紫陌就对他有了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冲动。 值得交待一句,这位奇葩姓李名慕。本是风流倜傥一名字,用在他身上总有种文不对题的感觉,倘若把那个“慕”改作“木”,倒是合情合理了。 此人确实是木头桩子一个。原本以为是个文绉绉的文人,说话总是习惯性慢声慢气的,后来紫陌才弄明白:他说话慢声慢气不是端得稳重,只是他本身脑子就比人慢半拍罢,说快了很容易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能慢悠悠的想一句说一句。 这朵慢悠悠的奇葩,在同紫陌交割了药方后,在某个吃饱喝足洗干净脸的早晨颇为正式的上门拜访。 紫陌向来没有早起的习惯,在山上住到现在似乎也没谁大清早的来打扰过她,除了跟陆离上早课那次外。她一直雷打不动睡到辰时才起,此番大早晨有人拜访,她虽是听得拍门声勉强起了,但直到面对面坐在厅里,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木然表情,木然的听李慕说了几句废话后,终于被他一句话给刺激醒了。 “司徒师父让我此次来相看夫人,我对你很是满意,打算下山后就去姑娘家提亲,不知姑娘家在何处?” 紫陌将这句话在脑子里回味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弄明白说话这人是想娶她,而且这门亲事还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说道的,顿时有种被雷到的感觉:她与李慕不过是第二次见面,目前为止说话不超过五句,虽说他看样子也算得上忠厚老实……可她同意过亲事这回事么? 于是勉强的笑了笑,试图解释道:“我想李公子可能有什么误会了,我……” 李慕打断她:“我可有哪里你看不上的?” 紫陌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打击他的冲动,勉强的摇了摇头。 李慕煞有介事的点头,道:“来时司徒师父同我说过了,说姑娘家都含蓄矜持,你这般含蓄我也很欣赏,不过既然是要成亲的人,就不需要同我客气了。” “客气?如何客气了?”音起人至,顾城手里握着一卷书简从门口施施然走进来,如往日一样的白衣飘飘,握剑时英气逼人,握书卷时却又多了几分文气,当真的能文能武的典范。 从前紫陌没看出这许多来,只觉得他气度非凡,如今有个对比的,顿时就把顾城整个人都衬托到天上去了,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紫陌只觉得顾城整个人都是银光闪闪的,恍若天尊,而身边那位……紫陌郁闷的别过眼去,心里暗叹师父这事办得确实不厚道――就算是给她介绍婆家,起码也找个靠谱点的吧,连君少臣那厮都轻松甩开李慕十万八千里,真不知司徒净天是相中他什么了。 这么一想,紫陌突然意识到自家师父除了医术卓绝,还精通天演之术,据说她能成功拜师就是因为司徒夜观星象掐指一算算出她日后必将继承其医家大统,才痛快的手下了她做自己门下弟子,如今千里迢迢送来这么个人……难道是他算出来这人就是她此生注定的良配才让他来走这么一遭的?! 思及此,紫陌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看着那个疑似命中良配的熊样,整个人顿时都有些凌乱了。 顾城很是自然的在她身旁的锦垫上落座,两厢对坐,俨然像家中男女主人接待客人的阵势,如此这般任谁都要多想想的,然而李慕不愧是司徒净天万里挑一的奇葩,他既不去思索一下突然出现的顾城是甚身份,也不去想想这样男才女貌的一对往那里一坐是甚深意,只是眉头一皱,问了一句:“这位公子可是你兄弟?” 紫陌茫然的看了顾城一眼,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从哪里看出她与顾城有兄妹相的,就听顾城恍若天籁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十分坦然道:“我是他夫君。” 看着李慕如遭雷劈的表情,紫陌出奇的淡定下来,或者说是面无表情――遇到这般情况,她也实在想不出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两个人和他们说话的内容。 李慕愣了半晌,木头脑子才缓慢的悟出了什么,呆愣的表情一扫而过,顿时有几分愤愤然:“你既已经有了夫君,还来信让我相看个甚?” 紫陌感觉顾城的眼神似乎向她身上瞟了瞟,怕顾城以为是她心甘情愿的不帮着她演戏,忙声明道:“我写信是向师父求药方的,后面的事可与我没任何干系,倘若他收了你什么红娘费,你可要找他去要,万不能算到我头上来啊。” 李慕鼓着眼瞪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顾城:“你们二人成亲了?” 顾城瞥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回问:“有何事?” 李慕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半晌,得出一个结论,颇有几分豪气道:“我看紫陌姑娘很是中意,倘若你们尚未成婚,那我得与你争上一争。” 顾城闻言一笑,问他:“为何非她不可?” 紫陌也好奇的竖起耳朵,就听李慕兄十分自信的道了一句:“自然是因为她能配得上我。” 顾城闻言戏谑一笑,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唇角,紫陌闻言愣了一愣,继而眼中燃起熊熊大火,恨不能用眼神就将面前这位自我评估甚佳的李慕兄杀死在当场。 顾城语气悠然道:“好啊,那不如就比比用毒吧。”然后袖子随意一拂,对面豪气冲天的那位眼瞬间瞪得老大,保持着这个表情,“砰”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面前的桌案上。 顾城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人淡淡的做了一句总结:“这不就输了么。”招来手下人吩咐将这位李公子好生送出祁山去了。 从那之后,一贯清净的祁山顿时变得热闹起来,随着司徒净天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热衷度的一再提高,各式各样的奇葩争相在此展露风采,不是对紫陌围追堵截,就是对顾城横眉冷对,而且这些奇葩还有一点惊人的相似――自我评价都很高。即便是被人当面毫不留情的讽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他也能十分自负的来上一句:“照什么,还不就是玉树临风美男子么。” 这样的话紫陌只在路过时听到了一次,被那语气催得顿时觉得有种想要吐的冲动,再看看那位“美男子”玉树临风的那张脸,一个消受不住,冲动就变成了现实。 为此紫陌向顾城抱怨:“为什么还要放他们进来?” 顾城但笑不语,看着探头探脑从山下往上来的人挑挑眉,紫陌一见有陌生人往他们站着的这处来,条件反射的一把抱住顾城的胳膊,愈发娴熟的对顾城软声道:“夫君,我们现在去哪?”说完后自己禁不住抖了抖。 顾城十分自然的伸手勾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瞥了一眼被她那声“夫君”镇住而踟蹰不前的人,十分暧昧的在她耳边吐出一句:“不如……回房吧。” 紫陌闻言瞪大了眼睛看他――这是……在调戏她么??? ps: 第三更啦,加油~ 第三十二章 棒打鸳鸯 陆离在小考中考了第二名,按规矩前三名都有奖励,第一名得了一只镶玉狼毫,第三名得了一册兵书,而他这个第二名则走了狗屎运般的得了一只玉扳指。 用他做了十几年皇子的眼光来看,这个扳指不论从外形还是从成色上看,都是他用来向紫陌赔罪的最佳选择,早课一结束他便夹着书简兴冲冲地来了紫陌的院子,到了门口却又犹豫起来,抽搐徘徊了好一会儿,被刚巧路过的百里衍飞起一脚给踹进去了。 紫陌正在院子里浇新栽的一丛草茉莉,见到凭空飞进来一个陆离,不禁以为自己眼花了。 陆离从上次犯事后躲着好久都没敢见她,只以为紫陌还恨得他牙痒痒,实则他太高估了紫陌的爱憎观,自打经历了君少臣之后她的是非观就没怎么清晰过,养成了个天大的气睡一觉就消了的不是毛病的毛病,自然不会对陆离记恨许久,反而在收到陆离的礼物时还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要不留下来吃饭吧,我今天去采药又带回来条鱼,虽然比上次小点,但也能一鱼两吃,再加一盘你喜欢的香菇炖鸡怎么样?”紫陌兴致勃勃地戴着扳指计划晚上的菜谱。 陆离原本以为求得紫陌原谅是条艰辛的路,却不想就跟下个坡一样容易,当即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方欲开口时间顾城从门口走进来,他生生地咽下了那句:再加个四喜丸子。打着哈哈对紫陌说晚上还有点事,吃饭什么的就先往后推推。 紫陌莫名其妙白他一眼:“有事我方才问你你点什么头。” 陆离伤感地看向顾城,顾城默了默,突然道:“有事先推一推,把你师父也叫来,大家一起吃饭。” 今日不仅是场普通的聚宴,还是紫陌的饯别宴。 饭吃到一半。紫陌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将师父最新来信召她回去的事儿一道说了。 司徒净天的来信内容很是简单,不过一句:吾徒。为师甚念汝,见信速归。紫陌却从中理解出了另一番深意:谷里没吃的了。回来的时候别忘了采办些。 没有司徒净天的催促,紫陌也打算在这几日向他们告别,如今顾城的毒已经完全压制下来,待吃完明早的药,她此行就功德圆满了。祁山沾了南宛的光四季如春,但云谷此时却已经入了冬,倘若再不快些走。赶上雪天就更难行,要是运道不好再赶上云谷的桥被雪压断,让她到哪去晃荡去。于是她便在今日采药时跟顾城先打了个招呼,等明日一早顾城服药后。她就启程回云谷。 百里衍不是没想到司徒净天会传信来让她回去,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前一阵祁山刚被他莫名其妙塞进来的未来“徒婿”们闹得像菜市场一样,如今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几天,本以为是他良心发现。却不成想这才是真正的棒打鸳鸯。 眼见着两人间的距离一点点缩小,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却生生被摆了这么一初,百里衍虽然也不敢以好人自居,却深觉自己比之司徒净天要厚道许多。起码在顾城和紫陌这件事上他一直扮演着积极促成的角色,而司徒净天则是各种掺和。 席间百里衍遮遮掩掩的观察顾城,而顾城的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泰然自若,他这样淡然百里衍纵有一肚子的好奇也不敢问出来,便很识趣地一勺勺优雅地喝着鸡汤,顺便出言让正向紫陌表达自己不舍之情的陆离专心吃饭,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后再说也不迟。 第二日顾城喝完了药,紫陌果然没有迟疑地提着简单收拾好的行李便登上了回云谷的马车,唯一表示的一点不舍就是上车后撩起车帘来挥了挥手,还是冲他们三个人挥的。 百里衍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心里唏嘘不已,如此棒打鸳鸯的作死之举,果然是司徒净天一贯的个人风格。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安慰一下被棒打鸳鸯了的顾城,他少有这般吃亏的时候,如果能顺便看个热闹也不是件坏事。在顾城的新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百里衍摸了摸下颌晃到紫陌原先住过的院子,果然见他挽着袖子正往墙边种什么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蔷薇。 “不前不后,怎得想起种花了。”百里衍扒拉了一下花叶。 顾城用土掩上花的根,道:“早些种上,等明年她来时,便能开花了。” 百里衍瞪圆了眼,不想顾城有一天也会干这等情圣的事,不过坐等来年,似乎不像他一贯稳操大局的风格,便甩开了扇子,兴致勃勃地等他的下文。 “你若不急着回去,有空时帮我照看一下。”顾城栽好了全部的花苗又浇了些水,方洗干净手用帕子擦净。 百里衍闻言笑眯眯道:“我便知道是这样,你什么时候走,要想追上她可得快些。” 顾城笑了笑,并未回他,只是环顾了一圈院墙边栽好的花苗,心里想等来年开花时,要让她多采些来腌制些花糖才是。 紫陌生平最恨的事就是出远门,可自从拜在司徒净天门下后,她好像一直在出远门。 马车驶到离云谷最近的一个城郭时紫陌惨白着一张脸让车夫进了城,采购了一些米面和调味料,又买了些现成的点心腊肉,整整塞了一马车将她自己都挤出来了,坐在车外横栏上一阵的犯恶心。 “姑娘脸色不好,可是不舒服?”车夫边驾着马边问道。 紫陌叹服这车夫的眼力,她穿着罩袍遮得只剩了个下颌在外面,他却能从这下颌上看出她脸色不好来,祁山果然卧虎藏龙,连这么个普普通通的车夫都有如此本事,厉害厉害。 “不妨事,我吃丸药就好。”紫陌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来,扒开塞子倒了倒发现药丸居然没来,心中郁闷无可复加,只能咬咬牙勉强撑过这最后一日路程。 马车驶出城郭后没多久,便见前方的路中央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不怕死的主,一身玄衣头戴斗笠,做派看着像打算拦路抢劫的江洋大盗,但打扮却像个江湖大侠。紫陌正琢磨着倘若他不让开,这马车奔过去会不会把他碾成画片儿,就见那人抬起头来,从斗笠下露出一张十分标致又冷若冰霜的脸,她忙叫停马车。 “二哥?”紫陌感叹几月不见自己的待遇居然一下子提高了这样多,平日里她被派出来采购,都是要站在桥头连呼带喊半天,司徒净天才会踩着散步一样节奏地步子和二哥姗姗而来接东西的,哪有今日在离云谷四里外就有人接的好事。 子卿扶了她一把从车上下来,让车夫继续将车赶去云谷,他则径自走进路旁的树林里,不消多时就牵着两匹马出来了。 “师父有事让你我走一趟,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子卿淡淡道完,便翻身上马,见紫陌抱着马脖子脸色依稀比方才又惨白了几分,便从包袱中取出一只小瓶扔给她。 紫陌服了药感觉好了些,看子卿的架势是非去不可,她有些不情愿地上了马,不忘问一句:“何事,去哪?” “玄冥,玉芙蓉。”子卿言简意赅,紫陌闻言心猛跳了一下。 玄冥对普通人来说是个陌生的存在,江湖中人将它视为神秘净土,修习玄幻天演之术之人视之为圣地,而在紫陌眼里,它没有这么多的道道,只是一个邪教的驻地。 说是邪教也不完全对,邪教是通过不断发展教徒来壮大,而居住在玄冥的却是一个孤立的氏族墨氏,一个以玄幻之术闻名江湖却鲜少露面的低调族群,至今都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许多人一辈子听着墨氏的名号,但真正见到墨氏一族族人的,却还从未有过。 关于玄冥墨氏一直有许多似是而非的江湖传说,大多是围绕着他们一族最出名的两样东西展开,一是上古秘术沉渺,二是族宝玉芙蓉。 沉渺的厉害修习天演之术的子卿烂熟于心,而紫陌则对玉芙蓉了解更多一些,听闻是有玉一般颜色的一颗珠子,水珠滴之不落,宛如芙蓉凝露,便有了玉芙蓉一名,而将其磨成粉末入药,传言可以解世上至毒,又可让已死之人起死回生,康健之人长生不老。 不论传言是真是假,这样一颗罕见的宝物,又被奉为族宝,自然是要像眼珠子一样的保护起来。紫陌不明白师父他老人家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打上了玉芙蓉的主意,曾经有个国君想要将玉芙蓉据为己有,发兵攻打玄冥,结果却落得了一个国破自尽的下场。她记得这故事还是司徒净天亲口讲给她听的,如今他做出这个决定并很不要脸地让唯有的两个徒弟以身犯险,到底是觉得凭着她和子卿的口才足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让人家心甘情愿把宝贝拿出来,还是看出了他们中有哪个潜力无穷,最终能以一敌百地在玄冥杀出一条血路来? ps: 一更,希望大家支持《一顾倾城色》 第三十三章 不死不灭的男子 陆离之所以给子卿取了个“面瘫”的绰号,便是因为他面对什么事都是那副没什么事的表情,有时候紫陌对着这样他也很忧愁,她众多本事中最堪称实用的一个便是察言观色,涉身险境时,只肖通过身边人细微的神情变化,她就能判断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淡定的等死,然而倘若身边之人是子卿,她这个本事就是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他们进入玄冥地界后,紫陌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子卿的表情,他仿佛完全没看见前方草泽中紫气氤氲的怪异景象一样,面不改色地踏入了界碑内,紫陌便也跟在他后面踏了进去。 走了不到一百步时紫陌又观察了一遍他的表情,他眼皮也不抬,只抬脚跨过地上姿势扭曲的人骨,紫陌便忍住了上下打颤的牙,蒙眼绕过了那死状凄惨的骨骸。 站在树林前时紫陌颤着腿再次扭头观察子卿的表情,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林间弥漫着的如瘴气一般的青紫色烟雾,毫不迟疑地抬步迈进去,紫陌迟疑了好一会人,眼见他的背影被雾气遮掩地看不真切了,才咬咬牙心一横也跨了进去。 三次观察子卿的表情,他都是没表情,所以当缭绕在身边的青紫色烟雾越来越淡最后完全变成如浓烟一般的白色时,紫陌也只是感叹了一下这个颜色比起方才要清亮许多,却没再观察子卿是什么表情。 走到这一步,倘若真发生了点什么意外,也只能淡定的等死了,紫陌看清了形势,自觉坦然了许多,紧紧跟着子卿的步子向密林深处走去。 白雾浓烈,他们走在里面就像是走进云天里一样。向前望不见前路,低头看不清脚下,这是一片有些年头的荒林。地上盘根错节像是一只只挡路的手,紫陌被绊了几次。不得不放慢步子,子卿却毫不受阻碍一般地越走越快,紫陌心急想伸手拉他,指间只碰到了他的衣服一下,却抓了个空,她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子卿。”只看见他的身影最终完全隐没在白雾之中,前方雾气中静默无语。没有一点回应,就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浓雾昭昭,空无一人。 紫陌心中大慌。想起师父似乎从前说过墨氏一族最擅长用幻象迷惑人,此处的雾气恐怕也是幻象造出的假景,便将眼睛闭上,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什么玄冥或是林子,只想象着自己只是在云谷中的后山漫步。就这样一步步缓缓走着,渐渐地便觉得脚下越来越顺遂,没有了先前走一步绊一步的坎坷,一直到她的脸触上了一片柔软她才停下步子,迟疑地伸手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片清凉柔嫩的叶子。似乎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花香味从哪里飘来在她鼻尖打转,她心下疑惑,张开眼便见眼前细密垂下的藤花,紫瓣白蕊的花朵竞相绽放,在氤氲雾气中透出一丝别样的诡异味道。 脚上有温软的东西蠕动,异样的触感让紫陌心中一骇向后踉跄退了一步,垂头定睛看去,方才她站着的地方竟然卧着一只褐色的塌耳兔,两只眼睛如珍珠一般黑泽湿润,鼻头一耸一耸地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毛茸茸的团团身子一转,颠着像个绒球的小尾巴跑进了如帘子一般细密的藤花后。 它跑进去时紫陌才恍然花藤后好像有个山洞,她迟疑这要不要进去一探究竟,就在这一会儿工夫就见那只兔子又跑出来了,直奔她而来,如方才一般再次伏倒在她脚背上,紫陌屏息看着它趴了一会儿后自己爬起来又如方才一般钻入藤花后,如此周而复始三次,紫陌才恍然明白这只兔子似乎是一直在给她带路。 邪教之地果然是诡异万端,凭空跑出来只兔子都这般神神叨叨的。稳了稳心神,紫陌抬手撩开如帘的藤花。 藤花后又是一道藤花帘,在这样阴暗的山洞里竟然还能长出这样茂密的藤子实在是有些诡异,更诡异的是这些如帘子一般的藤花似乎总没有尽头,撩开一层走几步又是下一层,撩开下一层再走几步发现还有一次,这样周而复始地不知究竟走过了多少层,紫陌再回头看去时只看见了一片漆黑,方才走进来的那个山洞在几道茂盛花帘的遮掩下早就看不见一点痕迹,而越向前走光线就越好上一分,仿佛是在走向另一个出口,直到她撩开最后一道藤花枝蔓只觉眼前一亮,却是当即愣在了那里。 别有洞天,饶是紫陌在走过最后一道藤花时做好了心里准备,却也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这样一个幽幽山洞中,竟然藏着一个幽静的庭院。 紫陌四下打量着这一怪相,发现庭院里亭台楼阁无一不全,还有微微的流水之声,她走上白玉的精巧石桥,从桥上俯身往下看去,竟然在清澈的水中发现有锦鲤在悠然游动,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着温润的白光,仿佛是一天星星都落在了水里,那是镶嵌在头顶石壁上用作照明的夜明珠,如天幕上的星河,将幽暗山洞中的这处别致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这个天地里,没有四时变化,没有日出日落,它是完全静止的。 紫陌的不知怎么脑中冒出这样一句话,微微惊愕后不由细细地探索起其中的深意,却听见一声熟悉的轻唤:“紫陌,过来。” 站在桥头楼阁门口的,赫然是一身玄衣的子卿,他身旁站着的人一袭蓝衣,身量比起子卿要矮一些,周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儒雅气息,仿佛如一尊温润美玉般,似乎在微微地笑。 紫陌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回到子卿脸上,隔着这样一段距离并不妨碍她将子卿脸上如水般的淡然表情尽收眼底,然而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与子卿并肩而站的那个蓝衣男子的五官,更奇怪的是她明明是看不清他的五官的,却觉得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觉,仿佛是从前相熟的老友一般又仿佛是曾经打过什么交情,紫陌循着这个想法在脑海中翻腾了一圈,却总也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想着这些时她已经走到子卿身旁。再回身打量那个蓝衣男子的五官,才发现他的脸上就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一样,无论如何都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的秀美轮廓。看不分明眉眼,心里顿时有些莫名的惶恐。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偏头给子卿使了个眼色。 子卿对这一怪事却没有什么反应,也未对她怪异的神色有丝毫回应,只是淡淡地对紫陌道了一句跟上,便随着男子走进了推开的房门。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似有暗香迎面而来,闻着让人的心里很舒服似乎连紧绷的神经都在这香味中舒缓开来。房中木案琴台,锦垫玉屏一应俱全。纤尘不染的样子好像每日都有人细心整理着,紫陌环顾了陈设考究的大厅一眼后,随着子卿走上了楼梯上到二楼,撩起门前荡漾的水晶帘子走进去。 整个二楼是一间偌大的寝房。不比一层的布局得宜反而有些空旷之感,偌大的空间除了一张大得出奇的梨花木床并窗前的一缸莲花装点外再无他物,紫陌环顾一周后便将视线投向了垂着淡紫色纱幔的床。 蓝衣男子一言不发地静步走到床侧,抬手撩起纱幔挂在钩子上,待两扇纱幔全都撩开。露出了平躺在床上的一个人的身躯。 那是一个穿着玄色绣金纹华丽衣袍的男子,半只脸被面具缚着,从露出的下颌弧度可以看出他很年轻。 就是这样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两只苍白地手交握着放在小腹之上,像是在熟睡。而那手的苍白却是完全不带一丝血色,紫陌这样习医术的人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人死之后才会有的肤色。 “他……死了?”紫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虽然子卿就在她身边,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紧张,那种感觉就好像子卿和那个蓝衫男子都是不存在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这具身躯一样。 “不是死了,却也不是活着,他的躯体在现实里,而灵魂却在一个梦境里,就成了这样一个不死不灭的状态。”蓝衫男子温润的声音像是荷叶上坠下的露珠,隐隐地似乎同方才的香味一般能让人安神,他言罢向紫陌招了招手,紫陌迟疑地看向子卿,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向蓝衣男子那里走去,就仿佛是被什么召唤一样,无论她怎样努力,都不能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那个看不清容貌的蓝衫男子,而后被他打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地放在了床上男子的身旁,与他并肩躺在一起。 紫陌额上急出了汗,整个人却像被人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然而周身的血脉却不像被点穴的那般,她立刻便明白了想必是这个奇怪的男子给她施了什么术困住了她的手脚。 蓝衫男子将她放在榻上后将她的双手与身边的那位一样摆成交叠在小腹上的姿势,说是交叠似乎也不完全对,她的四指虽然是叠在一起的,然两只拇指却是被刻意地摆成了右压左的状态,似乎是要借此传达出某种特殊的涵义。 “冥冥虽然注定一切,然天命未必不可更改,我已在这里等候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这一刻,玄容……簌倾公主。”蓝衫男子向后退了一步立在床侧沉声道,像是在对紫陌说这些话,声音却飘渺的像要被风刮走一样。 紫陌看见了眼前逐渐亮起的蓝色光芒,突然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冷意。 一股微弱地寒气从身旁男子的身上散发来,透过薄薄地衣料渗入紫陌的皮肤,她只觉得那道光芒越来越盛,在亮到刺眼时突然碎裂开来化作一道道如烟如绸般的形状,其中有一缕飘飘扬扬地落在她喉间,紫陌只感觉在它落下的那瞬间喉头一阵收紧,像突然被人扼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濒死的窒息感觉使她蓦然睁大眼睛挣扎着伸手向子卿求救,却见房中竟然出现了另一个子卿,而一直默默立在原地的那个子卿却在他出现的那一霎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不见。 紫陌眼睁睁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全身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既动不了又发不出声音来,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恍惚间只听见那如露珠一般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唤醒玄容,我就将玉芙蓉给你。” 这句话一直在紫陌脑中盘旋,像是要深深刻在脑海里面一样,最终随着她一同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ps: 第二更~点击堪忧,各位没事的时候来看一看吧~ 第三十四章 簌倾公主 凤袂楼在玄冥国所有的酒楼里一直占据着首屈一指的地位,除了它堪称镇楼之宝的玄冥第一名酒醉浮生,还有就是每月十五必定会出现在楼中包下整个三层的贵人――簌倾公主。 紫陌独自一人坐在三层楼上一边闲闲地品着一杯清茶,另一只手肘搭上窗子,向下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上热闹非凡,叫卖喧哗声鼎沸,愈加显得她所处的这处地方清净的过分,紫陌将视线从街市上收回,扫了一眼桌旁摆放地整整齐齐地酒坛子。一坛价百金的名酒醉浮生,如今像石块一样被摞起三层搁在她脚边,紫陌算了算那酒的总价,只觉得一阵肉疼。 “他什么时候来?”三层空无一人,只有她清婉的声音响起,那情景像是她在自言自语,然而她话音刚落,却有男子的声音立刻接上了。 “一刻钟之后,再耐心些等着吧。” 如露珠般温润的声音是从她颈上的蔷薇粉玉佩里发出的,如此诡异的场景,她却是见怪不怪地样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人头大的七彩琉璃球,听见有脚步声从木质的楼梯上传来,她偏了偏眼便看见缓缓走上来的人,一瞬间以为来的是君少臣,但有很快回过神来,定定地叫了他一声:“苏莫,你来了。” 苏莫一身缥色衣袍,长发散开垂在身后,只在眉心束着一抹镶嵌着松柏绿宝石的护额,衬得他眉眼更如绿水般深沉,一身打扮更像个整日将天命星象挂在嘴边的玄士多些,而不像一个出身侯门的显贵世子。 也许正应了物以类聚那句话,紫陌懒洋洋地整个人斜倚在窗边,两只脚随意地伸了一只在案下,另一只则干脆翘在了案上。随着她的心情偶尔摆动两下,一派不成体统的惬意。 苏莫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样子,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还是有什么出格的样子他还没见过的,只是今日他略显沉默了些。在紫陌对面落座后兀自倒了一杯茶,只端起茶杯静静地品着,没有同她说过什么话。 他紧锁的眉心表示他此时并不是很高兴,却用完美地控制力生生忍了下来,紫陌看着他自若的神情,不由想象一会儿她将琉璃球抛向打楼下路过的玄容时,他又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世子苏莫苦恋簌倾公主多年。然而襄王有情,神女无意,在玄容主导的这个世界里,他对簌倾的爱情必定会以悲剧收场。这就是紫陌为什么明明厌恶着他君少臣的脸,却和他相处得分外融洽的原因:她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对注定情路坎坷的弱者起码的同情还是有的。 每月十五必定在凤袂楼上演的这一幕,从三年前国君楚冥亲自宣布之日起便成了玄冥的一大奇观,每到这日便会有许多人慕名齐聚凤袂楼。只为一看今年公主的琉璃球又选中了哪个,而他又是不是能最后赢得公主的一个许诺。 三年间簌倾公主的琉璃球已经砸中了三十余人,除了开始几次她因准头还差些失手砸晕了几个致使他们不能上到三层来应战,剩下的三十几号人无一不在与簌倾公主对饮名酒醉浮生中败下阵来,最终落得不省人事地被人抬出凤袂楼的结局。 国君曾经金口玉言:剑术。酒局,二者选其一,能胜簌倾公主者可以从公主这里得到一个许诺。输的人,倘若是输在酒局上,则要答应公主的一个要求,若是输在剑术上就好办许多,只要当众自刎即可。 后一条要求着实有些残酷,但好在还有前一个选择,既然不是必死之路,就还隐约透出这么几丝人情味来。 然而簌倾公主天赋异禀,又有一半神秘古族墨氏的血统,在剑术上颇有造诣,随着开始几个不知深浅的应战者选择剑术被打败后的凄惨结局,渐渐地就没有人再选过与簌倾公主在这一项上比拼,虽然不见得能比过公主的酒量,起码输了不一定会死。 得到公主一个许诺实在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个奖励,因而每月十五这天都会有人慕名前来早早在楼下等候公主抛出七彩琉璃球,只为测试一下自己的运气,顺便仰望一下簌倾公主玄冥第一美人的容貌。为了能将琉璃球引到自己身上来,甚至还有人专门整理了历年被砸到之人的外貌特征和穿衣风格,想要从中揣测出公主的喜好,却遗憾地发现簌倾公主的喜好着实宽泛了些,林林总总三十几人,除了都是清一色的男子,剩下的便真再找不出什么相似之处。 紫陌来之前,兰若告诉过她簌倾的身体里有玉芙蓉,因玉芙蓉有解百毒的奇效,所以她的体质便是如何饮酒都不会醉,只是像喝水一般饮多了会觉得有些撑而已。然而凤袂楼的醉浮生特色之一就是“三过七不过”,即白玉小盏即便能喝完三盏不醉,必定不会超过了七盏去,因而连喝多了撑得慌这一点也不必纠结了。 紫陌浅浅地吃了口茶,眼神一直盯着楼下寻找那一袭玄衣玉冠的身影,这是玄容最惯常的打扮,因玄冥国对男子衣料衣色有严格的等级区分,如玄,青,靛,紫,金,白这几类颜色,都是世家贵族和宫中享有高位之人方能穿得,所以即便是从三层放眼望下去视线不怎么好,紫陌还是从五颜六色地人群中一眼分辨出那个玄色衣袍迈着不紧不慢步子从容而来的就是玄容不错。 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七彩琉璃球,紫陌从锦垫上站起身靠在窗边,在楼下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声中估测了一下照玄容的步速该往哪个方位扔才能刚巧打中经过的他,选定方位后紫陌从容地抛出手里的球。 七彩琉璃球直直朝玄容的身上飞去,可就在要碰到他身体的一刻,只见他从容地向一侧微闪,极小的动作幅度拉开的不过是寸余的微小差距,却让那琉璃球只擦过他的衣袖,被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男子接入怀中。 紫陌当即恨得想再扔一只杯子下去,然而那接到球的男子已经被楼下守着的护卫带进了楼里来,她伏在窗口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玄容,正巧他也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四目交接不过一瞬间,他低下头继续从容地走自己的路。 街市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他一路走来像是走在忘我之境,无阻无碍,连那喧嚣鼎沸都化作了周身无言的墨色风景,只有他一人玄袍当风,缓缓而去。 紫陌坐回锦垫上,在苏莫复杂的眼神中漫不经心地一边用茶盖拨弄着杯中的茶叶,一边对着有些忐忑地站在桌旁的男子道:“剑术,酒局,你可选其一。” “我选酒局。”男子毫不迟疑道。 紫陌笑了笑朝他伸出一只手,道了一声:“请。”男子落座之后便有护卫将一坛酒启开,分别倒入了两人面前的玉盏中。 五杯酒之后,紫陌的表情就像是喝了几杯白水一样淡然,而应战的男子早已伏在桌上不省人事,紫陌放下手中的酒杯随手抓了只筷子托起他的脸打量了一番,发现人长得还算是清秀,可惜她不怎么喜欢小白脸这一款,簌倾公主也不喜欢,便颇为遗憾地放下手中的筷子任他的脸贴在案上,对护卫道:“送他回去,打听清楚身世,他还欠我一个要求。” 这月输掉的人在一片在众目睽睽地一片唏嘘声中被塞入马车带走了,楼下看热闹的人见胜败已定,便纷纷散去了。凤袂楼三层,店小二将桌上的残酒剩茶一一清理干净,换上一壶新茶几样时兴的糕点和当季的果品,完成了本月任务的紫陌便闲闲地与苏莫在空无一人的楼上喝起茶来。 “你月月如此,倘若真有一日不幸输给了旁人,要如何收场?” 紫陌这几日已经在兰若地指导下将簌倾公主的性子揣摩了个大概,依照她的顽劣,势必对着所谓结果不放在心上的,便懒懒地回他:“还要如何收场,不过是一个许诺,他要什么我给他便是。” 苏莫皱了皱眉头:“倘若他要你父君的王位呢?” 紫陌“噗嗤”笑出声来,看着他道:“苏莫你糊涂了,向我要许诺自然是要我能给的东西,我父君的王座又岂是我能抉择的,倘若他真有这个胆子要,我也只能杀了他,毕竟我不是什么一诺千金之人,若触了底线,便是要自己寻死了,这是全玄冥都明白的道理,你如何又不明白了?” 苏莫抿了抿唇角,喝下了手中半盏茶,执着地看着她的眉眼道:“那倘若,他让你嫁与他呢?” 紫陌心道他要我嫁我就嫁啊,都说了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人了,看不对眼自然要反悔的。但她又明白这是苏莫在试探簌倾的心意,虽然她同情苏莫日后的遭遇,但对着他那张再世君少臣的脸,还是忍不住想虐上一虐,便用分外不正经的语气回他道:“倘若还能入眼,嫁了便是,左不过是要找个男人的,谁都一样。” 苏莫闻言果然脸色剧变,眉心锁得更紧,几番压抑才克制住冲动情绪,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只是可怜了他手中的那只上好的青玉茶盏,“叭”一声在他如葱般的手指下落了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紫陌啧啧称奇,男人的妒忌果然会衍生出无穷的力量来,她偏头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扔掉手里的茶盏碎片,在他擦拭手上的茶水时道了一句:“苏莫,你手劲见长了。” ps: 三更~求点击求收藏求订阅~ 第三十五章 苏莫的爱慕 从凤袂楼回来,紫陌的脚步比去时轻松了许多,苏莫送她到府门前时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是看在了眼里,紫陌想了想还是没邀他到府里喝杯茶,因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簌倾公主甚是得国君宠爱,在“公主成婚后方可出宫别府而居”的森严共规下,他竟然很是干脆地答应下了离婚配尚早的簌倾在宫外别府而居的要求,那一年她不过才十一岁。 紫陌回到自己寝房中,将门紧紧插牢后捧着颈上的玉佩坐在案前,唤道:“兰若,出来。” 从玉佩中飘飘忽忽地飘出一阵蓝色的烟来,在半空中汇集,凝聚,最后汇成了一个年轻男子虚幻地秀美轮廓。 兰若,便是当日将她引进此处让她唤醒玄容的蓝衫男子,而他也随着一同进入了玄容的梦里,化为一抹半透明的魂魄,栖身在紫陌颈上的玉里。 “你今日见到了,不是我失手,是玄容故意躲开的。”紫陌向他抱怨道,为了能准确地砸中玄容,她练了足足半月,终于达到了球随心至想谁砸谁的境界,最终却还是被玄容轻轻巧巧地躲开了,让她很是郁闷。 兰若浮在半空之中,因没有实体,声音听上去很是飘渺,道:“簌倾也是在第三次才砸中了玄容,你不必恼火,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你安心照此一步步走下去,只要保证顺遂地过完十六岁生辰,玄容就会从梦中醒来,届时我便将玉芙蓉给你做谢礼。” 提起玉芙蓉,紫陌都要忍不住苦笑一下,倘若早知会如此困难,当初是说什么都不会听司徒净天的话来玄冥走这一遭,也不会卷入这一场早就消逝在百年之前的爱恨纠葛之中。 她为玉芙蓉而来。一切因玉芙蓉而起,由玉芙蓉引出一段缘,最终却谱成了一曲殇。 墨氏的玉芙蓉的在这个时空里被传诵得比紫陌听过的都要不靠谱。紫陌所知的玉芙蓉不过是解天下奇毒,起死回生。长生不老,到了这里竟然又多了可助得道成仙,白骨生肉这样不靠谱的传法,然而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墨氏一族的玉芙蓉养在圣女的血脉中,与她们的生命融为一体,除非放干周身鲜血才能将其取出。圣女通过孕育孩子来将玉芙蓉传给下一代,倘若怀得是男孩。则玉芙蓉不动,若是女孩,玉芙蓉就会随着母亲的血渗到婴孩身体里,这个女孩生下来也就注定是下一代的圣女。 簌倾的母亲未苒是墨氏一族这一代的圣女。世袭着肩负着保管玉芙蓉的责任,原本按照族规她应该同族中的男子成婚,而后将玉芙蓉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然而她却阴差阳错地爱上了一个非本族的男子,玄冥国皇帝楚冥。 原本楚冥接近未苒不过是想要她血脉中的玉芙蓉。却不想世事难料,最是情难破,蓄意接近变成了真心相许,他将未苒娶回宫中后,计划是该在当晚就杀死她而后放血取出玉芙蓉。然而面对姿容绝丽的未苒,玄冥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杀死心爱之人,便生生地错过了这个最佳时机。 后来未苒怀孕产女生下了簌倾,也注定了她这一生就是一场悲剧,簌倾是个还未生下来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判了死刑的孩子,因为玉芙蓉换了宿主后要用十六年方能凝成原型,楚冥必须养育簌倾十六年,而这十六年就变成了墨氏一族抢回玉芙蓉的关键时期。 楚冥的狼子野心,从他佯装重伤晕倒在墨氏的领地被未苒救起时就被墨氏一族看在了眼里,他们自然不会放任族宝落入他手中,因而决定早早地派人到簌倾身边守着,因她的血脉不是至纯的墨氏一族血脉,所以长老们言不必将她带回族中,只待她长到十六岁时先楚冥一步放血取出玉芙蓉带回族中。 这样的大任需要的不仅是智慧,更需要忍耐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因而就落到了墨氏一族这一代天资最高的族长候选玄容身上,而他也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却也从此沉睡了百年。 “玄容从带回玉芙蓉后便一直沉浸在梦中不再醒来,我进入他的梦境中看过,这百十年间他不断地在梦里重复着与簌倾的相遇,相恋,梦境在簌倾死去后便又会重头开始,他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梦了百年,带着这一执念不醒不死。如今我将你带入他的梦里,便是要你在这里与他有个好的结果,圆了他与簌倾的这场梦,让他能回归正常的轮回中,不必再这般不人不鬼地睡下去。”这是她刚成为簌倾公主时兰若对她说过的一段话,他答应过紫陌每完成一件事时,便可以从他这里了解到一段簌倾和玄容的过往,紫陌以一个读者对话本情节的热忱期待,迫切地回府就是想要问一个她思索了半个多月的问题。 “簌倾是玄容杀死的?”紫陌问道。 半空中的兰若笑了笑,反问:“依你之见玄容爱簌倾吗?” 紫陌想了想,认真地点头。能为了在梦中一圆与她厮守的愿望甘愿沉睡百年不醒,若不是真挚爱又怎会造就如此凄美,然而她的直觉告诉她,簌倾的死一定是和玄容有关的。 半空中的兰若道:“簌倾从八岁时第一次见到玄容时便将他放在心上,天长日久铭记变成了爱慕,为了与玄容在一起,簌倾也做过许多不甚光彩的事,亦可见她对玄容之心。痴心难改,因而才会在得知真相后以为当初玄容不过是为了取回玉芙蓉才刻意接近她,一时受不了刺激在十六岁生辰那日割腕放血而死。 八岁就有了心上人,紫陌对簌倾公主的早熟叹为观止,遥想她八岁的时候……咳咳,她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具备什么参考力,可簌倾公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择偶眼光,委实不容易。 “说来也奇怪,”紫陌郁郁道:“我对玄冥国并不熟悉,然而却总会有熟悉的面孔在身边出现,苏莫是,玄容也是,他的容貌与我认识的一个人简直一模一样,除了玄容爱穿玄袍,他爱穿白袍以外,真的再也挑不出一丝不一样来。” 兰若笑了笑,“你所说之人,是不是名为顾城?” 紫陌很是惊讶:“你认识他?” 就见半空中的玄容微微点了点头,道:“在你来玄冥之前的许多年,他就来过一次,也是为了玉芙蓉而来,我当时给了他一个假的诓了他。”说着他的影子慢慢模糊,又重新化为了一缕烟,飘飘忽忽地钻入玉佩中,声音还在半空中回旋:“今日就到这里,这其中还有许多缘由你不知晓,等你再做完一件事后,我就把后面的再告诉你。” 五月中旬,飞燕草开满漫山遍野,一片片犹如九天坠落的仙湖,蓝得纯粹清澈。 紫陌同苏莫从山上回来,头上戴着一环飞燕草编的花环,一袭扎眼的白裙打街市翩然而过,在沿街百姓或是复杂或是期许的眼光中重新登上了凤袂楼的三层。 依旧是十六坛醉浮生,这次苏莫没有跟着她一同上楼来,紫陌从窗前伏下身去,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寻到了苏莫的身影,彼时他正抬头向上望去,抹额上名贵的松柏绿宝石在阳光下耀出一丝奇异的光彩,正打入紫陌眼里,离得太远紫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明白他要做什么。 有这么一句话说过:异性朋友彼此间长久的友情都是建立在相互的嫌弃之上。 苏莫不嫌弃簌倾,能在她身边留这样久,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喜欢。簌倾公主十三年来,自始至终站在她身边的唯有一个苏莫,这是他的优势也正是他的无奈,相伴这多么年却没有自然而然地日久生情成就一段良缘,便可见这不过是他的一场单相思,或许本来他可以耐下心继续等待,然而玄容让他变得不安,终于决定应该将这番痴情摊开来放在她眼前。 与楼下屏息的众人一样,他所希望的无外乎是接到琉璃球,而后战胜她得到一个许诺。 当天的抛球延迟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将西斜暮色将至,紫陌才断定玄容今日不会再出现了,玉佩里静悄悄地,兰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紫陌看着西沉的红日,终于在鼎沸人声中将琉璃球从楼上抛了出去。 护卫将苏莫带上楼来时,紫陌正用长指拈下一朵花环上因失水而枯软的蓝色铃铛般的花朵,兀自赏着那朵花似有些心不在焉道:“你想要什么,自然可与我说来,何必如此。” 苏莫束手站在桌前,“唯有如此,你才不会反悔。” 紫陌笑,眉头自然地向上微调,这是簌倾公主笑时惯有的动作,她承了这个身体便连习惯也一道承了,却不知簌倾公主眉眼一挑尽显妩媚,最是迷煞人。她斜眼看他,朱唇轻启吐气如兰:“你不是不知道,我最擅长说话不算话了。既然来了,剑术,酒局,你选一个吧。” “剑术。”苏莫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让挤在楼梯口围观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炸开了一片议论:苏公子莫不是昏了头,从未听过他在剑术上传出过什么盛名,此番却点名与簌倾公主比试剑术,难道是不想活了? ps: 希望大家支持《一顾倾城色》啊,第一更~ 第三十六章 设计苏莫 紫陌从容地在众人目光中接过自己的剑,剑柄上吊着的一只蔷薇粉的玉蝴蝶与她颈上的玉佩相映,随着剑身微微晃动,她眸光微闪,与苏莫持剑而立,战局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有惊呼声从窗外传来,对面“一日闲”茶楼之上,同样是三楼窗口,不知怎么坠下一个女子来,一袭紫月色锦绣衣裙随着下坠扬起的风开出一朵迤逦的花,电光火石间紫陌反手抛了手中的剑,足尖在窗口的木扉上点过,以极快地速度向那女子飞身而去,苏莫比她慢了一步,却更先一步接住了坠楼的女子,待到三人平安坠地,紫陌定了定魂笑着上前对苏莫怀中的女子道:“阿姐今日练的是哪一出舞,莫不是蝶坠之姿,竟把自己从窗口旋出来了。” 苏莫松手将绯月放开在地上站好,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鬓发,明艳的脸上是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泰然自若表情,一瞬间便又回到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二公主形象,只一只素手压在心口上,似乎是真的被吓着了,对她道:“意外而已,只是不知能不能到你府上去坐坐喝碗压惊茶。” “自然。”紫陌点头,又对着一只默不作声地苏莫道:“今日你救我阿姐有功,那局赌便作废了,算作本公主欠你一个人情,来日莫要忘了向我来讨。” 欠一个人情无非用另一个人情来补上,却不是他想要的一个许诺。 簌倾眉眼清浅地朝他笑,等着看他是不是要下她铺好的台阶,半晌,只听见一声“好”。簌倾的笑意更深,在绯月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挽上她的手臂,一同向府中去。 玄冥名贵的花木不计其数。然而簌倾公主却单爱一些山间野花,在华丽的公主府中不见华丽的花木,倒是让草石竺。千日红这般不上档次的野花唱了主角。 紫陌一路踩着青鹅卵铺成的小路回来,素来演簌倾没心没肺演得入木三分的她难得地挂着一丝忧心忡忡地表情。回到寝房中插好门,再次将兰若唤出来。 “绯月与我出了个主意能将玄容引来,只是缺德了些,我得问问你到底如何。” 兰若道:“绯月在促成簌倾与玄容这件事上功不可没,你只要听她的便是对的。” 紫陌闻言眉头微微拧起:“只是这样,是不是太对不起苏莫了?”苏莫苦恋簌倾,到头来却被心上之人算计。饶是对着他君少臣的脸,在此事上确实是无辜又有些可怜的,对这样一个人下手,紫陌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情之所钟。不择手段也在情理之中,譬如绯月对苏莫,又譬如簌倾对玄容,不过是想将心上人据为己有,虽有些不耻。但着实可怜可叹。这是簌倾的选择,不是你的选择,既是她所选,你又何必于心不安。” 紫陌陷入沉默中,只听半空中兰若的声音道:“今日虽然玄容没经过凤袂楼。但你还算是做成一件事,我便再告诉你一些事。” 这次的事是关于顾城的。 “你颇通医术,想必知道顾城身上中了一道不可破解的奇毒,每年毒发三月,需以七十二味药疗养才能压制毒性,周而复始直到他死去。他身上的那道毒,便是我下的。” 紫陌原本是抱着听故事的消遣心态来听兰若每月一次的讲述,却不想兜兜转转这故事竟然绕到了她身边之人身上,不由有些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玉芙蓉有解天下毒功效,如顾城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只将它看做一个似是而非的传闻,在数年前他亲自来到玄冥之地求玉芙蓉,却只带了一只假的回去,后来那只玉芙蓉不知如何到了司徒净天手上,被他看破真伪,于是才有了后来紫陌与子卿来玄冥之地走的这一趟。 “你先前与我说过,玄容与顾城长得一样,我不妨告诉你:顾城便是玄容的转世。” 顾城是玄容的转世,紫陌品着这句话,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不甚确定道:“玄容一直沉睡在梦中不醒,又怎么会有转世?” 兰若缓缓道:“你既是医者,看玄容的真身就该知道他早就死了,我之所以说他没有死,便是因为他心中还含着一口气,凭着这口气他留住了自己的一半灵魂在幻想中,编造了一个不曾死去的梦,虽然另一半灵魂已经进入轮回之中,然而真身却因为这口气不消不灭,在梦里沉浮到现在。” 紫陌恍然大悟:原来“到死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个说话还真是有例可循的,果然至理名言来源于生活,虽然夸张了些,却也不失实。 “今日就到此了,等你做完下面的事,我还有东西要告诉你。”兰若的这句话不亚于说评书到精彩之处时的那句“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短短十数个字便煞尽了风景,紫陌的表情就像是吞下一团不明物体一样,看着兰若慢悠悠地化成一股烟重新钻入她玉佩之中,忍了几忍才没把玉佩给摘下来摔了。 绯月隔天便派人来催问她什么时候动身,紫陌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对不起苏莫一回,毕竟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等梦一结束,这其中所有人的爱恨情仇都会化为一缕青烟散去,而她却是要借此回到自己世界中的,孰轻孰重,紫陌还能分得清楚。 绯月的计划很简单,无非是要她冒险孤身到玄冥国土之外的地方晃一晃,其效果不亚于野猪把自己染成醒目地茜罗红色,然后大喇喇地跑到猎人眼前摇头摆尾:啦啦啦,抓我啊。如此不要命的挑衅行为势必会让那些虎视眈眈玉芙蓉的人蜂拥而至,也一定会落入玄容的眼中。 玄容当年以十五岁幼龄坐上玄冥国师之位,便是凭借着他一身神机妙算的能力。 当年玄冥国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在某一日却有一玄衣少年出现在国中有神木支撑的一百六十三年树龄的菩提树上,在树梢上打坐七个日夜,在七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玄冥大灾。必不久矣。 因这一句悖逆之言,他被押解到王宫之中,却在大殿之上当着满殿大臣与国君打了一个赌。以即将来临的这场大祸为赌局,倘若没有如他预料有这场大祸。那他甘愿以玄冥最残忍之法被用竹签一片片削肉剔骨而死,倘若大祸如期而至,那么便要许以他玄冥第一国师的地位。 这场豪赌最终以玄容的全面获胜而告终,他亲自出手压制住了一夕之间在国中肆虐的瘟疫,而后又是在当初立下赌局的大殿之上,当着满殿大臣的面接下了第一国师的宝印,成为玄冥国中争相传诵的一段奇话。 玄容既然有如此神机妙算的本事。自然会轻而易举地算出她涉身险境,他虽贵为国师,然而却手中无调遣兵权,所能支使的便是司天监里那几个文绉绉的神棍。遇此情急之况,十有八九是要单枪匹马先来营救簌倾的,为了避免有人在他之前先行扮演英雄救美的角色,紫陌面临的第一大问题就是如何解决了那个无处不在的青梅竹马苏莫。 这就是紫陌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做的症结所在,若要她来选。放倒苏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个借口来与他喝喝茶饮饮酒,偷偷地在杯中加点蒙汗药之类的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迷倒了绑起来就是。 簌倾公主的想法和她差不多,手段却着实更毒了些,用蒙汗药不过是迷倒一时,等药效散了自然苏莫还是会追上去的。为了完全打消掉苏莫出现的可能性。簌倾对着这位从小一同长大又苦恋她数年的竹马也没有动一丝恻隐之心,直接在他的酒中下了“夜迷魂”,一种药性极强的媚药。 当绯月从里面关上中了媚药的苏莫躺着的那间厢房的大门时,紫陌在那一瞬间有种想甩自己一巴掌的冲动,最终她还是攥紧了拳头默默地离开了院子,狠心任由簌倾对苏莫的伤害如期上演。 世子苏莫与绯月公主的一夜凌乱最终传到国君的耳中,不论这一切的源头是两情相悦也好还是另有隐情也罢,都是木已成舟不容抵赖的事。而苏莫从那一日醒来发现身边衣衫不整的人是绯月后,便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簌倾暗下媚药陷害他是不义不耻之事,然而他从头到尾却只字未提,也未怪罪与簌倾串通上演这一出偷龙转凤的绯月,只是在府中终日不出,静候那一旨迟早要来的密旨。 玄冥国的规矩,女子出嫁之前失身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自刎谢罪,二是归隐山林。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国君却是不能不偏袒自己的女儿,因而在知道这件事之后虽然对这样耻辱的事大动肝火,却不得不趁着事情没有向更糟的方向演变前早些扭转回来。 很快国君便下了一道密令给苏莫,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必须依令在短时间内尽快将绯月公主迎娶过门。 苏莫被困在府中形容枯槁日日借酒消愁的时候,紫陌已经踏出了玄冥的国界,无奈此处实在是荒僻了些,她在界限上来来回回晃荡了好几天,只恨不能将“簌倾”两个字写在脸上,却一直没能碰着个人来看。 光天化日,四野无人,兰若就像条尾巴一样跟在紫陌的身后,白日里光线极强,一眼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他反应又向来极快,一有人出现他马上就会钻进紫陌的玉佩中,即使被看见了一点,也只会被当做是眼花看错了。 “有人已经盯上你了。”兰若突然道,正叼着一颗草倚着树假寐的紫陌一下子精神了,兴致勃勃地四下打量哪里会冒出个人毛来。 “在你身后。”兰若说完便“嗖”钻进她玉佩中没动静了,紫陌莫名回头往后看来者何人,只来及看清是一个目测不低于二百斤的庞大的身躯,接着就被从天而降的麻袋给罩住了,呜咽着刚想说一句“壮士饶命!”却被一记打在后脑勺上的闷棍敲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ps: 求支持,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三十七章 卖入青楼 紫陌一袭轻薄的水红纱裙坐在镜前梳妆打扮,先前已经有人为她上过了妆,她原本就出彩的五官被精心勾勒一番后,竟然显出了一份别样的妩媚风情,连她自己照过镜子后都大叹尤物,更不用提一会儿楼下那些如饥似渴地男人见到这样的她时又会是一副怎样垂涎欲滴的模样。 看着这般魅惑妖娆的自己,紫陌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兰若的声音便在之后响起:“是在担心玄容赶不及来救你?” 紫陌迷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可惜道:“不是,只是觉得老鸨给的分成着实少了些,这般尤物必定会卖出个旷古的初夜高价,可到头来我只能分三成,可惜可惜。” 兰若闻言便默了,一直到紫陌被唤出厢房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当日用麻袋套了紫陌的人想必是不想留她白白浪费粮食,便很快将她卖掉了,卖的不是别处,正是与玄冥国一衣带水的域支国著名的烟花柳巷里名头最盛的“一品胭脂”。 乍听这个名字紫陌还以为自己被卖进了胭脂香粉铺子,虽然这里是胭脂香粉集聚之地不假,但却不是什么良善之家,它有个很通俗易懂的名字――青楼,被卖进这里的紫陌便也跟着沾了光,有了个通俗易懂的称号――妓女。 做妓女也是需要有上进心的,便是要成为一代名妓,艳扫京都,收尽天下男人为裙下臣。一品胭脂之所以名满域支京师便是靠着它“即便被命运打入尘土,也要扼住命运咽喉”的积极上进的品牌文化。 紫陌来这之后上得第一堂调教课就是“如何成为一个艳名远扬的花魁”,虽然她对老鸨“所有职业都是值得尊敬的,做妓女也一样伟大”的激励词很感动,然她天生就不是什么上进的材料,从小学东西都马马虎虎。实在是辜负了老鸨对她的一番好意,可天生的绝色皮囊却让老鸨对她一直刮目相看,当做是种子选手培养。到后来不仅享受着一对一名师辅导的超高待遇,因而在同入楼的姐妹们还在甩手绢的技巧时。她就已经开始挂牌与客人收费聊天了。 都说要干一行爱一行,其实是干一行懂一行。从前紫陌还是个良家妇女时,对妓女这一行业多少带着点世俗的鄙视,认为是女子贪图享乐才自轻自贱的堕落选择。然而真进入了这一行当,却蓦然发现自己以前真是太过肤浅,洗衣妇劳力,绣娘劳心。而妓女真真正正是个劳心又劳力的活儿计。就拿她陪客人聊天那段时间,当真是察言观色斗智斗勇,既要端着自己的孤傲架子,又要适可而止可圈可点。才能达到一袭话毕回味无穷的境界。每每关门谢客时,紫陌躺在床上只感觉比连抄了三天三夜的书都累。 至于劳力,自打她那次从一个姐妹的厢房前走过一回,之后午夜梦回每每想起那死去活来的惨叫声还是忍不住打哆嗦。后来听人说那姐妹从那天之后好几日都没下得了床,紫陌就对“妓女是个体力活”这个结论更加深以为然。 初夜竞价这事原本是安排在岁末的。可偏巧不巧,最近新开了个青楼也不知是什么大人物在后面撑着腰,大张旗鼓地跟一品胭脂抢生意,还公然到店里来挖墙脚,已经挖走了好几个姑娘到他们那边去。虽然那几个姑娘是在楼里半红不紫,常年被几个红牌压着不能翻身的,但好歹也是真金白银调教出来的,被挖走了老鸨也难免会觉得肉痛,便下决心要与新开的青楼一决高下,便将打算在岁末重磅推出的绝色佳人初夜竞拍提前了好几个月,就有了先前紫陌悉心打扮的那一幕。 水红纱裙虽然轻薄却是不该露的地方一点也没露,加上她所卧的台子四周都有垂下的红纱挡着,完美地彰显了一品胭脂的商业原则:美色是给花钱的人看的,想白来凑热闹又看到绝色美人,做梦。 紫陌以一个妩媚入骨的半卧姿态在台上小睡了一觉,如潮水般喧闹声响中突然觉得耳根一静,所有的正价叫价声都好像在一瞬间被定格住一样,只听见一阵从容的脚步声带着沉稳的调子踏上高台,撩起轻纱时紫陌刚好睁开了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将玄容的容貌看了个清楚。 这里灯光极好,借着这光亮紫陌看清了玄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包括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和眼里闪烁不清的光彩,再度在心中发出一句感慨:果然是原版转世,皱个眉都这样像。 当夜,一品胭脂的后院中被清理一空,只留两个人,厢房中一对龙凤花烛灼灼燃烧,紫陌仍旧是那身纱裙,却破天荒地盖了个盖头在头上,正静静地坐在床上。 子夜,厢房,龙凤花烛,盖着盖头的娇娘,这样的搭配似乎很合拍,然而加上地点“青楼”后,就显得很是奇怪了。 紫陌第一次知道原来妓女初夜的规矩竟然和新娘洞房惊人的相似,这之后的不同便是新娘只能有一个男人,而妓女可以有许多个男人。 紫陌被盖上盖头的时候听老鸨说为了买下这一夜,玄容出了一千金的价格,霎时力压群雄夺得头魁,一番话听得紫陌很是肉痛:一千金啊,白白流了七百金给老鸨,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跟玄容商量商量把这一千金给她,她绝对就乖乖跟他回去不出来生这场事。 玄容从进了厢房之后便坐在榻上没有说话,只浅浅地品着一杯茶,似乎要品一夜。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然而真花了千金就只品一宵的凉茶着实贵了些,紫陌便自己掀起了盖头,流目看清了玄容的方位:“你怎么这时才来?” “玉蝉姑娘在一品胭脂中风生水起,还会怪在下来得晚了?”玄容悠然地撂下这么句话,紫陌品味半晌,才听出他是在讽刺她的。 “玄公子的意思是,倘若我在这里过得不好,你就会早些来了?那你何必要今日来,我春宵千金。是这楼中有史可循的最高价,保不齐还会一战成名成为域支第一花魁,我过得这般好。公子来这一趟当真是白走了。”紫陌心道:我跑出来晃这一趟又被套麻袋还出卖色相,还不是来勾引你的。居然还鄙视起我来了,美色当前就算不风情旖旎也不能伤人自尊啊。 玄容闻言笑了,道:“若论起成为域支第一花魁,姑娘似乎还差得远了些,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酣然入睡,这般无警戒之心若成了花魁可如何是好?” 夜阑静谧,子时钟响。洞房花烛,红衣玄袍,两厢对坐却只是斗嘴,委实煞风景了些。 于是紫陌将手中盖头一声。一左一右踢飞了脚上的绣鞋,也不管是不是不能在男子面前露出玉足,紫陌往床上一趟,闭着眼道:“你若想坐着就坐在那好了,左不过是花你的金子。” 就听玄容道:“你的意思。是不随我回玄冥?” 紫陌闻言睁开眼,故作惊讶地看着他:“我在这里日进斗金,这样富庶的日子,我还回去做什么?” 玄容闻言果然皱眉,料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倒被她抓着用在了这里。半晌道:“你想怎样?” 紫陌听出他话里的退让之意,懒洋洋道:“没听说过吗,本姑娘要在这大卖七日,等七日之后赚够了钱再提回去的事吧,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困了。”言罢果真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玄容便听见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地房中格外清晰悠长,伴着一对龙凤花烛,直到天明。 第二日紫陌醒来的时候玄容已经不在房中了,老鸨来殷勤地亲自叫她起床,甚是体贴地问她昨夜如何,紫陌打了个呵欠老实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那是你福气好,遇到个这般出色的人儿,与你可真是登对极了,看穿着出手应当是个阔绰的公子,玉蝉你以后可有福了,说不定会被他赎身回去做夫人,届时可不要忘了妈妈。”老鸨眉飞色舞地说这番话时开心的脸上的粉一个劲往下掉,仿佛玄容已经把金灿灿的赎金送来了似得。 紫陌一般客套地应付她,一边在心里道这老太婆莫不是老年痴呆前兆?一般跳出青楼的姑娘都恨不得一辈子和这地方划清界限,哪还有上赶子时不时回来串门探亲的? 第二夜,依旧是那间厢房,这次紫陌没蒙盖头,因而听见厢房的门开了便抬眼望过去,一看进来的那人玄袍玉面,便一下子放下心来,连声招呼都没打,人就如第一夜一般踢掉了鞋子,掀起被子钻进去睡着了。 半夜落了一场雨,紫陌在雷声中醒来,突然觉得房中有了些寒凉之意,是落雨将温度也落下来了。她将被子向上拽了拽盖住肩头,裹着刚想偏头睡过去,脑中一个激灵想起房中还有一人,便睁着惺忪睡眼向榻上望去。 玄容正以手支颌闭目靠在案上,似是在打瞌睡,那选得动作虽然优雅却让紫陌都觉得为他累得慌,看了一会儿她清醒了些,也以手支颌半仰着头从床上打量他。 这是她从上次在君少臣婚礼上搅局后第二次如此肆无忌惮地细细打量这张脸,却还是觉得惊艳,不论是玄冥还是顾城,他们都是一色优雅稳重的人,永远从容不迫,又总也不能看透他们在想些什么,却越是因为这样摸不透,就越让人觉得吸引人。 雨夜寒凉,紫陌一向薄凉的性子,竟然会产生“给他盖床被子”的温馨想法,如此罕见出奇让她自己都惊讶了好一会儿,正巧床上还有一床多余的被子,紫陌顿了顿,还是抱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时忍不住暗暗地吸了口冷气。 然而吸多少口冷气都无济于事,怪只能怪她方才脚贱把鞋子踢飞了,虽然知道肯定就在这房里,但总不能光着脚先去找鞋,便只好忍了忍,抱着被子来到了玄容身边,将被子展开盖在了他身上。 玄容睡得清浅,被子一沾身他就行了,依旧是那个以手支颌的姿势,一双在灯下流光溢彩的眼睛无声地看着紫陌。 ps: 乃们见过节奏这么快,一天九千字读起来这么爽的古言文么,码字到崩溃,只为求个收藏支持推荐订阅啊~~~ 第三十八章 一夜千金 那眼里的光芒实在是漂亮,紫陌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摄得一震,定了定心神对他道:“正好多床被子,你花了这么多钱来,总不能白白让你染了风寒回去,回头再传染我。” “凉不凉?”他问。 紫陌点头不自觉地抖了抖肩膀:“当然凉,雨这么大呢。” 他依旧那样看着紫陌,静声道:“问你赤脚凉不凉。” 他不问紫陌还忘了这茬事,乍一提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气霎时从脚底往上涌,冻得她下意识勾起了脚趾。 一只手臂横在她腰上,玄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将她打横抱在怀里,直走到床前将她放在床铺上,扯着被子将她整个人像个大型蚕蛹一样团团裹起来,道:“下次不要赤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女孩子家的身子还是要珍重些好。” 紫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玄容这话里竟然有关心之意?就觉有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算大却将她推得仰倒在床上,而后玄容给她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静静地道了一声:“睡吧。” 又是相安无事的一夜,紫陌醒来后却是极度兴奋,将兰若又从玉佩中拽出来了。 兰若似乎没睡好,说话有些恹恹的,紫陌纳闷:“你昨晚偷偷跑出去偷窥楼中姑娘接客了?”就见兰若白了她一眼。 “我守了你们两夜没合眼,自然觉得累。” 紫陌讶然:“你守着我们做什么,难道是怕玄容会趁我睡着欺负我不成?” 兰若道:“虽然我深知玄容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倘若真是那样的人,我倒是要去烧一支高香,要他真做出那种事,就代表他对你有感觉,我们还何必这般辛苦。我守着你只是提防他对你用幻术读心。看破这这场秘密而已。” 紫陌惊:“那他用了没有?” 兰若打了个呵欠道:“没有,可能是我想多了,这是玄容的梦。有有谁会在梦中破掉自己布下的局,他应该不会对你用读心术。”说完他又飘飘乎乎地汇成一股烟。回到了玉佩中,想是去补眠去了。 今日楼中有一姐妹寻到了紫陌的院中,言自己的床昨晚竟然塌了,一时添置不上新床,想来借她厢房中的卧榻一用,因那姐妹来时颇为客气地带来了一篮子新鲜欲滴的樱桃,紫陌想也没想便同意让人将榻搬到她那里去了。等晚上玄容站在房中挑眉打量那新空出来的一块地儿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榻是玄容日日千金买来的栖身之所。 “我不知道今日还是你,正巧有人来借榻,我就借出去了。”紫陌解释道。 玄容原本淡然的表情在听到她的解释后微微变了变颜色。直直看着她道:“不是我来,难道你还在期盼着有别人来?” 他这般语气倒是将紫陌问得一愣,倘若她说“是”,倒显得自己有多水性杨花一样,虽然是口是心非随便应一句。但若让玄容对自己的印象变差了日后岂不是更难让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于是紫陌笑了笑道:“与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今夜还是你,只是不想让你再睡在榻上,你若愿意就到床上来睡,不愿意你就站一夜或者直接离开。我从不强求别人,随便你。” 玄容闻言意味深长一笑:“不强求别人,那又为何我打凤袂楼下经过时公主的琉璃球会不偏不倚向我这而来?” 紫陌也学他笑得云淡风轻:“我愿意,要你管。” 顶完嘴后她不理会玄容兀自躺下装睡,装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心里有事的时候还真装不下去,就假装睡熟的样子翻了个身,眼睛微微张开一个小缝向外瞟,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玄容走了?紫陌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张大了眼睛看门边,却见玄容还是站在床边,只是方才站在右边,现下站在左边,怪不得她睁了睁眼没瞄到,原来是他换了地方。 装睡破功,紫陌索性大大方地从床上坐起来,横坐在床上,将一床被子展开垫在腰后,盖了另一床被子在腿上,时日不早了,她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困顿,道:“送走了榻是我不对,你这样站一夜也不是个事,我也不占你便宜,咱们就坐在这睡,这样就不算同床共枕了,你若担心自己的清白可以坐得远点,反正这床大的很,枕头放在中间做界,现在可以了吧?” 玄容闻言默了默,就在紫陌以为他要这样沉默站着等天亮时,他终于挪动尊步,坐到床上来,与紫陌隔着一只枕头的界限各占半壁江山,那合眸的静善模样像是在打坐多过睡觉,紫陌心道他莫不是在心里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道这些漂亮得不像话的男子毛病就是多,好像就怕一不留神就被谁玷污了一样。于是无声地朝他做了个鬼脸,紫陌抱着被子歪过头,以她绝佳的没心没肺功力,很快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早已没了楚河汉界,她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一睁眼却看见兰若不知什么时候从玉佩里出来了,正浮在半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怎么了?”紫陌坐起身来揉揉头发,“是我昨晚说梦话说漏了什么?” “没有,”兰若缓缓道:“虽然说了梦话,但却不是说错了。” 紫陌茫然:“我说什么了?” 兰若回忆状:“你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娶你,还说要是他不答应你就拉着一辈子不放手,若不是你说这话时还流着口水,连我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装出来的。” 紫陌像被一个闷雷劈中了,顿时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口……口水?!” 兰若继续回忆状,若有所思:“而玄容竟然答应了你,虽然是因为你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可他竟然真答应了……”兰若喃喃道,似乎恨不能接受事情竟然进行的这般顺利。 紫陌不知道玄容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也不知道只要他开口许了承诺,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或是因为什么,都一定会做到。自然像她这样经常把许诺不当一回事儿的人以己度人时也会以为别人都把诺言当做一句废话,因而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玄容为了救回自己的袖子随口敷衍了这么一句,而她自己又睡懵了什么都记不清了,便在哀悼完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形象后只把这件事当做了个笑话听,遥想了一下玄容被她抓着袖子不放的那副无可奈何地样子乐了一乐,便很快把这件事给忘到脑后了。 整整七日,玄容每日千金换的入住后院的资格,从最初的在榻上支颌而眠到后来与紫陌的一床之上楚河汉界,虽然还是掌握着十分合理的分寸,但于紫陌已经足够欣慰了,想当初她苦练了半月居然只碰到了他一片衣角,如今不仅能同坐一张床上,她还能把口水滴在玄容袖子上,实在是大大的进步。 唯有一点不好的就是坐着睡觉委实难受了些,紫陌只觉得这几天做得她腰都有些直不起来,大大影响了她吃嘛嘛香的本性发挥。紫陌想着再这样下去实在不行,又见七日之期将到,而她又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据说因为玄容夜夜包场,老鸨已经得罪了不少有头有脸但苦竞不得的老客,便决定七日之后实行先来先得原则,只定下一个底价,不再公开竞价了,这消息让紫陌如坐针毡:她是来勾搭玄容的,可不是来赚那三成分红的。于是赶紧在第七日晚上跟玄容提了这件事,选了个十分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去意。 当时她如是道:“本公主今日夜观星象,发现明月高悬于顶,北斗星隐隐闪烁有紫光之兆,其北星宿异闪,直指我玄冥国土,料今日即归期矣。” 话音刚落她果然看见了月亮,可惜今夜天幕上的云稍稍厚了些,玄容抱着她站在屋顶半晌她都没找到那闪着紫光的北斗星,颇为遗憾地对玄容道:“可能是我昨晚看见的,跟今晚的天象混了。” 玄容在月下无声地笑了笑,抱着她从一个屋顶越过另一个屋顶,几下起伏弹跳,便已经离开了一品胭脂那脂粉气甚重的街巷,轻巧地变换了几个方向,紫陌回头才惊悚地发现域支皇城的城门楼已经被他们甩在了后门,城门上火把通明,还有侍卫在巡视,却未曾发现有这样两个人已经轻轻松松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城。 除了城门后没多久紫陌只觉得向下一沉,再回神时已经莫名其妙地骑在了一匹马身上,而玄容则坐在她身后,两手越过她的腰肢拉住缰绳,驱使着马向外飞奔而去。 “其实……”紫陌在马背上掀起的风中用手掩唇,断断续续道:“我们不必要这么着急出城……等明……明日再走也一样啊……” 她的身后就是玄容的胸膛,仰头与他说话时整个身体向后靠去,离他的胸膛更紧便更能感觉到那里的热意,似乎是一种很让人安心的温度。 紫陌在呼啸的风中听见他的回话,低沉而清晰,就在她耳边:“我不习惯夜长梦多,该做完的事,还是早些做了才能安心。” ps: 今天上vip精品推荐榜,大家来给个支持呀~ 第三十九章 不如不见 紫陌回到玄冥的那天正是清晨,她坐在马上,因连夜赶路有些体力不支,困顿地倚着玄容胸膛小憩,被一阵阵喧闹地迎亲锣鼓声吵醒,有些懒洋洋地张开了一条眼缝看热闹。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紫陌知道早晚有一日会再碰见苏莫,却不想会是这样快,让她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苏莫骑在迎亲队伍的之首的高头大马上,一袭喜庆的茜罗红绣金喜服,这是玄冥国迎娶皇族宗亲之女才能穿得颜色。他一头随意散开的头发如今被梳理的一丝不苟,整齐地冠在一只金冠束中,这样庄重的衣着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是他却又不像他。 紫陌知道,如今的苏莫已经不再是那时的苏莫了,从前他会站在簌倾身后等她回头看他,今日打马走过皇宫大门,他便再也没了这个资格。他与簌倾一同长大,必然知道爱上这样一个薄凉女子会是如何的结局,却最终放任自己万劫不复,也着实可怜。 苏莫一看便看见了簌倾,虽然她蒙了面,他却认得她的眼神。她也是一袭红衣,姿态松散地靠在身后玄色衣袍的男子身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慵懒模样,却不再允许他有资格守望。 朱雀桥头,红衣相对,却不是要携手之人,这样的相遇太过伤情,却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一个局。 于他,她是心上的一根刺,于她,他是她身后的一支影,于他们,她只是一个虚无的过客。 玄容与簌倾之间微妙的关系让紫陌有了新的资格听之后的故事,也不知是不是被苏莫的眼神触动了,紫陌突然很想听听他的故事。 苏莫。苏门候世子,年幼父亲病逝,长于宫闱。与簌倾公主青梅竹马,十八岁娶玄冥绯月长公主。次年官拜大将,玄冥征讨墨氏一族,苏莫于阵前卒,时年十九岁。 关于苏莫短暂的一生,便是用这几句话就能概括完全,他用十六年守了一个注定不会爱他的人,这样的执念终究吞噬了他年轻的生命。留下了天妒英才的叹惋,却不知这背后的故事竟是如此辛酸。 “簌倾自尽之后,国君以杀害公主之罪追责玄容,而后得知了玄容的真实身份是墨氏一族现任族长。便集结铁骑,以复仇之名势必踏平墨氏一族。 苏莫主动请缨率军作战,正所谓乱世出英雄,世人皆以为他不过是站在簌倾公主身后的一个纨绔子弟,却不想他竟然精通兵法布阵。又甚是勇猛,很快就带领军队踏平了墨氏一半的土地,墨氏一族领地上一时生灵涂炭,尸横遍野,那情景宛如人间炼狱。” 兰若如今回忆起来还是不禁叹息战争的残酷。顿了顿道:“我深知他是为簌倾复仇而来,势必要取玄容首级,当时玄容已经陷入昏睡中不醒,我无法只能将玄容带入了族中的禁地,亲自开启了秘术将那里与外世分离开来,而后一直等在那里,直到百年后玄容与簌倾的转世找来。” 他看着紫陌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顾城是玄容的转世,肯定也猜到了簌倾的转世就是你。” 紫陌平静的点头,她确实早就猜到了自己与簌倾公主的渊源:苏莫,君少臣。玄冥,顾城,这些人会在不同的时空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将这些剖开来一一对号入座,她是簌倾的转世就是很显然的事实了。 紫陌能很坦然地接受这个转世的身份,却不能不叹服前一世竟然会有一段这样惊天动地的爱情。现在的她对于爱情唯一的想法就是嫁个身体健康长相正常的男人,然后男耕女织过一辈子,倘若真过不下去了就再找一个身体健康长相正常的男人接着过,一辈子只有这么短,运气好的话跟一个男人过,运气不好的话跟好几个男人凑合过,等到眼睛一闭不睁,也就这么过完了。 与簌倾时代的自己相比,现在的自己着实脓包些又要求低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在轮回中摸爬滚打磨掉了她那一身锐气,簌倾可以为了破灭的爱情幻想割腕放血,而她……恐怕会割了那个负心之人的腕也不忍心让自己流血。 如此想来,紫陌悲剧地发现虽然过去的自己是个悲剧,但却是个有骨气的悲剧,如今的自己还不知会是个什么剧,却早已没有骨气那种高级装备了。 言归正传,紫陌辛辛苦苦换来的这次机会是要听苏莫的故事,故事还没讲完她自然不能白白地放任了这个机会,便问道:“苏莫卒于阵前,是被乱军流矢杀死的吗?” “苏莫死得惨烈,之所以称得上惨烈,自然不是一般负伤而亡那样庸俗而沉寂的死去,他是被墨氏的秘术杀死的。 玄冥铁骑步步紧逼,让族中长老不得不祭出上古秘术,沉渺一出,天下归尘,玄冥国与同它相邻的域支国连同墨氏一族皆在此秘术中化为乌有,而苏莫因为沾染了墨氏一族太多人的血,被沉渺生生破成了千万块,死得异常凄惨痛苦。我在禁地中目睹了这一幕,他死之前曾仰天悲呼,呻吟凄厉宛如鬼哭,喊得正是簌倾。” “紫陌,你一直将玄容的梦境当做一个换取玉芙蓉的任务来完成,但倘若从其它面来看,玄容之梦也会圆了你的梦。譬如苏莫之死,倘若簌倾不死,国君不会出兵征讨墨氏,他不会为杀了玄容沾染墨氏人之血,天下不会毁灭,他也不会死得如此凄惨。这一切有因可循,循环往复了数百年,看似不可扭转,其实关键还是在于你。” 紫陌沉默了一会儿:“可簌倾确实死了,苏莫也好,玄冥国也罢,他们都已经消失了。” 兰若轻声道:“可在这个梦里,苏莫最终会有个好的结局,即便是自欺欺人,也这是你欠他的,是沧海桑田几度轮回也不能抹杀掉,终究你还是要由你自己来偿还。” 绯月大婚虽然急促排场却拉得很大,折腾了足有三天才全部结束,这三天紫陌一直没有现身,对绯月,她已经将最重的礼苏莫献上,想必她们的交情也要到此了。对于苏莫,未免触动心伤,还是不要相见的好。 在府中院子闲逛时,紫陌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个在酒局上输给她的文秀男子,听说他擅长丹青,便让人将他唤来,让他用一副画像来完成他输掉的许诺。 那天她照兰若的说法在莲花池上的风月小亭中坐了一下午,轮番品味了腰酸背腿抽筋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到最后画像落成,她整个人已经完全僵硬成了一尊雕塑,两个婢女上前来扶了又扶才将她勉强地搀回房中休息。 那副画像最终被送到了玄容手上,连同一封小信:七月初七,凤袂楼下,不见不散。 为了这一日,紫陌又是埋头苦练了半个月的球,只为达到闭着眼都能扔到玄容身上的地步,如此废寝忘食地勤奋只因她这次抛得不是七彩琉璃球,而是一球定终身的乞巧绣球。终身大事不靠父母之么媒妁之言,就靠一个小球球――紫陌掂量着手上轻飘飘的绣球,连一向有些大条的她都开始觉得簌倾公主的为人确实有些不靠谱了点。 于是临走之前紫陌颇为严肃地对兰若交代后事:倘若绣球失手被一个丑男接住,那她就当场自刎,届时劳烦兰若让这一切从头开始,她宁愿重走一遍,也不愿意嫁给一个丑男然后苦思冥想如何扭转乾坤,不为别的,只是那生活想想就太虐心了。 兰若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她来着,然到头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似乎是默认了紫陌提出的要求,只是那同情的眼神看得紫陌一阵阵揪心,一步三顿地上了凤袂楼三楼。 缘分天定,也要人为,紫陌将绣球从三层抛出的时候心跳仿佛停在了那一瞬间,视线中只有一只打着七彩绳结的绣球向玄衣公子而去的慢镜头,慢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和眼中微微闪烁的光彩,而后一阵玄衣带风烈烈声响,紫陌眼看着玄容跃起半空,将绣球接入手中,心里“咚”一声,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在那一刻全数归位了。 玄容接到绣球后就从窗口径自跃进来,掂了掂手上的绣球,道:“是要在剑术和酒局中挑一个吗?” 紫陌顿时对他的淡定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样不懂规则就敢随便出手的选手到底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她清了清嗓子,很好心地提醒他:“难道你没觉得这只绣球同以前的不一样吗?” 玄容垂眸打量了一番:“我从前又没接过,如何知道哪里不一样?” 紫陌突然觉得不该跟这样的人玩什么委婉含蓄暗示沟通,便直接挑明了说:“这是绣球招亲,接到了就要娶我,你既然接到了便不能反悔,所有人可都看见了,还是你自己飞起来抢的。” 玄容默了默,道:“我选剑术。” ps: 希望大家给个支持收藏订阅哦~~ 第四十章 我要你 紫陌抓狂,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最终紫陌还是咬牙忍住了情绪,抽出尘封许久的剑来与他比试了一段剑术,与公主比试剑术这样的盛景实属百年难遇,不仅凤袂楼三层的楼梯口因人挤人险些引起踩踏事故,连对面的茶楼上都乌压压地挤满了人头。 可惜这样难得一见的盛景很快就随着玄容挑飞了紫陌手中的剑而宣告终结,不仅紫陌惊了,围观人更是抽气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后便兴致勃勃地等着看这位玄衣公子会对公主提什么样匪夷所思地要求才不枉他赢了这一场。 紫陌在剑脱手时就打定了主意:倘若玄容提出的条件是让她离他远远的,那她一定二话不说当场自刎,她宁可重头走一遍这个梦境,也不要如此丢人地活着然后再找机会死缠烂打玄容,不为别的,只是人家不要还偏要倒贴的行为想想就觉得也太不要脸了。 四下寂静,只听玄容一个人的声音清清朗朗道:“你既然输了便不能反悔,所有人可都看见了。” 居然剽窃她的台词。 紫陌努了努力端住脸上的平稳,对他道:“自然,本公主一诺千金,你既然赢了,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玄容垂眸打量她,如今的簌倾已经不是当初见到时懵懂的幼童模样,十五岁的她已经是名动玄冥的美人,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一双眼睛里像住着一只蛊惑人心的魅,盈盈向他看来时,似乎连灵魂都被她的美蛊惑至震颤。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而清晰道:“我要你。” 七月初绯月长公主出嫁,八月初簌倾公主出嫁。两个月内一连嫁了两个女儿,这样接踵而至的喜事让国君很是忧伤,却又感叹女大不中留。只能忍痛答应了簌倾与玄容婚事。 紫陌对于国君这个人其实还是很好奇的,于是在达成了与玄容的婚事之后。她便向兰若讨教了玄冥国君楚冥的为人。 当年他为了得到墨氏玉芙蓉娶了当时的圣女,却又不忍心杀死她;后来生下了女儿簌倾,但簌倾的死又好像不是因为他,紫陌不明白楚冥到底是在簌倾的一生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是个坏人却不够心狠手辣,是个好人却不够心思纯粹。 “倘若世间好坏是以黑白论断,那么以楚冥的为人只能占到一个灰色。”兰若如是评价道。 “他曾经为了王位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三个亲哥哥。然而对着心爱的女子却下不了手,证明他虽然坏,却还没有坏到骨子里去。他曾经将簌倾送出皇宫外只为让自己与她无亲情之感,以方便他在簌倾十六岁时杀死她得到玉芙蓉。然而在玄容预言发生全城瘟疫肆虐时,他却又只身一人赶到寄养簌倾的人家,亲自将她接回宫中抚养。” 紫陌犹豫道:“或许他只是怕簌倾死在宫外让自己的心血白费?” 兰若轻笑:“你忘了玉芙蓉有解百毒之效?即使城中的人都死去,簌倾也会活下来。” 紫陌这下没有了反驳的理由,就听兰若道:“簌倾死后。楚冥发兵攻入墨氏领地,所有人都道他为女儿报仇是假,夺玉芙蓉是真,但奇怪的是,当时王令只有‘杀死玄容’。而没有‘带回玉芙蓉’。” 紫陌眨眨眼,兰若看着她困惑无解的表情笑了:“你入世尚浅,自然不明白这世上的好人与坏人是如何评判的,难就难在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好与坏皆是在一念之间的,你不能因一个人曾经杀过几个人就断定他杀戮成性,也不能因为两人最初相遇时一方处心积虑就断定他一直是虚情假意。看人是用心去看,不要用眼睛,你记得这句话,就算日后走出这梦境,也会对你有益。”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兰若的话里包含了对国君楚冥的同情,因为他曾经坏过,却让他这辈子都做不成一个好人,这样的无奈就好像是金盆洗手的小偷在街上捡到了一袋银子,无论如何解释还是逃不过一顿拳打脚踢的命运,连好好的拾金不昧也变成了贼性不改,不得不说他冤枉,却不能不奈何世俗固有的偏见。 紫陌借着绯月出嫁留下的排场快而不失水准地办完了成亲的大礼,想必是被上次玄容那句“夜长梦多”刺激到了,连一贯慢性的她都开始觉得其实先成婚后谈情说爱也很是靠谱,别的不说,起码在名分上还是有得保证的。 洞房花烛夜是在簌倾公主在宫中的旧寝宫里摆开的。 紫陌一身皇族庄重的茜罗红绣金裙,头顶盖头坐在焕然一新的龙凤喜床之上,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而后眼前一亮,盖头被人揭开,同样一身红衣的玄容立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眼中波光闪耀。 偏头看见他身侧高燃的龙凤花烛,紫陌端了一日的稳重终于破功,“噗嗤”笑出声来,与他道:“你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一品胭脂的僻静后院中,她也是一身妖娆的红妆,头上盖着盖头,厢房中一对花烛燃至天明,只是那时她的身份是头牌姑娘,而他的身份是阔绰嫖客。 玄容将手上的盖头放回紫陌手中,在她身边坐下,道:“场景是像,只是要贵了许多,当时我只花了一千金就换来了一夜,如今可算是要倾家荡产了。” 紫陌笑得更明媚了,语气欢快道:“这样不是更好,你倾家荡产,便没有闲钱娶小妾了。” 玄容也微微一笑,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紫陌抱着枕头在怀中,苦着脸道:“不会还要坐着睡一夜?那明日起我要与你分房睡。” 玄容看她一眼,自若道:“倾家荡产才娶来的,坐着睡岂不是亏本了。” 紫陌立即将枕头挡在胸前,媚眼圆睁警戒地看着他道:“亏本也不能做的别的,我……我还未成年呐!” 玄冥国有一条奇怪的律法,女子十六男子十八方算作成年,可奇怪的便是女子满十四男子满十六就可娶亲嫁人,两厢放在一起,好像成年不成年的似乎就没什么意义了,对此规矩的官方解释是为了让两情相悦的男女不再饱受相思之苦,也让那些单相思的早些死心寻觅第二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还是为了国民的优婚优育打算的。 像紫陌这样未满十六便嫁人的,律法中还有一条规矩就是在成年前不得孕育子女,本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然国中又有一条不准药师倒卖避孕药的法规,所以将这条“成年前不得孕育子女”剖开来看就是在暗示“成年前不得随意云雨”,成了亲还不准云雨着实不人道了些,然而偏偏它披着一层人道的外衣,没把话说死却让人死都做不到,让许多本着钻律法空子的闪婚男女对其中的难度系数叹为观止,最后干脆就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分居睡了。 紫陌不讨厌玄容,加之得知他是顾城的转世,陡然还觉得多了几分亲切感,然而对于那些男女间的秘事,她一直抱着的心态是敬而远之,虽然好奇但绝对不会去轻易尝试,但如果玄容非要尝试的话…… 紫陌咬咬下唇,竟然有些犹豫起来了,就听玄容在一旁道:“你若想坐着一夜便坐着吧,我先睡了。”紫陌闻言像身侧看去,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下了身上累赘的衣袍,只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正将手臂撑在枕上偏头看她。 紫陌自然不甘示弱,想当年她还是青楼红牌的时候,邀他上床的可是她,如今反过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于是利落地卸下了满头首饰,宽衣梳头后大大方方地躺在了玄容身侧的位置,从他那拽来了半边被子将自己盖好。 龙凤红烛燃烧的光芒有些闪眼,紫陌闭着眼默了一会儿,道:“换个位置吧,我在外面睡不着,那蜡烛总闪着我眼。”听见玄容沉沉地“恩”了一声,紫陌便爬起身来,两只手撑着身子从玄容身上爬过去,玄容往外侧挪了挪,紫陌侧头看了一眼他姿容卓绝的脸,眸子半阖透出的慵懒在明灭烛火下分外诱人,也不知是做妓女那几日养出了职业病还是色女附身,她竟恶从胆边生,俯身伏在玄容胸膛之上,张齿咬住了他的薄唇。 紫陌将这一举动定格为吻,让玄容着实觉得冤枉,白白被咬了一口还非得说成是得了便宜被亲了一口,他好笑地看着上方的簌倾舔舔红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如何?” 紫陌回味着评价:“还成,就是跟话本上写的不太一样。” 玄容脸上的表情堪称轻松,“话本上如何写的?” 紫陌回忆了一下道:“倒也没说具体是怎么做得,只注重描写一番个人感受,赶明儿我找几本给你看看就知道了。”言罢她滚到床里侧躺好,偏头对玄容道:“怕你晚上郁闷地睡不着觉,方才是对你倾家荡产娶媳妇的补偿。”顿了顿又安慰他道:“其实倾家荡产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养你,你就留在家里给我洗衣服做饭带孩子就成。” 玄容闻言抿唇,低声道:“好。” ps: 求支持!求订阅!求收藏!求点击! 第四十一章 男人的好胜心 秋高气爽,正是山野狩猎的好时机,玄冥王室一直有秋猎的习惯,时日一到便广发帖子将一干王公贵族们都聚集起来,声势浩大地直奔玄冥国内最大的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云落山而去。 紫陌也在狩猎队伍中,骑在马背上一路走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自打她嫁给玄容之后,玄冥国内许多倾慕仰慕思慕爱慕玄容甚至为他从姑娘熬成婆的女子一直将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恨不得用眼神将她身上烧出个窟窿绞尽脑汁地想挖出点他们夫妻二人不睦的消息来安慰自己那颗破碎的芳心,紫陌虽然平日里大条了些,却最受不了别人对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便一直想着要找个什么机会哄着玄容在国民面前秀一秀恩爱,一来满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理,二来打击打击其它女子的侥幸心,让她干脆脆地死了心。 原本她的如意算盘借让这个向来以传播王室蜚短流长为主,狩猎竞技为辅的秋猎好好地秀一秀她和玄容和谐的婚后生活,然比较不幸的是这次她的新婚夫君有正事没跟着一块来,生生错过了一个秀恩爱的好时机,更加不幸的是绯月因有孕也没有来,于是就演变出了她与苏莫骑马并肩而行的尴尬景象。 绯月这次没跟来报得名头只是身体微恙,如此小心翼翼地遮掩却架不住兰若这个潜伏无声的探子,轻而易举地就揭了她所谓“身体微恙”的老底――绯月公主怀孕了。 紫陌觉得绯月是个人才,她绝对是那种要么不做声,一做就要做个全套的利落人,譬如她消停了十几年从未有过一点不当之举,却在下药睡了苏莫之后再接再厉地又跟他造出了个崽儿来,虽说孕育这个孩子的动机有很大程度上是她想以此留住苏莫的心,但这样想什么来什么的好运气却让紫陌着实默默地羡慕嫉妒恨了一番了。 绯月有孕之事算得上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律法当前所以在宫中也就几个人知道,毕竟她还有两个月才过十六岁生辰,此时有了身孕在国法中是不许的。这倒又显出了公主身份的好处,便就是国君亲自帮着隐瞒。对外称病,等孩子足月生下来时便谎称是早产,横竖也瞒得过这两个月去了。 如此堂而皇之的知法犯法行为让紫陌叹为观止,想她一直是一等良民,从来不做违反犯罪之事,凭得就是对国法公正无私原则的信任。绯月之事对她的世界观人生观和法制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力,让一向立志要做个好人的她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这样乖巧是不是浪费了为非作歹的大好身份? 兰若也是个善于钻法律空子的投机分子。在确定了绯月有孕的消息真实度为百分百后,他窝在玉佩中思考了好几天,给紫陌提了个建议:其实也可以试着怀个孩子的。 紫陌怀疑他是在玉佩里待太久了被憋出了毛病,分外担忧地鼓励他闲着没事多出去走走。兰若却觉得自己的提议甚好,积极地劝解她道:“如今的簌倾已经不会因为怀疑玄容而自尽,但能不能活过十六岁的隐患还是存在的,玉芙蓉在你身体里就总会招人惦记你的性命,倘若你能在生辰前怀一个女孩。你体内的玉芙蓉就会化为骨血转到孩子的身上,在孩子十六岁之后方能凝结成型,这样那些对玉芙蓉虎视眈眈的人就不能对你下手了,他们还是要再等上十六年,十六年后再有什么血雨腥风也不会影响簌倾和玄容。” 在这里不得不叹服兰若有一副好口才。原本认为此建议极度不靠谱的紫陌居然在他的苦口婆心心劝诫下真的有几分动摇起来,这几日她日思考夜思考,连骑在马背上时都在思考这件事,直接导致了原本和苏莫并肩而行的尴尬场面变得更尴尬了――她从马背上滑下来,被一旁的苏莫眼疾手快又捞到了马背上――可惜的是捞到了他自己的马背上。这样的“有妇之夫救有夫之妇”场景让那些熟知他们那段过往的贵族中的八公八婆们瞬间眼就亮了,窃窃私语地猜测是不是又有什么宫中秘事要上演了。 可惜突然出现的一个人让这场即将上演的旖旎宫中秘事化为了泡影。 玄容分外淡然地揽着紫陌的腰将她从苏莫马上抱下来,顺便还抢了苏莫已经到嘴边的一句话:“在想些什么,骑马都不专心。” 紫陌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想着怎么跟他生个孩子,便随口乱编了句:“想你呢,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玄容调笑的眼神下脸“唰”一下就红了。 她的话让苏莫咽下了没来及说的那句话,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受伤,连额间的松柏绿宝石都好像失了颜色,他又看了紫陌一眼,而后默默地骑马走远了。 紫陌看着他寂寥的背影孤独又哀伤,忍不住唏嘘了一下,脸颊上顿时挨了一记,玄容笑意盎然的俊脸就在她眼前,但那修长的手指捏得她腮还真有点疼:“这是在回味他的怀抱?” 紫陌立刻推开他的手哈哈笑:“笑话,你的比他宽阔多了。” 玄容满意地点点头,又揽腰将她抱起在马背上,自己也一跃而上,如上次从域支回来的那次一般与她共乘一骑,不同的是这次他是一手掌缰绳,另一只手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十分自然地揽上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这般公然的秀甜蜜让一干贵族青年男女不胜唏嘘,何况是这样出色的两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幅画一样吸引视线,自然要把那煞风景的马给去了效果会更好些。 打猎的时候又有了新的状况,兰若告诉她簌倾一直偏爱用白色翎的箭,可今日偏偏没有这样颜色的,她在五颜六色的箭筒前走了一圈,正想着该挑一个什么颜色,便有一只箭筒被递到她眼前,里面整整齐齐插了数十只箭,都是一色纯净的白翎。 紫陌看着苏莫的隐忍的表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兰若告诉过她的一件事:宫中不让用白,自然不会允许将箭翎制成白色,簌倾公主的箭之所以特别,便是那些箭都是由她的青梅竹马亲自动手做出来,连箭上的翎羽也是从他后院养着的那些纯白色鸟身上现拔下来的,直到簌倾死后他还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直到他自己在战场上化为碎片。 一筒寓意颇深的白翎箭,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紫陌迟疑的空当,有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手指修长毓秀,骨节分明,接了那箭筒在手上,玄容含笑的话随即在她脑后上方响起:“有了箭,还不去赛猎吗?” 紫陌在他随和温软的语气里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簌倾公主的剑术是一等一好的,箭术却是一等一不敢恭维的,紫陌自身也不谙此道,被玄容鼓励着随心所欲地放了两箭后,她看着那箭最终的归宿,颇为自觉地给自己定位成“密林杀手”――两只白翎箭,一只擦着一人的头顶扎在了树干上,另一支则扎在了一匹路过黑马的屁股上,疼得那只马甩着屁股就将背上骑着的人给撂下来当场昏迷不醒,被侍卫七手八脚地抬出了林子。 国君往这里看了一眼,又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还朝玄容使了个眼色,玄容却十分坦然地只当做是没看见,闲闲地指导着她一下该如何瞄准放箭,并对她进行了口头鼓励:“准头这个事并不是十分难掌握的,多练练就可以了。” 紫陌最会看人脸色,读懂国君那副纠结表情表达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后,她十分纠结这第三箭到底是放还是不放,虽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可还有一句君为臣纲放在那里,紫陌正琢磨着这一箭该是从狭义上听了玄容的怂恿接着放出去还是从深度上和高度上以最高统治者父君的意思为准则放弃,在一旁闲闲指导的玄容突然上前迈了一步,因他个子高许多,要在她耳边说话就必须俯下身子来,两手从后面穿过紫陌的腰,一手覆住她执弓的手,另一只手攥着她拉弦放箭的那只手,因着这个动作两个人的身体十分紧密地贴在一起,紫陌被这等毫无阻挡的亲密行为惊得有些脑子发懵,待反应过来时才赫然发现方才玄容攥着她的手射出的那支箭已经擦着苏莫的袖子飞过去了,一头没入了他身侧的树干上,惊得离他不过半步的之遥的一只正撅着屁股不知道在做什么的雉鸡猛得从草叶子里抬起头来,拍着翅膀一溜烟跑远了。 苏莫停下马看过来,玄容语气颇闲地纠正紫陌:“瞄准之后手不能抖的,你看你原本能射中那只雉鸡的,却手抖了差点伤到人。” 紫陌严重怀疑他方才真生瞄准的到底是哪个!更让她倍感冤枉的是她哪里有手抖,虽说看着是她在握弓,然她一直是虚握着没施力的,玄容这等意义明显的栽赃陷害让紫陌很是愤怒,正欲辩驳两句,就听差点被误伤的苏莫道:“簌倾的箭术一向如此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提高,今日机会难得平白浪费了确实可惜,不如我们两个赛上一场,可好?” 玄容闻言并无半分犹豫,十分轻巧地应下了苏莫的要求,“自然是好的。”又对一旁有些愣神的紫陌道:“我去与苏世子赛猎,你乖乖地在一旁看着不要乱跑。”他难得有这样废话的时候,紫陌想了想还是没忍心驳了他的面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二章 花林迷情 国君终于能放下心来看一场赛猎消遣,便将他十分不放心的小女儿给提到了自己身边来坐,紫陌听着兰若讲他的故事在先,对这个名义上的父君有点疏离和畏惧感,毕竟不是每个父亲都曾经有过要放自己女儿血的想法,即便最后簌倾的血不是他放的,然簌倾的死他总是要负一些责任的。 玄容和苏莫各骑着一匹马于林中穿梭时,国君沉吟片刻忽而对紫陌和颜悦色道:“你与玄容成婚后如何,他对你可好?” 紫陌斟酌着答他:“还可以,玄容他……是个顶不错的人。” 国君点点头,又道:“其实在玄容之前,你的驸马人选父君最中意的还是苏莫,可惜他确实有做孤女婿的命,却没做你夫君的命,这点你如何看?” 紫陌总算从话里找出了一点试探的意味,十分坦然道:“儿臣对苏莫不过是朋友之宜,既是有缘无分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牵扯。” 国君闻言顿了顿,似是叹息了一声:“那孩子若也如你这般想……便也好了。” 紫陌笑了笑,并未再接话,只将目光投到林间穿梭的那一抹玄色身影上。 玄容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吸引人目光的,譬如现下他搭弓射箭间的潇洒气度,就看得紫陌如痴如醉,直到嚼了一嘴的花生壳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没出息到这个地步,不由感叹男色误认,然而眼睛却像被他黏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这么盯着看了一会儿,会看脸色的紫陌就看出了一点不对劲来,直觉告诉她今天的赛猎不会只单纯的是玄容和苏莫关于打猎技艺的友好切磋,譬如现在他们之间弥漫着的浓浓敌对气息,怎么看怎么像要借着什么一决高下的样子。接下来发生的事果然如她料想的那般。好好的一场秋猎,不知怎么就演变沉了玄容与苏莫之间的一场对抗赛。 玄容身居玄冥国师高位多年,一直行事低调。连续多年被评为玄冥“最不接地气之人”,如今不仅以风一样的速度娶走了国君的掌上明珠。竟然还与掌上明珠的绯闻男友公然在猎场上较起劲来,这般盛景让一干目睹之人都倍感荣幸,甚至有人断言此事一定能上明日玄冥日报的头版头条。 一个新欢,一个旧交,两个人在山野林中策马奔走着较劲,一色地惹人眼球,让夹在中间的紫陌很是忧伤。她一面不希望玄容输,一边又不想让苏莫再受伤,不由感叹脚踏两条船果然是项技术活,便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要从哪里点把火把林子给烧了。好让他俩都赶紧出来的得了。 这般两难的场面可能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可他没如紫陌期望地那般来道天火直接将林子给点了,而是兜头下了场雨,雨势虽然不大,然而正是一层秋雨一层凉。这样淅淅沥沥地下了好一会儿,连躲在帷幕下看热闹地人都纷纷被这袭来的寒意逼得打起退堂鼓来,国君无法,只好命人将已潜伏到丛林深处正在暗中较劲较到你死我活的两个人给找出来了,结束了这一场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味儿地秋猎。 从林中走出来时玄容一身玄色衣袍被雨淋了个通透。与同样浑身冒着水汽的苏莫站在一起,却没有一丝狼狈的模样,反倒多了丝遗世独立的味道,冷冷清清一个冰山美男站在那里,含星蕴月的眸子往她那里一看,让紫陌当即心就跳乱了一拍。 与一个单纯来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借了一件袍子,紫陌抱着袍子去给玄容披上,见他还在雨里慢悠悠的走不由心中有些急,脚下的步子就快了些,催得那跟在后面给她撑伞的宫娥不得不一路小跑跟上。 玄容从宫娥手里接了伞过来撑在正踮着脚给他系袍带的紫陌头上,待她整理好袍子后,玄容长臂一伸将她揽在左臂弯里,左手撑着伞轻声道:“走吧。” 紫陌轻声应了一声,没再看苏莫如何,只垂头跟着他脚步走,走了几步又想起来问他:“你身上衣服都湿了,现在觉不觉得冷?” 玄容紧了紧手臂:“你觉得冷吗?” 紫陌被他这个动作带得离他更近,只感觉他胸膛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愣了愣小声道:“我觉得……很暖和。” 虽然他们很快回了府换下衣服,玄容又泡了热水澡,又被紫陌逼着喝了好几碗姜汤,无奈秋雨太凉,淋得又够久,到半夜紫陌被一阵热意烫醒,才恍然发觉他有些发热了。 簌倾公主不谙医术,紫陌也不能擅自为他配药白白漏什么马脚,只能宣府中的医士来配药,深更半夜煮好了送过来。 青玉碗里黑褐色的一碗药汁,玄容喝得面不改色,那般从容的熟悉场景让紫陌不由一笑,掀起被子来下了床,被玄容一把拉住,皱眉道:“又赤脚,是要去哪?” 紫陌道:“去办一件大事,你在床上等我。”言罢又觉得后半句好像不妥,又改口道:“好好喝药,我一会儿就回来。” 玄容依言喝完药后倚在床栏杆上等着她回来,一等等了大半个时辰,她才带着一身雨夜的腥湿气味回来,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打开盒盖里面正放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糕饼。 玄容看着那盘凝白的糖糕挑眉:“你夜半去做糕饼?” 紫陌反驳他:“那又如何,你不是也夜半还发热?” 玄容不语,长指捻起一块来细细地品味,感受着花的香气随着甜味在舌尖徐徐绽开,掩盖了药的苦涩味道。 “是槐花的香气,”紫陌笑眯眯道,不由想起了些往事,“你是不是也一直在习惯药的苦味才在喝药后不吃糖糕的?” 玄容将最后一块拈在指尖,听到她的话,顿了顿,道:“不是,只是从来没有人给我做过。” “那你可以去买啊。” 玄容看她一眼,很是奇怪道:“为什么要去买?你不是会做吗。” 紫陌龇牙:“我说的是从前……” 玄容含着口中的糖糕让它在舌尖一点点化开,连说话时都带上一股隐隐的槐花香气:“从前已经过去了,都不作数,我说的是以后,以后你会一直给我做吗?” 后来提起花香弥漫的那天晚上,紫陌再次恨不得将自己多事的手给剁了:玄容与顾城不愧是一魂转世,连吃完糖糕之后的连锁反应的何其相似,唯一一点不同的是她那时和顾城不过是单纯友情,便还有那么点分寸在里头,而与玄容已经是夫妻,他便堂而皇之地得寸进尺起来了。 于是在某一日发现府中的数只糖瓮都空了之后,紫陌用勺子使劲地敲打着瓮底,对一旁淡然揉面的玄容怒道:“顾城,你把糖又吃完了!” 她本是一时口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叫错了人,只怒气冲冲地要算那几瓶花糖的账,玄容却将那声“顾城”听得真真切切的,又见她因怒气更显明艳的容颜对着他,却是撒娇一般地叫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玄容一向淡然无波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虽然他没当即出言问顾城是谁,可那股莫名而生的情绪却让他罕见地觉得不舒服。 玄容洗干净手,用帕子擦干,慢条斯理对紫陌道:“后山桂花林向来开得晚些,如今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要不要去一趟?” 紫陌闻言顿时转怒为喜,想着桂花采下来腌制起来做糖糕也是很不错的,便欣然答应下来,却没看见玄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后来她被玄容按在桂花树干上倾身吻住的时候,视线里簌簌桂花飘落,在她眼前开出了一副极美的盛景,桂花浓烈的香气中她清楚地嗅到了玄容身上淡淡的竹香气息,却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不过这倒和话本上吻合了。 紫陌攀着玄容的肩膀在换气时晕乎乎地想:昏天黑地大脑空白,原以为是夸张手法,没想到还是挺写实的…… 桂花林中,用来盛桂花的空篮子被扔倒在脚边,一身淡紫色衣裙的女子被玄色衣袍的男子按在树上忘情亲吻,两人一色美丽绝伦的脸色上都是一副迷醉之情,伴着漫天飘落的桂花雨,道不尽的旖旎不休。 紫陌在亲吻中渐渐有些脚软,被玄容一把托住,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她已然微微肿起的红唇,待看清她脸上的神色时,却是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揽着她腰的手臂都微微颤抖起来。 紫陌不知道如今的自己透出的是何等的妖媚情态,只觉得双颊微微发烫,因吻得太过动情而险些闭气,此时正微微地喘着,一双眼迷蒙地看向玄容,却从他眼里看到了两团燃起的火焰。 方才意识尚在时,紫陌只觉得玄容此人实在是讲究,连接个吻都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后来又想他是不是害羞了,才避开一府的人将她带来这空无一人的后山,可眼下玄容的举动却让紫陌一下子懵了,登时便推翻了两种想法,只两手死死护住还没来及被扯下的另一边衣襟,心中骇然:难道玄容不是有情调也不是害羞,而只是单纯地喜欢在山野里行xx之事? 这也太重口味了! 紫陌浑身一震,忙伸手去推正伏在她裸露出的半个肩膀上亲吻啃咬的玄容的脸,却被他抓着机会反手将半挂着的另一半衣襟给扯下来了,而后轻松地将她双手往后一束,紫陌便大大喇喇地露着一对如玉的香肩与他大眼瞪小眼。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三章 男人的嫉妒(H) “玄……容,别别……别这样……”紫陌双手被束住,反抗不成便急急地出声阻止,只是方才与玄容唇舌纠缠时耗了她不少体力,一番抗拒的话说出来也轻轻飘飘的,听着倒像是矫情的欲拒还迎。 玄容在她左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唇一路游移到她的耳边,暧昧地呵气:“是在这里不行,还是与我不行?” “别……别在这里……”紫陌被耳边的热气呵得头都有些晕乎乎,原本就绯红的脸颊更加明艳,垂眸小声道:“我害羞……” 玄容闻言一顿,继而轻笑出声,松开了束着她的手,还贴心地为她拉好衣襟,语调颇为闲适道:“既然害羞,那便回去再说。” 虽然临时发生了点小插曲,此次来还是要采花做蜜糖的,紫陌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着,指挥着玄容在各个树梢间飞来飞去采她看得上眼的花簇,不一会儿就装满了一篮子。 紫陌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挎着他的手臂下山,路过一处山坳时却被峭壁上一颗枯木上的植物吸引了,不由多看了两眼,却赫然发现那枯木上生着的竟然是一朵摇曳的红莲花。 古书有记,尧为仁君,一日十瑞,宫中刍化为木;凤皇止于庭;神龙见于宫沼;历草生楷;宫禽五色;鸟化白神;木生莲;箑莆生厨;景星耀于天;甘露降于地。十瑞中的“木生莲”则是医术上有记载的一味奇药,本以为是闲人杜撰,却不想竟然真有这种东西。紫陌不由兴奋起来。 可这峭壁也太险了些,紫陌捡起一块石头往下扔,半晌都没听到有落地的声音,当即心凉了半截,依依不舍地盯着那在崖风中摇曳的木生莲看,只恨不能把它印在自己眼里。 “是想要那个?”玄容站在她身旁,向下看了看问道。 紫陌忙道:“不是的,随便看看。这崖可真深。”话音未落玄容已经飞身跳下去,紫陌只见一袭玄衣如鸟坠入半崖而后急速直上,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又站在了她身边,只是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紫陌欢天喜地接过这只在医术上看过的神草,赶紧抽出帕子来给妥善地包好,就听玄容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做药。”紫陌脱口而出,又赶紧补救道:“我最近在研究药理。看这个像味奇药,拿来研究研究玩的。” 玄容抿唇一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味道道:“那就玩吧,可别随便吃了。” 紫陌一颗神医的心在他淡淡的打击中燃起一腔愤怒,心道哪日给你喂一丸“泪滂沱”,看你如何还笑得出来。 兰若最近嗅出了他们之间的一点不同寻常暧昧味道,无论如何也不栖身在玉佩中做电灯泡。便选了院中的一颗金冠树栖身,惹得紫陌每次从树旁走过时都会格外多看它一眼。 今日从后山才完花回来,紫陌便将花淘洗干净腌上了,因玄容执意不肯吃街上买回来的糖糕,紫陌觉得有必要治一治这孩子的别扭脾气,就在药房送来药后施施然泡花瓣澡去了,留玄容一个人在房中喝苦药。 浴房与寝房不过是一墙之隔,她泡完澡从浴房出来,披着一袭雪白轻纱濡湿地长发披在身后,推开厢房门便看见玄容正一脸闲适地斜倚在床上。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简。 “怎么样,药味不错吧?”紫陌故意气他。 玄容点点头:“确实,今日的药竟然是甜的。” 紫陌惊讶,继而满脸疑惑化为了然:“定是府中有哪个丫头心疼你,故意放了蜜糖在里面。” 玄容摇头:“不是蜜糖的味道,是花香味,很浓。” 紫陌将信将疑:“真的假的,什么花腌成了糖后还会有很浓的香气。碗在哪里,给我闻闻。” 玄容将床边案几上的空碗拿起来,朝紫陌递了递,紫陌迟疑地上前伸手去接。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向前一拉,电光火石间只听见碗碎在地上的声音,玄容已经将她仰面压倒在了床上。 香发如丝,明眸若星。 半晌,玄容离开她的唇,饶有兴趣地看她品了品口中的味道,微微皱起了眉头:“骗人,明明是苦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软软的撒娇味道,婉转动人,是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玄容抬手拉开她腰间的衣带,欣赏着白衣滑下露出的如玉般美妙的身体,喉中含着一丝笑意道:“苦吗,我觉得很甜。” 紫陌从化身簌倾以来,一直不知天高地厚为何物,本以为自己也算是个胆大如斗的人物,却不想还是高看了自己。 玄容进入她身体时,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掐着他的背哭出声来,这一哭倒又让她想起在在妓院听墙角的那些日子,想起入夜时的那些惨叫声,便只觉得被进入的那处更疼了,踢腿扔胳膊地不配合起来。 玄容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有原则就代表着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什么时候得到,即便发生再多意外,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还是会如期拿到手中。然而面对这样的簌倾,他第一次有些迟疑起来,想着她是不是真的太难受了,刚想退出身来,就听见她抽噎道了一句:“顾城……你出去……” 玄容身子一僵,紫陌见状忙两手并用想推开他的胸膛,挣扎间手腕突然被一只手合着握在了一起按到了头顶上,那按着的力道有些大疼得紫陌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让他松开,却在玄容接下来的动作中尖叫了一声被他狠狠地一举贯穿。 “顾城……是谁?”紫陌疼得眼泪都要下来时突然听得这一声问,混沌的脑子被“顾城”两个字点化的瞬间清明了许多,而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犯了一个大忌。 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在与自己行床笫之欢时还在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何况是玄容这样向来习惯掌控的人。 紫陌今天一共叫错了两次,从她知道玄容就是顾城顾城就是玄容后,她就有点傻傻地分不清楚,索性就将他们看做一个人,不再分裂开,这就直接导致了今天她两次口误,第一次她下意识的并不知道,若不是玄容这样直白的问出来,以她那大条神经想必还不会意识到玄容瞬间粗暴元气为何,然而眼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玄容身上瞬间燃起的熊熊怒火,紫陌一下子就忘了疼为何物,忙结结巴巴道:“玄容……你得听我解释……啊……” 他这一记深入,让未经人事的紫陌失神了许久,张着嘴半天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来,满心满眼只有伏在身上有节奏起伏的玄容和渐渐弥漫全身的一种异样的痛苦又快乐的感觉。 玄容的头发随着身体交缠的动作垂到了她脸上,痒痒的,紫陌想伸手将那缕头发拂开,手腕被玄容紧紧攥住动弹不得,她将头偏到一边去,正露出了形状小巧漂亮的左耳在他视线中,玄容立刻慢慢含住她圆润饱满的耳垂,舌尖舔弄的湿滑触感迫使紫陌难耐地呻吟出声,下意识地躲开,玄容不紧不慢地追上去,却是捉住了她的锁骨,舌尖在上面缓慢地打着转,再配着他深入的动作,双重刺激下紫陌仅剩的那点理智全然崩溃,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愈来愈急促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窒息,却听他的声音如魅如惑在耳边道:“我是谁?” 紫陌浑身颤抖地说不出话来,胸部剧烈起伏着喘息,并没有回应他的问话,玄容脸上的笑容清浅从容,却是选在紫陌最脆弱的时候又给了她深入一击,几乎算得上的粗暴的动作撞得紫陌纤细的身子差点飞了出去,后脑险些磕在坚硬的床架上,被玄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就着这个深入的姿势将她抱起来,面对面地跪坐在自己的腿上,动作也不似方才那般粗暴,只浅浅地动着。 紫陌勉强恢复了一些神智,眼下只恨当初的自己太散漫,学艺不精不说连春宫图都没好好翻一遍,如今对上明显对此有过涉猎并善于学以致用的玄容只感觉跟不上步调,被他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姿势顶弄的身形东摇西摆,像是秋后树上仅剩的叶子,在风中不住瑟瑟发抖,只有依附玄容才能找到一点攀附的力量。 玄容今夜格外的喜欢问问题,还都是一个问题,便是:“我是谁?” 紫陌小死过几回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悟出点东西来,玄容再问时她就颤声应他:“你是玄容啊……”然后玄容就让她一直叫他的名字,没叫一声他便浅浅地入一记,倘若紫陌忘了叫了,他就要惩罚似得将那一记入得更深,这个奇怪的游戏几乎持续了整个晚上,房中红烛燃了一夜,一如当日洞房时的温馨,满室细碎声响中,紫陌紧紧抱着玄容汗湿的后背,唤他的名字直唤到嗓子都有些沙哑,才在他陡然加快的动作中攀上了高峰,几乎要在那一刻晕过去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四章 育女秘笈 香气缭绕,一夜承欢。 世上最难承受的不是情殇,而是男人的嫉妒。 紫陌发现自己在一场云雨后变成了哲学家,彼时她正气若游丝地躺在玄容赤裸的胸膛上,本就不干的头发又被汗水重新浸湿,黏黏地贴在她和他的身上。 玄容的声音带着情事之后特有的沙哑性感,抚着她的头发道:“现在可以解释了。” 紫陌现在只想去死。 她神色恹恹地一言不发,玄容也不说话,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头发的手渐渐向下移去,顺着她玲珑的曲线直到腰际,紫陌在那温柔的抚触下打了个哆嗦,开口道:“我说他是我梦里的一个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你信不信?” 玄容将她向自己这里又带了带,懒懒道:“那他怎么不叫玄容?” 紫陌默了默:“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如果认识你,可能就叫玄容了。” 如果早些认识你,我连梦都不会给他人。 紫陌本是随口一句话,却自己越品味越觉得有哲理,不由在心底啧啧称奇自己还有如此感性的一面,却又感觉身上一沉,当即脑中“嗡”了一声。 玄容伏在她身上,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信你。” 多动听的三个字,千帆过尽,百花事了,万千言语都只是无聊消遣,相守一生,只靠这三字就能足够。 紫陌被这真情实意的三个字感动的几乎落下泪来,主动张手保住了玄容的脖颈,要不是玄容之后的动作太过孟浪。她可能会哭得更真心实意一些。 第二日玄容走后,她又倒头在床上睡到几近下午,才如一抹飘飘幽魂般游荡到院中,抬脚踢在金冠树上,踢得那颗树抖了三抖,而后兰若飘飘忽忽地从树里飘出来了。 “明年三月初六是你十六岁生辰,你们……抓紧时间,务必要在这之前有喜。”兰若语重心长地废话。 紫陌觉得今日的阳光实在是刺眼的紧。她这抹幽魂经过昨晚的折腾已然受不了这样明媚的鸟语花香,听了兰若的话不由在心中默默想:照这般热情,有喜不会太远了吧。 她有气无力对兰若道:“只是不知会是男是女。” 她这个问题提得实在,一人一魂都默了,而后听见兰若的声音道:“你去寻些方子来调调,兴许有用,你不是习医吗。自己也可以开两副药吃一吃。” 紫陌纠正他:第一,她习医习得不是妇科,调理保胎这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次,生男生女这事儿也不是她说的算,归根到底还得看玄容。最后,全城的药房都在调理怎么生出个大胖儿子来的,像她这样求着生女儿的只怕会被人当做疯子。 寂静了一会儿。兰若不甚确定道:“你可以试着将生儿子的方子倒过来,可能就会生出女儿了……” 紫陌顺着他的思路向下想了想,感叹他幸好没在司徒净天面前说出这番话,不然可能会被他飞针给扎成一只活泼的刺猬。 于是她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颇为痛心地拯救他的医药观:“众所周知喝凉水会拉肚子,可你见过喝热水便秘的吗?” 从那天打击完兰若后,接连几天紫陌一直抱着一卷“玉女秘籍”研究。 书是她偶然从街上地摊淘回来的,老板不识字只当是剑谱卖,却不知这正是紫陌心心念念找生女秘方。因她许久不习药理,再度捡起来时难免痴迷了些。从早膳后就卷着这卷书坐在窗前看,连玄容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都不知道,直到玄容二指一伸将书简夹起来,她才恍然又到晚上了。 紫陌现在对这两个字有着习惯性的恐惧,因为这个时候容易发生恐怖的事。 恐怖事件的男主角随手翻了翻手中的书简,轻飘飘地笑道:“如何生女儿?看书生出来的?” 紫陌试图向他解释虽然床事很重要,但调养也很重要,却被玄容打横抱起来怀里向床铺走去。他边走边悠然道:“没错,床事确实很重要。” 紫陌怒,她明明还有后半句做转折的,竟然被他轻飘飘地断章取义给盖过去了。 又是一夜被翻红浪。春色无边。 云雨初歇,紫陌攒了许多口气才恢复了点元气,忍着浑身酸疼地试图与玄容讲道理:“虽然是初尝情事,但你完全可以温柔点。” 玄容淡淡道:“你若不那般热情回应,我也可以试着温柔点。” 紫陌被反将了一军,不高兴道:“我哪热情回应了,没听见我嗓子都哭哑了吗?!” 玄容颇好心地向她解释何为男人的征服欲,便是越是看见对方示弱,越是能勾起他们的欲望加以蹂躏。 紫陌闻言用看变态的眼光看他。 后来她照着玄容的变态思维往下想了想,不禁感叹男女思维差异之大,于是牢记了玄容今晚的话柄在之后的某一天晚上玄容向她求欢时,她磨牙霍霍真胳膊真腿儿地反抗了一番。 若是换做以前的她肯定是弄不过玄容这等高手,如今她却有簌倾公主武功傍身,便愈发胆大包天理所当然的想:就算剑术比不过,赤手空拳总还能打个平手吧?何况她如今是玄容的夫人,哪有夫君真舍得跟自己夫人动手的,最多闹到最后他先服软,然后再由她名正言顺地将他收拾一番,也算报了那几日被他欺负的仇。 结果她不仅没有猜中开头,连结尾都错得离谱,整个过程辛酸不说,单是那结果就怎一个惨字了得,损了自己一套衣裙不说,还直接导致了第二天连床都起不来,连贴了好几副膏药才救回自己不堪折腾的老腰。 对此玄容的解释很是云淡风轻:男人的征服欲还体现在另一面,便是对方越强就越想将她折服。具体折服到什么程度还要视对方的反抗强度来定,基本上是正向相持的。 基本上玄容都能把理拽到自己身后,然后堂而皇之的来对付她,紫陌从前对他的印象是冷淡孤傲,如今几次三番地被算计折腾过后,却是明白了人面兽心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玄容原本住在司天监中旁的皓月宫中,一干家当也一并安顿在了那里,成婚后陆陆续续将东西搬到公主府来。也算是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身家充了公来讨好夫人。紫陌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个使俸禄的官员,在一颗树顶上坐了几天九死一生地起了家,没背景没靠山想必也没多少身家,然玄容的东西从皓月宫不紧不慢的往这里源源搬来,竟然不紧不慢地搬了有六七天,紫陌看着那些塞满了好几间屋子和库房的奇珍异宝,随手拿起一件在手中鉴别了一番。颇为担忧的问他:“你不会是贪污了吧,怎么会有这么多宝贝。” 玄容正将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把玩,闻言笑了笑道:“许你尊贵,就不许我有钱了?”又扫了一眼地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悠闲道:“都是这些年你父君赏赐的老婆本,不信你可以列账去与他对对。” 紫陌感叹玄冥这国君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赏出去收买臣子的东西回头嫁个女儿就全捞回本来了。如此精明的手段让紫陌敬佩得五体投地,顺手抱了一只紫玉瓶在怀中,手一挥顺理成章地将一屋子的宝贝并库房里的那些都纳入了自己腰包:“既然都是老婆本,那我就照单全收了,可不能反悔。” 玄容含笑看她一眼,语气玩味道:“全交给了你,我就身无分文了,你养我不成?” 紫陌颇为大方地点头,道:“养,就当包养了一个小白脸暖床。”话不经大脑一出口。紫陌顿时悔得差点咬了舌头,心惊肉跳地看了玄容一眼,果然发现他的笑容里多了几丝让她毛骨悚然的深意,于是十分没骨气地抱着那只瓶子向后退了两步,玄容呵呵笑着向前进了两步,两人一退一进直到紫陌后背抵在了门板上,眼见玄容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就要伸过来了,她心中一急。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有条不紊的敲门声。 救场如救火,危机时刻能派上用场的人永远都是最可爱的,紫陌横看竖看这个有些唯唯诺诺报信的侍女觉得此丫头生得十分顺眼之,便和颜悦色地听她说完后又从荷包里摸了几颗金瓜子赏了她。说是奖励她平日勤勉做事。小丫头不知自己是哪时勤勉落了公主的眼,直觉被这天降好事砸得晕乎乎的,捧着金瓜子一时找不到北了,直到国师大人一记意味深长却让人后背寒凉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才如梦初醒,颤巍巍地捧着瓜子儿告退了。 国君速召他们夫妇两个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紫陌本以为是什么关乎国家民生的一类大事便催着玄容换了衣服赶紧启程,一路上她的表情都有点凝重,心想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乱子,反观玄容的表情却是极其轻松,仿佛根本就没把国君所谓的“要事”放在心上一样。 等到紫陌弄明白所谓“要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后,顿时有种被雷劈过的感觉,国君却很积极地将她拉到一个女子面前,对那女子道:“你来看看簌倾公主,她因早产从小体弱多病,如今都可转好了?” 紫陌自然知道簌倾的身子的有些弱,然她彪悍了这些年又怎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身体能承受得了的折腾,兰若曾道:簌倾身体转好,苏莫这些年可谓功不可没。至于如何功不可没的,兰若考虑到她知道后可能会觉得愧疚便一概而过没有提,紫陌心中却十分明白:簌倾欠苏莫的确实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为紫陌诊脉的这个女子看着年岁似乎比她略大些,面部轮廓十分柔婉,虽然不是绝顶的美人,却十分耐看,为紫陌诊了脉后她笑了笑,道:“公主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依奴看并无大碍。”刚巧这时两位有孕的公主也到了,那女子听了国君令转身去看绯月公主的胎如何了,走过玄容面前时脚步似乎顿了一顿,紫陌抬头张望了一眼绯月微微隆起的腹部,有将视线移到了已经有孕七个多月的大公主雪凝像个球一般大的腹部上,为那场景唏嘘不已,扭头看向玄容时看见一向把别人当做空气的玄容似乎朝为她诊脉的那女子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然那女子却回了个笑颜如花给他。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五章 怪女子月落 这是当着她的面打情骂俏不成? 不管是赵紫陌还是簌倾公主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即大大方方地清了清嗓子,玄容被她这欲掩弥章的暗示吸引了注意力,未再多理会那个女子,抬步向紫陌这边走来,路过桌案时还顺手倒了一杯茶来给她:“喝口茶润润。” 紫陌心道还算你有良心,又见那方才与玄容眉来眼去的女子像没事人一样正在为绯月诊脉,当即哼哼了两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被烫得一口茶喷了老远,捂着嘴眼泪差点飙出来了。 玄容扔了她手上的茶盏俯身来看她如何了,见不过是烫了一下舌头并无大碍绷紧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颇为无奈道:“这么大人了,喝茶之前不知道试试温度么?” 紫陌忍着眼角的泪觉得有点委屈,就着宫娥送上的冰茶缓了缓舌头的麻胀感,觉得舒服了许多,只多喝了两口便又被玄容给拦住了,顿时有些不悦。 玄容不理会她如小猫一般鼓鼓愤怒的脸和抓着茶盏不放的手,轻而易举地将茶盏从她手里夺了下来让宫娥送走,缓声慢气道:“你月事快来了,少喝点凉的。” 这一屋子都是耳朵尖的人,闻言虽说都没什么特别反应,依旧该诊脉的诊脉,该孕吐的孕吐,该皱眉的皱眉,耳朵却都悄悄竖起来了,于是就听到玄容的那句:“不是想要个孩子么,正好你阿姐今日在,等诊完了脉我陪你去与她聊聊可好?” 紫陌恨不能找个大缝把自己给埋进去。十分震惊他是从哪里生出的气魄,能将这些算得上隐私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都说得这般轻松自然。国君闻言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簌倾还未成年,此时要孩子……尚早了些……哎?”说完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眼神在玄容和紫陌之间来回飞了几飞,见玄容一脸坦然的“我们已经同房了”的表情,国君的神情从猜测转为郁闷,深深地叹了口气。再度为这条律法的名存实亡在心中哀悼了一番。 从宫中回来之后紫陌就没搭理玄容,一顿晚膳用得悄无声息不说,到晚上玄容沐浴完后去推门,发现厢房的门也被从里面栓死了,在门口默了一会儿后,他把同样被阖死的窗户给拆了,大方利落地从窗口进了自己的卧房。 紫陌正坐在榻上生闷气。见他一脸坦然地从窗户跳进来更是怒不可遏,手中的书卷敲着桌案谴责他:“你不知道进来要敲门的吗?!” 玄容不慌不忙地收了勾在窗花上的一片衣角,还不忘应她道:“敲门你会给我开?” 紫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不想多看他一眼般的低头看书,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被他挡住了光线,便将书简卷了卷往案上一扔就要回床上睡觉。 玄容见她赤着白生生的脚丫就要下地,抬手拦住她。紫陌今天有心与他较劲,不仅不配合让他抱着,还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玄容有些莫名她进了一趟宫怎么回来就变样了,便手上施了些力道将挣扎躲开他的人给整个扛在了肩膀上。紫陌一贯是被他横抱的,如今头朝下被扛着只觉得血气都涌到头顶来了,顿时惊呼了一声,刚蹬了两下腿挣扎,臀上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两下,玄容的声音平顺却威胁十足:“这般不老实。是又想被收拾了?” 紫陌大怒:“好你个玄容,我还没收拾你,你倒要倒打一耙不成?” 玄容正俯身将她放在床上,闻言抬眼看了看她,不做声地将她往床里侧推了推,自己脱了外袍平躺在床上,双手交握在小腹上偏头对她道:“给你收拾。”然后闭上眼,一脸任人鱼肉的坦然模样。 紫陌觉得自己的肺要气炸了。愤愤地扒了他的衣服在露出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她平日里一直保持着肉食的良好习惯,将牙齿养得十分锋利,一口下去很快就见了血。玄容闷哼了一声,右手扣住她下颌强迫她松开口,皱眉看着她道:“怎么了,从宫里回来一趟就这么不对劲,是谁惹你了?”想了想又试探性问道:“是和你阿姐有矛盾了?” 紫陌松开口,愤愤道:“别往别人身上推,你怎么不反思反思你自己。” 玄容眉头皱得更深,却还是耐着性子垂眸想了一会儿,似乎真在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惹着她了,末了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我记不起来了。” 紫陌拍开他捏着自己下颌的手,顺势剜了他一眼:“月落是谁,别说你忘了。” 月落就是今天为她诊脉时与玄容眉来眼去的那个女子,玄容后来被国君叫去商议正事,绯月有些不适早早回去了,素来没见过几次面的雪凝便拉着她一同在花园中散步闲聊,一来二去便说到了这个叫月落的女子身上,紫陌这才知道月落同她母后未苒王后一样都是墨氏一族的人,因颇通医术,近些年来频繁在宫中行走,而且她从前来时都是雷打不动住在玄容的皓月宫中的,两个人的交情似乎也很不寻常。 玄容在玄冥一直的隐瞒着身份的,若说除了兰若和她还有谁知道玄容的底细与他墨氏一族族长的身份,那便肯定是这个顶着墨氏一族徽标大大方方在宫廷中游走的月落了。雪凝虽然不知玄容的真实身份和这其中的关节,却有着一个女人极为敏感的神经和通透眼光,说话也颇为谨慎,既没断定玄容与月落有什么,也没承认他们之间真的一清二白,只将她知道的这些全都告诉了紫陌,让她自己想着到底该如何办。 让紫陌憋屈的不是雪凝说得这些似是而非,而是她斟酌再三后才提起的一件连簌倾都不知晓的往事。 月落第一次入宫为未苒王后看病时被一个世家公子看中,那公子平日里不学无术却有一样东西做得最好。便是媚药。话说像月落这样医术超群的女子,连掺在自己茶水中媚药都分辨不出来的话着实有些说不过去,然而她却真的没分辨出来将那茶水给喝干了,媚药发作后也未曾想法子给自己去解药,而是拖着因中了媚药而软绵无力的身子去敲玄容卧房的门求助,进去后一夜都没出来。 “出这个事儿的时候刚好你不在玄冥,因关乎国师大人的体面,便没让人胡传。后来你说要嫁玄容,我想着要跟你提一提的,刚开口你却道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我便没往下说。今日见你似乎因他两日对眼心有不快,我觉得约莫你还是在意的,若是再将你蒙在鼓里日后你从别人嘴里知道了想必会怪我隐瞒,便索性告诉你了。你可要斟酌再三,万不可意气用事。”雪凝不同于绯月和簌倾这两个异类,一直是玄冥最典范端庄的大公主,性子柔和说话温婉,饶是她这般委婉紫陌还是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要被气得冒烟了,反过来再想想当时玄容的那派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给她端茶水,更是觉得怒火攻心。忍了几忍才没当场发作出来,一直将这口气憋到了回府。 玄容听她提起月落来,表情并没变化多少,语气更是不在意:“月落?不就是今日与你诊脉的那个么,她怎么了?” 紫陌只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铁定是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她觉得很没意思又觉得自己很倒霉:与君少臣相好时,中间夹着一个不清不白的白瑶;与玄容都成了婚,中间竟然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月落。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场梦,何必要如此较真。紫陌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浑身的怒气和力气似乎都被一下子抽空了,心里觉得有点苦,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苦,定定地看了玄容一会儿,她默默地躺回床上,拽了被子裹住自己合上眼背对着玄容不说话,他在背后轻声叫了她几声,她没理会。过了一会儿紫陌觉得有一只胳膊轻轻地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而后以轻柔不至于惊醒她的力道,将她缓缓地圈在了怀里。 紫陌第二天一早起来便遣了所有人离开院子,猛踢树干把兰若给踢出来了。劈头问得就是月落此人。 兰若默默不语了一会儿后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废话,对月落的往事更是避而不谈,紫陌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纠结和维护之意,便不再往下问去。 兰若看出她脸色不佳,昨日他一直在紫陌的玉佩中,绯月说得话他也有听到,然而关于月落――他确实不能多说些什么,只试探性地问她会不会介意有这个人在,紫陌故作轻松一笑:“在意什么,不过是一场梦而已,等梦醒了,又有谁还会在乎这些似是而非。”她的话里自嘲语气颇浓,兰若闻言默了默,低声道了一声:“抱歉。”而后又道:“其实你根本不用在意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又将会做什么,保护好你自己,切记玄容是只爱簌倾一人便是了。” 紫陌闻言微微笑,反问了他一句:“兰若,事到如今关于月落我只问你一句话,从此之后都不会再问你关于她的任何问题――玄容当初接近簌倾的动机,墨氏一族的任务,玉芙蓉只有在圣女放血时才能取出,这一切是不是月落告诉簌倾的?” 依照紫陌这段时间对玄容的了解,他这般缜密的人不可能露出任何所谓马脚,然而簌倾却这样巧合地在十六岁生辰前知道了这些东西,唯一的可能便是知晓底细的人故意向她道明这其中原委,在道明过程中又必定是添油加醋了一番,而这个人既了解簌倾的刚烈性子,又能保证她会在得知真相之后理智尽失,没有与玄容求证就当即割腕身死。此番缜密计划,除了高深的手段外一定还做了不少充分准备,纵观围绕在她和玄容身边的这些人里,紫陌只觉得不知底细的月落最是可疑。 兰若在她的质问下默然不语,紫陌见状当即明白自己猜测的果然不错,看明他脸上的为难之意她果真没有再往下问,仿若没事人一般地离开了院子,留兰若一魂飘荡在半空中,见她走远后神色郁郁地钻回了树中。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六章 应战宿敌 紫陌从前总觉得,如簌倾和玄容这般命途多舛的爱而不能的,其中有天意作祟必然不假,然而若无人为破坏也一定不可能。 如今这个被兰若百般维护着只字不提的破坏者终于出现,最初因醋意而衍生的怒气散去,紫陌隐隐觉得这一行终于要圆满了。 月落每次来都会留一阵子,此番依旧是住在皓月宫,虽然玄容现在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但平日里还是要司天监坐镇,两厢离得这般近,紫陌去送做好的糕点给玄容时,看见月落在他书房一角的拿着本书简看得入迷时便并未有什么特殊表情,还颇为热络地招呼她也一同来吃。 玄容没什么表示,只饶有兴趣地看着将他晾了好几天的簌倾突然对他百般热络,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便耐下性子看她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紫陌叫了月落几次她都有些扭捏的推脱,还起身欲走,紫陌眼疾手快上前拉住她,顺势十分自然地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上,而后对她友好地笑道:“你不必如此生分,本宫听闻你之前与玄容关系不错,既是他的朋友也就是本宫的朋友,来尝尝看这糕点。”回头一看却发现最后一块糕点也落入了玄容的口中,不由有些微恼:“你怎么都吃完了?!” 玄容无辜摊手:“不是做给我的吗?” 月落忙道:“玄容一贯喜欢吃甜的,他也知道我不甚喜欢这些,他若喜欢吃完就吃完了罢。” 紫陌耳尖听出她这番话的意思。心道:好一个“一贯”,还“他也知道”,这是要跟我暗示你们之间是有多熟悉不成?面上却偏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四两拨千斤对月落道:“既然如此,那我下次送些咸味的与你。” 月落闻言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了几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后来紫陌果然做了一盘咸味的点心送给月落,见她吃得眉头紧皱一副难以下咽的艰难模样。紫陌很是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从来没做过这样味道的,一时找不到什么手感,你可不要嫌弃。” 紫陌用一句“不要嫌弃”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也顺手断了最擅长咬文嚼字的月落的后路,她这番话一出口饶是多放了两勺盐的点心如何难以下咽,月落也不可能在此时拂了她的面子,只能勉强地吃了手中的那一块。而后便找了个理由告辞了,走得匆忙连书简都没来及拿。 紫陌看着没了往日的淡定,行走间步态仓促肯定是去找水喝去了,在心里冷笑了一番,偏头见玄容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毫不避讳地瞥他一眼:“怎么,心疼了?” 玄容指着盘中剩下的点心。慢悠悠道:“可惜了那些点心,下次还是做些甜的来给我吧。” 紫陌哼了一声,却从食盒中又端出了一盘花糕来,玄容挑了挑眉将花糕放在案上,揽了她坐在自己腿上,抬手挑了一块咬下一口,凑上她的唇口对口的喂给她吃。 这般露骨的行为让紫陌起来一身的鸡皮疙瘩,被他迫着接下了那口渡过来的糕点,脸颊绯红地方欲大斥他青天白日之下如此厚脸皮,耳朵却极尖地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当即面色一转,温婉动人地笑着拈起一块糕掰下一块来喂给玄容。 玄容何等聪明之人一看她眼中一亮便明白了她打得是什么算盘,乖乖地含了她指上的那块糕,还将她如葱般纤白的指尖一同含进了口中,在舌尖上同糕点一道缓缓地舔着。 月落显然被这香艳暧昧的一幕给惊到了,一只脚迈进门来,另一只脚迈不是,不迈也不是。生生怔在了那里。紫陌忙收回自己被含住的手指欲从玄容怀中站起身来,被他的手虚虚扣着动弹不得,只能对月落笑了笑,告诉她落下的书被她收在书架上。劳烦她自己去取。 月落尴尬地取了书,走到门口时便听玄容不知脸皮为何物地道了一句:“劳烦你帮我们关上门。” 紫陌脸一下红到了耳朵,不着痕迹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月落闻言身形僵了一僵,勉强地应了一声,依言阖上了门扉。 几乎在门关上的同时,紫陌被玄容扑倒在软垫之上,直到被他昏天黑地的吻了许久,紫陌一直竖着听外面动静的耳朵终于隐约听到了几声踉跄的脚步声,暗爽地想象着月落此时的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觉为簌倾出了口气,虽然于早就烟消云散的簌倾而言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气跑了月落后,紫陌开始致力于推开身上正在动手动脚的人,然玄容此人对她向来是有便宜就占,没有便宜创造条件也要占,此番配合着她演了这么出郎情妾意自然要收点回报,无论如何也答应就此作罢,紫陌想了想今日玄容表现尚可,虽然光天化日之下行此事有些伤风败俗,但簌倾和玄容两个随便拉哪个出来都不是什么能被世俗礼教困住之人,便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同为女子,紫陌对月落那份感情自然看得通透,但能为了心爱之人去拼命忍耐心爱之人的心爱之人,还要不动声色地拔了这颗肉中刺,这确实是一件顶困难的事,月落却做得很好很成功,如此手段让紫陌十分佩服。 苏莫对簌倾的爱是默默无言的付出,不求回报,只盼她能一生顺遂,因而便被定义成了痴情。 月落对玄容的爱是用尽心机的占有,不择手段,只想能将他从别人手中夺走,因此便被紫陌定义成了不要脸。 她当初用了什么手段,说了什么话来刺激得簌倾公主自杀,紫陌不得而知,如今明里暗里交了几回手后,紫陌感慨此女果然是人才,先不说她那些话里拐了七八十个弯的暗寓和无与伦比的忍耐能力。单是能几十年如一日地摆出一副无辜加楚楚可怜的表情,就让紫陌甚是佩服之,惊叹之,然后再打击之。 紫陌不爽月落的地方有很多,最看不惯的还是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摆出的那副让男人心痒痒的我见犹怜表情。 同为女子,月落能摆出那样的表情让紫陌很嫉妒,于是回来之后对着镜子练习了许久,某天对着玄容试验成果后。她用接下来的血泪史得出了一个结论:此表情甚危险,切勿随意使用。 云雨初歇,香汗淋漓地趴在玄容胸膛上,紫陌努力了许久才找回自己飞到天外的神智,便用尖尖的指甲戳他的胸膛,本想有点底气地质问他,一开口却只表现出了个气若游丝。顿感十分窝囊,不由又在指尖加了些力道。 玄容被戳疼了,摸索着将她不老实的手攥着不放,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紫陌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今天就是个禽兽。” 玄容无所谓的笑了笑,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搂在怀里,好心的与她解释:“不要说我。任哪个男人看见女人露出那样的表情,都会忍不住禽兽一把。” 紫陌闻言挑眉:“我看月落天天都是这副表情,你也对她禽兽了不成?” 玄容将她最近与月落间的种种古怪之举看在眼里,虽然从小同月落一起长大,然他对她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温婉和善的女子,其它的并无许多,虽然知晓月落对他的心意,他对她却只是清风明月般的交情,并无其他,只是考虑到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又有一同长大的朋友情分。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不冷不淡地等时间长了她自己看清了就是。 如今簌倾摆明了是看破了月落对自己的那点心思,故意做出这种种让她知难而退,虽然行事张扬了些,但玄容深觉这是个顶不错的事,既能偶尔刺激一下簌倾喝醋又能让月落对自己快点死心,因而积极配合着她希望能早点解决了这个麻烦,毕竟自己的夫人心心念念的不是自己。而是怎么对付另一个女人是一件让他很不爽的事,虽然他总能从中获得可观的福利并占簌倾的便宜,然而总这样被她揪着问月落如何如何让一贯淡然的玄容也觉得有些头疼。 于是听了簌倾的追问,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道:“我为何要对她如何。她哪里比得上你了值得我对她另眼相看?” 紫陌有种冲动想讲这话记下来给月落看看,又有些感动在玄容心里簌倾竟然是这般重要的位子,又有些无奈这一切真相竟然是在一个虚无的梦中揭开的,现实中的玄容永远没有机会说这句话,现实中的簌倾也永远没有机会听到他真实的心声。 真实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当美好的真实邂逅了残酷的现实,便只剩下了一段不可挽回的悲情。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玄容用手指拭掉她眼角的泪,有些莫名自己如何又惹得了她伤心。 紫陌被他这一问眼泪流得更凶,却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要流眼泪,玄容问了她便将这账算在他头上,吸着鼻子问他:“这些话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玄容皱眉:“什么话?” 紫陌胡乱擦掉脸上的泪,重复:“就是说我在你眼里很重要的话。” 玄容有些无奈:“我以为你知道……” 紫陌看了他一眼,将脸上的泪都擦在了被子上,而后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道:“我不知道,我又不会读心术怎么知道你心里想得什么?以后这样话你要告诉我我才会知道,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会以为你不在乎,那就会很生气,后果也会很严重。” 玄容“唔”了一声,问她:“后果是不是又把我关在房外?” 紫陌装出一副凶残模样,却不知她的这副样子在某人看来确实十分有趣又可爱,龇牙道:“比这个还严重,总之你记得就行。” 玄容闻言沉思了一会儿,颇为认真的点头道:“我记住了。”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七章 暗害手段 紫陌从兰若那里问不出关于月落的只字片语,却不代表她注定要什么都不知道,这几日她除了往司天监跑抓住一切机会打断月落处心积虑安排的与玄容独处机会,另一条常跑的地方就是雪凝公主府。 从前她不来这里,一来是她这里离府上远了些走动不方便,二来簌倾和雪凝的交情也很一般,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却因性子差异大一直都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近些天她一直在往司天监跑,司天监正好在这两所公主府中间的位子,从司天监来雪凝这里顺了路,紫陌便越发勤快地往雪凝这里跑,一来她觉得雪凝人似乎还不错,二来还可以在讨论身体调养之余顺便打听打听关于月落此人的事儿。 雪凝虽然对月落这个女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毕竟不是太熟稔的人,便也没留心多少,知道的那点东西被紫陌也七七八八的问得差不多了,搜肠刮肚想着还落了什么没告诉她之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便让身后伺候着的侍女赶紧去取来。 紫陌接过侍女奉上的雕花盒子来看,拨开上面的小锁,还未看清里面的东西便觉有一股香气迎面扑来,虽然是很清淡的味道,还是熏得从不喜欢用香的紫陌皱了皱眉头,两指捻起一颗香料问绯月:“好好的,怎么想起来拿这个了。” 雪凝有些莫名:“这不是你顶喜欢的香料么,现在不用了?” 紫陌倒没听过簌倾喜欢用香料这事,反念一想像她这样不喜熏香的女子似乎更像个异类。便十分淡定地转了话题,装模作样地嗅了嗅,道:“怎么感觉和之前惯用的味道不一样了。” 雪凝惊讶反问:“哪里不一样了?” 紫陌随口瞎掰:“似乎……浓丽了一些。” 雪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颇有些心服口服道:“小看你了,鼻子这般灵光连这点不同都嗅得出来,这香本是我用来安神的,便让人加了几道凝神作用的香料在里面,结果用着却总觉得不适应。说是这味道与我不调和,用了几天便断了。因里面有的几位香料都是千金难寻的,这样白收着坏了也可惜,便拿来给你试试,若喜欢你就拿回去用。” 紫陌正碾着手上的香料末子看,随口问了一句:“这香是谁调的?” 雪凝顿了顿,道:“正是你看不顺眼的那个月落。”言罢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她调香的手艺在玄容也是一顶一的,你从前惯用的那道香就是她调出来的,只是你从未问过罢了。” 紫陌拈着粉末的指尖一顿,不动声色地将香料收好,对雪凝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眼下天晚要起风了你快些进房中歇着吧,我也先回去了。” 回府时玄容还没有回来。紫陌匆匆地进房中掩好门,想了想又推开门叫了一个侍女进来,让她把那些收起的香料盒子都拿过来,待侍女送来香料盒子后她才又重新掩了门,从供着莲花的缸中舀出了一茶盏的水,将簌倾以前惯用的香料碾碎了一颗洒进水里,屏气凝神地嗅被水扩散出的味道。 她对研香并不在行,然而研香和研药毕竟有些共通性,司徒净天曾经有段时间醉心研究别人制出的药究竟包括了哪些药材在里面,她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照着司徒净天惯用的法子来,她很快地分辨出了香料中的一丝不正常的药材味道,然而这味道极淡,紫陌不敢确定究竟是哪一味药,便将这盏推开在一边,重新取了茶盏和水,研开了从绯月那里带回来的香料。 水一化开味道就出来了,紫陌登时便断定了方才闻着若有若无的那道药究竟是什么――碎玉散。 紫陌原本以为碎玉散这道药散的研制还要再往后推几百年。医术上对此模棱两可的记载也没早到哪里去,却不想这味药出现的竟然这般早,在玄冥国时期便已经有了如此晚膳的成品,比之后来被后人晚膳的方子几乎差不了多少。想必效果也是一样奇效的杀人无形――小剂量服用,慢慢会让人性格愈来愈暴躁,随着药量的加大中毒人会渐渐失控不能控制自己行为,最后大多是以自残自杀或疯癫来结局。 而这位药散比之其它同类药散最大的好处就是中毒后不容易被察觉,且应用起来更顺手,不论是服用还是放在香料中效果都是一样的。 这便合情合理了,紫陌原本以为簌倾的坏脾气是天性使然加后天国君的宠溺,原来还有香药在其中作祟,簌倾在得知实情后割腕放血而死,一方面是因她接受不了这样的欺骗,更大一方面很可能在得知这些时她已经中毒颇深,便有了这般失控的玉碎之举,将自己送上了一条绝路。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将簌倾的死算在了玄容欺骗的头上,却没有人注意到在簌倾的死里还出现过这么一个人,她以最让人微不可察的手段,却是一点点地导出了这个结局,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不通医术的玄容的眼睛,理所当然的将簌倾送上了死路。 兰若当日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以为只要她坚守着一个事实便会从此高枕无忧地圆了玄容这场梦,却不知这场梦圆不圆本不在她能坚持住什么,而是在于会不会有人用手段让她坚持不住什么,譬如被人用香药蛊惑心智,倘若她不同药理或是学医不精着了此道,就算兰若将玄容之梦走上千百遍,恐怕最后也是同样的失望结果。 推出这个结论后,紫陌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日她拜在司徒净天门下时,她那个没有底线没有脸皮的师父就学医的重要性如何跟她说得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学成了医术你可以救人,也可以用此杀人,自然这些全随你心情,更有意思的是倘若有人给你下了暗招,你还可以不动声色地反阴回他去,这样想想学医的件多有意思的事。” 紫陌原本很是鄙视司徒净天的三观不正,可眼下她真想找个能对着他的方向给他磕三个响头――果然姜是老的辣,虽说他平日里看着不靠谱些,这些年的江湖却真是没白走。 紫陌从师数年,第一次对司徒净天产生了正面评价,她觉得司徒净天很不容易,而自己从前没有体会到这个世道的险恶和他的良苦用心,她觉得很对不起师父。 紫陌并不打算将月落的居心告诉玄容,一来月落确实没有表现过什么出格之举,向来都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倘若这件事真挑开了说,依照簌倾公主的张扬个性,想必绝大多数的人都会以为是她在欺负月落。二来她虽然有证据在手,然而这些证据却需要一个十分精通医术的人来才能得以证实,就算能找到这样的人来证实月落确实在香中做了手脚,到头来紫陌却不好解释自己通晓医术的事,白白地添了乱子。 第二日她雷打不动地去给玄容送新做的花糕,又“刚巧”赶上月落正在轻声细语地向玄容请教着什么,紫陌看着她故意弯低的柔媚腰肢和那张与玄容只有一指距离的漂亮脸蛋,心里冷笑了几声,大大方方的迈进了门槛里来。 玄容一见她来了,匆匆说了两句打发了正要深问的月落,紫陌见他如此懂事,便笑眯眯地将特意为他做得枣泥糕先从食盒中拿了出来给他,在他吃糕点时笑吟吟地与月落在一旁闲谈。 她站在风口,微风一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便荡开了,月落似乎闻到了那味道,眼神不着痕迹地闪了一下,紫陌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尽收眼底,心道身上的香果然没白熏,正巧这时有人送茶来,紫陌站得离门口近,就先接了一盏茶来给月落,自己另端了一盏,闲闲地吹着茶水的热气,看她将手里茶抿了几口。 那几口茶折腾的月落够呛,紫陌后来听雪凝说月落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脱了外衣只穿着贴身的裹胸裙子在院子里来回跑了一晚上,见到男人就抱上去一个劲的胡言乱语,后来被好几个人连着架住了才没把那个被她抱住不松的童子给轻薄了去,后来不知怎么又清醒过来了,知道这些后自觉丢人,匆匆慢慢便回族里去了。 紫陌闻言面上做惊讶状:“那可真是中邪了!”心里却笑得前仰后合,直叹师父的这味药损是损了些,对付那些没脸没皮倒贴的女子确实还是有些奇效的。 她自然不会以为会这样轻松的解决掉月落,不过是让她丢了脸而已,而像月落这样不知脸面为何物的女子,缓过一阵后必定会卷土重来。 事实果然如紫陌所料,不过是回到族中待了几日,月落真的找到了心的借口回来,且这借口还找得名正言顺――中邪了。 紫陌没料到她能在这事上将计就计地反将了她一军,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住到玄容身边来了――世人皆知玄容是玄冥最精通天玄之术的人,像驱邪一类的事旁人自然也不会有超过他的,且月落一直来在玄冥王室的口碑还不错,虽然来得次数不多却也不知怎么混了个医仙子的名号,国君为了她驱邪之事还特意找紫陌商量了一番看能不能让暂时住在府上,紫陌咬牙切齿地点头应允,心里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八章 让你死扛 把对手放在眼皮子底下虽然会影响心情,但确实比让她在看不见的地方捅刀子要让人放心。 一般按照主人待客之道,如月落这般的要住进她府上,必定也能混一个相当不错的院子并若干侍女细心伺候着方能显出一国公主的气度来,然紫陌虽是簌倾公主的转世,这些年长在贫民之家对于所谓气度早就没了什么概念,身兼司徒净天言传身教数年,除了一身好医术外,更是将恬不知耻学了个十乘十,从前碍于那点脸面和对司徒行径的鄙视她一直致力于做一个正常的好人,如今碰上了前世的死对头,紫陌反思了一番决定忽视脸皮这种东西,便心安理得的将身娇肉贵的月落安排到了一个小破院子里去。 偌大的公主府到处富丽堂皇,想找出这么一个又偏僻又破烂的小院子委实不容易,却还是被她给找出了这么一间――淡然地吩咐着人将原本堆在房中的破木板烂案几搬走再稍微收拾一下,紫陌闻着这一屋子挥之不去的霉味,觉得这地儿收拾收拾还挺不错的,别的不说,配个月落在她看来已经算绰绰有余了。 照簌倾那一世真实情况来看,她该是早早的就被月落暗中摆了这一道,紫陌仔细推算了一番,按照月落配制的碎玉散剂量,倘若她接替簌倾身份时没有因为自身讨厌香料的味道而停用了她的那道香,十六岁生辰前必定早就如先前的簌倾一般中毒失控了,然而这一切却因为她的一些行事变化而被推演到了今天这样对月落来说不上不下的地步。 簌倾死的时候对玄容至多是两情相悦,还没发展到成婚的地步。他们这般慢悠悠的顺其自然却是在无形之中给月落施展手段提供了充分时间。现如今她已经同玄容成了婚,这样先成亲后谈感情的行为无疑给了月落当头一棒,让她再也淡定不下去的慢慢筹划,便在暗中加大了香料中的碎玉散含量,借着雪凝的手送到了紫陌手上,无疑是想加快她中毒的进程,将这一切止于她有孕之前。 墨氏圣女如果在怀疑中意外身死,体内的玉芙蓉也会随之烟消云散。月落所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要玄容而已,倘若因此致使本族之宝消亡,这个罪责她是如何都担待不起的。 在这个众人都沉浮无依的梦中,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有着自己的桎梏,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的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于是她闲来一身轻的游走其间,没有弱点没有顾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自己悲惨的前世出一口气罢了。 月落住进来时紫陌没去迎她,只听府上下人疯传月落姑娘进了院子后看着厢房地上卧着的一只发臭的死老鼠,顿时脸色苍白差点吐出来。 紫陌闻言感叹月落这个坏女人有些不称职,既然是个能杀人无形的坏人,又怎么能给一只死老鼠给震慑住,好在那房里还有一些她放养的蟑螂,多锻炼锻炼承受力对月落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玄容对她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入眼不入心。只在喝茶时问了她一句为何好像看月落不顺眼,紫陌笑眯眯地反问他:“怎么,你看她很顺眼?”玄容悟性极佳,当即从她的笑容里明白了什么,乖乖地闭上了嘴,并在之后养成了关门后插上门的习惯,避免月落泪眼汪汪地来司天监当他面哭诉的麻烦。 玄容的坐视不理让紫陌更加肆无忌惮地搞些小动作来整月落,她如今给自己的定位是真小人,反观月落却被那个伪君子的名号束缚住了手脚,如何都比不得她这个真小人行事方便。如此几次后饶是忍耐力极佳的月落也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 厨房里新做的小糕点,特意来问过紫陌要做成什么馅儿的,紫陌想了想让做成肉馅的,还要皮儿是甜味的那种,糕点送来后她念了好几声佛才狠了狠心塞进嘴里,吃了不过两个果然胃里一阵翻腾,腻吐了。 她这一吐月落慌了神,完全不请自来地来与她号脉。紫陌歪在床上伸出手腕任由她号,将她一瞬间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尽收眼底,而后月落收回手轻声道:“不过是有些滞气,无碍。” 紫陌点点头。颇为遗憾道:“本宫还以为是有喜了,结果空欢喜了一场。”又从枕头下拽出一副方子来递给月落看,“日前有人进了这方子来,说是照着调养能很快有孕,宫里的医官们都已经瞧过了说无碍,既然你来了就劳你再帮本宫看看,这方子如何?” 月落拿着那副方子看了看,纤长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紧到发白,末了故作轻松道:“此方甚好,公主照此调养一定能很快传来喜讯。” 紫陌心道废话,若是这方子没用,司徒净天又怎么能靠着将它高价卖给求子心切的后妃吃了这么多年的闲饭。月落说完后便不做声了,紫陌见状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被月落快捏碎了的方子收好,“甚好,那本宫今日便开始用,届时还要劳烦月落姑娘多上心照顾。” 月落皮笑肉不笑:“公主客气了,月落如今身中邪气还需劳烦公主多照料的。” 紫陌故作惊讶,两指敲着床沿道:“对啊,姑娘中了邪气,本宫倒是忘了。”又唤来在一旁伺候着的侍女,道:“月落姑娘如今正在静养,如何能让她到处走动,你们赶紧将她送回去吧。” 月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紫陌看着她走出门外的背影冷笑:扛,我让你死扛,倒要看你能死扛到几时。 司徒净天这人最讨厌的就是浪费时间,因而他的方子一般都是以“快”和“猛”来著称,见效快,药效猛,这也是紫陌虽然知道这方子有利于怀孕却一直不敢用的原因――用了司徒师父的方子很快有孕是必然,然而效果反噬带来的剧烈孕吐她可是在某位娘娘那里领教过了,虽然还不至于死人,但那场景可是够揪心的,她一步急着争宠,二不会跑了相公,只为了收拾一个情敌,没必要把自己虐成那副样子。 月落被紫陌这样连夹带打的终于乱了方寸,她这样习惯于细水长流不动声色的人,一旦将那些手段被逼上了台面,就显得没什么水平了。紫陌这几日正演戏演得欢畅,作为医者她极熟悉碎玉散的药理,对于每个阶段的中毒反应也是烂熟于心,月落既然做了,她就照着她期许的往下演,接连几次故意找了玄容茬又将他关在房外好几夜后,她又再接再厉地在大庭广众之下重罚了府上一个犯错的侍从,虽然照先前商议好的,事后她不仅偷偷替他除了奴籍还送了丰厚的礼金,但关于“公主近来性情大变”的传闻在府上已经甚嚣尘上,甚至连因临产之日将近而不再频繁走动的雪凝公主都十分担忧地派人送了一些安神的药材来,足可见紫陌这场折腾的影响力之广。 然而这样的代价也是十分之大的,最主要的还是要承受玄容那里施加过来的压力并安抚他日益不满的情绪,白日里紫陌看着横行府中嚣张无限,到了晚上却只能任取任求地来顺玄容的毛,用以身相许的条件来说服他帮自己演戏,每当云雨初歇时她斟酌许久挪揄出一句:“明天……我得把你关门外了啊,你自己找个地方凑合凑合。”话到此处玄容好看的美貌必定要挑一挑,而后紫陌便认命地闭上眼在他身侧躺好,做好心理准备承受玄容很不爽的结果。 如此这般折腾,紫陌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脸色也愈来愈见憔悴,眼瞧着还真有几分中了碎玉散的样子。月落看在眼里似乎也觉得时机差多不成熟了,明里暗里试探了机会都被紫陌蒙住了之后,她终于有了些许实质的动静。 午膳后一个时辰,是紫陌雷打不动去司天监给玄容送糕点的时间,今日她照样如往常一般提着食盒来了,刚走到廊上就听见了有女子啜泣声从房中传来,当即眼睛亮了亮,轻手轻脚地蹭到了窗下偷听。 一直在低声哭的那个是月落,而玄容……紫陌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似乎都没听见他有什么动静。 月落兀自哭了一会儿开始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爬窗根的紫陌听得分明。 “……我知道不能这样拖你的后退,当务之急助你从簌倾身上取回玉芙蓉是最重要的,可我实在忍不了了,你也看在眼里,簌倾她是如何欺负我的……” “我这次回族中,长老们还特意过问了此事,让我特意来问问你预备何时动手,届时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当初我中媚药将自己交给你时便认准了你,此生亦非你不嫁的,这次我回去时也是这般与长老们说得,待你拿回玉芙蓉,我们就成亲,可好?”最后一句娇羞无限,字里行间一股浓浓的奸情味道迎面扑来,紫陌心里为月落的演技和豁出去的勇气叹为观止――若不是先前借拉着她手腕的机会试出了她还是完璧之身,如今多管齐下听得这番话必定是要气炸了肺的。 她在这厢咬着手指甲腹诽,那厢却听见悉悉索索的脱衣服声音不由心中莫名,趴着窗户想看看玄容对此究竟是一副什么表情,结果就看见了月落玉肩半露和玄容在地上滚过一团的场景,当即心中一惊――难道这两人是真有奸情?!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四十九章 真假玄容 脑中火速闪过这一念头,紫陌当时脑子一嗡,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大喝出声,被人在后面一把捂住,晕头转向间玄容的声音近在咫尺地从耳边传来:“方才就看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紫陌在他低沉的嗓音中一下子回了魂,下意识地反掩了玄容的口,来回看了看他俊美的脸半晌确定却是的玄容不错,明白了房中的那个有猫腻,便冲他使了个眼色实意他往窗里看。 玄容依她暗示向里面看了看,似是明白了些什么,见她洋洋得意地挽着袖子就要跳进去捉奸,玄容突然抓了她的胳膊捂着她的嘴将其抱在了怀里,紫陌头晕眼花间就被他带着飞出了这间院子,落在了远离那里的另一处空旷院子中。 玄容一松手紫陌就推开他,神色很是不高兴:“你来得还真是时候,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要收拾你的月落妹妹时出现了,你还真是她的好哥哥。” 玄容闻言看了她一眼,神情里难得有几分冤枉:“我哪里是故意的,今日一早你父君就召我入宫了,若不是我走得匆忙落了东西在案上,还不一定能赶上这一遭。” 紫陌恍然:怨不得月落能这般大胆地弄了个替身在玄容房里刺激她,原来她是早就知道玄容今日要入宫之事,故意装作不提只等她来撞破那一幕,不由咬牙切齿这女的实在是太毒了,方才没借机拉着玄容进去当面羞辱羞辱她真是赔本了,思及此她更是不高兴。对玄容嚷嚷道:“那你拉我走做什么,莫不是心疼她舍不得让我去羞辱羞辱她。” 玄容有些无奈:“你又来了,我为何要心疼她了,只是这样不体面的事闹开来说,知道实情的明白是月落要离间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她真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到时反又连累你丢了面子,何苦呢。” 他说得有几分道理。紫陌也不是十分不讲理的人,便也不再不依不饶,只一门心思的与他翻旧账,伸手拧了玄容胳膊一把,拧得他眉头一皱,还得听她振振有词的数落:“她这般处心积虑的离间你我,你倒对她宽容。即便是有些交情在不好出手,总得给她个教训才是。” 玄容闻言一副受教的样子,揽了她在怀里,与她商量道:“那我现在派个人回去,让他们将月落的东西都收拾收拾给她送出来,将她扫地出门可好?” 紫陌想了想觉得还不解气,只觉得方才被闪了这么一下带得她胃里一阵不舒服。刚想开口说两句狠话,结果一开口狠话没说出来却是差点吐出来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莫名反应让两个人都愣了,紫陌心惊不会真有了吧?那厢玄容已经将她抱起来了,一向从容不迫的他难得露出几分惊慌样子,紫陌攀着他后颈问他:“去哪?”,答曰:“找医官。”她回头看了看方才离开的那个院子,有些纠结地问:“那月落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玄容笑,颇有闲心地指导她何为最有水平的报复:“对于这样的人,最大的惩罚就是让她处心积虑做得这一切都上不了台面。” 这几个月可真是够折腾的。她折腾月落,玄容折腾她,如此辛苦的折腾,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紫陌在成婚三个月后有喜了。 医官号了脉后喜气洋洋地与他道喜,玄容面容沉静如常,然紫陌看出他是真高兴。虽然她在看医官之前就偷偷给自己好了脉知道的真有喜了,然而看着玄容这般高兴。她也就意思意思地表现出一副刚知道此事的欣喜模样,后来她意识到如果有孕玄容就不会找借口与她日日春宵了,如此一想她竟觉得比有孕了还高兴。 因为这事儿还要麻烦国君来帮着遮掩一番,紫陌便自己先进了一趟宫全招了。父君为此很是忧伤,从未苒王后病逝以来,他一度修身养性,从前的杀伐之气早已消失殆尽,如今却在家事之中沉浮,刚刚处理好二女儿,一向宠爱的小女儿便又出了状况,让他不禁感慨是不是该将玄冥的那条律法干脆给废了得了,反正留着也就是句废话。 月落如玄容说得那般,自始至终自己唱了一场没人看的双簧,等戏落幕时迎面而来的便是她已经被收拾妥当的包袱物什和簌倾公主有孕的消息,紫陌很是遗憾没有看见她落落离开的表情,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原本是觉得很出气,但反念想想这样的出气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该死的不该死的到最后也都死了,现实已经残酷如厮地演成了一场悲歌,这场梦再如何的扬眉吐气,也终归是一场要烟消云散的梦。 月落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有孕的紫陌每日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三遍烧香坐等生女儿,烧香之余她还做着老本行研究药方子来消遣时日,自打有了木生莲,她就一直想能做出一副奇药来,所谓奇药便是要有奇效又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如果能顺便造福造福人民就更靠谱了。 原本紫陌打算做出一副像玉芙蓉一样可以解百毒的药,却最终被一场刺杀改变了初衷。 公主府后院莲池旁,如苍鹰般突然闪现的杀手将手中剑使得像流星飞蝶一般让人眼花缭乱,如此花哨又有杀伤力的出场却被玄容像拍苍蝇一样给一掌拂了下来。 这样瞬间落败的场面给人造成了极大的落差感,在紫陌还来不及为这位出场如此华丽被打败如此容易的杀手唏嘘一番时,不论在大小刺杀还是投毒自裁乱伦逼宫事件中总是慢半拍出场的侍卫们正好在此时倾巢而出,一举将他拿下,揭下蒙面纱才发现这个胆比天高的竟然是个女子。 苏莫在随后出现,面色很是不好看,从大战得胜归来后,终日泡在酒缸子里醉生梦死的生活让他的身形消瘦的可怕,再也没有初来见到他时一丝一毫的风流意气,此时他手里提着一柄剑,长发凌乱地出现在院中,见到簌倾好好地站在玄容身后,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而后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紫陌将视线从苏莫身上移开,兀自看着那个脖子上架着数把刀的女子,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白瑶,这个她十六年来唯一称得上是恨过的人。 此时她并不叫白瑶,而是叫做蝶苑,是苏莫十几岁时在狼群中救下的一个孤女,先前一直在苏莫府上做婢女,后来自请入宫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宫廷杀手 蝶苑的人生崎岖坎坷,多受磨难,然而在簌倾与苏莫眼中,她却只是个小人物,不会有人会将目光过多地投在一个小人物身上,或许没有今日的这场刺杀,连苏莫都要忘了自己当初救过这个女子,也从未想过她会为了自己铤而走险刺杀公主。 苏莫在簌倾身后等了许多年,玄冥人尽皆知他的痴情,她在苏莫身后等了许多年,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蝶苑迎风跪在地上,清丽脸上是不卑不亢的倔强神情:“蝶苑此举当诛,然死而无悔,只是想问簌倾公主一句,你可曾对莫公子有过一丝一毫愧疚?” 紫陌在她的质问中默然:愧疚又如何,这一切都在百年前发生了,她来此是圆玄容之梦,苏莫再可怜,在此间也不过是玄容梦中的一个道具。 她越过蝶苑灼灼的目光,不答她的话,只平声对苏莫道:“她是为你而来,便由你将她带回去吧。” 苏莫眸中微山,与她隔着侍卫明晃晃的兵刃遥遥相望,而后他垂头将剑插入剑鞘,缓步向蝶苑走来,侍卫见状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蝶苑,走吧。”苏莫在她面前轻声道,如一声无奈地叹息。 蝶苑静静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突然回过头对紫陌朗声道:“簌倾公主,你为了一己私欲,却毁了别人的一生,即便公子不怨你,我也不会原谅你,这是你欠他的,生生世世,我一定会代他讨回来。”言罢她突然出手,抽出苏莫腰上所佩之剑,对围上来的侍卫们大喝:“凭你们也想杀了我,我是玄冥宫廷最好的杀手,此生也只会死在一人剑下!” 蝶苑反手将苏莫的佩剑插入自己左胸,杀人如麻的杀手,最是了解如何能让人一瞬毙命,她的瞳孔随着肌肤破裂的细微声响蓦然张大,临死之前眼中满满是心心念念人的影子,如愿以偿地在他的注视中伏倒在他脚下,很快便没了气息。 苏莫一届偏偏公子,形容枯槁地立在那里,因终日在烟花柳巷中买醉,一头黑发凌乱,显得脸色更惨白的厉害,仿佛从前那个静默能忍的苏莫,那一袭缥色衣袍,额间一抹松柏绿的苏公子早已在日日的醉浮生中溺毙了。 他弯下身,伸出左手缓缓地覆在蝶苑的眼上,将她的眼睛拂上,空空如也的右侧衣袖在风中无声浮动,静默无声,却弥漫出一股别样的悲凉。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章 梦之尽头 月前玄冥与领国战事起,苏莫自荐做一军主帅,率军在边界战场杀敌,明明已大获全胜,他却执意去追逃跑的敌将,最终以一只胳膊被齐根砍下的代价取下了对方的首级。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一向冷静的苏将军会做出那样意气的举动,有人道他是立功心切,有人言他是年轻气盛,却没有人知道那一日前,苏莫接到的消息中除了探报的敌情外,还有一则便是簌倾公主有孕的消息。 紫陌没生得一副古道热肠,却也有恻隐之心,蝶苑之死成了她心上的一根刺,就像她在死前对她的振振质问,簌倾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幸福拿苏莫的人生去交换,就注定着她要生生世世地欠着苏莫这份情,承着苏莫为她而死的债,因果轮回,无论如何都躲不了的。 玄容一梦是解开簌倾死前诅咒的关键,倘若她能在此解开苏莫对簌倾的执念,轮回之时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不该有的孽债和纠缠? 紫陌决定做出一副药,能让人忘记心中最刻骨铭心的感情,如果苏莫能彻底忘记这些年在她身上付出过的感情,他的人生或许会过得很好。 她在捣鼓药丸的事玄容早就知道,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自己真折腾出了五丸药来,照她的解释其中四颗是能让人忘情的药丸,最后一颗则是能让人想起来忘掉的那段情的药丸。 玄容不解:“既然是要忘情,为何还要留解药?” 紫陌颇为遗憾道:“木生莲只够做四颗忘情药,剩下那点丢了可惜做药不够。我就研究了一下能不能废物利用,结果就做出了一副解药。” 玄容将她的药放在手心中看了看,像对待一颗流珠一样百无聊赖地把玩,偏头问她:“你试过药效,会不会吃死人?” 紫陌摇摇头:“吃死人倒不会,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不如明天找只发春的猫来试试,看效果怎么样。” 玄容沉吟片刻:“这样辛苦做出来的药。喂了猫着实可惜了些,丞相府中三公子,早年因心上人之死疯癫,如今也有六七年了,不如让他试试。” 紫陌有些担忧,在谷中时他们一般都会找些动物试药,而且有师父在多半中毒后还能救回来。如今真用大活人试药……“那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玄容淡然道:“无妨,我偷偷喂给他,别人不知道。” 紫陌:“……” 后来玄容真的夜入相府,趁众人都熟睡时将紫陌的药给疯癫无状的三公子服下。 之后没几日,相府的三公子真的死了,好在不是被毒死的,而是死于自杀。 他自杀时意识清明。提笔写了封多达万字的遗书,去掉里面各种复杂累赘的修饰词和感慨,只总结出一句有用的话,也是导致他死的真正原因:他接受不了自己疯癫的那七年。 世人皆道三公子痴情疯魔,一生皆毁在了一个情字上,谁又知道他骨子里还是个洁癖,知道自己曾经那样邋遢地活了七年,在猪圈里打过滚,牛粪上做过诗,林林总总的现实让他脆弱的小心脏顿时受不了这个打击。便选了个很娘炮的方式――三尺白绫,了断了自己这不顺遂的一声。 相府发丧的时候紫陌同玄容一起站在府中的高楼上张望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感慨不知道这副药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三公子死前只字未提那个女子,想必是真的已经忘了个干净。”玄容在她身旁道。 紫陌惋惜:“忘记了也没让他活下去,白白浪费了我那一粒药。” 玄容笑:“你若想多做些,我却给你寻木生莲就是。” 紫陌严肃地摇头:“不行,所谓珍惜就是唯此几个,倘若批量生产。那和乌鸡白凤丸又有什么区别了,白白拉低我的档次。” 玄容不辩驳地笑了笑。 紫陌看着远处云烟,分离合散如人间情缘,不可捉摸。遂轻声道:“这副药。忘情的那道我叫它‘相思绝’,忆情的叫做‘相思引’,药方已毁,从此这世上便只有这三颗药了。” 次年三月初六,簌倾公主在宫殿璀璨的大殿之上由父君将一枚金凤簪子插进发间,宣告她少女时代的结束,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子。 当夜,绯月公主于宫宴上发早产之召,最终平安生下了一个漂亮的男婴,宫中一时混乱,宫人纷纷奔走忙碌,紫陌袖中藏着的相思绝终也没能找到机会给苏莫服下。 命中注定给簌倾的结局没有再度上演,玄冥与墨氏一族的大战也随之消弭无迹,苏莫失去了用剑的手却有了一个儿子,绯月公主没有在十七岁时自尽殉情,玄容没有从此沉睡,沉渺没有最终将这一切化为乌有。 在现实中早已消失的国度,在一场虚无的梦中重生,所有的悲歌都被扭转,所有人都在这虚幻的梦境中活了下来,没有血腥和死亡的阴影,也没有人间炼狱的战争,只有朗朗乾坤,一泓美梦。 紫陌知道这一切快要结束了,她会重新回到现实中去,而玄容则会随着这个圆满的梦境一同消失。 又是一年金桂飘香,她在子夜临盆,紧紧攥着玄容的手走过了这场痛苦又甜蜜的经历,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玄灵,听着名字很像是一头上古灵兽,但却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婴。 玄灵的额头上有着与紫陌如出一辙的嫣红朱砂印,很好地承袭了父亲与母亲容貌的优点,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断言:日后玄灵必定会出落成像她母亲这般的绝色美人。 兰若说:“玄容梦中的世界已经出现了裂痕,他的梦圆满了,这里便要崩塌了,所有经历的一切都会化作子虚乌有。” 紫陌不言语,从花池畔站起身来,走到女儿的睡床便,将她抱在怀中逗弄,哄得她咯咯直笑。 玄容从廊下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温情的一幕:他美丽的夫人正在垂眸逗弄着怀中温软可爱的孩子,两人眉心中的一抹嫣红如出一辙,仿佛漫天梅花落下在她们的额间,在他心上留下了一抹泛着花香气的温热。 紫陌将孩子交到他怀中,眉眼弯弯地笑着,道:“冬日腌下的梅花糖,我今日看竟然已经腌好了,晚上我做糖糕与你吃,可好?” 玄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她入怀,轻声道:“自然是好,倒是现在不急,你随我同去一个地方。” 后山桂花林,如今还不是花期,花林中郁郁葱葱的叶子遮住了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十三岁那年,在此林中修炼,被一女孩闯入林中,险些走火入魔,这些你可还记得?”林中漫步时,玄容抱着孩子缓缓道。 紫陌遥想那场景,不由会心一笑:“是我追着一只山野兔而来,看见你在树下打坐,就捡了枯树枝将你围起来,点了把火,只想看你是不是神仙会不会着火。” 十六岁生辰之后,簌倾的记忆全然在她脑中苏醒,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在紫陌释然的笑容里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玄容痛苦的根源不仅是簌倾的死,还有她的至死都不肯原谅。她愿意给玄容这样一个梦,在这里没有过往的情仇,只有他与簌倾携手走过的岁月悠长。 她从地上捡了根笔直的树枝,在手中比了比,反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风声,对他道:“当初你在凤袂楼里比剑赢了我,其实是我故意放了水,如今我们再比试一场,你若赢了,我还会给你一个许诺,如何?” 玄容闻言从容一笑,将手中抱着的孩子轻轻地放在柔软的草地之上,也捡起一根树枝,玄衣锦袍的绝色公子立在那里,仿佛有漫天的桂花雨在那瞬间从他身后飘落,汇成一场绝美的景致。 三招之内胜负分明,紫陌手中的树枝像她当时的那把剑一样被挑飞出去,划过一道优美地弧度,落在林中厚厚的草地之上。 “公主,你输了,说话可还算数?”玄容手中的枝桠指在她身侧,笑问道。 紫陌抬指推开那树枝,微微叹了口气,却笑得分外明艳:“自然,本公主一诺千金,你既然赢了,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玄容松开指尖,任树枝落在地上,他看着她的眼,眸中的笑意更甚,像汪了昨夜的明月在眼中,灿若星河,一字一顿对她道:“我要你。” 日从中天坠下,瞬间花叶落尽,草木枯黄,溪流干涸,天地静默无声。 不过只是眨眼的瞬间,桂花林中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方才他所立之处空空无人,紫陌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颗嫩芽从紫陌脚边破土而出,迅速成长绽叶,最终开出一串如铃的蓝色花朵,而后无数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绽叶,一串串飞燕草从她脚下起,向四周蔓延开去,不过眨眼之间,就将这里变成了一片蓝色的花海。 一切消失不见,唯有这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花海,有风吹过,掀起千万铃声清脆。 梦的尽头竟会是这样美。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一章 那些真相 紫陌再睁开眼,周遭一片黑暗,只有兰若周身散着蓝光,依旧漂浮在半空之中。 “玄容的梦圆了,我却没回去,你不是在诓我呢?”紫陌看了看四周,什么也看不清,便回头对兰若讨说法。 兰若轻笑:“我自是讲信用的人,只是我时日无多,所以想着要将一些事告诉你。” 紫陌叹:“你可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 兰若回她:“为何要藏住秘密?我死了这些秘密也随着我去了,却没有人知道它背后的东西,多可惜。” 紫陌惊讶:“你也会死?你不是活了几百年了吗?” “不止几百年,”兰若叹道:“要比你想得更久,更无趣,如今玄容已经将另外半个灵魂一并交出,我也不必这样寂寂地守着他活下去,便想一同轮回,走一遭属于自己的尘世之路。” 紫陌觉得这话很虚,听着很像是话本中即将得道的修仙之人惯用的调调,联系这一切匪夷所思,紫陌不由与他攀起关系:“既然相识一场,日后你得道成仙了可别忘了提携我一下。” 兰若惊讶笑道:“你这孩子,还真会想美事。” 紫陌呵呵笑,让他有些什么尽快讲来,她不吝惜时间听故事,只是有些怕黑。 兰若在她的提醒下发现自己又被带偏了,敛眉言归正传:“之前告诉了你我与玄容的关系是师兄弟,现在我便告诉你我与顾城的关系,还有这一切的始末。” 兰若在玄冥守着玄容的身体几百年。这几百年里他除了一个玄容的身份,还有另一个身份叫做凌玄之。 当灵魂再度在轮回中恢复原本面容时,玄冥之境的禁忌就会被开启,兰若等了数百年,终于等来禁忌开启的那天,他离开这里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玄容已经落入轮回中的一半灵魂。 最终他在顾城身上找到了那半魂,彼时顾城只有六岁,瘦弱的身躯在奴隶场主人染血的鞭子下瑟瑟发抖。因先天不足而像颗小豆芽般的孱弱,兰若将他买下来带在身边,一直调理到一年后才勉强看出了点玄容当初的样子。 后来他将自己会的所有本事都教给他,唯有天演之术与他家族世代传承的一套战无不胜剑术除外,世间不可能有完全圆满的人,即使是玄容这样的人也有弱点,在顾城遇见他命中注定的软肋前。兰若只能借助外人的手来克制这个注定会愈来愈光芒四射的徒弟。 为了这个目的,后来他又陆续收了另外两个弟子――司徒净天和百里衍,出身医药世家的司徒净天习得了他天演之术,百里衍则学会了他一手永不惜败的好剑法。 彼时顾城已经和当年的玄容一样,淡然,强大,拥有胸怀天下的大略。这样的人,势必会在这乱世中大有作为。 在他学成下山的前夜,兰若将一味无解之毒种在他身上,这位毒性虽烈,只要有司徒净天在就不会要了他的性命,然而这个弱点却会耽误他的前程,兰若了解他的性格,也猜到日后他必定是要想尽办法来解开此毒,便借司徒之口告诉顾城:世上有一珍宝名为玉芙蓉,可解天下之毒。 做完这一切后。他假装因病辞世,回到玄冥守在那里,等着该来的人齐聚于此。 兰若曾经告诉过司徒净天,日后他会收得一个女徒弟,姿容绝丽无双,眉心一抹朱砂红,堪称绝色,此生注定唯有此徒会继承他医术大统。为保万无一失,他将簌倾当年送给玄容的画像留给司徒,言有如此容貌的就是他要收的徒弟。当紫陌出现在司徒净天面前时,司徒看到她与画像上一般无二的容貌。便按照师父所托很是干脆地将她收做了徒弟,打算将一身家传医术传授于她。 后来,玄容的半个灵魂与簌倾的转世,终于在尘世中又以当年的样貌碰面了。 在他们的真身相遇的很多年前,顾城曾孤身前来玄容求过玉芙蓉,兰若见此不悦,便用一个假的打发他。那颗玉芙蓉最后作为交换条件兜转到了司徒净天手上,司徒净天识出玉芙蓉是假,用天演之术推算出了玉芙蓉所在之地,多年的师兄弟情谊让司徒最终决定要违背当初对师父的誓言,亲自找回玉芙蓉来解开将顾城折磨了十数年的毒。兰若洞悉他的意图,故意用其它事困得他分身乏术,使司徒不得不差遣座下两徒弟来此走一遭,其后顾城追随紫陌而来,百年前悲剧的男女主角终于在一前一后到达了玄冥之地,开启了玄容新的梦境。 这一切兜兜转转,不过是兰若为了圆玄容之梦设下的一个局,而他他煞费苦心等待了百年,也终于等来了局破的一日。 “簌倾含恨而终前留下一句话:直到枯木生红莲,她才会原谅玄容。她的死最终造就了一个不再信任的诅咒,玄容的一半灵魂苦苦追寻着她转世,却再不能得以善终,今日玄容之梦圆满,这一诅咒也会被打破,我不敢说日后你们会怎样,也不能断定是否圆满收场,只想你能记得这场梦,记得不是所有的事实都是如眼睛看见的那般理所当然。 紫陌听了他的话沉默半晌,道:“你说我们在以当初的容貌相见时才会开启玄冥禁忌,那是不是在这之前,我们遇见过很多次,所以我见到他时才总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兰若闻言一笑,道:“你们之间的缘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讲完的,这些于你已是前尘往事,说出来也不过是一段可有可无的消遣,你若想知道,我送一你东西,日后有兴趣了,透过它便能看到你们这百年来兜兜转转的缘分了。” 紫陌偏头看他,缓缓道:“你说了这样多的人,为何总不提她呢?”兰若像交代后事一般的将所有人的底儿都翻给她看,却唯有一个亲手策划了簌倾之死的月落,他从头到尾都只字未提,甚至在她故意捉弄月落的那段日子,他都一直躲在树里不曾现身过。 紫陌见他不说话,便试探性问道:“其实你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什么偶尔,都是由月落一手策划的对吗?”见他依旧不言语,紫陌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提起的人或是不能言说的往事,你既不想说,我也不逼你,这一切总归是结束了,再追究这些云烟流言也没有什么意思。” “多谢。”半晌兰若只说了这样一句,就在紫陌以为今日的谈话恐怕就要到此为止时,只觉得手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她极其熟悉的小盒子,盒盖上的花纹还是玄容亲手雕上的,便是装着相思绝和相思引的那只盒子。至于另一个――紫陌将那颗晶莹剔透如珍珠一般大小的半透明物什放在眼前,透过它入芙蓉一般的颜色看见了微微发紫的芯子,不由有些惊诧,感叹道:“原来玉芙蓉就长成这个模样。” 兰若笑:“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模样?” 紫陌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比划了给他看:“我因为还要再大这么一些,”她用手指头比出她理想的尺寸,继而将玉芙蓉与她理想的大小作比对,嫌弃道:“谁知道才这么一点,为了它死了这么多人,真是不值。” 兰若觉得与她对话玉芙蓉是一种折磨,便答非所问的扭转开话题,道:“我虽然不习医术,却知晓不少医药方子,既然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便一同与你了罢……” 他话音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蓦然透出一丝光彩,紫陌抱膝坐在地上,见到那丝光亮有些微微发怔,只听兰若的声音飘渺道:“时间到了,你会马上醒来,而我也要入轮回了。” 他言罢,紫陌只觉得眼前光华大盛,刺得人眼睛发疼,她忙用手遮住眼睛,听着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整个人东摇西晃的飘摇,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之中,隔着手指依旧能感觉到四周刺眼的光芒,她被一股霸道而不是温柔的力量从这里推到那里,又从那里卷到更远的地方,而后慢慢归于平静,她略略犹豫了一下蓦然睁开眼。 依旧是那张大的不像话的床,如今躺在床上的玄色衣袍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唯有一袭白袍的翩然身姿,紫陌撑着身子坐起来,凝望他熟悉刻骨的眉眼,仿佛睡着一般的平静,就像是许多个夜晚她在摇曳烛火下凝视的一般无二,紫陌看着只觉得眼中一热,鼻头泛起一股酸涩感,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抚触着他的脸,指下是再熟悉不过的温润弧度,如此熟悉却又在此刻有些陌生。 凤袂楼下翩然而过的从容,一品胭脂厢房中烛下品茶的优雅,桂花林中漫天花雨里的痴狂。 都是那个梦中的玄衣公子啊。 她用一颗真心换了玄容的圆梦,只是不知道除了一颗玉芙蓉,还会换来什么。 顾城在一片盈盈泪光中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这张脸,一时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他定定地看着眼泪从她脸上滑落,心就像是被露水打破的一泓静水,在那一瞬间又恢复了鲜活,缓缓伸出手指拭干留下的泪痕,如叹息般道:“为何要哭呢,冬日里腌好的梅花糖,说好了要与我做糖糕的。”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二章 祁山避难 今冬北江的雪尤其盛,银装素裹天地茫茫一片纯色,营造出一派难得一见的冰雪盛景,使北江一跃成为此陆间名声大盛的冬游圣地。 如此严重的雪情却却对当地百姓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连日风雪影响了各大城郭的贸易往来,街头小商小贩纷纷收拾了东西躲在家中烤火过冬,不景气的贸易致使城中萝卜白菜价钱疯涨,虽然北江政府严厉打压哄抬物价之举,却还是不能阻止许多人在这场雪中一夜暴富。 紫陌一身商人细胞在冰天雪地里异常活跃,跃跃欲试地建议师父不如趁机贩点白菜地瓜去城里高价销售,这样就能换个又大又舒适的马车,子卿对此不理不睬表示不愿意配合,司徒净天口头配合却不想插手,归根到底还是不配合,紫陌遥感同盟难寻,只好收敛了心思趁着风雪没再大之前赶紧到祁山去避难。 说是避难委实不算夸张,原本司徒净天是个不怎么爱轻易挪窝的人,可惜他温暖的老窝实在经不起这般暴雪的折腾,强撑了几天后终于被雪给压塌了。紫陌与子卿合力将他从废墟中扒拉出来以后,她独自一人站在半废墟的房前张望了许久,十分惋惜地表示自己的能力只在于换个瓦片修个窟窿,至于灾后重建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年关将至,师徒三人却悲剧的流离失所了,只能收拾细软,趁着桥还没给压塌之前去祁山投奔顾城。 祁山靠近南宛,沾着地域的光一年四季都是一副春暖花开的盛景。是当地相当有名的自然保护区,早年被顾城占山为王,又放了个八卦阵在山口,便彻底绝了往来游客的踪迹,连绵起伏十数里的山脉都成了他一人的后花园。 如今顾城正亲自站在山前,等着从云谷远道而来的那三位,山花烂漫草色清浅,他一派闲适姿态。难得无聊地畅想着一会儿紫陌见到他时会说些什么。 玄冥一别虽然只是过了两个多月,对热恋中的男女来说,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分秒煎熬,更何况是他和紫陌这般不顺遂的,夜长梦多要不得,越是早些定下来才越是能安心。 顾城原本打算趁热打铁地从玄冥回来就到紫陌家里去提亲,反正在梦境中时两人连孩子都生了。此时也不必矫情什么。无奈司徒净天一向不知无耻为何物,乐此不疲地扮演着棒打鸳鸯的角色,一早就在玄冥地界碑处等着他们,笑呵呵地以“紫陌还未出师”之名将她直接给带回了云谷。 如此公然挑衅的行为,让顾城难得地觉得是该给这个师弟长点教训了,便在他们回去之前悄悄地命人去云谷在司徒净天的房子做了些手脚,果不其然。三场雪不到,他的窝就彻底塌了。 紫陌在车上半梦半醒之际被一根扎在手背上的银针击醒,刚打算磨刀霍霍以牙还牙,就听司徒净天淡淡道:“你心上人在车外呢,注意点形象。” 紫陌表情一顿,继而朝他抿唇笑了笑,果断反手甩出三根针,整齐地排成一排扎在了司徒净天细皮嫩肉的手背上。 顾城掀开车帘时便看见了司徒净天挑着眉拔下手背上银针的一幕,不由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地味道。而后伸手将紫陌从车中拦腰报出来了。 “哎,我自己走就行。”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紫陌脸一下红了,小声抗议道。 顾城依旧走得沉稳,还不忘打趣她:“怎么,两月不见,倒学会矜持了?” 紫陌绕着手指:“也不是矜持,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两个月前还相敬如宾两个月后就搂搂抱抱了。这让别人看着算是怎么个事儿啊。 顾城低低地叹了口气,紧了紧手臂道:“慢多了,我那时都有女儿了,如今却连夫人还没娶上。哪里快了?” 紫陌心道千万不要给他带歪了,反驳道:“此一时彼一时,不懂吗?” 顾城难得露出一番仔细思考地样子,末了摇摇头道:“不懂,我只是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该做完的事,还是早些做了才能安心。” 紫陌还原了一下第一次听到这话的场景以及之后发生的事,不由抿唇一笑与他玩笑道:“不是还要我再抛次绣球招亲吧?” 顾城正色道:“不必了,直接比武就行。” 而后真的印证了顾城的这句话,紫陌来山庄不到一个时辰,便真的比了场武,却不是同顾城,而是跟许久不见的陆离。 彼时他正在崖边练剑,紫陌借着顾城与司徒净天说话的空子捏着个苹果从千竹园边走边啃着,从高处往下看只觉得他那套剑法眼熟的紧,便下去讨问他这剑法叫什么名字,陆离字正腔圆地告诉她:“老子所练剑法,正是赫赫有名的‘金童剑法’。” 紫陌觉得这名字听着忒喜庆了些,缺了点能震慑人的霸气,反念又觉得好像挺耳熟,正琢磨着是在哪里听过的,就听陆离那厢不知死活道:“说了你也不懂的,你们女人家家摆弄摆弄绣花针就行了,这些剑法什么对你们来说委实难了些。” 那字里行间的淡淡鄙视实在明显了些,紫陌极不服气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还收拾不了你小子了,遂伸手道:“剑借我一用。” 陆离莫名:“做什么?” 紫陌极为认真道:“亮瞎你的狗眼。” 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正是簌倾公主纵横三年不败的剑术,后来又得了玄容的指点,自然不是陆离这种半吊子能随意揣摩的。紫陌收剑时见陆离瞠目结舌的表情,顿时觉得很满足,隔空将剑抛给了他,陆离忙一把接住。 “你这套剑法叫什么啊?” 紫陌原本有些得意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后泄了一半气,扭过头去不甚欢欣地吐出四个字:“玉女剑法。”原本她还觉得这名字尚算可以,然而听了陆离那套剑法的名字后,她便能断定两套剑法是属一大类的雌雄双剑谱,不由联想到了一个场景: 狭路相逢,切磋过后。 “阁下使得是什么剑,又是什么剑法?” “青云剑,流星蝴蝶,敢问阁下又是使得什么剑,何种剑法?” “紫龙剑,金童玉女。” “……” 紫陌觉得实在有必要给这套剑法改个像样的名字,就算不能一报出来便威慑一方,起码听起来别像是来给人拜年的。 陆离意外邂逅了剑术上比肩的盟友,更巧对方还是个熟人,便兴致勃勃提议道:“老子一早听过这个剑法,没想到你练了,只是不知道这两个哪个更厉害些,要不咱们比比试试吧?”言罢很是积极地又跟路过的师兄借了一把剑给紫陌。 既然是一套剑谱的雌雄双剑法,理应是差不多厉害,然紫陌占了个优势便是簌倾公主从小练剑,她将她一身剑术袭了个十乘十,对着学剑术不过一年的陆离,自然赢得轻而易举,末了还很是牛气地模仿了玄容一把,将他的剑给挑了。 然而她没料到挑人剑也是门学问,玄容挑了她两次剑不过是落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范围内,而她平生第一次挑剑,却是将陆离的剑给挑到崖下去了。 两人趴在崖边张望了半晌,无奈悬崖太高,以这样的高度就算掉下去个大活人估计也就是听个响,其它的也张望不到什么了。 陆离气得手抖啊抖,脸红脖子粗的正打算跟紫陌理论,却听从山庄中传出一声字正腔圆的怒吼:“陆――离!!!”,当时吓软了腿,险些跪倒在地。 紫陌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听着那声音很熟,刚想对陆离说:好像是你师父的声音。就觉手中一空,面前一阵疾风刮过,掀起的灰尘让她条件反射眯了一下眼,再睁眼时崖边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个剑客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把可以显摆的好剑,然剑客常有而好剑不常有,所以当百里衍这样的好剑客在遇见好剑时,很自然就上演了一幕倾家荡产求一剑的苦情大戏:人剑情未了。 最后百里衍花得万金求在洛城得一宝剑,此豪迈之举迅速让他成为洛城百姓争相传诵的钻石王老五公子,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了买下这把剑不仅花光了自己的老婆本,还跟顾城借了九千九百金的高利贷。 话说百里衍花了这么多钱求来的剑,不显摆显摆确实对不起借来的那些金子,而他最想对着显摆的莫过于他向来阴阳怪气的二师兄司徒净天。可当他在司徒净天面前打开剑匣等着他眼前一亮羡慕嫉妒恨时,却只听见司徒净天淡淡的一句评价:“万金买了个剑鞘,委实惊人了些。” 那原本在剑鞘里的万金之剑,便是被陆离偷偷拿出来显摆,而后又被紫陌不小心挑下山崖的那把。 为此陆离在外面浪荡飘离了半个多月,而司徒净天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则是摸着紫陌的头语重心长地夸奖她道:你终于长大了,为师甚是欣慰。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三章 自己的家 祁山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然而却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山中还藏着一处名为忘尘谷的宝地。 祁山忘尘谷风景秀绝又地势奇险,堪称祁山之上的世外桃源,一直是祁山弟子心目中的圣地。 如今在忘尘谷的百亩莲池前已经盖起了一栋精致的木质庭院,两间厢房并一间书房,一间药方还有小厨房和柴房,布局十分精巧合宜。 紫陌如现下正在其中一间厢房里闲逛,厢房中整理的典雅大方,家具物什一概不缺,房中单没有熏香的鼎,然而窗户打开就能闻到从莲池里吹来的香风,紫陌摆弄着案前一只素色花瓶,看着瓶中插着五颜六色的山中的野花,觉得别有几分趣味。 从厢房出来后她又到小厨房中转了一圈,惊喜发现就连她上次落在这里腌糖的小瓮都被擦得一尘不染摆放在厨案上,又从小厨房中绕到前庭去找顾城,庭院里错落有致地栽着她素日里爱赏玩的香兰,又一左一右摆着两口描花的大缸,缸中种着从莲池里移来的灼灼粉莲,莲叶下有红白两色的锦鲤悠然游动,可以供她近景赏玩。 顾城站在紫藤花廊下笑吟吟地看她,她欢欣地向他跑去,衣摆在风中荡开,像一只翩然而来的蝴蝶。 “我怎么不知道祁山还有一处这样好的地方,之前我在这待了三个月,也没听你提过。”紫陌环顾着四周绝好的风景感叹。 顾城笑答道:“原是给弟子清修用的,除了有德行的正规弟子,一般人也不清楚有这个地方。” 弟子的清修地。修得比他们在云谷中的处所还好,紫陌不由皱了皱眉,哼哼道:“清修之地还修建得如此奢华,住在这里还有心思清修什么?” 顾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抬手指着莲池旁的一处给她看:“那处,可看见了?” 紫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看了又看,不甚确定:“看见什么?一块大石头?” 顾城点头,悠然道:“那才是弟子清修打坐的地方。”又伸手揽住紫陌。带着她一同转身面对庭院,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缓缓在她耳畔道:“至于这处,是我修来与你白头偕老的地方……” 红日西斜时,小厨房上冒出了建成后的第一缕炊烟。 紫陌在新家的厨房里忙活,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是一件这么好的事。 在赵家时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君少臣开始学习这些琐事。师从司徒净天后对此更是习以为常,在云谷那几年她做了不知多少次饭,都是当做糊口的任务来完成的,从没觉得做饭会有什么趣味。第一次上祁山为顾城解毒,她习惯自己做饭吃,后来为陆离顾城和百里衍做过几次,也多是待客成分在里面。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在自己家里。给夫君做饭。紫陌品着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很新鲜,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雀跃感觉,好像被什么熨烫过了一样的舒服,连带着手下按着切的白菜帮子看在眼里都觉得分外可爱起来。 “顾城,你平时喜欢吃些什么?”紫陌切着白菜问一旁劈菜叶的顾城。 顾城纤长的手指不紧不慢摘下菜上的黄色老叶,闻言轻笑道:“你从前都没问过我。” 紫陌将切好的白菜收到盘中,看他一眼理直气壮道:“从前也没想着跟你过日子,做什么要问?” 顾城闻言手中动作顿了顿,轻飘飘地回她一句:“可你知道陆离喜欢香菇炖鸡。” 紫陌怀疑自己幻听了。不然怎么会从顾城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委屈,不由愕然地看着面不改色的顾城,而后视线上移至屋顶回忆他是从哪儿晓得她知道陆离喜欢香菇炖鸡的。无奈这事委实小了点,没有什么标志性提示,可能是他刚巧上心听到了,一直记到了现在。 紫陌思及此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眸中光彩一闪,抿唇笑得极得意。凑过去小声道:“顾城,你是不是吃醋了啊?” 顾城有条不紊地将菜叶劈好又在水中洗干净,捞起菜叶控水时听见紫陌这句话,他手顿了顿。竟然真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大方承认道:“是啊,我吃醋了。” 紫陌笑得更得意了,随手拽来根葱切,边打趣他道:“你们男人真奇怪,吃个醋还这么含蓄。” 顾城闻言瞥她一眼,没说话。 吃饭时紫陌与顾城商量:既然是要在山中常住的,便得做个居家过日子的打算,总是种花养草什么的也不行,正好这谷里往来也不方便,不如自食其力开出块地来种上些喜欢吃的菜,平常自家吃着还方便。 顾城思索了一下觉得这提议不错,于是点点头,就听紫陌兴致勃勃道:“别的我不会,种点辣椒青葱什么的我还算好手,门前这么大块莲池可以收莲子和藕来吃,恩,还得栽颗花椒树,再种上一片姜……” 顾城轻咳了一声,道:“明日可以让几个童子来把屋后的地收拾出来,届时你再好好打算打算想种些什么,至于姜就不必种了。” 紫陌迟疑了一下略懂:“你不喜欢姜啊?”而后很是挣扎的神色:“可我喜欢做菜时用姜,特别是肉菜,不用姜去味会很腥,还有风寒的时候得喝姜汤啊,你不喜欢姜这可怎么办呢……” 顾城不动声色地将盘中的一片姜片夹出来扔在桌上,有些勉强道:“那就种一片吧。” 紫陌看着他郁闷的脸色觉得很好笑,顾城这样稳重从容的人,有时候也会有些很孩子气的一面,于是她又笑眯眯地建议:“半山那个小土坡看着也不错,云谷里也有这么一块。种了几颗果树,我喜欢杏子和梨,你喜欢什么,苹果怎么样?” 顾城点头表示这个可以有,又随口道:“树下可以再种些野莓子。” 紫陌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想,突然发现这真心是个好建议,野莓子摘下来用糖腌好了再风干,做糕点时放进去一些味道也是很不错的。便赞叹地看着顾城道:“总觉得你这人……恩……”她努力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清心寡欲,没想到居家过日子也算个好手。” 顾城正在夹一片青菜,闻言微微惊愕地看着紫陌,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异样情绪,只是紫陌一直兴高采烈地沉浸在究竟该种些什么上,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等到紫陌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时。已经为时晚矣。 夜半时分谷中寂静无声,新居四下漆黑只有厢房中还闪着烛火之光,梨花木的雕花大床上,纱帐半遮半掩着其中的旖旎情思,却遮不住女子婉转呻吟和微微喘息之声。 顾城的亲吻很细致,从脖颈一直到腰际,就像是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宝般的小心翼翼。紫陌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在他温柔的抚触和亲吻中渐渐地放松下来,一边微微地喘息,一边转动着浆糊成一团的脑子,有些疑惑地问他:“今日……恩……怎么这么……温柔了?” 顾城正舔舐着她小巧可爱的耳垂,闻言低低一笑,紫陌被耳边他呼出的热气一烫,红着脸将头扭到一边,就听他悠悠凑到她耳边道:“喜欢不温柔的?” 紫陌赶紧摇头,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顾城含着她的耳垂,低声道:“今日是你第一次,若不温柔些,怕你又吃不消与我闹腾了。” 紫陌脑子晕乎乎地琢磨着顾城的话,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了:虽然早就跟玄容圆房过,但那也只是在梦里,现实里她确实还是未嫁的姑娘家。 紫陌从玄容一梦醒来,就一直把自己当做个已婚妇女来看。如今经顾城提点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真材实料的黄花大闺女,不由心中一惊,将身上的顾城给推开。 顾城正吃到微妙处,被推开了有些莫名地看着她。就见紫陌拿了件衣服挡住胸前春光,半坐起身来对他羞恼道:“你不说我还忘了,我还没嫁你呢,你这样是占我便宜啊!” 顾城闻言僵住了动作,三更半夜寂静无声,春意盎然的厢房中,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却坐在床上莫名地对望。 房中点着两盏灯,灼灼地照亮了顾城俊美的容颜,此时他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他束发的白色发带还是她亲手给解下来了。有一缕黑发垂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紫陌顺着那缕头发下肌理分明的胸膛往下看去,不由做了几个深呼吸郁闷地别开头去,一边在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一个未婚黄花大闺女不该对美男子有非分之想,就算对方脱光了坐在她面前也不成。一边又在犹犹豫豫地想顾城的身材真是不错,原来只是觉得颀长匀称,没想到也是肌肉分明很结实健美。 顾城注意到她的纠结和乱瞟的眼睛,不由轻笑出声,问她:“真不要?” 紫陌心里呐喊你不要用这么性感的声音说话行不行,一边正了正自己不知不觉又歪掉的心思,义正言辞道:“不要。”而后为了表明决心,还弯腰将地上的寝衣捡起来披上了。 求欢未遂,顾城的表情却不见不悦,反而很是坦然地看着紫陌将寝衣穿上,然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要不要我到别的房间去睡?” 紫陌觉得他这话说得还有几分正人君子,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犹豫起来:这深山谷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又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候,黑漆漆的山谷…… 外面传出一声不知什么的动物的叫声,紫陌一个激灵,忙道:“不用了,大半夜的再收拾床多麻烦,就一起睡吧。” 顾城挑眉“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不怕我占你便宜了?” 紫陌默了默,像是自我安慰道:“信你是正人君子还不行。” 顾城闻言无声地笑了笑,坐起身下床,紫陌以为他要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心下一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 顾城指了指亮着的灯道:“灯火太亮了,我去熄掉一盏。”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四章 正人君子是哪般(H) 熄了一盏灯,房中顿时暗了许多,紫陌一向怕黑,见状不由往床里缩了缩,躺平了拽着被子,却听得一声闷哼,而后身上一沉,压得她差点闭气。 “怎么了你?”紫陌咬牙推了推压住她的顾城。 顾城无辜道:“光线太暗,没看见脚下绊了。” 紫陌松了口气:“那你快起来,压得我要喘不过来气了。” 顾城应了一声,却不是起来,而是慢慢地整个覆在她身上。 这情形再明显不过了,紫陌心中大骇,捂着衣襟道:“你这是做什么,方才还夸你正人君子,哪有正人君子这样的?!” 顾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指下用力轻巧地将那件碍事的寝衣撕开又扔在床下,而后捏了捏她明艳艳的脸,似笑非笑道:“谁说正人君子就不能趁人之危了?” 上一次云雨,好歹还是明媒正娶拜堂后又过了许久才有的,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就做如此前卫之事,饶是紫陌在玄容那会儿吃过前亏,也不能不手脚并用地抵抗一番。 “顾城,”她急促地喘着急喊道:“这是无媒苟合,要浸猪笼的!” 此时此刻说这样的话委实煞风景了些,顾城反手解开她月白色肚兜系带,难道好心地安慰害怕被浸猪笼的那位:“一月前我去你家中拜访过了,你父亲同意了这门婚事,也将彩礼都收下了只是还未来及告诉你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做齐了只差行大婚之礼,你还怕浸猪笼吗?” 紫陌没想到他已经到家里去提过亲了,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顾城将解下的肚兜扔在枕侧,眯眼欣赏了一番,将她压倒在身下,肌肤相亲面对面道:“这不正在与你商量吗?”抬手抚上了她光洁的肩头。 紫陌最受不得他这般温柔缓慢地抚摸。原本有些恼怒他自作主张,渐渐在这抚触下又有些迷糊起来,到后来竟咬着手指低低地呻吟起来。她本就生得柔若无骨。冰肌玉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显诱人。尤其那双眼睛,被情欲熏陶得越发妖媚,看得顾城倒吸一口冷气,抬手分开她修长的腿,缓缓地抵上了那处柔软。 他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比洞房那次还要怜惜几分,紫陌却还是疼得直抽气。忍不住的眼泪一直往下掉,柔弱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悯,却不愿意放过她。 顾城轻叹了口气,将她的腿盘在自己腰侧。对正在小声啜泣的人低声道:“都与你说过了,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否则……” 紫陌吸吸鼻子,泪眼汪汪问他:“否则怎样?” 顾城将她的手臂攀在自己后颈上,下身微微动了动。就听紫陌急促地抽气声,他缓缓地加快了动作,在她愈来愈大的哭泣声中难耐地哑声道:“否则你承不了这后果……” 小别胜新婚,紫陌咬唇呻吟时想起这句话,隐隐觉得说这话的一定是个男人。 顾城在她身上起伏。先前的翩翩公子如今像是换了另一个人,温柔小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越来越猛烈的攻势,像是从灵魂里燃起了一把火,势必要将她也烧成灰烬。 顾城一记深入,将紫陌受不住地呻吟了一声,远去的意识又被拉回来了。他结实的胸膛上布满了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摔碎在她身上,紫陌受不住抬起素手去推他水淋淋的胸膛,被他抓住了手腕按在头侧,另一只手捞起她早已瘫软的纤腰,迫使她更贴近自己,辗转承受着他的热情。 不知过了多久,紫陌艰难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承受着他口中自己难以消受的承欢,在他一下重过一下的动作中魂飞魄散,渐渐地意识远离,在他身下晕了过去。 再次意识清明时已经是天色大亮,她身上穿着宽松的寝衣,身体显然是清洗过了,爽滑舒适,被同样一身寝衣的顾城搂在怀中。 虽然已经天色不早,他却还在沉沉的睡着,如画般好看的眉眼安宁祥和,一头发丝与她的温柔地纠缠在一起,与昨晚简直判若两人,仿佛那附身的魔已经远去,剩下的唯有一派公子如玉的安宁模样。 紫陌将衣襟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了一边的肩膀,便看清了面前如玉的公子昨晚做得好事,有些愤怒地瞪着熟睡的他,将揽着她的那只胳膊的衣袖撩上去想咬一口泄愤,却看见了他洁白无瑕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有了两个深深的牙印,从结痂的伤口看,当时势必是出了血。 顾城在她的小动作中醒了,垂眸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低笑着问她:“怎么了?” 紫陌不是很确定:“你给狗咬了?什么时候,伤口处理了没有?” 顾城将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手臂上两处不浅的咬痕上,听得她的话忍俊不禁道:“是啊,昨晚咬的,还没来及处理,劳烦神医与我看看有没有关系。” 他这么一说紫陌就明白了个大概,虽然不相信自己会做出如此暴力的事,还是甩手把他胳膊给扔一边去,瞥他一眼钻进被子里不说话。 顾城笑看她赌气的模样,觉得分外地可爱,给她盖好被子回身看了一眼天色,起身做午饭去了。 紫陌起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她睡得沉顾城便没忍心叫醒她,睡到后来还是她自己做了个饿梦醒了,晃晃悠悠地披了件袍子起来找吃的,听见屋后好像有动静,便啃着手里的糕饼又晃悠到屋后看有什么热闹。 屋后昨日还青草茵茵的地面,如今已经被刨开,细细地翻整过一遍,七八个素衣童子正在分工合作,规整着土地播种,现在已经弄得有模有样了,紫陌张望了一下,惊喜地发现连昨日她提起的那个小土坡上也有人影在忙活,整齐地栽上了好几排树苗,正在浇水。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打横将她抱起在怀里,顾城的眉头微锁:“怎么又赤脚乱跑。” 紫陌被他抱回房中换了衣服,又简单地梳洗了一下穿上鞋。才被允许出来,她当即欢快地拉着他的手往屋后去。指着被整齐分好的地挨个问他里面种的都是什么,顾城便指着一一告诉她哪块地里是萝卜,哪块是白菜,哪里洒的是辣椒,还有他讨厌的姜又被种在哪个角落里。 紫陌认清了地,想着等回去后弄个小牌子插在每块地里,这样就不会记混了。转念又想起一幕,问他道:“我方才看见半山腰上也有人,他们是在做什么,采药?” 顾城将她被风吹起的头发抿在而后。道:“是在种蔷薇。” 紫陌惊讶道:“在山上种蔷薇吗?” 顾城点头,笑道:“你不是喜欢吗,到明年这个时候,漫山遍野都会开满蔷薇,如何?” 紫陌欢呼着抱住他。顾城呵呵笑着揽住她在怀里,此情此景惹得几个童子都纷纷看过来,又记着要非礼勿视,便都别过头去,只偶尔偷偷瞥一两眼。在心底感叹道:真是般配啊。 除夕夜,顾城要主持山庄中的大局,两人就提前几天从世外桃源先回来准备过年,住得是紫陌上次来住的那个院子。 顾城去千竹园处理事情时,紫陌便去找陆离玩,才得知他已经在山下徘徊了大半月没敢上山来,原因就是他把他师父的命根子宝剑给保丢了。 百里衍没来找她算账,证明陆离很仗义的没把她给卖了,紫陌有些后悔自己逍遥了半个月都没理会陆离的死活,还让他给背着黑锅连山都回不来了,便在顾城回来时与他商量怎么能帮陆离一把,好歹朋友一场又同练一套剑法,眼看就要过年了,他东躲西藏的跟丧家之犬似得,委实也怪可怜的。 顾城听她讲了事情的始末,笑得拿茶盏的手都微微发抖,紫陌郁闷的不得了,拉着他问到底帮不帮忙。 顾城喝了口茶道:“话说百里的那把宝剑,虽然是他买下的,却也不是他付的钱。” 紫陌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向顾城确认:“不会是跟你借的钱吧?我听说他为了买这把剑把老婆本都搭上了,还没够?” 顾城悠然地点了点头,紫陌更是好奇:“他借了你多少?” 顾城道:“零头记不清楚了,约莫是九千九百金多吧。” 紫陌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万金买宝剑却借了九千九百多金,她迅速地在心里加加减减一番,而后辛酸的发现百里衍存了二十几年的老婆本居然还没有玄容嫖她一夜的嫖资高,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由感慨道:“你这钱恐怕是要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他存了二十几年才存了不到一百金,九千多金啊,你要活到几千岁才能把这笔钱给收回来啊……” 顾城笑:“百里衍这般气急败坏,不仅是因为他的剑给陆离弄丢了,而是他既没了剑却还有这么重的债要还,自然是要好好收拾陆离的。” 紫陌经他提点想通了,遂拉着他胳膊道:“不然你就把百里师父的债给免了吧,你这么有钱干嘛还要欺负他这么缺钱的。” 顾城看她一眼,轻笑着问她:“你是替百里衍求情,还是替陆离求情?” 紫陌想了想:“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顾城不言语,一派无谓地点了点头。 紫陌思忖了半晌,迟疑道:“替……百里衍……吧……” 顾城当即让她到房中的某个柜里取出一只小木盒,顾城让门外守着的童子进来,吩咐他将盒子送去给百里师父。 紫陌好奇:“盒子里是什么?” 顾城舒适地倚在榻上,语气淡淡道:“借据。” 紫陌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就免了百里衍的巨额借债,一时被这等男人的举动给深深折服了,抬手拈了块糕点亲自伺候着顾公子吃,不由想起方才顾城的那个问题,便试探的问道:“倘若我说是替陆离求情呢?” 顾城享受着她手里的糕点,闻言面色不改,道:“那就让他明日天亮之前将欠的金子如数还上。”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五章 出师之仪 紫陌默了默,迅速推翻了方才对他的赞美,只觉得这男人还真是小气,有些不高兴地替陆离叫屈:“怎么老觉得你在针对陆离呢?” 顾城在她的职责中面不改色的反驳:“哪有,我只是看他不顺眼。” 紫陌闻言不由感慨陆离时运不济,居然被顾城看不顺眼,好在他们朋友一场,紫陌便想着帮他挽回点在顾城面前的形象,遂替他美言道:“其实他人还不错,虽然文化水平低了些又莽撞了些,却难得真性情,你不要用偏见眼光去看他,以平常心来相处,就会发现他身上其实还是有个别优点的,你看,我和他处的不就不错嘛。” 顾城看她一眼,缓声慢语吐出一句话:“所以我不喜欢他么。” 紫陌从中悟出了什么,有些艰难地试着开导他道:“其实……顾城你可以试着大方点……” 顾城略略思索,点头:“如果你试着离其它男人远点,我也不介意大方点。” 因丢了宝剑而垂头丧气的百里衍被从天而降的免债喜讯砸得晕晕乎乎,遥感师兄之情意不胜感激,只差没掬一捧感动泪,连带着因此事被追责的陆离也被免了责罚,终于在除夕前一天被一直追杀他的师父给恩准回山了。 本来陆离还以为这是师父为了诓他回来故意设的圈套,在山门外犹犹豫豫了许久,后来顾城传话道:过完除夕要改了山门口的八卦图阵,若在这之前不回来,那之后就回不来了。陆离才慌了神,迟疑一番后在被师父打得半死和流离失所死都不如中选了前者,却没料到自己真的躲过了一劫,便兴冲冲地去找紫陌打算给她详讲一番自己是如何幸运虎口脱险的,结果连着去了两趟紫陌都没敢给他开门。他弄不明白紫陌躲什么,倒是路过的司徒净天一脸高深地劝诫他道:你若再去第三次,恐怕这辈子都回不了祁山了。 对百里衍追杀陆离的情景。紫陌笑呵呵道:“没想到百里师父也有这般不顾形象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一直都是举止潇洒的翩翩公子。” 顾城闻言看她一眼:“百里衍?你说他翩翩公子?” 紫陌点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不是在跟下棋么。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那么一甩一甩的还真有几分风流味道。” 顾城轻轻浅浅地笑了笑,剥了一粒桂圆给她。 除夕夜是大家凑在一起过的,包饽饽时紫陌怔怔地只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反念又觉得奇怪:在母家时过年好像是吃糕不吃饽饽的,云谷里过年吃得是面条,她又在哪里包过饽饽了? 为了增加趣味。紫陌提议在饽饽里面包上铜钱,寓意新年发财。因为统共就选了十个饽饽包铜钱,想要从这么多的里面吃到委实不容易,所以顾城就加了个彩头。道:谁第一个吃到铜钱饽饽,他就再给百金的奖励。 结果刚刚清债的百里衍为了那百金自毁翩翩公子的潇洒形象,一人吃了将近七十个饺子,在众人叹为观止的目光中终于吃到了一个铜钱,紫陌见状默默地将自己吃到第三个就吃出的铜钱藏了起来:跟这种拿命去挣钱的人抢钱。他很有可能会跟你拼命。 最后百里衍不仅获得了那一百金,还得了一堆健胃消食的药丸,顾城对此的解释是:人之本性,只有在欲望面前才能得以真实显现。 紫陌则是感慨:一个翩翩公子竟然为了区区百金丢下扇子拿起筷子,钱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年后紫陌与顾城又回到了忘忧谷里去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然而这次却没有了之前的悠然,因为司徒净天告诉她:若要想嫁人,必须得先出师。 因为司徒净天为人变态,紫陌便断定他的出师标准一定也很变态,可偏偏他只收了自己这么一个习医的徒弟,连个能当做前车之鉴参考参考的人都没有,让紫陌很是忧愁。 顾城对她的担忧很不理解,当日他们从玄容之梦里醒来时,兰若除了玉芙蓉,更在她脑中留下了一百七十二道秘方做谢礼,照他对司徒净天的了解,所谓出师之试,无外乎是在这些药方子上下功夫,既然紫陌全都习得了,何必还这样战战兢兢。 然而司徒净天积威已久,纵容紫陌觉得顾城说得有道理,却还是不能放下心来,便每日搬了案几在院中藤花廊下刻苦钻研药理,或者是在莲花池旁从前被弟子们用以打坐清修的石头上垂头看医书。 顾城并未从师父那里习得医术,后来自己学了些,比起紫陌尚算浅显,在此上也帮不了她什么忙,便每日默默地陪着她用功。 她在廊下摆动药材,他就在一旁摆弄棋局;她在石上打坐看书,他就在旁垂钓度日。这样的日子倒也清闲,在她用功之余两人也会携手在山上走一走,偶尔抓只兔子回来养在屋后给她喂着玩,或是到菜园里拔草浇水,抓到啃食辣椒苗的地老虎就在地头斩首以儆效尤。 如此清闲中带着压迫地又过了一个多月,直到紫陌以“床笫之欢影响学业”为由下决心与顾城分床睡,顾城才觉得是有必要该催一催司徒净天早些将出师考验方式定下来,于是很快便有了在祁山山前热闹的一幕。 司徒净天定下的规矩很简单,便是让紫陌解他一毒并制一毒让他来解,倘若紫陌能解开他的毒并制出他解不了的毒,便就算出师了。 紫陌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习医,出师之试却弄得像五毒教的毕业典礼,然而这样的难度比她猜测的起死复生,白骨生肉,隔空杀人等等确实要简单许多,更是正常的让她感觉不正常。 司徒净天施施然留下这句话,定了时间地点后又施施然走了,紫陌抱着肩膀在夜风中平静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不是幻听。 二月二,祁山口三里外,紫陌如期到达,却被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给吓了一跳,问同路而来的陆离:“这台子还租给人比武招亲了?” 陆离最近一直跟着司徒净天混,知道的比她要多些,却也没料到会弄成这个样子,挠挠头道:“既然是‘活阎王’徒弟出师,来点医药世家的人也应该,可怎么来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哎?你看那个不是每月给祁山送猪肉的那个屠夫孙吗?” 紫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没看见屠夫孙,倒是看见了她经常去买糖瓜儿的那个摊子的摊主瘸子李,不由倒抽了口冷气,仔细打量了一下赶来的围观群众,发现里面不仅有医药世家,江湖大侠,还有官府衙役,五岁小童,街头寡妇等等等,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地人将台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司徒净天坐在那里,她都要以为这里是即将发放免费大米和猪肉的义举活动现场。 陆离也瞧着了几个熟人,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紫陌出师这事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又见紫陌一副像吞了苍蝇的古怪神色,他张望了一会儿,道:“你等会,老子去给你问问。” 紫陌点点头,然后找了个旮旯假装不存在,过了一会儿陆离气喘吁吁跑过来,找了一圈发现旮旯里的她,屁颠屁颠过来了:“问过了,是你师父的场子,说是要当众测你,还悬了礼金三十金,消息一放出来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原本人还要多的,但两个时辰前刚刚发生了场踩踏事故,伤亡了几个吓跑了不少,官府为了这个还特意派了衙役来维持现场秩序……” 紫陌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软,苦着脸扶着陆离的手臂道:“陆离,我怎么觉得有点紧张呢……” 陆离扶着她,同情的安慰道:“紧张是必然的,要是这场子是给老子准备的,老子估计早就拔剑自裁了。” 时辰一到,一声锣响,顿时鸦雀无声。 紫陌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忐忑地上了木台,台上一张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百二十八味加工完成的药,能破解司徒净天之毒的药也暗含其中,一会儿要由紫陌破药判断过后一一从中挑选来,而后混合便制成了解药,再喂与试药的兔子喝下便可看是否真解了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真是连个作弊的机会都没留下。 紫陌一边默念司徒净天也忒狠了些,一边谦恭地与表情坦然的司徒净天行了师徒之礼,而后束手在一侧,听从祁山借来的一个弟子嗓音洪亮抑扬顿挫的宣布规则。 先是由紫陌来解司徒净天的毒,她暗暗给自己打了气,上前与师父讨要要破解的毒,司徒净天却笑了笑,朗声对台下一言不发的围观群众道:“今日小徒出师,吾特备三十金礼金,想请一位上来助小徒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三十金如数与之为谢,不知有谁愿意当此任?” 台下顿时乱作一团,一听说有三十金酬礼,连忙着维持秩序的衙役都跟着凑起热闹来,紫陌一脸黑线地看着炸锅的群众,就见司徒净天微微一笑,两指轻弹,指尖的东西便飞出去了,打入了混乱的人群之中,她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才我打出的丹药正是这次要解的毒药,一炷香之内解不了毒,中毒之人便会五脏化水而死。谁吞了那枚丹药,劳烦自己上前来。”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六章 名号毒仙子 他话一出,乱极一时的围观群众立刻安静下来,现场弥漫出一种坟地特有的诡异的安静,继而响起一声哭泣声,有一个人苦着脸从人群中挤出来,便挤还边喊:“劳烦各位结过,晚了小的就真死了啊,我这是造得什么孽,看个热闹还看中毒了……” 等他风风火火好不容易挤上来,紫陌一看竟然还是个熟人――洛城里卖话本的小三儿哥。他也一眼认出了紫陌,不由得脸苦得更厉害了:“陌姑娘,小的都为上次没给您留下最新出的话本道过歉了,您再生气也不用这么整小的吧……” 紫陌很是冤枉,这毒明明是司徒净天投的,怎么还怪到她头上来了,正想出言让他放宽心别哭得跟已经死过了似得,就听司徒净天凉凉问道:“这位先生,可有家人同来?” 小三儿哥摇摇头,司徒净天道:“那劳烦你先指一个能帮你将礼金捎回家中的人。” 小三儿哥茫然,“为什么还要指人,我自己带回去不成?” 司徒净天闻言轻笑道:“能自己带回去自然是极好,倘若出了什么意外,三十金就算是我赠与你的棺材本,还得劳烦哪位帮你带个话给家人好生殓葬才是。” 紫陌闻言心中一惊,还没来及转头就听得小三儿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她束手无策地任由他宣泄了一会儿情绪,偏头瞥见一炷香已经燃了不少,而他却哭得越来越欢,不由有些奇怪,便上前想去试一试他的脉。 “你!”紫陌急急收回差点被拧断的手臂,抬手将小三儿哥打开,见他瞬间狰狞的面孔,顿时有些懵了。 他双目圆睁。面容泛青,分明是中毒后的症状,难道这毒不仅会要人性命。还会让人在临死之前发狂?! 紫陌来不及想太多,赶紧向后躲开。险险避开迎面而来的小案,侧身在一个角落里惊讶地看着好像骤然失心疯了的人,眼睁睁见他竟然一手劈碎了盛放药材的长桌,不禁心中一沉:好毒的一味药,竟然会有这般激烈反应,这样如何才能近身解毒? 风里飘着一股异样的香气,中毒的人在这股香气的引导下更加疯狂。仿佛是被魔附体一般,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之声,明明是不谙武功之人却瞬间有了无穷的力气。速度极快地紫陌扑来,紫陌一惊飞身闪开,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她方才立着的那一处,已经被他徒手捣出了一个大窟窿来,而小三儿哥手里正拿着一块被捣掉的搭台木板。像掰筷子一样一下便将七寸宽两寸厚的木板给生生掰断了。 司徒净天比紫陌更快一步,在小三儿哥袭来之前就飞越到了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立在那里云淡风轻地看着紫陌狼狈躲闪。 即便是通医理的人也不见得能觉出这香气的异常,而紫陌却很快判断出了香气的来源和功效,继而抬头看向上首端坐不动的司徒净。 司徒净天任由她咬牙切齿的打量。十分坦然地撩了撩袖口,大大方方将那放香的竹筒露给她看,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你能将我如何?”的挑衅。 排场铺得这般大,又用了这么个方式让她解毒,原来是想着法子在暗中刁难她。 紫陌一时只后悔自己太高估了司徒净天的人品,才落得了这般田地,这副情形别说是解毒,她躲都来不及,而台下本来是怀着虔诚之心来看神医的四里八乡父老乡亲,此时都换上了一副看猴戏的表情,还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一个劲儿的吆喝:“快躲开啊,啊,来了来了,快追啊!” 紫陌在这热闹的吆喝声中脚底一趔趄,保命为上也顾不得许多,顺势就地打了个滚躲过了凌空袭来的药罐子,披头散发站起身时脑中“嗡”一声响,只觉得自己这十六年的脸算是一朝丢尽了,不由庆幸今天顾城有事抽不开身来,不然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啊…… 陆离眼见着香燃了快一半她还在左躲右闪没入正题,在下面急的跳脚,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和喝倒彩声中大喊道:“紫陌,快点,把他打晕!” 紫陌一早就想着要以暴制暴,然司徒净天实在是无耻中的翘楚,早在上台前就搜过了她全身,将袖子里从不离身的银针,荷包里的药丸,耳坠子里的毒连同发上的金钗都说是违规物品一概没收了,紫陌现在全身除了一件衣服什么顶用的东西都没有,难道要当众解下腰带来将小三儿哥给勒晕了不成? “药罐子!拿药罐子砸晕他!”陆离提醒道,紫陌迟疑了一下:砸了药罐子一会儿用什么给他解毒。便是在这一点迟疑的功夫她差点被虎虎生风的药罐子削掉了耳朵,仓皇向后一躲,流目看去发现就算她不舍得药罐子也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 再让他砸下去,恐怕连药都配不成了。 “姥姥的!”陆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将背上的剑一拔嚷嚷道:“都给老子让开,挡路者死。”那威猛气势瞬间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劈开了一条路。 紫陌边苦脸躲着边惋惜自己这会儿不仅出不了师,可能以后连小三儿哥的话本都买不到了,就听“咚”一声,一块青石被扔在她脚下,而后是陆离暴戾的煽动:“拍!拍晕他!” 捡起石块时紫陌心里犹豫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而已,便心一横手一扬当真把跳起身来袭击她的人给一石头撂倒在地了。 瞬间的暴力场景让沸腾的场面又恢复到了先前坟地一般的安静。 紫陌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头发凌乱如鬼,仰头迎风朝司徒净天一笑,手中的青石上滴下一滴血。 这一幕在出师之试结束后经过不少目击者的口耳相传,后来被一个街头画家凭想象力画了下来,而后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关于邪教魔女,绝色杀手一类故事题材出版物的插图里,一度成为本年度最受欢迎插图画。 紫陌照顾城教她的法子乱中求静,脑中飞快地转着兰若留给她的药方子,搭脉,放血,配药,最终赶在香燃尽前将药汁囫囵地给他灌了进去。其中有几味药因为已经被砸了,紫陌便沾了地上的药汁嗅了嗅,而后撕下一截袖子将那几味的药汁沾了,一股脑拧进小三儿哥嘴里去,耳边响起一阵齐刷刷的抽气声。 香灰燃尽锣声响,几位目睹了暴力现场的仁心仁术的医药世家家主们纷纷叹着气上台来,轮流伸手搭脉测了测,像翻死鱼一样将小三儿哥翻过来正过去检查了一番,又一本正经地扎了几根银针,而后本着公平无偏袒的原则给出了最后结论:毒解了。 紫陌看着台下惊讶打量着她的目光真想一头栽倒在地,不由凄惨的想:有此等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伤人的暴行,她的仁心仁术名声恐怕是不指望了。 童子将人连礼金一同抬下去,紫陌扶着木栏边缘半晌才松了一口气,渐渐平复紧张情绪后,又是一声锣响敲得她晕头转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接下来到了司徒净天解紫陌之毒的时候。 紫陌脚步虚浮地上前去将自己的毒呈给司徒净天,见他眉头一挑,心中硌得了一下,极力端住了脸上的平静神情。 她这次准备的是毒也不是毒,正是她用木生莲做得那位相思绝,中了相思绝的人会忘情,也算得上一种中毒症状,紫陌此次将它作为毒拿出来让司徒净天解,其实是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她备好的一百二十八味药中确实包含了能解相思绝的三十六味药中的三十五味,剩下的那一味却是她无能为力,便是早已在百年前就绝迹的木生莲。 司徒净天若是没想到木生莲这一味,解不开可能也就算认了,倘若他看出来了……明显违规操作的紫陌照着他素日的作风往下想了想,不由得冷汗涔涔,竟然还能有心思自我安慰:实在不行,大不了今年就不出师了呗…… 司徒净天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干脆,他将手里的药丸碾碎了看了看,便双手一摊给了结论:解不了。 台下人一派哗然表示对还没看着热闹就出结果不能接受,紫陌扶着栏杆摇摇欲坠。 观战的那几个医药世家对这种明显有放水嫌疑的举动表示抗议,司徒净天就邀他们上来一同查看,结果几个老头子在凑头讨论了一会儿后便偃旗息鼓宣布结果真实有效,有一个老头儿还在下台前特意跑去夸了紫陌一番,是曰:毒,真毒啊。 紫陌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活阎王”司徒净天之徒赵紫陌在众目睽睽之下通过出师考验,全程公开化,透明化,绝无放水包庇和小抄作弊,完全真才实学,又因制得了一副连“活阎王”都叹为观止的毒药,紫陌一出师就得了一个响亮的称号――毒仙子。 从此世上不仅有个活阎王,还多了位毒仙子,极大地推动了云谷向魔教圣地靠拢的脚步。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七 带夫君回家 出师之礼弄得像场耍猴,紫陌倍感颜面尽失,回到祁山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忘尘谷不出来了。 顾城办完事回来,街头巷尾关于司徒徒弟出师一试的议论已经炸开了锅,都道活阎王的徒弟与其师父一般的刁钻,又手段毒辣,果真是得了真传的,新一代神医又是这般德行,也不知于天下之人是福是祸。 他留心地听了个大概,猜到想必是司徒净天着意刁难了紫陌,回到祁山之后又找来弟子中最擅说书的那个听了个现场还原版本,忍俊不禁地想象着她那副狼狈样子,在千竹园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收敛了一脸笑意到忘尘谷中去安慰安慰倍受打击的紫陌。 顾城踩着遍地盛放的飞燕草回到木屋时,小厨房上正升腾着袅袅的炊烟,顾城径直走到小厨房,果然看见紫陌正在忙着切菜,旁边的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她掀起锅盖时腾起的热气让她的身形都显得模糊起来,像是在仙雾中游走的女仙,盈盈一笑,绝代芳华。 紫陌回头看见顾城站在那,朝他一笑:“回来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顾城上前将她揽在怀中,嗅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由衷感叹道:“真好。” 有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你,真是一件再好不过是事。 紫陌以为顾城是在夸她,得意洋洋道:“当然好了,本来说好你杀鱼的,老等不回来你,我就自己动手杀了,要不哪能一回来就吃现成的。” 顾城不由叹一口气:为什么她总能在一些温馨的场景里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煞尽了风景。反念想起了什么,顾城抿唇微微笑起来。 紫陌这几天有些神经过敏,他一笑她就察觉出不对劲,越看那笑容越觉得不对劲。转念一想继而勺子一扔抓狂道:“你知道了是不是?” 顾城诚实的点点头,只觉手臂一痛,紫陌踮着脚勾下了他的脖颈。一手掐着他的脸恶狠狠道:“知道了多少?” 顾城怕刺激她,便比这小指道:“一点点。差不多就这么多。” 紫陌看着他无辜的俊颜,半晌咬牙道:“全忘了,一点点也不能留。”又学着他比了比小指:“这么一点点也不行。” 她发怒的样子实在可爱,顾城被她表情逗得忍不住破功笑出声来,紫陌见他如此嚣张地当面笑她,不由怒从心生,抬起脚来踩他。被他轻巧地躲过了,揽在怀中顺毛安抚着:“不是笑你,是笑司徒老奸巨猾还是被你给摆了一道。如今你已经出师了,乞巧之前将婚事办了好不好?” “不好。”紫陌从他怀里挣出来。红着脸重新拿起木勺子摆弄锅里熬得喷香的鱼汤,见他闲适地倚着墙看她,她哼了一声,仰头道:“我还没答应要嫁你,办什么婚事。” 顾城任由她小女儿心性撒娇卖乖。低低的笑了笑,摆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正经表情问她:“不知紫陌姑娘如何才能允嫁?” 紫陌想了想:“要不你求求我?” 顾城清咳了一声,这个“求”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委实新鲜了些,却架不住紫陌的灼灼目光,略微犹豫了一下。顾城低低道:“求求你。”窝囊无比的语气一出口让顾城自己都郁闷了一下,忽然大懂了:怨不得那些在他面前告饶的人都是那副惨淡表情,看来都不是装出来的。 紫陌努力压了压忍不住上弯的唇角,一边想着明日要去跟陆离要那打赌的十两银子,一边装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地“恩”了一声,转身搅弄鱼汤,往里面又洒了些调料。 顾城难得的低声下气却只换来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恩”,心有不甘上前靠近她身后,沉声问道:“我都求你了,你如何说?” 紫陌清了清嗓子,与他拉开距离,颇为正经道:“我也没说你求了我就一定要答应啊,没说吧?” 再明显不过的耍赖,顾城默了默没说什么,紫陌见他郁闷的表情心里得意的不得了,支使着他将那只大汤碗找出来,连鱼带汤盛在汤碗中让他先端到厅里去,自己去熄了蒸饭的柴火。 “不是让你端出去吗?”紫陌看他将汤碗放到了厨房另一边的案上奇怪问道。 顾城洗了洗不小心流到手上的鱼汤,慢吞吞对她道:“不急,放在这里,一会儿热的时候方便些。” 紫陌从他话里听出了点不对劲,又见白衣公子朝她翩翩而来,不由花容失色,转身便朝小厨房门口跑,一只脚刚跨出去就被勾住了腰拽了回来,后背重重地撞在顾城结实的胸膛上,而后眼中天旋地转,人已经被顾城打横了抱起来直往就寝的厢房去。 顾城一向是个不多话的人,今夜却格外的话多起来。 他动一下都要问她一句:“好不好?”嗓音低柔,带着魅骨的蛊惑,听得紫陌眼神都变了,却还是嘴硬道:“不好”。顾城低低的笑了笑,而后用行向她证明了说“不好”的下场。 紫陌一向知道在床事之上从来不必与顾城商量什么,因为再怎么商量也会想没商量过一样,主导者从来不需要别人对他指手画脚,只需要别人乖乖地听话配合,但饶是她如此配合,却还是没能讨得一个好点的下场。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轮,紫陌刚打算喘口气,身子却被整个翻过来趴在了床上,紫陌迷茫地回头看,之间顾城将她的一条腿屈起,慢条斯理的将她另一条腿盘在自己的腰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哆哆嗦嗦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顾城借着这个姿势缓缓地进入她的身体,紫陌不适地抿唇呻吟了一声,听得他性感的嗓音在她耳边道:“不是偷偷背着我看过春宫图了吗,怎么还不认得这个了?” 紫陌一听小秘密被看破,不由大惊失色:她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还是被他发现了? 顾城俯下身,好心提醒一脸不可置信的她:“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床底可不是好法子。不过我简单看了看,觉得还是不错,既然都看过了。今日就来试试如何?” 紫陌哆嗦了一下,忙苦着脸告饶:“我错了。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顾城满意地在她唇上亲了亲,意犹未尽地舔着薄唇道:“成。”而后身下微微用力,便是紫陌一声娇俏的惊呼:“顾城!你说话不算话!” 顾城的手在她赤裸的腰上游移抚摸,缓缓施力按住,一边有条不紊地动作,一边施施然道:“算数,只是我没说你答应了就不做。没说吧?” …………………………………………………………………………………………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正是一年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顾城带紫陌下了祁山,一来是到紫陌家中与长辈讨论嫁娶的日子。二则便是去靠近洛城的汨川桃林中去赏玩这一年最好的桃花。 赵老爷对顾城这个未来闺婿很是满意,从上一次顾城单独来送完彩礼后,他就和夫人忙着选起了黄道吉日,无奈他们俩似乎不怎么着急着成亲,便将选好的日子生生错过了。如今许久不见的女儿同准女婿一起上门来与他们商议此事,他接着信的时候就笑得合不拢嘴,赶紧让府中上下好好打点收拾了一番,坐等女儿女婿上门。 紫陌回了娘家自觉腰板硬了几分,量顾城不敢在未来老丈人面前造次。便开始磨刀霍霍地找他的茬。赵老爷见这个女婿不仅礼数周全,落落大方,又对自家女儿十分包容宠爱,越看越是喜欢,一边琢磨着赶紧敲定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将这门亲事给办了,一边暗示夫人好生管一管这个没轻没重的小女儿,虽然夫君宠爱,但也不能这般任她无法无天。 家中如火如荼地讨论着最合适的黄道吉日,顾城便携着紫陌在洛城中游走,紫陌这才知道顾城是第一次来洛城,因而在茶楼雅座喝茶时不由啧啧称奇道:“洛城离祁山这般近都没来过,你二十年莫不是都在山头待着,也没待傻了?” 顾城修长的手指正剥着一粒龙眼,道:“也不如此,从前总有些事要忙,也就近几年在山上的日子多些罢了。” “那你平日里都在哪里忙?”紫陌问道,转念又想起来第一次上山时陆离说得那些话,兴致勃勃地说与他听:“我听说《南宛志》里还有你一席之地,记载的很是邪乎,说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我看着也勉强是那么回事,剑术超群谋略过人也着实不夸张,只是还说你尽掌东夷北江之权,倒是听着有些不靠谱了。” 顾城没想到还有《南宛志》这种东西,笑吟吟地听她说完,将剥好的龙眼喂到她嘴里,浅笑道:“倒也还不算失实。” 紫陌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吞了整粒下去,又喝了口茶咽了咽,有些不可置信道:“难不成还不是瞎说了?” 顾城点头。 紫陌像被闷雷劈了一样,瞪了他半晌不见他像玩笑,又想了想陆离的那些话,她很是忧愁道:“这可如何是好,我阿娘常说找相公要找个老老实实的,最好是打不过我的,只要人老实又打不过我,家世小些也无所谓。你不仅不老实,功夫还比我好,原以为你不过是在山头上教徒弟混口饭吃,没想到还有这么大来头……” 顾城手里不紧不慢地剥着龙眼,问道:“为何要找个功夫差又家世小的,有夫君护着不好吗?” 紫陌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阿娘他们这么无欲无求是给君少臣那事给吓怕了,当时她差点被白瑶弄死,阿爹因家世不及揽云山庄显赫几次都没讨回个说法来,气得在家中病了月余,直到她渐渐痊愈才放宽心来,从那时起便决了日后若寻女婿必定寻一“三无”男子的规矩,“三无”男子即无背景,无武功,无脾气。这样日后夫妻俩吵架拌嘴时女儿不会吃亏,吃了亏话家里还能给撑腰算回账来。 思及此紫陌又紧张起来,问顾城道:“我阿爹问你在何处高就,你是怎么答他的?” 顾城瞥她一眼:“在山上教徒弟收银子度日。”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八章 有女上祁山 紫陌默默地吞下一颗龙眼,末了发现又忘了吐核,摸着小腹想着会不会长出棵龙眼树来,顾城见状为她搭了搭脉,疑惑道:“未有喜脉,是不舒服?” 紫陌将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推开,就听顾城低笑道:“怎么不问了,既是要成亲的,不是要知根知底些才好吗?” 紫陌迟疑了一下,试探道:“那若是我不满意你家世,还可以退婚?”言罢只觉得手上一痛,顾城温柔地捏捏她的脸,“不能。” 紫陌顿时泄了气,意兴阑珊道:“那还有什么意思,左右都逃不过,知道不知道还有什么分别了?你若憋不住想说,挑些告诉我就是。” 顾城掏出帕子来擦干净手上的汁水,看她一眼:“你倒是坦然,真对我的过去一点也不感兴趣?” 这雅间阳光极好,紫陌晒着太阳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眯眼看着他道:“你的那些过去,与我们的日后可会有干系?” 顾城顿了顿,应她:“无关。” 紫陌笑,将半个身子都倚在窗上,恍然像在凤袂楼时的簌倾,语气悠然道:“那你的过去又与我何干,左不过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不问也罢。” 最终赵家二老将婚期敲定在八月十六,据说是千载难宜嫁娶宜出行宜破土宜搬家诸事皆宜的日子,婚期定下来了,紫陌算了算竟然还有大半年可以随意消遣的日子,不由感觉这段时日真是难能珍贵,加之父兄总在耳边念叨她要温婉贤淑切不可欺负夫君云云,让她倍感耳根子受折磨,便撺掇着顾城带她先回祁山去躲躲清净,等到七月份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再下山也不迟。 从洛城回来后,紫陌就一门心思在谷里躲清净。有时自然也会去找陆离玩,然而他如今越发的忙了,并不是每次去找陆离都能抽出时间来同她玩的。而像今日这般陆离主动来谷里找她玩就更是稀奇场景了。 今日百里衍有事下山去了,如陆离这般不思进取能偷懒就偷懒。不能偷懒创造条件也要偷懒的家伙,师父不在溜出来找乐子也是情理之中。紫陌端了昨天做多吃剩下的一份花糕给他吃,他吃着东西嘴里也不闲着,一味地挑近来发生的趣事来说给紫陌听,两个人揪着那些师兄弟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陆离突然话锋一转问紫陌顾城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亲戚。 司徒净天曾经对顾城的身世做过四字评论,是乃――光棍一根。紫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陆离问这个是要表达什么意思。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怎么了,他家亲戚来了?” 陆离抹抹嘴上的渣滓:“好像是吧,几天前山上来了个女子,她来那天我在半崖练剑刚好看见她。就问了我师父那是谁,他说是顾师父的亲戚。”而后皇子病发作,如老妈子一般教育紫陌道:“虽然你平日里不在意这些,但夫家亲戚都上门了你还躲在这里不见,是否有些不成体统了?” 紫陌蒙蒙地摸不着头脑:“可也没人告诉我一声。我又没有千里眼,怎么能坐在谷里就知道山上来了哪个。”想想又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是顾城家亲戚来了,怎得也不见他回来提一提呢? 陆离本来今天带了钓具来的,打算在紫陌家门口的这片莲池里钓几条鱼回去打打牙祭。结果刚吃了点剩糕垫了垫肚子就被紫陌催着陪她一同出谷上山去看看,美其名曰:见大姑子。并答应回来后邀请他品尝正宗的洛城糖醋鱼,陆离寻思着这买卖挺合算,就扛着鱼竿屁颠屁颠的跟着紫陌一同上山去了。 祁山上除了鸟兽虫鱼,母的也就紫陌一个,如今又加了一个,虽然目标小却还是极醒目好找,陆离随手拦了一个童子问了问就问出了那女子如今所居的是何院落,待到二人慢悠悠地走到那院子时,好巧不巧的正和正主不期而遇了。 倒是个气质温婉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大家之气尽显,一看便知出身不俗,再加上一张生得标志的美人面,看样子该是好相处的人。顾城正走在她旁边与她说着话,见紫陌和陆离来了,笑了笑将紫陌招过来,将她搂在臂弯里对那女子道:“这就是紫陌。” 紫陌有些忌讳顾城在外人面前做这些亲密之举,小小的挣扎了一下,女子见状微微一笑,与她招呼道:“久闻大名,我是月落。” 紫陌听了这个名字微微地怔了怔,继而也朝她笑了笑,道:“虽是第一次见,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想来与姐姐也是有缘。” 月落唇边笑容加深了几分:“是,你我确实有缘。” 留在山上用了晚膳后,紫陌与顾城相携向谷里走,路上紫陌与他打听起这位亲戚到底是族中的哪一支,顾城闻言笑了笑:“谁告诉你这是我亲戚的,不过是个故人,来山上找你师父瞧病罢了,倒惹得你兴师动众了。” 紫陌闻言愣了愣,心道百里衍和陆离那师徒俩果然不可信,一个信口开河一个以讹传讹,还真是天生的师徒一脉,又好奇道:“我见她面色红润不像有病态,她得了什么病?” 顾城提醒她小心脚下,待走到平坦之处时才慢悠悠搭话道:“我对病理也不甚了解,你若想知道回头我帮你问问你师父。” 紫陌摇头,紧了紧他手臂道:“算了,你若提起这事,保不齐他又找借口将事推给我来做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总结:“他最近都没来找我茬,你可千万别提醒了他。” 顾城微笑点头:“知道了。”又想起正事,与她道:“明日我要下山一趟,可能要去些日子,你若自己在谷中住着害怕就搬回山上来吧?” 紫陌问了一句:“要去多久?” 顾城沉吟道:“大概需要半个月。” 紫陌算了算日子,又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果断道:“那你明日别忘了早些叫起我来,我随你一同上山,你帮我搬些行李。” 第二日顾城果然依言早早将她半哄半拉起来。紫陌睡眼惺忪地收拾了些常用的东西,简单地吃了顾城做得早膳,将剩下的米粥和糕饼一并投到了莲花塘中喂鱼。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屋子后,顾城将东西背在身上拉着紫陌的手一同出了谷。 他这次走得有些急。几乎是帮紫陌将东西在新院子里规整好后就马不停蹄的要动身了,紫陌送他到马车边,只觉得车里好像有个人,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一只秀美的手撩开了车帘,司徒净天雌雄莫辩的漂亮脸蛋隔着半张帘子对表情惊愕的紫陌道:“为师也要下山一趟,山上的那位病人你暂且代为师照看一下。”又两指夹着递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绢帛。道:“这是药方,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千万别用错了药。”然后无视自家徒弟瞬间痛不欲生的表情,一脸从容的缩回手指放下了那道帘子。 顾城和司徒净天的马车走远后。紫陌慢慢的走回了自己的新院子,途中她将司徒净天给她的药方打开来看,只看见了绢帛上清秀的四个字:万事小心。 紫陌看着这四个字一阵莫名,不知他所指要小心的是什么? 陆离一直惦记着紫陌亲口答应的那条正宗洛城糖醋鱼,见紫陌从谷里搬出来了。顿时心花怒放的去找她兑现当初的承诺,紫陌正收拾东西收拾得心烦,正愁着如何将箱子搬进厢房里去,就见陆离那个愣头青自己屁颠屁颠送上门来了,当即喜笑颜开的答应去给他做糖醋鱼。但得劳烦他将那些东西帮着给挪一挪位子。 做好了糖醋鱼,陆离神秘兮兮的去将门给反插了去,又将窗户给关上,像防贼一般的防着他那个素来鼻子比狗都灵的师父嗅到了味道来与他分一杯羹,紫陌很是鄙视他这副样子,教育他:堂堂一国皇子,心眼比针鼻还小是否有些丢人?陆离对此不以为然,还理所应当的反驳他:“别跟老子说丢人,从老子拜在千里眼门下,就不知道这‘丢人’二字是个什么意思了。” 他说得诚恳,拜在与千里眼同门师兄弟司徒净天门下的紫陌听着心有戚戚焉,默默地给他将故意做得半熟的鱼头夹到面前的小盘里,袖手在一旁看他啃得津津有味。 看着看着她想起来似乎还有条造谣的账没跟他算,便道:“你从师百里衍后越发的口没遮拦喜欢乱传事,那月落明明是来山上求医问药的,你师父胡说八道说是顾城的亲戚,你还给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惹得我白紧张了一番。” 陆离啃鱼头的动作突然停了,嘴里叼着根大刺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不是亲戚吗?老子那天亲眼看她大晚上的从顾师父那里走出来,不是亲戚怎么能这么大大方方的不避嫌?” 紫陌用筷子另一头敲他脑袋,不高兴道:“什么大晚上,顾城晚上都是回谷里的,你又瞎说。” 陆离吐了嘴里的鱼刺茫然的想了想,肯定道:“是晚上,老子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她刚来的那天,那天天最热,老子多吃了一个西瓜晚上闹肚子起来跑茅厕亲眼看见的,不会错。” 紫陌敲他脑袋的动作顿住了,经他这么一提醒她倒是记起来确实有一晚上顾城回来的尤其晚,她素来怕黑,没人在旁边一个人总睡不安稳,他一回来她就醒了,打着哈欠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觉得天色不早,随口问了一句他怎么今日回来得这样晚,顾城答是山上有些琐事耽搁了。 脑海中场景回放,让紫陌记起另一个细节:他脱外袍时带出一阵香味,她对香味素来敏感便记得那味道,以为是千竹园里点的熏香,后来再见月落时她总觉得有哪里熟悉得紧,如今这般联想下来,沾在顾城衣袍上的香味可不就和月落身上的如出一辙。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五十九章 奇怪的细节 司徒净天临走前将给月落瞧病的烂摊子留给了紫陌,紫陌给她号了一次脉,发现不过是脉象虚浮,气血不足,并无什么大碍,这般小事不过是吃两道药膳就能调养好的,却这般兴师动众的来请司徒净天给瞧病,也不知要被他杀多少的诊费。 司徒净天除了那张莫名其妙的字条外确实给她留了一份正经的药方,紫陌让月落照着方子每日服药,她每隔一日就来给她号脉,却发现即便是服了药,她的脉象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如一摊死水般平静无波,便试着给她服了一道药效奇快的补血药丸,一个时辰后她又来与她号脉,惊诧的发现还是如先前一般平静,连一丝一毫异样都没有。 “紫陌姑娘,你怎么了?”月落见她面色不对,出言问道。 紫陌收回手指,道:“月落姑娘脉象似乎有些不寻常,不知姑娘以前可生过什么大病未曾痊愈?” 月落垂眸回忆了片刻,道:“我自小早产体弱,一直是多病的身子,大病倒未曾有过,只是小病不断罢了,可是有哪里不好了?” 紫陌见她神色有些许慌张,忙安慰她道:“也不是,只是瞧着你这气血虚的症状于他人不一样,若是早产倒也说得通,胎里带出的并总是要难治些。” 月落秀美的美貌微微皱在了一起,问道:“姑娘看我这身子,用什么药调理好?” 紫陌斟酌了一番,道:“什么药倒也都差不多,只有一味倘若服了必定会大好,只是那味药生得地方不甚好,历来去寻药的大多有去无回,便也成了味绝药。” 月落闻言默了默,问她道:“姑娘说得那味药。可是长在灵机山上的紫雪莲?” 紫陌点头:“正是那味药。”又笑笑道:“我师父他……惯会说这些有的没的气人,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先不说去灵机山采紫雪莲能不能回来。即便能回来,那山上究竟有没有还是一说。依我看那些不过是医书上前人杜撰的东西,转说出来唬人的,权当个乐子听罢。”又拿着那方子看了看,勾掉上面的两味药,在下面添了两味:“我给你讲方子改了,你再试试,倘若不好我再与你改一遍。这种病是个慢功夫,只要平日里注意养着,便也慢慢就好了。” 月落垂头道:“多谢紫陌姑娘。” 今年院子里的蔷薇开了,紫陌闲着没事便在花藤下来回走动。摘看得上眼的花来,洗净用软布吸干水珠,在放入小瓮中加糖腌起来,待到顾城回来时她已经腌上了好几瓮来,正打算去与他炫耀炫耀她在百里衍指导下亲手烧得这个描金边蔷薇的小瓮。却听到他受伤的消息,差点失手砸了好不容易做好的瓮,也顾不得炫耀什么,火急火燎的就往司徒净天院子里跑。 她匆匆跑进去时里面并没有几个人,顾城坐在榻上。司徒净天在一旁给他换药,倒是多了一个月落还在那里,更奇怪的是她眼睛竟然红红的,似是才哭过一般,见紫陌来她稍稍的点了点头,便掩面飞也似得走了。 紫陌无心思去想她从哪来得这副泫然欲泣表情,只将关注点全放在顾城的伤上面,见司徒净天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他包扎,她心疼的眉头都皱在一起,将司徒净天赶到一边去,亲自动手小心翼翼的给他包扎伤口。 顾城的伤口似是有些时日了,也很好的处理过,紫陌看着那非刀非剑的伤口,越看越觉得像是冻伤一类,只是如今这七月天,哪里去有可能冻伤人的,疑惑的看了司徒净天一眼,后者正带着一副意义不明的表情似是而非的笑,见她看过来也十分坦然:“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紫陌“哦”了一声,好心提醒道:“几日前你院子那颗树倒了砸了房梁,后来又下了场雨,你藏在房梁上的那两根百年人参如今一个长了蘑菇还有一个正在长木耳,我本想帮你扔了眼不见心不烦,又怕你没得东西睹物思物,便给你打开了晾在院子里了,这几日日头毒我倒给忘了个干净,师父你不如回去看看晒到如何了?”然后就听见司徒净天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爱贵重药材如命的他再也待不住了,脚底生风地赶回去看自己的宝贝疙瘩被折腾成什么样去了。 没了司徒净天在一边碍手碍脚,紫陌轻手利脚的给他包扎完伤口,坐在一旁看他缓缓地穿上外衣,面色古怪的问:“你去了哪里,怎么弄出这种伤来?” 顾城不紧不慢的穿着袍子,一边答她道:“去拜访了一位旧有,他隐居在一处雪山上,我去得时候没留神便给冻伤了,本也无事,下山后天气热,伤口便严重起来了。” 紫陌“哦”了一声:“这样不合时宜的伤稍不留神就要眼中起来的,近日你别乱跑了,小心养着才是。” 顾城将袍子系好,“我听闻岳父大人派人来传信了。” 紫陌嗯了一声:“阿爹说家里已经置办齐全了,让我们回去看一看是不是还有哪里缺的要赶紧在大婚前补上,还有我的嫁衣也做好了,阿娘催我回去试一试,若是晚了怕来不及改。” 顾城闻言点点头,道:“如今已经七月中了,确实该将这些收收尾,明日我随你一同下山去亲自走走看,婚姻大事虽然有父母帮衬,却也不能草率。” 紫陌有些担忧:“洛城比得祁山暑热更胜,你的伤还是不要随意走动才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顾城笑了笑,道:“无妨。”又弯下身轻声道:“你不会照顾我吗?” 紫陌听得他这般语气脸不由一红,媚眼斜了他一眼,道:“我不照顾你,还还指望谁来?” 顾城端详着她的脸,突然指着她脸一本正经道:“那是什么?” 紫陌见状下意识的用手去擦他指的那块,莫名道:“什么什么,我脸上有什么?” 顾城说:“你靠近点,我帮你擦擦。” 紫陌不疑有他,向他那边靠了靠,被顾城一把揽住后脑动作一气呵成的偷了个香,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紫陌满了半拍才明白又被他耍了,羞恼万分的一把将顾城推开,兀自瞪了笑得像个狐狸的人一眼,不满的哼了一声,下厨给他做吃的去了。 两人在七月中旬时回了紫陌在洛城的家,亲自理了一番嫁娶物什后又试穿了喜服,紫陌第二次穿凤冠霞帔,想想两次居然还嫁了同一个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看得一旁帮她试衣服的阿娘打趣她:“女孩子家家的,嫁人该娇羞些,怎么还能笑呢。” 新嫁进家门的大嫂闻言替她开解道:“当着自家人,这些繁文缛节的也不必太苛求,何况小姑嫁了这样一个出色的人儿,换做再端庄贤淑的女孩子,也是要藏不住的高兴的。” 紫陌一听嫂子那边维护她,立刻倒像她那一边,挽着嫂子的胳膊与她搭腔,弄得阿娘哭笑不得,直念叨:“你这丫头净有些歪理,亏得要嫁人了,不然在家一天我都要给你愁出许多白头来。” 嫁衣样子很好看,只是腰那里稍微宽了一些显不出她的身形来,赵夫人便亲自动手给她改嫁衣,大嫂在一旁帮衬,紫陌一向不事女红便也插不上什么手,只在一旁与他们聊聊天,插科打诨的倒也悠闲。 因总要有个像模像样的仪式,又不能让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扛着嫁妆去爬祁山的山头,顾城很早便在洛城中买了一栋宅子做迎娶之用,届时迎亲的仪仗从赵府接了新娘,在洛城中绕一圈再到新府上,这样排场也有了,办酒席的地方也有了,连存嫁妆的地方都有了,平日里来洛城看父母时还可以随手从嫁妆里取点银子来买礼品,可比现带银子方便多了。 顾城陪着紫陌在洛城里留了今日又添置了些嫁娶物品,又亲自定下了喜宴规格,直到祁山传信言要事急需他回去处理,紫陌才觉得成婚前还这样整日黏在一起会降低成亲那日的期待度,便也催着他回去,顾城回去之后又派了他的大徒弟竹飞来帮忙打点,虽说此人话少了点,但也是一把料理的好手,有条不紊将剩下的琐事一概包揽,桩桩件件办得十分细致周到,省了赵家的不少事。 八月初,新府一切置办妥当,酒席也是请了洛城第一酒楼的大厨亲自备办的,只是竹飞将花轿定的是八抬大轿,赵家老爷觉得排场是不是大了些,毕竟只有皇后才用八抬大轿,而像他们这样的大家也只是四人花轿便是了,但竹飞却言无事,大儿子谦也道:洛城山高国君远,即便有些逾矩也不会有人知道,何况家中就紫陌一个女儿家,成亲排场大些也无可厚非。赵老爷也就勉强答应了去。 紫陌月初六时让人送了封信给顾城,让他赶紧了了手上的事来新府等着,虽说一切都置办妥当了,但也不好赶着点回来。信送出去后等了几日一直不见有回信,紫陌便以为他可能正在路上,马上就到了,便也未催促,只在八月初十时又送了封信去,让他十三日前务必要赶来。 然而一直等到八月十五,也没等来顾城的人和他的只字片语。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章 谁的婚礼 八月十六,诸事皆宜的大好日子,迎亲的仪仗声势浩大的在洛城中转了一圈,赚尽了城中人的眼球,尤以新娘的八抬大轿称奇,都道赵家真是大手笔,连皇后的仪仗都如此坦然用得,而婚礼喜宴请的则是洛城最好的酒楼师父一手打造,加之舞乐助阵,整整热闹到半夜才消停。 子谦筋疲力尽地揉着额头回府,见寝房无人,便又折到另一院中,轻轻扣了扣紧闭的大门,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而后有人打开请问了一声来者何人,子谦应了声,门这才被打开。 他新婚的夫人眉头微锁地拦住了他进院的步子,轻轻摇摇头,将他拉出门外,掩好了大门后才低声与他道:“紫陌刚刚睡下了,不要去扰了她。” 子谦忙活了一天,语气尽是疲惫,问道:“她如何了?” 夫人叹了口气:“还能如何,这等奇耻大辱又是哪个女子能受了的,好在紫陌明理,并未有什么出格举动,只是一天都没怎么说话也没进东西,眼巴巴的等到现在才累极了睡了。” 子谦无奈地嘱咐妻子道:“这几天你劳心多陪陪她,看住她千万别想不开。” 夫人点头道:“我知道。” 紫陌一觉睡到天微亮,意识恢复清明后她撑着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天色,没想到自己此生还有一次早起的时刻,她拥着被子垂头发了片刻的呆,起身穿衣。 大嫂周茹正撑着手臂在榻上打瞌睡,因一直留意着动静睡得极浅,紫陌一下床她就醒了,见她正在穿衣服,便招了婢女来服侍小姐梳头净面,自己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紫陌的神色。 紫陌被她的眼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莫不是我一觉睡醒变了绝色美人,让嫂嫂都这般目不转睛了。” 周茹听她还能玩笑起来。吊着一夜的心松了半口气,问她想吃些什么。紫陌便指了几样以前在家爱吃的东西,周茹见她有心思吃东西,便赶紧让人下去准备着。 子非一早起来带着新娶的夫人回赵府吃第一顿团圆饭,在路上忐忑了一路,昨日刚嫁的赵三夫人见状也忐忑得不得了,本是新人上门,弄得表情比上坟还沉重。让在门口守着接三少爷和新少夫人的老管家也忐忑的不得了。 一顿早膳用得一桌子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纵观全家唯有最不该淡定的紫陌最淡定,赵老爷忍了几忍末了只低低的叹了口气,赵夫人见小女儿这般坦然神色。心中更是担忧,搁下筷子取出帕子拭起泪来。 子非昨日天不亮就被大哥给拽起来,半梦半醒中被换上了喜服推上新郎官的高头大马,骑马在洛城走了一百多米才被风吹得清醒过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紫陌成亲的日子唱了主角。莫名其妙地用妹妹嫁人的仪仗将本该半年后过门的妻子给娶进门来了。 这一出偷龙转凤用得实属无奈,嫁妆彩礼准备妥当,仪仗备置整齐,连喜宴菜品都采办了齐整,全洛城都知道赵家要办喜事。临了娶紫陌的人却没了踪迹。如此奇耻大辱让赵老爷勃然大怒,直叹自己老眼昏花竟然将女儿许了这样的人,却也不能白白丢了面子,便当夜找了与三儿子定了亲家的老友苏家帮忙,生生将苏小姐过门的日子给提前了,用为紫陌准备的仪仗,招摇过市地保住了赵家的颜面。 赵老爷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女儿好好谈谈这件事,在花厅中拿着茶盏坐了一会儿,却听下人来报小姐骑马走了,惊得他手一抖摔了手中的茶盏,急急地想叫人去追,又有下人来报,说二少爷已经追去了。 赵老爷一向对自己的二儿子放心,听闻他去了便定下了心来,而后坐在那里越是想这事越怒不可遏: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你个靠收徒弟赚银子度日的武夫,这样天大的好事不上杆子烧香拜佛竟然还到日子不娶,长得斯文好看点就能定了人家女儿不要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越是想越是觉得紫陌委屈,不由又想起君少臣那事,心里难受的跟猫抓似得,再想想这孩子苦命的母亲,一腔怒火蹭蹭蹭就燃起来了,狠狠一拍桌案,叫来管家让他赶紧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再去镖局里请几个大手来,打算到那祁山去给女儿出头。 紫陌与子卿一前一后骑马向祁山去,路上碰见了正策马而来的陆离。 陆离八月十四就来了洛城,一早等着吃紫陌的喜酒,结果却在成亲当天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骑在新郎官的马上,当即吓了一跳以为紫陌临时变卦要另嫁他人,赶紧打听了一番,得知是赵府三公子娶妻的队伍,再打听打听就打听出了点不对劲。 百里衍曾经告诫过他有问题一定要找大人,陆离自己下不了主意,便赶紧先赶回去通风报信,先是在半路把慢悠悠正往那去吃喜酒的司徒师父和自己师父的马车给拦下了,又快马加鞭回了一趟祁山杀气腾腾地找顾城,搜了一圈不见人后又担心紫陌碰到这种事会不会想不开,就又风风火火地往洛城赶,结果就在半路上会兵了。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陆离见子卿也在,先是习惯性的哼哼了一声,才想着正事是关切紫陌。 “你别安慰我,我现在没事。”紫陌十分平静地对他道,又问他:“你从祁山来,可见着顾城了?” 陆离迟疑了一下,还是认真的摇头,道:“我见他六月初时回来一次匆匆走了,还以为他是来洛城陪你了,不想……你打算如何?” 紫陌沉吟片刻,道:“还是先回祁山吧。” 陆离想回祁山好啊,山上这么多人还有他师父和司徒师父两个,若真有什么事打起来了好歹还有个劝架拉架的,便由衷赞叹紫陌的冷静智慧:“不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若真跑了。老子帮你一把火烧了他的山头。” 顾城没回祁山,从七月末回来一次又急匆匆地走了,他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只是临走前带上了月落。 紫陌去找了司徒净天,据说顾城走之前曾经去找过他。而司徒净天却一直沉默不语,只让她耐心等着顾城回来解释。 紫陌迫使自己安下心来,这些天来她一直神色如常,并不是伤心糊涂了,而是她根本不相信顾城会是那种见异思迁大婚在即抛弃妻子的人。经历了玄容一幕,紫陌一直将兰若的话放在心上,她用心去看顾城。也相信顾城的为人,出了这样的事他一定是有苦衷,不过是迟了婚事,看似好像真是天塌了。倘若有要事当前,摊开来看也就是小事一桩,她愿意听他的解释,也愿意原谅他。 然而等了几天,没等来顾城。却等来了赵老爷带着一群人来祁山闹事,而后连带头者和起哄者一同被困在山口的八卦阵里转悠了一天出不来了,紫陌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阿爹,便求着二哥帮忙将阿爹那一行人给带出去。 左右是她与顾城的事。他们掺和进来也没意思。 山中一等,一直等到了河里的菱花都谢了,紫陌终于决定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司徒净天对她要去找顾城的行为没有支持也没有否定,只是拦住了子卿,指名让陆离陪她同去,还顺便为二人指了一条明路:北江,晋邺,江宁公主府。 紫陌第一次在没人护送的情况下走回云谷以外的路,虽然有陆离与她同行,但很遗憾陆离是个路痴,除了拖后腿和意见分歧外基本起不到什么正面作用。 一个路痴和一个不怎么认路的人要一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紫陌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司徒净天当时是打得什么主意把他俩凑到了一起,总之他们两个在疾行几天后转了几个岔路口,惊喜地发现居然又转回到一天前的那个岔路口。 陆离东张西望,摸摸下巴很是深沉道:“走错路了吧?” 紫陌无奈望天:“这么明显的废话就不必多说了……” 陆离张望着三个路口,拿出把匕首来,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自我安慰:“没事,老子来刻个标记。” 然后一天后他们俩又回到了这里。 陆离兴奋道:“没错了,就剩那条路没走过了,老子肯定它就是出路。” 紫陌做扶额状:“难道我们每次遇到岔路口都要用这种笨办法来决定走哪条路吗……” 办法虽笨,好在还是能找到出路的,只是费些事儿罢了。这一回总算没回到原地,走出去后紫陌松了口气,决定下马烧一炷香保佑之后不要再遇见岔路,从祁山到晋邺这么远的路,再碰上这么十七八个岔路口,她剩下的半生都要耗在找路上去了。 陆离见她下马掏火折子,以为是要做饭吃,屁颠屁颠也跟着下来,却只意兴阑珊地帮着她一同烧了三炷香,因没有香炉,紫陌便让陆离先在手里拿着,她先去一边啃个馒头恢复点元气,一会儿再来接他的班。 陆离举着香,被那味道熏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抱怨这香是从哪个地摊买来的这么一股怪味,一边催促紫陌啃馒头的动作快点。 紫陌慢条斯理地啃完了半个馒头,正欲招手让陆离过来,却见他的神情很是古怪,小白脸上两朵红云异常显眼,似乎还有汗珠顺着脸侧流下来。 这天有这么热吗,这么一会儿连衣服都湿透了。 紫陌有些奇怪地从石头上站起身来,踱到他面前,才发现他额头上也细细密密的全是渗出的汗珠,便疑惑地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莫名道:“你怎么,脸这么红,呼吸这么急还出了这么多汗,是哪里不舒服?手伸出来我给你号号脉。” 陆离也觉得很是奇怪,好像有些意识不清又莫名地全身发热,闻言将三炷香用一只手拿着,将手腕伸到紫陌面前,因着这个号脉的动作两人靠得很近,陆离只觉得从紫陌身上传出的阵阵幽香熏得他要醉了,脱口而出:“你好美啊……” 话音未落,紫陌便将手中的半个馒头砸到他脸上,而后往后退了好几步,惊愕不已地看着他。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一章 迷心谷怪人 馒头砸不死人,但用力气砸也会疼,何况紫陌用了十乘十的力道砸在了陆离一向脆弱的鼻子上,当场陆离就捂着鼻子蹲下去了,鼻血顺着手指往外流,他的意识似乎也随之清醒了一些,嗷嗷叫着问紫陌为什么打他。 紫陌神色难辨,从随身带的行李中取出两味药来与他服下,而后抱臂在一旁打量他半晌,道:“你路上除了馒头还乱吃什么了,怎么会中媚药?” 陆离止了血又解了身上药性,恢复了一会儿觉得清醒多了,闷闷回忆道:“没吃什么啊,我吃的你都吃了,没道理只我一个人中啊。” 紫陌垂眸想了想确实有理,一时觉得十分奇怪,又见陆离手中的香已经燃了一半多,奇怪道:“怎么香烧得这么快?” 陆离看了看:“风口吧,这里风大香肯定燃得快些,既然快烧完了就不用你接班了,你回石头那等着吧。” 紫陌正站在陆离旁边看他手里的香快燃尽了,大风中一丝异样的气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皱着眉嗅了嗅,十分不确定道:“陆离,你不觉得这风里有股香味?” 陆离扬了扬手里的香,皱眉道:“烧着香呢,能没有香味吗?” 紫陌眉头皱的更深,拂开被风吹在脸上的乱发,道:“不是那个香味,是花香的味道,你仔细闻闻看。” 陆离将手中的香移开些,仔细抽着鼻子嗅了嗅,果真嗅到一丝花香的味道,那味道像是带着一丝甜味,闻起来很是熨帖舒服,仿佛是一块上等的蚕丝帕子轻柔拂过心上,只觉得心都同着一起酥了。 “别闻!”紫陌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喝止道,拉着正耸着鼻子闻的陆离避开了风口,不由分说又塞了一颗药在他口中。自己也仰头服下一颗,这才顾得上与他解释:“这是赤尾灵珠的香味。会催情的。” 以陆离那点见识,听紫陌这么一说刚刚还通红的小白脸一下子吓白了,大着舌头道:“什……什么猪?” 紫陌爬上那块大石头,站在高处张望,解释道:“是一种花,香味有催情的功效,这里花香味这么浓郁。依我看咱们是错了路到迷心谷了。” 迷心谷。 陆离艰难地消化了一下听来的信息,忧心忡忡道:“这谷里的人有多迷信,难道是有什么奇怪的祭天仪式,比如说生取人血。活人剖骨?”说着他自己禁不住抖了三斗,后背的汗毛陡然竖了起来,七月的天里抱着肩膀噤若寒蝉。 紫陌借着高度优势哀伤地仰头望天,觉得跟陆离交流真是件劳心的事儿,便从石头上溜下来。随手捡了根树枝子在地上将那三个字写给他看,陆离的小白脸才渐渐又有了几分血色。 紫陌扔了手里的树枝子,颓废地倚着石头郁郁道:“过迷心谷有个规矩,叫‘夫妻结伴行,男女不成双’。因为谷中丛生着的赤尾灵珠催情效果极强,男女很容易在此迷失了心智做出苟合之事,倘若是夫妻也就罢了,权当做是情趣,但若是普通关系的男女……”紫陌叹了口气,就听陆离比她更忧伤道:“可老子不想娶你啊……啊!干嘛打老子的头!” 紫陌现在对“不想娶”这三个字有阴影,甩了甩震麻了的手瞪了他一眼,陆离自知失言,甚是委屈地揉了揉头,蹲在她脚边张望前路,慢慢地想起了点什么,问紫陌道:“这谷里是不是住着一个懂医术的怪老头来着?” 紫陌欣慰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还知道迷心谷里有高人。” 陆离不自然地清咳了一声,道:“偶尔听我师父说起的,我师父说你师父司徒先生其实算不得什么天下第一的神医,只是因为真正的第一神医隐居谷中,这名号才落在司徒先生头上了。” 紫陌点点头,略懂:“哦,原来是你师父说我师父坏话。” 陆离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的表述,奇怪明明换掉了许多感叹词和鄙视词,怎么还给紫陌听出来是坏话了。 “你师父忒小气,为了找平衡说个坏话都挑着说,难道你就不知道问一声为什么那个第一神医要隐居谷中把这个名号白白让给我师父?” 陆离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师父说是人家不贪图虚名,不像司徒先生就喜欢世人都将他挂在嘴边夸……” 紫陌长长地“切”了一声,陆离看她那表情断定内有隐情,很是八卦地凑过来打听这迷心谷里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紫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太过复杂看得陆离心里发毛,向后退了一步警戒地看着她道:“干嘛,你对老子又非分之想?” 紫陌的探究的眼神立刻换上鄙视,让陆离倍感受伤,却听她道:“你,看过春宫图吗?” 陆离愣了一下,继而脸红起来了,结结巴巴问她问这个做什么。 紫陌看他扭捏的神态,讶然道:“原来你这么纯啊,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是看过了我解释起来方便些,没看过就算了,可别有阴影。” 陆离在她纯洁的眼神中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料想可能真是要说正事之前打问一番,犹豫了一下缓缓点点头,却见方才还一本正经的紫陌顿时瞪大了眼兴奋地凑过来:“原来你真看过啊?!” 陆离顿了顿,明白自己被套话了,顿时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赵紫陌!” 紫陌呵呵笑,不再逗他,一本正经道:“与你玩笑呢,说正事说正事。” 紫陌所要说的迷心谷里隐居着的这位裴姓高人,一直是医家们讳莫如深的一个人物,倒不是因为他的医术,而是因为他的一则怪癖。 这在个世道中,但凡有点本事的似乎都想通过点怪癖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譬如司徒净天的看心情救人和对药材的挑剔,百里衍对天气的执着和与人比试前定要翻看黄历,高人们通过自身的本事扬名立万,而普通人则更感兴趣他们的怪癖到底怪到个什么地步,而迷心谷隐居的这位便是一个因将怪癖发展成了职业而一举成名的话题人物。 在这个靠本事吃饭的世道,但凡有本事的都不会太缺钱,当然百里衍除外,紫陌曾经很好奇为什么他作为一个如此卓绝的剑客会这么穷,连被俗称赤脚医生的司徒净天都比他有钱多了,后来经过研究紫陌发现她之所以穷是败在了自己的职业上:司徒净天有医术傍身,每年救这么一两个有钱人,得的酬金就够吃好几年都饿不着,还回回都被奉为上宾,连他曾经做过的一个垫子都拍除了一百三十多两的高价,被一个他的崇拜者给收藏了,可见其来钱之容易。而百里衍呢,怪只怪这年头习武的人太过了,聚众扎堆没特色,好不容易学成了大家,却面临着就业难题,众所周知习武之人想要靠武艺赚钱无非两种途径,其一是给有钱人做保镖,其二是街头卖艺。百里衍这样臭毛病的人自然看不上这两种职业,所以就抱着一身剑术越过越穷了。 司徒净天其人不算清高,因为他看病不仅收费还很贵,所以一直有医药界钻石王老五之称,然而比起迷心谷里的这位,他真真算不得有钱。 不幸进过迷心谷又命大出来的人都道,谷中的那栋房子是全玉石打造的,就像是立在赤红花海前的一块千年寒冰,连墙上照明的都是万金之价的明珠,门前的狗吃饭用金饭盆,养荷花的缸是寒玉缸,就连里面的锦鲤都一条一个小金片,足可见主人的奢侈和低俗品味。 用低俗来形容裴高人委实不算委屈,人都道生财有道,他确实找到了生财的道道,可惜却不是什么正道,而是兢兢业业地将自己有限的后半生投入到了无限的春宫图创作中,并许下了此生“势必画满一千幅”的豪言,此语一出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对于他弃医从艺的行为,当时的卫道士们还展开了一番骂战,言他是自甘堕落,贻害后人,说来说去吵吵了好几年,却也只是过了嘴皮子的瘾,并未对这位迷失之人的价值观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后来卫道士们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而他却借着此道发了一大笔横财,毫无悬念的成为了艺术界首屈一指的有钱人。他的作品远传五湖四海,连续多次荣登当年最受欢迎画册榜首,却也是各国都避之不及的毒瘤文化,然而却不能阻止得了其大规模的传播。唯有一个叫做安国的小国国君曾经奋力抵抗过,十分高调的将裴高人的大作收集起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以警世人,后来他被人推翻了,虽然是因为他被推翻是因为暴虐,但新上任的国君为了不重蹈覆辙加之收买人心,便忍痛将裴高人的作品合法化,除了定下了一条“未成年人不得翻看”的规矩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它在市面上流通起来。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二章 新皇君少臣 迷心谷“夫妻结伴行,男女不成双”的规矩原版并不是这样的,只是被人以讹传讹传错了,将裴高人的宣传词和知情者的警告莫名其妙地给放到了一块去,就形成了这么一句明显带歧义的话。 “夫妻结伴行”是裴高人提出的,迷心谷风景秀丽是当地首屈一指的旅游胜地,后来被他种上了大片赤红的赤尾灵珠花海,那景象更是吸引人。刚开始时人们还不知道赤尾灵珠有催情的功效,都想着法子想要一观十里火烧云般的壮阔景象,然而裴高人占谷为王将迷心谷给圈了个水泄不通,想要入谷必须先掏银子买路,得了不少诟病后便改了规矩,言:只要是男女结伴便可免费进入游玩。 此举一出吸引了不少人假扮夫妻结伴相游,奇怪的是他们回来之后都纷纷去成了亲做了真夫妻,这一怪相下就有流言甚嚣尘上道:迷心谷有红娘牵线赐姻缘,回来结亲了的都是天赐良缘。借着这个吉祥的流言又有不少两情相悦的男女也结伴去一试姻缘,无一例外回来后都成了亲,然后去迷心谷的人去一天比一天少直到绝迹。 对于迷心谷旅游业的兴衰,没去过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去过的人讳莫如深。直到后来有一个游过迷心谷回来成了亲的人在醉酒时才一语道破了天机:迷心谷中十里红花催情效果甚重,去过的男女几乎都被迷了心智做出当众苟合之举,自然回来之后都要靠成亲来掩盖这桩丢人事儿。 裴高人为了新作素材做出这等事确实令人不齿,然而人家那句“夫妻结伴行”放在那里,让不少受害人都哑巴吃黄连:都说是夫妻免费了,你贪小便宜拉个人来逃票还有理了不成? 新一代长起的卫道士们对此又大肆批判了一番,然裴高人终日在谷中闭门不见,卫道士们又不敢擅自入谷怕丢了清白。归根结底也只是叫嚣了一场,在谷口立了个“男女不成双”的牌子,警告路人离此地远些。 陆离一副表情在听故事时变了好几变。最后竟然兴致勃勃起来,紫陌奇怪地看着他。不由想到了一种可能,试探道:“你……不会是想把倾莲拉来吧……”陆离颇为得意地点点头,一句“还是你懂老子。”没来及说出口,头上便挨了重重一下。 陆离很是委屈,紫陌则恨铁不成钢道:“你当人白白让你在自己地盘上春色无边?那都是要画下来的,你想成为他哪副作品的男主角?” 陆离一听脸一下子变了颜色,捂着脑袋跳起来。竖眉嚷嚷道:“变态!” 紫陌对他这种知错能改的态度很是满意,告诉他道:“你别以为在这谷里成了好事就能名正言顺成亲,赤尾灵珠催情下云雨过的男女,手臂上都会都会生出一朵黄蕊红瓣的赤尾灵珠花形来。带着这么个耻辱标记,就算倾莲真因为这个嫁给了你,日后你要让人怎么看她?” 陆离闷声道:“老子不过是随口乱说的,无媒苟合跟野狗发情似得,老子才不愿意做。”言罢又被紫陌一脚给踹得倒地不起。 两人换了一条小路走。勉强避开迷心谷,路上紫陌对陆离提议道:“迷心谷刚好在你南宛地界,你可以回去给你父皇提提意见,来收个赋税什么,还能充盈一下国库。” 陆离故作沉思状。而后不耻下问:“那我该派什么人来收赋税,一群男人还是女人?” 紫陌想了想,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咬牙道:“真是便宜他了。” 他们走得这条小路有些绕路,比迷心谷那条整整多了一天半的路程才赶到下一个城郭宽城,才知道有人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来者是祁山的一个童子,紫陌在司徒院子里见过他去送茶送水,有些莫名他不在祁山伺候司徒净天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童子比他们晚走三天多在这等了两天才等到这二位姗姗来迟,将司徒净天亲笔信给紫陌看。 紫陌看完了信眉头顿时拧在了一起,看了一眼陆离,而后招那个童子到一边去说话,还警告陆离不要偷听,陆离当即作出一副贞烈样子,果然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还扭过头去练看都不看这两人。 紫陌压低声音道:“南宛那位新君姓甚名谁?” 童子也低声应她,一字一顿很是清晰:“君少臣。” 紫陌头嗡一声就炸开了,有些怀疑自己现在其实正在马背上打瞌睡,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在梦游。 童子补充道:“听闻君少臣是南宛上一任国君的遗腹子,其母流落到民间生下他养在君家,他手中有先皇留下的玉蝶证明,南宛宫志上也记载过有曾经有一位皇妃有孕后莫名失踪,料是为了躲避后宫之争才逃走的。如今南宛国君已经让位给他,原本还特意传了消息给陆离师兄,只是晚了一步,司徒师父便让我来送信了。” 紫陌皱眉:“这么匆匆忙忙的,是让陆离回去吗?” 童子摇头,道:“是让你们一同回去,新陛下派人去洛城,将姑娘一家都接到南宛都城去了,子卿师兄听到消息已经下山去了南宛,司徒师父让姑娘也务必先回来料理这件事。” 紫陌听闻有人动了她的家人,顿时眉头拧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的默念了一边君少臣的名字,对那童子道:“我们即刻启程。” 从祁山到宽城,紫陌与陆离千难万险地走了有十来天,而从宽城回祁山,在童子的带路下却只走了五天多,如此悬殊的诧异让紫陌很是无奈,陆离则一路都垂头丧气,原本紫陌是想先回祁山跟师父打个招呼问问详情如何,但见陆离得知事情原委后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她便也随他一同直接回了南宛都成,再当面问君少臣是如何的打算。 夺位与让位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显示出了天壤之别,最大的区别便是涉身的皇子们的待遇,倘若是夺位,势必早就被排成一排当众砍死了,如今是让位,陆离腰牌一出依旧在宫中畅行无阻,待遇同先前半点分别都没有。 紫陌紧随其后,进宫门时看着那恭敬跪拜的侍卫们,不由联想到一点:照陆离这样水平,就算是他老爹在位,皇位也轮不到他来承,顶多被封个闲王爷富贵度日;如今他堂哥夺了他老爹的位子,要是加封的话他还是会捞着个闲王爷位子富贵度日。思来想去,好像不管是谁即位他的王爷位子都是板上钉钉的没人抢,而来这一路也没听君少臣苛待他父亲兄长,反而还处得挺不错,紫陌就不明白起来陆离那张晚娘脸到底是为了谁。 他们这一路招摇过市,早就有人将消息报给了君少臣。 陆离入了后宫后就没影了,紫陌转了一圈安慰自己:好在还住过一段时间路没忘干净。便借着记忆里往国君的寝宫去,因宫里人都认得她是司徒净天的徒弟,便也没人阻拦,就任由她在歧路上越走越远,最后迷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在那转悠到暮色四合,新君派出的人才在废宫一颗树旁拦住了正欲翻墙走近道的她。 如今是身份不同了,连人看上去也不同了起来。以前听过一句埋汰人的话叫做: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如今再看看君少臣,穿上了龙袍,倒还真有点君临天下的意思。 紫陌生平最恨别人在她不淡定的时候装淡定,因而君少臣一句客气的“许久不见”刚出口,就被她一句不甚客气的“废话少说”给驳了回去。 服侍新君的宫人闻言眉头一凛尖声喝道:“大胆!”被紫陌一句轻飘飘的“想死?”质问的哑口无言,新君挥挥袖子将他赶出了殿外。 “这么多年不见,你脾气倒是大了许多。” 紫陌无谓地笑了笑:“横竖不用你忍,你又管我脾气如何。” 君少臣拿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她气势凌人的模样,垂眸道:“是为你家人而来?他们很好,你二哥如今快要做朕的姐夫,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一家。” 紫陌嗤笑,美目流转打量他,“你倒是不错,不仅得了王位,还多了位姐姐出来,只是不知我那位未来嫂嫂是何方神圣,莫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君少臣无视她话里的讥讽,淡然道:“倾莲,听闻你们还算是熟稔,自然该清楚她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紫陌似笑非笑打量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你将我家里从洛城弄到这里,原来是这么好心让我们跟你沾光的,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只是这恩情太大,我们消受不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赵家人少势微,攀不起这门皇亲。” 君少臣道:“我阿姐钟情赵子卿多年,此番赐婚也算是成人之美,你不必这样抵触。” 紫陌狐疑地看着一脸坦然的他,一时还真挑不出来点什么不对劲,便板着脸道:“倾莲如今何在?” “清泉宫,你现在去,还赶得及明日清晨帮她换嫁衣。”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三章 倾莲的抉择 清泉宫如今已经被开除了条大路来,再也不用向从前那般看着水势大小进出,却也没了从前易守难攻的优势。 紫陌是在半夜才赶到清泉宫的,问了一圈宫人都言没见到过陆离皇子,紫陌有些莫名他到底匆匆忙忙跑去了哪里,却还是先去了步莲阁见倾莲。 一曲凤出云,如今的倾莲依旧是当日琉璃殿上那个姿容婉丽的公主,脸上却带着一丝苍白神色,被身上的嫁衣映着,莫名地显出了几分病态。 她见紫陌来了,微微愣了一下,继而绽开笑容道:“你来啦,你看我穿嫁衣好不好看。” 嫁衣如火,乌发如瀑,美人如玉,确实是极美的。 紫陌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在镜中描眉,忍不住道:“明日早起打扮便是,就算嫁给我二哥你很激动,也不用这么早就画眉,今晚还要不要睡了?” 倾莲画眉的手停了一下,抿唇笑道:“睡也睡不着,这样的好事,感觉跟做梦似得。”又有些得意道:“从前我总是想法子讨赵子卿欢心,他还总是爱理不理我,如今谕旨赐婚,看他如何赖得。” 紫陌噗嗤一声笑了,连日来的忐忑也在这调笑中散了一般去,起身站在她身后摆弄着状态上形形色色的首饰,笑话她道:“你这明明是逼婚,还逼得理直气壮起来。” 倾莲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右手在她面前比划:“你哥哥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想想我就激动,本来想睡一会儿的,结果越睡越清醒,干脆就起来梳妆了。”又问紫陌道:“我听说你在洛城嫁人了?嫁得什么人家?” 紫陌懒懒地应了一声,道:“没嫁成。人家甘愿把价值千金的仪仗酒席都空置了都不要我,就给我三哥捡了个便宜,借着那仪仗酒席把我三嫂娶了。” 倾莲闻言讶然。半晌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那他一定是瞎了眼。你别难过。回头我忙完了正事之后也帮你物色一个。” 紫陌点点头,迷茫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忙完正事?” 倾莲仰头思索了一会儿,极为认真道:“等我先跟赵子卿圆了房,然后就给你找。” 紫陌感动的点点头,拉着她火红色的衣袖道:“那你快点。” 一夜未眠,清晨天微微亮时,宫娥来为公主梳妆打扮。发现公主早已打扮妥帖,只是熬夜熬得脸色不大好看,就又帮着擦了擦胭脂,紫陌也熬了一夜。还不幸熬出了一对熊猫眼来,便也给她也涂了粉上了胭脂,倾莲看罢强烈要求她一会儿把头低下来,如果抢了她大婚的风头,势必要与她没完的。 紫陌心道你亲弟弟大婚时的场子我都砸过了。哪能这么不厚道能连你的一块砸了,便保证一会儿绝对不抬头,而后讨好地为倾莲去取糕饼来果腹。 离上门迎娶的吉时还不到半个时辰,紫陌到门外溜了一圈还是没找道陆离,便断定一会儿他可能会在路上抢亲。继而徘徊在亲情和有情之间,纠结是皆是该帮他还是不帮他。 房中传出倾莲的咳嗽声,越来越急促,紫陌听着赶紧倒了一杯茶进去,见蒙着盖头坐在床上的倾莲咳得肩头一抖一抖的,将茶递到她手上后便帮她抚着后背边叹息道:“偷吃块糕都能呛成这样,日后嫁到我家吃饭的时候可要小心点,不然多丢我家人啊。” 言罢她视线一低顺着火红的盖头望下去,看到露出盖头外的小半个杯中一片彤彤红色,开始以为是喜服的颜色映在杯中,直到那红色在她眼中慢慢晕开,紫陌才觉得不对劲,大惊失色地撩开了倾莲的盖头,惊愕地看着从她唇边流出的汩汩血,因喜服太红艳,血流上去只留下了点点水痕般的印子,触目惊心的一片。 紫陌忙抬手搭上她的脉门,惊愕道:“你为何服毒?” 倾莲用盖头擦了擦唇边的血,笑道:“今日是我日思夜想的好日子,能死在这一日,我也觉得足够了,本来还想跟赵子卿拜完堂,后来想想还是不要连累他了。紫陌啊,我做不成你嫂嫂也不能给你找夫君了,日后你可别拿赵子卿被谁睡了的事来报复我,那样我死都不瞑目了。” 紫陌颤着手将荷包中暂时压制毒性的药丸塞到她嘴里,捏着下颚强迫她吞下去,声音听上去也微微发抖,道:“你放心,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子卿给阉了。” 倾莲拧眉:“你敢,你若把他阉了,百年以后在地下遇见了,我怎么跟他圆房啊……” 紫陌吸吸鼻子,忍着眼泪笑应她:“那就好好活着,我会救你,花花世界那么多漂亮姑娘,要是把我二哥勾走了怎么办,你得活着,看着他,缠他一辈子多好。” 倾莲浅笑,气若游丝地倚在她身上道:“我这一生,有这一次,也够了。紫陌,你要记得把我写在你们家谱上,就算没拜了天地,也要将他第一个夫人的名号给我,要刻在我的碑上,写在牌位上,我不想作为公主死去,有一个他夫人的名号,这样就很好了。” 从窗口闪进来一个身影,便见陆离落在了寝房之中,紫陌一见来人,强憋回眼中的泪对他喊道:“倾莲中毒了。” 陆离大步上前抱起有些昏迷的倾莲,让紫陌将床前一只花盆移开,紫陌照做,发现盆下的架子上竟有一块微笑的凸起,凭着她跟司徒净天混了这些年的经验,她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就听仕女图屏风后一阵闷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洞口。 陆离抱着倾莲先行进去,紫陌听外面人声更盛也随着一同进去,关闭石室大门时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点:为什么她要跟着进来,一会儿子卿迎亲的队伍就来了,她带着倾莲留在外面岂不是更方便找解药? 陆离将自己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倾莲躺在上面,头枕着他的腿。偏头对紫陌道:“不能出去,南宛有令:公主除国之将领,他国之君外。其余人一概不能下嫁。赵子卿如果娶了公主,新君会马上封他做战前将军。我昨日在宫中打探过了,南宛已经对北江宣战,此时封将军势必要上阵杀敌,十有八九会回不来。倾莲嫁了赵子卿,不仅会害死他也会害苦了自己。” 紫陌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种事,听着陆离条理清晰的分析一时有些懵了:“好好的,他打北江做什么?” 陆离严肃道:“他打得不是北江。是顾城,你莫要忘了我同你说过的话,顾城是北江的摄政王,他们俩相互看不顺眼许久了。从前君少臣一直被顾城压着,连相中的老婆都差点被他娶跑了,如今得势了能不报仇吗?” 紫陌梳理了一下其中的信息点,有些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这一战是因我而起的不成?” 陆离斜她一眼。“虽然不完全是,但你也逃不了干系,快点来看看倾莲怎么样了,她又吐血了。” 紫陌摸了摸荷包,将里面的药一股脑倒出来。拈了其中一颗给倾莲喂下,道:“这次走得匆忙连祁山都没回,能抑毒的药就只剩这一丸了,还是要想法子早些出去才是。” 她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什么动静,料想他们可能以为公主被掳走了出去追查了,伸手摸向开门的机括被陆离喝止住了。 紫陌对他解释道:“我去取些水来,她中毒了,多喝些水可以减缓毒入心肺的速度。” 陆离皱眉:“你若出去,被人看见了岂不是要暴露了,是不是能流的都行?”见紫陌点头,他取出匕首,将衣袖向上撩起一块,面不改色地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紫陌倒抽了一口冷气,“陆离,你疯了?” 陆离将倾莲扶起捏着她的下颌让她张开嘴,血顺着手腕汇成一股缓缓流入她口中,就这样喂了一会儿,倾莲的脉象渐渐平稳了许多,紫陌忙撕了块衣襟帮陆离包好伤口,由他面色苍白地靠在石壁上休息。 “吓着了?”陆离护着手上的伤口对紫陌虚弱一笑。 紫陌在他身边坐下身来,上下打量着他,仿佛是刚刚认识这个人一样:“的确很意外,这……不太像你。” 陆离呵呵笑,道:“其实我本来就这样,只是你没见过罢了。”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安然昏睡的倾莲,对紫陌道:“知道为什么这行宫建在山中,却不见有猛兽出没伤人吗?” 紫陌摇摇头,就听他很是自豪道:“当初倾莲将行宫选在这里的时候,我就将这山上长得一群狼都杀了,那群狼大概有五六十只,我用了三个月,有一次还差点被狼王咬死。”他将衣襟解开,给紫陌看自己肩头狰狞的陈年伤痕,比划道:“就差一点便要咬断我的脖子,可我还是把它给杀了,后来这山中就再也没有了猛兽栖身。” 紫陌看着他的伤痕感叹:“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血腥暴力的一面。”又打量着这间密室,道:“这也是你偷偷建的?为了护着她安全?” 陆离点头。 紫陌偏头看着这个素来张狂的少年,一直认为他不过是肤浅意气,却不知他还会用心到这个地步,紫陌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起他与倾莲和子卿之间的纠缠,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陆离低低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连你也觉得我与倾莲不配,但我确实已经尽心了,我做了这么多,倾莲都没把我看在眼里,只满心满眼地讨好连看都不看她的赵子卿。我有时候看着就觉得她真是傻,可反念一想,好像我自己比她更傻上千百倍,只是紫陌,我不甘心,很不甘心。”陆离说着自己也有些迷茫,好像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到底在图些什么,却也不知道如果不这样,自己以后还该做些什么。 有重击声从石壁那边传来,紫陌吓了一跳,稳住身形仔细听了听那声音,骇然道:“是在砸墙,莫不是他们发现什么了?” 陆离反常的镇定:“不会,倘若真发现什么,他们就不必费力气砸墙,可能……”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厚厚的石壁轰然破碎,紫陌被那飞溅的石块惊得向后躲开,护在倾莲面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逆光踏着碎石走进来,抬手将她拂落在一旁的地上。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四章 相思绝 子卿双目赤红,神色里带着难掩的暴戾,俯身抱起倾莲时,紫陌听见一声剑落地的脆响,定睛看去,地上落着的那把剑上尽是斑斑血迹,而子卿自己身上也是血污不堪,一言不发地抱起倾莲便转身向外而去,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仿佛不认识他们一样。 陆离方才放了血,见此情景忙要拔剑拦他,却腿一软还没站起就跌倒在地,紫陌被子卿拂开,摔在地上时扭了手臂,忍痛按住不断挣扎的陆离,急声道:“他入魔了,六亲不认,你想去找死吗?” 陆离闻言一怔,“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紫陌面色凝重地看着地上那把剑,向前爬了爬,果然见寝房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不由颓然地坐在地上:“子卿修习天演之术,因与神仙修道是同一理,便有了不能杀生这一条规矩,像他们这种人,一旦杀人便是甘愿坠入魔道,走火入魔,不辨事理,杀人成性。” “那要如何是好?”陆离急声道,见紫陌撑着地爬起来,咬牙道:“先想办法将他控住,如今这事也只有我师父能办。” 两人走出毁了的密室时,外面已经是一片血流成河场景,子卿魔性上身武艺大涨,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将这宫中之人杀了大半,带着倾莲扬长而去,紫陌从马厩中顺了两匹马,与陆离一同策马向侍卫追踪的方向追去,一边与陆离道一会儿让他先去跟子卿比武吸引他的注意,皆是她会找机会用银针刺晕他,但她却不能保证陆离能接过子卿几招,便实话实说告诉他其中的凶险,问陆离愿意不愿意。 陆离毫不迟疑的点头,道:“老子把命放在这。若是老子真死了,你给找块风水宝地埋了就行,绝对不会怨你一分。” 紫陌眼一湿。像是在对他保证,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当日从玄容之梦醒来时,兰若曾经告诉过她,之所以将一身本事分别教给三个不同的人,不仅是因为他们天资不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他们相互牵制。 顾城没有习得绝伦的医术,他便要受着司徒净天的牵制。司徒净天天演之术超群,医术卓绝。却是武功平平,便要受百里衍的牵制。百里衍剑术一流,然而术不及顾城,医不及司徒。受着他们两人的牵制。兰若当初的意图,便是如果这三人中有谁不受控制做出祸国殃民之举,便要由能牵制住他的人将其杀死以除后患。 子卿习得了司徒净天的天演之术,她习得了医术,紫陌不知道百里衍收下陆离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一点考虑。在这一代中,恰恰是她与子卿和陆离彼此之间的相互牵制,如今子卿已经失控,难道要由她或者陆离亲手杀死他? 紫陌不敢往下想,只赶紧快马加鞭去追不知所踪的子卿。她一定不能见他被人杀死,倘若司徒净天无法,即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也要找到能救子卿的法子。 顺着一路零零散散的血迹和尸体,紫陌与陆离策马上了一座高山,在山顶崖边看到了一行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紫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无视眉头紧锁的君少臣,流目见崖边一片血色,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句侍卫的尸体,却不见倾莲与子卿的身影,心中咯噔一声,她推开崖边张望打量的人向下望去,除了白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你把他们如何了?”紫陌站在崖边回头冷声问他。 君少臣皱眉:“紫陌你……” 紫陌反手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剑,剑起血落,只眨眼间便斩杀了君少臣身侧的两个护卫,将滴血的剑刃抵在了他颈上:“说。” 君少臣眼中一派平静之色:“他们坠崖了。” 紫陌闻言定定地看着他,他亦一派坦然地回望,半晌无声,紫陌突然冷笑出声,迎着崖上的风而立,大颗泪水从眸中落下,摔碎在她胸前衣上,语气却十分平静冰冷:“君少臣,弑兄之仇,来日我必然要与你清算。” 剑刃立起切入他颈上的皮肤,只要她在稍稍用力便会隔断他的血管,君少臣眼中一片清明之色,只轻声道:“我等着。” 紫陌反手将剑往地上一扔,伴着一声清脆的利器撞击声,她翻身跃上马背,马鞭一甩,很快便消失在了烈烈风中。 陆离策马追了她一路,一直追到一条江水便,见紫陌的马在悠闲地啃着草而不见了她人影,心中一惊以为她寻了短见,赶紧四下寻找,在水边发现了正看着江水若有所思的人。 陆离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忍不住道:“我不信他们死了,要不我们到崖底去找找?” 紫陌从水边站起身来,洗掉了手上的血污,平声道:“我知道他们不会死,当年我与子卿从云谷里的那处山崖坠下去都无事,如今他入魔后武功更精进了,一定不会这般脓包的坠个崖就死了。”言罢她又指了指江水对陆离道:“崖下有水,倘若他们没摔死也不会被饿死,反而还安全许多。” 陆离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陌拧干袖子上的水:“方才那般不过是诓君少臣,先回祁山找我师父来,他不来的话,就算我们找到了子卿也没办法控住他。” “那我们即刻回去。”陆离转身就欲上马,被紫陌从后面拉住,她分外认真地问他:“陆离,你现在心中担心着倾莲对不对?” 陆离莫名,眉头皱的更深:“若不是为倾莲,老子还担心赵子卿不成,他不有你担心吗?” 紫陌垂下眼睛,低声道:“陆离,如果我劝你放弃倾莲,你会如何?” “不可能,”陆离斩钉截铁地拒绝她,没料到她竟然会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放弃,他眼中弥漫起一丝受伤的情绪。对她道:“倘若赵子卿与我一样都不过是你一个朋友,你还会偏袒他吗?你平心而论,我们谁更适合倾莲。他又没为她做过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放弃?” 紫陌静声道:“他为倾莲入魔了。这是比舍弃性命更可怕的事。” 陆离哑声道:“我也能,而且我能做到的比他更多,我从十岁起就喜欢她了,我为她付出的这些时间,是赵子卿永远都超越不了的。” 紫陌别开眼不去看他的表情,深呼吸了一下,缓缓道:“可陆离。情爱之事讲得是感觉,而不是谁与谁更合适就能在一起,你自己也明白,你们认识了这么些年。倘若倾莲真喜欢你,就不会再出现个子卿……” “你别说了。”陆离打断她,烦躁地揪了揪头发,道:“先回祁山,眼下将他们救活是关键。这些事……日后再说吧。” 紫陌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了他的选择,心心念念纠缠近十年,如何能是一句“日后再说”就能说清的? 她看着他眼中弥漫的痛苦与彷徨,又看见他手腕伤处流出的血。叹了口气,道:“你过来,我先给你把伤治好,不然不等你回到祁山就要一命呜呼了。” 江边的树林里就有止血的草药,紫陌采来洗干净,让陆离自己嚼碎敷在伤口上,又重撕下一条裙角裹着他的手腕,从荷包中取出一粒药丸让他吃下。 服了药陆离觉得头有些晕,紫陌便让他休息一下,将他安置在江边一块阳光充足的石头上,她到林中去寻那两匹马,将它们拴在树上。刚拴好绳结,就听见脚踩在枝叶上的声响,陆离揉着额头站在身后对她道:“我觉得好些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去哪?”紫陌稳住心神反问他。 陆离莫名:“紫陌你糊涂了?不是去找司徒师父救你二哥吗?” 紫陌平静地试探:“除了我二哥还有谁?” 陆离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分外担忧道:“你是不是伤心坏了,你二哥和倾莲坠崖了吗,难道你全然忘了?” 紫陌眼中有泪涌出来,她别开眼不看他清明澄澈的担忧目光,嗡声道:“无事,我方才被太阳照得有些晕头了,我们快些走吧。” 原来忘记一个心心念念的人只需要这样容易,七年时光在一粒相思绝中如烟雾散去,紫陌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贼,用最不齿的手段偷走了陆离视若珍宝的东西。 她心不在焉的骑在马上,跟随着陆离飞驰的身影朝祁山而去,心里恍惚地想着:她为陆离选择忘记倾莲,倘若有一日药效散去他重新想起了这段刻骨铭心,又会不会怨恨她自作主张的偏袒? 司徒净天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的厉害,掐指算了算知道出了大事,正欲下山一探究竟,紫陌和百里的那个小徒弟却一同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果然不容乐观。 紫陌毕竟年岁小些经历的事也少,强撑了一路,回来时抱着他的大腿哭得六神无主,直问他怎么办,是不是真要将子卿杀死才能绝后患,而后又嘤嘤道那是她二哥,她真的下不了手…… 她难得这么像个女孩儿,司徒净天一时找不到北,只能安慰她道:“无妨无妨,就算要动手也不会让你去的,别哭了。” 紫陌闻言一顿,继而哭得更惨烈了。 司徒净天觉得有点不对劲,就算是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儿多了,她情绪也不该这般无常,便趁着她哭时悄悄将手搭在她脉上,试探了一番后他眉头微微皱起来,让陆离先扶她起来,安排道:“这样,我先与百里师父一同去那崖下走一趟,你在这里等着顾城回来。” 紫陌正用帕子擦完了眼泪,攥着帕子问道:“他来信了?什么时候?” 司徒净天从锦垫上站起身来,踱到窗边,幽幽道:“没有,只是他身上的毒要发了。” 紫陌怔住了:“玉芙蓉……” “在我这。”司徒净天淡淡道:“先前是没想到好法子入药,现在看来要不要给他还另说了。” 紫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五章 两相望,不相认 司徒净天在离开祁山前再三与紫陌保证不会一剑杀了入魔的子卿,紫陌虽然不信任他的誓言,却信他不是辣手无情的人。 司徒与百里走后,紫陌便回了忘尘谷里去住,陆离怕她想不开,便也默默地跟着一道去了,然而那里虽然有空置的厢房,却没有多余的床,陆离便委委屈屈地打了个地铺睡了十几天,直到一日紫陌喝着喝着粥吐了。 那日的粥刚巧是陆离煮的,紫陌一吐他的脸色顿时郁闷了起来,又垂头喝了一口觉得虽然不怎么好喝但也没难喝到让人吐出来的地步,不由有些委屈。 紫陌却很平静地吐完后擦了擦嘴,气若游丝地坐回桌前感叹道:“怀孕真不是人干的事。” 陆离的瞳孔陡然放大,长大了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废话:“你怀孕了?”而后又憋出了一句找死的话,疑惑道:“谁的啊?” 然后那一大汤蛊的粥都被倒在了他的头上。 近水楼台先得月,陆离因此捞着了一个干爹的名号,屁颠屁颠的出谷去为紫陌置办补品保胎药材去了。 紫陌下午在池边钓了一条不小的草鱼,便熬了鱼汤等陆离回来一块喝,一直用小火煨到天都黑透了,她有些害怕便将房中的烛火都点亮,拥着被子躲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 也不知是不是怀孕让情绪变化了,原本她没有这么多愁善感的,紫陌很鄙视自己现在这种柔柔弱弱的状态,抬手拥紧了被子。 陆离直到半夜才回来,步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实在大将昏昏欲睡的紫陌惊醒了,紫陌下床去开门,却见原本光鲜整洁出谷的陆离现在却是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袖子还少了一只。身上的衣服也黏着土,不由讶然道:“你从山坡上滚下来了?” 陆离闷声道了声“无事”就要回房睡觉,紫陌见他两手空空心里更是奇怪。便拉住他:“厨房锅里还煨着鱼汤,去喝点吧。” 陆离摇头说自己在山上吃过了。紫陌却不依不饶:“我等你到现在还没吃饭,你吃过了也陪我再吃点。” 那一晚的鱼汤紫陌只喝了小半碗,而扬言吃过了的人却意兴阑珊地喝了大半锅,最后还把汤里的姜片给夹出来嚼着吃了。 紫陌将汤碗放下,偏头看了他半晌道:“陆离,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陆离迟疑了一下,而后缓缓摇摇头。 紫陌不言不语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只耷拉着脑袋出神其它的什么也不说,紫陌便站起身来向厅外走去,不一会儿便听见沉重的推门声。 陆离一个激灵跳起来,在门口十步处拦住她。急声道:“大半夜的你要去哪,你肚子里还有老子的干儿子,万一出事儿了可怎么办?” 紫陌甩开他的手冷哼道:“他亲爹都不要他了,你还担心什么劲。” 陆离大怒道:“他亲爹不要,老子养他还不行。老子保证对他比他亲爹还亲!” 紫陌仰头看他,借着月光她的眼睛分外清亮,静声问他道:“陆离,你是不是看见顾城了?” 陆离被她问住了,不自然地别开眼睛道:“老子哪有。你别瞎想。” 紫陌拉住他的手臂,分外认真道:“陆离,我当你是好朋友,在这祁山之上我能信任的除了师父们就只有你了,你千万莫要骗我。” 她说得真挚,陆离有些迟疑,渐渐地又想起下午的那档子事,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好瞒着她,便点点头:“是看见了。” 紫陌脸白了一分,却是语气平缓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陆离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了她实话:“他拿到玉芙蓉后就匆匆忙忙走了。” 紫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陆离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急声道:“你先别急,想必……想必真是有急事也说不准。”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可信度实在是太低,便担忧地观察着紫陌的神情。 下午陆离兴冲冲地翻了几个山头回到山庄里,照紫陌写的条子将一干物品都打了个打包扛在肩上,正打算回谷里,又想起了从前听紫陌说过司徒师父那里好像有个玉芙蓉,药效蛮厉害的,便想着将那个一同带去,说不定还是味养胎的圣品,结果就在司徒师父的院子里迎面撞上了顾城。 陆离虽然没见过玉芙蓉长什么样,但好歹做过这么多年的皇子,对宝贝有着天生的直觉反应,顾城一出来,他就有种强烈的感觉:他手上的盒子里装着的,肯定是紫陌说得玉芙蓉。 见着顾城陆离就乐了,心道莫不是要走好运的征兆,要不怎么会想什么来什么,刚笑吟吟地想恭喜恭喜顾城要做父亲了,却见他只是敷衍地对他点了点头,抬步越过他匆匆向院外走。陆离莫名地追着他到了院外,看见有童子牵着一匹马来了,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便飞身过去拦住已经骑上马的顾城质问他为何不去看紫陌,而后越说越不对劲,到后来就演变成拔剑相向了。 陆离总归不是顾城的对手,几招便被打得惨兮兮的,任由他带着玉芙蓉扬长而去。他窝囊地回到司徒师父的院中,翻找了一圈更加确定顾城方才拿走的是玉芙蓉,而后他又到处打听了一番最近顾城在做什么,结果就一直到了晚上才回来。 陆离没跟紫陌说顾城为了抢玉芙蓉还把他给打了一顿,一来他自己觉得太丢脸,二来他站在紫陌角度上想了想,觉得如果告诉她她就委实太可怜了。 紫陌定了定心神,对陆离道:“夜深了,我想回房中休息。”陆离连声道好,有些笨拙又小心地扶着她回房,紫陌见状笑道:“这才几月,用不着扶的。”陆离却坚持要扶着,说还是小心点好,紫陌面上笑着,心里却泛出一丝难受的味道。 这天早晨陆离醒得特别早,趴在紫陌厢房门上听了听动静,断定她还没起,便自己先到小厨房中淘米煮粥去了,等他将粥煮好了却还没见紫陌起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手中勺子一扔赶紧向厢房去,推开门绕到床铺那里,果然见黄花梨木的大床上除了一床被子什么都没有了。 陆离在谷中转了一圈,确定紫陌已经不在这里,心里道了一声:坏了!赶紧向谷外去,在山庄里遇见了扫地的童子,一问之下,果不其然紫陌一大早就骑着马下山了。 陆离也赶紧骑着马去追,出了祁山却不知道她到底往哪去了,便下马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着“晋邺”一个写着“南宛”,掏出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而后铜钱一抛,睁开眼发现落下的地方在“晋邺”那一边,他便又跨上马急急地朝晋邺的方向去了。 老天在这个时候最大程度的提现了“天意”二字:陆离虽然蒙对了方向,但却蒙错了路,兜兜转转地选了一条最远的路去晋邺,自然就不能指望他能在路上拦住紫陌。而紫陌却是铤而走险地选了最近的路,靠着几副药,生生穿越了迷心谷的赤尾灵珠花海,然而那几味药虽然无毒,用多了却也没什么好处,事后她稍微休息了一下又吃了两幅补药和安胎安神凝神的药丸,但脸色还是惨白的吓人,身子也变得很虚弱,好几次差点从马上跌下来,她抓紧缰绳咬着牙强坚持,最终还是平安的到了晋邺。 很多年后,当紫陌回忆起这一幕时都忍不住在想,自己这么不要命的跑过来到底是图些什么,是想要他一个解释,还是要还原一段真相,然而最终她却两样都没得到,只目睹了让人心碎的一幕。 当时她摇摇欲坠的骑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像乱坟岗里爬出来的女鬼,偏又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与对面声势浩大迎亲队伍前骑马走来的顾城一对比,一个是喜气洋洋的成亲,一个像失魂落魄的吊丧。 这样的一幕何其熟悉:当她还是簌倾的时候,从域支连夜赶回的那个清晨,也是在长街上与一队迎亲队伍相遇,那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是面色憔悴的苏莫,而她后面是一派淡然的玄容。 如今还是那副情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变成了顾城,而她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依靠也没有支持,只有她自己支撑着自己目睹这一场荒诞。 两人在马背上对视片刻,顾城始终没有说话,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平静无波的表情就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现的奇怪陌生人。 紫陌只觉得这个场景真是有够讥讽,所谓相信全心全意的相信一个人,就是为了为换来这个结果么? 仪仗并没有因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而有丝毫的停顿,顾城与她闪身而过时,紫陌觉得自己已经看得够多了,她微微合上眼,调转了马头离开了喜气洋洋的长街,身后是通天热闹的锣鼓声响,身前是陌生城郭中烈烈风声。 紫陌突然很迷茫,不明白这一切究竟都是怎么了。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六章 从此不必再相见 陆离在半路上马死了,也不知是被他气死的还是被他累死的,总之是死了。他愁容惨淡地坐在漫天野地里唉声叹气该如何是好,老天可能也看不下去他走这一路比许多人过一辈子还坎坷,破天荒地开了个眼,让他在半路遇见了个做马匹生意的马队,用他身上唯一值钱的南宛王室玉牌换下了一匹马。 那个马队是来将马匹送给马贩子的,再由马贩子将马通过各种途径卖出去。陆离没想到自己能用一块玉牌换来一匹真正的千里马,马匹老板也没想过自己的马可能比一块玉牌更值钱,两边都认为自己占了个大便宜,老板还很是好心地送了陆离一程,将他送上了去晋邺的主路。 陆离赶到晋邺时,紫陌已经在街上如幽魂般游离了好几天,身后跟着好几个模样还算周正的人,陆离从街头找到她时以为那些人是想对她图谋不轨,后来才知道那些是附近学堂里的读书人,见紫陌这么一个姑娘家在街上无主游荡不放心,便想将她接回学堂中暂住再慢慢找她的家人,正巧陆离来了,他们也不必这样每天跟着了。 陆离从那几个人口中还原了一下几天前发生的事,当即火冒三丈地暴了一句粗口,将紫陌暂时托付给那几个书生照料着,自己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去了新办完喜事的江宁公主府。 公主府前还挂着办喜事时的大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陆离越看越觉得那两个灯笼碍眼的很,便飞身先将它们砍了个粉碎,而后直接从公主府的高墙飞了进去,随手抓了一个人将剑架在他脖子上,恶狠狠地让他带路去见顾城。 他运气确实出奇的好。这随手一抓便抓住了公主府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总管袁横。 袁横正打算出门办事,被凌空而来的这小子给一把抓了,沉浮半生见过不少大场面。比这险要的更是多许多,因而即便是剑架在脖子上。他还是面不改色,听得那小子要找顾城,也是很配合地带了路,一路上侍卫见被劫持的是大总管,也不敢造次,便眼睁睁地看着总管被人挟持着,一步步走入了內苑。停在了千竹园的门前。 陆离暴力地劈开了千竹园的大门,眼见竹丛旁与一个眼熟女子对坐着的顾城,待他看清那个女子是哪位时,当即被一把怒火烧了仅存的理智。废话不说直接拔剑相向。 怒气是最能激发潜能的东西,陆离瞬间剑术大涨,竟然与顾城打了数十招还没有败落,中途他落在墙上时,见顾城掩唇吐出一口血来。愣了一愣,继而快意的想:该。而后肃容整剑,再次向他袭去。 最终顾城败下阵来,败在初出茅庐的陆离手下,不仅是因为他自身毒发体力衰竭。还因另一个人的出现。 金童玉女剑法,双剑合璧时最是不能抵挡,百里衍的剑术所向披靡,虽然陆离只习得了四五成,然而加上她从簌倾公主身上袭来的,打败一个顾城并非是一件多难的事。 这样的两相对峙,每个人心中都是风云涌动,紫陌这方占了人数的优势,一把剑去势凛然的抵在顾城细白的颈部,剑锋微偏,一道血红便顺着剑与皮肤相接的地方缓缓流了下来,顾城毫不挣扎地任由她这样对待自己,那双含星蕴月的眸子深深的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的容貌印在脑海中一般的认真,两厢无语对视,一时将院中的气氛也推向了诡异的极致。 先前一直被推在角落中的月落却在这诡异气氛中突然开口,泪眼滂沱对紫陌道:“你今日如此不过是对顾城有情,既然有情为何还要下如此狠的手要重伤于他,他从灵机山回来冻伤就一直未曾好过,又怎么抵得上你们二人如此汹汹来势,你若恨,杀了我便是,不要为难他了。” 紫陌闻言眼中并无波澜,只是默默的将剑向下移到他胸膛之上又微微施力向前送了一分,顾城的雪白的一跑上顿时红了一块,渐渐地扩散开来,她未曾理会为他添置的新伤,只缓缓道:“你去灵机山,是为了给她寻紫雪莲补身,是吗。” 她并没有等待顾城的回应,眼中寒光一闪,剑锋一闪在一旁声泪俱下的月落袭去,剑势凛然而至,只一下便会要了她的性命。 紫陌觉得自己真是既可悲又可恨,可悲的是她被人如此背叛却还要找上门来,可恨的是她被人欺骗了这么久,明明已经看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却还是因为两个轻飘飘的“信任”二字,跳入了这个深渊之中。 月落气血虚浮唯有生在雪山之上的紫雪莲可根治,顾城七月的天却带着一身冻伤回来,这样理所当然的前因后果,她却因他一句“拜访旧友”就相信了,如今走到这一步,何尝不是她傻的报应。 紫陌这一剑只为了结引起这一切的月落,然而这一剑并没有消弭她的满腔怒火,却是让她陷入了更加寒凉无依的境地。 紫陌愣愣地看着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身而来推开月落用自己血肉之躯承了这一剑的顾城,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场悲剧,而她的爱情,这一剑没有了结她的怨念,而是杀死了她的爱情。 惊魂未定的月落尖叫着扑过来护住顾城,紫陌看见她被剑割破的袖子下,黄蕊红瓣的印记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更显刺眼,她觉着脑中一下乱得很,有大片大片淫靡的赤尾灵珠花海鲜红如血,鲜艳的颜色像满地的血,刺得她头疼,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直在敲打着她的灵魂,让它濒临破碎。 她咬牙,将没入顾城胸口半寸的剑拔出来。 顾城的身躯随着她这一动作踉跄了一下,在她将剑拔出来的同时,血红如花一般在他胸前的白衣上绽开,紫陌用染血的剑挑开了他的袖口,见到他小臂上如出一辙的赤尾灵珠花型。 月落推开她的剑护住顾城时一直在喊什么,面容扭曲泪眼滂沱的控诉,可她听不清楚她究竟喊得是什么。她直觉自己该趁机提剑了结了她,然而手中的剑却突然像灌了千斤的铁块一般,沉得她几乎就要脱手。 他手臂上的花纹如此清晰。连一丝一毫的脉络都不曾模糊,赤尾灵珠图腾。只有在迷心谷的赤尾灵珠花海中交合过的男女,手臂上才会蔓出这样淫靡的图纹。 紫陌看着他和她手臂上那艳红如血的花瓣,隐隐地觉得,自己是真的累极了。 她对着跌坐地上面色苍白的顾城缓声道:“顾城,除非枯木生莲,人死复生,我此生再也不会见你。” 簌倾之咒再度开启。紫陌的脸上隐隐泛出百年前簌倾自绝时的决绝之意,顾城的心几乎要被她言语间的决然锤碎,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她在千米崖挥剑割开自己手腕脚腕放血的惨烈情景,喉中一股血气上涌。他弯身吐出一大口血来。 紫陌冷眼见他如此落魄,未曾言语也未有半分动容,只是将手一松,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尖锐的碰撞声,像是割碎人心的利器。打破了一院的死寂。 顾城痛苦的捂着胸口,血源源不断顺着他嘴角流出来,紫陌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远,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地追了上去。 浑浑噩噩地走出江宁公主府的大门。紫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从袖中取出一块轻纱覆住自己苍白的脸色,飞身上马扬长而去,陆离也感觉策马追上去,这样一追一逐中,没人再回头看一眼踉跄跌倒在门外白衣斑驳血迹的孱弱身影。 随着紫陌颠沛流离了一路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她在虞城的一个客栈中眼睁睁地看着它化成了一摊血水,恍然觉得这几个月离奇的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小产之后紫陌身子很是虚弱,不得不在客栈中休养了一段时间,陆离每日给她到药铺中抓药调理身子,总感觉有人在暗中观察着他,而他一回头,却只是一些不相干的百姓从街上走过。 紫陌告诉陆离她不想去祁山,如今洛城的赵家不在了,她不能再带着这样一副惨淡模样出现在家人面前,她只想回云谷去。 陆离卖了自己捡便宜买来的千里马,换了一辆马车,按照她指的路去了云谷。 云谷的房子被冬雪压塌了一直没来及修缮,好在还有一间库房在,陆离便先将库房收拾出来让她休息,自己则埋头在废墟中扒拉能用的东西修缮房子。 他们在云谷中住了将近一个月,一天晚上陆离在一堆篝火前取暖烤肉,紫陌倚在一张榻上,突然对他道:“陆离,你现在过得好吗?” 陆离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也不知怎么回答,只道:“你要是能过得好起来,我也就觉得好了。” 紫陌的眼里倒映着篝火的光,半晌她微微阖上眸子,似在叹息道:“我想了一个多月,觉得这些事真是累心,我想着它们,心累了,觉得这世上或者也没什么意思了。可自己又忘不了,但我还得活着,对不对?” 陆离缓缓地点头。 紫陌笑了笑,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一粒药来,含入口中,像是吃下了一颗甜蜜的糖一样,惬意地闭上眼,缓缓躺倒在榻上。 漫天星光映照着她苍白但不减明丽的脸庞,映射出一种别样的神秘美感,陆离屏息看着她容色暗想,末了犹豫地伸出手,颤抖着试向她鼻下。 试到了那温柔的呼吸,陆离松了口气,又试着叫了两声她的名字,只听她倦倦的声音道:“我困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陆离吊着的那半颗心也放下来了,到房中去找被子给她盖上,一边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一边在醒了的间隙去试探她的鼻息,后来确定她真是只是睡着了,他便也放下心来,趴在榻边昏昏睡去。 等他再醒来,身边已经不见了紫陌,陆离懊恼地揪着头发,正打算跳起来去找,却被放在手边的一只信筒给引去了视线。 随着信筒一同留下的还有一小粒药丸,陆离拈着药丸在手,将紫陌的信取出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她在信上说,她用一颗药偷走了他最珍视的一段记忆,虽然当时她觉得那是为了他好,但她现在明白了,自己没用权利去决定谁的选择。 她说那颗药叫做相思绝,她服了最后一颗相思绝,将唯一的相思引留给他,当一切归于脑海中时,必定带来的是刻骨铭心之痛,她在信里嘱咐他:一定要想好了再吃,因为从此世上再也没有忘情药,只有苦恋不得生受折磨。 而她终于要跳出这折磨,没有往事,只有来日。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七章 绝色护卫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紫陌放下兔毫笔,将写着这两行字的绢帛拿起来左右打量了一番,连连感叹自己竟然有如此书法天赋,美滋滋地又欣赏了片刻,她将绢帛卷了,瞟一眼窗外的烟雨,随手取一件披风披上,便要去修远处求表扬。 修远正在书房中刻制一枚印章,按照紫陌的要求选了一种古体老字,将她的名字刻得十分抽象,修远觉得这般抽象的印迹恐怕不容被人看明白,紫陌则坚持只有朦胧的才是有特色的。 紫陌兴冲冲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迫不及待地将字展给他看,笑盈盈问:“如何,是不是比之前写得更好了?” 修远放下手中的刻刀端详了一下,认真的点点头,又看了那上书的内容,笑道:“从哪里抄来的这句话,颇有些意境。” 他们如今落脚的这处庭院,正是建在毕罗山中,江中烟雨颇盛,趁着这山间若有若无的一点青绿,的确是如这两句一般意境盎然。 紫陌笑:“我随手瞎写的,你若觉得好可以收到你书中,我不跟你要钱。” 修远抚额失笑,抬手招她上前来:“试试这枚印。” 谈笑还无期,潇潇暮雨子规啼,人之一生说长不短,说快也不过是一眼三岁过的光景。 紫陌收着一枚印鉴做十九岁生辰的贺礼,才恍然自己就这样过完了三年,沉迷在烟波浩渺的悠闲中,这时光在她身上似乎没有走得多快。 当日与陆离云谷一别,她不过想到处走走游历一番再回去找他们,不想却阴差阳错地找了一份好差事,自食其力的日子过得十分舒服自在,想想回去同那一大帮子人一起混的日子确实没什么特色。就改变了注意打算在江中另立门户闲闲过起日子来。 刚刚来江中时紫陌除了从陆离身上顺来的几两银子外身无分文,曾经在老鸨的劝说下思考过要不要凭着她的姿色到青楼里去做个卖艺不卖身的兼职花魁解决一下吃饭问题,可惜那段时间北江与南宛打得火热。前线将士白骨凄凄,后方美人醉生梦死。这样的鲜明对比不知触动了哪位当权者的心,便下令战时管制烟花柳巷之地的文娱活动,允许嫖娼,但不允许举办诸如花魁选秀之类的大规模活动,此令一出让紫陌遥感时运不济,只能忍痛放弃了这个轻松又来钱快的兼职,想着到别处另谋高就。 反观紫陌。确实不像个能在乱事中被饿死的人,在这种世道但凡有一技傍身的大抵都混得风生水起,何况她还有三技――医术,剑术。再不济凭着美色找人包养也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然而虽然生字当头,紫陌还是有点底线,从花魁梦碎后她就放弃了打美色的主意,专心在医术和剑术上找出路。自从紫陌从摊子上买回一本《毒仙子恩情录》后,就彻底打消了要用医术赚钱的想法。话本讲述了活阎王之徒毒仙子和八个男人的爱恨情仇。情节跌宕曲折让人唏嘘不已,紫陌乍看之倍感冤枉,再看之便垂头丧气,因为话本了竟然还贴心的配着插图,那图上女子不见得有多像她本尊。只是那额头上的一点朱砂实在是点的太过清晰,再配上书中对她的一段口号般的外貌描写“眉间一抹朱砂红,绝代佳人毒仙子”,让被打了标签的紫陌觉得自己真的在这一行上没什么发展前景可言了。 当初她点评百里衍空有一身剑术却越过越穷一直不能奔小康的原因时,曾经对剑客这一职业的发展做过客观评价,言身为剑客只有两条可以来钱的法子,一是做人保镖,二是街头卖艺。考虑她自身姿容过于出色,公然当街卖艺有可能会被人们以为是青楼欲擒故纵的宣传戏码,搞不好还会有人到官府去举报她,如今她身无分文又没有保释人,倘若真被举报了也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半夜越狱从此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其二是老老实实把牢底儿蹲穿。这两个选择前一条违法又劳心劳力,后一条守法但过于脓包,于是紫陌便慨然舍弃了街头卖艺这一想法,决定找个主顾请她去做保镖。 一般能雇起保镖的主顾大多是非富即贵,又或是有权有势,再不济也该是罪行累累怕人寻仇报复才破财消灾找人保护。紫陌在非富即贵的圈子里游走了一圈,又在有权有势的圈子里游走了一圈,除了收获了大量的求包养,求二奶的请求外也没找到一个正经要雇保镖的人,只有一个富商提出可以雇佣她做保镖,但要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离身,紫陌思忖片刻将他暴打了一顿,而后扬长而去,打算去江中臭名昭著的十大恶少那里碰碰运气。 运气这个东西就和天意一样微妙,就在紫陌一筹莫展打听十大恶少府邸分别居于何处时,凑巧目睹了一场砸场活动,这场活动的策划者正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十大恶少之首王世杰,被砸的是江中赫赫有名的当铺连锁品牌“连城当铺”在江中的总店。 连城当铺的老板之一何修远是紫陌比较崇拜的一个文人,从前她培养陆离文化气质时总是拿何修远的文集给他看,如今眼见大庭广众之下有人欺负自己的偶像,紫陌拔剑而起,当即就把来砸场之人打得落花流水仓皇逃出去,王世杰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很是咬牙切齿,无奈对方出手太快显然不好对付,便气势汹汹地留下了一句:“你给我等着!”而后夹着尾巴逃了,紫陌看着他骑着马匆忙逃走的背影,嗟叹道:这桩生意可能真做不成了。 修远接到消息匆匆而来时,围着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大半了,而仗义出手的那位姑娘正站在门前等他,面上覆着一块淡紫色的薄纱,眉眼如画,衬得眉心的一点朱砂红尤为鲜明。 修远一番答谢后,那姑娘无谓的摆摆手,道:“不必多谢,我出手不是仗义,是要收钱的。” 这样干脆直接的话让修远笑容一僵,继而笑意盈盈地让手下奉上礼金,而姑娘又是一摆手,道:“这么多银子我带在身上不安全,你每月付给我就是。” “姑娘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你雇我做护卫,每月发银子就行。” 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玩笑,修远被这莫名的要求弄得无可奈何,勉强一笑道:“多谢姑娘美意,在下目前还没有这打算。” 紫陌眼里透出一丝失望,好心的提醒他道:“你可要想清楚,你若不雇我,我回头就要去找那个王公子谈这笔买卖,届时如果他慧眼识金用了我,你这当铺也开不下去了。” 这番话说得还在点子上,修远闻言又是勉强一笑,“姑娘何必强人所难。” 紫陌闻言悄悄伸手将面上覆的轻纱给扯下了,而后一脸惊讶道:“呀,我面纱掉了,你看见我真容了,我们师门里有个规矩,凡是看到我们真容的人要么给他做护卫,要么一剑杀了他,你说选哪个?” 修远手指一僵,挤出一抹干笑:“姑娘师门的规矩真特别。” 紫陌点头,打动他:“你雇我,我还能告诉你更特别的。” 修远顿了顿,扶额道:“不知姑娘想要多少月银?” 紫陌算了算当前物价,又看了看修远,想着既然是偶像就打个折扣,于是很大方道:“算你捡了个便宜,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百两就成。” 那时紫陌还不知道当时江中县令的俸禄也不过是二百两月银,见修远毫无异议地干脆答应了,她还在心里惋惜了一番是不是要得太少了。 生意谈妥了月银也定下了,修远端详着她绝伦的容貌,有些迟疑道:“姑娘生得如此容貌,这般舞刀弄枪……” 紫陌从袖中掏出把匕首利落地比在脸上,还不忘征求他的意见“要不我毁毁容?” 修远大惊,忙拦住她连声道“不必”,紫陌最是会察言观色,一眼看明白了他的迟疑,道:“我素日里蒙面,你不必担忧。”顿了顿又道:“不是人人都有机会雇到这样容色的杀手,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很幸运,不要害羞,说出来我不会笑话你。” 修远闻言眉头微跳,干笑:“是啊……” 紫陌兴致勃勃地接着他话道:“既然这么幸运,不如每月再加五十两?” 修远:“……” 至此,紫陌终于完完全全地从司徒净天那里出师了,因她不仅习得了司徒的医术,连无耻一项都愈发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司徒净天能看见这一幕,必定会倍感欣慰。 自从连城当铺幕后老板请来了一个剑术一流的女护卫后,江中城热闹了好一阵,不仅是因为那女子翩然身姿和让舞剑时的绝美姿态,更是因为她一人在三月内挑尽了江中的十大恶少场子的行为,一句成为江中十分传奇的女侠式人物,为江中和谐友爱社会局面的养成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六十八章 唯一的相思引 没了人砸场子,连城当铺的生意比之前更加红火,营业额月月飚红,紫陌便趁机将月银涨到了五百两,而后在满满一床银票上滚来滚去,感叹没钱时愁穷,有钱时愁花,人可真是矛盾。 她的主顾公子何修远是江中城所有姑娘妇女的梦中情人,可惜他年过二十五却依旧是孤身一人,且连个关系暧昧的姑娘都没有,真真是身家清白孑然一身,紫陌观察了他好一阵子,便将视线从他身边的女人扭转到了他身边的男人身上,而后颇为遗憾地发现他除了与一个叫楚尘桓的贵公子有些君子之交,其余的居然连个关系暧昧的男人也没有。 后来她在茶楼打牙祭时听有人讨论说起数年前的一桩旧事,言七年前何修远刚来江中子啊义学做先生时曾经有一个妻子,再回来时便只剩他孤身一人,想是妻子不幸早逝了,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未曾续娶,实乃痴情之典范。紫陌闻罢很是唏嘘儒雅公子还有这样一段情,转念想他年纪轻轻就孤身一人连个孩子寄托哀思都没有,而自己还这般剥削他实乃人神共愤,便匆匆付了茶资,回府后找修远将月银改回了三百两。 修远对她这种主动要求月银不涨反跌的行为很不理解:“簌倾你为何要将钱改少?” 紫陌分外认真对他解释道:“存太多了,花不完。”心里想总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晓得了他的秘密才动了恻隐之心为他省钱的,这般戳人伤口的缺德事,她可不像她那个缺德师父一样乐此不疲。 紫陌跟着修远一跟就是三年,三年间她未曾回过云谷也没有再上祁山,但会偶尔接到师父的来信。师父言她二哥与倾莲公主坠崖双双未死,被解了魔性后便干脆装作已经死了在崖下隐姓埋名隐居,司徒净天也去跟着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在信中赞叹确实是个隐居的好地方,便想着要不要废了云谷的处所迁到那崖下去。 紫陌回信鄙视他的不要脸的电灯泡行为,告诫他千万别找人烦去打扰人家小两口的二人世界。不然就算不被雷劈死也很有可能会被马踩死。 半个月后司徒净又给她回了封信,言他未曾去打扰。只是陆离匆匆从外面回来后,气势汹汹地去了那崖底。 紫陌心中一惊,在信中嘱咐他一定要带百里衍去拉架,而后等了一个多月,司徒净天都没再有书信传来。 这期间一直岁月静好无人找事,紫陌便说动了修远一起去游山玩水,走了许多的地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风土人情,在雪山上听过风声,在涵洞里看过明月,在江边夜半垂钓。听过许多无可奈何的传闻故意,也目睹了不少悲欢离合的场面,她知道自己忘记了一段很重要的岁月,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北江和南宛的大战在三年后终于偃旗息鼓,落得了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原本好像北江能赢的,不知怎么又没赢,战争结束了不少人流亡的生活,也迫使不少被战火燃尽家园的人走上了流亡之路,于三年偏安一隅的紫陌来说。战争结束之于她的最大意义就是他们的游历版图终于可以扩大一圈,渗透到更广阔的天地。 毕罗山云波浩淼,闲看山水月色,紫陌有种感觉:这一生能在这里终了,其实也是极好的。 十九岁生辰之后又许多天,修远倚楼听微雨,紫陌受着一只红泥小炉煮茶,茶香袅袅中她的声音轻轻浅浅,与雨打窗扉分外的和谐:“不如我们就成亲了吧,携手相伴,这一生也不无聊。” 修远早已见怪了她语出惊人,闻言淡淡笑道:“相伴只为消遣闲暇时光,那为何还要成亲?” 紫陌想了想,端起煮好的茶缓缓倒入杯中,道:“总要有个名号来应和世俗的。” 她这句话答得巧,修远拂去周身的雨湿,在她对面的案上落座静品茶香。 三年间她的手艺愈来愈精进,连茶都煮的这般好,与她第一次煮茶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两人对坐品茗,一时静默无语只听窗外雨声淋漓而下敲打枝叶,修远的声音在茶香中悠远绵长:“等你满二十岁,倘若我们还能如此坦然相对,我便娶你。” 在紫陌的思维中,想要做的事要早些做完了才会觉得安心,她想不起来这道理是谁这么明智教给她的,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道理行得通。 修远要等一年,紫陌不明白自己有哪里让他不满意,虽然成亲不是因为喜欢,反正他喜欢的人也已经死了,紫陌也不图他会喜欢自己,这就更显出了他们俩成亲的合适度,因为修远娶了她既可以从今往后有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又可以保证他对亡妻的长情,这样一举两得的事,紫陌不明白修远为什么要犹豫,但她也做不出逼婚那种事,好在她还不身列恨嫁的大军中,等一年就等一年,无非就是闲云野鹤的日子,三年来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陆离在紫陌求婚未遂的第二个月找上门来,当时紫陌正在檐下挂一串铃铛,这样就能在雨夜听雨淋铃的声音。 陆离这三年变化很大,让紫陌欣慰的是他竟然长高了,原本比她高两个头,现在已经比她高两个头多一点了,目测四肢比以前发达了许多,一走一立间透着练武之人特有的阳刚之气,只是不知道头脑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不容乐观。 修远见匆匆闯进来一个陌生人,异常平静地抬手将紫陌从梯子上扶下来,而后道了一句“我去备茶”,便施施然躲进了房中再也没出来。 陆离打量着他的背影半晌,迟疑地问紫陌道:“你夫君?” 紫陌点头又摇头,据实相告:“一年后来喝喜酒。” 陆离闻言眉头深深地皱在了一起,道:“你在这山中隐居,难道就没听到一点关于顾城的消息?” 紫陌想了想他口中的顾城为何人,这几年她过着闲散的日子,除了打架的时候反应还快点,其它时候对于这些过往早就在脑子里锈死了,想了许久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与她有过交情,她还替自己的师父去过祁山为他解过毒,便点点头道:“我记得他,他如何了?” 陆离看着她平静坦然的神情,悲从心生,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他死了。” 紫陌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想起了那个顾城长得很是出色,年少有为却撒手人寰,不由也有些惋惜,对他道:“想是天意如此吧,天妒英才红颜薄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又见陆离的神色很是悲悯,心想可能她不在的这几年陆离和顾城交情还不错,此番老友去了难免伤心,便安慰他道:“节哀顺变,莫要伤心坏了身子,我去开两副养神的药与你吃,要不你就先留下来修养一下,这里风景极好又清净,修生养息什么的最是极好。”反念又想起司徒净天提过陆离去崖底找倾莲的事,紫陌再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也没缺胳膊少腿,料想当时打架时可能被拉住了或者是子卿手下留情了,思忖了一番后犹豫地试探性地提起:“你与倾莲……如何了? 陆离别过眼闷声道:“问她做什么,她跟你哥哥成亲了,再过一段时间孩子都要有了,给了我个干爹做,还要收红包的。” 紫陌心里疑惑他什么时候这么豁达了,莫不是真想通了,放做以前别说做干爹,估计会杀了孩儿的亲爹,不由莫名地拂开被风吹得一直在脸颊上张牙舞爪的头发,心里漫起一丝奇怪的感受。 “紫陌。”陆离唤回她的意识,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道:“从前你对我说,相思绝偷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却让我这些年都过得很快乐。相思绝也偷走了你最珍贵的东西,虽然我不想让你痛苦,但只有你能救他。” 紫陌纳闷地思索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只见陆离突然向她袭来,紫陌心惊急身闪开,但这些年来安逸的闲居生活让她的反应与终日刻苦练武的陆离早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理所当然地被后者给点了穴,而后紫陌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哪里取出一颗药丸来,微微迟疑了一下后捏着下颌给她塞了进去。 药丸带着一丝甜味,在舌尖一滑而过落入喉中,却又留下了一丝苦涩味道,紫陌睁大眼睛,陆离脸上神色难辨,两人默默对视了半晌,紫陌发声:“你喂我什么了?”又是一阵风起静默,就听陆离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保管的很好啊,虽然落了两次水还被马踩过了,也都晒干了又捏回了原样啊,怎么会没有反应……” 紫陌听着他的话有种想吐的冲动,被解开穴位后撑手在围栏上干呕,吓得陆离忙将她拽过来使劲在她后心上拍了几下,防止她真将药给吐出来了。又蹙眉担忧道:“你不会又怀孕了吧,这回是谁的?” 紫陌有种想一巴掌抽死他的冲动,什么叫“又”怀孕了,什么又叫“这回”是谁的,却觉得脑子里一阵阵的发晕起来,就好像这山中无雨时弥漫的雾气,雾气下是被遮挡着的另一个世界,她觉得那个盘旋在脑中的世界似曾相识,却又觉得有些陌生,这样奇怪的感觉让她有种拨开云雾一探究竟的冲动。 耳边陆离的声音越来越远,紫陌觉得自己像跌下了云头,满目尽是迷雾遮望眼,此身飘然,不知正在去往何处。 (木生莲卷完) ps: 回首绮阁东风,使君情重,一顾倾城色。 第一章 王后 圆荷浮小叶,四面芙蓉开,倚水望阁静无杂声,花香浮动暗影疏离,曾经纷繁富贵的宫殿,如今透出破落的衰败之意,从国君一令锁上内宫通往景宸宫大门的那日起,便罕有人在这新晋的冷宫里游走,夜半时分,四下寂静唯有鸟鸣嘲哳,便更能听清楚火舌舔舐门扉桌案发出的破碎之声。 慕皖身穿一件薄薄的白色纱裙,低廉粗陋的料子与纷繁富贵的王宫格格不入,虽然已经在这里锁了五年,她的容貌依旧娇美没有一丝岁月痕迹,衣摆荡开如月下静开的幽莲,恍然间似乎还是初入王宫时那个稚嫩却不失端庄的王后娘娘。 夜来东风,火势弥漫,救火的宫人来往穿梭其间的动作纷纷顿下来,目露惊恐的看着于大火间翩然独舞的消瘦身影,那一舞跳得极轻极美,盖过了全楚国最娇媚舞娘的风姿,她在低眉婉转间轻声哼唱着一首奇怪的歌谣,熟悉又陌生的旋律从火光间幽幽传来,随着房梁坠下的沉闷声响归于平静,将这个美丽女子短暂而坎坷的一生就此掩埋。 有人在暗夜中撕心裂肺地呼了一声:“皖儿!”有救火的小宫娥听见这一声惨呼,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遂偏头看正静静注视着这场大火的老姑姑,悄悄问道:“方才火里那位……从前是位夫人吗?” 老姑姑“恩”了一声,低声道了一句:“废后慕氏,便是她了。” 小宫娥愣了愣,虽是入宫不久,然对于本国建国来第一个废后,她还是略有耳闻的,本以为是个色衰的女子,没想到却是这样年轻又漂亮的人儿。不由惋惜道:“年纪轻轻的……可惜了呢。” 姑姑似乎是笑了笑,声音里亦带着些许同情:“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吧。如今这样,倒也算是解脱了……” 佳人如烟逝。顷刻间了无痕迹,行走世间一遭却只留下了些许蛛丝马迹,成为了楚王宫中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楚国大将军穆清远之女,八抬大轿抬入宫门的王后娘娘,新婚当夜的凤阳宫红烛高照,她自始至终都被那顶火红的盖头蒙着眼睛,不曾有机会见一眼她只在少时见过几面的夫君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只是在极度的痛苦承宠中听着他一遍遍的在她耳边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是慕家的人……为什么……” 临嫁入宫中的前一夜,母亲曾隐晦的关起门来与她在一盏灯下讲述女子妇道,以及那些从前被视如禁忌般的合欢之事,她在他的占有中痛苦的揪紧身下的软滑的冰丝床单。隐隐记起母亲曾经说过:从女子变为女人的过程是痛苦的。 她觉得不仅是痛苦,还是一种折磨,残暴而漫长的折磨。 那一夜的烛火在她眼中一直是新嫁娘盖头上映出的如血般的红色,鲜艳而妖异的色彩和浓浓的情欲味道陪着她一夜未眠,直到第二日她在宫娥惊讶的呼声中幽幽转醒。才终于能将缚了一夜眼睛的红盖头解开,扫了一眼身上青青紫紫的斑痕后,她的目光落在原本铺在喜床正中央,如今已经扭曲着落在地上的雪白的绸巾上,愣在了当场。 奉命来取帕子的老宫娥捧了这样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太后过目。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就被传到了太后宫中,屏退左右后,年过四十依旧美丽异常的太后娘娘狠狠将一个巴掌甩在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儿媳脸上。 她将帕子狠狠丢在慕皖浮着掌掴痕迹的脸上,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你给哀家一五一十的说。” 女子初夜无落红,除了说明这个女子成婚前已是非完璧之身,确实再说不出来什么。 慕皖垂眸跪在地上,心中震颤的厉害,努力稳了稳心神低声应她道:“臣妾并未做过失德之举,至于为何发生此事,臣妾确实不知。” 太后闻言冷笑:“你倒是腰板硬,是仗着你父亲是楚国的大将军能给你撑了腰,就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慕皖将头垂得更低,她原本就皮薄,只这样一会儿工夫脸上的掌痕就愈发的明显起来,火辣辣的疼,她低声道:“慕皖不敢。” “三日后哀家准你回娘家省亲,届时你将这个带回去给你父亲母亲看,回来之后再给哀家和陛下一个解释。”绣着凤纹的鞋子将那块雪白帕子提到了慕皖眼前,她缓缓伸手将它捡起来,在太后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中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 楚国新后第一日觐见太后娘娘,没有国君的陪同亦未能按习俗奉上一盏茶,捧着茶盏的宫人在门口等了半晌都为听见里面有召见,正欲回去换了已经凉到温吞的茶,就听殿门打开的声音,王后娘娘孤身从里面走出来,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脸上的掌掴痕迹触目惊心。 这一幕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王宫,连同王后娘娘新婚之夜未有落红的传闻一并成了宫中的一大丑闻,三日后王后娘娘从慕将军府上省亲归来后便被太后娘娘责令在宫中闭门思过,三个月内再未踏出过甘泉宫门半步。 而这三个月,国君亦未再踏足王后寝殿。 慕皖正式看到秦壑,是在三个月后的阖宫宴饮之上,她第一次作为一国王后陪伴在他身边,然而整个晚上那年少俊美的国君却未曾给她一个正眼,只当着众人宣布将新入宫的穆将军庶女封为贵夫人。 次日新晋的贵夫人慕云上前拜谒王后娘娘,慕皖从宫娥手中接过贵夫人的宝印交给她时,真心实意的对她道了一句:“阿姐,恭喜。”那时她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同门姐妹入宫服侍一君的情况不胜枚举,虽然慕云的入宫是慕家为了弥补她“不贞”的恶名,用另一个女儿来保住她一嫁进来就岌岌可危的王后之位,但慕云和秦壑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嫁进来,终究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自己不过是以将军嫡女的身份嫁入宫中以示慕家效忠国君的一块金字招牌,这一点慕皖很明白,也有些无奈。 秦壑待慕云很好。虽然她只是贵夫人,然而不论所住宫殿还是日常饮食起居的规格都比她这个正宗的王后要高出许多档次来。她陪嫁入宫的侍女卿钰对此颇有不满,言:“陛下偏宠妾室,对娘娘不闻不问倒也惯不得,只是这云小姐也是,自己得了恩宠却也不惦记着自家的同胞姐妹如何,当真是气人。” 她话音未落,就有宫人通传说云贵夫人身边的侍女来了。慕皖一边让人将她放进来,一边对卿钰笑道:“方才背后说人,转眼人就来了,你这张嘴是厉害。可在宫中要小心些,切莫因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了人才是。” 慕云的侍女是个生面孔,似乎是先前在宫中伺候的人直接拨过去的,笑吟吟的对慕皖行了礼,道:“昨日含玉宫里来了两个新厨子。做肃中的菜肴最是一流,夫人猜想娘娘入宫多日必定也思念家中味道,便略备了些家乡小菜,邀娘娘同去叙旧。” 慕家祖籍在肃中,素日里吃得也是正宗肃中厨子做出的菜肴。如今在宫中再也吃不到那些口味,慕云从入宫便不习惯宫中饮食,越发想念家中味道想得紧,近几日一直食欲不振,秦壑便着人特意到肃中去寻了两个手艺最好的厨子来,一个擅长做菜肴,一个精通面食糕点。这般兴师动众只为博红颜一笑的行为在宫中已是许久不见,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厨子入宫前就已经成了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惹得宫中许多女子羡煞不已。 慕皖应下了邀请让侍女先回去给贵夫人回话,回了卧房让卿钰帮她换件衣服,卿钰轻手脚利落的给她整理着裙角,边忍不住愤愤道:“厨子一入宫就忙不迭的请咱们去看,就怕谁不知道陛下宠她似得,亏得娘娘以前在府中还对她照拂有加,白白浪费了一番好心。” 慕皖嗔怪地看她一眼,责备道:“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吗,先不论这是在宫中,即便是在府中,你说这样的话也是逾矩了,倘若被人知道非将你舌头拔了不成,怎得就不能长点记性。” 卿钰闻言自知又说错了话,默默不作声地为主子理好了衣袍。 慕云置办这桌膳食确实颇费了些心思,不仅配上了肃中特产的桂花酿,连她最喜欢的酒酿圆子都没落下。 将宫娥侍女都遣退后,两人如昔日在家一般面对面用膳,慕皖破例喝了几杯酒,她酒量浅,很快就被熏得脸颊绯红,醉眼朦胧的看着慕云道:“阿姐能有今日,我这个做妹妹的也很是高兴。” 慕云斟酒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你会恨我,我听闻你如今境地很是不好,倘若我不曾入宫,你可能就不会是这般模样。” 慕皖摆手,无所谓的笑了笑,道:“我这般境地只能说是自己命不好,与你入不入宫并无干系,谁又能料到……”她苦笑着摇摇头,继续道:“好在如今是阿姐得了宠,让我也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日后还要请阿姐多多照拂才是。” 慕云将她面前的杯子斟满,温声道:“这是自然,自家姐妹,理应相互扶持的。” 她们用膳时外面便开始落雨,用完膳慕皖又留了一会儿一边与她闲聊一边等雨停,一直等到天擦黑雨非但没停,反而还愈发电闪雷鸣起来。 有宫人冒雨来传话,淋得狼狈不堪,道:“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晚上就不来娘娘这里了,让娘娘不必多等,早些歇息才是。” 慕云淡淡的打发了他出去,看着外面的雨势对慕皖道:“这样大的雨,你若回去定会淋湿了,过几日就是太后的寿辰,你若染了病太后必定会不高兴,不如先在我这里将就一晚,等明日雨停了再回去罢。” 慕皖一贯害怕这样的雷雨天,听得秦壑今日不来,慕云又挽留,便也不再推辞,当夜便留宿在了她宫中的一处厢房里。 夜半惊雷,像是要炸了房顶一般,慕皖被这声雷惊醒,拽着被子将头蒙上一直缩到了墙角里去,尖声叫喊:“卿钰!” 紧闭的房门应声推开,慕皖蒙着头听得一阵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她忙将蒙头的被子胡乱扯下,拉着卿钰的胳膊刚想让她去点灯,又一声雷落下,惊得慕皖心猛得一颤,被站在床边的人顺势搂入了怀中。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 第二章 宫规 这样宽厚的胸膛自然不是一个小女子的,慕皖心中一震想要推开夜半出现在她房中的男子,却听得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道:“是我。” 竟然是秦壑。 慕皖几乎下意识道:“陛下,我不是云夫人,”她顿了顿,咬了咬唇,低声道出下半句:“我是慕皖。” 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四周漆黑一片,他走错了房间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让慕皖料想不到的是他在听到她的话后并未一把将她推开,反而在沉默中紧了紧手臂,几乎将她整个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连声音都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我知道你是皖儿。”又道:“你小时候就害怕打雷,如今长大了也还像当时一样。” 秦壑在还是世子的时候,曾经跟随着慕将军学过一段时间兵法,那时他虽也住在府上,素日里也只是与仅比他小一岁的慕云一起,第一次见到慕皖时她还只是个甩着鼻涕哭的小女孩,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找不到给她点灯的人,慌不择路的哭着跑去自己姐姐院中求助,却是连路都找不准,一头扎进了他院中,踩着一脚泥跳到了他床上来。 当初那个被他单手就给拎起来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美貌如花的大姑娘,还学会了在外人面前端得一副温婉的架子,性子也愈发的沉稳坚韧,入宫半年形同冷宫般的生活,他以为她会熬不住,然而她却表现的很平淡,在流言蜚语中愈发沉静如水,秦壑知道当初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是真的长大了,虽然还是一贯的害怕雨天雷声,却不再是一摔倒先要趴在地上哭一会儿才想着爬起来的娇弱小女孩了。 怀中的女子身段柔若无骨,散发着幽幽的馨香味道。这样若有若无的女体香味让他想起了半年前红烛高照的销魂一夜,那一夜他将她从女孩变成了真正的女人,是他秦壑的女人。每每想到此他就觉得周身热血沸腾,如今再度拥她入怀。秦壑只觉得心中煎熬的厉害,再也控制不住汹涌情绪,欺身将她压倒在床榻上。 半年前洞房时的恐怖记忆至今犹存在她脑海中,经过那一次后她对男女之事或多或少有了些许阴影,如今再度重演,慕皖几乎是下意识的躲开他的碰触,惊惧的望着他。 秦壑没有如第一次那般将她束住后强行占有。而是十分温柔的亲吻着她的脸试图让她放轻松下来,然而第一次的阴影在她心中一时难以消除,她的身子绷得紧紧,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是那般抗拒不容亲近。秦壑有些后悔当时那样对她,让她如今对自己的亲昵之举变得如此抵触,反身从地上的衣袍中取出一只小瓶来,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他自己咬下一半来。将另一半含在口中俯身吻上她的唇。 药丸在唇舌交缠中化为一滩泛着甜香味的水,随着口中津液流入她喉中,慕皖觉得自己的身子渐渐燥热起来,似乎不再抵抗他的任何亲昵之举,甚至还有了几分渴望。不禁有些惊恐,面红耳赤的问他那是什么。 秦壑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将头埋在她肩上低低的笑了,道:“不是什么坏东西,你放宽心就是。”又有些无奈道:“你如今都不叫我秦哥哥,一口一个陛下,听着很是生分。” 慕皖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酸,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我以为你很讨厌我,我嫁给你半年,你只见过我一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秦壑闻言默了默,低低的叹了口气,伸臂将她搂得更紧:“我如何会讨厌你……虽然你是慕家人……我又怎么会讨厌你……” 又是慕家人。 慕皖再次从他口中听得他用这样复杂的语气提及慕家,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总这么问……你不喜欢慕家人吗,那你为何还要娶我和姐姐?” 秦壑并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俊美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闪电光中只看得一个轮廓,却总也看不清表情,他说:“皖儿,再叫我一声秦哥哥。” 慕皖应他的要求喊了一声:“秦哥哥。”明显感觉紧紧压着她的胸膛震了震,而后他俯下身来,将她紧紧的覆住,如叹息般在她耳边道:“我的小丫头……” 第二日她从睡梦中醒来,身边早已没了昨夜温存之人,只有浑身难忍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并非是子虚乌有的一场梦。 换好了自已的衣服去用早膳,慕云已经坐在桌前瞪着她了,眼睛微红像是才哭过,见慕皖盯着她的眼睛看,她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低声问道:“妹妹想喝哪道粥?” 慕皖要了白粥,慕云亲自为她盛好在碗中,虽然按照位分她当得起慕云这般照顾,然而她却觉得有些别扭,看着慕云脸上的欲言又止慕皖心中一片莫名,然而直到她们安静的用完早膳,慕云都没说过什么。 慕皖回到甘泉宫,本想洗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然而宫娥还未准备好沐浴的水,太后娘娘身边的人便到了,传她即刻去太后宫中一趟,慕皖本想好好整理一下再去,那个传话的宫人语气却是刻不容缓的,慕皖无法只能稍稍理了理裙子便随她去觐见许久未见的太后娘娘。 正宫王后每日觐见太后是必备的课业,然像她这样不招太后待见的王后,唯有少出现在她老人家面前才是保了她的康乐,如今一向不待见她的太后亲自召了她去,慕皖心里有些打鼓,怀着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她迈进了太后的寝殿中,一眼便看见了正跪在地上哭诉着什么的慕云,太后则是一副难以掩饰的怒容,见到她进来如刀一般的眼神立刻便射到她身上来,只恨不能用眼神杀了她一般。 慕皖脚下一顿,就听慕云哭着哀求道:“还请太后娘娘高抬贵手绕了王后娘娘这次,她年纪小些沉不住气,此番定是因陛下对她冷落多时,一时错了主意才出此下策伤了陛下龙体,求太后娘娘谅她是初犯饶了她吧……” 慕皖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弄得有些懵,只听见慕云说“伤了陛下龙体”,下意识问道:“陛下如何了?” 她这一句正巧踩在了太后的怒点上,仪态尽失地信手抄起一旁案上的一只茶盏向慕皖掷去,在慕云的惊呼声中那只茶盏重重砸在了慕皖的额头上,她头嗡得一响向后踉跄了一步跌倒在地上,右手肘磕在地砖上的疼让她有些恍惚,伸手摸向额角,摸到了满手的血迹。 疼痛感迟钝的袭来,掌心下的血越留越多,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流到了袖子里去,她从小体质特殊,比寻常人更怕疼,出了血也不容易凝血,眼看额上的血瞬间染红了她半截袖子依然没有停下的趋势,伺候太后的老宫娥怕出事想来扶她一把,被太后厉声喝止在一旁,悻悻的不敢再插手。 “宫妃擅用媚药迷惑君王是死罪,你入宫前姑姑都没给你讲过宫规戒律吗?”太后指着她劈头质问,去不容她有半句辩驳,冷声道:“身为王后不能为后宫之表率,开得如此下流风气,今日哀家若不以宫规惩戒你一番,日后你们都要不知天高地厚了!” 慕皖知道后妃擅用媚药的后果,更知道所谓宫规便是要受了五十板子的惩戒,而这“惩戒”二字也不过是个说辞,连身强力壮的男子都撑不过这宫中的三十通板子,五十板子不过是个要人命的好听借口。 “太后娘娘明察,慕皖并未有用媚药迷惑陛下!”慕皖知道这般情形下再分辨也不会有人信,便将目光投到了姐姐慕云身上――她不过是到慕云宫中用膳,留宿也是因雨天路行所致,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并无半分算计,慕云再清楚不过。太后一贯不喜欢她自然不会听她半句,然而慕云一直颇受太后的赏识,除了她也不会有人能再帮她一把。 慕云的眼睛哭得红肿厉害,见慕皖看过来她似是有些无奈的叹气,低声道:“妹妹,你糊涂了啊……你若因陛下对你冷淡心有不满,也该与姐姐说才是,怎能用擅自下药的手段,陛下自小便对这些东西有不适之症,你怎么忍心……”又在慕皖惊诧的目光中扭身向太后道:“王后虽然犯了宫规,却万万承不了这五十板子,还望太后娘娘能开恩饶她一死……” “你不必多说了,”太后打断她的话,嫌恶地看了慕皖一眼:“这贱人失德在先,手段下作在后,分明是天生淫靡的贱坯子,哀家如何能忍得这样的人留在宫中兴风作浪,来人,行刑。” 慕皖被两个宫人强行按在地上,她挣扎了一下被迎面一个耳光打得耳中嗡鸣,板子抡起时似乎夹着风声,“啪”一声落在她腰臀上,巨大的疼痛让她仰头尖叫了一声,后背的上的冷汗渐渐将衣服染湿。 轻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在板子将她皮肤打得皮开肉绽的声音中并无半分错乱,一路缓缓走近。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 第三章 夺子 慕皖勉强睁开眼,见一双玄紫色靴子从她面前走过,秦壑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冷清异常:“大清早的,母后如何动这般大的气。”顿了顿又道:“云夫人跪在地上作甚,天凉地冷,仔细伤了身子。” 他伸手拉起了地上的慕云,看了一眼气若游丝趴在地上下身已然被血浸透的慕皖,扭头对太后道:“后日就是母后生辰,若在此时出了人命,恐会影响母后的千秋长乐。” 太后闻言有些不悦,道:“王后触犯宫规,哀家处罚她也在情理之中,哀家宁愿折了自己的寿数,也不能见宫中有如此不正之风横行,陛下这般言语莫不是要偏袒王后?” “母后多虑了。”秦壑缓声安抚道,语气中尽是无谓:“王后失德废了后位便是,母后何必要动如此大的火气,平白气坏了身子。” 太后听得他这般说脸色有些许缓和,对废后一事颇为赞同,末了看了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一眼,道:“既是废后,可这宫规还是要罚的。” 秦壑轻飘飘的应了一声,道:“动板子终归是重了些,五十板子下去必会要了人命,母后罚一罚不过是为了出气和肃正宫中风气,倒也不必这般。”他顿了顿似是思索一番,提议道:“不如将废王后拉到宫门前去,改用夹棍之刑,如此既不会出了人命冲撞了母后的好运,又能给往来的后妃以示警戒,母后看如何?” 太后点头:“不错,陛下之议甚好,来人,将慕氏拖出门外去施夹棍之刑,召宫中所有后妃来此看行刑,以儆效尤。” 慕皖被人像拖死尸一般拖出门外去。身下血迹在石板上蜿蜒出一道血色的路,她努力抬眼看了秦壑一眼,他未曾往这边看过一眼。只兀自用手中的帕子擦拭慕云眼角的泪,轻声道:“你哭什么。她犯错与你并无干系,你这般样子,孤看着心疼。” 七月暑天的正午,似火骄阳下站着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一幕,慕皖几次晕过去又被迫醒来,黏腻的血从手指和脚踝处渗出,顺着夹板淋漓滴落地下。惨叫声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那一幕之后,七月暑天的正午,是慕皖一生难以忘怀的噩梦,从受刑完的她四肢血肉模糊的被人扔回甘泉宫的那天起。每到夏日她就会手脚冰凉,愈是骄阳似火的天气,她越是浑身冰冷,仿佛血液凝结,碰上去就如同如死人一般沁凉。 甘泉宫是楚国王后的寝宫。第二日秦壑的废后诏书便在前朝后宫传开了,她下午就被赶出了甘泉宫,卿钰手臂上套着包袱,小小的身子上背着高烧烧了一夜的主子,在如血的残阳中。一步一摇晃的去了王宫中最为偏僻的冷宫景宸宫。 慕皖在这里缺衣少食的挨了一年,一年后她在殿中寒凉的破床上腹痛临产,没有稳婆没有医官,只有比她还小一岁的卿钰颤手用在火上烧过的剪子为她接生,最终在满室浓重的血腥味和响亮的啼哭声中剪断了孩子的脐带。 接生完,卿钰检查了一番确定并无血崩之兆,手中的剪子“啪”一声落在地上,腿一软跌坐在床边的凉地上嚎啕大哭。 景宸宫入夜后如死般沉寂,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中被扩散开一层又一层,惊醒了短暂晕厥过去的慕皖,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来打开襁褓看了一眼孩子,确定他十分健康后,看向雨泪天号的卿钰,气若游丝道:“母子平安,你哭什么?” 卿钰摸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哭这过得是什么日子,方才小姐腹痛我去求御医来,才知今日正巧也是贵夫人临产之日,整个宫中的御医早早的就在她那守着了,没有一个肯来给咱们接生。明明……明明小少爷该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可如今……如今……”卿钰没往下说下去,她也不知道这个本该名正言顺的孩子如今在这般境地下出生了,日后要以怎样的身份和未来活下去,只是觉得心里难受的紧,为这个前途未卜的孩子不值,更为忍辱负重生下他的孩子母亲不值。 慕皖心里比她更清楚明白,然而除了生下这个孩子,她再没有任何选择,她伸手轻轻的抚着孩子的额头,道:“管他今后又如何呢,即便没有人承认他的身份,可他还是我唯一的孩子,有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这就够了……” 卿钰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孩子不知疾苦的安然睡容,心里酸得厉害,稳了稳心神故作轻松道:“小姐,给小少爷取个名字吧。” “就取个‘诀’字吧,”她抚着孩子的额头温声道:“我希望他日后能长成个顶天立地的果敢男儿。”她又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万不要像他母亲这般无用。 当夜稍晚些,慕贵夫人在甘泉宫中平安产下一个男婴,秦壑在山呼恭贺中当即宣布将这个孩子封为世子,并加封世子生母贵夫人为楚国王后” 宫里藏不住任何秘密,饶是人迹罕至的冷宫,蓦然多出个孩子来却是件不寻常的事,这件奇事经由宫人们口耳相传,短短几日便成了宫中人尽皆知的秘密。 慕皖想默默将孩子养大的希望很快就落了空,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太后娘娘的人便出现在景宸宫中,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她,另一个从她怀中抢走了孩子,当着她的面用针刺破了孩子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碗中的水里,又从一个小瓶子里另倒出一滴血来,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中看着水面满意点头道:“不错,是陛下的孩子。” 卿钰晚了一步,回来时听见殿中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心中一惊将宫中好心姐妹接济来的东西扔在了地上,疾步跑进殿中,就见还在月子中的小姐仅着单衣趴在地上,脸上泪痕交错,伸手向着门的方向哭喊:“孩子,还给我孩子啊……” 午后暑气弥漫,冷宫却是常年寒如悲秋,空旷殿中哭声悲恸,令闻着落泪,然而宫中情暖,看惯世态炎凉,这一滴泪除了卿钰为她落下,再也无旁人寓以半分同情。 半年后,慕家因谋反罪被举家斩首,如此一个大家族,即便刽子手每日不断的手起刀落,还是足足斩杀了六日才将这曾经辉煌一时的慕氏家族挨个送入了阴曹地府。三代为官,权可倾国的慕氏一族,在连嫁两女入宫为后为妃,却还是不能阻挡慕家覆亡的结局,君王枕侧怎容他人酣睡,这样的例子放在每朝每代都不稀奇,区区一个慕家,不过是王权下的一个牺牲品。 慕家是国君眼里的一根刺,留着扎手,势必要连根拔起才能满意,君王枕畔怎容他人酣睡,如今除了慕家,他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原本出身慕家的王后也该受到诛连,然国君感念她诞育世子辛劳,兼在平叛慕氏一族中有功劳,破例不予追究,亲自为她改姓楚,与国同号,依旧是楚国最尊贵的女人。 至于慕家的另一个幸存的女子慕皖,许多人都以为她早就死在冷宫里了,或许比死更惨――有亲眼见到的人说,废后早就疯了,如今日日在景宸宫中穿梭,形容如鬼让人不敢接近。 这样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便传成了废后早已在宫中自缢,如今日日穿梭于宫殿中时而高歌,时而悲泣的不过是她留此不散的亡灵。景宸宫闹鬼的消息传开,让人一度不敢接近这个鬼气森森的宫殿,为防止宫中再有类似流言蜚语流传,国君命人用一把锁断了景宸宫与外界的联系,将宫殿就此封锁,从此再不许人将锁打开。 五年后的一日,慕皖在梨树下懒懒的晒太阳,卿钰在她身后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梳理好,轻声与她说话,她面容苍白眼神空洞,只无知无觉的应着,忽而听得一声坠落声并小孩子的痛呼,她卷长的睫毛抖了抖,目光旁移,看见一个小孩子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拿着一个风筝,正愣愣的看着她俩。 “原来这里有人住的――你们是谁?”小孩子不认生,见了人影便靠过来,一脸好奇的打量这两个和平日里所见很是不同的人。 五年来除了偶尔有送日需品的宫人硬着头皮来此走一遭外,像这样从天而降个唇红齿白的孩子的稀奇事倒是从未有过,卿钰捏着梳子蹲下身来和颜悦色与他说话:“我们是住在这宫里的人,你又是谁,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一直在盯着半躺在竹榻上默不作声的漂亮女子看,闻言耸了耸小鼻子,道:“我是楚国大王子,叫秦诀,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秦诀。 慕皖听着那两个字,无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彩,将目光缓缓投到那个孩子身上,下意识的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仿佛有感应般,秦诀虽然觉得这个漂亮的女子面色有些古怪,心里却不抗拒她的碰触,反而觉得她的手抚在自己的头上很轻柔,很舒服――母后从来没有这样摸过他的头。秦诀不自觉地将头向她那里靠了靠,到最后竟然大大方方的趴在她腿上,偏头好奇的打量着她。 阳光轻柔温暖,照在两人身上,为这一幕镀上了一层美好的颜色,卿钰看着他们忍了几忍才没有哭出声来,梨花雪白如云,香气缭绕满院,她用手死死掩着自己的嘴,禁不住为自己能等来这样一幕而泪流满面。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 第四章 丧 那天之后,孤寂多年的景宸宫便时常有了一个孩子悄然进出其间。 卿钰将从小戴在身上的一块玉跟宫人偷偷换了面粉和糖,她只会做这样简单的糕点,秦诀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他嘴里嚼着糕饼,渣滓从嘴角一直落到身上,还有些落在了漂亮夫人的裙子上,然而她并不会像母后那般呵斥他,只是温柔地为他将衣服上的渣滓拍干净,再拿着一块手帕仔细的给他擦嘴。 手帕上有梨花的香味,很清,很舒服,秦诀享受的眯起眼睛,对慕皖道:“你真好,比我母后还好。” 慕皖手顿了顿,声音有些微颤,又克制住只怕吓到了他:“你……母后,”她努力吐出这两个字,缓缓问道:“……她对你不好吗?” 秦诀点点头,又缓缓摇摇头,有些迷惘道:“我也不知道,母后对我很严厉,我若犯了错必定要挨打的,她也不会像你那样……可他们都说母后这样才是对我好的,能让我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母后很宠爱阳弟,也从不会罚他,我很羡慕他。” 卿钰听得这段话心中一酸,见小姐的脸色似乎有些白,忙上前打岔道:“日头不早了,小殿下还要早些回去,别被人发现了,小殿下可还记得回去要怎么说?” 秦诀点点头:“在碧桐院温书。”又很骄傲的与卿钰炫耀道:“我来前就把要温的书背完了!” 卿钰由衷的笑了,夸赞他:“小殿下真聪明!” 送走了秦诀后,慕皖流目看见卿钰放在树下的篮子,隐隐的露出块布角来,便问道:“那是什么?” 卿钰顺着她目光望去,笑道:“是奴婢与宫娥换来的布料,小殿下前几日说想要个小兔子做生辰礼。奴婢便想着给他用布缝一个玩。” 慕皖默了默,似是在会想什么,这些年她的记性时好时坏。很多东西都记得模模糊糊,只有向卿钰求证:“诀儿……是属兔的吧?” 卿钰意外她能记起这个。忙点头道:“是呢是呢,小殿下属兔,小姐没记错。” 慕皖看着那布头,示意卿钰将它拿过来,她从篮中取出布比量了一番,缓声道:“还是我来做吧,他长这么大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都没给过他,委实有些对不住他。” 慕皖在府中时学得一手琴棋书画,女红却并不十分出色,做这样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少不了要卿钰在一旁帮衬。这些日子秦诀一直没有来,料想是临近生辰要先紧一紧课业,慕皖便每日在梨花树下边做着针线边等他,直到日头落了光线暗下看不分明阵脚,才会移到房里去继续。 象牙白锦缎缝制的小兔子。塞了晒干的花瓣在里面,抱在怀中便能闻见一股清雅的淡香气,这是慕皖为秦诀做得第一样东西,最终在火光红化成一缕灰,伴着他长眠在冰冷的地下。 秦诀溺水而亡时。离他五岁生辰仅有两日,那一日他与自小一同长大的秦阳在莲池旁玩耍,一句不合扭打了起来,两个孩子同时跌落了水中,随行宫人中唯一一个会水的在姑姑的呼喊下先救起了王后娘娘最宠爱的二殿下,再回头去救大殿下时,已经看不见了方才还在水面上奋力挣扎的孩子。 有与卿钰相熟的宫娥悄悄告诉她:当日二位殿下落水时,宫人明明可以将他们一同救起来,然而王后娘娘身边的姑姑却执意让他先将二殿下救上来再去理会大殿下,结果就迟了一步。 她抱着那只小兔子失魂落魄的往景宸宫走,一路上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向小姐说这件事,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殿里时,隐隐闻到一股肉汤的香气,卿钰心中一疑,快步走到殿中,便看见了有两个宫人正一左一右站在小姐身旁,一个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个正将一碗汤硬灌进她口中,强迫她咽下去。 景宸宫一向缺衣少食,这些年更是不曾有过半点荤腥,小姐从月子里没调养好落下病后一直都是食素养着,对这些肉食早就沾不得半分,在宫人的强灌之下剧咳不止,汤顺着嘴角溅了自己一身,几欲作呕。 宫人见状在一旁尖声道:“王后娘娘特意吩咐咱们来给娘娘您送些东西进补,既是王后娘娘的命令,您就是吃不下也不该吐出来啊。”又对左右道:“还不快伺候慕娘娘进些肉。” 卿钰见状忙出言道:“怎敢劳烦公公身边的人,奴婢来晚了累着公公了,今日我们娘娘已经用过晚膳了,要不这肉就暂且留下,等明日奴婢再伺候着娘娘用膳。” “那可不行。”宫人看了卿钰一眼,转头对不断低咳的慕皖笑道:“娘娘不知,这汤中之肉可不是一般的肉,即便是国君天子此生也未必能吃到这么一道‘和骨烂’,娘娘不吃就可惜了……” 慕皖心中一震,颤声问他道:“你方才说这是什么?” 宫人重复道:“和骨烂呐。” 慕皖脑中一轰,像被炸开一般乱作一团,“和骨烂”是对小孩之肉的称呼,她方才喝的这个肉汤,难道是……慕皖思及此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偏身讲咽下的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那宫人见此情景闪身避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将王后特意交待的一句话问给她:“王后娘娘吩咐奴才等娘娘喝完汤后问一句:亲生骨肉,娘娘吃着可否满意?” 在楚国有个传说,人新死的当晚,亲人燃起七盏灯并放一盆飘着花的水在门前,停留阳间尚未离去的灵魂就会顺着花香找来。 卿钰照习俗放了一盆水在殿门前,水上浮着一朵白色的莲花,她拿出火石来依次点亮七盏灯,点到最后一盏时竟然真听到从殿门前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慕皖一身白衣翩然而至,如蝴蝶一般清扬着身上飘逸的纱裙,抿唇轻笑,轻盈的旋转着身体,口中轻哼着奇怪的歌谣。 那是她在刚生下秦诀时哄他入睡哼的歌谣,很好听的旋律,然而这些年她记性不大好,连完整的旋律也记不得了,只断断续续将一曲哼唱的支离破碎。 空旷的大殿之中夜半歌声飘荡,阴森森的如女鬼低吟,卿钰将一盘简单的糕点放在供桌上,蹲在火盆前将慕皖为秦诀亲手缝制的小兔子在火盆中烧成灰烬,她想:水底那样凉,他那么小,当时肯定又怕又冷,如今将小兔子给他带去,抱一抱应该会觉得暖和一些。 默默的做完这些,卿钰将一柄带着干涸血迹的匕首插入自己袖中,匕首上的血迹是小姐再度疯癫后自残留下的,她本想将它擦拭干净,最终还是留下来任由那血迹在上面干涸成一片黑褐色印子,成了她心上挥之不去的一道阴影。 慕皖转累了,嗓子也唱哑了,脚下一滑坐在地上,石板寒凉沁骨,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伸手撑起自己的身子,袖子抬起间手腕上当年受夹棍之刑早就的陈年疤痕依旧触目惊心。卿钰上前将她搀起来扶到榻上去,慕皖后背挺得笔直坐在那里,脸上一派严肃表情,就像是昔日在家中时听夫子上课时一般,那时她站在一旁伺候着研磨,听夫子摇头晃脑在上面讲得兴起,听得她昏昏欲睡,垂眸瞥见小姐这般模样,便心知肚明她早就神游天外去了。 接下来等着她们的势必又是被罚着抄书,小姐课上走神,抄书却从来没落下过她这个兢兢业业的小丫头,两人一人一只笔头对着头的趴在案上写,一色的苦瓜脸,每到这时小姐势必要叹上一句:“你若早些叫我回神,就不会被夫子抓了个正着。” 卿钰在她的感叹中倍感冤枉,驳道:“上次卿钰叫了小姐,小姐被吓得突然从锦垫上跳起来,还碰翻了案几,为这事您还埋怨过我,今日怎么又反着来了。” 慕皖闻言笑道:“我当你早忘了,原来还记得这般清楚,真是个记仇的丫头。” 卿钰学着她叹气道:“卿钰说不过小姐,横竖都是您的理,奴婢还是赶紧给您抄书算了。” …… 回忆往昔,对比今宵,卿钰心中五味陈杂,抬手覆上慕皖凉如寒冰的手背,卿钰将头枕在她膝上,轻声道:“小姐……如今卿钰要……走了,倘若再也不能回来,那卿钰就是去替小姐照顾小殿下去了,小姐不要担心……”她说着自己哽咽起来,又低低的喊了声“小姐”,虽然知道她如今已经听不见什么了,卿钰还是想再叫一叫她,这一路多波折磨难,都是她们携手熬过来,熬到今日,卿钰觉得自己熬不住了,如果不能报仇,能解脱了也是一件好事。 卿钰毅然转身离开了寒气弥漫的漆黑宫殿,直到身形消失在门口她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心中满是决绝之意,并不知道在她转身的一瞬,对外界已经无知无觉的慕皖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苍白的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抬起手向卿钰离开的方向伸,直到那里只剩下一片夜色漆黑,她的喉中才翻滚出两个字:“卿钰……。”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 第五章 新生 卿钰不过是个身量娇小的弱女子,常年在景宸宫中,早就瘦弱得没了多少力气,如她这般即便是拼劲全力也不一定能让王后当场毙命,当天她在王后寝宫的路上从树后窜出来时便被一旁的侍卫给一剑刺伤了,自始至终她连王后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却落了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她娇小瘦弱的身体几乎被侍卫剑刺成了莲蓬,血流了一地,让目睹了这一幕的几个宫娥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 王后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进入景宸宫打算兴师问罪时,这里已经被一片大火包围,火中的美人身段柔婉眼神妖娆,莲步轻移踮足旋转其间,有火苗沾到她宽大的衣袖,贪婪的舔舐着她伤痕累累的皮肤,她却只是嫣然一笑,仿若无痛无觉一般,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缓步轻移消失在火海最深处。 从那之后景宸宫真正成了楚国王宫的鬼地,有不止一个人言曾亲眼见过慕氏身穿引火自杀时的那件白衣在宫中的梨花树下边做针线边哼唱死时唱得那首歌谣,随着这个留言越传越邪乎,国君下令凿断了通往那里的路,与景宸宫相邻的宫殿也被一并列入了禁区,从此在不许人踏进其中。 ………………………………………………………………………………………… 天边惊雷炸响,伴着雷声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的黑暗,雨倾盆而降。 慕皖在雷声中惊醒,下意识的向床里侧靠了靠,浑身微微发抖,一瞬不瞬的看着窗外,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惊恐之意。 叶轻舟没被雷声惊醒。却听到了她的尖叫声才睁开的眼,此时正撑着半边脸靠在枕上看她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又一声雷响。慕皖的身子不可抑制的打了个哆嗦,脸上惧色加深几乎要尖叫出声。叶轻舟长臂一伸揽住了她在怀里,感受着她下一刻如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般的死死的攀住自己的身体,他用相对自由的那只手轻抚着她的头顶,似是有些无奈道:“只不过是雷声就怕成这样,跟平日的你很不像。” 每个人都有弱点,有天生,也有后天造就。就像有的人怕黑,有的人怕死,又像她怕雷声,怕盛夏的正午。这些恐惧早已经随着年岁的增长深入骨髓中,即便再如何矫正历练也是不能彻底改好的。 一夜雷雨,慕皖抱着叶轻舟一夜都未撒手,在这样糟糕的夜晚里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第二日早晨叶轻舟起身时她被惊醒。睡眼惺忪的看着他站在床前活动着手腕和胳膊,脑子后知后觉的清醒了,忙从床上坐起身来,垂眸恭声道:“慕皖扰了公子休息,请公子责罚。” 平淡无波的语气。低眉顺眼的表情,剪秋院里走出来的女子,大多都轻车熟路的学会了这副表情,却唯有慕皖能将她做出一股楚楚可怜的姿态来,配上她那张娇弱春花的脸,让叶轻舟想起当时月落伏在他耳边说过的一句话:“日后我若被人取而代之,这个人势必是慕皖。” 叶轻舟两指挑起她小巧精致的下巴,明明是轻佻的动作,他做起来却分外好看,仿佛这个动作的开山之人就是他一般,自然的带着一股别样风流。 他端详着慕皖的脸,虽然是换了皮子的,然确实换得很不错,皮肤红润光泽的就像是天生了这一张娇媚面容一般,连一丝一毫的刀口都找不到,如此一张漂亮的脸蛋配上她天生的媚眼,可以称得上是完美无瑕。他打量着她眼中刻意的疏离和谦恭,突然抿唇笑了,轻声道:“你这副样子,倒和昨晚不像一个人了,若不仔细看看,还以为是谁在昨晚偷偷的换了一个来。” 慕皖并不答话,只等他收回手指后才从床上下来,只穿着素白的寝衣,伺候着他更衣梳头。 收拾妥当离开竹林院去到听风院时,莫问正在研新的解药,见她来了劈头第一句话还是:“我看看你的伤愈合的怎样了?” 慕皖依言撩起袖子将两只手腕并着伸到他面前给她看,原本盘踞手腕上数年的深深伤疤如今已经完全消弭不见,唯有一圈淡淡道肉粉色印子,而她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那些疤痕如今却一丝踪迹都寻不到了,纤细的小臂白皙漂亮,在阳光下发出如玉一般的光泽,足可见他医术了得,然对着这个成果他却并不十分满意,只盯着她手腕上的那两圈印子看,思索了一番从柜子上取了新的药瓶给她:“先前那瓶接着用,然后再涂抹上这个,如果三日内还是不能消掉,我再给你换一瓶。” 慕皖垂头抚着当初由楚王宫烙在她身上,如今唯剩下的两道印迹,不甚在意道:“留着吧,我不想去了它,如今这身上除了两道疤外再没有什么是我自己的,倘若连他们都没有了,我怕自己会忘了要去报仇的。” 莫问手中不紧不慢的捣药,似笑非笑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忘了,能忘了吗,忘不了罢。”慕皖忘不了楚王宫给她的一切,就像这魑魅宫里的人,入宫饮下忘尘茶的一瞬,忘掉的不过是自己从前的身份,忘不掉的便是那些将他们逼到此处的人与事。 莫问是魑魅宫里的老人,虽然他只有二十六岁,却在这里待了二十六年,在这二十六年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种凄惨的死法,熟悉每一种毒药的毒发症状,熟知这里二十四对杀手各自身上中得是哪一道毒又该在何时用何种方法来压制使他们不至于死去。他在这二十六年里每一日都很忙,脑子里满满的记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却还是腾了一块地方记得了当初慕皖刚来时的模样。 她周身的灼伤一看便知是在大火中早就,脸虽然已经毁容到惨不忍睹,然而从轮廓和手臂上剩余不多的白皙皮肤隐隐约约还是能看出几分从前的美貌与风采,叶公子从不随意怜悯人,也不会随意救人,更不会随意带一个濒死的无用之人回来,然而那一日他一连破了三个“不会”,将被大火灼得皮开肉绽的女子放在他面前,对他道了三个字:“救活她。” 莫问试了她的脉象,又检查了一番她的烧伤,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兴奋,对他道:“倒是个好模子,可惜都毁透了,刚巧我几日前得了一副好皮子,一直藏在冰室里,现下倒正好拿出来与她换上。” 他有个怪癖便是收藏那些横死的美人,这一癖好与情色无关,千方百计将她们完好的保存下来只是单纯的欣赏,他喜欢一切美的事物,尤其是容貌美丽的女子,当她们在最美丽的时刻死去时他会觉得十分惋惜,便想方设法的通过各种方法来留住她们在这世间最美的一点印迹。 莫问为慕皖换上了一身新的皮子,那身皮子原本的主人在被人辜负后悬梁自尽,莫问在她下葬的那日晚上将她从乱葬岗中带回来,一直在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将她更长久的保持下去,最终他将它给了慕皖,她给了这副美貌延续下去的机会,而她也靠着这副截然不同的美貌几经考验,终于在魑魅宫中站稳了脚跟。 这里的光线很好,慕皖跪坐在窗边,右臂微微抬起搭在窗沿上,被太阳照得微微眯着眼,像一只漂亮慵懒的猫,鼻尖萦绕的药草香气十分亲切,这味道伴随着她走过了此生最不堪的一段时日,当伤口不再流血而是慢慢愈合时,当初慕府的嫡小姐,楚国的废王后,才在那一刻真正的死去了。 “雨燕这次的任务败了,落主子已经处罚了她,如今那任务还空着,却因她的暴露比之前更凶险了几分,我听说你很有兴趣。”莫问一向只跟草药毒物打交道,却偏偏生了一双魑魅宫中最灵的耳朵,任何风吹草动势必要在他耳中走上一来回,即便这件事慕皖只是隐约的向公子说过一回。 雨燕是与她前脚后脚入魑魅宫的女孩,出身江湖的她身负灭门之仇,通过做宫中的杀手寻求庇佑以便伺机报仇,虽然比慕皖小了三岁有余却有一身好武艺,剪秋院的女子中她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个,然而总归是年纪小又有些急性,理所应当的将杀手与武艺相对等,虽然这门学问在师父第一堂课时就已经明确的否决掉了,然而她并未放在心上过,如今死了也正是死在了这一意孤行上。 “虽说雨燕暴露了身份,然世子府上加强防范的也不过是刺客,也不会草木皆兵到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莫问抬眼看了她一看,手中动作不停,慢声道:“慕皖,你心急了些,在魑魅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太过出类拔萃,当一个人太惹眼时,总会招致嫉妒,明枪暗箭,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慕皖闻言没有应他,长长的睫毛在光下微微发亮,她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一株梨树,风吹花瓣落,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景宸宫里飘荡着梨花香气和孩子笑声的午后时光,这一眼悠远的看透了她的半生,半晌只听她寂寂的低叹道:“有什么呢……我这一生已经白活了这么久……剩给我的日子又还有多少,且搏一搏吧……”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 第六章 情殇(一) 慕皖向公子叶轻舟表达自己对刺杀世子妃这一任务的兴趣时,正是她奉公子召去竹林院中侍寝的时候,虽说男人在床上的承诺都不可信,然而对于叶轻舟这样的人,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只要是他没有反对的,便一定是成了。 慕皖被送进世子府时,她的身份已经被洗白一空,属于她的印迹只有在烟花柳巷挂牌三日便艳名远扬的经历,她被接上去世子府的马车时,老鸨还在颇为遗憾的感叹:倘若再给她一月时间,妙音姑娘的名头势必要红过半边天去。 然而属于妙音姑娘的传奇恐怕要到此为止了,此番她是被人重金买下直接送到世子府上做歌姬,因她是来自楚地的女子,唱得出楚地所有特色的歌谣值得养在身边消遣一时,便走上了条踏入王府侯门的捷径,有趣的是买她的人既不是相侯子弟也不是王公大臣,而是她要刺杀的世子的正妃。 一个女人用重金买来另一个女人刺杀自己。 慕皖婆娑着手上鲜艳的丹蔻,葱尖纤指轻轻撩开车上的纱帘,在夜色中打量着这个她将要停留一段时间的地方。 府中的下人在门口接了她进去,夜色蒙蒙早已过了安睡时刻,带路小厮似乎也是刚刚被人从梦中吵醒,惺忪着睡眼走在前面,边提醒着她注意脚下卵石边断断续续的打着呵欠。 世子妃住在府中最东边的一个院落里,风水不是最好的也没有别致的精致,慕皖毕竟也是在宫中做过五年弃后的人,看这般情形就明白了世子妃如今的处境,想必比之她当时在楚王宫也好不到哪里去 慕皖进门时世子妃正在案上写字,案几一左一右燃着两盏蝴蝶振翅灯托的烛火,她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容貌端庄俏丽看着并不像是二十过五岁的样子,只是那眼中光芒太过沧桑沉寂,仿佛是一滩久不流动的死水。生生将她的年纪衬老了许多。 慕皖依照宫规拜见了她,她搁下笔上下看了她一番。缓声问道:“我听说,你来自楚国?” 见慕皖点头,她的眼神越过她身后投在窗外的夜色中,似是在感慨:“我母亲家乡也是楚国,少时经常听她唱楚地的歌谣,你可会唱,与本宫唱一段来听听吧。” 慕皖应下。流目没有看到任何乐器可以协伴,便清唱了一首楚地的歌谣给她听。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说君兮君不知。 …… 慕皖唱完,看见倚屏而坐的世子妃脸边划过一道泪,仔细看才发现她哭了。她心中微微诧异,剪秋院中训出的本能使得她双腿一弯忙跪在地上,垂首道:“奴唱得不好,惹娘娘伤心了。” “起来吧,你唱得很好。让本宫想起了母亲。”世子妃用帕子拭泪后反手招慕皖上前来,“你走近些,我眼睛不好使,这样远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子。” 慕皖依言走到她近处,跪坐在她身侧,任由她抬手抚过她的脸。 她的手背看上去很细腻,像是大家女子素来养尊处优养出来的样子,掌心却很粗糙,摸在她脸上时微微有些磨人,感觉很像是叶轻舟常年拿剑摸出的茧子,当她收回手时,慕皖在灯光下看清了她手心上几道长短不一的伤痕,有陈年旧伤也有像新添上不久的,方才磨疼她脸颊的便是新伤还未脱落的伽,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不正常的垂着,慕皖扫了一眼只扫到了袖口空空,不由又多看了几眼。 “的确是美人。”她喃喃道,“你做杀手,杀过的人一定很多,可曾听过有人如我这般买凶杀自己的?” “我做杀手并不太久,确实未曾听过这样的事。”慕皖坦然承认了自己经历尚浅,却话锋一转道:“但我只取性命,不论是谁让我来取。既然你不想活,可以告诉我你想如何死,或者还想要谁垫背,我可以帮你达成。” 世子妃闻言笑了笑,道:“你很诚实,我信你。”她说着蓦然顿住,掩唇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复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前那个小姑娘……想得有些理所当然了些,我听说如今城中到处都张贴着通缉她的画像,她现在如何了?” 慕皖跪坐在她身前,轻声道:“如今不会有人能找到她的。”掩在乱葬岗黄土下的身体,不久后就会化作一捧枯骨,那些人就算是找到天边去,也再也不会找到关于雨燕的丝毫踪迹。 世子妃似乎明白了什么,淡然地转了话题,道:“我听你们宫里的人说,你杀人手段很高明,专能抓住人的弱点下手,那我便将这故事说与你听,你听完后回去想想如何编排我的死法。” 这一场旧事,一开口便要说到十年前去。 世子妃曾颖,晋国宰相曾元凡的亲孙女,父亲生前是晋国炙手可热的常胜将军,一生从未有败绩却莫名死在了一场本该大获全胜的战争中,在他死去的那一年曾颖与同胞妹妹降生,根据晋国的传说,所谓双生子是有孕女子被妖魔选中,妖魔进入她腹中化作孩子的模样与之一同降生,势必要为害家中,陈将军的死便这样莫名其妙的被算在了这对姐妹头上。 曾元凡在孩子降生后找来天师测算,断定双生子中小的那一个命有不详,便连夜将孩子送出府外处死,孩子的母亲不忍心便买通了下人,表面上是称孩子已经被处死,实则将她寄养在了秋水河畔的一户人家中。 同根生的姐妹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性子也很是不同,曾颖长于豪门举手投足都是大家小姐风范,又沾染了些许将门之气,很是洒脱大方,而她的妹妹何七七长于水畔。性子里沾染了水的柔性,比起曾颖她性子中更多的是女儿家的柔婉。慕皖在小时候曾经听阿娘说起过:柔婉的女子最是能打动男子的心,因为她们像水。而水是要捧在手心里才能留住的。 双生子中的妹妹未死的秘密在曾宰相死后渐渐浮出水面,成为曾府秘而不宣的一件事。曾颖的母亲在将小女儿送走后就一直没有停止对那家人的接济,后来她染病了身子不好,便又曾颖代替她经常道秋水河畔去探望妹妹,虽然从小未在一起长过,但双生子间的默契让这对姐妹相处的十分融洽,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让她们原本顺遂平静的生活掀起了轩然大波。 曾颖对她与世子萧尹的初遇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秋水河畔偶然遇见。对于这样才子佳人的偶然相遇。世人多以一颗博爱之心来构造之后的两情缱绻,然而现实的特点就是比幻想残酷,他们相遇之后故事的发展也不是世人料想的一见钟情郎情妾意,而是姐妹共事一夫引发出的如影随形的伤痛与折磨。 曾颖将手心摊开给慕皖看。语气淡淡地对她道:“经历过了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这样不容易,恨他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割开皮肉想要将心伤转移一些到身上却也无济于事,比起心里的伤,这些伤痕再鲜血淋漓也显得微不足道。” 盘踞在她手心上那些丑陋的伤痕,是她放血留下的痕迹。她长这么大只为一个人流过泪,流过血,除了怀疑和心伤什么都没换来。 萧尹是七月早产的婴儿,自幼病弱不堪,他们成婚后第三年。萧尹从前线作战回来后便一直咳血不止,当时医士给他开出了一副药,单单缺了一味最重要的血灵芝。 那时她与萧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他卧床修养时她也未曾去探望过,阖府为世子病重之事忙得晕头转向,连嫁入府中后从来大门不出的侧妃都毅然离府奔走求药,她这个正妃却只淡淡地让人去传了个话给他:近日府中阴气侵扰,欲往清泉佛寺静修。 萧尹也只回了一个字给她:可。 曾颖只带了几个人离开了府邸,住入佛寺的第二天便踏上了为他寻药的路,她以残破身躯在马背上颠簸数天,完好的那只手被粗糙的缰绳直勒进了肉里去,冒着被丛林毒舌咬伤险些丧命的危险从伏安深林中带出血灵芝,为保鲜活又一路用自己的鲜血供养着回到都城,却只能捏造了一个江湖行医的角色将血灵芝送到了两手空空归来的何七七手中,由着她名正言顺的将血灵芝送到了萧尹手上,换来了一个“日后侧妃何七七之子必为世子”的许诺,而她得到的只是蛇毒未及时清除,双眼从此视物模糊不清。 府中人感叹侧妃大义,与殿下情深意重,连国君都嘉奖了何七七,将萧尹的口头承诺落成了一旨圣旨,那些所谓知情人都赞叹国君英明,世子英明,侧妃当有此好报,却忘记了这世间的是非本就难以说清楚,奈何却总有人喜欢用自己的眼睛来论断,便就论断出了世子妃的眼疾是多行不义遭了天谴才活该如此的报应。 曾颖并不在乎未来的世子会是谁的孩子,是何七七的也好或是后来再嫁进来的谁的也好,总之是与她没有关系的,早在嫁入府中第二年,她与何七七几乎是同时有孕又在同一个月内失去了四月大的孩子,从那时起她就对此再也没了什么念想。 何七七府中的孩子是被曾颖亲手打掉的,在何七七小产的十天前,曾颖于午饭后进了一碗安胎药,而后在腹痛难忍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七章 情殇(二) 药师从药渣中找出了一味红花,熬药的婢女也证实看见侧妃的婢女柳儿进过药房。一切似乎昭然若揭,然而那个至关重要的下药之人柳儿却被人发现死在了房中,临死前留下一封书信,道她是为报侧妃救命之恩,想让侧妃的儿子登上世子的位子,一时错了主意才自作主张给世子妃的安胎药中下了红花。 因罪婢已经畏罪自杀,萧尹在查证清楚之后驳回了曾颖让何七七偿命的要求,对她道:“此时虽然因七七而起,却是奴婢为了报恩酿成的错,她已经为此偿命,你又何必不依不饶非要将罪算在七七身上?” 曾颖苍白着脸问他:“难道我儿子的命是一个奴婢的命就能相抵的吗?” “那又如何?”萧尹反问她:“难道要拿我另一个儿子的命来抵命?曾颖,你和七七腹中的都是我的孩子,你失掉了我的一个孩子却要用我另一个孩子来偿命,这说不通也不可能。” 曾颖听着他的话,蓦然失笑:“你的孩子?萧尹,原来你还记得那是你的孩子,今日之事于你不过是失去了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你还有何七七,还有你们另一个儿子,而我呢,失去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尹皱眉:“你究竟想要如何。” 曾颖将手中攥着的从药中找到的红花伸到他眼前,“一报还一报,你让何七七也喝一回,让她感受一下我当时的痛,我就甘心了。” 萧尹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庞扭曲的她,拂袖打落她手心的药,“你疯了。”而后他甩袖而去,几天内再未踏足她的院子半步。 十天后,曾颖在花园里与何七七不期而遇。即便是小产后身子虚弱,她却还能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按倒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随身带着的红花丸硬塞入了她口中。 萧尹匆匆赶来时何七七下身已经被血染红。他怒火攻心反手打了曾颖一个耳光而后抱着痛苦呻吟的何七七疾步离开花园,曾颖吐掉嘴里的血。伏在地上低笑不止。 当夜便传来了坏消息,何七七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一个月内连失了两个孩子,萧尹浑身酒气冲天咬牙切齿掐住她脖子时,曾颖依旧笑得平淡,险些被掐死的她被从萧尹手中解救下来,喘过气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说过一报还一报,你看这样不就公平了。” 其实还不公平。何七七失去的不过是一个孩子,有萧尹的宠爱,她日后还有很多机会为他生孩子,而她失去的是做母亲的权利。她身体本就比旁人更难受孕难保胎,落过这次胎后,她此生都不能再有孕了。 但曾颖已经不在乎了,从她强逼何七七吞下红花丸时她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当萧尹掐住她的脖子。她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即便她还能生孩子,这一生萧尹想必都不会再愿意看她一眼了。 那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萧尹不会介意她还能不能有孩子,他介意的只会是她的存在。 她想着自己嫁给萧尹十年,统共只有过不到半年的顺遂日子。最初她知道他心里记挂着另外一个人,虽然酸楚却也不算难熬,因为萧尹对她很好,她相信只要他们这样好下去,终有一天他会忘了那个人和她好好的走完一生。 半年后萧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终于如愿嫁入世子府,盖头掀起的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他心里挂念着的正是她不能宣之于口的同胞妹妹,何七七。 虽是一母同源,她们却长得不很相像,唯有一双眼睛如出一辙,何七七依偎在萧尹怀中笑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她在树后面看着这一幕,开始会心里酸楚难受,渐渐时间长了便成了痛恨。 这个世上可能会有一个,你们亲密,形影不离,不分彼此,你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东西拿来与她分享,却唯有一个东西不能,那便是爱情。 何七七嫁进来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她们俩有孕又流产,期间大大小小摩擦不断,她伤害着何七七与萧尹同时也被他们伤害着,然而最终让她产生死念的确实双圆节的一场大火。 那是她与萧尹成婚的第五个年头,他们奉旨一同在宫中过双圆节,即便已经貌合神离多年,在国君面前却还是要做出足够的姿态来。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他们之间的假惺惺的恩爱,当夜她与何七七在佛堂为第二日的祭祀抄经时,堂中起了场大火,近几月天干物燥,堂中又多是绢帛文书,很快就蔓延的一发不可收拾。 她与何七七躲避无路,仓皇间只见一个着着火的东西向何七七头顶砸去,同胞姐妹的血缘天性让她在那一瞬间扑过去将她推开,两人险险的躲过了横梁蜷缩在角落里,她的脚在扑过去护住何七七时扭伤了,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烟雾越来越浓重时,萧尹恍若天神一般出现在她们面前,那一刻曾颖看着他想要流泪,却还是倔强的别过脸去,避开了他俯身抱起何七七的一幕。 何七七在他怀中挣扎喊道:“先救姐姐,她脚扭伤了眼睛也看不清楚。” 萧尹最终还是没有放下她,只是蹙眉对蜷缩在角落的曾颖道:“我马上就回来。”而后他抱着她消失在烟雾和冲天的火苗中。 然而萧尹没有如他所说的马上回来,从佛堂跑到门口即便是漫步走出去再走回来也用不了这么久,曾颖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火焰,被刺鼻的浓烟呛到泪流满面,终于在生死一刻看明白了自己这场情的真相。 他明知道她在扭伤的情况下不能自救却还是选择先将何七七救出去。 他救走了何七七却迟迟不愿意回来救她。 原来,他是希望她死的。 五年相互折磨,他也该倦了,她突然觉得很累。 四周火光冲天,热浪灼伤了她的皮肤,浓烟让她的意识渐渐昏迷,她知道人最后都逃不了一死。却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样绝望又无助。 这样大的火,想必死后连一具全尸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她将脸靠在桌案脚上。将脸埋在双臂里。就算留了全尸,他也不见得愿意去敛她的。既然活着时不愿相见,死后也必定不愿意与她同葬陵寝。 那就让她随风散了吧,茕茕相对,对影成魔,这一生也确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曾颖自然没有死在那场火中,倘若她死了也不会有今日慕皖听得这场故事。 故事里曾颖被救火的宫人救起,救起她时她的已经被火烧得扭曲。手臂上燃着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死了一样。 双圆节的一场大火,曾颖失去了左臂,何七七毫发无损来探望她时。被她着人拦在了门外,她在门外跪着哭了许久曾颖都没开门,后来她搬离了原来的院子,住到了府上最角落的一个院中,一把锁锁死了与萧尹的恩怨。五年内她再也没见过他们,因终日郁郁成疾她原本模糊的视力衰退的厉害,到后来即便是两两相对也看不清楚对方的样子,而何七七在这五年里不仅生下了世子,还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一大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将她的处境对比的愈加凄凉。 这样的日子真是很无望,然而她却还活着,作为世子正妃一直活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还要与他们葬在一起。 “我病了这些年却一直没能丢了性命,原以为生已够难,却不想死更难,这些年我浪费了他不少珍惜药材,但吊着的这一缕命我早已经不稀罕了。”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末了又睁开眼看着慕皖道:“晋国王室有令,后妃自戕是极耻辱之事,要连累族中满门,我与他之事本就不该牵扯太多人进来,可这些年我真的是活得太累了,再多一天都是煎熬,或许等我们同到了幽冥鬼蜮与他饮下一碗孟婆汤,这场孽缘就能真正终了了。” 慕皖听得这一席话,明白她本意是想让她为她找个死法能死得名正言顺,想到她与何七七之间的恩怨,慕皖对她道:“我可以假意是何七七派来的杀手,为了坐正王妃之位才要杀你,这样如何?” 曾颖笑了笑,摇头:“五年前我迁居别院时就将世子正妃头衔让给她了,她那时坚决不要甘以侧妃自居,又怎么还会做出买凶杀人的夺位之举。”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是我的事,不想拉上她,这些年我想得清楚,虽然这一切不幸都是从她出现开始的,归根结底却还是因为我和萧尹无缘,注定了要不得善终的。” 慕皖为她的通透不由一震,再度审视这个女子时,她有种奇怪的感觉,直到她离开曾颖的院子被带到了另一处安歇,还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感觉。 当晚她又做了一个莫名的梦,在梦中看到了一些曾颖不曾言说的过去。 梦里是一副奇怪的陌生场景,她站在一栋临水的木屋前打量着面前青泠泠的河水,忽而听到有马车轮碾过的声响,回头时便看见了一辆马车向她疾驰而来,她下意识的向后闪开了一步,马车直直朝她而来,却是穿身而过停在了木屋门口。 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红衣少女,伶俐的站在车下向屋中张望,慕皖微微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那少女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径自从马车上取下大包小包的东西对着木屋喊:“七七,七七,快出来。 慕皖看见了一张生气盎然的年轻脸庞,柳眉杏眼,正是十三四岁时的曾颖,她话音刚落便从木屋中传出一阵急促脚步声,随着一声“来了来了”,一个穿淡蓝色衣裙的同龄女孩从屋中跑出来,一双灵动的大眼与曾颖一般无二,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股水样的柔情。 原来她就是何七七,曾颖同胞的妹妹。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八章 情殇(三) 慕皖在这场似梦非梦的空间中游走,终于窥到了一些曾颖不曾透露也可能不曾清楚的往事。 譬如说她与萧尹的相遇。 曾颖轻描淡写的用一个“偶然”概括了她与萧尹最初的开始,慕皖曾经将之定义为诸如王宫夜宴一类的偶然,却不想是这样一个开始。 从何七七处回到曾府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走沿水的大路,路途平坦要半个时辰就能回去。其二是跨山走小路,山路坎坷却远不需半个时辰。 曾颖骨子里还是承了一些父亲的性子,有些洒脱的逆性,便直截了当的上了小路,慕皖坐在车前看她选得这条路,若不是她如今只是一缕幽魂一般没得重量,恐怕要直接给颠下去的。 曾经有句话说过,人这一生就是走在一个岔路口,选择不同的路,人生也就会不同。 曾颖在这个岔路口中选择了一条旁人不愿意涉足的,便也在此间邂逅了旁人不曾体会的辛酸。 横躺在路上的人挡住了去路,马车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在慕皖以为她要直接碾过去时,马车却陡然停下了,马蹄离男子的头不过三寸距离,看得慕皖心中一阵后怕。 曾颖扔了缰绳从车上利落跳下,站在他身旁试探性的踢了他两脚,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后眉头挑了挑,而后弯身将他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俊美脸庞,只是嘴唇发青,脸上也带着隐隐的青色,慕皖跟着叶轻舟摆弄了大半年毒药,一眼便看出他想必是中毒了,曾颖似乎比她更谙此道,视线在他身上游走了一圈后看见了他小腿上的一丝血迹。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利落地割开他的裤子,露出了小腿上的两个牙印。她看着那牙印里渗出的血迟疑了一会儿,挑了挑眉对半昏迷的人道:“若不是看你长得还不错白白死了可惜。本小姐才不屑如此。”言罢干脆地俯身下去,撩开蒙面的纱开始给他吮腿上的毒血。 除了蛇毒又吞了药丸,曾颖坐在车头斜眼守了他一会儿,地上的人才悠悠转醒,目光流转看到了坐在马车前头遮着半张面的红衣女子,他虚弱的开口道:“多谢小姐相救。” 曾颖从马车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道:“不必急着谢。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该有些回报给我?” 男子愣了愣,点头缓声道:“姑娘想要什么回报,大可一说。在下必定竭力做到。” 曾颖笑了,露出的眼睛如月牙一般弯,抬手从他腰上解下一枚玉佩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我一时还想不起来要什么回报。就以此物为证,他日你见到它,记得还欠我一命呐。” 男子点头,道:“在下尹萧,他日姑娘若有事。可到城东郑府去找我。” 曾颖记下了他的话,又问:“你可要我再捎你一程?” 萧尹摇头,道:“不必劳烦姑娘,一会儿就有人来找我了。” 曾颖闻言略略思索了一下,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路边,而后坐在马车上对因她拖曳而有些灰头土脸的萧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尹萧,日后我会去找你的。” 萧尹撑着从地上起身,对马上的红衣少女道:“萧某定然随时恭候。” 他们的第二次相见,是如慕皖料到的王宫夜宴,彼时曾颖的母亲正劝说着她应下与大世子的婚事,同样的话在几天内重复了许多遍,曾颖皱着眉头烦得不得了,然而在见到大世子本人后,她的眉头却都展开了。 原来是他,当日的尹萧。曾颖想了想才觉得自己真是迟钝,尹萧倒过来便是萧尹,这样巧合的事怎么实现她就没想到一起去呢,她思来想去断定:定是丢了那块从他身上拿来的玉佩闹的。然而再度相逢,她却忍不住逗他一逗,装作从未见过的样子与他客气的行礼,看着他严肃的样子不由暗笑,猜想如果告诉他当日就是她救了他,他又会是副什么表情? 这样的猜想一直持续到他们大婚那日,一夜销魂后她枕在他肩头问道:“你这一生,可曾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或是特别的人,又或许对谁许下过什么承诺?” 萧尹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确实有过,我曾经在山上被蛇咬伤,命悬一线时被一姑娘搭救,她要了我的玉佩做信物,让我日后务必记得报答她。” 曾颖心中一甜,原本想要告诉他自己就是当日取走他玉佩的人,转念一想又咽回了那话,问他道:“是不是日后她有什么要求你都会应下?” 萧尹毫不迟疑道:“自然。” 曾颖在他怀中换了个动作,思索自己该提个什么样的要求才不枉救他一场和这一段天赐的姻缘,就听萧尹道:“颖儿,既然你我已是夫妻,我也不想瞒你什么,大婚前我曾答应父君要夺回被蜀国攻占的两城,如今婚礼已定,我想尽快起行。” 曾颖没想到在这两情缱绻时刻会扯进来这样严肃的话题,反念一想她又能理解他:如今国君已经年老却迟迟不立世子,几个王子都在蠢蠢欲动,萧尹作为大王子是有最大可能被立为世子的,只是他自身还缺了些功劳让世子之路更加名正言顺,而眼下能立下功劳最快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下军功。 她丝毫不曾迟疑,道:“定国安邦为大丈夫之责,你放心去就是,我不会拖你后腿。” 萧尹抓住她的手,极其认真道:“苦了你了。” 曾颖摇头,抬手抱住他的脖子,闷声道:“记得平安回来就是,记得答应我的要做到。” 萧尹沉声道:“好。” 从虎狼之国夺下两城池绝非易事,萧尹婚后不过一月便告别娇妻奔赴战场,一去就是将近半年时日,不仅夺回来了本该属于晋国的城池,还向东攻占了蜀国的四城,将原本在边界线上游荡的蜀军一路给赶回了他们自己的国土去了。 此战告捷,王师凯旋而归,萧尹的世子之位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他回来那日正是民间的七夕佳节,曾颖在院中备了一桌酒菜等他,却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瞬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扑入他怀中。 蔷薇正浓月染香,慕皖看着曾颖口中最美好的这一刻,都说相爱之人即便一个眼神也能感人至深,眼见之时才觉得分外动容。 这是她十年中堪称最美好的瞬间,也因为只是瞬间的短暂,所以才尤显得弥足珍贵。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奇怪,许多人说它神秘莫测,但有时候它却又会因为一件事,一句话而变换了轨道。 关于他们最初的相遇,知情的曾颖并未告诉过萧尹,并不是她不愿意说,她只是在想他们这一生这样长,她要和他携手一直走到白头,她又有什么可着急的? 命运无测,因为一句真话没在最恰当的时机说出来,从此便再也没了说出口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时机后,所有的真话就都变成了假话。 那日萧尹从外面回来时脸色就有些不对劲,曾颖再三追问他究竟是怎么了,他才缓缓道:“颖儿,我找到那位姑娘了。” 曾颖一愣:“哪位姑娘?” 萧尹道:“就是那日救我的姑娘。” 曾颖脑中嗡一声,脱口而道:“怎么可能?”她就在他身边,哪里还会有救他的姑娘? 萧尹将手中的玉佩给她看,曾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当时她从萧尹身上取走的玉佩,如今却又落在了他手上,她心中大惊,疑惑地看着他,就听他道:“不会错,这是我在她那里取来的玉佩,虽然她从山坡上摔下来有些不记事了,但我记得那双眼睛。” 他说完,两厢都沉默了,曾颖不知事情怎么会到了这样地步,又是从哪里跳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来冒人了她的功劳,还有他的玉佩,在这混乱的思维里,萧尹的声音格外的清晰,瞬间清明了她脑中的混沌:“她一个孤身女子,无父无母如今又带着伤,她有恩于我,我不能坐视不理。” 他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一把缓缓插入她心上的刀:“颖儿,我想将她娶回府上来。” 曾颖的表情登时凝结了,眼中涌出泪来死死地看着他,声音喑哑地问他:“是她要求的吗?” 萧尹垂眸避开她的泪眼,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曾颖仰头将泪水收回去,道:“因为她救了你,所以你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对吗?” 萧尹低声道:“是。” 曾颖笑:“萧尹,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然而她心中却清楚的知晓,虽然萧尹现在像是与她商量,但他的事却是从来都由他自己做主的。 她顿了顿,道:“既然你想娶,就让她嫁进来吧,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你不必告诉我的。” 侧妃嫁进门前,她一直在猜想那个李代桃僵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是从何而来的本事能得了她遗失的玉佩还准确无误的找上门来让萧尹报恩。 掀盖头给正室行礼时,曾颖看着熟悉的脸终于明白了这些原委。 原来是她,怪不得如此,曾颖对有些怯懦样子的七七笑了笑,道:“听闻你曾经救过殿下的命,如今终于成了一家人,可见我们是有缘分的,对不对,妹妹?”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九章 情殇(四) 她那声妹妹咬得格外清晰,何七七闻言身躯一震,被曾颖握住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萧尹见状圆场道:“既然已经见过了正妃,你们就先将侧妃送回房中休息吧。” 曾颖拦住上前来扶住何七七的婢女,皮笑肉不笑的对萧尹道:“大礼还没完成,她作为侧妃,还要给我这个姐姐上茶,怎能只看一眼就走了。” 萧尹眉头微皱:“七七伤势还未痊愈,这些繁文缛节就不必了。” 曾颖看了何七七一眼,笑着问她:“听闻你日前受了伤,如今怎样了?” 何七七怯声道:“谢娘娘关怀,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有些旧事想不起来。” 曾颖道:“那真是可惜了,不过妹妹也不必担心,府中精医良药众多,一定能让妹妹痊愈如初,只是……”她故意拖长了这两个字,在何七七几乎要摇摇欲坠时她话锋一转,让婢女将脸色苍白的她送回房中歇息,没说完“只是”后面的话。 如今已经真相大白,怪就要怪她对于这个同胞妹妹太过信任,将什么都告诉了她,才给了她这个机会来冒充自己嫁入府中,怨不得她从何七七那里回来就发现玉佩不见了,她还特意去问过她有没有看见并拜托她有空时帮着找一找,如今看来是何七七故意偷走了玉佩,而她从山上滚下失忆,想必是为怕穿帮故意为之的一场戏。 多好的心计,竟然能做得让她挑不出一丝漏洞来,然而曾颖吃了哑巴亏却不能将此事宣之于口,何七七的存在是曾家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倘若这件事公诸于众,不仅整个家族要因此受人非议,连她死去的父亲和爷爷都会魂魄不安。 何况她还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姐妹血缘相通,倘若她戳破了七七的谎言,最终她逃不过一个被赶出府中的命运。面对这样必然的结果,曾颖犹豫了。 曾颖因为这一念之仁选择包庇何七七。再次错过了将事实说出的时机,等到她与何七七已经闹到水火不容时,她将这些和盘托出,最终却只换来萧尹一句冷斥:“为了赶走她你连这些都调查的清楚,曾颖,七七究竟怎么了让你这样容不下她?” “她做了什么我都告诉你了,倘若换做你。你会容得下她?” “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慕皖从这个真实的梦境中醒来,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她坐起身回味着梦中的细节。觉得自己该从一个人处下手。 世子侧妃,何七七。 这次来得十分不巧,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月才等来了一个机会――世子最小的女儿一周岁生辰,世子为此特意办了一个家宴,帖子送到了曾颖手上。她也未曾翻看,只对慕皖道:“你相见她,不如趁这时候去,就说是我送去献舞的舞姬就可。” 慕皖借着献舞的机会终于与现实中的何七七打了照面,虽然岁月已经在曾颖的脸上刻下了痕迹。但何七七却和梦中没有什么分别,唯一不同的便是多了几分少妇的温润风姿,毕竟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即便保养的再仔细也抵不住年龄。 她脸上是精心描绘的妆容,眼里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言谈笑语间有些勉强,慕皖献舞之后借着世子妃的名义给她敬了一杯酒,靠近时闻见了她周身胭脂味隐藏下的一丝香烛味道,而后又与他们施了一礼,翩然告退。 几天后都城中来了位神算,据说通过去晓将来,又能降魔除妖,很是灵验。 慕皖花了几十两银子将自己的名声给捧起来,这个世道所有的东西都是口耳相传的,一个人说灵,传出去后便有十个人信真灵,这样一个个传下去,很快就把一句谎话传成了事实。 很快便有人来找上她,颇为神秘地请她到府上走一趟,慕皖用人皮面具把自己乔装成一个老太婆的样子,声音也是老态毕现的沧桑:“阁下,可是世子府上之人,来为侧妃请老身一去?” 那人愣了愣,叹服道:“听闻先生神机妙算,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戴着人皮面具的慕皖笑了笑,周岁宴那日她闻见了她身上的味道,那是常年烧香拜神之人才会沾染得香烛之味,因而她借机在敬何七七的那一杯酒中落了些魑魅宫盛产的迷幻药粉,能让人产生梦魇之症。一个如此诚信拜佛之人必定是信鬼神之说,鬼神之说里将梦魇看作是鬼缠身之兆,想必何七七已经为此苦恼多时,因而听到她打出的降妖除魔旗号才这样忙不迭的派人找上门来。 慕皖理了理身上的袍子佝偻着站起身来,既然已经找上门来,她便去会一会这位颇有故事的侧妃娘娘。 几乎在慕皖踏入何七七院门的同时,曾颖的窗户里飞进来一只鸽子,她怔了怔想起之前慕皖交代她的话,便摸索着果然从鸽子腿上取下了一个用绢帛包裹着的小东西,放在眼前自己看了一会儿,分辨出那是一粒药丸。 看来她是要出手了,曾颖将药丸含入口中,坐在案边静静等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何七七在厅中等她,今日她脸上的妆容比起昱容郡主周岁时更甚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一看就知许多日都没睡好觉。 慕皖只看她一眼就道了一句:“娘娘这几日可辛苦了,老身看娘娘面色阴沉双目浑浊,想必是那妖孽作祟不轻啊。” 何七七身子一震:“不知是什么妖孽,还请先生明示。” 慕皖抬眼看了看她,将她眼中的惊慌尽收眼底,沉吟片刻后道:“娘娘可有什么姐妹枉死?” “本宫不曾有姐妹,不知先生何以如此问?”何七七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却还是硬撑着与她撒谎。 慕皖又端详她片刻,看她脸色变得更白了几分,才幽幽道:“只是看那妖孽与娘娘生得眉眼相似,有姐妹之象罢了。”而后她让何七七给她笔与绢帛。她端详着她的样子,笔下很快画出了一副肖像,递给何七七道:“娘娘且看。那妖孽生得就是这副样子,不知娘娘可否认得此人?” 何七七乍看之下身子一抖。画像陡然落在地上,她撑着身子向后退了几退,指着地上的画像颤声道:“她……她怎么会在我身上?难道……她,她死了?”说完她自己一惊,喊一早被差遣到院子外面的人,因那些人被赶得远,她喊扯着嗓子。声音听起来像是破锣一般,不复方才一丝富贵从容。 院外很快跑进来一个人,垂首听她吩咐,何七七见着外人恢复了些许理智。调整了一下情绪,道:“近日府中新进了一些段子,你送去让世子妃先挑挑可有中意的,速去速回。” 下人走后,何七七心绪难平。问道:“先生说我身上有妖孽作祟,不知是何缘由?” 慕皖缓声道:“人死后当魂归幽冥重新投胎为人,然有些人死前有心事未了,或心中有怨气未平,不愿就此入轮回之道。难免要留在凡间作祟,以求终了心事,或了解恩怨。” 何七七脸色隐隐有些发青,“何为了解恩怨?” 慕皖声音陡然变得很低低,像是有谁伏在她耳边,冰冷而阴沉:“自然是欠债还钱,以命偿命了……” 何七七尖叫了一声向后摔去,慕皖一句“娘娘怎么了”还没出口,就有人来抢了台词,只是程度要比她深些:“娘娘不好了!” 何七七脸色惨白瞪大了眼,形容如鬼一般从地上挣扎爬起来抓着那人衣领急声道:“怎么了?你说!” 传话的下人被她癫狂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世子妃娘娘……世子妃娘娘她……她死了!” 曾颖并没有死,只是服用了魑魅宫的一味药陷入了假死状态,说是假死也不尽然,因为她还有气息,只是那气息极浅很容易被人忽视,所以在最初发现时便会被人误认为已经死了。 慕皖原本是想让曾颖昏迷一段时间好让她有足够的机会吓一吓这位演技精湛到能瞒天过海的侧妃娘娘,不想竟让他派去的下人赶上曾颖被误认为已死的一幕又将这个假消息传回来给了她,慕皖见何七七听到这个消息时情绪接近于崩溃,便再接再厉的又编了些瞎话给她听,告诉她若想不被怨魂纠缠到死,便要在她死去的三日之内的月圆之夜子时在月下设供桌,念往生经并将从前她的东西一并还回去,如此往复三天,便能将其魂魄送归其位。 当晚惊吓难安的侧妃果然在子时月下于院中设了供桌,因怕被人知道便命令所有人都不得进入院中,慕皖用忍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着她的举动,何七七跪在地上念了往生经后又絮叨了些什么,而后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一并放在桌上,而后叩头道:“阿姐,这枚玉佩还给你,是七七对不住你,求你放过我吧。” “要我放过你,你何曾想过要放过我?”一声低叹从阴影处传来,一身白衣的曾颖立在那里,像是突然出现的幽魂,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她缓缓走出阴影,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清辉之色,冷调得像是死去的人,“七七,你既还记得我是你阿姐,为何还要毁了我这一生。” 何七七伏在地上泪流满面,抽噎道:“我不是故意的阿姐,只是我……我喜欢萧尹啊,我只想能待在他身边就够了,真的只有这样……” “哦?”曾颖轻笑,“既然你只想留在这,为什么还要让人给我下红花害死我的孩子?那时我并没有要赶你走。” 何七七浑身一震,继而泪流的更汹,嘶哑着声音道:“阿姐你原谅我,我不知道你的身子小产后就不能再生育了,我只想能先于你生下一个孩子做世子……阿姐你那么恨我,我怕你会把我赶走,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孩子才能让我在世子身边站稳脚跟,我真的不是故意害得你再也不能生育的,阿姐你要信我……”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章 情殇(五) 慕皖观察着何七七的神色,知道她已然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行过不义之事的人心中都有魔,一旦被揪出了心魔人很快就会崩溃失常,这是她在剪秋院中修得最好的一门功课,用心魔杀人远比刀剑杀人更要彻底且不留痕迹,如今何七七的心魔已现,不管曾颖想不想要她的性命,她都是难以再活下去,即便勉强活着,恐怕也要疯癫一生。 何必呢,慕皖看着伏在她脚边嘶声痛哭的何七七,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道:“姐妹一场,你做到如此份上真让我寒心,明日亥时到我院中去将我的玉佩亲自放在我手中,这一世冤孽如此,你要亲自与我叩头谢罪,否则我必不会轻易放过你。”言罢在她抬头之前便退回阴影处,用忍术重新将自己隐回黑暗中。 第二日慕皖装成的神婆在桌上打瞌睡时,何七七的人又找上门来,她理了理衣服躬身上了马车,走进院门时见到何七七,只觉得她比昨日见到的要老上好几岁。 何七七将昨晚见鬼的事说与她听,慕皖垂眸静默片刻对她道:“她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就是,既是心中有怨气,不化出这口气来她必定是不罢休的,昨夜她是穿白衣而来,倘若哪日她着红衣而至,你便要与她偿命了。” 何七七脸上浮出恐惧神色,挪揄道:“先生的意思是要让我去走这一趟?” 慕皖点头,从袖中取了一只符给她,“去之前将这个烧成灰用水送服,会保佑你不被邪灵缠身。此番记得要将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毕竟她死了你还要活着,对一个死人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什么秘密,倘若说不出口。你便将想要说得写下来,亲自在她面前烧给她看,你若心诚。她必定也不愿意为难你的,譬如昨日她不是没将你如何吗。” 何七七迟疑了一下。点头称是。 小昱容郡主周岁之后边关一直战事紧急,虽然此番不用兴师动众的出兵一战,但世子还是在王宫中与父君探讨了几日的军国大事并对可能的战事做了新的部署,等他再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好几日之后的事。 在他不在的这几日里发生了许多事,路过花园时几个下人正七嘴八舌的议论说世子妃娘娘死了,萧尹乍听大吃一惊,忙叫来他们问话。几个人口径都不是很一致,有的说是死了,有的说是还有气息像是在昏睡,总之是不大康乐的。 萧尹匆匆折路从花园去了曾颖的院子。路过那扇曾经被曾颖亲手锁住的通连大门时他脚下一滞:当初锁住路的那把锁早已经锈掉了,但他知道那把锁已经锁在了她心里,恐怕是再也不准许他踏足。 曾颖静静的躺在床上,面容恬静安详,仿佛这里不是她的卧房。而是她要长眠的棺椁,她在火中毁掉的左臂无力的垂在身侧,右手放在小腹之上,胸腔没有一丝起伏,萧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在她鼻下。手指的热度散去直到冰凉,才试出了她还有一丝微弱气息。 “曾颖,你总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这样静默的躺着真的不像你。”他将她微凉的右手攥在手心里,因为许多年都没做过这个动作,在触到她手心时他瑟缩了一下,而后缓缓将她的手翻过来,看清了她手心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又将她遮住手背的袖子向上挽起,露出了皓腕上几道丑陋的疤痕。 他抚着那些不知名的伤痕,突然不知道为何心里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之感,哑声对她道:“当初你搬到这里前,曾对我说过一生一世对我只有恨,如今一生还长,倘若你死了,又要如何来恨我……颖儿,活下来,即便恨我,你也要活下来……” 慕皖透过画后的一个小洞听着隔壁房间中他的低声诉求,心情顿时变得很复杂又恨不能理解。原本她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单纯的背叛与被背叛,却不想还会有这些曲折离奇的感情掺杂在里面。萧尹的伤心不假,慕皖很想问问他:既然还能为她心伤,为何当初会为了另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然而她的本职是要成为一个杀手,不是一个听众或是传播世间情爱悲欢的话本作者,曾颖出钱为自己买一个名正言顺的死亡,看完了这场风月故事,她要做得也只能是名正言顺的结束她的生命。 慕皖悄悄地放下画轴,像一个普通的婢女一般游走在院子中,穿越大门走上回廊很快便在半月门口消失不见。 从世子书房到曾颖的院子,疾步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赶得巧正能赶上精华之处,即便不巧也总能捞到些东西可看的。慕皖穿着婢女的服饰,心里算着时间差不多,便敲上了萧尹书房的门。 她敲得又急又乱,大半夜的听着很是扰人心,此时侍候读书的下人已经都去睡下了,萧尹便亲自来给她开了门,蹙眉问道:“怎么了?” 慕皖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像是刚刚从哪里跑来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殿……殿下,侧妃娘娘她,她刚刚突然跑到世子妃娘娘那里去闹上了,说是要送什么魂,奴婢看娘娘的神色不对像是中了什么邪,就赶紧来找殿下了。” 萧尹一听面色一变,将慕皖往一侧一推忙闪身跑出书房,慕皖被他大力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等她爬起来时已经不见了萧尹的影子。 毕竟是有些功夫的人,萧尹的步子比起慕皖要快上许多,等她几乎跑断了半条命才到了曾颖的院中时,素日沉静听不见个人声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可惜这里偏僻又少有奴仆,连个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都没有。 这倒给了她方便,慕皖悄悄地躲进了隔壁的厢房,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小心地抽出一小块圆木,露出了一个可以偷窥的洞口,从洞中看出去视线虽然不是十分清楚,好在还是聊胜于无的。 不过是晃眼间的功夫,那边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萧尹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手里死死的攥着一个东西正在质问跪在地上哭的何七七,慕皖费了些心力拼凑了一下,才听得清他的原话:“当初我问你这玉佩是谁的。你说是你的,为何方才我在门口听你说这是你从她身上偷来的。为何你说!”而后是何七七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慕皖将耳朵凑上去细心听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她改将眼睛凑上去,看见萧尹正颤着手翻看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一叠叠的绢帛,不由想起她诓何七七时曾经说过让她将说不出口的写下来烧给她看,没想到她还真照做了,萧尹来得这样快。想必她还没来及烧多少,这么一叠绢帛足够萧尹将从前不曾想到过的一些事看得清楚。 人的一生纷繁复杂,不是样样分分都能看明白想清楚,而真的能看清楚事实时。却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她让何七七烧成灰饮下的那个符里放入了一些可以让人暂时癫狂的药粉,情,景,人俱在,很快药粉便发挥了效力。她开始狂笑着在厢房中跑来跑去,不小心踢翻了她带来的火盆,里面的火苗沾到了床上的帘子,很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而她似乎是被这火光给震到了。变了个很诡异的笑脸,扯下正灼灼燃烧的半块帘子,在房中来回奔跑,引燃了帘子与绢卷。 那些东西上都被慕皖提前洒上了引火的粉末,一旦沾染便一发不可收拾,火光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曾颖的床,她静静的躺在火海中,从慕皖的角度只看见她一个模糊安静的影子,就像是涅槃的凤凰,又像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燃烧,势必要灿烂辉煌。 萧尹像疯了一样拼命想扑灭曾颖身上的火,甚至不惜犯险将她从火床上抱起来,然而她的衣服燃烧的实在厉害,很快便烧到了萧尹自己身上,两人在火中相拥,像是要就此燃烧尽彼此。 疯癫的何七七已经跑到了外面,正在院中竭力的边笑边喊:“来人啊,快来看啊,这多漂亮啊……”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很快便惊动了院外而居的人,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像这里涌来,开始取水灭火,然而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火将这一切都吞噬干净。 慕皖趁着人多混乱时已经从厢房转到了院中,站在那里观望厢房中的一举一动,慕皖知道凭着萧尹的身手他完全可以靠自己逃出来,然而直到最后她也没有看见萧尹从里面走出来,而后一声沉重的坠倒之声,房屋倾倒成一地燃烧的废墟,将所有的爱恨是非一并掩埋在这灰烬之中。 世子侧妃引火杀人,世子为救正妃葬身火海双双殒命。 慕皖打街前走过时,酒肆里正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议论这段悲剧的爱恨离愁,然而也只是惋惜如此天妒良缘,却不曾想象到表象之下的那些辛酸往事。 何七七在清醒之后看到了这个结果时,慕皖下在她身上的毒随着她的清醒早已散得干净,没有任何借口逃避,她最终死在了自己亲手结成的三尺白绫之下,作为害死世子的罪魁祸首,中年丧子的国君将她的尸首悬挂在城门上以泻心头之恨,慕皖离开晋国都城时站在城门下看了一会儿她在风中飘摇的单薄身躯,为她的结局静默良久。 不管开始如何结局又如何,曾颖作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名正言顺的死了,最终名正言顺的同萧尹葬在了同一陵寝中。 晋国臣民会感叹他们的结局,猜测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怎样的旖旎情事,或许百年之后他们会被作为一段爱情悲剧的传奇流传下去,而这一切都不会再与何七七有一丝一毫关系。 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东西,总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何七七倘若能在当时就想明白这些因果轮回,又何必一意孤行的横插入曾颖与萧尹之间坏了这样一桩良缘,白白落得了这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死了,他死了,她也死了,爱与恨皆是一念之间,身灭魂散,所有的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慕皖站在城门口等着魑魅宫中的人泪接她回去,街市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是在常见不过的世俗景象,她流目望去见一辆马车向她驶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梦里,驱车的十四岁少女,红衣卓绝地从马上跳下,走到昏迷在路间求救的男子身旁,俯下身拂开他遮脸的发,也拂开了他们间纠缠十年的爱恨不能。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一章 回转 慕皖回到魑魅宫时正是午后,远远走过来便看见流沙院门前立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黄衫男子,一路上的不适感如影随形,见到莫问后慕皖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走过去,莫问挑眉看她面色苍白如纸,不紧不慢的向前迎了一步,将手中的丹药递给她。 服了丹药慕皖的呼吸渐渐恢复了正常,也没了方才像被人扼住咽喉一般的窒息感,靠在流沙院朱红色的大门上稍稍休息了一下,她流目看向平日里甚少出门的莫问,道了一句:“多谢。” “该恭喜你才是。”莫问说着客气话,语气中倒是一贯置身事外的闲适,没听出半分恭喜的味道,只淡淡道:“不过半年连做了三场大任务,个个完成的如此漂亮,剪秋院里走出的那些人里,你如今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 慕皖想起她临接任务前莫问对她的劝诫,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将手里抱了一路的盒子递给他,盒子里装得是从曾颖那里顺来的两株名贵草药,慕皖对这些了解浅显,却知道莫问甚是感兴趣,便一路带回来送给他。 莫问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习惯性的挑了挑眉,大大方方的将那盒子接下来,打开来瞄了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角眉梢却染上了几分满意的神情,端着盒子对慕皖道:“早些回去休息吧,公子今天势必要见你的。” 新晋杀手中半年内表现最出色的那个可以向公子要一样赏赐,慕皖从在剪秋院时就牢牢记得这句话,如今就算公子不召见她,她也是要找机会去的。 傍晚时分穿着素色袍子的童子便来叩响流沙院的大门,婢女将童子放进来在门口说了两句话,便轻手轻脚的走进卧房里小心翼翼的叫醒正在合眸小憩的主子。 慕皖收拾妥当并未耽误多少时间,到竹林院时叶轻舟正在用完膳。见她来了并未多说半句废话,只让她坐下陪着他吃一些。慕皖依言坐下,却未正经吃上几口。只拿了另一双筷子来给他布菜,最近魑魅宫里新换了一批厨子。菜的口味略偏重了些,竟还多了几道叶轻舟从不碰的辛辣菜式在桌上,慕皖的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只挑了几样清淡的豆腐青菜和白斩鸡丝夹在了叶轻舟右手边的青玉小碟里,又让一旁伺候着的童子去取了几样调味料来,调成了一小碗蘸酱也放在他手边。 慕皖选得那几道清淡菜式该是合叶轻舟胃口的,他却只唱了一口便再也没动过。那晚的晚膳桌子上大部分的菜式都未曾动过,只有一盘芙蓉鸡片被多吃了几口,慕皖看着那道菜有些怔怔,她知道叶轻舟并不喜欢芙蓉做得菜。今日却净挑这不喜欢的东西吃,反常的紧。 晚膳后叶轻舟执着一杯清茶漱口,终于提起了正事:“你这次回来的晚些了。” 慕皖闻言心中一惊,抬头看他,他正轻吹着杯中茶水的热气。含星蕴月的眼眸里并无多少感情流露,只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之意:“我说过,你们这些人中在半年内表现最出色的的可以与我要一件赏赐,本来这个赏赐该是你的,可你晚回来了些时日。便被别人领走了。” 新入宫的杀手不过六个,除了死去的雨燕和她外,剩下的四个人每月接了什么任务,做得如何慕皖几乎称得上是了如指掌,魑魅宫中消息最灵便的莫问方才才当面恭喜过她拔得头筹,转眼间这个头筹却被另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夺走了,慕皖相信这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她微微扬眸看到了叶轻舟唇边一丝从容淡定的笑容,不由又想起了莫问先前的忠告,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暗含的意思。 莫问不愧是魑魅宫中消息最灵通的人,也是魑魅宫中最通晓旁人心意之人,自然将公子的心思揣测的通透,他对慕皖传达的恰恰就是公子的意思――切勿太过招摇。 虽然半年的苦心经营全然付了流水,慕皖不得不做出一副心服口服的样子,恭声道:“魑魅宫人才济济,慕皖自叹不如。” 叶轻舟修长的手指抚在光洁的茶盏上,嗓音如珠玉和鸣,又隐隐带着些山水间的空旷高远之气,道:“你能明白这些是极好的,越是懂得掩饰自己的人越是能活得长久,太过招摇的人……”他噙着一抹让慕皖心惊胆战的笑在此处顿了顿,却没有在继续说下去,只淡淡的转了话锋:“你这次任务虽然做得不错,却拖沓了不少,倘若不是一路快马加鞭,恐怕不到魑魅宫你就会毒发而亡。” 魑魅宫中的杀手除了种在身上需要每年压制的毒外,每次去做任务时还要额外再种上一道毒,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来决定种在身上之毒的发作日子,通常短的只有三天,长的则是半年,这样的安排一是防止杀手新生退意临阵脱逃,二是保证杀手在被抓之后不会成为魑魅宫的威胁。 慕皖临走前莫问给她种的毒是两个月时限,两个月后倘若她不能完成任务回来解毒便会五脏化水而死,按照原本的计划两个月对她来说绰绰有余,然而偏偏在这两个月里萧尹有近一个月都在忙着边关战事不曾回府,原本他回不回来似乎与这件事都不相干,即便他不在慕皖也可以按照原计划将何七七吓得神志恍惚,然后再将她引到曾颖院子里去放那把火。 然而从梦境中窥探出他们的过往后,慕皖便改变了主意,虽然新主意既拖沓时间又未有额外的收获还差点让她送命,但慕皖觉得心里很痛快――或许真如莫问所说的那样,楚王宫给她留下的印记不是在身体上而是在心上,在那样刻骨铭心的印记里,慕皖觉得只有曾颖同萧尹一同走向覆亡,这个结局才是真正的圆满了。 这又何尝不是她对楚王宫里那两个人最大的心愿。 “下个月我要在密室中闭关,你留在竹林院里守着,一直等我结束再回去。”叶轻舟淡淡的宣布他的计划,他像这样闭关不止一次,从前每次都是由月落主子亲自坐镇守着的,如今却换了身无半点武功的慕皖,虽然竹林院内外布置着不知多少暗卫,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难当大任,神情中有几分勉强。 叶轻舟就像没看见她眼中的勉强之色一般,将手中的茶盏一放从榻上站起身来,垂眸看了他一眼,慕皖会议也站起身来在他身前俯下身,不紧不慢的帮他宽衣解带,等他换好寝衣后慕皖已经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走到他身侧,服侍着他净面后又将他如云般的黑发从白玉冠礼放出,仔细的梳理好后她才着手给自己整理,换好了寝衣后散着长发在身后,轻手轻脚的爬上那张大得不像话的床,躺在了叶轻舟怀里。 他的手随即缠上来,拦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那里带了带,慕皖的手搭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从指下弥漫开来的寒气,男子主火,然而他身上却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寒凉之气,贴近时感觉就像在靠着一块玉石般,没有多余的温度,需要从别人那里汲取温暖。 慕皖在他这里扮演的角色不过是暖床,她自身也不是体温太高的人,也不知叶轻舟是看上了她哪点,给了她这样一个可以与她同床共枕的殊荣。这项殊荣让慕皖被宫中的女子们嫉妒了许久,揣测中三句不离她与公子间可能有的旖旎情事,从前月落担此职责时到底是如何来过的慕皖并不知晓,只知道从她接替月落来给叶轻舟暖床来,除了同床共枕睡觉外确实再没有什么其他了。 叶轻舟入睡后会不自觉的将她抱紧,这一点如蛇的趋热性如出一辙,只要有温度便要靠上去,开始时慕皖并不适应这般亲密的睡姿,她长到十九岁从未与人这样亲密的挨在一起过,时间长了慢慢适应后倒也并不觉得十分难熬,虽然冬日里被这样一具寒凉身躯拥着有些冷,却可以期待着盛夏暑热时抱着这样一个冰块般的身子睡觉,该是件多么惬意的时。 今日慕皖却没有半分睡意,白日里莫问给她服下的那颗解药有些催眠,她在自己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又梦见了景宸宫里的那株梨花树,树下秦诀正抱着一只象牙白色的小兔子绕着树跑圈,嬉笑间隐约能听见卿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叫他不要跑了歇一歇吃些糕饼。 慕皖从梦中醒来时恍惚了许久,突然很想回楚国王宫,再到景宸宫里走一走,虽然那里如今只剩下了焦黑的房梁和断瓦残垣,那颗梨花树也该早被大火吞噬的干干净净,然而她毕竟在里面生活了五年,闭上眼那里的一草一木砖瓦河渠都十分清晰的在脑海中,或许卿钰也在那里,还有诀儿。 卿钰当初说倘若她回不来了,便是去替她照顾诀儿了,她从小在慕家与自己一同长大,没有父母亲人,所有的唯有她这个亦主亦友的小姐,如今她定然是没有地方去,说不定真的带着诀儿留在那里,正在梨树下等着她回去看看他们。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二章 步生香 叶轻舟在密室里闭关的第二日,莫问便送了消息来给慕皖,说最近有在楚国的任务,问她要不要接。 收到消息后慕皖坐在竹林院里的一块白石上,身下的石头白日里晒够了太阳,透着温温的暖意,她提笔给莫问回了几个字,不消多时那送信的童子又找到了竹林院来,双手奉上莫问与她的回信,上面只简单的写了两个字:甚好。 晚膳竹林院里来了个熟人,慕皖回想上一次见到她时还是在剪秋院,匆匆地瞥了一眼便随着女孩子们一起俯下身去,也是因那一眼太过短暂又来之不易,慕皖将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眉眼记得最是清楚,如今她一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步态随意却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摇曳风姿,即便身后没有跟着随行的侍婢,慕皖还是一眼便堪破了她的身份,在她走近前向前迎了一步,躬身行礼。 “慕皖见过落主子。” 月落垂眸打量恭敬行礼的女子,目光从她那几乎与竹色化为一体的淡青色衣袍上慢慢移到她的脸上,一开口语气中的慵懒味道便全然显了出来:“抬起头来。” 慕皖依言抬头,由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抬起自己的脸,她坚长的指甲有些硬,指甲缝中藏着的毒粉发出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味道,月落端详了她片刻,松开手笑道:“果然是张好皮子,倒像是天生的一般,怨不得莫问这样喜欢你,真是少见的美人。”又抬头看了一眼竹林院深处的屋舍,语调随意道:“我来见公子,你去通传一下。” 慕皖闻言有些奇怪,还是恭声道:“公子如今在密室闭关,来客一律不见。”说这话时她无意的抬头瞥到了一眼月落的神色,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尽收眼底。 难道落主子不知道公子要闭关的事吗? 月落很快敛了脸上的复杂神色。语调平常道:“既然是公子闭关那便算了,等公子出来后你告诉他一声我去楚国了,别忘记了。” 慕皖躬身又行一礼。道了一句:“是。”就着这个动作一直等到月落踏出竹林院外才直起身来。 叶轻舟闭关一闭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魑魅宫中的人包括宫主在内都很忙。只有她是闲着的,无事可做又没有人讲话,慕皖便搬了长琴在竹林院里练琴技,密室是全封闭听不到任何声响,即便她在这里敲锣打鼓,也丝毫不会影响到里面的人。 慕皖在被莫问从鬼门关拉回来并变成了另一个人后,一直将他看做是魑魅宫中一个医术超群的医者。直到他抱着一只长琴出现在专门训练新晋女杀手的剪秋院时,慕皖才明白魑魅宫里果然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也是个谁也看不透的复杂地方。 那一日莫问弹的那曲子叫《步生香》,从前她还是幕府小姐时这首曲子倒也熟悉的很。却被他行云流水的反弹和变化无端让人眼花缭乱的四十八路指法惊得目瞪口呆,那一日的琴房中极静,静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张琴在云烟浩淼中琴声悠长,回过神后慕皖黯然的抚了抚自己已经废了的左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下学时女孩子们两两三三的低语着各自回各自的院子去。慕皖伤势还未痊愈,行动比旁人慢了不少,等她收拾完蹒跚着准备走出门去时,同样动作慢条斯理的莫问出声叫住了她。 他对她交代道:“你先学着反弹这首曲子,等你弹会了我教你如何变换十二指法。”叶轻舟从琴案前站起身对她道。 慕皖怔怔地看着他。低声道:“我的左手是废的。”被关在景宸宫的第三年,慕云带着宫娥气势汹汹的来到她面前,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慕皖已经不记得了,脑海里关于那天的回忆只有慕云踩着她左手腕骨狠狠碾压的一幕,还有从她脚下发出的骨骼破碎的声响。后来卿钰偷偷找了一个略通医术的宫娥来给她看伤,偷偷摸摸缺衣少药的一番治疗下,她的左手保住了,只是再也不中用了。 莫问闻言将她左手抬起来看了看,而后不知从哪里取出根银针来扎在她手背上。 毫无反应。 他微微点头:“我会给你治好,那现在你先学着用一只手将这曲子正着弹。” 慕皖没想到他是这样淡淡的反应,好像她的手只是破了点皮上一点金疮药就能好一样,她抚着左手道:“所有人都说我这只手废了。” 莫问正低头调着琴弦的音,没有抬头:“楚国国君说慕家九族尽诛,你不是一样还活着,说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的了?” 的确,这世上真假的东西太多,又有谁能一一分辨的清楚。 单手弹琴是莫问对她第一个要求,这样看着完全不可能达到的事,慕皖在琴房中练习了一个月竟然真的做到了,她自己惊讶的不得了,莫问却只是淡淡道:“一个月才学会弹一首曲子,你不觉得自己学得慢了些?” 他身上的药草香味似乎已经随着年份渗入皮肤里,靠近些只闻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带着几分清泠之意,素日里莫问虽然不爱搭理人,却不是一个总对人冷脸以对的人,慕皖想了想便将他明显的不悦归结在自己的不争气上。 一个平日里只待在院中侍弄草药毒物的人,能抽出这般宝贵时间来指导她学琴确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虽然一多半原因是因为她这张脸,这份热心却是在魑魅宫中最难能可贵的抬举。 “对不住。”慕皖语气十分诚恳:“下次你可以给我限定时间的,规定时日里我一定能练好,不会再这么迟。” 莫问抬眼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在新的曲谱上,似乎没有方才那么生气,淡淡道:“那你就开始练习将这曲子单手反弹,我给你十日,可足够了?” 只有十日,慕皖心中一惊说不出话来。莫问抬起眼向她望去,那无可无不可的目光让她陡然一震,脱口而出:“足够了。” 魑魅宫里不会有单纯热心肠的人,莫问能对她青眼有加加以扶持已经是旁人想不来的优待,倘若她这般怕苦怕累的不识抬举,日后又如何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慕皖在那一刻下定决心,复又对他又像是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十日够了,我可以练出来。” 莫问默然看了她一会儿,风轻地点了点头。 十日单手反弹《步生香》,十乘十的努力俨然不够,只有十乘百才能勉力为之,靠着魑魅宫里珍稀的药材吊着,慕皖十日内统共睡了不过七八个时辰,也都是累极了趴在琴上浅浅地睡一会儿,一旦听到琴响她势必会马上惊醒,而后强打起精神来继续学着如何单手反弹。 如此大的压力,要么将人逼疯,要么将人身体里的潜能逼出来,慕皖幸运的属于后者,十日之后莫问在剪秋院的琴房中当着众人面验收她的成果,她果然能单手将琴曲中难度颇大的《步生香》倒弹如流未错一音,惹来周遭女孩子们或是惊叹或是嫉妒的眼光。 那日的课结束后,她如寻常一样在琴房多留了一会儿,莫问收拾妥当手中的谱子对她道:“如今你左手已经可以拿起东西,等再过一月便可以试着抚琴,届时我教你如何变换指法。” “你可以先教我如何单手变换指法。”慕皖叫住准备离开的人,连日来不得休息让她脸色苍白的吓人,眼睛却很亮,好像全身的神气都集中到那里去了,灼灼的望着叶轻舟,很是认真。 莫问抬眸看了她一眼,四目相接便看透了她的心思,他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俊脸上难得勾起一抹称得上是满意的笑意,沉身做到琴案边,右手长指在上面拨出一个音,缓声对她道:“还是只弹一遍,看好。” 等慕皖的左手完全好了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单手变换六指法,双手变换十二对她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后来她又很快掌握了变换二十四指法的要诀,前后不过两个月她在琴技上已经游刃有余,如此快速的成才之道让宫中原本等着看她好戏的人都不免惊讶。 魑魅宫与她同期的杀手,平均年龄不过十六岁,如她这样已经十九岁的确实算是个异类,因这里有个不问出身来历的习惯,杀手们再好奇也只是私下探讨猜测一番,从莫问慕皖换了脸后,她的年龄看起来便也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因而就成了私底下被提起来最多的一位,说莫师父偏心的也有,说她命好越活越水灵的也有,直到她被公子召去侍寝,关于她的流言才淡了些。 慕皖在竹林院重拾了之前因接任务而半途而废的三十六式指法变换,难得有这样心无旁骛练琴的时间,效果也比之从前要好得许多,叶轻舟从密室里出来时便听见了一阵行云流水的琴声,他循着琴声往门外去,抱臂依着一颗竹树听,等到慕皖弹完一曲起身准备回去时,才看见了一脸闲适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的公子。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三章 错爱(一) 公子闭关,月落主子不在,魑魅宫里那些不能随便拿主意的事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都送到了竹林院来,叶轻舟只用了简单的晚膳便开始着手处理这些公务,慕皖在一旁默默为他帮手,一直忙到子时过才将这些积压的公务都处理了一遍。 她将新泡好的茶放在案上,就听他道:“晋国近日的事,你可有耳闻?” 她上次在晋国完成了刺杀世子妃曾颖的任务,世子尾七未出,晋国便糟了大难。 起因是一直蠢蠢欲动的蜀国在晋国连失两员大将的情况下趁机发难,大军一举而出不仅夺回了曾经被萧尹攻占的城池,还一鼓作气攻入了晋国防守界内接连攻克了晋国的五个小城,晋国蒙受此打击损失惨重,因两国夙愿已久蜀国又趁人新丧发兵起战事分明是要雪上加霜,晋国君一怒之下答应了邦交往来良好的陈国将两厢一直谈不拢的岳俊山一带划归陈国领土,陈王才答应出兵助晋国抵抗蜀国大军。 陈国一向重武行,素日里操练军队比国君上朝还勤快,以多精兵良将著称,此番有它插手晋蜀两国的战事蜀国必定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 魑魅宫就处在这三个国度的交接地带,对于此战的消息自然是关注颇多却也并不多做什么表态,慕皖在宫中苦心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便将早晨刚刚听来的消息细细的向叶轻舟讲了一遍。 莫问曾对她说过:公子对这些家国大事的兴趣远超过杀掉几个人,倘若能在这方面保持敏锐,投其所好便易如反掌。今晚慕皖在一旁侍墨,偶尔抬眼看到几行,最多的便是关于晋,蜀,陈三国之间的局面。便知公子果然对这件事是极有兴趣的。 纵观如今情势,三国大战的结果最多是蜀国仓皇退兵,而后继续三国鼎立。而叶轻舟要做得便是结束这样整体和谐局部摩擦的局面,将三国鼎立变为两国对峙。 存二灭一。叶轻舟选择让陈国先亡。 慕皖听得他这番分析后微微地沉默了一下,道:“陈国兵马最盛,身处魏河畔土地肥沃粮草充足国库充盈,算得上是强国。若是想灭一留二倒不如从晋国下手,晋国如今国内无良将,今年又恰逢国中大灾钱粮吃紧,倘若再想法子给它雪上加霜定然撑不了多久。” 叶轻舟垂眸等她说完。而后淡淡地反问道:“你觉得将一猛虎与兔子同关在一起,结果会如何?” 慕皖眼神闪烁了一下,将他这比喻在三国中对号入座,便知道了自己错在哪里:三国中若是按照强弱对比划分。陈国无疑是猛虎,蜀国与晋国便是兔子,留住了猛虎它一定会找机会吃掉兔子,若想三者权其二,便要保证这留下的二者是同一起点或是不分伯仲的。除掉最有威胁的那个。 “你的家乡楚国与陈国相隔不远吧,那里的冬日如何?”叶轻舟突然问道。 慕皖很少去主动想起在楚国的事,略略回忆了一番,道:“楚国比陈国还要向北些,却远比不得在这里的冬日寒凉。” 叶轻舟道。“那你可知蜀国的冬日如何?” 第二日他亲在带着慕皖去见识了一下蜀国的冬日,眼下不过是十一月,魑魅宫里的树叶子还没落尽,然而他们的马车却在蜀国疆域行到一半便卡在了雪中如何也出不来了。慕皖掀开车帘准备下车正赶上一股强风刮来,吹在她感觉脸上像被刀割一样疼,穿着厚重的狐皮大衣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阵寒意像骨子中钻。 冷得让人无处可躲。踏着没膝深雪同叶轻舟一起向前走时慕皖用手遮面,便想起了这句形容词,反复思索一番发现自己形容的还真是贴切。 两人就地走了一会儿,慕皖将这冷感受得彻体彻心,远处白云树挂银装素裹的景象极美,然而她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兴趣,只巴不得叶轻舟能赶紧掉头回去。 “如何?”他问。 慕皖偏过头躲着冷风,嗡声道:“风寒刺骨。” 叶轻舟看着飞雪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叹:“这样的天气在蜀国要一直持续到明年的三月。” 而后他从袖中摸索出什么东西,慕皖只看见一道银光从他手中一闪,将马与车连在一起的绳索便被割断了。 两人顶着冷风策马回了魑魅宫,慕皖回到流沙院中第一件事就是连灌了三碗姜汤,结果还是不幸感染风寒倒下了,莫问颇费了些心思来照看她,感叹在魑魅宫中这些年,见惯了各种伤口和毒发症状,像这样单纯的风寒之症已然是很少见了。 她病势好些后,流沙院就来了人找她,淡紫色的袍子简单明朗,腰上别着一把软剑,正是魑魅宫里一个叫做裴然的男杀手,慕皖从前听闻他剑术了得,他的妹妹裴萧萧也是魑魅宫中的杀手,媚术一流,在剪秋院时教习师父还请她来做过示范。 魑魅宫里除了教习师父,杀手,药师外,还养着一批人,专门用来收集各种各样的情报,素日训练的比杀手还要严格,个个都具备了一身本事,只要是有必要的,即便是掘地三尺也能将对方家底上的那些事给挖个干干净净。 这次给慕皖他们送情报的人颇费了些功夫,除了基本的信息外,还被他探到了一条陈王室二十几年前的宫闱秘事,并由此找到了一个在此桩任务中颇为重要的人物――入质蜀国二十年有余的陈国王子,陈岩。 滞留蜀国的王子陈岩是陈国国君临幸一个宫娥后偶然得来的儿子,不过是一夜风流无阻挂齿,加之那个宫女福薄生孩子时难产而死,这在宫中是很不吉利的事,因而国君对这个儿子不甚重视,可有可无的养在了王宫之中。 在陈岩六岁时正赶上陈国与蜀国和谈,蜀国送来了娇美如花的公主和亲以示友好,陈王便顺势将这个不甚喜欢又出身低贱的儿子送到蜀国去做了和善使者,实则是将他押在了蜀国做了质子,一来可以以示友好,二来也可眼不见心不烦。 陈岩在蜀国渐渐长大,期间不曾有陈国的一丝消息传他回国,而他的父君显然已经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流落异乡,然而他毕竟是陈国王子,蜀国国君也不敢太过薄待了他,对他一直还算不错,甚至在他成年后还许了一个昱容郡主给他做妻子,只是昱容郡主自小身子不好不能生育,也不许夫君纳妾,是个实打实的“悍妻”,除却这点家庭琐事,这位打小就顶着质子身份的王子在蜀国的日子还是不错的。 慕皖和裴然在蜀国边界开始兵分两路各自行动,约好了日期和传递消息的方式后,慕皖只身踏上了去蜀国的路,在蜀国找到陈国王子陈岩的府邸后她用几两银子买通了府中的管事,谋得了府上一个婢女的差事。 慕皖谋得这个差事只限于在杂役房洗洗衣服或是偶尔帮手在院中扫地,还接触不到任何的核心人物,在这其间她也见过陈岩和他的夫人几次,从陈岩的神色与举止判断出这位陈国王子确实是个连脾气都没有的软柿子。 一国王子入质他国虽然窝囊,但窝囊到这地步也实属罕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这位昱容郡主夫人可以称得上是气焰嚣张,慕皖统共在府中遇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她在责骂一个婢女,起因只是因为那婢女洒水时不小心洒到了一点在她的绣鞋上。第二次是她让贴身婢女掌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婢女的嘴,因为那个婢女在上茶时答了陈岩几句闲话,便被定了一个“勾引主子”的罪,掌嘴毁容后被赶出了府去,却也不知是真赶走了还是偷偷被杀了。 有这样一个悍妻坐镇,怨不得陈岩面临着绝后的危险也不敢有心思纳妾,慕皖在此不得不赞叹一声蜀国国君之英明,将这样脾性的昱容郡主下嫁,一来在两国民间赚足了“善待使臣”的好名声。二来变相的管住了这位异国王子,防止他有任何异动。三来断了他后嗣之希望,自然也就铲除了他在有孩子后伙同孩子外公和爷爷牟朝篡位的可能,真乃一箭三雕之举。 在乱世中英雄是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便也成了众矢之的,乱世成就一批英雄也会终结一批英雄,然而对于废物们来说,这样的世道确实是适合他们苟延残喘的,他们没有能力也不会造成威胁,便也没有谁会闲的没事用他们的血来擦自己的剑。 慕皖洗衣服时接到了昱容郡主的一件流光紫色衣裙,送来时下人用盒子小心翼翼装着捧来的,嘱咐一定要用山泉水来漂洗,掌管杂役房的嬷嬷似乎深谙此道,亲自接下了这件衣服到专门的隔间里漂洗,慕皖透过窗户看清了她洗时的动作和注意的几点,等嬷嬷漂到第六遍时脸上有些疲态,慕皖便自告奋勇帮她忙。因她素日里勤快嘴甜,这位嬷嬷颇为赏识她,嘱咐了几声后便让出来叫她漂漂试试,慕皖将方才看到的统统记在心里,不论是力道还是手法都与嬷嬷一般无二,看得她不住点头后来干脆就放心将剩下的事交给慕皖来做,嘱咐她漂洗干净后要将衣服熨烫整齐才能给夫人送去。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四章 错爱(二) 那样一套华丽的流光裙礼服,平日里一定不会有人穿着到处游走,慕皖猜想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场合要出席才拿出来漂洗熨烫一新备用,稍稍打听后果然如她所料,明日昱容郡主要去宫中参加太后寿辰,要穿着的礼服便是她手上这套流光裙。 慕皖赶在昱容郡主身边的人来取之前将衣裙漂洗熨烫完毕,装回盒中亲自捧着送去昱容郡主的院子,得了准许走进去时便瞧见她大清早正坐在妆台前,发髻梳了一半另一半还散着,照着镜子眉头紧蹙,手里的梳子一会儿拿起一会儿又垂下,很是纠结气恼的样子。 慕皖玲珑,见此情景便明白了她想必是要梳一个漂亮的发式,却一直不满意,便自告奋勇上前说自己会梳几种时兴的发式,昱容郡主闻言打量了她一眼,继而甚是勉强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让她来一试,慕皖便上前接过梳子,将她梳了一半的头发散开重新梳理顺妥。 梳头的力道很是讲究,重了会扯疼头皮轻了又会梳不开,慕皖从前在家时经常帮有头风的母亲梳头缓解症状,在此上颇有些手艺,在她的轻梳慢理之下昱容郡主原本蹙起的眉头渐渐散开了些,半眯着眼很是惬意的表情,一手搭在妆台案上一手放在自己腿上,任由慕皖轻手利脚的给她梳成了一个楚地贵族女子流行的发式。 慕皖与她插珠花时昱容郡主另取了一面小镜子左右照看这发式,神情颇为满意:“你是楚地人?早听闻楚地女子最会梳发,看着果然别致些。” “发式别致还是一说,还是夫人长得标致,这发式配上您才愈发好看的。”慕皖不失时机的拍马屁。 昱容郡主闻言神情里更浮上几分愉悦,左手拿着小镜子照着给自己正头上的一根簪子,“你这丫头嘴倒甜的很。从前是在哪里做差事的?” 慕皖道:“奴婢新入府不久,一直被指派在杂役房做杂事。” 昱容郡主放下镜子瞥了她一眼,见她容貌平平心下更是满意了几分。“留在杂役房可惜了,你梳发的手艺还不错。从今往后就留在本昱容郡主身边吧。” 慕皖忙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跪下身连声谢恩道:“谢夫人提拔!” 从杂役房一跃到昱容郡主身边服侍,慕皖行事得力了许多,凭着解语花的本事和一手好技艺,很快便成了昱容郡主身边的红人。 做主子的都希望身边有个得力的奴才,懂眼色会说话,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帮自己把事儿给办圆满了。像昱容郡主这样刁钻多事还想要个好名声的女人对于这样的奴才便更是格外的渴求。偏偏慕皖聪明手段又多,自从来到她身边后帮着她解决了不少事儿,因身边有这样得力的女婢给她收拾烂摊子,昱容郡主行事作风比之前更加嚣张放纵起来。因而也就愈加地依赖她,慕皖仗此在府中说话有了几分重量,又将素日里得的赏赐拿去用作收买人心,从杂役女到夫人宠婢,前后不到一个月慕皖在府中地位便如日中天起来。 天入十二月。慕皖计算着日子觉得该是时候有些动作了。 几日前府中新一批婢女买进的时候,慕皖特意借着去杂役房探望嬷嬷的机会去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个姑娘生得倒很是标致,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极其漂亮,与周围同当妙龄的姑娘很是不同。清纯不假却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妩媚,像是可以训练出来的一般。 慕皖同嬷嬷客套时,听见她在外面与人轻声说话,嗓音格外柔婉,像是抚在人心上的柔柳,能将人的心都拂酥了,她毕竟在剪秋院中待过,一听便知这女子恐怕是早早的特意学了些东西,这样心计的女子在侯门中并不少见,毕竟谁也不会想做一辈子的下等丫头,能有机会攀到主子的床上,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她既有如此打算,慕皖便提拔提拔她,先是跟嬷嬷问了她的名字,几日后又在暗中拿了些银子打点,将这个叫做玉坠儿的漂亮婢女偷偷地从杂役房给调到自己手下。 随着这个叫玉梨的女子一同划拨到慕皖手下的,还有一个叫做玉坠儿的姑娘,长相比起玉梨要差上一截,只是笑起来时脸上若有如无的酒窝很是吸引人,她第一次对慕皖笑时,慕皖的心中还是禁不住一动,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卿钰。 近日昱容郡主因吃醋下令打死一个婢女,这原本是在府中司空见惯随便遮掩一下就过去了的事,却不知怎么被人将此给捅到了民间,惹得一方百姓争相诟病昱容郡主残暴。蜀国国君一向标榜国法有度,听闻王宫贵族中有如此上不了台面的事还被宣扬出来了不免震怒,几番问责将昱容郡主吓得不轻,生怕国君为了安抚民心将她杀一儆百。慕皖教她在国君面前喊冤,主动要求司律监介入调查此事,在司律监的人来取证之前她悄悄的去了一趟乱葬岗将埋在这里的屈死婢女尸身挖出来换了他处,换了一具溺水而亡的尸体进去。 司律监的衙役们开棺验尸时尸体面容已经损毁,又见其身上的衣物确实是郡主府上婢女的打扮,验证一番也确定此人确如郡主哭诉般是溺水而亡的,一时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其间又过了几日,府中管家押着一个小厮来禀明郡主,说见此人于深夜鬼鬼祟祟在府中晃荡,便将他给扣了起来,果然从他怀中发现了府上青玉瓶和香妃镯一对,他此人对此供认不讳言偷东西是想换钱养活家中老母妻儿,事实已然清管家特来问问郡主要如何处置。 昱容郡主对这样的事一般都是懒得审的,茶盖拨弄着杯中香茶淡淡地道了一句:“既然真是偷了东西,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慕皖深知她能杀不留的作风,眼见那人要被拖下去处理,她灵机一动叫了一声“且慢”,而后对躬身对郡主轻声道:“主子,前几日那奴婢之死搅弄得阖府不得安生。司律监虽然没查出什么东西来但陛下还是对您存疑的,郡主何不找个人来认罪,就说是他因为仇事杀了那婢子。怕事情败露郡主追查才在民间造谣说是郡主杀人以转移视线让自己开罪,这样一来既了解了此事又能在陛下那儿还了您的清白。一举两得又何乐不为?” 昱容郡主弄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半押在地上的小厮,偏头道:“你的意思是让他认下?” 慕皖点头,偱循诱善道:“阖府都知在府中盗窃是死罪,他已死犯险不过是为些钱财养家,倘若主子答应日后会善待他的家眷勤于接济,他想必也愿意以死报主子之恩。” 昱容沉思片刻觉得此法尚可行。便让左右先将人押到另一处待命,将剩下的事完全交给这个心腹婢女去办。 传晚膳时慕皖便将事情办妥了,每月五十银珠替他奉养家中,五十银珠相当于一个县官的俸禄。就算将他掰开成八瓣他一月也赚不来这些钱。为了家人半生无虞涉事小厮便咬牙答应了此事,第二日玉荣郡主就将他绑了入宫,在国君面前声情并茂哭诉险些被这谋财害命的奴才误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司律监查证在先,奴才招供在后,国君也正头疼着如何在百姓面前王室脸面。此番平白出了个台阶给他下,他二话不说让人杀了说瞎话坏主子名声的奴才,又安慰了因此受了委屈的郡主意思着赏赐了一些物什,便将此事给了结了。 在这世道里所谓真理就是当权者的手段,只要马虎眼打得到位前后说得通了。假的也就变成了真的。 这次慕皖将事情处理的确实漂亮,昱容郡主从那之后对她的话格外听从些,因而在慕皖劝说她为了博得太后欢心该同她老人家一起去静禅寺闭关礼佛时,她也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只在临走前再三嘱咐慕皖一定要帮她看住陈岩,不得让他与府中任何婢女有暧昧。 昱容郡主走时陈国王子一直将她送到静禅寺所在山脚下,回程时一脸的轻松惬意,那神情像是巴不得昱容郡主这辈子都在这座山头上待着不下来。 晚膳时慕皖在院中遇到传膳的小厮,看了看晚上的菜色后笑道:“今日主子心情颇佳,你若送些酒去,主子必定会赏你。”这小厮有些木讷,在府中服侍了这些年也就挨着个传膳的职责,见得主母身旁的大红人姑姑亲自支会他如何讨主子欢心,不由心花怒放忙回去温了一壶好酒给主子送去,果真得了赏,还特意回来谢了慕皖一番提携之恩。 膳毕,酒酣,正是暮色四合之时。 想必是这样轻松的时日无多,陈岩这一酒喝得有些高了,慕皖指使着小厮将醉酒的主子扶进卧房床上躺着后打发他们出去收拾妥当东西,小厮离开卧房后她趁着无人在旁边,悄悄将床上的陈岩给使力拽下来,让他在地上躺着,而后又折身去打开了厢房中的窗户。 冬日寒凉夜风更甚,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畏寒的慕皖不由打了个哆嗦,地上的陈岩更是蜷缩成了一团,无意识的叨咕着什么,慕皖只当没看见,理了理耳边的发便走出去为他掩好了门。 玉梨和玉坠儿也在这里帮忙,手脚灵便动作轻快,还剩下几个要擦拭干净的茶盏时慕皖便将小厮打发走了,只留她们两个在这里收拾,她嘱咐玉坠儿小心谨慎些别碰坏了上面的瓷釉,自己故意慢条斯理的摆弄茶具拖延时间,等了一会儿就听卧房里传来一声震天的喷嚏声,玉坠儿吓了一跳险些摔了手里的酒杯,玉梨比她稳些,只有些发愣的竖着耳朵听动静,慕皖继续垂首擦洗着茶具,对玉梨道:“你去看看怎么了。”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五章 错爱(三) 玉梨应了声是,轻步走进卧房中,慕皖听见关窗户的声音,继而是她低声唤了两声“主子”,陈岩只是哼哼了一声,接着便是玉坠儿稍稍提高了些的声音:“慕姑姑,慕姑姑!” 慕皖放下茶盏走进去,轻声呵斥她:“小些声音,也不怕吵醒了主子。” 玉梨挪揄地将自己袖子给她看,原来是陈岩抓住了她的袖子不松,她拽不回来便叫慕皖来帮忙。慕皖训斥她:“主子还躺在冰地上,你倒一心只惦念着你的袖子,倘若主子冻出什么病来,夫人还不要剥了咱们的皮。” 玉梨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袖子不袖子,忙帮着慕皖一起将陈岩往床上扶,无奈两个女子加起来也比不得一个大男人,又加上一个玉坠儿,三个女子试了几下都没成,慕皖支起身子撑着床喘了两口气对玉梨道:“你先在这守着,我去叫人来帮忙。”又对玉坠儿道:“去让后厨准备些醒酒的汤来,你亲自在那里看着,熬好了再端过来。”两人柔柔的应下了。 慕皖走了之后自然没去叫人,反而还拦住了想要进院服侍的人,道:“不必麻烦了,主子已经睡下了。”那些人见是她便没起什么疑心,加之天又下了雪冷得够呛便纷纷回去歇息。慕皖在门口守了一会,听得厢房中的一些异样动静,她抬头望了一会儿月亮,将冻得有些僵的手搓了搓取暖,而后慢条斯理地走入厅中,隔着一扇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女子的低吟声夹杂着男子情事时的喘息声,慕皖可以想象得出如今里面正在上演着如何淫乱的一幕,方才她扶陈岩时悄悄在他鼻腔中送了一些催情药粉,美酒,放纵。女人,当这些都集齐在一晚时往下将要发生的事便不言而喻。 一声低沉的嘶吼之后,卧房里便恢复了平静。慕皖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听见有下床的声音并凌乱脚步声和啜泣声,她抬指微微推开房门向里张望。一地凌乱衣物间衣衫不整的玉坠儿赤着脚踉跄向门前跑来,脸上潮红未退一派餍足模样,待看清慕皖站在那里看她时当即骇掉了半条命,脸上的颜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张口欲呼却被慕皖眼疾手快捂住嘴拽了出来,一直拽到院中另一处厢房里才将她一把扔在地上。 她明明留着玉梨在这里与陈岩成事,如今却莫名其妙的换做了玉坠儿。慕皖垂眸深深的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方才她没有看错,她脸上的那副得逞的得意表情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唇边两个隐约的漂亮酒窝看得慕皖心中一阵冷笑。冷声问她道:“玉梨在哪?” 玉坠儿颤声道出几个字:“隔壁厢房……” 慕皖将她暂时锁在这里,自己去她说的那间厢房去看,推开门果然看见玉梨正侧卧在地上,慕皖伸手摸到她后脑有些微肿,是被人打晕的。 回到关着玉坠儿的厢房。慕皖拈着指尖的血迹冷笑问她:“你有几个胆子敢趁着夫人不在勾引主子,是不想活了?!” 玉坠儿有些心计又有几分狠劲,虽然今日她狠心打晕玉梨得了这次与主子近身的机会,却是失了时机被夫人身边的姑姑给逮了个正着,连个跟主子要收房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揪到了这里来。 饶是玉坠儿再有些胆色也不敢忘了夫人的暴虐在府中是出了名的。自知出了这样的事自知是活不下去的,便满脸泪痕伏在慕皖脚边哀求道:“不是我勾引主子,是主子他……是他侮辱了我,慕姑姑你要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哭得楚楚可怜跪在地上不住哀求,倒让慕皖想见见她当时砸晕玉梨时是如何一副样子,眼下虽然换了人,却总归是做到了她要的那一步,见她这般示弱慕皖便放了几句狠话给她听,直吓得她快要崩溃才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来,语重心长道:“即便我信你也不见得别人会信,尤其是夫人,她若知道一定会杀了你的。” 玉坠儿听得一个“杀”字抖了一抖,嘶声哀求:“慕姑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既然不想死,那你就记得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我先想法子替你瞒住,切记管好你的嘴。”慕皖告诫道,玉坠儿忙点头,听得慕皖让她把眼泪擦干整理好仪容,她强忍着默默照做,用袖子擦拭时眼泪仍旧止不住地一直往下落,亦不知是后悔还是害怕。 陈岩后半夜醒酒,一看那情形就猜到了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他草草穿好衣服从卧房中出来,抬头便看见郡主指派来的婢女慕皖站在厅中,当即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心有余悸的看着她。 “深更半夜,你在这里作甚?”陈岩稳了稳心神质问道,然而醉酒加之他本身就男子气概不足,一声质问听起来除了有几分底气不足也没什么威慑力。 慕皖笑:“主子上半夜做了些什么,怎得下半夜就忘个干净了?难不成还要奴婢帮主子回忆一下不成?” “你想怎样。”陈岩脸顿时冷了下来。 “不想怎样,只是我见那丫头可怜,清清白白的姑娘身子给了主子,主子还要给些说法才是。” 陈岩闻言静默了一会儿,忽而有几分颓然道:“你既是郡主身边得力婢女,也该清楚本王如今情势如何,你说我该如何给她说法。”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比之方才多了几分强硬:“此事倘若给郡主知道,我没好果子且不说,她也一定要死,至于你,监管不力一罪也是如何也逃不掉的。” 慕皖被他反将了一军并无半分惊慌之色,只静静地看着他强装平静,而后叹了口气,似是让了一步,道:“奴婢自然知道难逃干系,此番来不是要找主子麻烦,恰恰是求主子将这件事压下来不要宣之于口。” 陈岩听她这般说迟疑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却松了不少,“你不说,我自然不会去找这事端。这件事就此作罢,我只当什么都发生。你们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太后娘娘要在山上斋戒半月,昱容郡主虽然厌烦却不得不积极陪着,其间慕皖偷偷送了些冬衣和她喜爱的点心小吃到佛寺中,昱容趁机向她询问陈岩可有异动,慕皖言主子安分守己并无半分不妥,也未曾与府中婢女有什么往来,只日日在书房中看书习字罢了。昱容遥感分身乏术,便又细细妥当地叮嘱了她一番,让她记得夜班时偶尔去查探一下,才不至被他白日里安分表象给骗了。倘若真有什么事一定要即使让她知晓,慕皖点头应下。 从佛寺送回来的当晚,慕皖依照郡主的托付于夜半到陈岩的院子里溜了一圈,听了一会儿他与玉坠儿的床事声响觉得无趣的紧,便早早的回来睡下了。 在魑魅宫练了这样久的看人。慕皖本觉得自己眼光该是不错,没想到还差了一截,此番便将这玉坠儿给看走了眼。慕皖当初选她时以为她不过是个有些小心计的女子,没成想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倒很响。 慕皖在事出之后便将她暂时调到陈岩身旁服侍,本来是想着陈岩这般窝囊想必在与郡主的房事上也不怎么占上风。放这么一个娇羞柔婉的美人在他身旁他必定会有所想法找补回自己在这方面的缺憾,何况他们之间又不是如何清白,这有了第一次之后,陈岩心里再忐忑不安,也架不住美色当前,很快便大大方方的与玉坠儿搞到了一起。 你情我愿,投怀送抱不成体统也成了常事,这还是被慕皖给撞见的,至于这没看见的就更不知道有多少回了。玉坠儿第一次做下了事儿后被她下得害怕了许久,眼下也不知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破罐子破摔,还是陈岩真许了她什么名分,开始时还顾忌着慕皖,后来被惯得胆子大了些就愈发放开地勾引起他来,直将个陈岩迷得神魂颠倒,两人几乎夜夜都在房中鬼混。 慕皖对此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只在两人行为有些过火时,才出手为他们遮掩一番。 十二月中郡主下山回府结束了两人见不得光的私通,慕皖将玉坠儿给调回了杂役房里当差洗衣服,让她不能在郡主面前露面,而后又耐心的等了一段时间,直到玉坠儿面色凝重的在一个雪夜里敲响了她的房门。 玉坠儿说自己这月的月事没来,忧心忡忡的怀疑自己有孕了,慕皖让她先回去,第二日借着出府为郡主采办脂粉的由头将她带出府去找了个郎中试脉,果然试出了喜脉。 陈岩知道自己有孩子之后欢喜异常,想必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还有一天能当上父亲,然而在郡主眼皮子下他也不敢有什么动作,生怕让人知道了这件事不仅搭上了孩子姓名还会连累了自己,思来想去之后便求着慕皖帮他将玉坠儿母子偷偷送出府外安置。 慕皖收下了他送来讨好的玉器宝贝挑了两件别致的留着以后用,剩下的被她当了用来雇几个人在府外帮衬,用陈岩私攒的钱给玉坠儿买下了一栋小宅子,又买下了两个婢女伺候着她,如此大费周章让玉坠儿从婢女摇身一变成了陈国王子金屋藏娇的宝贝,不知是不是好日子来得太快让她过得不适应,安置妥当后慕皖代陈岩探望她时,这个昔日轻灵纯美女子如今在婢女面前一副傲然神情,颇有几分得意的对婢女道:“你们好生伺候着我,等我为爷生下了王子,到时母凭子贵必定不同凡响,你们随着我也有得好日子过了。” 慕皖站在拱门后将这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看着她傲娇的样子无声的笑了笑,便转身悄悄离开了。 一月十七,陈国支援晋国的十万军在边境集齐,声势浩大的在边界震慑着一直与晋国摩擦不断的蜀国不要轻举妄动。 一月二十一日深夜,带着特殊标记的信鸽随着气味飞落到慕皖窗前,裴然字迹遒劲有力:陈世子死,小心内奸。后面四个字让慕皖心中惊了一下,将绢帛引火烧了,披上衣服在房中不安的走动。 第二日慕皖寻了个借口又出了一趟府到玉坠儿那去,她正在卧房里姿态考究的吃着一碗燕窝,见慕皖面色不佳的来了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手一抖将燕窝碗打碎了,婢女弯腰捡拾碎片时不小心扎破了手流了血。 慕皖有些愣愣地看着她流血的手指,脑中不知怎么浮现出“血光之灾”四个字来,玉坠儿突然捂着腹部呻吟起来,向后仰倒在榻上哑声喊痛,慕皖心惊忙让婢女去请大夫,自己跪坐在她身旁将她缩成一团的身子按住,目光落在她裙上的一点红上,眼睁睁见那团红色渐渐在裙上散开。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六章 错爱(四) 燕窝粥里有堕胎药粉,玉坠儿的孩子终究没保住,慕皖苦心孤诣走到的这一步,所有的心血似乎都要随着这孩子一起付诸东流。 只有八日,再也不会有时间让她将此重来一次,慕皖跪坐在榻上看香炉中青烟袅袅,想起了她第一次完成任务回到魑魅宫时,亲眼看见一个任务失败的女杀手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拖曳出宫门的场景,她身下蜿蜒的血迹一直到很远,被随后赶来的仆从迅速清洗干净,擦拭干净她属于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玉坠儿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拥着被子低泣,听见慕皖的声音蓦然抬起头,茫然的问她方才说得什么。 慕皖面色平静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没有人下毒也没有小产,你的孩子还在。”她将目光放在玉坠儿如死人一般无血色的脸上,一字一顿道:“你自己也清楚,倘若没了这个孩子不仅难在郡主手中逃过一死,主子也不会再保你什么,你与孩子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死俱死,你想死吗?” 玉坠儿噙着眼泪连连摇头,慕皖从榻上站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裙角:“过几日我再来看你,明日你好好收拾一下,别让人瞧出什么不对劲。” 三国大军两相对峙,对方两军联手来势汹汹,虽然知道只是震慑蜀国还是有些气短了,国君不仅亲自修书一封给陈国国君主动示好,还风光地赏赐了陈国王子不少东西以显恩惠,更让慕皖吃惊的是国君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陈岩金屋藏娇的事,破天荒的亲自召昱容郡主进宫,说服了她让夫君纳妾,并让她着日将那位有孕的女子接回府中好生调养。 昱容郡主在国君压力下勉强答应了此事,回来之后火冒三丈地将慕皖叫过去,冷眼让人掌慕皖的嘴,连番掌掴之下慕皖用人皮面具易容的事很快就暴露了,昱容郡主拿着手上的人皮面具气得直发抖。狠狠给了慕皖几巴掌后让人将她关进了密室里。 这一天是一月二十七,慕皖忍着疼挣扎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中摸索了一圈,倚着墙滑下去,坐在冰凉沁骨的砖石上等待着来置她于死地的人。 密室的大门被人打开,借着从外面照进来的灯光,慕皖看清了进来了一个汉子,他在慕皖面前站了一会儿,继而解下手腕上缠绕的绳索拽直了猛得向慕皖的脖颈勒去。慕皖奋力挣扎无奈力气太小那点反抗对于一个深谙此道的壮汉来说根本不足挂齿,很快他就用绳子勒住了慕皖的脖子,双手用力慕皖的脸顿时就涨成了红色。随着他的收力渐渐发紫发青。 密室里没有任何旁人。只有她和一个要杀死她的人。慕皖一手死命推着汉子一手死死拽着勒住她脖子的绳索,那绳子深深勒进她手心里,血顺着手腕淋漓滴在裙子上,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绝望。好像又回到了楚王宫,回到了景宸宫那几年生死不如的日子。 冷风顺着密室打开的门缝吹进来,将窒息感渲染的更加清晰,慕皖脑中突然出现一幕场景:满面横肉的大汉咬牙勒紧了手中绳索,有一支涂着淡粉色丹蔻的手正在奋力推他的脸,尖长的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慕皖照着那脑海中的场景,仓皇挣扎间她摸到了自己头上的簪子,将它连同一缕头发一齐拽下来,照着脑海中的场景向他的要害之处拼尽全力刺去。 几乎要将她脖子勒断的绳子蓦然失去了凶狠的力道。伴着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慕皖颓然伏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脖子不住喘气,另一只手血迹斑斑,那根绳子还勒在她手心的肉里,她回头便看见方才要杀他的汉子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地上。血从他头下慢慢散开,他的太阳穴上插着一只簪子,尖头深插入底只有头部的玉兰花还露在外面。 裴然来迟了一步,正赶上这一幕,眼中微微有些惊讶之意,慕皖不谙武功的事在魑魅宫中早已不是秘密,虽说杀手不一定非要武功卓绝,然而遇见危险时有武功的往往能比不会武功的生还几率要大些。 听闻慕皖入宫不到短短半年,就颇受公子的赏识,如今眼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能刺死一个壮硕大汉来保住自己的性命,裴然对她的印象有了些改观。 慕皖原本周密的计划在一股无形的破坏力量下变得破碎不堪,时至今日裴然才有机会告诉她内幕:这次魑魅宫出来执行任务的杀手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另一对杀手也在暗中活动,而他们的任务与慕皖这对恰好相反,按照公子的指使是要他们将这三国去一留二,另一对杀手的则在努力三者全留,而魑魅宫安排出这样明显矛盾任务的初衷,很明显是要名正言顺的除掉与慕皖这方抗衡的那一对。 用同一个任务除掉不需要的杀手,这样的取舍方式在魑魅宫并不是第一次。 成王败寇,魑魅宫需要有像慕皖这样的新鲜血液不停的补充进来,同时也需要将原有的旧人中不中用的慢慢的清除出去,被选中舍弃的人自然要努力活下去,唯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法子就是做成任务,显然这次他们为了活着留下下了大力气,慕皖虽然不见得多想让他们死,但倘若非要死一对,一定不能是她这边。 陈岩去接玉坠儿入府那日,昱容郡主也一并去了,虽然面上笑得亲切,眼神中还是闪现出了杀意。 玉坠儿一改往日里温婉沉静的姿态,显得有些异样的嚣张,与昔日主子也敢当面对顶起来,嘴里三句不离国君,俨然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看得昱容郡主眼中杀意更甚。 先前她与陈岩的私情败露,为了保命便将事情一股脑的推到了慕皖身上,一口咬定是慕皖指使她去勾引主子,如此别反将一军倒是慕皖没料到的,却心知肚明昱容郡主之所以这般怒火高涨要置她于死地,定然有玉坠儿在其中添油加醋的功劳。 以牙还牙,慕皖便在她睡得无知无觉情况下偷偷给她下了一道段金香,此香药会让人变得暴躁多话,不论别人说什么都要顶上一顶,如今看来还有让人胆子变大的效果。乔装成玉坠儿婢女之一的慕皖垂首走在玉坠儿身后,听得玉坠儿愈发不知死活的话,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如今国君龙威浩荡让我能长伴殿下左右,妾听闻陈国大军已经在蜀国边境驻扎多时,若殿下昔日归国,可要带着妾同回去,就不必再带上多余的人了。”玉坠儿的声音在厅中响起,清晰悦耳,听得众人浑身一震,陈岩反应快忙护在玉坠儿面前。就见隐忍多时的昱容郡主怒气冲冲地从一旁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剑。指着他二人道:“你这贱人。方才说的什么?” 玉坠儿惊恐道:“没有,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昱容怒喝:“你当我耳朵聋了,这里的人都耳朵聋了不成,你这贱婢。本郡主忍你不过是看在国君面子上才许你入府生下小杂种,你竟然如此不知趣如今还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本郡主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陈岩见此情景回头急声道:“你还废话什么,还不赶紧向郡主道歉,你方才说得那些混账话日后一定不能再提了!” 玉坠儿慌乱地抓着他胳膊:“爷,我方才真的什么都没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昱容见她还不承认,怒从心生持剑上前道:“陈岩。你给我滚开!” 她一贯嚣张,陈岩素日里也忍让再三,如今身后有怀孕的小妾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拦着她,昱容在他那里占不到好处便下令让同来的侍卫来将陈岩拉开,玉坠儿的婢女佣人见状纷纷上前来帮着护住主子。一团混乱中,方才施展口技引起这厢混乱的慕皖站在玉坠儿身后两手将她用力向前一推,玉坠儿重心不稳尖叫着向前摔去,正摔在了昱容刺来的剑上。 一剑透胸,顿时血如泉涌。 陈岩急声呼唤着怀中之人,然而那一剑刺得太狠,玉坠儿很快便断了气息。 陈岩面容悲痛至极,对着行凶的昱容郡主嘶吼道:“贱人!你杀了我的儿子!你在这个贱人!” 昱容也被这场景吓了一跳,听到陈岩的咆哮她有些醒过神来,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我杀了你儿子又如何,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陈国王子,你不过是个宫女的儿子,下贱到连你父亲都懒得看你一眼千里迢迢送你来这里自生自灭,若不是有我家护着,两军对峙时你早就被拉到阵前祭旗了!竟然还敢背着我与这个小贱人厮混,这里是蜀国的地盘,我想杀谁就杀谁,就算我杀了你也不过是杀了陈国一个不值一钱的质子,你又能奈何的了我?!”言罢将手上染血的剑一扔,转身扬长而去。 陈岩抱着玉坠儿尸身跌坐地上垂首半晌无语,忽而抬头仰天长笑,一把抓起地上染血的剑比在颈上手下施力隔断了自己的血管,摇摇晃晃地伏倒在玉坠儿尸身上死在当场。 昱容极怒气失言,确实字字句句都直打他的要害,丧子之痛加之身世之辱,像陈岩这样在人屋檐下长大的气弱王子势必是无力承担,最终一死了事也是情理之中。 这样的死法,倒是很容易让人想到殉情上。 满室杂乱惊恐的呼声中,慕皖百无聊赖的看了一眼地上横尸当场的两人,明明是苟且的偷情,最后却能死在了光下,慕皖最后扫了一眼玉坠儿美丽苍白的脸和死不瞑目的媚丽眼眸,显然这样的结局对她这样心机的女子来说也算公平。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七章 同膳 虽然中间出了不少波折差点功亏一篑,然最终还是走到了慕皖计划好的那个结局上,又或者说是叶轻舟计划好的结局。 陈王在将陈岩入质蜀国时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因而对这个出身微贱的儿子并不十分在意,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些年下来他的四个儿子夭折的夭折,病死的病死,唯有一个世子原可以委以重任,却不想在月前竟坠马而死,国君心中悲恸遥感王位后继无人,想起了还有一个儿子养在蜀国,虽然不甚亲厚,总归还是血浓于水,便修书一封与蜀王道愿意退兵,还请蜀王将入质的王子送归。 这封信原本是要早一些送达的,然而信使在半路出了些状况,比原定要晚了几日,便正好赶上了陈国王子被蜀国郡主害死的消息在民间广为流传,在确认了消息真实之后当即折身回返,将噩耗带回给国君。 陈国用以威慑蜀国的十万大军,终于因国君的丧子之仇拔营向蜀国国境内行进,两军在雪峰山下恶战一月。因陈国四季如春少见冰雪,士兵不适应如此冷的天气,自从在边境落户后就没如何操练过,只每日围着火炉取暖打发时日,突然在冰天雪地中开战,只觉得手脚被冻得不听使唤,连身上保护的盔甲都被风雪冻得像是挂着一块冰,直冷到连提剑都费劲。 雪峰山下一月交战四次,陈军都以不同程度落败,十万大军骤减至四万,其中还不乏因伤寒缺药而病死的或是不堪忍受天寒逃窜的。 后来蜀军中出了个能人,巧施计谋烧掉了陈军的粮草,陈军本就因水土不服环境恶劣有些军心涣散,粮草补给一断更是无心恋战,仓皇撤军逃窜出蜀国境内。 从陈国与蜀国交战时就一直持观望态度的晋国见状一举发兵向陈国进军,陈国遭受前后夹击很快便现风雨飘摇之势。 慕皖同裴然回到魑魅宫后没几日便听到了陈国覆灭的消息,昔日如日中天的第一强国,一朝覆灭原来也是这般悄无声息的。 慕皖这次罕见的带了伤回来――手心上深深的泪痕已经结痂。颈上的比之轻些,却因位置醒目,看上去要触目惊心一些。 莫问反复为她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半点伤在脸上后终于放下了心,为她简单处理了一番手心和颈上的伤。 “你给我拿些药膏,涂上能使伤口不甚明显的那种,我一会儿还要去见公子。”慕皖从铜镜中打量着自己的颈间的伤疤对他道,莫问闻言抬了抬眼皮,悠悠道了一句:“遮掩什么,让他看看便是。你不是一直想习武吗。不让他看见这后果。他如何能松口。” 慕皖抚着伤口的手指顿了顿,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 一阵寂静中,莫问只顾着垂首捣药,突然听见一声痛极的抽气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慕皖正抓着铜镜边一脸忍耐模样,而她颈上那道伤口,上面已经凝结的干痂被重新撕开,正汩汩的向外流着血。 咬牙缓过了最初的那阵疼,慕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不断冒出的血,神色痛楚却分外平静:“你说得不错,是该让他看看的。” 叶轻舟流目扫到她颈上血迹犹存的伤口时,难得的多看了一眼,“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慕皖揣摩着合适的语气。挪揄道:“此次因疏忽险些丧命,能活着回来已属万幸,说起来还是慕皖无能,倘若有些武功在身,也不必落得这般狼狈。” 她这番话说得退三分进三分。拿捏了一个中间度,而其中暗含的深意如叶轻舟这样的聪明人只消一下便能懂,如果不懂,那便一定是他不想懂。 慕皖在忐忑中等来了一句话:“这些事我听说了,你运气确实不错,”他从身侧的柜上取下一只小瓶子,递给面色复杂的慕皖,缓声道:“这瓶金疮药不错,连疤痕也去的干净,每日三次,五日之内便可恢复如初了。” 慕皖将他赏的那瓶药攥在手心里,有些艰难的福了福身子:“多谢公子。” 夜半时分寂静的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虽然是极轻的,叶轻舟还是在叩门声响起之前醒过来,他稍微动了动慕皖也醒了过来,有些迷蒙的听着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听着他嗓音低沉的问了声:“什么事。”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回公子,落主子受了重伤,请公子去看一看。” 叶轻舟应了一声,慕皖清醒了些,撑着床坐起来就要下地去给他取衣袍,被他拉住手腕:“你不用起来,继续睡。”言罢便自顾自的起来穿上鞋子,将架子上月白色的袍子随意披在身上,未绾的黑发顺着肩头垂在后背上,被照进房中的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如梦如幻。 慕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板处,从那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阖门声,她躺回床上将被子上体盖住半边身子时,整个人还有些怔怔的。 月落自从担了宫主的位子后很少在魑魅宫外走动,此番破例亲自到楚国走这一遭,一来是这些年总在魑魅宫中养尊处优得有些闷得慌,二来是这次要对付的人很棘手,魑魅宫连派了两个杀手过去都被他不知不觉的解决了个干净,如此反常的结果使宫中生出了不少流言,月落一边压制这些似是而非却能扰乱人心的议论,一边便决定亲自去楚国与难缠的那位会上一会。 最后会出了一个重伤而归的结果。 叶轻舟半夜走后直到天亮也未归来,慕皖等了一等,料想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便先回流沙院,快要走出竹林院外时才想起来叶轻舟赏她的那瓶药没拿,刚转了身子又停住了,想想也不过是一瓶金疮药,莫问那里好药多得是也不是非此瓶不可,如此想着往前走了有十来步,她又顿住了脚步,兀自纠结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竹林院里的小屋去取那瓶药去了。 药膏涂在伤处,慢慢的升起一种别样的清凉感觉。慕皖在琴房里抚了一会儿琴,有侍女进来给她送汤,乳鸽配上糖腌的栗子慢火熬出来的汤,很有楚地肃中的风味,厨娘特意投其所好的在里面滴上了几滴桂花香油,都是她最喜欢的口味,慕皖喝了几口觉得有些勉强,并不是不好喝也不是胃里不舒服,只是单纯的喝不下去,如此纠结的又喝了几口。她放下勺子。在侍女微微诧异的目光下平静的让她将剩下收拾下去。 侍女走出去没多久。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把极轻婉的嗓音:“见过莫主子。”而后是一声懒洋洋的“恩”。 无事不登三宝殿,如莫问这样天塌了也不见得能出来逛逛的,在魑魅宫中能让他如此经常走动的,除了他那间陈列着各种美人的冰室。便是他的活藏品慕皖这里。 虽然莫问这般殷勤的关照她,不过是因为贴在她脸上的正是他这二十几年来寥寥几个绝色收藏中最满意的一个,他宝贝着这张脸,就会顺道宝贝着她,那便是要来多关照关照的。 方才在院中看那侍女端着大半盅汤退下,莫问就明白了慕皖那道新伤怕是白忙活了一场,如今见她这般恹恹的神情更加不必多问,只兀自把玩着她放在案上的小瓶,笑了:“虽然公子没应下你的要求。赏你的这个东西还倒是不错的,当年我偶然得了一味奇药,统共制了不过三瓶,能赏你一瓶,可见他还是很器重你的。” 慕皖听得“器重”二字。不自觉的皱了皱眉,没有应他的话,只单手撑着腮看着窗外,半晌被莫问的话拉回了些许神智:“楚国的国师云迁,你对此人可知道几分?” 慕皖托着腮回忆了一下,道:“楚国虽信奉鬼神,却从未听说过有过‘国师’这个官职。” 莫问轻笑,长指敲着桌案,摇头道:“这便怪了,你离开楚国不过一年多,那里便凭空冒出个国师来――”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几分兴趣:“――能将月落伤成那般的人,恐怕也是不简单,只是这来历终究怪了些。” 慕皖重新将目光投回窗外的光景,悠悠道:“这些东西你问我倒不如去问门里的探子,且不说我早离了楚国,即便是还在那里,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景宸宫一锁五年春秋,除了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她所熟知的便也只是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其它的早就与她不相干了。 傍晚时竹林院的童子又出现在流沙院里,慕皖换了身衣裳跟在他后面去了竹林院,坐在一案的精致的菜肴前发呆,看着菜一点点的凉透。 童子叩门,进来与她传话道:“公子说了,让慕姑娘自己先用膳。” 慕皖扫了案上已经凉透了的菜肴,问了一句:“不知这里可有膳房?” 对那些已经凉透了的菜没兴趣,慕皖便在膳房里给自己煮了些米粥,粥里放了些糖莲子和栗子,又加了些蜜枣桂圆做点缀,肃中一贯口味偏甜,她对这些甜味的粥食也颇为感兴趣,从前跟着卿钰学过几手,虽然不是怎样惊人的美味,但她自己尝来还是觉得挺不错的。 将熬好的甜汤倒在汤盅里,慕皖两手端着汤盅慢慢向厅中挪,一到门口便看见了昨晚乘月而去的那抹月白色身影,案上的菜肴不知何时已经撤下去了,慕皖正好将汤盅放在上面,随口问了一句:“公子可用过晚膳了?” 她不过是随口客气了一句,然叶轻舟却不怎么客气道:“还未。”慕皖愣了愣,就见他拿起汤盅中的白色瓷勺舀起一勺子似乎是闻了闻味道,而后催促她道:“还不去取碗来。”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八章 中毒 慕皖拿了两只小碗和两只勺子回来,盛汤时她按照礼仪将第一碗先奉给他,见他并不接手,那淡淡的神情倒是让她想起一件事来。 她临去蜀国挑起陈岩与昱容事端之前,也是在这里,她给叶轻舟侍候晚膳,那天他反常的吃了不少素日里并不怎么喜欢的芙蓉鸡片。她完成任务回来后又给叶轻舟侍了几次晚膳,发现菜式连同风味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后来听莫问闲谈时提起来有厨子在公子喜欢的膳食中下毒,为此魑魅宫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置了一批后厨,如此雷厉风行让不少宫中人人心惶惶,如莫问这样的倒觉得是因祸得福,宫中数年来都一成不变的口味终于能翻些新意出来。 慕皖捧粥的手僵了僵,慢慢往回收打算先喝一口给他看,被他半途拦下了,倒是大大方方的喝了一口给慕皖看,姿态很是优雅从容,慕皖看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垂首给自己盛了一碗来,捏着勺子慢慢搅着喝。 “你很喜欢吃甜的。”叶轻舟优雅的一勺勺喝着甜粥,素日里话不多的人竟然有心思与她说些闲话,听得慕皖差点咬了舌头。 新舀起的一勺粥忘了吹,咽下去有些烫,慕皖麻着舌头答他道:“我祖上是楚地肃中人,饮食口味偏甜。” 叶轻舟“恩”了一声,静了一会儿又听他道:“你不喜欢吃栗子?” 慕皖抬了抬眼皮,才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碗里,碗里的莲子和红枣已经被她捞着吃光了,唯有栗子剩了不少,她确实不怎么喜欢吃栗子,只是觉得用来调味会好些,便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叶轻舟将自己的碗伸到她面前来,勺子直接伸到了她碗里,将里面的栗子一个个都挖到了自己碗里。在她的呆愣表情中气定神闲的问她:“要什么换,红枣还是莲子?” 慕皖听见自己木木的说了一句:“莲子。” 他果然将自己碗里的莲子都舀到了她的碗里来。 这样诡异的一幕让慕皖直到躺在床上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心里有事就不容易睡着,半夜时叶轻舟微微的动了动,露出被外的手无意识的碰到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凉意从相触的地方源源不断的涌过来,慕皖这样静静不动的躺了一会儿,偏头看他安然的睡容,微微支起身子将仅盖在他腰间的被子向上提了提盖住他的肩头。 再躺下时她整个身子也向他那里靠了靠,头顶靠着他的右耳。右臂隔着被子轻轻的落在他的腰上。以这样似抱非抱的姿势终于入了梦。 叶轻舟似乎找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忙。在接下来几日一直没叫慕皖去过竹林院,慕皖便在流沙院中着手准备接新的任务,女杀手原则上不准带伤上阵,她便专门去请教了一番莫问。照他的指点将叶轻舟赏的那瓶金疮药每日细细的抹在伤处,果然很快便完好如初,连半分疤痕都没留下。 午时莫问来串门子,顺便送来他最近做出的养颜膏来给她用,两人在案前说了一会儿话,慕皖正想着让侍女将棋盘找来让莫问指导指导自己的棋艺,那厢就有人送来了热汤。 红枣栗子莲子配着玉香米熬制的汤,软糯香甜,比她那日用普通白米熬出来的只从色相上看便超出了好多倍。送汤的人是从竹林院来的,言简意赅道了一句:“公子让奴送来给姑娘。”慕皖让她回去代自己谢过公子,拿起靠在汤盅边的素色汤勺舀了几勺在碗里递给了莫问。 莫问看了那汤一眼,把玩着手里的棋子道:“我不喜欢吃甜,你自己喝吧。” 慕皖午膳没用多少。现下见了汤正觉得有几分饿了,听他拒绝便也不与他客套,收了递出去的那碗汤自己慢条斯理喝起来。 正经厨子的手艺确实比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要强许多,半小碗汤很快便喝完了,慕皖放了小勺在碗里,打算再盛一碗出来,手指刚触到汤盅里的勺把,只觉得心里瞬时如火烧一般疼,像是谁在那里点起了一把火,火顺着心一直烧上来,慕皖手里的瓷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做了两半,几乎在同时她捂着胸口弯下身子,呕出了一口深红异常的血迹,溅出些许在汤盅中,慢慢的晕成了一团浅淡的红色。 傍晚时分,关于“流沙院的慕姑娘中毒”的消息在魑魅宫中已经传开了,有毒的汤是公子赏的,便有人猜测是不是慕皖哪里得罪了公子,所以公子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了结了她,当夜魑魅宫里有见了血迹――新换的一批厨子被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果在了刑房中,宫人趁着月色将尸体拖下山时,慕皖刚刚从晕厥中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对莫问的:“你方才怎么不拦着我?” 莫问的医术,只眼观耳闻也很少有下毒的小把戏能从他眼皮子下逃掉的,慕皖这样容易的在他面前中了毒,除了他故意瞒着不说外实在是没有其它理由能说得过去。 面对她的质问,莫问神情十分坦然,慢悠悠的拔下插在她手背上的银针,道:“你若不喝,岂不是脱不了干系了。”见她面露疑惑,他又慢悠悠加了一句:“这道粥是你当初熬给公子喝的,个中细节知道的也比旁人多,如今偏偏是这里面落了毒,他们不怀疑你,又要去怀疑谁?” 慕皖心中“硌得”一下,“这是从竹林院里送来的,与我有何干系。” 莫问收了银针,道:“粥是后厨进给公子的,他又转弯赏了你,看着是与你没有干系,但倘若你没中毒,那便要脱不了干系了。”说完他无所谓的笑了笑,视线移到她枕侧放着的那只金疮药小瓶上,道:“以如今公子对你的器重,如此类事自然是要先栽到你头上来的,好在公子早就看透这些,若无他赏你的这瓶药,就算今日我在这里,你也要必死无疑的。” 莫问走了后许久,慕皖喊侍女来将窗户关好,她躺在四面严实不透风的厢房里,依旧觉得有一股凉风在身上游走,一点点带着身上好不容易聚集起的温度。 又要到一年盛夏时候了,慕皖轻轻的搓着手背生出一些温暖,这样大的一间房子,这样大的一张床,她一个人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自己给自己取暖,多少有了几分凄凉意味。 ………………………………………………………………………………………………… 周国,尉迟府。 惜春院中百花齐放,深浅色调相宜引得蝴蝶翩翩其间,明明是六月的夏景,却飘荡着一股秋日里才有的浓浓桂花味道。 尉迟府上的四夫人浅语正合眸躺在榻上,一头如云般的乌发浸泡在桂花油里,慕皖正用一只精巧的玉梳子给她将发一点点梳顺,桂花油渗入发丝间,滑软黑亮,就如同上好的黑珍珠一般。 每日一次桂花梳头,加之黑芝麻山核桃陪着黑珍珠粉服下,将她那一头垂到小腿的发养得如段子一般黑亮,如此大费周章的只为养一头头发,让四夫人顺理成章的被府上人传成了一个异类。 自然,敢这般说她的只有比她早进门的那两位和一直在上首默不作声把持家眷大权的大夫人,然而无论她们怎么的不喜欢她,又在背后如何的议论,对于四夫人是尉迟府上最得宠女子这件事却是无能为力的。 四夫人浅语生得一副让人妒忌的美丽容貌,既是当年红遍周国的第一花魁,美貌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凡是对青楼里姑娘间争奇斗艳手段略有耳闻的大都对四夫人深藏手段之事深信不疑,然而她从被赎身到光明正大的娶入尉迟府中,除了这惜春院外似乎就没踏足过别的地方,反观老爷尉迟凛,从娶了这位新夫人后似乎也没怎么踏足过惜春院,依稀只记得在四夫人新进门时来过两次,之后便真的绝了踪迹。 然而惜春院的赏赐却从未间断过,单从这些赏赐和足以同嫡夫人堪比的吃穿用度上看,四夫人无疑是府上最得宠的一位夫人,然而一个女人在夫君这里得宠不是靠美色,也不是用体贴入微的侍奉,这便是桩十足的稀奇事儿了。 慕皖去后厨为四夫人取燕窝时,那里又吵成了一团的热闹,四夫人身边资历最老的侍女玉兰被几个同样侍女打扮的女子挤在中间,以一敌四唇枪舌剑的,很快便落了下风。 后厨里的帮佣和厨子大多对这些夫人间的恩怨有些耳闻,虽然背地里也议论纷纷,然而对这种场景从来是只旁观不插手的,只凑在一旁交头接耳的看着四夫人侍女玉兰的热闹,也没怎么将心思放在后走进来的慕皖身上。 一声清楚的碎裂声,众人的目光被这突兀的声响全然吸引到了地上碎成三瓣的砂锅上,小火煨了一个下午的乳鸽汤一眨眼间全祭了土地公,掐腰讥讽玉兰说得正在兴头上的桂荣脸一下子白了,舌头在嘴里绕了三绕好歹没给上下抖的牙给咬了,与她一同围攻玉兰的那两个其它夫人身边的侍女见状赶紧做鸟兽状散了,厨娘们见没了热闹看,也都操忙起手里的活计来,倒也没人去问一句失手摔了主子补汤的桂荣回去该如何交差。 没有无缘无故的热心人,慕皖看着这各有各忙的一幕,觉得这些府宅中的女子和宫中女子倒还有几分相像。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十九章 问情(一) 夜半时慕皖被一点不寻常的动静惊醒,虽然身无武功,在剪秋院中却着实练出了一副好听力,身旁的玉兰依旧睡得无知无觉,慕皖轻声叫了叫她,又伸手拍拍她的脸,她无意识的哼了一声,翻身只露了个后背给她。 慕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悄悄掀开窗子的一角向外打量,院子里漆黑一片,除了风吹树叶的沙哑声响倒也没有其它的声音,慕皖耐着性子在那里等了大半个时辰,正有些昏昏欲睡,耳中听得一声极轻微的开门声,定睛忘去,月色氤氲下一个暗色身影悄然走过,高大身形看着像一个男子,走到树荫下时便隐没了踪迹。 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吹花叶动,一声低低的叹息声于静谧中响起,很快便归于平静。 慕皖一连大半个月,每天半夜都悄悄爬起来听动静,终于摸清了这个夜半访客踏足惜春院的规律,半月内他来了两次,一次是初七,一次是十四,慕皖料想他要在二十一时再来一次,紧等慢盼挨到了二十一这日,却是在茅厕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风。 那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慕皖便往一边挪了两步,脚步刚动了动,就听玉兰颤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三分焦急七分胆颤:“禅儿你别走远,我害怕啊……” 慕皖无奈,只好将那挪出去的两步又收回来,偏头到一边换了口没有怪味的气,听着茅厕里不时传来的水汽润泽的清晰怪声,有些郁闷。 本来她打算好今晚找机会看一看那位夜半来客的庐山真面目,偏偏赶上了玉兰吃错东西拉肚子,她又胆小不敢一个人在半夜上茅厕,便拉着慕皖来作伴。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饶是长了九个胆子那位也该不敢今夜再出现了,慕皖被那味道熏陶的头疼,缩着肩膀等了一大会儿,里面玉兰凄厉的颤声喊:“腿麻了……” 慕皖无奈。深呼吸了一大口气,憋着气进去将扶着墙怎么也站不起来的她给搀出来了。 玉兰的胆子似乎格外小,路上看见树影摇曳都要大惊小怪的停下来抖一抖,慕皖见她这般打趣她道:“你怕什么呢,这大月亮地儿的,莫不成还能有鬼?” 话一出嘴当即被掩了个严严实实,玉兰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浮现出一片恐惧之色,却不解释,只拉着慕皖道:“快走快走。回去再说。” 两个人轻手轻脚回了厢房。玉兰一头扎到床上去用被子蒙了自己的半个头。让慕皖赶紧把门插上到床上来,夜半时分两个人也不能点灯,只面对面躺在床上,玉兰刚开了个头肩膀就抖了抖。疑神疑鬼的回头看了两眼并没看见有什么,慕皖让她接着往下说,她颤颤的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就拉着慕皖要跟她换地儿,慕皖无法只好让她睡到床里面去。 往床里面一躺,玉兰似乎安心了许多,拽着被子盖到腰上,压低声对慕皖道:“知道方才为什么不让你在院子里胡说吗,老人们都说说什么来什么。你大半夜说鬼,说不定真能把那位给召过来。” 她这般神秘兮兮的语气,慕皖听着好奇起来:“哪一位?” 玉兰抬头往她身后望了望,慕皖也跟着回头望,只看了浸满月光的窗户并无其他。玉兰这才幽幽道:“是四夫人,原先住在这个院子的那位。”见她似乎不理解,玉兰又缓缓加上一句:“你不觉得咱们现在的这位四夫人同其它三位夫人年纪差得大些吗?” 慕皖早就发现了这点,尉迟府中其它三位夫人中,年纪最轻的如今也有近四十岁了,而四夫人的年纪却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与她们比确实年轻了些,便点了点头。 玉兰小声道:“你刚来的不知道事儿,这惜春院原来并不叫这名,叫什么我也记不清楚了,只因前一位夫人名里有个‘春’字,便唤作了惜春院,足可见老爷是多么宠她。” “后来这位夫人不知怎么竟然与府外街上的一个年轻男子私通,被伺候她的侍女给告发了,因是家丑便压住了不宣扬,只把那个跟四夫人私通的男子给偷偷打死了,大夫人还用家法罚了这个夫人一顿,打得她半个多月都没下得了床,后来好容易能下地了,却是悬了一根白绫在房梁上将自己给吊死了。” 说到这里玉兰向被子里缩了缩,接着道:“她吊死的那间厢房就是院子里现在做杂物房的那间,说是杂物房,你看那门可曾开过?锁头都锈掉了两把,后来又重新锁上的,从那位夫人死过之后,总有人夜半路过时听见院子里有女子低声哭,有时候还唱歌,那声音怪瘆人的,后来大家都不愿意往这个院子来,就干脆空置不用了。直到四夫人入门挑院子,偏偏就挑中了这个,那三位夫人使坏故意不告诉她这院子闹鬼的事,原本等着看她的笑话的,却也没听过她在这里遇见过什么鬼,后来这事才渐渐淡了的。” 慕皖听她说完,思索了一下问了声:“这是多久的事儿了?” 玉兰闻言看着床顶默默算了算,不甚确定道:“似乎也有近二十年了吧……我这里的老人说她长得十分漂亮,死得时候也就二十几岁,红颜薄命也怪可惜的。像这样横死的人心里一般都有些怨气,化作鬼魅的也有几分可说道,我素来胆子小些,又巧被四夫人挑来服侍,夜里都是关门不出的,原本还有个萍儿与我作伴的,后来她年纪大了出府嫁人去了,亏得你接着来了,不然我晚上都不敢睡的。” “那你晚上可听见有谁哭过?”慕皖随口问道,却见她脸色白了一白,像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你还别说,我真听见过,那时候萍儿还没嫁人,我睡到半夜被她摇醒了,竖耳朵一听,可不是有个女人在哭!吓得我们俩大气不敢出一声,缩在被子里蒙头一直到天亮才敢出来的。” 慕皖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她大半个月晚上都是在窗前度过的,却从未听过玉兰所说的女鬼低泣,唯一算得上怪异的便是那个每隔七日就会悄悄出现又悄悄离开的身影,看着却不像个女子,分明是个高大的男子,还是个年轻男子。 侯门府邸里不可告人的秘密,一点也不比宫闱里的少,慕皖侧过身来发现玉兰已经睡着了,嘴微张呼着气,隔了一会儿竟然还说起梦话来。 在她杂乱无章的梦话里,慕皖眼睛盯着床顶帷帐上的花纹,想着这次来尉迟府的任务,直觉告诉她该从这府里的怪相下手。 尉迟府是周国丞相尉迟凛的府邸,尉迟凛虽是个文官,却出奇的有着一派武官的作风,听闻年轻时也曾是横行乡里的一个人,靠着祖上的家业与王城的人攀上了关系,又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走上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原本他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二十三岁时死在了战场上,便只剩下了独子尉迟垣。 慕皖这次的任务是要嫁祸尉迟凛与姜国私通,自古私通卖国刑诛九族,换言之她此次是要将这个在周国首屈一指的显赫家门给彻底摧毁。 ………………………………………………………………………………………… 桃花如云,映柳河畔,一艘画舫缓缓而过,有琴声与船头悠悠传来,又有人附和之声,正在吟着一首诗。 画舫上抚琴的女子,身着一身天水碧的衣裙,风扬裙摆,仅以一根碧玉簪子挽起的乌发在风中款款摆动,那发丝仿若最上乘的丝绸一般,柔软润泽,衬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让打马走过湖边的锦衣男子忍不住停下了马观望,在看到娇美若仙的女子被她身后站着的男子搂在怀中时,他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 船上的两人似乎在低声谈论什么,女子掩唇笑了笑,水面上的风突然大了些,她身边的男子见状揽着她进了画舫中便再也没出来。 画舫渐渐驶远,锦衣男子在马背上喝了一声,胯下的马轻快的跑了起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水面上模糊的画舫影子,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骑着马离开了此处。 “……陛下有令:赵之章通敌卖国,经查证罪名属实,除十岁以下幼童,立斩赵府上下所有家人仆役,由丞相尉迟凛负责监斩,钦此。” 侍卫在府中各式各样的哭喊声和惨叫声中游走,刀剑淌血,手起刀落结束这些被宣布死令人的性命,尉迟凛坐在特设在院中的锦垫上,看着这一幕如人间地狱的杀戮,不为所动的将杯中清茶慢慢饮尽。 杀戮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持续了一日的哭喊和嘶号随着最后一人的身首异处而归于平静,昔日繁荣的赵府如今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十几个侍卫踩着满地横流的鲜血用剑尖翻看着地上的尸首,垂首来报:“禀丞相,赵府诸人已全部斩杀。” 尉迟凛从锦垫上起身,抚了抚袍子上的皱痕,淡声道:“将尸首拖到城外烧了,痕迹清理干净。”言罢转身走出赵府大门。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章 问情(二) 重安院花香满溢,廊下的色彩斑斓的鹦哥探头探脑的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人,又将头偏向了一旁的花木,嘴里念念有声的在架子上来回挪步。 尉迟凛一推开厢房的门,便觉身侧有人影闪过,颈上登时抵上了一根锋利的碧色簪子,稍稍用力便戳进他的咽喉里。 “你这个杀人凶手……”女子饱含恨意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簪子尖又向里进了几分,血顺着刺破的地方缓缓流出到他衣领里,他还在微微的笑,悠悠道:“你的儿子,才刚刚出生没多久吧……”感觉到攥着簪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愈发笑得淡然:“好好的在这里做我的夫人,我保证他能平安长大,如何?” 一阵寂静后,那根不停颤动的碧玉簪子忽然跌落地上,顷刻间摔做了几段,女子低泣声随之响起,哀婉无助,抱着肩膀缓缓顺着墙滑下,如丝般的长发落在她脚边,随着她垂头哭泣的动作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从周身弥漫的悲伤。 尉迟凛在她身旁弯下身,拂开她遮脸的发丝兀自端详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得偿所愿的笑意,将她打横抱起来。 花影纤弱,风中无依,春去秋来落红满地,才知晓原来岁月也有肉眼可见的痕迹。 重安院改了名字叫做惜春院,门口挂得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正是尉迟凛的一手好书法,府中的几位夫人每次打着走过时看见这三个字和字中的深意都要忍不住咬一咬牙――惜春院,惜得不过是住在里面那个从不笑的藏春夫人,清凌凌的一个人每日除了发呆流泪连个别的表情都没有,却被尉迟凛像个宝一样的捧在手里,让那些每日挖空了心思去讨他欢心的夫人们恨得牙痒痒。 女人妒恨的手段无非就是那几种,争奇斗艳,争风吃醋。轻的便是逞个口舌之快,狠起来也是要见血要命的。 藏春夫人的孩子被流掉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身下血流一片,她脸上有痛楚的神色。却又夹杂着些许快意,手掩着小腹垂头看地上的血慢慢流开。 尉迟凛推门进来,二话不说将她拦腰抱起来送进厢房中,医官来了一个个又走了一个个,一直折腾到天黑透了,惜春院才安静下来。 在安胎药中下红花的三夫人被尉迟凛下令以家法处置,家法处置的方式有很多。尉迟凛为她选了一千鞭子那个,行刑完将尸身拖出去时,半路上见到的侍女当场便吐了,连续几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几乎被打成了一堆烂泥的尸身。后来没多久人就有些疯癫被送出了府。 尉迟凛处置完了那个女子又踏足惜春院,甩手一个耳光将藏春夫人从床上甩到了地上,一向连个手指头都不愿意碰的女子,如今被他一耳光打得趴在地上恍惚了许久才挣扎起来,细嫩的左脸很快肿起来。她撑着半坐在地上,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却是给了他一个从前求之不得的笑。 只是那笑容太过讥讽,看得尉迟凛不得不将头偏过去,才堪堪忍住再给她一耳光的冲动。 半晌尉迟凛回过头。看着她开口道:“藏春,你杀了我的孩子。” 一个懂得医术的女子,不会分辨不出汤里红花的味道,除非她的不愿意分辨,或是她根本就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藏春飘飘忽忽的笑起来,即便脸肿起一边,她的容貌还是无可挑剔的漂亮,只听她低声道:“我杀了你的孩子……你何尝没有杀了我的孩子……” 下颌被他捏着,藏春不得不收回那个让他恼火万分的笑,被迫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听他一字一顿的逼问:“是谁告诉你的。” 那天藏春并没有给他一个答复,然而一向在府中多嘴多舌的四夫人却突然被割了舌头赶出府去,没多久便被人发现投河死了。 一位夫人小产连累了两位夫人的性命,那段时间府中皆是人心惶惶的,除终日默不作声的藏春夫人外,另外三个夫人一直惶恐不安,再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或是胡言乱语什么,这样暗流涌动的平静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年,藏春夫人的女儿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像是一句咒语,瞬间解除了笼罩在这个府上一年多的压抑氛围。 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尉迟凛很是珍视,尉迟惜满月宴,他毫不吝啬的办得既铺张又奢华,连国君都破例送为他的女儿来了贺礼,当晚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夜半,有人醉醺醺的被架出去,也有相互间聊天正在兴头上的,几位夫人脸上始终都是小心翼翼的表情,反观孩子的亲娘,整个晚上都是一副恍惚的神情。 直到尉迟惜莫名失踪,她依旧是这么一副恍惚神情,整日里握着一只小孩子的鞋子发呆,来伺候的侍女都说夫人是伤心糊涂了,后来就传出了藏春夫人因为丢了女儿而疯癫的传言。 尉迟凛几乎让人搜遍了整个王城,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找到,从出生起就一直被他奉若明珠的女儿,就像一个滴露珠一样,在他手心蒸发了。 周国与陈国之间那场持续三年有余的大战在他女儿失踪两个半月后,爆发了。尉迟凛日日守在王宫中,同国君重臣们一起等着前方传来的战报,有防守失利的也有进攻夺城的,他在王宫里待了整整一月未曾回府,直到长子阵亡前线的消息传来,国君开恩让他回去休息一番,回到府上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素日里最宠爱的藏春夫人与人通奸被抓。 与她通奸的男子对此事供认不讳,藏春跪在地上默不作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样可有可无的淡淡神情,连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子丢失她都未曾有过半分动容。 尉迟凛突然觉得有些恨透她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女儿丢失,府中混乱,他的大儿子战死沙场,所有人脸上都是或悲伤或担忧的表情,只有她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来尉迟府中的事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只要是与他尉迟凛沾边的事,她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她这样冷冷淡淡的,尉迟凛宽容了许久,现在他觉得这个宽容的期限该到了。 于是向来对藏春夫人宽容有加的尉迟凛在抽剑砍掉了那男子的头颅后,将剑抛在地上,声音淡淡道:“将藏春夫人家法惩治。”而后他略有些疲惫的走出门外,再度登上了折返王宫的马车。 又是一个月,他再次回到府上时,藏春夫人的棺椁已经在惜春院里停留了近半月,他在棺椁旁站了一会儿,哑声吩咐道:“厚葬了吧。” 流光飞逝,红颜枯萎,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让人神伤,也因太过短暂总让人难以放下。 藏春夫人自尽时,慕皖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她如一个幽魂般经历了一遍这个美丽女子的辛酸故事,看到她将如玉般的脖颈套入白绫结下的死扣时,慕皖心里竟然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从来死不会是最好的选择,但倘若没了选择,死确实是最好的解脱。 踢倒脚下踩的东西前,慕皖听见她低低的唤了两声,依稀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她向前凑了一步想要听清她死前唤的究竟是谁,那低低如叹息般的声音却陡然提高了不少:“禅儿?禅儿!” 慕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来,额头撞到了玉兰的鼻子,两个人都痛得闷哼了一声。 “你怎么样?”慕皖揉了揉额头,神智清醒了不少,虽然有些懊恼没听清梦里藏春夫人临死前的话,还是很快翻身下床查看被撞了鼻子的玉兰如何了。 慕皖气得虽然猛了些,但好在没多大力气,玉兰试了试没流血,捂着鼻子抱怨道:“不过是来叫醒你,怎得要这么大的反应。” 慕皖歉意道:“昨晚睡得晚了,方才正在做梦,便容易吓着了。”又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发现天色竟然不早了,有些惊讶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玉兰捂着鼻子,声音有些嗡嗡的,道:“自然是不早了,眼下都快午时了,夫人用完午膳还要你伺候着梳头,你赶紧收拾收拾别误了时辰。” 慕皖含糊的应了一声,坐在床边穿鞋,脑子里回忆着方才的梦,猜想着这个梦是要给她个怎样的指引。 四夫人的头发保养得宜,愈发的漂亮了,慕皖将她束发的簪子拔下来时,头发像水一样流泻下来,竟然丝丝不乱,当真是美得让人嫉妒。 虽然女人都很爱惜自己的头发,她却珍视的像自己的命一般,每日醒着的时辰就那么几个,除了上午时弹琴作画,整个午后几乎都是在大理她的头发去了,不知从前她还是花魁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过来的。 慕皖小心细致的为她用桂花油泡过了头发,又用梳子一一梳理好,头发分成缕一点点擦干后又换了另一只质地的梳子来梳,待到这些都做完,慕皖将她的头发挽起来,从妆台上选了一根碧绿色的簪子插入她发间,简单的绾好了她这一头青丝。 美人如玉,乌发如瀑。 慕皖终于明白了为何尉迟凛会尤其宠爱这个女子:倘若再换上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裙,四夫人浅语与当年在船头让他一笑倾心的藏春夫人,当真是没有半分区别。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一章 问情(三) 慕皖一直很想知道藏春夫人自尽前,口中喃喃不忘的究竟是谁的名字,为此她连续了几日早早睡下,然而除了几个杂乱无章摸不清头脑的梦外,再也没有丝毫的收获,她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件要事上。 最浅显的忍术是她入剪秋院两个多月后师父教授的课业之一,没有武功基础的她学得十分吃力,却也因此项是所学的东西中唯一与武功挂钩的,她格外的用心,学得也尚算不错,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不过是小伎俩,放眼在这丞相府中,却足够让她深夜潜伏在暗处观察不至被人发现。 今日是二十八,照慕皖的猜想那人势必要夜半悄悄而来,果然如她所料,子时刚过便有细小的声响从门口传来,是门一开一合的沉重声响,而后是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皖屏住了呼吸,那脚步声从她身边缓缓而过,并未停留也未有一丝慌乱,他身形高大,看着像是个成年的年轻男子,身上的衣服颜色暗些在月光下看不出本来颜色,因背着光,慕皖连他的脸都没怎么看清,只有一个侧脸一闪而过,在她还没辨认出来者何人时他已经走到了四夫人的厢房门口,伸手推开门大大方方的走进去,除了开门时的那一声响外再也没有其它声音。 慕皖在院中的那颗大树上直蹲到了丑时过,才又听见从厢房中传出来的动静,此时月光极好,银辉纷纷洒在院中,随着厢房门的缓缓开启,门后人的脸也渐渐暴露在月光中,清晰无疑。 他盛着月光而去,行到大门前时身形已经完全被慕皖栖身的这颗大树树荫遮挡了个干净,夜半风起,枝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哑的声响,若不是她一直仔细听着。恐怕连他开合惜春院大门的声响都是听不清的。 倒还是个熟练工。 慕皖在树上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确实已经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脚刚一落地,四夫人的厢房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从阴影中走出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姣好的面容在月光下更显魅惑,一头如瀑的黑发更是泛着光泽,一直垂到了她露在裙外的小腿上,随着夜风款款摆动。 夜静谧,连声音听着都格外的空灵飘逸:“你是谁?” 慕皖将随身带着的东西在月光下亮给她看――一块鲜艳如血的玉。正反两面皆刻着繁复华美的花纹。倘若用朱砂将花纹拓下来。便是魑魅宫与主顾通信时于绢帛右下角必有的印章痕迹。 四夫人一看那花纹便明白了慕皖的身份,并未多说什么,只将身子侧了侧让出一条路来,向慕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的厢房慕皖几乎每天都踏足。然而像今日这般在窗前月下对坐的情景却是第一次。 魑魅宫的杀手接任务时,宫中专用的探子会将他们要解决对象的各种资料搜集到一处给即将出任务的杀手做参考,至于那些出钱雇凶的主顾,倘若他们想参与其中,就会在通信中盖下自己的私章,杀手便会在执行任务前去与他们会上一会,倘若信函上只有字迹没有印鉴,就代表着主顾是想秘而不宣,杀手们自然也不会去多加烦扰。 此番慕皖收到的这封信函上。印鉴是盖了,却不是个人的私章,更像是某种刻花的小样。莫问言这样的印迹也是有过的,代表着主顾一时半会不急于动手,待在他处再发现此类印迹时。就代表着主顾想要与杀手会上一会了。 慕皖照任务所指来到周国丞相尉迟凛府上,等着主顾下定决心动手的日子,直到今日才在收下去打算拿去洗的帕子上发现了这个印迹,刚巧今日正是那个夜半来客要出现的日子,慕皖在树上躲着看了半夜的戏,终于有机会与正主面对面谈正事,自然是要问上一句。 “相府大公子夜半来庶母房中,不知所为何事?” 四夫人闻言笑了笑,目光飘到了七步外的床榻上,房中唯有月光照明,却不耽误慕皖将床榻上的凌乱尽收眼底,就听耳边传来她清泠的嗓音:“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共处一室,还能为了何事?” 这般清泠的语气似曾相识,慕皖垂眸思索,抬首道:“不知夫人与从前的藏春夫人可有什么干系?” 四夫人听得“藏春”二字,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继而展开一个笑容,看着慕皖道:“我果然没有找错人,你们打探消息的本事确实高,连我母亲的事情都没有漏过。” 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是藏春夫人的女儿,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与名义上的儿子尉迟垣有不轨之情,这便是承认了他们血缘兄妹之间的乱伦。 慕皖对她和亲哥哥的乱伦并没有多少兴趣,唯独感兴趣的是她做此事的初衷。 亲生父亲娶了自己亲生的女儿入门做夫人,而这个亲生的女儿却同自己的儿子有了不伦之恋,家风严谨的尉迟府出了这样辱门败户的事,便注定了这位名正言顺的尉迟小姐一辈子见不得光的身份。 怨不得尉迟凛甚少踏足她的院子却对她格外的照拂,不仅因她长得像藏春夫人,更是因她就是自己打小丢失的女儿,只因知道得太晚让这一切都不可挽回,荒唐已注无可更改,只有将她藏在这院子里锦衣玉食的养一辈子,才能抵消他对女儿的愧疚之情。 慕皖将这假设在心里来回推了几遍,确认一切吻合,却被四夫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全部推翻。 她说:“我是藏春夫人的女儿,却不是尉迟凛的女儿,我的父亲叫赵源城,爷爷曾任过右相一职,名为赵之章。” 慕皖记起在梦中确实有提过藏春夫人有过一个孩子,在她被抢入尉迟府上时那个孩子似乎才刚刚出生没多久,随着赵府的没落成为了尉迟凛手上一颗用来逼藏春夫人乖乖听话的棋子,后来他似乎派人将这个孩子偷偷杀掉了,这件事被多嘴多舌的四夫人拿去刺激藏春夫人,使得她借三夫人的那碗放了红花的药打掉了腹中尉迟凛的孩子来报复他的失信,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死了两位夫人做趁,算得当年尉迟府中的一件大事。 可慕皖清楚的记得,那日尉迟凛口中所说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孩。 她不动声色道:“据我所知,当年藏春夫人生下的那个赵家孩子,是个男孩。” 四夫人闻言微微一笑:“倘若不是当时他看走了眼,我又如何能活到今日?” 血洗赵府时浅语不过还是个几月大的婴孩,这些杀戮之事自然是不知道的,好在乱刀下有幸存之人,带着她躲开了这场血雨腥风后,将这桩注定要同赵家灭亡一同覆灭的灭门惨案原原本本的讲给了她听。 浅语出生时颇为波折,母亲几现血崩之兆,最终终于平安生下了她,接生的婆婆言这样的女孩儿命硬,日后长大了必然与众不同,后来没多久便应了接生婆的那句话,血洗赵府时国君命“十岁下幼童可免死罪”,然命令到了尉迟凛这里便成了“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饶是这样,她却还是命硬的躲过了一劫。 在赵府被诛灭的前一日,藏春夫人庶母所出的姐姐因夫君病逝,家中正室借此将她与孩子赶出家门,孤弱女子无处可谋生计的,只能带着自己只有半岁大的儿子来此投奔妹妹。 赵府被血洗那日,照顾孩子的侍女将两个孩子集做了一处方便照料,男婴十分乖巧很快便睡了,只有自家小小姐那一日总在反常苦恼,侍女怕她这样闹下去将睡得正香的男孩吵醒,只得将她带着去后院看花哄她,待再折回到孩子熟睡的厢房时,婴孩床上已经空空如也。 没多久便有惨叫声从前院传来,侍卫刀剑染血,很快便将这一府的人屠戮了个干净。 侍女侥幸逃过一劫,原本她担心怀中的小小姐会突然哭泣暴露了她们两个,却不忍心将孩子扔下,只紧紧抱着她藏在了夫人院中隐蔽的小酒窖中,听着头顶木板被来来回回搜寻的人踩得微微颤动,惊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直到夜色落下,清理尸体的人也都散去,她才颤巍巍的抱着孩子从酒窖中爬出来,风中血腥气味浓重让人想要作呕,她将遮着孩子脸的襁褓拂开,女孩漂亮的大眼睛被月光照出一股奇异的色彩,她抱着她来到废院,用手将那个狗洞挖得大一些,只挖到双手血肉模糊,才带着孩子勉强从那个洞中爬出来,离开了这个让人窒息的巨大坟茔。 后来为了生计,还是个清白姑娘家的侍女将自己贱卖给了青楼,用出卖皮肉换钱来供养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在浅语懂事后她将她原本的身世与家族之仇全盘托出,受够了枕尽千人臂日子的侍女在说出这些后遥感自己使命完成,没多久便在沐浴时割腕自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结束了这样屈辱的生活。 在她死后不久,十三岁的浅语将自己卖给了这间青楼,凭借从小在青楼耳濡目染来的待客处事之道和与生俱来的美丽绝伦容貌,成就了周国一代花魁的传奇,最终被一权贵以高价赎身,作为生辰贺礼送到了丞相尉迟凛的府上。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二章 问情(四) 女子的美貌与温存是最致命的毒药,顷刻间便会要了人的性命,浅语承袭了她母亲的美貌,恰恰这副美貌更是尉迟凛心上一颗拔不下的刺,只要稍稍施力,便可取了他的性命。 “我给你一副药,可以让人死得无知无觉,事后也不会被人查出来,你可有办法将它用在尉迟凛身上?倘若你……” “不必,”浅语打断慕皖的话,缓声问她道:“为何要毒死他?我买得是他通敌,不是买他的命。” “尉迟凛长袖善舞,又素以巧舌如簧闻名朝里,倘若他活着必定有得是法子将这通敌罪名洗脱,唯有让他先死了,再将这罪名嫁在他头上,届时这府中人也一样一个都逃不掉。”通敌叛国最终逃不了诛灭全族,不论这件事怎么来安排,最终都是这一个结果,慕皖在剪秋院中学到的经验为这桩任务选了一个最快捷的途径,然这个途径却不能让赵浅语感觉满意。 她漂亮的眉微微蹙起来,道:“我要得是尉迟府重蹈当年赵府的覆辙,在这期间尉迟凛所付出的代价不该只是一条命而已,这一点你可明白?” 天一日日热起来,慕皖的手脚习惯性的冰凉,惹得怕热的玉兰几乎日日都要抱着她睡,美其名曰为她渡点温度,实则是将慕皖当做降温的物什来用了,慕皖虽对此举动不甚反感,但却是耽误了她夜半探秘的脚步,接连几日后她有些无奈,便趁玉兰睡着后偷偷给她闻了些迷香,小心翼翼的从她缠绕的手脚中爬出来,轻手轻脚的来到浅语窗前听窗。 厢房里有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的声音,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一听便知道是浅语,而男子的声音……沉稳有力,嗓音里带着岁月的痕迹,慕皖断定这个人是尉迟凛。 慕皖没听着前半部分。眼下只听见尉迟凛低声道:“你们这样终究不像个样子,垣儿那里,我希望你还能多劝劝他,毕竟……他是你亲哥哥,尉迟家的未来如今都在他一人身上,你想必也不希望他因此毁了,浅语……算父亲求求你,让你哥哥别再执迷不悟下去了……”他后面的话说得越来越低,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听得不是十分真切,然而让慕皖惊讶的是尉迟凛竟然会认定浅语是他的女儿。如他这般心思缜密的人。不像是那种只凭着她同藏春夫人相似的样貌便下定论的人。 慕皖又断断续续的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尉迟凛一个人低声话语,像是在求着浅语对此事表态,自始至终慕皖都没听见她再开口说过什么,尉迟凛似乎也从这沉默里明白了些什么。末了只听他低低的叹了口气,慕皖心中一个激灵迅速闪身躲到了暗处,不一会儿厢房的门被人推开,尉迟凛披着一身月色缓步走出来,鬓角的几根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步态沉重的离开了惜春院。 他走远后,慕皖闪身进了厢房,浅语依然坐在榻前似乎正在等着她来一样。 “尉迟凛以为你的他的女儿,难道他没有亲自验过?”慕皖问道。 浅语漫不经心答她:“如他那样的人。会这般不谨慎就乱认女儿吗?”她自己微微笑了笑,掀开案上的茶盏,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根针将自己食指刺破,滴了一滴血在里面已经冷透的茶水上。 她将针递给慕皖,示意她道:“你试试看。” 慕皖照她的意思也用针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两滴血在水中相遇,很快便融合在了一起。 这一怪相让慕皖不由吃了一惊,浅语依旧是那个笑容,道:“外人都道青楼是个脏地方,我觉得却也不失好处,那里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便也有了一些旁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譬如说种在我血脉里的这只蛊虫,虽说它会缩短中蛊之人寿命,却能让我的血与任何人的血都能相溶,对我来说当真是个好东西。” 莫问曾言这世间珍医奇药不胜枚举,世人所知的不过只是些泛泛之说,浅语能在青楼中得了这样一个宝贝,借此让尉迟凛深信不疑她的身份,这样的巧合让慕皖不禁感叹尉迟凛恐怕也是到了劫数,连天都要如此帮浅语,如今恐怕他无论如何都要逃不过这一劫了。 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因果轮回便是这个道理。 “你恐怕都听见了,尉迟垣要成亲了,我们兄妹乱伦的戏码走到这一步,倘若让他去成了亲,后面的便也无趣了。”她晃着手中的茶盏,轻佻的笑着对慕皖道:“你去帮我寻一味药来,可以让人很快有孕,有尉迟家的孩儿在,我要看他会如何悠然与别人双宿双飞。” 周国里有魑魅宫的探子,慕皖倘若有急事要传回宫中也是通过这些探子传话,如此费了些周章,她很快便拿到了莫问特意配好的药。 尉迟府中近几日都在忙着张罗给公子选夫人的事儿,这般大费周章却不耽误尉迟垣每隔七日来惜春院与佳人相会,慕皖揣摩不到尉迟垣在与他认定的亲妹妹做这样乱伦之事是,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心境。慕皖白日里偶尔见到他时,只见他形容坦然,一派谦谦公子的良善模样,谁又能料到就是这样一个风流俊俏的公子,却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的爬上自己亲妹妹的床。 侯门深宅,个中人的心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 莫问的药一向效果显著,几日后慕皖如往常一般去伺候早膳,浅语闻着肉粥的味道一阵干呕,慕皖只看她那神情便知道这件事怕是成了。 浅语十分镇定的让慕皖去请个医官来看看到底是真是假,医官在慕皖的带领下大大方方的在尉迟府上走了一遭,府中所有人便都知道了惜春院四夫人有孕的消息。 几个夫人闻之色变,而府中的两个男子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比那三位夫人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日清晨,慕皖早早的来到了后厨,为四夫人熬制保胎的汤药,恰巧三夫人的婢女云碧也在这里,慕皖礼貌的同她打了个招呼,云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没有理会慕皖。 主子之间明争暗斗,连各自的奴才也是不消停的,慕皖兀自笑了笑没有理会她,只听那边云碧提高了八度的声音道:“这东西是谁的,怎么占了这个灶台。” 她声音高,后厨里洗捡菜的厨娘们闻言都抬起头望去,云碧手上正端着一个专门熬药用的砂锅,看着像个旧物件,上面浅浅的印着一朵兰花,有心人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哪个院子的东西,纷纷都不做声,眼观鼻鼻观心,只竖着耳朵等着眼下的好戏。 最近时气尚好,未曾听说府里有哪位大人物染了风寒杂症需要进药的,只有一个惜春院四夫人有孕的事在府中人尽皆知,如云碧这样心思通透的自然不会猜不到这是谁的药,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慕皖看了一眼她明显挑衅的表情,眼角余光扫到那些神情躲躲闪闪的厨娘侍女们,脸上扬起一个亲切的笑容,向前走了几步:“是我放在那里的,来时见那个灶台空着,又刚巧烧着火,我便把药锅坐上去了,可是碍着了姐姐的事儿?” 云碧瞥她一眼,亮了亮自己手中的一只砂锅,语气像是不怎么愿意搭理她:“这个灶台一直是三夫人用的,我每日都是这个时候来此为三夫人炖燕窝,府中人皆知道的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慕皖依旧笑得得体:“对不住,我少来后厨,不懂这个规矩。” 云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惜春院里出来的人有几个懂规矩的?上一个夫人做出那么不体面的勾当,落了一个吊死的下场,如今本以为换了人能强些,不料竟也是差不了多少,看来那院子的风水可真不怎么样。” 慕皖听着她的讥讽,淡淡笑道:“云碧姐姐在府中伺候夫人多年,知道的果然比我们这些新来的要多些,早先来时就听说了惜春院先夫人的事儿,只因是府中禁忌没得人能说明白,如今姐姐这样大大方方的提起了,可见姐姐资历这般老道,竟也连府规都不放在眼里了。” 云碧闻言心中一震,才恍然发现自己一时嘴快竟然提了不该提的东西,忙四下扫了一眼,那些个一脸好奇的厨娘们触到她凶神恶煞的目光后纷纷装作无事人一般的低头忙起各自手中的活计来,云碧将目光转回到慕皖身上,被反将了一军的她面色有些阴沉,却也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便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到灶台边的案上去做自己的事了。 慕皖收了脸上的谦和笑容,换上一副平淡的表情,束手站在一旁时不时的掀起砂锅的盖子看看里面的药熬煮的怎么样了,有人在后面碰了她肩膀一下,故意使得大力道,慕皖回头一看,还是方才那个云碧。 “你将那药移开到别处去,我要在这熬汤。” 慕皖看了看那药,只一小会儿便能成了,于是跟她商量道:“姐姐能不能先让我一让,这药马上就好了,不会耽误姐姐太多功夫。” 云碧一听一脸不高兴神色,道:“要我让?须知我家夫人进门时,你家四夫人还不知在那里玩泥巴,按得资历身份,哪一点轮到我来让你的?”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三章 问情(五) 慕皖看得她那架势心知在此处多留一会儿便是多惹是非,料想着药多熬一会儿少熬一会儿的对药效该没什么影响,便拿了帕子包住砂锅两遍的把,将药从灶上移下来给她腾了个地方。 端着药锅回到惜春院,浅语正在案前慢条斯理的吃着时兴的果子,见慕皖端着安胎药来,她自发将手中的果子并果盘一起推远,正襟危坐等着喝药。 她这般情形看得慕皖有些好笑,边给她倒药边道:“你这副样子,我都要以为你想把这孩子给生下来。” 浅语笑了笑,右手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道:“我倒真想,只怕今生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尝尝做母亲是个什么滋味,且留一天是一天吧。” 慕皖未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包着微微浸湿的帕子将砂锅中的药小心倒进碗里,边道:“药少熬了一会儿,不知会不会伤了药性,你且将就着喝,明日我早些去再给你好好熬一副。” 浅语轻吹着热气,慢慢喝下一口才问她道:“谁难为你了?” “三夫人院里的云碧,”慕皖用一块帕子擦干方才溅在案上的药汁,道:“伶牙俐齿的,就是心思还差些。” 浅语笑了笑道:“她们主仆倒也相似,都是纸老虎般的人物,看着厉害,一戳便现了原型。”顿了顿又道:“三夫人在尉迟府里也不短时间了,搬弄口舌是非的事向来少不了她,当年我母亲被诬陷与人通奸糟了毒打,她在里面的功劳可不小。” 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药,接着悠悠道:“如今她的气数已尽,日后尉迟府败落她定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先帮她一把,提前送她上路。” 慕皖和玉兰两人轮流去后厨给四夫人熬安胎药,今日又差事又轮到了慕皖头上,她着意早去了一会儿,将盛满药的砂锅放在灶台上。与一旁择菜的厨娘说了一声让她帮着照看,便捂着肚子上茅厕去了。 隔了很大一会儿云碧才慢悠悠的来了,一眼便瞧见了正在灶上冒气的砂锅,待看清那上面的花色好好的脸顿时就拉下来了,二话不说将砂锅端下来撂在一边,挑着眉等砂锅主人回来。 慕皖昨天被玉兰拉着吃新榨出来的冰消暑,她一贯的肠胃虚,吃了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晚上都没睡着,今早起来神色恹恹的去茅厕,连跑了几次后整个人都有些虚脱起来。待她脚步虚浮的迈进后厨的门槛时。这里已经热闹成了一片。有厨娘从门里出来见她回来了,小声与她通气道:“禅儿姑娘,三夫人身边的云碧将你家夫人的药给砸了,你赶紧去看看。” 慕皖闻言强打精神将另一条腿迈进门里去。还未走几步那厢云碧就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劈头便是一句:“你诚心的吧?!” 勉强扬起一个笑,慕皖的声音听着也有些勉强:“不知姐姐为何这样说?” 云碧指着那个灶台道:“上次不就与你说过了,那是我家三夫人专用的地儿,你几次三番的来抢,莫不是故意来跟我家夫人示威的?” “姐姐你误会了……” “别一口一个姐姐,套得什么近乎?!”云碧打断她,嫌恶的上下打量她一眼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来,都是一样没规矩的下贱坯子!” 大夫人身边的侍女正在这时路过后厨门口。听见里面的吵闹声便进来看个究竟,一进门就听见了这么一句,当即冷下脸色来,呵斥一旁看热闹的人道:“都在这里闲站着看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干人等见是大夫人身边的人,纷纷散开了到别处去。大夫人的侍女又将矛头对准了挑事的两个人,拧眉道:“平日里每个正事,竟在这里嚼舌根搬弄是非,若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就割了去,别平白的给人看笑话。云碧尤其是你,惜春院的才进来几时,懂得个甚规矩,且不一般计较就是,没日里的同她们负气作甚,失了自己的身份。” 她话里明显偏向云碧,便是聋子也能听得分明。慕皖并未多言,听得那边砂锅中水声咕嘟,便走开去看,经过一脸得意神色的云碧身边,两人手背相触的一刻,慕皖借着衣袖的遮掩,以旁人不能察觉的微小动作出两指按在了云碧右手上的一处位置上。 全后厨的人都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掌掴声,连刚走出后厨的大夫人侍女都顿住了步子,同屋中人一般无二的惊诧表情看着出手伤人的云碧。 慕皖原本就有些虚,受了这一巴掌没撑住磕在了地上,倒下时压碎的坛子将她手臂划伤了好一道口子,血汩汩的淌出来吓得几个厨娘大呼小叫的让赶紧取帕子来压着。她咬着下唇仰头看挥出这一巴掌的云碧,后者看着自己的手一脸茫然,待看见她手臂上留下来的血迹,一张脸登时变得苍白。 府中侍女吵架拌嘴的事儿常有,不足为怪。但倘若是伤人见血,那便成了大事,更何况这几日阖府上下都在忙着张罗公子的婚事,在这样吉利的日子里见了血,便是平白的添了晦气,倘若被大夫人知道,恐怕是逃不过一顿皮肉之苦。 几个热心点的厨娘七手八脚的将慕皖送回惜春院,不消多时三夫人便亲自带着那只被遗忘在后厨盛着安胎药的砂锅来惜春院谢罪,同来的还有云碧,此时她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的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听到主子的吩咐后不情不愿的跪在地上向四夫人叩头请罪。 “这丫头从下便跟在我身边,素日里被我宠坏了,但秉性不坏,今日伤人确实是个意外,我这几日身子一直不见好,她每天到后厨给我熬汤补身,也是一时情急才跟禅儿那丫头起了点争执,结果便成了这桩误会。”三夫人端得语气和善,面上的笑容也十分得体温婉,对着小她二十多岁的后辈强摆出一副情同姐妹的样子着实让人看着挺不舒服。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也不能再将这犯错了的丫头如何,否则就显得自己小气揪着丫头的错不放。平白落了人口舌。于是浅语便让垂首跪地的云碧起来,又与三夫人说了几句客气的话,她在青楼中学的东西颇多,尤其是一番场面话最是能讲得漂亮,听得三夫人神情里颇有几分得意,抿唇客套道:“哪里哪里,妹妹真是说笑了,如今我已经人老珠黄,日后还要多情妹妹关照才是。” 两个人客套的功夫,玉兰已经将药给倒在碗里了。三夫人见机接了她手里的药。道:“我来吧。”转身亲手捧给了四夫人。“妹妹且趁热喝了吧。” 药凉得正好,浅语喝完后又吃了些蜜饯压去嘴里的药味,吩咐玉兰道:“玉兰你去取些新鲜的果子来……”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她突然面色一僵。痛苦的呻吟一声,美丽的扭曲成一团,捂着小腹弯下身去,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便下来了。 “这……这是怎么了?!”三夫人见她捂着小腹一副疼得受不了的样子,当即便慌了神,边扶住要向一边倒的她边急急忙忙张罗着让云碧去请医官来。 慕皖听得动静从厢房的床上坐起来,匆忙穿上鞋便也跑过来,三人合力将浅语移到榻上时,趁着三夫人慌神之际。慕皖飞快的用一只荷包换掉了她腰间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而后转弯便跑出厢房去取热水,再回来时厢房中已经是一片热闹景象。 浅语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惊恐模样,尉迟垣站在离她不远处。碍着身份不能上前,然而他眼中的心疼却不假,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他的右手渐渐握成了拳。 尉迟凛正在与医官说话,听见“堕胎药”三个字时眉目间神色冷了几分,向一边默然无声等候的两个人扫了一眼,三夫人和云碧顿时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慕皖在这样奇怪的气氛中从门口走进来,朝几位福了福身子便去伺候自己的主子,尉迟凛看她手上缠着的白布,有些不悦道:“你这丫头,手伤了如何伺候主子。”又对三夫人身边的云碧道:“你来,给四夫人将头上的冷汗擦擦干净。” 云碧领命上前,被抢了差事的慕皖乖乖退到一边去,站在三夫人身边。 满室的人各有各的关注,便没人注意到慕皖如何用两指轻巧的拉开了三夫人香囊上的活扣,香囊应声而落,悄然无声的打在她鞋上,三夫人并未察觉,慕皖出言提醒道:“夫人,你香囊落了。” 三夫人被这一声唤回了神,低头一看脸上划过一丝惊色,忙弯身去捡,慕皖快她一步捡起香囊,却没有马上给她,只捏着香囊在手奇怪道:“夫人脸色怎得这般难看,可是病了?” 三夫人闻言脸上似乎白了几分,见尉迟凛朝这看过来,她更有些结巴:“无……无事,你……你……香囊给……给我吧……” 慕皖闻言莞尔一笑,将香囊双手奉出去,三夫人见状伸手去接,却在半空被人劫了去―― 尉迟垣捏着那只精巧的芙蓉花色香囊在指尖,在三夫人惊恐的目光中从里面抽出了一包药粉,冷笑着看了浑身发抖的她一眼,反手将药粉递给了在场的医官。 医官很快便断定了那包药粉的用途,尉迟凛一见是家丑,便让人先将医官送出府去,再回首时已经是怒气冲冲的模样,朝缩在那里发抖的三夫人迎面一个耳光:“你这个心狠手辣的贱人!”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四章 问情(六) 三夫人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有些恍惚,被这一个巴掌打得摔在地上,碰倒的水盆在她身下洒了一地,她形容狼狈的趴在地上,眼里慢慢聚集起一股惊惧之色,半晌才想起来分辨一句,急声道:“老爷,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尉迟凛将那包药粉摔在她脸上:“不是你,这个东西又是什么?”他似乎气得不轻,声音愈发冷,话里也乱了些方寸,恨恨道:“她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 三夫人大难临头也未察觉到尉迟凛话中的不对劲,吓得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尉迟凛别过脸去似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稍稍平定了情绪对守在大门外的人道:“将三夫人送回院中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院门半步。” 云碧闻言忙上前去搀起自己主子,三夫人被吓得腿软,半个身子几乎摊在云碧身上被她半扶半拽的带着向门口走去。 尉迟凛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浅语,略显疲惫的合了合眼,轻轻的叹了口气。 方才发现药粉的那只荷包还落在地上,慕皖盯着那只荷包,微微向浅语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会意,咬着下唇低低的呻吟了一声。 她这一声立刻吸引了厢房中除慕皖以为两人的目光,尉迟垣下意识的要走上前去,尉迟凛见状忙伸手去拦他,慕皖趁机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囊藏进右边袖子里,将左袖子里的香囊顺势丢在了地上。 大夫人在她做完这一连串小动作后适时出现,面容严肃又有几分着急的模样,匆匆走到尉迟凛身后对他柔声行了个礼。 尉迟凛回头见是她,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大夫人温声答他:“方才听闻三夫人和四夫人的事,妾身赶来看看四夫人如何了。” 尉迟凛并不想将这件事扩大,只随意敷衍了一句:“无碍,她现在正需静养,你们不必再来了。” 大夫人听得这声敷衍之辞,脸上并无不悦。多年的当家主母已然让她能游刃有余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十分平淡的告辞,回身欲走时瞥见地上的那只香囊,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慕皖玲珑,上前捡起地上的香囊对她道:“是方才三夫人的。” 左不过一只香囊而已,放在男人眼里并无什么出奇,然而放在心思细腻的女人眼中,便能看出许多东西。 香囊的料子是尉迟府上并不稀奇的玉光锦,然而不寻常的是上面刺绣的花纹――银线绣制的花纹,挂在身上时看不分明。如今对着光线看。便清清楚楚的看清究竟是怎样的纹路。 大夫人脸色微变。对慕皖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慕皖依言将香囊奉上,大夫人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打开系带,待将香囊的里子翻出来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里直道:“反了反了……” 里子上整整齐齐的绣着五句诗,语言轻佻带着挑逗意味,一看便知是男女之间暗通曲款的情诗。 香囊被从大夫人手中夺走,尉迟凛流目看见落款上的“李郎”二子时,脸色如狂风骤雨般阴鸷,劈手将香囊狠狠掷在地上,面色阴沉抬步走出厢房门,大夫人见状忙跟上他的步子。随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一直站在床前的尉迟垣终于按捺不住伸手将浅语抱在怀里,浅语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慕皖见状忙垂下头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出厢房。回身为他们掩上门。 傍晚时去打听消息的玉兰咋着舌从外面走进来,迫不及待的告诉慕皖结果。 没想到堂堂相府三夫人,竟然背着老爷和一个姓李的学堂先生偷情,两人偷偷摸摸来往了七八年有余,连孩子都打过两个,却一直都没人知道这件事,此般不可思议之事让玉兰不住感慨这个三夫人真是好手段。 慕皖对三夫人偷情的事早就了如指掌,这样的侯门深宅中,如这般见不得人的事恐怕不在少数,她唯独关系的是三夫人落得结果。 “这般伤风败俗之事,自然是要请家法的,尉迟府家法一向严格,恐怕三夫人这次躲不过一死。”玉兰虽然不是这府中的老人,对于这些规矩还算是了解,分析的头头是道,末了感叹一句:“三夫人这般,分明就是自己找死。” 三夫人嫁进尉迟府二十五年有余,对这些规矩的了解比尚算初来乍到的玉兰更透彻,晚膳不到便有新的消息传来,说是三夫人吞进自尽了。 因是家丑,又是死得这般不光彩的,尉迟府对外一致宣暴毙,对内警戒府中下人三缄其口,随着三夫人棺木被从后门抬出尉迟府匆匆下葬,这桩丑闻连同昔日里在府中嚣张跋扈的三夫人和她的侍女,都像是投入海中的石子,终于得以销声匿迹。 三夫人不在了,自然也就没人与慕皖抢熬药的炉灶,如今慕皖也不需要再去给四夫人熬药,只每日晚上在玉兰睡下后偷偷来到浅语房间,随着她翩然起舞,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和举手投足间的风情。 几日后,四夫人以夜不能安枕为由到庙中烧香拜佛并小住几日,慕皖侍奉在侧,同来的还有尉迟垣。 到了入住的禅房,清理衣物时发现拿错了包袱,浅语差遣慕皖回府中去将包袱换过来,慕皖应言坐着府中的马车单独回去,在车里她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繁复美丽的额纹,与浅语眉间的那个正是一模一样,蒙上面纱时一样的水媚眼眸,撩起车帘时她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的问:“车中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看着依稀像是从前的第一花魁浅语姑娘,你看那额间的纹饰,可不就是她。” “浅语姑娘?可是后来加入相府做四夫人的那位绝色美人。” “就是她,那举手投足之间的风情,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 …… 周国西南靠近草原,常年因边界问题与草原上的一个部落争斗不休,近来那部落的王亲自来周国与国君商议此事,却一直没能有个合适结果,眼看协议不成又要兵戎相见,一向寸步不让的草原之王突然态度大转。直言可以向后退三里接受周国划定的边界,条件除了周国承诺的牛羊马匹金银珠宝外,还要一个人随他同回草原――相府四夫人。 尉迟凛拖着沉重的步子从马车上走下来,险些被门槛绊倒,一旁的侍从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有些惊慌的看着一向沉着稳重的老爷满腹心事的蹒跚着走进府中。 进到正厅时,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在,厅中整整齐齐的摆着几只木箱子,大开着箱盖露出里面的金银和各色珍玩,大夫人见是他回来。忙起身迎上去。有些忐忑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已经将彩礼如数送到府上来,还能如何是好? 尉迟凛从来没感觉如今天这样累过,或许他真是老了,对这些是愈发的力不从心。只能随波逐流的任人支使,几时他变成了这样的境地,竟然连反驳的机会都不再有了,尉迟凛叹一口气。 那厢大夫人道:“她已经出嫁之身……这……这怎能另嫁,分明于理不合……” 尉迟凛倦声道:“嫁的不是相府四夫人,是相府小姐,虽说草原人不在乎这些,但陛下和周国的脸面还是要的。你照陛下的意思准备下去,浅语从现在起便当做你女儿来养。待到下月他们回转草原,便一并将她带走。” 大夫人愣了愣,神色很是尴尬:“这……可她腹中的孩子怎么办,那可是……” 尉迟凛放眼于院中无边的夜色,沉声道:“孩子打掉吧……归根到底还是留不得的……” ………………………………………………………………………………………………… 尉迟垣一路从大门外跑回府中。顾不得行经路人的奇怪眼光,直跑进惜春院,撞开大门时吓得正在院里浇花的玉兰手中的水瓢“啪”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直到他一脚踢开四夫人厢房的门,玉兰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个是谁。 他冲进来时,慕皖正端着空药碗往外走,与他碰了个面对面,空药碗从托盘里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尉迟垣的神色里顿时浮上了几分痛苦。 浅语面色苍白的倚坐在床上,嗓音低沉柔婉,因带了些许痛苦的味道而更显可怜,她说:“尉迟垣,我疼,你抱抱我。” 源源不断的血从她身下流出,渐渐染红了衣裙,她的眼神空虚又脆弱,对几步之隔的尉迟垣伸出手,眼泪从眼里落下来,落在染血的衣裙上,落在他们失去的孩子身上。 满室血腥散开,慕皖端着空托盘走出门去,偏身挡住了气喘吁吁跑到门口的玉兰的目光,反身关上门,将那对正相拥的身影挡在了门后,挡住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可言说的绝望感觉。 都城最近很热闹,没有战事没有灾荒,多得也就是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 失踪二十余年的相府小姐突然回到府上,在相府待了不过半月,又被陛下赐婚嫁到草原做王妃,这样稀奇又巧合的事引得周国百姓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猜测着其中是不是藏着什么样的猫腻。 猫腻确实有,然而却抵不住这个事实,就像尉迟垣用尽千方百计来横加阻挠,最终浅语却还是蒙着盖头登上了前往草原的马车。 慕皖与玉兰作为陪嫁的丫头陪她一同前去,马车中极度寂静,浅语不说话,玉兰也大气不敢出,慕皖兀自看着她愈来愈惨白的脸色,抬手撩开了车帘向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有马蹄声向这里靠近,愈来愈清晰,估计应当不少于三十人,迅速又有条不紊的从四面将车队包围。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五章 问情(七) 尉迟府精心培养出的暗卫,他们的存在只为应对突发状况,如今以这般情势出现,不能不让人猜测在国法“朝臣不可私自养兵”的森严规矩下,暗暗培养出这批人的尉迟凛究竟是怎样的居心。 带队的人是尉迟垣,冷着脸与草原王交涉了几句,便是一片齐刷刷的兵刃出鞘之声,而后便是一阵杂乱的兵刃碰撞之声。 外面混乱不堪的交手,车内却一片安静,浅语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兀自安静的出身,慕皖掀开车帘一角估测外面的情势如何,顺便大量一下地形,只有玉兰面色苍白,愣愣的看着一只箭错过她的肩膀扎在车厢华丽的扇面装饰上,她蓦然瞪大眼睛,软软的晕了过去。 浅语淡淡的收回劈晕她的手,从腰间的香囊里倒出一丸药丸来,莹润的药丸在她纤软的手心里静静的躺着,乍看上去仿佛是手心里的一颗明珠,仔细看看才发现那颗如明珠的药丸身上有着点点褐色的斑点,让原本的无暇变得不纯粹。 浅语凝视着手心中的药丸,突然轻轻的叹了口气,仰头服下时她眼中有泪光隐隐闪过,对慕皖轻声道:“尉迟府难逃赵府当年的结局,善恶有报我不曾后悔,却也不能再独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我死之后,将我的尸身一把火烧干净,倘若有灰烬留下,也让它随风攘了去,我这一生轻若浮尘,就让它随风而去。” 一片混乱中有人冲到马车这里来,一把抓出浅语将她拉出车去,慕皖下意识要去抢人,被迎面而来的流矢挡了一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被一把拽了出去,匆匆忙忙下车时,便看见了尉迟垣被不知何时赶来的大队周国侍卫团团包围的一幕。 尉迟垣浑身浴血。素日里翩翩风流的蓝色衣衫如今已经狼狈不堪,长发半散在背上,一双眼睛血红,恍若战场修罗一般,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刀刃上淋漓的滴着血迹。 他怀中的浅语面色愈发苍白如纸,掩唇不住咳,有血顺着她指缝流下,淋淋漓漓滴在身上火红的嫁衣之上,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抹了抹唇边的血迹。抬手攀上了尉迟垣的后颈。朱唇微启,与他轻声说着什么。 高头大马上一个将军打扮的人朗声宣国君旨:“丞相尉迟凛狼子野心,私养暗卫杀手,意欲图谋不轨。其子尉迟垣公然抢亲,欲挑起两国不和,如今尉迟府通敌叛国罪名已查实,陛下命我来此捉拿罪臣,尉迟垣,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他话音未落,尉迟垣突然向一侧防守薄弱处而去,手起剑落斩杀了骑在马上之人,在周遭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已经带着浅语上马,驾马朝一侧的山路上飞奔而去。 将军喝止住要扬鞭追上去的部下,看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冷声下令:“放箭。” 慕皖别开眼,没有去看那一幕。玉兰掀开车帘从里面走下来,错过了许多让她脸上尽是茫然,只见禅儿立在车前朝她盈盈一笑,笑容里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左胸一阵剧痛,玉兰低下头看见那里竟然插着一把匕首,尖刃尽根没入,她抬头看向禅儿,她依旧是那样盈然笑意,手还保持着方才掷出匕首的姿势。 玉兰歪倒在车轮旁后,慕皖抽出腰间的另一把匕首,在那些人的注意力转到她身上前,反手插入了自己的左胸。 这里是一处空穴,虽然看着像直抵要害,却还差着这么一点距离,被刺中后人会陷入假死中,晕厥半个时辰左右就会转醒,而这些兵士一定不会在这里停留超过半个时辰,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慕皖再次醒来时,这里已经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原本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士尸体已经被清理抬走,而她们叛臣府中人自然要被扔在这里曝尸荒野。 玉兰依旧没有转醒,慕皖上前试了试她的鼻息,虽然微乳却还算正常,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还魂丹药,给她喂下一颗才自己吃下一颗,回转到破败不堪的马车上给自己的伤处撒上止血药粉,又取了同样被丢弃于此浅语随嫁物品中的一套衣裙换上,遮住了胸前的血污,再下车时除却脸上苍白了些,其它的再也看不出一丝异样。 她一步步缓缓向尉迟垣和浅语逃走的方向走,树干上,山石上七零八落的插着羽箭,她顺着那羽箭袭去的方向走去,终于在路旁找到了已经气绝的浅语,她双眸微睁,曾经美丽慑人的眼睛如今已然被死亡的灰白占据,再也不会有一丝神采,唇边大片黑色的污血已经干涸,却遮不住那一抹笑意盎然,不知是在用此言说着一种怎样的情绪。 慕皖缓缓在她身边蹲下,抬手轻轻将她的眼眸拂上。 “浅语,事到如今,你可曾有过一刻后悔。” 没有人回应。 山间鸟鸣清脆,婉转动听,这又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然而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按照浅语生前的要求将她的尸身火化后,慕皖取出一块帕子将那灰烬捧了一捧包起来,塞进了腰间的一只荷包里。 前一刻的绝色美人,这一刻却只剩下了这一捧灰白的灰烬,慕皖抚着那只犹有余温的荷包,轻叹一口气将它挂在腰间,向山下走去。 山林中有微弱的响声,隐隐伴随着箭呼啸而过的声音,而后是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是山中的猎户。 下得这个判断,慕皖找了一颗粗壮的树干,倚着它坐下,掏出匕首来在腿上不深不浅的刺了一下,伴着疼痛感袭来,她脸上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听得耳边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垂眸做出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 有大手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姑娘?姑娘?你醒醒,醒醒。” 慕皖幽幽睁开眼,看清对面皱眉的是一个黝黑强壮的汉子,背上背着箭筒,手里还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山鸡。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见她醒来他取下腰间的水壶给她喂了一口水,才问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晕倒,你家人呢?” 慕皖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恳求道:“这位大哥,求你救救我姐姐!” 汉子闻言四下打量了一下,疑惑道:“你姐姐?她在哪?” 慕皖低泣道:“就在山下的路上,我姐姐中了刀伤生死未卜,求大哥救救她!” “好好好。你别哭别哭。我去看看。”伸手去搀慕皖。她摆摆手,道:“我腿受伤了行动不便,你带上我会更慢,眼下你只管先去救我姐姐。我在这等着。” 汉子看了看她已经被血染红的小腿,微微犹豫了一下,才点头道:“那好,你安心在这等着,一会儿我带着你姐姐来接你。”又递了一把小刀给她:“用来防身,小心些别再睡着了,这里虽然没有猛兽,却有毒舌,仔细着千万不要招惹了。”言罢背着箭筒快步向山下跑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尽头。慕皖摸出那瓶止血散洒在自己的新伤上,扶着树干咬牙站起来,莫问的药散功效奇佳,敷上药粉后虽然不是那般疼了,走路却还是不便的。好在慢是慢了些,并不影响她在汉子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玉兰生性老实,这汉子看着人也厚道,也是个托付终身的可靠之人,然姐妹一场,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便只看他二人之间的缘分了。 回到城里时,到处都是尉迟府罹难的消息,有叹息伴君如伴虎的,也有纯粹是看热闹的,在这样一个乱事中,个人的生死与别人都是没有关系的,每一日都会有不同的人因为不同的原因死去,这样的事情多了,人心也就渐渐麻木,自己此身未卜,谁又有多余的心情去关照别人的死活。 国君派出的军队将尉迟府上上下下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时候,慕皖正从一间药铺中走出来,虽说是服了药丸又加了药粉,但包扎伤口一类还是要由专门的医士来尚能放心。处理完身上的两处伤口,她又到衣坊中去买了一件衣服来换掉身上这件,新衣裙最普通的款式料子,配上她易容的这张普通的脸,当真是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提着药缓缓走在街上准备找落脚的客栈,有几个叫花子正蹲在路旁磕头要饭,其中有个小孩子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端着一只脏碗可怜兮兮的到慕皖脚边行乞,慕皖猜测着他的年龄,心中酸,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灰不溜秋的碗里,在小孩瞪大眼的惊愕表情中伸手摸了摸他脏的像个泥猴子似得小脸。 “拿去买些东西吃吧。” 小孩子反应过来,忙弯腰叩谢,嘴里不住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捧着那碗在怀里,转身朝一处破落房子跑去,慕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转身欲往客栈林立的那条街走,却一人拦住了去路。 拦路的是个老叫花子,常年邋遢身上弥漫出一股怪味,让慕皖不禁皱了皱眉头,正要闪身避开他,就听他道:“姑娘贵命,身上有一宝,可看透别人不知之事,真真让人羡慕。” 慕皖顿下步子:“此话怎讲?” 老叫花子一脸笑意,似是很不正经的样子,说的话却听得慕皖一震:“世人皆道梦之虚无,姑娘之梦却能解尘世间万般疑惑,可不正是个宝物?” 慕皖静静的看着眼前衣衫破烂的老叫花子,此时他正倚在石墙上,面前亦放了个烂了半边的破碗岔,久不修理的头发遮了他半张脸,除了泥灰外看不见其它。 慕皖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俯身放在他面前的碗中。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六章 问情(八) 从周国建国以来,被诛灭九族的无非两家,一是二十年前的赵家,另一个便是现在尉迟家。 今日阳光正好,惜春院中花香弥漫,尉迟凛坐在一丛竹子旁,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壶酒,他独自一人就着这满园芬芳,自斟自饮。 此番来监斩尉迟府中众人的,是他昔日的同僚,同样是阖家不留活口的死令,尉迟凛品着杯中酒,猜测现在那位监斩的同僚,是否如他当初一般摆着小案在府院中,就着满院血腥哭号喝着那一坛万金的御赐美酒。 这样的自嘲让尉迟凛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刚刚接任丞相之位年余,不算资历深厚,贵在能揣度圣心,因而很是得器重。 那日他跪在御书房中,身形笔直,一言不发的垂首等待国君指令。 国君将视线从奏章上移开,沉声道:“赵之章通敌卖国罪名已经查实,孤如此裁决对他们来说也不冤枉。” 尉迟凛垂首道:“赵之章愧对陛下厚望,死有余辜,只是赵府中人多数对此并不知情,如今却要因他一人之罪沦为刀下亡魂,臣以为此事不妥,还请陛下开恩。” 国君闻言不语,半晌道:“孤可以在任何事情上开恩,唯有叛国一事上万万不能留情,你既是孤的近臣,自然明白,倘若此类事不能严惩以儆效尤,日后还会有人肆无忌惮的群起效仿动摇国之根本。天下太平不易,孤必须借赵府众人的人头来予以警戒,此事你无须再劝,只照着孤的意思去办。” 尉迟凛垂首:“是。”顿了顿又道:“国法中诛灭九族一罪,十岁以下幼童并不在诛灭范围中,陛下……” “孤要得是斩草除根,不论年方几何,只要是姓赵就一律不能留下。” “臣明白。” 国君看着他脸上隐忍之情,忽而缓声道:“孤听闻赵之章的儿媳藏春夫人是晋中颇有名气的美人,连你年少时都曾上门求过亲。只是晚了一步被赵家娶走,如今赵家全家尽亡,最终尸身不过是一把火烧个干净,至于其中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自然不会有人知道。” 尉迟凛起身的动作僵了僵,触到国君眼中的暗示,他复又跪下,垂眸低声道:“谢陛下恩典。” 残阳如血,他坐在案前,耳边是濒死人们的惨叫声和哭嚎声。国君御赐的前日酿。配着这样的声音饮下。竟然也隐隐的泛着血腥的味道。 藏春被绑住手脚从他面前带走时,他别开眼不去看她恨意入骨的眼神,只淡声道:“送夫人去惜春院。” 一别经年,她依旧美丽如旧。恍然间似乎还是当年在晋中的那个沉默寡言的深闺小姐,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喜欢将满腹心事写在绢帛上,随着一朵莲花飘出府外。 每月初七,他势必要等在许府河道尽头,从水中捞起那一朵娇嫩的白莲花,捞起一个女儿家含蓄迷惘的心事。仔细品味其中每一字的深意后,提笔回一封小书与她,缚在一片莲叶之上。顺着上流的河道飘入许府中。 每月一次花叶传情,不知不觉竟延续了近两年。 两年后,她终于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那一年尉迟凛在府中为她建了一座院子,名为“惜春”。院中遍种各色花卉若干,只因他听闻藏春闺中小院亦是四季花开不落,倘若她嫁入了尉迟家,定然不能委屈了她。 一年后藏春被赵家的八抬大轿抬入府中,赵源城一身喜服与他招呼:“尉迟兄。” 尉迟凛笑着应他:“赵兄娶得佳人,恭喜。” 旁边有一人插话,笑道:“赵兄与许小姐以花叶传情多年,终于成就一番良缘,如此缘分让我等好生羡慕啊。” 尉迟凛淡笑:“花叶传情?不知何事?” 那插话人答他道:“听闻许小姐与一人以莲花莲叶暗通书信多年,芳心暗许,便偷偷顺水出府想一窥梦中良人模样,才有了今日这段郎才女貌的佳话啊。” 尉迟凛心中一震,宛若被人攥住了心一般难受,面上依旧沉稳,只对赵源城淡声道:“当真是一段佳话,赵兄好福气。” 藏春嫁给赵源城后,晋中满是他们夫妻和顺的佳话传闻,尉迟凛每每空闲下来时,便会去当初特意为迎娶藏春修葺的惜春院去坐坐,看着一地落花,想着不知赵府里是否也会为她修葺这么一个院落。 后来他离开晋中,居家迁入京城,为了尉迟家的繁荣他步步为营,终于走到了周国一身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子,也相继娶了几房夫人延绵后嗣,自觉得那些年少轻狂之事早已随着岁月流逝湮没无声,然而在听到赵府也阖家迁入京城时,他心中一震,脑中闪过的竟是她怡静如莲的美丽脸庞,连带着沉寂多年的心,也随之震颤不已。 赵之章通敌卖国时他知道不是一两日,甚至连他的儿子赵源城也不是毫不知情,父子俩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实则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国君的眼中,迟迟不动作只是因为时机不够,倘若时机成熟,势必是要血染赵府才能平息此场祸乱。 他在国君身边多年,熟悉国君的手段,也深知赵府最终的结局。 为着赵之章之事焦头烂额,尉迟凛策马到河畔去散心,却意外的遇见了正在画舫之上游湖的赵源城和藏春,当初赵源城冒认与藏春通信之人的身份娶走她时,尉迟凛心中很是厌恶他,因他后来对藏春呵护有加,尉迟凛也不愿意去戳穿这件事:只要是能对她好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今赵源城娶得佳人,却还是不安分的与父亲暗中动作,尉迟凛从截取的信报中得知,对方已经答应赵家父子,倘若暗中助颠覆周过政权,事成之后便会封赵之章开过丞相一职,并招其子赵源城为公主驸马,而赵源城对此言的回信,则是一个欣喜若狂的:然。 看着画舫上一派良人模样揽着藏春的赵源城,尉迟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样口蜜腹剑的小人,根本不配藏春委身于他。 奉命血洗赵府时,为了维护国君宽容爱民的形象,他不得不将自己变成一个嗜血的小人,将赵府一干老小屠戮干净,却偷偷在藏春夫人外又留下了她的孩子。 这是赵源城的孩子,却有她的一半血,因为那一半血缘,尉迟凛不舍得。 他并不知道那个被他当做是藏春儿子的孩子,其实上不过是她姐姐的孩子,而她亲生的女儿早就被侍女藏匿起来,而她在明知他错认的情况下选择闭口不言,还是因为不信任他会善待赵源城的孩子。 尉迟凛将那个孩子在别苑中养到四岁,一日奶妈照顾不周,贪玩的小孩子跑出门外,被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当场捻碾死在车轮下。 他厚葬了那个薄命的孩子,为怕她伤心,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却还是被人捅到了她面前。 为此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藏春冷笑说这是偿命,他在心中苦涩万分:究竟是谁欠谁的命。 后来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女儿,然而被他捧在手心的孩子,最终却悄悄消失了,就像指尖的一滴露水,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他拢回空落落的手,按住自己的心:藏春,你为何会如此恨我? 藏春与人通奸,他不相信,她却不反驳,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尉迟凛突然觉得倦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委屈过她,却除了不信任和报复外再没换来什么,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他觉得自己累了,他转身走出府外,回到了马车上,刚刚才将他送回来的车夫很是惶恐,问他:“老爷这是要去哪?” 他倦声道:“回王宫。” 他不想管了,既然管来管去都管不到她的心里,那她愿意怎么样,就随她去吧。 最终她选择一根白绫结束自己这一生,抚着她的棺椁时,尉迟凛深深的叹了口气:藏春,这一生为何要这般缘分弄人。 今日尉迟府被国君判定为通敌卖国,院外杀戮一片,他坐在惜春院中饮酒,看着这里四时不落的花朵,觉得这一切恍然就像是一场梦。 这一场风月中,他不曾伤害过谁,却还是没能得到一个好结果,也可能真是前生他真欠了她什么债孽,今生注定要以此方式偿还。 如果还完了这一世,是不是就能和她平淡相随,白首偕老? 尉迟凛静静的饮尽杯中酒,他早已不再年轻,鬓间华发在日光下微微泛着银光,这一杯酒落肚,他觉得很轻松,就像是突然间卸下了这一生,唯有此身飘然。 他想起藏春还活着的时候,被国君派去西郊剿匪的那天清晨,他从惜春院出来,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叫了他的名字一声,他顿下步子,回头看她正站在门口的,美丽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挣扎的表情,继而又恢复了素日里的平淡冷漠,转身掩上了门。 那是她在尉迟府中的许多年里,唯一一次主动的与他说话,虽然只是叫了一声名字,却让他一直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嘶喊哭嚎声愈近的时候,尉迟凛躺在竹榻上,鼻尖是清雅的花香气味,他安然的闭上眼,手里把玩着一只翠绿欲滴的簪子,等待着他最后的命运。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七章 问情(九) 慕皖在城中客栈养伤时,尉迟府正遭受着血洗,国君对尉迟凛的信任愈甚,就愈是不能容忍他的背叛,等到慕皖伤势好到七七八八时,尉迟府已经成了一座任谁也不敢靠近的死宅。 繁华遮望眼,风光数十载,一朝罹难,家破人亡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 从尉迟府回来的那天晚上,竟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慕皖在这样的夜晚里一向不能安枕,迷迷糊糊的做了一夜的梦。 梦中的女孩身量尚未长开,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光景,一身朴素粗糙的衣衫却难掩她与生俱来的美丽,略显稚嫩的脸上两个漂亮梨涡,逢人便礼貌的招呼,像不清楚往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一样。 “咦,这是哪家的小美人,快过来给爷看看。”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拦着怀里花枝招展的女子,眼睛一转见到了正拿着一块抹布擦墙上灰尘的小女孩,看着女孩那不盈一握的纤软腰肢,眼中精光乍现。 被他拦住的女子顺着目光看到了他说得那个人,心中一惊,忙媚笑着缠上他的后颈,呵气如兰道:“哪是什么小美人,不过是个粗使的丫头,难不成还能强过奴?” 她语气娇软,是青楼姑娘惯用的哄客语调,乍听还有几分酥魅入骨,听多了便也觉得乏了,何况如今发现了这么一个鲜货,男子当即不着痕迹的推开怀中媚态逼人的女子,朝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孩去了。 小双正在铜盆中清洗着抹布上的灰尘,冷不防被人攥着肩膀强拽着转过身来,吓得惊叫一声,惊魂未定的看着面前醉容满面的男子,楚楚可怜的小脸更是勾起了男子的占有欲,二话不说把她细小的身板拎起来,对着听见声响迎上来的老鸨道:“这个丫头我要了。” 老鸨一看他手里拎着的那个丫头,可不就是粉黛养在楼里吃闲饭的那个丫头么,如今倒也长成个美人模样了。眼下粉黛已经人老色衰,行情愈发的不好,若不是看在她养着的这丫头以后还能接上她的班,她早就让人把这个老姑娘给赶出楼里去了,如今见有客人点了牌子,老鸨顿时眉开眼笑:“公子能看上她是她的福分,只是我们家姑娘年纪小,而且还是个清白姑娘家呐,这价钱……” 迎面一张银票扔过来,老鸨忙接下在眼前看看数额。顿时眉开眼笑的吩咐人带公子去厢房。也不理会他手里拎着的女孩子如何的挣扎哭喊。 有与粉黛交好的姑娘见小双被拉走了。忙悄悄的去通知粉黛来,粉黛匆匆忙忙赶过来时,正看见不住挣扎的小双被人架着塞进厢房里去,当即变了脸色就要冲过去。被老鸨让人拦了下来。 “孙妈妈,我只卖了自个儿在楼中,小双可不是楼里的姑娘!”粉黛急声道。 老鸨啐了她一口,边将银票塞到自己袖子里边道:“入了楼里的哪个不是姑娘,你以为这里是给你养大家小姐用的?要不是我心善看你们可怜收留你们,你早跟她饿死街头了,还轮到你在这里挑三拣四的?!”又对架住粉黛的两个大汉道:“把她关屋里去,没我的话不准放出来。” 粉黛刚被强行架走,便有人急急的跑来禀告:“孙妈妈。厢房那边出事了!” 老鸨暗骂了一声晦气,赶紧跟着人往出事的那间厢房去,刚进门就听见女孩低泣的声音,地上横躺着鼻青脸肿的那位,仔细看看可不是方才买下小双的那位爷。眼下却成了这副光景,老鸨当即怒从心来,叉着腰对背向着门口的那个喊:“打哪儿来的个胆儿大的,都敢到老娘头上来找事了!” 话音未落,那正揽着小双的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老鸨当即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地上去,忙陪笑脸道:“竟然是尉迟公子,您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老身眼拙都没看出来。” 尉迟垣懒得跟她打这些马虎眼,老鸨伸头一看,小双那死丫头正衣衫不整的窝在他怀里哭。 原来是这死丫头惹的事,老鸨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脸上却还得维持一副乐呵表情。 尉迟垣慢条斯理道:“听说这青楼开门迎客,可竟然还做起这样逼良为娼的勾当来了,我在雅间喝酒,离这这么远都听见了动静,你素日里的生意就是这么做的?” 孙妈妈闻言赶紧喊冤,苦着脸道:“尉迟公子您可是冤枉老身了!这丫头打小就买进楼里了,真金白银的怎么能说老身逼良为娼呐!” “这样……”尉迟垣闻言问怀中的女孩:“你可愿意留在这里。” 女孩吓得不轻,漂亮的脸上梨花带雨,闻言赶紧摇头,看得老鸨只恨不能上去抽她两个大嘴巴子。 尉迟垣见状,慢悠悠道:“这姑娘身价多少,我给她赎身。” “不要!”小双忙摇头:“我干娘还在这里,我不能离开她。” 老鸨刚有些喜色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就听尉迟垣淡淡的又加了一句让她心花怒放的话:“连她干娘的赎身钱一块算来。” 粉黛被从房中放出来时,看着老鸨脸上的欣喜之色有些莫名,只听她喜滋滋道:“你们母女今日可算是捡着宝了,小双那丫头好命,还没入行就能勾得人赎了自己出去,还附带着你,看来你还真是没白养活她。” 粉黛闻言一愣,不可置信道:“你说小双被人赎了?谁?” 老鸨笑眯眯道:“说她有福气么,赎她的正是如今在周国如日中天的尉迟丞相家的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又家世优渥,小双跟着他就算是做个妾也比一般人家的正室要享福呐……” 粉黛如遭雷击,口中念念有词:“竟然……是尉迟家……” “是尉迟家,你就等着沾这女儿的光享福去吧,这是你的卖身契,拿去吧,尉迟公子还在那等着呢。”老鸨将卖身契塞到她手里,她却浑身一阵,甩手把卖身契扔得老远。 “我不赎身,小双呢,小双在哪?” “在秋香阁……你说什么?你不赎身?!”老鸨反应过来一脸惊诧神色,只见粉黛转身开门跑了出去,她看着她的背影一愣,赶紧从锦垫上爬起来追过去。 气喘吁吁推开厢房门时,正赶上粉黛一脸怒容的拉着小双往外走,老鸨拦了一下没拉住,也不知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老姑娘哪儿来的这些个力气,竟然一把把她推得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骂咧咧的爬起来正要叫人拦住她俩,尉迟垣拦住她,面色上没有一丝怒气,只看着她俩远去的背影同她交代了一句:“她不愿赎身就算了,只是那个小双,算我包下她了,倘若日后让我知道你逼她去接客,我定然饶不了你。” 随着这句“饶不了你”一同落下的还有几张银票,老鸨愣愣的捡起银票,回过神来忙对尉迟垣千恩万谢,连连保证一定会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小双。 因尉迟公子发话,老鸨果然把小双当姑奶奶一样的供着,不仅不必像从前一样每日在楼中做杂役,还专门给她劈了间清雅的厢房,并一个丫头照看着日常起居,当真像个大家小姐一样。 出钱的人是尉迟垣,老鸨也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尉迟垣今年一十有五,又长的俊美不凡,城中不少富贵人家都想着要把女儿嫁过去,小双虽然不是老鸨的女儿,但她却也巴不得小双嫁给尉迟垣,能从中获得一笔丰厚酬劳不说,单是看在她促成好事的功劳上,尉迟垣日后都会意思着关照一下楼里,到时候有这么一位撑腰,她楼中的生意必定是蒸蒸日上的红火。 想到日后的好日子,老鸨待小双日渐殷勤起来,连粉黛对她板着脸她也既往不咎,只吩咐左右一定要伺候好这位姑奶奶,日后吃穿用度还要指望着她呐。 尉迟垣少年得意时,平日里却很少来青楼,第一次来便遇见了小双这事,后来再来十有八九也是冲着小双来的,老鸨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虽然不敢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点猫腻还是看的出来的。 都说少年怀春,小双虽然还没长开,但一看也是个绝色美人的模子,这尉迟公子看上她也是自然,既然人家心思在这,老鸨也就顺道推动推动,每次尉迟垣来时,她必定会让丫鬟把小双收拾一番推去陪尉迟垣说说话,开始这丫头还有几分别扭,时间长了再叫她去时,她眼神里那分期待和欣喜自然瞒不过孙妈妈的火眼,愈发的眉开眼笑起来。 自从小双被尉迟公子看上后,老鸨每天心情都不错,唯一让她心里不舒服的也只有一个人――粉黛。 殷勤的将要随着尉迟公子去游湖的小双送上马车,老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粉黛那里,从前只觉得是个顶老实认命的主儿,没想到还有这犟脾气,一看她那副表情老鸨就习惯性火大,碍着她是小双干娘不好教训,只瞪着眼吓唬她:“小双遇见尉迟公子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若一直这样不知趣,莫要怪我不认这些年的情分,我丑话说在前头:倘若这件事砸了,你们娘儿俩一个个都没好结果,你给我记结实了。”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八章 问情(十) 与尉迟垣在外游湖的小双,恍然不知此刻干娘和孙妈妈之间的剑拔弩张,只赤脚在船舱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到船头看两岸夹生的挑花,一会儿趴在船尾看跟在画舫后面的那一群鸭子。 尉迟垣任由她跑来跑去,白生生的脚丫子很是惹人怜爱,不由笑了笑,打趣她:“姑娘家家的,跟谁学得不穿鞋。” 小双与他熟悉了,便也不像之前那般拘谨,只皱眉道:“那绣鞋穿着不舒服,还不如我以前穿得粗布鞋合脚。” 尉迟垣捡起被她甩在地上的绣鞋,在手中把玩,道:“回楼里让她们给你做合脚的来穿就是,女孩子家不能给人随便看见自己的脚,来,把鞋穿上。” 小双不情不愿的赤脚走回船舱里,往锦垫上一坐见尉迟垣捏着鞋要亲自给她穿,惊得面上一红,忙要抢过来:“我自己来。”光着脚跑是一回事,倘若让男子帮着穿鞋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尉迟垣见她脸上飞霞的羞涩样子,忍不住笑了,道:“这会儿倒有点女儿家的矜持了。”却不把绣鞋还她,执意要帮她穿上,小双向旁边躲了几躲,尉迟垣干脆伸手攥住她的小脚,惹得小双忍不住咯咯笑:“别别,痒死了。” 穿好了鞋,小双又坐不住,跑到船尾去看那群鸭子追上来没有,尉迟垣在船舱里点香,问她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小双回头一本正经告诉他有鸭子在追船,他好奇伸出头去看,看见了船尾的几只鸳鸯。 “这哪是鸭子,这样鸳鸯,真是笨。” 小双闻言不高兴了:“什么鸳鸯,我看着就是鸭子,鸳鸯是什么东西?” 尉迟垣从腰上取下一块玉佩,交到她手里,之上上面的玉佩道:“这上面刻的就是鸳鸯。因鸳鸯都是成双入对,便常用来比拟男女之情。” 小双看着玉佩上的鸳鸯感叹:“这么看确实和鸭子不一样。”听得尉迟垣一阵失笑,摇着头将那枚鸳鸯佩从她手里取下,帮她系在了腰间。 纤腰佩环,初见时满面泪痕的脏丫头,如今也渐渐要长成容色倾城的小美人了。 “玉佩收好,倘若丢了我要罚你的。”尉迟垣收回手郑重的交待,小双胡乱的点点头,便拉着他起身去看船舱外的桃花林。 灵动的女孩子,流转眼眸中似含着一汪春水。看得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去拥住她在怀里。 小双愣了一下。微微挣扎,脸色泛红推他:“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 语调婉转,满是女儿家的羞涩。尉迟垣笑笑,将她更往自己怀中带了带,语气坦然道:“试试你这小身板长肉没有。” 小双面上绯红,啐他:“干你何事。” 他大笑,答她道:“自然与我相干,长肉了才好养活,日后娶回家中也放心不是。” 小双不挣扎,也不说话,靠在尉迟垣怀中。半晌才轻声道:“你要娶我啊……可他们说,青楼中的女子都脏,配不起高门府宅的公子。” 她言语间的消沉和卑微听得尉迟垣心中一动,原本不过是一时冲动揽她在怀,如今却是无论如何都松不开手。只一味将她勒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脏,我的小双,是这世上最纯净的女子。” 亦是这个他眼中最纯净的女子,在干娘自尽后不久,不顾他的阻拦将自己以不菲的价格卖入青楼中,从此世上便没有了那个赤脚在船舱中穿梭的女孩小双,有得只是品香楼中日渐风头鼎盛的花魁浅语姑娘,额间勾勒的繁复纹饰像是勾住男人心的咒符,引得恩客无数,即便只是相对品茶言谈,男人们也趋之若鹜,日日捧场不断。 浅语姑娘初夜竞价落幕的那天晚上,厢房中红烛高照,俨然一副新婚洞房的喜庆场景。 她静静的躺在那里,眼里平静如水,澄澈的让他恨不能一把将她掐死。 尉迟垣将她的衣裙撕得粉碎扔下床去,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让我看看,第一花魁浅语姑娘,究竟值不值这个价。” 她忽然笑了,不是小双发自内心的羞涩笑容,而是浅语那刻意妩媚勾魂的笑。 在这个笑容里,尉迟垣冲进了她的身体里,这个曾经被他当做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干净女子,如今却是以一种被嫖的方式,将这副干净身子交给他。 尉迟垣心中五味陈杂,在触到她唇边的笑意时,心中升起一阵怒气,渐渐的燃烧成冲天火焰,燃烧尽他仅存不多的理智,一味将自己的满腔怒火通过这样的形势发泄在身下女子的身上。 那一夜,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流泪,听着她的哀求声在心中冷笑:现在知道哀求了,早先怎么就那么不知死活呢? 他冷笑着抚摸她犹有泪痕的脸,道:“你忘了,我只是个恩客,花银子不过是找乐子,哪能顾得上你呢?” 言罢,她果然不哭了,在他刻意狠力的冲撞下而涣散的眸子渐渐变得清明,意识似乎也清明起来,唇边又是那抹让尉迟垣火大的媚笑,对他盈盈道:“浅语知错了。”纤纤十指自发抚上他的胸膛,当真如一个青楼女子般,娴熟的抚摸着他的身体,浅笑着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欲火。 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尉迟垣冷着脸将在他身上点火的手固在她头顶,心中的怜惜荡然无存,当真如一个花钱来此找乐子的恩客一般在她身上肆意驰骋,不顾她是醒来还是晕过去,只一味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他的愤怒。 他尉迟垣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竟然是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得到的。 龙凤红烛燃了一半,不似先前那么明亮,昏暗的灯光下,他打量着身旁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子,手指抚摸着他刻意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想到在这之后的许多日子里,会有许多男人像他方才那样的对待她,他刚平复下来的心情转眼间又变得一团糟。反手掀开刚刚为她盖好的被子,翻身覆在她身上,再度在她身体里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尉迟垣在青楼中包了一个女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尉迟凛的耳朵里,尉迟垣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样的举动在京城贵公子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尉迟凛只不痛不痒的关照了他几句“那样的女子只玩玩便可,还是要早些找个大家小姐成家才是”,之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他去了。 这样的放任直到宫宴时戛然而止,他看着在殿中翩然起舞的女子的脸,一时惊愕的说不出话来。身边的同僚小声对他道:“这位便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周国第一花魁浅语姑娘。此番特意来献舞。果然是名绝代佳人……” 尉迟凛没听清同僚后面的话,只看见了那张恍若第二个藏春的容貌。 国君招她来献舞显然是别有用心,果不其然,她刚献完舞。国君就宣布将浅语赐给尉迟凛做如夫人,国君赏赐美人给臣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此番赏赐的这位却让尉迟凛消受不起。 滴血认亲后,尉迟凛看着碗中相溶的两滴血,忽然间老了十岁,声音疲惫对浅语道:“此事不要告诉垣儿,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在这里的一切都会是尉迟府小姐该享有的待遇,只有一点。你的身份不能公开,明里你还是我的如夫人,是垣儿的庶母,你可明白?” “我明白。”浅语垂眸道,眼中光芒复杂万千。最终化成了一抹淡然。 她以这样淡然的表情选了先前住过藏春夫人的惜春院,又以这样淡然的表情扶住了醉酒后闯入惜春院的尉迟垣摇摇欲坠的身躯,将他扶近寝房中放在床上,缓缓的褪尽了自己的衣衫。 他一如既往的粗暴,像是第一夜,又像是他们之间无数个夜晚一样,恨不能让她死在他的身下,浅语的指甲深深嵌入他后背的肉里,疼痛引得他动作又猛烈了几分,咬着牙在她耳边一遍遍问道:“你要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尉迟家偿命…… 她紧紧攀着他的手臂,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被撞飞出去,满室淫靡中,她低声问他:“尉迟垣,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尉迟垣动作依旧,只沉声答她道:“我知道,这是乱伦,我在跟你乱伦。” 这三个字让她痛得喘不过气来,赵府灭门的恨意却让她痛极的心中渐渐升起一阵报复的快感,她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她又爱又恨姓尉迟的男子,双臂如蛇一般缠上他的后颈,魅惑的声音像是要拉他一同坠入地狱之中,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乱伦。” 那些尉迟凛千方百计不想让他知道的所谓事实,在她刻意的编排下一字不落的进入他耳中,他的动作停下来,暗夜中二人无声对望,像是有什么在这一刻碎裂开来。 他的声音像是破碎的琉璃,沙哑低沉,在她耳边萦绕,恍若死前最不甘心的那声叹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只有你……” 她突然很想流泪,对着这个她又爱又恨,注定要因身上背负着的血海深仇而彼此折磨到死的男子,突然发自内心的笑出来,恍然间又是当初那个喜欢打赤脚的野丫头小双,双臂收紧抱紧他的后背,像是在宣誓着最终他们要携手走向的结局,在他耳边低声道:“那就让我们一起去死吧……”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二十九章 问情(十一) 慕皖从梦中醒来时,已经快到了正午,她缓缓的收拾了东西到大堂里去吃东西,听见有人在大厅中边喝茶边窃窃私语。 “这次尉迟府可比几十年前赵府要惨得多,听说赵府当年不过是诛灭后一把火烧了,哪像现在的尉迟府,尉迟凛和尉迟垣父子俩的尸首还吊在城门上呐,我今天路过时看见了,那叫一个吓人!尉迟凛听说是服毒自杀的,他儿子可是生生被乱箭穿心死得,啧啧啧,那情形叫一个惨,把打城门过的小孩儿都吓哭了,现在过城门的除了胆子大的,哪个敢抬头看啊。” “话说国君怎么这回这么狠心了,以前不是挺器重尉迟凛的吗,怎么跟有深仇大恨似得,死了都不让他消停。” “可不就是因为以前器重,现在才愈发恨得牙根痒痒么,养了这么多年还养出了一个白眼狼,任谁能咽下这口气啊。” “说得也是。” 掌柜的一脸苦笑站在那群人桌边,指了指墙上“勿论国事”的字条道:“各位可还需什么茶点?” 那几个人一见这场景也明白了几分,忙道不必,各自付了茶钱就走了。 慕皖在一处僻静桌前落脚,斜眼看见正一个人坐在桌前静静饮茶的男子,虽是沉默不言,那周身萦绕的杀气却是长年累月杀人取名才能磨砺出来的,慕皖不会看错。 店小二殷勤的过来问她要吃些什么,慕皖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对店小二道:“同样的酒菜,送一份到那位公子桌上。” 酒菜上桌时,慕皖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隔着一张空桌子的距离遥遥敬了他一杯,男子抬手回了一杯,便是接下了慕皖的所托之事。 酒足饭饱,慕皖折返厢房中,不就便有人敲门。她随口问了一句:“是谁。” 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店小二。” 慕皖笑笑,开门将这位“店小二”迎入房中,将案上的银票推到他面前,言简意赅道:“城门上,尉迟垣尸首。” 这些常年混迹于茶馆客栈中招揽生意的江湖杀手,虽然不见得比得上魑魅宫中的杀手有手段,但行业规矩确实是不错的,办事也十分利落,不过一夜的功夫尉迟垣在风中飘摇的尸首便从城门上消失了,国君震怒派人去查出偷尸之人。然而尉迟家已全数剿灭。实在不知有哪个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去偷一具无用的尸体。 尉迟垣尸体丢失的第二日晚。慕皖依照字条上的地点找到了西郊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地,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一个人和一具尸体。 “再加五百两,帮我将他火化。”慕皖对那杀手道。 夜幕中的熊熊大火很是显眼,却因这里没有人烟往来而变成了一道孤寂的壮美。 “不知这位是姑娘的什么人。” 慕皖仰头看天上闪耀的星子。似是感慨道:“算是我一个故人吧。” 夜风乍起,掀起她的裙角,杀手收了银子已经悄悄走了,她独自一人站在崖边,手里抱着一只素色的瓮,在夜风中扬手将那里面的白灰撒进风中去。 生死有多难,即便活着几多磨难,到死也不过是这样飞灰一把,随风散去了然无踪。 “浅语。事到如今,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她扬手将浅语和尉迟垣一同攘开,夜风清凉拂过她空空如也的指尖,看不见灰飞散开的痕迹,一如这段爱恨里那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再多悲苦与叹惋,随着他们的相继离去,也渐渐的变作了无痕迹,所能有的也唯有她在暗夜里的这一声叹息。 也只是一声叹息而已。 接任务时时刻绷着精神,只觉得眨眼间便是瞬息万变,一旦没了任务在头顶压着,整个人闲了下来,连日子都觉得分外慢起来。 这次回来莫问很不高兴,虽然她保住了脸没受伤,胸口和小腿却都留下了疤痕,他将祛疤痕的药膏给她时,慕皖不由笑笑,对他道:“怎么了,不是把这张脸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了么?” 莫问淡淡的瞥她一眼,兀自垂首捣药,道:“你如今是越发能豁出去了,自己对自己也下得了这般狠手。” 慕皖不置可否,如今她孤身一人,除了利用自己,还能利用谁? 有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新来魑魅宫的一个小童子,有些呆头呆脑的,说话也底气不足:“敢问慕皖姑娘可在此?” 慕皖从榻上做起半个身来,问他:“何事?” 童子忙垂首,道:“回慕姑娘,落主子有请。” 宫主的院子和其它的院子并无分别,只是满院中尽种梨树,开花时大片大片的白,恍若的天上的云落入了院中,有幸见过的人都说那是魑魅宫中一道极美的精致。 如今早就过了梨花盛开的岁月,院中皆是郁郁葱葱的梨树,枝叶掩映,因常年不事休整,几乎将整个院子都遮在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树荫里。 慕皖进门时月落正在吃一块桂花糕,配着去年酿制的桂花酒,淡淡的香气充盈一室,月落的笑容在那香气中轻轻浅浅。 慕皖垂首恭敬立在一侧,看她不紧不慢的吃完了桂花糕,涂着血红丹蔻的长指掸掉落在衣裙上的糕点渣滓,这才开口道:“如今是几月了?” 慕皖恭声答道:“回主子,七月末。” 她掐指算了算,对慕皖笑道:“你入宫时日尚浅,运道却是不错的,魑魅宫没三年有一次试武大会,今年便让你赶上了,这可是宫里的一大盛事,届时你可要尽力才是。” 慕皖有些不明白月落话中的意思,阖宫都知道她不谙武艺,宫主的意思难道是让她参加试武大会? “主子,慕皖尚未习过武艺,对此盛会恐心有而力不足。” 月落笑了笑,“这是宫中人人都必须参与的盛会,按规则大会中垫底的那对是要离开魑魅宫的,你不参与,难不成是想直接离开不成?” 莫问曾经对她说过,想离开魑魅宫只有一条路。便是死。 慕皖后背上冒出冷汗,小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听到月落的问话她直觉要回答的,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得不知所措的立在那里。 月落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案上,垂眸打量了一下她鼻翼上渐渐深处的汗珠,末了嫣然一笑,道:“你也不必如此害怕,试武大会日子在冬月十二,还有将近五个月的时间。我听闻当初你能在十日内反弹《步生香》。想必用几个月学一套武艺对你也不是难事。”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来什么。右手食指轻敲了一下身前的长案,“我倒忘记了,宫中其它的师父如今都在忙着培养新收的杀手,既然抽不出空闲来教你。那你就随着我来学吧,倘若你能在五个月内学会我教你的这套武法,我就给你个大赏赐,如何?” 慕皖回到院子的时候觉得很恍惚,白日暑气盛,日落后夜风却又带着丝丝沁人的微凉,她让厨娘烧一碗热汤来,趁热喝下去,额上被发出了不少汗。趁着这热度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却还是在夜半时醒了,身上的热度早已散去,手脚一片冰凉。 第二日慕皖准时出现在月落的院子中,本以为是要再去个宽阔些的地方。没想到习武场就是月落素日里见宫中杀手的那个大厅。 此时月落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条缎带,听见脚步声抬眼打量了一下她,脸上依旧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意,示意她将案上的另一条缎带拿起来。 “日后,这就是你的武器了。”月落悠然对道,而后随意的一个动作将手中的缎带打出去,原本柔软的缎带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无穷力量,在半空中舞出一个极美的弧度,“啪”一声利落地击碎了室内的一张梨花木案几。 她在慕皖的惊愕眼神中收回手中缎带,气定神闲道:“这套‘流光劫’共有四式,柔肠百结,冰魄银丝,风卷残云和黯然锁魂,这月你先学第一式,我示范三遍,你看好了,下个月二十六来我这里演给我看。” 这样复杂的招式想要三遍记住着实不容易,慕皖眼都不眨地看她如何变换手中的缎带,因之前跟莫问学琴时曾经练习过快速记忆的能力,在月落第二遍演戏时慕皖将其记下了了十至八九,到第三遍示范完以后,她闭上眼在脑中回忆方才记下的招式,大体上已经无差别了。 慕皖带着缎带回到自己的院中在练功房中闭关苦练,到晚上入睡后慕皖脑中还在一遍遍上演那些招数细节。 到八月二十六时她已经能将招式演得纹丝不差,除了因她没有内力不能让手中的缎带有那日月落舞时的威力外,其它的已经无可挑剔。 将“柔肠百结”演示完后,慕皖将缎带收回手上垂首等着月落的点评,月落抿唇笑了笑:“不错,比我想得还要好些,你果然是有这个天赋的。”她朝慕皖招招手,“你上前来。” 慕皖依言上前,月落将右手化掌给她输了些许内里,而后含笑问她感觉如何。 慕皖感觉浑身充满了不知名的力量,她试着挥起手中的绸缎使出了“柔肠百结”的第一路,原本在她手中柔软的缎带此时像是一条雪白的鞭子,向室内的花盏袭去,瞬时将花盏击碎在案上。 月落一派闲适地看着这一幕,待慕皖收回手她从榻上站起身来,示意慕皖跟上她的步子。 这院子中别有洞天慕皖并不觉得奇怪,然而这洞天里的一幕却让慕皖脚下一滞,浑身的血液都有些不顺畅起来。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章 少年 藏匿在假山之下的一个密室,密室里关着许多人,或许他们曾经有过风光无限,今时今日也已经被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折磨到疯癫,慕皖随着月落走进去时听见四周昏暗牢笼中发出的那种似鬼似魔的尖叫声和诡异的笑声,只觉得像是走在修罗场一般,不由抓紧了手中的缎带,稳住心神跟上方才分神时落下的半步。 月落便走边用眼神打量着关在两侧牢室中的人,似是在挑选什么,最终她的步子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牢笼面前,慕皖顺着她带笑的眼光打量进去,看见在昏暗牢笼的角落里正一动不动的坐着一个人影,从身形上看像是个女人。 “将门打开。”月亮递上一把钥匙对慕皖道,慕皖依言接过钥匙打开牢门,后背一阵掌风袭来,慕皖躲避不及被推进了牢室中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发出一声痛呼,这一声似乎让墙角的人有了些许感应,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慕皖惊骇地发现她的脸上只有模糊血肉一片,没有脸皮,正咧开嘴无声地朝她笑。 慕皖心中大骇,那女子已经像鬼影一样向她扑过来,慕言借着体内刚刚注入的一点内力躲开她,手上的流光锦却被她一把抓住“嗤啦”一声撕开了一半,慕皖被她震得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 “足下生风,虚击面门实袭鸩尾。”有声音在她脑海中盘旋,竟是指挥的招式。女子嘴里发出奇怪的嘶吼声再度逼近,慕皖弯身一招“足下生风”将她绊倒在地,用手中的缎带直朝她面门袭去,女子用手臂一挡才发现这不过是个虚招,慕皖的实招在另一半缎带上,灌输了内里直逼她抬手挡招时露出的死穴,重击在她的鸩尾穴上。 在慕皖击杀女子之后,紧闭的牢门被打开,两个童子轻步走进来。试了试女子的鼻息之后十分利落地将她拽着脚脱了出去,慕皖脚步踉跄地走出牢门见月落正站在门口微微笑着,她忍住被牢室中那股腐烂味道熏得快要吐出来的感觉,躬身对她行了一礼。 这第一关就算是过了,慕皖回到院子中时面色惨白的像一抹幽魂一般,莫问一直等在流沙院门口,见状并未追问她什么,只看着她进了寝房之后便转身走了。 慕皖拽着被子盖住半身合眸靠在床上,然而一闭上眼却又是那女子没有脸皮的脸,她胃里一阵翻腾。俯身对着床下干呕起来。 晚上时从竹林里来童子。言公子传她去。慕皖勉强打起精神,为了遮掩自己苍白脸色还特意用了些胭脂,整个人看上去这才像有几分生气。 她来时叶轻舟正穿着寝衣靠在一个软枕上,听见脚步声将视线从手中是书简上移开。看到她妆容下的苍白脸色,招呼着门口侍候的童子去煮一碗白粥来。 慕皖从月落的院子回来后一直水米未进,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然而粥是公子赐得,她只能强忍住那种恶心的感觉,囫囵将品不出什么味道的粥喝下去一些。 “你若这样下去,不等学到第三式就要没命了。”叶轻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侧首对她道。 慕皖努力咽下喉中的白粥。垂眸道:“多谢公子关心。” 叶轻舟见她放下勺子,碗中依然还剩下大半碗粥,对她道:“把它喝完。” 慕皖无法,只能再度拿起勺子,勉强的慢慢往下咽。 直到她将一碗粥喝到见底。叶轻舟才缓声道:“对于一个杀手,习武的真正意义不是自保而是杀人,日后比今日更甚的场景还有多许多,你若不能习惯,日后就算习成了武,也是没有用处。” 白粥下肚,刚开始还有些难受,后来渐渐的就舒坦了许多。 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也不知是不是许久未来侍寝有些不习惯,叶轻舟睡得极香,慕皖在他怀中却几乎是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早晨她早早起来伺候叶轻舟更衣束发,这些都做完后,慕皖恹恹的回到流沙院,和衣又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然而昨日月落演示给她看但她因神思恍惚没记住多少的新招式,却在脑中清晰地浮现着,让她不由想起在周国遇见的那个叫花子对她言的那一卦。 慕皖照着记忆强打起精神来继续练习“冰魄银丝”的技法,这式技法比上一式要复杂些,慕皖练着有些吃力,连比划了十几遍都没找到要领不由有些气馁,反念想起下月二十七又不知要面临何种考验,她不得不压抑着心中沮丧的感觉,从头开始一点点地探索其中的精髓。 这样的摸索就像是无头苍蝇乱碰,虽然最终可能会碰到点子上,但这个过程却会浪费掉不少时间,慕皖握着流光锦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到宫主院子中去讨教一二。 她去时月落正在厅中与人说话,紫衣长袍,软件在腰,正是之前与她一同接过任务的裴然。 月落对慕皖演示了一遍她悟不透的那式招式,让慕皖在她面前做做试试,慕皖连做了三遍,月落才点头道:“这回是对了。”又扭头问裴然:“方才你说什么?” 裴然恭声道:“裴然来此,是向主子求一位女杀手助我完成任务。” 月落闻言轻笑:“这不正巧了,你说求女杀手,这人就到了,是不是?” 那声“是不是”她是偏头问慕皖的,慕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差事。 裴然接的这个任务是要借江湖上一大门派之手挑了另一个门派,但不是武学切磋,而是灭门。 要被灭门的那个门派所处的山庄下有几条密道,在这之前曾经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却都被他们用密道逃走保住了性命,就需要能有一个女杀手装扮成丫鬟,在屠庄那日炸掉密道口以断了他们的生路。 原本这差事该是裴然的妹妹裴萧萧来做更合适,然裴萧萧修习媚术太过出色,以至于眼角眉梢间的妩媚风情如何也遮掩不掉,到青楼歌馆里去做个艺妓信手拈来,然而打扮成普通丫鬟她实在是比不上慕皖自然。 封墨山庄不比其它江湖山庄正统,它的前身是一个依山而建的书院,广收天下学徒致力于传播忠君爱国道义,为国家培养忠良之臣,一直备受蜀国国君的器重,不仅每年加拨钱粮支持书院建设,还将书院的长官拜为上卿,风光一时。 六十年前蜀国发生叛乱,平叛后国君处理悖逆之臣发现七个重要逆贼中竟有四个是出自此书院中,当即龙颜大怒,以悖逆之名将书院主事连同家眷一同处死,书院长官的小儿子在此浩劫中逃过一难,家破人亡的他拜入了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派别做弟子,学成之后在原书院的基础上重建了山庄,为永远铭记家仇他将山庄命名为“封墨”,并定下了庄中弟子文武皆不得入仕的规矩,从此与朝廷划开一道分界。 九月正是木芙蓉花开得正好时节,窗前的一颗郁郁葱葱的木芙蓉树上开满了了玫红色的花,有一枝正好顺着打开的窗户伸进来,在绢帛上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 慕皖正坐在窗前案上抄书,一笔一笔写得极细致仔细,绢帛上的字却不是她素日娟秀的文书,而是一种略显稚嫩的字体,满满地抄了四张绢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笔,将新抄好的那张拿起来摆在一旁晾着,略有些无奈地伸手戳了戳歪在榻上的少年从书简下露出的脸。 少年睡得正香,被她一推猛得惊醒,忙拽下脸上扣着的书简定睛看清是她,不由松了口气:“晚姐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阿娘来了。” 慕皖弯腰将从他膝上掉下的书简捡起来放在案上,“你阿娘来我就叫你了,倒是你昨晚做什么了,大白天的睡得这样香。” 少年打了个呵欠,口齿不甚清晰道:“我昨晚练功去了,听说沐着月光能让人功力大增,我去试试到底是真是假。” 慕皖“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眸中带笑:“那你是功力大增了才这般累的?” 少年挠挠头,讪讪道:“倒也不是,就是今日困得紧,姐姐可将我的书抄完了?” 慕皖将抄好的绢递给他看,少陵看着上面的字迹啧啧称奇:“像,简直和我写出来的一样,晚姐姐你真厉害。” 慕皖曲起食指敲他的头,告诫道:“我不过是看你困得可怜才帮你抄的,下次可没有这等事了。” 少陵闻言冲她笑,唇红齿白的少年笑容尤其纯粹:“姐姐每次都这么说。” 慕皖微微斜他一眼,正色道:“下不为例。”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一章 屠庄 封墨山庄的开山庄主已经退位,这一任庄主年不过四十,膝下唯有少陵一个孩子,颇有些望子成龙的意味,事事都想他能做到最好长成一个文武全才,然十三岁的少陵比起同龄人还是玩心重了些,对武学不过一知半解,又不肯下心思好好练,整日里净琢磨着一些歪门邪道,最大理想便是能制作出一颗神丹来,服下后功力瞬间增长五十年等等,像晚上去林子中吸收月之精华之类的举动慕皖在这半月已经见怪不怪了,而他的课业也比武学强不了多少,教他的夫子日日恨得牙痒痒,但除了罚着抄书也实在没奈何,慕皖在少陵身边坐了半月丫鬟替他抄了六回书后也开始觉得没奈何起来。 晚上等少陵睡下之后,慕皖悄悄地来到庄后的一处林子中练“流光劫”的第二式。从接了任务以来白日里她要时时在少陵身边服侍,只能等夜深人静时分才能抽空来练习,虽然辛苦些,但夜晚安静无杂声扰,她在月下展缎,只觉得心中平静无丝毫杂念,像是月下的一汪净水,在这样静无波澜的环境中招招式式格外记得清楚,如此苦练了半月,慕皖终于找到了这一招式的切入点,扬手抬足间舞出了几分这招式特有的意味。 这一夜的练习结束,慕皖手腕施力将在夜风中飞扬的缎带稳妥地收回手中,细致地将其折好后她不由想起白日少陵的话,抬头看了一眼皎皎月光,觉得月下练武能功力大增虽然不尽真实,却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倘若不是她夜夜月下静心独练,又怎能在这般不能全身心投入的情况下这样快的参透了“冰魄银丝”的精髓。 第二日天微亮慕皖就将少陵叫起来了,他一副混混沌沌的样子,慕皖叫到第七声他才给了个回应,叫到第十声时他勉强从床上坐起来,闭着眼任由慕皖从热水中拧了条面巾给他擦干净脸。而后慕皖将面巾扔回水盆中,板着他小鸡啄米一般直点头的脑袋给他梳了发,直到换好了衣服他才清醒了七八分,神情木木地自己穿上了靴子。 今日他要随几个师兄一同到山里去练武,慕皖知道那里有一处武场,比庄里的要大许多难度也要高许多,据说少陵曾经还因从木桩上掉下来挂过彩,如今他这般懵懵的神情也不知会不会旧事重演。 “你要去那待上三日,要不要包些糕点一并带着?”慕皖边为他盛着一碗白粥边问道。 少陵正在拿着筷子打一个长长的呵欠,眼里泛着打呵欠带出来的泪花。嘟囔道:“师兄们会打山鸡来吃。不会饿着。”顿了顿他脑子好像又清醒了一些。反悔道:“要不还是给我带上些吧,山上虽然有山鸡但没有桂花糕。” 慕皖趁着他用早膳时给他包了几块桂花糕,又听他在后面道:“晚姐姐,再加些枣糕吧。倘若有新做的红苕糕栗子糕也一并给我包上几块。” 慕皖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依言将那些杂七杂八的糕点都给他包好,连同佩剑一起放在桌旁时她忍不住道了一句:“你这般悠哉,是去练功还是去游山玩水的?” 少陵正在努力夹起盘中的一粒花生米,闻言十分不在乎道:“倘若能游山玩水也好了,你不知整日里练那些劳什子武功有多无聊。” “难道你不想成为你爹那样的大侠?”慕皖有些好奇他一个长在江湖的孩子身上没有半点江湖气不说,竟然还有些排斥。 少陵大大咧咧道:“做大侠有什么意思,要我宁愿做个闲人,走遍天下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是啊。”慕皖应了一声,好心提醒他:“你若再不快哉些,待会你爹就要杀进来了。”少陵闻言忙将好不容易夹起的花生米扔到嘴里,喝了一口粥囫囵咽下,而后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拿起佩剑和糕点包三两下跳出了门外。还不忘回头对她道:“我这次上山给你抓只兔子来养,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慕皖想了想:“黄的?” 少陵点点头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她喊:“我想喝你熬的鱼汤,等我回来你要给我做啊!”言罢见门口有人影闪过,他忙将剑扛在肩上一溜烟跑出去了。 少陵走的这三天慕皖比以前有更多机会练习,却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晚上四下无声静心练功,白日里不论她如何努力练都总也找不到那种人与缎带浑然一体的感觉,待到晚上到林子中却又觉得挥洒自如了。 裴然的信号在少陵回来的前一天传到了她手上,慕皖灵巧闪身躲过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银光,流目看清是一把插在树干上的飞刀,她上前取下飞刀从刀柄中取出一张帛条:二十三亥时,屠庄。 第二日慕皖早早起来去厨房要鱼,厨房的师傅见是她来了十分客气的与她打招呼:“晴晚姑娘来啦,这次是要些什么?” 慕皖看了看水缸里的几条肥鱼,指着其中一条道:“麻烦孙师傅帮我将这鱼捞出来,顺便再取些做鱼的料给我。”孙师傅笑眯眯的应了一声,将她看中的那条鱼利落的捞起来到后厨去与她处理干净后串在草绳上,而后到调料房中去与她包材料。 少陵一手捂着摔伤的肩膀一手拎着只笼子龇牙咧嘴的走回来,站在门口便闻到了一股香味,顿时精神一阵也顾不得浑身酸疼,直奔厅中而去。 慕皖正在盛着一碗鱼汤,盛好后往里面洒了一把细细的葱末,少陵顾不得用勺子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享受地呼了一口气,很快就那碗将鱼汤喝了个干净,自己拿勺子盛碗里的。 慕皖正蹲在地上逗他带回来的那只褐黄色的兔子,想着该去找些青菜来还是找些萝卜,不想这山里野兔子不比家兔乖巧,趁她不注意竟然咬了她手指头一口,慕皖被这“兔子不急也咬人”的举动给弄懵了,没有心理准备被咬了一口她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少陵赶紧放下喝得正香的鱼汤来看她手指头如何了,两个人头对头蹲在地上看她细白手指上的一小圈咬痕,少陵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打趣她道:“你怎么跟个小孩似得,不知道野兔子会咬人?” 慕皖听着他带着嘲笑的语气有些不悦,纠正道:“若说小孩你才当之无愧,我可比你大四岁。” 少陵摆摆手,“四岁算什么大,算大吗?不算吧。” 慕皖收回自己的手指头顺便瞥了他一眼,兀自站起身来就听他道:“要不你嫁我吧。”她险些为这句话闪了腰,就听少陵在那厢兴致勃勃道:“你会做鱼,会模仿我写字,长得也好看,若是娶了你我不但不用担心日后被罚抄书,还能经常喝你做的鱼汤,而且带着你出门在我朋友面前也有面子,不错不错。” 慕皖忍无可忍,复弯下腰将笼子里那只兔子提着耳朵拽出来,兜头扔到他脸上。 二十三日晚,亥时刚过一会儿便有杂乱声响从外面传来,慕皖还未轻步走到门口门就被从外面猛然推开,她避之不及被推开的门板撞倒在地,又被人拽着胳膊拉起来。 “少陵?”慕皖借着月光看清来者的容貌,继而看清他手上反着寒光的刀刃,他未搭理慕皖的话,只半拉半拖的将她拽出了厢房,待她被拉到到宗祠时,听得兵刃交接的声音就在耳边,而后少陵将她拉进了祠堂中,飞快地插上了门闩,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供奉的牌位前,将几个牌位不同程度的移了一些角度,供桌下的板砖便陷下去一块,露出一个洞口来。 少陵将她推到洞口那里催促她赶紧下去,“墙壁上有个凹槽,你按下去洞口就会合上,沿着密道一直走遇到转弯就左拐便能走出去。” 慕皖被他硬塞进去,脚刚落地就见他要转身走,情急之下拽住他胳膊:“你去哪?” 少陵将暂放在一旁的剑捡起来,剑刃在烛火下影着刺眼的光,他仿佛在那一瞬间长得了许多,慕皖听惯了他平日里耍赖哀求的调调,今日他一改常态的正经让慕皖不禁愣在当场:“我要去救封墨山庄,倘若救不得,便要一同死。” 祠堂的大门轰一声被人从外面破开,慕皖心中一惊只见一人手中提着一把刀直直向少陵砍来,刀挥起时刃上沾得血飞溅到地上,少陵挥剑架住来势汹汹的刀,扭头对慕皖喊道:“你快走!”话音未落那人大喝一人,一个转身顺势舞出一个刚猛的刀花,少陵仓皇持剑相应剑身却被刀刃一劈为二,巨大的震动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剑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向他额头正中劈来,停在了距离他额头不过一寸的地方。 随着轰然倒地声,那柄险些将少陵也劈开两半的刀一同落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刺耳响声,慕皖手持缎带站在那人身后的位置,血汩汩从他后脑流出来沾湿了缎带垂在地上的那一头。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二章 护法 “你……”少陵惊讶地看着一手击杀了大汉的慕皖,不等他将话说完,门口传来两声惨叫声,他面色一边从祠堂门口跳出去,慕皖迟了他半步,跑出门时正看见他面色惨白跪在一个被割喉的妇人身旁,声嘶力竭的唤她:“娘……娘!” 裴然提着剑从阴影处走出来,皱眉看着慕皖问:“为何还不炸掉密道入口?” 他的话像投在湖心中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刚从地上尸首手中拿起一把剑准备拼命的少陵陡然停住了脚步,震惊地看着持剑斩杀了他母亲与姐姐的男子,目光转向慕皖时,他眼中的震惊已经变成一股彻骨的恨意。 裴然并没将面容扭曲着冲向他的少年当做一回事,形容淡淡地甩出一记飞刀直冲他喉间血管而去,眼见就要割断他的喉管,少年却突然摔了一跤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飞刀气势凛凛的越过他头顶,穿过慕皖的缎带,插在了柱子上。 裴然没有再接再厉出手,只静静地看着她将地上的人击晕,而后将缎带绑在他腰上,一言不发的拖着他进了祠堂中。 在她进祠堂后的这段时间里,陆续有人向这里来避难,被守在这里的裴然轻巧地在暗中一击致命,等到冲天的爆炸声中祠堂窜起漫天大火,慕皖的身影出现在火光前,宛如刚刚涅槃的凤凰,与他一明一暗两厢对望。 子夜,杀戮还在继续,慕皖和裴然却已经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个杀手,不该有恻隐之心。”踏入深林时裴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四下无声中尤显得突兀。 慕皖无话可说,她知道自己今日错得离谱,却仍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 “你留下了他,来日他必会来寻仇,何必要给自己留下这个隐患。” 慕皖闻言不由苦笑一下,应声道:“来日?想必我们这种人不会有什么来日。你担心的未免多了些。” 这些轮到裴然沉默。 回到魑魅宫后,慕皖心里很是明白:虽然她放走了一个孩子虽然无碍大局,但这件事若是往大里说,便是忤逆宫规的罪责。 后来童子传话让她去见落主子,慕皖心情沉重地带上缎带进了月落的房门,月落却只是云淡风轻地叫她将“冰魄银丝”演一遍给她看。 慕皖打起精神来将这段舞得出神入化,月落撑着腮看了半晌,结尾时笑着给她拍了拍手。而后她又反手招慕皖上前来,如上次那般给她输了些内力,悠然地让慕皖跟着她走。 依旧是上次的牢室。然而这次慕皖面对的却不单是一个人。而是四个。 “他们曾经都是魑魅宫的高手。如今疯魔了,功力却不减当年。”牢室落锁时月落的声音从墙上一个小窗户传来,她就站在那窗户外面,看慕皖如何一个人对战四个。 与四人一同对战最防不胜防的便是偷袭。常言道一手难对四敌,今日身临其境才知古人诚不欺我,慕皖按着脑海中时不时蹦出的路数躲避攻击,借着月落输给她的内力加之脑海中演变的招式,她很快便了结了其中两个,第三个被她打出的玉簪穿喉而死,她趁着最后一个被绊了一下的机遇落在他后背上,用缎带缠住了他的脖颈,咬紧牙关用力。在一声清脆的“喀吧”声中生生勒断了他的脖颈。 牢室门再度被打开,慕皖大战一场体力有些不支,扶着牢室的墙勉强走出门外,对月落行了一礼,就听她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你今日表现不错。照理我本该赏你,然而你私自放走那个孩子,却让我很不高兴,两厢对比,我还是决定要罚一罚你。” 她将收放在慕皖肩上,须臾之间慕皖只觉得浑身的力道全汇集在了她的掌下,像是被人抽空了血一般,浑身的骨头如被人打散了一样,她咬住下唇咽下痛苦呻吟声,身上的冷汗渐渐打湿了后背,等到月落将手从她肩头拿开时,她浑身一软两腿直直跪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我给你内力是希望你能做个好杀手,你却用它去救人。”月落打量着趴在地上的慕皖,笑着问她道:“我这样罚你,你可服气?” 慕皖垂首趴在地上,气若游丝道:“慕皖服气。” 月落蹲下身,因挨得近些声音也格外清晰:“记得这种感受,还有这个地方,倘若下次再犯,就不是这样轻易就能作结的了。” 慕皖被人抬回出落主子院子时,途中遇见了裴然和他妹妹裴萧萧,慕皖看了他一眼不做声,扭过头去合上眼。 被废了内力的慕皖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能勉强行走,然而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却很是庆幸,以她私自放走少陵的罪责,宫主大可治她死罪,如今死罪能免实乃大幸,她已不能苛求再多。 体力恢复了一些后她开始练习“风卷残云”,然而没了内力傍身,她的身体很难消受这样的体力消耗,在练功过程中几次感觉体力不支都被她咬咬牙坚持下去,直到最后实在精疲力竭摔倒在地上,她挣扎着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最后被刚巧有事来找她的莫问抱着送回了房中。 “慕皖,我从前未曾发现过你还有这样不要命的本事。” 慕皖闻言努力地抬起头来,只看见了他完美的下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恹恹地垂下头,声音无比低沉:“我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要命做什么……” 莫问不言语,安静的氛围在房中蔓延开来,半晌他低声道:“我给你开个方子,按时服下,公子势必也不想看见你这副样子。” 慕皖看着院中的落叶应他:“知道了。” 慕皖在魑魅宫里待十日,其中必有八日是去竹林为公子侍寝的,公子叶轻舟显然不是个滥欲之人,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什么旖旎情事,对于叶轻舟而言,他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可以替他暖床,让他睡得更踏实,对于慕皖而言,她不过是替人暖床,顺便留心一些对她有用的消息。 宫人来报,送来了隐玉的死讯,慕皖淹没的手指顿了一顿,听得正在专心写字的叶轻舟轻声到了一句:“继续。”她恍然回神,继续手中研磨的差事。 饶是一心二用,他也能将两方都做得完美,譬如他现在正在一边练字一边与来报的人说话,纸上的字飘逸洒脱不减,问话的内容也字句都在点上。 简明扼要的答了公子问,来人躬身上前将手中佩玉奉上,曾经被隐玉寸步不离戴在身上,代表着魑魅宫中仅次于公子和宫主的至高地位的玉佩,如今被他百无聊赖的攥在手心里,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被他随手扔在了案上。 魑魅宫中有一个宫主,仅次于宫主的便是她门下的两个护法主子,也只有她们能有资格接替月落成为新一任的宫主,地位之重可以想见。 细算起来慕皖在这里待了也有些年头,如今她的地位也不过是比童子高一些的杀手,上面还有教习师父,院主,护法。如莫问这般几乎长在魑魅宫的如今也不过是一个院主,足可见能登上护法的位子是有多么不易,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踩着多少人尸骨脱颖而出的厉害角色,一朝死去,公子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表情,淡然的就像是听见一瓣花落一样平静。 “你最近武功习得如何了?”最后一笔收尾时,叶轻舟问道。 慕皖放下手中墨块,垂眸答他道:“刚刚学到第三式。” 叶轻舟淡淡的“嗯”了一声,仔细端详着他刚刚写成的这幅字,叫来童子让他将字拿去裱了,他拢了拢衣袖,坐在榻上对她平声道:“演一遍给我看看。” 慕皖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她知道叶轻舟说这话便是有提携她的意思,便打起精神来将已经学会的那两式演给他看,然而因她身上的内力已被废,招式一进一退虽然熟练,却轻飘飘的没有多少杀伤力,看着更像是在跳舞一样,让她感觉有些沮丧。 “对于习武人,内功就像是性命一样,倘若没有了内力,再厉害的招式也不过是花拳绣腿。”叶轻舟品着一盏茶点评,声音在袅袅茶香里有些恍惚:“月落此番这样罚你,不过是小惩大诫,日后再有这般忤逆,恐怕她未必会留得下你。” 慕皖来废了内功修养期间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裴然将她私自放走少陵之事告诉了落主子,按照宫规原本她的罪责该更重,公子却出面从落主子那里要了个人情,免了她一死。慕皖原本以为这些话不过有些人闲暇之余的几句嚼舌,如今看来她此番能保住命确实不是落主子宽宏大量,只是她卖了个面子给公子而已。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叶轻舟从榻上起身,缓步向书房外走去,路过慕皖身边时他道了一句:“有用的人我定然会保住,无用之人也自然不该留下。” 慕皖心中一震,俯下身来恭声道:“慕皖明白。” 手心中蓦然一凉,慕皖垂眼看见了一枚玉佩,正是原来属于隐玉的那块象征身份地位的玉佩,如今静静躺在她手里,在她心底掀起轩然大波。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三章 隐匿 月落的宫主令在第二日傍晚时送到了流沙院,点名要她去楚国走一趟,任务是协助裴然探明楚国那位深不可测的国师云迁的底细,宫主令向来是不容推诿的死令,慕皖推辞不得也不敢推辞:她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让宫主对她看不顺眼,倘若拂了她的面子,只怕日后在魑魅宫中的路要更难走。 慕皖紧了紧手中的荷包,荷包里放着的正是那晚叶轻舟给她的那枚玉佩,她将玉佩戴在身上,一言不发的看着马车外的风光,在心里安排着到楚国后的行程。 楚国,慕皖呼出这两个字,心底已然有淡淡的疼痛感觉,曾经楚王宫留给她的伤疤早已被莫问治好,再也看不见一点痕迹来,慕皖合眸看见了自己心上那些伤痕,明白它们其实从来没有愈合过。 这次的任务其实并不需要慕皖出手做什么,她的作用是掩护裴然去打探楚国国师云迁的底细,这个让魑魅宫中的探子查了大半年都查不到任何身份背景的奇怪国师,连宫主月落都在他手中吃了亏,便愈发的让魑魅宫郑重以待起来,毕竟这样的人越多,对魑魅宫的威胁就越大,多探明一分底细就多一分致胜把握,一旦时机成熟势必是要将其连根拔起的。 慕皖此番要做得就是在裴然去国师府探底时佯装成青楼挂牌的歌女,若有什么突发状况被追得紧,裴然便会循机躲进来,由她利用这里云龙混杂的特点将他的行迹遮掩过去,倘若裴然行事顺利,慕皖也就是在这挂挂牌赚赚钱的闲事儿,等他收集够了要用的东西便算完成任务了。 挂牌歌女的到晚上很是清闲,慕皖便悄悄的乔装到城里转了一趟。 楚国的都城一如既往的繁华,慕皖徒步从西街市走到东街市,中途去了一趟曾经的慕将军府,那里如今已经换了牌匾成了另一位大员的府邸,慕皖蒙着面纱在门口站了许久。看着那被该漆成朱红色的大门轻叹了一口气。 继续往南市走时,正赶上有侍卫肃清街道,原本占了街两遍的小摊主纷纷收了摊子到一旁去,让出了中间宽阔的街道,百姓们在两旁垂首跪地,慕皖也如此,低首听着王后的凤驾缓缓从面前驶过,车轮碾压地面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声响,慕皖微微抬眼便看见了轻纱车帘后慕云的侧脸,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她的样子还是没有变。也许是隔着车帘看不分明。只觉得似乎比之前沧桑了许多。 王后车驾过后,街市上又恢复了原本的喧闹,慕皖掏出一个铜板从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上买了一只拨浪鼓,弯身递给了一个因为糖葫芦掉在地上而大哭的小孩子。小孩子结果拨浪鼓破涕为笑,慕皖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挥舞着手上新得的拨浪鼓跑去找自己的小玩伴卖弄去了。 随着来点她曲子的客人越来越多,慕皖便再也没到过街上去,裴然几日任务进行的很不顺利,然而这是他自己的事,慕皖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其它的便与她不相干了。 闻到裴然放的香时,慕皖正在推辞楚国丞相的敬酒。心里正被这不依不饶的老色狼烦得紧,那些一丝特殊的香气飘到她鼻尖,她心下明白定是裴然在附近,而且他必是遇见了麻烦,便不再推拒丞相的美意。含笑喝下了杯中酒后又给他反倒了一杯,敬给他时她的拇指指甲不着痕迹在酒中浸了浸,老丞相心花怒放,接过酒马上一饮而尽,而后顺理成章的吃起她豆腐来。 慕皖在这里挂得牌子是卖艺不卖身,平日里除了弹琴唱曲儿,最大的限度也就是陪个酒安抚一下那些高官富贾们空虚的内心,像今日被这般占便宜还是头一次,半推半就被按倒在榻上时她眉头皱得厉害忍了忍才没反抗,任由他将自己肩上的薄纱拽下,而后他满脸淫笑表情突然僵住了,头一歪倒在慕皖身上。 几乎在他倒下同时,面向后院的窗户被从外面推开,裴然利落的跳进来搭手将慕皖从丞相身下拉出来,慕皖眼尖瞥见了他腰侧有一丝血迹,定睛看了看原来那血迹大片在后腰,侧腰上不过是浸过来的一小片。 她从柜中抽出一条白绫来让他草草包扎一下血迹防止滴在地上引人怀疑,门外响起官兵搜查声时裴然已经躲在了早就被慕皖空置的衣柜中,慕皖在敲门声响起之前赶紧将自己的衣服脱了,拔下头上的簪子散开一头长发,只穿着件桃粉色肚兜窝进了赤条条躺在被中的老丞相怀里,将小瓶中醒神的香药在他鼻下晃了晃,被迷晕的人就幽幽转醒了。 还没等他消化了美人在怀的天大惊喜,就被门外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吵了兴致,不得不骂骂咧咧地穿上裤子下了床,慕皖则趁机躲进了被摆出一副惊慌的表情,美目瞟了两眼裴然藏身的柜子,门口传来丞相怒气冲冲的骂声:“不长眼神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的地方就搜!” 官兵唯唯诺诺的解释了几句什么“国师被刺伤”“看见刺客躲进这楼中”之类的话,被丞相一句中气十足的“放屁”给噎了回去,“老子一直在这里什么刺客都没看着,赶紧给我滚远点,滚!”而后就是一阵杂乱脚步声,门前恢复了平静。 慕皖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娇若春花的脸来,见丞相插了门后兴冲冲的扑过来她闪身灵活的躲了一下,丞相扑了个空笑得愈发开怀起来,三两下将慕皖制服压在身下便亲上她如凝脂般的肩头,慕皖娇呼抬手推他,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顺势在他后颈抓出了一道口子,血很快渗出来,透着一丝异样的深红。 这次不等裴然来帮忙,慕皖自己将昏倒的人从身上推开,下床捡起自己的衣服三下五除二的穿好,反手打开柜子,裴然面色苍白的从中走出来坐在榻上,由着慕皖为他草草地处理了一番伤口后,裴然躬身抱起她来从窗口跳下,借着夜色掩护逃离这这里。 慕皖感觉到身侧带着暖意的湿润,知道他的伤口又撕裂出血,蹙眉道:“你如何了?” 裴然的声音还算沉稳,“无妨。” 借着夜色两人跨越了大半个城郭,最后在一座荒废的院子里停下,进到厅中时裴然才透出几分体力不支的样子,慕皖眼疾手快反扶了他一把,一边踢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杂物将他搀着坐在了一张翻倒的案边,取了颗一直带在身上的药丸与他服下,安度好他后便在院中逛来逛去地找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听到裴然的轻唤她扔下手里的一块板子进了厅中,见他正在脱衣服不由吓了一跳,继而自觉的别过眼去不去看他精壮的胸膛和匀称至极的身材。 “你过来。”慕皖闻言垂眼向他那里走了走,手上被塞了一张图,仔细看是一只龇牙咧嘴的怪物,裴然递给她一支碳笔,背对着她道:“将这个画在我后背上。” 画画对慕皖并不是件太难的事,照着图样她很快就将图案在他后背上绘制好,与图上对比无误后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擦了擦那画痕,手指上没沾上一点颜色,看着倒与刺青很相像。 裴然将衣服重新披上盖着他背后的新标识,对慕皖道:“等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捉拿我们,你现在去把指甲中的毒洗了,坠子也一概丢了,别留下是杀手的破绽。” 这次的任务是来探国师云迁的底细,然而国师府固若金汤,裴然在外围刺探了这么久都不得入内,便走了铤而走险的一步,埋伏在云迁从王宫回来的路上刺杀他。 有刺客前来刺杀,如云迁这般谨慎的人势必要挖地三尺将他给挖出来,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的进入国师府中。 为了转移云迁的视线,裴然便选了个身份让他往下查,方才慕皖在他背后画得便是魏国死士的标记,这样的死士在楚国并不少见,隐居百姓中不过是关注着楚国的一举一动,是国家间一种常见却又解释不清的一类人,若是无大的政局波动,即便查下去,最后也就是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慕皖此行是协助裴然完成任务,然而听到裴然让她将身上的毒去了她禁不住皱了眉头,看过去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怀疑和深究。 眼下她并无武功傍身,所依仗防身的无非就是这些藏匿在身上的毒,如今要一并洗了去,倘若遇到什么紧急他又脱不开身助一臂之力,要让她如何自救? “部分魏国死士在这里潜伏多年,大多以娶妻做掩护,你不会武功又无所长,即便同我一道被抓他们也只会以为你是死士用来掩护身份娶得妻子,不会为难你。”裴然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纷乱人声,火光明灭已然将这里包围了,将慕皖接下来的疑问堵在了喉中。 恰逢廊下有只碎了一半的瓦罐,里面盛了些雨天漏下的雨水,慕皖将手指浸在里面简单洗了洗,反手将耳坠摘下扔在了院中的井里,而后摆出一副惊恐至极的表情缩到了裴然身后,裴然反手搂住她瑟缩的肩,冷眼看着破门而入的官兵。 被抓后的裴然被送到了刑司大牢,一顿刑罚是难免的,慕皖被证实是个无武功,无暗器,无毒的良家妇人后,被软禁在国师府邸的一个院子中,居住环境还算不错兼日日有人给送饭来,如裴然所说的一般没受半点难为。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四章 国师 被困的第十二日,慕皖见到了抓住他们的楚国国师。 在见到本尊以前,慕皖不是没有揣测过国师的长相,这个身份实在太过稀罕,她在楚国长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过有国师这个官职,倒是遇到宫中有谁薨了的时候会请些半仙去除除邪气以保康乐。慕皖便将那些永远是花里胡哨怪异打扮,脸上画着奇怪纹案的半仙子与所谓国师理所当然的看做了一类,然而等她亲眼见识到了国师的尊荣后,这个理所当然的归类便瞬时坍塌了。 楚国的国师云迁很年轻,不仅很年轻容貌也很不错,一身淡青色袍子,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同一双眼睛都干干净净的,这副样子实在很难将他与半仙子扯上半分关系。 就是这样一个看着很干净又有些过分秀气的年轻男子,却是连宫主月落的偷袭都没能得手,将一个国师府守得固若金汤,让魑魅宫一干精英高手都不得接近,当真是个奇人。 慕皖将目光落在了翩然而来的国师大人身上,面上端得是一副惶恐不安表情,实则在仔细观察着他。 云迁慢条斯理的试了她的脉,确定她没有半点武功后,一双能看透人心的清明眸子在她身上徘徊了很久,像是想从其中找出一分刀尖舔血杀手的影子。 从剪秋院中走出来的女子,又怎么会这般容易就被人看出破绽来,慕皖愈发坦然的任由他打量,末了云迁收回审视的目光,也为与她再说一句话,只施施然的离开了关着她的厢房。 而后慕皖被提出了那个院子换了另一个地方住,还有了两个婢女服侍,她曾经佯装无意的要去园子里逛逛,被门口的守卫客气的给拦下来,慕皖眼尖地瞥见不远处柳树后,假山石后无声潜伏的身影,已然料想到了这座看似平常的院子周围可能埋伏着的守卫。 这是要请君入瓮。等有谁来救她时再跟着一网打尽么? 慕皖再次见到云迁是在迁居六日后,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可知你那相公已经逃出去了”也不是“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而是很平静的让她回忆一下七年前可曾去过廊屏山。 廊屏山以半山野梨花闻名楚国,每到四月梨花盛开时节在山下又会有七日的堂会,只要是在楚国住过的人没有谁没去过廊屏山的。慕皖口音中带着楚国特有的软语,虽然剪秋院里的师父帮她竭力纠正过使得特征不甚明显,但眼前的云迁显然是个明眼人,他没问她是不是楚国人,而是直接用楚地的方言慢条斯理的问她去没去过廊屏山,此时若是说自己没去过或是否认自己是楚国人倒显得十分可疑。慕皖便点头承认了。 “那你可记得这个。”云迁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慕皖看清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只街市上随处可见的供小孩子玩意儿的草蚱蜢。却不是新鲜的青绿色而是一种有些年头草色尽褪的枯黄色,边缘处有被修补过的痕迹,看来是被宝贝了许久的样子。 从入了魑魅宫的大门,慕皖很少再去想之前的那些事情。这只半旧的草蚱蜢却将她的回忆不可避免的带到了七年前廊屏山下的热闹堂会上,她用一颗银珠跟着编草蚱蜢的老人学会了如何编制草蚱蜢,为了给亲手编的这个留个特殊点的记号,老人帮她将蚱蜢的眼睛点成了朱红色,她想了想觉得不够鲜明,便又编了个小一号的草蚱蜢让老人帮她将后编的这只小的编在了大的背上,一只大的背着一只小的,慕皖挑着这造型奇特草蚱蜢兴冲冲地在堂会上逛了一下午,最后将它连同最后一颗银珠一起送给了一个因偷饼子被摊主掌嘴的小乞丐。 慕皖能清楚的记得这些细节不是因她记忆里有多超群。而是从那之后她平静的生活就开始起了波澜,奉旨入宫,被弃,疯癫,折磨。亲生骨肉死去,加入魑魅宫,之后的日子愈是风波不断就愈显得她之前的平静生活有多珍贵,回忆起来尚能聊以安慰自己:好在这一生还有过这么一段安逸时光。 当年她亲手编的蚂蚱串儿如今就在他手上,慕皖怔怔地看着有些猜到了他的身份,又有些不可置信当年那个被摊主肆意殴打的小乞丐是如何踏上楚国国师这个位子的,楚国信天命重祭祀,倘若这样郑重的拥立了国师,他在此间必然有着极为尊贵的地位,恐怕是个连国君都要礼让三分的厉害角色。 慕皖从接了这次任务以来就一直平静无波的心里开始掀起轩然大波,她用了极大的努力才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只见过单只的,这样奇巧的倒还未曾见过。” 云迁不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翻过来,露出她手心一颗从娘胎里带出的痣,慕皖眼皮猛跳了几下,就听他似在叹息道:“虽然我没看清你的脸,但我记得这颗痣。景宸宫失火后的这些年,你究竟在哪里,为何会变成了这副容貌,又怎么会和魑魅宫扯上关系?” 从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口中听到自己的经历和来历是一件让很让人震惊的事,即便慕皖在魑魅宫时已经努力将自己的承受能力锻炼得更高,在这样的场景和问话前还是不免被乱了阵脚,杀手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一定留不得,既然他能这样云淡风轻的问,势必已经掌握了关于她的一些板上钉钉的证据。 慕皖眼中酝酿起杀气,俨然已经忘记了她早就被废了内功,手中没有做武器的流光锦,她悄悄伸手到发间,刚拔下头上簪子还未刺下去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控住了手腕,略一施力,她手中的簪子落在地上摔开了一地的玉碎。 “你做杀手却没有半分武功,靠得什么来保命?”云迁抓着慕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到了另一侧,而后垂眸打量了她一番,松开钳制她的手指。 簪子坠地,慕皖并无半分羞恼之色,反而眼中决绝之意闪过,云迁比她的动作更要快上几分。 她只感觉舌头刚伸到牙间下颌就被人狠狠地捏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的下颌捏碎,云迁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打不过就要咬舌么,是谁这么教你的,魑魅宫?”借着这个动作,云迁的脸与她挨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随着他的话语一同打在她脸上的温热呼吸。 这就是她要的时机。 慕皖抬手尽力朝他捏着她下颌的手背上抓去,虽然指甲中已经没有了毒,但修剪得宜的指甲还是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了三道不深不浅的血痕,逼得云迁下意识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下一刻便被扑上来的慕皖压在了身下。 临走时月落邪魅的笑颜在她脑海中浮现,语气慵懒:“你看宫中那些用媚术杀人的女子,虽说看着厉害,也不过是些小把戏,若是你去修习,假日时日,整个魑魅宫想必都难找到一个能与你相抗衡的女杀手。 种在你体内的那味毒名为情奴,这可是天下至好的一味,这味毒在你身体里,倘若有哪个男子碰了你的身子,必定会欲罢不能舍不得杀了你还会为你所用,就如一个陷入情网的努力般。媚术不过是惑眼,而迷情却能让你保命,只看你下不下得了这个狠心去用。 这次你擅作主张,虽然让我很不高兴,但我这人公私分明,又一向喜欢提拔有前途的人,眼下我手中有一个宝贝,是这世上仅存的一颗沙罗果,不仅可以青春常驻,还能抵五十年内功,倘若有谁得了,日后在这宫中便是要平步青云,能与我同起同坐,也为未可知。 回去好好做事,让我看见你的前途,届时这枚果子就会用来做你的奖赏,可听明白了?” 慕皖原本脑中一片混沌,忽而在这个场景中变得清明又有些空白,月落的那句“下不下得了狠心去用”在她耳边一遍遍徘徊,她如同被这句话蛊惑了一般,在云迁反应过来之前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中了“情奴”的女子,身体就会成为媚药,在不知不觉间蛊惑与她亲密接触的男子,在慕皖的香舌勾住云迁的舌头时,她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心知他的心智正在被“情奴”蛊惑,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在那一瞬间后知后觉的犹豫了。 云迁没给她后悔的时间,抬手将她的后脑压下反客为主地从她手中夺回主动权,有几分意乱情迷的忘情吻着她,越是这样口舌交缠迷情的作用发挥的越快,他低低的叹息一声离开她的唇,身上微微用力,将她反压在自己身下。 慕皖在愣神间头撞在了地上,顿时有些晕眩,殊不知她眼神迷蒙地躺在于地上铺散开来的乌发中的场景是如何的诱人,云迁难耐地低喘了一声,将她肩头的衣服扯下,如获至宝一般虔诚又颤抖地吻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顺着裹胸裙的边缘向里面探去……、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五章 失利 一脸严肃前来报告国师的侍卫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撞见这样香艳的一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素日里以无欲无求著称的国师大人竟然将一个女子压在身下青天白日行香艳之事,当即吓得他将到口边的那句“大人,那日行刺您的那个刺客跑了。”生生给咽了回去,只傻愣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副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生生忘了有一句话叫做“非礼勿视”。 云迁被“情奴”迷住心智,神智上却还有几分清明,耳中听得门前异响他反应极快地用方才迷乱中脱下的外袍罩住春光大现的慕皖,两手撑着地面做了几个深呼吸稳住荡漾的心绪,素日平静无波的脸上泛着一丝潮红,又极力的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问道:“有何事?” 传信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这声是问他的,忙将在喉中憋着半晌的话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说出来了,云迁眉头皱了皱从地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侍卫见状忙告退这个是非之地。 侍卫走后云迁弯下腰将慕皖从地上抱起来,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清明,红唇微肿看得云迁微微别开眼去,将她抱到了床榻之上。 慕皖方才在听到叶轻舟的消息时有些清醒,虽然对情事有些挣扎,但已经做出的选择却不会随便的去后悔。 她趁着云迁弯腰将她放在床榻上的功夫反手勾住了他的后颈,势必要在今日将他收归裙下,却被他轻巧地点了穴道,四肢僵硬地被摆平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而后他站在床边深邃的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走了。 能在中了情奴后还保持理智,慕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虽然不如来时那般沉稳,然而那份强大的自制力已经让慕皖叹服不已。 她在床上躺着直到天黑也不见云迁回来,她直觉他今天可能不会再来了。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后悠悠转醒,迷茫地听着耳边呼啸的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现在正骑在一匹马上于夜色中疾驰,一只大手正拦住她的腰肢防止她坠下马去,她顺着那握着缰绳的手向后回头看去,看见了身后裴然那张让魑魅宫女杀手心旷神怡的脸。 竟然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就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来了,慕皖蒙蒙地看着两侧随着马狂奔而向后倒去的风景,想起了正事:“你的任务可完成了?” 裴然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慕皖一听便明白了几分,合眸缓了一会儿。对他道:“且等一下。送我回去。还有转机。” “不必什么转机,败了就是败了。”裴然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动容,只兀自掌着缰绳将马往回魑魅宫的路去。 一阵静默,两厢无言。半晌裴然的声音逆着夜风传来,不甚清晰,但慕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这次任务失败责任在我,你既是被我拖累,落主子不会难为你。” 慕皖失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是因为你,你的任务如何与我不相干,我为的是自己。” 裴然的脸上依旧平静,道:“落主子手上的沙罗果确实是好东西,但倘若没十年以上内功护体。你服下去便会被生生烧穿五脏,还是斟酌些好。” 慕皖神色一顿,偏头打量身后的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不说话,只兀自加快了速度,慕皖将视线转回两旁向后急速退去的农田树林。在寂静的夜色中向魑魅宫所在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魑魅宫后她一直在流沙院中等待宫主的召唤,其间莫问来过一次,言看见跟她一同去的那个裴然从宫主的院子中出来,脸色十分苍白难看,隔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那个修习媚术的妹妹便到院中去求药,看来内功折损的不轻。 莫问言罢抿唇轻笑,唇边的笑分辨不出什么意味,只缓缓道:“年末便是试武大会,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恐怕他在魑魅宫中的路要走到这里为止了。” 慕皖挑起茶盖来抿了一口:“我听说试武大会不是单枪匹马,而是两人并肩而战?” 莫问点头,转眼便餐到了她这一问中饱含的深意:“难道说……” 慕皖不置可否。 莫问突然笑得开怀,抚着手里的茶盏道:“有趣,看来今年的盛会是不去不行了。” 慕皖出了这趟任务回来后便没再接新的任务,只一门心思将流光劫剩下的两式练完,其间她去过月落的院子里将学会的招式舞给她看,她的笑容深深浅浅难辨各种意味,慕皖眼观鼻鼻观心,端得一副谨慎持恭的样子,倒也没被如何为难。 学到最后一式时她有些被卡住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底子,练来练去总也揣摩不出那招式中的精华,以至于到竹林去侍寝时也是夜不能寐,接连几晚下来,叶轻舟也跟着她一起夜不能寐起来。 “去把灯点亮。” 慕皖闻言忍着心中忐忑点亮了房中的灯,回身边看见叶轻舟正百无聊赖的握着她那根流光锦靠在床头,打量一番后将锦缎甩给她。 “最后一式,舞给我看看。” 慕皖依言挥动流光锦,将最后一式黯然锁魂的招式比给他看,这一套招式她练了许久,然而却总也找不到连贯的感觉,总是觉得那里别扭,譬如这个动作做完,她直觉应该是左手出招,偏偏既定的却是右手从右上打下,这般别扭的一套下来,她整个人已经气喘吁吁,后背溢出一层薄薄汗,努力稳住呼吸站在那里等着叶轻舟的点拨。 叶轻舟以手支颌看她舞完,抬手示意她过来,慕皖依言走到窗前,伏下身来,只听叶轻舟道:“转过身去。” 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他略显寒凉的手掌传入她身体来,慕皖虽有些惊愕叶轻舟竟然会亲自输内力给她,还是极力稳住心神,将气息调整到最佳状态,压制着身体里因内力流窜而生出的不适,不一会儿便已是香汗淋漓,而输送内力的叶轻舟却像无事人一般,自若的将滑到腰际的丝被掀开,穿着白色寝衣站在房中,信手取下墙上的一柄尚未开封的剑,对慕皖道:“就用你刚才那一式。”言罢不等慕皖反应过来,便挥剑袭来。 慕皖险险的接了他第一招,刚输了内力她脚步还有些虚,然而叶轻舟的剑却是毫不留情的架势,方才打在她肩上的那一下疼得慕皖差点踉跄摔倒,意识到倘若那把剑是开封的,那一下势必已经将她给劈成两半了。 她以前从未见过公子出招,只听莫问形容过是一种“看不见的杀意”,足可见其出手之快之狠,如今他的招招式式虽然又快又狠,慕皖尚能看清楚每个招式的出招动作,心知他已经是有心让她只为点拨,便稳了心神将手中的流光锦舞的虎虎生风,借着从他那里袭来的内力勉强的借着他的来势。 黯然销魂慕皖练得很熟,只是觉得招式承接之间很是别扭,如今被叶轻舟这样一袭一挡操练了一番,她竟渐渐觉得顺溜起来,方才有些悟明白了这招式的含义。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虽说练时别扭,真用起来便是让对手防不胜防的杀招。 叶轻舟收剑,依旧是一派闲散姿态,与他对手的慕皖已经气喘的厉害,下意识的扶了一把墙站稳了脚跟,就见叶轻舟将剑往一边随意一撂,对她道:“可以安心睡了?” 慕皖点头,收了流光锦灭了房中的灯,可能真是累着了,被叶轻舟圈在怀中没多久就萌生了睡意,回到魑魅宫中这样久,唯有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连叶轻舟清晨起身离开也恍然不知,只一觉睡到将近辰时才悠悠转醒。 慕皖来疾风院时正赶上裴萧萧从里面走出来,一颦一笑都媚态横生的女子风姿摇曳的款款走来,看见慕皖明显愣了一下,继而绽开一个笑容。 这样半真半假的笑容看多了,相互之间便也不需要敷衍什么,慕皖便开门见山的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来见裴然。” 裴萧萧笑了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可巧我也没空招待你,裴然在里面,你自己去吧。”言罢便施施然走了,连客套都不必。 慕皖看着她远去的妖娆背影,无声的笑了:抛开身份不说,她倒是很喜欢这样爽快的女子。 从疾风院回来时已经的夜幕临袭,慕皖踩着满地斑驳月色向竹林深处的房屋走去,站在门口时发现今日竟然没有童子守在这里,房中灯影幢幢,慕皖撩开珠帘,还未踏足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中一惊不由加快了脚步,折入内室时便看见了正用什么擦拭伤口的叶轻舟,仔细看才看清他手上拿着的正是一件被血污了的月白色衣衫,此时他只穿着白色寝衣,映得右胸上的伤口更加骇人。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慕皖听得竹帘被撩开,下意识的回头看,便看见了正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的月落,侧眸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绕过她快步往叶轻舟那里去。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六章 试武 如果说一个国家的信仰是国君,那么叶轻舟就是魑魅宫的信仰。国君以仁德治国,倘若失了仁德之本,便是动摇了自己的信仰之根;叶轻舟以谋略才干而立,成为了魑魅宫中一个不败的神话,倘若有一天这个神话有点点被打破的痕迹,对于魑魅宫的凝聚便是不可挽回之冲击。 叶轻舟受伤的消息被封锁得纹丝不露,连向来消息灵通的莫问也以为他不过是又闭关修炼去了,更不必说宫中的其他人,魑魅宫依旧如往常一般运转,杀手们为着各式各样的任务奔走,师父训练着手下新晋的杀手,从中挑选可以留用的培养,宫主月落坐镇在自己的院子中,俯瞰着这个宫中的人与事有条不紊的运行,一切都是平静如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慕皖照着叶轻舟自己开出的方子为他熬药,用芭蕉扇煽着炉中的火苗时,她恍然觉得自己在这里近三年,似乎只看到了叶轻舟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叶轻舟当真是深不可测的。 叶轻舟对症下出的药比起专侍医药的莫问也毫不逊色,为了缩短养伤的时日,他大刀阔斧的改变了饮食,每日只吃清粥小菜,米里加上切碎的草药,粥煮出来时都被草药染成了黑褐色,看着很没有食欲,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苦味,慕皖每每闻到这个味道就忍不住皱皱眉头别过脸去,叶轻舟却一口一口喝得淡然,丝毫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虽然很好奇叶轻舟从哪里弄来的伤,她却忍着没有问出来:想说的公子自己会说,倘若不说,知道了便是要死的。 连续接着侍寝的名义在竹林里侍了几日的药,白日里慕皖还是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回自己院子里去,只偶尔宫主会召她到院中去过问一下叶轻舟的伤势,倚在狐裘上的美丽女子面容精致妩媚,依旧是那一丝慵懒,然而眼中时时流露出的杀气却让慕皖有些心惊胆战。 她是在恨谁? 筹备多时的试武大会在冬月十二这一日如期开始。天公作美让这一日清朗无云,冬日阳光带着和煦暖意,将习武场旁等候的众人手中各色兵刃照得尤其闪亮。 慕皖一身红衣,挽着一条白色的缎带在手,略微抬头便看见了正坐在上首之位的公子。 叶轻舟表情淡然,正兀自品着一盏茶,一派闲适自然,完全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样子。 慕皖在宣名的童子口中第一声就听见了她和裴然的名字,而与他们对敌的正是如今魑魅宫里风头正盛的另一对杀手。她跟在裴然身后缓缓榻上比武台的木质台阶,在那一声声因木料年久失修而发出的“吱呀”声中立上了比武台。在烈烈风中与对手相对而站。 试武大会的规则是要由宫里最强的杀手先开局。倘若第一局赢了便可以在一旁等候观战直到与最后胜出的一决胜负。倘若第一局就输了,那就要从第一个打下去,直到挑尽了门中所有杀手且败绩未超过三次才可勉强通过比试,若中途有两次败绩。第三次时对手可以直接取其性命。 倘若被选中开局的杀手不能在第一局就胜出,那么之后路还能不能走下去便很难说,毕竟实力再强也禁不住体力的消耗,每年在试武大会时都会有杀手死去,有实力弱的被强者斩杀,也有实力强的因精疲力竭而被弱者杀死,因此在这里看得不单是实力,还有运气。 开局的钟声响起时慕皖眼疾手快地挥出流光锦向实力较弱的女杀手袭去,裴然的剑也向另一个男杀手而去。剑影交缠锦缎飞舞,像是一幅波澜壮阔的史诗画面,用华丽的表现掩去了在这之下的残忍。 女杀手在被慕皖的流光锦击中肩膀时向她发了一枚暗器,慕皖没想到公然比武还会出现暗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时只来及避开要害。眼睁睁看着那三头的飞刀向她肩上袭来,千钧一发间被裴然从侧面推了一掌险险地躲开了来势凛凛的飞刀,男杀手则眼疾手快的抓住裴然这一分神的功夫,剑光如飞雪,比武台上再安静下来时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以剑术闻名魑魅宫的裴然颈上的那把剑,一时天地静默无声。 在众人都为这个结果愣神之际,先前被慕皖打败的女杀手突然从地上翻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起一掌向慕皖袭来,慕皖被这一掌打得突然,脑海中杂乱一片再没了一星半点反击招式可用,生生被她一掌击倒在比武台上。 结束的钟声响起,胜负已然分明,却是慕皖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接下来获胜的一方妹到台下观战等候最后的一场大战,而败方的慕皖和裴然则要从第一对杀手开始挑战。 虽然魑魅宫里的杀手也有强弱之分,总体上却都算得上的武功高强,慕皖从来没试过在这样短暂又急促的情况下与这样五花八门的兵器交手,每一样兵器都有各自的优点和弱项,有时候胜负抓住得不仅是对手的弱点,还有他所持武器的弱点,然而这次与她相对手的人所持武器中许多她却从来未见过,便更不用想着去找什么弱点,只能一边避开被别人找到自己的弱点,一边想着如何能快速取胜。 如莫问之前所说,刚刚被废近一半功力的裴然在对战到第二场时就开始出现体力不支,原本对战中心渐渐从他身上转到了慕皖身上。 饶是之前有过准备,如此大的压力和挑战逼得慕皖不得不咬牙坚持,手中的流光锦挥舞得如流光一般让人炫目,濒临末路激发出的潜力让她手中柔软的锦缎杀气毕现,打到第四局时慕皖额间的发已然被汗水打湿,她微微喘息看着对面而站的两个人,记起这两人是之前对过的对手,败给他们后又败在了另一对杀手手上,此时便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可争取性命机会。 已经有些力竭的慕皖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像那次在牢室中一般,她的锦缎击飞了与她交手男子手中的兵器后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咬下了他的头颅。 这瞬间暴力的血腥场景为这场试武大会添了第一抹血,无头尸体倒下时慕皖奋力将手中的锦缎挥出,将他的搭档拍出了比武台外,连同飞出去时撞碎的木栏一同坠在台下,登时便没了气息。 注定该在这场大会中死的一对已经被慕皖亲手了结,之后与先前胜出的那对杀手的再度对决也成了可有可无的一场收尾。 对方在台下众人嗡嗡的议论声中朗声道出:“我们认输”时,慕皖头嗡嗡作响觉得手指几松几合虚脱的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锦缎。 背后的衣料已然被汗水湿透,在冬日寒风中泛着刺骨的冷意,她的身体在这冷意下微不可见的颤抖,压力解除的一刻她心头骤然一松,顿时整个人虚脱的险些站不住。 裴然在一旁适时扶了她一把,慕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叶轻舟,叶轻舟眼底依旧是平静无波的表情,与她对视一眼后便偏头与身边的月落轻声说着什么,月落的目光随即落到慕皖身上,脸上依旧是妩媚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些复杂神色,很快便被她掩饰的无踪无迹。 裴然在她身侧道:“慕皖,恭喜。” 慕皖仰头看他,冬日的阳光有些影眼,她看不清裴然的表情,便只笑了笑,道:“同喜。” 慕皖在试武大会上一战成名,因这成名一战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在床上一连将养了好些天才将将好起来,莫问言这是能者多劳,慕皖觉得他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面 她心里明白的劲,若不是叶轻舟在赛会前一晚渡了不少内功给她,她即便将流光劫舞得再出神入化也不见得会有这般杀伤力,而他受伤便是在渡了内力给她之后……慕皖想到这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日她去竹林碰见叶轻舟受伤,紧接其后进来的月落当时看她的眼神,虽然说不出那究竟是怎样的眼神,可慕皖从那里面看出:月落其实并不喜欢她。 魑魅宫中最有威信的是公子,上下宫事却是掌握在月落手中,叶轻舟对她这般关照,字里行间不乏提携之意,甚至将隐玉护法的玉佩赠给她以策激励,月落虽然表面上与对她很是客气,但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和月落的态度中,慕皖不难看出自己的将来――倘若公子会一直这样器重她,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月落也会收敛一些,倘若有一天公子认为她的存在可有可无,那么月落一定会让她直接在魑魅宫中消失。 “有用的人我定然会保住,无用之人也自然不该留下。” 慕皖想起赐玉佩那日叶轻舟说的那句话,心中有些异样的压迫感,偏头问莫问道:“我听闻宫中最近又有任务,却没人有空来接,那任务如何?”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七章 楚楚(一) 魑魅宫中的事一贯瞒不过莫问的耳朵,虽然从旁人嘴里也能问出,慕皖还是习惯跟莫问讨教,纵观这宫中,能有几分的可信的也只是他罢了。 莫问慢条斯理的研磨着手里的药,闻言头也不抬:“你最近风头正盛,还是不要太过招眼的好。” 慕皖假装不明白莫问的意思,把玩着手里的团扇问道:“我听说,那个净流出身不简单。” “不过是王室宗族一类的事,想必你也猜的出来。” 的确,王室宗族所有的不过是那几样时,夺位,夺权,夺命,然而这个答案慕皖显然不满意,而她表示不满的方式,便是接下来一长串的沉默。 莫问顿下捣药的手,往里面添了一点水,药杵落下时他的声音也随着四散的药香飘散开来:“那个净流,他是个隐性的疯子,倘若谁触动了他的禁忌,便是血流成河的下场。” 慕皖眼神闪烁,手指触到盛着玉佩的荷包,隔着软滑的缎面缓缓抚着玉佩的轮廓,忽而微微一笑。 “这个任务,我来接罢。” 冬雪消弭春花烂漫时景,在魑魅宫里不甚明晰,然而下了山自己亲眼见了树林中贴着地面蔓延开来的一层层紫色,才有几分恍然春日如歌,竟然来得这样轻巧。 阳明山下的一个小村庄,十分闭塞落后,村民大多是目不识丁的淳朴庄稼人,倘若不是后来的这位先生在村中办起了一个义学,想必再过上几十年这个贫穷村子中也不会出一个识文弄字的人来。 慕皖踏着春花站在春早萌动的陡坡之上,身上裹着一件褴褛的衣裙,从来都绾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如今凌乱不堪,衬得她整个人都十分狼狈,土坡下有人牵着牛走来,慕皖阖上眼感受了一下春日的阳光,在这暖风拂面的温柔触感中身子向前倒去,整个人从土坡上滚了下来。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听着有仓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这样一个小而落后的村子,孩子们都还在堆泥巴打石子儿作乐,没见过皮影也没玩过面人,唯一新鲜的便是讨论今日打村边路过的谁,坐着怎样的马车又穿着怎样的衣服,又或是谁在路上偶然看见了打哪里来的商队,上面的货物如何如何稀罕,而像慕皖这样从山坡上滚下来昏厥后被救回村中的实属罕见,她的容貌和她褴褛的衣衫一看便是一副很有故事说的模样,因而慕皖卧床休养的几天内。几乎所有的村民都造访过这里。有上来与她说几句话问些似是而非问题的。更多的是站在门口或窗前眼巴巴地看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慕皖在告诉他们许多次自己记不得从前的事之后,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记不得以前的事或是记错了什么,因为这些村民的求知欲实在是太热情。热情到她明明记得一些人之前已经问过她了,而在几日后他们又会出现在她床前,十分热切地问她:“姑娘,你从哪里来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慕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假说的是失忆,倘若她说自己家中人都被仇家杀光了,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人眼巴巴地盼望她能回忆起一点蛛丝马迹,并且为了这点蛛丝马迹乐此不疲的来拜访她。 照顾着受伤慕皖的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名唤净流。从这个风雅十足与着村民“福安”“顺子”一类朗朗上口的称号有着千差万别的名字中,可以看出他并非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却着实在这里扎根了许久。 外伤好了之后,无处可去又略通文墨的慕皖留在这里做了他的帮手,不必银两报酬正巧他也付不起。所以就管了她的吃住即可。 慕皖吃他的住他的,平日里帮他抄写一些手记或者在他写字时守在一旁研磨,偶尔又整理一下他卧房,对此净流有些不适应,言她其实不必这样客气,慕皖只笑了笑:“你这样才是与我客气了。” 后来他们这段对话被窗前偷听的小孩学舌学去了,如此文绉绉的话在这个乡土气息浓郁的村子里十分的另类,只消一听便知道是出自谁之口,男人们多半对此置之不理,只偶尔会沉着脸教训一下自己不懂事的娃娃别随便去听先生的窗,而女人们多半比较敏感些,听着听着就听出了些许意思,农闲时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说村子里的净流先生和那位楚楚姑娘看着真是般配。 为着这个“般配”的流言,慕皖在村子中吃了不少的软钉子,来源是那些正当花季又尚未婚配的姑娘家,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野汉子比起来,像净流这样文雅通墨的人儿当真算得上是村中少女眼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想嫁给净流的姑娘很多,却一直未曾发生过什么争风吃醋行为,一来是因为姑娘们觉得这样文雅的一个人势必看不惯粗俗举止,便都纷纷端起一副端庄淑女样子。二来竞争者大多是起点相同,彼此间差别并不十分大,横竖还要看净流喜欢的是哪一类的,这是争也争不来的。 然而楚楚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个相持许久的平衡,她不仅识字还字迹娟秀,琴棋书画虽说不上精通却比只会织布种地的她们要强上许多倍,她知道怎样磨墨才不会磨到袖子上去,自从她来了之后净流先生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自己摆着棋盘和自己对弈,姑娘们看不懂这些棋局的妙处,却能看懂净流先生与楚楚两厢对坐屏气凝神下棋时,那场景真是好看极了。 虽然慕皖因与净流的亲近成了村中姑娘们的头号劲敌,然事实并不像别人揣测一般美好,净流待她不错一来是天性使然,二来确实许久没有过这般与他志趣相投之人,他引楚楚为知己,却是从未动过半分杂念的。 入城卖粮换生计物什的村民回来,与人道在城中听到有人议论,说是城里月前有个制售乐器的坊子老板一夜间家人全被害死了,然而却总也找不到这家小姐的尸首,也不知是被掳走了还是逃脱了。 此消息一出正好将慕皖的楚楚身份对号入座了,慕皖原本就有几分好奇魑魅宫究竟会给她安排一个怎样的身份,如今看来这身份还是相当不错的,比如说再也不会有人跑来问她可想起过去一星半点没有,与之相反,淳朴善良的村民们似乎希望她将过去种种都忘个干净一般,再也不提从前之事。 再比如净流的生辰,她一直在想该送一个什么样的东西给他才既实用又有心意,魑魅宫这一手点醒了她,仗着乐坊老板女儿的身份,翌日她就到山上竹林中去寻了一根合适的竹子,颇费了些心思终于在他生辰前制成了一杆竹笛。 净流接过笛子时沉默了良久,指尖抚过光滑的笛身而后对她道:“我看看你的手。” 慕皖将手不着痕迹的藏在袖中,笑吟吟对他道:“我为你煮了寿面,赶紧趁热吃了。”转身去端面时袖子被他抓住了,他将她的袖子拂起来露出手,皱眉看着她手上做笛子时被扎出来的道道伤痕,眼神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心疼的味道。 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一丝心疼,却让慕皖心中一酸怔怔的忘记了原本打算好要做出的反应,时光久远呼啸而过,她以为自己在经历这些变故之后,从杀戮和鲜血中走出来,就算内心还没有百炼成钢也该是宠辱不惊,然而这一丝心疼却让她觉得心中莫名的柔软了一下,时隔多年还会有人对着如今的她露出这样真实的关怀表情,慕皖觉得很感概。 那晚的长寿面并不怎么成功,慕皖会做的菜式多是楚国菜肴,楚国人只喜吃米从不吃面食,在少时与卿钰凑在一起研究厨艺之时也从未涉猎过面点一项,对着面团摸索了一下午她才勉强依葫芦画瓢地做出了这一碗所谓寿面,看着净流将它慢慢吃完且没有什么痛苦表情,慕皖心里颇有了几分成就之感。 晚饭后净流回书房中准备明日要交给孩子们的课业,今日有老乡给他从城中带回了两卷书来,依慕皖这些天的观察,他势必是不看完不睡觉的,他看书的时候慕皖坐在简陋小院中的一块光滑石板上看星星,默默数着有多少颗又大又亮的,耳里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近,她判断出那脚步是从她斜后方而来的,却佯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盯着漫天的星子发愣,脚步声顿在了她身后三步开外的地方,继而从她身后响起了一声低沉婉转的笛音。 净流的笛音单纯质朴,没有华丽的技法却多了一分撩动人心弦的感动,这样宁静的乡下村庄,头顶漫天繁星,脚前是一丛收了花苞的香兰,空气里弥漫着石竹草和小兰花的香气,慕皖坐在一块残留白日阳光照射余温的石头,在这样平淡无华的笛声中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八章 楚楚(二) 这几日天气好,阳光将河水照得温融融的,暂时没有农忙的姑娘们纷纷放下了手上的织布梭子,背着竹筐挽着裤腿袖子到淌着温中带凉的河水采起蚌珠来。白日里净流教孩子们念书时慕皖都是无事可做,架不住左右姑娘的劝说,便也随着她们一道去下河采珠。 所谓采蚌珠便是要光着脚在河底的淤泥上来回走动,用脚来感应泥下是否有河蚌,倘若有的话便弯腰将河蚌从泥里拔出来,再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子将蚌壳撬开,十有八九河蚌里是没有珠子的,然而就算没采到珠子也不算什么坏事,河蚌肉质鲜美回去之后还可以做道菜来吃。 慕皖见姑娘们挽着裤腿和袖子在水里来去自如,时不时有人摸到了河蚌便要叫一声“我摸到了!”附近的姑娘闻言会凑上去看她开蚌壳看看到底有没有珠子,相互之间打趣着倒也很有趣,她便也挽起袖子背着竹篓小心翼翼的下河去了。 河底淤泥甚重,又黏人又往下陷,慕皖一路走得忐忑生怕一失足就出了丑,她从前未曾做过这样的事,对于用脚试河蚌没什么心得,只觉得脚一踩下去好像就要被什么吸住一样,吓得她忙又缩回来了,在水里走来走去走了好一会儿也没走出多远,河蚌也没踩到一个。 姑娘们看她这副小心样子暗暗发笑,有几个凑头小声议论了几句发出一阵哄笑声,就听一侧有个姑娘朝她道:“我踩到蚌了,楚楚你来拔吧。” 慕皖正有些气馁,听到召唤忙小心翼翼的往那里去,先于让出蚌的姑娘道了声谢,那姑娘抿唇一笑:“先别急着谢我,这蚌壳不好拔,你要小心些才是。” 慕皖在她指导下小心地用脚先探了探蚌的位置,果然感觉到滑溜的淤泥下有一块像石头一样硬硬的东西,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站稳身形。而后弯下腰照着那处摸去,手指抠进泥里很快便摸到了直插在泥里的河蚌,欣喜了一下,两手抱住那河蚌的半边开始向外拔。 “你这样可不行,得再用些力气,这东西吸得可紧呢。”有人在一旁道,又有几人附和:“就是就是,你那力气跟猫似得可不行。” 慕皖觉得自己用得力有些偏了,左脚还踩在泥上右脚已经陷下去半边,这直接导致她的身形也是斜得很是不稳当。她本想着站稳一些再拔蚌。不知谁说了一声:“哎呀。你力气太小了,我帮你。”而后她右边的胳膊被人用力拉了一下,突来的力道让她本就不稳当的身形当即向一边侧倒,“噗通”一声便栽进了及腰的河水里。引得一片哄笑声。 慕皖狼狈地从水里站起身来,虽然明白是这些农家姑娘合伙给她下了个小绊子故意想让她出丑的,她却并不觉得生气,这些淳朴的农家女子心里没有所谓心机,爱憎全然挂在脸上,她们不喜欢她会捉弄她,但却不会用什么手段来害她,慕皖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些笑闹爽朗的女孩子很是可爱。 因着方才的摔倒她也顺势将那枚蚌给拔了出来,湿淋淋地从水里站起来稳住身形。慕皖从篓子中取出险些掉入水中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刀锋插到缝隙中稍稍用力将蚌壳撬了起来。 “好大的一颗珠子啊!”站在她身侧的那个姑娘伸头看了一眼便愣在那里,她的一句话引得周遭的姑娘们纷纷围过来观摩这个被第一个采到的主子,在手中相互传看,啧啧称奇楚楚的运气真是好。 慕皖将肉质肥厚的河蚌放在自己的篓子里。接过被传了一圈的珠子笑吟吟地将它放在了方才让出这枚蚌的那个姑娘手上,“我要这个就行了,蚌是你发现的,珠子也该是你的。” 慕皖一身湿淋淋的回到住处时净流还未下学,她将篓子往门前一靠先进屋去换了身衣服,拧着半干的头发出来时就看见门口探头探脑的人。 探头探脑的是上午慕皖送珠子的那个姑娘,名唤小双,此时她还背着那只采珠的篓子,与慕皖寒暄了几句打了招呼后便将篓子从背上取下来,倒了半篓子的河蚌在慕皖的那只篓子里,因常年日晒而有些微微发黑的脸上浮着两个小酒窝,对慕皖道:“你送了我珠子,我就将蚌分你一半好了,虽然没你那颗珠子值钱,但我还能觉得安心些。”言罢便欢快的与慕皖道别回家去了。 慕皖蹲下身来拨弄半篓子河蚌,心里琢磨着她和净流两个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些给吃完了,这几日天渐渐暖和起来了不知道这等鲜物又能放多久,又听门边传来少女的声音道:“吃不完的可以切成条风干,等到想吃了就拿出来泡泡就好。”慕皖抬头向门口望去,只看见一抹竹篓的影子,人已经走了。 净流下学携着一策书简踏进门时,院子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楚楚则在院中忙活,将串好的肉条踩着石头一条条仔细地挂在廊下,挂完了一条便将垫脚的石头往前踢一踢,结果这一脚力道没掌握好,净流只看见她漂亮的眼睛在踢过石头后突然瞪大了,而后发出一声低低痛呼,蹲下身去捂自己的脚,他心中一惊忙绕过香兰疾步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蹲下身想查看她伤得如何,然而隔着鞋子什么都看不到,便温声让她将鞋子脱下来看看是不是肿了。 慕皖那一脚踢得不轻,痛得眉尾一抽一抽的,听净流的话乖乖将鞋子脱下来一看,大脚趾确实有些红肿,净流这时却尴尬地咳了一声,将视线从她白嫩的玉足上转开到别处,慕皖看着他别扭的神色,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女子的脚是不能随便露出给男子看的。当即只觉得头脑“轰”一声,脸顿时红了半边的她忙想把鞋穿起来,手忙脚乱间却旧事重演又一脚踢到了那块石头上,然后整个人在净流惊讶的目光中结结实实摔倒在了地上。 慕皖觉得自己很丢人,不管是作为杀手还是作为楚楚。 从来没听过哪个杀手是在没有任何精心设计的情况下自己很单纯地摔倒的,还在二次摔倒时卒伤了大脚趾。而作为楚楚……慕皖喝着蚌汤时抬眼瞄了净流一眼,心里有些伤感:她明明该是个端庄文雅的女子的…… 第二日一早净流便到城中办事去了,慕皖早起为他做了早饭后觉得头有些晕,觉得可能是昨日泡了水没喝姜汤的缘故,便恹恹地又回到床上去睡了,刚躺了一会儿便听见有脚步声走进来。 净流从不会在没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进她的卧房,慕皖睁开眼,流目看见了多时不见,此时该是在魑魅宫的裴然。 他出现的突然,慕皖也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裴然垂眸看她,眼前的女子素钗乌发粗布青裙,这样简单的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普通女子,为了学习流光劫而练出的那些杀气似乎已经被这里的青天厚土淘澄得一干二净,她轻轻泠泠的坐在那里,不像是景宸宫里身负血海家仇的弃妃娘娘,更不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挥舞着流光锦毫不迟疑卷下对手头颅的冷血杀手。 “慕皖,你是不是有些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裴然的声音说不上是质问,却像一把剑直插如慕皖平静许久的心河。 慕皖闻言微微怔了一下,将视线放在他身后窗前桌上摆着的粗陶瓶子中,十分平静道:“我没忘。” “很好,”裴然亦是十分平静:“公子有令,今夜子时前,取净流性命。” 慕皖心中“咚”一声,一声质问差点脱口而出,却在嘴边时被她生生咽下。 公子在魑魅宫中地位超然,却从不会关心杀手们的任务,裴然说这话明显矛盾,而这矛盾之后隐藏的便是对她的试探,倘若她心中沉静便会一听就听出其中的破绽,然而她方才的反应…… 这种时候,总是旁观者要更清醒些,裴然冷眼看她脸上的慌乱,一语道破了玄机:“你心乱了。” 慕皖不置可否,缓缓攥紧了手指。 “是谁让你来的?”她问道。 裴然沉声道:“没有谁,只是我刚巧路过这里,看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他顿了顿,对慕皖道:“先前我们达成的那件事,你莫忘记了,你若一直这样下去,赔进去的不止是你自己。” 那件事……慕皖合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在魑魅宫中的沉静,恍然间又是那个在试武场上一招卷下对手头颅的女杀手慕皖。 “你既然在这里,便帮我一个忙。”慕皖面无表情道,缓缓将自己所托之事告诉他。 裴然走了之后,慕皖独自一人拥着被子在床上坐了许久,房间的窗户开着,一阵阵地吹进来小兰花的香气,慕皖在这飘渺的香气中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恐怕快要结束了。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三十九章 楚楚(三) 净流回来时为楚楚带来了一支玉兰钗子,他在街上偶然看见这支钗子时脑中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便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它送给楚楚。 楚楚的确很适合这样素净的钗子,他们的居处没有镜子,净流亲手将钗子插在她并无其他装饰的发间,玉兰乌发,确实是极美的搭配。 “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好,可是病了?”净流听见她一声压抑的咳声,方才注意到她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楚楚摇头表示自己无事,净流有些疑惑,到夜班时他不放心地起来一次来瞧她的门,连敲了一会儿都不见有回应,便失礼推门进了她房中,点起一盏灯来发现她正在床上昏睡,一摸额头却是有些烫。 他这样一试慕皖有些醒了,迷瞪地张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面色凝重的是净流,努力笑了笑,道:“你来得正好,我口渴的厉害,能帮我倒些水来么?” 净流倒了些水来,用勺子搅动散热,直到温吞时才一勺勺小心喂给她喝,楚楚喝了水便又沉沉睡着了,净流到院中打了一盆井水用面巾浸了浸敷在她额头上,等到天微亮他便将昏睡了一夜时而发热时而正常的楚楚给叫起来了,从邻居那里借了匹马来带着她去城中看大夫。 大夫为慕皖号了脉象又看了看她的症状,面色凝重地将净流叫到一旁,“这位公子,依老夫之见,你家夫人是染上了瘟疫。” 净流闻言眉峰一锁,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楚楚,低声道:“劳烦老先生为我夫人开个药方。” 大夫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对此也是束手无策,此事传出去必定会引起城中惶恐,你还是赶紧带着你夫人离开吧。” 五年前这座城中曾经出现过瘟疫的苗头,当时城中百姓合力将感染瘟疫的几人绑起来在城门口架起一把火烧死了,火光冲天恶臭扑鼻,净流打城前走过看见那在火光中挣扎的人影最终被吞噬的一干二净。凄厉的惨叫声却依旧在耳边徘徊不绝。 他将楚楚从大夫那里带出来时她还在昏睡中,他将她放上马背时她有些醒了,问他自己得了什么病,净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无事,不过是风寒,吃几服药将养一下便好了。” 她靠在净流怀中坐在马背上向城外走去,听闻后面似乎有喧闹人声,她振了振精神想回头看看,被净流挡住让她安心坐好,挥鞭让马跑得更快。 “快关城门别让他们跑了。那女子得了瘟疫!” 城门缓缓关上的声音被他们抛在了马后。慕皖被烧得脑子里成了一堆浆糊。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似乎她是得了瘟疫的,而那些在身后追逐不休的人是想要烧死她的。 “净流,我得了瘟疫,是不是快死了?” 净流将她快滑下去的身子向上扶了扶。用一只手揽住在她耳边道:“别怕,我会救你。”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年他说出这句话,最后还是没能扭转时局,清风明月乡野十年闲居,这一幕却又何其相似的再度上演。 净流夹紧马腹,圈着怀中人将马驱上了另一条路,直奔山上而去。 慕皖醒来时鼻尖是青草和石块的湿润味道,视线有些模糊。她称起半边身子借着微弱的光火看清了正在火边煮着什么的人,缩着鼻子嗅了嗅,一阵药的苦味在鼻尖徘徊,让她有些清醒,四下打量这个明显是有人居住过的山洞。 洞中有一张案台。上面放着一盏灯和几卷书简,又有一处有条不紊地堆放着一些陶罐锅碗,而她卧着的虽然不过是一只用竹子简单制成的榻,然而却垫了几层软垫,躺上去还算是舒适。 “你醒了?来喝药吧。”净流端着一碗药走过来,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他温柔的语气。 慕皖别过头去避开那碗药,因着这个躲避的动作让她虚弱无力的身子又歪回了榻上,低声道:“不必用药了,这病我知道,染上的人十有八九是不能活的,你赶紧走吧,莫让我连累了你。” 净流对此充耳不闻,兀自用勺子将药搅凉后舀出一勺来喂给她喝,药到嘴边时他却顿了顿,将勺子收回来轻轻的吹了吹,复又递到慕皖唇边,语气里一派温柔:“喝吧,这回不烫了。” 就在这一进一退间,慕皖的心里突然狠狠的抽了一下,眼前人清风明月般的温润脸庞愈加清晰,慕皖看着他,连他眼中的关切与心疼一同看在眼里,愈是看得清楚便愈是觉得心中震颤不能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让他推开了送到嘴边的勺子,连药丸都一并摔碎在地上, 她情绪失控地对他喊:“我让你走,马上走!”她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片来比在自己的静脉上:“你若不走,我便死在你面前。” 她这一生走到今天,曾经那些对她好的人早已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她以为自己可以因无牵挂而无所惧,事实却是,她比任何时候都要胆怯,尤其胆怯的便是有谁会毫无目的的对她好…… ……这些,是她早已消受不起的东西。 思及此她将比在颈上的瓷片又往里送了几分,锋利的片刃割破了她的皮肤刺进肉里,一道血顺着她的脖颈缓缓流下,净流眸子暗了暗忽然出手如电地向慕皖袭去,慕皖来之前被用一颗丹药封了功力,避之不及地被净流劈手打飞了手中的瓷片,才恍然发现他竟然也是会武功的。 净流在她愣神的功夫抬手点了她的穴道,而后从榻上拿过一块帕子轻轻地将她颈上的血擦拭干净。瓷片只是划破了皮肉并没留下太深的伤口,净流用帕子按在那伤口上,反复几次直到不再有血流出来才将它扔在了一边,默默地看了她半晌,伸手按在她后脑上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净流的吻和他的人一样温柔,没有情欲也没有需索,却泛着一丝心疼,让慕皖的心也随着微微疼起来。口中的津液随着他舌尖的轻触越来越多,情奴在这温情中生疼,随着他吞下她津液的那声下咽声。慕皖找回了些许理智,将他的舌逼退到牙关外狠心咬破了他的舌头。血腥味蔓延开来,破了情奴的蛊惑,净流试到了那丝腥味离开她的唇,又是那种让她心中悸动的心疼眼神。 慕皖眼里蓄出泪水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你染上病的,你不想活了吗?” 他在慕皖的哭腔中愣了愣,继而展开一个笑,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反手解开她穴道。抱着她低声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如今我可能也染上瘟疫了。你还要赶我走吗?” 他是故意的。 净流将下颌搁在她头顶收紧了手臂。慕皖听着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楚楚,待你好起来,我们成亲可好?” 自在风流,融融箫玉。楚楚兰馨。 慕皖盖着盖头坐在布置简单的新房中时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彼时她一身嫁衣如火,不是华丽的丝光锦也不是名贵的邳州绸,只是常见的柔软红布裁剪而成,绣着并不时兴的花样,慕皖穿着这样一身简单的嫁衣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竟感觉比嫁入王宫那次还让她紧张。 盖头被掀起来时慕皖不知道该做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上次成婚她坐在豪华奢靡的新房中。伴着龙凤花烛顶着盖头等来一场噩梦的开始,如今两厢对坐,房中亦有一盏红烛,净流漂亮的眼睛映着红烛的光辉熠熠闪闪,让她一时竟然有些看痴了。 能有这一刻。也是好的。 慕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张口含住了他薄凉的嘴唇。 红烛高照,两情缱绻,意乱情迷之时身上之人却突然没了动作,慕皖迷蒙着眼看净流像昏睡过去一半静静地趴在她身上,她心中一惊将他从身上推开,看见了裴然正立在房中。 裴然面色如常,然而他眼底的风暴却让慕皖心中不免一惊,反手将自己露出的肩掩回在衣服下,平声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裴然看着她慌乱的神色,甚是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暗夜香。” 暗夜香是莫问配制的众多迷药中她最熟悉的一味,从她第一次接任务起便常年藏在她右手食指和小指甲里,这是一味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迷药,中此药之人会在意识里与理想的人交欢,倘若她的任务里有在青楼做姑娘这一项,暗夜香是她最少不了用以欺骗入幕之宾的伎俩。 “封了功力还敢不带迷药下山,你胆子愈发大了。”裴然不冷不淡地对她道,言语中的意味她再明白不过。 慕皖见他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把匕首,直朝昏睡的净流而来,她脑中一空下意识整个人扑上去护在净流身前,没有了功力傍身的她,就像是两年前刚刚被叶轻舟从景宸宫里带回来的那样,柔弱无助,唯有哀求怜悯。 “你这副样子,哪里像一个能登上高位的杀手。”裴然看着她眼里遮掩不住的惊慌冷声缓缓道,而后用匕首割上了自己的手指,血顺着伤口流出来,他将手指向前伸到了床上让滴下的血流在床上铺着的白巾上,就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朵朵红梅。 差不多时他收回手指,随手抽了一块帕子捂住伤口,转身离开时偏头对慕皖道:“记得你之前与我说过的那些话,眼前这个人不过只是你手中用来登高的一枚棋子,你此生属于魑魅宫,即便死也要死在那里,倘若你再不分不清楚,下一次流血的就是他了。”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章 楚楚(四) 翌日净流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身侧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一块皱巴巴的白色帕子上面有着点点血迹,他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已经没有了温热,便起床穿好衣服后去寻他的新婚夫人。 楚楚正在厨房中做早饭,他看见她脸色不是太好,不由上前去从后面拥住她,轻声道:“起得这样早,怎不多休息一会儿。” 慕皖被这样温馨的拥抱给吓了一跳,昨晚叶轻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一样,净流越是对她这般亲近她就越觉得心里刺刺的疼,好在他是在她身后看不见她此刻有些纠结的神情,等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时,却已经换上了一副新嫁娘的娇羞:“洞房第二日都是要早起拜见爹娘的,虽然他们不在,也总要做些素食来上供才好。” 净流点头:“你想得周到,我都全然忘记了。”又掀开锅盖看了看,嘴里道:“方才进来时就闻到一股香味,是什么?” 慕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言笑晏晏道:“你说得是栗子糕吧?我加了些桂花在里面。”又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一块熟了的吹了吹喂给他,“你尝尝看,是不是比一般的栗子糕要好吃些?” 净流咬了一口她喂到嘴边的栗子糕,口感软糯花香宜人确实比从前吃过的要好许多倍,长指轻拈起筷子上夹得被咬了一半的糕反手喂给她自己尝尝看,慕皖品着糕自言自语:“好像桂花加得少了些,是不是少了?” 净流笑:“不管加多加少,都很好吃。” 慕皖被他那笑容晃了眼睛,别开眼去一边用勺子搅弄锅里的白粥一边嘟囔道:“你从前可未曾这样夸过我的。” 两人祭了父母天神后吃了早饭,而后一起到一村之长那里录村谱,净流在这里有十年之久名字早就被编入了村谱,如今娶了妻室自然是要在他名字旁记上一笔的。 录完村谱后村长乐呵呵的与他们闲话了一会儿,道楚楚刚来时便看着这姑娘不错,又与净流登对,没想到还真成了一对。倒是应了那句天作之合。 他的妻子则很是热情地从房里端出来一块很大印着莲花花样的饼,对夫妇二人道:“村里的习俗,儿女成婚时,两家的母亲要做莲花饼给孩子吃,以求花开吉祥连连得子,我想着你们也不知这习俗便昨日备下了,正巧你们今日就来录村谱了,我给你们包起来正好一块带回去。” 村中人素来热情,原本他们成亲时并没想着要如何大办,最后却是被他们簇拥着办了个像模像样的婚礼。虽然简陋了些但该有的礼仪却是一样都没落下。这般古道热肠让慕皖很感动。如今他们俩相携从村长家里走出来,净流一手拎着那块莲花饼另一手拉着她,慕皖这会想起来一事,道:“之前你在山洞里答应过给我绘像的。什么时候绘?” 净流笑看她一眼:“你想什么时候绘?” 慕皖道:“我看今日天气不错,院子里的那丛花开得也好,你下午无事不如就绘了吧,待明日给孩子们上课就没这般空闲了。” 净流紧了紧她的手:“依你。” 一个女子此生最幸之事不是出身富贵永享荣华,也不是一朝飞升母仪天下,而是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嫁得一个如意郎君,琴瑟和鸣携手白头。 慕皖将头枕在净流左手上,看他给绘好的人物上色,今日阳光正好。院中丛花幽香,不时有鸟雀落在屋顶争鸣,又有白蝶成对成双漫过墙头飞进院中来,围着吐蕊的兰花翩飞。 这样好的时日,这样好的风光。这样好的感觉,慕皖阖上眼,冥冥之中听见了山雨欲来的压抑声响。 突变的风云在慕皖与净流成婚后的第五日席卷了这个素来平静的小村子。 净流在村中各处响起的凄惨哭喊与尖叫声中终于回到了家门,从卧房中找到似乎受到了惊吓的楚楚,将她圈在怀中轻声安慰道:“别怕,我来了。”他带着她走出卧房门,她的脚似乎有些发软,几次都险些要跌掉,咬牙撑着与他到了门口,他让她弯下腰藏在门板后,自己先出去探了探情况,才又进来接她。 每走几步便是一具尸体,昨日还熟络地打着招呼今日便已阴阳相隔,慕皖闻着那熟悉的血腥味突然有种很想吐的感觉,脸色惨白地忍住了胃里的不适,耳边却是一阵急促脚步声,凭着杀手的直觉,她知道他们已经被人包围了。 来势汹汹的暴徒刀尖染血无数后终于在这里将他们堵了正着,净流不动声色地将慕皖藏在身后,朗声道:“阁下何人,为何要来此行凶杀人。” 有人应他道:“我等奉王后娘娘之命,特来送殿下上路,还请殿下见谅。”言罢一声令下,将净流和慕皖团团围住的人立刻祭出兵器,二话不说便向两人袭来。 带着慕皖躲开了几招致命攻击,净流借着躲避的角度劈手打晕了一个刺客,将他手上的兵刃夺归己用,有了兵刃在手要比之前赤手空拳任人宰割要好很多,他刀法挥舞得既快又准,在分心护着慕皖的情况下很快便砍杀了大半的人,方才应他问话的那人见状眯眼,拔出剑便要来助阵,却被从后面飞来的一支凛凛羽箭射穿了心口,当即双目圆瞪栽倒在地上。随着他的倒地又有不少只羽箭向这里射来,却是避开了净流和慕皖射杀了围攻他们的刺客,马蹄声愈来愈近,有人在马上高喊:“奉陛下令来此营救殿下,属下来迟请殿下怪罪。” 这样戏剧般的扭转乾坤,慕皖看着从马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地一脸“请殿下怪罪”的男子,还未来及向净流问出一句“你究竟是谁”便觉得胸口一凉,她低下头发现有一柄飞刀正插在她胸口上,刀柄全部没入只留一个系着红缨的刀柄在外面…… “楚楚!”净流用手中的刀射杀了偷袭慕皖的刺客,接住她骤然倒下的身子时他的手臂颤抖不能自已。 慕皖中过许多种毒,却从来没想过中刀是什么样的滋味,最初的剧痛过后她觉得那一处开始麻痹,除了冷再也没有其它的感觉,然而越是这时便越能感受到净流的泪水有多滚烫,带着他体温的泪水落在她胸前晕开的血迹上。像是能用这温暖将她快要冷下去的心给暖回来。 或许能这样结束也是好的,她死在净流前面,死之前还是他眼中那个温婉的夫人楚楚,没有欺骗也没有处心积虑,能这样死去,她也不会在来日方长时对他愧疚万分。 慕皖努力地张张嘴,血从她口中涌出来让她不能好好的说一句话,她想在临死前对净流说一句:抱歉,你不要怨我。然而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只喊出了他的名字:“净……净流……” “楚楚……楚、楚楚啊……” 悲恸的呼喊震响了这个宁静了数十年的村庄,这片净土第一次沾染了杀戮与鲜血。在阴谋算计中变得残破不全。许多年后当这里已经面目全非时。还是会有人讲起来,在那个风中飘着血腥味道的清晨,一个儒雅沉稳的男子如何抱着他死去的妻子呼喊恸哭,直到喉中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净流终于在十年后离开了这个地方。十年前他亲眼见了王室争权的血雨腥风,府邸被包围时大哥对他道:“走吧,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对他说:“我一定会救你。” 然而大哥却只是凌然一笑,挥剑自刎在他面前。 之后他从密道中逃脱,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国土,终于找到了一方可以栖身的土地,远远的逃开了那个每日都是血雨腥风的地方,以为可以从此安享无忧。 十年后楚楚死在他怀中。死在他避之不及的宿命中,他躲避了十年其实不过是自我麻痹了十年,一旦清醒便又是承受不起的后果,他用十年的默默无闻换了今天这样的结局,他避开了最痛恨的权利。最终却还是被它取走了心爱之人的性命。 “近来陛下身体有恙,娘娘与丞相密谋借此篡位,陛下让臣等来请殿下速速回宫主持大局,倘若殿下能尽掌社稷大权,日后可为夫人报杀身之仇,殿下以为如何?” 净流攥着簪子站在门前,她素日里最爱打理的那丛香兰开得正好,院中似乎还弥漫着栗子桂花糕的香味,他抬手捂上自己的胸口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少了一块,半晌他在满院黯然迷殇中低低应道:“可。” 慕皖感觉自己的魂灵离开了身体,如同世外之人一般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净流抱着她的尸身恸哭到失声,有人想上前来他便疯了一样的挥舞手中剑不让人靠近,她的灵魂站在他旁边,俯身从背后抱住他,他却无知无觉。 他们用当地的习俗敛葬了她,将她放在一只竹排上缓缓地飘入水中,而后见她缓缓地沉下去,她看着自己安详地躺在朱榻上渐渐被水没过身体,净流站在江边看着,手中婆娑着一只玉兰钗子,直到江水平平再无波澜。 晚风萧瑟,她这缕游魂也在这萧索中感到了一丝寒冷,从江边一路走回来,原本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早已被清理妥当,这个宁静的小乡村夜晚第一次有这样多的人家彻夜明灯,又有许多户黯然的门户此生再也不会有光亮。 他们的小院子里漆黑一片,慕皖穿过门扉走入卧房,里面还是她这几个月来最熟悉的模样,她从墙壁穿过到他的书房,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一片月光透过微微开启的窗户照在书案上,案上摊着一卷书简,她早晨为他研的磨还没有用完又没来及刷洗砚台,此刻全都干干地黏在了上面。 一室月光,满院情殇,一缕幽魂寂寂从漆黑的书房中走出来,站在晚风寒凉的院中,飘飘无所归处。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一章 院主 慕皖在一阵剧痛中恢复了意识,飞刀刺穿胸口留下的痛不可忽视,然而真正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在心上的隐痛,像是被谁攥住了心脏在手中,一点点地用力将它捏碎。 她在这让人疯狂的窒息感觉中清醒过来,看清了床上碧色纱幔和雕着兰花纹样的床顶,没有了粗布帐幔与淡淡的田野青草香气,满室冷香中慕皖撑着手肘挣扎着坐起身来,垂头看已经被包裹上药的伤口,右手渐渐捂上那处伤疼得她差点落下泪来。 果然她还活着。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慕皖落落地捂着伤处没有抬头,只低声问他:“我回来多久了?” 莫问上前试了试她的额头,答道:“七日有余。”又偏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摇头感叹道:“为着这么一个院主的虚名,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何苦来哉。” 慕皖抚着胸口伤处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莫问眼皮也没抬,很是随意道:“恭喜你,从这批杀手中脱颖而出,已经荣升为流沙院主了。” 慕皖顿了顿,垂下眸子淡淡道了一句:“是么。”又问:“那裴然呢?” 莫问似乎笑了笑,将手里的包了药的帕子递给她,道:“一共新提携两人,你与他平分秋色。” 慕皖心里松了一口气,虚虚的靠回美人靠上,将包了药的帕子轻轻按在胸口的伤处。 升了院主,待遇自然不一样了,虽然住得还是流沙院,然而伺候的人却比以前多了好几个,甚至还有了个院中的总管,来代她将这一院子的人事协调妥当。 流沙院中原来有不少闲置的房间,如今大半被新来的人塞满了,虽然奴才们都是一副轻悄悄的样子,平日里也不敢随便发出什么响动来,怕惊扰了正静心养伤的主子。慕皖还是觉得人多得有些乱,或者说她心里有些烦躁。 她用近三年时间,从一个毫无武功的杀手,做到了今日身负武功的院主,虽说在同批的杀手中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然而于她却是远远不够的。 魑魅宫中之人,所做的都是宫中安排好的,唯有成为护法后,才会有一次做自己想做之事的机会,魑魅宫成立这些年。唯有一个人没有将这件事用来报仇。那个人便是现在的宫主月落。剩下那九成人则都陆陆续续的死在了报仇之上,这一怪相便成为了魑魅宫中的一个魔咒。 慕皖走到如今这步,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名正言顺回到楚王宫报仇的机会,只要能达成所愿。即便会成为那九成中的一个她亦是无谓,便这般愈发不要命的去接任务来展现自己的实力,可饶是她如此用心,却用了三年,这样长的跨度让慕皖有些沮丧,脸上没有一丝荣升的愉悦,只整日里愁眉淡锁的忧愁,看得一院子人心中愈发忐忑不安,以为这个主子必然是个不假颜色的难伺候之人。 慕皖坐上院主之后。要比之前清闲了许多,魑魅宫再忙,一年中所接的任务不过那么几个,难度虽然参差不齐,但也就是靠着这点参差不齐才能将新晋的杀后分出个优劣来。为了将任务留给待考察的杀手,她们这些所谓的小头目便要向后推一推,除非有新杀手胜任不了的任务,才能轮到她们来一展身手。 慕皖很不喜欢这样清闲的状态,从院主到护法虽然只有一步之遥,然而这一步却有四个人在虎视眈眈,魑魅宫中人相互间比得无非就是手段和能力,如今没了任务来做,再好的手段都没地方来展示,让慕皖很是焦躁。 以前她心情不顺的时候就会练琴,反弹正弹指法,一样样练到倦,如今便改作了练武,流光锦当真如流光一般绚丽,裴然踏进门来时练功房里已经一片狼藉,他不动声色的向一侧闪了闪身,避开一片飞来的桌案碎屑,等慕皖一寸寸将锦缎收好,他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慕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随意的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木,道:“这算什么稀奇事,不过是与院中的下人有些说不清罢了,她既是主子,院中的便都是她的人,自己的人自然是想怎么样便怎么样,有什么可说道。” “你如今也算是有武功在身的人,却还是这般马虎,难道你看不出若菡练得是纯阳武功?她一个女子不练更容易练成的纯阴武功,却选得这样难的一个,其中的居心你可看得透?” 慕皖陷入沉默,半晌道:“女修纯阳武功虽然困难,练成之后功力却比之练同等武功的男子更甚……若菡与院中男仆聚众淫乱,莫不是已经练到了采阳补阴的境界?”想到这层慕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一步已经接近顶点,倘若她最后神功得成,那么魑魅宫正空置的那个护法位子势必非她莫属。 “若菡一向有野心,教习过她的师父也直言她是个心高之人,却也是个能忍之人,她虽然比你小五岁,入宫却比你还早两年,这些年虽说只坐到了院主的位子,却有极大可能是她在韬光养晦,倘若让她抓住这个机会补上了护法缺一的位子,你恐怕要再等上几年了。” 如今仅剩的护法逐月,是与宫主月落同时入门的杀手,如今充当着月落左膀右臂的角色,魑魅宫的护法是可以挑战宫主,一旦得手便能踏上宫主的位子,然而逐月从坐上护法之位到现在,将近十年的时间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对宫主有所僭越的行为,月落也颇为赏识她,有意无意的护着这个臂膀,许久都没让她接过什么大任务,俨然是好吃好喝养在宫中的样子,因此除非是逐月疯了自己找死,否则她这个护法位子恐怕还要坐上很久。 有这么一层渊源放在那里,如今空置下来的护法之位便更多了几分吸引人,怨不得韬光养晦这些年都不动声色的若菡会选在这个时候通过采阳补阴来加速神功练成,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便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下回了。 “那些男仆虽然是她院中之人,却不见得都是与她一条心的人,采阳补阴倘若掌握不好度很容易出人命,若菡练到现在,院中为此死去的男仆也不在少数,覆辙在前,难保有怕死的想努力保命,这些东西便是她院中一个男仆送来的,求我帮他保住自己的弟弟,兄弟情深,他能为此付出命来,只看我们要如何将这条命发挥最大的利用价值。”裴然缓缓说道。 慕皖将他说得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脑中慢慢闪过一个想法,她为着这个想法愣了愣,还是下意思的求证:“她既是练得纯阳武功,若是碰了属因的女子会如何?” 裴然慢吞吞道:“这样的武功倘若采阳,势必要采得纯正的阳刚之气,稍有偏差便是要走火入魔的。”他顿了顿,又道:“你的这个设想我也想过,可惜她本身就是女子,又无狎玩女子的癖好,就算她本身喜欢女子,为了练功恐怕也会敬而远之。” “你可听过有阴阳人一说?”慕皖问道。 裴然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皱眉道:“这等人是有,只是难寻不说,就算寻来了,贸然送进她院中,势必要引起她怀疑的。” 慕皖闻言缓缓道:“你莫要忘了,这魑魅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什么样的药都做得出来,至于人选也不必担忧,兄弟情深,既然注定要死,怎么死的还不都是一样。” 裴然点头:“那便这样安排,你与莫问私交甚笃,开口比我要方便些,那我便回去稳住那个男仆,让他专心听话便是。” 慕皖提醒他道:“记得教他如何将身体练的强健一些,太过孱弱的男子,恐怕若菡也不会常留。” 她去找莫问求药,本以为要费些周折,不成想她只是开口说明,莫问就将事情应下来,告诉她明日此时来取药便是。 慕皖对他向来的没有保留,见他如此干脆的应下,有些犹豫,道:“你为何不问我求此药是用来作甚?” 莫问依旧专心研究这手里的药方,却也能抽空与她说话:“这样奇怪的药,自然不是做正事用的,我在魑魅宫待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都看不透岂不是白活了。” 他一副对她所谋划的事了然于胸的样子,似乎既不惊讶也不担忧,更不害怕此事败露他会因为制药被宫主追责,只是她要了,他便答应下来做,越是这样波澜不惊的反应,慕皖越是心有忐忑:“莫问,若此事落败,我会有什么后果,若此事达成,我又会如何?” 莫问的声音平淡无波:“此事落败,自然就是身死谢罪,你不愿死,也会有人想方设法的杀死你。若此事达成,别的不能说,起码你除掉了一个劲敌,离护法的位子也更近了一步。” 这样的回答让慕皖有些惊讶:“此事若达成,宫中不会对我追责?”毕竟暗下手段是不甚光彩的事,即便魑魅宫深谙此道,但内里出了这样自相残杀的事,不知宫主和公子又会是怎样一副态度。 莫问闻言一笑,抬眼打量她一眼,依旧是那副语气,道:“这里是魑魅宫,活下来靠得自然是手段和心计,入宫时教习师父教你们做杀手的技巧,可曾教过要你们想起相爱?” 慕皖心头的阴霾在他的话语中顿时一扫而空。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二章 对手 随着功力的提升,若菡院中对男仆的需求越来越大,新晋入宫的仆从但凡是男仆都先后进了她的院子,然而她院中下人的数目却总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数目上,可以想见那样稳定的数目是由多少人的性命来维持下去的。 先前来求助裴然的那个男仆,原本并未修习过什么武功,身体也不见得要强健多少,与他一同入门的男仆大部分都已经化作了乱坟岗中的一堆零乱枯骨,而他依然能活下去,便是靠着裴然的庇佑,连同他那个本该在不久之后就做侍寝的亲弟弟,也在裴然暗示的手段下变得愈发孱弱,若不是若菡最近院中男仆供不应求,如他那般孱弱的早就被当做无用人除掉了,也不会让这兄弟俩苟活这样久。 既然是苟活,总也要活到个头的,莫问会做得丹药五花八门,其中也不乏给男女杀手补身所用。裴然取了一些这样的丹药给那个男仆补身用,靠着丹药吊着,男仆的身子日益强健起来,却又因一直断断续续的服用着颠倒阴阳的丹药,他自身的男性特征越来越弱化,举手投足间倒多了几分女气,好在他被丹药催着的体格看着还算壮硕,便容易让人忽视那些女气的细节。 杀手最注重的就是观察细枝末节,很多时候成败在乎的不光是前期的精心谋划,更多的是防止被一些横生的枝节打乱了原本设想好的发展轨迹。若菡这样的杀手,虽说比木皖还要小些,经验却在魑魅宫中算得上老道,想要在这些细节上蒙过她的眼并不简单,便需要用一些事端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慕皖从升任院主来,倒从未正式和那些原有的院主打过照面,此番闲暇下来,除了每日去竹林侍寝外便是在房中闭关练功,她所练的那套流光劫照理说已经到了极致,然而武功这种东西。往往是触类旁通的,自身有悟性再加之有高人在一旁稍加指点,便很快就能不可同日而语了。 纵观魑魅宫,能称得上是高人的除了公子再无旁人,再加之慕皖从入宫以来就雷打不动的到竹林侍寝,足可见公子对她的偏爱,公子对器重的下属指点一二使其登峰造极,不论怎么说都是能说通的。 这样的风言风语在之前早就被传过不少次,只是这一次在裴然的暗中操纵之下被传得愈来愈逼真,再加之慕皖每日闭关修炼。连下人仆从都不得靠近练功房所在院落的谨慎行为。一贯以敏感著称的杀手们愈发的从中看出了些许门道。连一向在院中闭门练功从不过问任务以外之事的若菡也似乎为此坐不住了,终于在某一日亲自登门拜访,来她从未踏足过的流沙院探探虚实。 若菡在会客厅喝茶等候时,慕皖隔了一会儿才来此见她。一身习武的行头没来及换下来,额间的发全然被汗水打湿,紧贴在她额侧,若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剑身上半晌,抿抿唇没说话,只笑着与她招呼了一下。 若菡此番来不过是探听一下那些谣言的可信度如何,纵观如今的几个院主,计谋实力能比得上她的无非一个后来居上是慕皖而已,而她无惧慕皖的法宝便是一身从小习得的武艺。慕皖在宫主教授下习得流光劫时她曾经注意观察过一段时间,断定慕皖即使将这套武功练到登峰造极都未必是她的对手后,便对她的提防放松了一些,如今亲眼见慕皖从练功房而来,手中拿的竟然不是她素日里用得那条流光锦。而是一柄眼生的剑,若菡眼中神情冷了几分,面上依旧与慕皖谈笑自若,说一些表面闲话。 慕皖从她的闲话中听到了些许试探的意味,心中明白她可能已经对裴然放出的谣言有所警觉,如若菡这样的人,最是不能容忍的便是自己既定的计划被人横插一脚搅乱,她想做护法,便要扫清挡在面前的人,今日能亲自登门来便是她扫清的第一步,所问之话被慕皖装聋作哑敷衍过去之后,若菡也只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然而临走时周身弥漫出的杀气确实无论如何都隐不住的。 “她的方寸乱了。”裴然从隐身之处走出来,看着若菡走出去的那个大门下判断道。 “她院中的男仆如今愈发不能满足她练功的需求,从这里走出去,恐怕她今后的胃口要更大。” 慕皖抬眼:“那个男仆如何了?” 裴然抬手拿起她方才未曾动过的一杯茶,浅浅的喝了一口,道:“还算中用,若菡召了他几次,他表现都还不错,如今愈发受器重了。” 慕皖道:“那可要警醒些了,这些个男仆,本身就是飘渺无依的,如今受了主子的器重,若是脑子一热被主子的恩宠冲昏了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们便不好收场了。” “不会。”裴然道,语气中带着十分的笃定:“今夜,便是他弟弟侍寝,弑弟之仇当前,他不会分不清敌友。” 慕皖一怔,隐约记得那个男仆当初来求裴然,为得就是保住自己弟弟的性命,如今裴然这样做,岂不是在激怒他策反? 裴然只看她的神情就猜到了她在疑惑什么,悠然道:“他本人倒是沉得住气,可惜他那个弟弟十分不识趣,今夜要伺机谋害主子,既然是他自己找死,又与我何干?” 慕皖将手里那柄剑随意往一边一扔,道:“裴然,你倒不怕报应。” 裴然笑了笑,并未答话。 当天半夜果然有消息从若菡的水清院中传出来,言男仆谋害主子,当场便被击杀了,原本这种事情在魑魅宫也不是第一次,主子下心折磨仆从的事不少见,反了的也不稀罕,最终不过是一死的结果,然而这分别却恰恰在这一死之上。 慕皖在院中赏花时,便听见流沙院的几个下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流目望去,看见他们正围着听讲的厨娘,越描述脸色越是煞白,到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只对那几个也变了脸色的下人道:“我不说了,你们若是好奇自己去看了便是,如今人还挂在门口呢。” “主子。” “主子。” 那几个脸色各异的下人见慕皖缓缓走过来,纷纷躬身行礼,慕皖看了看厨娘的脸色,缓声问道:“在说什么事,怎么一个个脸上都是这样一副表情,也说来与我听听。” 从新仆从入院来慕皖都没怎么露过面,如今见主子有兴趣,有个人精一样的下人便赶紧搭腔,解释道:“是孙妈妈路过水清院时看见的,说那门口悬着一个人,胳膊腿都给剁了,拔了舌头挖了眼睛却还没死透,在那‘呜呜’的惨叫,全身是血都没个人形,听人说是刺杀主子的奴才,被主子罚站在那,几个胆子小的丫头偷偷去看,回来人都给吓傻的,那场景想想都吓死人。” “哦?”慕皖应了一声,接着道:“那若菡主子现在如何,可受伤了?” 下人们纷纷相互看了几眼,也明白私下不得议论主子的道理,便纷纷摇头说不知,慕皖笑了笑,让脸色依然不佳的厨娘去做一道压惊的汤饮来,她要带去探望一下受惊的水清院主。 慕皖去的时候正赶上若菡在大发脾气,她踩着一地的破碎瓷片渣滓往她落座的地方去,若菡见是她来了,忙扬起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容来,将一直垂在一侧的左手抬了抬,原本不过是个稀疏平常的动作,然而若菡此时忙不迭的对她做了这么一个无用的动作,便显得有几分可疑,慕皖直觉若菡是在遮掩什么却弄巧成拙的欲掩弥章,接下来闲话的时间,慕皖便有意无意的观察着她的右手,果然看出了一点端倪。 若菡受伤了。 一个没有功夫的孱弱男宠,袭击主子却能将身负武功的主子刺伤,虽然可能只是些皮肉小伤,却有比之更深的含义在其中。 慕皖只稍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从锦垫上站起身时荷包落在了垫子上,她恍然不觉的向外走,若菡伸手将那只荷包捡起来,对着露出半边的玉佩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忍了几忍才叫住她。 “是呢,我真是糊涂,掉了东西自己都不知道。”慕皖笑着将那只荷包收回来,假意没有看见她无意识攥得发白的指尖,施施然走出了门外。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水清院平静如常,然而内里的暗潮涌动却躲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就像慕皖暗中做得这一切,纵然能漫天过来,却还是逃不过叶轻舟的眼睛。 “你如今,是与裴然联手么?”叶轻舟十分随意的问出这句话,正在倒茶的慕皖手一顿,洒了两滴茶在案上。 魑魅宫是公子的,便就不会有公子不知道的事,公子既然知道了,恐怕月落宫主也是心知肚明。 慕皖放下手中的茶壶,垂首跪在他面前,恭声道:“公子若不许,慕皖定然不敢再次,日后……” “谁说我不许了?”身着白色寝衣的公子倚在身后的靠枕上,散开的黑发随意的垂在身上,全身弥漫出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感觉,连话语间也是一派慵懒:“魑魅宫中的地位,不是奢来的,是自己挣下的,你若有本事,更高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我为何要拦你?” 慕皖灰败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就听他慢悠悠的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我不会插手,但难保不会有人插手与你作对,我既不会管你做什么,亦不会管别人如何与你作对,你好自为之。”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三章 争夺 风云突变在几日后席卷到了流沙院,慕皖在院中仆从复杂的眼光中走向宫主的院子,面容平淡无波,心中竟也是出奇的平静。 慕皖不觉得是他们低估了若菡的敏锐,至于这件事到底是如何暴露的,恐怕是有人在后面提点了若菡一下,便让她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不然她又怎会突发奇想的去拷问一干男仆,又这般顺畅的将慕皖他们所做的安排都拷问了出来。 分明是她以及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拷问男仆也只是个幌子而已,为得便是为那个告密之人做遮掩,而后以这些所谓的“问”来的证据来与慕皖对峙。 她要维护的那人是谁,慕皖心中一清二楚,因而面对月落时她愈发平静,将自己该有的罪责招了个一干二净。 月落依旧是那副不知深浅的浅笑表情,听完她的话后偏头对来告状的若菡道:“如何,人家都已经认了,你想怎样?” 若菡狠狠地剜了慕皖一眼,弯膝跪地道:“慕皖心存不轨,暗害属下,恐怕早已有不臣之心,如此狠毒之人留在魑魅宫便是留下了祸患,恳请宫主为了魑魅宫的平和将慕皖处死。” 月落的目光又转回慕皖身上,勾起唇角道:“她让我处死你,我倒想听听你要如何分辨?” 慕皖朗声道:“宫主如何处罚,慕皖都心甘情愿,唯有若菡这一要求,恕慕皖不能服气。慕皖比若菡晚入门两年,却也听到过不少风言,当初她这个水清院院主的位子是如何得来的,她自己心知肚明,外人也不是瞎子傻子,看不透她暗害原院主的手段。当初若菡既用了这种手段登了高位,还一路无忧的稳坐了这些年,如何到我故技重施时,就要重罚?如果宫主执意要罚。慕皖死不足惜,只求能公事公办,将若菡一并处置。” 在若菡还只是个杀手时,水清院的院主是门中一个资历颇老的男杀手,在带着她做任务时,被她伺机勾引并暗害,才顺理成章的坐上院主这个位子。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秘闻,但随着杀手的不断淘汰更新,也早就成了很少有人知道的事实,若不是来时莫问特意拦住她讲了这段渊源。慕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若菡还有这么一段可以让她借题发挥的往事。 被揭了旧伤疤的若菡自然恼怒。却不敢再多言其它。如她所说,虽然慕皖不仁义,却也不见得自己是身家清白的,多说无益。若菡只能又狠狠瞪了反将她一军的慕皖,静等宫主裁决。 “如此说来确实有几分道理,若因这事要了你的性命,且不说不合乎道理,我还真是不怎么忍心。”月落拂开垂在膝头的乌发,慢条斯理道:“你们如今闹到如此水火不容地步,为的不过还是那个护法的位子,高位空悬太久确实不是件好事,而你们二人又是各有千秋。一时我还真不好断定由谁来接替这个位子……” 她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二人脸上的紧张神色,微笑着建议:“不如这样,眼下宫中正好有这么几桩棘手的任务,我选出两件来给你们去做。以十日为限,谁做成了,我便让谁来做这个护法位子,如何?” 慕皖与若菡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但凭宫主安排。” 月落满意的笑了笑,似是思索了一会儿,指着若菡道:“姜国的摄政王手里有一宝贝,是姜国的传国玉玺,你此番的任务便是将这一宝贝带回来。至于慕皖,上次裴然败在了楚国国师云迁那里,他这样的人留着只会让人心中不安,要么杀了他,要么收了他,二者中你只要做到了一点,便算是完成了。” 午间的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慕皖顶着这样毒辣的太阳从刑房回来,衣服已然汗津津拧做了一团贴在身上,汗水蛰入伤口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走到院门口时忍不住停了一下,忍过了那阵钻心的疼后方才加快步子回到房中。 掩好房门,她背对着窗户缓缓脱下了汗湿的外裙。 如玉般白皙柔滑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深深浅浅的鞭痕,深可见骨,浅的也是皮开肉绽,丑陋地爬满了她的后背,随着衣服的滑落露出的胳膊上也是伤痕累累,慕皖对着铜镜打量着自己这一身货真价实的伤。 从魑魅宫到国师府,快马加鞭需五日,去掉一来一回在路上耽误的路程,月落统共就给她一日时间来完成这个任务。 或许她想给她的只是一晚。 在重伤处简单的敷上了一些药粉,慕皖取出一件玄色短衣换好,将一柄并不擅长的软剑别在腰际,跨上了马背离开魑魅宫。 楚国国师府,慕皖是第二次来这里,娇小的身影如暗夜里的一只猫儿一般悄然无声地落在墙内,脚步轻而快地踏在青石地砖上,立在厢房前时她将手中的匕首插进门缝中微微向上一挑便将从里面栓死的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云迁的卧房中没有楚国贵公子们喜欢的熏香味道,慕皖右手抓紧匕首放慢步子朝他的床边移去,今夜无月,这样的夜晚是最适合杀手行刺的时机,她无声地立在床边从腰上取下一只小竹筒,放出了里面一条青翠色的小蛇。 蛇是趋暖的动物,一旦有暖意势必要靠过去,只消一口,她此行的目的便达到了一半。 然而床上的蛇却并未向任何地方去,只是兀自在那里吐着信子,这般不正常的反应让她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向卷成一团的被子挑去。 暗夜中的一只手从床侧袭来劈手夺下了她手中匕首,慕皖侧身闪开反手从腰间抽出软剑向他刺去,虽然来势汹汹却也只是割破了他的袖口在指尖上留下了一道微小的伤口。慕皖见出师不利翻身跃上台架避开来袭。激烈交手间毁了不少房中的陈设,异样的声响惊动了府中的护卫,他们很快闻风而来,配合着云迁齐心协力将慕皖生擒。 蒙面扯下时云迁并没有什么意外神色,仿佛早就知道会上演今日这样一出,他穿着白色寝衣,黑白分明的眼里映着烛火光亮,静静地看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慕皖,挥手让那些用剑指着她的人退下。 慕皖在方才与护卫的打斗中受了伤,左胳膊上一道一寸长的刀口正向外流血,云迁既不问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兀自走进卧房里面去,慕皖听见有瓶罐碰撞的声音,不消多时他手里攥着一直红顶小瓶从里面踱出来,走到慕皖身侧蹲下身来先解开她身上的绳子,而后两手抓住被割破的那处袖子想撕开一些方便上药,却在露出的莹润皮肤上发现了一道陈年伤痕,云迁顿了顿两手微微用力顺着被割破之处将她半个袖子撕下来,面容随即变得阴沉无比。 “他们打你?!”他的语气中掺杂着许多情绪,又像是在压抑着一股无名的怒火。 慕皖不应声只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烛火照不到的某处,哑声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话音未落她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云迁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软剑将不知何时盘踞在她小腿上的青翠色蛇斩成了两段,剑尖一转挑开了布料,露出她小腿上两个冒着黑血的小洞。 云迁眉头顿时深深皱起,撕下一截衣料将她的大腿扎起来,而后俯下身去吮她伤处的毒血。 魑魅宫中训练多时的媚蛇,会循着特殊气味对人发出攻击,她来前便将诱香涂在了自己的小腿上不,不论那条蛇最后咬中的是谁,都逃不开她设定好的这个结果:身有情奴的女子,血液是最好的媚药,只要沾上了一星半点,势必会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所谓毒血被尽数吮出时云迁额头上流下了数道汗,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想去取一味药来给她用,却腿一软被她绊倒在地,慕皖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像是请求又像是引诱:“我任务败了,宫中一定会杀了我的,你救救我,好不好云迁……” 那声“云迁”像是最上等的丝绒拂过心上,柔柔软软地撩动着他心里升起的一团火,将仅存的理智全数燃烧尽,在他眼里燃起熊熊火焰。 衣料破碎的声响,慕皖蔽体的衣服被撕开了大半,双重媚药的作用让云迁像只野兽一般将她按倒在地上,抬手将剩下的一半衣服撕得粉碎,衣服碎片中她莹白如玉的身体上布满了鞭痕,他被这极端的对比刺激到,心中喜怒交加,张口咬住了她的肩膀,像是要以此宣泄着什么情绪,却被那血液中的媚蛊惑更深,迫不及待要通过某种方式来发泄出这股火来。 慕皖被他咬得生疼,低低痛呼了一声,半是痛苦半是魅惑的呻吟听得他浑身一震,更加疯狂地抚摸她赤裸的身躯,唇舌在她胸前的那道还未完全长好的刀口处游移,舌尖挑着唾液一遍遍地润湿它,那样温滑湿润的触感让慕皖几欲崩溃,情奴在她身体中涌动随着渗出的淋漓香汗在房中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让身上之人愈加不可自拔。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四章 落败 一柄匕首破过窗纸向在地上滚做一团的两人袭去,利刃破空的声音让云迁暂且清醒了几分,仓皇地避开了袭来的匕首,抱着身下的慕皖就地一滚将她护在了身后。 慕皖只看那深深插入墙壁的匕首柄上的一颗泛着蓝光的宝石就知来者何人。 裴然,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在下一轮袭击到来之前,慕皖果断地勾住云迁的后颈迫使他低下头来,香舌勾出他的舌头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血腥味散开时她离开他的唇舌,唇边带着一抹血色,眼神灼灼如暗夜中的魅。 情奴已解,云迁的神智顿时恢复了清明,在叶裴然破窗而入的瞬间,他已将慕皖推开在一侧,反身抽出了悬挂在墙上的佩剑,迎上了他劈来的一剑。 此番裴然并不恋战,只与他过了数十招便揽了慕皖在怀运起轻功从破开的窗户飞出去,云迁紧随其后,却因先前中了媚药运不起轻功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淡紫色身影消失在房檐之上。 清冷的夜风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燥热,渐渐泛起一种刺骨的寒意来,慕皖心中十分懊恼,语气不善的质问裴然:“你这是做什么,谁让你来了?!” 裴然并不理会她,只兀自运功在屋顶间穿梭,直到二人进入一片静谧的林中,才放下她在地上。 “云迁拜师练功时曾经用玲珑草的毒汁入血,这种草本身就是极热性的毒,遇见情奴便会生成更强的毒,你若真与他云雨,非但不能控制他,反而会必死无疑。” “慕皖,宫主是要借此来除掉你。” “我知道。”慕皖淡声道,十分平静的理好了自己杂乱的衣物。 “她向来不喜欢我,从我被公子点召侍寝时我就明白了,可我没有选择。她给我的路,两条都是死路,我又能如何?” 裴然沉默片刻,告诉了她一条消息:“你可知道,若菡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在折回魑魅宫的路上,最晚不过三天,她便能带着姜国的传国玉玺坐上护法的位子。” 慕皖笑:“那我岂不是更没有活路了,新仇旧恨,若菡不会轻易饶了我。” “不。”裴然看着她。沉声道:“她身后有宫主。可你莫要忘了。魑魅宫中最有权势的人,是站在你身后的公子。” “你错了,”慕皖笑了笑,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感慨道:“公子……从来都只是一个过客而已,淡然看事,也不会随意站在谁身后。” “那你以为,云迁体内有玲珑草的之事,会是谁告知我的?”裴然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传来,平静微凉。 慕皖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正看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 公子令。 叶轻舟用“公子令”将慕皖和裴然派去做了另一个不痛不痒的任务,碍于是公子吩咐的事,月落心中再不快也还是笑意吟吟的望着迟来的慕皖,朱唇轻启道:“虽说是公子派你去办事耽搁了,但魑魅宫之事。向来不单看得的能力,还有运道。你运道不好,若菡却又顺利的带回了我要的东西,斟酌一二,我还是决定让她做这个护法的位子,至于你呢,我也打算让你做院主中的头领,地位仅次于若菡,你可服气。” 若菡闻言,表情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眼中些许得意神色看向慕皖,飞快的闪过一丝阴狠。 月落一向奉行两不得罪,今日她之决断,看似是两边皆有赏赐,只是大小之分而已,之余慕皖,却是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慕皖本就因争护法之位之事得罪了若菡,如今屈居于她手下,若菡定然是要找机会来报复的,况且院主之首听着似乎不错,实则是个担责任的位子,倘若院主中有谁连续任务失败,除了处决那个失手的人之外,院主之首也要承担同等罪责,虽然不至于丧命,却也轻易逃不了干系。 十分鸡肋又很容易被挑出刺耳来生事的一个位子,月落轻巧巧的给了她,袒护态度一目了然。 若菡眼中得意之色更甚,接过慕皖奉来的护法玉佩时微微昂头,冷笑着对她道:“慕皖,咱们,来日方长。” 慕皖没应声,任由她将玉佩从手心里拿去,当着她的面配在了自己腰上。 月落单手支颌,笑意盎然的看着她们之间的暗流用的,那表情就像是在期待一场好戏上演。 新官上任三把火,若菡得了护法的位子,自然是要将手下的这一干院主都召在一起,威信自然是要立的,当然重要的还是要从中选出可为自己用的,日后便可利用来替自己对付那些已经是隐患了,譬如说慕皖。 水清院的消息传过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刚过正午时慕皖去莫问那里走动,就听他说了已经今日水清院很是热闹,几个杀手出身的院主都陆续往那里去。又有些疑惑的问她:既然是院主齐聚一堂,为何单没有召你去? 只一句慕皖便听出了些许端倪来。 面对着姗姗来迟的传召消息,慕皖从容自若的梳着长发,心中很是明白:这下不知有多少人要添油加醋论说她不敬尊上,故意晚到以驳护法面子。虽然都是些一眼就能看破的小把戏,但未必没有人附和,说不定还是大多数人在附和。 “院主,您看奴该如何回?”仆从忐忑的站在门口问道。 慕皖将一只碧翠的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镜子仔细查看了自己的妆容,依旧保持着照镜子的动作对那个仆从道:“出去回了他,就说我今日正午刚过就被召到竹林中服侍去了。” 仆从玲珑,立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躬身退出门外,慕皖百无聊赖的拨弄着首饰盒中的步摇,将头上那根碧色簪子拔下来,换了一只海棠步摇来。 晚上在竹林服侍,叶轻舟写完了一副字后便搁下笔,品着一盏茶竟然有心与她闲聊起来。 聊得不过是慕皖曾经接过的那些任务,如今想来一个个倒如同故事一般,反映着个人人生的悲情冷暖。 “如今算起,我倒有许久没去外面逛一逛,看看当今的民风民俗究竟是怎样,你若最近无事,过几日便随我一同出趟魑魅宫,游玩几日,以娱心情。” 叶轻舟这话说出来没几日,当真就将宫务都转手给了月落,只点了慕皖随行,轻装简从地盛着一辆马车便离开了魑魅宫。 既是要游山玩水,自然是要挑风景秀致的地方走,行程也很是慢,在山林里风餐露宿了几日,才将将入了一个小城郭,定下一家客栈的上房来暂时落脚。 蜀国的冬日来得一向早,魑魅宫花还未落尽,这里已经开始飘雪,路上耽误的行程,大部分是因积雪难行导致的,如今终于不必在雪地里风餐露宿,慕皖心中着实松了口气,下意识的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狐裘,跟在叶轻舟后面走下楼去。 客栈的伙计热情的将他们二人请到一张空桌子上,麻溜的擦了擦桌子,问他们要些什么。 慕皖按照叶轻舟素来的喜好点了一些清口的东西,又要了一壶温热的梅花酒和下酒的清煮牛肉,伙计记下后喊了一句:“二位客官稍等片刻,菜马上就来。” “谁是这店里的伙计?”一个声音从窗边的位子响起,店伙计忙迎上去,笑容满面的问:“这位客官可有何吩咐?” “去把窗子给掩上,这样大雪天的还开着窗,真要冻死个人了。” 伙计满脸堆笑:“客官,这窗可关不得,这客栈里烧着炭火,若是关了窗可是能毒死人的,不然小的给您换个位子您看如何?” 那客人显然喝了不少酒,摆摆手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店伙计,从案前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外走,走进了对门的一家青楼,被几个围着披风的姑娘簇拥着进去了。 店家的酒菜在这城中尚算可以,然而与魑魅宫中的比起就显得有些简陋,叶轻舟素来有些讲究,平日里吃得少而精,淡而细,如今一桌菜品他也只是浅浅的喝了几口酒,便放下了筷子,对慕皖道了一声:“你继续。”便袖手看窗外的飘雪纷飞,薄唇轻抿,神情淡漠疏离,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今日风雪教前几天大了许多,原本安排今日到蜀国最负盛名的百里梅林去看红梅映雪,然马车在路上总是打滑,马儿也有些受不住风雪,任赶车人怎么驱使也不愿多挪动几步,只别这头避开了吹进眼里去的雪花,叶轻舟见状便取消了今日的行程,下车回了房中,一日都在倚着窗看书简。 傍晚时分慕皖从房中出来,在大堂招呼老板过来,与他说了几句话又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他,老板顿时眉开眼笑的亲自在前面带路,一路将她送到后厨去,任由她从存放的鲜蔬中挑了些十分新鲜的,又选了几样食材,殷勤的吩咐厨子将锅腾出一口洗干净给慕皖用。 提着新做的几样小菜粥食从后厨回来,掸了掸路过廊下时风吹咋身上的雪花,进大堂时正有人从里面往外走,慕皖闪了一下那人却还是直直撞上来,撞得她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五章 随行 撞了慕皖的那人看着不过三十岁,长得很是一般,穿着一身灰色皮裘,脸色有些苍白,胡子拉碴的很是不修边幅的样子,周身弥漫着浓浓的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见撞到了人却还知道停下来陪个不是,还是颇有修养的一个人。 掌柜的似乎和这人很熟悉,又或许是个常来捧场的熟客,走上去笑着喊了一声:“程二爷,您这是又走错地方吧?” 被唤作程二爷的醉汉勉强稳住身形,有些迷瞪的四处看了看,似是被吹入衣领处的风雪凉着,一个激灵后眼神清明了些许,问掌柜:“这……这是哪儿?” 掌柜的上前搀了他一下,笑道:“二爷可是要去茅厕?茅厕在那边,这是小店的后厨。” 程二爷“哦”了一声,自己扶着廊柱站稳,甩了甩头转身摇摇晃晃又往里面去了。 掌柜的见他走远了,笑了笑,问慕皖:“姑娘可被碰着了?” “无碍。”慕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亏得她是有武功的,倘若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他那一下生生撞过来,不定要是怎么一副狼狈情形。 “这位是你店中的熟客?”慕皖虽然不认得这人,却看出他身上那件有些犯旧的皮裘不是一般人家能消受起的物件,又见他很是知礼,料想出身不俗,可看那狼狈形容明显和他那一身不搭调,便有了些许好奇。 掌柜的闻言一笑,道:“姑娘是刚来本城,自然不知那位身份,方才那位可是从前久安城中大名鼎鼎的首富程家的二公子,说来也算个风云人物了。” 慕皖提着食盒边慢悠悠的走边听他说,问了一句:“你说是‘从前’,如今那程家莫不是败落了?” “败落倒未曾,只是没有从前那般景气罢了,说来也真是天意,不过是句玩笑话。竟然真割了程家的半数家业给人,这程家二公子也因此被赶出程家,虽说还顶着二公子的名声,可你见他如今那副情形,比这城中的普通百姓还不如吧,每日在小的这里饮酒买醉,这人也算是废了。”掌柜的感叹道,不禁摇了摇头。 慕皖一笑置之,随口问道:“他平日里靠什么营生来挣这酒钱,莫不是都赊来的?” 掌柜的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几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方才神秘兮兮的压低声对慕皖道:“姑娘既问起了。小的也不与您卖关子,那程二爷虽说是落魄了,却天生了一样法宝,能保他衣食无忧。唯一可惜的便是保不了他活得长久,姑娘方才问他用什么来营生,说白了,便是用命啊……” 慕皖脚步一顿,微微挑眉:“命?莫不是替人卖命的?” 掌柜的笑道:“姑娘说笑了,这程二爷看着虎背熊腰的,却是个身无半点武功的,怎能有那个本事替人卖命?”与慕皖一同走到了一处背着风雪有无闲人走动的暖和处站着,掌柜的慢悠悠道:“这程二爷家。祖上数百年都是做药材生意的,如这般世家,自然会有些旁人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来镇宅,程家的镇宅之宝便是一棵灵芝,这棵灵芝可是颗稀罕的物件。据说要用人血浇灌六十年,还要是在极阴时刻出生的阴命男子,六十年间不得换血不得中断,如此方能成才。当初程二爷因打赌输了半数家业被赶出府中,除了贴身偷偷带出的金银细软外,还带着这么棵从小养大的血灵芝,半年前程二爷将它卖给了一个贵人,约好在一年后便来取用,程二爷如今花销的这些钱,便都是卖血灵芝卖来的。” 慕皖听着掌柜的话,略略思索后有些疑惑:“那位程二爷看着不过十四岁的样子,即便是从生下来就养着血灵芝,也该还有二十年的光景才能养成,如何明年就取用?” 掌柜的一拍大腿,道:“可不就是说他是在用命换钱么,原本养血灵芝不过每天取一些血,小心养着也无大碍,如今可是要取多几倍的血来用,你看程二爷那脸色,苍白的跟死人似得,照他这般放血法子继续下去,等血灵芝养成了,这命啊也就搭进去了。” 慕皖轻笑:“倒还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 掌柜的点点头,又有些感慨道:“说是他要钱不要命,倒也是委屈他了,他膝下还有一男一女连个孩子,加起来也不过五岁,且那男孩生下来便恶疾缠身,好几次险些丧命,他们一家被程家赶出门口,那孩子就断了药,若不是他把血灵芝给卖了换来了钱治病,如今也早就夭折了,家中弱妻病儿需养,他走上这条绝路也实属被逼无奈。” 慕皖抚着手背道:“那还真算是个可怜人。” 掌柜的附和:“可不是说么,等明年七月放了血,他那家人可真成了孤儿寡母了,可怜见的。” 慕皖回到房中,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待叶轻舟用完膳后,她将盘碗仔细收拾好,拎着交给了大堂中的店小二,在大堂中找了一处有些隐蔽的位子,要了一壶清茶一盘糕饼。 上茶后她从桌上取了两只粗瓷杯,两只里都倒了热茶,她拿起其中一杯慢慢的抿,欣赏窗外雪景。 被她搁置在桌上的另一杯热茶在略显寒凉的空气中冒出袅袅白烟,一股暗香随着那烟气散开来,似有若无,大堂中其它食客依旧谈笑如常,恍然不觉这股香气的怪异。 不一会儿有一穿着黑色大裘的男子从门外走进来,长发遮面,只隐约能看清五官的轮廓,店小二刚迎上来便被他挥手赶走了,大步朝角落里的那张桌子走去,站在桌边看着兀自品茶的慕皖静默不语。 “见过院主。”声音极低,倘若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说过什么只言片语,慕皖抬扫了他一眼,微微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一杯清茶,一句话。 “查明程二爷那颗血灵芝的买家身份,明日此时来报。” “遵命。” 第二日傍晚,依旧是一壶清茶一盘冰儿,那人携一身风雪而来,步态稳健从容,带给慕皖一个消息。 “求药之人,是楚国太后。” 楚国太后。 慕皖将身子向后,倚在屏风上,眯着眼回忆着那位太后的风姿容貌,发现虽然时隔多年,她竟然还能将她记得这般清楚,还有她那个从小便体弱多病的儿子,楚国国君,她曾经的夫君――秦壑。 当初还在楚王宫时,就曾听说过秦壑从下生便体弱多病,从会吃饭起便未断过药,即便是皇宫里的金丹妙药养着,却是很难万寿无疆,医官言世间唯有一味药能解他周身的胎里之毒,便是有着起死回生功效之说的极品血灵芝。 血灵芝虽说珍贵却还不是珍惜,能称得上极品二字的却少之又少,先前她在莫问那里闲翻医书时曾经问过他“何为血灵芝中极品”,莫问言:“必是要至阴之血,浇灌数十年方可养成。”如今看来便是程二爷手中的那棵,楚太后山高水长的派人来蜀国重金求药,如今眼见心愿达成,必定是将此视若珍宝,容不得有半点差池。 慕皖唇边扬起一抹笑,对那人道:“去找程二,与他言我愿出三倍之价来求那株血灵芝,成与不成,明日此时来此回话。” 黑衣男子微微垂首:“领命。”再抬首时,眼神触到她身后负手而立的一人,顿时僵硬了一下,差点下意识跪下身来,幸而及时反应过来这里是人多眼杂的大堂,便稳住的动作,复又垂首低唤了一声:“见过公子。” 慕皖回头,见叶轻舟正立在她身后,也不知是听了多久听到了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平淡若水,倒是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分别。 叶轻舟撩起袍子坐在软垫上,淡淡地吩咐已经站起身来的黑衣男子:“回去吧,今日院主什么都未曾吩咐过你。” 慕皖心中微微一惊,那黑衣男子已沉声应下:“是,公子。” “三杯的价格买那样一个东西,太过奢侈了些。”叶轻舟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法子有很多,却偏偏要选一个最无用的,你平日里的聪明到哪里去了。” 慕皖垂眸不言,只听叶轻舟平淡无波的声音在对面悠悠响起。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你好好揣摩一下,除了银子还能用上什么,比如说……他输掉的那半宅子。” 慕皖微微一愣,思索片刻后,眼中一亮,再看向细品清茶的叶轻舟时,眼中满是叹服之色。 叶轻舟抬手推开窗户,夜风夹杂着雪花顺着窗户的缝隙一下子吹进来,有几片雪花落在他身上和手背上,在相对温暖的空气中慢慢消融,他闲适的语调在冷风中显得有几分飘渺,字字句句却又十分清晰明白。 “这蜀国的风雪天看来是没个尽头,这几日我也待乏了,三日后启程去赏红梅白雪,看完这一季的花林便直接上路,莫要耽误了时间。”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六章 赌约 午时刚过,客栈的门帘被人挑开,走进来一个灰色孱弱身影,正是程二爷。 午饭时候刚过,正是店里人最少的时候,他随意挑了一张空座子坐下,也未脱下大裘,只是松了松领口,叫来店小二,要了三坛子酒和一小叠煮蚕豆下酒。 酒和蚕豆很快便送上来,慕皖招了招手将那店小二唤过来,与他耳语了几句,抛了一锭银子给他。 小二眉开眼笑的接过银子,告了赏后赶紧下去办事,不多会儿就端着托盘快步来了,走到程二爷的桌边将盘中的熟牛肉,白斩鸡和一盘码得整齐的云腿一一摆放妥当。 程二爷有些愣了,手中的筷子指着那些后来的菜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我请程爷的,还请爷赏个脸收下。”一道婉转女声从一侧的隐蔽角落处传来,程二爷将目光看向那处,只见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素手端着一杯茶,正遥遥的向他一敬,水眸婉转风情无限,一时竟让人看痴了,鬼使神差的拿起桌上的就被承了她那一敬,女子嫣然一笑,从软垫上站起身来,施施然往这里来,落落大方的在他对面落了座。 程二爷反应过来,看着这个陌生的美丽女子,问道:“你唤得出我名号,如何认得我的?” 女子吃吃笑,不答话,只兀自取了一只空酒杯斟上,双手举杯与他手中的一碰:“先干为敬。”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程二爷也不甘示弱将杯中酒饮尽,刚放下杯子便又被添置满了一杯,他微微愣了愣,继而笑了,朝她虚敬一下,仰头喝了个干净。 两人不言不语,只来回敬酒,不消多时那几坛子就便见了底,慕皖叫来店小二又加了几坛,很快便也喝完了。程二爷虽是个老酒鬼,酒量却一直不见有长进,此番几坛酒下肚,人已经半是迷醉的伏身趴在桌上,头晕目眩间只听见那勾魂摄魄的女声缓缓飘入耳中:“不知程爷可想得回自己输去的半边家业?” 程二爷趴在桌子上,努力想了半日才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口齿不清道:“你……可有法子?” 女子似乎笑了笑,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道:“自然是有法子,才说这话的……” 程二爷这一觉睡得格外长,忽忽悠悠的便梦见了从前之事。从梦中醒来后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掀开棉被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掀开帘子便看见了正在外围着火炉烤火的两个孩子。 “你们娘呢?” 稍大一些的女儿道:“娘出去买米了。” 他点点头,抬手想把女儿和儿子一手一个抱起来。却没能成,从前轻而易举的事,如今倒比登天还难了,程二爷苦笑着放下孩子,摸了摸他们的头,嘱咐女儿好好照看着弟弟,自己披上大裘冒着风雪出门了。 在李府后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将快要冻僵的他给带进门去。 当年在雪地里讨饭的叫花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富家老爷,恨不能将整个府邸都贴上金箔来告诉全城人他如今的尊贵身份。 房中炭火烘烘。李三牛穿着轻薄的寝衣兀自抽着烟袋,程二爷身上裹着大裘未脱,里面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他额头上也很快冒出了汗珠,翻滚着滴落在衣领上。很快便渗进了绒毛里去。 “你如今还想与我一赌?”李三牛将烟袋随手放在一边,坐正了身子上下打量面色苍白的程二爷,似笑非笑道:“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 “血灵芝。” 李三牛伸手拿烟袋的手一顿,慢条斯理的接着拿起烟袋来抽,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慢声道:“血灵芝你不是卖了吗,怎么拿来赌?况且就算爷赢了,也得等大半年才能拿着,其间你若故意出岔子毁了它,我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程二爷朗声道:“虽是卖了,却也只拿了个订金,至于本金多少,你完全可以坐地起价,那位主顾是个大人物,你若敢要,他自然付得起,至于什么时候能拿着……倘若你赢了,我马上放血把它养出来,最迟不过两日,便能取用了。” 李三牛微微一愣,自然知道他这话便是将命拍在了那里,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和枯槁形容,他突然觉得有点风水轮流转的意思,从心底觉得畅快的很。 从前自己是叫花子,他是爷。 如今自己是爷,而他,连叫花子都要不如。 李三牛不稀罕程二爷的命,却稀罕他手里的那棵血灵芝,掌管了程家半壁家业经营至今,他愈发对这些宝贝了解的紧,如今有法子能得到手上,他也心痒的很,略微犹豫后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既然如此,那赌就是,这回又是怎么个赌法?” “还如三年前一样,你若能穿着破棉衣在雪地中睡一夜而不死,血灵芝双手奉上,若是冻死了,从我手中赢来的那份家业,还请如数奉还。” 李三牛笑了:“这赌局,莫不是也要我来搏命?” 程二爷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就是这个道理。” 李三牛仰头大笑,爽快应下道:“好,既是这样我也不占你便宜,就此说定了,明晚戌时在西樵门下开局,若到卯时我还未死,还请程二爷将血灵芝亲自送到我府上来。” 两人如三年前一半立下了字据后又相互按了手印,打发走了程二爷后,李三牛让管家搬走了房中的炭炉又打开窗子,穿着寝衣在冷气嗖嗖的房中坐了半晌未觉有他,他又穿着寝衣直接站到了院中,冷风迎面却还可以忍受,虽说这些年都不如从前那般整日睡在破草里度日,他却从未间断过练身,如今已经比三年前更壮硕结实,对于明晚的赌局,李三牛信心满满,吩咐下人不必关窗,他只穿着寝衣连被子都不盖,在四面透风的房中睡了一整日,第二天早起已然毫无不适,他连喝了三大碗姜汤,十分笃定那棵血灵芝必定会到他手上。 离开久安城的那日早晨,慕皖到客栈大堂中去退了住的上房,大堂中的一张桌旁正围着几个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如今久安城中最大的稀奇事。 “死了,真死了。” “谁死了。” “程二爷和李三爷,哪个都没活着,全死了。” “那他俩到底是谁输谁赢了?” “算是程二爷赢了吧,我听说李家的宅子已经被程家收回去了,他那两个孩子和夫人也一早就被接回去了,倒是那李三爷,原本就没什么子嗣,家业一没了,他那一干如夫人也纷纷卷了些细软跑了,如今他的尸体还在西樵门下的雪窟窿里,都冻结实了也没人给收呐!” “那程二爷怎么也死了,莫不是李三爷杀的。” “他哪有那功夫,前天晚上就冻死透了,程二爷是今早才死的,听说是放血放死的,他那棵命疙瘩血灵芝也一并没了,程家人来搜了半天都没找到,已经报了官,怀疑是杀人越货的,如今官府已经开始查这事儿了。” “这李三牛,好不容易翻了身,从个街头叫花子变成了爷,还没享受几年就死的,而且死的还跟个叫花子似得,真是命中注定躲不了啊。” “可不是么……” …… 慕皖拿着店家给准备好的糕饼干粮上了楼,客房中物什已经收拾妥当,叶轻舟正把玩着手上的灵芝,百无聊赖:“人血浇筑,六十年成才的血灵芝,原来就是这副样子。” 他指尖的东西,与其说是灵芝,倒更像根干蘑菇,从外貌上看确实不起眼,然而慕皖并不关心它长得是副什么样子,只要它身负能治愈秦壑的奇效,这便够了。 叶轻舟将灵芝放回盒中,盖上盒盖时问了一句:“你说,李三牛为何要放着富贵日子不过,而答应这个赌局。” “贪婪。”慕皖答道,当初她借饮酒时给程二出主意,便是抓住了李三牛穷人乍富后的贪婪心理,果不其然他应了这个局,才有她今日分文未出便得来了这棵血灵芝。 叶轻舟笑了笑,道:“贪婪也不错,我倒认为,他死了,却是死在自不量力上,你如何看?” 慕皖垂首聆听教诲,就听叶轻舟缓缓道:“虽说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然太不自量力,不仅难得其中,还难得善终。” “公子教训的是,慕皖记得了。”慕皖恭声道。 叶轻舟忽而一笑,语气悠然道:“如今血灵芝在手,下一步,是否该去楚王宫走一趟了?” 慕皖听得他这样不知深浅的语气,心中震颤不已,低声道:“慕皖不敢,一切但听公子差遣,不敢有造次。” 叶轻舟未接她的话,只继续道:“魑魅宫的护法,可有一次报仇机会,但她们报完仇后无一例外都死了,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是。” “如今的宫主月落,也是从杀手中走出来的,知道她为什么没死在护法的位子上吗?” 慕皖迟疑片刻,道:“因为落主子没有去寻仇。” 叶轻舟弹开指尖的一点飞尘,缓缓道:“因为她有用。” “我曾经与你说过,有用之人会活得长久,我也会允她去做任何事,包括报仇,可我不是个无偿的善人,这便需要你拿东西来换。”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七章 忠心 慕皖双膝跪地,垂首道:“不知公子要什么?” 叶轻舟的声音如窗外飞雪,传入她耳中:“你的忠心。” 忠心。 慕皖将头垂的更低,朗声道:“慕皖誓死效忠公子,绝无二心。” 叶轻舟笑了笑,道:“话别说的这般早,你抬起头来。” 慕皖抬头,看见他修长莹白的指尖不知何时正拈着一颗金色的药丸,如指甲盖大小的一颗,圆润剔透,慕皖接下药丸来,未犹豫半分便仰头服下,不过吐纳之间便觉腹中绞痛难忍,五脏六腑仿若正在被腐蚀一般,她捂着腹部跌倒在叶轻舟脚下,额头上的汗很快便流了一地。 “这滋味,你可记牢了?”叶轻舟的声音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人不由心生畏惧。 慕皖蜷缩在地上,冰冷刺骨的感觉游离在皮肤上,内里却是像要被火灼透了一般,痛楚的说不出话来,叶轻舟不论什么季节都微凉的手指攥住她的下颚,手指探入她口中,之间上的一滴血滴落,血腥味在唇齿间回转,一直涌向喉间,就好像是一泓清凉的冰泉一般,所到之处灼热之痛尽数消失不见,不消多时那折磨的慕皖死生不能的痛苦感觉便消褪了,她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 “这位毒便在你身上落下了,我不用你来表忠心,只要你记得这感觉,他日你若背叛,便是要被这样一直折磨到死,你可记得了?” 慕皖平复了喘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湿成一股的发滴落,她的声音很轻亦很坚定:“慕皖知道了。” 叶轻舟点点头,垂眸看了她一眼,伸手将虚弱无力的她从地上拉起来。道了一句:“休息一下换身衣服,一个时辰后动身。” 从到姜国起,便因大学不止而一直滞留在客栈中,此番要离开姜国南去,临行前再来看这一季梅花时便没了先前那种悠然的感觉,慕皖一身白裘跟在叶轻舟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前行,叶轻舟突然停下步子,指着十步外的一株红梅道:“去把那枝梅花折下来。” 慕皖领命,快步向那处去。不妨脚底一滑。然而她却没摔倒。而是反应迅速的极稳的立住了脚,这样迅速的反应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叶轻舟,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什么一样表情。 他要的花折来了。百无聊赖的在手中把玩了一下,他道了一句:“近看,也不过如是。”便将那花给了慕皖,慕皖不知他是何意,便拿着那花枝拿了一路,直到马车上时叶轻舟见她手里还拿着那枝花,笑了笑,长指从上面掐下来一朵,指峰一转将那朵还带着寒气的红梅簪在了她的发间。 “这样看着。倒也不错。”他兀自品评道。 慕皖有些僵硬的笑了笑:“谢公子。” 叶轻舟道:“你这么一谢,我倒想起来还有东西没给你。”他说着让慕皖取来放书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绢帛制的书册来,递给慕皖道:“照着上面好好练,倘若有不懂。可以来问我。” 慕皖将信将疑的把那卷绢帛打开,发现竟然是一本武功秘籍,不由有些惊愕,就听叶轻舟悠悠道:“如今你也是有七十年功力之人,莫要浪费了这样的好底子,从前你随莫问学琴时,听闻他曾要求你反弹《步生香》,你亦做到了,我不是莫问那般苛刻之人,不要求你能登峰造极,只要能与月落平分秋色,便可。” 慕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忙跪下道:“谢公子赏识,慕皖定当尽全力。” 叶轻舟浅浅地“恩”了一声,随手抽出一卷书来放在膝上翻看,慕皖见状也站起身来,坐在他一侧,颤手打开了那卷新得的武功秘籍。 晋国与楚国相邻,连气候都十分的相像,从蜀国到晋国,感觉不止是跨越了一个国界,还有一种从冬走进春的感觉。 当年的世子宫的一场大火至今仍然没有消弭踪迹,慕皖站在断瓦残垣前看了看,想起了那个曾经爱恨不能,如今已经长眠地下的女子。 叶轻舟从一旁踱步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道:“晋国与楚国交情还不错。” 慕皖应道:“从先皇起就有相互通婚的传统,秦……楚国君后宫中亦有不少来自晋国的夫人。” 叶轻舟道:“楚国现在的太后,也是出身晋国,你可知道?” 慕皖对太后的这段身世确实不甚明了,却深知叶轻舟从来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便顺着他的话道:“不知公子何意?” 叶轻舟侧过身,看着天边云霞明灭,他的脸也被那红霞镀上了一层金色,恍若天人般让人不能直视,淡淡道:“你若想毁了楚王宫,便要从一些不为人知之处下手,譬如,楚太后的出身,她与慕府的渊源,还有……”他顿了顿,在慕皖惊愕的眼神中定定吐出几个字:“……现任楚王的真正身世。” 何知山,因晋国一个很有名气的文人归隐前的一句“汝何知归处”而得名,是晋国比较有名的山,却又因山势陡峭难行,除了北麓还有些许人踏足的踪迹外,南麓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座荒山。 如今慕皖踏着这山势而来,疾行半日已然有些体力不支,若不是她如今已经有了七十年的内功,恐怕连三分之一的路程都未必能坚持下来。 这样难行之处,若是有人隐居在此,便是登天也难找了。 山顶巨石处坐着一个女子,衣带随风翩然而起,听见动静回国头来,脸上蒙着的轻纱随风缓缓摆动,一双眼睛已然因岁月变得浑浊不堪,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的灵动来。 她的身形一如少女般纤细,开口却是异于常人的沧桑:“姑娘怎么会来这里,可是走错路了?” 慕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边向前走去,边道:“没有走错,此番便是来找婆婆的。” 老人别过头去,背对着慕皖道:“没有婆婆,我不认得你,若是无视你便顺着来路下去吧,今日我未曾见过你,他日有人问起,记得回一句也未曾见过我便是。” 她对陌生人的抗拒显而易见,慕皖在她身后默默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从后面递到了她眼前,然后便看她身躯一震,再开口时声音中已然带上了几分无奈:“你们还是找来了。” 慕皖不动声色的将楚王宫的腰牌收回袖中,对着随时都有可能随风飘下悬崖的老人道:“不是我们,是我,我是楚王废后慕氏,当年景宸宫一场大火中的幸存者,与你一样,与楚王宫不共戴天。” “慕氏?”老人开口道,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不甚肯定道:“你是大将军穆清远的女儿?” 慕皖没想到她会直接提到自己的父亲,微微惊愕后应道:“正是。” 老人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她,道:“倒是与你父亲长得不像,一点都不像。” 慕皖笑了笑,将自己的领口拉开,露出身上换皮时留下的一点点痕迹,对她道:“原本父亲给的那副容貌,早已被楚王宫毁了,除了这个名字,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从前的。” 老人静默半晌,沉声道:“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副样子,不见收敛,反而更阴狠了,你父亲,可是没能得善终。” 慕皖点头,缓声道:“诛灭九族。” 老人明显愣了一愣,从巨石上滑下来,向她这边走来,站在她面前,似有些感慨道:“是我连累你父亲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你一定还不知道我是谁,对吗?” 慕皖点头。 老人深深的呼了一口气,道:“楚国先皇的贵夫人周氏碧容,你可有耳闻?” 慕皖回忆了一下,有几分不确定道:“因产下死婴而被先太后逐出宫闱的周氏夫人?” 老人缓缓抬手将脸上蒙着的轻纱揭开,对她笑道:“那便是我了。” 慕皖惊愕的看着她的脸,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那些骇人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动物撕咬一般,有些是表外的旧伤,而有些,则是深可见骨,大大小小的伤痕不仅毁掉了那生得十分漂亮的五官,乍看起来还有几分骇人。 周夫人伸手拉起她的手,一边向自己的茅屋走去一边道:“当年宫闱之争,是你父亲违背了皇后的死令,悄悄将我送到这山上隐居的,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原以为就当做自己死了便是,没想到还是连累了你们全家。” 山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茅屋,却收拾的异常整洁,慕皖与她在此对坐,捧着手中的一杯茶,听她说起楚王宫里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这些事我原本不想提的,只想等老了,死了,便一同带走了,如今看见了你,看见了你的境遇,却又很想告诉你这些。” 她看着慕皖,眼中有悲悯,更有无奈:“我曾以为爱与恨一样,皆会随着岁月消弭,却忘记了还有人心险恶,你若要去寻仇,便也帮我一件事,杀了太后,为我那夭折的孩儿报仇。” 第四十八章 回归 二十七年前,那时的楚王还正当壮年,膝下有几个儿子都没有养活,王位尚且后继无人。 那时他的宫中有不少的妃嫔,大多都只是用来粉饰宫中该有的繁荣,一种用女人来撑起的繁荣盛景,实际上却是用了这些女子的美貌来装点了这冰冷的宫殿与花园,这其中唯有两个女人除外。 皇后上官盈儿和夫人周碧容。 上官盈儿是前任大将军上官飞龙的独生女儿,上官飞龙为楚国鞠躬尽瘁,虽然未能留下个将门虎子来继承他的武学谋略,却是带起了穆清远这样的后辈,为楚国的边境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为了嘉奖其忠烈,楚王便将他唯一的女儿聘为王后,八抬大轿请入宫中,并在大婚当日宣布“永不换立皇后”,以慰老臣之心。 宫中盛传陛下与皇后鹣鲽情深,羡煞宫中许多夫人美人,皇后未入宫前这些女子还尚有些被宠幸的机会,如今皇后入宫,大有一房专宠之意,皇上日日留宿沉香宫再未去过其它夫人那里,于是很快便传出了皇后有孕的消息。 原本皇后有孕是宫中一大喜事,然而当年的上官盈儿也不过是一十五岁,还算个半大的孩子,又从小长在武将之家,精通骑射,比一般的女儿家更好动些,宫中有马术表演,她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突然心血来潮要去一展技艺,悄无声息的借着上茅厕的理由离开,到后面去换了身男儿的骑马装束来,骑上一匹便入了校场。 女人有了身孕身子都会懒些,反应也不如从前快,她一着不慎未坐稳,从马上摔下来,幸运的没摔断腿没折断胳膊,却是将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给摔掉了。 这一摔让宫中那些久盼帝王不来的女子深感畅快,上官盈儿失了孩子之后方觉后悔,日日在宫中闷闷不乐。医官检查了她的身体,道是年纪尚小,身子还有些弱,此番失了孩子应当好生静养,一年半载之内不要再怀身孕,否则很容易小产,对身子损毁也很大。 上官盈儿照医官的嘱咐勤于养身,在她静养的这段时日中国君偶有来探视,有时也会留宿,却时日不多。等到一年之后她重新身怀有孕。宫中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周夫人。巧的是她也怀有身孕,与皇后的前后相差不了几日。 周夫人碧容是佳人中选出来的,家世一般,容貌却是极美的。在同批的佳人中很是出众,入宫时与新结拜的小姐妹一同溜到御花园中玩,大胆包天的把绣鞋给脱了将脚泡在水里,用妃子们沐浴取水的钰河池水洗脚,被在花园柳树下读书的国君撞到了,她那个结拜的小姐妹很没义气的跑了,周碧蓉脚上没穿鞋不敢从水里拿出来,半羞半恼的训斥了突然出现的男子见到女子没穿鞋还站在那看,既没礼貌又没风度。国君觉得这小丫头很是有意思。长得也可人,边拎着她脱在河边的鞋子不给她,逼问出她的名字后才笑着将绣鞋还给她,摸摸她的头道:“小姑娘,我喜欢你。” 然后他就被这个刚穿上鞋就恢复嚣张的小姑娘敏捷的飞起一脚给踹到了水里去。 没几日就有人到隐玉宫中宣旨。封佳人周碧蓉为美人,被宫娥宫人迎走时周碧蓉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晕晕乎乎的被沐浴净身,一袭红裙换上,一番描眉细化后被送入了新晋的宫殿碧霄宫,歪在床上睡了半夜被人敲醒,掀开盖头时她竟然还记得宫中姑姑教导的“新娘子要羞羞答答的抬头”,羞羞答答的抬起头看清面前人一脸隐忍笑意后,原本脸上的羞怯顿时变成了惊愕,差点身子一歪从床上滚下来。 周碧蓉颤唇不甚肯定道:“陛……下?” 楚王点点头,见她那副见鬼一般的表情,忍不住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还想再踢我一脚不成?” 周碧蓉赶紧摇头:“不敢,再借个胆子给臣妾臣妾也不敢。” 楚王挑眉:“听你自称臣妾,别扭的很,既然只有我二人,便以‘你我’相称即可。” 周碧蓉入宫尚浅,来之前却也学过宫规戒律,自然知道宫中的规矩有多严明,这样称呼显然是有僭越的,便有些犹豫,就听楚王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周碧蓉有些反应不过来:“陛下?”两字刚一出口便被人仰面压倒在身下。 楚王英俊的脸庞与她只有一指差距,近的能看清楚他高挺的鼻梁和长而漂亮的睫毛,他在周碧蓉惊恐的眼神里悠悠道:“今日大婚,不叫陛下了,叫声‘夫君’来听。” 周碧蓉乖乖地叫了一声:“夫君。” 楚王抿唇笑了笑,在她耳边道:“你这般听话,夫君该好好奖励你才是……” 如这样的新婚夜,宫中每晋升一位美人夫人便会办上一次,时日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横竖不过是走这么一个过场,许多人一夜之后便也就戏唱到了头。 然而这一夜,这个过场,这场戏,对于周碧蓉却显然不一样,等宫中诸人瞧出些许端倪来时,她已经一连四日被国君点去侍寝,宫中不乏恨女,却更不缺人精,眼看有人得势了自然要上杆子去巴结一番,一圈大大小小的贺礼送完,周碧蓉新贵得宠的名号就算是坐实了。 宫中的风向一向是随着陛下的喜好来转的,今日你得宠,便是要被众人捧起来巴结的,明日她得宠,便又会被人争相讨好,此衰彼荣是常事,但倘若一连有两位主子同时得宠,那边是要拉帮结派相互斗的。 周碧蓉入宫的时候,正赶上皇后娘娘将养了七个月,之前听闻娘娘因小产而足不出户养身的事,后来晋升了美人后也未曾有过机会得见凤容,真正第一次与皇后见面还是在她从美人晋升到夫人的大典上,大典行进一半时,坐在陛下左侧的皇后轻言此番有孕身体总有不适,要先行告退。 陛下拦着她低声问了几句什么,如此亲密姿态让她想起了之前关于皇后和陛下鹣鲽情深的话,自己的夫君这般与其他女子温存。即便是深知宫中规矩,她还是免不了有些不舒服,不知怎么便说了一句:“皇后姐姐真是辛苦,不像我,有孕到现在,还未曾有过什么感觉。” 上官盈儿笑了笑,回她道:“那是妹妹的孩子贴心。” 国君也笑道:“静也好动也罢,都是孤的孩子,孤都一样疼的。” 下面有夫人听了他们的话,也跟着笑着附和:“陛下如今双喜临门。自然欢喜。只是不知若二位娘娘都产下王子。这世子之位又该封给谁?” 又有一位夫人跟着接话道:“那还用说,自然是要封给皇后娘娘的王子,皇后娘娘是正宫娘娘,尊贵无比。儿子也自然当得起世子之位。” 国君闻言笑了笑,摆手道:“现如今说这些还太早,周夫人与皇后十月怀胎都不容易,自然不能有三六九分,届时若都是男婴,便是谁先生下就立谁做世子吧。” 本是一句扭转话题的闲话,却成了宫中新一轮争斗的导火索,这一点恐怕连在宫中生活了一辈子的楚国君也是始料未及的。 次年七月,周夫人率先临盆。皇后紧随其后因腹痛被送入寝宫中,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男婴,而早一步临盆的周夫人却产下了一个死婴,当时国君正在前线御驾亲征,产下死婴的周夫人没有势力可傍身。被震怒的太后斥为“妖孽”,以“有辱王宫”的罪名连夜赶出了宫闱,待到国君回到王宫时,被赶出宫的周夫人早已不知所踪,有百姓说亲眼见当天夜里有一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的襁褓边走边哭,直往东城河去了,至于到底投河了没有谁也未曾亲眼见过。 “当日被逐出王宫是真,但往东城投河却是上官盈儿买通人故意胡说的,我被赶出王宫后没多久就被她的人带走了,带到了一处别苑中,被投入了一口枯井里,而后便有人倒了一笼蛇下来。” 周夫人说着,抚了抚自己的脸,缓缓道:“从那日之后我就再没照过镜子,你算是胆子大的,先前还未上山之前,在路上有小孩偶然看见了我的脸,当即便吓得大哭起来,不得已我只好隐居在这里,一来是躲避上官盈儿的追杀,二来便是实在没脸见人。” 慕皖攥着手中的粗瓷茶盏,道:“既然皇后又绝杀之心,你又如何能从那枯井中逃出来?” “是你父亲。”周夫人道:“虽说你父亲和太后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却着实是个心善的人,他假说要替她将我杀人灭口,实则是偷偷将我放出来了,还派人将我远远的从楚国送到晋国来,临走时他还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如今看来你慕家的覆亡,便也是因为你父亲知晓了这个秘密吧。” 慕皖攥着茶杯的手紧了一紧,当年楚王给慕家安插的罪名是谋反,然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父亲从大战归来后就被悄悄收了兵权,表面上还是风光无限,实则早就只是个空架子,又拿什么去谋反? “究竟……是个怎样的秘密?”害得她家破人亡,沦落至此。 “当今楚国国君,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 公子在外面待了一月有余便回转宫中,这一次出行似乎对他并无多少影响,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陪着他一同出行的流沙院主慕皖,没有回来。 此时的慕皖,正乘着马车从容地驶入了王宫侧门,入门时她轻轻撩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便被随行的女官呵斥了一句,松手放下了车帘,将那巍峨的正门挡在了帘子后面。 上一次入楚王宫,八抬大轿的仪仗从正门浩浩荡荡的进来,她坐在轿子里,心中既紧张又羞涩。 这一次入楚王宫,拉着佳人的车子从侧门鱼贯而入,她坐在简陋的马车上,心中平淡无波,只有唇边的笑容讥讽无比。 为这巍峨楚王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为那些人即将被颠覆的命运。 楚王宫,慕皖又来了。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四十九章 佳人 与慕皖同车的女孩子下巴尖细,巴掌大的小脸十分精致,一双眼睛生得不是多么引人注意,却自然流淌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来,这样的眼神在被人迎面泼来一盏热茶的时候更加可怜了几分。 茶不是刚刚泡好的,新晋的佳人虽说地位比一般宫女要尊贵些,但比不得宫中已经有名有份的诸位美人夫人体面,宫娥们伺候的时候也只是做足了表面的功夫,怠慢不会,体贴便也更说不上了,不过也亏得泡茶的宫娥是提前烧了水等在那里,待佳人们见过调训姑姑后才将茶水给泡上的,端过来时早已散了不少的热气去,不然这一盏热茶冷不丁的浇下来,但凡姑娘家家的都要被灼红一块的,何况是这样细皮嫩肉的一个漂亮姑娘。 这样的把戏以前在宫中不是没有,在魑魅宫中也不少见,宫门王府深宅大院,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便也就有了些见不得光的人,方才在车上时慕皖便已经将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打量了个遍,她的美丽不假,当年废后慕氏也算是宫中出名的美人,她的年纪和当初自己刚嫁过来时差不多大,容貌却还要美上几分,若不是慕皖已经习惯了自己如今的这副容貌,恐怕在见到她时会更觉得惊艳。而比她的美丽更真的便是她眼中的恐惧,不仅是眼中,还有她不自觉收紧的肩膀和一直交叠在两膝之上松开又收紧的手指,透过指缝可以清晰的看见她手心上的粗茧,在景宸宫自力更生生活的几年里,慕皖无比熟悉一双细腻白皙的手是如何变得这样粗糙,又是如何长出这样的茧子来的:除了常年的操劳外再无其它。 然而就是一个有着这样出色容貌,却又长着一双和这般精致容貌与考究打扮不相符的粗糙双手,只这一点便引起了慕皖的兴趣,因而在她看见穿樱红色衣裙的女子捏着茶盏快步从她背后走过来时,慕皖并没有出言提醒这个跟自己同车一路都没有说一句话的恬静女子,只是浅浅地品着宫中的陈年老茶。看那被茶水淋成落汤鸡的女子会如何的反应。 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樱红色衣衫女子颇有几分傲气道:“你没长眼睛么?看见我走过来不知道闪一闪?白白浪费了我这一盏好茶。” 女子静静地撩了撩额头上的湿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将自己手里的那盏茶奉上,十分客气道:“那我这一盏让给姐姐便是。” “不必了,”樱红色衣衫女子哼了一声,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道:“我不喝茶没关系,倒是你这幅样子,一会儿要如何参选呢?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步,结果却要功亏一篑。真是可惜了呢。” 被她冷嘲热讽的女子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然地收回了手上未被理会的那盏茶,浅浅地喝了一口,因为手的微微颤抖险些歪洒出来。 慕皖不动声色的放下自己的茶盏,流目看了一圈选了一个看着很是明白事理的宫娥。背着等候再选的家人们与那宫娥耳语的几句,起先宫娥还有些不愿意,待到摸到手心里的银子后突然喜笑颜开起来,不再推辞什么,大大方方的走到被淋了茶水的女子面前,浅浅地施了一礼,道:“这位佳人衣裙湿透了,如此参选恐阻碍了佳人的好前途,且跟奴去换一身衣裳。可好?” 待她换完衣裳回来,刚巧便有姑姑来了,简单的说了几句宫规宫训后便将这些待选的佳人们分成了两队,并肩而入。 复选的地点是甘泉宫,楚国历来王后娘娘的寝宫。恰逢今日天气和暖,便没安排在正殿中见佳人们,颇有几分新意的改在了花园中,花红叶绿,十二个女子分为两列一字排开,姿容婉丽各有千秋,王后娘娘的脸色挂着和煦的笑容,十分客气地说了几句贴心话,这样真真假假的话放在从前慕皖也不见得会新,如今更是听半句忘半句,只一门心里的打量着慕云身后那株绿叶稀疏的梨树,若有所思。 “太后娘娘驾到。” 慕云闻言站起身来,她旁边的宫娥马上伸手扶了一把,仪态万千的上前去恭迎突然驾临的太后,待选的家人们虽说在入宫前都被姑姑教习过规矩,然此番听见太后来了也都被惊到了,亏得有反应快的宫人在一旁小声催促,才没乱了章法,在太后走近之前都诚惶诚恐地跪下了,屏气凝神听着脚步声从眼前慢慢走过。 “母后今日怎有空来这,可是为了看待选的佳人?” 太后在锦垫上作罢,挥挥手示意佳人们站起身来,一个个细细的打量过去,点头道:“看着模样倒都是出挑的,家世如何?” 王后在她下手处落座,笑道:“都是从世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容貌出色,修养学识也都是一等一的好,为陛下充盈宫室再合适不过。” 太后点点头,道:“那便挑几个拔尖的留下,这些年陛下一直在忙国事,膝下也只有世子一个孩子,宫中一直这样冷冷清清的很是无趣,能多纳些妃子来,日后哀家也能多几个孙儿承欢膝下,我楚国江山也能多几分保证。” “母后所言极是。”往后低头应道,从宫娥的托盘中取出茶盏来奉上,太后接过茶盏顺手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垂首听命的佳人们,道:“你们中,哪个是唐家的人?” 佳人们闻言都一声不吭,唯有慕皖轻步从人群中站出来,先是行了一礼,才温声道:“回太后娘娘,奴便是唐家的佳人,单名‘怡’。” “倒是个知道规矩的丫头,哀家看着你觉得很有眼缘,你可愿意到哀家身边来伺候?” 太后此话一出,在场人都变了脸色,有疑惑也有惊讶,连跟在王后身边的老姑姑也从未听说过在王后和陛下选人之前太后先来要人的,却也不敢将脸上的惊讶表现的太过明显,便纷纷端得一派平静神色,竖着耳朵往下听。 慕皖几不可闻的笑了笑,因是垂首的姿势,便没人看清她唇边那道一闪而过的讥诮笑容,她福了福身子,恭声道:“奴愿随侍太后左右。” “好孩子。”太后从锦垫上站起身来,身旁伺候着的宫娥见状忙伸手去扶,被她不着痕迹躲开,慕皖见状快步走上前去,取代了那个宫娥站在太后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太后的似乎对她的聪敏很是满意,当着众人面拍拍她的手道:“跟着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谢太后。” 要到了想要的人,太后也不多逗留此处,对王后交代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后便离开了甘泉宫的花园,走出宫门步入荷风院时,她悠悠道:“你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眼中倒是有几分精明神色,很不像是唐家的人。” 唐家百年医家,所出的皆是悬壶济世安贫乐道的名医,唐家宗祠中供奉着世代祖宗像,皆是一副正派端稳医者模样,若真有如她这样样貌出众的,确实算得上是异类。 慕皖稳稳地走在太后身侧,道:“家父和兄长都是一门心思研习医术之人,不如我这般,整日为生计奔波忧愁。” “哦?”太后脚步微微慢下了些,似是很有兴趣:“你既是唐家小姐,如何还要担心这些。” 慕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太后娘娘不是不知,奴不过是唐家庶女,正室夫人在上,又兼娘亲早逝,在家中境遇可想而知。” 楚国一向讲究嫡庶有别,听她这么一说太后便明白了几分,笑笑道:“你能知道带着家传的血灵芝来投奔哀家,很是聪明,比起你那冥顽不灵的父亲要强上许多。” 慕皖恭声道:“奴冒着被逐出宗族风险偷渡传家宝入宫,一来是希望陛下能龙体康健,二来也是想用此来给自己赚个前程,如若一门心里在家中,势必会被大娘随便嫁到哪家去做填房,如此算来倒不如跟着太后娘娘,太后仁慈必定不会苛待奴,奴能随侍太后左右此生也无憾了。” 太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拍拍她扶着自己手臂的手道:“你有这般忠心,又是个聪明人,哀家喜欢这样的,只要你好好替哀家办事,将陛下的身子调理好,哀家绝对不会亏待你,前朝有女子在宫中为官,亦赐有封地封号,福荫子孙,我朝再出一个女官也不是难事,这一切便要看你造化如何。” 慕皖随着太后回宫后不久,王后在剩下的佳人中选了四个品貌端庄的做后妃,到第二日新晋的后妃来拜见太后时,慕皖正穿着一身宫装在一侧奉茶,流目看了一眼那四人,都是一色的容貌娇美,昨日泼茶水的那个女子也在其中,虽然换掉了一身樱红色披上一袭淡然得体的紫色衣裙,然而那眼角眉梢之间的傲娇神色却依旧不减,刚进门时她走得稍后了一些,慕皖却还是第一眼认出她来,又细心地看了一遍这四人,果然没见到昨日与她同车的那个恬静的貌美女子。 王后先行了礼,而后是新晋后妃们拜见太后娘娘,四人刚刚跪下身还未来及开口,就听有宫人在门口朗声道:“陛下驾到。”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一顾倾城色》之“指尖沙” 第五十章 提拔 陛下驾到。 慕皖在这声高亢的嗓音中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玄色衣底绣金外袍,里面是朱红色的里衬,头上冠冕已经取下,只简单地戴着一个紫镶金冠束,行走之间步态生风,若不是她这些年随着莫问长了点见识,倒还真看不出他像个身患顽疾之人。 “母后。”秦壑先上前来跟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反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待他坐定后方才开口道:“今日你来的可算巧,这四个女子是今年新选的佳人,已经封了品级,你看看可还觉得满意?” 秦壑扫了一眼下首四人,淡淡道:“劳烦母后费心了,孤很满意。” 太后笑了笑,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才道:“我倒未曾费什么心,这些都是王后选出来的,她选得你又都看得上眼,可见你们夫妻二人的默契。” 秦壑点头道:“王后费心了,前几日感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慕云垂眸道:“谢陛下关心,妾身已经痊愈,劳陛下费心了。” 秦壑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应该的。” 慕皖从宫娥手里接下新送来的点心,听得这二人的对话觉得有些奇怪,虽说看着还算亲密,然而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从前的秦壑只恨不能把这位云夫人捧在手心里,如今这般的客气生疏,倒算是稀奇了。她放下点心时顺势看了一侧的慕云一眼,昨日站得远了些又一心应付着太后,今日仔细看了倒还真瞧出几分老态来,毕竟也这么多年过去,江山红颜从来不缺,如她这般红颜弹指老的也不算稀奇,色衰而爱弛,用在她身上也算是贴切。 “母后宫中,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美人。”下巴被人抬起,四目对视。秦壑唇边的笑容分明,眼中淡淡的却是没有什么表情,慕皖朝他温温一笑,便见他眼中的平静瞬时被打破,有几分惊愕的盯着她的眼睛看,连捏着她下颚的手都不自觉的加了几分力气,那表情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神来看到另一个人一样。 太后的话语打破了这怪异的平静:“她也是今年的佳人,哀家看着很是喜欢,便带回自己宫中来伺候,你若看得上便让她去伺候你便是。” 几句话间秦壑眼中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并不推辞:“既然母后如此说。那儿臣也不推辞,你叫什么名字。” 慕皖温声道:“回陛下,奴姓唐,单名‘怡’。” 秦壑道:“宫中有‘怡夫人’。你这个字犯了她的号,用不得,孤赐个‘婉’字给你,今日起你便留在孤身边伺候。” 慕皖福身:“婉儿谢陛下赐名。” 有细碎之声从一侧传来,王后微有些歉意道:“方才手滑了一下,惊到母后了。” 太后挥挥手:“不打紧,倒是你小心些,茶水热,仔细着别烫着自己。” 慕云笑得得体:“谢母后关心。”而后有几分掩饰地拈了一枚果子。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便不动了,捏在指尖兀自出神,慕皖将她从那声“婉儿”起便苍白的神色尽收眼底,肃容垂首悄悄地立在了秦壑身后。 慕皖在楚王宫里做了六年的王后,从未踏足过国君的寝殿半步。如今以一个奴的身份游走在这锦绣宫室间,蓦然觉得命运真是有趣的很,从前她的一言一行是在别人手中,行一步路说一句话都是多余,时至今日却是换她来掌控了这些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的成亡兴败也全数掌控在她的手中。 风水轮流转,可惜她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人善被欺的慕皖,既然转到了她手上,那便以此为终结好了。 “孤的身体,如今怎样了,你尽管说实话就是,孤不会怪罪你,倘若说得是假话,孤会杀了你。” 慕皖面不改色地收回试脉的手指,娓娓道来:“从脉象上看,陛下的身体已经亏损严重,表面看无妨,内力早已是空架子,不知近来陛下可时常有咳血之症?” 秦淮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慕皖从案上的笔架上取下一只笔来,一边在绢帛上写着方子,一边道:“倘若我看得不错,再过两日陛下的吐血之症会愈加严重,目力也会愈来愈模糊,倘若不仔细调理,恐怕难撑过今岁年末。” 话说完她手上的方子也写完了,秦壑示意在门外候着的宫人进来,慕皖将方子放在宫人手上,叮嘱道:“每日取露水熬制三个时辰,前两个时辰用大火,最后一时辰小火慢煨,熬好后再撒上一钱鹿茸粉,在水中拔到八成热时再端来,我方才说的这些都记仔细,倘若有一分做得不好误了药效,便是要丢了性命的。” 宫人听到“丢性命”,后背一震忙恭声应下,拖着方子一路小跑出了殿外,殿门重新被掩好时,慕皖将笔挂在笔架上,就听秦壑问道:“那只血灵芝,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孤入药。” 慕皖闻言并未给出个确切的时日来,只是反问他道:“陛下可知血灵芝是如何来的?” 秦壑默声不语,一双眸子看向她,清俊的脸上神色难辨喜怒,只见她淡然一笑,缓缓道:“血灵芝用人血供养,每颗血灵芝后藏着的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这样的圣物入药,必然少不了一步,倘若省掉了这一遭,这道药便也废了。” 秦壑闻言并未有什么反应,只用右手撑着下颌垂眸打量她,道:“这些不过是耸人听闻,孤从来不信。” “当年战事了结,先王执意要活埋手下三千七百二十二个俘虏,有大臣以仁德天命劝诫,先皇言‘孤毕生只信自己,不奉天命’,活埋所有俘虏于尚阳坡,次年楚国大旱,颗粒无收,半年后大雨倾盆,半数村庄尽毁于洪水之中,又有瘟疫流传,百姓死伤过半。当时巫士于宫中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先王亲发‘罪己诏’,将被活埋俘虏尸骨从尚阳坡一一启出,选了一处风水宝地修坟安葬,又改‘北安宫’为‘尚阳宫’,才克制住了瘟疫,撑过了灾祸之年。” 慕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到秦壑面上并无不悦神色,才接着道:“奴说这些旧事,只是想告诉陛下:该说的奴已经都说了,信与不信做与不做全在陛下,然普天之下血灵芝唯此一个,倘若出了纰漏,奴死不足惜,只怕是陛下……” “那一步是什么。” “陛下的至亲,太后娘娘血洗七日。” 秦壑脸色一变,喝道:“放肆!” 慕皖跪下身来,声音不卑不亢:“奴所言句句属实,血灵芝用人血养了数十年,倘若直接服下去,必会有相克之召,轻者药效尽失,重者便会当场殒命,唯有用至亲人之血与其中调和七日,洗去残留其上的戾气,方可入药确保无虞。”言罢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与秦壑对视。 “奴可以性命担保,今日所言必没有半句时候,倘若陛下认为奴的信口开河,大可以让人取了奴的性命,奴死不足惜,可惜的唯有太后半生心血寻来的血灵芝,恐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她的眼睛很美,不是那种中秋之月的亮,而是一种蒙着水雾般的柔美,这样一双柔美的眼睛,让秦壑几乎下意识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心上好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他闭了闭眼,演示住眼里酝酿起的惊涛,对她沉声道:“孤依你所言,下去准备吧。” 取太后之血当真不易,秦壑从太后宫中离开没多久,慕皖就被紧接着召入宫中,太后的眉宇间有难掩的焦急之色,挥退左右后在殿中来回踱步,显然有些乱了方寸。 “不用至亲人之血洗,真的不能入药?” “正是。” 太后回身重重坐在榻上,没留神袖子扫翻了案上的茶盏,茶盏整个都倒在了她的衣裙上,水和茶叶糊了一身,很是狼狈。 慕皖赶紧上前去将面色阴沉的太后扶起来,又用帕子将她裙摆上的秽物清理了一下,太后摆摆手示意她退下,撩了撩裙摆后长叹一口气。 “既然是至亲之血,世子的应当也可以。” 慕皖轻声道:“虽是可以,然殿下年纪尚幼,如果非要取用殿下之血,便要再加一个七日,届时只怕殿下他……” 太后急不可耐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对慕皖道:“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伺候陛下,等过几日哀家再找你。” 慕皖叩首:“奴告退。” 出了太后的宫殿一路慢悠悠往国君的宫室去,在回廊的转角与匆匆跑来的一人撞在了一起。 撞到慕皖的是一个宫娥,定睛看清楚来人是谁后吓了一跳,对着慕皖连连赔罪。 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一样的,如慕皖这样直接被太后提拔到身边伺候的,自然是要多多打探一番掂量一下到底是个有几分厉害的角色,偏巧这个宫娥又是个喜欢打听事儿的,之前偷偷和人躲在墙后看过这位一入宫就得了提拔的新姑姑,因而只一眼就认出了慕皖来。 “为着什么事,这般冒冒失失的。”慕皖理了理衣裙出言道。 ps: 纷繁往事,浮游春水,指尖沙灭。 第五十一章 世子 宫娥见她并无恼怒之色,便放下了几分心来,皱眉道:“回姑姑,方才奴伺候着殿下读书,殿下说口渴让奴去取茶,回来时却不见殿下了,奴为寻殿下一时心急,冲撞了姑姑,还请姑姑海涵。” 世子?慕云的儿子秦宣? 慕皖长睫一闪,对着那个面带焦色的宫娥道:“既是为正事,我为何要怪你?”又看了看她身后空空无人,问道:“只你一人来寻?” “奴是贴身伺候殿下的,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王后娘娘定要施以重戒,因而……” 慕皖朝她笑了笑,伸手拍拍她的手,和颜悦色道:“安心,此事我不会告诉娘娘,正巧我现在无事,便帮你一起寻吧。” 宫娥忙感激道:“多谢姑姑!” 小孩子不读书,无非就是为了玩,而这宫中他能去的又有的玩的地方,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么几个。 慕皖凭着耳力寻到了御花园的一角,她依稀记得那里之前有一个秋千,她和卿钰趁着无人时悄悄来这里荡过,眼下那架秋千还在,上面坐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两手抓着秋千两旁的绳子,正鼓着脸蹬腿想荡得更高些。 秦宣不懂这里面的技巧,只一味胡乱蹬腿,秋千晃来晃去就是荡不起来,他气恼地跳下秋千来,想都不想抬起脚就踢过去,这一脚踢得刚好,秋千板被踹出去荡得老高,气势汹汹地又荡回来了,吓得他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结果左脚踩到了右脚上,自己把自己给结结实实地绊倒了。 慕皖在后面看着差点笑出声来,秦宣正恼怒地捶地,听得这么一声轻笑猛地回过头去,脸顿时就涨红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羞恼地问慕皖:“大胆!竟然笑话本世子!” 果然是小孩子。 慕皖敛了一脸笑意。对他行了一礼,恭声道:“奴不敢,只是看到殿下伏在地上抓蛐蛐,有些像我那家中顽皮小弟,才笑出声的。” 秦宣一听忙接口道:“正是,方才本世子正是在抓蛐蛐儿。”又怒道:“谁让你来的,把本世子的蛐蛐儿都给吓跑了,你赔!” 慕皖笑:“那让奴推着殿下荡秋千可好?” 小孩的脸色顿时浮起一层雀跃神色,又赶快被他收敛回去,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的样子:“尚可。” 慕皖扶着他坐在秋千上:“殿下可抓稳了?” “好了。你推吧。” 慕皖双手推着他的后背。稍一用力秋千就荡了回去。她向后退了几步,在秋千荡回来之前又退了一把。 秋千高高荡起,坐在秋千上的秦宣欢快地波动着小腿,早就忘了刚刚的故作深沉。孩子本性显露无疑,越是荡得高就越是高兴地忘形起来。 慕皖一边在后面推他,一边教他怎么样用力才能自己把秋千荡的更高,秦宣照她说的做了,果然像宫里那些会当秋千的宫人一样可以随心所欲的荡得更高,高兴地大声笑着边用力将秋千荡向更高处,最高的时候他向下望去,竟然看到了城墙外的风景,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欢呼起来。 随着他越荡越高,在后推波助澜的慕皖悄悄地松开手,目送着他小小的身影在秋千上高高地荡起又荡回来,荡到最高点时慕皖的目光从他的后背转向了他手中抓着的秋千索上。 倘若此时割断绳索…… 秋千从身边一趟趟呼啸而过,伴着孩子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笑声。慕皖不动声色地将已经攥上指尖的飞刀收回袖中,身手用力拉住绳索,秋千在外力的曳拽下打了几个弯后渐渐停下来,秦宣脸上浮起几分不满神色,鼓着脸看慕皖。 “殿下,好玩的东西不能玩太久,不然一下子都玩完了,之后就没得玩了。”慕皖这话说得隐晦,秦宣却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一想到这秋千还是他诓了陪读的宫娥才偷偷跑出来荡的,要是被母后知道定少不了一番责罚,当即也有些怕了,悻悻地从秋千上下来。 慕皖欠着他的手一路送他回世子的寝宫,走一路教他背了一篇诗文,顺便又浅显地讲了其中的意思,告诉他倘若王后问起他下午学了些什么,便将这篇诗文背给她听,便可蒙混过关。 秦宣原本正忧愁回去该如何交差,如今有高人指路,他当即抖擞了精神,全身关注地听慕皖跟他逐字逐句地讲解其中意味,等慕皖讲完时他已经记住了七七八八,慕皖又反复重复了两遍诗文内容后,他已经背得一字不差,慕皖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头夸他聪明。 秦宣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过,却从来没像今天被夸时这样从心里感觉高兴,连带着对摸头这个动作也不抗拒,眯着眼对这个明显逾矩的宫娥道:“要是你是我的师父就好了。” “殿下不喜欢师父?” 秦宣摇头,皱眉道:“一个老头子,老得都快掉渣了,净说些没有用的废话,天天除了叫我读书还是叫我读书,说什么书中自有天下,本世子读了这么多书,除了那些头疼的字句,怎么就没看见有天下了?” 慕皖听着小孩子的抱怨,边牵着他的手慢走,便温言道:“师父说的天下是书中的道义,书读了多了,道义在心中,便就是胸怀天下了,你现在还小,这些对你太过高深,等你长大一些,自己就明白了。” 秦宣皱着眉头看她,眼珠子转啊转的像是想反驳,末了还是没说出口,直到远远地看见了他寝宫的大门,秦宣才拉着拉慕皖的手:“你叫什么,是哪个宫里的?”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秦宣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道:“整个宫里,只有你一个人敢跟我玩,以后我再想玩了,要到哪去找你?” 慕皖蹲下身,与他平视,缓缓道:“我是你父王身边的伺候的宫人,你敢去找我么?” 秦宣一愣,心虚地摇摇头。 慕皖见他的样子抿唇笑了笑,眉眼弯弯道:“那我便来找殿下,如果时间适合,我就来看殿下,陪你一起玩,如何?” 秦宣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还从腰上取下一块玉牌来给她:“你来找我时如果有人阻拦,就给他看这个。”想了想又道:“每日卯时到午时,母后要来看我读书的,那是个时候你千万不要来。” 慕皖摸了摸他的头:“奴知道了。” 目送着秦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寝宫偌大的门扉后,慕皖将那枚还带着温热的玉佩收入怀中,一转身便落入了一双若有所思的眸子中。 一身清淡绿装的女子,即便是穿着最素淡的颜色游走在这个天下间最开遍姹紫嫣红的地方,依旧清明耀眼,淡雅若梅,往往比春花娇艳更具韵味。 “奴见过美人。” “不必多礼,不知姑姑可有空随我在花园中走一走,叙叙旧事。” 楚国占了个地势的便宜,一向温暖多雨,即便是在别国隆冬学寒的季节,这里依旧是一派如春美景。 慕皖与赵美人面对面坐在湖心亭中,水面碧波荡漾,微风拂面不寒,慕皖撩了撩被风吹起的头发,偏头问对面沉默的美人:“美人方才说了什么,奴没有听清。” “你不是没听清,只是不信我。”一派温润的赵美人沉默片刻后,一语点破了慕皖的用意,慕皖也不羞恼,只淡淡地看着她,等着她下面的话。 “我不知你来历究竟是何,但我不会看错,姑姑心比天高,胸中所含必不止这一座楚王宫。” 慕皖笑了笑,悠然道:“美人入宫前可学过宫中的规矩,不知可否记得有一条便是‘切勿乱言’?方才那番话便已是僭越了,即便美人不惧死,奴却还想能留着一条命。” 赵美人闻言微微扬了扬唇,对慕皖道:“你我既是同日入宫的佳人,便不必这般生疏,且赵晗自知资质平庸,却唯有看人一项从未错过,我既能坦诚相待,姑姑何必要步步为营,咄咄逼人?” 微风卷起一片叶子,在两人中间的石案上打着旋,一袭静默间,慕皖率先站起身来,敛了眼角眉梢里淡然表情,垂头退到了赵美人身后,赵美人见状抬眼向前看去,一袭红衣耀眼正往这里而来,她顿了顿也站起身来,伸手抚平了裙角的褶皱,先一步走出亭外。 “见过夫人。” “你怎么在这?”红衣丽人眉眼一挑,神情一如入宫那日般的咄咄逼人,宫中戒律森严没能让她有些收敛,反而比当日泼茶时更多了几分肆无忌惮,恐怕是找到了靠山,愈发的骄纵无惧。 那眼角眉梢的表情,看着倒有几分像当年冲冠后宫的慕夫人,慕皖将头垂得更低,却不妨碍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哟,这位不是太后身边的唐姑姑吗?姑姑一入宫便平步青云被提拔到太后身边伺候,比起我们这些夫人美人,真是让人羡慕的紧。”又话锋一转对着赵晗道:“都是自家姐妹,妹妹忙着在这里攀交情,怎得都不叫姐姐一声,莫不是在学着如何能一步登天,好把姐姐我踩在脚底下,为你那薄命的娘出口气?” 第五十二章 药毒 不轻不重的几句话,赵晗方才还清明淡漠的眼里渐渐雾气弥漫,愈发的楚楚动人,俯下身垂眸低声道:“姐姐误会了,妹妹与姑姑不过是偶然相遇,在一起闲话两句罢了,不是……” “罢了罢了,”赵夫人出言打断她的话,把玩着手中莹润的玉珠:“这样真真假假的鬼话,本夫人也没心思听,只是今日既然碰到了,姐妹一场便要提醒你一句:宫里不比家中,你在家中惹我不快时,我也不过是责打你几下便算了,不会与你深究什么。但倘若你在宫中给了我不痛快……”她松开手指,手中价值连城的玉珠从指尖滑落,跌落在石板上,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地碎玉,溅起的渣滓有一块飞起打在了赵晗的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痛感。 “玉碎不能全,这个道理同人命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赵夫人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碎玉渣滓,对慕皖笑道:“既然妹妹在与姑姑闲谈,本宫也不多留了,双儿,快把美人扶起来,这样跪着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她了。” 赵夫人走后许久,许晗都没有说话,眼中的楚楚可怜淡去,浮起的又是先前那副仿若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淡漠之色,右手在左手臂上微微抚着,园中静谧,四下无人,慕皖也无所谓宫规礼节,直接伸手把她的左手臂拉起来,扫了一眼上面青紫的掐痕,表情似笑非笑:“不过是一个奴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欺负到头上来,你这个官家小姐做得还真是窝囊。” 许晗笑了笑,将袖子放下掩住了那块新伤:“我若不窝囊,也活不到这个时候,宫门府邸是非多,不见得比这王宫要干净多少。” 慕皖将被风吹起的头发抿到而后,对她道:“今日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宫中伺候。你若有什么话便快些说罢,莫要耽误我正事。” “祝我得宠。”许晗的话言简意赅,在慕皖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无忌的说出来。 “我不过是一届宫娥,说到底也就是个奴才而已,美人想找人祝你一步登天,恐怕是找错了人。”宫妃间的是非争斗最是消磨时间,她此番是有正事在身,这些与她无关的小事,还是能不理就不理才是。 许晗被拒。脸上并未有什么波澜起伏。只用一双幽深的大眼看着慕皖。一字一顿道:“你若帮我,我便告诉你一个可以保你横行宫中的秘密。” “什么秘密?” “当今陛下的真实身份,和他生身母亲的所在之处。”许晗一派云淡风轻,朱唇轻启间道出的却是能让整个楚王宫都翻天覆地的大秘密。 慕皖微微一愣。继而眯起眼睛:“你算计我?” “随姑姑怎么想,如今你我二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倘若姑姑将此话告诉陛下或太后,我活不了,姑姑也难逃一死。倘若姑姑不愿帮我,只当此话从未听到过,日后若我在宫中争宠失利,被杀前也难免想要拉一个人来垫背,黄泉路上亦不孤单。但倘若我日后得势。宠惯后宫,为保荣华富贵,难免要除了那些不与我一条心之人,届时姑姑又该当如何?” 慕皖不动声色地向前进了一步,抬袖间一柄匕首已经架在了许晗的颈上。 “那我便现在就杀了你。你若相信死后魂灵那一套,大可来找我追魂索命。”言语间匕首向里紧了几分,稍稍移动便能割破皮肤血肉。 “方才赵夫人已经看到我与你同在这里,倘若我突然横死,以着楚王宫宁杀一千不漏一个的习惯,你还是难逃干系。” 慕皖顿了顿,缓缓将匕首收回袖中,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异常淡然的美丽女子。 她的确看人眼光极佳,这一步险棋也正好走对了路子。 慕皖对她有了些兴趣。 “你得宠是为得到什么?” “给我母亲一个名分,让她能风光大葬入祖坟。” “人死如灯灭,你母亲恐怕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我在乎。”许晗缓缓道:“除了让我母亲入祖坟,我还要两个人为她陪葬。” 侯门府宅,从外表看华丽壮阔,金碧辉煌,内里却是个人命如草芥的肮脏之处,从来都见不得光。 慕皖对那些事儿了如指掌,也没兴趣去追问许晗身上的这一桩是个什么细节,她只是很欣赏这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善于伪装,眼光极佳,心机也很是不错。 “日后心愿达成,你不如跟着我,比老死在这楚王宫里要有得盼头。”魑魅宫中除了莫问外,所能信的也只剩下一个裴然,也还是结盟式的互利互惠,倒不如自己培养几个心腹,跳出魑魅宫的限制只听候自己差遣,用着办起事来倒也能放心些。 许晗眉头微微皱了皱:“跟着你,能做什么?” 慕皖扬起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自然是随心所欲。”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拉过许晗的手,倒了一枚丹药在她手上,替她合拢了手指。 “回去好好想想,若想明白要跟着我,便把药服下。你放心,我答应的事向来不反悔,不论你日后跟着我还是不跟着我,这次你要做的事,我都会帮你。” 慕皖得了国君的令,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为血灵芝洗煞气事宜,其间秦壑的身子出了些问题,虽然没像料想的那般吐血,然而一到半夜却总是胸口疼痛憋闷难以入眠,为免宫中猜疑,秦壑便不再召后妃来侍寝,每日在政务殿看大臣上疏,累了就靠在榻上休息一会儿,被疼醒了就起来,一手按着胸口,一手继续翻看案牍。 宫中的医官,背后都站着不同的势力,表面上看着像是在嘘寒问暖,实则都在透过君王的身体状况虎视眈眈地觊觎着整个王国的未来,和朝堂之上的那把龙椅。权贵大臣们窥探着国君的生活,国君也在悄悄地防着他们,偶尔招医官来也不过是问问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真正了解秦壑身体状况如何的。如今整个楚王宫也就只是假扮医家小姐唐怡的慕皖。 方子是莫问开出来的,效果自然有目共睹,但也只是能缓和一下症状,随着日子一天天往后推,药方所维系的平和渐渐被打破,入夜时在外侍候的慕皖端着新熬制的汤药进政务殿时,听着里面一阵急过一阵的咳嗽声顿了顿脚步,伸出一只手推开门。 刚刚还靠在榻上小憩的秦壑如今正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咳的厉害,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抬起头看向慕皖时整个脸都苍白的吓人。衬得唇边血色尤其醒目。 慕皖不懂声色地皱了皱眉:开始吐血了。看来他的病情比莫问料想的还要严重,只是不知还能不能撑到尘埃落定的时日。 虽说都是要死的,但倘若死的太早了看不见她精心设计的那些,这一趟走得便没什么意思了。 思及此。慕皖将手里的药碗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方盒子来,放盒子里仅有一枚丹药,微微地泛着金红色。 秦壑也看见了那枚丹药,就着一口茶将喉间的血腥味咽下去,合眸缓了缓,慢慢睁开眼:“这是什么东西。” “强身的神丹,可让陛下舒服些。” “拿来给孤。” 秦壑伸出手,慕皖却将手缩回去。缓声道:“此丹药虽可缓不适之症,却是一味至毒,这一点婉儿定要跟陛下说清楚。” 秦壑看着她,半晌道:“中毒后,会如何?” “以当前陛下身体情况看。最多只能撑到月底。” “若是服药呢?” “最少三月,多则半年。” “倘若这期间孤用了血灵芝调理,可还会多留些日子。” “不会。” 秦壑合上眼,眉宇间有疲惫之色,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清明,向慕皖伸出手:“给孤。” 慕皖看着他分外从容地将丹药服下,用茶水咽下时他眼中神色闪烁了一下,问慕皖:“世子如今在哪?” 此时正是丑时鼓声刚过,慕皖答他:“世子应当正在寝宫休息。” 秦壑撑着桌子,勉强站起身来:“随孤一同去看看他。” 夜半寂静,上到太后王后,下到宫人贱婢,都早早睡下了,慕皖敲了三通门才有人来应,开门时来人一脸的不耐烦在看到了慕皖身后站着的那位后,一个激灵,全醒了。 “不必通传,我进去看看就走。”秦壑摆摆手,宫人忙低声应下,跟在慕皖身后走进去。 秦壑推开秦宣寝殿的门走进去时,慕皖和秦宣宫里的那个宫人都站在院里,借着月光宫人认出这位正是世子分外喜欢的那位婉姑姑,听说她从入宫来就一路飞黄腾达,虽同是宫人,待遇却比宫中的美人还要高上几分,此番与这样一个能人站在一起,不免要满面带笑地赶紧攀攀关系,慕皖滴水不漏地敷衍着他,顺便向他打听这世子宫中的动势。 “午时我路过这里,看见宫中的赵夫人来看世子了?” “赵夫人是替王后娘娘来给世子送东西的,东西送到了人便走了。” 慕皖笑笑:“怎得还劳烦夫人来走这遭,娘娘身边的宫人呢?” “应当都在忙着伺候娘娘,王后娘娘这一病起起伏伏,身子总不见好,也不像平日里那样总来看着殿下念书,殿下没人管,日日玩得找不到影子,姑姑看……” 慕皖点头:“我知道了,等我明日来看殿下,会劝他好好念书。” 宫人忙道:“姑姑仁心,对咱们殿下是真心好,殿下日后定不会忘了姑姑的好。” 慕皖偏头看了看他脸上谄媚神色,笑了笑没说话。 第五十三章 逼宫 月像西斜,静谧总是能让人愈发感觉困顿,见慕皖不说话了,那个宫人也是知趣地闭了嘴,两人在月色中默然而立,慕皖频频听到有轻微的呵欠声从旁边传来,她耳朵一个激灵,那边的寝殿门已经被推开了。 离开了世子的寝宫,秦壑一路闲庭漫步般的往回走,慕皖催不得也只能跟在他后面,两人以前一后的在空无一人的亭台楼榭中游走,仿若月下的两缕幽魂一般,直到偏离道向往御花园方向去了,慕皖才忍不住出言道:“夜色已深,陛下不如早些回宫安歇,明日再来花园中也不迟。” 秦壑没有回头:“夜色澄明,难得这般好精致好心情,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错过了今日,恐怕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这番话说得颇有几分看透生死的豁达,慕皖给他丹药时没有隐瞒那是毒药,也如实告知服药后虽然身体症状有所缓解,却是注定活不过半年的,生死当前难免会觉恐惧,更何况是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因为拥有的太多,他们对死亡的畏惧也更甚旁人百倍千倍。 慕皖之所以如实相告,要的便是看他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和挣扎,如今却只看见了这么一副情景,她在月下打量他的背影,又回忆了一番记忆深处那个不愿提起的秦壑和她在楚王宫的过去,两个秦壑在月光朦胧下交汇,感觉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记忆中的那个,让她恨不能挫骨扬灰,而眼前这个……慕皖看着他略有些顾及的背影摇晃着走向花叶深处,眼中微光闪烁,轻步跟了上去。 花叶深处无非是几块白石,可坐可卧,白日里总有后妃在这里坐坐闲聊两句,也时常有宫娥在此偷懒睡个觉,倒也是个悠闲的去处。 日头好时晒透了石头,坐着总觉得温温的暖。如今已经是后半夜,白日里那点热气早就散透了,石头摸上手冰冰凉,慕皖皱了皱眉头,秦壑却阖上眼躺下去,那神情仿若是躺在了一张极舒适的榻上一般,两手交叠在脑后,分外闲适的模样,看着像一个隐居山中的文人多过像一个伏案泣血的国君。 人真是有许多面,你以为自己看透了一个人。其实也不过是窥到了他其中的一个面而已。而他所隐藏的那些自我。则会是你最意想不到的样子。 慕皖垂手立在他身旁,看他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依旧年轻英俊的容貌在月色下有些恍惚,她轻言道:“陛下。这里寒气重,还是回宫去睡吧?” “这里很好,孤觉得很舒服,就在这里睡了。”秦壑说着将脚搭在一旁的石头上,依旧微微阖着眼:“你若不愿意在这里,便自己先回去吧。”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他当真穿着便衣在一块露天的石头上睡了一夜,而慕皖则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一整夜,晨光熹微中她胳膊一软磕了头,被惊得霎时转醒。抬头就看见了正坐在石头上向宫墙外看的秦壑。 “你从宫外来,宫外如今是什么模样?” “一切如旧,还是昔年景象。” “昔年。”他沉吟这二字,忽而笑了,缓缓道:“人生一梦白云苍狗。所谓昔年早就不复存在了。”又如梦中呓语般自言自语:“只是不知,日后黄泉之下还能否再见了……” 慕皖轻唤:“陛下?” 秦壑抬头最后忘了一眼已经升上城墙顶的红日,转身道:“走吧,孤要临朝了。” 多日来面色不佳的国君突然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朝堂上,现实和传闻反差如此巨大,让一些自以为窥到了天下秘密的人纷纷惊讶不已,朝堂罢后,各式各样的议论便流传开来了,渐渐地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入了宫中,不知是谁多了一句嘴,后妃们联想到了陛下接连一个月都未召美人侍寝之事,纷纷变了颜色,辰时刚到便都涌到了王后宫中去,表面上是去探病,实则是为了旁敲侧击打探国君的身体到底如何。 在这个没有子嗣便要殉葬的国制中,为了自身性命而奔走确实在情理之中,面对诸位后妃的疑惑,王后也不知该如何解答,只能说几句话来让她们安心,然而性命攸关,又怎是几句模棱两可的安慰话就能打发了的? 王后从入春以来身子就不见好,这几日更是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如今被这样一群女人围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说几句体己的安慰话已然是最大极限,眼见着后妃们渐渐情绪失控,只觉得胸口愈发憋闷不已,脑中就像是有一只钟在不断地被人撞响,好像连同神智也被撞散开去,浑身力气一空,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王后这一晕,后妃们纷纷也慌了神,退出殿外等着医官的诊治,相互间不知如何是好,在听到太后驾到的通传声时,更是纷纷敛了神情,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王后病了几日,你们都愈发能耐起来了,聚在这里是做什么,难不成要逼宫不成?”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朝中关于陛下春秋难盛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已经有朝臣暗中分成了两拨,一拨是拥护世子继位,一边则是拥护另一位亲王继位,两边人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内地里早已较量多许多次,太后手中没有可用之人,对此情势也十分无奈,只能一边派人盯紧了,一边加紧寻找陛下生身母亲的下落。 如今朝堂内动荡不安,要寻的人如人间蒸发一般下落不明,费尽心思得来的血灵芝就在眼前,确实无论如何也用不得,这桩桩件件事堆在一起,饶是在宫中争斗了大半辈子,以铁血著称的太后娘娘也深感力不从心,如今见后妃们听信谣言鼓动,闹到王后宫里不说,还把王后给闹晕了过去,更加怒不可遏,训斥了几句之后便让她们统统跪倒宫外面去了,没有允许不能随意站起来。 慕皖从药方中取药,路过甘泉宫时,看见门口花花绿绿的跪了这么一地,顿时觉得有趣。 上一次宫中后妃齐聚一堂,好像还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夹棍之刑那次,如今虽然没上次那般惨烈,但却真真是场好热闹看。 慕皖提着药站在树后看了一会儿,施施然地往该去之处而去。 热闹才刚开场,之后且有的看,不急。 “赵美人,你如何在这里?”慕皖倒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漏网的,国君是否康健关系着所有尚未有子嗣后妃的生死,她这般不急不躁的,是真不惧了生死,还是看透了这不过是闹剧一场,才干脆直接避开。 “宫中诸位姐姐们忙碌,姑姑也不闲着,这宫中唯有我一个闲人,自然是要到处闲逛的。” 慕皖笑了:“赵美人这话说的有趣,她们虽是来回奔走着的忙活,却也只是瞎折腾,美人心中有丘壑,论起来可要比她们要忙得多。” 赵晗也抿唇微笑:“彼此彼此。” 慕皖从脂粉香气的遮掩下,敏锐地嗅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这香气很是熟悉,她伸手搭上了赵晗的脉,一触到那其中的异样,当即心中明白了,对赵晗道:“如今看来,我们倒是一路人了。” “姑姑说跟着你有好前程,比起老死深宫,能有好去处自然是上选,我又何必推辞?” “好姑娘,真是好姑娘。”慕皖笑着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既如此识趣,如今又是我手下之人,若不帮你一把,倒让我觉得心有不安了。” 见不远处有人影走过,慕皖神色如常地收回自己的手,对赵晗道:“回宫中好生歇息着,若有人拉你去怎样,一概推辞不见,过几日我会去找你,教你该如何做。” 下了早朝秦壑就一直在政务殿忙着看公文,慕皖在这里伺候了一会儿,走出门时听两个小宫娥在廊下议论今日王后被后妃逼问到昏厥的事,说是直到王后醒过来被罚跪的后妃们才被准许各自回宫,却都领了一个月的禁足,日后这一个月宫中恐怕是要冷清许多了。 慕皖绕开那两个兴致勃勃议东论西的宫娥,去泡了一壶新茶来,端着茶水还没走到殿门口,就被匆匆而来的宫人拦了去路。 “婉姑姑,太后娘娘召你去呢。” 慕皖将手中端着的茶放在他手中:“送去给陛下,我去去就来。” 当真是宫中的多事之秋,一个国君身重剧毒外人不知,王后病体孱弱刚刚从晕厥中醒来,剩下一个太后虽然身体康健,却也是脸色苍白面露疲色,很难想象这位满面愁容靠在榻上的老年女人就是当初疾言厉色,动辄对她打骂不休,用尽各种刑罚手段来加以折磨的太后娘娘。 看来还真是如传闻所说,这个楚王宫的风水实在不好,当初她不死不活的离开这里,如今再回来时,当初生龙活虎的几个却都变成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都说是报应不爽,只是报应来的这么快,倒让她都觉得始料未及了。 第五十四章 神巫 遣走了左右伺候着的宫人,偌大的寝殿中静默无声,便连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着都格外清晰,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富丽堂皇间透露出的不仅仅是纸醉金迷的繁荣之景,还有遮掩不住的孤独寂寞。 这才是宫中人的生活,繁华背后总有不堪一面,因为善于掩饰,也就连自己都渐渐忘却了所谓辛酸。 太后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头上珠翠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脉搏微微晃动,不过是几年时间,她却好像苍老了十几岁一般,没了精致妆容的掩饰,便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憔悴之色。 “你在陛下身边伺候着,陛下的身子如何了?哀家看他进来精神不错,说话也比从前有了些精气神,可是要大好了?” “没有血灵芝入药,也就还是那般,精气神都是用药吊出来的,维持不了多久便要衰落了。” “哀家知道。”太后叹一口气,将遮着眼的手放下,看着她:“除了至亲母亲之血,还有谁的血能洗掉上面的煞气?” “奴入宫前,倒是听父亲说过有一神巫,可捉鬼见神,颇有些发力,从前曾为人除过宝器上的煞神,至于能不能除了药材上的便就不知了。” 太后眼中有了几丝光彩,坐起身子道:“既是你父亲提起来的,恐怕是有些渊源,那神巫人在何处,要如何去寻来?” “从前听闻曾在山中隐居,我少时于山上玩耍时也远远见过山坳里有个茅屋,屋前站着一黑袍女子,从来都是窥不见脸面的,父亲说那位便是了,倘若太后娘娘信得过,奴愿意去走一遭。”慕皖垂头请命道。 太后闻言垂眸沉吟片刻,唤道:“佩环――” 寝殿门被推开,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姑姑快步走到太后面前,伏下身子道:“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对听命前来的老姑姑道:“给她一块宫中通行的腰牌。从这宫中的暗卫里寻几个伸手好的与她同去。”又对慕皖道:“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来,珍宝金银需要多少直接同佩环说,只要能把人请来,多少代价哀家都付的起。” 同佩环姑姑一起出了太后寝宫,行至廊下时姑姑问道:“这次姑娘要去多久,马匹钱财又预备要多少?” “两个护卫便足够了,另还需一辆马车,不必多么考究,越质朴约好。” “这……既是去迎贵人,一辆马车两个护卫。是不是看着有些寒酸了些?” 慕皖笑了笑:“自然是贵人。便是有缘来此的。拘的不是礼数排场,而是所为何事,为谁而来罢了。” 姑姑笑了,道:“姑娘这话说得不错。既然姑娘心中有数,我便也不多说,太后所赐腰牌可于宫中任何处随意通行,毅可调遣护卫,姑娘一路珍重,快去快回才是。” 言罢她将手中一只攥着的玉牌交给慕皖手上,玉牌沁热,在她手心里握了半日,如今到了慕皖手里依然有温温余热。慕皖将腰牌收好在袖中,与姑姑告辞后从太后寝宫中出来,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一座寝宫前,将刚从太后处讨来的那块牌子同门口的宫人亮了亮,那人便马上换了一副表情。卑躬屈膝地请慕皖进去。 这是赵美人的寝宫,然而美人在宫中位分一般,唯有夫人才能独宫而居,因而这里就多了一个姜美人,慕皖刚进门便被姜美人身边的宫娥看见了,她人还没埋进二道门,姜美人便已经花枝招展的迎上去了,如见着自家姐妹一般熟络地凑上前来,十分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客套:“真是稀客,姑姑今日怎有空来这里逛逛,也不让人通传一声,都来不及好好迎一迎。” 这话说的倒有趣的紧,她是美人,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宫人,一个美人对宫人这般客气不说,还要出门相迎,是要将这宫中的尊卑规矩视之无物了。 慕皖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奴见过姜美人。” 这一礼把姜美人接下来的话都给堵了回去,颇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僵僵地收回手,朝慕皖局促一笑:“姑姑客气了。” 两句话把方才的氛围全都给搅散了,姜美人自觉有些别扭,便没话找话道:“姑姑此番来,可是陛下有什么话要带?” 新选的佳人入宫,照理说该是宫中值得热闹一番的大事,却因国君的一概不见而变成了一桩忧心事儿,没有宠幸自然不可能有机会怀上龙种,没有子嗣日后国君薨殂除了殉葬便没了旁路可走,辛苦进宫就是为了在王陵占个一席之地陪葬,放在谁身上也是不甘心的,便卯足了心思想要找点门路打探一番,即便不能一步登天,也比老死宫中不见天颜要强上许多。 陛下那边对这些后妃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她这一问,倒让慕皖想起太后似乎说过午后要在畅春园里坐坐看花喝茶的,便对姜美人道:“午后太后想要在园中赏花,只是不知美人是否会泡茶?” 来宫中之前,慕皖对这些佳人们的身世都有几分大致了解,这位姜美人虽然出身不算高贵,却是坐拥万亩茶园的茶商之女,甚至掌管着御茶的供应,这样家世中长大的女子,不仅品茶辨茶信手拈来,泡茶也必是有一番好手艺的。 姜美人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之色,继而又有几分犹豫:“太后并未让人来邀过,我这般贸然前去,会不会惹得太后不悦。” “自然是不能空手去的,不知美人手中可有什么拿得出手,又能让太后娘娘入眼的好东西?” 姜美人忙道:“有的有的,来前家中为我置了一瓮好茶,天下难寻的极品,一直想献给太后娘娘,只是没得机会。”说着便让伺候着的宫娥去房中取茶,将那手掌大小般的茶瓮亲手递给慕皖看。 慕皖打开瓮上的塞子,一股清丽茶香迎面扑来,只闻着味道便知不俗,她用手指撵出几片来,碾碎嗅了嗅,香气宜人,连眉头都禁不住舒展开来。 “确实是好茶,香气宜人,想必冲泡出来更是不俗。”慕皖的袖子在上面一拂而过,将茶瓮盖好递还给姜美人。 “美人拿着这瓮茶去,必能博得太后欢欣。”又微微上前一步,小声对她道:“太后身边并无深谙此道的人,美人倘若能靠着此技艺让太后娘娘青眼相加,多多来往几次,日后见陛下的机会,岂不是就有了?” 姜美人脸上一喜,又赶紧克制住不让人看出来,对慕皖低声道:“谢谢姑姑提点,日后若能得宠,必定忘不了姑姑今日之恩。” 慕皖笑了笑,自然也没把她这番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放在心上。 赵晗正在房中练女红,与院子不过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想必也将方才之事听了个大概明白,慕皖进来时她便放下手中正绣着的东西站起身来,虽然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来历神秘的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是在做什么,多年压抑生活和从小便学得游刃有余的看人眼色告诉她:对这样的人,如果要选择仪仗,便不需要多问什么。 她这般聪慧少事,看在慕皖眼中很是满意,聪明人不少,但能聪明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确实不多,用着也放心。 “姑姑来了,可是有事?” 慕皖将她放在案上的绣品拿起来看了看,指尖抚过那朵刚刚有了雏形的牡丹花,缓缓道:“原本是有事给你做的,结果有人先来一步,便被她抢了去。”将绣品放回案上,慕皖笑容清浅道:“不过事成之后我倒不用费心思让她脱身,如此看来也算是机缘巧合成了一桩好事。” 赵晗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点端倪,屏息不语,这副样子看在慕皖眼里,她的神情顿时变得有几分玩味。 “你这样恭敬的样子,与之前要挟我时倒是判若两人,如今看着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赵晗苦笑:“先前不过是铤而走险,如今跟了姑姑,自然要听姑姑的话。” “你倒是识时务,只是你这副样子,在宫中免不了要受人欺凌,宫中的女人虽然都是纸老虎,但欺软怕硬却是常事,你如此这般,她们便更欺负的欢畅了。” 赵晗眼中光芒闪烁,道:“如姑姑所说,宫中女人不过是纸老虎,我既要做一枝独秀,自然不会与她们多计较什么。” 慕皖点头,很是欣赏她的态度,能隐忍便能成大事,也能被大事所成。 “近日我要出宫一趟,需要有人帮我准备些东西,过几日就是宫中后妃采办衣料首饰和胭脂的日子,我这里有份单子,你将我要的东西按单子采办好。”言罢她又展开一块绢帛,上面是一个女子的画像,她指着画像上女子身上的衣袍道:“用我让你采办的料子,在十天之内赶出和这一模一样的一件来,这副画像收好,万不能让人看见了,待我回宫之后还有大用处。” 第五十五章 神巫(二) 慕皖这一行寻人,挑的是夜深人静之时悄悄从王宫中一处久锁不开的小门出去,一辆马车两个护卫,实在是很不起眼。 两个护卫人高马大,虽然比不得魑魅宫中的高手,但也是身负武功,名义上是太后派来护卫她此行,实则还是来监视她,倘若她有任何异常之举,便是要拔剑相向了。 疾行了几日,到了所谓高人隐居之山时,正是第五日的黄昏时分,慕皖将手中太后的腰牌一亮,不轻不重说了几句,那两个护卫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守在马车旁,目送着她的婀娜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树林尽头是一片坟地,分头高矮不一,错落无序,有的已经塌了半边,破成缕一缕的招魂幡在夜风中无声飘荡,似乎真有亡魂之声在此流连,仔细听听却又像是山风呼啸而过。 慕皖踩着满地狼藉腐败的贡品施施然往前走,流目看见一处极高的坟茔上正立着一个人影,白衣带风,黑发飞扬,说不出的诡异,夜风忽然变换了方向,那身影就像是被突然风吹起的风筝一般,朝慕皖的方向铺面而来。 身后几乎同时响起两声拔剑声,不等那白影靠近,两根簪子便朝身后拔剑二人飞去,没入喉间要害,顷刻间便取了二人的性命。 莫问立在慕皖身前,越过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新添的尸体。 “杀了他们,你会去要怎么交差。” “他们本就不归我管,又看见了本该看的,留着比死了祸患更大。” 莫问负手踱过去,用鞋尖踢了踢二人的脸,回身对慕皖道:“我对美人之外的人没兴趣,看在是你的份上,还是破例帮你一把。” 他话音未落,从身后树林中飞掠出两道黑影,单膝跪地垂首道:“见过二位院主。” 莫问将鞋尖上的尘土在其中一人的身上蹭了蹭:“把他们两个带回茅屋里。” 手下带走了两人。慕皖和莫问并肩不紧不慢地往山上去,夜间视线难辨,有加是山路,慕皖一路走得磕磕绊绊,走了一会儿便微微有些气喘,反观莫问则是如履平地一般的平坦顺遂,还有心情出言打趣她:“你去楚王宫不过月余,怎得就这样娇弱起来,可是锦衣玉食养出了富贵病?” 慕皖跟上他故意放缓的脚步,长舒一口气。道:“不过是在里面当个奴才。有什么可养的。不过是八字不合罢了。” “你这趟往楚王宫来,躲了些许清净,如今魑魅宫里关于你即将取代宫主的留言甚嚣尘上,公子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几个院主也都坐不住,与你不睦的那位若菡护法,近来总是往宫主宫中去,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慕皖走在他身旁,听他说这最近宫中的这些秘闻,末了抿唇笑了笑,道:“宫主如何反应?我这边平静的紧,倒还没谁来找过麻烦。” “宫主如今只怕是自顾不暇,上次她受伤未曾听我的话调理得当。如今竟落下病根来了,如春以来便不安生,不仅功力大减,还一连卧床几日,近来虽是勉强能起来。情势却还是不大好的。” 慕皖记得月落受伤的事,原以为早就痊愈了,却不想竟然落下了病根,以她那种谨慎性格,又怎会放任自己留下这样大的弱点? 慕皖脑中闪过一个猜测,问莫问道:“宫主落病的事儿,公子知道么?” “自然是知道的,说起月落落下的病根,与公子也脱不了干系,当初她重伤回来时,我就告诫过她要静养三月以上方能保得无虞,她静养的第二月就领了公子令下山去了,再回来时便已是不大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慕皖手心一凉,撩起手腕对莫问道:“替我试试脉。” 莫问停下步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捻起手指放在她腕间,很快脸上就变了颜色:“你被人下毒了?” “是什么毒,可能试出来?” 莫问垂眸想了想,摇摇头:“倒是不曾见过的,是谁下的,可能找到原药来给我看看?” “原药没有,这毒会有何反应,可以解毒?” 莫问摇头:“从脉象还看不出如何,只是此毒确实凶险,以我目前之力,恐怕也不能解开,你这一遭走得实在不值,当初何不在入王宫后就直接取了那几人的性命,倒是白白地把自己搭进去。” 搭进去么?不见得罢!慕皖收回手腕,将衣袖拽好。 魑魅宫中人人得见,公子如今倚重的二人,唯她和月落而已,当初争护法之位时她输给了若菡,归根到底还是输给了公子而已,如今他手下器重的二人一个伤病在身,另一个身负奇毒,虽然面上看不出怎样,内里她和月落却已经被公子拉在了同一平衡点上。 他要的掌控,无非是手下之人都对他言听计从,想要做到这一点便要抓住她们的弱点,便是慕皖身上的毒和月落不愈的伤。他要的制衡,便是将她们二人永远控在同一起点上,月落原本武功更胜一筹,如今落下伤病,武功自然要打下折扣来。而慕皖武功及不上月落,只有心计一项倒还能拿得出手,他便用毒药加以控制,他日一旦有反骨失控,要她的性命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公子手下不能有不受控制的人,慕皖在心中微微冷笑,随着莫问一前一后走入一间茅屋里。 茅屋里点着一盏灯,照亮了窗边的一方天,灯下坐着一个女子,背对着慕皖正在细细地梳妆。 莫问从入门之后便转弯去了另一处厢房,慕皖留在这里,站在女子身后等候着她梳妆成,末了女子放下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春花般娇艳的脸来。 如此年轻貌美的脸,声音却苍老的像七十几岁的老妇人,一边抬手抚着自己的脸,一边问慕皖道:“我这样,可还像是十六岁的女子?” 慕皖上前一步,将她发间未曾插好的一串步摇向里插牢,感叹道:“像,若不是事先知道,我都要以为是换了一个人。” 老妇人低低的笑出声来。 “楚王宫可好,那些故人,可还是昔年时的样子?” 慕皖将放在床边的一件披风随手拿过来,展开披在她身上,披风又大又宽,罩帽将她整张脸都遮住了,即使面面相对也难看清楚容貌。 “马上便要会去了,自己去问候一番,岂不更好?” 莫问撩开帘子走进来,手上有未干的水迹,他甩甩手,便有水珠从指尖坠下跌碎在脚下的地上。 “人已经换好了,事不宜迟,早些启程罢。” 回宫的马车在路过楚国的成安县时停了一下,半个时辰后又继续启程,不慌不忙,终赶在第十日日落之前回转的王宫。 她这一行功德圆满,而王宫中的几位故人却不甚安康。 来接慕皖的姑姑一派愁云惨淡,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走在前面一身黑袍的那位,边低声与慕皖交谈。 “从你走之后,陛下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前日更是在朝上吐了血,惹得现在宫内宫外都议论纷纷的,太后这几日一直头疼,昨晚辗转了一夜都没能安睡,王后在寝宫里陪了一夜,今晨回去时两只眼里都是血丝,倒是小殿下没了人管,这几日玩得愈加疯,好几次都是阖宫的宫人一同找才给找回来的……” “宫中如今是多事之秋,归根结底还是陛下和太后贵体有恙,倘若能够痊愈,自然便不会有谣言四起。” 姑姑闻言点头称是,忽而脚步一顿,朗声道:“见过国师大人。” 慕皖只觉呼吸一滞,随着姑姑俯下身的动作十分得体从容,然而心中却已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男子过午不得入宫,眼下已是黄昏时分,怎得他还能在宫中随意来去,还这般巧合地给碰上了? 一直默不作声走在前面的周碧蓉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随着一同顿下了脚步,与国师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两厢对望。 慕皖的心仿佛要提到嗓子里来,这样的紧张在云迁抬步向周碧蓉走去时达到了顶点,仿佛他那走近的一步步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她心上一样,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迁最终与周碧蓉擦肩而过,没有查看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慕皖抬头时正与他意味深长的一个眼神撞在一起,随即他便向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兀自走向了出宫的大门。 云迁走远后,慕皖收拾了一下心情,问姑姑:“宫中过午便不允许有男子进入,为何国师大人这么晚才离去?” “太后连日噩梦缠身,说是有小人作祟,所以才请了国师来驱鬼,每日一次,今日正好是第七日。” 慕皖心中了然,却不成想自己这百密一疏,竟然把最避之不及的人给招来了:太后噩梦缠身,精神恍惚难免要寻医服药,她却忘了楚王宫如今信鬼又奉神,如这般神情倦怠自然是要联想到鬼神之说上去,请了国师来做法也是情理之中,至于正巧让她遇见了,便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却不知是好事还是会坏事。 第五十六章 生母 周碧蓉以神巫身份回转宫墙,太后专门为其辟了一处安静无扰的宫室独居,宫室与后妃们的寝殿隔着一处不窄的水面,平日里进出要单独乘船,如此便杜绝了有旁人来打扰,站在岸边往外看去,对岸处宫室林立,花红柳绿,颇有些此身遗世独立之感觉。 慕皖与周碧容并肩而立,看着那水面碧波荡漾,感慨道:“从前不过是用锁隔着,如今倒像是洪水猛兽一般,竟要挖条河来隔绝。” 曾经的景宸宫就在她们如今所在宫殿的不远处,作为同样被这条河隔断的一个去处,红漆斑驳横梁焦黑的景宸宫更像是一个时常闹鬼的地方,慕皖在随着神巫来这里之前,太后身边伺候着的那位老姑姑就曾隐晦的提醒过她:景宸宫中曾经烧死过一个人,横死之人心有不甘,入夜时分便有魂灵在此飘荡,因而才不得不挖一条河将其隔开。 姑姑的本意是教她小心谨慎,万不要随意到那些不该去之处招惹到了不该惹之物,慕皖心中却通透异常:所谓鬼神,从来都只在人心中罢了。 “真是都变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上官盈儿还该是从前那副外柔内狠的样子,如今我是老了,没想到她也不行了,色厉内荏,不过是个空架子撑着罢了。”周碧蓉感叹道,再度站在这个地方,就不免想起那些腥风血雨的曾经,隐居十数年,再度见到当初故人时,饶是那颗早已在日出日落茅屋炊烟中平淡下的心,中不免震颤,继而勾起更深一层的回忆。 还有十数年来一直挥之不去的恨意。 慕皖站在她身后,远望夕阳西下,缓缓道:“最迟不过半月,她就会完全乱了心智,疯癫无状,一个疯子最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倘若失足落水或是从哪处高墙坠下意外横死,宫中也不会有人质疑半句。” 周碧蓉微微怔了怔,对慕皖道:“你和你父亲真是不一样,他外表阴鸷,内心却是个十足的善人,你比之他,心却狠了许多。” “如今我一家尽灭,唯独剩下我一个便代表了整个慕氏,既是苟延残喘,心软要不得。心善更是大忌。否则我也不会活到今日。还将你也一并渡进宫来。” 周碧蓉叹口气:“这便是楚王宫亏欠我们的,只是不知还有多少如你我这般的人,连这样寻仇的机会都未曾有就殒命于此。” 鼻尖一股奇异的香气,若有似无却挥之不去。慕皖扬唇笑了笑,转身向身后宫室里走去。 如鬼魅一般的人影在殿中一闪而过,随着一声重物坠地和压抑的闷哼,一个人躬身与慕皖行礼,而他身后地上则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妇人,嘴里塞着布条,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一瞬不瞬地盯着慕皖,为她的一步步走进而下意识地往后退。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惊恐十足。 慕皖蹲下身将她口中的布拽出来丢开到一边,任由她涕泪横流地喊了一阵,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像是刑房中正在受刑的死囚一般。慕皖的笑容在她的呼救声中愈加淡然,妇人似乎意识到了即便她叫破喉咙也不会有谁来救她,甚至可能都不会有人听到,便闭上了嘴,只一双眼睛还在盯着慕皖,脸色渐渐地变得青白。 “这样请你来,确实有些唐突,只是有些话不能不问,又不能引起别人怀疑,便只能这样请你来此一遭。” “二十几年前,你将刚生下几日的孩子卖给了别人,当时那个人给了你不少金银珠宝,让你从此远走高飞,可有此事?” 妇人的脸色在听到“二十几年前”时就变了变,张口欲言又被她压下来,对慕皖道:“什么孩子,我没有卖过孩子,没有这回事。” 慕皖不拆穿她的谎话,指甲缓缓地在她脸上游移,而后抚上她的头发,从上面拔下一根尖利的簪子来,簪子尖代替了她的指甲,在妇人脸上游走,继而是下巴,脖颈,然后抵在了颈上的脉搏之上,指尖微微施力,簪子尖便陷进去一点,有血顺着那处流出来,不多,却叫那妇人的脸色变得灰白,神情更仿佛是见了鬼一般。 “你不说实话,无非是怕了日后有人寻仇要了你的性命,而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性命。当初你用亲儿子换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原能保你富贵到老,然你夫君沉迷赌博,将那些金银输得所剩无几不说,还欠了不少的赌债,倘若再不还钱,你那刚刚满十四岁的女儿便要被人拉去卖了还债,如今的日子已经是生不如死,你又何必再嘴硬替人死守什么秘密呢?” “倘若你把该说的,知道的都告诉我,说不定我会放了你回去不说,还会给你一笔钱还了那些赌债,这样有的选择,岂不是比一条死路走到头要更好?” 妇人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鼓起勇气问她:“你真不杀我?” 慕皖笑笑,收回手上的簪子,替她插回发上:“我不过是问些东西罢了,杀了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何况如今并不是我一人在寻你,那些盼着你死的人正把楚王城翻过来调过去的找你,落在我手中总比落在他们手中要强些,起码我还能在用完你之后保你一条命,而他们巴不得马上杀了你。” 妇人面色复杂地将这一席话听进去,垂头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二十几年前,确实有人买走过我一个孩子,原是临盆前一月找上我的,说是临盆后可能会来抱走孩子,也可能不会,不论抱走还是不抱走,他们都会给一笔钱,只要求我三缄其口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当时我公公病重,家中无钱医治,就答应了。” “当时不止我一个被这样找上门过,附近几家差不多同时有孕的女子,那个人也给过她们同样的许诺,最先临盆的是隔壁街上一家的媳妇,我在她之后,前后差了不过半个时辰,她生了个女儿,而我生了个儿子,那人便来将我的儿子抱走了,还如约给了不少金银珠宝,让我们马上搬出王城去。” “既然那人让你们搬出王城去,为何你们又回来了?” 妇人叹口气道:“原本是真搬走了,一家子人去了瞿城落户,宅子也是那人给置办的,可刚去了没几日家中便遭了大火,将我的公婆丈夫连同刚刚被夫君休弃,回娘家来借助的小姑一同烧死了,那日正是我去庙中为我那被抱走的孩子上香的,回来时家里已经烧没了,听见周围的议论说是有人故意放火杀人灭口的,我就没敢言语,隔了好几日才化装成叫花子,到废宅上把埋在院子里的宝贝给挖出来了,一路逃难到密城又嫁了个人,几年前才又跟着他搬回了王城。” “几年前你刚搬回王城的时候,曾经在一大族中做过一段时间的下人伺候刚刚生完少孩子的少夫人,那家人待你不错,月钱给的也不少,后来是你自己离开的,因为何故?” 妇人的神色微微有些犹豫,在看到慕皖唇边的笑容时抖了一抖,不敢隐瞒:“是我那丈夫,当初嫁他时不过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没成想他好吃懒做不说还好出门赌钱,把那些钱都败光后他就总是打我,逼问我那些钱是从哪来得,让我再如法炮制去弄来,我被逼无奈只好将当年的事告诉他了,本来他保证不说出去,后来没几日他就让我收拾东西一起从密城搬回王城,回来之后我才知道他早就托人打听过了,当年我那孩子送出去不久,杜府的大公子就出生了,他怀疑那个大公子就是我儿子冒充的,就逼我找个由头混进杜府去一探究竟,一旦证实就要以此来威胁杜老夫人给钱,不然就将此时抖出去让她在府中身败名裂。” 慕皖听到此来了兴趣:“后来呢?” 妇人叹了口气,道:“那杜公子自然不是我儿子,且不说我见了都觉得眼生,他手臂上也是光光滑滑的什么都没有,而我那孩子,生下来时手臂上是有一块胎记。” 慕皖眼中一亮,追问:“什么形状的胎记?” 妇人回忆着,不甚确定道:“当时是像一弯新月,如今不知长成什么样了。” 右臂上的新月形胎记,慕皖在心中暗笑:如今便全然吻合了。 她站起身来,示意身边人将妇人身上的绳子松开,妇人站起身来局促不安的立在殿中,神情十分不安,慕皖见状微微一笑道:“我说了不杀你,自然不会食言,只是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帮一帮,事成之后便将你和谢礼一并送回去。” 妇人松了一口气,顿了顿问她:“不知姑娘要老妇帮什么?” 慕皖示意身后之人将妇人架住,在她又陡然惊惧起的神色中淡然自若地拔出一柄匕首,抬起她的手在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伤口流出来,溅在地面上,继而又被一只白碗接住,很快就接了小半碗。 取够了要用的,慕皖将一瓶止血药粉的塞子拔下来,倒了一些在妇人的手腕伤处,妇人咬着牙哼了几声,手腕上的伤口流血却减少了,慢慢地便不再有血流出来。 “将她带下去照顾好,明日这个时候再带到这里来。” 第五十七章 梦魇 手下人将惊恐不已的妇人带下去,慕皖捧着那碗新接的血到了内室,放下碗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来。 原本被鲜血浸泡长大的血灵芝,如今早已因为没有血气而萎缩到不过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布满皱纹,就像是衰老的容颜一样,慕皖它从盒中取出,直接浸泡在那玩新血中,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碗中的血便少了一半,如同抽枝的花儿一半,上面的皱纹满面展开,等到碗里的血见了底儿,所有的皱纹也都被铺开了,整棵灵芝表面饱满光滑,如新生儿一半的细嫩,隐隐地泛着血色之光。 慕皖将浸好的灵芝收起来,随手将那只空碗拿着走出门外,正赶上有宫人登门,浩浩荡荡地送来太后的赏赐,领头的依旧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佩环姑姑,她见到慕皖手中染血的碗愣了愣,继而压低声音问:“神巫如今何在?” 慕皖对她福了福身子,道:“神巫刚刚放血为灵芝冲洗煞气,现下正在房中歇息着。” 姑姑闻言便对鱼贯而入的宫人们道:“脚步放轻些,避开神巫住的厢房,切莫打扰了她老人家。” 吩咐完后又将慕皖拉到一旁,小声与她打量:“太后近几日一直寝食难安,想着便是为了神巫的事儿,这几日陛下咳的厉害,又带了血,眼看形势不大好,这药究竟什么时候能用上?” 慕皖温温一笑,安抚她道:“姑姑回去转告太后,陛下的身子婉儿心中有数,血灵芝七日除煞之后便可入药,不会耽误了陛下的病情。” 姑姑抚了抚胸口,虽神色还有些担忧,却也不知如何是好,末了叹了口气:“你这般说,太后也能稍稍安下心来,如今这事全权由你来做。缺什么少什么便说,不必有忌讳。事成之后太后定要重重赏你的,解释你在宫中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如此大好前程,你可以好好把握才是。” “多谢姑姑提点,婉儿受教了。” 打探到了想知道的东西,一行人放下东西随着姑姑浩浩荡荡地走了,慕皖跟着送到了水边,看着水中依次离去的四条船,知道目送着他们在对岸下了船她才回到宫室中。抬手掩上了门。 为防人多眼杂。慕皖找了个由头没有留任何宫人在此伺候。所有的事都是要亲力亲为的,所幸如今也多少琐事来做,太后将一切东西都置办的齐整妥当,即便没有宫人伺候着。单用着这些现成的东西便省去了不少心力。 慕皖推开厢房门时,周碧蓉正俯身在案上画一幅画,慕皖上前进了一步,站在一旁看她笔下的美人。 她的技法不是多么精湛,起笔收笔也没有多完美无缺,却胜在神韵和细节,勾勒出的美人不见得有多栩栩如生,却给人一种细致入微的感觉,将周身的气质勾勒得恰到好处。 这画得便是二十多年前的周碧蓉。曾经艳压群芳成为楚王念念不忘的心头至宝,后来在宫斗中失利,被投入蛇窝中毁尽容貌,逃出之后便一直在山野无人处隐居,只道慕皖找上门去。 如今虽然在莫问的妙手之下又现了当年的美貌。然而人的老态往往的从心开始的,而人的眼又是连着心的,容貌依然的十几岁时的美丽动人,然而那双眼睛却已看透了人世间的沧桑,再不复当年的澄澈。 画上的美人身姿灵动,面容温柔,只是那一双眼睛还未来及画,便显得有些许怪异。 周碧蓉放下笔,叹口气,道:“我画不出下面的,你来吧。” 那样澄澈的眼神已经离她太远了,即便是回忆也再也没有这么奢侈的念想,何况那是她恨不能忘却的一段不堪回首的曾经。 慕皖垂首仔细打量着那画上的美人,提笔蘸墨,笔锋却在即将触上的那一刻停住了,她缓缓的收回手,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帛上那个有眼无珠的美人,将笔搁在笔架上。 “这样看起来似乎更有些意思。”慕皖将那幅画从案上取下来,在手中反复端详,笑了笑:“我想太后娘娘不会这么快忘了你,越是恨一个人,越是能记得清她的音容相貌,哪怕是一个动作也会分外敏感,只是缺了一双眼睛,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是你。” 墨迹彻底干了之后,慕皖将这副画做成了一只风筝,这几日接连都是东风,慕皖的这只风筝便在景宸宫的废墟里飞起,在宫中高高飘扬了好几日,昼夜不落,直到有一日风势实在强劲,才将这只在空中飞舞了数日的风筝挂断了线,一路越过水面,朝后妃的寝殿那边飞去,挂在了一颗百年榕树上。 那只风筝,在景宸宫第一次飞起时便落入了专门监视慕皖所在宫宇的宫人眼中,这一诡异的现象很快便传入了太后耳中,因而在风筝刮断挂在树上时,便有人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了太后,风筝取下来时也是直接送到了太后寝宫中给她过目。 当夜未曾有什么异常,第二日太后没能起来身,寝宫人都言是太后晚上入睡时着了凉,身体微恙要多卧床罢了,只有她贴身伺候的姑姑才了结,当时刚看到那风筝上的画像是,太后是如何惊恐地连连后退,将屏风撞倒案几撞歪,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一般,整个人后背抵在墙上嘶声尖叫,直到嗓子都喊哑了才渐渐平静下来。 姑姑让人将风筝拿去烧了,又召国师进宫来给太后做法驱鬼,国师来了又走了,当夜太后却发起高烧来,人迷糊的无论如何也叫不醒,只嘴里反反复复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周碧蓉。 七日的血洗,将血灵芝上原本蒙着的一层煞气尽除,慕皖带着可以入药的血灵芝乘船回到了另一岸,不来及见过太后,便直奔了药库,将开好的方子递给了药师,而她则亲自动手将这颗天下仅有的救命神药一点点研磨成了粉末,在药熬煮成的那一刻一并倒入了药锅中。 药端到床前时,秦壑整个人已经虚弱的坐不起身来,左右伺候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将他扶起来靠在美人靠上,慕皖将药凉到温吞,用勺子舀着喂他喝下,一碗药喝完,慕皖将空碗放在案上,对身后默默立着的药师医官道:“将剩下的药放在火上煨着,每隔帮个时辰让陛下进一碗,直到喝完为止。” 秦壑服了药,稍坐了一会儿便又躺下了,见她要往外走,他在后面问了一声:“你去哪?” 慕皖顿下脚步,回身答道:“奴听闻太后凤体违和,想去探望一番。” 秦壑气若游丝道:“那便早些回来,孤等着你。” 慕皖到太后寝殿时,太后正在疯了一样的烧香拜佛,周围人劝不住,纷纷站在一旁不敢靠近,整个大殿因为烧香而烟气缭绕,仿佛是清晨山间的浓雾一般,微微有些呛人,太后手里持着三炷香,无比虔诚地便磕头边念超度的经文,国师云迁束手站在一旁,目睹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表情,仿佛一切都与他不相干,只在慕皖走进来时稍稍有了几分表情,却是转瞬而逝,很快就恢复了一脸淡漠。 慕皖走到姑姑身旁,与她低声交谈了几句,姑姑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向太后,在她身侧跪下,小声道:“禀太后,陛下服了药,已经有了些起色,婉儿说待一壶药喝完,陛下便能痊愈了。” “那便好了。”太后没有睁眼回应她,半晌又道了一句:“你们都出去,哀家要一个人在这里念一会儿经。” 殿中人因为太后的命令纷纷撤出去,姑姑走在最后一个,伸手掩上大殿的门,再回身时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与慕皖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闲话便打发她去伺候陛下,自己匆匆走去忙别的了。 眼下只剩下她和云迁。 慕皖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听见他在身后的一句话,顿下了脚步。 “都是你做的对吗,你来楚王宫,是为了报仇吧。” 慕皖背对着他笑了笑,没有回头:“既然知道,何必明知故问,莫不是要等我亲口承认了,再绑了我去?” “我不会绑你。” 云迁顿了顿,道:“从大势上看,我与你尚且算得上是盟友,在这层结盟关系破裂之前,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插手。” 慕皖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街头流浪的小乞丐,如今被整个楚国奉若神明的国师大人,她的印象中,与他的交集从来只是指尖那一串已经泛黄的草蚂蚱,熟识尚算勉强,也只能算是不脸生的陌生人而已。 慕皖从未将与他的那段所谓曾经放在心上过,眼下所能在意的,无非是他是敌还是友的身份,倘若是友便可以忽略不顾,但倘若是敌…… 慕皖眼中的神色复杂了几分,对着这个能被叶轻舟称得上是对手的人,似乎所有与他相关的任何假设都有些像痴人说梦。 ……却是不能不做的打算。 第五十八章 教唆 “魑魅宫的人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楚王宫,你的主人,他想要什么?” 慕皖深思的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真假难辨的笑意,反问云迁:“为何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云迁垂头看着这个高及他胸口的女子,暗叹魑魅宫中不乏人才,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眼前女子美丽绝伦的容貌是用换脸的法子换来的,一个能让弱不禁风的女子在这样短时间内便得独当一面的地方,绝对不是一个常人能揣测出的简单地方,云迁神情微变,重新注视着慕皖道:“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慕皖扬唇浅笑:“我们魑魅宫讲究的是交易,你想问我的目的,可是能拿出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做交换。” 云迁注视着她,末了缓缓点头:“可以。” 慕云一病,反反复复总不见起色,慕皖按太后的托付给慕云看过病,不过是身子孱弱些,旁人吃两服药,卧床休养些时日就能痊愈的,她却拖了这样久的时间,倘若不是心病所致,那便是刻意为之。 慕云这样自顾不暇,自然也没心思来管孩子,秦宣本就正是顽皮的时候,没了母后的管教,整天在宫里窜来窜去跟个野孩子似得,有几次偷偷潜到慕皖的厢房中来,若不是探子武功了得闪身的快,险些就被他撞破了秘密,惊得慕皖后背出了一层的汗。 为了避免他像这样出其不意的出现,慕皖不得不抽空多往世子宫里跑几趟,每次也都不忘带一些好吃好玩的去给他,后来她又让赵晗与她同去,赵晗的点心做得比慕皖好,性子也比慕皖温柔,慕皖故意借着秦宣不读书的事儿不轻不重地劝了他两句,小孩子几天玩的心都野了,自然听不进去说,耷拉着脸有些不高兴。赵晗在一旁帮着他开解,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便十分亲切的与这位新入宫的赵美人玩得开怀,连慕皖渐渐地不再去世子宫他都没有察觉到。 慕皖这几日忙着打发赵晗的姐姐赵夫人身边的孙姑姑,这个孙姑姑年纪比慕皖略长些,在宫中多年虽然从宫娥升到了姑姑的位子,不必再做些粗活累活,在主子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然而运道却一直不好,跟的几个主子要么是很快失宠的。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入宫几个月连陛下面都没见过一次的。宫中奴仆的地位是与主子的得宠挂钩的,倘若主子一直不能得宠,那便要另寻出路,她几经观察。便将目光放在了从入宫到现在都如日中天的唐怡身上。 慕皖假借医药世家庶出小姐唐怡的身份入宫,实则这些底细也只是太湖自己心里明白,外人也只以为她是个商贾出身的庶小姐,楚国商贾的地位不是太高,比不得世家尊贵,而一个不怎么体面家庭出身的庶出小姐地位就更及不得旁人了,可偏偏是这么一个出身的庶小姐,却过得比宫中的后妃们都滋润,惹得人眼红也算是自然。 这个孙姑姑为人算是有些谋划的。可惜又总谋划的差了些个火候,慕皖便稍稍提点了她一下,她听罢有些犹豫,慕皖见状浅笑道:“你不妨回去先问问你主子,若是她愿意。你又怕什么?” 孙姑姑还是有些后怕:“这些个把戏,是宫中明令禁止的,赵主子也不是傻子,如何能愿意冒这个险了,使不得使不得。” 慕皖轻笑,慢条斯理道:“你只管回去告诉他,‘陛下看似春秋鼎盛,实则撑不过半年’,孰轻孰重,她心中有数。” 孙姑姑听她这般随意的就把大逆不道的话给说出来了,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四下看看有没有人听见,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道:“姑姑切莫乱说,这种话说出来可是要杀头的。” “我自然知道,不过这实话也只说与你听了,旁人并不知晓,倘若哪一日真有人知晓了,恐怕到时死的不止是我一个。” 孙姑姑闻言后背一凉,却还是将她方才的话听进脑中,不由眉头一皱,感叹确实是时不待我,倘若真如她所说陛下撑不过半年,届时无子嗣的后妃皆要殉葬,而作为赵夫人的贴身姑姑,她则要被重新打回去管理那些杂役,直等到新的主子入宫后才能再度成为贴身的姑姑,而世子如今才不过十岁,等他能纳美人,起码要是四年之后,这四年又要如何熬得? 但倘若,赵夫人在陛下龙御归天前能有身孕,倒是必定能保下一条命来,而她作为贴身姑姑也会常留夫人宫中,只要孩子生下来赵夫人便有了依靠,她也就有了靠山,如果能有幸一举夺男,届时继承大统也不是没有可能,宫中胜在谋划,倘若敢谋,更高的位子也不是不能。 思及此她狠了狠下定了决心,对慕皖道:“今日多谢唐姑姑指点,定然不会忘了姑姑的恩德。” 慕皖笑:“好说。” 孙姑姑走后,慕皖慢悠悠在园中踱步,一直到听见有踩在断枝上的脚步声响起,才抓过身来打量了来人一眼。 “今日怎得这般早,世子没缠着你?” “方才陛下来了,父子情深时我一个外人不好留在那,便告辞出来了。” 慕皖笑了笑:“不打紧的,算起来你还算是世子的庶母,怎能说是不打紧的,倒是过几日陛下召后妃侍寝,届时便是要亲上加亲了。” 赵晗似乎没想到慕皖会提到侍寝的事儿,有些惊讶,继而皱了眉头:“陛下要召后妃侍寝?” 慕皖将她眼中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缓缓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赵晗不知道她这话里究竟藏着的是什么意思,揣摩不准时她便习惯性少说话,便垂下头来,手里抓着腰上的穗儿,有一搭子没一搭子的把玩。 却不想慕皖不过是一句简单的疑问,见她低头不语既没发怒也没追问,只是像在宣告一个结果般对她道:“你既不愿意,就让你姐姐先来,横竖躲几日是今日,倘若运气好。说不定能从此都躲过去了这个命数。” 慕皖说起“命数”这两个字时,脸上淡淡的讽刺表情直到几日后赵晗依旧记忆犹新,这几日于寻常人家不过是稀疏平常的日头更替,王城中街市上依旧人流息壤,偶尔有百姓家婚迎嫁娶嬉闹不绝,也有人家新丧送葬哭声震天而过,平静安然的看不见任何世事变迁的痕迹,但这几日于宫中,确实要翻云覆雨的前兆一般,让人心中惶惶不安。 太后这几日烧香念佛愈加殷勤。却未见心性有些许温和宁静。反而一日比一日暴躁起来。开始时还允许宫娥近身伺候,到后来索性直接将她们从佛堂中悉数赶了出来,她随身伺候了十数年的老姑姑,也在某一日黄昏被从佛堂中赶出来。大门关闭的一刻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看着那香云缭绕到看不清布局的大殿缓缓被两扇大门掩上,关于太后性情大变的传闻终于变成了不容争议的事实。 太后的闭关礼佛最终被一则宫中丑事打断,那样的光景何其相似,慕皖站在太后身后,打量着伏在地上哭泣求饶的赵夫人,觉得就像是在看着当年那个悲剧的自己。 赵夫人为了留住国君,偷偷在房中香炉里加了魅香,不成想国君竟然是闻不得这个香的。险些出了大乱子,当晚她就被扣起来了,如今刚刚被人从刑房大牢中提出来,整个人狼狈的如街头乞丐一般,发髻歪了半边。垂了几缕乱发在脸上,身上的衣服更是在拖曳推搡中被拽的破破烂烂的,再加上她啼哭不休的求饶,本就因时常头疼而心情烦躁的太后见状正是烦心的厉害,坐在上首看了她一眼,吩咐左右人将赵夫人的嘴堵上省的她哭得让人心烦,又抚着额头问了姑姑几句话,而后阖上眸子思索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寒光一片。 “贱婢私用媚药,有违宫规,阖宫所见,哀家必要重则以扶宫中风纪,来人,将她拖出去,仗毙。” “太后……” “拉到宫门前,当众行刑,让所有宫妃于此观看,直到咽气为之。” 姑姑不敢有他,忙指使左右按太后之命将不断挣扎的赵夫人给拖下去行刑。 慕皖抚着骤然凉下来的指尖,蓦然不语,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太后身侧一言不发的秦壑,后者似乎正沉迷于某种想象中,对眼前的一幕不为所动,只是脸色一直淡下去,渐渐苍白。慕皖悄悄向一侧站了站,从持扇的宫娥身后露出半张脸来,朝在一旁跪听的宫妃中使了个眼色。 赵夫人挣扎着将要被拖出门槛时,一旁跪着的宫妃中突然站起一个人来,训话的姑姑还没来及开口呵斥,她已经跑到了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太后面前。 佩环姑姑见状忙呵斥:“大胆,太后未召怎能擅自乱跑,你眼中可还有半分宫规礼节,还不速速退下!” 太后脸上稍有不耐烦之色,却抚着额头道:“她有话说,便让她先说了。” 赵晗声泪俱下道:“奴求太后饶恕赵夫人,赵夫人是奴的亲姐姐,一向温和良善,此番不过是一时糊涂,还请太后娘娘网开一面。” 太后闻言未语,半晌道:“抬起头来。” 赵晗依言抬头,太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容貌,突然冷笑出声:“天生一副狐媚样子,又同这贱婢是亲姐妹,如今你能藐视宫规为她求情,日后难免不会再横生枝节,今日哀家便将你姐妹二人一同处置了,也省的留了后患,由得你们再在宫中兴风作浪,来人,将此女也一并拖下去,将二人一道在宫门前仗毙。” 第五十九章 重演 又是一个艳阳天,日光普照,暖意融融,最是春景无限好,然而这样好的日头,却因为宫门前即将上演的一幕而被染上了一层血腥之色。 宫门口如今被放上了两张长凳,宫妃们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有入宫早些的妃嫔见到这一幕心中都有些戚戚然,不由想起了数年前相似的一幕,顿时感觉浑身一阵阵的发冷,而新入宫的后妃们则都是一副惶恐的样子,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夫人一个美人被人押着按在了长凳上,后面的四个宫人,各自手中拿着一副宽厚的板子,有官家出身的女子自然晓得这板子的威力,寻常壮硕的男子也挨不过二十板子去,何况这样娇弱的两个女子,恐怕不过十板子便要一命呜呼了,思及此也有些后怕起来。 赵晗和她嫡出的姐姐赵莲儿如今一道被按在长凳上,比起赵莲儿的死命挣扎,她则要安静许多,虽然心中有些着落,但看着那样宽厚的板子也不免有些紧张,板子高高扬起的时候她紧抓的指甲陷进了木头中,后背的冷汗瞬间便打湿了衣服,咬紧牙关闭上眼,板子虎虎生风的往下落,眨眼间便要打在她皮肉之上,却在还差一些距离时生生因一个人的到来而顿住了。 秦宣一路疯跑着过来,后面的几个宫人拦不住也追不过,跟在后面跑成了一串,一路跟来了太后的寝宫。 宫门口这般热闹,因着后妃们围站着,一时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状况,秦宣来时听说是太后要罚两个宫妃,其中一个还是与他关系最好的赵美人,便一路匆匆而来,一见这样的场景顿时有些吓着了,又见有板子扬起来,二话不说先喊了一句:“住手!”接着便从妃嫔中间挤过去了,扑在赵晗身上抱着她便不松手了。 监视着行刑的姑姑见着这一幕赶紧去告诉太后。不一会儿佩环姑姑便搀着太后出来了,见到堂堂世子这样袒护一个庶母,顿时脸上有些许不悦,吩咐人将世子拉开。 秦宣见状更是抱着赵晗不松手,几个宫人见状也无从下手,僵持之下慕皖适时开口劝阻道:“赵美人从入宫以来便一直安分守己,又与世子颇合缘,今日虽然有违宫训,但也是姐妹情深之下一时失态,但也可见美人的性子温良。不似那种妖妃祸水之流。且奴听闻赵美人学识也不错。进来世子的课业都是由她来讲的,陛下也曾亲口夸耀过世子课业有所精进,说起来还要算赵美人一功,功过相抵。太后网开一面也是说得的。” 慕皖说这话时语调微微有些怪异,然而听在太后耳中,却让太后觉得很是舒坦,慕皖身上的熏香味道也清爽的很,她离得近,那味道也近,太后闻着只觉得舒服了不少,头也不似之前那般像被按上了个金箍儿一般的疼的紧,眉宇间的煞气便随之消散了不少。听得她说得句句合理,又见世子是那般态度,便也勉强点点头,让人将赵美人给放了。 “虽说功过相抵,但在宫中宫规大于天。你既违了宫规便轻易抵消不得,哀家便夺了你的美人封号,罚你到世子宫中去做个伴读,你可服气。” “奴心服口服,谢太后娘娘不杀之恩。” 太后闻言点点头:“你先带世子回去,这景象他一个小孩子见不得。” 秦宣欢天喜地的同赵晗一同走了,慕皖随着太后回了寝宫之中,人还没跨进门槛里,外面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呜咽之声,仿若幽冥鬼蜮中受天火焚身之刑的恶鬼一般,凄厉的让人毛骨悚然。 “哀家这几日一直忙着礼佛,倒是许久不曾问起,陛下身子如何了?” “回太后,陛下的药已经服尽,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 太后闻言叹口气,道:“如此便好,近来是多事之秋,宫中琐事不断,哀家如今对这些已经有心无力,王后也总是病逝缠身,也顶不上什么用场,今日赵夫人之事虽然能晓以惩戒,却不是长久之计,这宫中缺一个哀家信任又能说话立威的人,如今哀家想扶持一个,将你封为贵夫人,辅佐王后处理宫中事宜,你意下如何?” 慕皖闻言一愣,倒不成想太后对她竟然已经信任到可以委以重任的地步,但见她眼中疲色尽显,倒也有几分了然:太后对后宫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假,找人代行王后之职也是真,但说到信任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倒是恐怕会指派几个人来她身边,名为辅佐,实为监视,一旦发现有僭越,恐怕也是要对她斩草除根的。 接了贵夫人一位,行动起来会愈加不方便,但倘若不接,便是要被怀疑的,慕皖微微思索片刻,躬身道:“奴但凭太后做主。”语气中刻意为之的欣喜之色听得太后似乎很是满意,身后拍了拍她的手,道:“回去等着吧,明日哀家亲拟册封诏书,届时便将你移到正宫中去居住,日后宫中除了王后外便是你最尊贵,你既是哀家提拔上来的人,哀家自然不会委屈了你,王后已经有了子嗣,哀家会尽量安排让你也早些有子嗣傍身,待在宫中站稳脚跟,切莫忘了哀家提拔你的初衷,帮着王后好好管理这些后妃,以匡宫中风纪,日后荣华富贵自然是享之不尽的。” 慕皖垂首又行一礼,温声道:“婉儿明白,定然尽心辅佐娘娘处理公务,不负太后娘娘之所望。” “太后娘娘。”佩环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国师大人已经到了,正在殿外等候传召。” “让他到偏殿去,哀家即刻便去。你回去准备准备,今晚哀家会让佩环到你那里去送礼服和赏赐,下去吧。” “是。” 慕皖依言退出殿中,正赶上云迁跟在佩环姑姑身后往偏殿去,二人擦肩而过瞬间云迁脚步顿了顿,慕皖朝他嫣然一笑,躬身行了个礼后兀自向门外走去,云迁拈着手中刚刚多出的一颗水晶珠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不动声色的将那颗珠子收起,跟上了姑姑的脚步。 如太后所说,当夜册封贵夫人的礼服和赏赐便悉数送到了慕皖所居处,满满当当的放了一屋子,却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则是直接被送到了她即将移居的新宫,如今宫人正在那里打扫规制,等到明日收拾妥当了便是她移宫之时。 云迁从窗口轻巧跃入时,慕皖正在灯下打量着手中的一串明珠,珠子颗颗莹润饱满,在灯下微微泛出金色,颗颗品相上佳堪称极品,她笑了笑,将那足够一户四口人家吃一两年的极品扔回到盒子中,那神态就像是随手丢下一枚铜钱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意,眼波流转便转到了云迁身上。 “听闻你明日就要晋升为贵夫人了,还未曾恭喜你。”云迁云淡风轻道,言语间虽是客气之辞,但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个意思。 “这般真真假假之辞,明日便是要铺天盖地而来的,虽多你这句也不算多,但我却更想听些实话。” “听来的实话往往都不可信,魑魅宫能人颇多,恐怕打探来的消息要比我说的更有得听。” 慕皖笑:“这话倒是不错,我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却不想口才也是极好的。” 她走到窗前,将阖上的窗子推开,夜风微凉涌入房中,她的头发被微微撩起,连同着身上飘飘若仙的衣摆,有种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恍惚美感。 云迁觉得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被人下了一种蛊一样,而下蛊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是引发蛊毒的引子,让人心中惶恐不安,却是不能避之不见。 慕皖迎着院中月光而战,留给他一个风情无限的背影,连声音像是从夜风中刚飘荡而来的,恍惚却又清晰:“我的目的是秦壑和太后,你的是什么?” “楚国。” 意料之中的答案,慕皖却微微惊讶了一下,为了他的坦诚,他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目光清明无波,仿若俯瞰世间悲情冷暖的仙人一样,这样超然的眼神让慕皖很不高兴,但反念一想:即便是飘然若仙,你自己不也还是在红尘中飘摇?顿时心中又舒服了几分,对他展开了一个笑颜。 云迁呼吸一滞,有些狼狈的躲开她略显戏谑的目光,听着她缓缓道:“那我们还算是同一条船上之人,既然如此不妨守望相助,你助我除了这二人,他们二人死后,楚国无主自然岌岌可危,届时与你便如囊中取物一般容易,你意下如何?” 云迁顿顿,静声道:“你想让我如何助你?” 慕皖转过身来,直视着他道:“我听闻秦壑的堂弟淳王的疯病,这些年一直都是由你来照料的,却不见有什么起色,先前我去查了药房的记录,发现他这个疯病得的很有意思,想必这其中的端倪,你要知道的更清楚些吧?” 云迁看着她的神色,两人目光交汇,便在顷刻间达成了协议,他答道:“淳王是装疯。” 第六十章 魅影 这世间的疯子有许多样,魑魅宫中每月进的新人不少,处死后被拖出来的人也不少,死之前被死令吓疯了的,也自然不在少数。 院主的其中一项职责,便是在分管的几个院中有杀手被下死令时,亲自目睹行刑的过程,有杀手在料到自己的结局后,不等死令传下来就先行自尽的,这样的有自知之的往往是最省事的,对于这般识趣之人慕皖通常会让人意思着给个像样的下葬方式,而对于那种渴望出头,却因运道或能力不佳而走上死路,受不了结果吓疯了的,通常便是早些处置完了,便拖到乱葬岗里随便丢弃了事。 慕皖做院主时间不长,但见过的疯子却不在少数,但眼神如此澄澈的疯子,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淳王一人。 然而这样有几分拙劣的骗术,却能保得他十数年顺遂安逸的生活,从未被人怀疑过有谋逆之心,甚至在朝中传言国君病入膏肓之际,都没有人站出来力拥他为新君,如此想来,必然是有人早就对此做好了打算。 云迁坐在锦垫上,对着若有所思的慕皖道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新王登基前一夜,曾经夜访淳王寝宫,密探夜半方归,第二日便有宫人发现淳王于宫中四处游走,行为有所失,口中喃喃不知所言为何,更一度在新君即位的大典上做出就地翻滚,抚柱大哭等失常之举,不得不将之抬出大殿外交由医官医治,几日后又被一道旨意迁出了宫外居住,从此再未回过宫中来。” 慕皖很快便顺着云迁的话,想到了他可能的暗示:“难道说,淳王的疯病,并不是民间秘传的国君怕他有夺位之心,故意下毒毒害的,而是他为了避世故意装出来的,而且这一切很有可能是国君示意的?” “只是猜测罢了,我还未证实过。”云迁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但是提起这件事。便有一件事不能不说,便是淳王母妃的身世。淳王母妃安夫人当年曾经因诞下淳王而被加封为贵夫人,后来因其父安丞相卷入了党羽之争,祸及王权而被连累,从贵夫人又降成了夫人,最终在其父被斩首前自戕于宫中。” “因她是吞金而亡,死后双目不能阖上,面容扭曲骇人,有失王家颜面,太后亲口颁布懿旨。不许葬入王陵。只在王陵一侧的藩王陵中随意开了一处草草下葬。又因此事难以启齿,便两个碑都未立,日后有追哀荣便也没她的份,一届夫人最终落得这样的归处着实有些凄凉。而她死的那年,淳王已经有十二岁了。” “而与安夫人死后结局截然相反的,另一位苏姓夫人,生时未曾得过先王宠幸,膝下仅有一个公主,还在产子时血崩而亡,死后却被追封了先贵夫人,堂而皇之的葬在了先王身侧,隔了几年后又被加了封号。国君即位十数年间,光给她的哀荣就不下六次,然而我遍寻过去宫中的老宫人,却都言国君与这位苏姓夫人并无什么交集,宫中仙去的后妃这么多。唯有这一位被国君青眼相加,着实有些奇怪。” 慕皖细细品味了一番,试探性的问道:“你莫不是怀疑,有人借着这位夫人的名义演了一出偷龙转凤?” 云迁点点头,放下茶盏道:“先前我一直想亲自如王陵去探探虚实,然却找不到名正言顺的借口,素来听闻你魑魅宫中出能人,可否借一二人与我一用?” 慕皖在他对面坐下,二人隔着一张小案对望,她朱唇轻启道:“恐怕是借了也探不出什么来,届时若是再被人察觉了什么,倒是误了大事。如果是想入王陵,倒也不难办,只是还要等几日,时机一到,便是能名正言顺走这一遭了。” 云迁于灯下静望她的端肃面容:“如何名正言顺?” 慕皖气定神闲道:“国丧。” 夜阑静谧,四下无声,各个宫室的光火渐次熄灭,偌大的王宫皆陷入一片阴森的沉默之中,安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杂声。 太后寝宫的佛堂中一如往昔的烛光高照,诵经声隐隐约约从门里传出来,佩环姑姑端着滋补的汤饮从小厨房出来时,见着佛堂里的光亮眉头不由皱了皱,后背上被太后用琉璃碗砸中的伤处有些隐隐作痛,她手臂不由一抖,险些将手里端着的汤饮给打翻了,亏得侍候门外的一个宫娥帮着稳了一下,才有惊无险的保住了。 近日来太后的脾气愈来愈古怪,连从小就伺候着她的佩环姑姑在面对她时都不免有些后怕,加之方才差点出了岔子,佩环额头上惊出了一层汗,方才出手相助的宫娥见状低声道:“姑姑可是不舒服,脸色这般难看,太后夜半诵经疲顿见了姑姑这般脸色想必又要不悦,还是将汤交给奴,奴代姑姑走这一趟。” 佩环闻言觉得这宫娥说得甚是在理,便将手中端着的托盘交给她,还不忘叮嘱道:“进去放下便出来,切莫打扰了太后。” 宫娥轻声应下,接过托盘小步快走往佛堂去,轻轻推开佛堂门,不消多时人便出来了。 佩环一直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拉着她到院中一颗树下,压低声道:“太后如何说的?” 宫娥道:“太后未曾多言,只让奴出去。” 佩环脸上的神情顿时浮上了几分复杂,看着佛堂一副欲言又止,末了也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对她道:“宫中近来多事,太后心情烦躁也是难免,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着才是。” 宫娥轻声应下,又反劝她道:“姑姑操劳了一日,还是早些去休息才好,若太后有什么事找姑姑,奴定会马上告知姑姑的。” 佩环闻言按了按额头,四下打量了一番:“眼下只有你一人伺候?” “除了奴以外还有一个,只是方才被太后差遣去取香烛了,想必也快要回来了。” 佩环点点头:“那我便先回去,你好好在这里守着,若有什么事,定要马上来告诉我。” 佩环走后院中又陷入一片宁静之中,宫娥袖手在外面占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便推门走进去了。 太后眼下已经不诵经了,而是颤着手捏着一块玉佩,玉佩并不是多奇巧的质地,花纹也是宫中数年前时兴的样式,唯有颇有特色的便是上面的刻着的一个精美的“蓉”字。 时隔多年,再见时太后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这块玉佩,正是当年周夫人生辰之时先王送的贺礼,虽然样式不见得有多奇巧,却是先王耗费月余一刀刀亲手雕出来的。是她见之便恨不能摔得粉碎的自家夫君送给其它女人的一片真心。 如今这片真心鬼使神差的出现在她脚边。上面犹有的余温染上指尖时。连同那些带着淡淡血腥气味的往事也一并浮现出来,沧海桑田,当年生杀予夺覆手无情的王后娘娘如今早已威风不再,重见旧物不免有些许震惊。震惊之后便是从心底弥漫起来的无边恐惧。 “佩环!佩环――” “太后可是在叫奴?”莲步轻移走进来的宫娥轻声道,缓缓从黑暗走入一片光影中。 太后从身形便分辨出来人不是她最信任的佩环,急声道:“快去叫佩环来!” 宫娥的步子没有顿下来,依旧缓缓朝她走,边走边道:“太后找佩环姑姑有何事,不如告诉奴,让奴来伺候太后。” “你聋了吗?连哀家的话都听不明白?速速去传佩环来,若有迟疑,小心哀家……” 对面一阵轻笑打断了太后下面的话。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流转风流无限,恍然间已然是十七八岁时让先王一见倾心的周碧蓉,此时她脸上带着些许浅笑,对骤然惊愕的说不出话来的人道:“妹妹从入宫以来一直奉行小心谨慎。却还是不能换的王后姐姐网开一面,不仅杀了我那苦命的孩儿,还连奴的性命一并取走了,奴惶恐,求姐姐告诉妹妹:究竟怎样姐姐才能放过我?” 太后惊愕的退后好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在香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里层的衣服,巨大的惊愕和恐惧让她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不成句:“是……是你?” “原来王后姐姐还记得妹妹,妹妹也未曾有一日忘记过姐姐,便来今日来看看,看看姐姐过得如何?” 太后后背紧紧贴着香台,额头上有汗流下,香云缭绕间周夫人的面容恍惚,像是乘风而来一般,面容美丽怡然,那眼神里的彻骨寒凉却让太后几欲崩溃。 “周夫人,当年哀家也是身不由己,为了保住宫中地位和阖族荣耀才加害于你,事已定局,哀家自知对不住你,哀家会让人给你念经超度,为你重新找一块风水宝地风光大葬,你若有灵便离开吧,不要再缠着哀家了。” 周碧蓉笑了笑,又向前进了一步,将退无可退的太后逼到了死角,轻笑道:“姐姐还记得当初是你害的我,为何当初不承认,反要让妹妹惨死宫外呢?如今姐姐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太后,而明明该富贵荣耀一生的妹妹,却早已变作一缕亡魂飘荡世间多年,幽冥鬼蜮寂寞无依,姐姐,快下来陪着妹妹一起吧……” “啊……!不不!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来找哀家,哀家不能死,哀家不能死!”太后猛得推开她向佛堂外跑去,一路高呼着“救命”一路向宫外跑去,凄厉的呼喊声惊醒了宫中大半宫人,佩环闻言穿着寝衣匆匆追出去,又有几个宫人见状也跟着追上去,阖宫顿时乱作一团。 太后边跑边回头看去,见有人在后穷追不舍,尖叫一声脚下的步子更是快了几分,却没来及看轻前面是什么地方,脚下被石台一绊,整个人便重心不稳向钰河池中栽去,挣扎了几下后缓缓的沉了下去。 第六十一章 偷转 钰河池是宫中第一观赏大池,与其它几个赏池相互连通,一侧直通宫外的流清河,水深势急,先前因宫人失足跌落河中溺水而亡之事时有发生,便修了个汉白玉的围栏在一侧,偏巧几日前有宫人运新的香鼎来进来时,拉车的马不知发了什么疯乱跑起来,将汉白玉围栏撞出了一个不小的缺口来,本已经修缮了一半,却不想太后竟然在半夜顺着那未曾修缮好的一半掉下去了。 慕皖跟在秦壑身后匆匆而来时,钰河池里周围已经一片热闹,到处都是宫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河中有水性好的宫人在水中沉浮寻找,也有宫人架着船在水面上来回巡游,待到他们从人群中让开的路走到河边时,水中已经有了动静了。 “有了有了!找到太后娘娘了!” “快些,手脚快些!将娘娘运到船上来!” 一直焦急在河边等候的佩环姑姑闻言隔着半边残缺的围栏急声道:“如何了?太后娘娘如何了?” 河中船上人一片静默,末了有人隔着水面黯然道:“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已经……没有气息了。” 秦壑的脚步骤然停下,在周遭“佩环姑姑!”“姑姑!”的惊呼中越过惊闻太后死讯伤心晕厥的佩环姑姑,在河边站定,双手撑在沁凉的汉白玉围栏之上,望着面前如墨水一般的水面,手指渐渐收紧,直至苍白颤抖。 夜风乍起,弥漫出一种静默的哀伤味道,慕皖立在他身后,隔着两个人远的距离凝视着他的背影,没有滔天的哀伤,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他如此平静的立在那里,仿佛已经与天地间的墨白之色融为一体,明明是静默无言,却又像是在诉说着千言万语。 这一幕给慕皖的印象很深。直到许多年后她再度回想起来时,还是没能想明白,她从这个背影里读懂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是对的。 或许说,她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秦壑,这个心深似海的男人,从来都不是她所能看明白分毫的。 是夜太后薨殂,为着宫中体面对外称得是暴毙,宫中知晓此事之人也都被勒令三缄其口,不得泄露分毫消息。从夜半到天明。太后的尸身已经被悄悄地运回宫中并除了脏衣擦身完毕。由大小便贴身伺候着太后的老姑姑佩环独自一人为她擦身上妆,等到门口的宫娥察觉到有些异样进入殿中去看时,太后已经装扮完毕,仪态万千地安静睡于榻上。而榻边地上侧卧着的姑姑佩环,口鼻中有黑血凝固,早已死去多时。 国君感念佩环殉主之忠烈,准许破格将她葬入一侧的王族夫人陵中陪伴太后,不几日打点妥当后便早早的发了丧,原本预备给慕皖的新晋贵夫人之仪也因这样突如其来的丧事而不得不推迟,然而太后在去世之前已经将贵夫人的印鉴玉蝶如数交给她,虽然没能在阖宫有个像样的仪式接受妃嫔叩拜,然而现在她已俨然的贵夫人的架势。守灵时也是跪在王后身后,并暗宫中规矩,与王后一同前往王陵,并要在棺椁入墓室后在皇陵外守七日方算尽了孝。 长途跋涉又加马车颠簸,王后慕云一到王陵便病倒了。连第一日的丧仪祭祀和在地宫门前的三炷香都是慕皖这个贵夫人来代她上的,到第三日时整个人已经起不来床,整日躺在王陵一侧的简陋行宫中,慕皖去探视了几次,几句话说不到她便已经没了什么精神,看那副情形,似乎也要大限将至了。 是夜,行宫中诸人皆已睡下,慕皖在厢房中仔细的换好夜行衣,蒙上面纱时听见房顶有异响,她不动声色的将面纱系上,推开门时一个黑影从屋檐上跃下,伸手矫健却悄无声息,甚是嚣张的连面纱都没蒙,正是云迁。 云迁对这一带似乎颇为熟悉,显然是事前已经造访过多次了,慕皖跟在他后面沿着怪异的路线往地宫去,心中却明了若是有一部走错,便很有可能触动某些机括,到时能不能躲过去还另说,一旦因此被人发现了行踪,那便是前功尽弃了。 “这里便是苏夫人的墓室。”云迁言罢,从墙壁上取下一只火把,走到棺椁边近距离观察着上面是否有可以下手的痕迹。 “你过来,拿着这个火把与我照着。” 慕皖依言上前接过火把,就见云迁双手在抚在棺椁接洽处之上,围着它缓缓走了一圈,而后脚步一顿,手上似乎在哪处微微用了些力道,从棺椁中清楚的传出某种响动,云迁见状右脚向后退了一步,撑住地面,两手按在棺椁上,缓缓将上面推开。 随着棺椁的徐徐打开,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是当时下葬之时为求尸身不腐用的香料,然而眼下已经过去十数年光景,再完美的工艺想必也不能完全保证不腐,何况这不过是个夫人的陵墓,比不得国君和王后的尊贵,内里布置虽华丽,却也没有太怎样讲究,等到香味散去,慕皖向前几步去打量棺椁里的情景,除了一副枯骨外,再也看不出这位夫人当年是何等风采。 云迁让慕皖将火把向棺椁里靠了靠,自己则弯腰细细查看这具白骨的齿部,末了幽幽道:“果然是有人偷龙转凤。” 慕皖警惕的提防着周遭的情形,闻言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尸骨,问道:“如何断定的?” 云迁指着齿部娓娓道来:“先君继位前就已经陆续娶了几位夫人妾室,其中有一位便是苏夫人,若细论起来,她算得上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夫人,连当今太后都要比她晚入宫六年有余,算起来她仙逝时应当是已经近五十岁,而看这幅尸骨的齿部磨损,明显不像是一个四十余岁的老妪,而更像一个正当风华的年轻女子。” 慕皖将火把靠得更近,观察着他指出的可疑之处,心中大定:“安夫人十五岁生淳王,死时不过二十七岁,确实正当风华之年――这是什么?”她的眼睛被一道光闪了一下,犹豫几分后伸出食指挑开了覆在尸骨之上已经有些破烂的锦衾和宫装,露出一小块闪闪发亮的金块。 “当年安夫人正是吞进自戕,这般情形来看,这里的人是安夫人无疑。”云迁打量着那块卡在喉部的金块下了结论,既已经探明了虚实,便也没有多留的理由,将棺椁恢复原状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室,到门口时云迁将慕皖手中的火把接过来,熄灭后放归于原处,二人照着与来时相反的路线向外去,走出地宫时已经过了丑时,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夜风萧瑟,鸟鸣哀婉,将蛰伏在夜色中不辨轮廓的巨大王陵映衬的更加沉默端肃。 慕云在陵墓旁的行宫里住了七日,接连哭了七日,折返当天慕皖作为品阶仅次于王后的贵夫人亲自迎她上车时,慕云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的站不稳身子,上车时脚下一滑险些摔下来,慕皖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将她稳住,她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慕皖,两只眼睛肿的分外厉害,脸上憔悴不堪,透出的除了病态外,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 王后的马车中设有软褥,在车上进了药后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的起行回王宫,走了一会儿慕皖掀开车帘,让走在一旁的宫娥去叫随侍王后的宫娥来,向她询问起王后的近况来。 “王后娘娘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前太后娘娘在时还一直悉心补着,到太后娘娘生病,王后娘娘担忧过度,整日在太后宫中侍奉,倒是把自个儿的身子给耽误了,眼下太后娘娘走了,王后娘娘的身子也不大康健,加之整日伤心落泪,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瘦的弱不禁风了……”宫娥的话里不乏惋惜之意,半真半假的语气拿捏的也甚是到位,看着也是个识时务的,慕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却不点破,只是有些好奇她话中的意味。 “依你所说,王后娘娘与太后的感情倒是很亲厚。” “正是呢,我们娘娘与太后娘娘,就像是亲母女一般,寻常人家那里能见得婆媳间这般亲密的,连新入宫的宫娥有时都议论,说到底是有缘分,王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连长相都有些相像,说不定上辈子就是母女投来的呢!” 慕皖正在掀茶盖的手一顿,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来,连表情都为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微微愣了愣,随即被她掩饰了下去,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平静的让那个宫娥回王后的车旁伺候去了。 太后仙去,阖宫都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国君为此罢朝三日以寄哀思,比起神伤的国君,王后慕云的反应则更甚几分。 当年慕家阖族抄斩,慕皖和慕云侥幸逃过一劫,慕皖被困在景宸宫一生一世不得出宫门半步,而当时的王后慕云却被改了姓“楚”,不仅没有受到一星半点的牵连,反而还愈加的尊贵起来。慕皖记得卿钰曾经对她忿忿不平,言慕云出身慕家,阖族被抄斩,她非但没有一丝的哀伤之色,反而还大办生辰,那般情形仿佛慕家与她毫无关系一般,慕皖以为慕云是天生铁石心肠,性子薄凉,如今看她为太后之死神伤到如此地步,两相对比,愈加显得反常的很。 第六十二章 身世 慕皖辗转反侧思索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去了太后的寝宫,门前正在扫地的宫娥见状纷纷上前来叩拜。 “太后生前本宫一直在侧伺候,如今她老人家仙去,本宫甚为思念,便来此看看,你们只管忙自己的便是,本宫进去转转便走。” 宫娥闻言俯身道:“二位娘娘慈悲,感念旧情,宫中有主如此,奴等叹服。” “二位娘娘?另一位又是哪位?” “正是王后娘娘,比夫人早到一步,现下可能正在佛堂中烧香。” 慕皖听闻慕云也在,吩咐宫娥不要惊扰了王后娘娘,又与宫娥要了一块软巾来,将大殿中的琉璃瓶一个个仔细擦拭过后,佛堂那里便有了些动静。 慕云的情形倒是比先前更不好了些,她贴身侍候的宫娥扶着她匆匆离开,二人走后,太后寝殿中打扫的宫娥们纷纷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连慕皖走近都未曾察觉,兀自将方才瞧见王后娘娘修间有血红的场景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这般热闹,倒是连活都忘了做了。” 宫娥们听得这一句话差点骇破了胆子,方想起这位新晋的贵夫人正是如今宫中热议的继后第一人,纷纷变了脸色,大气不敢出的伏在地上,待听见夫人道了一句:“都散了吧。”才如蒙大赦般的赶紧退下,再也不敢胡说什么。 慕皖将这一院子的人给遣散了后,自己直朝佩环姑姑的厢房去,推开厢房门便听见里面有动静,待她撩开帘子进到里间时,里面已经被人自己翻过一遍了,情形却也只是微微凌乱,稍稍整理便能恢复原状。 慕皖负手站在房中看两人四下翻找,不消多时便有一人拿着一只手札来给她。 “似乎是生前记事的手札,里面有不少琐事记项。”搜出手札的那人恭声道。 慕皖随手将手札的封口打开,解开捆绑的丝带。打开来大概翻看了一下,对那两人道:“将这里恢复如初,无比不要让人瞧出什么端倪来。” 两人恭声应下,其中有一人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一封信筒来交给慕皖。 “莫问院主的信。” 慕皖接过信只简单的看了一下封口的火漆,就将信筒和手札一同收好在袖中,方欲出门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对那二人道:“你们中有一个今日去国师府上跑一遭,替我问一句话:何日佳期。务必要他回书信给我,信上要有三道印。今夜子时前送来我宫中。” 从太后寝宫中回来。慕皖简单的用了晚膳。让宫娥送了香火和经书进来,言自己要为太后念经超度任何人不得打扰,名正言顺的关了宫室大门在殿中查看信笺和手札。 信分明是已经被人动过的,虽然在动过之后又用火漆封好。然莫问此人做事仔细,万事都讲究拿捏一个度,这样厚重的火漆显然不是他一贯的仔细手法,慕皖取出信筒中的绢帛,并未打开来看,而是现在鼻尖嗅了一下。 莫问喜医,连素日里用的墨也势必是用药汁来冲开的,因而写出的字墨香间会透出一股清淡的药味,慕皖一闻到那淡淡的药香便断定此信虽然被人拆开来看。却未曾动过手脚,这才展开来看。 莫问的书信一贯的简单明了,此番语气虽然庄重,然而一篇读下来,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与他平日里直言重点的风格相差甚远,分明是在借此暗示她什么。 慕皖将看完的信随手用烛火点燃烧了个干净,将注意力转移到手札上,大概翻看了几卷之后直接向中间翻看,逐字逐句的查找,待云迁从窗口翩然跃入时,她莹白的手指刚巧移到了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一处,微微愣了一下后唇边扬起一抹笑。 云迁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的样子,只是此番眉头有些微皱,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 慕皖只兀自往下看着,头也不抬的问他:“你将我的人如何了?” 云迁走到她身侧,未请自坐,道:“恐怕他早就不是你的人。” 慕皖不置可否,魑魅宫的人崇拜的是权势和计谋,对于这种人,忠诚往往的最多余的也是最愚蠢的。 她没有再多的对那个被云迁料理了的手下表示关心,对他是怎么死的如今又被抛在何处也不甚有兴趣,只倾过身去,指着她方才找到的那段给云迁看。 “佩环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这些秘闻要比旁人清楚的多,我亦觉得这上面的东西十分可信,太后死后,慕云的反应太过反常,我一直怀疑其中有隐情,不想果然有隐情,还是个天大的秘密。” “当今王后是太后的亲生女儿。”云迁品味着这个宫中秘闻,有些百无聊赖:“除了能作为茶余饭后的闲暇谈资,又有何用?” 慕皖被这一反问问得一愣,继而整个人陷入沉默中,就听云迁在一旁道:“你先前问我此番为何所来,我言是为破楚国,然破楚是大事,我却还有几分私心,便是想在大业得成之后与你一道远走高飞,过半生清闲日子,你意下如何?” 慕皖不甚在意的收起手札,缓缓道:“狡兔死走狗烹,你大业达成之时,未必不会是将死之时,此番说这样的话似乎太早了些。” “你这话不过是敷衍我,莫不是你还想再回魑魅宫中去?当年你如魑魅宫,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来楚王宫寻仇,既然大仇已报,为何还要回那样的地方去?” 慕皖不答话,只兀自将手札卷好,用绢带系好,从锦垫上起身去藏手札时她道:“秦壑的病势如今已然平稳,却是受不得刺激的,虽然他半年后便会毒发身亡,却难免会夜长梦多,不如早些了结了好,如今我在这楚王宫中也待得有些腻味了,王后死后,便要轮到他了。” 杀父夺子,慕氏一族加上她孩儿的性命,只要秦壑一命相抵,委实太便宜他了。 可她想要的也只有这么多。 第二日晚,慕皖用过晚膳后独自出宫门走走,踏出门后没走几步便与被她差遣去送粥的那个宫娥迎面碰上了。 慕皖掀开食盒看了看,里面的粥碗已然空了,宫娥还在一旁道:“王后娘娘夸夫人的粥煮的好,当着奴的面便喝完了,让奴回来谢谢夫人美意。” 慕皖将食盒盖上:“粥中加了几位补药,王后可曾觉得苦?” 宫娥摇头道:“未曾听娘娘说过苦,只是说这粥喝了很是舒心。” 慕皖点头:“你回去吧。” 宫娥依言匆匆往宫中去,慕皖则分外闲适的在宫中四处闲逛,秦壑为太后守丧,即便是新封了夫人他也未曾来过,却不耽误慕皖被阖宫寄予了很大希望,时不时便有夫人美人的来此与她套套近乎,字里行间仿佛她已经是下任王后的最佳人选一般,吹捧之辞让慕皖觉得很是有意思。 楚国的王后她已经做过了,尊贵又如何,如今她已经不稀罕了。 “殿下!殿下您慢点……” “来追我啊,哈哈哈……”小孩子边跑边往回看,如此一心二用之下,连反应都不来及就一头撞在了慕皖身上。 慕皖被撞得一震,眼疾手快将差点摔倒的秦宣给稳住,后者脸上惊魂未定,在看清面前之人的容貌时脸上的表情顿时化作了欣喜:“唐姑姑?!不对,儿臣给母妃请安。” 慕皖被他变来变去的脸色弄得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来将他脸上的一道脏印子给擦掉:“怎得又在宫中跑得这样快,这次是撞到了人,下次要是撞了树磕破头,可如何是好?” 秦宣见她语气还如从前一般,并不像宫中其它夫人那般,要么板着脸说他两句,要么笑得让他心里不舒服,便不禁放松了几分心情,冲她比了个鬼脸,满不在乎道:“我在和宫人玩把戏,倘若被抓着了,我便输了。” 慕皖忍俊不禁:“那你便瞎跑?为何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他们找,这样岂不是更有意思?” 秦宣闻言大喜过望,脸上浮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慕皖见状拍了拍他的头:“快些去躲着吧,仔细别伤着自己。” 秦宣跑走后没多久,跑得有些气短的赵晗才堪堪追过来,慕皖见她那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忍不住掩口笑道:“你这样子,如何能看住他了,虽然你比他年长些,却是真跑不过的。” 许晗还有些喘不过气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殿下的却比一般孩子好动些,却很是懂事,一会儿他见奴追不上,便要绕道跑回来的。” 慕皖给她指了个方向示意秦宣藏在那处,又对她道:“虽然只是些小玩意儿,但他终究是个孩子,不知道分寸,你常上心些,莫要出了岔子才是。” 赵晗闻言倒是想起一件她一直以来分外担忧的事儿,此番见慕皖如此关怀秦宣,忍不住说出口:“我心知主子是做大事之人,只是不知这大事成了之后,秦宣这孩子要如何打算?”亡国世子该有怎样出路,何况他还这么小,赵晗不敢想,便只有来问慕皖。 慕皖闻言也是沉默了一会儿,并未说出什么来,赵晗从她的沉默中似乎悟到了什么,心中有些难受,却也未说什么,只与她告了辞,便朝秦宣藏身的方向去了。 第六十三章 归寂 慕皖这一走走了许久,游过山石草木,看过花落花合,鸟鸣树梢,新月乍现,万般景色也不过是夜色中的一抹黑的影子,看不出半分巧夺天工的美来,一如这个偌大华丽的王宫,隐去了瑰丽壮阔,所剩下的也不过是人情冷漠,秘闻隐事。 站在岸侧遥遥远望,景宸宫在月下愈加沉默顾忌,如宫中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一般,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孤寂意味和诡异感觉。慕皖登上了停在河边的一条小船,长篙入水搅碎了河中月色,碎成波光点点,随着船行水走荡漾开来,一直蜿蜒到岸的另一头。 弃船登岸,穿过断井残垣,慕皖站在景宸宫正殿的大门外,将已经坏了的锁轻巧的拨开,双手微微用力,推开了这扇被尘封已久的大门,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一道被推开了,除了这满室挥之不去的*味道,还有她曾经埋没在这里的青春岁月和天真。 在殿中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翻倒的香炉,伸手将它扶正后又将倾洒在地上的香灰拢在里面,将香炉抱到殿正中央,慕皖从一侧那间因盛传闹鬼而造就被废弃的她过去的厢房的**底下找到了提前让人放在这里的包袱。 包袱里有一套白色衣裙,简单粗陋,是民间的穷苦人家才会穿得料子,慕皖将那身衣裙换上,在积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厢房中就地转了几圈后停下来,伸手将包袱中的卷轴打开。 画轴上的女子容貌俏丽,神情温婉,静立在一丛牡丹花旁,宛若牡丹仙子一般惹人怜爱,那正是当年刚入宫时的慕皖,入宫前母亲请了楚国极有名的一位画师来给她绘这副像,便是靠着这副画像,她被国君一朝选中,成为楚国王后。而后成为了楚国开国来的第一位废后,到最终落得了别人口中生死不明的下场。 慕皖将那副画像挂在殿中的柱子上,取出包袱中的灯烛点上,光亮立刻照亮了一方天地,却因灯烛芯太短,也只是照亮了一小方天地而已,漆黑之中一点亮,如鬼火一般的矗立在暗夜之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慕皖在那一丛火光旁边落座,试了试琴音后缓缓拨动琴弦。悠的在空荡荡的大殿中迎着月色和一盏烛火唱起歌来。 慕云的脚步在歌声响起时猛得顿住。手扶着廊柱仔细听了那歌声后。她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抠在廊柱上,连指甲劈开也全不觉,就那样僵硬的立在那里。听着那个安静柔婉的女声唱完了一曲又一曲,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推开歌声传来的那个大殿的门。 这里是当年慕皖惨死的地方,景宸宫的大火烧了几个日夜,扑灭时连她的一具完整尸身都没能找到,宫人们都道是火烧得太大太久,将*都烧成了灰烬,已分辨不出来,一想到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慕皖的痕迹。慕云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强忍住心中的滔天恐惧向殿中一望,却因为这一眼吓得登时魂飞魄散。 空置了数年的破败大殿中如今竟点着一盏昏暗的灯,那情景很像是楚国习俗中,人新死时家人彻夜点的守魂灯。昏昏暗暗的一盏,将周遭一切都映的昏暗暗的。 昏暗灯光中的白衣女子,兀自抚琴高歌,歌声婉转动听,于慕云却像是招魂的符咒一般,让她全崩溃,险些跌坐在地。 她猛得向后退了一步,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好大的声响,她自己的小腿也被撞得生疼,还未来及伸手去揉一揉,那边的歌声和琴声已经停下来了。 白衣女子手中托着灯盏,莲步轻移向这里走来,脸上的笑容分外恬静,却让慕云想起了当年慕皖在大火之中起舞时脸上的那抹倾国倾城的笑容,心中惊骇无比,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移动分毫,只眼睁睁的看着那白衣女子捧着一盏灯款款走到她面前,面对面的站定,向她绽开一抹愈加灿烂的笑颜。 “姐姐,我这段琴又弹错了,你再教教我罢。”一模一样的嗓音,一模一样的话语,少时在慕府,她与慕皖一道在一个师傅手下学琴时,她总能很快悟透再很好的弹出来,而慕皖则是要比她差一些,时而会弹错谱子,或是记不得师傅教的指法是哪个,每当到了师傅查验她们弹得如何日子,慕皖便会急匆匆的抱着琴来她房中求教,见面的第一句话也无外乎是这一句。 姐姐,我这段琴又弹错了,你再教教我罢。 慕云心中大骇,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只大钟又轮着大锤在里面狠命的敲一样,她只觉自己头疼的厉害,连视线也不甚清晰,眼前的白衣女子看着面容十分熟悉,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 但她不是慕皖,绝对不是慕皖。 慕云一遍遍的在心中对自己道,而从心底发出的一个声音却在表示着截相反的意思:她是慕皖,站在眼前的这个,就是慕皖。 心底里的两个念头纠缠在一起,将她的理智缠绕的毫无头绪,各种各样的景象在眼前飞快闪过,最后定格慕皖一身白衣在火海中翩翩起舞的场景,那白衣美人被火舔舐着的绝色容貌与眼前的女子重合,渐渐合为一人。 慕云惊声尖叫了一声,如见鬼般连连往后退,见慕皖又要走过来,她本能转身就跑,却被身前的一只倾倒的案挡住了通往门外的去路,只能变了方向,往大殿中其它方向跑去,企图避开她的靠近。 跌跌撞撞跑到一根柱子后面,慕云扶着柱子大口喘气,回头看慕皖的鬼魂是否有追来,却只看见了黑漆漆的大殿,没有白衣的慕皖,也没有那一盏只能照亮半张脸的烛光,只有夜风徐徐而过时留下的风声,并没有一分异常。 难道是因近来生病,让神思都恍惚起来了吗?慕云喃喃的在心底问自己,松了一口气后感觉整个人都有些脱力,便将另一只手也扶上柱子,本想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不倒,之间却触到了一片软滑如绢帛一样的东西。 是一张画在绢帛上的女子画像,画上的女子容貌俏丽,那生动活泼的样子看得慕云当即瞪大了眼睛,惊愕的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丝灯光徐徐靠近,白衣美人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将灯光缓缓靠近柱子上的画像,从上到下的照了一遍,似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慨:“这副画像是在家中牡丹园中绘的,我喜欢的紧,从入宫后就让人寻来挂在殿中,日日夜夜都看着。犹记得当年我是同姐姐一同绘像的,姐姐那副,如今可还留着?”她一边道,一边将手中的烛火靠近绢帛,绢帛受不了烛火的热度,画上美人娇媚的脸庞渐渐萎缩,最终全不见五官轮廓,只有那么一团皱在一起,像是美人被毁了脸一般,在烛火之光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因为靠得太近,火苗最终舔舐上了画上美人的脸,很快便将整幅画尽了一半,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慕云的眼睛,那灰白无神的眼珠中有盈盈火光在烧,她仿若被这火光蛊惑了一般,缓缓伸出手去触摸,手指触到火后被烫得缩回来,而她华丽的衣袖却着起来火来,渐渐的越烧越旺,直朝手臂上而去。 火苗眼看就要烧伤手臂,她既不动也不尖叫,而是像突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静静的由着它往上烧去,空气中渐渐弥漫出皮肉烧焦的味道,慕云突似哭似笑的怪叫了一声,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痛楚神色,唇边的笑容却越扬越大,高扬起两只熊熊烧的袖子,在殿中旋转着跳起舞来,那情形就仿佛她正在云台起舞,丝竹声动,而她是最美的舞娘。 因大火而重新修缮,却又因闹鬼传闻只修缮了一半便停工的景宸宫大殿,是夜再次被一片火光包围,而这次的火比几年前看着要更大一些,势头也更强,很快就将大半个宫殿都烧成了一片火海,闻火而来的宫人因一时找不到船往这边来,只能隔着一条河水远远的看着这一景象,壮丽的美景,似乎是要烧尽一切,直到将一切都摧毁殆尽。 慕皖一身白衣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立着不知何时悄而来的云迁,二人静看着面前的火海,半晌云迁的声音在噼里啪啦的烧声和呛人的烟雾中传来,依旧沉稳如常。 “她死了,你可觉得解了恨?” 慕皖睫毛微闪,看着眼前的熊熊火光,在宫室的倾塌声中,她的声音微弱而清晰的响起。 “到此时,我才觉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夜火冲天,将宫中一贯如死般寂静的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壮阔,这一幕成为许多人毕生难忘的一景,许多年后,当人们已经渐渐淡忘了曾经还有一个叫楚国的国家在此立国时,关于这一所宫殿中一前一后烧死两位王后的轶事却一直没有停歇过,连同着这个曾经强国的一夕覆亡,成为史上一段难以言说的谜团。 第六十四章 将心 景宸宫这场大火烧了许久,等到宫人们终于能渡水去灭火时,这里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姗姗来迟的宫人在废墟中寻找任何蛛丝马迹,最终从里面抬出了一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身,若不是那手指上的流彩宝戒,又有谁能想到这已然看不出人样的尸身,是他们最为尊贵的王后娘娘。 王后娘娘死了,却是死的如此突然,宫妃们对于王后殡天的日子多有猜测,却不曾想她会以这样看似不明不白的方式香消玉殒,叹惋之余对于景宸宫为不祥之地的传言更是深信不疑。 一场大火毁灭了一个人,也将慕皖的罪证一并毁灭了去,对于王后的死,对外宣得的因太后殡天,王后伤心过度忧思成疾,最终香消玉殒,而宫内最为可信的传言便是王后娘娘病中忧思,出了幻觉,到景宸宫中引火自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更为离奇的传言,五花八门的充斥着整个宫中,却没有人想到王后的死与被人下毒有关,而且下毒之人如今还堂而皇之的接管了王后的权利,虽然未能正式封后,却已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儿了。 慕皖秉着魑魅宫一贯滴水不漏的作风,在给慕云下过药之后,便将剩下的药粉一道扔入火中,湮灭了证据。 药粉同下在太后茶中的是一样的,当时宫中新晋的姜美人为了博得太后欢欣,亲自将家中珍藏的名茶献与太后品评,献茶之前慕皖曾开盖查看过茶色和茶味,便是顺着那开盖的动作将药粉倒了半包在茶中,后来又如法炮制的将药粉倒入了送给慕云的药粥中,亲自将她们送上了绝路。 七日迷心散,小量一点点的搀在茶水饮食中,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脾气变得分外暴躁古怪,渐渐深思错乱,辨不清虚实真假,直至疯癫。倘若一次性服下大量。便会让人产生幻觉,并在刺激之下疯癫无状,骤然猝死。 慕皖端着小厨中特意熬制的补身粥,去探望因接连失了太后和王后而一病不起的秦壑,走到门口时正迎上来从里面走出来的侍候宫人,宫人看清来者何人后微微愣了一下,忙躬身行礼,慕皖从他手中攥着的一卷白色绢帛上看到了暗红色的血迹,假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示意宫人退下后自己端着粥进了殿中。 秦壑正伏在案上批阅文牍。慕皖从门口往案边不过走了十几步。每走一步他便要咳一声。到最后不得不放了手中的笔慌乱拽过一旁的白绢掩住口咳,松开白绢时上面赫然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慕皖放下手中的粥后先是给他号了脉,脉象虚浮不堪,然而他面向却还是红润康健。显然只是一种假象,实则内里早就被掏空了,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要一命呜呼。 “陛下的情形如今不大好,先前服下的续命毒已经入了全身的五脏六腑,咳血不过是一个开始,日后情形想必要更糟,还请陛下早日打算。” 她毫无避讳的如实相告。秦壑闻言并未说话,纤长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染血的绢帛,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一闪而过的痛楚,他缓缓松开指尖,任由那块绢帛落在案上。静声道:“你封贵夫人时日不长,亦未有机会为孤诞下子嗣,照宫中规矩,孤死之后你需以身殉葬,然孤念你先前之功劳,加之王后新去,世子无人照拂,便想将你封为王后,封后之后悉心抚养世子长大,也算了却了孤的一桩心事。” 慕皖闻言顿了顿,缓声道:“陛下所托,妾自当全力爱护世子,直至成人,只是不知陛下的意思,是要哪位来继任新君一职,倘若是世子,恐怕妾无能照拂,毕竟妾只是深宫妇人,又未能得陛下盛宠,如今不仅封后还成了世子继母,主少国疑,妾要如何自居?” 秦壑又咳了几声,才缓缓道:“你既是深宫妇人,这些朝堂之事定然不需你操心,主少国疑确实不假,孤虽有心将这江山传与世子,如今的他却未必能守得住,唯有多历练历练,方能得心应手,成为一代圣君,孤已经为世子选好了一个师父,日后不论高位之上是何人你都不必担心,亦不必忧愁该如何将世子养成一国之君,只管顺其自然便是。” 慕皖将案上凉到温热的粥捧起给他:“陛下思虑周详,妾只需仪仗陛下,便不需忧愁身后之事。” 秦壑结果她奉来的粥,浅浅的喝了一口,缓声道:“你一贯聪慧过人,这点小事,即便不用我出手安排,也必定难不倒你。” 慕皖不再接话,只束手站在一旁看他将一碗粥缓缓喝了个干净,近来总有宫人议论说国君几日来胃口差的很,每日只进一点点东西便不再用膳了,旁人都道他是因太后和王后的相继离世神伤过度而茶饭不思,唯有慕皖清楚:他吃不下并不是因什么忧思过度,而是毒已入五脏,但凡有食物下咽,就会有烧灼般的痛楚,自然是吃不下去的。 然而近日他却当着慕皖的面,将一碗粥都喝了个干净,面色未露出一分痛楚,末了他放下空碗时,对慕皖道:“这粥熬得很好,孤喜欢这个味道,膳房的膳食反复来回只有那几种味道,几十年早就吃得腻味了,你若闲来无事,便为孤熬了粥送来,孤时日无多,想必也耗费不了你多少精力。” 慕皖的触到空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朝他展开了一个笑,道:“陛下不必这般神伤,天命有偿,顺其自然便好。” 秦壑手微微按住腹部,向后慢慢靠在美人靠上,合眸沉声道:“……孤这一生,这样便也够了,原本以为会含恨而终,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虽然不是孤期待的那个样子,但老天垂怜,即便是此时取了孤的性命,孤也死而无憾了。” “陛下能这样想便最好。”慕皖福了福身子,正欲退下,一直合谋不语的秦壑突然有了动作,抬起右手示意她过来。 慕皖照他所示意的上前,跪下沈将头伏在他膝盖上,从这个角度往上看,能看见秦壑微微合着的眸子,睫毛微长,将一双眼睛衬得秀气十足。少年时他在慕府学艺,将军府专门的习武场,时常是这个白衣少年一个人的独场,剑术骑射无一不精,尤其一手百步穿杨,让慕将军都赞不绝口,每每此时得了准令在一侧看他操练的慕皖总会跳起来大声给他喝彩,他便会偏头看她们一眼,那双秀气十足的眼睛里微微带着些许笑意在慕皖脸上扫上一圈,而后便恢复了一脸严肃,拔剑与对手相向。 时隔多年,慕皖才惊奇的发现:关于秦壑的点点滴滴,原来她一直都不曾忘记,只是这些年都不愿意想起罢了。如今她伏在他的膝头,姿态亲昵无比,他纤长的手指抚过她如丝般的长发,轻柔温存的时刻,两个人相互间都看不大对方的表情,却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有了王后,慕皖变成了宫中最大的主人,虽说宫中人多口杂,但她在魑魅宫中也待了不久时间,见惯了那些口蜜腹剑的女杀手们,后妃的那些小把戏就很难入她的眼,时日无多,慕皖也不愿意多花费心思在这些无所谓的鸡毛蒜皮小事上,自然也不会那样打算长久的给自己培养什么心腹,便由得她们相互折腾,只把折腾最厉害的两个拖出来重罚了一次,就算是给自己立威了。 太后寝宫门口,在此受过罚的宫妃不在少数,如今慕皖也将刑房设在此处,烈日炎炎,惨叫声伴着鞭子鞭打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慕皖轻轻的呷一口杯中清茶,用杯身的热度温暖着指尖的寒意,偏头看了一眼伏在长凳上已然晕死过去的两个女子,在围观的宫妃们或是复杂或是惊恐的眼神中淡然的对行刑的宫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人带回去。 第二天便有宫人来报,说是受刑的两位美人中,有一位当夜高烧不退,到早晨人便咽了气,消息传来时正是宫中规矩后妃来她处听训话之时,慕皖的表情未有半分动容,只随意的让宫人将尸身拖出去处理,至于怎样处理她并未明说,只是那副表情着实让殿中的宫妃们打了个冷战,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闹出过是非,而慕皖以如此铁血的手腕在宫中确立了不二地位,统共不过用了七天不到。 秦壑身中奇毒,将要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原本只有秦壑和慕皖两人知道,却不知被谁给传了出去,一度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秦壑虽有心辟谣,却无力掩盖他越来越显露出的病态,在这样无力的解释与挣扎中,国君病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成了楚国人尽皆知的事实,世子年幼难以继承大统,成年的藩王唯有淳王一个,还是个傻子,楚国后继无人,百姓人心惶惶,生怕有人趁机进犯,毁了他们多年来的安然生活。 然而他们却忘记了一点:惶恐从来不是逃避宿命的方法,命运来袭时,如果不能反抗,便也只能默默接受。 第六十五章 惊变 惊变如同一盘棋局中的一步关键之子,一朝落下,引起的便是一连串的局势变化。 赵晗在被刑房的姑姑毒打了一顿后,遍体鳞伤的被扔进了柴房之中,她卷缩在堆满灰尘和杂物的地面上迷迷糊糊有些晕眩时,突然听见了柴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而后是轻微的脚步声,慢慢接近,直至停在她眼前。 她没有力气抬头看看来的人究竟是谁,只能通过她绣鞋上的花样来分辨她的品阶,继而确定了来者的身份。 “世子……不见了……”许晗强打起精神,虚弱无力道。 慕皖明显顿了一下,继而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晨早膳后,世子说吃得多了想要去外面走走,又让我给他做糕吃,待我将糕做完时,已经找不到他的人影了……” “世子宫中并无多少宫人,待宫中所有宫人一同去寻,必定能寻得到。”慕皖蹲下身,查看她身上的伤势,喂她吃下一枚药丸,缓声道:“你身为世子贴身宫人,竟然将主子给伺候丢了,按照宫规我不得不罚你,也不得不因宫中人多眼杂而重罚你,虽然伤势看着严重,你却不必担心,等日后回了魑魅宫,用那里的上药匀上,便不会留下半分疤痕。” 赵晗摇摇头,缓声道:“我犯了错,怎样受罚都无所谓,只是今日正是开宫门的时候,清晨有告假的宫人到宫外去,守门的侍卫说确实看见过一个个头略小些的宫人于此经过,却又因有腰牌而放行了,恐怕那便是乔装的世子。” 慕皖眼中神色一滞,面上却是一派漫不经心:“小孩子玩心重些,也最没耐心,很快便玩够了,够了便会自己回来,他手中有入宫的腰牌,不会有人阻拦。不必如此忧心,好好养伤便是。”她从地上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上的褶皱,道:“今夜有大事要发生,你下心在这里待着,事情了解后,我便将你一起带回魑魅宫去,至于世子,我会让人守在宫门处,若发现他回来便先将他带去别处。况且如今这个时候。宫里不一定比宫外安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会对他另做打算的。” 赵晗闻言伏在地上不语,半晌幽幽道:“世子不过还是个孩子,即便出身主子痛恨的楚王宫。然而那些陈年旧事与他却是不相干的,如今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不日又会失去父亲,主子仁慈恩怨分明,赵晗不求其它在,只求能留他一条性命,即便不愿为他安排日后生路,让他自生自灭的活着也是好的。” 慕皖看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这些都是不打紧的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平安过了今日,等明日清晨事有分晓,便再来与我提此事吧。” 言罢她推开门走出柴房,门口守着的宫人见状忙上前,赶在她动手前将门掩好。一脸谄媚笑容在听得她淡声吩咐的那句“务必看好了她,若人跑了,你清楚本宫的惩戒规矩。”后顿时僵硬在脸上,后知后觉的想起面前这位夫人,在刚刚成为后宫第一人时,杀伐果断惩戒的那两个美人,顿时打了个激灵,面色微变,惶恐的连连称是。 从柴房处回来,慕皖让人备了香烛糕饼,在王宫最大的花园中当着人来人往,宫人摆起了祭祀的排场,这里是卿钰当年刺杀慕云不成反被杀死的地方,据说她死得凄惨,直到如今当初那些见过那一幕的老宫人,在谈起卿钰惨死的场景时还是不禁会打个哆嗦,慕皖只可惜那时自己还疯疯癫癫的,错过了许多机会,没有去寻来卿钰的尸身,也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安葬仪式,时光荏苒,斯人如今已经成了黄土下的一抔枯骨,而如今她所能做到的,便也只是在这个充满大不韪的地方,用此不韪之法来祭奠一番为她枉死的故人。 陪同在慕皖身侧的宫娥蹲在地上烧超度的经书,听见有脚步声便要紧张一下,然而这处是宫中景色最标致的一处地方,平日里除了往来的宫人们,时常还有闲来无事结伴出游的宫妃们来此漫步消遣,如此人多眼杂,这副场景虽然陛下没看到,也早晚会悄无声息的传到陛下耳中去,宫中的后妃们争宠的手段从来都是不入流又狠毒的,如今自家夫人已经因上次之事得罪了不少夫人美人,倘若她们联手来将此事添油加醋在陛下面前说道一番,那夫人该如何自居,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又该何处栖身? 思及此,宫娥有些心不在焉,差点不留神烧了手指头,抬头见夫人依旧面色不改的在祭天,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小声又有些紧张提醒道:“夫人可是忘了宫中规矩,除了国丧国难和灾年,宫中是见不得祭祀的香火的。” 慕皖不为所动,仿若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兀自将所有步骤一一做完,宫娥见状也不敢多说,只能默默的照主子吩咐行事,直到撒仙水收尾后,慕皖才缓缓问她道:“你怕?怕什么,是规矩还是死?” 宫娥为这番反问问得挪揄着说不出话来,只听夫人幽幽道:“怕又能如何,该来的迟早要来,躲也没有用。” 宫娥默默不言,心中思考着夫人这番话的意思,默默的随着她又拜了三拜,就算是完成了祭祀的过程,回转寝宫时她还是没能参透这番话中的玄机,远远地看到宫殿大门时才回过神来,问了一句:“夫人眼下要做什么,可有事情要吩咐奴去做?” “送盏热茶来我殿中,今日宫妃来拜本宫一概不见,你们在门口守着,非要事不要来打搅我。” 有了门禁令在先,她这一日果然过得分外悠闲,拿着一卷书斜靠在软榻上,就着一盘糕点慢慢的消磨着在楚王宫中的最后时光,糕点精巧,吃一块时觉得入口即化,美味无比,再吃第二块时便觉得有些腻味,想喝口茶来解一解这股甜腻劲儿,茶盏中却空空如也,慕皖才后知后觉的察觉,似乎这一下午都未曾有人来给续茶,而放在从前,这样的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料想到一种可能性,和外面如今的大体局势,慕皖抿唇笑了笑,下榻将绣鞋穿上,走到门口推开门时,院中果然空空如也,再向外过一个回廊和拱门到外院时,那里早就是狼藉混乱一片,到处都是背着包袱逃窜的宫人宫娥,见到她还不忘匆匆行上一礼,而后匆匆的向门外跑去。 “这是怎么了,都这般慌慌张张,莫不是天塌了?” 慕皖话一出口,正在跟她行礼的那个宫娥脸色一变,顾不得什么多余礼数,上前一步道:“夫人还是快些收拾了细软逃命去吧,倘若晚了,宋兵攻入宫中,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宋兵?怎么会有宋兵来?” “谁有知道呢,就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一样,不过半天时间便冲了楚国的好几道关卡,眼下已经快打到王城了。” 慕皖对宫娥挥挥手:“性命攸关,你快些去逃命吧。” 宫娥为她的从容有些许诧异:“夫人莫不是要留在宫中。” 慕皖摇头,缓缓道:“我自有该去之处。” 她的该去之处自然是回魑魅宫,先前云迁曾经问过她,大业得成后可否愿意与他结伴游山嬉水的过完后半生,若是还在当年,她必定是要欢喜的答应下来的,可如今已经不是当年,她也早就不是当初送给他草蚂蚱只为安慰他的天真少女,人世沧桑最是让人老得快,如今她的容貌还是年轻的,但心已经苍老了几十岁,再也做不出当年那些单纯的打算,也再也过不了那样单纯的日子。 或许就像她刚入魑魅宫时,剪秋院的师父说过的一句话:魑魅宫的厉害之处,便在那个魅上,鬼魅缠的不仅是你的对手,仇人,目标,还有你自己,踏入这个门槛的人,便是半人半鬼的样子,你可以学着如何做一个神出鬼没的鬼魅,却再也做不回过去的那个人。 她不是不愿意离开魑魅宫,只是不能离开,那样无依无靠任人宰割的经历之后,自由自在的生活与她不再是一种悠闲自得的享受,而是一种飘摇无依的孤寂感,排遣这种痛苦感觉靠一个人肩膀的力量完全不够,唯有依仗着一个强大的力量,一边为它所庇护,一边维护着它的强大,唯有这样她才能强起来,才能找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是楚王宫在她心底留下的最深的桎梏,比仇恨更让她痛恨又无力,让她变得如此步步为营的胆小,宁愿与血雨腥风相伴,也再也回不到悠然质朴的生活中去。 慕皖往国君寝宫里走的这一路,所见的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的场景,而整个楚王宫的重心如今却未曾露面,也未曾对这一混乱景象加以制止,完全是放任自流的状态,分明是已经自身难保。 快到寝宫门口时,从寝宫的大门中突然跃出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速度极快的向慕皖冲来,慕皖只来及闪身避开,站定身子时那马已经跑出了很远,马背上的人身形英挺,明明是极眼熟的,却透出一股陌生的味道,仿佛是一个人的新生一般,连周身的感觉都如脱胎换骨般的有了莫大的变化。 秦壑的杀手锏,终于亮出来了。 第六十六章 债灭 慕皖看着那马消失的地方唇边扬起一抹笑意,在整个后宫的惶惶人心中,她这个笑容颇有几分别样的意味,惹得几个急着逃命的宫人不自觉的往她这里看来,微微愣了一下后,才匆匆的接着逃命。 情况危急,作为一国之君的秦壑却依旧淡然的守在自己的寝宫之中,慕皖以为他在做什么应战部署,向上走了几步才看见他手中拿的竟然只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治国策论。 “如今宫中都乱成了一团,陛下却在这闲看书,真是悠闲。” 秦壑闻言,将手中的竹简随手卷了卷扔在案上:“你今日来,似乎是空着手?” 慕皖失笑:“不然陛下以为我会带什么来,恐怕陛下此刻也没心情喝我煮的粥吧。” 秦壑看了她半晌,苍白至极的唇边绽出一抹笑,对她缓缓道:“我认为,应该是剑更合适,皖儿,你较之从前果敢的多,让我一度不敢确认是不是你,事到如今我才能确认你确实是皖儿,魑魅宫的杀手从来都最是果断,而你却在此刻优柔寡断的让我认出了你的身份,实在不应该。” 慕皖被揭穿了身份,脸上并无恼怒之色,微微的惊讶一闪而过之后,她脸上的表情愈加玩味:“谁告诉你我是优柔寡断,这一日我等了许多年,如今一朝来临,生死一下了结多可惜,慢慢来才有意思,况且当初我在景宸宫一住七年,你如此厌恶我,恨不得马上借别人的手杀了我,最终不还是留了我的性命,虽然七年都是疯癫的如同鬼一般的活着,我却还是感激你,感激你当初没能狠心的杀了我,才留给了我今日杀你的机会。” 秦壑唇边笑意不减,仿若没听出来她话中的意味一般,一双眼睛看着她愈加温柔如水。半晌他松了支撑着下颌的那只手,如同往日里慕皖来为他送粥时那般对她招招手:“到孤这里来。” 慕皖莞尔一笑,依他的意思上前,乖巧十分的伏在他的膝上。 秦壑的手缓缓抚着她的长发,比往常更慢更轻柔,似乎想记住这种感觉,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没有人来点灯也没有人来打扰,两人一坐一伏,许久姿势都未有半分改变。仿若这房中的时光已经静止一般。凝结在这一刻。定格在这一幕上。 “陛下,等死的滋味如何?” “你在孤怀里,有这一刻,又何所畏惧。” 慕皖感觉在自己发上抚着的那只手顿了顿。而后大理又不失轻柔的将她从膝上推开,慕皖的身子被推的向外去,依旧留在他膝上的手指触到了温热的粘腻,抬头时秦壑正从容的用帕子擦唇角边流下的乌血,血源源不断向外流出,直到浸透了他手中的那方帕子也没能擦干净,便只好换做衣袖,最后他似乎有些无奈,苦笑了一下对她道:“离我远些。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慕皖见状不由皱眉:“你服毒?为何?” 秦壑唇边笑容不减,忍者喉中的腥腻道:“孤知道你想亲手杀了孤,但作为一国之君,孤要死的有尊严。” “你的尊严便是服毒自杀,未免也太轻贱了些。” “无妨。”秦壑道:“只要孤觉得值得,便够了。” 口中已经不再有血流出,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一手按在腹部通过外力的按压来缓解那里的疼痛,另一只手撑着塌,靠着这支撑力缓缓向后倒,直至仰面平躺在榻上。 “孤如今快要死了,死前有一事相托,望你能应允。” “你且说便是,至于应允不应允,便要看你说的是什么。”慕皖掸了掸裙角不知何时沾上的飞尘漫不经心道。 “照顾好秦宣,他是秦……” “他是秦什么?”慕皖没听清楚他的话,又问了一遍,然而秦壑却静静的没有回应,平躺在榻上的姿势使他看上去十分安然,慕皖顿了顿抬步走上前,双膝轻跪在塌边,抬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他死了,用他选择的最有尊严的方式,还了欠她的债孽。 慕皖看着榻上依然双目微睁着的秦壑,犹豫了一下,抬手缓缓将他的眼合上。 外面的声响随着夜幕的降临越来越趋于混乱,慕皖并未在此停留多久,眼下秦壑虽然已死,但还有许多事要做,稍有不慎便会生出许多事端,轻易松懈不得。 她的手刚刚搭上门栓,便听见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靠近来,隐约还有兵刃撞击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慕皖下意识地抓住了腰间缠绕的流光锦,在门板被破开的一瞬间就要发力袭过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堪堪截住了灌入流光锦中的内力。 “淳王殿下?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该……”此时此刻突然闯入国君寝宫的人竟然是楚国最后一道隐秘防线,为了兄长的王位和楚国的基业装疯卖傻十数年的淳王,难道秦壑最后的杀手锏不是为楚国疆土做浴血奋战,抑或是还有其他的安排? 慕皖的脑中为这出其不意的一幕微微有些混乱,下意识的看向榻上安然死去的秦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是看不透他的,人心似海,即便已经在里面溺毙过一次,重头再来时她还是不免迷惘。 淳王似是从滔天杀戮中匆匆抽身而来,周身浴血,分辨不清是身上伤口流出的血还是对敌之人的,眼下他正半跪在秦壑榻前,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哀恸之色,对着秦壑的尸身垂首静默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来将案上的一盏蜡烛拂落在秦壑身上。 烛火沾到了华丽易燃的云锦,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慕皖眼睁睁看秦壑被大火包围,脑中闪过同样的场景,两个画面重合在一起,眼前这一幕和景辰宫当初那场大火何其相似。 当初她以此重生,今日秦壑以此终结,兜兜转转,最终却都落在了同一个结果上,命运之无常,便是这般让人措手不及。 走!淳王面容肃穆,如铁般的手抓着慕皖的手臂,惹得她疼得眉头一皱,却不敢贸然动武,只强忍着被他拖出门外,疾行了许久,最后登上渡河的小船。 船缓缓开动时,慕皖终于有机会问他一句:“你要带我去哪?” 淳王没有作答,只兀自远眺宫室楼宇中冒起的那阵冲天黑烟,如同一层乌云一般,为整个王宫蒙上了一层沉重之色。 他回过神来,加快手上划船的动作,船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时他便跳去水中,将浆绳扛在肩头用力将船托曳到岸边口,慕皖搭着他的手跳下船,二人一前一后朝日前焚毁的景辰宫去。 两通大火已经将这里几乎烧成了一片灰烬,淳王游走于期间,似乎十分的熟络,而后他在某处曾经的厢房的角落处停下步子,蹲下身在那里不知在做什么。 慕皖的衣裙有些绊脚,步子慢了些,等她走到他身后时,他正用手将地上一层土挖开,直到露出一个盘龙纹饰的圆盘,他微微扭动了一下那个龙盘,几步之外的一根烧焦的横梁下有些细微的响动传来,淳王走过去将那根横梁掀开扔到一边,慕皖看见那里竟然露出一个隐秘的密道口。 淳王将她推到道口,催着她进到里面去,而后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这里如今已经不隐蔽,早晚会有人找到这里来,出了密道后就用你手里的东西把道口炸了,王兄所拖我已然尽数做到,却不得不违了他的心愿多说一句:你是王兄此生最大的劫数,他一生为你,如今又为你而死,你与他所谓的债孽也该算还清了,待你离开后,便会有一个故人来寻你,届时这其中的缘由,你便全明白了。” 淳王把慕皖强行塞入密道后便提着剑匆匆离开了,等到慕皖从密道里爬出来时,岸边已经空空如也,而另一侧的岸边,一条船正在水上熊熊燃烧,不一会儿便整个沉入水中。 “主子,柴房里的那个女子,不见了。” 慕皖看着远处黑烟弥漫的宫室缓声道:“是被人掳走,还是自己逃了?” 手下闻言道:“属下去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门是被人从里面强打开的,应该是自己跑的。” 慕皖沉吟片刻,道:“那便不管她,先前我让你们在宫门口守着,可曾见过世子秦宣回宫。” “未曾。” 慕皖稍有沉默,不禁又想到秦壑死前那句未说完的话,一时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话中的意味。 略微思索后,慕皖做出了决定,如今情势来看,楚王宫是最危险之地,宋兵素以骁勇闻名,却又带着些匪气,一旦攻入楚王宫,金银珠宝不必说,连这宫中的女子都是逃不过被掳的命运,此时若在此地多留一分,日后便会多一分麻烦,况且她所要做之事已经全数完成,楚王宫是云迁的目地,而她既然不打算跟他走,自然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你们中留一人在宫中观察情势,另一个先随我出宫,留下的那一个务必要在宋军突破守卫进入宫门后再从此道离开,平安脱身之后将道口炸毁,不得有误。” 第六十七章 身退 密道比慕皖想象的要复杂,看着也并不像是才修缮完成,应该是建宫以来便留下的生道,到如今久未有人搭理,已经积了一层灰。 刚入密道未有多久,慕皖便发现了地上的一只袋子,看着花色纹路像是宫里的东西,里面装着一些新鲜的干粮和水,看来是有人特意备在这里的,靠着这些干粮和水,他们在密道里走了不少时日,中间又停下靠着道壁小睡了一会儿,等到再见到光亮时,外面似乎已经快到晌午了。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渡头,渡头停着一艘船,慕皖示意一路跟随着的那个手下暂且留在密道中不露面,自己从密道中走出来,朝脸上盖着一顶斗笠,正躺在船上闲晒太阳的老船夫走去。 船夫听到有脚步声,将斗笠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张黝黑干瘦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走上前来的美丽女子,忽而道:“来者,可是唐家小姐。” 慕皖在岸边站定,道:“正是。”又道:“老伯,可是有人特意嘱咐你在此等候的?” 老翁一听是唐家小姐,便将斗笠伸手扔在了一边,支起篙来将船划得更近些,一边划船一边答道:“正是,先前有位公子托我在此等候,说等唐姑娘来了,便将你送去一个地方。” “是什么地方?” 老翁面露难色:“老夫也不知,只是晓得怎么走,等姑娘去了,兴许自己就知道了。” 老翁要送慕皖去的地方,说远不远,却很是难找,船在水面上七扭八拐的换了好几次方向,又从大河换到了小河道里,来回折腾了不少时间,路程并未走多少,却是到了一个很是陌生的地方。 下了船,老翁站在船头为慕皖指了方向:“那位公子让姑娘下船之后去找一个卖糖人的人。那人在市口摆摊,姑娘见到他后只需问一句‘此处可有一东向门府邸’,那人便会为你指路了。” 老翁走后,慕皖依言向前去,穿过农舍人家后未行多远果然见到了一条甚是繁华的街市,市口架着一口大锅,正在冒着白烟,锅旁站着一个人,正用手里的两根竹条在锅里蘸着糖浆,而后手法极快的来回变换竹条的位置。竹条上的糖浆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化方向。不消多时就被扭成了一个漂亮的形状。微微凉之后便被插在了柱子上待卖。 街市上来往人颇多,摊子旁边围着的大多是些半大的孩子,很是喜欢他的手法,对糖人也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慕皖上前去买下五六个糖人来分给那些孩子,将他们打发到一边去玩,卖糖人的老头眉开眼笑的收下慕皖递过来的银子,听得她那句“此处可有一东向门府邸”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继而笑容更甚,连连点头道:“有的有的,姑娘且往西行,到一品楼下时拐进一旁的小街里。街上有个卖狗皮膏药的,打他摊子前走过后见着一颗大柳树就向左行,百步之后便可见一户门口有两只大水缸的人家,那便是了。” 慕皖默默记下他的话,又掏出一锭银子来给他才往街市上走。才走了十数步想起了什么,刚想回头问一句,方才借口那个摊子已经不见了人影,慕皖无法,只得继续向他所指的地方去,待走到一品楼下时,她突然顿住了脚步,看着插在门上的一朵火红的大丽花若有所思,而后改变了方向向一品楼里走去。 晌午十分,正是酒楼中最忙碌的时候,慕皖一进到门里就有店小二迎上来,热络的问她是打尖还是住店,慕皖扔给他一锭银子让他暂且先退下,而后在食客满满的大堂中走了一圈,看到拐角处的一张小案后她顿了顿,向那里快步而去。 “你为何在这里,莫问呢?”慕皖双膝跪坐在锦垫上,沉声问道。 裴然将杯中酒缓缓的喝下,又缓缓道:“如今魑魅宫中的形式,恐怕莫问院主一时无法脱身。” 慕皖眉头一皱:“你此话何意,莫不是有人在难为他,宫主?” “普天之下除了公子,若说能拦住莫问的,恐怕只有一个字,便是‘情’。” 慕皖眉头皱得更甚,眼中有几分不解:“莫不是他看上了哪个院子里的女杀手,或是剪秋院又来了什么角色,让他中意的很。” 裴然捏着酒杯摇头轻笑道:“恐怕不止这么简单,这件事我一时也与你说不清,待你回了魑魅宫,莫问应当会与你提起,倒是眼下有一桩事不得不多问一声:楚国国师云迁,你可知他的真正底细?” 慕皖心中有百般疑惑,但见裴然这样说她便也不多问,听得他话锋一转问起云迁,倒是让她想起另一桩与之相关的事儿来:“楚国如今情势如何,依你看宋军何时能攻进去?” 裴然微微一愣,继而道:“你这半日到哪里去了,竟都不知昨夜楚国被破城之事么,提起此事倒是颇有几分说道,楚国那个痴傻了十数年的淳王,昨日竟然亲自带兵抵御宋兵,若不是紧要关头云迁叛国,带人杀了看守城门的护卫放开了楚国王城大门,恐怕淳王不会这般快的落败,最后落得个国破自尽的下场。” 慕皖手中的酒杯歪了歪,洒了两滴在案上,颇为镇定道:“宫中韬光养晦之人屡见不鲜,淳王为他王兄之位稳固不惜装疯卖傻数十年,也算得有情有义之人,如今身死,身为楚国王侯尸身必定不会被善待,且找个机会将他的尸身寻出来,找个不错的地方安葬了吧。” 裴然闻言颇有兴趣的看着她道:“你今日怎得发起善心来,魑魅宫中待了这些年,每日都有人死,也不见得你怎么关系了去。” 慕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道:“我不喜欠人情,他既然帮我从宫中逃出来,我便要还了他,与善心无关,只是喜欢两不相欠罢了。” 裴然从她手中接过青花酒壶,为自己和她都满上酒:“如此看来,你倒还是个薄凉之人。” 慕皖不置可否,也并未急着去喝杯中的酒,举筷随意夹起一道菜来压了压口中的酒气,问裴然道:“你这番来,可是公子有什么令?” “正是如此。”裴然将手中的竹筷放下,从袖中取出一道令牌来,正是慕皖熟悉无比的公子令:“公子言,让你即日返还魑魅宫,剩下的一切事都由我来接手,你来此是为报仇,大仇已报便不需继续留在这里耽误时日,公子还有其他事要派你去。” “公子所说即刻,可是指今日?” “正是。” 慕皖垂眸沉思,半晌道:“自然尊公子令行事,既然由你坐镇于此,我有两事相托,楚国的世子秦宣与我颇投缘,且年幼无知,对此中恩怨也并不知晓,此番国破家亡着实可怜,劳你将他寻到,而后找一合适的人家寄养长大便是。另一则便是替我寻一个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岁,名唤赵晗,找到后派人将她送到魑魅宫中来。” “这两桩事倒不难,我竭力一寻便是,倒是我听闻你在楚王宫中收了个女子做下属,可就是这个叫做赵晗的?虽是你收的人,但底细却还是要摸查清楚,且她知道的东西不少,倘若过不了剪秋院这一关,便还是逃不过身死下场,若是资质出众便也值得一寻,若是平庸之辈,我劝你还是不要耽误工夫的好。” 慕皖端起酒杯:“自然是资质不错才要你来寻的,魑魅宫中每日来往进出的人这般多,却鲜有能与你我一条心的,此番便是能多一个便是一个吧。” 酒过三巡后,慕皖脸上有微醺之意,提醒将要接手随后之事的裴然道:“国师云迁并非池中物,却也不是权势中人,今日他帮宋国夺了楚国江山,恐怕日后便要销声匿迹于江湖之中,届时他要去哪儿随他去便是,这般深不可测之人,就算不能为友,也不可轻易为敌才是。” 一顿简单的午膳后,两人就此道别,慕皖原本打算继续往淳王示意她的那处一去,被裴然拦下了:“公子此番除了招你回去,还有话让我带给你:既都是过去的事,楚王宫已灭,那么于此相关的那些便再与你不相干了。公子话我已经全然带到,你一贯是聪明人,且好自为之才是。” 裴然这句话提点的很是,让慕皖头脑瞬时清明了些,她在楚王宫中待得时日不短,倒是忘记了魑魅宫中生存的规矩,魑魅宫中一向讲究弱肉强食,主子的命令从来都是违不得的,更何况是公子亲自下令,她若是冒人有违,便是不将公子和魑魅宫放在眼里,从她得了公子器重之后月落便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搬到她,如今若是为了一时好奇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日后恐怕是要有大麻烦。 思及此,慕皖便打消了继续找那个东向门府邸的想法,让一品楼的伙计为她叫了一辆马车来,又与裴然交待了几句后便与晚她几步赶来的手下一同踏上了回魑魅宫的马车。 第六十八章 宋王 当夜宋军久攻楚国王城不下,直到国师云迁亲自打开王城大门迎宋军浩荡入城,楚国臣子们才如梦方醒:这个一直被全国奉若神明的年轻男子,一早便是宋国派来的细作,却轻而易举的蛊惑了整个楚国,其手段之高明可见一斑。 年轻的臣子们一早看清了形势,便纷纷自动投降宋军,倒也受到了些许礼遇,天下终究是国君的天下,他们是国君的臣子,至于这个国君是谁,便要看是谁有这个本事登上高位,何况宋国军队虽然剽悍善战,然国君却是个可比拟楚国先君的贤明君王,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十数年就将差点被别国吞并的宋国整饬成如今四处吞并别国的强国,也不可能笼得住如云迁这般出色的人才在他手下出谋划策,想明白这一层后,那些看得开又自恃有些才干的官员们不禁摩拳擦掌,顿觉即便自己是亡国之臣,但倘若能入了新君的眼,仕途也定会一片光明的。 对于那些有眼力价的朝臣,不必费心思安抚便能平定下他们的情绪,然而对于一些迂腐不化的老臣和楚国的旧贵族们,想要安抚便没得这般容易。云迁的职责是在楚王宫为宋王做内应,等到打开楚国大门迎宋军入城,他的使命便也完成了,而宋王虽说也是个贤明君主,却也不失君王的果敢与铁血,对于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招降不成,他便也不勉强他们,索性杀了清净。 待到慕皖离开楚国国境时,楚国内的局势已经控制的差不多,百姓在经历短暂的动乱之后渐渐平静下来,宋王则在致力于楚王宫的规制,在他入王宫后除了必要的护卫军外,其余的军队全被勒令退出王城,在城外驻扎,将楚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也在一定程度上对楚国周边的几个小国起了震慑作用。 当日被关在柴房中的赵晗。在楚国被破城后就想办法逃出了柴房,兵荒马乱中她不知如何去寻慕皖,心中又记挂着不知下落的秦宣,险些被趁火打劫的原楚王宫侍卫给强行掳出宫去,被挟持到宫门口时又恰逢宋军浩浩荡荡向这里而来,挟持她的那个侍卫见状将她往地上一推便跑了。 赵晗衣裙在先前的推搡中被扯破了几处,长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因带了些许惊恐却更显出一股慑人的美丽来,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顺着面前的盘龙靴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张年轻却不失威仪的脸。那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前的人缓缓弯下身,用右手抬起她的下颌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松开手对身后的护卫道:“把她带到孤的车上去,让人好生伺候着。” 赵晗依言被人送到了一架华丽的车辇之上。车辇上候着的宫娥在掀开帘子时表情微微惊讶了一下,继而十分谦恭的将她迎进去,先是让人送了一套崭新的宫装来给她换上,又净了面,一个宫娥给她上妆时,另外两个宫娥正用加了桂花油的温水给她擦拭头发,而后用软布擦干又用香薰了熏,重新为她盘好了长发,而后将她请到马车正中的一张雕花案几旁落座。奉上几盘糕点果品后,便垂首立在一旁。 赵晗在方才便隐约猜到了那人的身份,也明白他如此想必是看上她了,意欲将她收了为自己充盈后宫。虽说先前她如楚王宫也是以为楚王充盈后宫的名义,却实实在在的未曾尽过后妃的本分。嫡姐被太后仗毙后,她变成了家中唯一的依靠,身价一路水涨船高,连同从小对她不甚关怀的父亲也为了讨好她,不顾家中大夫人反对将她的娘亲的尸骨从乱葬岗中小心翼翼的启出来,郑重的埋入了祖坟中,并在族谱中为她正了名分,将这个到死都没有一点名位的可怜女人奉做了先夫人,算是给足了哀荣,如此一番生生将原本身子就不怎么康健的大夫人气病了,加之亲生女儿的惨死和丈夫的冷落,竟然一病不起,不过月余便也撒手人寰了, 至此赵晗如愿以偿,便更铁了心的要跟随着颇有手段的慕皖,不是为了如何的翻云覆雨,学得一手本事,而是自己已经无依无靠,姑且随着她能到哪一步便到哪一步是了,后来又多了一个秦宣,赵晗很是喜欢这个聪明活泼的孩子,倘若当时她娘亲生产时不是被大夫人用一剂汤药害得母子俱损,她的亲弟弟便也如秦宣这般大了,赵晗觉得慕皖虽然恨秦宣的生身父母,却未必会连同这个孩子一起憎恨,甚至有几次她见到慕皖同他说话,目光温柔母性十足,便隐约觉得,倘若追随慕皖,有依靠的不止的她,连秦宣也一并有了人刻意仪仗。 然而天不遂人愿,宋军入城时慕皖不知所踪,连同秦宣也未有踪迹,她却又阴差阳错的撞上了宋王,被他命人送到了车辇上待命,一旦楚国大局安定,宋王很有可能会将她带回宋国去,届时宫门深似海,她又该如何逃脱,又到何处去寻找秦宣? 思及此赵晗在案前坐不住,站起身来直往车辇帘处去,在宫娥的惊呼声中一把撩起车帘正欲跳下车去,却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得向后连连倒退了几步,被香鼎绊得摔倒在铺着的厚厚绒毯上。 “怎么,孤长得就这般吓人,惹得你每次见到孤,都是这副见到鬼的表情。”宋王挥手将垂首在车中的几个宫娥赶下车,上前走了几步,好整以暇的看着一副惊恐未定表情的赵晗,越发觉得这小妮子生得实在是漂亮,虽然看着也是出身王宫中的人,却比他宫中的那些个夫人要新鲜的多。 赵晗虽然比一般的女子要镇定些,却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家,被人这样一瞬不瞬的盯着看心中已是惊愕的不知如何是好,又见那人伸出手的似乎要抓她,心中大骇,脑中一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倒在一旁的香鼎兜头朝那人倒去。 宋人比不得楚人文雅,然而宋王却是个难得的风雅之人,平素里兵书谋略不必说,琴棋书画也十分在行,尤其在制香一项上颇有些手艺,平日他殿中,车中所焚的香料皆是他自己亲手调配的,因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免要费一些,从宋国往楚国这一路虽说快马加鞭,车中的香料却从来没断过,只是路途赶得及未来及清理焚剩下的香灰,一路走来积累了不少在香鼎里,赵晗这么一抓一扬,鼎中的香灰如同漫天沙尘一般,瞬间扬了宋王一头一身一脸,那情形就仿若刚从面缸里爬出来一般,比之赵晗先前趴在地上还要狼狈上几层,一瞬间两人都静下来了,一个惊魂满面,一个目瞪口呆,继而被弄得灰头土脸的那个反应过来,脸上刚刚酝酿起震怒之色,就吓得赵晗手一松香鼎脱了手,正巧宋王上前迈了一步要抓她,那香鼎不偏不倚便落在了他的脚背上。 驻守在车辇周遭的侍卫宫娥都听见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纷纷变了脸色以为有人伏击了国君,正要冲进车里来,却被喝止站在那里不许上前半分,又是一阵莫名的静默之后,宋王的声音郁郁的从车中传来:“备一盆温水送来。” 随侍的宫娥听命忙去将温水备好送来,人到了帘子前又被国君一句话给吓得站在那里半天没敢动作,而后一只素手撩开帘子,将水盆接了过去,宫娥看着那双玉手半晌,才反应过来如今车里还有着一位国色天香伺候着陛下,便乖乖地退开了三步开外,垂首待命。 赵晗将帕子在温水中打湿,拧干,而后手有些微微发抖的将帕子递给宋王,宋王见状眼皮一抬,继而扬起下巴:“你给孤擦干净。” 赵晗手抖得更厉害,连连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将那方已经放凉了的帕子捂在了他脸上,蹭了几下后便又将帕子浸在水里,水里登时飘起了一层白色,她将粘在帕子上的白灰洗掉又拧干了水,渐渐的心情稳了些手也不那么抖,便想起了她之前照顾秦宣时为他净面的场景,如今将这一套如法炮制在宋王脸上,他竟然也是一副很受用的享受表情,让赵晗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你是楚王的夫人?” 赵晗咬咬下唇,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 楚国与宋国虽然差异不少,却有一点是相似的,便是对女子的贞洁看得格外重要,先前曾经听人议论过,说别国的女子夫君死后是可以再嫁的,但倘若是楚国的女子,夫君死后若是与其他男子有染,便是要被沉塘而死,宋国在此上更甚,不仅女子要沉塘,连同与她有染的男子也是要受火刑的。 承认自己是楚王的夫人,便是承认了自己并非完璧之身,依照宋国的规矩如她这般残花败柳是绝对不能再嫁,更不必说是入王宫做国君的女人,赵晗涉世不深,看人眼光却很准,一早便看出这位国君虽说位高权重,却未必不是个可以打商量的人,退一万步讲,一个坐拥天下的男子会为了一个丧夫的寡妇冒国之大不韪,赵晗想了几想,觉得此事若是换做那类有倾城容貌的女子身上,确实不无可能,但若是换在自己身上,确实不可能。 第六十九章 暗算 让赵晗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在她眼中对“天下之大不韪”不能冒犯的一国之君,在听闻她是楚王夫人后略微沉默了一下后,竟然很是随意的笑了笑,而后问她道:“你叫什么?” 赵晗低声道:“奴姓赵,单名一个晗字。” 宋王沉吟片刻,从腰上取下一块绿玉,递给她看,脸上颇有几分笑意道:“孤来楚国途中,偶然得了这块美玉,翠绿如竹,一直未能想到一个好名字配它,如今孤觉得你的名字很不错,便想将这块玉取名叫‘晗’,为了补偿你,孤决定封你做玉竹夫人,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甚是平稳,赵晗却听得云里雾里,先是有些不明白玉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如何能相互补偿了,继而目瞪口呆的看着楚王,十分不能理解他脑中的想法,顿了顿赵晗终于硬着头皮提醒道:“陛下,奴……已是嫁过人的女子。” 宋王将那块翠绿的玉在手指尖把玩了半晌,而后将玉塞到她手中,慢悠悠道:“你不说,除了孤又有谁知道?” 赵晗在此为他的淡定和不在乎目瞪口呆,挪揄了半晌才断断续续道:“先……先前奴跑出来时……许多人都看、看见奴是从楚王宫中跑出来的……” 宋王不以为然:“从楚王宫里跑出来的便是楚王的女人了?是宫女还不让跑出来了?” 赵晗被他抢白了的差点咬了舌头,想了几想方才鼓起勇气道:“陛下看奴的长相,像是宫女么?说出去恐也不会有人会信,为了陛下声明着想,还是放奴出宫吧。”赵晗的话虽然委婉,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无非在表明一个道理:楚王不是瞎子。如她这般的早就被染指过了,所以陛下您还是不要打奴的主意了。 宋王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她话的前半段,对后半段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假装没听明白,只兀自盯着她美若娇花的容貌欣赏。愈加觉得心旷神怡,却很是严肃道:“兴许是楚王不好你这口,便没将你吞了,倒是你颇和孤的胃口,孤觉得可留。” 赵晗的表情登时变得很难看,瞪着眼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宋王颇为享受她这样变来变去的表情。愈发觉得这个小妮子比送王宫里那些呆板女子有趣的多,便存心想要逗逗她,却见她眸中水光一闪,竟然落下泪来。 虽说美人垂泪也是极美的。但若是自己把美人给气哭了,倒是显得有些窝囊了,宋王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递给她,赵晗眼见出宫无望。扭头不接,宋王又递了递,她依旧不接,还赌气似得伸手一推,把帕子给弄掉地上去了。 帕子一掉。两个人都一愣,宋王一向被女人捧惯了,偏偏碰上这么一个不上道的,好说歹说了半日,封号都给了,换做寻常女子早就喜极而泣了,她竟然还委屈哭了,顿觉自尊心倍受打击,一边忿忿不平自己哪里比不上那个死了的病秧子楚王,一边不由分说将不断挣扎的赵晗拽到怀里来,见她一张脸梨花带雨的心里很是不舒服,二话不说扬起袖子来就在她脸上一阵乱抹,把赵晗的鼻涕都给揉出来了,原本白得有些刺眼的脸被袖子揉的多了几分嫣红,他仔细瞧了瞧,觉得这个样子才顺眼的很。 “孤向来说一不二,既然封了你做夫人,你从今往后便是宋国的玉竹夫人,与楚王宫再不相干,倘若有人说半句闲话,孤自然饶不了他,但倘若你不听话,那孤就……” 赵晗听他在此停顿,吸了吸鼻子,嗡声问他:“就如何?” 宋王朝她笑了笑,忽而双手箍住她的腿和后背,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打横抱起来,三两步走到车窗前,十分幼稚道:“那孤便将你扔出去。” 赵晗为他幼稚的恐吓一愣,继而开始不配合起来,一副恨不得让他把自己扔出去的样子,宋王见此女竟然如此不解风情,不禁大怒,三步并两步又从窗前绕回来,却不是回到原处,而是往一侧设的一方榻边走去,随手一扔便将她给扔到了床榻之上。 赵晗在榻上滚了一圈翻过身来,见他在伸手解腰带,脸色一变连连求饶道:“知道了知道了,奴都知道了。” 宋王原本也不过是吓吓她而已,见状果然慢条斯理的将已经解下来的腰带又给系上了,而后弯身勾着她小巧精致的下颌偷了个香,颇为满意的看着她道:“如此,才是孤喜欢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日,宋王在曾经的楚王宫中大张旗鼓的改制,推行将宋国的律法照楚国的国情改造之后,作为新的律法推行下去,云迁为了新法之事多方奔走,之日忙碌不休,裴然按照公子的意思,趁着新宫易主之时广泛安插眼线在此,并暗中奔走替慕皖寻找赵晗和秦宣二人,却一直未有结果。 楚国一派暗流涌动,数十里外的路途之上,慕皖的马车向魑魅宫中疾行而去,路上慕皖收到了几封裴然追送来的莫问的信件,愈发对魑魅宫如今的局势深感忧心:她不在的这几个月,月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原本还在她们之间观望的几大院主都收到了自己手下,眼下除了裴然和莫问外,剩下的院主都与月落是一条心,如今莫问所传书信想要不被人截住都要颇费些功夫了,换做以前,又有谁敢如此得罪莫问? 正心不在焉之际,原本行驶的四平八稳的马车突然疾行起来,慕皖一着不慎被颠簸得差点撞到了头,伸手死死的抓住车窗稳住身形,方欲撩开车帘一探究竟,一柄寒光四射的剑蓦然刺破车帘,杀气凌然的朝她心口刺来,慕皖神色一变,借着马车的颠簸闪身躲开,抽出腰间的流光锦出手将车帘打得粉碎,连同那个袭击她的人也被一同打下马车,当你被车轮子碾过,生死未卜。 慕皖抓着车框小心快步挪到车前,将不知何时被暗算死了的手下尸身推下车,自己握着缰绳掌控了车速,忽而听见后面有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愈来愈近,隐约有利剑破空的声响,马车后不知何时多了五六个策马的黑衣人,对着马车拉弓放箭,那情形便是一定要在今日取了她的性命。 慕皖心中冷笑下手之人竟然如此沉不住气,明目张胆的就要来刺杀她,一边将马车头急转,直朝一处山崖而去,束手拔下了发上的簪子,奋力刺入马臀肉里,疾驰中的马被刺得仰头哀鸣了一声,直朝那处断崖奔去,在即将奔到断崖边时,慕皖终于砍断了将马与车束在一起的横杠,跃上马背,随着马车坠入崖底的声响,她被高高跃起的马带得跳过了中间的断崖,最终稳稳的落在了对面的山崖之上。 就在她着陆之时,山崖对面追逐的杀手见状齐齐放箭,慕皖躲闪不及被其中一箭刺穿了后心,好在还不是一下刺中的要害,虽然剧痛让人有些头脑发晕,却还是能有力气抓住缰绳,胸前的血顺着伤口如小河一般淌在她衣裙上,瞬间染湿了大半衣衫,慕皖脸色苍白,几次险些脱力抓不住绳子,只一位的咬牙硬撑着,不敢停顿半分,直朝魑魅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疾行了一会儿,慕皖着实觉得自己撑不住这般颠簸,伤口处血流不止,倘若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她赶回魑魅宫,便要在半路血枯而亡。 她一死何足惜,只是便宜了月落和对她下手之人,便是要咽不下这口气了。 确认后方再无人追来后,她勒住疾行的马,变了方向朝林子里走去,想要寻几株能止血的草药来暂且一用,却听闻身后又有马蹄声靠近,心下微微一惊后便很快平静下来,从容的抽出腰间的流光锦,打算与来人在此处决一死战。 既然是逃不掉,变来看看老天的天意如何,倘若天意要她死,又何所畏惧,倘若天意让她活,日后便要将此加倍讨还回来。 来得是一匹马,一个人,装束打扮倒是与先前在马车后穷追不舍的放箭人不同,堪堪躲过了慕皖的流光锦后从马背上滚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忽而唤了一声:“慕主子?” 慕皖收住紧接着要打出的那一记,头有些晕,撑着看了看那人,恍然觉得有些眼熟:“你是魑魅宫的人?” “先前主子离宫时,属下正在剪秋院中学艺,见过慕主子一面。”那人解释道,见慕皖已经被血染红了半边的衣裙,表情惊骇不已:“主子受伤了?” 慕皖咬牙强撑着下了马,来人见状忙上前扶了她一把,慕皖靠着身旁的一棵树坐下,打起精神问他:“身上可带着止血的药散?” “有的。”那人忙从腰上取下一只小瓶来,扒开瓶塞就要帮慕皖洒在伤口处,慕皖见状摆摆手,自己接过药瓶对他道:“我伤口深,隔着衣物不容易上药,你且转过身去替我守着看是否有人追来,我自己来上药。” “属下遵命。”那人应声道,而后乖乖的转过身去,听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和衣帛撕裂之声,继而一道清婉女声道:“你转过头来。” 第七十章 情味 他依言转过头来,张口欲问何事,只觉得喉中一紧,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入了喉中,灼痛感随即弥散开来,仿若烧骨剜肉一般,他瞬时瞪大了眼,死死抓住自己的喉咙向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面色惨白却一副冷淡表情的慕皖。 慕皖将他递来的那瓶药捏在指尖,声音虚弱却不失冷静:“想用化尸散来暗算我,你主子倒是心细,可惜打错了如意算盘。”言罢她将那瓶药粉兜头倒在了那人身上,随着一阵阵惨叫之声,那人在地上连连打滚,很快便化成了一摊泛着腐臭之气的尸水。 慕皖将覆在那一摊尸水之上的衣服拎起来,从中寻到了真正的止血药粉,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后,再度爬上马背,不敢耽误片刻,直朝魑魅宫去。 裴然在楚王城逗留了许多时日,只是如今这里已经不是楚国,而是被宋国收做了一个城池,改名为楚望,不知是宋王想要由此记住什么,还是希望通过这个名字,告诉在这里的人要忘记些什么。 新法的推行与楚王城的更名一般不甚顺利,云迁每日为这些事物奔波,人俨然比之从前瘦了不少,一贯不染世事的周身也多了些许红尘味,只是脾气一日盖过一日的好,抑或是一日比过一日的沉默,面对世人疾言厉色指责也不见他有半分愠色,亦不会多说什么,仿若已经对这些人眼不甚关心,对别人骂他是叛国之贼也不甚有兴趣去追究。 裴然和云迁从前做过对手,当年他还被云迁伤过一次,虽然被魑魅宫里的灵丹妙药给救回来了,但伤疤却还在,印证着当年的对峙是如何的激烈,既然曾经对抗过又未曾和解。那他们便还算得上是冤家仇人,如今又恰逢路窄相遇,裴然很是自然的将手搭上腰间的佩剑。云迁却只将手中的竹简卷成一个筒,握着那竹筒朝他这边来了。 他不是来与裴然算账的。自然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举,裴然此行目的不在与云迁对峙,心中也明了即便今日再度开打,他也未必是云迁的对手,见他无心对战便也将已经握上剑柄的手松开了。 “慕皖如今在何处?”云迁一贯喜欢开门见山,即便对着裴然也不愿意拐弯抹角,甚至连句多余的废话也懒得与他讲。 裴然也不是喜欢在口舌上多浪费时间之人。很是爽快的答他:“任务结束,自然是返回魑魅宫。” 云迁眉头一皱:“是她自愿回去的?” 裴然不以为意的笑笑:“难不成,还是我用剑逼她回去的不成?”慕皖与云迁之间的那段恩怨情仇,他也有些耳闻。原不过是当一些没有边际的闲话听了的,如今见云迁这副情形,他倒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可惜云迁却没有给他白看戏的机会,只是微微顿了顿便点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了,其余的未曾多问,也未有什么反常表情,只兀自将手中松了些的竹简又卷紧了些,脚下方向一偏。未曾客套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裴然回到暂居的府邸中,正有人在厅中垂首等着他,见他在上座落座后才沉声道:“主子,属下无能,至今还未寻到楚国世子。” “不过是个小孩子,又是身无分文的,即便放开了跑也跑不出这楚王城多远,这点小事还需做这样久,究竟是你们不尽心,还是你们的用处只有这么一点?”裴然品着杯中茶慢悠悠道,言语间的杀气让立在厅中的属下后背一震,险些腿软了跪下去,亏得还有几分自持,才堪堪稳住了没有失态。 “属下无能,请主子降罪,然属下在追寻楚国世子下落同时,倒是发现了一桩古怪事,是以今日特意回来同主子禀报:寻找世子下落的人,似乎不止我们。” 裴然放下茶杯,看着他道:“继续。” 属下又稳了稳心神,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四平八稳,缓缓道:“属下探查过程中,遇到过两拨在寻找世子的人,一拨似乎是宋王的人,而另一拨,属下斗胆,看着像是魑魅宫中之人。” “可分辨的清是魑魅宫中谁手下的人?” “这些人行踪不定又颇为隐秘,与属下皆是出身于一处,彼此武功都有互通之处,属下怕暴露自身,因而并未敢明目张胆与他们相对,只是暗中稍稍观察了一番便来向主子汇报,至于是哪位主子手下之人,属下觉得,依稀像是竹林公子……”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继续寻找楚国世子,至于魑魅宫中人也在找世子一事,务必不能声张,否则我便要亲手取了你的性命。” “属下明白。” 属下退下良久,裴然一直坐在那里未曾动作半分,心情颇有些复杂意味:公子对这件事插手实在是太多,这便透出反常来,倘若他是为了慕皖,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倘若是为了别的,堂堂魑魅宫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亦不是难事,又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尽心尽力的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莫不是他要以此来控制慕皖? 裴然心中明白慕皖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控制的人,她既的薄凉的性子,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只怕是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被人操控,公子是个操棋的高手,然而这一步棋却走得有些玄,裴然思虑半天都未能想明白他用楚国世子来换什么,抑或是,这个孩子的出现会扭转某些局面,还是他身上藏着什么对公子有利,可以拿出来加以利用的秘密? 慕皖再度从黑暗中醒来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只依稀记得她似乎在马背上晕倒了,至于如何回到魑魅宫中,又如何被人发现送到莫问院中搭救,早已脑中空空的没有了任何印象。 伤口如今已经被处理妥当,莫问一贯心细,凡是经过他手的伤,便从未有治不好一说,倘若他看谁顺眼觉得早死了可惜,将一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中之人又拽回来的也屡见不鲜。 莫问端着一碗药从容走进来时,见到慕皖拥被在床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将手中有些烫手的药丸暂且放在一旁,抬手搭脉,继而收回手指道:“脉象平稳,已经无大碍了。” 慕皖按着额头嗡声道:“为何还是觉得头疼?” 莫问将药递给她,道:“失血过多,难免的。”又见她手指有些颤抖,差点将勺子给抖到了身上,便伸手将她手中的药碗又接了回去,扭头对窗外高声道:“现在可以,进来吧。” 他这般随意的说话语气倒是不常见,慕皖听了不由愣了愣,一时没反应出来莫问是与谁说话时喜欢用这样的调调,比起平日里多了些人情味,听着更像个普通人而更甚于杀手中的医士。 他话音刚落,窗户那边便传来了些许动机,而后一个身穿绯色衣裙的少女从门外利落的蹦起来,脸上表情很是雀跃,却是撅着嘴看了莫问一眼,有些别扭又有些耍小性子的娇俏模样,说话语气听着就像是在撒娇一般:“我不过是来看美人,哪里错了,就你横加阻拦,真是小气。” 莫问语气依旧如平常一般淡淡的,道:“横加阻拦你不也是跑到屋顶上去了,还脚下没轻重的踩坏了好几片瓦,又说我小气,你既大方,便先掏了银子赔我的瓦片,之后再论其它。” 娇俏少女闻言顿时涨红了脸:“我的银子都给你了,如今我身无分文了,你还同我要银子赔瓦片,果然是小气中的小气。” 莫问抿唇笑了笑,不紧不慢的又为她添了一把火,道:“身无分文?恐怕是负债累累吧!当初你说过会还上我为救你用去的那颗千年山参的赊账,结果全身搜遍了也不过是几两碎银子,我好心留你在此做工还债,不听话不说,还说我小气,须知那颗救你的野山参卖了足够买下好几个你,我若真小气,还能有你今日站在这里蹦来跳去的气我?” 慕皖迷蒙的听了半晌,看看这个云淡风轻,又看看那个面容纠结,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二位是在她面前打情骂俏,然魑魅宫中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水灵好动的姑娘,慕皖很是好奇。莫问如何被这个姑娘给吸引了,慕皖更是好奇,两桩好奇事放在一起,她因失血过多就一直有些空白的脑子顿时就钝钝的疼得难受,正掐腰与莫问大眼瞪小眼的女子见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揽住险些向后倒去的慕皖帮她稳住身形,一边冲莫问大喊:“人都要晕了,你怎么还站在那里看热闹?” 莫问依旧没有多有表情:“人都要晕了,你怎么还有空在那里大喊大叫,就不知先喂她把药给喝了?” 绯红衣裳少女闻言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将慕皖的后背靠在墙上,信手端起案上的药碗来,一勺一勺喂得极其仔细,直到她将汤咽下去大半,她才碗连同剩下的汤药一同放在案上,而后托着腮看美人沉沉入睡,继而回头又狠狠地瞪了莫问一眼。 第七十一章 赐死 一日之内晕过去两次,且第一次是失血过多,说出来还有些名头,第二次则是生生给人闹晕了的,慕皖靠坐在床上,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在听完莫问的话之后,那些堵得她十分难受的感觉在胸口处郁积成一团,继而化成她脸上一抹嘲讽的冷笑。 “若菡如今身在何处?” “她擅作主张刺杀你,事情败露,已经被公子关起来了,不过听闻月落向公子进言报她不死,只是不知最终公子又会如何定夺。” “依你所见呢?” 莫问摇头,两指捏着手中的瓷杯缓缓地转动:“魑魅宫中的每个杀手,身上都种着一味奇毒,一来是以此控制杀手,二来也是借他们的本尊来养毒,因而杀手无论在哪失手身死,最终都是要回到魑魅宫中放出体内的毒才会被丢弃。若菡之罪按宫规必死,然而她却占着了一个便宜,便是她体内的那道毒还未纯熟,且生长这道毒物的南州山北麓去年糟了山火,如今已经是寸草不生的荒原,致使这道毒也绝了踪迹,若此时处死了若菡,恐怕那毒物便也要失传了,月落求公子留住若菡性命,便是用此为借口。” 慕皖向后靠了靠,稳住因虚弱而有些下滑的身子,垂眸静默了一会儿道:“不过是一项毒物,失传了又能如何,即便月落有心包庇她,这借口未免找得也太牵强了些。” 莫问将指尖的茶杯放在身前案上,难得的叹了口气,道:“恐怕没有这般简单,你可知为何我在魑魅宫中十数年,无须像寻常杀手那般刀光剑影中谋生,却能稳稳以院主自居?” “自然是因你医术了得,天下难寻。魑魅宫中人才济济,却不是非谁不可的,死了一个杀手。日后还会有更精明强干的补上,而遍寻天下医士。医术精湛胜于你的,恐怕难寻道几个,自然是特别以待。” 莫问呵呵笑:“这话说得虽然恭维了些,却还不失是番实话,也有几分道理在其中,然你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能在魑魅宫中安居十数年。自然是靠着这一手医术活命,但之所以能被尊待,则是因为我还未派上大用场罢了。” 慕皖听出他话里有话,他却又在这紧要时刻卡了一卡。愈发勾得她心中疑惑难解,便开口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大用场?” “你只魑魅宫中之人,下至普通杀手,上至宫主月落,身上都有一味毒。唯一不同的便是普通杀手身上的毒只是为了控制他们,唯有诸位院主和宫主月落是真正的以身养毒,而他们养着这位毒,便是要等纯熟之后放血取出,而后研磨入药。来解公子体内的一道陈年奇毒。”他瞥了一眼慕皖骤然沉下的脸色,顿了顿,依然慢悠悠的说出了终句:“所以我猜公子不会杀若菡,杀了若菡便是毒杀了自己,公子他断然不会为了给你出头而让自己冒这样的风险。” 慕皖咳了两声,掩着口不语,待到喉中的不适感缓解了些,才一字一顿道:“世间之事,从未有绝对和断然之说,即便是板上钉钉,也有万千种可能来逆转,若菡此人断然不能与我同留在魑魅宫中,若她此番在劫难逃,我必要推波助澜送她赴死,若她侥幸逃过,日后我也会竭尽全力取了她的性命,横竖不过是早死和晚死,多等些时日我亦无妨,公子是何种态度我也无妨,只要能最终遂了我的新意便够了。” 莫问愣了愣,继而轻笑:“回了一趟楚王宫,倒是变了不少,你从前的畏缩如今都哪里去了,一并埋在楚王宫里了?” 慕皖抿唇一笑,似是感慨道:“我说过,楚王宫是我的桎梏,当年的慕皖死在那里,才有了今日魑魅宫中的慕主子,如今游走一圈,才恍然那些纠缠往事不过是心中难斩断的一些痴怨念想,就如同当初我离开那里时,认定自己恨透了秦壑,日后再见他时必定要一剑取了他的性命,然而真正再见时却发现其实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恨他,最终也没有如原先设想的那般亲手杀了他。我看不透别人,也看不透自己,便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有些什么本事,又能做到哪一步,于是一直畏惧着,怕自己有一天会死在大仇得报之前,含恨九泉之下。如今大仇得报,我依然好好的活着,便开始信了自己的命,也信了即便是靠着我自己,也能在腥风血雨乱世中立足,便也不再惧怕所谓命运如何编排此生。” 莫问仔细听着她这番话,沉思片刻,道:“虽我厌恶听这些大道理,但你这番话说得却还有些意思,听着倒有些像佛门中人一般,莫不是大彻大悟了?” 慕皖唇边笑意更甚:“大彻大悟说不上,倒是看明白了不少东西,我畏缩,日子是这般过,我不畏缩,日子也是这般过,既然都是一样过,何不让自己过得扬眉吐气一些,就如同若菡害我之事,放做以前也不过是暗中耍弄些手段来报复回来,换到如今,便是要堂堂正正的论上一论了。” 莫问面色一变,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如此说,莫不是要公然与月落为敌?” 慕皖淡淡道:“即便未曾公然为敌,她也从未将我视为友,既然都是要杀之而后快的,何不早些撕破了脸皮,真刀真枪的对上一对,何苦要耽搁那些个时间来迂回。” 慕皖在受伤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番话说与莫问听后,他虽面有惊色,却也难得的觉得这种明打比得暗箭要有利的多,因而对慕皖之决定并未横加阻拦,反而还告诉了她一个此战必胜的秘密,以此来换取慕皖一个承诺,承诺日后答应他一个要求,并发誓永生永世不得反悔。 带着莫问透露出的这个秘密,慕皖在能下床走路时便让人搀扶着她去了一趟竹林,与公子密探了许久后离开,却没有回流沙院休息,而是径直去了关着若菡的地牢。 好在若菡并不是关在月落院中的地牢中,进出倒也方便些,慕皖走进来是若菡正在慢悠悠的用膳,隔着铁质的牢笼向里望去,桌案锦垫被褥倒是无一不缺,若不是隔着这么道笼子,看着倒和她素日在水清院中养尊处优的生活不无差别。 慕皖在笼前站定,伸手抚上冰凉厚实的铁器,与她打招呼:“若菡,别来无恙。” 若菡见来人是她,脸上并未有过多惊诧表情,依旧端得一派稳定,右手捏着润白的瓷勺一口口的喝粥,并未搭理她,慕皖也不恼,只在一旁站着好耐心的等着她将碗中的粥喝完,若菡放下空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开口道:“无论如何,我也是比你级数高的护法,见面未先行礼,反而还直呼本护法的名讳,你如今是越发的心野没规矩了。” 这里有些潮湿,引得慕皖微微有些疼,却笑得愈发灿烂:“我错了规矩,自然得要护法来责罚,只是护法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还有机会来罚我?” 若菡冷笑:“慕皖,这一记本护法记得了,来日必定会在你身上讨回来。” 慕皖含笑:“我等着你来讨,怕只怕你没有这个来日。”言罢她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来,在若菡眼前晃了晃,若菡微微一愣,定睛看清楚那块令牌后,美丽的眸子瞬间瞪大,惊愕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慕皖兀自把玩着那块令牌,将它凑近在眼前仔细看着上面径直的雕花,轻笑出声:“你这副表情,虽说很是少见,却很和我的心意,公子之令平声少出,唯亮出的几次也都是对我,你们自然少有人机会能亲眼一看,我听说先前魑魅宫有许多杀手,穷其一生也未能得见此令半眼,如今让你一见,算不算了了你死前一桩遗憾,能让你安心上路?” 若菡的脸色迅速的惨白下去,紧紧咬着下唇,手在身侧攥成拳头,似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半晌才冷冷道:“即便公子宠你甚于旁人,你也未必与我和这宫中的其它杀手有何不同,不过是公子手中一个还未玩腻,有几分可用价值的玩物罢了,你这等玩物女子竟然还以此为傲,在我面前炫耀,着实可笑。又拿着一块假令牌来吓我,当我若菡是什么人,能轻易被你蒙蔽。” 她这番话说得讥讽十足,却又有些苍白无力,左不过就是个濒死之人在临死前过过嘴瘾罢了,慕皖这等好心性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却对她最后一句话颇有兴趣,慢悠悠的反问:“你问我当你是什么人,从头到尾,我不过当你是个死人罢了,既是死人,又何须我费心力去蒙蔽,你这番话说得,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些。” 若菡冷哼一声,道:“我不听你在此废言,自然也不会信你话中的半个字,我若菡敢作敢当,要杀要刮也是听公子和宫主之命,与你慕皖不相干,你亦干涉不得,还不速速退下。” 慕皖收了手中的令牌,看着她缓声道:“既然你这般说,那我便直接传了公子令,要杀要刮听公子之名是你所说,届时还望你能豁达些认命,别给我和旁人添了麻烦。” 若菡闻言从锦垫上站起来,隔着一层铁栏与慕皖冷眼相对。 慕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朱唇轻启道:“水清院若菡,私违宫令,伏杀同宫之人,藐视宫规,今公子有令,赐死。” 第七十二章 门主 慕皖话音刚落,地牢廊上便响起一阵脚步声,一群人列队而来,须臾就将关押着若菡的牢笼围了个水泄不通,手中搭弓上箭拉满,冷利的箭头一致对着笼中藏无可藏的若菡。 剑拔弩张的静默中,慕皖的声音格外清晰:“万箭穿心是何种滋味,当日你想让我尝尝,可惜没能达成,今日便由你自己亲自来尝尝罢。” 言罢她背过身去,淡声道:“放箭。” 数十支箭破空声冷厉的像是十二月天里最刺骨的寒风,一阵阵惨叫声中,若菡的嘶喊声格外的凄厉:“慕皖……日后……你定会死得比我痛苦千……万倍!” 这样撕心裂肺的诅咒城府了几遍之后,渐渐的地牢中归于平静,静默的再无杂声,只有一阵阵愈来愈浓烈的血腥之气,在此慢慢飘散开,渐渐弥漫了整个地牢。 “慕主子,人已经死了。” 慕皖回头扫了一眼笼中已经被箭刺成了一个刺猬的若菡,并未多看她第二眼,只兀自将公子令揣在袖中收好,淡声吩咐:“后事处置妥当。”而后施施然离开了这血气浓重的地牢。 一个人刚从杀戮中走来,身上难免就带着几分杀伐之气,不谙此道之人浑然不觉,深谙此道之人则是一眼便能看出门窍来。 月落的目光在慕皖身上转了几转,再看向叶轻舟时,笑容中难免带了几分牵强:“数月不见慕姑娘,愈发的精明强干了,可见公子调教的好。” 叶轻舟抿了一口茶水,闻言眼都没抬,只淡声道:“我的人,自然是不一般。” 月落的表情顿时更加难看了几分,顿了几顿才更加勉强的笑着应道:“自然是。” 叶轻舟并未抬眼去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兀自伸手招了站在堂中的慕皖,中指指骨在自己左侧敲了敲,有激灵的童子见状马上抱着一个锦垫上前来铺好。恭敬的请慕皖上前落座。 慕皖在做,月落在右,一个院主之首,一个一宫之主,却俨然是平起平坐的样子,如此怪景让在场的其它院主不由愣了愣,茫然的与周遭之人对视了几眼,对方眼里都是相同的茫然,一时都揣测不透公子的意思为何。 就在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之际,沉默许久的叶轻舟率先发话了:“本公子在魑魅宫中多年。如今日将你们都聚在一处喝茶。倒还是头一次。因我素来不是喜欢热闹之人,平日里也偏爱些清净,对宫中的事物也少上心,若不是有要是言。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出。” “先前为了稳固各方,也为了便于管制,魑魅宫一直奉行宫规级数,设了院主,院首,护法之职,协助宫主处置事物,然这些年我虽不问世事,却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便想着是不是也到了时候,该改一改现行的宫规了。” 此话一出,便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个院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诧异神色。慕皖心中虽然也是惊诧,却依旧端得一副淡然,四平八稳的坐在叶轻舟身侧未动,另一侧的月落看似无所扰的喝了一口闲茶,然却不小心滴了几滴在身上,泄露了几分心事重重。 堂中一时极静,除了叶轻舟手中茶盏落案的声音外,唯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几分清晰,来人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童子,年岁不过十四,模样生得很是清秀,几位大人物在场依旧能走得从容有度,可见教养极好,放眼望去除了公子所居的竹林,便再无二处能教出这样大场面的孩子来。 童子双手奉着什么东西,因用白绢蒙着,一时分辨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直到公子抬手将那块绢帛连同里面包着的东西一并取出,展开,众人才看清那里面裹着的,正是两枚玉佩,魑魅宫的护法玉佩。 护法玉佩便是护法令,此玉一出便如同见到了护法本人,同公子令和宫主令是同种意思,魑魅宫建宫以来,为相互牵制,护法玉佩向来是由两人各自执掌的,因所涉的范围不同,相互间便有了些牵制,便能保持一种不逾矩的制衡。 叶轻舟将那两枚玉佩拢做一处,在手中打量了一眼,而后在堂中众人灼灼的目光下,将两枚玉佩全数放在了慕皖手中。 月落的脸色登时惨白一片,一着不慎,将手中的杯子捏的粉碎。 众人皆被这一声碎裂之声唤回了些许神智,目光在宫主和新接了两枚玉佩的慕皖身上来回游移,等着公子最终的定语。 “从今日起,魑魅宫的护法一职便被废了,我决定新设一职,令两护法之权,与宫主一同管理宫务,江湖传称魑魅宫为暗影门之后裔,那这个新职,便称为门主罢。” 慕皖回转魑魅宫后,现是在公子的允许下取了护法若菡的性命,而后又公然分了宫主手中大权,称为与宫主月落平起平坐的门主,接二连三的大事让魑魅宫中不平静了好些时间,才渐渐又安定下来,看似恢复了平日里的有条不紊,实则内里汹涌的暗流却从未停止过。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慕皖这把火自然是要燃的,然而却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或是向人展示自己的本事,而是为了践行一个承诺,她与裴然之间的承诺。 裴然的妹妹裴萧萧,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杀手,论实力在女杀手中称得上的翘楚,又生得美艳,入魑魅宫这几年几桩任务都做得十分漂亮,丝毫不亚于她哥哥,然而这么多年熬下来却还只是个杀手,便只能怪她本身的性子有些耿直,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厌恶,从来懒得做哪些表面文章,虽然慕皖很是喜欢她的个性,然而她着实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做杀手辛苦又凶险,不但要隔三差五去做一些危险度极高的任务,还要隔三差五的与其它杀手对手作比,倘若输了便是要身死的下场。 自从裴然当上院主后,裴萧萧所在院的院主有几分忌惮他,便对裴萧萧也好了些,即便是同院杀手敌对,选给她的那些也是一些早就该淘汰的鸡肋杀手,因而这些年她倒也过得十分顺遂,眼下慕皖上任门主,正赶上裴萧萧要与另一杀手对抗,紧要关头与她对抗之人却被换成了与她实力不相上下的死对头,一时让裴萧萧有些错愕,仓皇的应对。 与裴萧萧对手那人似乎得了高人点拨,将裴萧萧的弱点如数掌握在手,不仅轻松的赢得了任务,还成功将裴萧萧困在一处四下无出路的废屋之中,在四周放了把火,直截了当要将她烧死在里面。 任务败了便是要身死,她将这一场火伪造的像是一场意外,加之身后有贵人撑腰,便也不怕这一通火会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眼见着屋子被大火吞噬的干干净净,她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尘,对着废墟冷笑了一声,骑上马扬长而去。 她以为裴萧萧此番必定命丧火海,却不知在火刚刚燃起的时候,废弃多年的房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密道口,密道中人用一句死尸替代了裴萧萧,将她从密道中带出来,将她直送到了渡头。 顺流而下六七日,便到了一个新的城池,那里已经备好了大宅商铺和田宅仆役,凭借裴萧萧的本事,后半生富足无忧不是难事,凭慕皖的本事,让魑魅宫不怀疑她之死,也不是难事。 慕皖站在船边对她道:“先前我答应你哥哥,夺得高位之后便放你自由,如今我说到做到,该给你的都已经给你置办妥当,从此你便不再是魑魅宫中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去,再也不会有人干涉你半分。” 裴萧萧并不知哥哥与慕皖的协议,乍听有些惊诧,看着她问道:“我既走了,那我哥怎么办?” 慕皖看着江天一色,应她道:“留在魑魅宫,还是与你一道隐姓埋名,我还要问过他才算。” 裴萧萧立即道:“那我便先在此留上一留,等我哥哥来了再一同去。” 慕皖的目光移回她脸上,看着这个有几分倔强的女子,将声音放缓:“如今我放了你,倘若再接着放了你哥哥,势必会引起别人怀疑,届时你们两个便一个也走不成,你在魑魅宫中时日不短,想必也知道我与宫主月落之间的过节,虽然我现在与她平起平坐,然却还是免不了受她制约,所做之事也不能完全随心所欲,裴然若想离开,也得过上一年半载,等你之事风平浪静才能再做打算,你若留下,便还是一个隐患,不如先去那里等着,顺便将营生经营好,等你哥哥去时,便能安生过日子。” 她的话有理有据,裴萧萧一时反驳不得,便点点头,提着裙角上了船。 慕皖眼见着载着裴萧萧的船渐行渐远,只道变成江水上的一个小黑点后,才转身离开。 江上有风过,撩动水声清越动人,裴萧萧坐在船头,看身前江天一色夕阳西下,阖上眸子,只觉得这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自由的味道。 回首江畔,岸边已经没有了人影,慕皖已经离去多时,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在船家的惊呼声中,姿态悠然又不带一丝一毫犹豫地跳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没有裴然的地方,即便是人间仙境,她也不屑一顾,此处险恶又如何,只要他们兄妹俩能一同离开,她多等几日又何妨? 第七十三章 卿钰 宋王上官彦近来迷上了新娶的玉竹夫人,政务之余与这位夫人可谓形影不离,因先前并未有这样的状况出现,兼之他迷恋的这个女子出身楚国,有朝臣担忧此乃红颜祸水,专为迷惑君主而来,又听闻见过玉竹夫人的宫娥道夫人容貌美丽非凡,比之宋王宫中的几位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愈加担忧起宋国的前程来,几番进言不当被君主罚了后,便纷纷专用了别的战略,将希望寄托在刚刚为国之大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在国君面前有一席发言之地的丞相云迁身上。 云迁早就不稀罕丞相这个位子,打算在推行完新法之后便辞官到别处去隐居,此番被老臣簇拥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央求他劝一劝已然被妖女迷惑的君王,切勿如同楚王一般做了亡国之君。云迁面上一派平静得体,心中却不免冷笑这些人又是将他退出去当剑使,渐渐的有些不耐烦,便三言两语将他们打发出府邸去,稍稍停留片刻后他自己也出府去,一来是避开下一轮劝阻,二来也是想随意逛逛,透口气。 楚王城依旧繁华如常,破国的悲恸过后,百姓们很快便回到了原本的安逸生活,毕竟不论楚国在与不在,又或是谁来做这个王位,与他们相关的不过是徭役赋税,其它的便也轮不到他们在此操心些什么。 今日恰巧有个班子从外城游历到此来演把戏,地方选得不错,锣声刚响了三轮便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时不时从人群中爆发出一两句“好!”,把戏摊子加上人群,生生把一条宽路给堵死了。 随着锣鼓声越来越急促,往这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云迁眼见过此路无望,便转了个弯打算从另一侧的小巷里拐过去,却看见一个妇人匆匆忙忙从小巷里跑出来。打他面前跑过,一脸焦急看着不像是去闲看耍把式,却是往围在把戏摊在的人群里钻,不消多时便没了人影,又过了一会儿她推开人群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拽着的一个少年一边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一边挣扎。 “你放开我,让我去看看吧,在家中待着好生无趣,好姑姑。就让我去看看吧。” 妇人闻言摇头。一双手用力揪着他不松。一边道:“如今外面人多眼杂的,还不是方便出门之时,少爷你先再忍耐几日,等到局势太平了。便也出来了。” 少年一脸不情愿的任由她将自己拖出来,口中小声嘟囔道:“不是早就太平了么,哪里有什么险事,大惊小怪……” 妇人笑了笑,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少年被这样一搅看不成把式,心中不快,便鼓着腮避开她的手,视线一转与云迁相对。少年先是愣了愣,继而拉住那妇人的手,快速与她说了句什么,妇人面色一变,朝云迁这里看了一眼。忽而拉着少年转身便往人群中跑。 方才少年与他对视时,云迁便看清楚了他的容貌,又见他看过自己一眼后拔腿便跑,便愈加断定了这个少年便是楚国是世子,虽然他只见过世子几面,然而这孩子的眉眼却让人觉得有些熟悉,是而云迁借着这几眼对他颇有些印象,此番街头偶遇世子,世子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少妇模样的女子,且从二人对话时的神情中不难看出二人的相处恐怕已然不短,顿觉心中万千疑惑,也顾不得那处人多拥挤,便朝世子和妇人消失的地方快步追去。 卿钰从当年假死被送出宫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许多年头,对这里的大街小巷很是熟悉,此番躲避云迁虽然颇费了些周折,好在还是躲过去了,悄悄的从一条一人宽的小路潜回住的院子,卿钰将秦宣带到房中去,关上房门后还有些不放心,便又在门上落了好几把锁。 锁好了门,卿钰有些惊魂未定的抚了抚胸口,一想起方才云迁看过来的眼神,她还是不禁在心里暗叹一声倒霉,素闻国师大人深居简出,今日怎么会跑到这人潮挤挤的街市上来了,还这般巧的被他们撞了个正着,卿钰知道如今城中寻世子下落的人不在少数,如今被他见到了,不知会不会惹上麻烦。 秦宣坐在床上,看她将门锁得那样严实,不由有些奇怪:“方才那个人,不是国师大人吗?在宫里时我见过他几次,听说人不坏,何以姑姑见了他要跑得这样快?” 云迁先前确实未做过什么坏事,甚至他周遭那股飘然若仙的冷冽气质还引得卿钰同王城中的大小姑娘们对他心仪了许久,然日前楚国城破,他从内打开城门迎宋军的事儿一出后,卿钰那颗为国师大人荡漾了许久的春心才赫然醒悟了,明白这位国师大人恐怕并不如表面看着的那样平淡正直,便一准死了对他的那份倾慕之心。如今听得秦宣这样问,她已然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又想起云迁这个叛国之贼似乎和秦宣这个楚国世子该是死对头,便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缘由,干脆闭口不言了。 秦宣见姑姑又在装没听见,有些不高兴,从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就要开门,卿钰心中大骇忙将他拽过来,仔细把差点被他挠开的门插好,拽着他肩膀问:“你要做什么?想出恭偏房里有马桶,老实在这里待着。” 秦宣鼓着脸挣扎:“我不想出恭,我想回宫,我想父王了!” 卿钰闻言默了默,楚王秦壑的死讯在破城当日就已经传开了,听闻是死于一场宫室大火,也不知是故意引火自尽还是有人蓄意谋害,总之是连一具全尸都未能寻到。宋王恐楚人因国君之惨死奋力抵抗,便将那少之又少的残骸仔细收集在一处精致的玉瓶中妥善安置,又选了楚王生前的一套礼制朝服,连同那只玉瓶一同浩浩荡荡的用帝王之丧仪抬出了宫中,庄重严肃的送到了楚国王陵安葬去了。楚王下葬那日秦宣正巧有些不舒服,便在床上昏睡了一天没得乱跑,自然无缘见到那场景,也从不知晓他的父王如今已经仙去了,卿钰也是在给他去药铺抓药时刚巧碰上了出殡这一幕,顿觉这个孩子着实命苦,小小年纪国破家亡都体味了一番,委实可怜了些,便决定要将此瞒到底,非必要之时不能让他听闻一点风声才是。 思及此她忍了忍将脸上的复杂表情收起来,冲他展开一个温润的笑,软语安慰他道:“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日前还托人来与我传话,让我好好照顾你,隔几日再接你回去的,刚来时你王叔不也是这般说的么,怎么,你连他们的话都不听了?” 秦宣一贯听秦壑的话,此番听到她说起自己父王,他虽心里有不服,却也不敢反了天去,只小声问道:“那我父王要忙到什么时候,这里太小,你又不让我出去,好生无聊,还不如在宫里待着,还能在花园里跑跑,或者去唐娘娘宫中吃她做的糕。” 卿钰听他提起“唐娘娘”,心中微微一喜,顺着他话问道:“殿下总是惦记着娘娘宫中的糕点,不知是喜欢糕点多些,还是喜欢唐娘娘多些?” 秦宣想也未想,脱口便道:“自然是喜欢唐娘娘多,她人生得美,对我又好,虽然从当上夫人后她便不像从前那般时常来看我,可我还是很喜欢她。” 卿钰摸着他的头发道:“唐娘娘不来看你,是她每日有事要忙,抽不出时日罢了,其实她心中还是很记挂你的。” 秦宣惊讶:“你如何知道,难道你认识她不成?” 卿钰笑:“我那里认得宫中的娘娘,不过是总听你提起,听得惯熟了就猜出来了罢。” 秦宣闻言点点头,半晌神情有些黯然道:“我还小时,母后对我也是百般呵护的,后来她便越来越少来,宫中姑姑都说她忙于后宫之事,其实心中还是一直记挂我的,只是抽不出身来罢了,可我觉得母后不是抽不出身来,只是不想来,有几次我想见她,偷偷的溜去她宫中,看她宁愿在榻上自己跟自己对弈,或是绣花打发时间都不愿意来看看我,心里就很不舒服。” 卿钰不知如何安慰他的沮丧,也不能将慕云并不是他生身母亲的事宣之于口,只能默默地攥了攥他的肩膀,眼神愈加温柔起来。 “我在宫中到处闯祸,乱跑,不读书,其实不过是想让母后多放一些心思在我身上,后来我明白无论我怎样母后其实都不会管我的,她根本就不喜欢我,自然也不愿意花心思在我身上,所以我喜欢唐娘娘,她比母后更像一个母亲,她平日里待我很温柔,却也会在我做错事时训斥我,又会在我不高兴时弄一些好玩的东西逗我,还有赵姑姑也是,她们都对我很好,后来我母后去了,我很难过,却不像旁人说得那样难受,可如果去的是唐娘娘,我想心里一定比母后去了更难过……”秦宣说这话时脸上有一丝迷惘,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亲近一个陌生女子多于自己的亲生母亲,微微挣扎之后,他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纠结之色,看得卿钰心中一紧,忍不住将他抱在怀中,细声安慰。 卿钰心中不禁感叹:世上关于骨肉亲情,无非生养两种,世人皆道养大于生之恩,却忘记了,所谓血缘亲情,中间的那根联通血脉,是无论如何也阻隔不断的缘分。 第七十四章 身世 在家闭关躲了几日,终于挨到了个弹尽粮绝的地步,秦宣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惯了,如今跟着卿钰姑姑,粗茶淡饭的也能忍了,但倘若粗茶淡饭天天都是同一样,便无论如何都忍不了了。 卿钰自知这几日委屈了秦宣,只是这次事发突然,让她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拉着他来匆匆闭关,是以闭关几日能有的吃便不错了,吃得好不好,她一时也顾不得了。 秦宣在家中闹了几日未果后,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法子,竟然学起绝食来,卿钰原本以为他不过是小孩子耍耍小性子,饿一顿知道那滋味不好受也就不挑剔吃得不好了,却不成想这孩子还真有几分骨气,说不吃便真不吃了,接连饿了两顿后卿钰担忧真而出个好歹来到时要如何交代,便软了心肠,乔装一番后,壮着胆子出去买米买菜去了。 她出门前不是没有犹豫过,却还有几分侥幸:云迁无论是楚国之臣还是宋国之相,都该是个忙人,这几日虽然她躲着,却也知外面风平浪静,并未因她与云迁刚好撞见了而掀起什么波澜,便愈发心安理得的认为云迁对寻找世子一事该是没有兴趣的,然而大门一打开,她却险些惊叫出声,下意识向后退了好几步,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云迁顶着她惊愕的眼神,缓步走到院中,沉声问道:“世子可在房中?” 卿钰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只下意识的猛摇头,云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未反驳她什么,只兀自抬脚向厢房去,刚走了一步,却被人抱住了腿。便回头扫了一眼死死抱着他腿的卿钰。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声,原本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又晃晃悠悠的走进来一个眼生的年轻男子。此时正双手环胸靠在门上,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与云迁对视一眼后,对着抱着他腿不松的卿钰道:“你难道不知他是个薄幸人,倘若此举惹了他不痛快,便是挥剑斩了你的胳膊也是有可能的。” 卿钰闻言颤了一颤,却并未松手半分,反而还愈发抱得紧,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云迁不理会她。只看着不知从何处寻到这里的裴然,缓声道:“是慕皖让你来的?” 裴然道:“慕皖还不知道,我是尾随你而来的,虽然你先到一步。然最终是谁带走,却还是要争一争的。” 云迁依旧面无表情,看了他半晌才道:“我此番来,便是帮她寻世子,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便交给你了。”又对卿钰道:“现下可以松手了,门口那位,是你家小姐派来的,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便不插手了。”言罢甩开卿钰的手。果真如所言一般大步踏出门外,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尾。 卿钰惊魂未定的看着刚刚出现的这个年轻男子,想起他是云迁口中自家小姐派来的手下,卿钰有些振奋,又有些不知所措,便问道:“你果真是我家小姐慕皖的手下么,难道小姐已经知道我和世子在此?” 裴然看她一眼,道:“我受慕皖所托在此寻二人,你可是赵晗?” 卿钰闻言摇头。 裴然淡声道:“那便不是你,楚国世子如今可在你处,我要将他带走。” 卿钰紧张问:“是带去小姐处吗?” 裴然道:“慕皖让我来寻秦宣,寻到之后为他找个寄养的人家,保他平安长大便是,至于你说的那处,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卿钰闻言神色愈加惊讶,继而变化了脸色,决然道:“万不可,世子乃国之后裔,如何能在普通人家中随意寄养。” 裴然冷笑一声:“如今放眼天下,可还有楚国这处地方?既已没了楚国,又何来国之后裔一说,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如何还不能在普通人家中寄养,此时还这般挑三拣四,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卿钰气得头有些发昏,正欲反唇相讥,却在看见站在厢房门口的一个身影后,心中咯噔一声,一腔话语全然变作惊慌。 秦宣不知在此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十分迷惘,忽而缓缓问卿钰道:“父母双亡?谁,我么?姑姑,他说的是我么?” “不是不是,他随口说的,不是你。”卿钰忙拉着他的胳膊急急的向他解释,秦宣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兀自喃喃自语些什么,看得卿钰一阵惊心,他却突然发了狂,奋力挣开卿钰的手就要向门外去,被裴然眼疾手快的控住。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父王,父王!”秦宣在他手中挣扎着,泪水从眼中滚滚流出,摔碎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湿润的印子,他整个人都有些歇斯底里,对着门口大喊:“我不是孤儿,我有父王,父王――” 卿钰被他突然的癫狂吓得不轻,脑中一乱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孤儿,你有母亲,你的母亲是唐娘娘,她是你的生身母亲啊――” 院中骤然一惊,裴然已经眼疾手快的将秦宣劈晕了,将晕过去的孩子扛在肩头,裴然面色凝重,看着卿钰缓缓道:“方才,你说什么?” 裴然的信传到魑魅宫时,慕皖正在忙着大刀阔斧的改制,一来是为了让宫规愈加合理,二来也是要借此摸排一下月落的爪牙,悄悄的处理掉一些会挡在她前路的枝节。 裴然的信一来两封,前后相差不过一日,第一封言已经找到了秦宣,至于赵晗却还未有下落,慕皖见此觉得既然找到了秦宣,赵晗找不找得到也就没了甚么关系,正想修书一封告诉他不必再寻赵晗了,只把秦宣安置好即可,他的第二封信紧接着又来了,言遇到一个女子,恐是慕皖的故人,让她务必来此一叙,有些陈年往事恐怕还要让她知晓才是。 慕皖有些莫名自己在楚国哪里还有得故人,反复思忖后觉得裴然该是话里有话,可能此番是他有急事相商,未保谨慎才假托故人之名,因而很是郑重的将两封信都给处理了,而后将宫内未完事项交由莫问收尾,自己出宫去裴然处一探究竟去了。 快马加鞭到了裴然信中所说的那处院落,大门四平八稳的大敞着,院中寂静一片,慕皖在门口站了站,将流光劫握在手中,轻步想院中走去,院落简陋并无出奇之处,她伸手推开厢房门,并未有人应声,进去走了一圈也是空无一人,只是床上的被子有些凌乱的散着,看着像是方才有人正在此睡觉,慕皖伸手摸了摸被子里的温度,还有些温热,这房中的人定然是才离开不久。 既是写信让她来此,定然是想要见上一面的,如何要在她来之前离开? 慕皖百思不得其解,却觉得手掌下摁着的那处背面有些异样感觉,缓缓收回手仔细打量,手上似乎有些湿润的红色印子,她弯下身子轻嗅了一番那被面,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之气。 若是自己走的,完全不必将大门大开着离开,况且被褥上有如此新鲜的血腥之气,慕皖将这种种反常现象放于一处,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既然不是自愿走的,便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将这里的人都挟持去了别处,而这血腥…… 思及此慕皖脸上表情渐渐凝重:此处虽说不是魑魅宫的地盘,却有个裴然在此坐镇,既然裴然来信邀她来此一叙,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这里的人弄走,慕皖想了又想,觉得此时如若不是月落所为,便与云迁脱不了干系。 “参见门主。” 慕皖听得这声音,敛了面上的表情,肃声道:“何事?” 属下恭声道:“属下依门主所言,监视月落主子一举一动,前日主子离宫后不久,月落主子便也离了宫,方向直朝苍鹭山而去。属下来前莫问主子有一封书信要捎给主子,请主子过目。” 慕皖将莫问的信筒拧开,从中取出写着信的绢帛,抖开看了看,将绢帛叠起收好,问属下道:“她走了多久,是独身一人还是带了帮手。” “算上今日约莫有三四日,是孤身一人而去的。” 月落去了苍鹭山,恐怕是已经知道了引灵珠的秘密,才会这般迫不及待的往那里去。 慕皖知道此事早晚逃不过她的耳朵,却不成想她竟然知道的如此之快,看来魑魅宫中月落的耳目,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当日若菡暗算她,事败被拘,月落曾以她体内之毒尚未成熟之借口妄图保她性命,莫问告诉慕皖,公子体内之毒虽少不了若菡身体中养得那一味,却也不是非此不可,只要找到苍鹭山中尤氏一族的族宝引灵珠,研磨入药,效果比起若菡体内之毒要强上百倍千倍,是以慕皖才有了筹码求得公子赐若菡一死,并发誓会寻得引灵珠回来为公子解毒,最终得偿所愿。 月落去苍鹭山定然是为了引灵珠,也定然是要寻来为公子解毒,还有一点便也是为了她自己,引灵珠分雌雄两颗,公子解毒只需以雌珠入药即可,而雄珠研磨服下,对她久治不愈的陈年老伤却有着治愈奇效。 一旦月落摆脱了周身困扰的伤病,东山再起之时,魑魅宫中定然再不会有她的半分位子,这一点慕皖很是明白。 “另属下还有一事禀报门主。” “说。” “裴主子昨夜在府中遭人暗算,深受重伤,已经去了。” 第七十五章 死讯 慕皖以为自己听错了,脑中有些混乱,她想是不是因这几日快马加鞭赶过来,惹得神思倦怠,才会幻听出那样一句话。 她脸上表情依旧是方才的淡然,只有那眼神有些怪异,定定的看着禀报完后便低头不语的属下,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似是确认,又似是疑惑不解:“你方才与我说什么?裴然如何了?” 属下顿了顿,将头垂得更低,沉声道:“门主节哀,裴主子已经去了……” 裴然死了吗? 慕皖感觉身上好像被谁抽走了力气,一时找不到可以支撑站稳的重心,向后踉跄退了几步,属下见状忙上前来扶了她一把,慕皖抓着他的手臂站稳了身子,有些木然的问他道:“他……如何死的?” “事发深夜,属下亦不知是何缘由,只是后来去打听时听街头百姓传,那日深夜有兵士将裴主子所居府邸团团围住,言是奉丞相之命,清剿邪教狂徒。” “丞相?”慕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木然淡去,渐渐的换上一副冷笑表情,手臂微微用力将扶着她的属下甩开,那人被她推得向后退了几步,后背险些撞到墙上去,眼睁睁的看着素日里沉稳少言的主子大喇喇的将她的兵器流光锦挽在手里,走出大门扬长而去。 云迁刚刚回府就感觉到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这种感觉很怪异却又很熟悉,他不动声色的继续走,从大门外到内院,一步步走得从容,直到他进入厢房之中,立在房中吩咐正在清扫的下人统统退出院外,非召不得入内。 院门紧闭,厢房的大门却依旧敞着,云迁兀自坐在榻上喝着一杯清茶。耳中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他未曾抬头来看,只在身旁的案几被赫然击得粉碎时,才蹙眉淡淡的看向来人。 慕皖手中挽着流光锦,脸上是浅笑嫣然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刺骨,云迁毫不怀疑她的下一个目标是自己,且定然会用上杀招,她如今在魑魅宫中地位了得,功夫也日益精进。却还未到与他敌对的水平。 “除了你假扮裴然夫人那次。似乎每次见你。都免不了要战上一战。”劲敌当前,云迁第一句话却是直戳慕皖伤疤而来,端得一派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让慕皖面色一沉。再不犹豫,直朝他袭来。 三十二招。 慕皖的汗水顺着额上的发丝滴下,随着她旋身躲避的动作坠下,跌碎在地上,二十招后她体力便有所不支,云迁却是有条不紊的化解着她的杀招,并未露出半分疲态,亦未有半分还手,只在三十二招时突然出手。疾如闪电般的动作,让慕皖还未来及看得分明,便被她擒住了动弹不得。 “你与我在这里打来打去却是无什意思,裴然之死与我无关,不论你今日是胜了还是败了。这句话都不会改。” 慕皖并不挣扎,任由他控着自己,背对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似乎冷笑了一声,道:“莫不是因丞相为亲自到场督办,这件事便算不到你头上了不成?” 云迁收回牵制她的手,缓缓道:“我做过的事,从来不会抵赖,没做过的事,也容不得半句栽赃。” 慕皖将流光劫一寸寸收好,闻言笑道:“我听闻,当初裴然找到世子时,你亦在场,今日裴然突然身死,而世子也不知所踪,而这两桩恰好都与你脱不了干系,如此巧合,丞相大人要如何说?” “自然要有说法,只是不是现在。”云迁沉声道。 慕皖不语,半晌冷然道:“裴然尸身何在,把他给我,他是魑魅宫的人,即便死也要死在魑魅宫中。” “我带你去。”云迁微微沉默后对慕皖道,走在前面为她引路,率先出了院子。 去的地方是丞相府的冰室,夏日取冰皆从此处凿冰,盛夏炎热无论什么都难得保存许久,这里也便成了最合适不过的贮存间。 与偌大的冰块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冰室中央立着的那张简易床榻,然而床榻上却空空如也,仿若一直只有这么一张空床摆在这里,未曾被人动过,也未曾有谁在上面躺过。那副场景看得云迁眉头一皱,抿唇不语,慕皖则在一旁笑道:“这便又是一桩怪事,丞相言带我来领尸,怎得就剩一张空床,莫不是诈尸了?” 冰室中寒气袭人,原本不过是在身侧游走,却因她的这番话多出了几分森然刺骨之感,一时间未有人言语,为防暑气入侵而紧掩上的三层门将外界声响一缕隔绝在了门外,冰室中一时安静至极,加之慕皖方才的那番话,这般寂静中倒颇有些不能言说的诡异。 天下之事,多得是不可言说清楚的怪状,慕皖却从不相信鬼怪一说,一如她从不会祈求神明保佑一般,鬼神之谈不过是人心中的业障,而在她看来,人心之内鬼,要比的这些虚无的鬼怪之说害人更甚。 她在来之前便已确认,裴然之尸身是由云迁收敛,此番他却带她来看一张陈列在冰室中的空床,用意如何慕皖并未深加揣测,只好整以暇的看着三步之遥的云迁要如何解释。 云迁似乎并未如何关注她的探究目光,脸上端得一派从容之色,看不出任何心虚之召,他仔细看着那张空床,又将目光放在床周遭已经落了一层白霜的地上,似乎从上面看出些许蛛丝马迹来,他蹲下身来仔细打量那些细小的痕迹,微微斟酌了一番后沉声对慕皖道:“有人先来了一步。”他指着地上不甚明显的拖曳痕迹道:“即便来得是个男子,也未必能轻松将裴然尸身盗走,必定要费些功夫,这地上痕迹虽不明显,却还能看到清楚。” 慕皖嗤笑道:“天下奇闻都在今日一日见齐了,丞相自说自演的本事愈加精进了,让慕皖佩服。” 云迁站直了身子,看她一眼:“不过是具尸身,留下也无用处,我又诓你作甚?” 这句话说的十分坦然,却恰好点在了重点上,裴然的尸身之于慕皖的意义是曾经助推她登上高位的恩人,不论从人情还是道义上,她为裴然敛尸安葬都是天经地义。 之于魑魅宫,裴然虽死,身体中养着的那位毒却还在,虽然他体内那道毒不如当初若菡的那般金贵难得,却也是颇有用处,不论是魑魅宫宫规还是公子意愿,裴然的尸身最终回到魑魅宫都是不容争议的。 然而这副躯体之于云迁却是毫无用处的,他不是莫问,有收藏美人尸的怪癖,又如他所言,不过是一具冷尸,他又留之何用? 冰室中寒气刺骨,慕皖浮于周身的躁气和暑气在这样冷得气息中已经被消逝了七七八八,混沌多时的脑子难得冷静下来,条分缕析,这一切虽然不同寻常,又桩桩件件直指云迁,照理说云迁脱不了干系,然而却不能排除有人在故意为之,误导她的视线。 魑魅宫中多年,阴谋权术看得多了,便不再单单相信眼前所见,更何况即便此事与云迁实有干系,以她眼下的本事也是无可奈何的,且若因此与他撕破了脸,讨不着好处不说,只会又是一桩麻烦,月落如今已经进入了苍鹭山,她在魑魅宫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地位即将面临更大挑战,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她不能再为自己树敌。 从冰室中出来,慕皖并未与云迁再多言什么,双方心里的想法却是心照不宣,慕皖从丞相府中出来,找了一处人多眼杂的客栈栖脚,将手下之人尽数打发出去,她从用过晚膳后便一直待在厢房中,坐等有人找上门来。 子夜时分,厢房临街的窗子被人轻轻推开,来人手法极轻又十分娴熟老道,一番动作下来除了推窗户时微微的响动,并未再发出任何惊扰人的杂声,轻手利脚地绕过屏风向床榻而去,在看到床上未曾展开的被褥后后背明显一僵,下一刻一柄寒光四射的剑便已经架在了她颈上。 慕皖从习武来惯用的武器便是流光锦,用剑不过是寥寥数次,却不妨碍她手腕微微施力便能割断这个夜半来客的脖子,如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剑锋上投下一道闪亮的光影,借着月光慕皖看清来人的身形,是女子才有的婀娜,女杀手并不少见,然这个女杀手,她看着却觉得眼熟的紧。 “转过身来。”慕皖沉声道,将剑又向她颈上紧了几分。 女子闻言动了动,并未有反抗什么,而是如她所言转过身来。 月下朦胧,厢房中的屏风桌案在这般朦胧的光影下都只是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然而慕皖却将这个女子的容貌看得极其清楚,两个人相向而立,女子的脸上笼着一弯柔水月色,将她眼中微微闪烁的泪光映得格外清晰。 “果然是你。”慕皖收回架在裴萧萧颈上的剑,“今日我从丞相府中出来,在巷尾看见的那个过路女子,可也是你?” 第七十六章 夺尸 裴萧萧眼神凄惨,一身素服让她看起来愈加单薄无比,慕皖心中一软,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柔了几分:“我先前为你安排好了生计,你为何还会在这里?” 裴萧萧似是低声叹息,缓缓道:“我留下,不过是想等着同兄长一起离开那日,却只等来了他的死讯。” 造化弄人。 慕皖再度想起这四个字,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 沉默过后,裴萧萧似是冷静了几分,颤声再度开口:“我尾随了门主几日,因你周围有魑魅宫之人,因而一直不敢贸然露面,此番冒险前来只是想向门主求助,杀我哥哥之人并非宋人,也不是丞相,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魑魅宫中人?”慕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月落,裴然是她左膀右臂之事在魑魅宫中早就不是秘密,月落想要除掉她,先砍断她的手臂自然是各种良策,杀人之后栽赃嫁祸更是月落的拿手好戏,除却云迁,慕皖遍览旁人,只觉得再没有人比月落更值得怀疑。 裴萧萧却摇头道:“不是魑魅宫中人,也不是月落,那人我并不认得,但据他所言,他杀了哥哥是因为哥哥曾经杀了他全家人,特来寻仇,而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要杀了你。” 这番话出乎慕皖的意料,惊诧的不是有人能在杀了裴然之后又公然放言下一个便是来杀她,而且诧异这番话竟然是由裴萧萧来传达的:“你这般说,可是见过他?” 裴萧萧并未答她的话,先是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慕皖听出些许不寻常,上前一步扣住她手腕,脸色有些古怪:“你受伤了?” 裴萧萧将掩唇的手放下:“与那人交手时被打伤的,若不是他扛着哥哥尸身不易出手。恐怕便没有我今日站在这里说这番话。” 慕皖眉头皱的更深:“如你所言,他在杀了裴然之后并未对他尸身如何,却在云迁收敛了尸身后又折回来跑到藏冰室去将尸身偷走。那他何不在当初杀死裴然后就将尸身带走,这般反复又是为何?” “他言要用哥哥的尸身换你一见。后日云独山断肠崖上,你若不去,他便要将哥哥挫骨扬灰。”裴萧萧缓缓说出后面的几个字,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是听得慕皖心中一紧,耳中只闻一声轻响,裴萧萧已然跪倒在她脚边。 她未曾落泪。即便是哀求旁人时,也不是那般能让人心肠化水的哀婉语调,字字句句却像是打在了慕皖心上,默然无语听她娓娓道来。 “当初我哥哥与你约定。待你得登高位时便放我自由,如今我已不稀罕这所谓自由,只求门主能在后日如约到云独山一去,换哥哥一具全尸,萧萧虽不才。关键时还能派上几分用场,云独山一行定然会拼尽全力保门主安然无恙,只求在我死后你能将我兄妹二人合葬一处便是。”言罢她俯身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额间隐隐能看见血色,跪地低声道:“求门主应允。” 于公于私。慕皖都对云独山一行拒绝不得,也不愿推辞半分。 来人的冲着她和裴然来的,杀裴然不过是要给她一个警示,这般劲敌,又岂有约之不见之礼。 慕皖将裴萧萧安置妥当,自己在客栈中闭关,只等云独山一见那日到来,流光锦许久都没有沾染过人血,依旧是簇新柔美,慕皖将它仔细叠收起来,攥在手心也不过是拳头大小,届时这便是她仪仗着报名的武器,只是不知这上面最终沾染上的,又是谁的血? “启禀门主,莫主子有信送到。” 慕皖敛了面上表情,对着窗口沉声道:“进来。” 属下闻声从窗口翻进来,动作矫捷迅速,落地一瞬便已然对她行完一礼,双手奉上手中信筒。 慕皖接过信筒时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生:“你是莫问院中的人?” “此番新晋的杀手,莫问主子指了属下去院中做探子,先前在剪秋院时,属下曾见过门主。” 剪秋院中人每隔月余就要换一次,上一次大换人时慕皖去看过一眼,当时正赶上她刚刚登上门主这个高位,各方琐事一时没有头绪,剪秋院一行也只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这批新晋的杀手也未有印象,听他说起这段便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从信筒中取出信来看。 莫问这样的慢性,事有紧急时才会给她寄出只字片语来,因而但凡是他下心写信,所言的必定是大事,一如这封信上所言“月落得引灵珠,还返途中毒发”,于慕皖来说便是个大机会。 得引灵珠得魑魅宫,这个道理她和月落都明白,倘若不是她这厢状况频发,苍鹭山一行定然不可避免,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被动的境地,让月落捷足先登得了引灵珠回来。然而能拿到引灵珠,并不代表能将它平安带回来,先前在魑魅宫中有过这般先例:两杀手竞技,以夺得某物为胜,一杀手按兵不动,单等对方的手之后在还返魑魅宫的路上将其伏击杀死,既得了东西,又杀了对手,实在是一举两得。 这样的例子放在她和月落身上倒也不是不可,月落从苍鹭山回来,必然心力交瘁,加之毒发功力大减,无论如何看,此时下手都正是最佳时机,若是等她回到魑魅宫,一切便都晚了。 照莫问心中所言,倘若此刻动身,正巧能在半路截住月落,然而她手上还压着云独山一行,裴然尸身尚在他人手中,若真因她未到而被人挫骨扬灰,她又当如何面对裴萧萧,如何对得起裴然对她的鼎力相助? 思及此慕皖心中一阵烦躁,一则生计一则道义,无论如何选都是一桩难事。 正难以抉择之时,店小二热络的高呼声打断了慕皖的思绪,原本垂首立在房中的属下闻言轻巧地一个闪身便躲在了橱后,轻而易举地遮掩了自己的踪迹,慕皖缓步走到门前,将栓死的门打开,店小二正端着一壶热茶一脸和气:“客栈中新到的好茶,掌柜的让小的给各位上房的客官送一壶尝鲜。” 慕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来打发他,小二欣喜接过,脚步轻盈地快步走到房里,将茶放在案上,道了一句:“谢客官赏,客官慢用。”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慕皖在案前落座,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浅啜了一口,口感绵柔,香气浓郁,的确算得上是好茶,却也称不上是极品,无非就是一些讨巧换银子的小伎俩罢了。半杯茶下肚,慕皖觉得身上被这热茶熏得舒服了些,连带着脑子也更清明了几分,便突然想起了一事。 莫问在魑魅宫中深居简出,唯有在每年春夏二季会挑一个月出宫游历,遍寻奇药偏方,探访大川名医,今年春时,她一直在楚王宫,莫问为了替她守住魑魅宫的局势,相互传递书信,自始至终并未离开魑魅宫半步,后来她从楚王宫回来,莫问又同她一起整顿宫务,又是耽搁的行程,眼下已经快到夏末,倘若他今年还不改往年习惯,那么在她离开后的几日,莫问应当也出发了才是。 慕皖眸中光芒一闪,放下茶杯,问已经从藏匿之处走出来的那人:“莫问如今可还在魑魅宫中?今年的出宫之行,他可还打算去?” 属下恭声道:“主子睿智,莫问主子的确在将信给属下后便离开了宫中。” 慕皖心中一喜:“可知他如今到了何处?” 属下略微思索了一番,谨慎答道:“属下不知莫问主子眼下到了何处,只是听闻他出宫后便往虞城方向去了。” 虞城是宋国有名的药都,宋国近八成的草药都会在次汇集,再由四方而来的商队辗转销到各处,因而虞城的医士多也算得上是一大特色,先前慕皖从魑魅宫往望楚来时路过虞城,与寻常城郭大街上鳞次栉比的客栈酒肆不同的是,虞城的街市两旁几乎都是药材店或者是医药铺子,听闻其中还有几个铺子是高人坐镇,颇有些神秘色彩,先前慕皖与莫问闲聊时,也听闻他屡次提起顾虞城的风土和医药之俗,“问医至虞”不仅是百姓们的习惯,也早已成了莫问的习惯,既然他每年出宫都必往虞城走一遭, 慕皖虽然未曾特意在虞城逗留过,却知它的地势是三面环山,进出的唯有一条水路和一条不甚平坦的小路,寻常药材运输都走得是水路,而水路的下一站便是秦安,离望楚不过是一日多的路程,倘若快马加鞭,正午从秦安启程,酉时便可抵达望楚。 时间掐算刚刚好,莫问因她之故,与裴然的交情也算不错,将此事嘱托给莫问来做,他定然也是尽心尽力的,且莫问的武功比之她不弱,更兼有用毒之奇手,倘若由他出面,不论是理论还会比武,似乎都比她要强出一头来。 思及此,慕皖将案上茶盏推开到一边去,取了绢帛和笔来,修书一封给莫问,在信中将身后之事全数托付给莫问,而她则要动身去会一会月落。 “交给莫主子后,务必叮嘱他要快马加鞭赶来,不能延误了时机,必要时可暂把裴萧萧易容成我的样子来蒙混,但务必要保得她平安。我在一路会想法留下记号,事成之后你循着记号去找我,务必要将结果如何告知于我。” 第七十七章 得手 一辆简陋马车从穴阳山缓缓而来,沿途在大周村逗留了半日做了基本的补给后,便又启程往下一处地方去。 在前面赶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露出衣袖的手上有不少伤痕和老茧,一看便知是个做苦力出身的人,眼下他正娴熟的驭着马在小道上跑,他身后一帘之隔的马车中,婴儿啼哭的声音连绵了一路几乎都未停歇过,行到一处老井时汉子驭住了马,车又向前走了几步才稳稳停下,刚停稳车身,车帘便被人撩开,露出一个年轻妇人的脸,右臂弯里是吵了一路仍旧不住啼哭的孩子,她似乎为这孩子不休的哭闹而苦恼不已,眼中疲色深深,问正在拴马的汉子道:“怎得突然停下来了?” 汉子将马拴在一颗树干上,系牢,将挂在车尾的一只罐子取下来,边到井边汲水边答道:“路途还远,往下走想找口井喝水不易,便在此歇息一下,也让马歇口气。”他将罐子灌满水,提到妇人的马车前,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粗瓷碗来舀水,将其中一碗递给妇人:“天热,喝口水消消暑气。” 妇人道了句谢,接了碗小口的喝了几口,汉子仰头碗中水一饮而尽,又接连喝了两三碗才放下碗,看着那妇人的孩子依旧啼哭不已,边用手指蘸了点水凑在他嘴边,婴孩立马停了啼哭,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啯上面的水气。 汉子笑了笑,对着那妇人道:“要我说你这小娘子怕是才做娘没多久,怎得连孩儿饿了都不知道,怨不得一路哭得那般惨,你看他这样子,真是饿坏了,喝完水后快些到车上去喂喂他。孩子吃饱了便肯定不会再哭了。” 妇人闻言愣了愣,而后有几分不自在的笑了笑,也并未多说什么。将碗中水喝完后,汉子看了看天色说是要启程了。倘若再不走,只怕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城投宿。 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车上,路途遥远又颠簸,这一路赶来着实匆忙,吃不下睡不好,又兼有这样一个磨人的孩子,又哄了两声依旧不见他有收敛。反而哭得愈加刺耳,妇人无法,想起车夫先前的那个法子,便也如法炮制的用手指蘸了水凑在孩子嘴边给他啯。如此反复几次后孩子便不再要她的手指,只兀自瘪嘴哭得厉害,那声音又尖锐又洪亮,就好像是在她脑中架起了打鼓大锤不停的敲打一般,脑中一阵嗡嗡作响。她所剩无几的耐心已然被消耗的差不多,眼中泛起汹汹杀气,右手做鹰爪状,掐上了孩子的喉部。 孩子不过有五六个月大,身子细细小小的。身上没有多少肉,软软一团只知道咧着嘴哭,完全不知道掐住他颈的手指只要稍稍用力便会要了他的命。妇人手下微微用力,他的脸色变渐渐变了,哭声小了不少,随着力道的加大他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发不出声音来,原本粉白小脸涨成紫红色,只要对方再稍稍用力他便要毙命于此。 然而最终关头,那险些取了他性命的手指却松了,伴着马车过石子路的颠簸,妇人在车中掩唇一阵猛咳,直到袖间见了红才稍稍缓过了一口气,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她凝视着袖子上的血色皱紧了眉头,偏头看了一眼襁褓中已然没了动静的孩子,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鼻息。 孩子还活着,只不过是被掐晕了过去,着实算是命大。 妇人将昏过去的孩子放在一侧不予理会,自己垂首坐在车的另一个侧,靠着车壁微微合上眼休整精气,车身颠簸带着车帘时起时落,车帘高扬起拂在她脸上她也未曾理会,只觉得周身都乏力的很,半梦半醒的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行走的频率骤变,虽然只是一点细不可察的异样,她却敏锐的有所察觉,只是还是差了一步,近些天来身子的不适和连日赶路的辛苦消耗了大量元气,手还未触上腰间的软剑,便已然被迎面而来的凛然杀招逼得只能向一侧闪身躲去,她躲避的速度极快,然对方比她更快一步,迎面而来的一招不过是个分散精力的幌子,真正随之而来的流光劫才是正招,两三招之间便将她逼得退无可退,被锦缎击中了后心,险些失足从崖上坠下。 慕皖见状忙改了流光锦的势头,手腕施力将锦缎缠在她右臂上从悬崖边拽了回来,而后收了流光锦在手,睥睨着瘫坐在地上的人。 即便是落了这样的下风,月落还是能笑得十分自如,仿佛站在上风的人是她,睥睨对手失利的也是她,若不是她唇边缓缓流下的那一缕血颜色暗得太过诡异,慕皖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一切都不过是月落使出的一个障眼法,是她故意酝酿出的的一个阴谋。 慕皖走到她身侧,弯下身并未急着取引灵珠,而是先点了她的穴道,确定她不能再施什么小手段手才翻找她身上任何可藏匿物什的地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月落脸上笑意不减,慕皖看着她那副嘲讽表情,亦是微微一笑,抬手抚上她的乌发,缓声道:“这样的饰物倒是从未见你戴过,样子真是奇巧,苍鹭山果然是多宝之地。”她将从月落发上取下的一串步摇拈在手中,对着夕阳观察那一串颜色各异的珠子,微微一笑,将泛着金光的两颗茶色珠子从步摇上摘下来后把步摇随手一扔,只留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 慕皖抬手解开月落的穴道,朗声道:“宫主不愧是宫主,这般好心思,真真让人叹服。” 月落重得了自由,微微动了动手臂,撑着将身子坐正,唇边笑意不减,宛如在魑魅宫时一样的深浅难辨:“先前听闻宫中人称赞你心细如尘,以为不过是些恭维之辞,今日看来却还有几分可信,这些年跟着公子,你真长了不少本事,当初你刚入宫时我便说过,他日我之位若有人取而代之,必定是你,可见我当时所见不虚。” 慕皖收了珠子,缓缓道:“当初我入魑魅宫,不过是想能找一个仪仗,活到大仇得报之日便可,然宫主不甘慕皖平凡如斯,想尽办法步步紧逼,才逼出了今日的慕主子,说起慕皖这个门主之位,倒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宫主身上。” 月落闻言笑了笑,看着她道:“是了,你今日这样确实是我逼出来的,然我今日这样,又是谁逼出来的?” 慕皖展颜轻笑:“宫主为权势所迷,为其生为其死,着实算不上可怜。”言罢她未等月落回言,而是走到马车旁,跨过被药迷晕的车夫,弯身从车里抱出那个被掐晕的孩子,拨开襁褓查看了一下他颈上的伤势如何,又将襁褓拢上抱在怀中,往山下走时她听见月落在那里轻声言语些什么,像是在喃喃自语:“倘若是为了权势,那便好了……” 慕皖将孩子带到了最近的村庄中,抱着孩子在村里走了一圈,对着在河边洗衣服的一个妇人道:“这位大嫂,我原路跋涉而来,口渴的厉害,可否到你家去讨口水喝?” 妇人回头看见与她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生得很是漂亮,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看着样貌打扮不像是本乡人,便忙将洗得差不多的衣裳给收在竹笼里,连声道:“自是可以,小娘且随我来。” 慕皖跟在妇人身后来到临水的一处民居里,房子盖得十分大气,看着应当是家境殷实的人家,院中有三个小女娃在嬉戏玩闹,稍微大些的那个看着来人了忙跑到门前来,一边将娘亲手里的竹笼接过满怀的抱着,一边好奇的打量慕皖。 慕皖对她笑了笑,女娃一愣,继而脸一红抱着竹笼跑开了,妇人见状对慕皖笑道:“乡野丫头,没见过甚世面,有些认生。” 慕皖抱着孩子在院中案旁坐下,回眸看了凑在角落里偷偷打量她的姐妹三人一眼,对妇人笑道:“这三个女娃生得很是漂亮,大嫂一看便是有福之人。” 妇人笑了,便倒水边道:“如今家中日子倒还好过,娃儿也很是省心,只是终究是女娃,日后许了婆家嫁了人便空落了,不及你有个儿子,总还是个盼头。”又伸头打量了一下慕皖怀中的婴孩儿,啧啧赞道:“这娃儿生得真是好看,白白净净的是个好模样人,看你这模样,夫君定也是个文雅人罢?” 慕皖轻笑点头:“算不得什么文雅人,不过是读了些书罢了。” 妇人接口道:“那便是文雅人了,倒是他如今身在何处,怎得要你们娘俩这般在外行走,这处虽然不算乱,然你这样容貌又无人依傍的,若有人打了主意可如何是好?眼下天色已晚,要我说不如现在我家住下,正好家中还有处空房,暂时歇了脚,等明日天亮了再走也不迟。” 慕皖笑道:“我正愁如何开口,倒是大嫂快人快语先抢在了我前头,大嫂真是热心肠人。” 妇人笑笑:“算不得什么热心肠,女人家出门在外确实不易,能帮衬自然要帮衬些的。”又见她面色有些古怪,有些疑惑道:“你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第七十八章 陷阱 慕皖有些不好意思道:“走了一日未歇,不知大嫂家茅厕在何处?” 妇人登时大懂,指着门外处道:“出了门一直往前走,向左一拐便是了,将孩子与我吧,我替你照看着。” 慕皖将孩子递给妇人,走出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妇人的三个女儿不知何时围上来,正凑在一起看娘亲怀里的孩子,一个个屏气凝神的,面上都是一副欣喜的雀跃神情。 方才来的路上慕皖已经喂了那孩子吃了不到半粒的丹药,不多时孩子便会醒来,这户人家看着是良善模样,又没生得儿子,想必不会亏待了这个孩子。 从村口一户人家那里买了一匹马,慕皖一刻未曾多留便直朝魑魅宫去,此番事情办得顺利倒也未耽误多少时日,只是望楚那边却一直未有消息,慕皖原本是想要回望楚一趟一探究竟,然带着这样两颗宝物实在是容易招致危险,不若先回魑魅宫去,待将宝贝交给了叶轻舟再抽身回去,快马加鞭应当不迟。 方才与月落对战时,慕皖并不是没想到要杀了她,甚至于在此时她也十分犹豫,要不要折回去,趁机杀之以绝后患。 然她心里却明白的很:若不是当初月落时常忤逆公子意愿,也轮不到她慕皖如今身居高位,魑魅宫中的高位是谋划来的,然而这个谋划却要在公子的底线之内,换言之便是要照公子的意思来办,慕皖知道公子的意思肯定不会是让她杀了月落,此番她若动了手,虽然可以斩草除根的断了自己在魑魅宫中的第一劲敌,但若要因此铤而走险惹恼了公子,日后不保证他会不会扶持出第二个第三个月落来惩治她。 思来想去,慕皖还是决定放了月落一条生路。引灵珠在手,月落已经是强弩之末,加之她体内之毒断然撑不了多久。一个将死之人罢了,且留她自生自灭便是。 回魑魅宫的一路。迟迟未有望楚的消息传来,慕皖一路不厌其烦的做着标记,然而一直到了魑魅宫的地界,也未有谁找上门来,她心中有些异样感觉,到宫门时将马让给了门口小童,自己直往竹林去。 月落去了苍鹭山。到了时日回来的却是慕皖,从她踏入宫门的一刻起,漫天的传言便飞散开来,言谈之间最多的便是对月落和慕皖二人地位的议论。恰巧今日叶轻舟不知又是起了什么兴致,在竹林里办起茶会来,便让几个与会的院主捡了个便宜,亲眼见到了所谓引灵珠是副什么模样,同时也见证了将引灵珠奉上的那人不是他们压了重宝的宫主月落。而是那个因是后起之秀而被广泛议论为“根基不稳”的飘摇门主慕皖。 尘埃落定,却不是万籁俱寂,而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叶轻舟接了引灵珠后便结束了茶会,在座各位见大势如此。便纷纷识相的告退,慕皖答了叶轻舟的几个问后便也离开了竹林,快步追上走在最后面的莫问。 “你今年怎回来的这般早,莫不是云独山一行伤了元气,可是员劲敌?” 莫问颇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明所以道:“今年天干,若是想采到好药,要比往年早出宫一步才行,日前宫中多事已经耽搁了行程,如今也已经晚了,索性就不去了,倒是你说得云独山是何处,劲敌又是何人?” 他这般说,将慕皖说得也是一愣,细思了一番他的话,忽而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之色:“你之所言,这些日子,你一直未曾出过宫门?” 莫问看着她骤然慌张的神色,愈加莫名:“我确实从未出过魑魅宫,如何,莫不是你在哪见到与我十分相像之人?” 慕皖听他这般言语,心中咯噔一声,已知大事不妙。 莫问看她那般神情,表情也冷下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慕皖不知如何与他说起其中缘由,在望楚时莫问只与她通过一次书信,也只是在议论月落与引灵珠一事,并未提及其它。而莫问出宫到虞城一事则是送信属下所言,此番看来,莫不是她被那人子虚乌有的一番话给诓了? 慕皖拧眉问道:“剪秋院新晋的杀手中,可有一个你留下用来与我通信用?” 莫问闻言点头:“确有其人。” 慕皖眉头拧得更深:“那人现在何处?” 莫问看着她的眼,沉声道:“日前他去做了一桩任务,当场便被人杀了。” 慕皖心中轰然一声,强稳住心神:“他既是你用来送信的,照例该算在探子里,如何还需去出任务?” 莫问道:“这点我便不知了,你知我素日少理宫务,唯知道的便是似乎是水清院的新院主将他派出去的。”看着慕皖那副神情,他顿了顿,又试探性道:“莫不是他坏了你什么事,故意被人灭口的?” 慕皖冷笑一声,应他道:“若不是人为,如何会这般巧合,水清院……我倒是小看了月落。” 回到流沙院中,慕皖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备了马匹和干粮,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她匆匆回了魑魅宫又匆匆骑着马绝尘而去,直奔望楚。 裴萧萧如今是魑魅宫公认的死人,除了她之外,任何与魑魅宫有联系的人见到她都只会是一场灾难,因而出了这样这般事,慕皖想要去找裴萧萧也只能是亲自前来,跋涉数日后她终于到了望楚,却是单枪匹马直奔云迁府上去,借了云迁的一把手,将裴萧萧从藏身之处带到了云迁府中。 裴萧萧一身丧服,手中抱着一直白瓷瓮出现在厅中时,慕皖脑中一嗡,桌案上的瓷杯被她袖子一拂一带,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裴萧萧表情木然的看着她快步走过来,眼神空洞,只定定的看着她。 “你为何走了?云独山一行,我说过会竭力保你平安,你为何不去?”她喃喃问道,却不像是在要一个答案,而是在倾诉一种情绪。 “即便他只是一颗棋子,看在他为了你的高位付出这些艰辛的份上,为他留一具全尸会有多难?因为死人没有了价值可用,便这样迫不及待要把他丢在一边吗,慕主子,你踏着别人的尸骨血泪登上高位,可还会觉得良心不安?” 慕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有心解释其中的缘由,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连日来赶路已经让她有些吃不消,眼下被裴萧萧这般质问,一时情绪激荡不已,还未开口便觉得头中一阵眩晕,险些摔倒在地。 云迁眼疾手快接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未犹豫半分直接点了她的昏睡穴,将她抱在怀中对怀抱骨灰瓮冷笑的裴萧萧道:“此事中必有不为人知缘由,你若真聪明,当留下来听她解释才是,若是凭着一腔仇恨意气用事,怕是除了搭了自己的性命进去,再不会有什么好处。” 裴萧萧闻言,唇边笑意更甚:“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只是不知你用什么立场来与我说这番话?魑魅宫人人皆知慕皖夜夜要去竹林服侍公子安寝,阖宫上下都知她是公子的人,你又算什么?” 云迁脸色微变,却未出言辩驳什么,只拂袖抱着慕皖向厅外走,走到门口时对着护卫吩咐道:“将厅中这位送到东院柳上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离开半步。” 走出正厅时,裴萧萧的声音依旧清晰刺耳:“你既是聪明人,便无需这般帮她,即便你为她死,她也不会记得你半分好,她是公子的人,心自然也在公子那里,如若不然,她能帮得我脱离魑魅宫,如何帮不了自己?你且醒一醒,看看自己怀中抱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这般为她,当真是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又与你何干?”云迁只回了这样一句话,厅中登时便没了动静,他也未理会裴萧萧往下会如何说又会是如何表情,只兀自抱着慕皖向后院去。 慕皖不过是急火攻心晕厥,并未晕厥多久便转醒,撑着床坐起身来时,云迁正负手站在窗前不知沉思什么,听到动静回过神来,信步走回到床榻边。 慕皖阖了阖眼,复又睁开,问他道:“裴萧萧在何处?” “我将她留在府上院中,不会让她随意离开。” 慕皖闻言未语,掀开锦被就要起身,只听云迁道:“你可知道,方才我站在那,在想些什么?” 慕皖看了他一眼,未曾言语,云迁面容十分严肃,说出的话却让她正穿绣鞋的手一顿。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直接把你带走。” 慕皖嗤笑,缓缓将绣鞋穿好,从床榻上走下来,反问他道:“带走?带到哪去?去宋国还是留在望楚,还是如你所言走遍天下,游历山水?” 云迁静静听她说完,一时房中有一瞬间的安静,仿若是时间骤然停下在那一刻,转瞬间又恢复了风起云涌,静默之后,他缓缓开口:“她说你不离开是因为眷顾一个人,可我总觉得,你的心是空的。” 第七十九章 断情 心是空的。 慕皖的眼神越过云迁白衣乌发的肩头,落在床前的一株石榴树上,眼下已经过了石榴开花的季节,郁郁葱葱的叶子中点缀着几个青中带粉的石榴果,随着微风上下晃动。 “当初这棵树上开满石榴花的景象你可还记得?如今这棵树还在,石榴花却早就没了踪迹,譬如今日之我,慕皖还在,却已然不是当初廊屏山下给你草蚱蜢的女子,你眷恋的不过是满树繁花,然它现在已经结成了果子,便不再是你惊鸿一瞥时的模样,你又何必要去守着这棵树,苦苦追忆往昔风姿,白白误了大好时光。” 云迁轻言反问道:“今日它是这副模样,若加以细心养护,又怎知明年不会又是一副繁华枝头的盛景?” 慕皖笑了笑,摇头缓缓道:“人非草木,花有重开日,然我这一生的少年时,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韶光易逝,搁浅了那段流年,即便是倾尽此生之力,都是难以挽回的心殇之痛。 慕皖从未对云迁做过她想,但此时此刻,两人面面而立时,她脑中却有一个想法:倘若十四岁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云迁,想必她这一生便不会是这副模样。 这世间的事千姿百态,谁先遇见了谁,早一步或晚一步,都会是不同的结果,而她这一生走到了这样的结果里,好与不好,也只能这样继续走下去。 裴萧萧像母亲抱着孩子的襁褓一般抱紧怀里的白瓷瓮蜷缩在墙角,瓮里是她此生唯一的亲人,她以这样的方式拥着他,就仿若还如小女孩时伏在他膝头一般,眼神中一派温柔,唇边带着一抹浅笑,手缓缓的抚着光滑的瓮身,慕皖走到她身侧她都未曾有半分反应,周遭一切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无言的幕景,天地间唯有她和怀中的他。支撑着她心中的世界不至于坍塌无痕。 裴萧萧不说话,慕皖也不说话,两个同样绝伦的美丽女子,一面色复杂,一低眸浅笑,直到窗外暮色渐至,光影于室中交错变换,直至完全淹没于暗黑之中,黑暗中蓦然响起一声女音,低柔婉转:“你何时回去?” 慕皖缓声道:“等将你送去崇安。我便回去。” 裴萧萧一手稳稳抱着骨灰瓮。一手撑地从地上站起来。难得平静道:“我哪里都不去,带我回魑魅宫。” “裴然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换来与你的这场自由,你莫要负了他的心思。” 裴萧萧惨笑:“如今我已是了无牵挂。还要这自由何用?况且那人能杀了哥哥,便也能随时杀了我,除了魑魅宫,再也不会有我可安稳容身之地。” 慕皖为她的话沉默片刻,而后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随我回魑魅宫去,裴然于我之恩我必不会忘,回去之后我会让你做水清院的新院主,任务不必你理会。你只要在魑魅宫中安心度日便是,倘若有一日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乏了,也可来找我放你出去,全凭你之意愿。” 裴萧萧抿唇一笑,抱着手中的瓮盈盈跪倒于她面前:“萧萧。谢门主垂怜。” 慕皖微微沉默,上前半步伸手将她扶起来,四目相接,她佯装没有看见裴萧萧眼中风起云涌的情绪,只伸出右手安抚似得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与裴萧萧一前一后从院中出来时,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刻,院子门口立着两个人,局促不安的提着灯等在那里,不知在小声议论些什么,见到院中走出的两名女子微微愣了愣,忙提着灯迎上来。 慕皖流目看了他们一眼,都是面生至极,看情形应当是这府中的下人,此刻立在她身侧,沉声道:“大人让奴才给二位小姐预备马匹,如今马匹已经备下,不知小姐要何时用,在下好再做打算……” “算”字才只说了一半,便被慕皖抢白了去,平声道:“替我多谢你家大人,不必再做打算,马匹我现在就用。” 下人听她言又是一愣,一句“夜深险行”噎在喉中,到底没能说出半个字来,只好奉了灯走在前面,为二人引往马厩去的路。 策马行过几个院子,到处都是一片夜阑静谧,便将这哒哒马蹄声显得格外清脆,似乎还带着回声,在偌大的丞相府中回荡。 本该紧闭的丞相府大门向两侧敞开,像是迎接着一场注定的离别一般,慕皖的马跃出朱红大门的门槛时,下意识的勒住马转身向后看了一眼,视线越过朱红大门,院中花草雕栏和点点摇曳宫灯,一直看到尽头的玉阶上。 玉阶上一人持灯而立,白衣乌发,夜风乍起将他的衣衫高高扬起,像是一场永无终时的落雪般,将别离演绎的寂静无声。 一眼道尽三生事,从此相见不相知。 裴萧萧的目光像她这里瞟来,慕皖回过头来,垂头攥紧手中的缰绳,抬头望一眼远处街市上繁华的烛火之光,调转马头,迎向了一片静默无声的黑暗,低声道:“走吧。” 月落比从望楚回来的慕皖竟然还迟了半天才到魑魅宫,还是被人从山下一路抬上来的,俨然已经病得不轻。 她被抬着在魑魅宫中匆匆走过时,慕皖刚刚处置了一个人,命人将原水清院院主的尸首拖出去时正巧遇上了月落的病榻,回来复命的人对慕皖道:当时宫主看见拖着的那人是谁后,脸一下子便白了。莫问闻言则在一旁笑那人言辞太过夸大,月落如今脸上早就没了血色,不过是半口气吊着一条命,若还有那个闲心变变脸色,便不会晕倒在山下近一日才被人发现抬回来。 “她现在这副样子,倒还不如当初被你杀了清静些。”莫问说这话时,正逢素素端着一盏茶进到房中来,一身与名字格格不入的绯红色衣裳艳丽的仿若天边的霞光一样,那样的鲜明活泼让慕皖觉得有些晃眼,想起与她差不多年岁已是一身孝服的裴萧萧,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苦涩滋味来。 如今裴然已经入土为安,虽然为了掩人耳目,丧仪办得有些匆忙,却是极尽了排场,慕皖知道裴然不需要这些东西来给自己帮衬什么,裴萧萧也未必稀罕,然而除了如此,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样的方式,能让自己心里觉得舒心一些。 感觉到有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慕皖回过神来,看到素素正扑棱着漂亮的眼睛盯着她猛瞧,虽然知道她有喜欢看美人的癖好,然而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慕皖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莫问则更为直接的咳了两声,那咳声中饱含深意,然而素素却置若罔闻,只兀自将慕皖盯得有些后背发凉,才出声道:“都说人美心善,这话用在皖姐姐身上不假,然那个裴萧萧却是不是甚好人,皖姐姐又何必要将她养在身边,给自己留祸患?” “她兄长于我有恩,如今人已经不在了,我自然是要替他安排好身后之事,照顾好他亲妹妹。”慕皖喝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回她道,见她目光依旧灼灼的盯着自己看,慕皖忍了忍,终于开口问道:“你一直这般盯着我看,到底是在看什么?” 素素笑,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在看你身上的故事,世事沧桑,皖姐姐确实是个有故事的人。” 慕皖对她的话有些莫名,莫问在一旁插话,打断了素素这番不知所云的话:“素素莫要胡说,先前你说要在这几日内烧出一套十二花色的瓷器,如今可烧成了?还是烧不成干脆就不做了,才在这里闲着磕牙玩的?” 素素一听他否定自己的烧瓷手艺,顿时脸就阴下来了,狠狠的瞪了一眼莫问,像是挑衅又像是发誓般留下一句“你且等着瞧,烧出来后,我等着你叫我一声姑奶奶!”,言罢提着裙子愤愤地走了。 她走了之后,房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慕皖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案上,单手支颌问莫问:“先前一直想问你,这是从哪里带回来的丫头,养在你这里又是算作什么身份?” 莫问慢慢地品着杯中茶,闻言笑了笑,反问她:“若我说这丫头是自己闯到我院中来的,你可信?” 慕皖摇头:“先不说你院门口那些暗卫如何,单是院中广种的这些赤焰株,莫说闯进来,只怕是站在门口多闻上一下便要不省人事的。” 莫问闻言轻笑,摇头道:“虽说我与你交好,但这番话说出来,不免你会将我当做疯子来看,还是不说罢。” 慕皖觉得他之言越说越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不知他含着不说的是什么,等了一等还不见他有坦言之意,便叹了口气不加多问,只是叮嘱般的说了一声:“她这般样子,恐怕是还未入过剪秋院便被你带来了,你如何喜欢她也不该这样明目张胆的坏了规矩,依我之见还是先将她送去剪秋院中练上一练,成与不成先不说,好歹要堵住这宫中悠悠众口,待到时机到了我便将她指派到你院中来,如此才算是名正言顺。” 第八十章 雄珠 莫问闻言轻轻摇头:“剪秋院那个地方……不适合她罢,况且我留她在身侧原也不是派上这些用场的,还是就这样罢,至于悠悠众口,不过是些蜚短流长,你我混迹宫中多年,这样的是非之言也听得不少,何时放在心上过,你从坐上门主就变得愈发谨慎起来,倒是不如先前那般肆意胆大了。” 慕皖苦笑:“你这番话说的,连我也觉得自己如今是越发的窝囊了。”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不自觉的联想了一番刚刚在魑魅宫中做杀手时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颇有几分感叹道:“我在魑魅宫中不过数载时光,如今想来倒像是过了一生一样长。” 莫问缓声道:“我以为,你作别了楚王宫,便是一种结束。” 慕皖笑:“须知,结束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说完她自己笑了,如自言自语般道:“我如今是愈发胆小了,却不知禁锢在何处……罢了,难得又能有这般偷闲时候,这些琐事便不要提了,先前总听闻你夸耀素素手艺了得,做得一手好菜,不知今日可有这个福气尝一尝?” 莫问闻言呵呵笑:“你若留下,她恐怕求之不得。”言罢他从锦垫上站起身来,对慕皖道:“现下她可能在瓷窑里忙活她那一套花瓷器,我去唤她。” 慕皖也站起身来,随他一同往门外走:“既然是客,哪有支使旁人的道理,正巧我也未见过那十二色花式瓷器是副什么模样,同去开开眼罢。” 两人一路闲谈着来到了后院处的一个小窑间,素素果然在里面,正拿着一只笔在一块绢帛上涂涂抹抹的,一派严肃表情,夏日暑气盛,窑间里更比外面热上一层,慕皖刚走进去就被迎面扑来的热浪给顶了一顶,额头上登时便浮上一层热汗。反观莫问也是被这热气熏红了一张脸,正用一方帕子拭额头上的汗水,而正在窑间里忙活的素素却像没事人一般的来去自如,粉面如桃花娇艳,脸上连个汗模样也没有,与他们这厢的汗如雨下对比,这场景确实有些稀奇。 莫问一贯讨厌流血出汗,被那热浪一顶已然放弃了进到窑间的想法,只站在门口抬高了声音喊她:“素素,出来。” 窑间里忙活的人依旧伏在案上飞快的画着什么。仿若太投入没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她。然而慕皖这个位置站得实在好。再加上一贯不错的眼力,就这么不小心的把素素脸上一闪而过的“我没听见”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对正频频擦汗的莫问投去一抹同情眼光。 这个小姑娘有趣的很,整个魑魅宫中敢不买莫问的账。恐怕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思及此慕皖脸上不由换上一副看戏的表情,都说这一物降一物,如莫问这般冷心冷面,就算人死在他眼前他也没什么多余表情的人,竟然还有未别人的情绪左右的时候,着实有趣。 慕皖并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看着莫问与素素这般相处,便猜到莫问十有八九是属意素素,只是未曾说开罢了。而以他这样的性格,这个说开的过程,恐怕还要再费上些许时日。 先前慕皖一直觉得像这样冷心之人必定也是冷情的,一来他不像其他杀手那般时常有任务在身,他一年也就出宫门一次。也还是为了寻药,一旦得偿所愿便会马上打道回府,从来不会在外做太多停留。二来他几乎不与宫中其它杀手打交道,即便是为杀手们制压制毒性的药,也是做完了让童子分人送过去,而他院中以种药之名种下的各色毒草,便是一种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的无声警示。三来据慕皖的观察,对于女人,莫问对死人的兴致明显比对活人要大,他的冰室中收藏着各式各样的红颜薄命的美丽女子,而她如今的这副容貌便是莫问最得意的一副收藏,莫问这些年能对她青眼相加,亏得也是这副脸皮换在了她身上,才能让莫问对她格外多看一眼罢了。 综上几点,慕皖突然发现这素素的出现倒真有几分天意不可违的意思,这样一个不论如何看都注定要孤独终老的人,只在魑魅宫中好生待着便能红鸾星动,着实稀奇的很,思及此慕皖禁不住多看了这二人几眼,顺便用手里的帕子将额头上快要滚下来的汗珠给擦了。 莫问又耐性极好的唤了她几声,可能是她觉得面子驳的也差不多了,又或许是装够了,便十分矜持的将手中早就干了墨的笔搁在笔架上,流目向门口看来,脸上那一副骤然惊讶的表情倒是拿捏的如真的一般,看得慕皖一阵好笑。 素素从窑间里走出来,煞有介事的表现自己的无辜:“你们如何在这?” 慕皖听见莫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门主说要留在这尝尝你的手艺,便在这等了你一会儿。” 素素一愣,脸上表情变了变,最终变成了对莫问的一声质问:“那你为何不早说?!” 莫问似乎是笑了笑,反问她:“我说了,你能听见吗?” 素素鼓着腮看了他一会儿,继而泄了气,反手拉起慕皖,不再理会莫问,只拉着她边向外走边与她说道:“……先前我便说要让姐姐尝尝我的手艺,莫问总说我做得不行,入不了姐姐的眼,我只当他的话是胡言乱语,听闻姐姐喜欢楚地的口味,我做一道芙蓉展翅给姐姐尝尝可好?” 新晋的得力手下恭敬在院外求见时,慕皖正拿着一只茶盏,同莫问一起听素素讲她之前的奇闻异事,原本放松无比的心情在见到来人脸上的复杂神色后荡然无存,素素不明所以,只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而略显局促不安,频频看向莫问,莫问敛了先前一脸温柔笑意,将茶盏放在案上,对慕皖道了一声:“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我们到内室去。”而后留下一脸莫名的素素和面无表情的属下在原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慕皖与莫问一前一后从内室走出来,慕皖含笑与素素告了别后便带着属下走了,素素在门口处巴巴的望着,转头问莫问:“你可会帮她?” 莫问失笑:“你听到了什么,又希望我如何?” 素素咬着下唇,神色有些纠结,半晌才低声道:“天注定我不能掺和凡尘之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助她一臂之力。” 莫问神色渐趋柔和,见她那般他笑了笑,十分自然的伸手将她肩上的乱发拂落,用手为她理顺,素素微微躲了躲便不再避开,任由他的手在如瀑的黑发上游移,神情温和安顺无比。 “你不是说喜欢看隆冬素雪,若说看雪,天下不会有任一处更是蜀地,我知蜀地有一处红梅谷,隆冬雪至红梅白雪最是醉人,带你共赏可好?” 素素身形一僵,继而舒展开来,莫问将她这前后细微反应尽察于心,唇角微扬,明白这丫头已然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 慕皖从莫问处回来,本想先回流沙院中,然走了半路突然改变了主意,直奔竹林而去。 日前叶轻舟已经将引灵珠的雌珠交由莫问研药,虽然裴然身死少了一味药,但却不是最紧要的那一位,以莫问的本事用其它药代了也不是难事,只是慕皖千算万算,没想到叶轻舟处置那颗雄珠的方式,却是将它赐给了月落。 慕皖虽然不敢说十分了解叶轻舟品性,但也自觉认识他六七分有余,知他最恨的便是忤逆他意愿的手下,因而几次三番有机会杀了月落都被她放弃了,月落忤逆他却又掌着魑魅宫中的大权,慕皖以为叶轻舟扶持她的意思,便是要找一个听话的手下换掉已经难以控制的那个,如今她俨然正在往这样的路上去,离将月落赶下权利巅峰也只有一步之遥,而叶轻舟此时却突然对月落施以援手,让慕皖心惊不已,一时难以揣测叶轻舟此番做法究竟意欲何为。 月落已经取了引灵珠回去了,竹林里安静的没有任何杂声,有几个童子垫脚走过看见有人正踏着竹叶而来,流目看清那人容貌后便遥遥的对她施了一礼,步子轻轻的往别处去了。 慕皖入内室时,叶轻舟正如往日一般斜倚在榻上看一卷书,乌黑长发在身下的榻上铺陈开来,平添了几分写意似得美。 他一贯是个极优雅的美人,即便是见惯了他那些手段,也很难在见到他同什么冷血、杀手一类的字眼联系在一起,只会觉得他更像城中世家的贵公子多些,举手投足,无不是一种洒脱风流。 莫问说人世间最具欺骗力的便是容貌,这便是魑魅宫中女杀手能在任务中屡获成功的诀窍,容貌姣好又能将楚楚可怜演绎得栩栩如生,谁信了,便是离死不远了,如今这番话套用在这里竟也是十分贴切。 慕皖袖中的双手不自觉紧了松,松了又紧,一室静谧,唯有翻动竹简之声在室中偶尔响起,状似无意,却带着一种扣人心弦的惊心之感,对着这样一个恣意风流却深不可测的人,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八十一章 饯别 叶轻舟眼扔停留在书简上,等了一会儿未听见她说话,便将书卷卷了随手放在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先一步的开了口:“你来,是问我引灵珠中那颗雄珠的下落罢?既然已经知道,何必还要来此多问一趟?” 慕皖被他问得无言,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裙,将那一出抓出些褶皱来,却没发出一声音来应他,叶轻舟将她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尽收眼底,便已经明白她此行不过是有些意气用事在里面,恐怕往这里一站时便已经后悔。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的笑了笑,突然改变了主意,将身子后仰倚在美人靠上,选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难得对她解释了一两句:“引灵珠虽然有愈伤奇效,但远没有传言那般神,何况只是半颗,不过是撑着不让她死了罢了,无甚可担心。” 慕皖确定自己方才听见的话里,言的是“半颗”,她蓦然抬起头,不甚明了的看向叶轻舟,不能理解他此举的深意。 叶轻舟发觉今日自己的耐性格外好,见她那副表情便又不轻不重的多说了几句:“月落虽比不得你让我放心,然她在魑魅宫的时日比我也不短,早已是深入人心,倘若一下子除之而去,免不了会乱了宫中的人心,何况她从前虽时而对我阳奉阴违,此番在你这里吃了这样大的苦头,性子也收敛了不少,当初她亦是我花了不少功夫培植出来的,若是就这样让她死了,未免对不起当初我花费的那些心力,因而我留她一命,魑魅宫还少不了她来坐镇。” 慕皖垂头,低声道:“慕皖以为公子培植慕皖,便是要取而代之。如今这番……恕慕皖愚钝,不能明白公子的心思。” 叶轻舟笑:“你一向是个聪明人,不过是装作糊涂罢了。”又反手拍了拍身侧的位子。示意她坐上来,慕皖会意走上前去。在他身侧坐下,弯下身来向从前一般伏在他膝上,任由叶轻舟的手在她发上轻抚,像是他豢养的一只小猫般温顺。 话题就这样结束在一片看似缱绻的温存之中,慕皖竭力在心里劝说自己要平静下来,然而心中的波涛汹涌却一时难以得到纾解,叶轻舟究竟想让她在魑魅宫中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难道不是之前她设想的那般是要取而代之月落,而是他用来警告月落要学会安分的一枚棋子么? 思及此她脊背有片刻的僵硬,几乎在同时叶轻舟的声音在头上方响起,不轻不缓。随意无心的语调:“回去吧,流沙院中恐有故人在等你。” 慕皖记不大清楚自己是如何从他怀里爬起来,又是如何拜别了他离开竹林,踏进流沙院时她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视线落在院中的一个人身上。才稍稍找回了些许理智来。 站在院中的少女依旧一身红衣,面容鲜活的像是一副灵动的画,身上依旧是一身绯色衣裙立,不同的是如今她身后多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看样子似乎是要远行。 “怎就你一人。莫问呢?” 素素笑了,脸上两个梨涡分外漂亮:“莫问在姐姐厅中喝茶,我听见姐姐进来了,便来迎你。” 慕皖被她那个笑容感染了几分,心中好像轻松了一些,也对她露出一个笑来,走上前去任由她如姐妹般拉着她的手,对她道:“走吧。” 莫问的确在厅中,只是茶盏被推到了一边,正自斟自饮的开心,慕皖扫了一眼他面前案上丰盛的菜式,调侃他道:“都说是客随主便,你这个客不请自来不说,倒是一副主人的派头,若不是方才进门前我扫了一眼院门前挂着的牌匾,看这个情形倒还真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莫问大方的举起手中酒盏朝她虚敬了一下,道:“如今这个时候,客气倒显得生份了,何况是与你,做不来那般客气之态。” 慕皖笑而不语,与素素一道入席坐好,先是与莫问敬了两杯酒,到第三杯时她问了一句:“看你们的打扮,莫不是要出宫,不是说今年采药的时日已经过了么,如何这个时候要走了。” 莫问为她和自己将酒杯满上:“没得药采,还是有别的事可做,人一声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我这一声,一半耗在了这里,整日与药罐子打交道,也有些乏了,便想着换一个活法,也看看这世间到底有什么好风光。” 慕皖手一顿,杯中的酒洒出一些在案上,她有些勉强的笑笑,问道:“可还会回来?” 莫问没有回答“可”还是“不可”,只慢慢地将她杯中只剩下半杯的酒加满,而后与她敬酒:“这便是饯别宴了。” 饯别,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慕皖同他一道将杯中久一饮而尽,酒入喉中泛起微微的苦涩,她深呼一口气,叫门口立着的童子将酒窖中的美酒尽数搬来,整整齐齐的在身旁码好,对莫问笑道:“日后恐没有机会与你这般对酌,那今日便将日后的酒尽数喝了,千日酿,一饮三百杯,今日便要一醉方休才是。” 莫问将一坛子酒搬上案,启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迎面扑来,他在这香气中对慕皖笑道:“自然要不醉不归的。” 慕皖的酒量说不上浅,却也从未多喝过酒,倒真有些像她所说的,要在今日将此生的酒都饮尽一般,坛子启了好几个,她却只是喝出了些醉意微醺,莫问比她还要强一些,一只面不改色的为两方添酒,素素在一旁吃饱喝足,无视可干,便接了这个添酒的差事来做,一来二去慕皖渐渐生出了些朦胧的醉意,也不知什么时候伏在案上睡过去了,等到童子来唤她时,已经是掌灯的时候,她撑着酸软的手臂从案上正起身来,听得童子那句:“莫主子已经走了。”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继而童子又言了一句:“公子请主子到竹林里去一趟。” 慕皖又点点头,撑着桌案要站起来,却险些摔倒,将案上的杯盏酒坛弄得一片狼藉,差点将童子吓破了胆,赶紧上前来扶着她站起身来,又见她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忧心道:“主子要不先歇息片刻,奴去给主子预备醒酒汤药和净面的水,主子……”他话还没说话,慕皖已经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了,童子犹豫片刻跟上去,一直到门口他不得已出去,只站在那里看着自家主子身形摇晃的向竹林方向去了,心中对她如此形容不整就去见公子有些担忧。 “你在那里站着做什么?”另一个年纪稍微大些的童子见门口立着个人,过来看是一个年纪小些的童子,便出言训斥。 小童子垂头道:“主子酒醉,也未曾净面醒酒便去竹林见公子了,我担心……” 年纪大些的童子呵斥道:“这些是主子们的事儿,你一个下人如何要操这些闲心,还不赶紧去将厅中收拾了去,否则明日主子酒醒了,定然饶不了你。” 小童子闻言忙垂首应是,也不敢多想其它,赶紧回去收拾那些杯盘狼藉去了。 慕皖这一路晃晃悠悠而来,竟然还没有走错了地方,只是入门槛的时候步子迈得矮了些,生生被绊得载了过去,一头扑在了不知到门前来做什么的叶轻舟怀里。 若是寻常出了这么一遭,不必叶轻舟说什么,慕皖早早的便要站稳了身子谢罪,今日喝了不少酒,连着将胆子也给撑大了,定了定眼神看清接着她的是何人之后她非但不惧怕,反而还抿唇笑了笑,就着这个有些说不清的姿势对他道:“多谢公子。” 口齿还算清明,只是那双眼睛亮的很,一看便知道是神智已经去了七八分,剩下的那一二分估计也不足以听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 叶轻舟一直以为慕皖是个自持的人,今日她这般失态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公子……唤我前来,可、可是有……要事?” 难为她醉到这个地步还能记得问一声要事,叶轻舟无奈的摇头笑笑,托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来,并未理会她,唤了一声小童准备些醒酒的茶和清水来,兀自抱着她向内室走去。 内室里燃着的香是叶轻舟惯用的味道,香气宜人,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味道不仅是一种可以熏染的香料,还是一种慢毒,如慕皖这般服过解药的自然无事,但倘若有人擅自闯入,便是要横尸当场的。 平日里慕皖往来竹林惯了,侍寝时闻着这香也未觉有什么不妥,今日不知是酒醉还是什么缘故,只觉得这香气闻起来有些异常,不过是从门口走到床榻上这么短的距离,抱着她的叶轻舟并未有什么异常,脚不沾地的慕皖却已经面色绯红,香汗淋漓。 叶轻舟将她放在床榻上,本想拽过丝被来给她盖上,看见她额头上的汗便收了手,欲让童子将水端进来,一转身袖子却被人从后面拽住。 第八十二章 血玉 慕皖拽住叶轻舟的袖子,说到底不过是下意识的举动,或许说她根本就没什么意识可言,脑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叶轻舟,甚至于模糊之中听见叶轻舟问:“怎么了?”时,她还知道摇一摇头,而后叶轻舟掰开她抓在袖子上的手指,她抓的紧,他也十分有耐心,一根一根的掰开,到只剩下拇指和食指抓在他袖子上时,叶轻舟的手刚覆上去,烂醉如泥的慕皖突然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一只胳膊撑着从榻上坐起身来,自发松了抓在他袖子上的那只手。 室内烛火有些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白檀香气,萦绕鼻尖,近在咫尺,而后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声,混沌成一团浆糊的脑子还有空在想他为什么要叹息,叹息谁,而后眼前一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唇,带着微微的凉意。 有很多细节慕皖都记不清楚,只隐约好像听见叶轻舟对谁说了一句:“放在外面。”声音端得冷静自持,似乎同往常一样,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里面,慕皖向榻里翻了翻身,伸手乱摸一气,终于拽过了丝被盖在身上。 丝被有些凉滑,接触到皮肤时像是夏日傍晚乍起的那道凉风一般沁人心脾,慕皖蹭着那凉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着的眼能感觉到光一下暗了下来,而后榻上又上来了一个人,紧贴在她身后躺下,一双手像灵活的蛇一般从她的后背滑到了她的前胸,似乎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慕皖脑子的混乱上升到了极点,迷蒙中只感觉有一阵热意从四肢百骸升起来,而后意识便被睡意席卷一空,便没了意识。 慕皖醒来时只感觉头疼欲裂,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了一夜的鼓一样。一阵阵紧锁的疼,她抱着头坐起身来,一只按着额头,丝被因着她这个动作从身上滑下来,从身上传来的异样的凉意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低下头便无意外的看见了自己落在丝被外的光裸皮肤。丝被之下也同样如此。 慕皖心中大惊,下意识向后看去,身后床榻上躺着的叶轻舟。丝被盖住半身,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匀称的胸膛,看在她眼里就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差点从榻上翻身滚下去。 努力让自己稳下情绪来,慕皖脑中一片混乱,但她并不是未经人事之人,身上无比的酸痛提醒她昨夜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事,但她脑中对此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直记得莫问要离开魑魅宫。她与他同饮了不少酒,其中有几坛还是上了年头后劲十足的老酒,而后有人说让她来竹林找公子,她便来了,至于怎么来的,来了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慕皖撑着头想了一会儿,依然觉得很茫然。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叶轻舟,他睡得很沉,平日早就该起身的时辰,他竟然还未转醒。慕皖庆幸他现在还没醒,悄悄的咬牙从榻上起身,从地上散落的衣服中找到自己的换上,整个过程未发出半分声响,等她换好了衣服走出门时,还站在门前看了一眼床上的叶轻舟,他已然睡得沉稳,黑发在他身后铺开,整个人美得不可思议。 慕皖赶紧收回目光,扶着门走出去,看见外厅案上放着的解酒茶时微微有些发愣,伸手拿起来,也不管是不是放了一夜已经凉透便一饮而尽,而后悄悄的离开了竹林。 回到流沙院慕皖先是让人备了洗澡水,将一身狼狈洗干净后托着疲惫的身子往厢房去,眼下她既累又头痛的紧,便吩咐院中人道不论是谁来了都一概不见,童子来报说莫问主子已经离宫多时时,她也只是顿了顿,便挥手让他出去,自己躺在床上,拽过锦被来将自己严严实实盖住。 慕皖这一醉,接着往下的几日都是闭门不见人的,月落服下了那半颗引灵珠,身子倒是大好了,只是那身独步天下的武功已经废了七七八八,如今她所剩的那点功力,恐怕从几个院主中随便挑出一个来都能赢得了她,更何况是慕皖。 这样的结果倒是慕皖始料未及的,她本以为叶轻舟救月落是为了牵制住自己,或是根本只是想单纯的让月落吃个苦头长个教训罢了,如今叶轻舟留住了她的性命,却几乎将她的武功毁尽,月落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宫主之位,如今她这个位子坐得风雨飘摇,怕是要比当初更艰难许多,也再也没了那个优势与慕皖相敌对。 虽然这场高位争夺不像慕皖想象的那般,要惨烈到你死我活才能作结,但事到如今倒也是胜负分明,纵观魑魅宫,即便是从前对她这个新晋门主之位有疑的,此番恐怕也早就看清了形势,不然也不会在她闭门谢客这些天这般的安分守己。 慕皖在流沙院中窝了几日未出门,觉得也差不多该要开始整顿一下宫务,不为别的,对月落敲山震虎一下也是应该的,然而刚吩咐人将紧闭了数日的大门打开,不过是在厢房里换了一身衣裳的功夫,再跨出门时院中已经来了一群人,倒不是很多,只是都是一副恭肃的表情,队列整齐的站在院中,为首的那个看着依稀像是竹林里伺候的童子,手中抱着一只雕花精巧的紫檀木盒子,见到慕皖时微微欠了欠身,朗声道:“见过门主,属下奉公子令,将此物送给门主。” 慕皖让院中的童子去接了盒子,也未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只对那来送的童子道了一句:“替我谢过公子。” 童子又欠了欠身,对慕皖不卑不亢道:“公子言,让门主这几日做些准备,几日后随公子一同出宫。” 竹林的童子走后,流沙院的童子抱着檀木盒子有些茫然的立在原处,见自家主子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后竟然转身朝厅中去了,不由愣了愣,脱口道:“门主不是要出门吗?” 慕皖道:“将门关上吧,将那盒子抱进来。” 童子应了一声是,抱着盒子跟在她后面进了厅中,在慕皖的示意下将盒子放在案上,行了一礼后悄步退出去。 慕皖原本打算趁着这几日好好的将魑魅宫中原本归属于月落的人肃清一番,顺便将自己的几个人提一提位分来,原本左右护法两个位子她是留给裴然和莫问的,眼下裴然已经不在了,莫问也带着素素在叶轻舟的默许下远走高飞,偌大的魑魅宫中放眼望去再没有一人可以如此放心的委以重任,况且肃清宫门是一件颇为繁琐的事,照她原本的计划是至少要花上两个月,如今又得了出宫令,恐怕一时难以插手去办这件事。 思及此,慕皖轻轻的叹息一声,将盒子掀开。 盒子里是一块成色上好的血玉,放在盒中时被檀木色映照,看着像是一块凝结的血,拿出来在日光之下时便是晶莹剔透的一块,微微闪着金色的光。 慕皖从前听莫问说过血玉的由来,古时世家中,倘若有小姐在未嫁之前香消玉殒,入殓时便会在口中放一颗上等的羊脂美玉,而后一同迈入底下,百年后当尸身腐化之后,羊脂美玉沁了血,便化作了血色,此等玉的极其难得的珍品,又有辟邪的用途,是十分稀罕的宝物。 如今手上的这块玉并不是未经雕琢的原品,上面已经被人巧手雕出了一颗枝叶遒劲的古槐,一根黑色的绳子穿过上面的小孔将玉穿起来,绳子编成了奇巧的花结,正适合佩戴。 慕皖不甚明了叶轻舟送这块玉来是什么意思,从那日清晨醒来到今日,算起来她已经有三日有余未见过叶轻舟,他却莫名的送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来,慕皖捏着那块玉揣测不出他的用意,末了还是摘下了颈上的一条链子,将那块有价无市的血玉戴上。 几日后慕皖见到叶轻舟时,一派面容如常,仿若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登上马车坐定时,叶轻舟坐在车中央,慕皖则坐在另一侧,跪坐在毯子上放下车帘时叶轻舟的手伸过来,勾着她颈上露出的细线将那块玉勾出来看了看,似乎是笑了笑,又松手将那块玉放回她衣下。 整个过程看着顺其自然一气呵成,慕皖却心如惊雷,放下车帘时指甲勾到了车帘上的流苏,在指甲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创口。 叶轻舟向这里看过来时,慕皖已经在原处坐定,见他看过来她也未有半分别扭神色,只问道:“不知这次公子是要到哪里去,做何事?” 叶轻舟闻言未急着回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来,慕皖看着那玉有些眼熟,甚至连上面的雕花都似曾相识,和她颈上佩着的那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颈上那块只是一面刻画,另一面则是光滑的面,而他手里这块要大得多,做成长条形,四个角被磨得十分圆润,玉佩的正面是那颗枝繁叶茂的遒劲老槐,背面则是一个笔力刚劲的“章”字。 第八十三章 反常 雕槐与刻字在玉佩上并不罕见,但若是这样一颗槐树再配上一个“章”字,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南方之国。 据说当年章国的开国之君,在一颗百年老槐下起事,用了近七年时间才吞并了原本的国家,建立了章国,也因国君起事于槐下这段渊源,章国也有“槐下之国”的别称,不仅国中遍种槐树,王室贵族马车上也都有槐树的影子,王室正名的玉牌上则是照着当年起事的古槐雕成的槐树花样,便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叶轻舟手上有章国王室的玉牌,慕皖并不觉得稀奇,倒是有些好奇他去章国究竟是为了什么,近些年来魑魅宫插手鼓动了不少小国之间的动乱,如楚国蜀国这般曾经强国也早就化为烟云般消散,与这些国家相比,章国的确算得上不成气候,并不是说它国小兵弱,事实上章国的国土比起楚国还要大上一轮,兵士实力也是不相上下的,但若真算起其它来,它既比不得蜀国矿藏丰富,也比不得楚国鱼米之乡,甚至说有些贫瘠,因而才能数十年如一日的保持一片平和盛景,除了当年的起事叛乱外,几乎再也没有过什么大波折。 纵观章国全部,慕皖实在没能从哪里找到一分可取之处,然而叶轻舟做事向来有他自己的理由,慕皖纵有百般疑惑,但见叶轻舟一言不发的将玉佩收回去,她便也将那些疑惑咽回了腹中: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倘若提前知道了,那便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马车一路急赶,似乎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要急着去解决,到离章国都城平邑还有一天路程时。又骤然慢了下来,甚至在当日还在旬阳城留宿了一晚,生生将抵达章国的日子又向后推了一推。 叶轻舟负手在即将落脚的上房中转了一圈,回身问慕皖:“如何?” 慕皖对住的地方一向不甚挑剔,仔细照叶轻舟日常的喜好打量了一番房中的陈设,点了点头,叶轻舟挥挥手,等在房中的属下立即会意。同一脸忐忑守在门口等话的掌柜的一同下楼置办晚膳去了。 慕皖本想跟着一同去,被叶轻舟拦了一下,乖乖的留在房中,见叶轻舟将腰带给解开了,慕皖一愣继而莫名想到竹林醉酒那一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衣袖拂落了案上的一只香盏,叶轻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洞察了她的心思。笑了笑道:“你如今怎得这般怕我,都不记得如何帮我更衣了。” 原来他只是要更衣。 慕皖心中松了一口气,敛了一脸惊色快步上前去帮他将宽大的外袍脱下来,叶轻舟站在那里任由她侍候,着一身白色中衣,指了指行李中的一套甚是普通的袍子。 袍子虽然不是粗布麻料那种低劣的质地,但比起他素来穿着的柔滑若水的名贵料子,这套衣袍摸在指尖微微有些粗糙,服侍着叶轻舟换上那身衣袍,又照他所说的那般将他一头乌发梳顺。绾成城中男子常见的发式,戴上管束后。垂首站在了一旁。 “公子这是要去哪?”她站在他身后问道。 叶轻舟从锦垫上站起身来,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对慕皖道:“离晚膳还早,且出去逛逛,你也换身衣服与我同去。” 慕皖应了一声“是”,从包袱中寻了一身素色衣裙。方欲到屏风后去换上,就听叶轻舟道:“换这套。” 他手上拿着的一套粉紫色的衣裙,慕皖不记得自己穿过这样娇嫩的颜色,转念想想自己近年一直在外,也可能是院中新来伺候的下人不知她的喜好,就为她置办了这样的颜色,只是她自己一直未注意到罢了,至于叶轻舟只扫了一眼便看见了……慕皖除了默默的放下自己怀中的那套接过他递来的这套来,倒也没说过什么,换完了衣裳后叶轻舟又让她梳了个与衣裳相配的发髻,慕皖想着他这般可能是要假扮夫妇一同出门的,便动手给自己梳了个已婚妇人的发髻。 临出门前,叶轻舟难得的沉默了一番,他这一沉默慕皖便有些习惯性的紧张起来,刚以为是哪里有不妥被他看见了,就见叶轻舟伸手从身侧案上放着的一只花瓶中摘下一朵花来,还没等慕皖反应过来,那花便已经簪在了她的发上,叶轻舟的声音在头上方响起,一边调整着簪花的角度一边道:“这样的发式,不簪花未免太素气了些,先戴着这个,等到了珍宝阁再去选一些簪花来用。”言罢他向后退了半步,仔细打量了一番慕皖,点头道:“这样看便顺眼多了。” 慕皖被他今日反常举动惊得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便没赶上对他的称赞道一声谢,只来及快步追上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的身影,与他一前一后往楼下去了。 旬阳城并不算是如何出名的城郭,却比慕皖想象的要热闹许多,街市上人摩肩接踵,慕皖跟在叶轻舟身后,没了护卫在一旁似有若无的护着,几次都险些要与叶轻舟走散了,到后来路过一处杂耍把式摊子时,几个小孩在人群里相互追逐嬉戏,慕皖被拦了一下,等他们跑过去时,她抬头便已经看不见叶轻舟的身影了。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慕皖感受到有异样,下意识的运了真气要出手,对方比她更快一步,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慕皖偏头看过去,站在身侧的人正是叶轻舟,也不知他的何时从她前面绕到她侧面来的,慕皖刚想开口劝他一句还是早些回客栈才是,叶轻舟已经先她一步抢了话:“这里人太多,往那里去。”言罢也不等她反应,直接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慕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叶轻舟太会开路,方才她走时只觉得到处都是人,挤得晕头转向不说,周遭不同人身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被傍晚未消的暑热蒸腾出一股奇怪的味道,熏得她心口一阵阵的难受,但眼下叶轻舟牵着她往前走,周遭那些人看似还是在各走各的路,却奇迹般的让出了些许距离来给他们,没有方才那般的拥挤,便也没了那股让慕皖反胃的味道,日落徐徐,将最后一抹暑热收回了山那头,夜晚第一阵凉风起的时候,慕皖闻见了一股清爽的白檀香气,从他身上飘来,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一路穿越人群又走过了一道街,珍宝阁的活计热络的从门里迎出来时,她才想起叶轻舟向来说一不二的性格。 珍宝阁的老板看样子是个顶精明的生意人,也不知是从叶轻舟身上看到了什么,一路鞍前马后的陪着在珍宝阁中转,待听见叶轻舟道:“阁中可有样式奇巧的簪花珠钗,取出来与我夫人看看。” 珍宝阁老板笑吟吟的来问:“不知夫人可有特别中意的样子?”,慕皖这才意识到叶轻舟口中的“夫人”便是指的她,便对老板笑笑道:“中意不中意,你且拿来看看再论。” 老板得了令,满面堆笑的嘱咐伙计将库中有的花样都拿出来,满满当当的端了好几个托盘出来,红绒底子配上各式各样流光溢彩的首饰,八个伙计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在慕皖身前站定,如此大的排场惹得珍宝阁中其它客人议论纷纷,慕皖随手指了两个样式不错的簪花便作罢了,倒是叶轻舟今日不知从哪里来的兴致,左一下右一下,林林总总的指了有二三十个,最后竟然还相中了一套鸾凤和鸣的纯金头饰,慕皖想提醒他这套首饰是嫁娶时才会佩戴的,反念一想既然是他相中的,恐怕也不会在意这些,便忍住了没有说。 出了珍宝阁,叶轻舟又带着她去了同在一街的名衣坊,大大方方的选了十数套风格各异的衣裙,等他们从名衣阁中出来时,已经是暮色深深,名衣阁的老板派了阁中的马车将他们二人和选的衣裳一同送回了客栈,等候在门口的属下留下后面将衣裳卸下送上厢房去,慕皖指挥着他们将新买的衣裳一盒盒的放在门口的案上,加上珍宝阁里买的东西,竟然把整张桌案都堆满了,还有一部分不得不放在地上。 “公子,晚膳可是要在房中用?” 叶轻舟正将身上穿了一下午的外袍脱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应了一句:“送上来吧。” 慕皖开门与门口的属下言语了两句,不多时便有人在外面叩门,慕皖开了门将四个送饭菜的客栈伙计放进来,美酒佳肴将厢房中的那张不大不小的案几摆的满满当当的,伙计笑容可掬道:“二位慢用。”便恭敬的退出了厢房。 叶轻舟还在屏风后换衣服,慕皖便先将碗筷布置妥当,跪坐在案几旁,先是用银针挨个试了盘中的菜,而后又如法炮制的试了酒和饭,末了拿起主箸开始试菜。 叶轻舟从屏风后走出来,在案旁坐下,取起竹箸并不多言,便从盘中夹起一片慕皖还未来及试的笋,慕皖见状忙拦住他:“公子,让慕皖先来。” 叶轻舟面不改色将那片笋放入口中,在慕皖惊诧的注视下吃下去,对她道:“这里不是魑魅宫,不必如此紧张。” 慕皖只觉得今日叶轻舟真是反常的很,心中诧异无比他的这些行为,面上努力维持住平静之色,对他应了一声“是”。 第八十四章 章 国 叶轻舟晚膳向来用的少,只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白粥便不再动箸,慕皖也不爱吃那些个油腻荤腥,便也没去动那些个精心置办的佳肴,店伙计上来收拾残羹剩饭时见菜似乎没怎么少,脸上喜笑颜开的表情当即挂不住了,东西收拾妥当退下后,没一会儿慕皖就听见门口似乎有人在低声说什么,遂打开一道门缝向外看。 被属下拦在门外的掌柜的正一脸尴尬的与属下交涉,见到门后的慕皖似乎的松了一口气,被拦着不能上前便也不强往前去,只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对慕皖做了一揖,恭声问道:“小人见晚膳未动多少,私以为是客官不习惯这里的口味,小人店虽然不大,但能拿得出手的厨子还是有几个的,不知客官平日里都喜好些什么,小人马上差厨子去做了给客官送来。” 慕皖站在门后,透过那道门缝与他道:“不必了,晚膳既已用过,就不必再叨扰厨子。” 掌柜一脸笑容有些勉强:“那岂不是怠慢了各位……” 慕皖回了一句:“既已说了不必,便回去就是,我们要歇息了。”言罢不等掌柜的言其他,便将门关上了。 这家客栈虽不见得是最富丽堂皇的,然却把上等厢房布置的极为考究,毫不吝惜的偌大空间里装点的如大户人家主人的厢房一般,典雅舒适,也颇有些进退空间。 厢房中央以一道梨花白纱帐隔开了床榻和用膳的案几,梨花白纱帐原本就极其轻薄。在夜风下款款摆动,两道人影透过透明的纱帐映入慕皖的眼中,一道白衣蹁跹正是刚刚换好了一身寝衣的叶轻舟,另一道则短小干练,像是夜行衣一般的合体,勾勒出一个女子凹凸有致的玲珑身形。 慕皖在纱帐前止住步子,踟蹰不前时叶轻舟正好将视线从那躬身的女子身上移过来,隔着纱帐招手的动作分外朦胧。慕皖见状抬手撩起帐子走进去,正垂首在叶轻舟面前的女子回身朝她行了一礼,低声道:“见过门主。” 叶轻舟对慕皖道:“这是雪雁,从今往后便由她来伺候你。” 慕皖仔细打量着叶轻舟给她安排的侍女,看着年纪应该不过十七八岁,比起魑魅宫里那些艳丽绝伦的女杀手,她的姿色只能勉强算得上是中等,清秀有余艳丽不足,若是换上一身普通姑娘的行头。便就是个小家碧玉般的普通人儿。 但就是这么个无论怎样看都不出色的人儿,却颇有一套调教人的本事,说调教似乎也不合适。剪秋院里有专门调教女杀手的师父。所教的便是一些媚术和行坐姿态等等,而雪雁擅长的则是一种慕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宫规礼仪。 章国与楚国一个在南一个在西,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风土人情上诧异颇大,却难得能在宫规礼仪上找到不少类似点来。 慕皖对礼仪一向颇为得心应手,再者两国间诧异实在是微乎其微。便学得飞快,烛光闪烁,暗夜迷离,慕皖从纱帐后款款走来,一步仪态之间端庄尽显。到叶轻舟面前时盈盈一拜,身侧的雪雁低声道了句:“门主做得极好。雪雁已无甚可教。” 叶轻舟呷了一口茶,对慕皖道:“楚国宫中礼仪与章国虽有共通,然还是有差异在其中,譬如楚国宴席上成婚男女的分席而坐,而在章国则是同席,如这样的诧异还有许多,雪雁会时常提醒着你,从明日起你便是昱南慕家的小姐,你家中有一哥哥,如今已经娶妻,慕家在昱南以制盐起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而昱南偏于北方,饮食口味偏爱咸辣,若有人拿这个来试你,莫要露出破绽来。” 慕皖将他的话牢记在心里,又细细的问了雪雁一番昱南的风俗,末了又当着雪雁的面在房中走了两圈,等歇了这一番调教后,时辰已经快要到丑时。 雪雁告退后,慕皖到屏风后换了寝衣,熄了房中的蜡烛后听得叶轻舟叫她,便撩开纱帐往里去。 叶轻舟睡在里侧,见她来拍了拍身旁的空处,慕皖玲珑,脱了绣鞋在他身侧躺下,方欲伸手将锦被往上拉一拉,叶轻舟快她一步将锦被提至她肩头,一只手揽了她,另一只手将她脸侧的乌发撩开,露出莹白美好的脖颈,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脖颈上,揽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就着这个姿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一亮,慕皖便起身去了后厨亲手准备早膳,用完早膳后并未多做什么停留便上了起行的马车,只在离开前叶轻舟从新采购的衣裳中选了一套繁复但不失清气的素绿衣裙让她换上,雪雁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梳着两个髻儿,看着就像个单纯无心机的小丫鬟,为慕皖梳好了头又仔细的簪了花,这样颇为正式的打扮让慕皖觉得有些不自在,但走出门后便立马换了一副表情,仿若侯门深府中走出的大家夫人一般仪态端庄,让前来送行的掌柜当即看痴了眼,直到马车走远还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掌柜的,”有人凑上来,在他身后小声问道:“……方才马车上的那两位,是哪家的公子和夫人?”容貌这般出挑,又是一身贵气,俨然不是一座小小的旬阳城能养出来的人。 掌柜的摇头,看向远处时已经看不见那辆马车,他喃喃道:“谁知道呢,怕是哪个大人物吧……” 马车离开旬阳城,一路不急不缓的往平邑去,慕皖撩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雪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有人来了。” 慕皖怔了一下,扭头去看叶轻舟,他正将手中看了一路的书简卷起来,慢悠悠问:“来的是谁?” 雪雁道:“是左丞相大人。” 叶轻舟将书卷放在案上:“停车。”临下车前又对慕皖道:“你留在车中,随着车走就是。” 叶轻舟下车后,雪雁掀开车帘上到车里来,垂首立在慕皖身后,慕皖对这个看似无害但又好像颇有些手段的小姑娘很是好奇,然眼下最好奇的莫过于她唤叶轻舟的那声“殿下”。 “公子,是这章国的太子?” 雪雁恭声道:“章国太子另有其人,殿下屈居于人下多年,但太子之位已经唾手可得。” 慕皖沉默了一下,问她道:“那公子可曾与你说过,这件事,要如何做去?” 雪雁轻笑道:“殿下自然有殿下的打算,我们不必知晓,只是殿下告诉我们要做什么,只管去做便是,又何必问得这般清楚。如今门主已经在章国的国土之上,也知晓了殿下的身份,那便唤不得公子,也要如奴一般唤一声‘殿下’,日后奴也会称门主为‘娘娘’,望娘娘谨记才是。” 叶轻舟也不知在车下与那人说了些什么,竟然渐渐有争吵声传来,慕皖听着那声音陌生的很,便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竟然看见有人拔出剑来指着叶轻舟,而他背对着这里,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慕皖心下疑惑敢对王子拔剑相向的会是什么人,雪雁却将她撩起的车帘放下,对她笑笑道:“章国的规矩,大婚之前嫁入宫中的女子是不能随意走出闺阁的,娘娘既是从昱南来的,闺阁一说定然将不得,但还是不能随意让人看了去。” 一阵兵器交刃声从外面传来,慕皖坐在车中听着那动静,似乎是有激烈的打斗,继而恢复一片平静,有人疾呼:“大人!大人!” 又有人道:“左丞相大人乃国之栋梁,即便是言语有失,殿下也该看在他为章国鞠躬尽瘁的份上网开一面,怎得就这般随意就取了他的性命,如此残暴之举,让朝臣寒心啊!” 隔了好一会儿,叶轻舟才开口,在喧闹之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寂,又清晰刺骨:“如今本王就站在城门前,你们还有谁想阻拦?” 喧闹半日的城门前如秋风落叶般的一片死寂。 车帘被撩开,叶轻舟脚步轻快的迈上车,雪雁见状朝二人行了一礼下了车,慕皖见他白皙的手背上燃着几丝血迹,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罗帕来将血迹擦拭干净,马车徐徐向前,叶轻舟在车中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行经一处时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慕皖小心的撩开一点车帘角向外看去,地上的血泊中侧卧着一个人,看不见长得什么样子,身旁地上扔着一把无主的剑,正有一个年轻人试图捡起那把剑往马车这边冲过来,被三四个人拦住,有人在不停劝说道:“公子,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您要忍啊,莫要让丞相大人白白送了性命啊。” 慕皖听到耳边一声冷笑,回头去看叶轻舟,他唇边笑意讥讽十足,这样的表情甚少在他脸上出现过,慕皖看着心中一颤,将抓着车帘的手放下来,顺手从案上成堆的书卷中取出一卷展开来看,一直心不在焉的看到马车入了王宫。 第八十五章 入宫 宫门口的风波之后,马车一路都没再遇到什么阻拦,甚至到了该下车的时候也未曾停下来,就这样在宫人和侍卫们探究的眼神中大摇大摆的驶入了内宫之中。 马车上的叶轻舟突然睁开眼,朗声问道:“前面可是永安宫?” 车外传来一声回应:“回殿下,正是。” “停车。” 幕皖随着他站起身,问了一声:“殿下可需我一同下车?” 叶轻舟未回头,只道:“既是来看母妃,自然是要同去的。” 幕皖跟在他后面下了车,脚一落地雪雁便扶上了她的手,在她身侧小声道:“永安宫住着的那位,是殿下的母妃宜贵夫人,夫人素喜静,厌人多话,娘娘只需跟着殿下便是,其它无需多言。” 青天白日里永安宫竟然大门紧闭,这一幕让幕皖好生诧异,先一步上前去叩门的随从连敲了几遍门,里面才有动静,却也只是开了一个门缝向外望了一眼,满脸戒备的样子仿若是怕他们推开门冲进去一般,隔着门缝道:“夫人听闻殿下回来了很是欣慰,只是今日有些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殿下和王妃,今日便暂且不见了,等来日身子好些会召殿下来宫中小叙,眼下还请殿下先行回宫歇息。” 叶轻舟一派平静神色,似乎对这个结果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对门缝里看不清脸的那人的道:“既然母妃身子不适,那本王便不扰母妃歇息。待日后母妃身子痊愈,再携王妃来拜见。” 门后那人闻言应了一声:“奴自会将殿下之言传达到,恭送殿下。” 话已至此,叶轻舟也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马车处去,幕皖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又望了一眼自始至终都没打开过的大门,那道门缝依然开着。门缝后的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观察着她,四目交接一刻,那人眼疾手快将门掩上,只发出一点点细小的声响,再向那门看去时,感觉就像从未开启过一般。 即便隔着厚厚的门板,幕皖还是能感觉到有目光盯在她身上,不知在暗中观察着什么,她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这种被人窥探着的感觉好像如芒在背一样。 临上马车前,她抬头打量了一番这个庄严肃穆的四方宫殿,只觉得到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最终马车去往的是一处十分偏僻的宫室。慕皖坐在车上默默的用时间估算着这段路途的长短。料想这间宫室的位置恐怕已经接近王宫最边角之处,而在楚国,像这样位置的宫殿只有一个,便是被作为冷宫用途的景宸宫。 下车时慕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座位置奇偏的宫室,发现并不如她之前想象的那般破败,空气中飘着松油和椒的香气。门口的柱子光亮可鉴,朱红大门上的漆都是簇新的,显然是才刷上去的。 叶轻舟让慕皖先行下车,撩着车帘对她道:“你先入宫歇息,我去见过父王。晚膳时不必等我了,雪雁。你伺候好娘娘。” 雪雁躬身行了一礼,柔声道:“是。” 慕皖跟着雪雁往簇新的宫室里去,目之所及无外乎都是雕梁画栋的繁华盛景,精巧有余灵性不足,看着倒是将这世间的奇巧物什生搬硬套凑过来一般,勉强凑出一股富丽堂皇的味道。 “这处是殿下的旧居还是新迁的宫殿?”慕皖站在回廊下看着池中还未来及绽叶的莲花,眉头微微蹙起来,目光从荷花池还未完全修葺完成的花墙和地上散乱的石块移到游廊尽头,那里正横七竖八的扔着两根横梁,散乱的沙石在地上堆成了一堆,沙土微微泛着湿润,还没有被风吹干,显然是才堆在这里不久。 雪雁顺着慕皖的目光看去,低低的笑了,似是在自言自语:“这般兴师动众……事到如今才知道厉害了么……” 慕皖目光闪烁,问她道:“你方才说什么?” 只是一瞬间,雪雁那一脸怪异的笑容就被换上了一副恭敬表情,仿佛慕皖方才只是花了眼才看见那一幕,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雪雁见状对慕皖道了声罪,恭声道:“此处是殿下一直久居的宫殿,只是近来……”言至此,她似乎无声的笑了笑,接着道:“只是近来重新修缮了一番,倒是与先前的宫室很是不同了。” 慕皖随手拈下一片桂树的叶子,偏头问她:“非年非节,怎需如此大费周章修葺宫室,还是近来宫中有什么大事。” 雪雁笑笑道:“自然是大事,还是件喜事,娘娘虽说接了玉牌成了王妃,却还欠了一个赐婚的仪式,此番殿下去见陛下应当会提及此事,不几日怕就是要忙起来了。” 慕皖丢了手中的叶子,拢了拢袖子,对雪雁道:“起风了,如内室去看看吧,不知修缮的怎样,若是如水池游廊这般只修了一半便废了,今夜又要宿在哪里。” 雪雁跟上她的步子,在后面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便是给了他们天大的胆子,恐也不敢怠慢至此,娘娘安心便是。” 慕皖缓步走着,问她道:“倒是不知这个今时与往日,又有什么分别?” 雪雁未答话,只笑了笑,引着慕皖往内室去:“娘娘先来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想添什么或是不想看见什么,殿下吩咐奴好生伺候娘娘,娘娘尽管开口,奴马上便去办了。” 慕皖环顾一周,扫了一眼殿内考究的摆设和布置,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缓缓道:“本宫很是中意,将东西都搬进来吧。” 叶轻舟走时交代晚膳不必等她,慕皖依旧按照宫中的规矩留了一留,等到粥食都凉到温吞才动箸,末了又叫来雪雁,问她此宫中可有小厨,得了肯定之后便吩咐着让小厨再准备一份晚膳留给叶轻舟,自己收拾妥当后到内室中休息去了。 几盏红烛将殿中照得如白昼一般亮,雪雁随着慕皖进来熄了几盏灯,只留了床前的两盏,方欲将灯芯挑得暗些,被慕皖拦下:“就这样罢,殿下还未回来。” 雪雁笑道:“娘娘说得极是,还是娘娘关怀殿下。” 慕皖在心中笑,既然都知是作假,相互间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雪雁退下后,慕皖倚着窗边的榻看了一会儿杂文,便觉得一阵阵的困乏无力,想应是连日舟车劳顿累着了,便将书卷起来搁在了案上,单手支着下颌浅浅的打个瞌睡。 室内香鼎里香云缭绕,四散的香气仿若是一双双柔软的手,将人拖在梦境里不得回还,正支着下颌在案上打瞌睡的慕皖手臂忽然一松,整个人扑倒在案上,然这样大的动作竟没有将自己给惊醒,依旧伏在案上沉沉的睡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慕皖身后的窗子被人悄声推开,从外面利索的蹦进来一个人影,将昏睡在榻上的慕皖拦腰抱起来直往床上去,将她放下后那人伸手拂开她遮住脸的长发,兀自立在那里打量了一番后,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阁下深更半夜来皇宫大内只为采花,未免大胆了些。”一道男声在外徐徐响起,正将手伸向慕皖腰带的男子闻言愣了一愣,反应极快的就地向后一滚,躲开了背后袭来的杀招,却还是被击碎的木柜碎片击中了肩头,痛得闷哼一声后匆匆扔下了一个障眼法,转瞬消失在房中。 叶轻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头,雪雁闻声追来,在外问道:“殿下,追还是不追?” “放他去吧,不急于这一时。”叶轻舟缓缓道,快步走到内室里去查看慕皖的境况,她依然睡得深沉,对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叶轻舟唤了她两声未见有反应,便叫了雪雁进来。 雪雁一进室内便皱了眉头,轻嗅了几下后径直走向香鼎,将香鼎推翻了从里面掏出香灰来,拣出还未来及燃尽的几颗香饵握在手中,用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只小玉瓶,往嘴里倒了一颗丹药,而后才将香饵放在鼻尖轻嗅,继而朗声对叶轻舟道:“殿下,是十夜散。” 叶轻舟正喂给慕皖吃一颗解药的丹药,闻言缓声道:“这种东西,不该是一个生于王宫大内的人该有的,你去查一下,看他近来究竟再与什么人来往,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雪雁垂首道:“雪雁正有一事要禀报殿下,三殿下借着给宜贵夫人买寿礼的名义,从宫外招了一个杂耍班子入宫,说是贺寿时添添喜气,奴亲自去看过,那些人个个身怀绝技,看着倒不像是民间杂耍的班子。” 叶轻舟波澜不惊道:“他素来爱折腾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何况眼下我回来的太不是时候,世子病重,归天之日不远矣,他这般着急无非是怕我抢了他的位子罢了,却不知这个位子我从来都没打算让出去过。” 他缓缓说着,从床边站起身,背对着雪雁道:“当年出宫不过是为了避开兄弟残杀之局,却是我多心了,他既从未将我当做兄弟看,我又何须让他什么。” 第八十六章 真相 正安静睡着的慕皖忽然低低的说了几句话,叶轻舟俯下身见她并未转醒,只是梦中呓语罢了,说了一两句便没了声响。 “你先退下吧。” 雪雁得了令退出房外,叶轻舟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一手揽起慕皖将她往里面放了放,而后自己上到床上去躺下,手仍揽着她的腰,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 睡觉的姿势发生了变化,梦中的慕皖似乎有所感觉,但还未醒来,又低声的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叶轻舟笑了笑,将她更往怀里拥了拥,沉声道:“无事,睡吧。” 慕皖果然再没了声响,呼吸绵长,已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辛苦,慕皖梦见了不少陈年往事,有些很是熟悉,而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很。 她又回到了楚王宫中,这时的楚王宫还没那么沧桑,青砖红梁里透出一股新意,显然是才修缮不久的模样。 宫人宫娥排成一队,手中托盘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珍奇宝物朝慕皖走来,慕皖没有躲开,那些人就像是横穿了空气一般从她身体穿过去,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察觉这一幕,而后她抬起手来看了看,透过手心能隐约看清地上的砖石轮廓,她笑了笑,向面前的寝宫中走去。 太后和秦壑正对坐在外间的榻上,秦壑手中端着的茶盏已经没有了热气,他略微垂着头听太后说话,漂亮的眸中隐隐投着些许无奈。 “诏书已经发出去。哀家替陛下聘了慕将军的小女儿慕皖为后,等慕皖嫁入宫中之后,哀家会再选秀,将慕云选入宫中来,哀家如今老了,放眼宫中也无人可令哀家担忧,膝下唯有这一个亲女儿,也因当年王位之争不得不寄养他处。如今能迎回宫中,还望陛下能惦念哀家将你扶上高位的恩情,务必好生善待慕云。” 秦壑垂眸道:“既是善待慕云,为何不直接聘她为后,何苦还要先册立了他人为王后,而后再选秀,岂不是多此一举?” 太后笑了笑,道:“虽是多此一举,却是不能不做的一步。当年我偷龙转凤,慕将军全然插手大局才促成了此时,只是他这人太过刚正。总不能与我一条心。若是留着恐日后生变,不仅会对我不利,也为威胁到你的王位,我当初废了这么多心血,将自己亲女儿寄养他处,只为专心培养出今日的一国之君。若是毁在了他手中,便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因而不如先发制人,绝了这个后患,便可高枕无忧了。” 秦壑面上惊讶表情一闪而过。继而恢复了原本的平淡,低声道:“不知母后如何打算?” 太后道:“当初将慕云寄养在慕家时。托的是妾室所生之女的名号,她这么多年在慕府中一直是作为庶女养大的,本朝嫡庶分别严明,倘若越过嫡女直接封了慕云,怕是有许多人要争议不休,娶慕皖不过是要堵住悠悠众口,但日后往后的位子一定要是慕云的,世子也必须是她的儿子,这点你务必记住。至于慕府……”她笑了笑,眼中寒光乍现:“知道的太多又不听话的人,完全不必留下了,哀家已经派人偷偷潜入慕府,将敌国的文书藏在了府中,届时只要治个通敌卖国之罪,便可满门抄斩,永绝后患。” 从太后宫中走出来时,秦壑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的他还很年轻,也没有像几年后慕皖再见他时那样脸上有挥之不去的病态,慕皖跟在他身后,穿过游廊花园假山碧湖,回到寝宫时他吩咐宫人道:“取两坛雨露琼浆来。” 雨露琼浆是宫中酿制的极品好酒,香气馥郁,酒味甘甜,初饮时入喉如果之甜浆,并无多少酒气,后劲却大的很,半坛酒下肚,秦壑的脸上已然醉态分明,慕皖在一旁看他喝酒看得了无生趣,正起身欲走,却听他在后面唤了一句:“皖儿。” 慕皖脚下一滞,回头看去,才发现他原来是对着手心里的一块玉自言自语,那块玉看着很是眼熟,慕皖走近些仔细看,才看清那玉雕成了人形状,面容清晰秀丽,刻得正是她。 当年秦壑还在慕府中学习兵法韬略时,京中来了一个名满天下的师傅,刻得一手好玉,当时正逢她娘亲寿辰,便将那师傅请入府中,请他雕了一套如意连环佩,慕皖记得自己与慕云同去看了好几次,对那如意佩羡慕得不得了,秦壑便让人从宫中带了几块上好的玉石来,分给她和慕云,让师傅也给雕了样小玩意儿玩。 当时慕云央求师傅刻成了一朵玉兰,又让人将玉兰制成了一支发簪,日日戴在头上,慕皖那时候性子还活泼的紧,玩心又重,便让师傅给雕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玉兔子来,起初时还抱着玩得爱不释手,时间长了便厌了,后来也不知给她丢到哪里去了。 秦壑当时也央师傅刻了玉,但刻的究竟是什么他却并未说,刻玉的师傅仿若跟他串通好了一般,刻的时候遮遮掩掩的不让人看,慕皖便偷偷爬到了房顶上去,刚掀开瓦片瞥了一眼,就被秦壑逮了个正着,从房顶上拎了下来,自始至终只看清是个小玉人儿的形状。 在这种境况下得见了小玉人儿的真容,慕皖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秦壑还在对着小玉人儿喃喃自语,手指抚过光滑的玉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派满足神色,喃喃道:“皖儿,我终于要娶你了。” 大婚那日,慕皖站在楚国最高的城墙之上,俯瞰着繁华的街市上,一道红色的游龙蜿蜒绵延,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大婚时的排场竟然是这般浩大,奢侈至极,八抬大轿走过城墙下时,墙头上的慕皖在回忆,当时的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记得自己是期待过的,期待的不是王后的高位,也不是王宫中奢侈的生活,只是单纯的期待过和这么一个人,终老一生,便也足了。 洞房当晚,秦壑烂醉如泥的被宫人搀入寝宫之中,红烛熄了,黑暗里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哭声,慕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的转身离开,不想去回想当时自己的无助和痛苦,以及日后源源不断的折磨。 慕氏废后被挪居景宸宫时,慕皖正落在池边的一株荷花叶上,看着曾经的自己面色苍白像是一个游移的鬼,卿钰在一侧搀扶着,臂弯里挽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向最角落的那间荒凉宫室一步步走,身形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寞的离开了这纷繁富贵的宫室。 让她没想到的是,废后那一晚,一向日日宠幸慕贵夫人的秦壑竟然破天荒的没去慕云的宫中过夜,而是守着两坛子雨露琼浆,自斟自饮的喝了一夜,小玉人儿被他紧紧握在左手心里,最后他用两只手捧着小玉人儿贴在自己脸上,喃喃道:“我知道你恨我……我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你啊……皖儿,别恨我……别恨我……” 慕皖怔在原处,缓缓蹲下身来,他看不见她,她却能将他眼底的悲伤看得一清二楚,心也微微震颤起来。 之后的许多事,慕皖看在眼里,就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风云变幻,慕家被抄家,斩首,慕云封后,孩子被抢走,一把大锁锁上了景宸宫通往外界的大门,往事纷繁,如今历历在目时却是不堪回首。 慕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刚生下的孩子被人抢走,看着自己如何虚弱的在地上趴着,一边哭一边叫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她突然很想流泪,很想将地上那个虚弱无力任人宰割的自己扶起来,然而手伸出来便穿过了她的身体,这不过是一场梦,个人悲愁在其中,却是再不能插手。 同一日,慕云临盆,同样生了一个儿子,慕皖站在她床边,看着她被众星拱月的围在凤床之上,怀中抱着一个红红小小的婴儿,在周遭恭维的赞美声中笑得如花一样,回想景宸宫中孤寂的趴在地上痛哭的自己,慕皖只觉得眼前的幸福场景扎眼的很。 入夜时分,慕皖站在床前看慕云的孩子,伸出手向他的颈间,一如之前那般直接穿了过去,她收回自己的手,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痛恨感。 厢房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些许异样动静,而后门被悄悄推开,秦壑手中抱着一个孩子悄步走进来,将怀中的孩子轻轻放在案上后,他抱起了小床里慕云的孩子,而后将他抱进来的那个孩子放在了小床中。 慕皖认得他抱进来的那个孩子,便是当日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秦诀,却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幕,秦壑在深夜将两个孩子偷偷对调了,那么在五岁时落入水池中死去的那个秦诀,便就是慕云的亲生儿子,而她的亲生儿子…… 她突然想起来,秦壑在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照顾好秦宣,他是…… 他是……秦诀? 第八十七章 梦境 慕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秦壑将两个孩子对调后,抱着怀中的孩儿又悄悄的离开了,慕皖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到了对面的另一个厢房中,亲眼见他将孩子放在了那张空着的小床里,而后又悄悄的离开。 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所有的真相被掩埋在夜色之下,却是让人震撼无比。 慕皖在房中待到天亮,孩子在小床里哭起来,嬷嬷从门口走进来,抱起孩子哄了哄,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对外面的宫娥道:“小殿下似乎有些发热,去叫医官来看看罢。” 宫娥在门口回道:“世子也有些发热,如今医官都在对面厢房,嬷嬷还是等等,等世子看完了,再给小殿下看看吧。” 嬷嬷叹了口气,抱着孩子在房中边走边哄,襁褓中的婴孩儿脸微微有些泛红,正挥手哭得伤心,嬷嬷无奈的对他道:“你娘亲不在,便是哭,也没人心疼的,哎……” 周遭的光线突然变得很亮,慕皖眼睁睁的看着窗外的太阳很快的落下去又升起来,厢房中的嬷嬷对这一怪相无知无觉,仍抱着孩子轻轻哄着,室内的光越来越亮,最终将她和孩子吞没,湮灭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光芒散去,慕皖正站在墙头上,极目远眺便看见了陈旧破败的景宸宫,还有正坐在景宸宫院里的那个人。 曾经的自己眼神空洞的在院里落落的坐着,天突然下起了雨。卿钰还在外面偷偷与宫娥换做冬衣的布料,院中只有她一人在仰头望着天,雨水落在身上,很快将她整个人淋了个通透,她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超然世外,对什么也无知无觉。 远处高楼上,秦壑和太后并肩而立。远远注视着景宸宫院中的一举一动,秦壑的双眉一直紧锁,薄唇紧抿,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太后甚是满意的点头:“既然她成了这样,杀不杀哀家便不勉强了,陛下留下她倒也可以给自己挣个仁慈大度之名,总归她活着还是有些用处的。” 秦壑低声道:“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又扫了一眼院中的人,无甚在意道:“便留她一命吧。” 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顷刻间又换做了另一处。 一间陌生的小院中,绿竹丛生的一角,两个人正面面对坐。把酒言欢。 淳王眼神清明。完全不是平日里别人见的那样痴傻无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秦壑道:“先前王兄让我在景宸宫下挖的密道,昨日已经打通了,道口直通渡头,王兄决定什么时候走。便告诉我一声,我备船在那等你。” 秦壑道:“眼下还未到走的时候,慕将军一门才被诛连,国中良将缺失未找到有合适之人担当,此时若是我佯装驾崩。恐会引起举国大乱,待我将这些事都安排妥当再走。也好留个安稳江山给你。” 淳王笑笑道:“江山如何我如今倒不怎么在意,只是我听闻王嫂的病,似乎连人都认不清楚,日后若是你们远走高飞,这副样子可要如何是好?” “总会好起来的。”秦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道:“有我在,便不会让她一直这个样,当初逼她如此,也不过是想要在太后眼下留她一条性命,等她见了诀儿,定然能清醒些,到时再佐以名医奇药,应当能完全好起来,即便她一辈子都治不好又如何,我能守着她,一同看诀儿长大,这便够了。” 淳王叹息道:“古有云爱美人不爱江山,如今可是见得真的了,这高位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竟为了一个女人弃之如敝屣,着实让人叹息。” 秦壑笑而不语,将酒杯朝他虚敬了一下,正欲仰头饮尽,却手一滑,酒杯从指尖落下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淳王道:“不过摔了一个杯子而已,如何表情这般凝重,倒像是……” 话说了一半突然被人打断,有人尖声在门口道:“陛下,陛下,小殿下今日在河边玩,十足落入水中……已经薨了……” 落水的孩子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眼下正在厢房中躺着,有宫娥在身边脚步轻轻的走动,为他换上入殓的衣物,慕皖看着他稚嫩的脸,想伸手摸一摸这个曾经数次偷偷往返景宸宫,给她带来许多幸福与憧憬的孩子,宫娥们换好衣袍后便退了出去,厢房中只燃着两盏灯,孩子独自一人躺在榻上,小小的身影很是孤单。 秦壑从门外迈进来,将左右人挥退,慢慢走到孩子榻边静静的凝视他安详的面容,忽而半跪在地上,手抚上孩子冰凉的脸,垂头缓声道:“宣儿,是父王对不起你……” 秦宣,当时淹死的,果然是慕云亲生的秦宣吗,那她的诀儿…… 慕皖走出门外,直朝慕云的寝宫去,然并没有看到秦诀,却是看见慕云正倚在榻上,右手覆眼,显然是在生气。 贴身伺候的嬷嬷在一旁宽慰她道:“世子不过是年纪小贪玩罢了,等到大些收了心,便不会这般了,何况世子一看便是一副聪明相,娘娘何必担忧。” 慕云阖眸道:“这般皮实的性子,倒也不知道随了谁去,当真让本宫头疼的紧。” 嬷嬷又宽慰了两句,慕云脸色才有所好转,对嬷嬷道:“备晚膳吧,送一份给景宸宫,她今日死了儿子,姐妹一场,既然不能去宽慰宽慰,好歹要送些东西过去聊表安慰。” 嬷嬷笑道:“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慕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不已。 景宸宫的那场大火来的很快,当时她脑筋并不清楚,也记不得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记得自己在火中跳舞,眼下她站在一侧,目睹着这场浴火之舞,还是不免感觉震颤。 火中的自己被渐渐吞噬,消弭无影,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在身后响起,秦壑的眼中是不可磨灭的彻骨悲伤,对着火中嘶喊:“皖儿!” 太后随之赶来,皱眉吩咐左右:“将陛下拉回来,快些!” 秦壑被几个侍卫团团围住,最终强行带离,景宸宫的大殿终于在大火之中倾塌,将真相和爱恨全部掩埋。 这些便是她不曾看到的真相,掩藏在背叛与欺骗之后,秦壑的一颗维护的心,一直到他死,她都未能参透半分。 慕皖从梦中醒来,叶轻舟正抬手给她擦拭眼角流下的泪,有些诧异道:“梦见了什么,为何落泪了?” 慕皖摇摇头,脑中一片混乱,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的坐起身来,在床上发呆。 叶轻舟将她遮脸的长发拢在耳后,轻声道:“今日随我一同去见母妃,明日赐婚的诏书便下了,需得提前拜见一下的好。” 慕皖稳了稳心神,点头应下,先服侍了叶轻舟更衣,而后才叫了雪雁进来,仔细的将自己梳洗打扮妥当,早膳过后便随着他一同去拜见昨日闭门未见的宜贵夫人。 叶轻舟的娘亲长得很是美,叶轻舟长得和她极像,母子两坐在一处都是十分惹眼的存在,然而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便给人一种不能靠近的距离感。 宜贵夫人似乎对这个儿子并不亲厚,与慕皖说了几句话后又不痛不痒的交代了叶轻舟几句,便一脸困顿的下了逐客令,叶轻舟见状便带着慕皖告辞,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宫大门时,正有一个年轻男子迎面而来,锦衣华服一看便知身份不俗,更称奇的是,他那张脸竟然和叶轻舟有几分的相似。 “王兄回来了,怎得也不告诉小弟一声,可是来拜见母妃的?”男子对叶轻舟道,说话的内容颇为客气,然而那语气却让人听着很不舒服,隐隐的有种挑衅的味道在里面。 叶轻舟面容如旧,对他话里的意味置若罔闻,道:“昨日才回宫,还未来及去各宫拜见,便先来看看母妃。” 男子笑了笑,道:“我听闻王兄这次回来便是为着求父王赐婚的,原本还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美人,让王兄这般魂牵梦绕,今日一看新嫂果然不俗。” 慕皖听着他们言语,便猜到了这人的身份,眼下听见那人将话扯到自己身上来,虽然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却还是端着一派端庄,对那人行了一礼,缓声道:“殿下谬赞了,妾不过是庸脂俗粉,担不得不俗二字。” 男子笑:“新嫂这般谦逊,王兄教导有方。” 叶轻舟并未接上他的话,只道:“你既是来探望母妃的,现下便去吧。” 男子将目光从慕皖身上移回来,轻笑道:“自然是要去的,母后正在宫中等我,我便先行一步了,来日再到王兄宫中拜见。”又看向慕皖,道:“届时还要劳烦新嫂费心了。” 叶轻舟道:“定然随时恭候王弟。” 话已至此,男子也不多做停留,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慕皖两眼后,转身往宜贵夫人的宫中走去,慕皖随着叶轻舟往回走,想起这个自始至终一直盯着她看的男子,心里有些怪异感觉,遂回头望了一眼,却不想他也正回头,四目相接,慕皖若无其事的转过头来跟上叶轻舟的步伐,男子则立在原处,看着她婀娜的身影意味深长的抿唇一笑。 第八十八章 被掳 深宫大内,终日枯燥无聊,后妃们所用来打发时间的无非是赏花品茶而已,这样的日子慕皖最是觉得无趣,无奈眼下担了一个“王妃”的名号,便只能强打了精神一一应付。 今日主宴的陈夫人并不是宫中位次多高的夫人,膝下也仅有一个年幼的公主,于王位争夺无望,便也得了些许清闲,又因她家中父兄皆是朝中重臣,因而即便她的相貌在美人如云的宫中只勉强算得上是清秀,却能格外得到国君的礼遇,在后妃中颇有人缘,比起几日前邀慕皖去赏花品酒的徐夫人,陈夫人主导的小宴无论从选址还是与会人数,都显得隆重了许多。 虽说不过是宫中小宴,但却还是要守着一个规矩来,慕皖谢绝了陈夫人留给她的上座,做到了自己身份该去的地方,席间有夫人见状小声讨论,陈夫人笑了笑不予勉强,拍手示意宫娥上糕饼。 来陈夫人宫中之前,雪雁曾言过陈夫人虽是个大家闺秀,却因父兄皆是武官,对琴棋书画那一套并不是十分精通,勉强而为之已,却单单在烹调上颇有天赋,国君这么多年对她虽然未甚是宠幸过,却也未曾忘怀过,隔三差五便到她宫中来坐上一坐,只因她做得一手连御用糕饼师傅都做不成的好糕饼,堪称宫中的一绝。 今日主宴,陈夫人自然要在慕皖面前露一手,选做的便是昱南最负盛名的三花糕,三花糕在昱南是家喻户晓的美食,选得是当地深山中生的三色野花为料。加蜜糖和秘制的糖料做成的六瓣桃花形状的糕点,因口味清香,形色精致而备受女子喜爱,慕皖在魑魅宫时也常吃这个糕。却不是因她自己喜欢这个味道,只是莫问格外钟爱此糕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昱南的厨子每日做三花糕来做差点用,慕皖与他混作一处。时日长了对这个味道也很是熟悉,因而只一口便皱了眉头。 她这一皱眉头,便落入了陈夫人眼中,眸中光彩一现,只当没看见她那一皱眉,只对着慕皖笑道:“我素日里就爱琢磨这些东西,近来跟着一个昱南的厨子学了几道糕点,正巧小王妃祖上是昱南人士,便在你面前现现。不知口味可还过得去?” 慕皖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面前的盘中。不紧不慢的端茶喝了一口。茶味清香,混合着口中的花香味产生了一种新的清雅香气,很是舒心怡人。她矜持一笑,对陈夫人缓缓道:“夫人这道糕点。形色称得上是一流,只是里面缺了一味东西,口味便有些不同了?” “哦?” “芝麻。”慕皖不紧不慢的接着道:“虽然三花糕中不见有芝麻,却能品到芝麻香气,因师傅在做糕时会在面里掺芝麻油,一来的提香,二来做出的糕饼,色泽要莹润许多,夫人的糕饼色泽红润,却莹润不足,入口花香四溢,却寡淡了些,便是因缺了这一味在里面,夫人下次再做三花糕时可以照奴所言试上一试,便知道这味东西是如何重要了。” 旁边有后妃听得慕皖这番话,对陈夫人笑道:“以为小王妃不过是寻常的大家闺秀,不成想竟然和姐姐一样厨艺精湛,今日当真是遇到知己了,日后姐姐可要常请小王妃来宫中坐坐才是。” 陈夫人也笑道:“我自然是想,可还得看咱们二殿下,这般如花似玉的王妃,二殿下自然是离开一时都想得紧,单说我今日小宴,还是请了好几次才把小王妃请来的,怕是成婚之后会愈加如胶似漆,抽不得空来我这里闲坐了。” 陈夫人这样说,周遭几个夫人也跟着纷纷应和打趣慕皖,慕皖笑而不语,几位夫人只当是她年轻害羞了,便也适可而止,很快便聊到了其它话题上,慕皖坐在那里一下午没说几句话,倒也没冷下场来,等小宴散了各位夫人纷纷回宫时,已经是月上柳梢时。 从陈夫人所居宫殿到二殿下的宫中做不过一炷香的路程,然而穿过御花园时,园中的几盏宫灯都未亮,漆黑中看不清大清脚下,走得便慢了些。慕皖走了一半突然想起今日在小宴上,陈夫人将她的玉牌拿去看的,之后只顾着说话便忘了将玉牌要回来,便让雪雁折回去陈夫人宫中将玉牌取回来。 “玉牌放在陈夫人那里必然会妥善保管,明日再去取来也不迟,眼下天色已晚,娘娘不如先回宫,等明日一早雪雁再去陈夫人处走一趟便是。” 慕皖抚着胸口,对她道:“一块玉牌,倒也不至于魂牵梦绕,只是我心中一直觉得有些不安宁,思来想去从缺了这个东西后便有些心神不宁,若是不取来只怕今夜是睡不安稳了,眼下陈夫人应当还未安歇,你还是速速去取来,我在此处等你。” 雪雁行了一礼,临走时不忘叮嘱道:“此处夜黑,王妃万勿随意走动,雪雁速去速回。” 雪雁走后,慕皖站在一丛杜鹃旁等着她,也不知是夜色隐约还是周遭太过静谧无声,她只觉得心中的不安感愈来愈甚,又听闻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之声,似是有人从树后拂叶而来,猛地回头望去,只看见了月下树影斑驳,不由送了口气暗叹自己实在是早木皆兵了些,方欲向前走几步近赏月下花开之景,突觉头中一阵晕眩,方才惊醒自己竟然着了道,晕倒之前只来及看清一个黑影从树后一闪而出,往后便没了意识。 再度清醒时,慕皖第一反应就是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形,确认自己挣脱不开手腕和脚腕上绑的绳子之后,便不再挣扎,一边打量着周遭的情形,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房中的动静。 这样布局华丽的厢房不像是哪个宫中的房子,倒有些像豪门世家的私宅中的模样,缺了王宫的威严大气,华丽的布局和流光溢彩的各色珍宝将这里点缀的美轮美奂,浮华之气尽显,很像是一个风流公子的居处。 慕皖正兀自打量着房中情形,耳中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心中一震,忙歪过头去佯装还未清醒过来,耳中听得厢房门被人退开,而后有人慢慢从门口踱到了她躺着的这张床边,立了一会儿后,慕皖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抚在自己的脸上,而后一路向下。 慕皖赶在那只手伸入自己衣里之前嘤咛一声醒来,睁开眼看清面前人容貌时便愣在当场,任由那人唇边勾着一抹不清不楚的笑抚着自己的脸,只觉脑中一片乱,一时反应不过来。 除了要杀的人,她一向很难记住别人的容貌,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将在流沙院中服侍了她许久的仆从厨娘记得分明,但在她心里有一种人是不需要用容貌来记忆的,慕皖记住这种人靠的便是看见他时的感觉,通常让她记住这类人的并不是什么好的感觉,要么是恐惧,要么就是不知深浅。 “三殿下若想请奴来宫中一叙,还是提前下个帖子的好,这般突兀未免有些失礼了。”她规矩的开口,十分镇定的将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出口,却只得了对方一个玩味的笑,抚在她脸上的手在她唇上流连许久后,移开到她脸侧,将垂在她耳际的一缕黑发给拢在了而后。 他端详着她的容貌,摇了摇头,甚是可惜道:“从见了你之后,我便一直在想:这样一个美人为何偏偏落在了我二哥手中,你这样的容貌,看着又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我二哥如今在宫中地位如何?虽然他比我年长,但说起名正言顺,我比他更有资格继承王位,如今他虽说回来了,然朝中重臣却早就站在了本王子身后,他就算有再多的手段也无力回天,眼下是败局已定,你不如弃暗投明早早的跟了我,虽说日后我不见得会让你做王后,但封个贵夫人却也不是不可能。” 慕皖抿唇一笑,看着他缓缓道:“今日辰时赐婚诏书已经下了,虽说欠了一个成婚礼,但算起来殿下如今还要称我一声‘嫂嫂’,对嫂嫂说出这样的话,殿下是否觉得有些欠妥?” 三王子笑了笑,回她道:“偷香窃玉之事我做得多了,便是欠妥当又何妨,本殿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先到手再说,如今本殿下很是看好你,即便你不愿意跟着我,今日你也走不出这间厢房。” 慕皖听得他的一番露骨之言,不怒反笑,嘲讽道:“殿下口口声声说自己得君位实至名归,奴却觉得殿下离这个位子还差了很远,先不论殿下文治武功,但是品行一条,便注定做不得一个好国君。” “那又如何?”三王子反问道,伸手攥住她纤长的玉手,似是在把玩什么奇珍异宝一般,一边缓缓道:“即便做不得贤君,做个昏君,做个位子也是非我莫属,倒是你那还未行礼的夫君……”他轻笑一声,凑近慕皖耳边缓缓道:“你不如就此猜想一番,等我夺了王位,会如何礼遇他?” “只怕二殿下是要难逃一死。”慕皖平静道。 三王子勾唇笑了笑,掐了掐她的脸赞赏道:“果然聪明,本王子确实没看走眼。” 慕皖也笑,对着他吐气如兰道:“只怕殿下是真的看走了眼。” ps: 恢复更新,速来围观。 第八十九章 博弈 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三王子不禁停下手来细细打量她脸上的表情,愈是打量愈是觉得她此刻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很像他二哥,那种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又仿佛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看着她皱了一会儿眉头,缓缓伸出右手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眼里的风流神色随着这个动作消弭殆尽,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种冷峻的色彩,仿若是冰天雪地中的一课坠雪寒松一样,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阴寒之气,对着慕皖阴测测道:“你这副表情是跟谁学的,你知不知道,看见你这样我只想掐死你。” 颈上的手松松紧紧,慕皖的心中也随着那力道的变化而七上八下,却还是极力维持住面上的那一派淡然笑意,看得三王子更加火冒三丈,竟然真的加大了掐住她颈部的力道。 即将窒息之际,如铁一般掐在她颈上的手突然松开了力道,慕皖深吸一口气伏在榻上咳嗽,三王子未理会她,只是兀自盯着自己不知何时变黑的指甲若有所思,而后渐渐笑出声来。 “果然是他的人,连做派都是一样,你倒是不怕我失手把你掐死,还是你以为靠着给我下毒就能制住我?” 慕皖顺过气来,从榻上坐起身,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看了他一眼缓声道:“现在把我送回宫中,倒还来得及给你解毒,若是晚了,恐怕殿下要等不到坐上君位的那一日了。” 三王子笑了笑。将手心细小伤口里流出的黑血抹在一方素白的帕子上:“下毒之人,通常用的不都是无解之毒吗,我二哥从小对药理就颇为精通,是一顶一的制毒高手。也是一顶一的解毒高手,若是此毒本身就无解,我送你回去岂不是自断了生路,倒不如先将你扣在府中。等着你夫君拿解药来换。” 慕皖摇头轻笑道:“殿下想得也太顺理成章了些,虽然二殿下是个中高手,却不见得他会愿意为了我来给你解毒,此毒可致命不假,有解药也是真,倘若二殿下得知殿下已经中毒,恐怕会更乐见其成等着看殿下薨殂,至于我这个王妃……”慕皖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接着道:“承了君位。便是坐拥了天下美人。个中佼佼者甚于慕皖众多。这一点慕皖想得明白,恐怕二殿下也同样明白。” 三王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垂眸打量她。一字一顿道:“你这样自贬,无非是想表明你在叶轻舟那里一文不值。本王却不是瞎子,这其中关窍自然看得分明,你们二人一唱一和,却是好默契,何况叶轻舟对你的态度,恐怕在他心里你的地位更甚于你自己的认识。” 慕皖往后坐了坐,脸上的笑容依旧淡漠疏离,很是漫不经心对他道:“这样也好,你既这般说,我也想看看自己在他心中是个什么地位,不如我们一同在这里等着,只是劳烦殿下先叫人送一只瓷盅进来。” “要此物何用?” 慕皖唇边笑意不减,眼神冷了几分,也学他方才那般,一字一顿道:“自然是用来接血,等会毒发时殿下吐血不止,若没有个器物接着,这样华丽的厢房溅上血色,该是有多不详……” 三王子定定的看着她不语,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慕皖亦是一派坦然与他对视,四目交接,似有电光火石迸出,半晌后他开口,却是对着门口朗声道:“刘武,进来。” 话音刚落,厢房门被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汉子个子不甚高大,身形却很是威猛,一看便知是个能打的,很是有分寸的立在那里,隔着一道帘子声如洪钟道:“殿下有何吩咐?” 三王子又是一阵沉默,沉默后方缓缓道:“本王今日入宫遇见王妃,正巧府中有奇珍异宝要赠与二哥,便邀王妃入府清谈,顺便将珍宝带回,却不料详谈甚欢竟然忘了时辰,如今天色已晚,本王命你将王妃妥善送回内宫中,若是有人问起,便将方才本王的话说与他听,王妃回宫后自然会赏你东西,到时带着东西素素回来,不得有误。” 刘武听得这番话,脸上并无什么迷惘表情,显然是听明白了主子这番话里的玄机,嗡声应了声:“遵命。”而后恭敬对慕皖道:“请王妃随臣来,院中已备好马车,臣定当将王妃妥善送回宫中。” 慕皖闻言从榻上起身,寻了自己的绣鞋穿上后站在榻前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回头对三王子道:“殿下盛情款待,日后必然会回报之,还望殿下能万福金安,永享安乐。” 三王子的眉头舒展开来,听着她的话反而轻笑出声,应她道:“万福金安是自然,只是我们颇有缘,只怕这个日后不会太远,下次再见时望王妃还能端着这派庄重,咱们来日方长。” 口舌之争最是无趣,左不过是占占口头上的便宜,但占得的便宜既不能换权又不能解毒,轻重缓急三王子还是分得清楚,并未多留慕皖再在院中逗留,慕皖上了马车之后听得他与刘武在车外说了几句话,大意不过是让他将车驾的快些,快去快回,刘武果然将马车驾的飞快,一路上甩鞭子的声音几乎就被停下过,两匹马拉着一辆小马车本就不费什么劲,撒开蹄子跑起来便更像是飞一眼,慕皖两手抓着马车内壁上的凸出借力来稳固身形,心里冷笑那位三王子看着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到头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一介俗人。 回到王宫时,宫门已经下了钥,城墙上的守门人居高临下的问了几句,刘武朗声将三王子教他的那番话说与他听,末了掏出一块腰牌来晃了晃,不消多时就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宫门的锁,却未将门打开,只是推开了门上的一个小窗,刘武顺着小窗将腰牌递进去,半晌后腰牌被原封不动的递出来,而后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刘武坐回马车上挥鞭御马,一路飞奔入后宫。 慕皖十指中的毒从刚刚学会用毒时便一直藏在她身上,原本就是做防身用,选得也大多是能立即毙命的剧毒,唯有三王子身上这道算是个慢毒,与其说是毒,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蛊,古有云毒有解蛊无解,虽然不至于当场毙命,但中了这道毒却是很麻烦,慕皖从架上最里层取出两个瓷瓶来递给刘武,对他道:“回去告诉你主子,白瓶口服,青瓶外用,这两瓶可用一月有余,若想彻底解了身上之毒,一月之后再来我处取药。” 刘武将两个瓷瓶攥在手中,神情有些犹豫,慕皖自然知道他心里担心什么,便笑了笑对他道:“你且放心,你主子即便对我再无礼,他也是章国名正言顺的王子,毒死了他我自然脱不了干系,因而也不会这般自找麻烦的要了他的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武微微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俯身行了一礼,而后攥着两瓶药匆匆离开了,雪雁端着汤羹踏进门里时正与刘武擦家而过,两方互看了对方一眼后,刘武径自出了寝宫门,雪雁则将汤羹端进了厢房中,放在案上时对慕皖道:“娘娘如何认得三殿下府中人,奴方才取了玉佩回来便不见了娘娘,听得宫娥道娘娘是被三殿下请去喝茶闲谈,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慕皖拈着白瓷勺在汤羹中搅拌,缓缓道:“三殿下的品性,恐怕你比我更清楚,说他请我去喝茶,旁人信了也就信了,你这般聪慧若是信了,便是装傻了。” 雪雁顿了顿,低声道:“奴斗胆问娘娘一句:三殿下可对娘娘有不轨之举?” 慕皖喝了一口温吞的汤羹,羹熬得细腻润滑,入口即化,很是对她的胃口,又喝了两勺她才回了雪雁的话:“三殿下的品性向来如此,本宫也不与他计较,况且如今他还中了毒,虽然因他觊觎我生了这些事端,我心中恼怒却还是不能不救他一命,此时我自然会去与殿下禀明,个中细节你不必过问就是。” 雪雁闻言福了福身,低声应了一句“是”,而后果然没再多问什么,只垂首立在一旁等着慕皖将汤羹慢慢喝完,收拾空碗向外走时突然被慕皖叫住,便回神问她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我方才回来并未见到殿下,眼下都这个时辰,殿下究竟去了何处?” 雪雁恭声道:“午后娘娘到陈夫人处赴宴,走后没多久陛下就派人招了殿下去议事,此时应当还是在议政殿中未归。” 慕皖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道:“眼下天下太平并无战事,是多紧要的事须得这般不分白夜的议?” 雪雁道:“听闻是因殿下入宫时死了一个臣下,有人向陛下告发是殿下杀了此人,陛下召殿下去,恐怕便是为了这件事。” 宫门口死的那个人慕皖很是印象深刻,当时叶轻舟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着一柄带血的剑回来,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便能看分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刻有人告发,定是存了心要借此将叶轻舟扳倒,只是不知结果是喜还是忧。 第九十章 收监 今日在三殿下那里着了道,眼下虽说迷药已经散去了,但还是觉得头隐隐作痛,慕皖收拾了一番还不见叶轻舟有回来的迹象,便又招了雪雁来问可是又发生了什么,雪雁安慰她不必担忧,叶轻舟是见过大阵势的人,这等小事还难不倒他,慕皖心中还是不大安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雪雁派两个人到议政殿那边探探口风,若是出了什么事端,便管不得先前叶轻舟是如何盘算的,先救了人回来再说。 雪雁领命去办慕皖交代的事,慕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生出些许朦胧睡意,刚刚小睡了一会儿便听得耳边有阵阵杂乱脚步声,似有人在喊:“不好了不好了。”慕皖一下子便惊醒了,猛得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下床穿上鞋从屏风上拉下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推开了厢房的门。 雪雁正在廊下和一个宫人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隐隐带着训斥之意,慕皖走近时听到她道了一句:“三更半夜这般鬼喊,若是惊着了娘娘你还想不想活?” 那宫人被他训得半天大气都不敢喘,只在听到这句话时有犹犹豫豫的道了一句:“小人自知唐突,然出了这样大的事,若是不及时告知娘娘,恐日后娘娘更要追究小人隐瞒不报之罪。” 雪雁冷声道:“娘娘怪罪起来,自然有我来担着,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操心,你只管安心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还是你做够了如今的差事。想着靠着什么由头来讨娘娘欢心,好将我取而代之?” 宫人闻言抖了抖,颤声道:“姑姑明鉴,小人对姑姑的衷心日月可鉴。万不敢有僭越之心啊!今日之事是小人唐突,姑姑若罚小人也认了,唯独将姑姑取而代之一事,就算再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呐!” 慕皖在后面听了一会儿。听着雪雁几句话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便出了声道:“不过是通报一声,就事论事罢了,雪雁你与其在这追究他是否心有僭越,不如让他将殿下之事说给本宫听听,让本宫来判判他此举是忠于职守还是擅作主张。” 雪雁听见慕皖的声音僵了一僵,回头便看见她拢着一个宽大的袍子立在廊下,黑发如瀑垂在身后,一张极漂亮的脸在月光下泛出了几分清冷。却又平添了一分吸引人的气质。 这样冷淡的表情和语气。让雪雁反应过来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堪称魑魅宫第一人的慕皖,公子为了她特设了门主一位,将宫主手中的权利大半都给了她。足可见对她的器重。雪雁从成为一个女杀手开始,在魑魅宫里待过的日子统共不过剪秋院中教习的那一年。原本她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官家小姐,从小读书识字,学得女红刺绣琴棋书画,本该是平淡顺遂的长大,而后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嫁过去,终老一生便是,却亲眼目睹了爹娘被人逼迫无奈服毒自尽的场景,在一夜之间从官家小姐沦为了四处逃命的孤弱女子,靠着生得清秀机缘巧合的进了魑魅宫,而后和一群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受训。 剪秋院中的一年,她学会了许多从前都不曾想过的东西,武功,暗器,下毒,阴谋,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变成了一个眨眼间便能要了人性命的女杀手,后来被公子挑中以宫娥身份入宫,一来暗中照公子的布局行事,二来也在暗中替公子监视这里人的一举一动。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暗处,对魑魅宫中的情势知道的也是断断续续,她在剪秋院时,月落宫主的位子坐得极稳,有几个颇有能耐的院主曾经有过取而代之的想法,结果无一不死得凄惨,雪雁很是忌惮月落的手段,又暗暗佩服她有这样的手段来坐稳这个位子,却不想有一天她会被另一个人推下顶峰,落得如今的狼狈境地。 推月落下高位的人便是眼前的慕皖,慕皖来之前,雪雁曾经无数次的遥想这个手段比月落还要高明的女子,长得该是一副如何妖冶的模样,真正见了才发现她比自己想得更美,却不是那种蛊惑人心的妖冶,若说月落像是一盘浓墨,她便更像是一泓泉水,看着清澈无比,却更深不可测。 照理说慕皖入门比雪雁晚,习武也更晚,却靠着天资和勤奋习得了一手好鞭法,听闻她的武器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舞动时如霞光绚丽,却能在顷刻之间取人性命。然宫中规矩颇多,如她们这般别有用心的,表面上看着在宫中横行无阻,实则暗地里有不少眼睛在盯着她们考量,因而行一步路说一句话都要格外谨慎,慕皖入宫后一直安心扮她的大家闺秀,让人闻风丧胆的流光锦如今也只不过是她身上用来装饰的一条锦缎,像这样被她攥在手里拿着,雪雁还是第一次见。 慕皖把玩着手里的流光锦,看着她不说话,半晌她突然发力,手中柔软的锦缎像是顷刻间被什么附体了一般,如一条闪电般向她劈来,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流光锦缠住了脖颈,慕皖手一紧,雪雁的脸立刻涨红,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拼命的用两手抓着颈上的锦缎。 “你不必惊心,你是魑魅宫的人,便也是我的人,我不会杀你,只是想借此警告你……”慕皖将流光锦又收紧了几分,眼见着雪雁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才缓缓开口道:“虽然你是公子手下之人,但论起地位你也得称我一声主子,我不喜欢手下的人有太多的秘密,如果不能把这些秘密说出来,那便带着它们一同去死,要走哪条路,你自己选。”言罢她手腕微微施力,缠在雪雁颈上的流光锦瞬间便松了下来,雪雁喘了一大口气,捂着喉咙咳嗽起来,她身后地上跪着的那个宫人早就被这一幕给吓傻了,抖筛子一般的乱颤,早就说不出话来,慕皖收起流光锦时扫了他一眼,那宫人看来也是个顶胆小的人,只被看了这么一眼便两眼一翻晕过去了,咕咚一声倒地声惊了正在垂眸出神的雪雁一跳,抬眼便望入了一双深邃明澈的眼眸中。 她与月落是不一样的。 雪雁心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没头没脑的一个想法,连她自己也被惊了一跳,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想,论起时日,自己对月落的了解都应当比对慕皖的更甚,然而自己却会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她不一样,觉得她……似乎是可信的…… “今日有人告发公子以权谋私铲除党羽,方才陛下刚刚下旨,将殿下暂且收监,隔日再审,等证据确凿之时再论罪而处。”雪雁伏在地上轻声道。 慕皖眉头皱了皱:“这件事,是公子事先故意安排好的吗?” 雪雁垂头道:“事发突然,连公子自己都没料到,不过公子被请走时神情十分坦然,公子素来以大智处事让我等心悦臣服,这样的事应付起来应当也是得心应手的。” 叶轻舟在魑魅宫尽得人心,阖宫上下没有一个人不佩服他的智慧和手段,偌大的魑魅宫在他手中有条不紊的运行,如今换做了王宫,恐怕他也不会觉得吃力,这一点慕皖无甚可担忧的。 然而事发突然,他临走时必然来不及部署,眼下人已经被关起来了,该想办法进去探望一下才是,顺便探探他的口风,早早做起打算才是。 思及此慕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雪雁,道了一句:“起来吧,你既对我坦诚相待,我也不会为难于你,日后有要事定要向我来报,若是隐瞒不报,我自有手段来罚你。” 到院中折腾了一圈,将慕皖那点朦胧睡意散得差不多,回到厢房中看着床铺一点想睡的欲望都没有,便干脆从床前取了一盏灯放到案上,自己研了墨,铺开一块绢帛写起信来。 信是写给三王子的,慕皖在宫中有交集的人不多,若说位高权重又能为其所用的,纵观宫中也就只有采花不成反中其毒的三王子,虽然慕皖一向不爱与对自己有觊觎的人打交道,但这样的时候若是不用一用他,倒真有些暴殄天物。 信的内容很简单,概括起来不过一个意思:你二哥我夫君被关了,想办法让我和他见上一面,否则就没有以后的解药。 将信封进竹筒里,慕皖来不及等天亮就叫了雪雁来,让她找人连夜去将信送到三王子处,送信人去了之后,雪雁端了一碗燕窝来给她补身,说是喝了之后便能安神,慕皖摆摆手示意她将那燕窝放下,兀自将披在身上的袍子脱下,坐在妆台前道:“一会儿我便要去看殿下,眼下先准备着,到时也不唐突。” 雪雁取了梳子为她梳顺头发,一边道:“娘娘若求的人是三殿下,恐怕不好办的。” 慕皖阖眸缓缓道:“我意已决,这个便要看他如何选,但如他那般看中权势之人,必不会甘心在大权到手之前横死,回绝我,恐怕他没那个骨气。” 第九十一章 身世 三王子果然没辜负慕皖的期望,信去了不过一个时辰,便有马车到了宫门前,言是给二王妃送新婚贺礼,待传了那人进来,慕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刘武,他见了慕皖先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来。 慕皖结果腰牌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问道:“三殿下用一块狱卒的腰牌来换之后救命的解药,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刘武恭声道:“王妃要去探望二殿下,用这块腰牌便够了。” 慕皖把腰牌收在手里,漫不经心道:“三殿下如此无非是怕日后被我牵连了什么,只是如此明哲保身,未免也太谨慎了些,男子成大事便需不拘小节,如此这般,本宫甚是为殿下的前途担忧。” 刘武闻言无甚反应,只是又行了一礼,依旧恭敬道:“王妃若无事,还请快些更衣,小人带王妃去。” 慕皖淡淡道:“那便有劳了。” 王宫内直属的大牢,关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朝中官员,因这些人关进来时都还未定罪,是杀是留也未有定论,因而这里的牢房比起一般官府里的要强上许多,不仅墙上有用来通风采光的窗口,竟然还有一张不甚宽大却还说得过去的床,床上的被褥看上去也还算整洁,叶轻舟此时正坐在牢房中的一张小案旁,屏气凝神写着一幅字,优哉游哉的模样看着就像是在书房练字,而不像在牢中待查的囚犯。 慕皖瞧着他似乎在这里住得不错,衣衫整齐连一丝褶皱都看不到,一头黑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垂了些许在袖下的绢帛上,弯出一道旖旎的弧度。 所谓公子如玉,似乎无论身处何地,他都能端得住这种淡然从容之态,只是不知那些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之人,见了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又会是何种滋味? 慕皖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案旁,环顾了一下四周,颇为感慨道:“看来殿下在这里过得似乎还不错。” 叶轻舟手中笔未停,淡淡道:“你身为王妃,如何能这般打趣自己的夫君。” 慕皖笑笑,在他对面堂而皇之的坐下,偏头问道:“公子眼下是如何打算的。” 叶轻舟手腕轻动,将那幅字的最后一笔完成,淡然道:“需要什么打算,将计就计便是。” 以不变应万变。的确是最上乘的法则。眼下他虽身陷囹圄。却也是入了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试问有谁会在王宫大牢里公然杀人,而作为他的所谓家眷,慕皖也能得了一番闲。毕竟她在人前不过是个依附夫君存活的弱女子,眼下夫君前途未卜,她的地位在众人眼中也是风雨飘摇的,便也不值得有谁会费这个闲工夫来对付她。 慕皖这番想法着实不错,但却忘了世上总有这么一类人是不按照常理行事的,譬如在她这里栽了跟头的三王子叶轻何,中毒后非但没有收敛几分,反倒打着关照嫂子的名义频频入宫探望她,说是探望倒有些高估他了。他眼神里那藏也藏不住的觊觎之色慕皖看在眼里,在人前将他敷衍的滴水不漏,背地里又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然此人却是愈挫愈勇,完全不知收敛为何物。如此厚颜让慕皖也有了几分无奈,只能一边小心翼翼的提防着他暗中耍手段,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自流。 这段时间头痛的人不止慕皖一个,比起国君的忧愁,慕皖那点烦心事当真是不足挂齿的,章国世子相貌堂堂,又颇有些才气计谋,颇合国君的胃口,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然就是这么一个被寄予厚望之人,却偏偏摊了一副破败身子,从会吃饭时便开始服药,这般细致小心的养了二十几年,却始终见不得大好,年前病重险些丢了性命,恰逢有人向国君鉴了一个神医,言天下无他不能治愈之症,国君无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他权且一试,想不到那人出手竟真把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世子给拉回来了,草药汤水服服洗洗大半年,世子竟一日日强健起来,有大好之势。 国君大悦,赐了上官给那个神医,又奉上大宅仆从任他驱使,直言只要他能让世子痊愈,便有大好前程等着他,却不成想这个被他许以大好前程之人竟然在几日前吊死在了府中梁上,下人发现时整个人已经僵透了,连救都没得救,抬到宫中给国君过目后,便急匆匆的埋了。 因这神医生前素少与人交往,除了入宫为世子治病,其余时间便是把自己关在府中的一处小房中,锁了门闷头研习药材,至于研习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他死后国君让人将他府邸翻了个底朝天,竟然没找到一副药方子,召来药司的人过问,那些人都言神医从未给过他们房子抓药,世子所用之药都是由神医亲手配制,至于里面究竟有哪几味药,谁也说不清楚。世子用剩的药渣子也有人去验过,然药切得太碎,着实不容易分辨,几个医官研究了好几日都无从下手,忐忐忑忑的与国君交了差,说是辨不得此方中有哪些药,国君当即大怒掀了桌子,却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一日日病重,终于在几日前撒手人寰。 中年丧子,丧的还是自己最宠爱的一个儿子,国君的悲伤无以言表,一连几日都未理会政事,日日消沉在寝宫之中,慕皖偶尔在花园中看见了他几次,他都是一人独坐风中饮酒,背影落寞无限,足可见其伤心,然而眼下偌大王宫中恐怕也只有他一人为世子之死心痛,更多的人眼中盯着的不是世子被黄土掩埋的棺椁,而是他死后让出来的王位和权利。 世子头七过后国君才又恢复上朝,满腔怒火的杀了两个臣下后拂袖而去,惊得一朝臣子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妄言。 被国君手刃的那两个人是朝中的两个言官,素日里沉默寡言,今日却不知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竟当着国君的面上疏求改立三殿下叶轻何为世子,一番陈词说得慷慨激昂,听得国君勃然大怒,未等他们说完就让人将他们拖出去棒杀了。 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让朝臣们惶惶不安。而不问政事的后妃们却不以为然,除了宜贵夫人因为国君迁怒自己爱子叶轻何之事日渐憔悴,其余的夫人还是如往常一般赏花问诗,破得清闲意趣,每每拉着慕皖同处,言谈之间倒是让她知道了不少宫中的秘闻。 譬如说叶轻舟的身世。 照理说这样的话在宫中是不该妄议的,然又算不得什么秘密,只是搬不上台面罢了。与慕皖交好的苏夫人论起这事时不免叹气,对慕皖道:“你生得这般好,是个有福之人。却嫁了这样一个夫君。也不知是喜是忧。” 慕皖不明所以。道:“殿下是人中之龙,我嫁与殿下,为何要忧?” 苏夫人叹息道:“人中之龙不假,只是究竟是哪一裔龙脉。这便是如何也说不清楚了。” 慕皖从跟着叶轻舟回章国,便能察觉到这宫中之人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他,否则他堂堂王子回宫,又怎会有人胆敢持剑在城门口阻拦他不前,那些人之所以这般胆大妄为,便是看着国君的态度行事,国君喜欢谁,他们便急着去追捧,国君厌恶谁。他们也就急着划清界限,以彰显自己的君臣一心。 国君不喜欢这个才华横溢的次子,甚至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将他推出宫门去游荡,叶轻舟学得一身本事归来,国君却无意让他接管章国江山。所在意的无非是他身上流着的血。 叶轻舟的生母宜贵夫人原本是庆国的夫人,当年章国攻打庆国,攻入王城之后章国国君偶见了宜夫人的美貌,便不顾她已是人妻,将她带在身边,待到战胜回国时,宜夫人已然有了身孕,原本照医官的推断这个孩子该是章国国君的亲生儿子,不料宜夫人却在路上早产,还生下了一个一看便是足月的婴孩儿,为此章国的太后大发雷霆,将产子后不久的宜夫人丢入囚室里受了不少苦,后来才被国君央求着放了出来,直到生下了叶轻何她的处境才好起来,因而便将叶轻何视为她的福星,而对叶轻舟则是不闻不问。 “二殿下才貌一流,文采斐然,可惜是这样的出身,即便是天星下凡,在这宫中恐怕也无甚大望,我听闻三殿下与他不睦,眼下世子去了,比起二殿下来陛下还是喜欢三殿下多一些,日后世子之位十有八九也会给他,若是三殿下封了世子,日后做了国君,恐怕二殿下的日子更要不好过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跟着他又该如何过活。” 女子在家中依附父兄,出嫁后依附夫君,因而都是以嫁的人如何来衡量日后过得好坏,在这一般后妃眼中,慕皖无疑嫁的不好,非但不能依仗,日后还很有可能受牵连。 苏夫人四下看了看,凑到慕皖耳边小声道:“眼下虽是赐婚,却还未行大礼,算不得夫妻,你若想反悔倒也有的机会,只要装作重病,再买通几个医官说是不能治,届时不必你多言陛下自然会解了婚约,重病在宫中是不详之事,做这个打算定然是万无一失的。” “苏夫人,王妃娘娘。”一道清泠女声传来,苏夫人面色如常的坐正了身子,浅品了一口茶,仿若什么都没说过一般,只在雪雁走上前时瞥了她一眼,见是慕皖身边的人,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神情也有几分放松。 慕皖淡淡道:“何事?” 雪雁朗声道:“殿下回来了。” 第九十二章 归来 殿下回来了。 五个轻飘飘的字还未落下音来,便是一阵茶盏坠地的脆响。 苏夫人身后的宫娥忙上前来给她擦拭裙子上的茶叶末,一迭声的问:“主子可是烫着了?” 慕皖偏头对雪雁道:“快去要医官来。”雪雁刚走了几步便被苏夫人叫住,只见她挥着手中的帕子将衣裙上的水给擦了擦,对慕皖道:“不过一杯温茶,伤不着人,只是弄得这般狼狈,我也不好再多留了,王妃还是快些回去关照关照殿下吧,本宫也得回去换身衣裳才是。” 慕皖点头,回头对身后侍茶的宫娥道:“还不快些将地上的碎瓷片打扫起来,仔细别伤着了。” 宫娥利落的将一地狼藉收拾妥当,苏夫人才从锦垫上站起身来,对慕皖歉意一笑道:“今日本是我约你来的,却要先走一步,实在对不住,待过几日我再在宫中设宴请你谢罪,可莫要因今日之事恼我故意不来啊。” 慕皖温婉的笑笑,与她客套:“只怕夫人到时忘了请,又哪有不去的道理。” 送走了苏夫人慕皖也未在原地多留,吩咐几个宫娥将留在那处的东西收拾了给苏夫人送到寝宫里去,慕皖和雪雁一前一后慢慢往住的宫里去,一路闲走无聊,慕皖便找些闲话来说说,既然是回去探望叶轻舟,话题自然也就在他身上绕。 “殿下气色如何,可是清减了?” “殿下气色看着上好,身形确有几分清减,不过无甚大碍,吃两副补药便能补回来。” “是陛下下令放殿下出来的?” “眼下国界处多有摩擦,国中无良将,殿下又素来以兵法独步章国,陛下此时将殿下放出来,恐怕此行也是非殿下莫属。” 原来是要打仗了才放出来的,慕皖在心中轻笑:虽说看着像是要重用。但国君的心里一定是不怎么希望这个儿子能活着回来的。 “虽说是去带兵打仗,总好过身陷囹圄,陛下能将军权交给殿下手中,看来对殿下也不是完全不信任。”慕皖慢悠悠道。 雪雁闻言苦笑了一下,放低声音道:“此战若是只有公子一人去,那便是立功的好事,然陛下偏偏点了三殿下随行,还将调兵的虎符交到了三殿下手中,公子手中无实权,便也只是做个傀儡用。届时恐怕要生出许多麻烦来。” 慕皖道:“有麻烦是自然。三殿下一向不是省油的灯。此战若是得胜便是他带兵有方,若是败了,恐怕这罪责就要轮到公子身上,这番安排。此战无论胜败对他都是有利,若是运气再好些,借此除掉公子也是有可能的。” 雪雁也想到了这层,静静的听慕皖说完才轻声道:“怕是不能让他如愿了,公子何等睿智,又怎会这般容易被他算计,况且三殿下身上余毒未解,即便是对咱们恨之入骨,为了保住性命也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当他真会这般束手任人宰割。那道毒他早就解了,不过是装作这副样子唬人罢了。” 先前慕皖总觉得叶轻何的举止有些异常,心中便有些怀疑,有次他亲自上门取药,慕皖悄悄吩咐人在茶里泡了一道丁香。丁香用特殊的法子去了香味,再揉碎晒干,看着跟普通的茶叶沫子也没什么两样,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半杯茶下毒,慕皖便断定了叶轻何如今已经解了毒,只因他身中之毒与丁香花汁相克,中毒之人服丁香泡水必然会全身发痒,然叶轻何却一点反应没有,说明他这几次造访取药,不过是装作中毒掩人耳目罢了。 雪雁听得慕皖这一番话,秀气的眉顿时拧做了一团,慕皖看着她那副暗含杀气的表情笑了笑道:“下毒本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他那般的人若是用一道毒就能控住他的手脚,那公子这些年岂不是白辛苦了,公子心中有丘壑,你我为他驱使,且照他安排来便是,即便心中有什么主意也万不要擅作主张招致祸患才是。” 雪雁闻言垂头道:“奴谨记王妃提醒,自然衷心为主,不敢自作主张。” 慕皖拍拍她手背道:“明白便好了。” 见到叶轻舟时,他正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袍慢条斯理的喝着一碗粥,连日不见,他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纤长的手指拈着白瓷勺,那手指的颜色与瓷色也相差无几了,一色的莹白透明。 慕皖端详着他,并未从那容貌姣好的脸上看出些许憔悴来,便在他对面落座,笑吟吟道:“今日算得大日子,殿下可有想吃的东西,我让后厨去备下。” 叶轻舟将手中喝了两口就没再动过的粥碗放下,用一方帕子拭了拭唇角,慢条斯理道:“你若真是闲着,便亲自下厨为我煮一道粥来罢。” 慕皖伸手将他面前的碗往自己这里拉了拉,就着他用过的勺子舀起些许来品了品味道:“粥味香甜,火候恰到好处,如此上品,是慕皖那般不入流的厨艺如何也比不上的。” 叶轻舟淡淡道:“上品如何,不是我要的味道,即便是粒米千金,也不过是一碗废料。”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皖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的洗净了手为他做汤羹,这种事从前在魑魅宫时并不少见,只是当时用得都是竹林中的小厨房,她一个人在里面洗米熬粥倒也乐得自在,眼下在后厨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做这些事,饶是慕皖素来以脾性温和著称,耳边的奉承话多了也不免要皱一皱眉头。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都显得没事做了?”雪雁的话语调不高,却威慑十足,正凑成一堆对慕皖下厨一事啧啧称奇用尽各种赞美的下人闻言一哄而散,忙不迭的忙各自的事儿去了,看来对雪雁很是忌惮。 “方才王妃让奴去找梅花糖,奴跑了几处都没找到,却找到半瓮蔷薇糖来,不知可用不可?”说着她打开瓮口封着的塞子,随着塞子的拔开,一股甜香味迎面扑来,那味道虽比梅花味道稍显脓丽了些,却不俗气,香味也更持久些,慕皖寻思着用这个佐粥恐怕味道大了叶轻舟不喜欢,便让雪雁去准备些米粉来,趁着锅里的粥小火煨着的功夫,用半瓮蔷薇糖掺进面里,揉匀后做成了花型摆上笼屉蒸,等粥里的米熬得正道火候时,笼屉里的蔷薇糕也蒸制妥当,她掀开笼屉用竹箸将那糕点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夹出来,没碰坏一点,在盘子里排成一个简单的花样,又将粥倒进了汤盅中,同蔷薇糕一起用托盘端去跟叶轻舟交差。 比起后厨做的,叶轻舟的确是给了她面子,一盅粥喝了大半不说,还将那盘蔷薇糕给吃了个干净,慕皖原本不过是想着糖糕配着甜粥味道能好些,却没料到原来他是这般喜欢吃糖糕,似乎从前在竹林时也未见过他在用膳时吃一道菜超过两次,慕皖思索一番,在心中不禁乱想:莫不是是这一趟牢狱之灾给他留了什么阴影,不然又怎么会连谨慎小心的习惯都变了,这样的叶轻舟不像是叶轻舟,魑魅宫的叶轻舟该是谨慎到滴水不漏,像迷一样的让人猜不透,而不是眼下这般一眼就让人堪破了他的喜好。 “你站在那里胡思乱想,倒也不嫌累。” 慕皖将碗筷放进托盘中,交到雪雁手中,对叶轻舟淡笑道:“殿下清修数日,越发能看透人心思了。” 叶轻舟道:“你与谁学得这般说话,三分真七分假,无趣的很。” “魑魅宫中真真假假向来不是那般分明,这世间的是非黑白也不是谁能说清的,有哪个不是这样真真假假的过活。” 叶轻舟从锦垫上站起身来,一边往床边走一边很是随意的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慢悠悠道:“世人伪善无非是想要迷惑旁人的眼睛,保得一时无虞,然闺房之中若还这般谨慎,倒显得生分了。” 慕皖听着他的这番话只觉得有些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见叶轻舟招她过去,她便打住了心中的疑惑,走上前去伺候着他更衣。 “去将蜡烛熄了,光太明我睡不着。” 慕皖依言去将房中的灯给熄了,回来时还在心中疑惑叶轻舟几时点着灯睡不着觉过。 她在哪迟迟不动,已经躺在床上的叶轻舟翻了个身,在月光下单手撑着下颌,朦胧光影中他的侧脸美得不可思议,对慕皖道:“为何几日不见我觉得你呆了许多,不仅反映慢了,连手脚也不利索了么?” 慕皖知道叶轻舟这番话是嫌她没一同陪着他睡,之前在魑魅宫时向来是她先换好了寝衣后再帮叶轻舟宽衣,两人几乎是同时躺在床上的,眼下叶轻舟被关了几日,她独睡一张大床倒是睡习惯了,虽然还记得要给他宽衣,倒忘了自己还衣衫整齐的立在这里,难怪他这般不悦。 换好了寝衣,将长发放下来简单的梳顺便往床边去,还差两步走到时突然听到叶轻舟道了一句:“小心脚下。” 慕皖这一脚本来已经迈出去了,听了这句话生生又给守住了,这一迈一收准头没控好,身形一晃一头扑到了床上,正扑在了叶轻舟怀中。 黑暗中叶轻舟似乎的笑了笑,而后有一道温热的气流在她耳边道:“这个,可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第九十三章 出征 叶轻舟从牢中出来不几日,叶轻何就整肃了三军,向国君报了出征的日子,国君欣慰他心系家国天下,便很是痛快的允了,还赐了不少奇珍异宝做赏赐,叶轻何将这些奇珍异宝转手卖了出去,将卖的银钱全部用来充当军饷,此举虽说不是很明目张胆,却恰到好处的传到了国君和朝臣的耳中,引来一片称赞,甚至有大胆的直言此等仁君必能壮大章国疆域,当今国君春秋鼎盛,在他面前公然议论下任国君如何,按理说该治一个大不敬之罪,然而国君闻言面上却并无恼怒神色,因而在临行前几日关于叶轻何战胜回来后便能封为世子的传言一度在宫中甚嚣尘上,惹人议论纷纷。 叶轻何这番明里暗里的表决心,给自己挣了个好人缘,然而这般着急的起行,倒是把二王子叶轻舟的册妃大殿时间给耽误了,照理说从慕皖入宫就该及时筹备起册妃大典,然而入宫这几月却不甚太平,一连因各种琐事错过了两个黄道吉日,眼下大典的筹备早已妥当,只苦苦等着下一个黄道吉日来便能成行,却又遇上了这样的事,看来便又要搁置下去。 为此叶轻何还特意来他们的寝宫中登门谢罪,冠冕堂皇的几句话有理有据的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慕皖却早就洞悉了他的用意,只当做是风过耳的听了几句便找了个由头去后厨备茶,实则是绕到寝宫里的一个小花园里,坐在廊上乘凉去了,等她歇够了再回去时,叶轻何已经不见了人影,只有叶轻舟一人坐在锦垫上品茶,一派悠闲自若。 方才叶轻何离开时,雪雁偷偷过来支会了她一声,还悄悄的告诉她:三殿下离开时,脸色似乎不甚好。 慕皖深信叶轻舟的手段。一如她深信以叶轻何的为人,定是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搬出什么来与叶轻舟说了,只是没在他这里落着好,才一脸不悦的离开了。 “三殿下向来喜欢美人。府中的几位侧妃妾室也是一顶一的绝色,比之王妃却还差得远,美人当前,以三殿下的性子必定是要多加纠缠的,王妃且要小心才是。” 雪雁潜伏在宫中的时日不短,对这位殿下的脾性看得比慕皖通透,这些日子观察着也看出了几分端倪,因熟悉他素来的手段,便不免有些担忧,忍了几忍还是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 慕皖的心思却不在她说的这番话上。只垂眸想着自己的事,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手下人,可有易容术上佳的?” 雪雁给她问的一愣,点了点头,慕皖又沉思片刻。端起案台上放着的那晚特意给叶轻舟做的补粥,对雪雁道:“明日找两个到我房中去,我看看她们究竟能学到几分像。” 当夜雪雁犹豫了几番,还是将慕皖让她办的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叶轻舟,垂眸问他的意思,叶轻舟当时正在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中的一卷书,脸上一片温和从容之态。听她说完也只是将书卷往后卷了一下,悠然道:“慕皖算得是你主子,既然是主子,她的吩咐便是我的意思,你只管照做就是,日后再有这种事就不必再与我说了。” 这番话说得很轻。却让雪雁心中一震,公子素来淡然,与月落宫主共同执掌魑魅宫数年,虽说事事都是由月落宫主出面,然他手中的权却从未下放过。眼下这般大方的道出一句:她的吩咐便是我的意思。雪雁觉得很是不可思议,细细思量后,却又明白了什么。 第二日慕皖的厢房中便多了两个女子,一色的眉清目秀,身形身段与她也无甚差别,当着慕皖的面轻车熟路的往自己的脸色粘易容的面具,又细细的描画了妆容,换上了慕皖准备好的两套衣裙。 二人打扮妥当,慕皖将手中摇着的小香扇搁在案上,起身在房中走了一圈,又做了一些动作,说了几句话,两个女子在她后面一路跟着看着,等慕皖走完第二圈时便已经学的七七八八,慕皖坐回锦垫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看着她们俩行走言语,思量了一番后指了穿着紫色衣裙的那个:“这个还不错,便是她了。” 雪雁在一旁笑道:“王妃好眼光,连翘是奴手下一等一的易容高手,由她来假扮王妃,必定会万无一失。” 慕皖悠闲地摇着手中的扇子与她道:“你倒是长了一颗七巧玲珑心,不用问便知道我要做什么。” 雪雁道:“奴自入了魑魅宫以来,便学着如何揣摩主子的新意,眼下主子这般说,看来是奴此道修的还不错。” 慕皖点点头,手腕一转用手中的扇子指着另一个道:“这个也不错,易容成你倒也能蒙混过关,且让她们下去多练练,这几日我难得清闲,若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务必要在出征前学得九分像才是。” 安排好了替身,慕皖便开始着手准备随军出行必备的东西,此番她随叶轻舟来是为了助他登上章国的王位,叶轻舟出门打仗,她若是留在王宫中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倒不如随他一同去了,鞍前马后总还能派上些用场。在魑魅宫时她也学过易容术,后来莫问还给过他一些易容的人皮面具,慕皖一直随身带着,眼下便派上了用场。 出征当日,国君站在高台上为两个王子敬酒,二王子妃随一干后妃站在一起,含情脉脉的凝视着自己的夫君出城,似乎还掉了几滴眼泪,慕皖易容成的侍从骑着马稳稳的走在叶轻舟身侧,为怕泄露身份一路都未开口说过话,比起她来,会变声的雪雁则显得自然许多,有什么事也能代她传达,只是这一路都这般沉默,饶是慕皖一贯被称作耐性好,也有几分不耐烦,人不耐烦时便容易分心,分心便容易出问题,譬如过林子的时候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若不是叶轻舟眼疾手快抽出剑来将横出的那根树枝子给砍断了,只怕她就要给刮到马下去了。 慕皖对此心有余悸,颇为心虚的看了叶轻舟一眼,正巧他也往这里看,虽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便将注意力又放回了前面去,慕皖还是觉得心虚更甚,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定要在这几日跟雪雁学会变声术才是,一边架着马稳稳的跟在叶轻舟身侧。 去到交战之处路途十分遥远,若是昼夜不停的走也得走上十数日,然战场之上最耽误不起的便是时日,早一分到便多一分获胜的把握,这一点慕皖明白,叶轻舟明白,叶轻何也明白。 “全军有令,改从山路过。”前面有传令官骑着马将命令一路往下传,引起军中一阵小小的骚动,雪雁趁机压低声与慕皖道:“山路虽说能缩短两日行程,却是极消耗体力,且夜间行军必有危险,即便最后能早早到了,只怕这些人一时也缓不过这个劲来继续打仗。” 慕皖闻言笑了笑,将声音压得更低:“既然主帅是三殿下,你我来此便也只是看个热闹罢了,且随着他闹吧。” 雪雁眼下明白了叶轻舟昨日那句话的意思,说是心意相通似乎有些过了,然确实是那个意思,雪雁几乎可以断定慕皖此时心中的想法必然也是公子的想法,只看公子的神情便知,公子此行也不过是来看个热闹罢了,至于三殿下能翻出多大的浪来,雪雁在心中冷笑了一下,随即敛了表情肃容跟上队伍。 白日里走山路不过是累了一些,到了日落之后,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每走一步便都是性命攸关的事,性命当前便也顾不得速度如何,都只顾着脚下的安全,倒是把行程给慢下来不少。 这样拖拉的速度很是不合叶轻何立功心切的心,传令官来催了几次都不见有效,慕皖悠闲的跟着往前溜达,心想眼下叶轻何定是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正琢磨着他会出什么妙招来加快这群人的行军速度,耳中又听见传令官的声音:“主帅有令,原地扎营休整,天亮后继续行军。” 这边就安营扎寨了?慕皖讥笑,本还以为叶轻何有什么高招,原来也不过如此。 “主子有所不知,方才三殿下派人来催促不成,便自发带头走在最前边,原本是想能身先士卒做个样子给后面的人看,不成想险些跌到山下去,这才松了口要安营扎寨的。” 慕皖从篝火中拿起一根木柴,四下照了照后对雪雁道:“你看这里的地形,便是不适合安身之处,三王子素以谋略过人自居,眼下看来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章国之中,谋略第一当属公子,三王子与公子想比便是萤火比之月光,无论如何也比不上。” 慕皖听着她字里行间对叶轻舟的钦佩之情,只觉得叶轻舟拉拢人心的手段着实高明许多,月落算得上是天下难寻的奇才,然对上叶轻舟也只不过算得上是庸才。 这让慕皖突然想起莫问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月落用蛊毒来控制躯体,叶轻舟用谋略来控制人心,前者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在所不惜,后者则会为了保住叶轻舟的大局九死不悔,这其中的差别便显而易见了。 前方一阵议论之声传入耳中,慕皖皱眉问雪雁:“那些人在议论什么?” 第九十四章 分歧 雪雁刚从前面听完消息回来,压低声在慕皖耳边道:“是统领在查自己手下的兵士数量,听闻肖姓统领手下的兵士莫名少了五个,杜姓统领手下也缺了两人,只怕是做了逃兵,清点完后便要派人去捉回来,当着三军将士面用军法处置,方能以儆效尤。” 慕皖挑眉,缓缓道:“只怕是杀一儆百也没多大的用处,眼下还未离开章国疆界便生了这样的事儿,恐怕日后也难太平无事。” “章国素来征兵有规,家中若有兄弟二人,兄从军则弟留家中侍奉父母,家有父子二人者,父年过五十其子便不必从军。此番征兵,三殿下急于表功,凡青壮年男丁几乎都被征兵从军,眼下章国大半地方只剩下妇孺老弱,兵士牵挂家中父母妻儿,必定心有退意,想想也着实可怜。”素来征战,胜了便是国君生平上的一笔轶事,却从未见过有只言片语记载百姓为此付出的辛劳,甚至有战死沙场来不及收尸送归乡里,便在战事结束后一并草草的掩埋了,成为了异乡荒原上的一缕孤魂。 青丝变白骨,不闻百姓苦,个中辛酸委屈道尽,不免让人心生叹然之情。 雪雁神色黯然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沉默的用手中的树枝拨弄着半死不活的篝火,树枝在火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之声,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和哭号之声,如夜半鬼哭,那是被抓回来的逃兵,正被人扭着跪在三军之前,等待着枭首之刑。 叶轻何面容严肃,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之气,面无表情的擦拭着手中滴血的剑,方才他用剑连斩五人首级,出手狠辣无情。一时军中鸦雀无声,直到第二日拔营也未在有过异动。 以暴制暴,虽说算不得什么高明手段,有时却还是有些用处的。 从安营到拔营。叶轻舟都未曾露过面,他一路深居简出的做派,不少人似乎已经忘记了除了三殿下外还有一位二殿下也在军中,叶轻何在出城之后便收了叶轻舟手中最后一点权力,只当叶轻舟的随行的一个傀儡用,但眼下叶轻何却是遭到了报应,既是军中统帅,自然要统筹大小事宜,处置行军中的各种突发情况,纵然在来之前叶轻何对自己的兄长准备了十足的戒心。到现在也只剩下个有心无力。 昨夜扎营后没多久,慕皖亲眼看见叶轻舟轻装简行的从帐篷中走出来,往一处树林里去了,而后便是整夜都没回来。行军数日,他在军中的存在感一直很低。除了叶轻何外剩下的人也不曾多加关注这个手中无权的王子每日在做些什么,但叶轻舟一夜未归叶轻何却恍然不知,兄弟两人这般博弈,虽然慕皖棋术向来不加,也不难看出叶轻何根本就不是叶轻舟的对手。 这倒像是莫问常说的那句话:还嫩了些。 饶是叶轻何马不停蹄的一路疾行,也不过比预计时间早了一天多一些到了禹城,可巧的是对方的援军也在这个时候赶到。叶轻何千算万算的先机没能占到,甚至连休整都来不及便草草的应战了,一场恶战持续了一整日落了个两败俱伤,日落后偃旗息鼓退回各自营中,清点完伤亡人数后叶轻何的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后来听说当夜他气极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玉壶给摔了个粉碎。这套玉壶原本是一个壶配着四个茶盏,其中一个茶盏被他曾经的一个宠妾失手打碎了,当时叶轻何大发雷霆也不管当日恩情如何,冷着脸让人将美人拖出去鞭笞而死,而这套壶却未因缺了一个不完整而被他搁置不用。反而更得爱护有加,轻易是不许别人去碰的,眼下他竟然亲手将其摔碎,可见这一战对他的打击不轻。 慕皖和雪雁顶的这个差事虽然也勉强算得上兵士,却不是能正经上战场作战的那种,充其量算是个杂役,平日里留在营中站岗放哨,偶尔劈柴喂马,若是后厨那边缺人了,还要挽起袖子去帮帮厨,除非是前线无人可用,否则轻易是轮不到他们拿刀上阵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到最后真沦落到要他们这些人上阵的地步,便是败局已定,他们除了送死也无甚大用处了。 叶轻何手下有个叫张成的谋士,生得面如冠玉深入飘絮,说起话来神神叨叨的很像是在街头摆摊算命的神棍,就是这么一个怎么看都不甚正常的人,却凭着一计成了叶轻何手下的第一红人,当时叶轻何正为着如何引开困守在北郡山上的敌方军队而大伤脑筋,张成斗胆进了一个计策,先时是被叶轻何否决了,后来实在无计可施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一试,却不想竟然真成了事,张成又再接再厉的献上两个破敌妙计,虽说只是些小手段,却也派上了大用处,一番试探下来,张成的地位水涨船高,眼下已经成为第一谋士,叶轻何对他虽说算不得言听计从,但他的计策十有八九都会被采用,足可见其在叶轻何心中的地位。 眼下主营中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口水战,对战双方分别以张成和林立为首,就明日破敌的布阵已经争执了快一天。 与张成这种文士出身的读书人不同,林立出自行武世家,其祖父曾经跟随者先王一同打下了章国的江山,向来崇武,家风也颇为严苛,因而在其它孩童还只是拿着柳条相互追逐嬉闹的年纪,林立早早的便学会了如何使剑,加上天资卓越,十六岁便被封了即翼将军,六年后又升至左将军,此番叶轻何带兵出征,他作为副统帅协助,比起叶轻舟,手中有实权的林立明显更有发言权,加之数年征战积累下的经验,对只会侃侃而谈的张成愈发的看不顺眼。 本来叶轻何召他们来不过是让他们听听张成的安排,场面上问问大家的意思后便要照这般布置下去。然而张成话音刚落,从出征来便一向少言简行的叶轻舟竟然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林立一贯看不惯张成的做派,眼下听到了有人异议,便赶紧站出来为叶轻舟说起话来,言语之间对张成冷嘲热讽,将张成气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擅自胡言,只兀自在那里吹胡子瞪眼,而上座上的叶轻何自始至终却未曾说过一句话,看似是在看着群臣激辩,然而不悦的脸色却出卖了他心中的想法,林立每多说一句,叶轻何的眉毛就要多皱上一分,最后实在等不得林立说完,他便挥手打断了他的陈词,一时营中寂静一片,众人都屏气凝神听着叶轻何接下来会如何吩咐。 “二哥计策甚高,却有得风险在其中,张成的法子比起二哥来,虽不见得那般高明,却更稳妥些,既然两个计策不过是毫厘之差,那便选哪个都是一样,本王的意见是选个稳妥些的,众将军意下如何?”叶轻何皮笑肉不笑的将一番话说的很是柔和,然而听到耳中却总觉得有几分强硬滋味在里面。 在做的都是从权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自然听得明白他这一番话里暗含的意思是什么,便纷纷不做声,算是默许了叶轻何的决定,林立知自己不能说服叶轻何改变心意,便也放弃了游说,只叹了一句:“殊不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便不再开口了。 第二日夜,林立带着一行精兵小心翼翼的潜伏去了敌方的粮草大营,在那里点了一把火,原本是想烧了他们的粮草来祸乱对方军心,却不成想火点上没多久便变了风向,大火顺着荒原上的枯草一路烧过来,将章国的粮草大营也给点着了,林立此行偷鸡不成蚀把米,自觉地窝囊无比,心中对出了此计策的张成更是有气,而张成此时也是慌了神,读书人原本胆色就小些,眼看着出了祸患便急着撇清关系,一来二去便将此次失算的责任推到了林立身上,说是林立没照他的要求来,早了一个时辰点火才致使风向大变烧了自己的营地,林立闻言大怒,当即给国君上书,将此事的细枝末节都写在了信中。 信使得了令出营送信时,正跟出来上茅厕的张成打了个照面,张成定睛便看见了站在马厩旁的林立,当即吓得腿软了,林立看他那般怂样心中鄙夷更甚,只留下一句:“趁着现在还能说上几句话,赶紧求你主子赐口棺材给你吧,若不然日后做了孤魂野鬼,也可惜了你在这风光了一场。”便走了。 第二日有人去张成的营中叫他去主帐中议事,连叫了好几声张成都伏在案上一动不动,兵士心生疑惑上前走了几步,结果踩了一脚的濡湿,才赫然发现地上竟然有血迹未干,再将张成从案上扶起来,他已然气绝多时,颈间那道口子里已经不再渗血,只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上去十分骇人。 第九十五章 大婚 张成之死被叶轻何定做了畏罪自杀,火烧粮草大营的失误也被一并推到了他的头上,叶轻何妄想将所有责任撇清,但章国的国君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该将满腔怒气算在谁的头上。 叶轻何被国君的一封加急传书骂得狗血淋头,接连几日脸上都是一副乌云密布的表情,相较他,身无琐事的叶轻舟真真称得上是个闲人,白日里整日埋头在营帐中写字读书,偶尔也会与慕皖摆上几局棋,颇有闲心的给她指点一下路数,俨然的要将她培养成一代棋王的势头。 这般悠闲的度日,似乎城外紧张的战事和与日俱增的枯骨都与他们无关一般,而与他们息息相关的那些,都在夜深人静之时被提上议程,部署成一张紧密的大网,等待着收网的时刻到来。 十二月十五,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将战场上的血腥与残酷尽数埋在了纷扬的大学之下,雪后的第四天,有探子在雪地上寻到了一条疾行军留下的脚印,根据这些痕迹,军中的几个副将大概估计了一下曾经在这里疾行过的军队人数,得出了一个不容乐观的数字,那几日,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整个大营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气氛压抑无比。 最终的决战终于在雪停后的第一个晴天拉开了帷幕,许多年后,经历了世间种种后,慕皖对于这些不相干的小事已然记不太清楚,然每每想起这一战时,她脑中还是会清晰的响起叶轻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决战前的那个雪夜,她跟在叶轻舟身后登上了营地附近的一个小山丘,极目远眺四野无声,簌簌落雪中,叶轻舟的声音刻骨铭的清晰:“这一战该结束了,我与叶轻何的恩怨,也该结束了。” 叶轻何最后死在了战场之上。作为章国最有希望成为世子的王子,他终究是败给了叶轻舟,连王位的边角都没来及摸到便被北齐的大将一剑刺穿了右胸。 这一剑并不是致命伤,被刺伤后叶轻何一刀砍下了对方的首级。等到他发现事有不对劲时,已经是毒入心肺无力回天,被副将抬回大营后,当夜便一命呜呼了。 叶轻何在众人的静默中被缓缓盖入棺椁之中时,慕皖就站在叶轻舟身后,离叶轻何的棺椁不过一臂的距离,叶轻何的侍从极力为他整理了仪容以保持体面,眼下棺椁之中的他一身华服锦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宛若熟睡一般。只是这般安静的样子与他素日的轻浮着实差的有些远,慕皖心中想,他也只有在死的时候才会这般平静安详,可惜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叶轻何战死沙场的前一天,夜色掩映下。慕皖乔装去了北齐的营地,往主帅的营帐中射了一箭后便转回了章国的营地。 那一箭上有一封书信,信中提到了长在这片荒原上的一种花,花型若铃铛,色泽淡紫,素日里对人无害,然而遇上冥蛊便会化作见血封侯的剧毒。会在几个时辰之内要了中毒人的性命。 信的末尾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是最至关重要的一句:叶轻何体内有冥蛊。 刺死叶轻何的那个副将剑上抹有花汁,慕皖相信恐怕当日作战的北齐军中有一半人剑上都涂着这样的汁液,无论是谁刺中了叶轻何,哪怕只是割伤手指这样的小伤口,也会要了他的性命。 他这一死是必然。只是他可能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冥蛊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戒,首当其中戒的便是色,当初慕皖给叶轻何下这个蛊时也不过是被他纠缠的烦了,便借这个蛊毒让他学会何为清心寡欲。却不想竟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也不知是该说她有先见之明,还是该叹叶轻何命当如此。 叶轻何死后,本着军中不能无首的原则,叶轻舟顺理成章的夺回了原本便该属于自己的权利,还将叶轻何的也一并收了,国君虽然无奈,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默许他成为了军中的最高统帅,屡施良计破敌军,不过短短半月就扭转了叶轻何在时一直的被动挨打局面,大有反败为胜的趋势。 二月中,荒原上草色清脆,曾经的良人少年也早已变成黄土之下野草之中的一抹枯骨,叶轻舟带着人清点了俘虏的数目和收缴的兵器,为这一战写下了最终的结局。 二月末,大胜之师班师回朝,国君设宴犒赏三军,宴席之上强颜欢笑的样子很是有趣,慕皖换回一身女装,温婉的坐在叶轻舟身侧,饶有兴趣的观察着殿上人各异的脸色,忍不住在心中暗笑。 酒过三巡,微醺之际有人提起了世子之事,大殿下和三殿下先后薨了,二殿下又在此战中立了大功,无论是胆识谋略还是身份地位,都是世子之位的最佳人选。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国君却不甚在意的挥挥手,道:“三王子新丧,孤近日一直为此忧心,实在无心力去考量册立世子之事,此时先暂且不议,姑且等三王子丧期过了之后再议论吧,到时一同议的还有轻舟的婚事,慕皖已经承了宗室的玉蝶数月,虽说已经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的二王子妃,然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婚仪式总归还是说不过去的,等七七丧期满了,先将这件事给办了吧。” 话题被轻巧的从册立世子上带到了二王子大婚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话题,倒是让人看清了国君的态度,即便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是不甚情愿将世子之位给他,这让慕皖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她形容不出这样的感觉,只是在偏头看向叶轻舟时,在殿中璀璨的烛火之下看到了他陷在阴影中的这半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之色,这神情像是一只手揪在了慕皖的心上,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叶轻舟的手攥在了手心。 慕皖为着自己的这个举动微微一愣,就要缩回手,却被叶轻舟反攥住,牢牢的困在手心之中,彼此亲密无间的贴在一起,从未比此刻更清晰的感受着手间传递出的温度。 殿中舞乐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翩然起舞的舞娘们飘扬的裙裾吸引过去,便没有人注意到叶轻舟和慕皖这边的小动作。 慕皖的手一直被攥到了宴席结束,拜别国君时叶轻舟才松开她的手,慕皖面色如常的将微微汗湿的手拢回了袖中,随着殿上之人一同恭送国君离席,等国君离开后,叶轻舟偏头对她轻声道:“走吧。” 他偏头时,一半脸被宫灯映得明亮,另一半脸则拢在一片阴影之中,一张极致美丽的脸被光影巧妙的分割成了两半,就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般,一半是温和从容,一般是冷峻淡漠。 叶轻何的丧仪结束之后,二王子大婚之事紧接着被提上了日程,做了大半年的王妃,慕皖如今终能坐着花轿被堂堂正正的抬入二王子的新府之中,凤冠霞帔有些累赘,慕皖抬手撩起了头上的盖头,悄悄掀开花轿轿帘的一角,瞥了一眼外面的热闹景象,心中弥漫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在这样一个热闹的时刻,她脑中一闪,竟然想起了秦壑。 当年她和秦壑大婚时,排场比现在还要热闹,因是国君册立王后,她坐的轿子也是绣金凤纹的花轿,由八个人抬着风风光光的绕了王城一周后被送入了宫中,当时她年纪还小,满心都是忐忑,还有隐隐的期待,期待着日后王宫中的生活,还有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要陪伴她一生的人。 然这一生不如意之事着实太多,直到秦壑死之后她才第一次看见了他的一片真心,却也只能叹一句事实弄人,说到底还是他们有缘无分。 眼下她即将再度为人妻,然而这一段所谓缘分却比当初更加让人迷惘,迷惘到慕皖都分不清楚,这究竟是一场逢场作戏,还是不经意之间被真做了的假戏。 “王妃,吉时已到,可以下轿了。”雪雁在轿外轻声提醒道,声音被喧闹的鼓乐之声衬出了几分喜气,慕皖应了她一声后从容的放下了撩起的盖头,在盖头下感觉到眼前光一亮,轿帘被人撩开,一只如玉般好看的手出现在她眼前,被盖头的火红映上了淡淡的红晕。 慕皖将自己的手放入那手之中,食指交握,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从彼此交握的手中迸射出来,这样的感觉让慕皖感到震撼,握着她的那只手却已微微施力,干脆又不失温柔的将她从轿中拉了出来。 “殿下娶得佳人,日后还有得牵,眼下还是松了王妃的手,速速拜堂才是。”有喜娘在一侧含笑打趣道,慕皖脸上一红,将手缩回来交握在身前,牵着喜娘塞入手中的一段红绸缓缓往堂中走,有种不知今夕为何夕的感觉。 “礼成,送入洞房。” “丞相大人到――” 第九十六章 有孕 叶轻舟去迎替国君送贺礼的丞相,慕皖则在雪雁的搀扶下先回到了洞房中。 章国同其它国一样,王子成婚前还是住在王宫中,一旦成婚后便要在宫外另择府邸而居,原本叶轻舟的新府已经选好了地方,只等吉日到了便可破土动工,无奈中间夹了一场大战,国君便以战后国库吃紧的理由搁置了为他建造新府的事。 宜贵夫人难得为这个不甚关心的儿子说了一句话,言王妃已经等了大半年,倘若再不行大婚之礼,恐会让天下人耻笑章国不循礼法,不如先让二王子在已故的三王子府邸中行成婚礼,三王子原本的姬妾已经随他殉葬了,府中如今只剩下一些下人,直接改作二王子府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三王子新丧不久,照章国的说法,人新死后三年之内还未寻到地府的入口,魂灵便会在旧居中徘徊,因而谁家中有人去了,那人先前住过的厢房便会被搁置三年不用,只为给未找到归宿的魂灵保留一个安身之地,虽说这只是一种传言,但有不少人言语曾经在无月的回魂夜里见过有魂灵出现在原本住过的厢房中,这种传言便渐渐的变成了一个事实。 宜贵夫人虽不是章国人,然而她已经在章国生活了十数年,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此番却公然向国君提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建议,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慕皖明白她的别有用心是为了什么,叶轻何是她最宠爱的儿子,原指望他能借此战立功,而后就可以名正压顺的被封为世子,不成想最后竟然落了一个战死沙场的结局,反而是她最不喜欢的叶轻舟,不但全身而退,还大胜而归,眼下整个章国都在称颂叶轻舟的文治谋略。朝中有不少看清形势的朝臣也从保持中立站到了支持叶轻舟做世子的一方来,加上国君如今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即便不甚喜欢,但论起名正言顺。他的确是未来国君的唯一人选。 两个儿子,寄予厚望的英年早逝,厌恶的那个却平步青云,而且眼看就要大权在握,宜贵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这般轻易的咽下这口气,慕皖本以为她会寻个多高明的手法来出气,没想到她竟然寄希望于这样一个荒唐的传言。 即便真有回魂夜见鬼这一说又如何,她从来不曾相信过鬼神之事,倘若世上真有冤魂索命这一说,那么整个魑魅宫里的人早就死上千百次了。 思及此慕皖将头上的盖头撩起来。环顾了一下厢房中喜气洋洋的陈设,抿唇笑了笑。雪雁此时正端着一盘糕饼从门外走进来,见她正兴致勃勃的在厢房中转,原本蒙在头上的盖头也被揭下来随意放在了床榻上,当即放下手中的托盘。匆匆忙忙的拿起盖头来追到慕皖身旁,嗔怪道:“这盖头该是由殿下亲手挑开的,王妃怎能如此胡闹自己揭了盖头。” 慕皖抬手拦了她伸过来给她蒙盖头的手,偏头向案上望:“盘中是什么,怎得有股花香气?” 雪雁将盖头小心攥在手里,将盘子从托盘中取出来,对慕皖小声道:“王妃今日一早便起来忙。没来及吃什么东西,眼下殿下还在外面应付宾客,怕是要到夜里才能回来,奴便让后厨做了这盘花糕来给王妃享用。” 慕皖捻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对雪雁道:“怨不得你小小年纪便能得公子的器重。如此贴心,就是我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雪雁福身道:“奴这般都是公子调教的好,若说公子器重,魑魅宫中当属王妃是第一人,连月落宫主……”言及此她突然噤声。神色微变,有些紧张的看向慕皖。 慕皖正优雅的吃着手中的那块花糕,一边听她说话,见她突然停下便接着她的话问道:“怎么不接着往下说,月落怎么了?” 雪雁挪揄了半晌,考量了一番后终于在慕皖的注视下道出了最近从魑魅宫中得来的消息。 “月落宫主,日前在魑魅宫中自尽了。” “自尽?”慕皖有些惊异,月落的个性她虽然不能说是了如指掌,却也知道她不是那种轻易示弱的人,若说她病死或是被人杀死倒还有几分可信,自尽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月落能做出来的。 “听闻月落宫主死前形容十分凄惨,旧伤加之体内顽毒复发,周身奇痛难忍有多处已经溃烂,魑魅宫中的医士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勉力替她维持,没几日她便被人发现于厢房中割腕自尽了,据说死时面目很是扭曲骇人,死不瞑目呢。” 大喜之日说这样的话,雪雁自己也觉得很不合时宜,慕皖没想到自己离开魑魅宫这段时日,倒是断了与月落再见的来日,月落向来诡计多端,如今这样凄凄惨惨的就死了,照理说月落死了,她最大的威胁便也一并消失了,改从此安心高枕无忧才是,但眼下慕皖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今日丞相大人替陛下给殿下和王妃送贺礼,方才奴在后花园中偶遇了大人,他交给奴一封书信,说是宜贵夫人写给王妃的。”雪雁将信筒呈给慕皖,慕皖将手中剩下的糕点放回盘中,掸了掸身上的渣滓接过信筒启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突然脸色一变,将写着书信的绢帛塞回信筒中,冷着脸问雪雁:“丞相如今人在哪?” 雪雁面色一惊,挪揄道:“丞相大人方才送了贺礼,留下吃了一杯水酒便先行告退了。” “他多大年岁,长得什么样子?” 雪雁回忆着缓缓道:“约莫二十出头,长得面如冠玉,倒是一表人才。” 慕皖不做声,只将手中的信筒慢慢攥紧。 新婚三日后,慕皖随叶轻舟一同到宫中去叩拜国君和宜贵夫人,国君急于处理国事,不过是闲话了几句,叶轻舟便带着慕皖离开了,转而去宜贵夫人宫中,宜贵夫人言身子不适,只让叶轻舟和慕皖隔着纱帘叩拜,自始至终连真容都未曾得见。 回府的途中,叶轻舟一直在专注看手上的一卷书,未曾说过一句话,慕皖看着他弧度优美的侧脸,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竟然从上面看到了几分落寞。 叶轻舟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让慕皖一怔,此时马车的车轮不知碾到了什么,车身忽而一颤,慕皖一个重心不稳险些向前撞去,叶轻舟眼疾手快将她拉住,慕皖顺势摔入他怀中,头却不小心磕在了马车上,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怎么了?可是磕疼了?”后脑被一只手轻轻的揉着,缓解着那里瞬间泛起的酸疼感觉,叶轻舟的声音带着某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一如他的动作一般轻柔。 “不打紧,碰了一下而已。”慕皖烟波流转,无意间瞥到了叶轻舟手上的一抹红色,在他食指的骨节上,一个碰伤的小口正向外缓缓的渗出血来,很快便汇成了一股,摇摇欲坠的向他掌下的白衣滴去。 那滴血最终滴在了慕皖的指尖,在她手心的绢帕上缓缓晕开,宛如绽放在白雪上的一朵红梅般。 慕皖攥着那方手帕一直到回到府上,她将帕子放在了枕下的位置,仔细的藏好,像是孩童时藏在妆盒中的小秘密一般,小心的收藏起来不想被任何不相干的人窥见一分一毫。 晚膳时,叶轻舟在案边等着慕皖来,末了来的人却是雪雁。 “王妃说身子有些不适,没有胃口用膳,请殿下自己先用。” 叶轻舟从锦垫上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问雪雁:“是怎么回事?” 雪雁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本是想请医官来给王妃看看,但王妃坚持不见医官,只一个人待在房中昏昏欲睡,雪雁迟疑片刻,斟酌道:“似乎是胃口不好,想是受了风寒。” 叶轻舟抬脚向殿外去,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对雪雁道:“去请医官来王妃厢房中。” 雪雁轻声应下,紧跟在叶轻舟身后向门外去,到司药处去请了医官后,她突然想起了案上未动半分的晚膳,便吩咐着手边的侍女,让她去后厨告诉他们重新准备一些清淡的粥食,并一些开胃的小菜,准备妥当后将粥用文火煨着,待用时她会让人去取来。 吩咐完这些事后,雪雁带着两个人端着温水到厢房外,正巧遇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医官,便上前询问了一番王妃究竟是如何了。 医官脸上一派喜气洋洋:“姑姑不必忧心,是喜事,天大的喜事,王妃有孕了。” 雪雁先是一怔,继而脸上也浮现出喜色来,让身边的侍女将医官好好送回去,雪雁又赶紧吩咐了人去后厨,让人再准备上一份人参鸡汤来,叮嘱务必要将上面的油去干净,做到清淡不腻再同粥一道送过来。 “雪雁姑姑,前院有客来。” 第九十七章 家仇 雪雁快步往前院去,心中却记挂着王妃那边是不是该添一些人手来照顾,先前为防人多嘴杂,便一直只由她一人留此照料,眼下王妃有了身孕,她一人虽说能将她的饮食起居照顾无虞,但有身孕之人不能妄用武功和真气,似乎该从手下甄选出一些武功高强又衷心的人安排到王妃身侧保护才是。(..info) 正想着这些琐事,雪雁只觉一阵阴风迎面而来,先前关于此处府邸闹鬼的传闻比比皆是,她也不过是过耳一听,从来都对这些无稽之谈不甚上心,眼下察觉到此异状,也不过是惊了一惊,当即便反应过来,不等对方到跟前便飞身闪开,顺势按上袖中箭,朝对方射了三箭。 三只箭来势汹汹,让人没有躲闪的余地,这箭是当年公子闲来无事时改动过的,因调整了发箭的角度,一旦认定了目标,便很少有人能同时从三支箭下逃出。 眼前之人轻功实在漂亮,躲闪间不难看出其功夫也不弱,虽然没有躲掉箭袭,但却避开了致命之处,被箭射中了胳膊,的确是不幸中的大幸。 雪雁冷笑一声,从树干上飞身而下。 “好俊的功夫,都说章国多能人,想不到连素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丞相大人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佩服佩服。” 章国丞相面不改色的将手臂上的箭拔下来随手扔在一旁,任由伤口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脸上的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淡淡道:“若说是深藏不露,二殿下身边才称得上是藏龙卧虎。” 雪雁依旧笑得得体,仿若没听出他话里有话般,依旧与他客套:“丞相此番前来恐怕不是为了同奴多说这几句废话,但眼下府中的二位主子都有事在身,恐无暇接待丞相大人,还请大人先行回府。(..info好看的小说)待我家主人有了空闲,自然会发帖子请大人来府上一叙。” 丞相闻言不语,继而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叨扰。还请姑姑同你家王妃传个话,问她何时能与我回信,若是时日太久,我便要亲自来府上找她要回话,届时若有不便,还要请二殿下多包涵。” 雪雁皮笑肉不笑:“定然将此话替大人传达,大人请回。” 她下了逐客令,丞相也不多纠缠,顺手撕下一截衣袖将伤口胡乱包裹了一下,也不顾旁人异样眼光。熟若无人的离开了王府。 雪雁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中,听得身后有轻微响动,她回过头望去,王妃正站在廊下一根红木柱后出神,脸上表情很是复杂。 “娘娘……可是认得他?” 慕皖摇头:“不过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罢了。”又抬头看看夜色。轻叹一口气:“夜深了,回去吧。” 丞相府大门缓缓打开,守门人从门缝中漫不经心向外瞥了一眼,大惊道:“大人回来了,怎得受伤了?!” 他摆摆手不多言语,下人见他那副模样,也不好多问什么。便默默的开门将主子迎了进来,又去与管家通了气儿,不消多时府中各处厢房的灯便相继亮了起来,已经睡下的仆从纷纷披衣起来,在管家支使下重新忙活起来。 准备好衣药和热水,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带着药师将主子的伤料理妥当。准备退下时,一直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年轻丞相突然说了一句:“将府中的灯都熄了,今晚谁也不许再出来。” 管家心下疑惑怎得会突然有这样的命令,面上并未说什么,唯唯诺诺的退下。 不过一刻钟时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刚刚热闹起来的丞相府便又陷入一片沉睡的黑暗中。 一直潜伏在高强之侧大榕树上的人从茂盛的树枝见探出头来,打量着这府中的安静一幕,一身夜行衣如同暗夜中行走的黑猫,不过眨眼间便落在了一处府院中,立在厢房门前。 “既然来了,何必踌躇不前,晚姐姐?” 低沉的男音中带着别样的冷漠味道,尤其在念出“晚姐姐”三字时,字里行间中迸发的恨意即便是隔着一块门板,慕皖也感受的真真切切。 当年在封墨山庄时,他还不过是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子,最是喜欢她做的桂花糕,整日跟在她身后“晚姐姐”长“晚姐姐”短,不是求着她给开小灶做零嘴儿,就是耍赖让她帮着写夫子罚抄的诗文。 时隔多年,这一声“晚姐姐”让慕皖有种时光呼啸而过的恍惚感,而当初那个武功不济整日嘻嘻哈哈的男孩,如今正缓缓走到她面前,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明,留下一半黑暗,他双眸注视着慕皖,眼中有熊熊的恨意蔓延,像是寒冬的冰雪一般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还是老样子,”沉默之后,他率先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死去的人都化作了枯骨,而你却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就像当初在封墨山庄时一样,让我一眼就认出你来。” “曾经我日日被噩梦缠身,最怕的事就是梦见你死了,倘若你死在了旁人手上,让我没有了亲手杀了你的机会,我这一生又该是多么寂寞……” “你杀不了我。”慕皖寂寂开口:“当初若非我留你性命,又怎会有今日你站在这里,当初我能决定你生还是死,换做现在也一样。少陵,我的宽容只有一次,当初留你生路时便已经用过了,若是你执迷不悟,便休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少陵闻言低低的笑了笑,俊朗的面容因着无谓的笑多了一分痞气,他勾着唇角嘲讽道:“宽容?若知你的宽容便是让我这般痛苦半生,当初还不如让你一剑杀了我。” 慕皖立在原处,默默地看他半晌:“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裴然……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少陵干脆承认。 慕皖眼神冷了冷:“他毕竟放过你一条生路。” “可是也是他屠戮了封墨山庄,杀了我所有家人,还有你。” 慕皖将右手按上腰间,忽而将长剑拔出,不过是一个甩手,吹毛断发的剑刃便架在了他颈上,眼神凌厉的看着他唇边的笑容越来越邪肆。 剑刃在喉,少陵仿若恍然不觉一般,还上前走了一步,任由锋利剑刃割破他的皮肤。 一道血顺着寒光四射的剑刃缓缓流下,少陵的面容在剑光下更显寒凉:“你杀不了我,眼下叶轻舟想要图谋章国王位,若是我死了,这个位子恐怕他一辈子也坐不上。” 慕皖冷笑一声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丞相,你死后自然还会有新人接替这个位子,与其让一个与我有异心之人再此高位,倒不如杀了你,重新扶持我手下之人来做这一国丞相,倒也方便相与。” 少陵也笑:“扶持新丞相自然简单,只是这传国玉玺在何处,恐怕再无人能知。” 他看着慕皖微妙变化的脸上,将声音放缓,一字一顿道:“传国玉玺可号令千军万马,新君登基若不能拿出传国玉玺,便视同谋朝篡位,人人可诛之。” …… 叶轻舟将手从琴弦上收回:“怨不得先前我一直派人去寻,竟连一丝消息都没有,原来传国玉玺是在方少陵处。” 慕皖一身夜行衣还未来几换下,整个人半笼在暗光中,看不清脸上表情:“当初魑魅宫灭门封墨山庄,方少陵身负家仇,恐怕会在传国玉玺上大做文章。” “他可还说过其它?” 慕皖迟疑片刻:“裴然之死……亦是他所为,眼下他似乎已经知道公子和魑魅宫的关系,怕是要与我们为敌。” “他从来也不是站在我这边,无妨。”叶轻舟淡声道:“眼下你身份是王妃,暂且不方便以魑魅宫门主身份行事,你手下可有什么信得过之人,能暂时帮你接替下这门主一职?” 慕皖想了想,道:“裴然之妹裴萧萧心思缜密,在同辈杀手中颇为出色,应当可以担此重任。” 叶轻舟应了一声:“那便由裴萧萧暂且代行门主一职,待事情完结之后,你再回魑魅宫中掌事。”叶轻舟说着,随手从香饵盒中取出一块香料,刚想扔进香炉中,手突然顿住,又将那枚香料重新放回了盒中。 “公子素爱点香,可是这香不合公子心意?” 叶轻舟笑笑:“我倒无妨,只是你有孕在身,不宜闻香,眼下天色不早,快些去歇息吧。” 慕皖闻言愣了愣,想起雪雁曾经说过:魑魅宫中为公子侍过寝的女子不计其数,侍寝之后无外乎都要服下避子汤药以保无虞,曾经有人妄图违背公子意,偷偷倒掉汤药并且有了孕,被当时的宫主月落强行灌下两碗红花,最终母子俱损,对此公子也无甚异议,从此侍寝之人便再也不敢打什么主意。 雪雁说这番话,原意是为了凸显公子对她的与众不同,慕皖从知道自己有孕之后,便一直怀疑这个孩子存在的价值,它在叶轻舟眼里究竟是一种血脉的延续,还是一个伺机而动,日后将会派上大用场的棋子? ps: 恢复更新,之后不会再断更啦啦啦 第九十八章 骤变 慕皖移权于裴萧萧后,仿佛一下子与魑魅宫割裂了般,再也没有半分消息传到过她耳中。 雪雁笑吟吟道:“这样耳根清闲,未眠不是一件好事。”眼下她正忙着准备一些小孩子的衣服鞋子,每日伺候完慕皖起床用膳,便会与慕皖一起守在房中,一针一线刺绣衣服上的花样。 这样的平静让慕皖有种不安的莫名感,窗外岁月静好,这静好时光仿佛就在她的指尖,又仿佛根本与她无关。 叶轻舟拿到传国玉玺的那天,正赶上慕皖临盆,他人在宫中准备接替王位,而她孤零零的在府中,被一群稳婆婢女簇拥着,在一阵高过一阵的痛呼声中生下了一个男婴。 男婴刚生下时整个人又小又皱,慕皖昏睡过去之前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睡过去时脑中还在回响着一句话:怎么有小孩子像个小老鼠一般呢…… 再醒来时叶轻舟已经坐在她床前,怀中抱着个襁褓,修长的手指正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孩儿,见她醒来,他抱着襁褓弯下身子,将孩子给她看。 慕皖轻轻的点了点孩子的额头,还没睁开眼的小婴孩儿皱了皱眉,像是很不喜欢娘亲的这个动作,慕皖叹了口气:“肚子这般大,生下来时竟只有这么一点儿。” 叶轻舟笑笑:“孩子刚生下来时都这样小,小孩子长得快,很快就长大了。” 他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不是素日里那种表面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慕皖愣愣的注视着他这副神情,似乎有些能理解他初为人父的喜悦,心中亦有些微妙情愫,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 奶娘看准了时辰,将孩子抱下去喂奶,叶轻舟亲自喂她喝了一碗粥,道:“眼下传国玉玺在手。我已经与朝中权臣们会过面,不日便会继承章国王位,待你身子方便些,就随我一同先住进王宫去。登基之时便会行册封大礼。” 慕皖觉得有些突然,半晌回过神来方才想起问一句:“方少陵竟然肯交出玉玺?” 叶轻舟将碗随手放下,淡声道:“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凡人,我自然有办法对付。” 慕皖从来不会怀疑叶轻舟的手段,听他这般轻描淡写,想必是留了方少陵的性命,至于到底是怎么从他那里得来玉玺的慕皖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公子继承了章国王位,魑魅宫怎么办?” “即便是继承王位,也需魑魅宫来做辅。日后自会有人来接替魑魅宫事物,你不必操心,先养好了身子我再与你细细道来。” 说了这半日话,慕皖也觉得有些疲乏,便又睡下了。等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侍从说主子昨夜便离开了,一直没回来,慕皖料想是登基之前有许多事要忙,便也没多问什么。 登基似乎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即便是传国玉玺在手,又得了权臣们一致追捧。到叶轻舟真正将他们母子接进宫时,也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 慕皖入宫后依旧住在先前叶轻舟的那处寝宫中,她们刚入宫叶轻舟便来看孩子,逗了一会儿之后便匆匆走了,慕皖将孩子交给奶娘照看,自己打着呵欠去补眠。几欲入睡时听见外面廊下有人窃窃私语。 “寻常人家女子生产后出了月子便无甚大碍,怎得我们娘娘这般精细的养了这么久,还是同刚生完时一样,整日里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你这般说我也觉得奇怪,我记得娘娘还未有孕时身子很是康健。不像现在这般,动不动就嗜睡,气色也差了一大截,莫不是得了什么病症?” “你们两个不去做事,在这乱嚼什么舌根,若是扰了娘娘午睡,小心你们的舌头!” “雪雁姑姑……” “雪雁姑姑……” 外面响动消失后,有叩门声轻轻传来:“娘娘可睡下了?” 慕皖撑着半臂从床上起来,撩开了面前的半截帘子:“还未睡下,进来吧。” 门声轻响,雪雁步态轻缓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对慕皖行了一礼,道:“公子让奴来给娘娘传个话,请娘娘明日到宫中清秋池上的蓬莱岛上游玩。” 慕皖有些奇怪:“公子近日不忙么?怎得有闲心游玩起来?” 雪雁笑:“应当是想同娘娘说说话,才挑了这么个清净地方,说是连小主子都不让带,只有公子和娘娘二人呢。” 慕皖点头:“我记下了,明日早些叫我起来。” 第二日一早,雪雁依言早早来叫慕皖起身,慕皖有些犯懒,挣扎了许久才勉强起来,精神却不是很好,直到喝了雪雁捧来的醒神汤才稍稍好了些,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娥装扮。 清秋池上的蓬莱岛先前慕皖有听宫人说起过,听说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去处,岛坐落在清秋池中央,四面环水,需渡船才能过去,待过去之后慕皖才发现,原来这岛上竟还有一座宫殿,修得很是小巧玲珑,竟连衣食都样样俱全,让她很是称奇。 渡船的船夫送她上岛后,便折身去接随后而来的叶轻舟去了,慕皖在宫殿中转了一圈,打开窗子向外看四周风景,看到河岸对面,方才渡她过来的那艘船正停靠岸边,船上却空无一人,连方才站在那岸边等候的一干人等,眼下也都像是消失了一般没了踪影。 慕皖心中一惊,提着裙摆从宫殿中跑出来,跑到最边岸,依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她高声唤了几声:“雪雁――”,对面无人回应,只有蓬莱岛四周平淡无波的湖水簇拥着她所在的这个小岛,仿佛天地间孤寂的只剩下她一人。 岛上宫殿衣食皆充足,慕皖看着这些备置齐全的物什,终于微微冷笑起来。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船桨破水之声打破了岛上的死寂,在窗前凝思的慕皖伸手推开窗子,漫不经心的向外看了一眼,先是一惊,而后便是了然。 许久不见。却像是时光倒流般,让月落看起来越发的光彩照人,竟比印象中慕皖刚入魑魅宫时第一次见她还要多了几份动人。 慕皖淡声道:“原来你没死。” 月落抿唇轻笑:“魑魅宫的月落早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章国的王后。” 慕皖偏头打量了她一眼。声音无波无澜:“叶轻舟在哪?” “陛下国事繁忙,便让我来接你出岛。”月落矜持的笑,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语重心长对她道:“陛下虽然没说其它,但我们好歹共事过一场,还是要稍稍关怀一下,你在王府中锦衣玉食惯了,怕是一时习惯不了丞相府生活,不过这样不要紧……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慕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慕皖沉默片刻,给了她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冷笑:“我的孩儿在何处?” 月落闻言一派吃惊模样:“你的孩儿?你何时有过孩儿,如今宫中唯有本宫十月怀胎生下了太子。未曾听过还有其它孩子,是你记错了。” “好……甚好……”慕皖冷笑着看着面前之人,再也没多说一句。 月落扶了扶头上的凤钗道:“既然你无话可说,现在便走吧。” “你先出去,”慕皖冷声道:“我要去取样东西。” 月落笑了笑:“是匕首,还是毒药?” 慕皖缓声道:“那样不就遂了你的心意么,何必呢。” 月落不再言它。挥了挥手带着手下人退出到殿门外等候,慕皖两手拢在袖中,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住着的寝殿里走。 刚刚走到寝殿门口,便有人迎上来,压低声对她道:“走?” 慕皖淡声道:“先前你说你知道叶轻舟的秘密,还是与我有关。现在我想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云迁看着她的脸,半晌摇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不该是这个时候。” “你若不说,我今日便不会走。” 云迁的脸色有些僵硬:“我以为你送信与我,是真心想要求救的。” 慕皖笑了笑:“那我现在变卦了。你可以留下,也可以自己走,我不勉强。”说着便转身欲走。 云迁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何苦如此……眼下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你……” 慕皖未回头,只静声道:“松手。” 云迁面色一变,仿若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 “叶轻舟之所你留你在魑魅宫,是因你生辰为阴年阴时,是最佳的养药人选,他从生下时便患奇症,为了自保服下不少有毒之药,在体内汇成了一道无解之毒,最终会让他五脏溃烂而死,后来他神通广大的寻到了解药的方子,我不清楚那方子内容是什么,只知道是要将一些有药性的蛊虫养在人体内,养够了一定的年限之后便可放血取药,而这样的蛊虫,只能是至阴的女子方可适应不死,他便寻到了……你。且他因身中之毒,若是二十五岁之前不能有子嗣,之后便再无子嗣缘,而一般女子不能消受他体内之毒,因而……” “够了。”慕皖出声打断他,踉跄向后退了一步。 “慕皖……”云迁抓着她的手不放。 “叶轻舟处心积虑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如今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若是再执迷不悟为此丢了性命,便是大大的不值。” 沉默半晌,慕皖忽而低声道:“你……带我走吧。” 云迁心中一喜,听她又道:“不要偷偷的走,我既没错,为何要逃走,我要当着他们的面光明正大离开。” “……好。” 月落在门外等了片刻,觉得事有不对,朝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进去看看。 手下人遵命上前,刚刚推开一道门缝,便僵住在原地不动,而后缓缓向一侧倒下,双目圆整,当胸插着一把飞刀,血汩汩的在身下散开。 数把飞刀袭来,月落眼中冷光一闪,飞身躲开,却被突然出现的流光锦击中了后心,从半空跌落下来,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你们……慕皖,你竟带着流光锦来此!” 慕皖静静的收了手中的锦缎,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死去的人和重伤吐血的月落,走到她身旁,垂眸睥睨她。 “回去给叶轻舟带个话,若是还想要解身上之毒,便来楚国走一遭,我……等他来。” 第九十九章 三世 景致唯美的小院子,不过方寸之间却花木水鱼俱备,精巧的回廊上,翠绿的青藤绽开枝叶遮挡住阳光,撑起一片清风徐徐的阴凉。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处别致的院子,一墙之隔便是人声鼎沸的集市,集市上的叫卖之声被院墙外特制的如迷宫一般的回字墙遮挡住,在这里构造出一片难得的宁静乐土。 云迁端着药碗从房中走出来,目之所及,慕皖正坐在廊下的一块方石上,脸冲着一丛肆意盛开的木兰花,日渐消瘦的背影勾勒出一股凄婉之意,看的云迁很是揪心。 慕皖乖乖的将碗中的药喝完,眼神中有迷惘之色:“为什么只有药,我饿了。” 比起她上一次亲口说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云迁再听到这句话时却没有当初的喜色,初来此处时,她除了发呆便不做其他,连每日的饮食都是要硬逼着才能吃下去些许,那阵子云迁看她瘦的厉害,日日头疼怎么让她多吃下去一些东西,头疼了许多日,她忽然改口说饿,云迁喜极,忙让人做了一些清淡可口的饮食来,她也吃得顺妥,然而不过是去收拾个碗筷的功夫,她便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都给吐出来了,这样一连持续了半月,整个人竟然比先前吃不下时还消瘦的厉害。 不理会云迁的沉默,慕皖兀自闭上双眼,感受着院中时时而过的微风和阵阵怡人花香。 云迁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在想什么?” “我在回想过去,我这一生,”慕皖闭着眼睛叹息:“我这一生,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又像是一出戏,到头来,不过是照着别人编好的内容走下去,也不知会如何收场。” 她说这话时,语气就好像是垂死之人临死前大彻大悟一般。突然看透了人生百态岁月无情,便也离死不远了。 “别胡思乱想,你先去不过是所遇非人罢了,离开了那里便是重活了一回。从前的种种都不作数,如今的才是最真的。” 慕皖闻言,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半晌阖眸低叹道:“都不作数么……当年离开景宸宫时,我也是这般想,想着就这样重新活一回,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云迁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掰开她的手指将空了的药碗取下来随手放在身侧一块凸出的石台上,试探性的问她:“卿玉和秦诀在我另一处府邸里,先前怕你劳心一直未曾提起过。眼下你可要见上一见?” 慕皖睁开眼,目光落在身前,一丛兰花在阳光下开得正好,她的眼在这美好景致中微微有湿润感觉,低声道了一个“好”字。 秦诀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十几岁即将行弱冠之礼的少年,青涩中带着同龄人身上难得一见的稳重,握着一卷书在廊下朗盛读,卿玉在他身后低头做着女红,抬头一眼望见了慕皖惊得站起身来,慕皖遥遥朝她摆了摆手,站在云迁身后默不作声的看着廊下玉树临风的少年。 时光过得可真快。感觉不过是转眼之间,他竟然已经长得这般大,这般好了。 似乎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他,秦诀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是云迁,脸上扬起惊喜笑容。将书随意一卷,大步朝云迁这里走来。 “云叔,你何时来的,怎得也不叫我一声?” 云迁很是和蔼的拍拍他肩膀:“来时见你在用功,便没打扰。几月不见,愈发长得结实了。” 秦诀笑得开怀:“都是卿玉姑姑给补的,我如今长了不少劲,不信的话一会儿云叔喂我两招试试?” 云迁笑:“你小子莫不是又忘了上次的教训,找打来了?” 秦诀想起上次央求云叔试试他的武功,结果险些落得一个断臂下场的事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目光流转落在云叔身侧的女子身上,只觉得这个女子看着很是熟悉,却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便笑吟吟的问:“这位不知该如何称呼?” 云迁刚想对秦诀介绍慕皖的身份,却被慕皖抢先了一步,摸着他的头温声道:“我是你叔叔的朋友,你叫我一声姑姑便是。” 秦诀照她所说喊了一声“姑姑”,而后便拉着云迁执意要与他同去后院习武的地方看他自学的剑术,云迁有些犹豫的看着慕皖,慕皖冲他点点头,示意他不要驳了孩子的心愿,云迁便也不再迟疑,被秦诀拉着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两人走远之后,一直站在廊下默不作声的卿玉快步走上前来,抬头时眼中已是泪光宛然。 “许久不见小姐,小姐还是一如从前,都没有变样子。” 慕皖轻笑,摸着自己的脸感叹道:“不变的不过的皮相,心早就与从前不同了,归根到底还是老了。” 卿玉见她目光一直眷恋在秦诀离开的那处,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道:“小少爷他……被变故受了惊吓,大人找到他时他便已经想不起从前的事了,有一阵子还很是怕见生人,在府中养了大半年才渐渐转好,如今已经无甚大碍了……” 慕皖点头,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他长得很好,这都是你的功劳,比起你,我这个生身母亲确实没为他做过什么,还让他过得这样辛苦,想来真是惭愧。” 卿玉听她这般说快要哭出来了:“小姐莫要这般说,若非要论对错,也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小姐也是苦海中人,又怎能将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慕皖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擦拭干净:“是对是错我心中早有分明,今日见到决儿我心中便知足了,日后还要拜托你照顾他,卿玉,除了你放心不下旁人,一定要照顾好他,另外,千万不要告诉他我是他的生身母亲,若是他问起来,你便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就死了。同他的父亲死在了一处。从此之后便不要再给他无谓的希望了。” 卿玉闻言心中一惊,拉着她手急声道:“小姐既然还活着,为何不认决儿?决儿若知道小姐便是他的母亲一定会很高兴,小姐为何要这样对他?” 慕皖低声道:“并非我铁石心肠。只是他认了我这个母亲,日后也会痛苦一生,不若干脆说他的母亲早就死了,让他断了这个念想,也好平安顺遂的长大,你待他好,云迁也定然不会亏待于他,决儿这一生有你们两个人便够了,我……不必出现在他面前。” 卿玉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觉得头晕的厉害。眼前的小姐变成了两个又像是四个,鼻尖有淡淡香气传来,小姐的脸在天旋地转之间,是一种空灵的决绝表情。 慕皖伸手将卿玉向后倒去的身子扶住,让她靠做在廊下的一根柱子下。凝视着这个追逐了自己半辈子的挚友,低声道:“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如今所要的不过是个了断,做完了断……决儿就拜托你了,卿玉。” 再次步入景宸宫,满目断壁残垣依旧,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空气中似乎还有火焰的味道挥之不去。 继楚国先后两位王后皆葬身于此后,关于此地不祥的传闻便甚嚣尘上,宋军攻破楚国时,的确曾经对这个不论是风水还是建筑规模都精妙绝伦的楚王宫动过心思,却因忌惮不祥一说望而却步,另选了一处地方造了一座新王宫。 原本这块地方是要同废弃的楚王宫一道被人遗忘。然新王宫建成后不久,宋王爱妻赵王后莫名染病,一直未能痊愈,宋王听信巫祝“楚地王后无善终”一说,在昔日楚王宫内景宸宫的废墟之上重建了一座宫殿。用以安顿在此惨死的两位王后的亡魂,以便让她们没有理由再去缠着自己的王后。 巫祝所言不过是危言耸听,然新宫建成之后,宋王后的确不治而愈,让知晓此事的人皆连连称奇,对这块地也更是望而生畏。 焦土之上孤零零矗立的一座宫殿,以这断壁残垣为背景,的确透着一股不能言说的诡异。 慕皖步入大殿之中,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微笑。 慕云,事到如今,你可还觉得自己委屈? 有风顺着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在大殿中绕了一圈,留下些许异样的风声,似是人语,又像是一声声无言的叹息。 借着风势,火愈发燃的炽烈,舔舐着廊柱上精美的雕花,撕扯着寝殿中陈旧飘摇的帷幔,渐渐蔓延了整个宫室。 裙裾飞扬,衣袂宛然,低眉素手,纤指若莲。 殿中美人轻舞飞扬,仿若盛传已久的楚宫鬼魅之说重现,又仿若穿越了数年时光,回到了景宸宫第一次失火的那一夜,又见了那在火中寂灭的美丽生灵。 火海之外似乎有人缓缓走来,云冠墨发,月白色衣袍在风中扬起无言的哀伤弧度,踏着火海,一步步逼近。 慕皖微微笑,悄无声息的向后退去,一步步走进火海之中。 汹涌的热度灼伤了她的皮肤,肆意的火苗在衣裙上挥之不去,皮开肉绽的感觉竟比不过人之将死时那种豁然开朗的快意,这样的结束,总归是最适合她不过。 在烈火烧灼中不知今夕何夕之时,耳边似有声音在回响,一遍又一遍,似是在执着的等待着她的一句回答,又像是在宣誓着她最终的结局。 “紫鸢,事到如今,你可后悔?” 火海之中似乎有执拗的女声传来,执着不肯服输:“纵使魂飞魄散,紫鸢死而无悔……” 雷声滚滚在耳边炸开,犹如惊魂之声,带着破皮碎骨的威力,震慑着有违天命之人。 “陛下手下留情,以小神之见,不若将帝姬暂且罚下凡世,历经轮回之苦,爱恨别离,想必能心有所悟,回头是岸。” “……也罢,朕便罚青丘之国帝姬入凡尘轮回三世,若三世之后依然不悔悟,便让其魂飞魄散,永不能出现在天地之间。” ……紫鸢,事到如今,你可后悔…… 慕皖在烈火中看见一片漆黑,有人执着一盏灯立在那里,执着的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紫鸢……悔……极。” ps: 到现在为止,《倾城》的《指尖沙》卷就算是正式完结了,这是写的最纠结的一卷,中间因为许多不可抗力导致了长达数月的停更,好在现在重新恢复了更新,我不知道大家对《倾城》里的故事是怎么样的看法,但对于这段情缘,我的确尽力了,这或许不是一个好故事,但是我用真心来打造的一段传说,即便不如想象中的美好,但创作的的过程,让我从不后悔当初执意为此的选择。 《指尖沙》结束之后,还会有最终卷,字数不会像之前几卷这样漫长,等最终卷写完后,《倾城》的故事也就完全结束了,作为蔓西,到时我也会真正送一口气。 聚散有时,希望这一路上都莫要辜负良景,不虚此行。 第一章 九重 瑶池之畔算得上九重天最能彰显品位和身份之处,只因此处是新飞升小仙的必经之处,从铸成之时便是一块天灵毓秀的宝地,数十万年来,无数凡人经由此处飞升成仙,积累了渡仙的功德,瑶池中的水一日清过一日,又有仙雾常年缭绕其上,晨昏晓晚皆是一派氤氲迷蒙之景,博得了天庭一大票矫情神仙的好感。 瑶池之畔的洗尘宫原本是玉帝修来做清修之所用,刚刚建成时因其绝妙的选址和精巧绝伦的建筑风格羡煞了九重天一干对此地垂涎三尺的神仙,建成之后玉帝在其中住了几日,闭关不过七日满便起驾回宫,徒留洗尘宫在瑶池之畔孤单单屹立了多年,直到青丘帝姬和折云帝君同时被贬下凡间后,玉帝百忙之中才想起来这座空置已久的华丽宫殿,便将它赐给了数万年前大战中仙灵俱损,近来刚刚重塑了仙身回归九重天的九黎天君做居所。 九黎天君数万年前是九重天上屈指可数的战神,重伤隐退之后一直不见踪影,如今修行圆满再度回归九重天,却是以一个十几岁孩童的模样,虽说眉眼间的清俊一如往昔,然对着这样一副稍显稚嫩的容貌,任凭再好的功力,一干神君仙者还是忍不住在背后议论:天君化作的这个小孩子,看着冷冰冰的,但那副容貌确实是可爱至极啊…… 九黎天君在洗尘宫中的饮食起居皆是由一个叫玉笙的仙娥照看的,从他将洗尘宫原有的所有宫人赶出大门外流浪后,吸尘宫除了玉笙之外便少有人踏足,其它仙者提起这位性格乖戾的天君大人时,时常猜想他是如何在空无一人的宫殿中打法时日,天界时日绵长,索然无味,而这位竟然连门都很少出,时间长了不知会不会憋出病来。 然而九黎天君并非众人揣测的那般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info[]他虽很少走出洗尘宫,却偏爱在瑶池边,对着雾气氤氲的池水一出神便是大半天,仿若魂魄也随这水汽氤氲而上。飘忽出了九重天外。 玉笙一直坚信,在天君眼里,这平静无波的瑶池之中,定然有旁人看不见的一番景致,才会吸引了素来冷性冷情的九黎天君时时对水凝思,有一次玉笙无意经过,竟然窥见九黎大人对着瑶池之水潸然落泪,那场景像是一道闪电从她头顶劈下,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抱紧怀中的东西垂首匆匆离去,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幕却在脑中盘旋。久久不去。 这一日清早,玉笙如往常一般准备好早膳后等待天君用膳,刚刚跨出门去,便看见依旧少年模样的天君一身紫月色衣袍翩然而来,听闻万年前他便酷爱这样的颜色。也因这般绝代风姿被九重天一干仙娥追捧至极,如今虽少了当年的成熟,却不减其风姿,卓绝依然,让玉笙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天君今日可是要出宫?” 九黎在案前坐定,淡漠如昔点点头:“我今日离宫,少则三日。多则数月不能回来,若是玉帝问起,只管说不知便是。” 这般傲慢的交待,换做旁人玉笙自然会觉得是大不敬之言,但放在九黎天君身上,却像是浑然天成一般。他素来便不是个会向人低头之人,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玉帝,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届仙者,与他人并无什么差别。 司命天君正伏在案上写著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只看见眼前银光一闪,定睛望去,一柄剑依然架在了他的颈上,顺着剑刃往上看去,司命天君握着手中文书笑得淡然:“许久不见九黎出来,不成想一碰面便是这样的场景,九黎之别出心裁,可见一斑。” 执剑少年并无半分与他玩笑的意思,只闻剑气便可劈筋断骨的神剑泛着寒光,一如他的面色如霜。 “我在瑶池之畔,看到了一些往事。这些往事,与你当初告诉我的,不一样。” 司命天君无谓笑笑:“当初我便说过,天命之事一旦讲出来,便要偏了方向,我交待在先,你又非不知情,怎得要怨起我来了。” “我来找你并非只为此事。青丘帝姬归位,你缘何要瞒着我?”九黎淡声道,言语间听不出情绪,却让人觉得这处宫殿中的温度在随着他的话语降低,快要结冰一般。 司命天君依然笑得得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何还要这般执着?” 两人默然无言对视,片刻之后九黎天君缓缓将手上之剑化作一道金光收回袖中,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大人……”侍候在侧的童子小声道:“您颈上……流血了。” 司命天君伸手抹了一把脖颈,果然摸到了一手心黏腻鲜血,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坐会案台上随手抽了一张纸挥笔写下一封书信,交给童子:“送去青丘国。” 童子接过信应了一声,化成一只白鸽飞出殿外去,司命天君将笔搁回笔架上,看着桌上成山的公文顿觉无心处理,便取了帕子按住颈上的伤口,一边踱步出了殿外,对着原处闲云缭绕的山峦叹气。 改回来的都回来了,不知那位……何时才会醒来? 青丘之国虽也是个仙灵地方,却没得九重天那般繁华,因掌管这处国度的九尾狐一族只爱住山洞而不爱雕梁画栋的宫室,这便成就了三界之中最是寒酸的皇族宫殿――一个掩映在青藤绿萝之下,三门可入的大型……山洞。 三个山洞门皆是通往不同的地方,期间时有蜿蜒岔路而生,若非皇族专人带路,擅闯者就算老死其中也未必能找到正确的通道,也因此特性,青丘之国的皇宫也被称为天然的迷宫法阵,很是吸引一些喜好涉嫌闯关的仙者的亲睐,可惜青丘国皇族中人一向惫懒,甚少出宫游荡,便也很难专程有人来接这些前来体验法阵奥妙的闲人们,只在他们困在法阵中精疲力竭或是饿得头晕眼花之时才会偶然出现,将他们带出洞外去,剩下的着实不能指望太多了。 因这皇家禁地着实不上档次,加上青丘之国素来散漫随性,本该是闲人免入的皇家山洞前竟然密密麻麻的摆起了许多小摊子,不是卖零嘴便是倒腾山果子,还有两口常年热气腾腾的大锅,一口下面条,一口下馄饨,转为那些探险不成差点饿死的神仙们准备,与物美价廉沾不上边,却最是能满足口腹之欲。而青丘的皇族们也觉得这些盘踞在宫门口外的小摊子甚是方便他们外出买东西,还对青丘的财政收入贡献颇大,便默许了这些摊贩们的存在,若是仔细观察,不难看见有鬼鬼祟祟从洞中溜出来买东西的,不是皇族中人就是懒得做饭买些现成的充数的厨子,由此便知,青丘皇室的不靠谱可见一斑。 青丘皇族不靠谱尚是小事,只不过在近些年来因不靠谱惹出的大事,却将青丘一度推上了风口浪尖。 事情起因还要说回几万年前,皇族的一只腿脚刚刚利索的小毛狐狸趁着亲娘买菜的功夫溜出了狐狸洞,跑出去得瑟一圈,险些被一只正在祸害苍生的蛟龙给吞了。 那蛟龙闹事的地方正是重伤之后闭关修行的九黎天君的地盘,向来冷心冷性的他难得热心了一把,斩杀了作恶的蛟龙救了小狐狸一命,小狐狸那时化成人形也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漂亮小女娃,很是喜欢九黎天君当时同是小孩子的模样,再加上街头巷尾话本的荼毒,便拉着人家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坚持要以身相许。 九黎天君当时说:“你先回去,等你长大,我便去娶你。” 结果等小狐狸长成了小美人,却早就忘记了当初誓死不嫁的那个小美男,而是头也不回,九死不悔的恋上了一个最不该恋的人。 上古时期,女娲大神以鱼之四角撑起天,分离天地给众生以生存之机,后天柱一角坍塌,天水汹涌而下淹没生灵无数,女娲大神取自己一半元神重塑一根天柱,撑起天地间数十万年之久,数十万年后天柱化出灵胎,在天柱所在的折云山中潜心修炼,终修成正果,被玉帝封为帝君,担当守护折云山中天柱重责,天命石注定其终生薄缘寡情,只为天地重任生死,为防有俗世干扰,玉帝派人将折云山四处皆布上结界,又另月老将其姻缘线齐根剪断,以此免除后患。 如此相安无事数十万年,万年前魔族有能人闯入折云山中,妄图破坏地脉天柱生乱,被折云帝君斩杀于山前,魔头生前破开的结界虽被及时修补完善,然奉旨办此事之人心急之下难免出了纰漏,竟让一只小狐狸悄悄从结界破损之处钻了进去,机缘巧合之下在山中与折云帝君相伴万年之久,彼此互生情愫,忽略了天柱破损之事,以至于天地间频生异像,灾祸不断,玉帝派人彻查下去才发现此事,大为震怒,折云帝君与青丘公主偷情之事便也成了天地间的一桩大事,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第二章 配婚 斗转星移,当许多尘世如同清晨的雾霭般在眼光下缓缓散去,消弭无痕之时,当初涉世的几人先后回转天庭,不可避免的将这一段让玉帝大为光火的丑事又掀开了一个角,促使着不少好事之人通过这个掀开的角落,窥探着这几位的一举一动。 折云帝君乃天柱化作,和当初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大圣的来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此出身注定生来孤寂,因而对突然出现的小狐狸从另眼相看到情根深种,这其中的原由倒也可以理解,如今他依然安睡于折云山中的地脉处,虽三魂七魄已从尘世中归为,奈何他本人不愿意醒来,玉帝三番两次唤醒不成,只得任由他这般睡下去。 九黎天君作为青丘帝姬劈腿的直接受害者,从当年出事到迄今为止一直都是那副小孩模样,也有仙僚在私下传言,说以天君的修为早就该修回原本的形态,只是在青丘悔婚一事上所受打击颇大,动了仙根,才苦修了数万年都没能修回原本的道行来,着实可叹,却又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来叹,只得任由他一人在洗尘宫中数十年如一日闭门,谁也不知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与上两人对比起来,直接导致了这番事的青丘帝姬算是最不好过的,当初她要对九黎以身相许之时,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况且九黎并不是她第一个妄图染指的对象,青丘但凡有和她年纪相仿又生的漂亮的,几乎都被她给预定下来了,但归根到底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等到长大了懂事了,便也都是一笑置之不再提了,却唯有九黎将此事当了真,还在她成年后像模像样的派人上门来迎了亲,青丘帝君上穷碧落下黄泉找不到亲闺女。这才恍然发现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出去了,没过多久折云帝君守护天柱失职之事便传到了青丘,青丘帝君赴玉帝会前去讨论该如何就此事论罚,一眼瞥见被天兵押在诛仙台边的自家女儿时。才后知后觉的傻了眼。 当初玉帝执意要重罚这二人,青丘帝君心中虽不舍,但碍于是犯人家属,实在不好开口,只能憋出一脑门的汗来干着急。与他同坐的几位帝君因不知女仙的身份,便干脆略过了她,只一门心思绞尽脑汁的替折云帝君求情,直到最后方有一人站出来替青丘帝姬求了情分,这人便是被帝姬公然戴了绿帽子的九黎天君。 九黎天君虽然只是个天君职位,然在九重天之上的威望不亚于在坐的几位帝君。因而他光明正大推开门步入殿中时,围坐殿中的几位帝君也不过是静了静,对这样擅闯的场面已然见怪不怪。 玉帝最后听了司命天君的一句建议,将二人罚下凡尘轮回,司命照玉帝的意思为二人写作了命谱。让他们在凡尘之中饱尝情之艰恨之切,直到有一方悔悟方能回转天界。 如此结果虽说免不了要受些苦,但比起诛仙台上魂飞魄散或是打散了原形重修,的确算得上的大大的宽容。二人入了轮回道之后,青丘帝君松了一口气,暗地里寻到了九黎天君处,也不顾什么身份。直接以大礼谢其出手相救,若非如此,自家那个小狐狸便是要扒了一层皮去。 九黎天君对着这个未遂的岳丈算得上客气,只是他久不同人交往,加上天生不会拿捏什么情绪,因而即便他有心思对这位未来岳丈客套客套。说出的话却还是让青丘帝君背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不必谢我,我是为了自己,待她回转青丘后,我便去迎亲。” 青丘帝君闻言忙不迭点头,九黎见他额角冷汗。料想自己可能吓着人了,想说些话来缓和一番,却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这般沉默的出神让青丘帝君更是冷汗涔涔,末了只得自己寻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遁了,一连数年都没敢再踏足洗尘宫。 日前轮回做结,小狐狸失魂落魄的被人护送回了青丘,两只眼直的跟没了魂儿似得,看的狐狸她娘当场抱着她嚎啕大哭,她却反映淡淡的,任由她抱着哭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疯婆娘?” 狐狸娘闻言愣在当场,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旁护送她回来的小仙见状忙上前解释:“帝姬在凡尘中受了些刺激,一时魂魄还未完全归位,好些事暂且还想不起来,多歇息几日便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 应了他的言,小狐狸回了青丘狐狸洞,二话不说往自己的床上倒头就睡,竟然一连睡了半月有余都不见醒,开始几日狐狸娘颇为担心她就这样睡死过去,妄图叫醒她,却被一道突生的结界给推出了三丈远,从那之后便再也不能靠近半分。 青丘帝君和几位皇族兄弟联手将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个遍,也没能将结界给打开来,求了旁人来也只是摇摇头叹口气便走了,都对这道莫名而生的结界束手无策。 为保无虞,结界周围日日有人盯着,生怕再出了其它事端,今日轮值的正是青丘帝姬从小便养在身边的一只山猫,如今她早就修成了人形,却甩不掉猫族白日里犯困的毛病,午后一个小憩中醒来,结界中已然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了帝姬的身影。 青丘帝君得知此事先是震惊,而后震怒,最后成了愁眉苦脸,当初洗尘宫中,九黎天君的话犹在耳旁,如今又将小狐狸崽子给看丢了,若是天君再迎亲上门,可要如何是好? 这厢一群人正因为失踪的小狐狸忧愁不已,那厢便有人来报找到了帝姬的踪迹,正在回来的路上。 紫鸢是一路被人八抬大轿抬回来的,还好巧不巧的正是迎亲嫁娶用的那种,初时青丘帝君站在狐狸洞门口遥望,见到这阵势差点给吓破了胆子,只以为是九黎天君迎亲来了,待轿帘掀开才松了一口气,忙让左右将公主给搀下来。 被搀下轿子时紫鸢还不怎么老实,嘴里念念有词的嘀咕什么,听得狐狸爹云里雾里。那厢送她回来的云豹却点头哈腰,直道:“帝姬若是喜欢我那里的果子,只管去吃便是,只是别再翻墙进去。若是再让狗给咬着了,小人可担待不起啊。” 狐狸娘闻言很是担忧的问女儿:“你被狗咬了?伤在哪儿了?” 小狐狸很淡定对她娘一本正经道:“它没咬着,我躲开了,然后把它后腿给咬出血了。” 一旁从云豹手中接过小狐狸给他们做抵押之用玉牌的帝君闻言深深叹了口气,头一遭觉得自己那几个兄弟说得很是对:这丫头若是自家管不了,还是早早嫁掉了省心。 当天晚上,狐狸洞中灯火长明,几大核心人物凑在一起,商量着让小狐狸尽快出嫁的可行性。 狐狸娘对此持否定意见,莫若说自家闺女舍不得。单是闺女眼下这副呆愣模样就不适合嫁人,她私心还是想多留小狐狸几年,她从困居折云山再到被贬下凡,母女分离多年,眼下好不容易能团聚。又怎么忍心这么草草的就把她给嫁出去,而且还是嫁给个小孩子。 提起这桩事狐狸娘就忍不住要上火,眼下见一干小叔都主张小狐狸嫁出去了事,更是怒急攻心,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当即便对自家夫君喊了起来。 “都说嫁人是寻求夫君庇佑,你们替她找得是个什么夫君。整日在瑶池边的一个破宫殿里游手好闲不说,还是个小孩子,这要是成婚之后夫妇二人一同出去,还当是姐姐带着弟弟出去遛弯,像个什么样子!” 帝君遥想了一番那个画面,长叹一声不做表示。一旁的亲弟弟见状驳回嫂子道:“这样说便是不对,九黎天君当初可是九重天上数一数二的战神,如今这副模样也不过是重伤未愈,待迎娶紫鸢过门,夫妇二人合力双休。自然恢复的快,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恢复从前风姿。” 狐狸娘闻言冷笑一声:“从前风姿?他从前什么风姿,你见过?”旁人说什么她管不着,只是这位小叔开口,她就有话来堵上一堵,一个整日窝在洞里不爱出门,天天最大兴趣就是用泥土捏一对锅碗瓢盆的人,九黎天居昔日是什么模样他会知道?分明就是信口开河。 被嫂子一句话点到了痛处,帝君其弟弟摸摸鼻子也不好再说什么,狐狸娘见状顿觉振奋,其余一干兄弟面面相觑,对着火力全开的亲嫂子纷纷沉默起来,一时气氛极其尴尬。 山猫借着送茶水去听了回墙角,回来时看见众人争论的重心正在旁若无人的蹲在地上数蚂蚁,突然就有些不忍心,走上前去在她身旁蹲下,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公主?” 紫鸢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似乎觉得看蚂蚁比看她好玩,连眼都没抬一下,除了先前那声“嗯”外就没下文了。 山猫有些气馁,陪着她默默顿了半晌才又积累了些勇气,再度开口道:“帝君与各位大人们在商议公主的婚事,公主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这话似乎是起了些许作用,一直专注观察蚂蚁的紫鸢竟然将目光从蚂蚁上转移到她脸上,半晌问了一句:“嫁谁?” 山猫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连说话都带上了些抖音:“九……九黎天君啊……” 紫鸢又是不冷不热的“哦”了一声,又蹲了一会儿从地上站起身来,山猫正陪她蹲的腿发麻,也随着站起来,一边原地小幅度活动一边问:“公主想要做什么,奴婢去替公主……” “不用你替,我自己去就行。”紫鸢说着便往洞门口去,山猫见状忙要追上,却被凭空而出的一道结界给拦住了,这结界不比先前紫鸢昏睡时的结界,却能轻松拦住如她这等道行不高的小仙。 眼见公主越走越远,预感大事不好的山猫在结界中高呼:“公主是要去哪儿――” 一道女音从洞口传来:“去看看他们要我嫁的那个人,究竟是一副什么德行。” 第三章 洗尘 紫鸢一路扶摇直上了九重天,过南天门时守门侍卫正在打瞌睡,她便也没惊动他,径直跨进了门里去,寻了几个仙娥仙童一路打听着到了洗尘宫。 瑶池之畔雾气氤氲,传闻这些常年不化的雾气是由执念所化,每个进入天庭的神仙飞仙时都要经过瑶池洗尘,洗过之后便会有脱胎换骨之感,而被洗脱掉的执念便永远留在了瑶池的水中,日积月累水中没了空子包容这些凡尘执念,便化成了水面上的雾气,氤氲不散。 此处风水俱佳,不过是途径时看了两眼,倒让她想起一些早就忘记的前尘往事来。 玉笙打开窗子来透气,从窗口窥见有人站在瑶池之畔出神,看背影明明是个再纤弱不过的女子,身后却摇曳着的如同霞光一般炫目的九条尾巴,很是特别。 玉笙只看着那九条尾巴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匆匆跑下楼去向大人禀告。 九黎显然没料到她会找到九重天上来,细细算起来,除了当初她险些被蛟龙吃了被他救下那次外,他们似乎就没再见过什么面,除却眼下,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当年她被罚下凡尘之时,从诛仙台上跳下之前往他这里看过一眼,眼神坚毅,带着一股永不屈服的劲头,还有一丝毅然决然的味道。 若非让他说说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对这只小狐狸上了心,应当就是诛仙台上的那一眼,让他记忆深刻,直到如今都念念不忘。 对九黎天君而言,当初将折云天君和他一同牵扯进去的那桩事,远没有旁人眼中想得那般严重,都说是青丘帝姬给他戴了绿帽子,然而他与青丘帝姬的交情不过是她还是头小狐狸时他出手救过她一条命,那些年他在山中清修,救过命的生灵无数。即便她出身青丘,他最初也未将她给放在心上过,只是后来世易时移,有人说他该娶个夫人回来了。他便想起了当初非他不嫁的那头小狐狸,这才让人到青丘去求了亲,却无意中掀出了她与折云天君的情事。(..info) 这件事伊始,玉帝便一直标榜是在为他打抱不平,九黎心中清楚的很,玉帝的不平不是为他,而是为折云天君尝了情果,对于这种注定寡情薄缘的神仙,能让他一直清修无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如同画地为牢一般,待在一处不与旁人有任何来往,等到修为到了一定高度时。原本的情根也就练没了,便成了真正无欲无求的高人。 在折云天君之前,天地间曾出了这么一个高人,得道之后终身守护着七十二重天上的天之脉,数十万年如一日不曾露面。保得天庭安宁到如今。玉帝一直想再以此培养出另外一个镇守地之脉的神仙,一天一地生生世世守护三界,折云天君无论从出身还是悟性看,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玉帝为了促成他修炼不惜派人将整个折云山连同天柱一起封印在无上结界中,却不想百密一疏,让一头小狐狸入了结界。最终满盘崩溃。 王母娘娘拥有一整个蟠桃园后,一直想拥有一颗自己亲手种的蟠桃树,蟠桃园中的仙人将种树秘诀传授给她,终于亲手种活了一颗小蟠桃树,惹得王母娘娘很是开怀,日日来蟠桃园中探望。时时浇水,终于把好不容易种活的树苗给淹死了,为此懊恼了好几日。推此即彼,玉帝培养折云天君之心与王母娘娘对待那株蟠桃树是一样的,只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树不过活了六七日。虽说最后死了,伤神的也不过是这六七日的辛苦,玉帝为培养折云天君耗费的心力却是万千蟠桃树都不可比拟的,如今落得这般结果,震怒也是自然。 在九黎天君看来,青丘帝姬心有所属,于他这里不过是放手成全的事,他左不过只是想娶个夫人,不一定要非她不可。然玉帝有心抓着这件事不放,还硬将他的名声给拉进去,九黎天君素来对自己的声名很是淡薄,便由得玉帝借题发挥,唯一不满的一点就是玉帝分明有心偏袒折云帝君,想将错一门心思推到青丘帝姬身上。九黎天君为人淡薄,虽少尝人情冷暖,却也知道两情相悦之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再看看诛仙台侧押着的小狐狸,此时已经被打回了原形,却还是被捆仙锁捆成了一团,原本光亮柔滑的皮毛被勒得凌乱不堪,此情此景让原本只是路过的他破天荒的停下了步子,破天荒的开口为她求了一次人情。 玉帝当初罚他们下凡时,定下的规矩是“若有一人悔悟,便可回转天庭”,司命天君说先悔悟的竟然是她,这样九黎天君觉得有些惊奇,想想她当初那个毅然决然的眼神,不由抿唇一笑。 眼下小狐狸从红尘之中归来,眉眼间多了些许沧桑之意,司命天君说她在凡间受了不少刺激,一时半会儿三魂七魄还未归位,因而看着有些呆呆的,照他看来这样呆愣模样没有什么不好,比起天庭上那些处心积虑勾心斗角的仙子仙娥,这副痴傻呆愣模样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舒心。 青丘帝君答应在先,九黎天君想:若是非要娶一个夫人,小狐狸还是最适合不过的。 他从洗尘宫中缓缓步出,走到她身后,见她的背影微微动了动,头顶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池水中可有什么好看的?” 紫鸢回头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往那池水之中看了看。 “我方才在里面看见了你,原来你救过我。”顿了顿,她又疑惑道:“为何如今我长大了,你却还是当时那副模样,一点没有分别。” 九黎天君道:“我一直是这副样子。” 紫鸢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忧愁道:“可他们说你要迎娶我,若是我与你成了亲,一同出门时,旁人肯定以为我是带着弟弟出门的。” 九黎天君默了默,抬手往自己身上施了个法决,不过转眼之间,那个面目清冷的孩子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目俊逸的年轻男子,比紫鸢高了两个头,正立在那里垂首看她。 “若是成婚,我便化成这副样子,如何?” 紫鸢闻言点头:“你平日里为何不能一直化成这个样子?” “我日前修行还不够,化成的真身维持不过一个时辰。” 紫鸢蹙眉想了想:“那你要多久才能完全修回真身来?” “约莫还有五万余年。” 她的表情又变得很忧愁:“这么久啊……五万余年……等你长大了,我的骨头都化成渣滓了……” 青丘之国虽也位列仙班,但比起与天地齐寿的天神,它们也只能算得上是长寿,虽说可以几万年如一日的保持容颜不老,但若不勤于修行,也是有寿数所限。 目前为止青丘活得年纪最长的一位是十三万岁,算得上是高人中的高人,而如她这般法术修行都吊儿郎当的半吊子,能活过三万岁便是大幸,五万岁……的确是个遥不可攀的目标。 九黎天君闻言,低头打量了一眼一脸纠结的她,半晌淡声道:“若是夫妻双休,可快速提高修为,将寿命延展到五万年甚至更久,也不是件难事。” 紫鸢觉得自己近来脑子有些不够用,他说得话明明浅显,她却在脑中回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便是说若是嫁了他,不仅可以提高修为,还可以再多活多玩上几万年。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清风朗朗,二位在这瑶池边裳花还是看鱼呐?”一道男音蓦然插足二人之间,九黎天君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起来,紫鸢却很是兴致勃勃:“我认得你,你不是司命天君么?” 司命天君见小狐狸认出自己来,顿时眉开眼笑,一个得意没控制住爪子,笑眯眯的摸上了小狐狸的头,很是慈爱道:“想当初你哥哥上九重天来找我喝酒还带着你一起,那时候你连个人形都化不出来,被你哥哥塞在袖子里带过来,我还以为是他带着养的小狗儿来玩的……如今竟也变成了个漂亮姑娘,可叹可叹啊!”正兀自感叹着岁月无情,只觉得背后一阵冷过一阵,微微回头瞥了一眼,司命天君摸在小狐狸头上的手顿时顿住了,尴尬的笑了笑,默默的缩回了爪子。 小狐狸他乡遇故知,很是兴奋,从醒来之后便懵懂的脑子在见到司命天君后竟然清明了不少,让她很是高兴,愉快的跟司命天君约见面:“我哥哥倒插门到红狐狸族中去了,你若是有空,我来找你喝酒啊!” 司命天君笑眯眯点头:“好啊,我定然随时恭候。” 身后被忽略许久的九黎天君,低低的咳了一声。 司命天君见状也咳了一声,收敛了一脸笑意,站在一旁看着他二人莫名其妙的互动,九黎天君终于找回了场子,适时问了一句:“方才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紫鸢这才想起自己这趟上九重天是干什么来的,相看了九黎天君的真身后,她个人觉得很是满意他的容貌气度,便点点头:“我应下了,你可以去青丘下聘,我家老头很贪心,你要多准备些聘礼他才会高兴。” 九黎天君无波无澜的点点头,看表情就好像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司命天君几句话听出了端倪,呵呵一笑道:“原来二位是在此商议婚事,那我便提前恭贺二位一声,九黎天君,陛下让你去一趟凌霄宝殿议事,至于小狐狸嘛,捡日不如撞日,我宫中尚有新酿美酒两坛,不若一起去尝尝鲜?” 第四章 强缘 九黎天君迈进大殿时,月老正梗着脖子和玉帝较劲,憋的脸红脖子粗。(..info无弹窗广告) 玉帝对着这个刻板到有些固执的老头实在没话说,见九黎天君来了,干脆甩手把事全推给他。 月老正觉得玉帝油盐不进没法说理,见他捂着额头避世,便将矛头一转,拉着刚刚来的九黎天君诉苦。 照玉帝的说法,眼下这件事与九黎天君还颇有些关系,月老心下觉得有当事人表态也好,虽然最该表态的那个眼下还没醒过来,但九黎天君作为受害人之一,听听他的意见倒也无甚坏处。 照玉帝原本的意思,招月老来是想让他给尚在沉睡中的折云帝君重新谱一段姻缘,寻一个最不可能与他产生情愫的女仙嫁给他,折云帝君出自女娲一脉,平生最看中的便是道义二字,先前与小狐狸在一起厮守百年,彼此间再亲密也未曾跨越雷池半步,眼下若是给他娶上一房夫人,日后就算他还对小狐狸不死心,也断然不会违背了自己的道义做出任何失格之事,倒也能断了他和小狐狸之间的这段孽缘。 玉帝与月老商量,要他选个折云帝君最讨厌类型的女子与他婚配,一来斩断了他和小狐狸间的千丝万缕,二来相看两厌,也断了他再度生情的后顾之忧,这样日久天长,折云帝君定会觉得人间情事无所眷恋,自然会潜心修炼,这便是了了玉帝的一桩心事。 这个招出得忒损了点,让月老很是鄙视玉帝的为人。月老平日里与折云帝君基本没什么交集,帝君与小狐狸的姻缘是天命石上也寻不到踪迹的,自然也轮不到他手里谱上一谱,况且他谱天下人姻缘,做得本是件公德好事,如今倒被人逼着乱点鸳鸯谱,月老气得白胡子一翘一翘,拉着九黎天君诉了半天的苦水。却见九黎天君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连半点反应都没有,方才悻悻的闭了嘴顺便松开了人家的袖子。 九黎天君抖了抖袖子上的皱纹,对玉帝道:“我已经见过了青丘帝姬。不几日便要去青丘提亲。” 玉帝愣了一愣:“那只小狐狸答应了?亲口答应了?” 九黎天君微微点了点头,就听一旁月老痛心疾首道:“他们二人眼下一个魂魄尚未归位,一个三魂七魄游离不定,怎得能趁着这个时候谈婚论嫁,这不是趁火打劫么……” 玉帝对月老的老顽固表示无言,九黎天君直接无视了他话中的意思,只是飘飘然的又加上了一句:“与嫦娥仙子交好的那位护月仙姬似乎一直对折云帝君有意思,她的个性与折云帝君也是截然相反,想必会合适担此重任。” 护月仙姬是天庭中数一数二的女仙,天庭中女仙多以美貌多情或是才艺卓绝出名。护月仙姬二者皆不靠,而是以谋略成为神女中的翘楚,先前与魔族大战时,她佯装成魔族中人,不仅混入了魔族内部。还勾引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将领,让对方对其神魂颠倒,最终落败,知晓她身份时,那位情长的将军还在众之前恳求再见她一面,护月仙姬最终赴约而去,却是毫不留情的挥剑将那个魔族将军刺死。三魂七魄打散,从此再难入天地轮回。 护月仙姬靠着这一站功勋成名,却也成了三界男神仙们避之不及的对象,因其手段毒辣毫不留情,因而一直未能找到适合的人与其婚配,后来她公然宣布自己钟情折云山的折云帝君。为此还去折云山的结界周围转了好几次,折云帝君都对其视而不见,而后她负气折返天庭,没过多久折云帝君与青丘帝姬之事便被捅上了九重天,虽玉帝并未明说是谁告的秘。然天界众生却都心知肚明:此事与护月仙姬恐怕脱不了干系。 月老听到护月仙姬的名号时,忍不住抖了一抖,他素来欣赏的女子大多是温婉可人类型,性子恬静,也有性格坚强却不失善良的,在他的命谱中也会为这样的女子塑造一段上佳姻缘,相反那些阴谋诡计颇多的,姻缘大多不顺遂,一般最终都是个红颜凋零独自终老的下场,而像护月仙姬这样性格的,月老一般连姻缘线都懒得给她续,直接书上“寡情薄缘”四个字交差,任由其自生自灭了事。 如今却要把这样的护月仙姬配婚给折云帝君,月老愤怒了,对着殿中一脸正气却大行狼狈为奸勾当气得说不出话来,干脆了当同玉帝告退,气鼓鼓的出了凌霄宝殿。 玉帝叹了口气,开始思索护月仙姬与折云帝君相配的可能性,虽说他意思着想替折云帝君娶个不怎么会看对眼的女子凑合一下,但若是娶的是护月仙姬……恐怕……也太凑合了些。 “除了护月仙姬,九重天上恐怕没有女仙能活到与折云帝君地久天长的年岁。” 玉帝闻言眯了眯眼,折云帝君寿与天齐,护月仙姬则是与月同寿,若是这样算来两人的确登对的很,而那只小狐狸也不过能过个三五万岁,届时就算小狐狸死了,他们二人却还活在三界之中,有护月仙姬在,自然不会有任何神女仙娥能亲近得了折云帝君,待小狐狸死后几百年,折云帝君心灰意冷了,应当也就是他回头是岸之时。 或许根本不需要万年之久,以护月仙姬的脾性,娶了她的男神多半会在成亲那日就看破红尘的,如折云帝君这般受过情伤挫折的,只怕是连相处都不必,就能心如死灰一心向道了。 玉帝越想便越是觉得这门亲事当真是天作之合,便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招人来传了信给护月仙姬,让她在宫中准备着,待良辰吉日到便嫁往折云山去。 “你与青丘的婚事,可定下了日子?”玉帝了了自己心事,想起来问这一嘴。 九黎天君依旧淡然:“不急,待护月仙姬和折云帝君的婚事过后再办吧。” 司命天君府中果真有美酒无数,然而最让紫鸢心醉的,莫过于一道百花酿。 采百花之蜜加鲜果酿成的美酒,入口甘甜,亦有花香之气在鼻尖挥之不去,初喝时只觉得像是那种不醉人的果子酒,渐渐的多喝了几杯,酒气上来了,倒又觉得像是走在了梦里,到处都是软绵绵的,感觉很恍惚,却又很随性。 她抱着只有她拳头大小的精致酒壶跌跌撞撞的在司命天君府中晃荡,指着尘世镜嚷嚷:“那里面的是谁,为什么要在火里面烧?” 司命天君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反问她:“你再仔细看看,你不认得他?” 紫鸢睁着迷瞪的大眼盯着被大火吞噬的人看了许久,只依稀从身形上判断出是个男子,想仔细看看那男子的长相,却又被火苗给模糊了,便凑上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却因重心不稳,直接朝那镜子一头撞去,“咣当”一声,镜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正面朝下扣在地上。 司命天君的酒被吓醒了一半,连忙上前去把镜子捡起来,宝贝似得碰在怀里,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上面新添的一道裂纹说不出话来。 紫鸢尚不知自己闯了祸,只见他抱着一柄镜子不松手,就嘻嘻哈哈的拍着他肩膀口齿不清道:“对不住,摔坏了你镜子……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十柄……不,一百柄来,保证不重样,好不好?” 九黎天君一进门便看见她便拍着司命的肩膀边嘻嘻哈哈,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上前来将她扶起来。 “哎?你来啦!”眯着眼看清楚来人,紫鸢一双眼醉得愈发媚态横生。 “司命这里的酒真好,比青丘的果子酒好喝多了,你尝尝……尝尝……”边说还便把自己喝了一半的酒杯往他嘴边凑,九黎借着她抖来抖去的手勉强喝下了那小半杯,语气里带了几分柔和:“我送你回去。” 司命天君抱着镜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别过眼去,看不清脸上究竟是一副什么表情。 九黎化出成人模样,搀着紫鸢将她带出了司命天君的宫殿,从头到尾也未与他客套半个字,司命习惯了他这样有些目中无人的冷淡,只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才能将镜子给补好。 若是补修的不及时,恐怕还要出大事。 九黎将紫鸢一路送到了青丘边界便停下来,让一同来的属下继续将帝姬送回青丘去。 如今他的身份还算不得青丘的女婿,若是这样大摇大摆的公然将醉酒的小狐狸送回去,他自己倒无甚大碍,只怕到时小狐狸的清誉会受损,也会连累青丘脸上无光。 紫鸢被接回狐狸洞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百花酒虽然甘甜可口,然后劲却极大,她一路走来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还算是清醒,只是手脚不听使唤,等回到狐狸洞往床上一趟,竟连意识都不清楚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竟然都是那个在火中孤独而立的男子的景象。 这样的场景,她竟还觉得眼熟的紧。 火中烧灼的男子突然毫无预兆的抬起头来,面容在烟火之中依旧模糊不清,唯有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力量一般,穿透熊熊火势,直传入她耳中。 “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从来没有负了你。” 第五章 错嫁 紫鸢从梦中醒来,一摸额头,摸了满手心的冷汗。[..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眼下也不知的什么时辰,她迷蒙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叫醒了正摇着尾巴趴在床边打瞌睡的山猫。 “外面什么声音,这样吵人。” 山猫“喵呜”一声化回了人形:“三公主明日大喜,上午便来此准备,打算在这里出嫁,方才应当是锣鼓班子演示的声响,您若嫌吵,我去再挂上几个帘子隔音。” “不必了,既然醒了也睡不着了。”紫鸢揉了揉头发,从床上坐起来:“我去看看吧。” 三堂姐的她二叔的小女儿,谈婚论嫁都是中规中矩的,在最适婚的年纪许了个最适婚的人家,嫁到九重天上去做了玉帝他老人家的侄媳妇,也算得是一桩好姻缘。 有女高嫁,玉帝又是个喜欢排场面子的人,饶是散漫如青丘也不免紧张起来,光是送嫁到南天门的锣鼓班子就从早练到了晚,吹吹打打没个消停,先前是紫鸢宿醉睡得沉没听见,眼下往这门前一过,顿时给这些聒噪声响吵得直皱眉头。 即将嫁女的二婶娘正在忙里忙外的布置喜房,他一家讨厌拘束,素日里只在贝阳山南侧的一个青藤环绕泉水叮咚的山洞中栖身,眼下嫁女儿若是还让人家去山洞迎亲,未眠太失礼了些,便寻思着回了青丘的狐狸洞,狐狸洞前有一栋建筑精美的宫室,是专程用来接待贵客所用,若是没有贵客来便空置在那里,眼下正好被他一家借去嫁女儿,张灯结彩一番后,看着倒也挺像个样子的。 紫鸢进门时和二婶娘撞了个满怀,婶娘一脸忙碌疲惫之色,见是她来了忙让她进去陪陪堂姐,新妇出嫁难免紧张。但紧张到大哭不止,着实也让这个身为人母的觉得忧愁不已。 二婶娘出去之后,紫鸢撩开帘子进了内室,果然看见堂姐正咬着一方帕子哭得伤心。颇有些感慨,坐在她身侧心有戚戚焉:“虽说婚假是情爱的坟墓,但若能入土为安,总比暴尸街头要强,节哀节哀。” 一旁安慰着的喜娘听着这话差点吓破了半边胆子,忙让人去端了圣水来,面上也不敢数落帝姬不该在这样的日子里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只得鼓起腮帮子用柳条枝子沾着圣水在房间里来回撒,驱驱她刚刚带进来的邪气。 三堂姐抽噎道:“我不是害怕嫁入,我只是……只是有点紧张……” 紫鸢一副无所谓样子道:“有什么好紧张呢?时辰到了一方帕子往头上一蒙。帕子下是猫是狗都不知道,又怕个什么劲?” 堂姐被她这番言论给震撼到了,生生将眼泪给憋回去了,憋气看了这个不怎么会说话倒很会捅刀子的堂妹良久,想是也对她安慰人的功力死心了。干脆用帕子胡乱把花成一团的脸给擦了,让人打了水进来洗脸,准备重新上妆。 婚假时的首饰佩饰都是事先搭配好的,堂姐作为待嫁娘被人众星拱月的围在中间打扮,紫鸢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刚打算到后厨溜溜偷块喜饼来吃,被堂姐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难得露一次面。这么快就想跑?今天好不容易让我逮住你了,过了今天你想见我可就不容易了,还不赶紧给我老实待着,一会儿跟着送嫁一起去九重天上,住一宿再回来,不然我就同你断绝姐妹情分。” 紫鸢倒是不在乎陪着她走这么一遭。只是眼下她腹中空空饿的紧,便扒拉着让她松手,嘴上一迭声道:“晓得了晓得了,我现在饿得快走不动了,容我先吃点东西垫垫成不?” 堂姐闻言松了手:“给我也拿点来垫垫。(..info)从昨晚折腾到现在,骨头都快饿酥了。” 外头锣鼓声响起来,是九重天迎亲的人到了,紫鸢将手中啃得乱七八糟的饼随手扔了,堂姐则是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一股脑塞嘴里去了,被干巴巴的饼噎得跳脚,紫鸢火急火燎的给她强灌了半壶茶水下去,竖着狐狸耳朵听见那边脚步声越来越近,也顾不得被噎掉了半条命的堂姐喘没喘过来气,扬起盖头给她盖上,半扶半拽的把她给搀到门外去了。 紫鸢作为这一辈中最后一个未嫁的女儿,给堂姐送嫁倒也合乎规矩,她娘看见搀着新酿出来的人是自家女儿时习惯性的紧张了一下,但见自家小狐狸面容恬静大方冷静,又放下半颗心来,趁着男人们同迎亲之人客套之时,将小狐狸叫到一旁去细细叮嘱了一番后才放她一同去九重天。 吉时一到,新娘被搀扶着入了花轿,一干人吹吹打打抬着花轿扶摇之上九重天,来此替人迎亲的司命天君慢悠悠的立在云头上与送嫁的紫鸢说话,一路倒也顺畅的来到了南天门。 到了南天门,司命天君此行的任务就算是功德圆满了,新人相携入了行大礼的宫殿,他与小狐狸并肩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去蹭吃蹭喝,冷不防原处竟也来了一行花轿新人,看着与青丘这边无甚差别,只是除了新娘子外没见到新郎官的踪影,入了毗邻的宫殿中,似乎也是为了行礼而来。 拜过玉帝大神又行了三叩之礼,这夫妻礼仪就算是行完了,新郎被众宾客留下敬酒,新娘则要重新登上花轿,吹吹打打在九重天上逛上一圈,与众神宣告同喜。 紫鸢抱着个九珍宝瓶走在前面,出门见两只花轿并肩停着,一时半会儿分不清哪个是来时坐着的,就又溜到门口去问了掌仪。 掌仪人正被三四个人围着七嘴八舌的问事,好不容易抽出空子来给紫鸢回了一嘴:“青丘的轿子在南边。” 紫鸢来回打量了一番那两个轿子,素来没有方向感一说的人着实不知道南边是哪边,就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是靠近玉兰树的那边?”掌仪人一个头两个大连连点头,紫鸢便朝那边招手:“来这!右边的那个轿子!” 青丘的轿子走后不久,另一位新酿也被人搀扶着从颇有几分清冷的喜殿中出来,上了剩下的另一顶轿子,巡游九重天去了。 轿子走了一会儿,随行的紫鸢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是巡游九重天与众神同喜,怎得越走越荒凉起来? “这是再往哪去?” 轿夫恭敬答道:“再走上一刻钟,便能到折云山了。” 紫鸢算了算来回路程,心中庆幸万分:幸好来之前吃了两块喜饼,不然哪有力气撑着走这么久。又颇有些好奇,素闻九重天上神仙喜好奢华,怎得这位新晋的堂姐夫却住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连累着她一个送嫁的妹妹也走了这样远的路,回去可得再多与他讨个红包才是。 过了一处山峰,轿夫突然停步不前,紫鸢过了两步回头看见他们一脸纠结的站在那里不动,疑惑道:“怎得不走了?” 轿夫面面相觑,有一个人指着那山中氤氲雾气道:“姑娘你看,这山里布了结界的,过不去。” 紫鸢料想这结界应当是为了防外人才布,便掀开轿帘将堂姐搀下来,刚迈了一步,就听盖头下的堂姐闷声痛呼了一声:“撞到我头了!” 竟然连新娘子都拦,这是布得什么破结界?! 有轿夫见到这一出,在后面议论纷纷:“竟然连新娘子都揽住了,怎得拦不住旁边送嫁的姊妹呢?” 紫鸢将撞了头的堂姐送回轿上安置好,道:“我进去看看,许是里面的人出了差错,你们且在这里等一会儿。” 入了山中便更是觉得荒凉,不仅没有像青丘那般竖起花灯红绸,竟然连个迎亲的人毛都没看见,沿着不怎么宽阔的小路走了许久,方才找到一处坐落在山下的宫室,紫鸢打量了这个破败宫室半晌,怎么也看不出有一点要办喜事的样子,推门进去走了一圈,也是一地狼藉尘土飞扬,想必是她走错了地方,便又退出来了。 沿着宫室门口的路往前走去,眼见着要走到山下去了才在一处山门上发现了一块字迹斑驳的牌匾,紫鸢伸头往里面看了看,十分感慨九重天之上竟然还有比青丘更上不了台面的地方,说是朴素都是客气,这个山洞也太简陋了些。 不过喜欢住山洞这一项上,她倒是要为这位新晋堂姐夫加上一分,便抬步迈入了山洞,边走边试探性的轻唤:“有……谁在么?” 有人匆匆而来,看见结界外等候着的花轿,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忙迎上来:“花轿中可是青丘的女儿?” 花轿中传出一声应答:“正是,不知阁下何人?” 来人心喜来得正是时候,忙道:“在下是九重天婚媒掌事,娘娘方才上错了轿子,在下奉命前来迎娘娘回宫的。” 花轿中的人愣了愣,差点动手撩开了盖头,末了还是堪堪忍住了,只得隔着盖头和轿帘问:“那此处又是何地?” 掌事莫名道:“此处便是折云山了。” 折云山……折云……帝君?! 轿中人心道不妙,正欲出言,却听远处模模糊糊传来一声尖叫,正是结界之中封存着的雾霭大山,而那尖叫之声……听着倒十分像她的堂妹……紫鸢? 第六章 紫陌 “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声……” “不知道,只是我方才好像听到一个女子尖叫……” “这都是怎么了,怎得在这里停下了?”一道男音蓦然插入正在窃窃私语的人声中,正为犯了大错而愁眉不展的掌事见到来人,也不顾得其它,忙上前去诉苦。.info[] “上神,不得了了,青丘的那个小帝姬,她……她入了折云山了。” 此话一出,一身喜服的文景上神面色一僵,愣在当场,而紧随其后与他同来的两位也当即变了脸色。 司命天君原本是想假装无意的看一看九黎天君此刻的精彩脸色,却不想对方根本连给他看笑话的机会都没留下,一阵青烟弥漫而起,烟气过眼即散,人却已经入了结界之中,直往那折云山山脉处去了。 司命天君一脸戏谑表情目送他消失在暮霭之中,从腰间抽出折扇来“啪”一下甩开,又凭空化出一张小案两个锦垫来,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公然邀请:“可有愿意留下一起的?” 文景上神只当他是又犯病了,大喜的日子新娘子还在轿中等着,自然不愿意与他瞎耽误工夫,便让轿夫重新启程,将新娘子给抬回去了,自己则策马跟在花轿后面,一步三回头的看司命天君又在弄什么幺蛾子,对方却很淡定的在喝着一杯茶,俨然一副吃饱了撑得消食的模样。 来截花轿的掌事看看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的文景上神,又看看还在吹着冷风闲适喝茶的司命天君,两厢权衡了一下,还是乖乖留下陪着司命天君一道等着,司命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可教的孺子,和蔼的问他可会下棋,得了肯定之后挥袖化出一盘棋局,在这人迹罕至的折云山外公然下起棋来。 司命天君之棋术在天界数一数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掌事便输得一塌糊涂,司命天君呵呵笑,也不急着摆下一局,反倒闲闲的与他将起棋局来。大有指点一二的架势,掌事得了此等好事,点头如啄米,听得很是聚精会神,却冷不防被突然插在棋盘中央的一柄飞刀给吓破了胆子,竟然很是夸张的亮眼一番,晕了过去。 “护月仙姬每次出场都是这般别致。”司命天君对着飞刀依旧笑呵呵,说出来的客套话却让来人面色一沉。 “即便今日是我大喜之日,然我并未曾邀请过天君,天君不请自来还赖着不走。是不是有些失礼了?” 司命天君闻言哈哈一笑,点着扇子摇头道:“非也非也,我今日并非为你而来,何来赖着不走一说?” 护月仙姬平素最恨跟这样笑里藏刀的人打招呼,眼下她心急火燎赶来也不是为了同他这个不相干之人斗嘴。便狠狠的瞪了司命天君一眼,直往折云山下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无论如何都进不了里面去。 护月仙姬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如今又被这样难堪的揽在了外面,当即祭出了兵器,直朝那结界劈去。兵刃在结界之上劈出一道裂口,护月仙姬心中得意,扬起兵器打算再接再厉将这口子给劈大些,却被从折云山深处蓦然射出的一道光晃了眼,回过神后再去看结界,先前被劈开的裂口已然消弭无踪。而原本的结界里面竟还多出了一道金光闪闪的结界,显然是有人才布下的。 “九黎天君也在折云山中?他来作甚!”折云帝君修的法术不会化出这样的光芒的结界,天庭之中擅长这等金光界的神仙为数不多,护月仙姬一下便猜中了此人身份,脸色登时更难看起来。 九黎天君一向淡薄。他既然在此,青丘那只小狐狸也肯定在此。 兜兜转转这么久,竟然还是给他们碰上了…… 司命天君将案上棋局重新化成茶水,端着一杯在手慢慢品味:“事间之事唯有强求最莫若奈何,何必执念如此,伤人伤己。.info[]” 护月仙姬置若罔闻,对着烟云雾绕的折云山眯起眼,也顾不得是否会惊动玉帝,双手之间拢出一道红光,直朝那双重的结界打出去。 折云山地脉深处,四面环水的石台上安然独眠着一个男子,俊秀容颜如同九重天上常年不衰的桫椤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味道。 紫鸢的身体轻得像是一片云,缓缓漂浮在石台上空,与他隔空对望,同样是昏睡不醒,却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执念之中不想醒来。 九黎在水面外的一处地上打坐,阖眸专心破着下在这四周水面上的屏障,正在紧要关头,有震天响声从山外传来,带着劈天裂地的势头,连所栖的这处山脉都狠狠的颤动起来,仿佛要被这力道震塌一般。 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紫鸢像是突然失重一般,从半空中陡然坠下,九黎天君一睁开眼便看见这样惊险的一幕,忙运指打出一道光来护佑她,打出的那道光却被水面上的屏障反射回来,落在他身侧,在地上打出了一个深约半指的坑。 “紫鸢――”九黎站起身来,试图唤醒她。 紫鸢的睫毛似乎在呼唤声中动了动,却始终没有睁开,只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似乎是陷入了某个并不美好的梦中,无法醒来。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紫鸢嘤咛一声还没睁开眼,就听见有人在耳边聒噪。 “……老子就说这招好使,她这么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知道老子打了她的脸,肯定会想办法醒过来打死老子报仇的,你看你看,眼睛这不睁开了嘛……” 紫鸢把话听到一半,想也没想,在睁开眼的一瞬间挥拳向那正得意洋洋的人鼻子上打去,后者捂着鼻子蹲下身去,瓮声瓮气对床边的另一个男子道:“老子如此英明,果然又猜对了……赵紫陌,你把老子英俊挺拔的鼻子还回来!” “紫陌,”一直站在床侧的男子出声,温润如玉:“你醒了,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你们……都是谁?” 陆离给自己盛了第五碗饭,端着饭碗苦大仇深的看着紫鸢,看得她后背直发毛,忙先开口:“你不用问了,我真想不起来。” 她这番话似乎把对方打击的不轻,陆离长叹一声,把头埋在饭碗里,便往嘴里扒饭边叹气:“本来还指望你能想起顾城来,没想到你把老子都一块给忘了,白耽误老子千里迢迢的过来走这一趟……。” 紫鸢惊悚的看着他化悲愤为食欲,转眼间第五碗饭也下了肚子,陆离面色郁郁的摸了摸肚子,又站起来盛饭,却发现饭已经没了,他很是落寞的看了紫鸢一眼,紫鸢下意识的护住自己面前的那碗饭,陆离与她对视了半晌,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端着空碗神情落寞的走了。 陆离下山去消食时,紫鸢与那个叫做修远的男子关于陆离的为人进行了一番探讨,紫鸢坚信此人多半有病,修远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这一笑却让紫鸢脑海中恍惚闪过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片段,整个人登时愣在那里,用力的想回想的更清晰一些,却发现脑中竟又恢复了一片空白。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是谁?”她突然安静下来,而后咬着嘴唇说出这句话,眼神中满溢着痛苦之色,为过往所扰。 修远为她添了一杯茶,淡声安慰她道:“你不必问旁人你是谁,只要你还是你,便够了。” 晚上陆离带着两只野山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屋子的找紫鸢,被修远拦下了。 “她刚刚睡下,还是不要去打扰她。” 陆离挠挠头,神色有些着急:“她要是一直这样慢悠悠的想不起来,只怕到时顾城都烂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修远很是平静:“那是他自己的事,与紫陌何干?” 陆离从他的话中后知后觉的听出了些许以前不曾注意的端倪,他屏气凝神想了一会儿,很是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你与顾城……莫不是认识?” 修远正翻开案头的一卷书,清风从窗外吹过,他抬头向外看了一眼,仿若看见了那年深秋,逐云阁外萧索的满园菊花,还有江宁的那个冬天,一直下不到尽头的大雪。 时光如梭,仿若雨落,恍惚之间,那个坚毅又不失随性的女子,已经长眠地下数年,将当初的爱与恨一并掩埋,也将从前的他,一并带走。 修远凝视着廊下挂着的风铃,一字一顿道:“我与他,不相识。” 江宁一别,顾城不顾阻拦,打伤了秦轲之后强行带走了公主的尸身,他看着顾城扬长而去的身影本想去阻拦,却被楚尘桓拦住。 当时楚尘桓一字一句道:“普天之下,唯有顾城能达成旁人所不能之事,我虽不信他能让紫陌死而复生,但眼下紫陌倘若还活着,定然也是愿意跟他走的。” 那一年江宁的雪一直下到春三月也没有停。 秦轲伤愈之后,辞别了楚尘桓,重新回到了从前江湖刀客的日子,楚尘桓奔波于江宁和晋邺之间,将楚家的产业越发经营壮大起来,而他则一直留在江宁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心死,却始终没有忘记。 一报还一报,顾城该偿还的债,今日终归还是来了。 修远立在廊下俯瞰山林绿树,喃喃自语:“顾城,这是你欠她的……” 第七章 纠葛 山涧湿润,常有小雨使得道路泥泞不堪,不便时时出门,今日恰逢难得的晴好天气,修远决定下山去置办一些日用吃食回来,紫鸢急于摆脱陆离从早到晚不停歇的碎碎念,也兴冲冲的要跟着去,陆离心道:你们都下山逍遥去了,老子要留下来看家那跟条狗有什么区别。(..info)便也死皮赖脸的跟着下山去了。 比得山上的清净,山下的热闹喧嚣完全就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样。 紫鸢不记得自己来过这样热闹的集市,只觉得到哪都是新鲜的,修远到几家常去的铺子打包东西,她按捺不住想到集市上去溜达,修远拦不住就让陆离跟着她一块去。 皇子出身的陆离花钱很是大手大脚,银子掏得跟流水似得,紫鸢看着他越来越顺眼,连那魔音穿脑一般的唠叨声听着都分外悦耳。今日集市上人特别多,她拿着一串儿糖人儿走在前面,陆离肩上脖子上怀里抱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分外艰难的在后面跟着,一不留神就给人流给挤散了,紫鸢隔着十来个人头看他在人潮里艰难的挣扎,站在街角边啃着糖人儿上落下的糖浆边等着他过来。 冷不防被人挤了一下,紫鸢手里的糖人儿脱了手掉在地上,人堪堪站稳当了,就听有人提醒道:“姑娘,你有东西掉了。” 紫鸢低头一看,脚边掉的那根簪子确实挺像自己的,身后摸了摸头发,她朝那提醒之人道了声谢,弯腰去捡簪子。 方才提醒她掉东西的那人并未马上离开,而是悄悄的转到她身后,慢慢向正弯腰捡东西的紫鸢靠近,右手袖中缓缓路出一方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帕子,朝她的口鼻处缓缓靠近。 紫鸢恍然不知。 “奶奶个熊的!老子胳膊腿儿都要给挤散了,你就不知道去帮个忙。还站在这吃糖!”陆离中气十足一声吼,紫鸢身后之人蓦然将帕子缩回袖中,佯装过路人离开,很快便汇入了人潮之中。 陆离看了他两眼。提着东西奔过去,报复性的在紫鸢刚捡起来还没想好往哪儿扔的糖人儿上咬了一大口,十分得意的看着无语的紫鸢,还挑了挑眉头。 紫鸢对他的缺心眼和大条神经很是无语,干脆伸手把残留着一个残缺不全压印的糖人儿全给了他,还十分热情的帮他提了点东西,陆离只当她是良心发现了,一路上啃着糖块嘎嘣响,还对紫鸢抱怨那糖上粘的芝麻太硬了,不但不香还硌牙的很。 紫鸢没记得自己吃的时候上面还有芝麻。就凑上去看了一眼,晶莹的糖人儿上确实有些小点点,却不是芝麻,倒像是方才掉地上时沾上的土灰和小石头,看着陆离吃得这么高兴。她也没好意思说,只是含糊的支吾了一声,默默的别开眼。 “你们二人在这里。”修远在窗户处朝他们招手,紫鸢和陆离从正开着的后门进去,才知道这是一家米行。 米行的掌柜是个顶年轻的人,看着好像还没陆离年岁大,正在忙忙碌碌的往袋子里装米。一边很是歉意道:“日前一直在忙家事,竟忘了给先生送米到山上,还劳烦先生亲自下山跑一遭,惭愧惭愧。” 修远笑笑:“不打紧,我此番就打算下山的,顺便来买些米罢了。怎得不见令尊在堂中?” 年轻人手上的动作顿住,勉强扯出一丝笑:“家父他……月前病逝了。” 修远未曾想会有这等事,有些惊异:“老掌柜身子一向康健,怎得会突然得病?” 年轻的掌柜的苦笑一下,摇着头道:“不是病。不是病,像是中了邪,不止的家父,这城中很多人家都有人中了这个邪,一脸死了好几户,弄得人心惶惶,城里的官怕出乱子,就不让胡说,对外都说的病逝的。” 回去的马车上很是静悄,紫鸢放下车帘扫了一眼两人的脸色,修远依然沉着淡薄,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上的一卷书,陆离则蔫蔫的抱着怀里一柄剑,疑似在打瞌睡。 紫鸢思索再三,悄声与修远道:“方才我在那个米铺……总觉得有股不寻常的气息在里面。” 修远对鬼神之事一向是敬而远之,未说什么,倒是陆离在一旁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莫不是你得了赵子卿真传,开了天眼了?” 紫鸢想也不想,拽过一卷书朝他头上打下去,陆离怪叫一声躲到一旁:“老子最恨别人打老子头了!熟人也不行,下次再动手老子跟你拼命啊!” 紫鸢不理会他,蹙眉对修远道:“那家里一进门就有一股阴森之气,你没感觉出来么?还有那小掌柜,年纪轻轻的却脸色晦暗印堂发黑,不是很奇怪么?” 修远抱歉笑笑:“我不懂医术,也没看出你方才说得那些,可能是他近来得了什么病症未愈才那般气色不佳吧。” 陆离也在一旁帮腔:“就是,那人本来生得就黑,印堂黑也正常啊。” 紫鸢白了陆离一眼,又看了看修远,末了还是没再多说什么,默默缩回车里枕着手臂似睡非醒,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几日后陆离下山办事,无意中路过先前的那个米铺,米铺大门紧闭,门口一左一右的挂着两个白灯笼,新有丧事。陆离随手抓了个人打听,说是那米铺的少掌柜的突然得了怪病死了,老少两个掌柜的一前一后横死,米铺后继无人,便关门大吉了。 陆离很是惊讶,也顾不得再多问些什么,事情办完之后就忙不迭的回了山上,将紫鸢从房中揪出来,将路人那番话学给她听。 紫鸢打着呵欠听他说完,迷蒙着眼倦倦的看着他,末了“恩”了一声:“你想从我这问什么?” 陆离有些别扭:“先前你说那里不寻常……究竟是怎么个不寻常法?” 紫鸢斜了他一眼:“我说他印堂发黑,你说因为他本身长得黑,印堂黑也正常,不是么?” 陆离被噎了一下,龇牙咧嘴艰难道:“老子……当时眼拙,其实……其实他人长得还挺白的……呵呵。” 紫鸢没空在这听他呵呵,便直接切入了正题,一本正经的问他:“你可信这世上有鬼?” 陆离一脸不屑:“老子不信鬼不信神。” 紫鸢“哦”了一声,指着头顶天道:“那你骂玉皇大帝三声试试。” 陆离闻言当真举起手指指着天道:“玉帝你个……” 天边一声惊雷乍响,把陆离到嘴边的那句“老不死的”给生生憋回去了,一脸憋屈的回头看紫鸢,紫鸢摊了摊手,转身就要回去接着睡觉,被陆离从后面拉住,一迭声道:“信信!我信有鬼行了吧,往下呢?” “往下啊?”紫鸢揉着额头做头疼状,蹙眉思索的半晌留给他三字真诀:“不知道。”而后便施施然进房中补觉去了。 夜半时分,轻微的开门声惊醒了因白日睡多了而有些失眠的紫鸢,她悄悄的向床里侧靠了靠,听着那脚步声慢慢靠近,伸手拉了拉墙上的一根绳子。 她格外怕蛇或是一些小虫子,在山上住难免时常会有这些东西闯入,修远就给她在这里通了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个铃铛,调在陆离的房中,若是有蛇兽进到房中,直消拉这个绳子那边陆离就会过来除害。 夜深人静,一点声音都会让人的神经绷紧,陆离那边很快就醒了,连灯都没点就往这边跑,砰砰脚步声像是催命的锣鼓,正在无声靠近她的人脚步明显一僵,突然改变了方向,似乎要寻个地方逃跑。 紫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到一只花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朝那黑影掷去,打在了他的肋骨上,那人被砸得闷哼一声,花瓶落在地上摔出了好大声响,陆离在外面听见了,抬脚便把门给踢开,顺手操起门口放着的一根用来撑窗户的棍子,气势汹汹冲进去为民除害。 闯入紫鸢房中人见来了个外人,还是个能打的模样,匆匆与他过了几招之后找着了个机会遁了,陆离追他没追上,折返回来查看紫鸢情形。 “这是个什么东西。”陆离从地上捡起一方帕子,刚要凑到鼻尖去闻闻味,被紫鸢呵斥住:“不想要命了?上面有迷药!” 陆离悻悻的将那东西扔回地上,想想觉得不妥,又捡起来,在手里叠成个球攥着问她:“你跟人结仇了?怎么都追到这里来了。” 紫鸢没好气道:“就算是结仇,也是那个什么赵紫陌的仇家,与我何干?” 陆离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不就是赵紫陌,不与你何干难不成还与老子有关? 修远缓缓从外面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房中场景,将手中刚刚捡到的一块玉牌给他们二人看。 陆离一眼就看出了那块玉牌的不同寻常,在南宛皇室中存在这这么一批人,个个身负绝世武功,却从不在世人眼前活动,宫中任何典籍上也不会对他们的存在做半分记载,这些人以一种近乎隐形的方式生活着,同样也在做着一些与他们一样不能见光的勾当,世世代代为皇室效命,手上所执的玉牌便是他们唯一可以称作身份凭证的东西。 但修远手上的玉牌不是南宛的,陆离仔细辨认了一番,也没看出些门道来。 “这是北江皇室的信物。”修远沉声道,语调中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第八章 邪城 北江皇室…… 这四个字像是一句尘封的咒语,撞入紫鸢脑海中,打开了记忆中一些已经落了灰尘的片段。(..info无弹窗广告) 北江……江宁公主府…… 面色惨白的女子,死死的将一个白色衣衫的孱弱男子护在身后,剑尖挑开她的袖口,露出手腕上黄蕊红瓣的花样图腾…… 紫鸢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抬手捂上了心口,那里好像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蔓延……心如死灰? “赤尾灵珠……是什么?”她喃喃问道。 陆离听得这四个字,当即变了脸色,很是紧张的问她:“你还想起什么了?” 紫鸢闭着眼睛摇摇头,陆离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语气敷衍道:“赤尾灵珠不是什么,就是一味草药,哎,你不记得那会儿在山上我给你指过来着?就是一味草药,草药……”说完他还怕紫鸢不信,就将修远也拉下了水,让他给自己作证。 修远看了陆离一眼,起身要走,陆离见状连忙拉住他,被修远灵巧躲过,立在一侧施施然道:“她昨夜收了惊吓,我去煮些安神的汤药来,陆离你到门口去采些……赤尾灵珠来给她下药用。” 陆离一听可以脱身,很开心的应下了,出了门才想起来这里压根就不会有什么赤尾灵珠,可又不能空着手回去惹紫鸢怀疑,就摘了不少可以下菜,可以佐汤又可以入药的黄花来,紫鸢喝着汤药咂嘴,指着汤里的花疑惑:“这花不是这样的吧,我怎么记得是红色花瓣,这个都黄了。” 陆离没好气道:“老了!昨日黄花了,不就黄了!” 这理由未眠也太牵强了些,紫鸢不高兴的拉下脸来,陆离见状后悔自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忙软了语气。告饶道:“我的紫陌姑奶奶……” “我叫紫鸢。” 陆离又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改口:“我的紫鸢姑奶奶,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跟我下山啊……” 下山? “去北江么?” 陆离顿了顿,逐字逐句斟酌答道:“北江……也是一部分……吧?” 紫鸢点头:“下山。走吧。” 陆离被她这反常的痛快噎住了,惊得差点憋出眼泪来:“今天怎么这么痛快了啊?”难道是刚才吃错了药了? 紫鸢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下山了?” 陆离又噎了一下,艰难道:“那你之前……” “之前你也没说让我一起下山啊,只说让我去救什么顾城,我又不认识顾城,可不代表我不会下山,救他和下山是两码事,不是么?” 陆离瞪着眼在她的逻辑里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逻辑,合着他这么多天在山上死皮赖脸的求。都是因为他把两码事算成了一码事,再退一步说,紫鸢这副鄙视的表情,是在鄙视他这么多天都是庸人自扰了? 陆离终于明白了,也愤怒了。恨恨的把剑往背上一背,一副“我不想跟你说话不想理你”的表情,紫鸢任由他在那里闹情绪,到房中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打了个包袱,一股脑挂在了陆离的后背上,陆离回过头来对她使唤自己不打招呼的行为怒目而视,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修远。无独有偶,他的肩头竟然也有一只收拾齐整的包袱。 “我随你们一同去,江中还有旧友,也是时候去探望一下故人了。” 陆离很开心的帮腔:“好啊好啊,马车和路上花销的钱你出。” 来时见到何修远,陆离特意打听过了。他虽看着是个隐士,却也是个大商人,驰名江中的连城当铺就是他的产业,虽然一个读书人能将生意做得这么出色很招人嫉妒,但陆离总是宽宏大量的原谅着他。(..info)从上山来他就一直吃喝着何修远的,倒不是他一毛不拔,而是他虽未南宛的王爷,但从君少臣登上皇位后,他就没再回过南宛,君少臣虽不算厚道,但也未曾克扣过他一个王爷的用度,连封地上收来的租子都分文未动,全数收回了他早就空置的王府中堆着生灰去了。 不回南宛,他也就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游历江湖的剑客,剩下一个师父比他还穷,去年借的二两银子到现在都没还过,估计又想赖账,这次他来江中,身上带的银子就是最后的积蓄,还被紫鸢给败光了,眼下两人都身无分文,要是何修远不提跟他们一道走,陆离都打算先去找个地方做个山贼抢点钱做盘缠再回去。 眼下同修远一道,山贼自然不必坐了,只专心坐着马车赶路就成。 陆离本想自己赶马车走得快点的,但想想自己又不认路,只好将这差事交还给修远的车夫,自己骑着一匹小马晃晃荡荡的跟在马车后面。 “公子,眼下天快黑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脚?”车夫便赶车边朗声问道。 修远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问了一句:“再往下走还有没有集镇?” “没有了,一会儿顺着这条路上了山,往下两天都要在山里,顺着那条路往下走倒有个小城,可以歇歇脚。” “那便往下走。”修远放下车帘,对车里的紫鸢道:“现在城中歇息一晚,明日再买些东西带上,往后几日要走山路,若是不准备些干粮,恐怕日子不好过。” “无妨,我不着急。”紫鸢说着撩开车帘,高声问黑着脸的陆离:“你呢?你要着急的话,不如先走?” 陆离心道你们舒舒服服有吃有喝的,凭什么叫老子在山头上忍饥挨饿,撇了撇嘴,也应了一声:“老子闲得很,进城就进城。” 车夫得了令转了马车方向往下坡的那条路去,走了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城门。 城门口聚着一帮人,都是同样的打扮,为首的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有中有妇人也有孩子,皆是一副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被几个同样打扮人搀扶着,边走边在风里撒着纸钱。 车夫勒住马车:“公子,前面有人出殡,太晦气了,咱们要不折返回去?” 修远往车外看了一眼,道:“无妨,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将车停在一边,等他们过去了再进城。” 紫鸢顺着车帘往外望,很是奇怪:“一下子五口棺材,这家人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会一下子死了这多么人?” 送葬队伍哭哭啼啼的出了城后,马车才堪堪入了城,到了留宿的客栈紫鸢就从车上跳下来,拉着陆离往人堆里凑。 她的印象里,但凡有人凑在一起的一定是在讨论些有意思的事儿,然这次却很不一样,七八个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脸上的表情却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恐,仿若即将大难临头一样。 “这次孙家一下死了两个,吴家的两个儿子也是,先前连个征兆都没有,人说没就没了,真是邪乎。” “前一阵子有好几家老人也是这么没的,起先还以为都是老死的,这么想想真是不寻常啊。” “可不是,先是老人,后来又是壮年人,眼下竟然连年纪轻轻的青年人都……该不会是中了什么邪吧?” “可能真是中邪了,我听说孙家的那兄弟俩,死之前一直在笑,就跟鬼哭似得,捂都捂不住,渗死个人了……” “哎哎!可别乱说了,这青天白日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怪吓人的……” “真是没乱说,我也听见了,大半夜的就跟闹鬼似得……哎,想想都后怕。” …… 几个人像是各有各忙的,凑在一起说了几嘴之后纷纷散了,佯装在一旁小摊子买玉石听墙角的二人听见人散了,陆离用肩膀撞了撞紫鸢:“他们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这城里有人中邪了,你哥哥不是神棍么,你看有没有邪气。” 紫鸢没好气道:“邪气我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我没有哥哥,就算有也不是什么神棍。” 陆离乐了:“那你说声‘赵子卿是个混蛋’听听。” 紫鸢白他一眼,不理这样幼稚的人。 “对不住姑娘,对不住!”紫鸢站稳了脚跟,差点撞倒她的人挑着个担子,连胜道歉,低着头挑着担子走了。陆离晃过来,看她盯着一个方向眼都直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魂儿给撞掉了?” “陆离,你看那个人。”紫鸢抬手指着正挑着担子往人群里挤的人给他看,陆离看了又看,也没看出点不同寻常来。 “看见了,不就是个跛脚的老头么,怎么了?” 紫鸢二话不说就往那老人的方向跑去,陆离见状一脸莫名的跟在她后面,刚挤到人流中就被紫鸢伸手拉到了一个绸布摊子前,两人一边伸手摆弄着挂在架子上的各色绸布,一边用眼神偷瞄那个挑担子的老人。 老人正站在一个菜摊前,似乎在跟老板讨论价钱,讨论定了之后便将篮子里的菜都留在了摊子上,袖手在一旁等着给钱。 菜摊的老板是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汉子,数够了铜板给他,老人伸手去接,没留神掉了两枚在地上,老板很是和气的弯腰帮他捡,他一边道谢,一边伸手状似无意的拍了拍老板的后心,而后将铜板塞到怀里,挑着空担子匆匆走了。 第九章 青鸾 老头走了之后,陆离和紫鸢也到了那个菜摊子去,紫鸢指着篮子中的菜问价钱,摊主一一说明后,紫鸢指了其中几种菜让他包起来,付银子时手一抖,碎银子顺着菜的缝隙落下去,掉到了篮子最底下。(..info无弹窗广告) “我的银子!” “不打紧不打紧。”摊主弯下身子去找,紫鸢一边指手画脚描述掉在哪个篮子里了,边踮起脚尖来看他的后背,却什么都没看见。 提着一篮子乱七八糟的菜回来,紫鸢有些气馁,陆离却是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的样子,还不忘了在言语上打击她:“就跟你说了是庸人自扰,还有鬼,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啊?就算有鬼见到老子也得绕道走,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紫鸢不愿意搭理他,回到客栈后将菜交给掌柜的,神色恹恹的让他提去炒了晚上吃,陆离在一旁吹着口哨发号施令:“做清淡点,老子最近胃不好。” 紫鸢眼睛亮了亮,对掌柜道:“做成咸辣味道,越辣越好。” 陆离怒目相向:“都说老子胃不好了,不能迁就一下啊?” 紫鸢毫不示弱,微微冷笑:“我买的菜,又没说请你吃,你管我是咸还是辣?将这些菜都给姑娘我用麻油过一遍,然后调一碗辣椒油一块端过来,本姑娘就爱吃菜叶子蘸辣椒油!” 第二日早晨,修远远远看两个人走过来,却是一个扶着另一个。 陆离昨晚跟紫鸢置气,也不管能不能吃,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盘的辣椒拌菜,眼珠子都快辣出来了,吃完没多久就开始闹肚子,折腾到天亮才稍稍好一些,整个人软的像一根面条似得,走路都打飘。 紫鸢比起他来也好不到哪去。昨天让掌柜把菜做的口味重些,就是为了跟陆离唱反调,看陆离吃得这么起劲,她也不甘示弱跟他抢着吃。两人你一口我一两口把一大盘子杂七杂八的菜都吃完了不说,连辣酱都蘸得一滴不剩,她虽不像陆离这样不中用拉了一夜的肚子,但一下子吃了这么多味辣又油腻的东西,嘴唇辣肿了不说,肚子里一直不舒服,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跟陆离也差不了多少。 修远看他二人这副样子,让车夫把牵出来的马又给套回去了,说是再留一天。等他们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启程。 紫鸢和陆离两个人较劲,末了谁也没得着好,眼下气散了,便也不计前嫌。相互搀扶着买药吃去了。 从药铺出来刚走过一条街,陆离就鬼叫着要找茅厕,紫鸢拦人问了问,给他找了个茅厕蹲着,自己站得远远的等他,就看见远处小巷子里走出一个人来,看着很是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越看越看出些端倪来。 这个人,若是胡子再长些,腰再弯些,再加上一副挑子……不就是那天卖菜给摊主的那个奇怪老头吗? 可紫鸢明明记得。那日的他比现在可要苍老的许多,腿脚也没这么灵便,眼下不过几步他就闪进了小巷子里去,紫鸢往前紧走了几步,巷子一头却已经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有人影从紫鸢身后一个隐蔽的小巷口中悄悄走出来,慢慢接近了紫鸢。 紫鸢恍然不知。 陆离从茅厕中蹲完了坑出来,扶着强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都没听见有回应,一边心里暗骂这丫头实在是不仗义,一边扶着墙东张西望的往外走,冷不防被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遂蹲下身捡起来看了又看。 认出落在地上的簪子是紫鸢的,陆离当即有些慌神,扶着墙快步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又是喊又是叫的,还到街上拦人就问,却都是一无所获。[..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紫鸢再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一颗百年老树下,抬眼望去,树荫牢牢遮住了太阳,只能看见微光点点,有些刺眼。 紫鸢想从树下爬起来,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树藤给缠住了,束缚在老树之下动弹不得。 这颗老树……莫不是成精了? 情急之下紫鸢大声喊道:“你是何方妖精,还不快将我放开,不然休要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树冠之上传来树叶摩擦声响,一个年轻男子从枝叶之间跳下来,落在紫鸢面前,一脸探究的围着她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既然是个狐狸,怎得现不出你的真身呢?” “狐狸”二字撞入紫鸢耳中,让她几乎是本能的想起了“青丘”“神仙”,微微怔了怔,她挣扎的更厉害。 树妖见状手一挥,缠住她手脚的藤条仿若有生命一般缓缓松开,缩回了树上,他邪邪一笑:“竟是同道中人,我便不难为你,回去吧。”话音未落就听对面女子一声大喝,还没来及做个反应,就被整个儿摔出去了,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滚儿,一嘴一脸土的爬起来,捂着汩汩鼻血连说话腔调都变了:“你……你居然动手打人!” 两边对峙正酣,陆离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二话不说拎着块石头就落在了树妖后面,趁他义正言辞与紫鸢约架,抡起石头直接拍上了他的脑门,而后很有默契的和紫鸢一人一条腿,把这不经打的妖精给拖到一处隐蔽地儿行审讯之事。 树妖被一通凉水泼醒了之后就一直在乱喊乱叫,直到紫鸢作势要用陆离刚脱下来的裹脚布去堵他的嘴,他才闭上嘴,委屈又戒备的看着磨刀霍霍的两人。 陆离长在皇家,对大内酷刑最是熟稔,虽然此处条件有限,他还是很快梳理出了一连串的逼供刑法,此事正在一脸兴奋的将树枝子削成尖刺,一会儿用来扎手指用。 树妖一眼就看清了形式,不用紫鸢盘问,当即很没有鼓起的开始求饶:“姑娘饶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看在大家都是妖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紫鸢不乐意了,拿着手上的火把直往他头发上逼近:“你说谁是妖?” 树妖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一迭声道:“我是妖我是妖!我全家都是妖!” 陆离拿着刚削好的几根尖木刺走过来,在手里摆出个花样,对紫鸢道:“不用跟着妖精废话,让老子先给他十个手指头开个花,看他还老不老实说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恶!” 树妖见他要来真的,吓得大喊大叫:“来人看呐,简直是欺妖太甚啊!我不就偷偷去吸了几条狗点血,怎么就伤天害理要遭这番罪了我……” 紫鸢制止住一脸邪笑的陆离,揪着树妖的头发问他:“你刚才说什么?吸谁的血?” 树妖一把鼻涕一把泪:“狗!我说的狗!我挑食,只喜欢狗血还不行?!” “那你那日把菜买给摊主,为何要在他背上拍几下,可是在做什么记号?” 树妖闻言怔了怔,陆离见他闭嘴,以为他要用沉默来抵抗,二话不说竖起木刺就要往他手上扎,把个树妖吓得脸色都白了,忙扯着嗓子喊:“蚊子!他背上趴着一只大蚊子,我想伸手去拍死,没拍中,又连拍了两下拍死了,实话!都是大实话!” 审出了一串乌龙,事情的起因竟然只是一只不长眼的蚊子,紫鸢很郁闷,默默的挥手让陆离把吊起来的家伙给放下。 陆离不情不愿的将绳子割断,没了阻力,树妖当即脸朝下趴在了地上,飞起一片灰。 “这小子敢劫你,要不要老子替你揍他一顿?”陆离也不知哪里看他不顺眼,积极征求紫鸢的意见。 地上即将挨揍的那个不高兴了:“我不叫小子,我叫青鸾。” 紫鸢斜他一眼:“青鸾?青鸾不是一种鸟么?” 树妖闻言表情登时变得很兴奋:“你听过青鸾?还知道那是鸟,本公子最喜欢见多识广的女子,本公子喜欢你!” 紫鸢朝他勉强一笑,表示对他的喜欢兴趣缺缺,叫着陆离一块回去,两人并肩走出半里地,回过头一看,身后五部远处,树妖青鸾正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走他就走,他们停他就停,笑眯眯的站在那里看着紫鸢。 紫鸢对他如同牛皮糖一般的执着很是无奈:“你跟着我做什么,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青鸾往前小跑了几步,见陆离龇牙,他生生止住了脚步,站在离他们一步远的地方,对紫鸢道:“我想跟着你去找青鸾鸟。” “你找青鸾鸟做什么?” “当初我不过是山涧一颗再普通不过小树,承蒙一只青鸾灵鸟在树枝上栖息一夜,它飞走之后,我用它留下的灵气修炼出今日人形,一只想找个机会当面道谢他点化之恩,你既然知道青鸾是鸟,肯定是见过,你在哪里见过的,能不能带我去?” 树妖一连串问题问得紫鸢头大,赶紧打住他的话,皱眉无奈道:“我养过的一只鸟,取名叫青鸾,至于你说的那个青鸾灵鸟,我确实没见过,趁现在走得还不远,赶紧回去吧,跟着我也没用,我那只青鸾已经入土为安了,你就是想见也见不着了。” 第十章 术法 树妖扬言,就算是那只青鸾鸟死了,能去看看坟头上柱香也就心满意足了,又很是无耻的搬出“这条路又不是你家开的,你管我为什么跟在你后面走”这样万能又欠揍的理由,惹得陆离一路上好几次有要与他决一死战的冲动,又忌惮这妖怪的手段,只得一路强憋着气直到回到了城里。 城里又有一户人家在办丧事,紫鸢他们进城时正赶上葬仪队伍出城,彼此打了个照面,紫鸢觉得有些不对劲,让陆离去问问这是哪户人家新丧,陆离屁颠屁颠找了个围观的人问清楚来龙去脉后,转头回来一脸说不清楚的表情拉着紫鸢往最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去。 紫鸢对他的反常举动有些奇怪:“问到什么了?” 树妖也像块狗皮膏药似得跟了过来,像模像样的学着紫鸢问了一句,陆离抿嘴冷笑,也不顾得眼前这家伙是个妖,伸脚便踢向他胸口,很是利落的把他撂倒在地,脚踩在他胸口上,居高临下的质问:“昨天被你拍了后心的那个摊主死了,刚刚出城的就是他家人,做了什么赶紧从实招来,不然就算你是个妖怪,老子也能办了你。” 树妖先是一愣,而后一脸迷茫看着紫鸢:“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离脸一黑,脚下力道大了几分,把树妖踩得皱着眉头直哼哼。 “昨天你拍了他后背,今天人就死了,何况你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妖精,有什么可说?” 树妖皱着眉仰头看他,不紧不慢道:“我从修炼成人形,在这里生活了二百余年,若这城中死去的人真是我所为,二百年时间,这城早就该成一座空城,还能像现在这样繁华?你莫要因为我是个妖。就把这些个坏事扣在我头上,人分善恶,妖也有好坏,我所做的坏事不过是去吸过几条狗的血来加速伤口愈合。我承认便是,但杀人这样的事确实不是我所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就算你因此杀了我,我也不能承认了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 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又有理有据,饶是陆离这种粗人也被他说得清醒了些,松开了脚由着他站起来。 方才被陆离脚踩得狠了些,也不知是不是踩出了什么内伤来,树妖脸色看着有些惨白。紫鸢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一句:“你元灵不稳,是怎么受的伤?” 树妖明显一愣,紫鸢看他愣了,自己反念一想。也是一愣,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先前雷雨天时,被闪电劈了一下,这才受了伤。”树妖说着还将半边衣襟扯下来,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他的肩头确实有一道伤痕,像是被火烧灼过的一般,如今只剩下齐整的印子。看来已经伤了有一段时日。 陆离不懂医术,也看不懂他到底是什么伤又伤得如何,就喊紫鸢过来看看,紫鸢心道:我又不懂医术,能看出个什么来。只凑上来装模作样的看了树妖肩头伤口一番,伸手戳了戳。 “唔……是真伤了……哎?” 三道目光齐齐聚集在树妖肩头的伤口上。只见被紫鸢手指碰触过的地方,伤口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力一般渐渐的合上,连疤痕也渐渐变浅,树妖眼睛瞪得像个铜铃,眼神复杂的盯着紫鸢一个劲打量。紫鸢将信将疑的抬起手覆在他伤口上,稍稍停顿一会儿,抽回手时,他肩头已然光滑如初,看不到一丝受过伤的痕迹。 这样诡异的一幕,饶是自诩见过大场面的陆离和经历了二百多年风霜的树妖,也禁不住愣在当场,紫鸢被他们两个惊悚的目光看得后背发毛,忙高举起两只手无辜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陆离一脸惊叹:“不得了哇,这才多久不见,你医术都精进到这个地步了,老子服了!” 树妖像看鬼一样看了他一眼,默默的不言语,跟着他们一路去了客栈。 修远在窗口见他二人回来了,遥遥冲他们挥了挥手,紫鸢也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回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随后而来的树妖却被拦在了外面。 紫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费劲地跟拦住他的伙计争执什么,一张脸涨得通红,很是吃力的应付伙计连珠炮似的回击,俨然落了下风。 陆离在一旁幸灾乐祸:“不是说妖精能用法术变出很多东西么,你说他怎么不变点银子来住店呢?” 紫鸢脱口而出道:“那是他修为还没到,又离开了元根生长的灵地,法力受限,当然不能随心所欲的变化。”说完她又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刚那一番话竟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好像今日总是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紫鸢回想着脑中这些奇怪的认知,忍不住捂着额头自言自语:一定是昨晚没睡好,才大白天的总是说些梦话。 陆离倒是一脸叹服:“以前看你总抱着些话本不松手,原本以为是不务正业,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么多东西,改天把你那些本子也拿来给我看看,让我也长长见识。” 紫鸢无奈的看了正兴致勃勃看好戏的陆离一眼,直接走上前去拍了拍正在数落树妖的伙计:“这位是随我一同来的,不必拦他。” 伙计闻言,刚刚还高涨万分的气势顿时缩了下去,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树妖,不情不愿的扯出了一个笑脸,不再阻拦他。 陆离那边不乐意了,冲紫鸢嘟囔:“非亲非故的,干嘛要把他留下啊,还要浪费银子再开一间上房……” 一旁伙计一听还有上房要开,当即笑得像朵花一样,忙凑上来问个究竟,被紫鸢耳语着说了几句话后转身走了,陆离好奇问她刚刚和伙计说了什么,紫鸢白了他一眼,只当他是空气,兀自上楼去了,树妖有样学样的也屁颠屁颠跟在她后面走了,留陆离一个人在那干瞪眼。 到了午膳时候,案前围坐着三个人,单单少了一个陆离,修远看了紫鸢一眼,见她没有要表示什么的意思,也没多问什么。树妖则一脸执着的跟着盘子里最后一根青菜较劲,翻来覆去的寻找着万肉丛中一点素,紫鸢最爱跟这种吃饭时不抢肉的人一起搭伙,越看他越顺眼,而一向口味素淡的修远则没这般悠然,面对着满桌子的荤菜无从下著,只得招来伙计再上几样小炒的时蔬来。 “这位公子……”修远斟酌着开口,树妖闻言挥挥手:“叫我青鸾便是。” “青鸾公子,不知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我是为寻故友而来,紫鸢姑娘知道我故友所在何处,我自然要跟着她走。”青鸾大言不惭道,完全没注意紫鸢由青变黑的脸色。 修远不动声色的看了紫鸢一眼,缓声问道:“实不相瞒,我在各处也有一些朋友,不知公子的那位故友是哪里人士,可有什么名号?” 青鸾刚想接口,脚上挨了狠狠一下,当即闭了嘴,很是委屈的看了紫鸢一眼,默默的低头扒饭。 紫鸢自然不会让他当着修远的面乱说什么,先不说修远信不信世上的鬼神之说,即便是信了,身边突然多出个货真价实的妖怪来,让谁也不会觉得无谓,与其到时候别扭,还不如直接隐瞒不说,思及此她斟酌了几句谎话,半真半假的叙述了一番青鸾的来历,顺便捏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人来,修远闻言只是点点头,没有接着往下打听什么,他表现的如此坦然,倒是让紫鸢心里有种怪异感觉,就好像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在她眼里,修远最是一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他什么都不问,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在乎,很多时候是他什么都已经知晓了,自然就没有了多此一问的必要。 饭吃到一半,陆离气势汹汹赶来,二话不说梗着脖子对紫鸢抗议:“为什么这个不男不女的要跟老子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紫鸢把筷子上的菜吃掉,一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你不是嫌重开一间上房浪费银子么,那就只好让他和你睡一间咯,反正厢房床大,多一个也不算多。” 陆离不服:“老子的房和修远的是一样大的,凭什么不让他和修远住?” 紫鸢白他一眼:“就凭你的房钱也是修远出的,你吃人家喝人家住人家的,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啊?” 陆离气急,鼓着眼和紫鸢大眼瞪小眼,却拼不过她说得句句都是事实,很快便因底气不足落得一个落败的下场,垂头丧气的滚过来吃饭,从头到尾再也没对与青鸾同住这件事表示过什么抗议,只是凉飕飕的看了青鸾好几眼,连带着眼风刮过了紫鸢,也被她冷冷的看了好几眼,这才消停下来,埋头苦吃肉。 晚上紫鸢在客栈的小花园里溜达,碰上了对月伤愁的陆离,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当我真是为了省那点银子?让你和他同住不过是找个借口看住他罢了。” 第十一章 争执 陆离闻言嘟囔:“你不是信任他么,连人都弄到身边来了,还怀疑个什么劲,老子看他长得唇红齿白的,一副小白脸的模样,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紫鸢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当即就反驳了他:“怎么会,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小白脸了。(..info好看的小说)” 陆离闻言满意点点头,才后知后觉的觉得这话听在耳中实在不是那么回事,刚鼓着腮帮子想反驳回去,就听见有人插话:“大半夜的,你们两个不睡觉在这闲聊什么啊?” 陆离一见来人是青鸾,也顾不得和紫鸢较劲,很是傲气的朝他冷哼了一声,鼻孔朝天的走人了,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着实欠揍的可以,惹得青鸾在他背后悄悄的比了好几下拳头,才堪堪找到了心里平衡,一转眼又是笑颜如花的看着紫鸢。 紫鸢被他花儿一样的笑晃得眼花:“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干什么,听墙角的?” 青鸾笑眯眯:“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是个好人,现在正卯着劲找我的把柄呢,我跑出来就是让你们看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只管看着就是。” 紫鸢想了想,很是认真的问了一句:“妖精……也有影子?” 这句话无意中戳中了青鸾的痛处,只见他一张欺霜赛雪的小白脸瞬间涨得通红,那表情看着是想反驳几句的,然张口结舌的半天也没反驳出个所以然来,末了才气鼓鼓的道出一句:“等我再修行三百年就能修出影子来了,这是迟早的事儿!” 紫鸢耸耸肩,十分大度的表示不跟一个没影子的家伙一般见识的宽容胸怀,青鸾鼓着脸瞪了她一眼,转眼又笑得很是灿烂,凑上来神秘兮兮的问她:“我看你明明是个精怪,身上却又没有精怪的气,还有治愈神术。你修炼多久了,从哪儿来的啊,练的什么术法,以后打算修仙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不知什么时候折返的陆离给勾着脖子从紫鸢身边拽走了。 “大半夜的废话什么,跟老子回去睡觉!” 说完陆离好像又觉得不妥,于是十分豪迈的又补了一句:“老子睡床,你睡地!” 这一生喊得忒豪迈了些,夜深人静的听着清晰又乍耳不说,似乎还有回音,紫鸢清晰的听见有人将窗子打开的吱呀声和窃窃私语的声音,再仔细点听下去,不由憋笑憋得脸通红。 陆离自知口误没救,恶狠狠的看了她一眼后。一手捂着脸一手扯着青鸾的领子把他往前拖着走,青鸾不情不愿的被他拖着,还边走边回头跟紫鸢约下次见面再私聊,两人一拉一拽走到矮墙后时,紫鸢听见青抱怨了一声:“你轻点不行啊。弄疼我了!”他本身就长得很委婉,这一声说得更是婉转多情,很是有娇嗔的意味在其中,紫鸢先是一愣,而后有些龌龊的笑出声来。 第二日清早,紫鸢就被一阵喧嚣人声吵醒,猛得睁开眼睛。也顾不得地上凉,赤着脚就跑到了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几乎同时,敲门声响起,修远的声音有些低沉:”紫鸢,你醒了吗?“ 紫鸢折返去开了门。修远蹙眉站在门口,看她这副样子,不动声色的将眼别开:“天气还凉,你先将换上衣服,我再来与你说事。“言罢转身就要走。被紫鸢拉着袖子拉了回来,她胡乱把鞋穿上,又伸手从屏风上拽下外袍随意一套,和修远双双对坐在案前。 “昨夜城中又有人死于非命了?”坐下之后,紫鸢迫不及待的问道。 修远面容很是凝重:“你都听说了?近来这城中时有怪事发生,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上路才是。” “我们可抽身而退,可这城中百姓,又当如何呢?“紫鸢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忽而反问道。 修远眉头似乎皱的更深了些,叹了口气道:“如何不如何,都是他们的造化,旁人插手不了,紫陌,与人为善虽是好事,却也要量力而为。“ “我不是紫陌,我是紫鸢。“紫鸢很是平静的反驳他,一双清凉眸子好不避让的与他对视:”倘若是紫陌在此,她会如何?你又会如何?“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乘着风的雪,直刮入了修远心中那片无波无澜的心湖,落在湖面上,飘荡,消融,终于击起了一点涟漪。 在江宁公主府时明知姜戎已经和公主貌合神离,起了猜忌之心,明知姜戎要将他带到府上去做质子,完全可以由此脱身明哲保身的他,却眉头也不皱的跳入了这场漩涡之中,险些为此丢了性命。 时至今日,他想起这些记忆深处的过往,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这些年的日子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流过,似乎每一日都是一个样子,他遵循着自己明哲保身的处事之态,淡然若水的生活,守着连城当铺,等着一个注定不会再回来的日子,只觉得同过去那些暗流涌动的日子相比,现在的生活太过平静,也太过无趣了些。 平静无趣的就像是他刚刚被送进公主府时的日子,那时公主和后来还不一样,在他这里碰了钉子之后,便不再搭理他,任由他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备受世人冷眼,却也好过现在的日子,无波无澜,再也没有一丝可以为之抗争或是执着的理由。 若是紫陌还在,会当如何? 若是公主还在…… “修远?“紫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他已经飞出天外的神又给晃回来了。 修远回过神来,低低叹了一声,脸上表情比之先前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东西。 “修远,你的意思是?“紫鸢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修远似是又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隔了许久才道了一句:“你既执意如此,那便暂且留下吧……事事尽力而为,万不要过分勉强。” 紫鸢说动了修远,心中有种“终于”的释然感觉,抿唇朝修远笑了笑,修远看着她这一笑,神情中似乎有几分恍惚,垂首低咳了一声便先回房中去了。 说动了修远之后,紫陌自觉功德圆满,将衣服换好之后去找陆离谈论这城中怪异之事,敲了半天房门都不见有人来开门,倒是房中乒乒乓乓的动静一阵高过一阵,隐隐还夹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嚎之声,听得紫鸢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干脆自己推门进去一探究竟。 也不知是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眼下房中一片狼藉不堪,紫鸢走进去时,一只茶杯气势汹汹朝她飞过来,她反应奇怪的偏头躲过,茶杯摔碎在门边,离她刚刚站着的地放不过一只手指的距离,很是险。 大概看了看房中对峙的情形,紫鸢很是不厚道的笑出声来,笑得正被倒挂着飘在半空中的陆离很是火大,不分青红皂白的冲着她嚷嚷:“笑什么笑!还不快来救救老子!让这个妖精赶紧闭嘴,不然老子一会儿下去就撕烂他的嘴!” 青鸾正冷冷的站在床边抬头似笑非笑打量他的窘境,听他这般说似乎是冷笑了几声,而后陆离就像是被人飞踹了一脚一样,一头朝窗户上撞去,几声沉闷的“砰砰”撞击声后,陆离疑似惨叫了一声,木质的窗户“嘭”一声被撞出了一个洞,刚好够陆离的脑袋卡在那里,不前不后的挂着,伸胳膊蹬腿的吱呀乱叫。 紫鸢忍笑忍的辛苦,又怕笑出来被陆离听见了会炸毛,平静了许久才能好好说出一句话,让青鸾赶紧把人给放下来。 青鸾不依不饶,指着陆离留在房中的屁股跟紫鸢告状:“我不放他下来,他就是个登徒子,还想要轻薄我!” 紫鸢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两眼瞪得跟铜铃似得,忙不迭的打听:“他怎么轻薄你的?“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幸灾乐祸,便又压着欢快情绪补了一句:”放心,你告诉我,我去给你做主!“ 青鸾咬牙切齿:“他趁我睡着了搂着我不放,还想偷亲我,要不是我醒的及时,还不知会如何!” 这下真是了不得了,紫鸢打死也不信陆离会做出这么出息的时,跟青鸾大眼瞪小眼许久,才后知后觉的拍了拍陆离的屁股求证。 “喂,你干嘛要非礼人家?” 陆离的声音隔着破碎的窗户传来,有些模糊不清:“……胡说!老子几时轻薄过他!昨天晚上他把被子整个裹在身上,老子冻得不得了往暖和地方凑罢了,谁要抱着他啊!还有今早晨是他翻身时压着了老子的衣角害老子摔了一下差点趴他身上去,怎么就是轻薄啊!” 紫鸢无奈回头:“都听见了吧,他说不是故意的。” 青鸾冷哼一声,就是不愿意将施在他身上的法术给收回来,紫鸢很是无奈这二人僵持不下,抬手撩了撩头发,手指无心朝窗户那里一指,正被施了术法卡在那里的陆离像是被谁从外面踹了一脚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愣了。 青鸾似笑非笑的朝她眨眨眼,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紫鸢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在青鸾意味深长的笑中上前去扶了正要暴走的陆离一把,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今日城中,又有人死了。” 第十二章 骨蛊 青鸾运手如飞,竹筒在他手中上下变换出各种花样,招式繁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忽而“嘭”一声把竹筒口朝下往桌上一扣,筒中的筛子跳了两下没了动静,青鸾勾着嘴角,一脸嘚瑟的对正屏气凝神听竹筒中动静的人吆喝:“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啊!” 几个人被他吆喝的一愣,捏着手里的赌本一时不知去向,陆离吆喝着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二话不说将手里的十两银子一并压到“大”上。(..info) “老子今天买大到底!”陆离豪放一喊,青鸾见状又催了催那几个犹豫不决的,几个人捏着银子不知何去何从,挣扎了一会儿,有几个押了小,还有两个跟着陆离压了大。 青鸾吆喝着让那几个买定了的赶紧把手缩回去,而后在万众瞩目中把倒扣在桌子上的竹筒一掀,顿时几家欢喜几家忧。 陆离笑眯眯的把翻了倍的银子给拢起来放在一边,到下一轮竹筒扣下时又推到了“大”上,而后笑眯眯的看着银子一直不停的翻倍增长,几个回合之后,那些与他同赌的人都瞪大了眼,有几个试着跟了陆离几把,都赢了钱,周遭人便对此深信不疑,连着好几轮都一股脑的把钱同陆离一样押在了“大”上。 青鸾抿唇笑了笑,掀开竹筒,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居然是个“小”。 “奶奶个熊的,老子还不信了。”陆离把剩下的几锭银子都掏出来扔桌上,又把自己的衣服给脱了,光着上身把衣服甩在银子上,推到了“大”上。 青鸾笑眯眯的收了他的衣服和银子,周遭几参赌人员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在陆离豪气冲天的“老子肯定翻盘”中,纷纷把衣服也给脱了做赌本,有两个连佩刀都押上了。 “官兵来啦!”不知谁在哪里喊了一声。远远的就看见几个人行色慌张的往这边跑,身后隐约有几个人边喊边追,很快就跑到了这边,赌摊前围着的人一见这场景也慌了神。在一声“快跑”中纷纷四下逃窜,也顾不得再去计较押上的银子和衣服。 紫陌笑眯眯的从青鸾手里接过那一摞衣服,没用的随手扔在了墙角,只留下三套衙役的官府,一人一套分给了陆离和青鸾。 三个人各自换了衣服,紫鸢用帽子把脸遮了大半,一人一把佩刀,很是像模像样的从小巷子里出来,直奔正在办丧事的几家去。 院中人披麻戴孝哭得正伤心,见衙役来了都是一愣。一个看着像是一家之主的人一脸哀痛走过来:“几位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离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有令,这几日城中颇有异样,让我们几个来开棺验尸。” 那中年人似乎愣了愣,而后顺从的点点头:“尸身还未入棺,几位且随我来吧。” 停放尸体的地方是一处厢房。陆离找个了理由把无关紧要的人都给赶了出去,青鸾带着那些人到别处去询问昨夜情形,陆离在一旁给紫鸢打下手,看她分外熟练的对各个特征一一检查,同当时在司徒净天门下行医时分明就是一个模样,还偏偏死不承认自己是赵紫陌。 紫鸢紫鸢,什么紫鸢。弄了一个鸟似的名字,还就不改口了。思及此陆离悄悄的撇了撇嘴,没敢让她看见。 “唉?这是什么东西?陆离你来看看?“ 陆离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下紫鸢指着让他看的那处地方。 那是一处隐在耳后的小伤口,眼下犹有血迹未干,若非紫鸢将挡在那处的头发给撩上去。根本看不出来还有这样的一个伤口。 “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吧?“陆离伸手去碰了碰,只觉得那小孔周围的皮肤和其它地方的很不一样,似乎是有些肿,仔细看看果然肿得发亮,还有一圈不易察觉的乌青色。 “是蛊虫!”紫鸢突然变了脸色。惹得陆离也跟着变了脸色,却被紫鸢控住了收不回手指来,眼睁睁的看她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根针把自己的手指戳了一个洞,挤出两滴血来滴在尸体后颈的伤口上。 诡异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 被血浸染的伤口像是一张嘴,很快就把那些血迹给吸了进去,伤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皮肤蠕动,缓缓从小洞钻出头来,竟是一条小拇指大小的黑色虫子。 紫鸢瞅准了时机,猛地用银针刺中那虫子,手上微微变化了几个角度,很是灵巧的讲不停扭动挣扎的虫子从伤口里拽了出来,放在光下细细打量。 “是骨蛊,专门食人骨髓的蛊虫。”紫鸢让陆离用刀背在死者的小腿骨上随意拍了一下,陆离将信将疑的照做,只听一声脆响,那处骨头竟然折了,吓了陆离一跳。 “这……我明明只用了三分力,怎么会……“ “他的骨髓已经空了,自然经不住你的三分力。“ 有人小幅度地在外面敲门:“快些出来吧……衙门里好像真的来人了……“ 紫鸢和陆离对视一眼,抬手将死者的面容用白布盖住,一脸若无其事的出了门,与这家的主人告了别后,大大方方的离开了院子,直往下一家去了。 如此依法炮制的将几家人都访了个遍,三人将那身骗来的衙役服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了,回到客栈中去商量大事。 陆离对骨蛊的威力还是还是一知半解,不如青鸾一点就透,几句话就明白了个大概,顺便很是好心的向陆离解释了一下何为骨蛊,以及中了蛊之后会如何。 他讲的细致,陆离却仍是一副迷蒙的样子,青鸾见状也放弃了他,一门心思与紫鸢商量去挖坟掘墓的事。 “听说这蛊是种在活人身体里,一直到人死,躯体化为枯骨蛊虫才能完全成熟,照这样说来,先前暴毙的几个人身体里的蛊虫应当已经成熟了,只要掘开墓来看一看,就能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因蛊虫而死的。“ 紫鸢对他的建议欣然赞同,两人一拍即合,完全当还在懵懂中的陆离是空气,陆离摸了摸鼻子,很是不心甘的看了二人一眼,默默的跟在他们后面,准备晚上盗墓的行头。 修远等了大半夜,才等来了珊珊而归的三个人。紫鸢一进门就把蒙面纱扯下来大口喘气,陆离面色青白,趴在窗户前一副要吐出来的模样,回头看见青鸾手上把玩着的东西,脸色顿时又惨白了几分,冲青鸾大喊道:“拿着那个东西的,离老子远点!“ 青鸾本只是在手中把玩,经他这一点拨,立马一脸邪笑的捏着蛊虫往陆离那靠过去,迎面而来的腐臭味道让修远也忍不住皱了眉头,陆离更是夸张的抱着窗户嗷嗷惨叫,被忍无可忍的紫鸢给从窗户上拎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青鸾见状也不再吓唬他,鄙视的撇了他一眼,将那只蛊虫放在特意准备的瓮中。 蛊虫换了栖身的地方,一时找不到方向,在瓮中快速的爬来爬去,似乎想要逃脱,它每逃向一个方向,紫鸢就先于一步在那里滴上一滴水,这样几次下来,蛊虫完全被周遭的水给困住,前后动弹不得,开始就地打滚。 “这是在做什么?“修远问道。 紫鸢头也不抬:“薰药。“ 知道内情的青鸾神秘一笑,指点迷津:“她是要做出一条百蛊之王来。“又凑头看看,自言自语道:“等到了明天,药气浸入蛊虫身体里,再将它烧成灰,加入我特制的无香之香中,香料燃起之后,蛊虫们闻到气味就会爬出来寻找香气来源,到时候就可以一网打尽了。” 修远从他们的对话中理出了一点眉目:“你们的意思,是有人对这城中的百姓下了蛊毒?” “我怀疑有人在用这城中的百姓养蛊,骨蛊是至毒之蛊,却也是一味难得的良药,即便得到了也不易炼制成药,下蛊之人如此大范围的播撒蛊虫,无非是想养成更多的蛊虫来试炼药,他破费心思做到这一步,却被我们毁了,必定不会甘心,如此就可引得他来报复,这样便可知下毒之人究竟是什么底细。” 修远笑笑:“你这招打草惊蛇未免太大胆了些,先不说那人会不会上当现身,即便是真的献身,你们又怎能担保一定是他的对手?” 紫鸢抿唇一笑:“所谓险中求胜,靠得就是放手一搏,况且我有预感,此事这样做定然不会错,若是修远不信,可先行避开他处,等我们将此事了解再去找你,如何?” 修远笑得风轻云淡:“你这般说,便是让我更不能退身了,也罢,我便在此看你们行事,待此事了结,我们便该启程去北江了。” 眼下夜已深,将蛊虫困住之后,几人便纷纷回去休息,只留青鸾在此制明日要用的无香之香,陆离跟在紫鸢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修远所居厢房,眼下灯已经熄了,想必是他已经睡下了,陆离犹豫再三,吞吞吐吐的问紫鸢。 “你绝不觉得,修远他……似乎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第十三章 魂魄 “你觉不觉得,修远他……似乎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紫鸢不知在专注想些什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会吧,修远他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再说他有什么好瞒的?事若不关你我,我们自然也不该去打听,若是真与你我有关,我不信修远会故意隐瞒不说。“ 陆离挠挠头,表情有些纠结:“我不是这个意思,修远确实是个好人,可是……算了算了,可能真是老子想多了吧。“ 紫鸢“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乌云遮月的夜空:”说来也奇怪,我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陆离,你的武功究竟是个什么水平,你确定真能打得过人家?“ 陆离最是不能容忍旁人质疑他的武功,当即就竖起了眉毛:“老子怎么说也是天生武学奇才,又师从名门,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会打不过他的?!“ 紫鸢懒得跟他反驳什么,他说能打过,她也就默认了,事已至此,打得过打不过的,到时候也都得靠他硬着头皮上了。 “司徒师父侍弄医药,从前在他那里也见识过不少奇药,倒从未听说过骨蛊这样的东西,你是真见过还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 紫鸢脑中想着另一桩事,脱口而出道:“从前折云山山脉处的冰泉中便沉睡着这种蛊虫的幼虫,我在那见过几次。” 陆离恍然点头,只当折云山是司徒净天曾经采过草药的某个普通山头,并未往下再问什么。 第二日天隐隐未亮,陆离就被青鸾从床上给拽了起来,惺忪着睡眼刚想开骂,待看清眼前一幕时腿顿时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颤声问青鸾:“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青鸾指着正从房外源源不断爬进来的肉肉虫子,得意洋洋对陆离炫耀:“很壮观吧?这些都是骨蛊。有从坟地里爬来的,也有从人身上爬出来的,都是被这无香之香吸引来的,我辛苦了大半夜才做到这个地步。怎样?” 陆离直接用行动给了他回答。 紫鸢推门踮着脚进来时,陆离正苍白着一张如花似玉的小白脸在痰盂前大吐特吐,她将目光从陆离身上移到一脸嫌弃看着他的青鸾身上,又落在了满地蠕动的蛊虫身上,朝青鸾比了比大拇指,随之而来的修远看到这样骇人的一幕,也只是稍稍吃惊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紫鸢没料到他手笔这么大,竟然公然在人来人往的客栈中点燃这无香之香。 “这么多的蛊虫闻香而来,若是被无干紧要人看见了。恐怕要引起慌乱。” 青鸾笑笑:“选在这里燃香,防的就是下蛊之人寻仇,客栈人来人往,若是真打不过,还能趁着混乱跑出去。况且这些蛊虫活不到旁人看见他们,且等着看便是。” 随着时间推移,天幕渐渐发亮,随着天边第一道光亮起,原本在地上悠然蠕动的蛊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般,纷纷不安的扭动起来,陆离看见这一场景脸色又惨白了几分。青鸾一脸笃定,让紫鸢愈发好奇接下来之事。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时,地上的蛊虫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死期,纷纷四下逃窜,却快不过越来越明亮的晨光,晨光熹微中。蛊虫身上渐渐升起一道白烟,它们在阳光下扭动得身躯变形,最终还是化成了一滩滩水液,随着阳光蒸发无踪。 “原来它们怕光……”陆离虚脱的扶着墙走过来,喃喃自语。只恨自己没早些知道这秘密,差点被恶心的把去年的饭都给吐了出来。 青鸾为自己恶心到了陆离而开心不已,转头想再接再厉的打击他两句,眼无意中往紫鸢那里一撇,顿时变了脸色。 “你要做什么?!” 紫鸢恍然不明他在说什么,她身后只一步之遥的修远依然面容淡然,挥袖扬手,直打在了紫鸢后脑之处,紫鸢被他击中软软倒下,修远长臂一伸将她接在怀中,几乎在同时他挥手往陆离和青鸾处一挥手,陆离只觉有阵阵阴风直朝他命门袭来,被青鸾向侧拉了一把,击向他要害的几根毒针便全数刺入了他方才所立之处的墙壁上,修远趁机移到了门口,很是从容的抱着昏迷的紫鸢走出了门外,到青鸾和陆离追出去时,院中已经不见了人影。 青鸾咬咬牙,用术法瞬移到了客栈大门外去追二人下落,此时客栈大门外已是人来人往,青鸾在门口张望,亦未见到修远身影,陆离随后追出来,二人在人潮涌动前面面相觑,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之事。 片刻后,陆离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老子就说那个何修远有问题,紫鸢还一味信他是个好人,这下可遭了秧,先前老子还试过他没有武功,怎得一夜之间就成了高人了!邪门!邪门!” 青鸾见有几个人正往这边看,便将他拉开到无人处,嘀咕道:“我看倒不像,会不会何公子也被人掳走了,方才带走紫鸢的,说不定是有人假扮的也不一定。” 陆离将信将疑,跟着他一同去了修远先前住得厢房中查探,之间厢房中一切如旧,修远日常看得几本书还都好好的摆在桌案上,有一本已经翻开,似乎刚刚还有人在这里读过,只是他的行李却全数不见了,再到后院去查看,一路而来的马车果然也不见了,问过掌柜的,说是昨晚何公子就让人把马车给驾走了,让陆离和青鸾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鸾垂眸思索一阵,咬咬牙道:“我们也走!“ 陆离有些发蒙:“去哪?“ “北江!“ 加了两匹马的马车在路上疾驰,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车夫在车头操着马鞭,小心翼翼的控制着马车的方向,却丝毫不敢降下速度来。 过了最凶险的那一段山路,车夫松了一口气,终于能有机会问上一句。 “公子为何突然和紫鸢小姐先行,陆离公子他们……” 修远修长的手指撑着额头,俊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适之症,听得车夫问,依然阖眸养身,只缓缓道:“他们二人自有其它事要忙,我们先行一步,还有多久能到北江?” “照这个行程,今日日落前便能到了。” 修远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车夫见状也不敢打扰他,专心致志的赶车。 修远此时脑中混乱的很,前几日那些零碎的片段似乎正在慢慢的整合,那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心中又惊又疑,久久不能平静。 他睁开眼睛,缓缓将手抬至眼前仔细凝望。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用来执笔写作研磨画画的手,却在刚才袭击了紫鸢,还有陆离和青鸾。 这究竟是怎么了……自己……到底是谁? 南宛皇宫,奢侈华丽的龙榻之上,正沉睡于睡梦之中的人忽然睁开双眼,厉声道:“谁!” 似乎有柔美的娇笑之声从大殿之中传来,言语里又带着一股不能言说的血腥之气。 “天君,别来无恙?“ 君少臣从龙榻上翻起,伸手将强藏在暗处的佩剑取下,朗盛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朕的寝宫中来?“ 女子似乎是笑了笑,却并未现身。 “天君虽做了这人间的帝王,但夜夜孤枕难眠,可曾觉得寂寞?“ “我与天君原本就是同命相怜之人,自然应当相互扶持,我此番来,也自然是要助天君一臂之力的。“ 她缓缓说道,君少臣只觉得那话音穿过了双耳,直朝脑中来,他皱了眉头,忍住突然而来的头疼,却控不住骤然虚弱无力的身体,手中佩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元气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般渐渐流逝,君少臣慌乱不已,厉声质问,那只闻声不见人影的女音却依然婉转如初,似乎还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笑意。 “我在帮天君达成愿望,一魂半魄虽不多,缺了却注定不能成为一个完整仙灵,人间时日不过如此,天君还是早早归位,做回逍遥神仙的好。“ 意识消弭之前,君少臣隐隐看见了仙云缭绕的宫殿重峦,碧波荡漾绿水仙池前矗立的精致宫殿,似乎有人**窗前,将手伸入自己的胸口之中取出了什么,摊手洒到了池中绿水之中。 金黄色的魂魄从君少臣胸膛中飞出,失却的魂魄的君少臣恍若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面色惨白的跌倒在地,面容淡然如昔,恍若陷入了沉睡之中。 暗夜中有风吹过,飘过一丝属于女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在殿中缓缓飘散无踪。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行宫人手中托着各色物什鱼贯而入,为首的宫人见皇上躺在地上,愣了一愣,尖着嗓子让身后跟着的人赶紧转过身去垂头等着。 宫人悄悄走上前去,轻唤了一声:“陛下?” 未有人回应。 他又唤了几声,依旧无人应声,便壮着单子走上前去,犹犹豫豫的抬手试了试鼻息,顿时大惊失色坐倒在地上,尖着嗓子大喊道:“不好了!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