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美事》 楔子 一个喷嚏引发重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没有牛,只有羊。 美丽的山岗上,一名少女静静伫立,湛蓝的双眼一片空茫,兀自倒映着美丽的景色。 ――以刷牙的姿势。 好半天之后,少女仰天长啸: “老天!你好歹让我把牙刷完!!” 什么情况?!她既没病入膏肓,也没被车撞,更没被塞进马桶冲入下水道,这穿越虫洞的单程票怎么就塞到她王嘉莉手里了?难道就因为她打喷嚏的方式不对?! 不!肯定不是这样!嘉莉立即开始回滚当天的记忆,相信一定能找到导致她穿越的故障点! 这本是极为普通的一天。 作为一名未来的it从业者,嘉莉和她的同窗们从大学期间便开始熟悉繁忙的生活节奏,为有朝一日能够顺利过劳死打下坚实的基础。好不容易熬完了一天的课程,嘉莉又被闺蜜希罗?贝克特拖去一起上选修课。 课程的名称叫做《欧洲中世纪简史》。倒不是嘉莉立志成为一名历史学家,只是她的闺蜜,国际友人希罗同学是文科生。另外嘉莉对历史确实有点兴趣,在编代码之余消遣消遣也是不错的。 讲课的老头子学识渊博而不迂腐,将英法百年战争的历史讲述得绘声绘色。嘉莉和其他的同学仿佛身临其境,直到铃声响起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教室。 七点半下课,所以从教学楼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嘉莉和希罗直接回寝,路上嘉莉见希罗眉头深锁,便问她:“王杰那小子又骚扰你了?” “上次之后,我一个月都没见到他了。”希罗笑言,“有你在,我可真得成老修女了。” “这么说,你还怪我喽?” 嘉莉不禁苦笑。希罗啊希罗,明明你对除了耶稣之外的全体男性没半毛钱兴趣,为啥那些毛头小伙子直接无视我,尽冲着你两眼冒星呢?偶尔碰上一两个脑子烧糊涂了的还得我出面摆平。啊啊好想喊一句“禽兽,放开那个姑娘冲我来”!! 在这之后希罗好像什么事没有似的,嘉莉就没再细问。两人边聊天边往宿舍区走,不一会儿便分道扬镳前往各自的宿舍楼。 这也没问题啊!一切照旧,没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希罗这丫头打死只蚊子都能祈祷半天动不动就心事重重的,今晚的表现完全正常!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例行操作又怎么会导致她穿越这么大的安全事故?! 认定问题不出在这段时间,嘉莉立即开始读取下一段记忆。 她到寝室的时间还早,同寝姐妹们都没回来,于是便一个人打开电脑找了部《水果硬糖》开始看。等看到第二遍的中间,一个电话把海莉虐杰夫的爽感全打散了。 一见到手机显示崔浩的名字,嘉莉立即以通过电话掐死他的凶狠气势按下拒接。 都分手一年多了,当初又没好聚好散,还隔三差五地打电话过来装成没事人似的跟她东拉西扯。他不嫌累她还嫌吐出过多二氧化碳不利于低碳环保! 想当初她也是一伤春悲秋的纯情妹子,硬生生地被训练出一颗钢铁之心。希罗如今能免受热血男性的骚扰,真应该好好感谢崔浩对嘉莉的栽培。 不管拥有多么甜蜜的过去,分了就是分了。一时间嘉莉有点儿不是滋味,看电影的心情也没了,于是抓起脸盆去洗漱。进水房没多久,嘉莉鼻子有点痒,很自然地打了个喷嚏。 然后?然后就穿越了呗! 细细品味每一秒,嘉莉最终确定仍然没有异常。崔浩给嘉莉打电话的行为毫无规律可言,不过平均一下大概是半月一次,也没见嘉莉半个月就穿越一回。话说回来,要不是嘉莉的手机一开启黑名单就莫名其妙地自动关机,崔浩根本没有给她打电话的机会。 洗漱过程中,嘉莉没触碰奇怪的东西,没见到身穿黑斗篷的神秘人,更没念叨诡异的咒语,正常到她都想不起来干了点儿什么。 看来……真的是她打喷嚏的方式不对了。 嘉莉重重叹气,忍不住做了个失意体前屈。 有些事情阻止不了,那就学会享受。既来之,则安之,嘉莉认命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熟悉熟悉环境的先。 这一熟悉可不得了。嘉莉几乎把脖子抻断,连点儿人类建筑的痕迹都没瞄到。草地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脚下,天空失去人类建筑的遮挡显得过于宽广,倾斜地压在嘉莉的头顶。往右手方向前行至少五公里能进入一片山林,嘉莉权衡一下找到猎人和与熊亲密接触的概率,决定还是呆在原地别动弹了。 该不是一杆子撅到自然保护区了吧?! 嘉莉额头爆出一层冷汗。自然保护区基本都跟可可西里似的,全是无人区。光没人也罢了,她这不相当于空降到狮子鬣狗的老家了?! 随即嘉莉放下心来。傻子,哪有在自然保护区放羊的。再说了,有羊就一定有羊倌儿。 之前还很怡人的风已经吹得嘉莉想找个暖和点儿的地方,小背心大裤衩外加人字拖果然只适合宅居在寝室啃泡面。嘉莉整了整衣服,打算这就去跟羊倌套近乎。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连衣裙。 然后,她发觉自己浑身都是土。 再然后,一绺金色的碎发被风吹到了她眼前。 再再然后,她抓过梳在脑后的发辫,确认虽然干枯毛躁又夹杂着土块,她的确长着一头金发。 “……” 嘉莉再一次抬头,无语对苍天。 她不仅穿越,而且重生了。 她不仅重生,而且还重生成一个外国人。 她不仅重生成一个外国人,而且很明显,她重生成了素有“人形家畜”之“美誉”的西方古代农民。 她真的回不去了。 ――尼玛啊!贼老天!!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理智终于战胜恐惧。稳定了心神,嘉莉迈开坚定的步伐,以跌跌撞撞的脚步――原身没穿鞋――朝山下的羊群走去。 温柔的绵羊俯身吃草,发觉陌生人靠近后,咩咩叫着四散逃开。 汪汪! 伴随叫声,牧羊犬训练有素地沿羊群的外围奔跑,收拢溃散的兽群。嘉莉正好在它的行动路线的延长线上,吓得差点掉头就跑。 然而那条大狗却乖乖地蹲坐在地,朝她叫了两声,然后欢快地摇着尾巴。 大概它认识自己,呃不对,是认识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可虽然大狗看上去很友善,嘉莉还是没敢靠近,特地绕了个远路躲开它。 如同流动的云朵,羊群随着嘉莉的前进向两旁散去,又在她的背后合拢。很快的,嘉莉看到羊倌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对方比自己想象得要小得多。哪怕在西方古代,农民们都营养不良长不起来,对方也绝对不会超过十岁。 哦?还是个小姑娘,好像在睡觉。 躲到一旁,嘉莉将仪容仪表尽可能地整理得得体一些。这才走上前去,尽量轻柔地问候道:“你好小妹妹,请问……附近有村庄吗?” 从未使用过的语言从嘉莉的口中自然地流淌出来,无论听还是说都跟中文一样流畅自在。虽然转世为中世纪欧洲的农民相当于成为睁眼瞎,她至少不必担心会成为“有耳聋”和“张嘴哑”。 小姑娘陡然睁开双眼。 嘉莉吃了一惊,不由得倒退一步。难道自己吓到她了? 但紧接着一道闪电劈中她的脑海,强烈的熟悉感将她瞬间冻结。庞杂的记忆片段喷涌而出。 她认识这个孩子!这是她的妹妹! 小姑娘此时已经坐起来了。嘉莉无处可藏。 她跳了起来,冲入嘉莉的怀中,完全不给嘉莉思考的机会。 稚嫩的双臂紧紧抱住嘉莉的脖子。这个叫珍妮的小姑娘开心地叫道: “你真的活过来啦!凯瑟琳姐姐!” 第一章 来自远方亲人的信 春天的甘霖滋润了干渴的根须,催生柔嫩的新芽。少女般温柔的和风为灰败的山林披上新装。薄冰残雪早已消融,随河水潺潺流向北方。 一轮红日冉冉初生,仿佛阳光也可以是凉爽的。牛和人却都已挥汗如雨,在他们中间,沉重的铁犁割裂大地的同时翻出湿润的泥土。 清脆的马蹄声穿透薄薄的雾霭。没多久,骑手和他的骏马便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他们轻盈地来到正在监督他人工作的管家跟前,开口之前首先礼貌地脱帽致意。 “我的先生,敢问您可是纽芬村的管家,约翰?穆勒先生?”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骑手从怀中取出信件,俯身交给穆勒先生。 信封上的封蜡瞬间击破了穆勒先生那一贯的严肃。他叫住已踏上返程道路的骑手,热情地邀请他前往自己的茅舍,喝杯酒解渴。未等骑手开口,那匹聪明的好马儿识出了“酒”的发音,适时地打起了响鼻。 骑手不禁失笑,告了一声“打搅”。 穆勒管家指点道:“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请您先行一步。只要沿着这条最宽阔的道路进村,一直走到尽头,我的家就在预留给教堂的空地旁边。我的女儿正在家中,她会热情地招待您。” 于是骑手暂时放松他作为送信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由他的坐骑驮着走向短暂的休整。当他离开农田,刚刚越过第一间农舍,一声惊叫让打断了他前进的脚步。 “托马斯?!”一名男子从农舍屋后奔出,“上帝保佑,真的是你!” 送信的骑手迟疑地打量了许久,终于爆发出惊喜的喊叫。 “马克!” 骑手随即翻身下马。两名多年不见的老友紧紧拥抱。 “自从你辞去侍候我主人的工作,咱们就再没见过面了。”骑手感叹地拍着老友的肩膀,“对了,你们家不是一直住在谢瓦利埃庄园?为何搬到这里,一座我头一次听说的村庄?” 马克奇道:“你来纽芬,必然经过谢瓦利埃,难道没有听说?” 见骑手仍然一副懵然不懂的样子,马克长叹一声,无奈中还有些愤恨。 “当年我舍掉了每年10个苏的报酬,就是为了回来继承父亲的遗产。结果等我回到了谢瓦利埃,领主却把我的土地重新租给别人!害得我成了无地的劳动者,只能靠打短工养活自己。”(注1) 骑手愤怒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圣伊西多勒在上!我明白你为什么愤愤不平了。可你是农奴,租种父亲租种的土地,缴纳父亲缴纳的地租。只要交了遗产税,领主就没有权力剥夺你的土地!他凭什么?!”(注2) 马克冷哼一声:“就凭他是领主。伟大的谢瓦利埃老爷要提高地租,而我承受不了,于是落到现在的下场。这年头农民总是比地多的,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去年夏天骑士谢瓦利埃老爷从他的封君那里得到了这块封地,把我们这些人大概五十多户赶了过来组建了新的庄园――趁机还收了每家一笔‘安置费’。我的老爷,智慧属于你。――纽芬纽芬,不就是‘新’的意思么。”(注3) 听闻老友重新获得了土地,骑手松了口气,却更加困惑:“新建的庄园土地一般都很充裕,你们应该高兴才对啊。而且这里距离谢瓦利埃也不远,领主又是同一个,你们并不算被赶出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呸!别提了!” 马克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好像被谁强行塞了满嘴马粪似的:“我的老友,你走南闯北,见识自然比我广阔。你告诉我,现在还有哪块肥沃的土地没有被开垦?!纽芬这里荒凉了不止几百个春秋,难道你就想不出原因么?!” “天呐!”骑手再一次惊呼,“这里的土地,竟然如此荒凉吗?!” “不止荒凉咧,而且每家每户分到的土地,竟然还没有在谢瓦利埃的多!”马克胸腔起伏,显然愤怒不已,“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马克恶狠狠地瞄了一眼远处正在田中劳作的人们,把骑手拉到一旁。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背着柴火从他们附近的岔路走了出来。她一步一步从骑手和马克身旁挪过去,忽然一个没站稳摔向一边,多亏骑手眼疾手快把她扶住了。 在接触到柴火的那一瞬间,骑手自己都差点儿被砸趴下去。他询问少女是否受伤,又绅士地请求对方允许自己替她把柴火背回去。 “谢谢您。我只是踩到了石子,没大碍的。”少女婉言谢绝,又送给骑手一个美丽的微笑,然后在骑手担心的目光中,赤着脚在坑洼的土路上慢慢走远。 “你知道她是谁么?” 马克冷冷的声音在骑手身后响起。 “无论她是谁,我都应该谨记骑士的精神。”骑手挺起胸脯。至于他有没有在心里加上“尤其对美丽的少女”之类的限定词,其他人不得而知了。 马克深知骑手作为一名骑士侍从,将来也有机会受封成为骑士,而骑手也理解马克只是一名普通的农民。两人都认识到彼此间思考方式的差异,不做无用的争吵。 “她就是纽芬村管家的女儿,凯瑟琳?穆勒。”但马克继续咬牙切齿,“外乡人的孩子!” “纽芬村里头有外乡人?”骑手突然反应过来,“等等!若按照你的意思,管家是外乡人担任?!” 管家全权负责一村的全部事宜,都得是庄园领主的心腹。由外乡人担任,那可比把农奴的土地提价出租给别人更加的天方夜谭。 “哼!我告诉你,这村子里可不止他一家外乡人。你以为……”说到这儿马克又把骑手往墙根边拉了拉,附耳细语,“你以为就凭谢瓦利埃老爷一个骑士,贵族里的谷糠,怎么能得到两块封地!这是领主老爷的封君农民太多,轰出来一批,没处安放,就把这块一直荒着的土地连同那些农民一起分封给谢瓦利埃老爷了。” 骑手刚要开口,又被马克阻止。 “别打岔!听我跟你讲完。想你也知道,我们农民在那些贵族老爷眼里,干起活儿来是畜圈里的牛马,论起性命来不过是草堆里的臭虫。要摆脱一批农民,直接把他们轰到荒郊野地自生自灭也就算了,怎么肯为了他们的命损失一块土地!更别说他们都是自耕农,领主涨地租天经地义,承担不起就赶快挪窝,找田种的人到处都是。” “可他们办到了,而且领头之人就是约翰?穆勒?”骑手还是找到了打岔的机会。 马克重重点头,令骑手恍然大悟。被一个外乡人骑在头上,但凡从谢瓦利埃来的农奴都不会服气。可惜人家后台手段俱全,只好拿人家的女儿出气。 “朋友,原谅我多嘴。用一个无辜的少女发泄不满,似乎不太好吧。”骑手忍不住劝说老友,“再说她虽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但好歹是穆勒家的孩子,用她出气也绕不开你们的管家。” “你以为我们会傻到不明白对付凯瑟琳?穆勒就是在招惹她父亲?”马克感觉受到了侮辱,“约翰?穆勒做纽芬村的管家,我们心里虽然不舒服,可谢瓦利埃老爷同意了,我们也只能听从。耶稣作证,他还是很称职的。无论耕牛的使用分配还是平时村民们的纠纷,他都没有偏向随他一起迁过来的外乡人。如果我们这些农奴能说的算,那么我可以留下约翰?穆勒,却一定要把他的女儿,凯瑟琳轰出我们的村庄!” ======================================================== 注1:本文的货币制度: 货币分为铜币、银币、金币。故事中,金币是苏,银币是第纳尔,铜币是弗里斯(更多的还是称呼为铜币)1苏=10第纳尔,1第纳尔=1000铜币。1苏是5克,十分之一两黄金。 相信不用我多说大家也能看出来这并非真实的情况。中世纪欧洲的货币制度太混乱了,某猫又是个碰着单位换算就头老大的人,实在是要被愁死了。 注2:圣伊西多勒:圣伊西多勒?阿拉托尔,农民的主保人。 注3:纽芬是某猫根据法语单词nouvelles音译过来的,与牛粪没有关系哦 第二章 悲催的穿越 “一定要把他的女儿,凯瑟琳轰出我们的村庄!”马克咬牙切齿。 不等骑手惊呼“这又是为什么”,马克自动将谜底揭开。 “这个女人被恶魔盯上了,她会给所有人带来厄运!刚才你看见她了,身强力壮的好像特别健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一下倒在地上,跟死了没有半分区别!可过了一天半天的又会醒过来,好像什么事没有似的!前两天还在村外停尸了,这不又回来啦!我听说啊,当初这些外乡人能得到原来领主的允许,和土地一同分封给谢瓦利埃老爷,都不是约翰?穆勒的功劳,而是这个女人去城堡施行了巫术,迷惑了他们原来的领主!” “竟然是这样?!” 心目中少女那温柔善良的形象全变成了伪善的假面,这名未来的骑士喷出被欺骗的恼怒:“那你们为什么不把她处赶出村子!”说着就要亲自动手。 马克赶紧把他拉住,艰难地顶着骑手愤怒的视线劝说道:“这……毕竟只是听说,我们又一直没抓住她的把柄。不过只要有她在,她父亲的管家就当得不稳当。所以就算是她的父亲也未必容得下她。” 马克拍拍骑手的后背,给他顺气。“你不是纽芬村的,插手不方便。快点跟我回家喝杯酒好好叙旧吧。” “求之不得。” 骑手冷静下来了,也发现自己太过冲动。他干脆地答应去马克家借宿一宿的邀请,牵着马跟随老友钻入了岔路。 反正主人那边暂时没有他的工作,晚回去一天也无所谓。他只希望直到明早不要见到穆勒家的人,以免做出不得体的举止。 做东的穆勒家却尚不知晓自家的客人被半道儿“截流”了。 凯瑟琳一回来,把柴火放下后就用喊的告诉屋里人准备酒水和点心,自己则收拾喂马的草料。 “知道啦!” 伴随清脆的应答,某个小姑娘从房前的正门一溜烟地跑到屋后,身后还跟着只黑色的大狗。 “可是姐姐,家里没有点心呀?” “那就拿出两片面包来,你知道放在哪儿。我想哇!”弯腰干活的凯瑟琳冷不丁被大狗舔了一下脸,吓得差点坐地上。 “姐姐你没事吧!”珍妮立即扶住姐姐,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大狗开脱,“好迪克也不是有心的嘛。只是想帮姐姐擦汗而已……” “……好吧。” 凯瑟琳发自肺腑地做无语状。两天了,她还是无法习惯和一只比藏獒小不了多少的牧羊犬生活在一起。 何止一只牧羊犬!家里还养着一头牛三只鸡,墙角猪圈里头还有两只半大的猪仔。每当在屋子里面听见猪的哼哼声,凯瑟琳都头疼得快要跟两头猪一起哼哼了。 光和猪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也就罢了,可除了家畜之外,还有整整一家子人! 没错!父亲母亲女儿儿子全都住在一?间?茅?草?屋?里?头!屋子倒是不小,不同性别的家庭成员之间却连个帘子都没有! 隐私?个人空间?呵呵,这玩意儿能吃么? 其实准确地说,他们家还是有另一间屋子的。那是一间用树枝搭出来的库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而且只有两平米大小。要不是自家的当家人是这个村庄的管家,连这个都享受不到呢! 好吧,入乡随俗,她忍了!可好歹是自己的窝,能不能好好整一整啊?! 窗户小得脑袋都伸不出去,烟囱细得做个饭满屋子都是烟。空气无法跟外界很好地交换,加上牲畜直接养在屋中,那气味真的是相~当~美妙啊!什么?这都是出于保暖的考虑?那她两天晚上被冻醒三次是什么节奏啊?!神!马!节!奏! 至于地面什么也没铺,出门一脚泥进门泥一脚这种小事,如果凯瑟琳不是没鞋穿的话,是非常乐意忽略的。 ――人生啊!我的人生彻底毁了!! 曾经的新时代大学生王嘉莉,今天的中世纪欧洲农村妇女凯瑟琳在心中如此呐喊道。 然而令她如此绝望,自觉前途不见一点亮儿的,并不是已经恶劣到极点的硬件条件。毕竟再怎么说,她也读过一些历史方面的书籍,对于中世纪劳苦大众的悲惨境况不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而是这家人,乃至整个村子对待她的态度。 想当初她刚穿越过来,跟着欣喜若狂的小姑娘珍妮往家赶的一路上,村民们冷漠而戒备的注视就要把她戳烂了。原身的妹妹趾高气扬,她却是芒刺在背。 当她渡尽劫波地来到了自家门口,等待她们的没有温暖的拥抱,也没有喜极而泣的泪水。三男一女站成一堵墙,把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地俯视着这两个归来的家人。 凯瑟琳根本认不出他们。 之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珍妮怯怯地躲到了她的身边,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 “嗨,你们好。珍妮,帮姐姐引荐一下?” 这么说纯属找死。所以虽然明白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蠢,凯瑟琳也只能杵在这儿傻笑。 嘿嘿嘿,嘿嘿嘿。 头顶四人份的目光浴,脚边是一大群咩咩叫的绵羊,身旁还靠着明显在害怕的小妹妹,当时的凯瑟琳真想找两个图钉把抽筋的嘴角钉死在得体微笑的位置。 尼玛!看够没有!老娘低血糖了!! 直到她在心里第十八次竖起中指,看上去最为年长,应该是她们父亲的那位才开口,让珍妮把羊赶到羊圈,并让凯瑟琳进屋。 自此,她的噩梦终于进入正章。 出于某些凯瑟琳完全不明白的原因,父母兄弟似乎非常排斥她跟原身的小妹妹。刚穿越过来的那天,除了知道珍妮是原身的妹妹外,对于原身的过去凯瑟琳一概不知。所以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动,生怕被身边的人察觉出端倪来。 于是,被那个最年长的男人骂作懒骨头。 在一次骤然的晕厥过后,凯瑟琳得到了原身的部分记忆。起码能认出父亲母亲,还有十七岁的大哥,十岁的弟弟跟七岁的妹妹珍妮。另外估计因为被骂了,她隐约记得原身以前似乎是个很能干的人。她便试着去做一些日常的活计,却笨手笨脚得搞砸了不少事情。 于是,被母亲冰冷地长时间盯视。 好在在实际动手的过程中,她逐渐地记起了这些活该怎么干。与其说是记忆,倒不如说是储存在这具肉体中的“惯性”。大概过去一天的时间,她接触到的工作基本都能顺利完成了。 于是,她成了全家的劳工。 到目前为止,穿越后的新生活已经进入了第三个日子。之前的四十八小时内,她吃不好睡不着,夜里还有点着凉还总是昏倒。就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砍柴挑水洗衣服做饭都是她的工作。有些时候,全家人都坐着发呆,只剩她一个人忙这忙那。 这副身体才十三岁啊!他们也舍得。 而每当她出门,遇见的人要么对她避之不及,要么用仇恨的眼神盯着她,友善的也只不过是远远地打个招呼。除了极个别的几个人,她在村中完全被孤立了。 为什么? 难道是原身以前做过什么,把全纽芬村的人都得罪了?还是……那就是她的穿越暴露了?! 怎么办?!怎么办!!中世纪欧洲人都有女巫迫害强迫症啊!我会不会被烧死?!不被烧死也会被吊死淹死打死压死的啊!! 啊啊!好想找块豆腐一头撞上去趁早解脱啊!哦对了这里根本没豆腐!怎么办更绝望了啊!! 心慌意乱了好半天,凯瑟琳才缓过来。穿越暴露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而且这里的人肯定不会宽容地对待这种事情。但她也总不能随便抓个人过来问:“嗨,哥们,是不是因为我穿越了你们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真等到被揭穿的那天,现跳河估计也来得及。 她先姑且接受凯瑟琳?穆勒这个身份。毕竟只有活下去,才可能有希望。 大狗蹲在妹妹旁边,快乐地伸着舌头喘气。经过两天的相处,凯瑟琳明白这是一只内心十分温柔的大狗,所以也在努力地试着接纳它。现在和好迪克面对面时虽然还有点儿肝儿颤,好歹不像刚见面时那样想回头就跑了。 当然如果它打了狂犬疫苗的话,接纳速度肯定会更快。 定了定神,凯瑟琳跟珍妮说:“我想那个信差也不会久呆,差不多就行了,要不父亲也不会放心让你来招待客人。有酒有面包,能留住人就行。一会儿父亲就回来了。” 当然话虽如此,等信差走了凯瑟琳再路过身边的时候,父亲仍然嘱咐让大女儿快点儿回家。 “信差?什么内容啊?”珍妮关注的关键点和姐姐不一样。 凯瑟琳手头不停,取了些柴火准备到屋里生火。“我也不清楚,听父亲说,好像是从蓝佐寄来的。” “一定是吉尔姨妈!”珍妮高兴地蹦了起来,“他们也找到落脚点了,太好了!” “啊啊,是啊。”凯瑟琳打哈哈,抱着柴火赶快往屋里走。她得和珍妮稍微保持一点儿距离。 “姐姐,你好像不太高兴?”珍妮比她跑得还快,和好迪克稍微一加速就成功把她堵那儿去了。 “没有啊。”凯瑟琳拼命给松动的微笑上螺丝,“我……在考虑待会儿怎么跟父亲母亲还有马修亨利一起庆祝。” 绝对不能告诉珍妮,其实她根本想不起来吉尔是谁。 珍妮仍然一副担心的模样,踮起脚摸摸凯瑟琳的额头,见不怎么烫才稍稍放心:“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珍妮。” 凯瑟琳立即点头称是,表示自己现在好得很。其实冷汗热汗混在一起,再被小风这么一吹,脑门不凉才怪。但凯瑟琳不想吐槽。要消除原罪可以买赎罪券,让家里唯一关心自己的人担心却是消不掉的罪过。 忽然,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这正是原身那睡大觉的记忆又在说梦话的征兆。凯瑟琳惊喜之余立即全神贯注,让意识跟着这股熟悉感走,最终锁定在“蓝佐”这个词上。 “珍妮,蓝佐在哪儿?以前你在哪儿听到过这个词吗?” 珍妮立即翻找记忆。“这个……离开老家的时候,伯伯婶婶们谈论去哪儿时提到好多地方。除了那个时候,珍妮想不起来了。” 凯瑟琳却没有听到珍妮的后半句话。 看到的东西又一次被揉烂踩扁,血液的回流声又一次塞满了耳朵,珍妮抓住姐姐的手臂却被凯瑟琳误以为她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凯瑟琳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同时意识再度陷入无边的黑暗。 第三章 偏心眼的爹妈 昏睡了许久,凯瑟琳终于摆脱了梦境的纠缠,缓缓醒了过来。 狭小的窗户拒绝阳光的入侵,她所在的床铺常年被阴影笼罩。什么时间了? “醒了吧?起来吃饭。” 说话的应该是父亲,同时还能听见喝汤的吸溜声。 凯瑟琳倒想吃饭,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薄到半夜能把人冻醒的毛毯现在好像有千斤重。珍妮跑过来半扶半拽地帮凯瑟琳坐起上半身,和姐姐一起歇了一会儿再扶着姐姐回到餐桌。两姐妹加入其他人从未停顿的午餐。 睡了这么久还真饿了。还有点儿迷糊的凯瑟琳伸手抓向盘子里最后一块咸鱼,却被斜对面的弟弟亨利捷足先登。 “爸爸,您吃完饭还要监督村民们耕地。这块给您吃。” “好!”父亲接过咸鱼,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又递回给弟弟,“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儿。” “谢谢爸爸!” 酸麦酒泡硬面包,加上爬过蛆的咸鱼,亨利吃得别提多香了。父亲看着自己那刚过十岁的小儿子,眼角眉梢都是笑。 因为现在正在复活节前的封斋期,笃信天主教的人们不能食用任何温血动物制品。所以咸鱼是餐桌上最奢华的菜肴。 珍妮不服气了,大叫道:“姐姐还没吃呐!” “凯瑟琳是女的,又不用到田里干农活儿,吃那么多干嘛?浪费粮食。” “那你又干什么啦?别人干活的时候你就会站在旁边看,也就爸爸愿意带着你!”珍妮理直气壮,她可是年仅七岁就能独当一面的牧羊女。 于是在亨利满脸通红地反驳说也有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情时,珍妮洋洋得意地接话道:“是什么?啊,我知道了,站在那儿拉屎肥田吧!” 父亲重重拍了下桌子,朝珍妮怒目而视。 珍妮吓得缩成一团,亨利却毫不畏惧地开口:“那也比你强!什么活儿都让狗干了,还得过两天才干一天。” 珍妮委屈加生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迪克虽然是顶尖的牧羊犬,没有牧羊女也玩不转,更别提放牧时好迪克只听她一个人的。没有哪个村子会把全村的羊只全交给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和另一个牧羊人倒班不能说明她能力不济呀! 父亲是最讨厌儿女掉眼泪的。见父亲面向珍妮的脸色越发不善,凯瑟琳摸了摸珍妮的后背劝她消气,自己则装作一副很满足的样子大口地吃起饭来。虽然面对满桌的残羹剩饭,要使出这招哄妹妹的绝招难度确实比较高。 “妈妈做的饭就是好吃。”亨利继续他的卖乖大业,“不像昨天凯瑟琳弄的,那么油,浪费。” “谁也没你吃得多。”珍妮嘟囔一声。 父亲和亨利的白眼再度飞来。珍妮忍不住了,大声喊道:“我又没说错!” “行了。珍妮和亨利,好好吃饭。”母亲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亨利和珍妮互瞪了一眼,乖乖听从命令。 “父亲,今天不是有客人吗?已经走了?”凯瑟琳小心地试探道。 果然,父亲面色不善地瞥了她一眼,好歹没一句“多什么嘴”把她拍死,还是回答了:“他遇到老朋友,叙旧去了。” “老朋友?谁啊,爸爸?”亨利问道。 “住在村头的马克。”父亲回答道,算不上和颜悦**,至少没介意小儿子多嘴。 凯瑟琳脸上多出三条竖线。喂,都是你的娃,要不要这么厚此薄彼。 那边亨利不屑地哼了一声“农奴啊”,凯瑟琳权当没听见,进一步铺垫:“他从蓝佐送信来?是吉尔姨妈的信吗?” 这回父亲可不能怪她瞎猜。毕竟骑手来自蓝佐是他亲口告诉大女儿的。 可凯瑟琳想得太简单了。在父亲看来凯瑟琳那是明知故问,眉头一皱,懒得理她。两天半的接触足以令凯瑟琳明白再开口就要挨训了,可如果不解释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两句话,不到这顿饭吃完父亲又得骂她说半截话,没事找事。 得,反正横竖都得遭讨厌,她也就不客气了:“我觉得姨妈不应该在蓝佐城定居。” “你说什么?!”父亲眼睛立即立起来了。不愧是天天训庄稼汉的,凯瑟琳做足了心理准备后脊梁也不由得一寒。 亨利立即像只青蛙似的呱呱叫个不停:“吉尔姨妈他们和咱们分别后整整半年都在流浪,差不多每星期都死人,把他们走过的路都标出来了。好不容易才到了蓝佐城,还得到了染织工的工作。多难得啊!你竟然让她放弃!”接着又转向母亲,“妈妈,凯瑟琳想让吉尔姨妈去死!” “胡说八道!”珍妮纯属条件反射地反驳。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反对姨妈去蓝佐,反正姐姐说的就是对的,亨利说的就是错的! 母亲不置可否,父亲显然把亨利的话当真了。凯瑟琳则有点儿愣神,没理会亨利的严重污蔑。梦的内容果然确有其事,但为什么在梦里,原身一家也在流浪的队伍当中,而且还是那样的结局? 放弃没有结果的思索,凯瑟琳侃侃而谈:“能成为市民确实难得,但也得看是哪座城。为什么姨妈他们流浪了整整半年都没有庄园或者城市收留他们?哪怕不管妇女和儿童,至少还有上百个壮年劳力呐。怎么偏偏就蓝佐发善心了,还给一个外乡人染织工的工作?蓝佐的染织行会倒也肯同意,城里原来的那些染织工不怕饭碗被抢?所以我担心蓝佐城刚刚损失了大量的人口,急需补充劳动力,这才连吉尔姨妈这些妇女都收留了。” “胡说!吉尔姨妈说蓝佐好着呢!”又是亨利。 “上帝保佑吉尔姨妈,希望只是我多心了。但如果真的是我说的那样,你觉得吉尔姨妈会在信里写吗?会让她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们担心吗?我最担心的是蓝佐城为什么损失人口。战争倒没什么可怕的,就怕发生瘟疫。” 一听到瘟疫,连母亲的脸都变得刷白。十有八九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领教过淋巴腺鼠疫的厉害了。 父亲和母亲忧心忡忡地商量要不要给吉尔回封信,凯瑟琳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点头同意。 其实凯瑟琳压根没听说过蓝佐这个地名。人各有志,别多管闲事,她才没兴趣猜想那个素昧平生的姨妈究竟怎么到的蓝佐城又混了个工匠当的。她只想吓住自己的家人不要眼馋城市自由的空气,落得跟她的梦中一样,全家人得瘟疫死在城墙根的下场。 鼠疫也嫌贫爱富,躲在闭塞的山村可以大幅度提升生存几率。 可是既然原身和家人已经得病死了,自己又为什么会坐在这儿?按照这两天的经验,昏倒后的梦境正是原身原本的记忆,难道这回的和以前不一样? 而且梦境当中,倒在墙边的尸体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今天晚上回来我写信,明天去老庄园看看有谁往蓝佐方向走,尽快把信发出去。”父亲拍板,“对了,亚麻布织完没有,上次去老庄园出席法庭,领主跟我催了。” “亚麻还泡着,得先纺成纱然后再送给唐娜织布。”母亲回答道。 “那还得好几星期。凯瑟琳,赶紧弄出来!”父亲下令。 “嗯。”凯瑟琳干脆地回答,多少有点儿表忠心的味道。 “我下午去跟唐娜商量商量,估计能让她优先干咱们的活儿。”母亲说道,“凯瑟琳先把衣服洗了。” “行。” “晚饭你也做了吧,让妈妈休息休息。烤面包的油再少点儿。”亨利不说他不吃油。 “嗯。” 全家人做完饭后祷告,珍妮收拾碗碟,被父亲命令照顾好迪克。这只牧羊犬可是全家的宝贝。随后父母和儿子们便起身出门。 ――没错,儿子“们”。 “凯瑟琳,帮我补补衣服吧。破了。” “……好。” 凯瑟琳快喜极而泣了。整整两天,她终于知道家中的长子,现年十七岁的大哥马修不是哑巴了。 就连之前父亲和弟弟上演亲情大戏,被他们夹在中间的这位大哥都没对那块儿从他面前过去又从他面前回来的咸鱼发表半个意见。要不是大哥马修出了门又特地返回来跟她说话,凯瑟琳都把他当成纸糊的,根本没这号活人。 凯瑟琳不禁猜想,他的童年是否也如今日的自己,在种种压迫与白眼中度过? 幸亏凯瑟琳这具十三岁的肉体拥有一个二十冒头的灵魂,精神世界已经成型,对待这种打击只会从纯理性的角度思考如何破解困局,而不是边哭边在墙角画圈儿。 家人抓她的劳工,以她目前的地位又躲不掉,那她就干呗。来日方长,总有形势逆转的一天。 只不过……她要做到什么时候啊!! 等凯瑟琳发完感慨,连珍妮都带好迪克出门活动腿脚了。她一个人在家飞针走线,不一会儿将大哥留下的破旧外套缝补完毕,然后抱着装满衣服的木盆再拎上装着碗碟的木桶,去村外不远的河边洗涮。 纽芬村的生活用水全部由这条没有名字的小河供给。凯瑟琳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八九个大妈在河边洗衣服刷马桶了,见她过来立即向两边闪开。凯瑟琳耸耸肩膀,心安理得地占据她们让开的好位置。 在这个时代,洗衣服尤其洗外套绝对是项大工程。重生前凯瑟琳从未接触过呢料和皮革的清洗,好在虽然原身的记忆总躲躲藏藏的不肯露面,单凭这具身体的惯性,凯瑟琳就能把她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家务活干得井井有条。 可是当初她和闺蜜希罗激烈辩论下课后去涮火锅还是烤草鱼,被老师点名的时候,何曾想过七十二小时之后,自己会穿着一身比中间系了根腰带的袋子好不到哪去的裙子,在河边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衣服? 凯瑟琳再豁达,此时也不禁惆怅,无语望天之时不慎摆出了四十五度角。 突然后背被无影掌击中,她哇地一声栽向河水。 第四章 好朋友二三事 浑浊的河水以流星的速度坠入凯瑟琳张开的双臂中。哦耶!上帝要送我回家啦! 想得美。 凯瑟琳的胳膊被另一个人死死拉住,令她就此告别了再穿越回二十一世纪的春秋大梦。 救她一命的也是一名少女,力气不足差点儿反被凯瑟琳一起带进水里。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一旁嘎嘎嘎地笑个不停。 “你够了没有?!”饶是凯瑟琳大肚能容,也不由得有点儿冒火。 上次的人生已经结束得十分不明不白了,好不容易能换个地方继续活下去,才两天又得以淹死告终?! “抱歉,抱歉。我以为你注意到我了。”这名名叫苏珊的少女爽朗地道歉,然后端起衣服盆蹲到凯瑟琳左边,硬生生地把凯瑟琳挤出了半个身位。 另一名少女也温柔地呆在了凯瑟琳的右边儿,一句话没有地开始洗衣服。话说回来,她叫什么来着? 凯瑟琳绞尽脑汁地搜索记忆,就是找不到与这张熟悉的脸对应的名字。 身后的裙摆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凯瑟琳伸手一摸,竟然是黏黏糊糊的痰。不远处有两个大妈正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加快脚步往河岸边走去。 “喂!干什么!” 苏珊一声大吼,把盆子重重一撂,提起裙子就要过去。凯瑟琳赶紧按住:“算啦,她们不是故意的。” 两位大妈倒机灵,趁机跑到远处混入人堆。苏珊狠狠瞪了凯瑟琳一眼:“上帝通晓一切!你乖乖让别人打左脸,明天就会有人来打你的右脸!” 凯瑟琳讪讪地笑。软柿子挨捏的道理她当然也懂,然而现实容不得她不低头。一旦真闹得不可收拾,连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没办法,谁让她刚来的时候没经验,跟着珍妮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村,结果把她重生的事搞得人尽皆知了。 不过估计那两位大妈也没想到会真吐到她身上。再怎么不招人待见,凯瑟琳的父亲都是管家。而管家再怎么讨厌凯瑟琳,凯瑟琳也是他的孩子。没撕破脸皮,大家就都得忍着。 身边那另外一名少女默默地抓起些沙土吸干了凯瑟琳手上和衣服上的污迹。能有这两个朋友,凯瑟琳很知足。其他的来日方长吧。 苏珊气哼哼地搓了两下衣服:“算啦,反正今天也不是为了你才过来的。” “那你……” “嘘!”苏珊止住凯瑟琳的话头,警戒地往两边望了望,“过来了。二位,做好准备!” 神神叨叨干啥呢! 见凯瑟琳还在状况外,苏珊着急地抓住她的手去搓衣服。 好吧你老大,让我洗衣服我就洗好了。这么想也这么做了的凯瑟琳,没有注意到另外一名少女羞涩地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有人直冲她们三人而来,还没接近便大喊道:“苏珊!住手啊!” 苏珊笑嘻嘻,故意从盆里掏出一大捆纤维往河水里放。那名青年终于接近并抓住她的手臂:“早告诉你了还需要这些亚麻还需要再发酵不能洗,你怎么非得从我家拿走!” “卡特?高缇耶,耶稣借你慧眼。仔细看清楚我手里的是什么,已经成熟的亚麻,为什么还得睡在桶里。我家的那捆在凯瑟琳手里呐。” 卡特看向凯瑟琳,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比一个茫然。 接着卡特一拍脑门,转向另外那一名少女。 “凯瑟琳?罗宾,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苏珊?布朗交予我家处理的亚麻是否正在您的手中?” 随着卡特客气的询问,一段原身的记忆在嘉莉版凯瑟琳的脑中浮现。没错,这姑娘和她重名。两个凯瑟琳从小是发小,而苏珊却是在迁到纽芬之后才跟她俩认识的。 罗宾家的凯瑟琳立即起身,恭谨地站在卡特面前。她扭着双手,纠结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凯瑟琳理解为什么原身对苏珊的记忆更加牢固了。 “既然如此,我把东西拿走了。”耐心耗尽的卡特朝罗宾家的凯瑟琳鞠了一躬,自己动手在翻开她的衣服堆。但衣服下的还是衣服,卡特要找的没找到,却惊愕地发现了自己的一件外套。 苏珊不停地撺掇罗宾家的凯瑟琳,后者就是开不了口,通红的脸都快裂开了。 “我要罗宾去你家拿亚麻,婶婶说还没沤熟,她就把你家的脏衣服拿过来洗了。”最终放弃了的苏珊道出真相。 卡特连忙鞠躬加道谢,表示不敢劳烦旁人,请求罗宾允许他把自己家的衣服带回去。望着卡特抱着衣服离去的身影,罗宾欲言又止,最终无奈而失落地低下头。 “唉。唉。唉。” 凯瑟琳和苏珊不约而同地摇头,同步性非常高。 自己的命还得自己争啊,卡特跟罗宾说话比跟苏珊还客气,看来有人要单相思了。 可感情这东西,争也未必争得到。凯瑟琳不禁想起自己还是嘉莉时的情感历程,一时间感慨万千。 三个姑娘各有各的不爽,安静地洗起各自的衣服来,直到一声河东狮吼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 “苏珊!!” 三人同时转身,但见某一硕大的物体从村庄的方向飞驰而来。苏珊大叫一声“不好!”,收拾起东西沿着河岸撒腿就跑。就在凯瑟琳赞叹苏珊的速度之时,那硕大的物体以舒缓的弧形轨迹漂亮地转弯九十度,奔向夺命狂奔的苏珊,并在二十米外将其扑倒在地。 在自己与其距离最近时凯瑟琳看清楚了,所谓的硕大物体其实是个身高迫近一米七,体重超过一百六十斤,双手提着裙摆,两条小粗腿倒腾得比风火轮还快的――中年大妈。 两个凯瑟琳赶紧追了过去。 大家好像司空见惯了似的,不少人转过头望向这边,但没几个愿意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围观的。等两个女孩儿到跟前了,苏珊还在土坑里扑腾,而那位大妈则以与其移动速度相匹配的干练气魄抓住苏珊的头发,一把把她薅了起来。 “你这小兔崽子,老娘眼珠一转你就跑没影啦?!成天尽跟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混在一起,瞧老娘不收拾你!跟老娘回家!!” 这话够难听的。不三不四?不就是说自己这些人喽。凯瑟琳没忍住:“这位大婶,有话好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然而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向凯瑟琳。苏珊除外,她背对着凯瑟琳,正张牙舞爪地护头发保平衡。 罗宾家的姑娘小声告诉凯瑟琳:“她是苏珊的妈妈。” 苏珊的妈妈根本不屑于把脸转向她们,只是用眼角打量了两眼脸色刷白的凯瑟琳,突然面向村庄一通拍大腿。 “哎呦呦,老天有眼呦!快让魔鬼把那几个混小子带走吧!偷懒耍滑,一丁点儿活儿都不好好干,腿比磨盘还粗,力气可还赶不上个娘们儿!哎呀,我的主呦!原谅我呼唤了恶魔,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啊!留他们在家里,除了把来年的种子全啃光还能干点儿什么!亨特,约翰,还有那个那个,哦对了,没用的阿尔弗雷德,愿捕鼠人的笛子把你们全带走!省下整人份的口粮,你们的老娘也会感谢我!” 乌七八糟好一通乱说,听得凯瑟琳眼都直了。这都哪儿跟哪儿?! 但旁边罗宾家的姑娘皱起了眉头。亨特,约翰和阿尔弗雷德,他们都是凯瑟琳出事那天负责挖坑的。 “我主在上,这些小子一人的饭量可比一头牛,一百磅冒头的东西三个人都拎不动。离选好的地方还有好几里呢,一个个就累得趴下了!霉运回来了,全村都得完蛋!要我说就应该在上面盖层土,再划出个十字路,看它还能找得着北!” “妈妈别胡说!什么盖层土!别添乱了!”苏珊好歹从母亲手中夺回自己的头发,却又被老娘攥住胳膊,疼得她直龇牙。 “呸!小兔崽子,忘恩负义!嘴巴痒了拿把泥巴嚼嚼去!” 骂完女儿,苏珊的老妈突然回头朝凯瑟琳咧出笑脸,“穆勒家的姑娘,您可千万别在意。老娘我说的是我家的那头老母猪。舍不得她那两个小崽,断了气儿身子还是温的。人家都说这猪着了魔,留在家里是祸害。这不今天早上我那当家的找人抬到地里。捣烂了埋在地里头,夏天还能多打两斤麦子不是?” 凯瑟琳再呆也不至于听不出她在指桑骂槐,但又不好直接发作,于是只是淡淡地回应:“婶婶家境真好,舍得用猪肉做肥料。我家都赶不上。” 果然一听凯瑟琳提到她的家庭,苏珊母亲的脸闪过一丝惧色,紧接着再度笑脸相迎:“可不是么,穆勒老爷的厉害,咱们纽芬村谁人不晓得。待会儿回去我就让家里那口子把拌了猪肉的土挪到您家的条地上。都是领主老爷钦定的职位,咱们当然得互帮互助。” 谁知道你家男人干毛线的! 想归这样想,凯瑟琳明面上仍然有礼貌地轻轻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说了句“是嘛。” 大妈得意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对凯瑟琳给的台阶不屑一顾,继续高歌猛进:“说的就是。穆勒老爷是咱们纽芬的管家,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撒旦的仆人披上人皮钻进了穆勒的门,咱们乡里乡亲的不能坐视不理,大家说对不对?” 第五章 重生败露? 附近的村民这时才逐渐围拢过来。并未发出整齐的叫好声,但苏珊的老妈仅凭脑补便获得了被群众支持的快感。 “撒……旦的仆人?还披着人皮?世界第八大奇迹啊,我竟然没看到,太可惜了。” 凯瑟琳极力活动发僵的舌头。 “玻璃镜子裱金镶银,谁买得起!水桶倒是满的,想那心思全用在害人的家伙也没工夫去照一照。呸!我说的就是你!竟敢在上帝的子民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再走过来。说,狼精!你把凯瑟琳的骨头埋在哪棵树底下了?!” 连同苏珊在内,在场的人基本都陷入了张口结舌的状态。 心照不宣是一码事,直接把窗户纸撕烂了可是另外一回事。苏珊边拉妈妈边焦急地小声劝道:“给别人留脸就是给自己留脸啊妈妈!” 苏珊母亲抬手给自己女儿的后背一掌:“闭嘴!老娘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话!” 苏珊气得两眼通红,能做的却只有朝好友投去担忧的目光,根本没注意自己疼不疼。 趁苏珊母女窝里斗的时间,凯瑟琳紧握冰冷的双拳。还好还好,不是穿越的事。 但狼精的罪名也是很厉害的。那些得了狼人基因综合症的可怜人,跟痴呆儿、麻风病人和卟啉病患者一样,被排挤在社会的边缘,成为社会大众嘲笑与憎恨的对象。 凯瑟琳强迫自己呼吸,直截了当地顶回去。 “请您别胡说八道。我两条腿的人,怎么就变成四条腿的狼了?” “变成狼?你本来就是狼!一百磅新鲜的肉挂在门口,三英里外的野狼也会过来。九十九磅装进瘪口袋,剩下一磅还被肚子圆圆的畜生舔得满是口水。你一个姑娘家睡在放羊的荒地整整三天,身上能连个牙印也没有?什么?有人守着她?屁话!第二天傍晚,轮班的她家老大偷偷回了家,咱们可有好几个人看见!就算马修回去了,可谁能证明躺在那儿的还是他老妹?! “简,你别躲!老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凭这些能判定她是不是狼人?笑话!玛吉?布朗最虔诚,圣母开眼来作证!不用等到新月那天,上帝创造黑夜可不是为了让人大半夜还醒着等狼嚎。咱们只需要把入睡的时间向后推迟一个钟点,连续三天,总能发现从她家窗缝飘出一缕烟。 “烟?什么烟?泰勒你看你,干嘛非得问出来,这不是逼我说嘛。村子里没同类,她能不寂寞么。穆勒姑娘,你为你家添丁辛苦啦……” 四周的村民被苏珊的老妈这一通酣畅淋漓的自说自话搞得尴尬不已,却没有谁站出来反对。 要不是对面站着的是一位长辈,更是苏珊的母亲,凯瑟琳这就想用拳头好好给她美美容。然而认真思考如何反驳这些胡说八道的行为简直是对她人格的侮辱。既然对方不肯停下,那就由她退一步结束这场闹剧。 “趁现在吧,不然等大家上门了,你可啥都带不走。”玛吉志得意满的声音追上了凯瑟琳快速离开的脚步。 凯瑟琳立即站住。玛吉这样说她反倒不能离开了,不然岂不是默认被赶出村子。 “快呀……” 见凯瑟琳不动弹了,玛吉拉出?n瑟的长音,同时用力拧了下女儿的胳膊,让她别坏自己的事。 罗宾家的凯瑟琳的焦急终于冲破羞涩,急切道:“玛吉大婶,咱们全村人当初不都约定好了吗?只要凯瑟琳能在七天内醒过来,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你……你怎么能毁约……” 七天内醒过来? 原身的记忆又在蠢蠢欲动。凯瑟琳来不及静心细想原身死亡的个中原委,听见玛吉问好友是不是也想跟着一起离开,两个凯瑟琳正好作伴。 围观者中有好事的起哄,虽然只有一两个人,却足够令罗宾家的凯瑟琳满面通红,抱着凯瑟琳的胳膊缩在她身后,又想走又不敢走。 在那几头害群之马的催化之下,人心的天平开始倾斜。越来越多的人站在玛吉的一边,虽然不说话,但无论投来的目光还是嘴角的笑意都在将凯瑟琳推向悬崖的边缘,往前往后都是深渊。 凯瑟琳咬紧嘴唇不说话。她想反驳,记忆的缺损却令她不敢轻易开口。玛吉见状不仅嘴上让她快走,甚至伸出了手推搡。第一次凯瑟琳躲开了,第二次被推了个趔趄。 不会有谁肯收留一个以狼人的身份被驱逐出族群的人的。而这副身体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那下场……凯瑟琳不敢想象。 指甲嵌入掌心,凯瑟琳用疼痛逼迫自己镇定。 “我尊重您是长辈,又是苏珊的母亲,本来不打算跟您计较的。可是看您的意思,我要是不今天就在这儿把脸皮撕破了,这纽芬村我还呆不下了是吧?” 打嘴仗真的不是她的专长,凯瑟琳干脆想到什么说什么,“您赶我走的原因,不就是我在野外呆了三天没受伤吗?咱们迁徙到纽芬的过程难道不也是长途跋涉,历经多少个昼夜吗?照这么说以后谁再出门办事,只要路程上超过一个白天的时间就都不要回来了,因为他们必然在野外露宿。咱们……” “得了吧!谁跟你是‘咱们’!”玛吉不屑一顾。 然而立即有围观者不乐意了:“玛吉,你说啥?” “是啊,看我们不顺眼是吧?有本事找领主老爷说话,在这儿为难个姑娘家算什么。” “各位各位!我不是说你们!”玛吉立即摘干净自己,“你们一共有一百多号人同时上路,领主老爷的主子亲自为你们祈祷,狼群见了自然退避三分,她凯瑟琳怎么比得了!得了得了凯瑟琳闭上你的臭嘴吧!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凯瑟琳又要开口,被玛吉粗暴地顶了回去。 听玛吉这么说,刚刚冒泡的正义之声很快销声匿迹了。 玛吉继续,义正词严:“各位你们都听见了,为了能继续留在纽芬,她不惜损害你们的名声。天可怜见,这种人不能留!今日心软把她留下,来日野狗啃咬的就是你我。别的不提,她的父亲难道不会受她的迷惑,滥用他管家的权力?各位听我玛吉?布朗一言:只要她在,穆勒的管家就不能做!”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他们的议论涌进凯瑟琳的耳朵。有的人认为虽然凯瑟琳很无辜,但为了保住她的父亲还是应该把她驱逐出村庄。更多的人则在不怀好意的轻笑,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准备适时地推波助澜。 凯瑟琳突然觉得特累。 什么破地方啊?爹不亲娘不爱出来洗个衣服还被围攻,你让我呆我还不想呆了。欧洲地方也不小,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只是就算决定要走也要堂堂正正地走,绝不能以被驱逐的身份。凯瑟琳又提了口气,提高血氧浓度以供大脑飞速旋转。 “玛吉妹子。” 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凯瑟琳的母亲款款而来。 从目瞪口呆的程度凯瑟琳推断,玛吉跟其他人一样,根本没料到她母亲会来。 从村庄到河岸边是一大片开阔地,母亲走了这么远竟然没被任何人发现?难道她会遁地术不成? 在一片惊呆的注目之中,凯瑟琳的母亲来到众人面前。她朝玛吉微微点头问候,随即说道:“今天空气不错啊。” “是啊。像小鹿一样可爱。” 玛吉的比喻令人愉悦,凯瑟琳母亲那菩萨般安详的脸庞露出祥和的微笑:“领主老爷要我们家出一批亚麻布,挺着急的。您也知道,咱们纽芬村只有唐娜?高缇耶一个纺织工。听说您也预定了她的工作?能否……” “没问题!”玛吉指天对地发誓,胸口能碎大石,“领主老爷要的自然优先!您跟唐娜婶说吧,我没意见。” “那太好了。”凯瑟琳母亲笑道,“苏珊今年十五了吧?该找婆家了。” “这丫头野得很,能把婆家房顶掀了。等二十岁过了再说吧。”玛吉拍了女儿一掌,“还不给你穆勒婶行礼!” 苏珊趁机摆脱母亲钳子般的手,朝凯瑟琳的母亲恭敬地行屈膝礼,然后躲到母亲碰不着的地方。 玛吉朝女儿狠瞪一眼。 凯瑟琳的母亲含笑注视苏珊母女互动。 周围一圈儿的人全被无视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凯瑟琳母亲的出现令人一头雾水,却没有一个人肯出声问上一句的。 而凯瑟琳的母亲却只顾着跟玛吉闲话家常。 “说的也是,等苏珊有心思了也不迟。”凯瑟琳的母亲不禁感叹,“每个人的路啊,都得自己走。苏珊虽然是您的女儿,您选的人她要是不满意,日子过得也不顺心不是?” “哪的话!她是我生的,自然得听我的。当妈的还能害孩子不成。”说这话的同时玛吉又电闪雷鸣地瞪了苏珊一眼。 凯瑟琳的母亲点点头。“也对,自古只有儿女听从父母,没有反过来的。就像只有妻子听从丈夫,若是妻子彪悍丈夫萎靡,可真是要人笑话了。” 有些反应快的已经品出味儿来,琢磨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撤离。 玛吉光知道“嗯”和“啊”,心里却也直犯嘀咕:玛丽?穆勒闹的到底是哪一出? 凯瑟琳平时也不太好欺负,但只要有关她的病无论多大的委屈她都不会跟家里人说。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又确定玛丽?穆勒在家做午饭暂时脱不开身,玛吉这才敢过来挤兑凯瑟琳。只要凯瑟琳承认同意离开,哪怕她父亲也扭转不了乾坤。 她父母掺合进来更好。只要他们保了自己的女儿,约翰?穆勒管家的位子就别想再坐下去。 玛吉忍不住偷笑,不再想办法把玛丽?穆勒请走。 “对了,玛吉妹子,你刚才好像提到什么……什么狼人?”凯瑟琳的母亲刚刚想起来。 凯瑟琳的母亲微微向后瞟了一眼,没有人清楚她是否故意,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女儿。 然后她淡淡地说道:“这等异端岂能轰出村了事。应该烧死才对。” 第六章 母亲的心机 “应该烧死才对。” 说完了,凯瑟琳的母亲朝自己的女儿瞟了一眼。母女两人四目交汇。 凯瑟琳不确定自己的眼神暴露了什么,总之她的母亲转回了头,就像之前她淡漠的语气般毫不在意。 玛吉结结巴巴:“对……对!应该烧死。” 但紧接着她也不确定了,令“死”的发音拖出游移的尾音,在吓人的沉默中迷茫地颤抖。 玛丽?穆勒理了理翻起的袖口,让裁剪成波浪状的袖口紧贴她的手腕。 “纽芬庄园仅仅创立半年有余,正是百业待兴的时候。我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为新生儿施洗,也要尽快立下规矩,以保证这片上帝的沃土的纯净。异端之事,我玛丽?穆勒绝不姑息!” 说完,凯瑟琳的母亲转向玛吉,恳切道,“玛吉妹子,请你说出罪状。今天就让我们做一榜样,警告撒旦的爪牙,看他们以后还敢进犯咱们的家园。” “她,她在村外躺了整整三天,没受任何伤。”玛吉仍在困惑中,顾不上添油加醋,只单纯陈述事实,“哦,对了,还有她回来了,就像个正常人似的。这不正常。” “因为她和以前一样只是晕倒了而已!她家人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守着!”苏珊急切地喊道,生怕凯瑟琳的母亲和围观众人听不见。罗宾家的姑娘跟着直点头。 玛吉又瞪了女儿一眼,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玛吉妹子,还有么?”玛丽?穆勒果然对苏珊充耳不闻,继续问道。 “呃……对了!其实她之前就不正常!哪有正常人动不动就晕倒的,还跟死了似的?肯定是撒旦在真正的凯瑟琳耳边耳语,逐渐蚕食她对主的信仰。她每昏倒一次,灵魂就消散一点儿,直到完全没有了就一睡不起,被抬到村外后撒旦的仆人趁机吞食了她的身体,披着皮回来了!”玛吉说道。 玛丽?穆勒一定是担心女儿影响到丈夫的地位,丢卒保车了。认定这一点,玛吉的自信又回来,话越说越顺溜。 “还有呢?”玛丽?穆勒接着问。 “还……还有什么?!”玛吉语塞。怎么,这两条还不够? 凯瑟琳的母亲再次询问玛吉和围观的村民,是否还有其他的罪状。人们在思考后摇头,没有人提出更多的指控。或许这个时代还不如后世那么神经质,邻居老婆婆腌的咸菜总发霉也会被认作女巫所为。 “那么关于凯瑟琳?穆勒是异端,准确地说是狼人的证据一共有两条:第一,她在村外三天完整并健康地返回村庄;第二,她经常昏倒。还有人要补充么?”玛丽?穆勒朗声问道。 因为刚才思考过程已经完成,这次大家的头摇得格外整齐。 玛吉于是大喊:“把凯瑟琳抓起来,三天后庄园法庭开庭的时候送给领主老爷定罪!” 人群中立即蹦出两名青年,一边一个抓住凯瑟琳的胳膊。罗宾家的姑娘被撞倒,坐在地上哭泣。苏珊要扑上去揍那两人却被母亲死死攥住,急得直跺脚。 手臂被野蛮地折到身后,疼痛无情地撕扯凯瑟琳的身体。她没有失声尖叫,更没有在恐惧中浑身瘫软涕泗横流。她的眼睛紧盯母亲,似乎是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要干什么?!生下我这具身体,在你看来我依然是你的女儿的女人?! “我要申辩!!” 凯瑟琳喊道。 “有什么可说的。”玛吉只觉得可笑,又不是赛诗会。 “她有话说!让她说!!”苏珊和罗宾家的姑娘一起大喊。 围观者中有人在谨慎地低语。支持凯瑟琳的话语汇成一层嗡嗡的声响,群蜂般在中间的主角耳边挥之不去。 两名青年畏缩了。凯瑟琳甩开他们,挺直身板。 “这两条所谓的罪状和‘我是异端’的结论之间缺乏因果关系。‘我在野外呆了三天’和‘我经常晕倒’导不出‘我一定是撒旦的仆人’,甚至也导不出‘我可能是撒旦的仆人’。” 凯瑟琳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了,直接回到了学校的辩论大赛现场。 “说我是狼人,各位看见我身上长出了多余的毛发吗?听见我学狼嚎了吗?发现我对血液产生了特殊的热爱,或者我的力量突然变大了吗?我相信你们都没有,因为我根本不是狼人!我在野外呆了三天安然无恙,一是因为我家人的看护,二来因为各位在上帝的见证下起誓,全能的主保佑了誓言的效力,阻止了野兽干扰誓言的实现。而我经常晕倒,只能说明我身体不好。难道全能的上帝给了我们不老不死的身体,能让我们不生病?” 凯瑟琳转向在场的村民,接着说道:“之前我一直不开口,是因为这实在太过荒谬,一个正常人面对疯言疯语只有哑口无言的份。我现在依然为自己必须为这些无稽之谈辩解而感到羞愧!相信神志清明的人自然知道谁对谁错!” “你!”玛吉就要发作。凯瑟琳昂首的姿态把她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说的好。” 忽然从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婆婆身材佝偻,拄着拐杖,缓缓地说着:“咱们当初都约定好了,击掌为誓,可不能反悔。玛丽,老婆子说你一句,别见怪。” 凯瑟琳的母亲提起裙摆,朝老婆婆的半截话行屈膝礼。 “这,这……”眼见一番努力即将付诸流水,玛吉不甘心地争取,“就算你们说的都对,她能回来就不正常!她有可能是狼人!有可能!!” 人们别过头去,不理这个认死理的家伙。之前抓住凯瑟琳的两名青年进退两难,拼命找机会往人堆里藏。 “对了玛吉妹子,前几天我的丈夫还跟我说过,田地的肥力可能不够。没想到布朗大哥这么快就想出主意了。咱们都知道春肥晚不得,今年的丰收布朗大哥可是头功。待会儿回去我一定跟丈夫说,让他去跟领主老爷讨份嘉奖令回来。”凯瑟琳的母亲说道。 玛吉被话题的强势转换搞懵了,一时间没跟上节奏,由着凯瑟琳的母亲继续。 “这猪着了魔,肉自然是不能吃了。麦子们平日吸收的都是冬天牲畜留下的粪肥,如今多了道猪肉大餐,想必肯定能增产好几番。来年冬天,布朗家肯定能把全村人羡慕死。不过想必您往您家的条地上施肥时其他人的条地也能沾光,大家一定能对您感恩戴德的。”(注1) “瞧您说的,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应该互帮互助。”玛吉凭借与人打交道养成的惯性说着场面话。 本能在警告她玛丽?穆勒又要耍花招,而她那并不太灵光的脑子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玛丽究竟要干什么,于是发出了自我安慰的指令:她能干什么。一个外乡人,还能反了天了? 凯瑟琳却暗暗吃惊。敢情母亲从一开始就在,玛吉的话是一句也没少听。她在哪儿呆着呢?怎么没人发现? “不了。这等异端之事,我等纽芬村民沾染不起。” 凯瑟琳的母亲突然拉下冷脸。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怎么玛吉又沾上异端了? 玛吉更是一蹦三尺高,吓得浑身乱颤却完全不知凯瑟琳的母亲是从何说起。她索性撕破脸皮,扯开嗓门大吼:“你别胡说八道!男人是管家就了不起啦?!你以为你谁啊!” “复活节前的封斋期还没有过去,禁止食用任何温血的动物。守斋的虽然只有人类,但世间万物均由上帝创造,自当对上帝的独生子与魔鬼战斗的四十天心怀敬意。豺狼猛兽天生食肉,离开肉食便无法存活的定律乃是上帝制定,自然另当别论。而自七天创世之时起,上帝便规定麦子只靠土里的养分存活。今天在封斋期内,你竟然强迫本该食土的麦子吃肉,难道不是在挑战我主制定的律法?被玷污的麦子结出的果实再硕大,除了撒旦又有谁能吃?” 凯瑟琳的母亲声音不大,比枪炮杀伤力还高的话语经由她的口娓娓道来。 玛吉这下真的急了,连声叫着自己对主的虔诚天地可鉴,绝对没有半点与撒旦为伍的想法。还说等麦子成熟封斋期早过了,他们家没有违反斋戒。草地和森林也不幸躺枪,被她拉来证明温血动物的肉也在上帝为植物钦定的菜谱上。 凯瑟琳的母亲说:“哪怕果实成熟之时斋戒之期已过,但肉食的营养于封斋期吸收在植株的体内,人们再吃下去,自然等同于在斋戒期内将肉块吞下肚。死去的鹿和野兔的确会腐烂,但那是在旷野和森林,不是你我照看的农田。” 再不反驳真的要带上异端的大帽子了。可玛吉张大了嘴巴,像上岸的鱼一样扇了两下。凯瑟琳的母亲这次不再给她想词的时间,紧接着说道:“对了,我记得你家的租地和领主老爷的自营地有连在一起的地方吧?一头母猪能横跨好几条条地,难道……” “别说啦!别说啦!” 玛吉终于支持不住。要不是女儿在旁搀了一把,她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要是领主得知自己因为她和异端沾上了边儿,还不得把她全家吊死。 好歹事情还不算最糟。稳了稳心神,玛吉又开口:“瞧您说的,我不过开个玩笑,至于嘛你!好好的猪肉不腊起来谁会丢进地里当肥料。唉,到底是我们这些普通的村民没见过世面,不比您,把老母猪拉的屎捣烂了施到地里都能错听成把猪肉当肥料。管家就是管家,生活当真是不一样。 “哦!对了,老母猪拉的屎也是温血动物的产物!哎呦呦,对不起,饶过我吧大老爷!可是这天底下的人,谁不用动物的粪做肥料,哪怕是领主老爷也不会反对吧。” 说到最后,玛吉还涎着脸假装讨打,成功恶心了别人的感觉果然激爽。 她什么时候提到老母猪拉的屎了!哦,也对,她也的确没直接说扔进田里的是猪的尸体。要不是和她打擂的是自己的老妈,凯瑟琳真想点个赞。 母亲没说话。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面对玛吉的歪理邪说,估计母亲也有点儿噎得慌。 一个小丫头钻过人群。凯瑟琳一看,竟然是珍妮。 虽然体型顶多是玛吉的五分之一,珍妮的嗓门可一点儿也不逊于这位中年大婶:“你说老母猪就是指老母猪的屎吗?那我以后叫玛吉大婶也是在叫你拉的屎?” 围观群众爆发剧烈的哄笑。 见玛吉满脸通红好像要揍自己,珍妮挺起小胸脯不屑地“哼”了一声。同时搭配双手叉腰,一副“我才不在黑恶势力面前低头!”的模样,惹得刚刚平息的笑声又迎接高潮。 是啊,这不就是一场闹剧吗? 欢笑中的人们,逐渐意识到眼前发生的究竟是什么。 “凯瑟琳昏迷三日未醒,为了防止晦气把她挪出村庄。七天之内,她自己回来就和往常一样接纳她,否则将其下葬。这是当时的约定,大家都在场也都听见了。刚才就这个约定是否有效咱们也细致地讨论过了。如果还有异议请现在提出来,否则从此时开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有关我女儿是否有权利生活在纽芬村的议论。” 凯瑟琳的母亲眼神如刀,环顾在场的每一个人。凡被她的目光接触的都感觉脱离了群体的保护,与她面对面对质。不少人受不了这压迫,不自觉地别过头。 凯瑟琳的母亲于是施施然转身,领着一对女儿离开闹剧的舞台。 “……等一下。” ―――――――――――――――― 注1:条地:中世纪的土地是分成一条一条的,长可达到一二百米,宽则可以短到几十公分。每户人家有很多条,遍布全村的土地。这样做的结果之一在于各种各样的土地都能沾上点儿,一旦村庄的一部分土地歉收了,至少其他地方的条地还有收成。结果之二就是各家各户的土地掺杂在一起,想要只耕种自己的土地而不管别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再那个时代农业劳作是一项集体工作,大家必须商量好了哪里种什么、怎么种。 第七章 知恩图报 “……等一下。”玛吉忍不住喊道。 凯瑟琳暗自咬牙。你属幽灵的,阴魂不散啊? 母亲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那,那个……刚才的……”玛吉吞吞吐吐。当众对玛丽?穆勒低头等于打她的脸,但想到不问的后果,她还是顾不上颜面了,“有关……我们家异端的……” “那个啊,我会回去告诉丈夫的。他才是纽芬的管家,我们全家的主事人,一切听从他的意见。”说完母亲还朝玛吉认真地点点头,一副你放心我肯定忘不了的表情。 玛吉顿时欲哭无泪。 还是凯瑟琳看不下去,提醒她一句:“自古只有女儿听从父母,妻子听从丈夫,没有反过来的。” 其实主要是看在苏珊的面子上。她扶着她老妈,快要累死了。 一家人终于远离了是非遍地的河岸,将还没回过味的玛吉远远留在身后。 “耶!妈妈最厉害了!”珍妮又笑又跳,“看谁以后还敢欺负姐姐!不然我就……”说着双手在胸前嚯嚯嚯嚯地比划。 这个时代应该没有动感超人吧? “谢谢母亲。”凯瑟琳亦诚心诚意地说道。 母亲这一手欲扬先抑玩得好。以后再有人想在自己“穿越”的问题上做文章,就得找出比玛吉更胡搅蛮缠的理由来。凯瑟琳为之前的怀疑感到愧疚。毕竟是原身的生身母亲,哪里有不可靠的道理。 母亲瞅了她一眼,依旧一副扑克脸,什么也没说,扭头朝村子走去。 凯瑟琳和珍妮相视一笑,手牵手跟在母亲的后面。 回到家,凯瑟琳把衣服盆和木桶放下后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当中。领主要求父亲在复活节前上交十五匹亚麻布,满打满算只有三十天的时间。而村中只有一名织布匠,光是把它们织出来就需要将近二十天。凯瑟琳和母亲需要将前期工作全做妥当,直接将纺好的纱线交给织布匠。 见到堆得比自己还高的亚麻植株,凯瑟琳突然不确定自己家到底谁被折腾了。 而且那只是尚未进行处理的部分。凯瑟琳和母亲将已经腐烂到只剩下纤维的植物一捆一捆整齐地码放在木盆中,再一边一个人合力抬到河边冲洗干净。仅仅单程便把凯瑟琳累得冒汗。 冲洗的时候,不单要将腐败发臭的液体全部洗净,还得理顺纤维不能有打结的地方。于是基本上对待每一捆植物,母女两人都必须要用坚硬的刷子刷到比自己的头发还顺溜。原身的记忆虽然很模糊,但她的身体保存了许多的“惯性”。于是在握住刷子的那一刻,内心忐忑不安的菜鸟凯瑟琳立即升级为专家级别的农村姑娘。 只是刚开始凯瑟琳还能想着注意点儿形象,到后来干脆整个人跪在河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手在不停地刷刷刷。 母亲抬头看看时间,又估计了剩余的工作量,然后让凯瑟琳先回家把晚饭做上。 “没事。等我弄完了,回去叫你帮我一起抬。”母亲知道凯瑟琳想问什么,主动做好了安排。 凯瑟琳于是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在家门口碰见珍妮正在奋力往屋里运送一桶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流质物质。 “珍妮?猪食你拌好了?”凯瑟琳惊讶地说道。 珍妮拎着桶健步如飞,将猪食倒入食槽,头也不回地回答姐姐:“那当然啦。” 不仅如此,室内被打扫完毕,洗过的衣服也晾起来了。珍妮朝惊呆了的姐姐豪爽地挥挥手,表示根本不算什么。搁在现代,这又是一条汉子。 可她毕竟只有七岁。心疼之余,凯瑟琳忽然想犒劳犒劳她这个小妹妹。还有她的母亲,她希望能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稍作报答。 “珍妮?想吃什么?” “嗯……我想吃奶酪!炖肉!烤羊腿!还有,还有?h蜗牛!”最后一种她只听说过。随即珍妮又惆怅了,“可是现在在斋戒,只能吃腌鲱鱼。” 能天天吃到腌鲱鱼就算不错了。那玩意儿还算常见,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凯瑟琳都没怎么接触过,于是想换成更为熟悉的食材:“肉食方面的确没办法满足你了,咱们来点儿油搭配面包如何?” 珍妮赶快摆手:“不行啦!姐姐忘了上次爸爸不高兴了吗?” 穿越前凯瑟琳吃面包的时候就喜欢搭配点儿橄榄油,既美容又抗老,最重要的是心情好。现在来到了橄榄的原产地,准备午饭时她习惯性地给大家的面包上涂了点儿油。在她看来那点儿油根本可以忽略,于是又倒出一小碟供家人蘸食。 结果等家人都回来了,父亲倒没训她,只不过横了她一眼,然后将那一小碟橄榄油小心翼翼地倒回原来的瓶子。 亨利从落座到吃完一直聒噪个不停,与此同时把涂了油的面包吃掉至少一半,碟子上沾的油也被他由他一个人擦得干干净净。一张嘴能多功能到如此地步,凯瑟琳终于相信食物果然堵不住嘴。 “那……咱们不让他们发现放了油,如何?”凯瑟琳凑到珍妮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呢?而且吃不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看着姐姐自信满满的面孔,珍妮把疑惑抛到九霄云外,使劲点了点头。 说干就干。凯瑟琳先将整个面包切成薄片,差不多是后世切片面包的厚度,比这个时代所习惯的要薄许多。然后在柜子里翻找,成功发现被小心翼翼地藏在角落的油瓶。她首先在瓶子上为油的容量做了个标记,然后用手指小心地蘸取一点油,将液体均匀地涂抹在锅弧形的内壁。她本来想找个平底锅。果不其然,这个时代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她忙活的同时珍妮点燃了柴火,站在一旁焦急待命。凯瑟琳把涂了油的锅架在火焰上方,稍等片刻。她用手在锅上空试了试温度,觉得可以了,就让珍妮把面包给自己。 这里的面包远不如后世的柔软,跟喂牲口的豆饼差不多,根本接触不到锅子弧形的内壁。凯瑟琳却早有准备,用木勺戳下去,让面包片破裂成大小适当的小块,均匀地接受热量。她又把柴火和锅的高度调了调,既保证铁锅均匀受热,又避免火力太强把面包瞬间烤糊。 没多久,香气便飘了出来,勾得珍妮直吞口水,更惊奇姐姐什么时候会这种做法了?这是魔法么? “这种做法叫做‘煎’。”凯瑟琳刮了下珍妮的小鼻子,“别急,一会儿吃到嘴里,那才叫真正的香。” 凯瑟琳熄灭柴火,舀起一块仔细观察。面包棕褐色的表面不见油光,可见已将那一丁点可怜的油脂全部吸收进去了。她把面包塞进妹妹嘴里,让珍妮尝尝味道。 面包一入口,珍妮就像被按开了开关,两眼登时发亮,非拉着姐姐也吃一块。 橄榄油醇美的香气也掩饰不了黑面包馊腐的酸味儿,没碾碎的麦粒和不熟的豆子不断地找牙齿的麻烦。即便如此,凯瑟琳那久违的进食欲望终于被唤醒。两姐妹就着锅,一眨眼的功夫便将面包一扫而光。 她俩意犹未尽地盯着空空如也的铁锅,然后伸手抹锅里的油往嘴里送。凯瑟琳还在珍妮脸上抹了两撇胡,还没等她笑够珍妮便把那些油全都蹭到手背,再像个小猫似的舔进肚子。 又是一阵风卷残云,本来就基本没有了的油全都进了两人的肚子。锅比煎面包前还干净。 凯瑟琳再次拿出油瓶。相比于之前的标记,瓶中的液面几乎没有下降。除了油的表面张力比较大之外,主要还得归功于凯瑟琳对油的用量的精确掌控。 当然,还有煎面包之前,凯瑟琳把容量的标记做得稍微靠下一点。一两毫米的差距,足够她施展,也足够她骗过所有人了。 “晚饭的时候咱们就告诉父亲他们,咱们用火稍微烤了烤面包,不要提油的事。”凯瑟琳如此计划。 珍妮表示绝对赞同。话说凯瑟琳还以为她会建议不给父亲吃呢。 凯瑟琳如法炮制。在她往锅上抹油的时候,母亲进来了。 “你在干什么?” “我用了些橄榄油,晚饭的滋味更好些。”凯瑟琳如实回答。 母亲的眉头仍然不见舒展,于是凯瑟琳解释道:“您和父亲劳作一天了,饭菜有些滋味,吃起来能让人放松,不至于太劳累了。我没有用多少,按照这个剂量即使每天都吃,也能吃上半年。而且每天稍微补充一点油脂对身体有好处,只要咱家人健健康康的不生病,多少橄榄油还挣不回来?” 母亲扫了一眼一脸赞同的珍妮,又看了看微笑的大女儿。漫不经心的目光中包含一丝凝视的意味。 凯瑟琳惊觉,连忙放下锅和油瓶起身:“我去拿。” “还没弄完,我先回来看看。”母亲淡然地说道,又漫不经心地补充,“待会儿他们要回来了,烤面包太费时间先别弄了,按平常的准备吧。弄完了到河边来帮我。” 凯瑟琳本想建议母亲尝一尝,但看母亲这兴致缺缺的模样,想必是不会同意了。 唉。早知道刚才留下一点,不和珍妮都吃完了。 算了,反正以后给母亲制作美味的机会还有的是。她麻利地收拾好东西,着手准备毫无特色的晚餐。珍妮也来帮忙。 所以两个孩子都没有注意到,母亲离开前那若有所思的深沉目光。 第八章 一大波猪即将来袭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繁重的劳动令凯瑟琳几乎没有注意到昼夜的更替,但她的心情是平和而快乐的。 自从骤然离开熟悉的环境,成为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她终于找到了归属的感觉。 母亲和她开始纺纱了。锭子和纺纱杆在她们的操纵下周而复始地运动,生活通过自己的双手向丰收逐渐靠拢。 今早母亲出去串门,回来的时候带回了父亲和兄弟们中午不回家吃饭的消息。每次中午人们四散回家,再要集合都有些麻烦。与其让早到的苦等晚来的,不如大家一起在田间地头把肚皮问题解决。 母亲走路一贯没有声音,她快到门口凯瑟琳才发现。多亏凯瑟琳反应快,把手里的东西往屁股底下一塞,顺手抓起身旁的纺纱杆。 母亲狐疑地盯着她,而凯瑟琳则一副专心纺纱的模样,倏然抬头好像才发现母亲似的。母亲把消息告诉她,没再说什么,到屋后处理亚麻去了。 母亲走后,凯瑟琳长出一口气。脸皮厚点儿果然是好事。 明知到屋后的母亲看不到自己,凯瑟琳仍然朝四周张望,然后小心地拿出藏起来的鞋底。父亲只有在下地工作时才会穿上坚硬的皮鞋保护双脚,回到家是舍不得穿鞋的。于是凯瑟琳想到为父亲做一双布鞋,虽然比不上皮制的鞋子耐磨,相信以父亲仔细的程度穿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重生前她曾经为前男友亲手做过一双布鞋,所以对在现代几近失传的纳鞋底工艺颇为了解。她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只是这两天忙着纺纱,又要躲开全家人,她这双力求尽善尽美的鞋子真的不知要做到猴年马月。 要不要告诉母亲? 算了。虽然母亲应该会支持自己,但想必一定会提前告诉父亲。那样就没惊喜可言了。 于是凯瑟琳将这份神秘的礼物藏到柜子里,准备好午饭,用篮子提着前往村口的田地。 纽芬村建在一片谷地中,无论朝哪个方向眺望,都能目视到峻峭的陡峰或绵延的群山。只有村口方向的这片土地比较开阔,地势平缓地抬升,直到距离村庄几公里的地方才出现一个陡而短的坡,成为人类的农田与自然的天然的界碑。 笔直的主道令凯瑟琳的视野无遮无拦,一直能看到地平线处那斜插入大地身后的湛蓝的天空。不过在那之前,农田、森林和荒地便在那处短坡交汇,颇有三足鼎立的架势。 在自己的地盘上,人们挥汗如雨,老远能听见农夫们的吆喝声。凯瑟琳站在村口用眼睛找了一圈,也没发现父亲的身影。 怪了,今天是农奴为领主老爷耕种自营地的日子,他应该站在一旁监工才对啊? 凯瑟琳拉住经过身旁的一名农夫:“大叔,请问管家穆勒在哪儿?” 农夫用指向远处的一堆人。顺着他的手指,凯瑟琳果然看见了站在一旁摇旗呐喊的亨利。 “一,二,三!再来!一,二,三!” “亨利,怎么了?”赶到近旁的凯瑟琳问弟弟。 亨利根本不理她,继续专注于喊号子。倒是旁边有人回答:“犁被卡住了。” 小麦不都已经出苗了么?为什么还要犁地? 或许要种别的什么吧,这片地的确没有庄稼。对农业劳动一窍不通的凯瑟琳不敢多问,只站在一旁旁观。反正有这么多老庄稼汉在,肯定不至于把苗拔了就是。 挡道的大石头终于被弄走了,人们发出松了口气的叹息和低语,逐渐四散开回归各自的位置。凯瑟琳和亨利穿过人群来到父亲和大哥身边。农夫们关于幸好发现得早,保住了最后一只铁犁的交谈流入两人的耳中。 父亲扶住犁把,指挥人们把石头滚出农田,然后挥动鞭子,亲自驱赶耕牛向前移动。凯瑟琳和亨利为了躲开鞭子只能离远点儿。 “父亲,吃饭了!”亨利帮凯瑟琳叫父亲。在公共的场合,约翰?穆勒不仅是他们的父亲,更是一个庄园的主管,所以一定要用尊称。 “呦!呦!” 父亲努力地驱赶耕牛,在其他农民的配合下让这六头牲畜组成的大队伍稳步前进。犁沟缓缓出现在逐渐走远的父亲的身后,大大小小的石头杂草混杂在翻到犁沟两侧的泥土当中。哪怕是凯瑟琳也能看出来此处的土地多么荒芜贫瘠。 而这还是领主的自营地。不难想象,农民们租种的土地会是怎样的。 村妇们陆续带着午饭赶过来了,和凯瑟琳一道站在一旁等待。等到这一条地就快耕到尽头,等待家人的农妇们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指挥牛队拉着重犁转弯时父亲终于看到了她们,于是招呼大家休息,吃完晚饭之后再继续工作。 有的农妇只是送来食物,凯瑟琳和其他的一些人则留下来和各自的家人共进午餐。别人或许是为了回去时顺便带走装食物的器具省得再跑一趟,凯瑟琳则希望利用午餐这段轻松的时光和父亲套套近乎。 好不容易咽下口中干硬的面包,凯瑟琳不解地问道:“父亲,这是领主的自营地吧?为什么还要劳烦您亲自动手?” 您是看管农奴干活的,而不是帮他们工作。这句话凯瑟琳没有说。不远处坐着好几家农民,都是农奴。 父亲专注于补充能量的工作,络腮胡伴随咀嚼的动作波涛起伏,似乎没时间也没心情跟并不讨他欢心的大女儿闲聊天。凯瑟琳剃头挑子一头热,好在心理建设早已做好,不觉得太过尴尬。 倒是亨利一句“因为父亲是最厉害的庄稼汉。”解答了凯瑟琳的问题。这小子需要随时随地拍老爸马屁么? 而老爸怎么就不分时间地点地接受呢?!见父亲慈爱地递给亨利面包,凯瑟琳实在是想不通。 当然父亲也没完全把她当空气。在对亨利微笑之后他顺道看了自己一眼,纯粹为了问还有没有腌咸鱼了。 凯瑟琳立即递上父亲要的东西,同时注意保持微笑。 “父亲为了尽快完成谢瓦利埃老爷自营地的工作,这样能挤出更多的时间给村民们料理自己的租地。”马修大哥解释,然后立即低头啃面包。 原来自己的父亲并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是切实地为村民们着想。凯瑟琳一阵感动,却同时又有些担心。 一般来说,农奴每周要在庄园主的自营地上耕作两三天的时间。难道还有以产出的农作物,而不是工时来计算农奴应该风险的工作量的么?还是说不管规定你一周干几天,领主的活儿没干完你就不能忙活自家的地? 无论如何,农奴的活儿都不应该让管家来干。凯瑟琳环顾四周。从一张又一张或微笑,或疲劳,或麻木的脸,凯瑟琳无法探知他们是否知道,为了他们自己的父亲乃至穆勒全家在冒怎样的风险。 突然响起的哨声打破了集体午餐的宁静。 先是很长的一声,短暂的间隔之后又有几声,短促得像某个气喘吁吁的人拼命喊叫。凯瑟琳茫然四顾,发现人们都面向森林的方向。 有不认识的农夫在低声说笑:“布朗咋啦?这么早想回来?” “他大概站不住了。”他的同伴回答道。 父亲严肃地起身,让大儿子过去看看。 马修没走出几步。森林边缘的植物突然开始摇晃。沙沙沙,似乎在抖落掉某些粘在身上的讨厌的东西。 紧接着,地面因践踏开始震动。凯瑟琳感到不安,拉着还在吃的亨利也站了起来,在父亲身后一同关注森林里到底有什么。 就在马修快到农田边缘,引起骚动的东西猛然跃出森林,直扑马修而去。 凯瑟琳两辈子都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猪!风驰电掣,万猪奔腾! 人们一开始没明白出现在眼前的是什么。直到第一个人被撞到并卷入激起的烟尘不见踪影,大家才回过神来大叫着四散躲避。 而那些猪就如同疯了一般,根本不看前方有无障碍物。躲得慢的人被猪撞个满怀。个别情况是猪被撞得后退一步,然后继续按原路线奔跑,更多的则是人被撞倒在地,猪从上面踩过去。倒霉的话很快会有第二只。 拉犁的牛队竟然也敌不过猪群的威力。虽然六头牛的集合体所具有的吨位和体积足够令猪群分成两路,从旁边跑过去,可这是以牛被一次次撞击为代价的。牛叫猪鸣为这片混乱又添加新鲜的作料。相信如果这是一台载重能力达五吨的拖拉机,早就翻车了。 好在农田的纵深足够这群疯子缓冲的。大多数的猪在进入村庄前停了下来,呆在田地里茫然地不停哼哼。 “把它们轰到休耕区!不要让牲畜啃食麦苗!” 父亲的怒喝果然够威力。除去被连环踩导致实在爬不起来的,其他人基本都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冲向麦地里的猪,竭尽全力把这些畜生带出麦地。那可是全村人明年的口粮。 所有的猪重新聚成一群,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凯瑟琳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三四十头。谁家能养得起这么多的猪!会不会是全村人的猪聚在一起交给一个人放牧,就像珍妮的羊群? 父亲大步走向森林,凯瑟琳亨利还有其他一些不用看守猪群的农民也一同跟上。 “牧猪人在哪儿?” 任何人都能听出父亲的怒气。不少秧苗被踩坏了。 不需要谁指出来,父亲已经找到答案了。 凯瑟琳站在父亲身后,看见一名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步履蹒跚地向这边走来。橡木桶般的身材配合通红的面色还有一对招风耳,果真是牧猪人的不二人选。 等他走近了,人们发现他满脸怒色,手捂着脑袋,血从指间不断滴落。 “布朗先生,请问你这是?”父亲对他还算客气。不过即使他以这幅模样出现,对比父亲之前的态度,凯瑟琳仍然觉得父亲太过客气了。 牧猪人指了指身后,怒气冲天地来了一句:“你问他们吧。” 马修落后一段距离。他奇迹般地躲过了所有奔腾的猪,现在正朝大家走来,一手拎着两只刚刚猎杀的兔子。 另外一只手,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的后领子。 第九章 偷猎者的惩罚 卡尔?福列被马修拎着,见到凯瑟琳的父亲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我主在上!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盗取领主的财产。”牧猪人气哼哼地说道,并陆续把刚才发生了什么告诉大家: “当时我正在牧猪。苍天可鉴,这可是件苦差事。我却要一时不停地盯紧这群畜生,在茂密到腿都迈不开的林子里挥动我的小鞭子照看他们,晚上还得把它们一个不落地赶回来。这群祖宗!不过这也有好处,练就了我注意力。我有鹿的视野,还有鹰隼的眼睛。剃光我脑后的头发一定能发现两双灵活的大眼,一双正对后方,剩下的每只耳朵后面各分配一个岗哨。总之,我是很厉害的,我……” 凯瑟琳忍不住翻白眼。嗯,没错,你很厉害,我们都知道了,谢谢。请问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对了,布朗这个姓氏,怎么有点儿耳熟?还有这绕大圈的说话方式? 布朗大叔还在那儿吧啦吧啦,同时配合肢体语言,煞有把给他包扎的人打到和他同样伤势的趋势。 事情其实很简单,牧猪人布朗工作期间撞见卡尔偷猎兔子,制止过程中与其厮打在一起。胖大叔敌不过壮小伙,于是吹响哨子唤起其他人的注意。不过他好像忘了这些猪习惯了听从哨声上下班,于是上演了刚才“万猪奔腾”的一幕。 而卡尔一直跪在那里,浓稠的血随着牧猪人高谈阔论的逐步展开而不住地滴落。满脸青紫的他伤得比牧猪人严重,却没人管他。于是凯瑟琳蹲到他旁边,为他处理伤口。 凯瑟琳的父亲出乎意料地耐心,认真听取牧猪人的每个字。旁观的农夫们有人先忍不住了,提醒牧猪人让他别废话,今天的地还没耕完呢。 牧猪人于是不情愿地中断了描述惊心动魄的打斗场景,少见地言简意赅一回:“最终我把……卡尔被打倒了。马修小子把他拎了出来,还有那两只可怜的兔子。” 谢谢你足够诚实,告诉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 凯瑟琳真的很想这样吐槽他。 父亲朝牧猪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另一位当事人;“卡尔,伯格?布朗先生所说是否属实?” 卡尔浑身一抖,颓然地缩成一团,半晌才绝望地点了点头。 “以法兰西的荣耀,罗塞尔子爵忠实的伙伴与守护者,光辉的骑士杰拉尔?德?谢瓦利埃先生的名义开设的庄园法庭,以及身为天主子民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习惯定律,均明确规定了在领主的森林中偷猎的人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卡尔?福列,你在随我们一同迁入纽芬之时已经清楚地了解过了,今日为何明知故犯?!” 父亲严厉且正式的语气令卡尔深受打击。他猛然从颓唐中惊醒,抱住父亲的大腿哀嚎哭诉:“求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的妻子刚生产完还在床上,他们离不开我啊!!” 马修大哥将卡尔拖到一旁。后者很快放弃了挣扎,如一滩烂泥堆在那儿。他的呜咽令此刻的安静格外沉重。 穆勒一家尤其沉默。 凯瑟琳估计着偷猎两只野兔将付出怎样的代价。无论她乐观一些,还是偏向现实,卡尔要么失去所有的口粮和栖身的破屋,要么至少得有一只手保不住了,说不定得两只手。 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如果只有他的妻儿,那么……凯瑟琳不敢想下去了。 马修大哥突然开口:“父亲。要不……用咱们家的猪赔偿吧。” “闭嘴!”父亲低声呵斥。 “哎呦哎呦!住手卡洛斯!你的手指头比猪蹄还粗!” 牧猪人突然大叫两声疼,挥开照顾他伤口的人。“上帝教导基督要做个谨言慎行的人。咱们每说的一句话都得在审判的日子接受责问,不过我相信上帝一定会放过马修刚才的那一句。穆勒,仔细考虑考虑,这是不错的提议哦。可怜的福列太太至今还下不了床,除了巴利勉强能拖动牛挽具外他家没有别的劳动力了。”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站在他身后的凯瑟琳依然能感觉到父亲升腾的怒气。 她这时才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很多人是麻木的,但剩下的人大多含着浅淡的笑意,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那种眼神,应该叫做幸灾乐祸吧? 为什么会这样?父亲难道不是纽芬村的管家么? 凯瑟琳下意识地怀疑又是自己的问题,但再风声鹤唳的人也能一眼看穿,她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此一来领主大人一定非常高兴,他的管家和他管家的女儿一样能干,替他决断他本来能够决断的。一头猪减去两只兔子还剩一百多磅,可以用来购买领主的威严。”说完,布朗快乐地仰起头。 凯瑟琳嘴角抽动:您真人才也!啥事都能扯到我身上。 父亲却不安地动了动,差点撞到凯瑟琳。 “父……” 马修刚张开嘴,却被父亲当头棒喝:“马修,把卡尔?福列带回去!” 很快的,穆勒全家聚集在自己的屋子里。紧闭的房门把想要看好戏的家伙关在了外面,难题却留在了屋内。 全家人一言不发,一起盯着屋子中央的火焰和吊在上面的锅发呆。 “大哥太莽撞了,怎么能为偷猎者求情。咱家明年的肉食全指着那两头小猪,你还真舍得就这么给别人。”仗着父母的宠爱,亨利首先开口。 大哥垂着眼帘,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过了许久,他才转向父亲:“我只想帮助卡尔。” “可那也不能……” “亨利!”父亲语气森然,“注意你的言辞。” 亨利赶忙起立,嗫嗫地点头称是。可到底还是不太服气,嘟囔道:“这帮偷猎者真讨厌,净您添乱。就应该跟他们断绝关系,省得您这个管家为他们的事情发愁。” 父亲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小儿子:“亨利?穆勒,你忘了福列叔叔还活着的时候,把你放到他的肩头吗?你忘了你摔伤的时候,是他帮你清洗伤口,擦掉你的眼泪吗?” 突然之间,那股难以置信的错愕转化为怒火:“如果他手里只有一只苹果,那他会给你,而不是给他亲生的儿子。而今天你竟然把他儿子的生命和一只猪仔相提并论,为了口腹之欲不肯帮助他唯一的骨血!甚至还想要让我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他们!”父亲指着大门怒喝,“你给我出去,仔细反省你的行为,天黑前不要回来!” 想必亨利出生到现在,从未被父亲说过这么重的话。小男孩脸上立即挂不住了,强忍着泪水朝父亲鞠了一躬,转身跑出家门。 “亨利也许确实不记得了。福列死的那年他才四岁。”母亲淡然地说。 “但他是我的朋友!!” 突如其来的咆哮令炊火为之一抖。父亲不耐烦地转身,面对黝黯的墙壁和提供狭缝般的光亮的小窗。 “还是你大儿子的教父。”母亲不为所动,好像父亲的情绪从未失控过,“但他的儿子偷猎了。如果你不秉公处理,光这一件事就足以把你轰下管家的位子。” 父亲的怒气随时都会爆棚。凯瑟琳在等待他抄起离他最近的一样物件随便往地上一砸,然后吼道:“老子不干了!!” “笃笃”的敲门声过后,亨利不情愿地打开房门:“父亲,福列夫人和孩子来了。” 屋子里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父亲挥了挥手,让凯瑟琳出门解决。 在关上门的同时她听见母亲在说“你知道这个职位对咱们的家人多么重要……”。 凯瑟琳来不及多想就和福列夫人面对面了。要不是父亲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就算要被关小黑屋凯瑟琳也绝对不担这项差事。 门外,福列夫人焦急地抻长了脖子,见凯瑟琳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姑娘,我丈夫他……” “呃……对不起。”凯瑟琳绞着双手,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父亲他……管家大人正在思考该怎么处理。别担心。” 福列夫人顿时脸色苍白。多亏有大儿子支撑着,不然就要摔倒在穆勒家门前了。 然而出乎凯瑟琳的意料,福列的妻子没哭也没闹。她只是颓然倚靠着儿子,双手机械地哄着怀里的新生儿。 凯瑟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只好傻站着。 过了许久,她开口。“……能让我见见我的丈夫么。” 凯瑟琳领着这名心碎的妻子和她的三个孩子来到了自家的仓库。前两天里面塞满了亚麻枝叶,今天正好可以用来关人。 窗户被树枝封住了,简陋但有效。卡尔的手指穿过树枝间的缝隙,抚摸新生儿柔嫩的小手。凯瑟琳快步离开,给福列家人一点私人空间。 这时她才注意到有人在朝自己家的方向窥探。还有几个明目张胆地站在房子之间的空地,隔着村中最宽的一条路饶有兴趣地观赏穆勒家正在发生什么。凯瑟琳朝他们皱眉头,他们却连她一起笑话。 “嗨,有本事来啊!”有个小子极为嚣张地叫道。 不过他好像不是针对我? 凯瑟琳转过头,发现在自己家的身后也有不少人,正被对道路对面那群幸灾乐祸的家伙气得满脸通红。双方剑拔弩张,大有隔着道路打擂台的架势。 穆勒家的房门再度被推开。 父亲和母亲一出现,道路对面的人立即各找各的办法消失了,零星几个坚持的明显也很不自在。 道路这边的人则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是用目光表达期盼和焦灼。 哦,对了,农奴和自耕农分别住在村庄主道的两边的。刚才嚣张地幸灾乐祸的,正是来自谢瓦利埃的农奴,属于本地居民。 而卡尔?福列跟父亲都是自耕农,从外乡迁来的。 父亲只对当时人说话:“卡尔?福列。明天庄园法庭开庭,领主大人会亲自决定你的处罚。” 第十章 握在敌人手中的剑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和马修押送卡尔动身前往老庄园,同行的还有牧猪人伯格?布朗,这名受害者以及英勇捍卫领主权益的斗士。 他们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了,却只剩下三个人。 卡尔?福列因为未经领主允许,在领主的森林中狩猎两只野兔被处以极刑,被砍断一只手臂后吊死在老庄园。 当然,那两只野兔也没收了,以配菜的身份光荣地出现在领主的餐桌上。 刑罚之严厉超越凯瑟琳的想象,但除她之外没有人显得震惊。偷猎者不仅盗取了原本属于领主的财产,更藐视了主人的权威。 晚餐前母亲去了福列家一趟,送了些生活必需品。对于一个失去唯一劳动力的家庭而言,这点儿面包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总有些穆勒家在猫哭耗子的感觉。 “领主允许他做祈祷。” 沉默良久,父亲只说了这一句话。或许这是他现在唯一的自我安慰。 夜幕徐徐降临,笼罩了森林,荒地,农田,还有茅屋中的家人。穆勒家冷锅冷灶,只有一盏油脂做的小灯在热力下散发强烈的气味,令身处黑暗之中的人更加向往这唯一的光明。 珍妮首先开始祈祷,母亲和她的哥哥们紧接着加入她的队伍。最终,并不信神的凯瑟琳也交握双手。只有父亲一动不动,任黑暗笼罩。 不过,纽芬村总有亮堂的地方。 伯格?布朗一进门,立即收到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虽然他本人长得就跟只熊仔似的,熊抱仍然令他的肺部功能遭到压抑,导致他咳嗽了好几声。 没办法,谁让对方的体型绝对不输给他。 玛吉不仅在门口热情地迎接丈夫回家,还准备了盛大的庆功宴。二十多只崭新的蜡烛伫立于三只铜质烛台,不仅将屋内照得比白天还亮,更令满桌的美食闪烁着晶亮的色泽,能让人饥渴到想连同桌子一起吞下肚。 封斋期内不能吃肉,不过想必细软香甜的小麦面包和新鲜美味的鲜鱼构成的大餐,再配上两瓶葡萄酒,足够布朗夫妇满足口腹之欲了。 屁股刚一落座,玛吉便迫不及待地问:“怎样?一切顺利吧?” 伯格一口吞下整条鲱鱼。“那是!我看着福列咽气的。” 忙活一天,他可算累坏了。 “感谢基督!”玛吉兴奋地说道,“玛丽?穆勒,你也尝到丢脸的滋味吧!如今出了这口恶气,我也终于能扬眉吐气,不用天天窝在这破茅屋里头,靠透风的烂门挡住别人笑话我的话了!亲爱的,我敬你一杯!” 夫妇俩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啊!”伯格咂咂嘴,“真爽快。我说你也真傻,玛丽?穆勒都到身边儿了竟然没注意到。她的亏你还没吃够啊?我可告诉你,别随便乱说。要是拿这次的成功去抵消你上回的失败,那咱们可要事倍功半。” “你还怪起老娘我来了?!要我用凯瑟琳的事拉她老爹下台,还不是你出的主意。我就说嘛,当初全村人都商量好了,还以基督的名义起了誓,击掌的响声现在还在我耳边响呢!哪能那么容易推翻。” “我让你拿老母猪说事儿了吗?还肥田,亏你想得出来。阿尔弗雷德的老爹甩我脸子,到今天还没消气儿。把这条鱼包上,待会儿去他家道歉。” “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放啊?!”玛吉也有点儿心虚,毕竟阿尔弗雷德一家跟自己家是一帮的,当时没怎么过脑子把三个人的名字全说出来了。要知道现在并非穆勒和布朗两家人不对盘,而是两派的斗争。作为“本地人”这个团体默认的首领,保持组织凝聚力与向心力是很重要滴。 但她仍然假装霸气地挥了挥手:“要去你去。” “行行行,我去就我去。”伯格不跟老婆争,毕竟让她去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任何攻击约翰?穆勒的可能咱们都需要尝试,只是让你放聪明点儿。玛丽?穆勒能从亚当夏娃直接扯到咱们家房顶的烟囱,你能不能躲着她点儿?” 不等玛吉反驳,伯格大声地要求女儿苏珊包好鱼再将胡椒酱汁递给自己。话被堵住无法出口的玛吉十分憋得慌,于是找女儿撒气:“手指头长蹼啦?快点儿!从小就是个懒婆娘,早晚有一天被你男人打死。” 苏珊气愤难平,把包好的鱼放在父亲面前时手不小心重了些。洒出来的汤汁溅到了父亲的衣服上,为此又受了好一阵谩骂和训斥。 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对父母! 苏珊想不通。要是自己也是穆勒夫妇的孩子,那该多好啊…… 布朗家的两口子对女儿在想什么毫无自知。玛吉咽下塞满嘴巴的小麦面包,继续说道:“这次没让管家的职位换人真是太可惜了。福列他老爹可是约翰?穆勒的至交!他还真舍得卡尔去死。” “说你傻你还真笨得冒烟。”伯格不屑地嘲笑老婆,“约翰?穆勒以前在他们老家干了几十年的管家,难道会不懂偷猎的厉害?他要是不把卡尔送上绞架,明天咱们就能去雇辆车,把他一家老小全绑了扔到车上,拉到森林里头喂狼。不过他也别高兴得太早。把好朋友的儿子送上庄园法庭,我倒要看看那群逃难逃过来的外乡人再怎么支持他做纽芬村的主事人。” “对!只要咱们一点儿一点儿来,总有一天约翰?穆勒会丢掉管家这个职位。没了他这个头头,那群外乡人就是一群没头没脑的耗子。到时候咱们就能把他们轰出这片土地,纽芬就是咱们的啦!”玛吉拍手称快,将被丈夫嘲笑的不快抛到脑后。 丈夫既有领主大人的器重,又有本地同胞的支持,等外乡人被赶走了这管家的职位一定是他的,而且剩下的本地同胞每人都能获得相当于现在两倍的土地。到那时候……玛吉沉浸在美丽的幻想当中。 “嗯……那个,我说玛吉,以后别提把外乡人赶走的事了。”丈夫的回应一把把她从梦里揪出来了。 “凭啥?!”玛吉蹦起来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把穆勒家的地弄到手后种黄豆,再说丈夫也一直一副不把外乡人轰出去他就不进天堂的架势,今天怎么突然变卦了? 难道……他在外面有了野女人?! 玛吉也不多思考思考自己这神逻辑的可能性,立即开始哭天抢地:“哎呦呦我的主!女子奸诈又恶毒,只知道软弱地哭啼啼,可这罪孽怎比得上男人的负心寡情!您快显灵听听吧!我天天给他做饭洗衣,为他洗脚擦背,他竟这般对待我!一边儿喝着我辛苦酿的酒,一边儿想着抛弃我,换个年轻漂亮的!男人竟然认为忠实的仆人比妻管用,料理家财更加顺手!屁话!你竟然让狼去计算肉的数量。哎呦,可怜的我啊,我怎么……” “哎呦哎呦我求求你了有完没完!!” 伯格到最后完全在咆哮,总算换回片刻安静。 玛吉立即回过神来,以绝不亚于丈夫的音量质问:“那你说,是不是你最先提出要赶走所有的外乡人!我告诉你,穆勒家的那片地迟早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闭嘴!你这蠢婆娘!想让全村都听见吗?!”伯格紧张地往外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行了,那块地少不了你的!你以为我喜欢那群碍眼的外乡人在面前晃来晃去吗?!我问问你,谢瓦利埃老爷为什么能得到这块封地?还不就是为了安置这几百号被轰出来的农民!要是把他们都赶走了,这地还能留着吗?!你让我上云彩上当管家吗?!” “那,这……”玛吉困惑地眨巴眼睛,“地都分封给老爷了,老爷的老爷还能收回去?” “谁知道呢!以防万一吧。”伯格又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再说,光靠咱们自己也种不过来那么多的土地啊。领主老爷能养咱们这些农奴为他种地,咱们就不能再找一群人给咱们做牛做马?” 玛吉仔细想了想,觉得丈夫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她想不明白,今早离开前丈夫还信心满满地表示将卡尔?福列送上绞架是赶走外乡人的第一步,怎么回来就变卦了?呃不,是变聪明了? 她丈夫显然不愿意解释这个,而是将之归结为自己的深谋远虑。“不管怎样,约翰?穆勒还有他那一家子是绝对不能呆在纽芬的。他们就应该和被赶出来后走另外一群路线的人一样,这个庄园不收那个村子不要。瞧好吧,说不定哪一天咱们还会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他们家的骨头。只要凯瑟琳?穆勒还活着,咱们就有机会,让他们全家身败名裂。” “对!凯瑟琳是把架在约翰?穆勒脖子旁的剑,剑柄握在咱们手里!”玛吉斗志昂扬,但很快想到另外一种可能,“那……要是约翰?穆勒还跟上回一样,宁可把自己女儿扔在村外等死,也要把自己摘干净,那怎么办?” 伯格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哎呀你管那么多干嘛呢!那是他的种,他说不要就不要啦?苏珊,去拿酒!” “葡萄酒?”苏珊问道,尽量压抑。 伯格朝女儿叫唤:“你蠢吗?麦酒!” 清澈的葡萄酒比麦酒贵上几十倍到上百倍,看来伯格还没喝糊涂。 苏珊巴不得赶快远离她的父母。 她的震惊就快隐藏不住了。早在搬到纽芬那一天开始,苏珊就知道父母不喜欢穆勒先生,但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爸妈会想要杀死凯瑟琳一家。 虽然他们不打算直接动手,但把凯瑟琳一家赶出纽芬和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而且爸爸妈妈也并不介意看到他们的尸体! 不行,一定得告诉凯瑟琳。打定主意的苏珊使劲拍拍脸让自己冷静,然后尽力装作没事的样子提着酒桶返回屋中。 但当她回来,父亲却以非常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 “怎么了?!”苏珊故意没好气地提问。 略显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的心虚。不过或许因为神经一直很大条,她的父母根本没有注意到。 尴尬的时光最漫长。苏珊感觉度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父亲才笑眯眯地对她说:“苏珊,你今年十五了吧?该找婆家了。” 第十一章 旧失败与新机遇 牧猪人夫妻庆功之夜的第二天,直到下午苏珊终于找到机会不引起母亲怀疑地出门。确定不会有某个狗腿子偶然瞧见跟父母打小报告的情况出现后,苏珊直奔凯瑟琳的家。 等她到了,却发现穆勒家一片混乱。穆勒先生坐在床上呼呼地生闷气,穆勒夫人无言地站在一旁。屋内桌倒凳翻,穆勒先生脚边还扔着一条抽牲口用的鞭子。 “你有什么事?”穆勒夫人首先发现她,问道。 “呃……我找凯瑟琳。” 穆勒先生立即喊道:“凯瑟琳不在。走吧!” 这显然不是愿意交谈的节奏,于是苏珊对凯瑟琳的行踪没有多问,行礼道别后乖乖离开了。凯瑟琳大概去河边了吧,要么就在纺织婆婆那儿? 苏珊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于是在离开穆勒家的前门后先去房子后面转了一圈。经过穆勒家的库房时,她听见了微弱的呻吟声。 “凯瑟琳?!”多亏苏珊动作快,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巴。“你怎么在这儿?!” 从库房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头发蓬乱满脸憔悴的凯瑟琳出现在窗口。 “出什么事了?是你爸妈把你关在这儿的么?”苏珊确认周围没人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凯瑟琳似乎不想多说话,只是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告诉你我父母要对你们家不利。他们想把你们全家赶出纽芬村由我爸爸接任管家的职位。”苏珊噼里啪啦地说明来意,紧接着又问,“你到底怎么了啊?” “哦,那个啊,谢谢你……等会儿,你父亲是谁啊?” “你睡糊涂了么?!伯格?布朗啊,牧猪人!”苏珊急得跺脚。看来凯瑟琳果然病的不轻。 “哦,他是你父亲。”牧猪人和玛吉,这两个找自己麻烦的急先锋原来是一家子。凯瑟琳终于看清楚点儿门道了。 苏珊不再追问,表示自己先去开门。库房并没有上锁,只是用木棍在外面别住了而已。 凯瑟琳叫住了朋友:“算了。没事,我挺好的。” 现在她很清楚苏珊的父母和自己家属于敌对关系。她过来报信肯定是瞒着她爹妈的,要是被父母知道她放了自己,那她就要两头不讨好了。 “你倒给我说说,你哪里好了?!”苏珊摆出一副你不说明白我就不走的架势,令凯瑟琳只有妥协的份。 于是凯瑟琳简要地叙述了午饭后发生的事情。那双布鞋在凯瑟琳外出刷碗期间被父亲发现了。既然如此,凯瑟琳不再隐瞒,等之后彻底完工再给父亲穿也是一样的。结果父亲两眼瞪得像牛铃,问她:“这什么玩意儿?” 在简单解释了手工布鞋的用途和制作工序之后,父亲突然发作,愤怒地质问她这个“恶魔的马蹄铁”还有之前的煎面包等等都是从哪儿学的。在哑口无言的她想出解释的托词之前,父亲命令她跪下并用鞭子抽打其背部,以这种方式“清除恶魔在你脑中的印迹!!” 苏珊不懂:“啥叫纳鞋底?” “……” 凯瑟琳默。 虽然凯瑟琳并没有在期望什么,但在她叙述完后苏珊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不能不令她感到挫败。 之前她一方面疑惑不过是一双鞋子而已,父亲为何如此生气。另一方面也对父母的态度心灰意冷。现在看来,或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她的确是个怪胎。 不过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不会在乎她是否是怪胎。当母亲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进库房关起来,凯瑟琳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反义。 她真是想不明白穆勒夫妇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因为她的穿越,也就是他们所认为的原身又回来了?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再说既然如此敌视自己,干脆之前让玛吉得逞算了?难道只是单纯地不想落人话柄?! 还有啊,他们不待见的到底是原身还是自己啊? “你妈过来了。我先撤了哈!” 两个小姐妹隔着小窗碰了碰手指,然后苏珊以最快的速度从穆勒家附近消失。紧接着母亲打开了房门。 “把这个擦上,然后穿好衣服。珍妮快回来了,我们不能让她知道。” 最后一句凯瑟琳同意。要是珍妮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闹呢。如果她为凯瑟琳抗争,肯定会引起父母的反感。凯瑟琳不愿意这样。 不过真的要把这肮脏的圆钵里盛放的污黄色油膏,用自己和母亲都不怎么干净的手抹到伤口上?古代因伤口感染而死的人海了去了。 深思熟虑之后,凯瑟琳还是决定先留下自己一条命,然后再考虑如何享受父母的怀疑。 “能给我烧点热水,然后往水里撒把盐么?” 母亲看着她。 凯瑟琳两腿发软。完了。他们真的把我当成异端了。 但母亲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把凯瑟琳从库房拉出来直接扭送教堂,而是沉默地按照女儿的要求准备完毕。 过了一会儿,准备停当的凯瑟琳继续开始做家务。 之后的几天,穆勒一家在这虚伪的平静中度过。父母闭口不谈那天的事,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全家人包括凯瑟琳在内联合起来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制造一切如旧的假象。 凯瑟琳不禁自嘲地想:我怎么就没在穿越前遇到星探呢?这一身好演技全浪费了。 但珍妮还是发现了异常。比如说,砍柴的活轮到马修了,所有衣服都由母亲一个人清洗,最重要的是以前只要有空闲,珍妮都会和好迪克一起跟着她的姐姐,凯瑟琳也愿意带着妹妹。但这些天珍妮总觉得姐姐以各种理由把自己从她身边支开。 多亏有新鲜的事情吸引珍妮的注意。最近那一次的老庄园之行,父亲总算还带回来一件好消息:拖延已久的教堂终于要开工了。而且所用的一切物料均由领主出资,而且领主还聘请了专门的工匠。 父亲在全村人面前宣布的那一刻,整个纽芬欢腾了。 建造教堂,意味着新兴的纽芬村得到了教会人士的重视。以后纽芬将作为一个单独的堂区,接受专属于纽芬的神职人员的管辖。 这座还不到一岁的年轻村庄终于稳固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除非饥荒、战乱或者瘟疫夺走了这里全部的生命,纽芬人将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再不用担心领主一个拍脑袋的想法就把他们全部撵走了。 当然,这是凯瑟琳高兴的理由。其他的村民估计只是单纯地因为一座教堂建在家门口而欢呼雀跃。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无论做什么都会时不时停下来朝东边张望张望。作为回应,每天至少有一次从他们期盼的方向传来清脆的铃铛声,过不了多久驮满石料木材的驴车便会在全村的注目下向纽芬一点点地前进。 在宣布教堂即将修建的同一天,父亲进行了详尽的安排。其中珍妮被要求到村口等候,以便帮助运送队将各种物料运送到它们各自的指定地点。从那天起珍妮完全沉浸在这项新工作中,每天都带着羊群在路边等候。每次她都是第一个发现车队,然后会如同离弦的箭般冲向头车。被她剥夺了工作权力的山姆大叔笑称领主应该给好迪克发一份工资,毕竟有几天小主人看管羊群的时间竟然还没它多。 不过有件事珍妮十分愤怒。父亲把看管石料的工作交给玛吉大婶了。教堂的主体以木材和石头建造,石料用量大且纽芬本地不能提供,是最重要的材料。在小姑娘看来这相当于父亲对姐姐的背叛。虽然凯瑟琳很明白父亲肯定得笼络布朗一家,所以根本就没觉得有什么。 父亲刚宣布完人事决定,珍妮当场提出抗议,但父亲没理她。散会后珍妮又向父亲单独提出抗议,父亲还是没理她。等到晚上睡觉时珍妮又拿这事嘟嘟囔囔,父亲本来就存货不多的耐性终于售罄。 后来虽然每次领着石料车到目的地后,珍妮都要狠狠瞪上玛吉一眼,但终究没再闹下去。 “父亲没有把石料的管理只交给玛吉大婶一个人。还有苏珊姐姐呢,她你总信得过吧?而且父亲每两天都会去核对一次,玛吉大婶肯定做不了假。”凯瑟琳劝了之后,珍妮的小脸总算又绽开了。 话说回来,珍妮的别扭这么容易就被父亲掐灭了?那父母兄弟为什么要慢着珍妮,不让她知道自己被打的事? 凯瑟琳不禁怀疑,不过她也没有时间瞎寻思。母亲忙于帮助父亲处理修建教堂的相关事宜,大部分家务都压在她的肩上。而且村中男丁基本都在忙于农事,在村外搭建供工匠们居住的临时窝棚的工作便被分派给了她和其他一些女人。 这具身体对盖房子显然不熟悉,好在一窍不通的不止凯瑟琳一个。在少数几个有经验的婶子婆婆的带领下,问题被一一克服了。进度虽然有些慢,但简单实用的窝棚一座又一座地出现在河边。 准备工作在纽芬村有条不紊地进行。领主本来打算拖到复活节之后再动工,在父亲的极力恳求下总算答应等神父来了就开工。二十来人的工匠队伍也在某天的清晨提前赶到纽芬,据领头的说领主给他们传了信,要求他们尽快赶到。凯瑟琳她们建造的窝棚正好够用。 总而言之,万事俱备,只欠神父了。 神父啊,你在哪儿呢? 第十二章 揭不开锅 算上工匠们到达的那一天又过去五个昼夜,神父仍然不见踪影。凯瑟琳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想等教堂盖好了直接过来住? 神父不出现,教堂就不能开工。教堂不开工,领主就不给工匠们提供伙食。所以这些天都是村民们轮流提供给工匠们面包和蔬菜,由各家出一个人送到工匠居住的棚户区。 之前修建窝棚的家庭主妇和姑娘们自然而然地承接了这项工作。今天中午凯瑟琳扛着自家这份的面包走出村子,看到前面七八个女孩聚在一起,正是今天负责送饭的其他人。 “大好的天气,你们怎么都愁眉苦脸呢?”走到近前,凯瑟琳不解地问,“对了,苏珊呢?今天也有她家吧?” “我看她不会来了。”一个脸上长雀斑的姑娘抱怨道,“她妈妈昨天在门口抱怨了整整两个钟点,说她家怎么穷啊,怎么揭不开锅啊,怎么要饿死人了啊。还不就为了不来送饭找个借口。” 凯瑟琳默然。纽芬刚刚建立时领主课了一笔很重的“迁地税”,村民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掏空了家底。剩下的那点儿存粮能不能支撑到收获还是问题,哪里养得起突然多出的这几十号人呢。 其实就算来的这些人,提供的食物也比前几天缩水了不少。估计苏珊就算来了,而且足斤足两地带来了食物,那些工匠也会抱怨不够吃的。他们做的是体力活,个顶个的能吃。 另一个姑娘愤愤道:“哼!她家穷,那别人家不都得饿死啊。布朗家不想出面包,咱们凭什么白白把口粮喂给别人!咱不等了!” 大家立即响应,拿着自家的粮食就要回去。 “喂喂,等等!”凯瑟琳赶快上前阻拦,“这些工匠是为我们所有的人修建教堂,咱们不能因为布朗家一家的错误,放弃咱们自己对主的敬仰,是吧?” “凭什么听你的啊!”有人呛她。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犹豫了。凯瑟琳继续劝道:“我相信苏珊的为人,她会尽力的。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去她家要,或者想别的办法。直接回去……不太合适吧。” 一些年纪大的婆婆婶婶也觉得有道理。在她们的劝说下,大家决定再等等。 雀斑女孩把凯瑟琳拉到一边,小声跟她说:“凯瑟琳你真厉害。” 凯瑟琳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怎么讲?” “玛吉和伯格那么对待你,你还能跟他们的女儿成为好朋友。换成我们绝对做不到的。”雀斑女孩说道。 旁边的一些姑娘听见了,也默默点头。 凯瑟琳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是同村的乡亲,相互友爱是应该的。”接着她将目光转向几个一直沉默的女孩,诚恳地说道,“主教导过我们,要爱爱我们的人,也要爱不爱我们的人。就像太阳照耀好人也照耀歹人,雨水浇灌好人也浇灌歹人。对苏珊如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对吧?” “哎呦,我说凯瑟琳,你可真会说好听话。都是你那能干的父亲母亲教的吧。”风凉话立即吹进了凯瑟琳的耳朵。 凯瑟琳权当那个“能干”是在夸自己的爹妈。 那几个沉默的姑娘紧紧地靠做一团,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则向凯瑟琳投来明亮的目光,凯瑟琳则报以明媚的微笑。她们属于本地派,在未婚的姑娘中人数比较少,所以暗地里经常被外乡人一方的女孩子们排挤、欺负。 当然,外乡人派的姑娘们也不敢做得太过火。本地派的大娘们可都不是吃素的。玛吉?布朗是她们行动上的榜样与精神上的楷模。 这些做家事的女人们间的矛盾正是村中本地派与外乡人派斗争的缩影。村民不和,最头疼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凯瑟琳希望能帮到他,毕竟父亲轻松了,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几天凯瑟琳发现,中世纪真不愧被称作“信仰时代”。凯瑟琳只要将中心论点扯到对主的爱上,人们的态度多少都会软化。多亏前男友是名基督徒,凯瑟琳耳濡目染地懂得了些,不然有时候还真糊弄不过去。 不过凯瑟琳光有这份心,还得有进行缓和的资本。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颇有联合起来排斥她的意思,凯瑟琳真的很担心她们的生活状态是“吃饭睡觉打豆豆”。她就是豆豆。 “其实……苏珊人挺不错的。”雀斑女孩犹豫地说。她的父母天天朝布朗家吐口水,还让她跟着一起吐,“她……” “那是当然的!!” 突然有人大吼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苏珊笑嘻嘻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把两个装得满满的篮子往地上一放,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擦起了汗。“哎呦喂,累死我了。你们不错嘛,还知道等我。” 苏珊不仅来了,而且带的面包比要求的还多。大家惊讶之余对苏珊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苏珊开朗又大方,本来非常讨人喜欢。但她的父母实在令外乡人一方难以接受,连带着对苏珊也敬而远之。 人都到齐了,大家立即前往棚户区。无所事事的工匠们早已等得不耐烦,现场一时间有些混乱。 “急什么急什么!乱哄哄的还想不想吃饭啦?!”苏珊使出她老妈那河东狮吼的绝招,成功震住场面。 十个姑娘每两人一组,一个负责将各家供给的形状不一的面包切成大致相等的面包片,并且准备工匠们的餐具。另一个则架锅烧水,莴苣和洋葱直接撕一撕扔入水中,再放上适量的盐就是一锅蔬菜汤。姑娘们个个手脚麻利,没一会儿便准备停当了。现在只要等水开就可以开饭。 做饭可不是这些工匠的特长。他们聚在一旁,边看着姑娘们忙活边彼此聊着天。 开始凯瑟琳忙着切面包没注意。忽然她听到一声低笑。她条件反射地抬头查看,偶然发现几个距离她比较近的工匠刻意地转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怎么感觉……略猥琐呢? 凯瑟琳以为自己弄错了,没太在意,专心于手头的工作。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她跟前,问道:“请问可以开饭了么?” “汤还没有熟。”凯瑟琳歉意地保证,“很快就好了。” “不不。”那个工匠笑着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先把面包发给我们,然后再统一送汤。反正等我们吃完面包汤也快好了,没必要浪费你们的时间,是吧?” “没问题。”凯瑟琳身边的同伴抢着说道,并立即递给他一人份的面包。临离开前工匠朝她的同伴眨了下眼睛。 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给他会让场面混乱的。”凯瑟琳对同伴说道。她记得这姑娘好像叫……莱娜是吧? 莱娜却不为所动:“他说的也不错啊,谁说非得面包和汤一起给的。” 果然,一个人拿到了食物,其他人都想要了。不过凯瑟琳担心的场面失控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有点儿乱哄哄的。 总算分发完了,姑娘们也已经饥肠辘辘,准备先回家填饱自己的肚子再回来收集用过的餐具集中清洗。 等足够远离了工匠,莱娜悄悄在她耳边问道:“你觉得那个怎么样啊?” 凯瑟琳已经有点儿心理准备了,但还是问道:“那个?怎么样?你在说什么啊?” “史蒂文,刚才那个工匠。很英俊吧?而且很有男子气概。” 英俊? 好吧,凯瑟琳承认他长得像八十岁的汤姆?克鲁斯。至于男子气概或许源于稍显轮廓的肱二头肌?“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算了,你不懂。”莱娜见凯瑟琳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心动,便不再多谈。 凯瑟琳本来不想管。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不忍心看着她往坑里跳:“那个……他们呆不了几天的,教堂盖好了就会离开。你……” “我知道!”莱娜不悦地打断凯瑟琳,上下打量她那几乎没发育的身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挺起十六岁的胸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后来还哼起了悠扬的小调,“西风吹牧场,夜莺歌清扬……” 得,碰了一鼻子灰。 凯瑟琳吐吐舌头。她跟莱娜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自己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话说这个时代真是超乎她想象的开放啊。不过那是跟中国古代比,到底没有达到二十一世纪人们所习惯的程度。父母或许不会阻碍女儿喜欢某个人,但婚姻大事还是需要父母把关的。 就拿苏珊来说吧,父母准备把她嫁出去,却根本没打算告诉她候选女婿都是谁,她那么开朗的人前几天也是忧心忡忡的。 今天苏珊心情不错,应该很中意父母给她选的人吧?凯瑟琳瞎猜。 忽然,自嘲的笑意从凯瑟琳嘴角消失。 万一,那些工匠想捡便宜呢? 这些工匠常年在各地流浪,哪里有工作去哪里,没有亲眷也见不到女人。谁知道他们会饥渴到什么程度。哪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比日后出了事连人都抓不到要强。 但要怎样提早防范呢?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而已。 身后忽然一阵骚乱,打断了凯瑟琳的沉思。工匠们全都涌到河边,有些人已经脱了衣服往水里跳。 “有人在水里!” 第十三章 打捞神父 听到喊声,凯瑟琳撂下东西往河岸边跑。其他女孩紧跟其后。 等她们赶到,人已经被救上来了。那一身黑色带帽长袍令所有人惊呆了。 竟然是个神职人员! 看这穿着,差不多是司铎一级的,至少也得是个助祭。不过应该不会再高了。(注:司铎是基督教神职人员的一种称谓,尊称为神父) 几个女孩跑向村庄去找医生。一些人拍打神父的脸试图唤醒他。但神父面色苍白,没有呼吸,他们试了又试依然没有作用,于是无奈地说:“神父死了。” “神父死了。” 越来越多的人在喃喃地重复这短短的几个词汇。 在它令所有人陷入恐慌之前,凯瑟琳大力推开挡在面前的男男女女,跪到神父身边呼哧呼哧地猛压他的胸腔。 一二三四五,然后吹气!再一二三四五,然后再吹气! 别人爱怀疑她就怀疑吧。她现在只知道要是一名神职人员死在纽芬指不定又得闹出什么烂事出来,让她自己她老爹乃至她全家扛! 终于神父一口水喷了凯瑟琳满脸,接着恍恍惚惚地醒过来。惊喜的人们有的扑到神父身边查看他怎么样了,有的虔诚地画十字感谢上帝。 “把水压出来就好了。”凯瑟琳抹了把脸,扔下句解释给朝第三种人,也就是那些对她的所作所为惊奇不已的家伙们。 “管家到了!” 父亲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一名老得跟《千与千寻》里汤婆婆似的的妇女。 大家为老婆婆让开空间,让她在惊魂未定的神父身上摸摸掐掐。接着她摸出一份油膏涂在神父的脑门,啪地拍下神父的脑袋,随后宣布:神父已经脱离了危险啦! 神父明显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是纽芬庄园约翰?穆勒。欢迎您来到纽芬,无论您出于怎样的原因。”父亲朝神父恭敬地行礼,然后表明身份。 “纽……芬?我,那……”神父嘴巴还不溜,于是用还在哆嗦的手摸索衣服。别人帮了他的忙,从他衣服内襟掏出一封被水浸湿了的信函。父亲念出了信函的内容,确定这位神父正是指派给纽芬庄园的。 千呼万唤的神父终于现身了! 在场的纽芬村民全都欣喜若狂。大家伙齐心协力将受惊的神父抬到了管家的家中。母亲奉上了珍藏的蜂蜜为神父压惊。而听说失踪了好几天的神父终于出现,村民们几乎是倾巢出动,几百号人全部围挤在穆勒家门口,兴奋地交流着这个好消息。 趁自家房子被村民们挤塌之前,父亲来到门前:“乡亲们,请先回去。神父刚刚逃脱死神的魔爪,现在需要休息。请大家给予他需要的安静与空气!谢谢大家!谢谢!!” 好一顿劝说过后,村民们才散得七七八八。还有些人顽固地不肯走,母亲出去挨个劝说。 屋内,神父终于镇定了,忙不迭地感谢凯瑟琳,“多亏心脏按摩的及时,不然我死定了。” 懂得不少嘛。凯瑟琳开心地回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听神父这么说,父亲立即定定地注视自己的大女儿。这是凯瑟琳第一次能够挺起胸膛,满怀自豪地接受父亲的审视。 当然了,神父把捞他出水的工匠乃至整个纽芬村内的每个人都感激了一番。在喝下了压惊的蜜和酒之后,他简单讲述了落水的经过。原来他在赶往工作地的途中遭遇了土匪,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又遇到了另一伙强盗,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跳水逃生。现在能全须全尾的不愧为一个奇迹。 就在这时母亲回来了,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叫凯瑟琳跟马修到跟前:“伊娃婆婆有些面包要烤,你们现在去老庄园,天黑前回来。” 怎么突然想起烤面包了。 见父母都在沉默地盯着自己,凯瑟琳很识相地把困惑压在心里。马修拉了拉她,她就跟马修一起出门了。 兄妹两人找到伊娃婆婆,没想到她正是之前对神父进行急救的那位。凯瑟琳觉得好像还在哪儿见过她,可就是想不起来。 待凯瑟琳代替沉默的大哥表明来意,伊娃婆婆笑眯眯地把待烤制的面包坯给了他们。本来应该是很慈祥的笑,为毛线那“嘿嘿嘿”一响起,凯瑟琳后脊梁就冒凉风呢? 不过话说回来,长成这样都没上火刑架,凯瑟琳顿时感觉安全了不少。 面包坯太多,婆婆又雇了辆驴拉的平板车。她给了兄妹俩20个铜板,交完面包房使用费剩下的给他们零花。凯瑟琳当然不可能要她的钱。只是她也不知道这一趟能被领主老爷剥削去多少,哥哥又跟点了哑穴似的,她只好暂时全收下了。 被驴车摇晃了将近两个钟点,骨头快散架了的凯瑟琳终于能远远望到谢瓦利埃庄园的身影。 呆惯了狭小的纽芬,凯瑟琳着实体会了一把乡下姑娘进城的感觉。 起先,城堡和教堂浓缩成地平线上的两个黑点。凯瑟琳触目所及的,只有如同凝固的波涛般铺陈于天地间的宽广农田。 随着车子的前进,谢瓦利埃的方方面面都逐渐真切起来。巍峨的城堡平地而起,仿佛一座小山耸立于庄园的中央。十数名农民排成一排整齐劳作的景象随处可见,在他们的身旁,手持皮鞭的监工负手而立。人喝牛鸣几乎从未断绝,间或几声皮鞭的脆响点缀其间,调和成一道名为生存的菜肴。 乖乖,足能装下好几个纽芬吧! 又走了足足一刻钟,他们终于越过环绕在外的农田,进入到庄园的生活区。 两条道路横贯东西纵贯南北,以十字形交叉,成为整个庄园的中心。路上行人不断,车马不歇。道路两旁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家铺子或摊贩,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凯瑟琳赫然发现两个打扮得十分妖艳暴露的姑娘穿过大街。看来这里的设施真的很齐全…… 城主所居住的城堡不在庄园的中心,而是靠南一点。教堂位于城堡的高墙之内,准确地说是两栋建筑被同一道城墙包围起来了。高耸的尖塔令人们很容易地将精神和世俗两位主人的居所区分开。这城堡不仅全部采用石头建造,而且搭建了两重城墙,伟大的谢瓦利埃家族不是一般的有钱。 凯瑟琳贪婪地欣赏着热闹的街道和巍峨的城墙,为即将见到真正的城堡兴奋不已。虽然以二十一世纪的眼光看,这里拥挤破旧又肮脏,但和纽芬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才是她想象中庄园应该有的样子。 牲口在哥哥的驱赶下继续向前,错过了城堡入口往一个脏乎乎的犄角旮旯去。凯瑟琳眼睁睁地看着城堡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进去吗?”凯瑟琳可怜兮兮地问。 哥哥则困惑地问:“进去干嘛?” 专门给佃农用的面包房被单独放置在城墙之外。同样在一起的还有一台一百年前刷过一次的榨汁机。磨坊则在别的地方。 凯瑟琳算是理解为什么那些农奴不愿意从谢瓦利埃迁到纽芬了。这些设施都属于庄园的标配,纽芬村却一个也没有。每次大家想用什么都必须赶上两三个钟头的路来到老庄园,实在太不方便了。 没有人敢在纽芬自行解决。私藏炉灶和磨石的罪行仅次于偷猎。 烘烤房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穆勒兄妹俩在最后。每次烘烤需要的时间从几十分钟到一两个小时不等,而每一次基本只能烤一到两个人的。凯瑟琳实在等得无聊,见旁边十字路口有商贩在摆摊卖东西,便想过去看看。 马修一把拽住:“干什么?!” 凯瑟琳指了指其中的一家,“那个好像挺有意思的,卖的是项链吗?还是头巾?” “和咱们没关系。”马修黑着脸,“在这儿老实等着!” 怎么了啊?离得也不远,我又不会跑! 凯瑟琳满心无奈,也这么干等着,任凭生命被浪费。 从远处传来马蹄声。 穷极无聊的凯瑟琳立即抻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的骏马踏着轻快的步伐由远及近。它抬起前蹄,雄健的肌肉显露出优美而流畅的轮廓,仿佛蕴含着驰骋千里的力量。而它只是轻松地落下脚步,举重若轻,享受闲适与安宁。它的颈项在缰绳的牵引下移动,那油滑的鬃毛便如灵活的游鱼在微风中游曳。它眼神明亮,欢快而自信地注视着道路的前方。 坐骑如此俊美,年轻的骑手也毫不逊色。一头漂亮的金色碎发,衬得那双明亮的眼睛好似黄金树下的玉泉。皮肤白皙,纤薄的嘴唇朱色略显,微微上翘的嘴角令他好似冬日暖阳的结晶。柔软贴身的罩衫外套着一件质地稍硬的长外褂,令他的身姿更显挺拔。 他脚蹬上佳皮革缝制的鞋子。略尖的前端不符合凯瑟琳的审美,但好在并未夸张到令她联想起油头粉面的小丑,倒是跟紧身的长筒袜很是搭配,为他的整体形象再加一份。 真是赏心悦目。凯瑟琳特意往旁边的人身后躲了躲,免得被骑手发现她在直盯着自己,让尴尬的气氛影响她观赏美人美景。 看样子他的目的地本来在别处,但当他无意间向凯瑟琳这边瞟来时,似乎被熟悉的身影所吸引。于是他兴冲冲地策马而来,欢快地打招呼:“马修?!好久不见!” ―――――――――――― 本人是无神论者,对于宗、教神马的一直在查资料,从来没搞明白。如果哪里出现了常识错误,请各位亲们告诉我。 第十四章 骑马的少年 “凯尔!”大哥也高兴地与对方打招呼。 凯尔翻身下马,亲切地握住马修的手。“好久不见了!我可天天等着你们家什么时候烤面包磨麦子。怎样,被我捉到了吧?” 马修也难得地露出笑容,不假思索地答道:“上次我出席法庭也没见着你。” 两人明显都是一僵。马修轻叹口气,拍拍凯尔的肩膀:“你光顾着想我,没看见我妹妹么?” “天呐……我……”凯尔这才注意到凯瑟琳,一副就要吃惊昏倒的模样。他张开双臂,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并不太合体,于是赶紧改成握手。 “感谢上帝。你竟然……”他激动地看着凯瑟琳,“毫发无伤!” “算不上毫发无损,至少九死一生了。”凯瑟琳微笑道,礼貌地回握凯尔的双手。 后遗症之一就是忘了你是谁。 “你们在干什么?”凯尔问。 “排队等着烤面包。”凯瑟琳回答。看来他真是高兴糊涂了。 凯尔紧紧握住凯瑟琳的双手,良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马修突然说:“你们两个去逛逛吧。” “你不来?”凯瑟琳问。 “我在这儿看着。”马修回答,“一会儿烘烤的时候也得有人在旁边,不然那面包工肯定偷。” “没事,我去跟面包工说。有我在他们不会顺手牵羊的。”凯尔顺口说道。 话出口了,凯尔才发现自己说话没过脑子。 “你们走吧。我一个人就行。” 马修咬着牙,一板一眼地又重复一遍。 凯瑟琳、凯尔和凯尔的马赶紧开溜。 两人一开始不知去哪里。凯瑟琳告诉凯尔,她遭遇了之前的那场变故记忆方面出了些问题,所以想在谢瓦利埃四处看看,试试看能不能再想起些什么。 于是凯尔牵着马陪同凯瑟琳沿纵向大街逛去。等走近了凯瑟琳才发现,原来之前自己被兴奋蒙住了眼睛,街边的摊贩和铺子其实并没有刚到庄园时自己认为的那么多。当然在一个货币经济始终不甚发达的时代,能有这么多的店铺已经很了不起了。 生产成果有冗余才会出售。如此看来,谢瓦利埃的人生活挺滋润的嘛。看着眼前的牛奶站、铁匠铺、染坊还有食杂店,再想想自己住的地方连个地摊都没有,凯瑟琳那叫一个不平衡。 沿途凯尔简单地介绍着每家每户的情形。遇到熟人时,他会带着凯瑟琳一起问好。人们多半不认识凯瑟琳,都对他们很和蔼。不过他一直没有介绍自己的姓氏和家庭。凯瑟琳不清楚这是否只是疏忽。 不过见别人跟凯尔打招呼的样子,凯瑟琳隐约觉察出凯尔身份不一般。 忽然凯瑟琳嗅到一股气味,很淡,却十分香甜。她咽了咽口水,陶醉地闭上眼,努力搜寻着气味。 “好香啊,是什么?” 凯尔没预料到她会提到这个,深吸一口气,平静下压抑着激动:“你……想去看看么?” “方便么?”刚见面就要别人请自己吃饭,不太好吧。 愣了愣,凯尔才点了点头:“没关系。” 也对。虽然对凯瑟琳,凯尔是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可凯尔想必跟凯瑟琳很熟悉。于是凯瑟琳心安理得地跟着凯尔暂时离开大街,穿越小巷。 香味若有似无,凯瑟琳时不时地失去了目标,凯尔却能轻松地找到方向。看来这小伙来过不少次了。 最后凯尔停在了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门前。一名美丽的姑娘正在侍弄花瓣,先拢顺了头发,然后笑问道:“两位,想订购香水么?请进来试香吧。” 凯瑟琳愣愣地站在小楼门前。哦,原来不是饭馆,而是做香水的吗?!她这才惊觉自己的鲁莽,要把凯尔拉走:“太贵了,我们走吧。” “没关系的,不是很贵,我买得起。”凯尔连忙解释。 但紧接着他沉默了,暗沉的眼神中带着希望破灭后的失落。 怎么回事? 凯瑟琳眨巴眼睛,猛然反应过来,暗骂一声不好! 喂喂,凯尔小兄弟,你跟凯瑟琳?穆勒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吗,竟然想给她送香水?! 你这坏应该不是憋了一天两天了吧?你可是这里的土著,知不知道好孩子不要随便给姑娘送香水啊!那样很轻佻哎……等会儿?!你俩该不会已经进展到送香水都不轻佻的程度了吧?! 凯瑟琳顿感一阵晕眩! !我不要跟姓啥都不知道的男人谈恋爱!我不要捡别人的男友继续泡! 凯瑟琳的反应落在凯尔的眼里,让少年的心越堕越深。 角落里他人不怀好意的龃龉,让他得知了凯瑟琳所遭受的灾难。以他的身份他的家庭,他自然第一时间策马奔到了她的身边。然而她却像对待别人一样,无论他如何拉着她的手轻声呼唤,依旧紧闭双眼。沸反盈天中,她被丢出了村庄。 她在怪我吗?她一定在怪我!我没有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挺身而出。可我是个外人呐,她父亲发话,我又如何反驳……不,不对,我这是在推脱责任。上帝仁慈却更睿智,让她苏醒,却忘记我对她的……感觉。 凯尔像张破纸似的立在那儿,柔款的轻风几乎把他一脚踹上天。凯瑟琳刚结束内心的咆哮就看见凯尔这样,顿时冷汗直下。拜托啊老弟,心理素质要不要这么差,我还啥都没说咧! 侍弄花瓣的姑娘在含笑立在一旁。 凯尔这样子真让凯瑟琳麻爪了。咋办?她不是故意的啊! 突然蹦出个男友一般的存在,她是挺抵触的,可她并不讨厌这个刚见了一面的少年。好吧,也算不上喜欢。可是原身喜欢他,自己又占了这具身体,自己是不是也有责任?不对不对,爱情怎么能跟责任绑架! 凯瑟琳头都大了。 无论如何,这少年看来在谢瓦利埃有点地位。跟他搞好关系,自己总不会吃亏。对,就是这样!既然感情因素已经乱成一锅粥就不要再考虑,单纯地从利益角度出发! 于是凯瑟琳想出个折中的办法:“我们被花香吸引,能卖给我们几片花瓣么?” 听她这么问,凯尔又注入了新的活力,脸色恢复红润:“是啊,卖给我们几片吧。” 卖香水的姑娘很为难:“这些花瓣经过了层层筛选,卖掉一片我们就要损失十几朵玫瑰。”她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人,“算啦。其他人我绝对不给。今天凯尔少爷亲自求,我就送你们两瓣吧。” “我们不能白要。”凯瑟琳赶紧摸兜,这才想起钱都在大哥那儿。再说了,二十枚铜币能顶什么用。最后还是凯尔象征性地付了钱。 两片花瓣一人一片,握在手里不一会儿就破烂了,留也不是扔也不是。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言不发,好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摸了摸肚子:“我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作为一名吃货,去饭店总是凯瑟琳缓和气氛的不二选择。 两人又回到大街,在乱糟糟的酒馆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了解到凯瑟琳还没吃中午饭,凯尔特地点了一整个苹果派给她。蜂蜜酒甜而不醉,苹果派喷香诱人。吃了将近一个月的糙面包酸麦酒的凯瑟琳顿时食指大动。多亏她还记得凯尔坐在对面,多少顾及点形象,不然早噎死了。 凯尔见她喜欢,又要了一份梨派,准备让凯瑟琳带回去和马修一起分享。老板喜滋滋地记下他们要的东西,立即回去吩咐后厨准备。没多久,热气腾腾的梨派就端上桌了。 凯瑟琳惊讶:“这么快?看来面包已经烤好了。咱们去跟马修汇合吧。” 话说回来,这家饭馆生意真是不错。穿越前凯瑟琳一直将制作西点当做一项陶冶情操的业余手工活动。后来男友不爱吃,她又怕胖,慢慢也就不做了。话虽如此,虽然她没系统地学过,拿几样这个年代应该还未出现的西点让凯尔和其他人崇拜一把还是能做到的。 自己开饭馆可能不行,不过如果把这些西点的制作方法和配方卖给饭馆,或者跟饭馆合作,肯定能赚个钵盆满满呐。 这边凯瑟琳脑袋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山响,那边凯尔不确定地说道:“马修应该还在排队。这家店有自己的烤箱,不用和佃农们抢。” “不是必须使用领主的烤箱么?” “谢瓦利埃唯一一家饭馆,领主特批的。而且他们要交很重的税。”凯尔望天,仔细思考,“我记得大概是……有20苏了。” 3苏就够凯瑟琳一家活一年的了。真是够吓人的。 本以为发现了生财的好路,还没等美够便破灭了。凯瑟琳倍感失落。 算了,她还是别考虑发家致富的问题了。先想想怎么让爹妈别把她当瘟神一样地冷眼相向才是真的。两人拿着包好了的派,前往烘烤房。马修果然还在排队,前头还差两个人。 马修接过了派。“少说还要一个钟点。你们再去走走吧。” 怎么还要走走?腿都溜细了。 凯瑟琳的态度稍稍表露,马修瞪眼:“快去。” 凯瑟琳和凯尔无奈地对视一眼。得,先离开这位大哥再说吧。 “你想去哪儿?”凯尔征求女伴的意见。 凯瑟琳倒还想仔细逛逛老庄园的商铺,深入地了解她所在的时代。不过和凯尔一起去,估计他又得破费。 或者,请求另外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穿越之前,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她最多只能对着电视流口水而已。而今虽然穿越到了骑士与公主的中世纪,却是个泥里刨食,土里打滚的贱农,仍然想都不用想。 现在倒是机会就在眼前了。可那会不会太亲近了? 见她在犹豫,凯尔困惑但耐心地等着。那目光让凯瑟琳心安,更让凯瑟琳慌乱,接下来就是烦躁。 到底怎么办嘛! 要不……就这一次?我只是不想以后后悔得掐大腿而已。真的! 于是凯瑟琳鼓足勇气:“带我骑马吧。” 凯尔笑了。他当什么事:“这还不容易。” 他先将凯瑟琳推到马背上,然后坐到她的身后,蹬住马镫。凯尔握住缰绳,双臂护住凯瑟琳,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凯瑟琳轻轻点头。 马儿一声嘶鸣,载着凯瑟琳和凯尔奔向远方。 第十五章 迎风飘荡的卡尔 风擦过脸颊。 凯瑟琳紧紧夹住马匹,抓鬃毛抓到手都痛了。逐渐的,她胆子大了起来,睁大双眼大喊道:“能再快点儿吗?!” 凯尔于是小心地驱策马匹。微风变得猛烈,双鬓间的碎发本来在轻抚面庞,现在啪啪地往脸上打,有的还落进了眼睛里。刺痛和流泪也甭想让凯瑟琳闭上眼睛。农田在两侧飞逝,绵延的群山也被缓缓向后推动。强健的骏马一次又一次有力地踏击地面,把整个世界甩在后面。 凯瑟琳放声大笑。 “哈哈!驾!驾!” 爽朗的笑声骑着清脆的马蹄声飘向远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过了一会儿,凯尔牵动缰绳令马逐渐减速,踏着小步沿农田的边界悠闲地散步。 “呼……” 凯瑟琳吐出胸中的浊气,畅快地挺直腰板,不想却撞进了凯尔的怀里,连忙道歉。 “我还是下来吧。”凯瑟琳开始寻找安全下马的方式,“马儿驮两个人,估计也累了。” “没事。”凯尔用胳膊护住凯瑟琳,免得她一不小心大头朝下栽下去,“穿戴整齐的骑士比咱俩加在一起还沉。马能征战沙场,驮咱俩跑一会儿累不坏的。” “你是骑士?!”凯瑟琳惊道。以凯尔的年纪应该还在做骑士的侍从。 凯尔摇摇头。“我指谢瓦利埃老爷。你太抬举我了。以后能去牧猪放羊我就心满意足了。” 牧猪人原来是很令人向往的工作么?凯瑟琳额边流下一滴冷汗。 算算时间,马修应该完事了,两人准备回去。刚才为了马载着他们已经跑出了庄园,于是凯尔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回到城堡前。 凯瑟琳看见有根柱子高高矗立在农舍之间,上面挂了什么。距离太远加上柱子挡着,她瞅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是什么,便指着那玩意儿问道:“凯尔,那是什么?” 凯尔看到了那个,猛地一愣,脸立即别到一边。“没什么,旗杆而已。快回去吧别让马修等急了。” 凯瑟琳不好坚持,就由着凯尔策马往离那东西更远的方向去。视角改变了,凯瑟琳看清了挂在柱后的东西。 “停下!!” 凯瑟琳猛拉马的鬃毛。马匹吃痛,抬起前蹄嘶鸣。 凯尔连忙抱住凯瑟琳同时安抚坐骑。马匹刚一四蹄着地,凯瑟琳推开凯尔就从马背跳了下去。膝盖磕中地面令她闷哼一声,但她立即一瘸一拐地往杆子方向小跑。凯尔被她搞得措手不及,只好也下马,牵着坐骑跑向她。 当你不骑它的时候,马匹反而是累赘。凯尔竟没追上凯瑟琳,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到足够近的地方,然后呆呆地立在那里。 偶尔一阵稍强的风,吹得卡尔摇摇晃晃。颈后的绳子让他的头微微垂着,正好与凯瑟琳四目相交。 凯瑟琳没想到,他竟然在笑。被乌鸦撕裂的脸颊露出两排黄腻的牙齿,似乎刚吃过大餐,边回味边向生者炫耀。他确实胖了。肿胀的身体充满恶臭的气体,破衣烂衫在体液的润泽下闪耀光亮。 那条手臂其实还留下了一小截,没连根砍断,断茬受到膨胀的身体的推挤而微微上抬。凯瑟琳在想象中为他安装上和空气一样轻盈的义肢。现在他四肢齐全了,还微微张开了一只手臂,一边向凯瑟琳送出拥抱一边说:“感谢上帝!你看我现在多快乐。” 凯尔的手停在凯瑟琳肩膀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他站在凯瑟琳的身后,在不碰到她的前提下尽量靠近。他希望凯瑟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让她感到温暖。 “凯尔。”凯瑟琳不回头,“偷猎的人必须要死么?” “……一般是这样。”凯尔答道,“不过……如果价码合适,我相信领主老爷愿意替上帝再多照顾他的农民几天的。” “价码多少?” 凯尔一时语塞。他真的不知道。“……领主大人没有说。上次谢瓦利埃有个农户不小心打死了老爷的一只鸽子,赔了两苏。卡尔的性质比他严重,至少需要……十个苏吧。” 十个苏,足够普通农户过上两三年的。就算把自己家也搭进去了也赔不起。 但凯瑟琳转念又一想,这十个苏真的很多么?苏是一种金币,也就五六克的轻重。以一两黄金顶十两银子计算,也就是十两白银。如果换在别的时代,虽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但几家人凑凑也差不离了。但在这里,在纽芬,那是一笔天一样大的数字。 真的是一穷二白。哪怕是穆勒家,除了口粮,也几乎没有任何资产了。 一阵沉默过后,凯尔的声音格外飘渺:“其实卡尔本来可以逃过一劫的。如果……” “如果什么?” 凯瑟琳立即转过身。在这么近的距离,凯瑟琳的双眼显得格外咄咄逼人。但若非如此,凯尔或许真的不会说出来。 “纽芬村民除了田地之外,每户人家还应该得到一块草地或者林地。这么算下来的话,林地最外围大概五十米内属于纽芬村民的。” “我没听说!”凯瑟琳惊叫,打散了凯尔的尾音。于是他闭上嘴不再说下去。 难道是因为穿越的关系我才不知道么?不对。从当时的情形看,卡尔应该没有太过深入林地,不然不可能哨声刚响不到半分钟猪就冲出来了。而且就算他是跑到森林深处打了两只兔子,快离开森林时被牧猪人发现,父亲也完全可以坚持卡尔未离开林地边缘,当场就能封住伯格?布朗的嘴,根本用不着闹上庄园法庭。 然而父亲提都没有提,说明领主根本没有兑现他的承诺,而是将本应该租给农民的林地荒地继续留作自己使用。谢瓦利埃才只是个骑士,庄园法庭想必不需要管家,而是他自己主持法庭。就是说,领主明明知道他的佃户可以不死,也不应该死,仍然将他处决了。 很好。很好!伟大的杰拉尔?德?谢瓦利埃老爷,我们供你吃供你喝,却连靠本应归我们使用的土地养家糊口都不被允许。 如果这是天主的旨意,那么上帝,我看你脑子也秀逗了! 最后一次,凯瑟琳将卡尔的模样深深印入眼中。 尸体还在飘荡,轻轻撞击杀死他的旗杆。凯瑟琳又看见了她想象中的义肢,在向她挥手:“再见。再见。” “我们走吧。” 言罢,凯瑟琳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十六章 梦与梦想(首次打赏加更) 马修守在热气腾腾的面包旁,这次终于没再赶两人去逛逛。 凯尔想起件事:“谢瓦利埃老爷前两天派人给帕洛卡的男爵送信,好像要和那边的公子联姻。如果顺利,两个月内就会成婚。” 马修严肃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们知会村民,让大家会提早准备的。” “不止农奴要准备。看领主的意思,你们这些自耕农也跑不掉。”凯尔进一步强调。 领主的女儿结婚佃农准备什么? 当然是税钱!贵族老爷的孩子们结婚或者受封,领地上的农民都要交税的。叫什么什么……对了,贡献。 领主的女儿结婚,佃农要交税;佃农的女儿结婚,佃农还得交税。而这些税一般都只有农奴需要缴纳,这回缴付领主说多少就是多少的浮动地租的自耕农也得交啦?! 凯瑟琳一点儿也不生气。她早就出离愤怒了。 马修显然早有心理准备,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诚心地感谢凯尔的提醒。“对了凯尔,今天神父到了,教堂是不是可以开工了?” “今天到了?”凯尔显然对神父直接出现在纽芬,而没有经过谢瓦利埃感到惊奇。纽芬两面环山一面有河,基本只能通过谢瓦利埃和外界接触。不过他也没多想,“我这就回去告诉父亲。工匠的粮食早已打包了,估计明后天就能运到。你放心。” “麻烦你了。”马修用力握了握凯尔的手,然后和凯瑟琳重新坐上驴车,带着新鲜的面包返回纽芬。 直到凯尔的面貌开始模糊,凯瑟琳才想起要挤出笑容,装作很快乐地朝凯尔挥手告别。 为期近两个小时的颠簸路程又要开始了。天色渐晚,西沉的太阳带走了光明和温暖。凯瑟琳感到丝丝寒意,抱紧双肩保持体温。 一件外套披到凯瑟琳的身上。 “你穿上吧。”凯瑟琳又将外套递回去。虽然她确实需要,但没了外套马修就只剩下一件粗麻单衣了。 马修好像没回头似的,专心赶车:“我不冷。” 凯瑟琳想了想,还是接受了哥哥的好意。辘辘的车轮声暂时成为两人耳边唯一的声响。 “……哥哥。”凯瑟琳小心地叫道。话说自从穿越过来,她还没正经跟哥哥打声招呼,“除了熬到收获的口粮,咱们家钱或粮食用来交税么?” “这不关你的事。” 真不愧是父亲的儿子,说起话来简直一模一样。碰了个大钉子,凯瑟琳只好沉默了。 “你见到卡尔了?” 马修突然问道。 “哎?!你……”凯瑟琳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很不高兴。我想不应该是因为凯尔。”马修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瞅了眼妹妹,“而且卡尔被悬挂示众的地方就在你们回来的方向。” 凯瑟琳默然。良久,她突然出声:“森林最外围应该是我们的。卡尔不该死。” “我知道。” 马修即答。 不等凯瑟琳用颤抖的声音质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抗争,马修继续说了下去:“法**,父亲曾经以这个作为理由与领主争辩。结果……” 凯瑟琳沉默了。是啊。那种场合提出来,不跟打领主巴掌,直接要领主把贪了的地都吐出来一样么。 她不相信父亲会和自己一样蠢。也许,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提起这个,死马当活马医了吧。 “……咱们家租种领主的土地,在庄园法庭有公簿做记录么?” 凯瑟琳忽然问这么一句,搞得马修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在庄园法庭做记录?只要租了,就归咱们种,何必需要写下来?”(注1) “没什么。”凯瑟琳不多做解释。 没有记录,那么自家和其他从罗塞尔一起迁移过来的村民不是公簿持有农,而是自耕农。(注2)这是一种缴纳浮动地租,无法从领主那里获得农奴可获得的人身保护,但无需缴纳农奴承担的各种苛捐杂税的农民。很显然,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但她所关注的基本核心应该不会改变。 他们的生活并不安全。名义上的人身自由以不稳定的生存条件为代价。他们支付的租金不像农奴那样过去几代人也不增加一个铜币,也不像农奴拥有不被领主驱赶出领地的传统。领主随时可以提高地租,以逼迫他们放弃土地。 然后他们就会像自己之前“梦”见的原身的那段记忆,死在城墙根。 她要改变这种现状。她想要富足地生活下去,想要一个保护她和家人远离压迫与苦难,任何人也无法夺走的安息之所。 她想要拥有自己的土地。 货真价实的,土地所有权。 凯瑟琳仰望天空。太阳只剩火星。绚丽的晚霞之中,月亮悄无声息地露出她静默的容颜。 一介草民,把房子掀过来也倒不出几枚铜板。这样的条件想要获得土地的所有权?或许把月亮摘下来更靠谱些。 凯瑟琳的心中一片茫然。 颠簸而漫长的旅程终于到尽头了。两人回到了纽芬,首先将面包送到伊娃婆婆的家,同时把交税剩下的两枚铜币还给婆婆。然后才返回家中。 神父竟然还没走。 ……你这是要赖在我家的节奏么?! 转念一想,凯瑟琳释然。教堂连块砖都还没垒,不借住在别人家,难道要神父天当房地当床,野菜野果当干粮么? 既然如此,管家自然当仁不让,要负起责任喽。 见他们拿着吃的回来,父亲显然松了口气。没这个梨派他和妻子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款待神父。 “罗伯特神父,这是犬子马修,还有小女凯瑟琳。”母亲将派拿去热一热的当口,父亲互相引荐道,“在教堂建造完毕之前,罗伯特神父会一直居住在咱们家。” 凯瑟琳和马修向神父行礼,并说些欢迎的场面话。 凯瑟琳行的是屈膝礼,双手轻提裙摆向两侧展开,双膝微屈,含笑低头。她礼毕站起,竟一头撞进神父的怀里。 神父将凯瑟琳轻拥入怀,两边脸各贴了凯瑟琳的脸一下。“很高兴认识你,凯瑟琳小姐。感谢你救了我一命。” “……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凯瑟琳小心地偷瞄大家的反应。 父母都笑呵呵的。亨利贯彻他一贯的马屁精神,和父亲的态度保持高度一致,虽然凯瑟琳觉得他其实很不爽。珍妮则两眼冒星以崇拜的目光盯着神父。马修站在她身后,看不见。 看来男女间行贴面礼挺常见的。 既然这样,凯瑟琳也就只能尽力压制那隐隐的不满了。 短暂但热情的寒暄过后,穆勒一家偕同神父落座。父亲让出了主位给神父,和家人一同坐在桌子侧面。 晚餐时分其乐融融,二次加热的梨派虽然损失了新鲜的风味,但依然美味。父亲将整个派献给神父,神父则秉承神职人员的苦修原则,将派平均分发给穆勒的家人,自己只留下了分剩下的一小块。 于是乎,父亲和神父陷入了胶着的推让斗争当中。 按照凯瑟琳的本性,别人爱怎么谦让怎么谦让,反正她是心安理得地把自己那份吃光光。不过以现在的处境她多少得收敛点儿,便坐等父亲和神父胜负分晓之后再吃,也因此幸运地接收到马修不停地射向她的视线。 在艰苦“作战”的父亲和神父头顶,马修和凯瑟琳运用视线和面部表情又开辟无声的副活动区。 直到父亲终于无奈而满怀感恩地收下了那一份派,凯瑟琳才明白大哥是让她把在谢瓦利埃获得的消息告诉父亲。 于是凯瑟琳在父亲动叉子前开口:“父亲,我们在老庄园见到凯尔了。他说工匠们的口粮明后天就能送来。” ―――――――――――― 注1:中世纪,口头约定与白纸黑字的约定效力是一样的。而且中世纪的农村实行的是习惯法,说白了就是以前习惯了怎么干,以后就怎么干。这种法律当然也是没有成文的。 注2:这个故事中的自耕农的定义基本和文中写的一样,是租种浮动地租,土地可继承,理论上说不需要缴纳结婚税等等农奴所负担的苛捐杂税的一种农民(很显然谢瓦利埃同志把最后一条废除了)。农奴则租种固定地租,理论上没有土地继承权和私有财产权,当然现实操作中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 啊啊,真没想到,某猫这辈子还能得到加更呀!太开心了!(捂脸) 从开始写文到今天,其实也有些年头了,但真正写出能看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哎哎,忽然间百感交集呀。 不多说了,下午还有一更。为了跟这一更拉开6小时的距离,时间会稍微晚一点。 第十七章 做好准备 “凯尔?”父亲略微一怔,“老庄园管家的儿子?” 我怎么知道…… 好在马修就坐在父亲旁边。想必如果父亲弄错了人,大哥一定会有表示的。于是凯瑟琳点点头:“就是他。” 话说回来,凯瑟琳对凯尔的身份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骑头驴出门就已经和招人眼红了,更别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如果不是面包胚太多不方便拿,今天她和大哥也只能靠两条腿在老庄园和纽芬之间来回。 送信人的身份保证了消息的可靠性。满脸络腮胡也掩父亲的喜悦之情:“正式的允许在粮食运来当天应该就能下达。明天一早我就召集全村人,把所有的琐事都安排妥当,到时候直接开工!” “我也要出一份力!”亨利高举手臂毛遂自荐。 “我们可以在自己家的门前做弥撒啦!”珍妮也开心地大叫,好迪克也应和小主人地汪汪狂吠。 换做以前父亲必定会训斥珍妮在客人面前不够庄重,今天却笑眯眯地看着女儿,一边自豪而宠溺地抚摸着小儿子的脑袋。 “而且还可以在村子里点燃圣烛,不必再担心从老庄园回来时被风吹灭了。”连母亲也露出微笑,望着小女儿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几分暖意。(注1) 从纽芬庄园成立那天起,修建一所灵魂的居所是一百多户家庭共同的愿望。凯瑟琳并不能真正理解人们为什么如此看重宗教,不过想来新建的教堂会影响到教区的规划。如果纽芬真的能够成为一个单独的教区,村民们也许就能多一重保障来面对领主的盘剥吧。 想到这里,她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和家人还有神父一同举杯。 大哥的意思估计只是让她把粮食即将运到的消息告诉父亲,她自己则想得更远。可是庆祝的喜悦抵消不掉麦酒的酸涩。努力咽下口中液体的时候,凯瑟琳听到母亲问:“对了亲爱的,运来的粮食你打算存放在哪里?” “就放在咱们家的库房。亚麻快处理完,地方也腾出来了。”父亲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在搬迁到纽芬之前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如果放不下就放在这些人的家里。你放心,粮食我肯定会看得死死的。现在在纽芬,大家过得都很艰难,难保不会有人把注意打到这批口粮上。” 原来父母早已想到了。 既然提前量已经打好,凯瑟琳便直接为自己打算:“父亲……管理粮食,为工匠们做饭的工作可以交给我么?” “为什么?”父亲漠然问道。 按下心中的失落,凯瑟琳侃侃而谈:“粮食主要放在咱们家,由咱们家负责工匠们的饭食是很正常的事。您和马修亨利都要去种田,珍妮要放羊,家里只有我和母亲。而且家里离不开母亲,我还是能拿出一些时间的。前段时间我帮忙搭建窝棚,照顾工匠们的食宿,和那些人都比较熟了。” 穆勒家的餐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和压抑。凯瑟琳前倾身体:“爸爸,如果咱们想要看住粮食,光死死守住是不够的。如果每天给工匠们做饭的人不是咱们能够信任的,哪怕把系面袋的绳子拴在腰上,又有什么用呢?” 神父挺直脊背,实则是为了让自己离穆勒家人尽量远一点。但父亲不可能忘记他这位陌生人的存在,运气再运气最后还是没当众打自家女儿的耳光。“话是不错。我再考虑考虑。” 凯瑟琳也没指望父亲能马上答应自己。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至少这第一口没硌牙已经达到她的预期了。“我明白了。还有另外一件事……” 父亲的眼睛又瞪起来了,一副你有完没完的架势。 “这个……村里的女孩子与工匠们的接触,是不是要注意一下?” “有什么不妥的么?” 凯瑟琳把今天给工匠们送饭时,工匠们的搭讪和搭档的反应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最近几天负责照顾工匠们的人里有年轻的女子,平常也操持家务,但和务农的男人还有主持家事的女长辈比起来,还算是有些空闲的。说实话,其他人估计也没工夫搭理那些成天游手好闲的工匠。虽然教堂马上要开工了,但万一已经有工匠对咱们村的姑娘动了心思,我怕……” “你还看出什么了?!”父亲问道。 凯瑟琳仔细想了想,除了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其实并没有更明显的征兆。但她现在想起某些工匠的眼神,总觉得他们像大灰狼盯着小绵羊。 说实话,作为一名现代人,凯瑟琳对门第阶层神马的看得很淡。门当户对自然有共同语言,两情相悦更是饮水就饱。如果真的在工匠和纽芬村民之间产生了恋情,她才不愿意在里头瞎搅和。 问题是现实明显不是如此浪漫的啊。 她的神色足够回答父亲的了。 穆勒管家的拳头砸中桌面。在父亲进一步发泄怒气之前,母亲的手轻柔地覆盖在父亲的拳头上:“亲爱的,现在还不算晚。” “我知道。”父亲的怒气消散了。他歉意地朝神父示意:“让您见笑了。” 神父赶忙摆手,并且表示需要他帮忙的尽管说。 “那么我明天把这个也安排一下。大家轮流去料理工匠们的食宿,不到五人同行不去工匠居住的窝棚区。反正等开工了工匠们都在纽芬村的中心干活,不怕他们偷腥。”接着父亲毕恭毕敬地向神父请求,“希望明天您能出面。我站在您的身边,心里更有底气。” “哪里,哪里。人在最小的事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您尽忠于领主老爷吩咐的工作,哪怕是一件比麦粒还细小的事情,又将村中幼女视作自己亲生,这是您身为光明之子的明证。就算村民们会暂时称赞今世之子的聪慧,终将发现您内心的义。”(注2) 听完神父的这番话,父亲眼中闪烁着虔诚而感动的光芒,没注意到凯瑟琳嘴角的抽搐。 天色渐晚。母亲点燃了气味刺鼻的油脂灯。继续和穆勒一家亲切交谈了一段时间之后,神父婉转地表达了休息的希望。于是父母将家中唯一一张床让给了神父,后来由于地铺实在挤不下父亲才满怀愧疚地回到了床上,留下母亲和两个女儿同挤一床地铺。 没过多久,家人们的呼噜声一如往日地塞满了破旧的茅草屋。直到明月高悬,安静的破被下面才轻微地悉悉索索。 凯瑟琳小心地爬出来,越过母亲珍妮还有好迪克,随便淘了件破袄披在身上,拿起东西轻轻推开门。 门轴沙哑的吱嘎声击穿安静的夜幕。凯瑟琳一动不敢动,直到真的快被夜晚的低温冷冻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家门。 ――――――――― 注1:复活节这一天,人们在教堂前点烛以示圣化,并将圣烛迎进千家万户。这一天,孩子们最快乐的事是把圣火送到各家。他们在教堂前用圣火点燃树枝,然后奔跑着送到各家各户,其间充满着欢快的节日气氛。(百度百科的原话) 注2:光明之子、今世之子、人在最小的事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圣经中的典故,一个叫做“财主和管家”的故事,这个管家报给主人的账目都是打折扣的。“主人就夸奖这不义的管家作事聪明,因为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较比光明之子更加聪明。……人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最小的事上不义,在大事上也不义。” 光明之子指追随上帝的人。父亲被称为光明之子的原因之一是把村子里别的女孩视如己出,怪不得凯瑟琳会嘴角抽筋。 我最先从《圣经典故》里看到的。 第十八章 偷摸来到月光下 出门不到十步,凯瑟琳便进入了教堂的选址,这片毗邻自家的空地。 月凉如水。凯瑟琳走入一地银光之中,把其他夹在胳膊肘底下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轻轻搁在脚边,点燃了偷偷带出来的油脂灯。小得让人想哭的火苗姑且温暖了她的手指,下肢只能靠跺脚了。 借着月光和灯光,凯瑟琳首先将黑麦面粉过筛,倒入适量的水搅合成稀面糊。水来不及烧开再晾凉,好在在水桶里放久了,脏东西自然沉降,多少能凑合着用。 见面糊差不多了,凯瑟琳这才架起汤锅,开始点柴火,尽量减少被村民们发觉火光的可能。 等锅子被烧热的时间,凯瑟琳着重清理简易刷子。家中唯一的刷状物是一把用了二十多年的马背刷,于是这次凯瑟琳把切肉的餐刀偷偷带出来,刀把的末端垫上几层破布用布条固定,作为吸油的“海绵”,刀刃则顶一回铲子的班。 燃烧的树枝不时地发出哔啵的轻叫。凯瑟琳稍稍直起上半身,掠过摆在空地的各种建筑材料的上方,小心翼翼地观察村庄的动静。 锅够热了。凯瑟琳将刀把的布垫吸满橄榄油,均匀地涂抹在汤锅弧形的内壁当中,然后舀起一勺面糊倒入锅中。 刷子、铲子和餐刀三位一体,结果就是哪个功能都别扭。凯瑟琳差点割伤自己,等到终于摆弄明白怎么用顺手,面糊底部已经糊在锅上了。 凯瑟琳刮掉焦糊的面,又试了一次。她将餐刀伸入锅中,以顶在锅底的刀尖为中心轴将刀迅速贴着锅体旋转。手法虽然够娴熟了,但是笔直的刀背无法紧贴弧形的锅壁,高温将凯瑟琳的作品立即烤得一边糊一边生。 “唉……” 凯瑟琳不禁挫败地叹气。食堂门前的大妈简简单单就弄出来了,自己怎么就不行呢。 “你可以考虑平底锅。” 一时间人摔锅翻。凯瑟琳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整理沾满草屑泥土的裙子,赶紧朝说话的人行礼。 见状,躲在空地边缘的罗伯特神父快步走了过来。中途他被木材绊了一跤,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凯瑟琳绽放亲切的笑容,只是凯瑟琳那紧张地低着头的反应令他有些不爽。 “……锅要烧裂了。” 凯瑟琳这才意识到汤锅掉进了火堆,情急之下竟然用手去抓。神父见状一脚将锅踹出火堆。凯瑟琳扑打他被火燎到的裤脚,却被对法抓住了手。神父快速但仔细地检查她的手指,立即拎起就在一步开外的水罐,把凯瑟琳的手塞了进去。 “还有另外一只。” 神父略带愠怒的语调令凯瑟琳乖乖地把左手也递了过去。 冰凉的水安抚了指尖的疼痛。过了不短的时间,神父才放下水罐,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凯瑟琳的手指。 “红了,估计明天会出水泡。你怎么搞的,竟然直接伸手去抓。” 凯瑟琳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却不只因为挨训。想来神父应该会明白,如果她真把锅烧裂了明天她的父母会是什么反应。只是被才认识不到24小时的男人盯着手指头瞧,就算他是神父,多少也有点儿……别扭。 神父终于放开了凯瑟琳的双手。“凌晨时分,你不睡觉,跑出来鼓捣什么?” 凯瑟琳的心脏顿时被提到了嗓子眼。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神职人员,中世纪主流价值观坚定的捍卫者。自己这又是火又是锅的,要是被他误会成在炼制魔药怎么办?! 虽然没拿笤帚也不是从窗户飞出来的,可她是个女人,又在宵禁的时间外出,这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凯瑟琳听到了神父的笑声。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神父柔声说道,弯下腰,让自己的视野与凯瑟琳平齐,“晚饭时你提出要管理工匠的粮食,现在是为了这个做准备么?” 凯瑟琳点点头,有些发愣。 神父却更为温柔:“叔叔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想为爸爸妈妈分忧,又怕他们不同意,所以偷偷跑出来。可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呀。晚上这么冷,你又只有一个人,要是有个万一不是更让爸爸妈妈伤心吗?” 凯瑟琳突然想到这具身体只有十三岁。 她立即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乖巧地又点点头。正好她被冻得有点要流清鼻涕了,干脆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神父于是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表扬她的懂事。 都怪穿越的手段太奇葩了,到现在她的潜意识还以为自己是个二十出头的女汉子。不过虽然这具身体是个才十三岁的丫头,神父的态度也太低幼了吧。凯瑟琳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下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忽然灵光一现,怯怯地说道:“因为有神父么……” “什么?!”神父没反应过来。 “我早知道神父您跟在后面,所以我才不害怕嘛。”凯瑟琳干脆抓住神父的衣角,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神父先生,今晚我说的您都听见了。如果工匠的粮食出了问题,我父亲的管家职位一定保不住了。亨利和珍妮还太小,马修大哥和父亲母亲都忙得脱不开身,只能靠我了。您就帮帮我吧!” “呃……好吧。” 于是凯瑟琳捡回了锅并刷干净。神父蹲在火堆旁,问她:“你想做什么?” “煎饼。” 凯瑟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用这里的语言说出了这个词汇。难道现在欧洲就有煎饼这样东西了?还是说被这具肉体自动翻译成了披萨派或者饼干? “卷菜吃的那种是吧?”反正神父是听懂了,“为什么想到煎饼?直接烤成面包多方便。” “面包太难吃了。”凯瑟琳直言不讳,“而且需要缴纳重税。煎饼我们自己就可以制作,又是现做现吃,既热乎味道又好。只有让工匠们吃得饱饱的,他们干活才有力气。” 神父赞许道:“你想得周到。不过摊煎饼需要平底锅啊,你这是汤锅。” 这就是凯瑟琳最为犯难的地方。 白天跟凯尔逛老庄园,她在铁匠铺看见了平底的托盘。但是想到金属尤其是铁在中世纪的稀缺,凯瑟琳根本没敢跟凯尔打听那玩意儿卖多少钱。无论交烘烤房的使用税还是购买充当平底锅的烤炉托盘,她都拿不出钱。 如果她靠制作煎饼为父亲省下这笔数目可观的资金,应该能博得他和母亲的欢心,多少提升提升自己在家中的境遇吧?领主今天女儿嫁人了要点儿贡献,明天手头紧了收点儿人头税,没钱就得用口粮顶,家里没有点闲钱实在太危险了。就算只能赚得一枚铜币,凯瑟琳也要试一试。 可刚迈出一步,一脚踩进烂泥坑的局面叫她如何是好啊! 神父听凯瑟琳说她买不起平底锅或者托盘,沉默了一阵。“……我身上还有几第纳尔(注1),你先拿去买锅吧。还有别的工具一块置办齐了。” 目瞪口呆什么滋味,凯瑟琳现在算知道了。 他先遇到劫匪后被逼跳河,这点钱是他九死一生才留下来的!我只是简单地一提,他就要拿出来? 不感动是假的。没错,当她跟神父提起自己买不起工具的时候,心里确实存了一点隐隐的希望,但当神父主动提出来,她还是非常震惊。 按下狂喜的心情,凯瑟琳坚定地摇摇头,表示她不能收。 “反正我也用不上,你拿着正好。”神父往她手里塞钱。 凯瑟琳躲开:“如果拿了您的钱,父亲一定会不高兴的。我还没到非买平底锅不可的地步。等到哪天我们急等钱救命,请您一定要施以援手啊。” 神父还不死心:“要不你拿去买把刷子也行。刷子总用不上几个钱吧。” 凯瑟琳不禁叹气。“神父先生,实话告诉您,就算我有钱,我也买不到。纽芬村根本没有做买卖的,而我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才能离开纽芬去老庄园。父亲不会同意的。” “……好吧。” 神父终于收回了他那几个生锈的银币,重新塞回贴肉的口袋里头。 既然凯瑟琳不肯接受他的好意,那么她只能尽最大程度利用现有工具了。神父和凯瑟琳两人肩并肩,挤在火堆前研究起来。 “你主意还挺多的。”神父摆弄着那把变了样的餐刀,仔细思考,“对了!你最大的难处是没办法把面糊均匀地涂抹在锅的内壁。那不用刀背,改用刀刃如何?” “刀刃?” 凯瑟琳从神父手中接过餐刀,豁然开朗。因为这是一把切肉的餐刀,而不是菜刀,它的刀身窄小而修长,刀刃的曲线看上去和汤锅内壁的弧度十分贴合。 两人立即动起手来。神父架锅并涂油,凯瑟琳将静置了一段时间的面糊重新加工一下,然后往刀身挂上了面糊。凯瑟琳像第二次那样以抵住锅底的刀尖为圆心旋转餐刀,只是这次将刀刃面向了锅壁。 面糊还算均匀地涂到了锅的内壁,而且很快便发出诱人的香气。 “成了?”神父兴奋地问。 凯瑟琳却泄气地把餐刀放在一边,从火堆上方取下了汤锅。 因为面糊在锅壁上只有窄窄的一条,蕾丝缎带似的环绕在锅内。 “刀身的弧度和汤锅内壁的弧度原来并非严丝合缝的。”神父失望地总结,“而且刀身太硬,离锅近就会直接接触锅壁,把已经沾上去的面糊再刮下来;离锅远面糊根本碰不到锅,沾不上去。这太难办了。” “好在油的用量已经能确定了,这么多正好。”凯瑟琳没费多大力气就把面“条”从锅中取下来,撕成两半递给神父一半,“吃吧。别浪费了。” 神父咀嚼着失败的果实。说老实话,还挺香的。 凯瑟琳早在睡觉前已经筛过一次面,出来后又筛了一回,所以面粉本身质量虽然无法跟精细的小麦面粉相比,口感还算过得去,又是刚出锅的东西,在寒冷的半夜格外温暖。 “这个挺……” 神父沉默了。 凯瑟琳心不在焉地嚼着面片,眉头紧皱,紧紧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仿佛阻碍她前进的敌人就在那里。 每当被卡在某个地方她都会是这个神情。神父本可以自傲地说一声“我太熟悉了”,却发觉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的心比他自己更诚挚,知道不能拿曾被自己忽视的东西出来炫耀。 凯瑟琳被打断了,问:“什么?” 神父只是回答:“这个挺好吃的。”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一定都能找到解决之道。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却也一直都不知道。 凯瑟琳却不清楚神父在想些什么。忽然她愣住了,然后立即以快进的速度抓起她要的东西。“我想到怎么办了!” 嘴角飘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吧。 神父小心地将这笑意隐去,急切地问:“什么办法?!” ―――――――――――――― 第纳尔:银币。1第纳尔=十分之一两银子。 第十九章 成功第一步 “不就是接触不到锅壁么。”凯瑟琳一边往刀身缠布条一边回答,“我找点别的东西做缓冲不就行了!” 神父也来帮忙固定住餐刀,让凯瑟琳两只手腾出来专门缠布条。她首先紧贴刀身缠上一层以固定布条,缠第二层时则稍微放松,每一圈都耷拉下一块并且与相邻的布重叠。完成之后,就像一个大一号的布套挂在刀身上。 第四次试验正式开始。一接触锅壁,沾满面浆的布套立即被牢牢吸在了涂了油的金属表面。当餐刀和之前一样贴着锅壁旋转,布套也随之在锅壁上滑动,将面糊均匀地涂抹在锅的表面。 面糊边缘比较薄的地方几乎立即变得金黄,散发出的焦香乘着热力迅速弥散到空气中,令人食指大动。神父又一次将锅从柴火堆上方取下来,等凯瑟琳拆掉餐刀上的布条。餐刀在面和铁之间只滑动了一两下,煎饼便轻松地脱离锅体,被凯瑟琳用双手完整无缺地拎了起来。 “成功了!” 神父兴奋地大叫。 如果煎饼不是容易碎,凯瑟琳真希望将自己这小小的胜利果实紧抱怀里,亲上两口。 这不过是一张简简单单的面皮,可它的创造,几乎每一步凯瑟琳都遇到了困难。但无论如何,她最终成功了。 激动过后,凯瑟琳再一次打算把煎饼撕成两半。神父赶紧制止:“等会儿!你先试试能不能卷起来。” 一卷就碎的煎饼是没有前途的。凯瑟琳于是尝试着把煎饼折叠。虽然不够柔软,折叠处也有裂开的迹象,好歹能使。神父终于放心了,长舒一口气,接过凯瑟琳递过来的半个煎饼,边嚼边大赞美味。 凯瑟琳反而开始挑三拣四:“这煎饼喇叭状的,不够平啊。而且因为刀尖缠布条不方便,煎饼中间有个洞。” “你想太多了!”神父不在乎地挥挥手,“谁规定煎饼一定是平的?谁又规定中间不能有个洞?等吃下去了谁还管它是什么形状的。我倒觉得中间有个洞挺好。咱们在里头卷上鲱鱼,鱼尾巴可以从洞伸出来,正好把鱼固定在煎饼里头了。” 凯瑟琳豁然开朗:“那我就把这个叫做‘鲱鱼可丽饼’。” 可丽饼是发源自法国的传统食品。叫这个名字,或许工匠和村民们会比较容易接受。 “和面的时候再打两个鸡蛋。”说完神父就发现这根本不现实,立即改口,“当然不加鸡蛋也很不错了。只是确实需要放一点盐。” “我倒觉得不用。鲱鱼都是腌制的,很咸了。”凯瑟琳提出不同意见,“我想再放上几片蔬菜,让口感更富有层次,营养更全面。” 一种看不透的意味在神父的眼中一闪而过,在凯瑟琳注意到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赞许凯瑟琳想得更加周到,又提出能不能弄点酱汁出来,让味道更鲜美。 凯瑟琳有点犯难。曾经在家里做西点炸薯条,沙拉酱和番茄沙司都是她的最爱。而没有鲜香味浓的酱料的可丽饼总让人觉得少点什么。可她确实没研究过酱料的做法,就算她会做,估计也根本凑不齐原料。 但她仍然点点头:“我会努力的。只是……剩下的,需要您帮帮我了。” 神父一愣,然后立即明白凯瑟琳的意思。“没问题!放心吧,明天我一定帮你把差事抢到手。” 凯瑟琳这下彻底放心了。两人收拾了东西,将现场清理干净,然后偷偷溜回屋中,蒙上被子直到天明。 第二天。 太阳刚刚钻出地平线,纽芬的村民们便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开始一天的辛勤劳动。父亲冒着晨露,敲打着铃铛在村中穿梭,赶在大家出门之前将全村的人召集到村中的空地,也就是未来教堂的所在地。 凯瑟琳自然也在。由于是女的,年龄又小,她只能领着珍妮和亨利站在外围。马修和母亲倒是站在内圈。不过知道神父就站在父亲的旁边,她并不着急,所以也就不去费力地踮起脚尖了。随着村民逐渐聚集过来,她的附近也站满了村妇,一边三三两两地聊着八卦,一边静等着自家的男人带回来消息。 父亲站在一堆石料上面,居高临下地俯视全村人。待不见有人赶来了,父亲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乱哄哄的村民们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愿全知的天主永远赐福我们!” 父亲简短地开场,切入正题。 “今天将大家召集到一起,是为了宣布一个重大的消息。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 “哎呦!这不是凯瑟琳嘛!” 身后突然窜出一声尖酸的尖叫,凯瑟琳回头一看,玛吉什么时候站自己身后了?! 尽管只是用她平日习惯的音量,但因为人们都在安静地听管家讲话,所以显得玛吉那一嗓子格外刺耳。 父亲眼色不善地望向这边。凯瑟琳只是一愣,然后立即把脑袋转了回去。没必要跟这种人纠缠。倒是珍妮迎上去:“你又想干什么?!” 凯瑟琳拉住妹妹,附在珍妮耳边劝了几句。珍妮这才朝玛吉丢了个大白眼,气哼哼地重新面向前方。 父亲继续朗声说道:“教区派来的神父,纽芬庄园的……” “唉唉唉,我说你有没有礼貌啊?长辈跟你说话,你耳朵塞鸡毛啦!”玛吉被凯瑟琳搞得很不爽。 又一次被打断,这回不仅父亲,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对玛吉这一片表示不满了。站在玛吉附近的几个农妇不耐烦地数落她:“管家在上面讲话呢!你不听我们还想听!” “去去!尽是些会摇尾巴的货。”玛吉凶相毕露。 那几个农妇于是往旁边退了退,做出一副我们才懒得理你的模样。但或许惹不起的成分要更多一些。 还有些人朝她们投去幸灾乐祸的瞥视。 玛吉却没有退缩,反而更靠近凯瑟琳了。 “想来大家已经知道了。教区派来的神父,纽芬庄园的专属司铎,昨日已然来到我们的身边!请大家拿出最诚挚的赞美,欢迎神父罗伯特?德尼!” 父亲这一次终于没有再被打断。在众人诚心实意的欢呼中,神父风度翩翩地踏上石料堆,与父亲并肩而立。 村民们有的还在欢呼,更多的则情不自禁地与身边的熟人热切地交流此刻激动的心情,神父连续两次请求大家安静都被忽视了,还是父亲出面帮他控制住了场面。 神父首先表达了他的荣幸之情,然后又把上帝、教会还有纽芬的领主谢瓦利埃骑士分别大夸一通,好像还引用了几个圣经里的典故。凯瑟琳听得模模糊糊的,不过看样子这神父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毕竟在这个普通大众根本接触不到圣经的年代,神父只要能用拉丁语念出圣经的第一行就算可以上岗,后续内容可以自行发挥。 从踏上石料堆的那一秒开始,神父的脸上便一直挂着亲切的微笑。众人如痴如醉,当他表示要换管家继续发言时几乎所有人都出声反对,恳求神父现在就为大家讲道。父亲和神父联手好说歹说,总算把大家的渴望暂时抑制住了。 神父如此受欢迎,凯瑟琳更加安心了。 所以虽然玛吉不停地将浊气和污言秽语喷向自己的后颈,凯瑟琳还是忍住不跟她计较。不?计?较! 玛吉却把她的忍耐当做了懦弱,更加猖獗地在她耳边扇呼她那两片厚嘴唇。小声耳语更让人无比恶心。“……你爸真是有个好姑娘,跟你学的竟然阻止神父讲道。也对啊,一只狼精怎么敢接触神圣的语言。你爸那头老狼自然舍不得你这头小狼崽子,更不想自己被圣火烧!你老妈更厉害,生了阿荷拉不够,还生了个阿荷利巴。老淫妇生了两个小淫妇,哈哈!真是大快人心!!”(注1) “你!” 阿荷拉和阿荷利巴可是传说中著名的放浪女,连耶和华都说要用石头砸死她们!珍妮又忍不住了,扑过去对玛吉拳打脚踢。 凯瑟琳赶紧阻止珍妮。但这回妹妹铁了心要让玛吉得到教训,姐姐的话也不听了。 凯瑟琳只得小声招呼亨利过来帮忙,两个人连扛带抬地把珍妮运一边去。珍妮拼命挣扎也挣不脱,便扯嗓子大吼:“你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胡说什么!” 凯瑟琳真的冒火了,死死捂住珍妮的嘴巴。 珍妮果然收了声,可想到姐姐竟然站在玛吉那边,屎盆子扣到脑袋上也不敢伸张,气得简直要背过气去。 凯瑟琳这会儿可没心思估计珍妮。农妇们已经把自己家这三个人和玛吉当唱大戏的,就差抓把瓜子边嗑边聊了。不过聚拢在父亲和神父周围的农夫们则没太注意到他们,只是在珍妮吼那一嗓子的时候不少人好奇地回头望了望,又被父亲叫回去了。 对各家的当家男人们来说,这不过是女人和小孩子之间吵架,根本用不着在意。管家接下来要宣布什么消息才是最重要的。 玛吉竟然跟过来了。 凯瑟琳不愿和她废话,拉着弟弟妹妹让到另外一边。 玛吉竟然又跟过来了。 这家伙属狗皮膏药的吗?!凯瑟琳简直要无奈了。这大婶什么时候能够照顾一下场合地点! “你来干嘛呀?” 没等凯瑟琳想办法把玛吉弄走,亨利却过去挡在玛吉和他的姐妹之间。声音倒是不大,却一副“怎么着?讨打啊!”的架势。 凯瑟琳扶额。按了葫芦起了瓢啊! “亨利!亨利!”凯瑟琳只好叫弟弟赶紧回来,声音还不敢太大。 叫也没用。亨利可不是珍妮,什么时候听过她的!! 玛吉的眼光极其轻蔑地在亨利的头顶一扫。亨利才勉强到玛吉的胸口。 “我又没进你家,怎么不能过来啊?!”玛吉丝毫不认为和一个小孩子互掐是一件丢份儿的事情,“别以为你妈能说会道,我就会怕了。狼精就是狼精!我就盯着你,看你什么时候现原形!” 人群忽然爆发一阵欢呼。 四个人茫然四顾,过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来管家宣布了教堂即将开工的消息。穆勒家的三个孩子当然早就知道了,玛吉也并不意外,张嘴又要继续。 “在教堂建成之前,神父暂时客居于我家。”父亲宣布的决定传到了这边。 紧接着牧猪人的大吼把所有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我不同意!!” ―――――――――――――― 注1:两个淫妇的典故出自《旧约?以西结书》。我这里是不是有点掉书袋了?这种说话没下限的人物我实在是没经验啊?? 注2:关于作品更新。每天一更,在下午3点前后。一直想着要发作品相关,总忘=_=||| 第二十章 神父争夺战 牧猪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站在最前排,凯瑟琳看不见他人,声音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反对!!凭什么让神父住在你们家!” “因为我是纽芬的管家,领主老爷在纽芬的直接代理人。自然由我承担起暂时照顾神父起居的责任。”父亲不动声色地回答,引来伯格不屑的冷哼。 “亲爱的神父老爷。小人伯格?布朗,领主老爷亲自任命的牧猪人,村里的二把手。” 伯格谄媚的声音让凯瑟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估计在开口前他还朝神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父亲站得高,所以凯瑟琳能看到他眉头深锁。但父亲对待牧猪人伯格总不能像自己对珍妮直接捂嘴拖走,只能任牧猪人说下去。 “我家离村口比较近,您出门办事抬脚就能走。啊,当然了,您不必劳烦尊贵的腿,我家的毛驴随便您骑!而且又远离施工地,不像您昨晚呆的那间小破屋,工匠从早干到晚,哪里还有清净的时候!” “就是!比他家好多啦!!”玛吉两眼放射崇拜丈夫的小火星,穆勒家的几个小崽子早被她丢到九霄云外了。 得到老婆声援的伯格更加得意,估计又鞠了一躬:“我家的房子高大敞亮,墙壁由双层的石料加厚,保证您的温暖。小麦面包我给您双手奉上,清澈的葡萄酒我亲自为您斟满。保准您一踏进我家的门就再不想离开了啊!” “这……这可别!” 一听丈夫说要把小麦面包和葡萄酒都拿出来孝敬神父,玛吉立即一副肉被割的模样。紧接着又听见丈夫说神父不离开?她可真呆不住了,高声喊道:“别!住到教堂建完就行啦!!” 全村男女爆发一阵哄笑。 不知道伯格有没有愤恨地朝老婆所在的方向瞪眼。“不,您,您误会了。小人老婆的意思是您可以先住到教堂建成,之后您再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玛吉急得直跺脚。 连珍妮嘴角都飘起笑意,其他人更别提了。 伯格终于忍不住骂道:“臭婆娘!回家带孩子去!!”说完立即又带上谄媚的面具:“神父您别听她的,我们家我说了算!放心吧!等您到我们家,我让她给您做饭洗衣洗脚敲背,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子,我立马打死她!” “你敢!!” 玛吉火冒三丈,冲进面前的人堆要跟丈夫理论:“你敢打死老娘?!老娘跟你没完!!” 好在人堆的厚度足够,玛吉一时半会到不了伯格身边。可她男人也毫不示弱:“怎地?!你让神父老爷评评理,丈夫打老婆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我打你是为了你好,打死你也是你自找!!” “你!”玛吉浑身发抖,“好,很好!伯格?布朗,你忘了你这牧猪人的位子是怎么来的是吧?敢不好好对老娘,老娘现在就去找姐夫,把你这芝麻小官给撸了!!” 她姐夫是谁啊? 已全面进入看戏模式的凯瑟琳不禁吐槽。 她姐夫应该确实是个人物,伯格有点儿发虚,于是打肿脸硬充胖子:“牧猪人的职位是领主老爷亲自封给我的,你姐夫……他也没用!!” “行了!”父亲喝道,“有完没完!伯格,这儿不是你家,像什么话!” 村民们也劝说玛吉不要再闹了。 “是他先开始的!!”玛吉不依不饶,仍然往里面挤。有个“本地派”的村民拉住她,劝她不要搅她男人的局,却被她一口啐到脸上:“呸!老娘的事,用不上你插嘴!!” 父亲眉头深皱:“伯格,你先带着你妻子回去吧,有她在这儿,咱还用不用说正事了!” “就是!我还得下地咧!!”村民们开始抱怨,情绪越来越激动。 眼见自己家就快成为众矢之的,伯格不得不挤出来拉走了玛吉。这过程也不是一番丰顺的。以凯瑟琳统计,在接触到玛吉并成功把老婆拖到大家视线范围之外的过程中,伯格一共挨了到了他老婆两巴掌七拳还有三脚。 “那么,神父在教堂建设完成前暂居在我家,这是就这么定下来了。当然在此期间,我家会负责神父的饮食起居,这点大家不用担心。” 父亲说完,下面的人嗡嗡的。凯瑟琳不知道是伯格和玛吉导致的骚乱没过去,还是大家对父亲的决定有意见。或许二者都有吧,不过对大多数村民来说,管家出头照顾暂时没地方住的神父是天经地义的。 教堂完全建造起来,怎么说也得花掉几个月的时间。利用这段时间和神父搞好关系,对父亲和穆勒全家百利而无一害。伯格当然也懂这个道理,要不怎么急着把神父接到自己家。 “相信教堂开工的正式消息本周就能下达,那么在此之前,我们纽芬村民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保证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接着父亲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分别交给他们看管木材和石料的任务。凯瑟琳注意到这些人中既有“本地人”也有“外乡人”,而且住的地方距离同时兼任施工地和材料存放地的这片空地很近。得到任务的人很光彩,其他的村民也没有异议。 玛吉仍然在看管石料的人员当中。幸好她被拖走了,不然听说自己从独揽大权到跟别人协同合作,不闹翻天才怪! 要轮到自己了。凯瑟琳踮起脚尖,紧张地等待。 “等等!!等等!!” 伯格边叫边从远处杀回来。他速度快质量高,所以具有极大的惯性,根本没人敢拦着,于是很顺利地冲到了父亲跟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父亲不耐地问。 “我也是纽芬的一员!我不在,你凭啥做决定?!” 伯格的傲慢并没有刺激到父亲。后者只是十分冷静地回答:“因为我是纽芬的管家,领主给我的权力。” 伯格哼了一声,不管父亲。身后的人群合拢得比较慢,所以凯瑟琳看到了伯格朝神父鞠躬九十度的情景。 “别痴心妄想啦!有你老婆在,我们不会答应神父去你家的!”有村民喊道。 伯格朝那人狠狠瞪了一眼,然后重新转头面向神父:“神父老爷,请允许小人献上最实心实意的惭愧。我家的小女儿最近身体不太好,连带婆娘的脑壳也不正常。您不会介意吧?” 放心,我不会。除此之外神父还能怎么说。 “其实啦,也不用非得住在我们家。本来小人是想减轻点儿管家老爷的负担,省省他家的烂豆子臭咸鱼。另外我的小女儿病得很重,本来您只要一过去,按着她的脑袋说上两句祈祷词她就一定能好的。唉唉。呜呜呜……”说着伯格竟然抹起眼泪了,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眼泪。 父亲极力掩饰自己的不满和无奈,神父只是微笑。伯格让他们两个都有些下不来台。 “算啦!”伯格长叹一声,“就当我的好心被狼叼走吧,让我的小女儿自生自灭吧。但小人虽然自己得不到这份殊荣,心里仍然想着同住一村的乡亲们。您昨天已经在穆勒家住了一晚了,日后请换换地方,每天都换一家人家过夜,给我们这些平凡的农民也带来恩泽吧? 每天换个地方睡?把神父当球踢么。亏他想得出来。 可伯格相当于将父亲和全村乡亲对立起来。凯瑟琳不禁皱眉,不知父亲能否妥善处理。 “如此一来,神父岂不是每天都要忍受劳顿之苦?你这是对待客人应该有的态度么?”父亲面色森然,即使一句话不说,下面的村民也没有敢造次的了。现在当然更是鸦雀无声。 伯格却显然不吃这一套。 “上帝才是我们永恒的主,而神圣的教会派来神父,正是帮助天主管理纽芬这片小小的领地。你竟敢称呼主的代表人为客人!怎么,你难道认为,上帝还要听从你这小小管家的领导吗?!” 在这个时代呆了快一个月,凯瑟琳丝毫不敢小看中世纪人对信仰的热情。伯格这套话应该算很厉害了。凯瑟琳不禁为父亲捏一把汗。 父亲却嗤笑一声,好像伯格全在放屁:“教会乃上帝的管家,天主的新娘,她派来的使者自然是纽芬的主人之一。但你难道不知道,管家要服从主人,妻子要顺从丈夫?有把仆人当主人的吗?你要想这么干,亲自跟领主老爷说,我可不敢!” 父亲这是让伯格去跟领主老爷抢位置。不少村民发出会心的嗤笑。 “瞧瞧,终于承认自己无能了吧!你这管家干不好就别干,省得我还得替你跑一趟,帮你把包袱卸了。” 伯格得意洋洋。凯瑟琳很无奈地发现,人类原来真的只能听懂自己想听的。 父亲没有小儿科地跟伯格脸红脖子粗地争论,却反而让伯格抓住了机会:“真是奇怪了哈,你为什么死活不让神父离开你家?哦~我明白了。准是因为你那个不正常的姑娘,得用神父镇着吧?” 说完伯格转身面向大家,张开他那两条粗壮的胳膊:“哼,大家都看看,为了那个孽种,他不让我们接近神父!这种人怎么能做咱们纽芬的管家?!大家把他哄下台!!” 第二十一章 当面挑衅 大多数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动弹。但凯瑟琳却敏锐地发现有些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严阵以待。 他们想要干什么? 伯格得意洋洋,自以为一呼百应。 只要村里再多两个像他这样的蠢货,跳出来搅局,那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父亲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浓密的络腮胡子下。凯瑟琳不清楚,沉默的父亲此时会不会后悔自己太过姑息伯格这个小丑了。 亨利和珍妮虽然极力表现对伯格的轻蔑,但紧贴着他们的凯瑟琳仍然能感觉到弟妹的紧张。 正在这个节骨眼,凯瑟琳忽然听见笑声。 神父上前,亲切地握住牧猪人的手:“布朗先生,我现在就和您回去。您放心!以基督的荣耀作证,只要你我诚心地替她祈祷,那可爱的小天使一定能保住性命。” 伯格得意地咧开大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神父面向大众,诚恳地说道: “大家放心,虽然我人住在管家先生的家中,只要大家需要我,我一定随叫随到。”他紧紧握住伯格的手,“布朗先生,咱们快走吧!耽误久了玛利亚下凡也没用了。” “这……”讥讽管家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神父又十分急切,伯格尴尬得满脸通红,“我……” “行了你快走吧!”父亲不耐烦地朝伯格挥挥手,“这会儿不担心你小女儿了?” 和建造教堂有关的事宜还有没布置完的。刚才因为玛吉那婆娘离开了一会儿,看管物料的差事就被人分走不少,这回伯格哪里肯走。可如果不走,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像有点在自打嘴巴。 “她妈回去了,应该……应该没事了。” 父亲皱起眉头,故意斥责伯格的不懂事:“一个女人,怎么跟神父比!你还想让她神品圣事么?!”(注1) 伯格进退两难,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就不走!怎么样?!” 有的村民不满了:“你凭什么不走?就你在这儿搅局!!” “这回不管你女儿死活了。” “神父要去你家,还不快带路!!” “快滚吧!” “都闭嘴都闭嘴都闭嘴!!!” 伯格扯开嗓子大吼。 有理虽不在声高,但声要是小,有理也没用。伯格这直接用嗓门盖过大家伙的举动,令凯瑟琳对人生又有了新层次的认识。 “盖教堂是大事,我家一个小崽子的命怎么能比!我也是纽芬的村民,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参加集会!!”吼完伯格又转向管家,“你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赶出纽芬你就直说!!少来这些弯弯绕!” 真是恶人先告状。可父亲也确实不能“直说”,于是再次安抚村民,让大家安静下来。 “因为伯格?布朗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父亲稍作停顿,“接下来我们继续。” 不少人朝布朗投去愤怒和不满的视线,其中竟然有“本地派”的。想想也是,现在农忙,谁不想多抢出点时间照顾自己家的地。“本地派”的农奴们可还有耕种领主自营地的负担。 凯瑟琳又一次紧张地张望。自己真的能顺利得到管理工匠伙食的工作么? 父亲却先说了另外一件事:“照顾工匠们的饮食起居方面,我们还要再做安排。最近农忙,咱们大家伙没有精力,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孩子们去做。首先我要感谢各位年轻人,你们做得非常好。 “但鉴于工匠们并非纽芬本地人,以后孩子们再去工匠居住区时至少需要五人同行,并且一定要在白天。绝对不允许一个人单独前往窝棚区。要不你们就干脆别去了!工匠们需要换洗的衣物、使用过的餐具等等一并收集到村庄内,孩子们清洗之后,再由成年人送回窝棚区。” “不用这么紧张吧。” 有些姑娘出声抱怨。凯瑟琳看了看,发现那天问她史蒂文帅不帅的那位正在其中。 不过她们不紧张,有人紧张。凡是孩子这几天照顾过工匠的父母们脸色差不多都变了,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既然照顾工匠起居的人不能直接到工匠居住区,那么工匠的伙食怎么解决呢?”有村民问道。 “这正是今天集会最关键的内容。”父亲说,“大家都知道,本次教堂的建造工程由领主老爷提供工匠们的口粮。这也是他们工钱的一部分。教堂对纽芬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再重申,而充足的口粮是保证教堂顺利完工的关键。所以这批粮食由我约翰?穆勒亲自看管。” 村民们又是一阵议论。凯瑟琳偷听村民们议论的内容,似乎大家不太能接受。 这不和神父住在管家家里一样,管家出头天经地义么?为什么意见多起来了? “不行!神父老爷住在你家,粮食也放在你家,凭啥好事都是你的!!我们不干!!” 果然,伯格又拉开大嗓门了。 “从集会开始你便不分是非地胡搅蛮缠!难道打算故意扰乱集会,延误全村人务农的时机吗?!”父亲怒道。 “一开始胡搅蛮缠?!”伯格再度面向全村村民,号召大众,“大家评评理,刚才管家不让各家的孩子们和工匠们单独接触的时候,我说话了吗?!因为那对咱们纽芬有好处!” 那是因为你没利可图。凯瑟琳默默吐槽。 但她也觉得奇怪,刚才已经对伯格和玛吉的行为十分反感的村民为什么不说话了?按照常理,他们群起将伯格轰走才对啊? 伯格又转过去,直指父亲的鼻子:“哦,好事都让你包了,什么看木桩、看石头,给工匠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烂事全落在我们头上!你舒舒服服呆在屋子里听神父讲道,我们在外面累死累活汗水和着泥巴搓泥球!仁慈的上帝,你可真是个好管家!!” 而且伯格刚才明明非常狼狈,他又有什么底气,这么快就又嚣张起来了? 父亲站在石料堆上,在凯瑟琳看来,有些进退两难。 如果只是平日里起冲突,哪怕也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围在一旁看眼儿,相信父亲都能想出妥帖的办法解决问题。然而现在是在集会,是管家作为一个村庄,或者说一个庄园的全权负责人公布决定的正式场合。他要维持他作为管家的威严和民心。放任伯格不管吧,对维护人心不利;和他见招拆招地掐吧,又把自己和他拖到一个水平上,实在有损威严。 凯瑟琳咬住嘴唇。她如果是个男的就好了。不仅不会被伯格当做攻击父亲的把柄揪住不放,还可以帮父亲渡过难关。 可她现在只能等着!女性没有发言权。她如果乱说话岂不是更被别人当异端了! 正在焦急时,她听见父亲冷哼一声。 “其实粮食和木材石料都一样,咱们纽芬村人只是暂为保管。怎么到伯格你嘴里,看物料是苦力,看粮食就成了美差?难道看管粮食的人还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这,这这……” 伯格顿时语塞。 父亲当然不会再给他搅局的机会了:“粮食储藏在我家,一来因为我家距离施工地点很近,取用方便;二来我家的库房正好闲置。这次工期至少几个月,粮食的数量想必会不少,别人家估计放不下。本人以耶稣的名义起誓,必将尽忠职守!各位,谁还有意见?” 下面的众人一片沉默。 见大家都没意见,父亲弯下腰,诚恳地对伯格说道: “布朗兄弟,我理解你急于为纽芬尽一份力的心情。相信我约翰?穆勒,咱们纽芬村在领主老爷心目中能不能留下良好的印象,全看您可不可以把领主老爷的猪群照顾得膘肥体壮。伯格,你的工作很重要啊。” 凯瑟琳没料到父亲还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更没料到的是父亲竟然如此给伯格?布朗面子。 珍妮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连亨利也有些困惑地看着父亲。或许在他们心中,父亲对待伯格的态度不仅令人疑惑,甚至……有些窝囊。 好在伯格还算懂得借坡下驴,嘟囔一声“还用你说。”再没动静了。 凯瑟琳却皱起了眉头。 这事要坏! 果然,当村民们询问究竟谁来使用这批粮食为工匠们做饭时,父亲犹豫了。 “要不让伯格兄弟一家负责吧。”凯瑟琳认出说话的大叔名叫阿尔法?雅各,也是父亲平日里比较得力的帮手之一。这次主要负责看管木材。 有人反对:“牧猪人每天都要去森林放牧,哪有功夫管这些。” “面包也不用天天做,做好了每天分给工匠们就行了,不废多少事。”阿尔法反驳,“玛吉苏珊和小伊兹三母女忙得过来。” “当然当然!”伯格这下高兴了,连忙满口答应,“我们家办事,你们就放心吧!这么定了!” 沉默一会儿,人群中冒出反驳声。声音小距离远,凯瑟琳没怎么听清楚,不过大意无外乎是说粮食存放在管家那儿,牧猪人到管家家里取东西不太合适。 “呸!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还能偷他家东西?!”伯格吐沫星子横飞,原本就显得小心翼翼的反对声立即无影无踪了。 太不合适了!要是给了伯格这个借口,让他能理直气壮地不限频率地往自己家跑,那自己还有安生日子么!哪怕自己得不到管理粮食的工作,也绝对不能让伯格和铁杆的“本地派”得到! 阿尔法没帮腔,父亲也还在犹豫。凯瑟琳又一次踮起脚尖,搜寻神父的身影。以他在村民们心中的分量,一句话就搞定了。 可凯瑟琳腿都要累断了也只能瞅见神父的上半边脸,而且这半边脸正做一副什么也没看出来的纯良状,它的主人也站在石料堆旁边,似乎……没有挺身而出的意思? 难道说,刚才在他住在哪儿的问题驳了牧猪人的面子,不想把牧猪人得罪透? 越来越多的人赞同牧猪人管理粮食,大部分是“本地派”,还有几个“外乡人派”的人也竟露出赞同的神色。 他们是不是觉得,管家通过一堆麦子和牧猪人结成“联盟”,对他们这些“外乡人”扎根纽芬很有帮助? 凯瑟琳真的很有扶额叹息的冲动。 但现实不给她这机会。见赞成的人这么多,父亲也不好反驳。而神父凯瑟琳觉得他就是想要明哲保身。或许冤枉他了,但凯瑟琳思前想后,还是不能冒险等待这名不靠谱的神职人员出头。 赶在父亲最终拍板之前,凯瑟琳深吸一口气,放开嗓子:“我有不同的意见!!” ―――――――――――――― 注1:神品圣事:我的理解就是成为神职人员的一种仪式。 本来想存到存稿箱的,点错了。=_=|| 第二十二章 举步维艰(首次更新票加更) 果然,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唰唰”地射了过来。 次要原因在于凯瑟琳的一吼声音太大太突然,不少人被吓了一跳才转过头的。 “咳咳。” 凯瑟琳假咳两声缓解尴尬。上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讲是在小学升旗仪式上,她上哪记得该用多大音量。 等等!那时候她应该也是十二三岁吧?所谓“也”。 该死的,又忘了!如果在全村人面前表现出超越这具身体该有的成熟,那她不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又傻乎乎地跳下去。 但中世纪的十三岁农村姑娘又该怎么说话?凯瑟琳一阵心慌,刚才打好的腹稿顿时乱了顺序,接着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父亲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即使隔着一百来号人,他眼中的怒意和厌恶凯瑟琳仍然能察觉到。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时候凯瑟琳反倒有了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吩咐珍妮和亨利在原地等着,她自己大步穿过人群,来到父亲、神父还有牧猪人跟前。 父亲的目光一直定格在她身上,追光灯似的一路跟着。神父很惊讶,但在和凯瑟琳四目相接之后立即给她个鼓励的笑容。牧猪人则是一脸的讥讽,静等抓凯瑟琳的错处。三人三种状态,倒都没超出预料。 至于其他的村民,芒刺在背的感觉足以告诉凯瑟琳他们的看法了。 凯瑟琳朝父亲鞠了一躬。不等她开口,父亲便朝凯瑟琳低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回去!” 这语气,好像她是一只臭虫,跳来跳去惹他讨厌。而他之所以没一巴掌把她拍死,只是因为不想弄脏了手。 “父亲您这话就不对了。我好歹也是纽芬村民,既然有人几次三番地搅局依然能呆在最前排,为什么我不能发表自己的观点?”凯瑟琳腰板挺直,毫不打怵地朗声说道。 “嘿?!你说谁呢!”牧猪人见自己还没料理凯瑟琳,凯瑟琳竟敢主动冒犯自己,顿时气势汹汹,一副别给脸不要的架势。 凯瑟琳惊奇地瞅了牧猪人一眼,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布朗伯伯,谁接我话我说的就是谁呗!您难道不知道么?” 听到旁边有人扑哧地笑了,凯瑟琳意识到她的计策取得了初步成功。 她的惊奇就像一层粉敷在表面,不怕别人看出来,因为就是要让旁人看出她是装的。但是那份理所当然的天真却做得恰到好处。两样和在一起,一个初生牛犊,毫不掩饰自己观点,但又尚未脱离天真的半大姑娘的形象应该会很生动逼真了。 虽然很可能她一厢情愿了,但这是她一路走过来这短短十几秒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古代人都早熟,凯瑟琳又是长女,人们应该能接受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拥有自己的意见。 牧猪人脸涨红了。他一时间想不出反驳凯瑟琳的话来,下意识地抬起了拳头,但很快放了下去,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异端!” “伯伯,你怎么还抓住我昏倒后又回来的事不放呢?那我也要问您一句了:‘您家老母猪还好吧?’” 凯瑟琳表面上故意营造自己活泼直爽的形象,内心却在冷冷地想,如果不是父母大哥都在眼前,牧猪人的拳头会不会已经砸在自己身上了。 立即跟牧猪人撕破脸皮果然是对的。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对牧猪人忍气吞声,估计牧猪人会狂妄到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你胡说什么!那事根本没影!”牧猪人大叫。 凯瑟琳不和他纠缠,面向父亲朗声说道:“修建教堂关系到整个纽芬,不能只有您、牧猪人和阿尔法伯伯等等几个人参与其中。以小女的愚见,我们应该公平竞争,让全村的百姓参与到教堂的修建当中。” “公平……竞争?”父亲笨拙地复述这两个词汇,很明显几十年下来也没用过几回。 他对女儿提出的新概念没兴趣,朝凯瑟琳不耐烦地挥挥手:“这儿没你的事。回家吧。” 母亲挤出人群。趁她过来把自己拖走前,凯瑟琳抓紧时间大叫道:“谁用最少的粮食做出最顶饿的面包,能让工匠工作得更卖力,就让他来管理粮食。大家说好不好?” 人群寂静一片。 “好了好了,咱们回去。” 母亲抓住凯瑟琳的双肩。凯瑟琳从来不知道原来农村妇女这么有力气。 这时候只能拜托神父了。 神父却没注意到凯瑟琳求救的目光,低着头思索着什么。 忽然有个人从人群的边缘一跃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石料堆前。他朝父亲行礼,举止介于活泼与轻佻之间。 “尊敬的管家先生。在下代表工匠队前来旁听纽芬村的集会。来得不算晚吧?” 凯瑟琳定睛一看,原来是史蒂文? 不等父亲表态,史蒂文朝凯瑟琳示意:“在下赞同那位姑娘的话。不妨请她等一等,说清楚再离开也不迟。” “您来旁听我们欢迎。”父亲表露出淡淡的不悦,“这是我们纽芬内部事宜。我们自己能处理妥当。” “但既然正在讨论的是我们的一部分工钱,在下以为在下稍微插两句应该不算太失礼吧。”史蒂文说着,用他那双欢快的眼睛逐一扫过父亲、神父还有牧猪人的脸。 连牧猪人都没反对。于是父亲沉吟片刻,朝母亲递了个眼神。母亲便松开了双手。 “很简单。咱们规定面粉的量,制作面包等等食物,看谁用料最省出货最多。”接着凯瑟琳补充,“当然,还要听取工匠们的意见。毕竟这些粮食包含在他们的工钱当中。” 免得村民们为了省面粉往面包里头掺豆子、塞石子。凯瑟琳相信工匠们一定不愿意自己的口粮被注水。 “我看这主意不错。”神父表了态。 牧猪人似乎还不太愿意。于是凯瑟琳对他说道:“如果您家做的最好,这差事自然是您的了。” “本来已经是我的了。”牧猪人嘟囔一声。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通了什么,倒也没再多做反对。 “那么只要不影响田里的农活,任何人都有可能得到这份差事。大家希望这样吗?”父亲的音量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雀跃的村民,凯瑟琳明白了。原来刚才大家不是不感兴趣,而是被吓到了才没吱声。 接下来,父亲将细节安排妥当,决定明天中午进行这场“比拼”。 超长的集会终于散会了。男人们扛着农具快步赶向田地,其中也包括父亲。女人们也尽快回家。和农活比起来,家务事的繁重程度可毫不逊色。 “呼……” 凯瑟琳由衷地长出一口气。累啊!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从天刚蒙蒙亮折腾到天大亮了才搞定。她算知道举步维艰四个字怎么写了。 好在结果令人欣慰。凯瑟琳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当然,前提是把需要她干的家务事全部完成。 直到午饭的时候,凯瑟琳才终于得空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全家人还有神父对凯瑟琳今天的强出头不发表任何意见。凯瑟琳不确定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寂静。不过既然她无法左右暴风雨是否来临,那她只能致力于用雨衣把自己裹严实了。 下午,凯瑟琳找到了足够多的布条,扔到锅里煮沸杀菌。另外着手准备餐刀的替代品。昨晚的餐刀缠布条实在太过简陋,而且家里吃饭时还得用这把餐刀切肉,她不想没顿饭之前都得把布条一圈圈解开,等要给工匠们做饭了再一圈圈缠上去。 她选择了木柴。村民烧火虽然大多使用捡来的树枝枯草,偶尔也会得到大块的木料需要劈开。凯瑟琳从马修劈的柴里挑了一根长约一臂,厚度两三公分的木片,打算再削成餐刀的形状。 神父进屋时凯瑟琳正在忙活这个。母亲去洗衣服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我帮你吧。”神父说。 “不用。” 神父还是从凯瑟琳手中将木条和削木头的餐刀拽了过来。他其实也笨手笨脚的,但至少力气比凯瑟琳大。而且也不会像凯瑟琳那样,手指头割伤了木头却毫发未伤。 凯瑟琳耐心地等他弄完。 神父将处理好的木片还给凯瑟琳,趁她接过时看着她的眼睛:“今天早晨……我很抱歉。” 凯瑟琳一愣,随即释然:“没关系。我明白。” “你明白?”轮到神父愣住了。 “怎么……哦!”不用问了,凯瑟琳明白了。她又忘记自己只有十三岁了。 又要装嫩么?会不会太明显了? 正当凯瑟琳头疼之际,神父微笑道:“你父母说的不错。你一直很有主意。” 凯瑟琳手一抖,缠到一半的布条差点乱作一团。 “一直”?!难道说,原身也像自己这样? 不对啊。自己的灵魂已经成年了,所以才心态好想法多。原身只是一介村妇,生活在一个女性没有丝毫发言权的时代,难道也敢在全村集会上抒发己见? 若真如此,那原身真算得上女中豪杰了。凯瑟琳故作镇定,轻描淡写地回答:“以前的事情我既不太清了。” “我知道。”神父点点头,“昨天你父母就都告诉我了。不过最近几周你都没有再发作,看来已经好了。” 还没等凯瑟琳品出神父话里的含义,神父话锋一转:“你只做煎饼?” “对。怎么了?” “万一那些工匠吃不惯怎么办?”神父问,“我是说……你不觉得煎饼和面包差距有点儿大?他们如果不喜欢,你不是白忙活了。” ―――――――――― 下午还有一更,四点左右。 第二十三章 前功尽弃? 凯瑟琳问神父:“你会不习惯么?” “我自己倒是挺喜欢的,但如果每天都吃的话……还是面包更实在。”接着神父补充道,“我看不少人带着面包坯往老庄园去。你不用做两手准备?” 神父的话提醒了凯瑟琳。她自信自己的“鲱鱼可丽饼”营养更丰富,味道更好,不过貌似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怎么讲究膳食搭配啊。 标新立异的确抓人眼球,但风险也增加了。如果工匠们不喜欢她的点子,那她可真的白忙活了。 可如果做面包的话,自己又有什么竞争力呢?再说争取这项工作的目的之一,就在于把烤面包的税给剩下来。 另外其实还有一点。她并不肯定领主提供的口粮中一定包含鲱鱼或者其他配菜。直接嚼煎饼?换她也不会愿意的。 凯瑟琳冥思苦想,忽然间豁然开朗,兴奋地打了下响指。 “我知道了!”说着凯瑟琳跳下床,兴冲冲地跑出房间到库房取案板和面粉。 神父则一个人坐在屋内,困惑地研究两指搓碾并发出声响的手势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母亲抱着衣服盆回来的时候,凯瑟琳正在卖力地和面,并不断地往面团中加入生面。面团太硬,她只得用餐刀代替她的两只手压碾面团。 母亲掏出几枚铜币,扔到案板上,这才让凯瑟琳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赶快去老庄园。不然天黑前回不来。”说完母亲便端着衣服盆,到屋外晾衣服去了。 凯瑟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母亲什么意思。她抓起铜币,追到屋外,把钱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瞟了一眼她手里的铜板。“怎么,嫌不够?” “不是。我……” 凯瑟琳不确定该怎么说下去。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交流。 自从上次父亲打了她一顿鞭子,母亲又把她推入库房,凯瑟琳和父母之间的私人关系就算断了。她不明白一对父母为什么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有难言之隐,还是仅仅出于重男轻女的思想。她更不清楚,该用怎样的心态对待这两个人,从今往后她的生身父母。 母亲见她不出声,便不管她,自顾自地将衣服挂到晾衣绳上。凯瑟琳的手举在半空,被晾在一边有些下不来台。 父母毕竟是她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的依靠。于是凯瑟琳将钱直接塞进了母亲的口袋,在母亲转过头来时定定地注视母亲的眼睛:“相信我,母亲。我会把这次使用烘烤房的税剩下来的。” 母亲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手伸进兜里,又数出比刚才多一倍的铜币。“我最多能出这么多。上次你帮伊娃婆婆烤面包,应该知道这些钱能做多少面包。好自为之。” “母亲!”凯瑟琳忍不住叫道,“为什么您不信任我呢?!我能做到!既然用不着领主的烤炉为什么要白送钱给他!咱们能省就省一点,不然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不用你教训我。”母亲忽然说道。 “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有主意。你知道你给自己惹来多大麻烦么?男人的集会你插话,现在又想逃税,嫌自己不够显眼是吧。有人巴不得抓你的错处,你还送上门么?光逃税一条就能让你去跟卡尔作伴。” 轻而快的声音掠过凯瑟琳的耳际便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却重重砸在凯瑟琳的心房。 母亲掂了掂手里的钱。 铜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看看我手里的几个铜板,你的命就值这点儿价钱。” 凯瑟琳木然地接过母亲手中的钱。有一枚铜币溜过她的指缝掉到了地上,无声无息地陷进了烂泥里。 “……” 短短的沉默,对凯瑟琳来说过去了六千五百万年那么久。“谁要害我……牧猪人吗?” “伯格?布朗不足为虑。”母亲平淡的语调中暗含淡淡的嘲讽,“但他背后有人。再说人言可畏。‘外乡人’虽然不可能被轰出纽芬,但你父亲的管家却不会太稳当。而那个被本地派用来撬动你爸位置的杠杆就是你!所以你放老实点儿,夹起尾巴,别给你爸添乱。” 母亲拎起空空如也的木盆,叹息了一声。“我反复想过了,也和你爸谈妥了。伯格想要工匠们的口粮就给他吧。他不过就是想贪点儿粮食而已,没必要得罪他。哼,反正最后口粮如果不够,挨板子的也是他自己。你中规中矩的,别做出格的事。听见没有?” 母亲凌厉的目光扫向自己的女儿,而凯瑟琳只剩下愣神的份。 时间一晃而过。第二天中午转眼便到了。 教堂选址这块空地因为摆放了很多物料,地方不够,于是父亲将“比赛”的场地选在了更为开阔的河岸边。“参赛选手”们带着他们的作品在工匠窝棚区前一字排开,竟排出了十来米的队伍。打算给工匠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凯瑟琳本来找了个把头的位置,却因为来得太早最后倒位于队伍中间了。 随着参赛者逐渐到来,凯瑟琳愕然地发现本地派至少占到了七成。难道外乡人派对工匠口粮这只肥鸭子没兴趣?还是…… 凯瑟琳在人群中寻找母亲。当和母亲四目相交时,凯瑟琳想起了昨天晚上和家人的对话,朝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 母亲没理她,挪到一旁跟邻居聊天去了。 作为这次评选的主持人,父亲照例来了一段开场白。什么赞美主啊感谢上帝啊之类的凯瑟琳已经听烦了,倒是伯格匆匆跑过去跟父亲耳语让她十分担心。 伯格家的小女儿病重,神父跟伊娃婆婆一起去照顾了。没了神父这个坚强后盾,凯瑟琳真是心虚得紧呀。 父亲虽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应允。在伯格退回去之后,父亲向大家宣布:“由于今天各家各户准备的试吃产品都比较少,所以将临时在所有工匠中推举五位代表。再加上我和伯格?布朗先生两人,一共七票,得票优先者将获得保管工匠们的口粮,并为工匠们准备饭食的工作。听明白了没有?”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然而参加评比的“选手”和前来围观的村民们没多大反应,工匠们倒是群情激愤。 原来史蒂文把昨天集会上听到的内容告诉他们了,结果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空着肚子准备在比赛现场大吃一顿。有的已经饿得两眼冒绿光了。 凯瑟琳的目光咻地射向牧猪人:你又在搞什么鬼?! 牧猪人没注意到她。他正忙着跟父亲一起劝说工匠们服从安排。 他的建议其实不无道理。人们参与这场比赛,无外乎为了得到工匠的口粮,从中揩点儿油。但能得到工匠口粮的只有一户人家,于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不肯投入太多。要是让工匠们敞开了肚皮吃,眨眼功夫就会一扫而光。 于是经历一番激烈的争论,五名代表终于被推举出来。在其他工匠们饱含期盼和怨念的目送之下,代表们开始品尝。 “来来,快过来!”玛吉大婶热情地招呼代表们,很慷慨地切下了厚厚的五片面包,有人没吃够立即补上一片。“都别抢!人人有份!” 玛吉大婶是第一个。凡是打算呆在比她更靠近工匠的选手都被她轰走了。不少选手见她这么肯下本钱都泄了气,朝玛吉投去愤怒的眼神。 “再看看其他人的。”父亲和牧猪人一同催促。 吃了个半包的代表们恋恋不舍地离开玛吉的位置,在其他人面前走走停停,时不时地发出不置可否的评论。见状,有些参赛者不等代表们过来便收拾东西走人了。既然明知道落败,何苦再浪费自家粮食。 “哎?大哥,哪儿来的香味?”一个代表疑惑地问身边的同伴。 被问到的人嗅了嗅:“好像刚出炉的面包。” 在场所有的食物都是新做的,但由于纽芬没有面包房,最晚出炉的也是在今天上午。经过两个小时的路程,那令人垂涎欲滴的新鲜风味早被风刮得一丝不剩。 每个人都察觉到了那热气腾腾的麦子香气,本来已经被填了半饱的食欲立即满血复活。其中一人首先发现香味的来源,立即指给大家:“快看,在那儿!” 众代表跳过将近十名选手,齐齐赶向凯瑟琳的位置。管家和牧猪人也跟在后面,小跑步才追得上。 但当他们赶到近前时,所有的人都困惑地停住脚步。在他们面前,一口架在火上的汤锅,旁边摆了只箱子。片得薄薄的咸鱼和还带着水珠的新鲜莴苣叶整齐地码放在箱子上,旁边是一小盆面糊和装着橄榄油的碗。 这什么意思? 而最惹人眼球的则是那个在锅旁忙活的少女。她忙而不乱,驾轻就熟地使用箱子上摆放的东西。但她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她的举动他们从未见过? 正当大家犹疑着不敢迈出这最后一步时,凯瑟琳将锅子取下来,抹掉额头的汗水,朝面前的众位看客露出甜美的笑容:“欢迎各位品尝我制作的‘鲱鱼可丽饼’。” 第二十四章 不只有可丽饼 “鲱鱼可……丽饼?” 鲱鱼人人都吃过,但是可丽饼这个新名词令大家面面相觑。 伯格凑到五个工匠代表们面前:“这是一种魔药的名字!她是个女巫,大家别被她骗了!” 工匠代表们大惊失色,赶紧往后退。其中一个撞到了人,回头一看是纽芬的管家,大怒道:“好啊管家!你竟敢派魔女蛊惑我们!!” “拿咸鱼蛊惑你们吗?!”凯瑟琳真是无奈了。这群人要不要听风就是雨啊! 可能她一手拎着锅一手掐腰的架势暗含某种难以言说的气魄。工匠们犹豫了,你看我我看你。 “这是小女,凯瑟琳。”父亲向工匠们介绍。 工匠们恍然大悟,连道虚惊一场。 管家的女儿怎么会是女巫呢。如果这姑娘真的有不正常的地方,她父亲完全可以把她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又怎么会让她抛头露面。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那个朝管家大吼大叫的工匠更是赶紧连声道歉。 可所谓的可丽饼究竟是什么? “可丽饼是一种薄饼。配料是面粉、油、莴苣叶和切成薄片的腌渍鲱鱼,并搭配洋葱提味。”凯瑟琳向各位评委介绍,然后强调:“都是家常的东西。” 工匠们点点头。如果这些玩意儿也能做出魔药,那全法兰西的人岂不都是女巫魔法师。 凯瑟琳熟练地将适量的莴苣叶和一片鲱鱼塞进喇叭状的煎饼内,撒上点点洋葱,仔细卷好双手递向代表们。 虽然已经确定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但毕竟以前从没吃过,工匠们有些畏首畏尾。 然而这么近的距离,因冷却而变得模糊的面饼的香气再度浓郁起来,伸出手探入工匠们的口中,将他们的胃握在手中把玩。 站在最前面的工匠终于犹豫地接了过来,放入口中品尝。 “怎样?怎样?”其他工匠代表都围了过来。 第一个吃螃蟹的却不回答,只是细细咀嚼。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眉毛皱着,脸也皱成一团,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流下了泪水。 “……太好吃了……” 其他四个代表立即一拥而上:“快给我们尝尝!” 虽然试吃的那个工匠被深深地感动了,达到了入定的境界,但对待来抢他吃的的人绝对不手软。抢不上食的代表们于是奔向凯瑟琳。 很快的,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一支卷成冰淇淋状的可丽饼。他们像对待雕刻天使像的石料般仔细端详手中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太好吃了!” “面饼又酥又软,莴苣叶脆脆的,腌鲱鱼有嚼头!” “玛利亚的赞叹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五个人的反应震惊了。伯格大叫:“你们快看!工匠们都被蛊惑了,还说不是魔药!” 凯瑟琳早预料到他会发难,正好借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招呼到自己身上的机会,仔细叙述了可丽饼的制作过程。 所用的面粉过筛三遍,那些石子甲虫村民们平日里就直接吃下去了的杂质,凯瑟琳全部去掉。家里那点儿新摘的莴苣叶和洋葱全让她搜刮来了,而腌鲱鱼更是切到了两毫米厚的薄片。然后通过一个通宵的练习,她将面与水的比例和火候的掌握提高到她可能到达的顶点。 于是乎,工匠代表们捧在双手手心的可丽饼就这样新鲜出炉了。最外层是香软的煎饼,边缘带着点点的焦酥。中间的莴苣叶鲜绿欲滴,温柔地将黑玉般的鲱鱼拥在怀中。 咬上一口,煎饼的香,莴苣叶的脆,鲱鱼味道的浓郁和劲道的口感完美结合,层次分明又水**融。点点洋葱更是点睛之笔,略带挑逗地刺激着味蕾,叫人食指大动。 “可丽饼的原料全都是全部就地取材,和大家平日里吃的没有半点不同。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为纽芬的精神圣殿的建设出力。”凯瑟琳总结道。 听完她的解释,大家恍然。如此精细的功夫怪不得能取得这样的效果。 凯瑟琳浓浓的黑眼圈也被大家注意到,赢来了一些人的啧啧佩服。其他的选手们即使不服气,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毕竟这里有几个人真心实意为了工匠们着想,而不仅仅是希望从他们的口粮中偷偷分一杯羹? 牧猪人也是哑口无言,只得一个劲地朝工匠代表们递眼色。 代表们也注意到了,一时间陷入了尴尬不已,看看牧猪人再低头瞅瞅手里的食物,很明显陷入了两难。 “领主老爷一定会提供鲱鱼和莴苣吗?如果没有,你怎么办?” 一个本地派的参赛者发难。 玛吉立即跳了出来:“对!现在在四旬斋,所有人都要禁食苦修,纪念基督抵御恶魔的诱惑四十天不吃饭。我们都在忏悔自己的罪孽,你却诱惑工匠们犯下贪食的罪!你到底安了什么心?女巫!异端!” 纪念耶稣也用不着不吃饭呀。 但凯瑟琳不敢开口。四月斋的确在天主教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作为一个从现代过来的无神论者,说话一旦掌握不好分寸,便将面临灭顶之灾。 “一饭一食皆是主的恩赐。玛吉,你不愿意接受么?”父亲淡淡地问道。 “那如果没有鲱鱼怎么办?”老婆被噎住了,牧猪人立即顶上,“咱们领主老爷可是虔诚的信徒,肯定会恪守苦修的精神。” “哦,她打算面饼卷面块,上面再撒点儿面疙瘩。”另一个本地派的参赛者笑道,引来其他本地派选手们轻蔑的嗤笑声。 工匠们也开始重新审视手里的食物。面饼虽然香甜,但如果少了里面卷的配菜,还是没有玛吉的黑面包来得实在。 凯瑟琳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或者等她的笑话。 甚至她的父母都只是投来沉默的眼神,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是你自找的。我们不会帮你。如果你出了岔子,影响到你的父亲,我们只能把你踢出穆勒家,丢兵保王。 母亲淡然的话语在凯瑟琳耳边回响。而刚才父亲之所以替自己说话,是因为尚未跟自己断绝父女关系。 所谓“尚未”。 凯瑟琳咬紧嘴唇。怎么办?现在撤手还来得及! “咱们去看看下一个选手。”迟迟不见凯瑟琳有所动作,父亲终于示意工匠们继续试吃其他人的。 “请等一下!”终究还是不甘心。 在人们的注视下,凯瑟琳快速地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食物。 如果说鲱鱼可丽饼由于太过精致而违反了天主教所倡导的简朴精神,从而遭到质疑,那么她双手捧着的这个东西则完全在另一个极端。 它呈椭圆形,看上去像一只被压扁的鸵鸟蛋。虽然一圈刀刻出来的花纹多少为它挽回点儿印象分,但在这些从没见过这玩意儿的欧洲人面前,它实在不怎么招人喜欢。 正是昨天她靠神父启发而想到的,又被母亲否决的那种食物。 “这又是什么?”瞅了半天之后,终于有人问道。 凯瑟琳咽了口唾沫:“……面疙瘩。” 静默一阵,人群忽然爆发出哄笑。 “是,是这样的!”凯瑟琳一着急不禁口吃起来,“大家,大家别笑了先听我说!” 即使本地派选手们的嗤笑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饱含敌意。在众人眼中,因拿出可丽饼而有些利害得不真实的凯瑟琳又回到了十三岁。 即将成形的威胁就这样在笑声中烟消云散了,但凯瑟琳并没有注意到。她真的没底,别人一笑话心里更打鼓了。 “你怎么老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玛吉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轻蔑。她刚刚还把这丫头视作劲敌,现在想想真是小题大做。 我就是想法多你能怎么着吧! 凯瑟琳死死咬住嘴唇,把这句能给自己招来无穷麻烦的反驳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也是这个时代的女性行为准则,女人不允许有自己的想法。可是没人替她抗争的凯瑟琳,只能自己上。 “在准备完可丽饼之后,我也想到了领主老爷可能只提供黑麦。但那时已经来不及去老庄园烤面包了。所以我直接和了点面,在火上烤。”凯瑟琳环顾四周,见无人提出她最担心的疑问,稍微放下心来继续说道,“因为想到工匠们或许会将吃剩下的口粮带走,所以我掺了很多的生面,让面团能储存更长的时间。但是我也没试过,所以……” “所以你并不知道能不能吃,好不好吃?”阿尔法大伯走过来,拿起她手中的“面疙瘩”。 凯瑟琳点点头,眼眶竟忍不住有些湿润,眨眼掩饰。 “哎呀孩子,你怎么……”阿尔法大伯会错了意,叹了口气后掰下一块面放在嘴里嚼,然后毫不做作地惊叹:“不错哎!” 又有几个外乡人派的村民过来尝了尝,觉得确实还行。面虽然有些半生不熟,但细细咀嚼起来,竟然越嚼越香。 工匠们也来品尝,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本地派的人见工匠们也这么说,逐渐地开始动摇。 毕竟这些中世纪人平日里吃的面包其实跟死面疙瘩也差不多,都是实心的,远没有后世面包店里烤出来的松软。所以对于这玩意儿,大家的接受度比凯瑟琳预期得要高。 即使和姥姥的手艺相比,她做的东西根本不够看的。 于是乎,一种来自遥远而古老的国度的面食,一种被称作“杠头”的食物,一种真正属于她的童年的味道,在这群异域的陌生人手中传递,越变越小…… ―――――――――――――――― 注1:杠头是一种北方的传统面食。根据我查阅到的资料,当时欧洲的面包完全不像今天的面包这样松松软软的,至少下层人民吃的如此。 第二十五章 充实的昨晚 没过多久,工匠代表们将所有选手的产品品尝完毕。 其他人自然只是陪衬,真正的争夺在本地人和外乡人两派各自的“首脑家庭”之间展开。 五个代表回到了工匠团体当中。二十来号人聚在一角叽叽咕咕地讨论,偶尔有人不小心喊出一嗓子,立即会得到同伴们的警告:“小点儿声!” 各有一票的牧猪人和管家则与自己的团体呆在一起,离得老远。不管他们和身边的心腹讨论什么,凯瑟琳和其他选手们都听不见。 本地人、外乡人、工匠各成一顶点,一字排开的参赛选手们为边,硬生生地站出了个正五边形。 “布朗,这……” 工匠们迟迟得不出结果,一名村民附在牧猪人耳边忧心忡忡地问。他叫汤姆,本地派的。 “哼。”牧猪人冷笑一声,满不在乎,“没事。你放心吧。穆勒家的那些跳蚤蹦哒得再欢也是在他们身上吸血,哪有咱们的许诺实惠。” “可,可咱们真的要给他们那……那么多的……”一想到昨晚的密谈,汤姆便一阵肉痛,话都说不全了。 “你有点儿出息行不行?!东西用真给吗?!到时候赖账不就得了!”牧猪人一副“你笨死算了”的样子,对汤姆无限鄙视。 以主的名义发誓,可以反悔么?汤姆咕哝了两声,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有的工匠不太愿意,一个代表以兄弟间的亲密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定下来了。 伯格依旧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并且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凯瑟琳的这具身体最大的好处就是眼睛不近视。一瞬间,她观察到的所有细微迹象汇集在一起,印证了先前的猜测。 “大家都来尝尝吧!” 嘹亮地喊出这一嗓子的同时,凯瑟琳抱起箱子里还剩下的六个“面疙瘩”,朝工匠们走去。 “哎哎,你干什么?!站住!”牧猪人拦住凯瑟琳的前路。 虽然提前量已经打好,但这姑娘鬼精鬼精的,谁知道她又有什么花招! “给工匠们尝尝啊。”凯瑟琳理所当然地回答,“他们很久没吃东西了,大家应该都饿了。” 牧猪人:“你想做布施啊?也行!反正有决定权的只有五个代表、我还有你父亲。你要是想浪费你们家粮食,我管不着。” 我想把杠头乎你脑袋上! 但哪怕被牧猪人恶心的样子烦得够够的,凯瑟琳仍然保持微笑:“可要吃我们做的饭的,是全体的工匠。对吧,布朗伯伯?” 无论如何她都是小辈。最不济,还有苏珊的面子在。 牧猪人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一名工匠大踏步地插到了凯瑟琳面前,气哼哼地问她:“这位小姐,请问能给我一块么?” “哦!当然,没问题。”凯瑟琳把身子转向他,让他自己拿。 那工匠随便抓起一块,也不掰开,直接就咬。两只手那么大的杠头立即缺了小半边。 他嚼了几下便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抬头,慨叹,呼出的尽是幸福的气息:“终于吃到东西了!!” 他嚼杠头的时候,五个代表也赶过来了,一看就是想拦他没拦住。而凯瑟琳就在眼前,代表们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只是用眼神示意那工匠见好就收。 当然,“被示意”的那家伙根本没注意到,或许是根本不想注意到。 这时剩下的工匠们也差不多都过来了。 “请问……我可以尝试一下那个可……可什么?”一个小个子似乎还未成年的工匠小心翼翼地问道。旁边一名高大的同伴立即捅了捅他让他闭嘴,但他依然用真诚且渴望的目光注视着凯瑟琳。 “那叫可丽饼。没问题。”凯瑟琳一下子对这个男孩子产生了好感,转身返回摊位,“想吃的人请都过来吧。” 凯瑟琳和她的摊位被团团围住。六个杠头转眼间一点儿不剩,而她更是手忙脚乱,每递出一支可丽饼,都会有更多的手伸向她。 村民们被这盛况吸引,也开始蠢蠢欲动,一个又一个地凑过去,人越来越多走得越来越快。 凯瑟琳越发招架不住。父亲不得不过去维持秩序,免得大家把他们家唯一的一口锅踩漏了。 牧猪人急得跳脚:“你们怎么不拦?!” 工匠队的首领出首道歉,让牧猪人稍安勿躁,反正最终的决定权在他和其他代表的手里。 其他几个则装作没听见。队伍中所有的成员亲如一家。自己吃饱让他们饿得两眼发绿,代表们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牧猪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警告他们:“我提醒你们,要是办不成,你们可别想在纽芬安生地呆着!” “嗯嗯,是啊是啊。”史蒂文过来充当和事老,将其他几人的不满在牧猪人发觉前压了下去,“昨晚谈了什么咱们都记得,是吧。” 牧猪人的嘴终于被堵住了。 而在另一边,亨利凑到母亲的耳边:“妈妈!你看看凯瑟琳!咱家的存粮都被她糟蹋了!” 得不到母亲的回应,亨利摇了摇母亲的衣角:“妈妈,你倒是说句话呀!” “……” 玛丽?穆勒依旧淡漠地远远注视着大女儿,不置一词。 为了避免被卷进混乱,凯瑟琳附近的选手们都收拾东西跑开了。有的把东西送给家人后又回头去凑热闹。玛吉大吼大叫,冲进人群去掀凯瑟琳的摊子,却在接近凯瑟琳之前便被不耐烦的村民和工匠们挡了回来。 去凑热闹的村民本来只有外乡人。本地派的人稍有动弹都被牧猪人狠狠瞪了回去。忽然牧猪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大叫大嚷地鼓励敦促甚至胁迫本地派的村民也去领一份可丽饼。而这正巧发生在玛吉被大家赶出来,摔了个屁股蹲的时刻。于是一场家庭大战在舞台角落上演。 而母亲看似一动不动的眼瞳,悄然地将每一个角色的表现事无巨细地全部收录。 沉默中,她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昨夜的交谈―― “白天的时候我跟你讲得不清楚么?!为什么还要坚持你那愚蠢的小聪明。” “……因为我别无选择。妈妈,您那么睿智,肯定比我更清楚,牧猪人和他的妻子从来不知道见好就收为何物。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我退了,他们只会认为咱们家好欺负,继续抓住我不放。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妈妈。妈妈。自从她从那场持续两天的昏迷中苏醒,她就再也没叫过我妈妈。 但玛丽?穆勒,也就是凯瑟琳的母亲仍然这样告诉她的大女儿:“你自找的。” 凯瑟琳顿时说不出话来。她们都站在月光下,她的脸却比月亮还苍白。 过去很久,对母女俩来说都是一样,“我知道。”才从凯瑟琳的喉咙挤出来。 凯瑟琳很失落,很紧张,但还坚持说下去:“我……我太着急了。我只想着,如果能拿到这份工作的话……我们就能守住工匠们的口粮。无论揩油的究竟是谁,父亲一定会跟着沾包的。再说既然牧猪人盯上我了,那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会来找茬的。不是有句话么,先下手为强。” “怎么,你想打败他们?”凯瑟琳的母亲问。 凯瑟琳顿了顿,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都是纽芬村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得好。 凯瑟琳的母亲转身,背对凯瑟琳。虽然她很清楚自己此时的神情仍然是严肃甚至于冷漠的。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清冷的月亮,让自己的语调也像月光一样冰凉: “好吧。你随便吧。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找的。我们不会帮你。如果你出了岔子,影响到你的父亲,我们只能把你踢出穆勒家,丢兵保王。” ――淡淡的笑意不知不觉间扬起了母亲的嘴角。 牧猪人又去找代表了。看来昨天晚上,大家过得都挺充实的呢。 除了零星几粒洋葱碎屑,凯瑟琳准备的食材全部用光,只得拼命地向大家告饶,并保证把制作可丽饼最重要的面糊调和教给大家。至于最后一个她给了她的父亲。这些她的母亲都看在眼里。 “亨利?”玛丽轻轻唤道。 刚才摇妈妈的衣角而妈妈没有回应他之后,亨利便乖乖地呆在妈妈的身边,小心地不碰到母亲。 一时间玛丽有些动情:自己对待子女,会不会太过冷漠? 于是她问亨利:“你知道,妈妈和爸爸为什么疏远你姐姐,也让你们疏远她么?” “因为珍妮!”亨利立即答出父母告诉他的标准答案,他自己也是义愤填膺,“她杀了凯瑟琳!” “嘘!”玛丽不动声色地瞅瞅周围。还好,旁边本来就没几个人,亨利也懂得这事不能大声嚷嚷。 “可是妈妈,我不懂!为什么不告诉珍妮?她做错了事情,你们为什么不处罚她!”亨利因为受到了不公平待遇,十分委屈。 玛丽露出温柔的微笑,宠溺地捏捏小儿子的脸。“时候还未到。乖,再等等。” 一直严肃的母亲能这样对自己,亨利虽然还有点小别扭,却也兴奋得很。 和儿子互动之后,玛丽又戴了冷淡缄默的面具。然而当她?望远方,视线却没有焦点。 ……那是因为,我和你们的父亲,非常非常地害怕。 第二十六章 没悬念有意外 凯瑟琳选择以攻为守,除了无路可退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曾经很奇怪为什么牧猪人不再找个本地派帮手,一人一封匿名举报信就能把她钉上火刑柱。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天天找她茬。思前想后,她确信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迫害还没达到后世那么臭名昭著的程度。 不然凯瑟琳肯定以最快的速度找棵树上吊。至少还能死得痛快点儿。 “哦……这是可丽饼。我在布列塔尼吃过……”一个年老的工匠颤颤巍巍地抚摸手中的食物。 有个年轻人笑道:“昆丁爷爷,我们一直在嚷嚷可丽饼可丽饼,您现在才听到?” 昆丁爷爷侧过头去:“你说――什――么?” 工匠们只有苦笑。刚才那个未成年的小工匠拉拉身旁的高个子:“布列塔尼在哪儿?” “从咱们这儿一路向西偏北的方向前进,穿过麦地,翻过高原,踏过茫茫的牧场,被西风吹拂两次,等空气里尝出盐的味道,你就到啦!是个大地方,不少教堂可是咱施工队的前辈的前辈成员建造的咧!”昆丁爷爷摸着男孩的脑袋,缺了牙的嘴巴笑开了花。 选择性失聪这种病真的存在。 多亏昆丁爷爷这一席充满自豪的回忆,凯瑟琳终于知道纽芬村大致位于法国的东南部,以这个时代的脚程到达位于西海岸的布列塔尼需要整整一年的时间。 还好还好,离英国够远,可以放心不必成为夹心饼了。历史上英法两国掐了不下两百年,真难为他们还能在几个世纪之后组成联军去轰大清国的国门。 “投票了!”管家在空地的中央喊道。 最后这些围在凯瑟琳身旁的工匠也纷纷离开,和同伴们聚集在一起。 “比赛已接近尾声!每一位决心将比赛进行到最后的选手,你们的作品都得到了工匠代表还有我与伯格?布朗两名村民代表的品鉴与评估!现在开始投票!”父亲的手臂指向工匠们,“首先,请此次比赛的直接关系人,工匠代表们投票!这五名代表集全替工匠的信任于一身,我们相信,他们能做出最适宜的决定!” 没有丝毫犹豫,五个工匠全部站到了凯瑟琳跟前。 “你呢?”父亲问。 “……我弃权!”牧猪人气哼哼地撂下这句话。 父亲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缓步走到女儿面前。 虽然无人欢呼,但凯瑟琳望向工匠们,确信了自己远远不止得了六票。 还没等过去一个昼夜,这场比赛带给人们的新鲜感就散去了。除去因为白白浪费了口粮而引发的家庭大战,其他人该下地下地该带孩子带孩子,事不关己当然毫不关心。 凯瑟琳则忙于“竞标”成功后的具体实施。村民们为工匠免费提供的伙食只持续到明天。口粮运来之后,一切都得看她的了。 单枪匹马给二十几号人当厨子对她来说压力太大,况且日常该她做的家务还得她自己完成。凯瑟琳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的两个好姐妹。她已经在比赛结束大家散了的时候通知了罗宾,但是苏珊…… 站在屋外,遥望苏珊家所在的方向,凯瑟琳不禁挠头。神父才从布朗家回来,告诉凯瑟琳他家的小女儿已经度过危险期了。这两天,苏珊一直在照顾妹妹,总算也能松口气了。 话说回来,凯瑟琳以前根本不知道苏珊还有个妹妹。 要去苏珊家找她么?伯格虽然牧猪去了可玛吉还在家,见着我还不得把我大卸八块啊?! 还有凯瑟琳不觉得做错什么,玛吉和伯格想要的东西毕竟是被她抢去了。苏珊还是会站在自己爹妈一边的吧。 罗宾家那个和她重名的姑娘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不像能干的样子,如果没有“战力十足”的苏珊帮忙,凯瑟琳得再找两个人。 然而将这两天接触到的人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几遍,她一个合适的也没找到。本地派中有可能承受这项额外负担的基本都参与了今天的比赛,也就是说都被凯瑟琳得罪了。而两个凯瑟琳都是外乡人派,再找两个外乡人来,会不会激化人民内部阶级对抗情绪?! 再说了,这活儿是你凯瑟琳揽下的,自然要你凯瑟琳来做。好吧就算要找帮手,全村人哪个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你凭什么找这个不找那个?! 凯瑟琳仰天长叹:所以才要找闺蜜嘛! 突然凯瑟琳的后背遭受撞击,更有两条胳膊一左一右绞住她的脖子! “凯瑟琳!!你太厉害啦!!” 在凯瑟琳满是血液回流噪音的耳边,苏珊欢快地大叫。 母亲和神父都在屋子里,凯瑟琳怕说话不方便,便把苏珊拉到了屋旁的空地席地而坐。还没等坐稳,苏珊便迫不及待地说道:“你蛮厉害的嘛,布列塔尼在哪儿?你连那儿的东西都会做!怎样,教教我?!” “我正想找你说这事呢。”凯瑟琳接着把自己的打算告诉苏珊,“怎样?行么?” 果然不出所料,苏珊拍着胸脯应承下来:“包在我身上!就算没有你,那群工匠我也能收拾得妥妥的!” 换做一般小心眼儿的人,估计要多心了。但凯瑟琳了解苏珊没有恶意。只是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你爸妈那边……会同意么?” “当然了,他们巴不得能再接触到这批粮食!不过你得小心点儿,如果真的加我一个,他们可能会借机找茬。” 凯瑟琳一阵感动。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朋友,两辈子加起来能有几个。于是当即点头:“你放心。我不怕。” 两个小姐妹相视而笑,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还是苏珊最先发现了异样。她往旁边看去,整张脸冻结了。 凯瑟琳回头,顺着苏珊的视线,发现罗宾家的凯瑟琳正站在通往两人所在空地的小路上。 罗宾家的姑娘似乎正兴冲冲地赶往穆勒家。穆勒家的茅屋出现在她面前,但同时出现的还有屋旁空地上两个正在欢快交谈的姑娘。这让她突然顿住脚步,就那么僵在那儿。 “凯瑟琳你来啦。”凯瑟琳吐吐舌头。这么叫还真奇怪。可谁让这里的人都喜欢跟圣徒重名呢,“快过来,我们正在商量给工匠做饭的事。就差你了。” 罗宾家的凯瑟琳却仍然站在那儿。一阵轻风吹动她的裙摆,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刮走似的。 震惊已经消失了,她尽量自然地微笑:“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你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么。”凯瑟琳却已经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吓了凯瑟琳一跳,“你冷么?苏珊,咱们进我家屋子里谈吧。” 而苏珊竟然别过头,本来热情的一个人,现在却低垂着眼睛,半尴尬半羞愧地躲避着两个凯瑟琳。 这两人到底在闹哪样。 凯瑟琳万分不解,罗宾家和她重名的姑娘却在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了。凯瑟琳,我……我真的有事。那个,我……想先回去……” 若是旁人,凯瑟琳也就放手让她爱去哪儿去哪儿了。但眼前的两个是她在重生之后最好的朋友,于是便说:“你如果真没时间,我不勉强你。不过我和苏珊确实干不过来,你……你就帮帮我嘛。” 罗宾家姑娘很为难,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和凯瑟琳回到了屋旁的空地。 凯瑟琳打算主要做杠头,视领主供给多少鲱鱼和其他配菜再决定可丽饼占多大的比例。她们几个计算了工期和工匠们的食量,准备等粮食一运过来便将杠头尽快赶制出来。这样以后每天再按照需要制作可丽饼,能节省出时间去操持家务。 公事谈完,三个人立即陷入沉默,谁都别扭得受不了。 无奈凯瑟琳做和事老,试图缓解气氛:“对啦苏珊,你这两天都跑哪儿玩去了?我们两个可好久没看着你了。” 凯瑟琳以为苏珊会瞪大眼珠,然后亮开她那遗传自爹也遗传自妈的大嗓门:“玩儿?!我还有那闲心!妹妹病了爸妈都不管,全是我照顾的!” 然而现实却是苏珊跟罗宾比起文弱来:“我妹妹病了,走不开。” “你妹妹?呃……她我们也好久没看见了。她怎么样?”凯瑟琳在心里不停地朝西方拜呀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原身以前见过苏珊的妹妹吧! “嗯。伊兹身体很弱,基本不出门的。”答完苏珊竟还偷瞄罗宾。 而罗宾自凯瑟琳跟苏珊聊天开始便一直攥着衣襟不放,越攥越紧,脑袋低得都要拱到自己怀里去了。看样子似乎还有点儿……羞愤?! 凯瑟琳终于受不了了:“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罗宾家姑娘突然站起来,抹着泪跑掉了。 凯瑟琳没追上,于是向苏珊求真相。 苏珊咽了口唾沫,显然不太好开口:“那个……你还记得我妈妈让我结婚的事么?” “记得。你妈妈还不告诉你选中了谁。”这件事曾令凯瑟琳对玛吉和伯格的奇葩程度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苏珊艰难地看了凯瑟琳一眼,赶紧又缩了回去。好像凯瑟琳和罗宾重名,她俩就是一个人似的。“那……你还记得……卡特么?” 这回凯瑟琳反应了一段时间。“卡特?高缇耶?纺织工婆婆的儿子,那天你用亚麻吓唬他,给罗宾制造机会的那个?” 凯瑟琳猛地捂住嘴。 ……不是吧?! 苏珊艰难地点了点头:“没错……妈妈想让我跟罗宾的心上人结婚!” ―――――――― 注1:布列塔尼公国直到15世纪才并入法国。西风是欧洲的报春风。 第二十七章 一波又起 “开玩笑!!” 凯瑟琳的第一反应! “高缇耶家是自耕农,你们家是……是……”凯瑟琳还是把农奴两个字吞了回去,“他们家怎么可能同意!!” “我也这么说啊!可妈妈说她自有办法!”苏珊急得快哭了,“怎么办?!罗宾已经不跟我说话了!等高缇耶知道了他们两个得怎么看我呀!” “等会儿?卡特?高缇耶还不知道?”凯瑟琳抓住细节。 苏珊泪眼汪汪地点点头:“我说我死都不会嫁的!结果你猜我妈说什么?不嫁给卡特就嫁给他弟,他长弟不行就二弟,弟弟都不行就嫁给他大哥!你知道他大哥吧?我爸帮他在老庄园找了个零工,五十多岁头发掉光人都快老死了在老庄园挑大粪!!” “呃……”凯瑟琳脸上划了三条竖线。 这是典型的联姻啊!不知高缇耶家究竟有什么吸引玛吉,非要把自己亲闺女塞进去。 “你先别着急。”凯瑟琳安慰苏珊,“不是还没告诉男方么?咱们还有时间。再说高缇耶家肯定会害怕被‘死手权’纠缠上,应该不会同意的。” 苏珊还是没信心:“可是……可是……我妈妈和爸爸很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有预感,他们一定会成功的。”她忽然两眼冒星:“要不咱们提前让罗宾和卡特结婚好不好?!” 凯瑟琳问:“那你就不怕嫁给五十岁的老头子?还是靠挑大粪为生?” 再说卡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罗宾。 苏珊却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如果这是和罗宾和好的条件……我认了!!”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凯瑟琳一着急,天朝古装剧的味道都出来了。好在苏珊正忙着想象婚后生活,越想脸越白胆越小,没注意。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非要嫁给他大哥……我只有去修道院了……”刚才的豪气都没了。苏珊两眼发直,喃喃自语。 你要是有钱去修道院那倒好了咧!再说人家收的都是贵族妇女。 “……凯瑟琳……要不你跟神父说说……我想去给他打杂……”苏珊的视线晕乎乎地飘向了凯瑟琳。 哦,原来是去做女佣啊。我说呢。 不过牧猪人应该确实有不一般的能量,不然苏珊一个农奴家庭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冒出与修道院有关的任何念头的。这么说来,或许玛吉真的有可能办成这件事? 凯瑟琳先扶苏珊坐下,免得她晕过去把后脑勺摔烂。苏珊则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她的胳膊:“凯瑟琳,你帮我想想办法吧。你主意那么多,会做可丽饼,还会做面疙瘩,那么神奇地赢了这次的比赛,也一定有妙计帮我过关的!” 神奇?你知道我冒了多大风险么!凯瑟琳叹气,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父母突然要你嫁人,而且一定嫁给高缇耶家的人?十来天前你妈还说要等你二十岁之后再找婆家啊?” 苏珊茫然摇头:“我问过了,他们不告诉我,要我不许管。我是他们生的,就得听他们的。” 凯瑟琳不禁怒极反笑。那天在河岸边诬陷自己是狼精时说的话,倒还真是玛吉的肺腑之言。可是你生的孩子就是你的工具么?苏珊求你把她生下来了么?! 凯瑟琳对苏珊说:“这样吧,你先不要直接跟你的父母顶撞,想办法从别的渠道查一查他们究竟为什么一定要你嫁给卡特?高缇耶。我试试能不能让我父亲插手这件事。毕竟……高缇耶家作为自由人与你们家联姻,是破坏了外乡人的利益的。” “真的吗?!太好了!!”苏珊再度恢复星状眼,简直要抱起凯瑟琳亲两口了。 凯瑟琳被她摇晃得快散架,好不容易才止住她正色道:“提醒你哦,我只是试一试。我和我爸妈的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 “没问题!”苏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我相信你!” ……就是因为你相信我我才不放心啊。 凯瑟琳苦笑。重新快乐起来的苏珊再度活力四射。然而她越是如此,凯瑟琳心中的隐忧便越是浓稠,深沉。 两个姑娘又瞎聊了一阵便各自回家了。凯瑟琳迈进家门,发现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又出来转了一圈,库房找到了正在收拾最后一点亚麻的母亲。 “母亲,您知道神父去哪儿了么?”凯瑟琳接过一捆又一捆的亚麻植株。 母亲迈出库房,抹了把汗:“和你爸去老庄园了。找他有事?” 凯瑟琳摇摇头。她本来想请神父出面,看看能不能跟苏珊爹妈宣扬一下结婚双方两厢情愿的重要性。宗教本来就是人们的精神领袖,以教会在纽芬的代表的身份,神父开口比较不像在多管闲事。 但她转念又一想,自己有什么资本请他出面?就因为某天夜里和她一起窝在月亮底下吹了半晚上的风?再说神父刚来纽芬没几天,就让他去得罪本地派的头头,这不是害人家么。 她已经够招风的了,还是不要主动招惹牧猪人了。所以在神父和父亲从老庄园回来之后,凯瑟琳对苏珊的事暂时只字未提。 “和领主老爷已经谈妥啦!明天口粮就会运过来。”喝了不少麦酒,父亲微醉地大声说道,“本来想今天回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不过老庄园管家的意思,担心今晚运不完。哈!看来不少!” “都是我们的了吗?!”珍妮开心地大叫,“太好了!这都是姐姐的功劳!” 哗啦! 一盆凉水,浇在全家人头顶。 刚刚露头的热烈气氛全被浇熄了。父亲毫不客气地瞪过去。 抢在父母教训她之前,亨利嘲讽地开口:“蠢货,你脑子被好迪克叼走了么?那是工匠们的口粮,什么‘都是我们的了’。爸爸,她想害死咱们全家!” “你才是呢!马屁精!”珍妮用力顶回去。本来父亲突然阴下脸来珍妮很害怕,但她不能容忍亨利胡说八道! 亨利又欲还嘴,父亲的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够了!像什么话!”不自觉地往神父那边瞟了一眼。 亨利和珍妮同时被吓得缩了回去。亨利先回过神来,朝珍妮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意思是“我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珍妮,家里容不下你,你就出去呆着。”母亲淡淡地说道。 珍妮彻底蔫了,委屈地缩在那儿。 凯瑟琳在桌子底下将手放在珍妮的腿上,偷偷地安慰她。 看着明显是出了一口恶气而得意洋洋的亨利和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的珍妮,再瞅瞅一脸冷漠的父母,凯瑟琳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和颜悦色地告诉珍妮,这些粮食不是他们家的,如果偷吃万一被发现父亲的管家位置就不保了。 神父适时开口,打破了家中凝重的气氛:“谢瓦利埃的管家也已经答应,明天会将弥撒所用的葡萄酒和面包跟工匠的口粮一同运过来。” “真的吗?”珍妮眼泪还没全咽下去,所以有些惨兮兮的。 “那当然了。”神父哄孩子倒是蛮有一套的,“从这个主日开始,就由我为大家主持弥撒,不必麻烦克吕尼司铎每周跑一趟了。” 笑容和融洽总算又回来了。 对上帝无感的凯瑟琳也打心眼里高兴。纽芬没有专门的神父的日子里,谢瓦利埃的克吕尼副司铎每周会来一次为大家主持弥撒。这哥儿们把宗教界当官场混了二十几年,从语音语调到待人接物都与天朝古代宫廷某种特殊职业群体惊人地相似。凯瑟琳才听他讲道两次,就已经认定星期日是这个时代最令人崩溃的日子。 终于能跟那家伙说再见了。她好想开香槟哎! 香槟没有,葡萄酒倒是很快就会来了。第二天清晨,在得到“前哨”珍妮的报信,凯瑟琳随同父亲和神父赶往村口等待。 可等粮食真的运过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 注1:死手权:领主对农奴的特权之一。即农奴在继承死去的父辈留下的遗产时,将一部分财产交给领主。大概意思就是“人死了趁机捞一手的权力”吧!??p> 第二十八章 跟上帝收房租 “只有这些?!”父亲不死心,再问一遍。 “只有这些。”瘦小的赶车人站在比他还要两头瘦小的驴子旁边,再一次作答。 驴拉的平板车上堆放着袋装的面粉,角落里还塞了三个洋葱。平心而论,的确装得满满的。 但只有这一车!二十七号人,三个月的工期,只有一车面粉! 领主啊领主,你也真好意思把那三个洋葱头放车上! 父亲顺着道路朝谢瓦利埃的方向极目远眺。可惜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后续的驴车穿过晨雾悠然地朝纽芬迈进的画面只能存在于他的脑海当中。 神父挤到车夫面前:“那葡萄酒呢?!弥撒用的面包呢?!没有面包面粉也行啊!!在哪儿?!” “我不知道。”车夫果断练出来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架势,“这里有一封信,谢瓦利埃老爷让我交给您。还有领主老爷批准管家您今天正是开工。请问我可以回去复命了么?” 神父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父亲焦头烂额地挥了挥手。 于是凯瑟琳过来给车夫领路:“请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农田,经过村中的主道,将粮食运送至管家房子旁的仓库。卸货的时候车夫还给凯瑟琳搭了把手。不过凯瑟琳倒不觉得他多么助人为乐,只是周围无处不在的嘲讽让他这个训练有素的送信人都有点儿肝儿颤了。 就在刚才,正在田里干活的农夫们目睹了一切,那些呆在各自家中的村民们也大都听到了风声。从村口到自家门前短短几百米,凯瑟琳一个接一个地碰到有人斜倚在房前屋后面无表情地目送自己,或者更张狂的,直接将嘲讽的笑挂在脸上。而在凯瑟琳忙着往库房里搬东西的时候,他们也在一旁围观,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欣赏凯瑟琳艰难地把粮食往库房里拖。 他们一定在庆幸昨天没再加把劲,把这烂差事揽到头上。 工匠们很快也会知道。不知父亲会怎么应付他们? 在车夫的帮助下,凯瑟琳和母亲把粮食放进了仓库。不久神父一个人回来了,说父亲直接去找工匠队长。主动告知总比靠小道消息传过去显得管家更有诚意。 母亲什么表示也没有,转身回屋做家务去了。神父则到屋旁的空地找了堆石料坐下。他要读信,屋外光线比屋内的好。 所以,被留下来直面惨淡人生的只有凯瑟琳一个了。 “哎……” 叹了口气,凯瑟琳拍拍脸颊,强打精神面对现实。 别的她还不敢肯定,反正工匠们和领主约定的口粮肯定不止这么点儿。 教堂是上帝的家,工匠们来纽芬盖的是教堂,领主克扣的口粮是工匠们报酬的一部分。这么说来领主相当于在跟上帝收房租喽? 够狠! 遇上这么有胆量的领主,凯瑟琳真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大霉。 希望父亲能从这么有胆量的领主手里讨回剩余的口粮。在那之前,她得好好精打细算一番。 在同一时刻,神父合上信件,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被撕裂的蜡封。 世俗领主一般都是文盲,所以即使蜡封被搓成一片片,也不会有人怀疑这封言辞得体字迹优雅的拉丁文信件出自教会人士之手。 三个月后,他所在的这片空地将建成一座小小的教堂。他将在里面工作、休憩,为纽芬村的百姓提供精神的给养。虽然他其实并不太热衷于宣扬教义,教化人民也不是他来纽芬的真正原因,不过他得承认,他还是挺兴奋的。 他本来打算参与到教堂的设计当中。他准备向工匠队长询问施工的具体细节,再根据他自己的愿望提出中肯的建议。尤其要告诉工匠们他希望在教堂前空出一片小广场。教堂本身不需要太大,装不下全村人也无所谓,他可以露天主持各种圣礼。 有些司铎或主教不喜欢平民们聚集在教堂周围,嫌他们打扰灵魂之所的清净。他却觉得,世俗的百姓围绕在精神殿堂的大门前摆摊叫卖、休憩闲聊再正常不过。而且能让冷冰冰的石头建筑温暖起来,何乐而不为呢? 他还记得那个人跟他提起过,农民们将收割的麦子堆在教堂大厅干爽的角落,没地方摆放的家具也会寄存在教堂当中。每逢节日,百姓们会在教堂前载歌载舞,有时候教堂内部的礼拜厅里都有裙摆伴随节拍旋转飞扬。主管教堂的司铎们气得不行,却也没有办法。 他不会生气。他会打开大门,欢迎任何人进来。如果他们不介意,他也想和他们一起跳一曲。 不过,教堂也不能太小了。它需要忏悔室,人们在那里可以倾诉自己。而作为一名神职人员,他会按照人们的期望保守所有秘密。它还需要在紧急时刻容纳村民避难。这世道不太平,世俗贵族们每天除了吃就是喝都闲出病了,成天净想着打仗。教堂是整个村庄唯一的石头建筑,它和它的神父都有责任保护无辜者的生命。 “哼。”神父从鼻子喷出浊气,自嘲地笑。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身披法衣,成为一名神职人员。他曾经绝望过。然后他接连遭遇两波歹徒。当他顺水漂流,来到这个从里到外都是崭新崭新的村庄,他找到了自己的意义,而且一找就是两个。 可是现在呢?现在呢?! “神父?”凯瑟琳在旁轻唤。神父看上去有点儿……奇怪。 因为那封信? “哦,抱歉。”神父缓过神,随手将信递给她。 “我……能看?”凯瑟琳注意到信上没被揉碎的半个蜡封,好像是谢瓦利埃家族的。 “没事。这和你父亲还有你都有关系。”神父道。 凯瑟琳于是接了过来。打开。 “……神父,我不认识字。”满篇的拉丁文还是连笔字,开她心么。 神父哦了一声,拿回信给凯瑟琳读了一遍。凯瑟琳听也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不过并不妨碍她理解。因为除去虚情假意的官腔和空洞的华丽辞藻之后,整封信只剩一句话: 面包和葡萄酒不提供,想做弥撒请到谢瓦利埃来。 领主貌似要架空罗伯特神父。凯瑟琳担心这样的分析太过成熟,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听懂了没?”神父也想起来,不是所有世俗百姓都能听说拉丁文的。 “半知半解。”凯瑟琳坦言,“弥撒的材料一直由世俗领主提供吗?” 神父仔细想了想:“不是的。一般来说,教区所属的采邑足够提供弥撒所需了。如果教堂没有自己的份地的话,那么只能靠信众募捐,或靠募捐的钱购买。不过我之前已经跟他们谈妥了,教堂建设期间你们还暂时归属于谢瓦利埃堂区,我给你们做弥撒其实相当于给他们帮工。他们明明已经同意了。” 神父烦躁地拨弄自己的头发。今天星期五,周日清晨之前他必须凑齐足够的葡萄酒和面包。倒不用多,只要够全村男女老少一人抿一小口就行。 不然的话……他可以不用奢望再在纽芬混下去了。 没等凯瑟琳想好该说些什么,他又抬起头:“我来之前克吕尼神父为你们做弥撒,剩下的东西还有还有多少?” “克吕尼神父每次都把用剩下的带回谢瓦利埃。弥撒从开始到结束,葡萄酒瓶除了放在他车上只会被他握在手里。他有个助祭专门帮他看车。至于面包,我们得自己出。” 凯瑟琳很惊讶,她的回答竟然出乎神父的预料。他不会真的以为谢瓦利埃的领主和神父会把珍贵的葡萄酒留在他们够不着望不见的地方任纽芬人偷喝吧。 “要不……在村里募集一下?”凯瑟琳建议,“我上次收拾屋子,还找到一瓶。” “那瓶我尝过了。我落水的那天,你父亲拿出来为我压惊。已经完全酸了根本不能喝。你家都喝不上葡萄酒,别人家更不用提了。”神父不抱希望。 凯瑟琳想说牧猪人家肯定有。但即使是全村生活最奢侈糜烂的布朗家,能有多少葡萄酒呢。 “要不……把每周弥撒改为每年弥撒吧。”神父又想出一招,“很多地方都这么干。” “这怎么行啊!大家都盼着您讲道呢。”凯瑟琳反对。 《法国文化史》里倒真有拉长弥撒周期的记载,而且明确提到不是个例。不过以纽芬狂热的宗教热情,这种推迟完全不合时宜。 神父又叹了口气,起身,掸了掸衣服:“看来,我只能再次拜访亲爱的领主大人了。” “你不吃完午饭再走?”凯瑟琳叫住神父。这个时代的人不吃早饭。从清晨起床之后神父和其他人一样都一口东西也没吃。 “不了!我要快去快回!”神父露出坚毅的神情,离开了这片未来的教堂。 ……转身又回来了。 “对了忘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么?”神父摸摸脑袋,歉意地问凯瑟琳。 “啊……没什么大事。”凯瑟琳回答道,“您能教我写字么?” ―――――――― 再次上推,下周暂时改作每日两更,每更两千左右。上午十点前后,下午四点前后。 第二十九章 用女儿做投资(本日第一更) 吃过午饭,父亲也去了老庄园讨说法。凯瑟琳则找出准备好的量具,和罗宾商量三个人如何分工。 罗宾平生制作的第一个杠头已经快熟了,苏珊还是没来。凯瑟琳指导罗宾,趁她低头揉面的时候偷偷往苏珊家所在的方向瞧,却发现罗宾越来越沉默。 凯瑟琳侧耳倾听。“……你听见什么了没?” 罗宾揉啊揉啊揉,忽然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扔:“你幻听了。” 凯瑟琳有点儿吃惊。原来罗宾也是有脾气的。“你别闹别扭了行吗?苏珊也不是自愿的。” 那声音更清晰了。“苏珊呐――苏珊呐――”的呐喊,被遥远的距离拉伸得绵远而悠长。 连罗宾也听见了:“……好像是玛吉婶婶的声音?!” 凯瑟琳去起锅,拿出了新鲜的杠头,然后和罗宾一起起身紧张地四处张望。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准没好事! “凯瑟琳!!” 苏珊突然从一条小道蹿出来,慌慌张张地一头撞进穆勒家的凯瑟琳怀里。后者几乎被她撞飞,罗宾也差点被带倒。 但苏珊在她们站稳之前便从她们之间挤过去躲到后面。“拜托了!拜托了!千万别让我妈妈找到我!!” “你又怎么唔!”凯瑟琳吃痛。苏珊抓住她和罗宾的后腰,掐到她肉了。 可苏珊没工夫管她。她左手罗宾右手凯瑟琳,抓着她俩的衣服往像关门似的把她俩往中间拉。 几乎是前后脚,玛吉从另外一条小道冲出来。以她的角度倒的确看不见苏珊,但两个姑娘眼睛全盯着她,身板站得比门板还直,比玛吉蠢一万倍的家伙也不会不怀疑她俩有猫腻。 玛吉径直走过去:“我女儿哪去啦?!”没等凯瑟琳和罗宾回答便把她俩一左一右猛地推开。 苏珊像只青蛙似的蹲在地上,双手还抓着闺蜜们的衣服,因凯瑟琳们往两个方向摔而双臂呈大鹏展翅状。 玛吉伸手抓住苏珊的衣领,一把把她提了起来。 “不要!”苏珊疯狂地扭动,甩开了母亲的手,“我不要嫁给卡特?高缇耶!” “哎哎,你这孩子。做妈的还能害你不成?”玛吉一边劝一边过去拉苏珊,“快点儿回去吧,礼都准备好了。漂亮花环漂亮鞋,衣服我给你到谢瓦利埃定做。你说你嫁给别人,你妈我哪儿能这么上心。” 苏珊后退几步,撞翻了凯瑟琳的东西。她踉踉跄跄地跨过翻倒的案板和擀面杖,又一次甩开母亲的手指。 “小兔崽子……”玛吉抬脚。 “别过来!!”苏珊大吼,喝住了母亲,“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就……”苏珊满脸通红,“我就自杀!!” 凯瑟琳和罗宾面面相觑。这可不是无事生非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天主教徒的思维,自杀和杀人都是一等一的重罪,全都得下地狱。甚至家人也会被连累遭到处罚。 果不其然,玛吉火冒三丈,追过去给苏珊狠狠一巴掌:“你敢!我生了你,你倒回头来咬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害得你爸丢了官,我这就把你倒捆了扔进粪坑,等卡特他老哥把你掏出来!” 凯瑟琳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但还没等她开口,玛吉的目光便扫过来:“哎呦呦!这不是凯瑟琳么。咋啦?昨天晚上骑着扫帚又到哪儿转了一圈?英国佬都吃些啥呀?” “您踩到我家的面板了。”凯瑟琳平静地回答,非常有礼貌。 玛吉这才注意到脚下,抬起脚。“哦?这可真……” 然后狠狠跺下去。再抬起脚,再跺下去。面板发出悲鸣,为玛吉那张因凯瑟琳无力阻止而得意洋洋的脸做背景音再合适不过。 凯瑟琳突然出手,猛地把玛吉推倒在地。 “你!”玛吉从没想过穆勒家除了野崽子珍妮外还有其他人敢对自己动手,更何况凯瑟琳刚才一直表现得毕恭毕敬,“好好好!你敢打牧猪人的老婆!待会儿告诉你老爹,他的管家做到头了!!明天就把你们全家都扒光,扔到大山里头烧木炭去!!” “凯瑟琳!”苏珊也惊得小声叫了起来。罗宾则茫然地靠向距离她最近的姐妹,不知不觉和苏珊握住了彼此的手。 凯瑟琳捡起面板,拍拍灰。虽然有点儿脏,好歹还能继续用。 “我可是为您着想啊,玛吉婶婶,”凯瑟琳保持微笑,“我们家可只有这一个面板,要是被踩坏了,那明天工匠们可得啃干面粉了。到时候他们要是知道了您没得到他们的口粮,所以不让他们好好吃饭,那可如何是好呀。” 一瞬间玛吉有点愣神。“呸!工匠吃啥关我啥事!”玛吉又得意了,“粮食不够吧?没招了吧?你不是会做那个什么可丽饼吗?做啊!哈哈,这就叫自作自受!” 凯瑟琳不愿和她多纠缠,着手收拾其他工具。 好在刚才只是为了教罗宾怎么做杠头,拿来的面粉并不多。至于罗宾揉好的那团面,把上面粘的沙土草籽摘干净了还能吃。她尽量离玛吉远一点儿,免得玛吉看她蹲着上来踹一脚泄愤。 玛吉忙着办正事,不然真能踹她。 苏珊不愿被她老妈拖走,紧紧抓住罗宾的手不肯放。而罗宾虽然大脑仍然懵懂茫然,却直觉地意识到如果松手自己的结果会是怎样。玛吉一拽两拽拽不动,于是翻过身来对她俩的手又掐又打,要把两个女孩分开。 收拾完东西的凯瑟琳看到这一幕,忙喊道:“住手!” 玛吉哪里肯听她的。她大骂罗宾不识相,又骂苏珊白眼狼。她亲生的女儿已经挨了她好几拳,而她虽然还顾及着罗宾是别人家的孩子,罗宾的手也已经青一块紫一块。 两个女孩被这头凶神恶煞的母狗吓傻了,只记得要仅仅抓住对方。但她们很快失败了。玛吉嘭地一下把她俩分开,拖着苏珊就往家的方向走。 “等一下!”凯瑟琳抱着面板挡在玛吉面前。 玛吉正在气头上,挥舞着她的老拳,在距离凯瑟琳鼻尖几寸远的地方张牙舞爪:“给老娘滚开!” 凯瑟琳拼命抑制住把面板举起来当防爆盾的冲动,厉声大喝:“你不就是想得到纺织工的工作吗?!所以才非让苏珊嫁给卡特?高缇耶!” 第三十章 投资无门 玛吉的拳头忽然停在半空,好像被美杜莎看到了一样,分外滑稽。 半晌,玛吉才回过神,戒备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还不容易吗?!高缇耶家属于外乡人派。您那么讨厌我们这些外来者,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把唯一一个到婚龄的大女儿嫁给他家的儿子?只能说明您想从他们家得到什么。可高缇耶家的家境只能算普通,除了儿子多就只有一条让人注意:唐娜?高缇耶婆婆是咱们纽芬唯一的纺织工!” 凯瑟琳嘴巴发苦,但仍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纺织工一般由女性来做。唐娜婆婆已经六十多岁了,她肯定会尽快找到合适的接班人的!您这个时候把苏珊送进高缇耶家当儿媳,而且不论哪个儿子都行,难道不是打唐娜婆婆衣钵的主意?!纺织工可是不少赚钱的!!” 短暂的寂静。 “你,你,你,”玛吉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这么简单就被眼前的这丫头看穿了! 却不知道凯瑟琳此时比她还慌张。 为了剽取纺织工的职位,毕竟只是玛吉逼迫苏珊嫁人的一种比较合理的解释,但谁能保证合理的就一定是真的? 如果玛吉就是看卡特那小子天赋异禀大将之才以后肯定能给查理n世端茶倒水,所以非要利用苏珊投资这支潜力股怎么办?以玛吉的性格跟智商完全做得出来哎! 而且在三个人当中,凯瑟琳算是最不愿意跟玛吉起冲突的,但又是身份最敏感,最容易刺激玛吉神经的。同时也是牧猪人一旦跟他老婆一起发飙,绝对最没好果子吃的一个。 但事已至此,她不能退缩!索性把想到的一股脑都倒出来:“玛吉婶婶,我劝您还是死了这份心吧!没错,您丈夫是一位有身份有能力的人,深得领主的信任与喜爱,但那不能改变您家是农奴的事实。农奴就是农奴,自耕农就是自耕农。我们可以在一个村子里生活,却绝对不会让彼此的血脉缔结在一起!请您仔细想一想,唐娜婆婆会愿意自己的孙子成为农奴吗?!一旦苏珊没有生下孩子,那么她和她丈夫的所有财产将归领主所有,卡特或者他任何一个兄弟会接受吗?!领主会赞成您这种漂白后代,企图脱离他管制的行为吗?!” 这一席话把玛吉轰炸得体无完肤。苏珊跟罗宾也是目瞪口呆。 但当大脑重新运转之后,她们三个都发现,凯瑟琳的话切中问题要害,却其实没什么新鲜内容。因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老娘家的事,你管不着!”玛吉嗓门依然很大,气势却没了。 凯瑟琳礼貌地点头:“那是当然。不过请将苏珊留下。” “你又要干嘛?!”玛吉的火气又在往上顶。 “给工匠们做饭。管理工匠伙食,苏珊也有一份职责。”凯瑟琳故意说得好像这是苏珊的分内之事,只字不提苏珊其实是来帮她做白工的。 果然,玛吉最后松开了苏珊,用手指狠狠点了点女儿的脑袋:“晚上回家再跟你算账。”之后便离开了。 三个姑娘脱力地跌坐在地。终于走啦! “谢谢你凯瑟琳!”苏珊热切地说,“这下妈妈应该不会让我嫁给卡特了!” 凯瑟琳有气没力地笑笑,心里却并不赞同苏珊的乐天。 实际上,领主应该很希望看见更多的自由人转变成农奴的。而玛吉和牧猪人既然要把女儿嫁给自由身的自耕农,应该不会一点把握也没有吧?苏珊之前不也说她妈妈“自有办法”吗? 还来不及凯瑟琳婉转地表达她的担心,罗宾的泪水忽然滴落。 “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了?”凯瑟琳和苏珊关切地靠过去,检查罗宾的手。 虽然纤细的手上青一块紫一块,罗宾却不是因为疼痛而哭泣。 “……太好了。”她喃喃自语,握住苏珊的手,又握住凯瑟琳的,“苏珊,你真的不想嫁给卡特。太好了……” 罗宾啜泣,握住苏珊的手在微微颤抖。 凯瑟琳和苏珊没主意地看看彼此,结果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没主意。 即使卡特不跟苏珊结婚,也不意味着他能注意到罗宾。可她们要怎么跟罗宾说呢? “……可是,卡特从来没正眼瞧过我。”罗宾难过地蜷起身体。 原来她知道。 凯瑟琳和苏珊无能为力,只能就这么看着罗宾,用自己的存在默默地安慰她。 到了晚上,一天的劳动告一段落。 村民们各自归家,牧猪人也将猪群驱赶到专门的圈围,自己回家享受晚餐。推开门,锅冷灶凉,倒是有两个刚发完火的女人在等他。 玛吉坐在桌旁,一副刚喷发完的模样,累得直喘粗气。苏珊倒在床边,害怕却又不甘心示弱地瞪着母亲。整个家一片狼藉,好似岩浆过境。 而伊莎贝尔?布朗,也就是苏珊那的小妹妹伊兹正艰难地蜷缩于熔岩流间小小的孤岛,想哭却哭不出来。 “仁慈的上帝!”伯格惊叫一声,快步穿过这一片狼藉,直奔小女儿而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身边的一只瘪了的酒壶。 “下地狱去吧!这可是银的!!”父亲的怒吼在伊兹耳边炸响。 小女孩儿抬起松垮的眼皮,湿润的大眼茫然地望向前方。她看不见,父亲的吼叫又夺取了她几秒钟的听力,但她仍然记得母亲和姐姐剧烈的争吵才刚刚过去。所以父亲的汗毛擦到了她的脸蛋,她却既不敢躲开更不敢抱住父亲的手臂。 “得了吧,不过是镀银的而已!”玛吉没好气地回嘴。她以前也以为是纯银的,所以当苏珊被她推倒一屁股坐上去的时候,她将愤怒印在苏珊的左眼和嘴角。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不吼叫,牧猪人的嗓门依然震耳欲聋。 玛吉抬起胳膊,朝苏珊狠狠一指:“你问她吧!” 苏珊也累得够呛,所以只是抬起头倔强地看向她的父亲。然而牧猪人本就生得满脸横肉,现在更是可以用狰狞来形容。苏珊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手脚变得冰凉僵硬。 但他父亲什么也没做,运了半天气最后拖了张凳子怒气冲天地坐了下来。搁在以前他早一脚踹上去了,甚至连苏珊都觉得事情不寻常。 “咋啦?!”玛吉没好气地问。 牧猪人没回答。突然他一拳砸中桌面,摆在桌子上的盐罐竟然弹了起来掉到地上。 “狗娘养的的高缇耶!!竟然不答应!!”想必河里的鱼都会被这声吼叫吓醒。 第三十一章 站在苏珊这边 苏珊忍不住笑了:看吧,凯瑟琳早告诉你们了。 玛吉焦急得连连骂道:“该死!该死!”忽然她猛地起身,抓起旁边的拖把,“一切都是凯瑟琳那个小贱货搞的鬼!我去找她!!” “妈妈!!”苏珊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衣角。无论她想做什么,反正肯定没好事! 玛吉甩开苏珊。但紧接着牧猪人拦住了她:“你说什么?什么叫‘都是凯瑟琳搞得鬼’?!” “回来再跟你说!”玛吉要推开丈夫,“我要先出了这口气!” 伯格猛地出手,把玛吉手中的拖把拽走。没等玛吉尖叫抗议,他大吼道:“给我讲清楚!!” 玛吉两腿一软,噗地跌坐在椅子上。 于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被玛吉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老头子,咋办?!唐娜那个老太婆得了管家的密信,现在啥都知道了。那纺织工的位置肯定归罗宾家了!咱们筹谋这么久,可不是给别人牵线搭桥的啊!哎你能不能别转了,听我说句话呀!” “我知道,你别吵!” 牧猪人满脑门子官司,在地上不停步地来回转圈。忽然他回身,一把抓住苏珊的胳膊:“说!是不是你给凯瑟琳通风报信!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完便猛地一甩! 苏珊摔倒,脑袋撞在旁边的箱子上顿时肿了起来。 她受不了了,崩溃地大叫:“你们什么都赖我!唐娜婆婆又不是傻子!只有你们才能想出这馊点子!!” “你……”玛吉本想动拳头,却因为女儿额头的红肿退缩了,“我们不也是为了你好!高缇耶家份地和咱们的一样多,还多了一项操作纺织机的手艺。你嫁去他家那还不天天吃香喝辣!” “罗宾喜欢他!” “罗宾喜欢他关你什么事?!你在路边要饭罗宾还能给你小麦面包不成!”玛吉教育女儿。 “她能!”苏珊笃定,“她一定会的!凯瑟琳也会,我相信她们!” 玛吉嗤之以鼻。“就说你傻呢。黄牛过河各顾各,斑鸠上树各叫各。等哪年年成不好,你看看吧!” “行了都闭嘴!”牧猪人头都大了。 面对苏珊越肿越厉害的额角,牧猪人也不禁有些尴尬,“玛吉你快去给她敷敷。苏珊你也赶快起来,别再把箱子里的东西压坏了!” “明明你弄的,凭啥要我擦屁股。”说归说,玛吉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去找冷敷的毛巾。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来人显然被屋里的混乱状况吓到了,连忙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发生了什么?” 而屋内人们的惊讶绝对不亚于来人。玛吉手一松,毛巾径直掉到地上,被急于迎过去的她一脚踩进泥巴里。对方也微笑着走入家门,伸手拥抱玛吉。门太矮,他得低头弯腰才能进来。 “吉姆!” 玛吉抱住来人的脸庞,左亲一口右亲一口,欢喜得话都说不顺溜:“玛利亚的赞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当然因为想你了,亲爱的母亲。”吉姆说着,也在玛吉的额头印上儿子爱的亲吻。 “混小子!只想你妈,难道把老子忘了吗?!”牧猪人佯装生气,却怎么也装不像。 “当然不当然不。”吉姆笑嘻嘻地到父亲跟前,首先优雅地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亲密地和父亲拥抱在一起。 玛吉边笑边抹泪:“你这个坏小子,回来之前也不说一声。你看看,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本想找人报信来着。可后来又一想,报信需要耽搁整整一天。那还不如我亲自上阵,把自己送到您二位的面前。可惜少个蜡封啊!” 牧猪人和玛吉被儿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牧猪人吩咐妻子赶紧把家里好吃好喝的都翻出来,为他们久未归家的独生子接风洗尘。吉姆请母亲不要为自己麻烦:“只要能品尝到您亲手做的菜肴,哪怕最简单的蔬菜汤我也心满意足了。” 玛吉哪里肯听,早开始翻箱倒柜了。 “来,咱们到床上坐着。”牧猪人招呼儿子,“从你上次离开那天开始,每分每秒做了什么,全都报给爸爸听听!” “那我岂不是要花去跟上次离家到现在同样的时间?”吉姆俏皮地回答。 “那你就在家呆上跟上次离家到现在同样的时间。”牧猪人拍板,“死小子,出门在外这么久,竟然也不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请原谅我,父亲。我的工作实在太忙了……苏珊?” 吉姆到床边时惊讶地停在了苏珊面前,由衷地赞叹道:“父亲您说得对。我果然离开太久了,竟然不记得最大的妹妹如此漂亮!” 苏珊已经站起来了。吉姆的手指抚摸她的眼睛,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指尖在最敏感的下颌角迅疾一颤。 仿佛有电流击中苏珊,她浑身一激灵,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谨慎地问候:“欢迎回来,哥哥。” 吉姆点点头,欣喜的微笑中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满意。然后他头转向另一方,张开双臂:“伊兹!哥哥回来啦!” “哥哥。”小姑娘弱弱地叫着,长臂猿般紧紧勾出了哥哥的脖颈。吹弹可破的小脸蛋贴着哥哥的脸不愿分开。 她长长睫毛上的泪水还没干。吉姆感到脸上的湿润,明白了,于是拍拍伊兹的后背:“别怕,有哥哥在,哥哥帮你让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开心起来,好不好?” “呸!你口气还真不小。”牧猪人笑骂。 “以基督的荣耀作证,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吉姆放下伊兹,紧贴着父亲坐在床上,信誓旦旦,“不过您要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争吵。”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大妹。”牧猪人一想起苏珊就气不打一处来,把他和玛吉打算把苏珊嫁给高缇耶,还有前前后后遇到的各种阻力大致地跟儿子讲了一遍。完了还总结一句:“你说说吧,咱们家是不是养了个白眼狼!” 吉姆忍不住笑了:“很抱歉父亲,我站在苏珊那边。” 第三十二章 谁是潜力股 吉姆忍不住笑了:“很抱歉父亲,我站在苏珊那边。” 牧猪人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 吉姆不慌不忙:“父亲,您先别急,听我解释。我在城市呆的这段时间听到了一句话,‘每一个法国人生来都是自由的’,其实还可以再加一句‘哪怕他们都在吃糠咽菜’。那群外乡人瞧不起咱们,不就是因为他们都是自耕农,而咱们还都是些农奴么。咱们搭上个女儿,还得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多不合算!再说即使高缇耶家看好苏珊,那领主那边呢?他们肯定有顾虑。” 玛吉这时已经回来了,插言道:“农奴咋地?!我就不觉得农奴有啥不好!” “是啊。”牧猪人附和,“咱要不是农奴,你老子我能得到牧猪人这么重要的工作?再说就算领主对农奴有死手权,只要苏珊能生下孩子,那财产不还是高缇耶家的么!” “他们毕竟心里不踏实嘛。”吉姆叹息,“总而言之,姨夫这主意出得不怎么样。” 牧猪人惊诧:“你怎么知道是你姨夫出的主意?” 吉姆耸耸肩:“不然还有谁?我理解姨夫帮助咱们得到纺织工的苦心,可除非咱们都成自由民,或者外乡人全部沦为农奴,不然这事难办。” 在牧猪人和玛吉心里,儿子一向见多识广。所以连吉姆都这么说,他们只能垂头丧气,哀叹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虽然实际上,这只肥鸭子他们从来就没塞到锅里过。 “父亲母亲,不要难过。我正好有办法解决咱家的难题。”吉姆安慰父母。 “真的?!快讲出来!”玛吉和牧猪人迫不及待。 吉姆先对苏珊笑笑,令后者背后窜起一阵恶寒:“对苏珊,我有更合适的结婚人选。” “果真?!”牧猪人和玛吉喜笑颜开,忙催促吉姆说说他看上了谁。 吉姆答道:“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不一直在留尼城做工么?在那儿我认识了个面包店的老板。他是个鳏夫,为人很绅士,面包店的生意是那条街上最好的,最近还打算在附近的乡下买地,而且和我私交颇好。让苏珊嫁过去正合适。” “鳏夫啊……”玛吉有些为难,“年纪多大了?有没有孩子?” 知道瞒不住,吉姆如实回答:“有个儿子,今年四十了。” 苏珊瞪圆双眼。她没听错?!她哥确实说的是四十不是四岁?! 他们的父母也被吓了一大跳。玛吉猛吸一大口空气才缓过来:“我的上帝!儿子四十岁,孙子也十好几了吧!你到底要苏珊嫁给他们家祖孙三代的谁?!” 牧猪人也发话了:“这事我不同意!你大姐二姐嫁到那样的人家就算了。伊兹是个瞎子,你前途无量,一定得娶个骑士人家的小姐,咱们家能靠联姻捞一笔的只有苏珊了。苏珊要真嫁过去,顶多等丈夫死了领点儿养老钱,面包店和乡下的地肯定还是他儿子的。不能便宜了那个糟老头子!” “父亲,母亲,不要着急。”吉姆却不慌不忙地举起右手,“我以耶稣的名义起誓,只要苏珊嫁过去,他们家的财产将来一定是咱们的。” 玛吉和牧猪人的兴致再一次被勾了起来,催促儿子快说。 吉姆于是把他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原来这个面包店老板的儿子是个傻子,从来没结过婚,当然也没有继承人。二十来年前他老爸或许还梦想给他找个老婆,至今自然早就不抱希望了。而这个面包店老板虽然每周都去弥撒,到底还没虔诚到把毕生心血一股脑捐赠给教会的程度,对子嗣的渴望更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只要婚后苏珊能生个儿子,他肯定会把所有的财产留给这个孩子。他今年七十好几了,身体大不如前,我敢保证他顶多再蹦?个五六年。等他一蹬腿,苏珊就能以未成年儿子的名义管理他全部的财产,那面包店和土地不都是咱家的了?”吉姆说。 听儿子这么说,玛吉和牧猪人不禁两眼放光。但很快新的忧愁又抹销了欣喜,玛吉不无担忧地问:“可……要是苏珊生不出儿子怎么办?还有那个傻儿子,他能给扔到大街上不闻不问?” “是啊吉姆,再傻也是他儿子,何况相依为命四十年了。再说万一苏珊生出来的也是个傻的怎么办?”牧猪人思考得更周到。 “我想以苏珊的青春与美貌足可以弥补他再也生不出儿子的缺憾了。”吉姆口渴,给自己倒了杯麦酒,然后重新坐回父母身边,“他大儿子我也早考虑过。只要苏珊在他生前答应会好好待他,让他别起疑,然后等他一咽气就把那个傻子打发到贫民窟去。反正留尼城也不欢迎傻子,没谁会怪苏珊的。” 牧猪人和玛吉稍稍放心,却仍然抓住没解决的问题不放:“可要是苏珊生了个孩子,却也是傻子,那怎么办?你能保证他不生气?” “他怎么会生气呢?”吉姆有些劳累地叹气。 和他爹妈说话有时候就是很累,明明一眼就能看穿的,却必须事无巨细地讲出来才能让他们明白,“他都七十了,苏珊才多大?生不出来或者生出个傻子难道还有人会怪苏珊?到时候咱们反而可以讹他一笔,谁让他给我这苦命的妹妹添了个傻瓜做拖油瓶。” 全家人豁然开朗。 牧猪人立即点了点头:“好好,听你的。”顿了顿,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对儿子说:“你别怪我和你妈??隆d憔椭皇u庖桓雒妹茫?勖遣荒苡幸坏悴畛亍!?p>“我懂。是我没有说清楚,让父亲母亲烦心了。”言罢吉姆宠爱地摸摸伊兹的脑袋瓜,“除了苏珊,我还有伊兹,对不对?” “伊兹是个瞎子,能成什么事。”玛吉不抱希望。 吉姆却在端详小妹的面庞。或许正因为眼盲,伊兹的身上丝毫不见布朗家女人一贯的彪悍。她怯怯地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仿佛颜色最淡的花般娇美而脆弱。虽然还很年幼,却已然拥有了难以言状的风姿。 瞎子果然自有瞎子的好处。母亲和父亲能生出这么美的女儿,真是圣母玛利亚的恩赐。 我可爱的妹妹们呐,如果不把你们物尽其用,实在对不起上帝不是? 第三十三章 危机 至少在现在,父母对吉姆安排的这项婚事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牧猪人让儿子联系面包店老板来纽芬一趟。虽然对方是城里人,但毕竟一个老头子想取自己的黄花大闺女,总得拿出点儿诚意来。 这对吉姆来说不是难事,打算明天天一亮便出发。心疼儿子的玛吉不禁埋怨吉姆不肯多呆两天再走,即使明天就出发也不用日出时候就走。她要去跟别人家借匹马,这样儿子明天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不用不用。马匹太贵重了,我怕在留尼城被人偷走。去留尼城需要走整整一个白天,起来晚了我怕被锁在城门外。我在城里做工每天也起得很早的,没事。” 听儿子这么说,玛吉这才作罢,又哀叹儿子命苦,天天要天刚蒙蒙亮便起床做工。牧猪人在一旁不耐烦地教训妻子,说什么男孩子要吃点苦头才能长大,其实他自己也是心疼得很。 多么温馨的一家。 但,为什么没有人询问苏珊的意见? 为什么单单无视她? 苏珊并没有据理力争。和母亲的激烈争吵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她的体力回来了,精神却依然疲劳地无法动弹。随着哥哥对那个面包店老板的描述逐渐深入,她的手脚也越来越冰冷。 她算什么?东西吗?交易的筹码么?! 可就算大吼大叫,换来的也只有拳头吧。其实要真的只是拳头还算好的,她最恐惧的是他哥哥的眼神。理所当然的,说着“你就是这样啊”的眼神。 可面前一家三口如此其乐融融,苏珊再也受不了了。她溜出家门,反正父母眼里只有哥哥,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天早已完全黑了。她能去哪儿呢? “苏珊?” 就在她颓然倒坐在自家房子后身的墙根边时,一声呼唤吓得她猛地弹起来。 “哥,哥哥……” “别逃么。”吉姆伸手将后退的苏珊按在了原地,“看见哥哥,一个劲地往后躲,你可不怎么礼貌哦。” 四周无人。苏珊壮了壮胆子,抓住了哥哥伸出的胳膊:“求你了哥哥,请你去跟爸爸妈妈说,让他们取消这门婚事吧!我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子!我不要跟个傻子生活在一起!” “嘘,别怕,别怕哦。” 吉姆顺势将苏珊搂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苏珊呐,你真是像林子里的小鹿一样天真。这门婚事是我跟父亲母亲提的,我怎么可能去劝他们反对我自己的提议呢?对不对?别担心,别害怕,忍几年就过去了。你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是最容易的对不对?对了,你可不许忍不住下手宰了那老头哦,我和父亲母亲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你!”苏珊气愤,推开哥哥,“你怎么能这样!我……我是你妹妹!还没结婚就盼着当寡妇,我办不到!” 吉姆伸出手,捂住了苏珊的嘴巴。无形的绳索骤然收紧,苏珊忽然无法动弹。 “哦,苏珊,苏珊,苏珊。”吉姆失望地摇了摇头,好像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如果你是我的弟弟,我或许会考虑你的感受了。可惜啊可惜,你是个女的。男人吃炖肉,女人啃骨头。男人吐口痰,女人擦地板。男人做生意,女人被买卖。怨不得别人,谁让你们不过是一根肋骨呢。” 吉姆将浑身僵硬的妹妹搂在怀中,饶有兴趣地把玩她的头发:“所以啊,我亲爱的妹妹,你只能听我的。要是你敢把这事告诉别人,比如你那个好姐妹凯瑟琳,我对你和她都不会客气。听到了没?” 于是,今晚留在苏珊记忆中的,只有哥哥的轻音软语,还有他那穿过她头发的手指,温柔的抚摸。 转眼就到了星期六。 明天,神父到来以来的第一个主日。 “哎……” 大清早唉声叹气不吉利,可凯瑟琳实在无法激励自己低落的心情。 昨晚天快黑的时候,父亲从老庄园回来了。果不其然,领主拒绝支付剩余的工匠口粮,还说什么耶稣为救世人而死,凡俗的人们当心怀悲戚懊悔,以斋戒、施舍、克苦补赔罪恶,准备庆祝耶稣基督之逾越奥迹。 为了耶稣大家伙一起成仙么? 她当然不敢直接走到领主面前,大喇喇地这么吐槽。 她父亲也不敢。所以一阵激烈但实则无用的抗辩之后,父亲空手而归。 无奈之下,父亲提出在全村进行募捐,靠村民的力量帮助工匠们撑过三个月的施工期。他需要知道目前领主给的这批粮食够工匠们吃多久。凯瑟琳也不清楚,得等工匠们正式地吃一天她才能告诉父亲。 “领主究竟为什么不给粮食?”母亲刨根问底。预计的工期有三个月,而大斋期还差不到两星期就要结束了。以斋戒名义克扣口粮?糊弄谁呢。 父亲当然也懂这个道理,而且也这么跟领主反驳了,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反正就是不给!”父亲瘫坐在椅子里,焦急又挫败地抽烟斗。 母亲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凯瑟琳不便开口问,便和珍妮一起小心地坐在旁边。好迪克趴在珍妮的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情绪也十分低落。 没多久,工匠们便集结在了施工地。这时天刚蒙蒙亮,竟然比许多村民下地还要早。凯瑟琳、苏珊和罗宾三个姑娘加快准备的速度,给每人摊了一张煎饼。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而且按照现代的营养学知识,不吃早饭的人容易胖的原因在于,早饭不吃午饭吃得格外多。 “可丽饼的馅儿呢?”领到了自己的那份,工匠史蒂文困惑地问凯瑟琳。 “配菜还没运来。抱歉。”凯瑟琳歉意地进行她重复了n遍的解释。 “哦,没事。”言罢史蒂文冲凯瑟琳善意地笑笑,便从她面前离开了。边走边用两只指头捏住煎饼的一角,让喇叭形的煎饼大口朝下倒了倒。虽然莴苣鲱鱼洋葱末一样也没倒出来,至少自娱自乐得紧。 但不是所有工匠都那么善解人意。 “就一句准话,说好的口粮什么时候能全运过来?!”一名工匠指着凯瑟琳鼻子质问,立即引来一片赞同。 “对不起,我确实不清楚。”凯瑟琳硬着头皮实话实说,“请大家放心,每一粒麦子都会都会进到各位的碗里,绝对不会被别人吃了的。” 那名工匠丝毫不买账:“这句话你讲了二十多遍,我们听厌了!你老子之前让你拿那些个好东西骗我们上钩,现在就这么糊弄我们?怎么,也想让我们偷工减料吗?!” 这名工匠也是那天的五个代表之一,在工匠队当中有点威望。他这么一发难,立马有五六个彪形大汉跳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将三个姑娘团团围住。黎明时分那点可怜的光线,被步步紧逼的他们彻底挡死了。 “凯瑟琳……你,你就随便编个时间,让他们先散了吧!”被几个大汉的阴影兜头罩住,罗宾害怕地缩在凯瑟琳身边,哆哆嗦嗦地耳语。 第三十四章 解除 然而耳语归耳语,这么近的距离围过来的工匠们可是一个字也不会少听。于是其中一人搔搔秃头上的可怖疤痕,咧嘴笑道:“呦呵?打算怎么蒙我们?” “没有人会骗各位。我以纽芬村管家长女的身份向大家保证,我们会竭尽全力为各位争取到应得的报酬,并且绝对不会挪用。请大家相信我。”凯瑟琳义正词严。即使罗宾的耳语不被对方听到,她也打算这么说。 围过来的几个工匠虽然露出嘲笑的神情,到底也开始觉得逼迫三个姑娘没什么意思。只有那个刚开始抻头的工匠不依不饶:“相信你?我还不如相信公鸡会孵蛋,母鸡能打鸣!我们的口粮在你们这群乡巴佬眼里,那就是一块大肥肉,不咬白不咬!管家都是一路货色,领主要收多少税,管家能趁机多要一倍。他的姑娘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但在整个纽芬,只有管家能确定不会贪污工匠的粮食。凯瑟琳顿时感觉被狗咬了。 忽然一只大手从那工匠的背后伸过来,一把把那些喽??Φ揭槐撸?缓蟠幽枪そ呈掷锴雷吡思灞?;姑坏饶枪そ晨辞謇慈耸撬??灞?丫??四侨说亩亲印?p>凯瑟琳笑了。正是那天比赛现场,第一个跑来跟她要杠头的年轻人。 “你不吃,我吃。”他拍拍肚子,走了。 “雷诺!”那工匠急了,“你……你把早饭还给我!” “算啦算啦,布鲁,反正你也不爱吃嘛。”史蒂文笑言,握着酒瓶自斟自饮。 这名叫布鲁的工匠气急,骂史蒂文吃里扒外,故意串通了管家一家中饱私囊。史蒂文耸了耸肩,一副“嘴长在你身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的样子,继续喝酒。 工匠队的人一同走南闯北,对彼此都是很熟悉的。但布鲁虽然明白史蒂文一直是这个样子,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冒火,过去揪住史蒂文的衣领:“敢不敢承认你跟管家有勾结?!” “喂喂,小心我的酒瓶!”史蒂文嬉皮笑脸,却也在努力挣扎。 而布鲁却不肯轻易松手。开玩笑和真冲突只在一线之间了。 “哼,那个叫布鲁的,你才是想霸占大家口粮的家伙!” 忽然一声女高音。 布鲁和史蒂文和其他所有的工匠都愣住了,望向那三个姑娘。连凯瑟琳和罗宾都露出了错愕的眼神。 凯瑟琳快速地扫视工匠们的反应。不少人完全在状况外,但有几个却显得惊愕和恐惧。 布鲁凶狠地盯着她们三个,低沉地吼道:“你谁啊!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苏珊随手把擀面杖一扔,掐腰而立,目光丝毫不打出地把布鲁顶了回去,“我是苏珊?布朗,牧猪人是我老爸。你们几个那天晚上跟我爸妈说了些啥,要不要我在这儿复述一遍啊?!” “布朗”这姓氏刚从苏珊嘴里蹦出来,布鲁的脸色立马刷白。 凯瑟琳迅速观察刚才那几个惊愕恐惧的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边凯瑟琳心思才刚转了转,那边布鲁的处境已经非常尴尬了。很多工匠们先前并不知道牧猪人等人要求推举代表选出管理口粮的人家是有预谋的,被兄弟背叛的感觉严重地伤害了他们的感情。 工匠们闹分裂对纽芬可没好处。凯瑟琳心念一动,立即动手又摊了张煎饼。 “布鲁先生肯定没答应,不然我还能在这儿么?给,”凯瑟琳双手奉上送给布鲁,“这是您的早饭。油是我们家的,请慢用。” 在其他人善意的嘲笑中,布鲁瞅着凯瑟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不准该不该接。凯瑟琳则冲他笑了笑,把煎饼塞到他手里便跑回了锅灶后面,继续和两个闺蜜一起为剩下的零星几个工匠摊煎饼。 工匠首领,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过来拍拍布鲁的肩膀。 第一顿早饭终于顺利地过去了。接下来的午饭只有面疙瘩搭配工匠们自己随身带着的麦酒。有早晨的心理准备,工匠们很平静地接受了这顿实在算不上丰盛的饭食。凯瑟琳也清闲了许多,得以和罗宾关注到苏珊和平常不太一样。 虽然早晨对布鲁的时候也很霸气,但要搁在平时,苏珊的大嗓门不早把布鲁轰到天边去了? 但无论凯瑟琳和罗宾怎么追问,苏珊就是不说。后来被逼急了苏珊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却还是不肯告诉另外两个闺蜜究竟为了什么。 “苏珊……”罗宾抿紧嘴唇,“如果你要跟卡特结婚,就告诉我们吧。没事的,我能挺住。” “不是!不是啊!!”苏珊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罗宾还想再劝,凯瑟琳拦住了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样吧,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凯瑟琳温言细语,让苏珊的眼泪逐渐止住,“我们三个是好姐妹吧?有事咱们一同分担。” 苏珊差点再次落泪,死死地忍住,瘪着嘴巴点头,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冲进凯瑟琳和罗宾的怀里又哭了起来。 “哎……” 今天以来,凯瑟琳第二次叹气。 如果她能未卜先知,哪怕用撬的也要让苏珊坦露实情。但这时的她有更火烧睫毛的事要烦。对于苏珊,到底有些关心不够。 一天过去,凯瑟琳算出领主目前提供的口粮顶多只够工匠们吃三星期的,而且麦酒和油等等必需品还得要村民们提供。父亲早料到会是这样,却仍然急得牙疼,半边脸肿得山高。全家人忙着照顾父亲,晚饭也没好好吃。母亲庆幸神父还没回来,不至于怠慢了尊贵的客人。 话说神父自从昨天中午前往谢瓦利埃庄园,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虽然在老庄园他后到的父亲碰面了,并且表示会晚点儿回到纽芬,父亲依然不放心。他找到村中的几名青壮年,商量好一旦神父明天还没回来,就沿着前往老庄园的路四处找找,看有没有狼群活动的痕迹。 但当夕阳还剩最后一丝余晖,神父回来了。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驴车。 第三十五章 不太给力哦 时间这家伙性子最好了。别人再怎么愁得睡不着觉,它不会快一分;急得再怎么火烧眉毛,它不会慢一步。 今年复活节前的倒数第二个主日就这样不紧又不慢地到来。太阳不会在乎人们会在新的一天遭遇怎样的尴尬,照例在清晨冉冉升起。 好在在最后关头,麻烦解决了。站在尚且还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工地的教堂前,罗伯特神父神职生涯当中第一个由他独立主持的弥撒正式开始。清澈的葡萄酒更为整个仪式平添了一丝庄重和优雅的氛围,堪称完美。 果真如此? 凯瑟琳抿了一口葡萄酒,然后把酒杯传递给旁边的人。 在这个时代,酒只要清澈没有渣滓,不酸得倒胃口,就算得上货真价实的好酒。杯子里装的那点儿液体虽然没上等到千金难求的程度,却也足够令这些平时只能靠麦子发酵的酒精饮料解渴的乡巴佬瞥见伊甸园的圣光了。 这样的葡萄酒,昨晚神父整整拉来一车,一同拉来的还有一些烤好的面包。村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连母亲的万年扑克脸都解冻了,父亲则忙着指挥马修亨利腾出库房,把酒妥善放好再管其他东西。 当时凯瑟琳也挺高兴来着。父亲身为管家都要不来的东西,他一个毛头小伙子竟然讨到手。日后纽芬人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难,相信他应该也有能力解决。 中世纪的农民生活艰难呐,战斗的人和祈祷的人都骑在农民的头上作威作福。但这些命如草芥的小民要想抵抗世俗领主的盘剥,能依靠的只有教会的力量了。 于是等家人都睡着了,凯瑟琳又一次偷偷地跑到了外面。 在施工地,神父坐在木头上借着月光为弥撒仪式上的讲道做最后的准备,见到凯瑟琳高兴地招呼她到自己这边儿来。 “没打搅到您吧?”凯瑟琳歉意地问。 “没有没有。”神父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你看看你,半夜出来也不多穿件衣服。” “我不冷。”凯瑟琳抱着肩膀坐在神父旁边,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发抖。外套被母亲盖在亨利身上,然后就被这小子卷身底下去了。她可不想把他弄醒。 “教你的词,都练会了么?”神父微笑着询问。 凯瑟琳点点头。两人随即聊起拉丁字母的笔顺问题。等神父和自己聊得热络了,凯瑟琳自然地转了话头:“神父先生,你是怎么把葡萄酒要来的啊。我父亲没成功,急得脸都肿了。” 神父大笑:“你就是为了这个,半夜来找我聊天的吗?” “……神父先生,你生气了?”凯瑟琳小心翼翼。 “哪里。”神父心情大好,“我要翻越的高山没有你父亲的陡峭。虽然克吕尼神父也算谢瓦利埃的一号人物,和领主老爷相比大概还要略逊一筹。如果把我丢到你父亲的位置,估计不止要空手而归,还会搞得灰头土脸的吧。在领主城堡住的那一晚实在算不上太好的回忆啊。” 原来前天晚上他在领主家过的夜,怪不得没回来。 “克吕尼神父?”凯瑟琳问,隐隐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神父察觉到失言,尴尬地咳了一声,敛容询问凯瑟琳:“你能保密么?” 凯瑟琳立即举起手掌,以上帝的名义郑重发誓。 “没那么严重。”神父把凯瑟琳的手按了下去,“其实很简单。领主本不打算克扣咱们纽芬的葡萄酒,但是克吕尼神父想……嗯……不希望关照他半年多的纽芬人把他忘了。我实现了他的愿望,所以他就把私自扣下的葡萄酒给我了。” 凯瑟琳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您……怎么实现他愿望的?” “每年的什一税,分十分之一给他。”神父说完,还耸了耸肩膀。 “……” 凯瑟琳愕然。 她终于品尝到下巴击中地面的滋味! “怎么了?”神父懵然不解,不明白这丫头如此惊讶是为了哪般。 哦?是吗?!很正常吗?!什一税难道不是一个地区的人归属于某一堂区的证明吗?!原来是可以随随便便分给别人的吗?! “反正这什一税我只能留很少一部分,其他的都得上交给上级,那给克吕尼还是直接给教区主教不都一样?”神父仍然认为自己的行为理所当然,比一加一等于二还要顺理成章。 接着他恍然大悟:“哦,你放心吧。你们纽芬人该交多少什一税就交多少,我不会,也不需要跟你们要额外的钱。” 你要是想搜刮额外的民脂民膏,那我可真看错你了。 这想法只是在凯瑟琳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现在关心的不是神父的道德问题,而是她的知识和神父的智商到底哪个出bug了! “神父先生,纽芬是一个单独的堂区吧?” “没错。堂区以上是教区,多个教区组成一个教省,最顶层的便是我们敬爱的教皇。”神父还有心情给乡下丫头普及基础知识,“所以我说嘛,反正最后钱数对了就行。教皇日理万机,不会在意这几百个铜板究竟是纽芬上交的,还是来自几里外的谢瓦利埃堂区。” 谢瓦利埃堂区? 这么说来,以教会的角度,纽芬和谢瓦利埃的确是平级的喽? 然而神父这么做,却相当于将纽芬置于谢瓦利埃的管制之下。谁都知道克吕尼和谢瓦利埃家族同穿一条裤子!等到以后领主又想出什么鱼肉百姓的点子,纽芬的教堂怎么可能罩得住纽芬人啊! 神父啊神父,人家让你纳贡称臣,你怎么也不反抗一下呀! 估计看出凯瑟琳在想什么了,神父又有些尴尬,沉声对凯瑟琳说道:“我知道,克吕尼神父想贪污这笔钱。不过有领主看着,他不会得逞的。我才刚来纽芬,根基不稳,所以……”他的手重重按在凯瑟琳肩头,“我希望你能理解。” 凯瑟琳嘴角直抽。 面包传到了凯瑟琳手里,凯瑟琳停止回忆,撕下一小块面包,把剩下的继续传给其他人。 她还能回忆起神父的手按在自己肩头的感觉。他在表达信任,也希望能得到凯瑟琳的忠诚。他的担心凯瑟琳也确实能够理解,可他实在有点儿……不太给力哎。 今天讲道的主要内容是克己和忍耐的美德。大斋期内讲这些,倒也挺应景的。 等他终于结束,父亲又上台恳求大家实践神父刚才宣扬的理念,每人捐献出一部分粮食凑齐工匠们的口粮。 果不其然,父亲的提议遭到了众村民的反对,最激烈的当然是牧猪人和玛吉。这两人夫唱妇随,极尽尖酸刻薄。凯瑟琳想了一圈,也就只有穿越前她看的电视剧里那些能把白痴傻子讲成潘安宋玉,败露之后又拒不承认负有责任的媒婆们可以较量一二了。 可惜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用尽量少的粮食发挥尽量大的作用,不然仔细背下来日后集结成册,说不定能赚个“欧洲历史上第一位传记女作家”的高帽戴戴。 不过他俩好像忘了,今天的弥撒工匠们也出席了。 凯瑟琳瞥到有工匠朝玛吉和牧猪人的方向吐口水,而一转头,牧猪人跟玛吉雄赳赳气昂昂。 见得不到大家支持,父亲也不坚持,几句结语过后便体面地结束了这次紧跟弥撒之后的小型集会。自以为又获得一场胜利的布朗夫妇志得意满地回去干活了,而留下来和凯瑟琳还有罗宾一同给工匠们准备早饭的苏珊精神却更加萎靡。 凯瑟琳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把实话从苏珊嘴里挖出来。结果苏珊却好像会读心术似的,活还没干完就借故跑回了家。凯瑟琳和罗宾运气再运气,还是不敢直接到牧猪人家去找她。 那就等明天吧。 “……她竟然不出现!” 星期一的早餐供应结束,凯瑟琳无奈地收拾锅灶。 恰巧此时路过一名布朗家的邻居,凯瑟琳和罗宾便上前打听。对方是本地派的,不太爱搭理这两个姑娘,还是告诉了她们他知道的:“今天好像有客人吧。” 待邻居走后,罗宾忧心忡忡地问凯瑟琳:“客人……会是谁呢?” 凯瑟琳也有点儿好奇。不过毕竟是别人家的客人,太八卦了也不好,于是就回答道:“等苏珊有空找咱俩就知道了。” 罗宾想想也是,和凯瑟琳抱起东西准备各自回家。 清脆的马蹄声传来。不一会儿,骑马的凯尔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两个姑娘面前:“凯瑟琳,你父亲呢?领主老爷要我来传话。” 第三十六章 成为农奴 “我父亲?他在村口的地里啊?你没看见?”凯瑟琳问道,见凯尔摇头便亲自领着他去找。 凯尔朝她伸出手:“骑马吧,能快一些。” 凯瑟琳连忙摆手婉拒。罗宾已经回家去了,可还有其他人能看见她和凯尔。她可不敢确定父亲见到自己和另一个男孩肉贴肉地坐在马背上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凯尔下马,和凯瑟琳一同走到村口。两人在领主的自营地上找到了正在监督农奴们工作的父亲。人在平坦的田地上一览无余,而且领主的自营地又占据了纽芬最好的土地,位置非常显眼,真不知道凯尔怎么会看漏,竟要跑到穆勒家去找凯瑟琳。 反正凯瑟琳自己一开始是没想明白。所谓“一开始”。 “我带来的可是好消息。”凯尔兴高采烈,正要说下去。 “哦?是吗?”凯瑟琳尽量显得礼貌有余热情不足,不着痕迹地打断他的话头,“我父亲在那边,你跟他说吧。” 碰了个橡皮糖做的软钉子,凯尔没伤到,却也有点儿别扭。两人因此沉默了一阵。 “对了,你知道谢瓦利埃老爷为什么不给你们粮食么?”凯尔突然问。 “你知道?!”凯瑟琳愕然,“难道……有什么内幕?” 凯尔挠头。本来打算在做完领主吩咐的工作后,等跟凯瑟琳散步的时候把知道的都告诉凯瑟琳。可凯瑟琳的态度让计划好的散步活动忽然插着翅膀飞走了,他一着急就把这事说了出来。可现在说……会不会好像在故意要挟凯瑟琳,让她注意自己啊? 但看到凯瑟琳殷切的眼神,一切顾虑全被他扔进了地中海。“我父母商量的时候,我零星听到几句。好像领主老爷希望纽芬村的所有人都成为农奴,所以故意为难你们。” 凯瑟琳懵了。 农奴? 农奴! 没有财产权,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农奴! 那她拥有自己土地的梦想…… 不,别管梦想不梦想的了!一旦本地派的人得知外乡人将在身份上和他们等同,一旦牧猪人知道身为管家的父亲也会成为农奴,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们是会愤怒?抗议?还是幸灾乐祸?! 外乡人会不会再次失去家园?会不会和她往日的那些梦境一样,病死在城墙根下,蛆从眼睛钻出来又爬到嘴巴里头?! 这么久没做那种梦她都忘了,为什么梦里珍妮一次也没出现过?!珍妮在哪里,父亲母亲亨利马修又都在哪里?!哪座城是他们丧命的地方,他们要从哪里开始重蹈覆辙?! 他们会死在哪儿?! “……凯瑟琳?凯瑟琳!” 凯尔的呼唤由渺远逐渐清晰。凯瑟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凯尔两手架在她的腋下,努力地不让她摔倒。为了不让凯瑟琳尴尬,他特地伸直前臂,不为了省力气而碰到凯瑟琳的前胸。 这里的人虽然比同时代的天朝开放,到底也没开放到可以随便碰女性胸部的程度。更别提凯瑟琳之前对凯尔是那种态度。 凯瑟琳找到了自己的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然后示意凯尔松开双臂:“谢谢。” 凯尔担心地摸摸凯瑟琳的额头。虽然不烫,但她以前不发热的时候也会晕倒。“头晕的话,我送你回家歇一歇吧。” “我没事。”好几个星期了,她都快把自己是个病号这件事给忘干净了。 然而被一同遗忘在脑后的梦境也随之变得清晰,争先恐后地挤占凯瑟琳的大脑,身临其境到好似在鼠疫肆虐的城市内漫无目的的穿行。一段图像倏然蹦到凯瑟琳眼前,濒死的人吐出的黑血几乎喷溅到凯瑟琳的脚背。 凯尔见凯瑟琳的表情阴一阵晴一阵,忍不住自责。“都怪我。要是再委婉点儿,就不会吓着你了。” “这不怪你。”凯瑟琳扯出了个自己都觉得虚弱的微笑。 好在在短暂的大爆发之后,这些繁复冗杂的梦境碎片再度回归记忆的形态,凯瑟琳能够秉着一颗抽离于外的平常心思考它们。但没过多久她便放弃了,因为这些片段太过零碎,一时半会儿根本理不清头绪。 当然,那种“它们都是对真实事件的记忆”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荒诞不经,却又无比真实。 “领主为什么现在才让我们成为农奴呢?如果他不接受自耕农租种他的土地,在我们定居之初为什么不提出?”凯瑟琳问。 “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吧。”凯尔回答。见凯瑟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拍胸脯让她放心。 凯瑟琳有点儿不好意思。刚才她还想和凯尔保持距离来着,才几分钟啊又得麻烦他打听消息。 “你们在聊什么?” 父亲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凯瑟琳脑子乱七八糟的那点时间,足够父亲走过来了。 凯瑟琳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凯尔却并不已为怵,公事公办地告诉父亲,由于领主响应封君号召前往战场,本年度的速勒球赛被迫取消。“作为补偿,并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做准备,代行领主之职的谢瓦利埃夫人批准纽芬村民进入森林狩猎,以家庭为单位每户人家可以猎取一只动物,大小不限。” “大小不限?”父亲表情还是一贯的严肃,声音却暴露了他的喜悦。 “是的。”凯尔以领主使者的身份回答,下一秒便站在了农民这边儿,“不过……夫人所理解的‘体型’估计不会超过野兔的大小吧。总之,无论硕鼠还是鹿,一户人家只能猎取一只。请您务必传达到,千万不可以多猎。上次的偷猎案夫人才刚刚忘记。”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即日起至复活节之前。”凯尔回答,“请问,您还有别的疑问么?” 在父亲表示一切都清楚了之后,凯尔随即礼貌地道别,骑马返回谢瓦利埃。 走出没多远,他迎面遇到另一队骑马的,稍作停顿让对方先过去。然而他的坐骑忽然不安起来,尤其在对方与它跟主人擦肩而过时最为紧张。凯尔赶紧安抚这位每天驮着他的朋友,内心却与他的坐骑一样惊骇: 上帝保佑,打哪儿来了这么两个……嗯,皮球? ―――――――― 注1:速勒球赛:中世纪法国流行的一种集体运动,有点儿类似橄榄球足球和曲棍球的合体。多由领主发起,领主有时也会参与其中。 第三十七章 白马老头 凯尔跟他的马很惊讶,但同样呆在道路上的凯瑟琳和父亲却没有注意到。父亲低头凝思,再抬头盘算,显然沉浸在可以狩猎的喜悦当中。凯瑟琳一方面不太敢打扰父亲的思路,另一方面她自己的思维也在飞速旋转。 冷静下来想一想,外乡人沦落为农奴后再被赶出纽芬的可能性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农奴农奴,就是领主的奴隶。哪有奴隶主千辛万苦地把一堆人变成自己的奴隶,然后再把他们全撵走的!但农奴没有私有财产的权力,特别对土地这种封建社会最为重要的财产,那更是想都不要想。要是外乡人派真的不幸成为农奴,那她可现在就得做好子子孙孙都给领主当牛做马的心理准备了。 虽说现在外乡人的日子过得跟农奴其实没多大区别,领主要交的苛捐杂税一样少不了,领主要干的差事徭役一样也推不掉。但想到本来就很难实现的梦想彻底跟自己说再见,凯瑟琳实在无法接受农奴的身份。 奇怪,纽芬村建立快半年了,怎么这时候想起把外乡人变成农奴了?什么刺激了领主? 忽然一声马响鼻,父女两人都从各自的沉思中回过神。 一匹高头大马屹立于道路中央,浑身雪白,眼神明亮。它从天而降般悄然来到两人的身旁,马头靠近得几乎要叼走父亲的帽子,更是把凯瑟琳的视野占得满满当当。 然而凯瑟琳稍微一抬头,刚刚有复活迹象的浪漫情怀立即被重新塞回坟堆。 “让一下……嗝……”白马老头打了个嗝,“……拜托。” 好歹也有五六十岁了吧? 凯瑟琳如此猜测。等日后她知道了这位真正的年龄,不禁感叹道:看来想要梅开二度,多少也得有点儿本钱呐! 虽说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老人家,但看他那红光满面的样子,凯瑟琳怀疑这位也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来到古代继续他的第二春。 他上身穿着一件紧身上衣,身形如同鼓胀的风帆。不知是衣服里塞了太多的填充物,还是他自身的体型就很丰满。衣服由灰黄色灰红色和灰蓝色的天鹅绒织锦缝制而成,还绣上了许多华丽的花纹和滚边。凯瑟琳把“灰”字拿掉,试图在脑海中合成二十年前这件衣服的模样。 相比之下,他腿上那条水红色的裤袜更加夺人眼球。脚上那双黑色的硬皮鞋真是小巧玲珑啊! 但可别小看这身衣服,普通人家还真穿不起!凯瑟琳心虚,不知是哪位贵客大驾光临纽芬?是不是应该让一让? 父亲却丝毫不因为身着原色的亚麻外套而自卑:“这趟道至少能跑开一辆马车。怎么,挤到你了?” 意外地,白马老头没在跟父亲争执,牵动缰绳让马绕开穆勒父女俩。但就在他顺利地从穆勒管家身旁过去,在他后面却传来驴的哀嚎。 原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和他不同,这位就没有骑马的好命了。硕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缩在窄窄的驴背上,打眼一看还以为驴背上系了个氢气球! 灌了铅的氢气球! 被迫转弯的毛驴终于再也无法保持脆弱的平衡,连同“氢气球”一起,在道路中间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灌了铅的“氢气球”像被掀翻了的乌龟,蹬了半天的腿也爬不起来。凯瑟琳看不过去伸出援手,扶起了摔倒的人再把驴也给掀回正位。 没想到毛驴再也不想直面惨淡的驴生,没等凯瑟琳抓住缰绳便一溜烟地跑了。“氢气球”急得满头大汗,伸出手臂憨憨地大喊:“我的驴!我的驴!” 白马老头勒住缰绳,白马停下它那慢悠悠的步伐。 老头不悦地回头:“驴跑了,你要赔。” 凯瑟琳气结。哦,她帮忙倒帮出错来了。看来摔倒的老头老太太不能随便扶不只是现代世风日下的恶果啊? “要赔。要赔。”氢气球缩头缩脑,诺诺地重复。 一直冷眼旁观的父亲大喊几个农夫的名字。不一会儿,一个农夫牵着被缉拿归案的毛驴走了过来,越过白马老头,无视大叫的“氢气球”,交到父亲手里。 白马老头盯着父亲,似乎想弄清楚父亲究竟是何方神圣。 父亲让凯瑟琳把毛驴牵给“氢气球”。“氢气球”高兴地拍手:“毛驴。毛驴。”又可怜兮兮地转向白马老头:“不用……赔?” 凯瑟琳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要赔驴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氢气球”。 白马老头没理“氢气球”。在父亲告诉他自己是纽芬村的管家,并欢迎他来到纽芬村做客之后,白马老头微微一点头,然后才朝着一直嘟囔着“不用赔”的“氢气球”不耐烦地瞅了一眼,带着好不容易爬上驴背的“氢气球”离开了。 然后凯瑟琳和父亲也回家去了。狩猎活动即刻提入日程。 听说能去领主的森林狩猎,村民们自然欢欣鼓舞。大家一致决定明天就去,省得领主反悔。 看来大家伙还真不知道领主脑袋里还在打什么主意。 凯瑟琳恨不得凯尔立马从谢瓦利埃回来,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说服自己暂时放宽心,不要为那些着急也没用的事情上火。 好在现在看来,她的消息比父亲还要灵通。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具体有什么好处,但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早越准确总比反过来有利。 于是她跟纽芬村的其他人一样,把注意力放在狩猎活动上。 男人们摩拳擦掌,把刀枪都磨得锃亮。农民阶层一般是不允许持有金属武器的,好在对自由民的约束能宽松些。于是父亲将外乡人和本地派配对,每两户人家结成一组进行狩猎。大家有刀的带刀,没刀的准备木棍绳子。刚开始本地派的人面子上挂不住,外乡人派的更是担心本地派抢了自家的劳动成果,所以两边都有些不太愿意。不过所有人都明白机会难得,比起狩猎到大猎物的诱惑,村子里这点儿窝里斗根本不算啥。连牧猪人都没怎么搅局,同意了跟穆勒一家的联手。 父亲还让每组出几个人,跟他还有牧猪人一起上山准备陷阱。有熟悉山林状况的牧猪人指点,每一组人都在合适的地方下了绊索,挖了陷坑。 那女人们呢? “妈妈,让我去看嘛!”珍妮拽着母亲的裙子撒娇。 第三十八章 幼儿版狩猎 “那是男人的活动,你凑什么热闹。”母亲无奈地进行地三十二遍劝说,“好了别拽着妈妈了。妈妈要去喂猪。” “我去喂猪,你让我去好不好?”珍妮还不死心,追着妈妈跑进屋,“就远远地看一眼。” 母亲专心拌猪食,只在跟过来的珍妮太过碍手碍脚时冷冷瞅了小女儿一眼。 换在平时,珍妮再一根筋,这时候也本能地知道要知难而退了。但……这次是狩猎哎!好几年都遇不到一次的!! 珍妮不敢前进又不甘心后退,于是只好在那儿低着头,为难地扭着手指,偶尔充满希望又怕挨骂地偷偷瞅一眼母亲。 见小女儿这样的状态,母亲终于有点儿绷不住了,把珍妮搂到怀里:“珍妮呀,狩猎那么危险,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凑热闹?万一有人不长眼,把你当小鹿杀了怎么办?” “可亨利都能去……”珍妮小声嘟囔。 “亨利是男孩子,日后也要像个男人一样顶天立地!”母亲皱着眉头,盯得珍妮把脑袋深深埋进怀里,这才拍拍她的小屁股,“去玩一会儿吧。等明天他们从森林回来,你就知道都猎到些什么了。” 珍妮只能乖乖地出了家门。兜兜转转,她找到了去河边洗菜的姐姐。正好四周无人,她趴到姐姐的耳朵边:“能不能明天偷偷带我去看狩猎呀?” “呃……”凯瑟琳窘然,“偷偷?你跟父亲母亲提过了?” 珍妮点头,郁闷不已:“妈妈不让我去。爸爸……” 凯瑟琳撇撇嘴。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她也没办法。她倒是也想去亲眼见识纯正的打猎是什么场面,可别人家的女眷都知道不能碍男人的事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怎么就管家家的姑娘这么特殊?硬要去的话,珍妮还能用太小不懂事的借口开脱,她呢? 还嫌爹妈不够嫌弃自己么! 珍妮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对姐姐抱太大的希望。姐妹俩一起郁闷地呆在河边聊了会儿天,便牵着手回家了。 第二天,狩猎活动如期举行。 男人们出发后,整座村庄顿时空旷不少。唯一热闹的只剩下教堂的施工工地。凯瑟琳和其他伙伴去为工匠们准备早餐的时候,史蒂文和几个工匠还在开玩笑地根凯瑟琳抱怨,他们为什么不能也参一脚。 几个爱担心的姑娘大妈倚门而望,年龄比珍妮还要小的孩子在玩追逐游戏,在嬉闹中发出高亢的尖叫。其他人都一如既往地做着必须要做的劳动,有的女人还替丈夫和父亲扛起了犁铧。 要庆祝,等男人们都平安回来也不迟。生活不会因为偶尔的盛宴变得轻松。 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在期待,以至于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欢腾前的沉默中。 等凯瑟琳回到家,只有母亲在。为了怕珍妮忍不住跑到森林捣乱,山姆大叔特意跟珍妮调班。好迪克一如既往地跟在珍妮身边,也能让珍妮不会无聊到偷跑去森林观战。 “……走了一里路……狗朝肥猪扑过去……谁让你咬我的屁股!” 孩子们的童谣伴随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屋中。隐隐约约的还有狗叫。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好像是珍妮的声音。你出去看看。” 凯瑟琳将拣出的鸡蛋收到篮子里,顺着童谣传来的方向找去。 童谣也越来越清晰,凯瑟琳能听到全部的歌词: * 一个胖男人,走了一里路。 遇到一只英勇的狗,撞上一头出栏的猪。 狗朝肥猪扑过去,胖男人向狗呜呜哭: * “‘谁让你咬我的屁股!’哈哈哈~~~” “咬他!!” 一只大狗从前方的岔路口一跃而过。 紧接着,惨绝人寰的哀嚎! 凯瑟琳大惊,连忙追了过去!! 果不其然!当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岔路口,好迪克正咬住某人的屁股不撒口。 旁边围着一圈不大点儿的小孩,有的在笑有的在朝那人扔石头! 见凯瑟琳突然出现,孩子们都愣住了,只有一个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拉她:“姐姐!我们在玩狩猎游戏!你也来参加呀!” “好迪克!停下!” 凯瑟琳咆哮。 外表壮硕内心温柔的大狗被吓得一机灵,懵然张开了嘴巴。 一直在挣扎的受害者忽然失去了一个方向的拉力,猛然摔向反方向。轰地一声,尘埃四起。 孩子们被吓懵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姐姐,你,你在干什么呀!”困惑的珍妮忍不住叫道,“我们只是在玩游戏而已。” 游戏?!尼玛放狗咬人算哪门子游戏!! “这到底怎么回事?!”凯瑟琳喝问。 却没有人回答她。 珍妮害怕得浑身绷紧。忽然变得很陌生的姐姐让她忍不住发抖。 有个才两岁半的小丫头害怕得抹眼泪,被凯瑟琳无意中扫了一眼,竟然连哭都不敢了。 其他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腔。 凯瑟琳猛喘两口气。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怪罪这帮小孩子也没用,到底发生了什么待会儿回去问老妹吧,先看看人受没受伤! 可等凯瑟琳把那名可怜人扶起来,她也愣住了。 矮油?!氢气球?! “氢气球”显然也认出了她。又呆又直的眼神闪现出一丝光彩,但很快隐没了。他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嘿嘿嘿”的傻笑,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除了特有的呆滞之外,只有不知所措的恐惧和惊慌。 凯瑟琳不禁叹息。看来是个痴呆,怪不得被孩子们欺负。 那张肥肉横流的脸沾满了泥巴尘土,和着眼泪鼻涕还有口水,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凯瑟琳歉意地帮他把额头和眼睛的部分擦干净。至于鼻子下面的……她选择性无视了。 其实“氢气球”的穿着打扮也很不俗。虽然没同行的白发老头那么七色光,一身黑色的天鹅绒织锦紧身上衣,搭配泛灰的崭新裤袜,让氢气球自内而外地透露出低调的贵气。不过且不论现在浑身泥巴尘土,但就那颗比常人大了不止一圈的肥脑袋,衣服表现出的那丁点气质就全被消耗殆尽了。 凯瑟琳捧着“氢气球”的脑袋看了看,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全身。好在除了有点擦伤之外,没有太大的伤势。至于被好迪克咬中的地方,凯瑟琳不好意思检查一个陌生男人的屁股,不过裤袜上并没有沾染血迹,估计即使受伤了也只是擦破点儿皮。 一个男孩偷偷跑掉了。其他孩子见状也跟着作鸟兽散。珍妮却不太想走,弱弱地开口:“姐姐……” “你先回去吧。”凯瑟琳懒得抓那些孩子,也没心思管珍妮,撵她回家,“妈妈在家等你。” 珍妮低着头,跟好迪克一起挪回家。 等妹妹走了,凯瑟琳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尽力模仿幼儿园阿姨,温柔又和善地问眼前正在吃手指的傻子:“朋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现在住在哪里呀?” 第三十九章 妹妹挨打,弟弟被夸 对一个傻子,就算跟他道歉也于事无补,关键还得找他的监护人。凯瑟琳温言细语,好不容易从“氢气球”口中问出他叫汤米,目前跟着他父亲在布朗家做客。 听他含含糊糊地报出“布朗”这个姓氏,凯瑟琳郁闷不已:你说纽芬村一百来户人家,他和他老爹去谁家串门不行,非得是牧猪人家! 没办法,她只能把氢气球,哦不,是汤米送回了牧猪人家。 玛吉根本不让凯瑟琳进门,对她好一顿冷眼嘲讽。凯瑟琳只得硬着头皮朝白马老头,也就是汤米的父亲诚恳地道歉。好在后者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对儿子的惨状也并不上心,只是扔了块抹布让他把脸擦干净。 苏珊也在,就坐在汤米父亲旁边,两个人近得膝盖和膝盖都要碰到一起了。见到凯瑟琳,本就如坐针毡的苏珊恨不得立马飞出家门。凯瑟琳也想趁这个机会找苏珊聊聊天。 “快走快走!”玛吉堵在门口,挥舞拖布把,“再敢在我家门口出现,小心我揍你!” 凯瑟琳只好朝苏珊摆摆手,一溜烟地跑远了。玛吉在后面咬牙切齿,恨自己怎么没把凯瑟琳的手腕抓过来掰折了。 然而凯瑟琳回到家,一进门就见到母亲在用鞭子抽珍妮。 母亲的手每一次挥下,都会在妹妹那年幼的身体上留下鲜红的鞭痕。凯瑟琳看得心惊肉跳。她挨过那鞭子,知道有多疼,更清楚被最亲近的人鞭打,会多么难堪,多么伤心。 鞭子一次又一次地落下,珍妮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压抑的呜咽,凯瑟琳的心跟着一次又一次地抽痛。 而母亲,只是面无表情,手握鞭子,一次又一次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直到母亲认为打够数了,这才把鞭子放到原处,冷冷地让珍妮穿好衣服转过身。 好迪克自始至终一直耷拉着脑袋缩在墙角,偶尔小主人哭声大了会着急地抬头。母亲指着它跟珍妮说:“晚上等你父亲回来,让他把它宰了,送给牧猪人一家赔礼道歉。” 珍妮发出一声高亢的哭叫,奔过去抱住好迪克:“求你了妈妈!都是珍妮错了,请不要伤害好迪克!” “这件事不怪狗。”凯瑟琳也连忙劝道,“那是……” 母亲横她俩一眼:“怎么,还要我把珍妮送过去么?” 珍妮一听,整个人爬在好迪克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掩护大狗。凯瑟琳却忍不住皱眉头:有这么严重么! “你记住了,以后就算欺负人,也先问清楚对方是谁,别给你自己和你的家人找麻烦,听见没有?!” 母亲语气严厉。珍妮擦擦眼泪,忙不迭地点点头。 母亲这才再没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出家门,只是在出门的瞬间丢给凯瑟琳一个手势,让她也跟着出来。 母女俩远离房子。母亲朝家的方向瞅了一眼,然后才低声问凯瑟琳:“牧猪人那边怎么说?” “他们没说什么。连被欺负的那个人的父亲都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凯瑟琳回答。 “你告诉他们是珍妮的狗咬他的?” “没没。他们没问,我就没说。”凯瑟琳连连摆手。这种事当然能含糊过去就含糊过去啦! “你做得对。”母亲这才放心,“珍妮这丫头,真是不省心。” 见母亲松了口气的样子,凯瑟琳明白过来了。原来刚才说要杀死好迪克,是为了让珍妮深刻记住教训么? 母亲又问她,有没有弄清楚那对父子究竟是什么来头,跟牧猪人一家又有什么关系。苏珊和汤米父亲腿并腿坐在一起的场景在凯瑟琳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如实回答不清楚。母亲丝毫不意外。 倒是另一个人,让凯瑟琳有些好奇:“母亲,我……好像在布朗家还看到了个年轻的男人。” “哦,那可能是牧猪人夫妇的儿子。”母亲没当回事。虽然在她的印象中大女儿见过吉姆,但想到吉姆好几个月没回来了,本来也不怎么熟悉,生疏也是很正常的,“没事了。回去吧。” 这次她们同样没在家里呆上多久。就在凯瑟琳为配发工匠们的午饭做准备时,喧闹声从村口传了过来,引得母亲和凯瑟琳再次出门查看。 亨利一马当先,跑回来报信。他一头扎进母亲的怀抱,兴奋地大叫: “妈妈!我们猎到了野猪!我刺中的!!” 野猪? 哦,就是家猪那凶猛彪悍的老祖宗?挺厉害的嘛。 以前读过《波斯少年》,凯瑟琳知道至少到亚历山大大帝时期,马其顿男子必须杀死一头野猪才算成年。不过要说野猪在凯瑟琳的印象中到底怎样?呃……大概就是脾气不好,身材比家猪轻盈矫健,哦对了,毛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哈! “真是你刺杀的?!”母亲的声音竟然在打颤。也是,小儿子才十岁,能独立刺死野猪,不简单。 “嗯!”亨利重重点头,随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那头野猪冲我过来,被我一枪刺死了!爸爸哥哥都在别的地方守着,看见野猪突然冲我冲过来都吓得大叫!他们让我逃跑!可是我一点也没慌,对着野猪的眼睛使劲刺下去!它眼睛真小,我差点就刺偏了。野猪疼得大叫,要把我顶起来。我可聪明啦,躲在野猪两只猪牙中间,后背抵着大树,它越想顶我刺得就越深!妈妈你看,我的后背全是木头渣滓,这边的衣服还被猪牙划破了呢!” 说完还向母亲展示左腹的荣誉勋章。 母亲翻动破碎的衣服,确认小儿子只是擦破了点皮,捧起亨利的脸蛋亲了一口:“上帝保佑!你不愧是你父亲的儿子!” 外面的吵闹传入了丝毫不隔音的屋内,看来野猪进村了。凯瑟琳也带着珍妮出了门,站在母亲和亨利身旁。 凯瑟琳揉眼。 再揉眼。 ……确定被木杆抬着的硕大的尸体,是野猪?! 母亲低头询问亨利,得到小儿子自豪的回答:“两百多磅。” 九十公斤! 野猪前肢跟后肢分别用绳子系着,穿在根木棍上,就跟凯瑟琳在西方探险纪录片里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马修跟另一个正当年的汉子一前一后抬着,累得呼哧带喘。父亲略显疲累,牧猪人得意洋洋,肩并着肩跟在野猪后边,果断是胜利凯旋归来的架势! 你说这俩人要是头戴牛仔帽,脚踢马刺靴,手里再握一把柯尔特左轮连发手枪,那得多带感! 第四十章 肉!肉! 两人后面更是跟着乌泱泱一堆人。打猎的帮手自不必说,更多的则是刚刚结束自己家庭的狩猎,听说村中两派的头头竟然联起手来猎到了野猪,连忙赶来一睹风采的村民。肩膀扛的野兔,手里拎的松鸡还都滴着血。虽说对于没有狩猎权的农民,这些都是几年也尝不到一次的美味佳肴,可跟野猪一比,实在是不够看的啊。 听到消息的村妇和孩子们赶紧从家门探出头,生怕错过了。有的小孩子跑上了主道,在野猪四周又笑又跳,差点儿把阿尔法大伯绊倒。 工匠们也放下手头的工作过来看热闹。 亨利的头昂得更高。珍妮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咽了咽唾沫愤恨地盯着哥哥:要是她当时也在,肯定比亨利先刺中! 凯瑟琳则激动得浑身颤抖:肉!肉!终于有肉吃了! 炖肉烧肉巴比q,猪肘猪蹄猪头肉,酸菜猪肉粉条,芸豆猪肉发面包子,熘肝尖涮百叶猪皮冻拌猪肚红烧肥肠更是人间极品啊啊啊!!! 不不不,光是扔水里煮熟了让我咬一口我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去死啊啊!! 已经快要忘记肉是什么味道的凯瑟琳正在激动,玛吉也过来了,就站在穆勒一家人附近。两家人少有这么和平的时候。 “仁慈的基督啊,感谢你把我家男人赐给我。”玛吉诚心地祈祷,“他的大脚跺一跺,林子里的野猪抖三抖;他的鞭子挥一挥,灰熊见着了也得下跪。没有我家男人还想猎到野猪?玛丽妹子,你可别做梦。”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玛吉仍然冲着母亲不停地?n啵:“要不是沾了他的光,亨利小子早被踩成泥巴了。唉唉唉,嫁给这样的男人才饿不死。你说咱管家要是不这么没用,还至于拖累我家男人,猎不到三百磅的大野猪啊!所以说嘛,这年头做好人就是难,好运借给别人,吃亏的就得是自己。玛丽妹子,你说是不是?” 野猪运到了家门口,母亲迎上去,跟父亲拥抱,互相亲吻面颊。 “没受伤吧?” “没有。” 简短的耳语,除夫妻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玛吉没了听众,也不甘落后地奔上前,抱着牧猪人又亲又啃。 工匠们吹起轻佻的口哨。 牧猪人好不容易推开老婆,脸上的口水都够洗把脸的了。 他揩掉满脸的“柔情蜜意”,往衣服上蹭蹭,拍胸脯洋洋得意:“你们都看好,这就是我伯格?布朗的杰作!正是我设下的圈套困住了野猪的脖子,还割伤了它的后腿。瞧瞧!都来瞧瞧它这口子,白森森的骨头!我挑起来给你们看看,它的皮多厚!我削的木楔子,一下就戳进它腿上的肉,把它的血放干,抽走它的力气!这些可都是我,领主钦点的牧猪人,伯格?布朗做到的!兄弟们,乡亲们!咱纽芬有了我,你们还有怕什么!!” 狩猎用的陷阱至少有一半是在牧猪人伯格的指点下设置的,所以村民们对他重创了野猪的事实深以为然。但他胡说八道的部分也不知不觉地被村民们接受了。 他想说什么? 凯瑟琳警觉。 凯瑟琳本来相信,父母只是出于不愿意随便打断别人讲话的习惯,才任由牧猪人胡扯下去。可牧猪人停了他俩也没有任何表示。 果然,他捻了捻小胡子,眼睛咕噜咕噜转,继续道:“这样吧,这头猪在纽芬村巡游一圈,然后……” “我们决定,将这头猪交给工匠们。” 父亲插话的时机选得正中靶心,直接把牧猪人的“抬回家”给踢到阴沟里。 一阵寂静。 然后两家人全都跳了出来。 玛吉首先一蹦三尺高:“不行!这么一大头猪,凭什么给别人!” 她男人蹦得比她还高:“这头猪是老子猎的,你说给谁就给谁,你算老几!” “爸爸!”亨利急得直跺脚。这是他刺死的猪! 凯瑟琳虽然在看着弟弟妹妹不让他们搅父母的局,心里也像猫爪子挠似的。到嘴的肉要飞,她能不着急么! 除了跳起来的,还有点了灯的。一听父亲这话,二十几个工匠齐刷刷地“叮”地瞪起眼睛。现在是大白天,这要是在晚上,蜡烛火把都省了。 穿越之前,凯瑟琳常听姥姥念叨旧社会那些弹棉花都算犯法的日子,这个时代物质生产还赶不上解放前呢。一百八十斤的带骨肉啊!哪怕二十八名工匠一齐上阵,也足够吃到血腥月的吧,真能做到肉不断顿哎! 穆勒家跟布朗家这样一户才五六个人的家庭更不用说了。一碗豆子粥都能救命的时代,一头猪意味着什么? 玛吉扑倒在野猪的尸身上一滴眼泪不掉地痛哭流涕,大骂管家一家依仗职位之便以权谋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有人被凯瑟琳家害死了呢。 牧猪人的态度更为坚决:管你怎么说,反正这头猪我得抬回家! 珍妮气得发抖:“你们这是明抢!” 父亲的眼刀击中凯瑟琳,沉声命令大女儿管好弟弟妹妹。可亨利根本不会听凯瑟琳的,指着玛吉跟牧猪人:“野猪最后是我刺死的,应该归我们家!” “呦呵?”牧猪人怒极反笑,虽然凯瑟琳完全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对穆勒家发火,“行啊,算成你们家的。那咱们得去找领主评评理,为什么全村人每家只能猎一头猎物,轮到管家就能猎两头!” “两头?”凯瑟琳一时没管住舌头。 没想到的是,亨利和猎野猪时在场的一干村民们也一头雾水。穆勒家跟布朗家这次的运气特别好,刚到了昨天下套子的地方就见一头野猪套在那儿。但还没等上去宰了它就被它挣脱了,经过一阵恶斗之后亨利刺死了野猪,然后大家立即抬着战利品回来了,根本没工夫杀死另外一头猎物啊? 忽然,亨利脸色刷白。 上山的路上,他好像……呃,只是好像……踩死了一只老鼠? ―――――――――― 血腥月:中世纪将11月称为血腥月,因为冬季天气寒冷,食物不足,农民们便将无法饲养过冬的牲畜宰杀掉。 第四十一章 实在无聊 凯瑟琳用目光将大哥跟父亲全身上下检查个遍,也没发现另一头猎物。奇怪,牧猪人一家虽然爱好胡搅蛮缠,但一点影子也没有的事情他们也是不会放在嘴上说的。 而牧猪人则一副“抵赖不掉了吧”的小人嘴脸,得意洋洋地望向凯瑟琳,哦不,是凯瑟琳身旁的亨利。 本来亨利人小个子矮,躲在人堆里别人也不一定能注意到他脸变没变色。可由于之前他挑起了与牧猪人夫妇的正面冲突,所以立马被抓了现行。 “一只老鼠而已,怎么能算数呢。”外乡人阿尔法大叔出来打圆场。当时同行的其他村民还跟亨利开玩笑来着,所以父亲跟大部分人都知道有这个小意外,也都没当回事。 “老鼠怎么不算数,尊贵的领主夫人允许咱们每家猎取一只动物,上帝赞美她,开恩不限定猎物的体型。穆勒管家,倒劳烦您告诉小的,森林里的东西,飞禽走兽,鸟兽虫鱼,哪样不是领主的?”牧猪人质问父亲。 多猎等同于偷猎。卡尔?福列的尸体还在谢瓦利埃的田间地头迎风招展呢。 凯瑟琳捏了一把汗,不由得心口发闷:伯格?布朗,你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啊!就这么想要纽芬村管家的职位,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么?! 顺便还能独吞野猪。说真的,你家缺了这口猪,还能饿死人不成! 父母仍然秉承一贯的严肃,似乎并没被牧猪人的话唬到,但也没自信到能直接无视伯格的无稽之谈。一时间气氛有点僵。 凯瑟琳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于是惴惴不安。这时神父建议两家人把野猪对半分,那只老鼠也对半分,两样“猎物”每家各领走一半。 神父插话的时机真够巧的,凯瑟琳都不知道之前去其他村民家里走访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凯瑟琳没留心,只是想神父开口了,牧猪人这下能就坡下驴了吧,却没想到牧猪人恭恭敬敬地朝神父鞠躬行礼,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把没用的废话都摘干净了便只剩下一句:领主不让分,野猪他要定了,管家可以把耗子拎回家。 神父果然没再坚持立场。无所谓地笑了笑,软软地缩了回去。 “我们纽芬人决定将野猪作为供养费,捐献给我们的教堂。”父亲的态度也很坚决。 “不行!野猪是我们家的!”玛吉跳脚抗议。 忽然间,凯瑟琳在伯格身上发现了什么。似乎可以用来结束这场闹剧? 但现在这场合,神父管家牧猪人还有工匠们全都牵扯了进去,实在轮不到她发表意见。再说那东西虽然一针见血药到病除,却实在有点儿……无厘头。 马修跟阿尔法挑起野猪,准备献给神父和工匠队的首领,却被牧猪人跟玛吉拦截。布朗夫妇抓着那只活不见鼠死不见尸的老鼠不放,声称管家没有权利处置这堆九十公斤的带骨肉。玛吉甚至伸出爪子要抓管家去见领主,好在她男人还有点理智,注意到马修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村民们都看烦了。这肉吃不到嘴里就是碍眼的东西,还得看别人在那儿挣来抢去。连本地派的村民们也开始厌烦,祈祷这头猪赶快被捐献。看着肉在眼前晃,他们的心在滴血。请不要再继续折磨他们了! 工匠们更是生气。本来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让他们幸福得都要昏过去了,却硬生生地被那个牧猪人抢走。主啊,不要饶恕他! 但是此时此刻,怒气最盛的应该属于纽芬村管家约翰?穆勒。野猪那对十几英寸长的獠牙不是摆着看的!亨利只不过赶在野猪筋疲力尽的时候给它了个痛快。在那之前约翰率领成年的农夫们跟野猪周旋了至少一个钟点,他本人更是几次差点受致命伤。他现在只想上床躺一会儿喘口气,让妻子给他好好捏捏腿! 于是他指着牧猪人的袖子,努力让那没好气的语调显得威严:“你追野猪的时候撞在了一棵树上,压死了只毛毛虫。所以这头猪你也不能要。” “……” 玛吉赶紧拽过男人的袖子检查,然后跟她男人一起叫唤些什么“这不算数!”、“你怎么证明是在森林里弄死的!” 管家却根本懒得理他们,让阿尔法和马修将野猪运到教堂的地基前,以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应该有的礼仪捐赠给了以神父为代表的教会。然后神父以纽芬堂区司铎的身份,将整头猪划拨给工匠队,补充工匠们短缺的口粮。 牧猪人跟玛吉仍然不死心地呱呱叫。但他俩再彪悍,终究也是四个拳头打不过四十八双手。面对工匠们一副“你们的可以是我们的,我们的还是我们的”的铁公鸡架势,牧猪人跟玛吉梗梗脖子,终究还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外乡人派的村民们虽然没说什么,但他们离去的步态无一不透露出暗爽。本地派的人有得朝他们的背影吐口水,更多的则是麻木地离去。 凯瑟琳总觉得他们有心结,但是被艰苦的生活,早把他们塑造成一个又一个听天由命的木头人了,所以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父亲果然看到了她看见的东西令她心中窃喜。看来自己的想法跟父亲的思路还是有不约而同的时候,不是兼容不了。 不过她同时也在郁闷:牧猪人呐牧猪人,你们电闪雷鸣了这么长时间,一只虫子就打趴下去啦?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呢。 然而紧接着她就发现父亲在狠狠地瞪她,顿时风中凌乱:我啥都没干哎,咋又出错了?! 她却不知道此时父亲心中的无奈与窝囊。做了二十多年的管家,牧猪人一家在约翰?穆勒看来不过是一群供人逗乐的侏儒。跟他们争,和他们斗,实在是自降身价。 然而他却连争都很难做到。即使被逼急了必须要争,也得小心翼翼谨言慎行。被牧猪人一家的后台抓住了把柄,他的儿女,他的爱妻,所有信任他的村民,还有他自己,就将万劫不复。 这一切,都是凯瑟琳造成的。如果不是她的话,穆勒家的人和所有追随穆勒家的人,都不会迁到这里来,也就都不会落到如今的田地。 往事猛然跃出脑海。 比谢瓦利埃雄伟十倍的城堡,持剑的天使向人间窥探。大女儿那一晚的义正词严,字字萦绕在他的耳畔。 ――请您见证,荒岭之上,我将筑起一座丰饶的庄园! 最后的这一声誓言,更是比肃穆的管风琴还要庄严。 约翰?穆勒,被自己马首是瞻了二十年的主人抛弃的猎犬,在那一刻,是否也燃烧起了一丝久违的激情? 然而还未等到达这片荒凉的土地,凯瑟琳就开始生病,纽芬建立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直到将近一个月前的那一天,她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接下来,珍妮还做了那样的事情…… 作为虔诚的信徒,约翰不敢确定,这不是上帝为她的妄言施加的责罚。所以他也不知道,今天的困顿是否能作为他怨恨女儿的理由。 他还要再观察。他……还有时间。 第四十二章 我要退婚! 父亲能忍耐,但有的人不行。 牧猪人夫妇丧气又窝火,一进家门便找出气筒:“苏珊!蠢丫头,死哪儿去啦!” 一只白猪在床上拱来拱去。 那不是猪! 玛吉大叫一声,捂眼睛捂眼睛! 牧猪人很丢脸地拍了下老婆,意思是你都老太婆了有什么可矫情的,却没想到其实自己毫不避讳的行为更加失礼。 毕竟心智再年幼,人家也四十好几了,比你牧猪人和你老婆小不了几岁。 伊兹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墙角。吉姆站在餐桌边,笑脸依旧得体又迷人。苏珊站在哥哥旁边,做错了什么似的低着头,让人看不到她正在暗爽地咧嘴笑。 牧猪人小碎步来到白发老头跟前。后者正气哼哼地坐在大床边。以中世纪人的眼光,这张床绝对算奢华。这是牧猪人跟他老婆的床,而在这张床上,全身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汤米躲在老父亲身旁,缩成白花花的肉球。 牧猪人毕恭毕敬:“莫罗先生,您这是……” 白发老头,也就是傻子汤米的父亲爱德华?莫罗,当着牧猪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指着牧猪人的女儿:“我们要解除婚约。” 牧猪人顿感一阵晕眩。耶和华同志拎着宙斯的闪电噼里啪啦地揍他的屁股,让他整个人外焦里也焦! 玛吉更是大叫一声,捂住胸口,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后脑勺与大地的激吻也没把她唤醒。 刚刚损失一整头野猪,紧接着又听闻面包店也要从怀中飞走,她的心脏实在经受不住这等打击啊! 牧猪人这时候哪顾得上老婆,恨不得双手抓住白发老头的肩膀,摇摇摇摇摇把解除婚约的念头摇出去! 好在吉姆跨过屋子里的桌椅凳箱去扶母亲。儿子的手指头刚碰到母亲的额头,玛吉两只眼睛“嘭”地睁开,敢情比王子亲醒白雪公主的两片唇还高效。 “我的好先生,您是为什么啊?”牧猪人低声下气,爪子在怀里不安地扭来拱去,“您渴了?我家有新酿的葡萄酒。您饿了?我家有柔软的小麦面包。您是最尊贵的客人,想要什么,您尽管开口。” 然而面包店老板,也就是白发老头不仅没消气,嘴角越来越往下,腮帮子越来越鼓胀,绝对是闷声发火的节奏。 牧猪人以为这两天总是小麦面包葡萄酒地伺候把面包店老板吃腻了,再说人家本来就是开面包店的,于是把一咬牙:“要不,我去给您弄条鲜鱼来?只要您一句话,吉姆立马去谢瓦利埃买!除了领主老爷,我保证您吃的最新鲜!您要是闷了,我这就去找领主。村外那条河里的鱼,您随便钓!” 乖乖,对爹也不带这么伺候的。牧猪人肠子绞劲儿地疼,脸上还得笑成月牙。 面包店老板的怒气不消反盛。要发火,有的人大吵大闹天翻地覆,比如现在让儿子哄住才没闹的玛吉;有的人则闷声鼓气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比如此刻越来越向氢气球方向进化的面包店老板。 但到底是在人家家里做客,架子端得也不能太稳了,于是面包店老板沉声朝牧猪人道一声歉,说布朗家的姑娘娇美可人,可惜有眼病,他怕未来的儿子遗传上。 “眼病?!”牧猪人一头雾水,“我的好先生,我家最小的女儿的确看不见,不过大女儿却很正常啊。您不也是想要一个像我家苏珊那样美好的姑娘做妻子?” 面包店老板再也忍不住,指向儿子的手气得直打颤,满肚子火气猛然爆炸:“眼睛真瞎了倒还没什么,最怕的就是睁眼瞎!” “嘎?”牧猪人不明白。 面包店老板顿感一拳打在棉花上,眉头皱了又皱,还是暂且柔软了语调:“上帝见证。布朗先生,我必须向您承认,您的姑娘是一位可人儿。她生得很美,皮肤比清晨新挤的牛奶还要洁白,眼睛比结露的葡萄还要明亮。她一笑,飞起红晕的双颊比熟透的梨子还要甜美,柔软更是赛过新出炉的面包。以圣母的名义讲真话,做了几十年面包生意的我也烤不出来这样的美丽。” 突然,面包店老板的语调转硬:“但是!我却没想到,她的心是那样的黑!她要是只馅饼,外皮是过了三遍筛子的小麦面粉,内里塞的却是牛粪!我不过让她为她将来的继子洗两件衣服,她竟然把那些衣服全弄丢了!” 牧猪人吃惊地张开大嘴,但面包店老板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布朗先生,我不想做个小气鬼,可那是天鹅绒的!天可怜见,正是为了迎娶她,我们父子才把最华丽的衣服穿在身上。可她就这样对待未来的丈夫,未来的儿子?我敢让这样的女人进家门,碰我家的钱柜吗?!而她的父母兄长……布朗先生,我并不想冒犯你,但这是事实!见到我那可怜的儿子,竟然不知拿出衣服来,让他穿上!这不是睁眼瞎,难道还是闭眼明?!” “这……这……” 牧猪人百口莫辩。晚上睡觉用的毯子就放在床头,你怕傻儿子冻着咋不拿来盖着?可要是吵起来了,苏珊的婚事不就吹了?!面包店不就飞了?!往后的好日子不都哗啦啦飞走了?! 于是牧猪人跺脚大骂,让玛吉别赖在地上偷懒,赶紧到衣柜里头翻衣服。苏珊被他揪着耳朵拎了过来,推到面包店老板面前赔礼道歉。 苏珊很听话地鞠躬,车轱辘话一堆堆:“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应该弄丢衣服。我错了。我道歉。对不起。” 玛吉翻出了牧猪人的衣服,小跑步送过来,笑脸相迎地双手递给面包店老板。谁知面包店老板看都不看,哼了一声脸转到一边。 “老头子……”玛吉望向自家男人。 牧猪人恨她太笨:“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汤米先生穿上!” 玛吉手忙脚乱地去给汤米穿衣服。可还没等碰到汤米呢,面包店老板伸过来只胳膊把她挡在床外。 夫妇俩为难地对视一眼,却听见面包店老板好似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我那可是天鹅绒的,还找绣工绣了三色堇、风信子、百合花……” 牧猪人再蠢也不至于听不出来,咬牙跺脚:“你这个蠢婆娘!这等破烂你也有脸拿出来?!快去拿上次谢瓦利埃总管赏给我的外套!” 玛吉既委屈又肉疼,刚要叽歪却见牧猪人拼命地给她使“舍不到孩子套不住狼”的眼色,只得吞下带血的泪,“哦哦”地应着回去挖箱底。 苏珊在一旁低眉顺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让本来就着急忙慌的爹妈彻底忽视她的存在。 她实在太?爽?啦! 亲爱的上帝,你终于开眼,让你那虔诚的信徒苏珊出了口恶气! ―――――――― 今日第二更。明日起恢复单更哦~ 第四十三章 绝对不行 之前她被妈妈和哥哥逼迫陪面包店老板聊天。这死老头,看上去一本正经,手却总不老实地碰她大腿。正在她又羞又怒又没办法的时候,凯瑟琳把汤米送来了。 汤米显得恹恹的,等凯瑟琳走了,他们才发现汤米竟然吓得在拉裤子。恶臭味把哥哥的完美笑脸都熏歪了。面包店老板更是一脸厌恶,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儿子的裤子便再也不管。占满秽物的裤子扔在饭桌底下,任谁都躲得远远的。 然后玛吉命令苏珊去打盆水,给汤米擦擦。苏珊当然不肯干,差点跟母亲干起来。然而当她对上哥哥那双含笑的眼睛,一股凉气从她的脚底逐渐爬满全身。 刚给汤米擦完,快要吐了的苏珊还没来得及洗洗手,肮脏的裤子就被吉姆扔进了她的怀里。连带的还有汤米的上衣,不小心也蹭到了秽物所以要一起洗了。 凭什么让我干! “继母照顾继子是应该的”?!谁要当这傻子的后妈! 捧着脏衣服蹲在河边,苏珊越想越气。自己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要给一个能给自己当爷爷的男人做后老婆,然后心心念念赶快做寡妇?她才不要嫁给老男人,就算非得嫁给老男人,也不要还没嫁过去就盼着他死! 于是乎,苏珊抓起装衣服的木盆,往河中央远远地丢去! 虽然冲动之后,她也有点肝儿颤,四处望望看父母和哥哥在不在附近。 这个时候大家都跑到凯瑟琳家门口看野猪了,哪里有什么人。 很好!只有上帝知道我做了什么!上帝也一定站在我这边! 苏珊顿感扬眉吐气,掏了点河边的烂泥抹在身上跟脸上,又拼命挤出两滴眼泪,嘴里哇哇哇哭着跑回了家。一进家门,苏珊便跪在地上抱着面包店老板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叫。 虽然面包店老板明显被吓着了,半害怕半讨厌地往后躲,但当苏珊以请求原谅的名义柔弱地伏倒在他的膝头,一切因为苏珊继承了母亲特质引来的惊悚感立即全部消散了。 面包店老板以丈夫的身份宽恕了苏珊,也没发现苏珊雷声大雨点小。 吉姆把苏珊拉到一边,不过还来不及说什么,吃了大瘪的牧猪人夫妇回来了。 面包店老板把衣服丢了的气全撒在牧猪人夫妇身上。自己的父母越心疼,苏珊越开心。特别是她爹妈肉疼还不敢说出来,装出一副“能为汤米跟他老爹服务是我们的荣幸”的样子,殷勤地帮那个胖傻子穿衣戴帽。苏珊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你们不是想卖了我捞钱吗?我还没结婚就让你们倾家荡产! 你们不是想让我好好伺候胖傻子和他老爹吗?我让你们也尝尝伺候他们的滋味! 哼,哼,哼。想卖了我?没门!这才刚开始咧。看我不折腾死这对父子,让这个糟老头子再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汤米虽然是个傻子,倒也懂得害羞,拼命地挪动躲避玛吉这陌生女人伸过来的手。玛吉累得满头大汗,见苏珊在旁边不怎么出力气得直骂。然而面包店老板投来的不满视线令在站在一旁的牧猪人心里打颤,踹了老婆一脚让她闭上臭嘴,亲自动手给汤米穿衣服。 苏珊心里那个美呦! 忙活了半天,汤米总算脱离剥壳状态了。扣子和绑带好不容易才系上,勒得大胖子喘不上气直打嗝。裤子更是被撕裂了,苏珊不得不动手,用针线缝了缝,姑且能穿。玛吉跟牧猪人已经心痛到不忍睁眼。 忙活这么久,也该做午饭了。玛吉拿出了七人份的黑面包,故意背对着面包店老板,用她那壮硕的身躯阻挡视线。 然后她和牧猪人就听见面包店老板跟他们儿子讲:“吉姆,你真是个俊朗的青年。百合花离开了泥土也会枯萎,你竟然能从空气中吸收养分,无人教你也能长成如今诚实守信的好青年。” 玛吉依然用身体掩护着面包,后退着走向锅灶。牧猪人过去抓过两个黑面包扔出门外,让她赶紧把上好的小麦面包拿出来。 玛吉嘟嘟囔囔埋怨牧猪人,也不敢不拿。 却不知道自家男人的心在滴血。 吉姆把扔出去的黑面包又捡了回来。玛吉眼睛亮了:还是儿子最好,其他人都是白眼狼!呜呜呜…… 吉姆诚恳地向面包店老板保证:“莫罗先生,您放心。我的妹妹虽然有些缺点,但只要我的教导,必然成为一名温柔谦恭的好妻子。” 面包店老板端坐在别人家的大床上,抬起眼皮瞅了吉姆一眼。 吉姆略微弓身子,谦逊却不卑不亢。他在微笑,和善而绝不谄媚。 面包店老板于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向你道歉,请允许我收回解除婚约的决定。” 苏珊立即傻眼。 别啊! 我这么对待你儿子,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我的气!不行,我还得加把劲! 但吉姆根本不给苏珊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机会,抓住她的肩膀,笑容满面地把她拖了出去。 阳光明媚。 捐献了野猪,那只老鼠也不过是牧猪人找的麻烦,所以相当于什么都没猎到的穆勒一家跟帮手们又返回了森林。回来的只有一些运气比较好的村民。吉姆又专挑人少的地方,于是一路上竟然一个碍事的过路人也没遇到。 “哥哥!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苏珊脚步踉跄,跟着哥哥。 吉姆一手抓着她的一条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他倒是一脸轻松,跟拎了一篮子苹果似的,可苦了苏珊连腰都站不直。 村庄越来越远,吉姆脚步仍然不停。前面就是小河了。 苏珊越来越害怕,忍不住哀求:“求求你了,哥哥。放开我吧……” 吉姆四下看了看,觉得差不多到地方了,便松开了手。苏珊立即跑开,站在距离哥哥几步远的地方。 吉姆问她:“你在哪儿把衣服弄丢的?” 顺着苏珊指出的方向,吉姆走到了河岸边。他并没有刻意地看管苏珊,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苏珊把衣服扔进河里的地方,而苏珊却亦步亦趋,跟在他的后面。 逃不掉、不能逃的想法,比任何绳索都牢靠。 吉姆蹲在河边,招手让苏珊过来:“我想你也知道,你弄丢的那套衣服有多贵重。现在咱们过来了,找回来吧。” 河水平缓地流淌。木盆激起的水花早八百辈子就不见了。 这个时代没有刻舟求剑的典故做反面教材,苏珊也明白根本不可能找到衣服。 “怎么?不听哥哥的话?”见苏珊站着不动,吉姆问道。换了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这对兄妹正在郊游,哥哥要妹妹上前看看河里欢快的鱼儿。 至于苏珊为什么这么紧张?大概是她不会游泳吧。 “哥……我……” 苏珊嗫嗫。 “快过来吧。”语调轻快,态度坚决。旁人会觉得吉姆是个好哥哥。 再也没有推脱的可能了。苏珊只得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并按照哥哥的意思蹲了下去。吉姆自己倒站起来了,还顺手捞了把河泥。 往苏珊的嘴里塞! “哥……咳!” 苏珊惊慌地叫喊,却被泥巴呛到。她拼命挣扎,奈何吉姆的另一只手死死卡住了她的后颈。湿软的河泥糊住了她的嘴唇,捂住了她的口鼻。她不能呼吸。她要死了。 吉姆松开双手。 “咳!咳!咳!” 苏珊跪倒在河边,拼命地咳嗽,吐出满嘴的泥巴沙土。有些河泥还是和着唾液咽了下去,苏珊的食管火烧火燎地疼痛。 吉姆蹲在她身旁,体贴地捋顺她的后背。 “好点了么?” 他的声音是如此地轻柔。 苏珊咳出了眼泪,眼神散乱。 “妹妹啊,我亲爱的妹妹。”吉姆把苏珊搂在怀里,在苏珊的耳边温柔地叹息,“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衣服是你故意丢进河里的?你不喜欢洗尿戒子,我能理解,可是你不做不行啊。来,咱们来练习练习。只要你连这恶心的河泥都能吃下去,以后洗汤米的脏衣服肯定没问题。” 言罢,吉姆又捞起一把河泥,送到苏珊的嘴边。 “来吧。乖。” 直到苏珊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反抗,吉姆用河水把手涮了干净。 然后他又从河里掬水,洗去苏珊满脸的污泥。他托起苏珊的下巴,让妹妹那双涣散的双眼除了自己再看不见别的。 吉姆呼出的气撞到苏珊的脸,轻柔的耳语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苏珊,你听好。爱德华?莫罗的面包店,我非得到不可。那老头子很中意你,你已经把他捏在手心里头了。所以说嘛,你要是敢断我的财路……” 吉姆绽放笑靥。“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第四十四章 不眠之夜 入夜。 寒夜凄凉。间或一声渺远的狼嚎,引来几声示威的犬吠。 自从出生起,苏珊便枕着鼾声入眠。所以哪怕屋子里好像在打雷,她也一样睡得着。 在饭后,她偷偷把餐刀藏了起来,躺在被窝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扎自己一下,这才让自己直到明月高悬仍然神志清明。 布朗家家境不错,房子在纽芬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面包店老板跟汤米睡在父母的床上,苏珊则躺在房间的另外一头,距离很远,中间还隔着父亲和吉姆。 所以苏珊作为一件交易品,还是很安全的。为了再上一道保险,玛吉跟大女儿同睡一张床。如此一来,在结婚之前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情应该没可能发生了。 只是沾枕头没多久,玛吉便鼾声如雷。吉姆很无奈。他本来想亲自看住妹妹,但考虑到苏珊马上要嫁人了,牧猪人便没同意让成年的吉姆跟她同睡一张床。 毯子被苏珊扒拉开个小缝。 月光穿过狭小的窗户,苏珊模模糊糊地能看见。 哥哥仰面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处。可以说他睡得很安详,却也总让苏珊觉得他会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陡然睁开双眼,优雅地问一句:“去哪儿啊?” 一旦被他发现……被他发现…… 苏珊咬紧嘴唇。 挤了七个人的房间并不寒冷。她活动僵硬的手指,缓缓地推开毯子,从床上起来。 苏珊的衣服放在玛吉脚边,此时正被她四仰八叉地压在身底下。苏珊靠着墙屏息而立,焦急地等睡梦中的妈妈翻身到自己本来在的位置。 小时候跟妈妈睡在一起,起来上个厕所,回来后都得窝在墙角熬到天亮。可今天不知怎么了,玛吉明显很中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对身旁的“广阔领地”浑然不觉。 早知道应该和衣而眠了。 但苏珊坚信,如果睡觉前不脱下外衣,哥哥一定会察觉。 盯着门缝外冰凉的月光,摸摸身上单薄的内裙,苏珊咬了咬牙,踮着脚尖越过母亲。 妈妈的外套竟然从床角掉到了地上。苏珊喜出望外,拿过来穿上,又抓了几块晚餐吃剩的面包拿裙摆兜着。 小心翼翼地,来到门边。 急促的心跳在静夜中格外响亮,在苏珊看来足够把谁吵醒了。 父母仍然在酣睡。面包店老板的傻儿子睡得香甜,他老爹却因为卧拥美人的提议被婉拒而辗转反侧,现在也睡着了。哥哥仍然躺在那儿,和之前的姿势一样,一动未动。 睡着的人不会一动不动的。他肯定没睡着。 ……怎么办…… 回去躺着? 冲出房门? 冰凉黏腻的泥沙又在烧灼她的食管。 毛毛虫般的手指触碰她的膝盖。 苏珊轻轻地,慢慢地推开门。 “吱嘎!” 门轴惨叫。 吉姆掀开毯子。 不! 我不是要逃跑!我只是……请听我解释!哥哥……不,不要!! 吉姆并没有坐起来。他只是翻了个身,毯子顺势被他卷到身下去了。 苏珊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到被冻结的心脏终于又开始狂跳,苏珊抓起掉了一地的面包,连滚带爬地冲进夜色当中。 皓月当空,也敌不过墨汁般的夜色。苏珊在村舍间的小道狂奔,不时被石头坑洼还有摆放在屋外的杂物绊倒。她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一拍,爬起来继续朝村外猛冲。 她要跳过环绕村庄的篱笆墙,顺着马车跟往来的村民们踩出的道路到谢瓦利埃去。在那儿挨到天亮,然后用一个白天的时间走到最近的城市,留尼城。 城市,那是自由的地方。等她在城市呆够了一年零一天,哪怕是谢瓦利埃老爷也没理由捉她回去。 全身血液狂飙,她什么也想不了。念头只有一个,她要离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所谓的未婚夫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甚至根本没注意到,面包店老板的面包店就开在留尼城。 又一次从一家人的屋后穿过去,苏珊隐隐觉得这样不行。 纽芬村以南北向的主道为中轴线,西面住着外乡人,所有的本地派都住在东边。每个本地派都是她爹妈的狗腿子。苏珊忘记了吉姆让父母保密她的婚事,只觉得万一被哪个本地派的发现了,一定会把她捉住交送给她的父母。 这些人本与她同根同源。可此时从他们的房门前过去,在苏珊看来无异于在狼窝中穿行。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从他们的窗户下面挪过去。太慢了,妈妈要追过来了,哥哥要把我抓回去了! 前方豁然开朗。苏珊扑倒在空旷的主道上。前方无遮无拦,篱笆墙的栅栏门就隐藏在夜幕之后。每天天黑,管家都会把门锁上。 狼跳不进来,但她可以爬出去。 村庄依然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发现我的踪迹。快,我就要成功了! “苏珊?” 苏珊平地摔! 等她惊恐地转过身,试图用胳膊抵挡抓过来的手掌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是凯瑟琳。 凯瑟琳哈气连天困得要死,却还是白天的打扮。 当然了,等看到苏珊的样子,吓也被吓醒了。 苏珊蓬头垢面,裹着一件大好几号的外套,还带着几块面包。这……火山喷发啦?要逃难?喂喂,连我也不带上,不太厚道哦~ “……凯瑟琳……凯瑟琳!” 苏珊声音沙哑。她张开双臂,腿却没有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 凯瑟琳更是震惊。开玩笑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她过去把苏珊紧紧搂在怀里,让苏珊有所依靠。 直到苏珊不再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力道紧抱自己,凯瑟琳才正视她的脸,正色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苏珊情绪仍然不怎么稳定。凯瑟琳要把她带到自己家去,但苏珊不愿意动弹。凯瑟琳安慰她说自己的父母刚刚上.床,不算打扰,却仍然拉不动苏珊。 “算了……”苏珊吞吞吐吐,“我还是不去了。反正……我马上要走了。圣母仁慈,让我见到了你。明天拜托你跟罗宾说一声,我……很抱歉,不能亲自跟她道别了……再见。” “等会儿!” 凯瑟琳坚定地拉住苏珊。只是这副身体实在不算太健壮,又比苏珊还小两岁,反倒被苏珊拉个趔趄。 “不要再拦着我了。”苏珊很为难。狠心地甩开凯瑟琳的手,她做不到。 “让我不拦着你?可以。你为什么出来,要到哪儿去都跟我说清楚,随便你去哪儿我绝对不过问。” 然而苏珊依然吞吞吐吐,游移不定。凯瑟琳真有点儿急了。她认识的苏珊哪里这么窝囊过! “我父亲和母亲……他们想让我……”哥哥的警告在苏珊的耳边炸响,不能再说下去了。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凯瑟琳,“对不起,为了你好,我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只能告诉你,我必须要走。今晚我就要到谢瓦利埃去,然后明天趁天亮的时候到留尼城。” “你要去哪儿?!”凯瑟琳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圆。 这丫头竟然要大半夜的在荒郊野外走上两个小时去另外一个庄园?!一个人!刚才的狼嚎她没听见吗?!到底是她聋了还是我在梦游!! 苏珊急切:“我向你保证!等我安顿下来一定第一个写信给你!” 还写信!我能见着你的全尸就算不错了! 凯瑟琳扶额。上午牧猪人跟玛吉胡搅蛮缠,晚上他俩的姑娘又在这儿做春秋大梦。“布朗”这个单词好像是棕色的意思吧?不是“奇葩”的意思吧? 等等,好像不对。自己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只是在文献上读过几条中世纪旅途多么危险、狼怎样大白天冲进院子把人吃掉的记载。苏珊可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的,怎么可能天真到选择走夜路呢。 什么东西比狼和强盗更可怕? 于是她干脆威胁苏珊:“跟我去我家。不然的话,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你家叫你妈。” 第四十五章 不许走 多年之后苏珊回忆起这天的情形,向凯瑟琳坦白:的确有一瞬间,我想把你打昏了事。 考虑到问清楚之前似乎不应该惊动管家,两个姑娘并没有进凯瑟琳的家门,仍然跟很多时候一样,在建了一半的教堂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反正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喊一嗓子穆勒全家人就都起来了。 苏珊强调再强调,让凯瑟琳千万别告诉别人,这才开始挤牙膏:“……我哥回家了。” “哦。” “……高缇耶家,不同意我跟卡特结婚。” “哦。” “……哥哥又从留尼城找了个老男人,是面包店的老板。” “哦。” “……让我跟他结婚。” “……哦。” 苏珊快哭了:“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呃……”凯瑟琳迷茫了。我该说什么?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这里的语言好像说不出这句话的意思。 苏珊突然跳了起来。 “完了完了!我忘记了伊兹!怎么办……”苏珊抓住凯瑟琳这根救命稻草,“求你了,我不敢回家,帮我把伊兹偷出来吧!先在你家藏两天,等我在留尼城安顿好了,就把她接过去。” 凯瑟琳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裹着头发的头巾都跑到脸上了。 “停!我要散架了!” 苏珊这才放开手。凯瑟琳把头巾移回原位,晚上很冷的。“我说,要结婚的是你,你妹子才多大啊,你跑了还能拿她顶包不成。” 苏珊不说话。 “要跟你结婚的是谁?你见过没?”凯瑟琳问。 苏珊点点头:“已经在我家住了几天了,你那天来的时候还见到过。” 凯瑟琳惊骇:“难道是那个那个……哦对,汤米?!是那个傻子吗?!” 虽然凯瑟琳穿越前接受了二十多年的“礼让病残孕”的教育,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一个才十几岁的小丫头要嫁给一个傻子!而且那傻子至少有四十岁了好不好,在这个时代活不了几天了好不好! “不。”苏珊否定,“是他的老爹。” “……” 凯瑟琳本来站起来了,这下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半晌,她眨了眨眼睛:“……对啊,你说你嫁的是面包店老板。那汤米就是你的……” “继子。”苏珊回答。 一团阴云笼罩了明月,没多久又被夜风吹散。 凯瑟琳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苏珊:“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让你走。”她抬起手,示意苏珊先别说话,“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晚上走夜路太不安全了。昨天村民们去山里下陷阱,发现不少狼的踪迹。你要逃婚,也不能拿性命做代价吧?” “那我该怎么办?”苏珊无望。 凯瑟琳也在发愁。 苏珊既然已经跑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可天亮之前,她哪里容身呢?能把她藏在自己家里么?以玛吉跟牧猪人的个性,哪怕穆勒家跟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会上门兴师问罪的吧。 父亲和母亲,似乎都有避免跟牧猪人起冲突的意思,很多时候格外让着那一对二货。如果他们知道苏珊的事情,真的愿意出头么? 凯瑟琳又想起一个人。 她让苏珊先躲进库房。一来库房虽然简陋,好在四面都有东西能稍微挡挡风。二来凯瑟琳真的担心牧猪人一家有谁起夜,发现苏珊不见了大半夜的跑过来闹。苏珊站在教堂选址上,比草原上的兔子还显眼。 多亏今晚她连夜整理了库房,免得父亲猎到的野兔把麦子弄脏,不然苏珊都没地儿下脚。 凯瑟琳溜进屋子。家人们早在天黑不久便已入睡,只有神父似乎因为刚刚就寝,还没有睡得太熟,凯瑟琳轻轻一推他便有了动静。 “唔?凯瑟琳啊……”神父翻身,睁开朦胧的睡眼,“怎么,又忘了‘黑麦’怎么写?” 凯瑟琳勾勾手,请神父出来。没过多久,套上法衣的神父被凯瑟琳领着见到了苏珊。凯瑟琳代苏珊向神父简要说明了前因后果,为难地请求他的帮助。毕竟即使是管家也不好插手村民的家事,可神父不一样。 神父陷入沉思。 凯瑟琳和苏珊焦灼地在旁边等着。他会不会站在传统的立场,让苏珊回去,听从父母的安排?凯瑟琳心里没底,愈发后悔自己怎么找了个视女人为瘟神的神职人员来帮忙。 忽然神父打了个响指:“要不这样吧,我护送布朗小姐去谢瓦利埃。” “现在吗?!”凯瑟琳瞪大眼睛。 “当然是现在。”神父说,“布朗小姐,你先等等,我回去拿点钱,咱们立即上路。” 凯瑟琳拉住神父,又觉得失礼立即放手:“您陪苏珊走,只会让您也遇到危险而已。” 神父回过头。凯瑟琳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一丝狡黠,难道是错觉? “如果今晚不走,那咱们只能把布朗小姐送回去了。”神父很无奈。 应该是看错了。 凯瑟琳陷入沉默。 “嗨!”苏珊喊了一声,像是要把这难受的沉默一巴掌打散,“算啦,别为我着急了。你们就权当没看见我,也不知道我要连夜到城市去。” 这怎么行!凯瑟琳赶在苏珊出门前堵住库房的门口。 苏珊拥抱好友,亲吻她的左右面颊:“谢谢你。放心吧,咱们会再见的。” 凯瑟琳木然地接受苏珊的拥抱。苏珊的眼睛清澈到底,可是她能放她走吗?仅因为她的乐观,就忽视可能存在的危险? 凯瑟琳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在库房门窄,她一夫当关,苏珊一时半会出不去。 “快点吧。要是管家老爷醒了,肯定会把苏珊送回家的。”神父在她们身后催促,“我去缠个火把。吃人的野兽都怕火。” 可是火光也可能引来豺狼跟强盗。 凯瑟琳就不明白了,老庄园的面包店她去过,老板不是那个白发老头。玛吉跟牧猪人到底是从哪儿淘换出来这么对奇葩父子的啊?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啪叽一下摔傻一个,玛吉看另一个还算白白胖胖就给捡回去当女婿啦?! 之前跟高缇耶家结亲,是看中了纺织婆婆的手艺。这回又是为了什么?继承面包店?那老头子看上去老当益壮,有那么容易嗝屁? 苏珊手在凯瑟琳眼前晃晃:“你还好吧?” 涣散的眼神逐渐收拢。凯瑟琳定定地注视着好友的脸,极具穿透力的视线令苏珊不禁畏缩。 神父被苏珊挡住了,困惑地侧出身子看着凯瑟琳。 月亮也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好奇在这片小小的村舍上演的剧目为什么忽然按了暂停。但它看不懂,于是当了一段时间的灯泡,终于又缩回了云朵身后,百无聊赖地进入梦乡。 直到晨曦将至,一阵短暂的吵闹才把它惊醒。月亮慌里慌张地爬出被窝,在跟太阳交接班之前提供最后一丝光亮。 按照玛吉的性子,本来自然要大闹一场。但由于那两位贵客的原因,吵闹声自然只能非常短暂了。 面包店老板坐在床上生闷气。 吉姆面色铁青,牧猪人焦头烂额地满地转圈,玛吉气得快要昏倒,伊兹仍然所在屋子的角落。 没有一个人说话。 原因在于刚才玛吉第一个发现苏珊不见了,用她的大嗓门把全屋子的人全轰了起来。等骂够了苏珊,这位肺活量惊人的大妈开始哭诉自己悲惨的命运。就在她沉浸在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无情地抛弃生母的悲剧中时,终于忍无可忍的面包店老板拍桌子:“别装了!” 面包店老板是真的郁闷。他像一只初秋的蝴蝶,趁最后的时光拼命地寻找鲜美的花酿。却因为自身条件的原因,除了把男人称作恩客的妓女们,根本没有哪个正值妙龄的姑娘愿意正眼瞧他。而身为面包店老板的自尊又让他不肯屈尊迎娶风尘女。就在这时,吉姆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结果呢,就为了戏弄他吗?! 不是没有怀疑过,吉姆的谦恭只为了自己的财产,吉姆的微笑只面向自己的钱袋。但见过他的妹妹之后,好似冬雪遇见春日,自己的心融化了。 算了,以他的条件,肯嫁给他的,又有谁不是为了他的钱财。当升入天堂,除了周身一轮灵魂独有的光晕,他又能带走什么。生前是他的钱财,死后便是给他孩子的遗产。到那时,苏珊是他的遗孀,他孩子的母亲,她姓莫罗,而不是布朗。为了自己的生存,她不可能将钱财交给她娘家的兄弟。面包店老板相信,苏珊肯定能想明白这一点。 可她是不是有点儿太明白了,明白到根本不屑于跟他这跟腐朽的,但仍然能够发芽的枯木结合?! 布朗一家子,是不是看女儿不同意,之前答应了又不好反悔,故意排演了这么一场滑稽的戏剧?! 面包店老板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就在他决定采取行动的前一刻,玛吉忽然从地上窜起来:“一定是凯瑟琳!那个小妖婆,把苏珊诱惑去了!一定是她!” “妖婆?!”面包店老板震惊,“你们这里有女巫?!” “那当然!”玛吉双眼圆瞪,把之前跟凯瑟琳的冲突添油加醋地跟面包店老板说了。 面包店老板立即坐不住了。有女巫的村子哪里还敢呆:“汤米,快,咱们回留尼城!” 吉姆拦住拦住面包店老板,好言劝说他重新坐下,然后问母亲:“您说苏珊跟管家的女儿,就是那个凯瑟琳关系很好,好到什么程度?” 玛吉:“好什么好,都是那个小妖婆勾引的!” 面包店老板不安地挪了挪。吉姆拍拍他的肩膀,诚恳地说道:“莫罗先生,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我妹妹带回来。请您放心,如果真的受到了女巫的污染,不再适合做您的妻子,我们布朗家一定会补偿您的。” 第四十六章 人生如戏 吉姆提着提灯,出了家门。 其实这几年一直在留尼城混生活,纽芬他没来过几回。要不是穆勒管家的家位置显眼,还有个仓库很好辨认,他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穆勒家的房子仍然拥着静谧沉沉睡着。大门紧闭,从谢瓦利埃淘换来的旧门板还算完整,不像纽芬的有些人家,关上门依然能够仰望星辰。 吉姆先到穆勒家房子旁边的库房瞅了瞅,没人。然后他又透过大屋门板的缝隙往里瞅了瞅,黑咕隆咚,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难道他们还没起床? 吉姆退后一步,礼貌地敲门。 一阵悉索,没过多久,一名少女打开了门。 她仿佛一朵蜷紧花瓣的睡莲,于半梦半醒间微微绽放,令人无限遐想那娇嫩的花蕊。白皙的皮肤透着一抹晨曦般的红晕,长而浓密的睫毛挂着点点水滴。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将金黄的碎发掖进头巾。 “先生,请问您找谁?” 她的眼睛比最晴朗的天空还要湛蓝,清澈得好似欧罗巴的泪滴。 “先生?”少女差不多清醒了,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吉姆右手按在左胸,轻柔的语调将亲密渗透入话语当中:“愿上帝照看你,亲爱的凯瑟琳小姐。我是吉姆?布朗,伯格?布朗的儿子,您的好友苏珊?布朗的兄弟。” 凯瑟琳似乎有些惊讶,吉姆解释道:“昨天,您护送汤米先生回来的时候,我曾瞥见您的容颜。” “哦!”凯瑟琳恍然,连忙躬身施礼,“昨天我没看清您的脸,实在抱歉。快请进来吧。” 跟在凯瑟琳身后,吉姆跨进穆勒家的大门,心里暗自庆幸把老妈挡住了没让她也过来。 时刻保持绅士的风度,可是与女性结交的第一要素。 穆勒家的其他人也已经起来了,正在支起桌子准备招待客人。看样子他们跟凯瑟琳一样,不知道吉姆会来拜访,想必跟苏珊失踪没有关系。如此一来,他便公事公办,象征性地请管家帮忙找找就可以离开了。 有个跟凯瑟琳差不多大的姑娘,正在蹲在房间的一角帮才起床的小姑娘梳头发。 “苏珊?!”吉姆惊骇,“你怎么在这儿?!” 苏珊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抓着珍妮的头发,害得小女孩“哇”地大叫。 苏珊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给珍妮梳头还是立即到哥哥跟前。凯瑟琳见状,接过珍妮的发辫替代苏珊。 但苏珊仍然局促地站在原地,嗫嗫道:“哥哥……” 管家夫妇跟神父还在做着每天清晨的日常工作,只是由于有吉姆这个客人到访,原本简单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早餐今天多加了两片面包。 怎么回事?好像苏珊在他们家呆着是天经地义的? 吉姆训斥妹妹:“苏珊,你太不懂事了!怎么能一大早地打扰别人!” 接着他快走几步来到管家跟前,满怀愧疚地道歉:“真是很不好意思,我们家最近来了两个客人,房间比较拥挤,这丫头竟然因为分不到床铺便闹脾气,半夜偷跑出去了!您说要是遇到豺狼该怎么办!幸好是您收留了她,不然在外面呆上一晚上,非着凉不可。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就把她领回去,稍后我会再次登门致歉。” 意思就是,谢谢,再见,再也别让苏珊跟你们见面。吉姆也不知道苏珊到底告诉管家一家多少真相,总之给你们个台阶,识相的赶快就坡下驴。我把我老妹领回去,咱们两家啥事也没有。 “这有什么!咱们都是纽芬人,我又是这一村的管事,姑娘来敲门,自然没有不开的道理。”父亲一副责无旁贷的模样,热络地邀请吉姆入座,“既然来了,吃点东西再走吧。” “不了,母亲还在家焦急地等着。”吉姆婉拒,朝妹妹勾勾手,“咱们快回去吧。” 管家的妻子忽然起身,吉姆立即转向她,送上笑脸准备迎击风雨。然而管家妻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回礼似的微笑,径直出门去了。 哎?!怎么回事?父亲母亲都说玛丽?穆勒很厉害,让我格外小心。她怎么也不阻拦我一下?她到底在憋什么坏?! “你看看你,就告诉我你家睡不开要到我家来又怎样!”凯瑟琳帮苏珊把腰带在身后系了个美丽的蝴蝶结,“我要是没半夜起来看见你,你还要在我家墙根窝到天亮不成?!” “我怕打扰你……”苏珊小小声。 “有什么可害怕的,咱俩不是朋友吗?有什么事还得瞒着我!”凯瑟琳给苏珊披上外套。吉姆一眼看出那是自己母亲的,“穿好啦!记住,家里再睡不开,就到我家过夜,听见没有?” 苏珊点点头。两个姑娘快乐地拥抱,然后凯瑟琳把苏珊交到了吉姆手中。 吉姆满意地摸摸妹妹的脑袋。看来昨天的威胁非常有效。但如果苏珊真的违背她哥哥的命令,跟凯瑟琳透露了什么,恐怕吉姆就要想出比吃河泥更严厉的惩处了。 这时管家妻子也会来了,抱着一大捆已经脱去枝叶只剩下纤维的亚麻,让凯瑟琳务必在今天纺成线交给纺织工婆婆。 凯瑟琳在嘟嘟囔囔地抱怨,好像在说什么上次的纱线还没用完?结果被母亲严厉地斥责。 见管家妻子,也就是被父母视作瘟神的玛丽?穆勒并没有拿回来什么“秘密武器”来对付自己,吉姆也就没注意听凯瑟琳抱怨的内容,拉着苏珊感谢穆勒家的帮助,接着就要离开。 “吃点东西再走吧,好歹来了一趟。”管家妻子拉着吉姆的手,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 “不了,父母还在等着。”吉姆顺势拥抱了管家妻子,亲切而又不显得失礼地轻贴管家妻子的面颊,就像儿子会做的那样。当他带着苏珊出了穆勒家的门,转身挥手时,管家妻的笑容里仍然浸透了母亲的温柔。 吉姆跟苏珊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穆勒一家人的视野范围内。 母亲扬起的嘴角“啪嗒”一下掉下去。 凯瑟琳紧张地抱着亚麻纤维,焦急地等待。马修、亨利、珍妮、父亲还有神父虽然没她那么着急,但也都全神贯注。于是家里静悄悄的。 而母亲一直半耷拉着眼皮,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势。 忽然,她嘴唇轻颤,吐出简短的单词:“去吧。” 凯瑟琳立即抱着亚麻冲出家门。 不能慌,不能慌,要跟平常一样!凯瑟琳低着头快步走,尽力做出一副生闷气的样子。哪怕此时被吉姆看见了,也会在惊讶“她怎么在后面”之后立即释然,“大概是刚才被母亲骂了吧。” 就算凯瑟琳演技没那么精湛,或者吉姆没那么好骗,也根本无所谓。母亲大人精确判断出门的时机,保证吉姆跟凯瑟琳之间的距离足够安全,而且又不会远到当凯瑟琳到达指定地点时,苏珊已经被那个白马老头从家里领走。 凯瑟琳远远地看见,卡特?高缇耶已经到达预定地点,正装作无所事事地等待她的到来。 一抹冷笑不自觉地爬上凯瑟琳的嘴角。 不作死就不会死。吉姆?布朗,就让姐姐我好好教教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七章 全凭演技 感谢婉约之美亲的pk票\(^o^)/~ ―――――――――――――――― 苏珊回来了,所有呆在布朗家里的人自然都松了口气。牧猪人跟玛吉的反应没有丝毫地意外性,如果不是太吵,连他们的儿子说不定都会无聊到睡着。 苏珊再一次伏在面包店老板的膝头,恳求他的原谅。见一直看不上自己的少女此时温顺地像只小猫咪,面包店老板惊喜得差点笑出声来,当即把苏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吉姆果然会调教人。这小子,不错,可交! 忽然,一声女高音切开简陋的墙壁,直刺入面包店老板的耳中: “她哥让苏珊做寡妇?!” 紧接着又有一个男孩的声音,似乎正在跟刚才那个姑娘交谈。虽然没有姑娘的尖叫来得清晰,但“等死”、“面包店”、“财产”、“阴沟”等等词语仍然在昏暗的房间中掀起阵阵闷雷。 面包店老板浑身一凛,推开苏珊,起身出门去。布朗家的人没拦住,于是吉姆索性先面包店老板一步踏出房门。 一男一女正在离布朗家不远的地方交谈,其中一个竟然是刚刚才见过的凯瑟琳?! 那对少男少女似乎没发现布朗家已经有人出来了,少年斥了一句“你小点声!”,然后附在凯瑟琳的耳边。 “面包店老板出来了。还有吉姆。”卡特小声。 “看见了。按昨天商量好的来。”凯瑟琳小声。 于是在面包店老板看来,少女愤怒地推开少年,高声叫道:“你胡说!那可是苏珊的亲哥哥,怎么可能故意让妹妹嫁个有钱的老头子,好等那个老头子死了侵吞夫家的财产?!肯定是你没跟苏珊结成婚,所以故意说她家的坏话!” “我没有!”那个少年看上去百口莫辩。正在他努力解释的时候,怒气冲天的吉姆恳请面包店老板先回去,他这就上前让这两个孩子了解一下胡说八道的后果! 乖乖!再让面包店老板听下去可不什么都露馅儿了!苏珊这丫头,果然把真相泄露给穆勒家了吗?! 吉姆恨得牙根痒痒。刚才穆勒一家人的和善都是装出来骗他的吗?! 然而面包店老板却拦住了他,也甩开了牧猪人夫妇要把他拉进屋的手。于是他没错过少年的辩解:“那天我去阿尔弗雷德家送织好的亚麻布,路过布朗家的时候正好听见的。那可都是吉姆亲口说的,怎么可能有假?!” 面包店老板面色铁青。 吉姆此时只想强行堵住面包店老板的耳朵! 但那么做,不就等于承认他们说的都是真话了吗?! 于是吉姆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姿态,朝凯瑟琳跟卡特走过去。在他身后,已经慌了神的牧猪人跟玛吉几乎是靠硬来的,把面包店老板往屋子里架。 卡特靠眼神与凯瑟琳交流:面包店老板要回去了! 这可不行!火候还没到! 于是凯瑟琳装作受到了卡特揭露的真相的打击,不愿相信地后退两步,猛然转头做才发现吉姆跟面包店老板状,朝面包店老板跑去。 必须当面跟面包店老板说!必须让他这个新郎相信吉姆有不良企图,才会放过苏珊这个新娘! 然而吉姆伸出手,牢牢抓住凯瑟琳的胳膊。什么也不用说,光他那张阴沉的脸就足够一般的姑娘腿肚子转筋的。 这倒是可以利用,但面包店老板要被牧猪人夫妇连架带哄地弄进屋了。怎么办?时间不够! 卡特?高缇耶朝面包店老板跑了过去。吉姆光顾着对付凯瑟琳,没拦住他。 喂喂,这可不是在计划中的! “先生您好,我是苏珊曾经的未婚夫。”卡特顶着这样的自我介绍,饶是牧猪人夫妇力气再大,也不可能再拖动面包店老板了。总不能真的打昏拖走吧! 卡特三言两语地跟面包店老板讲述了苏珊的父母为什么要让苏珊跟他结婚,重点在为了得到他母亲的纺织工手艺,牧猪人夫妇所使出的威逼利诱的过程。凯瑟琳在旁听得胆战心惊,也不知道卡特是否添油加醋。 牧猪人跟玛吉当然不会容忍卡特那么顺畅地说下去,但即使挨了几拳,卡特也绝对不退缩。 凯瑟琳灵机一动,忽然瘫倒在地。吉姆反倒被吓了一跳:刚才不挺倔强的么怎么突然软了?! “真没想到,吉姆先生您竟然是这样的人!”喊的同时,凯瑟琳还努力挤出两滴眼泪。 这下吉姆真的有掐死她的冲动了。 但太迟了,面包店老板已经看过来了。凯瑟琳用力甩开吉姆的手,在他重新抓住自己之前,连滚带爬地跑到面包店老板跟前。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凯瑟琳抹了把眼泪,可怜兮兮,“先生,我本来是不相信高缇耶的话的。但是刚才吉姆先生他……他……先生,请恕我直言!您真的已经很老了!上帝让蝉在夏日鸣叫,不到冬天就会死亡;雏菊在春日绽放,跟铃兰做不成朋友。您跟苏珊,真的,不合适!” 面包店老板瞅着凯瑟琳。 那双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小眼睛跟她的母亲一样,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此时的面包店老板已是满脸怒容。 没多久,面包店老板拂袖而去,返回屋中,几乎撞倒了在门口看眼的儿子。 “你这个小巫女!”玛吉朝凯瑟琳扑过来。 距离太近,凯瑟琳差点被她揪住,好在卡特推了她一把。 吉姆也拉住妈妈,跟又生气又挫败又恼火的父亲一同跟着面包店老板进了屋。毕竟现在再找凯瑟琳算账已经没用了,想办法安抚住面包店老板才是最正经的。 清晨再度恢复平静,只剩下旁观的邻居在窃窃私语。 凯瑟琳捡起丢到一旁的亚麻纤维,跟卡特?高缇耶一同离开了本地派的地盘。 等远离了是非之地,凯瑟琳差点坐地上:“哎呦我的妈呀!卡特,今天真是谢谢你啦!” “小事!”卡特大气地挥手,“对了,这真的能有用?” “……我也不知道。” 凯瑟琳茫然地盯着前方。 昨天半夜,她、苏珊跟神父为找出当晚逃跑跟嫁给白马老头之外的第三种选择做最后的努力。凯瑟琳让苏珊把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讲清楚,要真是天上掉下个骑白马的老头,她也就认了。 就这样,柳暗花明。 其实苏珊的叙述距离“事无巨细”的要求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只是正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傲慢的吉姆自认为能够将妹妹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在跟父母商量如何拿妹妹的婚姻换钱时根本没支开苏珊。对她哥的肮脏想法一清二楚的苏珊只说出了一点点,就足够凯瑟琳跳起来了:鬼才敢跟这种人家联姻! 她就不信,面包店老板能比鬼还是金钱如粪土,特别是对自己的钱! 那么只要让面包店老板得知真相,肯定就不会再打苏珊的主意了。但问题是怎样才能让面包店老板知道,并且深信不疑呢?大半夜的翻墙去找他,跟他说“我告诉你个秘密哈,苏珊她哥正盼着你死咧”?! 思前想后,还是得借纽芬管家这张大虎皮。 神父帮她们叫醒了父母,又是神父替她们跟父亲叙述了前因后果。不等神父说完,亨利跟珍妮便义愤填膺地发誓要让吉姆得到教训。但父母一直沉默,直到连神父也等得有些不安,询问他们的看法时,他们仍然在沉默。 “这种事情,最好是不要沾染上的。”母亲回答神父,“但既然是神父您的请托,而且苏珊已经到了我们这里,那么我们必然要尽一份力量。” 凯瑟琳想:他们那时候,一定在埋怨我怎么把苏珊留下了吧。让他们没办法明哲保身。 不过有他们出马,计划的质量果然非同凡响。布朗家如果来人,来什么人应该做出什么反应,父母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而在苏珊被领走之后,该如何让面包店老板得知吉姆的险恶用心,父母们也准备了几套方案。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吉姆算是被穆勒一家联起手来狠狠摆了一道。 本来凯瑟琳以为,这场戏里最容易出乱子的是卡特。比如吧,他要是出来得太早,跟吉姆碰上了,该怎么办?昨天晚上那么晚了去找人家,本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毕竟这事不能张扬,而卡特因为曾经跟苏珊闹过一次婚约,有理由参与进来,也最有说服力。虽然高缇耶家跟自家关系不错,凯瑟琳也很担心卡特会拒绝这个唐突的请求。没想到卡特一口答应下来了,今天的表现又如此出众。演技之精湛真令人瞠目结舌呀! 先让布朗家的人平平静静地把苏珊领回去,然后再让凯瑟琳假借与卡特?高缇耶的交谈向面包店老板传达信息。如此一来,吉姆的心机便不是苏珊透露给穆勒一家的。等这事结束,苏珊可以坚称自己没泄露,不给吉姆虐待她的把柄。父母又可以推说这些都是孩子们的事情,从中摘干净。果然是尽善尽美的计划,不是么? 可是真的实施完,凯瑟琳反而没那么自信了。刚才是不是应该对面包店老板再多说一些?是不是应该再多想点办法,预防吉姆虐待苏珊?计划是不是应该再圆滑一些,刚才那样做是不是仍然很做作? 面包店老板,还有苏珊的家人,真的能放过苏珊么? “别想太多啦。”卡特拍拍凯瑟琳的肩膀,“会顺利的……吧。” 凯瑟琳甩甩脑袋,把不安都甩出脑袋。现在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拍拍上帝他老人家的肩膀,道一声:“嗨,哥们儿,帮个忙吧。”之类的了。 两人道别,各自朝自己的家走去。 史蒂文等在凯瑟琳家门口。见凯瑟琳来了,迎上前去劈头便是一句:“请教你个问题,粮食不够了吗?” ―――――――――― 雏菊春天开花,铃兰夏天7、8月份开花。 第四十八章 放松一回 “粮食不够吗?!”凯瑟琳问。 史蒂文摸摸鼻子:“拜托,是我在问你哎。” “哦,哦,抱歉……”凯瑟琳拍头,“我的意思是……出什么事了么?粮食一直都那么多,除了供给每天的伙食没有人动过。为什么突然来问我是不是不够?” “因为每天的饭不够吃。”史蒂文直截了当,“从领主把粮食运过来那天开始就没够吃过。大家本来已经忍无可忍了,但因为你父亲把整头野猪都给了我们,兄弟们又不好意思说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种事情你早点知道比较好。” “原来如此。”凯瑟琳朝史蒂文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免了我们日后的大麻烦。父亲跟我会想办法的,请你们再忍耐一下。” 史蒂文伸出手,两根指头点在额头,然后帅气地向前一挥。这个类似于后世敬礼的动作,加上他那比阳光更明媚的笑容,让满心阴霾的凯瑟琳暂时地笑出了声。 随后史蒂文便返回教堂工地开始一天的劳作。工匠们也跟村民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候要村民们尚未全部离开家门,他们已经集结在工地上。 “哎……”凯瑟琳叹息。 为了让捉襟见肘的口粮尽量撑更长的时间,她跟苏珊和罗宾把面包做得比预计的缩小一圈。本以为只不过小了不点儿,工匠们应该看不出来的。看来她不仅低估了工匠们的视力,更低估了他们的肚皮呀。 父亲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还是说,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擅作主张,只是秉着一颗虔诚的心把难得到手的猎物布施出去? 凯瑟琳不知道。她想去跟父亲道谢,不过就算她挑明了,父亲也不会搭理她吧。 虽说表面上相安无事,但凯瑟琳心里很清楚,自从父亲拿起鞭子,在她的后背留下道道伤痕的那一天,她跟父母的心一直隔着一条深沟。对约翰?穆勒,凯瑟琳可以张口就叫父亲,对玛丽?穆勒,凯瑟琳也不打怵母亲的称呼。但这两个饱含深情的称谓,在她这里,又跟路人甲路人乙这样的代号有什么区别? 凯瑟琳深知,她有自己的父亲母亲。他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对现在的她来说,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还没出生。可那仍然是她的父亲跟母亲,无论她叫王嘉莉,还是凯瑟琳。只有他们才真正爱她。无论她成了什么样子,都会倾尽全力保护她。如果他们也生活在这个时代,哪怕自己的存在会让他们万劫不复,在烈火中哀嚎,他们也绝对不会把自己扔到荒郊野地,只求明哲保身。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沉浸在悲痛中吗?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吗?在她那无厘头的穿越之后,那具名为王嘉莉的躯壳是像滩烂泥似的倒地不起,还是依旧活蹦乱跳,让他们以为他们的心肝还在他们身边? 凯瑟琳甩甩头。 两次甩头之间没隔多久,凯瑟琳感觉她没把悲观的念头甩出脑子,倒是让脑脊液流出耳洞了。 于是乎,她又想起来,除了口粮危机,领主女儿成婚的贡献也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哪怕再来两三头野猪也不够工匠们吃的,再加上领主女儿结婚时要交的税……啊哈!穆勒家真的需要卖儿女啦! “你在干什么?”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凯瑟琳连忙挤出笑容,“只是……有些发呆。您需要我做什么?” 母亲的目光意味深长,语气却依然淡漠:“再过几天是立圣餐日仁慈的主受难的日子,然后就是复活节了。你也做点新的戴在身上,去去霉运。” 复活节? 凯瑟琳晕眩:原来我已经在这个时代呆了快三十天了么?哦不对,是才呆了快三十天了么?! 管它是粮食不够还是要成为农奴,这下终于全都被凯瑟琳抛到爪哇国了。忙忙叨叨劳心劳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逮到了个大节日,不好好玩一回实在对不起自己是不? 欢天喜地地跑回屋子,凯瑟琳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按照风俗,复活节这天必须要穿新衣服,不然接下来的一年都会非常倒霉。凯瑟琳自然不希望已经非常倒霉了的自己再踩上狗屎,可是她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能给她做新衣服的布匹。连父亲也只是做了一双新的长筒袜而已。 于是凯瑟琳用翻出来的边角余料为自己缝制了一只零钱包。零碎的布头被缝合在一起,像极了儿时父辈提到过的百家布。虽然并没有五彩斑斓的色彩,但是光是欣赏亚麻织品的纹理就足够让凯瑟琳心花怒放了。 什么?没零钱可放?哎呀这么煞风景的事情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啦! 余下的布头也被凯瑟琳仔细地缝成一体,为珍妮制作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钱袋,以及为马修跟亨利一人做了一根腰带。但最后布料实在不够,凯瑟琳思前想后,将原本打算给珍妮的零钱袋分配给母亲。珍妮呢,就给她编个花环吧。 如果她实在想要的话……就,就把我的零钱袋给她好了。 凯瑟琳在农田外的开阔地找到珍妮。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花香更是令人沉醉。轻风拂过,花枝摇曳,草叶低伏,起伏如波涛。 天上的羊群盖着碧蓝的大被静静入眠,地面的云朵也在安闲地品尝青草的鲜美。坐在一片云海当中,也是坐在一片花海当中,珍妮开心地朝姐姐大力挥手,旁边时一直硕大的老绵羊。 好迪克从兽群外围快乐地奔过来:我来为凯瑟琳姐姐领路! 等走近点,凯瑟琳才发现珍妮旁边的不是老绵羊,而是胖胖的山姆大叔。山姆大叔顶着一头白发跟花白卷曲的大胡子,正用他那粗壮的指头把一朵盛开的雏菊别在珍妮的耳朵处。 不像珍妮很喜欢山姆大叔,凯瑟琳跟他并不熟,只是感觉给他扣一顶红睡帽,纽芬就有现成的圣诞老人了。 凯瑟琳故意半途停下脚步,站在稍远处默默端详。嗯……果然很像屁股着地的绵羊。 见过山姆大叔之后,凯瑟琳坐在珍妮的另一边,告诉她这个复活节家里的新衣分配情况。听说自己只能分到个零钱袋,珍妮默默地不说话。凯瑟琳来之前特意问过母亲,后者表示不需要新衣服,把零钱袋给了珍妮。 小姑娘还是想穿漂亮裙子的吧? 穿越过来三十多天,跟母亲处理了那么多亚麻,全都得送到领主的仓库里。凯瑟琳想想就咬牙。 山姆大叔指着不远处:“你看,那朵花漂亮不漂亮?” 珍妮望过去:“嗯……” 一只绵羊抻头过来,把那朵花给吃了。 “……” 异样的气氛笼罩在三人一狗的头顶,好似一只乌鸦飞过。 山姆大叔摸摸珍妮的小脑袋:“去跟姐姐采些花来,编个花环戴吧。” “今天编花环,到复活节那天也坏掉了。”珍妮嘟囔。 “等复活节咱们再编一个。”凯瑟琳把珍妮连哄带拉地弄起来,“来吧来吧。为什么非要等到复活节?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漂漂亮亮的。” 上午的其余时间,凯瑟琳跟珍妮都在寻找美丽的花朵。小姑娘皱巴巴的脸逐渐地喜笑颜开。凯瑟琳故意捉弄她,引诱她追逐自己,最后跟她一起倒在草地上闹作一团。 好迪克也屁颠屁颠跑过来,脑袋顶上别着一朵大红花。 孩子们高亢的笑声回荡在蓝天之下。 远处,守着羊群的山姆大叔笑弯了眼睛。 直到中午时分,凯瑟琳领着珍妮匆匆赶回去。她让珍妮回家,自己则直扑工地,跟朋友一起为工匠们分配午餐。 虽说史蒂文今天是以个人的名义来知会凯瑟琳的,她也别真那么死心眼就以为别的工匠不知道。不过单个人的口粮增加了,而苏珊跟罗宾是按照以往的总量取来的面包,到后面自然有人吃不上了。于是凯瑟琳回家到仓库里再拿些出来。 刚走到库房门口,就见一人被从穆勒家的正屋扔了出来。 “吉姆?!” 他又来我家干啥?! 难道来兴师问罪的? 吉姆听见凯瑟琳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对她说什么,马修一大步踏出大门!手里还拎着门栓! 马修手中的门栓直指吉姆的脑瓜壳,大喝! “你再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打断你的腿!” 第四十九章 打断腿? 打我的主意? 呃……总归不能是打珍妮的主意吧。凯瑟琳想。所以还是我? 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么?除了准备搅黄他的如意算盘之外? 见凯瑟琳在一旁看眼儿,马修过去把凯瑟琳拖回屋子,嘭地关上大门。 “怎么回事啊?”凯瑟琳问。 “你不需要知道!”马修没好气儿。 “事关我自己,为什么不需要我知道啊!”凯瑟琳说。 “吉姆刚才过来提亲。”母亲在一旁淡定地解释。 “我?”凯瑟琳指着自己的鼻子,“跟谁啊?” 马修别过脸,躲避凯瑟琳的目光:“……汤米。” “……” 我%&*#¥%*%&%!!!!! 凯瑟琳真想一把夺过大哥手里的门栓,亲自把吉姆的脑壳砸个稀巴烂!! 刚戳穿你利用你老妹的阴谋,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吉姆?布朗,你的脑袋叫驴给踢了吗?!还是神经回路被狗啃了!!! 你的脸皮厚度已经堪比比利牛斯山了有木有!! 神父躲在一旁保持沉默,做好他外人的本分。 “对了,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呀?”凯瑟琳虽然还在喘粗气,但心情好在平顺了。 虽说快要吃午饭了,但父亲跟亨利都还没回来。 “铲子坏了,回来拿另一把,顺便把午饭带过去。”马修解释,“好在回来了。我走了。” 母亲把装了三人份午餐的篮子递给马修。等大哥出门了,她跟凯瑟琳说:“不过是耍小丑的家伙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但愿如此吧! 不过直至目前为止,凯瑟琳也以为他不过是无理取闹,根本没放在心上,继续该干嘛干嘛去了。 穆勒家的人谁也没想到需要抓住吉姆的衣领,把他的理由逼问出来。就这样任由他回家了。 到家门口之前,吉姆再一次掸掸衣服,理顺发型,把那俊俏的八字胡也捻顺了。 不能面露胆怯。一丝一毫,颓废的气息必须根除。 不然人们就不会再相信我。不会从他们手中攫取我想要的东西。 于是吉姆优雅地迈入家门。他眼露哀愁,好似为荣誉提出决斗却最终落败的骑士。 “失败了。”面包店老板拿起酒壶,断言。 “我会再努力。”吉姆回答,“只要……” “是么!”面包店老板打断吉姆。 他一手端着酒壶,另一只手伸向盘子,抓起一块小甜饼添入口中:“为了上帝的爱,我告诉你:你让我认识到‘背叛’的含义。如果不是为了我那苦命的儿子,这个我从今日到未来都将独一无二的子嗣,你以为我还会在你这肮脏的狗窝里忍受侮辱吗?!” “上帝见证您的仁慈,给我一个证实自己清白的机会。”吉姆痛陈自己的内心,“可是那种肮脏的话语,那种没有根据的诬陷,您怎么能够当真?!那个丫头跟那个小子排演了一场拙劣的滑稽剧,以您的睿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而在那丫头用那么恶毒的话语中伤我之后,我不仍然按照您的意愿去上门提亲了吗?为什么您就不愿意再一次敞开心扉,接纳我这个无辜的可怜人!” “如此说来,我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可怜人。”面包店老板故意用滑稽的语调重复吉姆话尾的词汇,“但上帝通晓一切,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你的动机,只是见到你的妹妹后不愿计较。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挺拔如松柏的你,内心已做了腐烂的蚁穴!” 他又灌了口酒:“为了我的面包店,把你的妹妹安插在我身边。在我入睡前递给我一杯浑浊的红酒,好让我就此长眠。这样的人,我难道还能信任吗?娶这种人的妹妹做妻子,跟抓一只蝎子放在被窝里又有什么区别?!” 你才是蝎子呢。苏珊想着,抱着伊兹继续缩在墙角。 吉姆:“莫罗先生……” “什么都不要说了!”面包店老板强硬地挥舞手臂,“我再给你最后一天的时间。若能将凯瑟琳?穆勒讨来做我儿子的妻,今早的事情,我就权当耳边一阵风。那姑娘喜欢我的儿子,所以我相信这件事情并不难办。好啦,出去吧!不要再徘徊在我的面前,那样只是浪费时间!” 牧猪人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朝面包店老板怒视。 面包店老板又抓起一枚小甜饼,填入口中后发现了牧猪人。 “父亲!” 吉姆抢先一步,拉住父亲的胳膊,把他带了出去。 “我再也受不了了!” 出了门,牧猪人终于忍不住咆哮。 “吉姆啊吉姆,你为什么要忍受这种人!竟然相信那种无意义的诽谤,还敢朝我这么优秀的儿子大吼大叫!想要他死又怎样,把如花似玉的苏珊嫁给他享用几年,已经比死后进入天堂更难得的幸福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吉姆拼命把牧猪人带往远离面包店老板的方向:“父亲,父亲,求你小点声吧!” “我为什么要小声?!”牧猪人仍不解气,“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吃咱们的,喝咱们的,内心却丝毫没有感激!!你看见那些小甜饼了吧?这可是你父亲我特地托人从谢瓦利埃捎来的。我是一个没舍得吃,你妈妈也都忍着,甚至连你都没有尝到滋味不是吗?!你看看他吃了多少!不停手地往嘴里头扔,胡子上全是饼干渣!猪都没他能吃!” 牧猪人痛心地拍打猪圈的围栏,本来就饿得嗷嗷叫的猪更加拼命地嚎。 忽然他感到一阵恍惚,天地在眼前飞速旋转,腿一软向后倒去。好在吉姆就在跟前,及时扶住了父亲。 “幸好今天送饼干的来的时候,让他把你妈妈拖到谢瓦利埃看你姨夫去了。”牧猪人喘粗气,“不然的话,指不定闹成什么样!我不想夸穆勒家的人,可让那个傻子娶凯瑟琳,那才叫糟蹋人呐!” “父亲~父亲!”吉姆试图让父亲振作,“你听我说啊。这不是正好吗?” “正好?!”牧猪人从儿子的怀抱挣脱,跟儿子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哪里正好了?让一个四肢健全头脑清楚的姑娘,嫁给鼻涕永远越过嘴巴的傻子?” “哪怕是个女巫?”吉姆笑问,“不是有那么个词么,好像是……爱情?对,没错,就是爱情。面包店老板不是说了嘛,凯瑟琳喜欢汤米。既然如此,咱们为何不成全呢?” “……凯瑟琳有可能喜欢上汤米吗?”牧猪人觉得非常难以置信。 “儿子我了解面包店老板,他是个习惯实事求是的人,不会乱讲没谱的话。” 虽然作为父亲,他可能有失偏颇。 吉姆伏到父亲耳边,耳语:“而且,父亲您也不想让凯瑟琳跟姨夫的儿子联姻吧。” 牧猪人沉默了。 “您知道的,按照旧俗,他们是会成婚的。一旦那样,父亲您还有机会成为纽芬的管家么?” 轻柔地,吉姆放下砝码。 牧猪人推开儿子。 虽然什么也没说,他心中的天平已然偏向了吉姆希望的方向。 “可……要怎么做?”牧猪人尚且还不知道刚才吉姆是被凯瑟琳她哥扔出门的,也觉得这事很难完成。 吉姆双手按住父亲的肩头。 当需要获取信任的时候,吉姆自信,他的演技天衣无缝。 “我……会想办法,增进凯瑟琳跟汤米之间的感情了。这件事情请交给我跟莫罗先生吧。您跟母亲不需要操心了。” “好吧。”牧猪人接受了。 为什么不接受?这是他最为骄傲的儿子,他的独生子。吉姆是所有美德的集合体,不是么? “我去放牧了。把猪饿瘦了,领主大人那边可不好交代。”走之前牧猪人叮嘱儿子,“对了,这事别再让苏珊知道。这次的事就坏在这小丫头身上。” 吉姆做了个“交给我了!”的手势,微笑着目送父亲赶着猪群朝村庄外进发。 ――阴郁,且贪婪地微笑着。 ―――――――― 最近写出的对话怪怪的,是不是韩剧看太多了??=_=|| 我想要模仿中世纪文学作品的风格,却好像弄得有点儿不伦不类了。要不要换成更贴近现代人的、平实的语言风格呢? 第五十章 一个一个都走了 第二天,周四。 清晨,凯瑟琳爬出被窝。寒冷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一日的形成安排逐渐在脑中成型。 距离复活节还有十天时间。以前还跟前男友甜蜜蜜的时候听他提到过,复活节前一个主日到复活节那天被称作“圣周”,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活动呢。 怕露馅,凯瑟琳也不好问别人。只是在心中绷紧这跟弦,仍然过着跟平常没什么差别的日子。 吃下昨晚剩下的豆粥,凯瑟琳揉揉肚子让冰凉的胃暖和起来,然后取出了今天要分发给工匠的口粮。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分发食物的跟接受食物的都很熟练了。三个姑娘就此道别各自回家。在那之前,凯瑟琳找到机会问苏珊,为什么吉姆会没头没脑地跑到穆勒家,给自己跟汤米牵线搭桥? “因为那个糟老头生气了。哥哥又求又劝,上蹿下跳地,他才松口说只有说服你嫁给汤米,他才会原谅哥哥。还说什么你喜欢汤米,这事不难办呢!”苏珊握住凯瑟琳的手,“这次多亏了你!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我之间还提什么报答!”凯瑟琳道,“你倒是应该去好好谢谢卡特?高缇耶。纺织工婆婆本来不愿意他搀和呢。”凯瑟琳也是后来才知道,卡特是偷跑出来帮忙的。 苏珊盯着脚尖:“我不想去啦……罗宾又要不开心了。” “罗宾哪有那么小心眼。”凯瑟琳劝道。虽然罗宾心眼的确不大,但这不是照顾她心情的时候吧? 反正她也不在这儿。 苏珊表示她会去的,便也跟凯瑟琳道别了。 回到家的凯瑟琳跟母亲打扫了房间,然后母女俩将亚麻纤维纺成纱线。除去中间为午饭忙活一阵,直到下午她们仍然手持纺纱锤劳作。 “穆勒妹子!穆勒妹子!” 两位婶婶吵闹着朝凯瑟琳的家赶来。她俩你说我把粪水泼到了你家的谷子堆,我说你偷了我家的胡萝卜,于是互相撕扯着来找母亲评理。 父亲很信任母亲,又一向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胜其烦,所以村民们也习惯在父亲忙于农事的时候找母亲解决问题。 两个婶婶越吵越凶,母亲只得放下纺纱锤,到现场去看看。 “母亲你去吧,剩下这点我自己就能干完了。”穿越过来接近一个月,凯瑟琳终于能底气十足地说出这句话了。 母亲前脚刚走,两个小孩子过来找珍妮玩。 凯瑟琳见他们那天都跟珍妮一起欺负汤米,也一起被自己吼,凯瑟琳特意表现得更加温柔一些,告诉他们珍妮今天也跟山姆大叔一起坐在开阔地看守羊群。两个小孩紧张得连告别也没有,一溜烟地跑掉了。 凯瑟琳耸耸肩,继续一个人坐在家里,纺纱呀纺纱。 一个姑娘在门外,向屋内怯生生地张望:“凯瑟琳吗?” “是我。”凯瑟琳放下工具,仔细端详这位姑娘。 脸熟,但想不起是谁。虽说使用的这副躯体是土生土长的土著,可凯瑟琳对西方人还是有点儿脸盲症。可能是接触不多的本地派? “请进吧。” “不了。”姑娘摆摆手,“那个……我只是传话。有位工匠说他的窝棚出了点问题,需要找人去看看。” 工匠的窝棚么?那么天黑前修好应该就没问题了。“管家跟我母亲都不在。等他们回来了,我立即告诉他们。是哪位工匠的窝棚?” “这……我也不太清楚。”姑娘小小声,貌似是个很内向的妹子,“路过时被拜托的。好像很着急,请快一点吧。” 妹子很焦急地搅动双手,眼睛胆小地逃避与凯瑟琳的目光接触。 难道说……是跟工匠有特殊关系,不想被管家知道? 父亲要天黑才会收工,母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当完那难做的清官。神父则老早就被工匠们叫走了,说是教堂的某些构造需要参考他的意见。 凯瑟琳看着眼前的妹子,简单地权衡了一下,起身理了理坐皱的裙摆:“我跟你去看一眼吧。严重的话,我去叫人。” 村庄内,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工作着,过夜用的窝棚自然冷冷清清。 妹子领路,凯瑟琳很快见到了那间出问题的窝棚:“这不挺好么?” “似乎……窝棚的内部,房顶的部位有些松动。好像要塌了。” 内部松动?喂喂,妹子,你咋知道的?难道,你进去过? 凯瑟琳用非常有“内涵”的视线询问妹子。 但妹子还在躲避凯瑟琳的视线。于是凯瑟琳跟她说:“我直接进去好像不太合适。要不你去把那名工匠找来?” 妹子丢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好的,我就去。”,转身跑向村庄。单看背影,还以为她是逃难的呢。那么慌张。 凯瑟琳等在门口,忽然一拍脑门。 似乎我一个人呆在窝棚区,无论进去不进去都会说不清吧!还以为在二十一世纪,脚印指纹都能做证据呢!干脆我也跟过去找工匠得了。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抹黑影。 紧接着,后脑剧痛! 光影倒错,天旋地转!大地竖起来了,激吻我的脸。我还站立着! 迷蒙间,凯瑟琳听见木棍跌落的响动。两只大手从背后抓住她的双肩,把她向前拖。 ……谁? 脚踝处,斗篷的下摆。 伪装……要扯掉。抓住…… 颤动的手指,暴露了她尚未失去全部的意识。 那人于是立起她的上半身,朝她的脖子狠狠砸了下去。 然后他架起软绵绵的少女,稍作处理,把她扔进了工匠的窝棚。紧接着,又有一个人被塞了进去。 …… 头痛欲裂。 凯瑟琳想扶住脑袋,却找不到自己的手。 她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工匠们睡觉的干草堆上头,后背被打结的枯草硌得生疼。 一缕阳光,自顶部的通风口射入。 所有的窝棚都一样大小,每个住三人,却只够三个人睡觉的。没有窗户。下雨的时候,需要找东西把通风口堵住,才不会被淋湿。 凯瑟琳转动眼球,盯着这唯一的光亮,追逐在阳光中跳舞的浮尘。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自己睁着眼睛,而不是仍然在昏迷的黑暗里徘徊。 对面有个人! 凯瑟琳猛地弹坐而起,迅速缩到最远端。 ――她以为自己这么做了。 待想象的迷雾伴随惊吓的战栗一同褪去,凯瑟琳才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原处,手指头都没动。 大脑被踢了一脚,干活果然更积极。凯瑟琳索性躺着不动,假装没清醒。 但紧接着她就淡定不下去了。 她是有多大条,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解开了?! 衬在里头的罩衫也是一片凌乱,有被拉扯的痕迹。 凯瑟琳艰难地撑起身体,退到角落,手忙脚乱地把扣子系上。好在被解开的只是外裙,罩衫被拽过但下摆仍然掖在腰带下面,不该露的地方目前为止还一点没露。感谢上帝,多亏今天早晨腰带扎得紧。 凯瑟琳的手突然暂停。 还是说……我这是被别人穿成这个样子?! !不要有这种可能性!!绝对不要!! 难道是对面那个人动的手脚吗?!他,他要把我怎么样?!还是他已经把我怎么样?!不不不!绝对没有! 彻底清醒过来的凯瑟琳扑向窝棚紧闭的门。即使意识到肯定打不开,仍然不死心地撞击、踢踹、捶打。 “救命啊!有人在吗!救命啊!!” 尖利的呼喊刺得凯瑟琳自己的耳朵生疼。 就好像声波是水,在这狭小的水缸中越积越多,涌进她的口鼻,让她尝到一点点绝望的味道。 窝棚里的另外一个人,手伸过来了。 第五十一章 保卫清白 感谢亲的打赏o(n_n)o ―――――――――――――――――――― 白嫩粗壮的手指头顶着根根黑毛,从黑暗伸向凯瑟琳。在从通风口洒落的光线下,令人联想起恶心的蠕虫。 紧接着那张肥得五官都陷进去了的大脸也来到阳光下。 汤米猛吸鼻子,鼻涕却还是过了河。 “凯,凯瑟琳……” “别过来!”凯瑟琳尖叫。 她明白过来了。吉姆见正规途径行不通,要生米煮成熟饭呀! 虽然汤米脑子不太灵光,他那灌铅气球的身材可不是盖的。要是被他压在身底下,凯瑟琳推都推不动,更别提逃跑了。 凯瑟琳退到墙根,用窝棚的薄墙保护她的后背,不给汤米偷袭的机会。她屈膝猫腰,随时准备从汤米的胳膊底下滑过去,并且始终保持正对汤米,无论汤米怎么出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比汤米灵活,哪怕对方像熊一样猛扑过来,她也肯定能躲开。 “凯瑟琳……凯瑟琳……”汤米执着地念着她的名字。 胸腔几乎装不下狂跳的心脏。凯瑟琳咽了口唾沫,沉声喝道:“不许靠近我!” 尖叫只会让她显得胆怯。从身体内部发出的怒吼,真的有发怒母狮的影子。 汤米不动了。 又软又稀的浅色头发被光一照,跟秃了没两样。身上那件左红右黑的呢绒短外套倒是挺漂亮,常青藤跟知更鸟的刺绣在阳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栩栩如生。 就好像在跟她说:只要你从了我,从此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而他的下半身……下半身什么都没穿! 汗水濡湿了凯瑟琳的头发。空间狭小,凯瑟琳每次呼吸,吸进去的都是自己跟汤米刚喷出的废气,两条腿更是发酸。 离天黑还早着。 每个窝棚都有的门栓不见了,估计正在外面别着门。 于是凯瑟琳谨慎地探出双手,摸索能用到的任何东西,同时双眼时刻保持紧盯汤米。 汤米还站在那儿,憨憨的样子跟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区别。他想过来,但凯瑟琳只要稍一立眉,他便会讪讪地缩回去,湿漉漉的小眼睛似乎还挺忧伤的。 不过既然如此,凯瑟琳也不客气了,当着汤米的面理直气壮地找武器。手指碰到了棍状物,凯瑟琳以为那是扫帚把,赶紧拽到怀里。 她摔倒了! 汤米扑了过来! 凯瑟琳以为汤米会扑倒她身上,撕扯她的前襟。她会惊恐而慌乱地挣扎,捶打汤米的脑袋、胸口、后背以及所有她能碰到的地方。但汤米会根本不把她的反抗当回事,一把掀开她的裙摆! 她要用尽全力揍他!她会蜷起一条腿,用膝盖死死顶住汤米的肚子。要是能把那玩意儿踢爆了最好!她会掐他,她会咬他!她会用指头戳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珠子拉出来!! 但这样一定会激怒汤米。他会把她抱起来,往地上狠狠地摔。窝棚的地面虽然铺着稻草,但稻草下面还有一层毡子,但再往下可就是坚硬的泥地了。分发粮食的时候,她常常能听到有工匠抱怨窝棚下面的石头没有完全除去,硌得他们夜不能寐。 她能坚持几次?当汤米把她举过头顶,再狠狠掷下,她难道不会摔得浑身散架?她的脑袋会撞击地面,说不定会磕到石头。她会不会立即死掉?! ――幸好,这一切都只存在于她的脑海里。 汤米只是及时地抓住她的另一条胳膊,让她不至于摔倒。 凯瑟琳惊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她以为是笤帚把的东西。原来是编织墙壁的枝条有一根松散了,一头斜插进窝棚室内,另一头还固定在墙上呢。怪不得她猛地一拽反而把自己带倒了。 摔倒的原因一目了然,但没有摔倒的原因呢?! 见凯瑟琳又盯着自己,汤米会错了意,不知所措地松开手,就像个不小心打碎花瓶的孩子。小黑豆似的眼睛更加悲伤了。 “你……”凯瑟琳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问他为啥不跟自己生米煮成熟饭吧! 汤米蠕动着他那肥厚的嘴唇,努力组织字句。 他想告诉凯瑟琳,自己喜欢她。 从来没有人喜欢过他。人们倒是经常对着他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好像在哭泣。他们打他,为了更大声的笑而欺负他,或者边笑边打。 汤米知道,他是个傻瓜。傻瓜应该挨打。 可凯瑟琳没打过他。她对他笑,没打他就对他笑,笑完也不会打他。他喜欢她笑。 汤米不懂得时间的概念。对他来说,自己永远五岁。所以他才那么害怕:那个小个子跟这个大个子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爸爸的头发被谁拔去了?又为什么把他淡金色的头发染成白的? 但汤米仍然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真正的哭泣。男人们在一旁哈哈大笑,女孩子却在角落流泪,他就知道女孩子们是不喜欢这样的。凯瑟琳跟那些女孩子们一样美丽,所以她也一定不喜欢这样。 确实是很久以前。那是……四岁时候的事情吗?他现在五岁,已经很久没有过生日了。 今天中午饭过后,父亲把他拉到了没人的地方,说是要训练他。他不喜欢这样!那些男人在女孩子哭的时候笑,他们身上的臭味连汤米都忍不了。从四岁到五岁,他一直都忘不掉。可父亲让他的身上也沾染了那种臭味。臭!太臭了! 凯瑟琳也一定嫌他臭,所以才不让他靠近她。 汤米多想跟凯瑟琳说话,请求她不要嫌他臭。他会去洗澡的,虽然爸爸会打他,说洗澡会让他生病。为了凯瑟琳,他不怕挨打。 无数的话语在他的喉咙翻滚。他把手指伸进喉头想把它们都挖出来。然而他吐出来的只有黏黏糊糊的痰跟午饭,还有一声声模模糊糊的“凯瑟琳”。 凯瑟琳自然不知道汤米在想些什么。不过……或许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如狼似虎? 于是她极力无视汤米嘴边的恶心的混合物,并且努力让声音显得柔和些:“你……还好么?” 汤米流出眼泪,让凯瑟琳担心那双小豆眼睛会不会被冲出来? “凯瑟琳……”他张开双臂。 凯瑟琳赶紧跳到一旁。 “别慌,别慌。”见汤米又有心碎的趋势,凯瑟琳赶紧安抚,“那个……你,讨厌我么?” “……凯瑟琳……”汤米又咕哝一声,“……不……凯瑟琳……” “我也不讨厌你,汤米。”凯瑟琳柔声说道。不都说面对精神不正常的人要顺毛捋么,“咱们做朋友,好么?” 朋友。 这个词汤米认识。太好了,凯瑟琳也喜欢他! “朋友。”汤米憨憨地点头,“做……朋友。” 凯瑟琳真想长叹一声啊!总算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可她还是得憋着气,继续温柔地哄汤米:“好啦,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好朋友要一起出去玩,对不对呀?” 汤米又点头:“对。” 凯瑟琳笑得跟花一样:“那,咱们现在就出去玩,好不好?”她拍拍身旁的门板,“咱们打开门,出去玩,好不好?” 汤米犹豫了。 训练完之后,父亲把他洗干净,只给他套上华丽的上衣,收走了他的裤子。他冷,想穿上裤子,但父亲告诉他如果不跟凯瑟琳做一遍刚才训练的事情,他这一辈子都不许再穿裤子。 “凯瑟琳喜欢你。”父亲说,“你告诉她,她会愿意的。” 见汤米不说话了,凯瑟琳刚刚平稳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虽说窝棚都是临时建筑,之前盖的时候大家还开玩笑说风一吹就能倒。但以凯瑟琳的吨位,想要把门或者墙撞开是绝对不可能的。要想离开这里,必须拜托汤米。 “父亲……要汤米,跟凯瑟琳……”汤米艰难地说,“然后,才能出去。” 他顿了顿,似乎很为难,要跟凯瑟琳商量:“咱们先……”汤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不好?” “不好!” 凯瑟琳不假思索。 这要是都猜不出来,她就要跟汤米一个智商了! “凯瑟琳……”汤米很受伤。他喜欢凯瑟琳,他想跟凯瑟琳做朋友,他希望凯瑟琳喜欢他。可是爸爸的话必须要听。 “乖,乖,咱不哭哦。”凯瑟琳赶紧哄。要是汤米情绪失控,会不会突然攻击性大爆发,把她来个霸王硬上弓啊?别啊! “要不……咱们这样好不好?”凯瑟琳咬了咬牙,“咱们到外面,做……呃,那个,你爸爸让你跟我做的事情。好不?” 见汤米的神情有软化的迹象,凯瑟琳咽了口唾沫压住狂吐的欲望,继续捋毛:“屋子里头太小了。咱们到外面,好好地……那个(凯瑟琳:我呸!),好不好呀?你爸爸没说非得在这间窝棚里吧?” 他要真说了那可惨了。 汤米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他半信半疑地问:“出去……喜欢我?” “嗯嗯!我喜欢你哦~”凯瑟琳点头如蒜捣。 “嘿嘿……嘿嘿嘿。”汤米乐不可支,“凯瑟琳喜欢我。凯瑟琳喜欢我。” 喂喂,大哥,您能不能从自己的世界里头出来会儿,帮我把门打开的先? 凯瑟琳决定冒险一回。她假装生气:“你要是不帮我开门,我可不喜欢你了哦。” “开门!开门!” 汤米立刻大踏步到门跟前,使劲推了一把。门没打开。 “用撞的。”凯瑟琳在他身后“好心”提醒。 汤米于是以炮弹的速度冲向窝棚的木门!第一下被弹开了,再来一下! 门板摔落在地。仍有速度的汤米一头撞上赶来阻拦的面包店老板,父子俩人仰马翻。 凯瑟琳冲出窝棚,从那对胖子身上跳过去,撒丫子往村庄跑啊!! 第五十二章 审问 凯瑟琳两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穿过村庄一头扎进自家大门,立即把门关上! 然后才倚着家门喘粗气。 汤米好像还在后面追了会儿,但很快被他老爹逮住,然后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凯瑟琳拍拍胸口,试图让火辣辣的气管不那么难受,艰难地走到大床边,躺下。 恍如隔世啊! 母亲还没回来,看来她跟汤米周旋的时间实际并不长。凯瑟琳抹掉满脑门的汗,才想起来窝棚的门板还裂成两半躺在地上呢。 要怎么解释呢? 家门突然被推开。 凯瑟琳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母亲推门进来,上下打量凯瑟琳两眼,那意思显然是说:你撞鬼了么? “怎么才回来,去哪儿了?”母亲之前回来过一趟,发现家里一个人没有。本以为凯瑟琳只是临时有点什么事,却怎么等也不见女儿的影子,这才出去找她。 凯瑟琳的第一反应,是扑进母亲的怀里,把刚才经历的危险全都倒给母亲听。 然而她看见母亲的脸,那张冰雪洗过的脸,本要迈出的脚步却僵在了原地。 说了……也没用吧。 说不定,反而还会嫌我败坏了家风,丢了父亲的脸。要是他们让我必须嫁给汤米怎么办? 于是凯瑟琳笑了笑:“没什么,我……去找罗宾玩了会儿。” “……是吗?” 母亲不置可否地回应,扫了眼凯瑟琳不自觉地在围裙上蹭的手。但她确实什么也没问,只是坐下来招呼女儿继续干活儿。 凯瑟琳熟练但机械地转动着纺纱锤。父亲和母亲不打算告诉了,珍妮太小,容易出乱子,亨利不作考虑,而马修大哥虽然心里应该向着自己,但行事古板为人木讷,从他那里应该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建议。于是凯瑟琳只有压抑住倾诉的欲望,让这件事过去。 傍晚工匠们收工后不久,有工匠找上门请管家过去一趟,说窝棚的大门坏了,好在里头的东西并没有少。父亲跟马修过去看过后,找人当场找人修好了断裂的门轴。 凯瑟琳忐忑地等父亲回来,见他语气轻松,这才放了心。 算啦,算啦,凯瑟琳劝自己。让这事过去吧。虽然被吓到了,好歹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王嘉莉了。从今往后,她有父母,却再无庇护的港湾。一切,都得靠她自己。 但是解手回来,她发现气氛不太对。 “凯瑟琳,你过来。”母亲朝女儿招手,然后指了一下对面的箱子,“坐那上面。” 这……是要开批斗会吗? 凯瑟琳也不敢说个不字,只得走到母亲指定的座位前,小心翼翼地坐在箱子的边缘。 在她面前,从左到右,亨利、父亲、母亲、马修、珍妮还有好迪克呈扇形分部,把她包围在火力交叉点。阿尔法大叔及其家人邀请神父与之共进晚餐,然后就把他留那儿了。 凯瑟琳又把屁股往前挪挪。 母亲首先发问:“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 “我……”凯瑟琳张口便没了下文。 看这意思,父母应该已经问过罗宾家人了,她就算编得再天花乱坠他们也不会相信的。更何况她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撒这个谎。 “傍晚时去窝棚看过,窝棚的门是被人从室内大力撞开的。”父亲说,“并且在稻草上发现了类似呕吐物的物质。另外,有村民反映,看见你跟本地派的安迪一起往河边去。” 父亲停了下来,示意凯瑟琳用解释接下他的话。 如果不是当事人,凯瑟琳或许会由衷地赞叹:原来福尔摩斯的鼻祖在这里吗?可凯瑟琳现在只能低头不语,双手跟双脚紧紧地并拢,屁股在箱子上不安地挪动。 油脂灯的火苗乖张地跳动,让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墙上跳诡异的舞。 以前在念初高中的时候,凯瑟琳一直遵纪守法,成绩也不错。所以偶尔做出点需要被耳提面命的事来,只要做出一副承认错误的乖样子来,老师训够了都会放了她。 这次也一定跟以前一样。她不想回答,她不能回答。因为要睡觉,头巾已经取下来了,金黄的卷发正好可以遮住她的眼睛。这样她就能做一只鸵鸟,把脑袋插进沙子里,坐等狮子离开。 可惜,事与愿违。连煎熬不已的凯瑟琳都知道没过多久,母亲再一次发话了。 “我们已经问过安迪了。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么?” 他们已经问过那个把她引过去的姑娘了。那他们得到了怎样的答案?凯瑟琳跟汤米同处一室?而且汤米没穿裤子,凯瑟琳则被打晕了? 珍妮坐不住了:“姐姐,你就告诉我们吧!让爸爸妈妈去惩罚那些坏人!” 父母照例朝小女儿丢了眼刀。珍妮讪讪地缩回去。 凯瑟琳嘴里发苦。再坚持也没有意义了。她接受了命运,把安迪骗她到窝棚区,到最后逃走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边。 在她说完之后,穆勒家陷入沉默。凯瑟琳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但这段话又干巴又磕绊,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更别提打动父母了。 大哥霍然站起! 他的脸因愤怒失去血色,四处找了找看好一把斧头抄起便要出门! “马修,回来!”父亲断喝。 大哥停在屋子中央。还是要去。 “我让你回来!”父亲起身怒吼。哥哥这才不情愿地回到原先坐的地方,斧头被撇到一边儿。 “爸爸!姐姐被欺负成这样,咱们难道还能不管吗?!”珍妮顶风抗议。 出乎凯瑟琳意料,父亲并没有斥责珍妮,而是也坐了回去,眉头深锁,胸腔起伏。 忽然,父亲捏紧拳头砸向身旁的木箱,咬牙道:“真是不知好歹。看来我一直容忍他的苦心,还真是喂狗了。” “亲爱的。”母亲将手轻轻地放在父亲的膝头,“没必要为蠢货动怒。现在的燃眉之急,凯瑟琳的事必须要妥善解决。咱家的女儿虽然是受害者,可别人的嘴巴不会这么说。换做旁人也许就罢了,但是她……”母亲瞟了一眼呆掉了的凯瑟琳,“这辈子就完了。” 凯瑟琳以为父亲会没好气儿地接一句“那你说该怎么办。”但现实却是父亲按住母亲的手。 “你……要去么?”他抓住母亲的手,“要去就快去。最迟明天早晨,他们一定会跑回留尼城。你也小心一点。” 凯瑟琳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微笑过。 笑意浅淡,为眼中的锋芒披上伪装。一股寒气顺着凯瑟琳的脊椎冲向颅顶,让她呆呆地看着母亲优雅地起身,然后端庄地拢手于身前,向父亲微微致意。 “马修,还有凯瑟琳,跟我过来。” 第五十三章 整治 早在夜幕降临之前,面包店老板便领着他的傻儿子匆匆逃离纽芬。 生米要是真的煮成了熟饭,或许还可以另当别论,可问题是现在饭做夹生了。他们既没有让凯瑟琳必须找个人为她的未来负责,又结结实实地把她欺负到了。身为凯瑟琳父亲的纽芬管家难道还会放过他们么?赶紧跑吧! 吉姆也想跑。但这事他爹妈还都不知道。吉姆很清楚,即便自己是父母最心爱的儿子,要让他们知道所谓的“找机会增进凯瑟琳跟汤米的感情”竟然是怎么回事,也绝对够他受的了。牧猪人跟玛吉是他最坚强的后盾,也是唯一的退路。绝对不能让他们怀疑自己。绝对不能! 于是在他的口中,面包店老板成了一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他爹。见吉姆不愿意再次到穆勒家替他儿子提亲,面包店老板竟然谎称一名工匠来找牧猪人抱怨窝棚有损坏,声称既然牧猪人去放牧了,吉姆就有责任去找穆勒管家。善良的吉姆自知不讨穆勒管家的喜欢,便拜托美丽的少女安迪传话。谁知道这恶毒的老头竟然利用了单纯的吉姆跟安迪,以达到他跟他儿子的邪恶目的! 如此一来,哪怕父母去找安迪对质,也绝对找不出任何破绽。至于面包店老板,反正等回到留尼城,吉姆跟他也会彻底决裂。他人此刻又不在纽芬,脏水不泼到他身上岂不是浪费。 牧猪人跟玛吉大骂面包店老板,把他比作阴沟的老鼠。后来又觉得侮辱了老鼠,便撤销了这个比喻。玛吉抚摸这儿子的脸庞,泪眼婆娑了好久,心疼如此优秀的儿子受到了污蔑。听吉姆说要连夜离开纽芬避祸,牧猪人跟玛吉立即表示反对。玛吉甚至拎起了菜刀:“谁敢伤害我儿子,我剁了他!” 如此一来,吉姆也不好说什么。好在事情搞砸后直到天黑,穆勒家的人都没人上门找茬。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想必过后也不会。 就算来了又怎样?文,他的解释无懈可击;武,他有一对彪悍的父母力挺。穆勒家的人想来讨说法?随时欢迎。 少了两个人,而且是两个重量级的胖子,布朗家的夜晚顿时舒畅了许多。布朗夫妇如愿以偿地睡回了他们自己的床。吉姆则把妹妹挤去打地铺。 夜半时分,布朗家鼾声如雷。 吉姆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在梦中忽然感到颈部一阵剧痛,直接从睡眠模式调换到昏迷模式。 等他睁开眼,人已经被绑在了树干上。到处都是猪屎味,因为这里正是他父亲每天牧猪的地方。 他在村子外面?! 吉姆彻底被吓醒了,地奋力挣扎,却只是让绳子把自己勒得生疼。他不得不暂停,惊恐地四下望去。 无风的夜里,空气冰冷,昆虫的悉索只让四周显得更加寂静。吉姆连鬼影都看不见一个,仿佛自上帝七日创世,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 夜色空茫,整个田野都是空的,整个世界都是冷的,整个村庄,也都是死的。 远方野兽在呻吟。他的一声呼救足以引来整个狼群。吉姆咬紧嘴唇,想憋住自己那恐惧的呜咽。 忽然间,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在前方,距离林子稍有一段距离,但还没踩到农田里头。那是个背影,静伫的女性背影。他之所以一开始没发现,是因为把她当成了一棵树。 “朋友,朋友!”吉姆不敢喊太大声,“帮个忙!拜托了!” 匕首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抵住吉姆的喉咙。拿匕首的人推搡吉姆的胸口,把他死死按在树干上。 “……马修……”吉姆喉咙打结。 月光从马修的脸斜切过去,切割出他面庞那冷峻的线条。而他的眼睛里,除了凶狠,只有冰冷。 吉姆抖得像通了电,尤其是那两片俊俏的嘴唇:“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听,听我说!你妹妹……跟我没关系!真的真的!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让圣母来监督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请相信我!” “呵。” 一声轻柔的嗤笑,那个女人转过身。 她双手端庄地握于胸前。长及脚踝的连衣裙质地粗糙,只在领口处加装了窄窄的滚边。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敞口宽袖外袍,也是最劣等的呢绒,翻折的袖口做聊胜于无的装饰。然而那优雅的仪态,步步生莲的曼妙风姿,却是天天鲍身翅肚的贵族也不一定能拥有的。 玛丽?穆勒,凯瑟琳的母亲,慢步走向浑身僵硬的吉姆。 “我女儿,怎么了?” “……”吉姆本就被吓得有转化成电线杆的趋势,这下子察觉到刚才的失言,更是连舌头都要硬成石头。 玛丽?穆勒抬起一只手,马修立即退到一旁。 “吉姆?布朗先生。”她说,“我知道,跟你的父母不同,你是个聪明人。软弱的退避与不屑于与之争斗的无视,这两者的差距,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穆勒夫人……”吉姆的舌头又软乎了,“请您相信我,爱德华?莫罗把我利用了!我真的没有料到……如果我事先知道他们的企图,一定不会拜托安迪的!要,要是不信,您可以去问安迪!真的!” 当时去找安迪的时候,吉姆考虑到一旦穆勒管家失去理智,不选择息事宁人保护女儿名节,而是大吵大闹来出口恶气的情况,所以一开始便跟安迪说是面包店老板要她去找凯瑟琳的。之所以找到安迪则是因为吉姆无意撞见她跟某个工匠私会。一旦事情走到最坏的地步,他能以此威胁安迪闭嘴。 所以一切天衣无缝!玛丽?穆勒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是么?”玛丽?穆勒拉起一侧的嘴角,皮笑肉不笑,“事实是怎样,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伤害了我的女儿,这是我看到的。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 力量仿佛扇扇翅膀,从吉姆的身上飞走了,他只有靠着大树才能站立。但他紧接着弹起来,试图跪倒在玛丽?穆勒的脚边:“请,请您相信我!听我说!我……” “好了。”凯瑟琳的母亲淡淡地截断吉姆的辩白,“时间不早了。上帝教导我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马修,把吉姆先生扛到深山里头去。” 马修立即上来解绳子。 “不,不!”吉姆声嘶力竭,“求您了!” 他挣扎得太厉害,脚重重踢到了马修小腿的迎面骨。马修根本没反应,倒是他的母亲再一次抬手让他退下。 母亲向前,轻拍吉姆的脸颊。吉姆避无可避。把他跟大树连在一起的绳子已经松了,但双手是单独绑缚的,另一头穿过林子,固定在树干上并最终握在某人手中。 “如果你前往天国,留在地上的父母想必会非常伤心。”母亲对吉姆说,“我也是母亲,不想伤害另一对父母。明天一早,你立即离开纽芬。不许跟你父母说一个字,不许让你的父母察觉到任何异样。当然,其他人自然更不行了。” 她用那只拍过吉姆脸的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巴挤成喇叭状:“只要有任何污蔑我女儿名节的传言泄露出来,只要有任何人拿你做过的那些烂事嚼舌根,下一次你就不是被绑在这棵树上了。上帝睿智,我们能虏你出来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但……”她的脸再度成为一块坚冰,“绝不会有第三次。” 吉姆只剩下点头的份。 马修再一次敲昏他,解开他身上所有的绳子后扛在肩上,静默而迅速地返回村庄。 母亲也跟着儿子往回走,但走了几步之后不得不无奈地停下:“你在磨蹭什么!” 凯瑟琳从不远处的某棵树身后探头,小心地指指树干上的绳圈儿:“……缠住了。” 母亲啧了一声,嘱咐儿子务必妥善地将吉姆送回布朗家,然后走到凯瑟琳跟前,三下两下就把绳子解开了。“把绳子收好。咱们得赶快回去。晚上村子外面不安全。” “哦哦。”凯瑟琳赶紧蹲在地上闷头收绳子,然后一溜小跑地向已经走远了的母亲追去。 呀呀个呸的,她这老娘到底什么来头?! 不过话说回来,看吉姆被吓成那个样子,她心里那叫一个爽!行家出手,才知谁是跳梁小丑呀! ――但,老妈到底算哪个行当的行家啊?! 凯瑟琳瀑布汗。都是冷汗。 然而冷汗却浇不灭她心中的困惑。 母亲告诉她,牧猪人跟玛吉不放过任何打压父亲的机会,如果他们事先知道这件事情,即使汤米跟凯瑟琳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必然会被他们宣扬得满城风雨。所以事后也不能让他们得知一星半点。面包店老板已经逃跑,安迪并不知道真相,唯一需要收拾的只有吉姆。 而恐惧,是除了死亡外最好的封条。 凯瑟琳懂母亲的意思。但真的如此么?把自己代替苏珊嫁给汤米或者他的老爹,不是更加多快好省么?那个惹得布朗家流口水的面包店,也可以揣进父母的口袋不是么? 凯瑟琳追上了母亲。 当母亲回头看向她,所有的问题都被憋回肚子里头了。凯瑟琳乖乖地跟在母亲身后,任日子平静地过去。 一周之后,复活节近在眼前。 第五十四章 复活的欢乐 感谢鸣剑天下、fujiliu两位亲的打赏~\/~ ―――――――― 复活节当日。 一些村民已经提前几天前往留尼城观看庆典。甚至有人长途跋涉,前往里昂参观壮美的大教堂。谢瓦利埃人则有的前往巴黎朝见总主教。 他们吃干粮,睡草窠,筚路蓝缕,与疲劳与危险抗争。到了城市,他们只能窝在平民区,蜷缩在城根下,大街边,或者屎尿遍地的狭窄小径。时不时的还有某个兄弟会的人来驱逐他们,把他们当成乞丐从这里赶到那里。 但当主教身披长袍现身于城中最宽阔的街道,各种宗教人物、杂耍艺人、舞者、乐器演奏人纷纷跟随,浩浩荡荡地游行于城市中时,一切的困苦跟等待都不算什么了。 凯瑟琳还听说,在谢瓦利埃有一对老夫妇仅有的二十头羊跟一件泥瓦房,踏上了前往罗马城的旅途。他们燃烧最后的生命,只为了瞥一眼三重圣冠在太阳下的反光。 是否值得只有他们自己有资格评判。对凯瑟琳而言,舒舒服服呆在家里,祝愿他们一路顺风是最合她心意的。 无数的人往城市涌,不等于乡下就被抛弃在欢庆之外。 清晨,珍妮跟其他和她同龄的孩子聚集到教堂工地前点燃蜡烛,然后高举已经圣化的烛火跑回各自的家中。孩童的欢笑洒遍纽芬的每一个角落,开启这换了而混乱的一天。找兔子是孩子们的专属活动,滚复活节蛋则老少咸宜。百合花的清香令人迷醉,全村人的圣诗大合唱虽然跑调但仍然蔚为壮观。 凯瑟琳惊讶地发现,这些每天除了刨地就是刨地的农民们原来有不少人都身怀才艺。鸟腿骨做的笛子,吟游诗人的七弦琴,还有小提琴跟打击鼓,每一件都有人能用它演奏最动听的乐曲。 最常见的还是舞蹈。白天就有人跳舞,而伴随太阳西斜,真正的高|潮也缓缓拉开帷幕。全村人聚在一起,用烤全羊、腌肉、跟奶酪塞满肚皮之后,大家点燃一堆又一堆的篝火,手拉手围着火堆边唱边跳。跳累了,就围坐在火堆前,边喝边聊,边聊边喝,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彼此拥抱。 凯瑟琳也喝了不少酒。穿越前的她滴酒不沾,到这里白捡了具喝酒喝到大的身体,好歹也得了点酒量。但只要不会被渴死,她基本不会喝。可是今天,她先是跟苏珊罗宾去观战速勒求比赛,猜错了获胜队伍被灌下一大杯麦酒,然后跟女伴们去跳舞跳到大汗淋漓,用酒缓解口渴,接着在跟家人一同进餐,用葡萄酒干杯,饭后又坐在河边跟认识的人闲谈,边喝边聊,天黑了还被工匠们以感谢每天为他们准备饭食为由拉去热闹,酒又少不了。等到后来,她既不用人劝更不用人灌,自动自觉地拿起酒杯从酒桶里舀了。 一个工匠讲述他在加入工匠队之前短暂的杂耍生涯。故事进展到某个伯爵把他当猴子戏耍,伯爵夫人却爱上了他。“‘不!’我严词拒绝。‘夫人,我不能带你私奔。我虽然身材矮小,但我的灵魂堪比骑士之剑!’”那工匠慷慨激昂,但下一秒就在撕扯胸前的衣襟,“只有上帝知道我内心的苦楚!她长得多么美,身段看上去又是多么的柔软!想到不能亲吻她,我的心都要被泪水淹没!” “那女人跪倒在我的脚边,向我哭诉。”工匠夹细喉咙,拿腔拿调地模仿女人的音色,“‘哦,先生,你是我的明光!带我走吧,不然我会死的!’” “‘呸!’我不得不咒骂她,好让她死心,‘上帝明鉴,我当然是你的明光!凡是有把的都是你的明光!’” 那工匠忽然起立,好像在从门缝往里窥探:“忽然,门外来了人,正是我们那光辉的伯爵老爷!”他瘫软在地,惶恐地朝某个隐形的人物下跪,“伯爵老爷会用我给他的奴才们做例子!我相信,如果老爷杀了我,或者把我扒光扔到房顶上,他那个一直在偷吃他淡奶油的女仆肯定会就此收手。所以我赶紧跪了下来,只求能留下一命。可我回头一看,”他真的回头看,“你们猜怎么着?那蠢女人还傻站在那儿,扣子还解开着,那片用来引诱我的胸脯――乖乖,真是雪白!――还像在喂奶似的敞着呢!” 所有男人们哈哈大笑,或者吹口哨起哄。凯瑟琳现在是只要有人笑就跟着笑,于是也乐得前仰后合。有人朝她敬酒,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没酒了。凯瑟琳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酒桶的方向走。当她为了舀酒把整个脑袋都塞到酒桶里头的时候,忽然有人把她拦腰抱走了。 “啊――神父先生――”她趴在神父的肩膀上蹬腿,“放――我下来――嘛!” 神父回答她:“你喝多了!我带你回家。” “啊――不要啦――!!”凯瑟琳头摇得跟拨楞鼓似的,脚蹬得更厉害了,“那个……那个谁来着?啊无所谓啦!他故事没――讲完,我要听――!!” 河岸距离村庄距离不近。她闹腾得太厉害,神父扛不住她,只得放她下来拉着她走。谁知道她力气大得像头牛,真搞不清谁拉谁。 神父抓住她肩膀,好不容易让她停住。凯瑟琳睁开又粘上,路也不看抬腿往前走,一脚踩在神父脚上。 神父“哎呦”一声,把想趁机溜走的凯瑟琳再次逮住,正色道:“他胡说八道的!那个伯爵夫人不是在他脚边哭么,什么时候又站起来了!” “嘿嘿嘿,你听得还真仔细哎!” “我……”神父无语中。 世界好小好小,一头是河岸边篝火热烈,另一头是村庄中灯光温暖。凯瑟琳跟神父身处光与热间连线的中点,独享微凉静谧的月夜。 神父轻声问:“凯瑟琳?” “嗯?”凯瑟琳大喇喇仰着头,呲牙笑,“没错,我是。” 你当然是了。 神父看着凯瑟琳,手不由自主地缓缓抬起。可他想起自己的身份,手又再度放下。 然而凯瑟琳却觉得,神父的脸被阴影笼罩,黑乎乎的一团很没意思。于是虽然醉眼朦胧,她的视线仍然兴致盎然地追逐河岸边跳跃的火苗。而火光倒映在凯瑟琳眼中,仿佛碧湖中飞舞的火鸟,愈发明亮,愈发辉煌…… 神父终于决心,双手伸向凯瑟琳的脸庞。 凯瑟琳陡然睁大眼睛。 她弯腰跪倒在地,吐得稀里哗啦。 神父忙给她拍背,嘴上埋怨她没事喝这么多,但心里却也在困惑:凯瑟琳怎么好像肚子突然挨了谁一拳似的? 凯瑟琳猛地伸出一只胳膊,疯了一样胡乱挥舞。指尖击中了神父的头发,顺势抓住了他的衣服,力气大得好像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火!” 凯瑟琳嗓子沙哑。 源源不断地上涌的呕吐物几乎呛死她,可她依然奋力张大嘴巴。“火!” “火?”神父问,“什么火?” 凯瑟琳却推开他,手脚并用向家的方向连滚带爬。“珍妮!!” 火中的珍妮! 濒死的家人,火中的妹妹! 神父甩甩脑袋,从吓呆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快步赶上去。但在他拉住少女之前,凯瑟琳如同突然没电的人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神父抱起凯瑟琳,摇了两下没摇醒。无奈神父只得尽量把她尽量弄干净。至于她到底发哪门子的疯,还是等她睡醒了再问吧。 忽然,神父打了个寒战。 难道……她知道了那件事情?! 不可能啊,那件事……应该还没有发生,她怎么可能知道! 她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阻止那件事情的发生吗?! 神父抱紧了怀中的少女。没过多久,当他抱着凯瑟琳往管家的房子去的时候,神色已经不见半点异常。 十三岁的身体并不沉重。没过多久他们便通过面向河岸的栅栏后门进入村庄,然后回到了家,成功地吓了凯瑟琳母亲一跳。 “工匠拉她聊天,一不小心酒喝多了。”神父轻声解释。亨利跟珍妮疯跑了一天,此刻累得睡着了。 母亲不满地撇撇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拿了条抹布把凯瑟琳身上沾的呕吐物擦干净,然后把她安排进被窝。 姑娘都喝成这个样子,到现在都没回来的丈夫能什么样?母亲累了,不想再想了。 神父贴心地把凯瑟琳搬弄成侧卧的姿势,免得她夜间再吐把自己呛死,然后拉着凯瑟琳的母亲到屋子的深处。 “夫人。”神父小声耳语,“您跟管家先生之前拜托我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是吗?!”紧张的母亲竭力压抑音量,唯恐被外人或者孩子们听见,“结果如何?!” 神父想起刚才凯瑟琳的癫狂表现,认真地回答:“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我以我对主虔诚的信仰为担保,凯瑟琳绝不会是异端。” 第五十五章 郁闷与头疼 头?疼?啊!! 凯瑟琳抱着脑袋,在床上打滚。 滚了会儿就没劲了,然后继续在床上挺尸。 家人一大早都走光了,她睁眼一个人也没看见。苏珊和罗宾倒来过,告诉她工匠们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没人起来上工,所以早饭省了。于是本来拖着病体爬出被窝的凯瑟琳立即欢天喜地地躺了回去,并把这个消息归为穿越后最令她兴奋的十大喜讯之一。 只是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她的娱乐项目便只剩下盯着天花板发呆了。 昨晚喝醉后听到的内容说过的话基本都忘光了。只剩下一项,清晰得好像刻在了骨头上。 ……火。 还有在火中哭号的珍妮。 这些都是真的么? 直觉告诉她必须认真对待。那么假定这些画面都来自原身的记忆,那为什么里面的珍妮至少有十五六岁了? 刚刚穿越过来时,她曾“梦”见自己跟家人们病死在墙根下。现在仔细回想,好像唯独缺了珍妮。 我的小妹妹会……在某天被当成女巫烧死?! 凯瑟琳霍然坐起! ――然后立马又躺下了,抱着脑袋哎呦哎呦。 但坐着也好躺下也罢,总之她下了决心:无论珍妮曾经遭遇什么将来又会遭遇什么,她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妹妹! 可……该怎么做呢? 如果换了别人,肯定就此将城市视作洪水猛兽,以后有多远躲多远。但凯瑟琳不想这么狭隘。城市的背景或许只是一种隐喻,而非真的就是家人遭遇悲剧的地点。而且哪怕穆勒家的人真的在某个时间于某个城市惨遭灭门――虽然她完全想不通这怎么可能――也不意味着现在的他们就一定死在城市里头。不是有很多人嘛,自以为躲过一劫,沾沾自喜的劲还没过呢,就被上帝他老人家在另个地方收走了。 正所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要想阻止一件事情,就得把它为什么会发生搞清。 至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之类的说法,凯瑟琳向来不愿意相信。 凯瑟琳大字状平坦在床上,闭上眼,再将穿越过来所“梦”到的“梦境”全部过一遍。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它们不仅是影像或图片,更包含了原身强烈的情感波动。等凯瑟琳再一次睁开眼睛,她已经是满头大汗。 但她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搞了半天,回避城市还是唯一的办法。好吧,除了参加复活节游行之外,她还真没见有什么事非得到城市去。 躺了这么久凯瑟琳也够了。如果没记错,上一次制作的杠头已经快吃完了,她得去找苏珊跟罗宾再做一点。凯瑟琳打开库房的门。 她的头更疼了。 空荡荡的库房,除了十来个杠头以外,就只剩下小半袋面粉跟若干条空面粉袋。 喂喂!难道只剩下这点儿了吗?!我怎么不记得?!呃……好像确实剩得不多了……啊啊!为什么不让我的记忆出一次错!为什么! 全家人死翘翘这种不知猴年马月才会发生的事情还是过两天再费心吧。照这个存粮来看,顶多一周之后,工匠们就会举行暴动。这还多亏了那头野猪拖延了时间呐!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外乡人派全体沦为农奴? 冷静!冷静!凯瑟琳靠在库房的门边为自己打气。套路都是一样的,要阻止一件事情,首先得先弄清它发生的动机! 经过反复思索,凯瑟琳总结出三条领主坚持让自耕农成为农奴的原因:首先,心理因素。美丽的领主夫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些从外面来的自耕农不属于她呀,所以要在外乡人派的脖子上套上农奴的绳套,好保证确确实实地把这些珍贵的劳动力抓在手心? 其次,兵力来源。领主可以要求农奴出兵役,作为与他共同作战的步兵,或者在他离开封地参战时留守。而自耕农原则上人身自由,不需要承担劳役。这次领主不就是去打仗了么,可见这年头不太平。 最后,双重保险。凯瑟琳大胆推测,领主老爷跟他的夫人对纽芬的土地是什么奶奶样也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或许他们对纽芬人能否在收获季节交齐地租持怀疑态度。特别是在他们三天两头找茬收钱的情况下。如果真的无法从纽芬人身上榨取到期望的油水,将外乡人降为农奴至少给了他们点儿心理安慰。等到日后缺钱了,他们完全可以再次宣布给予纽芬人自由,并以此为由从纽芬人手中强行收取一笔“购买自由”的费用。短期效应与长期投资都考虑到了,真可谓一举两得。 凯瑟琳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无懈可击,天衣无缝,连她自己都想不出对策。 怎一个郁闷了得! 凯尔也不来,她就只能在这儿瞎猜。好吧就权当她在瞎猜好了!可猜都猜出三条来,要把真正由领主提出的理由一条条kill掉,得有多难。 似乎有条人影闪过。 凯瑟琳转身,什么也没看见。可她刚以为自己看错了,回库房拿可怜的面粉时,却发现库房简陋的篱笆墙处,有一小块衣料从枝条间的缝隙露了出来。 凯瑟琳赶紧放下面粉,绕到库房后身。虽然很小心,仍然被那人察觉到了。 “别跑!” 凯瑟琳只追了几步,赶快退回库房。那么多人都上过声东击西的当,她可不想掉坑里。 库房里头什么也没少,家里也是。那孩子有点儿眼熟,但凯瑟琳想不起他是谁,就以为那可能是珍妮或者亨利的玩伴,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还算平静。复活节的欢乐尚未完全散去,周一跟周二还有一些庆祝的活动。只是生活的重担从不会因为救世主复活了而有所减轻。除了不谙世事的孩子们还在互相打闹之外,大部分人早已重新投入繁重的劳作中。 每天早上,凯瑟琳跟苏珊、罗宾都会给每个工匠的煎饼里卷进一块厚厚的腌野猪肉,中午的时候还会给他们熬制用猪大油炖煮的洋葱汤。他们咬一口夹着腌猪肉的杠头切片,喝一口香浓腻人的汤,对面粉的消耗不知不觉地降低了。 父亲听说后大感欣慰。他也得知了领主希望借此机会将外乡人降为农奴的企图,正在努力地根领主交涉,却十分不成功。贪婪但好歹思维回路还属于正常人范畴的领主支援前线去了,留下看家的是他那比他还要贪婪的神经质老婆。父亲曾私下跟母亲抱怨,说领主夫人尖叫起来比快要淹死的老鼠还要刺耳,而她的耐心更是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父亲已经连续两次在觐见的中途被突然发怒的她撵出来,而父亲根本搞不懂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这些都是凯瑟琳偷听到的。哪怕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父亲也绝不会说领主与领主夫人一个不字,反而会处处维护谢瓦利埃夫妇身为统治者的权威。等她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悄溜走,前途无亮的感觉又浓了一分。 梦想神马的,还是随风飘吧。 这天她又被分配了一大盆待洗的衣服。比较凑巧,河岸边洗东西的只有她一个人。正在她一边干活,一边享受河对岸美丽的风光的时候,阿尔法大叔匆匆朝这边跑过来。 “凯瑟琳!快跟我走!” “怎么了?!”凯瑟琳困惑地问。 “别多说了!”阿尔法大叔把洗干净没洗干净的衣服都草草扔进盆里,帮凯瑟琳端着,拉她快跑,“快,你父亲让我带你去避一避。” 凯瑟琳跌跌撞撞,勉力跟上:“到底怎么了?!” 但阿尔法大叔没工夫回答,凯瑟琳只得暂时闭上嘴。她想阿尔法大伯是父亲的亲信,应该不会害自己。 两人离开河岸,避开村庄正式的门,朝平时不会有人去的村庄侧面斜插过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人从村子通向河岸的后门出来,没费多少力气便发现了在开阔地上的阿尔法大叔跟凯瑟琳,并朝他们追过去。 “坏了。” 阿尔法大叔没有拉着凯瑟琳加快速度,而是被迫停下来,装作一副刚才只是在闲逛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将凯瑟琳护在身后。 那两个村民很快过来了,是本地派的马克与汤姆。 “好呀!你果然想跑!” “跑?跑什么?”阿尔法大叔掏掏耳朵。瞧他一副听不懂的模样,这也是老油子一枚。 马克手持镐头,凶相毕露:“少装蒜!” 他旁边的汤姆抖着那一身蠢肉,也极力让自己凶神恶煞一些:“快,快跟我们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阿尔法大叔装傻充愣,尽力拖延时间。 但是再怎么拖延,他跟凯瑟琳也跑不过汤姆跟马克这两个正值壮年的本地派,更何况他们手里的镐头铲子都不是吃素的。阿尔法大叔只会因为她遇到危险。于是凯瑟琳站了出来:“请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两位这么紧张?” “呸!”马克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敌意终于又机会爆发了,“小巫女!你自己做了什么,还用我们告诉你?!” 阿尔法大叔担心地又把凯瑟琳挡回身后。 汤姆也拉住激动的马克:“牧猪人跟管家老爷让咱们把她带回去。你先别着急,要揍她也得等她把偷走的工匠口粮全吐出来再说。” ―――――――――――――― 大家还记得马克吗?第一章跟老朋友偷说女主坏话的马克吗o(n_n)o 第五十六章 偷粮风波 凯瑟琳跟随阿尔法大叔,在汤姆跟马克的监视下返回村庄。 加起来大概百十来人,把穆勒家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牧猪人率领一帮本地派气势汹汹,讨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父亲则跟家人站在家门口,身旁跟着许多外乡人派的兄弟。每当牧猪人振臂高呼,引来本地派一阵响应的时候,外乡人派总有人针锋相对,只是人少声也小,气势明显弱许多。 这样是压制不住牧猪人的,反而会激怒本地派。双方一旦言语不和动起手来,人数少的外乡人派一定会吃亏的! 然而当凯瑟琳看到父亲跟母亲,心中不知怎的竟忽然安定下来。这感觉,就好像定海神针坐镇海底,龙宫绝对塌不了。 可她不会就是那个孙悟空吧?! “犯人到了!”马克扯嗓子大吼。 所有人的注意力呼啦一下全集中在她身上。对待小偷,这个时代的人一向不手软。无数双手伸向她,扯住她的衣襟跟头发。“小偷”、“骗子”之类的称呼不绝于耳,当然还少不了最尖利的指控:“女巫!” 阿尔法大叔拼命地替凯瑟琳抵挡充满敌意的手,却也跟凯瑟琳一样一叶扁舟般在被人潮推来挤去。本地派的人开始连他一起打。 “住手!”神父高喊。 凯瑟琳挣脱人群,却又被拉了回去。 “你们这群撒旦!都停下!” 神父的咒骂令整个场面瞬间冻结。 神父亲自过来,把凯瑟琳从僵硬的爪子和拳头下面拽出来,送到她父亲那里,自己则又回到工匠们身边旁观,以示公正。 珍妮抱住了姐姐,跟好迪克一起朝本地派愤怒地呲牙。父亲斥了一声,接着对本地派呵斥道:“耶稣在上,我应大家的要求叫来了自己的女儿接受大家的询问,而你们竟然无视从你们口中吐出的承诺,直接上手打人!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来弄清真相的,还是滥用私刑?!” 许多本地派的人自知理亏,但愤怒却令他们不肯低头,于是只是沉默而已。 牧猪人则代表了另一小部分人:“呸!什么弄清真相,你就是想偏袒自己的种!工匠的口粮一直都是这小崽子看管的,口粮少了不是她搞得鬼还能是谁!粮食丢了,咱们全纽芬的都得在领主老爷面前丢脸!约翰?穆勒,我看你也是帮凶!为了自己,不顾咱们大家的利益!” 有外乡人派的不愿意了:“嗨,我说伯格?布朗,你姑娘不也是厨子之一吗?!你怎么不问她?!我看就是你指使她干的!” “我姑娘绝对不可能!”牧猪人对指控不以为然,“来之前我已经把她狠揍一顿了,她要是真偷了,还敢不告诉我?!再说凯瑟琳早把她迷惑了,现在她宁可相信这个小巫女也不肯听她爹妈的话!该死的,要是她真的瞒着我们偷了工匠的口粮,也一定是凯瑟琳安排陷害我们的!” 苏珊被打了? 凯瑟琳的心一紧,果然,没有苏珊的影子。 就在凯瑟琳四下寻找最好的朋友时,刚才那个帮腔的外乡人被牧猪人的胡搅蛮缠逼急了:“你,你这是诽谤!” 牧猪人朝那人啐了一口:“狗腿子,闭嘴!谁不知道苏珊不过是帮忙的,没有管家的小崽子,她跟那个那个……哦,对了!凯瑟琳?罗宾根本碰不到粮食!”然后他又向在场的所有人号召:“有人想审问我的女儿?没问题!把凯瑟琳?罗宾也拖来,让她们在这儿,每次一人一鞭子,谁也别多谁也别少!凯瑟琳?穆勒跪中间,作为主谋要打双倍!” 罗宾可能直接被吓死吧,幸好看样子牧猪人只是说说。凯瑟琳放下心。他要对付的仍然是她,是她的父亲,纽芬的管家。所以哪怕芝麻大的小事也要捅破天。 “好!就这么干!”不少本地派如此响应道。一些人奔向罗宾的家捉拿另一个凯瑟琳,更多的则再一次向穆勒家涌过去,想把凯瑟琳拖出来,叫嚣说要扒光女巫的衣服,用鞭清洗她的灵魂! 凯瑟琳惊慌地向后退,却快不过如狼似虎的本地派。她的一只手腕不慎被一个男的抓住,被大力拖向他们的怀抱。 凯瑟琳看见他们中有的在舔嘴唇,还有的竟然在淫笑?!惊恐立即演化成愤怒,凯瑟琳挥手给了他一嘴巴! 那男的捂着挨揍的脸:“小贱货,你竟敢!”说着就朝凯瑟琳扑过来。 电视上教过的防身术晃过凯瑟琳的脑海,除此之外脑子一片空白的凯瑟琳下意识地朝那人的眼睛戳去。这招倒是够凶狠,可她的力气顶多够给对方做做眼保健操的! 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兜着那人的脑袋直接把他横着扔出去了,连带着还砸倒好几个。大哥马修挡在妹妹身前,高大的身躯和冷峻的面容令任何一个想趁机动歪脑筋的家伙都为之畏缩。 缓了口气的凯瑟琳这才注意到,其他家人竟然也没闲着。亨利珍妮和好迪克连同马修把凯瑟琳牢牢护在身后,父亲在极力让场面冷静下来,并约束同样激动的外乡人派,母亲虽然在斥责乱叫的好迪克,本意却是不让大狗伤人以免事态激化。 “快呀!大家把那个女巫拿下!”牧猪人跳着脚摇旗呐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号召人民军队对抗美帝国主义呢! 嘭!一小块木头击中牧猪人的脑袋瓜。 牧猪人捂着太阳穴附近的位置,手指向正前方:“好哇!外乡人动手打人啦!兄弟们,把这群强盗赶出咱们的……哦不,抓住他们让他们给咱当牛做马!” 咣啷咣啷,更多的小块木头飞过来。本地派的大多数人不跟牧猪人似的睁眼瞎,被砸得哎呦哎呦的同时立马发现不是外乡人扔的。 几个工匠们捡起散落在工地的边角料,直到所有人都朝他们看过去才停手。 稳重的中年工匠头领咳了一声,对必须用这种方式唤起纽芬人的注意表示歉意,然后说道:“伯格先生,还有各位,感谢你们为我们讨还公道的英勇举动。此次‘集会’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讨论我们的口粮为何会丢失的问题么?” “那你不能用嘴问吗?!”牧猪人捂着脑袋,对工匠们很不满。他目标大,又挨了好几下。 “我们喊了,你们根本听不见。”说完史蒂文还故意咳了两声。 “上帝保佑!布朗先生,等审判的号角吹响的那天,咱们说过的每句话都得被上帝评判。”布鲁,那个在第一天分发粮食时难为过凯瑟琳的工匠开口,“没有佐证,你可不能胡乱说呀!”他可真是粗中有细。 牧猪人也想起来了:“对!朋友们,我的乡亲,我的兄弟!光靠鞭子跟拳头这穆勒家的小巫女可能会不服气,别忘了,咱们有证据!”他踮脚朝身后看了又看,终于找着了,“孩子,别害羞了。快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男孩挤过从几十个本地派身后挤到前面。他比亨利大一些,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眉宇间却燃烧着怒气。 凯瑟琳看到父亲明显一怔。他大概没料到牧猪人竟然真的有所谓证人吧。 男孩慢慢地叙述道:“前几天,我偶然从管家老爷的家门后经过,发现他家的库房有动静。我很好奇,躲在一旁偷看。我看见凯瑟琳从领主给的面粉袋子里取出面粉,混合在另一袋面粉里头。她还拿了一个做给工匠们吃的‘面疙瘩’,蹲在库房里狼吞虎咽,还听见她喃喃自语,说什么再拿一个晚上做晚饭。” 他试图用自己的讲述营造气氛:“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刚开始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看,但我侥幸地躲过去了。而到后来她开始吃的时候,就不那么小心了。她两只手捧着‘面疙瘩’,狼吞虎咽,边吃边发出呼噜呼噜或者呜呜的声音,那样子,看上去就像……”他打了个冷战,“像一头……饥饿的狼。” 他讲完了。四周还沉默着。低气压笼罩在人们的头顶。 “看看,看看!”牧猪人趾高气扬,指着凯瑟琳的鼻子,“大家都听见了,千真万确,证据确凿。亲爱的管家老爷,你准备怎么办?” 父亲朝凯瑟琳扫了一眼。父女的眼神接触不到一瞬,但足够了。 “无稽之谈,不足为信。”父亲不以为然地负手而立,“伯格?布朗,你以为你随便找个人,说两句漏洞百出的废话,就能证明凯瑟琳?穆勒曾经做过有损于她纽芬人身份的事情么?” 出乎凯瑟琳的意料,那男孩比牧猪人还快一步:“约翰?穆勒!你……好!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所说句句是真!” 牧猪人可乐了:“你确定吗?” “肯定!”男孩的话语掷地有声。 父亲皱起眉头:“孩子,不要说胡话!” 男孩充满鄙夷地别过头去:“我是认真的!” 牧猪人绝不放过机会:“神父先生,快来快来,拿出您宝贵的圣经,让这个英勇的少年立誓。” “不要!” 半路杀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听上去竟然有些凄厉。 男孩立刻慌了神。 一个女人在罗宾和罗宾母亲的搀扶下朝这边急切地赶来。十几名外乡人压着七八个被五花大绑的本地派跟在后面,罗宾的父亲也在押送行列当中。人们自动地为他们闪开道路。女人挣脱罗宾母女,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男孩,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罗宾的父亲随后赶来,指着那几个被绑住的人气愤地对凯瑟琳的父亲说道:“管家老爷,这帮人太欺负人了!说什么我家凯瑟琳是帮凶,竟然想借机对她动手动脚!您不能不管呀!” 管家点点头,视线却一直落在那女人跟男孩身上。 那女人到管家脚边,亲吻他肮脏的木鞋。眼泪淌过她沟壑纵横的脸:“管家老爷,这孩子还小,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胡说的。求求您放过他吧!求求您了!” 凯瑟琳的母亲适时上前,将女人扶起来。管家告诉她:“你带他回去吧。” 女人千恩万谢,拉着男孩要走。男孩却甩开她的手,挺起胸膛,竖起三根手指:“我,卡尔?福列之子,以圣子、圣父、圣灵的名义起誓,所说句句是实!” 第五十七章 开诚布公 “我,卡尔?福列之子,以圣子、圣父、圣灵的名义起誓,所说句句是实!”男孩的话掷地有声。 那女人已经欲哭无泪了。 凯瑟琳看着她,血色从脸上退潮一般退去。这个女人,这个满脸褶皱,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的女人,是曾经的那个偷猎者的年轻妻子,新生儿的母亲? 穆勒家对卡尔遗孀的照顾一直由母亲亲自负责,凯瑟琳从没去过卡尔的家。仅凭卡尔出事时的一面之缘,凯瑟琳一直以为这是一个虚弱但美丽的女人,娇柔得好似一朵带露的百合。这才短短一个月啊,怎么就衰败成了这个样子?! 再看那个男孩,凯瑟琳记忆中的某个背影与他忽然吻合在一块儿。不会有错,他就是复活节的第二天,在库房外鬼鬼祟祟的孩子! 凯瑟琳的心落地了。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那男孩的另一重身份,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所谓七上八下,没有比现在更贴切的时候。凯瑟琳只有茫然又心慌地偷瞄父亲。亏欠许多的老友的子嗣,和自己的亲闺女,他到底选哪个? “怎样!”牧猪人展样地拍卡尔儿子的肩膀,好像这是他最满意的作品,“大家都听见了。上帝作证,这小子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凯瑟琳?穆勒,跟我去见领主夫人吧。哦,对了,我亲爱的管家老爷!小人伯格?布朗给您鞠一躬~如果您也想去的话,我们也欢迎呀!” 空气粘稠如胶。 凯瑟琳望着沉默的父亲,终于艰难地向前踏出一小步。牧猪人跟几个铁杆的狗腿子露出小人得志的奸笑,站等凯瑟琳离开外乡人的保护圈,自投罗网到他们的手心里头。 凯瑟琳举起右手。 但就在她的手抬到一半,后面的家人还未注意到她的动作的时候,父亲把她拉回来了。 “约翰?穆勒!你敢袒护你女儿!”牧猪人这下可高兴了,手指直指父亲,“袒护小偷的家伙没资格做咱们的管家!兄弟们,把他拉下台!” “谁敢动!” 所有人都被父亲的断喝劈中,愣在原地。 冷峻地扫视全场,确认了无人敢当面反对发怒的他,父亲这才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开口:“凯瑟琳虽然是我的女儿,但她也是咱们纽芬的村民。我已名誉担保,公正地对待每一位乡亲。伯格先生,你作为控告一方已经发言了,接下来轮到被控告的一方。” 牧猪人不满:“卡尔?福列的崽子已经发过誓了,他的话就是真的!” 听到这话,神父忍不住笑出来:“要照这么说,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了。” 啥?! 不止牧猪人一个瞪圆了眼睛。可这是神父老爷说的,那……那可能……也有道理? 凯瑟琳的父亲则压根没理牧猪人,只是让凯瑟琳把仓库的门打开。仅仅两平米的小空间在众人面前一览无余。按照父亲的要求,凯瑟琳向大家介绍工匠口粮的使用状况:“领主老爷一共给我们了25袋黑麦面粉,共计1024磅,另外还有三个洋葱。从开始使用到现在正好三个星期,本来按照预计肯定已经用完了。但因为野猪的补充,目前还剩下一袋粮食没有用完,不超过五十磅。各位愿意的话可以进来看看,绝对没有私藏的粮食。” 牧猪人立即过去,结果被库房的门卡住了,好不容易挣脱开,气得他直骂娘。牧猪人随手将瘦猴马克推了进去,让他仔细翻翻犄角旮旯。马克也不辱使命,整个库房几乎被他给拆了。 “除了这袋跟那几袋子管家老爷家的口粮之外,没发现别的。”马克也很不喜欢这个结局。 “那肯定是跟他们家自己的口粮混在一起啦!”牧猪人扑向穆勒家的活命粮,想要把粮食掀个底儿掉,指证那是两批面粉混合的。 马修堵在门口,一把把牧猪人推回去,让他的屁股激烈地亲吻大地。牧猪人气急败坏:“你!你敢动手打人!” “我哥哥是在帮您,免得您再被卡住。”凯瑟琳轻描淡写,心里却很恼怒。拜托,地上这么脏,你直接倒出来我们还用不用吃了!作为一名身在粮食短缺年代的吃货,凯瑟琳对吃的红果果的野望都被扭曲成了对浪费食物的深深怨念。 凯瑟琳还想说什么,但见父亲不愿意,只得咽回去退到一边。父亲还请了几名牧猪人比较信任为人也很理智公正的本地派到自家的大屋内查看。有些人嚷嚷着也要去检查,父亲都大度地请他们进去,只是不允许跟抄家似的搞得一团糟。 同样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大家对存粮正常应该有多少心里都有数。堂堂一村之长,家境竟不比其他的村民好多少。进去之前吵着或想着抓出穆勒家偷粮罪证的人在出来之后无不沉默了。零星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因为到处乱翻甚至偷拿东西被马修扔出家门,于是怀恨在心地声称在哪里哪里偷藏了东西。可惜其他进去查看的本地派作证,他们根本翻不起大浪。 汤姆也进去看了。出来的时候,对不停叫唤着问他结果怎么样的牧猪人,汤姆只是像回答“我听到了”似的瞟了牧猪人一眼,很快继续耷拉着脑袋走进人群。 “我不信!”大叫着,牧猪人冲进穆勒家,一顿狂翻乱找。母亲拉住不满的两个儿子和珍妮,让牧猪人尽兴。等到牧猪人气急败坏准备摔东西的时候,母亲才客客气气地把他撵出去。 旋风一般冲进门的牧猪人又旋风一般地刮出门。之前愤怒的人群全成了一片犹豫的浆糊,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牧猪人不甘心,挥胳膊蹬腿:“我不管!反正我有证人!我的证人说的肯定是真话!凯瑟琳肯定偷了!” 凯瑟琳好想打哈欠:大叔,你有没有点儿新鲜的? 果不其然,父亲根本不再理会牧猪人。现在的情况下,他也不需要理会。永远挺直腰板的他张开右臂,大气地向众人展示他的房子跟简陋的库房:“事实胜于雄辩。结果,各位都看到了。我作为管家,会尽快补充工匠们在后面工期所需的口粮。” “……管家老爷……”有个本地派的村人弱弱地举手,“那个……我们大家信任您的品德,我们的眼睛也告诉了我们事实。但……请您原谅,已经被吃掉的粮食,是不会出现在房子跟库房里头的啊。” “是啊!”再一次经由他人的提醒,牧猪人想起了自己还有撒手锏,“卡尔?福列的那崽子说了,看见凯瑟琳偷吃做好的……那个那个……反正就是面包一样的东西啦!她还拿给你们全家当晚餐咧!怎样,要不要把你们的肚子也剖开,看看里头有没有呀?”说完了还腆着脸,明明在讨打却坚信没人敢打。 父亲面色不善,说不定真的有一镐头永绝后患的念头呢。而包括母亲在内的其他人,虽然明知牧猪人在无理取闹,却一时之间没有用除镐头之外把牧猪人拍飞的办法。 凯瑟琳谨慎地瞅了瞅四周,还是决定站出来:“这很容易,我能证明我们家没偷吃。” “别多嘴,回去!”父亲不耐烦地斥责。 这次恕我不能听您的。这么想着,凯瑟琳朝父亲深鞠一躬,正经之中透着诙谐:“纽芬的管家,我亲爱的父亲。小女相信您一定能还我一个清白。只是或许会有些麻烦,小女这里倒有捷径,请您跟众位乡亲务必听一听。” 第五十八章 学好数理化 随后,凯瑟琳借着父亲的默许,赶在牧猪人瞎嚷嚷之前朗声说道:“其实非常简单。经过三个星期,我发现――苏珊跟凯瑟琳?罗宾都能证实――每位工匠,平均每顿饭大概能吃掉四个‘面疙瘩’,相当于一磅。假设每个人每顿就只吃一磅,一天就按照两顿饭计算,工匠一共二十七名,三个星期,那么他们一共应当吃下多少东西呢?” “是多少啊?”人群里传来喊声。 你们不会自己算吗?多简单。 凯瑟琳刚想翻白眼,突然想起来以这些村民的文化程度,不会算才是正常的吧。而且……好像她自己也不应该会算? “一千一百三十四。”神父沉吟一阵,适时报出答案。 凯瑟琳朝神父投去感激的目光。这时又有人问了:“那不够呀!” “没错。不够!”凯瑟琳赞同,“相信大家都记得,领主拨给咱们一共25袋黑麦面粉,算上麻袋一共1024磅,目前还有一袋不到五十磅没有吃完。本应该不够的,但仍然撑到了今天。这……” “正好证明你们偷了!”牧猪人插话,“你故意饿工匠们,不让工匠们吃饱!然后你好从中贪粮食!” ……牧猪人大叔,您看在苏珊的面子上,别再让我刷新对您的认知了行不? 不过毕竟对于牧猪人夫妇的智商跟情商,凯瑟琳早就哀莫大于心死了,所以没跟他计较,继续说自个的:“这主要归功于村民们齐心协力猎捕到的那头野猪。不过我想说的是,这正好证明了我并没有贪污工匠们的口粮。我与我的父亲只是代为管理粮食,但真正如何使用,每一餐的量具体是多少,这批粮食的真正所有者拥有绝对的发言权。如果我减少每餐的供应,工匠们难道会默默忍受吗?能撑到今天已经非常艰难了,我又怎么可能从中抠出中饱私囊的那份!而且请大家注意,1134磅里还没有计入每日的早餐!” 高中那会儿给同学讲题的感觉又回来了。凯瑟琳全身心投入于根本用不着明说的内容,心情竟然小澎湃。 一些本地派的人恍然大悟,光凯瑟琳能看见的就有好几个。 “可是……为什么每个工匠每顿饭都吃一磅的粮食呀?他们有老有小,有瘦有壮,你为什么认为他们吃的都一样呀?”有人提出异议。 凯瑟琳正要强调“平均”的含义,又有一名本地派的大叔提出更切中核心的问题:“你说他们吃多少就是多少啊!” 阿尔法大叔说:“这还不容易,问问工匠们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工匠们却面面相觑,有的觉得差不多,有的却怀疑凯瑟琳的数据。毕竟工匠中既有布鲁一般的壮汉,也有昆丁爷爷这样的老人,相互之间食量相差也是蛮大的。虽然大家对自己每顿能吃多少饭大致有数,可从今天之前倒是真的没谁认真地掰指头算算,看一星期能吃多少饭。 这么想想,凯瑟琳所谓的“每顿一磅面粉”实在太理想化了。她是不是故意多说些,制造粮食不够的假象? 只要他老婆不在,牧猪人的反应永远是最直接的:“尾巴露出来了吧?呸,竟然敢故意虚报!看来你不止是个贼,更是个说谎话的骗子!” 凯瑟琳:“我没有……” “少狡辩了你!”牧猪人朝凯瑟琳啐痰,“没错,领主老爷拨下的粮食是少了点,可怎么到你这儿就差这么多?!那明明是三个月的口粮,哦你三个星期全败坏光了,还在这儿不要脸地嚷嚷什么‘粮食太少了啊!’、‘要不是我剩着来,都撑不到现在呀!’。上帝不佑说谎之人!你等着下地狱拔舌头吧!” 父亲不悦道:“伯格先生,请您注意你的言辞。”然后他转向女儿,“你能不能证明,一千多磅面粉不够吃三个星期的。” 牧猪人不屑地“切”了一声,懒得去阻止管家。反正也是垂死挣扎,就给他个机会好好爱护下马上要失去的女儿吧。 “我能。”凯瑟琳平静地回答道。 短暂的错愕过后,牧猪人哈哈大笑:“凯瑟琳,我可爱的小丫头,偷东西的下场不过是吊在杆子上跟卡尔?福列作伴,怕得胡说八道可是要给你老爹丢脸!”他张开双臂向苍天,“仁慈的主啊!请为了凯瑟琳把日子退回三个星期前吧!哎?怎么没动静?哦对了!虽然都叫凯瑟琳,她可不是那位舌战众异教徒的圣女,是个只会说瞎话的骗子咧!” “这不是开玩笑。你确定你能说服在场的所有人?”父亲眉头紧皱,急切地追问女儿。 凯瑟琳微笑,向父亲欠身致意,然后退入库房之中。没过几分钟她就出来了,只是手里多了个粗糙的本子,还有一节炭笔。(注1) “这,这不是神父的东西吗?!”牧猪人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好啊,凯瑟琳!你那罪恶的脏手竟然伸向了神圣的教会!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这简直是亵渎!” 凯瑟琳无语了:非要把小偷的帽子扣在我脑袋上,这么执着真是辛苦你了。然而本来安静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汇集而成的嗡嗡声响让人头昏脑涨更令人心慌意乱。 这时神父咳了一声,好不尴尬:“抱歉各位,我必须要声明一下:穆勒小姐手里的这两样东西都是我借给她的。” 如此一来,没人能说什么了。凯瑟琳打开本子,指着里面的记录朗声讲给所有怀疑的人听:“在粮食刚运来的时候,管家老爷让我估计这些粮食究竟能支撑多久,于是在开始的几天,我在神父先生的指导下学习了记账的方法跟能用到的单词写法,后来也就坚持下来了。每一天、每一顿饭用了多少面粉还有各位乡亲们捐献的油,我都一笔一笔清晰地记录下来了。如果谁希望知道自家在教堂的建设中出了多少力,欢迎过来查看。” 牧猪人一把将本子夺了过来,一通猛翻,横看竖看左看右看。凯瑟琳刚想提醒他拿歪了,他马上又换了个方向拿歪。气急败坏的牧猪人恨不得把本子仍在地上踩两脚,好在他及时想起了这其实是神父的东西。 “这,这……什么都不能说明!”牧猪人大叫,“不就是些条条圈圈,凭什么就能证明她没偷东西?!我看这是咒语还差不多!” “伯格?布朗先生!请您注意您在说什么。”神父生气了,“这个本子上所有的文字都是拉丁文,数值部分则一律采用罗马数字。这是记录上帝语言的文字和上帝创造的数字,请你放尊重一点。”(注2) 一听这话,牧猪人忙不迭地恳求原谅。但他仍然不死心,执意要再算一遍,要是跟凯瑟琳说的一样他才死心。凯瑟琳跟神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同意了牧猪人的要求,省得他没完没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间,神父、管家、牧猪人、凯瑟琳,再加上本地派和外乡人派各派出的几名记过帐的村民,以及工匠队派出的代表,组成一个“审查小组”对账簿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演算。上次凯瑟琳自己算的时候用的是灵便得多的阿拉伯数字,尚且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这回一见他们要用罗马数字,她赶紧躲老远。好在为了公正起见,别人也不会同意她插手计算过程。 本地派的村民们受不了无聊,陆陆续续地差不多走光了。反正凯瑟琳不可能真的偷粮了,农活那么忙谁有闲工夫在在这儿荒废。见“敌对势力”自动散伙,外乡人方的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回自己家去了。甚至连管家都在算到一半时离开,去处理那几个胆敢借机调戏罗宾的本地派青年。 “平均下来,确实是一磅没有错吧?这回您相信了吧?”凯瑟琳歪着头问牧猪人。光是旁观,她的腰都疼得受不了啦。 牧猪人脸涨得通红。突然他冲向旁边零星的看客,把卡尔?福列的儿子拖到管家面前,抬手就打:“小兔崽子,竟敢骗我!说吧,你以圣子、圣父、圣灵的名义发假誓,该怎么惩罚?!” ―――――――――― 注1:《世界近现代史》上册:造纸术经阿拉伯人引入葡萄牙,在13世纪到达西方,廉价耐用的纸张很快取代了欧洲中世纪长期使用的书写材料羊皮纸和小牛皮纸。1450年前后德意志人古登堡等,用铅、锡、锑的合金铸成活字。从此,《圣经》不再是天主教神职人员独有的工具。正如马克思所说:“……印刷术却变成了新教的工具,变成了科学复兴的手段,变成了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 注2:查了一下,没有找到罗马数字用到什么时候的明确记载。不过根据某猫查到的资料推断,女主所处的时代罗马数字还在使用。 第五十九章 脸皮还是厚点好 我弄不死你姑娘,我也弄死你老朋友的儿子跟孙子,让跟你亲的人都断子绝孙! 抱着这样的心里,牧猪人下手毫不留情。 即使挨了好几巴掌,男孩依然咬紧牙关默不作声。愤怒的火焰在他双眼之中燃烧,升腾着名为绝望的热浪。 男孩的母亲哀求地抱住牧猪人的大腿。当着管家跟神父的面,牧猪人不至于一脚把一名生育过孩子的弱女子踹到一边,但对待她也绝对算不上温柔。他一面喊着“这是为了他好”一边作秀般地痛打男孩要男孩忏悔,比真的一脚踹过去更让女人心痛。 “够了!”父亲受够了牧猪人这种哗众取宠的表演。 几个外乡人从牧猪人手中夺过了男孩,把他押到管家跟前。 “孩子,跟我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你的眼睛为什么欺骗了你。”管家低沉的嗓音中含了一抹温柔。 男孩的目光直刺向管家,然后他倔强地别过头去。 神父大步走向管家跟男孩。他伸出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跟男孩说:“十诫当中,第二戒为不可发虚誓,第八戒为不可妄证。撒旦在诱惑你违反这两条戒律。跪下来吧,对我忏悔,你会被宽恕的。” 男孩犹豫了,对管家的恨与被宽恕的欲望交战。他不确定地抬起眼睑,看见神父那真诚而值得信赖的面容,然后又低下头,思索的神情中开始有愧疚的成分透露出来。见男孩的膝盖渐软,周遭真正关心他的人无不在心中暗暗给他鼓劲。希望他一鼓作气。 凯瑟琳忽然瞥见牧猪人阴笑的脸,下意识地喊道:“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父亲更是能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他真的没想到,原来自己的女儿竟然如此狠毒。虽然这孩子的确诬告了她,可她已经没事了,怎么就不肯放过这孩子!他可是卡尔?福列的长子! “呃……” 凯瑟琳有点儿发懵:我该说点儿啥? 但见牧猪人一脸被人搅局,恨不得吃了她的架势,凯瑟琳就确定自己没做错。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在这强大的压力面前。凯瑟琳的灵光及时闪现。她故作疑惑地问父亲跟神父:“请问,为什么要让他忏悔呢?” 明知故问!父亲不想跟她讲话。 神父倒是意识到了什么,故意反问她一句:“你难道不知道是什么吗?” 凯瑟琳歪着头,努力装无辜:“我不知道,因为他根本什么也没有说错呀。” “哎呦喂!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来了!”牧猪人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模样,“‘我,卡尔?福列之子。以圣子、圣父、圣灵的名义起誓,所说句句是实。’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吧?这崽子污蔑你偷东西,还发假誓!忏悔了就能完事?!笑话!他爹在老庄园等着他呢!”说到这儿牧猪人才后知后觉地捂嘴,脸涨得通红。 还以为有神父出面,牧猪人会偃旗息鼓,没想到他不把这孩子送去审判不罢休!包括父亲在内,许多村民都惊出一身冷汗。 凯瑟琳笑言:“牧猪人。你真是头猪!” “呸!”牧猪人发怒,“你才是猪!” 接下来是一串精妙绝伦的骂人话表演。到底人家父亲在旁边看着,牧猪人不敢太造次。不过虽然不敢动手,他嘴上可真没吃亏。要真按他所说,凯瑟琳都得跟村口趴在一坨牛粪上不下来的那只苍蝇拱一拱手,唤一声“祖爷爷”。 凯瑟琳好整以暇地等着,直到牧猪人停下来喘气才心平气和地说:“牧猪人先生,您刚才触犯了十诫。我不是猪,我祖爷爷更不是屎壳郎,哦不。苍蝇。” “嘿!”牧猪人一时语塞,“反了你了。我那是……” “不管是什么!”凯瑟琳强势截断牧猪人的话,“请问这男孩说了什么?他说‘句句是实’对吧?那他有指明哪一句跟哪一句是实话吗?如果只因为一个修辞意义上的‘句句是实’判断这个人从出生到死亡每一句话,哪怕是一句玩笑话都是真的,那这世界上还有谁没说过谎?!还有谁没触怒天父!而牧猪人先生,你又凭什么认定这孩子就是说指证我偷粮食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凭什么由你来做这个认定?你有资格吗?!” 这真是名符其实的狡辩。 凯瑟琳伸出想象的小手,拍拍脸蛋。哎……胡搅蛮缠真的很考验一个人的脸皮厚度。 神父闭上眼睛,虔诚地画了个十字。看这架势。哪怕牧猪人真的想到什么也不敢说了,何况他依然被噎得两眼发直,脸红脖子粗。 牧猪人不愧是玛吉的男人!他忽然开始拍大腿,苍天啊大地啊地诉说冤屈:“要真像这小巫女说的。那不许发假誓的规矩又有什么用!人们可以随便杀死别人,别人的老婆也可以随便睡,看中的东西直接拿走就行,都不用问原主人是谁!哎呦,哎呦,哎呦呦!天下要大乱啦!” “伯格?布朗,你这是什么思想!为了一时口舌之快竟然连十诫都不顾了。愿主保佑你!”父亲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个十字,清除进入耳中的这些不洁之音。神父则跟着又画了一个。 凯瑟琳则摇摇头,然后再度绽放微笑,而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有一个狗血但足够贴切的词汇或许可以形容:邪魅。 “布朗大叔,我不是女巫,更不是异端,很久以前就已经确定了。做妄证,罪名可不小哦……” “你!”牧猪人正式步入气急败坏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史蒂文介入牧猪人跟穆勒父女之间的纷争:“那个……我并不是想来搅局,不过……你们是不是跑题了?” “滚一边儿去!”牧猪人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战胜”那个小女巫。任何人在他眼前晃都让他不耐烦。 史蒂文被牧猪人凶恶的语气跟挥动的手臂吓得连连后退,一脸苦相地在心中哀叹,是不是平常自己太好性格了,导致当遇到“打岔”这种危险的任务,自己总是被同伴们一起扔出来。 牧猪人可以对史蒂文视而不见,管家却不能不管。“对。今天的风波都是因为工匠的口粮不充足而引起的。虽然已经证明小女并未偷窃,但问题的实质并没有解决。”管家忽然话锋一转,“要不这样吧。布朗先生,跟领主夫人讨要口粮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啥?!凭啥!”牧猪人一蹦三尺高。谁不知道这粮食就是领主夫人扣下的,现在让他去要?那跟跟狐狸借皮大衣有什么区别啊? “因为你有过错。”父亲显得好像很公正严明似的,“这孩子只是看错了,情有可原,可你没有调查清楚,仅凭一句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搞清楚是否属实的猜疑之语就判定凯瑟琳?穆勒偷盗工匠队的口粮。虽然你并非有意。却确实地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搞得沸沸扬扬,占用了大家宝贵的劳作时间。你需要赔偿。而这次的事既然与工匠们有关,那么就以工匠们后续的口粮作为赔偿物。” “胡说八道!”牧猪人指着男孩,“那他是主谋,他怎么一点儿事都没有,反倒要惩罚我?!” “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这孩子只是看错了。我们可以推断,当时一定是这孩子看见凯瑟琳在库房中劳作。以为她正在偷窃粮食。因为我是她的父亲,所以他只能告诉你。但你却未加思考,登门兴师问罪,你才是真正应该负责的人。”父亲又转向尚未离开的村民,正色道,“在这里我宣布一条规矩: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一定要有真凭实据,不许捕风捉影!希望各位回去之后转达给你们的邻里和亲友。听清楚了没有?” 村民们诺诺回应。 牧猪人紧张地舔舔嘴唇:“那,那……那不行!我不能去!口粮是穆勒家管的。你才是纽芬的管家。凭什么让我去跟领主夫人要!” “我已经要来了。那就是领主夫人,尊贵的谢瓦利埃夫人所认为的。三个月所需的全部口粮。这可是你说的。”管家保持威严,“预计跟实际总会有差距,但这已不是我的责任。” “你!”牧猪人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哑口无言。毕竟按理说,管家作为一村之长,只要不违背领主的意志,他的决定村民们必须执行。而即使是领主或者他的夫人,也不可能从嘴里说出“没错,我就是不给工匠足够的粮食。”这样的话来。 “行。行!我去要!丑话可说在前头。我要是要不到,到时候工匠们,你们饿肚子可别找我!”牧猪人一边往人群外退去,一边用手虚点着父亲跟所有他觉得跟他对着干的人。活脱脱就是“你们等着,看我回来跟你们算账!”的虚张声势。 然而不等他成功溜走,某个人影仿佛凭空出现般挡在他后退的路线上。牧猪人差点儿装上去,吓得猛地跳开。 凯瑟琳的母亲笑吟吟地向前一步,到牧猪人跟前,执起他的手放在手心,另一只手在温柔地按在他的手背上。牧猪人竟然忘了甩开她的手。 “您说笑了。”母亲微笑,柔和的声线如此动听,“莫说在纽芬,就是算上谢瓦利埃,又有谁不知道您是领主老爷钦点的牧猪人?如此深受伟大的谢瓦利埃家族信任与重用呢的人,怎会连区区几车粮食都要不回来呢?请您放心地去吧。工匠队跟纽芬人静候您的佳音。” ps: 天主教十诫中包括:不杀人(第五戒)、不贪图他人妻子(第九戒)、不贪图他人财物(第十戒)、不偷盗(第七戒) 上架第一更,心情好忐忑(捂脸)今天还有一更哦,下午奉上~\(^o^)/~ 第六十章 又回来了 牧猪人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在家等信儿的玛吉欢天喜地地迎上来,见到男人的样子心就凉了半截。等弄清楚大概怎么回事,玛吉气得直叫唤:“我说让我去嘛,你非让我在家等着!好像你挺能似的!这下咋办?领主夫人能听你的?!就会跟我逞威风,到外人跟前就成熊包啦!” “你说啥?!”牧猪人气急败坏。 “熊包!”玛吉不甘示弱。 要在平时,牧猪人顶多凶她两句。可今天他本来就一脑门子官司,被老婆这么一激,立马给了她一巴掌。 玛吉捂着被打的半边脸,错愕了能有半分钟。接下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无聊的女人! 牧猪人好不容易从家庭大战的泥潭中脱身。等他停下怒气冲冲的脚步时,他早已看不见自家房子也听不见自家女人的鬼哭狼嚎了。周围的景象陌生又熟悉,牧猪人愣了愣,才想起这里是外来户们居住的地方,他不常来。 正值白天,村中的壮丁都下地干活去了。偶尔有村民从这里经过,都对他敬而远之。而年幼的孩子们则躲在门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笑。 该死的,这帮强盗!跑来占着我们的地方,还敢来笑话我! 牧猪人不用举起拳头,光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就足够把小孩子吓跑了。但他吓跑了一个,身后就会冒出更多。简陋的农舍终年幽暗,仿佛每间农舍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们是人吗?!这哪是人呆的地方! 牧猪人又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终于感觉好了些。本地派的人跟住在主道另一边的外乡人一样。也都陷在繁重的劳作中无法脱身。只有像牧猪人这样雇得起别人替他耕种土地的人或者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才有机会大白天里在村中闲逛。然而他们中有些人竟然对牧猪人视而不见,有的虽然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但在牧猪人自己看来,这些人也是在躲着他。 混蛋!忘恩负义!老子还没被领主踹到一边儿去呢,你们这群狼心狗肺! 于是乎,急于证明自己的牧猪人随手牵了头毛驴,也没告诉毛驴的主人。骑着赶到了老庄园。 巍峨的城堡近在眼前了。牧猪人用手抽打坐骑,让他屁股底下那头呼哧带喘的毛驴沿着城堡外围前往农舍区域,最后停在一座由三间宽敞明亮的大房组成的豪华农舍门前。 他站在门前,想起自己跟这间农舍主人之间的关系,不由得想象当他率领着满载粮食的车队返回纽芬,管家一家目瞪口呆,全村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时。自己会是什么感觉。自己还真是够蠢的。不就是让领主夫人松口么,有这家人在,他怕什么! 忽然,他发现自己骄傲了,赶紧收拾心情,毕恭毕敬地敲敲门,走了进去。 “牧猪人回来了!” 探子珍妮报告前沿动态。 母亲并没有大手一挥。高呼“再探!”,而是平静地哦了一声,招呼小女儿吃晚饭。 珍妮开开心心地坐到桌子前。不多久,家中的男丁也回来了。待家人在神父的带领下做完餐前祷告,母亲才问父亲:“弄到口粮了么?” 父亲摇摇头,埋头吃饭。 “才没呢!牧猪人脸黑得跟好迪克似的,别提多解恨了!”珍妮含着块炖腌猪肉,兴高采烈。趴在桌子下的好迪克困惑地抬起长满黑毛的脑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辜躺枪。 父亲跟母亲没接话茬,沉默地给身体补充燃料。仔细分辨的话。会发现他们平静的面容下暗藏忧思。 亨利跟珍妮又为最后一块炖腌猪肉打起来了。母亲例行公事地训斥了两个孩子几句,等到餐桌再次平静,告诉凯瑟琳:“最后一批亚麻布应该快织完了,你明天去唐娜婆婆那儿看看。虽然领主夫人看在咱们忙着建教堂的份上往后延了几天,可也不能太晚了。” “是。我知道。”凯瑟琳回答。 人家当管家的,领主都给发工资。自己父亲倒好,还得给领主倒贴钱。凯瑟琳摇摇头。算了,不多说。继续啃泡了麦酒的面包才是正理。 “管家老爷在吗?”从门外传来老妇人的呼唤。 “唐娜婶。快请进!”父亲应道,立即起身到门口迎接。母亲则领着孩子们赶紧收拾桌子。等母亲把被饭菜弄脏的桌子擦干净,父亲也把唐娜婶请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卡特?高缇耶。 父亲请唐娜婶坐在当凳子用的箱子上。凯瑟琳奉上清澈的麦酒给唐娜婆婆解渴。唐娜婆婆笑呵呵地接过酒杯,顺势握住了凯瑟琳的手。 “哎……这双手啊,还有这个人,真是好……”唐娜婆婆抚摸着凯瑟琳绝对算不上细腻的手掌,摇头叹息,“你说说,要是你能做我家的媳妇,那该多好啊。” “呃……”凯瑟琳不知所措。虽然屋子里光线不太好,卡特又低着头,可从凯瑟琳的角度仍然能看出他连红得跟猴……哦不,红苹果似的。 “您愿意收留我家这不成器的姑娘?”父亲微笑着问。唐娜婆婆年事已高,深受大家的敬重。 凯瑟琳的脑门开始冒汗。 “唉……我哪有这福气呦!”唐娜婆婆脸上的皱纹因微笑而加深,叹息中有种虚弱的感觉。一辈子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婆婆的身体每况愈下,“如果凯瑟琳能做我的儿媳妇,哪怕立刻去天堂,我也没有牵挂啦。” “婆婆!”凯瑟琳虽然一直以女汉子自诩,突然听别人这么夸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 不过唐娜要是真的是来提亲的,那哪怕把她夸成六翼大天使她也不干。苏珊跟卡特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呢,要再传出她跟卡特的“绯闻”,罗宾不得做布娃娃诅咒她啊。 唐娜婆婆回过身,把一直羞涩地躲在母亲身后的卡特拽到前面来,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管家老爷,今天我不得不来麻烦您,请您帮我这个忙,允许我的儿子跟苏珊?布朗成婚吧。” 凯瑟琳的身体晃了又晃。什么?她没听错?! 父亲跟母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于是唐娜婆婆得以顺利地继续说下去:“管家老爷,我老了。七十岁了,不知是不是已经被忘在天堂的门外。我的大儿子,愿上帝保佑他。可是卡特,他在我五十岁的时候来到我的怀里,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在我和他父亲心里,他是我们的小天使,他就是我们的长子啊!我知道,他不应该喜欢上布朗家的那个姑娘。那是农奴的种,他不能跟她结婚!可……” 唐娜婆婆摇了摇头:“可又能怎么办呢?谁让他是我的儿子。管家老爷,我请求您,请您去请求领主老爷和夫人开恩,同意我们家跟那个农奴联姻吧。拜托您了。” 唐娜婆婆言罢,卡特上前,拘谨但诚恳地朝父亲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凯瑟琳在旁边愣愣地看着,忽然特想笑。转了这么一大圈又回来了,敢情之前苏珊那么拼死拼活的都白搞了么?!还弄得她差点嫁给七十多的老头子。 不过卡特哥们儿,你跟你妈今晚到这儿来,你那亲爱的苏珊小姐知道么? 第六十一章 无心插柳 这里没凯瑟琳说话的份,于是她只是在一旁看着。 卡特?高缇耶朝父亲拘谨但诚恳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直起身,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会对苏珊好的!” 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这你得跟苏珊的父母说。”父亲面不改色。 凯瑟琳必须用手捂住才能让嘴角停止抽搐。 父亲问他:“之前布朗先生去你家提亲,你怎么不同意?” “不是我!我母亲她……”卡特往旁边瞥了一眼,语调软了下来,“牧猪人先生来我家的时候我不在。母亲她不知道我……喜欢……苏珊……” 说到后面,卡特脑袋都要缩进怀里了。红彤彤的脸蛋跟来的时候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父亲让卡特往旁边站一站,好跟他母亲面对面交流:“这件事情,您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如果您需要,我肯定会去与领主交涉,相信现在主事的领主夫人不会反对的。不过您真的要让卡特娶一名农奴么?万一日后领主向你们要求死手权的利益怎么办?” “这好办!”卡特抢着说,“我会跟她生很多孩子的!很多!” 这回连母亲的嘴角都在抽了。 父亲扶额:“虽然夫妇俩只要有亲生子,领主就不能以死手权的名义占有农民的财产,可那是对夫妇双方都是农奴的家庭而言的。你要是真跟苏珊结婚,这就说不准了。再者,你们俩的孩子究竟是自由身还是农奴?你相当于高缇耶家的长子。你们家的财产,你可是要拿大头的。” “我们家的财产,我一分也不要!”卡特坚定道,“我的两个弟弟还年幼,我的大哥日后也需要生活。虽然我的大哥有些问题,但那毕竟是我父母的儿子,我的哥哥,所以我不是长子。” “那你的孩子呢?”父亲追问。 卡特语塞了。让他们做农奴的话卡在他的喉咙。可他用力再用力,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把它吐出来。哪怕喝葡萄酒吃烤乳猪,农奴仍然是农奴;就算天天吃糠咽菜,自耕农就是自耕农。或许有的农奴会得到领主的赏识登上高位吧,可他们的身份依旧比衣衫褴褛的自耕农低一头。 见状,父亲也不再难为卡特了,告诉他会帮他跟领主夫人协商这件事情。毕竟身为农奴的苏珊是女儿。在家中也不是长女,而卡特虽然有个哥哥,他却相当于家中的长子。所有孩子都被算作农奴这种可能性应该还是比较小的。 卡特跟唐娜婆婆自然千恩万谢。他们跟管家商定让凯瑟琳明日去取亚麻布,然后表示不愿再打搅管家一家跟神父休息,随即起身告辞。 母亲叫住了母子两人:“唐娜婶,您回去之后,打算跟牧猪人提亲么?” 唐娜婆婆点头称是。母亲拉住她的手。让她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唐娜婆婆疑惑。卡特在旁边很着急,但仍然很礼貌地没有多话。 “牧猪人一家向来得寸进尺,而且毫无城府。您之前拒绝了他们,如果现在主动登门,他们一定会自我膨胀,到时难免会提出些许您难以接受的条件。” 这么一想还真是!唐娜眉头紧锁:“那……要怎么办呢?” 母亲微笑,安慰地轻轻拍拍唐娜婆婆的手背:“您先什么都不要做。不出几日,牧猪人一家定会登门拜访。” 真的假的? 唐娜婆婆满脸困惑。忽然,她恍然大悟,感激地拥抱凯瑟琳的母亲:“谢谢。一切拜托您了!” 实际上。根本没用到“几日”。第二天下午,凯瑟琳忙完了家务事,去取布料的时候,唐娜婆婆欣慰地告诉凯瑟琳玛吉上午就来提亲了。虽然仍然是一副牛逼哄哄的模样,好歹没张嘴要多过分的聘礼。 “替我回家多谢谢你的父母。”唐娜婆婆微笑着跟凯瑟琳说。 就凯瑟琳在的这一点时间,卡特不知道在地上磨了多少圈,哪怕拼命压抑兴奋的心情,那张脸也一直咧着。他的两个弟弟还不停地开他玩笑。相比之下。他们的母亲就平静多了。 “没问题。”凯瑟琳笑答,不禁在想牧猪人跟玛吉也很庆幸吧?所以才答应得这么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丢了桑榆又收在东隅,折腾来折腾去。好歹不至于一场空。 但,这一次,他们又没问过苏珊的意见吧。 唐娜婆婆让凯瑟琳等一会儿,转身走进屋子深处。看着她那颤颤巍巍的脚步,凯瑟琳不禁默然。身体状况或许也是她同意卡特娶苏珊的原因?毕竟她确实需要一个人来继承衣钵了。 这个结果对苏珊也未必不好。无论如何,卡特应该会善待苏珊的,总比她爹妈再为了钱,一拍脑门把她随便塞给什么人要强。经历了上一次的情伤,凯瑟琳深刻地认识到如果必须要在我喜欢他跟他喜欢我之间做抉择,一定要选后者。 如果一开始不心动,或许最后就不会心痛。 唐娜婆婆从屋中出来,察觉到凯瑟琳落寞的神情。她睿智地没戳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凯瑟琳:“姑娘,这个给你,回去带给你的母亲。” “哦!”凯瑟琳恍然回神,忙微笑着接过来,“这是……” “头巾。”唐娜婆婆解释,“老婆子我也没什么可报答你们的。我这些年来攒下些边角余料,赶着给你母亲做了张头巾,希望你母亲不要嫌弃。” 凯瑟琳将叠成四方形的头巾展开,在指间揉捻,然后又不确定地对着阳光查看。 穿越之前凯瑟琳曾当过长达二十年的小家碧玉,虽然是个现代人,对于针织女工之类的玩意儿却有股别样的喜爱。谈恋爱的时候,男友崔浩曾经明确表示他就喜欢她小鸟依人温柔娴淑的劲儿,于是她在手工、厨艺等等当面更加上心。 直到她在五楼阳台用一桶拖布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之前,崔浩大概从未想过一直温良如玉笑不露齿的自己也有如此决绝的一面吧。 现在不是回顾女汉子养成史的时候,凯瑟琳把趁机偷溜出来的有关崔浩的回忆全都打回十八层地狱,专心于手中的头巾。这张头巾织工严谨,所选的纱线粗细均匀韧性适中,手感轻柔细腻,更难得的是被染成了玫红色,只是颜色有点浮,或许是媒染剂的量不合适造成的。这东西确实不多见,但不是边角余料,而是凤毛麟角。 “婆婆……”凯瑟琳不知该不该收。 婆婆慈祥地摸摸凯瑟琳的头。凯瑟琳能看出来,她一点儿也不惊讶:“我留着也没用,给你母亲正好。身为管家的妻子,她应该穿点好的。你的头巾也旧了,要不是料不够,我倒真想给你也做一个。” “谢谢您。我母亲一定会喜欢的。”凯瑟琳诚心道谢,抱起放在脚边的亚麻布。 唐娜婆婆伸手挡住要走的凯瑟琳,回头看看,确定儿子们听不见后,把凯瑟琳带到了一旁。 婆婆小声对凯瑟琳说:“孩子,你跟你父亲……你别怨恨他。他这个管家不好当。其实啊,要是没有你父亲,咱们这一百来号人都得饿死。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一清二楚。” 凯瑟琳困惑:“婆婆,您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婆婆很不好意思:“昨天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老婆子没用,不能过去亲自教训那些手脏嘴贱的小人。卡特去了,也没帮上什么忙。咱们这些从罗塞尔迁过来的,九死一生都闯过去了,哪个也不是孬种。别怪你父亲。虽然看上去不像,可除了你母亲,没有人比他更爱你。咱们能有一块活命的土地不容易。哪怕受了再多的委屈,也比成了流民死在路上强。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呃……” 凯瑟琳心想:婆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 若说欧洲中世纪有什么特点,相信长子继承制会是大家的答案之一吧。某猫以前也一直这么认为的。不过在查阅资料的时候某猫发现,实际情况并不这么一刀切。而且好像有长子继承制主要应用于贵族阶层的说法。可农民阶层是啥样的,也没人记录不是╮(╯▽╰)╭。所以取了个中间值。 ps: 下午4点半还有一更哦~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o^)/~ 第六十二章 唐娜婆婆你在说什么 凯瑟琳越听越糊涂了。 见凯瑟琳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婆婆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爱怜地拍了拍凯瑟琳的肩膀,说了一句“可怜的孩子”。 凯瑟琳有点窘。不过她相信,唐娜婆婆自己肯定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而是在为其他人感到羞愧。这所谓的其他人或许包括外乡人派,或许指全体的纽芬人,或许……还包括她的父亲。 虽然有点儿绕,唐娜婆婆的话总体来说还是挺励志的。凯瑟琳就全当婆婆在鼓励她,道谢之后,抱着亚麻布要离开。 这时发生点插曲。些亚麻布虽然一个人也能抱得过来,不过也是有点重量的。凯瑟琳本想一趟拿回去,可抱着布匹站了这会儿胳膊竟然有点酸。想到一旦布匹掉到地上弄脏会很麻烦,凯瑟琳索性分两次拿回家。正好今天天气不错,空气清新,经历了昨天的糟心事,今天上午又给工匠们开了两次饭,还得抽空做家务,凯瑟琳急需散散心。 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吃晚饭了,她又得直面粮食即将见底的事实。人生太惨淡,鲜血太淋漓,就让她先逃避会儿吧。 送完一趟,凯瑟琳换了条路,优哉游哉地往唐娜婆婆的家去。 忽然,她发现某间村舍后面似乎有动静。 以凯瑟琳的角度,一个人也看不见,按理说她不大可能注意到。可是地上的影子扭得实在太奇怪了,压抑的呜呜声跟听不清的急切低语令人好奇不已。至于那间或传出的两声狗叫,更是耳熟得不得了。 凯瑟琳走过去。发现珍妮跟亨利正在地上扭打。 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亨利把珍妮摁在地上,珍妮踢亨利的肚子;亨利卡住珍妮的脖子,珍妮戳亨利的眼珠;亨利不让珍妮叫,珍妮张嘴啃亨利的手。虽不及成人斗殴血腥刺激动作感强,却也激烈无比难解难分。好迪克在一旁狺狺吠叫,却不知道该不该咬亨利,夹着尾巴茫然无措。 还有个跟亨利差不多大的男孩紧张地四处张望警戒,焦急地小声催促:“亨利。你快点儿!” 凯瑟琳过来的时候,这男孩正巧往对面张望。而亨利和珍妮缠斗在一起,也没注意大姐从转角冒出来:“菲比,你先去!不要管我!” 嘿小子,你倒是挺大义凌然的嘛! 叫菲比的男孩一回头:“我的妈呀!” 在他喊的同时,凯瑟琳一步跨过去,双手抓住亨利的肩膀。一把把他薅了起来。 “干什么!别碰我!”亨利被凯瑟琳拽着,愤怒不已地对凯瑟琳拳打脚踢,“少管爷爷的事!” 然而当亨利的目光接触到大姐的眼睛,他整个人立刻安静了。 “出什么事了?!”凯瑟琳压着火,语气很恐怖。 亨利背着手,头别向一侧倔强地昂着。乍看上去还蛮有刘胡兰的风范的。如果忽略他转筋的腿肚子的话。 珍妮不等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直指二哥揭露真相:“他要放火!” “放火?”凯瑟琳反问。 “不许说!”亨利吼珍妮。 这点儿火气珍妮哪里会害怕:“他要烧苏珊姐姐的家!他要把他们全家都烧死!!” “不许说!”亨利又吼了一声。却明显慌乱,“叛徒!” “你才是叛徒呐!”珍妮可一点儿也不示弱,“爸爸说过不可以私下报复本地派的人!” “你还不是一样!动不动就上去又要打又要骂搅爸爸妈妈的局!凭什么管我!” “我才没有呐!他们伤害姐姐,应该被惩罚!而且我是当着他们面的!” “狡辩!” “蠢蛋!” “狡辩狡辩狡辩!!” “蠢蛋蠢蛋大蠢蛋!!!” “够了!”凯瑟琳厉喝。 弟弟跟妹妹讪讪地闭上嘴巴。 凯瑟琳锐利的目光在亨利跟珍妮之间来回扫射。想训这个,忍住了,想说那个,又忍住了。亨利又恢复了刘胡兰状态,故意装作不怕凯瑟琳。珍妮则开口道:“姐姐!他……” “你也先别说话了!”凯瑟琳皱着眉头,低声制止妹妹。虽然她已经足够忍耐,可语气中的冲劲仍然伤到了珍妮。小姑娘还以为姐姐跟自己是一国的。有点感情受到伤害的样子。 凯瑟琳愤懑地喷出一团浊气。 菲比见状不妙,企图偷偷溜走。凯瑟琳两步追了过去,把他拽在手心,也不多说别的:“去见管家吧。” 坏菜了!菲比脸色发青,焦急地对亨利翘首以盼。快点阻止你姐姐呀! 见弟弟犹豫不决,凯瑟琳挑起眉毛:“怎么了,不敢么?” 亨利果然一点激将也扛不住,愤恨地咬紧嘴唇。忽然一昂首,以一副谁怕谁的架势往家的方向去。 母亲听说了事情原委,立即让凯瑟琳去把父亲叫来。凯瑟琳小跑步赶向村外的农田,又跟着父亲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在他们进家门之前。母亲已经问出这件事是亨利出的主意。父亲回来之后又是一番讯问,终于弄明白菲比也算不上一清二白,两人属于一拍即合型的。 父亲把菲比好一顿教育,训得这小子战战兢兢。等父亲再问他会不会自作主张“惩恶扬善”,菲比立即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了,菲比,你先回去吧。”见火候到了,红脸母亲立刻上场,蹲在菲比的面前跟他说话。那语气,好像在面对一个看不清情况的孩子,不过这个孩子已经半被原谅了,“天可怜见!你的嫂子又要生产了,你还有心思在外面乱跑,一点儿也不知道给她省心!” 听凯瑟琳的母亲提到自己的嫂子。菲比像被电击了一般,原本只是战战兢兢的神情头一次蒙上一层厚重的羞愧之意。 父母见状,不再训斥他,让凯瑟琳把他护送回家去了。 路上没有别人。凯瑟琳问菲比:“为什么突然想起去烧苏珊家的房子?” 菲比扭捏着不肯说话。凯瑟琳以为他不屑于跟自己说话,又碍于管家的面子不能像亨利似的直接甩脸子,所以才故意做出一副难以开口的模样。 不料菲比却拉住了她,见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附在她耳边说:“凯瑟琳姐姐,你别告诉别人哦。我们其实不想烧死苏珊姐姐的。到时候我们会把苏珊姐姐还有别的人都叫出来。然后再放火。” “哦!是这样啊!”凯瑟又问,“可为什么一定要烧她家的房子呢?有什么事情,一定要靠放火解决?” 菲比有些不好意思,但同时也很愤愤不平:“那个……因为……牧猪人太欺负人了。” “是啊。他们欺人太甚。”凯瑟琳顺着他的话。 菲比立即有遇到知音的感觉。不过他跟凯瑟琳毕竟不熟,所以回答的时候还是有些腼腆:“哥哥嫂嫂也常在私下议论。” 凯瑟琳本想问他都议论些什么。转念一想,东打听西打听的似乎招人烦,便只是拉起菲比的手把他送到家。见他嫂子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凯瑟琳没告诉她菲比去放火了,只说跟他跟亨利闹了些口角,让她不要担心就离开了菲比的家。 回来的路上凯瑟琳遇见了神父,一看他就是没地方呆了闲的四处乱逛。见到凯瑟琳,神父主动跟她说:“你父母正在教育亨利。” “哦。” 意思是他在场不合适呗?那估计自己在场也不合适。以亨利那小心眼,要是被自己瞧见他挨训的样子,指定记恨她一辈子。 “神父先生。我觉得我今天阻止亨利,做错了。”凯瑟琳说道。 “哈?!”神父惊骇。 “不不!”凯瑟琳忙摆手,“您误会了。我不是说让他们去放火。只是……如果能以他们这次的行为做引子,把这种行为一网打尽就好了。” “一网打尽?”神父笑着摇头,“凯瑟琳,你想得太简单了。种子种在人的脑子里,永远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再说他们也不是商量好了的统一行动啊。拿亨利做钓饵,还不如让你父亲开会训他们一顿。” 真的能有那么多嘛。 昨天牧猪人在她家门口大吵大闹,来帮衬的外乡人一共也才十几个。而且大多数都站在一旁旁观。当然凯瑟琳不是希望两派的人打起来,他们的愤怒跟不满也落在凯瑟琳的眼中。只是若是人人都到了要点火烧房子的地步?不至于吧。 唐娜婆婆的话凯瑟琳现在有点明白了。她是看自己受了欺负,而外乡人没有出手帮忙,怕自己心生芥蒂吧?怎么会呢。自己当然知道这是父亲在刻意忍让,压制外乡人对本地派的不满。一旦爆发冲突,甚至于械斗,那外乡人派就彻底不用在这儿呆了。 但凯瑟琳相信外乡人派不是傻子。所以怎么可能真打起来呢。要是为了自己,一个有可能是异端的危险分子?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哈。 至于她的父亲?嗯,今天天气的确不错。 凯瑟琳和神父又闲聊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得不行,而且凯瑟琳必须去准备工匠们的晚餐了。两人这才返回家中。 放火烧屋子不用担心,因为基本不会发生。而工匠口粮的危机,那才是火烧眉毛呐! ―――――――――――― 最近可能睡太晚了,嗨不起来。写文也没感觉otz 这一章是铺垫,稍微有些乱。 ps: 谢谢各位亲的捧场\(^o^)/~上架前两天的双更暖场顺利结束,明天开始每天下午3点更新3000+,不算每章最后的注释哦~~谢谢各位~~(鞠躬^_^) 第六十三章 各人心思 转过一天,凯瑟琳跟罗宾苏珊用一上午把最后一点口粮做成了杠头。 五十磅粮食,算上还没吃完的野猪肉,满打满算再撑三天。 经过上次牧猪人那么一闹,每个人多少都有点儿心理准备了,所以反应都比较平静。有几个试图刁难凯瑟琳的,都被她以“请找牧猪人”为说辞轻松打发掉了。 然而悲催的是,无论牧猪人再牙疼,她的父亲,尊敬的纽芬村管家都只会比牧猪人更牙疼。而作为直接面向工匠们提供服务的凯瑟琳不止牙疼,而且还担心将会满头大包浑身都疼。 “凯瑟琳!” 熟悉的呼唤。 正在往库房搬东西的凯瑟琳猛然抬头:凯尔! 策马而来的少年单手握住缰绳,身姿潇洒飘逸,唇角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这简直就是天使下凡呐! 凯瑟琳手里的东西被她胡乱地扔进库房,还没落地她人已经跑了出去。 看着凯瑟琳朝他跑过来,凯尔的心暖洋洋的。他轻扽缰绳,驾轻就熟地驾驭着雄健的马匹,令坐骑以中步快跑改为碎步前趋。而后他翻身下马,正好将奔过来的凯瑟琳拥入怀中。 凯瑟琳大窘,重逢的喜悦猛然转化为意外、尴尬和窘迫,一股脑地冲上天灵。她只觉耳朵嗡地一声,两只手像投降似的张着,磕磕绊绊地发声:“凯尔……” “嗯?”凯尔拉开与凯瑟琳的距离,端详她的脸,“怎么了?不舒服么?” 呃……好吧,大概这里的人都这么打招呼吧。对,一定是这样!以前不是在电视剧里看过的么,国王跟大臣的妻子见面,只是普通的见面。行的是亲吻礼,嘴对嘴的。 既然如此,凯瑟琳只得努力装作一切如常:“没什么。太阳光晃的。你怎么来了?又来送信吗?” 凯尔笑道:“当然!” “那快走吧。父亲今天在家休息。”凯瑟琳的头爽朗地往自家的方向一撇,转身给凯尔领路。让他赶快把正事办完。她好跟他详细探讨领主夫人的思考与行为特征。 凯尔叫住她:“我今天是专程来给你送信的。” 凯瑟琳惊讶:“真的?!” “嗯。”凯尔点头。笑弯的眼睛,即便又长又密的金色睫毛覆盖其上,也遮不住他目光的澄澈。 可是凯瑟琳的反应却是扶额,叹息,抬头,握拳,一副“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的样子。还略带小悲壮。她朝凯尔招招手:“咱们……去河边吧。” “行。上马。”凯尔记得凯瑟琳很喜欢骑马。 凯瑟琳看着这匹毛皮油光锃亮,眼睛炯炯有神的高头大马,咽了口唾沫,还是摇摇头:“算了。咱们走过去吧。” 她似乎已经听见有工匠在吹口哨了。希望只是幻听。 凯尔愣了愣。哦了一声,牵马跟在凯瑟琳后面,从一条平常不太会有人走的小路穿到了河边。 凯瑟琳估计得很对,只有零星几个妇女在河边洗衣服。凯瑟琳找了个谁也听不见她跟凯尔说什么的地方,问道:“打听出来什么了么?” “嗯……”凯尔抿起嘴唇。在想该怎么说,“领主夫人似乎没有特别的理由。我问过父亲,她只在一次晚宴上透露过很不喜欢自己的领地被外人占着。你要知道,谢瓦利埃家族希望得到纽芬这块土地很久了,但领主老爷的封君一直不肯给他们。以前的谢瓦利埃领主还曾经在这块地上非法放牧。封君得知之后把他们一家狠狠整了一顿。” “而封君却把这块土地用来安排一百来号泥腿子,领主老爷一家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凯瑟琳问。 凯尔认同凯瑟琳的说法。 尊贵的谢瓦利埃夫妇还真挺无聊的。可哪怕他们无厘头,纽芬人也那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谁让他们是领主呢,碾死凯瑟琳这样的农民真跟碾死只臭虫似的。 凯瑟琳忽然想起来:“你打听这些,你父亲不会埋怨你吗?” “不会的。”凯尔微笑,“我是家中的独子,理应继承他的职位。我关心他的工作,他很高兴。” 话虽如此,凯尔心里仍然暖暖的。 “你可真好。”凯瑟琳不无羡慕地说,“我爸爸什么时候能这么对我啊。” “伯父很爱你,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凯尔说。 凯瑟琳心中的小人朝凯尔拱拱手:好吧,借您吉言了。她又问:“那……你有没有告诉你父亲,是……我要你打听的?” “我忘了。需要我告诉他吗?”凯尔大睁着眼睛,一脸认真。 “不不不!”凯瑟琳赶紧摆手,“忘了好。你也知道我父亲对我怎样,要是让他知道我跟你打听这些,肯定又要训斥我不安分多管闲事了。你爸爸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人之间会通气的吧。” 凯瑟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怕他真的爱我,也一样。” 凯尔认真地点点头:“确实如此。下次我会更注意的。你放心,一切都是我自己想知道,跟你没关系。” “谢谢。”凯瑟琳笑靥如花。 怪不得她刚才要躲着别人。被村民们看见我俩在一起,传到她父亲耳中,问起来我跟她说了些什么,她会很难办吧。凯尔释然了。 不知不觉,凯尔也绽放了微笑。纯洁的,静谧的,仿佛吮吸清泉茁壮成长的饱满果实,又似夕阳之下波光粼粼的河流。他的视线定格凯瑟琳的脸,因少女的美丽而心动,为少女的欢笑而快慰。 凯瑟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那个……” “什么?”凯尔问。 凯瑟琳挠头。该怎么说?请你回去?会不会有点儿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见凯瑟琳不说,凯尔也不追问。两人沉默了一阵,凯尔跟她说:“其实……我有件事情想不明白。” 凯瑟琳有点儿冒汗。别问我为什么不要你香水,我不想回答!她尽量自然地问:“啥事?” 凯尔抓抓头发:“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农奴呢?自耕农很为自己的自由身骄傲,这我明白。但管家一般都由农奴做啊。说不定领主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想让所有的纽芬人都成为农奴。” 凯瑟琳松了口气。她也知道管家一般都是农奴,而且是很富裕很滋润的农奴。至关重要的工作自然需要最忠诚的狗来做。哦,这么想好像对凯尔很不尊敬。他一家子就是农奴。 其实农奴的生活情况并不一定比自耕农差,甚至普遍好于自耕农。一边是一二百年不变的实物地租,另一边是领主心情好了就涨心情不好了也涨的浮动地租,你会选哪个?用自由换取面包,这买卖有时候并非不划算。 可凯瑟琳怎么能告诉凯尔她的想法呢?告诉一个管家的儿子,一个未来的领主代言人,她想要有朝一日买到一块土地的所有权,彻底跟领主说拜拜? “就是不想呀。”这个回答不错。 凯尔没再多问。站着有些久了,他牵着马,慢悠悠地沿着河岸走。如果凯瑟琳跟上,他们就会很自然地在在河边漫步,消磨时间,享受风光。即使没这个浪漫情怀,边走边聊天也很正常。 可凯瑟琳却站着不动。 凯尔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凯瑟琳没跟上,很尴尬地停下来。招呼凯瑟琳跟上来吧,又好像故意要跟她套近乎似的。 凯瑟琳站在那儿也挺别扭的。凯尔是原身的男朋友,不是她的。可现在就赶他走……算啦算啦就跟他遛会儿弯吧! 于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装作刚才跑神了,快步跟了上来。 柔软的土地温柔地托住凯尔的双脚,娇嫩的青草亲吻凯瑟琳的脚踝。肩并肩的两人缓缓前行,偶尔聊一句闲话,不知不觉地沉浸在这轻柔的安闲之中。 太阳向西方奔驰。凯瑟琳算了算时间,不得不跟凯尔道别。凯尔知道凯瑟琳很忙,跟她道别后骑马离开了。等他的身影彻底超出自己的视野,凯瑟琳才长出一口气,回家,准备饭,直面惨淡人生。 “你去哪儿了?” 凯瑟琳一进门,就被她妈打了这么一棒槌。 “呃……”凯瑟琳努力掩饰,可她本来打算回家坐在床上想词的,“我……那个……” “算了,别放在心上。”母亲无所谓地挥挥手,转身拿起衣服继续缝。 这么轻松就被放过了? 就在凯瑟琳讶异之时,母亲又放下手中的活计,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你也应该主动去看看凯尔,别老劳烦人家往咱这边跑。” 凯瑟琳顿感被巨石击中。 母亲大人,你在说什么?!虽说这地方男女之间私相授受根本不算个事,你也不能让你姑娘直扑直上的吧?!他是我什么人么?我是他什么人么?等等,难道我们已经订婚了?! 对了,做管家的似乎只会跟做管家的结成亲家。可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同意我跟凯尔了?你们好歹也考虑一下,阻止一下好不好啊啊!! 凯瑟琳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令母亲莞尔。那笑容一纵即逝,她又挥挥手,让凯瑟琳赶快去干她该干的活。 第六十四章 艰难的初生 晚上时分,穆勒夫妇与神父又聚在一起讨论工匠口粮该怎么解决。 父亲跟母亲忧愁地向神父征求意见,那话听上去,好像希望神父能给他们指点迷津。神父歉意地摆摆手,表示纽芬村的事务还是应该由父亲做主。如果他有好办法,一定会提供给他们做参考。 父亲跟母亲全都皱着眉头不说话了。沉默让整个屋子低气压。见状,神父不解地问:“不是让牧猪人去弄么?” “您有所不知。”父亲叹气,“无论这个粮食因为谁而出问题,我首当其冲。” 神父原来如此地点点头。其实这个他早知道了。 是自己的责任又如何?推了不就好了。难道他干了二十多年的管家,都不懂怎么跟上司扯皮? “爸爸,布朗家不是有后台吗?应该能说服领主夫人的。”亨利说。昨天挨训了之后,这小子一直一副被抛弃的小狗般蔫了吧唧的模样。等凯瑟琳见完凯尔回来,他跟着父亲去田里了。待晚饭时再见到他,这小子又生龙活虎趾高气扬了。不知道他们究竟进行了怎样的父子谈心。 “布朗家的后台就是领主一家。”母亲回答了小儿子。 屋子里的气压更低了。 见一屋子人全都愁云惨淡,凯瑟琳再度权衡利弊,小心地开口:“父亲,我……” “你又有主意了?”父亲没好气儿。 凯瑟琳立即闭上嘴。 积攒的勇气瞬间魂飞魄散。虽然明知道父亲是被愁得没心思听她讲话,凯瑟琳抿抿嘴唇,还是决定别说话了。枪打出头鸟,她的关注度本来就够高了。要帮父亲,得先把她自己保护好了。 又过去一个晚上。 天亮之后,一切如旧。分发早饭的时候,罗宾跟苏珊都没来。凯瑟琳忙得脚打脑后勺,直到歇工之后,脑子才又获得喘息的空当。 不行。 昨晚她本打算今天跟苏珊说出她的想法。让苏珊代替自己办这件事。但天底下谁不知道苏珊跟她的关系铁,她出面跟自己亲自登门有什么区别。要是让牧猪人知道是她想出的主意。就算有用他们也不会听。 之前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凯瑟琳确信以她掌握的信息推断,这件事还真的必须让牧猪人出马。成功率确实不高,但换做别人,包括自己的父亲,那成功的可能性基本等于没有。 那除了苏珊,还有谁能帮她这个忙呢? 凯瑟琳在库房里冥思苦想。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你有时间么?” “母亲!”凯瑟琳立即转身,“请问您有什么事?” 母亲拢了拢手,向前一步。虽然她只是为了靠近女儿,但客观上却将凯瑟琳逼进了没有退路的库房。“口粮的事。你是不是有想法?” 见凯瑟琳愣了,母亲又重复一遍:“你昨晚有什么想说的,告诉我。” ――这是在诱供么? 于是凯瑟琳笑了笑,说:“没有。我……只是着急。如果不赶快找到出路的话,那……” 顶着母亲如炬的目光。凯瑟琳尴尬地闭上嘴,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母亲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走之前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呼!”凯瑟琳抹掉被母亲的目光晒出来的冷汗。 怪不得中世纪的人都活不长。心脏压力过大,会折寿的! 凯瑟琳摇摇头,继续一边干活一边想折。直到中午时分。活干了不少,折却是一个也没想出来。 实在不行,真的只能搞募捐了。凯瑟琳不禁郁闷。她要是穿越到了老家的古代时期,甭管打板子还是滚钉板,好歹还有个越级上告的地方。这里倒好,甭管你的领主是国王还是骑士,他的话就是真理!他就是没光圈的上帝! 混蛋。 “上帝保佑!救命!救命!” 紧张的呼声迅速由远及近。某个胖妇人疾奔而来,犹如巨龙喷出的火球从凯瑟琳所在的库房门前一掠而过,一头扎进管家家的大屋。 凯瑟琳甚至能听见桌子被撞翻的声响,紧接着那个妇人大叫:“快!管家夫人,拜托您了!快去!” 凯瑟琳立即跑出库房,正好与急急出门的母亲碰面。母亲身后还跟着神父和那个满头大汗的夫人。 “菲比的嫂子要生了。”母亲脚步不停,“你也跟过来帮忙!” 四个人尽可能快地赶往菲比的家。菲比家的屋子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还陆续有人赶来。男人们被挡在屋外,探头探脑,紧张地小声交谈。女人们则无论老幼,只要到了可以生育的年纪全都进去帮忙。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凯瑟琳头皮发麻,浑身一机灵。身后的神父按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吧。” 母亲跟那妇人已经到门口了。凯瑟琳咬咬牙,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屋里竟然比屋外还挤。二十多个女人把本来还算宽敞的农舍挤得满满当当。屋内热浪滚滚,几乎让人昏厥。几个女人在忙着把狭小的窗户全打开,两个还没结婚的姑娘抱来了柴薪却怎么也点不着。 母亲指着她俩焦急地下令:“去两个人帮她!快把火点起来!”又扫见床头摆放的干花环,“快把那个给扔了!” “啊!” 又是一声叫喊。 母亲拨开众人,挤到产妇跟前。凯瑟琳紧跟着母亲也挤了进去。只见一根粗绳从房梁垂下,菲比的嫂子双手紧握绳子,勉力支撑自己半蹲半坐的姿势。她后面的裙摆被卷到腰的位置,由她的母亲跟另外一个女人按住。伊娃婆婆在自己的手上抹满油膏,伸进产妇的衣襟按摩她的腹部,一边在她耳边永不间断地念叨着安慰和鼓励的话语。 又是一次宫缩! 产妇仰起头,咬紧牙关,脖子青筋毕露,握紧绳索的手指几近断裂。她浑身力气集中于腹部。要把这个体内的异物,排出! 每个人都在紧张地为她加油,恨不得自己也出一份力量! 忽然产妇泄了力气。噗通一下坐在地上。数条手臂及时伸出,在产妇的上半身着地之前将她托住。 火已经生起来了。几乎要把房子付之一炬。产妇的汗水多如溪流,瘫在一名老妇人怀里不住地喘息。 凯瑟琳焦急地瞅了眼身后越烧越旺的火堆。她早就汗如雨下,就这么简单一回头竟然有汗滴甩落。这屋子里太热了,让产妇上不来气。产妇需要新鲜清爽的空气! “保持门开着,这面再多站点人,挡住风保持温度!”母亲果断下令,立即有人执行。 有人把水架到火焰上方。凯瑟琳跑过去。掬一捧冰凉的水,再次往人堆里挤。此时产妇浑身瘫软,涣散的双眼充斥着慌乱与绝望。 “妈妈!妈妈!”恐惧之中,她大叫。“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救我,妈妈!” 产妇的母亲悲痛地握住她的手,恳求女儿再尽一把力。凯瑟琳的母亲趴在地上查看,然后用坚定的语调激励产妇:“加油,已经能看见孩子的头了!”可是产妇仍然在迷蒙之间胡乱地摇晃着脑袋。凯瑟琳这时挤了进来。水早撒光了。她把手上还沾着的水珠全都抹到产妇的额头,被她妈妈怒斥:“你在干什么!” 冰凉的液体唤回产妇即将消失的意识,但只有短短的一瞬。产妇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然而大自然的规律不肯放过这可怜的女人。又一波阵痛袭来,产妇如同被匕首刺中,尖利而惊恐地放声尖叫。胡乱地挥舞手臂踢蹬双腿,徒劳地试图从这剧烈的折磨当中逃脱! 旁边的人们努力按住产妇的四肢。凯瑟琳的母亲顾不上女儿胡闹:“她没力气了。来个强壮的帮她!” 几个中年妇女挤了过来,比一般的男人还要壮实。其中一个坐在床沿,让产妇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人们努力把产妇弄醒。清醒的产妇似乎又找回了丢失的胆量。在下一次宫缩到来之时,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榨取全身最后一丝力量,用力! “头出来了!” 人们欢快地大叫。 又是几次努力之后,新生命呱呱坠地! 无数只手早已在产妇的腹部下方严阵以待,新生儿安全地滑入由手臂织成的网。不过还是凯瑟琳运气最好,孩子正好掉进她的手中。裹着血污的肉块触碰起来绝对不舒服,在那一刻凯瑟琳差点失手摔了孩子。幸好她坚持住了,并顺势将孩子抱起。 这就是一个人一生的起点吗? 这么小,这么软,皱皱巴巴,红彤彤的像根胡萝卜。却拥有让所有人目不转睛的魔法。 产妇晕过去了。人们又忙着抢救她,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迫了。伊娃婆婆剪断脐带,凯瑟琳的母亲则接过了孩子,和产妇的母亲一起把孩子包裹在事先准备好的毯子当中。 双手失去的重量让凯瑟琳恍惚。她忍不住想抚摸孩子的小脸,又怕碰坏了,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孩子的额头。指尖有触感。这孩子是真的。真的有个小孩出生了。 帮忙的女人们陆续走出房门,给孩子的其他家人让出空间。凯瑟琳也出来了,发现吊在门口驱邪用的马蹄铁已被摘下,瓶塞被拔出来,连有些人牵着的驴子都放开了。看来男人们也没闲着呀。 产妇的母亲抱着婴儿站在门口,接受大家的祝福。孩子父亲拨开众人冲到最前头,其他人也尽量别挡他的道。 “给我!”说着,孩子父亲接过孩子。 凯瑟琳皱皱眉,或许用“抢”的比较合适? 孩子父亲迫不及待地打开小毯子。焦急的神情突然凝固了。他的双臂紧箍着孩子,忽然作势往地上摔! 众人一片哗然!许多人扑过去救。 但孩子父亲终究没有下得去手。他咬牙切齿,突然把孩子塞到产妇母亲的怀里,冲进屋子,指着躺在床上的产妇破口大骂:“没用的婆娘!光吃饭不下蛋,你怎么不直接死了!” 第六十五章 养不起哦 “三个儿子要么流了,要么生下就是死的!一个丫头倒是挺活蹦乱跳的啊?!和你一样,光吃饭,有什么用!” 透过门,凯瑟琳能看见孩子父亲正指着产妇破口大骂。 “臭婆娘!你怎么不去死啊!死了我再找一个!别在这儿占着窝不下蛋!!” 产妇躺在床上,浑身颤抖。 父亲怒冲冲地走进屋子,给孩子父亲兜头一巴掌:“胡说什么!” 孩子父亲好似被打蒙了。从凯瑟琳的角度看去,他的背影有如泥塑。 父亲胸口剧烈地起伏,喘息了一阵才压住火气:“女儿也是你的孩子。有了女儿,儿子还不是几天的事?!再说你老婆是不干活的人嘛,你们家里里外外不都是她操持的?!你父母去世早,你弟弟不也是她带大的!上帝明鉴,到底谁是白眼狼!” 一通训斥下来,孩子父亲依然一副木头样子一动不动。好在产妇的家人多少气顺了些。就在刚才,产妇母亲的眼睛都在喷火。 孩子父亲木然转身,默默走向大门。就在跨出门槛的一瞬,他颓然跌坐在地,痛苦地抱着脑袋。 “怎么办……家里再也养不起了……这个孩子都成问题啊……” 周围尽是一片沉甸甸的默然。 凯瑟琳突然意识到,领主夫人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工匠口粮短缺,最容易想到也几乎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跟村民们募捐。而一旦村民们的口粮都被搜刮去给工匠们填饱肚子,领主女儿婚礼的贡献将会把全村人逼入绝境。 那如果父亲不肯夺去村民们自己的口粮,来解决燃眉之急呢?那更好办了,直接用工匠口粮这一件事就能达到让所有村民全都成为农奴的目的。慢性自杀与一刀了结,二选一吧。 果然。只能找牧猪人了吗? 牧猪人也在围观人群当中,装作关心的样子,只是总出戏。也是。外乡人派生孩子闹矛盾,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神父为孩子施洗兼待打圆场。之前的不愉快好歹算过去了。父亲跟母亲留下来给婴儿的父母做工作,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去继续自己的生活。凯瑟琳留在后面,等神父也走了这才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离开菲比兄嫂的家。 走了一段路,神父才发觉后面亦步亦趋的凯瑟琳,笑着招呼她并肩而行。 “神父先生,”凯瑟琳双手在身前交握。显得稳重沉静,“您见多识广,最近世道太平么?有没有哪里打仗?” 神父奇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凯瑟琳的神情很愁苦,“大家的生活这么艰难。如果再卷入战事的话……” 神父半欣慰半安慰地拍拍凯瑟琳的肩膀:“这几年还算好的了。瘟疫屠戮生灵,却也吓退了士兵。那群英国佬已经几年没来骚扰了。可这并不代表咱们的日子能太平。天杀的雇佣兵们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没外人可打就来祸害平头百姓。真跟强盗没什么区别。” 想起自己曾两度落难,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神父的心情就不怎么平静。 凯瑟琳歪着头。清澈的大眼睛纯真却又有些懵懂。神父不禁笑了,摸摸她的头:“这些你听不懂。放心吧,我已经跟工匠们商量好了,将教堂盖得又大又坚固。一旦有强盗或者流窜的士兵过境,咱们全村人可以都躲进去。” 凯瑟琳欣喜地用力点头:“谢谢神父!” 套话成功! 英国佬、瘟疫、休战、雇佣兵。这些关键词证实了她之前的判断:现在的确是在中世纪后期的开始阶段。 百年英法战争自1337年始。至1348年由于黑死病横扫欧洲停战近十年。她所处的时代,应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 这是社会动荡的年代,经济、政治、文化无不正经历转型的阵痛。民族国家意识逐渐形成,圣女贞德的不朽传奇即将上演。文艺复兴时期的门槛近在眼前,文化大繁荣的曙光正在从地平线下缓缓东升。发现新大陆,马丁?路德宗教改革,未来将有无数大事件登上历史舞台,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正在徐徐拉开! 这些跟凯瑟琳都没关系。她最高兴一件事: 农奴制要完蛋啦! 当然,这是个很缓慢的过程,各地的进展情况也不尽相同。而且凯瑟琳确信,纽芬跟谢瓦利埃的进程绝对不算快的。可能凯瑟琳在这个时代活一辈子,也看不出生活有多大变化。但封建社会的基石已经松动,她要给自己的未来挖出一条生路,至少能找到下撬棍跟铲子的缺口了。 凯瑟琳又把她和牧猪人都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实在不行,还是找苏珊吧。凯瑟琳相信自己掐中了牧猪人夫妇的软肋,应该能让他们暂时忘记跟自己一家对着干……吧。 神父忽然拍掉了凯瑟琳的手:“别咬指甲!” 凯瑟琳猛然惊醒,手赶忙规规矩矩放下,“嘿嘿”笑一声装傻充愣。 神父看着不好意思的凯瑟琳,本想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却不料几个工匠跑了过来,语气不善地质问凯瑟琳躲到哪里去了,竟然不按时准备午饭。凯瑟琳这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连忙向工匠们告罪,小跑向库房。 忙活完别人的午饭,又回家匆匆吃了口自己的,凯瑟琳趁母亲又去菲比兄嫂家探望,偷偷跑到了布朗家。 对凯瑟琳和其他一些与本地派有大过节的外乡人来说,这里好似黑森林毒沼泽,住在里头的人脑袋上都长犄角,呼口气都冒黑烟。凯瑟琳曾亲耳听见有外乡人派的母亲吓唬孩子:“你再不听话,晚上牧猪人跟玛吉就把你抓走啦!” 牧猪人干活去了,布朗家旁边的猪圈里空空荡荡的。凯瑟琳猫着腰,潜伏在布朗家后墙的窗下,小心翼翼地靠近窗口,试图往里窥探。她可不想碰到玛吉,免得被她奚落一顿,落个耳膜穿孔,这里可治不了。 忽然有个邻居走出门。凯瑟琳赶紧躲到一边去。 那人泼了盆水,回家去了。凯瑟琳坐在地上,抹掉冷汗。 我在干什么啊!这不是给牧猪人送上门,让他把小偷的帽子扣我头上么! 一不做,二不休,凯瑟琳干脆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堂堂正正地走到牧猪人家门口。 家门竟然从外面上锁了。 纽芬人大白天很少有锁门的。大家大多把家里的值钱东西放在箱子里,再把箱子锁上而已。果然是家财万贯,怕人惦记么? 凯瑟琳询问牧猪人的邻居,没人知道她们一家人去哪儿了。不过瞧那些人对她爱答不理的样子,凯瑟琳很怀疑他们故意不告诉她。 事实也的确如她怀疑的一样。苏珊被她妈妈拖去唐娜婆婆家的时候,周围的邻居凡在家的都看见了。不仅如此,他们也没告诉凯瑟琳布朗家里其实还有人。 屋外的交谈声经过墙壁的过滤,好似水中传音般不清晰。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张小脸从怀中抬起。 “真的不知道吗?” “嗯嗯。你走吧。” 邻居的门嘭地关上。 没办法,凯瑟琳只能在苏珊的家门口等着,忽然听见屋子里似乎有响动。 母鸡跳上桌了吧。凯瑟琳没放在心上。 伊兹揉了揉撞疼的腿。指尖沾上了粘稠的液体。这种磕碰早已司空见惯,伊兹没吭声,伸出沾了血的手,摸索着到门口。 阳光。温暖的阳光。伊兹整个人紧紧粘在门板后,倾听着门外的声音。 凯瑟琳自己觉得等了够久了,却还不见布朗家人的踪影。凯瑟琳不耐烦地来回踱步。虽然明知大门已锁不可能有人,凯瑟琳还是忍不住想扒拉门缝往里看看。不过想到有可能当成小偷,触碰到门板的手又缩了回来。 得了回去吧。母亲大概也从菲比嫂子家出来了。要是被她撞见自己不在家,自己又得跟她解释。 想起母亲那犹如x光的眼神,凯瑟琳不寒而栗,最后一次朝苏珊常走的路张望后,无奈地离开。 脚步声。伊兹张张嘴,呼唤的声音呼之欲出。 算了。她走开了。伊兹胆小地闭上嘴巴,选择了沉默。 凯瑟琳中途又不死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可房子依然稳当当地戳在那儿,苏珊自己一个人从屋后出来这样的奇迹到底没有发生。凯瑟琳只好耸耸肩,然后朝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所以凯瑟琳并不知道,曾有人与她仅仅一条门板之隔。幽暗而寂寞的屋子当中,那双美丽却无神的大眼贪婪地吞噬着从门缝射入的狭窄的光线,无人知晓那双眼背后的渴望。 凯瑟琳只知道得快点到家。远远地,她看见神父又跟亨利挨训那天似的呆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加快脚步。 在门口神父拦住了她:“那个……你父母请我出来,要跟你谈点儿事。你小心些。” 请他出来?! 凯瑟琳真的惊到了。父母一向对神父尊敬有加,什么时候把他请出来过!就是亨利挨训那次也是神父主动回避的。 凯瑟琳强自镇定,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神父鼓励地拍了下凯瑟琳的后背,把她送进屋子。 ps: 感谢三个月的迷信爱情亲的打赏\(^o^)/~ 第六十六章 大作战 又过去一天。 好比在沙漠迷路的商队。起先人们很慌乱,在接受了事实之后,大家彼此依偎,忍耐着坚持着寻找方向。然而随着饮水逐渐告罄,漫天黄沙却依然无边无垠,精神逐渐崩溃的人们开始相互攻讦、仇视,甚至密谋杀死他人,用他们的鲜血延续自己的生命。 工匠队跟管家一家就跟这个一样。 今天,当凯瑟琳将最后的口粮全部拿出来时,工匠们暴动了。幸亏凯瑟琳跑得快,千钧一发之际冲进家门。房门刚嘭地关上,紧接着就迎来一阵狂敲烂砸。凯瑟琳一边用全身的力量顶住大门,一边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脑袋。 头巾被扯掉了,头发也少了一绺,万幸万幸,脑袋呆在脖子上! “开门!开门!” 好在凯瑟琳在工匠中还是有点人缘的。等得知消息的父母分别从田里和福列家赶回来,在史蒂文、昆丁爷爷还有神父等人的劝说之下,工匠们的暴躁情绪总算暂时抑制住了。 “我们来给你们干活儿,你们就应该把我们喂饱。既然领主不肯出粮食,那就你们这些村民出!凭什么你们一个个脑满肠肥,让我们做饿死鬼!”布鲁话一出口,立即赢来一片赞同。 “粮食不日运到。”父亲回答,“你们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只会拖延工期,让你们的口粮更加紧张。” 父亲的回答显然没有满足工匠们的意愿。他们吵吵嚷嚷,激动地朝父亲围拢过去。有的手里还拎着建筑工具。 父亲岿然不动。 铁塔般的身躯蕴含无声的威压,许多工匠们底气不知不觉被抽走了。而那些脑筋比较单纯的,以为自己人多势众的还有借着家伙壮胆的,仍然以他们各自的理由有恃无恐地闹事。 然而,人群却逐渐安静了。 发生了什么? 凯瑟琳从门缝往外窥探。不知何时,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钻过农舍间的小巷。踏上宽阔坚实的主道,无声无息地将工匠们包了饺子。凯瑟琳惊奇地发现,这些人中不止有外乡人。连本地派竟也来了不少。马克跟汤姆分别站在两个位置,对包围圈中央的工匠们虎视眈眈。 如果父亲同意以募捐的方式提供工匠的口粮。那么纽芬人将无一幸免。 不管怎样,算上昆丁爷爷也一共只有二十七号人的工匠队,应该不敢再造次了。凯瑟琳这才松开因紧张而捏紧的拳头。掌心濡湿。 “谁在闹事!” 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人脚尖踢得有鼻子那么高。 在主道上,牧猪人背着手横晃过来。两个头戴风帽,腰跨定音鼓的麻杆状侍从在前方开道,步伐整齐鼓乐铿锵。村民们无不让道。偶尔遇到动作慢的或眼神不济的。左边的侍从伸出左胳膊,右边的侍从伸出右胳膊,跟台扫地车似的把当道村民推到一边去。 牧猪人就这样万众瞩目地来到工匠们面前,跟唯一没摆那俩侍从的管家并肩站在一起。再次把主道堵得死死。就像门板跟门框。 “愿所有的光明使徒赐福,原谅你们懒惰的灵魂!”牧猪人问道,根本忘了身旁还有个人,“到底什么事惹得你们不务正业,在这儿聚众闹事!” 众工匠你看我我看你。精通于专业技术。在日常管理方面无甚存在感的工匠首领从后面挤出来:“尊贵的管家老爷,还有牧猪人先生。并非我等有意闹事,只是腹内空空,实在……” “好啦好啦!”牧猪人不耐烦,“无用的话没必要浪费唾沫。不就是口粮嘛。多大点儿事!瞧瞧你们,常年走南闯北,一个地方干完工程再到另一个地方,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心眼却比针眼还小好几圈。” “您的意思是……”工匠首领讶异道。其他工匠也跟他们的头头一样,满脸都是充满希望的惊讶。 这神情,牧猪人实在太受用了。他骄傲地仰起下巴:敬仰我吧,愚蠢的人类! “到底有没有啊!”工匠雷诺不耐烦地嘟囔。 蠢胖子,跟头肥猪似的。他之前不是还许诺要给大家伙没人五个苏么,怎么去跟他要的时候一推六二五的。哦,不是要,只是借。看来史蒂文说的对,这家伙只是为了得到我们的口粮诓我们的,根本就没钱。 要是拿不出粮食,干脆把他煮了算了,大概能比凯瑟琳做的可丽饼还要顶饱。雷诺气急败坏地想着。他又饿了。 好在赶在跟雷诺有同样想法的工匠们真正下手之前,牧猪人的虚荣心暂时满足了,大手一挥:“上来!” 两名侍从立即奏响密集的鼓调。 伴随鼓声,在主道的远端,农田、森林与天空交界的地方,有如豆的黑影在缓缓蠕动。 工匠跟村民们全部抻长脖子,翘首以待。而他们期盼的东西最终也不负众望。驮负粮食的毛驴在侍从的牵引下,缓步步入纽芬村的大门。 在那之后,数也数不过来的毛驴跟侍从亦步亦趋,一直排到了视野之外。 静谧过后,纽芬村被欢呼笼罩。 工匠们涌向牧猪人,各式感谢的话都快把他埋起来了。牧猪人频频点头回应,红光满面心情大好。 村民们自然也在欢呼。有的外乡人派的村民兴高采烈,被旁边的朋友狠狠一瞪,立即收敛成纯礼仪性质的贺喜。 可是知道不用自己出粮食了,谁会不高兴呢! 牧猪人的狗腿子们也围上来了。上次他们想吃凯瑟琳跟罗宾的豆腐,被管家派去捡了好几天的大粪,如今终于能扬眉吐气啦!有个人竟然从怀中掏出一坨恶心的玩意儿,冷不丁地往管家的脸扔去。 管家头一歪,轻松闪过无压力。 管家身后的可倒霉了。那是个工匠,怒气冲冲地揪住那本地派,挥拳要打! 其他工匠们赶紧拉住。而那个本地派和他的死党反倒不依不饶,说什么这可是珍贵的粪肥。能吸收它是那工匠的荣幸。凯瑟琳这时候已经偷偷溜出屋子了,见状不禁腹诽:他是不是要再给那坨粪盖个环保标签qs标志神马的? 管家分开两拨人:“够了!闹什么!” “闹什么?”那本地派吊着嗓子重复,吊儿郎当地磨蹭到跟管家面对面。猛地一口痰吐过去。这次周围太挤,管家没躲过去。 “你干什么!”立即有外乡人不干了。 “干什么?!当然是把这老家伙撵下去!”那本地派吊儿郎当。堪称后世的流氓的鼻祖,“这家伙什么都干不成,出了事就知道让咱们大家伙给他顶包。现在谁更有能力咱们都看见了。兄弟们,咱们换人,好不好!” 此言一出,立即迎来响应。虽然仔细分辨之下会发现,真正起哄的只有那么十来个人。然而因为他们正好围在牧猪人身旁,距离管家也不远,管家的人身安全立即受到威胁。 这个时代的人们,可是习惯用拳头说话的! 几乎与流氓们群起而攻之同时。数十名外乡人涌了过来,形成一道厚实的屏障将管家牢牢护在内里。马修一马当先,抓住那带头闹事的本地派打来的拳头,轻松一拧,就让他蹲在地上抱着胳膊直嗷嗷。 “混蛋!混蛋!”那本地派连骂人都不会了。拧过头去冲牧猪人嚷嚷,“伯格,快把他踢下去!我们都挺你!” 按理说牧猪人这时候早一高蹦起来了,可他现在却很迟钝地杵在那儿。耳背了? “好了,各位。” 管家毫不在意地擦干净自己。虽然离唾面自干的字面义差一点。也足够宠辱不惊了:“既然工匠们的口粮已经运来,就请去自己的田里各就各位。春风一停,夏日也很快会过去。乡亲们,时间不等人!” 这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工匠的粮食到底是人家的。虽说自己不用再为别人的肚皮操心,可自己的肚皮除了自己没人填呐! 那些挑事的本地派们急了:“伯格,你脑子进水啦!” 然而牧猪人依然杵在那儿。他的视线一扫过管家,就好似被戳了个洞,之前的志得意满全漏光了。 终于,他好像不厌其烦似的突然爆发:“好啦好啦!都走都走!你们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不挥鞭子,还想让牛自动给你拉犁不成!”发泄完了,他扒拉开面前挡道的家伙们,低着头,率先匆匆离开。他那群狗腿子纷纷下巴坠地,赶忙追了过去。即使离了老远,也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声。 “管家老爷,我们先走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本地派跟管家道别后,跟上了大队人马。 外乡人们则大多多留了一阵。大家要欢呼,却被管家制止,然后在管家的请求下也尽快回去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有一少部分人留下,帮助管家跟管家妻子将口粮逐一登记,并搬运到合适的位置。 凯瑟琳又悄悄地溜进屋子,轻轻地掩上房门,寻视一圈,确定没人。 “耶!!” 成功啦!! 利用牧猪人夺取工匠口粮之大作战,大获全胜!! 凯瑟琳现在真想抱着个人,狠狠亲两口!马克都无所谓!! 可是她有不能这么干。于是,飞扑到床上,扑腾!打滚!! 这可是自己的建议第一次被父母完全地采纳,并且获得成功哦!啊啊,好想开香槟啊!! “呃……” 正在凯瑟琳奋力发泄兴奋之情时,门口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 神父很尴尬:“你这是……干啥?” 第六十七章 冒失 凯瑟琳爬起来,拽拽裙子,理理头发,正经八百地坐在乱到不能看的床上。脸上几乎贴了字条:我刚才什么也没干。 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期望对面的人看不见地,把皱皱巴巴的床单尽量扯平。 神父不禁莞尔:“你到底干了什么?乐成这样。” “没什么。”凯瑟琳说的跟真的似的。 其实凯瑟琳自己觉得告诉神父也无妨。不过既然昨天父母将神父请出门去单独询问自己,那么或许他们有什么顾虑吧。为了自己着想,凯瑟琳目前坚定地以父母的态度作为她行动的风向标,绝不越雷池一步。 神父却起了兴致,拖了个空箱子过来,坐到凯瑟琳跟前:“快点儿告诉我。是不是跟今天牧猪人要来了粮食有关?” 凯瑟琳想了想,点点头。 神父非常高兴:“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搞的鬼。别藏着掖着,赶快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见凯瑟琳犯难,他前倾上半身,压向坐在床边的凯瑟琳,“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对,不让你出这个门!” 即使以欧洲人的观点,神父的身材也算得上高挑。哪怕坐在比较高的床上,凯瑟琳这豆芽菜般的小身板也比神父矮了半个头。她必须后仰才能躲开神父的脸,避免两人鼻子碰鼻子地撞到一起。 二人呼出的气息碰撞彼此的脸。神父略带促狭地笑着,似乎让凯瑟琳不自在他非常高兴。 凯瑟琳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甚至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玩的。她灵活地绕过神父,轻巧地溜下床,然后朝神父略一行礼,脆生生地说道:“父亲跟母亲在外面忙着统计粮食,我得出去帮忙。失陪了。”接着什么也没想。转身便走。 手腕突然被攥住。 强大的拉力将凯瑟琳拽倒。不等她稳住脚跟,神父的怀|抱已经主动迎了上来。 神父的另一只胳膊从她的背后绕过来,抱|住她的同时手指点中她的嘴|唇。 “嘘……”神父微笑。无限温柔,“你放心。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你家人都在外面忙活。没人会来打搅。” 忽然间,神父的声音充满了恳求的意味,神情中竟然夹杂了沉痛的感觉:“拜托了,告诉我吧。” 然而凯瑟琳这时候没心情理会神父那微妙的情愫! 最初的惊骇过后,她愤然抽出压在身下的手臂,伸手就要给神父一巴掌。 手掌即将与脸颊发出清脆的声音,神父的身份在凯瑟琳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的手堪堪收势,就在最后一刻改成推的。 这一推可比巴掌的力气小不到哪去。措手不及的神父被推得后退几步,眼中尽是错愕。 他说错话了?他认错人了?还是她误会了?! 凯瑟琳根本不给神父整理心情的机会。她愤然地蹭了蹭刚刚被他的手碰过的嘴唇,动了动嘴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大踏步走向房门。 回过神的神父赶紧冲过去,在凯瑟琳抓住门把手的瞬间硬生生地挤进她跟门板之间,忙不迭地道歉。喝醉酒、睡眠不足、饭吃撑了、好奇心太重等等理由都被他拿来解释刚才失态的行为,坚持表示对凯瑟琳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我信你才出鬼了!凯瑟琳依旧愤怒。 神父自己也知道他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于是咬了咬牙。冒险一回:“其实……刚才有一瞬间,确实……被凯瑟琳小姐吸引了。”他羞愧地垂下头,“在决意为教会献身之前,曾经思慕过一名优雅的女子。她跟凯瑟琳小姐一样,有一头灿烂的金发。” 神父挑起眼帘。谨慎、惭愧却又真诚地凝视凯瑟琳的眼睛,而后好像没脸接受凯瑟琳的原谅一般,又把头别向了一边。 “……是吗。”好久之后,凯瑟琳才想起要回答。 这里的人对女人头发的看法,跟天朝古人对待女人纤足的态度是一样的。头巾被工匠们扯走了,她那一头金色的卷发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神父的眼前。神父也是健全的男人,信仰再坚定也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这么说还得怪她自己喽?搞什么啊! 不过无论如何,如果神父真的想对她动手动脚,以她的处境,或许真的没多少反抗的资本。而且见神父这一副可怜小狗的模样,凯瑟琳多少也有点儿不忍心。 于是她露出微笑,显得自己不再生气了:“是吗?那她一定是一位美丽又温柔的女性。请问您真的那么想知道?” 神父赶紧点头。 凯瑟琳娓娓道来:“其实很简单。领主夫人忽然让我们这些自耕农全都当农奴,很奇怪不是?所以我猜领主夫人是不是嫌弃我们是外来户,不是属于她的,她用着不放心。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我们让牧猪人给她老人家带话,提醒她纽芬之所以被分封给她的家族,正是因为我们这群人在原来的领地呆不下去了。如果我们再在纽芬呆不下去,那纽芬还会是她家的么?听说有些地方因为爆发了瘟疫人口骤减。现在瘟疫过去了,土地都找不到主人,肥沃的两天就那么荒着。 “另外呢,为了加大砝码,我们让牧猪人为地租的事很得意。他们是农奴,缴纳固定的实物地租,而我们这些自耕农呢,交的可是浮动的地租,有时候还得换成货币再交给领主。现在自耕农的地租涨得多快啊!农奴们在旁边看着,都要笑掉大牙了。领主要是知道这些,不把本地派们都弄成自耕农就算不错了。” “原来如此!”神父无比佩服,“可你怎么指挥动牧猪人的?” “说来惭愧。”凯瑟琳忍不住笑,“神父先生,你知道谢瓦利埃庄园的管家是农奴吧?” 神父“嗯”了一声。谢瓦利埃庄园绝大部分人都是农奴。管家本身是农奴很奇怪么? 凯瑟琳解释道:“其实,各个庄园的管家一般都是农奴,像我们家这样的自耕农反而属于少数。领主老爷跟他的夫人本来因为我父亲是外来户,而且又是自耕农而不信任他。如果我们家成了农奴,彻底被领主攥在手心。领主觉得父亲可靠了,还会换人么?” “于是牧猪人的美梦就泡汤了。所以他一定会帮你们家!”神父翘起大拇指,“厉害!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凯尔的身影在凯瑟琳脑海中转了一圈。凯瑟琳回答:“哪里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我只是隐约觉得牧猪人对待领主夫人克扣口粮这件事态度不太对劲,猜测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领主夫人这么做的原因。那天跟我父亲母亲提了,没想到他们也发觉了。剩下的事情都是他们做的。” 神父“原来如此”地点着头。眼睛虽然盯着凯瑟琳,却有些发愣,似乎陷入了思绪中。 “神父先生?”凯瑟琳小心地打断他的思考,“我已经在屋子里呆了很久了。我父母会找我的。” 神父如梦初醒,连哦了两声,侧身给凯瑟琳让路。 凯瑟琳行礼如仪,大大方方地跨出大门,然后以一溜烟地跑向了父亲跟母亲所在的方向。至于在她身后,神父怎样一副失落的样子,就不关她的事了。 以父亲为首的一干人等还在忙活。这次拉来的粮食除了黑麦面粉之外,还有豆子跟洋葱莴苣等等。管家家那小破库房是指定放不下了。父亲仔细统计,然后分发给多个村民保管,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父亲基本也是文盲,好歹干了二十多年的管家,做这点记录还难不倒他。不然,凯瑟琳跟神父也不可能在屋子里独处那么长时间了。 牧猪人之前溜得太匆忙,回到家才反过味来,于是又回来理直气壮地要求口粮的管理权。凯瑟琳乐得清闲,立即表示让贤。而父亲在跟牧猪人商妥之后晃了晃手中的记录,对反悔的牧猪人置若罔闻。 忙完这个,父亲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前往田地做监工。亨利跟马修也跟着去,一个做父亲身边的跟屁虫,另一个独自一人去自家的份地做今天该做的农活。凯瑟琳则领着珍妮,跟母亲回家,跟父亲一样歇也不歇地继续做家务活。 凯瑟琳偷偷瞄了一眼母亲。扑克脸一张。 又偷偷瞄了一眼。一张扑克脸。 珍妮无聊得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 唉…… 作为整个过程的计划者,凯瑟琳虽然不期望父母从此视她做掌上明珠,也不期望他们能奖励她什么,可……难道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能说么? 真的不想要什么。只要母亲你一边缝着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来一句“这次干得不错”,我就心满意足了! 凯瑟琳郁闷地低头捯饬桶里的猪食。忽然脑袋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她放下勺子按住,免得掉进猪圈里头。拿下来一看,却是唐娜婆婆送给母亲的头巾? “赶快戴上。你头发散着,招风。”母亲低头,缝着衣服,就如凯瑟琳期待的那般漫不经心地说着。 第六十八章 当你的女儿 没有了给工匠做饭的负担,凯瑟琳顿时轻松不少。这么多天来她每天都往返于工地与家之间,却在今天头一次有闲暇观看工匠们劳作的过程。 虽然距离建成还差得很远,但凯瑟琳已经可以根据现在的进度,想象教堂落成时的场景。 墙壁与尖塔拔地而起,越向上越尖细,直到收敛成直刺苍穹的小尖顶。所有的线条都与地面垂直,轻盈灵巧,直入云霄。当教堂建成,整座建筑将处处充满向上的动力,仿佛下一瞬间便一跃飞入天堂,永远离开这泥泞的尘世。 有些工匠在雕刻石料。哥特式教堂怎么可能少了哥特式的雕塑。不过时间紧迫,工匠们的水平也有限,纽芬教堂跟科隆大教堂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工匠们只雕刻一些简单的装饰,等身高的耶稣像与圣母像,还有绘制着简单画面的彩色玻璃都由别处运送过来。 布鲁在离地十几米的高处踏转轮车,把其他人需要的材料吊到合适的位置。这活儿一般都是对离地多高不会有概念的瞎子做,他不仅做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的来点儿杂技动作。每当他松开抓住护栏的双手,底下责怪声叫好声口哨声立马搅成一锅粥。(自己的注) 看来,牧猪人拉拢他也是有原因的。 “凯瑟琳?”熟悉的声音。 “苏珊!好久不见!”凯瑟琳喜笑颜开,跟苏珊拥抱。 过了一会儿,两个姑娘才离开彼此的怀抱。自从玛吉上门提亲,这是苏珊跟凯瑟琳头一次见面。跟以前比起来,她显得拘谨多了。那个咋咋呼呼的杂毛丫头已然一去不复返,苏珊的身上再见不到曾经那勇往直前的劲头。 凯瑟琳不禁默然。苏珊的人生,偏偏她这个当事人没权利选择。 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凯瑟琳尽量兴奋地问苏珊:“你找我有什么事?” “过几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唐娜婆婆给我一点钱。让我去买些想要的东西。”言罢,苏珊打开手掌。 “五枚银币!”凯瑟琳惊叹。唐娜婆婆,您真是大手笔啊! “是啊。所以我想找你陪我一起去。”苏珊为难地点点头。无论微笑与否。她的眉头总是淡淡地蹙着,好似有说不尽的矛盾与忧愁。 所以凯瑟琳必须担当起调动气氛的责任:“没问题!我去跟父亲母亲说一声。现在就出发吗?” 待苏珊确认立即出发之后。凯瑟琳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母亲没难为她,立马同意了。凯瑟琳于是找到一只空的零钱袋,出去找苏珊。五枚银币不算小数,用手拿着不方便。 苏珊还在原来的地方,身旁却多出了个玛吉,咄咄逼人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等凯瑟琳靠近,玛吉忽然抓向苏珊握着钱的手。一边掰苏珊的手指头一边嘚嘚:“你要那么多钱干啥?!不就是买点儿水果买点儿肉嘛,哪用得上五枚银币!老娘我供你吃供你穿养了你十五年,这点儿小钱你都不肯给?!以后还能指望你养我!放手,你给我放手!” 苏珊一言不发。只是拼命地抓着钱,不让母亲得手。可苏珊虽然也算很壮实,跟她妈比起来那就是羽量级与重量级的差别。眼见钱币要被玛吉抠出手心,眼红了的苏珊朝母亲猛地撞了上去,坚硬的颅顶正中玛吉的下巴。 玛吉后退了好几步。趁这个空当。苏珊赶紧跑向不远处的凯瑟琳。两个姑娘一同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奈何玛吉的速度也不是盖的,很快就追上了。 既然躲不开,凯瑟琳干脆不躲了。她张开双臂把苏珊护在身后,对冲过来的玛吉怒目而视。 玛吉自然不会买她的账:“丫的。别当道!”说着就要把凯瑟琳扒拉到一边儿去。 凯瑟琳轻巧地躲过去,苏珊也默契地跟着她移动。 “玛吉大婶,这是唐娜婆婆给苏珊的钱。你拿似乎不大合适吧。”凯瑟琳掷地有声,用言语的力道来强调自己的正确立场。 “呸!苏珊是我生的,谁给她钱不都是给我的?!”玛吉的指头几乎点中苏珊的脑门,“小白眼狼,我告诉你,别说这五银币你得给我,就是你以后干纺织挣的钱也有我跟你爸的一份!” “凭什么!”苏珊嘶吼。忍耐许久终于爆发,声音中竟然带着哭腔。 “凭我是你妈!”玛吉叉腰,“要不是我跟你爸,能有你这个人?你能吃到饭喝到酒,穿上衣服到处走?!先有你这么个人,你才能挣钱。而之所以有你这么个人,全都得感谢你爸跟我!怎的,想赖账是吧?!有本事当初呆在我肚子里头别出来啊!我把你消化了,还能省下几斗麦子!” “你……你不是我妈!”苏珊显然被逼到了绝路,“你不是我妈!不是!你不是!!” 凯瑟琳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歪理邪说!“你是她妈,她还是你女儿呢!你生了她难道不应该养她?!你生她之前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小兔崽子,要你插嘴。”说着玛吉伸手去揪凯瑟琳的头发。 距离太近了,凯瑟琳躲不开。而不管玛吉多不称职,她到底是苏珊的母亲,凯瑟琳不能像苏珊那样直接上手反击,只能用手臂尽力抵挡。 忽然间,玛吉好似按了暂停键。 凯瑟琳跟苏珊回头,顺着玛吉的视线找到了凯瑟琳母亲静伫的身影。凯瑟琳的母亲也在盯着玛吉,视线的功力可以与酸雨相媲美了。 “滚滚滚!”玛吉推了凯瑟琳一把,“老娘不稀罕跟你们这些丫头片子一样。苏珊,你等着,回去跟你算账!”说完就要溜。 凯瑟琳一步上前,从她手中夺过她的玫红色头巾。玛吉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离开的背影很有些灰溜溜的意味。 苏珊滑坐在地,头埋在凯瑟琳的怀中。她在忍耐,但凯瑟琳已经感觉到胸前濡湿了。而当凯瑟琳的母亲也过来了,她终于忍不住了,扑入凯瑟琳母亲怀中大哭。边哭还边断断续续地说些什么羡慕凯瑟琳的话:“要是我也是您的女儿多好!” 呃…… 凯瑟琳惭愧。她老妈真有那么好?是苏珊的老妈太极品了吧。 母亲替苏珊擦干眼泪,还送上了极度稀缺的微笑:“别哭了。马上要做新娘,得开开心心的以后的日子才能幸福。” 苏珊愣了。长辈的安慰貌似没到点子上。 凯瑟琳想,这也怪不得母亲。卡特家境不错,人品很好,他的母亲跟自己家的交情也一直不错,从父母的角度来说,的确是合适的结婚对象。难得的是卡特跟苏珊又处得来,那就不止合适,简直就没有更合适的了。至于爱情那玩意儿,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都是不能吃的。 凯瑟琳把苏珊搀起来,给她打气:“你妈妈也就只能说说而已。就算你真的要给,唐娜婆婆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实在不行还有我们呢。管家老爷可永远都是你的坚强后盾。” 苏珊也止住了哭泣。她应该也已经认了。 “快去吧,仔细逛一逛,赶在天黑前回来就行。”凯瑟琳的母亲帮苏珊整理刚才弄乱的衣服,然后捧着苏珊的脸蛋,温柔地笑着说道。 哎哎,你看我妈对你多好,我这个亲闺女都只能在一旁自己裹自己的头巾。 凯瑟琳本想这样开玩笑,但又想起母亲沉默冷漠的时候,还是算了。 苏珊总算破涕为笑。 两人出了村子,向谢瓦利埃的方向前去。苏珊的精神逐渐转好,等能看到谢瓦利埃庄园的城堡的时候,她已经有说有笑的了。凯瑟琳现在才发现,一直大大咧咧的苏珊,她的笑容其实也是难能可贵的。 她跟卡特结婚,是不是意味着将永远失去笑容? 一股热血冲上凯瑟琳的脑海:要不把卡特跟苏珊的婚事也给搅黄吧!把苏珊拯救出来,让苏珊选择自己的人生! “凯瑟琳?你在想什么?”苏珊说完了小猫跟小狗抢狗妈妈的奶水,小狗还抢不过小猫的趣事,却不见伙伴有什么反应。 “啊……没什么。”凯瑟琳微笑,缓缓放开因热血沸腾而紧握的拳头。 她没有能力保护苏珊。她又有什么资格干涉苏珊的生活。 而且卡特跟苏珊的婚事有父母的参与。如果她想搅黄这件事,别说会跟父母直接对立,而且没有父母的帮助她怎么可能办得成。 “对啦,咱们这一路都在讲些村子里的趣事。你还没告诉我究竟都想买些什么?列清单了没?”凯瑟琳才想起正经事。 “其实,也没什么啦。别的东西在纽芬都能准备。我只想……买一件新衣服。”苏珊回答,害羞地低下头。 “这个好!咱们快点走,找个好裁缝给你量身定做!”凯瑟琳立马来了兴致,拉着苏珊的手加快脚步。 乖乖,她从小就梦想能穿上洋装啊!现在虽然自己暂时没机会穿,看别人穿的美美的养眼也不错哦~ 第六十九章 买衣服去 “裁缝店?!”苏珊瞪圆眼,“凯瑟琳,你好有钱!” “我有什么钱,我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有钱的是你哎!”凯瑟琳说,“那不去找裁缝,去成衣店看看好了。” 虽然凯瑟琳很怀疑,这个时代到底有没有后世那种试了就买走的衣服店。 苏珊还是摇摇头:“算了,只要我们一踏进门槛,一定会被撵出来的。” 哦,还真有?!凯瑟琳真长知识了:“裁缝店跟成衣店都不去,扯了布自己回家做么?” “唐娜婆婆帮我准备亚麻嫁衣了。”苏珊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要的是……好看些的衣服,平日里也能穿的。” 凯瑟琳明白了:“这是你未来婆婆送给你的新婚礼物,对吧?” 苏珊一怔,接着点点头。 凯瑟琳叹气,正色道:“苏珊,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卡特?高缇耶?” 苏珊低下头:“……我想不想,有意义么?” “当然有!”凯瑟琳按住苏珊的双肩,“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他,那咱们就想点办法。” “你也没办法,是不是?”苏珊笑问,却很哀伤。 凯瑟琳无言以对。她听见自己在说“总会有办法。”,心里却一片茫然。 “算啦。”再一次先开口的竟是苏珊。她一只胳膊爽朗地绕过凯瑟琳的脖子,尽量露出笑容,“反正我也想明白了,嫁给谁不是嫁。除了对不起罗宾,卡特?高缇耶很完美了。听说他还挺喜欢我的?” “非常喜欢。”凯瑟琳回答。苏珊的观点她很赞同。如果非要嫁人,那与其找个自己喜欢的真不如找个喜欢自己的。 至于罗宾,她们两人都能不提到就不提到。 一路打听。苏珊跟凯瑟琳找到了旧衣店。在这个时代,一件新衣服能顶得上后世的一辆跑车。那些精美繁复的蕾丝、褶皱、切口跟各种美轮美奂的布料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承受,而这群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们是绝对不可能等着衣服穿破再换新的。于是出现了旧衣店。将贵族、市民等等比较富裕的阶层淘汰下来的衣服收集起来,卖给更加贫穷的人。 这些凯瑟琳自然也知道。只是好不容易有机会进行一次现代社会女性习以为常的消遣活动――逛街,多少还是希望能饱一饱眼福。 “说不定能碰到卡特琳娜小姐穿过的衣服!”苏珊倒是很兴奋。 “卡特琳娜小姐?”凯瑟琳问。 “就是领主的女儿,卡特琳娜?德?谢瓦利埃小姐。”苏珊回答,充满了崇拜,“她是咱们领主老爷跟夫人的独生女,据说美丽而又优雅,是一位高贵的女性。” “哦。那能穿上她曾拥有过的衣服。应该是件很荣幸的事情吧。”说完了,凯瑟琳还嘿嘿笑两声,心里却在想:就是她结个婚还得让我们多交一份税。 旧衣店的老板笑脸相迎:“两位美丽的小姐想要什么?小店品类丰富,应有尽有。一定能满足您二位的需要。” 老板人还不错,没因为我俩破衣烂衫的就甩脸子。凯瑟琳这样想着,见苏珊正被店铺墙上挂着的各式衣服搞得眼花缭乱,便代替她问道:“你们这里都有什么样的衣服呢?我这位朋友穿,想要稍微华丽一点的。” 因为苏珊瞅着那些漂亮衣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嘛……”老板稍稍拉开点距离。一边摸着下巴一边仔细观察凯瑟琳跟苏珊。不愧是商人,虽然满脸笑意,眼睛却是世故又精明。 然后他像是灵光一现,立即弯腰在柜台后翻找,不一会儿便拿上一件衣服。“您看这件如何?高级的羊毛呢绒罩衫。长度刚及脚踝,大小正好,好似专门为您朋友定做的一般。原料来自英国――虽然那群英国佬够烦人,不过上帝保佑他们的绵羊,羊毛质量真的很不错。加工手艺则来自佛罗伦萨,那里的纺织业举世无双!请您摸一摸。别怕,请尽情享受这厚实的手感。穿上它就好似被保护在天父的胸怀之中,心灵会进入平静空灵的境界。您的朋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套上这间衣服,系上搭扣,合上前襟,成熟而内敛的气质将自然散放。哪怕是尊贵的骑士也会跪倒在您朋友脚边,亲吻她柔嫩的手指的。今日特价,只要三十铜币,机不可失哦。” “呃……” 凯瑟琳极力掩饰,却还是忍不住捂住鼻子。这衣服不止呈现呕吐色,闻起来也很像。哪怕送到造纸厂都不会收吧! “那个……除了内在的美德之外,我们也想追求追求外在美。”凯瑟琳小心提出意见。 “外在美?”老板又在摸下巴。 苏珊也过来了,直截了当告诉老板:“我们有钱。” “那么,两位的预算大概是多少呢?”老板问。 苏珊做自我斗争,最终决定不报数:“总之有很多。都是银币。” “银币?”怀疑的意味从店老板眼中一闪而过。凯瑟琳确信自己能脑补出他在想什么:瞧这两个乡下村姑破衣烂衫的,怎会有银币?难道是从哪儿偷来的? 如果真是偷来的,那肯定不会大摇大摆地进到旧衣店里,还在这儿磨磨蹭蹭挑三拣四。显然店老板也明白这一点,转瞬之间,了然于胸的笑容挂到了他的脸上。 重新评估过后,他拿出另外一套衣服:“这条柯特哈蒂裙如何?材料是高级的锦缎,触手柔滑,跟新的一样。虽然在库房里放了有一段时间了,可一口都没被虫子咬到。袖子紧贴上臂,到肘部打开呈漂亮的喇叭型,袖口还被剪裁成花瓣状,造型典雅又有层次感。您那玲珑的手臂从中间探出,就好像绽放的玫瑰花那纤细娇嫩的花蕊。” 老板抖了抖衣服,好让两个姑娘看得更清楚:“还有那大开的方形领口,纤细的腰部曲线,还有长长的拖地裙裾,都是现在上等人最喜欢的样式!当然啦,这大片大片的刺绣不用我说两位也能看见。听说是从中国来的绣工绣出来的!”他忽然从柜台后探出上半身,对苏珊耳语,“用在婚礼上正好。” 苏珊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凯瑟琳仔细查看衣服。衣料其实还是有些旧了,裙摆处还有两个不起眼的虫眼,至于什么从中国来的绣工那纯属胡扯,不过确实是好东西。唐娜婆婆织布手艺一流,做裁缝却只能算三流,她做出的亚麻嫁衣或许在除了结婚那天之外哪天穿都会更合适。凯瑟琳请老板拖着裙尾,她把衣服在苏珊身上比量一下,发现大小也很合适。这老板眼光真准。 凯瑟琳用眼神询问苏珊的意见。苏珊虽然不置可否,但羞羞答答的样子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凯瑟琳不禁莞尔,跟老板询问价格。 “这个嘛……六枚银币。”不等凯瑟琳回应,老板急急地解释,“实不相瞒,我花了七银币三十铜板收购它,可谁能想到竟然压在手里了。哎哎,我也是只顾着东西好。其实想想也明白,您看看这优美的曲线跟纤细的腰身,那群五大三粗的农妇哪里穿得下嘛!咱们庄园也就只有卡特琳娜小姐能胜任这条裙子,可那是领主的千金,哪怕从咱这小店底下挖出了金子,又怎么能看得上。所以我想赶快把这裙子卖出去。要是再继续压在手里,一不小心损了品相,我可连六枚银币都收不回来哦!” 说着说着,店老板都要哭出来了。 苏珊频频点头,紧抓着钱袋,好像把银币捏成两半就能当两个使似的。 其实凯瑟琳觉得这价格已经便宜到离谱了,不过看她那个样子,还是问老板:“能不能再便宜些?” 老板很遗憾地摇头:“亲爱的小姐,我已经在割肉了。”他又想了想,咬咬牙,“这样吧。看您的朋友特别想要,我就再送您一件衬裙吧。绝对不能再便宜了!” 那也买不起啊。 凯瑟琳跟苏珊舍不得地抚摸翻动这条华丽的裙子。忽然有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钻进凯瑟琳的脑海。乍看上去很荒谬,但凯瑟琳仔细想想,或许真的有可能? 于是她放开了裙子,让苏珊也放手,然后很平静而又不置可否地告诉老板:“六枚银币,再加一条衬裙,按理说已经挺便宜的了。不过……对我们来说,这个价格还是不太合适的。再便宜些吧。” “我的上帝!”店老板生气了,“我到底惹了哪路魔鬼,竟让我碰上两个磨磨唧唧又胡搅蛮缠的客人!就六银币,你们能买就买,不买拉倒!” 苏珊挨了骂,很不自在地拉拉凯瑟琳的胳膊:“算啦。这裙子反正我也穿不了几次。咱们去买点儿别的东西好了。” “这怎么行!你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当然能买多好的就买多好的。” 言罢,凯瑟琳转向店老板,笑靥如花,“老板,请您仔细想一想。毕竟如果价格太贵,我朋友舍不得钱于是每天都穿。可是这一副并非我们的地位能够穿着的,要是被谁误会是偷的来找我们的茬,问出我们是您卖给我们的,您要怎么办呢?” ―――――― 注:之前的货币设定不太合理,从这里改成:1苏(金币)=100银币=100铜币。 第七十章 巧取豪夺的不要 “怎么办?!”店老板被凯瑟琳气得笑了,“这位小姐,话不能随便乱说!你买我卖管别人什么事,凭什么嚼舌根!您要是买不起,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说完,他气哼哼地把衣服拿走,然后拿起抹布旁若无人地擦起柜台来。 “凯瑟琳!”苏珊狂拽凯瑟琳的衣角:都是你,买不到东西还把人家搞生气了。这下倒好,别的衣服也不用买了! 凯瑟琳也自觉这话说得不太合适。她从苏珊手中拿过钱袋,放到柜台上,两只手也顺势搭上柜台,像小猫的前爪般可爱。 她陪着笑脸,柔声说:“先生,您真的误会了。我们只是比较担心而已。这是件非凡的衣服,穿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身上难免让别人眼红。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赃物,就算您是清白的,又要怎么证明呢?” “不劳你费心!”店老板不吃这套,“你们啊,赶快打哪来回哪去。我店小利薄,经不起大人物的盘问。” 态度好坚决。大概是真的问心无愧,所以不怕鬼敲门吧。 凯瑟琳这下相信自己的这个念头果然太胡扯了。不过被老板撵出去实在太丢脸。凯瑟琳也有点儿较上了劲,于是既不生气也不畏缩地微笑着,慢悠悠地打开钱袋,把钱币一个又一个排在柜台上。 五枚银币闪闪发亮,晃瞎了店老板的眼。 “我们有钱。”凯瑟琳继续诚恳地微笑,“只是希望您能看在我们穿不了几次的份上,再便宜一些。实在不行,我们租一次怎样?您收了钱,过后我们还会把衣服还给您。无本万利,多好啊。” 店老板又摸了摸下巴,态度总算软化了:“好吧。看在你们这么想要的份上。我就做一次善事。五枚银币卖给你们,剩下的差价权当我捐给你们钱了。” “耶!太好了!” 苏珊兴奋地拥抱凯瑟琳,然后又冲到柜台前。隔着柜台拥抱店老板:“您真是好人!上帝一定会保佑您的!” 见苏珊终于再一次跟从前一样活跃,凯瑟琳也由衷地高兴。五枚银币对于生活在纽芬村的家庭而言不算小数。可用来买这条裙子简直跟白捡没两样。她请店老板找个地方让苏珊试一下,不然如果买回去却穿不了,她俩可真要抱头哭了。 ——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太便宜会不会有问题? 哎呦又来了。凯瑟琳不禁扶额。占便宜难道还不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 店老板在屋角拉起了一道帘子,苏珊捧着裙子欢天喜地地钻了进去,可没过多久就向凯瑟琳求救了。柯特哈蒂裙果然不是一个人能驾驭得了的。凯瑟琳于是也掀帘进去,帮苏珊拎裙摆拽袖子还得像给别人穿胸衣似的系背后的带子。折腾了好半天,凯瑟琳都恨不得把店老板也喊进来帮忙了。这才好歹算穿上。两人赶紧逃到帘子外面。至少地方宽敞点儿。 “如何?”苏珊抓紧每一个展示的机会,包括对店老板。 而早在她跨出帘子的那一刻,店老板已经高血压了。听她这么问,更是一副为她所倾倒的模样:“您真是太美了!简直是给您量身定做的。” “是吗?”苏珊的双颊飞起两团红晕。衬得她的脸娇美如花,不由得令凯瑟琳猜想,这才是要结婚的女人应该有的样子吧。 店老板也很厉害。明知道他只是为了推销自家的货,可说出来的话表现出来的惊喜都是那么的自然,听得人喜滋滋的。虽然这衣服的腰有些细。而胸的部分苏珊又没撑起来。 兴奋的苏珊回头跟帮她托裙子的凯瑟琳说:“等我结完婚就把衣服送给你。你穿着进教堂也一定好看!” “你还是留给你姑娘吧。”凯瑟琳嗔怪道,“等我结婚,那得猴年马月!到那时候估计我都胖成你妈那个样子啦。” “怎么会!”苏珊整理裙子,让胸口不塌得那么严重,“就算你想等。凯尔也不会让你等。放心吧,你穿这个凯尔肯定会喜欢的。” 怎么连你也以为我跟凯尔有一腿! 凯瑟琳大窘!“别,别胡说八道!我跟凯尔只,只是朋友关系!朋友!顶多只算好朋友!” “哦?是吗?”苏珊玩心大起,笑得贱贱的,“哦对,你们是朋友哦,一起在河边散步的朋友哦,一起骑一匹马的朋友哦,看见对方笑得脸都开花了哦。” 凯瑟琳这回真的被踩到尾巴了,扑向苏珊的后背使劲捶。可苏珊早在她妈的“辛勤教育”下练就了一身强悍的体魄,抗击打能力杠杠的!凯瑟琳那小拳头根本起不到让苏珊闭嘴的效果。一时间两个姑娘闹作一团,要不是裙子很贵重,她俩都能倒在地上打滚。 忽然凯瑟琳听见苏珊困惑的声音:“老板,您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不舒服吗?” 凯瑟琳抬头的时候,店老板的脸色已经快恢复过来了,然而她仍然捕捉到店老板极力掩饰的样子。 他怎么了? 店老板笑容完美:“没什么,年轻就是好啊!对了,二位还需要什么?婚礼除了礼服,面纱也很重要。小店也有不少美丽的面纱,跟这条裙子十分相配。我拿出来给两位看看。” 凯瑟琳把裙尾塞到苏珊手里,走到柜台跟前:“不用麻烦了。反正我们也买不起。” 刚才还笑得像只小猫的少女,此时目光如电。店老板神色依然如常,只是眼角偶尔不受他控制地抽动。 老板一边亲切地说“看看吧看看吧”,一边低头寻找,因为找不到又到柜台后一堆又一堆的衣服中翻找。趁这个机会凯瑟琳先用口型让苏珊把衣服换过来,然后想办法套老板的话。 老板抓着一大摞面纱跟头巾回到柜台,热情地招呼凯瑟琳挑选。他见苏珊又回到帘子后面,很奇怪地询问凯瑟琳是不是衣服有哪里不合适。 “没有。挺好的,只是腰有些勒。”凯瑟琳如实回答。旧衣服能穿上身就不错了,“你们这儿能给改么?” “你得去裁缝店。”老板回答。 凯瑟琳哦了一声。低头仔细挑选头巾跟面纱。它们不少都是通用的,有的干脆能把头发跟脸全遮住。每拿一张过来,凯瑟琳都会仔细观察面纱织线的密度、纹理、纱支数等等。如果染色了或者绣上了花。她还会仔细思考跟那条裙子是否相配。老板在一旁不时提出建议。不愧是专业人士,丰富的经验引得凯瑟琳频频点头。 聊着聊着。凯瑟琳很自然地问道:“您也认识凯尔?” “谢瓦利埃庄园有好几个凯尔,但只有一个年纪与小姐您相仿。”店老板笑答,“管家老爷家的贵公子,我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原来如此。”凯瑟琳往帘子的方向瞅了眼,确定苏珊还在跟漂亮衣服做斗争后小声跟店老板说,“别听那家伙胡说。我跟凯尔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就因为我们的父亲都是管家,所以她们就一个劲的瞎猜。” “管家?!” 等店老板想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苏珊也这时出来了。她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理所当然地说:“这位是纽芬管家大女儿,也是未来的谢瓦利埃庄园管家的夫人哦。嘿嘿。” 什么庄园管家夫人!凯瑟琳真想白苏珊一眼,可现在不是时候。她的目光继续钉在店老板的脸上。 苏珊也发现自己的玩笑貌似不合时宜,闭上嘴巴默默地靠到了凯瑟琳身旁。 凯瑟琳一把从苏珊怀中捞过衣服,放到柜台上:“这条裙子,果然是赃物吧?” 店老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就像这条裙子一般绚丽多彩。 凯瑟琳现在非常好奇。这条裙子本来应该值多少钱,店老板收购又花了多少。就算这个时代的银子再金贵,轻飘飘的五六枚银币也买不到后世的一辆跑车吧。除非是文物。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在一开始才会隐约感到不对劲。不过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连苏珊都看出来到底怎么回事。虽然舍不得,但两人仍然不后悔地转身离开这家旧衣店。 突然店老板杀出来。挡在两个姑娘跟前,简直要给她俩磕头作揖,求凯瑟琳不要把这事告诉凯尔。那条裙子被店老板双手奉上,白送! 苏珊两眼忍不住放光。 “抱歉,我们不要。”凯瑟琳揉揉额角。收赃物等于给自己找麻烦。哪怕馅饼再大,把人给砸死了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怎么搞得跟她们故意讹诈店老板似的。本来只是考虑到被别人误会的可能性,觉得这衣服穿不了几次,所以想多讲讲价的说!老板越给,她跟苏珊越不能要。 “那这样,小店里头的衣服,不管什么样的,您两位随便挑!价钱好商量!”店老板拼命把凯瑟琳跟苏珊往店内引。 苏珊又拽拽凯瑟琳的胳膊。 估计谢瓦利埃也没大到能有好几家旧衣店的程度。既然如此,凯瑟琳便收下店老板的好意。当然在挑衣服之前凯瑟琳严正声明:她才不会无聊得跑到凯尔跟前嚼舌根!再说凯尔也没理由一定听她的话! “是,是。那当然。”店老板立即顺着凯瑟琳的话说。反正把这两个姑娘捋顺明白了就算躲过一劫。其实贩卖赃物本身并没什么,只是他这小破店面实在受不起管家和领主那赃物的事做由头从中抽头啊! 至于凯尔跟这姑娘究竟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得了,没必要挂在嘴上。 ps: 感谢喵小咪的打赏\(^o^)/~还有感谢柯琴童鞋建的读者群(虽然阴错阳差没有用上但还是要谢谢你~)另外这个章节感言是可以在广播里发的吧?那就快乐地求订阅啦~\(≧▽≦)/~ 第七十一章 斑斓布料 最后,苏珊跟凯瑟琳挑走了一条天蓝色的裙子。它有点缀着白色褶边的方形大领口,还有一对配套的毛呢制套袖。裙摆不长不短正好到苏珊的脚踝,也没有像上一条裙子那样加入过多的三角布让裙摆虽然华丽却很绊腿,做家务活的时候也能穿。 听店老板说,这件衣服原本属于一名城镇小姐,父亲为了换高利贷,把家中凡是能换点儿钱的东西全都变卖了,可最终还是破产了。这位小姐的境遇让人唏嘘,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条裙子至少有七成新。苏珊照样能穿着新买的衣服做新娘。 定好了衣服,两个姑娘又开始挑选披肩。裸露的脖子、肩膀前胸跟后背需要靠披肩遮住。不然即使在四月,苏珊也会被冻得瑟瑟发抖。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她们放弃了美丽的白色翻毛兔皮短披肩,选择了羊毛呢绒制成的短披肩。虽然前者跟那条裙子简直是绝配,可光它自己就得要两枚银币。 苏珊执意要给凯瑟琳也买点儿东西,凯瑟琳拗不过她,就选了一条最普通的头巾。母亲给她的那条太贵重了,还是不要成天戴着比较好。最后她们用一枚银币七十枚铜板的价格抱走了所有选中的货品。 “回去吗?”凯瑟琳问。 “要不要回去呢?”苏珊也问。 “家里还有很多工作……”凯瑟琳答。 “是啊。我爸妈现在就让我去唐娜婆婆家做家务,说是要博得婆婆的好感,以后日子才能好过。”苏珊抱着衣服,下巴搁在衣服上,好生郁闷。 ……说着两个人很自然地拐弯,走进了离旧衣店不远的裁缝店。 裁缝本人不在,去顾客家量尺寸了。裁缝的妻子还算热情地接待了两人。不过在两个姑娘表示只是看看之后。她就恢复了独处状态。 “你们这儿只能定做衣服么?”凯瑟琳问。 “不然呢?”裁缝妻子赏了凯瑟琳一枚大白眼。 谢瓦利埃能养活一家量体裁衣的裁缝店,再看看从纽芬来的自己跟苏珊,连买件旧衣服都跟要过年似的。这就是所谓的差距? 凯瑟琳羡慕又郁闷。羡慕的是谢瓦利埃人的生活明显比纽芬人的好。郁闷的是估计等她去嫁人生子最后去见上帝,估计纽芬都不会有一家专门以定做衣服为生的裁缝店。 苏珊忽然一拍桌子:“我们有钱!” 她抬起手。三枚银币一个挨一个地躺在桌子上。 现在是上午,此时的日光比刚才在旧衣店时还要炫目。可裁缝妻子只是淡淡地瞅了一眼,语气稍见缓和:“哦,是有点儿钱。给你们扯块布裁个围裙?反正别的是不够。” “你!”苏珊被惹恼,胳膊一伸捞住凯瑟琳,不顾凯瑟琳的反对,指着她问裁缝妻子。“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凯瑟琳,凯尔少爷的未婚妻。听说过吧!” 裁缝妻子懒懒地抠指甲:“凯尔少爷啥时候订婚了,我咋没听说。哦,也对。就跟对门那家农奴的姑娘似的。凯尔少爷骑马从门前过,她能在门口陶醉一整天。西风一吹,猫天天晚上不睡,人咋也跟着叫春。” 这话说得够难听的!叫春?!叫你吧! 凯瑟琳忍住跟裁缝妻子吵架的冲动,陪笑脸把苏珊往门外拖。 “别胡说八道!她是纽芬村管家的女儿。凯尔不跟她结婚还要跟谁?!”苏珊生气地说,震得凯瑟琳耳朵嗡嗡的。 “纽芬?”裁缝妻子终于不抠她那乌黑乌黑的指甲缝了,站起来对凯瑟琳笑脸相迎,“那真是失礼。您来做衣服的吧?哎,不是我不谦虚。我家那口子的手艺,放在留尼城也没的说呀!他还得等会儿才能回来。要不我先帮您把尺寸量出来,等他回来了再确定款式?” “不了。我只是看看。”凯瑟琳笑。我们早说不买东西了你刚才没听见么? “哦,既然如此,你们随便看吧。”裁缝妻子竟然就这么坐回去了,心安理得地继续摆弄手指头。 “喂!你态度好点儿行不行!”又是苏珊看不过眼,“这可是管家的小姐!” 哦我都成小姐了啊。 凯瑟琳已经阻止不了苏珊了,只能在一旁默默吐槽。 不成想原来这裁缝妻子也是个暴脾气,竟跟苏珊较起劲来:“吵什么吵!我又不聋。我当然听说过纽芬的管家,不就是那个外来户么,有什么可神气的!干了二十年还被原来的主子赶出家门,老狗也比这个好点吧?指不定哪天又被咱谢瓦利埃老爷撵走了!” “你!” 苏珊怒急,要冲上去。至于冲上去之后是动嘴皮还是挥拳头,她暂时还没想好。其实就是根本没想啦! 凯瑟琳把苏珊拉了回来,自己含笑上前。在裁缝妻子的白眼中,笑吟吟地抚摸摆放在柜台上的布料:“夫人,请问这蓝色的布怎么卖?” “我们这儿不单卖,都是定做的。你付得起么!”既然已经撕破脸皮,裁缝妻子便赤裸裸地表达她对凯瑟琳跟苏珊的鄙视。在她看来,三枚银币都能拿出来炫耀的家伙根本就是土包子。 凯瑟琳继续保持得体的微笑:“你们的亚麻在染布前没有经过漂白,使用的菘蓝也没有充足的发酵,这才造就了这种最低等的蓝色。灰败暗淡,毫无光泽,挖煤工穿了不怕脏,乞丐穿上立即能得到施舍。请恕我孤陋,不知谢瓦利埃的人是不是太有钱没地方花了,竟然坐视这等烂布飚到三枚第纳尔银币都买不到的价格,然后再喜滋滋地用它来裁剪新衣服?” “这你都知道?”苏珊朝凯瑟琳投去崇拜的目光。谢瓦利埃没人染布,也没人会染布。而凯瑟琳却能一眼看出这布料的不足。不愧是在大贵族身边呆过的人。 “不胡说八道舌头会烂吗?!”裁缝妻子的声音有一丝慌乱,“泥腿子一个,你知道什么!这虽然不是最上等的蓝色,可是只比帝王之蓝多两个灰度!我们卖的都是最好的,领主夫人的衣服都是我男人亲手裁的!” 她男人给领主夫人裁衣服倒是可能,不过就算凯瑟琳才在这儿呆了不到两个月。也知道这颜色肯定跟帝王之蓝差得十万八千里。凯瑟琳也不跟她争,而是仔细回忆之前为了前男友染衣服而啃的手工染布指南上的内容,一边从怀中掏出唐娜婆婆亲手染织的头巾。轻柔地摆在柜台上:“那么夫人,请用您精深的专业知识给我讲解一下。这个是怎么染出来的?” 柔和的玫红色,给这间阴暗的小屋平添了一道浪漫的色彩。 裁缝妻子一怔,随即轻蔑地笑道:“不就是拿葡萄皮染的嘛。” “是啊,葡萄皮。”凯瑟琳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单纯染只是黄,加了明矾成深红,换成铜跟铁等等还会呈现土黄、黄棕、橙红、铁锈红、浅红……啊对了。将‘葡萄皮’用铝跟钙处理,再在太古油的作用下还可以生成一种美丽又牢固的红色,见过一次就让人终身难忘。” 凯瑟琳一只胳膊肘拄着柜台,手托着下巴。天真烂漫,“夫人,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神奇的葡萄?” “这,这……是。是茜草……”裁缝妻子喃喃,“你……竟然用茜草染了一条头巾……” 珍贵的茜草啊!那得多有钱! 凯瑟琳踮起脚尖,上身前倾越过柜台。仰视的虽然是她,可脸色蜡白的却是裁缝的妻子。 瞧她那样,凯瑟琳突然没了兴趣。毕竟从这个时代到二十一世纪要过好几百年。凯瑟琳不过踩在前人的肩膀上。难为人家似乎不大光彩。于是她站得笔直,正色道:“夫人,无论我跟我的父亲究竟从哪里来,将来又将到哪里去,我父亲到底是纽芬的管家。请您注意你的言辞。” “是,是是。”裁缝妻子忙不迭地回答。 凯瑟琳把头巾妥帖地收回怀中,又把钱递给苏珊让她放好。离开之前,凯瑟琳忽然想起来自己的求知欲还没被满足:“对了,现在您能告诉我,这布到底多少钱了吧?” 裁缝妻子立即满脸堆笑:“不贵不贵,像您这样纤细的身材,一枚第纳尔银币足够做一套衣服了。要不,我给您量一量?” “一枚第纳尔银币?!”凯瑟琳愕然。她真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是啊。因为咱们谢瓦利埃没人会染布,所有染色的布料都是从外面进的,所以都很贵。”裁缝妻子说,“还是让我给您量一量尺寸吧。您要是今天着急回去,等我家那口子做好了之后送给凯尔少爷,让他……” “我跟凯尔没关系!”凯瑟琳厉声喝道。 她的耐心终于被用光了。 在裁缝妻子畏缩的沉默中,凯瑟琳快步走出裁缝店。苏珊跟在她的后面,本想拍拍她的肩膀,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两个少女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快步急行军,凯瑟琳忽然停住,让苏珊差点儿撞她身上。 苏珊探出脑袋:“还在生气?” 凯瑟琳头别向另一边。 “别生气啦!”苏珊抱住凯瑟琳的肩膀,摇啊摇啊摇,“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再说了。我就是奇怪,你跟凯尔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你那么反感嫁给他?” “你不也一样!”凯瑟琳呛回去,但立即发现自己似乎戳痛了苏珊的伤口,“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他,但又不是那种喜欢。所以……” “我那是因为罗宾。”苏珊却丝毫不受影响,“其实卡特他……人挺好的。我早想明白了,找个喜欢自己的人比自己喜欢他重要,至少嫁过去可以不用挨打。你不是也同意么?” 确实如此。 可凯瑟琳该怎么跟苏珊解释,凯尔喜欢的不是她而是这具叫凯瑟琳的肉体?她又该怎么让自己分辨,自己对凯尔的喜欢,究竟多少是友谊?多少是爱情?多少继承自原身?又有多少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凯瑟琳的心特别乱。 突然她的胳膊被攥住了。不等她喊疼,那抓住她手臂的男人指着她的脸大声吆喝:“找到偷我头巾的小偷啦!” 第七十二章 终遇商机 “谁偷你东西了!”凯瑟琳心情正不好。 那人却指着凯瑟琳的口袋说:“赃物就在这儿,你们还想抵赖?!” 凯瑟琳低头一看,那条红色的头巾从口袋里伸出一个角。大概是刚才没收好吧。 凯瑟琳把头巾抽出来展开,确认是原先那条没错,于是说:“抱歉,您弄错了,这是我自己的头巾。” “不可能!”那人却很笃定,“整个庄园只有我能染出这种漂亮的红!只要是红色的,肯定就是我卖的!” 这话令凯瑟琳很奇怪。不是说谢瓦利埃没有人会印染么?她小声询问苏珊:“你认识这个人吗?” 苏珊于是仔细端详眼前这位个子不高,头戴风帽,一副小商小贩打扮的大叔,摇摇头:“我不认识。应该不是谢瓦利埃人。” 生活圈子小就有这点好处,十个谢瓦利埃人里头苏珊至少认识八个。这人应该是外来户了。 “喂!你们两个别当着我面说悄悄话!”那人跳脚,可就算跳起来也只有十三岁的凯瑟琳这么高,“我可是从留尼城来的染织专家!凡是我染的布,菘蓝里头提蓝,胭脂虫里取红,洗不掉色晒不褪色,过去三十年也跟新的一样。别废话啦,快点儿把从我这儿偷来的给我!” 这小贩吵吵嚷嚷的,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其中有人认识苏珊,很奇怪她怎么会偷东西。 “都是这人胡说八道!”苏珊忙向熟人解释,“凭什么红的都是你的!难道天底下只有你会染布吗?” 小贩正要张嘴反驳,忽然从别的方向传来呼声。五六个人压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往这面过来,一个女人在前面领路,便往这边跑边喊:“找到啦!找到小偷啦!!” 瞧那女人手里挥舞的红色头巾,大家就都明白了。 见自己错怪了人,小贩立马向两个姑娘诚心诚意地道歉。苏珊气不过要理论。凯瑟琳把她拦住了。人家只是弄错了而已,不依不饶的没意思。 另外,她还起了别的心思。 场面混乱一阵后。随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偷被押往城堡,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了。之前领路的那女人捅捅身旁的小贩。担忧地小声说:“亲爱的,那两个姑娘还跟在后面……” 小贩回头,看见凯瑟琳跟苏珊,连忙鞠躬赔罪:“两位姑娘,是我弄错了。愿圣母保佑二位,你们就放过我吧!” 苏珊大嗓门:“怎么你冤枉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得瞎嚷嚷,我们什么都没做错的却要悄悄不说话?!你一个从外面来的凭什么跑到谢瓦利埃耀武扬威!告诉你吧。谢瓦利埃染不出来,可不代表我们纽芬染不出来。以为我们地方穷就好欺负是吧?告诉你,这位是……唔唔!” 凯瑟琳捂住苏珊的嘴,在苏珊耳边咬牙切齿地咬耳朵:“再敢提我就跟你绝交!” “干嘛捂我嘴巴!”苏珊甩开她。“我只想说你爸是管家而已!又没跟他说你跟凯尔的事!” 话一出口,苏珊自己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心地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无语望苍天。 而小贩跟那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担忧地面面相觑,小心地问:“凯尔?是……那位来收税的少年吗?还有您真的是管家的女儿?” “嗯,是啊。”凯瑟琳只得承认。暗地里狠狠掐了下苏珊的胳膊。 小贩夫妇顿时对凯瑟琳表达他们的敬仰之情,好话似滔滔江水从他们的口中倾泻而出,而内容并未主要集中在她跟凯尔的关系上。看来这两人的确是才来谢瓦利埃不久,对纽芬管家那被人看不起的过去全然不知。 “好了好了。”凯瑟琳后脊梁都起鸡皮疙瘩了,只得不礼貌地打断两人。“我只想打听个事,请问您这头巾卖多少钱?” 管家的小姐要照顾自己的生意?小贩夫妇顿时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回答:“便宜便宜,像这一条别人要买我给他五十枚铜板,您的话给三十枚就行。” “三十枚铜板?!为什么这么贵?”凯瑟琳惊愕。上次跟大哥一起来烤面包,也只是交了二十枚铜板的使用费而已。 小贩显得很局促,赔笑却不回答。 税贵?材料不易得?工艺麻烦?凯瑟琳没再追问,而是用指头捻了捻小贩的货物,不置可否地放下,举手投足间还真有点小姐的感觉。接着她问:“就这一种么?” “有有!您请!”小贩跟妻子点头哈腰,领着凯瑟琳跟苏珊到位于城堡门前空地上的摊贩前。今天不是集市,广场上不怎么热闹。不过前来烤面包磨麦子榨果汁的村民都得经过这里,所以还是有点儿人流量的。 小贩夫妇的儿子蹲在那儿看摊子。小贩朝他的头拍了一巴掌:“这位是纽芬庄园管家的千金,还不上前行礼!” 凯瑟琳微笑着表示不用这么麻烦。这孩子跟只胡萝卜似的,还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那种。光看他的样子凯瑟琳就对小贩的商品没兴趣了。 不过她仍然耐着性子,仔细对小贩摆出来的货品挑挑拣拣。商品包括头巾、披肩、手套、面纱,还有用石头木珠穿成的项链、腰带等等。最贵的头巾果然是红色的,其次是蓝与白。而纯本色的亚麻头巾反而没多少。按照小贩的意思,既然撕块布就能当头巾,谁还会买本色的。何况每张头巾都要交税,实在不合算。 “我们赚的就是染色的钱。”小贩这话说得很实在。 “那这手套呢?”凯瑟琳问。 “七十铜币。比裁缝店的便宜。”小贩回答。 这倒是不错的东西,针脚细密,毛料柔软不扎手。要是身上有闲钱,凯瑟琳还真想买一对送给母亲。 这时来了顾客。凯瑟琳放下手套,跟苏珊退到一旁。然而那几个顾客拿起那手套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却只是选了条粗鄙的脏蓝色头巾。十五铜板,便宜不少,在凯瑟琳看来却并不值当。 听她们钱袋里头叮当作响,应该有不少钱的。既然看上了手套为什么不买呢? 等没顾客了,凯瑟琳才再次跟小贩聊起来:“看您生意不错,每天光头巾就能挣不少吧?” “哪有的事。”小贩苦笑,“能挣到吃饭的钱就不错了。我们一家老小刚从留尼城过来,本想求领主老爷赏脸,收留我们赏口饭吃,谁知这一年的地租就得要好几个苏了。虽说还没贵到离谱,可是还得让我们全家都成农奴。没办法,只好重操旧业,可是这税……” 小贩想起凯瑟琳跟收税官的关系,嘿嘿笑了两声揭过这个话题,“平日里人少,一天头巾顶多卖出五六条,再就面纱有人买,别的像披肩袖套比较大件的根本卖不动。集市的时候生意倒是不错,基本都卖出去了。” “原来如此。再过两天又要到集市了,您可得多做准备呀。”凯瑟琳说。 “感谢您的祝福。”小贩喜笑颜开,可转瞬间愁云又笼罩上来,“可就算我们想多准备,也很困难呐。从外面来的,这儿的人都不认。想找帮手也找不到。我们这本身也是小本生意,雇人太多我们也吃不消,您说是不是?” “对啊。”凯瑟琳赞同,“印染可是件力气活,不雇工的话还真的很难扩大规模。对了,还没请教您年纪呢?” “小的二十七。”长得足有四十岁的小贩回答。 凯瑟琳将得到的信息都默默记下,点头微笑。 “那您……”小贩见凯瑟琳跟苏珊要走,欲言又止,目光中充满了渴望。 耽误人家这么长时间,凯瑟琳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可她目前处在不怕抢的状态,要跟苏珊借的话……她哪辈子能还上啊? 苏珊看出了凯瑟琳的纠结,很豪放地拿出一枚银币要买下那条玫红的头巾。凯瑟琳怎能让她这么大手大脚地花她未来婆婆的钱。小贩意识到凯瑟琳十分为难,立即改变主意,挂上一副您误会了的样子,委婉地告诉凯瑟琳他并不是希望她能光顾生意,而是请求凯瑟琳通过她的人脉,在领主跟总管跟前稍作说和,不求降低税赋,但求不要把他一家三口撵出谢瓦利埃。 别说你,他们对我们这些已经落了户的都成天虎视眈眈的呐。 凯瑟琳自然不会自曝其短,只是优雅地点点头:“有你在,我们才能穿戴上五彩斑斓的饰物,大家怎么舍得把你赶走呢。” 能听到凯瑟琳这么说,虽然没什么实质内容,小贩依旧感恩戴德地笑不拢嘴。 一离开小贩的视线,凯瑟琳就好像浑身憋了一股劲似的快步走。搞得苏珊很奇怪:“你怎么了?” “别说话!”凯瑟琳拖着苏珊向纽芬的方向赶。她现在浑身充满了能量。得憋着,不能让别人发现了。 于是直到两个姑娘走到接近谢瓦利埃跟纽芬之间的中点的位置,凯瑟琳确信四下无人,抱着苏珊兴奋得直跳:“我好像找到能赚钱的办法了!” 第七十三章 曙光旁的深渊 “赚钱?”苏珊不懂,“染布么?已经有人在做了不是么?” “他的规模太小了。如果我们能大规模生产一定能赚大钱!”凯瑟琳两眼放光。 “大……大什么?”苏珊从没听过这个词汇,“只要能租到更多的土地就能收获更多的东西了。可惜我只有一个哥哥还不在纽芬,你家倒是有人手。” 凯瑟琳啧了一声:“现在地租这么高,能把家人都养活了就很不错了,怎么攒钱过上好日子。刚才你也听到了,平时小贩每天差不多能卖出一二枚银币的货物,唐娜婆婆织出那么多的布才需要多久?那些原材料才需要多少钱?而且那个小贩既然来自留尼城,那很可能是在城市的行会里混不下去了。在行会,光是学徒就要做七年,他今年才二十七,说不定连师傅都没混上,顶多算个帮工,技术不会是顶尖的。这样他都能光靠卖这些东西养活一家子,想必净赚肯定不少。到时候你出原料,我提供染织的技术,多好!” 苏珊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不错。可是唐娜婆婆家好像没有多余的亚麻了。” 这虽然出乎了凯瑟琳的预料,但她并没太放在心上。 亚麻到处都是,难办的是染料跟媒染剂从哪里弄。尤其是染红,不仅染料本身难得,配合不同的媒染剂还能获得迥异的颜色。染蓝就简单啦,找个男人把他灌醉就行。红色头巾的价格几倍于蓝色头巾,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凯瑟琳抽出唐娜婆婆赠送的头巾仔细验看。不得不承认,小贩的头巾颜色的确比唐娜婆婆的鲜亮、结实。凯瑟琳自然不会相信小贩能搞到原产于美洲的名贵的胭脂红虫,那么他用的是茜草?好像也不怎么容易搞到。凯瑟琳只是知道唐娜婆婆的头巾能用茜草染出来才在裁缝店里那么说的,穿越过来这么久她还没见过这里有茜草。 就假设小贩用了茜草。单纯用茜草根染出的颜色其实是黄的,必须加入明矾这种非常常见也非常重要的媒染剂,才能让最后的成品成为红色。凯瑟琳不禁后悔刚才套话没套清楚。不过她相信,这种商业机密就算问了小贩也不会告诉她的。 “如果能在一个月之内抢制出一批货品,卖了换成钱。那么领主女儿的贡献就有着落了。”凯瑟琳的声音充满渴望。 “也对哎!”苏珊醒悟,忽然又消沉下去,“美丽的卡特琳娜小姐也要结婚了。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因为咱们住不起修道院。”凯瑟琳无奈地回答。 两个姑娘的关注焦点南辕北辙,却同样地消沉。对凯瑟琳而言,如果她真能赚到钱,那就能离她的梦想又进一步。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一穷二白之上。在这片山水林田都是领主的,在墙角拔根草都得担心要不要交税的土地上,口袋空空的她真的能凑齐她需要的东西,让它们发生化学反应,再把它们变成亮锃锃的钱币么?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她离梦想破碎又远了一步。 凯瑟琳终于忍不住自嘲地笑。算了算了。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已经否极,那就一门心思思考该怎么泰来吧。 在两个姑娘离开谢瓦利埃的时候,正有人往谢瓦利埃去。 谢瓦利埃跟纽芬之间只有一条道路相连,如果凯瑟琳她们再早些离开谢瓦利埃。两拨人估计就能碰上。不过由于凯瑟琳跟苏珊在小贩那儿耽误了时间,离开时又满怀心事没心思留意周围,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苏珊的父亲,也就是牧猪人也来到了谢瓦利埃庄园。 跟上次一样,牧猪人恭恭敬敬地走进了那座共有三间屋子的农舍。而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屋子的主人为他准备了精美的茶点,香醇的美酒光凭气味便令人迷醉。 慈眉善目的女主人拥抱牧猪人,亲切地打招呼:“伯格,欢迎你。我们都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亲爱的安娜。”牧猪人实心实意地回答。 安娜领着牧猪人穿堂入室。边走边问:“玛吉还好么?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好得很。嗓门依旧吓人。”牧猪人又一次实心实意地回答。 “啊哈!”安娜被逗得发笑,“唯独你这么说不合适哦。亲爱的,伯格来了。” 客厅尽头,安娜的亲爱的从典雅精致的小圆桌前起身,与伯格亲切地拥抱。邀牧猪人入座。 “尝一尝这个。来自波尔多。”安娜的丈夫为牧猪人倒酒。 牧猪人诚惶诚恐,赶紧捧起来喝了。在他品酒的时候,安娜的丈夫舒服地倚着椅背,说道:“那么,最近有什么新发现?” 牧猪人赶紧放下酒杯,用手抹掉嘴唇边缘的酒液:“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菲比的嫂子生孩子的那天,凯瑟琳她抱过孩子。听当时也在屋子里帮忙的女人说,在抱孩子之前她的手碰过水。所以……” 安娜的丈夫来了兴致,离开椅背:“当时神父也在?孩子很健康?” “就在外面,随时等着给孩子施洗。孩子没病没灾,产妇也是。”牧猪人为自己提供的消息感到纠结,“可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给孩子施洗了。” “不需要确定!嫌疑足够毁掉一个人,还有她身后的人。”安娜的丈夫说,“有神职人员在,产婆就不能为婴儿紧急施洗,何况产妇跟婴儿都没有采取紧急措施的必要。恭喜你伯格,你又朝你的梦想前进一步。” 然而令安娜丈夫没有想到的是,牧猪人并未如往常一般雀跃。他低着头,似乎很纠结。 见他这样,安娜丈夫的语气严厉起来:“怎么了?又觉得穆勒一家帮到你们了?!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牧猪人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蜷在椅子里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管家他……不,约翰?穆勒,他至少也为我们着想。要是没有他,这次工匠口粮的事……可能纽芬村的每个家庭都要受害。不止外乡人,我们也要捐献口粮。” “妇人之见!” 安娜丈夫霍然站起,怒道:“我的上帝,你什么时候能聪明点儿!他们在利用你。把你送到前台,他们在幕后坐享其成,你难道不懂?!如果他们成了农奴,你就彻底跟管家的位子说再见了。你不就是不想他们成为农奴所以才来找我的?!那你告诉我,你让我帮他们,究竟为了什么?!” “为,为了把他们赶走。”牧猪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安娜的丈夫愤懑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真正保护了纽芬本地派的不是他约翰?穆勒。是我,是你!你来求我。我去求领主夫人放了扣下的粮食!没错。穆勒家提供了几条说服领主夫人的理由。可他们怎么不自己去跟领主说?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地让你知道?你跟约翰?穆勒到底谁更有威望,谁更应该做管家这个位子,你还想不明白吗?!” 牧猪人只有低着头,“是。是。”地回答。 “来,伯格,再吃点小甜饼。加了蜂蜜,香甜可口。”安娜端着盘子,适时出现,“你啊!有话不能好好说?凯尔要是回来了,在门口就能听见。” 她的丈夫挥挥手:“你快走吧。凯尔回来的时候及时通知我们。” “你放心。”安娜微笑,跟丈夫轻柔地接吻,这才离开客厅。“我去门口看着,你们接着聊。” 有安娜的打岔,牧猪人明显不那么紧张了:“就算工匠的口粮有着落了,那卡特琳娜小姐婚礼的贡献该怎么办?外乡人派还是会降为农奴,我还是做不了纽芬的管家。” 安娜的丈夫重新坐了下来:“这你暂时不用担心。卡特琳娜小姐的婚事出了点儿问题。一时半会还定不下来。其实就算外乡人派真的降为农奴也无所谓,只不过跟你在一个起跑线上而已。哦,你想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说服领主夫人供给口粮?这还不简单。能给你们家省下点儿口粮为什么不省!” 在安娜丈夫的笑声中,牧猪人也裂开嘴露出微笑。 笑够之后,安娜的丈夫正色道:“对了,我让你跟外乡人派联姻,办得怎么样了?” “我的三女儿苏珊跟高缇耶家的二儿子卡特,婚礼在几天后。卡特的母亲是纽芬唯一的纺织工,在纽芬挺有威望,跟穆勒家关系也很铁。”牧猪人回答,忠犬气质立现。 安娜丈夫满意地点头,语重心长地教育牧猪人:“不要总想着把外乡人赶出纽芬,不要担心外乡人扎根纽芬,有了外乡人才有纽芬。你以后要做管家,管理的不止有你带去的那一百来号人,而是整个纽芬。好了,你先回去吧。如果有空我会去参加你女儿的婚礼。” 牧猪人立即起身告辞,没有丝毫的延迟。他出门的时候跟安娜擦肩而过,于是安娜再次拥抱他:“记得替我为玛吉问好。” “我会的。”牧猪人送出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拥抱。 等确定牧猪人走了,安娜一边收拾没吃完的点心,一边问她的丈夫:“干嘛还让他做纽芬的管家,咱们直接接手不就得了。” “你不懂。”她丈夫回答,“约翰?穆勒的管家职位是咱们领主的封君钦定的。现在正在打仗,咱们领主的命可攥在他封君手里头。再说纽芬的管家需要常驻纽芬,而我还要管理谢瓦利埃,名不正言不顺。对了,凯尔呢?” “帮领主夫人跑腿去了。”安娜告诉丈夫,“既然如此,那咱们得赶快撮合咱们儿子跟凯瑟琳?穆勒的婚事。然后除掉凯瑟琳的父亲。” 第七十四章 山雨欲来 几天后,在半完成的教堂前,苏珊与卡特交换了神圣的誓言。 他们的婚礼得到了全村人的见证,却并不被大多数人看好。本地派排外,嫌弃新郎是外乡人。外乡人派的自尊又让他们看不起身为农奴的新娘。至于看眼儿的工匠们,则两种感觉都有。好在他们都多少懂得不干自己的事不要瞎多嘴的道理,只要新郎新娘的父母们乐呵就得了。 比较讲究的人家会在婚礼结束后举行晚宴。不过既然宾客们做不到与主人同乐,主人家也乐得省下这份钱。唐娜婆婆只邀请了管家一家与神父前去做客。当然,即使她不想邀请,牧猪人跟玛吉也得去。 所有的观众都散去,一干要去参与宴会的也要去唐娜婆婆的家了,凯瑟琳却仍然在教堂前徘徊。母亲转身叫她:“快跟上。别就差你一个。” “是!你们先走吧,我马上就去。”凯瑟琳朝大家挥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理她。 父亲不太高兴了。全家人都一起行动,连好迪克都跟去了,怎么就她特殊。 苏珊却似乎看出了什么,腼腆地请求凯瑟琳的父亲跟其他人先走一步。新娘子发话了,新郎绝对听,其他人自然也没异议。 凯瑟琳深呼吸,钻入教堂侧边的阴影:“凯瑟琳?” 她没在叫自己。 侧面没有人,凯瑟琳绕着教堂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依然没有人。婚礼的时候她看错了?还是说罗宾已经走了? 凯瑟琳抓抓头。说不定真是看错了。婚礼上自己的位置靠前又靠边,对教堂四周的阴影处看得比旁人清楚,但并不代表别人看不见。如果罗宾来了,应该除了她还有别的人看见才对。 阴影忽然被打了个洞。凯瑟琳扒开污泥,捡起一枚半嵌在泥土中的银币。 谁把银币随便往地上扔?有钱烧的么? 就在凯瑟琳擦干净银币,再收入自己的口袋中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人影。 “凯瑟琳?!罗宾?” 凯瑟琳又追了几步,却很快放弃了。 算了。这种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不等于往她胸口捅刀子么。自从苏珊跟卡特的婚事定下来后。罗宾就再也没出现在教堂及凯瑟琳家的附近。 今天婚礼她全家都没来。而她能趴在教堂后面偷偷祝福苏珊跟卡特,凯瑟琳感觉她算是伟大的了。凯瑟琳决定不要当面揭穿罗宾让她难堪。等时间将伤口平复,她再跟苏珊一起上门拜访罗宾。相信有她今天的窥探,她们三个的关系会再如往昔一般的。 凯瑟琳跑步前进赶到唐娜婆婆的家。亲友们的新婚致辞已经结束了,牧猪人跟玛吉已经在一边赞叹唐娜婆婆赚到了,一边抱怨桌上的酒菜难以下咽,一边风卷残云。苏珊跟卡特并肩坐在一起,两个人都又紧张又兴奋,还都有点儿小茫然。 凯瑟琳拥抱苏珊,隔着面纱亲吻她娇美的面颊:“你今天美极了。” “……谢谢。”苏珊弱弱地回答。双手拘谨地抓着天蓝色的裙摆。 落座的凯瑟琳只来得及狼吞虎咽地吃掉珍妮给她藏的两个小甜饼。就得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家。婚事仓促来不及盖新房。而且哪怕只隔了两道墙,唐娜婆婆也不愿意最心爱的儿子离开自己,所以苏珊跟卡特的婚房也就是唐娜婆婆一家的旧屋。而唐娜婆婆早已跟凯瑟琳的父亲商量好,婚礼当晚领着两个幼子到凯瑟琳家做客。 卡特。你要加油哦。 时光悠悠,仿佛唐娜婆婆的纺织机,循环往复地哼唱着令人沉迷的咿咿呀呀的童谣。忽然人们霍然醒转,却发现一匹精致的亚麻布已触手可及。 这些天只要有时间,凯瑟琳就往唐娜婆婆家跑。父母因为凯瑟琳跟苏珊的关系,还有唐娜跟他们自身的关系并不询问她的目的,倒给她节省了许多用来编理由的脑细胞。 绷冬! “呃……抱歉婆婆,我又……弄断了。” “看见啦。来,再吃点儿饼干。” “呃?给我的?谢谢您。”凯瑟琳在饼干洒出来前接过盘子。却不动里头的饼干。唐娜婆婆见状催她快吃,凯瑟琳只得不好意思地回答,“算了吧。我每天来您这儿什么活也不干,净赚着骗吃骗喝了。” “怕啥?不就是点儿饼干么。”唐娜婆婆忽然拍了下苏珊偷偷伸过来的手,“你别拿手抓!小心弄脏了线。” 苏珊如同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可怜地呜呜。从醒来到现在她都没吃一口正经饭。照这么看,她的婆婆似乎正在虐待她。不过鉴于她今天已经第三十次弄断或弄乱纱线,而且还吃饼干吃到咽不下中午饭,事实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中国人在秦汉时期便已发明的单综织机在公元六世纪传入欧洲,直到公元十三世纪才在欧洲得到广泛使用,苏珊正在她婆婆的教导下努力学习的正是这种机器。虽然十分原始,但对零基础的人来说还是太难。所以当苏珊在接受“爱与鞭”的教育时,凯瑟琳就乐得在一旁看眼儿了。 凯瑟琳往苏珊嘴里喂了块饼干。这些唐娜婆婆亲手做的饼干大小正好够凯瑟琳跟苏珊一口一个的。 “你怎么又叹气了。”旁边在指导苏珊的唐娜婆婆突然说。 苏珊满嘴都是饼干。于是凯瑟琳于是又一次傻呵呵地指着自己:“我吗?”然后再傻呵呵地抓抓头,“没有啊。” 唐娜婆婆笑而不语,仿佛一切了然于胸。凯瑟琳也不想解释,在婆婆再度专注于指导儿媳妇的时候望向屋外,又一次不自觉地叹息。 空气爽朗,阳光明媚,可不知何时就会飘来一片雨云,把整个世界搞得又冷又湿。 三天前凯尔又跑来一次,告诉凯瑟琳卡特琳娜小姐的婚事可能会稍微延迟。可还没等凯瑟琳松口气,凯尔又告诉她领主夫人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如果因为婚事等烦了,就算女儿一时半会嫁不出去她也照样会跟领地上的百姓收钱的。 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可凯瑟琳需要的还什么都没到手。 首先,染料。凯瑟琳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唐娜婆婆送的头巾浸入水中,果不其然。掉色了。掉色到不一定是染料的问题,但当凯瑟琳咨询过唐娜婆婆之后,她震惊地得知这玩意儿真的是拿葡萄皮染的?!可怜的裁缝妻子,为你掬一把泪。 其次,媒染剂。明矾不仅作为媒染剂,在食品和药用方面都有很大的作用,在中国从古代开始便一直使用它来预防疫病。从这也能看出这玩意儿在中世纪的欧洲得有多难弄。至于什么铝盐钙盐的凯瑟琳根本不奢望了。 最后,最为凯瑟琳忽略的,结果却发现是最重要的东西:用来染的布! 唐娜婆婆家虽然还剩点儿纱线,但也只够用来给苏珊上课。凯瑟琳没有购入坯布的资金。就算有也没有进货的渠道。凯瑟琳也想过从其他的村民那儿赊一些坯布。但这意味着她必须要告诉她的父母。无论中国的古代还是外国的古代。做买卖都属于旁门左道。苏珊第一次听说她要做买卖都一脸的不理解,作为统治阶级的狗腿子,她父亲的反应可想而知。 没有染料,她可以采花割草榨取汁液。没有媒染剂。顶多是颜色丑点儿比较容易掉色。可没有坯布,她染什么?!开她心吗?! 屋外晴空万里,可凯瑟琳宁可希望现在马上下一场大雨,发泄她心中的愤懑。她不想放弃。任凭领主一点一点把包括自己在内的纽芬人吃干抹净,任那些贵族老爷们凭一时兴致把自己揉圆捏扁?不,她做不到。 可她又能做到什么? “凯瑟琳,你还好吧?”耳边响起苏珊担忧的声音,“你脸色好难看。” 凯瑟琳回过神来,笑答她没事。 唐娜婆婆从屋子深处返回到在门口的凯瑟琳跟苏珊身旁。交给凯瑟琳个小布袋:“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了,顺道帮我把这个带给伊娃。就是咱们村的产婆,你认识吧?” 凯瑟琳当然认识了。伊娃丈夫死了十几年,不止是产婆更是整个纽芬唯一的医护人员。堪称现实版汤婆婆的长相、老寡妇的身份、摆弄草药跟药膏的职业,再加上时不时地来个嘿嘿嘿的冷笑的诡谲性格。所有这些女巫的典型特征集于一身她却依然活的好好的。只要有她在,凯瑟琳就有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凯瑟琳接过看上去像个大号香囊的袋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唐娜婆婆口中蹦出一大堆听不懂的音节。 “呃……”凯瑟琳还是决定不让唐娜婆婆解释了。 伊娃婆婆的家距离唐娜婆婆的房子稍微有些距离。待凯瑟琳赶到,伊娃婆婆正好在家。凯瑟琳礼貌地说明来意,将袋子交给伊娃后就要离开。 “嘿嘿嘿。”伊娃式招牌笑声,“我的孩子,你不想知道里头是什么?” 即使老人家嘴角都快咧到脑后跟,凯瑟琳仍然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不等她回答,伊娃扯开了袋口:“来吧。我知道你好奇。” 凯瑟琳小心地抻头望去,不敢离得太近。明明知道出自唐娜婆婆之手的东西不会有危险,凯瑟琳仍然下意识地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闻闻气味就能把人迷倒。 ps: 因为要上客户端的封推,所以从明天开始双更,时间安排在早上10点和下午4点半。请大家一定要多戳客户端哦~~~\(≧▽≦)/~ 第七十五章 刚摸到门 “这东西,你认识。”伊娃婆婆确认。 “干的茜草?”凯瑟琳问。 伊娃婆婆笑而不语。 往事涌入凯瑟琳的脑海。凯瑟琳的姥姥在北方长大,祖籍却在南方。牡丹她会绣,褡裢她能缝,平日里细声细语温柔谦和,危难临头之时却立即摇身一变,泼辣果敢独当一面。由她带大的凯瑟琳从小吃遍了天南海北的美食。记得有一年清明,姥姥煮了一锅五色米饭。红黄紫白黑五种颜色的糯米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锅中,姹紫嫣红。她还记得年幼的她惊奇地趴在锅沿,听着姥姥一样一样地解释它们的颜色从哪里来:白的是纯糯米,黑色来自枫叶,黄色来自黄栀子。 “紫色跟红色本来应该用红蓝草来染,咱们这儿没有。所以姥姥用紫薯染紫色,红色就用的茜草。” 这是凯瑟琳第一次听说茜草,也是她第一次对染色着迷。时光冲淡了她的兴趣,直到在认识崔浩以后,凯瑟琳又一次迷上了这美丽而又灵秀的植物。为了更好地利用价格并不便宜的茜草,凯瑟琳搜索了很多相关的资料。现在她想起来唐娜婆婆说的那个词好像跟茜草的拉丁学名挺像的。当然,她有一半是猜的,因为这具欧洲人种的身体对拉丁文也只是一知半解。 茜草除了做染料以外,也有药用价值,所以唐娜婆婆才会给伊娃婆婆茜草吧。 “婆婆,请问在哪儿能买到茜草么?”凯瑟琳问道。 “买?这不是买的。”伊娃缓缓地摇摇头,“唉,我的妹妹啊。二十年了,她总算肯拿出来点给我了。” 说着,伊娃慢慢地转身回屋,好似忘记了凯瑟琳的存在。也多亏了她这捉摸不透的性格。凯瑟琳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砸中脚面的下巴捡起来,然后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赶紧走赶紧走! 家里还跟往常一样。凯瑟琳干着跟往常一样的杂活。脑子里则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的赚钱大计。开始她以为能得到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前者是唐娜婆婆有茜草,数量未知。估计有不少。后者则是就算有不少估计也不够她祸祸的,而且用完拉到没地方补充。 其实也不一定没办法补充。小贩在来谢瓦利埃之前用的染料,在留尼城都有卖的吧?一直没听说谁丢钱,凯瑟琳就做回不道德的事情把在苏珊婚礼上捡到的前钱留下了。凭借这枚银币,她应该能买到一些便宜的菘蓝。茜草则等到第一桶金挖到手,扩大规模的时候再买。难办的是她怎么去买。从纽芬到留尼城需要走一个白天,到那儿后至少要住上一晚。趁第二天白天赶回来。她连谢瓦利埃都不能随便去,要让父母同意她去留尼城谈何容易。 但无论如何,取得染料跟媒染剂的方法已经有了。那么坯布呢? 昨晚父母在餐桌上聊天,提及对村子土地的规划利用。适逢亚麻播种的季节。虽然来不及解燃眉之急,凯瑟琳还是本着可持续发展的精神试探地询问父母是否可以将亚麻的种植面积稍微扩大。在她的印象里,亚麻的经济作用要比粮食作物高。 跟中世纪人将经济价值跟可持续发展绝对会踢到铁板,凯瑟琳自然不会傻到送上去。可是如果不提这些,她又没什么理由说服父亲。反倒被父亲训斥一顿。因为如果扩大亚麻的种植面积,势必挤占种植口粮的空间。父亲很奇怪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意见,情急之下凯瑟琳只想出“想要穿更结实的衣服”来搪塞,这才没被逼问出真正的目的。而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全家人对她的鄙视。 凯瑟琳庆幸之前恳求唐娜婆婆不要把她要染布赚钱的事告诉任何人。更庆幸她信对了人。唐娜婆婆竟真的连一直信赖的管家都没告诉。但凯瑟琳有些开始怀疑她不该隐瞒。没有父母的支持,她简直寸步难行。 可凯瑟琳却拿不准父母会是什么态度。如果一巴掌把她的想法拍死,还从此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该怎么办?虽然上一次全家人联手狠狠整治了对她图谋不轨的吉姆,可那是出自对她的爱么?还是仅仅因为吉姆的行为触动了父亲身为管家的权威? 她可不是他们的亲闺女。这具身体是,她不是。 工匠们暂时停下工作,稍作休息。一直吵闹不休的噪音总算暂停了。然而刚刚安静下来的房间似乎又被什么搅扰。母亲跟凯瑟琳先后注意到,侧耳倾听。但直到声音更加清晰一些,她们才分辨出有人在摇铃。 母亲去翻找箱子,找到了父亲的摇铃。 奇怪,一般只有管家才会在村中摇铃,以便召集村民到广场集会。 母亲略一沉吟,命令凯瑟琳道:“把你的衣服理整齐了,露出来的头发都掖进头巾里头。跟我来。” 凯瑟琳赶紧检查一遍自己的衣着是否得体,跟着母亲伫立到家门口。 母亲不动如山,她则越过母亲的肩膀向外张望。忽近忽远的铃声犹如潜藏在影子里的幽灵,神出鬼没,阴魂不散。白天留守在家中的农妇跟孩童陆续出门,脸上带着困惑,犹疑地向教堂的拖动脚步。而当凯瑟琳顺着门口的主路望向农田的方向,发现农夫们放下手中的农活,集体走向教堂。他们在并不狭窄的主道上汇集成一道污浊的人流,带着最底层人都有的肮脏,还有大事前特有的茫然与缄默。 就好像有人在后面驱赶他们。他们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但很清楚那些人的命令必须执行。 然而当人流汇集到机会的地点,也就是教堂前的广场,并尽力挤向两边给中间留出通道,凯瑟琳意识到,那并不是比喻。 在两排侍从的簇拥下,一辆马车缓缓驶入纽芬的主道,她的父亲则在马车前领路,手里握着另一只摇铃。待驶至教堂前广场的入口,车夫勒住马匹,她的父亲亲自打开车门。 克吕尼神父,准确地说是克吕尼副司铎,从车上下来。 克吕尼神父大概有四十来岁,脸长得瘦长,颧骨的地方高耸,但耸起来的不是骨头而是两团松扑扑的肉。自那一下他的脸直泄千里,垂直得可以经得起铅垂线的检验,并在最底端形成一个小小的方形下巴,上面堪堪放得下一张嘴。他今天穿了一套纤尘不染的黑色祭衣,显得他更加瘦高,再加上那张惊世骇俗的脸,整个人好似一张被纵向拉伸的相片。 而依照神职人员的普遍风尚,他的头顶被剃光,只留下围绕头颅的一圈头发。悲催的是克吕尼神父天生自来卷,卷得还不轻。于是他的头发剃须膏一般厚厚地敷在头皮上,上面下面都是光可见人的皮肤,打眼一看,就好像――凯瑟琳一直找不到更合适的比喻――刚捣完蒜沾了一圈蒜末的杵子。 幸亏纽芬自己的神父罗伯特先生没随这个大流,保住了个帅哥。哈利路亚。 跟前几次来纽芬时一样,克吕尼神父依旧一副挣不开眼的模样,不知道他是不屑于目视这污浊的尘世,还是患了眼睑松弛症。然而无论他滑稽到什么程度,都没人敢藐视他的权威。 克吕尼神父严肃地朝凯瑟琳跟母亲的方向走过来。父亲跟在后面,很自然地靠向凯瑟琳跟母亲。这是父亲的习惯,如非必要,他都会跟家人站在一起。 就在这时,侍从队伍中有两人朝父亲迈出两步。父亲好像猛然惊醒一般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立在克吕尼神父的身后,好像天生属于这里。 凯瑟琳忽然打了个冷战。 头一次。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父亲完全站与她对立的,这是头一次。 而且珍妮、亨利跟马修都没过来。不祥的感觉捏疼了她的胃,她尽量不引人瞩目地搜索,发现三人被侍从挡在了围观的人群当中。珍妮害怕地抓住马修的衣襟,躲在大哥的大手底下,向她投来茫然又焦急的目光。 “克吕尼神父,好久不见!” 罗伯特神父此时欢快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压在凯瑟琳胸口的巨石被这热络的招呼狠狠踢了一脚。虽然没踢动,好歹也令她安心不少。总算有点正常的地方了! 克吕尼神父只是瞥了罗伯特神父一眼,以他那尖利中浸润妖娆的独特语调叹息道:“寒暄先免了吧。等忙完正经事,鄙人再与您好好叙旧。” 罗伯特神父只得点头称是,微笑一直挂在脸上:“那么,不知究竟何事,竟能劳烦您的大驾?” 克吕尼小眼斜觑,把罗伯特神父看得透透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亲爱的罗伯特。”克吕尼说,“我知道,我侵入你的管辖范围让你非常不舒服。请相信,这并非我的本意。其实我本次前来并非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代表了尊敬的谢瓦利埃家族以及无上的教会在纽芬所拥有的至高权力。” 随即,克吕尼神父转向神父身旁的两个女人,目光穿透凯瑟琳的母亲,牢牢抓住了凯瑟琳。 “凯瑟琳?穆勒,有人状告你施行巫术,以及在神职人员在场的情况下擅自为新生儿施洗。我,克吕尼副司铎,僧俗两界的代言人,命你立即前往谢瓦利埃庄园接受审判。” ps: 感谢tokyo8亲的打赏\(^o^)/~下午四点半还有一更哦 第七十六章 猝不及防 一个人,受到了打击,接到了噩耗,经受了灾难,第一反应会是什么?目瞪口呆?下巴坠地?嚎啕大哭?摇着头,不停地求饶? 那是吓得太轻了。 克吕尼神父的话语将她送入了深水区,周遭的一切仿佛与她相隔万里。好在有人反应比她快。罗伯特神父立即提出抗议,虽然言辞婉转得体,但意思绝不含糊:克吕尼先生,您吃饱撑的么没事跑纽芬来血口喷人?!想带走人可以,拿出证据来! “证据?”克吕尼神父轻蔑地笑了,“罗伯特神父,想必你有所不知。根据最新的教会法案,举报女巫者的人身安全需要受到保护。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对凯瑟琳?穆勒的指控证据确凿。但非常遗憾,我们不能拿给你看。希望你能从对耶稣的爱的角度出发,理解我们行为。” 纵使罗伯特神父再大肚能容,此时也不免火气上涌。见此情状,克吕尼放缓语调,安慰道:“你不用太在意了罗伯特神父。你毕竟不过是个水果店老板的儿子,你的寡母哪怕在死的时候把你跟所有的财产都献给了教会,也比不上教会两天的进项。好不容易正式成为神父,还被派到这穷乡僻壤。你消息闭塞思想愚钝也是可以理解的。真的,我理解你。” 克吕尼言罢,便饶有兴趣地欣赏罗伯特神父的神情。 母亲拍拍罗伯特神父的肩膀,然后赶在克吕尼命令侍从们一拥而上之前,走上前去对克吕尼恭敬地行礼。那优雅从容的步调令克吕尼都眼前一亮。单看母亲行礼如仪,凯瑟琳真的会以为自己正在欣赏宫廷剧,隔着一个电视机的安全距离。 “尊敬的克吕尼神父。”母亲说,“作为凯瑟琳的母亲,我不会无理地要求您展示您的证据,或者证人。但鉴于纽芬村民有得知事情真相的权力,还请您能仔细说明小女究竟如何施行巫术,以及如何代替神职人员为婴儿洗礼。” 估计是母亲的屈膝礼让克吕尼感觉很舒服。他说道:“施洗嘛不用我重复了,相信您现在就能在您的乡亲中找出至少二十个证人。除此之外,有人举报凯瑟琳?穆勒在卡特?高缇耶与苏珊?布朗的婚礼上使用巫术,迫使卡特?高缇耶失去对他的新婚妻子行驶丈夫权力的能力。”忽然促狭的笑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当然,对别的女人还是可以的。” “啥?!”玛吉的大嗓门,“你,你这狼崽子,巫婆!这不是逼着卡特到外面找女人吗?!你还想不想让苏珊活了!” 罗伯特神父却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只要证明卡特跟苏珊……嗯哼。能行使权力不就能证明凯瑟琳并没有使用巫术?” “罗伯特神父。你在质疑我的权威。” “您误会了。克吕尼神父。”神父一边油滑地应付对方,一边在人群中搜索苏珊跟卡特的身影,“睿智如您,自然理解被关在智慧之园门外的我们有多么困惑。我只是在想。举报者是否弄错了?或者蓄意携私报复?毕竟说实话,凯瑟琳在纽芬的人缘算不上太好,想把她撵出纽芬的人能从教堂门口一路排到谢瓦利埃。有可能……” 神父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他顺着凯瑟琳母亲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卡特跟苏珊。 而看着他的脸失去血色,凯瑟琳的心也彻底堕向无底的黑暗。甚至在两个侍从过来架住她的时候,她都忘了要反抗。 “姐姐!” 珍妮尖利的叫喊好似来自万里之外。 好迪克的叫声模糊而不清晰。陌生人的惨叫好似熊吼。架着她右胳膊的那个侍从倒下了,左边的那个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叫。她要被撕裂了。在水中,在梦中,在镜中。在心中,唯独不在现实中…… 马修领着亨利也闯过了侍从的阻拦,大的拉走了乱打乱踢乱咬的妹妹,小的扑上去跟好迪克一起咬那个侍从。母亲在呵斥,父亲在怒吼。然而任何新赶过来试图动手的侍从都会被他们跟罗伯特神父联手挡了回去。他们的努力终于惊醒了凯瑟琳,她奋力挣扎:“不!我不要去!让我留在这儿!” “这是群乡野刁民!”克吕尼神父不无厌恶地说道,然后平心静气地下令,“好了,别磨蹭了,赶快把她带回谢瓦利埃。” 不过由于架住她的两个侍从都成伤患了,凯瑟琳很轻松地甩开他们,转身朝克吕尼冲过去。 “干,干什么?!”克吕尼真的害怕了。 然而凯瑟琳噗通一声跪在他脚边,赶在其他侍从过来前抱紧他的脚:“求您让我在纽芬受审吧!我是纽芬人,我只留在这儿!” “胡闹!”克吕尼神父勃然大怒,“竟敢自称纽芬人!你是谢瓦利埃老爷的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来人,把她带走!” 凯瑟琳顺势抱住克吕尼神父的大腿,涕泗横流地恳求他开恩,管谁拉她就是不松手。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都在纽芬,要是去了谢瓦利埃她就只能任人宰割。她才不干! 父亲跟罗伯特神父都靠了过来,低声下气地请求克吕尼神父网开一面。然而克吕尼神父铁板一块,而凯瑟琳的两条细胳膊终究抵不过五六名青壮年的拉车。他们把她从克吕尼神父身上扒下来,套上绳索,丢进了马车。要不是她闹得太厉害,侍从们不敢把她留在外面,估计她得跟在马车后面跑到谢瓦利埃。 车门嘭地关闭。 倒在地板上的凯瑟琳费尽力气爬起来,扑向车门。然而就在她马上要碰到车门的一瞬,她骤然停住了前倾的趋势,跪在车门前,伸出颤抖的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碰到了车门。然后在紧张、期盼和恐惧中,犹豫地加大力道。 车门关着。严丝合缝。 “不……” 凯瑟琳试图捂住嘴巴,手却因为绳子的原因够不到。不过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接着又试图抹一把脸。心中的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念叨:冷静。一定要冷静!肯定能想到办法的。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死的。开玩笑,活得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去死呢?简直无法想象!一定有办法救自己。这一切肯定能结束。快想。快想! 然而,就连这个声音本身,都是颤抖的。 终于,凯瑟琳颓然坐在地板上,尽量地拥抱自己。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她的脑子里漫无目的的乱爬,让她什么也想不了。于是她只能坐在那儿,忍受被恐惧咬啮的折磨。 忽然间,车门开了。侍从把她揪了出来,扔到马车外的空地上。 然后还把她给解开了? 茫然的目光对上了并肩而立的两名神父。克吕尼面无表情。却似乎有些生气。罗伯特笑容优雅。但似乎带着些许胜利的自傲。发生了什么? 接着她听见克吕尼神父假咳了一声。朗声宣布道:“既然今天天色以晚,回到谢瓦利埃再行审讯不是很方便,那就听从罗伯特神父的建议,先将凯瑟琳?穆勒关押在纽芬教堂。由本地派、外乡人派跟我带来的侍从共同看守。等到明日一早,再将她押往谢瓦利埃行刑。” 行?刑。 果然根本不打算进行所谓的审判吧。他终于暴露他真实的意图了么? 但无论如何,留在纽芬至少还有希望。父亲跟牧猪人迅速地选出各自的看守。在他们和侍从的监督下,凯瑟琳顺从地步入盖到一半的教堂当中,任他们把门锁上,不做无谓的求饶。 夜晚缓缓降下帷幕。 教堂虽然只搭了个大概,但外墙已经垒了五六米,凯瑟琳徒手根本爬不出去。教堂内部堆积的建筑材料早在她进来时就被工匠们搬走了,凯瑟琳检查了一圈。很无奈地接受没办法制造工具逃出生天的事实。 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寒冷。只着了一条单裙的凯瑟琳逐渐受不了夜里的气温,龟缩在墙角,努力缩成一团保持体温。可过了没多久,她的手脚还是麻木了。肚子更是饿得咕咕叫。之前她也试着请求看守给她一些食物和御寒的东西,结果却在嘲笑侮辱一番后被撵回去了。此刻她只能使劲搓一搓手脚,尽力捱下去。 夜,好长。 但想到这可能是她渡过的最后一个夜晚,凯瑟琳又恨不得明天的太阳永远不要升起。 上一世的结束来得太突然,太迅疾,她根本没体会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的濒死的感觉。所以老天爷就要在这一世给她补齐,让她仔细体会被等待折磨的感觉么? 跺了跺脚,凯瑟琳又回到之前龟缩的角落。她抬头看天,无遮无拦的夜空绚丽多姿,让她最后一次享受美丽。 静默之中,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似乎所有的过程都只是在放电影,她在荧幕外安全地看着,直到最后被扔进结局,承受被关在这里的结果。就连恐惧都被这枯燥单调的等待冲淡了,很多在白天被肾上腺素压抑的东西再度涌入大脑。 ――还是,不甘心。 可谓强打着精神,凯瑟琳站起来,努力控制着这具僵硬不已的身体,走到被堵死的大门前使劲地敲:“有人在吗?!我要忏悔!” 敲了好半天,看守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爬出来。这是个侍从,本职是谢瓦利埃的农奴,因为克吕尼神父的决定不得不留在纽芬,因此而愤怒不已:“叫什么叫!女巫忏悔个屁!” 凯瑟琳好说歹说,那人总算去给凯瑟琳找神父。凯瑟琳松了口气。太好了。如果能跟神父接上头的话,说不定能找到逃生的办法。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神父似乎总是很照顾她。说不定他已经想出办法了。 然而,等那个侍从回来的时候,凯瑟琳彻底傻眼。 “你又有什么事啊?”克吕尼神父不悦地问她。 第七十七章 沸腾的油锅 来的是克吕尼。 不是他还会有谁。虽然纽芬的正牌神父是罗伯特,不过克吕尼此次前来代表了教俗两界,而且去找神父的又是他从谢瓦利埃带来的侍从。凯瑟琳只有硬着头皮跪倒在他脚边,双手合十准备祈祷。 “要临终祈祷?明天再做也不迟。”谁知克吕尼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神父!请您等等!” 凯瑟琳扑向克吕尼,好歹抓住他祭衣的衣角,死都不放手。虽然跟克吕尼祷告也帮不了她什么忙,可要是就这么被再扔回教堂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克吕尼神父舍不得他这件新袍子,没强行把衣角从凯瑟琳手里拽出来,只是厌恶地命令看守们把这巫婆拖回去。而凯瑟琳顺势抱住他的脚脖子,用行动证明她的决心:想让她回去,除非把她的手剁了,或者把克吕尼的脚剁了! 估计是凯瑟琳的求饶太凄厉,靠近教堂前广场的农舍中有一间亮了灯。有人从里头出来,急匆匆地朝教堂赶来。 “愿上帝原谅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罗伯特神父发出惊呼,宛如天使吹响的号角。 见又来了个神父,看守们自然而然地停止了拽人的行动。在罗伯特神父的命令下,凯瑟琳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抹掉蹭了满脸的泥。 问清了缘由,罗伯特便跟克吕尼进行交涉。他的观点很简单,任何人都不能剥夺教徒忏悔与祈祷的权利。而克吕尼却根本不屑于聆听异端的污言秽语,连带着也不愿意听罗伯特讲话。 罗伯特抓住克吕尼的胳膊,把他给拉了回来:“亲爱的克吕尼神父,请你给我应有的的尊重。毕竟我是司铎,而你只是副司铎。咱们……” “你说什么?!”克吕尼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甩手便走。 罗伯特也不阻拦,只是对着他的背影亲切挥手道别:“您安心地回布朗家休息吧。我一个人也能听取凯瑟琳?穆勒的忏悔。” 凯瑟琳多么希望克吕尼一走了之,可最后她还是当着两名神父的面忏悔了她的“罪孽”。透过忏悔词,她试着向罗伯特神父求助。然而不知是不是她说得太隐晦。从头到尾,罗伯特神父都跟克吕尼一样,没再多说一句话。 接着,她被扔回教堂。 接着,她呆然仰望星空。 接着,有人粗暴地朝她的小腿踢了一脚。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却发现第一缕晨曦已然降临。 不知不觉间,她的最后一晚就那么过去了。 有人把她拉了起来。习惯了砍柴耕田的手对待一个人也毫不含糊,凯瑟琳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她以为疼痛能刺激她的大脑,就算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灵光一现逃出生天。至少也请让她感觉到腿肚子转筋嘴巴发苦。 然而什么都没有。她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地被人拽了出来。晨曦柔和不耀眼。所以她连眼睛都没眨。那不是她的脑子,那是花椰菜。 等走出教堂的大门,凯瑟琳总算恢复了些许的认知力跟理解力。她发现村民们都起来了,但村子还跟在所有人都在沉睡时一样静谧。父亲跟神父在广场上等着她。克吕尼神父跟牧猪人也在。他们分成了两拨,之间稍微隔了点儿距离。 在他们中间,摆着一口坐在熊熊燃烧的柴火上的,大锅。 “纽芬的管家,还有罗伯特神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克吕尼神父不悦地问。原来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神父老爷,请问凯瑟琳?穆勒真的是女巫么?”凯瑟琳的父亲恭敬地问道。 “回到谢瓦利埃,我会与领主夫人一同裁决。”克吕尼回答。但他那倨傲的神情说明事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忽然有围观的村民喊了一嗓子:“不能把女巫放出纽芬!” 一滴水滴入沸油,整个纽芬炸了锅。无数人在呐喊。挥动拳头,狰狞面目,用手中的锄头铁锹猛击脚边的土地敲出杂乱无章的鼓点。愤怒是鼓槌,痛恨是力量,而他们却是鼓面上的豆子。心惊胆战几乎靠跳的逃离大地。 刚开始人们吼叫的内容各有不同,但很快的都汇集成一句话: 不能把女巫放出纽芬! 不能把女巫放出纽芬! 不能把女巫放出纽芬! 然而无论人群多么激愤,没有一个人越界进入教堂前的广场。 “都闭嘴!你们这群刁民!” 克吕尼神父真的发怒了。可惜他一个人的尖叫又怎能敌得过一百来号人的呐喊。罗伯特神父跟纽芬的管家也来帮忙,过了好一阵才让场面稍微平静。至少广场上的人如果扯着嗓子吼的话,村民们能听到。 唐娜婆婆领着儿子跟苏珊钻出人群,惶恐地对克吕尼神父下拜行礼:“神父老爷,上帝赐福于您!这个巫婆让我的儿子失去了对他妻子行使权力的能力,除了私生子,他再没有机会拥有儿子了!他的老婆是农奴,如果他们夫妇不能生下孩子,我所有传给他的财产都会被没收!您有所不知,凯瑟琳跟我的儿媳妇是好朋友。我怀疑她们俩狼狈为奸,一起图谋我的财产!事已至此无法补救,但是我咽不下这口气!神父老爷,求您成全,让我亲眼看到她受惩罚!!” “呸!胡说八道!”玛吉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神父老爷,这婆子老糊涂了!哪有老婆跟女巫串通,让自己的丈夫没办法跟自己生孩子的!一定是凯瑟琳的父母指使的!他们嫉妒我丈夫在纽芬的威望,想通过祸害我们的女儿来扯断我们的心肠!神父老爷,您可不能放过凯瑟琳!” 克吕尼的脸色非常难看。 罗伯特顺势走上前来,在克吕尼的耳边说:“您有所不知,凯瑟琳的女巫和异端的嫌疑由来已久,这次被证实,大家都很激动。昨天晚上管家的家门都快被请求严惩女巫的村民挤破了,应他们的要求我们才准备了这些东西。要不然,您看……” “管家的家门?!”克吕尼反问。 罗伯特听出了他的意思,含笑道:“穆勒家的其他成员其实一直都不喜欢凯瑟琳?穆勒。能留她到现在,其实只是因为十诫里不能杀人的训诫。”他更凑近克吕尼的耳朵。以凯瑟琳的距离堪堪听见,“退一万步讲,要带着凯瑟琳挤出去似乎也不大方便。这些人都恨不得咬下凯瑟琳的肉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克吕尼问。 罗伯特优雅地指向旁边的大锅,仿佛那是亮相的明星:“老规矩,温暖的刑罚。让上帝的意志决定她的命运。” 凯瑟琳猛地一激灵,冷汗随之流下。 “温暖的刑罚”只是一种比喻,并非专有名词,主要用来形容使用高温的神判。在中世纪由于条件有限,有些问题人们无法得知真相。却又不能忍受未知。于是就采用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来“让上帝裁决”。 比如一个女人被指控毒杀了她的丈夫。无论她干了还是没干都没有证据支持,人们却又必须弄清她是否清白。于是人们会蒙上她的眼睛,让她在摆放了灼热铁块的道路上前进。如果她从头走到尾都没有被烫伤,人们就相信是上帝为她指引了道路。她就是清白的。 那她将面对什么?握热炭?吞铁块?喝沸油?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行走?! 克吕尼并不认同这个提议:“这是审判,不是惩罚。” “您回到谢瓦利埃不也得进行审判么?”罗伯特说,“在这里又有何不可?还能给纽芬人一个出气的机会。” 克吕尼神父在思考。微微歪头,要是在其他时候,凯瑟琳说不定还会觉得挺可爱的。 然后他点点头:“好吧。就给在场的村民们一个交代。” 罗伯特立即将这个喜讯转达给在场的所有村民! 欢呼声并不热烈。大多数人集中精神,全神贯注地紧盯广场中央,生怕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罗伯特神父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取下链子,手握吊坠高举头顶:“这是一枚银质十字架。待会儿我会在克吕尼神父与你们的管家的见证之下将它扔到这口油锅当中。当油沸腾。凯瑟琳?穆勒将用她的手把这只十字架捞出来。亲爱的纽芬村民!最虔诚的信徒!让我们共同见证上帝的裁决!” 低沉的嗡嗡人声为人群蒙上一层肃穆的感觉。那是祈祷的低语。 罗伯特神父请克吕尼神父检查油锅:“为了保证公正,请您试一试油温。” 克吕尼神父瞅了一眼正在滚大泡的油锅:“不用了。” “真的不用?”罗伯特还挺惊讶的,“为了确保公正性,还是请您试一试。” 克吕尼脸上写着“你在开我心吗?!”几个大字,坚定地回答:“油温已经足够了。” 罗伯特神父于是将十字架投入锅中。十字架立即沉底。凯瑟琳甚至能听见它撞击锅底发出的响声。 何其清脆! “来吧。凯瑟琳小姐。”罗伯特说道。好像在晚宴上邀请她入座。 有人推了凯瑟琳一把。猝不及防的她踉跄地向前倒去,差点摔进火堆。现在她离锅最近了。周遭的人都跟她隔了点儿距离,冷眼旁观,就好像她正站在刑台上。 难道她没站在刑台上?! 没有绳索,没有呼喝,只有那冰冷的眼神,一声又一声地催促着:快啊! 凯瑟琳缓缓地、僵硬地转向锅的方向。 银亮的十字架在浑浊的油中若隐若现,油的翻滚更模糊了它的踪迹。仅仅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灼人的热气已经快要把她烤焦。 凯瑟琳抱着最后一丝寥若晨星的希望,抬头望向罗伯特神父:“……求您……” “看准了再下手哦~”罗伯特给出“友情提示”。 绝望,是没有味道的。 凯瑟琳机械地抬起手,伸入油锅。 第七十八章 威严神判 手触碰到油锅,凯瑟琳顿时浑身一颤。她紧闭双眼,痛苦的神情令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免为之动容。 一时间,偌大的纽芬,只能听见滚油沸腾的声音,还有柴火被火焰咬噬的声音。 哗啦一下,她整个人向后倒去,用这去势将手臂猛地从油锅中抽离! 父亲冲了过去,在她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之前将她抢救到怀中。凯瑟琳却只知道紧紧抱着她那条珍贵的手臂,圆睁的双目一片空茫,如同被扔上海岸的濒死的鱼一般,痉挛似的张合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罗伯特神父第二个冲到她的身旁,掰开她紧紧攥着的拳头,震惊又狂喜地取出了那枚十字架! 再检查凯瑟琳的手臂!撸起袖子,确认皮肤通红,而且沾满了黏糊糊的油。但皮肤完好无损,连个水泡都没有! “大家快看!” 罗伯特架起浑身瘫软的凯瑟琳,尽量举高她那软绵绵的胳膊。 “毫发无伤!!” 没有沸腾的欢呼,也没有不肯接受的咒骂。有的只有沉默。从前沉默,现在依然沉默! 如果凯瑟琳抬头看看大概能弄明白前后有什么不同吧。不过她现在实在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所以也没看到唐娜婆婆如释重负地划十字,诚心感谢上帝的睿智。 但她能感觉得到。简直如同进入了某种神奇又玄妙的境界,她能感觉得到周遭的温暖。 “我不相信!” 目瞪口呆的牧猪人总算回过神,从罗伯特神父手里抢过凯瑟琳的胳膊。然而除了凯瑟琳手指尖后知后觉地出了两个小水泡之外,其余地方就算是他也挑不出错。哪怕他以矬子里拔高个的心态大肆嚷嚷,试图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两个水泡,却终究不能把虱子放大成大象。罗伯特神父很镇定地招呼村民送上早已准备好的绷带,将凯瑟琳的手包住,然后在绷带上画上十字形的记号以免任何人私自拆封。 “克吕尼神父!”牧猪人向权威求助。 克吕尼强自镇定:“这不可能。” “什么叫‘不可能’?”罗伯特似乎不理解克吕尼的反应,“上帝已经表明了态度。试问谁能从滚沸的油锅中取物而不被严重烫伤?” 克吕尼笃定:“神判的工具一定被动了手脚。基督在上!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使用纽芬人架设的油锅。” 罗伯特惊骇:“您在质疑我的信仰吗?!”随即掏出圣经,手按在上面郑重而愤怒地发誓神判过程绝无造假。他的信仰坚定如山。 神父作为信仰方面的绝对权威,怀疑他们的虔诚性需要冒极大的风险,很可能反倒把自己赔进去。所以一般神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有人觉得有问题也得憋着。 然而当质疑方也是一名神职人员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克吕尼神父勃然大怒:“那按你的意思,我在故意诬陷凯瑟琳?穆勒?!那些证人也是我无中生有,我在欺骗全能的上帝吗?!” 罗伯特试图辩解,然而克吕尼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好好好,伟大的罗伯特?德尼,最忠贞的信徒,虔诚的圣保罗!是不是罗马教皇也要听从你的教导?!” “不是这样的!”罗伯特好歹抢到点儿开口的机会。“或许是您的证人在欺骗您。或者上帝已经原谅了那个施咒的人。不管她是不是凯瑟琳!我不清楚究竟谁跟您控告了怎样的内容,但请您相信我……” “够了!”克吕尼根本不愿听罗伯特说完,“总而言之凯瑟琳?穆勒绝对是女巫。证据确凿!我这次先将她带回老庄园,至于你罗伯特神父。你在神判过程中弄虚作假的账等处置完凯瑟琳?穆勒之后再算!” 凯瑟琳眼看着侍从们朝自己奔来,绝望地蜷缩在神父的怀抱当中。努力到这个地步,终究还是不行吗?! “慢!” 从围观人群中传来响亮的呼喊。凯瑟琳绝处逢生般睁开眼睛:母亲! 随着人群的一阵混乱,穆勒家的其他成员陆续挤到教堂前的广场,风尘仆仆的样子令人不禁猜测他们刚才去了哪里。母亲一马当先,以优雅的步伐快速走到位于广场中央的克吕尼神父等人跟前,略一施礼后郑重说道:“克吕尼神父,巫术已经解开了!” 此话一出,场面立即炸开了锅。 “夫人。我敬重您是一名有教养的女人,但这不意味着我能容忍您为了解救您的女儿而胡言乱语。”克吕尼神父说得倒是实话,“绳结的巫术直接破坏了一个家族延续血脉的能力,效力强悍,岂是说解除就解除说宽恕就宽恕的!” 母亲恭敬地垂头屈膝:“尊敬的神父大人。我并非请求您宽恕我的女儿。我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事实。您知道,我与我的丈夫跟家人来自罗塞尔,那里也曾有人用绳结与硬币诅咒新婚夫妇。只要绳结没有解开,巫术的效力就不会解除。但这个巫术有一个条件。” 母亲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银币,双手捧到克吕尼面前:“施咒用的硬币本应被恶魔亲手捡走。但如果没有,说明施咒者没有与恶魔成功建立契约,咒术将不会生效。”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那枚施咒用的硬币。”克吕尼不为所动。 “天呐!难道是那枚银币?!”一直沉默的管家忽然惊呼,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赶紧跟克吕尼神父解释:“我们家的银币已经在搬迁到纽芬的路上用光了。那天忽然在箱子里发现了一枚,我还以为是落下的,赶紧给收好了。” “但是我确定银币确实被花光了。”母亲接过话头,“这枚银币肯定不是我们的。鉴于银币上面嵌入的泥土以及在苏珊婚礼后我女儿的心情总是奇怪地好,我相信这是我女儿在婚礼结束后在教堂旁捡起的。”见克吕尼神父面露困惑,母亲进一步解释,“您知道,建造教堂的空地专门经过整修,土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而我女儿最近一直想赚点儿零花钱。” “但即使如此,也并不能说明这枚银币就是施咒所用的。就算是,也不能证明凯瑟琳没有出于某种目的在施咒之后自己又把钱捡了回来了!”牧猪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驳斥的机会,克吕尼神父也面露赞同。 母亲、罗伯特神父交换眼神,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单纯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却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能看清他们的眼神。 于是父亲很罕见地笑了,说道:“克吕尼神父还有伯格兄弟,您两位该不会忘了凯瑟琳?穆勒刚刚通过了神判吧?当然我清楚两位的怀疑,既然如此,趁这火还没灭锅还没撤,请再随便找个人来试一试。只要证实其中有诈,我们穆勒全家甘愿接受任何惩处!” 克吕尼神父哑口无言地愣了,随即朝牧猪人瞥了一眼,意思是他上。 牧猪人才不干咧!这锅热得都能炸洋葱圈了,他胳膊要是下去,那还不直接能吃了!他也觉得凯瑟琳从油锅中捞十字架很可疑,可万一没猫腻呢?万一上帝真显灵了呢?那他手一下去要是被烫得嗷嗷叫,他不就成被上帝厌弃的人啦?!他还怎么在纽芬混呐! 于是牧猪人的脑袋摇得跟拨楞鼓似的。克吕尼神父的眼神开始发狠,牧猪人依旧直面威胁毫不动摇。 克吕尼咬牙,恨不得直接把牧猪人扔进去。于是牧猪人说:“我觉得没问题。凯瑟琳?穆勒应该是清白的。” 定了定神,克吕尼神父略作沉吟,再度恢复了镇静,用那食不了人间烟火的尖细嗓音继续说道:“不管凯瑟琳?穆勒是否使用巫术,她擅自为婴儿施洗却是板上钉钉的。除此之外她还有数项罪名。管家先生,您刚才说甘愿接受任何惩处?正好,我也需要就您在您女儿的种种错误行为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与您详谈。” 凡是真心关心穆勒一家的人无不紧张起来,凯瑟琳跟其他家人的心更是替到了嗓子眼。父亲自己则面不改色,仿佛克吕尼只是通知他参加每周例会:“没问题。看来还需要花些时间,请允许我先让村民们回去干活,然后咱们再找个地方坐下详谈。唉,春光不等人呐!千万不能把农时耽误了。” 顿了顿,父亲又接着说:“至于小女,我看就不用麻烦您也带着她了。你我的谈话不应该让她一个姑娘听见。就把她留在教堂继续由侍从们看守,直到三天后把绷带解下来,正式确认神判的结果。” 克吕尼倒不打算太难为父亲。毕竟纽芬的什一税里也有他的一份:“您去忙吧。只是请快一点儿回来,我在这儿等着跟管家先生您一起回谢瓦利埃。” 马修握紧拳头,母亲则郑重地朝父亲点头让他放心。亨利跟珍妮一听就急了,异口同声地喊着:“爸爸,你不能去!” 而凯瑟琳则两眼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七十九章 你别踹他 低血糖加上连番的惊吓,凯瑟琳终于在听到父亲要被带往谢瓦利埃时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惊慌地呼唤她的名字。里头有神父的声音,但肯定不止他的声音。她的胳膊很清凉。右边的?左边的?还是右边的。她的嘴巴被撬开,液体流进去再涌出来。水?酒?还有蜂蜜?她起先在云上飘,然后在泥里游,最后飘飘忽忽地下落,直堕入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渊。 然而在所有的混乱和坠落中,一个念头始终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父亲是被她牵连的。 等凯瑟琳醒来的时候,中午饭点已经过去了。苏珊坐在她旁边,把她睁开眼睛这条“喜讯”用那大嗓门传达给全屋的人。 唐娜婆婆于是走了过来,关切地摸着凯瑟琳的头:“感觉怎么样?还头晕么?” “我好多了。”凯瑟琳不好意思。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唐娜婆婆的家。 唐娜婆婆把急于下床的凯瑟琳又按了回去:“快躺下!在我家你还客气什么。”见凯瑟琳正睁大双眼急切地盯着自己,唐娜婆婆猜透了她的想法:“你父亲他没事。你突然昏过去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光顾着你都把你父亲给忘了。那个混蛋克吕尼还想把你扔进教堂关着呢,多亏他真以为我跟他是一伙的。你父亲还故意警告我别趁机携私报复。哎哎,真是个聪明人。” “那我父亲他现在在哪里?”凯瑟琳问。 “别激动。”唐娜婆婆安慰她,“你父亲没去谢瓦利埃,就在你家跟克吕尼神父谈的话。不知道他和你母亲还有罗伯特怎么把那个混蛋说动了,真是厉害啊。” 凯瑟琳这才松了口气,浑身放松地瘫倒在床上。 有母亲在,有罗伯特神父在,有跟随他跋山涉水迁徙而来的外乡人派在,父亲要对付那个混蛋克吕尼就跟玩儿似的。 见她这样,唐娜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慈祥地微笑着的脸好像在说:我之前说得没错吧。 的确没错。外乡人的确坚定地站在他们的管家这边。 唐娜婆婆去拿午饭给凯瑟琳吃。趁她出去了,凯瑟琳对苏珊说:“很抱歉把你也扯进来。不过我真的没下那个诅咒。” 苏珊笑了:“那还用说!我就知道你不会。” 凯瑟琳心中泛起一阵感动。然而苏珊却忽然皱起眉头:“可究竟是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要下咒让我生不出孩子?万一找不到该怎么办?” 面对一个中世纪的姑娘,凯瑟琳又不能跟她以科学的角度解释能不能生出孩子跟下咒不下咒的没半毛钱关系,于是换个角度劝她:“说不定这只是克吕尼编出来算计我的,不然怎么一有人怀疑我没有用巫术,他就跟踩了尾巴似的。别放在心上啦。” 然而苏珊却依旧眉头深锁,笃定地摇摇头:“不会。肯定有人下咒了。你没看到那天克吕尼把这事抖落出来的时候,卡特跟我婆婆的表情。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其实凯瑟琳看到了,而且也正奇怪着。趁着唐娜婆婆的三个儿子该种田的去种田。该出去玩的出去玩都不在家。凯瑟琳小声问苏珊:“他俩发现啥了?你就没感觉?” “我就觉得不认识卡特了!”嚷了一声。苏珊气鼓鼓地嘟囔,“好吧,就算我不对,那天晚上踢了他一脚。可谁让他那么奇怪跟变了个人似的!他还跟我保证不告诉婆婆的,你看,婆婆不还是知道了!大骗子!” “等会儿?!”凯瑟琳忽然觉得有点儿乱,“你你你说的那个‘那天’,是你结婚的那天?” “是啊。怎么了?”苏珊不明就里。 凯瑟琳嗅到了要坏菜的节奏,赶紧接着问:“那,那你就……一脚把卡特踹一边儿上去了?!” “那还留着他!”苏珊横眉立目。 “一晚上都没让他靠近?” “当然!” “从结婚到现在都没有?” “废话!哦,白天他要拉手的话,还是可以的……”说着苏珊还羞答答地红了脸蛋。 那边厢凯瑟琳已做晕倒科。 “凯瑟琳?!你怎么了!别吓我啊!!”苏珊拼命摇晃凯瑟琳。她真害怕了。啪啪给了凯瑟琳两巴掌,让好友赶快醒过来。 凯瑟琳本来不怎么晕,结果被苏珊打得快脑震荡了。她忽忽悠悠睁开眼,忽忽悠悠地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你这个样子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的。” “为什么?!”苏珊快哭了。“我要是生不出孩子卡特肯定不要我了!怎么办呐凯瑟琳!” “很简单。你想知道么?”凯瑟琳问。 苏珊点头如蒜捣:“都需要什么草药?不管多难找我一定都给凑齐。” 凯瑟琳终于抓狂了!“不是草药啊!!还有我不是女巫!我不懂怎么用草药!” 苏珊被她吓到了,忙在床边端正做好,一副好学生好孩子的模样,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求知欲。 可凯瑟琳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嗫嗫了半天憋得她自己都快上不来气,好歹来了一句话:“等晚上卡特再到你身边儿,你别踹他。他干什么都别踹他。” 说完凯瑟琳就羞愤了。她好歹也是个跟男友要死要活谈了三年恋爱却还是小纯洁一枚的姑娘啊!她不禁对牧猪人跟玛吉产生了深深的怨恨:你说他们要是给苏珊做好婚前教育,还用得着她来说这句话! 更要命的是苏珊扑闪着大眼睛,仔细消化凯瑟琳的话之后郁闷地低下头:“我知道了。是我不对。妻子应该服从丈夫的。卡特打我是为了我好。我错了。” 凯瑟琳无语望苍天。 丈夫打老婆天经地义其实是中世纪的正统观点。不仅如此,这个时代的人甚至认为丈夫打自己的妻子是一件有益于家庭和睦的好事,值得提倡。婚礼上神父经常会对新郎说“从今往后,你可以合法地打你的老婆了”之类的话。身为新世纪的独立女性,凯瑟琳自然不会认同这种将女人当家畜的行径。可她该怎么跟苏珊解释呢?卡特不是要打你是要爱你?不行。绝对说不出口。 “来,吃点儿面包跟奶酪。” 唐娜婆婆适时地端着吃的东西进了家门,时机拿捏得非常精到。凯瑟琳猜不透她到底在门外站了多久,也不打算猜了。反正她是要阵亡了,接下来的教育工作就全拜托给新娘的婆婆吧。 于是她谢绝了唐娜婆婆的面包跟奶酪,表示她在外面的时间够久了,打算现在就回家去。唐娜婆婆却不准。她已经答应管家要照顾好凯瑟琳,而且此时纽芬最重要的人还在跟谢瓦利埃的代表唇枪舌战,凯瑟琳千万不能过去节外生枝。 凯瑟琳抻头望望太阳的位置,皱起了眉头。他们都在聊些什么,从早上五点一直到下午两点都不觉得累?本来已经轻松的心情再度沉重,凯瑟琳骂了自己一声神经过敏,却压抑不住阴魂不散的不安感。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是罗伯特神父来把凯瑟琳带回穆勒家。唐娜婆婆比凯瑟琳还紧张,忙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罗伯特神父摇摇头,尽量用微笑掩饰疲累。从他的口中,唐娜婆婆等人得知原来管家跟罗伯特早在上午便跟克吕尼神父一同到谢瓦利埃,刚刚才回来。在村口两人遇到为琐事而争辩的村民,管家留下调解,让神父先行一步来接女儿回家。 凯瑟琳、唐娜跟苏珊这才松了口气。之前为了照顾昏睡不醒的凯瑟琳,唐娜婆婆跟苏珊一直没出门。在屋外看守的侍从们撤走时也只当他们被叫到了管家的家。现在想来大概那时管家跟罗伯特神父便已经随着克吕尼一行人去老庄园了。 凯瑟琳于是跟罗伯特神父回家。见神父累得够呛,凯瑟琳便知趣地不多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后面。 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休息。母亲坐在父亲对面的箱子上缝补衣服。马修带着亨利到地里干农活,珍妮则被担心她闹事的父母拜托给了山姆大叔。所以当凯瑟琳进门的时候,只有父母各自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该休息的休息,该缝衣服的缝衣服。 但凯瑟琳不会再装作若无其事。她诚心诚意地向父母鞠了一躬,然后挨个给父母一个热忱的拥抱,在他们的耳边道出感谢的话语。 “好了。好了。”母亲拍了拍凯瑟琳的背,能看出来她并不习惯女儿直接的示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父亲就更僵硬了,两条胳膊好像没地方放似的。当凯瑟琳在他的耳边说出“谢谢你,爸爸。”时,凯瑟琳没有听到父亲的任何回答。而这,或许正是最真挚的表达。 时间如往常般流逝,不起波澜。 直到夜半时分,纽芬村再度沉入梦乡。凯瑟琳披衣起身,借着皎洁的月光再一次前往跟她家毗邻的教堂前广场。 他果然在。 月夜之下,他身影颀长。待凯瑟琳到跟前,他笑着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也在?” 凯瑟琳神情严肃。罗伯特神父自觉尴尬,摊摊手,笑一笑,恭候凯瑟琳开口。 而凯瑟琳只说了三个字。 ――没错,三个“字”。她用的是中文。 “你是谁?” 第八十章 你是谁 “你是谁。”中文。 “我是谁?”当地语言。 罗伯特神父困惑地问:“我是谁,你难道还不知道?” 然而他的眼睛却透着精光,跟往日的儒雅绅士截然相反,笑容中带着侵略性。 他这个样子让凯瑟琳更加不安。某个名字在她的心尖子上蹦跶,可凯瑟琳就是不敢张嘴让它跳出来。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是他。算她倒霉碰上一次小概率事件,算有人更倒霉在她之后又碰上一次小概率事件,可怎么就他最倒霉让上帝挑中,还扔到她身边? “你还有别的事么?不说话,我可先回去了?”说着罗伯特抬脚欲走。 凯瑟琳咬紧嘴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唤了出来:“请等一等。” 罗伯特于是转身回来,脸上带着没掩饰住的胜利感。这让凯瑟琳心中一凛,好似一阵凉风忽然把大脑吹得有点儿冷静了。 然而罗伯特却没察觉到她的转变,含笑问:“究竟有什么事,大半夜的找我出来?” 谁找你出来了,你自己愿意的好不好!凯瑟琳愤慨。 不过还别说,就晚上出来会面这件事他俩还真挺心有灵犀的。只是凯瑟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要是他还在被窝里躺着,那她……她就躺回去继续睡大觉! 凯瑟琳心虚,嘴上却不露:“没什么。只是今天在唐娜婆婆家睡得太多,晚上睡不着了,出来看看月亮。没想到神父先生也在?哎哎,真是好巧。” 看月亮?!罗伯特气结。她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话拐弯抹角了!呃,好像不算拐弯抹角,而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罗伯特消气了,因为他知道,凡当眼前这个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下一句基本都会切入正题。宁可明着演戏,也不暗着坏人。这女人。他还不了解么。 果然让他猜对了。接下来凯瑟琳就说:“可是没想到神父先生竟然能听懂中国话。佩服佩服。” 说完还朝神父拱了拱手,丝毫不考虑她这动作跟周围环境有多不搭调。 她的意思是让神父别装了,咱有啥话就直说吧。倒也用不着神父主动开口跟招供似的交代,哪怕他苦笑一声,凯瑟琳就当他卸下伪装,会自动自觉地捅破最后的窗户纸,跟他开诚布公。 然而神父却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当初我在修道院算不上博览群书,好歹也多读了几本。某天碰到一本写满神奇符号的书籍,好奇之下便花了三五年研究,总算懂了点儿皮毛。却不知道那就是中文?丝绸之路的开端。令人心驰神往的梦幻国度。原来那里的语言被称作中文。凯瑟琳小姐不愧见过世面,这都知道。谢谢你告诉我。” 凯瑟琳扶额。 手的感觉很奇怪,凯瑟琳这才想起来她还包着绷带。神判其实还未结束,要等到三天之后。打开包裹她右手的绷带,确定手掌触碰到十字架的部位没有溃烂才算真正过关。当然,凯瑟琳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不是因为她跟上帝有什么交情,而是眼前的这个家伙。 这家伙果断有问题。本来见他始终不肯说实话,凯瑟琳还真有点肝儿颤,怕自己万一弄错了。可是想到今早的闹剧,凯瑟琳的一颗心算是彻底放进肚子里。 毕竟如果这家伙真的是那个人,那让他承认自己身份的办法只有一个。而凯瑟琳偏偏就是不想那么听话,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既然人家不想跟她实话实说。那她也不勉强。凯瑟琳耸耸肩:“能增进您的知识是我的荣幸。可惜我就学会了那么一句,不然肯定跟您切磋切磋。我出来够久了,被父母发现我不在他们又要担心。先回去喽。” 说完话,凯瑟琳朝神父再见似的摆摆手,也不管罗伯特神父什么反应。径直转身回屋,睡大觉去。 对着凯瑟琳的背影,罗伯特差点儿就叫出声了。 不行!现在把她叫回来实在太丢脸了!罗伯特逼迫自己收回为了把凯瑟琳拉回来而伸出去的手,捏紧拳头,脸上也显露出压抑怒气的笑容。没事,她会回来的。欲擒故纵的招数他比她玩得溜多了! 然而凯瑟琳就真的这么走回家去了。今早的惊吓太严重,她需要休息。 罗伯特瞪眼,最后特没面子地跟着凯瑟琳的脚印走了。他的床也在凯瑟琳家。 等他推开门,凯瑟琳已经睡着了。真不知道是她神经大条,还是他在愣神时间太长。那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此时正甜甜地睡着,毫无防备。罗伯特忍不住微笑。迁就一下吧,谁让最开始错的是他。相信当她得知自己的付出,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在全村人跟克吕尼神父的见证下,罗伯特首先确认了绷带的完整,并没有被私拆,然后打开绷带,确认凯瑟琳的手掌完好无损,手指尖因为戳到锅底而被烫出来的水泡也好得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有关凯瑟琳是女巫或异端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甚至有股风在谁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已席卷了整个纽芬:谁都有可能是女巫,就凯瑟琳?穆勒不可能。谁要是不服,也支口油锅捞捞十字架看呐! 凯瑟琳并不知道还有这一说。所以这几天她心情很不错,并不是因为彻底洗白了自己在村民眼中的看法。 就在解开绷带的当天,母亲把家里人都支走,单独留下凯瑟琳一个人。跟母亲面对面坐着,凯瑟琳的小心脏那叫一个蹦。母亲也看出来了,还让她放松点儿。凯瑟琳于是小心地往后挪一挪,免得一不小心从她正坐着的箱子上摔下来。 待两人都做好心理准备,母亲开口:“告诉妈妈,之前的事,你到底能记起多少。” 凯瑟琳一怔。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跟母亲解释过,为什么在昏迷三天又在野外躺了三天之后她的行为会跟之前有不一样的地方,哪怕只是借口。是因为她自认为自己掩饰得不错么?那为什么对罗伯特神父她都至少说了一句“之前的事我不太记得了”?还是说父母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就自欺欺人地相信父母即使发现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也会自动自觉地用昏迷三天这件事本身做解释? 难道母亲发现了什么?不,是母亲发现的东西终于积累到足够驱使她来跟自己摊牌?凯瑟琳浑身发冷,却也是避无可避,于是诚实地回答:“记不得多少。” 如果母亲下一句问她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人该怎么办?凯瑟琳的第一反应是当然不能说实话。可是即使她坚称自己就是他们如假包换的女儿,以母亲的睿智,可能看不出来么? 幸好母亲没问。她只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果然。” 不等凯瑟琳松口气,她又问:“那么,你也不记得为什么会昏迷,又为什么会回来么?” 凯瑟琳摇摇头:“等我回过神已经站在山岗上了。好在珍妮在不远的地方,我找到她,然后就跟她一起回来了。” 说实话,珍妮跟她的距离随算不上远,可也真的算不上“不远”,不然她也不会走得脚都要掉下来了。想到自己跟妹妹的“初见面”,凯瑟琳不禁微笑。 然而微笑被卡在嘴角,愣是被憋死了。凯瑟琳忽然意识到这里头有个漏洞:当时穆勒夫妇把他们的大女儿抬出村庄,是抱了女儿可能会再次醒来的想法的,而且玛吉之前也说过,家里人日夜守候在凯瑟琳?穆勒的身边。那为什么她刚重生过来时是站着的?!为什么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距离她最近的珍妮也只是在放羊而已,并没有看着她的姐姐。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说穆勒家的人放弃了?可既然放弃了,为什么没向村里的人宣布大女儿的死讯? 母亲沉默的表情说明她接受了凯瑟琳的说辞。她问:“那……珍妮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凯瑟琳努力回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是什么?”母亲循循善诱,“难道她看见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直接跟你回来了?” 凯瑟琳不明白母亲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她按照母亲的要求再次仔细回忆:“对了,她看见我,很高兴,说了一句‘姐姐,你真的活过来了。’……还是‘姐姐,你终于活过来了。’我记不清了。” 然而在凯瑟琳对面,静穆的母亲似乎笼罩上一层哀默。 “母亲?你还好吧?”凯瑟琳试探地问。母亲恍若泥塑的样子也不是头一次见到,但无论外表多木讷沉默,她的精气神从来没丢过,属于“心里明白”的典型。今天真的很奇怪啊。 很突然地,木然开口问道:“孩子,你知道我跟你父亲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么?” 这么直接?!凯瑟琳怔住,下意识地摇头。 “因为我们害怕!我们担心你不再是以前的你,怕你是魔鬼的牵线木偶。因为……”母亲第一次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按我们所知道的,你已经死了。” 第八十一章 才知道自己死了 原身身体不好,全纽芬人都知道。所以当她又一次失去意识,包括父母在内没人感到太意外。然而随着时间的过去,以往不到一昼夜就会苏醒的原身竟昏睡了整整三天,村中不禁有了些议论。而就在这个时候,珍妮的一番言论火上浇油,纽芬里顿时流言四起。 “珍妮说了什么?”凯瑟琳问。 “她做了个梦,梦见圣徒凯瑟琳跟她说她的姐姐会死,然后死而复生。”母亲答。 凯瑟琳哦了一声,冷汗涔涔。 回忆令母亲分心,没太注意凯瑟琳的态度是否反常:“我跟你父亲不让她随便乱说,可是她不听。这些话就传到了牧猪人耳朵里。他可不认为给珍妮托梦的是什么圣徒。于是在你昏迷的第三天,牧猪人纠集了一群人来咱们门口兴师问罪。咱们从罗塞尔来的这些人自然不肯坐视他撒野,双方几乎发生械斗。为了平息事端,你父亲不得不想出了个折中的方案,把你放在村外。对担心你是女巫的人来说,这虽不足以打消他们的顾虑,但足够堵住他们的嘴。这样一来,我们一边祈祷你能自己醒来,一边想办法救你。伊娃婆婆对你的症状束手无策。那时候咱们纽芬自己的神父还到,万不得已,我们只能求助克吕尼。” 说到这里,母亲痛心地闭上双眼,无奈地叹息。凯瑟琳不敢打搅,于是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 母亲倏地睁开双眼。虽然母亲目光锐利,但作为被盯的人,凯瑟琳能感觉到母亲在逼迫自己面对她,比她更受煎熬:“但还没等我们把克吕尼请来,珍妮她……”母亲咬牙,“她把你埋了。” ……一片死寂。 凯瑟琳听见自己在重复母亲吐出的最后一个单词:“埋了?!” 母亲终于忍受不住,目光逃向远方:“因为她以为,你将死而复生。若不死,将不生;若要生。必先死。 “马修发现得早,把你又给挖了出来。你身体尚有温度,但是已经没有呼吸了。你的脉搏不再跳动,无论我们怎么呼唤你,你给我们的始终只有沉默。那个时候,我们真的以为已经失去你了。”母亲呼吸湿沉,“可是我们不能公布你的死讯!我们不能!万一让别人知道真相,那珍妮,珍妮她……” 珍妮就会是杀死姐姐的凶手。珍妮将成为杀人犯。 “唯一的办法,只有隐瞒真相。等到七天过去。你还没有醒过来。我们就能按照之前与村民们的约定将你下葬。珍妮将跟你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母亲又看向凯瑟琳。“可我们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 仿佛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湖泊,一场春雨滋润龟裂的大地。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掩饰不住从她身上焕发出的勃勃生机。 然而突然之间。她眼中的光彩啪地灭了下去,下吊的嘴角显得那么的不近人情。只是凯瑟琳已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一眼便确定母亲又在刻意地压抑自己的情感。凯瑟琳的心也因此如又被重击般更加疼痛。 “可是我们不能接纳你。”母亲说着,好像真就是个冷酷的人似的,“因为我们并不确定,你是本来就没有死去,还是真像珍妮说的那样死而复生了,或者你不再是那个以前的你,而是恶魔披上了你的皮。潜伏进来伺机祸害其他人。我们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接纳你。你的父亲是纽芬的管家,他必须保护其他的村民。管家为恶魔大开方便之门?可笑!绝对不能发生!哪怕是他的女儿也必须舍弃!”母亲嘴唇抿紧,“可是……万一……” “不。别说了母亲。”凯瑟琳已经知道母亲要说什么。而那些话对于不善于表达感情的母亲来说简直如同利刃,会把她扎得遍体鳞伤。 可母亲已经下定决心:“万一你真的活过来了,怎么办?如果我们只是因为怀疑就把九死一生的女儿拒之门外。我们……会后悔一辈子。还有珍妮,无论她做了什么,她的心愿都没有错。我们不能怪她,只能怪自己没保护好你。” 珍妮纯真的笑颜在凯瑟琳的面前浮现。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她知道她杀死了自己的姐姐么?那一抔黄土,她以为是让姐姐重获生机的灵丹,却让姐姐魂归天堂,她知道么?现在的凯瑟琳不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真的已经死了,她知道么? 一旦她知道了,会怎样? 凯瑟琳猛然醒悟。怪不得全家人对待珍妮的态度如此恶劣。它混合了保护与恐惧,又因为不懂得如何表达爱的笨拙而更显冷硬。 “可到最后,我们似乎既伤害了珍妮,也伤害了你。” 母亲的话突然让凯瑟琳非常不好意思。习惯了冷漠与伤害,忽然之间温情脉脉真的让人很不适应。凯瑟琳努力露出明朗的笑脸:“没有啊。您看,我们不都好好的。” 母亲却仍然在自责:“如果我跟你父亲能一开始就跟你挑明,你也就不用遭这些罪了。” 挑明?怎么挑明?难道还要让父母跟她面对面坐着,一本正经地问她你究竟是不是恶魔? 所以凯瑟琳并不怪母亲。在这个笃信恶魔的存在,并为之深深恐惧的时代,她跟父亲没把她直接扔进山沟里就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了。 母女俩无言对坐,享受着对方的关怀以及因为不适应开诚布公的表露所思所想而产生的别扭。过了一会儿,等自己跟母亲都觉得舒服些了,凯瑟琳小心地问道:“那您是因为这次的神判确认我……呃,不是恶魔的么?” 这个问题及其不合时宜,然而凯瑟琳非问不可。这是她心中最后一个困惑,如果不趁能解开的时候尽早解开,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对今天的母亲产生怀疑。眼前这个女人虽然不是她这个灵魂的亲生母亲,但她不想再糟蹋了她对自己的爱。 没想到,母亲竟然哑然失笑:“你真以为我们会让你从滚沸的油锅中取物?上帝的意志不可试探,尤其是这种愚蠢的方式!不过既然有傻瓜愿意相信,演一场戏又何妨。” “是……这样吗?”凯瑟琳尽量不结巴。 母亲清楚罗伯特的把戏,这不稀奇。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认准了自己就是她闺女,从里到外都是呢? “我能确定你还是原来的你,因为我是你的妈妈。”母亲说道,“你……有些地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有种模糊的感觉。但你还是那么的坦诚,善良,不论遇到什么困难,为了家人你总会努力到最后一刻。当然,”母亲嗤地笑了一声,“还跟以前一样,鬼精鬼精的。” 凯瑟琳无言以对,只好傻傻地摸后脑勺。 多亏她跟原身的性格像,不然的话……凯瑟琳也不知道。有句话说得好,历史没有如果。她就是个女汉子,跟原身一样都是个女汉子。虽然母亲弄错了,但母亲的爱并不虚假。从她用欲扬先抑的手段帮她把玛吉憋得哑口无言,到这次全家总动员来救她的命,要是她肯客观一点,肯定能早些拥有这第二位母亲。 这就够了。 “对了,我问你点儿事。”母亲说。 凯瑟琳赶紧挺直脊背。条件反射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在凯瑟琳把苏珊婚礼上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之后,两个人终于走出家门。凯瑟琳在前面,迎头撞上某个人,把对方吓了一跳。 “神父?”凯瑟琳纳罕,“你怎么呆在这儿?没地儿去么?” 罗伯特刚想说话,紧接着凯瑟琳的母亲就从屋里出来。他只能赶紧挂上他一贯的得体笑容,跟凯瑟琳的母亲解释说他刚在外面转了一圈想回屋,见她跟凯瑟琳还没出来便在门口等着。凯瑟琳的母亲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礼仪性地为让他久等而道歉。 罗伯特不想进屋也得进屋了。在跨过门槛时他扭着脖子尽量望向凯瑟琳。凯瑟琳权当没看见。 凯瑟琳忽然发现自己还没去过罗宾的家,给工匠们做饭的时候都是她来找自己。刚巧罗宾的父母都在,很热情地招待了她跟母亲。在问及罗宾的去向时,罗宾的父亲没多想,回答说她去河边洗衣服了。 罗宾的母亲却奇怪:“她不是去帮隔壁婆婆割草去了么?” 凯瑟琳跟母亲面面相觑。母亲问:“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她在什么时候?” 罗宾的父亲:“去田里干活之前。” 罗宾的母亲:“凯瑟琳小姐解开绷带之后。” 这次他俩倒挺一致的,一个前脚离开女儿,另一个后脚跟女儿分开。可既然如此,你俩怎么连闺女跑哪儿去了都达不成一致意见呢?哪怕是她找的借口。 从屋子里走出来个小男孩,吵着闹着要他妈给他做饼干吃。罗宾母亲尴尬地道歉:“不好意思,那个……我得先去忙了。罗宾反正走不远。一会儿等她回来了,我再让她去找您?” “去吧。”母亲只说一句,不让对方看出她有多生气,“弄完了跟我们一起去找你女儿。她有危险。” 第八十二章 遁走的罗宾 人们拾柴造屋,让林子的边缘变稀疏了。不过如果能忘记流传了几代人的诡异故事,深入森林的腹地,将能领略大自然魔幻般的瑰丽奇绝。 罗宾一路行走,一路探寻。直到她终于走不动,总算挑中了一棵树。它并非最粗壮,却也需要几人才能合围。它也并非最高大,要看到树冠也必须把脖子拉伸到极点。罗宾选中它,只是觉得它如同祖父般亲切。粗糙的树皮好似老人沟壑纵横的不苟一笑的脸,却能令迷茫的人心忽然安定下来。它的两条树根向两个方向伸展开,好似椅子的扶手,又像张开的怀抱。再合适不过了。 罗宾坐了进去,上半身倚着坚实的树干,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进入梦乡。 然而记忆却不肯放过她,在如此静谧的密林当中挂起了一阵狂风骤雨。她这只瘦弱单薄的小舟刚开始还努力掌控方向,很快地便只得放弃,任凭自己在滔天巨浪中颠簸。 她,喜欢卡特?高缇耶。 早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他。她只记得自己躲在家里,细细回想着几个星期前瞥见卡特时他的样子。一遍又一遍,直到卡特在她的脑海中能工作游戏,吃饭睡觉,说话唱歌,奔跑跳跃。每次遇见卡特,她都红透了脸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卡特走过,根本就没发现她。而当她坐在家中,卡特就会来到她的身边。虽然他仍然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但她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内心甜美如蜜糖。 她的情郎就活在她的脑海中,她曾经以为,没有比这更令人幸福满足的了。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罗宾逐渐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不够。脑海中的卡特不是真正的卡特,哪怕真实得好似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可她真的伸出手时,碰到的只有空气中的浮尘。 她想要触摸卡特的脸,让她的指尖不再只感受到幻想的触觉。于是她走出家门。来到卡特的门前,却发现原来他并非没发现自己,而是根本对自己视而不见。 没过多久,领主老爷下令,把他们家耕种的土地改成牧场。在一阵恍如梦境的混乱迷茫过后,她懵懵懂懂地跟随一部分村民在凯瑟琳父亲的带领下踏上迁徙的旅途。迷茫、疲劳、饥饿甚至死亡都在追逐着他们,肆意收割捕食中意的猎物。有人逃了,有人倒下。然而罗宾的心中却充满了喜乐,打心眼儿里感谢这次噩梦般的旅途。因为卡特也在,卡特他一直都在!而她就在卡特的身旁。帮助他。扶持他。他再也不赶自己走了! 然而。是上帝在惩罚她在其他人千辛万苦时甘之如饴么,嘲笑她一个贱农也妄图品尝爱情的鲜美么?当纽芬村终于建立,为什么卡特再不如之前与她亲近?为什么他跟她只是礼仪性地问候,然后再不肯多分给她一丝耐心?哪怕理智告诉她就算在旅途中卡特也是这样的。可是她不想承认啊!她不想承认,自己的一片痴心换不来他的微笑。她不想承认,所谓的爱恋不过是她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幸好,纽芬的成立让她跟苏珊成为了好朋友。其实主要是凯瑟琳?穆勒跟苏珊关系好,她沾凯瑟琳的光。苏珊的父母虽然不着调,但她为人热情开朗,知道罗宾对卡特的痴心之后总是想方设法地帮助罗宾跟卡特搞好关系。虽然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罗宾性格当中理智的一部分早已冷酷地得出了悲观的结论。然而每当心痛得快要被撕裂,罗宾情愿相信她灵魂中软弱的一面:别着急。再等等,总有一天卡特会想起我的好处。 然而,罗宾万万没有想到,她被骗了。 果然什么样的父母生出什么样的孩子。苏珊?布朗,你果然跟你爹妈一样。都是为了自己宁肯把耶稣都卖了的货色。帮助我不过是你接近卡特的幌子。卡特一直不喜欢我,想必也是你从中作梗吧!拿我做反例来衬托你的好,我还差点儿被你骗了以为你真的不想跟卡特结婚。苏珊呐苏珊,你倒真是比你那猪脑子的父母聪明百倍千倍! 想到这里,即使万念俱灰地靠在树干旁等死,罗宾依然恨得咬牙切齿。 当苏珊与卡特结婚的消息传来,罗宾表面上呆若木鸡,体内却肆虐着被抛弃的悲痛,被背叛的耻辱,还有被利用被嘲弄被羞辱的愤怒。大吵大闹从来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她依照在罗塞尔生活时的见闻,偷偷潜入苏珊跟卡特的婚礼。在教堂的阴影里,她系上了绳结抛掉了硬币,为了诱惑恶魔来捡她还特地选择了高面额的银币。 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有静静等待。当卡特发现他无法与苏珊生下孩子,他就会去寻找其他的女人。到那个时候她会张开双臂欢迎卡特,让他在自己的身上重振雄风。她会用自己的身体接纳他的种子,孕育他的子嗣。卡特的妻子是苏珊,但卡特却将属于她。 本来应该如此的! 听说凯瑟琳被指控施行巫术,罗宾几乎晕倒。是谁,到底是谁?!谁发现了她的行踪?!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竟让她的所作所为败露!她害怕,却不敢逃,躲在人群里看着凯瑟琳被侍从抓,吓得两条腿抖得如筛糠。这个人本来是她,她本来应该会被带到谢瓦利埃,捆上火刑架! 她的自私将害死她最好的朋友。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的父亲不是管家,村民们不会为了她跟克吕尼和领主夫人对抗。如果到克吕尼面前坦白,说他们搞错了,她才是那个使用了巫术的凯瑟琳,那管家跟村民们一定会欢天喜地地给她套上绳索。早在被烧死之前,她会先被纽芬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所以至始至终,罗宾只是躲在人群中做个沉默的看客。或许在她内心的某个阴暗角落,有个声音试图让她相信克吕尼并没有冤枉凯瑟琳?穆勒。或许有人看到管家的大女儿鬼鬼祟祟,不然克吕尼怎会直扑凯瑟琳却对她看都不看一眼。那个声音太恶毒太隐晦,然而却并非完全站不住脚,连罗宾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受它的影响,却坚定了她作壁上观的立场。由此也可以想象,当凯瑟琳面临神判,罗宾既希望凯瑟琳通过又暗暗期盼凯瑟琳栽在这上面的复杂心情。 凯瑟琳最终通过了神判。当今天清晨,凯瑟琳当着全村人跟克吕尼的面将绷带解开,露出完好无损的手掌,罗宾便直觉地明白自己的结局将是什么。她既不反抗,也不悲戚,平静地追随冥冥之中的指引。无论是豺狼,还是棕熊,请求你直接咬断我的气管。请将我的身体作为你的食粮,我只祈求由你给予我灵魂的平静。 时光悠悠流逝。高悬正中的烈日客串了把时钟的指针,可惜被一层又一层的树叶遮挡,罗宾根本看不见。她试图让自己陷入睡眠,可是阴冷与潮湿从四面八方侵袭入她的身体,再加上不断有虫子蚂蚁爬到她的身上,让她根本睡不着。无法知晓过去了多久,又要抵御细碎的折磨,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罗宾越来越害怕,不知不觉间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毕竟死亡很吓人,被狼咬一口也肯定很疼。她还记得为什么到这儿来,只是就快忘得差不多了。 忽然从前方传来了犬吠。黑色的影子紧接着猛地跃入眼帘。 罗宾想也没想,爬起来转身就往反方向跑。然而久坐在阴冷的森林中让她的身体十分僵硬,她本身也不是长于奔逃的人,刚起来就被树根绊住扭到了脚。她惊恐地回头望去,心中充满了绝望。 然而那影子只是蹲在离她五六米远的位置,哈拉哈拉吐舌头喘气。 “好迪克!你慢点儿!” 后面的呼哧带喘的喊声令无地自容的罗宾再度迸发出逃跑的动力。 然而她刚一动弹,好迪克便噌地弹起来冲向她,咬住她的裙摆把她拽住,然后松开嘴巴挡在了罗宾想要逃跑的方向上。就算脚没扭伤,罗宾也不认为自己这头小绵羊能摆脱得了优秀牧羊犬的追击。 就好像无论怎么挣扎,她都永远摆脱不了她的命运。 “罗宾!”兴奋的声音,“上帝保佑,你可真难找!” 罗宾能感觉到凯瑟琳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凯瑟琳手掌的温热如同利剑,透过粗糙的衣服刺入她单薄的肩膀。她还能听见凯瑟琳在放心的叹气之后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惊呼:“罗宾,你脚怎么了?!快坐下我看看!”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愧疚与安心交织。罗宾听话地坐了下来,伸着扭伤的脚任凯瑟琳检查,偶尔因凯瑟琳活动她的脚腕而疼得倒吸凉气。而无论凯瑟琳说什么做什么,罗宾始终一副垂着脑袋的木头样子,心中则无法抑制地开始编造自己究竟为什么到这儿来的借口。 “你看看你。有什么事你可以说嘛,干嘛非得用巫术。”凯瑟琳轻描淡写地说道。 第八十三章 你跟罗宾有仇么? 倒不是凯瑟琳故意轻描淡写。她只是纯粹的有感而发,没指望得到回应而已。 巫术根本就是糊弄人玩儿的,用了也白用。达不到自己的目的不说,被人发现了还白惹一身麻烦。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没劲的事么? 这就是凯瑟琳的真正想法。不过给一个中世纪姑娘灌输类似于“巫术都是骗人的”这样的科学道理纯属自己找不痛快,所以凯瑟琳也就是说说而已,罗宾要想低头就低着,想装木头就装着。反正她把人找到了。拯救迷失的灵魂之类的工作难度系数太高,还是交给父亲母亲跟神父吧。 然而凯瑟琳话一出口,罗宾的身体便不受她控制地猛地一颤,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的眼睛闪烁着愤恨的神色。 凯瑟琳困惑,随即了然。自己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她也不多说,只是扛起罗宾的胳膊,准备把她带回家。 罗宾却生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沉默但固执地缩在树根旁。 凯瑟琳皱眉。在这个时代自然才是世界的主宰,人类的聚居地就像孤岛,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森林汪洋之中。遇到豺狼虎豹应该不算小概率事件吧!就算好迪克在身边,凯瑟琳仍然希望在林子里能少呆一分钟就少呆一分钟。 “凯瑟琳……你走吧……”罗宾抬起头,哀求道,“让我一个人在这儿。你就当没看见我。” “不行。那样别人会以为我携私报复。”凯瑟琳断然拒绝。 “怎么会……”罗宾自觉走投无路,“你难道就不想报复我吗?!我差点儿把你害死了!快点报复我吧,把我留在这儿吧!” “不好意思,得不到好处的报复没兴趣。”凯瑟琳实话实说。 罗宾气得瞪眼。在她看来,她已经没办法跟凯瑟琳沟通了。 凯瑟琳却大喇喇地坐在了她身边,舒舒服服地倚着树干。罗宾心结很深,又是个心思细腻的少女,如果直接对上很不擅长表达感情的父母,或许只会压抑内心真实的想法而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要是她再来一次巫术然后再来一次逃跑等死,那谁也吃不消。 “你看。这么大一片原始森林,竟然让我找到你。没有点儿神赐的好运气怕也是做不到的吧。” 凯瑟琳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可罗宾毫无反应。 看来直接套近乎不行。凯瑟琳于是叹了口气:“你不理我,那我真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罗宾依然没反应,显然是不信。毕竟刚才凯瑟琳才说不想报复她。 主人站起来,好迪克自然跟上。凯瑟琳却让大狗重新趴下:“你在这儿守着她,我回去找人。” 好迪克当然听不懂单词,但能领悟凯瑟琳的意图,于是乖乖地趴伏在罗宾身旁。凯瑟琳让罗宾自己小心。转身欲走。 罗宾虽然仍然没搭腔。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她在害怕什么呢?自己一个人呆在深山老林中的生命危险。还是等其他人找过来后必须吞下自己种下的苦果?凯瑟琳在这两个选项中摇摆不定。不过有一点能确认,那就是罗宾实在是个拧巴又纠结的姑娘。 凯瑟琳于是又坐回了罗宾身边。罗宾不愿意她靠近,不想跟她说话,她就抬头观察树枝。闲闲地说一句:“你心里有什么话快点说哦。至少有五十个人在林子里找你。我有好迪克带着,比别人快点儿。” 又是实话。罗宾也相信了。在一阵痛苦的酝酿之后,罗宾脱口而出:“凯瑟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卡特?!” 凯瑟琳默然,她还真没看出来卡特有什么好的。这个时候她不能不说话,不然罗宾不知道又要想歪到哪里去了:“你怎么配不上?我为什么会认为你配不上?” “你就是这么想的!”罗宾声音不大,反而令她的负面情绪更加浓缩,“你们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的想法。咱们本来是好朋友,可你一认识苏珊就把我抛到脑后了。卡特也是。苏珊让他跟我说话他就说。苏珊没让他跟我说话他就当我不存在。在你们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凯瑟琳这回是真的沉默了,目瞪口呆的沉默。罗宾是一湖清冽的水,需要别人探寻、温暖。而比起温暖别人,凯瑟琳才发现自己更希望被别人温暖。于是不知不觉中愈发趋向于热情爽朗得好似一团火焰的苏珊。此时此刻,凯瑟琳才真正思考被留下来的罗宾会是怎样的感受。像她这样一个内心细腻如织的少女,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爱人、朋友甚至还有父母都离她而去,她会是怎样的感受?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罗宾给她惹了大麻烦,但罗宾内心受到煎熬确实有自己一部分责任。凯瑟琳为自己的那一份感到歉疚。然而还没等她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身旁忽然传来了啜泣的声音。 罗宾压抑泪水,结果却泣不成声:“我……我不是故意的。苏珊已经得到卡特的人了,就让我给卡特生孩子吧。对不起……凯瑟琳……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凯瑟琳无奈地想:我也没想到重个名还能重出这种事。 凯瑟琳于心不忍想要安慰,可是转念又一想,自己好歹也算是九死一生,吓都差点儿吓死了,直接说什么没事都过去了的话是不是显得自己的命太不值钱了点儿? 于是凯瑟琳温柔地说:“你知道吗?其实并不是苏珊要嫁给卡特,而是卡特非苏珊不娶。” 罗宾望向凯瑟琳。泪眼朦胧,却并不相信。 “那天晚上,唐娜婆婆带着卡特到我家,求我父亲去布朗家说和。”凯瑟琳后悔没早点儿告诉罗宾,“那天我在场,看得很清楚。卡特喜欢苏珊,不比你喜欢他少。” 罗宾止住啜泣,无声地望着凯瑟琳,任何激烈的情绪都在逐渐消退。任其发展下去,她会成为一截木头吧。可是在感情方面。凯瑟琳自己曾经是个失败者,现在也还没成功过,实在没资格给罗宾做指导。 至少罗宾相信自己所说的,接受了卡特喜欢苏珊的事实。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会慢慢想通的。 罗宾的态度也的确软化了。她低下头,自觉丢脸地挤出一句话:“……我没脸面回去。还不如呆在这儿。” 凯瑟琳欣慰:“放心吧。没告诉别人。村里人还以为你捡柴火走丢了。不过咱俩的确得编个你为什么往森林里跑这么远的理由。” 两个姑娘于是踏上了返程。然而由于迷路,花去了相当于两倍的进来的时间她们才终于走出密林。当能从树影间远远地看见农田的影子,凯瑟琳不禁冷汗涔涔。多亏听珍妮的话把好迪克带上,不然真的要上熊的餐桌了。其他去找罗宾的村民们或许也带上了像好迪克一样的好狗,却没有凯瑟琳的好运气。遍寻无果之后便纷纷返回了村庄。等凯瑟琳跟罗宾回到村子里时。凯瑟琳的父母正焦急地组织第二波人马。务必在天黑前将两个姑娘都找回来。 凯瑟琳跟罗宾无可避免地挨了一顿训。她俩低头乖乖地听。然后报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借口:罗宾在拾柴的时候发现一头美丽的梅花鹿在远处盯着她瞧,她好奇地跟上去,没追上梅花鹿人却迷路了。村民们竟然信了,满怀敬畏地谈论着类似的传闻。凯瑟琳的父母也不揭穿她们。等大家训她俩训得差不多了,就把包括罗宾父母在内的其他人全都赶走,只留下自家人和神父,共同商讨罗宾的处理。罗宾自然也留下了,却只能站在下手安静地听。 虽然村民们认为克吕尼对凯瑟琳使用巫术是完全的诬告,虽然苏珊跟卡特并不会受到实质上的伤害,但罗宾这么做的意图本身就十分恶劣。撇开自己的女儿无端背了黑锅不说,作为纽芬村的管理者,凯瑟琳的父母就不能坐视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然而苏珊与凯瑟琳的哀求。加上种种的考虑,大张旗鼓地公布凯瑟琳?罗宾才是真正的女巫并非上上之选。权衡之下,让罗宾在神父的监督之下进行苦修似乎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神父竟然坚决不同意。 他的理由很明确:罗宾并没有悔过之心。相反却违背上帝不可杀人的教导意图自杀。这种人天生的冥顽不灵,哪怕去殉道也洗刷不干净恶劣的本性,永远上不了天堂。他建议凯瑟琳的父亲找个理由把罗宾驱逐出纽芬村,免得再有无辜的人受害。 凯瑟琳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要下死手啊!神父今天吃错药了么?! 凯瑟琳的父母也十分意外。由于神父的态度极为坚决,他们也不好当面拂他的面子,于是只是先让凯瑟琳跟马修送两腿发软的罗宾回家。被精神世界的代言人断言上不了天堂,罗宾的心情可想而知。 等凯瑟琳回来了,神父还语重心长地让她别再跟罗宾来往。凯瑟琳实在不理解一向倾向于明哲保身的神父为什么这次的立场竟然如此激进,于是在半夜,她再一次邀神父到教堂前的广场详谈。 跟上次一样,凯瑟琳到的时候神父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次可是你主动叫我出来的。”神父看上去心情很好。 他那有些自以为是的笑容让凯瑟琳不太舒服。凯瑟琳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了距离,恭敬地问道:“神父先生,关于罗宾的事,请问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不能。”神父不留情面,“凯瑟琳,白天的时候我告诉你了,她会害了你!你难道没发现?她这个人外表柔弱内心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趁这个机会早早把她除了最好。” 这什么逻辑! 凯瑟琳不能跟神父吵,只得尽力劝说:“我知道罗宾并不是那种善良得像绵羊一样的人,可她也没坏到十恶不赦呀。只要我们努力,一定能把她拉回正途的。神父先生,这种拯救迷途灵魂的工作不正是您的任务么?” “这事你不用管,我自会跟你父亲商量。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别废话,快回去睡觉吧。”说完神父转身朝穆勒家的方向走去。 凯瑟琳急了,朝神父的背影喊道:“神父先生!罗宾是我的朋友!还,还有您这么做就不怕村民们群起反对吗?!您自己的安危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神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回来,双手握住凯瑟琳的双肩。月光之下,他的眼中竟蕴含着无限温柔?! “你终于肯关心我了。”神父动情地说着,“只要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第八十四章 什么都不怕 凯瑟琳眨眼。再眨眼。 一个神父,在对她深情款款。这什么节奏?! 某个名字又开始在凯瑟琳的心头乱窜,被凯瑟琳努力捉住五花大绑扔进小黑屋。根本不可能的事,老想它干嘛! 凯瑟琳困惑的样子自然落入了神父的眼中,这令他喜悦,也让他悲恸。他抱紧了面前的少女,感受着千百次梦中相遇后第一次真实的拥抱,千言万语在心中澎湃激荡,到了嘴边却全都化作云烟。最终,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情感都汇集成了三个字:“我,想你。” ――没错。三个单音节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凯瑟琳错愕。她听到的,的确是中文。 神父宠溺地拂开凯瑟琳额前的碎发,温柔的低语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听说你被传送到另外一个时空,我心急如焚,很快便追着你过来了。莉莉,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怕。” 凯瑟琳仍然沉浸在震惊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见这样子,他心疼不已。自己做足了准备,刚被传送到这个世界时仍然茫然无助怕得不行,就更不用说她了。凯瑟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等日后必定一笔一笔全都讨还回来。只是今日,他只想与他的爱人紧紧相拥,感受彼此的温度。 凯瑟琳好像失去了眨眼的能力,清澈的碧眼似乎随时都会涌出晶莹的泪水。爱与惜令神父情不自禁,轻轻地吻上去,亲吻即将掉落的泪珠。 啪!!! 十成十的力道! 神父在猝不及防间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整个人都有飞出去的动势!他蹬蹬蹬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脚步,惊恐万分地捂着脸,刚要开口,却差点被一声咆哮吹到地中海! “崔浩!!” 凯瑟琳怒吼。也是中文。 “我告诉过你,别再让我看见你!看见一次打一次!” 连月亮都被震得差点儿掉下来。匆匆忙忙地躲到云彩后面去了。第二天有的村民在私下议论半夜听见有人念咒的怪事。不过因为对村中姑娘的女巫指控才刚被确定为造谣生事,大家都们没敢声张,就那么过去了。 黑暗之中,神父,也就是崔浩看不清凯瑟琳,无处发泄那旖旎美梦被砸成渣渣的火气。而凯瑟琳那边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好似崔浩这么长时间想念的爱恋的为之不顾一切的不过就是一团掩盖在黑暗之中的乱七八糟的建筑工地。 然而也多亏了这短短的一两分钟,让他们两个烧红的脑子都充分散了热,不至于做出更不能回头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月亮好奇地从云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崔浩又能看见对面的人了。只见凯瑟琳的脸竟然比月色还要苍白。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坚硬如石。冷硬而不近人情。 崔浩不禁皱眉,压抑着火气说道:“你怎么这样啊?我为了找你,连亲爹亲妈都不要了。你倒好,知道是我之后一句好话没说。上来就尚我一巴掌。莉莉,咱不能这么做人吧?” “别叫我小名!”凯瑟琳咬牙切齿。穿越前她叫王嘉莉,跟她最亲近的人都叫她莉莉。 崔浩,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好!听你的!”想到自己都等了这么久,崔浩也不在乎再多麻烦这一阵。他了解眼前的这个人,知道她无论是温婉的还是强悍的,永远理性大于感性,所以便软了口气,动之以理晓之以理: “穿越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希罗把你送过来。是因为她事先已经知道有一具名字叫凯瑟琳?穆勒的肉体可以容纳你。但她并不确定在同一时间段同一地理范围内是否还有一具合适的肉身来容纳我。一旦找不到合适的宿主,我的灵魂就会慢慢湮灭直到完全消失。这我都知道,但我没有退缩。三天之内,我就过来了。果然,一开始我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身体。而当我的灵魂刚一到达。立即开始湮灭的过程。你能体会自己一点一点碎成粉末的痛苦跟绝望吗?!” 喘了口气,崔浩赶紧继续说下去,不给凯瑟琳打断他的机会:“幸好,有个被劫匪打死的神父被我发现了。我其实并不想做神父,但是没有其他的选择。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神父的记忆告诉我他就是去你所在的村子的。这简直是天在助我。我立即启程,却又一次遇到了劫匪,九死一生才到了纽芬,遇见了你。 “但是刚开始,我并不敢跟你相认。毕竟你换了副躯体,样子跟以前完全不同了。而我又顶了个神父的头衔,怎么能跟一个清白的乡村姑娘走得太近?而就在这个时候,上天又帮了我一次。你的父母担心你是异端,要我暗中观察你。我终于能正大光明地接近你了。而跟你刚说上一句话,我就确定,你就是王嘉莉。我的心都要从嗓子蹦出来了。可我怎么能告诉你真相!那岂不是要吓死你!所以我只能在你身边,帮助你,保护你。这个神父的身份确实有点儿用处。你看,那么多的事,不都是我帮着你挺过来的? “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邀功,只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意。是,之前是我做的不对。我花心,我霸道,我不是人!可是莉莉……凯瑟琳,我心里是有你的啊!无论当初还是现在,你永远都是我的唯一。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真的!你不是想过上好生活么?你是管家的女儿,我是纽芬的神父,咱们两个联手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说到最后,崔浩的语气已经软到他的底线:“凯瑟琳,看在我为了你舍弃家业抛弃父母,甘愿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时空做一个陌生人的份上,咱俩冰释前嫌好么?我对你的心意你都清楚了,你对我,也是有意的吧。不然你也不会还没等我说出来,就猜到我是谁。曾经的那些事情,既然已经留在了那个时空,就让它彻底过去吧。咱们两个有情人不要再彼此折磨。你看,我已经张开了双臂,算我求求你,给我一个真心的拥抱吧。” 说着,崔浩真的张开了臂膀。 凯瑟琳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副有千言万语却始终说不出口的样子。然而无论她那皱着的眉头,还是那向后扯着的嘴角,都在暗示此时的她心中应该没有多少浪漫情怀。 崔浩的胳膊都酸了。 “希罗把我传送过来的?”凯瑟琳将话题强势转换。 崔浩差点儿摔那儿!他一脸崩溃道:“凯瑟琳,我说了那么多你都没注意听么?!你那个外国闺蜜咱们以后再讨论。别的不说,就这次你被诬陷成女巫,都被锁进车里了怎么又被放出来了?还不是因为我!我不顾在这个时空的前途,直接跟克吕尼正面冲突,还威胁说不把之前答应的什一税给他,威逼利诱才让他把你放了出来,不然我们就是想假冒神判把你救下来都没可能啊!” 崔浩不再说下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我都是为了你之类的话说得有点多。 凯瑟琳更是把他看清了。 刚开始凯瑟琳可谓一肚子的火,随时都在暴跳如雷的边缘。崔浩也算聪明,用长篇大论把凯瑟琳憋哑了火。然而凯瑟琳虽然本能地遵循不打断别人说话的习惯,却不代表她还会傻到被崔浩的“真爱”打动。 火苗熄灭了,高温还在。“我又没求你跟着我穿越过来”的话,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憋回去。 “……我现在只想知道,希罗为什么要把我传送过来。为什么是我?!她又何德何能,说把一个人的灵魂发送出去就发送出去?!”凯瑟琳尽量平静地问。 在崔浩看来,凯瑟琳的平静有两种可能:绝情或者傲娇。刚才自己毕竟说了那么多,崔浩便自信地偏向于后者。于是他也就没怎么抵触地回答了凯瑟琳的“跑题问题”。 原来王嘉莉在大学时的闺蜜,希罗?贝克特同学出生自女巫家系,天生拥有透视各个时空以及穿越时空的能力。而她的家族可以考证的第一位祖先,正是穆勒一家。准确地说,希罗是珍妮?穆勒的后裔。 没等凯瑟琳把珍妮真的是女巫的事实消化完毕,崔浩又抖出另一个爆炸性的新闻:“穿越过来的那天晚上你没吃晚饭就先回宿舍了吧?希罗发现,你在洗漱完毕后十分钟内会搭电梯到商店买吃的,结果死于宿舍楼的电梯坠落。希罗她遍历了所有可能的结果,并试图阻止你搭乘电梯,却发现你即使当晚不死,第二天也会跟赶去上课的同学们一起随着掉落的电梯摔死,那样死得人更多。没有办法,希罗只好抢先取出你的灵魂,塞到中世纪凯瑟琳的身体内。 “你的肉身还会继续一段无意识的运动,走完既定的命运。电梯载着你的空壳掉落下去,让人们发现安全隐患,而且也不会有人真的死去……你怎么了?!快坐下!” 凯瑟琳甩开崔浩搀扶她的手臂,瘫软地蹲在地上。 “你……还好么?”崔浩小心地问。 “我还好么?!”凯瑟琳抬起头,“我莫名其妙地被扔到了这个地方,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跟我的家人说。我的人生被瞬间毁灭,又被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艰难地挣扎。不,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第八十五章 离凯尔远点儿! 有了昨晚的经历,第二天起床后凯瑟琳的脸色自然不会太好看。她试图掩饰,却明显不太成功,于是直到干农活的男人们出门之前,她都得持续不断地接受全家人注目的洗礼。 “你怎么了?”母亲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冷淡。 “没事。昨晚没怎么睡好。”凯瑟琳微笑地说,心里却有点儿打鼓。 父母信奉多做事少说话的信条,有些时候干脆就是只做事不说话。他们会不会半夜醒来过,目睹了她跟崔浩“交谈”的全过程,然后又悄默声地回去睡了? 听凯瑟琳这么回答,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就低头啃面包了。换在以前,凯瑟琳会以为母亲在怀疑自己,如今她倒是更倾向于把这解释为母亲对她的担心。 果然,咬了两口面包后,母亲跟凯瑟琳说:“待会儿再去睡一会儿吧。家里没什么重活儿,用不上你。” 凯瑟琳赶紧点头表示领情,也稍微放下心了。父母应该真的是一觉到天亮,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和颜悦色。” 她回答母亲说:“我没事。如果家里真的没用到我的地方,我想跟着父亲和大哥下地,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个时代的人也遵循着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不过并非绝对。穆勒家三个男丁,父亲身为管家杂事很多,亨利又太小,农活常常压在马修大哥一个人身上。家里出个女人帮一帮忙算不上突兀。 不过凯瑟琳的真正目的则是躲开崔浩。要是留在家里,肯定又被他找个理由拖出去洗脑了。穆勒家人对神父一向很信任,但肯定没信任到容忍他拉着自家姑娘跑到犄角旮旯里叽叽咕咕的程度。 正好父亲今天又要去领主的自营地监工,于是同意了。凯瑟琳收拾收拾就跟着父兄三人离开家门。至于崔浩对她的举动是什么态度,她努力当做没注意到。 好在崔浩还没被感情冲昏头脑,知道自己跟过去不合适。凯瑟琳也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地里的活儿很繁重,尤其是在这个生产力极为低下的年代。好在凯瑟琳这副身体的底子好,干了一会儿虽然累,但也很充实。跟留在家里被崔浩魔音穿脑比起来,简直就是在天堂里享福。 ――我怎么又想起崔浩来了! 凯瑟琳气结。但很快就瘪了气,开始郁闷了。 能不想么。虽然崔浩的所作所为完全是自愿的,凯瑟琳既没求他来,更不愿意他来,但他确实牺牲了很多。对于这份牺牲,凯瑟琳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描淡写地无视掉。 在她看来,最大的牺牲就是对家人的舍弃。 跟凯瑟琳父母离异不同,崔浩一家四口感情和睦。他的父亲身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几十年来从未跟他的母亲红过脸。夫妻俩最骄傲的就是他们的两个儿子。崔浩也很爱他的父母。虽然有时候也会拌嘴。但除了老在外面找女人之外。父母训导什么崔浩一般都会听劝。无论是优渥的生活,还是血浓于水的感情,都不是说扔掉就扔掉的。然而崔浩为了她竟然把这两样都抛弃了,说她一点儿感动也没有。那是假的。 可就算生活条件与跟父母的感情都不这么好,难道就能轻松地舍弃么?昨晚崔浩跟她叙述了她葬礼上的场景。听到她那十年来一直形同陌路的父母抱在一起流泪,把她带大的姥姥更是晕了过去的时候,凯瑟琳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崔浩怀里嚎啕大哭。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把这一切都当成了一场梦。而崔浩的到来将她的梦境击碎,把她从用自欺欺人来保护自己的壳中拖出来暴晒。她当然恨他,却恨得那么无力。 要是自杀能回去,她现在就拿镐头往自己脑袋来一下。可她既然是被传送过来的。要是没人再把她传送过去,那她死了也白死。 崔浩也回不去了。于自己于他的父母,凯瑟琳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他毕竟是为了她,凯瑟琳或许能在心里客观地评判,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凯瑟琳!” 凯尔徒步向她走来。他的马被拴在道旁。免得踩坏庄稼。 “你去吧。”马修对凯瑟琳说。 凯瑟琳便也不客气,拍拍手朝凯尔迎了上去。 “我父亲让我来通知你父亲,卡特琳娜小姐的婚事定了。”凯尔上来便说正事。他俩之间用不上寒暄,“为了等领主老爷回来,大概会在一个月之后订婚。结婚的日子还没定。” 卡特琳娜是领主的千金小姐。凯瑟琳问:“那什么时候要贡献?” “还不清楚。”凯尔详细解释,“按理说应该在订婚之后。毕竟在订婚之前一切都在商量阶段,随时都可能不算数。不过我父亲看领主夫人的样子,似乎是要在订婚当日将贡献堆在现场展示。” 在订婚典礼上堆两堆麦子吗?凯瑟琳由衷地鄙视领主夫人这种暴发户的做法,却无力阻止:“那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可现在是四月,订婚的时候在五月中下旬,那时候什么都没收获,让我们从哪里凑东西上交给领主夫人?” “说得就是。可夫人似乎不这么想。”凯尔也皱眉,“我看夫人铁了心,一定要你们全村人降为农奴。估计过两日就会叫你父亲去谢瓦利埃,让我父亲,也就是谢瓦利埃家族的总管正式地下达通知。你们可要做好准备。” 话虽如此,可从凯尔的表情也能看出他并不觉得凯瑟琳的父亲,乃至纽芬村的所有村民能准备什么。贵族的淫威,农民们只能忍受。就算被降为农奴,估计也要勒紧裤腰带,把口粮交上去。 但凯瑟琳不愿意认命。于是她就把在谢瓦利埃遇见小贩,由此想到染布做东西卖来攒钱的过程大致跟凯尔说了,征求凯尔的意见。 “需要交五成的税。”凯尔直截了当,“只要交税,卖什么、什么时候卖都随你。可以先去总管跟前报备,也可以卖完了东西得到钱后再交。对了,五成的税指的是你收到的钱。不是你赚到的钱,这你要注意下。” 如果换做对别人,凯尔还会把话说得更灵活一些。因为说是五成,但实际收缴时往往会借各种名义超过这个数字。但如果凯瑟琳要做生意,凯尔肯定不会让谁讹诈她。 凯瑟琳还真没想到吃拿卡要的问题。五成税,也就是说每卖出两铜板的东西就要上交一个铜板,剩下一个还得刨出成本。如果还有剩的话,才真正能说赚到了。领主还真够黑的。 不过凯瑟琳不仅没怨气,反而很高兴。不是她有受虐癖,而是领主一家虽然对商业课以重税。但并没有禁止买卖活动的意思。欧洲的封建主们可是自然经济的中坚力量。跟商品经济天生就是冤家对头。封建主跟城市之间的恩怨纠葛。旧式老贵族与资|产阶|级新贵的互掐,归根结底不都是经济二字么。 只要让做买卖,哪怕一天只赚一千分之一个铜板,那也是赚。就算是杯水车薪。可毕竟有水。 凯瑟琳由衷地感谢凯尔。在她看来,就算别人能顺利在谢瓦利埃做买卖,她却不一定能。这点凯尔也很清楚,也知道一旦真出了事,凯瑟琳出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可麻烦,却没有阻拦。 虽然凯瑟琳对被贴上“凯尔所有”的标签十分抵触,但凯尔这个人本身并不惹她讨厌。 其实,如果非得找个人嫁了,嫁个像凯尔这样的或许也挺不错…… “对我你还用说谢?”凯尔笑道。仔细端详凯瑟琳的脸。其实他早就在看了,只是刚才着急说正经事,“你今天脸色很差……前几天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受惊了。” 凯瑟琳能说什么?这个中滋味岂是能随便说给谁听的?所以也只能说没事。当然,凯尔是真关心她。这她知道。 “这个自然。有上帝保佑你,让你通过神判。你肯定不会有事。”凯尔笑得一脸灿烂。 凯瑟琳却登时窘迫。她可以说凡是能过神判的不是骗子就是装了大运的么? 而且她妥妥的属于前者。乙酸的沸点是117.9摄氏度,乙醇的沸点78.4摄氏度,而醋在60摄氏度左右就会沸腾。油下面垫了厚厚的一层酒醋混合物,导致油锅里头的混合物顶多也就八九十度。当时凯瑟琳连惊带吓加上七八十度也挺烫人的,所以直到等她在苏珊家醒来后闻自己右胳膊上一股酒味才确定有人帮她玩了猫腻。 也不知道母亲跟崔浩到底往锅里倒了多少酸化了的葡萄酒。幸亏锅里的油也不是什么好油,非常的浑浊,而这个时代的人普遍都是酒鬼,这点儿酒味还敌不过他们身上的酒气,所以万幸地没被拆穿。令凯瑟琳想不到的是,原来除了克吕尼跟牧猪人,还真的有别人也相信神判是真的啊? 看来以后如果真的要嫁人,一定得把对方调查仔细了。她可不想遇到个狂热的教徒,光是凯尔这种程度的她就有点儿吃不消了。 话说回来,母亲的思想还真是超前呐。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分开了。凯瑟琳继续顶着亨利不善的眼神做农活,直到中午回家。因为马修说下午的工作他一个人就能搞定,于是凯瑟琳被母亲留在家里料理琐事。虽然凯瑟琳着意躲避,崔浩仍然找准机会把她拉到了没人的角落。 “你干什么!”凯瑟琳很不高兴。到底是大白天,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躲在角落里头偷看偷听! 然而崔浩比她还不高兴:“凯瑟琳,我严正地警告你,以后跟那个叫凯尔的保持距离。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希望你跟那种把你视作所有物的男人搞在一起。” 凯瑟琳曾听珍妮抱怨过,之前还没搬到纽芬,也就是在罗塞尔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把房前屋后的空地利用起来,种些亚麻果树之类的。领主虽然也会收租,但并不严苛,也没规定大家必须种什么,算是中世纪农村里农民们唯一的自我发挥的空间了。凯瑟琳在谢瓦利埃的见闻也印证了珍妮的说法。只是当初领主命令牧猪人领着本地派的人规划土地建造房屋,本意是为了让外乡人们到了新家能尽快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实际效果凯瑟琳用膝盖都能猜得出来。待外乡人们来到纽芬,父亲立即跟牧猪人干起来了。 这是两人干的第一架,也是最激烈的一架。父亲通过这一架在纽芬树立了基本的威信,却应该也觉察到牧猪人有坚硬的后台。因为最终的结果只是房子被拆除,然后在原来的地基上用拆下来的材料重新修建。所以管家的房子根本没法与牧猪人的家比,外乡人派居住区的道路也因为房屋扩建而十分狭窄。 第八十六章 逼你做我女人 凯瑟琳被气乐了。 崔浩啊崔浩,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虽然来到欧洲,想必你也没把母语丢下。请问“不自量力”四个字怎么写? 想归想,凯瑟琳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拉开跟崔浩的距离,正色道:“罗伯特?德尼先生,请您注意您的身份。你是神父,跟和尚一样,你不能有女人。” “待时机成熟,我立即还俗,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崔浩说。 时机成熟?何时成熟?你带我走我就走么?凯瑟琳依旧没说出口,只是纠正崔浩在知识上的错误:“新教的牧师才可以还俗。” “天主教也可以。”崔浩却很笃定。他母亲是基督徒。 “那需要教皇特赦。”凯瑟琳也不含糊。在二十一世纪,天主教是天主教,而“基督教”主要指新教。 崔浩犹豫了:“不……至于吧……” 或许有特例,反正凯瑟琳两辈子的知识储备里头都没有那样的案例。她耸耸肩,表达自己的观点。 “你对宗教史不熟悉。你这具身体又是个村姑,不可能有什么见识。”崔浩皱眉,不愿意承认事实,“你等着。我肯定有办法。总而言之你离凯尔远一点儿。你这具身体的父亲跟他父亲都是管家,你们俩本来就容易让人误会是一对。” 凯瑟琳不想在崔浩面前承认已经有很多人误会了。她说:“凯尔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用不着您老人家操心。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你行为不检点,你就不用在纽芬混了。” “那个自然。” 崔浩应了一声,露出温柔的微笑。他的双手紧紧按住凯瑟琳的双臂。这是拥抱的变种动作,只要他往回一收,或者凯瑟琳往前一送,俩人就搂上了。不过只是这样凯瑟琳就已经很烦,而且崔浩也聪明地懂得太过火不讨好的道理,所以并没有发展成拥抱。 “莉莉,我是担心你。这个世界。不管谁对你多好,多亲,只要知道你的灵魂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立刻就会把你抛弃,甚至杀了你。咱们能坦诚相对的,只有彼此。我在这儿也好孤独,幸好还有你关心我。” 这么臭的语气他都能听出自己在关心他?真是神耳。 不过凯瑟琳得承认,崔浩说的的确有道理。她可不希望某天喝醉了躺在床上,说些不该说的被她的丈夫听见。 虽然她并不想结婚。但在这个时代,女人不结婚还能干什么?做老姑娘在家伺候父母么?把父母送终了之后呢? “对了。凯尔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崔浩问。 “你不用知道。”凯瑟琳答。 崔浩啧了一声。不满道:“你怎么不明白是非啊?我这是在为你着想。我是怕他花言巧语的把你给骗了。说吧。我帮你出出主意。” 凯瑟琳气得嘴巴抿成一条线:崔浩你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哈! 本来应该说点儿什么把崔浩呛回去,可凯瑟琳已经被他搞得词穷了,于是故意朝他拱拱手,用中文说:“您老人家还得到村民家传道是吧?小女子我不留您了。慢走不送。” 言罢。凯瑟琳头也不回地回家去。反正她知道,用无视来对待崔浩是性价比最高的报复方式。 果然,在她身后崔浩鼻子气歪中。 脱离了让她烦心的崔浩,凯瑟琳又能在赚钱大计上集中精神了。 生活还得过。既然回不去,那就更得在这边过好了。 唐娜婆婆没有,她自己手头也没有钱购入原料(之前那枚银币被父母没收了),凯瑟琳思来想去只能请求父母的帮助。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但少买一点亚麻跟染料供凯瑟琳首次试水并不成问题。 于是晚上家人都回来的时候,凯瑟琳跟父亲说了。 “不行。咱们是农民。自然要靠土地养活自己,搞什么旁门左道!再说你父亲我是管家,怎么能自己一个人想办法逃脱降为农奴的厄运而不顾其他的村民。你不用再想了。咱家没有多余的亚麻,别人家也没有。你老老实实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想到父亲竟然是这样的态度。 凯瑟琳不禁望向母亲。不过母亲并没有帮她。母亲虽然常常给父亲出谋划策。帮父亲完善没想到的地方,却很少反对父亲定下的大方向。 凯瑟琳又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崔浩。她这么做纯属习惯,毕竟在崔浩表明身份之前,他这个神父总是愿意帮衬着凯瑟琳的。偶尔的明哲保身也在情理之中,无可非议。 “我也不赞同。”仔细思考之后,崔浩诚恳地表明立场。 他没说为什么,也用不着非得说出为什么。在父母乃至全穆勒家的人看来,这个神父又不是那种顶着光圈为非作歹的家伙,他说什么应该都有他的道理,对他非常信任。再者他们本来就不同意凯瑟琳做买卖,神父又是一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样子,对他的意见的接受度就更高了。 然而他骗得了穆勒夫妇却骗不了凯瑟琳。凯瑟琳一眼就看出来:丫的这家伙在报复她! 似是察觉到凯瑟琳对自己的愤怒,崔浩给了凯瑟琳一个完美的笑脸。 崔浩这家伙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他很清楚自己在管家夫妇心目中的分量,也知道该怎么灵活运用这份分量来报复惹恼他的凯瑟琳。凯瑟琳心想,按照他以前的作风,如果想让他不再找自己的茬,那就只能先答应他的要求,按他的意愿行事。 比如说,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之类的。 我呸。 虽然在心里把崔浩用唾沫星子淹死一百零八遍,但凯瑟琳不得不承认,每一次崔浩用这一招都能正中她的软肋。这一次也不例外。 原本以为父亲也跟母亲一样已经接纳了她。不过见他驳斥她时眉头褶皱的程度,凯瑟琳真的不敢太乐观。 该死。如果父亲不同意,就算我真的能集齐所有的原料,也不可能出去卖。这下可怎么办? 到崔浩跟前服软就算了吧,她才不要把自己卖了。可是除此之外,她又能怎样说服父亲呢?凯瑟琳心里一点儿谱也没有。 然而,事实上凯瑟琳并没有像她自以为的那样无助。有人也在费心地思考该如何让纽芬人逃脱被降为农奴的命运。虽然不是为了帮纽芬人,更不是为了帮她。 凯瑟琳在父亲跟前碰了钉子的第二天。老庄园那三间房子的农舍中有人叹息。 “这次没用凯瑟琳的事扳倒穆勒管家,实在是太可惜了!”虽然过去了好几天,安娜的丈夫仍然忍不住扼腕。 “别生气了,身体要紧。”安娜端过来一杯酒,“来,润润嗓子,消消气。” 咽下了香醇的酒,安娜的丈夫依然气愤难平:“这个克吕尼!平日里吃拿卡要少不了他,关键的时候除了瞎耍威风什么都不会!明明告诉要把凯瑟琳的母亲也泼上使用巫术的嫌疑,然后在跟纽芬人的争执中假装让步。只把凯瑟琳带到谢瓦利埃。这样纽芬人非但不会阻止。还会对他感恩戴德。以为好歹能保住管家的妻子。不会办事!” “可能是你说的不够清楚吧。”安娜猜测。 “还要我再怎么说清楚?当着他的面,从嘴里吐出‘我要祸害纽芬的管家,请你给我当把卒子’?这不是把我的把柄双手奉上送给克吕尼么!” 安娜的丈夫愤懑又无奈地摇摇头,尽量放宽心。毕竟妻子说得对。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见丈夫气顺了,安娜便问道:“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你不是想让咱们凯尔跟凯瑟琳结婚么,为什么还要把她诬陷成女巫?而且从头至尾都没提她父亲一句?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只能整掉一个凯瑟琳。咱们的目标,她父亲的管家地位毫无动摇不说,咱们还少了个联姻的对象。我怎么算也不觉得合算。” “这你就不懂了。”她丈夫不禁露出自信的微笑,“牧猪人每次抓凯瑟琳的把柄,最后肯定都会拐到她父亲身上。想必纽芬人都已经厌烦了。如果克吕尼再如法炮制,直接说明是穆勒管家是凯瑟琳的帮凶,说不定反而会起到反效果。我们只需把凯瑟琳钉死在耻辱柱上,然后等她被带到谢瓦利埃,我再对她威逼利诱。让她相信只有承认她父亲有问题才能活命。甚至,我都可以让她相信她的父亲真的做过什么。 “等我们手握凯瑟琳的供词,她的父亲就再也逃不出咱们的掌心。而凯瑟琳出卖了自己的父亲,将会被所有人唾弃。而我们在此时伸出援手,让她嫁给咱们凯尔,她一定会心怀感激地答应。这样凯尔就能名正言顺地接任纽芬的管家,而我也可以以凯尔的名义管理这块新采邑。到时候谢瓦利埃家族的所有地产将牢牢地掌握在我的手中。” “亲爱的,你实在太厉害了。”安娜钦佩地说道。 妻子的奉承十分合她丈夫的心意,所以等他再开口时已不像刚才那么生气:“是啊,是很厉害。可惜功亏一篑了。看来我低估了纽芬人的能力,也低估了克吕尼的愚蠢。” 安娜宽慰道:“克吕尼先生也是迫不得已。神判的效力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司铎能质疑的。” “哼!还神判!”安娜的丈夫不屑地说道,“以前那些贵族老爷要经历神判,有几个不是耍猫腻过去的。像什么把铁块刷成红色冒充烙铁之类的,凯瑟琳她父亲做了二十多年管家,这点儿小手段还不一清二楚?也就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说了。除了蠢人,谁还会真信。” 安娜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她丈夫好像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昨天凯尔去纽芬了是吧,从他嘴里套出点儿东西来没?” “套出来了。为了不被降为农奴,凯瑟琳似乎要做小买卖赚钱。”安娜答道,有些忧愁,“我问他,他还不怎么想说。亲爱的,我怕这孩子真看上了那个凯瑟琳。” 她丈夫倒不担心:“这倒没什么。凯尔这孩子太单纯,让他接近凯瑟琳,他就必须是真心的,不然肯定会露出破绽。等凯瑟琳进了门,咱俩使些手段,让凯尔厌烦上凯瑟琳还不简单。话说你没让凯尔察觉到你在套话吧?” 安娜让丈夫放心,然后说道:“凯尔似乎想帮凯瑟琳。亲爱的,你可得想点办法阻止他。不能让凯瑟琳赚到钱。” “不。” 出乎意料的,安娜的丈夫竟然反对这显而易见的做法:“非但不阻止,我还要助她一臂之力,让穆勒家逃脱成为农奴的命运。” 第八十七章 进城买鱼 “这是为何?”安娜不解。 她丈夫解释道:“你知道谢瓦利埃夫妇,特别是咱们的领主夫人讨厌纽芬的外乡人,就因为他们是外来户,还是自耕农。如果他们真的成为农奴,彻底扎根纽芬,再也翻不出谢瓦利埃家族的手掌心,那领主夫人还会讨厌他们么?” 安娜深以为然,将溢美之词奉献给丈夫,然后轻柔地提出困惑:“如果不利用这次卡特琳娜小姐结婚的贡献掏空纽芬人的家底,咱们以后再对付他们会不会更加费事?” “你不用担心,费不了多少事。”丈夫安慰安娜,“有咱们亲爱的谢瓦利埃夫人为咱们做马前卒,还有什么办不成的?先让穆勒家的人再过几天好日子。等到粮食收获,咱们就有的瞧了。” 安娜见丈夫自信满满,似是想起了什么,也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这边安娜夫妇笑得欢,那边凯瑟琳也在窃喜。原因无他,她获得了去留尼城的机会。 原来这两天家里的咸鱼吃完了。虽然村子后面就是条河,不过河里的鱼可跟纽芬人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捕捞鲜鱼的税很重,而且就算有钱也吃不到。因为早在纽芬村建成之前,谢瓦利埃的领主跟神职人员已经把这条河里的水生动物捞得断子绝孙了。 所以跟以往一样,马修大哥去谢瓦利埃购买最便宜的腌鲱鱼,结果却空手而归。原来由于谢瓦利埃跟留尼城之间又加设了一道关卡,导致从留尼城运来的腌鱼价格直线飞涨。别说纽芬人,谢瓦利埃的居民都有些吃不消。鱼店老板还跟马修诉苦,说再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他就只能关门回家种地去了。 虽然不吃腌鲱鱼人也不会死,但少了这道菜让本就空旷的餐桌更显荒芜。日复一日吃了二十年的东西一下子吃不到了,父母也觉得很不适应。再说家里也没困难到连这种最最最便宜的咸鱼也买不起的地步,于是父母给了大哥一些钱,让他到留尼城买一些,绕过那些该死的关卡直接带回来。 “该死的关卡”是父亲说的。看来哪怕是身为主流价值观的忠诚捍卫者的父亲,对他主子以及跟他主子一样的人所定下的各种苛捐杂税也很深恶痛绝。 乡下孩子很少有机会到城市里去。更何况两个地方相距那么远,必须要在日出时出发,才有机会赶在太阳落山前到达目的地。所以一听大哥能去留尼城,穆勒家的其他几个孩子都非常眼馋。亨利直接提出也想跟着去,立马得到父亲的同意,美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珍妮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瞪亨利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就是不敢跟父母开口。见她那个样子,亨利更是洋洋得意。 可惜,自以为是的小亨利并没有笑到最后。 “父亲母亲。还是让我跟着大哥去吧。还能帮他讲讲价。”说完。凯瑟琳朝弟弟瞥了一眼。 经她这么一提,父母也觉得有些不妥。亨利作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就算对大哥马修的话也是高兴的时候听两句,不高兴的时候全当耳边风。而大儿子马修曾经创下一个月没说一个字的记录。让这两位去买东西。貌似真的不怎么合适。 于是乎,凯瑟琳顺利地顶替亨利,在第二天一大早坐上了前往留尼城的驴车。出发前母亲特地嘱咐马修照顾好妹妹别出危险。平平安安地把东西买回来就算胜利,没必要非得挑最实惠的。 路上风景大好。 谢瓦利埃算得上留尼城附近数得上的人口密集区,两地之间或许有零星的村落,但根本成不了气候。为了躲开关卡,他们一行人又故意绕开了交通要道,更是见不到人烟。于是放眼望去,茫茫原野尽显自然本色。让人的心胸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变得开阔。 凯瑟琳尽情地欣赏美丽的自然风光,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大石也逐渐消融。崔浩也好,贡献也罢,只要努力想办法,还怕有过不去的坎? 当然。如果不这么累的话,估计我会更豁达。 凯瑟琳边走边想,差点儿被绊了一跤。 明明有车,为什么还要徒步前进?原因就在于这次出门不止有凯瑟琳跟马修兄妹俩,还有另外将近五十号人。 这五十个人要是都挤上车……别说挤不下,就算能挤下大家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往车上爬。这辆平板车还有两头瘦不拉几的毛驴可是纽芬村人唯一自有的代步工具,村民们都自动自觉地加以保护。有大婶让凯瑟琳再到车上坐一会儿,被凯瑟琳婉拒了。她是管家的女儿,可不是娇小姐。 可是凯瑟琳没想到,买个鱼都要这么多人扎堆一起买。本打算到了城市里头她就跟马修分头行动,马修去买鱼她去干自己的事,结果却多出这么多人来。会不会误事? 终于,在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前,纽芬的采购队赶到了留尼城。他们交税进城,没过多久,守城人升起城门外的吊桥,关闭城门。 凯瑟琳打量着眼前的景致。 不愧是中世纪的城市,果然万里飘“香”。早在能看见留尼城之前,凯瑟琳就能闻到这股叫人作呕的味道。看来外国人出使巴黎被熏晕的传闻不是没根据的。好在顶着这股味走了这么长时间,鼻子已经麻木了,加上刚进来时呈现在眼前的主干道还是比较宽敞洁净的,所以凯瑟琳并没有立即后悔来这里。 刨除几乎令人昏厥的卫生条件,城市确实令凯瑟琳心驰神往。留尼城只是一座地处偏僻的小城市,人口不过两三千人,然而繁华程度已经令在乡下呆惯了的凯瑟琳目眩。房屋鳞次栉比,一栋挨着一栋紧紧地挤在一起,最大限度地利用宝贵的空间资源。每一扇朝街道敞开的大门便是一家店面。虽然此时临近黄昏,很多店铺都收摊了,但种类繁多的商品依然让凯瑟琳看花了眼。 在这里或许不会过得太舒服,但应该会过得挺富足。 自然的,一行人没有任何人在这些摊位前停留。大家簇拥着慢慢向教堂的方向走去。没有钱住旅馆,只有教堂能收留他们过夜。他们中的很多人因为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战战兢兢,不过留尼城的居民们早就见惯了,根本没人懒得理他们。 在教堂内安顿好,天已经擦黑。凯瑟琳有些着急,见没她什么事了就跟马修打招呼,说是要出去一下。 “不行。你老老实实呆在这儿。”马修自然没跟她客气。 这怎么行。她来城市就是为了找行会的。 再过一会儿天黑了行会办公的地方指定不开门,说不定整个城市还会实行宵禁。凯瑟琳没时间跟大哥磨叽,往四周迅速查找一圈,锁定目标:“莱娜,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莱娜也是外乡人派的,当初在领主发下粮食之前,凯瑟琳跟她在为工匠们分发村民们供给口粮的时候搭过伙。这次来采购只有她跟凯瑟琳两个姑娘。 “好呀!”没想到莱娜比她还积极,立马窜到她跟前,“嗨,马修大哥,好不容易有机会来,我跟你妹子出去逛逛~” 果不其然,对待外人马修没办法那么强硬。见两个姑娘都那么向往,马修不再阻拦,只是也要跟着一起去。凯瑟琳并不反对,毕竟现在天色不早了,两个女孩子在陌生的城市里行走太危险。 “这个啊……还是算了吧。我们去去就回。”莱娜拽着凯瑟琳就往教堂外跑,边跑还边回头喊道,“去去就回!” 在凯瑟琳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她俩已经冲出教堂的大门窜进了墓地里头。凯瑟琳想抬头,被莱娜一巴掌按了下去。两个人躲在墓碑后面,看七八个村民也追到了教堂门外,看不到她俩的身影,然后分散开来到各处去找。 “你干什么呀。”凯瑟琳有点儿生气了。一来留尼城就惹事,以后还想不想让爹妈同意她出远门了。之前怎么没发现莱娜这么咋呼。 “你要是不想跟着就回去吧。”莱娜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反正我已经借着你的名头顺利出来了。带着你反而碍事。” 哦,敢情她拉大旗作虎皮搞到我身上了?凯瑟琳气结。也是,这次没指定谁带队,那么身为管家长子的马修自然要承担领头的责任。不光得看好她,莱娜也得给看好了。 既然莱娜童鞋你对我这么坦诚,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 于是凯瑟琳抓住莱娜的手腕,把要离开的莱娜又拉了回来:“行。我回去。回去就说你绑架我,让我给逃出来了。反正刚才是你把我硬拖出来的,大家都看到了。” 凯瑟琳一点儿也不像在开玩笑。莱娜没想到凯瑟琳真的生气了,这才认真起来:“喂喂,你别这样呀!” 说实在的,凯瑟琳真的很想立即把莱娜拖回教堂,把那些出去找她俩的人都叫回来然后再去办事。可是现在时间不允许。那么既然出来了,那就把该干的都干完好了。 所以凯瑟琳告诉莱娜,她可以不告状,但是需要莱娜陪她去个地方。 第八十八章 打嘴仗没用 稍微一打听,两人便找到了纺织业行会的所在。最后一个办事人员正打算回家,锁门的时候被凯瑟琳跟莱娜堵在那儿了。 还没等她俩说明来意,那人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下次布施定在圣马可节(4月25日),回去好好等着吧。别在这儿烦人了。” 这是把她俩当乞丐了。凯瑟琳虽然心中不爽,却也不便跟他计较,仍然客客气气地询问有关承包衣料制作需要怎样的条件,该办理哪些手续。 “承包订单?”那人斜眼看凯瑟琳,鼻孔朝天,“就你们这群乡巴佬还想染指我们留尼城的染织业?告诉你,我们这儿卖的巴掌长的一根线都够你们俩吃一年的!要是把原料给你们让你们做,你们还不得连人带料跑了个干净!快走,别逼我叫人来。” 这些话如果是转述给凯瑟琳听,那她顶多耸耸肩膀自嘲一句“不带我们干活就算了”。可这家伙是当着她的面狗眼看人低,就算说的话不够把人气死,那张脸却是谁见了谁想揍。凯瑟琳顿时感觉肾上腺素飙升。 然而莱娜却把凯瑟琳推到一边儿:“人家烦你了就别说话了。”然后她转向行会的人,笑脸相迎:“这位先生,我是从外地来的,一路上听别人都在谈论留尼城的纺织业,说您跟行会里其他人的手艺连佛罗伦萨的的都赶不上,就是规模有点儿小,所以小的我想腆着脸在您这儿讨口饭吃。不知您……” “很抱歉,我们这儿不收女学徒。”行会的人傲慢地打断莱娜,“不过……你要是想留在留尼城,也不是没可能……” “真的?!”莱娜两眼放光。 凯瑟琳却很奇怪。这家伙的态度怎么突然软化了? 行会的那个人却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纽芬。”凯瑟琳不假思索地回答,却因此挨了莱娜一手肘。 “她从纽芬来的。我以前是蓝佐城人,流落到纽芬,在她家住了几天,可骨子里还是个城里姑娘。”莱娜笑道,“我学东西很快的。干活也仔细,绝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出次品。” 凯瑟琳不明白为什么莱娜要这么说,但她却看懂了行会的人的眼神。莱娜今年十六,容颜姣好,正值妙龄,跟凯瑟琳那干巴巴的飞机场比起来,那真的是……咳,有胸有臀。 听莱娜说自己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那人的眼睛更加肆无忌惮,再开口时那股傲慢劲儿也不见了:“我们行会的确有不轻易招收女学徒的规定。破了规矩。我也没好果子吃。” 这是在暗示她们有商量的余地么?果然莱娜兴奋地问:“那……怎样才算‘不轻易’?” 那人笑了:“其实也好办。你们找个已经入了我们行会的人嫁了就行。” 敢情是来保媒拉纤的。凯瑟琳满脸竖线。莱娜也愣了。 要是放在中国古代。这应该已经算得上调戏妇女了吧。不过听那人的语气,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果然开放。 “只要帮工就行。不过呢……自然是地位越高的越好。比如说……呵呵。”那人摸着下巴,笑而不语。 莱娜脸红了:“像您一样的大官么?” 凯瑟琳恨不得揉耳朵:她说什么?! 那人也有些吃惊,紧接着就很内涵地笑了。莱娜的“聪明”显然很合他的心意。 本来还以为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果然是想趁机欺负人么! 凯瑟琳当然不能坐视事态发展下去。她狠狠拽了把莱娜的手。把她从冒泡的美梦里拽出来,然后语气不善地说道:“好呀你,我家给你吃给你喝还让你讨厌了。既然你这么讨厌住在我家,你也不用再回纽芬了。你就留在留尼城,等我回去告诉管家,把你彻底赶出纽芬!” 凯瑟琳顺着莱娜刚才的话讲,为的是在外人面前保留点儿纽芬的颜面。 要在以前,莱娜根本不会把疑似异端的凯瑟琳的话当回事。但现在不一样了。见凯瑟琳真的生气,莱娜心里不禁咯噔一声。有些慌神地看着凯瑟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凯瑟琳把莱娜甩到后面,自己挺身而出对那个行会的成员说道:“承蒙先生不嫌弃,肯收留这个无处容身的孤女。可她既然吃了用了纽芬那么多东西,自然得吐出来才能放她走。您要是愿意。就请您择日前往纽芬提亲,等她在纽芬当牛做马把我们给她吃的粮食都种回来,我们自然会让您领走她。” 凯瑟琳的一番言辞却只换来那人的不屑。他听说过纽芬,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那儿的人不是蛮人就是乞丐,其实他这种已经正式出师了的染织师傅能看得上的。不过是看这个大点儿的姑娘有几分姿色想尝尝甜头,还想让他真娶她?哼,笑话。 于是他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娶她了?不过是见你们什么都不懂给你们指条路,竟然还赖上我了。上帝保佑,这世道真是不让好人活呐!” 凯瑟琳偷瞄了一眼莱娜,见她并没有表现出美梦破灭的崩溃,看来她的确只是单纯地想问问,并不一定存了跟了这人的心思。可你问出来有用么?!还脸红!这不是找人调戏你么! 凯瑟琳忍不住冷哼一声。莱娜或许让别人误会了,可凯瑟琳以她活了二十多年的上辈子发誓,这个行会成员肯定心术不正。还在这儿装清高。这不是恬不知耻,而是根本没拿她们当盘菜。 “那可真抱歉,我们搞错了。”凯瑟琳扭头作势训斥莱娜,“莱娜呀莱娜,就算你待够了纽芬想换个地方,你也得看准了人再下手呀。你忘了谢瓦利埃的里奇了?那可是正经当了七年染织学徒的人,都升做帮工了不照样也离开留尼城去咱们那儿讨生活了?没地种,光凭那一身好手艺就能养活全家老小。就这样的人在留尼城都天天吃糠咽菜被税压得抬不起头,硬生生地被挤出城了。” 凯瑟琳叹气:“哎,也对,有这么好的手艺。要是让他留在城里,那染织行会的其他人还用不用吃饭了。所以莱娜你听我一句劝,咱不用在留尼城找,只要在谢瓦利埃等着,好手艺的人自然会送上门来任你挑。从纽芬到谢瓦利埃可只有两个钟点的路哦,比来留尼城方便多了。” 凯瑟琳提示关键字“卖头巾”,莱娜立即反应过来里奇是谁。她去谢瓦利埃烤面包的时候也碰到过那个号称能染出最美丽的红色的小贩。不过以那人的生活状况,莱娜显然不觉得那是个结婚的好对象:“谢瓦利埃的都是农奴。” “里奇还是自由身哦。”凯瑟琳说,“再说了,他以前可是留尼城数一数二的好手。顶尖的哦。” 莱娜再笨也不至于听不出凯瑟琳什么意思。旁边的那位更是如此了。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你们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小乞丐。跑到留尼城撒野!快滚。这座城市不欢迎你们!” 呦,刚被戳到痛处就忍不住跳起来了?真没劲。 凯瑟琳本想再好好数落数落这家伙,但想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反正她跟纽芬的乡亲们明天就会离开留尼城。实在没必要在这儿跟这家伙浪费口舌,于是仰起头,不卑不亢地问了一句:“真是对不起了。不过既然我们两个是小乞丐,您又何必生气?” 这句似褒实贬的话起到了一定的噎人效果。那人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回过味儿来,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让自己解气的话,然后就走了。 真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凯瑟琳不爽。不过她明白,不是留尼城人的她在留尼城跟留尼城的人打嘴仗纯属自找不痛快。好在这是纺织行会的人,他要是贩鱼行会的。那明天村民们的采购可就真被她搅黄了。 想着想着,凯瑟琳冷哼一声,不再把那家伙当回事。 原因很简单,通过跟里奇跟那个人的接触,凯瑟琳愈发地感觉到留尼城的纺织行会要完蛋。 简单地说。行会作为一种商业组织,最本质的作用是抑制竞争。没错,不是促进行业发展或者开拓市场神马的,而是抑制竞争。因为在商业活动出现伊始,人们在极为有限的范围内,用自然经济的微博盈余进行交换,市场实在太小太脆弱,以至于任何一点点微弱的竞争都会摧毁整个市场。为了保护每个人的利益,一个行当的所有从业者便集合起来,制定方方面面的标准,在一定的地里范围内垄断了这个行当。任何想要靠这一行吃饭的人都要加入行会,跟模子刻的一样与其他人保持一致。 任何一种制度的产生自然有它的道理。然而人这种生物最大的缺点就是懒,很多时候之所以现在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以前是这么做的,却根本没考虑到过去跟现在情况的不同。随着生产力提高,商品经济发展,这种垄断行为自然越来越不合时宜了。规矩越来越严,税收越来越高,挣得却越来越少,那行会内部的手工业者们自然会想办法寻找其他出路,里奇就是其中一员。 而当凯瑟琳提到里奇因为技术好而被排挤时,那个人虽然很生气却并未反驳。这是否说明凯瑟琳的那些话正好跟现实吻合了? 而里奇的技术别人一定就赶不上么?不一定吧?嘿嘿嘿。 商人们将会纷纷将制造产品的地方放到乡村,用类似于外包的方式规避行会的苛刻条件。这就是所谓的乡村成衣工厂。刚开始的时候或许会难一些,但凯瑟琳相信她的好日子不远了。 凯瑟琳摩拳擦掌: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比你富有!还有,如果留尼城染织行会的成员都跟你一样品德有问题,相信这个时间会更加提前! 打嘴仗确实没用。最后谁过得更好才是真的! “喂,你傻笑啥呢!”莱娜没好气地拍醒凯瑟琳。 见凯瑟琳茫然不知莱娜怎么了,莱娜更生气了:“我好不容易有点希望,结果被你搅黄了。” “希望?什么希望?”凯瑟琳问。 莱娜支支吾吾难以开口,纠结了好一阵才以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喷出来:“我就是想找个城里人嫁了,怎么着吧!” 第八十九章 你真是来那啥的? 凯瑟琳愕然! 搞了半天,莱娜真的是来钓|男|人的?! “你知道领主夫人想让咱们都给她当农奴吧?”莱娜说,“哦,也对,你肯定知道。反正你是管家老爷的孩子,肯定有办法对付。像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所以你就想找个城市人嫁了,换取市民身份?比如刚才那样的?!”凯瑟琳越问声越大。 莱娜低下头,扭捏了一阵,依然嘴硬:“我也没说非得找他。不过他有什么不好的?做这些手工业师傅的老婆,每天做点东西就能卖到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累到死,还能趁机学到点儿本事,比当农奴好多了。” “比农奴好?”气到一定程度,人反而会乐,凯瑟琳现在就是这样,“那你是不是觉得在那边巷子里头站着等男人上门也比当农奴日子要滋润?” “你说话注意点儿!我可不是妓|女!”莱娜横眉立目。 “你现在就是往妓|女方向发展。”凯瑟琳毫不客气,“那种混蛋会娶你吗?!你看看他的样子,你一说你是什么‘孤女’,他眼睛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顶多玩玩你就把你踢下床了,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再回纽芬?可笑!要是让我父亲你刚才说的那些鬼话,你就真的是孤女了。” “哪会那么严重。你骗我。”莱娜梗着脖子。 凯瑟琳无奈地叹气。这姑娘真是无药可救了。当初给纽芬的建筑工匠们分发粮食时她就对史蒂文有意思,现在又想到城市里头抱大腿。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么? “没那么严重?要不咱回去试试?哦,对了,上次来咱们纽芬的那个面包店老板你知道吧?他估计还没娶老婆,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凯瑟琳说。 “凯瑟琳,你想害死我啊!”莱娜瞪圆眼睛,对凯瑟琳怒目而视。当时凯瑟琳跟卡特为了搅黄牧猪人夫妇拿女儿换面包店的美梦演了场戏,招来了不少“观众”。以至于天还没黑,在纽芬就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这事了。纽芬人又多了一项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碍于牧猪人夫妇的蛮不讲理。没人敢当着他们面提起。 凯瑟琳嘴角抽了又抽。她还知道这是在害她,没傻到底。“那老头子好歹有间面包店,这些纺织工匠有什么?干得好的地位高的,留尼城里有的是好姑娘,谁会要你?没本事的地位低的,你还得挣钱养活他,还不如留在纽芬当农奴呢。里奇就是例子。再说了,你嫁给一个工匠就能是市民了?留尼城好像规定必须要加入某个行会才能得到市民的身份吧?刚才那个纺织行会的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不招收女学徒。你就算嫁给留尼城的人,你也做不了留尼城人。你的爹妈成了农奴。你就是农奴!” 最后的几句话彻底击碎了莱娜的幻想。 见她沉默了。凯瑟琳便也不再多说。拉着莱娜往教堂的方向走。 两人刚走出纺织行会所在的巷子,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脚下的大地随之一颤。紧接着,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一柱黑烟升腾向即将拉起夜幕的天空。 凯瑟琳跟莱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害怕地面面相觑。一位正要归家的老伯从她俩身旁经过,凯瑟琳便上前请教他发生了什么。 老伯不屑:“还能是啥?城西那群炼金术士又在鼓捣些什么鬼玩意儿了。”见两个姑娘一脸的心有余悸,老伯安慰道,“没事,别害怕。留尼城建成的时候他们就在了,刚开始大家伙也害怕他们召唤出恶魔,这么多年来不也没出什么事。有他们在也好,能看住那群犹太人。犹太人再奸猾。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油嘴滑舌。” “留尼城里有犹太人?”凯瑟琳问。犹太人很会做生意的。 “大概有一百来个吧。都跟那群炼金术士住在一起。听说炼金术需要人血,也不知道犹太人死绝了没。” 老伯这话让凯瑟琳弄不清他更讨厌炼金术士还是犹太人。不过可以肯定,留尼城没有给犹太人们提供发挥聪明才智的土壤,而炼金术貌似是不需要用人血的吧。 辞别了老人,凯瑟琳跟莱娜两人尽快地赶回了教堂。第一波去找她俩的村民已经回来了。大家很生气。把她俩好一顿数落,但都很高兴她俩并没有出什么事。纽芬的村民们就此歇下,待到第二天集体出动去买鱼,凭借数量优势成功地拉下价格,买到了各自需要的数量。还有些村民购入了少量的食盐。没有更多地流连于城市的繁华,村民们买完东西便簇拥在载满货物的驴车四周,踏上徒步返回纽芬的路程。 在了无人烟的小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伙正在打结的劫匪。大家心照不宣地共同行动,低着头远远绕开。凯瑟琳撞着胆子瞄向那边,看见那些劫匪骑在马上,也在远远地望向自己这边。 怪不得买个鱼要这么多人一起出动。凯瑟琳冷汗出透,虽然这么远的距离劫匪根本不可能看清她的脸,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头老实走路,免得被注意到。 披星戴月的回到纽芬,再把买到的鱼储存起来,凯瑟琳跟马修这才有时间坐下来吃东西。赶了一天的路可把凯瑟琳饿坏了,不一会儿便吃完了自己的晚饭。她刚放下碗,珍妮就扑进她的怀里问东问西,搞得她很挠头,只得努力发挥想象,引得珍妮赞叹连连。亨利在一旁不屑地冷哼,却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好了别说了。睡觉。”躺在床上,父亲命令孩子们。 父亲发话,令行禁止。凯瑟琳躺倒在床板上,想睡却睡不着。 除了成衣工厂完全没戏之外,凯瑟琳也没有打听到染料与媒染剂的行情。留尼城的染织行业由行会集体购进原料,没有人肯卖给她这个乡下丫头。所以客观地说,她这一次空手而归了。不过去之前她已经料到自己基本上会白跑一趟,所以并不失落。目前她还没太大的野心,谢瓦利埃的小市场足够满足她的需要了。她只是回到了原点,没得到什么却也没失去什么。 只不过……如果真的能跟留尼城的染织行会达成合作,那么整个纽芬村都会因此而受益。父亲也就不会因为我只顾着自己发财不考虑村民们的活路而阻挠我了。 凯瑟琳压抑在床上翻滚的欲望,紧闭双眼。睡觉睡觉。 有人戳她脑门。 凯瑟琳闭着眼,不耐烦地用手在额头前赶了赶。 有人又戳她脑门。 凯瑟琳翻身,用毯子盖住脑袋。 有人隔着毯子戳她脑门。 “崔浩!你有完没完!” “嘘!”崔浩捂住凯瑟琳的嘴,紧张地望向酣睡的管家夫妇,心有余悸地用气息跟凯瑟琳说话,“你小点儿声,被他俩听见咱俩就惨了!” 那你还不是在说中文。 吐槽归吐槽,凯瑟琳却懒得说出来,因为她面对的是崔浩。她用当地的语言说了句她困了。又钻回了被窝。 “你真的要睡?”崔浩也换回了当地的语言。“不想知道怎么让你父亲同意你做买卖赚钱?” “卿家有何高见?”凯瑟琳兴致缺缺地问。 竟然能用当地语言表达出这句话的意思。嗯。点个赞。 崔浩全当没听出她的讽刺,或者真的没听出来。他推开门,朝凯瑟琳招手招得手都要断了。凯瑟琳实在没办法装没看见,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到了教堂前的广场。 好歹人家也是在给自己出主意。冷鼻子冷眼的实在不好看。抱着这样的心理,凯瑟琳正色道:“你有什么主意?” “我趁你不在,跟夫人闲聊,知道了些你的原身的一些事情。”崔浩口中的夫人就是凯瑟琳的母亲,“想必你也知道了吧,珍妮做了个梦,然后就把她姐姐给活埋了。当然,我不是来笑话她的,所以你别皱眉头。只是通过她。我想到个办法也能帮到你。” “哦,是什么呢?”凯瑟琳尽量不皱眉头。崔浩这家伙要长篇大论到什么时候。 不过紧接着崔浩就言简意赅了:“你也做个梦如何?” “……你是说,让我假装经历了神临?”凯瑟琳问。 “聪明。”崔浩嘴角上扬,“以你对中世纪的了解,再加上我对基督教的了解。肯定能让你父亲信服。等他把你当做天使的传声筒,那你不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话虽如此。”凯瑟琳的眉心最终还是山峦起伏了,“可……这是在欺骗他。不太好吧?” “可你骗他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他分忧解难?”崔浩说,“再者,他根本不怕这种欺骗。神判的时候他不也狠狠耍了克吕尼一把。放心吧,这么做伤不了他。” “不对吧?他既然相信天使降临,那这种欺骗行为就会伤害到他。如果伤害不到……他都不把这个当回事,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我骗他也没用。”凯瑟琳不赞同崔浩的说法。 “你不告诉他你没做那个梦不就得了?还非得让他知道你在骗他。”崔浩一副“你智商有问题么”的样子。 见凯瑟琳依然一副不认同的样子,崔浩就说:“那好吧,你不听我的也可以。那你还有别的办法么?” 凯瑟琳咬紧嘴唇:“……办法总会有的。” “但时间不常有。”崔浩笑,“如果不骗他,那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纽芬人全都成为农奴。身为自由人,这可是你父亲最后的骄傲了,你忍心让他失去么?还有你自己,农奴可没有好日子过,你真相在这个时空当牛做马一直到死?” 崔浩的话正中凯瑟琳的软肋。她纠结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只吐出一句:“你让我再想想。” “没问题,你觉得来得及就行。等你想明白了,随时来找我,咱俩商量商量具体的词儿。”崔浩难掩困意,“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凯瑟琳点点头,调头往回走。 崔浩跟在她身后,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凯瑟琳的父亲其实为上一次的神判作假而深深地自责。凯瑟琳不让父亲发现就好,一旦被父亲发觉,他的雷霆之怒只有自己这个神父可以抵挡。 凯瑟琳的背影如此娇小。崔浩不禁微笑。亲爱的凯瑟琳,我向你保证过,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第九十章 亨利的愤怒 凯瑟琳承认,崔浩说的有一定道理。父亲虽然从来不说,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深入骨髓的骄傲与自豪。这是一股精气神,而正因为有了它,父亲会沉默,会忍让,却永远不会屈膝。即使在对牧猪人最为忍让的时刻,哪怕玛吉的手指头都要戳到他鼻子了,父亲的脊背永远是挺直的。因为他的人身他的灵魂都是自由的,而对面的人不管蹦跶得再厉害,也是他人的奴隶。凯瑟琳不敢想象,如果父亲也沦落为农奴,失去了那股精气神,父亲会苍老成什么样子。 可这就意味着她必须要欺骗父亲么?不,应该是“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欺骗父亲么”? 就在凯瑟琳的纠结中,时间不疾不徐地流逝,既不为陷入两难的人暂停脚步,也不会因为某人对婚姻的憧憬而加快步速。只是对于希望拥有更多时间的人而言,时间走得永远比她认为的快。 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凯瑟琳跟唐娜婆婆谈妥,由唐娜婆婆提供染料,并且在凯瑟琳同意之前不要让管家知道。凯瑟琳本以为唐娜婆婆不会接受她瞒住父亲的条件,没想到婆婆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有一个交换条件:凯瑟琳需要跟她学习纺织机的使用。 原来经过了这些天,唐娜婆婆终于无奈地承认,她的儿媳妇实在不是做纺织工的料。苏珊勤劳肯干,里里外外的活全包了,唯独驾驭不了慢工出细活的织布工作。唐娜婆婆的两个小儿子年纪太小,等他俩娶到媳妇,唐娜婆婆早就到伊甸园里头给是上帝织衣裳了。另外唐娜婆婆其实早就看好了凯瑟琳,之前没机会也没立场提这事,现在凯瑟琳拜托到她头上,她自然抓住时机跟凯瑟琳做交换。 凯瑟琳受宠若惊。这么好的事,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她要瞒着父亲染布,自然也不能让父亲知道她在跟唐娜婆婆学习织布,所以每天能来学习的时间非常有限。然而今天发生的一件事情让她更加脱不开身。 今天中午。穆勒家的人跟大部分时候一样聚在餐桌前吃午饭。跟着父亲和大哥从田地里回来,亨利的心情就不怎么好。饭吃到一半,他跟珍妮又因为琐事吵了起来。 这种情况实在太常见了,大家都没怎么当回事,只有父亲例行公事地申斥了几句。 在往常,挨骂的一般都是珍妮。不过这次亨利的话有些过分了,一开始又是他挑的头,于是父亲着重说了他几句。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受不了了,大叫道:“明明是珍妮的错,为什么要骂我!你们偏心!” 凯瑟琳脑海中登时十分不合时宜地蹦出了一句“贼喊捉贼”。 “怎么会呢?我们都爱你。”母亲没有直截了当地指出本来就是亨利做错了。语气也比往日柔和。在跟凯瑟琳交心之后。母亲对待孩子们温柔了不少。 “才不是呢!你们就会敷衍我!”然而亨利不知道领情。蹬鼻子上脸地继续大吵大闹,“珍妮跟我抢鲱鱼,你们不说她反倒说我!我想去留尼城,你们都答应了!可凯瑟琳说要去你们就让她去不让我去啦!” “那块鱼本来就是我的。”珍妮小声说。颇有些占了便宜的小嘚瑟。 亨利估计根本没听见。他的耳朵已经被自己的大吵大闹堵死了:“你们偏心!你们说珍妮做错了要惩罚,凯瑟琳有问题要防着她,可你们都做到了吗?!珍妮杀掉了凯瑟琳你们都不管!我多吃块鱼……哎呦!” 后面的话被父亲的巴掌打散了。 “胡说什么!”父亲厉声喝道,“你吃饱了是吧?没事干了是吧?赶快滚出去!” “亨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母亲也是一脸肃杀。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如同一块巨大的陨石悬浮于众人的头顶,随时随地都会掉下来把大家砸成肉酱。 亨利被吓到了,默默地起身走出家门。 凯瑟琳紧张的眼神撞上崔浩茫然却同样紧张的目光,同样的想法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两人的心头。 大事不好了。 “珍妮。珍妮?”母亲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呼唤小女儿,“鱼太咸了吧?要不要再吃块面包?来,妈妈给你抹点果酱。好孩子,快吃吧。” 珍妮毫无反应。 “吃一点吧,珍妮。”父亲竟然也挤出慈祥的笑容。“吃得饱饱的,你才能漂漂亮亮。” 珍妮依旧毫无反应。 她好像被冷冻了,搁在桌上的双手依旧捏着勺子抓着碗,却好似根本感觉不到手里有东西存在。她没有焦点地瞪着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这样子实在太吓人了。母亲绕到珍妮身后,将小女儿抱在怀中,用自己的大手温暖珍妮冰凉的小手:“珍妮呀,你二哥在故意气你呢。你看看,姐姐是不是好好地坐在你身边?姐姐这么长时间都没犯病,不正是你的功劳么?是你救了姐姐,对不对?” 珍妮像个大号的洋娃娃般,木然地面对母亲的抚摸。从她那并不木讷却却没有焦点的双眼,凯瑟琳察觉到她的意识正停留在过去,翻涌的记忆令她应接不暇。 见珍妮的神情愈发恐惧愈发焦灼,凯瑟琳暗叫不好。 然而还没等她这个姐姐开口,珍妮忽然爆发出高亢的尖叫:“才不是这样!你们骗我!都骗我!!” 猛地,珍妮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 她跳下椅子冲向门外。母亲试图拦住小女儿,却被珍妮毫不留情地推开。其他人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珍妮冲出大门。 “珍妮!”母亲追到门口,朝小女儿奔跑的方向大喊。 父亲清醒过来,急得跺脚:“……凯瑟琳,你去追!” 这时候让她去自然最合适。凯瑟琳急忙顺着母亲指点的方向追了出去。 然而就这么稍微一耽误,珍妮就不见了。凯瑟琳在主道上狂奔,始终不见珍妮的身影,不由得慢下脚步,四处搜寻。 珍妮真的如母亲所说跑向村口了么?还是半路拐进了某条小道窝在了某个角落?此时的她到底会去哪里呢? 凯瑟琳咬紧嘴唇,努力思考。一个可能的答案渐渐浮现在脑海。凯瑟琳于是走出走出村庄,穿过农田。一路向原野的深处前进。 凯瑟琳没跟珍妮一起放过羊,所以自从穿越过来之后便再没有这么深入到作为牧场的原野当中。在寻找中凯瑟琳忽然想到,她正在寻找的地方正是她这一辈子所见到的第一个景象,顿时有一种寻本溯源的奇妙感觉。虽然周围的景致十分陌生,但总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潜意识中为她指明了方向。 花费了些时间,凯瑟琳总算找到了她作为凯瑟琳刚刚睁开眼睛时,发现珍妮的地方。但是珍妮并不在。她弄错了? 不对。那个时候,珍妮正因为以为自己杀害了姐姐而伤心,应该只是随便挑了个地方躺着而已,对珍妮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那么哪里对她有意义? 凯瑟琳又开始寻找。运气还算不错。在发觉走错了路又回到原点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原身在村外“停尸”的地方。三只在村民家中十分常见的箱子拼接成一张高于地面近半米的“床。”凯瑟琳往村庄的方向望了望。根本见不到半点人类活动的影子。还真是够远的。 足有尺高的青草将除了箱子外的一切都掩藏,但凯瑟琳还是趁着微风袭来,青草低伏之机发现了珍妮的所在。小姑娘蜷缩在箱床旁边,似乎已经睡着了。眼泪淌了一道又一道,把她的脸搞成了花脸猫。 凯瑟琳叹了口气,缩回要去拍醒妹妹的手,并排地躺在珍妮旁边。 青草的芳香沁人心脾。不知过了多久,珍妮挪动身体转向姐姐,抱住了姐姐的脖子。 “……姐姐。” “嗯。” “……你是,我姐姐么?” 凯瑟琳语塞。 片刻,她轻轻地搂住妹妹:“当然。” 珍妮又哭了:“他们都不相信我。连爸爸妈妈都以为我在说假话。” 所谓“连”。 凯瑟琳试图想象珍妮遭受了怎样的质疑、嘲弄甚至诋毁。纽芬的人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出于自己的怀疑。卯足了劲往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身上泼脏水。如若不然,又怎么解释虔诚而又单纯,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欺骗自己的珍妮会如此的自我怀疑,为什么亨利的一句气话就能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珍妮缩进姐姐的怀里,哑着嗓子:“我真的梦见了。” 凯瑟琳对她说:“我知道。” 虽然我知道。你梦见的天使只是你自己的心愿的反应。虽然我知道,你确实亲手毁灭了你的姐姐回来的最后一丝希望。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等凯瑟琳跟珍妮手拉手回到村子,早已在家门口等成了两座雕塑。马修大哥依然一副面瘫状,见到两个妹妹后仍然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神父代替木讷的穆勒三口人跑上前,好一顿赞颂上帝,把珍妮抱起来亲自送进家门。 凯瑟琳跟着也要进去,于是从父母身边经过。 “在哪儿找到的?”母亲问,听不出情绪。 “呃……就在我‘之前’躺的地方。”凯瑟琳咋舌。感觉真别扭。 母亲没说什么,点点头,淡然地瞥了凯瑟琳一眼之后转身进了家门。父亲的反应也差不多。连亨利都在家里头,就凯瑟琳一个人被留在门外。 怎么……又是这种反应?! 凯瑟琳透心凉,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他们……不会以为凯瑟琳真的在那个时候死了吧?! 第九十一章 守护天使 亨利的原话是:“珍妮杀掉了凯瑟琳。” 凯瑟琳一直把这自动自觉地理解为“珍妮差点儿杀掉了凯瑟琳”。相信父母也是这么处理的,不然的话早把她架到柴火堆上烧了。 而珍妮则认为正是她埋住姐姐的一把土把姐姐救了回来。因此就算只是“差点儿杀掉”,对她都是巨大的打击。所以全家人才会对她严防死守,不让她知道“真相”。 不过想必父亲跟母亲的心底也曾在暗暗怀疑如果没“差点儿”会怎么样,所以才会在凯瑟琳苏醒后的一段时间内像防贼似的在心中筑起一道屏障,让穿越过来后的凯瑟琳吃够了白眼。 凯瑟琳本以为自从跟母亲交心之后,这道屏障便自然地消融了。可看现在的情景,难道又垒起来了? 父亲从来没有放弃对我的怀疑,可是母亲,你的眼神为什么也像以前那样冷淡? 但凯瑟琳什么也没表示,很自然地进屋找地方坐下,好像什么也没察觉到似的。 珍妮坐在吃饭时坐的同一只椅子上,接受爸爸妈妈的安慰。她只是平静了而已,心结并没有打开,所以无论爸爸妈妈说什么,她都只有“嗯”这一个回答,而且显得很心不在焉。父母见劝她没用,并没有生气或觉得孩子不听话之类的,只是拍拍珍妮的肩膀,让她出去跟好迪克玩。 珍妮顺从地带着好迪克出门去。 “唉……”父亲叹息,拍拍脸打起精神,“耽搁了这么久。马修亨利,咱们出门。” 亨利在凯瑟琳去找珍妮的时候已经被父母允许进屋了,此刻乖乖地跟着父亲和大哥到地里去干活儿,就跟往常一样。 母亲送男人们出门,回来后给凯瑟琳布置了些家务活,自己也投入到劳作当中。身为神父的崔浩孤零零地无所事事,于是装模作样地读圣经。穆勒家的人一直把神父当做客人加大爷伺候,崔浩自己又总是想尽可能地呆在凯瑟琳身边。所以他这种假装用功的行为在穆勒家也算得上日常一景,没什么特别的。 没错,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就好像有一层透明的玻璃将凯瑟琳跟其他的家人隔绝。每个人都在努力装成这道玻璃并不存在的样子,却都被它搞得心神不宁。女儿选择相信父母还是不相信?父母选择相信女儿还是不相信?没有绝对稳妥的方案,一旦选错联系整个家庭的纽带就会撕裂。而且……似乎没有再修补的可能了。 ――怎么搞得地|下|党跟国|民|党过招似的。 凯瑟琳扶额。要不要这么纠结。 可这也不是她大喊一声“来,咱们坐下来相亲相爱地解决问题吧!”就能好用的。于是乎,只好继续纠结。 “你过来下。”趁凯瑟琳的母亲不在,崔浩放下书,把凯瑟琳叫道身边。 “你又怎么了?”凯瑟琳人倒是很顺从地过去了。心还是很抵触。 “喂!你能不能对我好点儿。”崔浩郁闷。“不说这个。珍妮的情况还是不大好啊。” “一直奉为真理的东西被贬得一文不值。能好才怪。”凯瑟琳也搞不清珍妮是不是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亲姐。反正人们的质疑是真的伤到她了。 就好像上帝跟圣女贞德说“我没给你拯救法国的任务,你不过是脑子长瘤了在自作多情”,然后还给她看了x光片。贞德心志坚定可以拒不相信,但珍妮没那么强健的神经。 “对了。你怎么关心起珍妮了?”凯瑟琳奇怪。 崔浩咋舌:“我也是有善心的好吧!再说,珍妮她……你妈妈呢?” “去洗衣服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崔浩放下心来,仔细解释给凯瑟琳听:“上次我告诉你珍妮是你闺蜜希罗?贝克特的先祖是吧?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希罗其实对珍妮的家庭成员很清楚,但她为什么不说珍妮的母亲玛丽?穆勒是她的先祖呢?” …… 无限沉默。 “为什么呢?”凯瑟琳无奈地接话。 崔浩很满足地继续说下去:“一方面是因为从珍妮的女儿开始,希罗的家系才第一次出现明确会使用巫术的人,其次则是由于珍妮的命运直接影响到整个家系的生死存亡。 “我上一次告诉过你,希罗有透视时空跟穿越时空的能力吧?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按照希罗的意思,在同一时刻。其实存在着无数个宇宙。每当我们面临一个选择,假如选择了a,我们就进入了选择a会进入的宇宙,但与此同时,在理论上还有一个选择b会进入的宇宙。而希罗的能力就是查看选择a、跟选择b的宇宙都是什么样子。事先得知了结果。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听明白了没?” “就是说我在二十一世纪必死无疑。”凯瑟琳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继续继续。” “珍妮有很多种可能的生活经历,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结婚生下孩子之前便已经死亡。不过听希罗的意思,只要所有的可能中有一种她活下来并顺利生下孩子的可能,那么到希罗的家系就会真正存在在历史中。”崔浩说着皱起了眉头。他也觉得这个跟前面的有无数个宇宙的理论冲突了。万有引力相对论量子物理神马的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那些宇宙不都是‘理论上’存在么?这所谓的宇宙可能只是对由不同选择而产生的结果的一种指代,跟这间屋子的存在不是一回事。”到底谈了好几年的恋爱,凯瑟琳一眼就看出来崔浩在困惑什么。她的理解倒十分弹性,谁让她有那么个“好”闺蜜呢。 崔浩点点头,感觉凯瑟琳说得有道理:“某天希罗的家族突然侦测到,珍妮存活到生下孩子的可能性消失了。” “消失了?!”凯瑟琳惊骇,“凭空的?” “没错。”崔浩神情凝重,“有因才有果。珍妮死亡,希罗自然不可能存在。希罗说她的家族为了避免被湮灭的结局拼尽了全力。但如果不将最开始的错误修整,她的家族也是要死的命,而且似乎还会影响到历史上许多大事件。” “那这和把我传送过来有什么关系?”凯瑟琳不明白,“又跟珍妮现在的心结有什么关系?” 崔浩顿了顿,说:“因为珍妮活下来的原因,是你。” 凯瑟琳愣了。她比珍妮?穆勒小了1000多岁,珍妮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准确地说,是凯瑟琳?穆勒。”崔浩进一步解释,“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希罗告诉我她遍历了从你们家被赶出原来的地方到珍妮十六岁成婚这期间所有的可能,有的是你们流落到城市得瘟疫死了,有的是被当成异端烧死了,有的是饿死了,有的是被抢劫的打死了,总之有一个规律:只要凯瑟琳?穆勒在珍妮十六岁前活着,珍妮就能平安地存活并生下孩子。反之,珍妮一定会无后而终。” …… 又一次,无限沉默。 然而沉默的原因与之前的那次截然不同。凯瑟琳结结巴巴:“这,这么说来……” “希罗把你送过来,不止为了你,更为了她自己。”崔浩嗤之以鼻。 “我不是这个意思。”凯瑟琳摇头,“这不就意味着……我是珍妮的,呃,守护天使?” 崔浩“噗”地笑了:“还真是那么回事。” 凯瑟琳却很郁闷。之前她特地问过崔浩,希罗有没有办法把他俩都弄回去,答案是就算有,他们也没有办法联络到希罗,只有让希罗自己良心发现主动动手。可如果凯瑟琳?穆勒的存活对希罗如此重要,那换成她是希罗,也肯定只会默默地祝愿中世纪一切安好的。而且珍妮已经确定不是女巫了,难道真要等外甥女练成穿越大法之后帮自己这个姨妈一把?! 再说了,就算能回去,自己也是摔死的命。唉! 崔浩轻拍凯瑟琳的肩膀,柔声安慰:“你还有我呢。咱们两个彼此依靠,谁也不会孤独。不管怎样,我还是感谢珍妮。如果没有她,你的灵魂也会随着你肉体的死亡灰飞烟灭。她给了我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可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影响她未来的生活?” 看在崔浩最后一句话的份上,凯瑟琳就不吐槽他了。两人陷入思索当中。 崔浩首先灵光一现:“对了!神临!” “神临……对啊!”凯瑟琳也反应过来了,“珍妮最伤心的就是她梦见天使圣凯瑟琳这件事不被大家承认。如果我也做个梦,告诉她她做得对,她一定会高兴起来的。” 与对父亲用这一招不同,凯瑟琳并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刻意欺骗珍妮,只是给珍妮讲了个童话故事而已。 “可这样一来,你父亲那边怎么办?”崔浩思索,很快得出答案,“这样办。你跟珍妮说了,珍妮一定会告诉你父母。如此一来,既把信息传达到,又避免了你直接去说可信度薄弱的缺点。就这么决定了!来,咱们串串词。” “……” 崔浩啊崔浩,你还真执着。 凯瑟琳本想直接拒绝,但转念一想,一个念头浮出脑海。或许她可以既安慰珍妮,又避免欺骗父亲? 第九十二章 讲个故事 第二天清晨,凯瑟琳从起床开始,便做出神采奕奕的样子。母亲困惑地询问,凯瑟琳故意说没什么,保持神秘。 珍妮带着好迪克去放羊,出门后不久,凯瑟琳找了个借口跟母亲告假,前往原野找到了珍妮。只有珍妮一个人在,真是天赐良机。 “姐姐。”珍妮还是有点蔫。 凯瑟琳只是笑,荣光焕发。 她的样子让珍妮很奇怪。凯瑟琳于是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珍妮,你果然是对的。” “什么?”珍妮虽然猜到了,却不敢相信。 凯瑟琳继续伏在珍妮耳边,用更小的声音分享秘密:“我昨天……梦见了那位与我同名的圣徒。” 珍妮跳了起来! “圣,圣凯瑟琳?!”珍妮惊讶到结巴,“你说的是基督的新娘,殉道的贞女,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吗?你也梦到她了吗?!” 珍妮上钩了。 凯瑟琳微笑着点点头:“珍妮,我要向你道歉,经历了那一次的灾难,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昨晚圣凯瑟琳又一次进入我的意识,责备我因为太软弱忘记了她的话语。她让我把那天在黑暗中的经历都转述给你。” 珍妮双眼满是求知欲。 脑子里回忆昨天跟崔浩串好的词,凯瑟琳慢慢地开口了。 “被埋入土中的人,身体是冷的,但灵魂依然有觉知。我能感觉到四周又冷又黑,湿润的土咬啮我,蠕动的虫也要把我吞下肚。我的灵魂从未如此恐惧,于尖叫中高声诵读主的教诲。而那些仅剩的空气早已投奔了撒旦,见我诵念便弃我而去,在那丑陋的温柔乡里高声嬉笑,拿我那充血的双眼和紫胀的嘴唇取乐。” 凯瑟琳不禁暗自抹汗。这么四六对仗地遣词造句,还真有点儿……呃,恶心。可崔浩非说乔叟的故事集都是这种句子写成的,中世纪人对这样说话的故事接受度高。 算了算了。硬着头皮上吧。 “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还未来得及报养育的恩情。又想起我为何而死,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滋味。愤怒与不甘点燃了地狱的火焰,我却将之误认做明亮的火炬,要借它的热量冲破这枷锁。然而那时的我只是一缕魂魄,阴冷的土又来扯我的后脚,我几乎能听见骷髅在土里咧嘴轻笑。 “那种恐怖,真是天上未有,地下也无。我真是怕极了,那炽热的火焰也一下子熄灭。只留我一人孤孤单单。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逃不脱黑暗的魔掌。渐渐的。我的力气用尽了,无奈地匍匐于黑暗的掌心,任他拿捏摆弄。 “‘完了。’我当时想,‘如此情形。我定然入不了天堂了。甚至连地狱也不屑于将我收容。仁慈的主啊,你不再可怜我了。看来我只能留在这里,受永恒的折磨,直到审判的那一日了。’ “妹妹,你要原谅我。换做任何一个人,在那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只有绝望的份。我当时又失去了力气,只能软绵绵地趴在那里。如果灵魂也能哭泣,我的眼泪能浮起诺亚的方舟。如果灵魂自戕不是罪过,我愿用土块塞住喉咙让自己窒息。” “我昏昏沉沉的。逐渐忘记了很多东西。记忆从我的脑海飞逝,就像那满树的禽鸟,随着树倒一哄而散。等我察觉的时候,我已记不起父母的模样,哥哥和弟弟的名字。除了妹妹你。我能记得的只有主和天堂。那个时候我才领悟到,原来地狱一层接一层,绝望之后还有更大的绝望。愤怒又在抓挠我的心肝,催得我又一次踢蹬哭闹。可和之前相比那简直是大浪下的小水花,很快的我又陷入了昏沉的状态。” 头一次发现讲故事这么累人。 好在就要到正题了。凯瑟琳注意保持虔诚的面部表情继续说道:“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见到了一阵光,还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我迷迷糊糊地走了进去,就在那里,见到了这位仁慈而睿智的圣徒……” “圣凯瑟琳!” 珍妮高声报出这位圣徒的名字。她听得比凯瑟琳讲得还专心致志。 “没错。” 凯瑟琳点点头,然后默默在心里往接下来的相貌描述和情景描写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崔浩站着说话不腰疼。天国的华美壮丽能激发珍妮的信仰?用a4纸能打好几页!再说珍妮的信仰心还用得着激发么。 总而言之,凯瑟琳趴到了圣凯瑟琳的脚边,请她要么给自己指条明路,要么给自己个痛快。然后和她同名的这位大姐很爽快地回答:给你第三条路,回老家去。 这次死亡是上帝给她一个试炼的机会。既然她最后也没忘了耶稣他老人家,说明她孺子可教,老爷子同意了再给她次机会让她接着活下去。至于为什么非要选她?又要她做什么?试炼就试炼干嘛还得死一回?答案全都只有一个:不可说也。 当然了,话从凯瑟琳嘴里出来自然不会是那个样子。她讲得一脸神圣,珍妮更是听得出神。 接着凯瑟琳继续说道:“我说:‘神圣的贞女啊,基督的新娘!主的光芒永远照耀你。可我已经忘记了我的过去。若不是对主的记忆镌刻在灵魂当中,我便只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我是一个乡下的农妇,并不识得什么真理,话也说不顺畅,又如何完成主交给我的任务。纯洁的圣凯瑟琳呐,请借您的手给我主的指引,教会我您十分之一的口才与智慧。您不受损失,而我也不必做那胆小的约拿。’ “圣凯瑟琳微笑了。最美丽的百合也无法形容这笑容的美丽。 “她说:‘我曾舌战群儒,五十位异教学者轮番战我,结果全信了基督。罗马帝国的皇帝胜不了我,先许以荣耀诱惑,又囚禁我的身躯,最终动了刀枪,企图让我在尖刺的车轮前屈服。然若无上帝,我便只是那赤身的稚童。亲爱的上帝,我唯一的爱、唯一的荣耀和全部的喜乐!正是他挽救了我,遣天使带我进天堂。基督启导我们应以他为高贵之源。一切智慧均源自主。 “‘你只管回去吧。无论艰苦,记住那是你命中注定的经历。你的姐妹是你的棕榈枝。胜利已握于你手,只需再次取得。哈利路亚!仁慈的主永远俯视着你我。’” 顺利收官。 珍妮甜甜地笑了。 凯瑟琳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用食指竖在双唇前:“这是咱们两个的秘密哦,在我们完成圣徒给我们的‘任务’之前,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嗯!”珍妮握紧拳头,“我会守护这个秘密的!” 凯瑟琳被珍妮的样子逗笑了,轻轻地亲了一下妹妹的脸颊。 再一次开朗了的珍妮并没有引起父母的注意,就像之前她的失落被刻意忽视一样。但凯瑟琳一日从唐娜婆婆家回来,撞见母亲在送珍妮出门。而那天珍妮明明已经一大早出去放羊了。 母亲也看到了她,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事实证明。珍妮信守承诺的决心出乎了凯瑟琳的预料。将近五天过去。父亲跟母亲对待凯瑟琳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变化,完全退到了她跟母亲交心前的状态。崔浩很奇怪,怀疑自己的主意没有成功,于是来找凯瑟琳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跟珍妮商量好了。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我们的父母。”凯瑟琳没打算瞒他。 “你!”崔浩对凯瑟琳颇有怒其不争之感,“你呀你!好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骗父亲。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凯瑟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走自己的路,还不着痕迹地把崔浩挤到一边儿去,“你没别的事了吧?我要喂猪,别弄脏你衣服。” 崔浩嘴角抽搐。 别说,他还真有别的事。 崔浩跟在凯瑟琳后面进门。问:“你认识丽莎吧?” “外乡人派的姑娘,我不太熟,怎么了?”凯瑟琳问。母亲去串门了,家里没外人。 “她今天来找我忏悔。”神父神情凝重,“她喜欢上个建教堂的工匠。但她的父母准备把她献给宗教,所以她很纠结。我费了一番力气套话,感觉她会私奔。” 喂猪的优先度顿时下降。凯瑟琳皱眉:“一般人私奔也就罢了,如果她的父母真有让她保持终身童贞的打算,那她算不算背叛教会?” “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被牧猪人揪住不放也够你父亲喝一壶的。要不要提醒一下?”崔浩问。 凯瑟琳正要答应,但转念一想,她摇了摇头:“你……还是不要说了。对于教徒忏悔时说的话,神父有保守秘密的义务。如果你就这么告诉了我父亲,他势必会质疑你的品德,对你自身非常不利。咱们最好还是想点迂回的办法,旁敲侧击地让父亲知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崔浩赶紧掩饰。凯瑟琳用目光追问,他才说出心里话,“好,好久没体会到被你关心的感觉了。真好……” “……” 凯瑟琳无语。 崔浩说:“我想丽莎的事应该不着急。她的父母并没有让她去修道院的打算,估计到教堂建成之前我们都有时间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是你父亲仍然反对你赚钱。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凯瑟琳坦言。她一边喂猪,一边思索着说,“其实我觉得……父亲那边,或许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办。有他的支持,坯布的问题可以轻松解决。要是没有……应该也能想出办法。” ―――――――――― 约拿:圣经人物。约拿一直想得到神给予的任务干出番事业,结果等神真的发话了他却害怕做不好,逃跑了。圣经故事的含义不多做讨论,本文取用的是从圣经典故延伸的心理学词语“约拿情结”,只人们不敢去做本来可以做得很好的事情这样一种心理状态。 棕榈枝:基督教中象征和平与得胜,尤其与殉道有关。 ps: 3359字,所以后面的注释部分不会多收钱哦^_^除开那一部分也够三千的 第九十三章 还是闹起来了 对于丽莎的事,凯瑟琳的态度基本属于“人各有志,别多管闲事。”,顺其自然最好。只是她私奔了可能会给父亲造成麻烦,所以在崔浩跟她通气的当天,凯瑟琳便以转述流言的方式跟父亲说,村中似乎有姑娘跟工匠们相互之间有意思。父亲果然很重视,向她追问男女双方都是谁。 应该说出来么? 凯瑟琳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呃”了好一阵,还是决定含糊过去。 父亲没再坚持。凯瑟琳以为他把这事当成了单纯的流言,没放在心上,但事实却是父亲不稀罕她这个情报源。在晚上快就寝时,阿尔法大叔过来找父亲,说已经确定工匠中没有与村里姑娘有染的。原来父亲早就派人看着工匠们了,阿尔法大叔是具体的负责人。 看来凯瑟琳还是多管闲事了。 丽莎多半在单相思吧。多少有些郁闷的凯瑟琳没有多想,钻进被窝,睡觉。 第二天,上午。 凯瑟琳又去唐娜婆婆的家。 婆婆翻箱倒柜:“这些烂葡萄,我本来想留着做果酱的。你拿去用,大概能染出几米布。” 凯瑟琳捂着鼻子查看婆婆给她的葡萄。虽然很多都烂得不成样子,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还是可以吃的,所以凯瑟琳由衷地向婆婆道谢。 至于茜草,婆婆并没有提。凯瑟琳能理解,毕竟这次做头巾能不能卖出去还是两说。就算她是唐娜婆婆,也不会随便拿珍藏了几十年的茜草给一个小丫头浪费。 “对了婆婆,有什么办法能让染完的布不掉色么?”苏珊在一旁看着,插嘴道。 她听凯瑟琳抱怨过,少了样东西,染出来的布颜色跟牢固度都不好。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这……记得以前在罗塞尔,有一次去附近庄园拜访,那里的染织工好像往染剂里头加了些白花花的东西。”唐娜婆婆颇为可惜地说,“哎……当时只想着这些技艺都是师傅传给徒弟,我一个外人不应该打探。就没有再继续偷看下去。不然的话,今日是不是也能帮帮管家老爷。” “婆婆你也搞偷看这一套啊!”苏珊当着婆婆的面偷笑。 唐娜婆婆嗔怪:“你这个坏丫头。还不快去给你丈夫准备午饭!” 苏珊笑嘻嘻地跑掉了。 见婆媳两个这么亲昵,凯瑟琳也很高兴。玛吉对苏珊还赶不上唐娜这个婆婆好呢。 而且苏珊又恢复了从前的快乐,再不见婚礼前夕时那对未来的无奈与纠结。所谓无心插柳,苏珊也在不经意间撞见了自己的幸福吧? “对了,婆婆,我上次去留尼城的时候听城里的人说,用豆浆泡布料好像更容易上色,也更牢固?”凯瑟琳说。 这当然不是在留尼城听说的,而是凯瑟琳在穿越前积累的经验。豆浆中含有大量的蛋白质。用豆浆浸泡织物。蛋白质会进入织物的纤维中。之后再进行染色。这些蛋白质就可以帮助织物与染色剂进行结合。 不过这一招一般用在丝绸和毛类这些动物性的织物上。对于亚麻,凯瑟琳还真没试过,所以语气也不十分肯定。之前跟苏珊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头巾不掉色,也是因为还没想到在植物性的织物上使用这一招。 果然唐娜婆婆从未听说。不过她很愿意帮凯瑟琳试一试:“家里还有些黄豆。” “不用了。豆子我家有,我自己出。”凯瑟琳连忙摆手。平日里村民们连黑面包都不舍得敞开来吃,豆子也算一道主食。要是都被她祸祸了,那唐娜婆婆家岂不是要饿肚子。 唐娜婆婆看出凯瑟琳的想法。她知道凯瑟琳的不易,于是故意显得自己不在乎:“我又不是穷鬼,还差这点儿豆子?别费劲了,待会儿咱们就用上次你练习织布机织出来的布试一试,我这就去抓把豆子。” 婆婆说着就站起了身。但还未等她找到豆子,苏珊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丽莎跟工匠队的人幽会。被抓到了!” 什么?! 凯瑟琳大惊失色:不是说工匠队里没有人跟村里的姑娘搞在一起吗?这是怎么回事?! 唐娜婆婆自然知道丽莎的父母为丽莎的打算。她镇定地要两个姑娘别慌,让苏珊留下看家,自己则带着凯瑟琳前去看看。可苏珊哪里是能在家坐等消息的人,结果唐娜婆婆还是领着两个姑娘一起赶往丽莎的家。 三人到的时候,丽莎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不少人饶有兴趣地踮着脚尖往里头看。 离得老远就能听见牧猪人的大嗓门:“你们看看。这像什么话!人前装贞女,人后解腰带!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还说要为上帝现身做一辈子贞女呢,你是不是想往上帝脸上抹大粪?!管家老爷,你是咱纽芬的带头人,出了这样的事还被抓了现行,你说,该怎么办?” “很简单,让他俩结婚。”父亲回答。 “结婚?!”牧猪人夸张地大叫,“跟连个窝都没有的工匠结婚?!管家老爷,亏你说得出口。不提这丫头要献身给上帝,毕竟要是骨子里淫|荡,结婚算是条好出路。可是我的管家老爷呀!对方可是工匠啊!干完活就得滚出纽芬,片刻不得多留!那丽莎这丫头岂不是也要跟着离开纽芬?我的管家老爷呀,你就是这么帮领主老爷管理田产的?!您可真称职!哦,也是,什么人做什么事,您会这样想也不奇怪!我这就去替您向领主夫人邀功请赏,肯定给您讨回来个大奖章!” 听不见父亲的回应,凯瑟琳很心焦,于是拼了命往里头挤。在挤的过程中她听见父亲平静地说:“什么人的确就该做什么事。跟领主老爷与领主夫人汇报工作是我的职责。你愿意为我分忧我很感激,不过你还是好好去放你的猪吧,要是饿瘦了,领主老爷可是找你不找我。” 凯瑟琳分不清父亲是真的气定神闲还是装的很镇定,没敢泄劲,一鼓作气地挤到了最里头。 父亲、牧猪人跟神父都在。丽莎的家人在他们旁边,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丽莎则跟她的“奸夫”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凯瑟琳眨眼。再眨眼。 站在丽莎身边的那个男的是布鲁?! 明里暗里帮着牧猪人对付外乡人的那个工匠?! 这难道是牧猪人跟布鲁设下的局? 凯瑟琳摇摇头。不对。这事对布鲁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教堂尚在建设,他至少还要在纽芬呆上一个月,这时候得罪纽芬人实在不是聪明之举。而根据以往的经验,凯瑟琳确信布鲁的确是个聪明人。 话说回来,凯瑟琳倒不是因为布鲁老是跟她对着干,可……论品行论相貌,丽莎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难道情人眼里不仅出西施,还出整形医院? 当事人们大都没注意到凯瑟琳。牧猪人脖子一梗,鼻孔朝天:“既然找的是我,就用不着你管!别磨蹭了。赶快告诉大家伙你想怎么处置这个不要脸的丽莎跟那个工匠?这丫头可是想跟着她的野男人私奔呐!跑掉一个农民。领主老爷就少了一份财产。管家老爷我可提醒你,在领主老爷跟夫人那里你可不好交代!” “伯格先生,我也同样要提醒你。”父亲面不改色,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丽莎是自耕农。她跟其他的自耕农一样,是自由的,并不是领主老爷的私有财产。” 听着牧猪人跟父亲的对话,凯瑟琳皱眉:私奔这种事当事人都捂得严严实实,牧猪人怎么知道的?难道崔浩泄了密?! 接收到凯瑟琳的“杀人视线”,崔浩赶紧朝她挤眉弄眼:不是我!不是我啊! 凯瑟琳心想:也对。崔浩也不是傻子。那牧猪人从哪里知道的呢? 这么一想,整件事情都透着蹊跷。首先,凯瑟琳相信父亲的办事能力,既然已经让阿尔法大叔组织人看管工匠。布鲁又是怎么跟丽莎好上的,还好到要私奔的程度?其次,为什么别人没发现两人的恋情,偏偏让牧猪人发现了,而且正巧是在丽莎向神父坦白要私奔的第二天?这之间是否有联系? 最后。幽会幽会,自然是去到没人的地方相会。布鲁怎么会傻到跑到女方家里去会情人,还是在大白天?而且正巧被牧猪人捉奸? 难道布鲁不知道村民们不希望他们这些工匠跟村中姑娘走得太近,也不知道丽莎的父母不希望丽莎结婚?不可能吧,毕竟看布鲁虽然尴尬却并不打算把自己摘干净,说明他对丽莎多少有几分真心,也就是说私奔并非完全是丽莎的一厢情愿。那他俩应该交往了一段时间呐,布鲁又怎么会不清楚村民们跟丽莎父母的态度呢? 牧猪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凯瑟琳在想什么。他仍然沉浸在又一次找到对付管家的机会的喜悦当中:“你们种着领主老爷的田,吃着领主老爷的粮,还敢说你不是领主老爷的财产?你们外乡人是不是领主老爷的人吧!既然是,丽莎要跑,那领主老爷就会受到损害,就是你的责任!” 虽然牧猪人跳梁小丑的架势很让人讨厌,但他并没有说错。如果领主真的要揪着这事借题发挥,那也够父亲喝一壶的。凯瑟琳插不上话,更怕自己的接入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于是只得在一旁看着,为父亲捏了一把汗。 然而父亲似乎并不需要凯瑟琳为他担心。只见他气定神闲,指向紧紧依靠在一起的丽莎跟布鲁:“伯格先生,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一直说他俩要私奔?且不提是否私奔,我看这两人是否在约会都有待商榷。你看丽莎与布鲁先生穿戴整齐,哪里像在幽会的样子?” “这!” 牧猪人被噎住了。 凯瑟琳这时也想起来了,中世纪人确实将衣服穿没穿作为男女双方是否搞在一起的依据。特里斯坦的主子不就是看见特里斯坦跟伊索尔德两人穿得整整齐齐,所以以为他俩之间并没有什么问题么。 一旁也有村民在喊:“也对哎!伯格,你凭什么认定丽莎不贞洁呀?咋的,你看见啦?” 周围一片哄笑。丽莎更羞愧了。 但被釜底抽薪的牧猪人也不怎么好受。他朝围观的村民们喊道:“我听见他俩要私奔的,怎么了,不相信?!” “并非不相信。”父亲从容地回答,“可您要让我怎么相信?如果认定丽莎与布鲁先生之间有不道德的感情,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村中的姑娘跟小伙在一起说话,就是要私奔?” ps: 感谢啥子名字都有了亲的粉红票!虽然只存在了半个小时,但仍然感激亲的粉红票!啊啊,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得到除自己之外的人的粉红票的那天!\(^o^)/~ 第九十四章 意外的结果 父亲话一出口,引来不少年轻人的有内涵的笑,然而村中有了家室的人们基本都在点头。 牧猪人当然不可能坐视父亲占上风。但就在他又要继续胡搅蛮缠之前,布鲁大喝了一声“够了”,截住了他的话头。 布鲁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牧猪人一眼,然后面向众人,扬声说道:“很抱歉,我的莽撞令惊扰了各位,尤其是丽莎小姐和她的家人。我对不起你们。事已至此,我愿意娶丽莎?乔利为妻,还望两位老人能够允准。” “切!”牧猪人一哂。 丽莎父母气得说不出话。谁都知道他们想让丽莎终身守贞。在他们看来,布鲁不仅毁了女儿的名声,还一副“既然如此那我就宽宏大量地收了你家姑娘吧”的架势,简直恬不知耻。 凯瑟琳倒觉得布鲁还算个男人。可惜她的价值观貌似跟这个时代的主流认识有出入,所以她很识相地闭嘴不说话。 布鲁想必也料到别人会是这种反应,所以并不惊慌,而是继续朗声说道:“我愿意入赘乔利家。在教堂的工期结束后,我将留在纽芬。我这些年在工匠队赚得的报酬将全部赠送给丽莎小姐,作为我迎娶她的聘礼。” 这下子大家可哗然了。中世纪也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男人入赘很丢人的。 “喂喂!”一向嘻嘻哈哈的史蒂文此刻也变了脸色,“布鲁,你可得想好了!” 同为工匠队的第二号人物,史蒂文很清楚布鲁这么多年都挣了多少钱。再说工匠队这么些年亲如一家,布鲁你怎么说走就走! 布鲁则朝史蒂文和其他几个来围观的兄弟们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这些年感谢各位的照顾了。待会儿我回去,亲自跟老大说明。” 见布鲁心意已决,史蒂文便不再说没用的,只是做了个ok的手势祝他马到成功。其他几个工匠大抵也是这种态度。 牧猪人也很惊讶。根据之前与布鲁的私下接触,他隐约察觉到这个臭工匠其实身价不菲。 能把自己风里来雨里去攒下的钱拱手送人。看来丽莎这小妮子挺会勾人的嘛。哼,果然是外乡人。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都是些见了钱就连上帝都忘了的骚货。 这样恨恨地想着,牧猪人换上一张笑脸,对丽莎的父母说道:“哎呦呦,这可了不得!乔利老哥,恭喜你啊!白捡了个儿子,还能得到一大笔钱,多划算的买卖!跟这等好事比起来,上帝算什么嘛!等你们死了。你姑娘是人家的了。你家的这间破草屋也是人家的了。屋子里头那些瓶瓶罐罐也都是人家的了。所以嘛,别没事把要让女儿做贞女的事挂在嘴上。你看看,这下子等你死了到天堂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天使问你女儿哪去了。你可不太好说呐。” 听了牧猪人的话,乔利夫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非常尴尬,但却不约而同地低着头不说话。 他们没有儿子,所以才想要在死之后将所有的财产连同自己的女儿一同捐献给教会。如今布鲁提出入赘他们家,那他们就有了给他们养老的儿子。他们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然而如果真的答应,那就不是被牧猪人一个人打脸,而是要被所有的乡亲们戳脊梁骨,更要被上帝厌弃。对于中世纪的人,死后的永生世界往往比活着的现世重要得多。不夸张地说。这个时代的人活着正是为了死。 怎么办?同意,还是不同意? “嗯哼!” 崔浩适时清嗓,不再做透明人:“能一生保持独身自然最好,不过如果无法做到,婚姻也同样能得到上帝的祝福。乔利先生。请恕我直言,比起献身为上帝服务,您女儿更适合结婚。” 神父的话果然有分量。听崔浩这么说,乔利夫妇的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但仍然确定地追问道:“真的可以么?” 崔浩微笑着点头,“当……然,还得问问丽莎的态度。” 这话拐的,舌头差点儿闪了。 他本来想说“当然可以的。”,可瞥见了凯瑟琳的神情临时改了主意。崔浩不由得颇为怨恨地瞅了一眼凯瑟琳。 凯瑟琳却松了口气。虽说事态进展到现在,给人的总体感觉是丽莎想跟布鲁在一起。但从凯瑟琳挤进来到现在,丽莎一直低着头没有表态,万一其中有什么隐情怎么办?别人一味地按照自己的好恶决定丽莎未来的路,很可能会毁了这个姑娘的一生。 不过话说回来,凯瑟琳有些惊讶。崔浩竟然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而且这么看重她的意见。 神父要问女儿意见,那就得问女儿意见。乔利夫妇不敢怠慢,立即向女儿征求她自己的想法。 “不用怕。无论哪种选择,上帝都会祝福你。”崔浩特地嘱咐一句。 牧猪人本来还想反对,但嘴巴嗫嚅了两下,还是没开口。 在父母的催促下,丽莎垂着头,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想……与布鲁先生共度一生。”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围观的村民们拍手叫好,还有的在吹口哨。 唯一不高兴的只有牧猪人。他蹦跶了半天,非但没伤到管家一星半点,反而撮合了一段好姻缘?!他不愿意! 可他不愿意又能怎样?这次他攻击管家的理由就俩:丽莎私奔损害领主利益,结果布鲁留下来当倒插门女婿;贞女不守贞洁冒犯上帝,结果神父保证上帝也会祝福婚姻。他还能说什么? 父亲跟神父驱散了围观的群众,自己则跟神父留下来看丽莎一家人跟布鲁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牧猪人被人们遗忘了,只能灰溜溜悄无声息地回家去。 凯瑟琳本也打算留下来,但转念一想,她留在这儿貌似也没什么用,于是有转身往回走。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罗宾。 跟从前相比,罗宾更加消瘦了。四散离开的村民们不断地从她身旁经过,却从未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仿佛这个形销骨立的少女只不过是一只幽怨的孤魂。 而人们或匆匆离去,或交头接耳慢慢离开。只有她一人兀自伫立在那儿,又让凯瑟琳产生了某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有罗宾一个人是真实的,其他的人都是些没有特色没有生机的掠影。 凯瑟琳含笑上前:“罗宾,你也来了?” 罗宾没有离开,却也没有笑容:“我住在这附近。” 凯瑟琳知道罗宾住在哪里,只是没想到她会过来。 罗宾伸手整理碎发时凯瑟琳看见她胳膊上有鞭痕。崔浩对罗宾是否可以再待在纽芬一直没有再表态,但默认了罗宾在家苦修。如今看来,罗宾不仅在肉体的层面上受苦,精神也一直受着折磨。 “这些天你一直待在家里?”凯瑟琳问。 罗宾点了点头。憔悴的她好似一阵风能吹倒。 凯瑟琳有些不忍心。诚然。罗宾之前的所做所为对她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不知怎的。凯瑟琳并不想恨她,也恨不起来。 她又跟罗宾聊了些闲话,见罗宾一直蔫蔫的,凯瑟琳实在担心。便问:”你最近有时间么?” “什么事?” “我想叫你陪我去趟谢瓦利埃。我找凯尔有点事情,但……”凯瑟琳显得很为难,她也的确很为难,”你也知道,大家都说我跟他……所以想让你帮我挡一挡。” 被帮助,很好拒绝。但被求助,就不太容易说不了。罗宾犹豫了一阵,回答说:”如果管家老爷跟神父同意的话,我……” 父亲跟崔浩正要离开丽莎的家。听完凯瑟琳的请求。父亲沉默良久,又看了看远处的罗宾,最终同意了。崔浩很不高兴,但被凯瑟琳一通话顶了回去,也坚持不住了。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明天再走。”父亲吩咐道。 “嗯。我知道了。”凯瑟琳立即表态。 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凯瑟琳一眼,直接去村外的田地监工了。崔浩想抓住机会跟凯瑟琳说几句话,可凯瑟琳很客气地跟他告了别,回去找罗宾了。 崔浩无奈。等晚上别人都睡着了之后再找她吧。 不过晚上的时候,凯瑟琳跟崔浩并没能像往常一样跟凯瑟琳”夜谈”。凯瑟琳睡着了,而崔浩刚要起来,又赶紧趟回去装睡。 因为管家夫妇正在聊天。 “你告诉凯瑟琳,让她收敛点儿。你看她那样子,什么事少得了她。”管家对妻子说。 “你自己跟她说去?”凯瑟琳母亲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同以往的笑意,似乎……有些促狭? 凯瑟琳的父亲哼了一声,很是有些口是心非。 “对了,凯瑟琳要做买卖的事,你不再考虑考虑?”凯瑟琳的母亲问,”我妹妹在蓝佐城做的就是纺织工,听说挺不错的。” “我是管家,怎么能不管村子里的其他人,只想着自己过好日子。”父亲说,“再说,咱们家有我和马修顶着,她一个姑娘家,成天往外跑,让那些不着调的人盯上怎么办!上次吉姆不就想把她卖给那个混蛋老头?!上帝保佑她逃过一劫,下次还能这么幸运?!” “像她躲在家里,厄运就能被挡在门外似的。”凯瑟琳的母亲说,”她是你的孩子,性子也最像你。事到临头,你什么时候能袖手旁观?” 沉默了一会儿,管家才闷声来了一句:”你少拿我说事。睡觉。” 月光从狭小的窗户漏入屋中。透过毛毯的缝隙,崔浩隐约能分辨出母亲的笑脸里有几分欢喜,几分了然。 ps: 最近订阅掉了啊~~~~(>_<)~~~~虽然某猫不习惯求这个求那个,但……能不能让某猫知道一下大家为什么弃文呢?~~o(>_<)o~~ 第九十五章 幸福来得太快 第二天早晨,父亲在出门前特地把凯瑟琳叫到跟前:“你跟罗宾去谢瓦利埃散心,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她的所作所为不值得被原谅。但她再这么消沉下去,难保不会引起旁人的疑心。一旦苏珊和卡特婚礼在婚礼上被诅咒的事曝光,无论对苏珊、卡特还是对你都没有好处。我不是要让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心里有数。明白了没有?” “是。”凯瑟琳毕恭毕敬。 “还有,”父亲继续说道,“你今天去谢瓦利埃找凯尔,记得就算在外面碰见他,也要到他家拜访一趟。在谢瓦利埃做买卖,如果不事先报备容易打麻烦。” “是……嗯?” 凯瑟琳瞪大眼。她刚才出现幻听了么? 顶着女儿求问的眼神,父亲起身,抖了抖衣领,清清嗓子,招呼大儿子小儿子,上工! 目送父子三人出门,凯瑟琳伸手掐掐脸蛋,疼得她直咧嘴。 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升起么?为什么父亲突然同意了? “母亲?”凯瑟琳向家中的二把手求真相。 母亲慢条斯理地收拾餐桌,好似根本没听见凯瑟琳在说话。直到桌子收拾完了,她人坐在箱子上开始缝补衣服了,而且凯瑟琳也早就不抱得到答案的希望了,她才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好好干。” “姐姐!姐姐!”那边珍妮露出星状眼,“你是要去赚钱吗?等你赚到好多好多银币,咱们是不是可以买好多好吃的糖果?” 不等凯瑟琳回答,那边埋头干活的母亲飞来一句:“不行!你姐姐赚的钱得攒着!” 珍妮郁闷地撅起小嘴,可立马就又喜笑颜开了。不管怎样,有钱就是好事。她虽然还小,但还记得罗塞尔附近的集市那繁荣的样子,很清楚那一枚枚闪亮的小圆片能换来多少糖果、蜂蜜、小麦、熏肉。 “嘿嘿。” 凯瑟琳这才反应过来,傻呵呵地摸摸后脑勺。 幸福来得太快,她有点儿被砸晕了。她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今天应做的家务活。然后就飞奔去找罗宾。 两人接近中午的时候出发,到达谢瓦利埃之后直接去凯尔家拜访。 到了老庄园的城堡门口,凯瑟琳才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凯尔家住在哪里。她只能装作专心于罗宾聊天,实则罗宾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好在两人没出什么岔子,很顺利地来到凯尔的家门前。 但愿心思细密的罗宾这次能被她的演技骗过去。 虽然之前已经在方方面面感受到谢瓦利埃人与纽芬人生活的差距,当凯瑟琳站在这栋品字形的农舍前时,仍然升腾起羡慕嫉妒恨的熊熊火焰。 敲门过后没多久,一名慈眉善目的婶婶打开了门。她的眼睛跟头发的颜色与凯尔的一样。凯瑟琳不敢冒险,于是只是跟罗宾一起甜甜地唤了一声“您好。” “哦,是凯瑟琳啊。”婶婶非常惊喜。“好久没来了。快请快请。这位是你的朋友?” “嗯。”凯瑟琳边进门边向婶婶介绍。“这位是凯瑟琳?罗宾。” 见凯瑟琳介绍到自己,罗宾于是又朝婶婶行礼,道了一声:“安娜婶婶您好。” 凯瑟琳默默记下婶婶的名字,礼貌地问:“请问总管老爷在么?” “在!快来!”这时安娜婶婶已经把两个凯瑟琳领到前厅的尽头了。她敲敲两扇门中左边的一扇:“亲爱的。纽芬管家的女儿凯瑟琳和她的朋友想见你。” 这下可以确定这位安娜婶婶的确是总管的妻子,凯尔的母亲了。 这边凯瑟琳在心里确定了安娜的身份,那边门已经开了。谢瓦利埃庄园管家,同时也是谢瓦利埃家族的总管汉克?克莱蒙热情地将两位姑娘请入书房。 跟中|国古代相比,这里简陋得顶多算个柴房,可能在家中辟出一块相对独立的空间处理公务,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奢华了。在总管的热情邀请下,两个凯瑟琳随总管落座于一张典雅的小圆桌前。安娜婶婶立即端上茶点与饮料。凯瑟琳中午急着赶过来没吃饱,立即被这些精致的食物抓住了灵魂。只得极力压抑着旺盛的食欲,一边得体地回应总管的诸如她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忙不忙累不累的问题。 聊了好一阵过后,总管终于肯喝口饮料歇一歇。凯瑟琳适时切入正题:“总管老爷,我想……” 总管佯装恼怒:“啧,你怎么还叫我总管老爷。” 凯瑟琳只得微笑:“汉克伯伯。” “唉!这才是好孩子。”总管慈祥地问。“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想在谢瓦利埃做些小买卖挣钱。”凯瑟琳回答,“听凯尔说,需要先到您这里报备,方便以后交税和接受您的监督?” 总管笑了:“这个啊……怎么说呢,按理确实应该这样做。只是现在的人总想着偷税漏税,税务官不登门是不会主动把钱交上来的。你能有这份意识就很难得。不愧是你父亲交出来的女儿。” 夸完凯瑟琳父女,总管交代具体的事宜:“你做的应该是小本生意,没有固定的店面是吧?那么税钱是你收得的钱数的一半。不过既然你是穆勒老弟的孩子,就收你净收入的一半吧。也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在收税官去收的时候交,直接交给我就行了,省得别的小生意人看见了对你不满。” “谢谢您。”凯瑟琳非常感激,小心地说,“但……我父亲经常叮嘱我们,不要因为自己是管家的孩子就自以为高其他人一等。如果让父亲知道我没有交足税,或许……他会生气……” 总管哈哈大笑。 “老弟啊老弟,你可真固执。”总管摇头,“罢了。你想交齐也可以,只是还是要交到我这里,或者给凯尔。收税官不止凯尔一个,其他人不认识你,很可能看你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就欺负你。” 凯瑟琳再一次由衷地道谢。 “对了,你想卖什么?”总管问。 凯瑟琳刚要作答,门外传来安娜婶婶的声音:“凯尔回来了。” 总管扬声道:“快让他进来。” 凯瑟琳跟罗宾立即起身。总管赶紧招呼她俩坐下。安慰她们说用不着这么紧张。就在这个过程中,凯尔走进了书房。 如今见识了凯尔的父母,凯瑟琳不由得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子。总管虽然中年发福,但从他那已然开始衰老的脸上仍能窥见当年英俊的样子,父子俩越看越相似。只是不知道他父亲那份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独当一面的气势,凯尔最终能学到几分。 凯尔想必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家里来了客人,见到凯瑟琳并不惊讶,微笑着跟她打招呼,也对罗宾微笑点头。 “你好。”罗宾轻轻回答。这是自从跟凯瑟琳一同坐在小桌前之后她第一次开口。 “今天的工作如何?”总管问儿子。 “差不多完成了。”凯尔回答,“达克正在记账。一会儿就把钱跟账目送过来。” 总管点头:“好。我先放在这儿。等你回来复查一遍。”见凯尔困惑。他解释道,“我信得过达克,但是你必须养成亲查账目的习惯,这样才不会被手下人愚弄。” 然后总管对凯瑟琳说:“凯尔今天正巧去跟我的下属收税去了。让他带你去庄园里转一转。给你讲解讲解咱们庄园的税收情况。” “谢谢您,不过我们两个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早点回去。再说凯尔自己也有工作,不必麻烦他了。”凯瑟琳说道。 见凯瑟琳婉拒,总管也不再强求,叫安娜过来送两位姑娘出去。 “我送吧。”凯尔说道,起身跟着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姑娘们一同出去。到了大门口,凯尔问:“真的不用我陪你看看么?” “不用了。”凯瑟琳微笑,“你不是还要检查账目么?再说我们两个只是做点小买卖。在城堡入口前的广场卖就行,不会深入到庄园里头,其他做生意的应该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谢谢你。” “那好吧。”凯尔接受了凯瑟琳的说法。两人挥手道别后凯尔关上了家门。 凯瑟琳如释重负。 凯尔……应该没生气吧。 要让凯尔再领她在谢瓦利埃转一圈,那不更坐实了自己是他所有物的标签?虽然有罗宾在身边,但……还是不太好吧。 只是就这么拒绝了凯尔。凯瑟琳心里也有些低落的感觉。错过了这么好的“科普”机会,凯瑟琳大为惋惜,可除了惋惜……是不是,还有些失落在里头? 心里有事,凯瑟琳显得心不在焉。离开了凯尔的家门,凯瑟琳并未离开谢瓦利埃,反而在谢瓦利埃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你不回家?”罗宾问。 “你想回去?”凯瑟琳也问。 罗宾摇摇头。于是两个人又开始逛。只是一个人垂头满腹心事,另一个对眼前的景致也没什么兴趣。本来是凯瑟琳拉着罗宾来散心,现在却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你好像并不喜欢凯尔。”罗宾突然说道。 罗宾跟苏珊那个没心没肺的货比起来,简直就是火眼金睛。但凯瑟琳也做不到简单地回答,想了很久才说:“……至少,没他以为的那么喜欢。” 罗宾苦笑:“是啊,又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就像我一直以为自己最喜欢卡特,可……苏珊跟卡特过得那么好,我……我算什么?” “罗宾……”凯瑟琳小声道。罗宾落寞的神情竟然让她有点儿害怕。 “我没事。”罗宾平静如水。 见罗宾这个样子,凯瑟琳不由得想:跟她比起来,我跟凯尔可以算作“甜蜜的烦恼”了。 凯瑟琳打消了立即回家的念头,想办法调动罗宾的情绪。罗宾也知道凯瑟琳是好意,而且她对凯瑟琳也很愧疚,于是勉力露出笑颜。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着偏离了谢瓦利埃的中心,深入到了居民区。 “凯瑟琳,你看那人在干什么?”罗宾忽然指着前面的一个人问道。 顺着罗宾手指的方向,凯瑟琳看见一个农民的背影。他大半身子隐藏在房子之后,似乎在生气地打着什么,看上去很奇怪。 两个姑娘好奇地绕过去,看看这人究竟在干什么。 第九十六章 帮人就是帮自己 两个姑娘绕过挡住视线的屋子,看到那个大叔正在用镐头掉墙根边生长的植物,还不时地停下来气哼哼地骂上两句。高及膝盖的植株被接连地被刨下来,不一会儿便和泥土混在一起,在大叔的脚边堆了一小堆。虽然不少,但跟剩下的比起来还是微不足道。 大叔很明显了解自己任重道远,而且也很明显地因为这个在生气。 突然大叔嗷地惨叫一声,气急败坏地向后退去。可他本来是站在一个小坡上的,这下子一脚踏空,后仰着栽下来。 凯瑟琳跟罗宾及时伸出援手!撑住撑住! 镐头擦着凯瑟琳的脑袋飞过去,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大叔见是两个不认识的姑娘帮了自己,连忙道谢,可紧接着又疼得龇牙咧嘴。罗宾扶住大叔,凯瑟琳查看了大叔疼痛的左脚踝,发现那里有一片红肿的小斑点。 “伯伯,你被虫子咬伤了。”凯瑟琳说。 “没事没事。”大叔还想着要安慰两个素未平生的姑娘,“嘶!真疼!我没被虫子咬,只是让荨麻蛰的。该死的,刨了又长刨了又长,简直没完没了!” 荨麻? 凯瑟琳凑过去,扒拉开泥土露出植株。桃心形状的叶子周围环绕着一圈尖尖的锯齿,凯瑟琳不小心碰到,手指立即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刺痛。 “凯瑟琳!”罗宾放开大叔跑到凯瑟琳身旁,心疼地查看凯瑟琳红肿的手指。 “没事没事。”凯瑟琳大大咧咧地把手指头放到嘴里吮吸,“被蛰到了而已,死不了人的。不过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罗宾,咱们纽芬是不是也有荨麻?” “是啊,我家屋后就有。”罗宾答道。她家屋后堆了些杂物,有块地方经常晒不到阳光。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有这种烦人的植物扎根在那里,稍微碰到就会疼痛难忍,铲掉了还会再长。所以她们家的人去找东西的时候都要特别的小心。 凯瑟琳点点头:“怪不得看着眼熟。咱们回去告诉管家,想点办法把这些植物给清掉。” 罗宾知道凯瑟琳不喜欢到处宣扬自己是管家的女儿。于是只是问:“可是用什么办法呢?” 这下倒把凯瑟琳给问住了。她理所当然地想起火烧,可那岂不是要火烧连营? 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大叔。大叔直挠头:“我也没啥好办法。这玩意儿有点土就能长,长得比麦田里的杂草还快。刚给刨掉吧,过不上一个月又能连成片。唉唉,简直烦死了。行了!谢谢两位刚才扶住了我,我得继续把这块地刨出来。” 凯瑟琳跟罗宾便与大叔道别。两人也没什么再逛下去的欲望,就此打道回府。 经过这次仔细的观察,凯瑟琳现在想起来,其实在纽芬很多人家墙根旁都有荨麻生长。她的脚在走,脑子在想如何把这些讨厌的植物斩草除根。留着它们。大人们倒是知道躲避。可是像珍妮这样的小孩子在玩耍的时候难保不会碰到。更何况纽芬的小路比一般的村子都要狭窄。 凯瑟琳曾听珍妮抱怨过。之前还没搬到纽芬,也就是在罗塞尔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把房前屋后的空地利用起来,种些亚麻果树之类的。领主虽然也会收租。但并不严苛,也没规定大家必须种什么,算是中世纪农村里农民们唯一的自我发挥的空间了。凯瑟琳在谢瓦利埃的见闻也印证了珍妮的说法。只是当初领主命令牧猪人领着本地派的人规划土地建造房屋,本意是为了让外乡人们到了新家能尽快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实际效果凯瑟琳用膝盖都能猜得出来。待外乡人们来到纽芬,父亲立即跟牧猪人干起来了。 这是两人干的第一架,也是最激烈的一架。父亲通过这一架在纽芬树立了基本的威信,却应该也觉察到牧猪人有坚硬的后台。因为最终的结果只是房子被拆除,然后在原来的地基上用拆下来的材料重新修建。所以管家的房子根本没法与牧猪人的家比。外乡人派居住区的道路也因为房屋扩建而十分狭窄。 如果任由荨麻这种生命力这么旺盛的植物肆无忌惮地生长下去,迟早会有村民们被蛰得闹到父亲那里。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点儿,让父亲组织些人来一场大规模的清理。 凯瑟琳忽然停下脚步。 “罗宾,刚才大叔管他刨的草叫什么?” “ortie。”从罗宾口中蹦出这样的发音。 这也是凯瑟琳一直听到的发音。所以她才一直没反应过来。 凯瑟琳后悔地一跺脚。转身往回跑! “你干什么呀!”罗宾在后面追。 凯瑟琳速度不减,朝追也追不上的罗宾喊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至于这句话用本地的语言表达出来会拧巴成什么样子,已经不在凯瑟琳的考虑范围内了! 很快凯瑟琳又回到之前遇到大叔的地方。茂盛的荨麻地已经被刨掉了一半。大叔把刨掉的荨麻跟泥土装上了手推车,正准备运走。凯瑟琳抓住手推车,气喘吁吁地对大叔说道:“大叔,这些荨麻可以给我吗?” 大叔很奇怪:“你要它干啥?嫌你指头消肿太快?” “不是不是。我……”凯瑟琳留了个心眼,“我……家的东西总被偷。把这些种到房子周围,防盗!” “你们住的地方不是也有么?”大叔还是对凯瑟琳很不理解。 “不够多嘛。”凯瑟琳使出这个年纪独有的必杀技:撒娇,“求您了,请您送给我吧。拜托拜托!” 年轻了十来岁果然有好处。穿越前的凯瑟琳从来不带这么玩的,虽然大部分脑细胞认为这么做能最快最高效地达到目的,但还有另外一小部分默默地偷了反对票。不成想那位大叔却有些腼腆地抓抓后脑勺:“这……我本来要晒干了喂猪的。不过……算了,给你吧,反正晒它也挺麻烦的。” “谢谢!”凯瑟琳喜笑颜开。 这时候罗宾终于赶过来了,不解地看着凯瑟琳。凯瑟琳现在不好解释,于是只是搓着手盘算该怎么把这些荨麻运回家。 “用我帮你们送回去么?”大叔善解人意。 “不用了。那样太麻烦。”凯瑟琳婉拒,但荨麻确实很难带回去,“要不……您能不能把手推车借我用用呢?” 大叔犹豫了。他这手推车也是跟别人借的,就这么借给两个不认识的丫头?万一不还给他怎么办? 凯瑟琳自然理解他的担忧,并不勉强:“我们不用手推车也可以的,用衣服一兜就能拿回去了。” “那你们不是得把荨麻从土堆里挑出来?”大叔皱眉,一咬牙,豪气地摆摆手,“算啦。看你们刚才帮我,应该也不是坏人。你们是纽芬人吧?告诉我你们名字,到时候我去纽芬找你们要。” 凯瑟琳很感激。她挺直脊背,大方地向大叔介绍:“我名叫凯瑟琳?穆勒,是纽芬村管家的大女儿。这位也叫凯瑟琳,姓罗宾,也是纽芬村的姑娘。” “原来你是管家的孩子啊。”大叔仔细端详凯瑟琳,“哦,怪不得刚才觉得有点眼熟。之前好像见你跟凯尔少爷在一起?” 怎么又扯到凯尔身上了。 脑中浮现出凯尔躺枪倒地的效果图,凯瑟琳有些尴尬,却还是实话实说:“嗯。我的确跟凯尔相识。” “哎呀你不早说!”大叔一拍手,“管家老爷的孩子还能不守信用?你用吧,不用给我送回来,我明天到你那儿去取。对了,你等等,我把剩下的也刨给你。”说着拎起镐头又开始劳动。 最终,凯瑟琳跟罗宾推着装满了新鲜荨麻的手推车踏上了返回纽芬的道路。为了减轻重量,那位大叔还帮她们剔除多余的泥土,为此又蛰伤了手。因为凯瑟琳跟罗宾坚决制止,他才没有继续做下去。 “咱们今天真是遇到了好人。”受到大叔的感染,罗宾终于开朗起来了。 凯瑟琳深以为然。果然帮人就是帮自己。如果不是刚才那的举手之劳,又怎么能发现近在眼前的坯布原料?就算发现了,又要怎么把它们采下来再运回去?没有大叔的帮助,她俩非烧得满胳膊都是大水泡不可。 “对了,你要这些荨麻究竟想干什么?”罗宾竟然还没反应过来。 也对。如果罗宾这个纯正的中世纪人了解荨麻的作用,就不会有人把它当成祸害嫌弃得不行了。安徒生写《野天鹅》可是在十九世纪哦。而且艾丽莎织衣裳之前还没脱胶。 凯瑟琳于是把她为什么要做小买卖和准备怎么做买卖都告诉了罗宾。然后她说:“我本来想让咱们全村人一起来做的,可是没人供应原料,更没有买家。所以这次咱们先试试,要是能赚到钱再让乡亲们加入进来怎么样?” “我……也能参加?”罗宾很不确定。 “当然了!苏珊也会帮忙。” 罗宾低下了头。 凯瑟琳咬舌头,恨自己说话太直。可是她也没说错,毕竟少了谁也少不了苏珊,准确地说是少不了苏珊的婆婆。该用什么办法让罗宾接受呢? 而这时罗宾却抬起头,虽然说话还是软软弱弱,但双眼却透出坚定的神色:“这些荨麻,交给我处理吧。让我被它们烧灼。” 第九十七章 把流水线搬到中世纪 “你一个人做?”凯瑟琳惊问,“这么多,你的手得被烧成什么样子!” 罗宾咬紧下唇,避开凯瑟琳的目光:“……我是有罪的人。肉体的痛苦,应该由我来承受。” 凯瑟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用处理荨麻做为苦修的项目么?” 罗宾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处理荨麻的工作确实需要有人做。而平心而论,凯瑟琳是不愿意接手这项工作的。 又过了将近一个钟点,推着车的两人终于望到了纽芬村的影子。她俩商量了一下,都觉得现在就招摇过市让所有的纽芬人都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并不是个好主意,于是绕了个大远,从教堂背后的纽芬村“后门”进去。虽然还是会被工匠们看到,但凯瑟琳跟罗宾相信他们不会多嘴多舌。 事实也确实如她们所料。常年在外劳作,这些工匠们自然明白别人的事不要乱插嘴的道理。在凯瑟琳跟罗宾从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中穿过时,有些工匠好奇地朝她们望了望,然后就跟其他人一样继续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 凯瑟琳跟罗宾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推车,直接把车送进了凯瑟琳家的库房。 凯瑟琳家的房子跟教堂工地紧挨着,而且由于工地白天一直很吵,村人们如果没事找管家一般都躲着这边,所以一路过来还真没被纽芬村民看见。 母亲听见动静,走出家门奇怪地问:“这是什么?”她低头查看,“荨麻?你们弄这么多荨麻回来干什么?” 凯瑟琳跟罗宾累得呼哧带喘。凯瑟琳拄着膝盖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我们在谢瓦利埃跟人要的,用来纺布。” “要的?”母亲皱眉,“给人家钱了没有?” 凯瑟琳摇头。罗宾接腔:“那位大叔不要了,给了我们。” 虽然人家本来是想晒干了喂猪的。凯瑟琳想了想,选择不说出来。一来这些荨麻对于那个大叔来说的确只是些鸡肋,二来如果如实告诉母亲,她一定会让她们再推回去的。 再推着这玩意儿走两个小时?凯瑟琳才不干咧! 母亲的眉头这才松了松:“你真要用这玩意儿纺布?” “嗯!”凯瑟琳生怕母亲不答应。“我在留尼城听说的。荨麻纺织的布料没有亚麻的舒服,可是也挺不错的。” “你去了一趟留尼城,倒是长了不少见识。”母亲的眉头又皱紧了。 凯瑟琳眨了眨眼,确定母亲纯粹是在抒发感想。用现代的话将或许就叫“吐槽”? 果然母亲并没有在凯瑟琳从哪里知道荨麻能纺布这一点上多纠缠,小心翼翼地扒拉着车里的泥土跟植物:“这些蛰人的叶子得摘掉吧?你们能受得了么?” “没事的夫人。”罗宾抢着说,“摘下叶子的工作请交给我。我不怕蛰。” 母亲自然知道罗宾哪里是不怕蛰:“你……算了。可是这么多,你一个人做的完?” 这倒把凯瑟琳和罗宾问住了。 用麻类植物纺织布匹,首先要将植株脱胶,以获得植物中的纤维。古代常用的脱胶方法包括沤渍法、沸煮法跟灰治法。在中|国古代的同一时期,脱胶彻底能够使麻纤维更加细软。因此可以纺织出高档麻织品的灰治法已然成熟。像元初编成的《农桑辑要》就有类似的记载。而在处于中世纪欧洲的纽芬。由于知识、工艺以及需求的种种原因,人们更多的还在使用沤渍法。 沤渍法刻意地制造有利于微生物生存的环境,微生物在繁殖时会从植物的胶质中吸取养分,客观地达到了脱胶的作用。说得恶心点儿。就是有目的有步骤地让麻类植物腐烂。方法很简单,要求的条件也不高,需要的不过是水跟太阳光而已,唯一的毛病就是慢。 光沤麻一项就得十天半个月,然后还要纺线、织布、漂白、染色,最后才能把染好的布料制作成头巾、面纱、手套、围裙等等的成品,一个月的时间哪够。何况从现在算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要说解决这种问题,凯瑟琳不算生手。别忘了她在穿越前是学it的,计算机系统结构可是她的必修课。二十一世纪的电脑计算能力为啥那么牛?除了人家本身处理速度快以外。还因为每个时间段每个零部件都不闲着。每一次计算从把数据取出到将结果存入被切分成几个部分,一同交给不同的组件共同完成。 这就是流水线技术。 如果没有流水线技术,现代的计算机的效率将成倍的下降。而有了流水线技术,她现在这小小的赚钱大计的效率就可以大大提高,赶在领主女儿订婚之前把这堆绿油油的植物换成亮锃锃的钱币应该。不,完全不是问题! 凯瑟琳小小地自我膨胀一会儿,然后回到现实。想要发挥流水线技术的威力,最重要的一点是让流水线“充满”,每个部件都不闲着。如果按照前期处理荨麻、沤渍、纺纱、织布、漂白、染布的顺序分配工作,那么在罗宾处理荨麻的时候,后面的工作都得等着,太浪费时间了! 可又有谁帮着罗宾做?凯瑟琳也想硬气点儿,可一想到要用手碰荨麻,她实在是有点儿……肝儿颤。 别怪她临阵脱逃只管自己。手指头被蛰了一个包跟满手都是大水泡可是两个概念。谁下地狱……她也不想下地狱。 凯瑟琳的犹豫被母亲看在眼里。作为母亲,她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于是拍拍凯瑟琳的肩膀,说的话却是对着罗宾的:“没事,慢慢做。反正长辈们也不差你们这几个钱。” 母亲说的是大实话。所以凯瑟琳虽然因为她没把自己的努力成果看得太重要而有些小郁闷,倒也没真怎么上心。 实在不行,先用家里的所有口粮把领主夫人应付过去,然后自己再卖头巾得到钱补上窟窿,打个时间差。但至于外乡人派的其他人,凯瑟琳确实没有能力管他们了。不过就算真的卖出了钱,她也照样管不了他们。 罗宾看着眼前的母女俩,乖巧地点点头。自己一个去推拿辆手推车。 “夫人好!”苏珊爽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人更是转眼便到了罗宾跟凯瑟琳母女跟前,“罗宾……你好。” 整个人跟吓坏了的猫似的。 罗宾朝她点点头,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你好。”双手继续拉动车把要把车从库房中取出,但不知怎的又放开了,低着头对着苏珊。 真是拧巴的家伙。凯瑟琳在一旁默默吐槽。 而且罗宾不仅自己拧巴,还把苏珊也带拧巴了。苏珊绞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那个……那天在丽莎门口……我真没看见你。真的。” 这都过去几天了,苏珊还在纠结这个么? 凯瑟琳额上多了三根竖线。那边罗宾却还是小小声地回了一句:“没事。” “真的?”苏珊不确定。 “真的。”罗宾这才抬起头,诚恳地说道,“我……一直没有机会恭喜你跟卡特。抱歉。” “没事没事!” 苏珊就是苏珊。这样就喜笑颜开了。拉着罗宾的手几乎乐得要转圈:“罗宾!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嗯。”又是细微的一声,却很笃定。 “耶!” 苏珊做撒花状! “太好啦!罗宾又跟我是好朋友啦!” “都是有丈夫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母亲笑着嗔怪道。 苏珊根本没听见,原地转了三圈。啪地抱住罗宾。而罗宾也没有任何被刺激到的反应,被苏珊拥抱后,腼腆地回抱苏珊。母亲跟凯瑟琳这才如释重负,真心露出笑容。 “对了,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苏珊抻头往手推车里看,立马露出一副怕疼的样子,“荨麻!凯瑟琳,你弄来的吗?有什么用啊!” “用它来织布。虽然没有亚麻好,但咱们现在没有亚麻不是么。”凯瑟琳忽然想起苏珊的婆婆。“对了,唐娜婆婆有没有办法预防荨麻的蛰伤?罗宾要处理这些荨麻。” “婆婆会有办法么?”苏珊跟了个问句,凯瑟琳等人都明白了。 苏珊还没说完:“罗宾你要给这些荨麻脱胶?那岂不是要碰那些蜇人的叶子?!”她紧张地咬紧嘴唇,突然一跺脚,视死如归:“我也要帮你弄!” “你不怕弄伤自己?”凯瑟琳不假思索地问。 “你跟罗宾不也都不怕弄伤自己?”苏珊理所当然地反问。 凯瑟琳顿时噤声。她不可能告诉苏珊。罗宾曾在她的婚礼上做过什么,所以也就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罗宾要包下这项吓人的工作。 但既然苏珊说三个人一起干,那就三个人一起干!她们俩都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 羞愧催生出了豪气。凯瑟琳在心里握拳! “我想要用这些东西苦修。”罗宾淡淡地解释道。 “好端端的为什么苦修?”苏珊困惑,却没有再说她也来帮忙的话。折磨肉体的苦修行为在中世纪司空见惯,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苏珊自然不会妨碍罗宾净化灵魂亲近上帝。 搞了半天,荨麻还是要罗宾一个人处理。凯瑟琳在思考要不要也加入罗宾的“苦修”当中。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一个小姑娘,苦修也用不着那个。交给我吧。” ps: 从明天开始便要恢复单更了。依然是下午三点钟哦~感谢各位亲的支持,当然也希望亲们继续支持哦\(^o^)/~ (当然啦,今天下午四点半还有一更) 第九十八章 满手大水泡 凯瑟琳回头,看见布鲁大步流星地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这家伙怎么来了! 像是察觉到凯瑟琳的敌意,布鲁露出爽朗的笑容,说:“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说完他已经到了凯瑟琳的母亲面前,很识相地没有使用拥抱或贴面等见面礼仪,而是向母亲鞠了一躬。母亲也向他还礼,不让冷脸的自己显得倨傲。 “我今天是来赔礼道歉的。”布鲁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原来您跟您的丈夫才是真正为纽芬,为我们这些外来的工匠着想的人。在此之前,我受到了牧猪人的蒙蔽总与管家先生作对,今天请您收下我的歉意。”说完又鞠一躬。 “布鲁先生请起。”母亲柔和地说道。 这样就算冰释前嫌了? 凯瑟琳有点儿不爽。她跟布鲁虽然没什么大过节,但每次两人有交集,布鲁必找她的茬。比如上次她之所以因为口粮告罄被工匠们追打,有很大原因是布鲁在起哄。她跟布鲁之所以没有大的冲突,很大程度上在于布鲁是外人,不好参与纽芬内部的事务,而且这家伙没笨到像牧猪人那样自己在前台蹦跶的程度。 不过既然人家都上门鞠躬了,而且母亲都接受了,凯瑟琳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好了! 母亲请布鲁进屋:“请您稍等。凯瑟琳,去把你父亲找回来。” 布鲁面容一滞,然后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很尴尬:“在管家老爷面前,我实在抬不起头,所以故意躲开他在这个时候过来。夫人,请麻烦您将我的歉意转达给管家老爷吧。” 既然如此,母亲尊重布鲁的意愿。 “你跟丽莎究竟怎么搞在一起的?”苏珊双眼闪耀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看来有些东西还真是不分地域分隔无视时间跨度。 苏珊的出言不逊让布鲁稍显不快,但更多的显然是尴尬:“那个……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让我遇到了丽莎姑娘。” 布鲁咳嗽了一声,古铜色的脸明显泛起了可疑的红晕。他强势转换话题,说起了他跟丽莎被牧猪人“捉奸”的前因后果。 原来就在丽莎向神父忏悔的当天晚上。这对恋人在村中幽会,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两人就是否私奔起了争执,而就在这时,被出来起夜的牧猪人撞见。 “我在工匠队里还算有点儿威望,之前也帮过他不少,所以希望他能保守秘密。”布鲁自嘲地冷笑一声,“第二天我正在工地干活,有人给我传话说丽莎找我,让我去她的家找她。这很奇怪,因为我们约会从来都是在晚上。也绝对不靠近她的家门。但昨晚我们的交谈还没说完就被牧猪人搅合了。我担心她有什么话着急对我说。所以还是去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凯瑟琳恍然大悟。敢情布鲁被牧猪人狠狠摆了一道。 “牧猪人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罗宾不解地问,非常不理解牧猪人的行为。 凯瑟琳刚要开口,那边苏珊无奈又羞愧地嘟囔道:“当然为了跟管家老爷跟凯瑟琳作对呗。” 凯瑟琳要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哪怕这事只有芝麻粒大,只要能给管家找麻烦。牧猪人绝对会出来蹦跶。只是他光顾着打管家的脸,却没想到会把工匠们结结实实地得罪到。 凯瑟琳歪头思索。 不对。牧猪人并非不知道自己会得罪工匠,而是根本不在乎吧?也是,连管家都因为外乡人的出身而受到他的蔑视,他又怎会看得起跟流民差不了多少的工匠呢。 就在这个时候,布鲁主动靠到手推车旁,即使手被烧出了水泡依然坚持由他来处理荨麻。 见此情景,凯瑟琳露出自信的笑容。照理说工匠们确实不能拿本地居民怎么样。不过风水轮流转,伯格?布朗先生。谢谢您亲自把运气推给我哦。 她走上前:“我们把荨麻分成四份吧,罗宾苏珊和我,还有布鲁先生每人负责一堆,这样能够快一些。” 罗宾跟苏珊点头说好,这就开始动手。然而布鲁把她们都扒拉开。生气地说:“你们这群丫头捣什么乱!一个个细皮嫩肉的,不要自己的手啦!都给我!” 凯瑟琳看看自己满是老茧死皮的手,这难道就是中世纪人理解的细皮嫩肉? 罗宾抓着手推车的边缘很着急:“布鲁先生,请让我也来做吧。您还有工匠的工作,做不完的!” 一直没开口的母亲也说话了:“布鲁先生,让三个孩子也分担一些吧。她们确实需要您的帮助,不过这毕竟是她们想出的主意,她们不动手不太合适。再说了,纺纱织布的工作女性更为熟悉。” “也对。”布鲁做出了让步,“那我做一半,剩下的一半你们弄。” 布鲁已经请好了假,四个人说干就干。 手推车里的东西被一股脑地倒到地上,几人齐动手挑出混在土里的荨麻,放入苏珊从唐娜婆婆那儿拿来的大号木盆,待铺满了足够的量之后再倒入足量的清水,以洗掉植株上沾满的泥垢。 日落西山,月亮升起,他们还在干着。村民们好奇地聚拢又散去,他们还在干着。双手肿胀,疼得流泪,母亲拿来的裹手破布因为碍事被扔到一边又被捡了回来,他们还在干着。直到父亲因为要锁村门了来请布鲁回去,四个人才带着满身的疲累跟肿痛各回各家。 凯瑟琳本想把水倒进盛满干净的荨麻的木盆,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泡着,水桶却从她失去知觉的双手之间滑落,差点砸断她的脚背。最后还是母亲帮她把剩下还没处理完的一小撮荨麻扫到库房里,然后领着马修又去河里打了一桶水,放在屋后自然沉降。用来沤麻的水必须干净。 半夜,崔浩趁穆勒全家人睡着了跑到凯瑟琳的床边,轻柔地为她的手吹气,用冷水降温。在凯瑟琳醒来后他心疼地责备她。虽然她相信崔浩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但她除了想睡觉,就想用被他弄得生疼的手狠抽他一顿。 过了一晚,凯瑟琳的手依然凄惨。苏珊跟她差不多,罗宾更惨不忍睹,从胳膊肘到指头尖都大了一圈。布鲁上工前向凯瑟琳炫耀他那没怎么变样的上臂,不过凯瑟琳怀疑那是由于他肤色黝黑,让红斑跟水泡不显眼。因为白天他再踩轮子把建筑材料运到相应的高处时用绳子把自己捆到栏杆上,而不是仅仅用手抓住栏杆,更没有再表演杂技。 ——这样不行啊。 跟苏珊罗宾站在一起看着库房里还剩下的荨麻,凯瑟琳这样想。 既然身为纺织工的婆婆没有处理荨麻的经验,那作为医护人员的伊娃婆婆能不能知道该如何处理植物蛰伤呢? 不等凯瑟琳去找她,伊娃婆婆已然从妹妹那里得到消息,亲自赶到了管家老爷的家门口。她为三个姑娘涂上油膏,凯瑟琳只觉得油乎乎的,没好也没坏,罗宾跟苏珊却疼得龇牙咧嘴。她们的水泡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碰破了,露出下面娇嫩的真皮。 凯瑟琳的水泡其实也破了,但是被崔浩用缝衣针一个接一个小心地刺破,并把里头的水挤出去的。如果水泡不能保证完整,这么处理最好。凯瑟琳的心里有点儿五味杂陈。 还没等她纠结明白,苏珊那边开始嚎得惨绝人寰。罗宾在努力忍耐,疼得脸色发白。伊娃婆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些手忙脚乱。 这时崔浩结束了去村民家的探望回到了凯瑟琳家,说:“最好用肥皂水洗一洗。” 哦!不愧是神父大人,知道的就是多! 周围仿佛点起了无数闪亮的小眼睛。 母亲皱眉,担心地查看苏珊跟罗宾的手臂:“如果我们有买肥皂的钱,还用得着你们几个用荨麻纺布出去换钱!” 崔浩的话提醒了凯瑟琳:“或者不用肥皂水也可以。咱们可以烧一点草木灰么?听说肥皂就是用草木灰做的,或许能缓解她俩的疼痛。” 草木灰也是染织业常用的原料之一,灰治法脱胶用的就是它。母亲立即让珍妮去请唐娜婆婆,让她弄一点草木灰。苏珊跟罗宾先洗掉油膏,然后涂上草木灰水,过了一会儿果然不疼了。 母亲如释重负,请求唐娜婆婆说:“请您再弄一些草木灰吧,凯瑟琳还没有涂。” “不用了母亲,我挺好的。”说着凯瑟琳还让母亲看她已经开始消肿的手。看来伊娃婆婆的油膏要在皮肤完整时使用。 姑娘们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便立即又一次投入工作。这次她们有经验了,在清洗下一批荨麻之前先配制了一大盆草木灰水,每当再被蛰伤便用这水清洗伤处。 时间在匆忙的劳动中过得飞快。到第五天,所有的染色剂准备完毕;第十天,第一批荨麻沤渍完毕;第十三天,第二批荨麻沤渍完成;第十五天,第一批荨麻纤维全部纺成纱线;第十七天,第二批荨麻纤维纺织成了纱线;第十九天,唐娜婆婆纺完第一米布的最后一梭,当天染成了美丽的玫红。 第二十五天,一车蜇人的荨麻终于变成了两米玫红色布料、一米漂白后得到的纯白布料和三米未经染色漂白加工的褐色本色布料,并最终在三人的挑灯夜战下制成了各式商品。 谢瓦利埃,我们来喽! 第九十九章 开始赚钱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苍茫空旷的天地之间,三个姑娘在一名青年的护卫下,艰苦卓绝地运送着箱子。 “一!二!三……小心!” 咣当咣当咣当。 “哎呀!” “啊!” “哎呦喂!” 小小的山坡脚底,三个姑娘滚做一团,上面压着一只大概木箱子。 马修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赶紧过来把箱子运走,再把姑娘们一个又一个地拉起来。 “没事?”拉起自家妹子时,马修问道。 “嗯嗯。”凯瑟琳狼狈地点了点头,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查看箱子跟箱子里的东西是否安好。可是箱子因为从坡顶滚下来,箱子盖被压到了最底下,凯瑟琳只好招呼同样丢盔弃甲的苏珊跟罗宾,和她一起搬箱子。 该死的,平时没觉得这个土坡这么陡啊! 凯瑟琳不无怨念地想。 从谢瓦利埃到纽芬的路基本上属于一马平川,只有这个地方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坡度,不过也确实不是很陡。到这里之前,凯瑟琳等人已经驮着那只大箱子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实在爬不上坡,于是打算用滚石头的方法把箱子滚上去。就在即将成功之际,六条小细胳膊实在撑不住,于是发生了上面的那一幕。 所以真的不怪人家土坡,要怪就怪箱子太沉了。 “混蛋!我们为什么要拿这么沉的箱子啊!”苏珊嘟囔,道出众人的心声。 “还不是你自己挑的!”凯瑟琳没好气。 “我知道嘛……”苏珊嘟囔的声音更小了,就差对手指了,“你们也不阻止我。” 凯瑟琳翻白眼。 “我帮你们扛吧。”马修又一次做出努力。 “不!”凯瑟琳又一次拒绝,“你的工作是护卫我们。把你累瘫了,万一遇到强盗该怎么办?” 其实凯瑟琳真正担心的是马修回程的安全。等待会儿他们到了谢瓦利埃,马修得自己一个人回来。他们现在好歹还是四个人,如果马修累瘫了,在独自返程的时候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母亲担心三个姑娘黑天上路太不安全,执意让男人保护他们。可是父亲白天工作很忙来不了。卡特来了罗宾跟苏珊都会尴尬,罗宾的父亲说自己要种地不然不到十岁的小儿子会挨饿,算来算去只有马修跟着她们一起来。昨晚商量这事的时候凯瑟琳就在腹诽,要真遇到豺狼强盗神马的,好像马修一个人能护得了三个似的。 布鲁其实也想来。不过由于教堂的建设进入封顶阶段,一刻也离不开他这个开“升降机”的。而且他每天都要在离地十几米的地方踩轮子,要是精力不济一个不注意……于是大家把他撵回去睡觉了。 喘了一阵,三个姑娘又聚拢在箱子跟前,打算抬着过土坡。瞧她们费劲气力抬箱子时那骑马蹲当的姿势,马修终于忍不下去了。挥开凯瑟琳她们直接把箱子一路扛到了谢瓦利埃。 晨光熹微。谢瓦利埃尚在沉睡。这座已在此坐落了近百年的老庄园已经让自然界的万物熟悉了它的存在。少有野兽不自量力地前来进犯,于是也就没有栅栏围绕。四个人顺着熟悉的道路很快地便抵达了城堡前的广场。 放下装了货物的木箱,马修活动活动酸痛的臂膀,对凯瑟琳说:“下午我来接你们。” “好的。”凯瑟琳点头。然后冲已经走开的马修喊道,“路上小心!” 马修随意挥挥手,逐渐远去。 凯瑟琳深呼吸,让自己充满干劲:“开始吧!” 苏珊跟罗宾立即解开了绑紧箱子的绳子。三人齐动手,静默而迅速地将箱子中的货品拿出摆在箱子上。 这一次她们一共制作了无边帽子、方形头巾、披肩还有零钱袋四种商品。头巾工艺简单,而且每位女性都需要把头发遮起来,所以准备了最多。无边帽子跟披肩属于比较“高档”的商品,特意针对家境好于一般农妇的妇女准备的,制作得颇为精心。零钱袋则是将剩余的零碎布头全部利用起来。一个零钱袋由两种甚至四种颜色拼接而成,精致小巧,用来吸引年轻喜欢小挂件的青春少女。 她们总算不算白出这么多力气搬箱子。大到可以装下一个人的木箱有足够的平面来摆放她们的货品。不一会儿,各种商品便已在箱盖上码放整齐,静候客人挑选。 随着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新一天的劳作正式开始。紧闭的房门陆续打开,静谧的世界沾染上人的喧嚣。作为谢瓦利埃的中心,城堡前的广场一时间自然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男人们三五成群地从这里经过,前往田地为一家人的温饱劳作。留守在家的女人们也时不时地迈出房门,到广场旁的指定地点磨面粉榨果汁,再回去操持家事,料理房前屋后的菜地。凯瑟琳等人满怀希望地盯着眼前来了又走的人|流,仰着脖子翘首以盼,时刻保持最甜美的笑容。 可就是没一个人停下来看看。 “凯瑟琳……”罗宾在凯瑟琳耳边小声说,“我脸笑僵了。” 凯瑟琳多想告诉她自己也是。 谢瓦利埃人的毅力简直堪比三国家门而不入大禹,哪怕腿撞到了箱子角也顶多停下来揉揉就接着赶路,根本无视凯瑟琳她们的推销。 眼看着人都要走光了,凯瑟琳跟罗宾抻长了脖子心里急得不行。 “别着急,再等等吧。待会儿还会再有人出来的。”苏珊安慰她俩。 “还会有人来?为什么?”凯瑟琳问。 “因为有些人不起那么早啊。以前我在这里住的时候,菜地都浇完了对面的人家才刚睡醒。”苏珊理所当然地说。不过罗宾再追问她为什么,她却也答不上来。 凯瑟琳倒是明白了:“刚才出去的那些大概是最底层的农奴吧?那些真正有钱能买咱们东西的人家境都比较富裕,所以不用那么起早贪黑。” 像是在呼应凯瑟琳的推断,远处有两个小孩看见她们这个新摊子,好奇地要过来看,结果被他们的母亲拎着后衣领拖回家。 既然如此,她们便安心地等下去,期间还稍微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一直到天色大亮,城堡前广场上的人终于又多起来了,也逐渐有人好奇地停下来查看凯瑟琳她们的货品。 这时候不推销还等什么啊! “姐姐,您看这条头巾,质地轻软,像天边的朝霞一样好看。”凯瑟琳亲手帮一位比自己老妈小不了多少的大婶带上头巾,请她到水桶旁照一照,“您看,是不是显得您的皮肤更细腻白嫩了?” 大婶脸上笑开了花:“这……这会不会太艳丽了?” “怎么会呢!”凯瑟琳缠上大婶的手臂,搞得对方真跟她老姐似的,“姐姐您正年轻呢。这种颜色是为您准备的。” 大婶明知凯瑟琳在奉承她,心情却抑制不住地飘起来,没再犹豫多久便掏钱买下头巾。一边付钱一边还感叹道:“你们卖的倒便宜。” 凯瑟琳笑容满面地接过十五枚铜板:“那是自然了。这是我们在苦修中用荨麻制作的。贩卖它们并非为了过上穷奢极欲的生活。” 这个时代的人这么虔诚,抱上上帝的大腿他们就不会嫌弃荨麻了吧。反正凯瑟琳是无神论者,拉大旗作虎皮是一点心理障碍也无。 没想到效果大大超出凯瑟琳的预期。苏珊趁机唾沫横飞地讲述她们为制作这些头巾披肩吃的苦,直说得各位姑娘大婶涕泪涟涟,恨不得把这些货品都包下,好从三个姑娘的苦修中分得一点上帝的荣光。 罗宾不善言谈,于是干脆不说了,穿戴着货品当模特。楚楚动人的样子无论男女一律通吃,爱美之心全都化作解开钱袋的动力。 短短一个钟点不到,凯瑟琳她们的商品已经卖出一小半。玫红色的头巾仅剩最后一条,小巧的零钱袋卖出一半,披肩因为定价偏贵只卖出一条。让凯瑟琳惊讶的是本色的头巾竟然全卖光了,两个顾客还为争夺最后一张起了口角。三个姑娘为了安抚没抢到的那位顾客将剩下的红头巾以本色头巾卖给她,然而对方却不肯接受。 “只有本色的才最能体现你们苦修的精神。红的……太艳了。”说着那个顾客颇为遗憾地瞅了一眼凯瑟琳手中红色的头巾,然后才离开。 原来中世纪的人都这么想?看来以后再出来做买卖要先做做市场调研。 趁暂时没客人,罗宾把凯瑟琳和苏珊拉到自己身边,喜滋滋展示她刚点过数的钱:“咱们马上要赚到两枚银币啦!” “这算什么!总有一天咱们能赚到一个苏!”苏珊雄心壮志。 “一个苏太少。我们要把纽芬买下来。”凯瑟琳说得轻描淡写,听得她那两个小姐妹下巴砸中脚面。 不容她们继续畅想下去,又有顾客来买东西。三个姑娘立即各就各位,投入”战斗”! 顾客突然被推到一边去。 第一百章 别人赚钱莫眼红(首次桃花扇打赏加更) 突然来了个人,把正在挑选货物的顾客推一边去了。 “喂!你干什么!”苏珊怒。 凯瑟琳按住苏珊,让她别冲动。罗宾伸手扶住那位客人。 凯瑟琳认出这是苏珊结婚前,两人来谢瓦利埃买衣服的时候遇见的小贩。刚才怎么没看见他?难道他今天没出摊? 其实小贩哪里是没出摊。他在谢瓦利埃呆的比凯瑟琳久,知道什么时候真正的客人才会起床。今天他像往常一样出摊,结果却发现凯瑟琳她们的摊位早就摆在那里,把客源都给抢过去了。刚才三个姑娘一直忙着卖货数钱,根本没注意到二十步开外,有人瞪她们瞪得眼睛都红了。 然后终于忍不住,跑到她们跟前愣充红眼兔子。 那个被推了一把的顾客刚要抱怨,抬头撞见小贩一双要喷火的眼睛,立马怂掉,很明智地就这么走了。其他顾客见状也不愿多事,赶紧离开。 “喂!” 苏珊简直看见钱长出小脚越跑越远,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啊!一早上别的事没有跑到人家跟前挡光?!就冲你这小个头你当得住么你!回去吊烟囱底下抻一抻,够长了再过来!” 喂,苏珊,揭别人短是不好滴…… 在心里吐槽完,凯瑟琳换上完美的笑容,和蔼地问:“先生,请问您有事需要我们帮助么?” 凯瑟琳自然知道对方是来赶她们走的。这么问,主要是想看看小贩的态度是否强硬,她好分情况应对。大家都是卖东西,就算你先来也不代表这片地方都是你家的了,所以凯瑟琳从不觉得自己跟苏珊罗宾欠他的,但……毕竟强龙还压不住地头蛇。 “还能干什么!让你们这帮丫的收拾东西滚蛋!” 此话一出,苏珊罗宾凯瑟琳齐刷刷地吓了一跳。 苏珊:一个逃难的还真敢撵我们走?不要脸! 罗宾:不讲理的粗人!他会打我吗?! 凯瑟琳:这具身体竟然连“丫的”都能翻译出来。我的天呐真是太强大了! 另外还有一个让她们共同震惊的原因:小贩根本没张嘴。 接着小贩做出了个让她们更加震惊但也解除了她们困惑的动作:朝身旁狠狠地打了一拳,发怒地低吼:“要你别多嘴!” 凯瑟琳稍稍往前一步,越过箱子往小贩的身旁看过去。果然,他的儿子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愤怒又恶毒地往向凯瑟琳。 话说刚才这孩子应该是站着的吧?虽然这箱子比较高,凯瑟琳三人又离箱子有点距离,可竟然完全看不到这孩子……看来身高果然是遗传的。 小贩憋着一股气,努力压下去。他看了看肩并肩紧紧靠在一起的三个姑娘,尽最大努力语调平稳地说:“凯瑟琳小姐……请您出来一下。” 出来?什么意思? 凯瑟琳皱眉。虽然对方要是真的想动拳头,箱子也挡不住他,但呆在箱子后面总算多点安全感。 苏珊更是直接往凯瑟琳身前一站,一副“有本事来呀!”的架势。 见姑娘们这个反应,小贩抿紧嘴巴,压低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体。想看凯瑟琳又有些不敢看的样子。 凯瑟琳很奇怪。于是拍拍苏珊让她稍安勿躁。从箱子旁绕向小贩:“先生,你……” 小贩噗通跪倒在她脚边! 凯瑟琳吃了一惊!中世纪的人也兴下跪磕头?! 当然不是。小贩实际上也不是下跪,而是扑倒在凯瑟琳脚边,亲吻她那双实在算不上干净的脚! 凯瑟琳又惊吓又恶心地忙往后退。却被小贩牢牢抱住了小腿差点摔倒。罗宾抓住她挥动的胳膊帮她保持住平衡。苏珊上前一把推开小贩,对小贩怒目而视。 小贩被苏珊推倒,反而抓住了凯瑟琳的手,紧接着脸也贴了上来。眼泪鼻涕一股脑地蹭到凯瑟琳的手上,把凯瑟琳恶心得够呛,恨不得直接把手抽走甚至顺带给他一巴掌,可偏偏小贩的神情又让她下不去手。 “凯瑟琳小姐!”小贩哭诉道,“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放小人一条生路吧!小人已经是谢瓦利埃的一员了。可只有义务没有土地呀!好几个苏的地租,没有地也得照交!小人只做小买卖这一条生路了!求您高抬贵手啊!” 小贩已经做农奴了? 这没什么,毕竟他既然要在谢瓦利埃生存下去,就只能向这里的规则妥协。只是还没有土地?没分到土地难道也得收地租? “胡说八道!”苏珊驳斥道,“没有地。你交什么地租!” 小贩压低了声音:“领主要钱,我们哪里能不给!说是什么人头税?可骨子里还不是都一样,只为了刮我们的脂膏!凯瑟琳小姐,您是管家的女儿,凯尔少爷的未婚妻。小人不求您在两位管家老爷面前替小人美言,只求您能高抬贵手,不要把小人挤死啊!” 说完小贩痛哭流涕,不停地亲吻凯瑟琳的手背。 谢瓦利埃人逐渐围拢了过来。三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很难办。 “唉……” 聚拢在凯瑟琳家,三个姑娘垂头丧气。 最后,她们还是选择收拾东西,回去了。 再呆下去岂不是要逼死人么。可就这么回来了……下次她们还怎么再去谢瓦利埃卖东西。 听姑娘们讲了事情经过,凯瑟琳的父母既不惊讶也不惋惜。父亲让她们不要再发愁:“钱财都是小事。你们能平安回来,我们跟你们的亲人就已经很高兴了。这事到此为止吧,剩下的让长辈们处理。” 说得也是。要是有谁见钱眼开半路打劫,她们三个姑娘还真不太好处理。 而且无论对完全陌生的外乡人派,还是对那些被撵到纽芬的曾经的左邻右舍,如今的谢瓦利埃人一律看不起。不然今天小贩跑到凯瑟琳她们的摊位前闹这些人怎么不上来劝阻?估计是觉得小贩跟她们狗咬狗一嘴毛蛮有意思的吧。 凯瑟琳满心郁闷地分了钱。她们一共赚得了一百九十三枚铜币,九十七枚要上缴给总管,剩下的九十六枚平均分成四份,凯瑟琳罗宾苏珊布鲁一人一份。实在是少得可怜。 这怎么够呀! 晚上睡觉,凯瑟琳辗转反侧。 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弃? 剩下的货品堆放在库房,难道就让它们发霉? “你别多想了。”黑暗中。崔浩躺在床上轻轻地说,“明天我去找一趟克吕尼。如果纽芬人被榨干了,分给他的那份什一税也会受到影响。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已经用什一税威胁过他一次,第二次就不好用了。”凯瑟琳说道,“而且他虽是教会在这里的代表,但毕竟生活在谢瓦利埃家族的地盘上。他扛不过领主夫人。” “剩下的那点东西你留下分给亲朋好友吧。再去摆摊,小心那个小贩找人给你掀了。”崔浩拍拍枕头,好躺得更舒服。 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可以不要再说一遍吗。 凯瑟琳这样想,没有说出来。好歹人家刚刚才还想办法帮自己。 小贩仍然很敬重自己的管家女儿的身份,找人掀摊应该不会。却绝对不会坐视自己再去抢生意。不是有那么句话么。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可凯瑟琳也急需用钱。领主夫人随时有可能把父亲叫道谢瓦利埃。然后立即要求上交贡献。现在有敢挡凯瑟琳财路的,凯瑟琳也是分外眼红。 凯瑟琳霍然坐起。 “你怎么了?”崔浩忙问。这丫头想钱想疯了? “……没事。”凯瑟琳又躺回去了。 崔浩哪里肯等,这就要过来问个明白。而就在这时父亲翻了个身。崔浩不敢妄动,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凯瑟琳从床上跳起来,在村中飞速穿梭集结她的两位朋友:“今天再去!” “还去摆摊吗?!”苏珊依旧干劲十足。 “会……会不会出事?”罗宾忧心忡忡。 凯瑟琳却计划好了:“这次咱们不摆摊了,直接上门推销。” “上门推销?” 罗宾跟苏珊异口同声。 凯瑟琳点头:“那个小贩不是嫌咱们抢他生意么?那咱们就躲开他的地盘。而且我想,谢瓦利埃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或许并不会亲自到城堡前那片鱼龙混杂的广场闲逛。咱们深入到富人区,或许还有新收获。” 苏珊还在担心会不会影响小贩的生活。罗宾则二话不说,默默地到凯瑟琳家的库房抱了货品出来。 苏珊也决定不管那么多了,三个姑娘跟各自的长辈打好招呼,在管家夫妇并不赞同的目光下离开纽芬。苏珊到底在这儿过了十多年,很轻松地找到条绕过城堡前广场的小路进了庄园。领着两个凯瑟琳悄悄地钻进谢瓦利埃的“富人区”。 所谓的富人区只是凯瑟琳自己图省事的叫法,仍然是一片村舍,跟其他村民的房屋接连在一起,并没有太明显的分别。不过细看之下,仍然能发现这里的房子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坚固一些。房前屋后会更整洁一些,偶尔的还能碰见一栋二层小楼。这里的房子坐落在相对安静的环境当中,隐隐透着一种“高级”的感觉,以至于凯瑟琳她们刚进来时都不敢大声喘气。 按照苏珊的记忆,住在这里的人往往都是谢瓦利埃庄园农奴阶层最富有的人,是非贵族的平民中最上等的。他们或是受到领主家族器重,把持着庄园某些重要的职位,或者有家人在城市中有些地位,有能力在乡下置办房产,以供度假或躲避瘟疫之用。不过凯瑟琳认为这些人的身份并不会高得离谱,不然干嘛在农奴堆里盖房子,不到谢瓦利埃家族“御用”的城堡享受好吃好喝好招待? 所以说嘛,她们做的这些玩意儿,这帮人应该还是能看得上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凯瑟琳她们开始登门推销。可连续十几次都吃了闭门羹。凯瑟琳搞不懂了,她到底哪里没猜对? “哎?又是你呀。” ps: 感谢柯琴亲的打赏\(^o^)/~本章为加更,下午3点还有一更 第一百零一章 推销遇金主 “哎?又是你呀。” 凯瑟琳闻声回头,见不远处一个姑娘正冲她微笑,笑容中有种“你怎么总来呀”的揶揄感。可凯瑟琳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 那姑娘自然看出凯瑟琳的茫然,便收敛了笑容。那神情如果翻译成语言,“贵人多忘事。”估计最恰当。 不管那姑娘认不认识自己,凯瑟琳都带着两个伙伴笑脸上前。刚才那段时间凯瑟琳把这辈子的闭门羹都吃够了,遇到个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自然不可能放过。 可不等凯瑟琳开口,那姑娘直接声明立场:“今天凯尔少爷没来,不买也不卖。” 苏珊跟罗宾一齐望向凯瑟琳:怎么又有凯尔的事。 在目光的左右夹击中,凯瑟琳尴尬地想起眼前的这位是之前卖给她和凯尔花瓣的那个做香水的姑娘。今天她没把花瓣摆在门外侍弄,所以凯瑟琳一时没想起来。 凯瑟琳她们呆在那里,不知该走该留,做香水的姑娘却主动上前,对她们怀里的货品挑挑拣拣:“你们这些都是什么?” “披肩,头巾,还有小零钱袋。”凯瑟琳笑答。苏珊补上一句,“还有无边女帽。” 做香水的姑娘来了兴趣,接过苏珊递来的无边女帽,对着阳光仔细查看:“啧啧。这么粗糙的东西你们也敢拿出来卖呀。” 三个姑娘没啥大反应,跟没听见似的。十几次的密集打击果然锻炼人。 精致的二层小楼的门口挂着一只系着蝴蝶结的铃铛,忽然无风自动。做香水的姑娘抻头往二楼的窗户看了看,然后朝三个姑娘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三位请回吧。” 看来楼上有人,拉铃唤人了。凯瑟琳她们便退离香水姑娘的房门,继续到别的住户碰运气。 她们又吃了个闭门羹,无奈地往下一户走,却在这时听见香水姑娘急急地呼唤她们。 让她们驻足后。香水姑娘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微笑道:“我家小姐有请。三位,请随我进屋吧。” 凯瑟琳三人面面相觑,然后赶紧跟在香水姑娘身后。 香水姑娘的家一扫凯瑟琳对中世纪人居住条件的悲观印象,虽然由于采光的关系,室内依然有些昏暗,却清爽整洁,纤尘不染。香水姑娘在门前的脚垫擦了擦鞋底后进到客厅,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回头一看。原来那三个正在拼命的蹭脚。 凯瑟琳小心翼翼地迈开步。踩在橡木铺就的地板上。由于房屋基部采取类似早期木制城堡的结构。稍稍架空在地面上方,所以格外的干爽。橡木的清香混合鲜花的香气,令人沁人心脾。近两个多月来早已习惯了赤脚奔波,泥里刨食。凯瑟琳竟然感觉跟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苏珊跟罗宾也是畏手畏脚,光是这里的空气就让她们非常的不适应。 香水姑娘请三位在一楼稍等,她上楼去通报,凯瑟琳得以仔细观察这小楼内的构造。跟一般的农舍一样,小楼的一层并没有隔断,二三十平米大小的空间只是一间房。凯瑟琳背对外门,右手边的墙边摆放着一张洁白柔软的单人床,一只小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烛台,蜡烛还剩一小截。墙上挂着手工编织的花环。花瓣虽然失去了水分,却仍然保持着盛放的美丽。几只精巧的瓶瓶罐罐靠墙跟放在床角,外壁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装的是怎样清冽的液体。 凯瑟琳再向左边看去。跟其他中世纪家庭一样,这里有很多箱子。既可储物,又可充当桌椅的用途。一只箱子的盖子翻开着,露出其中的奇怪的仪器,或许是蒸馏鲜花汁液的工具吧。 楼梯位于房屋的最深处,旁边是一道小门,凯瑟琳猜测是通向厨房的。城堡为了预防火灾,一般将厨房安排在别栋,估计这里也一样。而这种做法也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得起的。凯瑟琳的家就在那一间大屋子里头直接生火。 没过多久,香水姑娘从二楼下来。凯瑟琳等人在她的带领下来到了楼上,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一扫楼下的阴暗,这里窗明几净,阳光满屋。淡绿色的窗帘装饰着可爱的亚麻褶边,垂坠在明亮宽敞的玻璃窗户两侧。房间布置得典雅而又充满少女的情趣。墙边的书架摆满了各式抄本,另一个架子上则放着复活节蛋等等摆饰。一盆百合在窗台上优雅地绽放。 窗边的小圆桌旁,一名身着长裙的少女正倚在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致。 “凯特小姐。”香水姑娘唤了一声,亲密而不失恭敬,“她们来了。” 那位名为凯特的少女闻声转身,对香水姑娘微笑道:“谢谢你安妮,请你为我们端上茶点。” 名叫安妮香水姑娘躬身退出,留下凯瑟琳三人泥棍子似的杵在那儿。 凯特小姐起身,向凯瑟琳她们款款走来――真的是款款而来。两世为人,凯瑟琳从没见过有谁能把路走得这么好看,或许只有被学步的邯郸人能够媲美吧。 而让凯瑟琳她们看呆的不止有她的步姿。这位凯特小姐身穿一身黑色的曳地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极为白皙。虽然在灵魂是个中|国|人的凯瑟琳眼中,这位小姐跟大多数欧洲人一样肩膀太宽,但敞开的方形领口很巧妙地柔化了肩膀线条的僵硬,将这个凯瑟琳所认为的劣势转换为所有人认为的优势。而黑色让凯特小姐温柔中不失肃穆,微笑中竟让人直觉地感到些许威严。西班牙贵族喜爱黑色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凯特小姐盛情邀请下,凯瑟琳三人小心翼翼地围坐在圆桌前。安妮端来了饼干,又要为凯瑟琳三人倒酒。 凯特小姐制止她:“不用了,直接把我刚才喝的这个分给她们吧。” 安妮有些不愿意,却还是遵照主人的意见,为凯瑟琳三人面前的空杯子中注入褐色的液体。有凯特小姐的催促,凯瑟琳她们自然不敢怠慢,诚惶诚恐地纷纷拿起杯子。 “这是什么呀!”苏珊忍不住叫了出来。罗宾也在皱眉,不明白手里拿着什么。 凯特小姐对她俩的反应笑而不语,转向凯瑟琳,温柔地问:“你哭了?” 凯瑟琳惊醒,赶忙擦拭眼泪。脑中有根线在警告她必须为失态找出理由,但她结巴了半天却最终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凯特小姐并不深究,依然温柔地看着她。或许在她看来,凯瑟琳只是单纯地被这味道感动了? 是啊,是啊。谁又能想到,在她永远离开那个神奇国度的现在,竟然能喝到茶。 这时凯特小姐也已经向苏珊跟罗宾介绍了她们喝的是什么。两个人吓得赶紧把杯子放下,又惹得凯特小姐莞尔。 虽然这茶的味道比凯瑟琳以前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买到的还要难喝十倍不止,但这可是顺着丝绸之路跋山涉水地运过来的,可想而知它有多珍贵。凯瑟琳激动,感慨,更困惑凯特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又出于什么目的跟她们这三个泥腿子分享如此珍贵的饮品。 放下粗制滥造到凯瑟琳都没认出来,但依然价值连城的茶壶,安妮从凯瑟琳她们手中要过了货品,交给了凯特小姐。 凯特小姐纤细娇嫩的手指抚摸翻弄了好一阵,和颜悦色地对凯瑟琳她们说:“我喜欢你们制作的东西,很上心,跟一般人做的不一样,只是有些粗糙了。这头巾的材料以前没见过,是什么呢?” 凯瑟琳起身回答:“小姐,这是荨麻。” “荨麻?”凯特吃惊地低头看着手里不起眼的手工品,再抬头望向凯瑟琳她们时眼神已然改变,“你们做这些来贩卖,想必很需要钱。” “是的。”凯瑟琳坦言。 “我还不知道各位的姓名,来自哪里。”凯特小姐突然转换了话题。 凯瑟琳她们有些奇怪,也仍然如实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凯瑟琳试探地问:“请问您是……” 凯特招手,让安妮上前:“去我的柜子里拿一些亚麻布和丝线,再去取十五枚银币。” 安妮领命而去,很快回来,又在凯特小姐的指示下将钱和东西全都交到凯瑟琳的手中。 凯瑟琳哪里敢收,但这些东西却明显不是她想不收就不收的。成功完成任务的安妮临了还拍了拍凯瑟琳的肩膀,说了一句:“这才乖。” 凯瑟琳这才无奈地再次想起,自己今年只有十三岁。 “你做的这些东西,我用十五枚银币买下了。你放心,这些钱是你净赚的。你不用……”凯特小姐似乎想到什么,转了话头,“税,我帮你交。另外我给你一些丝线和亚麻,希望你和你的朋友能够制作出更加精美的东西出来。五天之后,交到我这儿,我会再给你们一笔手工费。就……六枚银币吧,你们一人两枚。你看如何?” “十五枚银币呀!”苏珊抑制不住兴奋,小声地对朋友们说,“凯瑟琳,这下我们赚大发了!” 凯瑟琳当然也知道她们遇到金主了,而且是绝对的大金主。但…… 凯瑟琳沉默着。在凯特小姐询问的目光下,她小心地开口:“感谢您的帮助。只是……我们收下这些钱跟东西,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一百零二章 馅饼太大不敢接 这就相当于在拒绝了。 “啧,啧。” 安妮可惜地摇摇头。 苏珊跟罗宾很意外地看着凯瑟琳,不知道为何要拒绝这等好事。 凯特小姐的目光在面前的三人间流转,最后定格在凯瑟琳身上:“凯瑟琳小姐以为,有什么不合适的?” 凯瑟琳其实也很奇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见钱眼开型的,刚听到凯特小姐要以近乎天价的价格收购她们的东西,凯瑟琳以为自己会欢呼雀跃,但不知怎么的,心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般总高兴不起来。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她和朋友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乡村姑娘。以凯特小姐的财力,光是这间屋子里的这些摆设把她们买下都绰绰有余,自己和苏珊罗宾的身上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 或许只是中世纪基督徒的习惯吧,凯瑟琳心想。她记得崔浩以前跟她说过,基督教一般认为穷人比富人更容易上天堂,给穷人布施也是对上帝虔诚的表现。当然了,教义也只是理论,人们实际的做法就不一定了。 凯瑟琳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需要被施舍,哪怕凯特小姐出于好心。何况后面还跟着附加要求呢。凯瑟琳忽然对自己的手艺非常的不自信。如果一旦浪费了那些上好的亚麻,做出的成品让凯特小姐不忍直视,那岂不是太丢脸了?也对不起凯特小姐的信任。 凯瑟琳不禁苦笑。自己还真复杂。 想了这些,其实不过过去短短的几秒钟。虽然没有立即回答,但并不算失礼。凯瑟琳咽了口唾沫,让自己的态度尽可能恭敬:“因为……这些东西并不值十五个银币。而且我和我的朋友只是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实在不知如何处理这等高贵的亚麻。所以……” 凯瑟琳小心翼翼地挑起眼睑,瞥了一眼凯特小姐后又赶紧低下头去,显得谦恭又腼腆。 凯特小姐露出了然的神情,微笑着宽慰道:“没关系。上帝赞颂穷苦之人。你们不惜忍受烧灼的痛苦,将无用的荨麻化作可为人们使用的东西,这份精神便值得我尊重。放手去做吧。三位可爱的小姐。请你们为了我,接受这份好意。” 如此一来,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拿着钱抱着布,凯瑟琳三人被安妮送了出来。走到门口,凯瑟琳忍不住问:“安妮小姐,请问凯特小姐到底……” “该知道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安妮笑嘻嘻地堵住凯瑟琳的嘴,送她们出门,“好啦,记住了,五天之后哦。” 凯瑟琳三人于是默默地走出这二层小楼所在的街巷。默默地穿过城堡前的广场。一直出了谢瓦利埃庄园。她们才放心地交谈。 “上帝保佑。”罗宾抚胸感叹,即使见不到第四个人,她仍然忍不住压低声音,“那个凯特小姐虽然一直微笑。可我仍然害怕得不敢说话。她究竟是谁?” “苏珊认识么?”凯瑟琳问。唯一有可能认出凯特小姐的只有她了。 苏珊已经想了一路,又仔细搜肠刮肚,还是摇了摇头:“那个安妮以前倒是见过,我一直以为那栋小楼是她的呢。” 凯瑟琳还不死心:“再好好想想。会不会你没见过,但是听你父母提起过?你父亲不是在谢瓦利埃的时候就已经在做牧猪人了么?也算有点儿地位,像凯特小姐这种人物应该能入得了领主夫妇的眼,你父亲或许有机会碰到她也说不定呀?” “确实没有。”苏珊无奈,“我爸爸眼里只有我哥哥。对于像凯特小姐这种高贵又富有的人物,我父亲一定会把与她见面的经历当成宝贝。让我知道都算损了他的宝贝。” 凯瑟琳无言。罗宾默默地拥住了苏珊的肩膀。 “干啥?”苏珊很意外,“哎呀没事啦!我爸爸那样又不是一天两天,我早习惯了。不告诉我又怎么样?我还懒得知道咧!等咱们用这些亚麻做出东西来,那个叫凯特的要是不告诉咱们她是谁咱们就不给她东西,看她还能不听咱的!” 凯瑟琳失笑。苏珊该不会真以为以她们三个能威胁得了凯特?一个财大气粗就能把她们三个拍成泥巴。 不管怎样。三人不再废话,抱着东西马不停蹄地返回纽芬,一头扎进唐娜婆婆的家里。听她们讲完事情经过,唐娜婆婆接过凯特给的原料仔细查验。布料纯白如雪,手感却有些粗硬,属于中等当中的最低等次。但是那些线却让她大吃一惊。且不论线的质量,光是五彩斑斓的颜色就让她直倒抽凉气。 “真有那么好?”苏珊问。 “废话。”唐娜婆婆没好气地敲打儿媳妇的脑门,“你知道这明黄色的线价值多少么?就一只手的长度,足够买出你七天的饭了。” 苏珊听得直瞪眼。虽然这黄线缠在线轴上看上去只有一点点,可也足有两米长。 凯瑟琳向唐娜婆婆询问是否认识凯特,唐娜婆婆干脆地表示虽然认识不少叫凯特的,但绝对不认识这个凯特,并让凯瑟琳回去询问一下她的父母。 凯瑟琳也有这个打算,但在那之前,凯瑟琳想先请唐娜婆婆为她们设计一下该如何利用这些亚麻,不然她们三个实在没底。然而唐娜婆婆虽然欣然同意为她们三人帮忙,但也实事求是地告诉她们三个,她并不能帮上太多的忙。毕竟她是个纺织工,不是裁缝。 “或许你们可以从这些线下手。”唐娜婆婆思索后说道,“如果单纯的制衣,最普通的纱线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给你们明黄色的线,还这么多?” “难道……凯特小姐希望我们刺绣?”凯瑟琳疑惑道。 中世纪的人也很喜欢刺绣。那次面包店老板跟他的痴呆儿子的天鹅绒外套上不都有刺绣么。贵族们还会把家纹绣在衣服上。 但这里可不像中|国古代那样针线女工是每个女子的必修课,会刺绣的人……凯瑟琳也说不准有多少,只记得之前浏览过的一篇科普文里有句话:“好的绣工会被招入城堡,专门为贵族们工作。” “凯特小姐为什么想到要我们刺绣呢?”罗宾眉头简直拧在了一起。苏珊也是一脸茫然。 这么说来,这个时代会刺绣的人的确不多。而凯瑟琳确定,她们三个绝对不是能被招进城堡给领主干活的料。且不论苏珊跟罗宾,反正她是一点儿也不会。 但看着箱子上放着的那些刚从凯特小姐那儿领来的五彩斑斓的线,凯瑟琳她们越想越觉得凯特小姐就是让她们搞刺绣。不然如果只是制作披肩跟头巾,给些颜色好看的布料就行了,难道还要用这些线大材小用,缝裤脚补窟窿? 该死。果然馅饼太大不能接,接了会砸死人。 见苏珊跟罗宾愁眉苦脸,凯瑟琳一个人在那儿咬牙,唐娜婆婆宽慰道:“你们不用太着急了。那位小姐既然肯用十五枚银币收购那些她根本不会穿出去的头巾和披肩,说明比起真正的成品,她更看重你们的心意。你们努力去干,能做多好做多好,相信她不会失望的。” 说者或许无心,听着却有意。凯瑟琳暗自一凛。是啊,她为什么那么纠结呢? 应该就是不希望别人失望吧。 不希望父母失望,不希望朋友失望,甚至不希望凯尔和崔浩失望。如今又遇到个才见了一面又送东西又送钱的金主,自然更不希望她失望。 不知怎么的,凯瑟琳忽然觉得有些累。 要她做刺绣又怎样?她干不出来凯特还能吃了她不成。十五个银币分成四份,每个人能得到将近四枚,交贡献应该够了。 后来凯瑟琳她们去问了丽莎,得知她要操心婚礼的事布鲁又太忙不打算继续参与了,就把布匹分成三份各自领回家。线则因为过于贵重,就暂时寄存在唐娜婆婆家。如果不能很好地利用,那就干脆别祸祸了,直接还给人家得了。 凯瑟琳回家的时候母亲和神父在家。母亲见她拿回这些布料很是惊奇。毕竟虽然以专业的角度,这些布料不过刚到中等水平,可对于只有破衣烂衫可穿的人而言,自然珍贵到见都没见过几次。 凯瑟琳又向母亲转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待父亲回来,母亲又转述给父亲。 “那栋小楼不是安妮的?”父亲很惊讶。 没想到身为纽芬管家的父亲竟然也不知道那个凯特究竟是谁。而且是知道安妮,却不知道凯特。 父亲虽然没在谢瓦利埃住过,也不在谢瓦利埃任职,但毕竟顶头上司和顶头上司的上司都呆在谢瓦利埃,他自然不可能对那座庄园全无了解。 凯瑟琳记得有次母亲跟父亲推测贡献大概会有多少,继而讨论到领主女儿的婚礼大概会有多少人参加,父亲竟然对住在谢瓦利埃的富人如数家珍,谁跟领主家族关系不错大概能给多少礼金也是信手拈来,看来是做过一番研究的。 即使这样,父亲都根本不知道凯特这个人的存在。 凯瑟琳隐隐觉得事情不大对劲。这难道不是一个馅饼,而是一个陷阱? 母亲神色凝重:“凯瑟琳,这布料你放着。也去通知苏珊罗宾一声。” 第一百零三章 你就这么对待我的心意 母亲担心这个凯特小姐有问题? “没关系吧?”凯瑟琳不确定地问,“她不过是个富家小姐而已。就算对我们有所企图……我们几个能被她企图什么呀?” “胡说!”母亲瞪了凯瑟琳一眼,“你们三个正当妙龄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水嫩,难道不遭人垂涎?!” 凯瑟琳苦笑。 不过虽然母亲这么说,凯瑟琳仍然坚持完成和凯特小姐的“五日之约”。毕竟要真是人贩子,把她仨用麻袋一装直接扛走就好,还费这么大劲做什么。而且凯瑟琳已经告诉凯特小姐她是纽芬管家的女儿。就算凯特认定纽芬人是软柿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挡得住三百多号愤怒的“软柿子”。 父亲也说:“别听你妈的。难道这世上只有她一个有女儿?” 母亲朝父亲怒目而视。父亲全当没看见。 孩子们在一旁偷笑。珍妮直接“嘻嘻”地笑出了声。 亨利立即一本正经地告状:“爸爸妈妈,她笑你们!” “是啊,珍妮在笑你呢。”父亲继续揶揄。 母亲努力做入定状。 凯瑟琳把脑袋藏在珍妮身后。不能笑出声。 第二天凯瑟琳把布料裁成了短披肩的样式。有了上一次的锻炼,这回做起来更加轻车熟路,十来分钟就裁好了。 只有五天,时间紧迫。凯瑟琳本想当晚就将披肩的雏形做出来,为之后的染色或者――如果她能做出来的话――刺绣尽量抢出时间。但母亲把她按在了床板上,理由是上帝规定人晚上要休息,再说她挣得那点儿钱还换不来点灯用的油脂。 凯瑟琳想想也是,五天不够用,五天零二十分钟也不见得怎么够用。于是就饱饱地睡了一觉,早晨一睁眼才立即投入工作。母亲见她这么积极,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却不声不响地把本该由凯瑟琳负责的家务也包揽了下来,让她能全身心地投入。 裁好了。还得缝起来。凯瑟琳埋头工作,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原来你手工制衣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崔浩倚门驻足许久,终于幽幽地感叹道。 凯瑟琳吓了一跳,忙向外面瞅了一眼,大声回道:“神父先生,您刚才在说什么?能再重复一遍么?” “别装了。你妈去河边了,外面没人。”崔浩轻描淡写地说着,一副“你不用着急我都打点好了”的样子。 就算外面没人,你也别大白天的说中文可以么? 察觉到凯瑟琳的怒意。崔浩慢慢地走到她的跟前。与她并肩而立。沉默的目光欣赏着她的作品。以此逃避不去直面凯瑟琳。 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有种莫名的苦涩:“很难么?” “……只是一个披肩。不难。”凯瑟琳思量良久,回答道。 崔浩的神情却更加苦涩了。这并非凯瑟琳故意,但她的确不希望崔浩以为这个很简单。毕竟。花费全部的心血制作一样东西,真的很难很难。可是要毁掉它,实在太简单。 此时此刻,凯瑟琳有千万句可以呛崔浩的话,可她一句也不想说。原因之一是他俩都离开了原来的世界,再纠结实在没意思。原因之二在于凯瑟琳一想起那些破事就觉得恶心。 “……我不知道……” 崔浩咕哝了一句,就像在想的东西不小心漏出一句。等他发现就立即闭嘴了。 既然他见好就收,凯瑟琳就不跟他计较了。到底做了三年的情侣,真要计较起来伤人又伤己。太累。也太不值。崔浩离她太近碍着她胳膊动弹,凯瑟琳就走到床边坐下,继续缝她的披肩。 被寄予厚望,凯瑟琳不想马虎,尽力做到完美。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相等。而两针之间竟也只有一根缝衣针粗细的宽度。如此细腻平整的针脚可与现代化制衣厂用缝纫机踩出来的媲美了,非常耗费精力。凯瑟琳聚精会神,突然面前的光线被挡,害得她不仅捅错了地方,还差点儿扎到手。 崔浩又凑过来了,蔫头耷脑,诚恳而又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 凯瑟琳放下针线和披肩,抬头望向崔浩。 崔浩顿了顿,迎上凯瑟琳的目光:“原谅我,好么?” “……” 凯瑟琳咬牙再咬牙。 原谅你什么,把我当猴子耍么?还是原谅你让我白做了那么多东西,浪费了人类共有的资源? 凯瑟琳自认为并不傻。在二十一世纪,一个企业家的富二代什么买不到,怎么会稀罕她染的棉布裁的衬衫?怎么会要了一件又一件?刚戴着她缝的鸭舌帽自拍秀甜蜜,怎么又跟她要抱枕好拥着入眠? 可是崔浩说他喜欢。他确实不能穿着她做的衣裳鞋帽出入高档酒店,落座于公司会议室的皮椅,可在他的心里,她的一针一线都是他们的爱情的见证。在他心里,她不只是娇美的女友,更是未来温柔贤惠的妻子。 爱情?哈哈。我呸。 不过他也没说错。身为老妈子当然得家务全能。既然凯瑟琳早就会做饭了,针线女工自然是最好的训练科目,在增长专业技能的同时还能锻炼她独守空房的坚韧品性。夜晚要是太漫长,还能拿出点儿针线活解闷不是。 崔浩啊崔浩,你还真是挺能古为今用的。 但凯瑟琳不想说话。她确定,只要自己一开口,整个人的情绪就会以雪崩的速度失去控制,说不定还会飙泪。现在面对崔浩,她最讨厌的就是崩溃……不对还有原谅他……跟他说话也挺讨厌的……好吧她根本连看见崔浩都不想。 于是凯瑟琳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就跟刚才那段时间根本不存在似的。 崔浩被晾在那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凯瑟琳密密缝织的样子,让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曾经的那段日子。这个女人也是像现在这样一针一线,只因为他说他喜欢。 没错,他是喜欢。不过他更喜欢让王嘉莉,也就是曾经的凯瑟琳以为他在乎她。他更喜欢抓住她,让她肯为他付出。至于付出的形式么……反正只要有个形式让他知道女友被他吃得死死的就好,具体是什么他不挑剔的。 毕竟他的家庭要求他的女友温柔端庄。甘愿为丈夫为家庭做出牺牲,而另外的那些女人……似乎都不怎么不符合这个要求。 男|人一生需要两个女|人,一个用来爱,另一个用来缝纽扣。崔浩一直把这句话奉为至理名言。可他突然发现自己特别蠢。如果他够聪明,那么在嘉莉偶然看到杂志上写着这句话,脱口而出“那么女|人是不是也应该有两个男|人?”的时候,他就应该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个女|人的内在并非如外表那般温顺。而不是哈哈一笑,觉得她真是傻得可爱。 “你不会也这么认为吧!”嘉莉当时好像生气了。 崔浩还记得自己赶紧否认:“当然不当然不。我要找一个又能缝纽扣,又能用来爱的女人。” 嘉莉的粉拳砸在他的胸口上,任崔浩把她搂在怀中。像哄小猫似的。想到这儿崔浩不禁怀疑。自己现在要是再把凯瑟琳抱在怀里。她会不会拿针扎自己? 彼时与今日的对比,让崔浩倍感凄凉。 可他毕竟为这个女|人付出了这么多。锦绣前程他不要了,富贵公子哥的优渥生活他不要了,连老爹老娘都不要了。他不相信这样的付出还不能说明他的真心,还不能让嘉莉摒弃前嫌,再度接纳他。 嘉莉――哦不,是凯瑟琳――气儿不顺,他能理解。她想发泄,崔浩也能理解。哪怕她真拿针给他的手捅出十七八个窟窿来,他也认了!只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可不想落个两头空呐。 于是明知凯瑟琳烦他,崔浩仍然用手按住凯瑟琳的肩膀,自以为恳切得近乎低声下气:“我知道。之前是我做的不对。我知道你讨厌我。没错,曾经我的确只是把你当成个缝纽扣的女|人。但是当你真的离开我了,我……我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可以用来爱的女的,我……我其实一个也不喜欢。” 艰难地说到这儿。崔浩讨好似的笑了,竟然有些怯怯的:“你做的那些东西我都好好收着呢。真的!在你离开我的那些日子里,是它们陪伴我度过漫漫长夜。之前我确实没有珍惜,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终于知道你对我而言是多么的重要。嘉莉,算我求求你了。你哪怕不原谅我,好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之前亏欠你的幸福都补偿给你,好么?” 凯瑟琳猛然抬头。 崔浩心中一阵欣喜。但那欣喜劲儿还没达到顶峰,立即被不详的预感一巴掌拍到泥里去。 果然,凯瑟琳在笑,却是怒极反笑;凯瑟琳在抖,却是被气得发抖。她狠狠地捏着针,狠到崔浩都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她别把自己扎到。忽然她开口了,平静又和气,绝对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你知道得不少。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就在那一天,一定要跟你分手么?” 崔浩愣愣地摇头。一半是出于未知的茫然,另一半是被吓的。 不过崔浩的部分脑细胞仍然顶着压力拼死运作,让他多多少少领悟到凯瑟琳的意图,也开始觉得奇怪。其实早在那天被她“捉|奸在床”之前,崔浩就已经被她察觉跟别的女性太过亲密,两人发生过一些摩擦。但那一天是凯瑟琳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撞见真刀真枪的证据。 崔浩以前一直以为凯瑟琳思想保守所以才坚持跟他分手。但现在想来,她的态度是不是太激烈了点儿?真的只是单纯的受不了男友劈|腿而分手,会在男友到楼下请求原谅时一盆冷水浇下去么?会把男友当仇人对待么? ――需要声明的是,“捉|奸在床”的床是崔浩自己家的床。他俩谈恋爱三年,由于凯瑟琳的反对,一直没有出去租房单过。 崔浩茫然的样子落在凯瑟琳眼中,让她冷笑一声,提醒道:“那天,你家铺了什么床单?” 崔浩认真回想,然后脸色变得刷白。 凯瑟琳再也不想跟他呆在一个空间,拿着东西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凯瑟琳回头:“嗯,是啊。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心意。” ps: 感谢树懒02200175亲的粉红票~~\(^o^)/~ 第一百零四章 原来是她 把大脑彻底死机的崔浩扔在屋子里头,凯瑟琳一时没地方呆,便前往唐娜婆婆的家。 没等到目的地,凯瑟琳就让自己消气儿了。为他生气没必要。真特么没必要! 苏珊在婆婆的监督下缝制围裙。没想到罗宾也在。她跟凯瑟琳一样制作披肩,正在向唐娜婆婆请教锁边的针法。 她们谁也不知道究竟做什么好,便干脆地将布料分成三份,各人做各人的。不过凯特小姐那样的人物有可能穿围裙么?难道是给香水姑娘安妮的? 唐娜婆婆热情地招呼凯瑟琳进来。她在五十多岁时生下的两个男孩乖巧地搬箱子给凯瑟琳坐。 苏珊的围裙简单,大面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在往边缘缝上装饰性的褶边。罗宾的披肩与凯瑟琳的差不多,因为要围在肩膀,裁剪比苏珊的困难,所以离完成还有一段距离。凯瑟琳的披肩还要锁边、加上领子和系绳等等。连唐娜婆婆也忙于将村民们交给她的纱线纺织成布匹,完成她作为纺织工的本职工作。一时间不算宽敞的村舍中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只有织布机在吱呀作响。 过了一会儿,苏珊欢快地宣布完成工作。平心而论,手工还是不错的,但过于纯粹的白色总让凯瑟琳联想起披麻戴孝。唐娜婆婆和罗宾这两个纯正的中世纪欧洲人也觉得很别扭。 于是凯瑟琳适时地提起刺绣的事。另外三人对于凯瑟琳旧事重提很是奇怪,于是凯瑟琳向她们解释:“并非传统的那种绣法,而是……呃,怎么说好呢,你们看看这么做行不行?” 凯瑟琳找出苏珊裁剪下来的一块布头,用针斜着缝了一下,然后又垂直地缝了另外一条线,形成一个十字形。“你看这样如何?” 周围一片语焉不详的“嗯――”。 “单纯的一个十字形太小了,但是如果我们多缝一些,像这样……再这样……”凯瑟琳轻车熟路地在普通布料上进行十字绣的缝制。没一会儿就绣出一个标准的圆形,“再把里头的填满,是不是就绣出形状来了?” “太棒了!”苏珊兴奋道,“这么简单的话,我也能学会。” 唐娜婆婆也点头称赞:“虽然有些粗糙。但是对现在的你们来说或许正合适。这个线可以再粗一些,用双股或四股线,绣出来的图案应该会更丰满。” 果然是搞纺织的,一语中的!要不是不能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凯瑟琳真想向唐娜婆婆挑个大拇指。 “但是这个十字形的大小不太好掌握。每个都要一样大小,不然绣出来的东西会七扭八歪。”唐娜婆婆继续在她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展现精湛的专业水准。“我看你们就每五股纱……不。三股纱打一个十字形的交叉。太大太小都不好。” “这样我也会刺绣了!”苏珊的兴奋依然不减,“这么巧的法子,凯瑟琳你是怎么想到的?” “呃……” 凯瑟琳有些挠头。总不能告诉她们她昨晚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了自己里里外外都是中国人的时候打发时间玩的十字绣。或许凯特小姐的中国茶有一定的提示效果?可又怎样跟她们解释她了解丝绸之路另一端的国度呢? 留尼城也没有十字绣。这个万能借口没办法用了。于是凯瑟琳只好硬着头皮说:“我……那个,只是……看到经线与纬线交叉,觉得如果在交叉的地方‘裹’上其他颜色的线,那么积少成多,图案就出来了。而要把其他颜色的线固定在经纬线的交叉点上,十字形是最方便的。” 听完凯瑟琳所说,唐娜婆婆频频点头:“这法子不错,亏你能想得出来。我这儿还有些零碎的布头,你们先练习练习。然后再用凯特小姐给你们的线往披肩和围裙上绣。” 这就过关了? 凯瑟琳露出受到表扬后又高兴又有些害羞的笑容,心里则朝十字绣的发明者默默一拜: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窃取你的知识产权的。 说干就干,苏珊和凯瑟琳立即忙活起来,罗宾也跟着她们。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而且从刚才开始她就没说话。虽然罗宾这人本身就比较沉默,凯瑟琳仍然随口问了一下她在想什么。 “凯瑟琳……”罗宾抓着她做的披肩,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难以启齿地说,“我刚才才发现,咱们好像弄错了……凯特小姐给咱们的布料,好像正好够一条连衣裙的……” “……” 不管怎样,在充分熟练十字绣的基础技法之后,三个姑娘在唐娜婆婆的帮助下敲定了刺绣的图案。凯瑟琳跟罗宾在披肩的下边缘绣上缠枝纹,点缀以三色堇、风信子等小花朵。苏珊的围裙面就像一块整洁的大画布,本来最适合发挥。无奈她实在不是这块料,所以只保守地在左上角和右下角刺绣了两支铃兰。 五天的时间,凯瑟琳也绣得有些吃力,更何况苏珊跟罗宾这两个初学者。好在唐娜婆婆将图样设计得十分细致,而且她们舍弃了细腻的颜色变化,减少了换线的频率也就大大降低了工作强度,五天的时间竟然也让她们赶出了还能看的成品。 凯瑟琳三人如约前往谢瓦利埃。由于母亲的强硬态度,马修又充当起护卫的职责,而且这次还多了卡特。五个人虽不算有说有笑,好歹也是和平共处,真叫凯瑟琳松了一口气。 路上,卡特跟苏珊这对小夫妻自然并肩走在一起。两人时不时地聊上几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所以走在前面的另外三个人也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凯瑟琳听见卡特说:“今天天气阴沉。你们要小心些。” “天气怎么样跟小心不小心的有什么关系呀!” 苏珊说完的同时,凯瑟琳默默在心中点头赞同。 “当然有关系!天气不好人的心情也不好,万一那个叫什么什么的小姐不高兴,把你打一顿怎么办!”卡特急切地说。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凯瑟琳这个外人听来,似乎还稍微有些窘迫。 “那我就打回去呗。”苏珊不以为意,“你放心,等你也见到凯特小姐,就知道什么叫做高贵典雅啦。怎么可能做出打人这种事。” 卡特咕哝一声,好像说了句“但愿如此”。凯瑟琳想,看来这小子真是被出门前母亲的那番话给吓着了。 终于到了二层小楼门前,凯瑟琳被推举做代表上前敲门。很快的,香水姑娘安妮开了门,却既不让凯瑟琳他们进来,自己也不出来,就开了一条跟脑袋同宽的缝儿,往外张望。 “哎呀,怎么还多了保卫公主的骑士?”安妮倒是跟之前一样笑容满面,而且也在笑容中略带揶揄,“不好意思哦,这里只欢迎公主。两位,请回吧。” 卡特便对苏珊说:“我在外面等你。” 马修则岿然不动。 “不是让你们在外面等哦,而是让你们回去,回纽芬去。我家小姐不喜欢男人靠近。”安妮态度强硬。 “我们连凯特小姐的影子都看不见,怎么就算靠近了?哦,照你的意思,谢瓦利埃的男|人都不算男|人?”卡特不满。马修更是继续岿然不动,以行动坚定立场。 凯瑟琳离安妮最近,自然换上了可人的笑容,免得安妮一生气把她们关在门外,这样那几枚银币的手工费岂不是要泡汤。 不等凯瑟琳做和事老的话出口,安妮却笑了:“那好,让你们跟着。不过能跟到什么时候可不是我说得算的。” “不让我们跟到什么时候,也不是你能说得算的。”马修突然开口,把一同从纽芬来的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 上次听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安妮扬起一边眉毛,然后微笑着打开门。 她没让凯瑟琳她们进去,而是自己出来,转身把门锁上:“请跟我来吧。” 凯瑟琳、苏珊和罗宾乖乖地跟在安妮的身后,马修和卡特则适可而止地落后几步。一行人离开了二层小楼所在的街巷,穿过村舍与村舍之间狭窄的巷弄,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凯瑟琳几个都要被转晕了,就连苏珊这个在谢瓦利埃过了十多年的人都忍不住问:“安妮小姐,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安妮头也不回。 马修和卡特忍不住加快脚步,追上了姑娘们。 不过虽然绕来绕去,但安妮并没有把他们带到偏僻的地方,周围的路人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你们看!”苏珊忽然小声叫道,“我们到城堡的背后了!” 果然,城堡巍峨的后墙伫立在远处。 安妮这次也不绕道了,领着一行人直插向城堡,然后沿着城堡外围的壕沟绕到了正面。侍卫放行了所有的女性,马修和卡特却被挡在了门外:“对不起,卡特琳娜小姐只邀请了三位女士。” 听到侍卫说的话,安妮回头对干瞪眼的两位男性露出微笑:看,我说的没错吧。 第一百零五章 她想做什么? 三个人小步快趋,大气不敢出地跟在安妮身后。 厚实的双重围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但城堡内部并非静谧一片。厨房里人们为下一餐而忙碌,打铁声伴随火星迸溅四射,往来穿梭的女仆神色匆匆地与凯瑟琳她们擦肩而过,却对她们视而不见。凯瑟琳三个的胆子终于大了点儿,缩头缩脑地满足旺盛的好奇心。 城堡并不大。除了教堂、主堡、厨房和一间打铁屋以外,只有零星的房屋,不知是储藏室还是仆人侍卫居住的地方。围墙内部显得十分拥挤。不过这已经属于财大气粗了,很多骑士连自己的窝都没有,需要寄住在封君的城堡里头。 进入主堡后又沿着耳蜗般狭窄弯曲的楼梯走了一段,安妮让凯瑟琳她们三个在一旁候着,自己进去通报。很快她出来了,嘱咐凯瑟琳她们:“夫人也在。注意你们的言谈举止。” 凯瑟琳三人于是排着队,硬着头皮进到屋内。屋子并不大,不同于楼梯与走廊因狭小而显得压抑,这里宽敞,却更为压抑。八支树形烛台分列于墙壁两侧,明亮的烛火反而让房屋的中央显得昏暗了。房间布置得极为奢华,颓废且糜烂的气息仿佛这份奢华生长的土壤,无处存在却处处都在。 “凯特小姐”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微笑着招手让凯瑟琳她们过来。凯瑟琳三人连面面相觑都不敢,低头在屋子中列一横排,谨慎地向“凯特小姐”跟她身旁的妇人行屈膝礼。 “母亲,这三位便是我向您提起的人。”凯特小姐,也就是卡特琳娜?德?谢瓦利埃,向母亲介绍道。 旁边的妇人没声息。烛光的阴影笼罩着她,直让人觉得这是一坨裹着华服的死猪肉。要不是能看见她的胸口在起伏,凯瑟琳真的要怀疑亲爱的卡特琳娜小姐是不是在给她们表演什么重口味的滑稽剧。 卡特琳娜丝毫没受到母亲“死肉气息”的影响,微笑的面容依旧春风和煦:“快,把东西给我。” 收到三件东西让卡特琳娜吃了一惊。随即苦笑着接受事实检查她们的作品,很快便赞叹道:“母亲您看,这缠枝纹繁复精美,还有这些花朵,虽不能引来蜂蝶,也算是惟妙惟肖。您再看看这针脚,细密结实,哪怕在咱们城堡服侍的绣工也做不到。她们全凭天父给予的资质创造,无人做细致的引领也能做到这般程度。假以时日好好教导,哪怕是伊甸园也能绘制在布匹之上吧。” 见卡特琳娜无障碍地接受了十字绣。凯瑟琳着实松了一口气。 “雕虫小技。粗糙无趣。教导她们只会浪费你的时间!”领主夫人拥有与她壮硕的体型并不相配的尖细声音。边说边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 “但她们都是些没见识的乡下姑娘,而且……” “音乐!音乐呢?!”领主夫人突然尖叫。 站在角落里的侍者立即架起小提琴似的乐器。咿咿呀呀的音乐听得人牙根发酸。领主夫人好似松了口气般再度瘫入柔软的沙发椅。 “……她们只有五天时间。”卡特琳娜微笑如仪,仿佛从未被打断,“亲爱的母亲。女儿即将远嫁,带一个家乡人在身边,一来缓解女儿的思乡之苦。看到她女儿便能想起这秀美的山川,多产的沃土,还有您,我最亲爱的母亲。二来她的手艺也能为女儿赚些体己,哪怕丈夫有朝一日嫌弃女儿,女儿至少还有豆粥可以果腹,有粗麻可以遮身。” 垂头静听的凯瑟琳猝然心惊:怪不得领主的女儿看得上我们三个制作的拙劣作品。还要给材料让我们制作。原来是在考核未来贴身女仆的资质? 苏珊已经结婚应该不会被选上。剩下两个凯瑟琳,卡特琳娜小姐和领主夫人会挑哪一个? 凯瑟琳额头冒汗。她有种被放在案板上等着剁的不祥预感。 她可不想被选中。好不容易才在纽芬扎下了根,她不想再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既给主子当赚钱的机器,又给主子做宅斗的炮灰。她跟卡特琳娜不过两面之交。实在不够让她如此心甘情愿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的安妮呢?”领主夫人问。看来这种音乐对她来说真的有芬|必得一般的效果。 “她还要在这儿照顾香水店。”卡特琳娜回答,“毕竟那栋小楼本来是她的。” 领主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她的?整个庄园都是咱们家族的,哪来她的东西!一个奴仆还敢摆自由民的架子。来人!去找几个壮的,把安妮的那栋破楼给我烧了!” 被夫人唤进来的侍从立即领命。卡特琳娜赶紧叫住那个侍从,然后宠溺地推着领主夫人的腿:“母亲!” “你别劝我了。觊觎主子财产的仆人还留她做什么。告诉那个安妮,她要是舍不得那栋破屋子就不用出来了,直接跟着烧焦好了!” 传令的侍从很纠结。卡特琳娜小姐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他,转头对母亲温言软语:“不过一个贱民而已,也值得母亲如此动怒?让她跟着更好,这样女儿便更多了一个帮手。那小楼就放在那里吧,免得引燃了左邻右舍,到时村民们再来向母亲您哭喊着请求救济,岂不更搅扰母亲的清净?” 领主夫人的面色缓和下来,懒散地挥手让侍卫下去,然后又对凯瑟琳三人起了兴趣。 凯瑟琳这就不敢偷瞄了,彻底地垂头保持恭敬的姿态。一段安静之后,领主夫人好像随手一指:“就她吧,那个农奴。” “不行的夫人!我已经有丈夫了!” “尊敬的夫人,我是一名自耕农。” 同时响起苏珊跟罗宾两个人的声音。领主夫人弄错了么? 凯瑟琳莫名地如释重负。 卡特琳娜小姐在母亲耳边细细解释。领主夫人哦了一声,好像没怎么当回事:“这丫头倒是挺恭敬,像个贱民该有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个自耕农。原来是贱在骨头里。” 罗宾的身体难以察觉地晃了晃。 “哎?”领主夫人貌似起了兴趣,“中间那个是谁?” 凯瑟琳一激灵,姿态更加恭顺,刚要开口介绍自己那边卡特琳娜小姐却帮她做了:“她是纽芬管家的大女儿,凯瑟琳?穆勒。” “孩子,你看看你都挑了些什么人。怎么把贱民头子的贱种领进家门。也不怕她搞臭了屋子里的空气!”领主夫人大吵大嚷。 凯瑟琳紧紧握住双拳。 “只有这一个是好的。”领主夫人的声音出奇地温柔,“来,孩子,过来。” 苏珊犹豫地上前,跪倒在领主夫人跟前亲吻她的鞋面。领主夫人很满意地对卡特琳娜说:“就是她了。结婚了又能怎么样,把她的丈夫也一并带着就行了。”然后又温和地问苏珊:“孩子,你的父母是谁?我要褒奖他们,只因为他们生下了你,让我开心。” “我……我的父亲是伯格?布朗,纽芬的牧猪人。我的母亲是……” “混蛋!” 领主夫人暴怒,一脚把苏珊踹开。 苏珊吃痛,却不敢声张,震惊地跌倒在一旁不知领主夫人为何如此生气。 领主夫人却从沙发椅上跳了起来。膨大的裙摆让她看上去活脱脱一只臃肿的葫芦。她叫道:“原来你就是被伯格?布朗嫁给自耕农的那个女儿!我的上帝,妄我那么信任你的父亲,竟然背叛我损害我的财产!我不杀了他已经是看在上帝的面子上给的恩典,他的女儿竟然还敢腆着脸到我面前装乖!来人!” 刚出去的侍从又回来了。 凯瑟琳冷汗直喷:领主夫人想要怎样?! 但在同一时刻,凯瑟琳心智中理性的一部分仍然能冷静地作出分析。农奴的孩子无论跟谁结婚都要经过主人的同意,领主夫人既然如此痛恨牧猪人的“背叛行径”,那当初干嘛要同意?难道是领主老爷做的主?但苏珊跟卡特结婚时领主老爷差不多已经离开庄园前往战场了啊? “母亲!”卡特琳娜也站起来,将歇斯底里的母亲又扶回了作为,为难受地喘息着的母亲按摩额头,“医者嘱咐您不能动怒,不然头痛会加剧。母亲呀,伯格把女儿嫁给自耕农也是为了您着想。您看,如此一来自耕农便被固定在纽芬的土地上,世世代代为谢瓦利埃家族服务。您不是一直为自耕农虽然占了您的土地却总好像不归您所有似的而烦忧么?这下好了,苏珊将死手权带给了她的丈夫,您不就又多了一位忠贞的奴仆?” 领主夫人哼哼两声,看来的确消气了,也的确疼得不轻。 卡特琳娜于是又让侍从出去,等到母亲表示可以了才停止按摩回到自己的座位。 “说到底还是你的错,为什么非要从纽芬挑选贴身女仆。”看来领主夫人体力消耗不轻,这阵说话都带喘,“罢了罢了,不用跟我解释。反正你也要离开我了,做母亲的只有遵从你最后的心愿。但这三个人现在的样子我都不满意。把她们留下来,好好教导一番。谁能得我的欢心就给她这份殊荣,其他两个让她们滚蛋!” 第一百零六章 留在城堡中 卡特琳娜小姐如释重负,当即召唤侍从进来,让他去通知纽芬的管家,凯瑟琳罗宾苏珊三位姑娘将留在谢瓦利埃城堡,直到她出嫁为止。然后又唤来一名女仆,让她待三个姑娘下去好生招待。在凯瑟琳她们带着对前途的茫然跟着那女仆往门外走的时候,卡特琳娜小姐还以微笑相送,意思好像是“我看好你们哦”? 谁需要被你看好啊! 甄|嬛被留牌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凯瑟琳算是体会到了。 可她们面对的就算不是天威不可冒犯的君王,却也是想弄死她们就弄死她们的领主一家,而且在以各种钟爱的方式弄死她们之后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大吃大喝歌舞升平。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凯瑟琳她们也只能顺从地跟在那个女仆的身后,前往仆人居住的城堡底层。 凯瑟琳她们正沿着螺旋楼梯向下走,迎面来了一名衣着华丽的女性,虽然明知她们在楼梯上却停也不停地兀自向上走着。虽然她的“衣着华丽”是相对凯瑟琳她们而言的,跟领主夫人和女儿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但身份指定比凯瑟琳她们要高得多。凯瑟琳她们便在领路女仆的带领下退避在侧。 楼梯非常窄。虽然四个地位低下的人已经紧贴着墙壁,那位女性仍然需要稍微侧身才能通过。估计正因为如此,神色匆匆的她才注意到凯瑟琳她们,不禁皱眉道:“她们是谁?” “回禀英格丽夫人,她们是卡特琳娜小姐找来的乡下姑娘,打算从中挑选陪嫁。”领路女仆答道。 凯瑟琳默默猜测英格丽夫人的身份,英格丽夫人则在目光毒辣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个新面孔。突然,英格丽出手捏住罗宾的下巴,把她的头强行抬了起来。 罗宾想躲却不敢动弹,只得害怕地僵硬在那儿,好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但罗宾柔弱的样子没有换来英格丽半点恻隐之心,语气却更加严厉了:“真是凯特找来的?不许骗我!” 领路女仆不说话了。凯瑟琳偷偷瞄了眼这个女仆。也不知道她是天生大条还是怎么的,英格丽如此疾言厉色她却几乎……没怎么当回事? “英格丽!” 人未到声先至。很快的,卡特琳娜小姐欢快地从上面跑下来:“这三位真的是我找的陪嫁,你不用担心。苏珊跟两个凯瑟琳,快来见过领主的儿媳,英格丽夫人。” 原来如此。谢瓦利埃夫妇生有一子一女,那么眼前这位英格丽夫人就是封地继承人的妻子,也就是未来的领主夫人了。 凯瑟琳行礼如仪,心里却暗暗地感觉有些奇怪。 “既然是你找的人,那我就放心了。”英格丽很艰难地舒眉而笑。拥|抱卡特琳娜。“祝你婚姻幸福。” “谢谢。”卡特琳娜很高兴地接受了嫂子的祝福。 作为一个旁观者。凯瑟琳还是头一次见到卡特琳娜这么雀跃的样子。甚至在亲生母亲面前,卡特琳娜都一直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哪怕偶尔略带娇嗔,也总有一种疏离感。凯瑟琳之前以为是那是因为有她们几个外人在场。可现在她们这几个外人也在场呀,卡特琳娜对着嫂子怎么就不绷着了? 英格丽打算继续走自己的路,卡特琳娜却堵着她不让她走,同时问道:“你叫婕拉是吧?” 一股寒气从凯瑟琳脚底升起。卡特琳娜仿佛换了个人,不怒自威的气势令凯瑟琳这个旁观者都打心眼里感到战栗。 那个领路女仆早在卡特琳娜现身的时候就蔫了,此刻更是腿软得几乎要摔在那儿:“是。” “刚才少夫人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卡特琳娜风轻云淡地问道。 婕拉不知该如何回答,抖得跟筛糠一样。反倒是英格丽看不过去,劝卡特琳娜别再计较。 “你呀……”卡特琳娜无奈地摇头。“算了。记住,下不为例。赶快带我的客人下去,要好吃好招待。” 婕拉如获大赦,应了一声后连忙带着凯瑟琳她们一路小跑到仆人们住的地方。 不出凯瑟琳的意料,在婕拉向其他女佣和侍从介绍完凯瑟琳三人之后。全场一片寂静。婕拉貌似在仆人中有些地位,随手点了两名老妈子带凯瑟琳她们安排了睡觉和吃饭的地方,再给她们讲了讲每日的作息安排,然后就扔下她们不管了。 以后的几天,凯瑟琳她们一直跟这群仆人生活在一起。由于婕拉反复重申卡特琳娜小姐对她们三人的重视,这些仆人并不敢公开表示他们的敌意。但他们虽然敬畏卡特琳娜小姐,可毕竟她即将远嫁,而这三个外来者也会随着卡特琳娜的离开而离开,所以也没有什么巴结的理由。于是乎,这些人对凯瑟琳她们便采取了近乎于无视的态度,除开最基本的交流,其余的接触能省则省。 凯瑟琳三个人则乐得清闲。反正只要那些人不给她们穿小鞋,她们也不去找那些人的麻烦。反正她们有三个人也并不寂寞。有句话叫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凯瑟琳三人一致认为,与其费时间去跟那些鼻孔朝天的仆人们打好关系,还不如补会儿觉。 因为她们真的很缺觉! 她们本来安排在女佣们一同休息的屋子里过夜,可还没等屁|股坐热就被人叫走了,带进了一间单独的屋子,根本不顾凯瑟琳她们的求问,把门嘭地一关,插上插销就走。凯瑟琳她们见房间里摆满了织布刺绣用的东西,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理,不禁开始怀疑领主母女是不是想要她们像《小矮人与皇后》似的把稻草织成金子?! 莫名其妙地关了将近一个钟点的禁闭,“罪魁祸首”终于现身。年逾五十的绣工昂首踏入凯瑟琳她们所在的屋子,告诉她们这是她的工作间,遵卡特琳娜小姐之命,她将在余下的日子当中“悉心”教导凯瑟琳三人。于是乎,整整一个晚上,凯瑟琳三人都在她的颐指气使下当小工直到天亮。到最后被困意和憋屈的怨气把凯瑟琳逼到暴走的边缘,她差点儿就拎着那个绣工的衣领子问:“不是说中世纪人晚上都不干活的吗?!你怎么还没完?!你故意的吧?你看我不顺眼是吧?不服咱俩solo啊!”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没有尽头。每天除了吃饭和短暂的睡眠,其余的时间她们都在纺织间劳作。凯瑟琳跟罗宾还能咬牙苦撑,可苏珊快要崩溃了。凯瑟琳相信这样的日子不用再过多久,苏珊就会完成她的夙愿去跟那个绣工单挑。 不过平心而论,绣工教得很是尽职尽责。这些天的密集训练,凯瑟琳自觉自己进步很大,对绣工倒也十分感激。绣工虽然不屑于从纽芬那种穷地方来的人感激她,不过在教学之余多少也肯跟凯瑟琳聊上几句。她为谢瓦利埃家族劳作了一生,如今年纪渐老,身体越来越不济,也急于趁着自己还能纫上针把一身的技艺传授给别人。徒弟是谁不重要,只要这份技艺不丢她就心满意足了。而谢瓦利埃家族为了保证自己能够独享她的技艺,一直限制她收徒,却忘了她也是会老去的。这次是领主夫人希望跟在女儿身边的人尽量有用,她才终于得到了机会。 想到日后自己也会像这个绣工一样,在五十多岁的时候便要有上天堂的觉悟,凯瑟琳心里竟生出了股兔死狐悲的悲凉,跟绣工更加亲近了。而凯瑟琳学得快,绣工嘴上不说心里却也的确很高兴,教授的时候更加细致耐心。 学习上良性循环,生活方面却有些泄劲的意思。大概是看凯瑟琳她们来后卡特琳娜小姐便不曾对她们过问,那帮原本对她们敬而远之的仆人们逐渐开始蹬鼻子上脸。刚来第一天凯瑟琳她们的伙食非常不错,又是鱼又是肉的,虽然都不是鲜的,但能吃到凯瑟琳她们就非常满足了。但到后来,分给她们的好吃的早在她们到饭厅前就被同桌的女仆们分个干净。凯瑟琳她们也不与那帮无聊的人计较,反正饿不着就行。 掰着指头算算,她们到城堡里,才仅仅过了五个整天而已,感觉却像一个月那样漫长。自从进来了,凯瑟琳她们就跟外界断了联系。刚开始太忙无暇顾及,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三个都有些想家了。但对于普通的村民而言,领主的城堡是一块绝对不能触碰的威严存在,渺小如他们,根本想都不敢想。再说就算他们真来了领主夫人也不可能放他们进来。只有凯尔来看过凯瑟琳一次,并承诺会给三个姑娘的家人带好。 随着订婚日期的逐步临近,城堡中的仆人们越来越忙,凯瑟琳她们也隐约感觉到她们在这儿呆的日子不会平静太久了。不过她们却没想到,平静却是那样被打破的。 有天凯瑟琳她们吃完午饭,跟往常一样返回工作间,被一名路过的男士拦住。凯瑟琳她们见这人仪表堂堂,衣着谈吐都不似寻常人物,所以虽然不认识但也恭敬地有问必答。随便聊了一会儿,那位男士便告辞了,除了自始至终一直回避她们对他身份的委婉询问之外,没给凯瑟琳她们留下怎样深刻的印象。 然而等到下午,英格丽夫人忽然来到了工作间,把她们三个叫道无人的角落,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句:“我希望你们以后离我丈夫远一点儿。” 第一百零七章 天降屎盆子 她丈夫? 领主的儿子?! 凯瑟琳她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不久之前跟她们说话的那个男士,立马目瞪口呆。她们四个人聊的无外乎“你们从哪里来”、“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之类的话题,再说是他主动的好么! 这可真是天降屎盆子,被砸了个正着。勾引领主家族的成员?不论是真是假她们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呵,装得真像那么回事。”英格丽根本不听她们三个辩解,冷笑一声,“也是,像你们这种年纪的,自然越纯洁越能勾|引到男人。省省吧!我可不是会掏钱买你们身子的恩客!实话实说,你们怎么骗过卡特琳娜小姐,让她带你们进到这城堡中的!献上你们的人究竟是谁!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请不要血口喷人!”凯瑟琳真的火了。往别人脑袋上扣屎盆子很好玩是吧?!“我是纽芬管家的女儿。以上帝与我父亲的名义起誓,我还有我的两个朋友绝对不会做出这等自轻自贱的事情!不为别的,只为我们自己日后能有个只爱妻子一人的丈夫。夫人请恕我直言,领主的儿子身份尊贵,在我们眼里却还不如一个吃糠咽菜的贫农。就算他真的对我们有意,那也得看看我们稀不稀罕!” 竟然有人敢把尊贵的贵族之子和卑微的农民做比较,而且贵族的儿子还没比得过农民。英格丽惊讶地扬起眉毛,难以置信地盯着满脸怒容的凯瑟琳。 “她说得对!”苏珊急切地声援好友,“我已经有丈夫了。就算国王来我也看也不看一眼!” “好。很好!”英格丽缓过神,怒极反笑,“一个管家的女儿,一个农奴的果子,竟敢爬到领主的头上了!那你呢?!” 突然被点名的罗宾吓得猛地一缩,脑袋几乎缩进胸口,声音更是微不可闻:“我……我也不会。我们虽然身份卑微,但……我们不下|贱。” 英格丽一时间没法把罗宾瑟缩的样子和她说的话匹配上。等她反应过来了。气得差不多就只会点头了:“好……上帝保佑,真是伶牙俐齿,怪不得能讨卡特琳娜的欢心,把她也骗了。若是日后卡特琳娜身边跟的是你们这种人,她的丈夫眼里哪里还会有她!我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英格丽深吸口气镇定自己的情绪,然后命令道:“你们几个听好了,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滚出城堡。如果天黑前还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晃,我就叫人把你们扔进护城河。快滚!” 罗宾跟苏珊一哆嗦,腿几乎要脱离大脑的控制不管不顾地往回跑。但如果真的被撵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勾引领主之子的恶名?她们一辈子都要被指指点点。 两个人不禁开始暗暗后悔刚才态度太过强硬。如果一开始就低头认错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现在服软还来得及不? “我们不走。” 凯瑟琳却毫不打怵。反而有点你奈我何的感觉。 跟领主对着干当然没好处。但低头退让就能息事宁人了?切。想得美。 与其做软柿子送货上门让人捏,还不如做只椰子,想要吃我我先朝你的脑袋做把自由落体。 “要是我们现在离开城堡,不就相当于承认了我们跟少爷不清楚么?没做过的事情我们不想承认。所以很抱歉不能现在离开。而且我们是卡特琳娜小姐找来的人,就算要被撵走,也要卡特琳娜小姐下令才行。”凯瑟琳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英格丽夫人,其实您撵走我们也没用。城堡当中,难道没有别的女仆?谢瓦利埃之内,除您之外就没有第二个女人?以凯瑟琳的拙见,还是少爷本身比较重要。否则就算是您决心只用男性的侍从服侍整个家庭,我想……少爷也不会同意的。” ――当然。如果面对的是领主夫人,借凯瑟琳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话。 “你……” 英格丽不自觉地后退一小步,尴尬地楞充大个:“好,很好。凯瑟琳?穆勒是吧?愿上帝保佑你不被撒旦拔了舌头。” 说罢拂袖而去。 “凯瑟琳……”苏珊不确定地问,“真的没问题么?” “没事啦。放心吧。”虽然她也不确定,“我可不想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理由被撵走。”虽然她很想走。 苏珊没察觉凯瑟琳的真实想法,见她保证便安心了:“哎?罗宾,你在想什么?” 罗宾被苏珊从思索中惊醒,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没什么。” 让凯瑟琳她们没想到的是,过了一两个钟点,卡特琳娜真的来找她们了,把凯瑟琳单独叫道了门外。担心嫂子跟小姑子告了状,凯瑟琳她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卡特琳娜似乎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相反还挺高兴的。 难道英格丽没有告诉她? 凯瑟琳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或许是这些为尊上者之间有什么事情,她们这些小草民怎么可能全都知道。总之她只要不会因为之前的“大放厥词”而被揍就好。 卡特琳娜说:“绣工已经把你们这几日的表现报告给我了。我想选你作为我的陪嫁。在正式公布之前,我想先来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凯瑟琳心里咯噔一声。 见她愣住了,卡特琳娜温和地安慰道:“你不用害怕。虽说是远嫁,帕洛卡距离谢瓦利埃其实也只有半月左右的路程而已。要与我结婚的男爵同时也是留尼城的封君,所以据说在那座城里也有宅邸。等真正结婚之后,我会努力说服他到城市居住,这样你我回家省亲很方便,不用忍受相思之苦。至于你父亲那边我会打点好,他会同意你跟我走的,不用担心。” 凯瑟琳真想告诉卡特琳娜她担心的不是这个。一旦成为卡特琳娜的陪嫁,凯瑟琳一直到死都只能作为别人的从属,再也没有机会拥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过没有任何剥削与压迫的生活。哪怕卡特琳娜结婚后还呆在谢瓦利埃也是一样的。 可是她真的能拒绝卡特琳娜么?就像下午对待英格丽那样把卡特琳娜搪回去?别搞笑了。 “请问小姐,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呢?”凯瑟琳问道,并暗暗祈祷卡特琳娜小姐选择她的理由中有她可以利用的漏洞。 “首先呢。你很好学,学得也很快。你知道我想找个绣工好的陪嫁。其次,”卡特琳娜笑了,“你嘴巴挺厉害的么,会说更敢说。我以后身边肯定需要像你这样的得力助手。而且你连未来的领主都看不上眼,我的丈夫虽然是个男爵,想必让你看上眼也很难吧?所以很安全。” 卡特琳娜很高兴见到凯瑟琳石化的样子:“好了,你要是没意见,我就定了?” 下午的事卡特琳娜都知道?是英格丽告诉她的?她为什么不生气?难道她不在乎她的嫂子?还是英格丽她自己……她不可能不生气呀! 不不不,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凯瑟琳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卡特琳娜的抬举又不惹她发怒。婕拉那天抖得跟筛糠似的的样子凯瑟琳还记得呢。 不过凯瑟琳的反应其实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沉默尴尬地持续了一阵。凯瑟琳听见卡特琳娜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凯瑟琳低着头。心虚地挑着眼皮瞥向卡特琳娜。却见卡特琳娜的神情并非那种源于失望与不满的平静,反而透着了然:“我知道了。也对,换做是我,也不会愿意去的。” 凯瑟琳只有垂头做木头人。她以为卡特琳娜是指没人喜欢做陪嫁。但接着卡特琳娜露出了微笑:“说实话,我真有点羡慕你。能喜欢上一个人,真好。” 凯瑟琳大脑短路了一阵,才猜测性地得出结论:卡特琳娜指的应该是凯尔吧? 落寞在卡特琳娜的脸上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仍然令旁观的凯瑟琳猝然心惊。 贵族的婚姻都建立在利益之上。爱情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不能与婚姻相容的,尤其是贵族的婚姻,平民阶层反而会好一些。如果自己是卡特琳娜,想必也会羡慕有机会选择爱人的凯瑟琳吧。 凯瑟琳不禁同情起卡特琳娜来。当然。这份恻隐之心完全没到能让她一鼓作气答应做卡特琳娜陪嫁的程度。 卡特琳娜有些失神,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让凯瑟琳回去。凯瑟琳如获大赦,却又不禁担心起罗宾的命运来。虽说能把丈夫也带着,但苏珊毕竟是有夫之妇了。罗宾的入选可能更大。 “罗宾呢?”凯瑟琳问苏珊。工作间里只有苏珊跟绣工。 “她刚才被一个侍从叫走了。”苏珊回答。 凯瑟琳跟苏珊谁都没多想,也都没注意到绣工的神情。没一会儿便到了吃饭的时间。女人一多,八卦传播,古今中外都一样。凯瑟琳她们虽然不能参与到女仆们的聊天中,但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说了什么她们都能听见。 今天的谈论主题是一样爆炸性的新闻:英格丽夫人的老父亲快不行了,英格丽夫人想要回家看父亲最后一面却被领主夫人斥责。 一个女仆直咋舌:“其实英格丽夫人也挺惨的。老爹快死了,不能回去看不说,丈夫还……” “嘘!”另一个女仆立马打断她,几乎不可觉察地往凯瑟琳她们那边瞥了一眼,“奥利弗少爷的闲话也是咱们能乱说的。你小心……” 一阵慌乱的脚步打断了所有人的闲谈。 罗宾跌跌撞撞地跑进饭厅。 第一百零八章 领主家事 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事情,不约而同地盯着跑进来的罗宾。如果目光是真的光束的话,罗宾大概会在一瞬间被烤成一缕青烟。 很快地有人晃过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吃饭聊天。但更多的人并不打算避讳,反而盯着罗宾不放。他们的表情各式各样,就是没有能归为友善一类的。 罗宾受不了了,转身跑出饭厅。 凯瑟琳跟苏珊茫然地对视一眼,赶紧起身追上去。 “罗宾!等等我们呐!” 凯瑟琳跟苏珊在后面喊着,可罗宾反而越跑越快了。 预感到事情不妙,凯瑟琳和苏珊愈发不安,努力加快脚步。这时绣工从三人前方的门廊后出来,差点儿跟罗宾撞上。罗宾也被吓了一下,但立即以之前的速度冲出去,就在苏珊要抓住她的肩膀时跑进了门廊。 “别追了。”绣工拦住苏珊跟凯瑟琳,“让她自己呆一会儿吧。” “这怎么能行!”苏珊朝同伴消失的方向喊,“罗宾!” “婶婶?您知道她怎么了么?”凯瑟琳发觉绣工的态度有蹊跷。 绣工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让苏珊和凯瑟琳跟她走:“去工作间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凯瑟琳跟苏珊看看彼此,又不放心地朝罗宾跑掉的方向望了望,还是决定听从绣工的建议。罗宾也得以获得喘息的空间。 虽然在农民眼里谢瓦利埃的城堡是世界上最雄伟的建筑,但毕竟只是个骑士家族的住所,哪里有给人尽情奔跑的空间。很快地罗宾便在位于城堡围墙下的马厩外停了下来。养马人暂时不在,只有马儿睁着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空气中尽是马粪的臭味,涌入罗宾的口鼻,随着她剧烈的喘息涌向她的四肢百骸。她站在外面,然后慢慢走进马厩门口的阴影中,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最后瘫坐在墙根下。 一匹小马驹打了个响鼻。旁边的老马朝小马歪歪头。似是要把孩子护在身后。看到它们这样子,罗宾忍不住哼了一下,是自嘲,也是悲哀。 谁能来保护我呢? 那双大手黏腻的触感还留在胸口。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猛然刺入她的身体,罗宾激烈地摇晃脑袋,试图摆脱。然而让她屈辱的源头非但没有淡出她的脑海,反而愈发清晰,最后甚至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中从头播放起来。 时间向前倒回一点。 卡特琳娜把凯瑟琳叫走之后不久,又有一名侍从来到工作间,说是奥利弗少爷找凯瑟琳?罗宾小姐有事。请她即刻去一趟。有了白天英格丽的指责。虽然奥利弗少爷给她留下登徒子的印象。罗宾依然不太想去。但不想去又能怎样呢?在侍从的带领下,罗宾进到了领主之子的房间,并被一个人留在那儿。 至少一开始,罗宾是这样认为的。 屋子里太暗了。直到奥利弗少爷点起了蜡烛,罗宾才发现他在。 奥利弗这个人,相貌英俊,谈吐优雅,乍看上去是个很有风度的骑士。罗宾之前的戒心逐渐消散,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小脸逐渐露出谨慎而腼腆的笑容。 “对了,最近在城堡住得还习惯么?有没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奥利弗温柔地问道。 “回禀少爷,我很习惯……不,城堡太豪华了。我这样的草民能住在这里怎么可能习惯呢。我、我是说……”罗宾羞涩地低下头,埋怨自己嘴巴怎么这么笨,“没有不舒心的地方。真的。” “可是我有。” 奥利弗的回答令罗宾奇怪地“哎?”了一声。 趁罗宾还没缓过神来,奥利弗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将蜡烛的光芒遮挡。罗宾完全落在他的阴影中。 罗宾吃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对方抓得更紧了。 “你知道我最烦心的是什么吗?”奥利弗稍一用力,瘦弱的罗宾立即被拉到他跟前,“我没有孩子。结婚整整三年了,别说儿子了,连个女儿都没有!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么?你知道我多想要个孩子么?上帝保佑,你长得真美。你的孩子也一定能继承你的美丽。” “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您不要这样!” 罗宾拼命挣扎。然而跟苏珊不同,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奥利弗甚至饶有兴趣地“观赏”她的挣扎,就好像她是一只拼命想要逃脱猫爪的老鼠。等他这只猫看厌了,便只是轻轻一推,罗宾便撞上了这间狭小的房间的墙壁,退无可退,只能直面对方。 罗宾还在哀求。奥利弗不耐烦,直接用自己的嘴封住她的哭叫。樱桃般的触感一下子捕获了奥利弗的身心。他吸吮,品尝,许久之后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陶醉地轻声低吟。再低头看向罗宾时,他的眼中已尽是被彻底点燃的熊熊渴望。 “你可真是甜美呐。吃下你,以后再精致的甜点,我也只能食不甘味了。” 奥利弗拉下罗宾的头巾,露出那一头美丽的金发。罗宾尽可能地躲避,却只能任由他摆布。奥利弗似乎很喜欢罗宾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的瑟缩的样子,却也没忽略罗宾皱了下鼻子,明白她除了恐惧还有厌恶,语于是气立即变得不善。 “你别给脸不要。你以为我谁都看得上?惹我不高兴,你和你的家人都没好果子吃。”言罢奥利弗的语气又软下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乖,把我伺候好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要是你能生下个儿子,我就让你做我的妻子。这座城堡,这一大片农田,这几百号的农民,都是你的,好不好?” 见罗宾不再动弹,奥利弗满意地微笑,然后抬起罗宾的下巴,黏腻的目光舔舐她优雅修长的颈项,若隐若现的锁骨,一路向下。同时用双手破除掉一切阻挡视线的障碍物。最后…… “少爷出事了!英格丽夫人她……” 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门外急得冒火的侍卫见到这情景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怎么了?!” 奥利弗咬牙切齿。混蛋,好死不死的,非在马上要干正事的时候搅局! “是,是是的!英格丽夫人她的父亲重病,想要回去看看。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侍从以最快语速报告完毕。 听是母亲找他,奥利弗的神色稍微缓和,抬脚就往外走。等他走出了门才想起来罗宾的存在,回来交代一句:“今天晚上来找我。”便把她抛到脑后。 于是,托英格丽夫人的福。她现在还能完完整整坐在这儿。可是这份完整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罗宾抬起头。她已经找不到太阳的身影。 在罗宾拖着僵硬的脚步回到工作间之前。凯瑟琳跟苏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下巴坠地。 她们可以理解。儿媳妇进门后三年无所出的情况下身为婆婆的领主夫人的心情,但这是她不允许夫妻同枕的理由?!宁可要个私生子做继承人,也不想再在正牌儿媳妇身上浪费儿子的精力?! “夫人对英格丽夫人已经丧失信心了。而且……”绣工将声音压得更低,凯瑟琳跟苏珊几乎听不见。“夫人虽然成功地娶到了英格丽夫人这样一个男爵的女儿作为儿媳妇,但英格丽夫人的家族在她这一代已经败落了。虽然还有几亩薄田,但一旦遇到什么事情,只有她父亲来求咱们领主老爷。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凯瑟琳点点头。儿媳妇的父亲是男爵,是正经的可以世袭的贵族,而不像骑士这样理论上儿子不能承袭父亲的贵族身份。看来领主夫人想要通过儿子的婚姻提升家族地位。可瘦死的骆驼就算比马大,也是只死骆驼,不能给活着的马什么帮助。领主夫人的算盘实际上打空了。 “可是这跟罗宾有什么关系?”苏珊不解。 “领主夫人虽然不喜欢英格丽夫人,但为什么宁可要私生子也不要正妻生的孩子?”凯瑟琳问。 绣工难以启齿。毕竟是主人家的事情。无奈她只好说:“重点不是私生子。”剩下的让凯瑟琳跟苏珊自己领悟去吧。 “我的天哪!”凯瑟琳捂住嘴巴。 “我还是不明白。跟罗宾到底有什么关系呀!”苏珊快急疯了,忍不住又大嗓门。 凯瑟琳捂住她的嘴巴,然后小声跟她解释:“孩子没有也可以,有最好。但如果现在要有,一定不能不是私生子。如果不是私生子。那还不如不有。” 苏珊被凯瑟琳绕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们就不要管你们的同伴了。”绣工叹息道。 “那不就是让罗宾给领主儿子生儿子嘛!” 苏珊横眉立目! 罗宾愣在门口。 凯瑟琳无奈地捂脸。苏珊啊苏珊,你的理解力能不能换个时间爆发呀! 苏珊蹦起来,拉住罗宾:“不行!你不能去!领主的儿子又怎么了,都有妻子了,为什么想要你!” 凯瑟琳也加入劝说的行列,表示一定会有办法不让领主儿子得逞。然而罗宾只是微笑着拒绝了她们的好意,并且不顾朋友的阻拦,在就寝的时间再一次前往领主儿子的房间。 在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上,罗宾的心也一点一滴地死去。苏珊让她逃,她能逃到哪里去?凯瑟琳要把卡特琳娜小姐找来,又能有什么用?妹妹就算能劝服哥哥,难道还能反抗母亲?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贞洁,哪怕以性命为代价也要守住。可是不能自杀的她,又要怎样牺牲性命? 无力反抗,无处逃避,她又能怎么办呢? 穿过露天的庭院时,罗宾停下来一次,仰望皎洁的明月。 ――全能的上帝,你可知我心中的愤怒。 终于,还是到了。然而出乎罗宾的意料,此时的房间中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女的在辩解,男的在怒吼。门口的侍卫看见罗宾立即进去通报,结果被领主儿子骂了出来:“让她滚!你也滚!” “少爷现在没心情。你明天再来吧。”侍从这么跟她说。 罗宾胸口发闷,快步离开了城堡。由于实在太过压抑,所以并没有直接返回睡觉的地方,而是爬上了城堡的围墙,站在坚守城堡用的通道上吹吹风。就在她试图整理清楚自己混乱如麻的心情时,不知怎么的,她的注意力被护城河吸引住了。 站在高耸的城墙顶端向下望,深沉的夜色中,黝黑的死水仿佛黑洞,拥有把人吸下去的魔力。 我是怎么注意到的呢?罗宾不明白。 或许……这就是上帝的旨意…… 第一百零九章 寒心后的决绝 罗宾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凯瑟琳三人的伙食立即恢复到刚到来时的高标准,而罗宾更是多被分给了一块裹着蛋液煎制的烟熏肉肠。或许是由于女仆们过于热情,罗宾并没有像她们极力推荐的那样,把那块虽然不大但平时很难吃到的烟熏肉肠一口含在嘴里,再慢慢咀嚼品味,而是先打算切一小块试吃。结果随着餐刀将肉肠一分为二,肉肠内夹着的痰液与泥土随即lu了出来。 在其他女仆轻蔑的冷哼与恶作剧得逞的哈哈大笑中,为罗宾准备食物的那个女仆涨红了脸。 苏珊生气地想要跟她们理论,被凯瑟琳跟罗宾拦住了。对方可有七八个人呢,她们讨不到好处。 罗宾默默地擦干净餐刀,将其他的食物切开,试图确定有没有被动手脚。凯瑟琳本来也想那么做就算了,但看着盘子里的餐点,她实在没办法确定这些面包熏鱼有没有被那些无聊的女仆们跺上好几脚,或者扔进大粪坑再捡回来。而且就这么忍气吞声?好像有点窝囊。 于是她默默地端起自己跟苏珊的盘子,走到坐在对面的女仆跟前,也不挑人,若无其事地换了两个女仆的餐点端着就往回走。 那两个女仆还以为凯瑟琳要来兴师问罪,凯瑟琳突然来这么一手她们搞得有点懵。她们很快缓过神来并生气地喊道:“喂!你凭什么拿我们的吃的!” 那边凯瑟琳都吃上了,边嚼着东西边反问她们:“都是一样的东西,谁吃哪一份不一样?”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而那两个女仆反而成了没事找事的了。不等那两人开口,凯瑟琳又跟着问一句:“难道说,我们的餐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一干女仆无声无息,那两人更是被噎住了。其中一个拿出不讲理的架势:“我就想吃那个怎么着吧!识相的赶紧给我换回来!” 凯瑟琳“哎呦”一声,故意做出一副我怕怕的样子:“您千万别生气,得罪了您我们可吃罪不起。可是这粥实在太美味了,让我再喝一勺吧。”说完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舀了一勺含在嘴里,连粥带勺子一起在嘴巴里头搅啊搅,一边还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然后她意犹未尽地拿出勺子,放在粥碗里以电动打蛋器一般的速度飞速搅拌,最后把粥碗双手奉向那个女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您?请?用。” 粥碗里的内容物混合了她唾液和食物残渣,表面还浮着一层恶心的粘稠的泡沫。那女仆只看了一眼,表情就非常耐看了,气急败坏地朝凯瑟琳大吼:“你……谁会吃这种东西!你在故意整我吗?!” “我就会吃这东西呀。”凯瑟琳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忽然一拍脑门,“哦,我知道您为什么生气了。不好意思,我错了,我没把全部的还给您。您快来取吧。”说完她张开嘴,lu出lu出满嘴的嚼得稀烂的食物,还用舌头舀起点儿食物伸出嘴chun,好像在让对方赶快来取。 对面已经有人恶心得要吐了。 那个女仆脸都绿了,无计可施,最终愤恨地跺了跺脚,骂道:“贱民就是恶心。” 不好意思,您那句话跟“贱人就是矫情”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的。 凯瑟琳默默吐槽,心安理得地把满嘴的东西咽下肚。含着东西说话还真是累。 顶着满屋子的敌意,凯瑟琳心安理得地享受空瘪的肚子被填充的过程,忽然很奇怪地问:“哎?两位,你们怎么不吃呐?赶快吃吧,不然饿着多难受呀。我告诉你哦,那块鱼味道最好,粥也行,就是有点儿凉了让人很不舒服。吃一口粥,咬一小块鱼,混在嘴巴里头一起嚼,那滋味叫一个棒!哦对了,还有……” 不等凯瑟琳说完,那女仆便以旋风般的速度冲出去把盘子里的东西全倒了。 凯瑟琳继续低头吃饭,并把这两份餐点分给罗宾跟苏珊一些。其他的女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出头。除了另外一个也被换了饭的女仆也跟着冲出去倒掉餐点之外,其他人陆陆续续埋头吃饭。 在此之后凯瑟琳她们又遇到几次刁难。也不知道是这些女仆们段数太低,还是碍于某些原因不敢下手太重,都是不痛不痒。而且除了刁难,凯瑟琳她们竟然莫名地收到了几次好意,有的人还因为对她们示好而被其他的女仆们排挤打击。根据这种奇怪的现象,凯瑟琳她们推测女仆们对她们是既羡慕又嫉妒所以很恨。或许在那些以shi奉领主一家为人生意义的女仆们看来,无论是领主女儿的陪嫁,还是领主儿子的情fu,都应该从她们中选择,而不是如凯瑟琳三人一般低贱的泥tui子。 对于这种说成“愚忠”都是侮辱“愚忠”的行为,凯瑟琳出了呵呵,没别的话可说。 不过这到底是她们的推测,并不一定真是如此。而凯瑟琳她们也并不在乎那群女仆到底是怎么想的。跟领主儿子比起来,那些女人的危险程度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经过凯瑟琳的说服,罗宾同意去做卡特琳娜小姐的陪嫁。卡特琳娜小姐虽然还是觉得凯瑟琳更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对她的帮助更大,但也接受了罗宾,并保证会在出嫁前保护她的安全。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小姐的婚事似乎又一次出现了问题,原本近在眼前的订婚仪式再次往后拖。加上英格丽夫人的事情,整个城堡都乱糟糟的,卡特琳娜小姐也没有太多精力顾及罗宾。凯瑟琳跟苏珊急得牙疼也没有用,只得祈祷上帝让罗宾在离开城堡之前的这段时间平平安安。 或许是上帝听到了苏珊虔诚的祈祷,并对其实并不相信他的凯瑟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自从罗宾那天被轰回来之后就再没被叫去跟领主儿子见面。看来对于这个流连于花丛中的浪dang公子而言,罗宾不过是一朵比较出众的野花,多她一个更好,少她一个也无所谓。这个推测太有吸引力,凯瑟琳她们忍不住要去相信。 然而事实证明,上帝这老头子果真不是那么宽容的。 罗宾虽然被内定为领主小姐的陪嫁,在小姐正式订婚之前的这段时间,她还是要跟着凯瑟琳她们一同学习生活的,只是每天会有一部分时间被叫去学习各种必需的礼仪。今天她又跟凯瑟琳和苏珊一同往工作间的方向走,就在这时奥利弗少爷怒气冲天地冲出主堡的门,瞥见罗宾后立即叫她站住。 凯瑟琳三人都如同被冷水兜头浇下,愣在当场。该死的,怎么好死不死的就让他看见了! 奥利弗也不叫shi从帮他传话了,直接大步地冲过来,抓住罗宾的脖子扳起她的小脸,端详了好一阵,凶神恶煞的神情才稍有缓和。然后他一招手,两个shi从过来,架着罗宾跟在他后边回到了城堡。 奥利弗随便推开一扇门,拽着罗宾进去后就把门锁上了。他三下两下地脱掉了上衣,走向瑟缩在角落中的少女:“这么多天我都快疯了,也就只有你能让我舒心。行了别哭了,乖乖的别惹我不高兴。” 被奥利弗的yin影完全笼罩,罗宾只得紧闭双眼,胳膊死命地保护前xiong,却也只能任由对方撕扯她的衣襟。 “您真的不能进去。”守在门外的shi从在道歉。 “我自己的房间,我为什么不能进去!”英格丽的声音。隐隐地有些歇斯底里。 “您……拜托了,您真的不能进去!” 随着两个shi从慌乱地阻拦的话语,房门被猛烈地敲击拉扯。奥利弗忍无可忍地把罗宾扔到一边,拔掉插销一把打开门,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怎么净在我要干事的时候来搅局!专跟我对着干是吧?嫌你丈夫还没被你烦死是吧!赶快滚蛋!” “……你还知道你是我丈夫。”英格丽夫人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人,颤抖地说,“竟然在我的房间里头跟别的女人……你有哪怕一点作为丈夫的自觉吗?” “你还有脸说我了?占着窝不下蛋的母鸡!不就是老爸快死了么,你看看你把我家闹成什么样子!空挂着个男爵女儿的名头,你有一点儿用处吗?!还敢要我妹妹的钱。哦,我妹给你你就有脸要啊?你的爸爸早不快要死了晚不快要死了,非等着我妹妹要出嫁的时候病得不行。你自己说,我娶了你,有没有一点好处!这次我妹妹的婚事顺利也就罢了,不然有你好看!” 丢下这一通令人寒心到极点的话,奥利弗彻底丧失了办事的心情,怒气冲天地离开了城堡,自然也没注意到英格丽那伤心到极点后,反而极度平静的眼神。 晚上,英格丽打点好了一切,最终还是踏入了卡特琳娜的房间。 “什么?嫂子你要离开?!”卡特琳娜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去哪儿?!为什么?!” “为什么?”英格丽凄怆地一笑。然而笑容中却同时包含着不屈的凌然,“亲爱的凯特,你睁眼看看,这个家还有我呆的位置么?在家听从父亲,出嫁听从丈夫,可你们何曾把我当做妻子,哪怕是一个生育的工具!是,我没有孩子,可你们连让我有孩子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又上哪里给你们继承人!我的父亲为了让我过上平静安乐的生活,把仅剩的家产全部作为我的陪嫁,结果呢?我的婆婆把它们全输光了还不算,连让我回去看一眼我病重的老父亲也不允许!” 英格丽缓了口气,平复情绪:“凯特,我不想在你的面前指责你的母亲。但为了得到一个比我身份地位更高的媳fu,或者为了拥有一个继承人,伟大的谢瓦利埃夫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我这块绊脚石。与其到那时再被她和她的儿子当做抹布一样丢掉,我还不如现在就走。” 卡特琳娜为自己的家人赶到难堪:“嫂子说的,我都知道。可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又能去哪里?!” “没关系的。”为了安慰卡特琳娜,英格丽lu出笑容,“你不用担心。这些年我还是攒了些体己钱的。还有,你的钱我不能收。你母亲跟你哥哥说得对,你婚后的确需要一些si房钱。去看我父亲的路费我会自己解决,不需要花你的钱。” “……真的要走么?”卡特琳娜无言以对。 “真的要走。”英格丽温柔地点点头。 突如其来的挠门声打破了此时的气氛。 凯瑟琳站在门口,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既然如此,凯瑟琳恳请两位高贵的女士能够略尽绵薄之力。”rs!。 第一百一十章 月色迷离 半夜,纵情欢歌了一番的奥利弗迈着虚浮的脚步返回了城堡。虽然他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但很少有在外面喝酒不回家过夜的时候。原因无他,领主夫人不允许她的宝贝睡在那些肮脏的地方。 搀扶他上|床休息的侍从被他不耐烦地甩开。一只小巧的钱袋从侍从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奥利弗无意中瞥见了,随口问道:“这不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凯瑟琳?罗宾的东西吗?怎么在你这儿?” “回禀少爷,您走之后那个女人又来了一趟,请求再见您一面。在知道您不在后便将这个给了小的,以此作为凭证,希望今晚能与您在城墙上相见。小的见您累了,便没有立即告诉您。”侍从惊恐地赶紧回答,生怕奥利弗少爷以为他觊觎自己看上的女人。 “城墙上?”奥利弗来了兴致,“真是个奇怪的女人,竟会想到在那里与我私会。她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是的少爷,她还说……她一直倾慕少爷您,却由于自卑不敢表露她的内心。直到少爷您今天白天再一次找到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对少爷您是有用处的。虽然当时因为震惊而做出了不适宜的举动,但回去之后,她越想越觉得欢愉。可是这城堡之中人多眼杂,她一个卑微的贱民,又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低贱的身躯玷污您高贵的身体。只要您能够给予她一次温暖,点燃她心中的火焰,那么无论名分如何她都甘之如饴。” 侍从一边回想着罗宾娇羞的神情,一边努力回忆罗宾的原话,却自觉怎么也表达不出罗宾当时那绵绵的情意,心里很郁闷。 不过仅仅是他能表达出来的那一星半点也足够引起奥利弗的兴趣。灌了一肚子葡萄酒,奥利弗现在是最兴奋的时候。他正愁直接睡觉没意思呢,罗宾就送上门来了。不去找找乐子岂不辜负了大好的夜晚。 侍从例行公事的劝阻根本阻拦不住奥利弗。领主的儿子兴致勃勃地套上刚脱下的外套,夺过侍从手中的零钱包便出了门,很快便到达了罗宾所指的那个地方。 月朗星稀。清凉的夜风令奥利弗倍感舒爽。他睥睨着四周,漫不经心地招呼道:“我来了,快出来吧。” 堆在城墙顶端通道上的杂物晃了晃影子。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后面迈出一步,犹豫地停住了,但很快便像是宣誓决心一般一鼓作气地走到了空旷的月光之下。 罗宾双手拘谨地握在身前,害羞得脑袋都要垂到胸口。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奥利弗,然后仿佛被炽烈的光芒刺伤了双目般立即移开目光,怯懦地微笑着,诺诺地道了一声:“少爷。” 这一声“少爷”好像教堂的钟声在奥利弗体内回响。叮当叮当地把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敲响了。 作为一个贵族。奥利弗自然不屑于在贱民的女儿身上费心力。只是见到个长相不错的姑娘想玩玩她来杀时间。因为罗宾不仅是从纽芬来的三个姑娘中最漂亮的,哪怕把谢瓦利埃和留尼城的女人都算上她也排的上号,所以奥利弗虽然不打算真跟她有什么纠缠,却也馋得很。 如果她也是个贵族女的话。奥利弗肯定会燃起得到她的欲望并展开猛烈的追求,或许还会像吟游诗人吟唱的那样做一个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忠诚骑士。但她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农民,一直以来的拒绝只会令奥利弗倍感恼火。如果她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奥利弗就彻底丧失了耐心,用她、她的家人和她所有在乎的人泄愤之后将她抛到脑后。好在罗宾在那之前突然转变了态度。这下奥利弗不仅倍感惊喜,自尊心也得到了成就感的滋润。 奥利弗腆着肚子背着只手,朝罗宾勾了勾手指,后者立即乖乖地靠近过来。奥利弗伸手摩挲着罗宾细腻白皙的颈项,眯着眼睛欣赏她难耐瘙痒却不敢躲避的姿态。轻柔地低语道:“美丽的小姐,你终于不躲着我了。” 在清冷的月光下,罗宾脸上的红晕清晰可见。她低着头,羞涩地,却坚定地抱住奥利弗的身体。 仿佛有一团火在奥利弗的体内炸开。他猛地倾向罗宾。毫不掩饰他的渴望。罗宾瘦弱的身体就像一根枪杆似的被向后弯折。她向后迈出一小步,好支撑住奥利弗的重量,免得拦腰折断。但奥利弗立即跟上,罗宾只得再退一步,紧接着又被追上。 就这样,两个人在城墙上一点一点地挪动。而城墙顶端的通道原本是留给守城的士兵作战用的,并不十分宽阔。只是被酒精麻痹了的奥利弗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执着于面前的大餐,满脑子只想着要把她一口吃掉。 就在奥利弗以为罗宾又犯了逃跑的老毛病的时候,罗宾忽然挺直了腰杆,将稚涩却猛烈的wen疾风骤雨般洒落在奥利弗身上,整个人更是从支撑奥利弗改成了往奥利弗身上扑。奥利弗虽然也算是经验丰富,可突然之间还是有点儿懵,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 罗宾势头不减,大有反守为攻的架势,与其说是在热烈地拥|抱不如说她在用自己的躯干推奥利弗,于是奥利弗紧接着又向后迈出半只脚的距离。而且由于罗宾总往奥利弗的左边用劲,奥利弗顺着她的力道,不知不觉间两人在城头上转了半圈,由罗宾主要背对城墙边缘改成了奥利弗向城墙边缘退去。 还差一点了。 罗宾那半眯着的眼睛射出清冷的目光,盯着城墙外沿。 她顶多再有几秒钟的时间。等奥利弗适应了她态度的突变,一举进攻的时候,她是支撑不住的。只要奥利弗再靠近城墙边缘一点点,她就能猝然发力,把他推下城墙。护城河沟里头的水不深。 两个人贴得就跟一个人似的,一个要下地狱另一个基本也得作陪了。这点罗宾自然清楚,却毫不在乎。反正那个侍从也知道来找奥利弗的人是她,此时不死,也不过是晚几个小时下地狱,反而还能安宁地迎接死亡,不必在受地狱烈火焚烧之前先被领主夫人做泄愤的对象。可惜啊可惜,领主夫人您的丧子之痛只能在罗宾家的其他人身上发泄了。只是你再怎么发泄,也换不回你的儿子。 这就是我对你们所有人的报复。 奥利弗很满意罗宾的主动,也拿出了更大的热情,两只胳膊勒得罗宾几乎喘不过来气。 就是现在! 罗宾卯足了劲,就要冲奥利弗猛推过去! 但就在这个当口,苏珊和凯瑟琳的脸猛然浮现在罗宾的眼前。 奥利弗死了,她俩怎么办?! 领主夫人能大老远的把父亲母亲和弟弟抓来泄愤,就不能就近地对她俩下手?!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想到!! 罗宾已经推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奥利弗本能地抱住罗宾这个他唯一能抓到的玩意儿,脚后跟露在城墙外,努力地踩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腰向后弯到最大的限度! 然后回来了。 那是当然的!罗宾一直好好站在城墙上! 如果罗宾要真跟她自以为的那样想跟奥利弗同归于尽,估计他俩现在真的就一起在城墙根外的污水坑里游泳了。 趁奥利弗惊魂未定,罗宾突然挣脱他的怀抱,慌不择路地逃跑。 “你竟然敢!” 带着狮吼般的咆哮,奥利弗很快追到了罗宾。他抓住她的头发一把把她摔在地上,抬腿就是一脚。罗宾试图爬起来,又被奥利弗踹翻在地。她手脚并用地逃离奥利弗,却被奥利弗抓着脚踝轻松地拖了回来。洁净的月色下是女人的痛哭与哀嚎,寂静的夜里只有哀哭的虫鸣与之同悲。 累得呼哧带喘,奥利弗问了一声“你还想跑吗?!”接着扯掉自己的上衣,紧接着就倒在罗宾身上。 没错,是用“倒”的。 随着奥利弗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罗宾身上,凯瑟琳紧张的低声叫喊也传到罗宾的耳中:“喂!你没把他打死吧!” “当然没。”苏珊气鼓鼓,“打死也是少个祸害!” 凯瑟琳去推奥利弗的身体,好把罗宾拉出来。苏珊也来帮忙,大脚丫子上去一脚把被她砸昏了的领主儿子踹一边儿。 罗宾六神无主地盯着两个朋友。 “别愣神了,快来帮忙。”说着苏珊把罗宾拉起来,再把手里那根包着布的粗棍子塞到罗宾手里。虽然她和凯瑟琳很想仔细检查罗宾的伤势,但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凯瑟琳让罗宾拿着棍子跟奥利弗的外套,然后和苏珊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他搬回了房间。三人一齐动手帮奥利弗穿上外套,再把他摆成类似古埃及木乃伊的姿势。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领主儿子被打,你们脱不了干系!”罗宾很心焦。就算领主夫人要为了她把奥利弗推下去的事迁怒凯瑟琳和苏珊,那好歹也是迁怒,跟她俩现在这样直接参与不是一个概念呐! “你别管啦。”凯瑟琳催促,“快走快走……不好!” 奥利弗哼哼唧唧地要醒。苏珊二话不说,又给他来了一下。 “脑袋上砸出包就穿帮了!”凯瑟琳急。 “不是包着布么。”苏珊不在乎。 凯瑟琳于是把奥利弗的姿势再次摆好,走之前见桌子上供着个大号的银质十字架,立马拿过来压在奥利弗的胸口。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做恶梦了 第二天的清早,做了一晚上噩梦的奥利弗终于忽忽悠悠地醒来。等迷迷糊糊地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奥利弗二话不说跳下床,冲向绣工的工作间。那怒火能把整个城堡夷为平地。 结果一个人也不在。 一拳打在棉花上,奥利弗好生窝火。这种时候自然谁靠近谁倒霉,所以知道凯瑟琳她们去向的侍从们全都躲得远远的,留奥利弗一个人在那儿闷得原地转圈。 到底是领主的儿子,奥利弗还是很快从奴仆那儿得知了罗宾的所在,旋风一般刮向了妹妹的房间。还没走到门口他就能听见房间里头欢声笑语不断。紧接着房门便被他一脚踹开。卡特琳娜、英格丽以及那三个从纽芬来的丫头都在房间内,看上去之前聚在一起做针线活,此时则被他踢开的房门吓了一大跳。 卡特琳娜挥退了听到响动前来查看的侍从,从暴怒的哥哥口中问出个大概,然后很笃定地表示奥利弗睡懵了。罗宾苏珊凯瑟琳三人整整一晚都跟她和英格丽在一起。 奥利弗自然不肯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不过无论他如何斥责女人们不要拿不着边际的规划糊弄他,城堡内第二和第三有身份的女人始终一口咬定她们五个人从昨晚开始便聚在一起做针线活。他理所当然地提到那个帮罗宾传话的侍卫。卡特琳娜立即命人把昨晚在他门口值班的侍卫找来。没想到的是那个侍卫和奥利弗同样惊讶,连忙向英格丽夫人发誓说自己绝对没有为任何一个女人给奥利弗少爷传话。哪怕奥利弗把英格丽撵走之后再问,这个侍从也始终不改口。 “亲爱的哥哥,你连妹妹的话都不信了吗?”卡特琳娜泫然欲泣。 趁奥利弗语塞的当口,凯瑟琳关切地开腔:“奥利弗少爷,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晚上没有睡好?需要凯瑟琳为您端一杯蜂蜜酒么?” “是啊哥哥,最近为了嫂子的事你也没少费精神,是不是做噩梦了?”卡特琳娜好像只是单纯地在关心哥哥的身体。 奥利弗这几天的确挺上火,不过上火的原因却是恼火英格丽的老爹怎么还不死。好直接断了英格丽的念想,省得她为了回去看望父亲闹得整个城堡鸡犬不宁。经卡特琳娜和凯瑟琳这么一暗示,奥利弗不由自主地回想之前的噩梦。从得到侍从的消息,到被罗宾阴,再到真的掉下城墙,最后在地狱里头边推磨边被恶魔拿鞭子抽,那鞭子的梢还绑着个比人脑袋还大的银质十字架,一连串的场景迅速地流过他的脑海。 其实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道德感,倒不一定是人性本善,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害怕自己哪天真的被天打雷劈。奥利弗有不由得想起原本摆在桌子上不知怎么的跑到自己胸口上的十字架。心里越发没底。上帝通晓一切。难道真的是以噩梦的形式在向自己发出警示? 怀疑的种子一种下就发芽。奥利弗再怎么笑话自己胡思乱想,这想法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而他的心理活动如实地反映在他的脸上。 卡特琳娜上前,温柔地抚摸着哥哥的脸庞:“亲爱的哥哥,妹妹马上要离开这个家了。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妹妹又如何能够安心地呆在丈夫身边呢?快去睡一睡吧。让你的身心放松,重新恢复那如同新生儿一般旺盛的生命力。” 凯瑟琳用舌头扶住快要酸倒的牙齿。 终于奥利弗朝罗宾很瞪一眼后走了。卡特琳娜在房门口目送哥哥,直到看不见他后回到房间,坐回原来的地方。那个侍从也跟着进来,很识相地把门关上。 “你做的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表演戏剧的才能。以后我在夫家有你的帮助,想必也能省事不少。”卡特琳娜也不看那人,只是斜倚在软椅中。虽然看似随口一说,却有种难以言状的压迫感。 侍从诺诺,表示不敢受小姐的抬举。因为受罪的不是自己。凯瑟琳还有闲心思考西方人是否真如自己的同胞以为的不爱谦虚,并得出了侍从应该是真腿软了的结论。 “用不着急着推辞。你做得好,我自然都看在眼里,日后自有倚重你的时候。自然了,你若真的不愿意。尽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也不会怪你,反正碍不到我的事。咱们两个也跟以前一样,做最纯粹的主人与佣仆。我想做什么也不必再费事照顾你的意愿。反正我就要嫁人离开谢瓦利埃了,趁这几天最后一次体验一把要风得风的感觉。抓一对老夫妇来戏弄什么的,估计会比较有意思。哥哥和母亲不会忍心看我在家呆着的最后几天一直闷闷不乐。” 冷汗从侍从的额头滴落到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分外动听。很明显,他现在恨不得扑上来把卡特琳娜的脚亲肿了。 “好啦。知道怎么做就行了。下去吧。”目的达到,卡特琳娜小姐慵懒地道了一声就把人撵走了。 等确定侍从走远了,房间内响起了压抑许久的偷笑声。 四个人一起偷笑,充分说明了她们的志同道合。笑够了之后凯瑟琳她们严肃起来,正经地向卡特琳娜小姐道谢,感谢她为罗宾出头。 卡特琳娜欣然接受了三个姑娘的道谢,跟她们简单解释了自己的动机。她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哥哥。夫妻双方应该对彼此忠诚,这个观点为身为虔诚的基督徒同时也身为女性的卡特琳娜坚守。退一万步讲,就算实在不喜欢英格丽,看见她就想吐,老这么寻花问柳总有一天身体得完蛋。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噩梦了。或许这也是上帝的旨意。但愿能多吓住他几日。”说着卡特琳娜不禁皱起了眉头。 凯瑟琳也就不在这个时候多嘴,说她才是造成奥利弗被噩梦缠身的罪魁祸首了。曾经听说有的恐怖小说家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压住胸口压迫呼吸,以便在梦中获得恐怖的体验,或许是真的?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卡特琳娜从愁思中暂时出来,“凯瑟琳和苏珊,感谢你们为了我在城堡中留了这么久。虽然不太可能,但我仍然期待着咱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今天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当然,我不是轰你们走。如果两位还想再在城堡呆几天,那么等到我离开谢瓦利埃的那日再走也可以。” 卡特琳娜都这么说了,凯瑟琳和苏珊也就不好直接拔腿回家。两人与卡特琳娜小姐商定再多留两天,权当是为了最后陪陪罗宾。订婚礼那天人多事忙,她俩就不留下来捣乱了。卡特琳娜也能听出后面那句是接口,却也不戳破。 虽然有些舍不得罗宾,凯瑟琳和苏珊走的时候还是挺心满意足的。白吃白喝还学到不少东西,这些天不算白呆在城堡里。可小姐的好日子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的,她俩实在等不起。苏珊想卡特和伊兹了,凯瑟琳谁都想。 多亏在这儿又呆了两天,两人又得知了不少八卦。比如说,在五人联手诓骗了领主儿子的当天,“奥利弗少爷半夜要跟纽芬来的村姑过夜却被打醒来发现自己其实在做梦”的段子便在城堡的仆人之间流传到脍炙人口的程度。再比如说,领主夫人很快也得知了这件事,把儿子叫去谈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奥利弗从老妈的卧室出来,意气风发的纨绔子弟又回来了。 至于他们母子俩说了什么就不是凯瑟琳这样身份的人能够知道的了。两天后,凯瑟琳和苏珊返回家中。 仔细算来,她们在城堡中不过住了十来天。但当又一次踏上纽芬的土地,两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股阔别重逢的感动。回家的感觉真好。 苏珊受到家人的热烈欢迎,而凯瑟琳确实静悄悄地回家的。门口没有人翘首以待,屋内也没有人坐立不安。教堂已经建成,工匠们也已经撤走,一切如此静谧,好似已经物是人非,而她真的只是一个穿越时空的过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无比熟悉却也无比陌生的地方。 凯瑟琳进门的时候,家里只有在做饭的母亲一个人。见到她随口问了一句“回来啦?”好像她只不过是去谢瓦利埃烤面包。 “饿了吧。来吃点东西。”说着母亲将锅中炖煮的浓汤盛给凯瑟琳。 凯瑟琳尝了一口。似乎比以往喝到的更为香浓,其中有爽滑的鸡肉与新鲜的蔬菜。凯瑟琳数了数,家里养的鸡果然少了一只。 心中涌过一丝甜蜜的暖流。 晚上其他家人也回到了家。珍妮立即扑到凯瑟琳身上,缠着姐姐让凯瑟琳给她讲在城堡里的见闻。父亲一如既往地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说了好几遍“回来就好”,好像在讲给自己听。 凯瑟琳将挣到的钱全都拿出来交给父母。除了说好的手工费之外,卡特琳娜小姐还额外给了她和苏珊每人一笔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为尊上者看她们两个比较顺眼,好心给的打赏。母亲将这笔钱和凯瑟琳第一次卖头巾赚到的钱币装进一个袋子里单独存放在箱子中。并且也给了凯瑟琳一把钥匙。 生活又一次恢复了平静。只有玛吉来闹过一次,说什么“凭什么罗宾那丫头能做小姐的陪嫁,我姑娘就不行”?反正她被k回去了,凯瑟琳连怎么k回去的都懒得记。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罗宾就回来了。和她一同来到纽芬的还有一个让人们惊愕的消息:卡特琳娜小姐的婚事告吹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算盘打响 按说卡特琳娜小姐的婚事如此不顺,最后告吹也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但凯瑟琳从凯尔带给她的消息推断,帕洛卡的男爵应该早就有了与谢瓦利埃家族联姻的心思,一开始也是他这个男方先提出来的。后来拖来拖去只是因为双方在嫁妆和聘礼上意见总是不统一,都想变着法子从对方手里多捞一点。不过联姻这事追求的是双方家族的双赢,他们要是觉得自己的好处实在太少,大可一开始就不干,干嘛非得等拖了快半年还差几天要办订婚礼的时候突然放弃? 村民们不约而同地认为罗宾作为陪嫁应该得知一些内部消息,于是纷纷向她打听。可是罗宾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当时正在帮忙准备珠宝首饰之类的嫁妆,作为陪嫁,她需要帮着小姐看好这些东西。结果小姐突然现身,告诉他们不用准备了,接着就让罗宾回纽芬去了。倒是凯尔得到点内部消息,瞒着谢瓦利埃的人偷跑来告诉凯瑟琳,貌似是帕洛卡的男爵忽然说要解除婚约。原因不详,只说是觉得两个人不合适。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始乱终弃?凯瑟琳表示很鄙视那个男爵。 不过就算领主夫人气得发疯也没用。她女儿和人家男爵并没有订婚,一切都是口头约定。“解除婚约”也是人家为了好听随便说说而已,因为婚约根本还没来得及存在呢。 凯瑟琳还是很鄙视那个男爵。 她在得到消息后立即表明这态度,告诉她消息的凯尔自然也知道了。少年沉默了,心里把凯瑟琳的反应视作女人对这种事情的普遍态度,并暗暗笃定:以后绝对不能做这种事。哪怕只是私下里的一句话,也要信守承诺。 凯瑟琳不知道凯尔怎么想的,还以为他对自己的“过激”反应不理解。不过这只是她的一种感觉,要正经八百的跟凯尔解释自己理解他的想法实在有点儿奇怪,而且万一人家在想别的呢?所以她只是谢谢凯尔告诉她这些,然后问道:“对了,英格丽夫人怎么样了?她和奥利弗少爷的关系有没有好一些?” 其实也就是在问上次她们几个联手吓唬奥利弗少爷的效果如何。虽然明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且还有领主夫人坚定地支持他的放浪行为,不过要是他能多肝儿颤几天,凯瑟琳也是会很有成就感的。 凯尔的表情忽然很难看。 本来他就是偷偷跑来的,自然挑了个周围没人的地方跟凯瑟琳说话。这时却又在四处张望,小声地警告凯瑟琳:“这些都是领主家内部的秘闻,你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你去我家吧。”见他紧张兮兮的,凯瑟琳也不敢大意了。 凯尔知道凯瑟琳不会跟父母隐瞒,便同意了。毕竟在室外,指不定从哪蹿出个人来。 到家的时候,凯瑟琳很惊奇地发现罗宾也在。而且一副和管家夫妇促膝长谈的样子。见凯瑟琳带回来个人。罗宾很局促地打算告辞。却被凯瑟琳的父亲留下。按照父亲的意思,罗宾说的东西想必凯尔也知道,没必要对他这个总管的儿子隐瞒。 凯瑟琳和凯尔便把门关好,再找个地方坐下听罗宾把话说完。 “……就这样我没有被奥利弗少爷……”罗宾涨红了脸。“很感谢凯瑟琳。” 凯瑟琳的父母欣然接受了罗宾的道谢。 “但愿英格丽夫人能利用这次机会重新得到奥利弗少爷的心。”父亲期盼地说。 “虽然英格丽夫人从没碰到过奥利弗少爷的心。”母亲平静地补刀。 “管家老爷……”罗宾吞了口唾沫,“英格丽夫人离开了。” “离开了?”父亲不解,突然顿悟,惊骇地问:“她不在谢瓦利埃了?!” 罗宾点点头。那边凯尔接腔:“的确是这样。管家老爷和夫人,我想告诉您两位的也是这件事。据说谢瓦利埃夫人准许英格丽夫人回家探望父亲的当天,信使传来了英格丽夫人的父亲已经过世的消息。英格丽夫人怨恨谢瓦利埃夫人,当晚便从谢瓦利埃消失。领主一家已将此事封锁,如果近日找不到英格丽夫人,谢瓦利埃家族便会宣布英格丽夫人死亡。” 然后奥利弗就可以想娶谁家姑娘就娶谁家姑娘。凯瑟琳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句。 凯瑟琳的父亲严肃地点点头。这两个孩子并不是替某个上位者给他布置任务。也不是求他办什么事,只是认为应该告诉他。虽然他是管家,但如果两个孩子并不信任他的话,想必也不会说的。为着这份信任,凯瑟琳的父亲很感激他们。 “但愿英格丽夫人能够想通了自己回来。”父亲感叹道。一个女人。娘家没人婆家不要,日子怎么可能过得下去。 一屋子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我希望英格丽夫人不要被找到。”罗宾忽然喃喃道。 “这是为何?”母亲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罗宾要紧下唇,终于一鼓作气脱口而出:“凯瑟琳你还记得那天领主夫人把奥利弗少爷叫去谈心吧。在你和苏珊离开后,有次我偷听到女仆们私下的聊天,你知道领主夫人说了什么吗?听说了奥利弗少爷被上帝警告,她也不再赞同儿子追求我这样低贱的村妇,要找就要找贵族女性。她的儿子是堂堂谢瓦利埃家族的继承人,一般的人哪里配得上!他们打算一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就将英格丽夫人撵到修道院去。要是英格丽夫人不愿意,那干脆给她灌点儿砒霜除掉算了。等到卡特琳娜小姐的订婚礼完成,收上来的贡献和帕洛卡男爵给的聘礼正好给奥利弗少爷做迎娶新妻子的聘礼。” “她、领主夫人她竟然想杀人?!”凯尔惊骇。 “倒不一定真的要动手。”凯瑟琳试着解读领主夫人的心理,“如果英格丽夫人肯识相,领主夫人想必也怕麻烦。如若不然领主夫人也不会手软。英格丽夫人这一走,想必也遂了领主夫人的心愿了吧。” 说着凯瑟琳忍不住哼了一声。卖掉女儿换取钱财,踢掉儿媳得到地位。伟大的领主夫人,您的算盘打得不错。估计她巴不得英格丽夫人早点儿自动自觉地滚蛋呢。 “……我看未必。”凯尔说,“英格丽夫人走之前拿走了相当于她嫁妆的钱财与珠宝。领主夫人损失惨重。” 凯瑟琳很不厚道地笑了。 女儿婚事吹了,新儿媳妇没影又被旧儿媳妇狠狠宰了一刀。这算偷鸡不成蚀把米么?只是鸡还没看见,米就已经被人连米袋子都一同扛走了。所以说嘛领主夫人,算盘不要打得太响,不然会夹到手指头的。 父亲却又皱眉头了:“这钱要是追不会来,想必领主夫人会从咱们身上补齐。不知道大家为卡特琳娜小姐准备的那些贡献够不够。” 而且由于领主女儿的婚约解除,村民们都以为不用交钱粮了,之前勒紧的裤腰带都松了下来。要是领主夫人又忽然要钱,估计大家会措手不及。可是又怎门能去提醒村民们呢?那岂不是要露馅了。 凯瑟琳沉吟一阵,提出自己的想法:“父亲母亲,咱们想些办法赚钱不就可以了么。我和罗宾苏珊在城堡学到了不少新东西,肯定能做出更精美的货品,卖出更高的价钱。我们三个不都得到了卡特琳娜小姐的打赏么?正好可以用这笔钱来购入原材料。” “如果能赚到钱自然是好。可……”母亲叹气,“你们那笔钱还不知道能在手里留多久。卡特琳娜给你们钱领主夫人不可能不知道。还是算了吧。” 这倒是。凯瑟琳嘴角抽搐。 见时候不早,凯尔和罗宾起身告辞。凯瑟琳负责把两个朋友送出去。本来罗宾可以直接回家的,却跟着凯瑟琳将凯尔送到村口才回去。 “我还是打算搞纺织。”凯瑟琳告诉凯尔和罗宾,“与其坐等钱被收走,不如利用起来,搏一把。说不定等到领主夫人搜刮我们的那天,我的钱已经翻番了。” 凯尔脸上写着“果真如此么?”几个字,但还是问她:“那你准备怎么做?” “先去留尼城看看。最好能接到那种订单,原料他提供,成品出来后他再负责收购。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也得找到销路。”凯瑟琳说出自己的打算。两个摆地摊的都能打起来,谢瓦利埃的市场也太小了点儿。她可不满足于零敲碎打地赚铜板。 “那你什么时候走通知我一声。我用马送你去,能快一些。”言罢,凯尔与凯瑟琳和罗宾道别。 望着凯尔逐渐远去的背影,凯瑟琳握紧拳头,为自己提气。英格丽夫人那忧郁却刚强的样子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该离开时便离开,潇潇洒洒,毫无眷恋。哪怕前途未卜,也不再在你脚下摇尾乞怜。一个中世纪的女人都能有这样的骨气,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新女性可不能输给她。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收获 送走凯尔回到家,凯瑟琳便将去留尼城的想法跟父母说了。父母最终同意了凯瑟琳将赚来的钱作为新一轮买卖的启动资金的想法。既然要做,那就宜早不宜迟。父母让她明天就出发,赶上后天的五旬节。留尼城的教堂会派发面包和干肉做施舍,纽芬的一些村民早已商量好要去拣点便宜回来。凯瑟琳和亨利一起跟着他们去,安全能保障。 “亨利?”凯瑟琳困惑。 “你弟弟一直惦记着去留尼城看看。”母亲告诉凯瑟琳,“这次不带上他,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这次你又去。” 也是,要是这回再不带上亨利这小子,估计他就要气死了吧。凯瑟琳默默地想起上次买鱼,她把亨利扒拉开自己跟大哥马修去留尼城的时候小男孩的表情。哦!真是耐看。 既然要带着就带着好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她得好好问问这小子为啥还这么讨厌她。她在城堡呆了这么多天才回来,他不想她这个姐姐也就罢了,竟然还对她爱答不理的。问他姐姐不在的这些天日子过得怎么样,这小子竟然摆出一副臭脸:“不用你管!” 要不是父母在旁边看着,凯瑟琳真想使劲揉搓亨利的那张正太脸,问他还敢不敢对姐姐不敬。 亨利显然很不希望凯瑟琳也跟着去,但既然母亲很明确地表示“不是你带着你姐姐,是你姐姐带着你”,亨利也只能乖乖听话。瞧他那张拧巴的脸,凯瑟琳真想拿木勺敲敲他的脑门让他清醒过来: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有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有人”指的是珍妮。一听二哥和大姐又要去城市,她的眼睛都在喷火。但是父母以她明天要放羊为由劝她呆在家里。等珍妮睡了母亲告诉凯瑟琳,不让珍妮去的真正原因是怕她一个人看不住两个孩子。虽然对珍妮有些抱歉,但凯瑟琳也赞同母亲的决定。看两个孩子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是两个一见面就掐的孩子。瞧母亲叹气的样子,凯瑟琳猜测她也在为“都是从一个肚子里蹦出来的。为什么这么不合拍。”的问题深深困扰着。 凯瑟琳没找凯尔借马,和弟弟一起跟着大队伍用两条腿走到了留尼城。和上次不同,这回大家没有买鱼的共同目标,所以进了城便分散开去往各自想去的地方,等五旬节结束的第二天再结伴回去。因为要准备五旬节,教堂暂时不对过路人开放。凯瑟琳拿着母亲实现预备好的住宿费,领着亨利住进了一间破旧的旅店。 安顿妥当之后,姐弟俩肩挨着肩坐在稻草堆上,谁也不说话。 “……吃饭去?” 凯瑟琳投降了。 “你钱多得背不动了吗?竟然想着在城里吃饭!”亨利哼了一声,“女人真是赔钱货。” 嘿!你这小混蛋。说谁赔钱货! 看在人家年纪小的份上。凯瑟琳让步:“走了一天了。就中午吃了点儿干面包。昨天做决定今天就出发。也没来得及烤面包,现在包裹里连干面包都没有了。你饿到明天中午真的没问题?” 亨利把头一甩,自我感觉极其良好:“谁跟你似的。就知道吃。”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突然“咕噜”地大叫一声。 凯瑟琳拼命憋住笑意。柔声说道:“走吧,稍微吃一点。我也饿了。” “谁、谁说我饿了!刚、刚才那是……从隔壁传来的!” “好好好。你没饿,隔壁大爷饿了。”凯瑟琳把亨利拉起来,“他听见咱们在谈吃饭的事情,肚子叫得都要把墙打破了。那咱们更得快点儿走呀,不然他一会儿破墙过来把咱俩当晚饭吃了怎么办。” 连哄带劝地把亨利带到街上,凯瑟琳反倒不着急了,东瞅瞅西看看,亨利也只得跟着她走走停停。终于小男孩忍不住了:“喂。凯瑟琳!你不是要去吃饭吗?走这么慢饭馆都关门了!” “当然是在办正事呀。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留尼了?一会儿太阳下山店铺关门,我就没法做调查了。”凯瑟琳嘴上应付着亨利,头也不抬地端详着货架上的布料,然后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哎?对了。刚才某人不是说自己不饿么?” 亨利干瞪眼。 “姑娘,你想买什么?”店老板和蔼地问,“如果想买东西,你得快一点。我们必须要在太阳沉到地平线下之前关门,不然行会的人会来罚款的。” 凯瑟琳于是买下了一些普通的蓝色布料。这不是亚麻布,而是一种被称为呢绒的毛织品。凯瑟琳还记得以前读过一份资料,说毛纺织品是当时欧洲的最大交易商品,而位居其次的就是亚麻布。不过中国人更多的是用羊毛织毛衣,凯瑟琳没有了解生产呢绒布的机会。买一点回去,除了跟老板套近乎之外,更多的是作为给父母的礼物。 在老板包布料的时候凯瑟琳问:“您家的布料真不错,是您自己的作坊生产的吧?” 快打烊前还能做笔生意,老板很高兴,话自然多了起来:“这些还是,可以后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唉,姑娘你不知道。从前除了羊毛是行会提供给我们的,不用我们自己剪之外,从纺纱到织布最后再染成色我们都一手包办。它们就像我的孩子。看着这些布料摆上货架再卖出去,我的心情呐,就跟女儿出嫁是一样的。可是现在呢,工序分得越来越细,每一道都得有专门的人盯着。光是学徒的食宿费我就要负担不起了。唉,行会的大老爷们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算为了多招人,也不能不顾我们的死活呐!” “或许跟多招人没关系呢。原羊毛运到作坊首先要在集中式的工厂内梳洗整理,然后交给郊区的妇女纺成纱线,然后再交给纺织工纺织。织出来的粗呢还要先漂洗才能染色、剪括和平整,最后放到货架上或者打包卖给收货商。把羊毛分成不同等级需要人吧,把脏东西从羊毛上敲下来需要人吧,给纺织好的呢绒上胶需要人吧,这些还只算是打下手的工作。光是纺织这一项就得需要七八个人。两个人轮流投梭子和压踏板与档杆,织的过程中需要五名助手配合,还要一个人……” 凯瑟琳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 “姑娘,你懂得不少呀。”老板惊喜地说道,好像遇到了知己。 对呀。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呢? 难道是穿越前在选修课上听到的?可是凯瑟琳在脑海中搜罗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曾在哪里读过相关文献的记忆。她和希罗上的选修课讲的是历史,而平日里她自己真的对呢绒不怎么感兴趣。 “好了别聊了。快走吧!店铺关门,饭馆难道就不关门?”亨利不耐烦。 或许是偶然看到了相关的记录,自己没注意吧。凯瑟琳这样想着便不再纠结,继续问老板:“漂洗需要大量的水。留尼城附近有河流么?” “没有。我们一直用井水。够用。”老板回答。 但是很快就会不够用了。 老板不可能承认自己所在的行业面临没落的危险,所以凯瑟琳并没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简单聊了几句便拿着买到的布匹离开了。不过这个时代正好是纺织业蓬勃发展的时间段。留尼城如果还想保住自己的市场进而发展壮大,不找点帮手是不行的。 纽芬有的是劳动力,村后还有一条河。留尼城纺织业行会的老爷们,你们什么时候能注意到呢? “你在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似的。”亨利很看不上。 “没什么。”凯瑟琳继续自己偷着乐。她放弃了立马去与行会的人协商,让纽芬人承包一部分工序的念头。上次来时那帮人那眼高于顶的模样凯瑟琳还记得清清楚楚。就这么上杆子去,他们肯定看不上。就算真的达成协议想必也会被他们压榨刁难。 如果纽芬人能够拥有一定的专业知识与专业组织,而不仅仅以廉价劳动力的身份上门去求他们施舍点工作,那帮行会的人应该会对纽芬人重视起来吧。 对,就这么办!凯瑟琳确定了未来的目标,全身充满了干劲。 “……切。” 见凯瑟琳又是憋笑又是握拳的,亨利忍不住嗤笑。他这个姐姐果真有毛病。 忽然他站着不动了,默默地眺望着某个地方。 顺着他的视线,凯瑟琳确定了他眺望的地方:“那里是贵族区呀。怎么,咱们的小亨利也好奇贵族老爷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亨利骤然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快步向前走。 凯瑟琳笑着摇摇头,跟上弟弟的脚步。留尼城的封建主只是个男爵,地位不高,谱倒不小。那座最豪华的宅邸应该就是卡特琳娜小姐所说的帕洛卡男爵在留尼城的别院吧?屋顶上还立着只拿着剑的天使像,跟贝尔尼尼学的么? 持剑天使像…… 久违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凯瑟琳来不及呼救,一头栽倒在地。 ps: 感谢柯琴亲的打赏~~~~\(^o^)/~╭(╯3╰)╮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想当贵族 火。 不成人声的凄厉尖叫。 十六岁的珍妮穿上火缝的新裙,系上火编的腰带,戴上火织的面纱,赤脚在火焰铺就的地毯上绕着柱子舞蹈。围观人群言笑晏晏,欣赏她的舞姿,品评她歌声的美妙。 凯瑟琳满脑子都是这画面,以至于过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已经睁开眼睛了。 “上帝保佑。”亨利气哼哼的,却无法掩饰他的安心,“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还以为你的灵魂被恶魔掳走了。” 又躺了好一阵,凯瑟琳才恢复说话的力气:“什么时候了?” “天黑啦!突然倒在地上连个招呼都不打,还得我把你拖回来。死沉死沉的,咱家好东西都让你吃了。”亨利嘟嘟囔囔,扔给凯瑟琳块面包,“赶紧吃了吧。” 凯瑟琳惊讶地掰开面包,确定的确是小麦做的:“你怎么买这么贵的。” “老板要关门了着急卖出去,给我减了价。”亨利依旧臭屁。他才不会承认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饭钱花在了凯瑟琳身上,导致自己只能跟旅店老板讨了碗放了两天的凉豆粥喝。绝对不能承认。 也用不着他承认。凯瑟琳吃了一点,便推说自己没胃口把剩下的大半塞到亨利怀里。亨利到底年纪小,又是个男孩子饭量本来就大,拒绝了几番还是没忍住,嘴上说只吃一点但很快便成了狼吞虎咽。 “还以为你这毛病好了呢。”亨利皱着眉头咕哝道,语气比往常要柔和。或许真是面包的关系? “我也以为呢。”凯瑟琳随口应了一句,开始仔细回忆昏迷后见到的景象。不像原身那样三天两头往地上摔,重生之后的她很少昏迷,但每昏迷一次,都会将从家人被撵出原来的家乡直到珍妮被烧死的过程“观赏”一遍,并且一遍比一遍清晰细腻,细节更多。比如这一次,她见到原身在众乡亲被撵出家园的前夜随父亲闯入领主的城堡,当面斥责领主。那座城堡要比谢瓦利埃家族的宅邸豪华十倍。门口也伫立着一座持剑天使像。接着她梦见原身全家来到某座城市后辛勤地劳作,从肮脏的牛棚搬迁到拥挤却至少是给人住的阁楼。她还梦见父亲在微笑,在教堂将原身的手交给一名俊朗的青年。这些都是这次昏迷才出现的画面。它们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凯瑟琳忍不住要去相信它们都真正存在过。 或许真的存在过吧。崔浩不是说过么,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一个新的宇宙。这些画面大概只是另一个时空的原身在选择前往城市生活后会经历的日子吧。这不该是原身的记忆,之所以会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大概是由于自己的穿越扰乱了时空,所以从另外一个时空“漏”出来点儿片段吧。 凯瑟琳如此安慰自己,却越安慰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它们实在太过真实。每一次昏迷,凯瑟琳就好像掉进了一口滚烫的大锅。被原身强烈的情感熬煮。除了记忆。这……还能是别的东西么? 虽然自己也觉得可笑。但凯瑟琳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亨利:“那个……咱们从罗塞尔,也就是原来住的地方到纽芬的路上,曾在哪所城市生活过么?” “当然没有啦!”亨利瞪眼,“凯瑟琳。你睡糊涂了吧?要不是你逞强去找罗塞尔伯爵,咱们能被赶出原来的家乡?要不是你一路上坚决不同意到城市生活,我们能在纽芬受本地派的欺负?怎么,你毁了我的前程,又要跑到我面前卖乖吗?!” “毁了你的前程?”凯瑟琳一头雾水。 亨利自觉失言,起身要走,却被凯瑟琳抓住胳膊:“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是我毁了你的前程,你想做什么?” 亨利嘴唇动了又动。胸口起起伏伏。 忽然之间,他身上的愤懑与怨恨全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力的无奈:“爸妈说得对,你真的不记得了。” 然后他避开凯瑟琳的视线,故作平静地说道:“以前在罗塞尔。爸爸说我有希望成为克里斯蒂安少爷的侍从。要是少爷以后能顺利受封为骑士,那我也能跟着平步青云。可……我连少爷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撵出罗塞尔庄园了。” “克里斯蒂安?伯爵老爷的第七子么?”凯瑟琳问。 “嗯。他是罗塞尔伯爵最宠爱的儿子,以后肯定能继承一片封地的,甚至能继承伯爵头衔。”亨利的眼睛还是露出了渴望的神情。 “最宠爱的”凯瑟琳倒是信。在昏迷时见到的那些影像中,原身就要把罗塞尔伯爵惹毛的时候这家伙站在角落里头,懒懒散散地来了一句“父亲,你那么多的地闲着也是闲着,就给她一块呗?”这么算来,她们能有纽芬这么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多半还是他的功劳。 但是继承一块封地?他是老七,上面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伯爵得把自家封地劈零碎了才能轮到他吧。至于伯爵的头衔,想都不用想。 骑士侍从要帮主子穿盔甲扛钢枪,喂马吃草清洗内衣,在战场上人家骑马他们靠两条腿跑,搞不好还会被殃及池鱼,在凯瑟琳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活儿。注意到亨利用了个“平步青云”,又联想到他眺望贵族区的样子,凯瑟琳大胆地猜测:“你也想到那里生活吗?那些贵族老爷住的地方?” “才、才没有呢!”亨利跳起来,“那种僭越的想法……我才没有呢!” 但在姐姐的含笑注视下,小男孩很快泄了气:“其实……也是有点儿……如果能得到伯爵的垂青,封个骑士什么的……” 凯瑟琳揉揉弟弟的头发。 “凯瑟琳你!”亨利抱着变成鸟窝的脑袋逃到屋子的对面,对姐姐怒目而视。 “你想做骑士,这样爸妈就是贵族的父母,能过上好日子,是么?”凯瑟琳柔声问道,得到了亨利的默认,“姐姐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心思。姐姐不如你。真的。” “那是当然了。”亨利咕哝一句,纯属傲娇。 可就算你成为骑士也没有用。像谢瓦利埃老爷那样过得风生水起的骑士一千个里头能有一个就算不错了。多少骑士的封地连自己都养不活,得住在封君的城堡里看家护院换伙食费。 想了想,凯瑟琳决定不去打击小男孩的积极性:“可是已经这个样子了,也不能再回去恳求克里斯蒂安少爷的垂青,咱们也只能就这样走下去了。为了过上好日子,咱们也得找点儿别的办法不是?” “嗯。如果我能得到留尼城的老爷们的注意的话,我就又可以做侍从了。”亨利握紧拳头。 凯瑟琳扶额:“留尼城的贵族只有帕洛卡的男爵一个。或许还有几个骑士住在这儿?可谁听说骑士封骑士的。亨利你知道吗,这世上并不却贵族,缺的是富有的贵族。只要咱们有了钱,再有了地,贵族老爷又怎样,咱爱理他那是给他面子,把他一边晾着他也没招。” 亨利惊讶地睁大眼睛。等他回过神来,没有嘲笑姐姐的异想天开,而是很期待地问:“要怎么做?” 凯瑟琳走过去,按住弟弟的肩膀:“我们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地前进。这过程很艰难,你能帮姐姐么?” 凯瑟琳从亨利晶亮的眼睛中看到了答案,欣慰又开心地捏捏弟弟的脸。这引起了小男孩的愤慨,但凯瑟琳顶着压力又捏了一下。终于得到捏正太的机会了不好好体验下手感怎么行。赶在亨利抓狂前凯瑟琳识相地表示投降,然后跟他说:“那么,明天帮姐姐办件事吧。” “什么事!”亨利没好气儿。 “教堂发面包和干肉的时候多接一点哦。”凯瑟琳笑,“明天我想去炼金术士住的那片区域看一看,不能参加庆典了。拜托你把我那份也抢来,只是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太挤太乱就不要去了,空手也无所谓。” “过上好日子和我去庆典抢东西有什么……不对,你为什么要去炼金术士住的地方!”亨利发现了重点,“那些人都是异端!还有邪恶的犹太人也住在哪里!你一个人去不要命了吗?!” “身为异端的炼金术士和邪恶的犹太人就不喜欢钱了吗?我要去买媒染剂,只有炼金术士那儿有。放心吧,没人跟钱有仇的。”凯瑟琳拍拍弟弟肩膀,“你太小了,去那儿不方便。我买完了东西就走。别忘了我还得去买坯布呐,哪里能在那儿耽误太久。” 不管亨利如何抗议,第二天两个人还是按照凯瑟琳安排的方案行动。姐姐叮嘱弟弟抢东西的时候以安全为前提,弟弟命令姐姐遇到不正常的家伙要撒腿就跑。就结果来说,两人都顺利地完成了任务,但都有些辜负了对方的嘱咐。亨利拼着脚被踩烂,抱回来足够全家人吃三天的面包和干肉。而凯瑟琳一进到那片被一般人厌恶又恐惧的区域就感觉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但还是顶住压力买回了该买的东西。 穆勒家的其他成员开心地迎接凯瑟琳和亨利的归来,见到他们的收获更是喜出望外。母亲不住地打听两个孩子在城市里有没有受伤挨欺负,父亲则告诉凯瑟琳他挑选了几名亲信村民的孩子,给凯瑟琳做帮手。 “不是帮手哦爸爸。”凯瑟琳喜笑颜开,“是共同赚钱的伙伴。”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批学员 凯瑟琳向父母解释了她的打算。对于先培养村民,然后再去寻求商机的做法,凯瑟琳的父母也表示赞同。只是那笔钱该怎么办? “我想应该没问题。卡特琳娜小姐既然会给我们钱,应该能确定不会被她母亲要回去。不然直接不给岂不省事。而且我没花多少,还有至少一半剩下呢。” 既然凯瑟琳这么说,那就没有别的问题了。第二天,父亲挑选的村民们陆续来到教堂内,和凯瑟琳汇合。 第一次步入有顶棚的教堂,凯瑟琳不禁有些感慨。昆丁爷爷,史蒂文,雷诺,还有其他的工匠们,这些人缔造了这座精巧的建筑,然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他们是工匠队,更是流浪的苦行者,修葺了一座又一座让人的精神休息的空间,自己却永远生活在流动中,除了倒下,没有休憩的时候。 就算想着“至少也应该道别呀”也没有用。这一别应该再也看不到了,再说他们也没有回来的理由。 不过还有一个人能见到,而且很可能朝夕相见,就是那个布鲁。见到他凯瑟琳脱口而出:“怎么你也来了?” “我老婆能来,我不能?”说着布鲁抱住丽莎。那贱贱的表情绝对就是后世所说的“秀甜蜜”。 凯瑟琳嘴角抽了抽:“你能。你能的事可多了。我也相信你能捏绣花针。” 布鲁大气地笑了笑:“绣花针就免了,棒槌可以找我。你们先聊吧,我出去了。”说完便潇洒地走出了教堂,连个挽回的机会也不给凯瑟琳。 算了。反正打算从女工开始,染织中需要男性的体力才能胜任的工作放在以后吧。这样想着,凯瑟琳打起精神面对剩下的人。布鲁走后教堂里就只有女性了,除了苏珊和罗宾只多了包括丽莎在内的三个姑娘,都是外乡人派的。凯瑟琳首先感谢她们愿意相信她,并肯抽出时间投入到这项其实真的不一定有结果的工作中。然后给她们讲了讲纺织业的前景。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端看那些老爷们衣服上的绣纹就能说明一切。 最后她说:“咱们纽芬人。没钱没势,很难让那些把持着纺织业的大商人们看得起咱们。但是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商人们其实也需要像咱们这样卑微的劳动者的帮助。为了能让他们注意到咱们,愿意将工作交给咱们做,就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存在,认识到咱们要比一般的劳动者更强,更能胜任他们的需求。” “我们懂这个道理了。”一个叫艾琳的姑娘说,“可是刺绣太难了,我不会怎么办?” “这个我们可以教你。我和苏珊罗宾在城堡中呆的那些日子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凯瑟琳答道,“如果实在不喜欢刺绣,还有别的可以选择。比如染布。这样吧。咱们先每一样都接触一些。然后各位挑选自己感兴趣的,能够精通的东西深入学习。等到哪天咱们扩大生产了,各位就是新一任的女教授。” 姑娘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像她们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教授呢! 但谁都不可否认的是,向往的种子都已在她们的心中种下。 艾琳急着要看看除了刺绣之外的手艺。其他人也同意。凯瑟琳于是向姑娘们一一讲解所用的东西:“一般平时咱们见到的布料颜色大致有红、蓝、白、棕。棕色是亚麻布的本色,白色经过漂白得来而非染色。今天只是让大家看一下,所以选择了红色给大家演示一下。你们看,这个是明矾,而这个呢是我从唐娜婆婆那里讨来的茜草。我已经泡了一整天。浸泡发酵可以让茜草内部能把布料染上颜色的东西尽可能地逼出来,然后再将茜草连同浸泡的液体一同煮沸,过滤后得到染液就可以使用了。今天咱们主要为了演示。等到真正染布的时候最好把滤出来的茜草再煮一遍,能得到更多的染液。” 凯瑟琳按照自己说的操作,得到了她所说的液体。将布料放入锅中连同汁液一同煮沸近半个钟点后。凯瑟琳将布料挑出:“你们看,颜色是不是改变了?” 只见原本雪白的布料此时已微微偏黄。虽然能看出来,但是也太浅了吧?不好看不说,那颜色就像吃水果的时候汁子洒在了衣服上,显得十分不庄重。 凯瑟琳笑笑。重新将布料塞进锅中,加入明矾搅拌。随着明矾的溶解,坯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着新装,由浅淡的黄色变成鲜艳的红。当凯瑟琳再次将布从锅中捞出,待凉了后拿在手中时,好似一片烈焰柔软地躺在她的掌心。姑娘们全都发出惊叹,纷纷触碰以确定它真实存在。有人甚至害怕被灼伤,轻轻一碰便立即缩回手,看看指尖是否有水泡。 “加入明矾还有另外一个好处。等咱们把这块布晾干,再去清洗它的时候,就不会掉色。当然,除了明矾还有其他的物质也可以。而且不同的物质、不同的用量会得到不同的颜色。如果只是想让染完的布料不掉色,可以将植物的灰烬投到水中,再取澄清的溶液使用。对了,咱们不止可以染亚麻布。我听说茜草染羊毛的效果非常好呢。” 旁人的赞叹令凯瑟琳乘风欲飞。她滔滔不绝地讲解着有关染布的知识,又换来一轮接一轮的赞叹。这样的感觉真好。 “啪,啪。” 突如其来的掌声打断了凯瑟琳的滔滔不绝。神父从教堂外走了进来,赞叹道:“上帝保佑。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凯瑟琳小姐您如此博学。” “您谬赞了。”凯瑟琳给他个礼仪性质的笑脸。 崔浩比之前瘦了点儿,原本就很英俊的脸棱角更加分明。大概距离的确产生美。小半个月没见,凯瑟琳看见他倒不像她自以为的那么打怵。被圈在城堡里那么多天才放出来,凯瑟琳对之前认识的每个人都怀着一份怀念的心情。 但是崔浩下一句话就让凯瑟琳恨不得让他立马消失:“从前以为你只是在留尼城学了点儿皮毛,没想到这么精通,真是厉害。”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凯瑟琳死也不相信这家伙会只是单纯地赞美她,而没有领悟到这句话背后的杀伤力。凯瑟琳?穆勒一共才在纽芬呆了多长时间呀,去留尼城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数得出来。这样她就能知道这么多?当她智天使下凡么! 崔浩应该知道,她在城堡里学的东西罗宾和苏珊都学了。就算不知道他就会乱说么?他是那种口无遮拦的人么? 凯瑟琳盯着崔浩看,果然没在那张比较养眼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失言后的尴尬。 该死的。以后哪怕你顶着张布拉格?皮特的脸也别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凯瑟琳心里恨得咬牙。表面上却不露也不能露,拉着神父一起研究接下来具体的日程安排。姑娘们或许是没有在意,谁都没听出来崔浩话语的背后含义,而崔浩也就只有跟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如常地与这些女孩子们交流。 等一切安排妥当,姑娘们便离开了教堂。凯瑟琳也试图随大流离开。可惜这所谓的“大流”加她才六个人,她在里头目标太大,一把就被崔浩给薅了回来。至于其他人,崔浩以和凯瑟琳有要事相商为由搪塞过去。 凯瑟琳郁闷:你们怎么就这么相信了啊?我虽然以前的确经常跟他商量事但是现在绝对不想再跟他单独在一起啊。 算了算了。反正好些天没见,也该跟他谈谈了。这么想着凯瑟琳便接受了现状。而且还赶在崔浩开口前劈头一句:“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崔浩一愣:“没什么意思呀。”紧接着他跟上一句。“我搬到教堂住了。以后见你就难了。” 凯瑟琳简直有撞墙的冲动。我滴妈呀。一个大男人在她眼前委屈得紧呀! 他当自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么! “当时听说你被选上做陪嫁,我很担心,甚至动了去城堡接你私奔的念头。”忽然之间,崔浩那低沉的嗓音又是那么的款款深情。 凯瑟琳都被他折腾得虚了。捂着肝问他:“咱有事说事行不?” “行。”崔浩答应得很干脆,双手按住凯瑟琳的肩膀,“你在城堡里过得好么?有没有人给你气受?遇没遇到危险?我真的很担心你。可是除了你们是为了给领主女儿选陪嫁而留下来,没有其他任何消息。哪怕你们死在城堡里头,想必外面的人也没办法知道。凯瑟琳,你确定你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次是被强留在城堡里,下次谁知道还能遇到什么人!放弃吧凯瑟琳,太危险了。” “行了。”凯瑟琳举起一只手,阻止崔浩再说下去。“谢谢你的好意。请你仔细看我的脸,这的确是感激的表情。但很可惜我必须要拒绝你的好意了。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干,我只想靠我自己。而且……”凯瑟琳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靠着一个动不动就威胁我的人了。” “凯……” “别。”凯瑟琳阻止崔浩的辩解。“你想说的东西,我都能背下来。以前我会把这当做是你有能力的表现。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不过是威胁而已。就像刚才那句话吧,要是她们立马反应过来质疑我,以前的我或许会觉得很恐惧,进而想找个人帮我。可就算是以前的我,找你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因为那句话就是你说的。” 崔浩无言。半晌,他诺诺地说:“那……那你该怎么办。” “你放心。”凯瑟琳笑了,拍拍胸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在罗塞尔的时候学习过染织。这些她们都知道,我前两天才知道。但很遗憾,你现在才知道。我之前还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原身的记忆。多谢你帮了我这个忙。” ps: 前两天肠炎犯了,拖了一天没码字,幸好有存稿君。作者君表示存稿君的肉很好吃。存稿君表示作者君你这个吃货离我远点儿啊啊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重金 从第二天开始,六个姑娘便按照商量好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在凯瑟琳的家中学习。本来她们打算借用教堂的地方,但那里时不时会有村民们进来,只好搬到凯瑟琳的家中。凯瑟琳父母的意思倒不是想要闷声发大财,只是不希望在确定能赚到钱之前就搞得满城风雨。让旁的因素掺杂进来,在他们看来本就不怎么靠谱的“赚钱大计”会更加不靠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领主夫人知道了跟他们提前收税怎么办? 于是凯瑟琳她们决定先集中学刺绣,织布染布之类需要大空间的项目先往后放放。这样一来六个人在凯瑟琳家里倒也不觉得挤。 每日忙碌着家务事又要和苏珊罗宾一起教另外三人刺绣,凯瑟琳每天都很忙碌,不过到底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该知道的一样不少。比如说,前几日忽然有信使前来送信,以某位公爵的名义命令奥利弗少爷立即赶赴战场。原来奥利弗少爷早在一开始就应该跟随父亲一同上前线。领主夫人用了些手段,让她的宝贝远离了那个危险的地方,在家里陪她。本来瞒得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忽然暴露了。就在村民们猜测奥利弗是不是因为在留尼城的妓院里耍酒疯而被发现的时候,凯尔偷偷跑来告诉凯瑟琳,他父母从信使的口中套出了真相,原来是英格丽夫人给谢瓦利埃老爷的封君去信揭发的。 跟领主母子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英格丽夫人自然知道让奥利弗上战场就跟剜掉领主夫人的心头肉一样。凯瑟琳为奥利弗少爷和领主夫人感到深深的惋惜。瞧瞧这儿媳妇多好,想得出也做得到,长得也挺漂亮。要是谢瓦利埃家族的继承人真是她生的,想必肯定能改良一下谢瓦利埃家族的基因。 再比如说,父亲为纽芬争取到一台榨汁机和一间面包房,就建在教堂身后。一来方便了村民们的生活,二来成功吸引了村民们的注意力。本来已有人开始注意到几个姑娘天天集中在管家的房子中,觉得非常奇怪,榨汁机和面包房一来。马上没人注意凯瑟琳她们了。 只是这份注意力似乎有些太强烈了。管理榨汁机和面包房的职位让纽芬人争执不已,几近大打出手。其实吧,这种职位因为需要代替领主收税,常被人误认为中饱私囊,所以很不招人待见。但也正因为有中饱私囊的机会,它们都成了纽芬人眼中的抢手货。父亲从本地派和外乡人派中各选一人,好歹平息了大家的争执。有些人心满意足地闭嘴了,有些人反而怨念丛生。人的眼睛往往只能看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另外,凯瑟琳猜测凯瑟琳?穆勒,也就是她的原身在她穿越过来之前曾经重生过一次。这解释了这具身体内为何存储着原身从不可能经历过的经历。而凯瑟琳之前认为的。因为自己的穿越导致时空乱流。而在这具身体内种植了其他分支宇宙中凯瑟琳?穆勒的生活经历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这些影像中饱含了情感。身处这具身体之中的凯瑟琳能很明确地感觉到这些情感都来自于原身。再说在她穿越来之前原身就见天地往地上摔。难道只是单纯的晕倒? 怪不得在父母的眼中,大女儿凯瑟琳十分有主见。当面斥责领主,坚决避开城市,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细小但坚定的决定。都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一次。不让曾经的悲剧重演,这是所有重生的人共同的梦想。而凯瑟琳?穆勒拼尽了力气奋力前行,最后却还是在刚刚到达一个新的起点,一切前途都未卜的时候就失去了生命。一遍又一遍地倒下,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如流沙一般快速消失,那会是一种怎样的令人疯狂的无力与绝望! 原身让凯瑟琳感到身上多了一份责任,而崔浩则让她感到愧疚。刚开始并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是崔浩越想越不对劲,大半夜的把她拉到外面。两个人讨论了一番才发现的。明明不关他的事,却那么上心,凯瑟琳确实感动。那天说话的态度有些太差了。 但感动归感动,凯瑟琳绝对不会像崔浩希望的那样与他再续前缘。关心她,她感激。但不代表她就欠他什么。 屈指算算,从城堡回来后过去了小半个月。三个零基础的姑娘已经能绣出简单的图形,凯瑟琳苏珊和罗宾利用这段时间的练习,手艺也更加熟练。见大家的习作还能看得过去,凯瑟琳便打算把它们卖掉。其他人立即同意了,毕竟能换点儿钱是一点。 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家事要忙,凯瑟琳便一个人轻装上路。现在她去谢瓦利埃很轻车熟路了,母亲也就没非逼着大哥陪她去。 这次的货品数量不多但质量上了不止一个档次。谢瓦利埃人虽然比纽芬人富有,却也很少有机会能穿上刺绣的衣物。很快地,除了专门留下来送给卡特琳娜小姐和香水姑娘安妮的货品之外,其他的全都卖光了。除去成本一共赚了近十五枚银币。凯瑟琳将这笔“巨款”小心地贴身存好,然后前往香水店,将两份最精致的手帕交给安妮,一份给她,另一份请她转交给卡特琳娜小姐。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自送给她呢?” 安妮笑道,领着凯瑟琳进了城堡,很快便见到了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抱住要行屈膝礼的凯瑟琳,亲切地贴了贴她的面颊。凯瑟琳没想到卡特琳娜会用平等的方式对待自己,赶紧回以真诚的拥|抱。 两人在小圆桌前落座后,卡特琳娜惊喜地摩挲着凯瑟琳赠给她的手帕:“看来你真的得到绣工的衣钵了。” “谢谢。”凯瑟琳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高兴又不好意思。 卡特琳娜朝安妮招招手。后者会意,去别的屋子拿来一只小包裹,并在小姐的示意下交给凯瑟琳。凯瑟琳两只手才勉强托得住它,手掌的触感告诉她这里头全是钱。 卡特琳娜小姐这是要干什么? 接收到凯瑟琳困惑的眼神,卡特琳娜笑而不语,只是示意凯瑟琳赶快打开。凯瑟琳只能听她的,将包裹放在小圆桌上解开结。随着包裹皮的四个角轻轻飘落在桌子上,凯瑟琳的眼睛也瞬间被晃瞎。 金币。全是金币。 “亲爱的凯瑟琳,我实现了你的愿望。你可以实现我的么?”卡特琳娜天外飞声。 凯瑟琳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刚才有人说话了么? “简单地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做我的陪嫁。”凯瑟琳的模样让卡特琳娜莞尔,“我询问过凯尔。你之所以如此热衷于贩卖这些东西,是希望你的家人能过得好一些。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留下遗憾。这些钱,算是我留给你的补偿。” 凯瑟琳有些清醒了,但明显还没完全清醒。她吞了口口水,目光又落在那一堆金子上。卡特琳娜看出她在数,直接告诉她:“五十苏。” 一苏就是一枚金币。五十苏就是五十金币。五十金币就是……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凯瑟琳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完全不知道它们能换来多高的谷堆,多深的酒池。好半天她才想起来一金币大概顶一百个银币。如果钱也有躯体,那么她怀中那十五枚银币的“巨款”还没到这尊金币巨人的脚脖子。 “您为什么要给我钱呢?”凯瑟琳忽忽悠悠地问。 安妮扑哧一声笑了:“哎呦,这丫头吓傻了吧。给你重复一遍哦,卡特琳娜?德?谢瓦利埃小姐恩准你成为她的陪嫁。你能吓成这个样子,看来还是比较识相的。” “陪嫁”两个字在凯瑟琳的脑子里荡过来,又晃过去。凯瑟琳终于完全清醒了,低下头,不说话。 沉默就是态度。卡特琳娜自然明白这一点,优雅地品了蜂蜜酒,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用担心凯尔,我自然会处理好。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陪嫁呢?” 凯瑟琳真想告诉卡特琳娜她不担心凯尔,也想问问她究竟想怎么处理,还想直接告诉她老娘就是不稀罕做你的陪嫁。可这三样她一样也不能说,所以就只能继续低头纠结。 平心而论,卡特琳娜很看得起她了。一个普通的三口农户之家,每年只需要大概三个苏就可以支撑。五十苏,够她们一家人活十年的。可她不愿意做陪嫁,不愿意离开纽芬。虽然她的家又小又破,虽然她的村庄又穷又偏,但只有在这里,她才拥有独立的人格。也只有在这里,她才可能在有朝一日,脚踩在自己的土地上挺直腰板吼上一嗓子“风可进雨可进国王不能进!” 凯瑟琳不止把自己当做纽芬人。她更希望纽芬属于她。 但……这不是五枚也不是十枚,是五十枚啊!钱能生钱,而且往往只有钱能生钱。白手起家多不易,腰缠万贯利滚利。她缺的正是一笔启动资金。如果真能将这一大堆钱收入囊中,那她还不所向披靡! 好吧就算不去想这50金币该怎么花。光是挣她得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钱! 第一百一十七章 钱和梦想选哪个? 凯瑟琳的沉默引起了安妮的不满:“怎么着,嫌钱不够?哎呦呦,真不愧是管家家的大小姐,这么瞧得起自己。” 含酸捏醋的话让凯瑟琳的脸更加发烧。“多少钱我都不干。因为我不想把自己卖了。”这样的话愈发说不出口了。 “既然如此,那算了吧。”卡特琳娜淡淡地说道。虽然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温度却骤然低了下去。 凯瑟琳猛然一凛。 刚才她一直在“答应失去梦想得到钱,拒绝失去钱得到梦想。”的两难中纠结,却没有想到如果拒绝卡特琳娜,除了钱她还会失去什么。 被认作不识抬举,会怎么样? 被领主家族的人厌恶嫌弃,会怎么样?! 凯瑟琳身子一抖,嘴巴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小姐您误会了。我不是不想做您的陪嫁,只是……” 只是什么?卡特琳娜和安妮支起耳朵听。 凯瑟琳泪目了。只是真的不想做你的陪嫁呀! 她必须得“只是”点儿东西出来,于是小心地问:“请问小姐,为什么一定是我呢?之前……不是定下罗宾了么?” 卡特琳娜了然地笑了。原来凯瑟琳在担心自己不够格。 在卡特琳娜看来,凯瑟琳出可献计献策,入则家务全能,遇事冷静敢下手,属于德才智兼备的人物。而罗宾为人怯懦不说,性格中潜藏着一份阴狠。凯瑟琳她们在向她交代如何把她哥哥打昏拖上床的时候把罗宾故意引诱奥利弗试图杀死他的内容全省了,但卡特琳娜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连主子都敢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留在身边。就算这次的婚事成了,她也不会真的带上罗宾的。 再说了,单凭罗宾那张勾魂的脸,她就不可能带着她出现在未来的丈夫面前。 而为什么有了安妮还想再找个陪嫁?别的不说,就安妮这张嘴实在太臭了。 这些东西卡特琳娜不可能告诉凯瑟琳。她只是安慰说:“选择你自然有我的考虑。请你放心,你肯定能胜任。不要再做那胆怯的约拿了。” 谁要做约拿了。做你陪嫁太光荣所以想逃跑?我是根本不稀罕这项美差好不好! 凯瑟琳因为低着头,目光又落在了那一堆金币上。金灿灿的金子刺激着她的眼睛。凯瑟琳一点儿也不清高。如果有人肯视金钱如粪土。那她肯定非常愿意做个化粪池。人格独立建立在物质独立之上,简爱不都这么说么! 对了……如果拒绝除了失去金子外还会被领主家族的人厌恶,那么如果接受的话,除了得到金子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凯瑟琳试探地问:“那么……我很快就要离开家,再也看不见我的父母了么?” 对面姑娘那眼泪汪汪的样子令卡特琳娜莞尔:“女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自己的父亲,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不过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有婚配的对象,你有足够的时间跟你的家人告别。” 凯瑟琳咬住嘴唇。不知道这个“足够的时间”是多久,够不够自己发展壮大到能把卡特琳娜一脚踢开。卡特琳娜婚事刚刚告吹。再找一个贵族嫁掉估计要花费不少时间。而有了这五十枚金币。凯瑟琳可以让自己的纺织业突飞猛进地发展。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攒够买地的钱。等到土地所有权到手,谁要她走她也……能不走么?! 凯瑟琳猛然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位高贵的贵族小姐。卡特琳娜今年十六岁了,正是风姿绰约的年纪。不可能耽误太久。而就算从现在到她找到婆家的这段时间内足够自己买下土地,那自己真的可能把跟她的约定当耳边风么?外面人生地不熟,就算买地凯瑟琳也得在纽芬买。而卡特琳娜是纽芬领主的女儿。风可进雨可进国王不能进?把你的破屋子推倒了行不行?! 再看向那对金灿灿的钱币时,凯瑟琳已经感受不到它诱人的香甜,反倒觉得无比烫手。好像把太阳从天上摘下来搁在桌子上,虽然耀目,但还是不要靠得太近的好。 可是,该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不给领主的女儿留下恶劣的印象?该怎么搪塞过去? 思索中。凯瑟琳对上了卡特琳娜的眼睛。那双眼睛含笑而不优柔,有威仪却不高高在上。就跟她这个人一样,很懂得怎么拿捏她想利用的人,但在那恩威并施的厉害手腕之后,还有真诚的灵魂在。 凯瑟琳直觉地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她起身。恭谨地行礼,直视卡特琳娜:“您能如此抬举凯瑟琳,凯瑟琳受宠若惊。但……小姐,我的愿望是通过我自己一点一滴的努力,让我的家人,我亲爱的村民们吃饱穿暖,每天醒来时都能因又迎来美好幸福的一天而心中充满甜蜜。为了这个梦想,我只能留在纽芬。还请小姐您能成全凯瑟琳这个小小的梦境。” “切!”凯瑟琳话音刚落,安妮便大声嗤笑,“今天可真是开眼界,一个村姑,也敢谈什么梦想?!” 凯瑟琳脸如火烧。但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只能定定地注视着卡特琳娜,等待她的表态。 然而卡特琳娜也在盯着她。那目光仿佛刺穿了皮肤钻透了骨骼,直达凯瑟琳的灵魂。凯瑟琳仿佛被丢在撒哈拉沙漠接受阳光的暴晒。冷汗从额角钻出,凯瑟琳依然挺直脊背。 仿佛过了许久,卡特琳娜收敛目光,让安妮退到一边。她沉默了这么长时间,安妮要教训凯瑟琳早就教训完了。这么做是为了表明态度。 凯瑟琳稍稍心安,聚精会神等卡特琳娜开口。 卡特琳娜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优雅地伸出手,随意地拾起一枚金币,甩进凯瑟琳的怀里。然后她仿佛厌倦了凯瑟琳的存在,一边啜饮蜂蜜酒,一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慵懒地说了一句:“感谢你的笑话。挺有意思的。拿着赏钱下去吧。” 凯瑟琳呼吸一滞。但她也明白再不能说什么了,便向卡特琳娜行屈膝礼后默默离开。 直到凯瑟琳离开城堡,卡特琳娜一直保持着凭窗而望的姿态。一动也不动。酒杯就在她的唇边,不见她啜饮,也不见她放下。安妮轻轻上前,低声用半哄的语气说道:“小姐,凯瑟琳?穆勒已经走了。” “你有梦想么?” 卡特琳娜忽然问道。 安妮一怔,随即笑道:“能终生伴随小姐左右,便是安妮的梦想。” “你真好。”卡特琳娜对着窗户笑了。淡淡的悲哀落在窗户的倒影中,被窗外的阳光一晒,化得无影无踪,“我不敢有。与素不相识的人联姻。作为家族往上爬的垫脚石。这是我生下来便注定的命运。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希望过上怎样的生活。不能想,所以不敢想。” “所以小姐您才……”安妮恍然。 似乎为了清扫低沉的气氛,卡特琳娜回过头,俏皮地问安妮:“一枚金币。我的梦想会不会太便宜了?” 凯瑟琳自然不会知道她走后卡特琳娜和安妮都在说些什么。 出了城堡的大门,她腿都软了。领主小姐显然有些生气,凯瑟琳只能祈祷她不会因为自己“不识抬举”而成为自己的“赚钱大计”的阻碍。那样凯瑟琳会很头大的! 好在就现在看来,她的运气异常的美妙。不用当陪嫁了不说,怀里还多了一枚金币。至于卡特琳娜甩给她金币时那不屑的神情,凯瑟琳决定选择性无视。 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凯瑟琳往纽芬的方向走。穿过城堡前的广场时正好碰上了凯尔,被他叫去家中做客。凯瑟琳虽然不太想去,但也找不到婉拒的理由。毕竟人家凯尔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她从凯尔家门前过却不进去,似乎不太合适。 凯尔父母以一如既往的热情招待了凯瑟琳。热络地聊了一阵之后,凯尔的父亲忽然想起件事,问凯瑟琳:“对了,你父亲的庄园账簿记得怎么样?收获完后领主可是要派人来审计的。” “我父亲对庄园账簿很熟悉。每项记录都很仔细详实,请您放心。”凯瑟琳答道。其实她也就是说说而已。虽然见过父亲偶尔会在歇工回家后挑灯记录,不过那时她和父亲的关系还不是很好,自然不会多事过去看。 “详实仔细?”凯尔的父亲反而皱起了眉头,“这才是我担心的地方。这是在我家,我偷偷地告诉你。你回家让你的父亲把数据做虚一些,不然我担心他会完不成他今年的任务。” 见凯瑟琳懵懵懂懂,凯尔的父亲神色更加凝重,跟她解释道:“今年的天气有些冷,亚麻和麦子难免会减产。而你们迁过来的时候,领主老爷按照最好的年景定下了你们纽芬人应该种出多少东西的标准。今年的审计人员暂定从留尼城请一个,再由领主老爷夫人指定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万一他们认为谷物收成太低,牲畜增重太少,他们就会认定是你父亲中饱私囊。” 有这等事?! 这不是冤大头么!凯瑟琳从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但看凯尔父亲的样子,难道在这个时代做管家的都会在收获时节接受审计?那么她就不能问了,不然她这个从出生父亲就在做管家的姑娘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总之现在当务之急,得赶快告诉父亲才行。她可不想因为根本完不成的任务被领主罚钱。 凯瑟琳坐不住了,凯尔的父母也不强求,吩咐凯尔把凯瑟琳送回去。待到两个孩子走出家门,确定他们听不见了,安娜才问丈夫:“以最好的年景订立标准不正是你提议的么?为什么还要提醒约翰?穆勒?” 第一百一十八章 那是你的事 凯尔的父亲,也就是谢瓦利埃家族的总管瞥了一眼满脸疑惑的妻子,冷笑一声说道:“你懂什么。粮食收获的标准是什么凯瑟琳的父亲一清二楚,咱们就算不说他也知道。我是总管,提醒他一句既是应该的也是出于善心。日后我们要用这个来对付他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会怀疑到咱们头上。凯尔和凯瑟琳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万一让他们发现了咱们是幕后的推手,怨恨的心必然影响咱们下一步的计划。” 听了丈夫的分析,安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样一来,咱们必须尽快让凯尔和凯瑟琳结婚。” 凯尔的父亲赞同地点点头:“结婚或许有些困难。他们家的凯瑟琳才十三岁,若是个贵族女倒也在婚龄,但毕竟是个顶半个劳动力的农村姑娘,一般不会这么早结婚。对了,咱们可以先让她跟咱们的凯尔订婚,在等个两三年再正式完婚。” “两三年?这……会不会耽误事?”安娜不安。 “没关系。反正只要订了婚,咱们有领主家族撑腰,就算日后撕破脸皮凯瑟琳的父亲也别想悔婚。当然了,到时如果有更合适的,让领主夫人把凯瑟琳一家踹掉,再给咱们凯尔换一个就行了。”忽然凯尔的父亲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对。这次的收获季,或许我们既可以重创凯瑟琳的父亲,还可以把凯瑟琳搞到手……” 这边凯尔的父母在密谋,那边凯瑟琳和凯尔也在商量。凯瑟琳愁眉苦脸地问凯尔要怎么做假账。凯尔噎了一下,还是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了她。他被作为父亲的接班人培养,这些事情自然门清。所以虽然他对算账之类的其实不怎么感兴趣,说得也是很清楚的。 但他说的清楚不代表凯瑟琳就能听懂。穿越前凯瑟琳的专业是计算机,光是补码变原码,原码转反码的计算就让她一个脑袋两个大了,凯尔所说的那些有关会计学的专业知识凯瑟琳一概听不懂。不过她倒是弄明白了一件事,敢情这庄园账簿最主要的目的不是让领主老爷知道自家的地给他赚了多少钱,而是防着管家和监工别中饱私囊。 “如果审计官会把他认为不合理的项目列入‘审计的出卖’。说白了就是认为中间差的部分都被你父亲贪了。”凯尔说得这么清楚。凯瑟琳自然能听明白。 “不过如果本来会有的地租还没收全,或者卖出的谷物价款还没收回来,那么也会算作审计的出卖。另外,如果庄园的生产未能达到指定的生产目标,审计官也会将缺少的数额计入应收数目,算作审计的出卖。就算做假账,该长出来的粮食没长出来,到底也是不行的。这才是你父亲最大的难处。”凯尔说着,见凯瑟琳脸都皱成一团了,便安慰道。“不过我想既然是按照‘最佳年景’定下的标准。领主老爷和审计官想必都有你父亲完不成任务的准备了。不用太着急。” 可既然明知达不到。干嘛还定那么高。明显是想故意整人的。 见凯尔这么关心自己,凯瑟琳勉强挤出个笑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对记账什么的一窍不通,真是笨死了。” “你才不笨。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而已。”凯尔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凯瑟琳有点儿被萌到了。 中世纪人早熟,不过凯尔毕竟只有十五岁。虽然被父母寄予厚望却也被父母护在羽翼之下,本质仍然很单纯。在二十多岁的凯瑟琳眼中他还是个半大男孩。虽然不会像对十岁的亨利那般产生揉捏的冲动,但也令人身心愉悦呐。 虽然从两个认识开始,一直是凯尔帮着她。但此时的凯瑟琳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萌生出一种“弟弟竟然懂得关心姐姐了”的快乐和感动。 虽然很排斥被认作凯尔的未婚妻,但凯瑟琳承认,跟凯尔在一起挺舒服的。 今天凯尔没骑马,所以能远远看到纽芬时凯瑟琳便让他回去。不过凯尔还是坚持将凯瑟琳送到家门口。远远地凯瑟琳便看见崔浩站在教堂门口,背着手目光跟追光灯似的打在她和凯尔身上。凯瑟琳避无可避。干脆不避,而凯尔不知内情,还礼貌地朝崔浩招手打招呼。 崔浩也以微笑回应,和善得跟圣诞老人有的一拼。 凯尔走后,凯瑟琳直接拐进家门。要跟母亲转述凯尔父亲的话。可还没等她开口崔浩就进来了。虽然穆勒家离教堂近,可是能这么快,想必崔浩刚才一定达到了旋风般的速度。 “夫人您好,请恕我麻烦您。我的祭衣破了个洞,请问可否劳烦凯瑟琳帮我略作缝补?”崔浩礼貌地询问母亲,礼貌得凯瑟琳牙都疼。 “没问题。请拿过来吧。”凯瑟琳母亲答道,略微地露出点点困惑。清贫艰苦是神职人员理论上应有的美德,虽然理论归理论,但补衣服这种小事应该神父自己动手,而且他也的确一直都是自己动手的。 “那件衣服破损得实在有些严重。为了让我的外表不至于太过邋遢,只好借用凯瑟琳的巧手。”崔浩充满歉意地说,完美地解释过去,“衣服我放在教堂里了。凯瑟琳请随我前去吧。” “你拿过来就好。”凯瑟琳以一副“我不愿意太麻烦你”的态度说着麻烦崔浩的话。心里狠狠鄙视崔浩:我才不跟你去呢! “你去一下吧。”母亲说道。神父求你一次,还不勤快点儿。 凯瑟琳也不能跟母亲解释这货绝对不是想跟她讨论衣服的问题,只好跟着崔浩进了空无一人的教堂。 “好了,神父大人,您老人家的衣服在……喂!” 凯瑟琳的后背重重撞上教堂的墙壁。后背吃痛的同时,崔浩的怒吼刺入她的耳膜。 “凯瑟琳,你到底在干什么!”崔浩按着凯瑟琳的肩膀把她推到墙边,“你明知道我……算了。可你不会真的喜欢那个凯尔吧!不,你不喜欢他,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难道就为了甩掉我?难道我就这么惹你讨厌,为了甩掉我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干什么了!”凯瑟琳也火了,伸手要把崔浩推开。然而二十多岁的男人哪里是她这十三岁的小身板说推开就推开的,凯瑟琳干脆一副“你想怎么着吧”的跩态度,拢着手目光不善地盯着崔浩的脸。 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十厘米,彼此呼出的废气喷到对方的脸上。 “……为了避开我,去利用一个无辜的人,不觉得很无耻么?”崔浩咬牙问道,“你看看你现在,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凯尔的未婚妻,可你是怎么对凯尔的?一天到晚缠着他,让他鞍前马后地给你帮忙。你让他怎么想,又让旁观的人怎么想!还说你不想嫁给他。凯瑟琳呐凯瑟琳,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御夫之术你玩儿得挺好嘛!” 能说出“御夫之术”,崔浩果断用的是中文了。凯瑟琳却没有意识到他正在使用中文,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跟着用两人共同的母语怒吼。 “这关你什么事!” 空旷的教堂内,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凯瑟琳的咆哮。 崔浩睁着难以置信的眼睛,颓然退后一步。 “你……”仿佛无意识地,他轻轻摇头,“你竟然……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甚至为你死了一回!可你……” “那又怎样!” 同样是怒吼,却明显后继无力。 “崔浩,你肯为了我穿越,我很感激。可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穿越你重生,你抛弃前途和家庭,那是你自愿的!我没有求你,更没有逼你。那一切都是你的自作多情!你还要我说得多清楚?我不会再跟你再续前缘!” 凯瑟琳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这里,很痛。 “你爱我?你真的爱过我吗?你爱的不是我,是一个纵容你溺爱你,对你百依百顺为你鞍前马后,比老妈子还老妈子的人物!我错了。我错得很彻底。我错在相信你,错在无论你做什么我最后都会原谅你,错在爱上你!!我告诉过你,我的心永远在你那里!所以我的胸膛被撕裂了。今时今日,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凯瑟琳终于轻松地推开崔浩,转身冲出了教堂。 空寂的神之处所,有人颓然地跌坐。 脑中闪过无数甜蜜,也闪过无数伤害。而可笑的是,他以前从来没认为那是伤害。真的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无论做了什么,都有人原谅他。无论犯了什么错,那个人最后都会回来。他以为,他一直以为,只要像往常的那样低声恳求,只要再弥补错误,她会再回来。 为什么她会看得比自己更清楚?为什么她会比自己更早知道答案! 她一直都清楚么?即使如此她仍然跟在他的身后?! 原本以为自己的弥补足够分量,原本以为自己做出了足够的牺牲。如今却发现,不够。真的不够。 不够的不是他的弥补和牺牲。不够的是他不够爱她。 崔浩闭上眼睛。 让曾经的过往都过去吧。让逝去的时间彻底消逝吧。逝去的才知道珍贵。曾经的他确实不够爱她,可是今日他的爱必定足够。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的就是我的 冲出去的凯瑟琳心里也不好受。 我在利用凯尔吗? 我做的一切都为了理想。请求他的帮助是在利用他吗?为了理想,我就可以利用他吗?! 虽然对崔浩感到愤恨,但凯瑟琳不得不承认,他的指责像一把尖刀,深深刺入了她的胸膛。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那么心神如此动荡的她,对凯尔对崔浩,一个始抽新芽,另一个残留未净,是否都有一份情种在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地方? 凯瑟琳不由自主地跑回了家。母亲“你怎么了”的惊呼反而吓了她一跳。 “我……呃……”凯瑟琳脑子里一团乱麻,支吾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好借口。 瞧她的样子,母亲更在意了,拉住女儿严肃地问:“到底怎么了!” 算算时间,凯瑟琳只可能是在教堂里受了委屈跑回来的。到底是谁把她欺负成这个样子?!难道牧猪人在教堂里?还是…… “夫人。”门口传来崔浩的声音。他这个神父满怀歉意地向凯瑟琳的母亲说:“刚才在教堂,我质问了凯瑟琳与凯尔的关系,没想到……是罗伯特莽撞了。实在对不起。” 母亲严厉的目光在女儿和神父之间来回扫射。 崔浩尴尬地别开脸。“质问”一词说明他刚才的言语实在不适当,但也解释了凯瑟琳如此失态的原因。 可谁会把姑娘欺负哭了还故意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而且是当着人家妈的面。 换成另外一个人估计真就被崔浩糊弄过去了。凯瑟琳母亲目光如电将崔浩牢牢钉死在原地,说起话来倒还是挺平静,语调单调得如同机关枪般只有突突突突:“哦?到底都说了什么呢?” “这……”崔浩难受地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简直被扒光了,心中所想无所遁形,“那个……因,因为凯瑟琳对但凡问起来的人都说自己不是凯尔的未婚妻。但她的做法……外面传得有些厉害,所以我……” “感谢您的关心。”凯瑟琳的母亲淡淡地说,“凯瑟琳的确不是凯尔的未婚妻。” “哦。哦哦。”崔浩讪讪地,“实在不好意思。那,那我先走了。” 凯瑟琳的母亲叫住拔腿开溜的崔浩。请他把要缝补的衣服拿过来。等崔浩真的拿来一件被树枝撕了条大口子的黑色外袍,凯瑟琳母亲的态度才真正软化。 权力是最强的腐蚀剂,哪怕对侍奉上帝的人也一样,甚至反而要更严重。要是罗伯特?德尼敢对凯瑟琳有什么不轨的想法,管你神父还是神母,绝对不会让你痛快地死! 凯瑟琳的母亲暗下决心。 等崔浩走了,母亲又盘问了凯瑟琳。两个人言辞一致,她的母亲才最终认定崔浩说的是真话。等到晚上其他家人回来了,凯瑟琳和母亲没有透露这间事情,而是只向父亲转告了凯尔父亲的嘱托。父亲沉默地坐在床上。凯瑟琳确定如果这是在中国。父亲肯定会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 未开口。父亲先叹气:“早在在纽芬落脚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会是个坎。只是当时咱们都到这里了,如果不答应谢瓦利埃家族的请求,再被撵出去,咱们真的只有等死的份。为了提高产量我想尽了办法。现在只能祈求上帝。让我的努力不要白费。” 凯瑟琳想起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父亲亲自扶犁,帮助农奴们耕种的情景。父亲这么拼命,应该会有回报的。 对了,回报! 凯瑟琳猛然从座位上弹起。她都忘了把卖得的钱送给各位姑娘了。至于那一枚金币,既然是她冒着被领主女儿嫌弃的风险得来的,那她就不客气地自己收着咯。 “管家老爷在家吗?”从门外传来牧猪人那欠揍的声音。 父亲起身外出。他的妻子儿女交换下眼神,也很快起身跟上。 果不其然,牧猪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御用”卒子汤姆和马克也跟在后面。不过除此之外再无别人,比以往来找茬时这阵容小了不是一星半点。 “伯格兄弟,有事找我?进来说话吧。”对待牧猪人,父亲仍然一副好说好商量的态度。 伯格抽出一只手做“不必了”的手势,然后立即又把手被在身后。腆胸叠肚趾高气扬的样子让凯瑟琳直想笑容可掬地问一声“几个月了?” “听闻管家老爷新得一赚取银钱的妙法。我们几个前来恭喜。管家老爷不愧是管家老爷,瞧瞧这光秃的山,浑浊的水,萧萧瑟瑟的林子还有那只长草不长粮的田,这么恶劣的条件,管家老爷您竟然也能刨出钱。上帝给您一坨屎,您能养出千担粮,实在令人敬佩。我等小民佩服得就差亲吻您脚上的鞋,更胜一筹的是感激和欣慰。既然有个像您这般能干的管家老爷,我们做梦都想说的话总算能从嘴巴里出来:什么时候把我们的那份拿来?” “三位前来祝贺,我约翰?穆勒不胜欣喜。改日必将准备了上好的面包葡萄酒,跟大家一醉方休。不过,”父亲故作困惑,“你们的那份?你们的哪份?” “哎呦呦,管家老爷果然人贵事多,这么重要的都给忘了。”牧猪人那拿腔拿调的样子,让凯瑟琳十分怀疑他是不是被他老婆附体了,“您为了织布赚钱忙前忙后,把大好的时间都搭进去了。可要是没这事,您的时间可都用在帮我们这些村民管理田地解决纠纷上。纺织染布占用了本该属于我们的时间,那这赚来的钱自然也有我们的一份!” 凯瑟琳都要怀疑自己又穿越了。什么叫时间是你的?你当我老爸是奶牛吗?!还是拉犁的牲口!受人恩惠还这么理直气壮。凯瑟琳的价值观再一次受到挑战。 牧猪人好似在幻觉中听到了山呼海啸般的赞同之音,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灿烂。 “对不起伯格兄弟。我的女儿凯瑟琳利用零散的时间制作的小物件,换了些小钱回来,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而且,”父亲严厉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干人等,然后缓缓说道,“我乃纽芬的管家,管理各位的生产,调节邻里的纠纷是伟大的谢瓦利埃领主老爷和万能的上帝共同赐予我的权力,而非我必须完成的劳役。” 汤姆和马克感到压力重重。毕竟谁心里都有杆秤,就算秤砣坏了刻度不准,可要是两个秤盘的重量差太多,秤杆依然会倾斜。 而牧猪人心中的秤肯定被用铁丝固定死了。见管家没有要松口的意思,他立即跳脚:“我说约翰?穆勒,你可别不识好歹!别以为你每天弄几个姑娘到你家鬼鬼祟祟,我们都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她们是纽芬的村民吧?我们也是纽芬的村民吧?既然都是纽芬的村民,她们有钱我们凭什么没有!你用了咱们纽芬的人,你就得出钱!” 忽然之间牧猪人落地了,眯缝着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笑:“管家老爷,您发掘了发家新路,不用再趴在领主老爷的脚边,这事……领主夫人知道么?要不要我去告诉她?放心,我不嫌麻烦。其实您要是不想让她知道也完全可以。要是领主夫人问起来,‘约翰?穆勒怎么在家藏了那么多小姑娘,还不让人知道呀?’那我就……”牧猪人搓搓手,嘿嘿笑,“想到啥说啥啦。” 光是他那一脸猥琐样,他想到的东西便已昭然若揭。 无论让领主夫人认为父亲想要脱离她的钳制,还是知道父亲在家搞些……咳,会被河蟹夹的事情,都够父亲和他们一家喝一壶的了。 想必牧猪人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打算从穆勒家扣出点儿油水来。如果管家不给,他真打算跑到领主夫人跟前胡说八道一通。反正管家做过没做过有没有要紧,凭他的舌头,保准让领主夫人深信不疑。到时候要是能直接把纽芬管家的位子给他是再好不过的了。 不过要是他这次肯出血……牧猪人美滋滋地思量着,决定还是暂且放过管家。等以后缺钱了再来也不迟。所以说,养羊比养猪赚得多。猪肉虽然好吃,可绵羊每年都能剪羊毛。 管家留着络腮胡子,本来就不怎么喜形于色,这下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但管家妻子的缄口,大儿子的沉默,小儿子与小女儿的愤怒,都让牧猪人认定他们没有威胁,因而更加洋洋得意。唯一有点儿奇怪的只有那个凯瑟琳的态度,就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哼,肯定是被吓傻了。 牧猪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此时凯瑟琳正在努力试图参透“当一个人的智商为负的时候,是否应该算作另外一个物种”这样一个严肃的命题。 “凯瑟琳,去把你这次去谢瓦利埃卖到的钱拿上。”父亲扭头吩咐女儿。 “爸爸!”珍妮和亨利急得脸通红。爸爸怎么能把钱给牧猪人!太窝囊了! 母亲让他们肃静,反倒被他们理解成母亲也屈服了。珍妮朝牧猪人狠狠吐唾沫:“呸!牧猪人!大坏蛋!不要脸!” 牧猪人轻松躲过珍妮的唾沫:“你喊吧。喊吧。最好让全村人都知道。这下我只要在全村人面前一说,连去谢瓦利埃都省了。小珍妮,谢谢你帮大叔我省力气哈!” “珍妮,够了!”父亲斥责了小女儿。然后在其他孩子的错愕中,向凯瑟琳淡淡地补充一句,“顺便把铃铛拿给我。我要召集全村人。” 第一百二十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召集全村人?自曝其丑么? 牧猪人虽然很高兴看到管家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但不代表他希望管家狗急跳墙。不然他怎么敲诈勒索!“管家老爷,您可想好了,让村民们知道,你可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这张嘴最近可闲得很呐。” 父亲接过凯瑟琳递来的铃铛,绕过挡道的牧猪人,开始一边在村中绕来绕去一边摇铃,保证每户人家都能听见召集的信号。 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下熹微的余晖在支撑着,让天空不至于黑透。很多村民已经吃完饭准备休息了。集会一般都放在大家开始一天的劳作之前的清晨,忽然换成了晚上,大家都很奇怪,却也听从管家的要求纷纷走出家门,集中到教堂前的广场。 “伯格大叔,您先去广场那儿等着吧。”凯瑟琳笑脸吟吟,为牧猪人着想,“不然一会儿人都到齐了,您就挤不进去了。” 牧猪人故意让自己显得一点儿也不尴尬,抬腿大摇大摆地走向集会地点。凯瑟琳的弟弟妹妹一个不屑地切了一声,另一个朝他狠狠吐舌头,也跟着往集会方向去。 母亲在最后一个,把家门锁好了才走。免得同样知道他们家赚了钱的家伙进来顺手牵羊。 趁管家还在召集住在村子边缘的村民,牧猪人亮开大嗓门,给已经聚集过来的村民们种下先入为主的印象:“乡亲们!想不想知道管家这么着急地把大家叫来都为了啥?!且来听我说说内幕!咱们敬爱的管家在他家里藏了五六个姑娘,作用嘛……自然不必我说啦!哎呦呦,这还是当着他老婆的面咧!待会儿管家来了,咱们可得大声欢呼!不为别的,光为咱们管家如此能干,纽芬扩展成个上千人的大庄园难道还是难事吗!” “这家伙!” 珍妮和亨利要被气炸了,拼命地在人群里往前挤。为了等母亲锁门他们一家落在了后面。没能及时阻止牧猪人胡说八道。马修大哥抄起地上的一根树棍子,大步流星地越过弟弟妹妹在前面开道。那些被两个小孩子推挤得有些怨言的本地派们一见这阵仗,立马麻溜让道。 但没等穆勒一家的人挤到跟前。牧猪人便跟杀猪似的叫起来:“妈的雅各布!干嘛用石头砸我!” “要你败坏我姑娘名声!”对方气急败坏,“砸死你!要你败坏她名声!” 雅各布是艾琳的父亲。他们全家纷纷捡起石头朝牧猪人砸去。牧猪人像个小丑一般左躲右闪。时不时还被石头砸得嗷嗷叫。有些本地派的不愿意了,上前跟艾琳一家推搡做一团。牧猪人趁机逃跑,边跑还边不怕死地喊:“敢做不敢让人说!要脸都没要到正地方!” 人群向艾琳一家人的方向聚拢,有的劝架有的帮忙有的先劝架后变成帮忙打架的,而对方也差不多如此。雪球越滚越大,那边牧猪人火上浇油的话刚落下,这边大有演化成村民斗殴的趋势。现在冲进去制止只会把自己也卷进去。于是凯瑟琳的母亲忙让凯瑟琳和马修去教堂让神父敲钟。 纽芬建立一整年两派村民都没打起来,今天难道要为了牧猪人一通没影的废话搞械斗?这要是让谢瓦利埃庄园的那帮一直瞧不起纽芬人的家伙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凯瑟琳一边摇头感叹此时局面的不可理喻,一边和哥哥加快脚步。 “都住手!” 管家的怒吼在村民们的头顶炸响。 哪怕是和管家相识十余年的外乡人派们也没见过他如此愤怒。更别提本地派的了。一时之间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混乱的场面竟然真的只因为一个人戛然而止。 父亲脸色阴沉地走向教堂门口,一路上村民们纷纷让路。马修和凯瑟琳还没到教堂,便又融入了村民之中,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父亲朝出来了的神父致意,面向村民们朗声说道:“近来这些日子。经常有村中的姑娘出入我家,想必大家早有察觉。今天我便将缘由告知大家:这六个孩子正在组建咱们纽芬村的第一座染织队!之前没有立即公开,是因为一切都还在准备与摸索的阶段。如今这六个孩子制出的第一批货品已经卖出。趁这个机会,我正式向大家通报此事。凯瑟琳!” 凯瑟琳心领神会,站在父亲身边。向整个村庄的人介绍了这次她们六人每人制出了什么东西,又各自卖出了多少钱。送给卡特琳娜和安妮的手帕原则上绝对卖不上一枚金币,为了避免解释不清,凯瑟琳将这一项隐去。 父亲于是又让那几个姑娘到前面来,由凯瑟琳将她们各自制作的货品卖出的钱一一交给她们。每给一个人,凯瑟琳都会先把钱举起来让村民们看看。眼看着锃亮的钱币落入一双双纤细的小手,因一日的劳作而精疲力竭的庄稼汉们的眼睛都直了。 虽然每个人只能分到一两枚银币,虽然凯瑟琳声明其中包含原料的成本价,净赚还不到能分到的一半,但这群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劳作一生,竟然敌不过几个丫头半个月不到的劳动! 聚集了几百人的教堂广场如此安静,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凯瑟琳很快分发完毕,和几个姑娘们一起退了下去。父亲于是再一次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向各位村民解释说凯瑟琳她们人手有限,只能像这样赚赚小钱,还需要各位的帮助才能真正做大。同时父亲也声明,目前只有谢瓦利埃庄园可以消化纽芬人的货品,而且量很小,目前还没有找到能动员全村人民一起赚大钱的渠道。这也是刚开始时他没有向大家说明这件事情的原因。如果有人能够加入,他穆勒管家代表整个纽芬的全体人员感谢他的帮助,但至少在今后的一段不短的时间内,不要想着能拿到钱币。 虽然父亲说的很清楚,但后面的“入行有风险”的规劝早被村民们选择性无视了。 教堂前的广场再度喧闹,父亲废了好大的气力才让大家重新安静,简明扼要地说明这次大概收多少人,要什么样的人,以及只有拥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必须能够保证各家土地的正常生产等等限制条件。凯瑟琳在一旁听得暗暗惊讶。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父亲已经考虑得这么仔细了。 父亲给村民们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如果确认自己能够胜任的,明天清晨来穆勒家报到。村民们闪闪发亮的眼睛让凯瑟琳清楚,他们肯定将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真没想到,成衣工厂的事业竟然发展得这么快。凯瑟琳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出牧猪人,见他满脸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窝囊,红着眼睛剜了父亲一眼又一眼。趁牧猪人的余光扫过她,凯瑟琳立即奉上一个大大的笑脸:亲爱的牧猪人先生,感谢你的帮忙哦~ “各位,请肃静。肃静!”父亲平息了村民们热切的互相交谈,“今天的第一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另外一件事?又有什么赚钱的好办法?村民们翘首以盼,连牧猪人都抻长了脖子等着。 “牧猪人,你上来!”父亲命令道。 应该是想跟我服软,让我在领主夫人面前美言几句吧。也是,管家是被我逼的才今天宣布,这些事情应该还没告诉领主夫人。 这样想着,牧猪人转怒为喜,趾高气扬地走出了人群,等待管家跟他说软话。 而父亲并未立即理会牧猪人,而是又叫了马修和几个年轻有力的外乡人派村民上前。 等叫到的人都过来了,父亲大手一挥,指向牧猪人:“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摁在地上!” 在马修的带领下,几个小伙子如狼似虎地扑过去,没几下便把牧猪人双臂反剪按在地上。牧猪人这下知道管家为啥叫他出来了。站在人群外,他躲都没地儿躲! 村民们一片哗然:这是要干什么?! “伯格?布朗肆意散布谣言,侮辱同村村民,挑动村民关系,险些引发械斗!”父亲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本人约翰?穆勒,身为伟大的谢瓦利埃家族指定的在纽芬的全权代理,对待这种行为决不姑息!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击打伯格?布朗二十次,以儆效尤!以后再有同类事件,以此为例!” 此话一出,纽芬的天空再一次被沸腾的喧闹炸裂了。牧猪人的死忠要冲上去把他救下来,就算不是死忠的本地派也不愿见到自己一派的领头人被当场揍打。而外乡人派的反应更快,迅速地围拢在人群地外围,把本地派的死死堵在里头。 凯瑟琳珍妮亨利在母亲的带领下早在父亲动手前便退到了安全的地方,与同样出身外乡人派的小孩子和柔弱的女人站在一起。外乡人派的反应快得让凯瑟琳眼睛都直了,难道父亲早早就安排好啦?!之前牧猪人上门挑衅是父亲故意引来的?!不然怎么这么有组织有纪律! 她哪里知道,这种事早在罗塞尔的时候父亲就干过好几回,外乡人派们早就轻车熟路了! “嗷!” 一声长啸! 不是狼,是玛吉! 紧接着,这名壮硕的大妈冲破了一层人墙,两层人墙,三层人墙,顺利到达教堂门前,对着管家就过去了! “让你打我男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胖揍牧猪人! “让你打我男人!让你打我男人!!” 玛吉的口水和拳脚都跟下雨似的,密集地落在那几个年轻人的身上。 那几个年轻人又要按住不停挣扎的牧猪人,又要躲避玛吉的拳脚和口水,一时间毫不狼狈。马修试图先把玛吉带到一边儿,却把玛吉的火力引向了自己,几乎招架不住。而趁马修离开的空当,牧猪人也几乎挣脱其他人的钳制。 当然他这张嘴是没人堵也没人堵得住的,这时候自然得物尽其用。他大骂管家忘恩负义,忘记了他跟外乡人刚落脚时本地派们给予的帮助;他骂本地派的懦弱无能,头头被这般欺负竟然还能忍气吞声。他大声乞求上帝降下雷电,把外乡人的房子统统劈碎,因为那是本地派的人帮外乡人派修建的。他恳求教堂的钟声自动响起,圣母像留下血泪,因为她那最虔诚的孩子正在受苦受难! 凯瑟琳在心中冷笑:你难道要殉教了么!搞了半天我们都是异教徒! “布朗先生,注意你的言辞!”神父厉声喝道,“你受的冤屈我、克吕尼神父还有谢瓦利埃夫人都看不见,非得上帝给你做主?!你的意思是穆勒管家、我乃至谢瓦利埃的司铎和领主都跟魔鬼沆瀣一气?!” 牧猪人赶紧闭嘴。玛吉却推开马修冲到神父跟前请他说句公道话,阻止管家这携私报复的无耻行径! “报复?!诬陷我父亲的话难道不是从牧猪人的嘴巴里吐出来的吗?!大家都听见了!”凯瑟琳高声尖叫。 “对!他还诬陷我女儿!”声援一。 “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声援二。 “我们都听见啦!”声援三四五六七。 但也有唱反调的:“怎么啦,你们外乡人天生就是贱,你们的姑娘难道能好到哪里去!” “就是!你们自己没地方呆了就跑来占人家的地盘,你们的姑娘没人要就去找老男人献身,哈哈!一路货色!” 这样尖刻恶毒的声音并不多,但一个个的都特响亮,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甩在每个外乡人的脸上。那几个姑娘脸上立即挂不住了。其他的外乡人更是愤慨。大家这么多年同甘共苦,别人的孩子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别人的兄弟就是自己的同胞。怎么能容忍这种侮辱! 凯瑟琳的母亲亦是脸色阴沉,暗骂一声“这群笨蛋!”。赶紧叫凯瑟琳:“你去……” “哎呦,你们还真敢说。那牧猪人他自己的女儿也在那几个姑娘其中好不好。果然那果然,自己是妓|女,就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偷人!”不等凯瑟琳的母亲说完,某个女人尖利的讽刺每个人都听见了。 尴尬的沉默与不怀好意的捂嘴窃笑诡异地交织在一起。母亲无奈地摇摇头,把剩下的话说完:“把苏珊找来。别让她太难过了。” 意识到苏珊受伤害最严重的,凯瑟琳立即去找。不过这么多的人她上哪儿找去! 当当当。 教堂的钟被敲响。雄浑的钟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胸腔。人们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 等众人再度安静,阿尔法大伯便停止了敲钟。父亲严厉地扫视全场:“乡亲们,你们要闹到什么时候!无论外乡人派还是本地派,既然我们都生活在纽芬的土地上。那我们就都是纽芬人!这样相互攻击,最终受伤流血的还是我们自己!” 父亲的声音中隐隐地带着沉痛的意味:“这次处罚牧猪人,不是因为他说了我什么,而是因为他的信口雌黄,导致咱们整个纽芬的动荡。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因为他而受伤!特别是他的家人他的孩子!我希望伯格?布朗是最后一个这么糊涂的人!马修!” 大哥捡起了棍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牧猪人也安静了。不是他想安静,而是他实在没脸再瞎嚷嚷。苏珊的名声脸面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毕竟那是他的女儿。那些人在骂苏珊,其实就是在骂他。苏珊被说成那个样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该死的,他怎么就忘了这丫头也搀和在其中!上次去跟她要钱,她明明说她不干了的! 牧猪人现在当然能想明白那是苏珊为了让他不再来要钱的借口,心中满满地都是对他这个女儿的恨。 “等一下等一下!”忽然有人很欢脱地喊着,举着手冲出人群,“让我来吧!” 是布鲁:“管家老爷,神父,让马修打不合适。马修是管家老爷的儿子,万一携私报复暗下狠手,那可怎么办?依布鲁拙见,这事还是让布鲁来。布鲁虽然是外乡人派的女婿了,可到底是从外面来的嘛!跟外乡人派和本地派都没关系,我来最公正。” 父亲然听见有人不服气地冷哼。不过之前布鲁虽然跟牧猪人是一伙的,但一来他从未公开表示过对牧猪人的支持,二来在纽芬人中出了神父,他的身份的确是最中立的。所以还是让马修把棍子给布鲁。 布鲁举起棍子。棍子在空中画弧,前端轻轻落在牧猪人的屁股上:“1――” 牧猪人明白了。懒懒地趴在地上。 再抬起,再落下:“2――” 村民们有人不愿意了,大声质问布鲁有这么打人的嘛! 布鲁不理他们。棍子再抬起,再落下:“3!!” 嘭! “嗷!” 体重堪比三头猪的牧猪人在粗糙的泥土地面上滑出去一段距离,可见力道之大!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布鲁欢脱地打打打,棍子在半空只见残影。极具节奏,极富乐感! 凯瑟琳不忍直视地捂住眼:布鲁终于为自己和丽莎找到报仇机会了。牧猪人先生,您珍重。 就在牧猪人凄厉的鬼哭狼嚎中,今天的月亮冉冉上升至纽芬的上空。 第二天一清早。凯瑟琳在敲门声中醒来,一开门吓了一跳:门外乌压压站着一群人,把纽芬村的主道都堵死了。全都是来请求参加成衣工厂的! 人太多,凯瑟琳连忙找出纸笔来。在崔浩的帮助下将这些人登记造册,好让已经记下的人先回去,该种地的种地该做饭的做饭。 等大家都走了,凯瑟琳和母亲还有崔浩便坐下来讨论谁有能力有条件真正参与到这项工作中。到底是管家的妻子,唯一的知识分子崔浩每念出一个名字,母亲便将这个人的基本家庭情况、个人的品德如何还有有无从事成衣工厂的能力悉数说明,提供给凯瑟琳以参考。虽然她会指出这个人的优缺点。并建议将此人加入或剔除,但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凯瑟琳的手中。 经过一上午的努力,凯瑟琳终于从七十六名报名者中精挑细选出十男十女。这个数字虽然不大,但整个纽芬一共才只有不到四百个人。接着凯瑟琳去这些人的家挨个拜访。最终确认他们的确有时间有精力来从事这项副业。这些人无不欢欣鼓舞,凯瑟琳更是欣慰。而因为在报名的时候凯瑟琳几次三番地强调在现阶段只会招收很少一部分人,所以没被选中的人虽然有的跑来恳求凯瑟琳,却没有十分怨恨她的。即使有嫉妒被选中的人红了眼的,有昨天的牧猪人做例子。也没有人敢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 凯瑟琳一家自然也没忘了牧猪人。晚上下工之后凯瑟琳的父亲例行公事地看望了牧猪人,确定他近期内下不了床后便暗爽着回来了。凯瑟琳则在确定完名单之后立即到高缇耶家看望苏珊。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结果一句也没用上。因为苏珊只知道父亲胡说八道挨揍了,根本不清楚集会上自己被说成什么样子。 原来这两天伊兹又重病,牧猪人夫妇觉得很烦便把小女儿甩给大女儿照顾。昨晚集会苏珊根本就没去。家人和周围的邻居回来后也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她。她爸爸的事情还是她妈妈上门告诉她的。玛吉一边哭自己命苦一边骂苏珊不中用。被苏珊的婆家众人齐心合力地请了出去。 “打得好。让我爸爸也长点记性!”趁没人听见,苏珊这样对凯瑟琳说。 凯瑟琳于是放心地去拜访名单上的各位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一晃而过。凯瑟琳领着她的第一批“员工”,光明正大地将教堂作为暂时的工坊。因为他们缺少染布和纺织的器具,所以作为这两项工作的主要劳动力,十位男性暂时没有参与,而是继续跟着管家为丰收做最后的努力。十几个姑娘则在唐娜婆婆和凯瑟琳罗宾苏珊的指导下进行纺织与刺绣的学习。很快地,艾迪和另外几个姑娘在纺织亚麻布的项目上脱颖而出,被唐娜婆婆选择做重点培养的对象。 “对了凯瑟琳,你听说玛吉到谢瓦利埃求助去了吗?”趁苏珊不在,一个姑娘偷偷跟凯瑟琳说,“结果灰溜溜地回来了,本地派的那帮人去看她,她什么也不说,就知道哭。”说完便幸灾乐祸地笑了。 “碰钉子了呗。领主夫人岂是她想见就能见的。”凯瑟琳跟上一句,也一起笑了。什么,幸灾乐祸太缺德?不好意思,目标是玛吉和牧猪人的话,她嘲笑起来是一点心理障碍也无。 明媚的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向安静的教堂投入绚丽的光影。凯瑟琳一针又一针,缓缓勾勒谢瓦利埃家族家徽的轮廓。不知不觉中,温暖的笑意点亮了她的面容。 丰收,就快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丰收不丰收 “凯瑟琳,你那儿有多少钱?”有天母亲突然问她。 凯瑟琳想了想:“大概有一苏零三四枚银币吧,怎么了?” “先借妈妈用一阵行吗?”说到这儿,母亲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秋收雇短工,咱家现钱不够。等着粮食卖了换成钱,妈妈就还你。” “您拿去吧。”凯瑟琳即答。虽然父母坚称这钱是她的,但凯瑟琳仍然认为这些钱属于整个家。没有家人的支持,她连一个铜板也赚不到。 在中世纪的欧洲,人们也会雇佣短工,补充农忙时节的劳动力缺口。贫民也分三六九等。正常情况下每个村子里都会有几个地少的,家穷的,或者兄弟姐妹太多爹妈养活不了的,除了料理自己的几亩薄田,更多的便是靠其他村民的雇佣度日。不过纽芬是新建立的,每家每户分到的地都差不多,应该不会有太多可雇佣的人吧? 于是凯瑟琳问:“是从留尼城雇么?” “先看能不能在谢瓦利埃找到足够的人手,不够的再去留尼城。”母亲答道,“想去留尼城了?” 凯瑟琳点头。成衣工厂的员工们制作的东西需要卖掉,原料需要补充。更重要的,她无时无刻不希望找到实力更雄厚的主顾,把整个纽芬外包掉。 虽然她已经不怎么对留尼城的纺织行会抱希望了。 “你想去的话,那咱们就从留尼城雇一些。你跟雇佣工人的人一起去,安全。”母亲望向凯瑟琳的目光中,包含着满满的慈爱。其实要去一座并不熟悉的城市雇佣短工并不简单。但只要力所能及,母亲一定会满足孩子的要求。 说谢谢太生分。于是凯瑟琳送给母亲一个快乐的笑脸。 不过她还是没去成。晚上父亲回来,母亲询问他这次大概需要雇多少人,得到的答案却是:“我看不用雇了。咱们在纽芬不比以前在罗塞尔。每个人均摊的地少了不少,就咱们纽芬这些人手足够了。要是来不及,村子里的女人们也能顶一顶。” “这样也好。”不自觉的。母亲的眉头又锁了起来,“今年的生产标准太高。省去雇工的钱。成本还能低一些。” “这其实跟成本没关系呀……”父亲叹了口气,烦闷地挥了挥手,“算了。现在麦穗都长成了,再愁这个也没用。睡吧。” 人睡觉,庄稼也睡觉。人睡醒了精神百倍,庄稼睡醒了却头却愈发低垂。仿佛一夜之间,纽芬换上了新装。简陋的农舍被广袤的麦田环绕。再不见凯瑟琳刚刚来到时那光秃秃的模样。风吹过,麦浪翻滚,犹如金色的海洋。人们欢乐地收割着麦田,追逐奔跑的丰收之狼。一捆接一捆的麦穗堆叠在农田的边缘。再运送到教堂暂时存放。宽敞的教堂也放不下那么多的麦子,多余的只得堆在外面,在人们露天做弥撒的时候闪耀着太阳般的光芒。 这些还只是领主自营地的。其他的土地按片划分,统一收割后平均分成这块地包含的条地数目,每拥有一块条地的家庭能领到一份粮食。存放在各自的农舍内。为了给粮食腾地方,教堂里又多了不少箱子杂物。凯瑟琳以前曾读过中世纪人在教堂里谈生意聊天存放谷物的记载,还惊讶于那个时代的人竟然如此“亵渎”这个神圣的地方。原来现实的教堂比她以为的还要多功能。 既然没了工作的地方,凯瑟琳跟她的员工们一商量,决定干脆暂时停工。各自回家忙秋收。看到收获了这么多粮食,凯瑟琳喜滋滋地认定耽误这些天是值得的。 “唉……” “怎么了父亲?”凯瑟琳不解。有这么多麦子还唉声叹气?难道是甜蜜的负担? “领主老爷要求收获相当于种子三倍的粮食。可是这些,能有两倍就不错了。其实就纽芬的土地,收获一倍半的种子是正常。咱们现在其实已经丰收了。但……”父亲愁眉不展,趁旁边没别人轻轻跟女儿说,“领主夫人不会这么想。” 因为领主家族要求的不只是丰收,而且是百年不遇的大丰收。 领主家想要这么多粮食也不是没理由的。崔浩曾经告诉过凯瑟琳,珍妮?穆勒生活在十四世纪中期,具体年份未知。十四世纪的欧洲,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好日子过了头,坏日子就临头了呗”。从公元1000年左右开始,欧洲气候温暖干燥适宜农作物的生长,适逢政治军事和宗教等各个方面都比较稳定,人口开始迅速增长。等到了凯瑟琳所在的年头,欧洲的人口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在英格兰,直到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之后才能养活得了那么多张嘴。凯瑟琳所在的地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领主家族对粮食的渴望并非全然是贪婪作祟。 然而粮食这东西,不是你想要,想要就能要得到的。几百年的人口增长,催生了耕田的急剧扩张。但再怎么扩张欧洲也一共就那么大而已。到黑死病瘟疫爆发前夜,欧洲的土地,不管多贫瘠,凡是能种庄稼的都种上了――没错,就比如纽芬。以前不都几百年没人要么――而且曾经的沃土也耗尽了肥力。而这个时候,欧洲又好死不死地赶上了小冰川期,气候阴冷潮湿,不利于农作物的生长。第一波饥荒早在1315年至1322年到来。在人们被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黑色的死神于1347年悄然降临,于之后的几年间收割了欧洲三分之一的生命。 黑死病的肆虐在欧洲历史上非常有名,所以这方面的记载凯瑟琳看过很多遍。她一直以为,这个时期的欧洲每天都笼罩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连太阳都见不着。等真正来到之后却发现晴天不少。本以为是她先入为主的认识产生了错误,但父亲既然说现在这样的收成算作丰收,那么的确算是很好的年景,以往的年份里是见不到这么多阳光的。 既然都很好了领主夫人却还想要更多的粮食?送她八个字:贪心不足,不知好歹。 母亲找了过来:“亲爱的,总管老爷来咱们家了。” 父亲立即领着凯瑟琳返回家中,见了上司亲切地与之拥|抱。凯尔的父亲也热情地回礼。两人重新落座,凯瑟琳的母亲为丈夫与丈夫的上司端来酒与肉,便领着孩子们准备退下。 “夫人,请不用麻烦。”凯尔的父亲尊敬地对凯瑟琳的母亲说,“今天我并非以总管的身份前来,只是朋友间的拜访。您无需避嫌。” 凯瑟琳的母亲自然不会驳总管的面子,便又和孩子们一起回到屋中坐在床上。现在天色还早,最吵闹的珍妮在跟小伙伴们疯玩一时半会回不来,不会干扰到丈夫和总管的交谈。 随便聊了点琐事之后,凯尔的父亲切入正题:“约翰老弟,你的账簿准备得如何了?” “正在撰写。审计官是两天后到么?”父亲问道。得到凯尔父亲的确认之后点头,“请您放心,我能够完成。” “不光是完成。”纵使相信应该没人有胆子在趴管家家的墙根,凯尔的父亲仍然压低声音,“生产标准,你准备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然后才说:“我已经尽我所能。上帝不肯让人的贪心超越土地能够达到的极限,却也保佑我们获得了丰收。纽芬从古至今一直作为草场,从未有人费心种植。我想领主夫人也能体谅我们,不会真的以谢瓦利埃庄园曾经的巅峰产量来要求我们。” “按理说是如此。但审计官来自留尼城,都是些认死理的榆木疙瘩,不懂天时地利对庄稼的影响。领主夫人虽然仁爱,但难免被他们吹了耳边风。你可要小心。”凯尔的父亲下意识地往两边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坏种率报得高一些了没?粮食的出产量也要尽量往高了走。如此一来你单个种子收获的粮食数就上去了。还有你的雇工费,也打进成本里头。审计问起你就说你用收获的粮食抵掉了。如此一来,不就相当于你收获的粮食里又平白多了那么些?反正你也没真正花费,报上这一项你不吃亏。” 父亲感谢总管的支招,却表示自己并不能按照他说的做:“坏种率和粮食的出产量这两个数字已经很虚了,再要拔高,哪怕是平常的人都能看穿,根本不用审计官。至于雇工费,全纽芬的人都知道这次我们并没有雇工,万一有谁嘴快捅出去,我在领主夫人面前实在不好交代。” 听父亲这么说,总管严肃地点点头:“那也没办法了。你放心,账目这边你细心做平,领主夫人面前我会努力为你美言。谢瓦利埃家族并非不通情理,把生产标准顶得这么高主要是因为你是从外面来的,他们不熟悉你,所以要对你加以鞭策。相信他们自己也不会真的指望你能达到那么离谱的要求。” 得到上司的安慰,父亲安心了。总管准备告辞,父亲起身相送:“总管老爷,您直接回谢瓦利埃,还是去牧猪人家看看?” 第一百二十三章 罗塞尔伯爵的信 “他家当然得去。”总管摇头,“他呀……唉,给他点儿教训也好。我先走了。” 看望牧猪人并没有耽误总管太长的时间。回到谢瓦利埃天色还早,总管立即将他的手下达克叫了过来。 “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没有?” 得到手下肯定的答复后,凯尔父亲满意地点头:“约翰?穆勒承认他把数据报虚了。这是我们给他重创的大好机会。别忘了,这可都是咱们睿智英明的谢瓦利埃夫人让你准备的。” “以上帝的英名发誓,跟别人没有半点关系。”达克谄媚地回答。 见手下这么灵巧,总管很是满意,又问道:“对了,留尼城的那个审计官怎么样了?” “轮番找人跟他暗示了很多遍,可是这家伙一直不肯松口。”达克脸皱成一团,“这两个家伙的固执在留尼城都是出了名的。老爷,您能不能想点办法,让领主夫人换换审计官?” 总管狠狠白了他一眼:“我要是能换还用等到现在!领主夫人就认准了他们,圣母玛利亚都说不动她。” 达克抬起眉毛,夸张地做出吃惊的表情,然后立即改成凝重的神态:“老爷,领主夫人竟然执意要雇佣这两个以公正闻名的审计官,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保住约翰?穆勒?!”总管一哂,“你放心,她才不是为了公正地审计,纯粹是其中一个在留尼城的名头最高,价钱最贵,而另外一个在留尼城的名头第二高,价钱第二贵。你就别瞎操心了,让你借着领主夫人的名头办事绝对不会出错。”说到这儿总管忍不住咬牙,“不过就是个会算几个数的会计,竟然油盐不进。我看把他骟了扔修道院倒是不错。不用再理会他了。就算他不理会贵族的要求反而偏向农民,也别想救下约翰?穆勒。” 很快的,这一年份的审计拉开了帷幕。 跟所有的封建领主一样。谢瓦利埃家族十分重视审计过程。从留尼城聘请的人员中,一位是城市粮食行会的会长,另外一位则是城中德高望重的学者。他们和领主夫人的得力心腹组成了一支共五人的审计队伍。总管不在审计队伍当中,而是作为被查账的人,同时负责两位从留尼城来的审计官的饮食起居。以往他就是那个唯一被查账的人,今年却多了个伙伴,便是凯瑟琳的父亲。 谢瓦利埃家族手下多出个纽芬,但审计官的数量并没有比往年增加。两位来自留尼城的两位拒绝了分成两队同时审计两个庄园的建议,情愿拿着单倍的薪资,花双倍的时间挨个仔细检查每个庄园的生产情况。审计过程中。审计官会对账簿中的每一项都要仔细核查。看谷物收成和出卖谷物的价格是否过低。雇工是否太多,送交领主的款项是否有凭据,牲畜减少的理由是否合理,可谓事无巨细。但他们做得一丝不苟。绝不因为工作量加倍而有丝毫的懈怠。 工作期间,两位审计官便住在城堡当中。领主夫人特地辟出一间屋子给两人居住,既是格外的优待,也是为了预防与被审查的人串通。不过他们并非与世隔绝,想出去转转绝对没人拦,来找他们的人也都能见到他们。当然了,两人在谢瓦利埃和纽芬无亲无故,除了一个信使,并没有谁来登门拜访。 念完了。学者放下信件:“罗塞尔伯爵要插手他封臣的内部事务?这是何道理?” “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思想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哪怕是给予土地的封君,也不能对封臣如何处置附庸于他的人随意地指手画脚。 坐在床上的会长闭目养神,过去半天才开口:“罗塞尔伯爵什么时候插手他封臣的内部事务了?他只是叮嘱咱们两个要守住在上帝面前发下的誓言,实事求是地审计纽芬的生产情况。决不能姑息了中饱私囊的败类。” “但你我很清楚,谢瓦利埃家族给纽芬管家定下的生产标准完全就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达到。错在领主,不在农民。哪怕是谢瓦利埃的生产标准也比纽芬的低了一大截不是么!”说到后面,学者甚至有些愤愤不平。 收获等于种子三倍的粮食?谢瓦利埃领主肯定喝多了。 “这不是你我该关心的。我们只追求事实,只追求公正。”会长仍然闭着眼睛。 困惑却萦绕在学者心头,始终挥之不去。受时代所限,他并不知道困扰他的是一个类似于“法律正义和道德正义孰轻孰重”的难题。 两人是老相识了,虽然没看见,会长仍然知道学者正在纠结。叹息一声后,他睁开眼睛:“老弟,听我一句劝,这个世界是上帝的,也是贵族的,唯独不是那些农民的。罗塞尔伯爵越界也好,谢瓦利埃家族故意刁难也好,只要你我还想在留尼城呆下去,就只能听任他们为所欲为。咱们顶多坚持自己对上帝的诚信,不在审计上弄虚作假。” “罗塞尔伯爵的封地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影响到留尼城。”学者认为老友在危言耸听。至于谢瓦利埃家族,离得倒是近了,但有几斤几两学者跟会长心里都清楚,所以根本提都不用提。 “哼。”会长冷笑一声,“远在千里之外?有些人就是手眼通天。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行会购入的上一批小麦最终卖到了南方吧?” 学者知道,他还知道留尼城的正经主子,帕洛卡的男爵本来想把那批粮食倒卖给北方的某个贵族的。 能有这种手段,看来他们这次只能听他的了。 屈服之后,学者又想起另外一个不对头的地方:“对了,罗塞尔伯爵不是正在前线打仗么?他怎么有闲心插手一个小小庄园的审计?或许……之前咱们还没从留尼城出发的时候,我遇到好几拨上门拜访的人,明里暗里地让我偏袒谢瓦利埃家族。你应该也遇到了。会不会是谢瓦利埃的夫人见咱们十分坚决,所以伪造这封信件给咱们施压?” “伪造?!”会长都被学者逗笑了,“老友啊老友,在学问上你是大拇指,别的方面可都是小指头。瞧瞧这信封上的封蜡,绝对是罗塞尔家族的印章。伪造这个?为了什么?你可别忘了,谢瓦利埃骑士此刻正鞍前马后地跟在罗塞尔伯爵身边。谢瓦利埃的夫人再愚蠢,也会考虑自家的男人会不会在战场上被不长眼的长枪穿个透心凉。” 学者点点头,深以为然。 “不过这罗塞尔身为伯爵,竟然对一个普普通通的骑士如此上心,也真是挺奇怪。”会长摸着下巴,“谢瓦利埃庄园足以养活两个骑士了,竟然还要封给他们纽芬。” “据说百年前的谢瓦利埃骑士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当年的罗塞尔伯爵的性命。”学者说道。这事不是秘密。另外还有一件事不是秘密,那就是经过了近百年的时间,两个家族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融洽。 “你听说了么,帕洛卡男爵与谢瓦利埃家千金的婚事,似乎也有罗塞尔伯爵在参与。”会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八卦行会的会长。 “没听说。”学者一脸的学究气,却也没阻止会长继续说下去。 “帕洛卡男爵把婚事一拖再拖,无非为了从谢瓦利埃家族口袋里再榨出点儿油水。可是突然连之前说好的那些连同一个娇妻都不要了。撤手撤得干干净净,丝毫不见之前的拖沓样子,真是厉害。”会长嘲讽地笑道,“这也怪帕洛卡男爵犯了贪婪的戒律。明明说好了要人家谢瓦利埃家的千金做儿媳妇,后来竟然被他自己收下。这等贪心不足的人竟然还想瞒着别人偷偷地联姻,啧啧。” 城市的行会跟封建主的利益冲突日益激烈,会长对帕洛卡男爵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学者搞学问,跟所在城市的封建主没有这么尖锐的冲突,附和了会长一声后转移了话题:“管家是领主的眼睛,领主的手掌。折损管家,领主便折损了自己的臂膀。谢瓦利埃家族的人竟然要千方百计地卸掉自己的手臂,戳瞎自己的眼睛。唉……” “别叹气了。我们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的事情,爱莫能助。”规劝了一句之后,会长再次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事实证明,他们也的确是那么做的。纽芬管家的账簿被一个数一个数地仔细验证,连收获的粮食也重新过秤。实际收获的粮食数目与生产标准之间的巨大差距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几名审计官面前。虽然纽芬管家仔细解释,据理力争,却仍然阻挡不住审计官们将这一项记作“审计中的出卖”,亦即纽芬管家必须偿还给领主家族的部分。 而这,相当于整个纽芬在这一收获季得到的粮食的一半还要多! 一夜之间,穆勒家背上了巨额的债务。哪怕卖儿鬻女,耗尽凯瑟琳父亲的余生也偿还不起的巨额债务! 地一百二十四章 巨债(一) 总管冲到了凯瑟琳的家:“你不能坐以待毙!快,跟我去见领主夫人!” 两位管家于是一同赶往谢瓦利埃的城堡。穆勒家的其他人追出家门,簇拥在纽芬村的主道上,望着总管跟自己的丈夫骑着马绝尘而去。 “妈妈……”珍妮不安地抱住妈妈的腿,寻求温暖。 母亲依然站得笔直,垂下的手正好能够抚摸小女儿的脑袋。然而因为母亲的目光始终盯着远方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哪怕她的大手再温柔,也让旁观的人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 凯尔在凯瑟琳母亲耳边轻柔地建议:“穆勒夫人,今天天色不早了,在谒见完领主夫人之后我父亲会留穆勒管家住一晚的。穆勒管家最迟明早才能回来。您先回去等吧。” 母亲于是抱起小女儿,吻了吻她那粉嫩的小脸。她甚至笑了,笑容中满是强势与坚定,丝毫不见强颜欢笑的味道。转身之时,她裙裾飞扬,从容而又强势的姿态感染了她的孩子,也让忧心忡忡地旁观着的村民们投来信任的目光。 回去的路上凯瑟琳拽了拽凯尔,让他跟自己落在后面好说话:“谢谢你能留下来陪我们。” “这算什么。还不是应该的!”凯尔担忧地问凯瑟琳,“夫人还好么?” “你放心。”凯瑟琳简短地说。她相信,哪怕上帝降下滔天洪水,母亲也会以一己之身迎在最前,为她的子女劈开巨浪。 母亲,不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母亲不会倒下。但对于父亲,凯瑟琳则不敢如此断言。不是怀疑父亲的心智不坚,而是面对比天还大的领主,哪怕父亲是钢筋铁骨,也会被挫骨扬灰。回到穆勒家后,凯尔一直在劝大家放宽心。但凯瑟琳要如何放宽心?这明摆了是领主夫人早挖好了坑就等着父亲往里跳,他不跳就把他推下去,怎么可能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凯尔的父亲再得领主夫人的欢心。那也是个奴仆。以领主夫人那尖酸敏感的性格,凯尔父亲要是劝多了,说不定连他也一起怪罪! 很快地,凯尔劝人的话也都说干了,只好站在一旁,沉默地陪伴凯瑟琳和她的家人在这极度压抑的气氛中苦捱。倒是凯瑟琳的母亲击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柔声让凯尔回去。毕竟他在这里并不能真的做什么,反倒耽误他自己的生活。他留在谢瓦利埃,帮忙留意着各方面的动态,对穆勒家的帮助反而更大。 “那好吧。夫人您放心。一有进展我立刻会来告诉您的。”凯尔言罢。急匆匆地往回赶。一刻也不肯耽误。估计是太着急了,出门没走几步迎头跟某人撞在一起。 呆在屋里的穆勒家人听见一声极为熟悉的,哎呦。 “走路怎么不长眼……哦,是凯尔呀。”急切的怒骂立即转成了柔软的问候。如果语言也有身体。玛吉会成为顶尖的马戏班主。 凯瑟琳闻声出门,见玛吉正在拍打凯尔身上的尘土:“好小子,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儿郎!到了纽芬光顾着关心他的下属,怎么也不到他妻子的妹妹家坐坐。” 虽然听上去在怪罪,不过见玛吉那样子,凯瑟琳相信她还是很喜欢凯尔的。 “姨妈。”凯尔礼貌地叫了一声,“并非我不理会您,只是最近正在审计,事情太忙。没有顾得上去您的家探望,请您见谅。我……” “不用不用,我都知道。”玛吉的大嗓门把凯尔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圣人教导,女人离开父亲去就她的丈夫。其实反过来也一样。亚当有了夏娃连上帝都忘掉,他们的子孙娶了媳妇自然不管母亲。既然如此,哪怕还没去领取婚礼的祝福,媳妇在侧不管姨妈又有什么紧要。”言罢玛吉的眼睛就在凯尔跟凯瑟琳之间滴溜溜地转。 虽然旁人传得厉害,两个当事人也心里门儿清,但凯瑟琳跟凯尔面对面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这个话题。突然被别人就这么当面揭穿,两个人都很尴尬。 如果否认肯定会被玛吉抓住不放,凯瑟琳直接转移话题:“玛吉婶婶有事吗?” 她虽然面带笑容,但语气中的冷淡很鲜明地表明她真正的态度:管你是凯尔的姨妈还是领主的小姑子。没事赶紧滚蛋! 话说回来凯瑟琳还是第一次知道玛吉是凯尔的姨妈。不过一来她之前就察觉到凯尔跟牧猪人一家的关系不一般,算是有心理准备,而且她现在根本没心思惊讶这种小事,所以很顺畅地把这事当既定事实接受了。 “凯瑟琳呐凯瑟琳,亏你都十三岁了,连这种眼力价都不长。我可爱的凯尔以后要倒霉了。”玛吉哀叹道,“都这种时候了,没有大事我会来烦劳你们家的人么?”她那张“横屏”了的大脸突然欺至凯瑟琳近前,装腔作势地压低声音,“我来告诉你们个秘密,可以救下咱们亲爱的管家。” 玛吉舔了舔嘴唇:“咱们的领主夫人是个可怜人。丈夫不在身边,只能靠杂耍与把戏打发时间。上帝救助我们!孤独是最害人的毒药。不止因为它本身苦,更因为它让所有杀死它的食物愈发甜美。咱们的管家身材健硕,熊还是狼都能胜任,定能博领主夫人一笑。要是咱们管家能四肢着地走两步哼哼两声,让我家当家的在后面挥动小鞭子,那就是领主夫人最喜欢看的节目!” “姨妈!” 凯尔窘迫地给玛吉递眼色,让她别说了。早就知道她狗嘴吐不出象牙,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才没有拦住她。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没品。凯瑟琳的脸是很平静,可拜托姨妈你仔细瞅瞅好不好,她的眼睛都要把你撕成一条条的了! 被外甥制止了,玛吉顿悟般地猛拍脑门,扼腕叹息:“哎呀呀!真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这么傻,竟然忘了我那当家的已经被管家老爷打得下不来床了。哎哎,古话说得好:‘作恶别想得善报,害人终究害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珍妮!”坐在屋内的母亲斩钉截铁,“放狗!” 随着一声长啸,大狗好迪克一跃而出! “玛丽?穆勒,我好心好意……臭狗滚开!你不识好心……凯尔!快帮我把它赶开!……喂,喂喂!哎呦!哎呦!啊啊啊!!别咬我!啊啊啊!!!” 惨叫与犬吠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远…… “……你去看看吧。”过了好久凯瑟琳才说,“她好歹是你姨妈。” 凯尔默默地点点头,正要向玛吉消失的方向追去,却被凯瑟琳的下一句话打倒:“别让她伤着我们家的好迪克。” 凯尔前脚走,崔浩后脚便从教堂急匆匆地赶向管家的家。进门之前他先把凯瑟琳细细端详一遍:“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我听见狗叫……哦哦。”崔浩不说了。虽然明知那条狗是她家养的,在亲眼看到凯瑟琳之前他还是担心她会被误伤。 两人进屋。崔浩问候凯瑟琳的母亲,并告诉她有许多村民到教堂中向上帝祈祷,乞求管家这次能够平安归来。所以他这个神父现在才得空过来。他询问母亲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只要一句话,他必然全力以赴。母亲为他的真诚所感动,表示这份温暖的心意便是对穆勒家最大的帮助。 崔浩咬紧嘴唇,想了半天,下定决心:“我去谒见领主夫人。我是神父,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穆勒管家已经做到了最好,换成另外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过他。领主夫人会听的。” “没用的。”母亲平静地回答,“请恕我直言,您也是从外面来的,在领主夫人看来同样不可依靠。莽撞行事,不会对我的丈夫有帮助,反而会伤害到您自己。您一直跟我们家走的近,领主夫人可能已经对您不满了。这个时候千万不可以送上门去。” 留了神父吃晚饭后,凯瑟琳的母亲让凯瑟琳和马修将崔浩送回了教堂。可崔浩仍然不死心,半夜又跑了回来。本来他是想像之前那样把凯瑟琳拉出来单独聊,却发现穆勒家虽然没点灯,却没人闭眼睛。长夜漫漫,全家人无人安眠。于是崔浩跟凯瑟琳的母亲说他想去找克吕尼,贿赂他让他在领主夫人面前说好话。 “克吕尼是传说中的白眼狼,拿了您的钱,把您吃干抹净,却不会真的帮您办事。”母亲依旧很平静,“而且,您准备拿什么去贿赂他?上一次是什一税的一部分,这一回呢?要多大的价码才能说服他,为了穆勒管家冒犯领主夫人?要多少钱,能填饱他这个无底洞?” “那要怎么办?!”崔浩急了,“难道就这样坐着,等领主夫人的屠刀举起来吗?!” 母亲依然很平静。非常非常地平静,好似一座雕像。 “没错。等。等领主夫人决定她要如何处置我们的管家,然后再见招拆招。不过在那之前……”凯瑟琳的母亲叹息一声,“有一件事情,或许……您可以施以援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巨债(二) 崔浩立即支起耳朵,睁大眼睛。 母亲沉默了,似乎在说与不说之间做最后的决定。 她终于开口了:“请您向村民们暗示,请他们施以援手,帮帮我们家渡过难关。” 这不是难事。崔浩立即应承下来,并表示会向教会的上级请求钱款来布施。教会一向有布施穷人的传统,如果不是纽芬教堂刚刚建立一穷二白,连他这个神父都得靠纽芬人养活,崔浩早把钱拿出来交给凯瑟琳的母亲了。 但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母亲解释道:“不能向教会请求。那样的话意味着您在公然对抗谢瓦利埃家族的权威,对您自己太不利了。而且……只能请本地派借钱。要想打点过去,数目肯定不会小。外乡人派没有那么多的钱。即使有,一旦家底被搜刮一空,日后领主想把我们降成农奴将会易如反掌。而本地派一来家底本身比我们深厚,二来他们已经是农奴了,领主夫人信任他们,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我是管家的妻子,亲自去求,只会被他们嘲讽。只有您,有可能从他们的口袋中求出钱粮。” 崔浩点点头:“我明白了,请您放心。但……” 崔浩疑惑。救命稻草再纤弱,陷入泥潭的人依旧会无可抑制地对它抱有强烈的希望。既然还有办法,为什么凯瑟琳的母亲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表露出在绝境中瞥见了希望的样子? 凯瑟琳的母亲主动回答了崔浩的困惑:“要想满足领主夫人的需求,我们至少需要……价值三百苏的钱币或粮食。” “三百……”凯瑟琳倒抽凉气。 连马修大哥都瞪圆了眼睛。亨利急切地说:“妈妈,哪里能弄到三百苏呀!” 母亲没有回答。崔浩咽下惊愕,郑重道:“我会尽力。” 三百苏,足够凯瑟琳的父母活到看见玄孙子的年纪了。崔浩跟凯瑟琳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都看见对方眉头深锁。怪不得凯瑟琳的母亲连提都懒得提。 但即使是这样的提议,母亲也不得不试一试了。她平静地转动眼珠。望向油脂灯那微弱的火苗:“现在不指望别的了,只要管家能够活着回来。我……” 卡尔?福列的死涌上全家人和崔浩的心头。他那迎风飘荡的笑容更是忽然跳入凯瑟琳的视野,近得仿佛能闻到他身上那酸败的恶臭。凯瑟琳抿紧嘴唇忍耐那想象中湿冷恶心的触碰。压抑被厌恶点燃的怒火。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了抽抽搭搭的啜泣声。 大家都听见了。目光集中向抱着好迪克缩在角落的珍妮。凯瑟琳过去,轻轻哄着正在极力忍耐的小姑娘。哄了一阵,珍妮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要爸爸!” 在场的每个人都好似重重地挨了一拳。不知怎么的,大家都别开脸,无法直视哭泣的珍妮。 “叫什么。”母亲皱眉,冰冷地吐出字句。“爸爸明天就回来了。你想让他看见你哭哭啼啼的?神父您请回吧。我们要就寝了。” 一夜无话。 凯瑟琳本以为自己根本睡不着,等到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母亲跟兄弟妹妹也都一样,身心俱疲地陷入了梦境。凯瑟琳见他们都没醒,便蹑手蹑脚地出门。为大家准备早点。精神一直紧绷着,休息也休息不好,再不吃点东西真是要撑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的是,一开门看见了凯尔。这个时间去地里干活的庄稼汉们都还出门呢:“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进来!” “我刚到。”凯尔牵着的马还在喘粗气,“夫人呢?” “她还没醒。有消息了么?”凯瑟琳急切地问。 凯尔忽然难以启齿。他的父亲为了至少让穆勒管家的家人能睡个好觉。所以打算今天才过来通知他们。但凯尔却觉得凯瑟琳和家人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于是一大早上便赶了过来,想让他们早些得到消息。然而当对上凯瑟琳那殷切的眼神,凯尔这才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凯尔往凯瑟琳身后敞开的门里张望了一下,把她带到了教堂前的广场。晨光熹微。清晨的空气格外寒凉。凯尔自己冷,相信凯瑟琳也很冷,于是逼着自己开口:“昨天管家先生和我父亲一起去见了领主夫人,她……她愿意听你父亲解释。我父亲也在旁边,努力让领主夫人相信你父亲已经尽力了。毕竟谢瓦利埃庄园的生产标准也是领主夫人定下的,只有种下种子的一倍加七成,跟纽芬的差那么多。两个庄园离得这么近,土地生产的粮食怎么可能差出这么多呢!” “然后呢?”凯瑟琳在等待那个“但是”。 “领主夫人她……语气平静了。”虽然真相是从暴跳如雷转变成冰冷刺骨,但凯尔不想告诉凯瑟琳真相,“她追问你父亲他说的是否都属实,还要你父亲在神父的见证下向上帝起誓。管家先生立即同意,坦荡的态度赢得了领主夫人的信任。” “然后呢?”凯瑟琳继续在等待“但是”。 “然,然后……”凯尔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缘。他甚至后悔一大早巴巴地跑过来。但难道真的要父亲公事公办地派个侍从过来传话么?把结果冷冰冰地灌入凯瑟琳和她家人的耳中,不带一点回旋,没有一丝怜悯?!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张开嘴,“领主夫人叫去一个人,就是……我父亲手下的账房,让他把去年的庄园账簿拿去,另外还……还拿来了一封信。” “什么信。” 凯瑟琳跟凯尔猛地回头,一个叫母亲,一个喊夫人。 凯瑟琳的母亲走到两个孩子跟前,又问了一遍:“什么信。” 凯尔急切地解释道:“不是什么特别的内容。是领主夫人的一位好友,同时也是常年收购咱们谢瓦利埃庄园粮食的一位主顾,在今年复活节后给领主夫人的一封家常信件。里头说的都是些平日里贵妇之间的琐事,没有什么重要的……”凯尔的声音无可抑制地低了下去。“但……但里头有句话,只是为了凑音节押韵脚才写的,是……” “是什么。”母亲平静地逼问。 凯尔感觉自己的嘴巴不是他的了:“‘您的谷粒。如此丰硕,拥有一颗便握着三倍的未来。’” 凯瑟琳手脚一阵冰凉。没事的没事的。这是在聊闲话又不是做学术报告。夸张很正常。 “没了?”母亲问。 凯尔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表明他想说“没了。”:“后面还提到,这次的种子非常好,坏种率……很低。” ――这两个数据已经很虚了。 父亲的话在凯瑟琳耳边回荡,抽走了她的血液。信件证明了坏种率并不高,而往年的庄园账簿上也记录了坏种率与生产量等等数据。今年纽芬的种子都是由谢瓦利埃庄园提供的。 “结论。”母亲问。 “管家先生他……他……”凯尔努力寻找最合适的表达方式,“他……回不来了。” 母亲突然瘫软。 凯瑟琳赶紧扶住母亲,却被母亲推到一边儿。母亲转向凯尔。锐利的目光把他刺穿:“你的意思,管家他已经被……” “不不不不!”凯尔疯了地摆手否认!“您误会了!领主夫人并没有伤害管家先生,她只是因为管家先生欺骗他所以很生气,勒令管家先生补齐他贪污的部分。管家先生现在被扣在城堡里。但并没有受到伤害!是真的,请您保重!” “她明知道我们拿不出来。”母亲咬牙切齿。 “……那样的话……”凯尔要被母亲的目光晒干了,“就……全体纽芬人凑粮食给管家抵债,并且……将管家赶出纽芬和谢瓦利埃。只赶走管家一人,您和凯瑟琳他们不会有事。” 凯尔说得诚恳。出了这种事。管家的家人也不会幸免。凯尔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为凯瑟琳和家人躲过一劫而感到庆幸。 凯瑟琳却想冷笑。没错,领主夫人的确不会想让我们跟着父亲走的。对于喜欢看逗熊训狗的领主夫人而言,被无端牵连的农民愤怒地将管家的家人生吞活剥,绝对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年度大戏!比驯兽人被狮子咬碎还特么过瘾! 她笑不出来。她和她母亲被凯尔送回家,很快其他的孩子们也知道了领主夫人的决定。接近中午时分,领主夫人正式派来了传讯人,看在凯尔的面子上,才勉强同意不立即召集全村的集会公布此事。但他以领主夫人的口吻告诉凯瑟琳全家,两天之内必须让全村人知晓,并且开始粮食的征集工作,一周内征集完毕,送到城堡。至于这将搜刮掉纽芬人下一年全部的口粮,只留下种子,才不在领主夫人的考虑范围之内呢。 “妈妈。” 难捱的沉默中,珍妮爬到母亲身边,小声跟母亲说:“把珍妮卖掉吧。珍妮很有力气,也会放羊,能值很多钱的。” 亨利听见了,也凑了过来:“还有我一个!我……” 母亲一巴掌打在珍妮的脸上。 然后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两个孩子。 “……离开吧。”母亲的声音头一次带上颤音,“这种地方,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凯瑟琳,收拾东西。” 凯瑟琳点点头,默默地退出房间,找到在外面解开马缰绳,准备回去的凯尔:“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凯尔即答。 对领主夫人的愤恨在凯瑟琳的心头一闪而过。她很平静,甚至略带谦恭:“我想见一见卡特琳娜小姐。能不能帮我通传一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化解 拜托完凯尔后,凯瑟琳回到家,又跟母亲提出去见一见卡特琳娜小姐的建议。领主老爷不在,少领主前往战场,少夫人被婆婆逼走,整个谢瓦利埃家族实际上只剩下两人。万幸的是除了领主夫人之外,剩下的那位谢瓦利埃更加明事理,通情义,对她的母亲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凯瑟琳的母亲同意了,却不同意凯瑟琳一人只身前往。穆勒家有女主人也有长子,派一个女儿去,本身便是对卡特琳娜小姐的不尊重。凯尔办事效率极高,当天中午便过来传信,告诉凯瑟琳卡特琳娜小姐同意在下午见她。于是凯瑟琳的母亲携女儿即刻动身。其他的孩子留守在家,暂时不要收拾东西,但金钱细软都已经包好,若抱定舍弃一切的决心,穆勒全家随时可以脱身。 在凯尔的带领下,凯瑟琳母女来到了安妮的二层小楼。花香依旧,却如此刺鼻。安妮好像早就料到凯瑟琳不会一个人来似的,将母女两人请进屋内后摆上早已准备好的两份茶点,随即上楼通传,很快便折返回来,请两人上去。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卡特琳娜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沉默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致。见凯瑟琳母女来了,她并不起身相迎,也根本用不着,只是微笑着招了招手,让凯瑟琳母女过来坐到她旁边。 凯瑟琳母亲毫不客气地坐在卡特琳娜对面。 ――我还是站着吧。 凯瑟琳心想。虽然这张小桌她和苏珊罗宾都能一起坐下,但现在,她觉得太挤了。 “凯瑟琳,别站着呀,快请坐。”卡特琳娜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惊讶。 凯瑟琳于是小心地坐在两人中间。右手边的卡特琳娜小姐仍然穿着那条黑色的长裙,端庄有礼高雅华贵,左手边的母亲也穿着一身黑,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两人颇有分庭抗礼之势。然而母亲身上的料子只能用粗鄙形容,却正因为这衣料的黯淡无光,让人无可抑制地联想到全黑的丧服。不知不觉间。一股肃杀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坐下之后,三人寒暄。当然跟把礼看得比天还大的中国古代相比,母亲与卡特琳娜小姐的礼仪可以用因陋就简形容,凯瑟琳仍然被挡在紧要关口前的繁文缛节搞得坐立不安。然而母亲跟卡特琳娜小姐好像没完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做着跟主题完全不贴边的闲谈,一个赛一个的气定神闲。凯瑟琳口渴,面前的杯子却早空了。酒壶好似远在千里之外,伸个手就像穿越万水千山。 卡特琳娜小姐抿了一口杯中的佳酿:“夫人猜对了,我所用的香水确实是用脂肪从花瓣中提取香气的方式制成的。农闲将至,夫人也有闲情逸致跟凯特讨论香水了。” 卡特琳娜坐不住了! 凯瑟琳紧张地握紧拳头。母亲在场。她不能随便插话。 “确实如此。上帝规定的时令已到。我们终于收获了主赐予我们的食粮。”母亲低眉顺眼地说道。 但凯瑟琳等了许久。就是不见母亲的下文。不爱笑的母亲此时依然一脸肃穆,却没有板着脸,这份肃穆反而让她显得谦恭。 “是么?”卡特琳娜放下杯子,“那咱们改天再聊吧。安妮。送客。” 就这么走了?! 凯瑟琳如坐针毡,但母亲起身朝卡特琳娜恭敬地行屈膝礼,她自然不能再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这可怎么办! “感谢您的招待。玛丽携小女回去了。”母亲向卡特琳娜盈盈一拜,“待来日谢瓦利埃家族挥锄耕地之日,我等很愿意为您与您的父母献上一碗新制的豆汤。” 卡特琳娜忍不住呵了一声:“留着您的豆汤慢慢享用吧,谢瓦利埃家族暂时还用不着。” 母亲垂首:“尊贵的小姐,请原谅玛丽的冒昧。但请您相信,用不了多久,您的父母将像渴望面见上帝一般渴望这一碗豆汤。请恕玛丽见识浅陋。实在不知失去了封地,您的父母是否还能称之为领主。诚然,纽芬是一块新的采邑,比不上老庄园长久地接受谢瓦利埃家族的统治。只是兔子死去,狐狸尚且悲伤。纽芬已去。不知……谢瓦利埃人会作何感想。” “你怎么知道谢瓦利埃家族会丢掉纽芬。”卡特琳娜语气不屑,“难道你真的以为,失去了你丈夫这个原配的管家,谢瓦利埃家族就找不到人来管理纽芬了?你丈夫的肩膀虽然宽广,难道还能背着纽芬一起去流放?!亚当和夏娃自以为配得上智慧之果。你告诉我,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亚当夫妇的不自量力使得全人类背负上了原罪,再无缘面见上帝的尊荣。卡特琳娜的话说得很重了。凯瑟琳的母亲却仍然恭敬而从容,仿佛从未听出领主小姐话语中的诘问:“玛丽自然不会如此不自量力。只是……光辉如您的父亲,也需要一位卑微的小人物来管理田地。但……” “怎么,管家夫人竟然肯屈尊来关心我们能不能找到新任的管家?”卡特琳娜不耐烦地讥讽。 “玛丽不敢。玛丽只是好奇,有谁不怕被流放。”母亲平静地回答。 在卡特琳娜呼吸一滞的同时,母亲抬起头,平静却极为诚恳地说道:“约翰?穆勒未达到领主的要求,理应被罚,我们穆勒全家人对此毫无怨言。只是请恕玛丽困惑,重罚管家,难道谢瓦利埃家族能够得到更多么?约翰?穆勒心向谢瓦利埃家族,甘愿为您与您的家人效以犬马,却再也不得踏入谢瓦利埃家族的领地,再也不能为他心中除了上帝之外唯一的主人奉献己身。他的心被撕裂了。而尊贵的谢瓦利埃家族又能得到怎样的好处呢?” 言罢,凯瑟琳的母亲抿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再次躬身,表示自己要退下了:“这是玛丽?穆勒的疑惑。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幸聆听您的解答。” “……我还没叫你走。” 卡特琳娜的语调听上去有些别扭。也难怪,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这么说就等于在示弱了。 凯瑟琳母女静立等待。然而等了足足有半个钟点,卡特琳娜一直品酒赏景,好像忘了她俩的存在。 “请你们时刻记住。我叫你走你才能走,让你留你必须留。”卡特琳娜拄着下巴,优雅地向外眺望,“不过是担心当家人走了活不下去而已。别在我面前玩儿些有的没的。” 凯瑟琳母女只得沉默。 又过了很久,卡特琳娜似乎满意了,于是微微颔首:“很好。你们退下吧。” 凯瑟琳母女再不做任何停留,无声地退出了这二层小屋,很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家,跟家里其他人一起偷偷地打包行李。 “姐姐,咱们真的要走么?”珍妮失落地问。她很舍不得这里的小伙伴们。 凯瑟琳何尝不想继续留下来。然而事已至此,留下来就是等死。 切,走就走!纽芬虽然承载了她的梦想,可这个梦想又没跟纽芬捆绑销售。中世纪欧洲人都排外?这么大一片大陆难道还找不到能收留六个人的地方?!人多土地少?谁说非得在乡下混生活!城市人口密集瘟疫盛行?来个黑死病不也就死了三分之一么,还有三分之二活蹦乱跳呢! 母亲这个一千多年前的乡下妇女都能想通,在领主的女儿面前都能从容不迫,毫无乞求的姿态,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当然也能想得通! 在外面望风的亨利跑回来,告诉母亲有人过来了。大家赶紧停手,母亲出外迎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要跟着父亲一起离开。牧猪人会闹,外乡人会留,领主夫人知道了必然会施以更严厉的惩罚,让两个庄园姓穆勒的都成为明年春小麦的肥料。 不多时,母亲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小包裹。而她的眼睛竟然红了。 “是两名本地派的村民。”母亲眨眨眼睛,向孩子们解释,“知道咱家遭难,给咱们送了十来枚枚银币。” 十来枚银币,不少钱。马修又说:“您走后阿尔法大叔也带人来过。我没有收,让他们回去了。” 暖流在全家人的心底流淌。凯瑟琳现在才了解到雪中送炭是多么令人感动。但对于这些好心的人,他们同样必须不辞而别。 凯瑟琳问母亲是否今晚趁夜色离开,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难道母亲真的对卡特琳娜抱有幻想?在凯瑟琳看来,卡特琳娜或许能被她们说服,但领主夫人能被自己的女儿说服么? 母亲看出了凯瑟琳在想什么,她没有否认,只是说:“至少要等到你爸爸正式被流放再走。” 也是。不然如果他们先逃走,那么尚且被关押在城堡中的父亲将会成为领主夫人的出气筒。只是如果等到领主夫人公布了那变态的处罚命令,那……希望群情激奋的纽芬人不要立马把她的家一抢而空。 领主夫人并没有让凯瑟琳一家等太久。第二天下午时分,传讯的侍从没有去找穆勒管家的家属,直接召集了全村人开集会。官话说了一大堆,但真正有用的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穆勒管家没有达到领主定下的生产标准,对其作出罚款十个苏的严厉处罚。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双喜临门? 很快的,在集会的第二天,谢瓦利埃家族的总管亲自陪同父亲回到了纽芬。父亲精神尚佳,只是分外地憔悴。在纽芬村口,他一一抚摸簇拥到他跟前的孩子们,最后与母亲拥抱。一句简单“你回来了”,就足够了。 当天中午,凯瑟琳和母亲置办了一桌好菜,为父亲压惊,同时也宴请总管,感谢他肯为父亲在领主夫人面前进言。 “我实在没帮上什么忙。”总管很惭愧,只因为穆勒家盛情难却才勉强坐了下来,“我和约翰老弟刚一迈入主堡,领主夫人的怒骂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根本不给我们喘气的间隙。我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劝阻,都被夫人堵了回去。我准备的那些辩驳的话呀,是一句也没说出来。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找来我的账房,给约翰老弟设下死局。唉,我可真是没有识人之明。哦谢谢,我自己来。” 结过母亲端来的炖肉,总管叹息了一声,但立即打起了精神:“要说这次约翰老弟能够平安地回来,头份的功劳要记在卡特琳娜小姐的身上。不过寥寥几句,领主夫人就改了主意。就算是母女,能做到这一点也是不一般的。真是可惜,如果卡特琳娜小姐能够在审计之前开口,或许约翰老弟能彻底免了这趟惊吓。” “上帝睿智,可惜小姐不是先知。”父亲说。 不仅因为她没料到她妈那么荒唐,也因为我们也没想到。 凯瑟琳这样想着,暗暗享受着被表扬的甜蜜。她看向母亲,以为能够得到心照不宣的对视。但母亲却神色如常,好像将卡特琳娜小姐劝动的人根本不是她。 “无论如何,总算是有惊无险。”总管欣喜地与父亲碰杯,“对了。那十个苏的罚款……我家里正好有一笔闲钱,反正我们也用不到,先拿去顶了这项吧。” “总管老爷。您这是……”父亲惶恐,“不用麻烦您。我们家能解决这十个苏的问题。” “行了。你家还剩多少家底,我还能没有数?”总管挥挥手,意思是就这么定了,“毕竟这次没帮上你的忙,我真的是……” “请不要这样说。”母亲轻柔地宽解,“您的同情,您的善意。这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善行不看结果,更重心意,您说是吧?” 既然穆勒家人这么说,总管自然不好再坚持。但他仍然真诚地要求穆勒一家一旦有什么难事一定要找他。说得穆勒一家人心里暖暖的,根本没看出总管心里正恨得直咬牙。 饱餐了一顿,总管离开了穆勒管家的家。他不让穆勒一家人送他。表面上的理由是想要在纽芬里随便转转,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去,吹吹风醒醒酒。深层次的理由则是他自觉喝得有点儿多。担心一不小心把不该说的出溜出去。笑容满面地跟穆勒一家人吃了一顿饭,已经把他的演技和耐心要耗尽了。 上帝知道他心里多懊恼! 天杀的约翰?穆勒,愿魔鬼带走你!凯瑟琳和玛丽,自然也得捎上你俩!该死的卡特琳娜?德?谢瓦利埃,愿你日后嫁给犹太人。把你这多嘴多舌的毛病活用在受诅咒的放高利贷上! 从纽芬刚刚有个影子还没正式建成,约翰?穆勒领着那一帮讨饭的还没来到他家门口,他就开始布置这次的计划。把领主夫人收做马前卒,只有上帝知道这有多难办!一句话不合适,这个老太婆就会暴跳如雷,紧接着灾祸就会临头。只有把自己的意图包裹在稀松平常的每一句话中,一点一点地潜移默化,直到领主夫人被他牵着鼻子走。到最后,袋子终于收口,约翰?穆勒落入囊中!再接下来,只要在他家人孤立无援的时候伸出援手,整个穆勒家都会掉入他的掌控,纽芬的管家自然也落入他的手中! 一切都很完美!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直冷眼旁观的卡特琳娜会在最后关头多嘴! 心中已经骂了一千遍“该死的”,但一句也没露到脸上。哪怕周围一个人没有,总管也依然一副平静中含着喜乐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感谢上帝赐予了他生命。他并没有在纽芬多做停留,稍微站了会儿,让风吹吹脑袋,觉得酒醒了些便往回赶。已经失败的计谋没必要再留恋。他还得回去计划后手呢。 忽然之间,一个壮硕的人影突然插到他面前。他还没认出那是谁呢就被那人震聋了:“汉克老爷,你先留下!” 嘴里叫着总管的大名,玛吉拽着总管往没人的地方拖。 总管立即不高兴了。还没谁敢这么无礼地对待他。他不悦地拂开玛吉的手,然后自己领着玛吉找到个四周没人的地方,正好就是教堂的后身,问道:“你有什么事?” “姐夫,您不能不管呐!我家那口子……” “嗯哼!”总管清嗓。 “总,总管老爷。”玛吉识趣地改口,“您不能不管呐!我家那口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呐!您答应过我跟我家那口子的,这次肯定能把管家的位子拿到手,让我家那口子坐呀。您可是上牙碰下牙,不能赖账呀!” “!” 总管朝玛吉丢了个凶狠的眼神:“胡说什么!” “这咋成了胡说了!”玛吉急得火上房,“当初就是您答应了我们才死心塌地地来纽芬的。不然谁愿意舍了谢瓦利埃来这穷地方!您可不能不守信呐,我……” “我什么时候要不守信用了!”总管又一次打断玛吉。他不想这么说,但不这样堵不住玛吉的嘴,“这次的事与我无关。总之你放心吧。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安娜?” 接着总管又说了一堆安慰的话,好歹把玛吉哄回去了。玛吉虽然嗓门大,但总管选得位置好,包括凯瑟琳家在内,几家离教堂最近的人家都没有听到响动,总管也就逃过了被当面揭穿的尴尬局面。 而就算平时能听见,此时的凯瑟琳一家也没有心思去注意总管的动向。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总管已经回去了,自然不会再分出心思去侧耳倾听他们认为并不存在的交谈。 “管家老爷。” 又一位村民前来拜访,拿出了他积攒多年的积蓄。 “不行。你们家一共七口人,全指着你种地养活。这些钱我实在不能收。”父亲拒绝。 但村民比父亲更加坚决。他甚至还十分地愧疚:“这些粮食咱得留着做明年的口粮,不然就卖了把钱给您了。” 今年虽然丰收,但高昂的地租夺走了村民们除明年的种子外近三成的收获。剩下的粮食作为全年的口粮并不能富余出多少。父亲怎么可能要他卖粮食的钱。 父亲只得收下。神父不在教堂,记录的事只有交给凯瑟琳和父亲做。两个半文盲对照着上次神父记录的名字,连蒙带猜地记录下村民的名字,但村民借给穆勒家的钱数肯定是准确的。他们有些人只带来了几枚铜板,有些人则像那天来的两个本地派一样,几个家庭一起凑了几枚银币交给父亲。无论他们带来多少钱,穆勒家都一笔笔地记录清楚。总有一天他们会一笔一笔地如数奉还,而这份感动则会永远留在他们的心中。 其实把凯瑟琳家的箱底全翻出来,再加上凯瑟琳这些日子赚到的所有钱,十枚金币勉强能够凑到。但凯瑟琳的父母仍然收下这些零散的钱币。不止因为如果领主夫人知道十枚金币没有难为到穆勒一家,可能会大幅度提高罚金的金额,也因为这是每位村民的心意。 十个苏,换算成最少的铜板是十万个,竟也这样一点一滴地积攒起来。几天之后,凯瑟琳的父亲带着长子前往城堡,向领主夫人哭穷,请求她能宽限几日,然后又过了几天,父亲才拉着一车的零碎钱币加上没有货币的村民们给他们家的麦子亚麻运往领主的城堡。领主夫人很高兴看到穆勒一家人被她拿捏住,于是在一段冗长的教训之后,她终于很宽宏大量地表示:这次审计的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了。 在领主夫人面前不敢表示出来,一出城堡的大门,总管高兴得直拍凯瑟琳父亲的肩膀。总管当下请求凯瑟琳父亲再让他和穆勒全家再一起吃一顿饭共同庆祝。得到凯瑟琳父亲的同意后立即回去拿来了昨晚烤好的烧鸡和上等的葡萄酒,兴冲冲地赶往了穆勒家。 饭桌前,总管邀大家共同举杯,为庆祝穆勒管家彻底地安全了。包括珍妮在内,每个人都喝下了杯中的酒。在大家畅快地砸吧嘴之后,总管提出希望能为穆勒家,乃至谢瓦利埃和纽芬再添一件幸福的事情。 再添一件?还两个庄园一起?什么事? 见穆勒一家都在等答案,总管起身,理了理衣服,端起重新注满的酒杯,谦和地对凯瑟琳的父亲说:“我希望能与您结为儿女亲家。我的儿子凯尔与您的女儿凯瑟琳,不知您……意下如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订婚 “妈妈,亲家是什么?”珍妮小声地问。 母亲责怪地拍了珍妮一下,倒是总管满怀童心地给小珍妮答疑解惑:“亲家就是我们家和你们家做一家人,好不好呀?” 珍妮懵懂地望着总管。 “总管老爷,请问是您家的凯尔……和我家的凯瑟琳么?”父亲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多余。凯尔是总管的独生子,而自己家这边儿不是凯瑟琳难道还是珍妮不成。 凯瑟琳的父亲高兴坏了才会这样,所以总管并没有挑错,反而很高兴见到凯瑟琳的父亲是这种态度:“没错,就是这两个孩子。” 父亲的欣喜很罕见地溢于言表。虽然凯瑟琳和凯尔两个孩子一直走得很近,他和妻子心中早已把凯尔当做了未来的女婿,而总管也默许了凯尔与凯瑟琳的亲近,但两家终究没有任何的约定,连心照不宣都算不上。男女之间,还是女孩子更容易吃亏。凯瑟琳等着凯尔吧,凯尔随时可以找其他地位更高条件更好的女孩。可要是不等直接找别人吧,万一总管因为这事心里存了芥蒂,日后两家于公于私都得常来常往,肯定会别扭。 这下好了,男方直接提出来了。 换做别的中世纪家庭,作为家主的父亲既然如此看好这门婚事,肯定直接定下来了。不过父亲虽然对凯尔只有满意没有不满意,还是想到了要征求一下妻子的意见。 “总管老爷,这……”母亲舌头也在打结,“这会不会太突然?领主夫人那边……” 母亲的意思,领主夫人既然这么不待见自己的丈夫,又正在整治自己丈夫不成的当口上,心中难免窝火。此时如果凯尔父亲提出与自己家联姻,领主夫人会不会认为总管在背叛她? 中世纪的人。常常利用姻亲结成联盟,也只相信通过联姻缔结的盟友。没有哪个领导愿意看见自己的手下团结一心来对付自己吧? “夫人请放心,这件事我已向领主夫人提起。只有得到她的准许。我才能够放心地与约翰老弟提起此事。”总管回答说。凯尔一家是农奴,婚姻之事必须通过领主的同意。而且还得交婚姻税。 领主夫人竟然同意了? 凯瑟琳的父母不禁有些惊讶。不过既然结果已定,那么必然有理由。他们很自然地想起苏珊和卡特这对农奴与自耕农的婚姻,并且猜想或许领主夫人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不待见他们。 说不定,这桩婚事正是领主夫人希望见到的。女儿嫁给农奴,穆勒家虽然身为自耕农,也难免染上农奴的性质。这意味着对谢瓦利埃家族的归顺。 就在父母马上要点头之时,他们旁边忽然飘出了个弱弱的声音:“那个……” 凯瑟琳低头坐在座位上。 虽说儿女结婚父母安排就行。不过人家既然就坐在旁边,直接略过也不是回事。于是两家家长都竖起耳朵,听凯瑟琳的下文。 可凯瑟琳“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出所以然来。 因为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所以开口,只是因为要再不出点儿声。她那亲爱的爹妈就要把她的终身大事给敲定了。但她该怎么说?直接拒绝?对面是总管,父亲的顶头上司,父亲与领主夫人之间唯一的缓冲区。如果因为这件事她不给面子,让总管调转枪口针对父亲,那可怎么办?她以后还嫁的出去么!在这个信仰大于天的时代。守住贞洁终身不嫁也能被社会所接受。但凯瑟琳并不信仰天主,要她一天到晚背圣经做苦修?她还想多活两天呢。 其实凯瑟琳虽然一直很讨厌被别人传成凯尔的什么人。但在理性的方面,凯瑟琳其实已经把凯尔当做她最佳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当仁不让理所当然的选择。再说了。凯尔也不是没人要。这小伙子面相好,看着养眼;人温柔,妻奴好料;还有个好爹,掌握两个庄园的资源。放在后世,那是绝对的高富帅呀,谢瓦利埃有不少爱慕他的姑娘。旁人求都求不来,现在系上蕾丝蝴蝶结送到她眼前,此时不拿下更待何时! 如果硬要挑出凯尔有什么不好的,只有他是农奴这一条了。可这个农奴可是未来的谢瓦利埃家族总管,父亲是方圆几十里第二有权势的人。虽说理论上农奴没有私有财产权,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土地。但要记住,这个世界理论跟实际永远都是有差距的!实权永远大于纸面上的条款。再说了,为了把农奴留在土地上,哪家领主不是默认了农奴的儿子能继承老爹的土地。 所有的考量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理智都在凯瑟琳面前拍桌子:赶快答应! 可凯瑟琳就是发不出声音。 她说不出来。她不能点头。 这是什么?这又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应该答应,但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她,在她的体内无声地呐喊: 她,不要! “凯瑟琳?”母亲看似询问,实则催促。 “我……我太小了,还不想结婚,离开父母成为别人家的人。”当下凯瑟琳只能找到这一个理由。 理智恨得直掐大腿:凯瑟琳呐凯瑟琳,你属猪的吗?知不知道机会往往只有一次!再说年纪太小?你也找点儿好理由呀,知不知道人家凯瑟琳?德?美蒂奇十四岁就嫁给未来的法国国王,玛丽?都铎十二岁之前订了又悔悔了又订好几回了?电视剧都白看了你!好吧那些人都是顶级的贵族你连人家脚底的泥都舔不上,那苏珊呢?十五岁结婚的活生生例子! 总管哦了一声,看似随意,却少了刚才语气中的热络。 理智在的手指头戳中了凯瑟琳的鼻子:你看吧,捅娄子了吧! “姐姐为什么要离开家呢?”珍妮忽然横插一杠。小女孩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谈论什么,却敏感地察觉到她所惧怕的东西。不待父母开口,她突然闹了起来,“不要!我不要姐姐离开我!” 这下纽芬家简直被空袭了。珍妮就坐在凯瑟琳旁边,伸手拦腰抱住姐姐的腰,妈妈拉也不松手,对总管的眼神里满是对陌生人的拒绝。父亲碍着总管在场不好发作,让女儿道歉却得不到回应。亨利在一旁楞充小大人地训斥珍妮,把场面搞得更糟。 马修陪着凯瑟琳,一起冒充木头桩子。 “好了好了。小孩子嘛,没事。”还是总管打圆场。 等穆勒家的人再一次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安安稳稳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总管接着说:“看来我今天的确有些草率了。啊啊别介意,我是真心的,约翰老弟不要有压力。凯瑟琳说得不错。才十三嘛,要结婚也的确太小了。约翰老弟,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两家先订婚,等到凯瑟琳十五岁之后,再让两个孩子正式结为夫妻,你看如何?” 一般的农家女孩根本用不上订婚,像苏珊就是直接举行婚礼,当晚住进婆家。来这么一出,一是总管见凯瑟琳的确太小,平平的前胸让他很怀疑她是不是还没成人。二来欲擒需先纵,稍微放松一点,别逼得太紧,反而让穆勒一家人觉得他给足了他们面子。 “我看这样行。”父亲果然一口答应下来,没再想着要询问凯瑟琳的意见。在他看来这提议再好不过,还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接下来两家人简要地确定了订婚的相关事宜。粮食作物虽然收获完毕,但亚麻这项除粮食外最为主要的作物还需要收割,两个管家暂时还闲不下来。于是两人商定,在亚麻收割之后为儿女举办订婚礼。凯瑟琳的母亲也没有异议。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她可以把这个喜讯传给在蓝佐城的姐妹吉尔,订婚礼上女儿或许还能收到来自姨妈的一份贺礼。 直到总管起身准备离开,凯瑟琳才惊觉事情已经谈妥。父亲和总管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每一个决定她立即便能知晓,然而她却一直没有开口阻拦。不是她不想拒绝,也不是她不能强硬地打断两位父亲的交谈,执着地说出她心中的想法,而是……她到底该怎么办? 凯尔的父亲走出穆勒家的大门了。木已成舟了。嗯,看来可以接受事实了吧。 凯瑟琳做出这样的决定,却依然心烦意乱。而她的父母并没有察觉她的想法,而是欣喜地感叹女儿的终身大事终于解决,然后让马修赶快去请神父来帮忙写信。父亲做了二十多年的管家,记账本是没问题,但记账用不上的字词他顶多认识。神父是唯一的文化人。 “父亲,还是我来写吧。不就是给吉尔姨妈写信说我要订婚了么,之前神父教过我不少词,我应该能写出来。”这下凯瑟琳毫不犹豫。她现在够混乱的了,可不想再见到崔浩炸毛。 “好呀。”父亲很高兴。女儿这是同意了!“来来,马修,拿纸笔。”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父亲病了 信当天便发了出去。 现在农忙,穆勒家的人自己没时间送信,于是凯尔的父亲派了个手下的侍从,让他马不停蹄地把信件送到蓝佐。蓝佐城距离纽芬不算太远,日夜兼程地骑马赶路,大概三个星期也就回来了,正好能赶上亚麻被收割完毕。 在这段时间里,父亲率领全村人辛勤地劳作,收割用汗水换来的果实。母亲在家忙着操持家务。凯瑟琳觉得,家里又回到了她刚刚来到这个时空时的样子。父母的缄默让她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膜隔离在外。然而,以前那层膜的组成部分是父母刻意掩饰的猜疑与疏离,而现在,它正是由他们眼角眉梢的欣喜构成。 如果是敌意,那凯瑟琳也能像之前那样,通过在情感上疏远他们而保护自己。可现在这事,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是在为她好。凯瑟琳就牙疼了。而且她牙疼还找不到人倾诉。唯一反对她结婚的珍妮也在当天晚上接受父母的教育后,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凯瑟琳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真的要给凯尔当老婆啊…… 凯瑟琳无语望苍天。 虽然这具身体连大姨妈都没来过,可里头塞着的是个二十好几的灵魂哎!凯瑟琳对姐弟恋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但真要跟父母说“我不要跟凯尔结婚。我想嫁给大叔”……倒也不是不可以。这个时代的男人,尤其是城里那些熬了n年才终于熬成师傅,拥有开店权利的工匠们,他们大好的年华往往都被浪费在给自己的师傅做白工上,极度渴望青春少女的安慰。但女性的寿命本来就比男人高,丈夫又比自己大一截,这不等着做寡妇么。这个时代做寡妇?凯瑟琳在心里直摇头。不安全。太不安全了。 凯瑟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从各方面考虑,凯尔都是她结婚的不二人选,可为什么“好事”真临头。她反倒那么排斥呢。 有姑娘来找凯瑟琳,问成衣工厂能不能再多推迟一阵。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她心情不好。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看见崔浩,凯瑟琳自然同意。但这也让她意识到大家的热情在迅速减退。这么长时间的学习却没有接到期望中的订单,之前贩卖练习用的作品得到的钱已经不能刺激她们,让她们有成就感了。如果再不有所进步,她的成衣工厂很可能会胎死腹中。 很好,又找到个让人头疼的事。非常好。 于是乎,看见全家人都笑呵呵的。凯瑟琳更有了把家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的冲动。 或许是坑爹的上帝终于听到她内心的咆哮了?很快地,家里就有人陪她一同愁眉苦脸了。 中世纪的贵族习惯于将多余的粮食卖掉,买进自己的庄园并不生产的农产品,或者换取珍贵的货币。以满足他们急需的奢侈品与生活享受。这是贵族层面的商业行为,动辄买进或卖出一两个庄园全年的收获。既然以庄园为单位,那么自然需要管家去实际操作了。父亲以前在罗塞尔的时候每年都会贩卖固定种类的农作物,到了纽芬自然也是驾轻就熟。然而就是这项天底下管家都会干的事情,又给父亲招来领主夫人的一顿臭骂。 原来领主夫人嫌卖出的粮价太低了。也是。往年都能卖出两千苏的上等小麦,今年才卖出了一千五百苏冒头,换凯瑟琳到领主夫人的位置,也会吓一大跳。 “上帝通晓一切!这个价钱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年粮价跌得厉害。往年的主顾虽然依然按照原价收购了谢瓦利埃的粮食,却再不愿背上纽芬的负担。硕大的麦粒。飘香的稻谷,他竟然称之为负担!”父亲坐在床上,气愤难平,十分地不理解。 粮价下跌? 凯瑟琳不明白。不是说这个时候人口过剩,粮价一路飙高么?怎么无缘无故地跌了,而且还跌到没人要的地步? 母亲也很不理解,于是询问父亲。但父亲自己也不清楚。干了管家二十年,他只知道粮食种出来就有饭吃,有衣穿。绸缎炫目,黄金贵重,但只有麦子才是硬通货。如今这世道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似的,让人捉摸不透。 父亲忽然很难受地咳嗽了起来。他朝给他拍背的母亲摆摆手,勉强止住了咳嗽后说:“没事。有些着凉了。” “我待会去找伊娃婆婆给你看看。”母亲仍然不放心。 “我说不用!”父亲很不耐烦。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人都指着他过活,他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生病。 但父亲越是这样,家里人越是不放心。自从从城堡回来之后,父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忙碌的收获季让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而在亚麻收获完成之后,还要再进行第二场审计,无形中又给他添加了不小的压力。 话说回来,别的庄园都是等着所有作物都收获完了再审计,拖到明年三四月份都正常。可谢瓦利埃夫人也不知道被哪股邪火烧着屁股了,非要收完一样审一样。要是放在农闲的时候慢慢审计,父亲就算也遭遇了这样的打击,好歹也有个调养的时间不是! 凯瑟琳想去把城堡砸个稀巴烂。 可是她既不能去砸城堡,也不会真的砸自己家,于是便在晚饭后跟着母亲一起去把伊娃婆婆请了过来。但凯瑟琳很快后悔了。这脏了吧唧的草根煮出来的水,还有污黄色的油膏,真的没问题么? 父亲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照顾。不过伊娃婆婆那一副酷似女巫的尊荣不是白长的。连父亲都因为她的目光后脊梁发寒,乖乖地喝了草药水,擦了草药膏。 于是乎,第二天,父亲很顺利地发烧加拉肚子了。擦油膏的地方也起了疹子。 这种事会被解释成“身体正在把疾病排出去”,所以伊娃婆婆的医学权威没有得到质疑。而父亲则坚持带病工作。母亲怎么拦也拦不住,于是全家齐动员。连珍妮也算上,一起下地干活! 阴暗的天空,似乎在预示着秋雨的即将来临。但连续几天。都只是阴霾滚滚而不见一滴雨水。不过即便没有真的下雨,村民们也不敢怠慢。一定要抢在秋雨砸下来之前将亚麻收割完毕。 或许是低气压的缘故,凯瑟琳原本就很纠结的心情更加压抑。阴云倾斜地压在头顶,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势头。凯瑟琳心中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忽然听见有村民喊:“你们快看!” 沿着从谢瓦利埃往纽芬来的道路,也是唯一能够进入纽芬村的道路,一队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缓缓前进。他们大概有二十来个,有男有女。也有小孩。许多人走路一瘸一拐,拖着脚挣扎着向前迈进,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凯瑟琳身旁一位村民厌恶地啐了口痰:“妈的,流民。” 凯瑟琳放下农具。跟村民们一起,从农田涌向道路。而那帮流民走上了通往村庄内部的主道,看上去要进村。父亲领着阿尔法大叔和其他一些得力的助手走在最前面,挡住了那帮流民的去路。 “嗯哼!” 父亲清嗓。 流民们领头的那个原本一直在低头只顾走路,听见面前有动静。连忙抬头,卑微地弯腰施礼:“我的老爷……” “诸位先生女士,你们这是从何而来,又要前往何处?”父亲威严地质问。 还能往哪去?自然是纽芬了。这条路只通往纽芬一个村庄,再往前是河。再再往前是无人的草场,再再再往前就是连绵的群山。这群看上去快饿死的人不为了纽芬,难道还会到山顶啃苔藓么! 听出对方不欢迎他们,领头的流民很无奈,却还是询问父亲的身份。旁人都能看出来他在硬着头皮。 获知眼前这位正是纽芬的管家之后,那人腰弯得几乎能啃到泥:“我的老爷,求您可怜可怜吧。我们的家乡被兵匪蹂躏,刚刚成熟的粮食被那群蝗虫吃了个干净。没吃掉的也被他们纵火烧成了无用的灰烬,还殃及了我们的房子。短短一晚,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上帝保佑您,玛利亚赞美您,赏我们一口饭吃吧。发霉的,酸臭的,您和您的村民们不屑于一嗅的,全都施舍给我们吧。求您不要把我们当人看,请将我们看做一头又一头的猪吧。猪能吃的,我们都能;羊能啃的,我们也能。求求您了。我们这里头还有孩子呀!” 流民里的一个小孩子紧紧地抱紧母亲的大腿,怯生生地往向纽芬的管家,还有管家身后的凯瑟琳。好像还没有珍妮大吧? “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父亲铁塔似的挡在那群人面前,“走吧!” 绝望的神情在流民之间蔓延。领头的那个不肯死心:“求求您了。我们所有的人已经三天没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了。求您了,求您了,哪怕一片面包,让我们有离开这儿的力气也好呀。” “想要吃的去谢瓦利埃要。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父亲毫不让步。 要是能在谢瓦利埃要到粮食,他们还会来纽芬么!要知道从外面来纽芬,必须要先经过谢瓦利埃。那群人真的绝望了,无奈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他们最后的生的希望。 哪怕被母亲拉着,转身跟大队伍走,那个孩子仍然努力向后看,执着地盯着凯瑟琳。清澈的眼睛中满是对生的渴望。凯瑟琳心下不忍,下意识地开口:“父亲……” “住口!” 父亲厉声喝道。 只要给那群人一点粮食,他们就会粘上纽芬,撵都撵不走。他们管兵匪叫蝗虫,可他们对于纽芬人而言何尝不是蝗虫!这群极度虚弱的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会白白地消耗纽芬的粮食。没错,纽芬这次的确是小丰收,可以后呢?以后的日子谁说的准?! 凯瑟琳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于是便闭了嘴。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讲贞德的电影,今日的情状与那里头的情节不谋而合。当贞德问她的父亲当自己村庄也遭难的时候该怎么办?得到的回答是:“那别的村子也会这样对我们。” 也会这样对待我们。 忽然,缓缓撤出纽芬的流民们出现了骚动。队尾的几个年轻人正在胖揍某个人。被打的那个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护住头脸尽量保护自己。 这帮流民得不到吃的,竟敢打纽芬人撒气?! 第一百三十章 流民杰瑞 在纽芬的地界打纽芬人?这群流民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去上帝面前领盒饭了! 纽芬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吓退了打人的流民。等愤怒的父亲分开人群走到跟前,打人的流民已经退到一边,留着那个被打的在地上打滚。 有个年轻的流民不甘心,又踹了那人一脚。 “哎呦!”那人嗷地一声惨叫。嗯,还挺精神,看来揍得不重。 这一声惨叫彻底暴露了他不是纽芬人的事实。当然了,人家本来也没打算隐瞒,只是刚才缩成的球太圆,凯瑟琳的父亲在远处没看清他的脸而已。离得近的村民自然认出他不是自己村庄中的一员,所以也就乐得看着他挨揍。 “这怎么回事?”发现不是纽芬人,父亲顿时不愤怒了。不过人毕竟是在纽芬的地界被打,还是需要过问一下的。 “没什么。真的。”之前跟父亲交涉的那个流民忙不迭地保证,然后呵斥那个被打的可怜人,“还不快起来!” “詹姆叔,你还想带着这家伙走?!”旁边有的流民气不过,“咱们被人赶来赶去,就要活不下去了,都是因为这家伙!撒旦!恶魔!恶毒的犹太人!是他把厄运带给我们!我们……” “你别再说啦!”他的詹姆叔央求道。年轻气盛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果然一听到“犹太人”三个字,周围围着的纽芬人呼啦啦全散开了。有的纽芬小孩捡起了地里的石头,尖叫着扔过去:“打死你这个犹太人!” 那人立即再次缩成团,被石头砸得直哎呦。 但很快就有人陪他了。纽芬村民呼啦啦散开不是为了撤到安全距离继续看戏的。不少人回到地里把刚才丢下的农具捡了回来,拎着镐头扛着锄头地回来了:“把这群犹太人打出去!” “我们不是犹太人!” 可这时候纽芬人哪里能听得进流民的辩解。二十来个人包括之前被胖揍的那位一起连滚带爬地跑出纽芬的地界。有些纽芬村民竟然举着农具追出去好几里。 滚滚的烟尘竟然让凯瑟琳体会到了诡异的喜感。 “马修,你让那几个人赶快回来。”父亲对大儿子说。一群流民,打跑了就得了,有什么好追的。 话音刚落,父亲忽然难受地按住额头,身体也摇晃。凯瑟琳正好在他旁边。连忙扶住父亲,被父亲滚烫的皮肤吓了一跳。 “管家老爷被犹太人诅咒了!”旁边的村民惊慌地叫。 父亲不耐地瞪了那几个瞎咋呼的人一眼:“胡说!快回去干活。”说着自己也要回到农田。 但他的家人哪里肯再放他回去工作。那不跟拼命一样么!凯瑟琳拉住父亲,母亲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不容分说地把父亲架回了家。收割工作暂时由阿尔法大叔代为负责。 父亲刚开始很不愿意回去休息,后来也不反对了,脚步虚浮地被家人架了回去,躺倒在床上直喘粗气。母亲用冷水打湿了毛巾,为父亲冷敷额头,同时让凯瑟琳立马去找伊娃婆婆,准备放血治疗。 放血能有个毛用! 可这个医疗发展极端落后的时代。放血算得上高端专业的治疗手段了。凯瑟琳在穿越过来前连感冒药和腹泻药都分不清。实在帮不上忙。只好跑出去找伊娃。她冲出门刚转了个弯,迎面跟某人撞在一起。她没啥事,倒是把对方撞了个屁股蹲。 “哎呦疼!” 臀部刚一着地,那人立马弹射而起。想揉屁股却明显不敢碰。凯瑟琳定睛一看,是那个被同伴揍的流民。怎么是他? 虚揉了两下被石头砸肿的屁股,那人努力在龇牙咧嘴中挤出得体的笑容:“下午好,小姐。杰瑞?马西。” 杰瑞?不是《猫和老鼠》里头那只老鼠的名字么?就为这名字凯瑟琳多瞅了这人两眼。原来这人还是个少年,跟凯尔差不多大,个头也差不多,但比凯尔要瘦弱。穿了件貌似几百年没洗的大麦提袍,味道倒是不难闻,估计这衣服到他手里的时候就已经破烂了。又因为大力清洗而更加破烂。长脸型,蜷曲的头发呈波浪状向外放射,被破旧的三角形毡帽压在下面,好似撑起床垫的弹簧。但出乎意料的凯瑟琳不觉得这很难看,反而有些可爱。估计跟他的名字有很大关系。人家小老鼠圆圆的很可爱。他就是长长的很可爱。 虽然杰瑞灰头土脸的,但仍然能看出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少年的可爱要大过青年的英俊,但二者均具有。棕色的眼睛很快活,虽然右边颧骨还是红肿的,但看不出他因为被人欺负而心情低落。凯瑟琳左手边就是自家的库房,门口放了只笤帚。要是杰瑞一副心理阴暗反社会的样子,她早把笤帚提溜起来了。 但虽然不提溜笤帚,凯瑟琳语气也很不善:“你跑到我家屋后干嘛……等会儿,你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哦,就因为揍了你,那帮子流民全被撵走了。你倒好,竟然偷偷摸摸进村了?悄悄地进去,打枪的不要?! 凯瑟琳突然很佩服这个杰瑞?马西,但这不妨碍她把笤帚横在身前。一见她这架势,杰瑞赶紧告饶:“别别别,上帝作证,我真不是犹太人!不信你看,这是基督教版的圣经。” “我看不懂!”凯瑟琳举定笤帚不放松。这要真是基督教的圣经他咋不早拿出来,还至于被当做出气筒!欺负她是无神论者吗! “真的!不是……”杰瑞抻头向凯瑟琳的家望去,“管家老爷生病了?我会放血。” “不管你的事!”凯瑟琳才不要随便相信一个陌生人。哪怕他长长的可爱也不行。 “怎么还没去!” 母亲跑出来,见到杰瑞也愣了,满面怒容还冻在脸上:“你怎么在这儿!” “夫人您好。”马西站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我是杰瑞?马西,留尼城的一名普通的市民。前两日在城外办事时被人打劫,本就不多的钱财尽数归了别人。躺在泥巴里呻吟辗转,引来了偶然路过的流民队。本以为被救下,谁知他们当中有人看见我在留尼城的犹太区行走,便把我当成了犹太人。一路上受尽了欺负。多亏遇见了您和您的家人。请求您看在基督的份上给我一个栖身之地吧。我还是个少年,吃不下多少东西,占不了多大的地儿。而且我不会白吃白住,只要您需要我随叫随到,包您满意!” ――怎么有种“10块钱你买不了吃亏,10块钱你买不了上当”的感觉。 凯瑟琳在一旁腹诽,由母亲出面断然拒绝:“我们家不需要帮工。别在这儿碍眼!凯瑟琳,去找伊娃婆婆。” 凯瑟琳顺从地跑去找村中唯一的医师。听说管家病情加重,伊娃婆婆也很惊讶,忙放下手中的研钵跟随凯瑟琳前往穆勒家。凯瑟琳提醒她拿放血用的道具。没想到伊娃婆婆却告诉凯瑟琳她并没有专门的放血工具。原来放血这项后世证明除了安慰没半点用的治疗手段在当时却是十分严肃专业的技术。伊娃婆婆身为一个女人。使用草药是她的专长,对于常常由男人操作的放血也只懂得个皮毛。 你不敢下手更好,干脆就别下手了。凯瑟琳如此忠心祈愿,让伊娃婆婆把草药箱给她。让她帮忙背着。然而到了门外,一股血腥味直刺凯瑟琳的鼻子。 “管家老爷身体发热,呼吸湿重,说明患了多血症。只要放出多余的血液,四种体液就会重新恢复平衡。”杰瑞半跪在床前,一边解释,一边密切地注视着母亲手中的碗。从父亲手指尖涌出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流注入那个碗之中,“好了。” 杰瑞立即抬高父亲的手,灵巧而娴熟地缠上止血带。做完之后他细心地为父亲活动手掌。问道:“感觉好些了没有?” “嗯嗯。”父亲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紧闭双眼。虽然脸色苍白得令凯瑟琳担心,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父亲比之前要好一些,至少看上去是如此。安慰剂的作用也不容忽视。尤其是如此专业的安慰剂。 察觉到凯瑟琳的疑惑,杰瑞主动解释:“我在留尼城做过理发师。那些医生不屑于自己动手放血。都是我们这些理发师实际操作的。” 所以你才会有这么专业的止血带和柳叶刀?凯瑟琳也不打算问了。连母亲他都能说服,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来。而且伊娃婆婆也对杰瑞的“手艺”大加赞赏,直接询问可不可以传授她一二。 “这没问题。但……”杰瑞的目光瞥向凯瑟琳的母亲。 大家都看懂他的意思了,但母亲却一言不发。一方面她的确相信是这个少年救治了她的丈夫,并因此打心眼儿里感谢他。但另一方面她对杰瑞的人品过去一无所知,再加上之前因为他,纽芬人无差别地把所有流民都打了出去。留下他,村民们会接受么? 看来还是给他一笔钱,然后把他再请出纽芬最为合适。母亲这样想着,刚要开口,伊娃婆婆却说让杰瑞住进她家。她一定要掌握杰瑞的放血手艺。凯瑟琳的父母一向很敬重伊娃婆婆,见她这么坚持也不好说什么。但杰瑞住在伊娃婆婆家肯定更不合适。留宿外人必须有管家的同意,再说万一本地派的那帮人去找她的麻烦怎么办。 凯瑟琳忽然灵光一现:“妈妈,要不咱们就让杰瑞留在咱们家吧。父亲这两天身体不好,亨利又太小,马修大哥一人或许会忙不过来。杰瑞留在咱们家,正好顶一个劳动力。” 接着,凯瑟琳转向雀跃的杰瑞,笑容蒙上一层诡异的黑影:“免费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当了一把拦牛绳 杰瑞?马西自此在凯瑟琳家住了下来。床肯定没他的份,孩子们睡的木床板也没他的位置。于是穆勒家的人弄了一堆麦子秸秆堆在墙角,上面还“贴心”地铺了一层软乎些的稻草。杰瑞就团团在上面睡觉,脚正好抵在猪圈边缘。有天晚上他睡觉伸腿,被猪啃醒了。 白天,他跟着穆勒家的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完饭后他负责洗锅刷碗。凯瑟琳本来还在感慨找个雇工还附带了个丫环,紧接着那边就把碗打了。三顿饭之后,忍无可忍的母亲让他一边儿呆着去。 看上去在虐待他?不不,这只是对待外人的标准态度而已。就算杰瑞曾经“救治”过父亲,也改变不了他目前在凯瑟琳一家蹭吃蹭喝的事实。说白了,穆勒一家人信不过他。而且他还是个落难的流民,身份地位远远低于纽芬的村民。 不过他毕竟帮自家干了不少的活,说他蹭吃蹭喝,会不会太冤枉了?凯瑟琳有些心虚。 自从那天放血之后,父亲情况好了些,但还是持续发烧,人蔫蔫的没精神。杰瑞于是建议再次放血。这个时代的人认为人体内有好几升的血,放血没效果就说明放少了。 “先等等吧,父亲或许正在恢复。”凯瑟琳这样说,劝母亲暂时不要给父亲放血。同时下定决心要累死杰瑞这家伙,让他再没事闲的想给父亲放血! 吃完饭后,他要跟着马修和亨利去田地里收割亚麻。父亲病倒了,马修大哥在阿尔法大叔的指导下,暂时顶替管家的职责,所以穆勒家自己的租地只能落在亨利和他的肩上。凯瑟琳偶尔也会来帮忙,但那要在家务活干完,并且卧床的父亲只需要母亲一个人照顾的情况下才行。 亚麻即将收割完毕,正是要一鼓作气,将收获的果实真正收入囊中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卯足了劲头,也就间接让穆勒家的收获工作显得特别的鹤立鸡群。 “凯瑟琳。这就是你家雇的工?”一个同样过来给自家男人帮忙的大妈靠过来。在决定将杰瑞?马西留下来后穆勒家便召集了集会,向村民通报这项决定并且证明了他并非是犹太人。凯瑟琳以前一直奇怪二战期间那些跟别的欧洲人长相差不多的犹太人是怎么被找出来的,看来还真有办法。 所以说,大妈绝对不是在奇怪管家一家怎么雇佣了个不招人待见的犹太人。 “额……呵呵……这个嘛……”凯瑟琳嘴角抽搐,“算是吧,反正不给工钱。” “不给工钱?!”大妈眼睛放光,“那让他来我们家的地帮帮忙?!” “您认真的?” “……还,还是算了。” 大妈落荒而逃。凯瑟琳则走到杰瑞跟前,夺下他手里的镰刀,让他一边凉快去。 “那个……”杰瑞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对。凯瑟琳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宅女干得都比他溜道,他的确不应该再有脸面活在这世间。 凯瑟琳于是又给他布置了个工作:“你去那边,把耕牛赶到麦田里头。” 这也是中世纪农业的标准流程。既能喂牲口又能肥田。不过是把牛牵到已经收割完毕的麦田里头,杰瑞显然也认为这个的技术含量比收割亚麻小得多。屁颠屁颠地去了。凯瑟琳无奈地摇摇头,加紧手头的工作,顺便偷偷把杰瑞掉了满地的亚麻能捡多少捡多少。这年头,人们认为掉到地上的作物属于上帝,也有的人认为是留给穷人的布施,反正就是不能再捡起来了。麻烦事真多! 熟悉的马蹄声。 凯瑟琳心头一紧,镰刀差点割伤自己。紧接着她就听见亨利在开心地叫她:“凯瑟琳!凯尔哥来了,你快去!” 要不是确定自己已经答应订婚了,凯瑟琳真的会以为亨利这小子知道她对跟凯尔结婚有抵触情节。故意在气她。 凯瑟琳放下镰刀,拍拍手上的尘土,换上一副喜悦的神情,迎向凯尔。凯尔把马停在田边的道路上,先是急切地快步走来。但在真的感觉与凯瑟琳接近之后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腼腆而谨慎地前行,最终与凯瑟琳面对面。 见到凯尔对她是这样的态度,不知怎么的,凯瑟琳心底温暖了起来,原本只是做出来的表情也不知不觉地变得柔软而真诚:“你来了,凯尔。” 凯尔嗯了一声:“我,我今天没什么事,所以……所以想来看看你。”他低下头,在随身的包中翻找,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瓶子,双手奉上递给凯瑟琳。 香水。凯瑟琳忽然想起她跟凯尔相识的第一天,凯尔要送她香水的经历。几千枚花瓣浓缩成几毫升的精华,贵重的程度不言而喻,而凯尔在其中灌注的心意更让它成为了无价之宝。凯瑟琳忽然有落泪的冲动。凯尔真的喜欢自己。或许他还太单纯,尚未将这份喜欢升华为爱。但爱是什么?凯瑟琳也不懂。喜欢和爱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喜欢,是真真正正触手可及的,让人温暖的东西。 “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便觉得你适合这份香水。”凯尔也和凯瑟琳一起盯着他手中小巧的香水瓶,好像那里头装着他的回忆,“那时候你才刚到纽芬,跟管家老爷一起到我家。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管家来见总管,不带长子却要把自己的长女带来?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凯尔腼腆而甜蜜地笑了,“一直都不合适,直到今天,我终于有机会将它送给你了……凯瑟琳?” “哦。没事。”凯瑟琳笑道,接过香水瓶并打开。幽幽的香气沁人心脾,凯瑟琳却嗅到了丝丝苦涩。跟着父亲去见总管?她从没这么干过。那个人不是她。 凯瑟琳突然很愤怒。她嫉妒这具身体,嫉妒那个已经远去的灵魂。但很快的,愤怒消散,留下悲哀和羞惭。她不是凯瑟琳,是她占了人家的。但她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想仔细问问凯尔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凯瑟琳,是一直习惯性地喜欢下去,还是在三月份之后,叠加上了一份新的喜欢?! “嗯哼!” 不知道什么时候崔浩都走到他俩跟前了。他很正常地朝凯瑟琳和凯尔打招呼。在外人面前,崔浩的表演水准或许达不到90分优秀,85分还是没问题的。 但当他看见凯瑟琳手中的东西,整个人顿时明显不淡定了:“凯瑟琳小姐,原来您买得起香水。” “不是她买的,是我送的。”凯尔以为神父要责怪凯瑟琳不节俭,连忙解释,“我们两个马上要订婚了,所以……” 崔浩好似被雷劈中! “订……订婚?哦,是订婚。”崔浩狂眨眼,“原来是这么回事。凯瑟琳小姐,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告诉我们!” “跟结婚比起来,订婚不算什么。所以父亲母亲打算直接用订婚来宣布我和凯尔的婚约。”凯瑟琳说的是实情。所以疑惑神父为什么不知道的凯尔被糊弄过去了。 可崔浩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哪怕凯尔就在身边,他瞪眼瞪得眼球都要粘在凯瑟琳身上了。 好啊,竟然敢背着我跟这小子订婚?! 有什么不敢的。你想怎么着吧! 凯瑟琳很想这样回瞪,可凯尔就在跟前呢,他又不是傻瓜。于是只好努力把崔浩当空气。这自然更让崔浩窝火。 就在凯瑟琳面对两个男人很头疼的时候,在不远处正在上演愈发激烈的人牛大战。杰瑞那个大奇葩,让他都跟他干起来了。脾气超级好的老耕牛从不让他牵缰绳到不跟着他走最后直至演变为追着他顶!杰瑞跑得倒是够快,可他是回头看着牛跑的,不知不觉竟然把牛引向了凯瑟琳他们的方向! 更该死的是,凯瑟琳背对杰瑞! 牛的速度已经快到杰瑞必须全力向前奔跑了!他这才看见前面有人,立马扯嗓子尖叫:“快让开!” 凯瑟琳回头,越过杰瑞直接对上老牛发红的眼睛!还有那两只能上红牛广告的牛角! 好在凯尔眼疾手快,抓住凯瑟琳往一边拉。但同一时刻崔浩也发现了冲过来的老牛,下意识地抓住凯瑟琳也往一边拉。这俩男的一个在凯瑟琳左边一个在右边,都下意识地往自己的方向使劲。时间太短,他们来不及反应过来并松手,于是凯瑟琳就像一根绊马索哦不拦牛绳,整个人被撑了起来! 老牛在凯瑟琳的视野里迅猛放大。凯瑟琳紧闭双眼:吾命休矣! 最后关头还是杰瑞反应快,奋力往凯瑟琳的旁边跑。因为突然转弯他被牛追上,牛一个甩头用牛角狠狠顶向他,牛身竟然腾空而起。但与此同时杰瑞也深知他的速度慢了,一个类似滑垒的动作,整个人擦着牛蹄从牛身下滑过。最终牛贴着崔浩的胳膊越过去,牛角将他的祭衣横向撕开,甚至差点儿把他整个人带了出去。杰瑞则在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老牛发现他跑了立马调转方向,在继续追他之前被涌上来的村民们制服。 牛被拉走了。杰瑞也跑了。惊魂未定的三个人杵在那儿很久。还是凯瑟琳最先甩开两个人的手。 两个人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突如其来的消息 杰瑞受了几道擦伤,死不了是肯定的,但还是要清洗一下。凯瑟琳于是领着他回了家,路上遇见了父亲和搀扶着父亲的母亲。父亲稍一好转,坚持去田里看着。母亲拗不过他,只好陪着他一块去。看见凯瑟琳和杰瑞在一起,杰瑞又灰头土脸的,父母很是疑惑。询问了原委后,又确定女儿真的没受到伤害,两位长辈这才放下心来,嘱咐两句便让凯瑟琳和杰瑞回去了。 今天又轮到珍妮去放羊,所以家里没别人。处理这点小伤也用不着第二个人。凯瑟琳打了盆水,按照后世的消毒理念把水烧开,背着杰瑞又往里头撒了点儿盐,然后端去给那位长长的可爱去清洗胳膊腿上的擦伤。 自然啦,引起一阵哀嚎。 “抱歉抱歉,我再轻点儿。”凯瑟琳把盐造成的疼痛拦到自己身上,“那头老牛耕了一辈子的田,早不是好斗的小牛犊了。你真行啊连它都能惹火。” 杰瑞不好意思地摸头嘿嘿笑了两声。“哎,这是什么?” 是香水,凯尔送给凯瑟琳的那一瓶。刚才那惊现的一瞬,凯瑟琳奇迹般地没把香水瓶扔了,脱险后也一直握在手里,回到家后随手放在了床上。此刻杰瑞也坐在床上,香水瓶就在他手边。虽然对这只小巧的瓶子很感兴趣,但杰瑞识相地没有随意伸手去碰,只是饱眼福:“是那位少年送给你的?” 凯瑟琳随意地嗯了一声,抓起瓶子放到桌子上,嘴里自言自语:“哎,放到床上会洒了怎么办。” 等她想再回到床边,一转身,却发现杰瑞正盯着香水——或者说正盯着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便脱口而出:“……你看什么。” “啊。抱歉。”杰瑞察觉到凯瑟琳的抵触。“那位少年是你的未婚夫?哦,还真是?看来人总能一眼发现好姻缘。那位少年雅俊如松柏,又如黄金树一般耀眼。只有他配得上小姐您。自然,您与他也是最合适的。” “谢谢。”被夸了自然高兴。这地方又不流行谦虚。凯瑟琳就不客气地收下杰瑞的赞美了。反正所有人都说这桩婚事好,自己也确实觉得凯尔不错,那其他的……就算了吧。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杰瑞这家伙把话咽下去一半呢? 发觉被自己盯视的杰瑞很尴尬,于是凯瑟琳干脆挑明了,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杰瑞欲言又止,见凯瑟琳坚持,便小心翼翼地开口:“但……依我的愚见。小姐您似乎……并未像一般的女孩那样喜悦?” “有这么明显吗?!”的话差点从凯瑟琳嘴里蹦出来。她赶紧咽下去,换上另外一套词再配上嘟嘟囔囔的状态:“我才十三岁,结婚订婚什么的……” “您才十三岁?”杰瑞惊讶。他还以为这个女人至少已经十五了,只是营养不良才长得这么小。随即他换上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虽然他认识的女性有的在十二岁便嫁出去了。但连那些女性的丈夫们都承认自己娶了个孩子回家。只是之前瞧凯瑟琳成熟干练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她年纪这么小。 年龄这个没多少可探讨的余地,凯瑟琳说她多大杰瑞只有接受的份。聊了这一会儿,杰瑞擦伤的地方已经不出血了。凯瑟琳让杰瑞先回到田里去,她去把水倒掉随后跟上。杰瑞嘴上答应。却在凯瑟琳转身出门时再次偷偷端详她的背影。 比第一次在留尼城的时候漂亮多了。看来第一印象确实有不可靠的地方。 纽芬村人人都在加班加点地收获作物,那些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男人们更是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脚。而牧猪人之前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吉姆又来信说城里活计太忙回不来,布朗家作为农奴负担的领主自营地和自家的租地都由玛吉一个人独自承担。饶是她再能干进度也比别的人家慢了一大截。如今牧猪人终于能下地了,眼见着自家租地的作物很可能会烂在地里。而外乡人派的租地差不多要收完了,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今天又听说凯尔竟然真的跟凯瑟琳订婚了?!而且牛朝凯瑟琳冲过去的时候凯尔竟然去救她?!怒火几乎要把自家的房子点燃! 好在牧猪人还懂得吸取上次的教训,没直接跑到穆勒管家面前蹦跶,不然很可能很快便会与床再续前缘。他和玛吉把眼盲的伊兹一个人扔在家里,火速奔驰到谢瓦利埃,赶在凯尔回去之前向总管哭诉。 又是一通上帝在上撒旦在下的哭号,玛吉搞得凯尔的父母很是头痛。她姐姐,也就是凯尔的母亲好一顿劝,总算让这个大嗓门在把全谢瓦利埃人招到总管家门口前闭嘴。但牧猪人也不甘寂寞,在老婆被安抚后对凯尔的父亲说: “总管老爷,您的话我们一直都听。无论是放弃在谢瓦利埃的好生活,到鸟不拉屎的纽芬去,还是劳心劳力,只为不让约翰?穆勒的管家位子坐得稳。可是啊,亲爱的总管老爷,您怎么能让凯尔去娶那个凯瑟琳!您难道不痛恨穆勒一家?让您的儿子娶了他们家的女儿,以后再怎么把他们赶出纽芬。要是他们还在纽芬,那、那我们……我们不就白忙活了嘛!” “我们活不了啦!上帝救我们!”说着玛吉又哭倒在姐姐怀里。 “安娜,去给你妹妹拿点儿蜂蜜来。”总管一边吩咐,一边把牧猪人按进椅子,“伯格老弟,你听我解释!让凯尔娶凯瑟琳,正是计划中最重要的环节。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吗?有约翰?穆勒一家才有纽芬!可是我们必须要除去约翰?穆勒,怎么办?只有把她的女儿抓在手里,通过他的女儿把纽芬留下!只要凯尔娶了凯瑟琳,那么我就是约翰?穆勒的亲家,你也是他的亲戚。等到他被撵出纽芬——注意了,我们只能撵走穆勒一家,其他的外乡人可不能动——你就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堂而皇之地坐上纽芬管家的位置。老弟呀老弟,我是在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懂!” “可……”牧猪人茫然,“可要是凯尔娶了凯瑟琳,凯瑟琳她父亲被轰出纽芬,那纽芬的管家也应该是他儿子马修来坐呀,不是马修也应该是凯尔,毕竟您是总管。这,这又有我什么事!” 总管忍不住“啧”了一声:“正因为我是总管,所以纽芬管家的位置必须你来坐!我只有凯尔这一个儿子,以后他肯定要继承总管的职位,留在谢瓦利埃的。而纽芬的管家必须留在纽芬。你看,这不是还得你来干。” 安娜回来了,劝玛吉喝下了蜂蜜。玛吉的情绪虽然稳定,但仍然抓着老姐不放。安娜身材也挺浑圆,跟她妹比起来那叫个窈窕,根本挣不开玛吉的手,只得无奈地哄着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妹。 那边总管继续劝牧猪人接受凯尔要跟凯瑟琳成为夫妻的事实,别哭别闹别上吊。牧猪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却还是没底。在总管停下来喝口酒润润喉咙的当口,他小心翼翼地提出:“老爷其实要把纽芬留下,不让领主的封君收回去,不用非得用上凯瑟琳吧。那个……我们家现在也是纽芬的人了,我家伊兹也挺不错,长得漂亮人听话,要不……” “噗!” 总管擦擦嘴,镇定道:“只有约翰?穆勒的孩子才好用。” “哦哦。”牧猪人诺诺。 “好了,你们回去吧。记住了,别搅合。你们放心,凯尔和凯瑟琳只订婚就行。我保证,让她的父亲见不到她两年后结婚的样子。” 总管还想嘱咐什么,房子的外大门突然嘭地关上。总管夫妇立即意识到是凯尔。安娜立即迎出去,但还不等她到外屋把凯尔截住,凯尔便旋风般地冲入了父亲的书房,呼哧带喘一看就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跑什么,也不怕摔着。”母亲给凯尔擦汗,“什么事这么着急?凯瑟琳收下你的礼物了吗?” “父亲母亲!”凯尔喘匀了气立即急切地问,“你们知道了吗?!” 就在凯尔冲进自己家大门之后不久,凯瑟琳也得到了凯尔所知道的那条消息。在那之前她又被崔浩逮到,找了个名头拉到教堂里单聊。反正早晚都得挑明了,凯瑟琳也就放宽心,等崔浩关上大门确定没别人后便直截了当:“有什么话,说吧。” 崔浩却望着凯瑟琳,久久不言语。 “你再不说我走了。”凯瑟琳腿都站酸了。 “你真的跟他订婚了。”崔浩沉声说。 “是啊。”凯瑟琳大大方方地承认,“他很不错,这你也知道。” “你不喜欢他!”崔浩几乎在呻吟,“你……你只是,因为他喜欢你,而且他又是总管的儿子,所以……” “那就够了。”凯瑟琳终结话题。 教堂的大门突然被敲响,紧接着被打开。阿尔法大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凯瑟琳你快回去!你吉尔姨妈出事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订婚怎么办 信使在距离目的地至少还有二十里的小村庄中遇到了大批的逃难者,得知了蓝佐城爆发了黑死病的消息,立马打道回府,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了谢瓦利埃。好在逃难的人当中有一位吉尔的熟人,信使这才能“顺道”把吉尔姨妈的死讯带回来。一来一回相当于省去了四十里的路,怪不得能这么就回来。 凯瑟琳一家笼罩在悲伤当中,尤其是母亲。而且父亲身体也没好利索,于是马修自告奋勇,代替父母去蓝佐城为吉尔姨妈吊唁,却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那可是黑死病,去了哪还有命回来。而且死的人那么多,教堂的墓地根本埋不下。像吉尔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肯定被抬到万人坑里草草埋掉了事。认识她的人没死光就算不错了,谁还会给她举行葬礼。 这样看来,或许确实的死讯传回来反倒是件幸事。虽然亲人的离去令人悲伤,但总比为身处疫区的人坐立不安,徒劳地自我安慰要好得多。 “马修不能去蓝佐,但应该去一趟谢瓦利埃,通知总管把那个信使隔离起来。”崔浩嘱咐道。防疫的唯一手段只有隔离。这个时代的人连熏醋都不懂。 父亲点头:“您说得对。马修,你别耽搁,现在就去。还有那个从谢瓦利埃过来给咱们传信的侍从,跟总管商量一下,让他暂时也不要与人接触。” 马修这就去办。 “等等。”崔浩把马修叫住,对凯瑟琳的父母说,“管家老爷,夫人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或许在马修去找总管时可以一并办理。就是……关于凯瑟琳跟凯尔的订婚礼。” “……现在让凯瑟琳跟凯尔订婚,确实不太合适。”父亲承认。但他的态度证明了他还有另外半截话没有说出口。 如果他们家提出推迟订婚,总管是否会同意? 相识近一年,凯瑟琳的父亲对他的顶头上司也算有些了解。虽然总管一直以对待兄弟的态度对待自己,自己一家和纽芬遇到困难他总会仗义地伸出援手。但此时想起这个人,父亲竟然隐隐有些不安。没有任何的迹象,只是一种直觉。 “其实……”崔浩看看管家,又看看凯瑟琳的母亲,“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听说牧猪人夫妇跟总管老爷有亲戚关系?他们似乎想说服总管老爷来对付您。而且……总管老爷也同意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父亲母亲大为惊讶。连忙询问神父从哪里听到这种风言风语。 崔浩解释说:“这并非是某个村民不负责任的闲话。而是有天我应邀前往汤姆的家讲道。是本地派的汤姆,经常跟在牧猪人身后的那个。从他家出来后,我路过牧猪人的房子。您也知道牧猪人跟他的妻子嗓门有多大。他们之间的一些谈话不受控制地钻入我的耳中。具体的内容我记不太清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因为您上次对牧猪人的处罚心生怨恨,并期待总管早日履行他的诺言,对您下手。‘我要去找姐夫,让他快点儿动手。’玛吉的这句话我记得最为清楚。” 听完神父的叙述,父亲沉吟一阵:“神父先生,您听到的只是牧猪人跟他妻子的交谈。这会不会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想必您也知道,牧猪人跟玛吉这两个人,一向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确实如此。”崔浩不得不承认。“但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么很多事情不都可以解释得通?明知您为管家,牧猪人敢跟您对着干,他的底气在哪儿?是谁总抓着凯瑟琳不放,一定要把她诬陷为异端?还有这次审计的事情,明摆着是将您还有您一家人撵出纽芬故意找的借口。这其中难道没有总管在参与?不然为什么两个庄园距离如此之近。生产标准却差了整整一倍还要多。谢瓦利埃人只需要种出相当于种子一倍半的果实,您却需要种出三倍来。” “玛吉和牧猪人有领主夫人给他们撑腰。不然就算总管老爷支持,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对付凯瑟琳,最终的目的还是对付我。至于审计的事,我愿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凯尔的父亲绝对没有落井下石。”父亲对神父说,“神父先生,如果谒见领主夫人的时候你也在场,一定也会如我一般坚定地相信总管的为人。哪怕总管真的也如领主夫人一般对我等外乡人心怀抵触,但那一次他绝对站在我这一边。如果他真的希望我滚出纽芬的地界,大可以在那个时刻缄默不言,没必要冒着激怒领主夫人的风险为我说话,甚至连自己都赔了进去。” 所以说凯尔他爸肯定跟领主夫人串通好了嘛! 崔浩极其无奈。他现在特想知道那次谒见领主夫人,总管都说了点儿啥。他也学学那嘴皮子! “还是先跟总管商量一下吧,问问他的意思。”母亲对父亲说。 这样的话父亲必须也得去了。于是马修借来了平板车,父子两人坐车赶往谢瓦利埃。再快他们也得天黑之后再回来。干等着也没用,于是母亲首先感谢神父对他们一家的关心,然后委婉地提出要大家去做各自的事情。 崔浩也没有再呆下去的意义了,告辞后返回了教堂。本来他也想跟着管家和马修一起去,但担心那样做会过多地暴露他的意图。神职人员应该关心世俗之人,可总上杆子地去插手人家的婚丧嫁娶?就算再想挽回凯瑟琳的心,崔浩也得先保证自己能在纽芬呆得下去。 总之,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崔浩只能期望它能早些发芽。 凯瑟琳也默默离开家门,穿过村庄,再穿过农田,一路走到农田边缘长满青草的土坡上,坐下来吹风。 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凯尔呐…… 凯瑟琳搞不清她现在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惋惜。或许这两种心情她现在都有吧。还有对崔浩的厌烦。一想到那小子的不良企图,凯瑟琳真想一脚把他踹飞。为了不让她跟凯尔订婚,那种乱七八糟的瞎话他也能编出来。怪不得他一个无神论者能把个神父当得风生水起,骨子里果断有表演基因。 可……如果那不是他编的呢?如果凯尔的父亲真的是笑面虎,时刻准备背后捅父亲一刀? 这可能么。 凯瑟琳把跟凯尔父亲的接触仔仔细细地回想一遍,摇摇头。反正她是没看出来。再说儿子那么单纯,老子就能那么滑头?不会吧。 至于凯尔跟他父亲联起手来欺骗自己一家人的可能性,被凯瑟琳直接忽略掉了。 但反过来说,如果凯尔的父亲真的在对付自己一家,那么跟凯尔的婚事确实需要谨慎。 凯瑟琳不想因为崔浩的一段话就风声鹤唳,但在她心中有股力量在推动她,不让她对崔浩的话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崔浩的话,又为什么不愿意忽略崔浩的话,这两个矛盾的态度背后是否有别的因素在左右,凯瑟琳自己也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好烦呐! 凯瑟琳真想满地打滚,但她不能那么做,于是退而求其次,坐在地上发呆之…… 忙碌的田地映入她空洞的眼睛,一个身影逐渐吸引了她神游的注意力。杰瑞又在对付牲畜了。不久前才搞出那么一出,村民们竟然还敢让他靠近老牛。如果不是村民们神经太大条,那基本就是因为杰瑞除了牛不嫌弃他,别人都嫌弃他。 不对。牛的确不嫌弃他,是憎恨他。 定睛一看凯瑟琳明白了。原来牛被挂上犁铧了。拖着那么沉重的犁,牛的确不能再对杰瑞发动冲锋了。但即使如此牛依然在尽可能地对抗它憎恨的人类,把杰瑞搞得手忙脚乱,刚一个嘴啃泥又一个屁股蹲。 实在是太搞笑了。凯瑟琳心情好了不少,在杰瑞又一次摔倒,偶然朝她这面看过来的时候,她还朝他挥了挥手。 不过杰瑞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叫他过去,朝她那边走了过来。凯瑟琳也不纠正了,等他靠近时拍拍旁边的草地,让他坐下。 杰瑞坐下后问凯瑟琳:“小姐,您找我有事?” “没什么,”凯瑟琳拄着下巴,继续望向远方,“看你挺累的,叫你过来歇一歇。” 杰瑞哦了一声,乖乖坐着。过了一会儿,凯瑟琳听见他问:“小姐……您又不开心?” 什么叫又啊。 “你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理由不做一件事,是不是就一定要做这件事?” 凯瑟琳依然拄着下巴,心里却有点儿发愣。为什么她非但没有挑杰瑞的刺儿,反而就这么自然地把问出来了? “你怎么没有不去做的理由?你现在的心情不就是理由么?”杰瑞似乎在困惑。 凯瑟琳苦笑。 “你……想放弃?” 放弃什么? 跟凯尔结婚?还是…… 凯瑟琳想起来了。 “不想。”淡淡的,却是坚定的回答。 就算不去看杰瑞的脸,凯瑟琳也察觉到他正在微笑:“办法总会有的,不是么?” 凯瑟琳忽然站了起来。大踏步向前迈进。 ――很快又回来了。 “杰瑞,你说你以前在留尼城住是吧?给我带个路怎么样?” ps: 最近后台总是卡呀~~~~(>_<)~~~~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扩充纺织工厂 凯尔的父亲同意将儿子和凯瑟琳的订婚暂缓。 按照总管夫妇的心理,自然希望第二天就能把凯瑟琳娶到家。但在女方的家人刚刚过世时仍然坚持订婚,或许会让凯瑟琳的父亲心生芥蒂。于是父亲询问总管想法的单纯询问被当做了某种暗示,总之结果就是暂缓。 如果结果相反,或许能从侧面证明崔浩所言非虚。但是现在,凯瑟琳父母心中的那一点点无根基的怀疑也差不多都被风吹散,让凯瑟琳嫁给凯尔的想法反而更坚定了。 崔浩于是体会了一把大跌眼镜的感觉。 他去找凯瑟琳。如果凯瑟琳庆幸,他就向她保证能够将她从婚约中解脱;如果她失落,他就默默地陪伴她给她温暖。这种两头堵的计划保证能给他赚点印象分。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凯瑟琳压根就没心思去管自己的个人问题,一门心思地扑在了成衣工厂。你想两头堵,人家根本不在巷子里,崔浩体味着无法言说的郁闷,同意继续让成衣工厂的成员使用教堂。 亚麻的收获顺利结束,第二次审计也没有再难为纽芬人,很快通过了。大部分亚麻作为实物地租运送到领主夫人的府中,下一年纽芬全村人的新衣服都指着剩下的那些。按照过去的惯例,各家各户首先将亚麻处理成纤维,像凯瑟琳母亲这样懂得纺纱的还会自己动手纺成纱线,然后交给纺织工织成布,最后再拿回来自己剪裁制衣。 显而易见,整个流程卡在织布上。 凯瑟琳嗅到了机会,向领主夫人交了足够的税。然后领着那十名成衣工厂的男性成员,在家家户户忙着沤麻纺纱的时候进山砍了两棵树,造了三架织布机。接着父亲在集会上向全村人宣布,从今年开始,织布不再交给纺织工唐娜?高缇耶,而是全部由成衣工厂完成。手工费不变,大家可以放心。这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中世纪的农民(包括凯瑟琳的父亲在内)从没听说过“成衣”和“工厂”两个词汇,更别提把它们连起来组词了。但大多数人并不关心管家女儿鼓捣出来的小组织叫什么。只是为可以更早拿到自家的亚麻布而欢欣雀跃。一时间教堂门前门庭若市。凯瑟琳跟同伴们脚打脑后勺地忙了好几天,终于收完了所有的纱线,并在神父的帮助下登记造册,免得弄混。这才开始真正的纺织。 响应凯瑟琳父女号召的村民不少,但也有很大比例的人并没有选择她。一些人是因为还记得凯瑟琳曾经背负的异端之名,担心凯瑟琳在打着为村民们谋福利的旗号创建她自己的异端组织。最偏激的人甚至认为“une_fabrique_de_vês”是一句咒语。吸收所有与这个组织有沾染的人的灵魂能量,最终召唤恶魔。当然了,反对的人更多的还是来自本地派。在牧猪人的“号召”下对成衣工厂嗤之以鼻,大加诋毁,并且把唐娜婆婆拉出来当理由,控诉凯瑟琳抢夺他人生计的恶劣行径。尤其是抢夺一个寡妇唯一的生计,简直实在谋财害命!但就在牧猪人再一次领着本地派的人打到了管家的门口,一直缄口不言的唐娜婆婆终于笑呵呵地站出来:“其实我加入了。哎,人老了,精力不济。不找点儿帮手不行呀。” 值得庆幸的是,牧猪人这次的屁股保住了。虽然深层次的原因是上次处罚完他后有人来凯瑟琳父亲这儿投诉,说他嚎得太惨太扰民。 狗屁纺织工。你爱干不干!抱着这样的心态,牧猪人和他的拥护者去找谢瓦利埃的纺织工。他们特地抱着亚麻。雄纠纠气昂昂地在管家一家和承认了成衣工厂的村民面前走过。 但,牧猪人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谢瓦利埃的纺织工们丝毫不顾相识多年的交情,鼻孔朝天地跟牧猪人他们要高达正常价十倍的手工费。什么,嫌贵?你们这群纽芬人卑贱又肮脏,我们还不愿意碰你们的亚麻呢!找别人去吧。慢走不送! 一口老血闷在胸口,牧猪人干瞪眼没办法。 一些只是闷头跟在牧猪人身后的“小兵”们见势不妙,鸟悄撤退,装作没跟过牧猪人似的偷偷将纱线送到了凯瑟琳那里。凯瑟琳他们欣然接受,而且没有宣扬,免得这些人在他们的集体中难以做人。至于牧猪人之流的顽固分子,爱找谁找谁去。 这里其实还有个插曲。凯瑟琳一早料到纺织车不好做,但没想到竟然那么难做。报废了半棵树的木材后,凯瑟琳跟同伴们一直认定只是单纯地依样画葫芦还是不行,于是在纺织婆婆同意之后,小心翼翼地拆卸了她的纺织机研究。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新机子没做好,旧的装不回去了! 这下玩大发了。凯瑟琳和同伴们只得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那个……对不起。”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杰瑞试探地发言,“那个和那个,这两个部件是不是搞反了?” 凯瑟琳他们一试果然如他所说。弄坏织机,全村人真能拿石头把他们几个砸死,这下大家对杰瑞又感激有佩服,再不像之前那样排斥。 自此,杰瑞从被人人嫌弃只能在旁边看眼的边缘人物接纳进了团体当中。大家一起商量着,终于顺利做出了第二台织机。第一台也运转正常,唐娜婆婆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宝贝疙瘩曾经差点儿命丧这群丫头小子之手。凯瑟琳有些感慨,要是留尼城的人个个都像杰瑞这么能干,那他们的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思想可能要碰钉子了。 “对了,杰瑞,你真的不能给我做留尼城的向导?”凯瑟琳仍不死心。她不指望杰瑞能带她找到神奇的门扉,里头住着某个神奇的老头,给她一张相当于一座金山的订单。但有个当地人在身边,能有效降低被宰的几率不是? “呃……如果小姐您确实需要,杰瑞愿意与您同去。”杰瑞视死如归。 ……凯瑟琳不想去了。 “您想去留尼城定居?”杰瑞问。 去跟黑死病约会吗?凯瑟琳才不要。如果不是怕被无聊死,她真的想领着全家人窝到某个人迹罕至的山沟里头。这个年头,人口密度越低的地方越安全。 凯瑟琳一脸嫌弃的神情足够作为她的答案了。这下杰瑞就很奇怪她怎么还对留尼城那么的魂牵梦系。凯瑟琳于是把她想要在留尼城得到什么告诉了他。 杰瑞佩服得五体投地:“上帝保佑。我的小姐,您的心胸比海还宽阔!太阳也到不了您的高度,云朵在您的腰间环绕,您……” “行了行了。”凯瑟琳后脊梁直发冷。 “对了,你在留尼城里得罪的都是些什么人?把你吓得不敢回去。”凯瑟琳好奇。她之前一直以为杰瑞只是运气不好被抢劫。 “呃……这……” “你要不想说我不难为你。”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赌博赢了他们一点钱。小姐您也知道,住在犹太区的人,精神都有点儿……”杰瑞腼腆地笑了,也不知道他在不好意思些什么。 “留尼城最近强盗骗子越来越多,还是这里好。我爱纽芬。”末了,杰瑞不忘表忠心。 后来去留尼城这个话题在凯瑟琳跟杰瑞之间便被搁置了。在唐娜婆婆的指导下,凯瑟琳和成衣工厂的同伴们加班加点地赶制村民们的亚麻布。杰瑞则在穆勒家人的差遣下做着各种各样的零活。其他的村民也在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为自己为家人尽可能地积累财富。农闲农闲,真正闲下来的或许心境。守在金黄的谷堆旁,再忙碌心中都充满了甜蜜。 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不觉已进入了九月。凯瑟琳和其他的中世纪人一样,不知道具体的日期,只觉得圣母升天节刚过去,她的诞辰节马上就到眼前。接着没过几天,圣玛窦节又在前方招手。等这个节日过完,九月也就剩下不到十天了。虽然现在气温还不低,但暖和不了几天了。凯瑟琳的父亲组织村民们加固房子,增厚墙壁。原本就很狭小的窗户将在十月之后彻底封死。牲畜会被关进屋中,用它们的体温为人们增加微弱但可贵的温暖。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纽芬忙碌而幸福的氛围。一名侍从从谢瓦利埃飞奔而来,要凯瑟琳的父亲,纽芬的管家立即前往谢瓦利埃城堡。 父亲看了看满手满身都是土的自己,表示自己立即前去。 侍从跳下马,不由分说地把父亲推上了马,自己也上马后扬长而去。 望着扬起的烟尘,村民们不安地议论纷纷,猜测着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大事。 半个白天后父亲回来,神情凝重:“召集集会。领主夫人要收税。” “怎么又收税。这次的名头又是什么?”母亲皱起眉头。 “缴纳赎金。领主老爷在战场上被英国佬俘虏了。” ——————_fabrique_de_vês为“成衣工厂”的法语。在此鸣谢万能的度娘翻译!~\(≧▽≦)/~ 第一百三十五章 领主被俘 公元1328年,法国卡佩王朝绝嗣,英王爱德华三世以其身为法国国王腓力四世外孙之名义,要求继承法国王位。积怨已久的英法两国正式开战。战火自1337年绵延至十五世纪中叶,跨度超越一个世纪,史称英法百年战争。 英法百年战争最终以法国胜利、英国失败落幕,圣女贞德的故事流传至今。但在战争初期,人数倍于英军且占有地利优势的法国人却接连遭受迎头痛击。1346年八月,克雷西会战,打响了英国黑太子之名也拉开了法国人的噩梦。一万余法国士兵在英国长弓手的箭雨下一命呜呼,受伤的法王腓力六世在60名骑士的保护下仓皇撤离,残兵败将被迫退至亚眠。而他们的对手仅付出不到二百人的代价,并乘胜进入诺曼底。 黑死病的突然降临击碎了爱德华三世的踌躇满志,两国停战近十年。公元1356年,英军卷土重来。而此时法国国王的宝座已然易手,曾经的腓力六世换成了约翰二世。后者因严格恪守骑士信条,自愿返回英国做人质而被奉上“好人”的称号。而正是这个所谓的“好人”,给他的国家带来了战败的耻辱和深刻的灾难。 一切发生在1356年9月19日。普瓦提埃之战,法军惨败。一个大主教、十三个伯爵、五个子爵、二十一个男爵、若干方骑骑士,以及骑士、乡绅和重装兵合计共两千人,连同他们亲爱的国王约翰二世一同被英军俘虏。由于中世纪社会有不杀俘虏。用俘虏换取赎金的传统,这两千余人中的大部分在保证于圣诞节前缴纳赎金之后被释放。英国人因此获得了巨额的赎金,而法国人民则在饱受战火蹂躏之后,还要为他们的贵族背负上沉重的经济负担。 对于五百年之后的人而言,所谓的历史不过是书本上的一段段文字。直到身临其境,凯瑟琳才真切地感受到历史都是人写成。“战争打了一百年,人民默默地哭了一百年。”这是后世学者对百年战争的评价。但只有真正活在那个年代的人才知道,那一滴一滴的都是鲜红的血。 如今凯瑟琳也成为了这苦难众生中的一员。但万幸的是她还不至于流下血泪。谢瓦利埃与纽芬远离战火,而谢瓦利埃老爷虽然家境富庶,又深得封君罗塞尔伯爵重用,到底也只是个骑士。英方连法国国王都捏在手里了,对他这种小虾米自然没多大兴趣。在许下缴纳两个人合五千苏的赎金,并将亲生儿子留下来作为人质之后,谢瓦利埃老爷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五千苏,对谢瓦利埃家族不算小数,不过也不是啥天文数字吧?凯瑟琳还记得卡特琳娜小姐拿五十金币买她做陪嫁。然后又像仍糖豆似的往她怀里扔了枚金币。但听从城堡回来的父亲说,接到消息的当天,谢瓦利埃夫人便哭昏在床。昏迷前嘴里一直反复念叨两句话: “我的小宝贝!被带去英国怎么办!” “钱啊!钱从哪里来!” 对待第一条。凯瑟琳表示领主夫人不用担心。英国人还舍不得走,得在法国的地界儿上多待会儿。而对于第二条,领主夫人被医士用放血刀扎醒之后,立马就想出了主意。 于是当天下午,凯瑟琳的父亲和总管同时被唤至城堡,要求谢瓦利埃与纽芬两个采邑上所有的农民均摊赎金。谢瓦利埃大约有一千名农民。纽芬有三百,每个人大概要交一枚半金币。没有钱的用等价的麦子或亚麻顶替。 至于谢瓦利埃家族自己呢?自然是一分钱也不必出的。 领主夫人命令,赎金的筹措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她见不得她的小宝贝受更长时间的苦。什么?一枚半金币相当于一家人半年的生活费?她不知道这种事。麦子被收走农民们只能等着被饿死?只要能换回她的小宝贝,饿死个把贱民算得了什么。 “混蛋。” 父亲咬牙切齿,却没有别的办法。当晚。父亲将阿尔法大叔和牧猪人等等在村中比较有威望的村民叫到自己的家,先做通他们的工作。然后让他们将这项消息缓缓向村中的其他居民渗透,一个一个地做村民的工作。这样做可以将暴动的可能压抑至最低。 但即便如此,村民们的反应依然激烈。牧猪人第一个不答应,第二天一早便领着本地派的人围了管家的房子。在他们看来,正是因为管家无能,纽芬人才不得不背负上这沉重的负担。牧猪人甚至叫嚣,要让所有的外乡人派负担纽芬应付的赎金,以此补偿本地派被他们拖累的“损失”。 “筹措赎金的方案由领主夫人钦定。伯格?布朗,你如果对领主夫人的决定有所不满,大可以自己去向夫人申诉。让她看在你们已经搬离谢瓦利埃的份上,不再把你们当成她的臣民。”父亲说。 “你是管家,当然得你去。”牧猪人嗤之以鼻,嗓门却小了不少。 “既然知道我是管家,那就应该听我的!” 父亲的强硬让本地派噤声。毕竟管家的确是领主在纽芬的直接代理。牧猪人有后台,别人可没有。对抗管家他们或许不会有坏结果,但至少不会有好结果。 巴掌打完,父亲又给了村民们不少甜枣,尽其所能对村民进行安抚。村民们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他们是没有能力跟领主家族相抗衡的,只能默默忍受贵族的压榨与盘剥。于是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家把裤腰带扎得更紧。 待村民们都散去了,穆勒一家聚集起来讨论对策。虽然之前父亲让村民们相信为领主支付赎金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让大家做好准备。但他和他的家人其实都很确定:绝对不能按照领主夫人的要求做。 “因为咱们根本做不到。本地派或许有足够富庶的能够出得起这笔钱,但也只有像牧猪人那样家境的家庭才可以。至于外乡人派呢?不说别人,就咱们家也拿不出六枚金币。”母亲冷静地分析。 “每人一枚半……或许谢瓦利埃人能承受得起。但咱们绝对不行。”父亲忽然冷哼,“金银财宝堆满了屋子,却从咱们身上敲诈。领主夫人……很会算账。” 凯瑟琳有些惊讶。父亲什么时候用过这种态度描述领主夫人? 虽然父母没有明确地表示出来,但凯瑟琳从他们的言语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傲骨。身为最底层的劳动者,他们天生要供养战斗者与祈祷者。对待领主和贵族的索取,他们可以哭可以骂可以哀叹命运的艰难。但就是不能不执行。而今父亲和母亲这样祖祖辈辈被奴役的农民竟然在思考如何反抗领主的命令?凯瑟琳相信,这不仅仅因为他们是自耕农的关系。 亚当耕田,夏娃织布,究竟谁是绅士淑女。 凯瑟琳心头漂过一丝难掩的欣慰,脑筋越转越快。 第二天清晨,天气阴沉。正如纽芬人此时的心情,阴霾而压抑。每个人都在一如既往地做着日常的工作,却都显得心不在焉。只有穆勒一家人除外。 大概中午时分,凯瑟琳的母亲把在教堂里忙着织布的凯瑟琳叫回去。原来是凯尔来了。自从订婚暂缓。凯瑟琳还是第一次见到凯尔。正是为了表示对这桩婚事的决心,父母才让凯瑟琳一定要跟凯尔见面好好聊聊。 凯尔见到凯瑟琳很高兴,但却没有时间跟她聊。他按照父亲的嘱咐给凯瑟琳一家送来了六枚金币。助凯瑟琳一家渡过这次的难关。 凯瑟琳的父亲感谢了总管的好意。却并没有收下这六枚金币。这些钱确实可以让穆勒一家渡过难关,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纽芬人面对的困境。凯瑟琳的父亲认为自己身为纽芬的管家,必须要与村民们共进退。 “对了,你的父亲怎么样了?”凯瑟琳的父亲问凯尔,“募集赎金,他应该也担负了不小的压力。你得让他多注意身体。” 凯尔却沉默了。 “穆勒老爷。您可能还不知道。我父亲被领主夫人责罚了。”凯尔开口。 “这是为何?!”父亲很惊讶。总管一向深得领主夫人信任。 “在得到募集赎金的命令之后,父亲找了他手下比较信任的几个人,让他们向各自负责的村民们通告这些事情,逐一说服避免发生暴动。但其中有一个竟然在当晚携带亲眷连夜逃离了谢瓦利埃,至今为被捕获。领主夫人非常生气。认为是我父亲的过失导致她丧失了农奴。” “竟然有这样的事。”凯瑟琳的父亲喃喃道,“他们能跑到哪儿去?抓回来没有?” 凯瑟琳和其他家人更是心有余悸。这还是深得领主夫人信任的总管。如果昨天父亲没有压制住牧猪人和本地派。导致纽芬也发生了农民逃跑的事情,领主夫人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的。 凯尔回答说:“那个逃跑的人跟另外一个庄园有姻亲,领主夫人估计他们是逃往那里了,已经派了信使给那个庄园的主人,请他协助将这些逃跑的农奴遣送回来。对了,领主夫人还因为您的事发火。” “我的事?”父亲不懂,“什么事?” “听说纽芬险些爆发暴动?领主夫人对您将那些对她的命令不满的村民安抚下来的行为十分不满。按照她的原话,像伯格?布朗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撵出纽芬,将他们的财产全部充公,作为赎金的一部分。而您却将他们挽留下来,属于办事不力。”凯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拥有应有的尊敬。 “……” 凯瑟琳一家都无语了。 送走了凯尔,凯瑟琳一家再一次坐下来讨论。不过这次讨论的内容不是该怎么办,而是谁去办更合适。 最后还是由凯瑟琳和母亲一起去,就跟上次一样。宜早不宜迟。于是当天下午,凯瑟琳便跟母亲一道,前往谢瓦利埃面见卡特琳娜小姐。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三赢加一赢 第二次和母亲一起前去见卡特琳娜小姐,仍然由凯尔在中间安排,地点也仍然选在安妮的香水小楼。卡特琳娜小姐依然高贵典雅。唇边永远一抹化不去的柔款笑意,进可温柔诚恳,退可笑里藏刀。但憔悴的脸色依然暴露了她的焦虑。凯瑟琳和母亲刚刚行完见面的屈膝礼,卡特琳娜小姐立即开口:“我知道你们为何事而来。赎金的事没商量。请回吧。” 要真没商量你还见我们干啥。 “卡特琳娜小姐,您为圣母所眷顾。贞洁之母拥抱您,赐予您超越常人的智慧。您的眼神明亮,刺穿了我们的思想。接下来的话语或许是在浪费您的时间。但卑微的尘芥依然恳请您听我一言。”母亲冗长的前言看似废话,实则是在显示自己的谦恭和卑微。不把卡特琳娜的毛捋顺,下面的事不太好办。 果然,虽然卡特琳娜没说什么,但她微扬的下巴仍然显示出她很受用。 母亲察言观色,切入正题。那话说得仍然四六对仗,只是把所有华丽却没用的辞藻都扒开扔在一边,留下来的其实只有一句:每人一苏半纽芬人负担不起。要钱没有,要命也换不来钱。但…… 卡特琳娜状似悠闲地抿了一口杯子中的饮料:“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上帝明鉴,见证纽芬人对谢瓦利埃家族的忠诚!我们哀叹,我们悲哭。我们为领主老爷与少爷的境遇痛彻心扉,为不能尽一己之力将他们尽快解救而捶胸顿足。为了尊贵的谢瓦利埃老爷与他的后嗣,我们饥馑而死又有何要紧!但我们的谷粒如此干瘪,哪怕立马拉去作价甩卖也换不回来两位尊贵的谢瓦利埃。”母亲又把之前的意思换了一段话表述了一遍,“况且那样做并非真的爱戴尊贵的领主家族,只是在用愚蠢和短视伤害老爷呀!如果将口粮和种子都出卖,并不能将领主老爷与少爷换回,反而会损害他们的财产。为何?因为我们也是谢瓦利埃家族的财产。纽芬人饿死无所谓。明年领主老爷却吃不到纽芬出产的麦子。这样的罪孽,我们是在不敢担当啊!” “快说你想怎么办。”卡特琳娜忍不住揉额角。 铺垫已经足够,母亲也恢复了爽利的说话方式:“亲爱的小姐,想必您也知道,目前纽芬共有两种身份的人:农奴与自耕农。农奴虽然挂着领主家族财产的名号,但您与您的父母兄弟在他们身上真的能获取更多么?他们的地租是固定的,缴纳的是实物的地租――虽然纽芬的自耕农也在缴纳实物地租,但在别的庄园,自耕农都要缴纳货币地租。小姐。请恕我冒昧。如果今年由自耕农们自行将粮食和亚麻换做货币再作为地租上缴,那么您和您的母亲手里将握有更多的货币,是否能够更快速地将领主与少爷赎回?如果农奴们也跟自耕农一样支付的是浮动的地租。那么领主夫人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命令他们支付更多的地租。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二次征税,让他们把这本应承担的义务当成额外的负担?这群农奴,虽然身披荣耀,这份荣耀来自于他们是谢瓦利埃家族的所有物,却没有支付应该支付的价值。” “那么,你的丈夫是怎么想的?如何才能让农奴们支付他们应该支付的价值?”卡特琳娜很自然地接话。 凯瑟琳将头垂得更低。以掩藏她脸上的神情:卡特琳娜上钩了。 “很简单,将自由卖给他们。这对他们而言是巨大的施舍,哪怕他们倾家荡产,也不得不出钱。”母亲终于道出了她们此行的终极目的。 将农奴升做自耕农。 经过一晚的讨论,凯瑟琳一家认定这笔赎金纽芬人是逃不掉了。肯定得出血。既然如此,那不如用这笔钱为纽芬人换点儿福利回来。在凯瑟琳提出来想法之前。父亲便想到建议领主夫人以向农奴们卖自由的名义搜刮农奴钱财。看来这种做法不仅记录在历史书里,在真正的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的。 当然了,让农奴获得自由可不是为了领主着想。纽芬人自有自己的目的,凯瑟琳更是有专属于她自己的小九九。 但卡特琳娜不是傻子,听完这话便笑了,斜倚着椅背,慵懒道:“纽芬管家真是费心了。竟然为领主家族想出这等妙招。只是我疑惑,为何要给你们自由?既然你们能拿得出钱来赎买自由,那我直接收钱即可。为领主支付赎金天经地义,你们难道还敢讨价还价?” 母亲做出语塞的样子,符合卡特琳娜的期望。母亲让自己的脸因面临压力而紧绷,最后说出口:“亲爱的卡特琳娜小姐,请您恕我直言。上帝教导我们要忘记身体的煎熬,追求精神的丰足,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能做到。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赞颂他们,用圣徒的名号弘扬他们的事迹。我们只是一群最低贱的人类,是人形的家畜,即使向往,却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谢瓦利埃庄园已经有人用最不合适的行为表明这一点了,不是么?” 卡特琳娜小姐笑容收敛了:“怎么?纽芬的农奴也住不惯了,想要换个地方呼吸空气?” 凯瑟琳跟母亲用沉默回答,任由卡特琳娜脑补她们想说什么。反正再怎么脑补也不会超出凯瑟琳跟母亲预估的范围。 逃跑的农奴会在道德上受到强烈的谴责,但这种谴责基本只来自于他们逃离的庄园主。收容这些逃跑农奴的新庄园和城市可是很欢迎他们的。而除了在道德上谴责,庄园主还能对这些逃跑的农奴做什么呢?以前或许能把他们抓回来,说不定还能从他们手中再搜刮一笔罚金。但是在中世纪末期,农奴逃跑成为庄园制度衰落的一项重要因素。现在是1356年,没到那种时候,也快了。 现在是考验卡特琳娜小姐对历史大趋势的把握能力了。不过就算卡特琳娜真的继承了母亲的愚蠢,自以为农奴还会跟几百年前一样对领主言听计从,那些逃跑的人也不会俯首系颈地自动回来。现实很快就会给谢瓦利埃家族好好上课的。 所以卡特琳娜小姐一定会猜出她们的回答:有本事就来抓我们呀! 沉默一阵,卡特琳娜说道:“既然纽芬的农奴已获得自由,那谢瓦利埃家族又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住你们。想要逃跑,岂不是更方便?” “我的小姐,其实农奴和自耕农的区别真的很大么?凡分配给纽芬的税赋,自耕农也会缴,而谢瓦利埃人虽然全为农奴,却依然有胆子外逃。如果谢瓦利埃家族真能仁慈地还纽芬的农奴自由,您和您的父母兄弟不会有任何的损害,而纽芬人又会对谢瓦利埃家族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呢?” 母亲把一切都说透了。卡特琳娜其实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但由一个农民说出来,她感觉很不说服。轻咳一声后,她拉了拉脖子的饰带:“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自有定夺。” 母亲示意凯瑟琳递上一张纸条:“亲爱的小姐,这是全纽芬有能力购买自由的农奴名单。这些人加起来,一共可以出资近二百苏。” 你们还真是准备齐全啊! 卡特琳娜没好气儿地从凯瑟琳手中夺过纸条。 凯瑟琳母女自然知道这会惹卡特琳娜生气,而且一旦这种早有预谋的行为刺激了她那份专属于贵族的自傲心理,事情可能功亏一篑。但她们实在没办法呀!除了这些人以外,剩下的农奴要再买自由就得饿死了……好吧,牧猪人这种货除外。 于是母亲递上甜枣:“除此之外,纽芬人感念领主恩德,其他人,包括自耕农和没有能力购买自由的农奴将共同献上九十苏。” 一共二百九十金币,距离领主夫人的要求差了一百六,是纽芬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也接近谢瓦利埃家族能够接受的底线。 卡特琳娜的神情不由自主地软化了,招手让安妮送凯瑟琳母女出去。后者乖乖离开,不再多说一句。回到家后,母亲告诉等待消息的父亲说成功的几率大概有七成。因为哪怕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也要考虑到对方大脑短路的可能。而且领主家族还要考虑谢瓦利埃庄园的农奴们作何反应。但父亲和家人已经做好了最多只交近三百苏的准备。还是那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也没钱。 第二天,领主夫人的新决定传到了纽芬,赞同了凯瑟琳一家提出的方案,说法则换成了领主夫人感念纽芬的部分农奴在规定的钱数上义务缴纳了更多,故而还给他们自由,以此作为奖励。而其他人出钱多少则只字未提。赎买到自由的农奴们出钱的确比每人一苏半要多,但其他人每人出钱不到一苏半的真相却被隐藏了。 如此一来,谢瓦利埃人情绪分外高涨,许多富庶的农奴主动前去询问总管或者领主夫人购买自由需要多少钱。领主夫人也不客气,趁机狮子大开口,吸了不少的油水,然后象征性地恢复了几个出钱最多的农奴的自由。 对付谢瓦利埃人的手段并非凯瑟琳一家提供。看来卡特琳娜非常懂得如何顺势而为,为自己的阵营争取利益。反正最终的结果,谢瓦利埃家族凑足了赎金,纽芬人逃脱了沉重的赎金税,而谢瓦利埃人圆了成为自由人的梦,算得上“三赢”了。 其实还有一赢哦~ 小阴谋得逞,凯瑟琳偷偷地嘿嘿笑。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凯瑟琳的小九九 想要拥有自己的土地,首先需要有私有财产权。想要有私有财产权,首先要脱离农奴的身份。 当然了,她家是自耕农,已经有私有财产权了。但按照父亲“普度众生”的思想,她肯定没办法说服家人甩开其他的村民一家独大。好吧,凯瑟琳也认了。既然重生到这个村子里,多少给人家也带点儿福利,权当是上帝给她要她带回去的土产好了。 可是这土产还要自己花钱,凯瑟琳心里就很不爽了。既然如此,那她就在这上面再附带点儿给自己的好处吧:这一次赎金风波,丰收的纽芬彻底进入了战备状态,所有的物资严格配给。如此一来,村民们将更加渴望赚钱的机会,自己的成衣工厂会更具吸引力。 向村民们公布领主决定的集会上,总管也到场了。虽然谢瓦利埃人和纽芬人当中还有许多仍然对农奴的身份感到自豪,但能够获得自由,哪怕仅仅是称呼上的自由,仍然是值得恭喜的一件事情。也因为他的到场,第一次观赏到了牧猪人的胡搅蛮缠。 牧猪人的借口正是村民们最担心的问题:失去了农奴的身份,他们便失去了要求地租不变的底气,而且还要承担随时被撵出纽芬的不安全感。除此之外,牧猪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一直在渗透着一种威胁:谁敢买自由,别怪我们本地派的翻脸不认人! 听闻要被本地派的同胞们敌视,而自己对外乡人派又没有归属感。已经和父亲私下里谈妥的村民们顿时又有些畏缩。 父亲自然要反击:外乡人派也好好地呆在了纽芬,领主夫人何时要把这一百多号人赶走了?无论地租还是税赋,领主因为你们是农奴而少要钱了?还是因为我们是自耕农就多要钱了?最后为了不给领主夫人刁难的理由,父亲也没有明说,隐晦地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只要摆脱农奴的身份,就相当于摆脱死手权。 死手权,农奴心中永远的阴影。 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既极具奴性,又渴望自由。哪怕祖祖辈辈被叫了几百年农奴。早已接受了自己是别人的家畜,但当那索求无度的手如阴云般笼罩在头顶,哪怕最懦弱的心脏也会微微地跳出不屈的电波。 那些农奴们不再犹豫,陆续上前签订了购买自由的契约。之后只待钱付清的那一刻,他们将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集会从头至尾,凯瑟琳都在默默关注总管。如果他做出任何声援牧猪人的举动,或者面露一丝不赞同父亲决定的神情,就说明他跟他妹夫真的是一伙的。但从始至终凯瑟琳都没有找出总管的任何破绽,难道她阅历不够。没看出来? 眼光一扫,凯瑟琳发现母亲原来也在跟她做同样的事情。虽然还是一副扑克脸,却比平常要凝重。她发现什么了? 那边牧猪人实在没办法了。扑向总管:“总管老爷。没想到您也在!快来阻止这些无知的人吧!他们竟然嫌恶尊贵的谢瓦利埃家族施舍给他们的荣耀身份!” 总管亲切地扶起跑太快摔着了的牧猪人:“亲爱的伯格老弟,请不要这样!将自由还给纽芬的村民是领主夫人的褒奖,怎能说是村民们嫌恶谢瓦利埃家族?你……” “明明是约翰?穆勒搞的鬼!我都看见了他在私下里头拉拢本地派的良民让他们做这种犹太人才会做的不忠不义的事情!对了他家还收容了个犹太人给他们做白工他们家一定也是犹太人不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哎呦!” 被总管不着痕迹地狠掐了一下,牧猪人这才闭上他那张臭嘴。 “牧猪人,有些话不能随便乱说。无论最初的原因是什么,只要领主夫人说自由是褒奖。那它就是褒奖。”总管语气不善,“……不过那个犹太人是怎么回事?” 父亲抢在牧猪人开口前解释:“那不是犹太人,只是曾经在留尼城的犹太人区讨生活。十来天前跟着一队流民来到纽芬的,被那群人当成了犹太人。现在已经证明他不是了。” 接着父亲又详细地解释了杰瑞不是犹太人的种种证据,还将杰瑞叫来。让总管看一看。最后总管也确定这个孩子跟犹太人没什么关系。 凯瑟琳往母亲那边往去,发现母亲仍然一如既往地扑克。但凝重的意味已经消失不见。总管没有支持牧猪人,但对该怀疑的地方也没有放松对父亲的怀疑,看来应该是个负责任的好总管。 集会散去之后,父亲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本地派大概有一半的人成为了自耕农,他们的土地跟仍是农奴的本地派的土地搀和在一起很不好管理,需要分开。这是项极为繁琐的工作,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协商,保证每一个村民都能接受重新分配的方案。不过好在现在农闲,父亲跟村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虽然纽芬人一度个个都被被搞得满脑子官司,好在最后的结果令人满意。 在这段时间,又有七名村民前来凯瑟琳的成衣工厂请求加入。凯瑟琳欣然接受,请苏珊和罗宾对他们的能力进行测试。测试很简单,他们都通过了,跟着先前加入的“前辈”们学习各项技术。 目前的成衣工厂开始逐渐向层级的管理结构发展。作为发起人,而且凯瑟琳既会刺绣也能纺织,在女红中属于多面手,自然成为了成衣工厂的领头人。罗宾和苏珊是她的副手,前者主要专攻刺绣,后者因为性格原因不适合做纯粹的女红,所以凯瑟琳有意让她往染布这项体力要求更大,更加“爷们儿”的工作发展。其他的员工也有各自的专攻和辅项,由凯瑟琳和罗宾管理。那七个新晋人员则所有的东西通盘学习,至于以后究竟要他们干些什么,还得看他们的能力和个人的兴趣。而唐娜婆婆则作为外聘的技术顾问,在整个组织中享有超然的地位。 见一个小小的还不到五十人的组织,逐渐向正规的方向发展,凯瑟琳心中说不出的欣喜。虽说无论发展到什么程度,一把手的位置凯瑟琳都不会出让,但她并不想把整个成衣工厂搞得冷冰冰的。现在所有的决策必须经过她的同意才能执行,不过在经过她同意的同时往往其他人也都同意了。大家平等地商量,到最后她点头敲定即可。希望日后成衣工厂发展壮大,成为一个庞大的组织之后,大家还能其乐融融,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一样。 成衣工厂发展得很好,凯瑟琳的压力逐渐越来越重。因为她找不到工作给成衣工厂。上一次为村民们纺织亚麻,后来遇到要给领主家族筹措赎金,凯瑟琳跟父亲建议说既然都要把东西换成钱再交给领主,不要收村民们节省下来的亚麻纤维或者植株,直接卖成衣工厂纺织出的成品,或许还能多挣一些。事实如凯瑟琳所料。这些布是成衣工厂纺给自己人穿的,质量自然有保证,在留尼城卖出了不错的价钱,相当于又给纽芬居民们省下些口粮。虽然均摊到每个人头上没省多少,好歹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但在那之后,寄托了凯瑟琳全部希望的留尼城依然毫无动静。优质的亚麻布没有唤起留尼城对鸟不生蛋的纽芬的注意力,凯瑟琳的希望落空了。虽然自从卖出亚麻布只过去一个星期,但是凯瑟琳仍然明显感觉到人们的希望在飞速地萎靡成失望。玛吉甚至当众羞辱她和成衣工厂的成员,说他们只会用乡亲们的汗水换点儿微不足道的小钱,哪天把纽芬人都卖干净了,他们就发家致富啦! 但凡有脑子的人自然不会相信玛吉的话,但凯瑟琳愈发感觉到压力。从成衣工厂组建开始,她所承诺的“城市里的商人会给咱们订单和原料,咱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制作后他们会负责收购”就从来没兑现过。哪怕苏珊和罗宾私下里头都找过凯瑟琳问她到底有没有问题了。当然有啦!那个该死的留尼城要不要这么狗眼看人低!该死的,凯瑟琳就不信了,除了留尼人全欧洲的城市人全都死绝了。 “除了留尼城之外,离咱们最近的城市?”听凯瑟琳这么问,母亲完全愁眉苦脸,“亲爱的,你知道么?” 父亲也摇头:“咱们能接触到的只有留尼了。往东走好像还有个城?我也是听信使说的,从咱们这儿骑马得走十天,你不能去。” 刚燃起的熊熊斗志就这样被浇灭了。唉…… 已经十月了。再过一个月天气彻底冷下来,她就会冷得窝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了。凯瑟琳很心焦,凭借她自己的脑袋瓜,好像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 又是很平常的一天,凯瑟琳没什么事,或者说想有事却找不到事,跟妹妹坐在农田边的土坡上晒太阳。远远地总管领着一个看似身份很高贵的人来了,凯瑟琳以为他们要去找父亲,迎上去打招呼后准备引路,却被总管告诉不用了,他们只是来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凯瑟琳领着珍妮退下,然后远远地偷窥他们,发现总管并没有进村,而是领着那位身份好像很高贵的人进了农田对面的林子里头。 这片林子……有什么吗? ps: 今天毕设检查程序。求保佑……(烧香) 第一百三十八章 神秘人 晚上家人再次围聚在餐桌前。闲聊的时候父亲让凯瑟琳找个时间去见凯尔一次。自从订婚延期后他俩就只见过一面,也没好好聊,感情生疏了可不好。母亲也赞同父亲的建议,原因则是觉得凯瑟琳最近压力有些大,去找凯尔散散心不错。 见到凯尔心情会放松么? 凯瑟琳有些怀疑,不过转换一下注意力并不算坏事,于是便顺从地答应了。她想起白天见到凯尔父亲领人往林子里头钻,好奇地问父亲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没想到父亲竟然不知道。当时珍妮和凯瑟琳远远望了一会儿,就跑到原野上玩去了,以为总管既然来到纽芬一定会去见一见父亲,没想到他们不仅没去,而且根本就没让父亲知道。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了。 第二天凯瑟琳大概在十点左右到达谢瓦利埃。这个时候正是贵族和那些富庶人家优先吃早饭的时间,整个纽芬弥漫着淡淡的奶酪与小麦面包的香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凯瑟琳总觉得这奶酪的味道比以往的要粗糙,小麦面包的香气更是淡到几乎闻不到。 凯尔不在家。在凯尔母亲的指示下,凯瑟琳去农田找他。庄稼和各种作物早已收割完毕,地里留下的断茬不能浪费。牲畜被驱赶到田地中用庄稼余下的根茎填饱肚子,留下的粪便则为明年的丰收打好了基础。谢瓦利埃的畜群可不像纽芬那般寒酸,远远看去有如翻涌的云海。管理畜群的人有的骑在马上。好似于伊甸园中漫游于云端。 总管纵览全局,所以距离畜群稍远。凯尔在他身后站着,学习父亲的一举一动。骑在马上的父亲首先发现了凯瑟琳,微笑地向她打招呼,把发愣的儿子撵去招呼她。 “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走到近前,凯尔有些局促地问。 没事我就不能来了么? 不过回头想想,貌似每次来找凯尔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凯瑟琳有些窘迫,于是说道:“只是来见见你。不可以么?” 凯尔满脸都写着:当然可以了。 两个人离开农田返回庄园内部,肩并肩慢悠悠地走在谢瓦利埃的街道上,对旁人的各种各样或友好或恶毒的态度视而不见。凯尔知道凯瑟琳家和普通的农民一样,都习惯在清晨刚起来后随便吃点儿东西,到这时腹内难免空虚,于是领她去饭馆吃点心。凯瑟琳也不拒绝,欣然地享受小甜饼蘸糖浆的美妙。两人边吃边聊,多是凯尔问凯瑟琳答,但当凯尔因为紧张腼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暂停了对话。凯瑟琳总能自然地让谈话继续下去。都是些有的没的的闲聊,这边还在聊着凯瑟琳就已经忘了五分钟前自己都说了点儿啥,只有恬静安闲的滋味一直留在心中。经久不散。 “对了凯尔。昨天你父亲陪着一位看上去很有身份的男士到我们纽芬,他是谁啊?”上帝作证,凯瑟琳这回是真的聊着聊着聊到这儿的,绝对没有故意把话题引过来的意思。 “有身份的男士?你不认识?”凯尔反问她。 “当然。”认识就不问你了。 凯尔疑惑了:“最近没有有身份的人来谢瓦利埃,我也没听父亲提起过。” 凯尔也不知道? 凯瑟琳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人,总管连最让自己自豪的儿子也要瞒着?还是并非故意隐瞒。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特地去告诉家人与纽芬的管家? 凯尔又拿起一块饼干在糖浆里蘸了一下,没有急着吃下去:“不过我父亲昨天的确一天都不在家,畜群也是交给属下管理的。你别急,我去给你问问。” 凯瑟琳拒绝了。 “可能有什么原因,你父亲不便告诉别人那个人的消息吧。不然他不会瞒着我父亲的。既然需要隐瞒。那么我就不去打听了。”凯瑟琳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总让凯尔在前面为她打听这个打听那个,对凯尔自己并不好。 “会么?如果我父亲不想让约翰伯伯知道。会躲着你的。”凯尔说。 凯瑟琳想了想,仍然坚持原来的观点:“我想他并非不想躲着我们,只是被我们看见了而已。”如果那个时候总管对凯瑟琳和珍妮视而不见,反而会显得很奇怪。 如此一来,凯尔接受了凯瑟琳的建议,不去关注这个人是谁。凯瑟琳也在极力地掩饰自己的好奇心,不让凯尔看出来,免得他给他自己添麻烦。 但凯瑟琳郁闷地发现,好奇心这玩意儿一定练过铁脖功,一旦抬头别想再按回去。跟凯尔继续聊天到被他送回来,凯瑟琳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件事。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由总管陪同前往纽芬?为什么对纽芬的森林感兴趣,还是对别的什么感兴趣?为什么关于这个人,总管对任何人都三缄其口?纽芬因为他,又会遇到什么? 回到纽芬,参加成衣工厂的工作,凯瑟琳也一直在想这件事。一些比较细心的姑娘们看出她有心事,被凯瑟琳搪塞过去了。太阳落山,成衣工厂也遵循日落而息的习惯,大家陆续离开教堂,凯瑟琳也要走,却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崔浩从教堂内部的神职人员生活区出来,大步穿过主厅走向她:“今天我跟你一起去你家吃饭。” 有你这么到人家家里蹭吃蹭喝的么!凯瑟琳对崔浩理直气壮的态度很是不满。 崔浩不管那套,大步流星地带着凯瑟琳往穆勒家走。旁边还有别的村民,凯瑟琳只好忍着。 餐桌上的崔浩倒是有礼有节,可是他却占据了父亲的座位。虽然这是座位的原主人同意的,凯瑟琳依然觉得很不爽。 好好跟杰瑞学习一下做客之道吧! 崔浩无动于衷。继续优雅地与她的父母交谈。倒是抱着碗缩在角落的杰瑞被她的眼刀击中,连忙闷头扒粥,颇有躺枪之感。 吃完晚饭凯瑟琳被母亲分配去河边刷碗,只能憋着一口气任由崔浩在那儿暗爽。等她极速刷完回来,崔浩已经走了。睡前闲聊时父亲问凯瑟琳凯尔是否知道总管陪同的那个人是谁,凯瑟琳如实回答。父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嘱咐凯瑟琳说既然总管瞒着自家人,就不要让凯尔去问了。 “父亲您放心。我正是这么跟凯尔说的。”凯瑟琳说道,“父亲,那个人……有可能很重要么?” 父亲摇摇头,表示不好说:“或许又是一位领主夫人的客人。五六天后卡尼尔女爵也要来,跟其他几位贵族女性一起安慰惊悸悲苦的谢瓦利埃夫人。” 然后又要花一大笔钱招待这帮贵族女。这会儿领主夫人倒是有钱了。 也是,旁边不就有两台超大型提款机么。不用白不用。 凯瑟琳忍不住切了一声,被父亲听见,严厉地斥责。无论何时,农民都不能表现出对领主的丝毫不满。尤其她还是管家的女儿。 凯瑟琳乖乖听话。 太阳升起,复而落下,纽芬人的生活没有丝毫的变化。凯瑟琳心中虽然还牵挂着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和目的。求知的渴望却没有之前那么浓烈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崔浩找了个机会把她拉到四周无人的地方,跟她说:“我知道三天前你见到的人是谁了。” 凯瑟琳“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跟上一句:“恭喜呀。” “你这什么意思。”崔浩被她搞得哭笑不得。他有什么好恭喜的!“你不想知道他是谁?” “谁?”送上门来的情报员,自然要问问。 “其实要想搞清楚那人的身份很简单。线索就在你眼前,你却视而不见。生命树与知更鸟,周围装饰三色堇花边。你明明记得那么清楚,都告诉你父亲了,为什么自己就是想不到?不明白,我真是不明白。其实你只要细心……” “你有完没完。” 崔浩用实际行动表明他有完:“那是帕洛卡家族的家徽。能够把家徽穿在身上,估计至少是帕洛卡家族的亲族。地位不低呐。” 帕洛卡? 不就是之前求娶卡特琳娜的家族么?怎么。反悔了?想再续前缘? “卡特琳娜小姐估计会很头痛吧。”凯瑟琳不禁感慨。对方同意了又反悔,反悔完再同意。把她当皮球玩儿。可偏偏她母亲就是看上了人家的身份地位。这是这个时代所有贵族女性的悲哀。 “她?我不觉得。”崔浩耸耸肩,“好吧,她也的确会头疼,但我想应该疼不过你。” “为什么?”凯瑟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男爵级别的人物。 “不止你,整个纽芬,还有谢瓦利埃人都会头疼。不过既然他们把注意打在了那片林子上,大概最后头疼的只有纽芬人了。” “你能把话抻直了说么?”凯瑟琳揉额角。 崔浩说:“英方反悔了,要求追加赎金。领主夫人大人有大量,这次不从农民身上榨了。听克吕尼的意思,她好像打算拿纽芬旁边的那块林地作为抵押,从帕洛卡家族手中借钱。其实什么抵押啊借贷的,就是买。很快纽芬旁边的这块土地就会被帕洛卡家族吃掉了。到时候你们纽芬人跟外人靠得这么近,应该会很不方便。” “这倒没什么。这个时代还有不同的庄园拼成一个村子呢。”凯瑟琳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照你的意思……帕洛卡家要从谢瓦利埃家族手中买地?纽芬村外面那块地是可以买的?” ps: 这两天查毕设程序一直没心思码字。幸好有存稿君。另外我发现我还真是中国好劳工,事办完了没用了,就可以挥挥手让我一边儿去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梦想近在眼前 纽芬外面的林地可以买卖? “喂,你还好吧!”崔浩伸出手。凯瑟琳在摇晃。 凯瑟琳挥开崔浩的手:“我没事,太激动了而已!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拥有土地的机遇!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是在做梦。”崔浩冷冷地说,“买地卖地的都是贵族之间的行为。人家堂堂领主,凭什么把土地卖给你这么个泥腿子。” “那她就应该把地卖给外人?!”凯瑟琳立即反驳,“那片林地本来就是属于纽芬人的,被领主家族扣下来了。她现在又要拿我们的土地卖了换钱?!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我现在拿钱换回本来属于我们的土地,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好吧。你赢了。”崔浩让步了,“就算那地属于你们纽芬,领主夫人也愿意跟你做交易。但钱呢?从哪儿来?不知道这次追加赎金的具体数目是多少,总归不可能几十苏就完事吧。” “……钱总会有的。” 凯瑟琳嘴硬。 崔浩耸耸肩。 凯瑟琳和崔浩在村中广场分道扬镳,他回教堂继续在神像前扮演他的完美神父,她则回家准备跟亲人分享这振奋人心的消息。 有人比她先到她家的门前。凯瑟琳认识他,是个外乡人派的村民。村子里的人都叫他老威利,很符合他的相貌。但凯瑟琳记得他只有四十岁出头,是七个孩子的父亲。他和他的妻子结婚二十年。生下了十七个孩子。愿上帝怜悯他。现在如果不是熟识他的人出言相告,旁人不会知道他跟他的妻子生过双胞胎。 见到凯瑟琳,他习惯性地弯腰施礼,让凯瑟琳很不舒服。虽然父亲被称作老爷,自己偶尔会被杰瑞这样靠自己一家的善心才拥有栖息之地的人称作小姐,但被像贵族一样施礼?她没那么高高在上,村里人也没那个习惯。 所以另类的人不是凯瑟琳而是老威利。在普遍扎紧裤腰带过日子,穷到不能再穷的纽芬。他的生活水平仍然在平均线以下。常年的窘迫令他沉默而自卑,永远如影子一般飘荡在这个只有三百人的小社会的边缘。他的身体就好像掰开的兽夹,只要稍微被触碰就会嘭地合上――变成九十度弯腰鞠躬的姿势。 “晚上好威利伯伯。”凯瑟琳柔声问候,将他领进家门。 “老威利?快请坐。”父亲热络地招呼他。 老威利于是诺诺地坐在墙角的箱子上。母亲为他搬来椅子,让他惶恐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父亲和母亲反复安抚,老威利才不再胆战心惊,却坚决不肯做在椅子上。最终父亲自己从床上起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离老威利能近点儿。 “说吧,有什么事?”父亲问。 老威利终于不再着急站起来。两人毕竟相识超过二十年。从凯瑟琳的父亲开始当管家起他和他的妻子就开始生孩子。老威利紧张而窘迫地舔了舔嘴唇,终于出声说道:“请您原谅我,管家老爷。我……我真的很不愿意开口。但这也是逼不得已。从今往后。我打算……不再生活在纽芬了。” “不再生活在纽芬?!”父亲惊讶。“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这儿,去城市生活?” “不是的,您误会了。”老威利又舔了舔嘴唇,“我依然会做个农民。只是在纽芬……您也知道,我有七个孩子要养。我有个亲戚在附近的庄园,距离纽芬和谢瓦利埃大概有十天的路程。当初到达纽芬我立刻给他送了信。直到现在他才回复我。他说他那里土地肥沃,人也不多,只是地租有点儿高,有咱们纽芬的一半。他表达了他的喜悦,还问我要不要去。我。我不想离开您,不想离开像您一样正直的朋友。但……我有七个孩子要养。所。所以请您……和领主夫人……” “好了。”父亲举起一只手,示意老威利不需要再说下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自耕农,拥有自由。而且现在一季的耕作也结束了,也还没有新一轮耕种。如果你执意离开,领主夫人应该会同意。只是你别忘了,咱们来纽芬的时候说好了,租种谢瓦利埃家族十年的土地,这才刚过了一年。领主夫人肯定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离开,剩下九年的地租你是跑不掉的。你……能拿出来?” 老威利低下头。凯瑟琳母亲之前递给他的酒杯被他在手里捏呀捏。 父亲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总之你自己考虑。如果你想好了,我去帮你跟领主夫人交涉。” 送走了老威利,穆勒家人关上门。父亲感慨:“老威利要走了。图克、葛瑞和拉杰也快了。” “接下来是雅克布和阿尔法。最后就要轮到咱们自己了。”母亲接腔。 “别的庄园真的像老威利说的那么好吗?”珍妮问。好迪克的脑袋搁在小主人的膝头,好奇地支棱起耳朵。 “有的庄园土地的确比咱们纽芬要肥沃。”父亲微笑着回答。 但有关人口和地租的描述,看来父亲还是不相信。凯瑟琳沉默着想。她知道这是历史的大势所趋,但现在的时代脚步是否进展到那一步?她不确定。 所以还是呆在纽芬吧。老威利的出现将她的热情浇灭了不少,但距离让她放弃还远着呢:“父亲,领主夫人好像要把田地外的那片林子卖给帕洛卡的男爵。” “什么?!你听谁说的!” “罗伯特神父。他是从克吕尼副司铎那儿听来的。好像领主老爷跟少爷的赎金提高了,领主夫人要通过帕洛卡筹钱。”凯瑟琳走到父亲跟前,“既然领主夫人要卖地。那我们把那片林地买下来怎么样?反正领主夫人也只是要钱而已,咱们给还是帕洛卡给,应该都是一样的。” “你还知道都一样。”父亲横了女儿一眼,明显觉得她精神不太正常,“赎金提高?这会是个小数目么?咱们这次怎么渡过难关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刚才老威利说什么你又不是没听见,还想着筹钱。从哪儿来钱!” “钱总会有的。”凯瑟琳又重复一遍,“只有咱们决定了要买下那块地。才会开始筹措钱款。” “就算你能筹到钱,咱们又为什么要买下那块林地?”母亲说道。显然也不同意。 “能做的事有很多呀。我们可以用树木建造房屋劈柴烧火,不再用缴纳高昂的税赋。我们能够享用树上的果子,而不是要把它们摘下来后一车接一车地运到城堡。如果有野兔走进咱们的林地,咱们也可以直接射杀,尝鲜一顿,不用再担心偷猎的惩罚。”哦,野兔。凯瑟琳想。这令她心神激荡,“这只是最简单的利用而已。只要有了土地。只属于咱们自己的土地,咱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帕洛卡的男爵都对那片林子感兴趣,那片林子肯定有价值!” “但只对贵族有价值!”父亲霍然而起。“身为平民。竟然想跟贵族一样拥有土地!我不允许你有这等僭越的想法。今天就算了。明天太阳再次升起,我希望这个想法就像今晚的夜色一样从你的脑子里头消失得一干二净!” “父亲!”凯瑟琳尖叫,“您为什么要这么固执!这片林地本来就属于我们,是领主夫人占了的!如果它一开始就在我们手中,那卡尔也不会死!” “凯瑟琳!”母亲小声警告。 但是已经晚了。整个房子笼罩在猝不及防的沉默中。 “……卡尔已经死了。”父亲说着,转身背对自己的女儿。 虽然如此。凯瑟琳仍然不愿意放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梦想唾手可得,她不想就这么算了!可是父亲母亲说得有道理,一个低贱的平民想要从贵族手中买地确实很困难。那就要给领主夫人现下她最想要的。那就是钱,大笔的钱。直接把资产铸成金锭砸在她面前。相信她不会不眼馋。 可是从哪里弄钱?村民们已经被榨干了,不能用集资的方式。手边能够利用的只有成衣工厂了。没错。只要在这个时候能够接到一个订单,大订单,拿到预付款,就可以用来购买林地。目前成衣工厂的人还不够多。不过没关系。只要订单够大,获利够丰,纽芬还有二百多号人呢现召集也来得及! “凯瑟琳……” 那么问题就在于从哪里弄到订单了。留尼城没有指望了。还有别的城市吗?母亲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人会知道。谢瓦利埃人一直生活在这里,想必对周遭的环境更加熟悉。哪怕他们不曾去过,也肯定听说过附近其他城市的存在。或者在留尼城也能打听到相关的信息。毕竟留尼城制造的各种纺织品也是要卖出去的嘛。下家是谁?原料由谁提供?如果能跟那些城市联手,哈哈留尼城你被我釜底抽薪啦! “凯瑟琳……” 对了,就算有钱给领主夫人,要买地也有些困难。卡特琳娜说得好:“我们可以直接收钱。”随便找点由头收个税赋,领主家族就能捞走,堪称无本万利。而且上次赎金筹措的时候纽芬人哭穷,这次却又拿出一大笔钱来买地,领主夫人会不会怀疑?一定要想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解释说为什么之前没钱现在又有钱,并且还得让领主家族相信他们必须用林地来换才能得到这笔钱来解燃眉之急。 “凯瑟琳!” “别吵!我在想正经事!” 凯尔在她的身边,对她怒目而视。 凯瑟琳恍恍惚惚。哦,对了,已经是第二天了。凯尔来找我,我们两个正在外面散步。凯尔他……他生气了? 第一次面对凯尔的怒容,凯瑟琳不知所措。 “……你自己慢慢想吧。” 丢下这句话,凯尔转身越走越远。 第一百四十章 她疯了 凯瑟琳发愣,等凯尔走出十几码了才回过神。然后又在追与不追之间纠结,结果凯尔彻底走远了。 青草被靴子踩踏。凯瑟琳闻声转头,看见崔浩背着手朝这边走来。她跟凯尔之间的不愉快,想必崔浩都看见了。 果不其然,崔浩还没开口先叹气:“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凯瑟琳想了想:“我想到了几种筹措钱款的办法,你可以帮我参谋参谋哪种最容易执行。第一,最容易想到的,接一笔成衣工厂的订单;第二,先把土地从领主家族手中赊过来,然后把上面长的树全都砍了卖钱;第三……这个时代应该也有贷款吧?” “啥?!” 崔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贷款?高利贷吧!你疯了吗连这个都想碰!!今天见到你我算是见识什么叫智商下线了!不对这里是中世纪,我看你不是智商下线是根本没有智商这个好友!” “高利贷怎么了,高利贷是后世银行业的发端好不好!”凯瑟琳反驳,“只要立即把钱换上,没有利滚利的时间不就行了?” “……你准备怎么‘立即’把钱还上?” “卖了树,或者签订单。”凯瑟琳耸耸肩,一副“土地我有天下任我走”的架势。 崔浩张开嘴,闭上。又张开嘴,又闭上。 终于他感慨地摇摇头:“原来你不是没有智商这个好友。你是没这个客户端。你就真的这么想要那片林子?” “准确地说,我更想要那片林子脚底下的地。”凯瑟琳气定神闲地回答。 而且现在她更想了。不然岂不是白惹凯尔生气! 劝说的话到了嘴边成了叹息,崔浩拍拍凯瑟琳的肩膀:“算了。你随便吧。我只求你一件事:别?碰?高?利?贷!那东西犯忌讳!” “放心吧。”凯瑟琳随意地挥挥手。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高利贷这玩意儿称得上吃人不吐骨头。不过风险跟回报总是成正比的。她这次想要狠赚一笔,自然要狠狠地冒上一回险! 跟崔浩分开后,凯瑟琳立即找到了杰瑞。她把杰瑞叫到了没人的原野上,给他家里珍藏的苹果干。杰瑞受宠若惊了,直道如果凯瑟琳看得起有要用到他的地方直说便可。凯瑟琳便也不客气,直接问他留尼城里犹太人的事情。 不过虽然目的直接又明确,在遣词造句上还是要稍微花点儿心思的:“杰瑞。留尼城的炼金术士有很多么?” “嗯。大概有十几个吧。” “才十几个?”凯瑟琳惊讶,“上次我去到他们的聚居区里头,在里面差点儿迷路——快吃,快吃。” “哦哦。”杰瑞遵命咬下去,立即被酸酸甜甜又有嚼头的果干征服了。陶醉了一阵才想起要回答凯瑟琳的问话,“炼金术士住的是作坊,里头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奇怪的仪器,占地比一般的民居要大。而且他们的个性也跟那些曲里拐弯的玻璃瓶子似的,特喜欢把自己住的地方搞成迷宫。他们又喜欢研究魔法和炼金,搞得那儿经常烟雾缭绕的。您第一次进去。迷路不奇怪。” “原来如此。留尼城的居民竟然同意这么一群怪人住在身边,真是让人惊讶。”凯瑟琳感叹道,“不过犹太人不是也住在那片地方么?他们也愿意?” “居民跟犹太人都不愿意。但没办法。那群炼金术士据说曾经救过现任帕洛卡男爵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命。他们炼制的药水让他的铠甲坚硬无比,让他在倒塌的投石机下捡回一条命。而且他们垄断了留尼城的媒染剂买卖,纺织行会也要从他们的手中购买。”杰瑞接过凯瑟琳递来的第二块,“谢谢您。他们也组织了行会。所以您上次去直接从‘散户’手中购买媒染剂没有成功。至于犹太人……那群犹太人为留尼城的建设出了不少钱。所以作为回报,居民们允许他们住在城里。” “出了不少钱?”凯瑟琳说,“他们可真好,肯把自己的财产无偿捐赠给别人。看来我们对犹太人吝啬的印象要稍微改观了。” 杰瑞轻轻地切了一声:“才不呢。他们借出的钱当然得要回去。而且比之前他们借出去的还多……小姐您想借钱?” “阴谋:被揭穿,凯瑟琳一时窘迫,下意识地回答:“不是。” 但她紧接着更囧了。她就是这个目的呀! 不是她态度不坦白,实在是高利贷太敏感。跟崔浩这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家伙自然没什么可避讳的。但杰瑞是个彻头彻尾的中世纪人,按理说放贷的行为应该与他信仰的宗教所不容。 “幸好不是。我的小姐,您知道的,我在留尼城的窝安在炼金术士的聚居区,也曾被迫从犹太人的手中讨食。所以我经常见到有人到他们的门前哭号哀求,却最终连身上的一件破袄都被扒下来抵债。借了三十苏用来盖房子,最终连房子带房子里的家具都低了债不说,就连自己的女儿都被卖给了债主。我的小姐,您可别以为我是在比喻。这可是我亲眼所见的!那个姑娘现在还在留尼城的妓|院接客呢。” “……有这么惨么。”凯瑟琳还是觉得杰瑞在夸大其词,“房子被收走我信,房子里头的东西归了债主我也信,怎么连女儿也要给他们呀。” “您以为一个活人很值钱么?如果不是那姑娘正值妙龄,像清晨的斑鸠一般可爱,那该死的犹太人还不肯要呢。”杰瑞又咬了一口果干,“我当时正给那家犹太人粉刷墙壁,听见他们的交谈。好像每借一枚钱币,三天之内利息就达到了一枚同样的钱币。七天之内就得交三枚,一个月就是三十个!利滚利,多吓人!” 凯瑟琳没说话。她被吓懵了。 知道高利贷吓人,不知道高利贷这么吓人!看来崔浩说得对,真的不能碰。 其实凯瑟琳之前是这么计划的:首先通过高利贷贷款,将土地买下,然后立即出卖土地上的林木。把借款还上。如果林木不足以支付借款,那么还可以寻求订单的帮助。因为这么长时间她对订单的争取一直未果,所以猜测到会比较困难,于是将这作为后备的支持。至于林木,她想出了几个方案。保证比领主夫人卖赚的钱要多。 但贩卖林木来钱再快,也不可能今天接手土地明天就把钱放到她手里。听杰瑞这么说,光是贷款——从领主夫人手中拿到林地的所有权——把树木卖掉这三步中间的办理手续过程就足够让利息滚到让人惊恐的数字。 凯瑟琳很郁闷。看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订单上了。 跟杰瑞分别后,凯瑟琳立即去找了布鲁。在这个只能以往支持她的人都离她而去的时刻,她直觉地认为这个人可以相信。果然,布鲁听了她的请求之后。虽然把她好生挖苦了一番,但还是立即动身前往留尼城,去打听纺织行会此时的动态。以及周围其他城市的信息。 凯瑟琳则自己前往谢瓦利埃,去跟凯尔道歉,然后再去找卡特琳娜小姐,希望能通过她说服领主夫人暂缓将林地卖给帕洛卡的男爵。本来在跟布鲁商量好之后。凯瑟琳准备立即出发的,半路被母亲叫住了:“你去哪儿?” “我去谢瓦利埃找凯尔。”凯瑟琳把惹凯尔生气的事情掐头去尾地跟母亲讲了一遍。 “太阳要落山了。明天再去。”母亲把凯瑟琳拉回了家。 布鲁都为了她连夜去留尼城了,她却舒舒服服地留在家里过夜。凯瑟琳很过意不去,却也不能跟母亲明说,只好在心里跟布鲁说上一百二十个抱歉。 第二天白天还有点事情,凯瑟琳又被耽误了一上午。下午时分来到谢瓦利埃,凯尔却为领主夫人送信去了不在庄园。安妮也不在香水小屋。没有人替她通报。别说见到卡特里娜,连踏进城堡一步也不可能。凯瑟琳在城堡外徘徊,求了一次又一次,守门的侍从却依旧铁面无私。 城堡前的广场人来人往,不少人注意到凯瑟琳,或匆匆一瞥后冷漠地继续走自己的路,或停下脚步,在自以为她注意不到的地方看她的好戏。卖布料的小贩还在那儿摆摊,朝她丢去一个嘲讽的眼神,然后对她视而不见地继续叫卖。 凯瑟琳忽然很孤单。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被大人丢在了经常来玩的游乐园,那里曾经留下她的欢笑,此时却只有她的泪水。而现实之中,已经长大的凯瑟琳不会再哭泣,却如此无助又孤单。在这片人来人往的小广场,她曾经赚到了第一桶金,那些盯着她瞧的人不少都买过她的头巾。而此刻她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本就该属于自己的村庄的土地被夺走。 凯瑟琳只有回纽芬。 没想到,布鲁竟然回来了,这可真是够迅速的。布鲁不负她的期望,给她带来了附近其他城市的消息。但是对纺织行会出产的产品销往哪里,以及他们的原料由谁供应,布鲁却没有打听出来。按布鲁的说法,现在留尼城的纺织行会乱成一锅粥了,根本没心情搭理他的打听。 “听说染料的供应出了点儿问题。好像某个大人物失踪了。”布鲁说,“我见打听不出什么,就早早回来了。” “总不会是炼金术士行会的会长失踪了吧。”凯瑟琳目前急需吐槽转换心情。 “炼金术士的行会?还会长?!” “留尼城纺织行会的染料和媒染剂主要由本城的炼金术士提供,所以他们的染布才会比较便宜。省了路费嘛。”凯瑟琳说,“虽然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整了个行会。” 布鲁做了个反正不关我事的手势,跟凯瑟琳道别了。 凯瑟琳心中郁闷,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 一天就这样快速地过去。太阳再次落山,夜幕接着降临。 深夜冷寂。连看门犬都陷入了沉睡。身披寂静,一个身影悄悄地潜入了纽芬之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有人翻栅栏 一身黑袍的人影翻越围栏,猫腰在冷寂的村庄中穿行。显然的,他并不知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因此时常谨慎地抬头张望,然后缩回原来的姿势,保证自己的身体在农舍的窗户之下。 很快地,他摸索到村中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屋子。纽芬从未发生过盗窃的案件,所以即使夜里大家有时也不把门插上。那人仔细观察了一阵确定安全后轻轻地推开门扉。屋内如雷的鼾声掩盖了门轴轻微的吱呀。他轻捷地跃入屋内掩上房门,在黑暗中探寻,转了一圈很快出去了。 那人本来自信满满,没想到却失望而归。这下他彻底失去方向了,只好开始地毯式的搜寻。为了不至于在黑夜中混乱,他决定从教堂边缘开始。这边最靠近教堂的都查完了,他在思考是继续往远离教堂的方向查找,还是越过村中最宽阔的主道去另外一边。他倾向前者,但在向道路对面张望时忽然发现,有家人的主屋旁边竟然有一间小小的库房。 就是它了。那人越过主道,直奔那家人的房门而去。 竟然锁着。 他不知道这家女儿前二十年天天晚上锁门。他自有办法。用匕首在门缝之间移动,不一会儿门栓便被卸下来了。这家人的呼吸好似羽毛般轻软,他的动作于是更加小心,简直比猫还要轻。屋里人不少,可是还没有他的目标…… 脑袋被打!有人躲在墙角偷袭他! 紧接着又是一下!那人被激怒了,仅用余光确定对方的位置,手臂一挥匕首流利地刺了过去! 没想到对方竟然不躲。只是抬起脚踹了过去。这动作一看就是没练过,但却有种异样的熟练感。 ――一脚踹在那人的两腿之间。 ……无语凝噎了…… “连我都敢刺。加文。你很不错哦。” 杰瑞一改白天的小心与可爱,冷冷地说道。 “……少爷……”加文要哭了。您知道我是加文你还,“打我……” “好久没打你了手太痒。怎么有意见?”杰瑞挑眉。 没有没有!给主子解闷义不容辞!加文忠犬气质立现。 屋子里真正的犬科动物好迪克在梦中嗅到了生人的气味,本能地呲牙。杰瑞和加文于是退出屋子,关上房门。 “父亲怎样了?” “老爷在普瓦提埃战役前受了点小伤。提前后撤修养了,未被此次惨败波及。” “感谢上帝!”杰瑞由衷地长舒一口气。 “比起自己,老爷更担心您的安危。”加文说,“提前后撤也是为了找您。” “告诉父亲,我一切都好,请他不要忧心。”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杰瑞有心思注意到别的地方了,“对了。我都失踪这么长时间你们才找到我?是不是稍微有点儿没用?” “请少爷明鉴!您可能去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偷袭您的那几个兵痞还有雇佣他们的商人都被我们找出来严加审讯,没有人知道您的去向!”加文快哭了。他们几个都要把留尼城整个掀过来了。谁知道少爷竟然跑到那个女的…… “你肯定在想‘谁知道你跑到那女的的家还住下不走了’是吧。”杰瑞危险地眯起眼睛。 加文立即摇头表示没有。他还没想到那么多。 “算了。这次便饶过你。留尼城怎样?” 加文挺直腰板:“已经清理干净。经查明,偷袭您是几个商人的个人行为。他们只是嫉妒您的青年才俊,才要想用这等拙劣的手段将您除去。所有怀有这等恶毒想法的人均被除去,留尼城已经安全,静等少爷回归……少爷,请您听属下一言。带几个护卫在身边吧。再遇到这种事情,老爷一定不会饶了我们的!” 搁在以前,杰瑞一定只会冷冷地问一句:你见过前呼后拥的炼金术士?经过了这次的事他的确有些后怕。思考过后。他还是摆摆手:“太显眼了。还是算了。” “可……” “这件事等我要回去再讨论吧。”杰瑞说,“留尼城清净是清净了,商业怎么样?那几个跟我有过节的商人都是供应染料和媒染剂的大宗,没了我和他们,留尼城的纺织业没受大影响吧。” “呃……”加文难以启齿,“亚伦跟我们一样。这些日子一直忧心您的安危。而且您跟那些商人一下子都没了,他一时间有点儿……” 杰瑞一脸的“我就知道会这样!”:“亚伦那个炼金术士行会的会长是吃干饭的吗?!让他别在外边儿跑风,赶紧回去看看他的办公桌!我把所有的商业资料都给他理好了,放在那儿是让他用不是让它积灰的!” “遵命。” 加文恭谨地回答,心中却在狂笑:我终于不是唯一一个挨骂的了啊哈哈哈! 杰瑞摇摇头,暂时把恨铁不成钢的手下放在一边,对加文说:“你既然来了,帮我办两件事。首先去帮我查一查帕洛卡家族最近的动向。他们怎么把主意打到那片林子上了?难道我们挫败了他们想要跟谢瓦利埃家族联姻的企图,他们就直接把爪子伸向土地了?” “遵命。那么敢问第二件事?” “这个嘛……”杰瑞摩挲着下巴,“有点儿复杂。你过来。” 加文附耳过来,杰瑞在他耳边叽咕了半天,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少爷……您这是?!” “很难办到么?”杰瑞问。他离开留尼城有段时间了,局势有什么变化还真不好说。 “难倒不难。咱们手头正好有人。但……”加文皱成苦瓜脸,“少爷,为了那个妇人。您真的要做到这一步?” “我做什么了?举手之劳而已。”杰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正常的,“之前为她加大了难度。她挺过来了。这次帮个小忙,权当是给她的奖赏吧。我很好奇她的潜能到底能带她走到什么地方。父亲说过,要让小白鼠蹬轮子,得先让它吃饱。虽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用老鼠做实验,可我不能让我的实验品去偷去抢。去做吧。” 加文试图再劝。看见少爷的神情后知趣地闭上了嘴。反正少爷这个人虽然很有能力,但经常疯疯癫癫的做点儿乱七八糟的事,加文他们这些少爷的属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天亮以后,一切如旧。直到去见上帝牧猪人都不知道他的镀银水壶曾经遭遇危险,好迪克也没找到自己在梦里撕咬的大坏蛋。父亲和哥哥呆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安闲,顺便修理损坏的农具。母亲日复一日地忙着操持家务,亨利和珍妮也都有各自的事情做。凯瑟琳和杰瑞先帮母亲打下手,在活干得差不多后。母亲同意两人去教堂。 成衣工厂的其他成员也有自己的家庭要操持,凯瑟琳和杰瑞来得算早的。凯瑟琳这次想跟大家商量一下她的打算。因为订单尚且遥遥无期,所以她计划先将村民手中剩余的亚麻――距离村民们实际需要的量差了一大截――集中到手中,制成成品贩卖,得到的钱再去买亚麻原料。根据上次为了筹措赎金而贩卖亚麻布积累的经验,凯瑟琳相信能够赚出点儿差价来。钱都是折腾出来的。 伙伴们陆续到了。大部分人友好地跟先到的相互打着招呼,但有几个人或有气无力地敷衍了两声,蹲到角落里头抓起自己的工具开始做练习。凯瑟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阴影。心中不禁担忧,不知这颓废的气氛何时会把整个团体悉数吞噬。 “唐娜婆婆,苏珊呢?”罗宾问。苏珊一向挺积极的。婆婆来了。她不可能迟到。 “小瑞肯让她帮忙补补衣服,一会儿就来。”唐娜婆婆回答。瑞肯是卡特的一个弟弟。 教堂大门突然被撞开。苏珊被人推了进来,后背着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妈妈!” 伴随苏珊的大叫,玛吉大步流星地迈入教堂。凯瑟琳和其他几人把苏珊拉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喊:“你怎么来了!” “哎呦呦,真是大言不惭!”玛吉掐腰而立。气壮山河,“上帝明鉴,这教堂倒成了你们家的了!天堂也归到你们的名下,智慧果随便你们摘。多少钱一斤?只要两铜板!” 玛吉还想要继续四六对仗地吟唱下去,被从休息室出来的崔浩打断。“亲爱的玛吉!”神父亲切而热络地问候着,穿过教堂的大厅,“快往里面请。你是来做祷告,还是每年例行的忏悔?” “我的神父,愿主保佑你。”对待神父玛吉还不敢太放肆,“今日我来是想请你评评理。这教堂是咱们纽芬公共的财产,凭啥被某些人包了场子!我们要祈祷,我们要忏悔,本该只面对您和心中的主,这群家伙凭什么在旁边偷听。什么?这就给我腾地方?算啦算啦,用不着。蓝天白云青草地我也能将就,省得在这儿站久了,沾了你们的穷酸晦气!哦?我怎么还不走?安迪啊安迪你看看你!为了你们我可是连自己都付了出去!” 玛吉咧开嘴,满脸横肉抖起来:“你们有男有女,除了个别的之外都算得上孩子。听我这过来人一句话吧!凯瑟琳?穆勒把你们当猴耍,你们还在这儿陪她套圈!订单?呵呵,她嚷嚷多少天了,你们哪怕见到一张纸片!圣人说过,‘梦做太多不易醒’。玛吉我今天舍己为人,来把你们打醒!有这个时间你们还不如扛起锄头到山坡上垦块地,哪怕只有巴掌大,明年的今天又能多碗豆粥吃!走吧走吧孩子们,快点儿跟你们的玛吉大婶离开这个骗人的女巫。她自己日子过不好,就拉着你们跟她一起穷!” “才没有呢!凯瑟琳领着我们赚了很多!”苏珊第一个反对。大家纷纷附和。 “切!你们这群傻瓜!”玛吉嗤笑,“芝麻大的小恩小惠,就把你们全都收买啦?!你们……” “够了玛吉大婶!”有人听不下去了,“芝麻大的又怎样,好歹有芝麻!想拉支持请去忽悠你们的本地派小蠢蛋们。跟着你家的男人我们可真是连谷糠都吃不上。” 玛吉很想说“你们这群外乡人,有谷糠吃就不错了”。不过她今天没带人来,教堂里头又有不少属于外乡人的青年小伙。就算是她这榆木疙瘩脑子也能算明白自己危险。于是她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得意洋洋地做总结陈词:“算啦,你们就继续留在这儿做美梦吧。饿的时候门外有泥,记得抓一把填嘴里。” 言罢,玛吉趾高气扬地离开。转身的时候撞上身后的一人,她骂了一声不长眼,但鉴于心情总体算得上很好,于是也不跟那人计较,一步三颠地走了。 “混蛋。”教堂里有人握紧拳头,低声怒骂。 被撞到的人疑惑地望着玛吉离开,然后探头进来:“请问凯瑟琳在吗?” “你谁啊,快滚!”有些脾气暴的见来人不是纽芬的,没好气儿地驱赶。 凯瑟琳上前:“我就是。请问您是?” 虽然被撞又被骂,来人依然彬彬有礼:“布莱恩?来菲布勒。来自留尼城。凯瑟琳小姐,请问您这里可以做染织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买地钱来了 按照布莱恩自己的介绍,他身为留尼城的一个中等的纺织业主,主要经营亚麻布料的贩卖,属于中间商。近年来纺织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行会的各种苛捐杂税逐渐将他的利润空间蚕食殆尽,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严重限制了他的发展。最近几天就在他刚刚谈妥了一笔生意,没成想留尼城本地自产染料价格突然涨了一倍,让他彻底不赚钱了。索性,他解除了与城中作坊的合作,转而到乡下寻找更为廉价的劳动力。早在几周前他便注意到了贩卖染色布料的纽芬人。如今要跟乡村合作,自然直奔纽芬。 欣喜若狂的凯瑟琳立即带领布莱恩对纽芬的成衣工厂进行了解。三十余人的作坊跟三百人的村庄比起来人实在不多,所以凯瑟琳很是忐忑,担心布兰恩会认为纽芬能力不足,放弃与他们合作。但即使如此凯瑟琳对他们的能力也没有进行丝毫的夸大。其他成员也积极配合为布莱恩现场演示。 告一段落之时,布莱恩的确对他们的人数发出了感叹,令在场的纽芬人的心收紧。但没想到的是,布莱恩感叹的是“你们竟然有将近三十人之多”!因为三十这个数字如果用来形容低等的苦力自然太少,但纽芬的成衣工厂每个人都身负技艺,单纯会织布的就有五六个,而这个数字是一个像比瓦利埃还大的庄园所拥有的纺织工的数量。布莱恩直叹自己挖到了宝贝。他当下拍板将工作交给纽芬人来做,并现场支付了二十枚金币的定金。具体的事宜需要等他制定好了所有的计划,准备好所有文书之后再制定。 “耶!!” 布莱恩走后。所有成衣工厂的人聚成一团,兴奋得手舞足蹈! “让那群该死的本地派好好看看。咱们以后也能喝葡萄酒吃小麦面包!”一名外乡人派的青年激动地挥拳喊道,立马引来一片应和之声。有人建议把玛吉拖来在她面前好好显摆显摆,几个青年立即跑向门外。 唐娜婆婆把他们叫了回来:“这事还没有最后的决定。等到咱们跟布莱恩先生钱货两清再炫耀也不迟。而且咱们成衣工厂里头也有本地派的成员。多照顾照顾他们的想法。” 注意到高兴又纠结的苏珊,大家便都安静了。虽然没人喜欢玛吉,但大家都把苏珊当成同伴来看待。倒是苏珊自己不好意思了。发誓式地宣布:“放心吧各位,等到咱们赚到了钱我第一个把金币甩到我妈妈的脸上。让她再笑话咱们!” 欢呼声掩盖了唐娜婆婆的责怪。 第二天布莱恩再度来到纽芬。在神父和成衣工厂所有成员的见证下,布莱恩与作为纽芬代表的凯瑟琳与纽芬管家敲定了具体的订单细节。各类原料工具均由布莱恩提供,成品布莱恩负责收购。在订单截止日期,如果布莱恩未曾前来收购,所有的产品与剩余的原料均归纽芬人所有,由纽芬人自行处理。如果纽芬人未能交付足够的成品,则视情况扣除一部分的货款作为违约的惩罚。在订单截止日期前如果出现原料不足工具损坏等意外情况。均由双方协商后处理。最终的报酬确定为二百苏,先付五十苏的定金(包括昨天的二十苏)。除此之外,布莱恩另外为纽芬的作坊提供三台织布机和两台纺纱车,作为额外的报酬,订单完成后不收回,其价值亦不算在二百苏的酬金之中。 二百苏,而且是净赚。要缴纳给领主夫人的税赋由布莱恩负责。凯瑟琳美得在梦里都能乐醒。 接下来的几天,满载亚麻纤维、染料器具的车马络绎不绝地流入纽芬。引得村人侧目不已。村民们,尤其是牧猪人夫妇为首的一小群本地派们那嫉妒到要滴血的眼神给凯瑟琳和同伴们以极大的满足。有些成衣工厂的成员走路都是横着的。为此凯瑟琳的父亲将成衣工厂的人召集起来训了一顿。表面上是让他们戒骄戒躁,深层的原因则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太刺激旁人。免得有人做出某些“不太适当”的举动来。 同伴们领悟到管家的用心,行事收敛了许多。而且很快的他们也没有功夫在本地派跟前抬头挺胸了。凯瑟琳和大家商量着,详细确定了每个人的分工以及进度,立即投入到了紧张的劳动之中。一时之间,教堂里安静却嘈杂。嘈杂的是织机的吱呀,安静则来自每个人的沉默。 中间休息。凯瑟琳问身旁的罗宾和苏珊:“这次咱们大概每人能分到3苏。你们准备怎么花?” “为什么要花掉?”罗宾不明白。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苏珊问。 既然被发现了凯瑟琳也就不掩藏,直接说道:“我想用这笔钱来买地。” “凯瑟琳你疯了!”苏珊惊呼,“你要买地?!领主夫人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 的确,如果买下了纽芬土地的所有权,那么这片土地就跟领主家族没什么关系了,相当于在蚕食领主立足的根基。换了凯瑟琳是领主夫人也得把有这种想法的家伙煎炒烹炸。“听我说完好么!我不是要咱们种的土地,而是外面的林子。你们知道吗?领主夫人想要把那片林子卖给帕洛卡的男爵。那本来是咱们的林地,凭什么被那个无关的人占有。领主夫人之所以想要卖林地,是因为领主老爷和少爷的赎金提高了。如果咱们能够主动将这二百苏献出去,以此换取领主夫人的赞扬,请求她将那片林地赐予咱们――别忘了,那本来就是咱们的――那样我们不就多掌握了一块土地么?” 土地,这个世界的硬通货。凯瑟琳理所当然地等待着两个姑娘两眼冒星地赞同。只要村民们都赞成,父亲一定会顺应民意的。 “可是,我们要林地有什么用呢?”罗宾问。苏珊在一旁点头。 “当然有用了!我们可以随意使用林木,不需要缴税,而且也可以随便地打猎。怎么能说或没用呢?”凯瑟琳没来由地感到焦急。为什么,为什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确实有用。”罗宾虽然附和,却还是摇摇头。一边的苏珊也说了一句:“好不容易能赚到金币了。” 凯瑟琳默然。 当晚,穆勒一家人再度聚集在一起。凯瑟琳试着又重新提起购买林地的事情:“我们这次有钱了,有底气了。父亲,为了咱们全纽芬的利益,试一试,不好么?” “全纽芬的利益?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父亲犀利的诘问早在凯瑟琳的预料之内。她说:“是我自己的想法,但对纽芬确实有利不是么?买下它也不是只归咱们家自己,而是属于全纽芬人。好处我已经说过,不需要再重复了。冬天快到了。如果可以不用交税随意伐木,咱们纽芬一定能渡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地买下来属于全纽芬?那用来买地的钱属于全纽芬么?”父亲问,“还是只属于所有参与那个什么什么……对了,成衣工厂。还是只属于所有参与成衣工厂的村民?其他村民会怎么想?原本属于全村人的却成为了某些人的私有物?或者反过来,明明只有三十个人出资却由三百个人享有好处,你的同伴们会怎么想!” “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由全村人共享林地的。” 早晨的时候凯瑟琳还信心十足地认为自己会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现在却说得好没底气。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凯瑟琳,你父亲我是个农民,只知道种下种子是为了明年收获更多果实。以咱们现在的身份,还有跟领主家族的关系,你去买地,结果只会是白白把钱送到领主夫人手里。该交的苛捐杂税,一样也不会少了咱们的。你把你好不容易得到的金币投入到那片林子上,你要怎么收回来?你要怎么给和你一起努力织布的人一个交代?” “所以我们才要把它买下呀,‘买’下。这样我们就能完全地拥有那块地了。” “……我的孩子呀。” 父亲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他用他的大手揉了揉凯瑟琳的脑袋:“我们真的能‘买’得到么?” 凯瑟琳沉默了。 当晚,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又是新的一天。布莱恩将余下的定金送了过来。凯瑟琳是成衣工厂(布莱恩称之为“作坊”)的代表,虽然她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布莱恩仍然信任地将装满金币的袋子交给了她。 杰瑞正好在一旁,兴奋地跟她说:“小姐,您这下可以实现您的梦想了!” “梦想?什么梦想?” 凯瑟琳平静地问。 杰瑞语塞:“呃……买地的梦想呀。昨天您在教堂里不是说过了么?” “哦。你听到我跟苏珊和罗宾的交谈啦。”凯瑟琳依然很平静。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杰瑞指天对地发誓。 凯瑟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装金币的袋子丢进箱子里。 杰瑞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呃……您昨晚……遇到什么事了么?”昨天凯瑟琳觉得这事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得好,找个由头把他支开了。 “没什么。只是想通了。”凯瑟琳淡淡地自言自语,“那只是我心中的一个情结,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的梦想……” 啪。箱盖合拢。 凯瑟琳露出明媚的笑容,充满光亮的双眼直视前方的未来。 “还远不止如此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 富裕的穷光蛋 谢瓦利埃。城堡。 领主夫人的哭声从三天前便不曾停歇。时而迷离的呜咽,是夫人在梦中悲叹。时而高亢尖利,是领主夫人在向全谢瓦利埃宣布她的苏醒。更多的时候则是哎呀呀咿呜呜凄惨又绵长地哀嚎,是夫人要把全世界的人都逼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现在有多心痛。 “小宝贝啊!我的小宝贝!” 倒在满床的柔软枕垫里头,领主夫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哀嚎。 “母亲,请您不要再哭泣了。您要保重您的身体。” 卡特琳娜柔声安慰,以不可闻的音量轻声叹息。她简直要赞颂上帝了,竟然制造出这么坚韧的喉咙。还有她自己的耳朵,竟然还能听见声音,真是太神奇了。 “闭嘴!你这个狠心的女儿,无德的妹妹!父兄正在受苦,你却不肯伸出援手!只是让你嫁人又不是叫你去殉道!宁可自己做老处女,你也不肯帮助你的哥哥脱离苦海!走吧,你不再是我的女儿!我不要再看见你!”完后领主夫人又一次扑倒在枕头堆里,“哎呀呀我可怜的小宝贝!” “母亲!” 卡特琳娜感觉自己快要疯了。愿上帝拯救她的神智,或者一巴掌把她妈妈打昏吧!“我的婚约不是早在订下之前就解除了嘛!帕洛卡的男爵这次只是垂涎咱们家族的土地,连正眼瞧都不瞧我一眼!再说了,您忘了上次要跟他家联姻他跟咱们要多少嫁妆么。帕洛卡家族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无论联姻还是借款吃亏的只有我们自己呀!母亲。请您看在我曾在您腹中孕育的份上,不要跟这蛇蝎一般的家族产生瓜葛!” 领主夫人不说话。只是闷头哭。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卡特琳娜者才得以听到挠门的声音,想必已经响了很久了:“进来!” 一名侍从推门进入,将信恭敬地递到卡特琳娜的手中,然后自动自觉地离开了。还不忘把房门关上。 “是帕洛卡家族的封蜡。”卡特琳娜把信拆开。 “念给我听。”领主夫人命令道,暂时收住了哭声。 卡特琳娜珍惜这耳根子的片刻安宁,故意将信念得优美绵长。拉丁文写就的信件对仗工整,读起来韵脚整齐朗朗上口,在不懂拉丁文的人听来就好像卡特琳娜在为领主夫人念睡前故事。愿领主夫人就这样安眠吧。阿门! 上帝以另类的方式满足了城堡上下所有人的心愿。信念完了领主夫人倒是没睡着,而是“啊!”地一声昏了过去。卡特琳娜赶紧招呼侍从找人来为母亲放血治疗。折腾了很久领主夫人终于悠悠醒转,哑着嗓子问:“仁慈的上帝,我刚才听到的是真的吗?帕洛卡的男爵真的不打算借钱给咱们了吗?!” “我很抱歉。但确实是这样的。”凯瑟琳说,“信中说了,他们也是逼不得已。” “有谁能逼迫他们呀!谁能逼迫一个男爵!!”领主夫人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地大叫。前来放血的医师和侍从拥上来按住她。 “或许是更高层次的贵族吧。”卡特琳娜猜测道。 被几个男人压住四肢,领主夫人的尖叫更加凄厉:“钱啊!钱从哪里来!五百苏啊从哪里来!” 光是从纽芬搜刮来的就够一半了。 卡特琳娜这样想着,感觉焦头烂额。她从小到大,父亲醉心骑士之道,将庄园的日常运转这种“凡俗之事”丢给母亲处理。给卡特琳娜的感觉是他们家并不缺钱,但每当需要用钱的时候都拿不出来。每到秋天。谢瓦利埃庄园的谷物一车接一车地往城堡里头运送,现在更是多了个纽芬,可以说谢瓦利埃家族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的骑士家庭。日子却绝不逊于某些男爵。可是为什么现在要钱却没有了?卡特琳娜都不敢想! 早早嫁人也好。省得哪天家真的被母亲折腾得破产了,自己连帕洛卡男爵那样的老头子都找不到。 挠门的声音又想起来了。卡特琳娜不想面对更多的糟糕消息,可还是不得不扬声喊道:“进来!” 一名侍从向卡特琳娜和已经停止哭号的领主夫人执意,表示有陌生的客人来访。那位客人声称可以解领主家族燃眉之急,守门的人这才肯为他通报。 “他的身份是什么?”卡特琳娜有点儿怀疑。 “不去管它。让他进来!”领主夫人两眼放光。 很快的,侍从领进来一个胖的跟陀螺似的的男人。那个男人夸张地行礼。那个男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奉承的废话,那个男人哄得领主夫人直点头,那个男人要开始说正事了…… “够了!”卡特琳娜霍然站起,“把他撵出去!” “你闭嘴!”领主夫人用软垫扔向自己的女儿。 旁边的侍从停下把那个男人拖出去的脚步。 “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女儿呀……”领主夫人气得发颤,“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当我死了吗!立马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卡特琳娜急得跺脚:“母亲您还听不明白吗?他是来放高利贷的!”她严厉地喝问那个男人:“你是住在留尼城的犹太人吧。帕洛卡男爵一面拒绝跟我们用土地交换现金,一方面派你来借给我们高利贷。帕洛卡的男爵真是会做买卖!” “以上帝的荣耀发誓,小人与帕洛卡男爵没有关系呀!”那个男人痛哭流涕,“亲爱的卡特琳娜小姐,诚如您所言我的确是个犹太人。既然我是个犹太人又怎会跟帕洛卡的男爵握手言和!他们家族到现在还欠着我们的巨款咧!我们为了帕洛卡家族几近倾家荡产,他们却只是把我们塞在城里又脏又臭的一个角落,还把这当做给我们的天大恩赐!夫人。小姐,实不相瞒。正是希望帮助到同为帕洛卡男爵家族戏弄的您二位,我才冒着被谢瓦利埃人拉上火刑架的危险冒死前来呀!” 他接下来又说了一大堆剖白自己的话。卡特琳娜把它们全当放屁,问题是领主夫人就想闻这个屁味。很快地,领主夫人厌烦地将女儿撵出房间,与犹太人亲切交谈。即使卡特琳娜百般阻挠领主夫人仍然与犹太人在当天达成了贷款的协定。讽刺的是。贷款的抵押正是原来准备抵押给帕洛卡男爵家族的那片林地。两者不同的是,后者相当于将那块林地卖掉。而前者,如果、也许、可能、万一谢瓦利埃家族没有能力还钱,土地“才会”被借贷方收为己有,用于抵消本金和两年的利息。 “以您的睿智英明,两年之内肯定会还上钱。”犹太人笑容满面地对领主夫人说。 “你真是一位慷慨的好人。竟然能借给我们这么多钱,比帕洛卡男爵肯给我们的多出一倍。”领主夫人笑不拢嘴,“利率还这么低。以后我再不会向旁人借钱。你就是我专用的钱箱。” “乐意之至。” 犹太人陪着领主夫人。笑得谄媚。 ――“她真这么说?” 听完加文的叙述,杰瑞也笑了。嘲讽的冷笑。 “是的。如今纽芬外沿的林地已基本确定归少爷您所有。这是谢瓦利埃夫人借款的文书。”加文双手奉上。 “不了。这东西我拿着太显眼,你帮我收着就行。”杰瑞忽然朝远处大力挥手,一边还喊着:“小姐!小姐!” 加文被吓出一身的冷汗:喂喂少爷!你不是告诉我们不要被纽芬人发现的吗?! 去河边打水回来的凯瑟琳听见有人在喊“小姐”,往四周看了一圈儿才确定的确是杰瑞那个家伙,旁边还站着个明显不是纽芬村民的男人。 等凯瑟琳走到跟前,杰瑞兴奋不减:“这位侍从大哥说领主夫人已经找到新的筹钱方法了。不会再跟纽芬和谢瓦利埃的居民身上榨钱了!” “真的?”确实是个好消息。 凯瑟琳打量杰瑞身边的这个人,觉得跟以前来传讯的侍从不太像。不过也没多想。毕竟这个时代的侍从也没有统一的制服:“请您向尊敬的谢瓦利埃夫人转达纽芬村民的欣喜,愿奥利弗少爷早日平安归来。” 加文点点头。倨傲的神情与真正的领主侍从如出一辙。 “冒昧地问一下,是谁如此善良热忱。在此危难时刻伸出援手?”凯瑟琳试探地问道。领主侍从一般都不怎么好说话。 “来自留尼城的犹太人范?莫兰。抵押为纽芬村外的林地。”加文按照凯瑟琳走过来之前杰瑞对他的指示回答道。 “犹太人?”凯瑟琳小声惊呼。这么说来领主夫人借的是高利贷喽? 真是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哦不对应该是作死无止境吧。竟然有人比她还笨,了解到那么吓人的利率之后还要去借。不过这对于这个时代的贵族来说应该很平常吧。 因为以为侍从还在旁边,凯瑟琳表面上什么也没表示出来,微笑着与表示要返回城堡的加文道别。 “小姐,这下怎么办。林地跑到犹太人手里了。小姐的希望……”加文走后,杰瑞忧愁地问。 “领主夫人的决定,我们没有办法呀。”凯瑟琳轻叹一声,“不过我的希望并不寄托在那上面。回去了。”言罢,凯瑟琳提着水桶往家走。 杰瑞抢过水桶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心中在想些什么无人知晓。两人在教堂跟前分开。杰瑞回管家家帮忙,凯瑟琳则到教堂里忙着完成订单。 凯瑟琳坐下不久,教堂的大门被推开。见到玛吉站在门外,全教堂的人如临大敌。 “亲爱的玛吉,你有何事?”崔浩又用神父身份来挡驾。 玛吉对所有人视而不见,大喇喇地走进来,一屁股坐下。 ps: 明天要答辩了_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折腾玛吉 玛吉屁股太大,把凯瑟琳挤到一边儿去了。 “你又来干什么!”有的成员立即厉声质问。 玛吉却像是没听见,抓起织机前的线头五大三粗地摆弄起织机来。凯瑟琳哪里肯让她随便毁掉她两天来的劳动成果,跟几个同伴一起扑过去,把织机从玛吉手中抢走了。 这次玛吉没叫也没骂,而是拢着手,无聊地抻头左看看,右看看,又凑到了正在纺纱的艾迪跟前:“哎哎这玩意儿不是这么弄的,你给我我给你示范示范。给我!” 从艾迪手中抢过纱锭,没绕了几下纱线就打结了。玛吉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用手直接去拉。 成衣工厂的成员看不过去,又一次从她手里抢了过去,交给会使用的姑娘细细理顺。 成衣工厂的全体成员都在用眼神杀死玛吉。玛吉也不当回事,大喇喇地站起来,两只胳膊甩前甩后,甩前甩后,状似随口一说地说道:“哎呦呦,上帝保佑布莱恩先生,竟然找了这么三十个人帮他干活。哎哎,看来他那几百金币就要打水漂啦。完成工作了给钱,完不成虽说扣钱,可也只是他少付点儿而已,还是他出钱。啧啧,真是……” 她转向凯瑟琳:“亲爱的凯瑟琳,看在咱们都是纽芬人的份上,我们本地派的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你们好了。本地派有一百多个人,勤劳又能干,一个能顶仨。你只要一个人的劳动份额出一枚金币,我们保准帮你们渡过这一关。如何呀?” “一共才能赚到二百多。给你们一百多金币。凭什么呀!”有的成员嗤之以鼻。 “我说你这毛头小子,不懂事理就闭嘴!从一数到三百,你怎么能算出一百多金币。真是怀疑你老妈怀你的时候是不是吃了石子,还是被猪拱上了树!”玛吉说。“别人说话你要好好听,我们一个可顶得上三个!既然干了三个人的活,自然要领到三个人的金币!” “我们一共还没挣到三百金币,拿什么给你呀!”另外一个成员叫道。 “哎呦这也是。这可怎么办。”玛吉装模作样地苦思冥想,“那也没办法啦,我们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无论如何。咱们纽芬人不能让外面的人瞧不起!当然啦,你们要是愿意把差了的补上我们也会接受。毕竟这也是你们应该做的。” “你说什么!” 有血气方刚的青年忍不住了,冲过去用拳头表达愤怒,被其他同伴拦着才没到达玛吉跟前。“当初是谁笑话我们赚不到钱的!现在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腆你那张大脸!” “本地派一个人顶仨?也是,让他们把织机劈成柴火,估计一个人真能顶仨。”还有人在一旁冷冷地嘲笑。 “你们爱咋说咋说。”玛吉满不在乎,“反正仅靠你们几个想干完?别做梦啦!凯瑟琳小姐,你可是咱们纽芬管家的小姐,你爸有义务帮我们纽芬人发家致富,你当然也有。现在我们送上门来帮你的忙了。感谢什么的。你放在心里就好,用不着说出来。” “……看来牧猪人一家又开始想念穆勒老爷的棍子了。”有人在凯瑟琳耳边小声吐槽。 凯瑟琳没有立即开口。 玛吉那点儿小九九还不至于瞒得过她。这种行为说明本地派已经意识到成衣工厂的重要性。想起以前那群农奴在牧猪人一家的带领下对自己和成衣工厂的嘲讽,凯瑟琳就倍感舒爽。 可舒爽不代表她就会接受本地派的参与。诚然,成衣工厂最后要发展壮大,必须要依靠全纽芬人的力量。但这不意味着本地派要进来,她就会屁颠屁颠地把门打开。以牧猪人为核心的本地派成员可是典型的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给点儿洪水就泛滥。要不让他们跪在地上砰砰磕上几个响头。痛哭流涕地批判自己以前的有眼无珠,她还真管不住这群自以为是到顶点的家伙。 以上的是她的理性考虑,其实她就是不想把这笔钱与本地派们分享。你要?我就不给!这是她的成衣工厂,可不是谁想来就来的! 略作思考,凯瑟琳笑道:“玛吉大婶瞧您说的,感谢自然要发自肺腑,却也必须说出来才算数。只是甜甜的一句话,却能带给旁人一天的好心情,这种好事我怎么会不做呢。” “凯瑟琳!”一个姑娘在一旁紧张地小声叫道。她怎么能就这么向玛吉低头?太没骨气了! 罗宾拉了拉那个姑娘,轻轻地摇摇头。 玛吉却没注意到旁人的反应。眯缝着眼睛很是飘飘然。 “我感谢本地派的朋友们允许我们使用教堂。虽然这跟本地派的人没什么关系,但成衣工厂的成员心地善良,即使本地派的村民们不同意我们也依然可以使用教堂的大厅,我们也依然感谢他们不去做无用工来烦扰我们。”凯瑟琳笑眯眯,“我还要感谢纽芬所有的村民。感谢大家相信我们能够赚到钱。在我们接到第一个订单后便这么积极,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 凯瑟琳继续说:“玛吉大婶您说得很对,我是管家的孩子。虽然身为女儿身,为父分忧也是我必然的责任。既然您如此积极,我自然不能挫伤您的感情。您身为牧猪人先生的贤内助,此刻又亲自登门。想必一定是本地派推举您做的代表,您的能力一定是本地派中最强的。您也知道,凡是想参与到成衣工厂的村民必须事先经过考核。反正这对您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咱们现在就开始吧,等您回去了也好跟本地派的乡亲们说一说,让大家稍作准备,过关更容易。” 言罢凯瑟琳快速扫视全场,跟成衣工厂的同伴们做眼神交流。少数脑子没转过弯的同伴也明白过来了。露出了然的窃笑,阴险地搓手。 玛吉有点儿发愣。还、还要考核? 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之前也确实有人想参加,但考核没通过被挡在了门外。玛吉咬牙:该死的凯瑟琳,要不是亚麻原料和织机被她看得死死的。直接拿去卖了换成金币就得了,还用得着在这儿低声下气! 算了,反正没什么事,权当玩玩解闷。再说不就是纺纺纱,织织布么!有什么难的。 这样想着,玛吉再次恢复鼻孔朝天的姿态:“既然这是惯例。那我也不好违反。赶快弄完。我还得回去做饭咧!” 凯瑟琳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 大家心领神会,立即清理出一台织机和一台纺纱车。凯瑟琳首先将玛吉领到织机跟前,请她在沙漏漏光之前纺织出一拃的亚麻布。 “这,这破玩意儿怎么用!”玛吉被织机搞得手忙脚乱。 “使用织机可是必会的技能哦,旁人只要一看就会用呢。”凯瑟琳拢着手,跟其他人围在一旁看戏。 “该死的,快点儿教我!”玛吉快被卷进织机里头了。纯木头机械能把这么个大块头卷进去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凯瑟琳上前,三下两下地解决了玛吉的问题,让人把机器拖走:“看来您不适合织布。来试试纺纱吧。” 玛吉对织机产生了恐惧,顺从地坐到了纺纱车跟前。但凡女性都要会纺纱。玛吉信心满满。 “请您在沙漏漏光前纺织出十匝低捻的纱线。”凯瑟琳说。 “啥?!”那沙漏只有巴掌大,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到! “这只是普通的速度。”凯瑟琳说得真像那么回事,“您也知道我们时间紧任务重,自然要比普通的村妇纺纱快些了。” 成衣工厂的成员们一起点头,整齐划一。 “我不干这个!”玛吉气急败坏,“你们故意欺负人!再说那个‘低捻’是啥意思!” “低捻纺纱的时候用不着把纱捻得太紧。我们这是在给您降低难度。”凯瑟琳惋惜地摇摇头。“看来您也不适合纺纱。哎真可惜,本地派的乡亲们纺纱跟织布都干不了了。那还能做什么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玛吉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您这位最有能力的人都做不来这两项工作,其他的人自然也做不了啦。”凯瑟琳说,“我们时间紧迫,可受不了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来尝试,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失败。所以说,但凡您做不来的工作,其他的本地派请不要再来尝试了。” “这是什么道理!”玛吉跳起来。 “怎么?”凯瑟琳突然捂住嘴巴,“哦,我的上帝。原来牧猪人的妻子,玛吉?布朗竟然还比不上普通的村民!我的天哪真是难以想象!” “真是难以想象!”其他的成员一同应和。 “你!”玛吉指着凯瑟琳,“你……你给我等着!” 玛吉又坐了回去,开始以旋风般的速度飞快纺纱。沙子很快漏光,玛吉最终纺出两匝。她敲着酸痛的后背对凯瑟琳吼道:“知足吧!一般人顶多能纺出一匝!” 这倒是事实。但凯瑟琳不会在这个时候承认。而且凯瑟琳轻轻一拽,纱线便从中间断裂。这等质量不用凯瑟琳说,玛吉自己都没脸叫唤了。 “还有什么工作!”玛吉叫道。 “刺绣?”有人问。 玛吉脸色变了又变,还是要来了针线和布。接下来她的手指头被她自己扎了一个洞接一个洞,在场之人无人忍心直视。 “裁缝?”有人问。 玛吉差点儿把自己的手筋剪断。在她艰难地坚持剪裁完毕后,凯瑟琳很抱歉地告诉她:裁缝为成衣工厂的工种,但并非本次订单所需的工种。 “染布?”有人问。 布仍然是亚麻原本的棕色,玛吉自己却成了蓝精灵。 再没有其他的工种了。可是玛吉仍不放弃。发怒的蓝精灵吓坏了成衣工厂里的年轻人,他们于是把脱胶、刷麻、扫地、端水、刷碗等等工作都列举了出来让玛吉一一尝试。玛吉倒也不是连这些都不能做,然而累得浑身散架又充满怨气时做的工作自然无法讨别人的欢心。用不着凯瑟琳费心想词搪塞玛吉,成衣工厂的其他成员以“这些工作不是布莱恩付钱的项目”、“不需要一百个人给我们端水送饭”为由把玛吉撵了回去。当玛吉终于离开,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升上树梢,大婶踽踽独行的背影竟然有种难言的凄凉。 “玛吉真的是下血本了啊。” 成衣工厂的成员们聚集在教堂门口,目送玛吉离开的时候,有人忍不住感叹。 二百金币的魅力果然无法阻挡呢。 ps: 下午要答辩了~~~~(>_<)~~~~求保佑 第一百四十五章 领主归来 玛吉被捉弄之后,立即采取报复。第二天一批愤怒的本地派打着“将教堂还给我们”的旗号冲向成衣工厂打砸。然而撞开教堂的大门之后所有人都傻眼了:昨天黄昏还把教堂主厅塞得满满的原料布匹和机器全都不翼而飞了! 还没回过神的本地派们遭到神父劈头盖脸的臭骂。外乡人派和其他未参与这项蠢事的本地派们闻讯赶来。在得知原委后大家合力将几个领头的制服,狠揍了一顿。理由是冲撞教堂,对教会和上帝不敬。 “大家快看!这就是咱们的管家还有那群人怎么对待咱们本地派的!”牧猪人嗓门太大,距离牧猪人比较近的村民们厌烦地堵住耳朵。 “真没想到原来这些就是全部的本地派!本地派的人就是这么对待上帝的居所!我的上帝,竟有这种奇事!”站在教堂门前的父亲朗声讽刺。嗓音温润从容,让在场所有的村民都能听得见、听得舒服。 不少本地派对牧猪人露出了嫌恶的神情。他们可没去砸教堂大门!你对上帝不敬别把我们也扯进来! 在挨完揍之后,那几个本地派还被勒令修好教堂大门。所需木料自己去林子里砍,税赋自然也得自理。牧猪人还没蠢到底,主动地帮他们砍树运木头,但至于税金……今儿天气不错哈。 凯瑟琳的父亲以“牧猪人没有参与”为由将他甩出被惩罚行列的意图,最后的效果算是达到了及格线。 教堂的确不能继续占用了,于是凯瑟琳的父亲前往谢瓦利埃。请求领主夫人批准他们盖一间纺织间。因为成衣工厂能够为领主家族带来税收利润,所以领主夫人同意减免使用木材的税额,并且下令建好的纺织间只给成衣工厂的成员使用。她才不想纽芬的那些闲汉占了地方让成衣工厂的人没地儿干活,没法给她交税。 凯瑟琳和同伴们要的就是这效果。开心得不行。要不是管家和唐娜婆婆三令五申地要他们低调,这群年轻人非跑到牧猪人家门口跳晃脚舞不可。 冬天就要到来,为了不让同伴和自己在里头干活时冻得半死,凯瑟琳请求父亲将墙壁盖成一般房屋的三倍厚。父亲自然答应,反正领主夫人只收半间茅草屋的税,木料随便用。那不用白不用。 纺织间很快建成,宽敞又暖和,中间还留有烟囱和坑灶用于在滴水成冰的寒冬生火取暖。这是成衣工厂的成员和很多希望加入到成衣工厂中的村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凯瑟琳和大家把戏弄玛吉的当晚分别藏到各家各户的原料和机器搬运到纺织间中,三十个人加上一大堆东西竟然一点也不拥挤。凯瑟琳开心地抚摸着橡树木的墙面,心中描摹着墙壁四周挂满壁毯的样子。挂上自己亲手织就的布匹和壁毯,一定非常非常温暖。 在纺织间建设的同时,谢瓦利埃又迎来另外一件喜事。经过艰难的跋涉,谢瓦利埃与纽芬共同的领主,光辉的骑士,恪守荣誉的高尚贵族。杰拉尔?德?谢瓦利埃老爷返回谢瓦利埃! “哦耶!感谢上帝!” 凯瑟琳和一同被叫来迎接谢瓦利埃老爷回来的纽芬村民如是喊道。 谢瓦利埃人鄙视地斜眼看他们:不愧是些外来的乞丐,连欢迎领主老爷都这么有气无力。 “亲爱的老爷,我们的明光!愿您永远安康!” 纽芬人白了谢瓦利埃人一眼:好像你们喊得挺发自肺腑似的。 领主老爷在两个庄园的村民们向两边散开让出前往城堡的通道的同时立即催马上前。马的前蹄几乎要将动作不够快的村民们踢翻。 可领主老爷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欢迎的村民从城堡一路延伸到谢瓦利埃庄园的边缘。一开始站成一列,在领主接近时两个庄园的人分别道出欢迎语,然后按照谢瓦利埃在左纽芬在右的规则向两边散开。如此重峦叠嶂层层叠叠,让领主老爷享受到无以伦比的尊崇。 据说这是领主夫人冥思苦想三天后得到的点子。参与欢迎的村民是她一个一个亲手挑的。太高太胖太老长得太晦气的一律被剃掉。所有人都要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比复活节还鲜亮,从里到外散发出“如清晨的百灵鸟”的朝气。谢瓦利埃人多还好说,纽芬一共才三百号,可非了领主夫人不少劲。领主夫人还特意修建了两道栏杆,保证领主老爷一定跟她精心准备的欢迎队伍相遇。 一声马嘶,领主老爷驱策坐骑越过栏杆,朝城堡的方向奔驰而去。 领主夫人领着女儿,还有几位在谢瓦利埃做客的贵妇一同等在城堡门口。众人一同迎了上去,与下马的领主老爷相遇。领主老爷摘下头盔交给身边的仆从。拥抱泪水涟涟的妻子,给予她温柔的吻。四周的人发出友善的感叹,感谢上帝令领主老爷平安归来,赞颂领主夫人对丈夫的爱。 借着父亲是管家的光,凯瑟琳占了个好位置。能够看清领主老爷的脸。领主老爷卷发,棕眼,面容带有欧洲人惯有的棱角,从这张中年的脸能找到二十岁明媚英勇的余光,只是分外憔悴,让人估计不准他的年龄。他的肩膀很宽,包裹在铠甲中的身躯很挺拔。腹部无可避免地发福,还算适度,不给人穷奢极欲的感觉。即使浑身都散发着疲劳的气息,他的举止依然温和得体,有身为上位者该有的气度。妻子在他的臂弯中尽情地哭泣,女儿也紧紧依靠着他,他都接受,有个做丈夫做父亲的样子。 凯瑟琳默默松了口气。她真害怕领主老爷跟他那位好妻子一个德行。已经有一个精分的了,再回来一个真要招架不住啦! 距离还是有些远,凯瑟琳隐约听见领主老爷说自己很累要回城堡,领主夫人回答了一串,最后结果就是领主老爷按照领主夫人的期望前往广场上已搭好的看台。按照多日来的排练,众村民立即散开。 号角声吹响,雄壮的开场。身着戏服的村民进入场地,表演滑稽的剧目。女仆为身份贵重的领主和贵妇端来酒食,让他们一边愉悦眼睛一边愉悦肚肠。平心而论,这出根据最近流行的剧目改变的滑稽剧虽然比原版粗糙了不少,却也不失有趣。看台上的人不时发出笑声,偶尔还会有人往台下丢下一些鸡腿鸭翅什么的,欣赏演员们暂时丢下表演抢夺食物的窘态。 忽然,侍从高声叫停。正表演到精彩部分的演员们错愕地停下,唯恐自己哪里的举止不当引起了贵族们的不满。演员里有纽芬人,凯瑟琳于是也很关心地往台上看去,却见贵妇们也都很惊讶,而领主老爷只是挥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第二个节目是吟游诗人的演唱。这位诗人并非谢瓦利埃或纽芬的村民,而是领主夫人花钱从外面请的。优美的旋律配上富有韵律感的赞美诗,听着让人轻松愉悦。虽然内容比较坑爹,什么亚历山大城被攻破占领时谢瓦利埃大人在场啦,普鲁士邀请谢瓦利埃大人坐到首席啦,在土耳其谢瓦利埃大人打败异教的苏丹令其皈依基督啦,考虑到或许这是这个时代诗歌的风尚,凯瑟琳听得也挺如痴如醉的。 然而这个节目又一次被打断了。一袋子银币作为打赏送到了吟游诗人的手中,诗人知趣地退下。 第三个节目领主老爷应该会喜欢了:马上长矛比武! 当然了,谢瓦利埃除了领主老爷之外没有一个骑士,所以所有参与比武的都是谢瓦利埃庄园比较富裕的农民。他们骑着自己或从别人手中借来的马匹,手持自己出钱制造的长矛,身着厚呢毡布和木板制作的仿真铠甲,站在赛场的两端,准备像真正的骑士一样沿着赛道相向奔跑,用长矛将对方挑下马来。 村民们几乎没有观看过真正的长矛比武的,参与比武的人更是可以过一把骑士的瘾,于是整个庄园立即欢腾起来,大家都热血沸腾,互相拥挤着努力找个好位置。 凯瑟琳一家不小心被挤出了前排。珍妮个子太矮很着急,于是马修把她扛在肩膀上。亨利嫉妒地盯着小妹。他也不够高。 母亲把他抱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放下了。于是母亲跟大哥交换了一下。这下穆勒家的两个小孩子都开心了,兴奋地跟着人群一起起哄叫唤,要比赛赶快开始。 凯瑟琳苦笑着摇摇头,努力踮起脚尖。她这副只有十三岁的小身板,只有自力更生了。 就在万众期待之中,领主老爷突然起身,什么也没说地下了看台回城堡去了。 虽然距离远,凯瑟琳仍然能看到领主老爷脸上的怒容。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贵妇们慌乱,村民们更是茫然。 卡特琳娜小姐在领主夫人耳边说了什么。领主夫人似乎也很生气,但还是被女儿劝动会家去了。在谢瓦利埃家族的城堡做客的贵妇们自然跟随。被抛下的参赛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村民们则互相交谈着,有的抻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望向场地,期望比赛还能够开始。 “走吧。” 父亲从管家呆的地方走过来找到了他的孩子和纽芬的其他村民。 “估计待会儿城堡就要吵翻天了。咱们还是躲一躲比较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发疯的领主夫人 父亲话音刚落,远处的总管也开始招呼手下,让村民们都散去。 见比赛真的没戏了,珍妮郁闷地撅起小嘴。妈妈见状轻轻拍了下她的小屁股,看似责怪实则chong溺地说:“上帝保佑。你一个姑娘家怎么那么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 珍妮的小脑袋搁在妈妈的肩膀上:“我就是……” “啊――” 珍妮的后半截话淹没在刺耳凄厉的尖叫中。喧闹的谢瓦利埃顿时一片死寂。 上千号人寒毛倒竖,撞了鬼一般地望向城堡的方向。 乖乖!城堡的石头墙可有一臂厚啊! 前一秒还在懒懒散散一边聊天一边往家的方向晃荡的各位村民立即噤若寒蝉,珍妮也闭上了小嘴,大家有多快就走多快。没多久城堡前的广场便一个人影也不见了。 村民们能开溜,卡特琳娜可不能。站在门外重重叹了口气,她鼓起勇气直面这惨淡的人生,轻轻推开门。 “母亲?” “滚!都给我滚!”哭倒在软床与枕垫中的领主夫人看也不看来人,直接就用哭哑的嗓子撵人。 “母亲。”卡特琳娜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劝慰,走过来轻轻坐在床边,“您这是怎么了?父亲回来,您不是很高兴么?他一见到您,不也是立即亲吻您了么?上帝明鉴,我以我体内父亲的血为誓,这世上除了仁慈的父,父亲最关心、最在意的就是您。今天他只是太过劳累,说话比较冲而已。母亲您那么温柔。一定不会跟父亲计较的,对不对?” 领主夫人不答话,只是呜呜地哭。卡特琳娜暗自松了口气:没再叫唤,说明听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软垫后面才再次传出母亲的哭腔:“‘女子生来是受奴役,受痛苦,受男人管辖的。’这话真是不错。我的上帝!无论女子对男子多么温柔,多么友善,多么为他而着想,他都不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只有那金光闪闪的荣誉,还有冷冰冰的刀枪。只要他不开心,就可以把女子的心放在地上踩,搁在脚下踢。为了那金光闪闪的荣誉,把跟随自己几十年的妻子穿在枪尖上又有何妨!” “母亲!”卡特琳娜加重了语调,“不要乱说哦。直到审判日的那天,父亲都不会把母亲穿在枪尖上的。” “卡特琳娜。哦,我可爱的小凯特。”领主夫人终于抬头,探出一只青筋毕露的手抓住卡特琳娜搁在床边的手腕,“可怜的孩子。以后真要把你送到一个男人的手中么?” “母亲,我不想做修女。”卡特琳娜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想了想又握住了母亲的手,“您放心,您给我挑选的丈夫一定会将我视若瑰宝。我相信母亲。” 而且我也相信,我肯定不会当着骑士丈夫的面让贱农假扮骑士。而且还扮得那么不伦不类。 看着破涕为笑的母亲,又想起父亲摔门出来后那一声叹息,卡特琳娜忍不住摇头。她知道,贵族的婚姻不讲爱情。但冷眼旁观着母亲和出入谢瓦利埃的那些贵妇们的婚姻,卡特琳娜觉得婚姻中必须要有感情。不是爱情,也必须有亲情或者友情。不然哪怕在世人眼中再美满的婚姻,那日子也会过得鸡飞狗跳痛苦不堪。 就比如这一次,父亲跋山涉水地回来除了睡觉什么也不想干。可母亲没有注意到父亲的感受,一心只想着让父亲看到她有多在乎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准备了父亲往日喜欢的滑稽剧和吟游诗人表演――至于最后的伪?马上长矛比赛。则纯属母亲脑子短路。因为没有感情,所以不会体察到对方当时当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当然了,也因为没有脑子。 卡特琳娜讥讽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在嘲笑谁。反正日后能遇到一个彼此能够产生感情的丈夫自然是好,如果不能。那就靠智慧生活下去吧。 就冲母亲这挑选女婿的眼光,卡特琳娜决定还是去磨练一下自己的御夫之术的先。 日子再一次如流水般匆匆过去。 圣诞节前夕,被英方扣留的奥利弗?德?谢瓦利埃也被放了回来。他的母亲又一次如法炮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奥利弗兴奋异常,直到结束仍然意犹未尽。 呆在围观村民中的凯瑟琳远远地望见领主少爷竟然是这个反应,额头不禁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领主一家子凑齐了,这下可要热闹了。 圣诞节快到了,凯瑟琳于是诚心诚意地向圣诞老人祈祷:拜托你们要热闹就在谢瓦利埃热闹吧,别把纽芬也扯进来。 可惜这年头圣诞老人还没有现代的时候那么受人重视,估计力量也弱不少。11月1日,万圣节,11月2日,万灵节,11月11日,圣马丁节,12月21日,圣多玛斯节,12月25日,圣诞节,12月26日,圣圣斯德望节,12月27日,圣约翰节,12月28日,无辜婴儿节,还有1月6日的主显节。领主家庭在这一连串的节日没有歇息的时候,天天都是歌舞升平穷奢极欲。谢瓦利埃和纽芬的居民都被抓劳工,一会儿布置城堡,一会儿表演剧目,一会儿充当象棋棋子,一会儿把大腿小腿绑起来装侏儒。而作为仅有的观众(做客的贵妇们都各自回家跟家人们过节去了),领主家族除了高兴的时候撒点儿小钱,连中午饭都不管。 或许他们是故意不管中午饭的?在滑稽剧里充当布景的凯瑟琳冷眼瞧着两个村庄的村民们哄抢地上的铜板。 她现在很庆幸一个多月前自己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放弃将林地纳入手中。凭借现在成衣工厂的发展势头,她如果非要得到林地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样的话之前在将近一年的时间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财富将瞬间散失。哪怕不背上沉重的债务也会元气大伤。而这一切换回来的不过是一片鸡肋的林地。不合算,太不合算。 地上的钱快要被哄抢完了,期间还发生了有人从别人手中生抢的情况。凯瑟琳轻轻地切了一声,心中却有些发寒。如果自己不是现在腰杆硬了。在不受嗟来之食与苍蝇腿也是肉之间,估计也会选择后者吧。要说受过的屈辱的确能够再报回去,但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底层人民被压得死死的时代,想要不屈辱地活着,实在太难了。 而自己现在正在向这个目标迈进。想到这一点。凯瑟琳的心情好了不少。 节日的喧嚣逐渐过去,春天却还没有来到。外面是萧索凄凉的冬日,纺织间里却一片热火朝天。趁着这段时间,凯瑟琳和成衣工厂的成员们加班加点,努力赶工。虽然忙碌,但心中有希望,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不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在这忙碌却又轻松的生活中匆匆流过。当心满意足地检视码放整齐的成品时,凯瑟琳等人才意识到三月近在眼前了。 布莱恩检查了他们的成品,表示非常满意,如约地支付了酬金。凯瑟琳立即将酬金和之前的订金和在一起。平分给每个人。凯瑟琳也拿着自己的一份,喜滋滋地回到了家。在家门前她碰到了刚走的领主侍从,刚一推门却见父亲满脸怒气地坐在床上,见到她后立即问她钱分了没有。 “已经分完了。”凯瑟琳将钱袋递给父亲。近三十人分200枚金币除不开,七枚金币加上一对找零的银币铜板,把钱袋装得沉甸甸的。 父亲叹了一声。接过钱袋后扔到箱子顶上:“领主夫人要收税,成衣工厂的每人要缴纳五枚金币。” “啥?!”凯瑟琳愕然! 领主夫人要多少?! 他们一共每人才分了不到八金币好不好!真敢狮子大开口啊……不对,布莱恩不是去交过税了么?怎么回事!领主夫人怎么还跟我们要钱! “怪不得领主夫人那么痛快地答应减免你们盖纺织间的税赋,原来是等着那个纺织商把酬金交到你们手上之后再喝血!”父亲愤恨地说。 原来如此。在此之前就算领主夫人想敲诈,成衣工厂的成员手里也没金子共她敲诈。 “父亲要给她吗?”凯瑟琳紧张得嗓子都抖了。 父亲跳下床,穿上鞋子便往门外走:“马修跟我来,我去找领主评评理!” 父亲出门的这段时间凯瑟琳和家人们一直很着急。毕竟对方是领主,跟你要钱哪里还需要商量。万一父亲触怒了领主夫人受到伤害反而不好了。母亲见几个孩子为了父亲着急得坐立不安,安慰他们不要着急。言语之中竟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 直到天黑父亲才回来。不过算上纽芬到谢瓦利埃之间的路程,现在回来算早的。果然不出母亲的预料。税金真的被取消了。 领主夫人自然不愿意放弃看上的肥肉,坚持一定要收二重税不说还要惩治不听她命令的纽芬管家。但或许是闹得动静太大,领主老爷来了。在听完手下的管家与自己的妻子两人的叙述,又找来总管核实一番之后,领主老爷做主取消了这次的税赋。让父亲回家。 ――为什么不让我收税!你知道我这次把你赎回来花了多少钱吗?! ――有你这么收税的吗?!等你收完了,那个成衣工厂还能不能干下去?以后你再去哪儿收税!再说了,你那钱是不是花在赎我身上还不一定!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父亲还有心思复述在临离开城堡时,钻入他耳中的领主夫妇的争吵。末了他总结道:“现在谢瓦利埃不再只有领主夫人一人了。” 凯瑟琳连连点头。只要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她不介意交点“保护费”。领主老爷这位最高掌权者比他老婆更懂得可持续发展。真是要感谢上帝了。以后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了吧。 然而此时的凯瑟琳一家自然不会知道,在跟丈夫争吵后,领主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让我在这儿收税是吧。那我去别的地方收! 第一百四十七章 领主夫人的报复 眼见着春暖花开的时节即将到来,村民们一边在最后的寒冷中苦捱,另一边也算是在享受最后的悠闲时光。凯瑟琳那身为管家的父亲却已经开始脚打脑后勺地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好准备。今年虽不像去年一样刚搬到纽芬,什么事都得从零做起,但因为不少曾经是农奴的村民转为了自耕农,很多东西也要重新安排。 父亲首先召集村民,重新宣布了各家各户条地的安排,免得过了一冬天大家都忘了。然后到城堡向领主询问今年种什么,地租是多少。领主说怎么做农民必须遵从,不过领主毕竟不种地,很多有关农事的事情并不了解,也需要询问管家的意见。领主老爷最头疼这种细致入微需要讨论来讨论去的事,跟往常一样一股脑地丢给领主夫人去做。 但这一次并没有花去父亲多少时间,领主夫人都准备好了。纽芬管家跟总管一到便立即颁布她的决定。土地上种植的作物仍然与去年相同,农奴的地租不变,自耕农的地租提高到去年的三倍。 两个庄园中纽芬主要由自耕农组成,人数占到了总数的四分之三。也就是说在被赎金剥削得就剩一条短裤的纽芬人,即将在今年秋收季节彻底果奔! 如果消息就这么传出去,那么谢瓦利埃跟纽芬的农奴们肯定要笑掉大牙了。但他们非但笑不出来,反而抱着脑袋狂摇大喊“这不是真的!” 按照旧例,领主夫人的确不能随意抬高农奴们的地租。但她可以随意附加其他的徭役赋税。她下令,谢瓦利埃和纽芬的农奴在秋收季节每人缴纳价值约五十银币的人头税,同时每户人家要出人口的四分之一负担一个月的特殊劳役,具体劳役内容待定。四分之一有零头的就再出一个人。也就是说如果你家算上吃奶孩子有五口。那么就得出两人。 凯尔父亲和凯瑟琳父亲这两位管家压根不敢把这命令领回去,当即恳求领主夫人收回命令。然而领主夫人根本就不给他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机会,直接叫侍从把他俩撵出去了。 身为领主侍从是谢瓦利埃人能够得到的至高光荣,两个小年轻丝毫不给他们的管家面子,一路撵到城堡外。凯尔父亲不小心摔了一跤,两人把他拽起来就往外扔。气得总管两眼发蓝,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上帝开眼,你们两个小混蛋!知不知道我们是在帮你们……” “总管老爷帮我们?”在尽忠职守地将两位管家轰出门之后,一位侍从忍不住问。 总管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看似是因为生气而不回答。另外一个侍从拽了一把同伴:“我们身为领主侍从,只会听从领主的。请您原谅我们吧。”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没甩总管的面子。 总管简直要被气晕了。 两位管家商定暂时封锁消息,想办法让领主夫人收回成命。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的,谢瓦利埃人知道了领主夫人的决定,紧接着消息传到了纽芬。两个庄园一片哗然。村民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当中,仿佛只剩下半年的活头。而事实又何尝不是如此?! 有了上次赎金风波的经验,村民们明白了领主夫人的命令也是有可能收回的。一时之间,城堡跟前人头攒动。谢瓦利埃的居民,尤其是位于社会底层家境并不太好的村民们一齐涌到领主的家门口,哭嚎着。哀叹着,恳求领主能够修改决定,放他们一条生路。 愤怒的领主夫人出动了侍从队,镇压请愿的民众,惩罚带头的村民。 然而第一次,领主夫人的命令没有被侍从们贯彻执行。他们也是谢瓦利埃的一员,厚重城墙外涌动的人潮中,也有他们的亲人! 还有一些村民学着前人的样子,收拾细软偷偷逃离了庄园。领主夫人得知之后勃然大怒,又做出一条决定:谁家要是逃跑。那他家的地租徭役人头税,周围五家人平分了! “这个时代也有人懂连坐的道理?”凯瑟琳看眼儿不怕乱子大地吐槽。 “谢瓦利埃那边都要打起来了,你倒是挺自在的!”崔浩在一旁急得没好气儿,“……对哎,你为什么这么自在?之前领主夫人要收个税敲个竹杠什么的看把你急的。跟你要点儿钱跟要你命似的。这次你怎么一点也不当回事?” “今非昔比了呗。” 凯瑟琳把裙摆垫在身下,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在草地上:“第一,我现在有钱了,不像之前似的,领主家只要稍微想出点剥削的点子,我和我的家人就得面临饿死的危机。第二嘛,我总觉得领主夫人这次不会得逞。” “为什么?”崔浩问,而后自问自答,“狗急也会跳墙么?” 见凯瑟琳点点头,崔浩不太赞同:“可是这一招真是挺狠的不是么?为了自己不遭殃,所以一定会看好别人。咱们的家乡在古时候可把这一招练得炉火纯青呐。” “所以放在这里不合适。”凯瑟琳歪头想想,“现在……可能还有些早。再过个几十年你看看吧。哪个庄园主敢出这种馊主意,不用等到第二天,人全跑光了!” “……你敢不敢说点儿近期的事。”崔浩冷冷地吐槽,“还几十年。要是谢瓦利埃人这次没顶住被领主夫人压下去了,那你们可就真得交三倍的地租了。三倍哎!明年你们要啃草了!” “到时候我肯定煮一锅汤,送给你尝尝。”凯瑟琳保证。 “……算了,不跟你胡说八道了。”崔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回去帮你父亲稳定局势。只要纽芬人这次别跑到谢瓦利埃搀和,之后就算你们真要支付三倍的地租。领主夫人也不会再单独处置你父亲。” 凯瑟琳也跟着起身:“谢谢你了。” 崔浩不回头,不在乎地往身后摆摆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凯瑟琳微微叹息:自己跟他,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她突然觉得怅然若失。如果他不总是一副“你看。你离了我就活不了了吧”的样子,那自己跟他怎么说都还能做朋友…… 算了。凯瑟琳摇摇头。不仅父亲需要帮忙,凯尔的父亲更需要。今天他又让凯尔偷偷送信过来了,虽然没明说,但是字里行间透露出让父亲领着纽芬人一起去谢瓦利埃,共同给领主夫人施压的意思。父亲怎么可能去呢!纽芬人跟谢瓦利埃人可不一样。自从纽芬不少农奴赎买自由成了自耕农。纽芬人就成了领主夫人的眼中钉,恨不得找个由头敲骨吸髓,把这群贱民的头发都织成地毯卖钱。现在凑上去?这不是自找罐子拔么! 好在纽芬的村民们也懂得这道理。谢瓦利埃人这群亲儿子跑到领主家门口闹腾叫撒娇,他们要去那就是找打了。所以虽然大家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但都听从管家的安排在纽芬好好呆着。 甚至连牧猪人这次都站在了凯瑟琳父亲这边。他虽然闹腾了一阵,但见大家并不怎么支持他便也偃旗息鼓了。在老婆的姐夫跟领主夫人之间,他还知道该选择谁。 凯尔父亲这次孤立无援了。凯瑟琳祈祷他能顶住压力。不然……他们也得收拾铺盖走人了。才不要留在这儿等着啃草! 很快地,领主夫人“创新性”的连坐机制发挥了它的效果。大部分谢瓦利埃人被吓住了,噤若寒蝉不敢再轻举妄动。然而还有一小部分村民在这强大的高压之下终于不堪忍受,反其道而行之。趁着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偷偷逃跑。反正我是跑了,管你剩下来的人怎么样呢! 在不存在强大中央集权的欧洲,人跑了可不是那么好抓的!等到中世纪行将就木的时代,欧洲人口大部分缩减,庄园主想要农民都要想疯了。突然跑来几个高兴都来不及,傻子才会把人还给他原来的主子! 有一个跑的。就有第二个。呼啦啦的大有兵败如山倒的气势。领主夫人在城堡里气得直跺脚,勒令侍从追捕逃跑之人,并且要总管惩罚逃跑之人的邻里。怒气升腾到最顶点时她甚至尖叫着要派人去吊死逃跑者的五户邻居! 拥有百年历史的谢瓦利埃庄园,此刻局势到达了动荡的顶峰。 “基督在上!尊敬的夫人,万万不可啊!” 总管几乎是抱着领主夫人的腿恳求,“那些农奴都是您的财产,为您生产粮食种植亚麻,就这么杀死实在太可惜了!请您让他们活下去,为您继续劳作吧!” 他的心里话却不能说出来:谢瓦利埃已经被你这老太婆逼得有人逃跑了。再杀人岂不是要搞暴动!!到时候你们谢瓦利埃全家都得被饿激眼了的暴民煮熟吃了!!! “既然是我的财产,那我想怎么处置都行!” 领主夫人偏激的劲头全上来了。一脚踹开总管,立即招呼侍从下令! “住手!” 威严的断喝。 领主老爷领着一双儿女走进妻子的房间。吵吵了快两天,领主大人终于受不了了。 “你闹够了没有!我把家交给你打理是让你给我个清净的,不是让你吵吵嚷嚷闹个没完的!你收那么多地租和税赋,是想把农民都饿死吗?!饿死了农民我们吃什么!”领主老爷转向总管。“你去告诉谢瓦利埃跟纽芬的村民,地租按照之前的收,人头税取消。通知周围的庄园主请他们协助把逃跑的农民送回来。那是我的人,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总管抹掉头上的冷汗,这就要去办。但就在这时,领主夫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啸的哭泣。 “让我死了吧!让上帝把我带走吧!”领主夫人捶胸顿足,不能自已,“上帝知晓我为了救你费了多大的气力。家底都被掏空了!饿死了农民我们没饭吃,农民饿不死我们却要饿死啦!”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报复不成 领主老爷瞪圆了眼。 卡特琳娜在父亲身后扶额:我亲爱的母亲呀,您这话让被您搜刮了上千金币的农民们情何以堪呐! 奥利弗少爷越过父亲将母亲从地上扶起来,急切地问:“母亲您说的是真的?咱们家要破产了?!” “我的孩子。”领主夫人拦过奥利弗少爷的脖子,“你是骑士的儿子,身份如此尊贵,却要忍受家道中落的苦痛,跟那些贱民一样啃糠麸。上帝啊!快把我带走吧!别让我看到这一幕。不然我的心会立即痛到碎裂,我的生命会当场走到尽头……” “行了。”领主老爷低斥一声。他还没糊涂到家,“我和奥利弗两个人的赎金加起来不过几千苏而已,咱家完全出得起。你有哭天抢地的功夫,不如跟我仔细说说我走的这几个月你又搞了几场宴会赌博了几回,把万贯家财都散尽了!” “你!” 领主夫人气急,从地上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脚踩裙摆又摔了回去。 奥利弗和卡特琳娜都过去搀扶。领主夫人却干脆赖在地上不起来,向上帝、向圣母玛利亚哭诉着女性的不幸。男人在战场上做到分内之事还能赢得荣誉,而女性无论多辛苦都是应该的。她常年独守空房,生活没半点快乐不说还有一大摊子事无巨细的家事农事等着她劳心劳力,这可让她怎么活呀! 领主老爷要疯了。 “父亲,您快来安慰安慰母亲吧。”奥利弗和卡特琳娜劝道。虽然两人此时对如何安慰有着不同的理解,但要让母亲赶紧收声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算了。”沉默良久的父亲终于开口。“这次就把自耕农的地租调高到原来的一倍半。农奴们收他们点儿人头税。你不是说咱家家底全空了吗?那也用不到等到秋收了,现在就收……每个成年人20银币吧。徭役就免了。” “太少了!”领主夫人虽然还在哭叫反驳,但声音比刚才的软和多了。 “父亲……”卡特琳娜硬着头皮弱弱地提示,“上次母亲为了救您跟哥哥回来。从农民身上收了赎金税。恐怕……这二十银币,他,他们也拿不出来。” 说完卡特琳娜立即做错事般地低头,躲过母亲气结的眼神。而父亲那边更是被气得眼睛发直。 “那就不收!” 抛下这句话。父亲愤怒地离开了。旁边的侍从心虚地瞅瞅跌坐在地的领主夫人,仍然知趣地小跑步地离开屋子落实领主老爷的命令。 急得如热锅蚂蚁的总管和父亲很快得到了消息,如释重负。两人对领主老爷的命令做了细化,然后下达给庄园的居民。自耕农的地租调整到去年的一倍半,农奴地租与徭役不变,但是逃跑村民地租的三分之一要分摊在附近的邻里身上,如果能够回来,这一条也取消。 逃跑村民有不少亲友仍然留在谢瓦利埃,虽然不一定知道他们的具体去向。也能猜个大概。十天之内。因为这次事件而逃离庄园的村民回来了大半。而自耕农的地租本来就是不固定的。大家虽然不希望见到地租上涨。却也不会被吓到。 至于领主那边也比较满意。总管是领主老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非常了解也非常信任。所以这次领主老爷并没有为了谢瓦利埃的动荡惩处总管,反而很赞赏他对自己命令的变通。在总管报告给他询问他是否执行时。领主老爷二话不说同意了。而领主夫人表面上对丈夫不支持自己很不满,实际上却也因为丈夫允许提高自耕农地租而自觉挽回了面子。并没有真正的怨气。 这回的闹剧算是落幕了吧,领主夫人却非得加个彩蛋小剧场。过了没几天,她又下令,规定了两个庄园种植作物的面积。农奴和自耕农租种的土地粮食种植面积大规模压缩,省出的空间由亚麻和豆科植物占据。 领主老爷碍于上一次闹得太厉害,这回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总管和凯瑟琳的父亲自知这次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闷声不响地将领主夫人的命令带了回来。 两个庄园的居民们再度陷入惶惶然之中。粮食的种植面积过低了,只够农民们自己果腹的,再扣除领主夫人要求的地租,大家又有挨饿的危险。 至于谢瓦利埃家族自己呢?自然是不必担心麦子不够吃。两个庄园的领主自营地全部改种粮食。 “领主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凯瑟琳问。难道只是仅仅在找不痛快? 心中下了否定的认定,很快又被凯瑟琳抹消了。领主夫人能有那么好的经济头脑? “似乎是因为粮价贬值。”父亲回答,神情有些凝重。 哦,还真是。也对,就算没经济头脑,去年能卖一枚银币今年能卖一枚铜板的差距,谁都能看出来。 凯瑟琳在心里吐吐舌头,听见母亲问父亲:“你在担心?” “确实有一点。” 一边说着父亲一边伸展身体。坐着久了,腰有些僵硬,“自己土地上长出来的粮食竟然不够自己吃的,实在是让人不安。” “领主能卖,咱们也能。”母亲好似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事实,却让人感到绝对的自信。不是相信一定能做到,而是相信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对了凯瑟琳,再去一趟留尼城吧。看看纺织行会会不会接纳你们。”父亲说道。 凯瑟琳一愣,旋即点头。为了成衣工厂的事跑留尼城并非第一次了,但这确实第一次由家人提出让她去。凯瑟琳的心中升腾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我想去周围的城市看一看。”凯瑟琳说。她真的对留尼城丧失信心了。而且这座城市背后的封建主让她很不舒服。 父母又何尝不知她一遍又一遍地碰钉子呢?但母亲还是不同意:“太远了,来回需要十多天。” 再说了,留尼城不肯接纳。别的城市就肯么?母亲没有说出来。 凯瑟琳却想到了。所以也就没再坚持。毕竟留尼城里还有布莱恩不是,去别的城市却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了。 父亲起身,出去办事了。自营地的面积不变,纽芬的农奴数却少了。父亲想要请求领主。能不能给帮忙的自耕农减免一定的地租?这样让之前转换成自耕农的本地派们继续承担一定的自营地劳役,地租呢还跟农奴时期一样。除了头衔以外这些村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本质的改变,算是比较合适的解决方案。 父亲很快去了,也很快回来了。领主夫人不同意父亲的请求。蛮横地要求所有的本地派还跟原先一样耕种自营地。没有任何的补偿,完全地做白工,甚至连一倍半的地租都得照交。 凭什么呀!他们已经是自耕农了! 凯瑟琳为本地派打抱不平。 “先这样做吧。领主夫人没收咱们三倍的地租心里已经很不痛快了。没有必要再去刺激她。”母亲劝凯瑟琳,“再说了,新晋的自耕农们也不会有意见的。” 母亲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穆勒管家在吗?” “牧猪人怎么又来了!”亨利怒道。 珍妮厌烦地踢着脚下的地面,马修大哥起身戒备地望向家门外,凯瑟琳则直接在心里爆粗: bullshit。 父亲整了整衣摆,状若无事地开门。迎接门外的牧猪人。 凯瑟琳跟在父亲身后也出了门。穆勒家房子太小装不下牧猪人和他的跟班。而且穆勒家也不想让他们进去。 “亲爱的管家。您真的在家。”牧猪人嬉皮笑脸装腔作势,让凯瑟琳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冬雪将消。和风将至,这么大好的天气您竟然呆在家中。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意想不到你还上门!凯瑟琳板着脸,控制自己不露出鄙视的神情。 “天气确实不错。”父亲含笑赞叹一句,“伯格老弟前来拜访,是有什么事么?” “上帝借您慧眼!”牧猪人一副“你竟然能一眼看穿”的惊讶状,“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事拿不定主意。穆勒管家您如此睿智,又是谢瓦利埃家族钦点的管家,一定能为我这小小村民答疑解惑。” 父亲用目光示意牧猪人继续说下去。 牧猪人说:“您看,春耕马上要开始啦。可是吧……这农奴的数量实在有些不够。要是光他们耕种领主的自营地,估计等到秋收的时候领主老爷跟夫人就能吃到新鲜的杂草了。不知道管家老爷打算怎么解决?” 父亲略一沉吟,还是告诉了实话。反正就算这时候推说正在跟领主夫人商量,他也并不打算真的从领主夫人哪里讨来任何让步:“领主夫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一切安排一如去年,不做改变。” “这怎么行!”牧猪人立即叫道。 父亲刚想跟牧猪人解释让转变成自耕农的本地派和农奴们一起去耕种自营地并不吃亏,就听见牧猪人说:“本地派的乡亲们一定会非常不满。这样吧,我有个建议,能不能帮上您。” “不用了。领主夫人的命令,我们只有听从的份。”父亲直接回绝。 牧猪人“啧”了一声:“我说穆勒老弟,你用不着这么一板一眼吧。领主夫人虽然尊贵又典雅,到底没种过地。有些事她不了解你这个做管家的怎么也不告诉她。你放心,只要领主夫人听了我的建议,一定会同意。” 牧猪人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眼睛骨碌碌转。他凑到管家跟前,一副“别人我不告诉他”的样子小声说:“管家老爷您看……我们本地派,除了自己的份地还得要为领主家耕种自营地,这么辛苦。您是管家,总不会坐视村民中只有一部分人一直这么辛苦吧?去年我们已经耕种过自营地了,今年……是不是轮到您和外乡人派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先斩后奏 “胡闹!” 凯瑟琳的父亲斥责道。 “耕种领主的自营地本身便是农奴自身的义务。让已经成为自耕农的本地派乡亲们协助你们只是看在邻里的份上,互相帮助而已。你们倒真不客气,还想着要得寸进尺!你们的工作,凭什么推给自耕农来做!” “我说穆勒老弟,你听好了,我们可不是把领主的自营地推给自耕农做。只是互换一下而已。去年是本地派耕种了自营地又不是自耕农,所以今年不是自耕农耕种而是外乡人派来干。”说完牧猪人摊开手,做出“你瞧,这么讲就明白了吧”的样子。 真是张欠扁的脸啊! 凯瑟琳怒极反笑,在父亲身后抱着胳膊欣赏牧猪人小丑般的嘴脸。 农奴种植自营地天经地义。牧猪人竟然能想到用这种烂由头来打击外乡人派和自己一家,难道是因为黔驴技穷而大脑长期处于极限状态,因此突破了智商界限升级成二等白痴人? “照你的意思,自耕农反倒成农奴了?”父亲并未发怒,但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人很有压迫感。 牧猪人身后的汤姆跟马克本能地向后一缩,不敢直视管家。在他们看来,让自耕农耕种自营地也是没道理的事情。牧猪人凭什么打包票说这次一定能整到管家?! 要是让领主夫人和老爷知道他们对完成自营地的徭役有意见,一定会发火。到时候他们可就惨啦! 牧猪人也听出父亲不善的语气,好像被震住了似的。但下一秒。他忽然发出了讥讽的笑声。 “嘿嘿嘿。哈哈哈!” 牧猪人先笑得很欠揍,然后掐腰仰头大笑:“管家老爷啊管家老爷,您说得都对,自耕农的确不是农奴。但那又怎么样呢?实话告诉你吧穆勒老弟。领主夫人已经同意啦!哎哎真是可惜,咱们脚踩着谢瓦利埃家的地,头顶着谢瓦利埃家的天,谢瓦利埃家族命令一下。管你农奴还是自耕农,都得乖乖听话!” “什么?” 穆勒一家都愣了。 牧猪人又嘿嘿嘿地笑了三声,扬起下巴,眯缝着本就不大的小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管家一家:“管家老爷您真是操劳过度,我明明就跟在你身后进的城堡你竟然没发现。也是,身体灵活得像枝头的小鸟一般的伯格?布朗,怎么可能被随便发现。听说您试图减少本地派中自耕农的地租?领主夫人对这个可是很生气呐。本地派的自耕农已经背叛她一次,难道还想再来第二次?所以我只需要随便一提,伟大的谢瓦利埃夫人立即就同意啦!” 牧猪人接着说:“正好。外乡人派的人数跟本地派的差不多。一个本地派需要做的工作给一个外乡人。您也用不着费心思再重新安排。看看吧。我的一句话既让领主夫人高兴,又减轻了您的负担,这才是谢瓦利埃家族属民。” “是吗?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父亲平静地说道。好似牧猪人的消息丝毫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咱们两人认识也快一年了,虽然平日里多亏了老弟你的帮衬。我才能轻松地管理纽芬,不过咱们两个一起做同一样事情还是第一次。相信以后咱们之间一定还会跟之前一样愉快。” “一样的……我说穆勒管家,您耳朵被蜗牛塞住了吗?”牧猪人这次反应不慢,“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领主夫人要求外乡人派耕种自营地,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我也说过你是农奴!”父亲斩钉截铁,“既然身为农奴,就要做到农奴的本分。相信领主夫人也认为这是天经地义所以才没有对你特别地说明这一点。还是说你对身为农奴非常不满,也想像其他的本地派一样试试当自耕农的感觉?!” 言罢不等牧猪人做出反应,父亲立即一副让他放心的样子宽慰道:“没事,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跟领主夫人说。她信任的伯格?布朗竟然这么‘上进’,她一定非常开心。” “你……我……” 牧猪人抿了抿嘴唇,最终楞充胖子地冷笑一声“谁稀罕做自耕农!”,再甩下一句冷嘲热讽“您就慢慢享受吧。”带着他的两个跟班趾高气扬地走了。 “喂,领主夫人一定会同意的!”父亲特意朝他们的背影喊道。 牧猪人等人走得更快了。 关上门,穆勒家炸开了锅。 “领主夫人为什么会同意!”珍妮掐着腰,气呼呼地大声问道。 “珍妮,坐下。”母亲轻斥一声,转头面对丈夫,“看来领主夫人仍然对没有收成三倍地租耿耿于怀。” “村民们一定会怨声载道。”父亲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外乡人派的乡亲们和咱家相识几十年。我带着大家跋山涉水地来到纽芬,却没有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我这个管家做得不够格呀……” “哼,就让牧猪人也做自耕农,尝尝自耕农地租的滋味!”亨利没好气儿地说。自耕农的地租基数本来就比农奴的高,如今又提高了。 牧猪人,你也好好体会体会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领主一句话夺走的滋味!亨利恶狠狠地想。 父亲拦过小儿子,摸摸他的头后让他坐下。大儿子太过木讷,有时候他真想让小儿子承接他管家的位置。 “报复是一定的。但损人不利己的报复只是下策。比起让牧猪人捶胸顿足,给咱们的人带来切实的利益更加紧要。”父亲说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粮食种植面积被压缩的事情。也不知道亚麻能不能卖出去,换来咱们的口粮。凯瑟琳,你最近几天和你大哥去一趟留尼城。打听打听消息。” 凯瑟琳点头,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摆被拽。她回头,发现珍妮正怯生生地站在身旁,欲言又止地抱住她的胳膊。 “父亲母亲。这次我能领着珍妮去吗?”凯瑟琳心领神会。 看着躲在大女儿身后,可怜巴巴地扑闪着大眼睛的小女儿,父亲跟母亲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穆勒家的四个孩子一同启程,跟着买鱼的村民们前往留尼城。――没错是四个。兄弟姐妹都去了,亨利怎会甘心留在家里。 终于迈入梦寐以求的城市,珍妮激动得手舞足蹈,两眼冒光。凯瑟琳跟马修全当大家是来踏春的,暂时跟一起来买鱼的乡亲们分手,由着珍妮的性子在留尼城里转来转去。亨利很不满哥哥姐姐竟然珍妮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对珍妮“乡巴佬一样的行为”(亨利自己说的)嗤之以鼻,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跟珍妮一起指着教堂精美的雕塑惊呼赞叹。和珍妮抢夺从摊位上买来的面包零食。 凯瑟琳和马修则顺便买鱼的买鱼。打听消息的打听消息,啥事都没耽误。 只有一个地方凯瑟琳不允许珍妮去,那就是炼金术士和犹太人的聚居区。瞧珍妮望向烟雾缭绕的城市一角时那痴迷的目光。凯瑟琳真有些相信她有女巫的潜质了。 这一次,凯瑟琳以拜访布莱恩?来菲布勒的名义前往纺织行会。却被告知布莱恩?来菲布勒不在,所以又没进去。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凯瑟琳并不失望,就这么回来了。 回到家之后,马修将腌渍鲱鱼收入库房,珍妮和亨利争先恐后地跟父亲母亲讲在留尼城的见闻。而凯瑟琳则在弟弟妹妹说累了之后,向父亲母亲提出一个想法:“咱们分租领主家的自营地怎么样?” “分租?” 全家人惊奇地重复。这又是什么奇思妙想? “……或者雇工。”凯瑟琳补充。见家人们更加迷糊便解释道,“我只是想要让领主夫人出点儿报酬而已。让咱们外乡人给她种自营地?可以。咱们的租地上种植亚麻好让她能卖出更多的钱?可以。但是做白工?绝对不行。咱们可以个领主夫人协商,要么把自营地像普通的租地一样分了,咱们交地租,可以高一些,但是地租之外的产物归咱们自己所有。或者让领主夫人雇佣咱们给她家种地,就像咱们雇佣杰瑞似的。” “老爷,夫人,这可是个好主意!”在屋子角落做透明装的杰瑞立即起身,两眼冒光,“杰瑞之前在留尼城给那些老爷跑腿做工的时候,常听他们讨论该支付多少钱采邑上的属民才肯为他们种自营地。这可是新风尚,现在要是不付钱呐,领主也使唤不动农民哩!” “……当然,咱家给雇工的工钱就是饭费。”想了想,凯瑟琳还是决定补充一句。 杰瑞的脸立即垮了,强撑着露出笑脸:“是,是啊……老爷夫人请您相信,杰瑞我说的都是真的。” “分租,或者雇佣?倒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母亲对父亲说,“领主夫人如果执意让外乡人耕种自营地,咱们也不好直接抗命。只是要怎样说服领主夫人呢?” 父亲沉吟了一阵:“还是分租比较好。不然如果雇佣……领主夫人会实现诺言给咱们报酬么?至于怎么说服领主夫人,容我再想想……” 咕噜…… 全家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最小的成员身上。 珍妮摸摸肚皮,突然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连忙慌慌张张地否认:“不是我,是好迪克!” 大狗不满地发出呜咽:主人你怎么能诬赖我! 父母都露出了笑容。母亲看了看天色说:“不早了,收拾吃饭吧。杰瑞,你去拿点儿腌渍鲱鱼来。既然买回来了,咱们就尝一尝。” 杰瑞马上去拿。 一踏出穆勒家的门,杰瑞原本的小跟班气息瞬间不见。虽然表情动作没有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的一抹浅淡笑意似乎有别的意味。 第一百五十章 父女之间的区别 杰瑞好似想起了什么,笑得很欢畅。 很好,很好。竟然敢把主意打到贵族的根本上。胆子不小! 不过这才有趣不是么?跟那些只会撒娇卖笑,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像宫廷小说里的骑士那样惟命是从的贵族小姐好玩儿多了。也不枉我吃糠咽菜地窝在这儿。 杰瑞迈着好似要去参加晚宴的轻快步伐向库房走去,虽然他要拿的东西在他看来难吃得好似呕吐物。就在他绕过穆勒家的房子来到库房门口时,一个身影匆匆忙忙地钻进后排房子身后。只能知道那有个人,根本看不清楚那人的背影。 “加文?” 怎么可能。那会是谁呢? 稍加思索,杰瑞突然又兴致盎然地笑了,数了十块腌渍鲱鱼放进盘子里,小跑步回到主屋。 当晚,凯瑟琳一家一边享受着腌渍鲱鱼,一边谈论具体该怎么做。父亲的初衷,只是想要领主为无端摊上耕种自营地的外乡人派们争取一些补偿,而凯瑟琳则想要将自营地彻底地分化,瓦解庄园制这一最为明显的一个特征。所以父女俩提出的方案虽然乍看上去很相似,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于是在父亲提出打算将整片自营地分割成几个大块,交给同样被分成几组的外乡人派村民分而治之之后,凯瑟琳努力让父亲意识到用契约和习惯法将这种人和地的对应关系确定下来的重要性。当父亲认为村民们只需要象征性地向领主讨要一定的补偿,凯瑟琳极力建议将这个补偿的金额,无论是货币还是与货币金额等价的农作物。提高到超越“象征性”的范围。 “凯瑟琳,你这是要让自营地不再是自营地呀。”母亲一副“天呐”的语气。父亲也严肃地看着凯瑟琳。 “是呀。”凯瑟琳当即承认。吃饭前她就是这个意思,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才反应过来,“既然让咱们自耕农耕种。那当然就不再是农奴们的分内义务了。如果领主夫人还想要自营地保持原先的性质,就让农奴们来耕种好了。” “别耍小孩子脾气。”父亲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种做法,领主不可能答应。反而很可能被激怒。” “可是要白白为了领主家那么一大片土地,耽误咱们自家租地的耕种吗?别忘了咱们今年还提高了半倍的地租,生产更少支出更多,咱们的日子要怎么过!”凯瑟琳定定地注视父亲母亲,目光中的执着竟然让她的父母产生了避开的念头。 “我们是农民,天生要为战斗者与祈祷者劳作。” 母亲逼视着凯瑟琳,灼灼目光和冷硬不容置疑的语调都曾让凯瑟琳胃部绞痛,深刻检讨自己的“出格”行径。但今天凯瑟琳却坚定地迎头而上,毫不躲避。用这样的举动向她的父亲和母亲传达她的信念。 抗争的信念。 终于。母亲长叹一声。忍不住又揉了揉额角。 “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父亲也说。 但是看似责备的话语毫不疾言厉色,甚至连责备的意味也不浓厚。相反的却包含着深深的爱护和担忧。 凯瑟琳微笑。 很显然父母已经接受了凯瑟琳的建议,但仍然心存疑虑。父亲没有在第二天天亮立即起身去见领主夫人。而是留在家中做一些杂活,给自己一个冷静的机会仔细思考权衡利弊。凯瑟琳也在家中帮着母亲做家务,好像昨天晚上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根本不是出自她口。珍妮继续去放羊,马修在父亲身边帮忙,只有亨利没有像往常那样做父亲的尾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母亲发现小儿子不见后让凯瑟琳去找找,确定他没闹出乱子就行。 出乎意料地,凯瑟琳在成衣工厂驻扎的纺织间门外找到了亨利。亨利正在研究纺织间的门锁,忽然发觉有人过来了,慌慌张张地想躲却没地儿躲,干脆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斜向一边吹着口哨。 凯瑟琳不禁好笑:“你想进去看看吗?”说着便要开锁。 “谁,谁稀罕呐!”亨利好像被踢了一脚似的,脑袋转向一边,哼地一声抬起下巴。 凯瑟琳笑而不语。 她这副跟亨利很有共同语言的样子让亨利很抓狂。但男孩自己也觉得暴跳如雷很丢脸,于是咳了一声,拽拽地问:“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凯瑟琳说完,噗嗤一下笑了。 这下可算踩到亨利尾巴了。他指着他大姐,义正词严地说:“我警告你啊凯瑟琳,不要乱想!我可是善良正直的好少年,才不会有你那些龌龊的想法!” “是是,我的好少年……”凯瑟琳又噗地笑喷了。啊啊竟然真的有人会一脸正色地说自己是善良正直的好少年。 我的弟弟果然是一枚正太啊正太。 突然发觉自己这么长时间竟然对一只手感良好性子傲娇的正太视而不见,凯瑟琳觉得自己真是暴殄天物!于是笑得更停不下来了,几乎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而亨利一开始对姐姐的行为很愤怒,但发觉自己根本阻止不了之后,只好绷着一张脸尽量心平气和地面对惨淡人生,目光飞向遥远的山峦…… 凯瑟琳终于笑够了,拉着弟弟的手回家去。亨利厌烦地挥开姐姐的手,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走在前头。凯瑟琳见他如此臭屁,心想如果自己还是原来那副身体肯定要好好蹂|躏他的脸蛋。 不过就现在这副十三岁,哦不十四岁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吧。亨利一着急说不定真能把她推倒摔那儿。 前方人声嘈杂。 亨利跟凯瑟琳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紧张。两姐弟拉着手飞快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大概有几十名村民围在凯瑟琳家周围,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着。这阵仗凯瑟琳和亨利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早就有了免疫力,让他们担心的是阻挡着围观村民不让他们靠近的另外一群人。 领主的侍从?! 发现是凯瑟琳姐弟俩,村民们给他们让路。于是两个个头不高的孩子挤到了前排,从侍从队伍的缝隙中望见了自家门前的情况。 牧猪人那圆滚的身体第一个闯入凯瑟琳的视野,然后立即被凯瑟琳忽略了。抓住凯瑟琳眼球的是牧猪人身边的一个瘦子,一身黑色的祭衣把他打扮得像乌鸦一样。 克吕尼?! 凯瑟琳惊骇地认出那个跟牧猪人在一起向父母发难的家伙竟然是谢瓦利埃的神父,领主夫人的高级狗腿。上一次他出现在纽芬,是为了把异端的帽子牢牢扣死在凯瑟琳头上,不仅要将凯瑟琳拉到谢瓦利埃挂上绞刑架,更要把父亲踹下纽芬管家的座位。失败之后便再没踏足过纽芬。今天他又来了,意味着什么?! 父亲母亲站在门口,马修大哥护卫在他们身侧,虽然很有礼貌却寸土不让。崔浩也在,努力打圆场加保护凯瑟琳的家人。距离不算太远,虽然身边的村民们在窃窃私语,他们说什么凯瑟琳姐弟支起耳朵也都能听见。听了没几句,凯瑟琳便惊呆地捂住嘴巴。 “凯瑟琳你……”亨利急得不行。看你昨天说的好话,给爸爸妈妈招灾了! “嘘!” 凯瑟琳立即捂住亨利的嘴巴。听父母跟克吕尼墓主人的交谈,这事还有转机。所以她跟亨利绝对不能承认昨晚说了什么! “管家老爷真的想把领主家的自营地分租了?!”一个村民小声地跟身旁的人嘀咕。 “我的上帝!”凯瑟琳能想象出那人在胸前画十字的样子,“真是……哪有属民去分领主的土地的。简直是异端!” “呸,你别随便给别人扣异端的帽子行不?”第三个人嗤之以鼻,“自己见得少就觉得全天下都是异端。知不知道斯卡庄园――就那个咱们来纽芬时路过的庄园,农民去种领主的自营地,有工钱领的!你们猜有多少……”那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压低,“每季每人五十五第纳尔!” 一片抽气声。 “切,果然是外乡人派,脑子后面有反骨。”在他们旁边的一个人小声嘀咕道。 “对,你倒是对领主夫人忠贞不二,你怎么不去种自营地呀?!臭农奴!还让我们帮你种!”第三人立马顶了回去。 “你想怎样?领主夫人已经同意了。”插话的本地派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前面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凯瑟琳看不见他们,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而噤声。是气得说不出来,还是恐惧领主夫人的权威? 但这时,家门口的形式似乎发生了变化。父亲咬死自己家人从未说过“要将领主的自营地占为己有”的话,看似刚正耿直,实则狡猾灵活,自诩为上帝和领主双重意志代言人的克吕尼不仅没讨到便宜,反而被父亲带进沟里,间接地承认了穆勒一家没有僭越之心。而凯瑟琳听出来了,克吕尼的证人只有牧猪人一个而已。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反转 最终这次的兴师问罪以父亲对上帝发誓,表示自己绝对臣服于领主没有僭越的想法为终结。 虽然雷声大雨点儿小,但也够凯瑟琳抹冷汗的。多亏父亲上午犹豫了一阵没直接去找领主提这事,不然一旦坐实,想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没想到领主夫人对自营地这么敏感。凯瑟琳咬牙:有本事你别让我们种啊!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讲理。牧猪人虽然没能证明凯瑟琳一家确实要把领主的自营地占为己有,但也没有因为这次的误报或者“诬陷”受到怎样的惩罚,反而拍拍凯瑟琳父亲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来了一句“好好种哦”,然后趾高气扬地走掉了。 你说气不气人! 同样气人的还有领主的侍从。所有的领主侍从都是谢瓦利埃的村民,看纽芬人的眼神就好像刚搬到城里的暴发户看待乡下的土豹子,本来都差不多吧,非觉得自己比对方高人一等。纽芬人最近不怎么安分,又是拒绝缴纳赎金又是转成自耕农的,严重挫伤了谢瓦利埃人的自尊心。这次跟随克吕尼一同来到纽芬,虽然结果只是吓唬吓唬了纽芬人,但显然还是给他们很强烈的成就感的。对于他们那鄙视的眼神,凯瑟琳冷笑,亨利却想戳瞎他们的眼睛。 来自谢瓦利埃的意志又一次碾压了纽芬。克吕尼跟领主侍从们走后,除了以牧猪人为中心的农奴,纽芬的村民们好像被霜打了。大家围拢上来,向管家求证。是不是真的像这几天传言的那样领主的自营地需要他们这些自耕农无偿耕种?他们是不是要每周拿出三天的时间为领主出徭役,交自耕农的地租做农奴的活儿?! “暂时是如此。具体怎么做我明天会通知大家。请大家先回去吧。”父亲劝村民们先散去。 “您就明白告诉我们吧。多等一天还是多一天煎熬!”管家越推脱,村民们越认定了这是事实。 “各位!请先回去吧!既然要公布,我肯定得向全村村民宣布。不能告知各位。”父亲好劝歹劝,把几十名村民撵回家。 到了第二天,晨光伴随清脆的铃声一同唤醒村庄,父亲如约召集了村民的会议。 在教堂门口。父亲跟外乡人派都已到齐,本地派中的自耕农们也很快到了,只有本地派中的农奴姗姗来迟,等得叫人冒火。大概半个钟点之后,开始有性急的村民生气地要管家不要再等了。反正他们也是享清闲。 父亲让村民们稍安勿躁。既然是全村集会,那么无论集会的内容是什么,都应该等到村民到齐再开始。 “等什么等呀!让他们来笑话咱们吗?!”有村民怒道。要是手里有东西,肯定立马摔在地上了。 “让谁笑话谁呀?” 故意拉长了的音调,听上去无比欠揍。牧猪人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过来。身后跟着几十名农奴。当他们接近人群的时候。牧猪人身后蹿出来几个狗腿。凶神恶煞地把等候在原地的村民们推到一边儿去。 你是黑帮老大么? 周围都是你的乡亲,你是来挑场子的么?! 凯瑟琳皱着眉,看着牧猪人和农奴们越走越近。最后停在自己跟家人身边,把其他的村民都挤到后边去。大概是察觉到她不满的视线。牧猪人朝她这边滑稽地鞠了一躬:“呦,夫人也在这儿。日后就得麻烦您了哈。您放心,如果您家做不完,只要一句话,我跟农奴们肯定随叫随到,帮您的忙。别的不说,帮您丈夫看守田地肯定没问题。我们这么多人呢,看得过来,谁偷懒一眼就能发现。” “喂!你看守谁啊!” “当然是谁干活就看守谁喽。” 父亲用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愤怒的村民于是噤声。 而母亲则只是轻轻地向牧猪人颔首致意,好似对方只是单纯地向她问候。垂在身旁的两只手则紧紧揪住了亨利和珍妮的衣襟。 “想必大家都很清楚这次为什么集会。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开始新一年的耕种。其他的事情已经确定,只剩下谢瓦利埃家族自营地的耕种人选。”父亲清了清嗓,“按照以往的惯例,自营地由农奴耕种。” ……乌鸦从纽芬村的上空飞过。 村民们直愣愣地,然后眨眼的眨眼,掏耳朵的掏耳朵。天使骑着乌鸦从头上过吗?为什么出幻觉了? 牧猪人第一个蹦起来:“嗨,约翰?穆勒,别胡说八道!你又想违背领主夫人的指令啦?!” “千真万确,已经经由领主夫人确认。自营地的条地在你们农奴当中如何分配全权交由伯格老弟你负责,我不会插手。”父亲用“你放心”的语气对牧猪人说。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自耕农是乐的,农奴是吓的! “我,我要去找领主夫人!” “可以。不过伯格老弟我提醒你一句。昨天我向领主夫人请求最后确定一次决定的时候,领主夫人还是更加信任你们这些农奴。她相信,你们可以,也只有你们可以将谢瓦利埃家族的土地经营得像去年那样丰收。如果你去请领主夫人收回成命,那可要伤了她的心了。” 父亲说完,也不管牧猪人的反应,朝村民们招了招手:“散会!” 自耕农们爆发欢呼! 父亲走下教堂前的台阶,穿越欢呼着的足有几百人的人群,径直向家的方向走去,只是中途朝人群又挥挥手,让大家赶快散去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样子……简直帅呆了! “……什么是帅呀?”珍妮天真地问。 马修亨利母亲珍妮四个人的目光咻咻咻咻地刺中凯瑟琳的后背。 “……就是很厉害很强大的意思。对吧杰瑞?”凯瑟琳扭头冲不远处的雇工问。 “啊?嗯!没错!”虽然完全不知道凯瑟琳说了什么,但杰瑞一定唯主顾家人之命是从。专注跟班十七年,就是这么专业。 “看吧,留尼城的人都是这么说。”凯瑟琳睁眼说瞎话。 教堂已经被她和家人,还有欢天喜地的自耕农们甩在身后。在那里,农奴们将牧猪人团团围住,哭着喊着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天中午,母亲破例煮了八枚鸡蛋,全家人包括杰瑞在内一人一个,另外给神父也送去一个。 “那群农奴真是过分。他们每家要种的自营地是去年的两倍,可咱们不也要多交半倍的地租吗?!”说到讨厌的人,珍妮生气地用叉子戳盘子里的食物出气。可这时她盘子里放着的正好是那一枚珍贵的鸡蛋。 亨利出其不意,把蛋黄抢走。 “啊!那是我的!” “谁让你不吃,糟蹋东西。” “我才没有糟蹋!还给我!” “就不给……噎!”亨利难受地抓嗓子。 父亲母亲又是灌酒,又是拍背,亨利总算没死于蛋黄之手。 珍妮则趁机把亨利盘子里的蛋黄拿走,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竟然既没噎住也没嫌太干! “啊啊你还我的蛋黄!” “你吃我的我当然要吃你的!很公平!” “我才吃了你一半,你把我整个蛋黄都拿走啦!” “哼哼~” 最终母亲出让了她的半个蛋黄这才平息了两个孩子的争端。餐桌上再度平静,一家人其乐融融而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父亲,领主夫人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凯瑟琳问。这事集会前父亲连家人都没说。 领主夫人一向信任农奴,认为外乡人鸠占鹊巢,把转成自耕农的本地派视作叛徒。这次竟然痛快地答应了身为外乡人的管家的请求? “没什么。只是让她认识到如果自耕农负担过重,可能无法交出她希望的地租。”父亲简单地陈述事实,只是在咀嚼鸡蛋的时候,一动一动的胡子始终保持着可疑的上翘弧度。 母亲往父亲盘子中添了一块腌渍鲱鱼:“其实就算真的要咱们耕种自营地,地租也能交上。领主夫人怎么这么看重咱们的地租?” “为了赎回老爷与少爷,据说领主夫人借了高利贷。而且她这个人喜好奢华爱好排场,又经常赌博,谢瓦利埃家族积累百年的财富据说已经被她败坏殆尽了。”父亲切开鲱鱼,将一半放到他心爱的小儿子的盘子中,“所以说,男人最重要的是娶一个合适的妻子,给她名誉,温顺友善地对待她。虽然要对她顺从温柔,但依然要握住主宰她的权力,别像领主老爷那样。” “马修大哥,亨利,你们要记住哦!”珍妮煞有介事地忠告道。 全家人一阵哄笑。 只有亨利一个人红着脸反驳:“你还是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吧!” 珍妮本来因为被笑话不解又窘迫,听亨利这么说立即回嘴:“不用你操心!姐姐跟我都会成为好妻子的。对不对姐姐?” “嗯……嗯。”凯瑟琳还在为高利贷的事冒冷汗呢。差一点儿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高利贷绝对不能碰。”母亲叹息道,又为父亲斟满面前的酒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杰瑞,你说你在留尼城的时候住在犹太人区,又是因为被人暗算才不得不流落到我们纽芬。难道你也借高利贷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吉姆回来了 “夫人您冤枉我了!”杰瑞连忙摆手,“小的经常在犹太人区干零活讨口饭吃,那些邪恶的犹太人用高利贷将虔诚善良的基督徒逼迫得家破人亡的事情,小的不知见到多少,怎么敢沾染呢!再说就算我想借,人家也不肯借给我呀!” 母亲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打量杰瑞,相信了杰瑞没撒谎。瞧这位长长的可爱也不像有东西能抵押的样子。犹太人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不过咱们纽芬好像的确有人借高利贷。”杰瑞仔细想了想后说道,“牧猪人夫妇有个儿子叫吉姆是吧?我曾经在留尼城见过,借过不少呢。” “你确定是牧猪人夫妇的儿子么?”凯瑟琳问。叫吉姆的可不少。 杰瑞点头:“前几天我偶然听见村民们闲聊,提起牧猪人的儿子吉姆。纽芬只有一家人姓布朗吧。” “不少?有多少?”父亲皱眉问道。一个村民惹上事,往往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 “我不清楚具体的数字,只知道足以让一个人倾家荡产,全身被扒光扔到大街上,连条遮羞布也不给留。”杰瑞实话实说,“而且他的确被扔过。” “吉姆吗?!”父亲忍不住大声问。 真是让人想不到。那个光鲜亮丽,让父母永远以之为豪的吉姆,在留尼城竟然过得这么不堪? “怪不得他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妹子的身上。”母亲轻蔑地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留在留尼城?连圣诞节都没回来。”停顿片刻,父亲自己找出了答案,“是了。他要是回来。全天下都要知道他的惨状了。” 想起牧猪人夫妇对他们那宝贝儿子多么的偏听偏信,凯瑟琳对父亲的话深以为然。 没过几天,春耕正式开始。跟去年相比今年情况改变了不少,哪怕是这些劳作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在最开始的时候也出现了不少摩擦。父亲很忙。将自家的租地交给了马修亨利还有杰瑞,母亲和凯瑟琳出了做饭料理家务之外,也会力所能及地帮忙。 有天凯瑟琳做好午饭送到农田。当她找到父亲的时候,正好有另外一名村民也跑了过来。要父亲赶紧去自营地一趟。 凯瑟琳于是跟着父亲一起到了自营地,人还没到就听见牧猪人的怒吼:“你们这些懒鬼,赶紧起来干活!” 不少农奴三三两两地蹲坐在田间地头。农具和种子零零落落地散落在田地中,也不见有人捡起。而即使牧猪人跳脚大骂,那些人依然一副今天天气不错的样子,拄着下巴望天儿发呆。 在一旁站着的农奴中有的看不过去了,跑过去拍了拍比较发呆的人中关系比较好的,小声劝道:“别闹啦,快点儿起来吧。” 那人扭过头。躲开友人的手。旁边另一个蹲着的农奴出言讥讽:“起来?起来等着累死啊!” “你!” 牧猪人冲过来。被凯瑟琳的父亲拦住了。 父亲在两人的头顶夺下牧猪人手中的铲子。他环顾四周颓废没干劲的场面。问在场的所有人:“给领主夫人每周三日的徭役,你们就打算这么过?” 有人嗤笑,但更多的人则满脸的焦急和无奈。 父亲也不打算跟他们废话。丢下一句“反正你们的徭役是每周三日耕种自营地。种不种自己看着办。”便转身离开了。 凯瑟琳跟在父亲身后。走得很远了,她隐隐约约地听见自营地的方向传来耕牛哞哞的叫声。 “父亲你看!”凯瑟琳忽然指向进村道路的方向。小声地让父亲看过去。 一头小毛驴缓缓走向纽芬,背上驮着个青年,正随着毛驴前进的节奏优哉游哉地摇晃。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不是新的,头发更是抹得油光锃亮。他的手时不时探向身后,拽出一只酒囊喝上一小口。他轻轻地哼着轻快的语调,距离不远,凯瑟琳隐约能听到。 “……这是吉姆吗?” 凯瑟琳向父亲求证。 父亲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盯着骑在毛驴上的人,头也跟着转动。 吉姆发现了凯瑟琳的父亲,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父亲亦轻柔地点头回应。但吉姆没从毛驴上下来,父亲也在他转过头去之后立即恢复了冷峻的脸色。 吉姆进入父亲视线的死角。父亲这才说:“留尼城或许还有第二个姓吉姆的。”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见到了吉姆的人,如果知道昨天杰瑞说了什么,不是跟父亲一个态度,就会骂杰瑞嫉妒别人故意说谎,说不定还会用臭老鼠丢他咧。 吉姆的父母更是如此。当杰瑞骑着小毛驴,亲切地呼唤他的母亲的时候,玛吉手中的水罐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吉姆?”玛吉的声音都颤抖了,“吉姆!真的是你!” 吉姆从小毛驴上跳下,迎上飞奔过来的母亲,用坚实的环抱她。 “小混蛋!你这个小混蛋!”玛吉边哭边拍打儿子,“上帝保佑,把你带走吧!这么久都不会来,把妈妈的心都带走啦!” “嘘,嘘。”吉姆温柔地劝着,亲吻母亲的眼泪,“我最最亲爱的母亲,这个世界上只有圣母玛利亚比您伟大。” “你就骗我吧。”玛吉也就嘴上说不信,“你城里有事,不能留下来参加苏珊的婚礼,怎么连圣诞节和主显节也不回来?上帝保佑,你可知道我跟你爸爸有多么想念你!” “我当然知道,所以事情一办完立即赶回来看您和父亲了。”吉姆嘴甜,“对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自营地,种田的里头有个人跟父亲好像啊。父亲不再做牧猪人了吗?” “再不做牧猪人,咱们家就要饿死啦!”一提这事玛吉就来气,“你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不知道,阿尔弗雷德、亨特,还有好多好多本地派都成了自耕农了。呸,这群叛徒!他们得了自由逍遥自在,却要我们留下来的人帮他们种自营地。人数整整少了一半呐,这活儿哪儿有的干!那个管家还甩手不管,什么都得让你爸爸操心。你爸爸还得挤出时间去牧猪。唉唉,估计等不到秋收,你爸爸就要劳累而死了……”说着玛吉真的哭了。 吉姆一边哄着母亲,一边分析母亲刚刚说的东西。农奴转成自耕农的消息有点儿劲爆,他消化了一会儿:“每周的徭役增加了?” “这倒没有。”玛吉擦擦眼泪。虽然刚才儿子哄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只要儿子在身边,她就万事不愁了。 那不就跟以前一样么。反正人就这么多,每个人一天就能耕那么多的地,耶稣来了也快不了。领主就算再不愿意,也不能让人徒手摘太阳吧。 吉姆腹诽道,又问:“那地租增加了没有?” “也没有。只是交了几次税,家底空了。倒是自耕农的地租涨了。”提起这个,玛吉十分解气。 那就是说,自家的生活没有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不会需要他这个做儿子的倒过来贴补。 一抹笑意隐匿在吉姆的嘴角。他放心了。接下来的只需要保证…… “你瞧瞧我!”玛吉突然悔得跺脚,“光顾着跟你说话了,一直让你在门口站着。快快,进家去,妈妈给你准备好吃的。” 吉姆的笑容立即变得阳光。他一手牵着毛驴,另一只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亲昵地搂着母亲的腰向家门走去。但他们没能立马进去。伊兹站在门口呢。 母亲不耐烦地驱赶:“去去!快进去!就知道碍事。” 吉姆按住母亲,放开毛驴,蹲下身来跟伊兹同高,温柔地抚摸妹妹的小脑袋:“好久不见了伊兹。你是特地到门口迎接哥哥的吗?” 伊兹乖巧地点点头。美丽的双眼赛过最名贵的翡翠,空洞的视线却只能直直地向前眼神,堪堪擦过吉姆的脸。 伊兹放开紧紧抓住门框的手,探出纤细得好似一弯便会折断的胳膊,木讷地向前搜索。吉姆心领神会,也伸出自己的双臂,轻柔地,却稳稳地将伊兹抱在怀中。 吉姆站起来的时候,极为短暂的失重让伊兹发出小鸟般快乐的鸣叫,却也是轻轻的,好似从未存在过。就和她一样,如梦似幻,也与梦幻的泡沫一般随时都会破碎凋零。 所以才更惹人怜爱。 吉姆歪着头,夹着伊兹环抱他颈项的纤细手臂,轻轻地用面颊摩挲。嗯,皮肤真好。 如此细腻的皮肤,如此美丽的妹妹,父母竟然让她在臭气熏天的农舍中静静开放静静凋零,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吉姆一边用嘴向伊兹的脸吹气逗弄她,一边在心中将原定的价钱划去,改成原来的二倍。如此一来不仅能还清欠下的高利贷,说不定还能剩下笔小钱。赌债跟酒钱以后再说吧,拿着这笔钱去妓|院,肯定还能换来几夜温存。 “好了别玩了。”玛吉在一旁嗔怪道,“快点儿进去,妈妈给你做奶油蘑菇汤。” “好!” 吉姆把妹妹扛在肩上,在伊兹快乐的尖叫中骄傲地宣布:“喝奶油蘑菇汤去喽!”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人人都需要安慰 城堡。 静悄悄的夜晚,女仆前来端走即将燃灭的蜡烛,出门时被领主老爷叫住,让她再去换一盏亮的。 “我要睡了。”躺在领主老爷身旁的领主夫人抱怨道,“灯光让我头疼。” 领主说:“那就去换盏油灯吧。” “油灯照样也刺眼!我说过了,光让我头疼!” “但至少不会让你心疼!”领主老爷厉声说道,“油灯比蜡烛便宜。我已经很迁就你了。快去。” 最后一个词是对女仆说的。女仆立即出去,片刻后端来一盏油灯。在她离开的时候,领主夫人踢蹬被子发脾气地说了一句“反正你就是不想让我舒服!”,气冲冲地转身背对丈夫。等女仆回来,也不知道领主夫人是否真的睡着了。 领主老爷叹了口气,让女仆将油灯摆放在床头的箱子上,好让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只要一会儿。领主老爷想着。今天我只需要一会儿。等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将油灯熄灭,然后我就可以顺利地滑入黑暗与睡梦的怀抱。我可以安然入睡,我的妻子黛拉也可以睡个好觉。上帝保佑,她也不容易。 于是领主老爷背倚满是刺绣的枕垫,闭眼假寐。当睡意来袭,他用最后一丝清醒按灭了油灯,然后伴随着满怀满足与期望的慨叹,如鱼入水般滑入衾被。 然后一切重演。 谢瓦利埃城堡在凄厉的尖叫中震颤,在恐怖的哀嚎中几近分崩离析。当被惊醒的侍从和女仆冲上狭窄的楼梯猛敲领主的房门时,领主老爷出的汗已经能将他冲到比利牛斯山,说不定还能带上他老婆。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醒来,仍然在手舞足蹈地抵挡着什么。躲避着什么,恐惧着什么。 短暂的惊慌过后,领主夫人半是自己跳下床,半是被梦魇了的丈夫踢下床,跑过去把门打开,尖叫着要女仆去叫医士和神父赶快过来。接着她把所有的侍从领进屋,几人压手几人压脚地把领主老爷固定住。再叫几个女仆端来冰凉洁净的清水与干净的毛巾,指挥她们浸湿毛巾,敷在领主老爷的额头。虽然关切,但是自始至终,领主夫人都没有亲自动手。一双儿女在她的身旁,被她紧紧拉着。 领主老爷逐渐平静下来,人也慢慢地苏醒。他目光呆滞地瞅着脑袋顶上的帐幔好长时间,才逐渐意识到周围的情况,恼怒而羞惭。却又故作平静地让所有按住他的人都撒开手。 “不!”领主夫人立即制止。她有些欲言又止,“呃……我的意思是……亲爱的你刚才状态那么不好,一旦再发病怎么办。还是……” “我没有病!” 领主老爷努力抬起头,对领主夫人怒吼,“上帝保佑,我健康得很!你们几个快点儿把我放开!” 侍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认为领主老爷的权力更大。被解放了的领主老爷平躺在床上,呼呼地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领主夫人畏缩地站在一旁。伸出手,却还是缩了回去。 医士和克吕尼神父在这个时候赶到,前者为领主老爷放血治疗,后者负责给他祈祷。领主老爷紧闭双眼,随着血液的流失呼吸逐渐平静。他告诉医士他感到头晕了,医士立即扎紧血管,检查一番后禀告领主夫人说领主老爷已经无事,随即在领主夫人的允许下告退。 克吕尼仍然在祈祷。虽然瓮声瓮气啰里啰嗦的祷告声好似没有尽头的污水沟一般折磨人的神经,领主夫人跟老爷依然请求克吕尼多祈祷一些,直到神父表示自己口干舌燥才停下。“请二位放心。我会一直为老爷和夫人祈祷,直到我魂归上帝身边之时。”克吕尼如此保证,避免谢瓦利埃夫妇俩就在这儿。就在今晚把他累死。 领主老爷在侍从和女仆的服侍,或者说帮助下移动身子,恢复到睡前倚着枕垫半靠床头的姿势,挥了挥手。当所有仆人都下去后,领主老爷不耐烦地说:“你们也下去。” “……是。”领主夫人怨气丛生地回答,却没再说别的,听话地带着儿子女儿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沉默笼罩狭小的居室。虽然在中世纪的人眼中,这间屋子宽敞明亮到只见一眼便感动得流泪。领主老爷闭着眼睛微微仰头,双手掌心朝上地放在身体两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克吕尼将重心从发麻的左脚移动到另外一只脚上。 “我……总是会梦见那场战役。” 领主老爷幽幽开口。 “我们迎着太阳冲锋,阳光刺伤我们的眼睛。但紧接着天地一片昏暗!遮天蔽日的长箭向我们袭来,像蝗虫,像豪雨!到处都是断肢与内脏,肠子跟箭镞纠缠在一起!众人撤离,却找不到撤退的方向。骑士们互相踩踏,彼此推搡,完全忘记了光荣与名誉!” 吼过之后,领主老爷重新跌回枕垫与软床之间,抬起一只手,疲劳地捂住眼睛捂住脸:“我……不是懦夫。我仍然是个骑士。我只是,只是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死在我们自己的剑下?!英国佬固然可恨,但光辉的骑士们为什么连马蹄踩到了自己的骑士侍从也不停下,只顾着自己逃命!” 房间再次归为沉寂。 “您累了,我的老爷。”克吕尼轻声说,“上帝会……” 门外传来领主夫人训斥某人的声音。原来她没关上门,只是虚掩着。克吕尼跟领主老爷也听到了她在说什么,后者让前者去阻止自己的妻子:“叫她别吵了。让那个孩子进来。” “那个孩子”是领主老爷最喜欢的侍从,据说跟谢瓦利埃家族好像还有点儿血缘关系。他抬眼看了看克吕尼神父,然后又恭敬地垂下眼帘。领主老爷立即心领神会,请克吕尼先回去。 克吕尼出来的时候,领主夫人截住了他。“我的夫人。”在夫人开口前克吕尼首先问道,“您一直守在这里么?” “我丈夫他,为什么总是做噩梦?”领主夫人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从回来到现在,他十天有七天做噩梦,剩下三天一夜无眠。神父大人,请你告诉我。我丈夫他……是不是……” “嘘。” 克吕尼伸出食指,封住了领主夫人即将吐出的“异端”。 接下来克吕尼花了点儿时间安慰神经敏感的领主夫人,让她相信只要自己持续祈祷,领主老爷的灵魂一定会安然无恙。等领主夫人的神情重新自信有光彩,克吕尼才功成身退地告辞。 他前脚走,后脚侍从就出来了。领主老爷跟侍从说话声音很小,克吕尼又在跟领主夫人说话,所以神父自己并没有听到屋内的谈话。而单纯从领主夫人那平静的态度来看,克吕尼也能断定她也一个字没听见。 走出城堡。从凄清的夜色下穿过,克吕尼步入专属于自己的领域,也就是谢瓦利埃家族的教堂。教堂比谢瓦利埃夫妇的卧室大了三四倍,但克吕尼可没感动得流眼泪。他穿过主厅,步入神职人员居住的小屋,钻进被窝。直打哆嗦。衾被已冷,坚硬如石。克吕尼玩味地在脑中构思那个侍从与领主老爷说话的场景,把他俩当棋子搬来摆去。直到玩腻了才轻叹一声,把被子拉到下颌。 上帝明鉴,难道只有领主老爷需要安慰不成。 克吕尼自嘲地笑了一下,吹熄蜡烛逼自己睡觉。 *** “我需要安慰!” 光天化日之下,凯瑟琳被扑倒了。 不过由于扑倒她的人是苏珊,所以凯瑟琳没叫也没打,只是被压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 最近各家各户忙于春耕,凯瑟琳跟她的朋友们有日子没见了。中午给在田间劳作的家人们送饭时凯瑟琳跟苏珊偶然遇到,于是…… “苏珊起来吧。凯瑟琳好像不呼吸了。”罗宾也过来了,拽拽苏珊的衣襟。 待凯瑟琳重新感受到空气的甜美。并且跟两个伙伴围坐在一起之后,苏珊又急冲冲地重复道:“我需要安慰!” “你怎么了?”凯瑟琳跟罗宾一起问。 苏珊的脸涨红了。“自,自从凯瑟琳你告诉我不要踹卡特之后……”苏珊的脸更红了。“可是都这么长时间……”苏珊的脸红得发紫,快要裂开了,“怎么还没有孩子呀!!” 气壮山河一声吼,惹来众人侧目。 三个姑娘同时向不同的方向看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等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凯瑟琳罗宾和苏珊头顶头地聚在一起。苏珊首先发言:“好几个月了。婆婆虽然不说,但是我能看出来,她……很不开心。卡特也着急。凯瑟琳,你说我是不是生不了孩子呀?这可怎么办!” 凯瑟琳捧住苏珊的脸:“你结婚才几天啊,就操心这个。” “……好像,半年多了。” “罗宾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展现数学天赋啦。”凯瑟琳窘。 “哎呀真讨厌!”苏珊厌烦地一把扯掉围巾,“小孩。小孩。凯瑟琳,罗宾,你们说我能养活一个小孩么?” “你妹妹不就是你照顾的么?”凯瑟琳说,“快把围巾围上,现在才三月初呐。我看见你的脖子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啦。” “我不要!太热了。越热越烦,越烦越热!”苏珊干脆伸直胳膊大字状躺倒在地上。凯瑟琳跟罗宾拿她没辙。只好把自己的围巾或者披肩裹得紧一点。 “对了,提到妹妹……”罗宾想起了某个小姑娘,“凯瑟琳,我们有多久没见到伊兹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司铎回来了 不如把这个问题换成:伊兹有多久没晒到太阳了。 凯瑟琳罗宾和苏珊现在都不常去本地派居住的地方了。对于伊兹的近况,她们都不熟悉。不过就冲出嫁前牧猪人夫妇对待小女儿的态度,苏珊也能大致估计出这半年来伊兹的生活。 “爸爸妈妈本来想再生一个男孩。他们觉得只有吉姆哥哥一个儿子太少了。”苏珊轻声说,“可伊兹不仅是个姑娘,眼睛还有问题。生她的时候妈妈难产,以后再也不能有儿子了,所以爸爸妈妈就把怨气都撒在伊兹身上。” 凯瑟琳跟罗宾都沉默了。 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苏珊特地拔高了语调,用欢快的语气说:“不过,最近应该能好些吧。吉姆哥哥回来了。虽然他……呃,有点儿……不过他对伊兹倒是很不错的。” “真的?”凯瑟琳不太相信。 苏珊点点头:“哥哥不喜欢我,但是很喜欢伊兹。伊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他就抱着她,逗她笑。妈妈不愿意为伊兹哺乳,吉姆找来羊奶喂她,还说笑话逗妈妈开心,让妈妈爸爸同意把伊兹养大。伊兹也很信赖哥哥,只要哥哥在家就天天粘着他。” ……是这样吗? 凯瑟琳试图将苏珊口中的好哥哥,跟那个想把大妹卖给七十岁的老头,失败之后又想让她去给那老头的傻儿子做老婆的混蛋合为一体。或许……或许人人都有善良的时候?伊兹出生时吉姆顶多有现在的苏珊这么大,大概还是个未经世事,没被利益熏黑了心肠的纯真少年? 岁月还真是把杀猪刀。 告别了伙伴们,凯瑟琳回到家。母亲在准备甜蜜的花酱,为即将到来的狂欢节做准备。四月斋即将来临。在这之前人们纵情欢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闹就怎么闹。然后圣灰星期三来了,啪叽一声按下暂停键,所有人开始凄凄惨惨地过斋期。 今年没有战事召唤领主老爷勤王救驾,他可以留在他的封地,跟他的属民们一起过个快乐的狂欢节。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凯瑟琳从村民们的闲谈中感到今年的狂欢节会比她没有经历过的那些年头更加盛大。各种只在书本上见过名字,有些连名字都没见过的游戏被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让凯瑟琳也心痒难耐。 不过她听到的闲聊不止那些。谢瓦利埃的几户最富有的人家出了一大笔钱,请求领主在庄园法庭建立了文书记录,将自己的身份从农奴或者自耕农转化做了公簿持有农。谢瓦利埃的邻居笑话他们,纽芬的“贱民”们也在笑话他们。但他们肯定不在乎,也不会知道在纽芬有个叫凯瑟琳的丫头非常羡慕他们。 成为公簿持有农之后可以免除许多苛捐杂税,而且地租较低也不可变动,不会像自耕农这样今年就得交去年的一点五倍。明年还不知道要交今年的多少倍呢。在土地继承和让渡上,公簿持有农也很有优势。可以说如果一个农民没办法在他领主眼皮子底下建立地产独立的小王国,做公簿持有农是最接近的选项。 “如果纽芬人都成了公簿持有农的话……”凯瑟琳有时候忍不住做白日梦。 大概领主夫人会暴跳如雷吧。 白日梦就是白日梦。凯瑟琳决定还是先回归现实,想想该拿自营地怎么办。只让农奴耕种自营地,并且把牧猪人累得屁滚尿流还跟自己人打起来是很解气,但是父亲母亲还有全纽芬的人都知道这样不行。领主夫人要粮食。不管天空下刀子,还是地上有人累死,她要的只是粮食。父亲说农奴们的地租没有增长。如果让他们就这样闲着,那么他们的劳动能力没有得到最大的利用。领主夫人赞同了,于是用自营地去榨干农奴们的价值,就像她跟自耕农要一倍半的地租一样。但是等她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么几个农奴的确无法胜任自营地的耕种之时,这份苦差事还得落在自耕农的头上。凯瑟琳才不要给她做白工。 可是大张旗鼓地要求分租自营地,或者只是要求领主夫人给为她耕种自营地的自耕农们补偿已经证明是不行的。牧猪人不过趴在墙根底下听了句闲话,克吕尼就领着领主夫人的命令跑来兴师问罪了。而且父亲母亲也不再赞同她的建议了。该怎么办呢? “妈妈!妈妈!” 珍妮跑进屋来。“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母亲问,顺便弯下腰来,在珍妮的嘴唇上点了一点花酱。 “克吕尼原来不是谢瓦利埃教堂的主事。他只是副司铎而已!”珍妮急于向家人炫耀自己新获得的消息。甚至来不及把花酱舔进肚子,“刚刚在外面听汤姆和马克说的,司铎最近要回来了。珍妮这才知道原来克吕尼竟然只是个副司铎。他竟然还天天耀武扬威的。呸!” “不许侮辱神父。”母亲说,替珍妮理了理凌乱的裙子,“汤姆和马克喜欢司铎么?” 小女孩歪着脑袋:“嗯……好像不喜欢。他们说话的声音小小的,珍妮趴在他们身后才听到。不过他们没发现我。”说着珍妮露出自豪的笑容。 “是吗?真厉害。”母亲夸赞道,“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哦。当遇到两个人头碰头地小声交谈,我们要做的是走开而不是留下来偷听。” “他们的头没碰到一起!”珍妮反驳,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她软下来了,“知道了妈妈。”那小样子可爱得让人想刮刮她的小鼻子。 母亲极力忍住,让珍妮再出去玩了。妹妹走后凯瑟琳才好奇地凑过来:“妈妈,这位司铎是什么人物?” 母亲摇摇头:“从没听说过。我一直以为克吕尼是谢瓦利埃教堂的负责人。” 实际上却另有其人。克吕尼在凯瑟琳心中的重要程度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向下俯冲。正主不在的时候副手或许可以称几天代王,但猴子永远变不成老虎。 不过这位但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司铎大人还真是神秘。纽芬成立一年有余,管家的家人竟然不知道有他这号人存在。等他真的回到谢瓦利埃,教堂主厅背后的休息室还归他么?克吕尼肯给他么? 两个神父打起来。领主夫人有了剧看,是不是就不会闲得发慌地找纽芬的茬了? 打吧打吧,打死一个少一个。 凯瑟琳耸耸肩膀,继续做家务。 第二天,她和苏珊罗宾结伴去谢瓦利埃购买黄油。在纽芬也可以自己做黄油,但是由于原料的关系,品质明显次于谢瓦利埃人制作的。做不出在狂欢节食用的小甜饼。 “一蒲式耳麦子。”谢瓦利埃人傲气冲天地晃动着一根手指。 “多少?!”三个姑娘异口同声。 一蒲式耳等于八加仑等于36.4升,一盎司等于28.4毫升。前面是麦子后面是黄油,你要抢啊! 苏珊上前:“马丁大叔,您说错了吧?一盎司的黄油怎么值……” “反正就这么多。你们爱要不要。我又不是卖的。”叫马丁的小老头丝毫不念及交情,直接挥手撵人。 苏珊很尴尬。这位马丁大叔她算是比较熟的。他的黄油很好,以前没有纽芬的时候,周围的邻居多半都会到他家来讨黄油用。当然不可能空手来,只是谁也不会明说这是用来购买黄油的。这样马丁大叔不需要缴税,“送”给乡亲们的黄油自然能便宜很多。 可为什么她们来买就这么贵啊?!瞧不起人吗?! “要不……咱们去街面买吧。”罗宾小声说着。自己都不赞成这个方案。 去正经八百的店面大概要两蒲式耳一盎司吧。 “要买就买,不买就快滚,别在这儿碍事。”见三个姑娘还没走,马丁不耐烦地说,“纽芬的乡巴佬就是没道德,买不起还赖在这儿不让别人做生意。怪不得会让原来的领主像狗似的赶出家门。” “喂你说什么呢!”苏珊第一个发怒。 连罗宾的脸都气得涨红了。凯瑟琳刚想反驳。忽然从她和伙伴们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上帝在此!亲爱的马丁,多时不见,你近来可好?” 三个姑娘一齐回头。却见一名身穿黑色祭衣,留着神父头的神职人员站在身后。 “斯,斯潘塞神父,我最亲爱的司铎大人,您好。”马丁的舌头打结,“许久不见,上帝一如既往地保佑您。” 他就是谢瓦利埃的司铎? 凯瑟琳暗暗心惊。她还以为正副司铎都是一丘之貉,但眼前这个人……怎么说呢?身材看似不高,却像铁塔一般护在她们身侧。长相并不严肃,举手投足见却有种特殊的肃穆。质朴。真诚和正直是他给旁人的第一印象。凯瑟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却怎么也找不出怀疑的理由。 就在姑娘们打量他的时候,司铎寥寥几句就让马丁哑口无言。按照给谢瓦利埃人的价码卖给凯瑟琳她们黄油,她们要多少就卖多少。而当马丁以为司铎回告发他偷税漏税,并因此害怕地抖如筛糠的时候,司铎大人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到了“礼尚往来”上。 “是是,您说得对。”马丁抹掉额头的冷汗,“乡亲们之间互相帮助而已,怎么能算买卖呢?对了,您刚回来,教堂里东西不太够吧?改天我去给您送点黄油吧。” 别人要给,自然要收下啦。 但司铎却是这样说的:“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克吕尼已经准备妥当了。而且四月斋马上到来,黄油之类的食物教堂里原来的存货足够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路遇吉姆 “你们来自纽芬?”斯潘塞问道。微笑中有种长者对待孩子的关怀。 三个姑娘点点头。苏珊跟斯潘塞神父以前就认识,担当了介绍的工作:“这两位曾经来自罗塞尔,如今是谢瓦利埃家族的属民。凯瑟琳是纽芬管家的女儿。我说的是这位凯瑟琳?穆勒。她们两个都叫凯瑟琳。” “您好,凯瑟琳们。”斯潘塞神父温柔地问候,“两位都是纯真善良的好姑娘,很遗憾不能更早一些认识你们。在纽芬的生活还舒适么?” 简直快爽死了好不好。 凯瑟琳这样想,嘴上却乖巧地回答:“谈不上舒适,总算一分耕耘能有一分收获。” 三个姑娘知道斯潘塞听出了得体回答背后的真相,因为他的神色中多了一份动容。神父抬头望了一眼与主堡一同包裹在城墙之后的教堂,然后重新转过头对凯瑟琳她们说:“这两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耕耘一份,的确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收获一份的。” 斯潘塞神父说的话还有他整个人都让凯瑟琳很舒服。虽然有吉姆这么个表面英俊又可靠实则烂透了的家伙在前面,凯瑟琳对于靠直觉识别人的好坏有点儿怀疑,但能交朋友还是尽量争取吧。于是在斯潘塞神父表示自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的时候,凯瑟琳询问下次是否可以找他告解。 “亲爱的凯瑟琳。”斯潘塞神父柔声说道,“我很愿意与你们畅谈,只是很可惜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三位是纽芬人,自有纽芬的教堂敞开怀抱迎接你们。跟我告解并不合适。” 这样的话,那就只好算了。凯瑟琳并没有放在心上,与同伴们一同挥手,和神父告别。 “哎对了。谢瓦利埃的教堂是在城墙后面的吧?”望着斯潘塞神父进入城堡的背影,凯瑟琳突然想到,“可是城墙的门有人把守不让村民进。谢瓦利埃人怎么去教堂?” “不让进?”苏珊很惊讶,“不会呀?以前我还在谢瓦利埃住的时候。进去很方便的。从城堡大门到教堂有一条专用的路,不会打扰到主堡中的领主的。” “可是我上次来明明……哦我明白了。”凯瑟琳不说话了。 对纽芬人的歧视要不要这么全面而具体哎! 罗宾捅捅凯瑟琳:“你们看。” 顺着罗宾的手指,凯瑟琳和苏珊望见了吉姆。亲爱的吉姆风姿不减当年,依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只不过玛吉见到他,开花的是他老妈的脸。但轮到凯瑟琳,却只想把他那张脸砸成稀巴烂。 估计苏珊也是这么想的。 正当凯瑟琳三人无语地望向那个让她们无语的家伙的时候。后者忽然往这边转了过来。距离有些远,但足够都不近视的四个人发现对方了。凯瑟琳赌一个银币,吉姆肯定不是故意的。就冲他发现自己和朋友们时的一怔她稳赢不赔。 “嗨,妹妹!”吉姆挥舞着手臂。热情洋溢地大步朝三个姑娘走过来,“还有两位凯瑟琳,好久不见了今日可好?” 把你脑袋拧下来会更好。凯瑟琳想着,在苏珊跟哥哥问好之后微笑着见过吉姆。 “哥哥来这里做什么?”苏珊谨慎地问。 “为了买一些纽芬没有的东西,调料和鱼什么的。要过狂欢节了嘛。”吉姆看到了三个姑娘拎的黄油。“哦,你们也一样嘛。” 可是吉姆还双手空空。 见三个姑娘盯着自己看,吉姆笑了一下,忽然跳过来,一只胳膊搂住苏珊的肩膀。苏珊吓了一跳本能地抗拒。却被吉姆抱得更紧。“我的妹妹你有多久没有回家了?知不知道爸爸妈妈都很想念你啊?”吉姆chong溺地拨弄着苏珊的头发,虽然在他的手跟苏珊的头之间还隔着一层头巾,“快点儿跟哥哥回家送给他们看看。妈妈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你知道么!” “我,我去过了……”苏珊微弱地抗拒,“哥哥你先……放……” “去过?什么时候?嗯?”吉姆问,“哎呀别矫情了,快点走吧。” “吉姆哥你不是还要买东西么?”凯瑟琳忍无可忍了。 “哦对!”吉姆一拍脑门,“真是的把正事给忘了。”他遗憾地松开苏珊,拍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今晚记得回家哦!” 唉…… 凯瑟琳罗宾苏珊同时叹气。终于走了。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苏珊说。声音比罗宾说话还小。 罗宾关切地问苏珊有没有事。苏珊摇头。反正她已经嫁给卡特,吉姆没办法拿她怎么样了。 凯瑟琳却盯着吉姆离开的方向,目不转睛。 “凯瑟琳?” “嘘!”制止了苏珊又回来了的大嗓门,凯瑟琳悄声对两个伙伴说,“觉不觉得吉姆刚才有点儿怪怪的?咱们跟过去看看!” 罗宾和苏珊来不及阻止,凯瑟琳已经出去了。她俩只好跟上。 谢瓦利埃有店铺,都集中在庄园正中的街道两旁。但吉姆对那些店铺视而不见,一头扎进了住宅区之中。这也不算太奇怪,肯跟别人以物换物礼尚往来的又不止马丁大叔一个么。而那些人除非曾经在谢瓦利埃居住过多年,是根本找不到那些人的。 然而吉姆越过了熬蜡女人的房子,对蜂蜜的产户视而不见。跟他打招呼的那个人拥有全谢瓦利埃最好的牛奶,但吉姆也只是问了个好便和他分开了。他到底要去哪里? 吉姆好像也怕人跟踪似的,走到半路忽然回头。好在凯瑟琳三个当时正好在拐角后面躲了过去。前面越来越偏僻,而吉姆也不再用顾及会被路人注意到,频繁地四下望去。凯瑟琳等人猫在茅舍后面不敢出来,等小心翼翼地露头时,吉姆已经不见了踪影。 “哥哥肯定有问题。”苏珊笃定道。 可是能有什么问题呢?他到这里究竟是见谁呢?凯瑟琳三人不得而知。只能约定要打起精神擦亮眼睛,把吉姆盯紧了。 但无论如何,今天吉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们没办法知道了。 在距离目的地最后十来米的地方,吉姆最后一次向四周张望。 他早发现凯瑟琳她们了,但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甩掉她们的,所以直到最后都小心谨慎。确定周围没人后,他才从岔路出来,直奔目的地的大门。在现在的时间段,庄园的这个区域少有人走动,没有人看到吉姆的身影。 挠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克吕尼罩着大号的斗篷,把整个脸都藏在兜帽后面来开门。吉姆闪身进门顺手要把门带上,却被克吕尼阻止:“货呢?” 吉姆用力把门拉上。 “谢瓦利埃这么多人,我可能带来么。” “我得先看看。”克吕尼坚持。 吉姆忽然笑了,发出一串串只有气息声带却不震动的声波,如果转化成单纯的图像便是皮笑肉不笑的脸孔。克吕尼脸绷紧了,不知是被这笑声激怒,还是因为吉姆的嘲笑而窘迫,或者二者均有。 “我在谢瓦利埃住了那么久,您怎么可能没见过‘货’呢。”吉姆眯起眼睛,拍拍克吕尼的肩膀,“我亲爱的神父啊,您该不会就因为这个久久讨不来定金吧?” 克吕尼厌恶地拿掉吉姆的手:“很久没见了,我要保证你说的是实话。” “很久没见,但根源没变。”吉姆说,“您放心吧,看到我,就应该知道不会错。” 像瞅着蛋糕上的苍蝇一般瞅着吉姆那张英俊的脸,克吕尼很不情愿地承认这是事实。 “既然如此,我的那份?”吉姆伸出手。 “别急,少不了你的。” “别急?!”吉姆在嘲讽,却不自主地拉高音调,“斯潘塞司铎回来了,两年来你在谢瓦利埃积攒的威望被他抢光大概需要多久?再过不到一星期就是狂欢节,紧接着四月斋就来了。你该不会打算在斋期……” “所以我比你更着急!”克吕尼吼道。 吉姆如他所愿地闭上嘴,眼睛却始终盯着他,不依不饶。 “好了!”克吕尼把兜帽拉下,带上,再拉下,再带上,“总之还按照之前的约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间地点都不变,你机灵点儿就行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省得被别人撞见。”说完克吕尼立马转身,拔腿往建筑物的后门走,一秒钟都不打算多呆。 吉姆突然抓住他的胳膊。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克吕尼惊疑不定地看着吉姆,无法走脱的感觉让他极为难受。然而吉姆却不理会克吕尼的抗拒,凭借年轻人的体魄,将克吕尼的胳膊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拉到了自己的身旁。 “亲爱的神父,我想您还是说实话吧。”吉姆轻轻转动小臂,让克吕尼与自己贴得更近,“我们之前商定的内容,您是不是做不到?哎哎,其实您完全不用担心。比起那个,我更关心的只有叮当作响的金币。只要给我金子,究竟是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静谧之中,吉姆露出微笑。 ――那是,如此的迷人。 “我想说的是,整个谢瓦利埃,再加上纽芬,又有谁,比杰拉尔?德?谢瓦利埃老爷拥有更多的金子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杰瑞的想法 “吉姆?布朗想要出卖他妹子?”杰瑞哑然失笑,“这还真是他能干出的事。” 杰瑞跟吉姆其实也算得上老相识了,只不过杰瑞对吉姆在留尼城的底细一清二楚,而吉姆却根本无法把杰瑞跟他的名号对上号。所以杰瑞对自己为吉姆下的定义很自信:“除了好好做人,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少爷,据我所知,吉姆已经卖了一次了。”加文说道。 “哦?”杰瑞来了兴致。有些时候他也蛮八卦的,“说来听听。” 于是加文将吉姆试图让大妹苏珊嫁给七十岁的面包店老板,失败后又企图强迫凯瑟琳与面包店老板的傻儿子生米煮成熟饭,最后被凯瑟琳的母亲和大哥半夜拖到村子外的树林恐吓了一番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杰瑞听。密告、探听、流言蜚语,加文的消息源零散而琐碎,没有根据而又互相矛盾,但他却能凭借这些拼接出事情的原貌,哪怕是除当事人外绝无外人知晓的辛密。虽然只是用在打探八卦上有些大材小用,却也能证明杰瑞手下的能力有多么强悍。 杰瑞听得兴趣盎然,在加文说完后抚掌赞叹。安静而空旷的夜空下,他们完全不用担心被纽芬的村民发现:“这是个不错的故事,我看哪天可以改编成一个骑士与魔法的故事。正义跟邪恶的魔法师分别资助两方的骑士,最后我那亲爱的光明骑士将又蠢又胖但邪恶强大的黑暗骑士挑下马来。对了,光明骑士一定要是女的。让马瑞里安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吧。” “……是。但是少爷,”加文还是忍不住要提醒,“马瑞里安是市政会的书记官,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杰瑞看似不耐烦。其实心情特好,“他个书记官还写不出首吟游诗?放心吧,我不会要求他写得太妙趣横生的。” ……让马瑞里安写吟游诗本身就很妙趣横生吧。 加文想象着如坚冰一般的马瑞里安坐在桌子前,咬着鹅毛笔,绞尽脑汁地写些逗笑用的诗句,不由得怀疑少爷是想用冷笑话把整个留尼城的人都冻死。 杰瑞拢手于胸前,豪迈地注视着广袤无垠的夜空。月朗星稀。但他仿佛能刺透千篇一律的黑暗,挖掘隐匿在夜幕之后的智慧。――虽然加文十分怀疑少爷只是不想让自己注意到他嘴角的偷笑而已。 “少爷。”加文唤回杰瑞的注意,“我们既已知吉姆?布朗的动向,是否要进行阻止?或者……教训他一顿?” “这两个选项都让我疑惑。”杰瑞说,“伊莎贝尔?布朗只不过是个村姑。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她冒险损害我们与谢瓦利埃家族之间的关系?吉姆?布朗不过是个小丑,龌蹉而肮脏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小丑,却也只不过是个小丑。教训他?你们最近比较闲么?” 可是…… 加文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只好在那儿对手指。 杰瑞无奈了:“您老已经步入中年了好吧?这个可爱的动作是无法引发我的爱怜之情的!想说什么就说吧。” 但话刚出口,杰瑞抬起下巴。“哦――”了一声。 对对,没错没错。加文狂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不用我说出来真是太好了。少爷不会揍我了。哈利路亚! “加文啊加文,你还真是……爱多管闲事啊。”从杰瑞微眯的眼睛射出危险的目光,“瞧你的猥琐样,拉皮条的么?” 我要是拉皮条的少爷您又是什么呀。加文委屈。 杰瑞还想继续说,却忽然怔住了。从他那并未失去神采。却没有焦点的目光,加文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记忆化作影像闯入他的脑海。毫无征兆地将他的视线拽向内部。加文不禁猜测,睿智的上帝选择在这个时候提醒少爷,究竟有何深意? 杰瑞愣神的状态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你盯着吉姆,看他到底想怎么做。”杰瑞不想让加文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哪怕是小丑也可能毁掉一个骑士。你去看着就行,不用阻止他。嗯。就这样。你回去吧,我也困了。” 待加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下的黑暗中,杰瑞依然在清冷的夜中徘徊。 这一次记忆不再跌跌撞撞地冲进他的脑海,而是被他自己小心地,而又有些犹疑地从架子上取下。三个女孩子围坐在一圈。亲亲密密地促膝谈天。交谈的内容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中,里头好像夹杂着一个读作“伊兹”的人名。 伊兹是伊莎贝尔的昵称。杰瑞能够确定,凯瑟琳她们谈论的正是吉姆?布朗的妹妹。即将被他的哥哥利用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她们三个头拱在一起窃窃私语之后的当天晚上,伊兹再一次出现在凯瑟琳的话语中。那是一个可怜的姑娘,眼盲又被父母嫌弃,只能龟缩在黑暗的角落中等待生命的能量逐渐耗尽。凯瑟琳很可怜她,穆勒一家都很可怜她。他们忠心希望那孩子能快快乐乐地成长,为自己无法帮助到她而感到羞惭。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啊!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杰瑞气结。既然没关系,那我现在这状态又是怎么回事! 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走了好几圈之后,杰瑞才意识到他正在干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不禁哑然失笑,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见过伊兹,不过听那三个姑娘的描述,应该很年幼。今晚凯瑟琳又把他支开跟父母密聊,但他偷听到了大概,得知了吉姆正在秘密地做着什么。他知道,但是凯瑟琳不知道。除了吉姆和谢瓦利埃老爷,只有他和他的手下知道。那么只有他能救下那个孩子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杰瑞来纽芬不是来度假的。他在做一个实验。实验的小白鼠就是凯瑟琳。如果将吉姆的企图暗示给凯瑟琳,她一定会去救这个姑娘。但那又跟他的实验有什么关系呢?但如果不说,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伊兹会被毁灭,却和凯瑟琳没有任何关系,也就跟他的实验没有任何关系。 杰瑞终于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了。是否救下伊兹和他对凯瑟琳的实验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却要根据后者来决定如何处理前者。脑子不成浆糊才怪咧! 曾经凯瑟琳问过他,一件事如果没有去做的理由,是否就一定要去做。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了。“你现在的心情就是不做的理由啊。” 淡淡的笑容将吉姆的脸渲染得光彩熠熠,好似薄醉了的骑士拔出长剑,向未知的前方勇敢地迈进。解救高塔顶端的公主,或者斩杀洞穴之中的兽人。不是为了荣誉,只是兴之所至。 那就看心情吧。吉姆这样想着,大步朝暂住的屋子走去。同时挥去了脑海中那个姑娘的容颜。 几日之后,狂欢节正式到来。 这几天杰瑞一直没有跟凯瑟琳说吉姆想对伊兹下手的事情,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有想说。凯瑟琳苏珊和罗宾也在依靠自己的力量,试图找出吉姆正在策划着什么,但能力有限并没有结果。而随着狂欢节的到来。操持家务的女孩子们压力很大,加上吉姆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阴险举动,于是凯瑟琳她们的注意力逐渐从吉姆身上移开了。 乡下的狂欢节自然无法比拟城市的奢侈喧闹。但两个庄园一千多号人聚集在一起也是很热闹的。圣灰星期三的前两天,纽芬人携家带口全部前往谢瓦利埃,参观游行、球赛等等种类繁多的庆祝项目中,有时候还会参与其中,让本就热闹非凡的场面更加混乱。人们开心地大笑,欢闹,品尝各家各户贡献出的美食,也把自己带来的一份食物放到长桌之上。美酒享用不尽,快乐没有尽头,仿佛被上帝当做流放之地的人间世界永远也不会有最终审判的那一天。 纽芬人集体到谢瓦利埃。过了没半天时间就散开了。凯瑟琳跟父母和大哥走散,拉着弟弟妹妹和杰瑞一起在人山人海中艰难地移动。杰瑞帮着被两个小孩搞得心力交瘁的凯瑟琳照看珍妮和亨利,一边努力寻找穆勒家的其他家人。 忽然前方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小姑娘跨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肩膀上。正被周围的热闹逗得开心地咯咯直笑。 那个孩子就是伊兹?竟然如此年幼?! 但杰瑞不得不承认,吉姆这回做了笔好生意。伊兹虽然年幼,却已然拥有一种脆弱的,却能令人窒息的美。让人忍不住呵护,也叫人忍不住蹂|躏。 凯瑟琳也发现了吉姆和伊兹,高声打招呼。或许是周围太吵了?凯瑟琳喊了好几声吉姆才回头。 “伊兹也来啦!”凯瑟琳由衷地微笑。 伊兹看不见凯瑟琳的微笑,却能听出她的善意,抱着哥哥的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快看那个火球!”珍妮突然尖叫一声冲向杂耍艺人。 “珍妮!别再乱跑啦!”小心被人贩子抓走啊啊啊!!! 凯瑟琳简直快疯了,可还得追呀!亨利却在这时想去另一边看飞刀表演。杰瑞拽着小少爷,软硬兼施地让他跟着自己去找他老姐和老妹,再回头的时候吉姆和伊兹已经不见了。 啊……到底是没说。 杰瑞无奈地笑笑,继续去追珍妮和凯瑟琳去了。 又过去了一两个钟点。号角声在谢瓦利埃上空响彻云霄。村民们涌向城堡,在城堡脚下的广场,旁边的屋顶,周遭的小巷,以及任何能够下脚的地方等待领主夫妇登场,向众人布施,和所有的属民共同狂欢。 杰瑞和凯瑟琳亨利珍妮占了个半好的位置,虽然和布施的东西没什么缘分了,但能够清楚地看到领主夫妇。 不知道领主夫人得知她丈夫的“个人狂欢节目”是什么的时候,会不会暴跳如雷? 杰瑞戏谑地想着。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瞳骤然缩紧!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阴险的狂欢 领主夫妇携手登上城堡的城墙,向村民们挥手致意。虽然领主老爷只是骑士,但在他们的属民眼中,这便是国王与王后。 这个时候杰拉尔?德?谢瓦利埃不是应该跟伊莎贝尔?布朗共度春宵么?怎么在这儿?! 难道在狂欢节的亮相仪式之后再去? 杰瑞否定了这个可能。按照加文传回来的消息,吉姆确实打算用狂欢节狂热而混乱的气氛作为掩护,把该办完的事办完。那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有什么信息他不知道? 斯潘塞司铎在领主夫妇之后登场。作为上帝的代言人,和世俗领主一起向谢瓦利埃与纽芬的村民们送上祝福。一时之间,城堡前广场的天空被面包与肉干遮蔽。 欢呼声让谢瓦利埃爆炸。千余人向食物涌去,场面热切而欢腾,同时也十分危险。虽然珍妮和亨利很像捡点面包回去吃,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抢到肉干,但凯瑟琳却不允许,拉着他俩安全地呆在角落。为此珍妮很失落,亨利很生气。 杰瑞却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紧盯着城墙顶端的三个人。凝重的神情与这狂欢的气氛如此格格不入,甚至让旁边弯腰哄弟弟妹妹的凯瑟琳真切地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冷,不禁问道:“怎么了?看什么?” 杰瑞突然攥住了凯瑟琳的手腕。 “喂,你!”凯瑟琳吃了一吓。 没有她的允许杰瑞从不会随便触碰她的身体。还有他怎么使这么大劲儿! 而此时杰瑞却在为突然意识到的可能性吃惊不已。城墙上只有三个人,少的那个……不,这只是猜测,没有任何佐证。可一旦是真的呢?父亲曾说过,杰拉尔?德?谢瓦利埃恪守骑士礼仪,会不会…… “小姐。”杰瑞依然盯着城墙上的人影,语气森然,“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然后,在凯瑟琳困惑和惊讶的注视下,杰瑞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如电。 在听完杰瑞简明扼要的叙述之后,凯瑟琳顾不上盘问杰瑞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事情,赶紧去找布朗家的人。吉姆可能已经带着伊兹到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了,他们根本无从找起,于是把目标转向了伊兹的父母。他们那么爱吉姆,一定很了解吉姆,说不定能推断出这种时候吉姆可能在的地方! 然而为了抢东西大家都往城堡前广场挤。谢瓦利埃居民再加上三百多号的纽芬人,饶是广场再大也挤得满满当当。凯瑟琳他们根本挤不进去,更别谈找人了! 好在慷慨一向不是谢瓦利埃的家训,布施的食物只扔了一波就结束了。村民们仰头仰到脖子酸痛也没等到更多的食物。终于死了心陆续离开广场。凯瑟琳他们终于能挤进去找人了。但他们几个个子都不高。视线却被挡住根本看不见。 “嗨。凯瑟琳?!”有人在兴奋地招呼,“这里这里!” 是苏珊。她正挎着卡特的胳膊,小夫妻俩快乐又自在地享受狂欢节。结婚之后苏珊才发觉其实自己也是喜欢卡特的,只是之前因为罗宾的存在加上她本身大大咧咧的性格。以为那只是友谊。吉姆阴毒的企图却歪打正着,间接地成全了一对好姻缘。上帝既然已经开了一次眼,应该不介意再开一次吧! 凯瑟琳和弟妹还有杰瑞“游”到苏珊卡特身旁,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苏珊吃惊地捂住嘴巴:“上帝保佑!那是伊兹呀!哥哥不是最喜欢伊兹的吗?伊兹还那么信任他!他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卡特抱住摇摇欲坠的苏珊,用怀抱安慰妻子,但嘴上没有废话:“苏珊你好好想想,你哥哥跟谁走得比较近。咱们先要找出他打算把伊兹出卖给谁。” “从吉姆在留尼城欠债的数目来看,全谢瓦利埃大概只有领主老爷能买得起伊兹了。”杰瑞说,“但……我刚才看见领主老爷站在城墙上呀。” 凯瑟琳苏珊卡特面面相觑。如果真的是领主可麻烦了。尺厚的城墙。他们要怎么闯进去! 卡特猜测:“或许会在狂欢节之后?” 不可能,吉姆的确打算趁着狂欢节最热闹的时候把伊兹出卖给某个男人。杰瑞不可能暴露加文这个消息源,但可以有别的理由:“万一被领主夫人发现怎么办?我想领主老爷不可能冒这个险。” 但卡特不这么想:“正因为不能让夫人发觉,所以才要正常地出席布施仪式。你们看领主夫人跟司铎大人现在不都回去了吗?” ——因为他会借口身体不适,然后去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而领主夫人会在布施后欣赏比赛。直到天黑都呆在广场上。 根据加文的调查,杰瑞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他却看见侍从们将村民驱赶出广场,然后领主老爷携妻子儿女步上广场旁的看台。速勒球赛即将开始,领主在活动胳膊,难道他也要上场?! 那更不可能是他了! 伊兹现在到底在哪里?! 本来站在广场外侧的凯瑟琳和朋友们也被人群挤压,逐步退了出来。一瞬间凯瑟琳被嗡嗡的嘈杂包围,脑子都大了,然后就发现自己跟同伴们失散了。她茫然地伫立在人流中,好像自己是一块分开水流的石头,偶尔还被水冲得不得不移动脚步。侍从们将人全赶出广场后便不再管村民们,人群也逐渐不再移动。凯瑟琳努力踮起脚尖寻找同伴,奈何个子太矮。 突然她的腿被狠狠撞了一下。珍妮充分利用她人小灵活的优势,在人群的腿之间穿梭,反而比直接挤过来要快得多。她拉着姐姐的手要姐姐赶快跟她走。他们找到玛吉了。 又是一番寻找,好在比较顺利,凯瑟琳和珍妮很快发现了呆在角落的同伴们和玛吉。玛吉对卡特和杰瑞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将她从看比赛的黄金位置拖到这里很是不满,凯瑟琳和珍妮赶到的时候她正在大吵大嚷,引来旁人侧目。 “亲爱的玛吉,您先别着急。我们只向您打听点儿事,问完了我们就走。”卡特礼貌的话语中憋着一股火,想必如果这位不是他的岳母他早找双臭袜子把她的嘴堵上了。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别以为你娶了我女儿我就能认你当儿子,少在我面前充大个放臭屁!我女儿一根脚趾头你都比不上,你凭什么让我不着急!你算老几!”玛吉不依不饶。 “妈妈!请您不要再说了!”苏珊简直快哭了。母亲的大嗓门搞得周围人全往这边看。怎么朝她问伊兹的事啊! “呸!你少在这儿装好女儿!苏珊我告诉你,你他|妈的就是一只白眼狼!男人娶了媳妇忘了妈,女儿嫁了人就能把妈卖了做嫁妆!快闭嘴吧!这世上的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玛吉唾沫星子横飞。 见状,凯瑟琳和珍妮脚步更快。而玛吉也发现了凯瑟琳:“哎呦呦,这不是咱们管家的宝贝闺女吗?白眼狼和狼崽子凑到一起了,真是一生的好姐妹啊!你这么急三火四地让你的手下把我堵在这儿又想敲诈什么?!啊我知道了!一定是……” “伊兹在哪儿?!” 凯瑟琳不跟玛吉废话,直接咆哮。 她不生气,她不着急,就是嗓门不大这天杀的玛吉满耳朵都是她自己的胡说八道根本听不见! “伊兹?”玛吉愣了一下。随即得意洋洋。“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在嫉妒啊。也是啊凯瑟琳。早知道应该让你先上。现在领主老爷已经品尝了伊兹的美味,哪里能看得上你呢!” 好在哪怕是蠢到玛吉这种程度也知道这事不能宣扬,所以提到领主时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被玛吉搞得干瞪眼。瞧她这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怎么自己姑娘被送去给别人玩弄是件很光荣的事情么?! 可玛吉的样子。明明就是觉得这事很值得自豪! “妈妈……” 苏珊缓缓地摇头,好似第一天认识自己的生身母亲。“那是伊兹啊……我的小妹妹,你最小的孩子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圣母玛利亚!你对得起你十月怀胎的辛苦吗?!你对得起她吗!你还是妈吗!你不是我妈!你是个恶魔!!恶魔!!!” 苏珊扑到自己的母亲身上,卡特和杰瑞好不容易才把她给架开。玛吉有点畏缩地躲开女儿张牙舞爪地挥舞着的手臂,却丝毫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小兔崽子你懂个屁!就伊兹那小身板,白送给老鳏夫都没人要,这辈子都得我和你爸养着她。你爸和我天天累死累活种点麦子赚两个铜板,全搭在她那个只吃饭不干活的赔钱货身上了。你当我跟你爸爸懂炼金术啊能养活得起这么个赔钱货。幸好她那张脸蛋领主老爷还看得上,肯出十个金币来享用她。她也算出息了。能给自己赚点口粮钱了。要是她把领主老爷伺候舒服了,说不定领主老爷还能弄个小楼养着她,再派两个女仆把她当贵妇照顾着,这样伊兹她的终身不就不愁了!我跟你爸爸那是真真正正为伊兹着想,哪像你天天喊着喜欢妹妹。什么屁事都没替她干!” 神逻辑让所有人都无言了。 “得了,懒得跟你们废话。等狂欢节结束,我家伊兹那就是领主老爷的情妇啦。” 言罢,玛吉冷哼一声,推开挡路的卡特就要离开。 “如果那个人不是领主呢?” 一直沉默的杰瑞突然开口。 “哎呦,你这个流民原来也会说人话呀。”玛吉嗤之以鼻,“可惜单词跟人用的一样内容却还是狗的话。不是领主老爷还能有谁!” “可是领主老爷正在场上比赛。”凯瑟琳也察觉出端倪,指着远处的广场,“玛吉大婶你看,那不是领主又是谁?速勒球赛结束后今天的狂欢节就告一段落了,咱们亲爱的领主老爷要何时跟伊兹共度春宵?” 玛吉踮起脚尖,整个人愣了。 “这……说,说不定是明天。对一定是明天!狂欢节又不止一天!”玛吉虽然这样说,但她的神情将她内心的慌乱与茫然尽数暴露。 杰瑞再次开口:“所以买下伊兹的不是领主老爷,很有可能会是副司铎克吕尼。” ps: 又是新的一月啦!又一月的全勤到手啦!~\(≧▽≦)/~ 第一百五十八章 救伊兹 克吕尼?! 这怎么可能呢! “布施的时候领主夫妇和司铎大人都在,只有克吕尼没有出现在城墙上。而当时不知几位注意到没有,卡特琳娜小姐跟奥利弗少爷当时在抛洒面包和肉干的人当中。整个谢瓦利埃最有权势的人当中,只有克吕尼没有出现。”杰瑞冷静地分析道,“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这……这不可能。”玛吉喃喃道。 玛吉其实并不在乎伊兹的第一次能换来多少金币,而是更希望伊兹能够成为领主老爷正式的情妇,成为整个谢瓦利埃第二重要的女人。这样她这个做妈的也能在谢瓦利埃和纽芬横着走了。 至于领主夫人,她的宝贝儿子向她保证不用担心。“领主夫人不默许,谁敢给领主老爷献女人呢?妈妈爸爸你们放心,只要每次完事后给伊兹喝下阻止怀孕的药,不让伊兹生下私生子就没问题了。”吉姆是这么对她和她的丈夫说的。那是她最最亲爱的儿子,怎么可能骗她呢! 然而事实却是领主老爷在场上踢球,副司铎克吕尼消失无踪。克吕尼是神职人员,他根本不可能收下伊兹作为情妇,顶多在玩弄完伊兹之后给她两个钱打发了。她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了……不,这根本不是算盘落空的问题!克吕尼是神父,他怎么可以碰女人!怎么能把女儿送给一个神父,让他去破坏在神圣的上帝面前发下的誓言! 不!肯定不是克吕尼!一定是领主老爷!吉姆是我最最亲爱的小宝贝,是我的心肝我的明灯,他怎么可能欺骗我! “不!这不可能!”玛吉怒吼,好似要震破现实的世界,只守护她坚信的真实。 然而声音中的慌乱却将她出卖。 不止玛吉,凯瑟琳苏珊和卡特也很是怀疑。“不可能吧……”卡特说,“虽然我也不喜欢克吕尼,但他好歹是神父,真的会……呃。这么做?” “谢瓦利埃的富人不少。”凯瑟琳提出另一种可能,“但现在没时间排查了。杰瑞,你为什么认为一定是克吕尼?” 因为刚才被人流冲散的时候我遇到了加文。 杰瑞握紧拳头。不做便罢,既然决定要救下那个小女孩,他就一定要做到!“我只是猜测。”说完杰瑞转向玛吉,“不过这位夫人,您的女儿是怎么被领主老爷――或者其他人看中的?这之间肯定有中间人吧?这个中间人是谁?” 玛吉变白的脸色证明了杰瑞的“猜测”,杰瑞于是继续说下去:“随便一个农夫推荐的女人怎么可能得到领主老爷的青眼。司铎先生才回来不久,领主老爷的家人不可能,那么只剩下克吕尼神父了。” 这样就能坐实对一名神职人员的怀疑么?其他人仍然感到很怀疑。 “我知道这样不足以证明一定是他。”赶在大家将怀疑说出口之前。杰瑞抢着说。“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无论如何先把克吕尼找到吧!” “对!”苏珊赞同。“咱们没时间在这儿闲聊天了,赶快去找吧!” “但是去哪儿找?!”卡特说,“克吕尼神父总不可能呆在教堂里头……那个什么吧!” “玛吉大婶,您知不知道吉姆在谢瓦利埃是否有位置比较隐匿的房产?”凯瑟琳急切地问玛吉。“或者他有什么好朋友,关系铁到足以为这种事情做掩护?” “什,什么作掩护!你们别瞎猜!领主老爷踢完这一局就下场啦。你们别搅合了伊兹的好事!” 玛吉用固执的拒绝回应凯瑟琳,甚至连别人的目光也拒绝接触。她推开面前的人群,不顾旁人的阻拦快速消失在人潮之中。 “这下怎么办!” 眼见唯一可能知道妹妹所在的妈妈狠心地离开,苏珊真的要急哭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是啊,怎么办? 谢瓦利埃不算大,不过能装一千个人。可这只住了一千来号男女老少的庄园有多少能藏人的地方?一张床,一团草。甚至一片潮湿发霉的柴火堆,都有可能成为葬送一个小女孩未来的地方! 身在摩肩擦踵的人潮之中,他们却如此孤独而无助。 杰瑞也在低头思索。他挑起眼帘,有些小心畏缩地望了望没有主意的其他人,好像鼓起胆子似的说道:“我……可能知道伊兹小姐在哪里。” “在哪儿?!”卡特凯瑟琳苏珊有一个算一个都瞪大了眼睛贴到杰瑞面前。 杰瑞有点儿被吓到了:“呃……我也只是猜的。不一定准……” “你别废话啦快说!”珍妮一直没发言机会快要憋死了,一张嘴喊出大家心声。 “烧炭人的小屋。有次我陪小姐来谢瓦利埃的时候偶然遇到两个侍从,听了两句他们的聊天。”杰瑞说,“但我不知道烧炭人的小屋在哪里。” “我知道!在纽芬的林子!”苏珊重建希望,拉着凯瑟琳冲进人群。 其他同伴赶紧跟在后面。凯瑟琳拉住了一门心思往前蒙头猛冲的苏珊,和其他人一起绕过观看速勒球赛的人群,距离远反而用时更短。出了谢瓦利埃,苏珊和珍妮亨利正要向纽芬发足狂奔,被其他人拦住。两个庄园距离太远,靠腿走路既费体力也来不及。 苏珊急得跺脚。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磨叽什么!“哥哥应该还在路上,咱们快追上他把他截住!” “难道你哥还能扛着伊兹走上两个钟点回纽芬不成!”凯瑟琳喝道。她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片刻,“咱们去找凯尔。” 这个时候,只有凯尔能够借给他们代步工具了。可是今天的狂欢节他也会参与其中,此时此刻真不知道窝在哪个犄角旮旯为领主老爷加油助威呢,上哪找去啊! 凯瑟琳咬住嘴唇。管不了那么多了,总得试试!“杰瑞和苏珊,你们先就这样去。卡特,不知你能不能找到烧炭人的小屋?你跟着我去找凯尔。” “我找不到。”卡特说。 “我能!”珍妮又找到插话的机会了!“山姆大叔以前带珍妮去过,珍妮能找到!” 这就太好了。“那么杰瑞和苏珊你们先去吧。亨利拜托你们了。亨利你好好听哥哥姐姐的话。别乱出头!”要不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父母,凯瑟琳哪里肯带上两个小孩子,“卡特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免得咱们这一组没有男人的话不好办。珍妮你负责带路!” 凯瑟琳的安排很合理,大家立即分头照办。凯瑟琳领着卡特和珍妮跑到凯尔的家。凯尔和总管夫妇果然不在。凯瑟琳从马厩牵出马匹,对听见声响出来查看的隔壁老汉交代道:“我是凯瑟琳?穆勒,凯尔少爷的未婚妻。我有急事要回家。等凯尔家人回来了麻烦您告诉他们一声。” 看着老汉有些诚惶诚恐地应承下来,凯瑟琳忽然很庆幸自己和凯尔有这样一层关系。 三个人中只有凯瑟琳曾在凯尔的带领下骑过马。握住马的缰绳,凯瑟琳吞了口唾沫,壮了壮胆翻身上马。用力过猛。她差点儿从马背上出溜下来。好在趴在马背上及时四肢并用地固定住身体保住了战果。 在马背上定了定神。凯瑟琳表示自己可以了。于是卡特先将珍妮送了上去,然后自己也往马背上爬。但也不知道卡特哪个动作不对,马突然受惊,一声嘶鸣之后撒开蹄子狂奔不止。 凯瑟琳和珍妮吓得叫都不敢叫。死死趴在马背上不敢动。可马这么跑下去非出事不可,凯瑟琳只好壮着胆子牵动缰绳,学着凯尔的样子生硬地喊着口令。手忙脚乱的场面自不必多说。幸运的是凯瑟琳虽然没能成功地让马儿听话,好歹也歪打正着地跑上了去纽芬的路,途中也好似福星高照一般地没踢到什么人。反正从纽芬和谢瓦利埃之间是一条直道,凯瑟琳彻底放弃掌控座驾的奢望了,只是护着妹妹和自己别掉下去而已。 然而刚出了谢瓦利埃,马儿竟然慢慢停了下来,无论凯瑟琳和珍妮怎么指挥驱赶就是不挪窝。正当姐妹俩一筹莫展之时。另一匹马载着两个人奔驰而来。 “凯尔!”凯瑟琳扬起头。他来了? 他来了! 卡特坐在凯尔身后,是他把凯尔找来的。凯尔驱策坐骑赶到凯瑟琳身边,朝凯瑟琳稍一点头,只说一句“抓好。”随即扬起鞭子。 辫梢恰到好处地轻点到马臀。凯瑟琳姐妹俩身下的马儿立即听话地跟着凯尔的坐骑飞奔。途中他们遇到了徒步赶往目的地的杰瑞苏珊一行,于是带路的由珍妮换成了苏珊。很快的。纽芬近在眼前。四人弃马步行,在苏珊的带领下在林中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苏珊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快了!就在前面!”言罢又拔腿向前。 其他三人立即跟上。两个男人还好,凯瑟琳嗓子火辣辣地疼,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但她必须要跟上。伊兹很可能就在前面,正在恐惧地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凯瑟琳心中一凛,其他人明显也闻到了,全都在密林中跑了起来。苏珊被树根绊倒,朝前方的某个方向伸出手臂:“不用管我!就在那边很快就到。你们快去!” 卡特和凯尔于是冲了出去,凯瑟琳堪堪能跟上他们的脚步。很快的,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他们发现了在前方的小屋。 然而每个人都呆呆地愣在当场。然后,向小屋狂奔而去! ――因为透过烧炭小屋狭小的窗户,正有黑烟冒出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司铎跟伊兹在一起? 就在凯瑟琳他们愣神的这一会儿工夫,黑烟已经极为浓烈地从窗户滚滚涌出。简陋的茅草屋顶隐隐能见到猩红的脉络,在黑烟的笼罩下张牙舞爪。 卡特和凯尔没有耽误多久,立即冲了进去。不到一分钟时间,卡特扛着昏迷不醒的伊兹安全地冲出了小屋。 “凯尔呢?!”凯瑟琳大吼道。 卡特被烟尘呛得直咳嗽,只勉强地向身后指了指。凯瑟琳顾不得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一提裙子自己也冲了进去。 还没等进去,烟尘和高温便呛得凯瑟琳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腾出一只手拉下头巾捂住口鼻,尽量压低身体跨过门槛。火是从坑灶燃起来的,点燃了潮湿的柴火。高温简直要把人烤熟,她几乎能感觉到汗毛在燃烧。浓烟与火苗交织纠缠,好似一片地狱景象。好在屋子并不大,即使浓烟滚滚凯瑟琳仍然一眼看到凯尔正在费力地把一个成人往外面扛。她立即深吸了一口气,搭了一把手,跟凯尔一左一右地把那人拖了出来。 就在他们离开小屋的同一刻,燃烧的屋顶终于支撑不住,轰地塌了下去。 凯瑟琳脚一软摔倒在地,连带着凯尔也跌倒了。几个人狼狈地瘫坐在地上,看着彻底被火焰吞噬的小屋,这才心有余悸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死里逃生。 定了定神,卡特凯瑟琳和凯尔顾不上灰头土脸的形象,拖动一大一小两个昏迷的人到远一点更安全的地方。凯瑟琳负责检查两人的状况,凯尔和卡特则去弄点土什么的尽量控制一下火势。好在这间废弃了的屋子以前住的是烧炭人,墙壁专门用石头垒成的,比普通的农舍防火,而屋子周围的树木早已被曾经的烧炭人砍掉做成炭了,而房屋周围的地面曾被整修成小菜园。如果不是这样,小屋的火早已星火燎原,把他们几个烤成烧鸡了。 伊兹还活着,只是紧闭双眼昏迷不醒。凯瑟琳不懂救护。只是大概查了查她的身体确认没什么外伤,然后转向了那名成人。从凯尔把他往外拖开始,这人就一直面朝下。凯瑟琳把他翻过来摸摸颈动脉,确认也还活着,只是这被烟熏火燎搞得灰呼呼的脸怎么这么眼熟? “斯……斯潘塞司铎?!” 苏珊过来了,一眼认出了这是谁。 她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扭伤了脚踝,咬牙赶了过来,一瘸一拐地奔了过去,跌坐在妹妹身边。确认伊兹没有事之后才如释重负地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再看向斯潘塞。她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原来不是克吕尼。而是这位司铎大人吗?! “衣着光鲜的禽兽!”苏珊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把斯潘塞撕碎。 “……我看未必。”凯瑟琳忽然说。 言罢,她抬起左手。这只左手刚才托着司铎的后脑勺。 混合着烟尘的,是粘稠的血。 除了在场的人之外。没几个人知道烧炭人的屋子被烧毁了。 事实证明燃烧的三要素果然缺一不可。因为手头没有能灭火的水或者沙土,凯尔和卡特控制不住火势,但火却在吞噬了所有易燃物后自己慢慢熄灭了。见山林大火的危险被彻底消除,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么灰头土脸地回纽芬,还扛着一大一小两个昏迷的人,其中一个竟然是谢瓦利埃的司铎,还不得被村民们围观至死啊。 正当他们商量该怎么办的时候,后援到了。在珍妮的带领下。凯瑟琳的家人和杰瑞赶了过来。见到斯潘塞神父出现在这里,凯瑟琳的父母只是微微吃惊,随即帮着凯瑟琳他们抬着斯潘塞抱着伊兹下山。阿尔法大叔在山脚下等着,把斯潘塞放在原本为伊兹准备的平板车上,又找了点东西把他盖上。就这么的拉回了穆勒家。其他的人简单地收拾了仪容仪表,保证不被围观之后,分几批也到了纽芬管家的住宅。 伊兹即使一直在昏睡,也紧紧地抓着抱住她的杰瑞不放。人们不能也不敢把她送回家,于是就将她放在凯瑟琳父母睡觉的床上,盖上柔软的毛毯,让杰瑞继续陪着她。而斯潘塞神父虽然贵为司铎,仍然只混上了马修睡觉的硬木床板。 母亲让凯瑟琳去请来了崔浩,也就是纽芬本土的司铎。在崔浩一阵有模有样的祈祷之后,斯潘塞神父果然醒转过来。虽然凯瑟琳更倾向于他是在来的路上被平板车颠的。醒来之后的斯潘塞神父非常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眼前的人都是谁。但在迷茫过去之后,他立即询问周围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裙,脖子上缠着蓝色的饰带。 苏珊抿住双唇,脸绷得紧紧。而没有发作的原因,除了对方是司铎,更多的则是对事实究竟如何的疑惑。 见所有人都用很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斯潘塞慌乱而迷茫,追问究竟有没有见到那位小姑娘。 “……您所说的小姑娘是这一位么?”父亲侧身,指向床铺。 斯潘塞扶着墙站起来:“没错就是她。她受伤了么?” 父亲摇摇头。斯潘塞长舒一口气,身体因为放松差点儿又坐了回去。但父亲接下来说的“暂时还没有发现。”让斯潘塞又紧张了起来。 “先生您好,我是纽芬的管家约翰?穆勒。您现在正在我的家中。请问您是……” “哦?哦。” 斯潘塞这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询问眼前众人是谁,赶紧谦逊地做了自我介绍。凯瑟琳的父母这才知道眼前的这位原来就是谢瓦利埃的司铎,拿出应有的礼貌来对待他。凯瑟琳搬来椅子请司铎落座,凯瑟琳的母亲取来牛奶为司铎压惊。司铎谢过后坐上椅子接过牛奶,低头喝牛奶的时候“嘶”地一声按住了后脑勺。把手拿到面前一看,半凝固的血迹吓了他自己一大跳。 “我们为您检查过,只是头皮被蹭破了没有大伤。”父亲示意司铎注意苏珊,“这位是伊莎贝尔?布朗,也就是躺在床上的那位小姑娘的姐姐。不知您为何会跟伊丽莎白一同晕倒在烧炭人的小屋,而且屋子还着火了?您被什么人袭击了么?” “……” 斯潘塞的嘴角以不可察觉的幅度轻微地扭曲。 他怎会看不出对方在想些什么。虽然纽芬管家言辞关切,好像很担心他的安危。但是除了纽芬管家之外,这屋子里有哪个人对他是笑脸相迎的。更别提那位小女孩的姐姐更是满眼的敌意。 可他真的能说么? “在狂欢节的现场,我发现有人试图拐卖这位小姑娘,于是跟随他一路来到了那间小屋。却……就在我要将孩子带走的时候,突然有人狠狠地砸了我的后脑。接下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斯潘塞神父说的倒都是实话。 “您不知道是谁袭击了您么?”凯瑟琳的父亲问。 斯潘塞在心中向上帝发誓,一定会让那人得到惩罚,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凯瑟琳的父亲很是遗憾:“这样的话就不能抓捕到伤害您的匪徒,对他加以制裁了。太可惜了!” 斯潘塞神父表示赞同,但也宽慰父亲请他不用太担心。虽然这件事出在纽芬的地界上,但是他表示这与纽芬的管家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既然孩子已经救出。他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那么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他请求管家的妻子为他打一盆水以便他保持仪容仪表的干净整洁(同时也保证了出门后不会有人问他跑哪儿去掏煤了)。然后便客气地起身告辞。 “您真的可以么?!”父亲追问道,“万一袭击您的人……” 斯潘塞神父仿佛没有耐心再听父亲说下去,保持着微笑挥了挥手:“不会不会。”然后就赶紧离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目送司铎回去。在司铎再度转身向他招手请他回去时。父亲祝愿道:“愿上帝保佑您!” 等司铎走后,父亲回屋,把门带上。 “他的话可信么?”母亲问。 父亲沉吟:“这不太好说。咱们知道的事太少了。上帝虽然给予我们明亮的双眼,却没有赐给我们透过所看到的东西了解本质的智慧。而且即使斯潘塞神父知道想要伤害伊兹的人是谁,他也不太可能真的告诉咱们。如果此事真的关系到领主老爷或者克吕尼神父,那他更不可能告诉咱们了。” “那么我们只有等伊兹醒来才有可能得知真相了。”崔浩说。 又等待了一会儿,伊兹幽幽醒转,在发现自己握着的是一个男人的手之后,立马甩开杰瑞的手。手忙脚乱慌里慌张地往床的角落缩,情绪几近歇斯底里。在苏珊的安慰下,伊兹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所有人耐心地对待伊兹,终于让伊兹开口说出了经历。哥哥带着她享受狂欢节,她买了好喝的饮料。还说要带她去好玩的地方。他们于是骑上了马,享受驰马的乐趣。伊兹很高兴,虽然奇怪为什么周围越来越安静,但是哥哥说人少的地方才能骑马,而且前面有更有意思的游戏在等着她。于是伊兹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哥哥告诉她的。哥哥从来不会骗她。 但是,她却在下马后感觉到了树叶在脸上刮擦。她越来越害怕,身体也越来越沉重。最后哥哥把她放在了一张床上,告诉她哥哥有些事情让她在这里等。她已经很困了,所以没能留住哥哥。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一个人进到小屋当中,只凭脚步声她便知道那人不是哥哥。而那个人先摸了摸她的脸蛋,然后便开始撕扯她的衣襟。她很害怕,想躲开却没有力气。就在这时又进来一个人,跟前面那个人产生了激烈的争吵。接着是打斗的声音,她那时已经只能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也被击中了,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伊兹,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都是谁?!”苏珊急切地问。 伊兹依偎在姐姐怀中,半晌之后怯怯地说:“第二个人进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克吕尼,第一个人……好像很害怕,叫第二个人司铎。” ps: 去拿个毕业证,没想到现在才回来。发文晚了。sorry 第一百六十章 该怎么办 如此一来,真相很明显了。 屋子里的人又询问伊兹,确认这两个人的确是克吕尼和斯潘塞神父。 “那么那把火应该是克吕尼放的了。”杰瑞说。 这事关系到谢瓦利埃的神父,还很有可能会关系到领主老爷,怪不得斯潘塞司铎不肯跟他们说实话。 “我们该怎么办?”凯瑟琳问父亲。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父亲这个主心骨身上。 父亲沉吟一阵:“伊兹今天先在我们家休息吧。等会儿我去找牧猪人和玛吉。这该下地狱的吉姆,不好好教训一顿看来是不行了!” “那克吕尼呢?”凯瑟琳和苏珊脱口而出。 ……一片沉默。 凯瑟琳的目光从父亲的脸跳到母亲的脸,收获的只有暗淡的沉默,甚至连苏珊都沉默地低下了头,把妹妹抱得更紧。 只有珍妮和凯瑟琳一样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父母和其他人,却拥有这屋子里独一份的天真:“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那个克吕尼那么坏,我们应该揍他!” “笨蛋!”亨利装大人地训斥珍妮,“那是谢瓦利埃的神父,揍了他遭殃的是我们!” “可爸爸妈妈说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珍妮反驳。 亨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索性哼地一声把头转向一边,一副我懒得理你的高姿态。 “你说话呀,你哑巴啦?!”珍妮不依不饶地拽亨利的衣襟。亨利气恼地把她的手打开,珍妮生气地狠狠哼了一声亨利,转而向父母寻求支持,“爸爸妈妈,珍妮说的对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凯瑟琳感觉父亲和母亲的脸似乎有些窘迫地泛红。 亨利拍了珍妮一巴掌,而珍妮则狠狠甩了他们俩一人一巴掌。如此轻易地放过克吕尼,他们要怎样继续面对自己的孩子? 或许。这个时候正是让珍妮懂得什么叫做现实的好时机吧。让她懂得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让她了解世间的险恶与自身的柔弱,让纯真的她不至于在未来的日子中碰得头破血流。这是在保护她,爱护她。教会她在强权社会中的生存之道。什么正义什么真理,那都是虚的。活下去才是实打实的。 但凯瑟琳为什么感觉那么讽刺? 没错!在那些掌权者眼中我们命如蝼蚁。没错!宁折不弯的下场往往是不得不弯。没错!报复无用,没受到伤害就算行了。但,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只能在被伤害之后紧紧抱着残缺的自己,自我蒙蔽地安慰说剩下的总比失去的多,直到再被割去一块,如此周而复始直到体无完肤?! 好吧,这么发问太绕太空泛,那凯瑟琳换种说法:凭什么让那个杀千刀的克吕尼做了恶事还逍遥!不把他狠狠拍回去,他再回来找伊兹咋办! 凯瑟琳紧盯着那用冷硬的扑克脸保护自己。躲避儿女期望的父母。父亲母亲都注意到她了。在与父母视线相接触的一瞬,凯瑟琳感到一阵羞愧,但还是忍不住期望地望着父亲和母亲。 “斯潘塞司铎会惩罚克吕尼的。” 凯瑟琳都愣了。而且愣的人不止凯瑟琳,除了苏珊和伊兹之外,每一个人都很惊讶。并且不约而同地回忆他上次说话是啥时候来着? “大哥?”凯瑟琳担心自己幻听,“你的意思是……” “克吕尼又斯潘塞神父对付。”一直闷声不响的马修直直地望向父母,“所以不用咱们担心。” 父亲和母亲都领悟到马修的言外之意。大儿子为他们解了围,他们也能松一口气,告诉两个女儿有司铎惩罚克吕尼。 珍妮说了一句“原来是这个样子啊!”便露出笑颜,而凯瑟琳显然并不满足这个结果,却勉强接受了。好吧。虽然感觉依靠别人属于推卸责任,但有惩罚总比没有强吧。 父亲从椅子上起身:“我去看看牧猪人回没回来。” 母亲点头。就在父亲跨出门时,她突然起身叫住了父亲:“对了亲爱的。如果斯潘塞神父不可靠……那,还是我来吧。” 父亲惊讶地回头:“那是领主夫妇的心腹。这样真的……”他转变了决定,重重一点头,“麻烦你了。你也要小心。” 杰瑞悄悄地接近凯瑟琳身边:“哎。小姐。这什么意思啊。怎么一副夫人要骑马上战场的感觉呀。” “呃?呵呵呵……” 凯瑟琳打着哈哈,脑子里想起了上次吉姆坑她失败被母亲拖到村外威胁的场景,顿时寒毛倒竖。 原来父母也是看不过克吕尼的所作所为,也对伊兹日后的安危十分挂心。凯瑟琳明显感觉自己一口气缓过来了,心情晴朗了不少。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回来了。在这期间凯尔还有事,便先行回谢瓦利埃去。 父亲在村口碰见了急匆匆赶回来的牧猪人,一同前往了牧猪人的家。吉姆还没回来,不知他要怎么解释这一系列的事情,所以父亲只询问了牧猪人夫妇。果然这件事是吉姆牵的头,说服父母的借口就跟玛吉在狂欢节现场向凯瑟琳说的一样,是想给伊兹找个归宿。见牧猪人夫妇还在为儿子的行为辩解,父亲实在忍不住了把他俩痛批了一顿,问他们到底是不是伊兹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要糟蹋这么可爱的女儿。玛吉还想反驳两句,却被闷声不响低头听训的牧猪人拽住不让开口。而玛吉竟然也真的听话不张嘴了。看来女儿差点被一个神父糟蹋这事对他们的打击真的很大。 在父亲离开之前,牧猪人请求可否接伊兹回来。父亲真想呛他一句“现在想起那是你女儿了?”,瞧牧猪人那可怜样还是忍住了,尽量心平气和地跟这对傻夫妇商量说让伊兹先在穆勒家睡一晚,省得跟吉姆再碰上。牧猪人垂头丧气地点点头,表示想去看看女儿。毕竟那是伊兹她亲爹,父亲只好同意了。 伊兹对自己爸爸的反应不大,还跟往常一样畏畏缩缩,倒是苏珊连给她爹一个正眼都不愿意。牧猪人讪讪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套近乎,只好起身告辞。凯瑟琳的父母见牧猪人刚来没几分钟就走怕他太难堪,于是请他留下来喝点酒吃点点心,顺便聊聊接下来该怎么给这场闹剧收尾。 “单纯想要从吉姆手里“购买”伊兹也就罢了。竟然还在事情败露之后想要把伊兹和斯潘塞神父一起烧死,可见克吕尼有多狠。伊兹和吉姆都还活得好好的,接下来恐怕……”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吓唬牧猪人的成分。 牧猪人庞大的身躯挤坐在老旧的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脸涨得通红。他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只端起杯子,仰头一口闷。 咽下酸涩的麦酒,牧猪人从牙缝中挤出:“克吕尼”。 “其实这一次,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克吕尼。他不过咬住了送到嘴边的肥肉而已。”父亲又给牧猪人满上,这个时候苏珊抱着伊兹出去上厕所了。两位当家人说话能够方便些了。“一开始就不应该给这种恶徒可乘之机。” “其实,我是不赞同这件事的。只是”牧猪人低着头,目光游移,“管家老爷您也知道,伊兹眼睛那样。有谁会要她。哪怕是让她去做情妇……也总好过让她饿死吧。” “还是那句话,别对自己的儿女太没信心。”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父亲瞟了一眼凯瑟琳,“对了……伯格老弟。咱俩认识也超过一年了,好像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还是第一次。” 牧猪人一愣,连说“是啊是啊”,捧着酒杯再次喝净。 这时候伊兹和苏珊回来了。牧猪人和管家之间顿时变得缄默。又坐了一会儿。牧猪人又一次起身告辞。这回真的离开了管家的家。 但过了不一会儿,牧猪人又回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领主的侍从。 “奉尊贵的谢瓦利埃老爷与夫人的命令,请纽芬管家约翰?穆勒、牧猪人伯格?布朗以及纽芬村民伊莎贝尔?布朗即刻前往谢瓦利埃庄园。”领主侍从操着一贯的官方腔调。 领主夫人,要见伊兹…… 一屋子的人彼此交换视线。都察觉到彼此的凝重。 “即刻动身?”父亲问。现在走的话到谢瓦利埃就快黄昏了。 “是。马已备好。” 竟然连马都备上了。真的是一刻也等不及。 “这位就是伊莎贝尔?布朗。”凯瑟琳指着伊兹对侍从说,让他注意伊兹有多么孱弱年幼,“她骑不了马,只会耽误领主老爷和夫人的时间。请问她可不可以不去?” 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总要试一试。不然领主夫人一怒之下用伊兹泄愤可怎么办。 果然。鼻孔朝天的侍从连纽芬的管家都不屑于搭理,更别说凯瑟琳了。伊兹必须去,而且所有人必须在半个钟点内赶到谢瓦利埃。什么?三个人都不会骑马?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领主老爷借马已经很仁慈了,竟然还得寸进尺地要求有专业的骑手。反正必须立即上马出发,如若不然,领主老爷与夫人的怒气他一个侍从可怖负责承担。 “那就请您即刻回去,向领主老爷与夫人复命吧。谁让领主老爷只派了您一个会骑马的人来。” 说完父亲便出门去借平板车了,根本把那侍从当空气。 母亲对愣了的侍从礼貌地行了个下级对上级才会使用的屈膝礼:“我为我丈夫失礼的行为为您道歉。纽芬只有一辆平板车不一定能借到。您要是等不及了请先回去吧。” 意思就是您爱上哪儿上哪儿,没人稀罕理你。惯于作威作福的侍从气得两眼发直,到底也没敢就这么回去,乖乖等着父亲把车借回来再给两匹马套上车。 当然了,父亲借车的时间并不长。很快的,父亲、牧猪人、伊兹还有照顾妹妹的苏珊一同坐上了车。凯瑟琳也想去看看,得到了父母同意后也爬到车上。领主侍从鞭子扬起,几人前往谢瓦利埃,去面对得知了小三存在的领主夫人。 ps: 今天又更晚了sorry~~~~(>_<)~~~~ 第一百六十一章 恶人先告状 一行人来到谢瓦利埃时,果然已经黄昏。 迫近地平线的太阳为广袤的天空渲染出金色的晚霞,无限壮美。而在地面,却只有温度的微光,将每一栋建筑每一个人的影子拉长到诡异的程度。 戛然而止的狂欢节,为城堡前的广场留下了一地狼藉。跟白天相比,此时的谢瓦利埃安静得好似鬼村。凯瑟琳的父亲将伊兹抱下车,和牧猪人苏珊还有凯瑟琳一起在领主侍从的带领下进入城堡。 领主夫妇在主堡的主厅。狭小的窗户已经被阳光抛弃,却尚且不到点蜡的时候。挂满了四面墙的壁毯与帐幔映衬得主厅异常昏暗。昏暗而压抑。 谢瓦利埃老爷作为领主,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他的妻子紧挨着他落座在一侧。在另一侧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奥利弗少爷与卡特琳娜小姐分别坐在他们自己的位置上。另外坐着的还有克吕尼。除此之外,主厅当中还站着几个人,其中两个分明是斯潘塞神父和吉姆?布朗。 凯瑟琳的父亲,纽芬的管家第一个迈入主厅,牧猪人跟在后面,苏珊和凯瑟琳一左一右紧紧拉着伊兹的手紧随其后。距离觐见领主还有几步路,伊兹不需要被抱着了。 领主老爷挥了挥手,原本站在主厅中央的几人立即心领神会地退到一边,让上位者们可以清楚地打量品评新到的四个人。 在凯瑟琳父亲的带领下,几人向领主家族的成员行礼问好。还没等弯下的腰直起来,凯瑟琳便听到领主夫人那带着急切与请求的语气:“亲爱的丈夫,我可以么?” 抬起头便看见领主老爷点了点头。领主夫人好像怕丈夫后悔似的,立即指向凯瑟琳他们,颐指气使地说道:“哪个是伊莎贝尔?上来。” 凯瑟琳松开手,让苏珊领着伊兹上去。在松开手的那一瞬,凯瑟琳能感觉到伊兹的小手掌心全是汗水。 苏珊领着伊兹站到了领主夫妇落座的平台旁。平台离地不高,领主家族的成员才能呆在上面。 “快点儿!上来!”领主夫人拍椅子的扶手。 苏珊和伊兹都忍不住一抖。苏珊战战兢兢地迈上平台。然后引导着妹妹上来。然而不等伊兹迈步,领主夫人突然前倾,一把掐住伊兹的脸蛋。 伊兹小声惊叫,抖都不敢抖。 “皮肉是细嫩。像只兔子似的胆子小。果然惹人疼。”领主夫人又扳起伊兹的下巴,仔细端详,“眼睛瞎的?” “是,我的夫人。小女从出生的那一天眼睛便看不见。”牧猪人毕恭毕敬地回答。 “果然是上帝给她的标记,让世人认清她撒旦的本质。”领主夫人嫌恶地撤了手,掏出手绢一顿猛擦,“可都这样了竟然还能勾引人,果然是色|欲的化身。” 领主夫人话音刚落,凯瑟琳注意到领主老爷表情很扭曲。显然是想掩盖自己的无奈,可惜失败了。 “上帝赐您慧眼。我尊敬的领主夫人。”克吕尼说着,抻头过来又将伊兹仔细打量一番,“但她这个样子,恐怕很难清楚地知道自己都经历过什么。” 领主夫人深以为然。 “既然来了,听她一言也无妨。”领主老爷说。 “不!”领主夫人以飞扑般的势头猛然转身。双手扣在领主老爷按着扶手的手背上,“亲爱的,这种人的话怎么能听能信?我们既然不会去信又为何要听她说上一遍?万一她真有蛊惑人心的本事可如何是好!” “……好吧。听你的。”领主老爷这次明确地表现出了无奈,朝苏珊扬了扬下巴让她把伊兹带下去。 不再理会伊兹和牵着妹妹一步步往回走的苏珊,领主老爷问道:“伯格?布朗,今天从太阳升起开始到现在为止,你的小女儿伊莎贝尔都在什么地方?在狂欢节之前的十天都是怎么过的?” “这……”牧猪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实话实说,“尊敬的老爷,我的女儿行动不便,往常一直呆在家中,一年里迈出家门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只是今日是狂欢节,我的女儿被她的哥哥吉姆带到谢瓦利埃游玩。然后……”牧猪人偷偷向儿子投去求助的眼神。却没有得到回应,“然后……然后就……” 领主老爷重重一拍扶手:“到底怎么样!” “然,然后就回家了。”牧猪人狂抹冷汗。无法想象他这么避重就轻地回答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可惜,一眼就能戳破的谎言还不如不撒。领主夫妇非但不信,而且对牧猪人多了一分厌恶与鄙夷。 可这也不能怪牧猪人。他们才进来。根本不知道吉姆和斯潘塞还有克吕尼都说了些什么,万一穿帮了可怎么办。 “伯格?布朗。”领主老爷端坐于上首,并不刻意表现的威严的语气却有种无可名状的压迫力,“你也算老谢瓦利埃了。虽然你去了纽芬,但依然是我的属民,从前我信任你,如今我依旧信任你。你实话实说,你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家的,怎么回家的,她一个瞎子是谁把她送回家的――吉姆,我没叫你说话。” 无奈,试图为父亲解围的吉姆只能退了回去。牧猪人如坐针毡,冷汗流得几乎要脱水了。见状,凯瑟琳的父亲上前一步:“尊贵的老爷,伯格?布朗虽然身为伊莎贝尔的父亲,但当时并不在现场。对于今天伊莎贝尔如何回来的,我更加清楚。是否允许我为二位描述?” 领主老爷同意,于是父亲说他看见林中冒出黑烟,便和凯瑟琳等人一同赶往现场救出了昏迷的伊兹。至于别的事别的人,一概不提。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领主老爷问:“这小女孩在火场中?谁要烧死她?” “约翰不清楚。”父亲回答道,用称呼自己的名字表示对领主一家的尊敬。 “肯定有人放火。约翰?穆勒,你见没见到什么人?”领主夫人问。 父亲略一停顿,干脆地承认当时斯潘塞神父也在,一点也没有刚才隐瞒重要事实的羞愧感。也对,领主老爷你只问伊兹又没问斯潘塞神父当时在不在。 “神父……” “司铎先生……” 除了凯瑟琳一行人之外,在场之人无不向斯潘塞神父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有一个一直呆在旁边的谢瓦利埃村民对领主夫妇说:“老爷,夫人。我们也不敢相信,但事实如此我们也只能接受。斯潘塞神父的确要违逆与上帝的誓言,我们不能接受他为我们涂上圣灰。” 旁边的村民们也是一阵应和。更有人咕哝了一句“更别提是给领主老爷的女人。”立马遭到领主夫人的视线屠杀。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狂欢节之后紧接着是圣灰星期三。作为大斋期的开始标志,神职人员会用圣灰在信徒的额头上画十字。这很神圣。违背与上帝的实验,接受了女人引诱的神职人员自然不能胜任。 凯瑟琳恍然。 克吕尼,这是你搞的鬼吧。 这样一来有人为你背黑锅,二来可以堵住斯潘塞神父的嘴,让他就算以后想要告发你,听上去也像是在为自己狡辩而已。夜还没过,你就能想到办法,还能找到人帮你作伪证,克吕尼啊克吕尼,你可真能干! 虽然凯瑟琳对这等小人恨得牙根痒痒。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次斯潘塞神父的确着了克吕尼的道。瞧克吕尼现在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旁观者的样子,而斯潘塞身为司铎却站着,便能知道他的计策成功了。 瞧斯潘塞神父愤怒又紧张地站在那儿,凯瑟琳疑惑他为什么不把事实说清楚。任由克吕尼恶人先告状,但马上就明白了。暂且不提现在说出来听上去就和乱泼脏水一样,就算斯潘塞神父说出来了,又如何证明呢?领主夫妇根本不肯让伊兹开口,更别提斯潘塞神父其实根本不知道伊兹听到并记住了他和克吕尼的交谈。 接着凯瑟琳又疑惑了。领主夫妇到底为什么把伊兹和她的监护人,还有纽芬的负责人一起叫过来?不是给司铎作证,也没问她究竟有没有跟领主老爷搞到一起。难道还能是领主夫人单纯地想看看准小三长啥样不成? ……说不定还真是。 瞧着领主夫人那一脸的精分相,凯瑟琳脸上多了无数条竖线。 就在凯瑟琳思考的同时,她的父亲在村民们的吵闹过去之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领主老爷,斯潘塞司铎和伊莎贝尔同时昏迷在烧炭人的小屋当中。” “哦?!”领主老爷瞪大眼睛,“这么说来,斯潘塞神父也是受害者!到底是谁袭击了他还想要把他烧死!” “但也有可能是司铎正在跟那个丫头办事的时候被某人发现。出于正义击昏了他。”领主夫人说,“至于起火,不过是个意外。” 领主夫人的分析真叫人五体投地。一想起她曾在领主老爷上战场期间主持了几个月的庄园法庭,凯瑟琳就一阵恶寒。 斯潘塞神父掏出圣经,手按在上面庄严地起誓:“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绝对没有做过任何违背誓言的事情!” 在这个信仰为天的时代,一般来说一个神职人员这么做就能摆脱嫌疑了。但这同时也是个捕风捉影也为真的时代。领主夫人反驳道:“您既然已经违背了对上帝的承诺,便没有再以上帝名义起誓的资格。” 斯潘塞神父绷紧了脸,在困局中努力坚持。 克吕尼站起来:“斯潘塞神父,我一直将您作为我的榜样,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的人。我的上帝啊,这实在太残忍了!” 那神情,那语调,真叫一个痛彻心扉啊! 这就叫得了便宜卖乖。 斯潘塞神父气得发抖,几乎忍不住要把克吕尼的恶事全抖落出来,好好出口恶气! 但如果那样做,势必要暴露伊兹和领主之间的关系。哪怕他们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哪怕伊兹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但领主夫人不会管那些。 出于这样的原因,斯潘塞神父依然选择了沉默。 这时候吉姆也跳了出来,对着领主夫妇哀叹:“亲爱的老爷和夫人,我的妹妹实在太悲惨了!都是我不好,没有看好她让她在人潮中走失了。您要惩罚就请惩罚我吧!请不要怪罪我的妹妹。她是可怜的,她是无辜的!” 这一段“发自肺腑”的话语赢得了在场之人的感叹,纷纷赞扬吉姆这个身为哥哥是多么的英勇正直善良。 牧猪人一副“原来是这样!”的样子,凯瑟琳的父亲没表情,苏珊厌恶地撇嘴角。而凯瑟琳却在心中,惊讶地“哎?”了一声。 转瞬之间她有了主意。迅速地思考一边确认无误,凯瑟琳上前一步向领主夫妇行了个屈膝礼:“尊敬的领主老爷,夫人。凯瑟琳能够证明斯潘塞神父的清白。而且……” 她忽然用手一指,朗声说道: “这次的罪魁祸首,是克吕尼神父!”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主厅之内,鸦雀无声。 凯瑟琳的父亲首先反应过来,低声斥道:“不许胡说!” “我没有!”凯瑟琳坚定地说道,“第一个去救伊兹的人中就有我。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 “切。” 克吕尼嗤笑一声,“我以为是谁,原来是纽芬的女巫。仁慈的上帝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你通过了神判,你却用这条命来胡说八道。” “上帝让我通过了神判,正因为我不是女巫,也不会说谎。”凯瑟琳扬起头,脊背笔直。 “凯瑟琳,你,你真的去救伊兹了?什么都知道?”吉姆急切地问。 旁人都以为吉姆在担心妹妹的安危。其实他只是除了着急之外什么也不能表露而已。如果能依他的心意,他非立即掐死凯瑟琳不可。 凯瑟琳猜到了吉姆此刻肯定恨自己恨到牙根痒痒,故意单纯又热血地朝他笃定地点头:“没错!” “那可真是太好了。幸亏有你在伊兹才能安全。”哪怕吉姆急得要跳墙也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来。他转向领主夫妇,“老爷,夫人,无论这件事牵扯到谁,真相是什么,恳请您二位一定要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责怪我的妹妹。她真的是无辜的!” “这个自然。”领主老爷表示自己公正严明。 吉姆露出释然的笑容,又被众人理解成是因妹妹不会受到伤害而感到释然。 真是个好哥哥呀! 凯瑟琳自然不会让“好哥哥同学”这么简单地把话题转移走。“我有证人!伊兹,快,把你在我家说过的话再跟领主老爷和夫人重复一遍。” 伊兹躲在苏珊的怀里,乖巧地开始叙述。但她还没说两句便被领主夫人叫停。她根本不相信伊兹一个瞎子的话能够相信,更不想听到伊兹的声音。 “夫人您有所不知。有些人正因为损失了一项感官,其他的感官更加灵敏。”凯瑟琳戳戳伊兹,“伊兹,咱们进门之后听到领主夫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亲爱的丈夫,我可以么?’” 伊兹即答。 主厅内顿时有些喧闹。有些人的态度是“呦呵。真能记起来哈?”,但更多的人则对凯瑟琳的证明嗤之以鼻。不止因为没有说服力,也因为他们几乎都没有注意在凯瑟琳一行人进来之后,领主夫人第一句话是什么。 凯瑟琳突然指向旁边的一个村民:“伊兹。从进来开始,这个大叔都说过什么?” 伊兹不知所措地抿紧了嘴唇,没有开口。那人立即嗤笑:“看吧看吧,不行了吧。” “她只是不知道你是谁。这位大叔,敢不敢出点声,让这小姑娘听一听,辨一辨?”凯瑟琳反问。 那人一愣,不屑地“切”了一声,轻蔑地拉起嘴角,好像懒得理这两个不懂事瞎胡闹的丫头。但就只是那一声“切”。也比他刚才的音量小了不少,距离稍远的人只见他嘴动了一下根本没听见声音。 “‘更别提是给领主老爷的女人。’” 伊兹再次即答。 “胡,胡说八道!”那人脸涨红了,“我什么时候……” “下一句话是‘是啊,希望我儿子也能这么对他姐姐。’!” 在凯瑟琳的鼓励下。伊兹朗声说道,比之前自信了不少。 那人身旁的人想了想,还真是!而且当时他们一群人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吉姆保护妹妹的行为挑大拇指,声音都不大。这孩子竟然能从一团乱麻的嗡嗡低语中准确地挑出指定的声源,而且还能背住,那么她确实完全有能力作为一个当事人提供证词。 此时此刻,即使还有人表面上仍然不接受伊兹。但内心已经对伊兹心悦诚服。 “上帝保佑!你们这些愚民!” 克吕尼从座位上霍然站起,怒斥道。“一个被上帝做了标记的丫头,她的话你们竟然也相信!你们难道眼睛也是瞎的,看不清她身后站着一名女巫?!她蛊惑了她的家人,蛊惑了她的村民,现在连你们这些谢瓦利埃的高级人也被她蛊惑!我的上帝。请你立即降下您的怒火,将这邪恶的女巫焚烧成灰,把她的灵魂投入地狱,在沸腾的大锅中熬煮!” “克吕尼神父!”凯瑟琳的父亲喝道,“再次提醒您。我的女儿不是女巫!她已经通过了神判,上帝确认了她的清白。难道您怀疑上帝的意志不成?!” 克吕尼对凯瑟琳父亲的质问无话可说,干脆装作没听见,转而恳求领主夫妇:“尊敬的老爷,夫人。我们都知道,上帝不会无缘无故为人留下印记。伊莎贝尔天生眼盲,是上帝在警醒你我要注意她的恶毒。依我之见,我们应该立即将她烧死,免得她的话语荼毒更多的上帝子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凯瑟琳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都没有感觉。没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神父为了保全自己竟然不惜烧死一名无辜的孩子!克吕尼啊克吕尼,今天我要是整不死你,我就不叫凯瑟琳! “老爷夫人,你们……你们不可以这么做啊!”牧猪人也慌神了。他虽然不喜欢伊兹,觉得她没用又拖累人,可那到底是他的孩子!“伊兹从小到大都呆在家里,我们从来不让她出门,她、她怎么可能蛊惑别人!老爷夫人,我求求你们了。她真的是无辜的呀!” 吉姆也站了出来:“老爷夫人,我妹妹无端受了这一场惊吓已经非常可怜了。克吕尼神父,您身为神职人员竟然没有学到一点圣母玛利亚的怜悯之心!您称职嘛!” “上帝教导过我们,用仁慈对待上帝的子民,对待异端只需要血与烟。”克吕尼说完,又叫了一声“夫人”。 “这……”领主夫人很犹豫,“伊莎贝尔毕竟还是个孩子。亲爱的,把她吊死就好了。” 苏珊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她把伊兹紧紧抱在怀里,目露戒备的凶光,谁敢过来抢走妹妹她就跟谁拼命! 凯瑟琳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克吕尼的目光更凶狠了三分。她不得不承认克吕尼找对了盟友。领主夫人明摆着要把有机会跟她丈夫有染的雌性生物全都消灭。送上来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顺杆上! “克吕尼,你怎么能仅凭眼盲就能认定这个孩子是异端?!”斯潘塞神父出声了,“再说一个小丫头而已。哪怕她真的有蛊惑的力量――我说的是“哪怕”――怎么,诸位还担心自己的信仰不坚定。凭她几句话就能忘记上帝的教导?!” “行了。” 领主老爷站起身。“伊莎贝尔是否为异端,自有神判可以证明。但是现在,我们先要确定究竟是谁违背了对上帝的誓言。约翰,让你的小村民开口说话。” “亲爱的!”在领主老爷身后,领主夫人惊慌地轻叫,“您怎么能……啊。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果然向着那个会魅惑人的小女巫。”领主夫人好似飘零的树叶,全身上下颓然失去力气。 领主老爷很无奈,却还是回身安慰妻子:“黛拉,我这么做,正是为了证明我没有背叛你。试问如果我真的背离了与你的誓言。又怎么敢让那个女孩开口。” 领主夫人点点头,依旧泫然欲泣。领主老爷几乎压抑不住扶额长叹的冲动:我的好老婆啊,这不光是我找没找情妇的问题吧?事关神职人员,我怎么可能不仔细! 再没人能阻拦伊兹开口。在凯瑟琳的暗示下,伊兹抓住重点。直接跳到她在烧炭小屋的遭遇。虽然小女孩不常在人前说话不太懂得如何组织语言,但谁要伤害她谁解救了她却十分清楚。 帮克吕尼诬陷斯潘塞神父的村民们不是傻子。领主老爷都相信伊兹的话可信,他们怎么可能对着干!于是在伊兹刚一说完,几个人跟说好了似的跳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把之前言辞凿凿的证词搞得模糊。总之他们既没作伪证,那证言也不能用来指控斯潘塞司铎。这话转得简直堪称艺术。 “克吕尼。” 领主老爷轻唤一声。不见悲喜。好似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不再为蝼蚁的惊悸与恐惧所侵染。 克吕尼站在他的座位前,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突然之间,他指向吉姆,嗓子都撕破音了:“这不关我的事!都是吉姆?布朗一手策划的!夫人就是他!他想要把他的妹子送给老爷做情妇。他好捞好处!他来找我帮忙我没答应。夫人,我保卫了您的家庭啊!” 凯瑟琳差点儿笑喷了。 狗急了真是会跳墙啊。只是跳墙之前能不能瞅瞅墙下面是啥呀?是粪坑也跳?是不是觉得全身抹上黄大粪,你就不黑了? 领主夫人眼睛立马红了。如果视线有热量吉姆肯定立马被烤成焦炭。 吉姆急了,连忙撇清自己:“老爷,夫人。绝无此事啊!我承认我没有看好妹妹,但我怎么可能破坏领主的家庭?!借我十个胆子都不敢啊!伊兹……”他望向妹妹,在掠过凯瑟琳的脸时眼神中分明带着怨毒,“伊兹,我的好伊兹,哥哥对不起你把你弄丢了,但是哥哥怎么会做那种事呢?快,快来告诉亲爱的领主老爷和夫人,告诉他们哥哥没有那么做!” 领主老爷冷眼望着正对妹妹“循循善诱”的吉姆,不知正在思索什么。而领主夫人在想什么却一目了然:撕了吉姆,烧了伊兹! 凯瑟琳有点儿眼直:喂喂领主老爷和夫人,你们的注意力要不要那么好转移啊?抓住重点哎!克吕尼的事还没完哎!喂,喂! “克吕尼神父,你现在朝别人身上乱泼脏水,难道就能让你犯下的罪行消失不见?”斯潘塞神父气定神闲。然后他向领主夫妇点头致意,郑重道,“老爷,夫人,之前我没有揭露克吕尼的真正嘴脸,正是因为料到了他会为了保全自己,不惜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更不惜在您二位之间造成不可愈合的裂痕。因为我一时的仁慈浪费了您二位的时间和精力,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 克吕尼颓然瘫倒在地。 领主老爷命侍从将克吕尼拉下去暂时关起来。他毕竟是神职人员,具体该如何处理不在他这个世俗领主的权力范围内,也不适合在现在讨论。 见克吕尼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凯瑟琳和苏珊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解气的畅快。正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如果克吕尼在没有烧死斯潘塞神父之后及时收手,就算斯潘塞神父会对付他也不可能搞得人尽皆知。这下倒好,就算他能侥幸逃脱教会的惩罚,在谢瓦利埃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事情结束了。可以回去了吧? 但领主老爷却没有让主厅中的其他人离开的意思。他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不怒自威:“吉姆?布朗。说清楚,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吉姆你等着 吉姆咽了口唾沫,在心里一万遍咒骂凯瑟琳。 他又把自己在狂欢节现场不慎将伊兹丢失的一套说辞拿了出来,声泪俱下,感人肺腑。虽然听得遍数有点多导致审美疲劳,在场的人们仍然因为这个而站在吉姆一边。 只是如果领主夫妇接受了他的说法,为什么还要让他再重复一遍呢? 吉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死自己一家人跟克吕尼的行为没有半点关系,更别提要把伊兹送给领主做情妇了。这就是硬抗啊!吉姆嘴里发苦,对凯瑟琳又多了一份怨毒。 虽然得知克吕尼突然发难,对斯潘塞司铎反咬一口时他也吓了一跳,也对克吕尼这种十分不厚道的行为非常恼火,但如果凯瑟琳不多嘴,他怎么会被牵扯进去!只要不生下私生子领主夫人就会接受伊兹?这种鬼话也就只有他那可爱又愚蠢的母亲才会相信! “既然克吕尼在谢瓦利埃拐走了你的妹妹,又为什么要赶两个钟点的路,到纽芬附近的山中?”领主老爷问。 吉姆自然不会告诉领主老爷,他和克吕尼选择烧炭人的小屋是因为那里能避开旁人,连上帝也无从知晓。只能坚定一条:我不知道。 领主老爷与夫人坐在主厅的最深处,睥睨着下首的众人,尤其是正在卖力表演的吉姆。沉默有时是最锐利的利器。哪怕是最好的演员,此时也会心惊胆战如履薄冰,要么不小心露出破绽,要么干脆吐出实情免得再受这份活罪。 “老爷,夫人。”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凯瑟琳的父亲向两位掌权者颔首致意。“苏珊?布朗和小女凯瑟琳身为当事人,清楚当时的状况,不知听听她们是怎么说的是否有用?” “这倒可以。”领主夫人赞同道,随手一指。“你先来。” “那个……我……”苏珊为难地看看自己的父亲和哥哥。真的要说出来么? “没指你。”领主夫人不耐烦地说,“你旁边的那个,叫……对了,凯瑟琳。” 凯瑟琳提起裙子。乖巧地行了个屈膝礼,顺便用裙摆把手心的汗水吸收。她不紧张,手心出汗是因为激动。 没想到父亲竟然跟她这么有默契。 “在布施之前,我和弟弟妹妹,还有我们家的雇工一起遇到了吉姆和伊兹。当时吉姆正和伊兹到处游玩。但过了没多久,吉姆找到我们,告诉我们他和伊兹被抢夺布施食物的人潮冲散了。我们分头去找,根本找不到。但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时候,我听见不远处好像有人在偷笑,说什么克吕尼神父有艳福了?我赶紧回头找。却分辨不出是谁说的。而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布施时老爷夫人,还有斯潘塞神父都在,但是克吕尼神父却一直不在。” 这样他们为什么从谢瓦利埃跑到纽芬就勉强说得通了。凯瑟琳边说边思索,该如何把谎言圆得更真:“我们都不相信克吕尼神父会这么做,但当时已经没有时间没有条件去找出第二个可能了。只好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们想起上次克吕尼神父到纽芬传达老爷与夫人的命令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纽芬村外的山中转了转,于是猜测他会不会把伊兹带到那里。毕竟……他想做的事情不可能在教堂中完成。” 凯瑟琳小心地抬头望了一眼领主夫妇的反应,然后安心地说下去:“我,苏珊和她的丈夫,还有其他同伴打算立刻回纽芬。吉姆一直不肯相信克吕尼神父会做这种事情,坚持留在谢瓦利埃继续找。后来我们在烧炭人的小屋中找到伊兹。却发现斯潘塞神父也晕倒在里面,脑袋后面还有血。” 凯瑟琳的话得到了吉姆和斯潘塞神父的认同。斯潘塞神父解释说,他最近就发现克吕尼行动诡异,所以才会在速勒球赛刚开始便离开现场,赶到了纽芬,发现克吕尼果然在那里。在争执中。狗急跳墙的克吕尼将他打晕,然后又纵火烧屋,多亏了凯瑟琳等人及时赶到。没想到克吕尼竟然倒打一耙,把脏水都泼到他的身上。如果不是为了保全神职人员的颜面,他一定会当中揭穿这个败类的嘴脸。 斯潘塞神父的话比凯瑟琳和吉姆的有分量多了。瞧领主夫妇频频点头的模样。凯瑟琳默默地为克吕尼神父掬一把同情的泪。慢走不送~ 终于彻底结束了。凯瑟琳一行人再加上个吉姆一同走出城堡,星星眨眼目送他们回去。一路上没人说话,到了纽芬,吉姆和牧猪人跳下车,径直回家去,连声再见也没说。 伊兹默默地躲在姐姐苏珊的怀里。 “我先带伊兹回去了。”苏珊说。她要回的是她的婆家。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就算哥哥和爸爸妈妈来砸门,我也不会把伊兹交给他们的。” 凯瑟琳的父亲点点头。让伊兹留在唐娜婆婆家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呢。 凯瑟琳随父亲把平板车还了回去,然后回家。一开门,珍妮和亨利犹如两块炮弹撞向父女俩。 “姐姐姐姐!那个坏蛋受到惩罚了吗?!”珍妮一向比亨利嘴快。 “那当然。”凯瑟琳摸摸妹妹的脑袋,跟在父亲后面进了家门,“克吕尼神父想诬陷斯潘塞神父,结果被姐姐我揭穿了,以后再在纽芬和谢瓦利埃出现都会人人喊打。看,我厉害吧?” “嗯!姐姐最厉害!”珍妮满眼都是小星星。 凯瑟琳笑得那叫一个美。虽然是在哄孩子,但……啊,真的好爽! “吉姆呢?他受到惩罚没有?”亨利问爸爸。 凯瑟琳与父亲面面相觑。 珍妮嘟起小嘴:“爸爸和姐姐为什么不惩罚他,吉姆比克吕尼还坏!” “笨蛋,爸爸怎么可能放过吉姆。”亨利喷了珍妮一句,头又转了过来,“对吧,爸爸?” 不等父亲回答,母亲问:“伊兹呢?” “跟苏珊回去了,暂时住在唐娜婶子家里。”父亲坐到床上,“有时候真希望伯格和玛吉没吉姆这个儿子。” “我一样。但我们替别人的肚子做决定。”母亲回答。 “爸爸。爸爸。”珍妮过来,“你还没告诉我们吉姆怎样了呢。” 父亲叹了一声,抱住小女儿和小儿子:“亨利和珍妮呀,爸爸也很想让吉姆付出他应得的代价。但是那样的话。领主夫人就会伤害伊兹姐姐。你们懂么?” 珍妮和亨利都沉默了,想要接受,却很难接受。母亲在一旁对父亲说:“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吉姆?布朗绝对继承了他父母得寸就进尺的特性。不给个教训,他只会以为咱们好欺负。” “我知道。”父亲皱眉,“可这毕竟要看伯格和玛吉的意思。这次的事情他们两个也参与了。如果他们仍然执迷不悟支持儿子……上次吉姆要祸害凯瑟琳,你已经威胁过他一次,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那还真是有些难办。 爸爸妈妈在说什么亨利和珍妮听不懂,但他们知道凡是父母决定的就要听从,所以一直没插话。父亲又叹了一口气,但这次是放松:“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杰瑞。” 杰瑞欢欢喜喜,活像个刚得了赏钱的小跟班。 父亲不停顿,自然地接下去:“日后可以派你去谢瓦利埃,城堡里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直接问你就行。用不着让领主的侍从再跑一趟。” 笑容僵在杰瑞脸上。 全体姓穆勒的人全都向他掷出视线,标枪一般要把他刺穿。连趴在桌子底下的好迪克都抬起了头,好奇地注视着小老鼠同志。 “那个……我……” 杰瑞低下头,难以启齿。然后他好像破釜沉舟,抬起头说道:“老爷,夫人,很抱歉我的确对你们隐藏了一些事情。其实我不是留尼城人。” 所有人都在等。 杰瑞抿抿嘴唇:“我是从北面逃难来的。先到的谢瓦利埃。然后才去的留尼城。我的一个朋友跟我一起来的,他混得比我好多了,竟然都当上侍从了。见到我之后他‘大发慈悲’地跟我分享了点小道消息,其实我很清楚,他就是想在我面前显摆而已。”杰瑞哼了一声想表现不屑,但在穆勒一家人看来那就是在狠狠的嫉妒。“那天凯瑟琳小姐也看见啦,就是来通知领主老爷和少爷的赎金已经有着落,不需要再在咱们身上搜刮了的那个。” “哦?哦哦。” 其实凯瑟琳根本没想起来。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父亲和母亲也不会立即相信杰瑞的说辞,只是要把这个不可靠的人撵走的念头可以暂缓了。 忙活了一天,穆勒一家人终于可以休息了。经过一夜好眠。第二天孩子们又精神百倍地跑到谢瓦利埃参与接下来的狂欢节。凯瑟琳的父母还在等待牧猪人夫妇的表态,却依然没有结果。牧猪人夫妇就好像这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走路遇见管家一家人的时候倒是不会绕圈,却会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假装自己在过独木桥。凯瑟琳的父亲去找了他在村中关系很好的朋友,让他们暗中注意布朗一家,不能让吉姆偷偷跑掉。上帝是说过别人打你右脸的时候要把左脸也给出去,可也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有父亲母亲在纽芬坐镇,凯瑟琳可以放心地和兄弟姐妹去谢瓦利埃轻松了。他们四个人东瞧瞧西看看,高兴得不行。 “凯瑟琳?凯瑟琳?穆勒?”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凯瑟琳回头,发现斯潘塞神父在她的身后。 ps: 这一部分算是整个故事最爽的地方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好人求好报 遇见凯瑟琳,斯潘塞神父很惊喜,当即邀请他们去教堂小坐。 “这……” 凯瑟琳有些犹豫。她倒是想去,但珍妮和亨利还想在外面玩,大哥马修一个看不住他们吧。 没想到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珍妮一听能去教堂看看,立马把旁边好玩的好吃的都抛到脑后。来纽芬一年半了,她还没去过谢瓦利埃的教堂咧! “对不起神父先生,我的妹妹不懂事。”亨利一本正经地说。 马修没笑抽,仍然是一副扑克脸,对凯瑟琳说:“去吧。” 牵着姐姐的手往城堡方向走的时候,珍妮朝亨利露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有斯潘塞神父领路,侍从没有阻拦来自纽芬的四个人。他们穿过教堂的大厅,前往休息室,期间特地为欣赏雕像的珍妮和亨利停了一会儿。休息室不大,五个人就让它满满当当。斯潘塞神父请四个孩子先坐,自己去拿了些点心饮料来。 斯潘塞神父出去的时候,珍妮曾“宣称”神父一回来就问他怎么处置克吕尼的,但当斯潘塞神父端着吃的东西走进房间,珍妮的目光就好像被强力胶粘在盘子上一样。在和斯潘塞神父寒暄之后,凯瑟琳询问了克吕尼目前的状况,珍妮根本没听见就坐在椅子上对着盘子流口水。 “他已经不在谢瓦利埃了。”斯潘塞神父说道。更多的细节他不方便透露,“随便吃吧,小姑娘。” “谢谢。”珍妮有些腼腆地道谢,拿起一块小甜饼,好像松鼠一样捧着啃。 亨利羡慕又嫉妒地盯着珍妮。他也想吃,但是大话已经说出口了。好在神父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劝了又劝给他台阶。于是在亨利的郑重道谢之后,休息室里松鼠x2。 马修和凯瑟琳则不把心思放在吃上。神父特意将他们找来不会是来叫他们品尝茶点的。两人谨慎地挺直腰杆,礼貌地和神父交谈。等待神父说正事。 可是绕了好久的圈子,也不见斯潘塞神父有说正事的征兆。过了一会儿凯瑟琳明白过来了,斯潘塞神父的确没什么正事,了解纽芬以及纽芬的管家。再加上为伊兹的事像纽芬管家一家道谢就是他的正事。凯瑟琳对斯潘塞神父挺有好感,他又没问到什么敏感问题,于是代替不爱说话的马修大哥知无不言地回答斯潘塞神父的问题。 通过交谈凯瑟琳知道,斯潘塞神父自两年前开始便离开谢瓦利埃,外出旅行布道。见凯瑟琳和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很感兴趣,神父也乐于向四个孩子讲述他这一路的见闻。亨利对贵族和骑士的故事如痴如醉,珍妮总是满嘴东西不咽下去就插话,凯瑟琳是神父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来者不拒,而马修竟然对斯潘塞神父本身的布道过程很感兴趣。一时之间,神父竟有被围攻的趋势。 神父有点儿招架不住了。喝了口酒润喉后问道:“比起罗塞尔,纽芬更偏南方。农田的管理上是不是跟变化挺大的?南方的作物你们吃着还习惯么?” 这个凯瑟琳不好回答了。关于这具身体在罗塞尔时的记忆她一点都没有。好在旁边的珍妮嚷了一嗓子:“习惯!珍妮最喜欢小甜饼了!” 包括亨利在内,一屋子人都笑了。笑过之后,马修正色――虽然他一直都是正色――道:“罗塞尔的气候没有这里的温暖,麦子的产量比不上纽芬。现在我们终于不用担心再挨饿了。” 听见这话。凯瑟琳没来由地想:谁说西方人不会谦虚。 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什么。面前这位谢瓦利埃宗教界的一把手正在深以为然地点头,说他这两年经过的很多地方都因为战乱而民不聊生,农田被毁牲畜死亡,人只能坐在烧毁的农舍旁等着饿死。亨利急切地问光辉的骑士为何不去拯救濒死的少女,斯潘塞神父却微笑得有些悲哀,沉默了一阵才委婉地回答说。骑士不能妨碍少女接受上帝的召唤。 “其实……纽芬的情况也不太好。”凯瑟琳说道。 “是啊。毕竟土地比较贫瘠。”神父回答。不然谢瓦利埃家族早趁封君不注意,把那块地顺到手了。 “不止如此,人手也不够。”凯瑟琳说。 “哦?人手还不够?”这回神父有些惊讶了。 谢瓦利埃家族没有吞并纽芬这块土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手不够。与其分出几百人去耕种每年只能出产几蒲式耳的大片土地,还不如集中人手精细经营能产出十几蒲式耳的小块土地。所以罗塞尔家族赐给谢瓦利埃最珍贵的财产不是纽芬那块土地,而是这一百多号农民。可现在纽芬有三百人了。怎么还会不够呢? “神父您知道的,我们纽芬之前一半是农奴,一半是自耕农,所以领主老爷的自营地占了纽芬很大的面积。但是在去年的时候,纽芬的农奴中有大约一半赎买了自己的自由。成为了自耕农,而自营地和租地的比例却没有改变。到了今年,剩下的农奴必须耕种去年由两倍人负责的自营地,压力很大,甚至没有精力再照顾自己的份地,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在下一年填饱肚子。”凯瑟琳咬紧嘴唇,“所以……想请司铎您代为劝说领主老爷与夫人,看看能不能……嗯,把自营地租给我们耕种?” 马修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妹。意思很明显:你跟爸妈商量了么? 珍妮和亨利也很茫然地望着姐姐:爸爸妈妈不是不同意这么干么? 凯瑟琳当然知道自家兄弟姐妹是什么意思。但她只是坚决而不失礼貌地注视着神父。 感谢上帝。凯瑟琳的兄弟姐妹没有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来拆她的台。神父定定地注视凯瑟琳,良久后淡然道:“你要动摇领主的根本?” 如果换做一般的农村姑娘,光这一句话,就足够吓得她屁滚尿流了。 “不。” 凯瑟琳不卑不亢,却也不失礼貌的谦逊。 “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么只会有两种结果。第一,一半的自营地将被荒废。第二,在领主老爷的要求下,自耕农无偿为谢瓦利埃家族耕种农奴们无法负担的那一部分自营地。第一种可能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至于第二种,自耕农们虽然一定会按照领主老爷的吩咐,但每周平白地拿出三天,像农奴一样耕种自营地,那么所谓的自耕农,还真的是自耕农么?当然,领主老爷吩咐,我们一定会去照办。但神父您见多识广,自然明白依照心意自由驰骋的骏马,与在鞭子下踽踽独行的老马,哪一匹跑得更快更远。自耕农并不贪心,大家只是想要像个自耕农一样,安静地耕种土地而已。” 神父沉默了。 他默默地思索,凯瑟琳一家人静静地等待。 “既然之前农奴足够耕种自营地,那些农奴为什么又要转变成自耕农?”斯潘塞神父问道。言下之意,凯瑟琳,你父亲管理下的村庄还是想动摇领主的根本。 凯瑟琳忽然无言以对了。这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对,我就是瞧领主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不顺眼”吧。 “这是领主夫人的赏赐。”马修突然说。 凯瑟琳没想到大哥竟然会帮她,心中顿时暖暖的。她暗骂自己一声笨蛋,赶紧接上:“没错。领主老爷与少爷在跟英国佬的战斗中英勇保卫国王与封君,不慎被俘虏。纽芬人主动献上了大额赎金。为了表彰我们对领主家族的赤诚,领主夫人将自由赏赐给了出资最多的一批农奴。” 瞧神父的神情,凯瑟琳知道他没听说这件事。 “如果将自营地分租给农民,土地还是领主家族的,农民干活却更积极了,种出的粮食肯定比现在的多。对谁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凯瑟琳说道。 再说就过犹不及了。凯瑟琳只能静静地等待斯潘塞神父思索出结果。期间神父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末了,他终于长叹一口气,仿佛十分疲累般倚靠椅背。 “……我游历的时候,见到不少因农奴逃跑而荒废的庄园。”神父喃喃道,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算了。有些事情,挡是挡不住的。我会去跟谢瓦利埃老爷提起此事。至于结果,我不敢保证。” 能提就行。刚刚冤枉过斯潘塞神父,凯瑟琳相信领主老爷一定特想找机会补偿补偿。有领主老爷一锤定音,领主夫人再精分也没用。 凯瑟琳压抑心中的狂喜,依然表现得礼貌又优雅。五个人又闲聊了一阵之后,马修大哥领着弟妹们起身告辞。狂欢节的节目已经所剩无几。人们此刻都聚集在酒馆或者好友的家中,充分利用这斋期前的最后一点时光纵情欢歌。 凯瑟琳的弟弟妹妹们都在教堂吃得饱饱的,凯瑟琳和大哥却几乎空着肚子。他们没有钱在外面买吃的,于是花了两个钟点的时间返回家中,和父母团聚在一起共进午餐。几个孩子刚一进门,便遇到前来“报喜”的杰瑞:“少爷小姐你们知道吗?吉姆被撵回留尼城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 果然不出凯瑟琳一家人所料,吉姆企图连夜逃走。看来他也清楚得很,虽然他卖的是自家妹子,村民们也不会放过他。 他一出村便被一直守候在村外的村民们发现并捉住了,但是接下来对于怎么处理他大家意见不统一。押回布朗家等于放虎归山,关在哪个地方等于跟牧猪人过不去,就地打一顿吧大家还嫌不解气。最后还是杰瑞出了个好主意,要大家把他送到留尼城。吉姆正是为了凑在留尼城欠下的高利贷,才跑回来对伊兹下手的。此时把他两手空空地送回去,他那群债主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果然,一听到村民们的决定,之前还在振振有词地解释恳求的吉姆立马面如土色,吓成那个样子绝对不会是装的。村民们自然不跟他废话,五花大绑堵住嘴巴再用麻袋一套,连夜运往留尼城,天一亮就连人带麻袋扔进城门洞。 在凯瑟琳等人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晚上,几个执行这项任务的村民们来穆勒家向管家汇报工作结果:已亲眼确认吉姆?布朗被债主发现并拖走。 令人开心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几天之后,斋期刚刚开始,凯瑟琳的父亲得到领主侍从传递的消息,谢瓦利埃家族下令分租纽芬的自营地。具体事宜由纽芬管家与总管商议决定,只是要快,绝对不能耽误春耕,导致粮食减产。 听到这个可喜可贺的消息,凯瑟琳忽然对这位史上最无良的哥哥心存感激。要不是他想把伊兹送给领主老爷当情妇,怎么可能去找克吕尼当传话筒。要是克吕尼不知道这事,怎么会在领主老爷不同意之后自己想把伊兹接收。要不是他鬼鬼祟祟,斯潘塞神父也不会发现异常追到了纽芬外的山上。要不是他给了斯潘塞神父一下,凯瑟琳和朋友们怎么会救下他,怎么能跟他说上话,那也就不可能请他来做说客了。 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天道有常报应不爽哎!哇哈哈! 美中不足的是,牧猪人夫妇仍然执迷不悟。这些天来。他们不仅对凯瑟琳一家人绕道走,甚至连跟他们关系一向很铁的那些农奴们也不怎么走动。不过就从传到凯瑟琳一家耳朵中的只言片语来看,他们痛恨克吕尼,对他们的宝贝儿子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此凯瑟琳一家除了珍妮愤愤不平之外。所有人的反应都是耸耸肩膀。那是人家儿子,人家爱偏听偏信关他们什么事。反正这两天伊兹回到家里,牧猪人夫妇对她比之前好了不少,外人们便放心了。 在跟总管做了初步的商议之后,父亲召集全村集会,询问大家的意见。听说真的要分租自营地,村民们并不雀跃,相反充满了疑虑。自营地是领主的根本,耕种自营地是农奴身为农奴的标志。就这么把自营地取消了……真的没问题么? 凯瑟琳的父亲早已料到村民们会是这个反应。刚听女儿说她在斯潘塞神父面前提起这事的时候他和妻子也是这反应。但还没等他开口劝解,突然有人蹦了出来。 “呸呸!你们这些蠢货少在那儿聒噪!”牧猪人跳到教堂门前。就在凯瑟琳父亲前面蹦跶,“不把自营地分了,你种得过来啊!去年一周三天今年工作量翻倍,我们还用不用种自家的租地攒明年的口粮啦!我就把话放在这儿,谁敢反对分租自营地。就是想要把我们本地派的农奴给饿死!” 言罢,牧猪人掐腰而立,俨然一副横刀立马,不服来战的架势。 在人群中,杰瑞戳戳身旁的凯瑟琳,悄悄问:“小姐,今天太阳从西面出来的么?” 凯瑟琳望着父亲的方向。轻轻地摇摇头:“不。” 牧猪人竟然帮着纽芬的管家说话?太阳是从北面出来的! “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天来,牧猪人和农奴们一人种两个人的自营地,快要崩溃了吧。”杰瑞歪头思索。 这也有可能。凯瑟琳点头表示认同杰瑞的观点。只是自从春耕开始,农奴们其实每周仍然只干三天,也因此引起了领主夫人的不满。 无论牧猪人出于怎样的原因,总之在他的强力支持而不是努力捣乱之下。事情很顺利地商量妥了。自营地的一半仍然由现有的农奴们耕种,剩下一半分租给原本是农奴,如今成为自耕农的本地派们,地租是普通自耕农租地的两倍。地租虽然高,但总算不是义务劳动。农奴们的负担也减轻了,而对于没有分租到自营地的自耕农们而言,没有什么比不用交着自耕农的地租干着农奴的活更让人高兴的了。可以说皆大欢喜。 集会结束后,牧猪人好像踩了风火轮一般快步离开。父亲小跑步追了上去,拍他的肩膀:“伯格老弟,到我家喝一杯吧。” “不,不了……”牧猪人低着头不正视管家,“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能耽误你多久?来吧来吧。”父亲不由分说,把牧猪人拖到了自己的家里。 母亲摆上早已准备好的点心熏鱼,又为牧猪人和自己的丈夫斟满过滤了渣滓的麦酒,然后让珍妮和亨利出去玩一会儿。 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家庭之外,尤其是哥哥姐姐都留了下来,珍妮和亨利老大不高兴,赖着不走。没办法,凯瑟琳只好领着小嘴撅得老高的去原野找放羊的山姆大叔,马修则带亨利还有杰瑞到田里干农活。 集会清晨开始不到半个钟点便结束了,到中午的时候凯瑟琳回去看了一趟,发现牧猪人还没有离开。领着珍妮到唐娜婆婆家找苏珊蹭了一顿饭,凯瑟琳再回去发现牧猪人竟然还在! 直到下午两点左右,喝得醉醺醺的牧猪人终于在村民们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回去了。穆勒家的孩子还有帮工也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家中。 父亲也喝了不少,比牧猪人能清醒些,而且很是高兴。“今时今刻,纽芬村终于是一个村子了。”他兴奋地宣称。 “什么意思啊?”凯瑟琳问。 “这还要感谢你,凯瑟琳。”父亲笑道,“你发起的成衣工厂赚到了钱,改善了村民们的生活。嘴上不屑的村民们其实都眼馋得很。牧猪人也是。今天。他终于承认能有我这个管家,还有我们这一家,是纽芬的荣幸。这里头有你的一份功劳。” 凯瑟琳的脸有些发烫:“这是因为父亲您。牧猪人他早该承认您的能力了。我……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 这是凯瑟琳的真心话。无论在哪个时代,视治下的人们为优先。什么事都首先考虑全体人的利益,这样的人 “哈!”父亲大笑一声,爽朗地拍着女儿的肩膀,慈爱而自豪地宣称,“这是我女儿!” “好啦,全天下都知道凯瑟琳是你的女儿。”母亲的话看似责怪实则宠溺,“你别再喝了。亨利珍妮,你们饿了吧?妈妈这就去端饭菜。” “我已经吃饱啦!”珍妮开心地宣布,拍拍圆滚的小肚皮。 “我和大哥还没吃饭!”亨利着急地表示,同时颇为怨毒地瞅了一眼妹妹和姐姐。 母亲忍不住笑了。摸摸小儿子的头,去给他们准备饭食。 父亲和牧猪人虽从未正式宣布两人联手,但村民们都不是傻子,很快便感觉到了。除开一些脑袋转不过弯的顽固分子,大多数人都很高兴看到这种局面。有些人甚至十分庆幸。毕竟再这么内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这是个挣扎在生存底线的时代,稍微遇到点困境就很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不抱团谁都活不下去。 和凯瑟琳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四月斋相比,今年的斋期平静得几近乏味。将近四十天中只有一件事情算是比较轰动。在狂欢节前夕,谢瓦利埃的一小撮富裕的自耕农缴纳了大笔的入地费,将自己的身份转变成公簿持有农。当时谢瓦利埃家族下的两个庄园没有笑话他们的。而在斋期过了四分之一的时候,这些人地租降低且免除了大量徭役的消息传到纽芬。顿时一片哗然。想起上次克吕尼来就分租自营地的传闻对管家一家兴师问罪时,那些出身谢瓦利埃农家的侍从们是何种嘴脸,纽芬人就气得牙根痒痒。哦,我们自营地种不完大家分着种是在挑战领主家族的统治,你们拿着农奴才有的低地租享受这自耕农的自由身份,你们可真是谢瓦利埃家族的好属民! 这件事中谁最平静。当属凯瑟琳。不过凯瑟琳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早已料到事情会是这种发展,没想到有次跟斯潘塞神父偶遇闲聊,原来他也是这样。在外面旅行了两年的人就是不一样。 通过斯潘塞神父,凯瑟琳了解到领主夫妇果然只是贪图大笔的入地费而接受了那些农民的请求,也没想到事态的发展竟然是这样。降低地租免除徭役并非他们自愿。但公簿持有农不止接受庄园法庭管辖,其利益也受皇家法庭保护。虽说中世纪欧洲不像古代中国那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也不能明着跟国王对着干吧。没办法,谢瓦利埃家族只好闭着眼吞下这只苍蝇。 如此一来,后面的人想要成为公簿持有农可就难了。凯瑟琳有些遗憾。自耕农的浮动地租实在太吓人了,她本想找机会让纽芬人成为地租很低且不浮动的公簿持有农,没想到竟被别人抢先了。 四月斋来了,四月斋又走。复活节又在眼前。如果狂欢节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可就喝不了”,那复活节就是“苦难的日子终于结束,幸福的生活需要庆祝”。谢瓦利埃家族同样准备了盛大的活动。领主夫人还邀请了她的女伴们,大玩赌博。花样之多令人瞠目。今年领主夫人好似被圣母玛利亚吻中了额头,手气特别的好,心情爽朗的她大手一挥,宣布重金征集有趣的赌局,谢瓦利埃和纽芬的任何人都可以设置赌局并参赌。只要能让她玩得高兴,赏钱那都不是事儿! 第一百六十六章 疯狂的赌局 两个人过后,轮到了凯瑟琳。 奖赏很丰厚,可惜准备的时间太短,所以响应领主夫人号召提供赌局的人并不多,只有三个。第一个人架起一口大锅倒入凉水扔进几只青蛙,再在锅下生火,请领主夫人和贵妇们打赌哪一只最先跳出来。第二个人提议随便从谢瓦利埃挑出十个人来,打赌他们脸上的痣加起来是奇数还是偶数。这两样领主夫人都赢了,兴致更加高涨。用金币和银币的赏钱把第二个人砸得满头包之后,领主夫人急切地催促最后一人上场。 凯瑟琳和马修拎着箱子走入城堡前的广场,对坐在看台上的领主夫人和贵妇们行礼。 “你们抬的是什么?”领主夫人迫不及待地在座位上挪动。 马修默默掀开箱盖。两只直径约十公分的饼状物像奖牌一样立在箱子里。 看台上一片交头接耳。一名贵妇笑问:“这是什么呀。” “这是赌具。”马修简短地回答。 赌具?什么样的赌局能用到这么奇怪的赌具?贵妇们的兴趣都被挑起来了。 “各位尊贵的夫人。” 凯瑟琳朗声说。 “很感谢领主夫人能给我们这个机会,参与到尊贵的夫人们这高雅的游戏当中。请容我稍作介绍。正如各位所见,这是两只泥饼。中间是沉重的石片,外面包裹了泥浆以保证它们的形状大小完全相同,但黄色的沉重,红色的轻盈。待会儿可以请侍从们取来天平,验证我所言非虚。本次赌局的内容就是,由我将这两只泥饼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高度从城墙上扔下,看哪一只最先落入护城河之中。” 领主夫人挥手,很快侍从带着天平过来。果不其然,黄色的泥饼将红色的高高挑在半空。然后侍从检查了一番,确认这两个饼状物的确如凯瑟琳所说大小形状完全相同。 看台上又是一阵喧闹。贵妇们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说得其实都差不多:当然是重的后落下啦。 领主夫人却一直没有开腔,两只眼睛好像照胸透的x光机,简直要把那两只泥饼切碎了一片一片地检查。 待看台上稍微安静,凯瑟琳尽量不显得冒犯地将贵妇们的注意力唤回到她的身上:“尊贵的谢瓦利埃夫人。还有各位夫人们,凯瑟琳有个不情之请。之前的两人只提供了赌局的玩法与赌具,并没有参与其中。而领主夫人曾说过,谢瓦利埃和纽芬的村民也可以参赌。凯瑟琳也想参与到这场欢快的庆典当中,请也允许我下注吧。” “哦?你这个小姑娘也想下注?”又一个贵妇笑道,感觉很新奇,上下打量着凯瑟琳破旧的穿戴,“你能赌什么呀?” “大概有什么猫腻吧。”第三个贵妇说道,“你不是想自己往下面扔吗?” “这位夫人您多心了。”凯瑟琳说,“刚才侍从已经确认过了。这的确是大小形状完全相同,但一个轻一个重的泥饼。这就是这场赌局对它们做的全部的要求。就算我想耍花招,难道还能改变这个么?而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将它们在城墙上,一起从同样的高度。以同样的姿态推落而已。就算我想耍花招,也是无法改变这个的吧?既然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改变赌局的条件,影响赌局的结果,那么这两只泥饼出自我手,又由我亲自扔下,又对赌局有什么影响呢?” 这么说倒也是。看台上的贵妇们频频点头。另外这次的游戏并非正式的赌博,要求操作人保持公正。而是类似于打赌。在人们一般的思维中,一个人提出一种可能说他能做到,而另一个人认为他做不到。只要前者达到了他的目的,无论用怎样的手段,都算他赢。 “那好,允许你参与下注。”领主夫人同意了。但同时手一挥,表示要她们这边先下注。她的女伴们异口同声地选重的泥饼先落入水中。领主夫人沉吟一阵,露出高傲而自信的笑容:“两个同时落进护城河。” “喂!你疯了吧!” 所有的贵妇都是这反应。 世人都知道,重的东西会比轻的先落下,就好像一块石子总比一片羽毛落得快。黛拉?德?谢瓦利埃还真是在穷乡僻壤呆久了。跟那些粗鄙的土包子天天混在一起。连这种常识都没有了。 贵妇们的心里无不对她们的东道主充满鄙夷,坐在领主夫人身后确定她看不见的干脆直接挂在脸上。 领主夫人却把这种反对当成了自己比旁人睿智的证明,得意洋洋地用下巴点向凯瑟琳:“该你了。” 凯瑟琳的脸皱成了苦瓜:“那是我想选的啊,夫人。” 贵妇们惊讶了,彼此间窃窃私语:哦,难道这丫头真的耍了花招? 看来是这样了。谢瓦利埃夫人还的确有两下子。贵妇们不由得对看穿了设局者心思的领主夫人多了一丝佩服。 就在贵妇们交头接耳的同时,领主夫人霸道地命令:“换一个!” 换一个?那……好吧! 心中默默祈祷未来伽利略在比萨斜塔掉链子,凯瑟琳一咬牙:“我也选择轻的后落下,重的先落下。” 顿了顿,凯瑟琳清了清嗓子,反而把嗓子搞得更嘶哑:“夫人,如果我真的侥幸赢了这场赌局,可否不要赏金,连同设计赌局的奖金也不要,换成另外一个奖赏?” “什么?”领主夫人问。 “您的一个承诺。”凯瑟琳说。 这语气跟临终遗言似的。领主夫人被逗乐了,当即答应下来,也懒得问她想要什么承诺。反正她也赢不了,什么承诺都是空。 瞧那丫头一副马上要上断头台的架势,领主夫人忽然玩心大起,手指朝她一点:“如果你输了,打算赔点儿什么呀?”然后也不等她回答,直接说:“要是轻的没有比重的后落下,那你就归我儿子了。” 啥?! 凯瑟琳懵了!风太大,她听不清啊啊!! 卡特琳娜小姐一直坐在母亲身边,急忙拉住母亲。她老妈却把她的手推开,碰碰她的肩膀:“你瞧这丫头,长得还可以吧。” “母亲!”卡特琳娜无语。看来母亲想孙子已经想疯了。 马修往前跨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遮住妹妹:“领主夫人,这样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参赌了。” “你是谁呀?”领主夫人对插话的人很不耐烦。 马修禀告说自己是凯瑟琳的长兄。领主夫人不对他的插话生气了,但仍然没商量:“不行。谢瓦利埃家族面前,哪里有你想参与就参与,想退出就退出的道理。” 马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在忍耐愤怒的证明。在他身后,凯瑟琳拽了拽他的衣襟,对他默默地摇摇头。 马修让开了。凯瑟琳再次拿起这两只泥饼:“各位夫人,黄色的沉,红色的轻。”然后和哥哥一人一边拎着箱子进了城堡。过了一会儿,两人出现在城墙上。凯瑟琳先两手托着黄色的泥饼向下面的人展示,然后两手托着红色的同样展示一遍。接着她把这两只铁饼并排平着放在墙垛上,伸出两只手,一起平推。 两只泥饼离开墙垛,同时做自由落体。 谢瓦利埃夫人,贵妇们,还有周围围观的村民,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这一红一黄之上。 不,是只集中在红色之上! 因为黄色的泥饼一离开墙垛,便如陨石一般迅速跌落,在人们的眼中只留下一条黄色的虚影。 而红色的虽然速度也很快,却好似被施了减速魔法一般以眼球能够追上的速度下落。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连红色球落入河中也悄无声息。 但很快的,看台上的欢声笑语便将这份寂静击破了。贵妇们笑语晏晏,庆贺自己赢了这场赌局,并感谢领主夫人的慷慨解囊。凯瑟琳不要赌注和设计赌局的奖赏是凯瑟琳的事。贵妇和领主夫人一直有赌注,互相赢钱。 “结果怎么样?” 从城堡中出来,凯瑟琳问马修。她当时推泥饼,没往下看。 马修不着痕迹地朝看台指了指。看到领主夫人那张铁青的脸,凯瑟琳立马明白了。 不把心中的兴奋与庆幸表露出来,凯瑟琳和马修又回到广场中央,恭恭敬敬地立在领主夫人对面。 “那个。” 领主夫人又是颐指气使的一指,兼带气急败坏。 “打开。” 意识到领主夫人指的是装泥饼的箱子,凯瑟琳顺从地掀开箱盖,露出亚麻布。 “掀开。” 凯瑟琳犹豫了一瞬,仍然默默地掀开了亚麻布。下面是用麦秆编织的一个底座,有两个长条形的凹槽,这样扁平的泥饼才能立在箱子里。 “拿出来。” “回禀夫人,”凯瑟琳不得不说了,“这个拿不出来。” “怎么可能拿不出来。这肯定是你们家里用来装东西的箱子,那个底座和箱子肯定不是连在一起的。”领主夫人皱紧眉头倚坐在座位上,坚信箱子里头有问题。 “这个底座做得比较大,塞得很紧,这样才能稳固。”凯瑟琳解释说,“用手是拿不出来的。” “那就用剑划开。”领主夫人挥手,叫来一名侍从。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奖励 凯瑟琳没有办法。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和哥哥默默地退到一边。如果在侍从挥剑的时候被砍伤,领主夫人只会埋怨他们兄妹俩不长眼色。 侍从将长剑刺入麦秆编织的底座中,正要一鼓作气将其割成两半,看台上忽然传来了笑声。 “算了吧。”一名贵妇笑道,“黛拉夫人,您不愿承认输了可以直说,犯不着难为两个农家孩子。” 旁边的贵妇们也在跟腔。虽然笑语晏晏,却难掩鄙夷。三岁孩子都知道重的比轻的东西落得快。谢瓦利埃夫人赢钱赢傻了吧。 领主夫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绷得几乎要裂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僵硬地让侍从和凯瑟琳兄妹退下。 凯瑟琳和马修也不敢提起让领主夫人兑现承诺的事,匆匆行礼后提着箱子就要下去。再不快点儿滚可就滚不了了。 “慢着。” 又是刚才那名讥讽领主夫人的贵妇出言制止:“黛拉夫人,您之前还答应兑现这丫头一个承诺呢,如今怎么变卦了?” “是呀。愿赌就要服输。不然……啧啧。”另外一名贵妇惋惜地边咂嘴巴边摇头。 领主夫人坐在最前排,看不到身后的女伴们是何态度,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原本狂怒的精神忽然冷静下来。 要是不兑现之前的承诺,估计从此之后再没人肯带她一起玩了吧。 大概是对赌博的热爱让领主夫人智商激增,也或许是上帝老爷子随手把刚啃完的苹果核扔下来正好砸中她的脑袋,总之这个时候领主夫人的脑筋忽然以出生以来最高速度旋转。她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来赢得的确有些太多了,以至于身旁的女伴们赤果果地表现出了敌意。这种时候,输一次未尝不是好事。 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那一男一女。她认识这兄妹俩,不就是她最讨厌的纽芬管家的长子与长女么。不过也无所谓了。如果能让贵妇圈子消除对她的敌意,那么这两个人也算是干了件合她心意的事情。实现他们的请求也未尝不可……不,不仅要兑现,而且要非常大度地兑现。这样才能显示她是个慷慨的人嘛! 于是她在座位中挪了挪。脖子高傲而装腔作势地梗着,示意让凯瑟琳兄妹开口。 马修询问性地看了妹妹一眼。 凯瑟琳知道大哥想问什么。面对这么精分的领主夫人,真能按原计划进行么? 凯瑟琳的腿肚子也在转筋。要不就随便讨点赏钱糊弄过去算了? 可那样的话……好不甘心哎! 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反正凯瑟琳算是看出来了,领主夫人今天被她的狐朋狗友们激得一定要慷慨一回。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于是凯瑟琳朗声说道:“凯瑟琳请求尊贵而仁慈的杰拉尔?德?谢瓦利埃老爷和黛拉?德?谢瓦利埃夫人能够恩准,令纽芬村民以最初的入地费成为公簿持有农。”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围观的村民们都惊呆了。怪不得之前没说想要让领主夫人答应什么。不然还打什么赌啊,直接就被扔出谢瓦利埃和纽芬了吧! 领主夫人更是拍案而起。穆勒管家,你明知道我多么反感公簿持有农,竟然还敢明知故犯!而且还在这种场合,让我下不来台! 感觉到母亲的暴怒,卡特琳娜忙拽拽母亲的袖子。有什么事咱们先坐下再说呗? 领主夫人一屁股坐回座位,胸膛如风箱般鼓起缩回。鼓起,缩回。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蔑的“切”,她立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狠狠瞪了过去。 而那正是一直出言讥讽领主夫人的那名贵妇。领主夫人的目光杀意那么浓确实吓了她一跳,但根本不放在眼里。她可是男爵夫人,和芝麻绿豆的骑士不同。可是正宗的贵族。一个乡下土包子难道还能吓得着她。 其实此刻这位男爵夫人对谢瓦利埃夫人可是既羡慕又嫉妒所以恨得牙根痒痒。赌局牌桌这死女人哪样不赢得钵盆满满。好不容易打赌输了一回吧,输掉的竟然是把一个村子的农民都转成公簿持有农?!乖乖,那得能收上多少入地费!肯定是她事先跟着两个混蛋小孩商量好的!还假装生气,真是虚伪透顶! “这是你们全家商量好的?”领主夫人问。 凯瑟琳和马修自然不知道对面一看台的贵妇们都在想什么,于是实话实说,由马修这个长子告诉领主夫人确实如此。 领主夫人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反应完全在凯瑟琳兄妹乃至一家人的预料之中,所以并没有被吓到。 赶在母亲让场面无法收拾之前。卡特琳娜扑到母亲耳边耳语了一番。开始领主夫人很不耐烦地推开女儿,貌似女儿出了个馊主意,但在卡特琳娜再度耳语了几句话之后,领主夫人忽然眉展眼开,好像被扎破了气球一般火气迅速消失。 随后领主夫人又端起身为贵族的架子,拿腔拿调地表示自己身为谢瓦利埃家主的妻子。和丈夫共同管理谢瓦利埃与纽芬两个庄园,自然要言出必行。既然马修与凯瑟琳请求,那她就宽宏大量地同意了!即日起,纽芬得到十户公簿持有农资格,要求必须一次性足额缴纳入地费。并且必须是自耕农才可以。今年的春耕已经开始土地所属不宜变更,自明年开始所有公簿持有农的土地需要集中在一起,独立于其他农民的租地。 交代完毕之后,领主夫人舒舒服服地斜倚在座位当中,好似在等待凯瑟琳和马修感恩戴德。虽然在马修和凯瑟琳看来,她更像是希望看到他俩扑倒在她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她大发慈悲收回成命。 凯瑟琳和马修对视一眼,领悟到对方的想法跟自己一样。于是两个人一起做出很为难的样子,“很无奈地”感谢了领主夫人的恩德,抬着箱子下去了。 领主夫人见两人竟然答应有些不高兴,但转念一想之后,很快又释然了。而在她身后,看不懂的贵妇们用最低最低的声音相互讨论。可还是被卡特琳娜听见。在领主女儿的一番解释之后,贵妇们无不恍然大悟,朝谢瓦利埃夫人竖起拇指。 之后还有什么节目凯瑟琳就不知道了。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管家一家立即返回纽芬。而其他纽芬人大多没心思看热闹,很快都回到村子里了。凯瑟琳和父母家人刚回到家,便被早已等候在家门口的村民和后面跟着一起回来的村民“前后夹击”。每个人都很热切地询问这十个名额该怎么分配。父亲表示要先讨论一下,把村民们劝了回去,然后让马修和凯瑟琳分别去请牧猪人和神父过来。 很快的,纽芬村的三名“首脑”齐聚在小小的穆勒宅中。今天伊兹身体不太好牧猪人没去谢瓦利埃,听完穆勒一家人的讲述不仅直抚胸口:“上帝保佑,没想到领主夫人真的同意了。我和玛吉在家一直坐立不安。” “我还是不太赞成这么做。”纽芬的神父,也就是崔浩皱着眉头说。早在凯瑟琳把利用赌局赢取公簿持有农资格的计划提出来的时候他就投反对票。“你们这是在逼迫领主夫人。就算她答应了,此刻心中也肯定十分埋怨你们。日后会不会……” “请您放心。”母亲柔声说。“事实已经证明,我们对卡特琳娜小姐的期望并不过分。她真的劝说了她的母亲。至于理由,我想应该跟咱们之前预计的差不多。退一万步讲,领主夫人厌恶我们一家,厌恶纽芬人也不是一日两日。哪怕我们事事对她屈膝,她对我们的厌恶也只会增加不会消减。”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只有十个名额。”牧猪人拧着眉毛愁眉苦脸,“地租少,没徭役,土地还能交易,现在纽芬人人都想做公簿持有农。领主夫人这不是想让咱们打翻天嘛!” 屋子里一片默然。每个人想的东西都一样:领主夫人就是在让咱们打翻天呀。 而且纽芬如果还是曾经的纽芬,那领主夫人的期望一定会实现。 “现在不同了。”父亲说道。望向牧猪人,真诚而坚定。 “管家老爷您放心。从今开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地派的人要是敢闹事,那就是跟我伯格?布朗过不去!”牧猪人信誓旦旦。 在座的人都清楚,他说的是真心话。 接着几人开始讨论村中谁最有资格成为这十个公簿持有农。方向都是一定的,谁的日子最艰难最需要这个名额。还有谁能最好地管理土地善加利用公簿持有农的身份。但十个实在太少,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有结果。毕竟还要能付得起入地费。 “要不咱们抓阄吧。”神父建议道。 凯瑟琳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捅了一下崔浩:讨论正事呢,要不要这么无厘头! “哎?好主意!”牧猪人竟然一本正经地考虑起这个方案来了,“但村民都不会写名字,连读都不会呀。” “这倒不是问题。我会写一点。”父亲也一本正经地向神父说。“但大部分的还是要麻烦您了。” 崔浩既然能提就不怕这差事落在自己头上。当即应承下来。很快地,每户人家的当家男人的名单条写好了。父亲召开集会,首先让村民们自告奋勇,剔除不想当和交不起入地费的,然后当场由他和牧猪人抽出十人,神父唱票,当场确定人选。让村民们惊奇的是,管家一家竟然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名额,并最终落选。 一切事情都在当天办完,穆勒一家人虽然遗憾地没有摊上公簿持有农的好事,但依然睡了个甜美的安稳觉。在睡前聊天的时候,家里人不住口地夸赞多亏凯瑟琳想到这个好主意,而且对领主夫人选择两个球一起落下很是奇怪。 凯瑟琳呵呵地应付过去。到了所有人都睡着了,她偷偷爬出被窝,抹着冷汗从麦秆基座下又掏出一个泥饼。 第一百六十八章 该来的总会来 领主夫人既然能连胜那么多次连胜,想必也有她的过人之处。抱着这样的想法,凯瑟琳做了两手准备。此刻她从箱子底部掏出来的泥饼才是刚上场时展示给领主夫人的那个轻的泥饼。 至于领主夫人为什么选择两个泥饼起落下,凯瑟琳大概能猜得到。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浪费精力,既然人人都知道重的东西先落下,又何必那这个做赌局。但轻的先掉落实在太扯了,所以就选择两个一起落下。 为了跟伽利略对着干,凯瑟琳特意制作了一个特殊的泥饼。看上去跟原版一模一样,但实际上只是用一层纸糊的,外面刷了层泥浆再刷了层颜色。凯瑟琳将两只大小形状完全相同,且确实是用泥巴和石头制作的泥饼放在麦秆基座上和大哥一起抬到领主夫人跟前,等领主夫人选择常识后向中世纪人提前科普一下物理学知识,但领主夫人偏偏选择了两个一起落下。于是在将箱子搬向城墙的过程中,凯瑟琳在大哥的掩护下用藏在麦秆基座底下的特殊泥饼偷梁换柱。 没错,重力加速度对所有物体都是一样的,可别忘了这个世界是有空气阻力的。在有空气的环境,一片羽毛和一片长得跟羽毛一样的石头一起下落,绝对是后者先摔到地上。凯瑟琳在正式到领主夫人跟前之前曾经在自家房顶上试了一次,结果正好来了一阵风把她的“泥饼”刮跑了。凯瑟琳又往上面刷了两层泥浆再实验才确认的确可行。 这就出现了在谢瓦利埃打伽利略脸的一幕。特制的“泥饼”材料仅为泥浆和纸张,掉入护城河后立即毁尸灭迹,就算领主夫人认为有猫腻也没办法捞起来检查。而被偷换下来的轻泥饼躺在了麦秆基座下面。当时侍从的长剑刺入基座,着实将凯瑟琳吓出一身冷汗。 捧着这只被偷换下来的泥饼,凯瑟琳想了想,还是立即将其砸碎,毁坏到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然后她拍拍满手满身的土,欣慰地回去睡觉了。十个公簿持有农的位置并不算多,但考虑到日后成为公簿持有农的艰难。凯瑟琳认定苍蝇腿也是肉。 几天之后,纽芬的十户人家交齐了入地费,在庄园法庭留下了证明身份的文书副本,终于晋升为公簿持有农。从今往后。他们不需要再日夜担心地租突然上涨,在领主家族想要摊派劳役时他们的身份也成了最好的挡箭牌。即使领主家族对他们恨之入骨,只要他们耕种土地不让其荒芜,并按时按量缴纳地租,领主家族便没有权力敲诈他们,更没有权力将他们驱赶出他们的土地。农民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所有的烦心事交给领主头疼就可以了。 管家一家虽然没有摊上这等好事,但看到大家的笑颜,成就感足够让他们饮水饱了。总管前来拜访,一是祝贺纽芬村民的日子又上一层楼。二来让他们安心,领主夫人在卡特琳娜小姐与他的连番安慰之下已经消气。 “领主老爷也赞成村民做公簿持有农。”总管说。对于领主老爷来说,眼前的粮食和钱币比徭役和能随时提高的地租实在得多。你看上次要提高地租搞出多少事来! 不过这次总管跟父母说些什么,凯瑟琳一概不知。她正跟凯尔在外面溜达。 总管领着儿子过来,一进门还没说上两句。便“伙同”凯瑟琳的父亲把凯瑟琳和凯尔一同赶出家门。凯瑟琳无奈却也不能说什么,便和凯尔一同沿着河岸溜达。 天空有些阴沉。虽说算不上阴天,但蓝天不通透,阳光也灰蒙蒙的。 凯瑟琳说:“感谢你那天骑马去救伊兹。” 凯尔说:“这不算什么。举手之劳。” 然后就没然后了。 凯瑟琳窘迫又纠结地把玩着手中的小花。这是她从教堂边上经过时一时兴起折下的。花茎快被她揉烂了,急需要再换一只。可是河岸边上光秃秃的,连草都没有。凯瑟琳只好继续蹂躏这一朵可怜的小花。 偷偷瞟了一眼凯尔,发现他脸绷得更紧。凯瑟琳确定他跟自己一样,说不定比自己还窘迫呢。 “你的成衣工厂办得很不错呀。”凯尔说。 我的成衣工厂已经停工n天了哎。大家都忙着种地。 凯瑟琳微微摇头。不过人家既然找了话讲,她也得礼尚往来:“还算可以吧。现在人还太少,我想以后在农闲的时候让村民们都参与进来,多赚点钱,让大家都交得起入地费。都做公簿持有农。” 凯尔的身体忽然僵硬了。 凯瑟琳困惑。她说的的确是真心话呀?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凯尔一家还是农奴。 谢瓦利埃人曾经为自己的农奴身份而自豪。如今,自豪或许尚存,但艳羡却在滋生。 又简单转了转,两人返回凯瑟琳的家中。一进门,全家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他俩瞧。 凯瑟琳和凯尔困惑地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检查身上的穿戴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一切正常,到底怎么了? ……哦,不。凯瑟琳郁闷了。 “凯瑟琳今年也十四了。”果不其然,凯尔的父亲笑眯眯地说。 凯尔也反应过来,紧张得全身绷成了一块木板,简直一掰就能折。 “我对吉尔感到很抱歉。”凯尔父亲充满歉意地说,“但日子已经过了那么久,凯尔和凯瑟琳的事情不应该再拖了。” 凯瑟琳平静地听着,直到父亲问她的意思,她又默默地点头之后,凯瑟琳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愣。 该来的总会来。 “凯瑟琳……还是太小了。”母亲忽然说道。 大家的注意力再一次集中到凯瑟琳身上。果然,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应有的对婚姻的羞涩与向往,反而呆呆的,好像吓傻了。而这副十四岁的小身板也让人很不放心呐。 “那么……订婚吧。”凯尔父亲思索了一阵后作出让步。 凯瑟琳更愣了:敢情凯尔他爸是想让她直接跟凯尔结婚?之前不是说好了只是订婚而已么? 如果现在就要结婚……凯瑟琳打了个寒噤。但只是订婚,感觉好接受了不少。 凯瑟琳不禁自嘲,难道我只有恋爱观退回了十四岁的标准么? 与此同时,凯瑟琳的父母同意了。乡下姑娘本来用不着像贵族小姐似的先订婚再结婚,凯瑟琳的父亲于是说:“时间就定在后天吧。也用不着太奢华,只要让村民们都知道这个消息就好。再简单庆祝一下。” “穆勒老弟所说的正是我所想的。”凯尔父亲对凯瑟琳的父亲说完,又一次转向凯瑟琳。目光中饱含父亲对女儿的慈爱。 而凯尔握住了凯瑟琳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凯瑟琳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凯瑟琳心中忽然有些暖暖的,不由得羞涩地笑了。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好在也并不需要大肆操办。凯瑟琳的父母家人为她准备家常却可口的饭食,苏珊把结婚时穿的衣服借给凯瑟琳。罗宾则和凯瑟琳一起采摘娇艳的花朵,编织美丽的花环。就在凯瑟琳和罗宾坐在屋中讨论怎样搭配花朵最好看的时候,崔浩冲到了门前。 “神父?”罗宾惊讶又疑惑。神父在急什么? 短暂的错愕后凯瑟琳反应过来:“那个又不对劲了?” “呃……嗯。是啊。”崔浩也回过神,顺着凯瑟琳的话,“总是写错。快跟我去看看。” 两人离开罗宾的视线范围,到了没有外人的教堂内部。果不其然,一关上大门,崔浩便急切地问:“你真要订婚?!” 凯瑟琳轻轻地点头。该来的总会来。“我很早前就要订婚了。” 崔浩那因急切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咬紧嘴唇,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我……我一直以为……我还有机会。”失魂落魄的他喃喃地说。 凯瑟琳忽然很想叹息。 “从很久前就没有了,不是么。”过去的种种一齐涌上心头。曾经的背叛,后来的挽回,执着的追寻,以及最终的渐行渐远,“崔浩,你为我做的事情,我都记得,也都很感激。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竟然会为我抛弃一切,甚至抛弃曾经的生命,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但……那并不是爱。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你做的一切,我都很感激,但却不能让我……爱上你。你懂吗?” 望着崔浩的眼睛,看着在那之中燃烧的火焰因自己的话语逐渐熄灭,渐渐冰凉如灰,凯瑟琳感慨万千,“崔浩,我说句实话吧。其实在知道你是崔浩之前,我确实有意靠近你,希望得到你的支持与帮助。不为别的,是因为你是神父。在这个小小的天地当中,在当时那个四面楚歌的境地,只有你能为我提供庇护。那个时候,我确实很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而是对朋友的喜欢。现在想起来我很不明白,为什么当你一表明身份,当你一告诉我你追着我穿越过来,咱们俩的关系为什么会恶化成那个样子?你和我,我们都没有变,为什么你告诉了我一件我本应十分感动的事情,却让咱们两人好像成为了仇人一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崔浩和杰瑞 崔浩默然。 在他的脑海中,过去的种种不断地闪现。以灵魂到达这个时代时没有容身的肉体,时刻面临湮灭的危机。好不容易找到了附身的对象,紧接着与强盗遭遇。当他在搏斗中掉入河中,因呛水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是那张脸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在生死关头的惊恐中给予他力量。在那之后,他好似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当他穿越永恒的黑暗,再度睁开双眼,那张脸竟然就在眼前! 她变了。那是自然的,毕竟那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体。虽然容貌上跟往常毫无相似之处,但崔浩仍然闪电般地意识到,她就是嘉莉!长到这么大,崔浩头一次相信上帝的存在,把他送到她在的地方,让他一睁眼便看见她。 后来为了谨慎起见,崔浩并没有直接向凯瑟琳表明身份。他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待,也在享受她的亲近。从第一次夜半时分的独处,到复活节的醉酒,他们两人走得越来越近。他知道凯瑟琳是在找他这个神父做靠山,他知道凯瑟琳只是把他当成朋友和伙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表露身份,凯瑟琳一定会被感动,与他紧紧相拥。 但后来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子? 崔浩不明白,为什么凯瑟琳那么讨厌自己?为什么凯瑟琳会躲着自己?为什么两个人见面就吵架,为什么自己竟然成为凯瑟琳头疼的原因?! 心底的那团疑云在逐渐消散,但崔浩宁愿相信自己并不明白。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去相信,就能相信的。 或许是嫌气氛太压抑太拧巴,凯瑟琳夸张地叹了口气。双手叉腰的架势显得她汉子气十足。 “其实咱们一直都能做朋友的。” 说完凯瑟琳忍不住笑了,同时双手又重新握在身前。这让崔浩明白她只是觉得刚才的动作有点儿太爷们。 而不是在嘲笑他。 他想告诉凯瑟琳,他不甘心。 但忽然之间,他不想说了。 不是身心俱疲,不是无话可说。只是……觉得没有再牵扯的必要了。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将梦幻的光影投入教堂。这是个虔诚的地方,圣洁的地方,也将是他度过一生的地方。 无需自怨自艾。只是终归平静。 “呵。”终于,崔浩笑了。笑声苦涩,却也透着轻松,“我还真是个笨蛋。” 还真是有点儿。凯瑟琳的神情如是回答。 “凯瑟琳,你……能不能坦白地回答我。”事到如今,崔浩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如果……我没有,嗯……背叛你,把你……呃,该怎么说……那么高高在上地对待你。你是不是……” 定定地注视着崔浩,有一瞬间凯瑟琳心软了。但她很快意识到,善良的谎言是最大的残忍,于是还是轻轻地,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残忍的自嘲在崔浩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地。他便无害地笑话自己说:“我还真是个吃饱了撑的傻瓜。” “谢谢你。” 凯瑟琳真诚地道谢。 崔浩淡淡地微笑。而后转身,默默地走向教堂深处,远离凯瑟琳的方向。 目送崔浩的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凯瑟琳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推开教堂的大门,重新踏入阳光与微风之中。 第二天就是订婚礼了。凯瑟琳的父亲挨家挨户地向纽芬村民通知他女儿和凯尔的婚事。凯尔的父亲也在谢瓦利埃立起了告示。结婚最重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以后是两口子了,所以在大多数人眼中,凯瑟琳和凯尔实际上已经结成夫妻。所以虽然凯瑟琳父母的意思是简单庆祝,接下来还是开始了和婚礼一样热闹的庆祝仪式。 凯瑟琳头戴花环,拉着凯尔的手,和亲朋好友一起手拉手成一圈跳着简单却欢快的舞蹈。爱玩闹的年轻人不时跑过来。朝凯瑟琳和凯尔抛来一捧花瓣,或者戏弄两个人。不远处,牧猪人跟凯瑟琳的父亲碰响酒杯。不一会儿凯尔的父亲也携妻子到达纽芬,和凯瑟琳的父母亲切地交谈。 整个纽芬有头脸的人物中只有神父没有出场。订婚礼不需要发婚誓,不然等到结婚那天真要没事干了。 庆祝的场面怎能无酒!村民们一杯接一杯。空桶换满桶,喝得不亦乐乎。这可苦了杰瑞这个拿酒的苦力。人家都在又唱又跳又喝,他却得满场跑地送酒。没办法,谁让他是被收容的流民,低人一等呐! 穆勒家的麦酒早喝完了,牧猪人又让他去布朗家拿苹果酒。苹果酒虽然比麦酒还廉价难喝,可架不住需要的量大。抠门到死的牧猪人肯开放自家的酒窖给这群灌不死的村民们已经很大度了。 “哎呦我的妈呀!” 杰瑞踩中空酒杯,摔了个嘴啃泥。上空传来娇笑。他抬头一看,几个年轻的姑娘正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还拉着凯瑟琳一起看热闹。 “你小心点哦。”凯瑟琳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被另一波庆祝的人拉走了。一起被拉走的当然还有准新郎凯尔。 杰瑞无奈地抹了一把脸,手立马变成黑色的。呃……或者说刚才手撑地的时候弄黑的?那他现在的脸应该是什么颜色? 杰瑞决定关起心灵的大门,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此时有谁注意他,肯定能奇怪一个黑脸猴干啥一脸视死如归? 玛吉很不情愿,但还是遵从丈夫的意思为杰瑞拿出了酒。取酒回来,杰瑞极度郁闷地发现,庆祝人群已经不限于纽芬民众了,连谢瓦利埃的居民也派代表来了。我的上帝呀,我还得跑多少趟取酒啊! 这些谢瓦利埃人平日里傲气得连面朝纽芬方向喘气都觉得被污染了,今天竟然肯挪动大驾来纽芬。瞧那拧巴的走路姿势,绝对是在嫌弃纽芬的地脏了他们的脚。那就请回吧!像谁愿意见着你们似的! 不就是俩管家结亲么,有什么的! 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杰瑞虽然在心里不住地埋怨,不过他其实能理解纽芬和谢瓦利埃人为何如此重视凯瑟琳和凯尔的婚事。虽然在贵族看来,总管和管家不过是一群狗腿,但在一般的农民眼里,他们都是最接近贵族的人,比自己高过一头的。而且很多管家也的确过的是没有贵族之名而有贵族之实的生活。虽然纽芬的这位明显不是这样,但却不会改变世人对管家的基本印象。 至于谢瓦利埃人呢,相信都是冲着凯尔父亲的面子来的。谢瓦利埃人平时无论办什么事有什么需求,都得去找这位总管大人。哪怕领主一家就住在近在咫尺的城堡中,有事也得先拐进城堡边上的三间屋农舍去找总管。杰瑞想起他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叫“县官不如现管”。虽然他不清楚“县官”是神马玩意,但那句话的中心思想还是明白的。 酒拿来了,杰瑞还得负责给要酒喝的人满上。这让他能穿越人群,接触到核心人物。于是他很欣喜地发现,凯瑟琳也很郁闷。跟在父亲身边的她虽然保持着礼貌又迷人的微笑,眉眼间却蕴含着说不出的疲累。 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对鄙视自己的人有好感。凯瑟琳更是这样了。而现在却要在这儿跟这群谢瓦利埃人虚与委蛇,真是难为她了。 忽然之间,一只手闯入杰瑞的视野。那是凯尔的手。他握住了凯瑟琳的手,然后一只胳膊环抱凯瑟琳的双肩,在一段得体的官话之后,将自己的未婚妻带离了这个烦人的地方。 杰瑞默默回过身,为另外一位村民满上酒。 那位村民明显有点高,一把搂住杰瑞开始嚎:“凯瑟琳小姐要嫁给谢瓦利埃的总管少爷啦!上帝保佑,以后看谁还敢欺负纽芬人!” 不等杰瑞做出表示,周围的纽芬村民们听见他这么说,无不投来鄙视的眼神。 其实杰瑞也表示不了什么。他的小身板快被这位比熊还壮的大叔折成两半了。 好不容易逃脱大叔的“魔掌”,杰瑞又被一个村妇叫走,让他去她家取点面包来。食物要吃光了。杰瑞麻利地去了又回来。端着食物穿过人群中时,他又看到了凯瑟琳。 周围都是人,凯瑟琳个子也不高,可是他就是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丫头。 杰瑞默默地转过头,继续走他的路。 这只是个实验,只是个消遣。不过是觉得心比天高的贱民很少见,一时兴起想要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这才离家千里,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中一边建立自己的事业,一边派人看着她,偶尔无聊的时候还可以给她下点绊子权当消遣。 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在留尼城的势力已经够看了。而凯瑟琳也克服了种种困难,算是站稳了脚跟。虽然料到凯瑟琳的前路不会太平坦,但杰瑞也没想到她能遇到那么多生死攸关的事。平日里事务繁忙,凯瑟琳为杰瑞提供了不少乐趣。 所以说,这个叫凯瑟琳的丫头对于他杰瑞而言,不过是一只小白鼠而已。 可上帝虽然睿智,却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此刻看着那个人,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章 订婚后遗症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发愁。” 当庆祝的人群终于散去,凯瑟琳和凯尔终于能够手拉手安静地坐在河岸边,注视夕阳缓缓下沉,凯尔忽然轻吻凯瑟琳的面颊,如此说道。 凯瑟琳相信他的话。 为什么不相信?他是谢瓦利埃总管的独生子,又真的喜欢她。她遇到什么事,凯尔既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个心去帮她。这就叫榜上大款,衣食无忧。 直到地平线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丝火星,两个人才手拉手地回到村中。夜幕降临,无论房子还是人,都蒙上了一层可爱的暗色。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从农舍中传出的响动反而更突出了天幕下的空旷,仿佛世界只中只剩下凯尔和凯瑟琳两人。人的心神也在这浪漫的时刻荡漾。 然后凯尔就跟着他爸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去?这是订婚又不是结婚。虽然闹腾得跟结婚没什么区别了,但到底没发婚誓,两人就不算正式成婚。凯尔父亲再心急如焚,也不会得寸进尺让凯瑟琳的父亲反感。至于凯尔……貌似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按照两家家主的商议结果,凯瑟琳和凯尔在两三个月之后再正式举行婚礼。那时秋收刚刚结束,物产最为丰富,是人们一年当中最为快乐的时光。而孩子的出生日期大概会在第二年的五六月份,不是太冷不是太热,最适合生产。 听他们连这个都算好了,凯瑟琳嘴角直抽,到最后也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要不为生孩子,凯尔为什么要娶老婆。再说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来大姨妈了,凯尔父亲想抱孙子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凯尔和自己这具身体的面相来推断,凯瑟琳相信自己生个正太萝莉绝对不成问题。 生活一下子有了着落,凯瑟琳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成天除了必要的家事之外没有更多需要操心的。她忽然发现,原来中世纪的困苦生活也可以过得这么悠闲。以至于把她闲得发慌。天天不是在河边遛弯,便是躺在村外的原野,望蓝天叼草茎跷二郎腿。 “姐姐!” 珍妮的脑袋出现在正躺在草地上的凯瑟琳的上空。以蓝天白云做背景,绝对拥有小行星的压迫感。 “你快点起来嘛!”珍妮不满地推搡凯瑟琳。“山姆大叔和好迪克想把羊群排成三角形,怎么也不成功,你去看看嘛。” 凯瑟琳朝妹妹的方向翻了个身,没坐起来而是用手指头戳珍妮的小肚皮:“我又不会放羊,去了也没用。你也别生气啦,排不成三角形羊也照样吃草嘛。就那样吧。” 又不是方队表演,排什么队形啊。 珍妮赌气地一屁股坐下。而且是背对凯瑟琳坐着的,无论凯瑟琳怎么戳怎么捅就是不回头,还很烦地把凯瑟琳的手打开。 “怎么了?”见妹妹闹脾气,凯瑟琳终于舍得从草地上起来了。 “姐姐最近很无趣!”珍妮大声说。“什么事都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珍妮好不容易跟山姆大叔想出办法让姐姐开心,姐姐你却连看都不想看!” “呃……” 凯瑟琳搞不清楚,她接话的落脚点是应该放在她最近比较无趣上呢,还是为什么逗她开心就要把羊群排成三角形上呢? “姐姐没有不开心呀。”凯瑟琳坐到珍妮身边,“我……” “还说没有!”珍妮这回大概真生气了。都不给凯瑟琳解释完的机会,“家里商量怎么让更多的村民做公簿持有农,不见你上心。丽莎姐姐问你成衣工厂接下来该怎么办,你说就那样吧。凯尔哥真讨厌!自从他跟你订婚,你就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啦!大坏蛋!” “……” 凯瑟琳为躺枪的凯尔掬一把泪。 可是,自己这段日子真的如此消沉么? 不,这不是消沉。只是悠闲而已。获得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家人们不受压迫剥削地生活下去,直到今日依然是她的梦想。只不过在跟凯尔订婚之后,这个梦想不需要她亲手实现了而已。领主一家,尤其是领主夫人虽然经常冒出些奇葩的点子把两个庄园的人折腾得够呛,但作为谢瓦利埃总管。凯尔的父亲虽然会为这些事情着急上火,但很少有自身也深受其害的时候。跟他家攀上亲戚,而且自己嫁的还是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宝贝儿子,他怎么可能不连着自己一家人一起罩着呢。 大树底下好乘凉,她又何必劳心劳力。中世纪人寿命太短。保持身心愉悦多活两天才是真的。 “看吧,没话说了吧!” 珍妮依旧背对凯瑟琳,盘腿坐在地上,两条手臂还交叉拢在胸前,那叫一个气势。 凯瑟琳依旧沉默。 她想把刚才在心里说服自己的那一篇长篇大论念叨给珍妮听。以她妹妹实心眼的程度,绝对会被说服。 可是,她自己却不满足。 没错,不满足。这些日子来,无论多么悠闲,多么舒服,她心中总是隐隐地藏着一股不满足的感觉,只是被她自欺欺人地压制下去了。如今让珍妮这么一闹,凯瑟琳却再按捺不住自省的趋势。 悠闲,还是消沉? “哎。” 得到了答案的凯瑟琳,无奈地瘫坐在地。 说白了,还是对和凯尔的这门婚事不满意吧。 凯瑟琳真感觉对不起凯尔。明明他本身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可自己就是喜欢不上他。娶一个不喜欢他的媳妇,凯尔还真是可怜。 可是现在就算她想后悔也不行了。订婚礼上,谢瓦利埃和纽芬都知道她将成为凯尔的妻子。这时候无缘无故地取消,那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现在哪怕崔浩指着鼻子骂她自私,凯瑟琳也只能受着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没有依靠凯尔吃白饭的理由了。凯瑟琳暗暗下了决心,然后开始安抚珍妮。又哄又闹了好一顿之后,珍妮终于消气了,就算还有气也被凯瑟琳呵痒呵得气不出来了。两姐妹先去欣赏了“羊群方队”,在好迪克的带领下进行了“检阅”,然后跟山姆大叔道别,回家帮妈妈做午饭。 回到家,姐妹俩发现唐娜婆婆和苏珊也在。原来她们也是为了成衣工厂来的,询问凯瑟琳的父母和凯瑟琳想要怎么办。成衣工厂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没有正经开工,再这么拖下去,很有可能原本的成员会丧失对成衣工厂一份子的自觉,那么除了纺织间和里头的几台机器,成衣工厂的一切都将要退回原点。父亲和两个男孩都没回来,唐娜婆婆就直接问凯瑟琳的母亲该怎么办。 唐娜婆婆老了,说话慢,凯瑟琳耐心地听着。倒是苏珊耐不住了,坐在床上不停地晃动,两只手不耐烦地揪着裙子,还时不时地小声向凯瑟琳抱怨她家怎么这么热。 虽然苏珊很明显不想让婆婆和凯瑟琳的父母注意到,后者还是因为她停了下来。唐娜婆婆和蔼地说:“凯瑟琳,麻烦你一下,陪苏珊出去走走吧。” “我没事的。妈妈,您和穆勒夫人继续吧!”苏珊连忙说,生怕婆婆讨厌自己。 凯瑟琳接收到母亲的眼神,又看了看唐娜婆婆和苏珊都是什么反应,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凯瑟琳哄着苏珊拉着珍妮出去之后,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位母亲。“唐娜婶子,”凯瑟琳的母亲轻声问道,“难道……” 唐娜婆婆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苏珊珍妮凯瑟琳却不知唐娜婆婆和凯瑟琳母亲都说了什么。出门不久,苏珊便半抱怨半害怕地说:“完了完了。凯瑟琳,你看我婆婆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呀。”凯瑟琳说,“她为什么讨厌你?” “还不是因为我到现在都没生孩子。”苏珊郁闷不已,烦躁地用手不停地扇,“热死了热死了!” “你热还穿这么多。”凯瑟琳上下打量裹得严严实实的苏珊。再说现在的天气有这么热么! “婆婆非让我穿的,说怕着凉。”苏珊无奈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却连把袖子撸起来也不敢。看来哪怕是在西方,儿媳也很怕婆婆呀。 凯瑟琳不禁祈祷凯尔的母亲安娜比较好说话。 凯瑟琳和苏珊领着珍妮在外面瞎转,转着转着转到了村外的田地,也算是为了去通知凯瑟琳的父亲和兄弟回家吃饭。她们三个在外面转的够久了,别告诉她们唐娜婆婆和凯瑟琳的妈妈还有悄悄话没说完。 虽然她们并不知道,唐娜婆婆只是单纯地见儿媳妇又热又无聊,想让她舒服点而已。 田地间,不少村民正在辛勤地劳作,对经过身旁的凯瑟琳顶多只打个招呼。至于其他对她们“视而不见”的并非对这三个孩子有意见有敌意,只是单纯地累得不想多说话而已。而正因为大家都在辛勤劳作,所以当有一小撮站着不动弹的村民出现在不远处时,凯瑟琳三人都感觉很好奇。 “你们有完没完?没见着我们正在种地,没工夫搭理你们么!”不耐烦的声音从那一小堆中传出来。 “这位大哥您别着急嘛,我们就是想打听打听,这土地肥力怎么样呀?一年能出产多少粮食?土里石头多不多好种不?”接话的声音很是陌生,好像并不属于某位朝夕相处的村民。 珍妮眼尖,指着那个人叫道:“啊!那不是姐姐订婚那天来咱们纽芬的谢瓦利埃人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 贵步临贱地? “关你什么事啊!” 纽芬的村民们没好气地顶回去,推开那几个谢瓦利埃人就要继续干活。 可是那些人的脸皮实在太厚,一边絮叨着“我们再看看,就再看看”,一边干脆蹲在地上扒拉着土地,甚至踩到了秧苗。 这下纽芬人可火了,直接把谢瓦利埃人推倒在地,两方几乎要干起架来。凯瑟琳三人见到忙上前阻拦。好在村民们虽然很讨厌谢瓦利埃人,但对领主夫人的偏心心知肚明。弄伤了她嫡嫡亲的属民,领主夫人肯定会来找纽芬人的麻烦,所以三个姑娘没废多大力气就把自己村子里的村民们拦住了。 “啊,是凯瑟琳。”脾气最为火爆的一个村民本来还想动手,见到凯瑟琳乖乖地停了手。 想起自己刚来到纽芬时这些村民对她的态度,凯瑟琳倍感欣慰。她问道:“大叔,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另一位村民没好气地说,“咱们在这儿干活干得好好的,这群谢瓦利埃人非要打听这个打听那个,烦死人了!想找乐子滚回你们谢瓦利埃去。纽芬人没工夫跟你们这帮好吃懒做的扯闲篇!” 一个谢瓦利埃人怒了:“谁好吃懒做!” 该死的,你们这群土包子有什么好神气的!平时让老子来纽芬老子都嫌脏了脚! 另一个谢瓦利埃人拉住了发火的同伴,笑得一脸和事老。他的目光定格在凯瑟琳身上,好像在确定凯瑟琳的身份。凯瑟琳也在打量这位身材肥胖的谢瓦利埃人,觉得他有些眼熟。对了,订婚仪式上见过他,名字忘了,不过好像是个公簿持有农? 那位谢瓦利埃人突然凑了过来:“哎呦,这不是穆勒管家家的千金么?幸会,幸会。” …… 您这点头哈腰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凯瑟琳一头的竖线。除了身为流民的杰瑞之外。她讨厌别的人管她叫小姐,把她看得比其他纽芬人高一等。她跟她的乡亲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这种奉承只能让她觉得对方没安好心。 “大叔您好。”礼貌还是要有的,“你们这是……” “哦,也没什么。只不过乡里乡亲的。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衬的。”那位谢瓦利埃人脸笑得都快成狂欢节的小丑面具了。 乡里乡亲?只怕我们把你们当乡亲,你们还嫌我们脏吧。凯瑟琳在心中冷笑一声,面子上却不露。她说了些客套话,把谢瓦利埃人的“好心”敷衍过去,又保全了老庄园在纽芬人面前的面子。 “那是那是。”那位谢瓦利埃人眯着眼睛,貌似受用得很,“谢瓦利埃跟纽芬如此接近,现在两个庄园又都有人成为了公簿持有农,更应该联起手来,走得更近。” 谢瓦利埃跟纽芬离得近又不是一天两天。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都有了公簿持有农庄园之间就能攀亲戚?联手,你想联手对付谁! 虽然有一肚子吐槽的话,凯瑟琳依然只能点点头,露出“呵呵”的万能神情,端看眼前这肥头大耳的谢瓦利埃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了小姐。纽芬庄园直到春耕开始才分出公簿持有农,这土地的分配怕是有些困难吧。您的父亲受累了。”那谢瓦利埃人一脸歉意,说得感同身受,“毕竟这最好的土地也就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有十户人家,要分配起来想必也是捉襟见肘的。” 凯瑟琳忽然意识到这群谢瓦利埃人要干什么。 “最好的土地?”凯瑟琳没开腔,苏珊很自然地说出了心中所想。“凭什么是最好的土地?” 谢瓦利埃人们露出惊讶的神情:“难道纽芬的公簿持有农不应该拥有最好的土地?” 此言一出,纽芬村民们无不露出鄙夷的神情。 “哪门子的清规戒律,要公簿持有农拥有最好的土地。”其中一个村民不屑一顾地啐了一口,“你们谢瓦利埃人习惯了骑在别人头上拉屎,就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找不到粪坑。” 此话一出,纽芬人全都乐了。谢瓦利埃人的脸全都白了。 只有一直站在最前面跟凯瑟琳说话的那位谢瓦利埃人好似根本没受到影响,继续笑脸相迎地问凯瑟琳:“那……不知纽芬的公簿持有农都种些什么样的地?” “还能是什么样,其他村民种什么,他们就种什么呗。”凯瑟琳耸耸肩,笑容坦荡。“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毕竟这些事情都是我父亲亲手操办,我一个姑娘家,能知道什么呢。” 那几个谢瓦利埃人的开始面露不屑,显然认为凯瑟琳的话十分在理。 但那个一直打头阵的谢瓦利埃人却抓住了关键点:“他们?小姐,您家不是公簿持有农么?” “不是呀。”凯瑟琳好像在说天就是蓝的,草就是绿的,有什么可质疑的呢,“您可能不知道,纽芬人的公簿持有农名额是抽签决定的。” “怪不得公簿持有农没拿到最好的土地。”有个谢瓦利埃人咕哝道。 这明显是在暗指纽芬管家意图以公肥私。纽芬人都朝那人投去不满的视线。 而凯瑟琳和那位一直跟她说话的谢瓦利埃人不约而同地当做没听见。 谢瓦利埃人显然认为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又虚里冒套地说了一堆,丢下一句“如果有事,请您尽管开口”就要撤退。他们以为凯瑟琳从出现就一直很客气,最后一句也会打个官腔就完事。 “是吗?那太好了。我们纽芬的成衣工厂最近正缺原料,不知谢瓦利埃有没有多余的存货?”凯瑟琳说。 谢瓦利埃的人们愣在当场。一直跟凯瑟琳说话的那人立即满脸堆笑地表示亚麻多得很,肯定能满足凯瑟琳小姐的需要。 但是还没等他把“只要您出得起钱,要多少有多少”这最关键的一句说出口,凯瑟琳忽然抢着说:“真的么?那我下午就找人去取。谢谢几位伯伯的慷慨解囊。上帝会保佑你们的。”完了还诚心诚意地画了个十字。 谢瓦利埃人愣得时间更长了。仿佛被施加了冰冻魔法。 ……啊,原来人的脸皮是可以瞬间增厚的啊……单纯厚也就罢了这顶布施的大帽子是怎么回事啊……被布施对象感谢的感觉真好呀……可为什么我好像没说过要施舍呀…… 这是所有在场的谢瓦利埃人的心声。 “用不着等到下午,咱们现在就去!”一名纽芬村民立马顺杆爬,“哎呀呀,谢瓦利埃的老爷们,你们要布施早说呀。没关系的用不着害羞。我们一定会为您们日夜祈祷的。” 其他纽芬村民们也纷纷效仿,扔下农具围了过来。 本来临近中午,还在干活的人并不算太多。但大家呼朋唤友地过来,不少已经准备要回去吃饭的村民也过来了。一时之间竟然也聚集了不少人。 凯瑟琳也没料到自己临时起意想恶心恶心谢瓦利埃人的一句话竟然召来这么多村民,一时间有点发蒙。幸好父亲和兄弟也过来了。听凯瑟琳简单把事情一说,父亲竟也不阻拦,反而让马修带队。身为管家的长子,马修虽然话不多,但在村民中的分量比凯瑟琳那是只重不轻。凯瑟琳这才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搞出庄园之间械斗啊。 对了,还有凯尔和他父亲在谢瓦利埃呢。没事没事。 “看凯尔家是什么意思。”父亲附在马修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凯瑟琳的心彻底回到肚子里了。她不想刚订婚没到一星期就给未婚夫找麻烦。 见纽芬人多势众,谢瓦利埃人哭丧着脸走了。纽芬的人们畅快地望着他们越走越远,有的来看热闹的村妇还挥舞小手绢:“谢瓦利埃的老爷们,记得再来纽芬玩!” “散了散了!”凯瑟琳的父亲招呼道。 凯瑟琳三人跟着父亲和亨利回到家。母亲已经摆好了食物。跟唐娜婆婆坐在桌边等待家人回来。餐桌前,凯瑟琳的母亲提起刚才跟唐娜婆婆商量的如何处理成衣工厂的事,认为虽然没有销路是最大的瓶颈,但现在让成员们时时练习着,不要手生就好。毕竟现在农忙。大家对成衣工厂是否能带来切实的好处其实并不太在意。在练习中生产出来的东西也能卖不是。 “问题是咱们纽芬已经没有多余的亚麻了。”唐娜婆婆说。 苏珊和珍妮立即抢着把凯瑟琳刚才的“英勇壮举”复述了一遍。哪怕凯瑟琳不停解释那不过是她随口说一句,也掐不灭好友和妹妹眼中的小星星。 “能弄到当然更好,但别依赖这个。”母亲说着朝凯瑟琳丢了个眼神。凯瑟琳心下安定:啊,终于有个人认为我做的不对了!终于有人不大力支持这种抢劫行为了!欧耶! 其实要是在以前,凯瑟琳自然抱着“不讹白不讹”的态度,心安理得地求布施。但是她现在是凯尔的未婚妻了,凡事也要考虑到凯尔和他父亲的立场。万一让那些谢瓦利埃人以为是凯尔父子跟纽芬管家串通好了可就不好了。 但为什么开口之前我没想到会给凯尔父子找麻烦呢?凯瑟琳郁闷。 凯瑟琳纠结的时候。父亲已经跳过成衣工厂,询问苏珊和珍妮两个在场之人那些谢瓦利埃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苏珊和珍妮如实复述当时的情况,但却想不出那些谢瓦利埃人为什么会突然到访。 这时凯瑟琳也从郁闷和纠结中拔出来了,对沉吟的父母提出自己的看法:“父亲母亲,我怎么觉得……这些谢瓦利埃人会不会是想要兼并纽芬的土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92ks就爱看书网】) 第一百七十二章 保护纽芬,so easy “兼并土地?” 在场的人不由得重复凯瑟琳的话。 “爸爸,兼并是什么意思?”亨利问。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小儿子,而是转而问凯瑟琳:“你确定谢瓦利埃人想要买纽芬的土地?” 亨利虽然得到了答案,但还是有些不高兴。在场的人虽然差不多看到他的样子了,但并没有把这耍小性子的表现放在心上。 “我其实不确定。”凯瑟琳实话实说,“但谢瓦利埃人那么瞧不起咱们纽芬,今天破天荒地跑来,对咱们村的地又摸又掐的,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兼并土地,他们还会想要干什么。” “女孩子家,注意用词。”母亲皱眉轻斥。什么又摸又掐。 “可是……农民能够购买土地么?”父亲还很不确定。 自耕农和农奴不行,但是公簿持有农可以呀。只要交税,土地随便买卖。 凯瑟琳本欲脱口而出,但忽然想到,父亲都不知道公簿持有农有这些便利,他的女儿又是从哪儿听来的!所以改了言辞,含糊道:“这个……应该吧。不然还能为什么呢?” “就算谢瓦利埃人买了纽芬的土地,他们要怎么耕种?”唐娜婆婆说。显然也不同意凯瑟琳的观点。 这一点凯瑟琳也想不明白。或许自己真的猜错了? 下午过半,马修和村民们回来了,竟然真的抱回不少亚麻原料,而且一分钱没花,也不用交粮食什么的作为交换。没去拿的村民们都乐坏了,口水直流,不少人羡慕得不行。去拿的那些村民们也流口水,但仍然把这些亚麻送入了纺织间。毕竟这是凯瑟琳的一句话才得到的,本来就是为了纺织间拿的,别人没有份得到。 凯瑟琳和唐娜婆婆立即赶到了纺织间,再叫来玛吉和另外一名本地派的妇女。四个人一起清点亚麻的数量,登记入册。 她们在这边清点,那边好事的村民们围在纺织间的门口,七嘴八舌地把在谢瓦利埃的遭遇说了个遍。有些村民都现在了还因为谢瓦利埃人那些冷嘲热讽而愤愤不平。旁边的乡亲们不住地劝。被说成乞丐又怎样?被说成下贱没脸又怎样?怎么。难道谢瓦利埃人是上帝,说什么纽芬人就是什么?东西拿到手才是真的。 忙活了一阵,清点整理终于完毕,村民们却还有没散去的。唐娜婆婆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成衣工厂最近将要再次开始活动了。成员们有空就来,家里种地实在脱不开身不来也没关系。至于想要参加的,还跟以前一样通过考核就可以加入。 “这些亚麻给大家练手足够了。”凯瑟琳的话得到唐娜婆婆的赞同。 跟唐娜婆婆与唐娜分手,凯瑟琳回到自己的家,又听了一遍大哥马修版本的“谢瓦利埃半日游”。马修大哥实在不善言辞,他的弟妹们都要听睡了。不过也确实有用。今天总管只跟马修简单地接触过,他什么态度只有马修知道。 “凯尔的父亲事先不知道这些谢瓦利埃人会来纽芬?”父亲向儿子求证。 马修大哥不多话,只是点点头。 “这些人在谢瓦利埃似乎不怎么讨喜。”这是父亲根据马修的叙述总结出来的。 母亲点头赞同:“怕是因为领主夫人不怎么喜欢他们。上行下效。还好没伤到总管老爷的面子。” 凯瑟琳垂头丧气。我真的错了…… “凯瑟琳,你有事干了。成衣工厂就交给你了。”母亲顿了顿,忽然轻柔地说。“就当在你在纽芬最后的这些日子里,留下的念想吧。” 凯瑟琳一激灵。 是啊。嫁给凯尔,她自然要离开纽芬去谢瓦利埃生活的。 “姐姐要离开家?!为什么?!”珍妮惊叫道。 很快珍妮就反应过来是因为姐姐订婚了。小姑娘本来因为姐姐订婚很高兴(只因为爸爸妈妈告诉她订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如今小脸急得通红,话都说不顺溜了:“我,我讨厌凯尔!他是个大坏蛋!” “珍妮!”母亲轻斥道,“怎么能够讨厌你姐姐未来的丈夫呢?再说每个女孩子都要结婚的。妈妈正是离开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到了爸爸身边,才有了你们呀。” “是这样吗?”珍妮很失落,“珍妮也是女孩子。可珍妮才不要结婚!我要一直留在爸爸妈妈身边!”言罢还示威地“哼”了一声,撅起嘴巴。 等你再长高四十公分再讨论这个问题吧――凯瑟琳和父母的心声。 就要和可爱的妹妹分离了……我在感伤什么呀,又不是嫁到天边外国去。 这样安慰自己,凯瑟琳让自己恢复了干劲。 接下来的几天。凯瑟琳一有时间就会去纺织间。每天来纺织间的成员都不太一样,不过并不影响工作。因为现在无论是绣花的还是织布的,干的都是处理亚麻植株,提取纤维的工作。所以虽然多了个成衣工厂的事情,成员们的生活并没有过分忙碌。而想要加入的新人凯瑟琳只能对她们说抱歉。请他们等一等了。要考核,总得先把考核的材料准备出来吧。 这段时间,凯瑟琳并没有忘记那些莫名其妙跑到纽芬的谢瓦利埃人,但也没太上心。毕竟兼并土地什么的只是她的猜测。就算谢瓦利埃人真要兼并土地,也得等到秋收以后吧。不然就算拿到手里今年也种不了,白白多交一年地租。 然而事实总是出乎意料的。短短过去两天时间,凯瑟琳的父亲从凯尔的父亲,也就是他的顶头上司那里得到确实的消息,谢瓦利埃的公簿持有农的确想要收购纽芬的公簿持有农的土地。 “安德鲁?杜邦,谢瓦利埃最富有的农民之一。为人贪婪又油滑。”凯尔父亲来到凯瑟琳家时,这么形容昨天跟凯瑟琳说话的谢瓦利埃人,“他第一个从农奴跳到自耕农的位置,又第一个从自耕农跳到了公簿持有农。确实是个头脑灵活,很能抓住机会的人。” “但却过于急功近利。” 父亲的点评一阵见血,赢得了上司的赞许。 安德鲁这么做虽然的确得到了些好处,但是却在领主夫人面前挂了名。属于典型的丢了西瓜拣芝麻。 “这一回他把手伸向纽芬的土地,领主夫人一定会更为不满。”父亲如此分析道。 而领主夫人的耐心一向有限。谁都知道,最先成为公簿持有农的那些谢瓦利埃人利用了领主夫人贪图入地税和对公簿持有农并不了解,把领主一家狠狠摆了一道。领主夫人对此怨气丛生。如今安德鲁竟然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才成了公簿持有农没几天就把手伸向了纽芬。凯瑟琳的父亲认定,可以为安德鲁准备蜡烛了。 凯尔父亲却摇了摇头:“正相反,领主夫人会很欢迎安德鲁购买纽芬的土地。老弟你可能不知道。领主夫人中了属民的绊子,咬牙切齿之余竟也想到了要提升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她通过她的贵妇圈子,打听到其他庄园都如何管理。可以说现在的领主夫人已经完全有资格坐镇庄园法庭,处理一切有关公簿持有农的纠纷。跟你们自耕农和我们农奴都不一样,公簿持有农可以买卖土地。而领主不仅能得到一笔买卖双方缴纳的税款,领地的所有权仍然握在他们手里。除了种地的人换了,其他的对领主来说没有丝毫改变。这等好事,领主夫人怎会拒绝。想必过不了多久。就算我们不想把土地卖来买去,领主夫人也会逼着我们买卖。” 听凯尔父亲这么说,凯瑟琳父亲不由得眉头深锁。 凯尔父亲也同样陷入沉思,一时之间,气氛极为压抑。 好在这压抑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凯尔父亲忽然想起什么:“穆勒老弟。我想到个办法。你看,只要这样……” 接下来,凯尔父亲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解释给凯瑟琳的父亲。这确实是当下最优的解决办法。凯瑟琳父亲非常高兴,自然而然地感谢上司的出招。 “这有什么。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临走前,凯尔父亲拍拍凯瑟琳父亲的肩膀,“老弟你放心,这一次安德鲁掀不起大浪。我以我谢瓦利埃家族总管的身份在上帝的面前发誓。绝不会容忍纽芬人的土地被人夺走。你就安心吧。” 凯瑟琳一家自然相信凯尔的父亲,按照凯尔父亲的嘱托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然后在两天后,领主夫人果然下令将纽芬的公簿持有农土地卖给以安德鲁为首的几名谢瓦利埃公簿持有农。领主夫人的意思很明确,纽芬人你们用不着操心了,什么手续我都给你们包了,你们只要收拾铺盖卷。等着领钱然后滚蛋就行。 此令一出,整个纽芬人心惶惶。领主把农民从土地上赶走了,这还了得!不止是深受其害的纽芬公簿持有农,连自耕农和农奴们也唇亡齿寒,恐惧不已。 而凯瑟琳父亲则淡定地骑着驴跟随传令侍从赶到谢瓦利埃城堡。当天就带回来领主夫人的新指示。之前售卖土地的决定被撤销。理由很简单。公簿持有农只要履行了自己的责任,好好种地好好交租,那就能够占有土地。别说你领主,国王和上帝来了都赶不走! 什么?公簿持有农的土地可以买卖?对啊,没错。但既然要买卖,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公簿持有农的土地公簿持有农做主,我们没说要卖,领主夫人,您在这儿瞎忙活什么呢! 轻轻松松毁掉谢瓦利埃人啃纽芬肉的小心思,纽芬人高兴之余一种安全感油然而生。也是,现在总管都要跟我们管家结亲了,以后什么事能伤得了纽芬人呢。 结果就在几天之后,又一次传来消息:以安德鲁为首的谢瓦利埃公簿持有农要求购买纽芬自耕农的土地。 第一百七十三章 才怪 自耕农。公簿持有农。前者比后者缺的可不止几个字而已。 谢瓦利埃的公簿持有农们问了个好问题:纽芬的公簿持有农不肯卖土地,那领主夫人,您的土地卖不卖? 卖给我们好啊。每年收获的时候我们照样交地租,每次土地交易我们照样交交易税,每次换地租契约我们照样交入地税,就是我们哪天翘辫子了死亡税那也是照交不误的啊!只要一张薄薄的契约,您就能换得一笔丰厚的入地税。上帝明鉴,天下哪里还有更合算的买卖!什么?我们想得到什么。瞧您说的,我们哪敢从领主夫人您身上获利益,这所谓的购买土地不过是给我们个借口孝敬您而已! 公簿持有农的土地人家不卖。农奴相当于领主的家奴领主的亲兵,他们的土地领主夫人舍不得卖。自营地是谢瓦利埃家族自有的土地,谁敢动领主夫人跟谁激眼。那就只能卖自耕农的了。 似乎是担心节外生枝,领主夫人再一次隐瞒了消息,打算等一切妥当之后再公布。好在凯尔父亲有职务之便,再次提前探听到了消息。 “而这一次,一旦公布,将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坐在自己家里,凯尔父亲沉声说。 为丈夫斟满酒杯,再将酒杯轻轻放在丈夫面前,凯尔的母亲柔声安慰道:“亲爱的,你不需要着急。安德鲁虽然满足的是他自己的私欲,可对咱们也有利呀。凯尔已经跟凯瑟琳订了婚,不能穆勒一家的势力如此巩固。再说穆勒一家也是自耕农,你何不利用这次机会,让领主夫人出面夺走他们一家的土地,让他们彻底离开纽芬?” “你不懂。” 凯尔父亲轻叹一声,握住妻子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我何尝不希望尽快削弱约翰?穆勒的势力。最好明天就把他们全家撵出纽芬。可安德鲁这么做,也在损害咱们的利益。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多的土地,但可以想见,等咱们真的做了纽芬的管家。他一定是个碍事的家伙。我绝不容许其他的谢瓦利埃人跟咱们抢地盘。偏偏咱们家是农奴,而且为了讨领主夫人的欢心怎么说还得做上几十年的农奴,不能像公簿持有农一样强行兼并他人的土地。所以绝对不能让安德鲁得逞。亲爱的,你懂了么?” 妻子点点头,眼中充满了对丈夫的信任与崇拜:“可惜吉姆实在没用。就算要做交易,也得看看对方是谁。饥不择食有奶就行,不仅害咱们失去了克吕尼这个盟友,还让牧猪人夫妇跟穆勒一家结成了同盟。如今纽芬好似一块铁板,咱们想要再削弱约翰?穆勒的势力不如以前容易了。” “你说的对啊。”凯尔父亲恨恨地叹道,咬了咬牙。“算了,那都是后话。这次咱们必须在领主夫人公布命令之前阻止她。” “这是为什么?”凯尔母亲不解地问。上次安德鲁想要得到纽芬的公簿持有农的土地,也不见丈夫这么着急。 “因为这回安德鲁的目标是自耕农的土地。交易公簿持有农的土地,必须经过公簿持有农本身的同意,而自耕农的土地完全属于领主。领主说买给谁就卖给谁。所以这一回,领主夫人一定是把一切都办好了才通知纽芬人。” “那事不宜迟,咱们要把这事告诉约翰?穆勒了。” “不行。”凯尔父亲否定了妻子的建议,“上一次我可以稳住约翰?穆勒,让他在领主夫人正式公布之前装作不知道,这次却不行。一旦纽芬人闹起来,领主夫人一定不会放过泄露消息的人。到时候咱们家就麻烦了。” “不能栽到别人头上?” “很难。这次领主夫人很谨慎。知道这事的除了安德鲁他们就是领主夫人的亲信。” 凯尔的母亲起身走到丈夫的身后,轻柔地按摩丈夫的太阳穴:“那么这件事麻烦的地方,除了如何打消领主夫人贩卖土地的念头,还有就是怎么解释‘消息明明没有公布,却有人知道了’。” 凯尔父亲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拍拍妻子的手。表示她和他心意相通。如此温馨的场面,讨论的事情却让人如此寒冷。 凯尔父亲忽然握住了妻子的手。 到底是在一起过了一辈子的人,凯尔的母亲立即领悟到丈夫的心思,欣喜地说:“你有办法了?” “是啊。哎哎,果然是老了。这么简单的解决办法竟然才想起来。”凯尔父亲笑道。“我出去一趟,凯尔回来了给他做点好吃的。他帮领主夫人送信,估计路上顾不得好好吃饭。” 于是乎,就在第二天,整个纽芬被点燃了。 导火索是一个鼻孔朝天目中无人又没脑子的家伙。这天正好有纽芬人到谢瓦利埃办事。那人遇见了,立即上去冷嘲热讽一番。纽芬人早知道谢瓦利埃人是什么德行,本来懒得多计较,但那人的一句“你们纽芬的自耕农连地都要没有了,看你们还怎么在我们谢瓦利埃跟前碍眼”引起了他的警觉。接下来,也不知道是纽芬人套话水平好,还是谢瓦利埃人天生是个大嘴巴,反正领主夫人跟安德鲁那点儿小九九全都曝光了。纽芬人一刻不敢耽搁,立即返回纽芬把这事告诉了管家。不到半个钟点,全纽芬的人都知道自耕农的土地要保不住了。 从结果看来,凯尔父亲的办法似乎的确很简单。但要借一个人的嘴巴把话传出去,不仅要让那人跟纽芬人“偶遇”,还要让那人在传话的之前和之后都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直到领主夫人泄恨般地派人来抓他时直接瘫倒在地一句辩驳也说不出,这“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不管怎样,反正凯尔父亲的目的达到了。现在的纽芬,自耕农的人数最多。领主夫人要驱赶纽芬的自耕农,简直就跟把纽芬的人都撵走一样。好吧,就算这次那个叫安什么鲁的没那么大的肚皮吞下这么多的地,谁能保证那天不蹦出个张德鲁李德鲁! 纽芬人心惶惶,民怨沸腾。可再沸腾也没招。自耕农的地是领主家族的,领主家卖给谁卖给谁。而用逃跑威胁领主?呵呵了,这次领主就是在变相撵人好吧。逃跑?求之不得,慢走不送。 至于狗急跳墙地造反……纽芬人目前还没这个胆子。 凯瑟琳现在非常后悔。那天她跟那个死胖子聊个什么劲。早知道就该一照面就一脚踹中那只大肚皮,骑在他身上用石头把他脑袋砸成泥巴! 父亲立即去谢瓦利埃找总管商量该怎么渡过难关。回来之后,他对母亲复述了和总管商量的内容。“总管老爷也很惊讶。以他对领主夫人的了解,他相信领主夫人这次一定打算等木已成舟之后再让咱们纽芬人知道。到那时土地已经成了谢瓦利埃人的了,咱们再闹再反对也没用。”父亲说。 “领主老爷为什么不阻止?”凯瑟琳问,“上一次领主夫人强行提高地租,让谢瓦利埃人逃跑,领主老爷不是斥责了他的妻子么?这回怎么听之任之了?” “如此看来,安德鲁,或者领主夫人一定有办法补充损失的农民了。”母亲冷静地分析。 “那个大胖子,要那么多的地,也不怕被撑死!”珍妮恨恨地说。亨利也在一旁点头。 “可是,他为什么撑不死呢?”凯瑟琳问。 是啊。中世纪生产力低下,要种地,必须靠人。农田荒芜是领主的大忌,哪怕是公簿持有农领主也照样有权利让他滚蛋,农奴和自耕农更别提了。安德鲁祖宗八辈都是农民,不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 找到了方向,父亲和总管联起手来调查,很快便得知原来安德鲁希望低价雇佣流民们来耕种纽芬的土地。这些流民因为战争与瘟疫流离失所,只要给碗粥就肯为你上刀山下油锅。安德鲁想要他们耕种纽芬的土地,收走他们全部的收获,只留给他们一点点货币或少得可怜的粮食。 “这等于把那些流民当成消耗品使用呀!”杰瑞有些急了。虽然他跟那些流民并不相识,但他也过过流民的日子,感同身受带来了同情的感受。 “耗死一批再换一批,现在这年月,有什么比流民的命更不值钱的。”说着凯瑟琳往杰瑞那边瞟了一眼。她只是因为提到了流民,所以很自然地看向杰瑞,但杰瑞可不敢把这当成随便一瞅,立马脸上笑开了花,卯足了劲地表现自己的知恩图报。 凯瑟琳有点儿囧。呃……一直不给杰瑞酬金,自己是不是也剥削下层劳动人民了? 凯瑟琳的父母对孩子们间的互动并不上心。父亲眉头皱紧:“用流民来代替纽芬人,对安德鲁对领主家族都很合算。” “是啊。”母亲叹息道,“安德鲁雇别人给他种地,拿别人的血汗给领主夫人交租,自己只需要坐在家中等着吃现成的。有这等好事,想来日后谢瓦利埃人会群起而效仿了。” 父亲突然眼睛一亮:“亲爱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母亲困惑地望着丈夫,不知他问的是哪一句。 父亲没跟母亲解释。他等不及去找总管。临出门前他在妻子的面颊上印上一吻:“多谢你了亲爱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要做学徒 很快,从谢瓦利埃传来消息,领主夫人大发雷霆。她发火不稀奇,稀奇的是发火的对象是这些日子被她当个宝贝的安德鲁一干人等。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发火。安德鲁及其他参与购买纽芬土地的公簿持有农被驱逐出谢瓦利埃,所有财产全部没收。除了他们身上穿着的那套衣服,领主夫人什么都没给他们留下。 安德鲁他们只得悲戚地加入流民的队伍。曾经,流民被他们当做可以随便使用的消耗品,而如今,他们在流民队里都混不上号。人家流民也有些随身的财产的!谁像他们似的,遇到打劫的都懒得翻他们的衣兜,嫌浪费时间。 这样天上地下的变化,只因为总管得到凯瑟琳父亲的建议,到领主夫人跟前说的一段话。 “我的好夫人,您可千万别被安德鲁骗了。他要的可不单纯是纽芬的土地,而是像贵族一样的生活。您想呀,他召来一群流民种田。且不论这群流民流浪日久,淳朴与善良早被奸诈和狠毒取代,他们突然得到了一块土地,肯定是对给他们土地的安德鲁感恩戴德。那些流民们替他种田,上交粮食,这跟农奴有什么两样!什么?安德鲁会发给他们货币或者粮食?不不,那只是安德鲁怕那些人饿死了,给他们的口粮而已,根本算不得报酬,安德鲁也不是在雇佣他们。如此一来,纽芬的土地,就成了安德鲁的自营地。在纽芬种地的流民,就成了安德鲁自己的农奴。那么,安德鲁又要将您置于何地?那些流民又怎会在乎谢瓦利埃家族的存在!” 这一段话算是彻底踢中了领主夫人的软肋。对她来说,只是把安德鲁赤条条地撵出谢瓦利埃,那都算仁慈的。 而安德鲁等人从农奴到自耕农再到公簿持有农的飞速三级跳早已惹得周围人眼热不已,所以别看他看上去油滑会说话,其实在谢瓦利埃人缘差得很。领主夫人突然发怒把人撵出庄园,谢瓦利埃人非但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反倒赞颂领主夫人英明无比。 危机就这样过去了,纽芬人终于松了口气。几日来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的村庄,如今终于又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最高兴的当属凯瑟琳一家了。不仅因为他们也是自耕农,这次安德鲁一旦得逞他们将受到切实的伤害。更高兴的是凯尔父亲对他们一家愈发信任,配合也愈发默契了。 餐桌前,父亲频频为母亲斟酒。“安德鲁雇别人给他种地,拿别人的血汗给领主夫人交租”,正是她的一句话引起了父亲的思考,遂找出了这个办法。在父亲看来,这次能这么容易地度过失去土地的危机,母亲是第一位功臣。 “这没什么。”母亲说道,用淡淡的语气掩藏心中的幸福。母亲的确认为自己并没有出什么力,心中的甜蜜来自于丈夫对她的认可、赞美与爱。“希望日子能再快些过去,让凯瑟琳和凯尔的婚期尽早到来。” 自己的女儿一定也会体味到丈夫的深爱。母亲这样笃定着,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女儿直到步入天堂的那一刻,都一直环绕在幸福之中。 凯瑟琳却有点儿发愣:怎么话题突然跑到她和凯尔上了?神转折? 父亲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领主夫人最近似乎很看重凯尔。经常让他外出送信,几天回不来。” “送信而已,耽误不了婚事的。”母亲说。 送几封信自然不会忙到连结婚的时间都没有,但现在外面那么乱,要是有个万一……父亲很不放心。 多年夫妻,母亲自然而然地意识到丈夫在想什么,面色不由得也有些凝重。而且这些日子来。领主夫人派凯尔送信越来越勤了,收信的都是些贵族贵妇,富商巨贾。随之而来的不止有贵族贵妇的拜访,各种各样的奢侈品,还有花钱如流水。领主夫人爱怎么挥霍那是她的事,把城堡卖了彻底除去讨饭才好呢。但领主家一旦缺钱。肯定会朝两个庄园的农民们要,这就不太美妙了。 “大哥也会结婚吗?”珍妮突然问。她还对姐姐结婚后要离开家耿耿于怀。 得知珍妮在烦恼什么之后,亨利笑话她:“笨蛋!大哥是男人!” 哦,原来男人就可以留在家里呀。珍妮放心了。 “马修也该结婚了。”母亲说道。马修比凯瑟琳大了四岁,如今大女儿即将出嫁。可长子却连个结婚的对象都没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不着急。 可婚不是想结就能结的。一来纽芬虽然有不少好姑娘,有的姑娘父母还是穆勒家的熟人,但母亲不客气地承认,她就是认为没有一个能配得上自己的儿子。二来说句实在话,以穆勒家现在的家境,给马修结婚还真有点困难。 凯瑟琳结婚虽然也需要准备嫁妆,但毕竟是女孩子,而且男方凯尔家也不贪图这点嫁妆钱。马修可不一样了。他是纽芬管家的长子,怎能在聘礼上寒酸。 母亲的自豪和愧疚同时在大儿子身上膨胀到无极限。 “说到底,都是钱呐。”凯瑟琳小声咕哝一句。 以前她就曾听父母讨论过大哥马修的婚事,知道母亲此刻这愧疚与自豪的神情来源自什么。虽然她对母亲这种高追求并不认同,结婚主要还是看人,什么配不配得上聘礼厚不厚都是次要的。可母亲对大哥的爱是毋庸置疑的。作为子女,凯瑟琳不好说什么。 家里的其他人也听见凯瑟琳那一声咕哝,默默地表示赞同。有了钱,他们也做公簿持有农,哪里需要为土地可能被抢走担惊受怕?还能因为领主夫人收一次税就揭不开锅?还能连给长子的聘礼都凑不齐? 钱,钱,钱。一切困难归根结底,就是钱。货币,麦子,亚麻,所有的都能算作钱。所以缺钱的纽芬人,这三样东西都缺。 而要让自家的日子好过起来,只能靠自己。哪怕是马上要结亲的凯尔家也不能依靠。 凯瑟琳握紧拳头,又充满了干劲。 亨利忽然放下手中的面包,拍干净手后正襟危坐:“所以,我想去留尼城。” “什么?” 全家人一起惊讶。 “我要去留尼城。”亨利坚定地重复一遍,倔强地扬起了头。 “亨利,骑士的侍从不是那么好当的。”沉默中,父亲突然说。 他并没有直接点明亨利是在做不切实际的梦。父亲很清楚,成为骑士侍从,进而在未来的某一天也成为骑士,最后跻身贵族的行列,是亨利从小的梦想。这个梦想虽然可笑,但它的第一步,成为骑士侍从确实曾唾手可得,却因为被赶出罗塞尔而成为泡影。没想到都现在了亨利竟然还把希望寄托在这不切实际的幻想上,父亲心中不由得一阵焦急。 亨利却从座位猛地跳起来:“我才不是要做骑士侍从!你们为什么都不理解我!难道只有凯瑟琳一个在为咱们家努力,我就不能了吗?!不,我要去留尼城,我要做学徒。凯瑟琳不是发愁找不到成衣工厂的原料和销路么?等我在留尼城的纺织行会混出头,还用得着凯瑟琳着急!” 用喊的说完这段话,亨利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起伏伏。忽然之间他脸红了。 真是的,怎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讨厌的凯瑟琳,都是因为你! 一边愤恨地想着,亨利一边狠狠地瞅了一眼大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傲娇。 “我的儿子长大了。”父亲的话语中满是感慨和自豪。 母亲也将亨利抱在了怀中。亨利还是很不好意思,但他也很喜欢妈妈的怀抱。 欣慰归欣慰,父母自然很明白,小儿子的想法依旧不可行。在纺织行会混出头?能不能进到纺织行会里都是问题。如今行会的规定愈发严苛,像亨利这样不是留尼城市民,甚至都没在留尼城住过的毛头小伙子,根本不会有纺织作坊接收。 好吧,就算有作坊肯接收,你知道那要用多久么。光是从学徒升到师傅就得十多年时间!而纺织行会里头不知道有多少纺织师傅。纺织行会的组织早已被既得利益者们用裙带和血缘牢牢把持,你一个没背景的愣头青还想在那里头混出头? 这些话,父母虽然不会这么直白地说给亨利听,但让亨利很明确地知道他的想法根本不可行。 没想到的是,亨利根本不听。他反驳父母,反驳哥哥姐姐,反驳笑话他的妹妹,说不过了就死咬着嘴唇倔强地梗着脖子。第二天全家人从睡梦中醒来,竟然发现亨利不在。几块面包还有他的一小堆衣服,以及一根烧火棍也跟他一起失踪了。家人赶紧发动村民去找,最终阿尔法大叔把他从谢瓦利埃庄园外找到并带了回来。被发现时,亨利正陷入积粪坑无法自拔。在这之后,亨利一辈子都对他为什么会掉进那里闭口不谈。 把亨利洗干净之后,父亲母亲好好训了他一顿,最后跟他说:“好啦,爸爸妈妈先去留尼城看看。你给我们安生地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看别人干活真舒服 “爸爸妈妈为你去留尼城了,高兴吗?”凯瑟琳把腌鲱鱼放到桌上,问道。 去趟留尼城至少要两天时间。妈妈不在,凯瑟琳成了穆勒家最年长的女性,俨然一副女家长的架势。 亨利脸涨得通红,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他就是再讨厌凯瑟琳的羞辱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跳起来跟她当面战斗了。想要去独自闯荡出一片天地,却连城市的边儿都没摸到就掉进了积粪坑,实在是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好在凯瑟琳不知道亨利把她的随口一问当做“羞辱”,把跟她拌嘴吵架称作“战斗”,不然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就那双咕噜咕噜直转的眼睛,凯瑟琳确定亨利心里肯定对她没好话。珍妮去放羊了,马修和杰瑞去种地,此时家里只有她跟亨利两个人。凯瑟琳冒出个想法来,露出贼贼的笑容。 亨利被她的笑吓出一身冷汗来。 “过来,亨利。”来吧,我亲爱的小弟弟,让我好好疼爱你~ 接下来,亨利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抹桌子,一会儿洗衣服,一会儿劈柴火,总是没有闲着的时候。凯瑟琳倚着门框,悠闲地品尝着腌鲱鱼(她现在也觉得这玩意儿味道不错了。果然时势造就人啊……),一边不时地给亨利挑刺儿。 “哎哎,今天天气真不错。”凯瑟琳又咬了一小口鱼。怪不得人类总变着法子剥削自己的同类呢,看别人干活,果然舒爽啊。 亨利狠狠地瞪她一眼,然后仍然默默地干活。没办法,谁让爸爸妈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听大哥和大姐的话呢! 鱼太咸了,凯瑟琳去倒了壶麦酒。就着小酒吃着腌鱼小菜,身旁还有个小劳工帮她忙前忙后,生活不要太幸福! 当然啦,她到底是亨利的大姐。不是在黑煤窑里挥舞鞭子的包工头,刚开始也只是见亨利脸鼓鼓得又气人又可爱想捉弄他下。见亨利冒汗了,她便招呼弟弟别干了,过来吃点东西。 没想到亨利根本不听。手头反而更勤快,干完之后还把手中的工具往地上一杵,横刀立马:“还有什么?” 得,好心人家不接受,那她也不客气了。于是凯瑟琳更加心安理得地差使起亨利来。小男孩也倔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只管问姐姐要活干。 “你要是当了学徒还这样,就要累死了。”凯瑟琳说完,还啧啧两声。 亨利一怔。本来他这么努力的干活,就是要气姐姐。你让我干?好。我就干给你看。什么你还让我停下?你以为你是谁啊让我干就干让我停就停!哼,我偏干给你看。反正一开始是你让我干的,等爸爸妈妈回来了发现我累坏了,看他们不夸我骂你! 不过呢,不知不觉的。他好像也进入了学徒的角色。之前还没注意,让凯瑟琳这么一点他也发现,原来自己心里一直藏着另一个念头:看我这么努力,这么能干,一定能做好学徒。快来相信我吧! “只有努力才有回报。”亨利坚定地说完,白了凯瑟琳一眼。一个女孩子,懂什么! “那也得遇上对你好的人才行。”凯瑟琳摇摇头。“你去做学徒,学人家的手艺,在人家看来你是在拿他的东西。学徒和帮工期间,你所有的劳动成果都归师傅。在人家看来,你身上的本事都是他给的,你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他的。他为什么要对你好呢?” 顿了顿,凯瑟琳慢条斯理地接着说:“然后呢,你又玩命地干,让他知道你有吃苦受累的本事和本钱。那不抓你干活抓谁呀。努力换来好报?你是人家的牛马,人家为什么要好好待你呢?” “那……难道不能努力了?”亨利疑惑地问。 “也不是要你消极怠工。那样你师傅不拿鞭子抽你才怪。”凯瑟琳又找来一只碗,把亨利拉到桌子前,“让你的师傅知道你很努力,但是别累着自己。记住任何时候自己的健康都是第一位的就行了。来,喝点吧。” 看着弟弟把碗中的麦酒一饮而尽,凯瑟琳确信今天小男孩确实出了不少力。好在麦酒难喝酒精度数却低,用来补充水分还是不错的。 连喝两碗,亨利发出满足地叹息,抹了把脸陷进椅子里。 姐弟俩难得有独处的时候。凯瑟琳说:“听我说句实话吧亨利。你去留尼做学徒也帮不了我的。甚至在短时间内,家里还要为你支付生活费。我听说留尼城的纺织师傅们可是连学徒的三餐都不管的。” 亨利从椅子中爬起来,焦急地凑到桌子前,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所以呢,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凯瑟琳也凑到桌子前,真诚地注视着弟弟的眼睛,“呐,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希望自己成为怎样的人,从事怎样的工作呢?” “还要给我付生活费。这可怎么办……”亨利还在着急这个。 “你不用担心了。爸爸妈妈都知道。”凯瑟琳说完,微笑着看着弟弟。 亨利垂下了头。过了半天,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说:“我确实还想做贵族的侍从。” 果然如此。凯瑟琳如此想着,脸上不露出来。 “可是……爸爸妈妈说得对,这根本做不到。而且就算以前在罗塞尔,也是破格看上我,才有可能的。”亨利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农民想要成为贵族,除非出现奇迹,在中世纪根本是不可能的。亨利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只是不愿意去想。 过了一会儿,亨利又说:“我之前也想了很多。如果要去城市,以后就不能继承爸爸的职位了。可是……”亨利抿了抿嘴唇,“我还是想去留尼城。纽芬一共才三百人,谢瓦利埃也才一千多个。我不想困在这儿,过每天都跟前一天一模一样的日子。” “所以,还是想做学徒?” 亨利点点头,坚定道:“爸爸说过,收获都从播种开始。我要想出人头地,就不能怕吃苦,不能没耐性。” 特别是不能没耐性。凯瑟琳很赞同地想。 如果问她的意见,凯瑟琳并不反对亨利去城市。她最担心的是亨利年纪太小沉不住气,忍受不了长达七年的学徒生涯。但看亨利能有这觉悟,她这个做姐姐的也算稍微放心。 曾经害怕黑死病,凯瑟琳想起城市就会打冷战。但黑死病虽然令人胆寒,而且按照历史进程,瘟疫将更加肆虐,却也不能因噎废食,真的躲在深山老林不动弹了。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哪怕呆在纽芬,这人口密度也够瘟疫把大家一窝端的了。 只希望亨利别倔脾气上来,像今天跟她置气一样和师傅对着干。 过了不多久,马修和杰瑞回来了。珍妮今天带了干粮去,中途不回来吃饭。见到马修,凯瑟琳又发现有些不对劲。亨利说“不能继承爸爸的职位”?他是次子,本来就是不能继承的啊,为什么会这么说? 凯瑟琳回忆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日子。比起大儿子马修,父亲好像的确更疼爱次子亨利,走哪儿都带着,作为管家管理村民时也让亨利在一旁看着,的确有点言传身教的意思。难道…… 看着沉默地吃东西的大哥,凯瑟琳觉得不太可能。父亲就算没像疼爱小儿子那样喜欢马修,到底也不讨厌他这个长子呀?这里又不实行幼子继承制,怎么会呢。 两天后凯瑟琳的父母回来了。亨利跑到村口迎接,回来的时候却垂头丧气。父母很清楚纽芬人要进入留尼城的艰难,于是去找给了成衣工厂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订单的布莱恩?来菲布勒。料到布莱恩可能会拒绝,他们还特地尽自己可能地置办了一份礼品。 然而礼品并没有敲开布莱恩的大门,而是根本没机会敲。布莱恩?来菲布勒被赶出留尼城了。 父母大惊,连忙打听原因,却一无所获。别的作坊师傅一听乡下小子想要进作坊当学徒,根本不屑一顾,有的还对凯瑟琳的父母出言讥讽。无奈之下,父母只得回来,带给儿子这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在经历了短暂的消沉之后,亨利又一次坚定地站在了家人的面前:“就算做不了学徒,我也要去留尼城。跑腿打杂,送信传话,这些他们总会让我做吧。” “那跟乞丐没两样啊!”父母真是被亨利吓到了。 “可是咱们纽芬人在留尼城人的眼中,跟乞丐又有什么两样!”亨利说。 父母沉默了。儿子虽然只去过留尼城一次,却一针见血。 “我要去留尼城,去闯荡,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亨利骄傲而坚定地仰起头。 父母轻轻叹了一声:“……好吧。” 答应是一回事,做成却是另外一回事。父亲母亲只能保证尽力而为。这次究竟能不能如亨利所愿的关键,终究不在他们手中。 几天过去了,事情毫无进展。就算知道急也没用,亨利依然嘴角起泡。 日常日子还得继续过。有天凯瑟琳家要烤面包,正好纽芬的面包房出了点问题,于是凯瑟琳领着劳工杰瑞到谢瓦利埃去。在等待面包烤熟的时间,杰瑞请求凯瑟琳允许他去庄园的店铺转一转。然后在凯瑟琳看不到的地方,他转入了一栋不起眼的建筑。 加文见到他,忙站起来迎接。 第一百七十六章 谁敢让你帮! 见到杰瑞来,加文连忙起身相迎,领着杰瑞到了里屋。 在这狭小拥挤又没有个人隐私可言的中世纪,能拥有一间“里屋”,说明加文的日子过得不错。 “布莱恩怎么回事?”进了里屋,杰瑞急切地问,“是被驱逐出留尼的么?” “没错。纺织行会给出的理由是货品质量不合格。” “不可能。”杰瑞笃定地说,“这批产品虽然出自纽芬人之手,但质量绝不次于留尼城的专业作坊。当时已经验过货了。这么说来,果然是纺织行会在打击报复。这一次我欠布莱恩的了,竭尽所能地帮他安排一下吧。实在不行,让他去我父亲的领地。” 加文领命。 “除了布莱恩之外,咱们在留尼城能靠得住的纺织商还有谁?”杰瑞问,“其实也用不着纺织商,作坊师傅就行。最好找那种跟留尼城外的人扯上关系也不是显眼,不会再重蹈布莱恩覆辙的那种人。” 加文报出几个人名:“少爷,不知您……” “哦,穆勒家的小儿子想去留尼城做学徒。”杰瑞轻描淡写地说道。 “……” 穆勒家的小儿子去留尼城做学徒跟您有毛线关系呀我的少爷。 杰瑞耸耸肩:“举手之劳而已。很困难么?” “找到人不难,但找到不会重蹈布莱恩覆辙的人很难。”加文实话实说。他跟少爷都知道,留尼城的纺织行会有多小心眼。 “这样么。”杰瑞有些失望,却也能理解,“那就不要强求了。再出一个布莱恩,我就要羞愧死了。留尼城的生意最近如何?” “基本正常。染料和媒染剂的销路还和以前一样好。不过纺织行会最近貌似有意压价。近年来他们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他们希望咱们能与他们同舟共济。” “他们赚不着钱,就要求咱们勒紧裤腰带?真是把咱们当成好伙伴。”杰瑞嗤笑道,“告诉纺织行会的头头,原料一分钱不减。” “但那样他们会去购买别人的染剂。”加文忧心。 “那咱们也可以把染剂卖给别人。”杰瑞满不在乎。“购买咱们生产的染剂可以省去高昂的运费,本身就相当于从其他城市半价购入原料了。一旦跟咱们炼金术士行会拆伙,纺织行会的产品将更卖不出去,可咱们的染剂配方明显优于竞争对手。绝对能卖出好价钱。纺织行会的绝对是好日子过惯了,把自己当成了上帝的宠儿。咱们不过是占个距离近的便宜,他们就以为咱们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了。你去告诉亚伦,要是纺织行会的还这么损人利己,就提价。大不了我再换个合作者。” “少爷……”加文苦笑。道理是那么个道理,可少爷,您这语气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在赌气呢? 纺织行会把布莱恩踢出去,耽误您向那姑娘献殷勤,您心里不痛快就直说呗。 “哪怕少爷真的威胁他们,恐怕纺织行会仍然会坚持让咱们降低价格。染料和媒染剂一向是染织行业成本的大头。相信现在哪怕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杯毒酒。只要有助于留尼城的纺织业,纺织行会也会喝下。”加文说,“就在上个月,又有三家纺织作坊宣布倒闭。如果少爷您坚持不降价,那亚伦就要面临纺织行会旷日持久的软磨硬泡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他是炼金术士行会的会长呢。”杰瑞摊开手说得一脸无辜,心中却在暗暗庆幸:幸好我一直赖在纽芬没走。 有人帮他堵抢眼,杰瑞心情好了点儿。离开之前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那个吉姆?布朗……” 加文支起耳朵瞪大眼睛,只等下文。 杰瑞却停了。他本来想告诉加文,万一凯瑟琳一家真的找到了门路将亨利送入留尼城,就让手下的人多关注一下那个叫吉姆?布朗的。这家伙上次被凯瑟琳一家带头扔进了留尼城。也不知道被债主打死了没有。要是还活着,以他那阴狠的性格不会放过通过亨利报复凯瑟琳一家的机会。 可转念一想,这关他什么事啊?且不论亨利基本跟留尼城说再见了,就算真的能进去,凯瑟琳家人的死活跟他杰瑞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吉姆?布朗不死也肯定残废了。 所以杰瑞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想说什么。随即离开了加文的地方,回到凯瑟琳身边继续扮演他的小工。 回到家,凯瑟琳父亲不在。这些日子来,父亲为了亨利连自己身为管家的职责都交给了马修和阿尔法大叔,自己亲自在留尼城。虽然父亲离家尚不到一周的时间。但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家人担心亨利的事情真的如预想般成为泡影,更担心父亲自身的安危。连续几日,凯瑟琳一家不见笑容。 算算日子,父亲也该从留尼城回来了。又过了两天,父亲终于回来。而跨进家门后的第一句话是“亨利,你的事有着落了。” 全家人喜出望外。 父亲休息了一阵,稍微解除疲乏后,跟家人们简单讲了这些日子的遭遇,重点放在肯收下亨利的那位工匠上:“他叫鲍勃?昂利,是位年轻人,三个月前才从帮工升任为师傅,新建了自己的作坊。他一个人挣的钱不够吃饭,收个留尼城出身的学徒还需要管饭,更要吃穷。所以听说咱家是留尼城外的,又肯为孩子支付生活费,很高兴地答应了。我仔细看过了,这小伙子手艺不错,人也坦诚爽朗,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留尼城让不让纺织作坊收城外的人做学徒?别的人都不收,怎么就他肯?”凯瑟琳担心有猫腻。 父亲自然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点。他早已打听清楚,其实留尼城的纺织行会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招收留尼城之外的人做学徒,只是城里人放不下架子,而且单纯是留尼城中就有很多人想做学徒了,所以纺织师傅们才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拒绝。 实际上,这个鲍勃也不确定纺织行会和同行们会不会接受他选择亨利。但他保证,无论是否真的成为学徒,只要亨利还在为他工作,他就会以教授手艺作为报偿。 呦呵?凯瑟琳挑眉。 教授行会之外的人员手艺?这是在直接挑战行会的规定哎。这个鲍勃真是个好人,头上都有光圈。 母亲也皱起眉头:“这个鲍勃……没问题么?” 她虽然不太了解行会具体的规矩,但总觉得这人听上去不怎么靠谱呀。 父亲朝母亲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在担心什么:“鲍勃本人也担心我不相信,告诉我留尼城的纺织业很不景气。他再不招人给他帮忙就得上街乞讨了。我调查了,他说得没错。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随时把亨利带回来。” 这也不失为一个保险的办法。母亲又打听了一些细节,确定没有父亲遗漏的没有考虑到的问题。父亲的能力,母亲自然信得过。 “看来这个鲍勃值得信赖。”母亲这样说,却丝毫听不出轻松。 疼爱的小儿子即将离开家,而投奔的前程又远不如预想的那样光明,母亲自然不会轻松了。 亨利从前也并没有预料到留尼城的纺织业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状态。思考过后,他还是坚持之前的选择。 亨利要去城市的消息不胫而走。某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之后牧猪人和玛吉来到凯瑟琳家拜访,为亨利带来了一些面包果酱。 “那个……亨利也长大了,要为家人分担重任了啊。”玛吉坐在椅子中,局促地把之前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 自从伊兹被救回,牧猪人夫妇对待凯瑟琳一家的态度明显改善。他们也很清楚,之前曾经给凯瑟琳一家使了多少绊子,如今每一次见到管家和他的家人都很自惭形秽,总忍不住找个地洞钻进去。 “啊,对了。”牧猪人表现得好像刚刚想起来,虽然这就是他们此行主要的目的,“亨利这次要去留尼城是吧?” “是。”凯瑟琳的母亲静静地点头,保持微笑。 之前已经说过n遍了。凯瑟琳默默吐槽。 “这可巧了!”牧猪人努力显得“巧”,“我家吉姆也在留尼城。他两年前就去留尼了,对那座城市很熟悉。我这就回去写信,让吉姆帮亨利。” ……凯瑟琳的父母依然保持着得体而礼貌的待客态度。 只是他们已经完全僵了好吧?! 吉姆?亨利?帮? 没搞错吧! “嗨!还用写啥信!亨利,你用不着客气,有什么要求找到吉姆就直接提!以咱两家的交情,你吉姆大哥哪有不帮你的道理!”玛吉大喇喇地拍亨利的肩膀,果然一提到儿子就来劲了么?! 以咱两家的“交情”,吉姆肯定会把亨利洗干净了拉到菜市场,一金币一公斤绝不讲价啊! 还帮忙?相爱相杀也得看对象啊! 凯瑟琳已经能看见父亲母亲在狂飙的冷汗了。 想起吉姆曾经的“光辉事迹”,凯瑟琳自己也后脊梁发冷啊! 凯瑟琳都忘了留尼城里头还有个吉姆了。想到亨利竟然要跟一人贩子,而且是专卖认识人的人贩子同处一城,凯瑟琳一家简直要去死一死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分别 亲爱的牧猪人先生和玛吉夫人,我可以为您倾情讲述一下您儿子的光辉事迹么? 凯瑟琳这样想着。 不过用不着她了。吉姆干了什么可不止凯瑟琳一个人知道。亨利被玛吉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可旁边还有个珍妮呐。 凯瑟琳那嫉恶如仇的小妹妹呦!啥话都敢讲,亮开嗓子绝不输给玛吉大婶的小妹妹呦! 不好,珍妮嘟嘴了!她生气了,腮帮子鼓起来了!她马上要说话了!快想办法阻止她啊可是完全不想阻止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啊啊! “珍妮,过来。”危急时刻,还是母亲最先出手。 听到母亲在轻声呼唤自己,珍妮姑且暂时放过吉姆,到妈妈旁边。嗯,妈妈的怀抱好舒服。 母亲的怀抱安抚了珍妮被玛吉挑起来的暴躁情绪,按照妈妈的要求不说话。 “有吉姆在,我们就放心了。”父亲顺着玛吉的话说,“唉……出门在外,什么都比不上有个熟人在身边。亨利才十一岁,一个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生活,我和他母亲都不放心。好在还有吉姆。以后我家亨利就拜托给吉姆了。” “您放心吧。”玛吉和牧猪人忙不迭地保证。 亨利更懵了。吉姆到底是好人还是坏蛋,他咋有点傻傻分不清楚了? 母亲朝儿子眨眨眼,暗示他别说话。亨利只好就这么傻傻分不清楚下去了。 接下来牧猪人夫妇的话题就没离开过他们的儿子。吉姆有多能干,吉姆每年能寄回来多少钱,吉姆长得有多帅多有人缘,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穆勒一家人只好耐着性子听着,还得装出很相信很佩服的样子,那叫一个度日如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牧猪人夫妇起身告辞了。一只脚踏出门槛,玛吉又一次回身嘱咐:“沙拉克富商住在螃蟹街。报上吉姆的名字,看门的就会带你们去找他的。” “好。我们记住了。”母亲依然微笑。 牧猪人夫妇终于没影了。凯瑟琳赶紧给自己倒了点酒喝。她一句话没说都要虚脱了。父亲母亲坐在椅子中相顾无言地歇息。估计更是心力交瘁到没劲讲话。 “爸爸,吉姆?布朗真的是富商的男仆么?”亨利极力让自己显得只是问问而已。 “或许一开始是吧。”父亲说。 “从来都不可能是。”杰瑞忽然说道,“留尼城根本没有螃蟹街。” “也可能……住在别的街道呢。”亨利状似轻描淡写地说。 还有留尼城根本没有什么沙拉克富商。 杰瑞撇撇嘴,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 “不要再做侍从梦了。亨利。”父亲揭破了儿子的心思。 亨利脸红了:“我,我没有!爸爸我……” “这没什么。过来。”父亲让亨利过来,抚摸他的脑袋,“孩子你记住了,在留尼城,万事靠自己。那个吉姆?布朗,实在长了颗黑心。你千万不能跟他接触,看见他绕道走,记住了么?” 亨利点点头,价值观终于被矫正回正轨。 “爸爸。干脆把吉姆干了什么事告诉牧猪人夫妇的了。”马修大哥突然说道。 珍妮也持相同观点。 “本地派和外乡人派之间的关系才刚刚缓和。牧猪人一家是关键。”父亲回答道。 “牧猪人夫妇有多爱他们的宝贝儿子,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母亲补充,“玛吉和牧猪人太过偏听偏信。没必要为了一个差不多已经不存在的人跟牧猪人闹不愉快。” 也是。反正吉姆不被债主打死也差不多了。怪不得明知吉姆被扔回了留尼城,父母仍然放心让亨利去。 那就请债主的怒火更旺盛一些吧!阿门。 经过几天的准备,亨利终于要上路了。凯瑟琳全家一齐相送。留杰瑞看家。到达谢瓦利埃时,凯尔得到了消息,坚持要送他们去城市。两头骡子拉着平板车,凯瑟琳一家坐在平板车上,旁边凯尔骑马相随。一路上风平浪静,只有单调的沉默,还有如影随形的颠簸。 到达留尼城后稍作休整。第二天一大早,全家人还有凯尔在父亲的带领下来到了鲍勃的家,也是他的作坊的门前。 鲍勃和凯瑟琳想象得很像,态度真诚,笑容爽朗,热情而又干练。他长得年轻阳光。一身精壮的肌肉,却不是太壮实,符合纺织行业需要体力但并非极重体力劳动的行业状态。和父亲寒暄过后,他立即注意到了那个紧张好奇,又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的小男孩。打量一番后热络地拍拍亨利的肩膀:“好小子!” 亨利小身板被未来的师傅拍得一晃一晃,依然努力绷着脸,要让未来的师傅知道他壮实得很! 母亲提出简单看看作坊的要求,鲍勃爽快地答应,领着三个女眷参观。这个作坊果然不大,生活和工作的区域之间几乎没有分隔,不仅狭小阴暗,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闻的味道。好在干净整洁,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很难想象是一个单身男子生活的地方。 母亲皱着眉头,神情愈发凝重,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不满的话来。她很清楚,这是留尼城纺织工匠生活的常态。这一整条街都是作坊,整条街都有这股染料味,别的作坊还比不上这里呢。 “这孩子就靠您照顾了。”母亲说。 “您放心。”鲍勃拍胸脯保证。 接下来鲍勃领着一干人前往纺织行会的办事处,办理收亨利做学徒的手续。这一纸契约才让母亲真正放心。而纺织行会的办事员看鲍勃的眼神让凯瑟琳一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顶的压力,对他更多了一份信任。 母亲最后一次亲吻小儿子的面颊,终于要和其他人离开了。家人们必须要早早离开亨利。从留尼回到纽芬的路很长。 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去,凯瑟琳的父母请凯尔让凯瑟琳与他一同骑马,减轻一下平板车的重量好加快速度。凯尔欣然答应,让凯瑟琳坐在他的身前,牵动马儿快步前行,不知不觉地跟凯瑟琳的家人拉开了些距离。 “等等他们?”凯尔问。 凯瑟琳本想同意,转念一想。她是不是该找点机会培养培养自己对凯尔的感情?于是说:“不用。他们能看到咱们。” 凯尔于是并未勒马减速。又骑行了一阵,凯瑟琳听见凯尔说:“亨利小小年纪就要离开家去给别人当牛做马,太可怜了。” “也并不可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再苦再累。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凯瑟琳享受着拂面的轻风,随口说道,却也是她的真实想法。 凯尔又是一顿。“所以,你组织成衣工厂?” “是啊。”凯瑟琳又是随口回答。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凯尔这前后句子连起来,怎么感觉……好像在拐弯说我似的? 我选择成衣工厂吃苦受累,正如亨利选择了做学徒,所以只得给别人做劳工?我跟他都很可怜? 凯瑟琳笑了。因为坐在前面,凯尔看不见她神情的洒脱:“其实有的选择就算很幸运了。有多少人一出生就要按照既定的轨迹生活下去,无论自己喜欢与否。只要能按照心意活下去,吃苦受累。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凯瑟琳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又沉默了。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凯尔放弃兜圈直来直往,听上去,怎么好像还有点儿咬牙的意味? 凯瑟琳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会养活你,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所以你不需要那么劳累。” 凯尔的话飘入凯瑟琳的耳中。让后者双颊绯红。凯瑟琳低着头,双手抓住马儿的鬃毛,稳住身体不让自己掉下去,仿佛也把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捏在手中,让它快点儿平静。 天色渐晚,纽芬终于近在眼前。凯尔骑着马将凯瑟琳送到家门口,才扶着凯瑟琳下了马。 “最近我比较忙。等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凯尔说。 凯瑟琳点点头。两人拥抱。在彼此的面颊留下轻柔的吻,随即告别。 凯瑟琳站在门口对骑马远去的凯尔招手:“路上小心!” 即将逝去的夕阳中,是那人催马扬鞭的身影。 凯瑟琳放下手,眺望远方的目光中有一丝困惑。 ――我会养活你,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所以你不需要那么劳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抱紧我。 是我太敏感。他太年轻,还是……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凯尔还没回来么?”凯尔的父亲问妻子。 “快了。天黑前凯尔经过谢瓦利埃,想想现在应该在归途了。”凯尔的母亲说。 凯尔父亲忽然叹了口气,惹来妻子关切的询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咱们的宝贝儿子。”凯尔父亲说,“他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凯瑟琳了吧。” “喜欢上也没办法。是咱们让他喜欢的。这孩子。欺骗姑娘的事情做不来。”凯尔的母亲说着,细细思考,“喜欢是肯定的。但……我也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凯瑟琳。你担心,我们会伤害到凯尔?” 凯尔的父亲揉揉眼角,默认。 凯尔的母亲莞尔一笑:“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让凯尔知道咱们做了什么就行了。对了亲爱的,说到这个,咱们是不是……又得做些不能让凯尔知道的事情了?” “是啊。”凯尔的父亲叹道,露出笑容,对上妻子温柔的笑脸,“独子是父母的心头肉,能让父母置身伊甸园,也能让父母虽生犹死。吉姆?布朗这块心头肉,该是剜掉的时候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新晋小学徒 黎明前,万籁俱寂。天和地都在沉睡。 “起来了,小子!” 紧接着亨利就被踹下床了。 屁股摔得生疼,亨利一下子惊醒了。但睡意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立即反扑。有那么一瞬,亨利想要不顾一切地爬回到床上,哪怕末日审判的号角也甭想吵醒他。 “还没睡醒吗?小子。” 师傅的声音在头顶盘旋。亨利努力睁开睡眼,使劲摇了摇头,坚定地说:“睡醒了。” “好小子。”鲍勃笑道,“好啦,快点儿爬起来去干活。新的一天又开始喽。” 亨利从地上爬起,穿好衣服,趁师傅离开的当口轻轻叹了一声,快步跑出大门。 学徒生涯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亨利着实体会到“辛苦”的含义。比方说现在吧,天仍然没有亮。以前在家不管起得多早,总归会在黎明之后才从床上爬起来。但在留尼城,因为要严格遵守夜间不许工作的规定,工匠们总是会尽可能地拉长自己白天的时间。所有准备工作都要在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之前做好。自然起床的时间也要往前提了。 另一点跟家里不同的,是没有早饭吃。为了保证一天劳作的体力,父亲总习惯让需要下地的家人吃一两片面包,哪怕是杰瑞也有份。可是在这儿,当亨利第一天醒来并四处寻找早餐时,师傅鲍勃看他就好像见到了怪兽。 师傅倒没饿着他,什么也没说地给他找了点碎面包。但在后来亨利偶然听到邻居们谈论早饭摊位上的人,才知道原来城市里的人认为除非需要出远门,否则只有懒汉馋鬼才需要吃早饭。从那以后哪怕饿得肚皮转筋,亨利都没有在午饭前吞下任何食物。 冒着晨雾,亨利推着载水桶的车在街上奔跑,要趁其他人还没到之前抢占水井。干纺织印染的怎么可能离得开水。但留尼城附近没有河流,好在地下水丰富,在他和师傅居住的这条街附近就有一口水井。可是亨利要绕到更远的地方打水。过了一周。街上的纺织工匠们大多得知了他出身自哪里,于是有些人会故意欺负他,打翻他的水桶,甚至把水桶弄坏。师傅知道后把那个砸漏水桶的学徒狠狠修理了一顿。并逼迫那学徒的师傅赔了一个新水桶。但亨利不想再麻烦师傅为他出头,所以宁愿绕远。 往返几次,水缸终于装满了。师傅已经在处理前几日浸泡在染液当中的织物。亨利抹了把汗,马不停蹄地跑去帮忙。 纺织,印染,密不可分,但其实是两项工作。师傅说在过去,这其实是两个行会。而在更早之前,整整有八个行会相互配合,共同从事纺织印染。准确地来说。师傅鲍勃属于印染工匠,不生产布料,只负责染色。亨利喜欢那些五彩斑斓的大染缸,却对它们的气味和它们总是把他也搞得五颜六色的行为很是受不了。受不了也得受着。他还有七年的学徒五年的帮工要干呢。 “你放下。”师傅命令道,从亨利手中夺过沉重的染料桶。自己将染料倾倒入缸中。 我能干!亨利想叫。可他想起姐姐的话,便默默地退开了。 爸爸说,土地才是根本。但当领主恣意妄为的时候,土地也止不住人们默默流淌的眼泪。倒是金钱,以及所有能换来金钱的东西,却可以平息领主的怒火,还可以换来可口的面包。香醇的蜂蜜。在家里,最能赚钱的是姐姐。她在组织人们纺织、染布,用一匹匹精致柔软的亚麻布换来那些可爱的圆形金属片。亨利相信,通过帮助姐姐,他也能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姐姐需要城市的帮助,所以亨利来到城市。他睁大眼睛。仔细聆听,尽他的可能观察这个城市。远处,歌舞升平的富人区依然令他心驰神往,但亨利正在努力练习不去怀念那可望不可即的梦想。姐姐想要的是城市接纳村民们的产品,给村民们原料。生产之后再买回来。他不可能成为贵族的侍从了,富人区对他而言,也就失去了价值。 这些事可不要让姐姐知道。 鲍勃师傅的作坊跟其他人的一样,前店后厂。以前鲍勃一个人要在后面忙活,经常顾不上店面。现在有了亨利,终于有人帮他看店了。于是每天当亨利打完水,并帮助他打打下手之后,鲍勃就会扬扬手:“看店去。” 亨利一点儿也不喜欢看店。一坐就是几个钟点,实在太无聊。但那是师傅说的,他也只能听从。 师傅的小店很冷清。好在师傅每天能生产出来的货物也不多,一天下来也能卖个七七八八。而且因为有亨利在开店时间更长,收入还能多一些。于是鲍勃师傅愈发喜欢打发亨利去坐在那狭小到转身都困难的店面里头坐着。 这样帮不了姐姐,也学不到东西。师傅,你不是答应过我爸爸妈妈一定会悉心教授我怎么染布吗?! 亨利没有真的去质问他的师傅。师傅要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谁让他做学徒呢。 又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个钟头。无所事事让饥饿的感觉更明显了。终于,今天的第一个顾客上门。以往一旦有人来光顾,亨利总是会瞬间坐直身体,用期盼的眼神把顾客牢牢拽住。师傅对他三令五申,绝对不能出声招呼顾客,哪怕咳嗽一声都不行!不然他这可怜的小店铺会立即被纺织行会罚得倾家荡产。 但是这一次,亨利依然拄着下巴,无聊到长草。不是他怠惰了,而是他根本没看见。 “……您好……”声音很甜美。 亨利直起身子四处看,没人呐。 “您是谁呀?”那个声音又来了。 亨利踮起脚尖越过店面往看,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果然,店面离地太高,把对方给挡住了。 亨利不敢说话,只一如既往地紧紧盯着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快买吧快买吧快买吧。 “您是谁呀?”那小女孩见亨利不说话,于是又问了一遍。裹着头巾的脑袋可爱地歪向一边,双手提着篮子,文静地放于身前。 我不能说话哎所以你别问了赶快买吧赶快买吧。 亨利的目光实在过于骇人,小女孩收敛了笑容,疑惧地倒退了一小步。 喂喂别走啊这布多好看快买点儿吧。 亨利继续发送脑电波,但似乎越来越糟。小女孩更害怕了。 幸好,在小女孩扭头跑掉之前,救星从后面走出来:“哎?莉莉,今天也来啦。” “鲍勃叔叔。”莉莉甜甜地问好,瞅了一眼亨利没有上前。当她的视线从鲍勃转到亨利时,甜美的笑容夸啦一下碎了满地,活像亨利是怪兽。 “你这臭小子。”鲍勃哭笑不得地拍了下亨利的脑袋,“这位是莉莉?华尔特,我的好朋友,不是来买东西的。莉莉,这个小子叫亨利?穆勒,我的学徒。” “亨利哥哥好。”莉莉立即问候。甜美的笑容真可爱。 “你好。”亨利回应道。啊,能说话了,感觉真好。 鲍勃热情地邀请莉莉进来做客,但被莉莉礼貌地拒绝了。她的母亲还需要她回去帮忙干活。这次来只是替母亲来送点东西而已。说着莉莉递上了手中的篮子。 鲍勃掀开盖着篮子的布,亨利的口水差点流了出来。好诱人的面包啊! “这,真是的,总是麻烦你妈妈。”鲍勃脸上飘起一抹可疑的暗红,将面包从篮子中拿出来后,迅速地卷了一些粉蓝色的布料放入篮中。莉莉连忙阻止,但鲍勃不听:“反正就是两块布头,我也卖不掉,拿给你和你妈妈做头巾正好。” “可是妈妈说过,如果再拿鲍勃叔叔的东西,就再也不送面包了。”莉莉急切地说。 无奈,鲍勃只好把布拿了出去,还给莉莉一只空篮子:“你妈妈最近怎么样?还有人拖欠她的货款吗?” “没有了。我们最近的生活过得很好。妈妈说请你放心。”言罢,莉莉挥手,跟鲍勃和亨利道别。 目光追随着莉莉的背影,鲍勃手撑着门框,摇头感慨:“哎……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 确实如此。亨利承认。跟野孩子一样的珍妮相比,莉莉真是个美丽的小淑女。 鲍勃还在感叹:“她妈妈比她更漂亮,更安静。哎,真是太美好了啊……” 是这样吗?亨利歪头看向自己的师傅。 “湛蓝的眼睛,金黄的头发,性格没有一点点缺陷。安静的时候好像圣母玛利亚在祈祷,微笑的时候能让寒冬的冰雪融化。她站着的时候很美,走路的时候很美,说话的时候很美。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我保证你从没听过能让人如此舒畅的嗓音。她的名字也非常好听,叫芭芭拉。芭芭拉?克里斯滕。天底下还能找到比这更完美的名字么……” 亨利:“……” 鲍勃:“……” “嗨!我跟你这毛头小子说个什么劲!”鲍勃郁闷地揉揉脑袋,把一头乱发揉得更像鸡窝,“我走了!你好好看店哦。” 好好看就好好看,总之我不会像你一样发神经。 师傅走了,亨利吐了吐舌头,继续做在店面前。很快地他又无聊了,脑子里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忽然他发现了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莉莉和她妈妈的姓氏不一样呢?莉莉的爸爸到底姓克里斯滕还是华尔特呀? 第一百七十九章 快跑快跑! 晚上的时候亨利问了师傅。 “既不姓华尔特,也不姓克里斯滕。”师傅回答说,“姓波顿。” 亨利不明白了。这怎么一家三口出了三个姓氏? 师傅瞧了他一眼,解释说:“你才来留尼城不知道。华尔特是给那些没爸的孩子用的姓氏。” “莉莉是私生女?!”亨利惊叫道。 “是啊。”师傅理所当然地点头,一点儿没耽误他大口吃豆粥。 我的上帝呀,莉莉竟然是私生女!那,那莉莉的母亲……不就是跟已婚男人偷情喽?! 亨利忽然挨了一木勺,疼得他哎呦一声。木勺上沾着的豆粥还甩了他一脸。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师傅凶神恶煞地说,“我警告你哦,莉莉的妈妈可不是那种人!当年波顿那个混蛋明明已经跟她妈妈订婚了,三哄两哄地把她妈妈哄上了床,结果一星期不到就跟别的女人到教堂结婚去了!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恶心的男人!”说罢师傅狠狠咬了口面包。 亨利一激灵,脖子一阵发冷。 两天之后的主日,师傅领着亨利去教堂祈祷。在教堂,亨利第一次见到了莉莉的母亲。那是个沉静缄默的女人,总习惯低着头,好让用头巾垂下遮挡住脸庞。在亨利看来,莉莉的母亲并不漂亮,至少没像师傅描述得那么天上地下独一份。她的眉眼间总弥漫着淡淡的哀愁,让亨利感觉很压抑。好在莉莉只是文静,并没有继承妈妈的哀伤。 聊天之中亨利了解到,莉莉的母亲是蜡烛行会的成员。准确地说,她的父亲和她曾经的未婚夫都是蜡烛行会的成员。现在她父亲已经去世,要嫁人也没嫁成,蜡烛行会可怜她孤弱,允许她继续从事蜡烛的制造。只不过只能使用父亲留下来的工具,也只能跟父亲在世时的客户继续做生意。父亲在世时跟谁进购原料她就得跟谁进购原料,收学徒扩大生产更是不可能。这些限制都是城市女人在生活中的常态。 父亲在世时能养活一家子,现在父亲去世了,同样的货源同样的客户。按理说只养活她和莉莉两个人不成问题。然而那些奸商们见她孤儿寡母,变着法地欺负她。所以莉莉母女的生活还是很艰难的。 亨利的师傅每次提到这事时都很愤愤,能帮忙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莉莉母亲并不愿意麻烦师傅,但也已经习惯在收货款的时候让师傅陪着她去。有个年轻强壮的男人在身边,交货款的一方一般不会当众找麻烦,潜藏在拐角角落中的强盗小偷也能收敛不少。 这天师傅就陪着莉莉的母亲收货款了。快到中午时分,莉莉来印染作坊找亨利:“妈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她就得下午才能回来了。你到我家一起吃饭吧。” 亨利摸摸空空如也的肚皮,脸有点红。爸爸教过他,不许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 “这有什么。一顿饭而已。”看出亨利在纠结了,莉莉笑眯眯地来拉他。 两个孩子很快地收拾好店面,锁上了门一同出发。 蜡烛行会和纺织行会的成员聚集地之间还是有点距离的。两个孩子手拉手在没有多少行人的街道上行走。因为个子小,在大人看来狭窄压抑的街道,他们却可以在其中毫无阻碍地并肩而行。 很快地。两人便热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握着莉莉热乎乎的小手,亨利问莉莉今年多大了。 “八岁。再过两个月,莉莉就要九岁了。” “是吗?我还以为莉莉你跟我一样大呢。”亨利惊讶地说。 “妈妈说,男孩子小时候看上去都比女孩子小。小心脚下。”莉莉牵着亨利的手,走到前面。他们接下来要拐进去的那条巷弄宽度只能共一个成人通过,他俩即使一个快九岁一个十一岁也没办法并肩而行了。 “啊!”率先拐进去的莉莉忽然一声惊叫。 “怎么了?!”亨利赶紧跟着也拐了过去。 一个男人背对着两人站在巷弄中。正从脚边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身上掏出钱袋。因为他的动作,倒在地上的那人头一歪,死不瞑目的大眼直勾勾地对着莉莉和亨利。 听到两个孩子的声音,那个男人突然转身。 “快跑!” 亨利拉着莉莉,立即朝原路飞奔! 前面迎面来了一个路人。亨利和莉莉来不及跟他求救,从他的身边钻了过去。那人不知怎么回事。还被亨利撞到踉跄地为两个孩子让开了路。 掏钱包的那个强盗紧追在后面:“快追!” 那个路人也转身开始追莉莉和亨利! 混蛋,竟然是一伙的!亨利听到身后的声音不敢回头,只一味紧紧抓住莉莉的手向前飞奔。 返回作坊的方向又有两个人过来。亨利害怕他们也跟刚才的路人一样,猛地拐弯钻进旁边的岔路之中。 肮脏的污水溅起水花打湿鞋子和衣服,熟睡的流浪汉突然被踩了一脚发出迷糊但愤怒的咆哮。这些两个孩子都不管,只一路向前冲。几乎就在他们脱离那条小巷的同一瞬间,水花四溅和流浪汉的哀嚎也同时响起。亨利既不认识路也没时间给他辨认路,只凭着直觉一头拱进某条岔路之中。 “亨利!亨利!”莉莉在身后气喘吁吁,“我跑不动了!” “加油!马上就到了!” 马上到哪里?亨利也不知道!这里的巷弄杂乱如迷宫,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重新找到回作坊的路根本不可能了。亨利只想着要回到大街上。大街宽敞行人又多,一定能帮他们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匪徒! “亨利!”莉莉惊恐地尖叫,“这是死路!死路!” 亨利抬头一看,可不是么! 身后就是追兵,没有地方逃了!亨利急中生智,指着并不算高的墙头:“爬上去!” “我,我不行……”莉莉惊慌失措。别说这一路狂奔让她精疲力竭,就是在平时她一个小姑娘也不会爬墙头啊! 亨利此刻真有些怀念野丫头珍妮了。可现在想那些都没用。亨利一咬牙,拍拍肩膀:“我托你上去!” 莉莉仍然心里没底,但也很清楚地明白没有别的选择了。她踩上亨利的后背,努力用小手抓住凹凸不平的墙面,拼命地向上够墙头。亨利抓住莉莉的双脚稳住她,用上吃奶的劲努力把莉莉往上托。两个孩子摇摇晃晃险象环生。终于莉莉攀上了墙头,并在亨利的帮助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她立即向下伸出小手:“快点上来!” 来不及了。追兵已经出现在巷口了! 亨利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他猛地蹬上墙面,一手抓住莉莉的胳膊一手攀住墙头,把自己往上拉! “你给我下来吧。” 第一个男人抱着亨利的腰,轻轻松松地把他扔到地上。挣扎之中亨利还差点把莉莉拽下来。 那人立即回身去抓莉莉。半个身子探在墙外的莉莉简直是借助上帝赐予的好运气才躲过了那个人伸过来的手。那人紧接着抓向她的脑袋。莉莉害怕地往后一缩,重心没控制好噗通一声掉到了墙那边。 那人懊恼地把莉莉的头巾惯到地上,对身后的同伴怒道:“丫的愣着等死啊,快去抓他!” “你怎么不去!”同伴用下巴指指那墙头,意思让那个男人翻墙。 见同伴指使不动,那男人骂骂咧咧地双手抓住墙头,双臂一撑双脚一蹬,轻轻松松地翻到上面。 亨利突然扑了过来,照着那人还没移到墙对面的腿就是一口。 “嗷!妈的混小子,找死呐!” 那人被激怒了,索性不去追莉莉,重新跳了回来对亨利拳打脚踢。 “蠢货!”同伴急得跳脚,只好自己去爬墙。可是当他撑到墙头上的时候,哪里还能见到那丫头的影子! “他妈的!蠢货,别打那小子了,快跟我一起去找那丫头!万一让她把看见的说出去咱可就完了!” 另一个人听同伴这么说,意犹未尽地对着已倒地不起的亨利踹了一脚,回到墙边:“那小贱货跑哪儿啦?!” “他妈还不是你!宰个人都能让俩小崽子看见!” “喂!我说你小点儿声行不!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两位别吵了。” 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声音,气定神闲地阻止了两人无意义的争吵。 亨利难以置信地睁开肿胀的眼睛。他倒在地上,看不清楚。 “只要处理干净痕迹,就算那孩子回去说给别人听,也会被大人们当做胡言乱语。”第三人的声音依旧很悠闲,“两位请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哦,是吗?!”那两人围到第三人跟前,赞叹道,“你果然是好样的。把你拉进来实在太明智了。” “我永远感谢您二位和其他前辈对我的不杀之恩,自当尽心尽力做好一切。”只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得到那人脸上温文尔雅的得体笑容,“不过一个孩子说的是胡话,两个孩子说的可能就是事实了。” 阴影笼罩过来。 亨利浑身发冷,徒然地向后挪动。 “哎?!等等!等等!”第三人突然兴奋地大叫,“两位先等等,这孩子我认识!亨利,我是你吉姆哥啊!还记得我吗?” 第一百八十章 亨利到底有没有危险? “我说吉姆,就算你认识这小子,也不能坏了大事。”一个强盗警告道。 “请你放心比尔,我知道分寸。这孩子是我在家时的邻居,我们两家关系好得很。他不会出卖咱们的。”吉姆掺起亨利,“起来孩子,还能走么?” 那个强盗出手凶狠,好在殴打的时间很短。亨利在吉姆的帮助下站了起来。虽然有些瘸,好歹站得住。 亨利这时才有机会端详吉姆的脸。在亨利的印象中,吉姆长相英俊潇洒,如今却大变了模样。曾经光洁的脸颊变得粗糙暗淡,不仅胡子拉碴的,脸上还有几道或结痂或已露出新肉的伤口。他的左眼更是蒙上了黑色的眼罩。如果说曾经的吉姆风流倜傥,潇洒迷人,如今则一身匪气,令人不敢逼视。 仿佛注意到亨利的视线,吉姆笑了,指指自己的左眼:“不小心伤到,瞎了。” 亨利不敢接话。吉姆说这话时虽然乍听上去完全不当回事,但亨利直觉地感觉到在吉姆的洒脱之下,有别的什么东西。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来留尼城了?”吉姆问。 看见吉姆绕道走。这是爸爸的嘱咐。 可是那两个强盗正站在死胡同的出入口。亨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来留尼城做学徒。” “学徒?什么学徒?”吉姆来了兴致,连忙打听。 亨利不知道该不该撒谎,该怎么撒谎,于是在吉姆和两名强盗的注视下,实话实说:“纺织……印染工的学徒。” “纺织行会的?可你姐姐不正在村子里搞作坊么?”吉姆奇怪地问。 亨利抢着说:“我正是要帮姐姐才来这里的。” “哦。真是个好孩子。”吉姆怜悯,却也褒扬地评价亨利。接着他忠告道,“你想要学习留尼城工匠的技术,回去教给姐姐?孩子,这是不允许的。” “我知道!”亨利赶紧保证,“学徒的规定我都知道。我不想泄露师傅的技术,只是……” “只是什么?”吉姆耐心地问。 旁边的强盗却没这个耐心:“妈的吉姆,你是个娘们吗?!婆婆妈妈的有完没完!” “科林大哥。”吉姆用眼神示意强盗科林不要说话,接着鼓励亨利。 但亨利垂下头,不打算说了。在纺织行会出人头地太难,万一做不到,被吉姆笑话怎么办。 而且跟吉姆说真话,真的没问题么。 吉姆不强求:“我猜你只是想来留尼城做学徒,以后成了师傅好开作坊挣钱补贴给家里,是么?” 亨利点点头。吉姆给他找了个理由,他自然懂得就坡下驴的道理。再说这也的确是亨利做学徒的目标之一。 “真是个好孩子呀。”吉姆用一只胳膊绕过亨利的肩膀,以这种常用在兄弟之间的姿势紧紧抱住亨利,“可是亨利,你知道么?你的目的很难实现。要想做师傅,首先得做七年学徒,然后再做五年帮工。而且留尼城的纺织业越来越不景气,等你十二年之后出徒了,开作坊赚的钱还不够给自己糊口的。” “我知道。”亨利说。鲍勃师傅不就这样么。 吉姆拍拍亨利的肩膀,感叹亨利的懂事:“亨利,你做学徒,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师傅。这十多年的时间你不仅不能帮衬你家,还得让你的家人帮你出生活费,多不合算。其实城市里头有很多工作用不着当学徒直接就可以做,来钱快赚得也不少。” 亨利脱口而出:“真的?” 接着亨利就后悔了。吉姆这个人的话怎么能信呢!可是的确像他说的,做学徒实在太难太难了。要是以后也和鲍勃师傅一样,那倒真不如不做。 而且吉姆的脸变成了这样,想必也挨了不少揍,应该已经吸取教训,痛改前非了……吧? 吉姆和比尔科林两个强盗交换了眼神。比尔因此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 这笑太吓人了。亨利忍不住退缩。可是吉姆就在他旁边,揽住了他的肩膀,同时也截住了他后退的道路。 “走吧。孩子。”吉姆柔声说道。 “可……”亨利用眼神指着比尔和科林。难道吉姆要跟这两个强盗一起行动吗?! 不对,他们好像一直一起行动的吧? “没事没事。其实你刚才误会了。他们两个是想救人,可惜太迟了还是让那人死掉了。但是亨利你要知道,城市里头的治安官可不会有耐心听我们解释。”吉姆收紧臂膀,把亨利的肩膀夹得紧紧,“快走吧。快中午了,咱们去吃点东西。” 所以比尔和科林才会追我和莉莉吗?可这怎么有点不对劲? 吉姆和比尔科林不给亨利想明白的机会。比尔在前面开路,科林在后面断后,把吉姆和亨利夹在中间。吉姆的臂膀很有力量,轻易地把懵懂迷茫的亨利拖走了。 繁复如迷宫的小巷很快又恢复了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死胡同的隔壁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莉莉哆哆嗦嗦地垃圾堆里爬出来。刚才她根本没时间也没力气逃跑,急中生智地躲进墙角的一堆杂物中。估计也是比尔眼瘸,所以才能让她那么轻易地过关。 莉莉终于找到了路,跑回家中。她妈妈已经在家中等待多时,见到狼狈不堪的女儿吓了一跳,忙把女儿拉进家门,一边找来毛巾给莉莉擦脸一边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鲍勃叔叔呢?”莉莉顾不得别的。 “鲍勃叔叔有事,先回去了。你先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了?” “亨利被抓走了!不对,他不是被抓走的。”莉莉也搞不清亨利到底算不算被抓走。那个吉姆好像跟亨利认识。可那两个强盗……真的没问题吗?! 莉莉的母亲安抚女儿的情绪,让她得以慢慢地把遇到的事和听到的内容都复述出来。莉莉的记忆力没有问题,但却只能转述出对话的内容。 “最后呢?吉姆是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把亨利带走的?”母亲再次确认。 见莉莉狂点头,莉莉的母亲便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咱们快去找鲍勃叔叔吧!”莉莉催促道。这个时候只有鲍勃能够帮助她们,帮助亨利。 “你鲍勃叔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告诉他,只会让事情更糟。”莉莉的母亲抓住女儿的肩膀,“这几天你好好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那些人应该并不认识你。只要不出门,他们就不会找上来。咱们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知道么?” “可是亨利……” “听到没有!!” 莉莉从没见母亲这么吓人过。虽然心里很不情愿,却只能点头听话。 亨利就这么消失在留尼城中。 他的家人对他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在纽芬,凯瑟琳很有闲情逸致地把杰瑞逼到小角落。 “嘿嘿嘿。”凯瑟琳阴险地搓着手掌,“别躲了杰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上帝明鉴,凯瑟琳小姐明鉴,我真的没有隐瞒啊啊啊!”杰瑞欲哭无泪。凯瑟琳的影子一点一点把他笼罩,啊怎么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没隐瞒?那刚才那位克劳德大叔为啥叫你炼金术士行会会长?”凯瑟琳又逼近一步,“堂堂的会长大人,为啥潜伏在我家当帮工,还不要工钱?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说!” “不是我不要工钱,是您不给啊啊!不对重点不在这里。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只是为炼金术士行会跑过腿,克劳德认错了!”杰瑞心中在哀嚎:啊啊啊!克劳德你真是害死我了!! 你没事干就躺在留尼城睡觉好了,好死不死的跑到纽芬干嘛!生意不景气想找点儿廉价劳动力?谢瓦利埃那儿有一千多号人呢你不去偏偏来纽芬!还有你这肥头大耳的家伙啥时候眼神儿那么好了一眼把我认出来,不仅认出来还喊出来!耶和华在上我真不是炼金术士行会会长啊!虽然会长是我的手下可我自己真不是啊啊啊!! “我?不?信!” 凯瑟琳掐腰而立,斩钉截铁。 “小小一个跑腿的,能被误认为行会会长?就算你真不是,肯定也跟行会会长关系很密切!别挣扎啦,坦白地说出来吧,我会让你痛快地死的。”说着凯瑟琳又露出让杰瑞寒毛倒竖的笑容。 “凯瑟琳?”母亲在门口招呼,看见女儿在做什么时不禁皱眉。 这孩子,不认为杰瑞是也就罢了。可明明认定杰瑞就是炼金术士行会的会长了,怎么还那种闹着玩的态度。实在太不庄重。 凯瑟琳听到母亲在喊她后转身。母亲朝她招招手,并示意让凯瑟琳把杰瑞也带进来。 克劳德在凯瑟琳的家中做客还没走。要招收人家村子里的人么,肯定要先跟管家协商交流的。杰瑞进门看见他竟然还在,不由得甩去杀人的眼刀。克劳德吓得浑身一颤,被迫脑筋飞速运转。 人们围坐在桌前。从前有人来拜访的时候,杰瑞一般只能蹲在房间的角落,但今天父亲特地把他也唤到桌边,给他个位置。 克劳德仔细端详杰瑞,很可惜地对凯瑟琳的父亲说:“很抱歉管家老爷,我真的认错了。这小子的体型跟炼金术士行会的会长很像。您也知道,炼金术士们总是神神秘秘,我从没见过他们会长的正脸。不过听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姿势,我可以断定杰瑞不是。” “哦。原来是这样。”父亲相信了克劳德的说辞,心中有些惋惜又有些庆幸。惋惜的是如果杰瑞真的能跟身为染剂原料商的炼金术士行会有关系,对凯瑟琳的成衣工厂应该有帮助。庆幸的是幸亏他不是行会会长,不然自己家把他当小工支使了一年,以后真的不用跟炼金术士行会合作了。 无论是怎么想的,父亲都也没再把杰瑞撵下桌子。 “请问……这是亨利?穆勒的家吗?” 穆勒家的人往门口望去。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陌生女人正站在门口。 父亲起身:“我是亨利的父亲。您是……” 莉莉的母亲解开面纱:“我来自留尼城。您的儿子有危险了。”rs 第一百八十一章 谁害了亨利 担心血气方刚的鲍勃会坏事,莉莉的母亲先谎称亨利替她办事去了,然后又委婉地从鲍勃那里问出了亨利家在哪里,第二天立即出发,赶往纽芬报信。 当凯瑟琳一家知道亨利出事时,距离亨利被吉姆三人带走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八小时。 听到莉莉母亲带来的消息,凯瑟琳一家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克劳德也好成衣工厂的新前景也好全都被抛到脑后。克劳德见状知趣地告辞,却根本没人注意到。 似是不相信听到的内容,穆勒一家人缠着莉莉的母亲央求她再叙述一遍。莉莉的母亲耐心地将女儿告诉她的都讲给穆勒一家人听,并安慰道:“那位吉姆是各位的熟人么?亨利跟他在一起,应该能有些保障的。” 但另外两人却是实打实的强盗。莉莉母亲想起这些日子留尼城内强盗日益猖獗的传言,心中很是不安。这也是促使她尽快赶来纽芬的原因。她住在留尼城,如果报告治安队日后难保不被强盗们报复。亨利的父母不是留尼城人,应该不怕他们。 亨利的父亲却摆了摆手,神色很是焦虑。莉莉的母亲不太明白。按照莉莉的意思,吉姆应该是从两个强盗的拳打脚踢下将亨利救出,并且一直陪在亨利身边。但当她提到吉姆时,为何亨利的家人非但不感到轻松,反而神情愈发凝重? “这个吉姆跟我们家有过节。”马修解释。此时此刻,只有他还能保持些微的冷静。 莉莉的母亲理解了的点点头,却不知道穆勒一家人此刻心中有多焦灼与恐惧。 何止是过节! 母亲立即着手收拾前往留尼城所需要的东西,全家人都来帮忙。莉莉的母亲见状告辞。父亲留住她,恳请她带他和家人一同去留尼城。对于城市,穆勒家人实在不熟悉。但是莉莉母亲拒绝了,执意离开。 在她出门的时候杰瑞自告奋勇地去送她,但穆勒一家人并没有注意到。 半个小时后,父亲母亲还有马修准备停当。即刻出发。珍妮也要去,但是担心她出危险父亲母亲仍然将她留在家里,并让凯瑟琳在家看着妹妹。 “农活就靠你和杰瑞了。有什么事去找凯尔!”坐在已经动起来了的驴车上,母亲最后嘱咐道。 凯瑟琳朝走远了的家人挥手。让他们放心。 家人的身影彻底超出视野之后,珍妮担忧地问:“姐姐,亨利会有事吗?” “那当然。爸爸妈妈和大哥都去了,还能不把亨利带回来?”说着凯瑟琳轻轻地吻了妹妹的额头。安慰妹妹,也稳定自己。 凯瑟琳不知道吉姆为什么要把亨利哄走,只是安慰自己既然他肯花力气哄骗亨利,那么应该不会让自己的力气白白浪费。但问题在于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父亲母亲在路上还要花去一个白天的时间。两天半,什么都会发生,可究竟会发生什么? “小姐?”杰瑞轻轻地问。 凯瑟琳醒了醒神。让自己微笑:“好啦,咱们先回去。吃顿饱饭,然后去田里照顾麦子。那可是咱们明年的口粮呐。” “农田交给我就可以了。”杰瑞说,“凯瑟琳小姐和珍妮小姐去休息吧。” 凯瑟琳坚决地摇头。她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所以还是让自己忙起来比较好。 亨利的事很快在纽芬传开了。凯瑟琳的父母没有告诉别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的闲情逸致,但管家夫妇突然离开。连一般会被留下代替管家职责的大儿子也都一起走了,再傻的人也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村民们陆续上门,安慰凯瑟琳,让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立即开口不需客气。 牧猪人夫妇也来了。等他们知道了吉姆也搀和了这件事,立即如释重负地拍凯瑟琳的肩膀:“凯瑟琳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有吉姆在,亨利怎么可能有事!” 那你们怎么不想想吉姆为什么会跟强盗一起出现?! 凯瑟琳不想问。她宁愿相信牧猪人夫妇的话。 穆勒家的份地被村民们合力照料,凯瑟琳并没有废多少事。她本想多陪陪妹妹。却不得不把珍妮以放羊的名义送给山姆大叔照料。因为当跟姐姐呆在一起,珍妮每过五分钟都会问一遍“亨利会不会有事?”,凯瑟琳实在受不了这份折磨。 陪着凯瑟琳的只有杰瑞一个人。教会好像有个什么会议,崔浩早在十天前已经离开纽芬。而凯瑟琳一直没有去找凯尔。她也很奇怪这时的自己为什么不想见到凯尔,或许是不想在未婚夫面前自承软弱吧。 没有期限的忐忑等待最为熬人,可凯瑟琳怎么也没料到母亲第三天的傍晚就回来了。算算时间她最多只在留尼城呆了半天的时间。 “亨利呢?”见到母亲。凯瑟琳和珍妮立即问道。父亲和大哥都没回来,亨利也跟他们在一起吧! “留尼城的强盗窝被端了。因为他们偷了一位富商的豪宅。他们不是强盗,只是一群躲在阴沟伺机欺凌弱小的老鼠。吉姆也在其中。”这是母亲见到女孩们的第一句话。 “太好了!”珍妮挥动拳头。 “那亨利呢?”凯瑟琳问,语气中的急切减轻了不少。 坐在床上的母亲抬起头:“……还有亨利。” 一瞬间,凯瑟琳没弄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这怎么可能呢! “亨利也和吉姆他们一起被抓,作为偷窃的共犯。”母亲平静地叙述。 “这怎么可能呢!”珍妮大叫,“亨利是受害者!他不是坏人!” 凯瑟琳只是瞪大眼,盯着妈妈。 如凯瑟琳所愿,母亲给出了个解释:“我们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回到家后,母亲第一次显得焦虑,并努力不让孩子们发现她正六神无主,“或许是吉姆把亨利带走之后让他做了什么吧。莉莉的母亲不也说过么,莉莉听到吉姆劝亨利去做些无本万利来钱快的买卖。可三天的时间足够让亨利去做一个小偷,还被人抓住么?我不知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凯瑟琳现在只想知道这个,“我们怎么才能证明亨利不是小偷?” “我们没办法证明。你爸爸和你哥哥还在想办法。但直到我离开留尼城他们还没见到亨利一眼。而且我们也并不清楚亨利他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或者……” “他是你的儿子,你都不相信他吗?!” 紧接着,凯瑟琳捂住嘴巴。她干了什么!母亲都急成这样了。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母亲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不出话来,好像面门被砍了一刀。 还是杰瑞首先打破僵局。他抓住凯瑟琳的双肩,一边说着缓和场面的话一边将凯瑟琳拖出了家门。 但不等杰瑞说什么,凯瑟琳突然甩开杰瑞的手,大步向前走。杰瑞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妈妈说的是对的。我们不能证明亨利被冤枉了。”凯瑟琳说。“留尼城怎么惩罚小偷的?”凯瑟琳问。没得到回答,不耐烦地催促,“说啊!” 杰瑞咽了口唾沫:“……绞刑。” 接着他赶紧说:“不过你放心,任何人都需要先定罪然后再处决。审判什么的至少也得一个多星期,咱们还来得及。” “可这并不是一个讲究实证的时代!” 而是一个暴力的时代。一个将以暴制暴看做维持社会秩序弘扬正义的正常手段的时代。一个来自外乡的小子,因为眼红城市的财富便愚蠢地动了歪脑筋,正义的市民们惩戒了他,让所有胆敢冒犯市民神圣的私有财产权力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多好的故事! 有了故事,谁还管真相! 凯瑟琳突然刹住脚步。害得杰瑞差点儿撞上她的背:“我们可以要求神判!杰瑞你不知道我也经历过神判。神判可以玩猫腻。亨利一定能过关的!” 凯瑟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在中世纪人面前说的话,但杰瑞竟然也没注意到。“不一定能行得通。”他很不情愿但却必须告诉凯瑟琳事实,“因为以前出过靠神判造假逃脱惩罚的事情,留尼城的法庭很少用神判解决问题。就算当事人和家属极力要求执行,神判所需的所有道具都将由法庭全权负责准备。你确定亨利真的能在烈火中起舞,水下呼吸?” 凯瑟琳没回答,只是越走越快。 突然她停下了。拄着膝盖喘息。杰瑞赶上她,关切地查看她是不是有事。 “……怎么办……”凯瑟琳的脸隐藏在胳膊之间,“我怎么才能帮得上亨利……” “总会有办法的。还没山穷水尽呢。”杰瑞轻抚凯瑟琳的后背安慰,却始终提不出可行的办法来。身为留尼城市民的杰瑞最为清楚,绞死一个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的外乡人对于留尼城的法庭来说,并不需要经过太多的思考。 “是我害了亨利。”凯瑟琳的语调中有种奇怪的平静。“他因为我想去城市,也是因为我去成了。如果我也跟爸爸妈妈一起阻止他,他一定安安全全地呆在家里。” 这干你什么事! 但杰瑞没有说出口。不知从何时起,不知是否无意,当杰瑞注意到的时候。凯瑟琳的身体已经靠在他的怀中。凯瑟琳双手拄着膝盖不假,但真正依靠杰瑞才没有倒下。 “凯瑟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个声音。 杰瑞吓了一跳。凯尔什么时候靠近的?! 但凯尔眼里只有凯瑟琳:“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支招 凯瑟琳慌忙地擦着眼睛。 凯尔拉她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凯瑟琳却坚持没什么,似乎为掉眼泪感到丢脸。她话锋一转,问凯尔为什么过来。 “我又要去送信了,这次大概有一个月回不来,所以在走之前先来跟你道别。”凯尔说着,不由得轻叹了口气。领主夫人现在越来越把他当个跑腿的使唤了,上次给克拉拉夫人送信他五天前才回来。 凯瑟琳也有种还没过门就开始独守空闺的感觉。不过这不是她现在在意的重点。凯尔说他这是赶在正式出公差前开个小差,本应立即上路赶往目的地,所以凯瑟琳不打算告诉他亨利的事情。两个人相拥并在彼此的脸颊留下亲吻。即使凯尔几次询问她为什么掉眼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凯瑟琳依然把他劝上了马,让他赶紧去为领主夫人办事。 “凯尔啊!凯尔!!!”忽然传来哭嚎。 凯尔的马受到惊吓。等凯尔安抚好坐骑,玛吉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近前。“凯尔啊!我的好凯尔!这可怎么办!”玛吉拽着凯尔的小腿,差点儿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凯瑟琳和杰瑞上前安抚玛吉,免得她害凯尔摔断脖子。 “怎么了姨妈?”凯尔艰难地下马,“出什么事了?您别光顾着哭快告诉我。” 玛吉泣不成声:“吉姆……吉姆要活不成了!他在留尼城,有人冤枉他偷东西!我的宝贝吉姆怎么可能偷东西!” 这时候牧猪人也赶到了:“你这个就知道哭的臭婆娘!”他转向凯尔,“凯尔你怎么来了?哦给领主夫人送信?那你快走吧,这儿有我和你姨妈就够了。” 凯尔怎么可能走。他赶紧询问牧猪人夫妇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转头看向凯瑟琳。 “亨利也一起被抓了,说是共犯。”凯瑟琳只得告诉他。 愤怒在凯尔脸上一闪即逝。他伸出一只胳膊拥住凯瑟琳。本来站在他和凯瑟琳之间的杰瑞被挤到后面去了。 一行人前往凯瑟琳的家,讨论该怎么救下两个孩子。凯瑟琳的母亲比他们到得更晚。珍妮被她送到山姆大叔家,连哄带骗地让她先在山姆大叔家过一夜。小姑娘本想偷跑回来,却又被赶了回去。于是很生气地表示再也不跟妈妈说话了。 在凯瑟琳的家中,玛吉已经完全崩溃了,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牧猪人虽然还留有一丝理智,但也没什么主意了。一切都听凯瑟琳母亲的。 可是凯瑟琳一家又能做什么呢?不错,理论上只要证明亨利和吉姆并没有偷东西就行了。但这个时代没有律师,没有侦探,没有监控摄像仪,甚至连个肯为乡下人在法庭上作证的城里人都找不到。证据?今天天气真的很不错! 母亲咬紧嘴唇:“要不然……杰瑞,你知道留尼城的监狱在哪里么?” “呃,就在市政院的地下。不行的夫人!那里墙太厚了,就算进去了也别想出来!”杰瑞连忙摆手。 这只是下下策,凯瑟琳心想。但上策是什么呢? 凯尔望了望天色,满脸愧色地表示他必须回谢瓦利埃了。出了这种事他自然没心思再去送信。但好歹得把信还给领主夫人让她再找信使吧。 “你们放心,就算亨利和吉姆出身纽芬,但有了留尼城市民的身份,想必留尼城不会不把他们的命当回事的。”起身后凯尔在凯瑟琳脸颊印上最后一个吻,“我先回谢瓦利埃了。有什么消息请一定要通知我。” 杰瑞霍然站起:“等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杰瑞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了:“多亏凯尔少爷提醒,我想到了个办法!” “快说!”所有人一起催。 “刚才凯尔少爷说吉姆和亨利都是留尼城市民,这并不太可能。想要成为留尼城的市民,第一要求在城市内住满一年零一天,第二必须要加入某个行会或者跟某位市民缔结婚姻,第三必须要为城市服五年的兵役,不想服兵役的就得交一大笔钱。”杰瑞扳着指头说。“吉姆和亨利分别满足第一条和第二条,但是第三条?我想他们谁也做不到吧。” “可那岂不是更糟!”牧猪人说。那些有着市民身份的人总是自觉高人一头,把城市里那些为他们倒垃圾扫街道的人视作寄居在他们身上的虱子,捏死一只毫无罪恶感。 “但那意味着亨利和吉姆不受城市法庭管辖!”杰瑞说,“我们可以去请求领主夫人或者领主老爷,实在不行卡特琳娜小姐应该也可以。只要以谢瓦利埃家族的名义要人。吉姆和亨利就可以脱离留尼城,回到咱们身边!” 牧猪人和玛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他们依然是小偷。”母亲冷静地说,“留尼城的法庭会轻易地放弃两个小偷,只因为他们的领主要求主张自身对他们的权力?只有谢瓦利埃家族也会惩处他们,留尼城的人才会放手。” 虽然能亲手埋葬自己的孩子总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尸体吊在墙头被乌鸦啄。但还是不够。 杰瑞承认凯瑟琳的母亲言之有理。“但只要亨利和吉姆回来了,之后的事不都好说么?” “对啊。不管怎么说,先把他们从那恶心又肮脏的地牢拯救出来吧。”牧猪人起身,“我这就去找领主夫人!凯尔,咱俩正好一起走。” “但我的马驮不动两个人。如果步行或者骑驴,等到谢瓦利埃领主老爷和夫人都睡了。”凯尔说。 “可你今晚总得去见领主夫人。”凯瑟琳的母亲也站了起来,“我跟你去吧。一匹马应该能驮动一个男孩和一个妇人。而且我们还要说服谢瓦利埃家族的人为了他们那卑微的属民们伸出援手。” 这确实是一个艰巨的任务。牧猪人虽然自信于领主夫人对他的看重,但还是给凯瑟琳的母亲让位置。 两个人走后,牧猪人和玛吉又在凯瑟琳的家中呆了好一会儿。玛吉泪眼汪汪,一遍又一遍地让凯瑟琳保证她的宝贝儿子会没事,简直比珍妮还频繁。牧猪人也陷入了哀叹与沉思当中,忘记了别人也忘记了自己。最终凯瑟琳终于忍无可忍,管它有礼貌没礼貌,直接开口请牧猪人把玛吉婶婶带回家。 终于把烦人的撵走了,凯瑟琳吹熄了油脂灯静静躺在床上,忽然发现周围如此空旷。 “……杰瑞?” 墙角有个人影噌地跳了起来:“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看看你还在不在而已。睡吧。”说完凯瑟琳翻了个身。她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没想到没两分钟后就睡着了。 身边有人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一直等到中午,依然不见母亲回来。凯瑟琳有些等不及了。如果昨晚就说服了领主夫人,那么今天早晨应该就会启程回家。 “或许夫人正在劝说领主小姐吧。”杰瑞安慰道。 不行,凯瑟琳不能再等下去了。谢瓦利埃不比留尼城,她一定要参与其中。杰瑞也想跟着被她阻拦。穆勒家总得有个人看家,再说不能让珍妮回来时发现家里全走空了。 凯瑟琳才开始往谢瓦利埃赶,留在谢瓦利埃的人自然比她要快。在城堡中,领主夫人慵懒而优雅地伸出两根指头,衔起托盘中的一只小甜饼:“不行?我亲爱的总管,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帮助我的两位属民。” 凯尔的父亲恭敬地站在下首:“因为那会损害您的声望,破坏您的友谊。两个农民的生命微不足道,您和您家族的利益永远第一。” “即使这两个人中一个是你的外甥,另一个是你未来儿媳妇的弟弟?”领主夫人似笑非笑地问,“你曾经恳求我同意你儿子与穆勒管家女儿的婚姻,现在却要让我做一个杀死她弟弟的决定?” “亲爱的领主夫人,我没有资格要求您任何事。”凯尔的父亲恭谨而沉痛地说,“我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总管,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在此我发誓,无论是我儿子的婚姻还是别的任何事,只要对您有害的我绝不会做,哪怕那关乎我最亲爱的人的生命。” 说着凯尔父亲抬起头,恳切地望向领主夫人:“亲爱的夫人,我何尝不想救下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吉姆,那是我妻妹的独子。可请您仔细思考救助他们的后果吧!您打着惩戒他们的旗号将他们要到手中,却放了他们,留尼城会怎样看待您?您损害了留尼城的尊严,背后的帕洛卡男爵还会和您保持亲密的关系么?” 您欠留尼城的犹太人和帕洛卡男爵的钱该怎么办?凯尔父亲很聪明地没说出来。 领主夫人慢条斯理地咀嚼小甜饼,满足地咽了下去:“那昨天穆勒管家的老婆和你儿子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亨利的母亲正在安妮的小屋游说我的女儿,你怎么不去管?”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来冒犯您。并且现在我的妻子已经前往卡特琳娜小姐的私宅,努力将玛丽?穆勒劝回来。” 领主夫人若有所思地望向凯尔的父亲。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拦截 领主夫人若有所思地望向凯尔的父亲。 穆勒管家的妻子以荣誉和仁慈为理由,恳求她救助亨利和吉姆,确实很打动人。不过呢,虽然对帕洛卡男爵手下的城市妥协让她觉得有些丢面子,而且仁慈的行为能打动上帝,但总管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利益才是最主要的。至于上天堂嘛,她有的是钱雇佣修道院的修士们为她和她的丈夫子女祈祷,不成问题。 “好吧,我同意。”领主夫人又换了个姿势倚在座椅当中,“你儿子的婚礼再拖拖吧。死了一个孩子,女方的父母想必短时间内没心情送女儿出嫁。正巧,我也很喜欢你家的小子。” “一切听从您的吩咐。”凯尔父亲说道,“凯尔能入夫人的眼,是上帝的恩赐。” “虽然是官腔,可听上去还是很舒服。”领主夫人微笑,“你下去吧。” 走出城堡之后,凯尔父亲重叹一声,做好准备快步回家。 妻子已经将凯瑟琳的母亲劝了回来。只需要跟妻子一个眼神交流,凯尔父亲便得知了凯瑟琳的母亲并没有与卡特琳娜小姐见上面,顿时放心了。他走上前去,握住凯瑟琳母亲的手,悲痛而真挚地说:“亲爱的玛丽,我很抱歉。领主夫人没有听从我的劝说。我已经竭尽所能,但……” “我可怜的外甥……”安娜低声抽泣。 “别哭了安娜。”凯尔父亲语气不耐,“玛丽比你更伤心。” 凯瑟琳的母亲看上去一点也不悲伤。她的面容她的声音都坚硬如铁:“既然如此,我没有必要再呆在谢瓦利埃浪费时间了。”凯瑟琳母亲起身,“我现在就动身前往留尼城。总管老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请借我一些钱。越多越好。”凯瑟琳母亲直截了当。 “您要去贿赂审判的法官?!”安娜大惊失色,“这行不通玛丽!你不知道留尼城的那些法官多不好说话。你笑脸送钱上去,他们黑脸扔你出门不说还会给他们留下坏印象。万一要是……” “我知道。”凯瑟琳母亲打断她,“我不是要贿赂法官。我要去收集证人。” “这是个好主意。”凯尔父亲点头,“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 “我去。你这老头子什么时候知道钱袋放在哪里。”说着安娜转身进了里屋,很快抱着一袋钱币回来了。袋子不大,但装了满满的银币,甚至还有两枚金币。 在她拿钱的这段时间。凯尔父亲试图劝说凯瑟琳母亲等到明天再动身,以免路上危险,但没有用。凯尔父亲没办法,只好派了两个手下护送凯瑟琳的母亲。 目送凯瑟琳的母亲出门,安娜忧心忡忡地问:“亲爱的,你找的人可靠么?” “当然可靠。”凯尔父亲安慰妻子,“这次吉姆必死无疑了。只是没想到还送上个亨利,真是上帝助我。” “是啊。亨利是穆勒管家夫妇最宠爱的孩子。他死了,必然能打击到他们。”安娜微笑,“亲爱的。你最近也累了。来,我给你按摩一下。” 凯瑟琳到达谢瓦利埃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母亲已经离开谢瓦利埃前往留尼,凯尔也被领主夫人勒令去送信。而当她从凯尔父亲那里得知他和自己的母亲都去恳求过领主夫人之后,她意识到自己连城堡也不能去了。 怎么办。就这么回去么? 凯瑟琳茫然地站在谢瓦利埃的广场中央,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 “凯瑟琳小姐?凯瑟琳?穆勒小姐?” 直到对方把她的姓带上凯瑟琳才意识到那是在喊自己:“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加文。”加文微笑,“我知道您并不认识我。这没关系,因为我还知道您在烦心什么。” 这话的潜台词是他有帮助我的办法么?凯瑟琳怀疑地盯着这个有些眼熟的男人。他不会是想要诱拐我吧! 加文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但凯瑟琳根本不为所动。加文有些尴尬:“小姐,您该不会是想在这儿讨论您弟弟的事情吧?” “我觉得在这儿挺好的。空气很新鲜。”凯瑟琳很戒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加文。这人肯定是个骗子,不应该跟他多做接触。但他知道亨利的事情。说不定还有办法帮到亨利,凯瑟琳舍不得放弃。 “那好吧。”加文叹气,压低声音,“请您放心,留尼城很快会送来信件,询问谢瓦利埃家族是否主张对亨利和吉姆的权力。” 对啊。这种事城市不一定会问!如果不问的话,领主也不好主动张口的吧,毕竟只不过是两个农民的孩子而已。发现了杰瑞计策的漏洞,凯瑟琳惊出一身冷汗。 可听这加文的意思,这个问题早在她和母亲发现前就被解决了?怎么解决的?这个加文到底是谁。为什么能这么笃定留尼城一定会有动作? “领主夫人不准备管他们。”凯瑟琳说。 见加文抬眉毛,凯瑟琳便了解到这个人先前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那就只能启用另一个方案了。”加文再一次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邀请凯瑟琳跟他走,“抱歉小姐,这次估计我们要多等些时间,真的不能站在这儿了。您要是担心我对您不利,可以去告知总管您和我的行踪。或者你我一起去纽芬也可以。” “那咱们去总管家谈。” “不可!”加文赶紧阻止,“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除了您之外,包括您的父母在内,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他叹了口气,“要不还是回纽芬去您家吧。您不信任我,我理解。只是此时关系重大,在此请求您宽恕了。” 从谢瓦利埃回纽芬要走两个钟点,路上渺无人烟。凯瑟琳越看越觉得这家伙不是好人。 但亨利……万一这个人真的有办法救弟弟呢? 凯瑟琳咬咬牙。赌一把了!“那咱们去纽芬吧。不过我要先去跟总管说一声。” “当然可以。”加文如释重负,“您还可以请您的未婚夫护送。只是到家之后就只能请他先回去了。” “凯尔送信去了。”凯瑟琳边说便从加文身边走开,从没有比现在更希望凯尔就在身边。 时间又过去一天。凯瑟琳在加文的护送下早晨从纽芬出发,天擦黑到达了留尼城,很快找到父母和大哥的所在。 “你们见到亨利了!他怎么说?”凯瑟琳兴奋地问。 “亨利……和其他小偷共犯关在一起,他不太敢说话。”父亲消沉地说,“好在监号地方不够了,看守们把吉姆关在另外一间。亨利小声告诉我们……他说……吉姆想要把他弄成残废好乞讨,”父亲眼中喷出火焰,“或者……把他切了卖给某个有怪癖的富商。这就是吉姆告诉他的赚钱的好方式。好在在他们下手之前就被以小偷的罪名抓了起来。幸好……” 但亨利还跟那群混蛋呆在一个监牢里头。他一定很害怕。凯瑟琳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吉姆大卸八块。 母亲憔悴地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们还不给亨利东西吃。每个监号才扔两块黑面包,亨利根本抢不上……好在凯尔父亲给了咱们这么多钱,足够贿赂狱卒……” “亨利已经被移到单独的小号了。咱们还给他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水,他会没事的。”马修安慰父母。 “那么证人找到了么?”凯瑟琳问。 父亲摇摇头:“有两个人。一个是个流浪汉,曾在这群混蛋的据点门外听见小男孩的尖叫。另一个则是一个共犯,亨利从到达据点到被抓的全程他都在亨利身边。他要求也保住他的命并且在审判之后纽芬能接纳他。但是谈妥条件不久,他就被其他的共犯打得奄奄一息了。咱们没有足够的钱贿赂狱卒也把他搬去亨利的小号。” 凯瑟琳沉默了。 这时候父母才注意到跟凯瑟琳一起到达的加文。父亲问:“这位是?” “他是谢瓦利埃人,总管派他护送我过来。”凯瑟琳没有说实话。 加文朝凯瑟琳的家人们点头问好:“另外总管老爷还派我又拿了些钱过来。” 凯瑟琳瞪圆眼,看加文从口袋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 这样子就能保住那名关键的证人了。凯瑟琳的父母非常欣喜,立即前往监狱。回来之后,他们喜忧参半:“证人被移到小号了,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审判那天。还有法庭今天发函询问谢瓦利埃家族的意思了。” 经过一整天紧张的等待之后,果不其然,谢瓦利埃家族送来了决定放弃对两名属民主张权利的信函。站在法庭之外得到消息,虽然早有预料,但凯瑟琳一家人仍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别灰心。上帝不会放弃他虔诚的子民。再说咱们已经有证人了不是么。”加文安慰凯瑟琳一家。却没有人回应。 留尼的大街突然出现了骚动。一名骑手直奔法庭而来。 “刚才有没有个骑手过来?”在法庭门口他正好经过凯瑟琳一家身边,急切地问。 “已经进去了。”凯瑟琳回答,同时看清他身上的家徽,连忙把他拽住,“等等!谢瓦利埃家族又传来什么消息?!” 骑手不耐烦地甩开凯瑟琳的手,边往里冲边甩给她个回答:“我哪知道!领主夫人只让我把前面那家伙的信追回来!” ps: 稍晚还有一章哦~ 第一百八十四章 逆转法庭 留尼城显然没料到谢瓦利埃家族会突然变卦,极力要求主张对亨利和吉姆的权力,所以自己也想着要变卦。(..info)好在在这紧要关头,一位名为马瑞里安的书记官挺身而出,一阵扯皮之后,把吉姆和亨利要了出来塞到谢瓦利埃领主手中。 “可以把这两个罪犯带走,但是要先在留尼城进行审判,他们行刑的时候也要有留尼城的代表在场。”法庭其他成员的这个要求让亨利家人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 “这是咱们城市的权力。想必谢瓦利埃家族不会反对。”马瑞里安回答。 散会过后,马瑞里安陪同亨利的家人前往暂住的教堂,安慰他们放宽心。 “感谢您主持正义,大人。”凯瑟琳的父亲说,“可我的孩子还是要为无端的罪责丧命。又有什么用呢。” “您确定亨利?穆勒真的清白?” “确定。并非因为他是我的孩子,而是因为他确实冤枉。”父亲笃定道。 马瑞里安颔首:“那就好。先生请您相信,正义之剑永远高悬于法庭之上。” 几天之后,审判正式开始。亨利的家人作为家属得到旁听的权力。 这个时代的法庭就好像猪圈。狭小阴暗,法官坐在上首,脸被黑暗笼罩,好像根本没有头。凯瑟琳一家焦急地坐着,看证人一个又一个带上来。失窃富商家的仆人信誓旦旦地宣称看见一个背影和吉姆一模一样的人翻过主人豪宅的院子,街上的乞丐称看见吉姆大半夜行色匆匆跑过街道,共犯们异口同声地指证是吉姆自作主张去偷的东西,他们不过是把偷来的赃物处理准备卖掉而已。吉姆面红耳赤地争辩说他们血口喷人,那天他根本就没跟这群混蛋睡在一起,结果却遭到了他曾经的同伴的集体反驳。相比之下,亨利几乎被遗忘了。 但当凯瑟琳一家找到的证人出庭时,他们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info无弹窗广告)流浪汉表示曾在这群混蛋的据点门外听见小男孩的尖叫,但另一个证人却在昨晚因为伤口感染永远失去了出庭的可能。 “只有一个证人。究竟行不行……”母亲焦灼地关注着审判。 “没事。没事。”父亲抱住他,温柔地安慰,“看这情形,咱们的亨利跟盗窃案牵扯并不多。待会儿一定会把他给放了。” 大门忽然被撞开。牧猪人夫妇在几名凯瑟琳不认识的女性搀扶下冲了进来。玛吉一见到吉姆那憔悴的样子便放声大哭:“我的好宝贝啊!谁把你欺负成这个样子!我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肃静!”法官大喝。示意治安队的人把他们拖走。 一位同来的女性赶紧恳求法官:“法官大人。我们是吉姆?布朗的家属。这两位是他的父母,我们是他的大姐和二姐。求您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让我们旁听吧!” 法官青着脸,勉强同意了。凯瑟琳一家也下去帮忙,把几乎哭晕过去的玛吉和焦头烂额的牧猪人拉到旁听席。大家费了好大力气才让玛吉住口,保住了旁听的资格不至于被一起撵出去。 从头至尾,吉姆脸色铁青,见到父母非但不像见到了希望与依靠,反而很是恐惧的样子。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没几个人会去静心思考为何他的神色不正常。 庭审继续。一名叫比尔的犯人发言:“法官大人,请您相信我们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吉姆一直不是什么好人。从前他就在留尼城里混。借了钱也不还还想逃跑。债主们雇我们抓住他,也不打算跟他要钱了――反正他也还不起――直接把他打死解气。不过这小子命硬,我们以为他死了正把他拖去野外喂狗,没想到他又醒过来了。又舔我们的脚是又磕头,保证一定能还上钱。我们这才网开一面。这就是我们跟他认识的过程,法官大人,可见这人本性里头就不是好人。后来咧,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竟然真把钱还上了。之前他一直吃软饭的那家女人也早就把他扔了,他没地方住就恳求我们收留了他。我们见这小子算是个有用的家伙,也就答应了。结果咧。他却给我们惹上偷盗的大事,还想要让我们跟他一起上绞刑架。法官大人,您看这人有多坏!” 不等法官开口,看台上的玛吉又是一声哭号:“不!你胡说八道!我的宝贝是富商的侍从!你这个骗子,疯子,混蛋!撒旦来把你抓走吧!!” “我才没胡说咧。”比尔反驳。“你是他老妈对吧?他要把他妹子卖给七十多岁的面包店老板,还想把他们村一黄花闺女送给面包店老板那傻瓜儿子,嘿嘿,也不知生米煮成熟饭没有。” “胡说!” “还没说完咧!法官大人,欠债的死了就没人还债了。吉姆的债主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为啥还要把他弄死?那是因为他本来信誓旦旦地说回家凑钱,却灰溜溜地跑了回来。债主实在没了耐心。其实我听说啊他那次本来要把他妹子卖给领主老爷做情妇,领主老爷不稀罕他就卖给他们庄园的神父。我的上帝这么缺德的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吉姆这家伙到底有几个妹子啊他没钱就卖一个?”比尔语速非常快,一大堆话不一会儿就突突出去了。 “你胡说!”玛吉一身骂人的本领不知飞到了哪里,“你胡说啊啊啊!!” “把这个女人撵出去!”法官终于忍无可忍了。 维持秩序的士兵立即上前。牧猪人舍了老脸,点头哈腰地才保住玛吉没像只死猪一样被拖出去。这对老夫老妻搀扶着走出法庭,出门前,牧猪人回头望了眼儿子,脸色苍白。 是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了解到吉姆的真面目。 他们的宝贝儿子,他们的骄傲。 比尔邀功地看向法官,满脸的谄媚。看来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让吉姆背黑锅,所以有一口脏水也往他身上吐。 “这次我们审判的是盗窃案。”法官强调。 证人基本传唤完毕,审判接近尾声。穆勒一家人和吉姆的两个姐姐虽然对审判一窍不通。却也能看出盗窃的罪行是板上钉钉的。 父亲起身:“法官大人,请您关注亨利?穆勒吧。他是无辜的。事发当时他被吉姆?布朗和其他人绑架。吉姆和我家有仇,他要伤害我的儿子来报复我。上帝明鉴,我的儿子并非罪犯。而是受害者啊!” 这些话在审判前父亲已经向法庭陈述过,但被比尔吉姆和玛吉这么一闹,法官此时十分不耐烦,瞪了父亲一眼:“无关之人不许发言。坐下!” 父亲无奈只得听从。穆勒一家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等待宣判。 一名传讯官忽然跑了进来,在法官耳边耳语。 法官惊讶,挥手让传讯官下去,然后朗声道:“传唤下一名证人。” 证人不都传唤完了吗? 连法庭的工作人员都有些摸不到头脑,听从法官的命令去提人。 凯瑟琳一家的手握得更紧。新增加的证人会是谁?对亨利有利,还是落井下石? 很快证人上来了。却不是一个人。两名精壮的侍卫押着一名身材瘦小的男人上来,后面还跟着个衣着高贵整洁的男子,一看就是上等阶层的人物。 法官起身:“亲爱的罗姆茨,你怎么来了?” 那位上等人物亲切地和法官问候,然后说道:“自然是为了弥补我的过失而来。我们治安队上次找到了真正的小偷。这不立即把他送了过来。” “真正的小偷?!”法官困惑。那他刚才审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名叫罗姆茨的治安队队长歉意地说:“这家伙是个惯偷,今早被我们抓住。我们稍一讯问,没想到他竟然告诉我们之前的富商失窃是他做的。我们不敢怠慢,立即把他送来了。” 法官点点头,让属下将这名惯偷送上证人台――或者说被审判台,反正都是一个――询问他的证言。 “这个人被挨了打?”凯瑟琳小声地问大哥马修。刚才被一群人挡住凯瑟琳才看到,这惯偷背后的烙铁伤真是触目惊心。 “这没什么。只是为了让他说实话。”父亲目不斜视,手则安慰地拍拍凯瑟琳。 一站到台子上,惯偷忙不迭地说话:“我认罪,我认罪,法官大人,各位老爷。都是我做的。今早的偷窃是我干的,之前那家富商家里丢的首饰珠宝也是我偷的。但这不是我要干的!是有人雇我的!一个月前……还是不到一个月,有个人找到我,说我手艺好花大价钱雇我去偷那家人,偷什么东西随我便。只要把一样值钱玩意儿扔到他指定的地方。他威胁我!我要是不干他就剁我的手!没了手我真的要饿死了!法官大人,各位老爷,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被迫的!真的不关我事啊求你们行行好!”说着说着涕泗横流。 “那么是谁雇佣你的?”法官问。 那惯偷擦擦鼻涕眼泪,把那人的体貌特征形容了一遍。法官看向治安队队长,后者表示已经派人去抓了。 “为什么要雇用你?”法官又问。 那惯偷答:“我也想知道,所以也问。可那人不肯告诉我。我缠了半天他才说,他其实也是被雇的,他的雇主跟一个叫吉姆?布朗的有仇,想要陷害他。反正那吉姆?布朗跟他的狐朋狗友一向不干好事,只要有个线索给治安队去抓他们,他们就跑不掉。哦对了!” 惯偷满眼都是亮,“还有还有,本来我们都准备好了,忽然听说那个吉姆?布朗又抓了个漂亮的小男孩准备卖给窑|子,那人就让我们先等等,让吉姆他们把那小子卖了手里握了钱,好把那也说成赃款。可没过多久那人又来催我们赶紧动手,说什么那孩子也是雇主的仇人之一,捎带上他更好。可是时机都过去了,这不,又拖了两天。” ps: 又上分类封推,这一周都会双更的^_^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新证人 也是仇人?! 穆勒一家人面面相觑。(..info)什么样的人能够同时跟吉姆和自己一家有仇?! 自己一家到底得罪了谁,差点儿害死了亨利?!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最首要的还是先把亨利救回来。凯瑟琳一家于是向法官席投去殷切的目光。 幸亏没把珍妮带来。不然这个时候她一定会跳起来直愣愣地问法官能不能放了她哥哥。对于他们这些旁听者,法官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目前还不能确认吉姆?布朗等人却是与盗窃案无关。”法官明白这些家属最关心什么,主动说道,“现在本法官宣布,休庭!” 看来必须要先等雇佣那惯偷的人落网,亨利才能得到释放了。 凯瑟琳一家很失望,但好歹有了盼头。妈妈跑上前,心疼地抚摸亨利的脸蛋,被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推到了一边。其他家人随后赶到,跟在押送队后面,喊着让亨利照顾好自己,向他保证他一定会没事。 一名治安队员逆着押送犯人的人流跑进法庭。只有凯瑟琳注意到了他,赶紧拉拉其他家人返了回去。果不其然,他们立即听见那治安队员对队长说:“雇佣惯偷的人抓到了。” 真的?!穆勒家人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罗姆茨也很兴奋:“哦?!快带上来!” 法官却拦住了他,微笑道:“等等。现在已经休庭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罗姆茨热络地拍着法官的肩膀,缓解后者的不快,“休庭了就不能审问犯人?我正好要讯问讯问他,回治安队还得再绕路,直接借你的宝地用一用吧。” “你对这事还真上心。”法官苦笑一声,“那好吧,带上来。” 但当那人真的被带上来之后,所有人都傻眼了。(..info)他嘴边满是干涸的血渍。说话咿咿呀呀根本不成人声。罗姆茨的脸立马冷了:“谁让你们把他舌头割了!” “队长,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个样子了。”那位治安队员说。 “你会写字吗?”罗姆茨问那人。 那人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手舞足蹈。嘴里呜里哇啦,眼睛里头都是泪,好像有满肚子的冤屈要说说不出来。 “看这模样你是问不出什么了。”法官厌恶地说。 罗姆茨又仔细地看那人手舞足蹈了一阵,终于确定自己弄不明白他想说什么。“算了,带他下去吧。走,老朋友,咱俩去喝一杯。” “这次可得你请客。”法官笑道,瞥见拘谨地站在不远处的凯瑟琳一家,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快走!” 凯瑟琳一家只好先离开。回到落脚的教堂。 本以为亨利这回肯定没事了,没想到雇佣那惯偷的人竟然被人割了舌头。这显然是有人想封他的口啊。如果法官坚持要等到真正的幕后黑手被捉住才结案,那亨利还得在监牢里头等多久! “别着急了。亨利一定会没事的。”父亲安慰完母亲,叹了一声,“我再去拿点钱和东西给狱卒。让他们别把亨利从小号挪走。” 母亲点点头:“凯瑟琳也跟着去吧。顺便上街看有没有施粥的,领两碗回来。” 只是他们现在就呆在教堂里。这里都没人施舍,别的地方怎么会有呢? 凯瑟琳没有说出口,顺从地听从母亲的吩咐跟着父亲出去了。现在大家身上哪怕有一枚铜板也要省下留给亨利。 果不其然,她没有找到免费的施粥棚。但家人们谁都没有说什么,空着肚子躺在教堂大厅坚硬的地板上默默入睡了。他们再怎么吃苦,也比不上亨利在监牢里的煎熬。 第二天一大早。一名法庭的工作人员来教堂找到他们:“你们可以把亨利?穆勒领回家了。他清白了。” “真的吗?!” 穆勒一家人欣喜若狂。这该不是早晨起来太早出现幻觉了吧! “那当然。”来人懒得跟这群乡下土包子多费口舌,催促他们赶紧跟上。 穆勒一家人哪敢怠慢,立即跟随来人前往法庭,得到法官的确认后来到监牢领人。虽然昨天才见过,但当憔悴的亨利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出来时,凯瑟琳和家人们仍然狠狠地品尝到心痛的滋味。大家一齐涌上去。爸爸把亨利背到背上,马修大哥在后面扶着,妈妈捧住亨利的脸不住地亲吻。而亨利看上去木兹兹的,只有他紧紧搂住爸爸脖子的双臂才暴露出他的恐惧。 “请问为什么这么快就被放了?不是昨天才捉到那个人,舌头还被割了么?”只有凯瑟琳记得要问这事。而且在见法官时也忘了。只好问那个带他们来的工作人员。 “怎么被放了还不高兴想再进去住两天?”工作人员嗤之以鼻,但也回答了凯瑟琳的问题,“罗姆茨队长雷厉风行,一个下午的时间就确定了雇佣惯偷的的确是那个后来抓到的人。他们还在追查谁割了那人的舌头,不过这跟这孩子没关系了,所以法官就判他无罪释放。” “谢谢!谢谢!”穆勒一家人连声道谢。 “谢我干什么。”话是那么说,那工作人员的态度也软了,“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带回去好好补一补。” 穆勒一家人立即又是一顿道谢,然后带着亨利火速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他们前往市场,准备买点东西带回去。 “我想回家……”亨利从嗓子眼挤出声音。昨天的审判到今天,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孩子这是被吓坏了。母亲心疼地抚摸小儿子的头,也不管走到半路天会黑太危险,和父亲当即决定立刻回家! 一家人披星戴月,终于赶回了纽芬的家。当推开门,再一次见到熟悉的场景,凯瑟琳不由得心中感慨。她真的曾以为,亨利将永远再见不到这场景。 靠在墙角打瞌睡的杰瑞立即惊醒,跑了过来:“老爷夫人,你们回来了!啊亨利少爷你也回来了!太好了!” “……”凯瑟琳看着杰瑞,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是啊。我们回来了。” 杰瑞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被屋中的黑暗掩饰了。他兴奋慢点地跑去把油脂灯点燃,帮管家扶亨利下来,然后又忙前忙后地为饥肠辘辘的穆勒一家准备夜宵。 母亲发现家里少一口:“珍妮呢?” “她在山姆大叔家睡的。”杰瑞面露难色,“您才刚回来,但……我想还是不能向您隐瞒。最近珍妮的身体不太好。” “珍妮怎么了?!”母亲都有点儿破音了。 杰瑞慌忙摆手:“您别着急,没什么大病。只是这两天她恹恹的,也比较贪睡,跟往常的她不太一样。” “珍妮吃坏肚子了吗?还是着凉了?她有没有好好穿衣服?放羊的时候好迪克跟着没有,是不是累着了?” 母亲连珠炮地急切询问,杰瑞招架不住。 父亲挽住母亲的肩膀,柔声说:“亲爱的,珍妮应该只是为了亨利的事太着急才这样。来,坐下。凯瑟琳去给妈妈倒杯葡萄酒。凯瑟琳?” 凯瑟琳猛然回过神,匆忙跑去倒酒。 “这孩子最近也受累了。还有马修。”父亲叹息道。要不是有长子和长女在身旁张罗,他们老两口真的可能撑不住。 简单吃过夜宵之后,一家人便睡去了。第二天父亲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前往农田监工。母亲也一早爬起来操持家务。凯瑟琳去山姆大叔家接回了珍妮。小姑娘因为家人把她留在纽芬十分不开心,但在妈妈和哥哥们面前,爱答不理的假面很快就绷不住了。凯瑟琳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心中暗暗祈祷她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 亨利死都不愿意再回到城市。父亲于是抽空又去了趟留尼城,打算跟鲍勃师傅解除亨利的学徒契约。鲍勃很爽快地答应了,并对自己不能出席法庭为亨利作证感到愧疚。他也要带着莉莉母女离开留尼城了。这座城市不能给他足够的面包,而莉莉母女被城中剩余的强盗盯上,家和作坊都被报复性地烧毁。万幸的是当时母女俩被神秘人接走,并没有受到伤害。他和莉莉的母亲终于走在了一起。前路虽然艰难,但有心爱的人陪伴,什么困难都不会害怕。 “我在去的路上还遇到了牧猪人和玛吉。”回来后父亲说,“两个女儿陪他们回来。牧猪人还能好点儿,玛吉的眼神都没有焦点。哎……真是凄凉。” “吉姆自作自受。他的父母家人却要为他受到伤害。”母亲说。在法庭上抖落出的拐卖儿童,再加上跟强盗们混了几个月指不定做过什么,吉姆肯定回不来了。 不知道牧猪人夫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有天趁穆勒家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杰瑞凑到凯瑟琳身边问:“小姐,克劳德的事你不再多考虑考虑?” 克劳德? 凯瑟琳花了点儿时间才想起来。哦对了,是亨利出事之前,来找父亲想要雇佣纽芬劳动力的纺织业主。 凯瑟琳往四周瞅瞅,确定没人能听到她和杰瑞之间的谈话。然后她凑到杰瑞耳边,语气恭谨地说:“如果这是您的期望的话,我一定会答应。克里斯少爷。” ps: 晚上还有一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摊牌 “……” 杰瑞脸上的表情,有点类似于走路踢到石子脚趾甲劈了、手捧玫瑰花结果被人浇了一盆凉水,以及便秘的混合体。如果用漫画表现,必然是一对八字囧眉,嘴巴处是波浪线。“别这样嘛小姐,我跟您说就是不想和您疏远。在纽芬,在谢瓦利埃,我一直都是流民杰瑞?马西。” 听杰瑞还叫她小姐,凯瑟琳顿时一身鸡皮疙瘩:“您在这里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究竟真正是谁。克里斯少爷,您肯屈尊纡贵呆在我们身边已经让我非常惶恐了。而且您还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再叫我小姐,凯瑟琳实在承受不起。” “……” 杰瑞又一次无语。凯瑟琳的语气很恭敬,可他怎么就觉得不那么对味儿呢? 凯瑟琳会这样还得从七八天前,母亲前往谢瓦利埃请求领主家族帮助的时候说起。不放心的凯瑟琳在第二天中午时分也到了谢瓦利埃,遇到一个名叫加文,自称有办法帮助到亨利的神秘人。凯瑟琳将信将疑地与加文回到纽芬,本是为了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听听这个陌生人到底有什么办法。可当他们迈入家门,加文当即向唯一留在家中的杰瑞鞠躬行礼:“克里斯少爷。” 克里斯……少爷? 当时的凯瑟琳,诡异地觉得克里斯这名字有点耳熟。 杰瑞执起她的双手,诚恳地向她道歉说自己并非有意隐瞒。为了亨利,请她暂时不要追究他为什么乔装化名住在她家。“我是罗塞尔伯爵第七子,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留尼城的染料商人,同时也是一名炼金术士。我以我父亲的血脉作担保,一定能保护亨利渡过这一关。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要先向您告知我的身份。还请您千万保密,包括您的父母兄弟姊妹在内。不要向任何人泄露。” “为什么?”凯瑟琳懵懵懂懂地问,不清楚自己到底对什么问为什么。 杰瑞,不,应该称呼为克里斯注视着凯瑟琳的眼睛。真诚地说:“因为我的利器就是我的身份。之前我已经跟加文商定好了。您和他一同出现,就相当于告诉我谢瓦利埃家族不打算施以援手。如此一来,我便要利用我的身份向谢瓦利埃家族施压。别的人都无所谓,但是对于您,我亲爱的凯瑟琳小姐,我无法做到继续隐瞒。” 凯瑟琳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对我无法隐瞒?为什么只有我特殊?但到真正出口时却变成了:“您如何向谢瓦利埃家族施压?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但请恕我直言,您只是第七子而已。伯爵老爷既然已经将我们和纽芬一同分封给谢瓦利埃家族,便再没有插手的可能。而您身为第七子,又能……施加什么压力呢?” 这么说确实很冒犯人。换做一般的贵族子弟或许早已勃然大怒。但杰瑞只是抿嘴微笑:“凯瑟琳小姐,您的注意力没有平均分配。我不止是贵族,更是留尼城的染料商人,同时也是一名炼金术士。我是炼金术士行会的人,会长不是我。却听从我的命令。而炼金术士行会生产染料与媒染剂,从某种程度上地控制着留尼城的纺织业。谢瓦利埃家族为何不肯施以援手?无外乎面子和里子。各人或许对怎样有面子的理解不甚相同,但我相信,谢瓦利埃家族绝对能为里子卖面子。至于我的贵族身份嘛,那不过是我进入城堡的敲门砖而已。” 事实如杰瑞所料,非常顺利。准确地说,比杰瑞预料的还要更加顺利。据一同跟随杰瑞前往拜见谢瓦利埃家族的加文描述。当身着绣有家族徽章的崭新绣衣的杰瑞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时,谢瓦利埃老爷立即从领主的宝座上起身,诚惶诚恐地相迎。两人聊了整整两个小时,谢瓦利埃老爷始终不让话题离开他和杰瑞父亲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后来杰瑞只是在告辞之前把亨利的事略略一提,谢瓦利埃老爷拍胸脯表示包在他身上,立即命人追回不久前领主夫人发出的回复函。“里子”根本没用上。 在谢瓦利埃老爷面前。杰瑞明确表示不希望自己的身份曝光。所以在拜访完谢瓦利埃家族之后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纽芬,继续做他那没工资可领的小帮工。而且照这个架势,很有继续做下去的势头。 可凯瑟琳却不能接受一个贵族老爷的儿子在自己家当牛做马。现在亨利也回来了,是该把话都说开的时候了。 要放在以前凯瑟琳大可以直接问杰瑞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潜伏在她家,要是杰瑞不肯说实话还可以挥舞小皮鞭。可现在她不得不委婉点儿:“谢瓦利埃老爷既然已经得知您的身份,又怎会坐视您继续在纽芬过穷苦劳累的生活。” “这你放心啦。我不着调是出了名的。”杰瑞大喇喇地摸着脖子,努力让自己一点儿也不像个贵族,“你瞧有哪个尊贵的少爷肯去鼓捣炼金术的。” 有。就是你。凯瑟琳在心里说。 杰瑞继续说:“再说我排行老七,家族的财产和权势和我基本没关系,不过是挂了个贵族头衔的平民而已。” 却是最受你父亲宠爱的儿子。而且我记得法国有的地区实行的是幼子继承制吧?凯瑟琳在心里说。 “总之,你不用担心我的贵族身份。在纽芬,我永远都是小工杰瑞?马西。”杰瑞拍凯瑟琳的肩膀。 “……”凯瑟琳好想把他的手挡开。 因为不着调,所以就跑到乡下做小工么?不着调的人能把这活儿持之以恒地做上将近一年么? 凯瑟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在她开口询问之前,杰瑞突然向凯瑟琳的母亲喊着“夫人我帮您!”地跑掉了。望着从河岸的方向缓缓走来,小得比黑豆大不了多少的母亲的身影,凯瑟琳不禁怀疑难道杰瑞懂读心术? 总之这次交谈,凯瑟琳没搞懂杰瑞到底有什么不良企图,杰瑞也没弄清凯瑟琳赞不赞同克劳德的提议,两人都没达到自己的目的。半夜时分凯瑟琳想和他再好好谈一次,可杰瑞就是叫不醒。瞧他那打鼾打到假的气人劲儿,要是放在以前。凯瑟琳一定会用大脚丫子踹他。 反正甭管杰瑞真睡假睡,凯瑟琳没找到逼问他的机会。而等到第二天,杰瑞的目的就达到了。克劳德再度登门,询问纽芬管家的意见。 克劳德说:“我大概会招收十个工人。每位每周给三个铜板。或者同样价值的粮食也可以。不到一个月农忙就结束了吧?那个时候咱们再开始。听说你们这有纺织间,干活就更方便了。您放心,我会付钱做纺织间的租金的。咱们先干三个月,如果您觉得合适,咱们开春了还可以再合作。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纽芬人种地。” 这听上去不错。父亲转头,用目光征求凯瑟琳的意见。 “工钱是不是有些低了?”凯瑟琳说。 “哎呦呦我可爱的小姐,这不是每季,不是每月,而是每周三个铜板呐。管家先生您算算看。一周一个人三个铜板,一周十个人就要三十个铜板,这可就三分之一个银币了。三个月有十二周,加起来一共得多少钱!我赚的还不够给您报酬的咧!当初谢瓦利埃人要我每周给他们四个铜板,我说那等于拿走我所有的口粮再把我扔到荒郊野地。他们说那你就去好了,然后立即把我撵出了谢瓦利埃。不然我又何须多花费两个钟点来纽芬呢!” 克劳德的语气那叫一个惨,要让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凯瑟琳要刨他家祖坟呢。 “他胡说八道的。每人每天三铜板他都付得起。”杰瑞偷偷附在凯瑟琳耳边说。 凯瑟琳也认为这个克劳德实在太抠门,但可以肯定的是,谢瓦利埃人开出的价码他并不接受。不管开价高低,拿到手才是真的。谢瓦利埃人既然不屑于赚这钱。那凯瑟琳也不愿意再把这四枚银币拱手送回去。反正冬天没法干农活,大家闲着也是闲着。 父亲和她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开始跟克劳德讨价还价。经历一番痛苦的过程之后,价码终于提高到每人每周五铜板,并且克劳德要额外支付一枚银币作为纺织间的使用费。 谈拢了。虽然克劳德愁眉苦脸,但能看出他还是很满意的。纽芬管家这边更是了。母亲带着珍妮去为家人和克劳德准备午饭。凯瑟琳喜滋滋地为克劳德倒酒,忽然灵光一现:“对了克劳德先生,您的产品都要卖到哪里呢?” 如果得知克劳德的销路,会不会对自己发展成衣工厂有帮助? 克劳德喝酒喝得很高兴:“当然在留尼城卖啦。留尼城里,没谁的作坊有比我更大。我的店面那更是数一数二!” ……作坊? “喂丫头,小心酒!”克劳德慌忙退后,免得洒出的酒弄脏崭新的衣服。 “哦对不起。”凯瑟琳连忙取来抹布擦桌子,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 上次的布莱恩?来菲布勒也有自己的作坊,但更多的是作为中间商。既然有了自己的作坊,为什么还要来乡下找劳动力呢?只是单纯地拓展规模么? 拓展规模也没什么,有作坊再来找乡下劳动力也不是不可以。但凯瑟琳总觉得好像忘了点重要的东西。 “您有作坊,怎么还来乡下呀。”父亲笑着问。 “您不知道,城市里头的行会越来越不是人呆的地方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我们纺织业主赚的钱都不够吃饭的了,还抱着他们那该死的条规不放!哎!”克劳德重重叹了一口气,显然是憋了一肚子苦水没地儿倒, ——就是这个。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本金与利息的比 嘭地一声,克劳德巨大的身体滚出纽芬管家的家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朝屋里喊道:“你们这群笨蛋,送上门的钱都不赚!乡巴佬!啃草去吧!” 一只椅子从屋中飞出来。克劳德被击倒。 珍妮在门口掐腰而立:“快滚吧大坏蛋!” “珍妮!”母亲喝道,“小心椅子!” 见对方根本懒得搭理自己,克劳德气愤又尴尬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邻居们听到响动,围了过来,奇怪地问:“管家老爷,这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一个骗子而已。都散了!”父亲招呼道,待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自己也回到家中。 没过去几天,谢瓦利埃传来消息,领主夫人在自己的主庄园建立了纺织间,与来自留尼城的纺织业主合作。这次一共雇佣了十个人,每人每周能领到六枚铜板,粮食收获结束后立即开工。 纽芬的村民们一开始不知道那个纺织业主就是克劳德,直叹谢瓦利埃人好命。等到他们发现那个就是被管家撵出家门的家伙之后,所有羡慕的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抱怨的声音。当然了,说出抱怨的人要比说出羡慕的人少很多,而且在管家一家面前大家都懂得沉默。 短短一个月内,又有三名纺织业主来到谢瓦利埃。谢瓦利埃人能赚到外快自然高兴,领主家族的人也是欣然接受。领主老爷甚至夸奖领主夫人说终于作对了一件事情。 领主夫人气结:“我亲爱的老爷,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无是处吗?!” “当然不是,亲爱的夫人。”领主老爷赶紧哄,“我的意思是,亲爱的你要再接再厉。多招揽一些纺织业主,咱们也好增加一下税收。” “自当听命,我的老爷。”领主夫人甜甜地说。 他们的孩子也在一旁。奥利弗少爷不禁感叹道:“父亲和母亲又和好了。真是令人欣慰啊……” 卡特琳娜小姐捅了下哥哥的腿。胡说什么呢。在父母面前,一定要说“父亲母亲还是那么和睦”。 好在领主夫妇正沉浸在夫妻间的谈笑中。没注意到儿子的“不当言论”。 挠门声响起。得到卡特琳娜小姐的允许后,门外的侍从进来了:“老爷,夫人,少爷还有小姐。来自瓦利亚城的信件。” “肯定是吉娜寄来的。”领主老爷说。他也知道妻子才给吉娜发出一封信,由总管的儿子送过去。 领主夫人兴奋地接过信。然而当她撕开封蜡展开信纸,脸色突然刷白。 “怎么回事?”领主老爷伸手取信。 领主夫人猛地把信藏到身后,挤出僵硬的笑:“没,没什么。亲爱的,你明天不是要去打猎吗?快去溜溜你的马,让它做好准备吧。” “我的马用不着溜。把信给我!” 无奈,领主夫人只能听丈夫的。中世纪世俗领主多是文盲,谢瓦利埃夫妇识字也不多。不过写信的人充分照顾到这一点,用词贴切而简单。领主夫人和老爷都看懂了。 “你竟然借了三百金币!”领主老爷咆哮。 领主夫人吃了一吓,微弱地辩解:“没有三百……我,我只借了二十金币。剩下的都是……利息……” “你!” 领主老爷霍然站起。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早告诉你高利贷不能碰不能碰,你怎么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来催债。三百金币啊。怎么还!!” “这,这有什么的呀……”领主夫人嘟嘟囔囔,“反正地租马上要收上来了,拿麦子还不就得了。” “麦子都还债咱们吃什么!”领主老爷咆哮,“说,你给我老实说,你还借了多少。别想骗我。你肯定不止借这一笔。给我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 奥利弗和卡特琳娜见状不妙,赶紧起身:“父亲……” “滚!!!” 领主老爷的咆哮能把城堡的房盖掀了。 奥利弗无奈地撇撇嘴,拉住还欲再劝的妹妹,两人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很快的,痛苦的叫喊和尖利的哭泣充斥整座城堡。 “父亲又在打母亲了。”卡特琳娜又生气又无奈。 “唉……能怎么办呢。”奥利弗也叹气,“这也怪母亲。父亲明明告诉她不许碰高利贷了。这下倒好。纽芬今年的地租,咱是一粒麦子也别想吃到嘴里了。” 卡特琳娜也知道哥哥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舒服:“那打妈妈……也没用啊。” “算了。神父们不都说么,丈夫责打妻子有助于增进夫妻感情。”奥利弗搂住妹妹的肩膀,“你今天不是有约么?快去打扮打扮吧。” 一抹羞涩从卡特琳娜的脸庞闪过。因为母亲的事。她的情绪还是很低落:“不用了。打扮了反而不好。他不会喜欢的。” “怎么可能!我的妹妹这么漂亮,只要在他面前一晃就能晃瞎他的眼。”奥利弗安慰地晃晃卡特琳娜的肩膀,“快去吧。把他给钓上。别让他跑了。” 确实不能让他跑了。卡特琳娜心想。她得赶紧把自己嫁掉,不然万一母亲为了还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怎么办。 当天下午,纽芬村。 村民们挥汗如雨,互相比拼着快速收割麦子。相互比拼是为了加快速度,还能给枯燥的收割工作增添些许的乐趣。麦子好不容易都成熟了,要是此时来一场大雨把粮食都毁掉,纽芬人就要疯了。 凯瑟琳的父亲身为管家,必须要监管自营地的收割,还要组织协调村民们的收获工作,自家田地的担子都落在母亲和几个孩子的身上。当然了,今年比去年还是好很多的,因为毕竟多了一个帮工杰瑞。 可是这个帮工…… 凯瑟琳望着在麦田间努力挥舞镰刀的杰瑞,心里很不安。把伯爵的儿子当小工使真的没问题么。 可这是人家愿意的。凯瑟琳本想把杰瑞留在家中,表面上的理由是让他在穆勒全家人都出动的时候看家。 “大家都能干活,我怎么能躲在家里乘凉。小姐请放心。我有的是力气。”说着杰瑞还做了个大力的姿势,让她看他手臂上的肌肉。 “怎么突然想起看家门了?”母亲很奇怪。纽芬一向路不拾遗。 凯瑟琳没办法了。 一支车队从谢瓦利埃的方向缓缓驶入纽芬。为首的是一辆精致的单马四轮马车。 纽芬成立快两年,走路的骑驴的骑马的都来过,好像从来没来过马车。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车队,讨论着到底是哪位大人物来了。 车队停下了。跟在马车后的一名侍从朝田地里的农民们招手:“喂喂,都过来都过来!纽芬的管家,把你村子里的人都召集过来。”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地向车队靠拢。 侍从打开马车门,扶盛装的卡特琳娜小姐下马车。 并非所有村民都认识她。那位侍从夹细嗓子,像个太监高声宣布:“伟大的谢瓦利埃家族,谢瓦利埃与纽芬共同的领主,尊贵的卡特琳娜?德?谢瓦利埃小姐驾临纽芬庄园!” 哦,是领主的小姐呀。纽芬村民们全都诚惶诚恐。 “各位亲爱的乡亲们。请不要拘束。”卡特琳娜微笑道,“我今天的身份并非各位的领主,而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前来感谢所有用辛勤的劳动供养我的人们。是你们的汗水滋养了纽芬的土地。离开你们,我一文不值。” 领主家的人竟然能说这样的话。底下的村民们可谓如沐春风。 卡特琳娜向村民们示意注意身后:“为了感谢各位的劳动。今日我特地带来一点慰问品,希望在这炎炎夏日能给各位带来一丝清凉。” 仆人们拿掉盖在牛车上的毡布。村民们立即爆发一阵赞叹。 苹果! 满满一车苹果!! 凯瑟琳也在眼直的行列之中。穿越过来一年半,她都快忘了苹果啥味儿了。哎呀从前怎么没觉得苹果这么美味,光是远远吸一口香气就足够心旷神怡的了!哈喇子不要流得太厉害呀! 村民们向牛车涌去,幸好卡特琳娜带来了足够维持秩序的侍从。她和她的女仆一起,微笑着分发苹果,时不时地亲亲这个宝贝。谢谢那位农夫。 凯瑟琳也脑后冒小脚地排进领苹果的队伍中,很快领到了。“请问能再给我一个么?我想带给我的母亲。”凯瑟琳不好意思地问。 “当然可以。” 凯瑟琳心满意足地握着两个苹果。赶紧藏到怀里,别被别人抢走了。 “凯瑟琳?”有人叫她。是苏珊。 凯瑟琳赶紧跑过去,兴奋地上下打量她。好久没见苏珊了。跟以前相比,她变得更沉稳,更成熟。也更迷人了。她的脸永远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手总是不自觉地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凯瑟琳逗趣地摸摸她的肚子:“来,给姨妈蹬个腿!” “讨厌!”苏珊被她逗得脸红,却再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地跟凯瑟琳打闹。 “那边有苹果快去领。”凯瑟琳回头指向身后,“啊……领完了。” 乡亲们的战斗力真高。 “我这个给你吧。”孕妇最大。 “不用的你吃吧。卡特帮我去领了。”苏珊说。“不过好奇怪,领主小姐为什么要发苹果呢?” “为了慰问村民们。以前没有过么?”凯瑟琳问。 苏珊摇头:“我住在谢瓦利埃的时候也从来没遇到过。” 也对。谢瓦利埃家族不是一向抠门的么? “或许卡特琳娜小姐人好吧。”凯瑟琳耸耸肩。谁管呢,反正有苹果吃就好。 慰问品发完,领主小姐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跟村民们攀谈起来。凯瑟琳一边跟苏珊聊天,一边远远望着这位睿智而美丽的小姐。不知怎么的,凯瑟琳觉得她今天特别漂亮。不只因为她华服加身,还因为她的温柔的微笑,优雅的举止,善良的心灵,以及…… 卡特琳娜小姐告别了正在跟她谈话的村民,提着裙子往田地深处走去。 她停下了,变戏法一般又掏出一只苹果。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凯瑟琳仍然能确定那是一只红透了的苹果,跟发给村民们那又黄又皱的完全不一样。 杰瑞接过了苹果。 ps: 同样,晚上还有一更~ 第一百八十八章 要哪一只苹果 杰瑞接过了苹果。 凯瑟琳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见他把苹果揣进兜,继续低头收麦子。卡特琳娜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似乎在说些什么。 “……” 距离这么远,领主小姐的微笑凯瑟琳依然能看得很清楚。 “……你不高兴了?” 凯瑟琳身后,苏珊轻柔地问。 凯瑟琳被吓了一跳,但不动声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默默转身:“没有啊。” “真的?”苏珊不信。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你别怪我多嘴。有了宝宝之后,我好像比以前敏感许多,婆婆也说怀孕会让女人看懂之前忽略的东西。你和那个杰瑞……走得很近。” 这下凯瑟琳是真的吓着了,连忙笑道:“哪里的事。我订婚了,你忘啦。” “怎么可能忘。” “那你该知道我多爱他。” 说“爱”字时凯瑟琳差点儿咬到舌头。苏珊一定认为她跟凯尔很相爱。还没订婚的时候,就数苏珊爱传她和凯尔的八卦。 苏珊耸耸肩:“这倒是啦。但凯瑟琳,我有时候在想,咱们的直觉真的准么?曾经我以为卡特喜欢罗宾,而我对他只是兄弟般的友谊。但现在我爱他胜过一切。而你呢?我不是挑拨你和凯尔之间的关系哦!只是觉得……刚才卡特琳娜小姐接近杰瑞的时候,你的神情,非常落寞。” “……你可以去出诗集了。”凯瑟琳瞪了苏珊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也不错哦。”苏珊无所谓地说,然后正色道,“不管怎样,你听我一句劝。凯尔人很好,你可千万别放手。你要是让凯尔飞了,我和宝宝都会挥舞小拳头来打你的哦。” “……好。我怕你了。”凯瑟琳脱力。还挥舞小拳头,苏珊你是不是自从怀了孕每天都萌萌哒? “就是。(..info好看的小说)凯尔是什么人,杰瑞又是什么人。谁会放掉总管儿子去追求一个无家可归的帮工。”苏珊说得理所当然。 自从怀孕之后苏珊特别容易累。凯瑟琳于是送她回家。路上遇到了卡特,便和苏珊道别了。等她重新回到田里,卡特琳娜小姐的车队正准备上路。杰瑞望着逐渐远去的卡特琳娜,手里把玩着那只光亮鲜红的苹果。 有了鲜红的苹果。谁还能看得上皱皱巴巴的黄苹果呢? 当天晚上,每家每户的餐桌上都多了苹果这一道甜点。杰瑞摇着尾巴把他那只苹果献给了他的房东,穆勒管家。父亲没有独享,切开苹果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了一块。 珍妮满嘴都是香甜的汁液,单纯地说:“卡特琳娜小姐竟然专门给你一只苹果。她对你真好。” “小姐见我没有领到苹果,于是把她自己的那份送给了我。”杰瑞虔诚地画十字,“哈利路亚,她真是位好人。” 嗯,是啊。明明有人也没领到,她跨过他们到你身边。她可很是个大好人。凯瑟琳在心中吐槽。 但这也不意外。毕竟卡特琳娜知道杰瑞这小工不是真小工。又怎会像对待真小工那样对待他。 “对了凯瑟琳,你的成衣工厂怎么样?”父亲问道,“克劳德他们在谢瓦利埃很快就要开工了。村民知道克劳德是咱们家撵走的,心里有些怨言呐。” “……没有进展。”实话很难听,但还得说。 凯瑟琳转念一想。似乎也不用那么悲观:“父亲,我觉得克劳德在谢瓦利埃发展纺织作坊对咱们也有好处。劳德在谢瓦利埃的动作可以让留尼城了解到咱们乡下人的实力。那样的话就算不能吸引纺织商主动来找我们,以后咱们再去找纺织商,底气也能足。” 父亲母亲点点头,认为女儿的话有道理。 “但我们为什么不能找克劳德呢?他也是纺织商呀。”亨利还是不懂。 “因为这是姐姐说的!”珍妮即答。 亨利瞪妹妹一眼,小声说:“马屁精。” 珍妮“哼”地一声仰起头。 “因为我们要找的是‘中间商’。”妈妈抚摸珍妮的小脑袋,解释道。“像克劳德那样的人,不过是把咱们当做长得像人的家畜。咱们累到死也不能在他手中多讨出哪怕一枚铜板。可一旦咱们稍微懈怠,他的鞭子却可以把咱们抽得皮开肉绽。中间商就不一样了。他提供给咱们原料,一段时间后负责收购。中间具体怎么干由咱们自己决定。要是咱们觉得太累了,也可以拒绝。你们都懂了么?” 珍妮乖巧地点头。亨利惊奇道:“原来都是纺织商,差别这么大。” 是啊。都是一样的。却有天壤之别。除了纺织商,别的不也一样。 夜半时分,凯瑟琳被憋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杰瑞的手正捏着她的鼻子。 看到她醒了,杰瑞很高兴地示意她起床跟他出去。 ……我可以装作这是在做梦么? 虽然心里百分之二百地想要转身继续睡。凯瑟琳依然从被窝里爬起来,不情不愿地跟在伯爵的公子身后出了家门。 “有事吗?” 凯瑟琳本想加上“您”。但杰瑞似乎不喜欢这样。 “今天晚饭的时候说要找中间商,你真是那么想的?” “是啊。”凯瑟琳眨眨眼,不明白怎么回事。这有什么问题么? “你打算怎么做?”杰瑞问。 “克劳德在谢瓦利埃忙活,咱们纽芬跟着沾光呗。”奇怪,之前不都说过了么。 “克劳德这样的作坊主在谢瓦利埃发展或许能够吸引留尼城的纺织行业,但究竟是吸引好的注意力还是坏的还很难说。” “你的意思……”凯瑟琳睁大双眼,“留尼城会派兵来破坏谢瓦利埃的纺织业?” “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杰瑞说,“但到目前为止,留尼城还没有明确抑制乡村纺织产业的趋势。我担心被谢瓦利埃这么一刺激,纺织行会会正式出台相关的规定。要把他们逼急了,派兵来也不是不可能。” “纽芬也的确有可能跟着沾包。”凯瑟琳神情凝重,“可我们能做什么?克劳德要在谢瓦利埃发展已经征得了领主家族的同意。咱们又不能去纺织行会告发,让他们禁止行会成员在乡下开设作坊,那对咱们也没半点好处。” “那就先下手为强,来硬的。”杰瑞说。 凯瑟琳来了兴致:“怎么做?” “还有半个月左右亚麻即将收割完毕。咱们将整个村庄的亚麻集中起来,制作成成品,然后以低廉的价格全部倾销入留尼城的市场。咱们没有运费没有苛捐杂税,成本比留尼城的要低,承受得起。这将成为一股洪流,彻底冲垮留尼城的纺织业市场。不过这不是咱们的主要目的。当质量更精良价格更低廉的产品送到他们眼皮底下,我不相信他们会视而不见。” 杰瑞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具有极大的诱惑力,让人忍不住听从他的建议,追随他的脚步,和他一起享受成功的喜悦。 凯瑟琳猛地甩头,让自己回过神:“可……我们做不到的。纽芬亚麻种植面积不小,但哪够冲击一个城市的市场。我们乡下人技术和设备都比不上城里作坊,产品的质量怎么能比城市作坊的还好?再说这还不逼得留尼城狗急跳墙啊!非一把火把纽芬烧干净了不可!” 杰瑞勾起嘴角:“这你不用担心。我出的主意,引出来的麻烦自然由我负责解决。” 杰瑞本来就此打住,但凯瑟琳觉得不对劲,追问他到底想要怎么解决。杰瑞于是耸耸肩:“原料不够,就补充原料。技术不行,就培训技术。设备粗陋,就更换设备。要是有人来闹事,那就把闹事的揍回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不简单。” 凯瑟琳扶额:“你说的简单。又补充原料又培训人员又更换设备,纽芬的产品可真有价格优势啊!还要把闹事的人揍回去,怎么你还想雇佣兵么?!” 杰瑞却噗嗤一声:“凯瑟琳小姐,你终于又把我当杰瑞?马西了。”他眯着眼睛,声音无比轻柔,好似在品味一个无比美妙的梦境,“真想你永远把我当杰瑞?马西。” 永远都是杰瑞?马西。 凯瑟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突然她转身,慌不择路地往家回:“这不是好主意。以后再说吧。回家睡觉。” 但她突然停下了。因为她不得不停下。 杰瑞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不放手,永远不放手:“凯瑟琳……” 凯瑟琳不敢回头,全身绷紧等待下文。 可是杰瑞让她等得比她预计的要久得多。世界亦沉默,只剩风声轻轻低语。 杰瑞轻轻拉过她,让她面对自己。他的手覆在凯瑟琳的手之上,温暖而厚重。 空寂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遗世独立。皓月当空,为他们披上银色的华衣。 杰瑞比凯瑟琳高,所以他垂着头,眼神中是满满的温柔:“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请求凯瑟琳?穆勒小姐成为我的妻子。我将以一座城池作为聘礼,表明我的真心。”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什么能让人疯狂 话说完了。 杰瑞感到一阵畅快。憋话真的能憋死人啊…… 可想到这些话都被凯瑟琳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虽然他正是需要被凯瑟琳听到),杰瑞突然很不好意思,视线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凯瑟琳的脸。哎,又开始憋得慌了…… 握在双手中的凯瑟琳的手动了动。杰瑞心中一愣,没有及时松开。 于是凯瑟琳也就不强抽出来了。 “我已经订婚了。” 杰瑞抬起头,发现凯瑟琳的神情与她的语调一样淡然。 凯瑟琳垂着视线,继续说道:“凯瑟琳何德何能,怎能领受少爷这等垂爱。至于留尼城的纺织业,拿下它并不容易。您实在不必为我冒那么大的风险。” 凯瑟琳抬起眼帘,对杰瑞露出微笑,让人感到无比疏离。手又往外抽了抽。 杰瑞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反应很快,立即遵从凯瑟琳的意愿把手撒开。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哎,我真是唐突……那,那算了吧……也不是算了,只是请凯瑟琳小姐不要往心里去。咱们还是好朋友吧?” 凯瑟琳点点头。这次的微笑真诚了不少。 她并不讨厌杰瑞。刨除她个人对杰瑞的感觉,她也一定会点头。杰瑞?马西是流民,但克里斯蒂安?德?罗赛尔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她一个小小的随时朝不保夕的农民,拒绝伯爵之子的一个要求已经很胆大了,不可能再得寸进尺。哪怕她根本不可能答应,必须拒绝。 “唉……”杰瑞夸张地叹了口气,假装抹眼泪,“我人生中第一次求婚,就这样失败了。呜呜……” 凯瑟琳被他逗笑了,心中的沉重感因而逐渐消融。 “那快回去吧。要是被老爷夫人发现了,你就算再不愿意我也只能把你扛回家啦。”杰瑞说着朝凯瑟琳眨了下眼。很迷人。但凯瑟琳并没有心动。因为那其中包含的只是对朋友的感情。 即使是在求婚失败之后,杰瑞?马西依然能让她轻松。 第二天,一切如旧。凯瑟琳原本担心再见到杰瑞会尴尬,却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了。“分手之后还是朋友”原来真的是可以做到的。呃……虽然他俩好像算不上分手。 中午过后。杰瑞请求凯瑟琳准他一下午的假,去谢瓦利埃找加文谈点事情。凯瑟琳知道杰瑞一直依靠加文管理着留尼城里的生意,于是便帮他在自己的父母前找了个理由,让他能光明正大地去。 杰瑞很顺利地到达加文在谢瓦利埃的居所。 见少爷来了,加文立即凑了上去,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少爷,怎么样?” 杰瑞不耐烦地瞅了加文一眼。加文你是小火炉么? 加文浑然不觉。没办法,八卦之火太旺,把脑细胞都烧干净了。他跟着少爷一起进到里屋,又好死不死地问了一句:“到底怎么样啊少爷?” 杰瑞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闷闷地说一句:“牙疼。” “呃?” “我牙疼啊加文!!!” 杰瑞猛然站起来咆哮! “为什么一个人能把勇往直前和缩手缩尾集于一身呢?!为什么一个人能在坚忍不拔的同时软弱退缩呢?!她绝对不是因为已经订婚了才拒绝我的!绝对不是!!别想骗我我看得出来!!!” 然后他又嘭地坐回去。 “……明明就是怕她跟我疏远才特意告诉她的说……早知道就不告诉她我是谁了……” “可如果您不说,万一哪天她知道了,那就不是疏远不疏远的问题啦。”加文揭少爷的老底。 不是加文火眼金睛,而是这话本身就是少爷自己说的哎! “……我知道……” 杰瑞像在酒缸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浑身没力,脑袋都要窝进胸口了。突然他抬起头:“加文。我不够好吗?!” 少爷,小心您的脖子啊喂! 加文说道:“当然不是,而是因为您太好了。她一个乡下丫头,哪敢高攀贵族之子啊。” 加文说的是真理,但却是杰瑞早就知道的真理,所以并不能缓解杰瑞的郁闷。 “唉……”杰瑞重重叹了口气。 凯瑟琳的智慧让他深深着迷,如今却令他头疼不已。杰瑞现在多希望凯瑟琳是那种听见有好处立马两眼冒绿光扑上来啃一口的那种二愣子。有多少姑娘在她的年纪正怀揣着骑士与公主的梦想。只要风流倜傥的贵族几个迷人的眼神几句柔情的密语便能把心都掏出来。虽然到最后这些女孩的人生基本都会彻底被毁掉,但他不会让凯瑟琳品尝这样的苦果啊啊!! 加文劝道:“少爷您别郁闷了,其实您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既然求不到,那就直接要。以您的身份还摆不平一个乡下丫头?” “直接要?”杰瑞皱眉头,“这能行么!” “怎么不行,您可是伯爵的儿子!再说这女人呐就不喜欢男人太软太迁就她们。只有在诗歌里头骑士才对贵妇人百依百顺。在现实里头。女人们还是认为强势的男人值得依靠滴。”加文摇头晃脑地宣扬着自己的“爱情观。” “我只是第七子而已。”杰瑞没自信。 “第七子也是伯爵的儿子呀!” “那……凯尔呢?”不知不觉杰瑞竟然开始找推脱的借口了,“虽然只是订婚,可以作废,但乡下人很少有订婚的。在谢瓦利埃和纽芬人眼里凯瑟琳和凯尔已经和夫妻一样了,只差发婚誓。” “但您看凯瑟琳和那个凯尔有身为夫妻的自觉么?”加文信心满满地劝说。“再说了,凯尔算什么东西,一农奴的儿子,自己也是个小农奴。您把他扒拉开,那还不轻而易举。” 真的?杰瑞盯加文。 真的!加文狂点头。 而同时,同样在谢瓦利埃,有人因为自己可能会被“扒拉开”而担惊受怕不已。不是凯尔,而是凯尔的父亲。 这位谢瓦利埃家族的总管近日来总是心神不宁。今天他又在家里来回踱步。 他的妻子安娜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手中的纺纱锤。柔声说:“亲爱的坐一会儿吧。我眼晕了。” 凯尔父亲坐进椅子里,脸色依然很难看:“这下麻烦大了。我的总管位置说不定都要被撸了。” “怎么了?”安娜关切地问,“是担心收割亚麻人手不够吗?克劳德他们就算着急开工也不急于这一时吧,跟他们好好说说。他们会同意拖延到亚麻收割完毕再开工的。别担心了。” “要只是这事我还不上火了!”凯尔父亲焦头烂额,“你知道杰瑞?马西这个人么?” 安娜摇摇头。 “他在凯瑟琳家里做雇工。玛吉没跟你提起过?” 安娜想起来了:“玛吉好像提过那么一句,说穆勒管家雇小工了,她也想雇一个,不然吉姆总不在家农活她一个人侍候太累。不过那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吉姆出事之后,牧猪人夫妇的精神完全垮了。伯格?布朗甚至差点儿丢掉干了几十年的牧猪人工作。多亏凯瑟琳的父亲在领主夫人面前说情,又组织村里人帮忙照料他家的租地,不然明年他俩就可以等着饿死了。 自然,牧猪人再也没有了纽芬管家的兴致,坏不了凯尔父亲的事。 本来凯尔父亲一边布置给吉姆的套。一边暗中在纽芬本地派中培植属于他自己的势力,以期在通过吉姆搞掉牧猪人一家之后自己的人能够顶上来,恢复纽芬刚成立时本地派与外乡人派势不两立的局面,为他最终接手纽芬创造条件。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尤其是从真正对吉姆下手后开始。凯尔父亲好像突然把在纽芬培植的势力给忘了,一天到晚的心神恍惚,妻子安娜的提醒也被他当做耳边风。而凯瑟琳的父亲则因为对牧猪人一家的照顾更赢得纽芬人的拥戴。现在的纽芬,跟从前相比更是铁板一块。 安娜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自己的丈夫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如今他提起一个叫杰瑞的雇工,难道跟他有关?可那不过是个小工而已,听说好像还是个流民被穆勒家收留了。所以连工钱都没有。他能有什么作为。 “哼,小工。”凯尔父亲的脸扭曲了,“他在纽芬的确是小工。可他要是回到了罗塞尔,那就是伯爵家的第七子,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 “什么?!”安娜惊呼,“那怎么可能!” 凯尔父亲冷哼一声:“不止如此!他还是留尼城里最大的染料供应商。你知道留尼城的染料生意把持在炼金术士行会手里吧?我听小道消息说。这个杰瑞可是连炼金术士行会的会长都能掌控!” “这么厉害?啊!”安娜突然明白了,“怪不得留尼城的事办得那么不顺利,硬生生地让亨利跑了。原来就是他搞得鬼?!” “是啊。幸亏我下手及时,割了达克雇的那人的舌头,然后让达克赶紧跑路。这才没把咱们牵出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天,再次提起时凯尔父亲依然冷汗涔涔。 安娜脸色惨白,纺纱锤掉到地上也不知道。 凯尔父亲咬牙:“可就这么一位贵族公子,能干的大商人,竟然心甘情愿地窝在乡下当了整整一年的小工。安娜,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能力动约翰?穆勒……不,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保全自己。” 这么多年来,丈夫的语调第一次如此虚弱无力。安娜心疼不已,脑子里却想到了什么:“或许……这反而是咱们的一次机会。” “哦?这话怎么说?” “亲爱的,你知道昨天卡特琳娜小姐亲自去纽芬了吧。我听到点儿风声,好像说卡特琳娜小姐人对一个连纽芬村民都不是的家伙特别好,亲手递给他慰问品。我本来以为只是咱们庄园那些没事干的主妇们胡编乱造的而已,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凯尔父亲眼睛亮了,“也对。卡特琳娜小姐很着急把自己嫁掉。” 安娜温柔地微笑:“亲爱的,你刚才不是说‘杰瑞?马西’在纽芬隐姓埋名了整整一年么?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让男人如此疯狂。而这样东西,卡特琳娜小姐也想从‘杰瑞’身上得到。” 第一百九十章 少爷先疯了 傍晚时分,凯瑟琳的父亲招呼村民们歇工回家。 “管家老爷,照这进度再过几天麦子就全都收完了。”一个村民对凯瑟琳父亲说道,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凯瑟琳父亲心里也是一阵轻松。 “你们看!”忽然有落在后面的村民叫。 大家回头望去,看到一辆马车正在沿着道路朝纽芬狂奔二来。那是辆好马车,可是在疾驰中简直要被拖散架了。车轮隆隆的好像在打雷一样。 “这,这是逃难的?”有村民被吓着了。 “我看是有龙在后面追吧。”有村民抱着肩膀说风凉话。 凯瑟琳父亲向马车走去,许多村民也都跟在他身后折返。 马车终于停了。侍从还没来得及开门,门突然被从里头踹开。车里的人随即怒气冲天地跳了下来。 奥利弗少爷? 这时凯瑟琳的父亲离马车也不远了,于是上前问好:“欢迎您亲爱的少爷,不知何事劳动您的大驾?” 奥利弗少爷瞟了一眼凯瑟琳的父亲,突然夺过车夫手里的鞭子,对着凯瑟琳的父亲就是一鞭。 父亲没料到奥利弗会这么做,格挡的手臂举得不够及时,鞭子抽中他的脖子,把他抽得一个趔趄。 在场的村民都懵了!这领主少爷到底怎么回事,大晚上地来纽芬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打人?!吃屎了吧! 然而那是领主家族的公子,未来的领主,所以村民们都噤若寒蝉。就算有气不过的也不敢上前质问。 感觉不解恨,奥利弗又抽了一鞭子。这下凯瑟琳父亲护住了头颈,鞭子抽在手臂和后背上,也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奥利弗怒道:“把你家那淫|荡的姑娘给我叫来!” 父亲震惊,也管不上疼痛了,急切地问:“少爷,我家没有淫||荡的姑娘呀!” “还敢狡辩!还快把你家的女人都找来!”说着奥利弗又扬起鞭子。 无奈。父亲只得派人把凯瑟琳叫来。虽然他绝不相信自家的孩子跟“淫||荡”贴半点边,可按年龄算也就只有她合适了。 “你家还有别的女人?都给我叫来。”说完奥利弗突然想到,“还有你老婆!” 这什么意思! 许多村民愤愤不平。管家的妻子经常处理村子里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热心又公道。村民们都很尊重她。 父亲压抑着怒气,又派了一个人把妻子和珍妮一同叫来。 很快凯瑟琳珍妮还有母亲三人结伴过来了。奥利弗少爷让她们在自己面前一字排开,借助侍从手里的灯笼打量她们:“这个太老,这个就是一丫头片子,也就这个了。出来!” 凯瑟琳无奈,往前迈出一步。然而也不知道是嫌她动作太慢还是怎么着,一个侍从从她的背后猛地一推。凯瑟琳没站稳跪倒在地。 紧接着鞭雨铺天盖地。 凯瑟琳被打懵了,想要逃跑,却被沉重的鞭击抽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起来。母亲也被打懵了,根本顾不得自己扑到女儿身上为她遮挡鞭子。珍妮傻傻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村民们也沸腾了,围向奥利弗。虽然碍于他的身份没人敢碰他,但也足以让他没办法再挥动鞭子! “都滚开!你们这群刁民!要暴动吗?!”奥利弗少爷火气冲天,当即踹倒几名靠得近的村民,然后指着被母亲保护在身下的凯瑟琳大叫。“你们几个,去把那个骚货给我拖出来!” 两个侍从立即上前,根本不停村民们的求饶,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墙就要去抓凯瑟琳。 “少爷!”父亲挡在妻女前面,声若洪钟。 场面有一瞬间的静止。父亲抓住机会,对奥利弗说:“尊敬的少爷,您是上帝的眷宠。正义的化身,您的家族是我们纽芬的保护神。只是不知您这是在做什么?!我的女儿妻子究竟犯了什么罪!您要是无聊了纽芬有的是牛马骡驴,保准您抽个够!” “你还敢问我犯了什么罪?!”奥利弗握着鞭子指向凯瑟琳的父亲,“你去问问你自己生的那个骚货!仗着自己还能让人看得入眼,连领主家小姐的心上人也敢勾引!呸!也不瞧瞧你那歪瓜裂枣的模样,有只狗配就算不错了。还敢把心思打到伯爵的儿子身上!” 凯瑟琳的父亲愕然:“您在说些什么啊!我的凯瑟琳已经订婚了,对象是总管的独生子,怎么可能再勾引别人!” “订婚是贵族才有的礼仪,你们家一个农民竟然也敢学贵族的样子!肯定是在做当贵族的春秋大梦!还说不勾引!” “你!”凯瑟琳的父亲气结。对方要不是领主的儿子,早把他摁在地上打得妈都认不出了。“我家孩子因为年纪小才要订婚的,对象也只是个农奴,哪来要做贵族的意思?!纽芬地处偏远,谢瓦利埃的贵人都住在小楼或城堡里根本不屑于与我们接触,除了您,我的孩子接触不到任何一位贵族男子,别说还是伯爵的儿子了,又上哪儿去勾引!” 奥利弗根本不听:“少他妈在我面前狡辩!他就住在你家!我看那骚货早给他敲钟了,还是在你和你老婆的床上!哦,我说他怎么能对一名优雅又美丽的贵族小姐视而不见。卡特琳娜小姐洁身自好比永葆童真的圣女还要贞洁,哪里敌得过专门诱惑男人的恶魔!上帝保佑,我今天一定要为我妹妹把克里斯蒂安解救出来!” 村民们忍不住扯动嘴角。有人解读出卡特琳娜小姐上杆子追求男人,没脸没皮。有人解读出那个叫克里斯蒂安的贵族不是什么好鸟,竟然顶不住诱惑,信仰太不虔诚。有人解读出童真圣女的威力还比不上恶魔,怀疑领主少爷是不是恶魔崇拜者。领主少爷,您这一段话把不少人都扒拉下水了啊。 可是奥利弗越说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到最后竟然义愤填膺了,又要挥动鞭子。可纽芬的这些泥腿子们竟然不顾身份,全围在他周围。让他只得作罢。不是怕抽到无辜群众,而是因为根本碰不到躲在后面的凯瑟琳。 但……就住在管家家里? 所有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然后又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个念头从脑海往外驱逐。贵族可都是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有做小工而且还做得那么像的。 可是。管家家中只有这么一个外人啊。不少村民想起了昨天卡特琳娜小姐的表现,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凯瑟琳父亲的脸更是早已绷得紧紧。他也想起了杰瑞?马西,一时之间不敢随便开口。 奥利弗却等得不耐烦。他早听说克里斯蒂安是他老爹最喜欢的儿子,说不定能说服他老爹实行幼子继承制。这样妹妹嫁过去就是伯爵夫人,以后无论对妹妹还是对自己一家都有天大的好处。可现在这个从农民肚子里滚出来的骚货竟然敢跟谢瓦利埃家族抢联姻对象,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你们这些贱民,给我抓住那个骚货!”奥利弗大叫,“谁敢不动手我就把谁吊死!” 村民们害怕了,只得向凯瑟琳伸出手。只是让近一百人一起去抓一个人,只会让效率极其低下。凯瑟琳的母亲脸色苍白地护住女儿。珍妮则大叫着“不许碰我姐姐!”,对周围的人又咬又踢。村民之间更是互相妨碍。一时之间谁都没能把凯瑟琳从人堆里拖出来。 忽然,一辆坦克冲向人群! 哦不,不是坦克,而是挥舞着棒子的马修。亨利紧随其后。村民们一见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赶紧躲开了。马修不费多少力气地冲进人群,把母亲和妹妹们都拉了出来,护在身后,双手握着棍子对奥利弗怒目而视。 奥利弗竟然点头称赞:“很好!快把那骚货带上来。” 众人一阵脱力:领主少爷那是他妹子哎,他怎么可能是来帮你抓人的。哦你不知道那是她哥?那他那要吃了你的眼神你都看不见么? ……好吧,或许真的看不见。天已经黑了。 或许也因为天黑。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杰瑞也来到了这里。他亲切而热络地张开双臂:“亲爱的奥利弗,好久不见!” 这时包括奥利弗在内的众人才发现他的存在。奥利弗赶紧扔下鞭子,与杰瑞拥抱见礼。 寒暄过后,杰瑞困惑地问:“竟然劳动你这么晚过来,是纽芬有什么新鲜事吗?” 奥利弗不好意思告诉杰瑞他是在总管陪母亲聊天时听出纽芬管家家有人在勾引杰瑞。对了总管好像还求母亲不要声张,毕竟那是他未来的亲家。可他完全被气昏了头。当时就驾车赶到了纽芬。现在在杰瑞面前,奥利弗打起了哈哈:“啊没什么,只是妹妹被欺负了,我实在气不过所以过来。对了,我妹妹的甜点手艺堪称一绝。要不要去尝尝?” 杰瑞微笑,像兄弟一样对待奥利弗却不理会奥利弗说了什么:“你刚才说骚货?纽芬人都挺爱干净的,我们这儿好像没有骚货吧。只有……”他嗅了嗅,“臭货。” 只有奥利弗和零星几个村民笑了。 笑过之后,奥利弗正色道:“不是气味的问题。这村里有人要勾引你,我怕你吃亏,所以来教训她。” “那可真是麻烦你了。”杰瑞淡笑。 “怎么能说麻烦呢?这毕竟是我们家的采邑。”奥利弗拍胸脯,“来人,把她带走。” “慢着慢着。”杰瑞赶紧制止。 “克里斯,难道你真的被她诱惑了?”奥利弗瞪眼,“你这么做可不行啊。身为贵族的你怎么能娶一个身份如此低贱的女人。” “多谢你的提醒。只是……”杰瑞望向凯瑟琳。 至始至终,位于风暴中心的凯瑟琳一直保持沉默,望向奥利弗的双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然而当对上杰瑞的视线,凯瑟琳的眼神立即变得极为复杂,说不清她心中所想。 有那么一瞬间,杰瑞想撇清他和凯瑟琳的关系。如果她碍不着奥利弗的事,那她应该就不会受到伤害。但当再看了看身旁的奥利弗,杰瑞确定那没有用。 于是他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不是我被她给诱惑了,是我缠的她。我向她求婚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哄少爷 “不是我被她给诱惑了,是我缠的她。我向她求婚了。” 杰瑞耸耸肩,轻描淡写。 除他之外,所有人下巴坠地! “您,您说什么?”奥利弗舌头打结,看向凯瑟琳的目光更加暴怒。 杰瑞会这么做都是凯瑟琳勾引的。这女人果然是个祸害,竟然让克里斯不顾身份地向她求婚。不行,绝对不能留! 原本奥利弗只是想弄死她算了,或者稍微给两位管家点儿面子,只是赶出村庄。但现在看来这个女人肯定具有女巫的魔力,那么就必须要让教会出面将她施以火刑了。 奥利弗的反应杰瑞都看在眼里,没费多少劲儿就猜出了奥利弗在想什么。啊啊,这帮贵族果然都把自己当不会犯错的圣女圣徒,犯错了搞砸了就找属民顶包撒气。 切。 然后杰瑞好像嫌在场的人们下巴坠地不够狠似的,加了一句:“可惜,我被她拒绝了。” 说完还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现场几乎能听到石化后碎裂的咔吧声。 能让贵族主动求婚……然后还拒绝了……凯瑟琳,您真是太拽了! 奥利弗回顾神,却反而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凯瑟琳?穆勒……是叫这个名吧?凯瑟琳?穆勒就跟您没关系了。那么我怎么处置就是我身为领主分内的事务。”说完又要发号施令。 “等等!”杰瑞大喊。 奥利弗不快地觑了一眼杰瑞:“克里斯,你的父亲虽然是我们家族的封君,但这里是我们家族的领地,你来插手……不太合适吧?” 面对奥利弗的指责,杰瑞表现得很轻松:“我不是要插手。不过要管理领地内的事务,也应该是‘领主’的职责。奥利弗少爷,你还不是……‘领主’吧?” 杰瑞故意强调领主这个词。 在属民面前,领主可以代指整个封建主家族,但狭义的领主只指家族中的家主。所以奥利弗自称领主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却有跟老子强头衔的嫌疑。 中世纪的社会并不像同时期的中国一样重视孝道,儿子为了抢权跟老子开战的事屡见不鲜,所以反过来,掌权者为了巩固权力把接班人宰了的事就更多了。 谢瓦利埃家族倒不至于发生这种人伦惨剧。但普天之下没哪个掌权者愿意有人跟他抢位置的。杰瑞自信能够轻松地在谢瓦利埃家族内部挑拨离间。表面上则表现出对奥利弗与他父亲之间关系的强烈担忧,以真诚的态度传递给奥利弗。 奥利弗有点心虚,但好歹没傻到杰瑞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谢瓦利埃家族的人,是谢瓦利埃一切头衔未来的继承人,处理个领地内的属民,难道还需要跟我父亲报备么!” “这当然不用。”杰瑞立即表态,以暗示奥利弗他并没有过分插手的意思,“但……奥利弗你今天过来,跟你父亲说了么?” “没有!不用!我有这个权力!”奥利弗有点儿火了。 杰瑞拉拉他让他消气,然后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但……你把整个纽芬村搞暴动。谢瓦利埃老爷知道么?” “他们敢!”奥利弗即吼。 杰瑞啧了一声,郁闷又无奈地看着奥利弗,显然是对他的智商感到捉急。 “不,不会真的敢吧……”奥利弗心虚了。 “谁知道这群刁民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杰瑞声音很小只有奥利弗能听到,“你明明是为了凯瑟琳?穆勒一个人来的。却拿鞭子抽了半个纽芬的人,这还是一个女人的问题么?这些农民一直都是抱团的。把他们都惹急了,谁给你种地。你父亲会怎么看待在秋收时节让农民罢工的你?我是个外人这么说不太合适,不过卡特琳娜处理的方式就比你高妙多了。苹果跟鞭子,你说这群人会爱吃哪一个?” 奥利弗见克里斯蒂安竟然这么为自己着想,心中一阵感动,可又觉得不对味:“你不是跟凯瑟琳求婚了么?这……” 这语气似乎不大对哎。 杰瑞哀叹一声:“她都拒绝我了。我还能再贴上去?好歹我也是贵族之子。(..info无弹窗广告)我现在只担心你啊。” 原来如此!克里斯蒂安你真是个好人。上帝保佑你! 瞧奥利弗那闪烁着感动之光的小眼睛,杰瑞忍住摇头的冲动。这家伙,难道只有对女人有能耐么? ……不对,他对女人也没能耐。不然找了那么多情妇咋连一个私生子都没有。 奥利弗丝毫不知自己已被彻彻底底的鄙视了。他已经把杰瑞,或者说克里斯蒂安当做了他的挚友:“那我只针对凯瑟琳一个人,把她带回去惩处。然后明天也拉一车苹果过来!”说干就要干。 杰瑞再一次把他拉住:“惩处?你拿什么理由惩处她?勾引我?现在不合适了吧。你没在纽芬呆过不知道,纽芬人很信服他们的管家,这个凯瑟琳也在村中有一定的威望。你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把她带走,会让纽芬人以为谢瓦利埃家族做事不分青红皂白,在纽芬继续生活十分危险。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现在缺人手的庄园,可不止一个两个……” 奥利弗不屑:“我还不信了,一个女人能有那么大能量。” “总之不要在秋收的时候惹这些农民嘛。”杰瑞苦口婆心,“好歹等作物都收获了再说。” “那你能娶我妹妹吗?”奥利弗即问。 杰瑞表情很纠结:“我和卡特琳娜小姐才刚认识……” “那有什么。我父亲母亲结婚前根本没见过面。”奥利弗不在乎。 杰瑞咬牙。非把你妹妹塞我这儿是吧!你把你老妹当天使就以为全天下人见了她都喊哈利路亚!“不管怎样,我要再接触接触。” 好吧,反正杰瑞松口了,今天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奥利弗也清楚,以杰瑞他爹的身份是不可能随便接受一项联姻的。杰瑞想娶农家女那是他自己胡闹,但如果涉及到联姻,必须慎重。 再说啦他还得考察考察这个克里斯蒂安。要是这家伙没希望继承伯爵之位,以他第七子的身份也就是个守着几亩薄田苟延残喘的命,哪能把宝贵的妹妹嫁给他! 这么想着。奥利弗终于消气了,也不再把凯瑟琳当成威胁了。他对着村民们说了两句安抚的话,随即上马车准备回谢瓦利埃,也要把杰瑞拉回去。 杰瑞却不上车:“我在纽芬还有点东西要收拾。明天再去。” 奥利弗又有要暴跳的趋势,杰瑞赶紧打包票:“你放心,我明天肯定去拜访你和美丽优雅的卡特琳娜小姐。上次去拜访的时候只顾着跟谢瓦利埃老爷和夫人说话,没来得及仔细欣赏令妹呐。” 杰瑞说得好像自己很神往。奥利弗终于放心,催促车夫赶紧驾车回去。天已经黑透了。 村民们也各自归家。 回到家中,凯瑟琳的父母首先小心处理了凯瑟琳的鞭伤。 “妈妈,你也受伤了。”凯瑟琳要为母亲检查。 “我没事。先看你的。”母亲仔细地将从伊娃婆婆那里要来的油膏涂到凯瑟琳的鞭痕上。有两道抽中凯瑟琳的脸和脖子,已经肿了。 凯瑟琳默默地坐着,静静地被父母兄弟的目光扎成筛子。 放下油膏,母亲叹了口气。脸色由担忧又转为严肃:“凯瑟琳,你说实话,你跟杰瑞?马西……无论他真名到底叫什么,是怎么回事?” “他……跟我求婚。” “你没答应?!” “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父亲发怒,“什么时候!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这个。我来解释吧。”杰瑞出现在门口。 接下来,杰瑞首先介绍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将昨晚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述给凯瑟琳的家人们听。最后,他向凯瑟琳的父母深深鞠躬,对他们表示歉意,以及表示他昨晚对凯瑟琳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房间中久久沉默。 还是杰瑞自己打破了沉默:“我……来您家的原因,首先的确是遭到了强盗的袭击。被流民队伍救助后才来到了纽芬。管家先生,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在罗塞尔的那晚,您和您的女儿闯入我父亲的城堡,在我父亲面前掷下豪言壮语。当时的我也在大厅里。所以当我在纽芬见到您,我……我……”杰瑞无奈地笑了,理了理思绪。“所以非常想亲眼看一看,凯瑟琳宣称一定能建立的‘丰饶的庄园’是什么样子。但后来,却让凯瑟琳住进了我的心里。” 房间中还是沉默。 父亲默默站起。在贵族面前,他没有资格坐着了:“克里斯蒂安少爷。您对凯瑟琳的垂爱,我们全家都铭记在心。” 但很抱歉。我们高攀不起。这话根本不用说出来。 “您不用担心。我父亲明确告诉我不会让我继承他的头衔,联姻的活儿也都交给我头顶上的六个哥哥。所以我说是个贵族,其实跟普通平民没区别,比起伯爵的儿子我更是留尼城的市民。您的女儿嫁给一个市民应该没问题吧!” 杰瑞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这么急切。但既然急了,那就急下去吧!“我在留尼城经商已经积攒了一定的产业,不算太大但养活凯瑟琳和您全家肯定不成问题。留尼城的染料生意在我的掌控下,纺织行会里我也能说得上话,另外上次亨利出事,为他说话的市政官马瑞里安也是我的人。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凯瑟琳,保护你们。我正在想办法把留尼城的纺织业全部掌控,作为迎娶凯瑟琳的聘礼。穆勒先生,夫人,我真的是……” “够了!” 凯瑟琳霍然站起。 此刻她的面容好似石头雕刻,任凭风吹雨打,不动如山。 她看着杰瑞,定定地说:“克里斯蒂安少爷,我已经订婚了。无论你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今晚将是您留宿纽芬的最后一夜。明天我们恭送您前往谢瓦利埃。” 言罢,凯瑟琳不去管杰瑞破碎的神情,转身回到屋子的最深处,搬出被褥准备睡觉。 ――没错,就算杰瑞你搬出一座金山,我也不会把自己卖给你。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又来催债 凯瑟琳不认为自己是感情至上的人。(..info) 她对凯尔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但只要不讨厌,嫁给他她就能接受。甚至于在她看来这是一桩不错的婚姻。凯尔人很好,他的背景又能为她带来荫蔽,那她凭什么不干。 可是昨天晚上,当杰瑞说要用整个留尼城的纺织业作为聘礼迎娶她,凯瑟琳却是一个激灵。不知怎的,她感觉到一股厌恶,然后立即拒绝了杰瑞。 而在今晚,这股厌恶更为强烈。随着杰瑞一条接一条地表示自己多么手眼通天,凯瑟琳的厌恶也被逼上一个又一个台阶,终于转变为怒气。她受不了了,当即冷硬地对杰瑞下了逐客令。 ――没错,就算杰瑞搬出一座金山,我也不会把自己卖给你。 凯瑟琳当时是这么想的。 所以连她自己的不知道,其实她就是个感情至上的人。 她并没有天真到为爱而生,却忍受不了感情中丝毫的不纯粹。 第二天天一大亮,凯瑟琳一家人立即恭恭敬敬地将杰瑞送往谢瓦利埃的城堡。凯瑟琳没去。这种事父亲和大哥出面就行,用不着她。 杰瑞很无奈,但也识趣地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有人不愿意这么轻易地放过凯瑟琳。 对杰瑞前来做客表示欢迎之后,领主夫人“顺便”召见了凯瑟琳的父亲,向他布置了一项任务:亚麻收割在即,谢瓦利埃人手不够,纽芬必须派出一百名壮丁前来参与谢瓦利埃的秋收。 父亲一听就急了:“尊敬的夫人,纽芬一共只有三百余人,全村的壮劳力还没占到三分之一。一下子抽出一百人来协助谢瓦利埃,那么纽芬的秋收将无法正常进行了。” 领主夫人好像没听见:“今年的地租可别交少了。不然……你不会愿意再被审计人员刁难吧。亚麻最近行市不错。我多么仁慈,才给你们纽芬定那么低的地租。(..info无弹窗广告)” 你把人全抽走了我们还收个毛线亚麻! 父亲深呼吸,以保持对待领主应有的恭敬:“那是自然的。您收取地租,是上帝赋予谢瓦利埃家族的神圣权力。亚麻就在地里。您随时去收都可以。” 领主夫人拍桌子:“你难道想让我亲自到田里收吗?!” “不是。只是请您派人去。”凯瑟琳父亲说,“我们的人手真的不够。” “我不管!反正从明天开始,纽芬的一百号人就要到谢瓦利埃,亚麻收获完了再走。至于纽芬。你们自己解决,我只要看到地租足额足分地堆放在我城堡的库房里头。”说完领主夫人傲慢地扬起下巴,优雅地扇着扇子。 身为纽芬管家,凯瑟琳的父亲自然不会就这么回去传令。 结果父亲差点儿没命回纽芬。在卡特琳娜与杰瑞的连番劝说之下,暴怒的领主夫人才没有把“这个不听话的管家”吊死在庄园外的绞架,只是撒泼地臭骂了一顿就把他撵了回去。一百名壮丁也减少到三十人。 回到家,父亲把在城堡的事复述了一遍。 母亲皱眉:“三十人,也不是个小数。” “没办法,听领主夫人的意思,不能再少了。”父亲叹息。 凯瑟琳沉默地低下头。领主夫人这是在报复。不然谢瓦利埃存在了一百多年。怎么就今年需要补充劳动力,而且就在奥利弗来到纽芬兴师问罪之后。领主夫人和奥利弗,真是一对亲母子。 少了三十名村民,纽芬的秋收会很难办。 母亲的手轻柔地搭在凯瑟琳的肩膀:“孩子,你不用自责。我看这不仅仅是领主夫人在发脾气整治咱们。对吧亲爱的?” “是啊。”父亲说。“回来之前我打听过了,谢瓦利埃的确急需劳动力。好像克劳德他们等不到亚麻收获,要立即开工。除了纺织,他们好像还要做印染,所以需要很多正值壮年的男性。” “那领主夫人怎么会答应呢?土地是庄园的根本。”凯瑟琳还是不解。 “可能……纺织间的税赋重,收益比种地要高吧。”父亲含含糊糊地说,显然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收益再高。能让封建主把土地扔了?而且还是在庄稼作物都长出来了的时候? 父亲神情凝重:“这可能不像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家人们都赞同。 不管领主夫人是怎么想的,这三十个劳动力纽芬是跑不掉了。为了合理分配这三十人的名额,既保证每家每户都有足够的能力收割自己的租地,又得把村里最能干的一批人留下,还得确保抽出的这三十人能力不算太差,领主夫人能看得上眼。 但即使考虑再周到。纽芬的处境还是变得艰难。而且那三十人去谢瓦利埃干活不仅没报酬,甚至连中午饭都得自备。领主夫人放出话,是因为纽芬有人行为不检,神职人员才组织纽芬人进行苦修。斯潘塞司铎对此只得表示沉默。 用不着费多少脑细胞,纽芬人便推测出是谁“行为不检”。 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 好在在全村人的努力之下。秋收只是进度稍微拖延,没出什么岔子。在谢瓦利埃做劳工的村民们也回来了。 杰瑞曾来纽芬找过凯瑟琳几次,但见凯瑟琳依然一副不肯松口的意思,也没把话往深里说。又一次杰瑞还在凯瑟琳家撞见了凯尔。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个,外人并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在这之后杰瑞再没来过纽芬。 凯尔的父母想要让凯尔和凯瑟琳早些完婚。但领主夫人觉得凯瑟琳?穆勒配不上凯尔了。虽然最后领主夫人并没有搅黄这门婚事,但凯尔的家人总要顾及她的面子,没有再提早些完婚的事。 秋风起,冬雪落。转眼之间,圣诞节近在眼前。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 外面很冷,村民们在家中生了炉火,邀请邻居到家中做客。几家人共同围坐在一团火前,既温暖又热闹。 哎?去年不是这个样子的呀? 想起去年圣诞节。纽芬和谢瓦利埃两个庄园的人扮小丑演杂耍逗领主家族成员高兴,凯瑟琳觉得没有比现在窝在炉火前喝热水更舒服的了! 和苏珊等以前住在谢瓦利埃的朋友聊天让凯瑟琳知道,每年圣诞节领主夫人都会闹腾一番,今年实在有些反常。 反常就反常呗。反正让我在屋里猫着就行。凯瑟琳又喝了口热水。啊,生活不要太幸福~ 与此同时,谢瓦利埃城堡中也有一人在幸福地叹息。 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家人,卡特琳娜叹息:这才是圣诞节该有的样子。 少了往年那样的热闹表演,母亲还是有些不高兴。可是那闹闹腾腾的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一家人享受温馨时光。 更重要的,身边还有…… 想起克里斯,也就是杰瑞正坐在自己身边,卡特琳娜不禁飘起两团红晕。 现在的杰瑞?马西的衣着早不似在纽芬做体力劳动时破烂寒酸。他穿着一套精致的黑底红纹绣衣,胸口有罗塞尔家族的家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颇有贵族派头。此刻他正面带微笑,仪容得体地和领主家的人亲切地交谈。他是天生的上等人,真正的贵族。 卡特琳娜陶醉在杰瑞的举手投足中,丝毫没注意到杰瑞就坐在她身边,似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哎。 今年虽然要节俭。但圣诞大餐依然丰盛。而且因为其他花钱的项目都取消了,所以今年的大餐比往年要更加丰盛。领主一家和他们的客人克里斯一边聊天,一边大快朵颐,还是很舒服的。 又有侍从进来:“老爷,夫人。” “又上菜?”领主老爷奇怪,菜不是都齐了么。 “是信。”侍从抿抿嘴唇,“来自瓦利亚城的吉娜夫人。送信的人再三叮嘱事态严重。请老爷夫人立即阅读。” 屋中的气氛降到冰点。 侍从战战兢兢地拿着信,生怕领主老爷与夫人一个不痛快,拿他当出气筒。 过了好久,领主老爷冷着脸,朝侍从挥手:“给我。” 侍从如获大赦,立即把信递上去。然后趁主子们专心读信赶紧溜走。 领主老爷读完信,原本阴云密布的脸此刻更好似夹杂着滚雷。坐在旁边的领主夫人心惊胆战,可又不能装作这信不存在:“亲爱的,吉娜……说什么?” “吉娜代伊萨克?杜克向敬爱的谢瓦利埃夫人问好。”冷冷地说完,领主老爷把信扔到夫人身上。气闷地起身离席。 领主夫人拿起信读完,顿时脸色苍白瘫在椅子里。奥利弗和卡特琳娜赶紧上前。 “我没事我没事。”领主夫人虚弱地抚着额头,“克里斯少爷,很抱歉打扰您进餐的兴趣。请您先回去吧。” 杰瑞识趣地起身告辞。 杰瑞一走,领主夫人立即开哭:“呜呜怎么办……仁慈的上帝啊,请您立即把我带走吧。三万金币啊!去哪儿还!” “三万?!”奥利弗与卡特琳娜异口同声。 卡特琳娜立即捡起掉在地上的信读了一遍,沉声说:“是三万零三百。吉娜夫人旁敲侧击地把她那三百苏也带上了。” “啊……吉娜!你这个混蛋!让恶魔把你抓走吧!在这关键的时候你竟然帮那个伊萨克来跟我要钱!我恨你!我要跟你断交!”领主夫人哭声更大了。 “母亲,您可真不能跟她断交。”卡特琳娜冷声打断母亲的哭泣,“信上暗示得很明白,如果您不换钱,吉娜夫人将不再在您与伊萨克?杜克之间斡旋。杜克会立即找上门。” “那……只能先把吉娜的钱还上了。”奥利弗说道。 看着在哭闹的母亲和看上去没什么主意的哥哥,卡特琳娜怒其不争地摇摇头,咬牙说了句“我去凑钱。”便快步走出主厅。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强盗突袭 圣诞节之后跟着一大堆节日。 天冷路滑也阻挡不住村民们对节日的热情。纽芬着实热闹了两个星期。 终于,节日的气氛逐渐被冰雪消融,村庄再次获得平静。见没别的事了,凯瑟琳开始召集成衣工厂的成员们开工,准备趁这段时间做出点儿成品,等天气暖和了去留尼城的集市卖掉。虽然不是大买卖,但大家闲着也是闲着,自然乐于搞副业。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自然不能指望她们能安安静静干活。没多久,纺织间里便聊得热火朝天了,而且让人惊奇的是越聊大家干得越起劲。果然精神放松了,做什么工作效率都高。 突然丽莎嘘了一声:“你们听。” 姑娘们还在谈笑,但很快被丽莎的紧张感染,逐渐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外面很嘈杂。 为了保暖,纺织间的墙壁是双层木头的,大冬天的又把窗户堵住了,一时之间还真的听不清楚。 一个姑娘把堵住窗户的木头掏出一小块。她本来的打算显然是自己耳朵附上去仔细听听,但当木头一离开窗户,外面的惨叫立即让整个纺织间震荡。 外面怎么了?! 那姑娘壮着胆子往外望了一眼,立即失声尖叫:“有强盗!” 强盗!! 她话音刚落,纺织间的大门立即遭受剧烈的撞击! “啊!” 女孩子们被吓得尖叫! “快把门堵住!”凯瑟琳大喊,跑去帮忙。 反应快的几个姑娘立即行动,用身体抵住大门。其他姑娘们也很快回过神,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纺织间里没有大件的沉重家具。 “用织机!” “织机那么贵重……” “这时候你还管贵不贵!” 纺织间内混乱不堪。好在女孩子们还是把机器拖了过来堵住大门。 然而还没等她们松口气,大门竟然再次晃动,马上就要被撞开了! 也是。几个少女就能拖动的机器能有多沉。 不止大门被撞,窗户也没幸免。窗户虽然小外面的人进不来,但外面的人就着窗户这个薄弱点用板斧劈墙。 凯瑟琳一边和同伴们用后背死死抵住大门,一边瞪大眼睛望着那遭殃的窗户。还好还好。墙虽然是木头的但好歹够厚。幸亏外面的强盗没把斧子用在正地方。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木屑突然在凯瑟琳几个头上飞溅! 妈的,要不要这么心想事成! 女孩子们顿时受到更大的惊吓,许多人连门也不管了只顾往屋里头跑。凯瑟琳无奈。只得咬牙和剩下的几个同伴死死压住门,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人进来。 可是外面的人直接要把门劈零碎。门都没有了,看你们还守什么! 很快不止又有斧头加入战斗。外面的人不再局限于只劈门的上半部,而是随意下手。开始有人受伤,更有好几斧子差点儿闹出人命。 “嗨~宝贝们,在里头乖乖等着,马上有人进去让你们暖和喽!” 污言秽语涌入纺织间,后面还跟着不少起哄的。 妈的! 凯瑟琳在心中怒骂,却也害怕得嘴唇发白,握成拳头的手忍不住在发抖。 但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队喊杀声,快速向纺织间接近。 那些正在劈砍纺织间大门的强盗们大叫不好,赶紧逃跑。但很快后来者便追上了他们,把他们一通胖揍。 大门的压迫没有了。凯瑟琳撞着胆子往外瞅了一眼,正看见马修大哥一棍子下去。一名强盗立即翻白眼。 “是乡亲们!”凯瑟琳兴奋地叫道。 纺织间里的姑娘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对门外翘首以盼。 没有让女孩们等多久,管家领着十来个壮年村夫赶到门口:“孩子们,快把门打开!” 姑娘们立即照办。 织机被搬走,村民们涌进去,和各自的家人拥抱在一起。 凯瑟琳的父亲也是紧紧抱住女儿,赶紧查看她有没有受伤受惊。 “我没事。”凯瑟琳说。“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来了一批强盗。他们突然从村子的后门冲进来,直奔教堂,砸开大门要抢存在里头的粮食。咱们村子里的人赶紧去阻挡,没料到他们竟然还分出一部分人来纺织间。” 父亲咬牙切齿。没有哪个父亲见到有人要糟蹋自家姑娘还能坐得住的。 “还好我们都没事。”凯瑟琳说,“可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强盗?!” 是啊。现在可是白天!这群强盗胆子也太大了点儿吧。 而且纽芬交通闭塞,外人别说来了基本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又怎么可能来抢劫! “说不定是打击报复。”父亲猜测说。 凯瑟琳一激灵。难道杰瑞真的对留尼城下手了?那些利益受损的作坊主便找人来报复?所以他们才会着重攻击教堂和纺织间。存放在教堂里头的那些粮食是打算开春用做种子的。把它们抢走,留尼城既能挽回点损失,又能让纽芬在明年陷入饥荒。而冲击纺织间纯粹为了泄愤。 可是不对呀。就算杰瑞真的对留尼城的纺织业下手。可是纽芬人没下手啊,这账怎么能算到纽芬人头上! 再说留尼城的人要来纽芬,必须先经过谢瓦利埃。领主家族能坐视自己领地的种子被抢走?! 等等。 凯瑟琳突然想到个可能。 正在她打算细想的时候,阿尔法大叔回来了,对凯瑟琳的父亲说:“那些强盗都逃到林子里了。真奇怪,乡亲们竟然追不到他们。” “真的?”凯瑟琳问。 这确实很奇怪。两年过去,纽芬人对村外的山林也算是比较了解了。这两年纽芬的偷猎者可不少,特别是从牧猪人和管家和好之后,村民们都对偷猎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害人家家破人亡。 所以追一群从外面来的,并不熟悉纽芬附近地形的强盗肯定富富有余。 父亲明白了什么:“怪不得他们敢大白天来。” 纽芬附近有野狼出没,所以围村而建的栅栏很坚固,到晚上前后两个村门也会上锁。这群人既然能从山林逃跑。不需要黑夜掩护行踪,那自然挑村门开着的白天来。 紧接着父亲又问:“乡亲们都还好吧?” “没事,顶多只挨了几棍子而已。”阿尔法大叔说是这么说,却也不确定。毕竟刚才那么乱。他也不可能每个人都顾及到。 过了一会儿马修又领了一队人过来,告诉父亲他已经检查过大家伙的伤势,父亲这才放下心来,领着儿子女儿还有属下一起去教堂,检查损失。 有人比他们来的早。凯瑟琳一看到母亲立即奔过去,关切地上下打量。母亲说了好几遍自己没事她才相信。 “珍妮和亨利呢?”凯瑟琳急切地问。 “珍妮非要跟着乡亲们去追逃跑的强盗,亨利也不甘示弱。”母亲无奈地说,却也有淡淡的骄傲,“好迪克跟着他们,对追踪应该有帮助吧。” 凯瑟琳这才放下心。 “损失如何?”父亲问。 “大概有四分之一的种子被抢走了。剩下的还被烧掉一些,好在灭火及时。”母亲指着几只焦黑的麻袋说,“还有一些在混乱中撒了出来。我们正在收集。全部算上,咱们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种子。” “还好。损失不大。”父亲点头说。 这次的匪徒足有五十人,而且来势汹汹。没有人受到伤害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损失的口粮。大家匀一匀补上就好,或者去谢瓦利埃借点明年再还上,都好说。 既然如此,他的精力就可以放在强盗的身份上来了。 凯瑟琳的父亲并不知道杰瑞曾经向凯瑟琳提议冲击留尼城的纺织业,所以一开始就没往留尼城上想。 逃避灾祸的流民? 别逗了,以为他没见过流民么。 那些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就算再如狼似虎,难道还会想着把自己的脸蒙上? 那么这次的强盗的身份哪里便很明显了:谢瓦利埃人。 父亲和家人还有阿尔法等几个得力的帮手交流了一下。大家基本赞同他的意见。但不是因为相信了是谢瓦利埃人干的,而是没有别的备选项了。 “谢瓦利埃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怕领主家族的人发火么?”阿尔法大叔不解。在他看来,这肯定是谢瓦利埃人自作主张。 “如果是领主夫人命令他们这么做的呢?”凯瑟琳问。 “这怎么可能。”旁人异口同声。 但凯瑟琳的父母却沉默了。 “不管有没有领主夫人的授意,咱们都不能轻举妄动。去安慰乡亲们,在捉到逃跑的强盗前千万不要闹起来。”父亲交代道。 他的手下立即点头表示明白。这群强盗倒也聪明,一个人也没给纽芬人留下。哪怕是打昏了也会被其他人拖走。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嚷嚷。只能让自己倒霉。 但反过来,只要他们抓到一个人,那么无论这事有没有领主夫人授意,都能从谢瓦利埃人那里讨来补偿。 所以大家安静但焦灼地等待着。 很可惜的是,一个多小时之后。去山上追踪的村民们带回来了令人失望的消息。村民们咬牙切齿,但在他们看来也只能吃哑巴亏。 领主夫人一定会向着谢瓦利埃人。而且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怪纽芬人没有把种子看好。 父亲深吸一口气:“我去谢瓦利埃庄园。”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身为管家一定得去向领主报告。 母亲细心为他换下之前在混乱中弄脏的衣服:“见到领主夫人好好说,千万别让她那你撒气。” “这你放心。”父亲咬牙,“我肯定会跟咱们尊敬的夫人‘好好说说’。” 第一百九十四章 郁闷又放晴 凯瑟琳的父亲还在往谢瓦利埃赶来的路上,有些人却已经先到了。 谢瓦利埃人到底世代生活在这里,比起离的更近的纽芬人,他们其实更了解纽芬村外的那片山林。所以即使纽芬人带着狗在后面追,肩上还扛着粮食袋子,他们竟然还是一个不落地跑回来了,在他们总管的掩护下顺利到达城堡。 “快快!”凯尔父亲小声催促他们,“动作都快点儿,把粮食堆到仓库去就赶紧走!” 一名谢瓦利埃人腆着脸过来,伸出手:“总管老爷。这……” 凯尔父亲当然知道他要什么:“别磨蹭了。领了报酬赶紧离开。” 那人盯着手掌心的两枚铜板,立即不高兴了:“管家老爷,这也太少了吧?我们几个可挨了不少揍,有几个还得找医士放血……” 凯尔父亲眉毛一挑:“怎么,给领主夫人办事还敢讲价钱?” 那人立即点头哈腰地滚了。 见差不多完活了,凯尔的父亲摇摇头,准备自己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结果刚刚转过一个转角,他差点撞上人。 “总管先生。”杰瑞微笑着打招呼。 “哦,是克里斯少爷。”凯尔父亲暗骂自己倒霉。整个城堡就这一个外人,怎么撞上的偏偏是他,“您在散步?” “不是。闲来无事到外面转转,这才回来。总管您刚才是在?”说完杰瑞好奇地往凯尔父亲身后张望。 凯尔父亲忙不着痕迹地将杰瑞的视线挡住。“没什么,只是仓库有点潮湿,所以把粮食换个地方。” “原来如此。那我不打搅您了,先走一步。”杰瑞点头示意,随即离开了。 凯尔父亲松了口气。以克里斯和凯瑟琳?穆勒之间的关系,可绝对不能让克里斯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走远之后,一抹饱含怒气的冷笑爬上杰瑞的嘴角。 领主夫人和她的手下还真以为能把他瞒住。 他刚才真的是在外面散心。他真的不喜欢谢瓦利埃这座乌烟瘴气的城堡,尤其不喜欢那个有精分倾向的领主夫人。(他其实并不清楚什么是精分。反正他父亲对精分的描述和领主夫人的表现如出一辙就对了。)但没办法。身为封臣,谢瓦利埃家族有义务接待他这个封君的儿子。如果执意拒绝。只会让精分的领主夫人多想。 他可不想刺激病人。 结果出去没多久,他留在城堡里的心腹突然来报信,内容着实把他气乐了。 领主家的人也是防着他的,所以心腹来报的时候那群“强盗”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不然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这种荒唐的行为。 不知道凯瑟琳有没有受伤?如果他去看她。她……会不会接受? 或许不会的吧。之前她已经严词拒绝他再去纽芬。还是不要送上门让她讨厌了。 想到这儿杰瑞不禁自嘲。想他堂堂伯爵之子,竟然会为一个乡下丫头而愁闷。天下何处无芳草哎兄弟! ――当然,“天下何处无芳草”这句也是他父亲教的。而且还有下半句:“就你这根草最好”。 唉! 陷入愁闷的杰瑞没注意到前方来了人,一时之间表情没调整好。 “克里斯少爷。”卡特琳娜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注意到他的神情,“您这是……” 本是烦闷、自嘲、怒气、哀怨等等的混合体,因卡特琳娜的到来而一同向优雅与绅士的完美微笑调整,但时间不够没调整好卡在半截了。可想而知此时杰瑞的表情有多拧巴。 “没什么。”杰瑞气定神闲地调整过去,立即显出翩翩风度。“小姐,您似乎有心事?” “没有。我很好。”卡特琳娜掩饰说。却藏不住面容的憔悴和全身散发出的疲累感。 杰瑞不禁皱眉:“真的没有?” 卡特琳娜明知这事不应该对他这个外人说,但却因为为他的关心而心头一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还不是我母亲……唉。算了,说了也没用。” “是因为谢瓦利埃人去抢劫纽芬的事?”杰瑞直截了当。 卡特琳娜惊讶:“您知道了?” 我还知道这事是你母亲授意的。 杰瑞没把想的说出口,算是给卡特琳娜留点面子。“领主夫人果然睿智。竟然能想出这等还债的妙招,实在令克里斯佩服。只是我不明白,这能换几袋子铜板,值得领主夫人如此劳师动众?” 卡特琳娜脸顿时红了,吞吞吐吐:“您,您果然都知道了。”接着她又叹了口气,“债主扎堆上门。母亲也是慌不择路。之前为了提高地租农民们差点暴动。按照她的说法,筹到多少钱不是重点,关键的是让债主明白她还钱的决心和艰难。” 说道最后,卡特琳娜几乎要嗤笑出声。 杰瑞的想法也与她不谋而合。债主会不会被谢瓦利埃夫人的决心感动不好说,被她傻缺的行为笑趴是一定的。 “哦,到的确是挺艰难的。”杰瑞讥笑道。 卡特琳娜明知杰瑞笑话的不是她。仍然感到很尴尬。 看着面前娇美如玫瑰的卡特琳娜小姐,杰瑞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气闷。他不想再多说什么,略略朝卡特琳娜点点头,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杰瑞以前也在庄园住过,知道发生这种事情管家一定会向领主报告。所以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凯瑟琳父亲的忙的地方。 而卡特琳娜仍然留在原地,呆呆地站着。 她已经忘了自己在哪儿了。 他走了。 卡特琳娜紧紧握住双手。他走了。 嫁给克里斯蒂安,不止是为了避免可能的不幸婚姻。卡特琳娜相信,克里斯蒂安是她命中的骑士,来带她离开这个让人恼火的家。可是几个月了,虽然克里斯总是以应有的礼貌对待她,但也仅仅如此了。卡特琳娜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克里斯蒂安真的不喜欢她。 修士说,爱情是婚姻的地狱,二者决不可兼得。可是她还是希望克里斯蒂安能够喜欢她。 而且只有让克里斯喜欢上她,她才有可能嫁给克里斯。马不停蹄送去给罗塞尔伯爵的信前几日已马不停蹄地送回来了。罗塞尔伯爵的意思很直白:那小子的婚事那小子自己看着办,领回个儿媳妇给老子我生孙子就行。 我得不到的爱,为什么那个凯瑟琳却可以轻易得到。我到底比她差哪儿了。 “卡特琳娜小姐?” 卡特琳娜回头,看到总管走向自己。 “我的小姐。您在神伤么?”总管关切地问。 看着总管那一脸慈爱与心疼,卡特琳娜心中动容,却仍然摇摇头:“没什么。” 这位总管是母亲的心腹,卡特琳娜对他却并不亲近。 总管却无奈地摇摇头,把卡特琳娜当做单纯却倔强的孩子看待:“亲爱的小姐啊,我知道您在忧愁什么。正巧了,您的烦心事正好就是我的烦心事。我正准备‘这样’解决它,不知小姐是否有兴趣一听?” 卡特琳娜想说她没兴趣,出口的却成了:“说来听听?” 在凯尔的父亲截住卡特琳娜的同时,杰瑞也成功帮了凯瑟琳父亲一把。 果不其然。领主夫人听说纽芬遭遇强盗之后,大骂凯瑟琳父亲不称职,大白天的连个村子都看不住,所以所有的损失都需要纽芬人自己承担。不仅如此,纽芬人还需要向领主家族缴纳一笔不菲的赔偿金。用以弥补这件事对谢瓦利埃家族的惊吓。 如此不要脸的行为终于激起了凯瑟琳父亲的反抗。他用一贯的谦卑语气,提出此次抢劫行为为谢瓦利埃人所为,并暗示就是领主家族授意的。领主夫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冒犯”,当即暴跳如雷。 这时候杰瑞推门进去,表面上在劝说领主夫人注意身体,实际上则暗示凯瑟琳的父亲,让他提出说抓到了强盗中的成员。只要押送到谢瓦利埃让人一指证,真相立即能大白。 凯瑟琳的父亲并不知道此时杰瑞的手下正捉住了一名强盗躲在暗处,主子一发出信号立即将人送往纽芬。他接收到递过来的眼神,选择了信任杰瑞,马上顺着他的话说。 在中世纪,小偷都会上绞架。更别提明火执仗的抢劫了。领主夫人经不住凯瑟琳父亲和杰瑞的旁敲侧击,相信了他们的确捉到了人,而且相信了只要把这个人拉出来,为了保命那人一定会供出是她指使的。她就是再蠢,也明白这种事绝对不能公诸于众。顿时脸色苍白。 接下来,无论凯瑟琳的父亲提什么补偿要求,她都得应着了。 于是乎,在杰瑞的推波助澜之下,凯瑟琳的父亲以及纽芬人非但没有遭受到任何惩罚,而且得到了相当于总量三分之一的种子。除此之外他们还得到树木的采伐权,用以加固纽芬的防卫设施。 要知道领主夫人一共偷也只偷出不到总量的四分之一,想要讹出的赔偿款更是泡了汤。 凯瑟琳父亲志得意满地离开城堡,杰瑞相送。 确定领主夫人的手下听不到谈话,凯瑟琳的父亲由衷感谢道:“克里斯少爷,今天多亏了您。” 杰瑞摆摆手:“这没什么,举手之劳。对了,那个……” 见杰瑞吞吞吐吐的样子,凯瑟琳的父亲心领神会:“凯瑟琳最近很好,多些您的关心。” 杰瑞放心地“哦”了一声,但神情的落寞藏也藏不住。 他的样子凯瑟琳父亲都瞧在眼里。他其实并不赞成女儿再跟这个人有牵扯,但毕竟人家帮了纽芬不小的忙,礼尚往来还是应该的:“有空的话欢迎来我家坐坐。” “真的?!” 杰瑞的脸立即晴空万里。“那打扰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强行出卖 没过几天,杰瑞应付完和领主夫人共进早餐的日常活动,立即骑马赶往纽芬。[..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之所以那天没立即跟凯瑟琳父亲去纽芬,一来他不想让凯瑟琳一家觉得被他帮了点忙就欠他的,二来那天天色也不早了,他在纽芬呆不了多久就得回来。 今天好。他可以跟凯瑟琳呆上半个白天。 大概在十点多的时候,杰瑞到达纽芬。雀跃不已的兴奋已经在路上平静下来,可在村中穿过时他的心又开始跳个不停,包裹在小羊皮手套里的手也开始冒汗。 凯瑟琳会欢迎他么?还会像之前那样,客气又疏远地对待他么?有朝一日,她会爱上他么? 一切都是未知数。杰瑞紧张地清清嗓,礼貌地敲门:“请问穆勒先生在么?我是杰瑞。” 门立即开了。 杰瑞的笑容也立即消失。 凯尔,正坐在屋中。 “哦,是克里斯蒂安少爷。外面太冷,快请进来暖和暖和。马修,去帮克里斯少爷把马拴好。”凯瑟琳的母亲还是那张扑克脸。 气氛不大对劲。 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杰瑞狐疑地坐下烤火。凯瑟琳的母亲和大哥是扑克脸,凯瑟琳的弟弟和妹妹客气又畏缩地欢迎他的到来,凯瑟琳的未婚夫也是一派平静,但眼角眉梢萦绕着怒气。凯瑟琳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平静地转移了视线。 只有凯瑟琳的父亲在热络地跟杰瑞聊天,但这热络也欠缺了些许真诚,显得尴尬。 到底怎么了? 柴火快烧完了。母亲吩咐马修去库房取一点。 “我去。”凯瑟琳自告奋勇。 如坐针毡的杰瑞立即跟上。 柴火已经劈成了大小适当的长条,凯瑟琳抱了一捆出来,因为柴火的重量而脚步踉跄。 杰瑞立即迎上去:“我帮你。” 凯瑟琳绕他走。 杰瑞追上去:“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谢谢你克里斯少爷。我没在讨厌你。” “凯瑟琳!”杰瑞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就算你不……咱们也是朋友吧?你要生气可以,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 凯瑟琳突然顿住脚步,咬牙切齿。 杰瑞暗自吃惊,没想到凯瑟琳的怒火竟然这么旺。绝对不是小事。 “你真不知道?”凯瑟琳极力让自己平静。 杰瑞细想了一遍,点点头。 凯瑟琳扯出个冷笑:“那好。我问你,去年秋收――我指的是纽芬村落成以来的第一次秋收――审计人员夹在领主的命令与现实情况之间左右为难。是谁去了封信,让审计人员判定是我父亲没有完成生产目标?” 杰瑞大骇。 “还真的是你。”凯瑟琳冷笑,然后突然把柴火砸了过去。“你差点儿把我父亲害死!” 想起当时父亲命悬一线的情形,凯瑟琳两眼通红。就是眼前这个家伙用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差点把她的家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还腆着脸跑到她家来骗吃骗喝,还想把她也骗到手! “为什么!” 凯瑟琳撕心裂肺地尖叫。“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 杰瑞无言以对。 因为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因为我当时还只是把你当做一只小白鼠,一个能够博我一笑的逗乐玩具。让你倒霉,只是我太无聊,想试验试验一个你一个乡下的村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实话卡在喉咙口,过去好半天杰瑞才磕磕绊绊地发出声音:“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告诉她的。” 凯尔出现在两人的身后。 他父亲?总管? 这件事本身就是你父亲设计的好不好。我顶多算推波助澜。 还有想不想知道你那亲爱的老爸为什么要你娶凯瑟琳? 杰瑞冷笑一声。想要立即揭发凯尔的老爸。 但就在要开口的一瞬,杰瑞注意到凯瑟琳的神情。 ……如果现在说出来,她会相信么?她会接受么? 如果她接受了,她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在凯瑟琳那双通红的双眼的注视下,杰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摇摇头:“算了。你既然不欢迎我,那我回去了。” 说完,杰瑞默默地去牵马,默默地离开。 在身后,他的眼角好像瞥到凯尔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凯瑟琳身上。 转眼又是一个月。 冰雪尚未消融,但春天即将到来。农民们开始为春耕做准备。 而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惊人的消息。谢瓦利埃人不用种地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部分谢瓦利埃人不用种地了。 这绝对不是领主夫人免除了他们的种地义务,还免费发给他们口粮让他们做米虫。所有想要进入纺织间工作的人家必须要交出一部分土地。按照领主夫人的说法,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其他谋生的手段。听上去好像是自愿的交换,然而许多没有加入纺织间的人被强迫加入,已经签订了契约成为了纺织工的人们也不能反悔。 这些人是农奴,按理说他们的土地是不能被剥夺的。然而农民们即使占理。也没地方可申诉。而且仔细算下来,去纺织间干活赚的钱也足够养家糊口的,日子还要比种地过得好。于是谢瓦利埃人竟然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庄园风平浪静,让等着看热闹的纽芬人好生失望。而一些拿到预付款的谢瓦利埃人竟然跑到纽芬来臭显摆。更让纽芬人火冒三丈。 “要是咱们纽芬也有那么多纺织间就好了。”有村民抱怨道。 面对抱怨,凯瑟琳的父亲是这么回应的:“放心,谢瓦利埃人很快要倒霉了。” 这话传到了谢瓦利埃人耳朵里,谢瓦利埃人无不嗤之以鼻。 但很快,谢瓦利埃人就笑不出来了。领主夫人把收上来的土地全数卖给了留尼城。 短短两个星期内,近百名留尼城人涌入谢瓦利埃,每家每户分到的土地都高于谢瓦利埃人的租地标准。由此也可以从侧面看出谢瓦利埃的纺织业瞬间膨胀到何种程度。 眼见爷爷种爸爸种直到去年自己也在种的土地一夕之间成了人家的,而且人家还趾高气扬,瞧不起本地的原住民,谢瓦利埃人气不打一处来。一时之间,谢瓦利埃呈现了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的局面。身为总管的凯尔父亲心都要操碎了,费劲气力才将外来者与原住民之间的关系调整到至少表面平静的程度。 纽芬人扬眉吐气。终于谢瓦利埃人单独倒一次霉了。 幸灾乐祸够了之后,纽芬人疑惑起来。农奴的土地是领主夫人的命根子,如今这一连串的行为实在不像她的所作所为。村民们不禁担心起来。以前领主夫人只不过刻薄敏感冷酷无情,就让纽芬吃尽了苦头,那如今她如果真疯了纽芬还会有好日子过么! 凯瑟琳的父亲也很担心最近在谢瓦利埃发生的烂事会蔓延到纽芬这儿,于是带上凯瑟琳去拜访谢瓦利埃的总管。 一见到凯尔的父亲,凯瑟琳吓了一跳。这才几个月凯尔的父亲好像老了十岁。 总管很高兴他们能来,但随即又惋惜地说:“可惜,凯尔又出去送信了。” 又去?! 凯瑟琳惊讶。这一个冬天,凯尔至少有半个冬天在外面,不是送信出去就是带信回来。领主夫人什么时候迷上交笔友了? 凯瑟琳的父亲也问道:“到底是什么信?” “唉,别提了。坐。”凯尔父亲自己也坐下,“最近谢瓦利埃乱七八糟的,你们也听说了吧?” 父亲点头:“究竟怎么回事?领主夫人竟然连农奴的土地都卖了。” “高利贷。” 凯尔父亲突出简单的三个字。 “一切都是高利贷闹的。这些年领主夫人欠下的高利贷,连本带利足有上万金币。那些债主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竟然一起要求领主夫人在今年还清。她上哪儿弄钱去?没办法了,只好把庄园里那些有别的生活来源的村民的土地卖掉,换点资金,每个债主都还一点,请求他们再宽限几日。凯尔这些日子送的信基本都是干这个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领主夫人没有动纽芬的土地。”凯瑟琳的父亲说。纽芬人可没有能不种地就养家糊口的副业。 这么说来还得感谢留尼城的纺织业一直不把纽芬当盘菜了。 凯瑟琳和父亲凳子还没坐热,又有人来找总管说外来户跟原住民打起来了。 “唉,你们看看,又来了。”凯尔父亲无奈,“那我先去了。咱们改天再聊?” 凯瑟琳和父亲也起身告辞。凯尔父亲先把他们送出去,然后再前往事发现场。凯瑟琳和父亲走在前面,自然看不到凯尔父亲脸上一闪而过的怨毒和愤恨。 领主夫人突然来这么一出,让他完全顾不上纽芬了。 从凯尔家出来,凯瑟琳和父亲没走几步,迎面遇见了杰瑞。 “克里斯少爷。”父亲礼貌地问好。 再没有人开口了。 凯瑟琳愣了。杰瑞也愣了。 很久,或许只有一瞬,杰瑞抿嘴微笑。 凯瑟琳也报以微笑。 默默无言,两人擦肩而过。 第一百九十六章 此消彼长 谢瓦利埃鸡飞狗跳,纽芬按部就班。(..info无弹窗广告) 今年领主夫人没有再对纽芬种什么怎么种横加干涉。而谢瓦利埃就没有这样的好命了。卖给外来户的土地从前是麦地,现在都被种植了亚麻,用以供给纺织作坊的生产。而领主夫人为了谋取亚麻种植的利益,并没有按照正常的做法修改剩下土地的作物种植比例。也就是说,明年谢瓦利埃人的口粮减少了。 种地的谢瓦利埃人即将面临吃不饱的未来,而在纺织作坊工作的谢瓦利埃人的境况竟然更加凄惨。这绝不是他们认为的美差。在城市中由于行会规定的限制,纺织作坊不能在夜晚工作,技术不熟练的童工也只能作为学徒打下手。等到了乡下,这些纺织业主们终于可以撒开膀子剥削劳动者了。所有的作坊没日没夜地开工,工人平均每天要工作十三个小时,孩子当女人使,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这还是因为在人家的地盘上得稍微收敛,不然的话估计开工不到一月就会有人累死。 这当然引起了谢瓦利埃人的埋怨。可除了埋怨,他们也只能埋怨。连坐机制又一次被启用,所以在发生了几次农民逃跑事件之后,严苛的惩罚把周围的邻居打造成最尽忠职守的看守。其他高压政策也取得了预计的成效。领主夫人对此非常满意。在像她这样的中世纪贵族的思维中,只要制造了足够的恐怖,就会让属民们噤若寒蝉,和兔子一样听话。 跟谢瓦利埃相比,纽芬的日子实在太滋润了。不仅春耕一切顺利,还有纺织业主找上了门,要和纺织工厂合作订单。凯瑟琳和成衣工厂的成员们很是高兴,但害怕会让纽芬重蹈谢瓦利埃的覆辙,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很遗憾地拒绝了对方。 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放弃。第二次换了一名熟人,正是曾经与纽芬合作过的布莱恩。 纽芬人都知道布莱恩是谁。热情欢迎他的到来。凯瑟琳全家更是将他视作挚友。 “我虽然被逐出了纺织行会,但还保留着留尼城市民的身份。做起事来没了行会的束缚反而顺风顺水。”布莱恩对凯瑟琳一家说,“我听说了谢瓦利埃的事了。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纺织作坊的组织完全交由你们纽芬人自己负责。我只提供原料。等到工期结束之后来收购。如果可以,我还希望能跟你们建立长期的合作。有不少中间商听说了谢瓦利埃的发展,也把目光投向了乡村。我想做你们的代理人。” 用谢瓦利埃做招牌,引起中间商注意的想法竟然成为现实了? 凯瑟琳真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而且这么快。被母亲捅了捅才回过神,和成衣工厂的其他代表们一起跟布莱恩详谈。 “您的条件很优厚,但……这么大的规模,我们纽芬很难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凯瑟琳遗憾地说。她可不会让纽芬人跟谢瓦利埃一样,耽误了春耕损失了健康。 “这……确实很麻烦。”布莱恩沉吟道,“不然只把订单的三分之二给你们吧。还请你们扩大规模。” 三分之二也不少了。 “可咱们搞纺织业。会不会让领主夫人盯上?”安娜忧心忡忡地问。想起谢瓦利埃人现在的惨状,她和村民们一样,由衷地庆幸当时凯瑟琳一家把克劳德撵了出去。 “对啊。还有布莱恩先生,您说我们跟您签了契约,会不会把留尼城和谢瓦利埃人惹火?”另一个姑娘不怎么会说话。 “各位放心。这些都不会发生。”布莱恩笑道。“我的货物不往留尼城出售,他们怎么能管得着?至于谢瓦利埃我会处理,各位不用担心。” 的确不用担心。凯瑟琳和同伴们立即签订了契约。 送布莱恩走的时候,凯瑟琳表示想跟布莱恩单独谈一谈。后者欣然同意。 “布莱恩先生,您……真的是被谢瓦利埃吸引过来的?”凯瑟琳问。 “是啊。”布莱恩笑,“怎么了?” 凯瑟琳咬嘴唇。 “真的……跟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没关系?” 哦,还真的问了。 布莱恩想起杰瑞的嘱咐。笑着反问:“克里斯蒂安是谁?” “没,没有就好。”凯瑟琳的脸在发烫,“我先回去了。” 很快,成衣工厂按部就班地开始工作,并为了布莱恩的订单扩大了规模。纽芬的男人们下地耕田,女人们在纺织间利用闲暇时间赚取外快。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正对应着谢瓦利埃的乱七八糟。 甭管谢瓦利埃人有多不满,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熬了过去,平静得好似流速缓慢的泥石流。他们的总管承受的压力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实在受不了了的总管把凯尔叫过来。问他能不能说服凯瑟琳,让她的成衣工厂也稍微承担谢瓦利埃的压力。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父亲!这日子有多艰难您是亲身体会的,怎么还能故意拉别人下水!”凯尔真没想到父亲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他认识的父亲。 “好好,你不做算了。”凯尔父亲焦头烂额,也没心思注意凯尔在想什么,“那结婚你总愿意吧?” 这倒说到凯尔心坎里了。领主夫人一直想给他找个“更合适”的人选,把他和凯瑟琳的婚期又硬生生地拖了几个月。 凯尔的父亲对他说:“我已经说服领主夫人了,她同意你近期完婚,只要你再去把这封信帮她送出去。看来领主夫人想要向巴黎的富商求助了。虽然是饮鸩止渴,可好歹咱们谢瓦利埃能平静一阵子,等你回来了就赶紧跟凯瑟琳正式缔结婚姻吧。既然到了巴黎,你也为新娘买些礼物吧。” 凯尔二话不说接过信,趁父母为他准备行李的时间骑马赶到了纽芬,找到凯瑟琳向她道别。 回来……就结婚吗? 凯瑟琳没有预想中那么激动,心平静无波。但看着凯尔大汗淋漓欣喜若狂的样子,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温暖。不知不觉中,微笑也变得温柔而羞涩。 “好。我等你回来。” 凯尔捧起她的面颊。在她的额头印上深深的吻。然后飞身上马,向远处飞奔。 在马背上他转过身,奋力向身后的凯瑟琳挥手:“等我回来!” 可惜这句话并没有飘到凯瑟琳耳中。距离已经很远了,她看不见凯尔的笑脸。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微笑着,却茫然地注视着远方。 ***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鲜花妆点原野,鸟儿吟唱出明媚的曲调,天空也比往日更加清澈透明。 凯瑟琳恍惚。这都到初夏了啊。 “哎呦!” 针尖刺入手指,凯瑟琳吃痛。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你最近心神不宁。是在担心凯尔么?” 凯瑟琳低下头。 母亲以为说中了她的心思,宽解道:“凯尔也不是第一次送信了,这次距离远些也没什么。倒是你这亚麻嫁衣,可要快点做了哦。” “反正还来得及。”凯瑟琳说得心不在焉。 她自然担心凯尔。也希望凯尔早些回来。可……在内心深处,她任性地希望凯尔一直不回来,这样自己就永远不需要穿上这件亚麻嫁衣。 见女儿状态实在不佳,母亲劝她:“不然你去散散心吧。明黄色的线正好要用完了,谢瓦利埃那么多纺织作坊。你应该能买到。” “不了。待会儿还得去纺织间干活。”凯瑟琳又低头缝衣服。订单即将完成,现在成衣工厂正是编筐编篓重在收口的时候。 接着她又被针扎了一下。 母亲看不过去了,把东西从凯瑟琳手里夺去:“行了,差这一天出不了事的。去逛逛吧。不然就这么去纺织间,我看你能把手绞进织机里。” 凯瑟琳想想也是。她带上了一只木桶,想着顺便给苏珊买点水果。苏珊生了个大胖小子,把唐娜婆婆乐得合不拢嘴。现在孩子应该能吃辅食了吧?凯瑟琳也不懂,反正孩子吃不了给孩子妈吃也行。中世纪的女人寿命太低了。 现在她从纽芬到谢瓦利埃已经算轻车熟路,便没找人陪。这的狼群还没胆大到白天袭击人类。 但当她走到半路,凯瑟琳突然后悔了。 一群谢瓦利埃人迎面而来,足有一百多人,手里还拿着绳子木棍。每个人都皱着眉头满脸的怒气。 路旁正好有个土坑,凯瑟琳赶紧躲了进去,等他们都走过去了才敢露头。 他们要干什么?! 那些人从她头顶路过的时候,凯瑟琳听到了他们与彼此的交谈。他们要强迫纽芬人做些什么。可究竟是什么?! 快回去报信! 不行,自己的脚程没有他们快。而且如果要报信,那肯定得越过他们走到前面。 一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和这么一群强盗般的人遭遇,凯瑟琳便打冷战。 踌躇一阵之后,凯瑟琳依然往谢瓦利埃的方向前进,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到达谢瓦利埃。 谢瓦利埃也跟之前不一样了。商铺都关了门,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对在周围经过的人露出凶恶的目光。凯瑟琳远远地望着那些面色不善的一小撮又一小撮的人,咽了口唾沫,改道去凯尔家。 怎么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凯瑟琳?”杰瑞叫她。 凯瑟琳顿了顿足,还是向杰瑞走了过去。杰瑞已经对伤害她父亲的事情做出了解释。凯瑟琳虽然觉得那理由非常扯淡,但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也生不起气了。两个人还是做朋友吧。 “谢瓦利埃怎么了?” “领主老爷要征兵。” 杰瑞说完四处看看,附在凯瑟琳耳边小声说:“听说发生农民起义了,好几万人呐!王子殿下吃不消了,要求各封臣率领麾下的骑士和士兵前去增援。骑士是贵族,步兵当然都是农民啦。” “那你父亲也去了?!”凯瑟琳问。屠杀起义农民不道德哎!虽然对中世纪贵族来说就是应该杀光他们。 “屠杀给自己种麦子的人?我父亲才不会干呢。他找了个由头没去。不过还是得派出点人意思意思,好歹是王子的命令呐。” 说的也是。凯瑟琳明白了:“所以这苦差事就落在谢瓦利埃家族和他的属民头上?等等……你说,农民起义?王子吃不消?” “是啊。”杰瑞点头。凯瑟琳想起什么了? “那王子是不是呆在巴黎?!起义军的领袖是不是叫吉约姆?卡勒?!” “我,我怎么知道……”杰瑞摸不到头脑,“对哎,你是怎么知道起义军领袖叫什么的?” 凯瑟琳没工夫管杰瑞问什么,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惊。 扎克雷大起义!英法百年战争期间最著名也最惨烈的农民起义! 更重要的是,凯尔送信的地点是巴黎,正是起义风暴的中心! 第一百九十七章 暴动(一) 凯尔! “凯瑟琳!”杰瑞抓住凯瑟琳的肩膀摇晃,把凯瑟琳摇晃回神。 “我,我该怎么办?”凯瑟琳结结巴巴地问。凯尔现在在哪儿她都不知道,纽芬谢瓦利埃任何人都不知道,没有人能帮得了凯尔。 可她没注意自己问的是杰瑞。杰瑞抿紧嘴唇:“要不……我给我父亲去封信,让他手下的封臣找一找凯尔。虽然……我不知道能有多大作用了。” 而且杰瑞现在就能想象到他老爸回信的内容:你个死小子,情敌失踪了你不偷着乐还帮忙找?!真给你老子丢人!人已找到,已剁成肉馅,赶快把老婆领过来给我看看,我请你们吃馅饼! “真的么?”凯瑟琳欣喜不已。虽然也知道基本不会有什么用,但好歹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嗯。”杰瑞有点羞涩地点头,忽然对老爸那光说不练的一贯作风有些懊恼。 “那,那我先回去了。”凯瑟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镇定,“我本来是来买东西的,反正我现在既没心思买也买不到,就先回去好了。再见,杰瑞。” 说着凯瑟琳往凯尔家的方向走。说是要回去,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谢瓦利埃又明知凯尔有危险,她应该去探望凯尔的父母。 杰瑞却拉住凯瑟琳,厉声说:“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凯瑟琳不解。他到底不让我去哪里?! 杰瑞也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解释:“我不是不让你去探望凯尔父母。如果可以……我看你今天还是睡在凯尔家吧。暂时先别回你自己家了。” “这为什么?”凯瑟琳突然一惊,“那些谢瓦利埃人……他们去纽芬做什么?!” 杰瑞难以开口,可还是得说:“总管传达了征兵的要求,谢瓦利埃人不干,打伤总管后赶向纽芬,说……要用纽芬的人来顶替他们。纽芬基本都是自耕农和公簿持有农,按理说是不用像农奴那样服兵役的。” 凯瑟琳想起在半路上遇到的那群凶神恶煞的谢瓦利埃人。 不!妈妈亨利和珍妮都在纽芬! “你别走!”杰瑞握紧凯瑟琳的手臂不让她挣脱,“现在纽芬一定一片大乱。你回去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说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就乖乖地躲在谢瓦利埃。等他们回来了――不管是谢瓦利埃人还是纽芬人――你再回家。如果穆勒管家在这里,也一定会让你留下来!” 凯瑟琳自然明白杰瑞说的没错!可对正面临危险的家人朋友坐视不理,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深呼吸几次,凯瑟琳终于将冲动压制下去。冷静地说:“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凯尔家,照顾总管老爷。等事态平息了我再回去。” 杰瑞放心了:“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就来城堡找我。我让我的人在城堡门口等着。” “谢谢。”凯瑟琳由衷地说。 杰瑞拍拍她的肩膀:“都是朋友,不需要客气。我先回去了。” 和杰瑞分别,凯瑟琳前往凯尔的家,见到了凯尔的母亲和他受伤的父亲。凯尔父亲被愤怒的农民抛掷石头击中了额头,在凯瑟琳来的时候才堪堪止住流血,人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 “哎……看来我就要去面见上帝了。竟然拦不住他们。哎,真是老了……”凯尔父亲躺在床上紧紧抓住凯瑟琳的手,“我对不起你啊凯瑟琳。如果我把他们拦住……哎。” “您别说了,安心养伤咬紧。”凯瑟琳柔声劝道。 谢瓦利埃人已经赶到纽芬去抓人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凯尔父亲倍感欣慰,拍着凯瑟琳的手说:“凯瑟琳,你真是个好孩子啊。我家凯尔靠上帝保佑,才能娶到你这么善良的姑娘。” 被自己未来的公公夸奖,活了两辈子却从没嫁过人的凯瑟琳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瞧凯瑟琳羞涩地低下头。凯尔父亲甚是满意地笑了。这孩子已经被他掌控了。 不过掌控凯瑟琳只是他计划的一半。所以他才会暗示谢瓦利埃人去纽芬抓包。纽芬现在的日子过得比谢瓦利埃好,根基越来越稳,就算凯尔娶到了凯瑟琳,不把凯瑟琳的其他家人撵出纽芬也不行。这下就好了,不仅可以除掉凯瑟琳的父亲和兄弟,还能把她父亲在纽芬的中坚力量一同抓去扔上战场。等上了战场,能不能回来可就两说了…… 能实现多年的夙愿。也不枉费他把自己砸伤。 凯尔父亲越想心里越美,闭目享受着未来儿媳妇的看护。 凯瑟琳在凯尔家坐了一个多钟头,实在坐不住了,跟凯尔父亲说想出去转转。走到门外,凯瑟琳依然能嗅到混乱和紧张的气息,但跟刚来的那阵比起来。已经平静很多了。 凯瑟琳不敢深入到居民区里,只在城堡前的广场转了几圈。她想去找杰瑞聊聊天,排解心中的寂寞和焦急,但又担心未来的夫家会多想,所以只好继续无所事事地转着。朝纽芬的方向极目远眺,同时在脑中思考该如何说服领主夫妇让该服兵役的服兵役。 如果领主夫妇真能坚持原则,这群谢瓦利埃人就不会去纽芬了。 凯瑟琳嘴角扭曲成一个嘲讽又愤怒的笑容,觉得从身旁经过的谢瓦利埃人也很不顺眼。事明明都是你们自己作的,凭什么让别人给你们顶缸! 远方出现了小黑点。 他们回来了! 凯瑟琳焦急地眺望。拜托了上帝老爷子,让那群谢瓦利埃人自己灰头土脸地回来吧!我不介意他们缺胳膊断腿,真的不介意! 纽芬人一定能挺住的。经过了上次谢瓦利埃伪装成强盗袭击的事件,纽芬的围墙加高又加厚,这回一定能抵挡住谢瓦利埃人第二次的掠夺! 小黑点迅速扩大。凯瑟琳皱紧眉头。怎么好像不太对劲?这些人的气势……怎么好像比去纽芬的时候还盛?! 杰瑞突然从城堡大门冲出来,跑向凯瑟琳:“凯瑟琳!快跟我来!” 凯瑟琳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怎么了?” 那群回来的人已经蹿进谢瓦利埃的农田,直奔居民区而来。烟尘滚滚,大地动摇,队伍似乎比去时还要壮大?! “他们暴动了!” 杰瑞抓住凯瑟琳的手臂拖着她往城堡跑。 喊杀声已传到留在谢瓦利埃庄园的人们耳中! 惊恐的村民们向城堡涌去,去寻求城堡内教堂的庇护! 城堡的守卫们吓懵了。但立即回过神来就要升起吊桥封闭城堡的大门。凯瑟琳这下也不用杰瑞拖着跑了,两人速度很快马上就要进门,突然被一个人撞上,凯瑟琳差点儿掉进护城河。幸好有杰瑞拉了一把。 凯尔的父亲?还有母亲? 在凯瑟琳错愕的一瞬这两位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吊桥后的大门,哪里还有受伤虚弱的样子! 吊桥就要离地了。杰瑞把凯瑟琳猛地往前一推推上吊桥,然后自己双手攀住已经离地的吊桥边缘爬了进去。接着吊桥便不管不顾地彻底升了起来,好几个人因重心不稳掉进了护城河。斯潘塞司铎愤怒地要求把门打开,守卫们也不听他的。 其他没能进入城堡避难的村民们在城堡外没有无助多久,很快便反应过来跑向了各自的家中。而从村外的人群已经冲了进来,反应慢的村民立即被这浊流吞没! “乡巴佬来啦!这群乡巴佬竟然敢造反!” 主堡内领主夫人惊恐的尖叫在整座城堡中回荡。 乡巴佬。扎克雷。 长久的盘剥压榨终于激起了人们的反抗。而在愤怒的农民大军面前,往日作威作福视农民为牛马的贵族们只能在城堡中惊恐而无助地大喊:扎克雷来啦! 此时此刻的场景,与震惊历史的扎克雷大起义何其神似! 杰瑞握住凯瑟琳的手:“别怕。” 凯瑟琳抬起头,望着被城堡的城墙切割成圆饼形的天空:“我并不害怕。” 所有其他跑进来避难的民众都在斯潘塞神父的疏导下进入教堂避难。包括凯尔的父母。连一些侍从也都害怕地跑进教堂了。呆在城堡院内的人虽然心神惶惶,但还算安静。凯瑟琳侧耳倾听城墙外的嘈杂。 “帕洛卡的男爵想要从我的家族手中夺取谢瓦利埃这块土地。”杰瑞突然轻轻地说。 凯瑟琳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杰瑞也就继续轻轻地说了下去:“他们不想只要个名义上的封君封臣关系,而是想实实在在地把这块土地握在手里。所以帕洛卡家族首先派留尼城的作坊主到谢瓦利埃。用高额的税金吊起谢瓦利埃家族的贪欲。然后将谢瓦利埃夫人的债务全部集中到手中,一起发难。谢瓦利埃家族没有办法,必须寻找来钱快的方式,于是强迫谢瓦利埃人进入作坊,这就使得耕种土地的人手不够。再加上作坊的税金仍然不足以支付高额的高利贷,所以只需要再轻轻挑拨,谢瓦利埃家族真的按照他们的意愿把地给卖了。” 杰瑞突然笑了:“这对帕洛卡家族和留尼城中举步维艰的纺织业主来说。真是个双赢的计策。可惜,谢瓦利埃人的死活便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如今这么大的篓子,想必他们也没有料到吧。” 凯瑟琳默默。突然她问:“帕洛卡家族的武装力量很强?” 杰瑞明白了她的意思,语气中有了然的意味:“很强。他们长期与雇佣兵合作。” 轰隆!大门受到猛烈撞击。城堡外的民众们没有浪费时间去打砸自己乡亲的家,去找了根粗壮的木头立即过来攻城。 侍从们用身体抵住大门。 “你们都傻站着干什么!快给我出去打!把那群刁民都打跑!把他们都杀了!我要让这群乡巴佬知道我的厉害!”领主夫人的喊叫再一次响彻城堡,到最后都带上了哭腔。 凯瑟琳拉着杰瑞往主堡跑:“一定要阻止这场暴动!” “对。不然咱们可就惨了。”杰瑞的速度超过凯瑟琳。 凯瑟琳被杰瑞拖着不方便解释。只好冲身前的杰瑞吼:“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起义一定会失败。而一旦失败,农民们将面临最血腥的屠杀! 第一百九十八章 暴动(二) 历史上,扎克雷起义以农民起义军的惨败告终。 当贵族妇女们在城堡中惊恐万状地呼喊“扎克雷来啦”,驰援的领主率领精兵从背后偷袭正在攻打城堡的起义军。在前后夹击之下,起义军猝不及防,蜂拥后退,相互踩踏。贵族们举刀砍杀,到后面砍累了就把农民们一群群地赶到河里淹死,回城之后又防火烧成,杀光城中所有贫民。摩城一役,不仅确立了起义的名称,更有七千余人惨死于屠刀之下。 而在1358年6月10日这一天,起义军因领袖吉约姆?卡勒轻敌被俘而群龙无首,抵挡不住贵族骑士的冲击而溃败,六千余条性命为为期仅一个月的起义画上血腥的句号。接下来各地领主对农民进行血腥残酷的镇压,直到6月24日,唯恐没有人收割庄稼的贵族才停止了对农民的杀戮。而那个时候,他们的屠刀上已经沾染了两万条人命。 身为穿越者的凯瑟琳非常清楚,以这个时代农民的思想局限是不可能领导起义走向成功的。而如今凯瑟琳能做的只有尽全力让自己的乡亲,自己的家人,还有她自己不要成为那两万名冤魂中的一份子! 杰瑞拉着凯瑟琳冲进主堡,很快找到了领主夫人。此刻谢瓦利埃家族的全体成员都集中在主堡的主厅当中。领主夫人窝在女儿怀中瑟瑟发抖,领主老爷却已经和儿子穿好了甲胄。 “克里斯你来的正好。”领主老爷按住杰瑞的肩膀,“我还有一套盔甲,很老旧但肯定能用。我这就让奥利弗把盔甲拿来,你也穿上,咱们三个骑上战马好好教训教训外面那群乡巴佬。竟然敢暴动,真是胆大包天!” 领主老爷说的热血沸腾,充满了上战场前的激动。 “只有咱们三个?”杰瑞冷冷地说,。 领主老爷一愣,随即怒道:“罗塞尔老爷的儿子没有懦夫!” “可更没有傻子。”杰瑞立即接上。然后赶在领主老爷前开口,“您不用依靠城堡中的侍从。他们的乡亲父老都在外面,现在不临阵倒戈就算不错了。” 领主老爷愣了。而仿佛在回应杰瑞的说法,从城墙外传来农民们的呼喊: “城堡里的侍从们。女佣们,还有刚才进去避难的众乡亲们,请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是你们的乡亲,你们的手足,绝对不会伤害你们!谢瓦利埃家族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如今还要把我们扔到战场上送死!我们忍不下去了!还呆在城堡中的你们,难道能忍受下去吗?!快把城门打开,把领主家族的人送上断头台,让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彻底结束吧!否则等我们攻进去,你们就得跟恶毒的谢瓦利埃家族一起陪葬!” “把他们放进来你们也得陪葬!”杰瑞冲不知所措的女佣和侍从们吼道。把他们震在原地。 加文也在。杰瑞朝他扔了个眼神,他立即出去,到城门安抚守卫。一旦守卫把大门打开可真就万事休矣了。 凯瑟琳拉拉杰瑞:“我怎么听这声音有些耳熟?” 杰瑞皱眉仔细回忆,还是摇摇头。 一名守卫惊慌地冲了进来:“老爷夫人,他们又开始撞门了。我们怎么办?” 领主老爷倒是很镇定:“没关系。帕洛卡男爵一定会很快得到消息。然后就会来救援咱们的。在那之前咱们只需要拖上一天。城堡里食物足够吧?” 旁边的侍卫接到领主的询问,立即点头。 杰瑞不禁摇头。城堡在外面那群乌合之众前坚持个三五天的倒不成问题。可帕洛卡的男爵只会等到农民们攻破城堡后再来。正好不用他们对怎么把谢瓦利埃家族赶走费心思了! “去城墙上看看外面的情况吧。”杰瑞劝说道。 领主夫人立即像踩了尾巴:“不!我不要!”她手脚并用爬向自己的丈夫,嗓子都因哭喊和恐惧而嘶哑,“亲爱的,你是世上最勇猛的骑士!快去把他们都杀掉吧!砍下他们的脑袋堆叠成塔吧!快去吧!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害怕。我害怕!!” 领主老爷犹豫又厌烦。(..info好看的小说)杰瑞断喝一声:“最勇猛的骑士就是滥杀无辜吗?!” 领主老爷还在犹豫,但已经偏向杰瑞。 而就在这时,又从城墙外传来农民的呐喊。只是这一次号召的对象不再是城堡里的人: “朋友们。乡亲们!领主们吃着我们的粮食,一个个脑满肠肥。我们拱手把口粮送给领主,自己却躺在床上饿得睡不着觉!领主穿着我们种的亚麻,一个个绫罗绸缎。我们拱手把亚麻送给领主,自己却在寒冬冻死在家中!这样的生活,我们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亚当耕田。夏娃织布,那时哪有绅士淑女!!” 靠!最后一句他从哪儿学来的! 凯瑟琳已经想起这是谁的声音。领主家族的人依然龟缩在城堡中不敢采取任何行动。不行。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了!凯瑟琳一咬牙,对卡特琳娜小姐说:“小姐,咱们躲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卡特琳娜小姐犹豫地起身,思想斗争了一会儿后下定决心:“那好吧。父亲母亲。我先去城墙上看看外面怎么样了,回来告诉你们咱们一起想办法。” “不行!!”领主夫人又扑向女儿,抓住她的裙子让她动弹不得,“卡特琳娜!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啊!万一他们伤了你怎么办!万一他们抓住了你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 “我站在墙头上他们怎么能抓到我……”卡特琳娜很无奈。 可领主夫人就是摇头:“不行!他们是刁民,会巫术,一定能把你拉下墙头!我的鲜花可不能让他们糟蹋!要去你去!”领主夫人突然指向凯瑟琳,“你这个女巫,竟然敢害我的女儿!要去你去!” 妈的,我去就我去!凯瑟琳真想踹这蠢女人两脚,管你领主夫人不领主夫人。她对杰瑞说:“那请克里斯少爷暂且陪伴谢瓦利埃老爷与夫人,凯瑟琳去去就来。” “这怎么行!你说话没有分量,还是我这个贵族……” “可是只有您能帮我。”凯瑟琳定定地注视杰瑞。 杰瑞理解了凯瑟琳的意思。是的。这个时候只有他能跟凯瑟琳打配合。也只有他有可能劝得动谢瓦利埃家族。于是他立即改口:“我留下。加文,跟着凯瑟琳去。凯瑟琳……你小心。” “放心吧。我不觉得外面的人会巫术。”凯瑟琳对杰瑞露出笑容,随即向城墙飞奔而去。刚从城门回来不久的加文紧紧跟在后面。 从主厅到城墙顶端,路程因奔跑而短暂。却也因为耳边的呐喊声而分外漫长。城墙外的人又再慷慨陈词,诉说他们的苦难,他们的眼泪,他们受到的压迫。“乡亲们,我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之前一直在鼓动农民的声音又在说,“我们对领主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们所要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可领主竟然让我们去战场上送死!亲爱的乡亲们,你们说这样的领主有什么值得我们去送死的!” 一阵赞同的呼喝之声,犹如惊涛骇浪猛烈拍打着城堡。 不行。外面太吵,自己说什么他们根本听不见!凯瑟琳立即吩咐身旁的加文:“加文。去教堂,让神父敲钟!” 加文立即领命,消失在城堡狭窄通道的岔路口。凯瑟琳继续向城墙奔跑,而外面的声音又在继续了。 “乡亲们,咱们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领主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把他推翻!从前他踩着咱们同胞的尸体享受比天堂还要美妙的生活,如今就让咱们踩着他的尸体蹚出一条活路!乡亲们,冲啊!!” 粗壮的树干再一次撞击城门。凯瑟琳正好在这个时候到达城墙顶端,而且位置正好是在城门上方。整个城墙突然震颤让她差点儿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底下的人该不会真的会巫术吧! 凯瑟琳抓住城垛冒险抻头查看。还好农民们还没有弄到云梯之类的翻城器械。不然以他们群情激昂的劲头一定会立即攻入城堡。到时候可就万事休矣了! “你看,咱们村的村民在上面!” 底下的村民忽然叫道。 “是凯瑟琳,咱们管家的女儿!”有一个村民咬牙切齿,“该死!领主一定是抓她做人质了!” “乡亲们!领主竟然恶毒到抓咱们的同胞做人质!!” 一直作为领袖动员农民们的少年又一次高喊道。“攻下城堡。救出同胞!” “攻下城堡,救出人质!!” 这口号结结实实地把凯瑟琳吓了一跳。刚才她只是惊讶于来的村民里谢瓦利埃人和纽芬人都有,村民们之间的交谈她自然听不到,可大家突然来这么一嗓子让她有非常不好的感觉。谢瓦利埃家族什么时候有人质了?! 凯瑟琳没想到他们指的就是她,而是想起了正在教堂中避难的村民们。不行,底下的农民们这么喊相当于在提醒领主家族他们手里真的握有“人质”。一旦领主家族用所谓的人质来威胁农民们。势必会让整个事态更加激化! 凯瑟琳已经能构想出谢瓦利埃家族处死一部分“人质”以逼退农民们,结果激愤的农民们撞开城门爬过城墙把城堡里所有人——包括她!——都灭了的情境图了! 而此时此刻大门已经连续受过好几次撞击。只不过因为中间隔了条护城河,让抬着树干撞门的村民不好使力! 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 当,当,当。一声又一声。庄严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整个天地都笼罩在这钟声之中。激动的农民们被这钟声震慑,不由得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别发愣啊!”那少年叫道,“快,大门还差一点点!让咱们送死的人就在里头!” 这时钟声也停了,村民们陆续回过神,又要向前冲。 “你们这就是在送死!!” 一声怒吼的女声。虽不浑厚,却尖啸得犹如闪电劈在众人头顶。 城墙之上,凯瑟琳凛然而立!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许诺 “你们这就是在送死!!” 凯瑟琳高声呐喊,尽全力让所有人都听到。(..info无弹窗广告) 这呐喊好似当头一棒,让已经被教堂钟声震慑过的村民们再一次定在原地。 而凯瑟琳凛然的姿态更是让众人震慑。 “你们想做什么?杀死领主?捣毁教堂?好啊,来吧!”凯瑟琳先把自己定位到对方的阵营,“但在这之后呢?!天下之大,有多少城堡,多少教堂,你们难道还能全都攻下?!贵族多如牛毛,他们手下的军队又有多少,你们能够抵挡?!就凭你们这几百号人,还有你们手里的锄头木棍,难道就想对抗全身铠甲手持长剑的骑士吗?!十个骑士,一次冲锋,就能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凯瑟琳突然转向,火力针对一人:“福列之子,你这是在带领大家伙送死!!” 没错,一直在鼓动村民们攻击城堡的正是卡尔?福列的大儿子。凯瑟琳刚刚穿越来时,卡尔因为偷猎两只野兔给他刚生产完的母亲补身体,结果被抓住并吊死。 “我没有!” 卡尔的儿子反驳道,因为过于用力脖子上青筋都突起了。“我们这么做,正是因为我们活不下去了!贵族是狼,贵族是狗,如今这些狗要吃我们这些羊了,难道我们还能坐以待毙吗?!乡亲们!”卡尔的儿子转向周围的农民,“我们不止要杀死一个领主,我们还要杀死千千万万的领主!只有那些贵族都消失我们才会有好日子过!消灭一切领主,一个不留!” “消灭一切领主,一个不留!” 众人应和!震耳欲聋!仅一个口号,所有与之对立的人和物都只有土崩瓦解的份! 然而凯瑟琳克制住自己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逃跑的冲动。眼尖的她敏锐地意识到以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如果所有人一起呼喊的话声势绝对比这还要大得多。 有人在踌躇! 也是,虽然大家因为长久的压迫而心生怨愤,但这次的事总体来说仍然属于“冲动犯罪”。一定有人不愿意。或者说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跟全天下的贵族为敌!太好了,有希望! 然而凯瑟琳的心中刚刚划过一丝光亮,底下的卡尔儿子就把矛头又转向了她:“凯瑟琳?穆勒!你是管家的女儿,应该对领主家族更加痛恨才对!你的父亲因为领主夫人好几次差点丧命。.info[]这次你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因为领主老爷一个征兵令而受伤。可现在你却呆在这里为领主说话!凯瑟琳,你是个叛徒!” “而你是个蠢货!!” 凯瑟琳怒极,拼命压制住对家人的担忧。“你们才多少人,就想杀死全天下所有的领主?!要送死你一个人去,别拖着咱们全谢瓦利埃和纽芬一起!!” 然而卡尔的儿子却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们有两万人!” 他接着说:“乡亲们,这世上不止我们被压迫,被蹂躏!在不远处的北方有我们的同胞!等杀死了谢瓦利埃家族咱们就去跟他们汇合!全天下的农民都起来反抗,骑士再多,也敌不过咱们的锄头!” “对!”立即有人响应!“消灭一切领主!!翻身做主人!!” 凯瑟琳惊骇地望着卡尔之子。果然啊他真的想参与扎克雷起义军!可是这是谁告诉他的?! 不,现在没工夫追究这些了。许多农民并没有热血沸腾地跟着呼号。显然事先并不知道还要去参加起义军。可以卡尔儿子为代表的激进力量也在逐步扩大。要是等底下所有人都随上大流,那大家都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宰吧! 可是几百人呼号的声响不是她一个人能抗衡的。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他们听见她说的话,肯听她说话?! 而就在这时底下竟然有人“帮”了凯瑟琳。一个男人指着凯瑟琳,成年男性的嗓门可比凯瑟琳要大多了:“哦我认出她了。她就是那个伯爵儿子的情妇!!乡亲们。咱们首先就要把上面那女人宰了!咱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领主可恶,像她这种依附领主的混蛋更可恶!!” “你是领主的走狗!!”凯瑟琳不假思索。这时候事实什么的都是屁,震住人最重要! 然而那人竟然脸涨红了:“你,你血口喷人!” 凯瑟琳一愣。怎么她还说对了?! 接着凯瑟琳认出了那人。原来是这么回事! 被那人一打岔,农民们激昂的情绪才再一次停滞。要是那人在污蔑她之后立即领着大家往前冲估计凯瑟琳就真的什么招也没有了。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而且喊了这么久都没破音,真是上帝他老爷子在助她呀!凯瑟琳信心倍增。对准那插话的男人开火:“我们谢瓦利埃和纽芬自己的事,你一个留尼城人掺和什么!乡亲们你们知道吗?我们的苦难并非谢瓦利埃家族造成的,而是留尼城,和留尼城背后的帕洛卡家族造成的!!” 这一招祸水东引取得了效果。那男人附近的村民终于注意到队伍里混进了留尼城人,而且不止他一个。对于抢走他们土地的留尼城人,谢瓦利埃人的痛恨绝不亚于对要把他们扔上战场送死的领主老爷。起义队伍中立即出现一阵骚乱。 “我。我们只是购买土地而已。要是谢瓦利埃家族不卖,我们上哪儿买去。所以这不关我们的事!一切都是贵族的错!” 其他留尼城人也在应和。 而谢瓦利埃人也加入进来,城堡外再一次人声鼎沸。凯瑟琳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就算有锦囊妙计也用不上。 再说她没有诸葛亮的本事,做不到只靠三寸不烂之舌把这上千号人劝回家。 怎么办?! 城下的村民再一次被鼓动。又扛起了树干朝城门撞去。还有人找来了绳子和梯子,试图翻越城墙。 必须想别的办法!更吸引他们,更能打动他们! 天上忽然雪花飘舞。 不,不是雪花,而是一箱接一箱子的银币! 加文忙里偷闲地朝凯瑟琳点头示意,然后继续招呼帮手们赶快撒钱。 数也数不清的银币让谢瓦利埃在初夏下起了雪。底下的农民们措手不及还以为是守城的武器。等发现是银币立马都扑了过去,门也不撞了,墙也不翻了。后面的村民够不到就使劲往前挤,前面的村民有的被踩有的被挤得掉进了护城河里。但有不少钱币落尽了护城河。所以掉进去的人扑腾了两下,回过神来后立即潜下去捞银币了。 “谢瓦利埃家族感念各位生活疾苦,特送上酬劳感谢各位多年的辛勤劳作!”加文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底下人还在忙着捡钱,或者说抢钱。 银币很快撒完,又开始撒铜板。一时之间,金色的雪花片片坠落。民众的骚乱还在继续,包括卡尔儿子在内的部分尚在清醒中的农民努力疏导,却不见成效。 但好在能够够到钱币的村民其实只占了一小部分。在后面距离城堡较远的村民们即使再往前挤,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没自己的份。所以场面虽然混乱,但还远没有崩溃。卡尔儿子眼珠一转,突然大吼:“骑士出来杀人啦!” 这一嗓子把绝大多数人都喊醒了。除了还有些贪心的之外,村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 卡尔儿子高喊:“贵族果然心狠手辣,先用点甜头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然后好把我们一网打尽。我们不能上当!!” 这话真是说到了农民们的心坎里!多少人的脸上都是心有余悸的惊恐!还有上当受骗的愤怒!! “你们看,哪里有骑士来砍杀你们!领主相信大家都是善良的人,绝对不会真正伤害他们!因为征兵的事各位受到了惊吓,领主家族在这里向各位表示歉意!!”加文继续朗声说,“看吧,只有领主才会如此慷慨!你们跟着领主才能过上好日子!” 晚了。凯瑟琳摇头。加文这段话放在之前大家抢钱的时候再说还可以。现在敌意被重新唤醒。而且提到慷慨…… 果然,卡尔儿子大声嗤笑后恶狠狠地说:“乡亲们。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贵族的嘴脸!领主什么活都不干,这些钱还不是咱们自己的血汗!用羊毛收买绵羊,这买卖真划算!!” 村民们深以为然。再看向城堡时再也不似刚捡完钱后对领主的态度有所软化,眼中不仅再度充满了怒火,而且又增添了贪婪。因为卡尔儿子喊的的确不错:“等攻进了城堡,领主家族的金币银币都是咱的!” 冲啊! 完了。望着再度涌向城堡的人潮。凯瑟琳绝望地想。已经没有办法来阻止这些农民的脚步了。喊杀震天,他们也再也听不进劝说了。 “小姐,快回主堡去。”加文拉住凯瑟琳,“您放心,就算城墙被攻破。只要砸了楼梯他们也进不到主堡里头。” 凯瑟琳推开加文的手,露出惨白的笑意:“谢谢你,不过没用的。城堡的城墙一旦攻陷,主堡根本撑不了多久。这我知道。” 加文冷汗直流。他自然知道凯瑟琳小姐说的不错。他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凯瑟琳和少爷的安全?! “哎?”凯瑟琳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攀着墙头往下看,“他们没进攻?” 原来刚才村民们急着捡钱,把绳子梯子随手一丢,大部分都掉到护城河里了。就连撞门的树干也掉了进去,此时正在充当之前栽进护城河的村民们的救生筏。村民们一时找不到越过护城河的办法,所以最多只能站在河边上瞎嚷嚷,有的人嚷嚷着还被后面同样在嚷嚷的村民不小心挤掉河里。 凯瑟琳扶额:就这破战斗力还想去参加大起义?当靶子都不够格啊! 但这毕竟又为她争取了一线生机。这将是最后的机会,必须把握住! 凯瑟琳咬紧牙关。她没有权力,但现在没工夫再跟龟缩在主堡中瑟瑟发抖的领主家族商量了。她需要当机立断! “加文,你嗓门大帮我喊两句话。”凯瑟琳接着把内容告诉了加文。 “凯瑟琳小姐,这……”加文吓到了。这凯瑟琳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做万一事态平息,她第一个要倒霉啊! 凯瑟琳怎会不知道领主家族不会放过她:“有什么事等把这关过了再说。快!” 凯瑟琳说的不错,的确没时间犹豫了。加文被凯瑟琳的魄力感染,当即用丹田发声,确保下面嘈杂的人群能够听清每个字:“刚才领主老爷已经决定,取消此次征兵,免除两个庄园三年内所有税赋,归还谢瓦利埃所有被外来户侵占的土地,惩罚剥削大家的纺织作坊!最重要的,从今日开始,谢瓦利埃和纽芬所有人家,全部升为公簿持有农!!” ps: 一周的双更结束啦,从今天起每天3000单更。故事接近尾声,某猫要好好想想结尾了^_^ 第二百章 兑现 所有人家转换为公簿持有农!! 如野草般疯长的嘈杂遇到了镰刀,顿时矮了一截。(..info)加文又完整地重复两遍,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每个字都钻入底下村民们的心里。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洪亮的声音也传到了主堡之中。领主老爷立马急了:“混蛋!谁让他那么说的!” 夫人连哭都忘了:“这是在要我们的命啊!不行,我不答应!” 领主老爷指着一个侍从:“快,上去告诉那个凯瑟琳,我不允许她这么做。” 侍从踌躇了一下立即行动,却被杰瑞的人推了回来。 杰瑞冷笑一声:“谢瓦利埃叔叔,请问你们现在还有不答应的权力么?” “你!”领主老爷指着杰瑞。几个月来他一直把杰瑞当座上宾,从没想过会养出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杰瑞又一次慵懒地嗤笑,然后眼睛一立,淡然下令:“谁都不许离开主堡。” 主堡的大门立即被守住。 凯瑟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杰瑞深吸一口气,走到颓然跌坐在地的领主一家身旁,开始温言软语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凯瑟琳此时并不知道杰瑞在主堡内的动作,紧张得手脚冰凉。 都说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等事态平息了领主家族不把她活剥皮了才怪。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此刻的寂静证明了凯瑟琳的破釜沉舟有了作用,鼓舞了她的士气。趁着这宝贵的安静,凯瑟琳挺起胸膛朗声说道:“乡亲们,公簿持有农的好处不用我说。从此之后,除了地租,我们不需要再向领主家族缴纳一枚铜板,一粒麦子!没错!如果你们杀光了所有的贵族,的确是连地租都不用交,但那要死多少人?!不光贵族会死。你们难道就不会死吗?!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能劈开骑士的铠甲,能抵挡他们的长剑吗?!你们当中,一定会有人无法享受到日后美妙的生活。(..info无弹窗广告)一定会有人成为其他人的垫脚石,一定会有人命丧战场,让自己的家人痛不欲生!” 凯瑟琳缓了口气:“可是如今,你们兵不血刃就可以拿到公簿持有农的身份!你们可以现在就放下锄头铁锨,回去拥抱你们的孩子,亲吻你们的妻子。你们当中不会有人丧命,不会有人流血,更不会有人哭泣!仅仅每年支付低廉的地租,你们就可以长久地享受平静的生活。乡亲们,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凯瑟琳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击着农民们的心房。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啊,手上的老茧再厚,也比不过骑士的盔甲。手里的锄头再硬,也不能能跟骑士的长剑抗衡。凯瑟琳解放了他们被热血蒙住了的双眼,让他们不得不正视现实。每个人都在扪心自问:当真正踏足战场。死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我? “你们不就是因为不愿意被征兵才揭竿而起的吗?!现在为什么要自己往战场上跳!!”凯瑟琳嘶叫。 是啊。这不又回去了嘛! 越来越多的人茅塞顿开,连卡尔的儿子都被凯瑟琳的话打动,在低头思考。 城墙上,凯瑟琳喘息着。太好了有效果!要加紧巩固! 但她再张开嘴却喊不出来。她的嗓子终于哑了。 不好!凯瑟琳冷汗立即下来了。 果然,只是这小小的停顿立即有人钻了空子:“乡亲们,你们别听她鬼话连篇!现在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等咱们都回去了肯定就不算数了!而且领主家族一定会来屠杀咱们!咱们已经跟领主撕破脸了,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亡!” “是啊乡亲们!”又有一个人接上,“你们放心吧,北面的起义军有上万人,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骑士?就算有人要死,好几万呐凭什么死神一定会降临到咱们头上!” 该死的留尼城人! 凯瑟琳恨得简直想在那些家伙身上戳几个洞。可她现在只能用眼神来完成这项工作了。(..info无弹窗广告)另外她还能很明显地看出来。村民们又在动摇了! 这帮农民是群乌合之众。乌合之众的特点就是从众盲目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凯瑟琳小姐,怎么办?!”加文急切地问。他现在完全相信凯瑟琳。凯瑟琳一定有办法。 凯瑟琳还真有!她打手势让加文靠过来,在加文耳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告诉……他们……真……相。” “真相?”加文不懂,“什么真相?” 凯瑟琳急得直蹬腿。这家伙怎么那么笨呢!我就不信杰瑞没跟你这个心腹提起过:“留尼城……帕……洛卡……想要……谢瓦……利埃。” 哦!明白了! 加文豁然开朗。的确啊,把真相告诉大家! 底下的农民又开始吵吵嚷嚷了。好在还没有之前那么声势浩大,加文浑厚的嗓音可以轻易劈开嘈杂的阻挡灌入人们的耳中:“你们几个留尼城的外来户,瞎掺合什么!” 趁嘈杂有一瞬间轻微的减弱,加文一鼓作气:“各位,你们以为你们是自愿集合到谢瓦利埃的吗?错了!你们是被人挑拨了,被人利用了!幕后黑手正是跟你们站在一起的留你承认,还有他们背后的帕洛卡男爵!快看,你们本来马上就能获得公簿持有农的身份了,是谁在怂恿你们继续进攻,把你们推向火坑?!是谁趁人之危收购了你们的土地!如果只是单纯的卖地买地,买家怎么可能都是留尼城的人!” “你,你血口喷人!” “乡亲们,不要被敌人蛊惑啊!” 留尼城的人开始慌神了。 而加文仍在继续:“不止是今天,从头至尾,谢瓦利埃人,纽芬人,甚至包括这座城堡里的领主都被帕洛卡的男爵利用了!各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领主会突然下令出卖农奴的土地?为什么纺织间会突然在谢瓦利埃大肆发展?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原因就在帕洛卡男爵身上!帕洛卡家族首先收购了谢瓦利埃家族所有的债权,再用纺织间的高额税赋引诱谢瓦利埃家族上钩。等纺织间的发展让种地的人手开始短缺,帕洛卡家族再加紧逼迫你们的领主。迫使他们卖地。这一切都是帕洛卡家族一手导演的!而站在你们身边的留尼城人也是帮凶!” 困惑的神色像瘟疫,在农民间迅速传染。他们面面相觑,看到对方脸上也带着同样的困惑与惊疑,便更加笃定城墙上的男子所说确有其事。 然而仅仅一席话就能打消村民们对领主的怨愤。让他们拍拍屁股回家去?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听说谢瓦利埃有地卖所以一起来了,跟封建主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无辜的!”留尼城人挥起手臂,“推翻谢瓦利埃领主!推翻帕洛卡男爵!” 这倒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有的留尼城人捉到了帮手,指着卡尔的儿子说:“不信你们去问问那小子,他是我们怂恿的吗?他也有阴谋吗?!” 人们的目光集中在卡尔的儿子身上。少年脸涨红了,犹豫地开口:“我没有……他们确实没怂恿我。但……” 但是后面的话没人能听见了。卡尔儿子前半句刚出口那些留尼城人立即起哄:“就是说嘛!喂,领主的走狗,别白费力气啦!” “少挑拨离间!” “杀死谢瓦利埃领主,杀死帕洛卡男爵!!” “杀光所有贵族,一个不留!” 留尼城人在谢瓦利埃也有上百。经他们这么一煽动,人群的气氛再一次紧张。 这群该死的留尼城人!该死的帕洛卡男爵! 凯瑟琳紧张地盯着城堡外的人群。就算乡亲们能抵挡住留尼城人的故意挑拨,可也肯定不会就这么回去了。 上哪里去找一记重拳,把这群乌合之众统统打醒,让他们肯乖乖回家?! “谢瓦利埃和纽芬的村民们。留尼城的人算什么,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凭什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快回去吧!土地将是你们的,公簿持有农的身份也将是你们的!” 加文努力劝说民众们。然而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再重复果然没效果了。农民们没有明显的响应的迹象,而留尼城人更是抓住了加文话的短处:“你又是哪根葱!轮得着你指手画脚!” “对啊,像你不是外人似的!” “我们买了谢瓦利埃的地就是谢瓦利埃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加文一口气堵在胸口。还别说他在这儿的确只属于客人。他刚要开口反驳说他是在替凯瑟琳发言,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气定神闲,却声若洪钟。 “他是我的人。” 杰瑞大踏步走上城墙顶端。 底下立即有人嗤之以鼻:“你又是什么货色。” 但没有人响应。光凭衣着。人们便意识到这个新出现的人身份非同小可。 “我乃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罗塞尔伯爵第七子。简单地说,我是谢瓦利埃家族封君的子嗣。” 杰瑞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足够让全场安静。 然而是安静,不是寂静。因为底下的人们几乎每个都在惊叹地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真的是伯爵之子!我之前见过!” “哦就是那个在领主城堡做客的那个?” 这是谢瓦利埃人。 “没想到谢瓦利埃城堡里还藏了这么号人物。” “哎他是不是有点面熟?啊!是那个炼金术士行会的商人!他不是失踪了吗?” “竟、竟然是伯爵……” 这是留尼城人。 “那是杰瑞!是管家老爷家的小工杰瑞!!” 这是纽芬人。 淡淡的笑意,让杰瑞全身散发出自信的强大力量。他的手只是轻轻抬起。却仿佛有万钧力量,让安静转化为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手中握着的纸卷上。当看清是什么之后立即有人兴奋地大叫:“大家快看,是庄园公簿!” 杰瑞展开纸卷,念出上面的一连串名字,有谢瓦利埃人也有纽芬人。“这些人从今日起,正式成为公簿持有农。其他人的公簿还在制作当中。” ps: 200章啦!~\(≧▽≦)/~ 第二百零一章 平息 伯爵儿子的话自然有分量。(..info无弹窗广告)念叨名字的人无不欣喜,有的当场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我们的土地呢?”其中有谢瓦利埃人问。 杰瑞即答:“归还原主。” 留尼城人立即不干了:“凭什么!我们已经买了也种了,凭什么再给别人!” “是啊,这地已经是我们的了!” “你凭什么!” 杰瑞用手压了压,表示让留尼城人稍安勿躁。有的人听话地暂时闭嘴,但有的还在吵吵嚷嚷,直接惹恼了旁边的谢瓦利埃人,用言语或拳头让这群留尼城人赶紧闭嘴。 开玩笑,大家想把地拿回来都想疯了,可不能让这群外来的市民搅局! “谢瓦利埃家族稍后会对已经购买土地的留尼城人进行补偿。待会儿等集会散去后请各位留尼城人再留一下。” 集会? 凯瑟琳耳尖地捕捉到杰瑞话中的关键词。不是暴动,而是集会,妙招。 杰瑞的话得到了群众们的赞同,就算有留尼城人有意见也不敢表示出来。而杰瑞对现在这是一场“集会”的定义,也潜移默化地为民众们接受。 杰瑞继续说:“另外此次征兵令取消。至于以后如果还有征兵令,则根据各位的身份确定是否需要响应。” 民众们欢呼雀跃,而那些没有被念到名字的农民在高兴这次征兵取消的同时对公簿持有农的身份那叫一个心驰神往,好像后面有老虎在追一样恨不得现在就爬上墙头求领主老爷给他个公簿持有农身份。 原因?只有公簿持有农可以不服兵役啊! 还有的村民不放心:“真的……不用上战场了吗?你说的算吗?” 杰瑞一哂:“我是我父亲的代言人。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哦对呀,这个少爷的父亲是谢瓦利埃家族的封君。一向都是封君向封臣下达命令说带多少多少人上战场,封君用不着封臣封臣自然也不用征兵啦。 民众们点头。嗯嗯,他说话的确有用。 尝到甜头又没人怂恿,民众们的情绪稳定多了。大家基本只是因为惯性才继续站在这里了。 “各位,你们看呐!克里斯蒂安少爷为你们争取到多少好处!” 自杰瑞出现后便一直退立在后的加文上前一步,手示意向杰瑞朗声对大家说:“克里斯蒂安少爷切身为大家着想,说服谢瓦利埃家族让大家成为公簿持有农。还归还大家的土地。他曾与大家同吃同住了整整一年,与各位一同劳作,兢兢业业从不懈怠。不仅如此,他还为大家带来了成衣工厂的订单。克里斯蒂安少爷的存在。足以说明贵族中也有好人!这样的贵族我们我们也要杀死吗?!” 加文握紧拳头,高举头顶:“出身,不是断定善恶的标杆!!” “咳。” 凯瑟琳没忍住。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拍马屁…… 杰瑞也哭笑不得,好在忍住了没露出来,接着加文的话说下去:“在这里,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你们都是我的朋友,相信你们也很熟悉我。在纽芬的一年生活虽然艰苦,但确实我这一生中最快乐、最充实的时光。集会了这么久相信大家都渴了。我给大家准备了些酒。不是什么好酒,解渴是够了。请大家喝完再回家吧。” 言罢杰瑞朝城下大喝一声:“开门!” 吊桥徐徐落下。厚重的城门也随即开启。 人们呆呆地看着洞开的大门。仿佛忘记了十几分钟前他们正不惜一切手段想把它打开。 十来名侍从拖着酒桶端着杯子走了出来。因紧张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城外的人群中也有他们的亲友。 人群涌向侍从,虽然有些混乱,但并没有失控。每个人即使急切地想要润润喉咙,也会注意尽量不挤到踩到身旁的乡亲。 很快,又有一队侍从走了出来。深入到人群当中,为那些一直站在后排没机会捡到钱的群众提供酒水。 两队提供酒的侍从出来后,又出来几个捧着毛毯的侍从。之前落水的村民已经被同伴救上来了,但身上都是湿的,杰瑞命人拿些毛毯给他们取暖。 过了没多久,杰瑞的手下又送来一批公簿。诵读之后又引来一阵欢呼。人们握着酒杯,披着毛毯翘首以待。而已经念到名字的村民们很快失去了再等下去的兴趣,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一场箭在弦上的暴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 凯瑟琳一直等到谢瓦利埃和纽芬都散光。 在这期间她去教堂,一方面告诉躲在教堂里的民众已经安全了,另一方面探望凯尔的父亲母亲。凯尔的父亲头上缠着绷带,拉着她的手不住地道谢。因为后面杰瑞的表现太过耀眼。很多人都把她之前的努力给忘了。教堂中的人虽然能把外面发生的事情听个七七八八,但只有凯尔的父母还记得向凯瑟琳表示感谢。 “不用谢了,我也没做什么。”凯瑟琳说着,想起暴动刚发生时凯尔父亲的神速,还是感觉有点奇怪。 “我派人送你回家。”凯尔父亲热情地说。 “不用了。”凯瑟琳婉拒。“我还得再呆一会儿。杰瑞帮了纽芬不少忙,我得去跟他说声谢谢。” 凯尔父亲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快得让凯瑟琳以为自己看错了。“对对,”他热情地说,“哎呀杰瑞,哦不是克里斯少爷也帮了谢瓦利埃不少忙。要不是你和他,我这把老骨头早被镐头刨死了。走,咱们一起去感谢他!”说完拉着凯瑟琳就走。 凯瑟琳不禁怀疑这位未来的公公是不是还在怀疑她跟杰瑞之间的关系。 但还没找到杰瑞,凯尔父亲就被截住了。外面的留尼城人开始闹了,他这个总管需要去维持秩序。凯尔的父亲再不愿意也只能让凯瑟琳一个人去。 凯瑟琳也嫌外面那群留尼城人吵吵的烦人,想道了谢赶紧离开。不成想在城堡中没有找到杰瑞。几个纽芬人来找她,问她是否一同回去,凯瑟琳心里挂念家人,便不再找杰瑞了跟着村民们回家。 “哎,等一下等一下!” 当凯瑟琳走到谢瓦利埃庄园的出入口,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杰瑞从不远处小跑步过来,见凯瑟琳身旁还有别人立即愣了。 凯瑟琳身旁的乡亲们也愣了。 因为杰瑞这身打扮实在是……太?乡?土?了! 还是曾经的尖兜帽,还是曾经的破烂衣,刚才那两声等一下喊得又超级狗腿。这这这……这跟前不久在城墙上意气风发的人是一个吗?! 凯瑟琳和乡亲们顿时有种被晃瞎眼的感觉。 杰瑞没想到凯瑟琳身旁还有其他纽芬人,一时间也尴尬,咳了一声:“那个……留尼城那些人实在太烦人了。我乔装了一下才好脱身。拜托各位了收留我一阵儿呗。”说完两眼有可怜的小星星在闪烁。 凯瑟琳身旁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转开脸。我们不认识他。 ――好吧,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到我身上了。 凯瑟琳无奈地想着,认命地说:“来吧。” 杰瑞立即笑容满面地跟上。怎么看怎么有点屁颠屁颠的。 上路之后杰瑞正经了:“各位大叔大婶,你们怎么想到要去城堡前讨说法了?” 讨说法,暴动的婉转说法。乡亲们心虚了一下,正好在路上周围没别人,便竹筒倒豆子地把之前在纽芬发生的事都讲给杰瑞听。 原来谢瓦利埃人去纽芬人抓人顶缸,和纽芬人起了冲突。谢瓦利埃虽然人不少又都是壮年男人,但纽芬占据地利,双方打了起来。僵持了好一阵,谢瓦利埃和纽芬的人都明白了自己这一边不能让对方听话。这时候有人喊了几嗓子,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领主家族造成的,两个庄园的人应该一致对外不自相残杀。估计正是因为这种僵持吧,谢瓦利埃人和纽芬人很快都响应了这种说法,像卡尔儿子这样的年轻人更是激愤。于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大家就呼啦呼啦全跑向谢瓦利埃了。 “我父亲呢?”凯瑟琳问。 “这……管家老爷受伤了。不过没大事,你放心。”一位大叔向凯瑟琳保证。 如果伤不重父亲一定会阻止村民们的。凯瑟琳归心似箭。 另外她也听出来了,这些村民还挺庆幸她父亲没阻拦他们的。是啊,要不是这一闹,大家还成不了公簿持有农呢。捡了大便宜呐! 都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凯瑟琳气得冷哼。 杰瑞安慰地拍拍凯瑟琳的肩膀:“我想伯父的伤应该不会太重,放心吧。” 凯瑟琳哼哼一声,算是对杰瑞的回应。不过奇怪的是,虽然杰瑞也只是猜测,凯瑟琳却没来由地感到了安心。 和凯尔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 凯瑟琳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天呐我在想什么!我已经订婚了,未婚夫还有可能遭遇危险,现在却在为另外一个男人……实在太不应该了! 凯瑟琳想要快走两步离开杰瑞的身边,惩罚自己的“背叛”行为,然而却始终迈不动步。于是她把头别向一旁,不许自己看杰瑞。 ……但即使只是知道杰瑞就在身边,整个世界就会平静。 第二百零二章 尾事 的确如杰瑞猜测的,凯瑟琳的父亲并没有受伤,凯瑟琳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回来了。” 一见到女儿,凯瑟琳的父亲立即展露笑颜:“在谢瓦利埃发生的事我都听村民们说了。果然是我的女儿,有胆识。” “姐姐太帅啦!”珍妮和亨利跟着起哄。 凯瑟琳只是略带羞涩地笑了下,心思完全扑在父亲的身体上:“父亲你怎么样了?” “你父亲只是有些头晕而已。没大碍。”母亲说让凯瑟琳放心。 凯瑟琳点点头,却并不相信。如果只是简单的头晕,父亲怎么会不拦着村民们?就算父亲去休息了母亲和马修大哥也可以啊。能让全家人和父亲的手下手忙脚乱到连闹事的村民都顾不上的病情,肯定不轻。 杰瑞看出凯瑟琳的顾虑,自告奋勇为父亲检查。 父亲受宠若惊:“让少爷您给我看病,这真是……” “这有什么的。又不费事。”杰瑞说着,熟练地为凯瑟琳的父亲做了个全身简查,又详细询问了当时的病症,“您的血液太多了,压迫了心脏,我给您放血吧。” “放血就免了吧。”凯瑟琳赶紧阻止。她始终不认为放血是什么好事。 听父亲和母亲的描述,应该是高血压。 “是啊,反正我也好了,不用麻烦了。”父亲也赶紧说。 既然如此,杰瑞也不强求。伊娃婆婆给父亲了一些草药,杰瑞检查了一番,确认对症。 “你还懂医术啊。”见他连草药也懂得分辨,凯瑟琳终于忍不住问了。 “那当然。别忘了我可是炼金术士行会的一员。炼金术士嘛,杂七杂八什么都得懂。你知道为什么卖染料的不是别人,正是炼金术士么?因为那些人成天瞎鼓捣,想炼金子却不小心搞出了染料的配方,自然拿来赚点外快。炼金术可是很费钱的。”杰瑞说道。好像还挺自豪。 珍妮星状眼:“好厉害。珍妮也想炼金。” “好呀,改天我收你做学徒。”杰瑞说得煞有介事。 全家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凯瑟琳问父亲卡尔的大儿子回来没有,并把他在谢瓦利埃煽动农民们的话都转述给父亲听。 “这……”父亲惊讶了。以卡尔儿子的背景。显然不太可能说出这些话,尤其是那句“亚当耕田,夏娃织布,那时哪有绅士淑女。” “看来是有人教他的了。”母亲断言。 “纽芬最近没有外人来。”马修大哥也参与到讨论中。 到底是谁教卡尔的儿子煽动自己的乡亲的? 父亲沉吟片刻:“两个星期内,这孩子去过五次谢瓦利埃。” 所有人脑海中都冒出一个名词:留尼城人。 “煽动得连自己买下的地都丢了,他们到底在图什么呀?”亨利不明白。 “丢了土地只是他们自作自受。他们真正的目的……”凯瑟琳转向杰瑞。 “帕洛卡男爵垂涎谢瓦利埃的土地很久了。”杰瑞直接揭开最底层,“不是封君的头衔,而是将土地纳入家族的直接管辖。我父亲不可能剥夺自己封臣的土地送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男爵,所以帕洛卡家族只好想点阴招了。” “那么这一次,帕洛卡男爵希望借农民的手除掉谢瓦利埃家族。然后再借由留尼城人控制谢瓦利埃的土地。”凯瑟琳想起杰瑞在城堡跟她说的话,“看来这一次的事态并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呐。” “暴动没有,暴动的结果却超出了。谢瓦利埃家族对挑事的留尼城人恨之入骨,要把在谢瓦利埃的留尼城人,无论是种地的还是织布的全都驱逐出境。我和凯瑟琳离开那阵留尼城人正在跟领主家人嚷嚷呢。”说到这儿杰瑞撇撇嘴。显然对那惨不忍睹的场面心有余悸。 怪不得你为了开溜不惜乔装打扮。凯瑟琳腹诽。 另外她也松了口气。征兵取消、成为公簿持有农这些是她先提出来的,完全是空头支票。幸好有杰瑞帮她兑现,不然等事态平息了,她不是心情极端恶劣的领主家族剥皮泄恨,就一定会被发现自己被忽悠了的村民们煮了。 幸好有杰瑞。 “帕洛卡男爵,还有留尼城的人会善罢甘休么?”母亲自言自语。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绝对不会。”说到这儿杰瑞笑了。“不过呢,无论发生什么都有谢瓦利埃家族在前面顶着。反正现在大家都是公簿持有农了,领主谁也剥削不到。” 另外还有罗塞尔伯爵。 凯瑟琳一家都很清楚杰瑞在平息暴动中出了多大的力,又是一阵道谢。杰瑞吃不消了,另外见天色也不算早,便起身告辞。 “凯瑟琳。能送送我么?” 凯瑟琳和父亲母亲面面相觑,后者示意她听杰瑞的。于是两个人一同走出家门。到了一处周围没人的地方,凯瑟琳赶在杰瑞开口之前说:“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杰瑞被噎了,抿住嘴唇:“对于那次审计的事情,我……很抱歉。” 凯瑟琳轻轻颔首:“我不怪你了。” 不怪你了。不是原谅你了。而不怪的原因,想必只是因为怒气被时间消磨了。 杰瑞很无奈。他又抿住嘴唇:“……帕洛卡男爵和卡特琳娜的婚事是我搅黄的。” “呃?啊!” 我说呢之前一会儿要订婚一会儿又暂缓拖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后来怎么说断就断干脆得不能再干脆,原来是你搞的鬼啊。 凯瑟琳再次审视眼前这个里头华服加身外面破衣烂衫的家伙。怎么哪里都有你。 “搅黄这桩联姻一是为了保住谢瓦利埃的土地,二来……”杰瑞的脸突然红了,“如,如果卡特琳娜不用结婚,那你们就不用交贡献,而且……而且你也不用做陪嫁!” …… 云朵在天上飞。 杰瑞猛咳两声,尽量轻描淡写地说:“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感激我,只是……我做了什么,你总该知道全了。” 潜台词就是我不是光害你,还帮过你么? 凯瑟琳这样想着,突然笑了:“我明白了。谢谢你。” “你,你明白什么了?”杰瑞忽然很不安,不得不问。 “曾经的我不过是你的玩具,所以你做的那些,只是一个孩子在拆他心爱的玩具。你认识我,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并不了解我,也不在乎我。嗯,如果作为一个玩具的话还是挺在乎的。”凯瑟琳煞有介事地点头。 但现在…… 不。不能说出来。不说出来就不会成真。 被人当面把曾经的劣根性揭露出来,杰瑞感觉脸都要被刮掉一层皮。见他不说话,那凯瑟琳自己说:“那么,凯尔的事拜托你了。” 让他去找凯尔或许很讽刺,可凯瑟琳就是需要这根刺。最好再尖利一些,尖利到寒光闪闪,到无人再敢靠近。如此,他们两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 杰瑞果然一愣。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凯瑟琳依然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苦笑:“行。你放心。我不敢打包票,不过他只要没傻到参加起义军,我有七成的把握把他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不过凯尔归凯尔,其他的人嘛……” “我知道。你也不是上帝,救不了所有人。只求你和你的父亲不要参与到屠杀当中。”凯瑟琳说。 “这个自然。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杰瑞很烦地挥挥手,话题怎么扯那么远!“我的意思是……好吧!实话告诉你!注意凯尔的父母!凯尔或许不错,但生他的爹妈实在是……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会以为我在……我在……” 打击对手。 我在了半天杰瑞也没我在出来。他郁闷地抓抓脑袋,丢下一句“我走了”后速度开溜。这几分钟把他攒了十几年的脸皮都耗尽了,回去他就能研究人体骨骼了。 “……”凯瑟琳收回了挽留杰瑞的手。算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这短短的一段交流对她的脸皮消耗也很大。 至于凯尔的父母…… 凯瑟琳又想起他们逃入城堡时那“矫健”的身姿。突然一道记忆闪过她的脑海。对啊,崔浩好像也提到过! 那时候牧猪人夫妇还在跟父亲对着干,崔浩说他听到牧猪人夫妇和凯尔父亲的谈话,他们联手了。 凯瑟琳立即转身回家。她要马上告诉父亲母亲。 第二天,父亲和凯瑟琳以商量暴动后续如何处理的名义到凯尔家登门拜访。但是被安娜好言好语地堵在了门外。 凯瑟琳看向父亲。怎么办? 父亲拍拍她的肩膀:“先回去吧。” 事关重大,调查需要花去一些时间。也用不着第一个询问当事人。 在凯瑟琳父女走后,安娜急急地返回里屋,贴着门说:“亲爱的,他们已经走了,你们可以继续谈了。” 过去好半天,她丈夫才在里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语气很不好。但安娜没有心思分辩了。强撑起来的精神在应付完凯瑟琳父女之后终于垮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厨房,扑倒在桌边。 “……凯尔!我的儿子!” 哭声压抑,将整个世界一刀一刀缓缓地割成碎片。 第二百零三章 又起 “我儿子失踪了!” 总管怒道,“我要去找我儿子,没工夫陪你们搞阴谋诡计!” 可克劳德却稳稳地坐在桌边,挑着眼皮看着他。.info[] 所以虽然总管两眼通红,声色骇人,克劳德的不动于衷还是让他显得分外无力。 “对你儿子的遭遇我表示很遗憾。”克劳德的神情充分表示出这所谓的遗憾不过是句开场白而已,“但我们丢了土地丢了作坊,相信我们当中有很多人宁可丢的是儿子。咱们两家就互相体谅体谅。你把我们的‘儿子’找回来,我们也不碍着你去找自己的宝贝儿子。” “你让我怎么找回来!!有封君在头顶上压着,领主老爷和夫人不可能反悔!啊没错,封君不能干涉封臣内政,可领主老爷是要随这位封君上战场打仗的!他对罗塞尔伯爵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总管无奈地咆哮,显然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然而克劳德依旧拿他那双小豆眼瞅着总管,无声地宣布总管再次白说一遍。 总管焦头烂额,把自己扔进椅子中:“要我说,这事还得怪你们自己操之过急。其实领主老爷和夫人也发觉你们在抢他们的土地,对你们早就不待见了。然后你们竟然想着借农民的手除掉谢瓦利埃家族!这下好了,玩大了吧?玩砸了就死皮赖脸地让别人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克劳德先生,留尼城里没成年人了么?” “语言果然是一项富有魅力的艺术。仅凭一条舌头,您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克劳德又往总管的方向凑了凑,“我亲爱的总管老爷,我是不是也该活动一下自己的舌头,简单提醒提醒您在整个计划中的作用?哦,或许我应该到您的主子面前展示我的技艺?请您放心,我绝不会抹杀属于您的那一份功劳。” 克劳德的话让总管十分不舒服。他面朝正前方,似乎在表示他不屑于与克劳德这种人为伍。只是他的正前方只是一堵什么也没有的墙。任何一个人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一眼看穿他不过是在躲避克劳德的目光。 过了许久,总管拉了拉领口,似乎是因为衣服太紧才让他无法呼吸:“……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克劳德轻语。“男爵先生想要回他的钱,而我们这些普通的小市民也只想得到补偿。您放心,男爵先生非常慷慨。在他眼里土地胜过一切。为了得到土地,他可以不惜用他自己的钱来还他自己的帐。而我们这些小市民呢?只要跟着男爵先生的后面,捡口剩饭喝口汤便心满意足了。但……呵呵,我也明白,谢瓦利埃是不用再想了。” 总管猛然转头看着克劳德,那语气就好像对方是一个想摘太阳回家暖被窝的傻瓜:“我再次提醒你,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很有可能继承他父亲的伯爵之位。是不是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纽芬到底是怎么分封到谢瓦利埃家族手里的?” 然而他眼底的惧怕却暴露出他真实的想法。克劳德不是瓜。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危险的毒蛇。 克劳德笑了,似乎很享受总管那包裹在轻蔑之内的恐惧:“您多虑了,我还没有失忆。一切交给我们安排,您大可不必担心被牵连。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您只要说服领主夫人把地卖给我们,就可以了。” “准备妥当?”总管冷笑一声,“怎么妥当?就跟这次一样?” 面对总管的轻蔑,克劳德笑而不语。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突然集中总管,他浑身绷紧,双眼要把克劳德盯出两个洞:“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怎么办。” 然而回应的只有克劳德的微笑。他收拾东西站起身。“您的儿子失踪了,要用联姻占取纽芬的计划也跟着泡汤了。是时候启动方案b了。我向您保证,等我们得到纽芬,一定请您做管家。” 说完,克劳德扬了扬手中的帽子,推门离开。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总管非常忙碌。克劳德虽然代表了大部分的留尼城人,但还是有少数人死守着土地不愿离开。花了整整两星期,总管终于清理干净了这些牛皮糖。村民们原来是谁的地谁还领回去,心里那叫一个美。 相比之下,纽芬就平静多了。大家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只等秋收一过就能真正享受公簿持有农的利益。杰瑞特地和谢瓦利埃家族商定,今年的耕种仍然按照过去的规定缴纳地租等,多出来作物就算作入地费。这样就掐死了领主家族最后捞一笔的可能。 有村民笑称,等待秋收的甜蜜不亚于新娘子等着见新郎。 不过呢,凯瑟琳依然听到了一些龃龉。没错,公簿持有农确实很好,可不交地租岂不是更好?管家一家胆子就是小,推翻领主咱们就能彻底解放啦。 对于这种言论,此时的凯瑟琳只有摇头苦笑,她相信再过不久,血淋淋的现实就会把这些人敲醒。纽芬消息再闭塞,并不遥远的地方流血漂橹,这里总能嗅到点儿血腥味。 “姐姐!”珍妮从远方跑来。手里握着一把鲜花。 她气喘吁吁地奔到凯瑟琳身边,猛喘几口气,把话塞到凯瑟琳的怀里:“这是给你的!” “谢谢。很漂亮。”凯瑟琳微笑道。而且很香,闻着让人心旷神怡,“怎么突然想起送花给姐姐了?” “因为姐姐最近总是不太开心。杰瑞说了,这些花能够让人的脑子……呃,不对,是心亮起来。所以珍妮采了一些。这是珍妮自己要采的,和杰瑞没关系。”珍妮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声明。 是心智清明吗? 不知怎么的,凯瑟琳想起这么个不太符合这里语言习惯的词汇。 花香确实有这个作用,但想到杰瑞,被花香稍微纾解的心结似乎又多缠了一道。 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珍妮的。凯瑟琳露出真心的微笑,想像以往那样摸摸珍妮的脑袋。 “……珍妮?!” 珍妮抱着脑袋,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她此时萎靡不已:“姐姐……我这儿疼。疼。” 凯瑟琳霍然站起,手中的花落了一地。她抱住妹妹。急切地问她怎么样。但珍妮却好像陷入了梦境,只是一个劲地甩头:“疼……疼……一把剑……” 由脑瘤引发的癫痫。 崔浩的话如惊雷在凯瑟琳的脑中炸响。不,决不能让别人听到珍妮在说什么。不然……火的面纱,火的裙子。火的新娘! 凯瑟琳立即抱起妹妹冲回了家。途中遇到想要帮忙的村民都被凯瑟琳粗鲁地扔了一句“不用!”拍到一边。 “妈妈!”凯瑟琳踢开门。 母亲看见了凯瑟琳怀里的珍妮:“我的上帝!快把她放下,你去把伊娃婆婆叫来。” 亨利立即去办。没过多久拉着伊娃婆婆一路小跑赶了回来。 但当亨利和伊娃婆婆见到珍妮的时候,珍妮已经没事了,坐在床上,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珍妮别说了!”凯瑟琳不安地瞥了一眼伊娃婆婆。这婆婆长得就像个女巫,说不定会相信珍妮的话。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一把大剑,轰地砸向一座小屋,但那屋子看上去破破烂烂却把剑磕出老远!”珍妮手舞足蹈,为小屋战胜巨剑欢呼雀跃,“姐姐。那小屋多厉害呀!” “一点儿也不厉害。我看你是睡多了。”凯瑟琳冷冷地说。上帝保佑她这盆冷水把珍妮浇闭嘴吧。 伊娃婆婆摸着下巴,露出莫测高深的笑意。 “伊娃婶婶,这该不会……”母亲神色凝重。 喂喂,你们不要相信啊!她真的只是癫痫,只是癫痫而已! 凯瑟琳几乎要大吼大叫了。可转念一想也不行。这个时代对癫痫病人也很苛刻。能比对女巫好点儿吧可能好多少呢?! “两年前珍妮也是这么说凯瑟琳的。”伊娃婆婆把微笑的眼睛对向凯瑟琳,“说不定……” 说不定又有哪个倒霉蛋本来能活过来又被活埋而死了。 凯瑟琳只能闭嘴。 母亲画十字:“上帝保佑。” “看来咱们纽芬会出个小圣徒了。”伊娃婆婆微笑地对珍妮说,“不过还要再观察。小珍妮是不是还能梦见上帝。” 对,还得再观察!凯瑟琳恨不得把伊娃婆婆说的其他话都替换成【哔――】。 珍妮受到鼓舞,重重地嗯了一声:“珍妮一定还能做更多这样的梦的!不过珍妮并没有梦见上帝。”说到后面,珍妮很失落。 “汝之所见均为上帝恩赐。”伊娃婆婆慈祥地拍了拍珍妮的小脑袋,“我先回去了。再出状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这个自然。”母亲回答。 一定不会让你知道。凯瑟琳心想。 晚上父亲和马修大哥回来了。听说了珍妮的“梦境”,竟然开始一本正经地严肃讨论起意义来。他们仔细询问了珍妮那屋子的样子,确认是谢瓦利埃庄园的城堡。 “看来领主又要遭遇危险了。”父亲神色凝重,“也是。留尼城和帕洛卡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那咱们得提醒总管多加防范了。”母亲说。 “那咱们呢?会不会被殃及?”亨利问。 父亲沉思后,摇摇头:“应该不会。帕洛卡家看不上咱们纽芬。谢瓦利埃才是他们朝思暮想的。再说。端掉谢瓦利埃城堡,咱们纽芬失去了领主也会落到他口袋里。所以,他们应该不会费劲来袭击咱们。” 母亲点头:“那你明天就得去提醒总管了。虽然这个总管……哎,算了。他毕竟还是总管。” 这个“还”字加了重音。 全家人心照不宣,吃晚饭休息了一会儿便入睡了。 夜色深沉。 在黑暗的笼罩下。一队骑兵正快速地向远方的村庄接近。 第二百零四章 强盗骑马也照打 骑兵总共只有十几人,但是在战场上,骑兵战胜十倍甚至数十倍于自身数量的步兵是常有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仅仅一个冲锋,就能收获无数人头。今天他们要做的虽然不是冲锋,但高傲的骑兵相信,身为战场主宰的他们只要绕着村子懒散地跑上几圈,让长剑在火炬的映衬下反射骇人的寒光,就足够把他们今天要对付的人吓破胆了。 他们快速而轻盈地骑行,来到一座寂静的庄园。远处静静伫立的城堡在他们看来比山洞好不了多少,却足够让他们无法攻克。幸好,这里并非他们此次的目的地。他们静如影,迅如蛇,静悄悄地从上千人的家门口前滑过,连只狗都没有吵醒。 离开了寂静的庄园,在通往目标地的最后一段路上,骑兵的队长压抑嗓门:“最后确认一遍。” “先点几把火。”骑兵之一说。 “把所有人都闹起来。”骑兵之二说。 “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是来打结的,把他们全都撵进教堂里。”骑兵之三说。 “最后再给他们洗个热火澡。”骑兵之四兴奋地甩了下鞭子,“呀呼!” 夜丝毫没有被搅动。队长点点头:“很好。冲吧!” 一群饱含杀意的影子,迅速接近纽芬! 已经能看见栅栏围墙了。他们勒住缰绳,轻步靠近。栅栏是木质的,只要把油倒上去再点火就行。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犬吠突如其来!骑兵们吓了一跳,他妈的死狗怎么还没睡!他们还没接近村子呐! 然而不等他们从突如其来的犬吠回神,一声尖利的哨声突然划破夜空!! 几乎半分钟不到,第一户醒来的人家已经推开门了。虽然仍然睡意朦胧,但这家村民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往教堂跑去。 而与此同时,其他人家也开门冲了出去。所有人都在往教堂奔跑,但令人惊讶的是最大的声响竟然是这些惊恐的人们随手一关门,门板与门框的碰撞声。 砰砰砰,整个村庄好似沸腾一般! 有骑兵懵了:“大哥。这怎么回事?” “妈的,乡巴佬还挺惜命,竟然安排了守夜的。”队长啐了一口,“这下倒给咱们省事了。兄弟们。冲进去直接烧了教堂!!” 铁蹄踏碎夜的身躯。十几匹马向纽芬冲去,在栅栏前一跃而起! “他妈的!” 一名骑兵大骂着从马上翻了下去,落在顶端削尖的栅栏上又是一声惨叫。 其他人在关键时刻勒住了马匹,没像他们的倒霉同伴那样让马一头撞上高高的栅栏。天黑,到了近处他们才看清楚,这该死的栅栏竟然有一人多高,这在村庄是绝对不多见的。 骑兵们抽出长剑,对栅栏门一阵猛砍。木头抵挡不住钢铁,很快被砍成碎片。队长一马当先,撞开大门冲进村庄。他们的倒霉兄弟也爬了起来。抓住自己马匹的缰绳跟上了队伍。 到了村庄内部后十几名骑兵立即分成几只小队伍散入民居之间,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再用火把将一连串的农舍点燃。火贪婪地吞噬着屋顶的茅草,张牙舞爪迅速扩散,把黑夜变得无比明亮。 然而骑兵们却很快合拢到一处。一名骑兵说:“老大。村子里真的没人。” 其他几队骑兵也点头认同。 “这群土包子动作倒快。”队长冷笑一声,“兄弟们,直接烧了教堂。冲啊!” 几十名骑兵立即呼喝着冲向小小的教堂,呀呀嘿嘿的怪叫中满是对暴力的渴望。他们正面冲向教堂,然后会在教堂门前的广场突然转弯,利用离心力将油桶重重地摔向教堂。玻璃窗会破碎,木质的大门会裹上浸油的裹尸布。然后他们只要再把火把一扔,哈哈,大火会帮他们完成剩下的一切! 当然了按照以往的经验,的确会有一些胆子大的农民冲出火焰的重重包围逃出来。那再好不过了。长剑砍掉人头的扑哧扑哧响声可是很悦耳的! 来吧!有什么比弱者的惨叫更让人欲血喷张! 然而,张开怀抱迎接他们的不是绵羊们惊恐的叫喊,而是铺天盖地的弹丸! 骑兵们为了抑制噪音都没有穿着全身的铠甲。尖利的石头击打在皮甲上发出噗噗的响动。打在人的头上发出的却是啊啊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 “妈的快停下!” 措手不及的骑兵们不停地咒骂,下意识地拉住马匹。马的速度减缓了,最前头的骑兵却只到达了教堂广场的入口。 一个骑兵躲过石头雨往上看,突然指向教堂顶端,嗓子喊哑:“你们看。攻城机!” 镶嵌着彩色玻璃窗的教堂屋顶前,一只粗壮的动力臂代替了神圣的十字架。整个黑夜都成了它的阴影,将胆敢来犯者尽数笼罩。 所有骑兵都傻眼了。不对啊,攻城机攻城机,不是应该在城外往里攻?! 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阿尔法大叔趴在教堂的顶层向外张望:“他们过来啦!快,再装填一次!” 身后的村民立即将整整一麻袋的石子倒进弹药舱。另外两个村民负责蓄力。“准备――”阿尔法大叔举起手,“放!” 绳结突然扯开,巨大的拉力带动粗壮的动力臂划出完美的弧形。又是一阵石头雨! 谁说攻城机不许在城内使了! 教堂外又是一阵鬼叫痛嚎。然而真正被砸伤的并没有多少。投石机力量太大,大部分石子都从骑兵们的头顶飞过落在他们后面了。 骑兵们立即加速! “弓箭手!”凯瑟琳父亲大吼。 十余名村民立即从墙后现身,偷猎用的弓已然拉满,箭矢嗖嗖飞向骑兵。七八名骑兵中箭,一名当场死亡,两人不慎从马上摔下。 然而偷猎用的弓箭对付野兔绰绰有余,却很难穿透经过鞣制的皮甲,而且弓箭手的数量也不够。骑兵们很轻松地穿过了箭矢的屏障,奔到教堂门下,洒下易燃的油。同伴的死伤让骑兵们红了眼睛。几乎不后退便要点燃油。 “拉!”凯瑟琳的父亲嘶吼。 两名村民立即拉动墙边的拉杆。机械机关启动,教堂门前的地面顿时塌陷。一名骑兵措手不及连人带马栽了进去。 火把自然也落了地,坑中立即燃起小团的火苗。烤肉的香味与人马惊恐的惨叫同时刺激其他人的感官。然而火焰并没有蔓延出去,只是在坑内小范围的燃烧。在骑兵们把同伴拉出坑后不久就熄灭了。塌陷的地面破坏了“油路”,在塌陷同时掉落的泥土也掩盖了易燃物,村民们专门用来保护大门的装置发挥了预计的效果。 身份业余但技术熟练的弓箭手们持续射出箭矢,把骑兵们打得毫不狼狈。骑兵队长指挥手下们旋转马匹,奔向教堂的侧边,试图击破教堂的彩绘玻璃窗。然而他们走到哪里,在屋顶的弓箭手们便转向哪里。箭矢无时无刻不阻挡他们的脚步。而且教堂广场上干干净净,之前投石机扔出的石子太小根本不能用来砸窗户。一个骑兵好不容易找到块比较趁手的石头朝玻璃窗扔去,看似脆弱的玻璃窗并没有应声而碎,反而只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声音把石头弹开。 骑兵们怒极却又无计可施。他们从来没想到。屠村竟然演变成了攻城! 对待石头垒的要塞,他们可没法发动冲锋! 忽然,箭矢的密度下降了,并且迅速减到零。队长痛快地大笑:“兄弟们,他们没箭了!” “上啊。烧死这群狗娘养的!” 骑兵们立即冲向教堂。转瞬之间,两名骑兵首先接近教堂,剩下的人紧随其后。先头的两人用长剑敲碎玻璃窗,刺破窗后的皮革挡板,其中一人朝里面惊恐地呜咽的女人们猥琐地露出舌头,然后把油从破口灌入教堂内部。他们动作很快,当他们把油罐摔在地上好让里头剩的油料作为印信时。还有一半骑兵没有到达教堂。 幸好他们没到。 本来已从屋顶上消失的弓箭手们又一次出现。一张张拉满的弓箭前端都燃烧着一撮明亮的火焰。 骑兵队长反应最快:“后退!” 来不及了。数枚火箭齐齐发射,一些射向教堂边上的骑兵,另外一些技术更为精湛的则对准了来不及转弯,仍然冲向教堂的骑兵们――身后携带的油桶。 这些油桶大多都是满的。 几乎同一时刻,数堆火焰同时升腾! 油桶爆炸,人和马都沾上了灼热的液体。在致命的明光中手舞足蹈,唱出凄厉的歌谣。站在教堂边的几人是最大的火炬。炽烈的火舌贪婪地品尝着人肉的鲜美,舔舐着玻璃的滋味,石头墙壁也不嫌弃,却只能趴在室外。教堂内依然一片黑暗与宁静。早在油料顺窗户的破口倒入室内的同时。立即有村民用事先准备好的沙土覆盖。火焰拼命地向室内伸舌头,还没等舔一口衣角就被扑杀。 没有着火的骑兵还不等感谢上帝赐予他们好运气,其中一人便被受惊的马匹甩下鞍,还在后退的马后腿正中那个倒霉鬼的脑袋。 只剩下三个骑兵还好好地坐在马上了。也算不上好好的。其中一个肩膀种了一箭,另一个额头在涓涓流血,每个人都被石头雨刮出不少的血痕。 全身零件最完好的队长惊慌了,顾不上完不成交易内容的惩罚,顾不上还有声息的同伴,和剩下两名手下调转马头,向逃离纽芬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惜太晚了。 起先只是潮水的声音。但很快他们便发现那是人潮。愤怒的村民沿着几个骑兵来的方向涌进纽芬,瞬间将三个骑兵淹没。 第二百零五章 以牙还牙 战斗很快结束。 凯瑟琳父亲站在教堂屋顶,借着火光查看情况:“是谢瓦利埃人。” 纽芬村民们立即紧张地再度握紧武器:“他们怎么又来了?!” 凯瑟琳父亲示意大家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谢瓦利埃人来了五十个左右,一部分清理战场护理伤员,其他大部分人走到走到教堂跟前喊道:“乡亲们,请出来吧。我们没有恶意。” “怎么办?”牧猪人问凯瑟琳的父亲。 凯瑟琳父亲稍加思索:“这样,咱们先出去看看。马修,阿尔法,还有伯格老弟,咱们一起。其他人留在教堂里,男人们继续担负起保护女人和孩子的责任。” “您放心吧。”农夫们拍着胸脯。他们不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还要谁保护。 凯瑟琳父亲便领着几人除了教堂的门。村民们立即关上大门,但并没有上门闩,以方便他们快速返回避难。 在大家焦急的注视下,凯瑟琳父亲等人与谢瓦利埃的代表交谈了一阵,然后朝身后招招手:“乡亲们,出来吧。没有危险。” 村民们于是打开了大门,年轻人搀扶着老人,母亲抱着孩子,男人支撑着女人,鱼贯走出教堂。有些村民显然被刚才惊心动魄的场面惊吓到,手脚瘫软,现在又要面对几十个谢瓦利埃人,脸上惧怕疑惑的神情更加深了。男人们也一个个紧绷着脸,不肯放下手中的锄头木棍。弓箭手们也依然握着武器。 纽芬人的架势让谢瓦利埃人很尴尬。但想到他们都对纽芬人做过什么,谢瓦利埃人也只有低头找地缝的份。 在凯瑟琳父亲的引荐下,谢瓦利埃人的代表跟纽芬的村民们解释说:“我们庄园有人半夜起夜,偶然发现了这群骑兵。发现他们前往的是纽芬的方向,我们这些人立即赶了过来,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info)从结果看……我们还是起了点作用的。” “感谢谢瓦利埃人的热情相助。但……”凯瑟琳的母亲看了看身后的村民们,决定不绕弯子,“各位为何要不顾生命危险前来帮助纽芬?” 纽芬村民们已经将教堂外燃烧的火焰扑得差不多了。不然人们一定能看到谢瓦利埃人脸上几乎都露出了愧色。 谢瓦利埃代表更是如此。虽然凯瑟琳母亲直截了当的质问让他有点下不来台,但他还是开口:“是这样的。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强迫进入纺织间工作,又被强行剥夺了土地的。如果我们继续那样生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和我们的家人都会累死在纺织间。我们知道,如今我们能够摆脱困境,重新获得土地,纽芬人特别是凯瑟琳小姐帮了很多忙。所以……”他抬起头,恳切地对纽芬人说,“我们希望能够跟纽芬人和睦相处,互帮互助。” 事实竟是如此吗。 “谢瓦利埃人是真诚的。”凯瑟琳的父亲说。 借着微弱的光线,纽芬村民们仔细端详着谢瓦利埃人的脸,终于确信了他们的确是真诚的。纽芬村民们这才发出放松的叹息,露出了笑容。 随后。纽芬人和谢瓦利埃人联手审问了唯一活着的骑兵。对待这种人,村民们可不会讲究什么人道主义。在绳子水桶大砍刀的威胁下,这名骑兵很快把知道的吐了个干净。真相让在场之人惊悚。 帕洛卡男爵和留尼城果然不肯善罢甘休。但人们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如此残忍。 嘱咐谢瓦利埃人千万不要闹事之后,父亲派人将他们送回了庄园。然后和家人们坐在一起,讨论该如何应对。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不止对纽芬人,也是对居住在谢瓦利埃庄园的人们。披着黎明前的黑暗,杰瑞赶到了纽芬。很显然他在夜里得知消息后片刻没有耽误。凯瑟琳一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从骑兵交代的事情复述给他听。饶是杰瑞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咋舌:“我的上帝,帕洛卡家族竟然能做出这种事!他们真是想要土地想到丧心病狂了!” “纽芬人被屠杀殆尽,土地就没人耕种了。就算领主老爷再对你父亲忠心耿耿。你的家族也没有理由再干涉谢瓦利埃家族卖地了。就算易主地也不能荒嘛!” 凯瑟琳平静地对杰瑞。她已经出离愤怒了。 杰瑞点点头:“确实如此。比起易主,让土地荒芜更叫人不能忍受。” “看来帕洛卡男爵也是饥不择食。得不到谢瓦利埃,连纽芬也不嫌弃了。”母亲表情淡然地说着讽刺的话。 杰瑞的表情忽然有些奇怪:“其实……他们一直不嫌弃。您还记得村外的那片林地吧?之前帕洛卡男爵要与卡特琳娜小姐成婚,要求的嫁妆不就包括那个么。婚事告吹之后还想着利用给被俘的领主老爷凑赎金这事再把它弄到手。帕洛卡家族从不嫌弃纽芬。对谢瓦利埃下手,只是因为克劳德被您几位扔出了家门,又被谢瓦利埃人奉为上宾。谁不想事情简单点儿呢。” 不等凯瑟琳一家接话杰瑞立即转换话题:“谢瓦利埃人伤亡多少?” “三名骑兵当场砍死了五人。七人受伤,其中一个流血过多很快去世了。”凯瑟琳父亲回答,“为了帮纽芬人这次忙,谢瓦利埃人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才知道原来骑兵冲锋威力如此巨大。” 不过纽芬加固栅栏、设立巡夜岗以及教堂的避难反击措施都是因为谢瓦利埃人前两次的到来才建立的。 “对待步兵,骑兵有如砍瓜切菜。”杰瑞承认。然后对身后的加文说,“你先回去,找人治疗那些伤患。” 加文领命离开。杰瑞再次转向凯瑟琳一家:“那么,接下来,咱们讨论讨论该怎么对付留尼城和帕洛卡男爵吧。” 凯瑟琳一家已经讨论过了,不约而同地露出赞同的神色。 接下来的两周内,风和日丽,常常是晴空万里。然而一场风暴却盘踞于留尼城,久久不散。 忽然有一批质优价廉的纺织产品涌入留尼城市场,有如一记重拳将本意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的市场彻底冲垮。与留尼城纺织行会合作的各大中间商纷纷解除早已无意继续下去的合作关系,想办法与这些纺织产品的生产者进行接触。傲慢的纺织行会终于没有了继续傲慢下去的资本,不久便破落到连房顶漏水都没钱修理的地步。 然而他们却没有能力去找回失去的客源,或者寻找新的合作者。因为整座城市随即陷入了剧烈的动荡,正常的生活工作几乎全数停摆。城市中各行各业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抗议封建主的吸血统治,要求帕洛卡家族给予必要的特许状,以便将整座城市的商业从重重税务枷锁中解放出来,重新获得生存下去的空间。 并不愿意放弃高额税赋的帕洛卡家族试图雇佣军人来镇压,然而军队走了一半突然反悔了重新散开去做强盗。在中世纪,这些家伙有仗打就是军人,没仗打就做土匪,所以帕洛卡家族对他们抢劫的行为并不感到惊讶。可是既然已经被雇佣了他们没有半途不干了的道理呀,而且酬金提高了也不干!还有沿途那么多庄园村子怎么别的时候不解散偏偏跑到帕洛卡家族控制的庄园里头抢劫! 帕洛卡家族只好着重对付请来的这群麻烦,对于留尼城算是顾不上了。留尼城趁机夺取了他们期望的目标,整座城市一片欢腾,并举行盛大庆典。呆在留尼城的属下给杰瑞传信说庆典会非常有趣,心领神会的杰瑞立即屁颠屁颠地去找凯瑟琳,问她有没有兴趣前去一观。 “算了吧。要是让留尼城人知道罪魁祸首就在他们身边,还不把你皮剥了才怪。”凯瑟琳笑道,“我才不要喷得一身血。” “他们怎么可能怪我呢,这对他们是好事。”杰瑞得意地说,“怪只怪帕洛卡家族太贪心。其他城市的封建主早就跟城市达成协议,他们却仍然把持着收税权力不放。有些行业税赋占到十分之七,十分之七哎!其实颁发特许状给留尼城他们一点也不吃亏,虽然不能从商业行为中按比例抽头,但每年特许状的续费就能带来很多收益,足够他们家族花天酒地的了。既然能双赢,为什么不呢?” “说不过你。”凯瑟琳耸耸肩,“对了,倾销留尼城的收益要赶紧给我们哦。成衣工厂的姐妹们还等着数钱呢。” “你放心吧,明天就能到账。如果你去留尼城,还可以亲手把钱领回来。”说完杰瑞朝凯瑟琳眨了下眼。 凯瑟琳望天。 不过凯瑟琳还是去了。她的确不想凑这个热闹,但珍妮向往得不得了,亨利见妹妹那么激动,也有点动心了。最终,杰瑞期盼的二人之旅转化为了小学生春游。 三天过去了。凯瑟琳的弟弟妹妹们玩了个痛快,终于在庆典结束后恋恋不舍地回家了。从留尼城到纽芬这一路上这两个小的不停嘴地讲着在庆典上的见闻,并且宣布一回家就要跟爸爸妈妈还有大哥复述。 凯瑟琳和杰瑞齐齐翻白眼:啊啊啊还要再听一遍吗?!身为他们所说故事的亲历者,他们可不可以申请耳塞待遇啊啊啊! 然而当他们几个真的到家,珍妮和亨利却一句也没说出来。 凯尔的父亲,谢瓦利埃的总管来了。 第二百零六章 凯尔的消息 “来,凯瑟琳,到伯伯这边坐。.info[]”凯尔父亲慈祥地招呼道。 这屋子里的气氛不大对呀。 于是凯瑟琳特意露出明媚的微笑,让自己的拒绝很自然:“不了,家里地方小,我站在门口就好了。” 凯尔父亲看了看身旁足够凯瑟琳坐下也只够凯瑟琳坐下的地方,又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同样跟凯瑟琳站在门口的杰瑞,很有风度地笑说:“那怎么行,你们刚回来肯定很累。来来,坐伯伯这里。还有克里斯少爷,您也坐下吧。”说着就给凯瑟琳和杰瑞让位置。 好一顿谦让,凯尔父亲终于安安稳稳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凯瑟琳和杰瑞如愿以偿地呆在门口,视野能够轻松地将屋子里的所有人囊括。珍妮和亨利则听话地到爸爸妈妈身边,乖乖闭嘴不说话。 大家重新找到地方呆,父亲开口说:“总管老爷,凯瑟琳的婚事……我看暂缓行不行?” 婚事?! 难道…… “我和安娜本也是不差这几天的。但凯尔就要回来了,我们想他能第一眼看到最心爱的人。”总管说,“毕竟他这一路吃了很多苦……” “真的吗?!凯尔要回来了?!”凯瑟琳兴奋地说。 太好了!凯尔逃过一劫!上帝老爷子你好歹干了件善事! 可凯瑟琳马上想到凯尔回来后她会怎么样,兴奋的神情立即僵到脸上。 只是就算僵了也是在兴奋的状态下僵了,所以旁人如果不留心,并不会意识到她心理的微妙变化。落寞在杰瑞脸上一闪而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凯尔父亲也没有注意到:“是啊,再过几天就会回来。新房已经收拾好了,凯瑟琳去包点衣服,今天就跟我回去吧。” 这么着急么。凯瑟琳僵在原地。 好在父亲立即接上话。无意地掩饰了她的失态:“总管老爷,用不着这么着急。(..info)等凯尔回来凯瑟琳再离开也不迟。” 见父亲的态度比之前强硬了,凯尔父亲也略略拉下脸:“我说约翰老弟,我不太懂你们的习惯。难道在罗塞尔庄园。新婚的女子还可以一直呆在父母家里做她的小姑娘么?” 这有点要把杰瑞也绕进去的意思。 杰瑞没开口,凯瑟琳的父亲却立即说:“凯瑟琳和凯尔还没有成婚。” “没有么?但是全谢瓦利埃和纽芬都知道凯瑟琳?穆勒是我家的儿媳妇。”凯尔父亲声音提高,“约翰老弟,你知道我丢不起这个人。” “没发婚誓,他们两个就没有成婚。”凯瑟琳父亲坚持,“既然上帝还没有承认他们,他们就不是夫妻。总管老爷,我不明白你到底哪里丢人了。” 凯尔父亲还没来得及开口,杰瑞突然笑了一声:“原来谢瓦利埃喜欢把没发婚誓的小姑娘送入洞房。还好还好,罗塞尔不是这规矩。” 凯尔父亲一时语塞。 凯瑟琳父亲态度软了下来:“总管老爷。凯瑟琳要出嫁了我们确实舍不得,就让她再陪我们些日子吧。凯尔还有几天就回来了,您和安娜肯定有很多事要忙。凯瑟琳还小就不去给您添麻烦了。凯瑟琳,送送你未来的公公。” 面对凯瑟琳一家的逐客令,凯尔父亲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不悦地起身离开。凯瑟琳飞快地瞥了一眼父母,然后按照他们的意思默默地送凯尔父亲离开。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只身回来。母亲问她:“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说他家有多好,让我赶快回去。”凯瑟琳努力回想,竟然想不起来凯尔父亲具体说了点啥。他倒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但凯瑟琳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这个汉克?克莱蒙,也太心急了。”父亲皱眉。显然对凯尔的父亲非常不满,“我看这个人确实不能信任。” “不能因为他要抢你女儿就不能信任。”母亲淡淡地说,“你那边查出了什么没有?” 父亲摇摇头:“没有。汉克做管家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很尽职,没有什么惹人怀疑的地方。前几天我去留尼城,打听过审计官了。他们跟汉克没有私交。” 听到这里,本来打算开口的杰瑞选择了闭嘴。凯尔的父亲隐藏得的确很深,如果他贸然开口而凯瑟琳一家无法确认他说的确有其事,那只会让凯瑟琳一家对他感到反感。 好在纽芬村还有个现成的证人。牧猪人夫妇是凯尔一家的亲戚。撺掇他们,凯尔父亲打的是亲情牌。那他必定直接跟牧猪人夫妇接触。杰瑞又想了想,确定可以问:“牧猪人夫妇怎么说?” 凯瑟琳一家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古怪。怎么了? “他们没说什么。”凯瑟琳父亲如此回答,但显然话里有话。 见杰瑞不明白,凯瑟琳叹了口气:“我们总不能直接冲到他俩面前,问‘喂,你们之前有没有跟谢瓦利埃总管一起串通害我们’吧?可旁敲侧击他们又听不懂。所以……他们的确相当于没说什么。懂了?” 杰瑞点头,脸上跟凯瑟琳家一样多了几道竖线。 果然智商是硬伤么…… “凯尔真的快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虽然大家都很熟悉了但也有种被吓了一跳的感觉。 珍妮大惊小怪地叫:“哇,大哥又开口了耶!” “……”马修瞥向小妹。依然是那副万年冰封的脸,但似乎有点儿……郁闷? 全家人这才从“马修说话了”的惊讶中缓过来,后知后觉地思考他是什么意思。父亲母亲面面相觑:“凯尔的父亲难道会说谎?” “你也没得到消息吧?”凯瑟琳问杰瑞。她相信如果得到消息,杰瑞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而以杰瑞的消息网,十有八九她会比凯尔的亲生父母还早知道。 杰瑞证实了凯瑟琳的想法:“确实没有。不过现在时局很乱,我也不敢打包票。” “如果并没有得到消息,凯尔的父亲为什么要谎称凯尔就要回来了呢?他到底……有没有说谎……”凯瑟琳母亲陷入思索。 “不管怎样,在凯尔回来之前凯瑟琳你不能进他家的门。”父亲一锤定音。 沉重的话题终于告一段落了。屋子中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珍妮和亨利争着抢着跟父母和大哥讲在留尼城的见闻,而经过了刚才的沉闷,凯瑟琳和杰瑞奇迹般地也听得津津有味。 又坐了一会儿,杰瑞告辞。凯瑟琳正好和他一起坐在门边的位置。便被父母指派去送他。有一瞬间,凯瑟琳只想坐在椅子上不挪窝,但当她和杰瑞的目光接触,她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在她反应过来之后便已经跟杰瑞走在路上。 两人安安静静地并肩而行。虽然都在极力掩饰,但尴尬的气氛仍然在两人之间逐渐弥散。 “我把谢瓦利埃家族的债权都买下来了。” 快走到村口时,杰瑞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凯瑟琳抬头:“什么?” 杰瑞却没有重复,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把它们都交给你……父亲。你们可以用它来买下整座纽芬。我算过,本息加在一起足够了。这样的话,不会有人再敢难为你们。”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凯瑟琳赶紧拒绝。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父亲,纽芬管家的。从此之后,你们家就是纽芬真正的主人了。” “我们家吗?”凯瑟琳摇摇头,“不。我们不想做领主。纽芬属于所有的纽芬人。” “那也可以。你随意。”杰瑞说。“那我修改一下刚才的话:从此以后,你们纽芬人就是纽芬真正的主人了。” “我们真的不能收。”凯瑟琳无奈地重复。能买下一个村子的债权啊,纽芬人怎么可能买得起。当然杰瑞没有跟纽芬人要钱的意思,但她怎么能让杰瑞破费这么多。 杰瑞看穿她的心思,不由得笑了:“你放心。买债权跟还债可不一样,便宜多了。喂,别问我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凯瑟琳只好闭上嘴。 瞧凯瑟琳就快要对手指的样子,杰瑞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哎呀,别觉得欠我的。你一辈子只结一次婚,我送你份大礼也应该。” 风,抚过面庞。 它脚步轻柔。学着时间的模样,既不为心焦的人加速,也不为哭泣的心灵稍稍驻足。 不知道过去多久,凯瑟琳轻柔的声音飘入杰瑞的耳中。像时间,像风。 “好。那谢谢你了。” 杰瑞忽然很懊悔。她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让她答应。 可是,还好。她答应了。 不知不觉间,凯瑟琳已不在身边。不知不觉间,他已孤身一人。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杰瑞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目的地,谢瓦利埃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前方。很快他回到了他的住所。自从暴动发生后。他就不再住在城堡里了,而是在居民区置了一栋房子。 加文在门口等待,那样子应该等了一段时间。见到杰瑞来,加文立即上前,直奔主题:“少爷,凯尔?克莱蒙有消息了。” 杰瑞浑身一僵,镇定后淡淡地问:“在哪儿?” 他们还站在门外。加文朝两旁望了望,然后伏在杰瑞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真的?!”杰瑞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加文随即又确认了一遍。杰瑞相信了。他没有听错。 愿上帝原谅他的恶毒,他从未如此欢欣。 ps: ~\(≧▽≦)/~啦啦啦~~故事预计本周完结。每位订阅v章超过三分之一的朋友在完结后都会得到一张评价票,还希望大家能够投一投。票票是免费的,但能让某猫多拿到些分成稿费。某猫在此谢过啦~~ 第二百零七章 选谁 杰瑞走后,凯瑟琳将报酬发放给成衣工厂的成员们。(..info好看的小说) 准确地说,是分红。每一个人每产出一件产品,按照高中低档不同的质量就能得到不同的报酬。这大大提高了成员们的积极性。在谢瓦利埃,纺织业主们用鞭子驱赶人们日以继夜地工作,而在纽芬,凯瑟琳和唐娜婆婆等管理者需要在傍晚时分撵大家回家休息。 不过有利就有弊。由于采用分红制,每位成员的报酬都要单独计算单独发放,工作量很大。等忙完,凯瑟琳和负责发钱的同伴们都要累散架了。几乎每一个回到家后都是匆匆吃两口饭,然后钻进被窝好好休息一晚。 只有凯瑟琳除外。 夜幕笼罩下的村庄如此静谧,让凯瑟琳的心也能平静一些。 “你怎么还没睡?” 凯瑟琳闻声回头,看到母亲也走出家门,正向自己走来。 “没什么。”凯瑟琳赶紧起身,往回走。 却被母亲拦住了。 母亲握住她的手腕,温柔但不容她逃避地将她拉回到原来她坐着的位置,自己也坐下:“你最近不太对劲。怎么了?” “没怎么。我……”凯瑟琳低下头,想怎么搪塞过去。但过去很久了还是在拉着“我”的长音。 “为了你的婚姻。对么?”母亲问。 凯瑟琳的头更低了。 不过即使低着头,凯瑟琳依然能感受到母亲的笑意。“以前常听神父们讲道,说爱情和婚姻不可兼得。”母亲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是啊,没有感情的婚姻,注定是悲剧。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在为升天堂做准备,可谁也没说婚姻中受苦越多,越容易蒙主恩召不是?” 说完,母亲让凯瑟琳侧身,跟她面对面:“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凯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凯尔人很好。”沉默片刻后凯瑟琳开口,“我挑不出他的缺点,也没有不喜欢他哪一点。虽然他的父亲可能有问题,但那不是他的错。而且我跟他已经订婚了,只差发婚誓而已。我不能反悔。” “那杰瑞呢?”母亲柔声问。 “杰……”凯瑟琳噎了一下,“他怎么了?妈妈你知道杰瑞是谁。问他有什么意义。” “杰瑞的身份和你的确过于悬殊。我和你父亲很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母亲淡淡地说。 你看,所以我说不用问吧。凯瑟琳心里这样想着,却忍不住感到失落。 “但现在的状态,也不能嫁给凯尔!” 母亲陡然变得严厉。“婚姻中一方心系他人是不幸的根源,尤其是妻子!身为妻子,你必须成为丈夫的支柱。你的灵魂,你的**,必须全心全意奉献给你的丈夫,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一点点也不行!我们没活在爱情故事里,你更不是公主,不可能要求杰瑞――无论他叫什么――做你的骑士。就算他真的全身心为你付出而不要求你任何的回报,你也不能接受。因为哪怕是精神上的牵扯也会毁了你的婚姻,毁了你。” 母亲吸了口气,对呆若木鸡的女儿放缓了语气:“那么反过来,如果你真的忘不了他,那还不如直接嫁给他。如果意志力不够坚定无法守贞,那还不如缔结婚姻。延伸一下,如果你意志力不够坚定到对你的丈夫全心全意,那么你告诉我,你能对谁全心全意?我们去找他做你的丈夫。” 这,这也能行? 凯瑟琳被母亲这既“超前”又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思想给震住了。 母亲用温柔又坚定的目光鼓励她。凯瑟琳锈钝的大脑终于开始思索。 凯尔和杰瑞,我到底选谁? 凯尔人温柔,对我很好。他是我的未婚夫,而且正在危险之中,我不能趁他不在的时候背叛他。 杰瑞不是杰瑞,他是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他高高在上无法触及。灰姑娘的故事永远只存在在童话里。 凯尔他爱我。或许那只是喜欢还不到爱的程度,但假以时日,那一定会成为亲情。亲情也是爱。我们会生活得很平静,很温馨。 门当户对也有道理,因为每个人成长的环境决定了他的喜好、习惯还有他遇事思考的方式。价值观不同的两个人怎么生活在一起。 我跟凯尔已经订婚了。已经订婚了。已经订婚了! “……杰瑞。” 自己说话的声音,凯瑟琳却听不见。 “我喜欢杰瑞。” 不是凯尔,不是克里斯蒂安,而是……杰瑞。 凯瑟琳感觉到自己被母亲拥抱在怀中,听见母亲说:“妈妈明白了。你不用担心,其他的交给妈妈和爸爸就行。” “可……” “不需要可是。”母亲在凯瑟琳的额头印下温柔的吻,“回去睡觉吧。我的孩子。” 我会一夜无眠。凯瑟琳如此认定。 然而当她第二天早晨睁开眼,天已经大亮,父亲母亲都出门去了。面对姐姐的询问,珍妮耸肩又摇头,完全不知道爸爸妈妈去了哪里。 其实凯瑟琳当然知道父母去干什么了,她只是希望有个人告诉她她猜错了……或者,告诉她猜对了。 整整一天,凯瑟琳在焦灼和不安中度过,等父母回来了才惊讶地发现已经黄昏了。父亲母亲对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只字不提,只告诉凯瑟琳结果:“你放心吧,你和凯尔的婚约取消了,杰瑞明天便上门议亲。”那语气,好像这不过是上山摘个桃的事。 不过凯瑟琳还是找机会偷听到了父母和家人们的议论。这还得感谢家里那两个热烈的小八卦和一个冰山大八卦。父亲母亲显然在路上说好不要在家里谈论,刚开始还说得很隐晦,但起了一个头,后面就会越说越顺畅。 于是凯瑟琳偷听到父亲愤怒不已地说:“汉克?克莱蒙太欺负人了,竟然腆着脸说自己一直把凯瑟琳当成亲生的孩子。我呸!明明就是想让凯瑟琳去他家守一辈子寡!提到凯瑟琳,就说她相当于跟凯尔结婚了,提到他家的财产,就说凯瑟琳和凯尔到底还没发婚誓。妈的以为我瞧得上他家的几亩薄田!咱们家就算全体去做流民,也犯不着卖女儿!” 母亲劝父亲消消气。“反正凯尔已经失踪了,凯瑟琳和他的婚约不再有效。” 凯尔失踪了?! 凯瑟琳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忧,有释怀,因释怀而充满罪恶感,又觉得罪恶感没有必要,乱如麻地搅合在一起。 凯瑟琳甩了甩头,继续侧耳偷听。原来这消息是从杰瑞那里传来的。父亲母亲今天先去找凯尔父亲要取消她的婚约,好像不怎么愉快。中午在谢瓦利埃午休的时候杰瑞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确认凯尔失踪的消息。 这会不会是杰瑞得知父亲母亲要取消婚约,所以故意这么说? 凯瑟琳摇摇头嗤笑自己多疑。这种事吧换成崔浩的确能干出来,但她相信杰瑞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他要制造凯尔失踪的假消息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中间漏听了一段。耳朵再贴上去,凯瑟琳听见父亲怀疑地说:“不会吧,汉克他应该只是失去了儿子,想要再找个依靠。这我理解,但不能是凯瑟琳。” “没那么简单。如果他不想因为儿子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而将所有的财产拱手送给咱们,那只要解除婚约就行。说得难听点,把凯瑟琳赶出家门这事就结了。可他为什么要求凯瑟琳一定要到他家去住?明明一副守财奴的架势,干嘛还给自己找这么个麻烦?要知道他这么做相当于承认凯瑟琳与凯尔的婚事,而凯瑟琳一旦‘改嫁’,他家的财产至少属于凯瑟琳这个儿媳妇的部分就将跟着一起飞到别人怀里了。” “所以他一定会让凯瑟琳守寡一辈子,守在他们身前给他们端屎端尿。”父亲恨恨地说。 “如果这样,他们一定会提出收养凯瑟琳。可汉克虽说把凯瑟琳一直当亲生女儿看待,但并没有打算让凯瑟琳真的做他的女儿。”母亲说。 “可能舍不得出嫁妆吧。”父亲不愿意再谈这个问题了。 “但他们本来就不打算让凯瑟琳出嫁,哪来的嫁妆?”母亲却并不想放过。 凯瑟琳忽然有点郁闷。你们不是在解决我的婚事么怎么扯到这上面了。 父亲沉默了一阵。“那你的意思是?” “我……还说不太好。总觉得这里头有不对的地方。”母亲沉吟道。突然,她的声音无比开朗,“总而言之,凯瑟琳和凯尔的婚约取消就对了。咱们来安排安排她的婚事吧!亲爱的,你说教堂用什么点缀比较好?” 屋外的凯瑟琳绝倒!妈妈,您这话题转换太强势啦! 稀里轰隆哐当! 家人们冲出门,发现了正在杂物堆里挣扎的凯瑟琳。绝倒绝倒,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倒了。 没办法,谁让接下来父亲那句正经八百的“当然是百合!我明天就去留尼城联系花匠。”杀伤力太强。 完了完了,这下偷听神马的都暴露了。 瞧着凯瑟琳通红的脸,一家人全都笑了。rs 第二百零八章 家人 最近,一个大消息传到了纽芬和谢瓦利埃:北边的起义失败了。 村民们并不知晓那场起义被称作扎克雷大起义,更想不到它会被载入史册,直到几百年后,起义失败后的惨烈屠杀依然会令人触目惊心。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有两件事让谢瓦利埃和纽芬人跟这场起义有牵扯,那么这里的人根本不会关心在够不着望不见的远方,到底死了两万人还是二十万人。 首先第一件事,一个月前谢瓦利埃暴*曾经一触即发,当时有人怂恿村民们杀死谢瓦利埃家族再投身北方的起义军。此刻人们再想起当时的场景,无不心有余悸地拍胸脯说幸好没去,对阻止了暴*的伯爵之子克里斯蒂安少爷和纽芬管家之女凯瑟琳又多了一份感激。 第二件事,则是谢瓦利埃家族总管独生子,凯尔?克莱蒙的失踪。凯尔前往巴黎送信,很倒霉地卷入了起义的洪流之中。有附近庄园的人九死一生地回来,偶然被人问起凯尔?克莱蒙,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到他被屠杀农民的贵族军队抓走。但具体是哪一股贵族军队他说不清楚。听闻消息,谢瓦利埃和纽芬的村民们唏嘘不已,对精神完全垮掉的总管一家抱有深深地同情。 凯瑟琳一家也是如此。 “总管做过的事,还是不要公布好了。”凯瑟琳对杰瑞说。 “这是为什么?”杰瑞不解,“所有材料都整理好了,牧猪人夫妇那边终于也取得了可靠的证词,他逃不掉。” “我知道他逃不掉。” 凯瑟琳叹了口气。刚刚从牧猪人夫妇口中得知凯尔父亲为了得到纽芬管家的位置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她和家人们也愤怒得想要立即公之于众,让他受到惩罚。但这些凯尔都不知情,万一他有一天九死一生地回到家,却发现自己的父亲被吊死在绞架上,那实在有些残忍。 凯瑟琳说:“没有什么比凯尔失踪对他的打击更大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上帝自有裁决,我们就不要多事了。再说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么?” 虽然父母的过错却报复在孩子身上让凯瑟琳很不爽,但为了凯尔,她和她的家人愿意放下。 “是啊。都好好的。” 迎着微风,杰瑞轻轻叹息,手握得更紧,把凯瑟琳的手握得更稳。 感受到杰瑞手掌的力道,凯瑟琳的脸又是一阵微红。她故意咳嗽一声,装作没知觉:“新一批的亚麻原料该送来了哈。” “这你放心。”手心里有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杰瑞的心情那叫一个阳光明媚,“下次可有份大订单哦,不准备扩大规模?” “我倒想咧。”提到这事凯瑟琳有点头痛。纺织间已经从一个扩展到三个,成员也扩展到从前的三倍,纽芬的剩余劳动力基本都被调动起来了,可在杰瑞的订单前还是捉襟见肘。再要扩大规模,纽芬的土地耕种就要受到影响了。 “那向耕田的农夫们伸手吧。”杰瑞说。 “你说得倒轻巧,那地谁种啊。难道我们也要卖地吗?忘了谢瓦利埃的纺织间怎么没的了!”说完凯瑟琳没好气儿地白了杰瑞一眼。 只是这闹脾气的样子更让杰瑞*光满面。他把准备好的解决方案说给凯瑟琳听。里头涉及了许多机械的知识,所以有些长。凯瑟琳一字一字认真地听完,并同时仔细思索,验证是否如杰瑞所说的那般有效。最终等杰瑞说完,凯瑟琳不禁惊叫:“这样的话,土地耕作的效率可以提升不少!” 杰瑞点头:“是啊,每个人的效率都提升了,每个人在土地上劳作的时间都减少了,每个人就都有时间去参加纺织间的工作了。怎样?不错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完忍不住得意地呲牙笑。 “那当然。赶快去告诉我父亲!”凯瑟琳这就拖着杰瑞往家跑。 “哎哎,等会儿……”杰瑞没料到凯瑟琳这么兴奋,“别着急嘛再散会儿步……” 他们两人正在原野散步。夏日日光清朗,野花芬芳,浪漫得很呢。 散步个大头鬼啊。凯瑟琳不由分说地把杰瑞拉回了家。 杰瑞暗自泪目。他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然而回到家,却见父亲母亲正坐在桌前唉声叹气,时不时的还来一句“咱们怎么生出这么不听话的儿子。”凯瑟琳和杰瑞很奇怪,打听发生了什么。 “还不是亨利!”父亲没好气儿地说,看似生气但内里都是满满的担忧。 母亲在一旁解释:“亨利又想去城市。” 啊? 这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凯瑟琳对人类的抗击打能力感到由衷的佩服:“想要参加纺织业,咱们纽芬就行啊亨利为什么非要去城市?” “他不是为了纺织业,只是想出去见识见识。”母亲依旧一副扑克脸,却掩不住焦虑,“这孩子,总觉得纽芬这小地方委屈他了。” 父亲突然发怒:“有什么可委屈的!以后他就是纽芬的管家,有什么不满足的!怎么,不稀罕他老子的位置?!那他从前怎么老嚷嚷着要做管家!这小子就是欠揍。我不同意他去城市!” 亨利继承纽芬管家。 凯瑟琳心中沉重,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亨利有多倔家人们都知道,虽然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但心里肯定会很委屈。这样,没问题么…… “去学校怎么样?”杰瑞突然开口。 父母和凯瑟琳面面相觑:“学校?” 母亲立即说:“不行。必须要有人继承他父亲的位置。” 父亲也是不同意。杰瑞听出他们是什么意思,解释道:“我不是指教会学校。现在那些贵族富商们越来越需要识字的人帮他们写信记账,世俗学校也就越来越多。亨利现在还小,在他继承您的职位之前做个书记官不也挺好么?等日后需要了,他可以再辞掉职位回来做管家。” 见凯瑟琳的父母有些动摇,杰瑞继续劝道:“他出去之后,眼界开阔了,回来之后肯定能把纽芬管理得更好。我父亲和我和几所不错的学校有些关系,绝对能看住亨利,不让他被外面的花花绿绿迷了眼,学上坏毛病。” “这……”父亲还有些犹豫,“可是亨利眼界高了,不肯再回来怎么办?” “怎么会呢,他是您的儿子。况且……”杰瑞看向凯瑟琳,通过凯瑟琳的眼神确认可以说,“就算他真的不肯回来,我们也一定会把纽芬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既然亨利不愿意再回到纽芬,不正说明他过得比做管家要好么?” 父亲陷入沉思。凯瑟琳和杰瑞静静地等待他的决定。身为父亲的人总是对子承父业抱有一种特殊的执着,那是他生命的延续,对他这一生的价值的肯定。不过凯瑟琳相信,儿女的幸福,一定在自己的父亲心中占有更重的分量。 果然,良久之后,父亲叹了一声,说:“其实我也清楚,亨利说是要做管家,只不过是我和你妈妈告诉他他以后要做一个管家。他……好吧。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吧。” 凯瑟琳和杰瑞相视而笑。 接着凯瑟琳想起什么,神色不由得又凝重了:“父亲,那马修大哥他……” 父亲点点头:“修道院院长已经决定接收他了。” 马修一早确定了自己的志向是做一名修道士,正因如此父亲才会如此看重亨利。身为现代人,凯瑟琳很不能理解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往修道院里扎,但在中世纪,成为一名神职人员既光荣又神圣,而且也几乎是唯一能够忽略出身,仅靠自身努力取得成就的职业。所以凯瑟琳便也和家人一样,支持大哥的决定。 虽然她仍然担心,以马修闷葫芦的性格真的能胜任传道的工作么…… “放心,我很能祈祷。” 马修突然在凯瑟琳背后出声,还直接猜中了凯瑟琳的心事。心脏差点吓裂的凯瑟琳忙紧靠杰瑞求安慰。 “好了。孩子过得好,不比什么都强?”见父亲还是很惆怅,母亲也出声劝说,“有凯瑟琳和杰瑞在,你还怕什么。” 父亲终于舒展眉头:“是啊。我都忘了,这纽芬很快是你们的了。” 看着女儿和准女婿亲密地并肩站在一起,父亲不禁露出微笑,感慨地叹道:“希望你们两个能一直这么好。”忽然他板起脸,正襟危坐:“克里斯蒂安少爷,虽然你出身贵族世家,但如果辜负了凯瑟琳,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错。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马修伸手从背后搭上杰瑞的肩膀,整个脸被黑影笼罩。 这回轮到杰瑞紧靠凯瑟琳求安慰了…… “对了,珍妮呢?”杰瑞忽然发现他们少谈论了一位家人。这些日子来他隔三差五地来看凯瑟琳,凯瑟琳的家人基本都能见到,除了珍妮之外。 凯瑟琳竟然也不知道妹妹在干什么:“她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山姆大叔家,好像在跟大叔学习……呃,‘高阶牧羊术’?她是这么说的。” 话说到这儿,忽然传来了熟悉的犬吠。凯瑟琳和杰瑞还有一同在家门附近的马修一起探头出门,果然看见好迪克正在欢快地往家这边跑来,后面跟着的是…… 鸟窝?!rs 第二百零九章 新房 鸟窝还长了脚? 定睛一看,哦原来是顶着鸟窝状不明物的珍妮。(..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那不明物体积太大,岌岌可危地套在她脑袋上,好像一不小心就能变成项链似的。各式花朵和垂下的枝条把珍妮的脸遮了个严实。真难为她还能看见路。 好迪克跑到家门口前,转身对小主人吠了两声。珍妮立即微调方向。 原来好迪克兼职导盲犬了么…… 终于走到家门口了。珍妮把脑袋上那玩意儿拿下来,不由得发出一声舒畅的赞叹,看来这东西挺捂得慌的:“姐姐,送给你!” ……瞧着珍妮那满脸的笑容,凯瑟琳有点风中凌乱的节奏。 她最终还是把鸟窝,哦不,珍妮亲手制作的婚礼花环接过来并戴在头上。哄孩子也是件艰苦的工作。 “对了珍妮,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凯瑟琳问。 “没有啊,珍妮好得很。”珍妮跑到妈妈身边,“什么时候开饭?好迪克都饿了。” 母亲笑着抚摸她的脑袋,故意打趣道:“好呀,好迪克有狗食,我们等会儿再吃。” 珍妮立即陷入恐慌,嘟囔道:“珍妮的意思是,好迪克都饿了,那大家也一定都饿了。” 母亲笑吟吟,不再逗弄最小的女儿,为家人们端上饭食。今天的确比平时吃饭早,看来珍妮为了编织花环跑了不少地方。看到珍妮能跑能跳,能吃能睡,凯瑟琳总算放心了。或许由于她的穿越,珍妮的结局已经改变了。 饭桌前,杰瑞将改进生产力的方案说给凯瑟琳的父母听,得到了父亲母亲认同。今年的耕作就要结束,正好是更新换代的好时机。杰瑞表示所需的农具由他全权负责,但被父亲拒绝。纽芬人绝对不能养成伸手的习惯,那无论对纽芬的村民还是他的女儿女婿都不是什么好事。 见未来的岳丈心情舒畅。杰瑞趁机提起:“那个……爸爸,我想让凯瑟琳跟我回去成婚。” 其乐融融的气氛忽然僵硬。 沉默一会儿,父亲问:“回去?你是指,回罗塞尔?” “是的。我父亲来信。希望我和凯瑟琳能够回去给他看看。”杰瑞承认,然后赶紧声明,“我们只是回去办婚礼而已。婚礼结束后我们肯定会回来生活。请您放心!” 凯瑟琳的父亲点点头,没说什么。看上去好像相信了杰瑞的说法,但其实并非如此。给罗塞尔伯爵做了二十年的管家,凯瑟琳的父亲知道这个到处疯跑不着家的克里斯蒂安是伯爵最钟爱的儿子。而且按照北方人实行的幼子继承制,他召克里斯回去很可能是去继承伯爵头衔的。那克里斯怎么可能再回来呢。 杰瑞和凯瑟琳对视一眼,有些担忧。的确如凯瑟琳父亲所预料的,杰瑞的父亲的信前几天刚到,催促杰瑞和他的未婚妻赶紧回罗塞尔。信上虽没明说。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杰瑞的父亲是不想让杰瑞离开自己了。妻子跟随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凯瑟琳的父亲没有立场要求凯瑟琳留下来,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姐姐要离开家了吗?!” 有不沉默的。珍妮问道,隐隐有炸毛的架势。当初凯瑟琳要搬到离家两个钟点路程的谢瓦利埃。珍妮都非常不高兴,更何况这回她去了罗塞尔就不回来。 凯瑟琳想了想,没有直接向珍妮解释而是对父亲问道:“父亲,咱们村子里还有地方不?” “什么地方?做什么用?”父亲回问。 “没什么。盖房子的话,总得有块大点的地方吧。”说完凯瑟琳笑嘻嘻。 盖房子?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回来住? 就算不会在此定居,也肯定会常回来看看。父亲的眉头终于舒展:“地方倒是有。不过盖农舍倒是绰绰有余,可如果你们两人要盖房子可有些挤了。没事,我可以让村民们把房子挪一挪,给你们让点地方。” 那多麻烦。凯瑟琳连忙表示不用了,反正这么多年农舍茅屋她和杰瑞都住惯了,用不着大房子。但父亲不答应。母亲也表示不行。两个人当场开始商量村子里哪块地脚最好,周围搬走几户搬到哪里比较合适,听得凯瑟琳满头竖线。这是要把纽芬拆了的节奏啊。 “父亲,还是不要麻烦了。日后咱们还要发展纺织业,那片地方留下作为纺织间的选址吧。”杰瑞笑道。“我们会把房子盖在原野上。那里风景怡人,冬暖夏凉,也不会打扰村民们的生活。” “那不行。”父亲即答,“原野距离森林太近,常有野狼出没。你们住在村子里,有栅栏和村民保护还能安全些。再说就你们两人住在原野上多闷的慌。就这么定了,我这几天就去安排他们搬家。” “我会建造一座城堡。” 杰瑞微笑。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望向杰瑞。他说什么?我们听错了? 一座城堡啊那是! 凯瑟琳拽杰瑞的衣角,小声急问:“你什么时候说要盖城堡啦?!” “现在啊。”杰瑞一脸理所当然,“我的妻子是我的公主,自然要城堡才相配。” 凯瑟琳的脸腾地红了。 就在凯瑟琳冒着的嘶嘶热气的映衬下,小小的农舍里又一次充满欢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杰瑞和找来的专业人士共同敲定城堡的选址和设计,事无巨细,每一个细节都追求尽善尽美。而凯瑟琳拥有一票否决权,只要她看不顺眼的立即推倒重来。 当然,凯瑟琳没用过几次这项权利,杰瑞考虑到了她所有能考虑到的和考虑不到的地方。整座城堡的面积不亚于谢瓦利埃城堡,主堡、纺织间、马厩、佣人房、磨坊、面包房等等该有的一应俱全,全部采用石头建造,每间卧室和厅堂都设置壁炉以保暖。而谢瓦利埃城堡也只有主厅和主卧有壁炉,秋冬交界之时谢瓦利埃家族的人甚至会住在洗澡间,因为最早到深秋才会烧壁炉,这段时间也就洗澡间能暖和点。更让凯瑟琳惊喜的是,杰瑞甚至还为整个城堡设置了一套完善的卫生系统。感谢上帝,终于再也不用生活在屎尿堆里了! 另一方面,凯瑟琳的父亲则在谢瓦利埃和纽芬两个庄园公布了凯瑟琳和杰瑞的婚事,引起了轰动。此时凯尔已失踪一个月有余。中世纪没有要求女人做寡妇守节的习惯,而且订婚反悔这种事在中世纪其实也挺普遍的,所以人们都很平静地接受了凯瑟琳离开凯尔的事实,但却不太能接受一个乡下姑娘竟然抱上了伯爵之子的大腿。 第一百一十章 离家 虽然在凯瑟琳面前,杰瑞总一副“长长的可爱”的样子,不过作为克里斯蒂安他还是派头十足,全身笼罩着贵族的优雅光环的。所以也惹来不少少女芳心暗许。他和凯瑟琳的消息一传出来,的确说什么的都有。凯瑟琳和杰瑞都不在意。碰见恶意中伤的就绕道走,遇到恭贺巴结的(这是多数)也不打笑脸人。反正他们关心的只是对方而已,别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有天凯瑟琳和杰瑞又在秉烛研究新家的具体细节,杰瑞忽然问道:“珍妮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凯瑟琳一愣,随即感到很失落。珍妮的身体何止不太好。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脑瘤也好癫痫也好,由脑瘤引起的癫痫也好,有哪一样是现在这个时代的医学能够治疗的?再加上珍妮还有出现预言状幻觉的症状,在中世纪,那更是犯忌讳的一件事。杰瑞和她再亲密,也是个中世纪人。 见凯瑟琳沉默,杰瑞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今天才听村子里的人说,你刚来纽芬的时候生了重病……对不起。” 在杰瑞看来,如果不是那时的他临时兴起把凯瑟琳一家撵到纽芬这个地方,凯瑟琳就不会生病了。 凯瑟琳笑了:“这不怪你。其实我在罗塞尔的时候身体就开始有些异常了。如果不到纽芬,我还好不了呢。你看,我现在不是健健康康的?” 借着烛火,杰瑞细细端详凯瑟琳红润的面庞,终于放心地微笑:“果然是这样。” “你怎么想起珍妮的?”凯瑟琳问。 “据说你又一次晕倒了很长时间。在那之前,珍妮……”杰瑞抿了抿嘴,好像在挑选措辞,“‘预见’你能够苏醒?” “嗯,是啊。”现在想起当时的状况,凯瑟琳依然嘴角直抽。 杰瑞谨小慎微的样子让她有点奇怪,按照中世纪人惯常的思维。珍妮这种状况不会想当然地归结到预言里么?至于预言能力出自于圣徒的能力还是女巫的魔力那就仁者见仁了。 哦,不是吧…… 杰瑞会不会也把我当成了“正统的中世纪人”,而他自己不是? 抱着这样的猜测,凯瑟琳说:“她确实能够遇见。但其实……遇见的内容和真实的情况并不一样。她认为我如果不死亡就不会苏醒。可实际上我一直都好好地活着呢。按照我们纽芬的神父的意思,她可能……身体里长了东西。” 半真半假的话惹得杰瑞沉吟。片刻后他点头:“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太好了。凯瑟琳舒了口气。“可惜,没有办法治疗。” “那也不一定。”杰瑞说,“我炼金术的入门师父是位怪才医士,曾经解剖过人的尸体,对治疗有一套自己的见解。不如带珍妮去看看?” 还有这种人?! 凯瑟琳心中燃起希望,但还是很不确定:“真的行吗?” 这可得开颅啊。万一把珍妮治死了怎么办! “我的师父以前治过一个出现幻觉的病人,那个妇人因为幻觉胡言乱语,三天之后就要上绞架了。”杰瑞笑。(..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是我师父的助手,上次父亲给我寄信,她也顺便写了一封一起寄过来了。” 有实例鼓舞,凯瑟琳迫不及待明天就要去找那位神医。杰瑞告诉她他师父还呆在罗塞尔,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凯瑟琳便找到父亲母亲。提出要带着珍妮一起去罗塞尔,参加自己的婚礼。 父亲母亲对珍妮的身体状况也很担忧,听说有人能治,虽然很危险但仍然愿意冒险一试。珍妮自然高兴的啦,爸爸妈妈要照顾纽芬,哥哥准备去修道院的事宜,亨利也要为上学做准备。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去参加姐姐的婚礼。对于喜欢凑热闹的小姑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 终于,七月下旬,伴着璀璨绚烂的夏日阳光,凯瑟琳登上了出发的马车。 送别的场面并不铺张,只有凯瑟琳的家人。和一些至亲的好友。陪伴凯瑟琳出嫁的只有她的妹妹珍妮,还有她的陪嫁女孩凯瑟琳?罗宾。坐在装饰并不豪华,却极为舒适的马车中,三个姑娘既兴奋又紧张,包括珍妮在内都抓揉着裙摆让自己镇定。她们的衣饰也并不奢华。都是新做的裙装,朴素而舒适。嫁妆也如此安排,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能让凯瑟琳和剩下两位姑娘尽量过得舒服。 车夫甩出一个鞭花,车轮缓缓滚动,凯瑟琳的眼泪忽然涌出眼眶。 经历了那么多困苦与艰难,她终于登上了通向幸福的旅途。 此时回首,凯瑟琳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过去的时光已然远去,只剩下吉光片羽的碎片。仿佛并不漫长,从未绝望。 她在自己的庄园中挥洒汗水,偶尔一抬头,竟发现已然满园芳菲。 一路平顺,不知不觉已经是九月初了。杰瑞轻敲车窗,凯瑟琳揉揉惺忪的睡眼,推醒另外两个姑娘。 在清晨的氛围中,杰瑞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到了。马车直接驶入马厩,你再眯一会儿。” 凯瑟琳三人点点头,利用这最后的时间整理仪容。 马车安静地驶入城堡,车轮辘辘的响动丝毫更显清晨的静谧。在杰瑞的搀扶下凯瑟琳从马车走出来,环顾笼罩着暗色的四周,品味稍显潮湿的空气,倾听心脏在胸膛中的跳动。机不可失,她趁这座城堡还在沉睡之时,怀着紧张又激动的心情偷偷地观察它,了解它。 杰瑞跟为他开城门的侍从交谈,弄清了城堡主人目前的所在地,然后吩咐侍从将珍妮和罗宾带往准备好的住所,自己则和凯瑟琳一同去面见父亲。 “现在有点太早了吧。”凯瑟琳犹豫地说。 “没关系。这个时间我父亲应该还没睡。”杰瑞笑道,领着凯瑟琳进了主堡,“别被他吓到哦。” 凯瑟琳咕地一声吞了口唾沫,紧张地点点头。 相比谢瓦利埃,罗塞尔城堡不知大了多少,但其中的通道依旧狭窄绵长。凯瑟琳紧紧抓住杰瑞的手,跟随他穿过昏暗的走廊和阶梯,一直到达城堡的地下室。 地下室? 呃……难道,罗塞尔伯爵已经作古了? 这话凯瑟琳当然问不出口,而杰瑞也看出凯瑟琳的疑惑,笑笑让她别紧张:“没事。我父亲喜欢地下室。”说完上前敲门。 “进来。没锁。”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气无力貌似很郁闷。 没错,是郁闷不是抑郁。不知怎么的,凯瑟琳脑子里突然蹦出好迪克下巴压在爪子上,无聊地趴着的图景。 杰瑞摇摇头,推门进去。里面的人一见到杰瑞立马兴奋地跳起来:“克里斯!你终于回来啦!天煞的上帝,难道不知道老子有多想你吗?!快快快,坐下陪我打牌。一个人充两个实在没劲。” 杰瑞的声音很无奈:“我哥哥们呢?” “别提那群臭小子,一个个的都跑没影了让我生气!还是你最好。来来来,陪我打牌。”那位红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把杰瑞拉进去,“呐,这一堆还有魔术师,我的最大只剩一张正义了。怎么样,老子很向着儿子你吧?” 沉默…… “父亲我要告诉你多少次,排在前面的牌更小啊啊啊!”忍无可忍的咆哮。 “哎,是这样吗?”分不清装傻还是真傻的回答。 杰瑞扶额:“算了。父亲,你不欢迎欢迎你的新儿媳妇么?” 罗塞尔伯爵这才注意到门口目瞪口呆的凯瑟琳。他一拍脑门,:“哦,凯瑟琳吗?欢迎欢迎!哎呀我家的臭小子承蒙你照顾啦。”他热络地上前把她拉进来,“快快,进来一起玩儿。三个人打牌更有意思。克里斯,洗牌!” 第二百一十一章 公公是这个样子的 第一次到婆家,凯瑟琳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陪公公打塔罗牌,而且一打就是四个小时…… 牌局终于结束后,杰瑞向凯瑟琳表示他很庆幸,没有在他父亲做实验的时候把她领进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其实凯瑟琳早就注意到把宽敞得像酒窖一样的地下室塞得只剩下一张牌桌的空地的各种实验器械了。 “我一共七个儿子,只有克里斯对炼金术有天分,跟我也最对味。”罗塞尔伯爵说着,自豪地拍儿子的肩膀,把杰瑞打得一歪一歪的,“所以他的想法做法往往跟平常人不太一样。小姑娘,麻烦你啦。” “才不会麻烦。”凯瑟琳忙不迭地说,“其实……我很喜欢杰瑞这一点,我们两个正好能对上。” “是这样?那太好了!”罗塞尔伯爵扬天大笑,“我就说,找老婆就得找对眼的!臭小子,干得漂亮!” 于是他们三个人又坐在一起打了三小时的牌……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杰瑞歉意地为凯瑟琳按摩肩膀,告诉她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他父亲很孤独,于是把所有精力倾注在他身上。而他不仅长相和母亲最相似,性格和爱好又和父亲对味,所以父亲在欣喜之余更加依赖他这个小儿子了。 “晚饭父亲会叫你单独去陪他,跟你说点悄悄话。每次说高兴了他就让别人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酒。”杰瑞忧心忡忡,“你要是不能喝千万别勉强,直接就咬死不喝,父亲生气大叫也无所谓。他要实在过分……你就灌他!把他灌躺了!记住没?” 凯瑟琳:“……” 果然在晚饭时间,杰瑞的父亲把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只留凯瑟琳一人在地下室与他共进晚餐。看上去杰瑞的父亲还算靠谱,问了很多作为公公应当问的事情。杰瑞的父亲果然是个很随和的人,凯瑟琳刚开始正襟危坐,后来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一回答杰瑞父亲的问题,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杰瑞的父亲被逗得哈哈大笑,突然来了一句:“丫头,你是穿越者吧?” 噗! 凯瑟琳刚喝到嘴里的酒立即喷了一地。 这这这什么节奏?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神展开玩死人啊喂! 杰瑞的父亲丝毫不惊讶凯瑟琳的反应。举起一只手把凯瑟琳辩解的长篇大论扼杀在摇篮之中:“行了,不用解释。早在几年前你和你老子一起大半夜地来城堡见我,听你说的话,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穿越的。这几年纽芬的发展我也听说了,一个中世纪的丫头做不出来这些啦。思维就跟不上。”杰瑞的父亲点点脑门,“再说啦,你要不是穿越的,能跟杰瑞那么对撇子?那可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儿子!哈哈!” 凯瑟琳:哎?这话啥意思? 杰瑞的父亲突然凑了过来,脸和凯瑟琳的脸只离了不到三公分,小声到不能再小声:“跟你交个实底。我也是穿越来的。” “……” 乌鸦在头顶飞啊飞啊飞…… 凯瑟琳在大风中吹啊吹啊吹…… 她真的好想喊一句:风太大我听不清啊啊啊! 过了好一会儿,凯瑟琳烧毁的脑细胞才重新生长出来。怪不得杰瑞一个中世纪贵族会对炼金术如此痴迷,而且有时候竟然会用到“小白鼠”这样的词汇。原来根源在他这个爹身上么? 于是凯瑟琳一本正经地说:“不,老爷,其实您搞错了。您第一次见到凯瑟琳?穆勒时她是重生了。我才是穿越的。” 杰瑞父亲的表情:(⊙o⊙)? “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怎么回事?” 这可真是一言难尽。凯瑟琳言简意赅:“平行空间您懂么?平行空间!” “哦……哦哦。你就当我懂了吧!”杰瑞的父亲举起酒杯,“来,为了咱们共同的过往,干杯!” 干杯之后,凯瑟琳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父亲,我想您并不讨厌我们,那为什么要圈地把我们赶走?您知道吗。我们在纽芬的日子真的很不好过!” 真是酒壮人胆,要在平时凯瑟琳绝不带这么问的。好在杰瑞的父亲不是那种在乎礼貌措辞的人,抱着酒杯郁闷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当伯爵看着光鲜,内里穷得都快当裤子了。这身体的前任给我留了一屁股烂帐,我能咋办?英国不是有个圈地运动么?好像挺能赚钱的。”忽然他嘿嘿一笑,显得特心虚。“反正纽芬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派人去种种不也挺好。” “……”凯瑟琳无语了一阵,然后问,“那您现在呢?经济状况好些了?” 杰瑞父亲尴尬,抱住酒杯身体缩得更小:“杰瑞这几年贴补了不少。所以……” 凯瑟琳脸上画竖线:“您怎么圈地的啊?” “不就是在地上画个圈,然后养羊么……” 画圈=圈地吗?!凯瑟琳扶额,痛心疾首:“才不是啊!” 接着她跟杰瑞的父亲详细介绍了在英国发生的圈地运动。杰瑞的父亲听得露出星状眼。介绍完英国的凯瑟琳疑惑:“这里的气候按理说适宜发展畜牧业,为什么您却不成功呢?” “是啊是啊。”杰瑞父亲俨然把凯瑟琳当老师了,“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可为啥不行?” 凯瑟琳想了想:“可能您养殖的牲畜品种有问题吧?还有您找到收购羊毛的下家了没有?纺织业和畜牧业,在中世纪都是很有赚头的。” “啊?还要找下家吗?”杰瑞的父亲说,“我只是养出来而已。” ……您光养不卖有什么用啊! 凯瑟琳仰天长啸:杰瑞啊杰瑞,你这个大商人咋不好好教教你老爹! 于是接下来的一晚上,凯瑟琳都在和杰瑞的父亲讨论罗塞尔庄园如何发展。两人聊得如此尽兴,以至于第二天一大早打着哈欠去地下室,一推开门,自己媳妇和自己老爹还在那儿兴奋地聊个不停。 再接下来,凯瑟琳这才发现原来白天睡一天,宿醉会推迟到晚上啊。 与公公的初次夜谈过后,凯瑟琳在罗塞尔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杰瑞的父亲本质上还是个很靠谱的人,在渡过了比儿媳妇漫长两倍的宿醉期之后,他一边安排杰瑞的婚礼事宜,一边按照和凯瑟琳讨论出的发展方案着手设计罗塞尔生产结构的具体改革计划,什么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到达罗塞尔两周后,杰瑞的家人终于陆陆续续都赶了回来。凯瑟琳和杰瑞的婚事正式定下了日期。 终于,在一个阳关灿烂的日子,身着雪白婚服的凯瑟琳在代替女方家长出场的杰瑞长兄的陪同下,缓缓步入教堂。 纯洁的孩童吟唱优美的赞歌,慈祥的神父在祭坛前祈祷,百合花瓣漫天飞舞,罗塞尔庄园的每位居民都前来观礼,送上自己的祝福。 而这些凯瑟琳都注意不到。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人的微笑,手心中只有他一人宽厚的手掌。最后,她终于只对那一人说出她期待已久的词句。 “我愿意。” ps: 大家好,我是好久不见的注释君。就在作者君即将完工,存稿君被啃得只剩渣渣的现在,我终于又找到机会跟大家见面了~ 根据目前的考古研究结果,塔罗出自于埃及的说法并没有依据。目前已知最早的塔罗牌出现在15世纪,而且最早被用于纸牌游戏。所以凯瑟琳和伯爵打塔罗牌是有根据的。是不是比打扑克牌要拉风多了^_^ 第二百一十二章 美好庄园(正文完) 凯瑟琳和杰瑞一直在罗塞尔住到第二年春暖花开,然后踏上返回纽芬的路程。 杰瑞的父亲舍不得,却也没有阻拦。他很抱歉地告诉凯瑟琳,他不能让杰瑞按照幼子继承制继承伯爵的头衔。杰瑞的母亲是他的最爱,但这具身体的原配才是真正的伯爵夫人。他自己已经占了伯爵的位置,不能子子孙孙一直占下去。 凯瑟琳真没觉得有什么。做伯爵夫人远没有和杰瑞一起经营自己的事业来的自在。再说纽芬还有她自己的父母和杰瑞自己的事业。回到纽芬,他们都会生活得很开心。 另外让凯瑟琳高兴的是,珍妮也能跟他们一同上路。在杰瑞师父(同时也是杰瑞父亲的师父)的努力下,经过几场精密到不可思议的手术,生长在珍妮脑中的肿瘤被完全摘除,并且奇迹般地没有感染。术后的珍妮还跟从前一样活蹦乱跳,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凯瑟琳这才确定杰瑞师父没多切,着实松了口气。 或许切除珍妮的肿瘤后会对她和她后嗣的所谓“魔力”有影响,进而影响到凯瑟琳自己的经历吧。但和活泼可爱的妹妹相比,平行世界里的自己会经历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呢? 来的时候,杰瑞便组织了一支五十人的护送队伍。现在要回去了,队伍比这还要壮大。光负责安全的侍从就足有一百人,还携带有丰厚的聘礼,以及为日后打点城堡准备的各种仆人工匠,浩浩荡荡地向南方进发。早在出发之前杰瑞父子便先行打点好途径路线上大大小小的势力,所以异常平安顺遂。偶尔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想要从三大车的聘礼分一杯羹,都被轻松赶走。凯瑟琳他们还救下了两拨遭遇强盗的旅人,第一波跟随他们走了一段后便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而另外一波…… 是凯尔。 凯瑟琳在救下这一波人之后,才发现里头有凯尔。当时被救下的人来到“夫人的马车前”表达感谢时,凯瑟琳和凯尔都愣了。 然后凯尔转身就走。 凯瑟琳想也没想跳下马车。提着裙子追上凯尔。他走得很急,但却一瘸一拐的,所以凯瑟琳很快便追上了:“你去哪里?!” “这和您没关系吧。”凯尔头也不回,“小伯爵夫人?” 凯瑟琳默然。她怎么会听不出凯尔在咬牙。 这时杰瑞赶走了所有的强盗。领着人骑马走了过来:“凯尔?!真是你!感谢上帝,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快,上马车咱们好好聊聊!” “上帝睿智,我还真不知道各位有多关心我。”凯尔冷笑着说,“用不着上马车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聊的。别让我这破衣烂衫的弄脏了您二位精致的马车。” 杰瑞笑了,不去理会凯尔的讽刺:“不管怎样,咱们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吧。你的父母都很想你。” 果然提到父母,凯尔顿时软化了。最终低着头跟着凯瑟琳上了马车。 车队一共两辆乘人的马车,男女分乘。这是因为除凯瑟琳之外还有罗宾和珍妮两个女眷。如果杰瑞和凯瑟琳一辆车,把她俩挤过去跟同行的城堡管理人员坐一辆车不太方便。现在正好,所有出身纽芬的人再加上杰瑞都上了同一辆马车。珍妮和罗宾见到凯尔都既惊奇又欣喜,问这问那,而凯尔却显得很不自在。只是偶尔说两句。很快连珍妮都感觉到不对劲,气氛逐渐冷下来了。 凯瑟琳和杰瑞也不多说什么,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厢中。到达下一个落脚点,凯瑟琳为凯尔准备了丰盛的饭食,还有洗澡的热水喝干净的衣物。凯尔没有拒绝这番好意,或者说没有拒绝的意志力。见他狼吞虎咽,凯瑟琳直劝他慢点吃喝点水。 肚子总算有点底了。凯尔暂时放下手中的食物,对凯瑟琳嘲讽地撇了撇嘴角:“小人的吃相吓到您了,真是很抱歉呐。” “……”凯瑟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凯尔也不理她,继续低头吃他的。凯瑟琳望着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就是一个人,但却怎么也无法把他现在的样子和脑海中熟悉的模样对应起来,不由得幽幽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凯尔明显噎着了。 “以前?!”凯尔反问。“以前的我意气风发长得又漂亮,以前我的未婚妻多喜欢我啊?现在她都跟人……”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你还提什么以前。” 许久许久,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跳跃。 凯尔的头别向一边,问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伯爵夫人的感觉如何啊?” “我不是伯爵夫人。” “哼。未来的伯爵夫人。” “杰瑞他不会是伯爵!”凯瑟琳有些恼了。“你以为我是贪图地位才跟他结婚的?” 凯尔没说话,脸上倒写了一句:难道不是么。 凯瑟琳无奈又恼怒地抿抿嘴。她不想跟凯尔争论这个问题,于是把话题拐到凯尔这近一年的遭遇,然而凯尔根本不想理她。 看来不把这事说清楚,她跟凯尔就别想好好说话了。 “凯尔,我确实喜欢你,直到现在我也依然喜欢你。但是这种喜欢不是爱。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好朋友,你我之间的喜欢和亲密都是朋友之间的。从头至尾,我都没有‘爱’过你,就像你只是因为我是管家的女儿,你应该跟我结婚才喜欢我一样。我们之间有友谊,却没有爱情,不是么?” 凯尔无动于衷。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凯瑟琳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当做我抛弃你嫁给杰瑞的借口。你好好休息,再过十天就到谢瓦利埃,能见到你的父母了。”言罢凯瑟琳起身离开。 “……杰瑞。” 身后突然传来凯尔的声音。 凯瑟琳暂时停下脚步,然后听见凯尔说:“你……直到现在,都还叫他杰瑞?” “是啊。”凯瑟琳回答,“对于我来说没有克里斯蒂安?德?罗塞尔,只有杰瑞?马西。”然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再启程时,手下人报告说凯尔请求离开马车,和其他被救的人一同跟随车队步行。凯瑟琳想了想同意了,但还是让手下人去求一求凯尔,让他到另一辆马车去,毕竟不论他的身份,就是他的腿伤也不应该步行。凯尔以实际行动接受了凯瑟琳的好意。凯瑟琳总算松口气。 这一天罗宾一直心神不宁,到下午终于鼓起勇气,请凯瑟琳允许她去另一辆马车陪凯尔。凯瑟琳有些惊讶,“当然可以呀。不过晚上得回来睡。” 从这一天开始,罗宾白天去陪凯尔,到休息时间才回来和女眷一起就寝。凯瑟琳似有所感,和杰瑞一起静静等待。果然在十天后再见到凯尔,他已不像初见时浑身带刺,手轻轻地与罗宾的手握在一起。 分别之前,凯尔找到凯瑟琳:“这一年来,我想着你才撑下去。” 凯瑟琳默默无言。 凯尔微笑了,这笑容五味杂陈。他捧起凯瑟琳的脸,最后一次像从前那样,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我走了。” 言罢,凯尔再次轻轻牵着罗宾的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父母大步走去。 不知何时杰瑞出现在凯瑟琳的身后:“虽然和预想的不同,但总算是个好结果。” 是啊。 凯瑟琳突然想起什么来:“对了,昨天有纽芬村民来找我,请求我们不要剥夺他们的土地。到底怎么搞的呀?” 凯瑟琳和杰瑞事先派人通知了谢瓦利埃和纽芬他们的行程,所以纽芬人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杰瑞委屈地说:“亲爱的妻子大人请你不要区别对待你的丈夫和朋友。不然你的丈夫会吃醋的。” 讨厌!凯瑟琳给了杰瑞一肘击。 杰瑞夸张地弯腰。两个人闹了一会儿,然后杰瑞正色道:“这事我刚才也听加文报告了。因为之前有谢瓦利埃人的例子,纽芬人也成惊弓之鸟了。你放心,我已经利用债权把纽芬从谢瓦利埃家族手中买了下来,只是使用集约耕种等效率比较高的耕种方式,绝对不会剥夺他们的土地。就跟咱们离开纽芬前商量的一样,农民们的时间节省下来了,并被纺织间接收。等到了纽芬,咱们是先去看看新家呢,还是先去参观成衣工厂?” 凯瑟琳在杰瑞额头轻弹一记:“当然是先去见我父母啦!” “也是。正好咱们有喜事要宣布。”杰瑞笑道。 凯瑟琳的脸腾地红了。 杰瑞心情欢畅,把凯瑟琳打横抱起往大步走向马车:“亲爱的老婆大人,日后咱们就有共同努力的目标啦!” “什么嘛!” “当然是生一大堆孩子,然后再一起活到九十岁!” 【全文完】2k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