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当寡妇,奸臣他如狼似虎》 第1章 你可真够骚的 “疼……” 红帐喜烛,男子劲瘦背上大汗淋漓,听着女人痛呼,他勾唇冷笑。 “还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妇?一面欲同三公子行房,一面唤着我名字,你可真够骚的。” 声音萦绕耳边,苏桐却听不甚清。 意识模糊地厉害,周身唯一感觉,便是那难以启齿的疼。 她弓起身子,下意识想要避开冲击,却是避无可避。 一段段回忆,接连自脑中闪现。 陆怀瑾率兵造反,皇上下令,杀无赦。 而这名乱臣贼子,便是死在她的怀中。 不知他受了多少伤,鲜血染透了她身上囚袍,他的右手在乱战中被削去三指,却仍握住她衣袖不愿松开,殷红刺目的血,沿着承宣殿前的地砖缝隙,流得到处都是。 她与陆怀瑾自小相识,已然谈婚论嫁,她却因受了秦书玉蒙蔽而背叛他,于七里坡同他恩断义绝。 可就在她被秦家联手污蔑,称其毒杀小县主,将她送进暗狱等死时,陆怀瑾还是不顾一切地来了。 转眼,秦书玉手持长刀逼来,口口声声为证明秦家清白,要亲手杀了她。 她早已心如死灰,不知何为痛,何为惧,只抱紧怀中的陆怀瑾,偎着他满是鲜血的脸,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陆怀瑾,这份情,我苏桐下辈子用命还你,不准你忘了我,陆怀瑾,陆怀瑾……” “啊……” 在秦书玉挥刀瞬间,苏桐意识回笼。 可她一声呼叫还未出口,身上那男人一掌覆下,阻断。 桃花眸中,轻佻邪肆。 “啧,是我太不怜香惜玉了,乖一些,我会好好疼——你的。” 又一波剧痛袭来,叫苏桐瞬间清醒。 她不是同陆怀瑾一起,于承宣殿前双双殒命? 再一见,身上这男人,赫然正是陆怀瑾! 做梦? 可这真实的痛感,同那令人恨不得升天的快意,却无比清晰…… 许是不满她失神,陆怀瑾捏住她双颊,强行将她的脑袋扳至一边:“投入些,你的新婚丈夫正在看着我们呢。” 丈夫…… 这时一身喜服的秦书玉被绑于床脚,口中塞着一条破抹布,已然昏迷。 苏桐顿时血气上涌,无可回避的羞耻感令她忘记思考,不知耗尽多少勇气,才用仅余的理智,捋清现状。 眼下情景,并非做梦。 她重生回了两年前,与秦书玉的新婚之夜! 没想到她新婚这晚陆怀瑾曾来过,而对应在今世当中,却是两份光景。 前世他忍下恨意默默离开,今世却在听见她梦呓中呼唤他姓名时,一时把持不住,且为了报复她与秦书玉,便绑了秦书玉,羞辱于她。 唤陆怀瑾名字时,正是她在前世里眼睁睁看着陆怀瑾被砍得体无完肤,在她怀中惨死时。 不曾想她在前世的嘶声呼唤,竟无意改变了今世命运的走向…… 看着此时昏迷的秦书玉,苏桐眼底渐渐阴沉。 磨蹭间,背上一片火燎。 心中,亦一片火烧。 她直勾勾望着秦书玉那可怜模样,心头一阵痛快。 “心疼了?”陆怀瑾拍了拍苏桐气色满满的小脸,狎昵道:“让你丈夫看着我们做事儿,是不是很有趣?” 她被动承欢的姿势迅而转变,通身上下娇媚欲滴,洁白长腿勾上陆怀瑾劲腰,旖旎目光百转千回,“他一个废物,哪里有大人有趣?” 陆怀瑾后背微僵了住。 “我还没怎么发力,便上道了?” 她慢条斯理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字据,赫然是一份未加日期的休书。 “我与秦书玉并无关系,大人莫称他为我丈夫了。” “哦?”陆怀瑾淡笑着看一眼休书,眼底阴鸷。 订婚后,苏桐时常被秦书玉拿捏,有一次向她索要一万两白银救急,因她未能及时周转,于是写了这东西作要挟。 自然,效果极好。 眼下秦书玉仍是秦书玉,陆怀瑾却令她感觉陌生。 自打她七里坡与陆怀瑾决裂后,他两月不曾露面,不知其间发生了何事,再有他的消息时,便听他心性大变,变得阴冷邪恶。 待陆怀瑾餍足,苏桐已虚弱地仿佛三魂失了七魄,方知他那句“没怎么发力”并非调侃,他若真发了力,命都能给她做没了。 陆怀瑾套上常服,转眼便由禽兽变成衣冠楚楚的君子模样,随手丢了件纯色里衣为她盖上,自顾自离开。 “唔,唔唔……”这时秦书玉幽幽转醒,一抬眼,正好同陆怀瑾四目相对。 第2章 媚色浸染 秦书玉目眦欲裂,看看陆怀瑾,再看向衣衫不整的苏桐,拼命挣扎却也无能为力! 陆怀瑾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转头便走。 苏桐心急唤道:“你一走,这里要如何收场?” 他们的事叫秦书玉看了去,就算她握有休书,家规律法亦不容她,待明日事发,岂非要被打个半死? 陆怀瑾闻言眉梢轻挑,没心没肺道:“如何收场,是本官需要操心的问题?” “怀瑾……”苏桐本要同他诉说。 “你叫本官什么?” 陆怀瑾淡淡打断,带着欲后红潮的脸愈发妖孽。 他就如那高山寒雪,俊美、清贵,却狡诈阴险,京城上下,谁不知他杀神降世,生人勿近? 他仿佛天生少了根情丝,偏就生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陆怀瑾含笑的眼眸冷下,与方才笑美声甜的浪荡模样判若两人,“本官与你不熟,请叫本官陆大人,否则,休怪本官治你不敬之罪。” 他的口吻说不出的凉薄无情,多情的桃花眼里带着憎恶,似乎她敢有半点僭越,便要拧掉她的脑袋。 苏桐明白,此刻的陆怀瑾未必做不出这事。 来日方长,与陆怀瑾冰释前嫌的事也不必急于一时。 想着她美眸一动,朝床腿上自怄的秦书玉看了看,眼底忽然多了三分笑意,“民女本就要还大人的债,但你再记恨民女,总算于民女有恩,这场子……” 他总要配合着收拾收拾的。 秦书玉看着这两人,一时竟呆了住。 “哦?”陆怀瑾事不关己道:“你当本官是你恩客?” 只睡了一觉,就想让他担责任? 未免太瞧得起他。 苏桐有些羞恼,脸颊很快便染了一层红晕,咬唇道:“看在彼此薄面上,大人能否不要太决绝?毕竟我们认识十多年了。” “所谓恩,只有本官予的,没有你主动讨的,”陆怀瑾挑起她的下颌,静静审视她这双狐媚子眼。 不知为何,她模样越委屈越是勾媚撩人,只是瞧着,便觉身子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啧,”陆怀瑾拍拍她的脸:“管好你这张嘴,秦书玉自己处理。” 背叛者,他永不原谅。 从她为了秦书玉背叛他的那刻起,她已然被判死刑。 苏桐果然不敢吭声,微微低头,努力掩饰眼中神情。 然而她身上的不安,早进了他的法眼。 陆怀瑾司刑狱,炼就了他一双识人断物的火眼金睛。 苏桐犹豫片刻,再抬头时已不见了陆怀瑾身影。 除了留她一身狼藉,与怒目而视的秦书玉,于陆怀瑾而言似乎什么都不曾变过。 苏桐一动,身子便散架般地疼,费力穿衣下床,拿开秦书玉口中抹布。 秦书玉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女人,是不是被陆怀瑾做舒服了,居然……” “如何?” 秦书玉意外地打量苏桐,竟觉她同婚前判若两人。 看他时,眼底没了之前的小心顺从,多了几分未曾存在的媚色,浸染她每寸皮肤。 对,便是叫人睡服了、睡软了的媚! 该死! 愤怒令秦书玉面目全非,“为何你醉酒后唤的是陆怀瑾名字,你对她余情未了,是与不是?” 苏桐轻笑:“方才我被人睡时也不见你大义凛然,这点子能耐,全用在我身上了?” 一抹惊恐自秦书玉脑间迸开。 她变了,变得不易控制! 在陆怀瑾未睡她之前,他只要略施小计,她便与父亲分道扬镳,将半个苏家的财产拱手相送,更是将苏家让出,让秦家据为己有…… 如今她终于如愿成了秦家的儿媳,为何又要如此? 陆怀瑾威力当真那般强大,竟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不成! 秦书玉恶瞪瞪地看着她,“苏桐,我命你忘了方才发生的事,你只能是我的!” 苏桐淡淡睨着这男人,嘴角浮起一抹讽刺,“陆怀瑾令我欲生欲死,那感觉颇为美妙,我为何要忘记?” “只要你闭上这嘴,便无人知晓我同陆怀瑾发生过什么。” “你,你要做什么?”秦书玉仍被绑着,一挣扎,便带动那架子床发出羞耻的“吱吱”声…… 苏桐挪着疼痛难忍的身子收拾狼藉,脑间画面不时跳出。 回想她与秦书玉的相识“相爱”,愈发后觉,她从一开始在秦家人眼里,便只是一件被利用的工具。 相比陆怀瑾的强势狡诈,温和细腻的秦书玉更得她心。 秦书玉本是相府三公子,因站队原因,丞相身受牵连,面临罢免处境,凡知内情的,皆对秦家避之不及。 那时,又因丞相夫人放印子钱,被死敌盯上,不仅放出去的钱分文未回,还惹了泼天的麻烦。 她为帮秦书玉,与父亲闹僵,一掷万金为秦家消灾,加上她、秦家与官场后宫皆有来往,手上多少有些人脉,终劝服皇帝保下丞相体面,允他辞去官职。 经此一事,秦家一贫如洗。 转眼间,秦家上下几十口,连个像样的住处也没,苏桐心善,想着她即将嫁秦书玉为妻,便将他们接进苏家,后鼠疫爆发,她用治疫之功换了公公一个官位,推秦书玉入仕。 然而秦家却联手将她推入地狱,秦书玉更是亲手砍了她的脑袋! 苏桐收起回忆,再看秦书玉时,已然藏起眼底忧愁,只剩恨与狡黠。 “好戏就要开始了,我的好‘相公’~” 第3章 带劲的女人 秦书玉见苏桐目光阴狠,铺天盖地的恐惧感瞬而传遍全身。 “你……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要好好宠你了,”苏桐话一出口,当即封住他的哑穴,在他腕部的外关穴上忽一用力! 秦书玉无法出声,一声痛呼闷在了嗓口,眼中满是不甘痛苦,叫他这白面小生显得犹为可怜。 苏桐掩唇一笑,轻轻在他耳边道:“你娶我,不过为了我的万贯家财,为秦家渡过难关,何曾爱过我半点? ” 话音一转,咬牙切齿。 连她都感觉此刻的自己面目可憎,“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秦家在我手里被一点点毁掉,更要让你看着,我怎样与别的男人幸福,怎样报复你这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 “唔唔……” 身为神医嫡传弟子,她很早便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毁掉一个人的身体,只因心存良善,不忍害人。 但秦书玉,早已不可归类于人! 她指如飞针,分别在秦书玉几处大穴重重摁去! 旋即,比她高大半头的男人仿佛一条死鱼,就这么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空荡的屋子转眼间静到极致,只可听见自己娇弱的喘息声。 应是折腾得狠了,身上的疼痛半分未减,她慢吞吞收拾东西,这才发现,那份休书不见了! 倒是发现了一样不属于苏家的东西。 一方男子用的汗巾。 陆怀瑾…… 国公府。 琉璃屋瓦后,一片红霞若隐若现。 偌大的前院,陆怀瑾悠闲地靠着太师椅,闭目养神,此刻,美人美景相映成章,别有一番风致。 他手里捏着那休书,风一吹,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响。 新婚夜出现休书,实在离奇。 苏桐哭爹喊娘也要嫁给秦书玉,却又声声叫着他的名字? 好一个带劲儿的浪荡女人! 为何她婚前婚后的行为、态度会有那般强烈的割裂感,陆怀瑾想不明白。 抛弃他,羞辱他,之后再勾引他? 没准秦家三公子某方面不行,苏桐才想起他这把好手来,免得日后欲求不满? 怪了…… “大人?”这时一名侍卫上前,在陆怀瑾耳边轻唤一声。 大人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做下属的于心不忍,无奈时辰已到,不得不再次提醒。 “大人,您要去上早朝了。” 国公府卫兵三千,最有名的当属“骁十八骑”,顾名思义,十八骑仅十八精卫,个个骁勇善战,以排位论名。 这侍卫行七,唤陆七。 陆怀瑾懒散地眯着眸子,似乎还没从梦里醒来。 那表情,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骚气。 嫌归嫌,秦家小娘子的味道,确是好极了。 陆怀瑾心情不错地起身,掸掸身上褶皱,顺手将休书塞进陆七手上,“收起来。” “是。” “不许看。” “是……大人。” 大人有令,陆七不敢不从,转头、眯眼,将休书对折,再妥帖地收进怀里,而后跟上陆怀瑾,“大人,夫人说等您下了朝,要与您一道用餐呢。” “知晓了。” 仿佛连日来的阴鹥皆一扫而空,陆怀瑾难得轻松,边走边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或许,本大人又要有人请了。” 陆七不懂他为何突然来此说,“大人何意?” “称心如意!” 苏桐身上那疼,次日早上还未散去。 “砰!砰!” “苏桐!”门外秦家大嫂扯起嗓门唤道:“这么晚了还不起床,婆婆还在等你们敬茶呢!” 苏桐弯了弯嘴角,又能见到这位泼辣的掌家大嫂了。 公公致仕后,只勉强得些养老的碎银子,秦家的财银九成以上来自苏家,自订婚后苏桐便将收入并入公账,由大嫂牛容容掌管。 先前她只知牛容容干练,掌家方面是个好手,后来她才知大嫂背地里阴了她多少银子,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儿。 “苏桐,没听见我说话么!” 苏桐只是看了一眼床上的秦书玉。 他总算安生了,没这小嘴儿花言巧语,也没那生龙活虎的身子去包养外室,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也挺好。 她整理一下头发,绕过屏风去开门。 牛容容一进门便呆了住,细长眼在屋内扫了一通。 衣物,脏巾,满地狼藉,无不昭示这儿曾经过一场大战。 “你们昨晚?” 苏桐不好意思地往屏风那儿看了看,掩着唇道:“让大嫂见笑了,玩得有些开,有些子激烈。” 牛容容听后恼得脸皮都红了。 她嫁进秦家十几年,还不知何为玩得开,何为激烈。 秦宁那死胖子,只会将她压得直翻白眼,至今只有那一招儿! “不害臊!我话说在前头,小叔是我们老太太捧在手心里的,你这当新娘的可要好生疼惜才是!” “好的,大嫂。”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喊小叔起床?” 第4章 请陆大人来查真相 岂料一声、两声,秦书玉毫无醒转迹象。 “小叔!” …… 秦书玉昏迷不醒的消息,在苏家炸开了锅。 牛容容同秦宁二话不说便困住苏桐,老夫人则不分青红皂白,一边抹泪,一边劈头盖脸地骂:“你究竟对我儿做了什么,竟害他如此?今日你若治不好她,我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昨晚人还好好的,跟你过了一夜成了这样,是你死女人啊,克夫!” 秦宁做为大哥,比谁都心疼三弟,切齿道:“娘说得没错,苏桐这女人太野,抽干了老三!” “……” 苏桐叫吵得耳膜子疼。 亏得公公为讨皇族欢心,此刻仍在寺庙祈福,不然今日可有得热闹了。 别说毒杀小县主这种祸连满门的事儿,眼下这点情况,秦家人便本性毕露,巴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前世她的眼,可真够瞎的。 牛容容藏着私心,又开始落井下石:“娘,您一定要给小叔讨个公道才是!” 苏桐可不会像上辈子那般做个受气包,于是假模假样挤出一滴泪来,有些难堪地向老夫人道: “我给相公查了脉象,皆因昨夜玩得太过,他一时激动折损了身子导致,你们急也没用,这事儿真怨不到儿媳头上! 秦家男儿皆体弱,想当年,公公跟您初尝甘鲜时,不也抽过去好几回么!” “你胡说!” 老夫人脸上挂不住,生怕苏桐再抖落,急着打断。 心里暗骂这三媳妇儿的嘴,怎会突然长了本事! 不过,既然有先例,那老三的情况,倒也不必太过紧张了。 老夫人心间大石这才落下一些,向苏桐道:“你身为大夫,相公被你弄病,你倒去想个法子治他才是!” 牛容容挽着婆婆的手轻轻拭泪,“伤心欲绝”四个字写在脸上,“娘,可怜小叔受此苦难,她哪有治小叔的打算呢,说不定,还有谋害亲夫之嫌呢。” 苏桐懒得侍候这一家子,索性两手一摊:“既然不信,你们将我送官便是。” “你真不怕?”牛容容的泪瞬间止住:“那让刑部的陆大人亲自来查,如何啊?” 陆怀瑾? 苏桐眉毛挑了挑。 陆怀瑾拿走她的休书,她倒是想见呢! “怎么,你不敢了?”牛容容见她小脸失色,便知自己捏到了痛处,低声挑衅:“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不报官也可以。” 苏桐闻言掩面而泣,哭得是惊天动地,“大嫂你好狠的心呐!陆大人一向心狠手辣,你让他来查,不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嘛!” 牛容容这才想起,陆怀瑾不知因何,与苏桐怨怒极深,恨不得索她性命。 此案若撞在陆怀瑾手上,保管那刑部大牢,苏桐她有命进,没命出! 如此她更加坚信,要将苏桐交由陆怀瑾查办! 苏桐殒了,苏家财产她信手拈来。 比起牛容容,老夫人更关心儿子身体,只虎着脸与苏桐道:“你先把老三治好再说,我们也不想惊动陆大人。” 苏桐还没应话,牛容容忙搀住老夫人,打岔道:“娘,她要想治,又怎会晾小叔如此之久?她本就有害人之嫌,怎可再让她过问小叔病情?请京中名医来为小叔治病,将这贱人送给陆大人审理,才是正道啊!”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应和。 秦宁叹了口气,“听容容的不会错。来人,快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 管家立刻应声:“是,大少爷!” 次子秦清河立刻接下话来:“早该请大夫的,一味相信苏桐,只会害了我们三弟!” 二媳妇儿姜锦见势也跟着应一声:“大伙儿争吵着也断不了此事,我也想求个真相。” 秦宁见大伙儿意见一致,难得发挥了一次长子的凝聚力:“我们去请陆大人,给老三讨个公道!” 老夫人心急小儿子,可她再想插嘴,那声音,早已没进了一片嘈杂。 瞧这一家子众志成城的模样,苏桐只得可怜巴巴抹泪,时不时抽噎一声。 陆怀瑾亲自来查,可怕得很呢! 要说这泪,却也不是假泪。 她有多糊涂,多眼瞎心盲,才上了秦家这条贼船? 这时候的泪,权当她被秦书玉迷惑时,脑子里进的水! 屋内吵嚷不堪,声音全传听在秦书玉耳中。 他只恨自己回应不能,无法解释真相! 苏桐谋害亲夫,与陆怀瑾有染! 可他们这帮浑犊子,却还要请陆怀瑾查案,岂不是与虎谋皮? 他不甘心! 一时,腥甜气冲出嗓口,竟吐了一口鲜血。 “老三!” …… 室内,两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围在床前,为秦书玉诊治,却一个个摇头叹气。 秦家人的脸色,也异常凝重。 苏桐为避嫌,全程并未插手秦书玉病情,只乖巧地立在门外等候。 耳边秋茗不住地牢骚:“陆大人正想抓你把柄,报复你呢,这会儿秦家求到门上去,他定要出手了。” 秋茗并不知陆怀瑾爬床的事。 “哎!要是姑爷没事,就好了。” 苏桐冲她皱起了眉头。 心道他若没事,你家小姐就得有事。 她还未将自己与秦书玉恩断义绝的事相告,因这丫头心直口快,情绪都写在脸上,难保不会说漏嘴,引得他人将秦书玉瘫痪的事算在自己头上,“恩断义绝”便会成为她对秦书玉下手的动机。 现而今,纵然秦家有此怀疑,以她之前对秦书玉的宠爱,哪怕闹至官府也无人会信。 正想着,牛容容扭着细腰过来,幸灾乐祸道:“陆大人来了,让大伙去前厅问话呢!” 苏桐不出所料,颔首回应:“知道了,大嫂。” 牛容容瞧她不顺眼,讥笑一声:“待会儿你最好别哭。” “大嫂放心。” 你哭,我都不会哭的。 “小姐……” 苏桐气定神闲跟在牛容容身后,不忘安慰秋茗:“去见就是了,别担心。” 说完,她将陆怀瑾留下的汗巾,包着一锭金子塞进牛容容怀里,并体贴地用手拍了拍:“小妹的一点心意。” 牛容容一摸便知是金子,得意地抽抽嘴角:“怕了?” “见到大人,还望大嫂嘴下留情。” 苏桐随着牛容容,去往前厅。 刚踏门槛,一个凉薄如水的声音,兜头压了下来。 第5章 陆大人主持公道来了 陆怀瑾的声音,一如往常的轻佻压抑。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昨晚可还好?” 苏桐脸色变了变,忙接下话来:“昨晚相公突发抽搐,因婆家人质疑民女,这才请大人前来主持公道。” 话落,她暗松一口气。 险些让陆怀瑾说“漏”了嘴。 别说,他真干得出那事! 陆怀瑾穿了一身月白袍子,扣镶玉带子,将他的细腰长腿衬至极致,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这微寒的色调下更显清冷。 男人噙着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本官上次见你,在何时来着?” 苏桐不知他用意,“半年前,民女曾去国公府上,给您看病。” 其实除了昨晚,上次见陆怀瑾,并不在半年前的国公府,而是三个月前的七里坡,她正式与陆怀瑾撕破脸的那日。 从那以后,京城都传,苏桐得罪了陆大奸臣,好心人无不替这可怜的女人捏把汗,生怕陆怀瑾一个不乐意,要了她的小命。 “是么?”陆怀瑾不以为然地掀起眼帘,慢悠悠喝茶问:“可记得本官何病?” 苏桐嘴角僵着一丝苦笑,明知他故意为难,也只能随着。 “大人心情郁结。” “为何事郁结?” 苏桐知他在刁难,犹豫道:“大抵……为情事。” “啪!” 陆怀瑾摔碎手上的青纹茶杯,怒色沉至眼底。 她也知道,他为情事郁结? 这一声怒喝,吓得秦家几人打了个哆嗦,秦老夫人忙给儿子、儿媳眼色,一家人下饺子似的跪了下去。 显得唯一站着的苏桐,多少有些不畏强权了。 老夫人暗瞪苏桐一眼,为免受到牵连,小心翼翼告饶:“陆大人息怒,她不懂规矩,您千万别放在心上,眼下,民妇家幼子遇上了蹊跷事,恳请大人查明真相。” 牛容容自然要趁机踩苏桐一脚,大着胆子道:“小叔身体一向康健,也不知弟媳对他做了什么,短短一夜间成了活死人,我们请了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啊!” “哦?”陆怀瑾皱眉,显然是烦了这女人的聒噪,下一瞬,冰冷之意自他眸底荡开,“全京最好的大夫,不是苏桐?” 陆七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狠抽了牛容容两个耳光。 “混帐,竟敢唬弄陆大人?” “啪啪”两记落掌声,可比摔那杯子的声音要清脆地多。 直打得牛容容惨叫连连,两眼发黑,身子一歪便倒在地上。 “大人?” 好巧不巧,那面包着金锭儿的汗巾,从她怀里窜了出来。 苏桐拿着帕子,掩了掩唇,笑得如看了场好戏。 老夫人在家里跋扈,见陆瑾年动了真火,也讷讷地不敢吭声,机灵的眼珠子,辘辘直转。 陆怀瑾盯着那汗巾,目光忽然冷却,转瞬间却又对它视而不见,只向陆七使了个眼色。 陆七得令。 立刻便有两名衙役进厅,拖走牛容容。 牛容容不知哪儿得罪了陆怀瑾,惊惧之下仓皇叫饶:“大人饶命,民女没有唬弄大人,大人饶命啊……” “大人……”秦宁本想问明原因,然而陆阎王威严压在头顶,生生压下他为数不多的勇气。 待牛容容被拖走后,厅内竟安静到仿佛无事发生。 众人瑟瑟发抖。 陆怀瑾笑着看向苏桐,又接着先前的话:“有人欲壑难填,像秦公子这种等闲男子,又怎能令她满意?” 眼瞧着陆怀瑾一拳招呼在自己脸上,苏桐羞愤之际,又拿他无奈,“那还真苦了我的新郎。” 陆怀瑾随口应着:“不辛苦。” 苏桐垂下眼睫,有意避开他的目光,“民女自要开副方子,好好于他补补的。” “一点累受不得,还算男人?”陆怀瑾轻嘲:“不如死了算了。” “大人……”老夫人听得冷汗直流。 陆大人这是,不管她儿子的死活了? 正想着,又听陆怀瑾淡淡开口:“此事棘手,本官要独审苏大夫,所有人退下。” 空荡前厅。 陆怀瑾靠坐软榻,正若无其事地把玩扳指,凤目轻瞌,眼梢微挑,举手投足竟带了几分祸国殃民的味道。 看得苏桐,心都要跳了出来。 上辈子,她怎就不觉得他如此惊艳? “你上前来,本官要好好审你。” “是。” 等她走近,陆怀瑾忽将她带进怀里,由不得她动弹。 那略显粗糙的大手,缓缓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大人!”苏桐惊如小鹿,慌乱的大眼睛,蓦地看向他。 “嗯?” 陆怀瑾的脸看不出喜怒,只眼底,透着丝丝兴味。 他一眼看去,她便不敢再动。 “小娘子,想让本官如何查案?” 苏桐听这口气,心想大约会偏袒她一些。 以陆怀瑾的能力地位,在刑案上,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与她较了真,带着报复的心思,她这唯一的嫌疑人,就算没有证据,也得获罪入狱。 这么一想,苏桐试探道:“恳请陆大人垂怜,为民女主持公道,民女是无辜的。” “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还记得,苏桐在说她爱上别人,要嫁别人时,那坚定不移的神态。 他那般身世背景,浓浓爱意,在她眼里,连个纨绔的花言巧语都不如。 如今捅了篓子,怎就装可怜了呢? 苏桐道:“民女糊涂时做的选择,大人莫怪。” “是么?” 陆怀瑾在她腰肉上狠狠掐了一把,顺便将她推在椅上,长臂轻环,让她无处可逃,“我的东西,为何在秦家大嫂手上?” 坚硬的全木椅子,硌得苏桐背疼。 她不知哪来的胆子,咬着下唇,问:“那为何民女的东西,会在大人手上?” “休书?” “是。” 陆怀瑾勾唇,“那东西,对于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有用?” “陆怀瑾……” “叫本官陆大人——”他捏住女人下颌,一字一顿警告:“这是最后一次。” “是,陆大人。” 苏桐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深深吸气才勉强压下,不知不觉,眼底便蒙了一层薄雾。 “请大人归还民女休书,否则,我们……又算什么?” 她死过一次了,重活一回,她要还他的恩,弥补前世遗憾,“秦家三少奶奶”的身份,断不能要。 “谁跟你‘我们’?”陆怀瑾眼神玩味,“我们两人,自然是一个算奸|夫,一个算荡|妇,怎么,你还觉得自己冰清玉洁?” 第6章 硌得腰疼 “陆怀……”苏桐恼得脸皮红透,在他看来她竟那般不知羞耻么? 然而她话到嘴边,又换作柔媚一笑。 上辈子她被所谓“真爱”蒙了心,今世本就带着赎罪回来,只后悔那会儿没让陆怀瑾骂醒,害彼此遭了那些罪。 在陆怀瑾面前,何来太多内敛扭捏? “嗯?” 陆怀瑾声调微扬,苏桐立刻乖巧起来:“陆大人说得极是,民女有负大人,自是失了德兴。” “你这女人?”她真倒贴上来,陆怀瑾反倒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甩开她的脸:“老实交代,你对秦书玉做了什么,导致他昏迷不醒?” 苏桐对陆怀瑾毫无把握。 她或许是唯一一个,背叛了她却还能完好无损的人,却不知下一回还能否好运。 她若承认用手段致秦书玉昏迷,谁知陆怀瑾会如何对付她? “其实大人走后,我同他有言语冲突,不想他急怒攻心,将自己气撅了过去。” 听了苏桐的解释,陆怀瑾一张笑面虎的脸色沉了沉,不置可否。 而后在她战战兢兢的注视下,背着手离开前厅。 门开那时他笑着吩咐陆七:“派人监视苏家,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好好想想!” “是!” 陆怀瑾刚走出前厅,想了想,又停下步子。 “那椅子硌得人腰疼,叫本官扫兴地很。” 陆七不知其意,只满口应着:“是,属下这就让秦老夫人加副垫子,让大人下回坐得舒服些。” 陆怀瑾眯眸看向院外,笑而不语。 不知刑部派了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苏家。 牛容容被陆怀瑾捉去刑部后杳无音讯,眼下是何情况,无人知晓。 本就焦躁的秦家人,越发地不安起来。 苏桐在后院暖房里躲清闲,也如了秦家人的愿,与秦书玉保持距离,不插手秦书玉的任何医治。 据她所知,秦书玉的情况除了她还有她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暂无人可救。 秋茗扒在竹艺窗前,捧着下巴唉声叹气,“小姐,我们的事儿,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啊?” 苏桐若有所思,“暂时不方便见面。” 她道:“我已写好书信,因被刑部盯梢,为免惹了陆大人,给父亲带来麻烦,等风头过后再送去不迟。” 为与秦书玉在一起,她跟父亲闹翻了天,父亲一怒之下离开京城,回南疆老家。 苏家世代行商,涉及医药、米粮、木器等行业,在南方基底颇深,眼下父亲正享着清闲,这会儿告知他女儿近况,只会给他添堵罢了。 因此,信上不会提及她的一地鸡毛。 但该让父亲准备的,还得准备。 明年初鼠疫将自南疆爆发,那场灾难,当月便席卷了半个卫国。 前世她作为神医嫡传弟子,责无旁贷,首当其冲深入疫区。 因来势汹汹,药材、粮食相继紧缺,加上大量焚烧受污染衣物,她与众人虽力挽狂澜,那年间,仍有数十万人或死于病发,或死于饥寒交迫。 一时之间,卫国上下哀鸿遍野。 父亲在商界人脉可谓四通八达,前期准备交由他来做,再好不过。 她还得处理秦家事,拔了这鲠喉的刺,赎自己对陆怀瑾犯下的罪,解开他的心结。 正想着,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气急败坏的声音已然传了进来。 “苏桐,你还藏着呢!” 老夫人提着裙摆,难为她一把年纪,小碎步迈得飞快,身后的大儿子秦宁,倒显得扭扭捏捏了。 秦宁三十好几,平日里养得白白胖胖。 许是急得狠了,五官放在那么大的脸盘子上,都显得拥挤了些。 “我这暖房简陋,您二位怎么来了?”苏桐假装没瞧见她的急色,与秋茗一道慢悠悠迎上,视线打秦宁脸上一扫:“大哥您这是?” 没了休书,她仍顶着“秦家三媳妇儿”的身份,表面上还得做出该有的礼数来。 秦宁难为情,老夫人自然不能让他跌了老大的份。 于是揽下他,上前和苏桐道:“还不是因为你大嫂的事?” “哦?”苏桐不以为然,帕子掩了掩唇,“莫非大嫂在刑部吃了亏?听说陆大人手毒,再清白的人去了那儿,也得惹上一身脏啊!” 她说着说着,几乎要笑出声来,“那可得叫大哥去瞧瞧了,这紧急关头,多能体现两人的郎情妾意呀!” 秦宁自知没本事捞人,憋得脸皮通红。 苏桐仔细瞧了瞧他,“大哥,您可真是常看常新呢,比如,我愈发觉得你这眉眼鼻口,像极了一个‘怂’字!” “苏桐,你……”秦宁有求于人,不敢撕破脸来,忍怒道:“弟妹快别笑话我了。” 老夫人看不下去,气鼓鼓道:“我托人去刑部打听,说陆大人亲自传问容容,容容口直心快,许是言语冒犯,打听的人说,容容可能要坐牢!” “坐牢呢?” 苏桐眼珠子一动,若非修养在那儿撑着,她非得附几个掌来,“那您找我是……” 老夫人暗瞪了苏桐一眼,“打听的人说了,若想她平安无事,可能需要你周转周转。” 当初公公遭难,她那金子、银子,一花便是成千上万两,能让老夫人开这个口,想必数额不低,舍不得动用公账。 即便公账也是她占九成。 若上辈子,她新婚燕尔的,定二话不说私掏腰包帮衬。 现今,可是两方天地了。 苏桐瞧着母子俩硕大的脸,想想便笑,“你媳妇有难,为何让我去周转?大哥,你疼老婆,自己想法儿弄银子去啊!赌坊里五百两可卖一支手,一千两,卖一条腿呢!” 老夫人眼见着小儿媳儿翅膀硬了,气得俩眼发绿,哆嗦道:“人家要七千两!” “不就是七千两嘛,”苏桐笑声悦耳,拍着婆婆的手,“您如此疼爱大嫂,自个儿的小金库扒拉扒拉,应该也够了!” “苏桐!” “娘,”秦宁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夫人,“您还藏着小金库呢?” “闭嘴!” 老夫人喝止秦宁,羞怒之下胸脯起伏地厉害。 当初她放印子钱,大伤秦家元气,岂料落个血本无归,加上老伴被罚金、罢免、打点,账上早就空了。 这小金库,还是她在大儿媳的掩护下从苏家搜刮来的。 苏桐如何知情,秦宁如何能提? 这苏桐,明明温和好拿捏,成亲后,却突然换个人一般,变得强势起来,简直见了鬼! 苏桐假装没看见老夫人的复杂脸色,自顾自摇着帕子落座。 不一会儿,一名二三十岁的男仆急匆匆赶来,上前禀告。 “老夫人,陆大人差人传话了,让三少奶奶去一趟刑部!” 第7章 动杀心 那男仆名叫楚文,是苏家一名护院,苏桐外出时他便会跟着,随身保护。 一年前,一次偶然机会,苏桐认识了这小伙子,那会儿楚文因得罪权贵而含冤入狱,她心肠软,使了些银子,助他洗刷冤屈。 恢复自由身后他便留在苏家,为她效力。 他为人憨厚老实,忠心耿耿,有一身不错的功夫。 但婚后两个月,她在秦书玉的提议下将楚文调往西宁,帮她打理商铺生意。 不仅楚文,那时秦家人也将她其余心腹纷纷调离,美其名曰体己人更易管理生意,致使她出事前后孤立无援。 细想想,秦家众人的一切迹象,皆有原因。 掏空她家财,再斩断她左膀右臂,处心积虑将她吃干抹净。 “少奶奶,您?”楚文见她未回,犹豫着提醒了一声。 “知道了。”苏桐应着。 陆怀瑾唤她去刑部,并不意外。 她淡然处之,老夫人倒坐不住了,一惊一乍地与楚文道:“陆大人什么意思?终于知道我大儿媳无辜,要提审害我小儿子的嫌犯了么?” 楚生顾了苏桐一眼,没敢回话。 秦宁也追着问:“那容容呢,她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楚文答不出。 任她母子跳脚,苏桐淡淡地招手叫上秋茗,与楚文道:“随我一同去刑部,见见咱的陆大人。” “是。” “苏桐,银子的事呢?”老夫人还是不死心,说着又要跟上。 楚文有护主子的心,不着痕迹移上一步,正好截下老夫人,既不失下人分寸,又为主子拦下了麻烦。 老夫人的话苏桐充耳不闻,噙着笑径直去了。 待出门,她向秋茗说道:“去账房传个话,从此刻开始,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动用我账上的银子,一文钱,都不可以。” “小姐担心老夫人?”秋茗也正心疑着。 小姐向来不管账务,完全放权于秦家人,老夫人与大少奶奶随支随取,今日怎就在钱银一事上,与老夫人翻脸了? 兴许姑爷昏迷一事,让小姐寒了心吧。 苏桐也没藏着掖着,漠然之色全写在了脸上:“我苏家的财银,岂容他们随意霍霍?谁的银子,都不是大水淌来的。” 秋茗忙应:“好的小姐。” 刑部大牢。 苏桐留楚文在外头,只身一人进去。 楚文正欲跟上。 “陆大人应该不是很想看见你,”苏桐不愿楚文多想,又补充道:“会让他觉得,我们对他并不信任。” 于他们而言,此时的陆怀瑾仍充满危险。 楚文懊恼地拍了下额头,长叹一口气,“嗐!” 刑部大牢再可怕,然比起上辈子禁锢她半年的深宫暗狱,还是好了许多。 苏桐不惧。 身为一名大夫,她对气味一向敏感,刚进牢房,一股子阴湿、血腥气息便扑鼻而来,令她浑身不适。 她扇了扇面前的空气,随一名狱卒走向刑室。 陆怀瑾正审问牛容容,狱卒不敢打扰,让她在门外等候片刻。 室内,时不时传来牛容容虚弱又胆怯的哭声。 听着,着实有些可怜。 不知她搜刮苏家财产,欺压弟妹,污蔑弟妹杀人,明知弟妹进入暗狱便生不如死时,她是否会觉得,弟妹也很可怜呢? “大人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苏桐且听着。 牛容容喘着粗气,颤巍巍道:“苏桐她,可能在外面有人了。” 苏桐架不住心虚,眉头狠狠一皱。 竟为此紧张了起来。 不过,她并非紧张自己。 而是紧张牛容容能否活着离开大牢——她倒不担心牛容容的小命,纯粹不想陆怀瑾手上,沾这不必要的血腥罢了。 “说来听听。”陆怀瑾还是那慵懒,却让人听着发毛的调子。 随后他悠哉落座于太师椅上,美目微磕,看起来饶有兴趣。 牛容容有气在无力地挂在十字架上,不过几个鞭子,昔日泼辣傲气的秦家大嫂,愣叫打成了蔫茄子。 提起苏桐,她恨得牙痒。 只恨苏桐不在面前。 “昨日,苏桐给了民女一只汗巾,当时民女没在意,以为是小叔的,后来才发现,汗巾上有苏合香的味道,而我们秦家,从来不用这种香料。” 陆怀瑾闻言,蓦地抬头看去。 略思会儿,他闻了闻自己袖口。 陆七见自家大人举止古怪,小声问:“大人?” 陆怀瑾拂袖,不明所指道:“牛氏还挺聪明的。” 牛容容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悟了他的意思。 他与苏桐有私怨,想趁机报复苏桐! 小叔昏迷一事,因未查到可证明苏桐与之有关的证据,惮于苏家在商界的地位,亦与宫中有所牵扯,陆怀瑾没敢轻易动苏桐,因此才拿她开刀,想从她嘴里得到苏桐的罪证! 牛容容豁然开朗,“我们秦家日常用物,皆记录在册,民女细想,小叔根本没用过那种汗巾!” 陆怀瑾把玩着扳指,眼角藏笑,耐心听她说来。 “大人,这正是苏桐的害人动机呀!苏桐是大夫,她有很多方法,不知不觉间杀人,小叔定是她用手段迫害,但凡小叔死了、残了,以后还不由着她与奸夫成双成对!” 陆怀瑾认同地点了点头。 “有几分道理,但,仅凭一方汗巾,便断定她有奸夫,是否牵强?” “不牵强啊大人,您将她捉来上刑,保证她什么都招了!” 门外,苏桐托着额摇头叹气。 打轻了。 竟还能由着她来劲儿。 陆怀瑾眼尾轻扬,和陆七对眼笑道:“牛氏这提议不错。” 陆七陪着干笑。 身为大人的贴身侍卫,他愈发不懂大人的心思了。 牛容容似又想到了新点子,“大人向来铁血手腕,对待苏桐,也不要顾忌太多,如您还需要她其他罪证,待民女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一一给您搜寻出来……” 听到此处,苏桐终于忍无可忍:“大嫂好心机,不把我弄死,你不会罢休的,是么?” 之前她以为,秦家单纯因自保,才污蔑她毒杀小县主。 今日才知,他们早已对她萌动杀心! 第8章 本官命你,守活寡守到死 牛容容不知苏桐在,神色慌张了起来。 “苏桐,你怎么……” 苏桐望着牛容容轻笑一声:“我得感谢陆大人了,不然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你是我的好大嫂呢!” “三少奶奶客气了,本官应该的。” 陆怀瑾不同常人,不管别人给他什么脸面,他都敢接着。 牛容容这才后觉,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突地惨白起来,“大、大人您是想?” 陆怀瑾充耳不闻,手搭着腰带起身,自顾自走向苏桐。 那眼神拉着丝儿似的,从下而上将她一遍打量,“三少奶奶,本官助你看清了这女人真面目,你怎么答谢本官?” 他太蛊惑,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让苏桐打了个冷颤。 “民女感谢大人。” “只有一个谢字?”他习惯性拖着尾音,加上他低抑的音色,便显出了几分魅惑来。 苏桐心下一沉,哭笑不得。 没人敢拿他如何,但她的处境,他不需要考虑半点么? 苏桐感觉自己脸都烧了起来,自知他不会给脸面,亦不敢正面冲突,堪堪维持着平静,一字一顿道:“民、女、感、谢、大、人——六个字。” “少奶奶可真有趣。” 他出手便捏住苏桐下颌,眼神由方才的玩味,变地认真起来:“看来,本官在某些方面不太行,没做的令你满意。” “陆……陆大人!”苏桐拂然作色,怒意,几乎冲口而出。 然而这口,终是难开。 曾与她许下终身的陆怀瑾,才不是这般放浪形骸的模样。 是她的罪,她又有何脸面怨怼他? 她匆匆收拾心情,强颜欢笑道:“陆大人说笑了,您第一时间赶去苏家调查,已是尽心尽力。” 苏桐找补,牛容容可不是傻子。 陆怀瑾的那眼神,那发了情似的浪荡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姘头,情.夫! 她一向口快,一时恼火便脱口问道:“苏桐,你是不是与陆大人……” 可她话音未落。 “啪!”空气中一记鞭响。 牛容容一声惨叫,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苏桐倒抽一口冷气,额上起了一层冷汗。 “大人!”陆七不知大人何意,立刻迎上来听侯差遣。 陆怀瑾将鞭子扔过去,冷笑:“牛氏脑子不好,竟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 陆七低头应是,眼尾挑了挑,朝苏桐那儿看了一眼,背后一阵冷气。 “秦家小娘子怕了?”陆怀瑾抬起苏桐的脸,微眯着危险的眸子道:“瞧着血淋淋的实在扫兴,去本官府邸一叙,如何?” “还我东西么?” “去了再谈。” 苏桐别无选择。 陆府,陆怀瑾极少过来。 他平时在国公府落脚,特殊情况才来一趟。 今日的情况,确实特殊。 陆怀瑾从她身上下来,将她的衣物随手扔去,正好遮在她身上,也遮去了满室春光。 苏桐捏着衣裳,将自己缩在榻角,身子仍在不受控制痉挛。 身子疼痛难忍。 心总是一寸寸凉下的。 她以为忍受他的野蛮对待,便可以得到想要的,起码换他一次安静倾听,换他一次相信同一次机会,然而,竟换来他的变本加厉。 他变得陌生可怕,她做梦也想不到,如今的他们,竟真如他所说那般,一个奸夫,一个荡.妇。 她怀着复杂的心思咽下这屈辱,骄傲地迎视过去,“陆大人,休书可以还给民女了?” 陆怀瑾慢条斯理地穿好常服,腰带系得工整妥帖,面净衣洁。 好个衣冠禽兽。 陆怀瑾念了一声:“休书?” 苏桐心里一咯噔,“大人?” 吃干抹净已够无耻的了,他总不会否认休书的存在…… 她正这么想着,见陆怀瑾敲了两下额头,费解地问道:“有这东西?” 苏桐:“大人……” 陆怀瑾假装没看见她脸上的失望,淡淡道:“你总问本官要休书,但很遗憾,以本官的身份,这东西无法向你出具。” “大人说笑了,”苏桐藏下心中翻涌的苦涩,戚然道:“民女与秦书玉已无关系,民女是自由身,民女走错了路,想要重新开始。”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字音却无比清晰。 “民女要补偿曾欠下的情分,挽回犯下的过错,民女要得到您的原谅,此生才会圆满。” 陆怀瑾眼中的狂放之色,下一瞬便凝固了起来。 这女人,为与秦书玉结下连理,眼睛瞎了,脑子丢了,理智没了,良心也被狗吃了。 怎么过了一个新婚夜,便突然活明白了? 可笑。 这是想玩弄他,玩到什么时候! “补偿?”陆怀瑾看破不说破,手一送,不轻不重推开她的脸。 嫌脏似的,将手在她面前的衣料上擦了擦,正反各两遍。 “既然想补偿,便好好赎你的罪。” 苏桐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神木然,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陆怀瑾凑近她的脸,务必令她听清每一个字:“苏桐,本官命你,守活寡守到死。” 守活寡,至死! 苏桐心房一颤:“陆怀瑾!” “你不配叫本官的名字!”陆怀瑾勃然大怒,指着门外道:“给本官滚出去!” 苏桐行尸走肉般打理好衣衫,离开时虚弱地厉害,脚如灌铅,几乎是挪出的雅室。 为何还要如此心痛呢?陆怀瑾的性子,她本该知道。 哪怕他性情未变之前,在他的准则里,亦是一次背叛,永不翻身。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信,亦不会再仁慈了。 “守活寡守到死”,简直是一场恶毒的诅咒。 但她又有什么颜面去怨?都是她应得的罢了。 “苏大夫。” 身后有人叫下她,是陆七的声音。 陆七神色为难,挣扎片刻才终于开口:“您别恨大人,大人有他的苦。” 苏桐灰蒙蒙的眼神,这才因过分意外而亮了些,“发生什么事了?” 陆怀瑾与苏桐的情,知情者不多,连秦家至今还蒙在鼓里,但陆七做为陆怀瑾的贴身侍卫,自然知根知底,实在不忍苏桐受此煎熬,有些话,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说。 陆七环顾一眼左右,小声道:“您跟大人决裂那日,大人也不容易。” “什么意思?”苏桐听不明白,“小七,他到底怎么了?” 第9章 自己去刑室 陆七长叹一口气,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却也红了眼睛,“那日,大人跟您在七里坡见面后……” “如何?” 突来的声音打断陆七的话。 赫然是陆怀瑾! 陆七见是自家大人,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 “属下该死,属下多嘴!” 陆怀瑾面色铁青,背在身后的手忽地握紧,冰冷道:“自己去刑室,领三十板子。” “……是!”陆七不敢迟疑,立刻起身去了。 苏桐不忍陆七受罚,急着劝说:“陆大人手下留情,他什么都没说。” 陆怀瑾盯住她的眼睛,嘴角抽了抽,“他是本官的人,本官要如何处置,与你无关。”他严正警告:“七里坡的事,本官不想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包括你。” 苏桐避开他的目光,深深的无力感,让她在这男人面前放弃了反抗。 她无从选择,只乖乖应了声:“是。” 刚走出陆府,楚文便推开身边的两名衙卫,匆忙迎了过来。 “三少奶奶您没事吧!” 苏桐摇了摇头:“没事。” 楚文看着糙,却也不傻,见少奶奶脸色苍白,腿脚无力,如何不去胡思乱想? 却又一想,光天化日,陆怀瑾又身为刑部尚书,总不能做出禽.兽的事。 苏桐疲惫地笑了一声,“你不要多想。” 楚文低下头,咬了咬牙,“是。” “你以后,不要再喊我少奶奶了。” 可分明新婚之前,她十分喜欢别人称呼她秦家少奶奶的。 楚文似明白了什么,默默地点头应下。 苏家仍在刑部的监视当中。 苏桐猜不透,陆怀瑾究竟是想揪出她对秦书玉动手的事,还是不想? 这笔感情的债,属实不好还。 不仅精神上担惊受怕,身体上也饱受折磨。 今日被陆怀瑾折腾地狠了,她报复一般额外吃了一大只鸡腿。 茶饱饭足,她扫了一眼桌上这一大家子。 秦国老祈祷未归,老夫人、秦宁、二公子秦清河及其妻子姜锦,还有两男一女,三个小辈在座。 秦清河与姜锦相对低调些,瞧着就老实,这两日负责照顾卧床的秦书玉。 因姜锦从小养在秦家,秦书玉算是她一手带大,再说秦家没那么大规矩,倒也不必忌讳。 仨小辈里,最大的男孩名秦庸,现年十二岁,为秦宁所生,看起来乖巧可人,另一对小男女为秦清河膝下。 上一世秦家指认她谋杀,秋茗挺身相护却被活活打死,秦庸曾踩过她一脚。 可真是个乖巧的死小子。 除苏桐和几个孩子吃得香,其余人死气沉沉。 “啪,”老夫人摔了筷子,指桑骂槐道:“一个昏死,一个在牢里出不来,如何还能吃得下?” 仨小孩儿识趣地住了筷子,怯生生地看着奶奶。 苏桐心里清楚,这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她吃饭的心情,若非修养管着,甚至想吧叽两下嘴。 她边吃边道:“我问了,那边得要银子周转才可以。” 老夫人咽不下这气,面上作色:“可你却支会账房,不许我动账,我们还没分家呢,你这么做简直大不孝!” 苏桐才不管她是羞是恼,只淡淡道:“我赚的银子,自然要自己过问,否则还不知要被哪个不知廉耻的,拿去中饱私囊,充了个人的小金库。” 这话,就差没指着老夫人的脸骂了。 气得老夫人直翻白眼,老脸立马红作一片,“你就是想让容容死,少说那些七七八八的。” 苏桐长长“哎”了一声,心累道:“您跟大哥都不关心,舍不得出身子,更舍不得出银子,我好歹去了一趟大牢,看望过她!陆大人给她上了刑,浑身都是血,再迟下去,恐怕小命不保呀!” 桌饭上,一阵子抽冷气声。 众人也不是不去看望,刑部盯着他们,未经允许,没人能踏出这宅子呀! 苏桐一句话惹急老夫人,更刺激了秦宁。 秦宁急得跪在老夫人面前,“砰砰”连磕两个响头,“娘!您把小金库拿出来,先救救我媳妇儿吧!” “你,胡言乱语……”老夫人的脸直憋成了酱肝色,恨铁不成钢,“先起来再说!” “娘,您救救容容吧!” 藏小金库的事,老二与其他人暂时还未知情,这下可好,若被人给盯上,小金库还如何保得住! 秦清河和姜锦打个对眼儿,想说什么,却又按捺了下来。 苏桐丢下争执的母子,招呼秋茗一道离开膳厅,直接去了账房,让掌簿将账本流水拿来过目。 苏家产业横跨大江南北,算中等偏上的商贾之家,不过在财银上,仅有京城部分收入进她的口袋,其余都由父亲的人掌管着,与她无关。 而今好不容易得闲,她自然要把这账,与秦家诸人断个干干净净。 秋茗为她斟上一杯茉莉花茶,担心道:“搁从前,您哪用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外面多少人等着您救命呢。” “无妨的。” 秋茗端着手唉声叹气的,“陆大人把您困在家里,到底想干什么呀。” 自然是要报复,惩罚。 还好医馆人手充足,没了她仍可正常治病救人,等陆怀瑾消气就好。 可想起陆怀瑾那句“守活寡守到死”,她便心惊胆颤,直觉这样的日子遥遥无期。 可当陆七说起大人不容易时,心又为他狠狠疼了起来。 陆怀瑾,会是什么经历,让你连说都不能说? 苏桐强迫自己莫再多想。 她。只匆匆将手上这些东西过目,便看出了不少端倪。 该是时候,与他们摊牌了。 正想着,楚文在门口禀告,“小姐,庸少爷来了。” “婶娘!” 秦庸乐颠颠过来,见人就笑。 他的脸上带着很重的孩子气,声音有着少年人不一样的甜。 若非前世他在秋茗遗体上踩的那一脚,苏桐对他的印象也不会崩塌,毕竟她一直很疼这小孩。 她掩着情绪,侧目看了一眼秦庸:“有事?” “有!” 苏桐视线又回到正在翻看的各项账本上,漫不经心道:“说来听听。” 秦庸笑着,肥肥的胳膊扒在她面前的长案上,“奶奶把小金库给爹了,要救我娘亲呢!婶娘要不要去看看?” 苏桐一点都不意外。 她将小金库一事说出去,不正是要激起秦宁与老夫人的矛盾? 人打狗,永远不如狗咬狗精彩。 秦庸手舞足蹈说起父亲如何在老夫人面前软磨硬泡,从铁公鸡手里薅了韭菜。 苏桐任他的小嘴滔滔不绝,自己只做自己的活。 不多时,她忽闻屋外有人仓皇大喊。 “三少奶奶,快!他们……” 第10章 跪下认错 那下人一骨碌跑进账房,满脸急色:“老夫人来了,她,她还把您母亲的牌位给请来了!” 苏桐想过,老夫人受了她的闲气,定要做些反击来发泄心中不满。 却没想到老夫人竟拿她死去的母亲来事儿,气恨之余,悲从心来。 母亲是她心中的一大痛处。 十岁那年,母亲因得罪三皇子惨遭流放,从那以后一病不起,郁郁多年,还未满三十岁便含恨九泉。 此情此景,好在她早有心理准备,无论老夫人出什么幺蛾子,都不会感到意外。 秦庸这小子胆小,听说老夫人带了牌位,吓得缩起肥脑袋,直往苏桐身后藏。 苏桐暗忍恨意,一把捏住这小子的后襟领子,将他扯一边儿晾着。 一出门,见老夫人抱着一面牌位,身后跟着秦宁与两名丫环,哭得叫个肝肠寸断。 “苏桐,你好狠的心呐!书玉被你害得不死不活,现而今,又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你非得把秦家弄得家破人亡,才能甘心么!你苏家,堂堂的商贾之家,你母亲生前德行兼备,我都不信,她能养出你这种黑心的女儿!” 苏桐默默听着她数落,怒极反笑。 她还没吭声,楚文与秋茗早已按捺不住,尤其秋茗嘴快,兴许想着已到了这地步,早已不需什么顾忌。 于是张口便骂:“老夫人,您说这种话,岂止折损了小姐啊!我家老夫人生前才貌双全,有修养有才华那是出了名的,您无财无势的一介贫民,够得着去霍霍她的名声么?您一把年纪了,私自去请我们老夫人牌位,简直没品又缺德!” 秋茗说着便要去抢,苏桐伸手拦下,摇摇头,示意他二人别冲动。 老夫人好歹做过丞相夫人,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何时让人怼脸骂过,且还被骂得如此难听,一怒之下几乎跳脚起来。 “死丫头,你竟敢辱骂我,来人,把她给我……” “秋茗退下!”苏桐扬起声量,盖过了老夫人,“秋茗这笔账,且算在我头上。” “小姐!” 老夫人气性高傲,受不得委屈,自然不会轻饶秋茗,但秋茗区区一个小丫环,跟她计较,哪有计较她主子来得有趣? 她主子不是想要担着么? 得看她如何才担得起了! 老夫人心里盘算着,皱巴巴的眼皮儿瞌了两下,“你纵容下人欺辱婆婆,我自然要找你算账的。” 苏桐笑着点了点头。 不怪秋茗发火。 秋茗五岁时在一场水灾中与父母失散,幸得母亲相救才保住小命,本要当个小丫环养着的,但母亲从未把秋茗当作下人看待,对她可谓恩重如山。 等秋茗退下,苏桐这才走向老夫人。 老夫人见她怂了,得寸进尺道:“你母亲牌位在此,还不跪下认错?” 苏桐平静地垂眸应话:“是。” 声音一落,她果然提起裙角,笔直地跪在牌位面前,长长的睫羽,掩下眼中的神色。 她跪得倒利索,老夫人心里却敲起鼓来,莫非她又憋了什么坏点子? 却又一想,苏桐向来脓包,她这婆婆又步步紧逼,母亲牌位也叫搬了来,发怵也很正常。 如此一来,老夫人更加肆无忌惮,“当着你母亲的牌位,老实交代,这两天你都做了什么恶事!” 苏桐道:“婆婆骂得对,我不孝,给母亲丢脸了,我认错。” 上辈子她认人不清、识人不明,不仅害死自己,还连累众人,辜负了母亲的期许。 她该认错,将那错刻在骨肉里,印在心头上,提醒自己,永不再犯! 老夫人瞧她眼眶发红,心头解气地很,和大儿子对了个眼,嗤笑一声,“苏桐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就不罚你了,以后做个孝顺儿媳,守节妻子,也不算迟啊!” 秦宁瞧着老夫人已铺好了道儿,便也跟着一唱二和起来:“娘不会得理不饶人,只要弟妹决心改过,我们都会原谅你的。” “大公子,你们太欺负人了吧!” 秋茗见不得小姐受委屈,面红耳赤地要往前冲,还好楚文及时拦住。 苏桐紧紧握拳,头也没抬道:“楚文,去秦家祠堂,把老太爷、太奶奶的牌位拿来,照婆婆所言,我所犯的罪,只给母亲磕头认错怕是不够了!” 秦家人搬进苏家后,列祖列宗们也一并随迁了过来。 楚文懵了片刻,“小姐?” 按以往苏桐的行事作风,万万做不出这种事,莫非自己听错了? 话一出,老夫人与秦宁双双黑了脸色,惊怒交集,嚷嚷着不准动上人的灵位,骂她大逆不道。 苏桐好似没听见那母子的话,朝楚文大声喝道:“你没听见么,把牌位给我拿来!” “是!” 楚文刚动,秦宁第一个冲上来阻截,但他一身虚肉,身子蠢笨不堪,哪能拦下自幼习武的楚文? 两名丫环也要上前阻拦,同样被楚文挡开。 眼见着楚文离去,老夫人急得双眼血红,眼前一花便歪倒下去。 趁这时,苏桐接过她手上的牌位,紧紧抱在怀中,愧于未能护好母亲,由不得泪流满面。 好在这乱糟糟的场面,总算安静了下来。 老夫人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有气无力地指着苏桐,“苏桐,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不想跟你母亲一样吃官司,乃至被流放,就立刻,让他回来……” 可笑,以为放几句狠话,便可以威胁她了? 苏桐早已不是从前那蠢货,事已至此,绝无可能让步! “婆婆,我们做商人的讲求个诚信、公平,您拿我母亲的牌位整事儿,不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老夫人见拗不过她,为防列祖列宗被打扰,只得让秦宁这长子率同长孙秦庸,给苏桐的母亲磕头赔罪,并保证以后不再冒犯。 苏桐这才罢休。 但此事当晚,老夫人便病倒了。 苏桐为她把过脉,开了一副方子,交代秦宁:“她这些日子休眠严重不足,加上长期易怒,导致肝气郁结,疏泄不利,再不好好调理,恐怕活不过几年。” 老夫人病得没了脾气,躺在榻上哀哀低号。 那虚弱模样,俨然没了半条性命。 秦宁看看药方,又看看老夫人,直气得脸皮发红,“还不是因为你,若非你害得老三病倒,我娘也不会如此!” “就当是因为我。”苏桐没心情与他争辩,丢下这句话后转头离开。 这晚苏桐迟迟未睡,盯着帐顶出神。 秋茗过来查看时发现她还睁着眼睛,嬉皮笑脸问:“小姐,今日解气吧?” 气病老夫人,逼大伯哥磕头求饶,自然解气。 但…… 第11章 困她的锁,杀她的刀 身为一名大夫,苏桐擅长观察,且与老夫人相处已久,那是一纸空谈的气话,亦或言之有物的警告,她看得出。 莫非她真有把柄在老夫人,或秦家人手上? “小姐?”秋茗在她面前挥了两下手,“你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没事。”苏桐淡淡笑过,揭开身上的团锦衿褥,趿着木屐下床,想了想,又拿上外衫,回头与秋茗道:“随我去一趟账房。” 秋茗纳闷:“可都这么晚了……” 她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这便上前协苏桐穿衣。 苏桐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我总觉得,会出事。” 她重生而来,身旁这些人的命运、走向,她都了解大概,按理不该如此。 但自她废了秦书玉起,其后发展也随之发生变数,兴许前世因某些原因,许多事不曾浮出水面,然今命盘改写,却又都不一样了。 彻夜看账,整晚未眠。 翌日苏桐喝了一碗养生粥,一杯枸杞茶,留秋茗回去补觉,自己则去了一趟听澜院。 她与秦书玉的新房。 才到月亮门下,一名小厮便躬身迎了上来:“三少奶奶早,您今日怎么来这儿了?” 这是秦书玉的小厮宗阳,打秦家带过来的,不到二十岁,生得白白净净,一身的机灵劲儿。 苏桐望望这听澜院,又打量宗阳两眼,轻嗤一声道:“我自家的地方,自己都来不得了?” 见苏桐目光强势,宗阳的眼神闪了闪,赔笑道:“您言重了,老夫人有吩咐,让三少爷安心静养,您……不便叨扰。” “呵,老夫人这是嫌三少爷还不够静,死了才算?” “三少奶奶……” 苏桐说完便转身。 如此最好不过。 并非她不来看望,老夫人硬拦着,她能有什么办法? 一日拿不回休书,她一日得做秦家的儿媳妇,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 正欲离开,见二嫂姜锦拎着食盒过来,逢她便笑:“弟妹不进去看看么?” “娘不让呢。” “没事的。”姜锦挽住她的手,直往里带。 宗阳为难,却又不敢硬拦。 今日姜锦穿了身小袖褙子,外套浅绿色比甲,无缀无饰,一如她不施粉黛的脸一样朴素。 显得她那笑容,都真实了许多。 进得内室,姜锦从红木雕刻盘锦纹的食盒中取出蛋羹,小心翼翼喂着秦书玉,苏桐只站在屏风之外,透着狭窄的缝隙看去。 不动,也不碰。 “弟妹不必如此避嫌,”姜锦摇了摇头,无奈道:“虽说温太医下了诊断,小叔情况稳定,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总昏迷着也不是事儿,依我看,这病还得你来治才成。” 苏桐抿唇:“二嫂说笑了。” “你可是神医弟子,我哪有说笑?” 苏桐苦笑一声,没有应话。 她眼力好,透过缝隙,意外发现秦书玉洁白的腕子上有一个细小针眼。 这伤不在穴位,可见并非医治而形成。 正想着,又听姜锦道:“这事儿,回头我跟娘商量商量,只不过她此刻正生着气,我可得好好劝解了。” “不用劳烦二嫂。”苏桐从缝隙处收回目光,呆了会儿便离开了。 出门时楚文正好迎上,许是急的,他麦色的脸上出了一层细汗。 定是出了状况。 苏桐心里揪了似的微微一滞,但只消片刻,情绪又恢复正常,气定神闲地踏上青石板路,且听他道来。 楚文跟随身后,“小姐,宣课司使亲自过来了,怕来者不善。” “那可辛苦他了,”苏桐非但看不出慌张,眼底反而有几丝笑意,“能让司使亲自上门,必然是想逮我个大的了。” “小姐,你怕是……” 苏桐若有所思地遥望远方,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 重生之后的事她可以防着,但在那之前便埋下的隐患,确实棘手。 待苏桐离开听澜院去往账房,见宣课司使正带着几名下属等在账房之处,周围已是戒备状态。 昨晚她一夜不眠,从账本中发现了不少端倪,短短数月,不知被埋了多少坑,中饱了多少私囊。 行商之人,怕口碑崩坏,怕生意亏损。 更怕,牵扯赋税。 卫朝治理税赋向来严苛,轻则罚金,笞杖,再则倾家荡产,重则徒刑流放,人头不保。 别看这小小的八品司使,一旦苏家因税赋问题被查,便是无底深渊,乃至左右她苏桐性命。 宣课司使上门,之前已有预兆。 苏桐定下心思,一团和气地迎了上去,“倪大人亲自登门,实令小女子惶恐,敢问倪大人,您这趟过来是?” 宣课司使名倪政,三十来岁,面额方正,长得一派正气模样。 见苏桐过来,他脸上浮起一抹笑,兴许长相敦厚,笑起来显得比较温和。 可他毕竟握着权柄,心思比海深,那笑也是藏锋带刺,“我们收到消息,说你苏桐以大小书契的方式匿税,这不,本官这就过来查查你的账。” 所谓大小书契,是指一笔买卖订了两份契约,小书契中伪造较小的成交额,送呈官府备案,因此上税也少,而记载真实成交额的大书契却被隐藏,以达到匿税的目的。 一笔两笔不觉得,但商人生意来往颇多,常此以往,自然能匿下不少税金。 苏家乃大商户,体量搁在这儿,一旦查起来,可就不是一星半点的东西了。 “大人请便,待查完账,知会小女子一声即可。”苏桐回应落落大方,话一停,看了一眼账房方向。 此时掌簿的还站在房门口,老脸惨白。 掌簿名李水田,在苏家已有十年,向来深得她信任,鼠疫爆发后他功不可没,乃至丢了性命,是苏桐今世必要好生对待之人。 自从牛容容管账后,他只落了个辅助身份,没有任何实权。 倪政用眼神示意几名下属动手,而苏桐的视线,又落在了倪政手里,那鼓鼓的牛皮纸袋上。 宣课司查账一事,惊动了整个苏家。 姜锦与其一双儿女,秦宁带着儿子,又随同两名丫环小厮,将病中的老夫人也一并抬了过来。 一时间,连同厨房杂役等三四十人齐齐涌来,无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苏桐看着倪政那袋子,幽幽叹了口气。 此刻它哪里还是个袋子? 那仿佛就是困她的锁,杀她的刀。 第12章 事发 秦家几人焦头烂额,尤其老夫人,人都蔫菜儿了嘴还没止住,时不时指桑骂槐一句,听得苏桐心情极躁。 她便又差人上了一壶雨前龙井,正品着,楚文又疾步上前禀话。 “宣课司已派人全面清查苏家名下产业,小姐当心。” “嗯。”苏桐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她不管账,对账务却也知晓一二,毕竟从小跟着父亲经商,十岁后才拜入神医门下。 然而重生前已入了圈套,这套,是非钻不可的。 楚文一个糙汉子,急得脸都快红了,小声问:“您既已预料,为何不早些毁了账册,这事儿……” “没用的。” 楚文懊恼地低头一叹,“是。” 不时,倪政喊李掌簿过去问话,得知账房主管牛容容还在刑部,又命人带了另两名打下手的过去,交叉讯问。 苏桐在生意上的个人进项全入了苏家,一旦账务出问题,牵连甚广。 据她判断,事情出在牛容容接手之前,正好将牛容容摘了出去,首当其冲要问责的,当属她苏桐,与李掌簿。 “娘您先别急,没事的。”姜锦小声安抚老夫人,拿着帕子为她擦汗。 大热的天 三个孩子吓得小脸发白,不住地往秦宁那儿躲。 仿佛他身材肥硕,便可以遮风挡雨一般。 老夫人气性大,瞧着这乱糟糟的情景,那双眼,连同老脸一并红了起来,人还在滑竿上半躺着,也要颤巍巍地撑着身子,顶着劲道骂,“苏桐,你个混账东西,到底做的什么事!” 苏桐听她中气十足,想她兴许无医自愈,不由弯了嘴角,“娘的病,好了?” “都这会儿了,你还气我!” “那让儿媳给您把把脉?” “你离我远点儿!” 苏桐是真准备把脉的。 说着便来到老夫人身边,然而手还没搭上腕脉,忽听李掌簿带着凄厉的哭声吼道:“司使大人,您就别玩弄咱们了!” 声音一落,账房内外一片惨静。 老夫人愣了愣,本想抓住苏桐的手质问。 苏桐心思早已不在她,素手一拂,正巧从老夫人脸上拂了过去,而后潇洒转身,走向了李掌簿。 老夫人:“……” 李掌簿话一说完便叫几名衙役围上,将他按跪在地,他激动地冲撞起身,可终是双拳难敌四手。 倪政一脚踩在李掌簿背上,笑得满面得意:“看来,你都知道了。” 李掌簿紧咬牙根,挣扎着正要说话,这时苏桐怒声打断:“他不知道,我知道!” “小姐……”楚文见势不好,立刻就要冲上来。 苏桐伸手拦下,示意他不必冲动。 倪政似乎就等着她,听到此言,乐得眉毛都闪了一闪。 秦家诸人,无不心惊胆战。 秦宁这怂包子,危急时刻自然要自降存在感,于是假装保护孩子们,往后退了好几步。 唯姜锦上前,却让老夫人一个眼刀子吓退了回来。 老夫人病则病矣,眼神仍然凌厉的很。 姜锦自认不比牛容容圆滑泼辣,因而最受老夫人拿捏。 倪政得了苏桐的话,凑上前道:“本就该直接找你,既然你认了,那么,随我去衙门一趟吧。” 苏桐眼观鼻、鼻观心,不甚在意地道:“有劳大人带路了。” 李掌簿知她这一行凶险至极,不免急恨,身上那愤然之状,似要奋力冲破衙役们的禁锢。 苏桐冲他摇了摇头,见他低头不语,这才安了心,正色与倪政道:“大人,我可以跟你走,但我苏家的其余人等,你一概不能碰。” “苏家人,”倪政扫视一眼现场诸位,“包括这里所有人?” 苏桐轻蔑地笑了笑:“大人搞清楚,那边的是秦家人,这些人,您随意就好。” “苏桐,你!”老夫人气极,挣扎着又要起身来骂。 一众秦家人也都脸色难看。 他们自然不认自己是苏家人,但苏桐如何也不能将他们抛之脑后! 任由老夫人及秦宁骂骂咧咧,苏桐一笑而过。 走之前,她在楚文耳边交代了两句。 楚文听言微微一愣,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许是明白自身责任重大,楚文红着眼睛,朝苏桐狠狠点了点头。 正是初夏时节,冰镇来的酸梅汤,吃着格外清爽。 陆怀瑾才进国公府,华夫人便邀他去后院的荷塘边上小吃了几口,胃肠爽利,心情自会好上几分。 他搁下手上那铜胎镀金掐丝珐琅碗,眉眼带笑,“娘今日怎么没出去和姐妹们赏花作锈,得空与儿子闲聊了呢?” 华夫人出身皇族,乃昭阳长公主之女,出嫁那日,圣上又赐了一品诰命,多重荣宠加身。 高门府第里养大的女子多端庄知礼,又因华夫人实是少见的美人胎子,寻常间的抬手投足,也皆是风华万种。 华夫人眼中笑意温和,“没有原因,正巧看见你,便邀了过来。” 这么一说,陆怀瑾才后知后觉。 并非母亲忙得顾不上儿子,只是儿子疏于关怀罢了。 近来又叫那女人分了不少心。 他本心情安定,可想到那女人,忽又烦乱起来。 华夫人将他细细瞧上几眼,有些难堪地开口,“允章,你跟秦家那位,如何了?” 陆怀瑾表字允章。 许是没料到母亲会提起苏桐,陆怀瑾搁在大理石桌上的手,蓦地跳了跳,面上平静道:“儿子与她早已不相往来,母亲多心了。” 华夫人轻叹一声:“但我听说,你似乎并未与她划清界限,允章,你切不可玩火。” “没事的母亲,可别信那些道听途说。” 华夫人心疼儿子,他还没哪里去呢,自己眼底便起了一层薄雾,“允章,该放下的就放下,不必难为自己。” “儿子还能放不下她?” 陆怀瑾急急应上一句,又忙着端起碗来,让丫环续上酸梅汤。 这会儿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大人,属下刚收到消息,苏桐小姐涉嫌匿税,被宣课司使给带走了。” 苏家出事,只不过早晚的区别罢了。 对此陆怀瑾并不意外。 倒是华夫人,听完侍卫禀话,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陆怀瑾不着痕迹避了开,又立刻从丫环那儿收回碗来,直说道:“今日的汤属实有些酸了,儿子牙痛,请容儿子暂先告退。” 第13章 移交刑部 陆怀瑾告辞华夫人,招手让那侍卫跟上。 这侍卫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与陆七同为国公府十八骑一员,行六,名唤小六。 陆怀瑾大步走出国公府,上了一顶红顶蓝呢的轿子,方才坐定,向小六道:“去宣课司。” 小六顿了顿,“是。” 这几日主子对苏家上心不少,小六百思不解。 别人只道,苏家小姐得罪了陆大人,以为陆大人正打算揪苏家的小辫子,可陆大人贴身的侍卫们却迷糊了。 陆大人对苏桐小姐,究竟是何种心思? 这么想着,忽听轿内的男人问道:“小七如何了?” “回大人,正在养伤。” “嗯。”陆怀瑾声音慵懒,“不想同小七一样,便管好你的嘴。” 小六听言面色一白,忙俯首应话:“是,属下不敢胡言!” * 宣课司,司京城课税。 陆怀瑾习惯性单手负后,撩起袍角,走进署衙。 “陆大人!” 人刚踏进门槛,倪政便满脸惊喜地迎了上来,前躬后鞠地跟上陆怀瑾,“下官不知大人莅临,有失远迎啊!敢问什么风把陆大人您给吹来这儿了?” 陆怀瑾眼角噙着一抹狐狸般的笑,虚虚扫了倪政一眼。 “你猜?” 倪政是个老油子,眼珠溜溜一转,点头哈腰道:“为秦家三少奶奶?” “你这脑袋呀,”陆怀瑾啧啧一叹,笑而不语。 倪政不知他意思,生恐哪儿不对,惹了这尊大佛,骇得额角直冒冷汗。 陆怀瑾话一落,人也走进中堂,大马金刀坐了下去,啪地打开折扇。 倪政差人上茶,左右思量后才轻声细语询问:“陆大人于下官有知遇之恩,但凡大人吩咐,下官定竭心尽力!” “无他,有些闲话想同你说说罢了。”陆怀瑾玉手执扇,通身上下,一派悠然自得的贵公子气息。 待倪政躬身听命,陆怀瑾悠悠开口:“上个月,不是有个匿税的粮商被斩了。” “是的大人,非但匿税,被查了还不老实,”倪政道:“所以便将其送往刑部,大人贵人多忘事,他还是您量的刑。” 陆怀瑾垂了垂眸,“是啊,本官这几日得闲,想着多审几桩案子才好。” “刑部案子少?”倪政下意识应上一句。 不应当啊!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多嘴,“啪啪”给了自己俩耳光,不住地点头道:“下官自当效劳。” 陆怀瑾这是在向他要人。 要的是谁,不言面喻。 陆怀瑾也不说破,望着倪政那张阿谀奉承的脸,一丝鄙薄从眼底闪过。 “倪大人是否觉得,本官与那人有仇?” 觉得? 倪政面前连飘三个“不”字,陆大人与苏桐之间,分明就是有深仇大恨! 当初他受陆怀瑾提携,如今正是还恩的时候。 “下官不敢揣摸大人心思。” 陆怀瑾一扫轻浮,冷冷道:“你最好不敢。” 这边陆怀瑾递完话,当晚,苏桐匿税一事因案情复杂,移交刑部处理。 消息传进苏家,整个宅子都陷入了一片恐慌。 秋茗此刻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就一觉睡醒,自家小姐便让衙门的人带走了,且是匿税这种大事。 若在宣课司处理,说明还有挽回的余地,大不了破财消灾,但…… 一天不到,已然移交刑部,撞在了死对头手上! 秋茗忧心小姐安危,无奈苏家被刑部戒严,出个门都难。 一筹莫展时想起楚文,他武功好,说不定可以出去求助,小姐广结善缘,总能找到几个能说上话的。 可是,楚文呢? 秋茗六神无主地来到客厅外,听见秦家众人七嘴八舌。 老夫人喝着参汤,忧心忡忡。 “苏桐作死,可别连累书玉才好,容容还被关着,她俩具体出什么事了,至今不清不楚,简直作孽!” 秦宁摆出大公子风范来,宽慰道:“娘不必担心,听说大小书契之事,出在容容管账之前,无论苏桐如何,也牵扯不到秦家头上。” 老夫人嗤笑:“秦家不必入狱受罚,那银钱呢?罪名若定下来,那是要抄家的!” 二子秦清河“哎”地叹了口气,“到时,我们可能连个住处都没了,苏家……” 秦清河正打算分析厉害,姜锦暗暗拐了他一肘子。 秦清河老实闭嘴。 老夫人喝参汤的兴趣也没了,将勺子“当”一声丢进单色宝蓝釉的瓷碗中。 “姜氏,以你看呢?” 姜锦忽被点名,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老夫人行事,几乎不曾询问她的意见,大嫂在,大事小情,便都由她同大嫂商量的。 姜锦收起慌张神色,忙回道:“娘,眼下急也没用,弟妹已转刑部陆大人手上,要如何判罚,皆由陆大人定论了。不过,即便以最低规格处罚,也够弟妹受的。” 提起陆怀瑾,秦家无不绝望。 相传他与苏桐有仇,这回撞在他手上,他岂会轻饶? 苏桐出身商家,身份低贱,又是个巴结货,秦家人向来不待见,纵然她如此厌恶,知她即将下场凄惨,也不免对她生了几分不忍! 秦清河直摇头叹气:“准备好,给她收尸吧。” “这回可得完了。” “……” 这话听在秋茗耳中,心如刀割。 这些人根本不关心小姐死活,他们只关心财产是否受损,会否影响居住环境! 狼心狗肺! 秦家众人里,也就只有姑爷,真心疼爱小姐了。 夜深人静,秋茗掩着哭声,一路奔向听澜院,去找姑爷! 姑爷若知小姐受难,定会难过吧。 偏偏姑爷成了瘫子,以至于小姐连个心疼她的人都没有。 秋苟一路怅然,方才靠近听澜院,听灌木丛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秋茗听得出,这是李掌簿的声音。 而后,有人冷笑:“求我做什么?如今陆怀瑾过问,谁敢轻举妄动?” 李掌簿抱着那人的腿,哭得老泪纵横,颤声道:“正因为如此,我更该去救小姐,否则她会出事……苏家待我不薄,我不能看着她身陷囹圄。” “那不正好?出事她背着,你不就能平安抽身了?” 秋茗细细一听,后来说话的那男人,竟然是…… 忽地,她感觉什么东西在脚面上爬,巨大的恐惧感瞬间袭来。 她止不住一声惊叫。 然而声音还未出口,有人捂上她的嘴,将她拖进更隐蔽的墙角…… 第14章 苦衷 秋茗不敢反抗,随着那人的力去了隐秘之处,借着月光才发现带走她的人,竟是楚文。 楚文示意不可出声。 她连连点头,再看向谈话的那两人,不由得咬紧后牙槽。 趾高气昂与李掌簿说话的那人,竟是姑爷的随身小厮,宗阳。 李掌簿跪在宗阳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饶:“你行行好,把字据还给我,我把我所有的身家,都给你……” “谁稀罕你那点身家?” 宗阳一脚踢翻李掌簿,嫌弃地拍拍脚面,好似踢打了他,就将自己的靴子染脏了那般。 看着李掌簿倒地不起,宗阳得意地哂笑一声,“你最好别插手三少奶奶一事,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宗阳……” 李掌簿欲追上前,宗阳又狠狠送了他一脚,与对待牲口无异。 “我求求你了,宗阳……” 宗阳转身便走,“砰”的一声,将听澜院大门阖上。 见此场景,秋茗直气得红了眼睛。 姑爷品德、修养俱佳,身边怎就出了宗阳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宗阳一走,秋茗这便过去搀扶李掌簿。 楚文却按住她的肩,冲她摇了摇头。 等李掌簿离开,他让秋茗先回院子,自己则悄悄跟上了李掌簿。 苏家基宅轩敞,专门划了偌大的西院作为下人区,服侍年限久的,还有一套单独小院,供自己一小家子居住。 李掌簿便得了一套,住着他与儿子陈平。 楚文暗中跟去。 兴许操劳太多,五十来岁的李掌簿相比同龄人而言更显老态,挨了宗阳两脚后,李掌簿连走路也是颤颤巍巍的,进屋子不久,忽听见“啪”的一记碎瓷声。 楚文忙赶至门外,附耳上去。 “你又喝酒,喝完了给我惹事,是不是?” 李掌薄声音带着哭腔,听得出他为了压下骂声,已在极力克制情绪,且因为方才打碎了酒壶,恐惊动他人,而微显慌乱。 “好,我随你了。” “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受罪,那可是陆怀瑾的地盘啊!” “可我,又放不下你。”李掌簿的声音由颤抖至无力,待到后来,连自己也要听不清了,“苏家对我有恩,我万万不能,让小姐陷了进去。” 屋内无人回应。 楚文透过门缝看去,见陈平醉倒在方桌之前,身边的李掌簿满脸凄色。 看看醉得不省人事的儿子,李掌簿不再犹豫,他抽下腰带,挂上房梁,绝望地踏上脚凳。 楚文见状一脚踹开木门,及时将李掌簿放了下来,再一巴掌打醒陈平,将迷迷糊糊的他按跪在地:“臭小子,你究竟做过什么混账事!” * 刑部女监。 牢内并不透光,肉眼看不出时辰,但苏桐估算,此时应为子夜或更晚一些。 房内徒壁,仅一铺干草为床,且还泛着霉气。 为保持体力她只得忍下不适,将就着在干草上躺了下去。 匿税与她无关,之所以自甘承担并接受查办,原因在李掌簿。 大小书契一事,实为李掌簿手笔。 倪政论理,应该第一个查到负责账务的李掌簿头上,然而李掌簿一但被查,极可能背上重大罪名,不得翻身乃至丢了性命。 李掌簿跟随苏家十几年,看着她长大,对苏家忠心耿耿,瘟疫蔓延期间,因药材紧张且价格异常高昂被劫匪盯上,为了护下药材,李掌簿宁死不屈,惨死于悍匪手中。 如此义薄云天的李掌簿,即便害她,也定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她于心不忍。 她料定倪政会将矛头对在她身上,于是自领风险,将李掌簿排除在外,留楚文在宅内,以便查出究竟。 而她是否可以顺利脱身,似乎…… 她敲了敲发重的脑壳,一日来的疲惫,却在她极度放松时一股脑涌来。 “苏大夫。” 有人在牢房外喊道。 苏桐扶了扶额,顺声看了过去,“小六?” 小六道:“我奉大人命令,特来带您去见他。” 苏桐下意识绷紧后背,兴许前两次叫他折腾地过于狠了,提起见陆怀瑾,她便本能一般心生恐惧。 “苏小姐,请吧。”小六打开牢门,礼节似的做出请状。 苏桐忧虑重重,“麻烦你回去告诉陆大人一声,我身上脏,恐怠慢了大人。” 小六却还是那副不带情感的模样,仿佛一个冰冷的木头人。 国公府侍卫,向来如此。 苏桐自知无法反抗,便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那……便劳烦你带路吧。” 第15章 治病 刑部后堂。 苏桐随小六进门,见陆怀瑾半倚在软榻上,单腿屈起,就着酒壶即饮,那姿态懒散轻慢,骨子里的不羁与狂放,尽都写在了脸上。 “来了?” 见人他便坐起,抹了抹嘴,拍拍身边的软榻,示意她坐过来。 小六见大人此状,片刻也不敢多待,忙着躬身退下。 苏桐目送小六离去,看着陆怀瑾肆意撩拨,并未动弹。 她怀着报恩赎罪的心重生归来,虽忍了陆怀瑾诸多冒犯,皆因前世欠他太深,她并非放荡形骸之人。 即便在赎罪,她亦有尊严。 礼节性地福了福身,启声问道:“陆大人深夜传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陆怀瑾眯了眯眸子,显然没想到,她待罪之身竟敢在他面前如此硬气。 挺好,他也想知道,女人这把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那慑人心魄的眸子微微一挑,背手走向苏桐,“本官在想,你何时开口向本官求饶。” 压迫感逼至头顶,苏桐本能般向后退了一步,“大人,何意?” “你不知道宣课司将你移交刑部,预示着什么?”陆怀瑾修长手指扣住她的下颌,神色颇玩味,“预示着,你不仅要倾家荡产,还要坐牢,甚至流放,若本官顶格处理,判你个斩首也不为过。” 苏桐却是不急不缓,镇定道:“竟是这样?” “不然?” 苏桐笑了笑:“民女以为,案件移交刑部,是要请陆大人利用刑案手段,来替民女洗脱冤屈的呢。” “你冤?”陆怀瑾“啧啧”两声。 自打七里坡与她决裂后,这张脸他怎么看怎么大发。 僵持半晌,陆怀瑾见她毫无示弱打算,遂推走她的下颌,“本官已有物证,秦三娘伪造的大小书契皆在手上,此案已明,无需什么侦破手段,待明日过堂,你好生招供,本官好生判了就是。” 薄薄怒意沉在他的面上,他兀自整理衣袖,假惺惺道:“好歹同床之谊,可叫本官好生为难呢。” 苏桐暗自哭笑不得,只盯着他瞧,心下一片怅然。 “若民女被处罚,陆大人的气,就该消了吧?” “七里坡的气?” “嗯。” 陆怀瑾忽而一笑,那张面皮显而易见地不正经:“许是消不了!” 苏桐悠悠一叹,便不再纠结那件事。 来日方长。 既然要赎罪,那些账她总得慢慢去还。 她只求前世的灾难不再到来,可免陆怀瑾情伤,免他身死,百姓也不要再承受鼠疫之祸,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 她微微瞌眼,心里一番挣扎后才淡淡说道:“书契乃伪造,并非民女所为,但事情另有隐情,暂时不便揭发,否则真相会被埋没。” 陆怀瑾背着手,凑在她面前冷笑:“你觉得,本官是想真相埋没呢,还是不埋没?” “陆大人?” 他是要,公报私仇? 陆怀瑾再凑近一寸,近到他的呼吸敲在她耳边,那语调里,带着挑衅与魅惑,“不然你再陪本官一宿?” 苏桐脸色“唰”地红透。 陆怀瑾,你究竟恨我多深,竟要一次次折辱于我? 自从七里坡一别,他变了。 变得她陌生,可怕,哪怕她知晓结局,亦会对他胆寒。 “不愿意?”陆怀瑾没脸没皮,半分不恼,“那便再回牢牢想想,自己怎样才能洗清罪过吧。” “陆大人……” “现在想求本官,已经迟了。”他不再言语,唤来小六,命他将人送回。 苏桐不明白,陆怀瑾喊她一见,只为羞辱她,并明摆着告诉她,他要用法条来处罚她? 那么明日过堂,他想必不会有分毫偏颇了。 或许,这回她赌错了。 她不再多想,踏出后堂,恰此时国公府来人,向陆怀瑾禀报,“大人,国公大人抱恙,请您尽快回去一趟。” “等等!”陆怀瑾喊下苏桐,似乎耐下性子才说了一句:“先随本官去国公府,为国公看病。” 苏桐搜索记忆,这次国公犯病,声势闹得颇大,华夫人悬赏重金,致使多名大夫求上门去,这消息传进皇宫,皇上还特意派太医前来过问。 她也是上门的其中之一,却连府门都没得进,便叫守门的给轰了出去。 然而动静闹得不小,收尾却极其潦草,她至今不知国公所患何病。 苏桐神思微转,向陆怀瑾道:“民女遵命。” 稍后她换了身淡鹅黄长裙,重新绾了发,随陆怀瑾马车一道去往国公府。 一路上陆怀瑾闭目不语,坐得宝相庄严,拢着双手,看着悠闲,实际这是一种淡淡的防备姿态。 他在提示苏桐,离自己远一些。 苏桐识趣,只掩着满腹失意,未敢打扰。 子夜,国公府仍灯火通明。 沐纭院中,丫环小厮们皆整齐划一地立于院中,大声不敢出一个。 室内偶有大夫进出,进时脚步急匆,出时摇头长叹。 华夫人陪在国公床边,急得额头上细汗淋漓,向来处变不惊的性子,亦难维持平静。 国公躺在罗汉床上,有气无力地半睁眼睛,“夫人,为夫……只怕……” “国公!” 华夫人心痛难当,忍着泪意道:“没事的国公,大夫在呢。”她遂又问向床前那大夫,“国公一向身体康健,为何突染重疾?此前还无征兆。” 被问话那大夫跪在华夫人面前,诚惶诚恐:“夫人,小人……实在查不出来啊!” “下去吧。” 大夫抹着汗灰溜溜离开,正好迎上苏桐与陆怀瑾,匆匆见礼后,又马不停蹄跑了。 苏桐正疑惑何病竟将大夫吓成这样,便听陆怀瑾故意扬起音调,向室内的人道:“父亲,儿子回来看您了,儿子带了苏桐苏大夫,前来给您老人家治病!” 这一嗓子出去,病床上那中年男人蓦地睁开眼睛,直向门外吼道:“你居然又跟姓苏的混在一起!” 苏桐:“……” 国公大人乍声,华夫人也无比意外。 然他诈尸般坐起后,却又仿佛叫人抽去了根里,转眼便颓然倒下,一脸痛苦地握住华夫人,虚弱地问:“你让儿子回来,是给我送终的么?” 第16章 看诊 “儿子不敢!”陆怀瑾撩袍立跪于床前,摆足了认罪认罚的姿态,脸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抱恙,儿子特意领了全京医术最好的大夫,为您看诊。” 苏桐还未开口,国公又吃力地吼道:“不许,哪怕我死,也不要这女人为我看诊,让她……滚!” 哪怕被如此贬低喝斥,苏桐也并未在意。 前世因共治鼠疫,她才算彻底认识了国公大人,对他由衷敬佩。 国公名陆行知,因立下汗马功劳,获封安国公,生性爽朗豁达,与陆怀瑾阴柔腹黑的性子大相径庭,浑不似父子。 当时鼠疫席卷全国,陆行知主动请缨入了疫区,亲力亲为维持秩序,亲自安排各项物资调动,安定民心,避免了各种次生灾害,就如那定海神针,他在,一呼百应,他在,众志成城,虽万死而不悔,于治疫,于天下,他功不可没。 如今国公苛待,皆因她背叛陆怀瑾的那事罢了,她如何恼得起来? 苏桐道:“国公大人勿恼,待民女给您看过病,自会离开。” 华夫人按着陆行知的手,示意他别再说话,转头与苏桐道:“他既不愿,苏大夫莫再执意了,请回吧。” “民女望诊即可。”话出口,她已快速将陆行知的面色审视了一遍。 一看,心里便有数了。 “苏大夫,”华夫人语气重了几分,“听说你心气高傲,主人已如此待你,你又何必呢?” 苏桐看一眼一旁跪着的陆怀瑾,道:“民女受陆大人托付而来,没有不治而走的道理。若国公大人实在不愿,那……反正民女已通过望诊得知您的病情大概,民女便私下告诉陆大人,有什么,说什么,若言语失当冒犯到国公大人,那么……” 话到这儿,陆行知似有顾虑般,眼珠子动了动。 苏桐抿抿唇,继续说道:“那民女,这就告辞了?” “慢!”陆行知忙喊下她,下一刻便又恢复声若蚊蝇的气虚模样,“你先看,看看再说。” “是,民女遵命。” 这时,陆怀瑾退至一侧,苏桐上前。 “请国公大人张口。” 陆行知瞧她碍眼,百般不自在,但已答应她医治,便不得不照做! “伸舌。” “啊—” “国公大人,伸长些。” “啊——” 连瑾礼端方的华夫人,见此情景都不由地抿唇发笑。 这头老虎,居然也有如此乖顺的时候。 苏桐又为陆行知把了脉,心下更是了然,“国公大人邪气入体,需要做些休养,民女给您开一副温柔些的方子,服上两日应可好转。” 陆行知闻言,又虚弱不能自理地咳了两声,“那我,会不会有事?” “若不好好调理的话,会有事。” “咳咳……” 华夫人心疼地眼泛泪意,虽不喜苏桐,却也信她医术过人,从未误诊,“苏大夫,你可要好好为他看病。” “夫人不必担心,有民女在,不会让国公出半分闪失。”苏桐温声道:“为了国公大人的身体,民女明日还得来复诊一趟,请国公、夫人莫烦了民女。” 陆行知有他自己的小九九,为免苏桐多事,顺着话道:“你尽管来即可。” “是。” 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唯有陆怀瑾一言不发,等苏桐开完方子,吩咐些事项,他便借由带苏桐离开沐纭院,领她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而驰时,一直静默的陆怀瑾这才轻笑一声开口。 “明日复诊?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明日你还来得了?” 苏桐礼节性地点点头,表明在听:“若大人给民女判了刑,兴许来不了。” “你便是拿复诊为由,要挟本官,轻饶你匿税一事?” “民女不敢。” “你最好是真不敢。” 陆怀瑾自顾自地靠在厢板上闭目养神,慢悠悠问道:“我父亲到底什么病?” “这……暂时还不能说。” “他根本没病!” 苏桐笑而不语。 他确实没病,且身子壮硕如牛。 但她已与国他达成共识,装病的事,要替他瞒下来。 车内一片沉静,苏桐见陆怀瑾几乎睡着,也听不出声息,自己无聊地撩开侧帘。 快到苏宅了。 不知楚文那里,是否有了进展。 她被倪政带走前,在楚文耳边留了一句话。 “帮我查一下李掌簿,他必有动作,我相信李掌簿有他的苦衷。” 她见过那些罪证,假书契上亦有她的私章,她断断无法洗清。 而有机会用她私章做文章的,唯有李掌簿。 诚如她所说,李掌簿必有苦衷,查下去大不了李掌簿豁出去,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于是她顺着倪政的意去了一趟宣课司,留楚文追查,李掌簿念她一片爱护之意,不可能毫不动容,毫无行动,这便给了楚文了解真相的机会。 若能将症结解决,说不定还能保下李掌簿。 而她…… 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否顺利抽身。 稍时,马车经过苏宅大门之外。 苏桐眼中的怅然,越发明显…… “停车。” 陆怀瑾忽然吩咐下来,苏桐颇为意外。 “你可以回去看看。” 苏桐寻思,莫非陆怀瑾在同情她? 然而这时候回去,会打断楚文的进度,并且毫无意义。 她犹豫了一下。 这会儿陆怀瑾打开轿帘,唤小六附耳上来,不知叮嘱了些什么。 小六立即领命:“属下马上去。” 话一落,小六身形如箭,转眼间跃进苏宅,消失。 苏桐不明白陆怀瑾的意思,遂疑惑地望着。 陆怀瑾嘴角抽了抽,不屑相告。 天还未亮。 宗阳心急忙慌,经抄手游廊来至老夫人的翠霞居,叩响了院门。 “老夫人,不好了……” 老夫人贴身的孙嬷嬷,忙把人带了进去。 因三儿子、大儿媳相继出事,又被苏桐实实在在气了几顿,老夫人身子羸弱,目前正在养病期间。 宗阳拜在滃染山水的六扇屏风外,紧张道:“小人这里,可能会有麻烦。” 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咬着老牙道:“家里不安生,你个奴才也要惹事不成!” “小人不敢!”宗阳颤颤地说道:“小人……可能被刑部的人盯上了,小人怕顶不住。” “什么?” 宗阳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有件重要的东西,想交给老夫人保管,事关三少爷,万望您接手。” 听到这儿,老夫人大惊失色。 第17章 问罪 小儿子已然成了活死人,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废人,又怎会再扯些乌烟瘴气的事儿? 老夫人心惊肉跳,不顾身子孱弱,强撑着坐起:“到底,是什么情况?” 宗阳掏出身上的东西:“是一份字据。” 孙嬷嬷立刻接下来,交老夫人过目。 老夫人一见这字据,心里猛地打了个咯噔。 遂疑惑地望向屏风处,小声问:“东街那小霸王,是李平打残的?” 这字据,是一份出自李平的悔过书。 京城上下,谁不知东街小霸王,那可是三皇子的表弟,皇亲国戚! 李掌簿的儿子李平,是苏家人,若这事传扬出去,难保三皇子的人不会连累到苏家头上。 而今秦家与苏家一体,苏桐倒霉,秦家还能好了去? 但老夫人又一想,这何尝不是苏桐的一个把柄?有这东西在手,苏桐岂敢再收回管账之权?岂敢不供养秦家一门几十口子? 如此一来,老夫人的脸荡起一丝笑意,仔细着收好字据,打发宗阳道:“东西放在我这儿,你尽管放心。对了,这事怎么就与书玉有关了?” 她想,兴许因书玉娶了苏桐的缘故。 宗阳道:“三公子知道此事,正是三公子设计让李平写下。” 老夫夫伸着脑袋:“为何啊?” “三公子拿着李平的字据,要挟……让李掌簿做假账。” “这……” 老夫人俨然没料到儿子做了这种事,但身为一个秦家人,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 一可从中得利,二可拿捏苏桐,不愧是她的儿子。 她默默打定主意,把这东西妥帖放好。 就算苏桐因书契造假被罚,偌大的苏家总不会一举败了,只要有字据在,想何时敲她一笔,便何时敲她一笔,这辈子别想逃出秦家的手掌心! “啊欠!” 苏桐重重打了个喷嚏。 马车被这记喷嚏震得颤了颤,陆怀瑾似有不满,凉如秋月的眸子蓦地看了过去。 苏桐有些难堪地背开脸,稍掩着头面。 此时马车仍停在苏家院墙外,车外沉寂,隐隐有风从窗口透来。 “大人,”一名下属在窗外禀道:“属下有新消息。” 陆怀瑾朝他那边去了些,听他几句耳语后,脸色沉了沉。 不出所料。 招手屏退下属,这会儿苏桐犹豫了一下,便问:“大人在帮我查案子吧,看来大人也舍不得我被处刑。” 陆怀瑾不以为然地拂了拂袖,轻笑一声:“那可不见得!” 她啊,还是那老样子。 自以为是,以为别人都同她一样,眼里只有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儿了? “那大人让下属盯着苏家,是为了?” “自是为了揪你小辫子,抛你背后见不得光的东西。” 苏桐苦笑,知他口不对心,愈发感觉心疼了,“其实我与秦书玉成婚只是表面,我也很后悔,而且秦书玉已写休……” “若他没瘫,你还后悔?”陆怀瑾嘲讽道:“眼看着他不行了,于是又惦记上本官,是与不是?” “我……” 不容她狡辩,陆怀瑾再次打断,一个字也懒得听见:“你为了秦书玉背叛本官,如今说你很后悔?” 他宛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后悔便后悔吧,无论后果如何,你自行承担了便是。” 很明显,他不会原谅,亦不打算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苏桐漠漠低头,下意识攥紧裙角,如何也掩不住那失意。 片刻。 “匿税一事,兴许要你一力担责。”陆怀瑾忽道,口吻平静徐缓,听不出一丝情绪。 仿佛她坐牢,乃至被砍了脑袋最好。 听得苏桐心头发凉,咬了咬唇,“若查不出真相,民女担着就是。” 陆怀瑾冷笑:“怕只怕,你担不了这责!” 苏桐微怔:“大人?” 莫非此事,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正想着,陆怀瑾忽然扬起声量:“来人!” “属下在!” “下令包围苏家,纠十人随本官进去!” 苏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一阵紧张,一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然陆怀瑾不言,随后他一脚踹开苏家大门。 动静引起苏家护院注意,各人都闻声而动,楚文第一个大腾身跃来。 苏桐冲他摇了摇头。 “是。” 方进门。 陆怀瑾与之前复命那属下低语两声,属下立即带着两人直奔左侧抄手游廊而去。 那是老太太住所方向。 陆怀瑾冷声道:“命这里的主子们,前厅来见。” “是!” “李掌簿父子同来!” “是!” 一时靴声阵阵,于这静夜中格外刺耳。 苏桐本想开口,又自知无法阻止,只得由了他。 进了前厅,苏桐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毕竟自己家里,即使心里没底,也不至于慌了心情。 不多会儿,老太太与秦宁、秦清河、姜锦先后来到,一个个表情仓促,牛容容虽回了苏家,因伤势在身不便,陆怀瑾并不强迫。 楚文带着秋茗站在门口,无不是一脸担心。 秋茗忍不住与楚文嘀咕:“小姐这么晚跟陆大人一起回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别担心,应该没事。” 秦家四人忐忑进厅,还没顾得行礼,陆怀瑾便质问:“本官听说你秦家做了出格的事,哪位主子上前与本官说个明白?” 四人面面相觑,老夫人心里有鬼,撑着镇静道:“请大人明示。” “不肯招认?” 老夫人打了个哆嗦。 她方从宗阳手中接了那可保秦家一门富贵的字据,陆怀瑾那便过来踹门问罪,难不成陆怀瑾已知情? “你不需要辩解是么?” 陆怀瑾一句话压下,唬得老夫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直呼“老妇冤枉啊”! “那便等等看,本大人是否冤枉了你。”陆怀瑾摇着折扇坐于上首,漫不经心地扫视众人,气场之强,无人敢吭。 这边将秦家四人晾着,下一刻,李掌簿父子,在侍卫的押解下进入前厅。 烛光将李掌簿的脸,映得红里透青,青里又交错着白。 “陆大人!”李掌簿踉跄着上了一步,“咚”一声跪在厅上,老泪纵横道:“大人莫再问了,小人知罪,小人认罪,小人偷了小姐的私章,伪造书契,与任何人无关啊!” 第18章 你可以自行处置 秦家四人表情复杂,不知是忧虑亦或释然。 陆怀瑾淡淡地“哦”一声,拖长了声音道:“看来你不想知道真相了。” 李掌簿忽一抬头,一抹惊慌自眼底闪过,犹犹豫豫,“小人……不知大人何意?小人已认罪,您将小人下狱即是,与我家小姐没……” “李掌簿!”苏桐扬声叫下,“你这认的什么罪?陆大人何时说你有罪?” 李掌簿还没想好如何回复,陆怀瑾已笑道:“苏小姐不必心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苏桐毕竟死过一次,算见过世面,气定神闲道:“好的,大人。” 这边话刚说完,小六小跑进厅,双手将一张字据呈于陆怀瑾。 “大人,属下从秦老夫人房间,找到了这东西。”小六道:“乃李平所书字据。” 说到这儿,李平已吓到身子发软。 完了。 老夫人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便要求救。 然扫视一圈却没见个能顶事的,不由心中懊恼。 当时怎么没寻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藏着,竟让陆怀瑾的人寻到! 秦家其他三人暂不知情,见老夫人变了脸,都不由生疑。 陆怀瑾半靠椅上,懒声问道:“李掌簿,是谁让你伪造契书的?” “没人让小人伪造,因小人一时被蒙了心窍,才犯此大错!” “你有顾虑?” 李掌簿看看身边瑟瑟发抖的儿子,又斗胆抬头,看一眼陆怀瑾手上那字据,半晌才咬牙道:“没有,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瑾笑着摇了摇头,“这字据上写了什么,本官便不念了,你父子先出去冷静半晌,待本官再传就是。” 李平一身冷汗,半句不敢多言,哆嗦着揪起父亲衣摆,催他赶紧配合。 “小人……”李掌簿看一眼苏桐,见她抿唇不语,这才硬着头皮道:“小人遵命。” 李家父子一走,陆怀瑾又差走了秦家四人,等清了场子,他才徐徐下座,径直来到苏桐面前。 苏桐起身相迎。 “这东西,你可以自行处置。” 苏桐大惑不解地看向陆怀瑾。 他究竟要做何打算? 为何,她总也看不清这男人? 她快速将字据扫了一遍,平静的眼底掠过一抹惊异。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她原就想到李掌簿有把柄在谁的手上,却又不敢想,这把柄中藏着如此重要的事件。 自家下人致残皇亲国戚,这事的严重性,远不是匿税之事可比的! 且字据在老夫人手上,李掌簿岂不受老夫人所迫?她这苏家,内忧外患! 陆怀瑾甩了甩袖口,一副不甚关心的模样,“东西是宗阳交于秦老夫人的。” “为何交于老夫人?” “你猜?” 苏桐略一想,“宗阳若为私心,如此大的把柄为何不自己留着?” “你还真说对了,”陆怀瑾挑挑眉,藏着凉薄之意的笑容愈渐凝固,“自然是因他的主子,否则他一不留着,二不毁了,所为哪般?” 苏桐头痛起来。 原是秦书玉做的。 果然这一家子没安好心,如此大事,却叫他们拿去作节,可悲,可笑。 若非今世,她一改对秦家无底线迁就的态度,大小书契,李平字据,秦书玉歹心,哪里还能搬至面前? 向她昭示,她上辈子竟活得如此荒唐。 捏着这字据,苏桐长舒一口气,“陆大人,您说字据由我处置?” “自然。” 苏桐得了这话,即刻将字据凑在烛前,烧成灰烬,而后大步离开前厅。 此时,李家父子及秦家四人仍立在院中,苏桐径直走向李掌簿,“没有所谓字据,你可说出指使之人了。” 李掌簿立刻便明白字据毁了,蓦地看向苏桐。 “什么意思?”老夫人炸毛的公鸡一般,那攻击性仿似武装到了趾甲缝,“苏桐,你别耍花招,那字据是我的,你无权……” 话到此处,老夫人见陆怀瑾站在厅前,神色悠闲自在,宛在看一场好戏。 老夫人满腹怒火,忍不敢发。 直到这会儿,姜锦才算看了明白。 字据中有不利苏桐的,然而,字据已毁。 这位陆大人,究竟与苏桐有仇,还是有恩? “李掌簿?”苏桐催了声。 李平惊喜莫名,拐了父亲一肘子:“你倒是说话呀?” 李掌簿心中五味杂陈。 三公子是小姐心爱之人,今瘫痪在床,他岂哪再让小姐难受?若说出三公子为指使人,三公子又将如何,小姐情何以堪? 看出李掌簿顾忌,苏桐道:“不必担心任何人,哪怕秦书玉犯了错同样不需顾虑,我只要真相。” 眼瞧着苏桐将事儿往小儿子身上带,老夫人便又开始了,“苏桐,你怎能引诱李掌簿污蔑我儿,他可是你夫君,你好歹毒的心啊!” 苏桐充耳不闻,只对李掌簿道:“你只管说来。” “没有,”李掌簿连连摇头,“没有任何人指使我,都是我鬼迷心窍!” “李掌簿……” 陆怀瑾“啧啧”两声,显然已厌烦了这喋喋不休的几人,“既然如此,那便捉了李掌簿,去刑部好好说道。” 小六应声:“是!” “陆大人!” “不必再说,”陆怀瑾打断苏桐,向下属道:“撤消所有暗哨,今日起不必再监视苏家。” “是!” “将秦家三娘子,并李掌簿一同带回刑部。” 下属们齐声道:“是!” “陆大人……” 朗朗之声盖下苏桐异议。 马车摇摇晃晃,陆怀瑾依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大人,”小六在窗外轻声道:“下属们寻遍苏家,不见宗阳。” 陆怀瑾道:“不是已有下属去盯他了?” 宗阳察觉被刑部盯上时,已做好脱身的准备。 不出陆怀瑾所料罢了。 夜深,孤巷之静,静似诡秘。 宗阳惊慌失措,闷头跑进小巷,边跑边向后观望,似有野兽环伺。 可前方无路,他无处可逃。 “你们,你们为何要追我?” 第19章 好事将近 牢中时不时发出啷啷的铁链碰撞声,喊冤声,苏桐本就满腹心事,愈发地睡不着了。 躺在换了干净的草垫上,心中五味杂陈。 明知字据已毁,李平打残小霸王一事已无罪证,然李掌簿仍选择了一力承担。 想必因牵扯秦书玉,李掌簿不忍开那口,否则难免要牵连苏家,覆巢之下无完卵,他岂会不懂。 待她周转周转,或可以大事化小…… 干坐着想了些事,不知何时已天亮。 “苏大夫,您可以出去了!”小六麻利过来,笑咪咪为她开门,“这两天委屈您了,出去后,好好地治病救人吧!” 苏桐藏起眼中诸般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方一身轻松地走出牢房,便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爹是冤枉的,你们不能抓他!” 李平? 李平冲过两名狱卒,直奔向小六,激动道:“大人您要为我爹做主啊,他是冤枉的,他是受人协议迫才做的!” “放肆!” “大人明查!小姐,小姐您跟大人说一声,我爹真不是……” 话到这儿,小六一拳擂在李平脸上,直将他轰得昏了过去。 “陆侍卫?”苏桐震惊他下此狠手,再一想却也明白。 伪造书契一事,唯有止步于李掌簿——这是陆怀瑾的意思。 要么李掌簿坐牢,保下苏家全部,要么她苏桐去蹲大狱,并查抄苏家,要么将秦书玉扯进来,进而牵动皇亲国戚致残一事,真到了那一步,便不仅是下狱、查抄那般简单了。 要如何取舍,苏桐明白。 看着李平被狱卒拖走,苏桐与小六道:“带我去见陆大人。” 小六垂首:“苏大夫见谅,我家大人不见。” 苏桐不免失意,由不得喟然一声,“知道了。” “苏大夫,陆大人说,让您去国公府,为国公大人看诊。” “好。” 国公府,沐纭院。 陆行知静躺在床,时不时虚弱地“哎呦”两声。 苏桐为陆行知把了脉,起身道:“国公大人郁结于胸,想必有心事不得化解。” 她道:“治病讲究个对症下药,心事还需心药医。” “你可真多事。”陆行知没给她好脸色,一转头,又一副柔弱模样地搭上华夫人腕子,可怜兮兮道:“夫人,为夫的生病了,你莫要担心,为夫会坚持的。” 华夫人与陆行知相爱数十年,人尽皆知。 华夫人心肠又软,见不得平日里虎虎生风的丈夫这般虚弱,忽然眼眶发热,“大人,你别再说了罢!” “夫人……” 苏桐直皱了皱眉,无端头痛了起来,“国公大人请多休养,莫要操心太多,找了许多不痛快,对您的身体有害无益。” 华夫人看了看陆行知脸色,于苏桐温声道:“没其他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苏桐没再多言,“是,夫人。” 公府之事,岂会与她一个大夫多言? 何况她与人家儿子有过不快,明面上不提,暗地里,不知要如何恨她了。 想到本打算与她开诚布公的陆七,苏桐悠悠一叹。 前几日挨了板子,也不知他情况如何。 正好她身上带了可治外伤的药。 在两名丫环的带领下,苏桐来到陆七所居的西侧后院,那是国府侍卫男从们居住的地方,像陆七这种有等级的侍卫,有自己单门独户的住处。 伤病不避大夫,苏桐将药留在陆七处,本欲关心他几句,见陆七有心回避,便不再多说。 “咱们世子爷这回怕逃不掉了。” “怎么说?” 苏桐离开侍卫所,刚过青石板路,听见两名丫环窃窃私语。 “国公大人忽然得病,还不是操心世子爷婚事?” 听言,苏桐心头凉下半截。 当初她抛弃陆怀瑾,半年后陆怀瑾与江家小姐成亲,然不知因何,江家小姐进府一个月便患了郁症。 她曾去江府看诊,才知江小姐婚后虽处处得陆怀瑾照拂,却从未圆房,本人又是个极度伤春悲秋的,两相煎熬,才酿出了这病。 后陆怀瑾因治鼠疫调离京城四五月时间,虽阖府避过了鼠疫之祸,可江小姐在那期间郁症加重,过早殒了性命。 陆怀瑾啊,既不能予她周全,何必害了人家? 丫环又问:“你说江家大小姐?” “还能有谁?”那脸宽些的丫环,说得头头是道:“国公大人本就属意江小姐,人家啊,温婉体贴,说话柔柔的,还是个顶个的美人,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 “也是……” 苏桐认得那位江小姐,太常寺卿家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与当今宛妃并称京中双绝,那可是官宦世家们争相肖想的贵门佳媳。 然这亲,终究不是善缘。 当晚,苏桐于刑部门前,拦下陆怀瑾的骄子,开门见山问:“陆大人,听说您好事将近了?” 陆怀瑾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一时来了兴致,打着车帘,一挑眉梢道:“苏大夫上骄瞧瞧,便知本官有没有好事了。” 第20章 议婚 苏桐站在轿前微微福身,“民女有婚在身,不便上轿。” 陆怀瑾摇着扇子,轻笑了一声道:“本官差点忘了,苏大夫已然是秦家小娘子了。” 他一抬眸,又笑眯眯地说:“小娘子说得对,本官确实有好事在身,过不了几日,本官将与江家小姐结缘,如小娘子不嫌,可去国公府上讨两杯喜酒吃。” 他如此云淡风轻,却敲得她心头作痛。 她狠狠皱起眉,犹豫半晌才道:“若非真心,大人不必勉强,免误了人家。” “笑话,本官自然是真心实意!” “可是……” “哦?你莫不是想说,本官对你秦家小娘子,才叫真心实意?” 苏桐心房一颤,脑中再次浮过陆怀瑾死在殿前的惨况。 那般刻骨铭心,当不得一句“真心实意”吗? 苏桐硬着头皮点头:“是。” “放肆!” 陆怀瑾话出身至,一把扼在她脖间,如风卷过,眨眼间人已被他掠进马车,死死压在厢壁上,动弹不得。 强烈的窒息感,抽去了她身上的力气。 陆怀瑾逼在面前,愤怒之下脸色尤为惨白,“以为本官睡过你,就拿自己当回事了,嗯?” “我,我没……” “只是替三公子代劳罢了,你情我愿,事后两不相干,你休想从本官这里得到半分垂怜,”他一字一咬:“因为,你、不、配。” 苏桐憋得脸面白中透红,想要开口,却声不能言。 她痛苦,陆怀瑾却一脸受用,冷笑打量:“本官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操心,好好守你的活寡去。” 仿佛再看一眼便要脏了他眼睛,他将人往外一推。 “滚!” 幸好小六及时接了一手,助苏桐安稳落地。 “苏大夫!” “咳……我没事。” “您快回吧。” “陆大人……”声音虚弱。 “请苏大夫速回!” 听着马车外那人的声音,陆怀瑾发觉自己的心房正在紧绷。 方才扼制苏桐的那只手,仍隐隐颤抖。 国公府。 陆怀瑾刚回,丫环便上前引他去沐纭院,看望陆行知。 进门时,正逢华夫人将陆行知喝剩的半碗药放至桌上,看着那药,陆怀瑾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戏,究竟要陪他做到何时? “父亲的身体今日可还好?”陆怀瑾上前躬身行礼。 华夫人扶陆怀瑾免礼,温柔笑道:“今日气色不错,全因我们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我与你父亲越商量,越觉得人家哪里都好,只等你点头了。” 早在半月前,所谓婚事就已传出风声,这会儿才算提上日程。 陆怀瑾垂眸而立,“江家小姐?” “是啊!” 陆行知自有底数,满心期待道:“江小姐知书达理,与你门当户对,堪为宗妇,允章你怎么看?” 陆怀瑾与往常一般背着单手,然此刻,身后那手已然握紧。 “允章?”华夫人忐忑地提醒一声。 “母亲,”陆怀瑾深深地俯下身子,“江小姐才情兼具,又美貌不可方物,儿子自认粗鄙不堪,难当佳婿,不敢妄想。” “允章!” “劳烦母亲替儿子向江府说说,儿子高攀不起……” “陆怀瑾!” 他话未说完,陆行知忍无可忍打断,说罢便下床,指在他脸上怒骂:“你个不孝子,谁给你的胆子,敢拒父母之命!” 陆怀瑾忙低下头,撩袍一跪:“父亲息怒!” “江家小姐哪里配不上你?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许嫁于你,你竟不识好歹,岂不是败坏了人家名声,让人情何以堪!”陆行知怒火上头,一张脸青紫交加,一句赶似一句,“莫非你还想着秦家那小娘子,跟她余情未了?” 陆怀瑾垂手不言。 无人可见,他眼中有多少心痛与不甘。 华夫人忙来劝,教国公冷静些。 陆行知哪还静得下来,劈头盖脸地骂着儿子:“我把话放在这儿,一个月后,你必娶江小姐,否则别进我这家门!还有,你那个苏大夫,也别想有好下场!” “父亲!”陆怀瑾蓦地抬头。 华夫人这才见儿子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瞧着脆弱可怜。 陆行知向来独断专行,几个儿子,哪个不被他管得服服贴贴,偏这个长子,一身逆鳞,不服父命! “滚出去!再敢多言,家法侍候!”陆行知又吼上一声,这才算出了口恶气。 旋即又老态蔫蔫地扶上华夫人,连咳了两三声,一边咳嗽一边往床边挪,全不见方才的血气。 “夫人,为夫要劳烦你多照顾几天了。” 华夫人拿他无法,顾虑儿子在场,忙打发他:“好了好了……” * 陆怀瑾站在室外,等华夫人出门,立即迎上搀扶。 “母亲。” “你何苦跟他硬气?”华夫人嘴上怪罪,眼底全是心疼,“男大当婚,你与苏大夫早已缘尽,何不尽早娶了贤妻?江小姐不可多得,切勿错过人家。” “母亲,儿子怕辜负江小姐。” “只要成了亲,你完你的责任,岂有辜负之说?” “儿子……”陆怀瑾欲言又止。 华夫人再三询问,亦不再提。 南风医馆,人满为患。 苏桐师承南派,所谓南派,乃医道中最为神秘强悍的一支,因手手相传,数年才出一两人,因此南派虽强,派中子弟却极少,身为南派师尊的嫡传弟子,苏桐小小年纪,在京城已小有名气。 这些日子诸事缠身,未得一日好眠,一日下来,难免疲累。 楚文接她上了马车,她忽问。 “可有宗阳消息?” 楚文遗憾摇头:“不曾。” 苏桐便没再问,或许,宗阳早已凶多吉少。 索性由着他过去,她最为焦心的,当属李掌簿即将被判刑一事了。 至于陆怀瑾与江小姐的婚事,为陆怀瑾,为江小姐,亦为自己,这亲不可结。 淮安酒肆,陆怀瑾大步上楼,朝站在三楼回廊、面朝街心的锦衣男子躬身示礼。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第21章 树欲静,风不息 锦衣男子从街面那方收回目光,悠悠回头,见陆怀瑾便笑。 这太子原名曹晋前,因他患有心疾,恐字中立刀妨身,册封为太子之后便改“前”为“乾”。 如今二十四五岁,生得唇红齿白,虽与陆怀瑾一般高,却消瘦得很,面有惨色,身子骨带着些病弱感,叫人看了不由担心,若是风大了,是否会将他给吹没了。 难得他今日精神不错,瞧着也利朗些。 “允章来的正好。” 陆怀瑾:“殿下?” 声音未落,又有一人从他身侧走出。 朝着曹晋乾盈盈福身:“殿下,民女来给您看诊了。” 苏桐? 陆怀瑾盯着那女人,落着繁复思绪的眼眸,顿时被一丝怒意撕开。 她怎会为太子看诊? 以苏桐医术,自少不了受皇家青睐,但十年前她母亲因为三皇子过节,被发配流放,后抑郁而终,旧事被揭开后,虽后宫几位仍与苏桐暗中有所联系,明面上却早已不再往来,生怕苏桐因家仇与皇室为敌,为安全起见,皇子皇亲,更不会让她接近,更何况太子? 苏桐只专心看诊,并未注意陆怀瑾,稍后她撤回脉枕,“殿下,您常年血气不足,虚不受补,民女为您开几副温和些的方子,好好调养即是。” 王曹晋乾看住她的眼睛,见她面不改色,又凑近了些,“苏大夫,本宫只是血气不足?” 苏桐忍着那奇怪目光,垂眸道:“容民女稍后再禀。” 有陆怀瑾、侍卫在场,岂是她议论皇储病情的地方? 曹晋乾也没为难她,爽朗地笑了两声,挥手打发了。 苏桐离开时无端感觉后背发凉,回望才知,原是陆怀瑾在她身上扫了几眼,目光阴森。 等清退左右,陆怀瑾才向曹晋乾问:“已没有皇家子弟敢找她看病了,不知太子何意?” 曹晋乾招呼陆怀瑾坐下喝茶,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慢悠悠道:“是她托人,来找的本宫。” 陆怀瑾咬着后牙槽,冷嗤一声,“她倒是有几分门道!” “允章莫急,人家苏大夫名满京城,若真能把本宫身子治好,本宫感激她还来不及。” 陆怀瑾只得点了点头。 “允章,本宫听说一个事儿,”曹晋乾这才言归正传,“前时,你不是接收苏家李掌簿伪造书契一案?案中似乎牵连到三皇兄的表弟——” 陆怀瑾眼皮忽地跳了跳。 顿了顿才道:“是。” “唉,本宫也是刚收到的线报,说打残小霸王的那人是苏家人来着,”曹晋乾说到这儿,却又因什么顾虑般主动岔开,“你也别怀疑,只因……三皇兄在苏家有人。” 陆怀瑾有些意外,但微微思索便知可其意了。 “兴许,因为秦国老。” 秦仲在政仕前,是忠诚不二的三皇子党,三皇子有意与秦仲互通有无,也未曾说不通。 但…… 似乎另一个原因,他却不愿去想。 曹晋乾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表情有几分沉溺。“正好本宫在三皇兄府上,也有人。三皇兄这一年来,颇不安份啊……” 他又嗅了嗅茶,眼角带出一丝冷厉,“那么,本宫就让他动起来好了。” 陆怀瑾淡淡地点了点头。 身为太子党,他早知自己即将不得安宁。 陆怀瑾从不认为,毁了字据便等于抹平发生的事,人多嘴杂,早晚而已。 太子主动提出这事儿,陆怀瑾心里有数,勾头道:“下官明白,不时会去一趟三皇子府,敲打敲打。” “还是允章懂我!” 茶过半盏,曹晋乾忽而开口:“你是不是惦记着秦家三娘子?” 陆怀瑾抱拳:“殿下说笑了,不存在的。” 曹晋乾咂摸两下嘴,如释重负地笑道:“那就好。” “不知殿下何意?” “想多了,没事。” 陆怀瑾听着,心上惴惴不安。 * 曹晋乾身娇体弱,早有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两年! 他一个将死的病患,怎配得到大卫江山? 然而皇帝仍未打算另择贤储,导致众皇子人心割裂,淡薄手足,无不对皇位虎视眈眈。 陆怀瑾护送曹晋乾回宫后,回府路上他忧心忡忡。 一年前三皇子露出野心,连累三皇子一党几乎被剪除干净,皇上也早已将他从候选人中剔除,对太子,已失去了威胁。 这一年来,三皇子老老实实做个闲散王爷,并未越轨。 可惜,树欲静风不息,太子并未放过,如此一来,势必要牵连许多。 想到那自己削尖脑袋往里钻的苏桐,陆怀瑾胸口直烧起了一恩股无名火! “苏大夫,谢谢啊!” “老伯别客气,别忘了后日再来一趟。” “好嘞!” 老者领着一小娃,千恩万谢地走出南风医馆。 苏桐继续下一个病人。 然这时,伸来的却是另一人的手。 苏桐沿着这手往上一瞧,由不得震惊,强压心情问:“陆大人也不舒服?” 陆怀瑾勾了勾唇,言辞戏谑:“见到你,又岂会舒服?” 看得出,陆怀瑾为找事来的。 她深知陆怀瑾脾性,为防收不了场,便好声好气商量:“大人身体健康,连个牙虫也不曾有,民女正忙于救人,望大人见谅。” “救人?” 陆怀瑾漫不经心地低下眸子,转了转他的白玉扳指,“你不如想想,要如何才能救自己!” 第22章 分家 陆怀瑾平静和缓,苏桐却一眼看出,他眼底隐怒,似要爆发。 为免影响病人,她让另一名大夫接手,这便领了陆怀瑾去后院。 人刚出后堂帘子,手腕一紧,竟叫他一把握住,不由分说将她压在墙边。 “陆大人……” “你在玩火。”陆怀瑾惯于不形于色,无论发生何事,旁人只可见他或静或笑,一张俊容从不失色。 然此刻,怒气就那么明明白白堆在脸上,不曾有半点掩藏,“为何要招惹殿下,那种天皇贵胄,是你配招惹的?” 陆怀瑾的怒点,竟是在这儿。 苏桐略失意,叹气道:“民女本就与皇家有所牵扯,民女正经行医,何来招惹?” “你至今都不知自己的处势!” “民女多谢大人提点,但……” 陆怀瑾耐心不多,冷峻面容几乎要压在她的脸上,“小小大夫,任何一双权欲之手都能将你覆没,你再不认清自己,以后必要惹来灾祸!” 苏桐望着他苦笑。 她很想听陆怀瑾的话,并好好疼爱他。 可无论她说什么,陆怀瑾都不会相信。 陆怀瑾说的极是,权欲之手下,她不过小小大夫,渺小如蚁。 秦书玉瘫了,并不一定能阻止她与陆怀瑾的惨剧。 只因她与陆怀瑾,都不过是那双权欲之手下的棋子! 苏家已牵扯三皇子表弟一案,苏家必定难以抽身,与其被动接受裹挟,何不寻找机会,主动出击? “说话!” 陆怀瑾一声低吼,苏桐微微一颤,“民女想,替李掌簿求个情。” “只为求情?”陆怀瑾怒意更深,乃至压不住情绪,手越发地重,似要将她的腕子捏断:“想求情,可以来求我!” 苏桐诧异抬头,见陆怀瑾眼中也有一缕惊色浮过。 他勿促松开,面上神色随之沉下一些。 苏桐本以为他又要一番说教,哪想他拂了拂袖袍,又恢复满面清冷之色,径直去了。 目送他背景离开视线,苏桐无奈之余,又“卟”一声笑开。 陆怀瑾啊。 经陆怀瑾提醒,苏桐便知李平打残小霸王一事,或许已现出祸根。 何况宗阳私逃,好几日杳无音讯。 苏桐不由自主地惦起心事,一时失了神。 “小婶婶,我们饿死了!”小胖子秦庸扭着肥腰进了偏厅,弟弟妹妹也随同进来。 两个小的还算乖,坐在桌边等长辈发话,秦庸却早已忍不住蠢蠢欲动,朝着鸡腿伸手。 苏桐用筷子敲走他的胖爪子,虎着脸道:“还有长辈没来。” 然席间早已坐了老夫人、秦宁夫妇、秦清河夫妇与她苏桐本人,这宅子里,哪还有其余长辈? 老夫人冷哼道:“苏桐,知道你厉害,但也别欺负小孩啊。” 苏桐道:“人没到齐。” 牛容容嘴角抽了抽,“谁啊?莫不是那位陆大人?他……” 牛容容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天晓得,她多想在众人面前,揭穿她与陆怀瑾眉来眼去的事儿! 可她又实在怕,万一又叫陆怀瑾捉去,谁知下次还有没有那命在! 不出十个数,楚文与其余小厮抬着仍昏迷不醒的秦书玉进厅。 秦书玉虽不能动,脑子却清楚当下发生了什么,偏偏想动动不得,想喊喊不得! 他一来,秦家数人无不大惊,一个个地叫嚣了起来。 “三弟!” “苏桐你为何如此,你莫要再折腾我儿了!” “我小叔若有好歹,我们饶不了你!” “……” 苏桐一个不理,叫楚文将人扶在桌前坐下,这才向诸位道:“有件大事,人员到齐了说为好。” 秦书玉歪歪斜斜地半靠椅背,因是瘫了,身体软绵绵的一团。 老夫人瞧儿子这副惨状,哭得眼眶通红,心里愈发记恨苏桐,恶毒道:“你如今折煞我儿,他日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苏桐从秋茗那儿接过账本,面无表情向各位说道:“我苏桐在此宣布,从今往后,由我指定之人掌管账房与库房,两个月后,我个人嫁妆产生的收益不再进入公账,更不再向各位发放例钱。” “你说什么?”牛容容第一个不答应,“啪”地拍案而起:“老太太还在呢,你就敢独断专行,想着分家了,谁给你的胆子!” “你们别急啊,”苏桐笑道:“我嫁妆产生的收益本就归我个人,有何不可?莫非你们秦家这一家子,老老少少们有手有脚,都来吃我嫁妆?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瞧着那几位也要各抒己见,苏桐又扫视一眼这偏厅。 雕梁画栋,实在的大富之家。 却养着一堆会咬人的白眼狼,真叫讽刺! 苏桐道:“这房子也是本人私产,所以,各位也不能再住了。” 老夫人听后两眼一黑,当场撅了过去…… 第23章 赶出家门 老夫人这一昏,偏厅内一片喧然。 那两儿两媳争相搀扶,哭爹叫娘,好不伤心,这边关心着老太太,那边又朝苏桐破口大骂。 秦书玉何尝不心疼老太太被如此虐待? 可恨他无法动弹,不能起身相抗,保护老娘! 苏桐却淡定坐着,对耳边的嘈杂声充耳不闻,只跟身边的秋茗交代:“你去给老夫人掐掐人中、虎口,莫叫她一撅不醒了。” “是。” 几人中属牛容容性子火辣,一把将秋茗推了开,自己寻摸着要如何给老太太救治。 好在老太太生猛,撅了没多会儿便醒缓过来,大口喘着粗气。 “苏……苏桐,”老夫人一手按桌角,咬牙切齿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呢,老爷只是去祈福了,他也不是死了,二老尚在,怎容得了你当家作主!” 秦宁夫妇跟着附和。 苏桐摇头叹了一声,悠悠道:“你们最好弄明白些,这里是我苏家,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当然,如果你们非要觉得连我也属于你秦家的,随便,我只知,苏家房地契在我手上,良田、商铺在我手上,皆属于我个人嫁妆,管理这些财产的,也皆是我苏桐的人,若你们认为,没我的同意,可以调动得了他们,可以拿走钱财,那请随便。” 她说话不疾不缓,偏就字字珠玑,砸得他们面红耳赤,无话可说。 除了撒泼嗷嚎,还能做何? 苏桐将账本摊开,置于他们面前:“大嫂,你管家期间,以次充好、做空账、拿回馈,隐瞒进项,克扣支出,从中挪了不少银子吧?” “没有,”牛容容掩着眼中一抹慌乱,赔笑道:“可能有的地方,我给记错了。” 她从没想过,苏桐会对家务事上心。 这个天天书玉长、书玉短的傻子,怎就突然开了窍! 苏桐盯着她的眼睛冷笑:“短短数月,老太太的小金库都置办成了,真以为我被猪油蒙了心,连脑子也给糊了么!” 这一吼,老夫人都被震得不轻。 苏桐虽好拿捏,但她底气在那儿,一旦醒悟翻身,他们很难压住。 尤其小儿子瘫痪,少了个治她的人,对秦家而言简直双重灾难。 秦宁人肥胆小,推了推牛容容。 牛容容自知苏桐已理清账目,不好抵赖,这便又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正为难着,姜锦忽起身来到苏桐身边,温声劝道:“弟妹有话好说,一家人何了和气,岂不是叫外人看笑话?” “外人看咱的笑话,还少么?” 姜锦道:“我们秦家,家道中落,无论怎样折腾也就那样了,可你不同,苏家乃商贾之家,最在意名声,与婆家太过敌对,只怕……” 苏桐抚掌一笑:“二嫂啊,你快别替我瞎操心了!” 姜锦叫她一句话堵回,脸色略一沉。 摇头道:“账房由你管着我也没意见,但这一家子,你……哎!” 苏桐无视姜锦,又将各位扫视一圈儿:“大哥二哥也别尽做贪吃懒做的公子哥儿了,我在京城一带有良田千亩,良铺数十间,你们大可租用一二,自己做点营生。” “你这么做……” “此事已定,”苏桐没空和他们费太多口舌,打断老太太道:“我租好了房子,这苏家,今后便用来出租,自然,此地租金属于我个人进项。新居的租金大伙一起出嘛。” 秦宁夫妇与老太太三人的脸,颜面好比那绿头苍蝇! 账不让管,屋子不让免费住,以后新居的租金还要平摊! 苏桐名下房产,单京城一带何止十处?却要让这一大家子租房,岂不是找他们的难堪! 如此一来,那五人可坐不住了,纷纷辱骂指责,吓得三个孩子瑟瑟发抖地离了座,围在一处不敢吭声。 老夫人叫嚣无力,又是一阵晕眩。 “您老人家先别晕,有件事我还没说呢,”苏桐笑眯眯收起账本,忽地冷下脸色,郑重其事地看向各位,“敢问各位,究竟是谁向司使大人提交了大小书契,污蔑我伪造文书?” 话落地,嘈杂的偏厅内瞬间静了下来。 几位秦家主子面面相觑,表情各一。 苏桐道:“我不急,两天内向我自首,我既往不咎,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 苏桐一口饭没吃。 好好的一桌餐点,全叫他们喷了口水。 两日后,若揭发一事无人招认,她便要从宣科司,或刑部那边入手了。 她本不想再与皇室、官道牵扯,上一世便因她插手小县主病情,叫歹人寻了空子暗害,然她身份在这儿,即使再活一回,也免不了要被卷入其中。 明年初将有鼠疫肆虐,她身为大夫责无旁贷,更不可能抽身出局。 陆怀瑾在医馆说的话,言犹在耳。 她无异于玩火。 只怕,要让他失望了。 马车摇晃,苏桐依着厢板放空。 “小姐,江府快到了。”秋茗在耳边催着,担忧道:“我听医馆的小胜子说,昨日陆大人见了你,他一见你,你就连魂都没了。” 苏桐收着脸色,敲敲胀痛的脑壳道:“多嘴,没魂哪是因为这桩。” 秋茗真心想小姐好,可如今,眼见小姐似又与陆大人有所纠葛,岂能不操心? “你从不主动寻人瞧病的,这会儿却主动提出,要给人江家小姐看诊?” 京城那么点儿大,但凡放出风声,一两日可传得满城皆知。 不知陆、江两家哪边放了话,而今,半个京城都听过陆大人与江小姐那些事儿了。 秋茗很难不去猜测,小姐的反常,是否与此有关。 苏桐推开丫头这嘴,“瞎说,缘是前阵子江大人同我提过,江小姐常常患得患失,怕时间久了积郁成疾,我正好得闲,过来瞧瞧。” “是。”秋茗不再提起。 莫非,姑爷无救,小姐对陆大人旧情复燃? 秋茗未说出口,却着实为这猜测吓了一跳。 这岂非是……男女苟和! 第24章 刑部监 比不上国公府雄伟巍峨,太常寺卿江府倒也算精致华美,府中花团锦簇,芬香四溢。 苏桐向门子说明来意,从角门而入时,刚好见着江宝儿。 这江宝儿十六七岁,一身鹅黄色烟纱襦裙,水灵可人,瞧起来柔柔弱弱,温婉气质一眼可见。 “你是,苏大夫?” 声甜如泉,听着便舒服。 苏桐福身见礼,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是,因江大人之前提起过小姐偶有不适,今日得闲,过来看看。” 江宝儿闻言掩面笑了笑,内敛道:“家父真是,岂不是要麻烦苏大夫。” “哪里。” 江宝儿生怕怠慢客人,忙不迭请苏桐和秋茗入府,又吩咐下人泡茶,毫无官家小姐架子。 前世苏桐与她无甚交情,粗粗见过几面,还都是与他人一起,连细细打量也不曾。 这会儿再见,心头另有一番滋味。 江宝儿亲自领着两人进入庑廊,恰逢一只猫儿跑了过来,不知怎的,径直撞在了江宝儿腿上。 惊得她叫出声来。 “小姐!”身后丫环大惊失色,喝一声:“哪里来的野猫!快来人啊,快将它捉住!” 院中洒扫的两名小厮丢下活什便往这边路来。 见下人们惊乱,江宝儿却摇了摇头,跟苏桐道:“苏大夫见笑了,它想必饿极了才来江府找口饭吃。”又跟丫环道:你们莫要伤它,留下来好生养着吧。” 丫环长叹:“小姐您心太软了,咱江府收留的猫犬,没三十,也有二十九了。” “我有幸身在江家,衣食无忧,力所能及,便帮它们一点。” “是,小姐。”丫环恭敬领话,转头朝苏桐诉说:“小姐心肠软,花鸟鱼虫样样不舍,连只蚂蚁都不敢踩。” 苏桐道:“江小姐心善,必有福报的。” 她见惯生老病死,有悬壶济世之心,却也不会如江宝儿这般。 江小姐之所以积郁成疾,与她过分的敏感善良不无关系。 如此心思如水的女子,论嫁,当嫁温润如玉的男子,冰冷铁腕的陆怀瑾总非良人。 简单看诊后,苏桐借着“助江小姐排解忧闷”的幌子,将她带出江府。 直到马车停下,苏桐才与江宝儿说清:“请恕我自作主张,我想带你看看陆大人。” 江宝儿掩了掩面,羞赧道:“莫非……我与陆大人的事,你也听说了?” “嗯。” “苏大夫何意?” “没什么,小姐看看就知道。” 江宝儿听闻苏桐名声,自是信她的。 且苏桐此次带她散心,是她耽误了人家,她心中过意不去,便都随人家了。 两人下了马车,面前“刑部监”三个字落入眼帘。 江小宝虽有疑惑,却也没问。 陆怀瑾自是在这里, 苏桐向狱官说了几句,便领着江小宝走了进去。 一进狱门,寒气袭来。 初夏时节,竟由不得让人后背发凉,江宝儿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忐忑之余亦满心好奇。 “江小姐,陆大夫在审犯人。” 这是陆怀瑾的习惯,但凡他在刑部,每日这时必来大牢。 江宝儿知苏桐自有打算,但直至此时,仍不明白她究竟是为何意。 苏桐闷不作声走在头前,时不时朝周边望上两眼,正好一名狱卒迎来,“苏大夫您来了?” “陆大人呢?” 狱卒笑回:“正在审犯人呢。” 苏桐抬手:“烦请带路。” “这个……”狱卒看看苏桐,又朝她身边的江宝儿看去,咧嘴笑笑:“姑娘家的,不太好啊。” 苏桐没再言语,默默将一锭银子塞他手上。 “得嘞!” 狱卒拿了好处,立马将两位小姐带往刑室。 “啊——” “陆大夫饶命啊!” “我再也不敢了……” 还没靠近,便听那惨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叫人不忍听闻。 江宝儿胆小,忙拉住苏桐不愿再去。 “我怕。” 苏桐拍拍她的手:“陆大人在公务,不必怕,受刑的也并非善男信女。” “啊……” 又一声哀叫后,刑室内一片安静。 铁门“咣”一声打开,陆怀瑾接下狱卒递来的白帕,正擦着手,却见苏桐与江宝儿正注视于他。 他蓦地怔了怔。 江宝儿藏在苏桐身后,眼睛直往他手上盯看。 这一手的血,擦也擦不净。 陆怀瑾颇有些尴尬,叹了口气,眉头深深立了起来。 苏桐上前见了礼,“陆大人,民女冒昧打扰了。” “你来准没好事,”陆怀瑾将帕子一扔,并未多看苏桐一眼,径直擦着她的肩侧而过,直走向江宝儿,“江小姐今日怎得空来这儿?” 江宝儿此时,脑中满是那惨叫哀号,嗫嚅道:“我,随苏大夫随便走走。” “哦?” 随便走走,竟走来了这儿? 陆怀瑾看破不说破,向江宝儿摊手做个请状,“江小姐难得来一趟,我们出去一叙。” “好……” 江宝儿刚挪步子,却觉脚下发软,如踩在了一团棉花上,身子一晃,便朝一旁栽去。 陆怀瑾眼疾手快,及时出手握住她皓腕。 “小心!” 江宝儿随着他的力站起,连连道谢。 然视线滑过,正巧看在他染着血渍的手上,忙不迭松开。 “大人您方才在……” 陆怀瑾淡淡道:“有个犯人嘴硬得很,本官在剥他的皮。” “剥皮!” 江宝儿不由想起那非人画面,一时惊吓过度,眼睛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江小姐!” 苏桐忙上前搀扶,却叫陆怀瑾挡开,面无表情道:“本官就说江小姐怎会突然来了这里,原是秦家三娘子在作怪,真有意思。” “大人,请容民女将人带走。” 陆怀瑾仰着头道:“既然来了,就是我的客人,你说带走就带走?” 苏桐退后一步,垂头敛目,也藏下了眼底失意:“听大人的。” “滚。” 苏桐心头一凉,停顿片刻才回了声“是”。 回上马车,苏桐仍心不在焉。 发觉自己愈发地可恨了。 江宝儿水样的女子,她如何忍心让她承受惊吓?当真为了拆散她与陆怀瑾,不择手段了。 果然,这事儿一过,当晚陆行知便收到江府来信,信上称陆家世子身份高贵,然齐大非偶,江家小女才疏学浅,且身子羸弱,承蒙青睐,不敢高攀。 陆行知见信大怒,立刻差人,去传陆怀瑾的随身侍卫。 “今日发生何事,江家为何突然回绝?” 侍卫不敢欺瞒,又恐得罪了陆怀瑾,支支吾吾:“今日,江小姐去过一趟刑部大牢。” “好好的,她去那种污秽之地做什么?” “是……苏桐苏大夫带她去的。” 第25章 剧毒 陆行知闻言大怒,恨恨将江府那信拍在桌案上,指着侍卫骂道: “你这没用的东西,在主子身边都干了些什么,区区一个大夫,竟也能叫她屡次三番骚扰主子!她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吗!” “国公大人息怒啊!” 那侍卫名郑千,不过府上普通的二等侍卫,比陆六、陆七低了几阶,国公一怒,他小命堪忧。 郑千忙跪下叩头,搜索刮肚想着对策。 “因是……属下本以为,苏大夫正为您治病,与世子大人有所接触也属正常,实在不知她带江小姐去大牢,竟还有其他心思。” 为逼陆怀瑾娶亲,陆行知称病在床,在夫人面前嘤嘤数日,好不容易才逼得儿子有松口迹象。 如今江宝儿望而却步,若叫陆怀瑾看了这信,今后如何拿捏得了他! 陆行知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去苏家,将苏桐给我拿来!” 郑千如释重负:“是!” 苏家。 近亥时,苏桐坐在院中竹椅中乘凉,心中却是难安。 今日带江宝儿去刑部,江宝儿因碰了陆怀瑾刚剥人皮的手而昏倒,醒后精神不大好,与江父哭了好一会儿,还不知她后续如何了。 因污蔑大小书契一事,苏桐给所有人两日时间自首,然时限将近,却毫无反馈。 她仍在等着。 只不过,莫名想起了一件事来。 之前她曾去听澜院,见姜锦喂秦书玉吃食,偶然发现秦书玉腕上有个新鲜针眼,她至今不明白到底因何形成。 他由秦清河、姜锦两人亲自照料,宗阳与其余小厮无不忠心,若非故意,断然造不成那种伤。 当日她隔着屏风都看见了伤,可听澜院、负责照顾的人,却无一人提起? 愈想,心中愈是烦乱,苏桐索性离了院子,走动走动。 待苏桐出了小院月亮门,发现有人跨过游廊栏杆,迅速往西侧那边去了。 那人个头与她差不多高,一身黑衣,身材清瘦。 苏桐正打算跟上,刚巧见楚文从墙角后走出,便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出声。 机警如楚文,自然也发觉了异样,二话不说便跟上黑衣人。 黑衣人用钥匙打开后门,看四下无人,这才溜出了门去。 苏桐楚文两人小心翼翼跟随,可跟了两条街后,再转弯进入一条小巷时,竟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正疑惑黑衣人是否就地掩藏,巷道另一头,传来一阵轻盈而快速的脚步声。 楚文立刻揽着苏桐后撤,却听“咔嚓”一声,似踩断了枯枝。 这声音引起巷中那队人的警觉,脚步声立即停止。 夜静如死,苏桐屏息不敢妄动,一点点地,随着楚文向后退去。 然下一瞬,身后又有异动。 他们居然被前后包抄,但不过五个数时间,身后、巷中的黑衣人们纷纷撤退。 与此同时,巷中接连响起两声惨叫! “啊——” “嗖——” 数支弓箭破空而来,射向那两队黑衣人,接着,更多箭矢相继袭来,黑衣人四散! “小姐小心!” 楚文揽起苏桐,带她往安全地撤离,不料前后都有黑衣人,不同于方才的温和,此刻他们长刀凛凛,分明要置人于死地! 楚文身上没带兵器,当即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棒在手,让苏桐先走,他断后! 苏桐自知她在楚文身边只能做个拖累,二话不说便撤。 哪知,黑暗中竟有两把弩箭,悄然对准了她。 弩牙一动,箭支“嗖”一声触发!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扑而来,用手中折扇挡开了箭支,然与此同时,更多的暗箭正朝两人射来! 苏桐只知闷头逃命,哪里知晓若非有人相助,她早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她不知跑了多久,在经过一个拐弯时,墙后忽冒出两名黑衣人,明晃晃的长刀,架在她的脖间。 * 拼杀后的长街小巷,零散分布着数具尸体,黑衣人正在清点。 陆怀瑾拉开面罩,看了一眼自己左肩。 一道伤口横亘肩前肩后,为流箭所致,此时仍在出血。 “大人,”一名黑衣属下上前禀道,“活捉匪徒十二人,死十五人,我方伤十七人,牺牲……牺牲十人。” 陆怀瑾幽幽一叹。 这种规模的行动,已很久不曾有如此大伤亡了。 “厚葬。” “是!” 陆怀瑾向身边的小六吩咐:“将人带过来。” 小六点头应下,向巷中的兄弟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两名黑衣人押着苏桐过来。 苏桐受怕多时,担心楚文受害,亦怕自己惨遭毒手,好在清点尸首时未见楚文,此刻见陆怀瑾在此,自然松了一口气。 “原是陆大人在办案,小民多有打扰,小民……“ 她话未说完,陆怀瑾早已不耐,一个箭步上前,掐住她细嫩的颈项! “本官正在行动,为何又遇上了你!” “大……”苏桐受制,喉间唔唔,全说不出话来。 陆怀瑾失去耐心,直将她按在身边斑驳破旧的青砖墙上,锐目如鹰。 “今日去江府捅篓子,今晚又来找我刑部不快。” “若非你出现干扰,我们怎会提前暴露?刑部辛苦布局,险些毁在你手上!” “你这女人,着实晦气!” 陆怀瑾丢开这女人,在小六身上擦了擦。 似乎连弄死她,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咳咳……”苏桐扶着墙,连咳几声方才平缓气息,赶忙解释:“民女在追小偷,不知大人有所行动,实乃,实乃无心之失。” 陆怀瑾冷笑:“本官信你是无心之失,更信你是不祥之兆,但凡有你出现,定没好事。” “是。”苏桐默默认了。 他自是嘴上痛快,岂知他自以为轻描淡写的话,伤她有多深? “大人怎样责怪民女都受了,烦请大人帮民女找楚文下落。” “自己的人,自己找。” 苏桐声音忽冷:“大人!” 陆怀瑾正要发火,又一声“大人”从旁而来。 郑千大步流星赶来,跪在面前禀道:“属下奉国公大人之命,带苏大夫去府上一见!” 苏桐心头一凛。 定是因为江小姐一事了。 这一去,她恐怕难保全身。 忧神间,苏桐偶见陆怀瑾左肩那伤处,正沁着暗色的血。 伤他的兵器上,竟带有剧毒! 第26章 治伤 因光线太弱,苏桐暂不能从血液或伤处判断毒性。 她正要开口提示,听陆怀瑾若无其事地与郑千道:“你回去告诉国公,苏桐涉及案件,本官需带回刑部问话,等本官办完案子,自会让她去府上见父亲。” “可是……” “滚。” 陆怀瑾一声喝令兜头砸下,郑千不敢再多话,硬着头皮应是。 等郑千离开,陆怀瑾又对身边的小六道:“差人去找楚文。” “是!” 苏桐心头稍微宽了些,但一见陆怀瑾那伤,胸口又猛地一紧。 陆怀瑾招手让她跟着上了马车,等放下帘子,那副冰面这才现了几丝痛意。 他下意识勾起身子,手在受伤的肩上蓦然抓紧。 “陆大人!”苏桐忙欠身去看。 “起开。” 陆怀瑾眉宇间难掩沉痛,却太过固执,不愿露出虚弱,咬牙忍道:“刑部不方便,去你医馆再说。” 车前的小六听见主子低喃,忙应了声“是”。 他不想让下属看见他受伤中毒的模样,更不会让对手看见他如此狼狈。 可这种固执,并不能助他撑多久。 方才他还中气十足,下一刻便颓至无力,身子歪歪斜斜,好在苏桐及时坐了过去,接他在肩上靠着。 瞧他面色虚弱,她心中针扎似的疼。 这伤,一看便是流矢所致。 若不是她误打误撞,打乱刑部办案,引乱箭射杀,成竹于胸的陆怀瑾还不会受这般创伤。 上一世她欠了陆怀瑾一条命,今世,还要继续欠么? 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双眼,她小声劝道:“大人莫再耍气性了,身体要紧。” 话没落音,她点上陆怀瑾肩上的几处穴位,助他止血,防止毒性扩散,犹豫一瞬,又按住他的肩,将毒血从伤处吸出。 肩上的吸吮感,让陆怀瑾蓦地一震。 “苏桐……”他软绵绵地欲要推开。 苏桐却索性抱住,不让他动。 陆怀瑾大惊失色,竟如木雕般僵住。 手在她腰间,欲推欲搡,却一时忘了要如何推搡。 吐出几大口毒血,苏桐抹了抹唇,长长松了一口气。 南风医馆。 深夜里万籁俱静,唯有小炉子上,那药盅时不时冒出的“咕噜”声,“叮叮”的蹦盖声。 苏桐正在熬药。 陆怀瑾躺在位于医馆后院的卧房中,房中一灯如豆,映出他苍白如纸的面色。 苏桐已喂他吃下解毒丹药,放血施针,清除了大半毒性,此时他身子发虚,卧床不久便睡了过去。 药在炉上小火慢熬,苏桐净了手来到卧房,小心翼翼拿走他脱下的脏衣、脏靴。 时下天热,此刻洗了,天亮还可以上身穿着。 出门时不小心绊倒一只杌子,“砰咚”一声。 她第一时间回身,见陆怀瑾还好生生睡在那儿,这才如释重负。 而后,格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小六站在门前守卫,见苏桐太过小心谨慎,心中不是滋味。 亦是明白,小七为何要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也要告诉苏大夫情由。 苏大夫太令人心疼了。 既然她心中牵念,当初又为何执意抛弃大人,也要下嫁秦书玉? 终究只是一场孽缘罢了。 门刚带上,陆怀瑾便睁开眼睛。 眼底,五味杂陈。 苏桐洗好脏衣后一直坐在小炉前,无奈夜色太重,又将她的睡意染深了几分。 不知打了多少盹,总算熬出了一碗浓黑药汁,药中精华,尽在于此。 此刻,即将天亮。 陆怀瑾醒醒睡睡,整夜不曾踏实,这会儿唤小六进屋,问了一些案子情况,又话锋一转道: “苏大夫呢?” 小六如实道:“还在为大人熬药。” “一夜?” “嗯。” 陆怀瑾倒抽一口冷气,一时心绪复杂。 小六支支吾吾道:“大人受伤,苏大夫十分心急,看得出,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让您平安无事。” “是么 ?”陆怀瑾那复杂的脸色瞬间变冷,仿佛生生撕下了一层,“你以为她在心疼本官?” “大人?” 苏大夫是否心疼,大人感受不出吗? 陆怀瑾冷笑一声,“只怕本官若有事,她也逃不掉,你真当她着急本官伤情?她在操心着自己罢了。” 见主子不像玩笑,小六顺从应道:“是。” 苏桐端药过来,刚巧在门外听见陆怀瑾与小六说话。 话入耳中,六月还寒。 你以为她在心疼本官? 她在操心着自己罢了…… 陆怀瑾似乎也没说错,若他有事,国公与太子都不会放过她,她自己也过不去那坎。 只怕,即便她此时将心剖开,放在陆怀瑾面前,他也不见得相信。 到底伤他太深,身为秦家三娘子的自己,已无法再得到他的信任。 等稍稍平静心情,苏桐叩门而入。 她一来,小六便识趣退出,“苏大夫辛苦了。” 苏桐点了点头,送小六离开后,将门关上。 还没回头,便听陆怀瑾用调侃的口吻问道:“你把本官的衣服拿走,是觉得本官光祼着,好看?” 他只着一件亵裤,腰部往上无衣物。 一条绷带,由左肩经双乳斜贯,愈发显得他肌肉健壮,满目所见,皆是他近乎原始的野性。 张牙舞爪,喷薄欲出。 他眼角含笑,看着苏桐走来,看着她将药递在他嘴边。 看一眼药,又看进女人眼中。 苏桐回避他的直视,忙说道:“药凉了,你屏着一口气喝下去,就不会那么苦了。” 陆怀瑾冷道:“如何让本官相信,这是解药?” 苏桐皱了皱眉,他又何必再故意为难? “民女不为救大人,所为哪般?” “你有没有打本官主意,本官哪里晓得?” “你……”苏桐明白,他这是要无理取闹了。 为证明是药非毒,苏桐索性捏起鼻子,猛喝一口。 这药太浓、太苦,瞬间将她逼得眼眶发红,几乎要吐了出来。 见她爽快入腹,陆怀瑾这才接下药碗,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汁,“啪”一声扔了药碗。长臂一揽,将苏桐拥进怀里。 “陆大人!” 陆怀瑾死死环住不让动,笑声越发地勾人张狂,“本官吃了太多药,此刻某处兴致勃勃,不知苏大夫何解?” “你……”苏桐羞愤交加,脸上一阵烧灼。 第27章 偷摸苟且才刺激 苏桐越是挣扎,陆怀瑾握得越紧,分毫不像受伤中毒的模样。 “又不是第一次了,羞什么?” 他下颌抵住她的小脑袋,手缓缓滑至她的腰带上,听她心跳加速,他笑得越发猖狂,“你正缺个相公,我正好饥.渴难耐,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不如?” 苏桐暗咬牙根,自知她越反抗,陆怀瑾越兴奋。 “大人手里有民女的休书,若让民女跟那秦书玉断个干净,民女与你也好名正言顺……” 陆怀瑾轻笑:“要什么名正言顺?偷摸苟且才刺激。” 苏桐脸更红了,羞地不知要往哪儿藏,“你先松开!” “小娘子芬芳迷人,九天上才能得的滋味,让我如何舍得松开呢?” 话音未落,陆怀瑾已将人推倒,不由分说,霸道的吻强势压下。 “陆……” 苏桐唇瓣忽痛,眼泪落了下来。 陆怀瑾仿佛天生无情无性,只自顾自吻着,用绝对的力量让身下之人老实、服从,但凡她动,唇上必然用力几分,直至她彻底服从,如一盘待宰的死肉。 恰是她意欲“配合”时,陆怀瑾停止肆虐,眼底滑过一抹嘲讽。 “啧,如此便认了?还是说,你也喜欢这事儿?” 苏桐这一回事儿,却受了两回屈辱。 羞怒之下,眼眶红作一片,握起拳头便砸了过去。 无奈他胸膛太紧实,砸得她小拳断骨似的疼,眼泪更是汹涌了。 陆怀瑾却无事人一般,就地在床上盘腿,坐得宝相庄严。 眯眼侧目,嘴角一抽。 “哭什么?还不来给本官换药?” 苏桐叫他压得浑身疼痛,爬了四五个数才起身,随眼在卧房瞧了瞧,定要寻个能打痛他的东西才成。 她欠了陆怀瑾的,可以用命来偿,却不想他三番五次如此折辱! “没听见本官说话,过来换药!” 苏桐继续寻东西,“今日,本姑娘偏不侍候了。” 陆怀瑾不怒反笑,“长胆了?” “是,又如何?”卧房内东西极少,一床一桌及一些摆件而已,苏桐无法,将仅有趁手的杌子拾起,抡着就要朝陆怀瑾头上砸去。 却逢陆怀瑾一眼看来,不怒自威的墨眸里,隐隐含笑。 眼中似有期待,单看她敢不敢了。 苏桐瞬间萎了,立刻将小杌放在床前,人也顺势坐了下去,莫名如猫般乖巧。 陆怀瑾:? 苏桐:…… “大人,换药了。” 陆阎王,岂是她惹得起的? 此刻,还不是她任性的时候。 两人僵了半晌。 “哎,”陆怀瑾从她那回过目光,长叹了一口气,“不换就算了,江大人发书信于国公府,表明不与本官结亲,正好本官要去江府请罪,若江大人见本官受伤,想必会少骂两句。” 苏桐犹豫片刻,“你去,辞婚?” “为何要辞?”陆怀瑾绷着脸,“江小姐那样的好女子,本官求之不得。” “那你还……”苏桐气得心口发疼,不想再说一字。 既然他不喜江小姐,眼下江小姐主动放弃姻缘,岂非最好安排? 他又何必再去周旋挽留? 匆匆安排好刑部事,陆怀瑾去了江家,今日正逢江阳休沐,他刚穿过一条廊子,正巧见江阳往后院过去。 “江大人。” “陆大人。” 江阳象征性对他抱个拳,一转眼便面如寒霜。 他就说呢,怎么好端端的女儿会去刑部大牢,还偏偏碰见陆怀瑾在那儿剥人! 后来才知,是姓陆的授意苏桐! 女儿本就体弱,陆怀瑾做出这事,莫不是奔着女儿的命去的? 江大人心中窝着一团火,阴阳怪气道:“什么风把你陆大人给吹来了?哎呀,大人你公务繁忙,可叫老夫怎么受得起!” “昨日是晚辈的错,害江小姐受惊过度,”陆怀瑾深揖一躬,万分诚恳地认着错,“江小姐弱女子一名,晚辈本该好生照料,却因晚辈疏忽导致小姐身子不快,还请江大人见谅。” “难得陆大人也有知错的时候!”江阳可没给好脸色。 “晚辈原本也是打趣一场,想让江小姐看个新鲜……” “陆大人嫌弃小女高攀,直说就好。” “晚辈……” 陆怀瑾不再说话。 授意苏桐带江宝儿去大牢,是他对父亲的说辞。 正好他可以借着此事,以进为退,顺势摆脱这门亲事…… 顺便,可免那傻子遭顾、江两家记恨。 江阳是个倔性子,向来不畏强权,实实在在骂了陆怀瑾一顿,方觉解气,不时有小厮通报,说苏大夫来了。 陆怀瑾听言,眼底立时染了一丝怒意。 她一来,不定要说漏嘴。 但他又要如何相告,教她配合自己演完这场戏? 如此一来,定要叫她取笑自己余情未了了。 可恶。 小厮领来苏桐与秋茗。 “民女见过两位大人。”两人纷纷福身示礼。 苏桐这边才起身,便不停歇地向江阳呈情:“昨日民女带江小姐出门散心,误使小姐受到惊吓,特意过来赔罪的。” 让秋茗送上两根人参,苏桐道:“民女愿负责江小姐一切后续治疗,直至小姐康复。” 一番诚意上来,江阳自然不好发作,何况苏桐身为名医,一向得他尊重。 但…… “苏大夫,为何你与陆大人两种说辞?” “咳!” 江阳眨了两下眼睛,“苏大夫自行带小女去刑部大牢的?” “咳!” 陆怀瑾用力正正嗓门,“抱歉江大人,晚辈上火。 ” 这一咳,江阳心里有数。 陆怀瑾这小子,分明不想娶小女,故意说他授意苏桐来着! 不想娶便直说,老夫何时稀罕过你们国公府! 更不稀罕你的道歉! 江阳越想越恼,直对小厮喊道:“来人,送客!” 陆怀瑾与苏桐无不纳闷儿。 小厮抹了把汗:“……敢问大人,送、送哪位?” “全送了!” * 不知陆怀瑾是否懒得见她, 苏桐一晃神,他已然从身边消失。 苏桐微有疑惑,却也不曾多想,与秋茗一道走出江府,若有所思。 正要上马车,却听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苏大夫!” 苏桐忙看去,迎面一队侍卫黑甲红披风,赫然是安国公府人马。 领头侍卫在马上遥遥作揖,傲慢道:“苏大夫,我们国公大人有请。” 苏桐心头一凉。 今日,必是逃不过了…… 第28章 打这刁妇! 看来国公府这一趟,如何也避不过去了。 苏桐不动声色,与那边驾马的楚文交了一个眼神。 楚文心领神会,悄悄退了过去。 秋茗心知国公为的哪般,直急红了眼睛,看着越靠越近的侍卫们,她一把抱住苏桐:“小姐,怎么办?” “别怕,”苏桐揉揉她的脑袋,昂首向侍卫道:“我立刻去见国公大人,请带路吧。” 今日的国公府,分外庄严。 在侍卫的带领下,苏桐与秋茗来到公府前院,见一身常服的陆行知背手而立,浑身上下气势威凛,哪还有躺在床上那副哼唧唧的虚弱模样? “民女拜见国公大人。” “呵,”顾行知冷笑一声,“我哪敢让你拜见啊,苏大夫?” 苏桐知他有心为难,谨慎回道:“大人言重了,民女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只管开口,民女自当改正。” 陆行知憋着一股暗火,阴阳怪气:“你苏大夫通天彻地,哪会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呢?” “大人折煞民女了,”苏桐说着便跪在面前,敛神垂目,俯身叩头:“还请大人指教。” 陆行知“哼”了声,“老夫好好的,你说老夫有病,给老夫开那什么狗屁倒灶的苦药!你干涉陆、江两家婚约,又是何居心!” 苏桐苦笑:“国公大人,要如何处置民女呢?” “小姐,”秋茗心疼小姐如此卑微,红着眼与陆行知说道:“小姐为照顾陆大人一夜未眠,身子还虚弱着,国公大人莫再为难了吧。” “秋茗……” 苏桐要喊下她,却已太迟。 一声“陆大人”,激怒了陆行知这头狮子。 陆行知方才还端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而此刻,怒色全挂在脸上,分毫不避。 “苏大夫,你彻夜照顾允章?” “你不是与他决裂,死活也要嫁给秦书玉吗?又照顾我允章做什么?” “苏大夫,你懂什么叫男女大妨,什么叫礼义廉耻吗?” 陆行知一句重过一句,压得苏桐喘不过气来。 然越是被迫,越要冷静。 苏桐道:“民女乃是大夫,照顾病患天经地义,与他是不是陆大人无关。” “如此说来,你对他不曾有半点情义了?” 一句话,问倒了苏桐。 她对陆怀瑾,岂会没有半点情义? 若无情,她不会终日懊恼悔恨,不会忍着陆怀瑾一次次冷嘲热讽,执意要赎她的罪,还他的情。 此时陆行知话抵在嘴边,又要如何说来? 有也不是,无也不是。 看出苏桐进退维谷,秋茗心头急躁,忙插嘴道:“国公大人莫要再问了,小姐已嫁于三公子,您何苦这般相逼?” 陆行知脸白如纸:“大胆丫头,谁准你在老夫面前放肆!” 苏桐叩头:“大人息怒,秋茗没有不敬的意思……” 陆行知本就为了找苏桐不快,哪会给她辩解机会? 正好秋茗犯上,给了他发难的最好时机,“你们两个,一个恶奴,一个庸医,实乃京中一害!老夫这就派人砸了你南风医馆的招牌,免得更多人受你蒙骗!” “大人……“ 苏桐的话将将出口。 “大人不可!”秋茗是个急性子,毛毛躁躁截下苏桐的话:“大人记恨小姐,便要如此报复吗?您怎可仗着国公名位,以权谋私?” “秋茗住口!”苏桐想要阻止,已然太迟。 陆行知叫人触了逆鳞,立时瞪起虎目狼睛,“你竟敢辱骂老夫?来人,将这嘴硬的丫头杖责二十!” “大人息怒!”苏桐爬起身子,上前时却叫两名侍卫牢牢按住,挣扎无力,“秋茗无心之失,国公大人大量,求您不要与她计较,大人……” 秋茗眼见着侍卫将自己拿下,早已瘫作一团。 想求饶,她那为数不多的傲骨,却又百般不甘。 索性,任由他去! 可苏桐怎能忍心秋茗受罚? 这丫头命不好,打小失去双亲,虽在大户人家当差,总归是个下人,苏桐前世走歪了路,更是连累她惨死! 苏桐明白,陆行知意在她苏桐,本与秋茗无关。 她不再求情示弱,向陆行知开口:“大人,民女认罪,都认了。” 陆行知粗壮的眉跳了跳,铁青的脸这才现出一丝人色,招手示意侍卫放开秋茗,探看苏桐的脸,笑问:“认什么罪?” “小姐不要乱说!” 苏桐咬了咬牙:“民女误诊国公大人,有罪。” “民女挑唆江小姐,害江家与陆大人断亲,有罪。” “民女身为人妇,理当与陆大人划清界限,然民女糊涂,不知自检,有罪。” “既然知罪,那可怪不得老夫了!” “但是!”苏桐忽地扬起声音,振振有辞道:“国公大人若真处罚民女,您就安心吗?民女为何会误诊,江家为何要断亲,民女为何未与陆大人划清界限?” 一连三问,却又反将了陆行知一军。 还不是那不省心的儿子! 苏桐道:“国公大人执意处罚民女,民女认了,但请国公大人将这三项原委一一查清,让民女心服口服,否则民女身为卫国子民,依卫朝例律,有权为自己的不公声讨,国公有国公的大道,民女有民女的小道,望国公三思。” 陆行知本以为拿捏了她,可她三言两语,竟让他这国之肱骨后背发凉! 何为大道,小道? 她区区一名大夫,竟敢与他掰个手腕? 然而,他又无法忽视苏桐。 身为南派嫡传弟子,她早已靠医术打通各个关节,秦丞相能保下颜面,致仕离朝,她功不可没,若非前阵子她母亲流放一事被爆出,皇室也不会刻意疏远……且她与陆怀瑾…… 陆行知单是想想,已觉头痛欲裂! 头一痛,便什么也不顾了。 国公大人的里子,面子,哪样不比她重要? 他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红着脸朝侍卫喝道:“给本国公,打这刁妇!” 第29章 从国公手下救人 “是!” 两名侍卫不由分说押起苏桐,粗暴地将人按倒,一旁秋茗早已哭得撕心裂肺,竟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歪,晕倒在地。 “秋茗!” “打!” 陆行知一声令下,然而其后,又是一记声音蓦地从门口传来。 “住手!” 陆怀瑾! 苏桐一颗心提在嗓口,听是他来,哽住的呼吸这才重新通畅,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她不是暗示楚文求助江小姐,为何来的却是陆怀瑾? 当时国公人马逼至眼前,她万没有逃脱可能,想要从国公府脱身,只能搬救兵。 最近的,亦最方便露面的,非江小姐莫属。 陆怀瑾…… 她却是没想到,陆怀瑾能来得这样及时。 他脚步疾快,箭一般三两下来至陆行知面前,踢开押着苏桐的那名侍卫,向陆行知躬身示礼,“儿子叨扰了,请父亲见谅。” 陆行知恼他来得不是时候,虎目一瞪:“你回得可真巧,别是一直在留意她,放不下她吧?” “父亲说笑了,儿子回来拿印,恰巧看到。”陆怀瑾用余光看一眼苏桐,轻笑:“父亲何苦与她不快?区区一介草民,若有错处只管交给儿子以刑法处置,您动手反容易叫人抓了把柄,落人口实。” 陆行知“哼”了声,不以为然道:“一介草民冲撞本国公,还动她不得了?” “贱妇一名,您不值当罢了。” 贱妇? 这两个字,针似的扎在她耳中,炎炎烈日下,心头比数九寒天更冷。 她宁愿挨这罚,也不愿这两个字,从陆怀瑾口中说出。 “陆大人不必为民女求情,民女……” “住口!”陆怀瑾那俊容上瞬间怒意汹涌,回身唤道:“小六!” “属下在!” 陆怀瑾吩咐道:“将苏桐与这丫环一并押往刑部,昨夜事出蹊跷,且苏桐事关重大 ,本官还没好好审她!” 小六低着头面,转眼间,那俩眼珠子已从陆怀瑾与陆行知那儿转了好几圈儿,硬着头皮回道:“属下遵命!” 眼见着陆怀瑾要从手上抢人,陆行知气不打一处来,咬牙质问:“陆怀瑾,莫非你与这女人,从未断过!” 陆怀瑾似被人抽了一鞭,神色顿了顿。 看了看神情复杂的苏桐,又看了一眼怒意滔滔的父亲,他眉头狠狠一皱。 稍后才长叹一声,“不断,儿子要如何证明?断,又要如何证明呢?” “若断了,她所有事皆与你无关!而你这熊样,分明与她未断!” 父子对峙,连空气都沉冷下来。 小六本要过去将苏桐带走,无奈这一动,正好站在了国公父子中间,以至于他想走走不得,想留不敢留,左右不是! 陆怀瑾垂眸敛意,轻声道:“父亲是要逼儿子,杀了苏大夫吗?” 苏桐猛地抬头,眼中尽是疑惑。 陆怀瑾握着腰间软剑,欲要抽出。 苏桐一惊,骇然望着陆怀瑾。 “大人息怒啊!”小六从没那么机灵地大哭出声,一把按住他抽剑的手,“苏大夫罪不至死,待属下将她带回刑部,问完话再定罪也不迟啊!” 陆怀瑾正要开口…… 小六又慌道:“快来人,把苏大夫带走!” “是是是……” 众下属一叠声应下,七手八脚将苏桐与秋茗带出国公府。 陆行知还没老糊涂,自然明白儿子在护那女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然此时,也只能随他们去了,总不能因她一个草民,闹得府上鸡飞狗跳! 看着小六将人带走,陆怀瑾如释重负,神色木然地跪在父亲面前。 “父亲请见谅,儿子失态了。” “失态了?老子看你是失心疯了!” 陆行知一脚踹在他左肩,直将他踹翻了过去,“你若再不与她断清,下次,我要她的命!” 陆怀瑾倒抽一口冷气,又艰难跪好,五指用力地按在左肩。 却止不住鲜血溢出,染红他的紫色官袍。 陆行知见他受伤,也是一惊,恨归恨 难免有几丝心疼,然此刻他的怒气,早已盖过父子间的关怀。 他仍绷着一副冷面,嗤笑一声道:“堂堂男儿,岂能拘泥男女之间这点鸡毛蒜皮的东西?没出息!” “是。” “从今往后,莫再见她!” “是……” 小六将苏桐与秋茗两人带往刑部,走了一个过场,天将近晚,便让她们回去。 苏桐让秋茗先走,等身边无人,她小声打听:“小六,陆大人没回来吗?” “才多一会儿,想本官了?” 话才出口,门外响起陆怀瑾的清冷嗓音。 小六忙低下头假装耳聋眼瞎,默默退了出去。 陆怀瑾目不正视地从苏桐身边经过,坐于厅内正首,拿起手边的茶,“既然想了,靠近些,本官让你好生瞧瞧。” 苏桐见他脸色发黄,营血亏虚,恐已伤及脏器。 据她经验,不该是昨夜伤情导致,想来他的身体已经过长时间内耗,非一日之伤。 七里坡之前,他还并非如此。 这数月里,他都经历了什么? 他的眼神,凌厉中带着狂放不羁,苏桐本想深看,又叫他一抹冷笑吓回。 “大人说笑了,民女谢大人出手相救。” “救你?”陆怀瑾抬起嘴角,“没有人比本官更盼着你挨杖,只因你要为本官治伤,又要为江小姐与太子看诊,不便受伤罢了,你真当自己值得本官出手相救?” 苏桐听着,反正,不信。 她只信自己想信的。 陆怀瑾定是不舍她,才不惜与国公对峙也要救她! 苏桐抿着唇,不说话。 陆怀瑾喝了一口茶,抬眸看去:“怎么?” “没事。” “来给本官换药。” “这……”苏桐意外。 今早陆怀瑾拒绝换药,说要去江大人那儿卖个惨,少挨两句骂,结果人家江大人压根不知他受伤,平白少了个抚掌叫好的机会,他居然,一天不曾换药? 似看出苏桐心思,陆怀瑾眸光一动。 “京城上下,谁有你苏桐医术高明?且又人美声甜,由你服侍岂非享受?” 苏桐暗咬牙槽,脸上隐忍不发。 这陆怀瑾,想让他正经,简直比登天还难! 夜幕下,一辆马车行往苏家。 楚文驾马,与车内苏桐解释:“小姐,我本想去找江小姐救您的,无奈江大人派人阻挡,正好,我见陆大人在江府门前溜弯,所以……” 苏桐听得费解:“陆怀瑾溜弯?” “是啊小姐,我那会儿病急乱投医,想着您昨夜彻夜不眠照顾,他多少得担些情分,于是向他求助。” 苏桐细一想,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来。 她惊吓疲累,一日过得辛苦,此刻心间却异常豁朗。 有他,便是安稳。 他心中有恨,刀嘴毒舌,却总能在她需要时毫不犹豫出手。 李平的认罪书,大小书契,他皆过问,昨夜她遭弓箭手射杀,他也毅然出现,今日又…… 再过不久,应能从他手上要回休书了吧。 苏桐一路心情坦荡,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却不知此时,陆怀瑾正隐于暗中…… 第30章 谁是告密者 长街商铺,一人落于青瓦,遥遥望着那马车驶远,直至它消失于夜幕。 悠悠一叹,眉目间百转千回。 “大人。”小六在他身后小声禀道:“苏家内暂时未见异常。” 良久,陆怀瑾才从那方回过目光,下意识动了动左肩。 那里,疼得清晰。 “好生盯着,本官要知道苏家究竟是谁在搞鬼。” “是。” 宣科司倪政得过陆怀瑾好处,然陆怀瑾打听告密大小书契之人却未果。 倪政说有人写了告发书信,只将证据放在了指定地点,他那会儿只惦着替陆大人出一口气,没想太多,见证据是真,便未再深查。 然陆怀瑾暗中对比过苏家诸人笔迹,竟无一人符合。 要么那人伪装极好,不易查出,要么,那人根本不在苏家! 秦书玉逼迫李掌簿造假,那事儿苏家人知情的不多,本也是为了拿捏苏家,为秦家谋利,又为何突然揭发? 基于这一点,他更相信,揭发者或许是苏家之外的人。 层层疑惑,叫陆怀瑾皱起了眉头, “小六,”陆怀瑾忽然唤道。 “属下在。” “今日……”他停顿片刻,有些难以启齿,“你带苏大夫离开国公府时,她可曾说些什么?” 提及苏桐,小六木地了下,想起小七因多嘴多舌挨揍一事。 本想随口而出的,又停顿了少许才回道:“她问,大人您真回来拿印的么。” “你如何说?” 小六干巴巴道:“属下说,不然还是为了救你?” 陆怀瑾抽了抽嘴角:“你啊,如实相告楚文哭着鼻子求本官来回去看看的不就成了?” 小六哭笑不得:“是,属下愚钝。” 从刑部回苏家当晚,苏桐满腹心事,只喝了一碗小米粥便倒下睡去。 她半夜无眠,清晨却又及时醒来,头隐隐作痛。 给那人的两天自首的时限已到,宣科司告密者并没有坦白。 早饭间,苏桐放下筷子。 似发泄那般,刻意拍出了动静。 一席的人都往她这儿看了来,牛容容知她又想发难,恼地眼瞪如铃,和老夫人、秦宁等交了个眼色。 搁以往的脾气,牛容怎忍得她在这儿甩脸子,早拿出大嫂身份压她一头了。 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苏桐仿佛开了窍,脑瓜子突然灵光起来,要自己掌这家权了。 “怎么?大清早就要给我们脸色看?”老夫人可不容她放肆,冷眼道:“有我这把骨子在,有你兄嫂在,岂有你撒泼的余地?” 苏桐抿唇笑笑,充耳不闻老夫人训话,只是面向各位。 “前日我说过,给这苏家所有人两日时间,主动站出来承认向宣科司告密一事,如今我再问一遍,那人到底是谁?” 牛容容反正不是那告密的人,心里自然敞亮,一边吃着羹汤,一边调笑,“哎呀,我们苏大夫不是手眼通天吗,不至于查不出这人吧?” 苏桐垂眸道:“告密的人,必在我们当中。” 姜锦和秦清河互看了一眼,摇头一叹,“弟妹莫气,你想想,幸亏这事未将你坑害进去,不然咱们秦家哪里还在?你于我们这般重要,我们岂会害你?” “那可不一定,”苏桐挑了挑眉,睨着老夫人道:“娘不是还威胁我,要害我同我娘一样吃官司吗?” 老夫人面色白了白,本想喝几口粥的,此刻全然无味。 “你怀疑,我这把老骨头要害你?” 老夫人先前还平静着,话一出口倏地拍案而起:“我确实知道有大小书契一事,但我从没想过,要把你坑进去!说句不好听的,你进去了,谁来赚钱养家?谁来将养我三儿子?!” 将养你三儿子? 苏桐抽了抽唇角,炬般目光再次扫过众位。 牛容容恹恹地嗤了一声:“反正不是我。” 之后秦宁、秦清河与姜锦也相继表态,声明他们没做过那事。 连秦宁之子秦庸,秦清河子女秦东元与秦桑,都纷纷摇头以示清白。 秦东元与秦桑是一对龙凤胎,今年才五岁,粉雕玉琢般漂亮,秦桑扎了两只哪吒髻,摇起头来跟一只拔浪鼓似的。 苏桐明里暗里都查过,宣科司那边也未查到告密者,这令她心下难安。 无奈下,索性心一横。 “不承认没关系,明日我将为太子殿下看诊,到时我便向殿下讨个情分,让他插手介入,帮我拨了这隐忧,也未尝不可。” 提及太子,秦家众人的脸色瞬间凝住,竟如死人一般惨白。 秦家本是相府之第。 家主秦仲未致仕前官至国相,是最为强劲的三皇子党,太子行四,当年还是信王,兄弟几人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朝中风云变幻,终是三皇子及党羽棋差一着,中了信王下怀 ,遭皇帝发难。 杀了一批,贬了一批,罢免了一批,头年的三月间,可谓腥风血雨。 而秦仲在各方打点下,最终抄没全部财产,加罚了一笔天价银,这才勉强以辞官告老收场。 事后,皇帝立信王为储君,三皇子则被皇帝暗暗记在了黑名单上。 但三皇子一日不死,恩怨便不会结束。 曾做为三皇子党的秦家,哪里还敢招惹太子,太子又何尝没有秋后算账的心思? 因此,苏桐提起要向太子诉苦时,秦家人才会警铃大作。 不时…… “你这个扫把星啊!”老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捶地,哭得那叫天怒人怨,“你非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才能甘心吗!你莫再问了,我老人家承认就是!是我告的密,如此你可满意了!” 苏桐抿着唇,不说话。 真有人承认了,她反倒不敢信。 秦家两对儿、媳立刻便跪在地上请老夫人起身,老夫人哭,他们也随着一起哭,竟没一个张牙舞爪的了。 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老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苏桐,你这是要逼死我啊,眼下我已承认,你便是说说,要怎么着我才算解气?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给你打一顿,可行!” “苏桐你太过分了,你看你把娘逼成什么样了!” 秦宁心疼老娘,肥硕的身子立时冲了过去。 秦清河向来闷葫芦,这会儿也随大哥一道闯了来。 楚文眼疾手快,见状从门口箭步而至,正巧秋茗也来护主,双双将秦宁与秦清河挡了开。 偏厅内呼天抢地的,苏桐听得头疼。 大抵是没个结果了。 马车驰往医馆,楚文驾着车,与厢中的苏桐说道:“小姐,我觉得,不像他们告的密。” 苏桐轻轻摇头,笑了一声道:“你莫不是也以为,我觉得告密者就是他们?” 第31章 即将被开刀 秋茗打吃住,水灵的眸子眨了眨,“那你为何还要找他们不快?” 苏桐没再瞒着,“为麻痹真正动手的人。” 秋茗最是厌烦这些弯弯绕绕,听着心累,便悻然摆手作罢。 “哎,这类伤脑筋的事,留着你们琢磨得了。” 楚文失笑,催了催马,“小姐说得没错,前日我与小姐去追黑衣人,却误入陆大人阵仗,险些坏了人家好事,多亏陆大人不怪。但那事却也打草惊蛇,小姐这虚晃一枪,说不定能让黑衣人放松警惕,再次有所动作。” 秋茗木讷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啊。” 楚文一笑:“嘿,可不是!” “然后呢?” “嗯?” 这会儿苏桐悠然一叹,微微出神,似想到什么,眼角微不可查地扬起,“其余事,自有人去做。” 秋茗闻言往她脸上一看:“谁啊?” “你快别叽叽喳喳了,”楚文无奈叹道:“木头脑子。” “喂你!”秋茗几乎要跳将起来,“你歧视我笨!” 听着他俩吵架绊嘴,苏桐心情都轻松了些,等那声音停下,她才问道:“楚文,昨日你求陆大人相助,他可对你提条件?” 以她对陆怀瑾的了解,纵然他心中记挂,势必要出这手,也定要开个筹码,给足他出手的理由,全自己颜面。 “楚文?” 她催了一声。 “呃,”楚文似回了一下神,忙回道:“小姐您想多了,没有的事!” 苏桐松了口气,放松身子倚在厢壁上,若有所思地喃喃,“若没有,岂不更好?” 楚文没再吭声,默默驾马,眼底却不如之前明亮了。 “林间”茶肆,回廊外正是人往客来的街道,陆怀瑾对街饮茶。 香山清泉二泡的祁红茶,仍花香淡溢,入口甘甜,混和山泉之清冽,妙不可言。 “大人,人带来了。”小六在身后禀道。 “你先下去吧。” 小六这边离去,又有一人躬身来见。 “这么快就有了消息,看来本官之前低估了你。”陆怀瑾放下手中蓝釉底描金丝杯盏,慵懒道:“后日刑部将堂审李水田,不知你这消息,还能否帮得了他。说吧。” “是。”楚文应声。 他不如陆怀瑾聪敏,却也看出,陆怀瑾脸上分明没有一丝怜悯。 陆大人哪是在关心李掌簿呢? 楚文从怀中掏出被白帕层层包裹的物什,打开后,交于陆怀瑾。 陆怀瑾打眼一看,幽静目光忽然动容。 一只方型玉板,此刻躺在楚文手中。 此玉板名玉銙,为饰物,乃是出自于贵族腰间玉带,在本朝仅皇室子弟,公侯与三公配享此殊荣。 而这玉銙上勾勒牡丹花纹,此制专属太子一辈的诸位王爷。 接下玉銙,陆怀瑾眼底的沉着冷静,少见的浮起一丝忧虑。 “什么时候得到的?” 楚文立跪在桌前,闷头道:“小人与小姐追黑衣人那晚,便发现了此物。” 陆怀瑾怫然作色,一掌击在案上,“为何早不说!” 楚文咬咬牙,为难道:“小人认出这不是凡物,恐为小姐带来灾祸,故不敢说。” 陆怀瑾看着那玉銙,缓缓握在掌中,“现在可以说了。” “当晚我被大人清剿的匪徒袭击,直至大人出手方才解围,那时,小民追索的黑衣人并未离开,被我打了一个回马枪,东西是从那人身上掉下来的,那人,仿佛是个女人。” “有意思!” 楚文平静陈述:“小民见大人出现,自然放心将小姐交出,于是……” “楚文,你在说什么?”陆怀瑾突然冷着脸色打断,“本官出现,你便放心将她交给本官?” 楚文愣了下:“为官者本就该护佑百姓,小民自然相信。” “呵。”陆怀瑾拖着嗓音,轻呡一口茶道:“本官直想掐死她。” 叹了口气,遂又摆手示意楚文继续。 楚文点头,有条不紊说道:“小民脚程快,又随着黑衣人回到了苏家。” “那人呢?” “回去后,小民再没见到。” 陆怀瑾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桌,缓声问:“只见进,未见出,无法证明那人是否为苏家人。” “小民次日让秋茗点算府内人手,一切正常。” “有这金銙,说明与皇室有所牵扯。”陆怀瑾嘴上说着,心中却已有了大概,“金銙主人由本官去找,你再盯着苏家就是,若有那黑衣人痕迹,立刻来报。” “是,大人。” 陆怀瑾拂了拂着衣袖,自续了一杯茶,似无意那般慢吞吞问:“苏大夫可知你与本官的交易?” 楚文忐忑:“小民没敢相告。” “你也不必相告!” “是……” 陆怀瑾悠悠道:“听说,苏大夫打算将秦家人赶出家门?” “有这事,因为秦家人……” “不管什么原因,这风口浪尖上,你最好劝她不要自找麻烦,”陆怀瑾嘴角一勾,轻笑:“当心有人议她个不孝之罪。” “是。” “退下吧。”陆怀瑾摆手挥退,然楚文正欲转身,他又淡淡喊下,“苏大夫的事,你也得禀告。” “是。” 楚文紧紧抿唇,心头百般思绪,皆一一压下。 为从国公府救出苏桐,他同意做陆怀瑾眼线,任陆怀瑾差使。 小姐虽温婉随和,但骨子里高傲,若叫她知情,必不会原谅他了。 楚文已然离开茶肆,陆怀瑾仍望着玉銙出神。 太子殿下曾承认,他在苏家安排了眼线,或许不仅太子,其余势力也在苏家做了布置。 尤其,三皇子党。 不知苏桐可曾料到,她小小的苏家,竟成了各路人马的斗法地! 若李平致残小霸王一事被抖落开,苏桐维护李家父子,那不省心的老霸王——国舅大人一怒下拿苏家开刀,想必会十分精彩。 且看着,三皇子是否会念在秦仲的旧情上,帮苏桐一把? 若帮,必是离了国舅的心。 不帮,旧部便要寒心,如此一来,三皇子更失德寡助,更方便太子动手。 陆怀瑾喝一口茶,竟头一次咂了两下嘴。 他自己都不晓得,想到苏桐即将被开刀时,竟能笑得如此愉悦。 三泡茶不似之前浓郁,却意外契合他的口味。 啧。 第32章 杀子 明日李掌簿将受审量刑,苏家隐忧未除,苏桐心下难安。 好不容易熬走医馆最后一名病人,她净了手,换身衣裳,便同楚文与秋茗一道回了苏家。 深吸一口气,踏进苏家。 “小姐,”身边的楚文小声道:“搬走的事,我感觉您最好还是先放放。” 之前苏桐已同秦家诸人明说,要阖家搬出这宅子,另租住所,后因诸事缠身,她并未着急催促,但已然停了入账。 苏桐嘴角弯了弯:“何意?” 楚文敛神说道:“您得罪了太多人,我怕有人抓您把柄,说不定有不少人在盯着苏家,苏家不平,恐生事端。” “我明白。” “反正,您的银子已不再入婆家公账,等眼下风波平息后,再处理也不迟。” 秋茗听了却气冲冲鼓起嘴来,“老太太那么对你,也该给些教训了,就是可怜姑父,他对你那么好,家里人却将他瘫痪的事怪在你头上。” 苏桐听得蛮不自在,摇了摇头当作过去了。 秋茗至今不知秦书玉本性,亦不知秦书玉瘫痪,确是她苏桐的手笔。 这个秘密,永远烂下去就好。 苏桐走上游廊,朝自己的梧桐院过去,“搬家的事,先放在那吧。 ” “是。” “楚文,”苏桐忽回头问道:“李平这两天,在做什么?” “这……”楚文停顿了一下,往秋茗那儿看了看。 苏桐随着目光看去。 秋茗赔着笑,支支吾吾道:“其实……” 见秋茗目光躲闪,苏桐一惊,“怎么了?” “李掌簿不是被抓了么,”秋茗看出小姐脸上微有沉色,小心道:“我怕李平影响到你,所以就跟他说……他明白的,再呆在苏家可能会有麻烦,于是自愿留书离开,我还给了他一笔银子……” 李掌簿前脚被抓,苏家后脚赶走李平…… 李掌簿为苏家鞍前马后十数载,上一世为她护药惨死,何其悲壮? 哪怕已重活一世,惨剧还不曾上演,苏桐回护李掌簿的心,亦未有半分改变。 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将他的儿子赶走? 苏桐向来温和,此时脸色却陡然生寒:“你让他走的?” 秋茗咬咬贝齿,低下头不敢回复。 但她也是为了小姐,家中留个犯人之子,也不知要惹上什么灾殃呢。 况且李平嗜赌,简直烂人一个,迟早是个祸患! 苏桐倒抽一口冷气,“我懂你的顾虑,可眼下李掌簿出事,李平已知错,你何必再让他走?何况也并未经我同意。” “对不起,小姐……” 李平今年十六,苏桐虚长他几岁,算看着他长大,他虽人长高了,岁数不小了,心智却不机敏,与十来岁孩童无异,李掌簿若坐牢,她得负责看护李平,以防他走上歧路。 这会儿将他赶走,他一个十来岁心性的人,如何生存? 正想着去补救,门子忽来报:“小姐,刑部来人了!” 原是刑部一名衙差。 那衙差向苏桐抱拳,“苏大夫,李水田想见您。” 这么晚了…… 能得见李掌簿分明一桩好事,可苏桐却莫名地心头发凉。 苏桐点了点头,福身回礼,“好的大人。” 衙差笑道:“他说,他还想见见儿子。” 楚文插了句嘴,“李平他现在……” 苏桐却适时打断他,问衙差:“今晚见吗?” “自然!” “好,大人您先回,我与李平稍后就去。” 苏桐一口应下,楚文只得干着急,等衙差走后,她才吩咐楚文,“马上差人去找李平,他根在京城,不会走远。他……或许在赌坊。” 水平已无人管着,手上有一笔银钱,眼下又流离失所,极可能因自制不足而自暴自弃。 楚文看了看秋茗,有些犹豫,但抵不过苏桐眼神相逼,只好应声离开。 如苏桐所言,楚文确是在平安赌坊内寻到的李平,半个时辰都没用上。 晚间急见,这让苏桐心中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想不出原因。 或许明日审案,他还有些事想作了解? 按例,临审嫌犯无法与监外之人相见,不知李掌簿这一见,是否有陆怀瑾推波助澜。 留李平在外,苏桐一人去见李掌簿。 方进李掌簿牢门,她便将那中年人好生打量。 发丝凌乱,皮肤老皱,她是大夫,一眼看出李掌簿这几日缺眠少食,身体已过于耗损。 不等她发问,李掌簿“卟”一声跪在她面前,身子低低地佝偻着,瞬间泪流满面。 “小姐,我对不起你。” “李掌簿不必这样!” 苏桐要去搀扶,他却固执挡开,不愿起身。 苏桐无法,便蹲在他身边,与他平视。 李掌簿羞愧难当,唉声叹气道:“我给您带来那么大麻烦,实在惭愧!今晚见您,没有别的话,只望您远离我那不肖儿子,离得越远越好!” 苏桐摇摇头,回得坚决:“我不会让他走,他还小,还能教。” “教不了!” “李掌簿!” “小姐,若执意留他,他会给您带来祸害的,”李掌簿用力握着她的胳膊,似要用这痛,令她务必听话,“我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小姐,您太善良了。” 苏桐决心已定,万不会因怕事而更改,为安抚李掌簿,她绝口不提。 “不说这些了。明日,您一定要供出指使者,莫要让自己白受冤屈。” “我……”李掌簿欲言又止,眼神闪烁道:“小姐,我想跟儿子单独说几句话。” 父子相见天经地义,苏桐便没说什么。 心情,却渐渐忐忑起来。 稍后,换了李平进来。 李平赌钱被楚文当场抓获,无颜见父亲,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掌簿笑着牵住儿子,目光慈爱,就那么直呆呆地看着,一看就是半晌。 “爹?” “平儿,你先坐,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 李平眼神一亮,瞬间便有了泪意:“爹,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离开苏家后,他路见旧友,那旧友因输了银子被家人发难,他不忍旧友无家可归,于是借了他十两银子,本想助他翻身,谁料…… 自己便那么陷了进去,不可自拔。 李掌簿未回话,嘴角含笑,眼中却噙满泪花。 他颤巍巍从草褥下,取出一根用稻草编制的草绳。 他双手颤得厉害,犹豫,挣扎,逐渐才缓和下来。 而后趁李平不备,狠狠往李平脖上缠去! 第33章 你护不了任何人 国公府。 承纭轩内灯火如豆,窗外不远有一方清塘,传来蛙声阵阵。 陆怀瑾本就心烦,此时肩上作痛,耳旁尽是扰人的蛙声,更觉恼火。 小六小心翼翼为他上药,重新缠上绷带。 “嘶——” 陆怀瑾吃痛,抽了一口冷气,“今日怎就这些窝囊事?” “对不起大人,”小六忙敛目低头,“属下手重,弄疼大人了。” 陆怀瑾活动活动肩头,拖长了声音说道:“笨手笨脚,确实不如秦家三娘子手艺。” “是。” 陆怀瑾望向窗外,说起苏桐,目光忽变得远了些。 温和软糯如她,与他分开时,又那般伤人至深。 他陆怀瑾,华夫人与国公之子,三岁封世子,十三岁入官场,矜贵清傲,自认对苏桐尽心尽力,苏家能在京城落稳脚根,不乏他的功劳。 然受他恩惠的苏桐,却将他伤个透彻。 算起来,他认得苏桐已有十数年。 许是他厌烦了教条下毫无灵魂的贵族官宦女子,自三年前亲见她妙手回春后,日日魂牵梦绕,凡心始动。 他从小到大几乎不生病,在那之后,常眠病榻。 自小极少受伤,那之后三天两头这里青了,那里肿了,一问怎么伤的,不是与人切磋,便是国公大人发火给打的。 苏桐年纪轻轻,医术高绝,人又温柔漂亮,谁家血气方刚的男子能不动心? 他与苏桐之间,牵绊绵延两年,极少有人知情,包括后来的秦家。 哪知那段匿于人后的情感,早已被打上了决裂的伏笔。 他至今不明白,究竟哪里输给了秦书玉?致使苏桐与秦书玉相识数月,就果断将他踢开?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世上居然有人仅用语言,就能让他死上万遍。 玉皇大帝都不饶,饶她苏桐。 往事在心,压得陆怀瑾喘不上气来。 “小六,”他忽然没来由地问:“你觉得那女人如何?” 小六没敢立刻接话,思考片刻才回:“苏大夫很好。” “哪里好?” 小六不知他意思,一时无法回答,无奈他目光逼人,只得硬着头皮回道:“以属下看,她除了眼神不好外,其余哪儿都好。” “呵,眼神不好。”陆怀瑾苦笑一声,“本官就该从医,好治治她的眼睛!” 小六不忍主子难过,轻声安慰:“大人,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 但心中的那道坎,何时才能过? 穿上亵衣已是深夜,陆怀瑾本打算就寝,忽听门外有侍卫禀报:“陆大人,李掌簿那边出事了!” 侍卫道:“李掌簿深夜见苏大夫与其子李平,谁料,他竟向李平下了杀手!” “哦?”陆怀瑾抻了一下腰,懒洋洋道:“此事谁负责的找谁,与本大人无关。” “大人不用担心,苏大夫去的及时,已经把人给救下来了。” 陆怀瑾闻言立了眉头,下颌角都紧绷了起来。 “她的医术,可太好了!” “是啊大人。” “去刑部一趟!” “……是。” 陆怀瑾连夜驾马去往刑部监,直奔李掌簿牢房。 到时,见李掌簿身子五花大绑,两条脚链锁牢,脸上有两块新鲜破皮仍在沁血,一条破布堵了嘴,已晕厥过去。 李掌簿杀李平未遂,为防他自尽,方出此下策。 “李平呢?” 负责看管的狱吏慌忙跪在陆怀瑾面前,瑟瑟发抖地禀道:“李平没事,苏大夫刚为他稳住伤情,准备待他平稳,就将他……” 听他啰嗦半晌答非所问,陆怀瑾顿时来了怒火。 “那苏大夫呢!” “她她她就在这里……“ 一声喝,硬生生喝没了狱吏的三魂七魄。 陆怀瑾瞧着碍眼,唤来小六:“将这混账东西关进水牢,教他好好清醒清醒!” “是!” 狱吏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叩头求饶,“大人饶命啊,大人!” 声音渐远,牢内死静一片。 稍后,陆怀瑾前方暗处才传来一声叹息,听着极是疲惫,“大人深夜过来,岂不扰了好眠?” 调子不咸不淡,却尽是讽刺,极不中听! 陆怀瑾冷看了她一眼,“本官例行公事,瞧三少奶奶说的,哪跟哪?” “大人如此气恼,是否也因失望所致?”苏桐从暗处走来,轻声问道。 陆怀瑾那桃花眼危险地闪了闪,隐忍道:“少奶奶大抵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言乱语!” “大人也要将民女关押么?” “放肆!”陆怀瑾箭步上前,扯起她衣襟,“你是否想说,本官有害李平之心?” “莫非,没有?” “你个蠢妇,本官若想他死,会留他到今日?” 苏桐双眼通红,直直望着陆怀瑾暴怒的模样,出声已有哽咽,“敢问陆大人,李掌簿得见民女与李平,是谁给的权利? 为何非要在堂审前夜,见民女与李平?” 陆怀瑾失语,竟是被她问住了。 “您料定李掌簿会力扛到底,因他儿子身上不干净,您也猜得李掌簿不管是否得手,都必不会苟活人世,”苏桐垂下目光,怕被陆怀瑾眼神灼痛,“大人,这些话民女心中有数,但民女本不该说,因大人所做这些,民女是第一个受益者,或许,正因为如此,大人才做了这件事……” 话音未落,陆怀瑾一把将人提起,恶狠狠道:“你当自己是谁?” “陆大人……” “陆大人!” 一记男声从走道另一头传来,盖过苏桐的低吟声。 陆怀瑾不轻不重地推开苏桐,凝目一望,“陈峰?” 陈峰,乃太子近前一品侍卫,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在宫中当差十数年,为人沉敛老辣。 他这会儿过来…… 太子近前的人,陆怀瑾多少会给三分薄面,于是主动迎去几步,“陈侍卫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陈峰拱手见礼,脸色一如既往紧绷着,“在下受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带走李平。” 果然,太子还是动手了。 陆怀瑾敛着眼中锋芒,却藏不住眼底的风波变幻。 宗阳离开苏家后,下落不明。 鲜少有人知道,他当夜便落进太子手上! 之所以李平前几日没人动,皆因背后有太子的人盯梢,无人敢动! “陆大人?”陈峰唤了一声,“在下要带走李平,陆大人可有什么话要对殿下说?” 陆怀瑾不敢违令,心中不甘,偏偏还要皮笑肉不笑地给个好脸色,“既然是太子命令,陈侍卫只管带走便是。” 一旁苏桐听见,忙上前问道:“太子为何要带走李平?” 陈峰冷笑:“苏大夫也不必知道。” “陆大人?”苏桐又唤了声。 陆怀瑾却仿佛没听见,径直与陈峰说话,并令下属带他去见李平。 苏桐不知李平一旦被带走将面临什么,下意识便要跟去。 “站住,”陆怀瑾抬手一拦:“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护不了任何人。” 他这一句,叫苏桐心头一凉:“大人何意?” 第34章 避无可避 “何意?”陆怀瑾悠悠看着这张令他百感交集的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死,都算便宜了他,你还要怎样?” 死,都算便宜了? 陆怀瑾冷酷铁血,苏桐早知,因此从他口中说出任何无情的话她都不奇怪,然此时,他有多淡定,她便有多惶恐。 死都算便宜,死了一个李平或李掌簿,便是以最低的成本,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两条性命,已是最低成本…… 苏桐仿佛叫人擂了一拳,木在了当场,缓和了片刻才抬头,眼中含泪,“大人,不能救了吗?” 她惦着李掌簿父子的情分,想要留他一命。 前世浑浑噩噩落进秦书玉圈套,作贱了自己,今世她废了秦书玉,却将这一桩事激出水面,导致今日田地! 那小霸王林东,坑蒙拐骗之事做遍,奸淫掳掠之恶穷极,死不足惜。 连她都曾险些遭林东毒手。 李平所为,何尝不是除恶? 李平沾了赌,却是个热血心肠的年轻人,痛改前非后一心向善,在治疫中立下汗马功劳。 李家父子若为一个穷凶极恶之人偿命,天理何在? 况且李平伤林东,或许还有她的原因在…… “救?”陆怀瑾拍拍她又木又惨白的脸,“上唇碰碰下唇那么救?” “那民女便……” 话未说完,陆怀瑾钳住她下颌,不让她再发一字,“本官早已警告过你, 休要玩火,莫非你还想着,向太子讨那人情?” 苏桐咬紧牙根,眼眶很快红作一片,泪珠滚落,划至陆怀瑾手上, 陆怀瑾眉头皱了皱,似被泪水灼伤。 说不清他眼底是何情绪,只知他眸色瞬时变幻,很快便不见了冷硬。 “记住本官的话,或可以多活几年。”他推开苏桐,一拂袖袍愤然离开。 苏桐像被抽尽力气,身子忽地瘫软在地。 前世已被命运捉弄至那般凄惨光景,今世为何还会如此无力? 重活一世,眼界清明,本该踩在命运的头顶,扭转败局,可她呢? 难道真如陆怀瑾所言,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权欲之手? “小姐,”秋茗两步并一步跑了过来,人未到,声音已然哽咽:“小姐你已经尽力,就别再难过了,我看到你这样,心都要疼了。” 苏桐挽着秋茗瘦弱的身子,望着牢中的幽暗走道,眼中的颓然之色,正渐渐退去。 “不,”她眼神越发坚定:“我还不曾尽力。” 陆怀瑾彻夜未眠,清早只喝了一碗粥,就了几根咸菜干。 华夫人看着满桌餐点,不禁悠悠一叹,本想关问几句,却见他有心回避,便不再多言。 能令儿子寝食难安的,想必只有那女子了。 陆怀瑾离开国公府,上马时不知怎得动了动左臂,痛地“嘶”一声。 “小六。” “属下在。”小六应声上前。 “本官伤口又疼了,去唤苏桐去尚书府,为我治伤!” 身为陆怀瑾随身侍卫之一,小六立刻便明白主子意思,吩咐随从好生保护大人后,驾马赶往苏家。 此时,苏家角门方才打开。 苏桐少见得换了一身偏凌厉的深色衣装,长发绾束,盘了一头一丝不苟的妇人髻,手中抱着一支雕刻梨花状的木样长匣,随楚文一道上了马车。 她面色坦然,楚文却有忧虑。 “小姐,为了李家父子,您值得吗?” 苏桐没有半分犹豫:“值得。” 自凌晨去了一趟李家父子住所后,她愈发坚定,要救这对父子。 她从墙板的暗阁中翻出一本小册,才知李平伤林东,竟是为了她。 那时她与陆怀瑾还未相熟,却早入了林东的眼,林东好.色成性,暗下已有几次动手未遂,为保她不被侵犯,李平动了杀心,小册上字迹极新,应是这几日才留,许是为了防止林东一事败露,自己身不由己,若遭遇不测,好歹还有个字据,将事件诉清。 李平孩童智力,小册兴许是李掌簿示意。 她要进宫,见太子。 长匣中乃是南派弟子人手一副的灵药,每位弟子有且仅有一副,非要命的时机不可用。 但今日,她要将它献于太子,治太子疾症。 自母亲被流放一事被揭开后,她极少再与皇室牵扯,也自知该明哲保身,不再与皇室牵扯,然而李平牵扯,陆怀瑾牵扯,鼠疫之祸牵扯,她避无可避。 如今要救李家父子,今日,且算她正式踏足权欲之日吧。 未听苏桐出声,楚文小声问道:“小姐,秦老爷子本是三皇子党,您向太子献礼,也不知太子要如何想了。” “无妨的,太子心如明镜,知晓我是我,秦仲是秦仲。” 秦仲,那可是她公公的名讳。 小姐最近做的“不孝”事可太多了。 楚文不解,小姐自与秦三公子成婚后,性情大变,对待秦家人的态度也不复昨日温和,反倒处处针对,仿佛秦家人与她有血海深仇一般。 “小姐,若太子不放人呢?” “我会说服他,直至他放人。” “说服?”楚文嘴角抽了一下。 他倒不是讽刺小姐,只是觉得,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夫,说是以治病为交换倒是可信。 说服?太子生性多疑,不怀疑小姐心怀不轨就算好的,她拿什么说服? 无奈小姐执意,楚文只得相陪。 方驾马离开,还未出一条街,一匹马迎面奔来。 “苏大夫!” 小六正好截上苏桐的马车,咴律律一声立马止步,在马上遥遥说道:“苏大夫,我家大人请您去尚书府,为他看伤。” 苏桐眼皮跳了跳。 怎会这么巧? 陆怀瑾昨夜提起太子,莫非已经得知她此刻意欲何往? “苏大夫!”小六抱拳示礼,“请您跟在下去一趟刑部尚书府,莫要让陆大人久等。” “抱歉了陆侍卫,我还有事去办,暂时不能……” “苏大夫,”小六仍是一副谦逊姿态,口吻却是强硬,“请别让在下为难,大人命令,还请务必听从!” 对于苏桐,小六向来谨礼有加,尊她敬她。 然主子吩咐不得不从,不管她有何要事,这趟尚书府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第35章 把前世说于他听 苏桐至尚书府临安阁时,陆怀瑾外袍已脱,露着他健硕身姿。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上身不着寸缕,分明一副纨绔的浪荡模样,却只因他是陆怀瑾,便仅有清冷桀骜。 在苏桐看来,这世上有两个陆怀瑾。 一个,在与她决裂之前。 满手鲜血却清贵卓然,冷对世人,独留她三寸温暖。 另一个,在决裂之后。 有玩世不恭,也有放浪形骸。 而此刻的陆怀瑾合而为一,将自己掰开,杂糅,再呈现她的面前,叫她忐忑不安。 陆怀瑾的绷带上,左肩伤处的血渍清晰可见。 他慢条斯理地饮着茶,抬眸见她进来,目色微凝,旋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一身暗色苎麻长裙配同色同质比甲,梳着庄重发饰,给人一种清冷离疏之感,与她平日的清雅和缓相去甚远。 自打婚后,苏桐就好似变了个人,连他也要捉摸不透了。 苏桐敛着神色,走来福身见礼:“民女见过陆大人。” 出声冷硬,陆怀瑾听得出,她憋了不小的气! “劳烦苏大夫亲自为本官换药,本官实是荣幸。” “大人言重了。”苏桐声音听不出起伏,倒是带了几分麻木。 她赶着去见太子,立刻叫人将药膏绷带等物拿来,这便开始解陆怀瑾身上的绷带。 夏日里,她指尖仍是冰凉,所到之处,让陆怀瑾的心头与那皮肤一并都酥麻了起来。 苏桐指触比常人更为细腻,陆怀瑾身上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她。 她无暇过问陆大人反应,只想着速战速决,以免耽误她求见太子。 “嘶——” 陆怀瑾呼痛。 苏桐一顿,很快便知他虚张声势,索性晾在一旁。 她正要揭旧药棉,陆怀瑾连“唉”了两声唤停,拧着脖颈朝她抱怨,“本官昨日才与小六夸你手艺,今日怎就辜负本官的一片赞许了?苏大夫,你可得轻着点,本官其实很怕痛!” 苏桐:“……” 陆怀瑾确是这类人。 未与他决裂之前,他虽冷淡清傲,对她却温柔倍至,时不时在她面前卖弄讨好,以期她欢心。 受伤了,撒娇讨药,更甚者借那时机与她肌肤相亲,也是常态。 她心中存着陆怀瑾,自是心疼,他怎样都好,且当他胡闹算了。 她没作搭理,仍径自清理伤处,不料手却被他捉住。 “陆大人?” “今日留下。” 苏桐心头忽冷:“为何?” 他定是知晓她的计划,想让她“留下”,以便控制? 陆怀瑾淡淡道:“想让你陪罢了,没有为何。” “民女不同意。” 他说得轻巧,莫说她还要求见太子,不便留下,单以她此时身份,又岂能随便留在他人府中? 坊间已有传言,她苏桐与国公府世子有所牵连,暗中已不知传到何种程度。 休书他不给,莫非他当真想让她苏桐,受世俗偏见伐害,被人指指点点,乃至成为俗规律法下的牺牲品? 已婚苟合,轻则笞杖,重则当诛! “民女还有其他病人要治,换好药便走。” 她想抽手,可那手好似在陆怀瑾掌中生了根,挣脱不得。 苏桐恼地面色绯红,“陆大人,民女尊礼守法,您无权强留。” “谁说你守法了?”陆怀瑾眼中带笑,蓦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大人……” 她愈想拿开,他按得愈紧,几拿几按之间,她的脸又憋至红透。 陆怀瑾坏笑:“你轻薄了本大人,守的是哪里的法?” 苏桐自然没他那副厚脸皮,叫问得一时语塞,为尽快拿走那手,也顾不着心疼他了,一头撞向他的左肩! “啊……” 陆怀瑾一声闷痛,一掌托住她的脑袋,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 苏桐一个弱女子身子,哪能抗拒那般强悍的男子力量,眨眼间便叫他揽在怀中,顺势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 她惊,他笑。 “大人请自重,民女来给大人换药的!” 陆怀瑾调笑:“我俩之间还需自重?小娘子何时变矜持了,为何不告诉本官一声?” 陆怀瑾贪恋苏桐温柔,苏桐这一坐,瞬间唤起他无尽渴望,只想着要与她共赴一场云.雨,至死方休。 什么权欲,什么阴谋算计,统统抛在一边。 任它东南西北风,不胜花间一场梦! 他凑在女人唇边,欲要一口吞下。 苏桐一把按住他嘴,除非他奉还休书,恢复她自由之身,否则她决不妥协! 可陆怀瑾的力量,岂是她可以反抗的? 实是被逼急了,苏桐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上一口! 陆怀瑾突遭偷袭,一把松开了她,厉声一喝:“瞧你这狗样儿!” 苏桐的怒火全在脸上,反正是得罪了,索性有话直说:“大人不必绊着民女,民女实不相瞒,今日出门,正是要打听打听,李家父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呵,”陆怀瑾掸了掸她咬人时留下的口水,懒淡道:“不必麻烦了,因为据本官所知,李平已经……”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死了。” “不可能!”苏桐出声便吼,突来的消息冲击,令她有那么一瞬失去了判断。 她想过这后果,却没想过,竟会来得这样迅速! 凌晨才被接走,今早……竟已被杀了? 她的惶惑,在陆怀瑾看来不过是一件嗤之以鼻的小事,“在部监本官与你说过,李平能安安静静地死,便是个好造化,对谁都好。” 经他手死的人,太多了。 小至路边乞丐,大至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小小李平之死,在他看来就如一只蚂蚁。 苏桐只觉可笑至极,“哪怕李平有罪,未经审查便可以让他死吗?” 她是大夫,她见惯生死,却惜人命! 陆怀瑾“啧啧”两声,宛在看一个笑话:“你以为呢?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宗阳也死了,他可没李平那么幸运,他死前经十八道酷刑,受尽剥皮抽肠之苦,死不瞑目!” 司刑狱,弄权术,以最残忍方式处死嫌犯…… 这便是陆怀瑾的拿手好戏。 偏偏这满手鲜血的陆怀瑾,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人。 人命有其份量,不该被如此终结! 行医者,济世为怀,平等对待每个病人,救每条生命,然她骨血里的男人,却亲手做了这样的事! 苏桐良久才静了下来,心思渐渐沉定。 她一瞬不错地望着陆怀瑾,缓缓道:“陆大人若对民女还有一丝情感,望大人信民女一句。” 陆怀瑾优雅喝茶,“苏大夫只管说来。” 她点了点头,决定将前世发生的种种祸事,全部说于他听。 第36章 我死过一次了 若陆怀瑾知晓后事,必知晓今日他用权欲妄为,他日必遭反噬。 权欲之手覆下,即便他身为国公世子,哪怕太子,也同样难逃厄运。 陆怀瑾兀自穿了亵衣,桃花眼朝苏桐那处挑了挑,“怎么,难以启齿?” 苏桐心中澎湃翻腾,单薄的后背却绷得笔直。 “民女死过一次了。” 陆怀瑾眉头一跳。 “民女死过一次,知晓此后两年发生的所有事。” 陆怀瑾眉头又一跳,玩味道:“本官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可以死而重生,且还是复生在死前两年的。” 苏桐定下心神,接着说道:“所以民女知晓,陆大人将于不久后迎娶江家小姐,而江小姐婚后一个月便患上郁症,一年不到郁郁而终。” “民女知晓,国公大人与华夫人恩爱不假,却也藏了其余心思,因涉及秘闻民女不便相告。” 说到这时,陆怀瑾陡地立起眉头,眼中带了一丝怒意与隐忧。 国公夫妇相敬如宾,彼此恩爱数十年,却还真如苏桐所说,父亲与其余女子同样牵连颇深。 一男多女是常事,若说这是秘闻? 怎么不算? 因父亲放在心中的那女子,非同常人! “苏大夫这就有编排之嫌了,”陆怀瑾仅是刚听闻时目光闪了闪,然后便声色不动,只颇有闲趣地闻着手中的茶。 “编排哪里?” “将门最忌三妻四妾,防的是父子、兄弟离心,战场上自相残杀,捅自家人刀子,所以你说本官父亲有其他女人,本官自然不信!” “陆大人可向华夫人求证,说不定夫人能提起一二。” “你是想害本官挨骂?” 陆怀瑾心道,这小女人好坏的心肠! 他喝了茶又问:“你说本官会娶江小姐?” 上一世陆怀瑾娶了,但今世有她插手,倒也不一定。 只怕她含糊其词,陆怀瑾又要借机发难,是以她不答反问:“大人不娶吗?” 陆怀瑾定定看着她那一双清灵杏目,凝眉未答。 自然,不娶! “你说这些,想让本官信你什么?” 苏桐昂着头,一字一句回道:“让大人知晓,您现在正在走的,并非正途。” “有意思,本官好端端地当个官儿,为民办事,怎就不是正途了?” 苏桐明白,若不说些机密要事,陆怀瑾不会信她,若不取信于陆怀瑾,那这一辈子,同样逆不了她和陆怀瑾的命! 她要带陆怀瑾离开这场纷争杀戮,不再做他人的刽子手。 她犹豫了片刻,才坚定开口:“敢问大人,前刑部侍郎如何死的?” 直至此刻,陆怀瑾淡漠眼神这才蓦地变了颜色。 前刑部侍郎刘捷死于古板守旧,死于他倾向的主子有心无力,死于过于心高气傲! “你不妨说说,他怎么死的?” “服毒自尽。” 陆怀瑾再次握紧了拳。 刘捷对外的死因,为突发急病,暴毙! 仅少许几人才知,刘捷被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四皇子拉下马后,遭四皇子部下羞辱,不堪自尽! 那会儿皇上正考查三皇子与四皇子,而刘捷是皇上较为看重的臣子,虽罢了官,但也有意在不久后为他另谋差使。 偏偏在皇上遗憾之际,四皇子部下逼死刘捷,为保四皇子名声,刘捷服毒一事,便成了机密。 苏桐区区一名大夫,如何知晓刘捷之死的真相? 陆怀瑾敛着神色,又问:“他为何自尽?” 苏桐道:“不堪受辱,以死明志。” “为何受辱?” “大人别问了,那件事民女全都了解,与您,与那位都有关联。” 陆怀瑾暗咬牙根,桃花眼微微一眯,眸中危险不言而喻,“你真死过?” “大人也知,民女对秦家人不再像从前那般回护,皆因两年后的民女被他们联手污蔑,坑进了朝安宫地底的暗牢,受尽折磨,后遭秦书玉断头而死!” 陆怀瑾凝目看向苏桐,恍然如雾里看花。 她恨意堆在眼底,眉心微蹙,身上绷着股劲力,能看出她有意隐忍,却又隐忍不得。 她本是温和淡泊的性子,惯于人前淡然自持,也惯于藏下心思。 身为刑部尚书,成日面对最狡猾的犯人,苏桐的恨意是伪是真,他一眼可辩! 但…… 怎会有人死而复生? 那杯盏,在陆怀瑾手中渐渐收紧。 苏桐之前与宫中、官场多有来往,只要留心,打听到这些并非难事。 好一个能以假充真的戏子! 回想暗牢中的日子,苏桐仍觉身心俱痛。 她在暗牢整整一月,日日被逼问受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人,您一直惦记民女,上辈子民女在暗牢等死时,您不计代价进宫,将民女从牢中放出,然后……” 陆怀瑾手一颤。 她苦笑,“然后您被杀了,死得比民女还惨。” 陆怀瑾压抑已极,一股子戾气逼红眼底:“哦?莫非本官是领兵造反来着?” “您是与太子一道,入的宫……” “放肆!”陆怀瑾突然暴起,一把揪起她前襟,将她拎在面前:“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宫禁之事,岂容你如此编排,你若想死,本官成全你便是!” 事已至此,她只能想尽办法让陆怀瑾相信。 然而她话未出口,却换来他满目暴怒,眼前一道暗影掠过,一记耳光狠狠刮在她脸上! “啪!” 她只觉眼前发花,脸颊上猛烈震痛,几乎让她昏死过去。 瞬间,脑际一片空白。 被推摔在地,竟觉不出疼痛。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望着陆怀瑾。 陆怀瑾,卫朝当之无愧的大奸臣,为太子铺路不惜玩弄权术,排除异己,天生一双翻云覆雨之手。 然他手腕再狠,也从不动她一根手指。 可今日这一巴掌,打散了她心头淡淡的期望。 陆怀瑾就 便是陆怀瑾。 至少,如今的她在陆怀瑾那儿,比她想象中还要轻贱。 “苏大夫,”陆怀瑾蹲在她面前,一张玉面阎罗似的脸上带着轻笑,修长冷硬的手钳起她下颚,端看着。 这张脸,水灵得很。 五根红中透白,又发了硬的指印浮在面上,突兀而醒目,可怜的模样实在惹人垂怜。 唯有眼底一抹倔强,在向他昭示自己的骄傲。 “啧啧,”陆怀瑾拍拍她瘦小的脸,“你整日医这医那的,怎不知给自己看看脑子?” 苏桐明知浑身狼狈无法掩饰,仍自忍耐。 “谢您的好意,陆大人。” 手在她隆起的指印上轻轻滑过,陆怀瑾笑容冰凉,在她耳边轻声告诫:“记住这种感觉,下次皮痒了,尽管来找本官就是。” 苏桐麻木又失望地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她有多信任,多想他信任,才将这秘密说出口,然而他仿佛在听一场笑话,却要愤怒她的不敬,用一个耳光堵上她再度开口的可能。 今后,再不提了罢。 她似耗尽了力气,起身时踉跄,走时颤颤巍巍。 门外日光一片,热得灼人,她却心底冰凉,光影将她瘦弱的身子衬得格外单薄。 这边苏桐方走,一道悠哉游哉的男声便传了进来。 “允章何必下此重手呢,叫本宫瞧见好生不忍。” 第37章 默默守护 陆怀瑾立刻收神敛目,提步迎向曹晋乾,躬身示礼道:“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曹晋乾今日心情不错,素日病恹恹的模样也利朗了些:“免礼了!” “谢殿下!”陆怀瑾上前搀扶。 曹晋乾坐于位上,手着抚酸枝红木椅,望着门外出神:“嘶——允章,你平日里待苏大夫,不是挺尊重的吗,今日怎就下手打人了?那么小的脸,哪盛得住你一巴掌?” 无人回应,他略扬声音:“允章?” 待唤了第二声,陆怀瑾才匆忙回复:“殿下仁慈。” “看来,你是真不心疼她。” 曹晋乾遗憾地长叹一声,拢了拢宽大袍袖,似被这尚书府的凉气冷着了一般,有感而发道:“这情啊,往深了去,可以生死不计,然一旦往浅了去,不定要你死我活成什么样子了。” “允章这点好,人家不要你,立时便能抽身出局,不像某些人婆婆妈妈,丢我们男人的脸。” 陆怀瑾躬身在侧,眼底噙着一抹讽笑。 “下官与她早已没有瓜葛,下官不屑动手打女人,皆因方才她言语不当,才略施教训,让殿下见笑了。” 曹晋乾嘴角勾了勾,显然知他心思。 眼尾一挑,故作没心没肺地说道:“哎呀,允章若不动手,怕就是本宫要出手了。” “殿下……” “你莫慌,本宫说说罢了,”曹晋乾身子羸弱,话说久了便气虚胸闷,换了口气道:“本宫,又不好杀生。” “下官没慌,下官与她已无牵扯。” 曹晋乾抿抿唇:“那最好!” 又说了些无用话,下人上了茶点侍奉,曹晋乾忽与陆怀瑾提到:“李平和宗阳,虽都好生看押在秘牢中,苏大夫即便想救,也无能为力。” 陆怀瑾对苏桐谎称两人已死,是要绝了她不自量力,想要施救的心。 如此,陆怀瑾也宽怀了些。 “允章你可知,李平为何伤了小霸王林东?” 陆怀瑾眉头一皱:“不知。” 心下,却已有不好预感。 曹晋乾脸上总一副笑意盈然神色,似乎任何事都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李平那小子,还是本宫亲自审的,上了几道刑硬扛了过来,却在提及他那几位欠了一屁股债的损友时破了防。” “他招什么了?” “招他为了苏大夫,暗算林东一事。” 陆怀瑾眼皮跳了跳。 “现在你可以理解,为何她那般护李平了?”曹晋乾嘲笑:“由此可见,李平伤林东一事,乃苏大夫指使!” “倒不见得!”陆怀瑾不知怎的,心跳突地加快了些。 指使下属暗算皇亲国戚致残,那是要命的罪名。 显而易见,太子正是想将林东一事,安在苏、秦两家头上! 太子能得这储君之位,手腕狠辣自不必说,凡他踏足,无不一片狼藉,苏家叫他盯上,岂有善终? 曹晋乾倒没同他辩,拿了一块玉梨糕闻了闻,自顾自说得轻缓:“允章,你知本宫的心思,三皇兄不死,本宫便不会与他罢休。” 陆怀瑾垂眸沉思,无人见他眼底是否又多了纠结与不安,良久,才抱拳应下。 “此事,交下官处理便是。” * 待进入马车,苏桐仍觉得头脑昏沉。 几许清风透过纱帘,微凉之意为她带回了一些清醒。 马车久久未动,苏桐便催了一声。 “楚大哥,为何不走?” 楚文握着马鞭愤愤不平,“小姐,我们不能这么算了,陆大人虽为官家,打人总得有个理由,何况这儿是尚书府,并非署衙,他岂非滥用职权?” 苏桐望着窗外,无奈一笑:“你在跟陆大人讲职权吗?” “但他也太过份了!” 苏桐的心痛过了,此时反倒平静许多,语气淡然柔和,“你向来理智稳重,我这才时时将你带在身边,若换作秋茗,见我伤在脸上,不是要哭死了?” 身为苏家护院,却护不了主子,楚文羞愧地抬不起头。 可恨是那陆怀瑾动的手,纵然想帮主子出气,也无计可施! 苏桐无力地倚在厢板上,面色怅然,“我们也不必去求殿下了。” 她深深一叹:“李平死了。” 因这一巴掌,也因李平之死,苏桐两日心不在焉,脸颊肿胀未消,泛起了大片淤青来。 青中透白,白中又透着紫,实在见不得人。 她给自己用了药,日日对镜十数次,见一次痛一次。 不日收到刑部消息,李掌簿已过审,拟徒刑两年半。 秋茗这两日寸步不离,得空便安抚苏桐,李掌簿一事定下后,她又撺掇小姐出门走走。 苏家后院,小塘中睡莲朵朵,大多是将将开放,娇嫩欲滴,整片的或青或红或白,与假山亭榭相映成趣。 苏桐却无心观赏。 “小姐,我之前打听过了,”秋茗小心挽着苏桐,难得说话轻声细语,“李掌簿这情况,按律例多的是判了十年流放的,认罪不积极的,砍了脑袋的也有,两年半徒刑已经算开恩了。” “知道了。” 秋茗心疼小姐,想着她近日颓状,眼睛都要红了,“李家父子一事也算有个结果,你别再忧心了。” 苏桐遥看假山那方,淡淡地答应一声。 稍后才问秋茗:“我有几日没去见过秦书玉了?” 秋茗不免意外,内心突来一阵压不住的欣喜,“老夫人怀疑你害姑爷,好久不曾去过了,但你清者自清,何惧来哉啊?” 她就盼着小姐出手医治姑爷,若将姑爷救醒,也免得小姐再被姓陆的打扰。 姓陆的竟敢打小姐,忒狠的心! 而姑爷一向听小姐的话,嘴儿也甜! 苏桐想起种种过往,不禁喟然。 如今老夫人不让她靠近秦书玉,口口声声让她避嫌,找了太医及各路名医为秦书玉诊治,却至今没个下文。 一未证明她害秦书玉,二未寻得医治方法。 苏桐讽刺地自念一声:“是啊,我清者自清怕什么,那便去走走?” “好嘞!” 她将秋茗留在屋外,单独进了秦书玉卧房。 秦书玉躺在架子床上,脸颊瘦至凹陷,人又过于白,以至于他眉、鼻处看着似染了青痕。 苏桐坐在床沿,挑衅一般,拍拍他的脸。 上一世,秦书玉带头污蔑她谋杀皇亲,全家共签陈情书,一致指认她为杀害小县主的凶手。 如此,便是将秦家摘个干净。 她受押于暗狱,日日有人逼问,企图将谋害小县主的原凶,扣在陆怀瑾头上! 然她水做的身子,铁打的骨头,宁死不屈,因而遭了非人的罪,落得与陆怀瑾双死结局! 那秦书玉,甚至亲手砍了她的脑袋! 这些,自是要让秦书玉,一一奉还的。 思绪回笼,再看秦书玉时,她眼神忽变,发现他手上异样…… 第38章 秦书玉醒了! 苏桐拿起秦书玉右手,发现他食指指甲中,有皮样碎屑。 见状,她由不得生疑。 秦书玉已瘫,已然是一具空有思想与感知的行尸走肉,手不能动,指甲内如何会有这东西? 她掀开秦书玉身上薄巾。 因至夏日,秦书玉只着半截袖亵衣亵裤,她一眼便见,男人右腿外侧有指甲抓挠痕迹。 他曾动过? 苏桐心头发哽,捏住他腕子探了探脉。 “你……” 秦书玉忽气若游丝开口,苏桐震惊失色! 惊慌下她出手扼在秦书玉脖间,以防他再次出声,觉出秦书玉挣扎剧烈,接而又五道大穴封住他身子,如上次那般如法炮制! 秦书玉的身子很快瘫软下来,除一绺气息尚存,其余同死人无异。 这等渣滓,本该如此下场! 记得大小书契之事刚出那会儿,她曾见经,书玉腕上有新鲜针孔,那会儿她百思不解,如今一想…… 她登时顺着木床外沿,小心翼翼摸拭去,果然,床沿下有一根木刺突兀地立在那儿。 这便是伤了秦书玉的东西。 可见秦书玉在那时,已然动过。 如此说来,她对秦书玉动手一事,恐怕……早已被人知晓! 可这天大秘事,为何至今不曾爆发,连暗示也未有过? 这么想着,门外传来轻盈脚步,而后便听秋茗声音:“二少奶奶又来为姑爷送餐食了啊,您辛苦了。” 姜锦向来低调,府中上下谁也不大得罪,对谁都客客气气:“是啊,小叔不同常人,只能吃些流食,且又进食不多,一日下来,得四五顿呢!” “您这会儿给姑爷准备什么好吃的?” “煮了些菜汁,用肉汤炖的蛋羹。” 秋茗惦着二少奶奶整日服侍辛苦,好说歹说想要代她侍候一回,姜锦怎么也不让,只教她好生照顾弟妹即可。 话一落,姜锦来了屏风后,见苏桐在此,微微怔愣,“弟妹你的脸……” 苏桐下意识捂着伤脸,低头道:“面容丑陋,让二嫂见笑了。” “别这么说,陆大人的脾性几人不知,你这都算好的了!” 姜锦一番摇头惋惜,想了想,嘴角一弯又笑了起来,“弟妹能过来看小叔,是好事!” 苏桐勉强牵起嘴角:“正好经过,来看看罢了,二嫂不要多想。” 她与秦家人不对付,但对不主动冒犯之人,并不会露出锋芒。 何况,或许姜锦手上还握有她的把柄。 “那哪会呢。” 姜锦将食盒放在床头,客客气气地挽着苏桐,却见她额上染着汗渍,“怪我,稍后我去地窖弄些冰来,屋里怪热的。” 苏桐自知露了怯,忙收敛心情:“还好,因我进门之前走得急了些,这才发汗。” 叫她如何不心惊? 秦书玉曾醒过,而这期间由二哥二嫂随时照看,事事由他二人经手,连宗阳也只是搭了一把,秦书玉清醒时,必定将那事相告。 最大可能,便是这位二嫂。 告密宣科司之人的身份仍是个谜,如今苏家虽未有动摇,却可说内忧外患。 况且…… 那夜她与楚文一道追索的黑衣人,身形更像一名女子。 莫非,正是姜锦? 苏桐见惯生死,前世又遭了那般大难,历经千帆后处事镇定,得以面色坦然,一切惊惶困惑皆压在心间。 她若无其事打开食盒,与姜锦道:“二嫂这些日子辛苦了,早该换我来伺候才对。” “都是应当的。” 苏桐喂秦书玉进食,姜锦从旁陪衬。 几人谈话,皆听在秦书玉耳中。 秦书玉方才又被苏桐下了狠手,此时更为恼火,然他的身子却半分不能动弹! 无数恨意怒意涌上心口,胸前碎裂似的一阵疼痛。 苏桐害他若此,他只恨不能立即醒来,掐死这毒妇! 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 正以汤匙喂羹,苏桐发现他惨白的面部有微微潮红,遂又试了脉,果然脉象急乱,定是愤恨难消了。 她自四平八稳,勾眸浅笑。 秦书玉,惹上我,是你此生最大的错。 往后种种,皆是你与秦家合该受的! “弟妹,莫是小叔又出了问题?” 苏桐声色不露地摇了摇头,“二嫂不必担心,他与之前一般模样,很是平常。” 姜锦也只关问了这一句,喂食期间又扯了些其余谈资,劝解她下回见着陆怀瑾,能避多远避多远,她不知如何回应,抿唇不语。 汤食过半,姜锦不知想到什么,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昨夜与清河商量了,准备这几日搬离,但娘那边恐怕难劝,要不然,弟妹再与她说说?” 苏桐抬了抬眸,定看她眼中。 试探? 亦或示威? 若姜锦已从秦书玉那儿得知瘫痪真相,这一问,便是十足挑衅。 单看她苏桐,敢不敢将秦家人逼至那般窘境! 苏桐垂下眼眸,捏着帕子为秦书玉擦拭嘴角残羹,故作漫不经心道:“娘见我就跟炮仗似的,此事还是二嫂去说吧。” “可是……” “二嫂若觉得为难,可同大哥大嫂商量,娘若实在不愿搬离,我也不能拿她如何。” 苏桐说得不卑不亢,可不能叫姜锦自认拿住了她的痛处。 她若心虚答应,才是不打自招。 只要秦书玉不醒,即使姜锦指认她“谋杀亲夫”,也做不得数! 姜锦也没说什么,淡淡地叹息一声。 忧心忡忡地离开听澜院,苏桐才回自己梧桐院,正寻思秦书玉究竟被如何治疗,当中是否有哪位高人插手,却见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带着两名丫环风风火火闯入。 孙嬷嬷是老夫人从小到大的贴身婢女,后随老夫人一同嫁入相府。 虽相府不再,嬷嬷身上仍颇有几分世族大丫环的姿态。 一看,便知她来者不善。 孙嬷嬷绷着脸色朝她躬了躬身,表面上客套,语调却强势冷硬。 “三少奶奶,老夫人有请。” 这阵势哪里是请,分明用尽手段人也要将她带去见老夫人,看似要动真格的了。 秋茗看不得小姐受欺负,大眼睛一瞪,立马挺身上前:“趁着姑爷瘫痪,都敢欺负我家小姐了是吗?” “秋茗莫恼,”苏桐安定好秋茗,目光微微一凛,看向孙嬷嬷笑道:“嬷嬷请吧。” 第39章 我看谁敢! 老夫人方从听澜院回来,回翠霞居还不到一个歇脚时间。 苏桐前脚踏进翠霞居,她便吼开了声:“你又去坑害我儿!” 秋茗闻言抱住苏桐胳膊,不让她进。 “无妨,”苏桐拿开她的小胖爪子,笑着冲她摇头。 若一个老夫人便可将她苏桐吓倒,往后的路,还如何去走? 老夫人盘着高髻,许是回来时走得太快,以至发包松动,斜插的步摇也没精神地垂耷下来,瞧着滑稽。 近些日子她调养得当,倒是中气十足,骂起人来虎虎生风,似每句话都咬足了力气。 “我不是告诫过你,莫去扰我儿清净,我儿自有大夫为他医治,你倒好,你一去,我儿情况又有恶化!你拿什么偿他!” “我特意让你二哥二嫂亲自照拂,为的就是防你苏家的人,没想到你竟那般没脸没皮!” 苏桐掏了掏耳朵,象征性蹲福道:“二嫂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二嫂跟你说个客气话,你……你存心想气死我!” “儿媳岂敢?” 老夫人出身将门,因是家中独女,娇生惯养长大,又管着秦家满门,在这家中独大,偏偏这苏桐处处与她作对,以她的气性,岂能忍得? 瞧苏桐那副蛮不在乎模样,老夫人深觉大家长威严被挑衅冒犯,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你去听澜院的事,我记着呢,若我儿子不得救,便是你苏桐做的手脚!” 苏桐自己在中堂找了位置坐下,全不管老夫人脸色已气成什么样儿,“娘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去看自己的相公,怎就做了手脚?他先前静躺着,如今还那么躺着,并无一丝变化。 再说,您去瞧瞧,他浑身上下还有哪个地方,值得我去做手脚?” “温太医全权负责医治我儿,他曾说过,书玉并非不能治!” 至此,苏桐眉梢一动,清亮的眸子微微一闪。 按老夫人脾性,争到这步田地了,若知道秦书玉本已有好转,不可能不提,否则如何证明她苏桐“坑害”秦书玉? 亦或老夫人明知秦书玉曾有好转,只是在与她作戏? 老夫人作戏,便只有保护儿子这一动机,但若坐实她苏桐再度“坑害”,岂不是能直接将她送至官府问罪,一劳永逸? 略一思考,苏桐便肯定,老夫人并不知秦书玉曾醒过。 某人,好沉的心思! 苏桐笑了笑:“娘既然信任温太医,便都由他负责吧,儿媳听娘的,但此后书玉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她出声淡淡,倒显得老夫人无理取闹了。 老夫人好比一拳捶上了棉花肚,反将自己震得不轻,差恼之下怒气瞬而激发,“孙嬷嬷,把苏桐给我抓起来!今日,我定要以家法处置她!” 自三公子新婚,老夫人与苏桐之间矛盾已久,老夫人忌惮这是苏家地盘,多少忌惮着些,今日还是头一次如此硬气。 孙嬷嬷闻言腰杆子直了不少,朗朗应着一声“是”,这便带着丫环们前去押人。 “你们放肆!”苏桐眼瞅着三人冲来,怒而拍案。 这一声吼,当真把孙嬷嬷与那两名丫环惊得不轻,个个顿下脚步,连一副凶煞状的孙嬷嬷也犹豫不前。 “老夫人……” “我看谁敢!” 秋茗将桌上一只金质云纹执壶握在手中,立时拦在苏桐面前,满身舍命护主子的豪气。 别拿二分钱的萝卜不当菜,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老夫人气得直打哆嗦,颤颤指着苏桐:“今日,我这把老骨头,非要教训这不孝儿媳!拿下,把她们全部拿下!” 苏桐喝道:“秋茗,不必客气!” 秋茗听得血脉一热:“是,小姐!” 有了老夫人指示,孙嬷嬷与丫环们虎狼般扑了过来。 孙嬷嬷首当其冲,上前便要抓人。 秋茗得了小姐的话,当即扬起壶子,照着孙嬷嬷的脑袋一掼! “啊……” 孙嬷嬷被擂得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在地上,额角鲜血直流。 这可把老夫人气得捶胸顿足,老脸红透,几乎要晕厥过去,手足无措地吼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家儿媳妇造反了啊!” 她犹不解气,还要令人上去拿人,这会儿楚文带着两名护院赶至,将苏桐与仍兴奋不已的秋茗护在身后。 苏桐想着方才已爆了孙嬷嬷脑袋,气已消了不少,便大发慈悲道:“罢了,今日先饶你们一回,若有下次,新账旧帐咱一起算!” 话落,便丢下跳脚的老夫人,与那捂着脑袋比死狗还老实的孙嬷嬷,带着楚文与秋茗离开。 回梧桐院路上,秋茗叽喳个不停。 “这地儿,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小姐的,小姐出于孝敬才让秦家人住进来,老夫人倒好,竟敢对小姐用家法?虽说她是姑爷母亲,但她本身也得讲理是不是,也得是颗葱不是?” 苏桐只静静听着,垂眸不语。 楚文却皱眉、摇头,好吵! 秋茗乐得拍手,“这次以后,看老太太还敢不敢对小姐发火。” 苏桐仍若有所思。 秦书玉醒过,然老太太却不知情。 可那人为何要守这秘密?或许也如秦书玉掌握李平致残小霸王,掌握大小书契秘密一般,只为将来某日,协迫她与苏家? “小姐!”此时,门子前来禀报,“温太医来为姑爷看诊了。” “知道了。” 待温太医出了听澜院,苏桐恭敬迎上,“这些天辛苦前辈了。” “苏大夫客气。”温太医六十来岁,面容清瘦劲朗亦不失温和,一撮山羊胡已然发白,精神头极好。 没等苏桐问话,温太医主动道:“秦三公子的病情,老夫恐怕治不得。” 苏桐微疑,那之前秦书玉苏醒的事…… 温太医不知,姜锦不知,老夫人不知……若他们三人不曾瞒着,那便只有一个可能,秦书玉醒过,却未来及,或以他目前能力,暂不能相告第三人…… 苏桐收着心思,抿了抿唇道:“前辈过谦了,您是宫中资深太医,医术毋庸置疑,您再给他瞧瞧,若他不得救,老太太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苏大夫真是幽默,”温太医爽朗笑开,习惯似的顺了一把山羊胡,“ 哎,以老夫看,三公子这病必得请你,或你师父出手,然你师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只得由你来,老夫确实无能为力。” 温太医道:“老夫与秦家人商议过,此病得你出手。” “他们同意了?” 温太医松了口气,“自然同意了!” 苏桐不知该哭该笑,表情有些僵木。 他们同意让她治,那她治是不治? 若她坚持不治,便等同落了个巨大的口舌,秦家不会罢休。 治好,自找麻烦,治不好,便是砸了南派嫡传的招牌。 苏桐心不在焉地送温太医离开,关门瞬间,忽有了主意。 第40章 玩弄股掌 苏桐让丫环们通报各院,邀各位主子去前厅商议医治秦书玉之法。 前厅内双耳香炉中正燃着苏合香,不消多时,怡人香气便弥漫了整室。 空气本一派清新,却因那一屋子秦家人,而略显浑浊。 老夫人杵着杖坐于上首,虽刻意板正着,仍可见她腰身已微微佝偻。 秦宁与牛容容侍在身侧,表情似不耐烦,而秦清河与姜锦夫妇则显得谦逊些,找了自己合适位子,轻轻落座。 连三个毛娃娃都叫秋茗给喊了来。 待人齐全了,苏桐敛着神色,开门见山地向诸位说道:“话不多说,既然你们已解除对我的怀疑,并一致同意我医治书玉,那么,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老夫人气鼓鼓道:“别是又想耍花招!” 苏桐恍若未闻,径直说道:“近些日子我也在关注书玉病情,救,是可以救的。” 说到这儿,众人异常专注地看在她身上。 “我前段时间琢磨了一个方子,或可医治。” 老夫人最是心疼儿子,闻言激动地伸长了脖子:“那还等什么,给他用药啊!” 她一开口,其余人也跟着应承,无不盼着二老的幺疙瘩早日康复。 苏桐垂下眸子,“但……此方添了两味猛药,且未经验证,有出事可能,”不等他们发问,苏桐解释道:“有三成可能,会导致书玉当场丧命。” “啊,这!”秦宁懊恼地砸着手,旋即又一脸怨愤地瞪着苏桐:“你身为大夫,怎能配出这种方子,岂不是害人么!” 苏桐淡淡回敬道:“是药三分毒,你当我治病救人便无一丝风险?” 瞧着老夫人与牛容容又要发火,苏桐又淡淡道:“但尚有七成把握,可以治好书玉,如果你们信得过的话,我必当尽心尽力。” 让苏桐治病,那是温太医意思。 温太医德高望重,秦家人自然听,但一想到仍有三成风险,老夫人心都揪了起来。 牛容容冷哼一声:“弟妹是神医嫡传,医术自然高绝,娘,我看,就让她来治也不错!” 有了大媳妇撑腰,老夫人腰板也硬了些,反正若治出问题,她苏桐也得为夫君陪葬! 这么一想老夫人稍稍放了点心,身板坐正,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向苏桐道:“书玉的病,便交给你了,你必得不惜一切救她,否则……” “娘请恕罪,您先等一下!” 苏桐打断她的话,从怀中掏出一张写着“知情书”的牛皮纸,示向老夫人:“在治病之前,请各位把这东西签了,约定此次医治,风险共担。” “什么?”老夫人脸色一冷,手杖戳地砰砰直响。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神。 唯独姜锦掩唇暗笑,心道弟妹好生聪敏。 老夫人哪里肯依,操着一口粗砺的老嗓子便骂:“你是大夫,你治病救人是本份,我们什么都不懂,为何要与你风险共担?” 苏桐垂拢着手,一副不大上心的模样,“不是与我共担,是与您儿子共担。我已告知此药有三成风险,各位仍决定让我一试,若失败,这风险不得各位担着?” “你……” “娘,”苏桐未留她推诿时间,一意孤行将知情书递至面前:“为了书玉好,您第一个签。” 她微微低头,掩去眼中恨意。 上一世她被秦家上下污蔑毒杀皇亲,秦书玉第一个指认,老夫人第一个签字! 一张写满秦家人名的陈情书,将她送进求死不能的暗狱,受尽万般折磨,终惨死于承宣殿前! 今日,便也让老夫人签下字据,待她送秦书玉上路! 一旦签下,秦书玉必死无疑…… 老夫人纠结半晌,狼毫已然捏在手中,终还是在落笔时无奈放弃:“这字,不能签!” 她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直想一耳刮子抽死这小贱蹄子! 苏桐也不劝,又看向了其他人:“列位哥嫂呢?” 老夫人不签,谁敢动这笔? 四人互看两眼,连连摇头放弃。 苏桐点头表示知晓,淡定将知情书收回怀中,一脸轻松道:“是各位不同意我治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无法。” “……” 陆怀瑾身形笔直地坐于一匹汗血宝马,虚虚看着前方,目光冷悠。 刑部诸事缠身,苏家那黑衣人身下掉落的玉銙,也暂未寻见主人。 皇上有子七人,今剩四人,除却一个才八岁,不可能配戴这种大小玉带的九王,仍有三王、七王与太子本人。 究竟是谁的玉带上少了一颗?那黑衣人与王府究竟有何相关…… 他每每思及于此,忧心重重。 “大人,属下方才听说苏家那边有了新消息,”小六跟在马前禀报:“今日因苏大夫去看秦书玉,叫老夫人好一通闹腾,后温太医赶去为秦书玉看诊,这才平息怒火。” 陆怀瑾眯着眸子,爱搭不理道:“老人家年岁大了,脑子不好使,多体谅体谅。” “是。”小六似想着了好玩的,嘴角一弯:“温太医好不容易劝服老夫人,让苏夫人去治秦书玉,不料听说药方性烈,又不让治了。” 陆怀瑾冷笑了一声。 秦书玉瘫了乃是好事,否则新婚之夜发生的事,岂非全漏了底? 陆怀瑾唯独不明白,苏桐自洞房夜后转变颇大,对秦书玉,对秦家皆不同以往,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愈想,愈觉蹊跷。 兴许苏桐有其他想法,他不得而知呢? 忽想起苏桐与他上回见面,提及她曾死过一事…… 然陆怀瑾一向只问苍生不信鬼神,那等胡话,听听便算了! “小六,苏家此刻还闹吗?” 小六抱拳回道:“闹!” 秦家人拒签知情书,却一口咬定苏桐见死不救,不心疼丈夫,有拖死丈夫嫌疑,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要将苏桐送官治罪! 此事还真惊动到了顺天府,顺天府却因重重顾虑,决定不予受理。 小六禀告时,苏家那头正闹至婆媳俩人对磕,好笑得紧! 陆怀瑾心情突的好了很多,笑着看向苏家那方,勒紧缰绳,一夹马肚。 “驾!” 苏家门前,此时人满为患。 三五成群,眼下黑泱泱一片,不缺煽风点火的,起哄惹事的。 “你们看这像什么话?好歹从前也是相府之弟!” “苏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怎就闹成这样?” “哎,瞧他们婆媳,险些没当场拜堂!” 百姓们议论纷纷,好事者奔走相告,竞相拉着人头赶来凑热闹。 陆怀瑾驾马与小六一道来至苏家门前,瞧这番哄乱景象,幸灾乐祸地轻嗤一声:“呵,果然热闹!” 第41章 守活寡! 秦老夫人拉着人便要评理,苏桐这会儿也未回避,戴着丝巾立于门前,似在作戏那般,时不时饮泣拂面,一副受气的小媳妇儿模样。 陆怀瑾驾着高头大马,人也是腰杆颀长,这高度,一眼便将苏桐看个清楚。 然那漂亮的桃花眸子里,却浮起了点点失落。 “大人?” 小六轻声唤道:“要属下去制止吗?” 陆怀瑾似被小六声音唤回心智,眼底失意瞬而扫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蓦地绷紧后背,“人家婆媳矛盾,你紧张什么劲儿?” “大人……” “这俩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且看着就好!” 隔着人群,苏桐一眼便看见马上的陆怀瑾。 他一身皂色常服,瞧着一身劲气,眉目烁朗分明。 却在她对视而来瞬间,他身子微微下俯,肘支于马上,摆出几分玩世不恭的姿态来。 这会儿人多了,老夫人更是哭天抢地,浑然没个夫人样子,对着人群越发来劲。 “你们给说说,我这小儿媳京城人尽皆知,一身的好医术,可她却对我儿见死不救!叫我这老婆子怎么不多想,想我儿无缘无故瘫痪在床,是否她的功劳!” “我儿子新婚前活蹦乱跳,第二天突然不行了,我都没跟她算这个账,我只求她好生救我儿子,她都不肯!” 说至动情处,老夫人声泪俱下。 看热闹的人不知内情,当真信了老夫人的,对苏桐指指点点。 苏桐却不羞不恼,连头也不曾低一下。 老夫人见占了上风,煽动大伙辱骂。 气氛方才烘托起来,便听人群中有人高喊:“哎呀,不知陆大人在此,小人失敬了!” 有人认出陆怀瑾,忙不迭磕头告罪,门前百姓们也下饺子似的跪下。 “小人见过陆大人!” 老夫人骂得起劲儿,这会儿也只得敛下性子,随人群一道拜见。 这陆大人,来得倒是时候! 转眼便只剩苏桐一人还立于原处,目光灼灼地望着陆怀瑾。 前几日她与陆怀瑾相告重生一事,本以为他会相信自己所为,却叫他一耳光打散所有念想。 那一耳光,比她在暗狱所经受的一切酷刑,更令她痛! 一过数日,度日如年。 匆匆相望,苏桐不再抱有期望,心如死灰般看着,毫无感情地唤声“陆大人”。 陆怀瑾把玩着手中马鞭,慢条斯理问道:“方才本官听说,你拒绝为三公子医治?” 苏桐垂眸应着:“我本欲施救,无奈病情实是棘手,娘与众兄、嫂不愿冒此风险。” “分明是你……”老夫人正要争辩,陆怀瑾又问苏桐:“不治,你岂不是要守寡了?” 他眼波微闪,分明溢着唯他二人才可读懂的不正经心思。 苏桐不由暗恼,“大人所言差矣,我相公尚在。” 好个相公! 陆怀瑾握鞭的手忽地捏紧,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着死白。 七里坡那日,他如何挽留,如何好言相商,如何起天立誓她皆不为所动,一心要嫁于秦书玉为妻,要一手擎天,撑着秦家上下几十口! 恼得陆怀瑾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如此糊涂的脑袋,留之无用! 如今,她死也要嫁的秦书玉,瘫了。 费心费力撑起的秦家又与她反目,闹得人尽皆知,这叫陆怀瑾瞧见了,如何不痛快淋漓? “三公子尚在……”陆怀瑾兀自重复了一声,慢悠悠的调子一顿,忽扬起声音:“那便守着活寡!” 苏桐似被重击一般,身子猛一颤动。 她仿佛看见,心头所有的五光十色,都在瞬间化作一片灰暗。 守活寡…… 她定住心神,遥遥向陆怀瑾行蹲福礼:“民女遵命,陆大人。” 因陆怀瑾到场,百姓们即便满腹疑惑也不敢再造次,很快便一一散去。 老夫人自知再闹无益,推搡着苏桐进了门去。 苏家角门合上。 陆怀瑾长舒一口气。正欲离开时,耳轮忽动。 接着便听见一记娇弱中透着纨绔的男音。 “允章怎又来苏家了?” 微服在外,陆怀瑾不便示礼,只下马来与曹晋乾并行。 曹晋乾手摇骨扇,微敛的目光仍在苏家那黑木制的角门上。 “人已进去了。”陆怀瑾提醒。 曹晋乾却沉眸笑了两声,“是进去了。可一旦进去,就不容易出来了。” 听出他意有所指,陆怀瑾微微低头,愿意领教。 曹晋乾“啪”地合上折扇,顺手在他胸口拍了一记,“我劝你以后,少来沾人家苏大夫。” 陆怀瑾深吸口气,目光陡地阴沉下来。 他在太子面前向来谦逊知礼,此刻眼底却隐隐有冒犯之意。 天王老子,也管不了他沾染何人! 然太子毕竟身份在那,陆怀瑾放肆不得。 想起陆、苏两人失之交臂,曹晋乾至今颇为惋惜,然事已至此,他们彼此之间断绝干净,也不失为一种仁慈。 曹晋乾叹了一声,转头问:“听说,你那婚事定了?” “何曾?”连陆怀瑾本人也惊讶莫名。 也只在前些日子,父亲欲将江家小姐纳入国公府为良媳,但江家已表明心态,不与陆家结亲…… 陆怀瑾正分神着,见有一人匆忙来至苏府,一看,竟是国公府侍卫。 那侍卫未曾留意换了妆的陆怀瑾与曹晋乾,大步直奔角门,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 “我是国公府侍卫,有要事请苏大夫前去一趟!” 陆怀瑾听后心间发沉。 国公府。 苏桐格外小心谨慎,尤其在安国公面前。 此刻安国公一扫前日阴沉,脸上一副和蔼模样,于偏厅见了苏桐,远不是那日喊打喊杀的可怕姿态。 陆行知见苏桐已到,立刻相告请她来此的目的。 “实不相瞒,我想让你给一人瞧病。” 苏桐点头应着,“国公大人只管说来。” “江宝儿。” 苏桐听后便怔住了,江家已书信国公府,推辞了国公府好意,国公此时命她治江宝儿,只怕…… “民女本就在为江小姐调理身子。” “那最好不过!”陆行知说着便笑了开,爽朗的性子尽写在脸上,“苏大夫,等她身子硬朗,便不怕她再见血昏倒了!到时,与允章成双成对,岂不是一段佳话?我与江大人聊过,此事可行!” 陆行知开怀大笑,苏桐却愁容一片。 原以为她已为江宝儿挡下烂桃花,不料又来了一回! 第42章 明目张胆栽赃 苏桐心下寻思,国公大人这般爱重江小姐,可不单因江小姐贤良淑德,艳绝京城。 京城有以美貌着称的“京中双绝”,即骠骑将军岑家女宛儿,与太常寺卿江家女宝儿,不仅绝色,且多才多艺,品性兼优,两奇女子自小相识,为闺中密友,彼此惺惺相惜,乃京中盛传佳话。 而今岑宛儿已为宫中贵妃,育有伶俐剔透九皇子,机敏好学,小小年纪已露锋芒。 苏桐之前与后宫有所往来,偶尔听过几耳,说是岑宛儿与江宝儿关系“不俗”,苏桐恐惹火上身,对此事避之不及,未敢深究。 现想来,那“不俗”二字,只怕学问大了去了。 以陆怀瑾身份容貌,朝中官宦世家子女,亦或皇族亲贵,瞧上他的多了去,然国公仍穷尽手段,不惜逼迫儿子也要迎江宝儿入府,倒显得别有用心了。 兴许,真与宫中那传言有关? 娶上江家女,便等同与宛妃绑定,恐怕真正目的,是宛妃所出的九皇子! 苏桐不喜与宫中交集,却也晓得,太子虽受封为太子,并不见得他能坐稳太子之位,更不见得当今皇帝殡天后,他便能荣登九五至尊! 皇帝余四子,太子病弱,三皇子失宠,七皇子胸无大志,难堪大任,九皇子虽小,假以时日便可长成,届时将不可忽视。 如此一来,国公府明着与太子结交,暗地里,又同宛妃与九皇子…… 呵,表面上的主意,背地里皆是生意。 苏桐匆匆一念,缄口不敢多言。 上回幸得陆怀瑾相救,这次若再惹了国公,神仙也救不了她。 老实应允了要好生为江宝儿调理身子,苏桐也未敢再提陆怀瑾婚事,之后便同秋茗走出国公府。 坐上马车,苏桐若有所思,时不时打帘看向车外。 秋茗看出苏桐心思,嘀咕两声道:“小姐,你是否对陆大人……仍旧情难忘?” 前世那般惨烈,如何放下? 然这话,苏桐又岂能说出口,平白让秋茗多个负担。 “小姐你故意带江小姐去看陆大人活剥人皮,还不是为了让江小姐知难而退?你这心思,一看就是余情未了的。” 罢了。 苏桐苦笑一声,握着秋茗手道:“我被猪油蒙了心,婚后才知秦家并非我心想的好。” 秋茗点头如捣蒜:“姑爷瘫痪在床,他们都怀疑是你所为,日日逼迫于你,唯有姑爷对你好。” 苏桐叹口气,未作解释。 因前世连累陆怀瑾,此生带着赎罪之心回来,可,纵使她心中万般不舍,又能如何? 前世分开后极难相见,她便成了陆怀瑾笔间一幅美画,心头一抹朱砂。 而今世她常与陆怀瑾交集,却成了两看生厌。 她与陆怀瑾,恐怕已然缘尽,秦书玉命运改写,陆怀瑾为何不曾呢? 兴许因他厌恶了自己,不再排斥江宝儿? 苏桐脑中极乱,连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曹晋乾除三皇子之心愈盛。 陆怀瑾身为太子皇权之路的刽子手,此事他难逃干系。 然…… 他并非赶尽杀绝之人。 亦非草菅人命,动辄连累无辜之人。 一旦动了三皇子,势必要牵连许多,造下诸多罪孽。 他亦有他的身不由己,倘他若不做,苏桐与苏家断难抽身。 宗阳与李平,仍在太子秘牢中…… 再多罪孽,他全权担着便是了。 陆怀瑾指使下属,秘密跟踪三皇子一名下人,伺机出手。 那下人名叫常荣,平日里负责王府采卖,三皇子在府中不便出门,偶尔也会让他带些想要的物什回来。 下属偷偷在常荣卖办物品中掺了一些东西。 当日,常荣物资还未运送回府,随行下人中因有人摸了女子臀部,引发一场殴斗,被殴之人即女子丈夫气不过,一状告至刑部。 正巧陆怀瑾在署中办案,因涉及三皇子,便亲自上阵处理,审问下得知,那打人的王府下人不仅摸了女子臀部,更是将女子贴身衣物抢了,塞进了物资当中。 三皇子府下人岂能受此污蔑,力呈无辜,指对方诬告! 两方各执一词,无法定论。 陆怀瑾淡淡一笑,“究竟有无此事,一查便知!” 于是他一道官令下去,小六便率着衙役赶往三皇子府,搜查物资。 然而有一批物资已送往三皇子曹晋钰卧寝,小六只得止步,换了陆怀瑾亲自前来查看,陆怀瑾毕竟刑部尚书,曹晋钰虎落平阳,自然要卖他一个面子,何况曹晋钰自认清者自清,陆怀瑾万没有搜出女子私密物品可能。 当即义正严辞与陆怀瑾道:“本王行得端坐得正,没有就是没有,你只管搜查。” 陆怀瑾勾唇一笑,低眉顺目道:“谢殿下配合!” 他招手令小六带人进屋搜查,自己则笑着立于曹晋钰面前。 曹晋钰年方三十,皮肤麦色,面容方正,倒像个久经战场的将军。 “陆大夫现而今不比往常了,假以时日定是相才。”曹晋钰带有几分恭维地说道:“可惜啊,当初本王走错了一步,不然今日或许仍有机会与你较量。” 陆怀瑾敷衍道:“王爷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 在未被剥夺实权之前,曹晋钰嚣张跋扈,狂妄自大,且手段毒辣,如今早已收敛心性。 “不知太子殿下那边……”他本欲打听动向,话出口又觉不妥。 不料陆怀瑾竟笑着上前,主动说道:“太子殿下身子欠佳,正在调养治病,王爷心安。“ “呵。”曹晋钰想想便觉好笑。 好个身娇体弱的太子! 当年他只不过行差踏错,上了曹晋乾的当,错将内奸送入宫中,便引来父皇如此震怒,断他晋皇之路! 一怒之下将曹晋乾封为太子,抹杀他三王尊严。 越三封四,何其可笑? 这倒罢了,偏偏曹晋乾体弱,有不要命的太医曾断言,他一年内必垮! 这等体质皇子,如何当得了太子头衔? 曹晋钰心头有恨,面上却不过付之一笑,“望殿下早日康复。” “多谢廉王。” “可曾叫苏大夫医治?” 提及苏桐,陆怀瑾眸子深了深,似无比厌恶,淡淡道:“苏大夫母亲曾与皇家有怨,不便出手。” 与苏母有怨的那位皇亲,正是曹晋钰! 曹晋钰冷笑一声,兀自把玩着手中两枚核桃,“错过那位好大夫,是太子的损失。” “殿下不是喜闻乐见么?” 曹晋钰面上一冷,定看在陆怀瑾眼中,“本王听你,似乎意有所指?” 陆怀瑾懒看他,傲然道:“苏母与你有怨那事,似乎还是殿下您广而告之。” 在太子欲请苏桐治病时,那消息便由廉王府传出,后传进皇帝耳中,多名朝臣上奏,力劝皇帝断了苏桐进宫之路。 南派医者,同受牵连。 自那以后,苏桐便不可再医皇家之人,尤其皇帝、后妃与皇子皇孙们。 在苏桐为太子医病之际,宣扬苏母与皇室有仇,居心何其恶毒? 曹晋钰不过悠悠一叹,若无其事道:“本王有一说一,又有何错?” 方说及此,小六匆匆来报:“陆大人!东西查到了!” 第43章 有线索! 曹晋钰颇意外,“怎么可能?本王向来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话未落音,陆怀瑾淡淡笑道:“您对女人私物不感兴趣,不知对这东西,感不感兴趣?” “这……” 陆怀瑾从小六手上接过物什,冷面示于曹晋钰:“殿下,您瞧清楚了。” 此刻躺在陆怀瑾手上的,赫然是一枚田黄石制的私印。 私印不奇怪,怪的是,印上竟刻有“长泰宸翰”四字。 长泰,乃当朝皇帝名号! 曹晋钰一看,饶他平日里心思如何强大,也叫吓傻了眼,一时惶恐瘫坐在地。 “不……你这从哪来的,采办物资中,怎会有这物件!” 陆怀瑾居高临下瞧着他六神无主的模样,眼神更冷了几分,“谁说本官是从你今日物资中搜来的?” “那你……” 曹晋钰此刻方才后知后觉,大惊失色! “你故意栽赃于本王!” 陆怀瑾静静听着,垂眸不语。 “夫妻与本王府中下人争议是假,女子私物是假,你的目的,是要将这东西带进本王府中,堂而皇之以官家之名搜出!” 曹晋钰浑身冷汗,身子哆嗦厉害。 陆怀瑾手段他早有耳闻,但凡叫他沾上,极难脱身! 如今从他廉王府搜出这大不敬罪证,岂非有口难辩? 曹晋钰好容易才稳住一些,正颤巍巍欲起身,陆怀瑾却一脚踹翻他去,二话未说踩住他胸口:“来人,廉王私刻皇上印章,意图不轨,即刻拿下!” 小六怔了怔:“是,大人!” 曹晋钰飞来横祸,骇得面色发白,在小六等人钳制下极力挣扎,“陆怀瑾,你竟敢污蔑本王!” “本王从未对父皇有半分不敬,你竟敢……” 陆怀瑾扬声打断:“来人!立刻包围廉王府,控制府中众人,待本官请示皇上之后再行处置!” “是!” 命令方下,刑部部从已开始行动。 偌大的廉王府,一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控制王府后,陆怀瑾带上私章,快马赶往宫中见长泰帝。 长泰帝六十有二,发已尽白,比寻常人花甲之年更显老态。 他眼神不大利索,眯着眸子看了许久。 待他放下印章,又看向了陆怀瑾。 案下陆怀瑾,立即敛身做恭迎状。 “陆爱卿,如何处置了?” 长泰帝声如其人,苍老地叫人心惊。 陆怀瑾作揖:“涉及这等大事,臣不敢轻举妄动,臣已将廉王殿下看管于寝殿中,王府戒严,所有人皆受控制,一切,皆等皇上发落。” 私刻皇帝印章等同谋反,按律,当斩! “哎,他又何苦呢?即便朕将玉玺交于他,他敢用?” 陆怀瑾眸子动了动,似读懂了长泰帝心思。 长泰帝又是半晌无言,默默将私印放进手边的精美木盒中,与陆怀瑾道:“陆爱卿,带廉王前来见朕。” “是。”陆怀瑾正要转身,又恭敬问道:“皇上,请问王府众人,要如何处置才妥当?” 长泰帝似累极了,闭上眼睛道:“出了这等大事,自然要一查到底。” “是。” 廉王进宫后,如何与皇帝辩解,不清。 未见他回府,亦无人见他动向,下落,不清。 包括他陆怀瑾。 陆怀瑾因护卫太子,与太子两人。于这宫中布下错综复杂人脉,极少有打听不得的消息。 论理,廉王刻皇帝私章一事已并非绝密,纵然皇帝想保他,也必得走个过场,找个勉强令人口服的理由。 然长泰帝,似乎忘了还有这么件事。 倒是王府上下两百人尽皆入狱,经一夜初查,释放一百五十人,与廉王关系颇密的留在刑部监,随时等候审问。 下朝后,陆怀瑾去了太子东宫。 曹晋乾身子不爽利,时常不往正殿上朝。 陆怀瑾去时,他一身暗色绣四爪金龙常服,腰环玉带,乍看英姿飒爽,然面上黯淡,整个人一身病气,过分清瘦。 待落座,陆怀瑾将廉王府中事大致相告,曹晋乾听完直摇头。 “本宫怕父皇没有处置三皇兄打算。” “极是。” 曹晋乾亲自为陆怀瑾斟了一杯龙井茶,目光因为无力,更显浑浊。 “父皇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若要处置,早已将三皇兄下狱,而非今日这般,将人藏在我等嗅不到的地方,而王府中那些人,极可能成为他的替罪羊。” 陆怀瑾双手执茶,轻抿了一口,忽而眉头一皱。 “有些烫。”曹晋乾又笑道:“比那烫手山芋,还烫!” 说完与陆怀瑾一个对视,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陆怀瑾脸色沉下,“皇上给下官出了好大一难题,单看下官要如何将王府诸人定罪,看能否审出些什么了。” “父皇意思,你还能不明白?” “明白。但此事若轻拿轻放,兴许会有反噬。” 反噬的,是他陆怀瑾! 皇帝想让陆怀瑾从王府中寻个替罪羊,将这事揭过就算。 甚至于,皇帝有可能已在怀疑他栽赃! 但这事儿,所有人都有一张口,且看谁的口更能圆融,更令人信服罢了,陆怀瑾喝了太子的茶,好比拿了人手短,只得一条道走到黑。 这事能否就此揭过,还得看他陆怀瑾的。 有些事,一旦做了,便没有回路。 自打十三岁入了官场,十多来年他深谙罗织之术,想要趁此事摆平曹晋钰,不是难事。 就算不为太子,权当作…… 思绪戛然而止,陆怀瑾一声苦笑。 “下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他起身向曹晋乾作揖请辞。 曹晋乾也撑着桌角起身,笑面相送:“这事就交由你了。” 陆怀瑾敛目应是。 他视线下移,正巧一眼看在曹晋乾腰间玉带上。 似发现了重要线索,他墨色的眸子陡然生寒! 第44章 就知你放不下她 曹晋乾腰间玉带,那右侧的一片玉銙,与其余玉片并不同色。 玉带由二十片上好羊脂玉板组成,玉銙便是其中之一。 因所佩戴之人身份高贵,在玉质选择上极为苛刻,通常不会出现颜色相异,哪怕不甚相异情况,尤其太子所用玉带。 可见,那块色泽不同的玉銙,是重新配饰而成,原本的那一片…… 陆怀瑾暗咬了咬牙根,看破不说破。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曹晋乾悠悠开口。 “允章,本宫约了苏大夫,明日去林间茶肆看诊。” 陆怀瑾下意识绷紧后背,想了想还是顺着他的话,“苏大夫医术不用怀疑,定能让太子康健的。” “哎,你跟她当真没瓜葛了?” “殿下,为何一再相问?” 近来,几乎每次相见,都要提及苏桐,这让陆怀瑾心头警铃大作。 “这……” 曹晋乾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看着面前茶水,潋滟的眸色忽又默然几分,“本宫只是随口一问。” 说完,他将手扣在玉带之上,正巧是那块疑似被换的玉銙之上。 陆怀瑾眼神微跳,心中突然七上八下。 或许,楚文捡着了玉銙一事,太子早已知情…… 曹晋乾有些出神,似空山新雨,独自品茗。 “允章,你若见苏大夫,便去带个话,苏家是块风水宝地,本宫看上了。” “殿下!”陆怀瑾握紧拳头。 他从不曾在太子面前失仪,自小对他毕恭毕敬,然而这会儿,他却有一种被挚友背刺的羞耻感,压着怒气道:“苏大夫,是有夫之妇!” “怎么了?”曹晋乾面上有些错愕,“本宫又不曾说纳她为侧室,你急什么?” “下官……” 曹晋乾匆忙收拢心思,负在身后的手,略显出几分不安来,尽可能扬起声量:“若非本宫身子差,定要送你一脚,混帐东西,就知你放不下她!本宫一试,便试了出来!“ “……” 陆怀瑾面色微白,墨瞳陡地变深。 “得了,滚吧,本宫瞧你心烦。” “是……” 同时,江府后院,宝儿闺房。 苏桐来为江宝儿送药,叫江宝儿拉坐在侧榻上,好生叙叨,说着说着,便说起了陆怀瑾。 “苏大夫怕不知,陆大夫又摊了有关三皇子的大案,近些日子怕要忙死了。” 江宝儿声音软糯,配着她柔美面容,论听、论看,无不叫人舒心享受,“爹爹让我与他书信往来,我……我不忍打扰,叫他安心办案就好。” 苏桐常接触达官贵人,朝中事大多知晓,包括三皇子失宠前后。 而今三皇子再次涉案,却是令她不曾想到的。 上一世,此事并未发生过。 不存在此刻的三皇子涉案被调查,只有一个被皇族、世家、众臣与百姓们遗忘的曹晋钰,于王府后花园,临塘独坐而终。 那事,与太子并无关系。 如今,陆怀瑾又牵连于此,只怕不是一桩好事,她隐隐觉得, 或许与她多少有些联系。 苏桐收回思绪,面上露出些担忧来,“江小姐答应陆家求娶了?” 问得江宝儿面色发潮,“爹爹说,陆大人愿为我收敛。” 江宝儿本就对陆怀瑾有意。 恍忽苏桐觉得,她拆散两人,既不道德,亦不磊落,显得自己小人之心! 如今三皇子结局或改变,不知江宝儿…… 若可以,她愿为江小姐试他一试。 “但愿江小姐,所许皆得愿,所觅皆良缘。“ “谢苏大夫!” 苏桐身份难堪,不好提醒江小姐,说陆怀瑾恐怕心怀她人,休书一日在陆怀瑾手上,她便一日逃不出秦家。 何况国公大人正盯着她,随时等着抓她的小辫子。 她不再劝江宝儿,更不会诱导江宝儿远离陆怀瑾,只觉得,面前的水似乎又浑浊了不少。 苏桐离开江府后,一日心不在焉。 三皇子被查一事,一.夜间传遍京城,弄得人心惶然——一个本该漠漠了此残生的失宠皇子,突起了谋反心思,遭刑部当场揭发,可见他何其狂妄,不知那些旧党,是否又要动了起来,殃及无辜。 苏桐去往医馆路上,偶尔会遇两三个行人驻看,朝她指指点点。 三皇子出事,必有人想起前丞相秦仲,连她这旧相家的媳妇,也遭人非议。 秋茗拨着车帘窗子往外看了会儿,负气地“哼”一声。 “小姐你别放心上,那些个多嘴多舌的,也不怕叫官府的人听了去,拔了他们的舌头!” 苏桐放心上的,是事儿本身,流言蜚语她倒不在意,“无妨的,嘴长别人脸上。” 她活过往后的那两年,知晓三皇子心性,因他欠下诸多孽债,在失宠后只会混吃等死,以免被人清算旧账,断不会主动做出谋逆犯上之事。 可见此事,与宫斗栽赃有关。 正好落在刑部,正好陆怀瑾揭发,可见那背后之人是曹晋乾。 陆怀瑾身为曹晋乾爪牙,最擅长罗织构陷,说不定三皇子出事,便是他的手笔! 正出神,驾前楚文笑道:“小姐,听说陆大人为此事没少操心,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嗯。” “或许,陆大人在皇上那边不好过,才……” “咳,”苏桐轻咳一声打断楚文的话,面色微凝道:“此事,莫在此议论为好,许多事我们心中明白就好。“ 她说得漫不经心,楚文听着,却觉她意有所指。 “许多事,比如……” 苏桐浅笑:“比如我身边的人,奈何总喜欢往别人身边去,但那也无所谓,我并不介意。” 话到此处,楚文忽地勒停马车,跳车后立跪于马前:“我……对不起小姐!” 这架势可吓坏了秋茗,小丫头“啊”一声,捂着嘴惊叫,“小姐,你看他是怎么了!” “不必如此,快起来吧,”苏桐还是那平淡的调子,“有事去了医馆再说不迟。” 楚文惭愧地低下头去:“我对不起小姐,我与陆大人……” “我早知道了。” 那日她问楚文,陆怀瑾前去国公府为她解围前,是否提了什么条件,楚文答否。 但她深知,那并非陆怀瑾作风,又见楚文当时面色犹疑,便暗暗笃定。 楚文越是遮掩,说明与陆怀瑾的交易越深。 这也并非坏事。 她只气楚文隐瞒,并未怪他半分,眼中明了:“既已挑明,今日,我找陆大人时便顺带着问问,他究竟从我楚文大哥这儿,讨了什么好东西。” 第45章 死给你看! 借今日下午为太子殿下看诊,有事与陆大人商议的说由,苏桐得以进入刑部堂梐枑之后,等候陆怀瑾退堂后见。 巧了,此时陆怀瑾正在审理三皇子相关案件。 因牵涉皇子,便也只得刑部官员经手,审理并未公开,苏桐不过得了特权,才能看上一眼。 在审的是三皇子府负责采买的常荣。 他年约四五十岁,体形偏胖,跪在堂下好大的一滩。 陆怀瑾审阅手上文书,桃花眼蓦地看向堂荣,眼中威凛不凡。 常荣瑟瑟发抖道:“大人!大人冤枉啊,小民不曾偷人家女人私物,小人是冤枉的啊!” “本官自然晓得你冤枉,”陆怀瑾将文书一放,幽幽道:“至今你还在为偷取女人私物叫屈,本官该说你避重就轻呢,还是说你长了颗猪脑袋?” “大人……” 陆怀瑾调子懒散,蔑视堂下,“你若避重就轻,本官顶多赏你几个板子,教你老实,但你若长了猪脑袋,那本官只好……将其剖开瞧瞧,你那壳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大人息怒啊!”常荣吓得面色惨白,连连磕头求饶,生恐怠慢一刻。 陆怀瑾向来心狠手辣,因刑伤而死在他手上的犯人不计其数,多他一个,不多! 常荣再不敢装糊涂,赶忙交代:“小民只是个采买的,并不知私章内情,亦不知三皇子是否有……有谋逆之嫌,只知他平日在府上,听歌赏舞,偶尔……偶尔会邀些外面的,尝尝鲜,但那是两相情愿,并不犯法。” “淫.乱?奸.淫?” “啊,这……” 常荣一时懵了住,堂堂一名皇子,那些风月之事本不算事儿,为何从陆怀瑾口中说出,竟仿佛另一番意思了? 堂外,苏桐掩唇轻笑。 据她了解,陆怀瑾毕竟刑部极重之人,平日审的皆大案要案,重犯要犯,今日却在小小常荣身上问话,亦未听哪家达官贵人被下了狱,可见,三皇子意图谋逆之事,翻不起花儿来了,正如楚文所言,陆怀瑾在皇上那儿的关并不好过。 皇上,在护儿子。 然陆怀瑾又不甘就此放过三皇子,于是趁着审案由头,多问些其余罪过,如此一来,纵三皇子谋逆之罪逃了,其余罪责也得担着。 对于失宠皇子而言,亦是莫大打击。 如苏桐所猜不错,陆怀瑾极可能借着此案,翻三皇子或三皇子党更多旧账。 只不过如此一来,皇上那关,他又要不好过了。 陆怀瑾再三威压,又结结实实打了常荣二十板子,常荣又惧又痛,只得将他趁着买办时,将美女童男藏于物资内带入府中之事一一诉清。 供词三四张,牵连者十数人。 陆怀瑾捏着那供状,因用力而指骨泛白。 忽地,拍案而起。 “大胆常荣,你说三皇子不犯法,你说他们两厢情愿,本官问你,供状上这十数人可曾答应!” 这一声吼,将常荣吓得人仰马翻,当场昏死过去! 苏桐拧眉一叹,此案结束后,这常荣怕是活不成了。 造下如此罪孽,死有余辜。 退堂后,苏桐随着陆怀瑾来至后堂,苏桐不卖关子,进门福个礼便说:“民女见过江小姐了,在此提前恭祝陆大人新婚之喜。 ” 陆怀瑾扬了扬眉,依旧是堂上那威风八面的模样。 “你来本官这儿,就为了说一声恭喜?” “不全是。” “呵。” 苏桐声调极淡:“民女听国公大人的话,仔细着为江小姐调理身子,江小姐心性强些,大人再收敛着些,多关怀着些,俊男美女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陆怀瑾愈听,眉头皱得愈深,眼神直勾勾瞧着苏桐。 苏桐自顾自道:“若陆、江二府不弃,待世子夫人受孕后,我亦可为世子夫人安胎,保管大人得个健朗漂亮的孩儿。” 陆怀瑾牙根紧咬,深吸口气方能压抑怒火。 苏桐今日仿佛不长眼睛那般,全然不顾陆怀瑾目光猩红:“江小姐性子温和,又善人意,有她多劝着陆大人,兴许不久后,大人您的风评会好上一些。” “都传大人心狠,却鲜少有人知大人柔情似水那一面,娶了江小姐是大人幸事,亦是小姐幸事,如此一来,江小姐便可见大人私下里,有多……” “你给我住口!” 陆怀瑾勃然大怒,上前便掐住她脖子,额间青筋毕现,咬着齿根道:“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大……”苏桐喉咙沙沙,说不出话来。 陆怀瑾怒气不减,将手中女人按在椅上,身子骤然逼近:“本官何时答应过迎娶江小姐,本官的温柔,又岂会示于江小姐!你这泼妇,休要编排本官与江小姐!” 话音方落,见苏桐面上虽痛苦却也释然,陆怀瑾后知后觉! “你故意激怒本官?” “好你个苏桐!” 苏桐叫她掐得呼吸困难,两只手同抱他手,企图推开。 然陆怀瑾手力充实,她一个弱女子自难撼动。 陆怀瑾羞愤交加,看着她方才叭叭不停的小唇,狠狠吻了上去! “唔唔……” 这一吻,霸道蛮横,似要以此惩罚她自以为是的激将之法,他便是要以此相告,这女人惹怒了他! 她苏桐,即便守着活寡,也难逃他陆怀瑾手心! 苏桐本就呼吸不顺,此刻更如窒息一般。 手漫无目地抓挠,却寻不着救命稻草。 陆怀瑾一把捉住她的手,几乎当场便要提枪杀入,终是忍着欲.火,将苏桐抱往耳室。 “陆怀瑾!” 苏桐红着眼睛喝了一声,手无力气,却仍紧紧揪住他,嘶声怒吼:“在与秦书玉婚事,未解除之前,你我未有名分之前,你若再强行动我,我死给你看 !” 她无一字虚言,说到做到! 她为赎罪归来,当是救无辜之人,惩罪有应得,解普世之厄! 她愿为陆怀瑾付出性命,却不愿在他手上一次次受辱! 上位者骨子里的傲慢,自以为她苏桐本该由他任予任取,然在她看来,未经她同意,未合礼法世俗,便是羞辱! 第46章 入局 已至耳室门前,陆怀瑾步子忽地僵住,面上滑过一抹愧色。 他爱她,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子里,亦恨她,恨不能揉碎她的骨头! 为何她非要走至那一步,为何非要背叛他,嫁于秦书玉? 那般地羞辱他,伤害他? 此刻她知晓何为羞辱了,七里坡那日,她堂而皇之背叛他时,就不曾知晓么? 陆怀瑾紧捏着拳,胸口滞住一般,沉痛窒息。 趁陆怀瑾失神,苏桐立时推开男人,重重抹了一把唇。 她本想当即离去,想及今日来意,便深吸口气压下羞怒,平心静气与他说道:“民女确实有试探之意,望大人不怪,只因民女与江小姐结缘,不愿她嫁于不喜她的男子,因此才……” “不愿她嫁于不喜欢她的男人,”陆怀瑾微蹙眉头,淡淡拂了拂弄皱的官袍,即刻便又成了衣冠楚楚陆大人。 “苏大夫,你为江宝儿试探本官?” “是。” 陆怀瑾扬起眸光,饶有兴趣问道:“那么你的打算?” 苏桐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道:“若大人喜爱江小姐,民女恭喜,亦感欣喜。” “此刻你已知晓,本官对她并无意向,所以你的打算?” 苏桐抿了抿唇,难以启齿。 所有打算,其实她早已告知。 待她拿回休书,名正言顺离开秦家,若彼此仍情意相投,她苏桐此生不离。 陆怀瑾轻嗤一声,下一刻便假装自己方才不曾说过那些,生硬地一转话头,“除与江小姐有关之事外,还有其他的?” 苏桐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每回见陆怀瑾,心弦皆绷得厉害,待轻松一些她才道:“太子殿下约民女申时于林间茶肆看诊,特来相告一声。” 闻言陆怀瑾眉梢轻扬,取笑道:“怕本官胡思乱想怎么的?” “实不相瞒,此为由头。”她平淡道。 她与太子殿下如何,根本不须向陆怀瑾报备,不过借此来见陆怀瑾,试探他对江宝儿心思为其一,问及有关楚文一事为其二。 话落音,她直截了当问道:“大人与楚文交易之事,民女已知晓了。” 陆怀瑾姿态慵懒,往那红木椅上靠了靠,丁点不为所动,“那你要如何呢?” 苏桐垂手立于陆怀瑾面前,恭恭敬敬福身示礼,“楚文交于陆大人的东西,还望您归还。” 她知楚文与陆怀瑾交换条件,猜测两人之间亦有重要物件来往。 然他问及楚文,楚文却拒不交代。 陆怀瑾拨弄了两下鬓边发丝,阴阳怪气道:“苏大夫,本官一再告诫过你,很多事你不得插手,只管行医治病便好,何苦要为自己寻不痛快?” 不待苏桐开口,他又抻着嗓音说道:“你若再干扰本官办案,本官不介意再将你丢进大牢,好生反省。” “大人……” “小六,送客!” “是,大人!” 陆怀瑾忽起身,宽大的官袍一振,快步走出后堂。 苏桐望着他离去背影,心中喟然。 她踏上楚文驾驭的马车,方才坐定便冷着声音开口:“楚文,陆大人已将那事相告,原来,你竟将那般重要之物交给了他。” 楚文面色一白,一双威风凛凛的虎目慌如小鹿:“小姐,我……我没有。” 苏桐拿出了大小姐的硬气来。 “这会儿还遮遮掩掩有何意义?连陆大人都能向我坦诚,你跟随我多年,我向来视为心腹,竟还如此防我,叫我如何不心寒?” 她打开帘子,见楚文侧鬓上冷汗淋漓,又趁热打铁道:“我本就不是来询问你,实为相告罢了,因此你可以不必回复。” 字字句句压下,楚文自惭形秽。 他视小姐为唯一主子,一切所为皆为了小姐,自认是小姐推心置腹之人,这般关系,如何受得了小姐猜忌? 他一时不忍,便解释道:“玉銙乃皇室玉带之物,黑衣人极可能与皇家牵连,因此我才未告知小姐,您……” 听他此言,苏桐皙白面容陡然变色。 楚文惭愧道:“那黑衣人身份至今不明,尽管陆大人有意维护,苏家仍不太平。” 苏桐此时,全明白了。 她先前并不确定楚文与陆怀瑾之间是否有物件往来,不过动了嘴皮子,想从两人口中套些话来,不曾想,竟果真叫她试出了线索! 难怪陆怀瑾不准她插手办案。 那男人,是在意她的,只因过不去被背叛的那道坎。 楚文无地自容:“小姐,我向您道歉。” “不用。” 苏桐心中,至此已有打算。 下午申时便到了与太子约定时间,然苏桐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一名扮成小厮模样的太监赶来告知,说太子因事不能到来,并示歉意。 因新近三皇子案,太子失约竟也让苏桐紧张了起来。 她自认要主动去做一些事,以期改变两年后结局。 两年后她为小县主治病,遭秦家污蔑入狱,此事中,有些人却隐了身——那真正的下毒之人! 那双企图挑起两党之争的罪恶之手! 小县主时年四岁,为七皇子母妃——德妃胞妹与骠骑将军之女。 小县主遭毒杀后,皇帝将她交由德妃全权处置,关入暗狱,生死不论。 她每日受尽酷刑,被逼问是否陆怀瑾指使,她再怎样木榆脑袋,也该知晓这桩惨案不简单! 细想来,小县主遇害最大嫌凶,却正是德妃! 当时小县主死后,德妃与其胞妹呼天抢地,声称原凶带毒入宫极可能是为残害七皇子,只不过小县主误遭此难,如此一来,便可一举将太子与九皇子拖入浑水。 她入宫为小县主治病,不幸入局,只怕德妃与皇上也未曾想到,秦家为逃脱干系,主动指认她苏桐是下毒凶手。 她百口莫辩,德妃许是怕翻不起风浪,索性退而求其次,用尽手段逼她召出陆怀瑾,如此一来,必可让太子身受牵连。 苏桐本不想参于这些。 然而…… 若不入局,她又如何拉陆怀瑾出局? 当下陆怀瑾未必理解她,然这些,已然成为她必定要去做的事。 当晚,苏桐才进苏家大门,便回头将一张纸交于秋茗,藏下眸中狡黠,“按上面所写,将家中所有符合条件之人,全部召集,我有好事通报各位。” 第47章 羞辱一次,十两 秋茗猜不出小姐想法,听得有些懵:“为何好事,还要按条件通报?” 苏桐笑着反问一声:“那又为何不可按条件?” “这……”秋茗低眸瞧着纸上娟秀小字,默默自念两声。 条件中限定身材、身量,更偏女子与瘦小男子。 怪了。 按着条件,秦家两位少奶奶同样在列。 秋茗与梧桐院中丫环将此事通报各院,半个时辰后,苏家前院中满满当当,已集齐所有符合之人,约四十来数。 已入夜,十只火盆并火把若干,映亮院中。 凡不在条件之内的,皆被楚文带护院阻拦在其余院落。 人群中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小姐口中那好事究竟为何事。 “小姐一向阔绰,兴许要发些银子?” “没道理啊,发银子为何要拣着符合身量的人发,厚此薄彼不是小姐作风。” “莫非根本不是好事儿?” “奇怪……” 不知情的人胡思乱想,心中有鬼的,却惴惴不安! 苏桐将一块用羊皮纸半包着的,与玉銙相类的玉片示出,故意混淆视听,向各位说道:“楚文前些日子拣了这东西,今日才告知于我,我一见此物,便知此物有蹊跷!” 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楚文也微微惊异,心道陆怀瑾为何把这东西交于小姐。 苏桐目扫诸位,声量一再扬起:“这玉上,有毒!” 话落,群情惊诧。 “谁身上带有毒的玉,意欲何为啊?” “看来玉的主人,不是个善茬……” “大家安静一些!”苏桐声音盖过众人,待静了下来她才继续:“此玉受剧毒浸润,毒性可经久不散,碰过它的人,毒素会通过皮肤深入血液,自生至逐渐失控,我苏桐行医济世,哪怕此人可能在我家中行窃,我亦甘愿救他一命。” 她从身上掏出一包药粉,洒进案上那一铜盆水中,“因我见那人身量似你们这般,便将你们全部召集于此,验毒。” “啊,这如何验呢小姐?” “可我并非玉主人啊,从未碰过……” 苏桐充耳不闻各位议论,以白帕在那玉片上擦试两三次,再将药水泼于白帕。 众人凝眸以待。 不过转眼间,白帕开始发暗,墨色立显于人前。 “这是真的!” “玉上真有毒……” 苏桐道:“因那人涉嫌盗窃,心有顾虑,如自动招认,可免其余人陪同验血,若不主动认领,在场所有人皆要验明。” 见无人站出,她沉声道:“既然如此,开验吧。” 苏桐待下人一向不薄,下人们亦甘愿听凭安排。 不需小姐多费口舌,下人们自发排出长队,有条不紊验血。 唯有牛容容花容失色,与身侧的姜锦暗暗嘀咕。 “玉有毒,却无人出面认领,岂不奇怪?兴许玉的主人根本不在这些人中,否则,谁会不顾性命,也要瞒着盗窃这种小事?“ 姜锦瞧着苏桐那方,似在出神,一时间未应牛容容。 牛容容拐了她一肘子,“你这闷葫芦忒无趣,下人们验血,凭何让我们两个主子验?” “大嫂莫激动。”姜锦这才出了声,旋即又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我如何不激动?”眼见快要轮到自己,牛容容更觉憋屈。 “我好歹一大少奶奶,被一个苏桐掐着脖子像什么话?我不验,要验,你们验去!” 她气哼哼地拂袖而去,苏桐瞧见,朝秋茗递了一个眼色。 秋茗近来也同秦家几人斗红了眼,领着梧桐院中两名丫环便追了过去,二话不说,左右架起牛容容,拖向验血处。 “你们放开我,大胆,我是大少奶奶!” “你就是老太太,也得验这血!”秋茗一声喝,端的是个没大没小的架势! 任牛容容挣扎撒泼,秋茗拽着她插了一人的队,麻利将她指尖戳破,挤了一滴血至盛放药水的小碗中。 “啊——” 牛容容又痛又辱,嗓中吼出一声凄厉惨叫。 鲜血入碗,血渍正常淡化,未见异常。 牛容容大骂着挣脱两名丫环,气急败坏指上苏桐:“弟妹你太过分了,你存心要与我不快是也不是!” 苏桐眼观鼻、鼻观心,极其平淡,“我只想救那人,冒犯之处还请大嫂谅解。” “我偏就不谅解了,如何!” 苏桐无心与她纠缠,轻笑一声:“不谅解,便算了。” “你在羞辱我,你这……” “秋茗!”苏桐声色微扬,“从账房取十两银子送于大嫂,全当今日受辱补偿。” “是,小姐!” 如此一来,牛容容更觉受了奇耻大辱,脸皮瞬时红作一片、黑作一片。 羞愤下,竟不知要如何反唇相讥,方能扳回一城! 苏桐立刻让丫环将牛容容送走,仔细盯着余下未验血之人。 余下不足二十,姜锦在其中。 姜锦前头那瘦小男子顺利通过验血,与玉无关。 下一人,便是姜锦了。 姜锦捏着帕子,面皮发白,看着碗中那清澈药水,神色略显慌张。 “二嫂?”苏桐笑着将姜锦一遍打量,依然用寻常间温和淡然的口吻提醒:“后面还有人在等,不若尽快做了吧。” “弟妹,我有些怕,我对……” 姜锦用力绞着帕子,火盆余光下,可见她额上染着一层薄汗。 “如二嫂怕血,我将你眼睛蒙上便是。”苏桐收敛浅笑,果真要上前为她蒙眼。 许是担心遭牛容容同样对待,向来轻声缓语的姜锦,忽对苏桐发起火来:“莫碰我!” 她自看出苏桐决心,今夜难逃一验。 然而…… 事到如今进退维谷,她无路可走。 姜锦颤颤巍巍拿起针,牙根一咬,一针刺上食指。 正要将血滴入药碗时,忽响起楚文声音:“小姐,有贵人来了!” 趁苏桐分神,姜锦将手指缩回袖中,极力压抑慌张。 楚文箭步至苏桐身侧,在她耳边低语一声。 听完楚文所言,苏桐微惊,顾不得验血,忙迎向大门前。 还未看清那人面容,便听他虚弱发沉的声音。 “苏大夫,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第48章 送上门的大脸 苏桐蓦然一望,见曹晋乾单身负后,率温太医,陈峰及几名布衣打扮侍卫,踏入苏家。 太子因病素来面白,身子乏力,给人弱不禁风感,今晚瞧着还算硬朗。 “民……” 苏桐正要行礼拜见,想及他微服出宫,便又停顿了下,换了话道:“民以食为天,不知公子可否用饭?” 曹晋乾瞧这人有趣,爽朗地笑了一声,“自是用了!” 他丹凤眸轻抬,朝院中众人看了过去,颇觉新鲜,于是走向方才验血那处。 众人不知太子驾临,纷纷疑望,交头接耳两声。 唯有姜锦,见太子时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当即收敛身形,恭顺垂手。 似发觉场合不适,她又立刻放松下来,神色与旁人一般无二。 然她那小动作,早被苏桐看在眼中。 显然,姜锦认出了太子,据苏桐所知,秦仲虽为丞相,太子却从未入过相府,更不曾与秦家诸媳见过,而姜锦那神情中的垂眸敛目,分明是对恭敬之人的下意识反应。 姜锦,极可能是太子的一名下属! 且姜锦支支吾吾逃避验血……看来,她便是那黑衣人,那内奸了! 苏桐微低头面,眼中思绪尽藏。 曹晋乾瞧了瞧案台上这盆中水,淡淡血腥味扰得他皱起眉头。 “苏大夫,你这是?” 苏桐让他看了笑话,腼腆回道:“我在抓贼。” “哦?”曹晋乾眸子微亮,极感兴趣,“不妨与我说说,你苏家怎么着了,要大晚上还劳烦苏大夫抓贼。” 苏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但将玉銙这敏感字眼用玉片代替,娓娓道来缘由。 曹晋乾狭长眸子挑了挑,再看苏桐时,眼神欣赏中带着丝丝危险。 “不知苏大夫丢了何玉?” 调子凉下几分,天生上位者气势纵然不动声色,亦叫她后背一寒。 她不曾犹豫,将手中玉片交向太子。 不料她将将动弹,姜锦紧张喊道:“那东西上有毒!” “大胆!”这时陈峰立将曹晋乾护在身后,一双狼似的怒目瞪着苏桐。 曹晋乾却一脸笑呵的用折扇将陈峰拨开,一把将玉片拿了过来,左右瞧瞧。 此时姜锦才看清那玉片,根本不是玉銙! 至此她方才明白,苏桐所谓验血试贼,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刺探! 姜锦拳握如钳,忍怒不敢发。 苏桐向太子徐徐道:“这东西是幼年时父亲所赠,前几日失而复得,却寻不着那小贼,叫我好生难安,于是编造玉上有毒的消息,想让那小贼因惧死而主动认罪。” 太子捏着玉片仔细瞧了瞧,兴味、自得全在眉眼之间。 “那本公子来得,岂非不是时候?” “无防的,”苏桐回道:“找不找小贼,都无碍了,因我觉得……即便找出小贼,也不知要如何处置,毕竟跟我多年。” 曹晋乾听得出,苏桐在试他何意。 既然她未挑明,他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苏大夫既觉不舍,以我看,那便取个折衷法子,她改过自新,你留她颜面,各退一线。” 苏桐不着痕迹朝姜锦那方侧了侧目,轻声应下:“也可。” 这会儿,除姜锦面色难看之外,楚文也并不好受。 他叫小姐给骗了! 小姐分明相告,陆怀瑾已将玉銙交由她处理,是以他才如此配合,然眼下岂不说小姐既无玉銙,甚至连“玉銙”这东西的存在,也是从他这儿套来的? 楚文又怒,又不由发笑。 他蠢,叫小姐摆了一道,但小姐聪敏,他自欣慰。 也是怪,小姐自打新婚夜之后仿佛换了个人,平日里落落大方的温和闺秀,竟强势不少,且生了许多心机。 牛容容回了天一阁,越想越觉得憋屈,照着秦宁的肥身子一顿小拳伺候。 秦宁自知这公道不好讨,窝着身子由她闹腾,揍得急了才跺着脚:“我的祖宗啊,除非咱捉了她的错处,否则这事儿你只能认了!” 眼瞧着,连个公道也无法讨来,牛容容气得直哭。 秦宁接着劝,“再说,她不是给了你十两致歉银子,蚊子腿儿再小,那也是肉啊!” “你……”牛容容恼得两眼发黑,一屁股跌在地上,哇一声痛哭:“你个窝囊废,嫁给你算我瞎了眼!” “我好好的掌家大嫂,叫那小贱蹄子,害得落到如今这田地,你今儿不给我出气,这日子,我不过了!” “别啊我的宝儿!” 秦宁最怕他的容容上这一出,几乎要惊出冷汗来,正急得一筹莫展时,一名丫环匆匆来报。 “大公子!有男人来找三少奶奶了,看那样子,并非求医!” 牛容容听言,神情微亮:“男人?可是什么达官贵人?” 丫环连摇头:“布衣,不像贵人!” 牛容容立刻有了主意,朝秦宁白白胖胖的肥脸上一瞧:“你个死猪头,与男人不清不楚可不就是她的错处,你再不支楞起来,我与你没完!” 秦宁有媳妇儿同那他泛滥的爱意撑着,笑呵呵应得利索:“我这就去找娘,一同找她算账!” 验血一事告一段落,苏桐让院中下人们各回各院,温太医提议要去看看秦书玉,曹晋乾便让他去了。 只是温太医在去往听澜院前,用一种莫名其意的眼神,看了苏桐一眼。 这一眼瞧不出任何情绪,却分明写着“意有所指”四字。 苏桐打了个激灵,长抽一口冷气。 目送温太医往听澜院方向面而去,却听身边曹晋乾悠悠叹气。 “苏大夫。” 此时,他话中玩兴之味已一扫而空,连常挂嘴角那抹笑也消散而去,忽正声道:“你这苏家风水不错,我看上了。” “您……” “我走得有些累,不让我坐会吗?” 苏桐知太子殿下患有胸痹之症,不可劳累生怒或受激。 待曹晋乾进了前厅歇脚喝茶,老夫人听着风声了,带着两儿子与牛容容,气势汹汹赶来。 老夫人原为丞相夫人,自是见过太子殿下,方进门便心下一个咯噔,却被曹晋乾一个眼神暗示,不敢开口。 秦宁是个怂人,在媳妇怂恿下才终于硬气一回,此刻不等媳妇儿开口,他便向苏桐发起难来,“弟妹,三弟瘫了,你这一天天的接触异性,可将我三弟放在眼中,可将三纲五常放在眼中!” “宁儿!”老夫人怕他冲撞太子,低喝了一声。 秦宁好不容易得此机会出头,岂会因老母这一声罢休? 第49章 惩罚小人 现下天暗,曹晋乾病容在身,又一身寻常男子服饰,压根瞧不出身份,陆怀瑾那般身份地位的男人他不敢造次,还能惧了这普通男子? 老夫人一声喝,反倒让秦宁记起自己骨子里的懦弱,这些年被压抑的大男子尊严,竟突地爆发起来。 “娘您糊涂啊,弟妹种种件件,是要将三弟抛之脑后,您再不好生管着,日后得翻了天去!” 牛容容满腹委屈,趁此机会一股脑兜了出来,“苏桐此刻正是要翻娘的天呐!她方才当着下人的面给大嫂难看,如今小叔还没死呢,那男人她是真敢一个个往家门里带!” 苏桐只由她说去,不辩解一字。 有人听着便好。 老夫人急得抓耳挠腮,红着脸当场给了牛容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让牛容容怔了住,也冷静了下来。 老夫人从未打过她,这会儿却…… 牛容容与秦宁这才醒悟,只怕坐上那悠然喝茶的男子,身份不俗! 然他们此时明白,已为时晚矣! 老夫人砰地跪了下去,骇得连磕三记响头: “公子息怒,他二人有眼不识泰山,望公子不怪!” 呆子夫妇这才知事态严重,俱双膝发软跪于老夫人身边,瑟瑟发抖。 秦清河瞧着风向不对,也一并跪下,将头深埋地上。 而苏桐仍是那淡然温和模样,低眸不语。 曹晋乾则慢悠悠喝着茶,茶尽时,似乎才忽然发现厅中跪着秦家几人。 眼中,立时升起浓浓厌恶。 他素来与秦家不和。 秦仲当年位至丞相,那般肱股之力公然力挺三皇子,明里暗里与他作对,当年真可谓你死我活,后三皇子败下阵来,秦仲致仕,但这口气仍在他胸中不散。 若非国公相劝,要在父皇面前立个“谦雅宽仁”形象,他岂会让秦家安然至今? 眼下秦低夫妇自找不快,倒是极好! 曹晋乾搁下茶杯,笑眸看了那三人一眼,对老夫人道:“依你们秦家规矩,口出恶言,肆意污蔑他人,如何处置?” 老夫人抖如筛糠,仍要极力稳着声音:“掌,掌嘴。” “那你为何只打儿媳妇,不打儿子呢?” 老夫人听得此言,拧紧的心头不由放松了些。 只是掌嘴,且算太子饶过了他们! “打,打,”老夫人心怀侥幸,连连说道:“老身这就狠狠打他的嘴!” “唉——”曹晋乾刻意拖长尾声,懒懒叫住她,嘴角仍挂着标志一般的笑,以昭示他的谦雅宽仁。 “老夫人,你仔细着手疼。” “我……” 不待老夫人接话,陈峰主动站出,抱拳向曹晋乾请示:“殿下宽厚,不忍老夫人受累,请准属下代劳!” 苏桐皱皱眉头,竟觉自己腮帮子都疼了起来。 陈峰身为太子近前一等侍卫,乃精英皇卫——金羽卫中千人选一得来。 金羽卫施肉刑,禀着“只要打不死,便往死里打”的规矩,动起手来,岂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秦宁见陈峰人高马大,精肉之庞硕,竟与他身上肥肉相当,直吓得屁滚尿流。 “公子饶命,我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公子……” 话未说完,陈峰拎起他前襟,将他扯在跟前,二话不说,一耳刮子扇在脸上。 这一掌,扇得他肥脸变形,一颗门牙飞出,鲜血迸流! 人瞬间昏迷过去! “宁儿!”老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峰可不管这些,反手又是一耳光! 待他松手,秦宁整个瘫下,人事不省。 前厅内,哭声一片。 牛容容抱着昏死且面无人样儿的秦宁,哭得肝肠寸断。 老夫人不敢在太子面前露出怒意,却因过度忍耐,嘴唇发着颤。 曹晋乾听着烦极,无端心口又不适起来,“苏大夫,摊着这些人,我都替你臊。” “呃……” “本是出门办些事的,这事儿闹得,全没了心情。”曹晋乾一刻不愿多待,领着陈峰与侍卫走出前厅。 苏桐躬身致歉:“公子恕罪。” 他接触苏桐,无他,只为治身上这病。 苏桐送曹晋乾出门时,温太医正好过来。 温太医似有意落下曹晋乾数步,与苏桐私语道:“苏大夫,若老夫今后有所相求,还请苏大夫多担待着些。” 苏桐吃吃看他一眼,突地心如擂鼓。 因在太子身后,苏桐不便应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温太医得她首肯后,这才长舒了口气。 可见此番拉扯,他本无把握。 温太医已不是头次暗示了。 苏桐先前以为,秦书玉短暂清醒后,最有可能的知情者便是姜锦或秦清河,却忽略一手为其医治的温太医! 因按着习惯,若病患病情有巨大好转,首要便会相告家主。 如老夫人,如她苏桐,如更多人。 因此苏桐之前并不认为温太医知情,于是转而怀疑秦清河夫妇知情却瞒报。 现今看来,温太医确是知情第一人,且手上已掌握秦书玉瘫痪真相,企图用这真相要挟于她。 却是不知,温太医想她帮的是何忙? 折腾半宿,苏桐和衣而卧,久未有睡意。 梧桐院与秦宁、牛容容的天一阁隔墙相望,天一阁内时而传出的哭闹声,于这静夜中清晰可闻。 “这是作了什么孽啊,竟叫打成这副惨样!” “我整日说你猪头,如今,真成一猪头了……那个苏桐,究竟要害我们到哪个地步,才能甘心……“ 苏桐嗤笑一声,乱糟糟的心情忽地好了些,暗骂一声活该,拉着瓷枕便睡下了。 待哭声停住,屋中静至落针可闻。 然而…… 她却觉除她之外,身边似乎还有其余呼吸声? 她忽一睁眼,竟见有一方人影,赫然躺在她身旁! “你……唔……” 一声“你是谁”未来及开口,那人已按住她唇,将她压在身下…… 第50章 还她休书 唯窗外灯笼光亮映射而入,苏桐不见其面,却从他粗重的呼吸与熟悉的抚触间,断出他的身份。 陆怀瑾! 今夜造访,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苏桐不敢动弹,手抵在他胸腹处以防他再次压近,黑暗中,睁着一双无辜圆眸凝望着他。 陆怀瑾气息不稳,似忍着极大怒意,低声道:“本官早就警告过你,你为何要当耳旁风?” 她知晓,陆怀瑾不想她与皇室沾边。 陆怀瑾摁得紧,她连摇头都觉吃力,想及陆怀瑾寻常种种暴行,她心头发堵,身子紧绷。 “唔唔……” “你在玩火!你已经招惹了他。”陆怀瑾声音低沉,显然已至咬牙切齿地步。 “小小大夫,妄图挑衅皇权,谁给你的胆子?你以为,仅凭你那点医术,足以在云诡波谲的权力中全身?你简直幼稚!” 如此暗淡,苏桐却仿佛能看清他眼底每一寸神情,眉宇间每一道皱痕。 她定定而望,心间五味杂陈。 昔日她背叛陆怀瑾,叫他难以释怀,以致他隐下休书,将她困于婚律牢笼,不得解脱。 然这男人,心中有她,否则不会有两年后的舍身相救,死不瞑目。 她信这男人今夜提醒出自好意,不知他七里坡所受伤害,是否在这些日子里有所弥补? 还是否如从前那般恨她? “你什么眼神?”陆怀瑾自小习武,目力极好,苏桐眼中变化并未瞒过他。 只是不知,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似叫这女人看得心烦,他松开捂嘴那只手,顺便在她胳膊上擦了擦,嫌弃地起身下床,正正玄色常服。 苏桐不知为何,瞧着他的背影直想发笑,但想及某些,又实在不忍出声。 “大人,您在担心民女吗?” 陆怀瑾一拂袖袍,“笑话!” “那大人特意来提醒民女,是为何?” 陆怀瑾唇角一抽:“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想死死远些,莫连累了本官!” 苏桐屈膝坐床板上,凝眉看去:“大人扣押民女休书至今,又不时便与民女接触,分明是大人不愿民女离您远些。 若大人归还此物,民女仍再打扰,才是民女的不知好歹。” 陆怀瑾怒气未消,自嘲般冷哼一声:“你与你那好相公成亲,不正好圆了你秦家少奶奶美梦,要这休书做何?” “还是说,这休书本就是你故布疑阵,引本官遐思?” “那是秦书玉所书,民女虽婚,却与他并无关系。” 陆怀瑾欠身过来,捏上她不盈一掌的小脸,眼底隐怒,眼角却笑:“新婚夜出现休书,与此同时你让秋茗送信勾引本官,你居心何在?” “因民女……” “你死过一次,是么?” 苏桐点头。 “因死过一次,你知晓今后结局,于是急着招惹皇室,企图改变什么?” 苏桐重重点头,眼神透亮。 不需他全信,只要略信一二,她便可和盘托出! “你当本官是傻子?”他送开这张小脸,极不耐烦道:“你此刻收手尚有后路,若执意染指,退无可退,你好自为之。” “陆大人……” 苏桐声音未落,陆怀瑾已离开梧桐院。 陆怀瑾以轻功踏出苏家院墙,上了小六马车。 方坐进,向小六道:“回去后,让小七去承纭轩见我。” “是,大人!” 陆怀瑾忽觉心中疲惫,浅依在厢板上,悠悠叹了口气。 不知在想什么,他多情的桃花眸时而阴沉,又时而明晰。 待回了承纭轩,陆七应传而来。 “大人。” 陆怀瑾打量他一眼,见他身形板正,目光迥迥,知他伤势好了利索,出声便问:“那日我让你保管的契书,在哪?” 陆七想了想:“您一月前让属下收着,又不让看的那张纸吗?” “正是。” “属下没敢看,放秘匣子里,搁住处呢。”陆七憨厚地挠了下脑袋, “属下这便去取来……” “不必此刻。”陆怀瑾叫下他,“明日带上即可。” “是!”陆七忙兴奋应下,竟一时红了眼睛。 自打他多嘴挨了罚,主子已很久不曾搭理,他还以为主子早已冷遇他,不再启用。 明日主子愿带着他,便还是要他的! “怎么?”见陆七眼神复杂,陆怀瑾心里有数地问。 陆七连摇头:“没事的大人!” 昨晚一事后,苏桐彻夜未得好眠。 明知姜锦为太子心腹,她仍听了太子意见,留姜锦在苏家,因她要靠近太子,为今后铺路。 虽陆怀瑾那般言重警告,她也不曾动过退缩的心思,他越要阻拦,她越是坚定。 入这局,破这局。 苏桐前脚刚进南风医馆,便见江家马车停在门前,丫环灵素搀着江宝儿下车。 江宝儿生得柔美动人,更是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怜惜的温和性子,苏桐不外如是。 方见着,便笑着迎了上去。 “江小姐今日实早!” 江宝儿连声音都柔情似水,“本要进宫与宛妃娘娘叙旧的,正巧经过你这儿,过来看看。” “快请进!” 南风医馆在京城名声赫赫,开门便有病患有条不紊排队看诊,还未说上几句,江宝儿见人越来越多,便不好意思打扰,“苏大夫太忙,我先走了,有空你多去府上坐坐,我好与你多说些体己话。” 说罢,帕子掩了掩面。 江宝儿内秀,这一掩,便叫苏桐看出心思。 莫非,关于陆、江两府婚事? “江小姐!”苏桐喊住她,本想相告陆怀瑾心意,劝她莫芳心错付,却在她含笑回眸,询问何意时,又欲言又止。 以她与陆怀瑾的关系,开这个口,心中有愧! “苏大夫有话与我说?” 这姑娘太纯善,苏桐说与不说都于心不忍,但想着江小姐长痛不如短痛,索性硬了心肠。 “江小姐,我昨日见过陆大人,他同我说……” 苏桐话至此,一记熟悉男音拖着懒散的调子,从门口传来。 “没想到江小姐也在这儿,不知陆某来得是不是时候?” 陆怀瑾悠然而至。 苏桐抬眸看去,见他那双一向充满诡诈的桃花眼今日却是清亮,面上也多了几分明媚。 但这明媚中,又显出几分心机来。 他身旁跟着陆七,而陆七手中,有一只雕刻牡丹图案的精巧红木小盒。 似那当中,放着什么重要的宝贝。 第51章 摊牌 苏桐敛着眼中神思,向陆怀瑾福身见礼。 陆怀瑾视线在她身上,似有流连。 “巧了陆大人,”江宝儿声如蚊蝇,见陆怀瑾时面色微微红了起来,“我找苏大夫说会话,不想你竟来了。 ” “是陆某来得唐突,打扰了二位,那陆某就先退避。” 陆怀瑾说着便要走出医馆。 “陆大人不必走,”江宝儿要留他,声音不禁扬了一些,说完又觉羞赧,嗫嚅道:“正好我也想与你……说会儿话。” 陆怀瑾从始至终未同意与江宝儿结亲,却从未厌烦过她。 这般如水的女子,乖巧动人,纵他性子古怪,也不忍有半分为难。 父亲只得三子,他偶然也是想过,若能得宝儿这样的妹子,他定要好生疼爱,身上那戾气残酷一面,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叫她瞧见。 他看了苏桐一眼,不忍拒绝江宝儿,“可以。” 陆怀瑾一来,苏桐到嘴的话只得暂时停下。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她本就打算午后为江宝儿复诊时再细说的。 陆怀瑾领着江宝儿去了医馆后院,想着此事需速战速决,便率先开口。 “小姐心意,陆某心领,但……”他顿了顿,“但陆某并非良人,不懂温柔体贴,会让小姐受委屈。” 江宝儿闻言诧目,水灵灵的杏眸痴望着他,“可爹爹分明同我说过,你愿收敛心性迁就于我,苏大夫也极力为我调理身子,两向奔赴,短短两日,为何你又变卦?” 陆怀瑾闻言眸光微沉。 他何时说过,要收敛心性迁就江宝儿? 倒是听说父亲交代苏桐,为宝儿调养身子一事。 江宝儿不会撒谎,可见,是父亲在对江家撒谎! 陆怀瑾暗忍怒意,面上隐忍不发。 江宝儿却瞬时红透眼眶,纤弱的身子颤了颤。 “江小姐!”陆怀瑾伸手便去扶她,却叫她倔强避开,“陆大人,你为何要欺辱于我呢?” “陆某岂敢?” 江宝儿带着哭腔,小脸落泪,越发显得她弱不禁风,“你敢,你不仅欺辱我,还耍弄我!” 父亲一手独大,想要包办陆、江两家婚事,陆怀瑾为保父亲与国公府颜面,不好明说,便都一肩扛下,惭愧低头。 “江小姐,陆某很抱歉,望你原谅。” “我不原谅,”江宝儿从未受过这等委屈羞辱,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哽咽不已,“你陆大人,高官厚爵,位于人上,但小女子也有尊严,你也不能……不能无端地欺负人!” “江小姐……” 江宝儿掩着泪面夺路而逃,穿过医馆,苏桐唤她,她也未听,屈辱地叫上灵素,当即离开。 苏桐也不必多问,定是陆怀瑾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江宝儿多愁善感,一时无法接受,而陆怀瑾除目有所思外,神色却是坦然。 他打开医馆与后院相隔的那道帘子,一拂宽袖,立时又是威凛四方的刑部尚书陆大人。 走向苏桐道:“本官今日有感不适,特来请苏大夫看诊。” 苏桐却惦着江宝儿,生怕她消受不得,没空再管陆怀瑾,匆匆与医馆内一名花甲之年的大夫吩咐一声:“有劳林大夫为陆大人看诊。” 那林大夫立即应下:“好的苏大夫!” 陆怀瑾眸色一暗,立时便要发火:“本官有东西送你。” “劳烦大人先行带往刑部,民女稍后去领!” 陆怀瑾:! 苏桐方才落音,人已追出医馆。 只留好不容易放下架子奉还休书的陆怀瑾,暗自恼怒。 放肆,这女人当他陆怀瑾,是她随叫随到的丫环不成! “大人?”陆七在耳边小声道:“不然,这东西便带去刑部?” “带!” “是,大人。” 陆怀瑾愤愤拂袖,森寒的眸底瞬又多了一层狡黠。 他压下心中怒火,整了整袍袖,面上似笑非笑,“但……等她去刑部领取时,就休要怪本官给她加些条件了。” 陆七这回学了老实,低头不说话。 陆大人的“条件”,想来便是…… 下了堂审,陆怀瑾去后堂喝茶小休,清冷一片的桃花眼,看了一眼那桌上木盒。 墨眸微沉,淡然眉宇也随之微微拢起。 三皇子案悬而未决,便是他近来最重要公事,事务之重,常叫他无心再想其他。 已启动三皇子党摸排调查,包括当今国舅林成,与其子林东——所谓的东街小霸王,假以时日必有收获。 昨夜太子离开苏家,他护送太子回宫。 曹晋乾那时偶有出神,问陆怀瑾:“本宫是否错了?” 陆怀瑾道:“世上事,无绝对对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都是各自取舍,各自抉择。” “那允章可知,本宫为何非要那般抉择?” 陆怀瑾微疑,很快便回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算是吧。”曹晋乾苦笑。 却因这一声不知何意的笑,陆怀瑾整晚未眠。 直觉告诉他,那并非答案。 他忽想起苏桐那日胡言乱语,说自己曾死过一次,言下之意,纵然太子已定,朝中形势亦未明朗…… 苏桐…… 他望着桌上木盒,不知不觉竟出了神,直至有人忧心又宠溺地唤了声:“允章,茶溢了。” “母亲,您怎么来了?”陆怀瑾赶忙收回心神,放下茶,恭敬迎上。 华夫人瞧着他满身疲惫的模样甚为心疼,“因三皇子一案,你好几日没安稳休息了,虽说年轻,却也是肉做的身子。” “儿子无碍的。”陆怀瑾笑着应道。 想着母亲极少来署衙看望,不由生疑,“母亲您的来意?” 提及此,向来端庄的华夫人也怫然作色,“还不是你那不省心的父亲大人?” “父亲如何?” “他……” “禀陆大人!华夫人,”陆七箭步来报:“常荣又有新线索招认,要见陆大人!” 陆怀瑾顾不得寒喧,匆忙向华夫人作揖:“儿子先去过问案情,您在此稍坐片刻!” 话音落,他大步迈出,背影挺拔有力。 只余华夫人,与贴身丫环两人在后堂等候。 华夫人坐上儿子方才那位子,目光不期然落在那红木小匣上。 她进门时,儿子便是瞧着这盒子出神。 出于对儿子的担忧,她微有迟疑后,便擅作主张打开了木盒。 然而,在看见盒内那物时,她震惊不已…… 第52章 亲手把东西交给她 陆怀瑾离开部监,满面沉肃,马不停蹄赶往后堂,期间侧首向郑千看了一眼。 身为随身下属之一,郑千立即明白陆怀瑾所示。 “属下即刻便去核实常荣供词!” 常荣又招供有关曹晋钰娈童丑事的新证据,若拿捏得好,即便三皇子不能以“私刻皇帝印章涉嫌谋逆”之罪论处,也可彻底压得他翻不了身。 此线索暂已交代下去,眼下他要尽快去见母亲,免得老人家久等。 回至后堂,华夫人仍留在堂中。 见了儿子她便笑意盈盈,迎上来问:“可是好事?” 中年美妇举手投足皆是贵气,语调和缓柔腻。 陆怀瑾道:“是好事。” 他忙领着母亲去坐,“母亲还没相告来意。” 华夫人托着儿子冰凉的手,相引着分别落座,宽展的眉宇间,很快染上了愁容。 “还不是你与江宝儿?听说宝儿今日见你后,说好的入宫也未入,回府后便躲在房里哭了一个时辰,还不知情况如何,江大人疼女儿,不知发了多大的火。” 陆怀瑾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父亲知晓此事,午间茶都没喝上一口,非要差人打死你不可。” 陆怀瑾目光黯下,“父亲向来对儿子苛刻,此事他丢了里子面子,必要找儿子的不快了。” 同是儿子,二弟三弟却不曾被父亲那般对待。 三弟守关为将,年轻稳重,自不需要敲打,从小到大中规中矩,深得父亲器重。 二弟一年到头极少归家,在外跑些生意,生性浪荡不羁,玩得乐的,多是他陆怀瑾没见过的,潇洒得仿佛不受家规律法约束。 兴许远的香近的臭,他这留在家中的长子,二十有五,还得天天看父亲脸色,一有不顺,便是他的错,他忤逆不孝。 华夫人不忍他受责难,心疼道:“今日江大人极可能要找来府上,你近日正好公事繁忙,这几日莫再回去了。” “父亲朝五休一,儿子也得进宫早朝,能躲几日?” “允章……” “母亲,”陆怀瑾轻声打断,“江大人找去府上,儿子却避而不见,并非男儿担当。” “你父亲正恼火,若他拿你家法伺候,连我也拦不住。” 陆怀瑾笑她太大惊小怪, “父亲那牛脾气上来,您可别拦了。” 华夫人登时立起秀眉:“允章,你办案无数,平常挺圆滑的孩子,怎么还顶着个木榆脑袋!” “母亲说笑了。” 华夫人见他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恼得不愿再劝,唤了身边丫环:“半夏、玉竹,随我回府!” 两名娇俏小丫环脆生生应下。 等华夫人离去,陆七看看桌上小红盒,小声询问陆怀瑾:“大人,不如将这契书交予属下,属下负责带到?” 已过了大半日,苏大夫仍未来取,大人事务繁忙,总不能让大人等着。 “不用,”陆怀瑾看着盒子有些出神,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她说,她会过来取的。” 陆七垂首而立,惯会见主子脸色的眼珠子却偷偷乱转。 大人已与苏大夫决裂,为何他总觉并非如此? 倒是苏桐,一日忙碌,出了两趟外诊,中间还去了一回江家,直至天黑坐上马车,才猛地想起一事来。 “楚大哥,去一趟刑部,陆大人说要给我一件东西!” 楚文知陆怀瑾脾气,半点不敢大意,快马加鞭奔往刑部。 苏桐下车时,正好看见陆怀瑾负着双手,在刑部署衙前当门而立。 他身子修长,一身的重臣气势,然而惨白月光下,居然显得他有几分凄凉…… 苏桐自嘲地笑了笑,论凄凉,还是觉得他凄凉的那人凄凉。 “陆大人!”苏桐忙快步上前,见人便福身道:“民女事多,因而……” “苏大夫,听过达摩祖师的传说吗?” 苏桐不知其意:“是听过。” “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离开时壁上已印下阴影,你再瞧瞧,本官在此等了这么久,可曾留下什么?” 苏桐汗颜。 确实事多把陆怀瑾给忘了,惭愧道:“民女很抱歉,请大人恕罪。” 陆怀瑾立时恼了,“本官叫你看看,本官身后可曾留了什么。” 苏桐啼笑皆非,只得按他说的,往他身后看。 地上干干净净,独有影子。 她矮了陆怀瑾一个头,除一颗脑袋之外,其余影子仿佛都被陆怀瑾吞没,乍一看,好比一人身上长了两个头。 再往上看,他的身段极其板正。 长身玉立,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唯背在身后的手中,握着一只红木盒子。 “这便是大人,要给民女的东西?” 陆怀瑾心情本就极差,这个不识相的,竟叫他足足等了三个时辰 ! 他一怒之下,趁苏桐查看盒子时,一把揪住她后襟:“不想要早些说,大可不必浪费本官时间!” 他手臂如钳,瞬而便将她悬空提起。 “小姐!” 楚文上前施救,却叫陆七领着两名衙役拦下:“不得放肆!” 苏桐自知有错在先,为防陆怀瑾阴晴不定发难,连声道歉:“是民女的错,望大人海涵……不知究竟是何物,劳大人亲自相送?” “你最在乎的东西!” 苏桐从不贪婪财物,是以即刻猜出那东西,定是她三番几次讨要的休书! 不等道谢,陆怀瑾将小盒塞入她怀中:“拿走再看!” “谢大人!” 目送苏桐压抑惊喜,千恩万谢地上了车,陆怀瑾也让陆七牵了马来,利索地翻身跨坐,牵着缰绳道: “回国公府!” “是!” 陆怀瑾同随行侍卫,正好打马从苏桐的马车旁经过。 待他们离去,苏桐这才去开这红盒。 盒子内有卯榫,试了三次才推开,她迫不及待取出盒底纸张,就着车窗外的月色看去…… 第53章 挨杖 然这张纸,哪里是秦书玉所写的那份休书? 不过是陆怀瑾一份随笔,龙飞凤舞,狷狂恣意,洋洋洒洒近百字! 这便是陆怀瑾所说,她最想要的东西? 莫非她误会了陆怀瑾? 毕竟陆怀瑾从未说过,要将休书归还。 或许他果真以为,她苏桐最想要的,便是他陆怀瑾呢? 可若他如此认为,为何不还她休书,让她重获自由? 亦或这份随笔,仅是对她不自量力的嘲讽? 苏桐熟谙人体奇经八脉,两百余骨,四百余穴,善解奇难杂症,此刻,却无法猜透陆怀瑾心思。 她与秦书玉成亲,究竟令陆怀瑾积了多深的恨与怒意,竟叫他至今不愿谅解,明知她未曾幸福,仍要用此方法施罚于她? 罢了,怨她当初眼瞎心盲,咎由自取。 苏桐掩着眸中失意与自嘲,细心将随笔折叠,放进盒底。 “小姐?”驾马的楚文道:“陆大人送您什么宝物?” 以陆怀瑾身份,出手定不是凡品。 苏桐小心拼凑木盒,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是大人的墨宝。” * 国公府,陆行知扶额而坐,瞧着厅上口若悬河的江阳,倍觉头痛! “国公大人,你倒是来说说,你儿子的命是命,我江阳的女儿便不是了?从小到大,下官无一日不将她捧在手心,养得她身娇肉贵,如今本欲与你长子结个好姻缘,保她下半生无忧,可你儿子做了什么?” “他前脚答应好生相处,有意结合,后脚便跟下官女儿说,他不愿了,非良人了,国公大人,华夫人,您二位倒是来评个理,下官女儿虽不及陆大人高贵,却也不是任人都能欺负的!” 陆行知自认有错,哪怕高他一阶,也不敢多言狡辩。 连素来维护国公府体面的华夫人,也只做个看客。 待江阳骂得差不多,华夫人这才请江阳落座,“此事发展至此,你我都不曾想到,我那儿子确实性子古怪,因此造成了江小姐伤害,国公府愿一力承担。” 唯一爱女蒙受那般委屈,江阳自要讨个说法。 “华夫人,小女身子本就不好,这几日苏大夫见天地往江家跑,眼见着有所好转,能跑能笑了,竟遭您儿子当头一棒!” “她受不得打击,连宛妃相请也给拒了,可此时,您儿子呢?下官倒要听他说说,小女究竟怎么他了,竟要受他如此对待!” 他越说越恼,本是柔滑垂顺的山羊胡,硬生生撅了上去。 陆行知无地自容,求救一般看向夫人。 华夫人今日不替他扛事儿,还回瞪了他一眼。 “哎!” 谁叫他们不占理,只得让江阳把气出了,看能否赔些银子为江小姐治病。 为让儿子与江宝儿成婚,他陆行知病也装了,怒也发了,总不能刀架脖子上,逼他迎娶! “国公大人,华夫人,下官并不想如何为难二位,谁犯下的错,谁去下官府上为小女致歉开解,直至她释怀为止!” 话到这会儿,华夫人才温声道:“江大人,此事让江小姐受了委屈,陆家自要登门道歉,您先消火,江小姐气坏了身子,您可得万万保重啊,否则国公府定是罪孽深重了。” 若要他消气,谈何容易? “下官便不多说,让陆大人去给小女道歉,若小女原谅,此事算揭过了,否则,下官便将委屈诉于皇上与宛妃娘娘!” 陆行知立时慌了神:“江大人言重了,儿女之间的小事,何至于闹至皇上面前啊?” 这轻飘飘一句,再次惹怒了江阳:“下官之前便说,小女的命也是命!如今她身子遭遇重创,哪里是国公所言的一件‘小事’!” 宝儿乃是江氏阖府的命根子! “不必了江大人!” 厅外有声音传来,盖住江阳的愤怒。 “听闻江大人来府上问罪,晚辈特回府向您请罪来了!” 话落,陆怀瑾提步进大厅,见江阳便深深作揖:“恕晚辈官职在身,不能全礼。” 论品级,陆怀瑾比江阳足高了一品。 “允章!” 华夫人见他果然回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等江阳发话,早憋了满腹怒火的陆行知朝儿子喝道:“孽子,你还敢回来!” 陆怀瑾仍保持作揖姿态,真诚认错:“惹江小姐伤了身子,是晚辈的错,晚辈听凭处罚,但愿小姐消气。” “陆大人堂堂命官,明知小女身子……” “是晚辈的错!” “你……” 陆行知又听着他俩搁那吵着,脑仁疼得欲裂,“砰”一声拍案而起,气哼哼地指着陆怀瑾。 “陆怀瑾你这混账回得正是时候!江大人搁我这儿讨了半天公道,我这便还他公道,来人,给我把这逆子家法伺候,狠狠地打!” “国公,打不得!”华夫人秀眉一立,是求情也是命令。 陆行知几乎下意识要听她的,却又想儿子忤逆不孝是真,还害他这做老子的,在江阳嘴下受了那般大闲气,岂能轻饶! 天王老子来求情,他也不听! 国公大人一声令下,下属侍卫哪敢不从? 不时便有两名侍卫拿了大杖进厅,无一句废话,轻车熟路照着陆怀瑾脊背砸去! 国公府侍卫皆是跟了国公多年的老兵,力气自然不小,一杖下去,便打得陆怀瑾身子往前一栽。 他堪堪稳住身子,穿肉入骨的痛瞬而从后背漫来,迅速散至全身。 咬咬牙暗自忍耐,仍立得笔直。 华夫人看不得这场面,不忍心地背开面去。 接连数杖,后背皮肉破开,染红他玄色常服。 他那般善忍的冷硬男子,亦觉疼痛难当,几次踉跄欲倒,皆凭一股意志撑住,勉强绷直腰杆。 实则早已颤抖不堪。 身子颤抖,心头更是千疮百孔。 父亲素来不满她与苏桐,打从他知晓儿子倾慕苏大夫那日起,本就不睦的父子关系极度恶化,对他百般苛责,无错也要揪来骂上几句。 幸他从未畏惧退缩,保得自身一分余地,护苏桐不受侵扰。 他与父亲情浅,那之后便冷至谷底。 他愿与父亲和解,父亲从不愿予他机会。 父亲一意孤行欲命他与江宝儿结亲,他从未应允,父亲却擅作主张,害江大人与宝儿信以为真,如今才伤得她卧床不起,惹江大人上门问罪。 他仍记得父亲不世功勋,不忍父亲因此事失节,做儿子的,担着便是。 可这杖,实是难熬! 连江阳都有些瞧不下去,本想求个情,然而想及自家可怜的宝儿,便气不打一处来! 该! 这种两面三刀的男子,不值得同情! 却是门外一记悠哉悠哉的男音,叫停了施杖。 “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不成,怎得我方才回来,便瞧见有人在挨打?” 第54章 自由身?何以见得! 男子话音一落地,厅中忽而静了下来。 陆怀瑾一身伤痛再也坚持不住,“卟”一声跪倒,虚虚地撑在地上,全身上下冷汗淋漓。 一丝血线,缓缓从他嘴角溢出。 他面色极为惨白,因而这一抹红色便显得尤其刺目。 “允章!”华夫人眼眶通红, 出声已是哽咽,顾不得千金的身子,迈着箭步前去搀扶。 看着儿子虚弱模样,华夫人心如刀绞,待定下心神,又抬眸看了看方才进门的男子。 男子二十三四岁,俊眉朗目,生得白净漂亮,与陆怀瑾阴戾不定之气质不同,他面若桃花,目似星辰,一见便是个烁朗的,只是…… 他穿了一身与贵公子不太相符的,花里胡哨的拼色绸装,乍一看去,仿佛一只妖艳的花蝴蝶。 或许男子也不曾想,他大老远回来一趟竟遭了冷场,是以,局促地抓了两下额角。 “爹?” “娘?” 陆行知:“老二?” 陆行知之前心绪不宁,竟一时失察,不知次子陆珩已至门前,这一见,眸中惊色一拂而过,换上几分沉重来。 他顾不得理陆珩,又朝侍卫喝道:“谁叫你们停手的?” “大人……” 持杖侍卫为难地看向二公子。 别看这二公子不修边幅,国公与华夫人,却向来肯听他的! “爹你做什么?”陆珩俊眉一拧,再把小腰一叉直接上前理论:“大哥平时对您够好的,您还要怎样?何况这儿有江大人在,您这不是给人家难看的么?” 杵在一旁的江阳有些为难,小声与他道:“二公子,这便是打给老夫看的。” “哦?”陆珩眼梢都立了起来,直瞪着他:“好看么?” “……尚可。” “江大人我看你是想自找麻烦!”也就陆珩敢在国公面前横眉竖眼,举止言行带着孩子心性。 “爹,咱废话不说,我也懒得问大哥对江大人做了什么,您就给我个准话,能不能看在儿子半年才回一次的面子上,放过大哥这一回?” 陆行知面子搁不住,犹犹豫豫。 倒是江阳先开了口:“此事到此为止吧,下官还得回府陪女儿,告辞。” 江阳说完便抱拳施了一礼,头一抬便转身离去。 华夫人示意半夏、玉竹照看陆怀瑾,她则跟了出去。 经过陆珩时,也不过给了一瞧不出情绪的眼神。 “母……” 陆珩才开口,华夫人已走出大厅。 未见次子是何表情,华夫人紧步赶至院中,向江阳道:“江大人留步。” “夫人。”江阳作揖,似是故意埋头,不叫夫人瞧见他面上神色,“请夫人指教。” “指教不敢当,”出了这种事,华夫人也不免羞惭,“今晚之事,望大人莫对外声张,他毕竟官位在身,会伤他体面。” 陆怀瑾身居高位,无人瞧见的暗处便不说了,明着,便是代表朝廷的脸面。 若他耍弄江府小姐,害小姐染病,又叫父亲打了个半死一事传扬出去,难免要遭人非议,伤他威信。 且他是个旗帜鲜明的太子党,他惹上非议,太子声誉上也多少会有牵连。 江阳还以为何事,“夫人放心,老夫绝不是那种长舌之人。” “多谢。” 此时厅内,陆怀瑾已被下人带走,陆珩大马金刀地坐在陆行知一侧,长臂揽住父亲脖子,亲密无间如一对要好兄弟。 “爹,不是我说,我也是您儿子,您能拿出对我的一绺绺好分给大哥,大哥也不至于活得憋屈!” “他憋屈什么了?”陆行知眼珠子一瞪:“他干的那混帐事,打死也不冤枉!” “哎哟爹你好大的父权呀!” “臭小子,你这张嘴……” “是不是像抹了蜜?” “你……”陆行知脸色一沉,作势要打,陆珩双手抱住他拳,赔着笑道:“爹息怒,儿子去给母亲请个安, 这儿凉快,您先在这儿坐着。” 陆珩一通太极八卦掌,早将陆行知磨没了脾气。 然他走出大厅时,已不见母亲身影。 前一刻,如日光般灿烂的笑容还招牌似的挂在脸上,这会儿,便落寞沉下。 半年未见,母亲不想他吗? 她还未来及跟儿子说句话呢。 承纭轩。 陆七与小六守在门外,听着耳室内半夏一声“伤得这么重”,华夫人话里带着低咽,心急如焚。 “不然,去告诉苏大夫一声?”陆七小声道,“苏大夫那儿有不少好药。” 小六认同却有顾虑,“大人应该不想让苏大夫知道。” “以往大人有点儿风吹草动,都恨不得相告苏大夫,叫苏大夫心疼心疼,如今……” 小六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大人只会觉得丢人罢了。”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陆怀瑾未必想让苏大夫心疼他,苏大夫即使知情,也不见得心疼。 何况苏大夫有夫之妇,心疼了又如何? 陆七长吁短叹,凝眸见陆珩至院门前,似要进来。 “二公子?” “母亲在照顾大哥,我待会再去。”陆珩话中微有不满,却也不多说。 打记事起,父亲便对他宠溺,母亲面上则永远不见喜怒,似他这个儿子,有或没有,并无区别。 久而久之他便也习惯了。 然母亲对大哥却十分疼爱,事事体贴入微,与一般家中母亲无异。 陆珩自想过,没准儿他与大哥互补了长辈疼爱, 彼此缺少的那一份,又都在另一人身上有了补偿。 很快,便有丫环将二公子守在院外之事传于华夫人。 华夫人亲手为陆怀瑾伤处抹药,手指每每碰上,那破烂不堪的皮肉便要随之一颤,不时有一声苦吟,自齿缝中溢出。 丫环的传话华夫人似听未听,只吩咐半夏与玉竹:“即刻起,暂由你二人服侍世子,直至他伤势痊愈为止。” 两人齐齐福身,恭顺应着:“是,夫人。” 传话那丫环见夫人未回,便识趣退开。 华夫人屏退屋内众人,待人离去,她隐忍许久的泪这才落了下来,握着陆怀瑾手,哽咽道:“娘心中明白,此事不怪你。” 但与江宝儿这事,若要有个完结,便只得由儿子收场。 国公事关一府颜面,纵然有错,其余人也得为他兜着! 陆怀瑾虚睁眼帘,无力摇头:“儿子知晓。” 华夫人掩着泪,“宝儿是个好姑娘,娘知你并不厌烦她,你总要为国公府开枝散叶,为何执意不娶人家?” 为何? 陆怀瑾脑际一时空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执着于守这自由的身子,自然是因为这世间有值得他相守的。 “因苏大夫?”华夫人面色遗憾。 陆怀瑾眉间纠结地闪了闪,张口欲辩。 然话至嘴边,他又无法劝说自己将谎言进行到底,一番天人交战后,那脑子里,终被绵绵情事占据了高地。 他不再掩饰,坚定地回了一字:“是。” 华夫人并不意外,平静劝道:“她已嫁作人妇,你何必钻这牛角尖呢?” 陆怀瑾道:“她手上有秦书玉休书,早已不是人妇。” 说及此,华夫人却朝儿子笑了笑:“我看,倒不见得。” 这一笑,看得陆怀瑾身子发凛,立刻心生戒备:“母亲何意?” 第55章 明目张胆的胁迫 “母亲?” 陆怀瑾见她不言,又忙问了一声。 华夫人拿来薄巾,小心为他盖上,在身边柔声劝道:“允章二十有五的人了,行事素来叫人放心,办案更是第一把能手,切莫英雄难过美人关,被女子误了前程。” 陆怀瑾头痛欲裂,无心听她一字。 母亲那般温和柔情,往日里,她如何说话也不会令他烦恼,他只觉母亲珠落玉盘,洋洋盈耳。 可今夜,竟觉她刺耳难忍。 “允章,苏大夫医术高绝,乃一妙人,但……她一为布衣,二为人妇,如何做你的良人?” “若搁在半年前,尚有说道之处,或可偿你心愿,可惜彼一时此一时,望允章理智。” 陆怀瑾微微怔住,似在深深出神。 良久才扯了扯唇角,“宋刘娥二嫁天子,封为帝后,卓文君许司马相如终身,不失为千古佳话,为何儿子不可?儿子才疏学浅,是比宋帝高贵,还是比司马相如更具才情?” “允章……” “母亲莫劝了,您劝不动儿子。” “哎,你既如此笃定,做母亲的自然说不得什么,此事也只是咱母子二人私下说说,若叫你父亲听了去……” 华夫人话停在此处,忽惆怅一叹:“你那‘良人’能否平安,都是个事了。” “你父亲手下骁十八骑,十八支私卫,岂是你能撼动的?” 陆怀瑾如叫人捅上一刀,忽握紧了拳,暗自咬牙。 母亲出身皇族,养得她温和谨礼作派,落落大方气度,在儿子面前亦是如此。 然此时,陆怀瑾却从她话中,听出明目张胆的胁迫! 他陆怀瑾再有能耐,挡不住手握兵权的国公…… 紧握的手徐徐松开,他笑着向母亲道:“儿子岂敢与父亲作对?来日方长,说这些为时过早。” “人家苏大夫,与秦三公子恩爱着呢,你才是想得太多,”华夫人戳戳他脑门儿,“我先出去一回,你休息罢。” “好的,母亲。” 目送华夫人离开耳室,稍后,陆怀瑾艰难地撑着身子下床,从柜中取了一身夜行衣。 华夫人踏出承纭院,已不见陆珩。 “他走了?”中年美妇面色凝重,眸中浮着一抹淡淡的疼。 半夏回道:“是的夫人,二公子临走时说明日再给夫人请安。” “他倒是乖巧。” 华夫人此句,不知是真心夸赞,亦或揶揄。 全京上下,都知二公子是个混不吝的,华夫人同国公大人却知晓,这孩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半夏留玉竹在此随时服侍世子,她则送华夫人回沐纭院。 途间,半夏斟酌又斟酌,方小心与夫人道:“今日世子遭难,实令我等下人心疼,但世子血气方刚,倒也算男儿本色。” “此事,到此为止。” “奴婢斗胆猜想,世子他……或有心仪之人。” 没人比华夫人更疼陆怀瑾,陆怀瑾受责,伤得她心都碎了。 而这祸端,皆由他那所谓的“心仪之人”招来,如此一想,华夫人岂会不恼? “他何来心仪之人?” 不过是一不检点之人! 华夫人从小受礼仪熏陶,不喜背后议人是非,深知流言蜚语最伤女子,便尤其不说女子是非,然那苏桐,却真真是个不检点的。 但凡苏桐说一声,她与陆怀瑾早已情绝,不愿与陆怀瑾有任何往来,若那之后陆怀瑾再敢同她藕断丝连,国公哪怕打折他的腿,她亦不会再说一句。 华夫人向来步履生莲,脚尖不过裙裾,此刻那小步子却走得又快又急。 “恕奴婢多嘴,如世子有意他人,彼此两情相悦,夫人何不成人之美?” 华夫人这会儿放慢了步子,似想起某些遥远事,眼神由明转了黯,嘴角隐有讽刺:“两情相悦,便是对吗?” “这……” “只因他们两情相悦,便一定要被人成全吗?” 半夏正要回复,抬头却见华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戾色。 “夫人……”半夏慌忙一跪,将头埋在双臂间,不敢再言。 华夫人出了名的脾气好,修养高,乃贵女世妇典范,她总一副和颜悦色模样,不发怒,也从不责备下人,但……就是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正因她不动气,一旦动气,必是对方犯下了泼天的过错,这一眼,足叫半夏吓走了三魂七魄。 次日江府。 苏桐为江宝儿问诊,开解了一番,又留下一副新方子,便告辞离开。 方踏出卧房门,江宝儿忽唤一声:“苏大夫留步。” 苏桐浅笑,目光柔和地看她:“江小姐何事?” “是,陆大人。”江宝儿身子虚弱,说话嗡声嗡语,“昨晚爹爹去国公府,找陆大人说理去了,回来后爹爹与我说……” “小姐,奴婢为您添茶。”灵素恰此时上前,打断江宝儿的话。 苏桐:“江小姐方才想说的是?” “呃,没事,”江宝儿从灵素那儿得了个眼色,忙改口道:“不耽误苏大夫忙了,灵素,你去送送苏大夫。” “是,小姐。” 苏桐看得出,定是陆怀瑾那边出了些事,江宝儿不便明说。 与灵素一道出了宝儿院子,经抄手游廊朝外走,苏桐无事闲看,见对面游廊栏杆上屈膝坐着一名素衣男子。 从她这边看去,仅见男子侧颜,却是眼熟得很…… 第56章 替兄长,扛了这桃花! “灵素,”苏桐小声唤身边的小丫头,看向男子那方问道:“今日府上是否来了贵客?” “是啊苏大夫。”灵素笑着答,“江府几乎每日都有贵客造访呢。” “苏大夫何意啊?” 苏桐摇了摇头,“多嘴问问罢了。这会儿便不劳灵素姑娘相送了,你回去照看宝儿小姐就好,我一个人走走也自在些。” 灵素本执意相送,又怕让苏大夫不适,便给她打了个礼,“好的苏大夫,您慢走。” 微笑相送灵素,等她身影没于拐角,苏桐这才走向那名男子。 “上回因家中闹腾,民女未曾为殿下看诊,今天正巧……” “什么?” 坐栏杆上那男子忽一回头,一脸惊诧地打量苏桐,“你说什么?” 他哪里是苏桐眼中的什么“殿下”? 不过是国公府一公子哥儿罢了! 苏桐见这男子分明素不相识,不由地脸上微热,“抱歉公子,我眼拙认错人,打扰了!” 她羞地转身便走。 “等等!”陆珩叉着腰将她喊下:“方才你说什么?” 苏桐再次致歉,无奈陆珩一而再追问她认错成了谁,不说还不成,竟带了几分以大欺小的意思,实叫他问得烦了,她才低声道:“因我眼神不好,竟觉公子侧面,与太子殿下有一分相似。” “哈哈你可真有趣,太子殿下也是能认错的?” 陆珩正愁心情郁闷,直想揪着她好生嘲讽一番,但见她乖巧可人,神态里带着些谨小慎微,又心生了不忍。 “算了算了,瞧你怂成这样,想必怕我捅给了别人知晓,惹到官非吧?姑娘,看你平平无奇,没想到还认识太子呢。” 苏桐皱眉瞧着这人,似被他身上那股子玩世不恭嫌弃到,那地处极北的大漠,都没这男子嘴贫! 苏桐不愿与他纠缠,索性离开。 陆珩不依,伸手便抓住她袖口:“请问,你是哪位大人家的姑娘?” 苏桐好歹是正经人家姑娘,京城知她名号的也大多尊重,向来不惯这种毛手毛脚的男子,立刻便恼了。 二话不说,一针扎在他腕上! “哎哟你这泼辣姑娘!”陆珩痛地拎着手惊叫,俊郎五官皱成了一团,“你还敢扎我呢!” 苏桐眉头也皱得愈深了。 虚活十九载,竟从来不知人的面部表情可以如此丰富。 男子足够白,五官拥挤的模样,像极了母亲生前揉过的那馒头胚子! “公子别恼,我这一针十两,今日免了你诊金。” “你是大夫?” “是。”苏桐年纪轻轻却也见惯了世人千面,三两眼便看出这位公子并无坏心,兴许因家庭环境不同,不拘繁文缛节,只稍微教训便可。 “公子,我见你眼部有淡淡黑晕,皮肤虽白却无光泽,且体内虚火旺盛导致肺风粉刺,应是熬夜过多,该调理一下身体了。” 陆珩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想到他听国公府人说,江宝儿因病休养,寻了京中最好的大夫医治…… 莫非眼下女子,便是大名鼎鼎的苏桐大夫? 苏桐? 他似乎听陆七提起过,那女人与大哥有些关系…… 不等他再问,苏桐已经转身走去,背影纤瘦高挑,单薄的腰身挺得笔直。 不知怎的,他从女子身上看出一种特有的杏林风骨,似那身子,千锤百炼不折,泰山压顶不弯。 平平无奇? 他“啪”地给了自己一耳光,只觉差愧难当。 那可是他陆珩难望项背的人啊。 直至苏桐的身影渐隐于照壁之后,陆珩才回过神来,突地明白,为何大哥那种油盐不进的奸臣,会对那女子动情了。 他拔了腕子上的针,寻思了一下,从衣角那儿撕下一块,将针仔细着包好。 “你就是二公子?”一声轻甜声传入耳中。 那是江宝儿声音。 陆珩忙回身,本来想大大咧咧地直接过去见人,想起方才被苏桐扎针的事…… 估计,女子们都比较厌烦他这种不拘小节的人? 他觉得自己性子随和,潇洒如风,在她们看来,却是轻浮无礼? 于是他也学着大哥,人模人样地敛着神色,身子微微前倾,抱拳作揖,“听说小姐生病,我特意过来看看,跟你赔个不是,另外,我想向小姐……” 而事实上,他的来意并非单纯看望江宝儿。 缘是今晨…… 陆珩吃着八宝粥,瞧父亲多了两颗黑眼圈,便自作聪明道:“爹你实在想要江宝儿这儿媳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陆行知闻言,虎目亮了亮,“什么办法?” “这个嘛,暂时保密,”陆珩自认即将成为国公府大功臣,傲得三五八万似的,脚在椅子上一踩,“反正儿子有办法,让您如愿就是。” 他自认这张脸不输大哥,且又有一个有趣的灵魂,必然更得女子喜欢。 江宝儿那种常居闺中,性子温温吞吞的女子,岂能拒绝得了他这种特立独行又有思想的美男子? 身为兄弟,他定要为大哥扛了这桃花劫! 思绪一转,陆珩的话却犹豫了片刻,又笑道:“我想向小姐介绍一下我自己,仅此而已。” 江宝儿听得眉头都立了起来。 陆珩本想向汪宝儿来个单刀直入,表明心迹的。 然而话至嗓口,又觉太过草率。 他从未与女子交好,固然江宝儿惹人怜爱,但万一还有其他比江宝儿更得他心、更有趣的女子呢? 林间茶肆。 陆怀瑾望着手中一杯碧螺春,兀自发着呆,病白的唇浅抿着。 回廊下的长街人来人往,小摊主吆喝不停,嘈杂,却带着浓浓生活气息。 唯他陆怀瑾,仿似活在两个人间。 连坐在对面的曹晋乾都看不下去了,“有人还说我活不过明年,我看,你的狗样,怕是连明天都活不过了。” 陆怀瑾紧紧皱眉,眼底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昨晚去苏家了?” 许是身子虚弱,陆怀瑾捏着杯子的手隐有颤抖。 曹晋乾门清,因他在苏家有人手,且不只姜锦。 他听下属说昨夜有人潜入苏家,向着梧桐院便去了,于是下属前去追查,发现那黑衣人仅在暗处跟着苏桐,并未现身。 曹晋乾心里明白,若非陆怀瑾有伤在身,下属是断难发现他的。 陆怀瑾点了点头,“是。” “跟着,却不现身,不是你作风,“曹晋乾假装嗓子不舒服,掩唇轻咳了一声,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情问:“你是不是发现她什么了?” 第57章 将休书付之一炬 陆怀瑾将那杯子捏得越紧,竟一声脆响,杯子裂开。 昨夜他忍着伤痛潜入苏家,只为将白日里未告知的话诉清。 他满心期待与那女人相见,换来的,却是她对着烛火,将休书付之一炬! 苏桐,烧了她心心念念,屡次索要的休书。 休书一毁,她与秦书玉之间的夫妻关系,便至死不休! 哪里还有什么自由身,她此生,都要活在秦书玉与秦家的恩泽之下,即便秦书玉死,仍要为其守寡,这般深情厚谊可谓惊天动地,可歌可泣。 可他陆怀瑾,情何以堪? 他这些天里的默默守护,因她而不惜撕下的脸面,昨夜挨的杖……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陆怀瑾心中翻涌成灾,面上仍无多表情,漠视叫他捏碎的杯子,又重新给自己斟上一杯,不疾不缓,举手投足皆一派公子贵气。 “没什么,”他不愿同太子提起那事,立刻便转了话茬,“殿下此次出宫,还是为了看病?” “嗯,怕父皇不悦,我暂不方便传苏大夫入宫。” 陆怀瑾苦笑。 他一而再压下苏家种种事端,皆因他不愿苏桐与皇室再有牵扯,身为局中之人,没有谁比他陆怀瑾,更知这当中水有多深! 苏桐区区一介大夫,一旦搅入其中,断难脱身。 可此时,他已无法阻拦她踏入这雷池了。 “可这病,一日治不好,我一日难安。”曹晋乾悠悠叹气,自是明白此刻他已身在旋涡之中,早已身不由己了。 不得启用苏桐,已成了皇家默认的规则。 倒不是必须守着这规则,只因父亲渐老,他不愿让父皇烦恼罢了。 正因父皇渐老,他这病,才更要治! 他试过不少药方,虽能缓解却无法治愈,且总体呈恶化态势,哪怕不似那位嘴直的大夫所言“仅能活一年”,也不过两三年光景。 这病身子,还望得众臣拥护? 皇家祖法,也不见得能叫他顺利得位! 因此朝中暗有人传,父皇数月前已动了易储打算,也因这风声一起,七皇子、九皇子皆成下任太子炙手可热人选,连三皇子也有蠢蠢欲动之势,而他虽贵为太子,却有不少人暗中唱衰,看他几时能完。 自然,他将怒火对准三皇子,最大的原因并非他威胁了自己…… 陆怀瑾喝着茶,无意中眸光一动,见三楼回廊外的长街上,比肩接踵的人流中,一名淡紫襦裙的女子赫然醒目。 她不张扬,衣着上无论颜色或样式无不是最寻常的,可她偏就有那魔力,叫陆怀瑾过目不忘。 无论她是何衣着,是何打扮,身在何方,陆怀瑾皆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可笑,爱也好,恨也罢。 他回过目光,哪怕暗地里握断了拳,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淡淡喝了那杯茶。 “您约她在林间茶肆吗?” “没错,”曹晋乾心知陆怀瑾已看到了她,便笑道:“我已备好厢房……你不是对人家旧情难忘?不然,你去我隔壁偷听偷听?” 陆怀瑾不以为然道:“我不屑于做那种事。” 海棠间。 隔壁睡莲阁内,陆怀瑾揭开一副山水画,透过预留墙孔,可见海棠间局部。 视线正对桌前,此时苏桐已为曹晋乾诊脉,后又询问了几句,写下药方。 用时极短,可见方子简单。 苏桐将药方吹了吹,神色平静地同曹晋乾道:“可有太医用过此方?” 曹晋乾看着这张仅有两味药的方子皱了皱眉,“不曾。本宫所用药方,皆是六七味药以上,且多是名贵难寻。” “没有的话,试试这方子。” 曹晋乾盯着方子看了许久,竟对苏桐“京城第一名医”的称号生了疑。 方子里仅有两味药,且都是寻常药品。 淫羊藿三钱,太子参两钱,四碗水煮至一碗半,每日两次。 苏桐看出他的疑惑,不紧不慢解释道:“您这病叫胸痹之症。因心气不足,阴虚而滞导致胸闷气短,阻淤夹杂,邪阻经塞络,是以,先将血中杂质清除,再以太子参养护。您先吃上几副,三至五日后再看。” 曹晋乾将信将疑地收下方子,微一考虑后又赔笑问她:“之前本宫使了些小手段,望你不怪。” “殿下指姜锦?” “正是。” 曹晋乾自知他的病情离不得苏桐,为求个信任,便将他指使姜锦揭发大小书契一事相告。 “本宫让姜锦搅动这一池春水,在你苏家闹出动静,实不相瞒,本宫有报复秦家的心思。” 毕竟秦仲是个三皇子党,太子对其积怨甚深! 苏桐唇角噙着僵硬笑容,洗耳恭听。 “除了报复……本宫仍是想借此事,试探陆怀瑾。” “试他什么?” “本宫想试他,对你是否有情!” 苏桐只觉无地自容。 她与陆怀瑾自小结识,虽不及陆怀瑾聪颖,倒也不算笨人。她曾那般深地走进过陆怀瑾,可到头来,竟连他的心思也猜不透半分。 或许他仍有情,却也不多吧。 否则怎会扣押休书,令她成日要面对那些牛鬼蛇神? 昨夜……她错以为陆怀瑾已下定决定归还休书,却仍是不曾。 回苏家之后,她又将那墨宝看上两遍,因是陆怀瑾公务期间随笔,写的皆是有关朝廷之事,字里行间牵涉上层机密,她恐这东西落于歹人之手,于她、于陆怀瑾没一分好处。 为防有失,她几番挣扎后便将它烧了。 曹晋乾道:“之前本宫与你素不相干,如今这些话,本宫总得说清,另外……李平没有死。” 苏桐木然望去:“殿下您?” 曹晋乾瞧着她错愕了一瞬的小脸,一字一顿说道:“如今,我还你的人,而你——” 第58章 你放不下他吗? “而你,以后做本宫的人。” 曹晋乾要将她收入东宫? 苏桐主动托人联系曹晋乾,以治病之名接近,正是要进入东宫的圈子,拉陆怀瑾出那死局,她原以为,好歹需要太子病情好转后,她方能有此机会,不曾想,机遇竟来得这样快速。 曹晋乾道:“同陆怀瑾一样,做本宫心腹。” 苏桐颇惊喜意外。 处变不惊的女子面上仍平平淡淡,微微福身回应:“民女谢殿下抬爱,这是民女荣幸,那……敢问民女何时可以接李平回家?” 李平为护她,失手打残了小霸王林东,埋下祸患,她断不能置他于不顾。 李平心性未定,她自当好生照拂管教,带他走上正途。 “这倒不急,本宫不会亏待他就是。”曹晋乾摇起了扇子,神态颇为悠闲。 他惯以轻松和蔼且宽仁示人,是个顶正派又令人信任的形象,若非亲眼见他发病,常会叫人忘记他身体羸弱,曾被判定“活不过一年”。 这等强大隐忍的心性,倒配得上东宫太子身份。 苏桐点了点头,这回不再多嘴相问。 因她知晓,她欲问询的曹晋乾亦心知肚明,若曹晋乾不欲相告,问了无用,若他有心坦诚相,根本不需她再多问。 于是她便垂手立着,等着曹晋乾主动开口。 果然。 曹晋乾收起扇子道:“李水田一事,本宫自会差人去办,等风头过后再另行安排。” “听殿下的。” 该说的说了,曹晋乾本想离开,准备转身时苏桐忽唤了声:“殿下,您可知陆大人现下如何?” 曹晋乾皱了皱眉,皙白面色不由地沉下。 “他……” 曹晋乾正要把昨夜事说于她听,这时,隔壁传来“咚”的一个轻响。 苏桐即刻警惕起来,“隔壁会不会……” “不会,”曹晋乾狭长眼朝出声的那方侧了侧,眼神嫌弃地很,“没准是老鼠闹的。” “方才民女的问题,殿下?” “呵,本宫哪晓得他什么情况,又不是日日得见,”曹晋乾自顾自拾掇了一下,收起扇子和脸上的不悦,“你跟本宫打听他,难道是至今放不下他?” 这一问,可叫苏桐如何去答? 她不曾犹豫,果断回道:“殿下言重了,因今日江小姐提及陆大人时欲言又止,民女才多此一问。” “你主动询问,莫非凭直觉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 苏桐越发地听不懂了。 但因顾虑自己“人妇”身份敏感,在太子面前她岂敢将话说透? “不是,殿下多心了。” “那就好。”曹晋乾说完便踏出雅间,边走边念念道:“本宫最讨厌的,便是老鼠了……” 苏桐目送曹晋乾离去,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看疑似有老鼠出没的隔壁墙板。 因前世经过鼠疫之难,她对那种毛茸茸的东西仍心有余悸。 方出了林间茶肆,踏上马车,楚文立刻将一封信交给苏桐。 “老爷差人送来的。” “爹爹!” 苏桐不由地嘴角上扬,重生第二日她便给父亲寄了信,时隔一月,终于有了回音! 她迫不及待打开信,却是头一行字便叫她皱起了眉,眼眶发热, “臭丫头,既自绝于为父,何必联系!” 她紧紧锁住眉头,不叫眼泪溢出,生怕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爹爹字迹。 这信上,一句冷在眼中,下一句便暖上心头。 “为父未参与你二人婚事,实是遗憾,待改日进京……” “你信上让我备药村一事,究竟为何?我知初春易疾病肆虐,然你所写之药材,似在防范鼠疫暴发?卫朝数百年,不曾有鼠疫发生,你未免杞人忧天!但……你身为名医,此事为父听你一次也无妨……“ 宣纸三张,墨透纸背。 此时父亲慈中带笑的面庞跃然纸上,清晰得,仿似能瞧见他眼尾的褶皱。 待视线停在落款“父书于初三夜”六字时,她再也忍不得了,泪水决堤而出。 予父亲,她有万般懊悔。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便过世,丢下父亲独身一人,父亲不老,却为了母亲与她,一守,便守了九年。 因苏家世代行商,家底斐然,家中兄弟姐妹却其心各异,为继承人一事,父亲曾经过一场场惊心动魄,甚至血雨腥风,据父亲所说,你死我活,惨烈程度不啻于诸子夺嫡。 父亲家权在握,头一件事便是分了家,此后不再与那些所谓亲人来往。 父亲说,他不娶不生,是为了将来无人可与女儿相争,他的一切,皆由女儿一人继承。 无妾无子,父亲这九年平白少了一份天伦之乐。 而做为他所有情感寄托的女儿,苏桐自十岁拜师后便极少归家,十七岁她来京落脚后,才有在父亲膝下敬孝的短短一年。 然而两个月前,因她执意嫁于秦书玉,父亲力劝不得,纵他以父女决裂相要挟,亦不曾动摇她半分,当夜便愤然离去,怒言此生不复相见。 想及那夜,苏桐仍心痛难忍,后悔莫及。 自有她起,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未有一日不为她筹算。 而她竟为了秦书玉这等人渣,伤害至亲! 苏桐一路心怀沉重,回了苏家便为父亲提笔写信,道尽思念与歉疚。 话头一转,她有三四点请求,望父亲务必为她做到,字字句句皆是有关鼠疫一事…… 因父亲一封信,苏桐彻夜未眠,次日仍早早起身,穿衣时,下意识朝窗外望去。 忽想起,那儿是国公府方向。 “你主动询问,莫非凭直觉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 ——昨日,曹晋乾在林间茶肆的话忽跳入她脑中。 她因身份顾虑未敢直言,实际上她确实有此直觉,因而在江宝儿欲言又止后,才会耿耿于怀。 于是便托人打听,回复说陆怀瑾今日未去刑部,亦未上朝。 苏桐想着或许他因公事出了外差,正与秋茗、楚文两人去往医馆,无意中。见一位面熟男子从一胭脂铺走出。 竟是昨日在江府碰上的熬夜公子。 “二公子,不知您买胭脂要送于何人?” 那公子身边,一名水灵灵的黄衫小丫环问话。 “美物自然要配美人,”陆珩将那盒胭脂抛起再接于手中,爽朗笑道:“随我去找苏大夫,我要登门道歉。” “苏桐苏大夫吗?” “那是当然!” 苏桐方打开纱帘,便听陆珩说到此处,竟骇得她生生打了一个激灵,避瘟神似的忙催了楚文一声:“快些走,暂不去医馆了。” 哪知她话还未落音,黄衫小丫环便微扬了声音:“二公子,那便是苏大夫的马车!” 苏桐:“……” 陆珩沿着小丫环所示看去,却眼睁睁瞧着那马车越驶越快。 他一向是个风风火火性子,长腿一迈便追了上去。 两个翻腾起跃,凌空落于马车前室,不顾楚文阻拦,毅然掀开帘子。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只粉白的小拳…… 第59章 求到门上 “哪里的登徒子,哪轻薄我家小姐!”秋茗话出拳到! 陆珩眼疾手快,一掌握住那拳。 这方危险堪堪解除,又忽觉脖间一凉。 “你好大的胆子,”楚文将匕首压在他颈上,用下颌示意他快些滚下去。 陆珩垂眸看一眼这匕首,一脸的不以为然 。 他自是不动声色,由着楚文也不敢拿他如何,小丫环却被吓得惊叫连连:“不得放肆!我们家公子乃安国公府二公子!” 苏桐这才诧望他一眼,对他的身份难以置信。 在她印象中,国公府即使出了不讲理的,仗势欺人的,排除异己的,却从未见如此轻佻浮躁的,这位二公子,举止言行作派种种,实不像大族人家公子。 倒像个江湖混混,且还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那一种。 陆珩笑着看了看几人诧异模样,缓缓推开楚文手中匕首:“我有话对你家小姐说,给个方便?” 苏桐道:“二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楚文疑惑地打量一眼陆珩,待收到吩咐后才跳下马车。 陆珩是个做事爽快的,楚文一走,他又笑着向同在车内的秋茗点个头,算是做足了面子,这才将胭脂送于苏桐。 “昨日是我唐突,才害得小姐受惊,今日特意找你赔礼道歉来的。” 苏桐没想他竟还放在心上,随看了一眼那精巧的胭脂盒,婉言相拒:“一点小事无碍的,二公子不必客气。且男女授受不亲,既便为我个人清誉,我也不会收下这礼。” “那怎么行?”陆珩一瞬便绷起脸色来:“东西你不收,我过意不去。你先拿着,等我回过头,你扔了也好、送人也罢,那是你的自由。” 苏桐本还奇怪,这男子性情为何如此轴,但一想到他是国公大人之子,便又觉得不甚奇怪了。 眸子若有所思地动了动,她忽说道:“既是二公子致歉之礼,我收下本也无妨,但……我前时与陆大人说,这两日要进府拜见国公大人,此事不知陆大人可有安排?” “你还指望我大哥给你安排呢?”陆珩俊脸上满是纠结,唉声叹气道:“他此时,已然成了个病殃子了!” 苏桐听言心头一凛,“他生病了?” 她曾为陆怀瑾把过脉,体质优越自不必说,又是习武之人,哪会轻易得病? 依着陆珩性子,这事儿本该张口便来,然他话至嘴边,仍生生咽了下去,“说是感了伤寒,不碍事的。” “因伤寒,便无法去刑部,无法上朝了?” “你问那么清做什么?”陆珩垂头丧气,将那胭脂盒往车板上一放,“你想知道,自己去找他问问就是,当然,你一旦去了国公府,发生什么事我不能保证。我不能多说,否则母亲定要责怪于我了,只是……” 陆珩那般放浪心性,也不由地正色起来:“我劝你一句,千万别去挨国公府的边。” 因今日他听父母提起苏桐,父亲言辞间颇有不满,母亲虽淡然,却也听得出,她亦因大哥错爱苏桐而记恨在心! “我知道了。”苏桐眸光忽黯,亦不再相问。 她这身份,此生无缘于陆怀瑾了。 当晚陆怀瑾将一份随笔郑而重之送于她时,她便该悟了陆怀瑾心思。 ——他不会原谅,不会归还休书,不会再将她珍之重之,更不会与她相守。 正如他所言,他们两人,一个奸夫,一个荡妇! 此生此世,他都是高高在上的陆大人。 而她仅仅是一名“秦家小娘子”,一名守着活寡的寡妇! 她又何必再去招惹陆怀瑾,即使她不甘心,又能如何?不过为彼此增添烦恼,绊了彼此脚步。 重活一回,并非一定与陆怀瑾携手此生,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如此一想,反而觉得畅快安稳,唯有心头漫着由浅入深的疼。 “苏大夫?”陆珩见她失神地厉害,表情仿佛一个睁眼瞎子,于是在她面前挥了挥,“在听吗?” 秋茗打开他手,泼辣道:“二公子请你尊重点!” “没事的。”之后苏桐便不再说话,静待陆珩离去,之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百般思绪涌入胸臆,炸裂一般的疼。 秋茗跟随她十来年,自看得出小姐所想,心中不免唏嘘。 “这二公子说得对,”秋茗唉声叹气,小俏脸上满是可惜,“国公府,咱们有多远离它多远一准儿没错,小姐你放宽心点,咱身负治病救人的重任,哪有心情想那些?陆大人究竟已成过去,不管他现在如何,也与咱无关了。” 苏桐唯有苦笑。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便要错过两生两世。 何等惨烈? 这一日下来苏桐魂不守舍,晚间饭未吃上一口,亦是不想面对那家子牛鬼蛇神,便草草回了梧桐院。 “小姐你听我一句劝,咱以后离姓陆的越远越好,包括那个二公子!”秋茗一路叽喳不停,贝齿紧咬:“咱姑爷是顶好的男子,你只要将他医好,以后啊……” 苏桐无心听她唠叨。 倒是说起医治秦书玉,她又不由想起温太医来。 温太医或许会为一件要事,求来门上。 正想着,忽见楚文疾步朝这方赶来。 “小姐,有您的信。” 苏桐就着廊下灯笼打开。 ——半个时辰后,有人将接你前去…… 第60章 神秘病人 ——“半个时辰后,有人将接你前去一辆挑了紫色灯笼的马车……” 苏桐一眼认出,此乃温太医笔迹。 上回温太医与太子一道来了苏家,临行前别有意味地留下一句话。 今后若有求于她,叫她多担待着些。 明里是为请求,实则拿秦书玉瘫痪真相要挟。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倒想看看,温太医究竟因何事求她。 “小姐?”秋茗见她出神,小声唤道:“谁的信?” 苏桐自知此事越少人知情越好,便敷衍秋苟一声道:“一个患者的致谢信。” 秋茗大大咧咧惯了,一句话足以打发,楚文却分明瞧出,小姐眼底带着焦虑与一丝丝惊惶。 小姐年少成名,医学造诣极深,永远自信昂然,岂会因看了信,便是这般忧心忡忡神色? 楚文看破不说破。此处已将至梧桐院,他一男护院颇为不便,于是默默退了下去。 “楚文大哥,”苏桐叫下他,出口仍是素来那平淡与沉定,“或许我有个忙需要你帮。” 楚文点头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多年的默契,教他第一时间便知苏桐意思。 如信上所言, 半个时辰后苏桐果然坐上了一辆挂着紫色方形灯笼的马车。 上车前有人将她双眼蒙起,并由一人贴身看管。 苏桐独自一人,亦不知被带往何方,心中不免忐忑,然而这些年医道生涯,早炼得她即便胸中汹涌,也能面不改色。 马车兜兜转转,有绕路痕迹,过了许久才停。 相伴的那人扶她下车,呼吸声洒在她头顶。 她若有所思地拧了拧眉,立刻感觉出那人比她高了将近一头,可见,他极可能是名男子。 一念没过,感觉什么东西轻拍在前臂上,她试探地碰了碰,猜出是竹子或木棍,便放心抓住,随着那男子朝前走去。 她穿了软布绣鞋,鞋底偏薄,因而很容易便分辨出脚下有三丈青石板路,一丈鹅卵石路。 时值仲夏之际,未闻花香,却闻青草之气,听见蛙鸣之声。 进之前,有风拂过,而进后风丝淡淡,可见这是一处有院墙的地方,但这草气…… 莫非是一处生满杂草的荒废院子? 苏桐压抑心中紧张,很快便随那人进入房间。 房间内有被打理过的味道,却也隐约可闻一丝陈旧气息。 “苏大夫,我们等你很久了,”温太医声音响在耳边,很是温顺。 说完他便亲自领着苏桐落座。 “承蒙温太医抬爱,是晚辈的荣幸。” 温太医道:“病人是我一名亲戚,因情况特殊,不方便面见,还请苏大夫原谅。” 这类事苏桐并非头次遇到,不足为奇,皆因温太医常年与皇室打交道,才会令她格外警惕。 苏桐不动声色笑道:“不见面倒也可以,我若有问题,由前辈相告就好。” “自然!” 她坐在桌旁,摸索了两下,“前辈,患者呢?” “因特殊原因,需要你悬丝诊脉。” 苏桐:“……” 究竟是他家哪门亲戚,竟连手也摸不得? 是怕摸出患者性别,亦或身份太过高贵? 苏桐倒抽了一口冷气,面上仍平静如初,“客随主变,前辈说怎样就怎样。” 此病人脉象紊乱,苏桐这边把上脉,心中已然有数,问温太医道:“病患可有自言自语,行为怪异?时常情绪失控?” “是。” “病人面象如何?舌象如何?” 温太医一一相告。 苏桐道:“这是失心疯了,按道理,这种常见病症温太医足以治愈,即使难以彻底痊愈,也可稳定病情,使此病人情况稳中向好,假以时日自可治愈。” 温太医惭愧道:“我已为病人调理许久,却不见治愈,这才请到苏大夫门上,请苏大夫给个话。” “据我所察,病人发病也就在这一年左右,然而潜伏期却有些年头,可见病患常年活在巨大压力,与负面情绪中。”苏桐面朝温太医,凝重问道:“您说病人是您亲戚,以您的地位, 哪家的亲戚竟让病人受这般大委屈?” “这……”温太医有些惶恐,忙道:“兴许我这亲戚多愁善感,因此才积郁成积。” “如无虐待,那自是极好,但……”苏桐一转话头,便清晰听见温太医抽气声,她抿了抿唇,“此病并非疑难杂症,我猜,温太医无法医治并非您医术不精,而是……” 她特意将话停下。 温太医又是一阵抽气,“苏大夫?” 苏桐笑道:“因为,此病人正遭受持续不断的心灵伤害,与各种刺激,且刺激病人的,极可能是身边信任之人。” 温太医长叹一声。 苏桐分明听出他张口欲言,却欲言又止。 “晚辈在此,只给一良方,除一名绝对信得过的人之外,其余人等全部替换,一月之内避免接触潜在会刺激病人的一切事物,并在此期间,助她宣泄解压,释放心性。” “可是这,如何能确定谁才是伤害之人?” “晚辈不知。” 她是大夫,并非神算。 且她自我感觉,有些话即使对患者有利,她也不能乱说。 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温太医亲自领着她上了马车。 在车中坐定后,苏桐才暗松口气,在衣角上擦了擦手心汗水。 待马车驶远,温太医退回宅子,向门后那暗处作揖道:“苏大夫的意见,依您看呢?” 暗处那男人沉默半晌,才慢吞吞道: “依苏大夫所言就是。” * 待苏桐下了马车进入苏家,楚文才自暗处跳出,忙问道:“小姐,什么情况?” 苏桐脑际仍浮现礼摇了摇头,“普通的一次出诊,没有任何事。” 为防万一,苏桐出苏家之前已安排他暗中跟随,以防不测。 但他在路上遭遇干扰,被不明身份黑衣人阻挠,因而跟丢了她。 这种出诊,如何能叫简单? 但苏桐不愿说,楚文也不便再问。 因那位神秘病人,苏桐心头难安,这种不适感直至次日仍在延续。 她无心多想,去医馆后又带两名医徒盘点了药材,想起上回为父亲写的信中,仍有不少事情未加嘱咐,便又拿起纸笔。 抬头还未来及落下,忽听门口有一记男声传来,口吻带着质问。 “苏大夫昨夜做什么好事去了?” 第61章 吐血 因昨夜那事的确不可为外人道,苏桐错以为被人知晓,听言心头一凛。 蓦地瞧去才知,出声的竟是陆珩二公子! 不同于前两回相见,之前他言行虽轻浮,好歹衣装大方整洁,今日却穿了一身拼色长衫,又不似水田衣那般周整,瞧得人眼花缭乱。 陆珩背着双手,想必是要学贵族公子作派,端得个典雅风流。 不想他竟是邯郸学步,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活像个找茬的大王八。 “苏大夫,我见你眼圈发黑,显得没得好眠,昨晚作贼去了?”陆珩走得不自在,索性放弃优雅,三两个步子来到苏桐长案前,不请自坐,“别告诉我,你忧心某人,睡不着觉?有时我挺迷糊的,你已然有了家室, 为何还要……那个我……” 苏桐狠狠皱着眉。 心中已然想了不下十种叫他闭嘴的方式,亦包含缝上他这张吧唧不停的小嘴儿。 实在聒噪! 苏桐唤了一声,“林大夫,有人来看病了!” “好的苏大夫!” “喂,我特意来找你的,本公子看病只找医术最好的,你别想把我推给别人……啊喂!” 陆珩话还没说完,腕上再次中了一针,与上次位置一般无二! 速度之快,竟叫他这常年习武功男子都未曾察觉。 “苏大夫,我可是国公府二公子!” “管你几公子,你已算轻薄了本姑娘,且有挑事之嫌,”苏桐还没惯过这种公子哥,直言道:“若你觉着委屈,我可随你国公府走一趟,让国公评个理儿。” 陆珩本就没打算与她动真火,笑呵呵算揭过了。 再坐下后陆珩表情乖巧了不少,话入正题:“我原想着,你今日该去国公府了,却又听说你来了医馆。” “我并未说要去国公府。” “但我上回见你,你不是还跟我说,大哥本要安排你与父亲一见么?” 苏桐有些意外,忽地抬眼看去。 此时陆珩正凝神望她,整个人俊朗明皙,眼底一片清澈。 她深觉惭愧,因她想寻个由头打探陆怀瑾近况,便扯搭在国公身上。 不想竟让陆珩放在了心上。 “我只是随口一说,二公子有心了。” 陆珩浓眉一挑,不悦与失望全写在了脸上:“可我已经跟父亲说好,他也安排了今日要见你的。” “这……”苏桐颇难为情。 陆珩自然看得出她心有不愿,故意摆了谱道:“约好了却不见,万一我父亲发火,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当真以为任何人都配见我父亲的?人家是国公,不是土地公,被怠慢了不但不怪罪,还给你机会许愿?” 陆珩一番数落,实叫她无话可说。 写好了信后派人送出,她这便与秋茗一道带了些清火解表的好药,硬着头皮登上国公府大门。 因二公子相说,明知国公与夫人不喜苏桐,管家仍不敢怠慢,客客气气领着苏桐与秋茗,进偏厅等候。 等了约一盏茶时间,管家却来道,国公因公务出了一趟门,怕是无法相见。 苏桐仍保持礼数,颔首道:“那便多有打扰。” 哪知秋茗这个直肠子的嘟囔了一声:“是不想见吧……” 管家那张精明无比的脸,立时变了颜色。 苏桐暗暗拐了她一肘子,与管家笑道:“那我二人先告辞了。” 依着待客之礼,管家自是要好言留下用饭,苏桐一一婉拒。 可她这边才踏出厅门,便见陆七抱着胳膊在门外走动,走走停停,时不时往厅门这儿看上一眼。 许是知晓她已发现,陆七不再挪动,不知为何又挺了挺胸,那模样,好似要让他这目标变得更显眼些。 苏桐悠悠叹了声,本想视而不见地领着秋茗离去,但…… 人已进府,多嘴相问一声,总不算过分? 这几日她仍未得知陆怀瑾消息,虽说已下定决心与他各走各路,放过彼此,然而心头难免有所牵扯,念念不忘。 是以她在经过陆七时,小声问了句:“小七,你家大人呢?” 陆七忙抱拳相见,“在府上。” 自收了陆怀瑾“墨宝”后,她便深知若无意外,她这身份将与秦书玉绑定一生,也唯有与陆怀瑾疏远,直至更远,因此在陆七面前提起他时微显拘谨,“不知我可否一见?” 听闻他称病未出,不知是何病症,叫他铁骨铮铮的汉子三日未曾务公,三皇子案那般棘手,也叫他搁了下来。 陆七眼神微亮:“待我向主子通传!” 陆七最懂主子心思,定是两人因误会生了嫌隙! 明知主子与苏大夫相见不妥,为了主子身体着想,却也顾不得了! 然他满腔期许赶回承纭轩,禀告苏大夫来了国公府,想与大人一见时,正提笔弄墨的陆怀瑾忽将饮饱墨汁的笔头,重重按在那宣纸上。 “啪嗒!”竹制的笔断为两截。 “大人息怒!” 陆七生恐又犯了错,忙跪在案前小心翼翼道:“属下听说,二公子将您生病一事告诉了苏大夫,苏大夫今日本是来见国公大人的,兴许顺路来看您。” 天地良心! 他实在不知主子恼在何处,人家身为一名大夫,即便与主子未有过苟且,然医者仁心,过来关问几句也无可厚非。 陆怀瑾丢了断笔,若无其事地重新取来一只,继续蘸墨。 而那只执笔的手,却在瑟瑟发抖。 “你去问问苏大夫,她见我何意?” “是。” 陆七不敢擅作主张说她关心病情,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出了门。 当陆七转话时,苏桐便明白,陆怀瑾不想见她。 她的关心与担心,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他若要见,又怎会特意差陆七问她“何意”? 他会不知今日求见,是为何意么? 有此结果,她本该知晓。 她敛身垂目,默默藏起眼中黯然,福身道:“谢陆侍卫通传,今日便不见了。” “苏大夫……” 陆七微微怔住。 苏大夫向来唤他小七的。 陆七无奈返回,将苏桐已离去的消息相告陆怀瑾。 陆怀瑾笔悬空中,听后久久不言,只是那提笔之手颤得越发厉害。 不时竟觉得胸口剧痛,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第62章 请老夫人代子休妻 陆怀瑾身子蓦然摇晃,死死按住书案才稳了下来。 忽来的动静,吓得窗口那对叽喳的金丝雀扑翅而散。 “大人!” 陆七立即上前查看,骇得那脸色竟比陆怀瑾还要难看几分,想着苏桐或许还未走远,箭头一般窜了出去。 “站住!”陆怀瑾硬撑着喊下他,额角青筋暴起,“不准……不准告诉她!” 他是死是活,与那女人何干? 她既已烧了休书,决心与秦书玉共渡余生至死不悔,既已与他陆怀瑾一刀两断,他又何必上赶着惹人厌烦,叫她看了笑话? 这数月来的痛与苦, 他总有一天会忘了的。 不管过程有多久,他亦不想再与那女人牵扯半分! 陆七见他苦苦支撑,眼泪霎时便绷不住了,手足无措道:“上回您从七里坡回来,命都快没了,这回还要再来一次吗?” “即便我死,也不准告诉那女人!” “大人……” 陆怀瑾半晌不言,望着窗外那两只盘旋空中却不肯落脚的金丝雀,许久后才颓然道:“就当是我,不配……” 不知为何,苏桐上马车时忽觉心口发疼。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叫她深深皱起了眉头。 秋茗见她面色不对,忙扶住她问:“小姐身子不舒服吗?” 苏桐抿了抿唇:“胸口有些闷,可能近些日子睡眠不足导致,调理调理就好了。” 秋茗自幼跟着小姐,知她以往也有过这情况,连药都没吃过,便不再担心,“你以后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多疼点自己嘛。” 瞧秋茗嘟着嘴,仿佛在替她委屈,神态又滑稽地紧,苏桐不由失笑:“晓得啦。” 说完便踏上马车,偶然抬头,见两只金丝雀于空中飞舞,一前一后。 它们分明前者不弃后者不离,却始终维持着同样间距,一个不愿稍作等待,另一个亦不愿穷起猛追。 苏桐牵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心头忽然豁朗不少。 互不打扰的纠缠,倒也挺好。 “我们先不必回医馆了,”她面色逐渐沉定,方坐下便同秋茗道:“回家收拾些东西,带些人手去别苑。” “可是,姑爷呢?” 苏桐浅笑一声,“有老太太疼着呢,不必我来操心。” 如今她断情绝爱,不必因情爱之事羁绊,倒觉心境明朗,目的也越发坚定了些。 苏桐方进苏家大门,便有小厮慌慌张张赶来面前禀报:“小姐我正要找您,老夫人领着一众秦家人去祠堂,不知要做什么,还让人去喊您回来呢!” “我这不就回来了?”苏桐见怪不怪,边走边与小厮道:“我也寻思着,老太太怎就肯安稳几日了。” 正好她今日要搬去别苑,这会儿一道安排好了岂不方便? 秦家祠堂位于苏家东侧,苏桐到时,老太太与俩对儿子媳妇儿,另有三名小辈已伏跪堂上。 “列祖列宗在上,媳妇儿不孝,未能将秦家掌好,致使家中生了许多事端,”老夫人手里捻着香,因是又羞又愤,苍老的面皮隐隐颤抖:“三子书玉遭来横祸,至今人不人鬼不鬼,长子又叫人毁了容,无法出门见人!想我秦氏,昔日簪缨之家,竟沦落到这等境地,儿媳无能,愧见祖先!” “望列祖列宗佑我秦家,叫书玉醒来,叫宁儿康复…… “祖奶奶,婶娘回来了!”秦庸无聊地左顾右瞧,头一个发现苏桐站在门外,正愁听得厌烦,便兴奋喊道:“婶娘你快进来跪好,听祖奶奶训诫啊!” 他听了很久,耳朵快起茧子了! 苏桐嫌恶地瞪了秦庸一眼。 那小子立马怂地低下头,不敢多嘴。 有苏桐来分担责骂,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牛容容暗地里给儿子递个“好样儿的”眼色,秦庸挨了母亲夸奖,肥脸越发得意。 姜锦看了看那母子,直皱眉头,示意自己一双儿女不得出声。 苏桐一进门,果然老夫人怒火全朝着她身上来了。 “不孝苏桐,还不过来给祖宗们磕头!” 老夫人身在祠堂,背靠家族大法,自然腰杆子硬朗,不似苏桐有太子撑腰那夜窝囊,一见苏桐即嚷嚷了起来,“你未能照顾好书玉,得好生给祖先们赔罪!” 秋茗是个急性子的,老夫人话一落她便要冲上前理论。 苏桐拦下秋茗,示意他稍安勿躁,淡淡地扫视一眼众人,又看回老夫人脸上,轻笑问道:“这是谁家的祖宗?” “自然是秦家的祖宗!”老夫人平日便对苏桐成见极深,此刻更是容不得她不敬! “我连自家祖宗还未来及孝顺,这便揪着我孝顺秦家了?” “你嫁入秦家,自然要孝顺秦家!” “老夫人您说什么呢,我嫁入哪儿?”苏桐嗤笑,“您抬头瞧瞧,这究竟是哪儿?” 哪儿? 自然是她苏桐的宅子! 老夫人叫她一句话噎得又羞又恼,脸色一片惨白,“只是个屋子罢了,即便秦家用你的屋子,这也是秦家!无论在哪,只要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你苏桐就得以孝字为先!” 苏桐低眸一笑,“只是个屋子?那为何我叫各位搬走,各位却如何都不肯呢?区区一个屋子,竟让堂堂秦家诸人如此不舍,宁不要脸皮也要留在这儿?” 牛容容这火爆脾气的可听不下去了,“苏桐你太过分了,你如此忤逆婆婆,不怕吃官司吗!” 苏桐却毫不在意,“那你不防说说,我罪在何处,要吃官司?” “你……” 老夫人实在气急,不待牛容容开口便抢了话头:“你苏桐无视尊长,是为不孝,你不事丈夫,是为不义!而今见祠堂不尊不跪,是为大逆!” 那把老骨头直骂得口沫横飞,可惜她这怒气,却仿佛重拳砸进棉花堆里,一丝回应也无,被骂之人面上几无反应。 此时苏桐轻瞌杏眸,带了些高傲睥睨。 待老夫人闭了嘴,她才轻抬唇角,直直望着老夫人:“老夫人既要掰扯个明白,那我便为自己再加一条‘无所出’之罪,如今我‘七出’犯了四条,论理论法都不可容,早已不配为秦家妇,既然如此,便请老夫人不要犹豫,代子休妻。” 第63章 狗咬狗 秦家人素来以高高在上自居,又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好不容易绑上苏桐这冤大头,自是要让她养一辈子的。 休了她,岂不断了秦家血液,让她自由快活? 老夫人孰轻孰重还是能分清的,自个给自个找了个台阶下,“书玉那般疼你爱你,我这做母亲的哪会休你呢?你既然知错,那便有错改错嘛!” “如何改?”苏桐索性将话撂在这儿,“我就这性子,您几位若看不惯,便一纸休书将我打发,若自己搬出这宅子,也可乐得清闲,若想走个官府彻底撕了这脸面,我也奉陪。” “再则,书玉如今这鬼样,我此生也无法怀他孩子,岂不……” “苏桐!”老夫人瞬间暴起,指着她便骂:“你巴不得他早些死,是与不是!” 显然这说辞犯了众怒,牛容容与秦宁、秦清河三人也不乐意了,纷纷指责她心黑嘴毒。 因上回秦宁面部受伤,牛容容一口恶气还未咽下,趁群愤已起,煽风点火道:“娘您别急啊,弟妹想小叔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叔子一死,她便能和外面的男人肆无忌惮了!” “婶娘你不要背叛小叔好不好啊,我想你做我一辈子的婶娘!“连秦庸也多起嘴来,跟着牛容容一唱二和。 苏桐瞧着他们暴怒模样,不动声色道:“如此一来,七出之条再加一条,看来我这媳妇儿,老夫人您真不能留了啊。” 又扯回了休妻之事,老夫人再大的脾气也不敢发! 休了,如她所愿,不休,默认她罪不至此! 眼下秦书玉昏迷不醒,苏桐身后又有太子撑腰,老夫人本想拿着规矩拘她一把,岂料她油盐不进,似那泥鳅一般无法拿捏! 老夫人暗暗忍下这恨意,再看苏桐时,面上柔和了一两分,“娘看你是个好孩子,又是书玉心头爱,因此才给你一次机会。” “这机会,我不要。” “苏桐!” 苏桐未理老夫人,面向各位说道:“因特殊原因我需要去个清静地方,今后便不常回来了。” 老夫人黑着脸道:“你不回来,我们怎么办?书玉怎么办?” 苏桐充耳不闻老夫人:“因念二嫂平日来待我不薄,之前让你们搬走一事,可适当延后,除此之外,我每月仍会向你们发放月银,以满足你们支出。” 听得此言,姜锦怔了片刻。 她自认,虽对苏桐不及娘与其他人那般苛刻,却也算不得“不薄”。 苏桐不再强迫众人搬走,怕只是给太子一个面子。 苏桐道:“我不在这些日子里,这笔钱将由二嫂代掌,一切支出安排皆由二嫂做主。” “弟妹,你……” 姜锦话才出口,牛容容可不乐意了,面红耳赤向苏桐道:“老夫人在呢,老爷也将要回来,你怎能将银子交由她来管?” 苏桐居高临下看着牛容容,嗤之以鼻道:“不交她管,交你管么?任由着你中饱私囊,给别人建小金库么!” 一句话将牛容容堵得无话可说,私下里握拳忍恨。 又看看身边脸上缠了一圈儿纱布的秦宁,更觉这日子过得憋屈! 苏桐仅留下这句话,不再听任何人辩言,转身便带着秋茗离开。 “天呐!”老夫人一屁.股瘫在地上,登时呼天抢地:“我秦家作了什么孽,何至于到此地步啊!祖宗们都睁眼看看吧!老爷你个没良心了,秦家已叫那女人败坏成这般模样了,你为何还不回来看看,你也长长眼睛吧!” 声音皆听在苏桐耳中。 苏桐只觉这老夫人蠢得可怕。 盼着老爷子回来,再带一个小妾与她争宠? 那小妾颇有些媚色,将秦仲那老头子迷得七荤八素,年老色衰的老夫人根本不是对手。 为挤下那正室,小妾没少使手段。原本小妾不应与老夫人斗那么狠的,毕竟秦仲已致仕,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以免被诸皇子清算。 苏桐那会儿治疫有功,且期间秦仲确有表现,因而当皇帝问她想要如何赏赐时,被秦书玉哄得乱转的自己,毫不犹豫便请求皇帝为秦仲安排个官职。 秦仲毕竟做过丞相,能力是有的,皇帝赏了他一个参事,使秦家重焕新生,后又拉拔秦书玉入仕,生生将秦家救了起来。 苏桐渐行越远,祠堂内的骂骂咧咧声仍时不时传来。 秦宁话中带着哭腔:“娘啊,实在拿不住她,咱报官府吧!官府总不能坐视不管!” “是啊娘,她太嚣张了,何时把您放在眼里!”牛容容最是不服,又贬低起姜锦来,“她说让姜锦掌财,二弟妹从未做过这事,秦家上下好几十口子,二弟妹如何会管啊!” 秋茗随在苏桐身后,心下却忐忑地很。 “小姐,这帮人咱们不理,自然解气,可姑爷他……“ 秋茗向来认为小姐与姑爷真心相爱,唯有一些些放不下陆怀瑾,因而才时刻记着秦书玉。 苏桐却似没听见“秦书玉”三字,只与秋茗道:“去送五百两银子给秦庸。” “小姐?” 苏桐侧目看看身后的秦家祠堂,眼底滑过一抹狡黠,“当着姜锦的面送,嘱咐他只管花着,随时可向我这婶娘来要。” 她要潜心医道,为鼠难绸缪,要将陆怀瑾带出漩涡,可没闲工夫在这宅子里耗。 留姜锦,是为太子颜面,姜锦是太子的人。 但并不说明她不恨姜锦。 秦家上下,除姜锦那俩孩童外,哪怕死绝了也没一个无辜! 牛容容、老夫人之流也好,姜锦、秦宁、秦清河也罢,叫他们狗咬狗不是更好? 秋茗听后万般不解,秦庸那臭小子,方才还说些她们不爱听的呢。 苏桐当晚便入了别苑,落个清闲。 五日后,秋茗第二次为秦庸送了银子,来药芦追问原由。 “没什么,你不必纠结这个,”苏桐收着药材,对秋茗道:“明日你去打听打听,三皇子府那边可有动静。” 话到此处,楚文快步过来:“不必再问了,我已从陆大人那儿得到进展。” 苏桐闻言心间一沉。 “陆大人……” 第64章 想法很危险 苏桐先前只知陆怀瑾生病,三日未去署衙亦未上朝,这几日她已未再打听。 虽一次次告诫自己与陆怀瑾断情,却在楚文提及“陆大人”时,苦抑心中的惦念忽被唤醒。 她下意识便要追问,然话至嘴边,又让她默默咽了下去。 楚文和陆怀瑾私下里有来往,已不是秘密,他便有话直说了,“陆大人今日上值,我恰巧在路上碰见,于是问了几句。现三皇子曹晋钰之事已有下文,说是将禁足于府后竹园,如无特赦永世不得离开。” “可是认定了陆大人所诉罪名?” “认了。” “只是圈禁?” “是的小姐。” 三皇子作恶无数,纵然判死也不无辜,仅仅圈禁,还留下一个若有特赦便可离开的后路,走过场大于实质惩罚,更像为堵悠悠众口。 好在认定了罪名,才算真正与皇位无缘了。 其实她也看得出,太子针对三皇子,不见得就为了掐死三皇子晋升之路,仍有其余目的也未可知。 苏桐遐思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然后便自顾自往屋里搬运药材,楚文与秋茗也过来帮忙。 秋茗边倒饬边问:“小姐,秦家那些人不管了,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不久了。” “你不是要在这儿研药?” 苏桐进了屋,将药材放在了药架上,“我要去南疆一趟。” 陆怀瑾这边暂是稳妥的,太子与那神秘人病情也稳定了下来,自己也了无牵绊,是时候去做大事儿了。 师者传道授业,医者救死扶伤,救更多的人才是她苏桐应做的。 按着前世轨迹,明年初鼠疫自南疆叶村爆发,她虽在与父亲的信中详尽写出原委,制定了可行方法,人只要按部实施自可将风险降至最低,但她远在京城,许多事无法亲眼所见,终不太放心。 楚文颇为意外,与秋茗对视了一眼。 苏桐笑道:“我回一趟老家,很奇怪么?” “不是,”楚文愣了一下道:“只是,您因与三公子成婚一事,与老爷决裂,如今却又因种种事端与秦家翻脸,以老爷的脾气,也不知他要怎么想了。” 苏桐瞧楚文皱着眉头老神在在的模样,“噗嗤”一笑:“这会儿想那些,却是早了!” 楚文腼腆地挠了挠头:“呃,是我想得太多,先回南疆再说。” “正好我也想老爷了!”秋茗向来爱热闹,叽叽喳喳往苏桐身边凑:“咱这回去南疆多过些日子,才不要再见秦家那些人的脸色!” 苏桐若有所思,“来日方长,谁知以后会如何呢。” 自她重生当夜废了秦书玉,其后许多事都浮出水面,或许已潜移默化改变了部分走向。 前世她未曾参与皇子争位,却因储位之争,不明不白成了杀害小县主的替罪羊,而今她一条腿已主动踏了进去,必不再是前世那般光景了。 神思不由自主飘得远了些,回神后又不由自嘲。 是穷山恶水亦或灵山秀水,且走着瞧。 国公府后院亭下,陆怀瑾望着前方一汪荷塘,一枚黑子还捏在指间,目光却有些出神。 “大哥你烦不烦,弟弟我来下个棋你却心不在焉,是不是又在想哪家漂亮姑娘了?” 陆怀瑾闻言拧了拧眉,寒凉目光下一瞬便看在陆珩脸上。 他并不喜陆珩这没大没小的样子。 “啪嗒”一声落子,那枚黑子竟在他的指力下,被碎成了数块。 陆珩喉咙哽了哽,仿佛碎的不是棋子,而是他陆珩的骨头,但他陆珩何人,岂会叫大哥给吓着了? “你别激动啊,激动便说明我说的没错!” “莫非在你眼里,我便是那么随意放浪之人?” 陆珩心里咯噔了一回。 不是吗? 听说大哥沦为弃夫后心性大变,时常流连花丛,左拥右抱的皆是顶级花魁,好色得很! 这会儿装什么正人君子,嗯? 陆珩笑道:“大哥你这人真没意思,成天绷个脸色又没人瞧你,我看啊你是爱而不得,心里扭曲!” “你话挺多的。”陆怀瑾抬眼看去,眸光透着危险。 陆珩可不吃他这套,一只脚踩在石凳上,身子将有一半越过棋盘,“不过以你这性子,人家姑娘瞧不上你,也不难解释。” 陆怀瑾沉下面色,未曾回话。 “大哥,我要是你,就想方设法把苏大夫从秦家解救出来,带着她远走高飞。” 陆怀瑾默默听着,眉头皱得愈深了。 陆珩越说越来劲儿,白净的面上格外明朗,眼底竟生了几分光亮来,“我见过苏大夫,她是一个……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叫人觉出不凡的女子。” “你莫不是看上她了?” “我……”陆珩“啧啧”两声,眼神先前还明亮着,这时左闪右躲:“她很好,所以我才不想大哥错过她。” 陆怀瑾低眸瞧着面前棋盘,嘴角泛起苦涩,“她已嫁为人妇,你这想法很危险。” 他本是一个比陆珩还要疯的人。 然而苏桐已表明心迹,要与秦书玉一生一世,不值得他陆怀瑾付出一腔情爱。 “危险吗?”陆珩不以为然,探出去的身子忽地收回,坐定后正了正白色袍子。 “实不相瞒,我先前打算为你扛那烂桃花,于是主动去招惹江家小姐来着,那日正巧见了苏大夫,苏大夫还将我错认是太子殿下,因我性子活泼,还……”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看了看左腕,那处叫她连扎两针的地方。 因写字时未留神,针眼处染上了墨汁,这会儿针眼早已消失,却有淡淡墨痕留了下来。 十五岁那年他因伤险些丧命,一对行医的师徒路过救了他,他至今仍记得,小女徒那双灿若辰星的目光。 因而他打心眼儿里对大夫有好感,尤其女大夫,兴许,这便是苏桐令他记忆深刻的原由…… “咔嚓”一声,大理石棋盘在陆怀瑾掌下被断成了两截。 陆珩忽而神色一乱,如偷吃叫抓包的孩子,抖了抖袖袍,将腕上那小小墨点掩去。 “滚!” “往……哪儿滚?”陆珩懵住,一时有些无措。 他哪儿惹到了这阎王? 陆怀瑾目光更冷,一字一顿道:“离开国公府,离开京城——别等我动手。” 第65章 路遇强匪 陆怀瑾倒抽一口冷气,那面色,肉眼可见地危险。 陆珩这死小子,似对苏桐动了心? 哪怕苏桐令他千疮百孔,他亦不许别人觊觎半分。 陆珩却觉冤枉,“我做什么了,为何要让我离开京城?” “你心里明白。” “我什么都没做!”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陆怀瑾不会容他,要么他走,要么为他龌龊的心思付出代价。 陆怀瑾从头到尾都并非好人。 纵然他与苏桐缘尽,亦是与她好过一场,此生定要护她周全,令她不受外人伤害,不被贼心打扰。 陆珩深知大哥脾气古怪,也知他误会自己,且又一心想维护苏大夫,便不作辩解,“行,反正我只是回来看看,走就走!但父亲母亲那边,你去跟他们解释。” 他恼得甩了甩袖,“大哥,你真长了个混账脑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阿珩,”陆怀瑾不紧不慢地叫住他,声音忽低沉了些,“以后,少回来。” “大哥你……” “行走江湖,不自由吗?” 陆珩丹凤眸子挑了挑,气冲冲叉起腰来,“你到底怕我对苏大夫有非分之想,还是怕我在京城不自由?” “当是我看你不顺眼。” “……” 陆珩本就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即便陆怀瑾不驱赶,他留在府内时间也不会超过二十日。 目送陆珩负气离去,陆怀瑾心头越发沉重。 七里坡后,他耗了三个月才重新活过来,此后性情大变,如阴暗里行走的独客,不复见光明。 即便苏桐伤他至深,他亦不容陆珩对苏桐有任何心思,任何人,都不可以。 依着他性子,早该宰了秦书玉,可秦书玉,偏偏是那女人放在心尖的男子。 陆怀瑾一把棋子在手,转眼,碎成齑粉。 “大人。” 这时陆七前来禀报,“属下收到楚文消息,说他明日一早,将随苏大夫前去南疆。” 陆怀瑾听言眉心闪了闪,“有何急事?” “说是看望苏老爷,以及做一件大事。” 苏桐已与其父苏健时决裂,一心扑在秦家,为何这时南下? 她不擅骑马,一来一去怕是要数月至半年才可回京。 秦书玉瘫痪在床,她如何能放得下心,一去半载? 她对秦书玉,究竟是疼爱,还是不疼爱? 陆怀瑾屡思不解,问道:“楚文可曾细说,是何大事?” “他也不知是何事,但……”陆七道:“他说苏大夫曾写信于苏老爷,让他备各种物资,不知是寻常生意,还是防着突发事件,图个有备无患。” “让小六跟上。” 陆七:“……” 大人,您不是跟她断情绝义了? 这又为的哪般? 陆怀瑾:“没听见?” “属下听见了!”陆七赶忙扬声应下,“六哥一人怕是不够,属下再找两名下手一并跟随,保护苏……不不,监视苏大夫一举一动!” 陆怀瑾将手摊开,石粉于风中飞扬。 他慢吞吞道:“若叫她发现,就别回来了。” “是!” 次日,晴天朗日,日头比苏桐婚后在京城的所有日子,更要明朗。 因是夏季,便是骄阳似火。 苏桐只带秋茗、楚文在内的十人,一路轻装简行。 水陆交乘,从京城至南疆至少有一个月行程,出门前苏桐并未声张,只交代了林大夫一些事项,否则难保秦家不来填堵。 如此上路四五日,逢上瓢泼大雨,一行人被逼至山脚一处朝外延伸的巨石下避雨。 苏桐与秋茗一路都在马车内避着,可下车至岩下的短短距离,也叫雨水淋了个通透。 眼下将至黄昏,秋茗略有忧虑,“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小姐身上湿透,这么下去会着凉生病的。” 苏桐却笑:“我没那么娇气,你只管放心。” “你先躲着些,我看能不能找些干柴。”秋茗说着便开始行动,“楚文大哥,快来一起找找。” 楚文警惕地望着四周,“天不冷,倒也不必。” 虽说这一带向来平静,他却直觉并不安全。 若生火,必然会另此处格外显眼,此时本就天色见晚,加之暴雨来袭,乌云遮天,万一惹来不轨之人…… “想什么呢?”秋茗在他膀子上捶了一拳,“来生火!” “小姐?”楚文询问苏桐意见。 没等苏桐发话,秋茗已拎着其余手下找干柴去了。 见她忙得起劲,苏桐也便由她了。 延伸在外的那巨石覆盖较广,秋茗还真在贴着山脚位置找了些干燥柴火,与另两名手下开始生火,好歹烤烤被雨淋湿的部分备用衣物,还顺便叉着几只馒头,就着火边,烤得金黄焦香。 然而…… 那焦香馒头还未进口,楚文便从雨水声中,辩出前方路上正有马队过来。 “可能会有情况。”楚文谨慎提醒各位,“灭火,保护好小姐。” 手下纷纷握住长刀,将火挑灭,立时便严阵以待。 苏桐不知其情,但听凭楚文安排。 他俯在地上侧耳倾听,因暴雨干扰,马蹄声略显沓杂,却也能听出离此地不远,约有十几二十匹模样。 楚文道:“马蹄声极重,听得出训练有素,为防万一,小姐最好先避一避。” “你怀疑是山贼。” 楚文不敢肯定,“倒不见得,但以我直觉,他们是。” 苏桐却不明白了,楚文一非军士,二非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他直觉何来? 虽如此,楚文向来给她以稳重可靠感觉,她愿意信楚文一回。 楚文看一眼马车方向,此时走,必然来不及,且会因他们露怯而受人以柄,叫对方肆无忌惮。 “秋茗,山壁嶙峋,你且带小姐藏身,有我们打掩护,应该不会被发现。” 苏桐反倒不似楚文紧张,“无非破财消灾,行个方便,如非必要,也不用你死我活。” 楚文愣了一下,却也未回,只叫秋茗与她一道藏身。 小姐自是财大气粗,但在武者眼中,保护主人的生命与财物安全才是第一使命。 苏桐与秋茗前脚才藏好身,那支强悍马队已然逼来,默契地将楚文等人围起。 为首是一名孔武有力的二十来岁青年,青年戴着半边面具,穿了一身露臂兽皮,长刀一指:“来者何人,欲往哪去!” 第66章 带回去,当压寨夫人! 此时,藏于山壁褶皱间的苏桐早已心如擂鼓,狠狠捏了把汗。 虽天色近晚,却也能见一二,她远远瞧着便能看出那帮人极不好惹,可谓穷凶极恶。 而她今次出门仅带了八名护院,不曾想骤遇极端气候,困囿于此,他们在人数上本已处于劣势,又比不得对方惯于奔袭,一身野性,一旦激化,后果不堪设想。 楚文笑着同面具男子说道:“我们来自京城,本欲南下,正巧碰上暴雨便来此躲躲。” 面具男冷哼一声,刀在手上掂了掂,似在考虑这一单要不要直接做掉。 “京城人氏,兜里挺足的吧?” 楚文二话不说,扔给了他一只钱袋,“路上有路上的规矩,钱拿去喝酒,烦请不要打扰。” 面具男掂量了一下大约只有十几两银子,眼神一冷:“你岂不是侮辱老子,这都不够我们哥们塞牙缝的!” “银子就那么多,爱要不要,”楚文故意将手里的刀在石头上磕了两下,漫不经心道:“我等为陆怀瑾陆大人跑腿儿,你们最好识相些。” “陆怀瑾?” “正是!” 楚文说得面不红气不喘,苏桐倒听得浑身冷汗。 不过在劣势下搬个靠山出来确实有用 ,除非对方是一帮亡命之徒,什么都顾不得。 但陆怀瑾恼人无数,万一碰着有仇的,则无异于送上人头。 听说楚文为陆怀瑾跑腿后,面具男声音都柔和了一些,作势往楚文那儿凑了凑,轻声问:“是斩了我兄长的,那位刑部尚书陆大人吗?” 话一落音,似乎连整座山都屏了气息。 苏桐心跳停拍,更觉身上粘湿一片,早已分不清雨水或汗水。 这名号一报,岂不是自己撞在了刀尖上? 楚文意外地看着面具男,握刀的手又悄悄攥紧,脸上仍堆着笑:“没想到你与陆大人还有些渊源。” “陆大人司天下刑名,有‘渊源’的人可是太多了!” 面具男将楚文等八人扫视一眼,眼底颇有些失望。 没有他等的那人。 顿了顿,面具男突然朗笑一声:“不过我还得感谢陆大人,他若不杀了我兄长,我这匪首之位,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到手呢!” 楚文哭笑不得,“既然如此,那么各位可以暂行离开,让我等安静地歇个脚了吗?” “自然!”面具男对着仅有十数两的钱袋直摇头。 亏自己这么大阵仗,冒着暴雨带兄弟们出门,竟只碰上了八个身子滂臭的男人。 不说那冤大头了,来个母的也好,毕竟他已数月未碰女人! 面具男悻然领着手下掉头。 苏桐这才松了口气。 这山石缝隙太过逼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秋茗早按耐不住,那边劫匪一走,她便晃了晃身子,松动发僵的四肢。 不料。 秋茗挪着挪着,手似乎按在一冰凉软乎的条状物上。 什么东西? 她心头一惊,木讷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这竟是一条蛇! “救命啊……”秋茗惊惧交加,一声吼叫冲破嗓口。 苏桐立即从石壁中挣脱,慌手慌脚捂上她的嘴,却也为时已晚。 面具男听见女人声音,眼底瞬间像充了血一般,当即勒马掉头,兴奋地吹了一记口哨:“兄弟们,今晚老子要开荤了!” “把那女人给老大带回去,当压寨夫人!” “……” 楚文立刻护上苏桐,命其余人断后。 这时,匪群中再次传来一阵狼啸般的口哨声。 随着口哨声响起,整座山上便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啸叫声,竟有上百数人,如沸腾了一般! 楚文万分警惕。 然而对面是一群狼,为保护主子,只能杀出去! “全部上马!” “带上秋茗!” “小姐!” “哟呵,有两个妞儿呢!” “老大今晚要大饱艳福了!” 倾盆的暴雨声中,夹杂着匪徒们肆无忌惮的狎戏,听在苏桐耳中,刺耳难当! 她尚有楚文相护,秋茗如何? 情急之下,又觉胸口一阵闷痛。 然此刻她只能任由楚文带着,向北侧道路冲去,却遇山头上碎石飞溅,无数条绳索从上空或后侧袭来,防不胜防! 前后皆是无路可走! 楚文寡不敌众,很快被缠上绳索,硬生生扯下马去! 眼见着绳套朝苏桐奔来,一道身影凌空而来,斩断绳索后落在了苏桐马上,又射出一镖割断束缚楚文的绳索,顾不得男女之防,紧紧揽住她的腰身。 “你是……” “大嫂别怕,我来了!” 竟是陆珩的声音! 他竟唤她大嫂? 来不及思考,陆珩一手勒着缰绳与她,一手持刀,在楚文的断后下冲出山道。 她担心其余人安全,忙问道:“二公子带了多少人来,能否救救他们?” “呃……一人?” “一人!” “一……” 陆珩话未说完,小六不知何时已冲入匪群大杀四方,与小六同来的还有几名国公府高手。 听着形式不对,陆珩勒停了胯下坐骑,回头一看。 又有一支不下十名的黑衣人朝陆珩奔来,远远地跪在马前。 “属下见过二公子!” “你们是?” 为首的那人回道:“我等乃是二公子暗卫,奉国公之命保护二公子!” 陆珩向来喜爱独来独往,不是不知父亲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却还是头一次与他们正面相见。 来得正好,陆珩立刻差他们冲去救人。 雨势颇大,苏桐睁不开眼睛,还叫呛咳了几口。 这一咳,方知腰间还盘着一只手,羞地脸上一热。 “二公子,此刻不必再……” “呃……” 方才紧急,陆珩竟忘了一直抱着苏桐,此时危机暂去,吓得他即刻跳下马背,慌忙作揖告饶:“苏大夫莫怪,这事你切记不要告诉我大哥!” “二公子?”她谢他还来不及。 “大哥会砍了我的手!” “……” 陆珩天不怕地不怕,却独被大哥拿捏着,不敢不当回事。 六日前他因说了苏桐两句好话,竟叫大哥质疑他看上苏桐,棋盘给砸了,人也叫他赶出国公府。 自然,他不想走也可以不走,但大哥能有一百种手段叫他不好过。 他再承父亲偏爱又如何,大哥那刽子手,绝不会对他心软! 苏桐见他被雨水浇透,仍满面严肃的滑稽模样,忍着笑,正色道:“我不说。” “谢大嫂!” 苏桐黯然苦笑:“但我不是你大嫂。” 陆珩不再说话,牵着马绳将苏桐带去岩下避雨,不知为何,心情万般复杂。 又望了望乱斗那处,眉心不由地紧紧拧了起来。 方才他伏于暗处,见匪首似乎并不为财,否则不会轻易放过楚文。 然今夜暴雨,他们设下如此大的阵仗,莫不是只为等哪个女人自投罗网? 依着正常人思维,他们此举,必然是对某些重要人物设伏…… “二公子可能见着秋茗?”苏桐忧心问道。 “不能见。” 雨势太大,又是云雨交织,只能听见刀剑与厮杀声。 “轰隆——”一记炸雷,斜贯半空。 闪电将苏桐的脸映得惨白。 雷鸣声骇得她无所适从,只知用力地捂上耳朵,雨水浸入鼻端,仿佛整个人被浸在了无边河海。 退无可退,无处可逃。 心口那沉沉的闷痛感再次袭来,她坐得摇摇欲坠。 哪里会知,暗处里一支支箭羽已然瞄准了这方…… 第67章 你如何承担? “嗖!” “嗖!” “嗖!” 三支长箭离弦,毒蛇一般射向苏桐与陆珩! 陆珩耳边好,暴雨声中仍听出有暗器飙来,来不及护苏桐跳马,挥刀便斩! “呛呛”两记声响,两支箭应声落地,而另一支却在他不及防备时,直奔苏桐心口。 千钧一发时,一支折扇破雨而来,精准地格开箭矢! 同时放箭那处,响起了一片惨叫声。 苏桐头晕目眩,并不知危险与她这般靠近,只觉身子承受不起自身重量,头一歪便从马上摔了下去。 然她并未摔入泥泞,因她即将触地那一瞬,有人将她凭空捞起,再狠狠地揽进怀中。 忽来的拥抱令她清醒几分,溺水般的痛苦瞬而消散了不少。 待看清面前人,她死气沉沉的眸光亮了亮。 “陆……陆大人……“ 陆怀瑾! 她忙去推那男人,却推不动半分,一时羞恼加之百感交集,竟生生憋红了眼睛。 “大哥!”陆珩意外至极,见他眉头紧锁,忙澄清道:“我没碰过她,她自己骑上马的,我拉着绳带她过来的!” 苏桐深知男女有别,如今她与陆怀瑾各走各路,万不可再不清不楚。 可再次推搡,依然毫无作用。 男人臂膀如铁钳一般,非她之力可以撼动。 陆怀瑾未理陆珩,直将苏桐放于马上,二话不说跳了上去,向陆珩吩咐:“去断后。” 陆珩低下头,缓了会儿才应下一个字,“好。” “将那帮人,一网打尽。” “好!” 苏桐有大哥护着,陆珩也没了后顾之忧,提刀便杀了过去! 苏桐无法抵抗陆怀瑾,便索性放弃,由着他别扭地揽着自己。那力道,蛮霸无理,令她一口大气也出不得。 耳边暴雨未宁,陆怀瑾驾马将她带往一处山洞,一路无话。 待安置好了,陆怀瑾脱下外衫挂在树枝上,回身问:“要脱吗?” 苏桐坐在一处石板上,闻言脸都红了,“我不脱。” 陆怀瑾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你生病了?” “没有。” “那怎么会晕倒?” 陆怀瑾生平最不怕嘴硬的人,当下便捏起她下颌,用那带了戾色的桃花眼将她打量。 这男人,温柔时春风拂面,美不胜收,一旦戾气上身,气势便仿如一个杀神,叫人不敢深望一眼。 她无病,却也有病。 身为大夫,医人而不可自医,这毛病随了她十几年。 自她记事起,便偶有胸闷心悸之状,然而师父也说过,她这是病也非病。以师父经验总结,此“病”因心结所致为多,可他问过父亲,父亲却说她从未有过什么灾难,若硬要找寻一件倒也有。 她婴孩时曾在洗澡盆子里摔过,哭了好半天。 “怎么?” 陆怀瑾慢悠悠打量着她,眼底三分危险七分趣味,“在老相好面前也说不得,是怕堕了你南派嫡系的名声不成?” 身为大夫却不能救己,传出去确实不好! 苏桐无心与他说笑,避着他的目光道:“兴许过于惊吓导致,如此小事,大人不必追问。” “那倒是,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说到此处,陆怀瑾面上现出丝丝自嘲来,“倒不全是,至少我的生死,在你看来并没有多重要。” “你……” 苏桐张口便要争论回去,然话到嗓口终是放弃,如今她与陆怀瑾两方天地,不必再纠缠不清了。 只是她心头忍不住颤了颤,闷痛的感觉再次袭来。 陆怀瑾松开她被钳住的下颌。 “轰隆——” 这时,突然一声惊雷在洞口响起。 这一声雷仿佛打散了苏桐的三魂七魄,立时慌得她不知所以,一头便扎进陆怀瑾怀中,坚硬的脑袋,实实在在砸在他胸前。 “呃……” 陆怀瑾猝不及防,这股突如其来的力气,一举将她掼倒在地,他重病一场,目前仍在调养阶段,一时冲击加心潮翻腾,他的眼前忽一阵黑暗。 苏桐顺势趴在他身上,将他压得实在。 陆怀瑾吃吃愣住,脑间混乱。 苏桐也怔了怔,然而待她缓过胸口不适,想起时身时已然没了机会。 “扑倒本官,就这么算了?” “陆大人……” “为何要勾.引本官?” “我没有!” 陆怀瑾抓住她手,“这便是铁证!” 苏桐羞得无处藏,又叫他抓得着急,心情愈乱,只得硬头皮解释:“方才是我失礼,因我害怕打雷才一时不慎,如有冒昧之处,任由大人论处便好。” “冒犯本官的罪,怕是你承担不起!” “民女愿意承担!”她不曾犹豫。 她怕极了这种永无止境、永无希望的纠缠,更怕他予她希望,又在她即将得到时,将它亲手剥夺。 那样的沉痛,不啻于将剥了皮后的肌肤缠上纱布,待伤口长成,又将那纱布块块地生生撕开。 “是么?”陆怀瑾指指自己心口,声音低沉:“那你在这里捅的刀子,如何承担?” 第68章 说出真相 陆怀瑾直勾勾望着苏桐,此时恰好一道闪电从洞口掠过,映出他眼底一片血红。 雷声滚过,苏桐又是一阵瑟缩,骇得她只想找一处安稳地方藏起。 谁料陆怀瑾却是顺着她的力,再次将她扯于面前。 满腹疑问想同她挑明,满腔怒火想同她发泄,却又因种种事由犹豫再三,狠狠忍下。 仿佛叫人抽去灵魂,他的手上瞬间便没了力道,软绵绵地推开这女人,“算了,你还不起。” 苏桐任他推得身子晃了晃,哭笑不得。 不愿放过、不愿原谅的是他陆怀瑾,她甘愿承受他予的痛,甘愿为错误的选择承担后果,为何他仍要一面责怪她的错,抵死不肯谅解,还要一面折磨着自己? 他自酿自茗那痛苦,又是何必? “陆怀瑾!” 她忍无可忍地叫住他,硬撑着才中气十足地将心中不平说出口,“因我捅了你刀子,你如何恨我我都无话可说,但请你放过自己!” “四个月前是我选错了人,但你仍有弥补的权利,可你放弃!” “你既已放弃,堵死我一切弥补机会,令我赎罪无门,那又不何必再对我念念不忘?我印象中的陆大人,才不是这般拖泥带水的模样!” “他本该拿得起放得下,如我一样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无怨他人。” “陆大人,我愿为自己的错误承受你任何报复,你也该收起那自怨自艾,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便累得头晕眼花,幸而支撑及时才免于摔倒。 费力抬头,却见陆怀瑾目眦欲裂,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陆……” “你这女人!”陆怀瑾眼中瞬间升起怒意,近近逼了过去,“并非本官不愿弥补,是你亲手毁了我们弥补的机会!” “不是我!” “是你,本官亲眼所见!” 他亲眼看见苏桐烧了休书! 她死皮赖脸追着他要休书,让他还她自由身子,他给了。 然而她却在到手之后,将他那份带着他无尽希冀的休书烧毁,难道不是下定决心要与秦书玉相守一生么? 她既已决情断义到这一步,又何必再指责于他! 陆怀瑾握住她手,逼她望着自己。 她正要开口…… “苏桐,狠心的是你,绝情的是你,自怨自艾委人以过的仍是你,人人可指责本官拖泥带水,而你,并无资格!” 他为何对苏桐的背叛耿耿于怀,恨她入骨? 皆因他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苏桐却听得云里雾里。 何为她毁了弥补的机会? 她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做才能还了陆怀瑾恩情,如何会亲手毁了? “我不明白,你明知秦家不会放我离开,却仍要扣着那休书,难道不是你陆大人想困囿我一生?” 休书…… 待苏桐提起此物,陆怀瑾才恍然大悟。 那日置于木盒中的,并非休书! 许是悲愤过度,苏桐声音哑得厉害,“陆大人,民女屡次三番向您讨要休书,您明知它对民女至关重要,可您呢,用一纸废弃公文将民女打发,却还要郑重其事,拿自己与那面壁十年的达摩老祖相比,您不觉得讽刺么?” “达摩老祖悟了道,您这公文却只能寒了民女的心,辱了民女的人!叫民女从那之后,再也不敢提‘休书’二字,不敢对您有半分念想。而今民女已饱尝苦果,大人纵然……” “别说了,”陆怀瑾头痛欲裂! 缓了缓,方又试探问:“那日本官送你的东西,你如何处理了?” 苏桐忍着泪意,“因涉及朝务,民女将它烧了。” 陆怀瑾神色顿了顿,随即目中露出一抹自嘲。 那日他将休书带去刑部,待苏桐亲领,其间他曾见过休书,并无异常,为何到了苏桐手上,却仅是一纸废弃公文? 可笑,他竟为了那一纸公文,日日抑郁自怄,吐血重病! 而苏桐也因这误会日渐憔悴,这些日子,必也吃了不少的苦。 他常年习武,夜可视物,山洞虽黑沉却仍可见她泫然欲泣,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他心如刀割。 一时心痛便什么也顾不得了,长臂一揽,直将她扯在怀中,大手按在她头顶,用身子将她包裹地严严实实。 苏桐满面惶然,直想立时逃走。 “不用了陆大人,外面还……还不曾打雷……” “不要管,”陆怀瑾紧紧闭上眼睛,由着泪珠子落入她发棵,“一会它又要来了。” “陆大人……” “不要动。” 他只想抱抱这女人。 他恨她背叛,却又无法否认,他爱她入骨。 那般多的惩罚,于她也该够了,他其实早已消了心头的火,却不愿面对,亦无法面对彼此因错而酿成的苦果! 陆怀瑾轻轻抚着女人发顶,“不要动,没人会知道……” “大人!” 陆七声音忽在山洞外响起。 陆怀瑾似叫人抓包一般眼帘闪了闪,立刻松开了苏桐。 苏桐也让他这一声惊得不轻,羞得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有偷情之嫌! 陆七双手抱拳,站在洞口禀报:“接六哥消息,山中匪徒已全部一网打尽,斩杀八十六人,活捉三十一人!” “不错,”陆怀瑾面色阴沉,嘴上夸着,眼底却生了一种恨不得将人揉扁捏圆的怒火! 陆七笑道:“二公子神武,一口气斩了八名土匪。” “很好。” “但……大人曾说六哥不得暴露,否则不让回府,但因……那六哥还能回府么?” 陆怀瑾顾了一眼身后苏桐,干咳一声:“咳!” 这臭东西,今夜话倒是挺多! 陆七可怜巴巴道:“六哥一时情急才主动暴露,望大人恕罪,准他回去。” 陆怀瑾堪堪忍着一掌毙了他的心思,“本官去瞧瞧那些匪徒。” “是,大人。”陆恭恭敬敬垂手侍立。 待陆怀瑾离去,陆七松了口气却未跟上主子,小声朝内唤道:“苏大夫?” 苏桐亦感轻松一截。 他一刻不走,她身上那种被紧箍着的感觉,便一刻不散。 “陆侍卫何事?” “我……”陆七支吾两声,忽地咬咬牙,下定决心道:“我想告诉您,大人与您七里坡见面之后,发生的事儿。” 第69章 七里坡后的事 苏桐颇觉意外。 一个月前陆七曾向她提起一回,却因那区区几字害得他挨了一顿好打。 苏桐不忍陆七再次受责,便拒绝道:“陆侍卫不用相告,我知他不易就是了。” 陆七却铁了心要为主子说情,亦不愿苏大夫记恨大人太过,便硬着头皮道:“大人一直不让我说,但……这回哪怕叫大人打断腿,我也要说,您只知他不易,可知他如何不易?” 苏桐心间重重梗住,竟觉那处生生痛了起来。 “他当时?” 陆七埋着头,徐徐道来:“大人用情至深,国公大人与华夫人对您颇有成见,不愿您嫁入国公府,对大人百般施压,国公大人向来独断专行,大人因此吃了不少苦头,不知顶着多大压力才争来机会,可同您共携连理。” 然陆怀瑾背后付出的那些,苏桐却从不知情。 她还以为国公恨她,是因她抛弃了陆怀瑾…… 原是他老人家从未接纳,一直怀恨于心! 陆怀瑾要付出多少,才能从顽固不化的国公大人那儿讨来机会…… “然而在他满心期望,欲娶您进门时,您却在短短两月间,上了秦家三公子的贼船,约他在七里坡决裂。” “依着大人性子,杀您的心都有,但他不舍得,当时便因悲愤过度损伤了经脉,勉强撑到家门口才呕血倒下,连我都没扶住。 您想想,让一个武功高强,身体比牛还壮的男人到了这一步,可见他有多在乎。” 听到这时,苏桐早已泣不成声,一次次抹泪,却如何也抹不干净。 她知陆怀瑾疼她,却从不知竟是这般地疼! 那时陆怀瑾气愤难忍,狠狠掐她脖子,她甚至觉得,得把命交在陆怀瑾手上。 她心中的陆怀瑾仿似在情感上少了根弦,他的愤怒起源于她的背叛,源于本属他的女人不受掌控。 她以为,陆怀瑾并没有多痛,至少,不会太痛。 以为陆怀瑾当时肯放她离开,便等于放过了她。 可他放了她,却并未放过他自己。 “小七,他……”她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七想想便觉心疼,皱着眉道:“国公得知您背叛大人后勃然大怒,加上国公本就对秦家颇有微词,两恨相加,当场便要报复您与秦书玉,是大人极力阻止才免于酿成悲剧。” “明明大人比任何人都想杀了秦书玉。” 苏桐从不知其间惊心动魄,越听越觉身寒心凉,颤抖不堪的身子几乎不属于自己。 难怪分开后,她与秦家皆未遭任何报复,原是陆怀瑾扛下这一切! 陆七叹着气,话中难掩哽咽,“也因此,激化了大人与国公素来堆积的矛盾,国公一怒之下失手将他打成重伤,从那后大人卧床两月,头一月每日一碗人参吊着命,如今想想,我都不知他如何活过来的。” 苏桐按着心口,忽觉喘不过气来。 耳边是陆七声音,脑际全是她绝情断义,口口声声缘份已尽,然而念头一闪,又见陆怀瑾受伤呕血,命悬一线! 原来,心痛当真会令人窒息,令人死去! “小七,”她用力按着,方能觉出那处仍有跳动,“他过得那般痛苦,为何,不去找我?哪怕他们再恨我,命总要救!” 卧床两月,日日参汤吊命,那种伤势她不敢去想! 陆七低下头,“他太高傲,不愿见您。” 苏桐都明白了。 不怪他性情大变,更不怪他恨她至深。 受了那些苦,若换她,亦不会轻易原谅,只怕比他做得更狠更毒! 陆七话匣子打开,索性将近期事也一并说来。 “前阵子,大人还因拒绝江小姐挨了国公的打,当晚他曾去过苏家。” 苏桐蓦地抬起目光,泪眼朦胧地问道:“便是二公子所说,大人生病那件事?” “是。” “那他去苏家做什么?” “不知,但回来后便吐血了。” 如此一说,苏桐才明白过来。 听方才陆怀瑾语气,兴许不知那木盒中放的是文书! 他本就打算归还休书,却有人在当中做了手脚,用文书替换。 而她当晚烧了文书,只怕陆怀瑾误会她烧的是休书…… 雨势已弱,只余蒙蒙细雨飘荡。 那三十来名山匪已叫人绑了手脚蹲在泥坑中,面具男的面具也已然被撕开,露出一张硬朗分明的面容。 小六将面具男押至陆怀瑾面前,按跪在地。 陆怀瑾折扇挑起他下颌,轻笑了一声:“本官见过你。” 面具男名赵枫。 “本官斩你哥的时候,你应在旁观百姓当中。” “是啊陆大人,好久不见了。” 陆怀瑾目色微冷,“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埋伏于谁?” 赵枫摇摇头挡开他的扇子,轻蔑道:“您陆大人难得出一趟京城,我自然是为了招呼您啊!” “是么?” “当然!” 陆怀瑾却面色一变,眼底寒光骇人。 第70章 不公平对待 赵枫下意识挺了挺背。 不愧惯与亡命之徒打交道的刑部尚书,那目光着实骇人,竟叫他这老江湖看了,都不由心生忌惮。 陆怀瑾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声道:“本官随机且秘密出行,一路全速,你如何得知本官行程?即使得知,又岂有时间在此精准埋伏?赵枫,你不用此刻便交代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不必阴谋论,我设伏于此很简单,就是想讨点钱财与女人!”赵枫扬着下颌,视死如归道:“你休想给我扣乱七八糟的罪名!” 陆怀瑾没再搭理他,悠悠抬头望着那夜空,颇无趣地道:“碰着雨水天,本官连审讯的心情都没了。” 话一落音,小六立刻上前:“请大人吩咐。” “控制窝点,细查。” “是!” “看不顺眼的,斩他几个。” “……是!” 赵枫听说要斩人,那副强硬的劲儿瞬时消去大半儿,“你堂堂命官,岂能随意杀人?” 陆怀瑾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本官素来喜爱杀人,尤其那些不老实的,你是头一次听说?” “我……” 陆怀瑾恶名远扬,对付嫌犯极其心狠手辣,在场的山匪们自然听过,落在他手上下场必然凄惨,是以纷纷用求饶的目光看向赵枫。 “老大,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老大我们还不想死!” “……” 赵枫不忍兄弟们被杀,也知他无法轻易打发陆怀瑾,狠狠纠结了片刻才说道:“我可以招,但不是此刻。” “哦?”陆怀瑾眉毛跳了跳,其实早已做好同他拉锯的准备。 不知赵枫想些什么,道:“等到了京城,再说不迟!” “那就京城!”陆怀瑾摇了摇扇子,点着赵枫的脑袋吩咐道:“绑结实些,带回刑部。” “是!” 从刑部出来的,人人有一套折磨人的捆绑与押送方式,那本身已是一种刑罚,从此地回京城,快则三四日,慢则六七日,待他们被押送回京,小命早被折腾去了大半儿,若失了心防,想从他们嘴里掏出实话,便更容易了。 楚文只受了些轻伤,这便带着秋茗去山洞找苏桐。 “阿珩,”陆珩本也想跟过去瞧瞧,却让陆怀瑾叫住,顿了顿才道:“ 跟我回去。” 陆珩掐着腰问道:“可大哥不是让我离京?我不回去。” 陆怀瑾未直视他,似怕旁人见着他眼中羞愧,转身便走:“这是父亲的意思。” “大哥!” “还有,离她远些。” 陆珩看着大哥背影走远,脸上一丝期许渐渐消失,忽觉心头一阵落寞。 他知晓大哥脾气古怪,可是,连他这亲弟弟也不能得他一分温和么? 大哥讨厌他,他向来知晓。 得知陆珩离京消息后陆行知大发雷霆,命陆怀瑾务必将人追回。 好在小六负责跟踪苏桐,无意间发现了陆珩行踪。 陆怀瑾素不喜二弟。 无论因父亲毫无底线的偏爱,亦或因二弟随意践踏的自由。 苏桐未回南疆,陆怀瑾一句“需为太子看病”强行将她留下。 国公府。 陆怀瑾领着没心没肺的陆珩回府,陆珩一路折腾,没见着双亲便自己去了院子休息,陆怀瑾将路上所遇之事相告陆行知,陆行知听后倒抽一口冷气,陆怀瑾肉眼可见他身子瑟瑟发抖。 “父亲?” “幸好,幸好……”陆行知手捏着椅上那虎头扶手,连声自念。 陆怀瑾知他担忧二弟,也觉惭愧,“匪徒已清剿,阿珩功不可没。” “谁要让他功不可没!”陆行知一掌拍在扶手上,强劲的掌力将金丝楠木制的虎头震得四分五裂。 “我要让他平安无事,毫发无损!” “父亲息怒。”陆怀瑾忙抱了拳,往后退避两步。 他久未抬头,却在国公不可见的视线中,偷偷红了眼眶。 阿珩要毫发无损,他却可以被随意打罚,随意冷落折辱。 阿珩自小受父亲溺爱,予他无微不至关怀,放任他五湖四海,亦不必被家规宗法管束。同样是儿子,他陆怀瑾自幼年起,便被父亲要求事事需做到极处。 他十岁上战场,曾受伤无数,十二岁入朝为官,在大人们的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小小年纪吃尽苦头。 然而他已做到了这地步,却还要被父亲责骂他一身逆鳞反骨,动辄打得身上无一块好肉! 而那时的阿珩,在游山玩水,在逍遥自在,在受着无数人宠爱。 他却要被打上“性情古怪”的烙印。 他与阿珩只差一岁,却仿佛两个世界,两种身份。 在他跪于雪地,小手冻得通红,身子渐无知觉时,抬头就见阿珩披着父亲从蛮夷王庭缴来的大氅,在四名丫环的贴心服侍下对父亲撒娇。 母亲说他身系一族重任,将来要承袭爵位,与阿珩这公子不同。 但是。 他从未想要,亦不稀罕…… “据你所说,那帮匪徒极可能冲着阿珩去的。”陆行知将所得信息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后怕,忍不住又朝厅上的不孝子喝道:“幸好阿珩未伤,否则你也别回来见我!” 陆怀瑾未抬头看他,眼底尽是自嘲,“是。” 不知父亲可知晓,他放在心尖上的二儿子,此刻正酣然入梦? 陆行知未看他一眼,思及二儿子便心有余悸,“暴雨天设伏本身也太蹊跷,那个赵枫与我们有仇,所以……” 陆怀瑾无心听父亲分析,无论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应承。 离开前厅不知几时,国公府灯火通明。 陆怀瑾毫无睡意,遥望着母亲沐纭院那处,若有所思的目光骤然变冷。 次日晚,刑部。 陆怀瑾与陆七方走出大门,便见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蓝呢马车。 “大人,那是苏大夫的车。” 陆怀瑾出神地望了望,绷了一天的阴沉脸色徐徐散开,一如落了国公府满园的朝霞那般灿烂柔软。 “本官眼不瞎。” 陆七见大人面色爽朗,自个儿心里也敞亮了不少,“大人,苏大夫找您必然有事,那属下先回避了?” “不用回避。” “啊?”陆七身子一绷,背挺得笔直:“您跟苏大夫的谈话是属下可以听的么?属下……” 陆七话未落音,陆怀瑾突然腾空而起,径自上了苏桐马车。 “陆大人,你……” 不待苏桐反应,他已单手撑在厢壁上,将她牢牢地堵在面前。 第71章 请带我离开秦书玉 看着她小脸失措,一双温柔杏目意外且又含着几分惊喜,陆怀瑾心间忽地一阵痒痒。 “有一句话,本官只问你一次。” 苏桐见他这阵势,便知自己无法回避,“什、什么话?” “你是否决定离开秦书玉?” 苏桐有些莫名。 怕他又要试探,怕她无论如何解释,他皆要质疑,可见他眼神坚决,清亮得连黑夜亦无法遮挡,她便知一切都已开解。 她一时兴奋无措,又出于天性想要压制,竟有些手舞足蹈了起来。 下一刻,陆怀瑾将她慌乱小手捉了过去,郑重地凝望着她,“我只要你一句话。” 苏桐喜极而泣,往日的痛苦委屈,万般心绪皆在此刻一扫而空,唯有这男人坚定不移相守在侧,历尽千帆,方知此生有他足矣。 她忍着哽咽,一字字说于他听:“陆怀瑾,我要离开秦书玉。” “呼——” 如此,陆怀瑾心间便落下了一块大石。 她想要的,说一声就好。 剩下的,全部交由他去做。 见她又哭起鼻子,陆怀瑾再冷硬的心也叫软成了一团,情不自禁用他那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深情抵住她额头。 “桐桐,你恨不恨我?” 因爱生恨,不惜扣下休书,各种手段折辱于她,如今回头,方觉自己才是那彻头彻尾的混账! 细细想来,苏桐犯过错,走错过路,却从未骗过他半分,他不该猜忌至此,伤她至深。 因他这一句苏桐泪如雨下,几度泣不成声:“我不恨你,从未有过恨……哪怕死在你手上,亦不会恨!” 前世她叫那所谓真情实感的秦书玉欺骗两年,被秦书玉与她一力护持的秦家一门送上绝路,而她辜负的陆怀瑾却拼死护她,死状惨不忍睹,她本欠了陆怀瑾一身情债,又负上他一条人命。 这份债,纵她万死,亦不能赎。 “怀瑾,我曾错得太离谱,谢谢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好好的要赎什么罪?瞎说!”陆怀瑾折起袖角为她擦泪,又停下来,看了一眼袖袍笑道:“我今日未去部监,干净得很。” 她那被泪水冲刷的眸光越加清晰明亮,纯如小鹿,望着他时,又平白多了几分委屈。 “怀瑾,我选错了人。” “那件事算了,谁没认错几个败类呢?” 苏桐知他放下了,可她如何也过不去自己的坎,“可我伤你那么深……” “都好了,”他拿着女人的手,轻放于胸口,“你是大夫,不信你摸摸,真的都好了。” 手掌之下,脏器的跳动强劲有力。 “跳得有些快……” “当然,”陆怀瑾小声在她耳旁道:“因它迫不及待在对你说,桐桐,我要迎你回来。” 苏桐的耳朵,忽地红透。 这陆怀瑾,许是因他高官在身,性情难以琢磨,却唯独情之一字最是油嘴滑舌,叫人受不得。 她缓了半晌才冷静一些,“那休书?” 陆怀瑾目光微微凝起,淡淡道:“我会让你离开他的。” “那……” “阿嚏!” 秋茗一个喷嚏惊得苏桐推开陆怀瑾,陆怀瑾也匆忙整整衣袍,坐得宝相庄严。 “我方才……”秋茗保持上半身探入车内的姿势,指指车外,又指指自己:“我还是退出去为好,不对,我瞎了。” 瞎子什么都瞧不见。 瞧不见陆大人欺凌民女,亦瞧不见小姐…… 哎,这俩人旧情复燃,只可怜了姑爷啊! 当时陆七带着休书去刑部,其间有机会调换的,仅华夫人与其丫环三人。 华夫人自有动机在。 若无休书,苏桐难复自由身,便无法与陆怀瑾结缘,她是必不能让国公府世子娶个二嫁女的。 陆怀瑾知母亲是唯一嫌疑人,回京后便安排了心腹暗中搜查沐纭院,几次三番却无所获。 时间愈久,休书灭失可能愈大,无奈下他冒着被夫人发现风险,约了夫人身边的大丫环半夏。 他素来知晓,半夏于他关心甚深。 承纭轩。 陆怀瑾定定望着半夏,目中少见的柔和,“我不与你拐弯抹角,只想知晓母亲当日从刑部后堂带走的东西,现今何处。” 半夏心虚地不敢直视,支吾道:“奴婢实在不知……” “那东西于我至关重要,找不到我不会罢休。” 半夏不敢忤逆世子,更不敢背后说夫人半句不是,膝一软便伏在陆怀瑾面前,“世子大人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晓得……” 陆怀瑾耐心不多,“虽主仆一场,我亦是看着你长大,不要逼我动手。” “大人饶命……” 这边话落,门口有人阴阳怪气道:“世子大人,你今日好大的威风!” 来人正是华夫人。 不同与往日温柔大方皇家女,今日华夫人神情中带了一分怒色,高贵美妇温和谦柔,发起怒来却天地俱静,愈发令人胆寒。 陆怀瑾立即起身迎上,深深作揖:“母亲。” “原来陆大人还认得我这母亲?”华夫人坐于上首,霎时威仪四方,“你将我院中人提来审问,质疑我时,可知我是你的母亲?” 事到如今,也唯有挑明。 陆怀瑾垂首立于母亲身侧,心怀怒气却面色从容,“母亲既已问责,儿子便有一说一了。” “当日您在刑部后堂,可曾看过儿子置于木盒中的东西?” “是,又如何?” “敢问母亲,东西何在?” “撕了。” 华夫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件可困扰另一女子一生的休书,在她眼中不过是嗤之以鼻的贱物! 陆怀瑾胸中怒火升腾,偏偏面前这人是母亲,他只得忍下! “为何?那东西关乎她一生自由,你无权撕了它!” 华夫人向来端庄知礼,为了儿子,也顾不得什么贤良淑德的名声了,直言道:“我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与她再有瓜葛。” 第72章 大鼠回归的日子 陆怀瑾闭上眼睛,脑中便响起母亲曾在他床前说的那句。 “你那良人是否平安,都是个事了。” “你父亲手下骁十八骑,十八支私卫,岂是你能撼动”…… “允章,你身为国公府世子,今后要撑起全府重担,岂能因男女之事叫人看笑话?”华夫人眼底噙着泪,苦口婆心与他道:“我虽不愿苏大夫入府,亦从未否认她优秀,对她亦有怜惜之心。” 华夫人牵着陆怀瑾手,又叫他这冰冷惊住,“允章!你事务繁多,切要多关心些自己。” 陆怀瑾望着母亲,只觉讽刺。 父亲也好母亲也罢,个个打着为他好的幌子,行伤害之事,此刻却又叫他关心自己了? 他还要如何关心? “母亲莫担心,儿子好的很。”他拍拍母亲手背,轻轻抽出手来,正色问道:“休书您当真撕了?” “这还有假?”华夫人道:“当场便撕了,好令你打消这念头。” 陆怀瑾不再多言,毕恭毕敬地退后一步,极少那般郑重地向华夫人作揖行礼。 “儿子有公务在身,告退了。” “这么晚了,还有公务?”华夫人心中却慌了起来。 似乎儿子方才那一退,便是将彼此的母子之情,划分出了楚河汉界。 陆怀瑾未看母亲,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了,身姿修长挺拔,却落寞地叫人心疼。 “允章!” 见儿子头也不回,华夫人瞬间红了眼眶,提起裙裾便要追出承纭轩。 她向来温婉贤淑,自这般年岁,谨礼守制的教条早已刻在了骨子里,极少失态,然此时却没了心神,乱得不知所以。 半夏同玉竹也是紧赶慢赶才跟上她。 “夫人当心脚下,切莫磕着摔着了!” “夫人……“ 陆怀瑾脚程极快,任她如何追,也只得眼睁睁瞧着他消失于夜幕,她呆滞原地,忽地双脚发软,竟瘫倒了下去。 …… 陆怀瑾连夜去了刑部,并嘱咐陆六、陆七,若府中有人问及他来,便说部中繁忙腾不开身子。 一夜疲惫,他在后堂却只是睁睁睡睡,短短两个时辰过得如熬刑一般。 陆七为他送上官袍,本不想多嘴,念着夫人的好才说了声:“属下听沐纭院的人说,夫人昨夜追您了。” 陆怀瑾眉头忽抬:“本官怎就不知?” “夫人许是难过,从您那儿回沐纭院后便躺下了,还寻了大夫。” 陆怀瑾心中揪了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知晓了。” “大人?” “赵枫的事还得跟进,”陆怀瑾不愿再听,起身接下官袍自顾自穿上,“国公执意认为他当晚设伏是针对陆珩,也在盯着呢。” 陆七本想再提夫人,眼下只好随了他的意,“属下晓得!” 随后陆怀瑾又唤了小六,出门时吩咐道:“彻查秦家。” 小六不知情况,忙追上去道:“因皇子相争,刑部已排查过秦家,前阵子因苏大夫涉赋税一事,又对秦家摸过一次底,这一回?” “本官要攥着秦家把柄,明白?” 小六也是个通透的,一听便懂,“是!” 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争落幕后,秦家遭皇帝清算,落得个抄家的下场,因而刑部在那时间点之前所掌握的把柄,皆已失效。 而今陆怀瑾要的,是可以重新拿捏秦家的东西。 散朝后百官经丹墀退下,皇上面前的德福公公特意赶来陆怀瑾身边,说皇上命他承宣殿见驾,待陆怀瑾进得大殿,见曹晋乾亦坐于殿侧。 曹晋乾给他使了个眼色,显然有事发生却未来得及事先透风。 陆怀瑾略一思考,心中便有数了。 “微臣拜见皇上,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吧,”长泰帝正翻着那奏折,面色沉肃:“三皇子一案已然落下帷幕,此案陆卿有功,朕得奖赏陆卿才是。” 陆怀瑾方抬起膝头,听他此言又立时跪了下去:“臣不敢居功,亦是无功,此案虽判了下来,却也伤了皇上父子情感,臣有罪!” 长泰帝头发大半已白,显得没什么精神气,然而帝王威严仍在,叫陆怀瑾不敢松解半分。 “既然三皇子一事已彻底终结,那依照律例,陆爱卿是否还有权力调查原三皇子党?是否有权干扰他人正常生活?” 这一句,便是明明白白的摊牌与警告! 陆怀瑾心间一沉,暗看了曹晋乾一眼。 太子见缝插针道:“父皇误会了,刑部仅在调查三皇兄期间,曾对部分可疑人员进行清查。” “如此说来,朕倒是错怪陆卿了?”不待陆怀瑾回复,长泰帝自问自答,“说开便好,朕不会怪罪。” 陆怀瑾拂了把汗。 出了承宣殿,陆怀瑾仍觉后背发凉,已然明白皇上为何会突然召见。 曹晋乾也悠悠跟了上来,站在那高阶上望着轩敞的殿前广场,眼底颇有些幸灾乐祸,“本宫方才知晓,原是姑母连夜进宫来了。” 华夫人与长泰帝乃是一表之亲。 陆怀瑾并不意外。 皇上敲打他那时,他便猜到了。 曹晋乾打趣道:“父皇话很明显,明着叫你莫查秦家,暗着却是叫你对苏大夫死心。想必你与苏大夫藕断丝连一事,叫姑母知了情,特意请父皇来压制你的。” “我明白。”陆怀瑾淡淡道。 母亲知他必会将苏桐解救出秦家,首要便是解除苏桐与秦书玉婚事,而今秦书玉瘫痪,最好的方法便是由秦仲与秦老夫人代写休书,母亲向来聪慧,猜他要拿秦家的把柄来逼迫秦家两老就范…… “哎——”曹晋乾拍拍陆怀瑾的肩,“你堂堂尚书大人,怎就连个女子的婚事都解决不了?这事闹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本拿捏秦家如捏蚂蚁那般简单,如今看来却是棘手。 他不该扣下休书,导致如此境地。 见他未回复,曹晋乾无趣地伸了个懒腰,“本宫约了苏大夫林间茶肆一见,要一起去么?” 连日服苏桐所开药方,近些日子曹晋乾身体朗硕不少,先前走一段路便胸闷气喘,需时常卧榻静养,而今说话面不红气不喘,晨起时,某处竟还跃跃欲试了起来…… 林间茶肆。 苏桐为曹晋乾扎了几针,收针时见着隔壁墙板,不禁笑道:“今日隔壁无鼠。” “你怎知?” “哦?” 曹晋乾目色冷了冷,“不是已然有一只大鼠,要回来了?” 第73章 还有办法离开 曹晋乾知陆怀瑾与苏桐旧情复发,便不在此地碍他们的眼,与陈峰一道先行离开了茶肆。 陆怀瑾为苏桐斟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见陆怀瑾心事重重,拧起的眉头亦未见舒展过,苏桐心头亦不是滋味,小心翼翼问: “很难么?” 陆怀瑾道:“不是。” 苏桐不愿他背负太多,拍他的手安慰,“太子同我说起一二,皇上那边怕要向你施压了。” 陆怀瑾无颜直视她,叹了口气,“有这事。” “那你不用特权便好,”苏桐抿了一口茶,眼底落着笑意:“你精通律法,依律按例,我与秦书玉也应当离得成。” “如今秦家有皇上撑腰,必不会放你,你若执意离开会很辛苦。” 他无时无刻不在恼怒自己,当初一时失了心智将苏桐休书扣押,反而致它灭失,若非他当初犯浑,何至于如今进退两难? “如何辛苦?” 陆怀瑾并不想她知晓,她一个已婚女子在律法之下和离有多难。 但她目中殷切,一副为自由宁死的决然,他心生不忍。 无奈她一再追问,他便咬着牙相告。 “按卫律,若许嫁女子,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反悔,已婚者杖八十,判不离。纵使你万般理由亦是无人认可,若盲目向官府提告,不仅不会判离,还要受罚,因秦书玉已瘫痪,你很可能落个弃夫的罪名,罪加一等。” 苏桐听后沉默许久,陆怀瑾亲手沏的茶,亦不甘甜了。 陆怀瑾道:“因此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苏桐搁下茶忙问:“哪两条?” “以义绝之名,由官府强制介入。卫律有云,妻殴、杀夫或夫父母、祖父母;夫杀妻或妻父母、祖父母,致妻或妻父母、祖父母重伤者构成义绝,官府需强制判离。” 苏桐点点头表示理解,“如我伤了秦书玉,或他亲属,就可判离?” “是。” 苏桐皱了皱眉:“离开的代价是?” “杖一百,徒两年。” 苏桐:…… 那她岂还有命在? 纵然她能熬过百杖,但徒了那两年,身份已然不干净,往后断不能再与陆怀瑾再续前缘,亦会耽误她救陆怀瑾与无数百姓。 “最后一个方法呢?” 陆怀瑾又徐徐道来:“依卫律,男女如犯奸.淫者,可改娶改嫁。” 他喝着茶,向苏桐解释道:“此奸.淫,并非通奸,而是对女子用强,如能证明秦书玉犯过此罪,你亦能离开秦家。” 其实除此之外仍有一个法子,陆怀瑾并未提起。 “这……” 苏桐若有所思,忽而眼眸亮了亮:“有!” “当真?” “自然!”苏桐一口气喝完那茶,果断道:“我知晓如何去做了。” “桐桐……”陆怀瑾忙不迭牵住她,眼底尽是心疼,本想叫她莫要胡来,免得惹火上身,却在受她眼中一抹清亮冲击时,只得缴械投降,“桐桐,我一直在呢。” “嗯。” 苏桐记得十分清楚,秦书玉与那外室的“定情”,起缘于秦书玉的一次“情不自禁”。 这些“轶事”还是她被关入暗狱后,德妃娘娘的人相告。 秦书玉有一外室名叫沈冰,花楼头牌,勉强算个心高气傲之人,被秦书玉一眼看上。 一夜醉酒,秦书玉以赏琴为名将沈冰带入厢房,趁着龟奴打盹将沈冰放倒,强要了她。 沈冰虽是花楼中人,却也是头一回,因内心保守, 亦怕事情败露后损了身价,对此事未敢声张。 岂料秦书玉变本加厉,往后几次三番索要,使她怀上身孕。 那之后秦书玉动了豢养外室心思,从她这儿骗了银子,为其赎身…… 按着时间来算,沈冰此时已怀了胎儿,且在数日后,将去一回苏家,与秦书玉秘会。 想及那事儿,苏桐恨不得将自己怄死。 那日沈冰找上苏家寻她看病,原是动了胎气,有滑胎迹象。 她心疼沈冰不易,对其格外用心,得知沈冰欲留下腹中孩儿,她便为沈冰开最好的药,予她最好的养护。 三头两日的,她竟觉自己与沈冰颇谈得来,恨不得免其诊金并当作友人看待。 她那个脑子灌水的哪里晓得,自己一手养护的胎儿,竟是秦书玉的孽种! 如今,沈冰也该出现了。 苏桐出了林间茶肆,同秋茗一道坐上马车。 秋茗知小姐必与陆怀瑾见过面,却也装了回瞎子聋子,唉声叹气地抱着怀,“我啊,也只能做些哄小孩玩的事儿了。” 苏桐同她一起长大,自是明白她何出此言。 左不过她家小姐不听话了,管不住了,上了天了。 苏桐当作没听见一般,问道:“秦庸那小子的银子,可曾花完?” 秋茗哀怨道:“问我要好几回了,跟他父母简直一个德兴,你送他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呀?” “虽说咱们苏家的银子是大风吹来的,但也不兴用在他身上,我昨日听说,小少爷拿着银子进了赌坊。” 秦家一门,也唯有姑爷是个好人了! “嗯。”如苏桐所料罢了。 她带着报复的心思回来,恶人面前,自不会叫自己做那活菩萨。 “你只管给他送银子,叫他尽快花就是。” “好的小姐。” 方说及此处,马车外有一记刺耳的声音传来。 “哎呀我的好弟妹,怎在这儿碰见你了啊!” 声音里仿佛摇着铃儿,听着便觉泼辣。 苏桐掀开呢帘,从马车内探出头去,见牛容容甩着腰臀朝她迎了过来。 “今儿也太巧了,我正要找你呢!” 牛容容绷着脸冷笑道:“你这丫头,今日公公回来竟不知回去迎着,老太太对你意见颇深,今日你若不回,指不定两老口如何责怪你了!” 苏桐不是从前的怂包子,自然没给她好脸色。 “大嫂啊,你有这闲工夫还是多操心些自己吧。你身为大嫂,不仅未能维持家中生计,丈夫还叫人打成那猪样儿,且看你如何跟老爷子交代!” 牛容容叫她说得红了脸,恶意一起,便冷嗤一声。 “跟我这儿嘴贫不算,你便是回去瞧瞧,今日公公要如何惩治于你!” 第74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啊,我也想看看公公今日回来,带了些什么好东西。”苏桐哂笑了一声便放下帘子。 “苏桐!你牛给谁看呢!” 苏桐充耳不闻马车外嘈杂之声,和楚文道:“便回去瞧瞧。” “是。” 秋茗却是越想越忧心,“姑爷如今这副样子,老爷回来定要发火的,还不知秦家那帮人要如何编排你了。” “操心这个做什么?”苏桐知秦仲那只“大鼠”今日回,脑中却只有沈冰此人。 不知重活一世后,沈冰会以何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秦仲毕竟做过丞相,纵然失了官,在家中威风仍在,颇有些王法,秦家大大小小对他皆有忌惮。 苏家还未到,秦家阖家迎接老爷子的那股子喜庆,苏桐搁老远便闻到了。 大门前,老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戴着护甲的指间捏着白净的帕子,率领子子孙孙们恭敬等着。 苏桐如今还是秦家三媳妇,便也识趣地站在其中,眼观鼻鼻观心,兀自放空着。 “老爷一回来,某个不识好歹的,可就不敢再嚣张了,”牛容容憋着一肚子气,刻薄的目光望望苏桐,同老夫人道:“小叔无缘无故瘫痪,至今没法子给他讨个公道,也不知公公晓得了,会有多心疼!” 老夫人咬着后牙槽:“会给他一个公道的。” 至今她仍不信苏桐那套说辞,什么小儿子身子弱,行房时一时激动脑部充血所致! 无奈那病叫太医看过了,亦报了案,皆无法证明苏桐有意加害,只得无限期往后拖着。 婆媳两人当着苏桐的面便商量着如何对付人家,姜锦听着不妥,弱弱地插嘴道:“娘,公公头一天回来,您还是不要说这些子虚乌有的了。” “二弟妹,方接了三弟妹的掌银,便要为她说好话了?” 牛容容瞧着姜锦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心中只剩烦躁,眼神上上下下地勾了勾,“咱做儿媳的,就是要想着为公婆分担,而今三弟妹闹得是一出接一出,家规家法早叫她祸害净了,娘好不容易等到公公回来,你快别说那些风凉话了!” “大嫂,我不是那意思……” “没那意思便闭上你的嘴!”牛容容向来压制姜锦一头,如今叫姜锦管了家中众人钱银分发,已令她心生怨愤,岂容姜锦再夺了话语权? 姜锦果然闭了嘴。 秦清河这闷葫芦看不下去,要找牛容容理论,姜锦却拉着他袖口,冲他轻轻摇头。 而后姜锦勾手叫来自家院中丫环怜儿,在她耳边吩咐了一句。 怜儿点头应下。 看到这会儿,苏桐才来了两分兴致,脑中揣度姜锦意欲何为。 而那一边,老太太因大媳妇儿帮忖, 清扫了一通碍眼的人,正得意忘形。 苏桐但看不语。 过不多会儿,一辆马车驶向苏家,老夫人远远认出自家爷们马车,或因激动太过,身子颤颤巍巍,忙领着众人迎去。 “老爷!” 马车停下,驾马小厮跳了下来,率先下车便是一名头发半白,一身白衣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感的古稀老人。 老人清瘦,也愈显精明干练。 秦仲下车,众子媳、孙儿孙女跪下迎接。 “老爷啊!”老夫人思夫太过,出口便哭出了声来,扑在秦仲身上叫屈:“你总算回来了啊老爷,你可知你走的这些天,我这把老骨头过得什么日子啊!” 未来及告状,又一人从车中下来。 那女人二十来岁,生了一双狐狸眸子,眸中波光潋滟,身子柔软似水,媚骨天生。 这便是秦仲自诩为国祈福期间,在山中遇着的有缘之人,冯氏。 老夫人见冯氏后顿时木讷起来,“老爷,这女子是?” 未等到回复,老夫人却也猜着了女子身份,一时又羞又恼! 她一五十来几的老太太,纵使平日里再爱收拾,亦是叫冯氏给对比成了一个老太婆子! 冯氏嘴角噙笑,恭恭敬敬向老夫人福身:“妹妹见过姐姐。“ “你……”老夫人叫这声“姐姐妹妹”唤得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倒去,幸好秦宁在身后,用那肥身子将她接了住。 看到这儿苏桐“噗嗤”一笑。 可真是一出好戏! 秦宁一露面,便叫秦仲瞧见脸上伤痕,少不得一通心疼怨怼。 然而,苏桐当真是高兴地早了些。 此时,又一辆马车徐徐而至,苏桐顺声望去,那马车帘子打开,一袭淡青色襦裙并同色苎麻比甲的年轻女子下了车来。 苏桐眼眸微暗。 不是别个,正是沈冰! 原是沈冰得知秦书玉瘫痪在床一事,便知她再进秦家便没了奔头,心如死灰之际去寺庙求个安心,正巧碰着秦仲。 秦仲早知儿子同沈冰有私情,得知沈冰已孕后力劝她留下胎儿,许她进门并承诺其一生衣食无忧。 沈冰自知她这身份难寻大户人家,也是念着腹中骨肉,便同意了秦仲所说。 此时苏家大厅,气氛愈发压抑。 秦仲带个冯氏回来,以老夫人心性,自少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来一通,除苏桐外,儿子媳妇儿们那叫个心疼,场面一度失控,最后秦仲只能吩咐儿子将老夫人送回院子。 抬出去时,老夫人面容惨白,浑似个死人。 而做为始作佣者的冯氏却仍立于秦仲身侧,看着厅上那老人耍宝,不哭也不闹。 苏桐全程看着戏,暗忖冯氏不愧是之后两年内几度将老夫人气昏过去的好手,心境可谓强大。 沈冰暂不知宅子内水深水浅,暂未表态,一看便知是个有城府的。 直至这会儿苏桐方才发觉,方才驾马的那小厮,此时仍守在门口。 她看去时,正巧见小厮在她身上打量,却在被发现时迅速别过头去。 且这小厮,她瞧着很是眼熟! 第75章 报应来了 苏桐疑心片刻,眼神忽亮了亮。 小厮并非苏家,亦非秦家人,而是一名叫喜子的小太监,乃七皇子生母德妃手下之人! 他为何与秦仲一道回来,还打扮成如此模样…… 今日于林间茶肆,她听陆怀瑾说及皇宫有人插手秦家事,喜子公公来意,莫非同这事有关? 苏桐觉着心头微凉,深觉那只背后大手,已然发力。 “苏桐,书玉究竟怎么回事?”秦仲忽问道,听似询问,实为质问。 他回宅子头一件事儿,便是去听澜院打了一头。 苏桐将那事前后掐头去尾说了一遍,因无人可证秦书玉出事与她有关,她倒也不心虚,亦不担心叫秦仲吓住。 秦仲一番盘问无果,这事儿只得暂时罢休。 一心想见苏桐倒霉的牛容容可不乐意了,“老爷,您不在这段时间里,苏桐欺侮兄嫂,辱没婆婆,这事儿您不给处理么?您在朝为官多年,便说这为人媳者,不慕兄嫂,不敬公婆如何处置?” 秦仲祈福期间也偶尔收到家中来信,控诉苏桐种种恶行,他自然心怀怨愤。 正好牛容容告了状,秦仲趁机道:“苏桐的事,老夫断了恐怕有人不服,不如官府里走一趟,无论如何处置,彼此无话可说。” 听说苏桐曾为太子治病,颇有些关系,他可不想擅自处置,以免惹了一身骚。 苏桐听着蛮合意,便点了点头:“听公公的。” “但……”她说着说着又忽一转折,向秦仲道:“我不敬婆婆可以去官府走一遭,那有人私吞我金库,欠债不还,是否也要官府里走一趟呢?” 说及此处,牛容容后背一僵。 她掌银那段时间曾中饱了不少银子,若告至官府,她怕是得坐牢! 而苏桐身后有着各种靠山,其余不说,单一个太子在那儿撑着,谁敢真判她的罪? 牛容容脸色变了变,同秦仲说道:“本是家务事,何须经过官府呢,依着秦家家规,定要重处苏桐才是!” 苏桐笑道:“既然大嫂非要逮着旧事不放,可以,公公,我们便来个一码归一码,你们秦家先把欠我的钱补上了,我们再丁是丁卯是卯算个账。” 说着,她还真从身上摸出一沓子借条纸张,亮在秦仲面前。 “你当初因某些事,罚的黄金白银,折黄金一万五千两,老夫人赔的印子钱,折黄金四千八百两,你儿子婚前从我这拿的,合黄金四千九百两。”她勾了勾嘴角,一一数来:“还有当初为你从中斡旋时花去的通关银子,不可计数,待去了官府,这些事我会一一向大人说明,并公示天下。” 一番话说得秦仲面红耳赤,家规律法皆不敢再提。 他好歹曾位极人臣,丢不起那人! 沈冰默默听着,眼睛都亮了。 她知秦书玉找了座金山银山,却不知苏家竟如此阔绰! 苏桐冷笑一声,“公公,别说我不敬公婆了,我便是不小心动手打了你,你又拿我如何?” “苏桐!”秦仲羞愤地瞪着她道:“你休要胡言!” “是是,是我胡言,”苏桐笑问:“那二位可去官府走一遭了?” 秦仲本就不欲与她太过计较。 在他未来未定之前,秦家仍得仰仗着她,有些事,顺着便顺着了。 孰不知苏桐这会儿还维持秦家几十口生计,仅是看在太子的面上罢了。 牛容容见秦仲无追究打算,只得忍气吞声:“不去了!公公仁慈,不愿你受责罚!你今后仔细着些就是!” 谁知牛容容话一落,姜锦忽扬声道:“大嫂说得没错,公公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秦家生了诸多事端,如今您回来,自要整肃一番,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听到此处,苏桐眉头微展,心情美妙不少。 她草蛇灰线至今,这俩儿总算撕了起来。 牛容容见有人撑腰,瞬间便有了底气:“你说的对,所以此事……” “公公,”姜锦招手让怜儿进门,将一只铁盒交于秦仲,“儿媳得知家中子弟在外惹是生非,甚至犯了王法,不知此事公公管是不管?” 秦仲大族出身,颇有王法,听后便老脸一黑,说声自是要管。 他打开铁盒,见一张张写着“秦庸”落款的收据,忽地老眼发花,下意识握紧扶手,直言不敢置信! 赌坊欠款,借条,以及姜锦出面摆平纠纷时,对方写下的凭证! “秦庸!”秦仲拍案而起,指着牛容容骂道:“孙少爷不思进取,竟染了这些恶习,你这当娘的,怎么教的!” 牛容容并不知盒内何物,一时如那丈二的和尚般摸不着头脑。 “庸儿染什么恶习,为何我不知情?不对,定是姜锦污蔑我儿!” “你自己看看!”秦仲怒不可遏,一张老脸憋得惨红,“秦家孙长子竟叫你养成这般模样,该被处置的,是你牛容容才对!” 他将凭证一股脑地扔向牛容容。 牛容容吓得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去捡那凭证。 这会儿,一只皂靴踩在离她最近的一张凭证上。 她心中一凉,顺着靴子,看向那人。 只见那人一身玄色常服,桃花眼里藏笑,笑里藏刀。 “陆……陆大人!” 牛容容仿似见鬼,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那手不敢再近一步,悬在空中瑟瑟发抖。 她因言语失当叫陆怀瑾捉进过刑部,那几日遭遇堪称她此生恶梦! 因此她一见陆怀瑾便觉身子发痛,不敢直视。 陆怀瑾一到,秦仲亲自下了座,纵心中不悦,也只得好脸相迎:“不知陆大人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了。” “秦国老不必客气,” 陆怀瑾松开脚,走向秦仲,顺带着柔柔地瞧了苏桐一眼。 只这一眼,便叫苏桐安下心来。 牛容容见陆怀瑾转身,忙爬过去捡那些凭证,不料陆七快她一步,一连捡起五张凭证,半张也未给她留。 捡完还掸了掸,只差没说一声“齐活儿~” 牛容容再次瘫在地上。 陆怀瑾同秦仲说了两句场面话,便直入正题。 “我部接到消息,说秦国老家的孙长公子犯了偷盗、欺诈之案,正好我听闻国老回京,打算前来拜见,这不巧了么你说?” 秦仲面如青铁,咬着老牙道:“陆大人,还真是巧了。” 事关孙子前程,秦仲纵使同陆怀瑾旧仇再深,亦不敢露于面上,生生藏下怒意,笑着商量:“孙儿尚小,万万不敢犯案的,陆大人莫听他人一面之词啊。” “本大人这不是前来调查了?” “大人您……” “来人!”陆怀瑾似未听见秦仲说话,扬声朝门外下属唤道:“即刻将秦庸拿下,带回刑部审问!” 第76章 声东击西 陆怀瑾一声令下,刑部衙役便将秦庸戴上锁链,在秦家一干人的哀叫声中带出了苏家。 全程陆怀瑾未同苏桐说一句话,孜孜情意皆在眼神当中。 今日秦仲头天回来,苏桐便做个样子住在家中一晚,待明日再回别苑,自然,更多是想看看热闹来着。 果然,今夜翠霞居颇不太平。 苏桐寻着风声便去了,未进院子便听见老夫人发火,将秦仲狠狠骂了一顿,秦仲那老不羞的,搬出自古男子三妻四妾一说,指老夫人不睦丈夫,不要脸到连“休妻”二字都说了出来。 为方便随时相见,秦仲特意将冯氏安排在隔壁,近得可听见此地的吵闹声。 秦仲吵着吵着,又提起他可怜的小儿子,难免一顿指责,骂得老夫人直掉眼泪,到底为官多年,轻描淡写便化被动为主动,骂哭了老夫人,再虚情假意地哄上一哄,还果真叫他给哄好了。 苏桐听在耳中,哪怕对秦仲有再多怨恨,也不得不称赞一声这老家伙在行。 这些日子,她虽将秦家闹了个鸡犬不宁,却也憋屈。 毕竟“秦家三少奶奶”的枷锁仍未解开,秦家这些人仍住她家中,夫妻关系一日在,她便要将收入一部分交于公账,用于家中开支。 但依着她同陆怀瑾计划,这种憋屈,应不用忍耐多久了…… “公公!爹啊!”牛容容一路小跑着赶至翠霞居,从苏桐身边经过时,也没顾上像平常那般奚落讽刺两声,只直直扎向了院内。 苏桐皱了皱眉,也提步走了进去。 “爹,娘,你们快说说该怎么办啊!” 牛容容脸色煞白,进门便跪在二老面前,哭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方才托人打听到,刑部已查明庸儿偷窃与欺诈实情,说我庸儿染了赌,为了凑赌资这才犯了浑!” “天地良心,我实在不知此事啊!定是赌坊内有人给他做了节子,他受人哄骗才做出这种事来!” 秦仲与秦老夫人俱是面色铁沉,秦仲恼得不想说话,老夫人却是不敢多言。 秦仲离家已久,家中出了这档子事,她这当家主母自然脱不开关系。 牛容容见二老不吭声,急得跪上前:“爹爹,听说他若是被问罪,哪怕他年幼,也因身量等同成人,亦不能轻赦!说是要徒刑两年,外加杖刑伺候……可怜他才十二岁,您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出来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秦仲拂着袍袖将牛容容拨楞了过去,“还不是你这泼妇教不好儿子!陆怀瑾同我有仇,这回叫他捉了把柄,定要顶格处置,不连累我都算好的了!” “公公您做过丞相,朝中内外皆有您……” “闭嘴!”秦仲一回京便遇着种种糟心事儿,实在郁闷至极。 因曾做过丞相,叫拖进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争,他险些掉了脑袋!好不容易寻个冤大头养老享福,这帮无用的东西,竟还三番两次惹事! 如今长孙犯案,事关秦家满门声誉,他想龟缩,也是缩不得了。 “这事我不会不管。”秦仲软下口吻,不由想起今日的蹊跷事。 兴许他为国祈福一事令皇上动容,他方进城门,德妃娘娘跟前的喜子公公便寻了上来,有示好之意。 他妄自猜测,没准皇上有重新启用他的打算,德妃收到风声后便派喜子加以试探。 喜子说,昨夜华夫人连夜进宫,同皇上诉苦,疑似同陆怀瑾有关。 结合今日陆怀瑾特意“登门造访”,忽叫他想起陆怀瑾同苏桐的二三事,疑心昨夜华夫人诉的苦,极可能同这事亦有关联。 其实在物色苏桐这冤大头之前,秦仲便知晓,苏桐同陆怀瑾关系不俗。 若两人关系已然到了让华夫人进宫哭诉的地步,只怕,陆怀瑾要对秦家与苏桐有所图谋。 见秦仲松口帮忙,老夫人这才松开心弦,对牛容容道:“拿些银子去找找被偷被骗的人家,看能否叫他们说几句好话,姜锦不是已处理过两桩了?我看姜锦也是个能做事的,让她去周转周转。” 牛容容不服地哼了声:“她背着我找人协商,已然是错过了最好的处理时机,谁知她安的什么心。” “说不定,庸儿上了贼人的套儿,也有她的手笔!” 苏桐未进中堂,只在门口听了两耳,愈听,那眉头皱得愈紧。 正巧听见身后姜锦同怜儿边吩咐边进了翠霞居,她刻意扬声:“大嫂您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二嫂一心想为庸儿解围,你却质疑她做节子坑害庸儿,若叫二嫂听了去,可是太寒人家的心了!” “我那叫合理猜测,姜锦她……” “大嫂,”姜锦沉沉的声音传来,叫背后嚼舌根的牛容容小吃一惊。 然话已出口,牛容容可没收回的打算,梗着脖子同姜锦理论。 老夫人恐秦仲恼火,头一次恶言恶语地训斥牛容容:“你莫再胡言乱语了,仔细我掌你的嘴!我日日宠你惯你,竟是叫你如此诋毁弟妹的不成?” “娘!”牛容容又羞又恼,脸色胀得通红。 此时苏桐也乏了,由着几人青目对红眼儿,她自个儿出了翠霞居。 闹吧,乱吧,这秦家的桌也该多几个人来掀,顺便让隔壁冯氏长长见识,方便她往后折腾。 而她苏桐,也要寻个空去对付沈冰了。 自同明说已撕了休书后,三天了,华夫人再未见过陆怀瑾。 她兀自坐在院中石桌前神游物外,脑中皆是望着儿子离开时,他落寞而坚决的背影。 今日沐纭院中不似以往宁静,陆珩忽来兴致说要为二老打一套拳,已然舞得虎虎生风。 往来陆知行见陆珩便会笑的,这会儿却绷着脸皮,与华夫人道:“我早跟你说过,陆怀瑾一身反骨,你还非要纵容他!三天未归,他怎么敢的?” 华夫人匆匆收起思绪,眼中已有泪意却不掩世家贵女大气疏朗,“他公务繁忙,哪能日日归家?” “繁忙?秦家那点鸡毛蒜皮小事,也得由他堂堂尚书大人去管?我看他是该忙的不忙,不该忙的瞎忙!” 陆行知对大儿子一向心有成见,尤其二儿子回京后越发瞧他不顺眼,“那臭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将你气至病倒,你还惯着他!” 华夫人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会儿也容忍不得,“要不是我时不时纵容他几分,你当你还有个大儿子在?” 陆行知苛待长子,满朝皆知。 “你真忍心让他做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人?” “我……” 陆行知本欲为自己辩解,又怕她气出个好坏,支支吾吾地偷看夫人一眼,纠结了一番后只得服软,“我还不是心疼你么?” “你也多心疼儿子一些!” “是是是……” “因苏桐一事我拒未妥协,已伤了儿子的心,你以后切莫再因这事责罚于他。” 陆行知暗暗睇了她一眼,脸色气冲冲的,却又轻轻地道:“不罚了。” 提起苏桐,陆行知忧心道:“允章难过苏桐那一关,纵然休书毁了,他也会想其他法子让苏桐离开秦家。” 华夫人眼眸深了深,似想起某些叫人哭笑不得的往事。 “若能轻易放弃,就不是你陆行知的儿子了。” “夫人,”陆行知凑近道:“允章会不会借用秦庸被抓一事,要挟秦家二老代写休书放人?但皇上已敲打过他,他若真这么干了,皇上那头如何交代?” “不会。”华夫人未假思索便否定。 知子莫若母。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并未打算用秦庸一案迫使秦家放人,”华夫人喝着茶,悠悠说道:“抓秦庸只不过在声东击西,他的宝,并未压在此处。” 第77章 请君入瓮 陆行知看着夫人一副深不可测模样,无端地背后发凉。 女人太聪慧起来,实在令人觉着可怕! “那夫人以为呢?” 华夫人瞧着陆珩耍拳那处,收起目中所思,轻摇了摇头: “我并无想法。” 自打秦仲回京,秦家内的吵闹摔打便未消停过。 秦庸被抓后牛容容疯了似的四处寻人说项,欲将人从刑部捞出,然秦庸是为陆怀瑾亲自抓捕,哪有人敢卖她一分颜面? 几日来接连碰壁,回宅子后又常与姜锦针锋相对,与秦宁夫妻不合,老夫人又叫气得病倒一回,秦仲瞧不惯,又寻思俩儿媳暂不能动,便揪着秦宁这窝囊废见父亲未及时请安的错处,将秦宁一顿好打,冯氏都给看笑了好几回。 然而沈冰却笑不出来。 她本是奔着秦书玉而来,如今秦书玉瘫痪在床,苏醒可能极低,而她又…… 又怀了身子。 唯一的安慰,便是那苏桐正巧愚钝,又正巧财力雄厚。 她对苏桐,可谓知根知底。 苏桐世代经商,家底颇丰,而苏桐本人只知闷头行医,从不管人情世故,出手还相当大方。 虽说秦仲回京那日苏桐的表现算不得愚,且自认胁迫了秦仲,实则也给秦仲留了不小的把柄,更坐实她不敬公婆的罪名。 如今姜锦与牛容容势成水火,待她二雌相争两败俱伤,只留下个苏桐来,她沈冰便可渔翁得利。 她混迹花楼近十载,学来的本事用来拿捏苏桐,足够了。 沈冰这么想着,对秦书玉瘫痪一事才稍稍释怀了一些。 怀着这心思,沈冰欲去翠霞居向二老请安。 经过一处拐角时,忽听墙后有人说话。 其中一女声尤其清亮:“秋茗姐姐与我说了,以后侍候三公子定要留心着些。” “留心什么?” 沈冰听出,说话的是服侍秦书玉的小丫环。 “姐姐同我说,说三公子身上有隐疾,且潜伏已久……” “所以……” “因而咱们小姐也不幸中了招,”声音清亮那丫环神秘兮兮道:“若不留心些侍候,当心我们也叫三公子给传染上。” 听得此处,沈冰脸色大变。 若秦书玉有隐疾,她岂不是也要遭殃? 但……为何她毫无感觉? 正疑惑着,那清亮女声又道:“小姐说此病潜伏期较长,偏就潜伏了越久,病情来得越是凶猛。” “那小姐岂不很麻烦……” “小姐乃医神嫡亲弟子,纵然叫染上了,也给治好了啊,昨日我去梧桐院,还见秋茗姐姐在整理那药方呢。” “可万一咱小姐怀了三公子孩子,那药也用不得啊……” “你到底认不识咱家小姐啊?咱小姐在女子身上用的药,皆不伤女子胞,不伤胎儿,更何况她对自己用?” “那咱小姐可遭老罪了……” 听完两人谈话,沈冰后背已满是汗水。 没有丫环敢编排主子身患瘾疾,可见此事为真! 秦书玉有隐疾,她沈冰也逃不掉,且潜伏期越长,病情越重…… 不行,她得去找苏桐。 步子刚挪,却又忽地停了下来。 她暂未明示身份,只以“秦家故友”入的秦家,此时苏桐并不知她是秦书玉外室,若叫苏桐得知她身份,且怀了孩子,会不会在用药时对孩子不利? 虽然秦书玉说苏桐心善好把握,万一被身边人怂通呢? 比如,姜锦与牛容容? 两人正斗得厉害,她这会儿跳出来只会将矛盾招来自身,对她并无好处。 胎儿还未稳定,她暂且得低调着些…… 好在她听见那药方在梧桐院,亦好在苏桐去了别苑。 当晚她便潜入梧桐院,仔细着翻出了那药方,为免拿药时被大夫看出原药方及用途,她特意将药方上的药种分为三份,在三家药铺集齐了全部。 却在她从最后一家药铺走出时,楚文带着两名护院,将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冰认出楚文是苏桐身边人,立时惊得目瞪口呆。 楚文将沈冰带至别苑前厅,锁了门,带人在外守着。 “来了?”苏桐坐于上首,出声淡淡。 屋内无光,令整个前厅平白多了几分阴森感,从沈冰这儿看去,那位上哪像坐着个人? 仿似坐了一尊随时会要她小命的煞神! 沈冰这才知晓害怕,憋了一路的委屈瞬间涌了出来。 “苏大夫,我同你无怨无仇,你这阵仗……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苏桐冷笑一声,睨着厅上满面惊怕的女人,“你同秦书玉,究竟是何关系?” 沈冰原想着以后能压苏桐一头,此刻方知她竟是一只扮着兔儿的老虎。 昨日她从丫环那儿听来的话,亦是苏桐一场骗局! 若她相告同秦书玉的真实关系,只怕苏桐,绝不会放过自己…… 第78章 堵后路! 沈冰一时心念电转。 若承认她是秦书玉包养外室,苏桐会如何待她,腹中胎儿是否危险? 若不承认,将来肚子日渐起来,而书玉瘫痪无法相认,她要如何证明身份? 此刻苏桐气场着实强劲,直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固然在花楼浸淫十数年,自认有些胆识,但苏桐,却好似比旁人多活了一辈子,眼中透着看穿一切的精明睿智,竟看得她一阵慌乱,是以脑中繁杂思绪一道撞来,情急下匆匆开口:“苏大夫误会了,我与秦书玉并无关系……” “无关?”苏桐冷嘲道:“你既同他无关,为何在听说秦书玉隐疾后便去我院子里偷药方,还特意折分药方买药?” 果然,她的一举一动,皆被苏桐看在眼中! 沈冰忙辩道:“因我正好偶感身子不适……” “可需要我差婆子为你检查检查?” “不用了……” 然而沈冰话未说完,只见一位四五十岁的肥硕婆子从左侧阴影处走来,随行一名丫环手上捧着托盘,待二人走得近了,她赫然发现那托盘中放着一枚形似铁梨花的铁物什。 沈冰心头微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桐睨着沈冰,屋内虽暗,她周身的惧怕之意,苏桐亦有感而知。 “沈小姐,书玉身上的病,有个病症,只需婆子将你那处撑开,便可……” “不要!”沈冰脸色臊得厉害,心防渐崩,眼见着婆子逼近,她亦退无可退,只得闷头认下:“书玉说过,要迎我进门的!” “你同他睡过?” 事到如今,沈冰也不瞒着:“自然!” “他乃有妇之夫,你同他私通,便是犯了奸.淫罪。” “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稀松平常,何来的罪?” 苏桐冷笑了一声:“不然我带你去刑部走一遭,让大人们断断,你可否有罪?” 沈冰本欲还嘴,又想起苏桐身为神医传人,朝廷内外皆有人脉,万不是她一个风.尘女子可以抗衡的,若真走到了堂上,只怕对她更为不利…… 如此一想,沈冰先前还硬挺的脊梁瞬时便弯了不少,低声下气道:“我与书玉乃是真心相爱,望苏大夫成全,若我们结成良缘,必尽心尽力侍奉苏大夫。” 苏桐未接她话,坐得颇闲情自在。 直至沈冰口吻变得央求,她才淡笑出声,“真心?据我所知,你并未看得上秦书玉,你之所以同意与他定终生,皆因你被迫与他发生了关系,你无路可走。” 沈冰蓦地看向苏桐,惊不能言。 那般机密之事,苏桐如何晓得? “你瞧瞧,这便是你喜爱的秦家三公子,表面上哄得你团团转,暗地里不知卖过你多少回,真以为他有娶你打算?” 沈冰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向苏桐。 苏桐道:“家中情况你也知晓一二,眼下谁敢惹我不痛快,我便断了秦家钱银,以欠债不还之罪名将他们送官究办。我若不同意,你到死也入不了秦家,相反,你会因为得罪了我,而下场凄惨。” 苏桐道:“书玉已告知我你母家下落,今日若得个好果,我给你一笔可观的银子,你衣锦还乡也好,留在我苏家做事也可。” “若你执意犯我,那便将你做的丑事全都打包印册,奔走相告。” “苏大夫不要……”沈冰立时惊慌失措起来,哭着求道:“我已没了名声,你何苦再如此逼我,我只求一隅安稳罢了!” 若之前,沈冰还自诩能同她扳扳手腕。 然此刻,沈冰为自己曾有此想法深感羞愧。 她欲进秦家,本就是要寻个此生相依的地方,无忧到老,而眼下秦书玉瘫痪,苏桐阻拦,这生活秦家已然给不了,她一个残花败柳,去哪儿嫁好人家…… 种种思虑之下,沈冰只得服软,“苏大夫究竟想我做什么?” 苏桐挑了挑眉,沈冰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容易摆平,“无特别事,将秦书玉强迫与你发生关系的过程写下来即可。” “你要这东西何用?” “你写了便好。” 沈冰已叫她拿捏,不敢多嘴相问,这便将秦书玉那事落笔成白纸黑字,时间地点及目击证人一应写下,并签字画押。 收下这字据,苏桐将其贴身藏好,随后将沈冰暂时安置于别苑,由苏家丫环与后院护着,稍后再作打算。 她要先去见见陆怀瑾。 坐上马车,苏桐心情仍有些难平。 这人证物证来得太快了些,若能将秦书玉定罪,便可由官府介入强制判离,如此一来她便能与秦家一刀两断。 她趁着马车穿过京城熙攘街道,直奔刑部,还因车速过快与他人发生了一些争执。 “陆大人!”在陆七引路下,苏桐直入陆怀瑾后堂,兴奋道:“她认了!” 陆怀瑾正看着公文,闻言眼睛一亮,起身便迎了上去,看着她面色微红,娇媚且喜不自胜模样,竟心疼了起来。 若非他当时藏匿休书,何至于连累她多受委屈? 这般女人,当被他按在怀中,好生疼爱才是。 压抑心中狂热,陆怀瑾问道:“她人现在何处?” 苏桐眼眸微亮:“在我别苑,如大人觉得可以传唤,此刻便可动身。“ 陆怀瑾叫来陆七,率人去苏家别苑将人带来,又听苏桐笑道:“为防她反悔,还叫她将事发过程写成了自诉状。” “就知你有能耐。” 陆怀瑾揉了揉她脑袋,眼中无尽宠溺,连着声音也温和地一塌糊涂。 他从未对谁如此,唯有苏桐能得他这般偏爱。 却在看见苏桐那张自诉状后,他含笑的桃花眸子,瞬间生起波澜。 在苏桐拿出自诉状时,便觉不对劲。 纸张不对! 苏桐匆匆打开,发现竟是一张废纸!她忽然想起,路上她因马车速度过快,一名行人未留神便刮蹭了上,于是路人激愤怒骂引得不少路人围观,她急着赶往刑部,便不管对错赔了他十两银子。 便是那会儿,叫人偷了自诉状? 苏桐懊恼地撕了那破纸,急得脸面更红:“如此精准对我下手,背后之人居心叵测!怀瑾,我只差一点了,我好没用!” 他们干扰她所有计划,阻止她离开秦家! “不是你的错,”陆怀瑾深吸口气,却仍无法压制内心的冰凉,不忍她难过自责,柔声安慰道:“即使你再小心,他们若要用强,你同样拦不住。因为从你带走沈冰那时起,就被人盯上了,他们知晓你拿了沈冰的自诉状,亦知晓你第一件事必来找我,是我没做好准备。” “那么沈冰她……” 陆怀瑾正要回复。 “小姐!陆大人!” 下一刻,楚文焦急的声音传进后堂:“宫里派人,把沈小姐带走了!” “宫里人带走了?” 苏桐忽觉眼前发花,下意识想要追出,陆怀瑾攥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我去查。” “不,”苏桐堪堪定住身子,忍恨道:“应是德妃娘娘的人。” 沈冰进苏家那日,她便见德妃娘娘跟前的喜子公公乔装为车夫,可见苏家同秦家之事,她与陆怀瑾之事,明着未有安排,暗地里,却已进入宫中某位手中! 她费尽心力为哪般? 明明有诸多机会可脱身,纵使陆怀瑾虚晃一枪以秦庸打掩护,教她诱使沈冰招出秦书玉奸.淫一事又如何? 证据已然到手,苦主亦愿意提告为证,加上秦庸一事落在陆怀瑾手上,多少是份压力,眼见着就要逼得秦家无路可走。 然而如此优势,还不是叫背后那人轻易破了局? 陆怀瑾问楚文沈冰被带走细节,楚文支吾着说不清楚。 苏桐已无心再听,独自落寞坐下,神思已不知飞往何处。 她只不过想要个自由身,想同相爱之人相守,弥补前世亏欠与遗憾,为何非要这么难? 而与此同时,秦老夫人战战兢兢坐于朝安宫偏殿中,正等着德妃娘娘相见。 她才因家中琐事病了一场,面色仍是惨白。 她并非头生平一次入宫了,在秦家并中落之前,宫中大事庆典,皇帝后妃召见,她身为世妇倒也进过几次。 而今她一个平头百姓,得娘娘传见是她天大的福份,同是因她心中打着小九九,不免惶然。 不时,一名四十来岁的华贵美妇上得殿来。 美妇生了一双细长却极美的眼睛,如狐狸那般妖娆精干,许是近来承皇上恩宠,美妇身上透着一股娇柔且强势的作派。 这正是七皇子生母,德妃娘娘。 秦老夫人忙不迭前去跪迎,双手伏地,卑微如泥。 德妃哂笑,“起来吧,今后在本宫这儿,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说罢她还亲手搀秦老夫人起身,引着她一同落座,待宫女添了茶,德妃便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本宫听说你秦家,甚是热闹。” 秦老夫人汗颜,忙回道:“让娘娘看笑话了。” “本宫听说秦仲带了两个女人回来?” 秦老夫人本想遮些丑,眼下想必遮不住了,便硬着头皮道:“一个故友之女,另一个……是那老不死的姘头。” 德妃掩唇笑了笑:“那苏大夫能愿意了?毕竟你们整个秦家还得靠人家养活。” 提起苏桐,秦老夫人便牙根发痒。 “自从她与书玉成婚后,秦家就没一天安宁过!” 德妃倒不介意秦家乱成什么样子,悠悠问道:“你可知,本宫让你来宫中何意?” 第79章 你那好儿媳在外头有人了 秦老夫人闻言顿了顿,赶忙道:“小民洗耳恭听。” “无他,”德妃那戴着长长护甲的手轻轻摩挲着金杯边缘,似乎出于习惯,她嘴角常挂一抹傲气笑容,“同你家三儿媳有关,据本宫所知,你那好儿媳在外头有人了。” 秦老人向来注重家中名声,听见这话脸都臊得红了。 “新婚后苏桐对书玉确实不如以往,民妇也曾这般怀疑过,无奈未抓到她把柄,亦不知那人……”老夫人声音哽在喉间,气得说不下去。 德妃应是取笑,“以后你多留意一些,兴许能抓到呢?这消息,可是从东宫那边透过来的。” “实不相瞒,本宫也想抓抓那人把柄来着。” 身为七皇子母亲,德妃此生一求皇上长宠不衰,二求儿子荣登九五,虽有太子这偌大的绊门石杵在这儿,她也要尝试着搬开。 太子不易撼动,想动他左膀右臂,却不是不可。 “东宫?”老夫人面色微白,直言道:“大儿媳曾同我说过,苏桐怕是与陆……” 言及此处,想着她手上无一样证据支撑,为防落个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谨慎下便收了口,“娘娘提醒的是,民妇自当小心看着自家儿媳。” “你家三儿媳无论看着、纵着,都是个宝儿,”德妃喝着茶,漫不经心道:“若你真能拿住苏桐把柄,本宫会重重有赏的。” 老夫人不傻,秦家曾因站队三皇子一事,与太子结下了梁子,如今三皇子彻底哑火,若太子报复秦家,秦家万万撑不住。 这会儿德妃主动接触,便是有示好之意,她自当把握,若寻得德妃傍身,对救出长孙亦能起到关键作用。 叫她盯住苏桐,还不是为了控制陆怀瑾? 陆怀瑾身后牵扯着国公府,实力不容小觑。 老夫人这么想着,便点了点头。 寒暄了些有的没的,德妃忽又笑道:“老夫人,你可知自己还有一个孙子?” 老夫人诧异,“还有?” “那个叫沈冰的,哪里是什么故人之女,分明是你小儿子在外头养的女人,”德妃淡淡笑道:“要不是本宫提前盯着秦家,沈冰连同她腹中骨头,全要被苏桐给算计了去。” 老夫人后知后觉,后怕之余对德妃亦感恩戴德,忙不迭滑下了座,连连磕头道:“民妇谢娘娘出手,为民妇那可怜的小儿子保下血脉!” “所以,你知晓以后如何做了?” “知晓,知晓!” 听闻德妃将沈冰带入宫,陆怀瑾安排人手调查秦书玉奸淫一事后,便也去了一趟东宫,因后宫来往不便,只得叫安插于宫中的下属打听,当晚得知沈冰自入朝安宫后便下落不明。 身为刑部尚书,陆怀瑾精通律法,若无沈冰这苦主,坐实秦书玉奸淫之罪几乎不可能。 搁以往,他在刑部只手遮天,如今皇家横插一脚,若查不出铁证,想让苏桐重获自由实在不易。 然而再难,他亦试它一试。 从宫中离开时夜色西沉,陆怀瑾遥坐在汗血宝马上,望着南风医馆方向。 苏桐正好离开医馆,捏着一只素帕坐上马车。 “大人,您不过去打个招呼么?”身边的陆七小声问道。 陆怀瑾比谁都想。 他对苏桐有满腹歉意,满腔爱意,他迫不及待想将那女人揽入怀中,好生疼爱。 可他尚且恨自己至深,她口口声声不怨他,心中又岂能真正释怀? 她本握有休书,早已是个自由身子了,却因他混账胡为,又将她囿于秦家那方寸之地,固然秦家无法阻挡她脚步,她亦有能耐将秦家玩弄鼓掌,但“三少奶奶”四字,便是她今后难逃的枷锁。 若不能还她自由,他陆怀瑾还有何面目相见? 他的手紧握马缰,搭在马肚上的长腿似要催动,却又放弃了念头。 “本官此刻出现,只会令她平添烦恼,让她静静也好。” 苏桐强迫自己不再遐想其他,眼下德妃娘娘插手,此时再苦苦追究沈冰便是顶风作案,极可能招来祸患。 她仍有大事要做,解救陆怀瑾并非唯一。 重活一世,她早早便计划阻止将于明年初爆发的鼠疫,进别苑后亦在试炼各种药物,若预案失败,起码不用因无新药应对而手忙脚乱,致众多生命流逝。 一人沉溺药芦至深夜,躺在床上仍无睡意。 不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她忽一睁眼。 看来,又是她来了。 温太医来请她为“亲戚”看病了。 她早从脉象中辩出那病人约是一名四十来岁女性,且长期伏邪于内,气亏体虚,应是个长期体质低下,且容易伤春悲秋之人。 失心疯,并非见不得人。 除非那人身份特殊,断不可以生了此病。 她对温太医多少有些了解,据她所知,能让温太医为求医卑微至此的四十来岁女亲戚,并不存在。 倒是那位…… 今夜,她要试他一试。 苏桐照例蒙着面,在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陪同下上了马车,兜兜转转多时,进了一处宅子。 她因辩药早已练得一副好嗅觉,脚下仍有鹅卵石硌脚的感觉,却已闻不见上回的草青之气,以及那久未住人的闷顿气息,兴许,又换了地方? 感觉身边那高大男子正在同谁小声说话,她将手中素帕捏成团儿,扔向了一边。 熟悉的小竹棍递来,带她进入屋内。 未听见有人向帕子那处去,或许并未被发现。 掐丝诊脉,又问了温太医那病人面色,苏桐笑道:“看来您亲戚病情大有转好,药量可酌减,仍要记得,除心腹外暂时莫接触之前熟人。” “苏大夫, ”温太医小声道:“我这亲戚病情反反复复,现今确有好转,但难保以后。” “她已康复大半,心结在哪,您不知情么?” “这……”温太医难为情道:“只有苏大夫在说她心结在身边,可她自己也不曾说啊。” 苏桐蒙着面,嘴角却能见几分嘲讽。 不曾说,还是不可说? 第80章 去国公府做客 那病人受着无穷无尽的精神折磨,亦不排除身体伤害,此时好转不算好转,若不能让心结远离,复发可能性极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苏桐爱莫能助。 “既然如此我便不问了,温前辈先好生为她调养,若有问题随时可来找我。” 温太医未回,苏桐隐约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原是那病人在同他说话。 稍后,温太医再开口时声音爽朗了一些,“谢苏大夫,我亲戚说她以后,一定同他人好好沟通,心思豁达,不会再让自己得病了。” “那便好。” 因得了那病人的话,温太医连底气都有所不同了。 这让苏桐更加坚信,这病人并非温太医亲戚。 而是主子! 苏桐微微出神,脑中已然在对照前世种种。 截止她死去,这位主子身上似乎仍有许多谜团不曾理清… 如前两回相同,苏桐看诊后温太医亲自将她送向马车,笑着同她道:“苏大夫你就是那定心丸,有你的话,我也就安心了,等她彻底治愈,我定要好生感谢于你!” “前辈不必客气,我并未帮上什么忙。” “怎么帮不上?她很信你。” 苏桐不知该哭该笑。 助她将南风医派名声推至顶点的是他们,将她狠狠踩入地狱的,亦是他们。 “谢谢。” 苏桐正要上车,温太医忽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 方才,女病人叫他为苏桐带一句话。 温太医道:“苏大夫,我身为一名前辈,有句话想同你说说。” 苏桐蓦地捏紧五指,知这话必不爱听,“前辈客气了。” 太医正声道:“苏大夫前途无量,南风医派承载我卫朝医学大道,你身为南风医派传人,将医术发扬光大救死扶伤才是该做的事,如此良材,切莫折在儿女情长的小事上。” 苏桐惭愧。 宗门教诲她从不敢忘。 可前世她的确为爱离经叛道,这才惹来陆怀瑾泼天怒火,她也确实因那些事,误了前程同性命。 今世,她只认陆怀瑾一人。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陆怀瑾她要,大道同要。 温太医犹豫了片刻,纠结道:“苏大夫,秦书玉什么都同我说了。” 秦书玉由温太医负责治疗,期间曾醒过一次。 那会儿秦书玉揪起他衣领,憋得满面血红,开口似用尽全部力气。 “是苏桐害我……她,与陆怀瑾有染,救我……” …… 苏桐朝温太医淡定点头:“我知晓的。” 否则也不会轻易受他指使。 温太医声音弱了一些,听着有些伤怀,“苏大夫要考虑你与陆大人处境,你轻松自在一人,只要不事发,你自能乐得逍遥,而陆大人不同。陆大人压力极大,但凡他冲动行事,很容易被捏住把柄。” 苏桐难为地抽抽唇角,只得勉强回应:“前辈,您想多了。” “那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请你放心。” “谢前辈。” 苏桐微皱了眉头,亦猜得这些话是那女病人交代。 看来,前世未曾涉足的地方她早已一脚踩出了窟窿,且看今世,能否扭转她与陆怀瑾的败局吧。 苏桐仔细记下前世一些蛛丝马迹,再睡下已不知时辰,一晚恶梦缠身,方才醒缓,便见秋茗匆匆进门,面上如临大敌。 “小姐,国公大人请你去府上一叙呢!” 苏桐扶了扶额:“昨夜还梦见他要杀陆怀瑾来着。” 秋茗实在怕了陆行知,可怜巴巴道:“想个法子推了吧,小姐。” “不怕,我乃是受邀而去,”苏桐随手拿了外衫披上,“他国公府还得好酒好茶招待呢,若茶水不合胃口,我当场嘲弄他几句也不拘。” …… “今日的茶……”苏桐品着国公府茶,眉头直立成了倒二字。 她不喜用茶,偶尔喝喝却也知上品与次品之别,今日这茶称不得下品,可喝着却有一股子辛辣气,她近两日睡眠欠佳上火,一口喝下去只觉嗓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陆行知同华夫人坐于前厅上首,无不是满面堆笑。 华夫人轻柔问道:“茶不合你胃口?” 苏桐忙收起不悦的表情,不敢怠慢地回道:“呃……不是,茶很好喝,谢国公大人、华夫人款待。” “那就好。”华夫人笑着。 陆行知却给了半夏一个眼色。 放花椒了? 半夏忙点头。 放了! 至此,华夫人将厅上其余人等退下,待厅中只剩他三人,华夫人这才收起温和笑意,虽未动怒,眼底亦一片清明,却令人直觉她周身带了一层威压,叫人情不自禁受其桎梏。 苏桐正襟危坐了起来。 “不知国公大人邀民女来府上,有何事交代?” “让夫人同你说。” 陆行知打小行走于战场,素爱大马金刀的处事作风,懒得同苏桐这种弯弯绕绕肠子的小女子说话,便索性做个旁观客。 华夫人便也不拐弯抹角,“你与允章之事惊动了圣上,你可知?” 苏桐点点头,“民女知晓。” “那你可知,自此往后,你便不仅仅是你,若叫他人拿住把柄,你同允章都不会好过。” 苏桐垂下眸子,似在思索。 华夫人换了柔和些的口吻,温婉劝道:“你已是有夫之妇了,如此下去必要遭上大难,我同国公惜才,不忍你走到那一步,你万万要爱惜羽毛才是。 再者允章少年重臣,若真同你……还不知要被人如何指点了。” 苏桐苦笑。 昨夜温太医劝,今日又被华夫人劝,看来她在各位心中确实不配陆家。 然而…… 上一世她错过陆怀瑾,这辈子断不会轻易放手。 “华夫人,民女斗胆,想知晓民女究竟要遭何大难?” “杀头之难。” “若民名正言顺,也要杀头?” 华夫人笑她太过天真,“你并非自由身子,如何名正言顺?” “夫人,不管多难我都会离开秦书玉,一日不成,便十日,十日不成,便十年。” 人人会同她说,她要守着身份,循规蹈矩,但她偏要逃脱束缚,海阔天空。 “苏桐,你休要愚蠢,当心我让你走不出这门!”陆行知受不得她婆婆妈妈,出口便怒气十足。 “国公大人!” 这会儿,半夏迈着小碎步进来前厅,“夫人,世子大人回来了!” 第81章 前世受奸人坑害 听言华夫人激动地坐起身来。 自那晚陆怀瑾得知她撕了休书后,好几日未曾回国公府,亦未让她见上一面。 她惯于被儿子哄着顺着,隔三差五陪在身边,如今冷战数日,实在思儿心切。 激动之余却也觉悲哀,若非苏桐来此,想必他仍不会回来一趟。 她这嫡亲嫡亲的生母,竟还不如一个外女了么? 不待华夫人同半夏说话,陆行知气哼哼道:“那不孝子,气病了母亲,居然还有脸回来?” “国公,”华夫人眼眶微红,心碎地提醒了一声,“你答应过不再追究他的。” “答应过答应过……我答应早了!”陆行知同陆怀瑾仿佛天生对头,处处瞧他不顺心意,若不是答应过,今日便要好好罚他! 见陆行知不吭声,华夫人这才问向半夏:“人到哪儿了?” “应是刚进游廊。奴婢让玉竹先绊着些,这便跑来给国公、夫人传信了。” 说及此,苏桐似读出了话外音。 夫人何意? 正想着,便听华夫人柔声道:“苏大夫,你对允章痴情,却也不知允章对你究竟何意,不知苏大夫可有兴趣探个一二?” 苏桐望着华夫人柔和亦精明的眼神,犹豫了片刻。 她对陆怀瑾自是不疑,却不知华夫人意欲何为。 带着些许探知欲,她福身应下:“有劳夫人了。” 华夫人这便让她去了前厅侧旁的帷帘后,将将掩好身子,陆怀瑾箭步走上前厅。 他走得急,清冷孤傲的俊颜上,亘着一抹仓促。 见前厅唯有父母二人喝茶,未见苏桐,他略感失望。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华夫人笑着迎了过去,仿佛当晚对儿子造成的伤害不曾有过,“是否近来部中繁忙,因而才未来及回府看望父母?” 她步子不慢,很快来到身前,本想摸摸儿子苍白的脸。 陆怀瑾却轻轻撤开半步,躬身道:“儿子要务缠身,未顾得侍奉二老,请二老见谅。” “哼,没顾得,”陆行知不见他不烦,绷着脸道:“你只顾得跟人家有夫之妇眉来眼去,哪有空看望父母呢!你……” “敢问,苏大夫在哪?”陆怀瑾头一次打断父亲的话,“儿子听说她来做客,正好有些事相商。” 陆怀瑾抬了抬眸子,“有关殿下之事。” “她……” “她随丫环去逛园子了,”华夫人担心陆行知说漏了嘴,抢着话头说道:“今日我还同你父亲说呢,他口口声声说你在外头有人,不知气成什么样子,以我所见,你对那苏大夫,不过是惜才,万不会动那歪心思的。” 陆怀瑾微凝目光,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那母亲连夜进宫所为哪般?” 她不正是处处设绊子,要分开他与苏桐么? 如今怎又换了个口风,是要试探什么? 他望了望父亲,又环视厅中一眼。 莫非这屋内…… 思及此,果然见华夫人朝侧旁看去。 原来如此。 陆怀瑾勾着唇角笑了声:“母亲说得对,儿子岂有什么歪心思呢,苏大夫高才,儿子纵然想着将她捞出秦家,也是出于这原因。” 这话声声入耳,身在帷帘后的苏桐心都揪了起来。 换成常人,这话必是听了进去,但苏桐死过一回,岂能再上陆怀瑾的当? 他的口是心非,只是在维护她罢了。 华夫人听着颇满意,“那你之后会同她保持距离了?” “自然。” 华夫人满意笑开,看向国公道,“我就知晓,我儿不会令父母失望。” 过不一会儿华夫人打发走陆怀瑾,待心头略舒缓了些,这才将苏桐唤出,“你也瞧见他态度了,望苏大夫今后,知趣一些。” 华夫人几乎不说重话,“知趣”二字便算是露骨威胁。 苏桐微垂眸子,以藏起眼底思虑:“谢夫人提醒,民女知晓的。” “你晓得就好,”华夫人搀着她的手,“苏大夫医术高明,不如早日将秦三公子治好,小两口乐呵呵过着日子,我与国公同你有缘,到时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苏桐深知前路难走,虽表面淡定,心中却早已汹涌。 默默忍下思绪,缓缓道:“民女谢夫人恩典,今日多有打扰,民女这便告退了。” 华夫人脸上一抹释然的笑:“苏大夫慢走。” 苏桐走出前厅,一直候在门外的秋茗忙迎了过来,小声问:“二老什么意思啊?” “还能有什么意思?”苏桐心中沉痛,一个字也不想说。 纵然华夫人未能令她相信陆怀瑾并非真心,却深切感知来自王公贵族的压迫,她亦不知执意下去,会为她或陆怀瑾带来怎样后果。 苏桐未在国公府见着陆怀瑾。 彼此都似有意避开。 当晚,苏家别苑。 苏桐问楚文,可找着昨晚她被带往何处。 她要确定昨晚看诊的,究竟是不是那人。 楚文遗憾摇头,“为防止被人察觉,没敢明目张胆搜查。” “小心点。”苏桐小声交代。 楚文那边去了,她则继续研药,然此时她心头微乱,一时半会儿难以定神。 直至感觉一阵凉风拂来,有人从后揽上她纤细蜂腰。 不用看,也知那是陆怀瑾。 陆怀瑾顾忌休书已毁,苏桐又脸皮薄,多少忌惮着世俗礼法,这一揽已算他亲近的极限。 苏桐顺势扣着他的手,似乎如此才更为安全。 陆怀瑾嗤笑,在她耳边道:“我不会乱碰,万一你也给我来上两下,我不是如秦书玉一般瘫在那儿了?” 秦书玉三字,赤裸裸刻着她的愚蠢与不幸。 “怀瑾你信我的话么?” “除了对我不好的话,我全都信。” “我说我死过一回了。” “不信。”陆怀瑾道:“你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教我如何信你曾死过?” 苏桐转过身,近近凝视他多情的桃花眼,“之前我同你说,你还打了我……” “当时太子在门外,你万不可再妄议朝政,打你是为救你。” “我今日所言无半字虚假。”苏桐捧着他俊脸,叫他务必直视自己,“你同太子搞错了对象,太子晋升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并非三皇子,你们要当心德妃娘娘。” 陆怀瑾眸子微亮,显然来了兴趣。 何需她提醒,德妃手段狠辣陆怀瑾早有耳闻,太子亦知提防。 太子痛打三皇子与皇位之争无关,真正难缠的便是那位德妃。 然而此刻陆怀瑾关注点并不在德妃,而是面前这女人认真专注、生怕令人怀疑的小表情。 苏桐趁他有兴致倾听,便一股脑说道:“新婚之夜你之所以听见我在唤你,只因那时我正在轮回边缘,嘶喊你的名字,前世我受奸人坑害,成了替罪羊,本有翻身机会,秦书玉为自保将我出卖。” 陆怀瑾自然相信苏桐,只不过…… 第82章 相信她重生过 但死后重生这等离谱事,他又如何信得? 莫非这女人脑子坏了…… 苏桐继续道:“秦书玉从一开始便在利用我救秦家,之后又联合家人出卖我,害我被德妃关入暗狱——朝安宫有一处密牢,兴许连你也未听过,我在牢中受尽折磨,日日踩着他人的尸骨被押进刑室,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如此一个月后,我被判腰斩。” 明知她又妄言,陆怀瑾仍觉心痛难当,“你这梦,做得挺长的。” “而你那时,身任拱卫宫城的金羽卫都督,率兵造反……” “嘘——”陆怀瑾打断她,为教训她胡言乱语,不轻不重在她臀尖上掐了一把。 “怀瑾!”苏桐恼得面皮涨红,下意识便要护着。 陆怀瑾将她按坐下去,捏住她嘟起的小唇,沉声道:“你休要胡言,我身为臣子,纵万死亦不会动造反的心思,若叫别人听了去,能有你我的好?” “若为救我,亦不会么?” “我……” 苏桐定定地瞧着他一瞬间便失了措的神色,不由失笑,“不说了,你信时自然信。说吧,你为何来此。” 陆怀瑾方坐在她一侧,自斟了一杯茶,“今日在前厅,我说了一些令母亲安心的话,不想你错信,便想着同你解释解释。” “我明白。” “桐桐,”陆怀瑾眼中浮起一丝心痛,“这些天未着家,我实不忍心母亲受此困扰。” “我还不曾问你,休书究竟如何灭失的?” “它……” “被夫人调包了?” 陆怀瑾陷入了沉默,他从未向苏桐解释休书灭失乃母亲所为,只将着过错一力扛下,为此他深感抱歉。 “桐桐。” “嗯?” “我定能让你离开秦书玉,很快了。” 他将不计一切。 方出苏家别苑,陆怀瑾于夜色中跨上汗血宝马,小六急急追上。 “大人,属下查到沈冰下落了。” “何处?” 小六道:“仍在朝安宫,有专人照看。但因查沈冰下落,属下还查到一个消息——朝安宫地下有一处暗狱, 那里白骨遍地,至今还偶有人被送进去,简直人间地狱。” “暗狱,白骨遍地……”陆怀瑾一时失了神,脑中回荡苏桐方才的话。 “日日踩着他人的尸骨被押进刑室”…… 一念过去,他峻冷面容蓦然失色。 苏桐所言不虚,她当真死过一回? “大人?”小六又唤上一声,见他看了过来才又说道:“如此一来,德妃娘娘满手鲜血,七皇子他……” 陆怀瑾收着思绪,淡淡道:“莫想得太多,你真当那暗狱,是想建便建得出的?” 暗狱先于宫殿落成,便是有人默认它的存在,而朝安宫亦是皇帝赐于德妃入住。 略过这话,陆怀瑾驱着马,“温太医那边呢?“ 因温太医负责责太子病情,亦正好被秦老夫人请去瞧了秦书玉,因而成为陆怀瑾监视对象。 小六道:“属下正要说呢,其余都正常,唯有一点,他昨夜出宫后去了某个废宅,因已无人居住,盯梢的人事后查看一遍便离开了。” 陆怀瑾似嗅出不一样的气息,眯起眸子问道:“何处?” “陈园。” 陆怀瑾打马赶往陈园。 若说这是荒宅,却有人打扫,若说不是,却无一人居住。 陆怀瑾目力极好,很快在院墙根下的隐秘处发现一只素帕,闻着有一股淡淡药草香气,他忽想起苏桐似乎有这么一只帕子,昨晚还曾见着,且这气味,同她大夫的身份相互对应。 如此一想,今日他确实没见苏桐用这帕子。 苏桐来过这里? 陆怀瑾立刻唤来陆七,“查问苏大夫昨晚动向。” “是!” 很快陆七便相告结果,原是有人接诊,但不知接诊地点、病患何人。 温太医从宫中离开来了陈园,苏桐夜间被人带走接诊,刻意隐藏了行进路线。 怎么看都觉蹊跷。 先不论陈园究竟发生何事。 陆怀瑾自认,他有必要去东西见见曹晋乾了。 因特权在身,陆怀瑾不必传召即可进入东宫。 无论曹晋乾身子利朗与否,皆是一副和颜悦色,眼底隐隐透着狼性,面上却是宽厚仁慈之意。 陆怀瑾来时,他正在摆弄一盘棋局。 “允章来得正好,陪本宫下一盘。” 陆怀瑾照例行礼,唯面色比以往肃然几分,“下官来此,并非同太子殿下下棋来着。” “哦,那是为何?” “想同殿下说一件事儿。” 曹晋乾极少见陆怀瑾这般面色,一时也有些捉摸不清,“允章同我便不要兜圈子了,有话直说。” 陆怀瑾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直视他道:“下官想问问殿下,下官母亲连夜入宫之事,究竟有几人知晓?” “这……”曹晋乾自是明白他来意,面上掠过一丝心虚,“当晚她同父皇诉苦,本宫其后才听说,不知有几人知晓。” “敢问殿下,德妃娘娘那边,是谁通的风,报的信?” 他一句紧似一句,连曹晋乾这一国太子,亦叫他逼得仿佛一名犯人。 “陆怀瑾,”曹晋乾负气唤了他大名,“你便直说,莫非你怀疑本宫是向德妃娘娘通风报信之人?” 陆怀瑾未曾犹豫,朗朗应了一声:“是!” 曹晋乾面色一白:“你放肆!” 他与陆怀瑾虽为表亲,亦是从小到大挚友,但陆怀瑾在他面前一向知礼,不敢逾越半分,今日却怎么好似吃了炮仗! 陆怀瑾垂着目光,哪怕在太子面前,姿态亦是冷傲,“下官自视为殿下心腹,可殿下却在下官要害之处捅刀子,您于心何忍?” 第83章 大逆不道 曹晋乾手在棋盘上摆弄,见陆怀瑾正逼视自己,他凤目龙睛中浮起了一分局促,“允章,你是否对本宫有所误会?” 陆怀瑾一动不动望着他的眼睛,“下官发现一件事儿,温太医从宫中带了一人,鬼鬼祟祟地寻苏大夫治病,行踪隐秘。” “允章,”曹晋乾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多了几分警告,“纵然本宫同你交情甚深,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陆怀瑾充耳不闻,径直说道:“温太医早已成为殿下心腹,下官是否可以理解,温太医所为,是在为殿下做事?” “毕竟若无殿下允许,他如何能从宫中带人出去?并为那人秘密看诊?” “允章……” 不顾曹晋乾阻拦,陆怀瑾接着说道:“温太医身为医界翘楚,却还要秘密约见苏大夫医治,可见那人的病情确实棘手。” “身份机密,身患疑难杂症,如今又让殿下颇有顾虑的,怕也只有宫中那位。” 曹晋乾暗咬后牙槽,忽将视线逼近了些:“你明知那是本宫心中至痛,非要说出不可么?” 陆怀瑾亦不遑多让,头一次在太子面前咄咄逼人:“你也明知她是我软肋,为何非要对她下手?你身为太子,即便杀了我我也不会有怨言,但苏桐,我不允你欺她分毫!” 他字字悲愤,恨不得将堂堂太子扯在面前,叫他一个字一个字记着! “因殿下需要她忠诚做事,因她受困于秦家急需助力,殿下便拿捏着她,叫她背负枷锁,只因可以抗衡皇权的,是不久之后的您这储君,她受困越深,便越容易受您控制。” “你误会本宫了……” “于是您拖德妃娘娘下水,以德妃之手阻止她离开秦家,不仅自己兵不血刃,还可为德妃娘娘树敌,以苏桐的能耐,迟早要成为一枚棋子,成为对付七皇子的利剑。” 曹晋乾宽仁的表面下是何心性,陆怀瑾再清楚不过。 思及苏桐所说暗狱,联系眼下情景,不难猜出她前世之所以受害,受德妃毒刑,是因陷入了两党相争的阴谋算计! “我母亲向皇上诉苦,此事不可能通过皇上递于德妃,皇上何等英明,三皇子事端方才平息,他万不会再为七皇子招惹麻烦。唯殿下您,有借刀杀人并为苏桐树敌的一石二鸟之心。” 曹晋乾从未见陆怀瑾如此失礼,那股子阴狠气势直扑脸面,连他这储君都要忌惮三分! 陆怀瑾满腹怒火,终还是顾虑太子身娇体弱,不敢发泄太过。 待平息一些,他朝太子恭敬施礼:“下官失态了,下官只想亲耳听殿下说,下官欲分裂秦家,为苏桐谋自由一事,是谁透露给德妃娘娘的?” 望着眼前这荒唐的情种,曹晋乾呼吸都重了几分。 不怪受国公苛待他,这副犟骨头若不加以管教,陆家门弟定要出个大逆不道之徒。 他直视陆怀瑾,捏紧了手中玉子。 然而陆怀瑾眼神未有半分示弱,反而越看越冷。 直至曹晋乾手指微微卸力,玉子落于局盘。 “是本宫。” 陆怀瑾松了口气,此时方觉后背已粘湿一片。 曹晋乾无奈地败下阵来,抱歉道:“本宫确有这想法,想将她困于秦家,如此一来她便更需要本宫。” “一旦她仰仗本宫,便只有为本宫做事,本宫的病与母妃都需要她。” 被温太医带出宫治病的,正是曹晋乾的生母,宁妃。 陆怀瑾亦不忍提及太子伤心事,但他必须为苏桐讨个说法。 见曹晋乾面色痛苦,他心中不是滋味,“不知娘娘的病可好些了?” “已有好转。” 曹晋乾对三皇子的穷追猛打,仅是一场单纯的报复罢了。 因三皇子生母逼得他母妃患上失心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母子相隔,不敢相认! 他已受封为一国储君,为了国之体面,怎可有个疯子母亲坏他名声?于是他被迫过继在无子的淑妃名下,唤她为母,于她晨昏定省,扮演母慈子孝。 而他最爱的生母只能困在自己的宫殿中,即便她病愈,亦不知是否能回到从前光景。 曹晋乾未看陆怀瑾眼神,那段残酷回忆瞬间击痛了他,“本宫想要爬上去,想要同母妃团聚,本宫比任何人都需要苏大夫,因此本宫才将她拴在身边,用种种手段牵制于她。” 至于陆怀瑾所说,为德妃树敌,企图用苏桐对付德妃的猜测,倒是令他眼前一亮。 医术可救死扶伤,亦是高绝的杀人之技,若能加以利用…… 他快速屏退这想法,口吻轻松了些:“本宫曾想过,若能搓合你同苏大夫,她对本宫亦会尽心相待,但本宫不忍伤姑母姑父的心,不想你因为同她结缘,而遭受种种为难。” 陆怀瑾哭笑不得,本想揭开他虚伪面具,念着身份之别还是忍下了,“下官谢殿下体恤。方才下官失态了,请殿下恕罪。” 曹晋乾垂下目光不再看他,自顾自下着棋:“今日之事,本宫不会同任何人说起的,允章。” 无论谁,都低估了陆怀瑾为苏桐恢复自由的决心。 一旦进入皇室眼中,苏桐将诸事缠身,乃至妨害性命,这便是他反对苏桐招惹曹晋乾的缘由。 可惜他再如何阻止苏桐越入雷池,也为时已晚。 既然,他们将秦家视为斗法之地, 那便让秦家自斗,自毁! 刑部司天下刑名,亦直接审理京师案件,自然包括秦庸那事儿。 次日,陆怀瑾将将审完一堂,打算回后堂歇息时,巧见秦仲带着秦老夫人同牛容容三人来此。 秦仲一见便笑呵呵迎上。 “陆大人,老夫等您很久了!” 陆怀瑾也客气地迎上两步:“哎呀,秦国老!” 换以往,他后堂可不接秦家这种肖小,今日他破天荒让三人进入,还一扫昔日阴戾,变得笑容可掬。 只不过他越笑,牛容容后背便越发毛。 因她见过陆怀瑾阎王一般的模样,知他心狠手辣,残忍无情。 正当她以为,今日陆怀瑾的面色好到下一刻便要请三人喝茶时…… 第84章 代子受刑 陆怀瑾落坐于上首,悠哉悠哉的目光忽然变色。 “莫非几位自恃有些身份,可以见本官不跪了?” 这一声落地,三人顿时绷紧了面色,牛容容无一丝迟疑,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整个身子瑟瑟发抖。 秦老夫人也随牛容容跪了下去,顺手拽了两下秦仲。 秦仲自恃做过丞相,此刻正直视陆怀瑾,不愿相让! 他好歹也曾威武朝堂,是为陆怀瑾上官,连陆怀瑾他老子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却叫这毛头小子逼着下跪,他傲骨在此,岂能随意折损? 陆怀瑾捏着杯角,慢条斯理问道:“本官记性不好,皇上可曾特别照顾你,准你见官不跪?” “陆……” 陆怀瑾轻飘飘打断,嘴角依然是那似有似无的笑,那笑镶在他俊美的脸上极美,亦是极寒,“秦国老半生朝堂,也知律法无情,你对本官不敬,休怪本官拿你问罪,正好同你长孙作个伴。” “陆大人息怒,”秦仲咬碎老牙只能往肚子吞,硬生生咽下屈辱,“老夫方才失礼,这便给大人行跪礼。” 只是他一把老骨头,弯得有些生硬。 然而膝盖还未挨地,陆怀瑾却伸手一托,将他拉拔了起来。 秦仲满面疑惑。 陆怀瑾弯唇一笑:“本官说说罢了,做晚辈的哪当得起您一跪呢?” “……” 秦仲一张老脸顿时憋得红一块紫一块,紫中点缀些白,白中又透着些青,好不精彩! 陆怀瑾瞧着颇为满意,这便叫陆七看座。 待他们说明来意,陆怀瑾“啧”了两声,边喝茶边道:“在判决之前嫌犯是无法见着亲属的,各位不必求了。” 老夫人思孙心切,砰砰磕了几个头:“民妇孙儿做错了事,自当受罚,但请大人看在他年幼的份上饶过他,我们愿折些银钱抵罪。” 陆怀瑾淡淡听着,眸光又看向了牛容容:“牛氏怎么看?” 牛容容惧陆怀瑾,立便时打足十二分精神,颤颤道:“民女也这么想,只要能让我儿平安无事,陆大人怎样都可以。” 瞧他们救人心切,陆怀瑾都有些不忍了,勉为其难给他们出了个点子。 “秦庸确实还小,若领了罚恐将影响他前程,本官这儿有个法子可救秦庸。” “什么法子?”三人异口同声。 陆怀瑾皱皱眉头,“但这法子……”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对牛容容道:“你先回避,本官同二老说说便可。” 牛容容不知所以,本想追问又怕惹了陆怀瑾,亦不敢多嘴,只得低头退下。 人一走,陆怀瑾便同满面期待的二老笑道:“念在秦庸年幼,本官可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律法有云,父母有教养子女责任,子女犯罪父母亦有过错,因此我朝曾有父代幼子领受刑罚的先例,如果你们有此意愿,本官也可周旋。” 陆怀瑾丢下这句话便惬意喝茶。 “这事……”秦仲同老夫人互看一眼,不免有些犹豫。 秦仲自是听过此法,但因弊端种种,已多年不曾用过。 老夫人急于救孙,便拉着秦仲道:“我们听陆大人的,庸儿还小哪里受得了刑罚?” 秦仲为难地老脸皱成一团:“但宁儿是我们的儿子,也是肉啊!” “谁说一定要父亲代领?儿子行差踏错,母亲同样有责任。” 老夫人这一说,秦仲仿佛骚爷们遇上了脂粉客,眼前一亮,一拍即合! 也是明白,为何陆怀瑾要让牛容容退避了。 陆怀瑾朝二老那处看上一眼,冷笑问:“可想好了?” “好了大人,”秦仲咬了咬牙,以表示下此决定令他无比为难,“那便由牛氏代替。” “秦宁呢?” 老夫人陪着笑,好言好语道:“别看我宁儿一身肥肉,那都是虚的,他打小身子弱,怕受不起牢狱之苦啊。” “原来如此,但……”陆怀瑾目光停在手中白釉蓝底的茶杯上,道:“代刑需集齐全部家人签字。” 说完咂摸了两下嘴。 这江南的绿茶,怎也是这味儿? 秦仲道:“如此一来,但凡有一人反对这事也成不了,不仅无法救庸儿,还会惹了牛容容。” 牛容容可不是省油的灯! 见秦仲犹豫,老夫人急了:“你还怕惹她作甚?大人不是说了,庸儿这罪得坐牢,到时容容都被关在大牢里了,忌惮个什么?签字的事,交给我便是!” 老太太也不是冷血之人,三个儿媳她最疼牛容容,无奈孙儿遭此一劫,相比于孙子,儿媳的分量自是下降一等。 也唯有牺牲她了。 陆怀瑾抿了抿唇,藏起眼中狡黠,“明日之前交于本官便好。” 牛容容在后堂外,等得焦急。 一盏茶后方见二老出来,她忙迈步迎了过去,“大人怎么说?” 老夫人那边暗示般看了一眼秦仲,提醒他莫露出马脚,这边又憨态可掬地牵住大儿媳手, “老爷一回京,陆大夫也要给几分颜面,这不,陆大人说可以弄些银子打点,这事儿准能过去!” “真的?”牛容容乐得握紧婆婆,“婆婆您那小金库还有银子么,我怕凑不够。” “有有,管够!” 牛容容这才长松一口气,庸儿得救,她也能放下心来。 听楚文说及陆怀瑾,苏桐研药的心思都少了几分,同楚文道:“听着不太对劲,集齐全家签字,用些银子便可替代刑罚?” “老夫人原话,秦家已集得差不多,应该很快会来找您签字。” “以陆大人的性子,能叫他们用银子打发了?”苏桐失笑,“我看他是憋了坏招,想要收拾秦家。” 她本可通过沈冰状告秦书玉奸.淫之事离开秦家,却遭德妃娘娘横插一脚,坏了打算,眼下秦家倒向德妃,陆怀瑾暂时动不了德妃,怒气难免会转移至秦家身上。 她迫不及待想看看,陆怀瑾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不必等他们过来,我这便回去签字!” 苏桐方才带秋茗出门,便见牛容容哭哭啼啼走了过来,见着她便一声嚎哭:“三弟妹,秦家就是个坑啊!” 第85章 快让我娘代我受罚吧! 苏桐也不过数日未见牛容容,今日一见竟觉陌生了。 牛容容一向爱美,胭脂粉黛,金簪玉钗,日日都打扮得颇为精致,此刻却是素颜朝天,浑然不见昔日嚣张跋扈的气焰。 “三弟妹,”牛容容见她便哭:“三弟妹,老太太若找你签字,你可千万别应了她!” 苏桐正想着陆怀瑾打算坑谁,原是她这位好大嫂。 瞧她哭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又是求到头上,苏桐虽心里痛快,面上也没表露太过,连声音都软了些,“何事让大嫂如此伤心?” “还不是因为庸儿,”牛容容捏着帕子擦泪,“陆大人给出了个主意,若我们心疼幼子,可由父母替罪。” 苏桐长长“哦”了一声,幸灾乐祸地挑了挑眉:“原来如此。” 就说他不可能饶过秦家。 牛容容越想越委屈,若不是被欺负太狠,她也不可能拉着脸来求对头,想想便哭得厉害。 “此事我也是才听说,老太太心疼儿子,不愿让肥猪顶罪,便将我推了出来!” “三弟妹你知晓老太太自私,却不想她竟然拿我们儿媳妇不当个人!偷摸着找人将字给签了,你可晓得庸儿那罪名,要徒两年还要挨杖刑!我自然不愿儿子受苦,也在想法子替他免罪,但……” 说到这儿,牛容容抓着苏桐的手泣不成声,“但我可以自愿代替,而不是被老太太隐瞒着,背地里摆我一道!人家是父代子刑,为何这事儿受罪的是我,就连死猪也签字同意,这对我太不公平!” 苏桐听得眉头紧锁。 陆怀瑾早已将秦家众人心性摸了个透彻,这一招当真是狠。 利用秦仲同老太太爱子护子的心思,将牛容容逼到绝境,不仅让牛容容恨上秦家,亦会寒了旁人的心。 但据她所知,秦宁向来疼爱牛容容,不想事到关头,居然也如此绝情。 “三弟妹,你心地善良,可不能像他们一样害我啊!” 要是搁前世里,她定要同情牛容容甚至同牛容容站在一条线上,而今不同了,她可不管秦家哪个院子着了火,只想着要给他们浇多少油。 看着牛容容一脸希冀的模样,苏桐摇了摇头,再将她的手指一一剥去,唇角微微一勾:“大嫂,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不会害你?” 牛容容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面上僵地厉害。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一辆马车停在别苑大门前,旋即老夫人同秦宁二人下了马车,同时,两名小厮也一并赶来,向牛容容围了过去。 苏桐着眼一看,便见老太太手上拿着一份字据,想必正是那份签字了。 眼下情景,当真有趣地很。 她生怕妨碍人家内斗似的,见人一来便退避了两步。 “别靠近我!”牛容容眼眶更红了,指着秦宁便骂:“你这头死猪,没想到你如此薄情!” 秦宁一脸冤枉:“我不知道签字是让你代罪……” “你现在把老太太那份字据给撕了我就信你!” “我……”秦宁为难地看向老夫人,却被老夫人精明狠辣的眼神吓退。 到了如今田地,他也进退两难,看着牛容容时满眼心痛:“容容,我们都不想庸儿坐牢,可是……” 父母不同意他顶罪,想救儿子只能让容容去。 他再心疼容容又如何,儿子总要救! “我也不忍心你受苦,但如今父亲已回来了,说不定以后秦家还能翻身,用不着坐满两年牢……我秦宁发誓,在你坐牢期间我定会为你守身如玉,绝不……” “谁要你这猪头守身如玉!”牛容容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脸上已满是泪痕。 她唯一的希望,全在苏桐身上。 只要苏桐不签字,她还有一成把握让秦宁替罪! 她将目光扫向苏桐。 苏桐不好意思地扬了扬手上的笔。 牛容容:“……” 在牛容容同秦宁争执时,苏桐已然将字签好,算送了她最后一程。 老夫人仔细着将字据收起,同情地叹了口气:“容容啊,我秦家会记住你这份情义的。” 牛容容望着这对面目可憎的母子,身子一软便瘫在地上,一向张扬的神色转眼灰暗。 老夫人转头便吩咐那两名小厮将人送去刑部。 牛容容不再有任何挣扎,由着小厮将自己带走。 “容容……”秦宁想要跟上,老夫人一记眼刀子便递了过去,“你休要妇人之仁!” “哎,”连秋茗都看不下去,小声在苏桐耳边道:“秦家太心狠了,想救自己孙子,又舍不得儿子,让一个女人去坐牢。” 此情此景,哪个女人看了不心凉? “秋茗,谁准你多嘴?”老夫人一瞪,秋茗立刻收了声。 “秋茗说得没错,”苏桐朝着老夫人谑笑一声:“高还是您秦家人高,孙子犯罪不能受罚,儿子亦受不得苦,两者都是秦家珍宝。 儿媳妇呢?整日侍奉公婆照顾丈夫,还要操持家事,过得牛马一样的日子,到头来,您集个全家签字便将她送进大牢,您如何下得去这手的?” 老夫人哪容得苏桐指摘,老脸一沉:“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为她不平,签字也有你一份!” “是啊夫人,”苏桐目光微有挑衅,凑近了她一些道:“我若不签字,如何看大嫂报复你们呢?” “你说什么?” 老夫人心头一凉,再想问时苏桐已然带着秋茗与楚文进了别苑,还头也不回地喝令小厮。 “关门,今日不见客!” 因苏桐那句“如何看大嫂报复你们”,老夫人总觉难安。 秦仲还陪那小妖精去了,更叫她心烦意乱,但心想她已将签名交于刑部,明日牛容容便要被送入大狱整整两年,即便她有什么不干净的,牛容容也奈何不了她。 无非怂恿秦书玉去骗苏桐为秦家解围,又侵占了苏桐万把两银子,等牛容容出来已是两年过后,一切了无痕迹,牛容容又能拿她如何? 老夫人这么劝慰自己一番,果然睡了个好觉。 次日辰时,因这案件牵涉到罕见的父代子刑,刑部大堂外早早便围上了不少百姓,三五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秦家多人俱已到齐,苏桐带着秋茗也在其中。 很快,一身官袍的陆怀瑾进入大堂,威凛气息顿时逼来,一时间,堂上堂下噤若寒蝉。 却无人发现他目光在经过人群时,曾有过一瞬柔软。 审案过程极快,秦庸据实交代了所犯罪名,陆怀瑾按律宣布判决,杖三十,徒两年。 这时秦庸还不知有人代刑,惊恐地看着衙役手中荆杖,吓得肥身子瘫成一团,鬼哭狼嚎道:“不要啊大人,我知道错了,不要罚我啊!” 老夫人心疼孙子,忙朝他喊道:“庸儿不怕,陆大人不会罚你的……” “砰!” 陆怀瑾拍下惊堂木,老夫人不敢再吭声。 “大人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秦庸块头不小,但毕竟才十二岁,从没见过这阵仗,讨饶讨个没完没了。 陆怀瑾翻着文书也不管他,由着他撒泼。 直至有人将他抱在怀中,感受熟悉的气息后才宁静下来。 “娘?” 牛容容捧着他的脑袋为他擦泪,自己也红了眼睛,轻声问道:“娘来代你受罚好不好?” 秦庸直直看着母亲,疑惑道:“这是可以代的么?” 牛容容心都快碎了,却还是给儿子一个宽慰的笑:“是啊,娘不忍心让你受罪。” 秦庸一听眼睛便亮了亮,“好啊!陆大人,您快让我娘代我受罚吧!” 第86章 必定要娶你为妻 牛容容:…… 围观百姓中亦是一片哗然,或因冲击太过,有人连陆怀瑾警告也抛之脑后,忍不住骂出声来。 “不愧是偷盗欺诈的小犯人,这品性令人震惊!” “自己犯了错不承担,连母亲死活都不顾了!” “这小子,确实像秦家的种!” 不知谁最后骂了这一句,让在场的秦家人成了众目之地。 但秦仲与秦老夫人早已没什么脸皮,秦清河同姜锦自认秦庸犯罪与他们无关,是以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 秦宁倒是心疼牛容容,如今却也无能为力! 为防自家小姐名声受累,秋茗冷哼道:“都是各自母生母养的,你们骂秦家人就好,我们小姐行医济世,可没对不起过谁。” 苏桐冲她直摇头,示意她不必解释。 再看牛容容,亦为她深感悲哀。 自打重生那日起,“毁掉秦家”四字便刻进苏桐的骨子里,秦家众人无一人无辜,纵然死了也不需多作同情,但此时,却对牛容容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怆然。 她苏桐可以被秦家坑害,牛容容也可以。 但为秦家利益,她们这些外姓女子的命,比草介还不如。 那边牛容容满目悲凉,哭笑不得,看着怀中的好大儿泪流满面。 养了他般大,还是头一次有如锥心刺骨地劝告:“庸儿,往后不要再做那些下三路的事了,好好做个人吧。” “好啊,娘!” 秦庸还沉浸在不必受罚的庆幸中,并未感受牛容容心境,不经思考答应下来:“儿子一定好好做人,娘你就不要担心了!” 有了儿子这句话,牛容容心中颇觉安慰,心甘情愿俯身受杖。 陆怀瑾朝衙役递了眼色,示意行刑。 牛容容虽已做好准备,也叫那拇指粗细的荆杖打得哭天抢地。 秦家人脸上各有各的精彩,秦宁干着急,秦庸吓得抱住脑袋不敢看。 老夫人自认亏心,嘴上却强硬。 “她一个大人都受不了,换成庸儿,还不直接打死了?” “我这么做,无任何过错!” 牛容容哪里吃过这苦头,二十杖便已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围观百姓不免唏嘘。 老夫人受不了他人冷嘲热讽,仍强词夺理,苏桐听得刺耳,冷不丁插上一句:“婆婆可听见大嫂的话了?她会让你后悔的。” “你少来搬弄是非,”老夫人只恨这儿不是自家地盘,耍不得威风,横眉竖眼道:“她身为秦家儿媳,莫非还敢对婆婆做什么?再说了,大人判了她两年徒刑,她即便记恨我,再怎么也得两年后再说!” 话到此处,又听陆怀瑾“砰”一声敲响惊堂木。 这会儿三十杖已打完,衙役一瓢凉水泼醒了牛容容。 牛容容打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疼痛却又叫她生不如死。 老夫人见不得,只盼着赶紧将她押去牢中,如此便可以尽早回去,省得被人指指点点。 众人面色各异,陆怀瑾尽收眼底。 “牛氏已行杖,”他慵懒坐于堂上,放下了手中文书,向堂下淡淡道:“按律仍有两年徒刑要服,但念在秦庸年幼,认罪态度良好,且已充分赔偿了受害者损失并获得谅解,本官决定暂不执行徒刑,给予秦庸半年之期,以观后效。” 牛容容听后惊喜交加,虚弱目光看向了陆怀瑾。 老夫人却傻了眼。 “不……不用坐牢?” 她将牛容容得罪地那般深,若这会儿将她接回秦家,待她伤好,岂不要将秦家闹翻个天,让他人看笑话! 果然,下一刻便见牛容容艰难回头,嘴角渗着血,正朝她咬牙冷笑。 笑得老夫人打了个冷颤。 有人忧,便有人乐。 自升堂开始苏桐一直绷着面色,直到此刻才笑出声来,对老夫人道:“身为一名大夫,大嫂受了伤我去照拂着也理所应当。” 老夫人脸色惨白:“谁要你去照顾!” 苏桐抿唇,“我自愿的,婆婆。” 待退堂,苏桐在后堂见了陆怀瑾。 陆怀瑾一扫堂上威凛霸气,桃花眼明媚如阳,瞧着春风满面。 后堂无人,陆怀瑾无所顾忌,邀功一般捉住她手,凝望她眼眸:“不夸我?” 苏桐叫他捉得不自在,“有话好好说。” “这份人情,你打算何时还我?” 陆怀瑾从不是正经人,苏桐自然晓得他那“还”字,藏着什么魅惑心思。 可她又无法拒绝陆怀瑾殷切爱意,便小声呢喃道:“我尚未自由,都给你攒着呗!” 陆怀瑾仿似孩童偷着了糖吃,乐得将她拦腰抱起:“一言为定!” 苏桐压住他手,“先说说秦家的事,你是何打算?” “分化秦家,逐个击破。”陆怀瑾眼眸暗了暗,显然这正是他的拿手好戏,“牛容容已被激怒,若她手上有不利秦家的证据,想必可以套出来了。” 苏桐道:“这几日我回去探探。” “倒不必急着探牛容容,”陆怀瑾笑道:“再压她一把,逼得她无路可走,而这些只是前奏,目的是让他们认输,放你离开秦家。” 陆怀瑾直望着苏桐眼睛,眸底情深似海。 “桐桐,我必定要娶你为妻的。” 第87章 大嫂,有笔账想同你算 因陆怀瑾这一句,苏桐百感交集,喉头忽然哽地厉害。 前世她错过挚爱,因愚蠢害死了她同陆怀瑾。 今世重来,虽知不易却也无尽感激,感激陆怀瑾同命运一样未曾将她放弃。 “怎么?” 见她眼眶通红,陆怀瑾轻轻捏住她下颌,将鼻尖蹭了蹭她的。 待她心情平定,他才温和道:“先不说这个,上次你同我说过自己曾死过一次,有些话未来及问你。” “什么话 ?” “你蒙冤入狱,我领兵造反。” 苏桐有些讶异,本以为重生这种事她需要更多证据证明陆怀瑾才会相信。 这儿只他两人,她便将这些原委都说了。 因前世她只顾行医,极少接触朝堂,更是对宫斗夺嫡一事毫不关心,后又被德妃关入暗狱整整一月,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无法给陆怀瑾更多信息,但浸淫官场多年的陆怀瑾,却已从有限的迹象中,推测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沉下了目光,轻声道:“看来这储君之位,确实不好守。” 他早已收到消息,因太子病情,皇上有另立太子打算,七皇子同九皇子自然蠢蠢欲动。 七皇子宅心仁厚,颇得人心,又有德妃这极强后盾。 宛妃盛宠在身,九皇子自小便是个翩翩儿郎,小小年纪聪颖稳重,皆是强劲对手。 他虽与太子沾亲带故,又是曾穿一条裤子的死党,任心而论,亦觉得太子身上某些特质不如那两位皇子。 论仁雅谦逊不及七皇子,论聪慧才情不及九皇子,倒是颇会使些阴谋手段。 身为储君,手段是必需,太子有城府,不代表七皇子或九皇子没有。 陆怀瑾不想苏桐有太大压力,问了些情况后便不再次提,转回眼下的小小案子:“秦家的事不用操之过急,眼下秦家平衡已被打破,慢慢加柴熬煮就好。” 已做到了这一步,余下便是等它水到渠成,这最好不过。 但事儿悬在头顶,时间愈久愈不利…… “皇宫已插手秦家这事,你这么做,也不知会不会招来事端。” 陆怀瑾道:“一切操作均在权限范围之内,不会有任何麻烦。” “皇上那边?” 陆怀瑾捏她的鼻子笑道:“别听太子的,皇上可没闲空管这些,要提防的是德妃。” 安抚好苏桐,陆怀瑾离开后堂,亲自将秦庸送出刑部。 一辆马车停在刑部门前,秦仲神色郁郁地站在马车前,正等着秦庸上车,老而精明的眼神时不时看向陆怀瑾。 此时陆怀瑾将手放于秦庸头顶,一副明明不怀好意,却又带着些“我为了你好”的姿态,叫秦仲看着无比厌烦。 偏生他还顾忌重重,说不出口! 陆怀瑾一身官威,即便什么都不做,那股子气场亦叫人胆寒。 秦庸见他便像老鼠见着猫,肥硕的身子隐隐颤抖。 “大……大人。” 陆怀瑾弯起唇角,“我有那么可怕?” “不是……” “将我当你大哥哥就好。” 秦庸哪知陆怀瑾是何心思,但一声“大哥哥”却让他瞬间觉得,这位冷面陆大人其实为人极好! 难怪陆大人不罚他呢,原是将他当成了弟弟…… 这么一想,秦庸放松一些,巴巴地瞧着他问:“陆大哥以后不会再抓我了吧?” “你还小,即便犯错我也会轻饶你的。”陆怀瑾笑道:“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回去多吃些好的补补。” “庸儿莫……”秦仲听不下这话,本想拦着。 陆怀瑾眼刀子一扫:“秦国老不打算带孙子回去了?” 秦仲顿时哑口无言,怄得脸色铁青。 秦庸心想,这案子该是彻底结束了,之后犯错陆大人亦不会罚他,毕竟陆大人说他受了委屈…… 秦庸自是高兴,感动地眼泪涟涟,点头如捣蒜:“我听你的,陆大哥!” 陆怀瑾道:“你还是个孩子,不用拘着自己,没银子花可以问你小婶娘要,她有的是。” 秦庸内心一阵雀跃,肥脸几乎兜不住浓浓的欣喜,“嗯嗯,我全都听你的!” 陆怀瑾僵着笑容,拍拍他的木头脑袋:“嗯,小伙子真懂事。” 说完他抬眸看向秦仲,见那老家伙的脸早已黑成一团。 今日陆怀瑾心情尚好,再瞧了瞧这对祖孙,心情又好了一个等次。 直至这对祖孙离开,一直伴在身边的陆七才忍着笑道:“大人恕罪,属下有逆耳忠言要说。” “哦?” 陆七:“大人,您可真损啊!” “损么?”陆怀瑾向来自认他修养极高来着。 闲话不谈,他即刻放下一副懒散模样,“随本官入东宫。” “是!”陆七立刻收敛,正色应下。 从苏桐那儿得来的信息,他要同太子好生商议才是。 天一阁外,两名丫环战战兢兢守着。 屋内时不时传出瓷器破碎声,同那泼辣女子难以入耳的辱骂声。 “秦宁你个混账东西,你跟你们没完!” “这十几年来,我对秦家尽心尽力,日日侍奉讨好你父母双亲,日日忍受你这死胖子作贱,竟换来这般下场……” “你父母坑我,你兄嫂坑我就算了,可你是我丈夫,你的担当何在?幸好陆大人宽怀,暂免徒刑……“ “我一介女子,今日竟当着众人的面受责,叫我颜面何存,今后如何还能出得去这门,如何见得了人?” 牛容容强撑着力气,却越骂越愤,毕竟身子虚弱,骂到后来便有气无力。 秦宁窝窝囊囊地守在床前,不敢还半句嘴,“容容先别骂了,治伤要紧啊。” “我治个屁的伤,不如死了算了……“ “那件事过去了就算了嘛,今日庸儿也叫放回来了,以后咱和和气气过日子不好么?” 秦宁越劝牛容容便越火,可恨她这会儿动弹不得,否则定要打烂他那颗猪脑袋。 待她骂完,又觉身子更疼了些,无数委屈涌上心头,抓着褥头大哭一场。 未嫁秦家前,她牛容容是父母掌上明珠,牛家虽一介布商,却也颇有些产业,她打小受父母溺爱,养得身娇肉贵,纵然后来家道中落,也比人人喊打的秦家人要强上百倍。 可如今…… 她不仅一腔心意喂了狗,白花花的身子更是喂了猪! 秦宁见她实在不愿多看一眼,索性离开了天一阁。 望着他离去,牛容容极力压制怒火与委屈,一转头,又见苏桐带了秋茗及另两名丫环进屋。 “你,你来做什么?” 苏桐姿态柔和,袅袅婷婷而来。 她分明一名弱女子,不知为何,牛容容却从她身上瞧出一股子坚定强势,叫人不容小觑。 “我带了好药,特意来为大嫂看伤的。” 牛容容戒备道:“不用了。” “另外……”苏桐浅浅地抬起唇角,杏眸里生出了几分睥睨之意:“正好我还有一笔账,要同大嫂算上一算。” 第88章 秦家鸡飞蛋打 牛容容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 她自是有亏于苏桐。 秦书玉同苏桐结缘,本身便是老太太同秦家的一场阴谋,她这做大嫂的没少出馊主意,直将苏桐玩得团团转,几乎每人都从苏桐身上落过好处。 管家期间她更是坑了苏桐不少银子,为自己,亦为婆婆建了小金库,甚至对苏桐动过杀心,企图在苏桐死后,继续掌管她庞大家业。 然而这些日子苏桐并未计较,她本想着秦家到底拿捏了苏桐,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可今日…… 神思间苏桐已走来床前,牛容容下意识便要躲,却不慎牵着伤处,疼得“哎呦”一声,却仍做着防备姿势,疑目看向苏桐。 “你究竟想怎样?” 苏桐朝秋茗看了一眼,示意备水备药,说话细声软语:“大嫂别怕,无外乎找你叙叙旧,谈些体己话罢了。” 牛容容着实怕了。 虽见苏桐和颜悦色,却总觉那女人眼底藏刀,只待她大意时狠狠刺伤她,试探问道:“那你说的算账,是何意?” “自是……” “三弟妹也在呢?” 苏桐这边方出口,姜锦已快步走来,面上带着些焦急之色,“大嫂,你这院子可不得了啊!” “怎得了?”牛容容如惊弓之鸟,惨白面色更显惶然。 “是庸儿,”姜锦叹道,俊俏的巴掌小脸满是无奈,“庸儿行差踏错害秦家蒙羞,公公将他接回后直接带去祠堂,勒令他跪在祖宗面前反省,岂料才跪了半盏茶时间,自个儿跑了。” 牛容容一惊:“可庸儿,他不敢的。” 苏桐也觉意外。 秦家虽不比一些大族世家那般规矩森严,好歹也算大户人家,岂有子孙受罚敢半路逃走的先例? 怕是…… 苏桐似想起些什么,眉头皱得颇深。 姜锦道:“公公大发雷霆差人捉拿,可那小滑头却说陆大人都放了他,既然无罪为何要罚跪?吵嚷着要去找陆大人鸣冤,他身子壮硕,两名小厮也是大意,竟真叫他逃了,公公这会儿正派人捉拿呢。” “孽子!”牛容容听后直气得捶了两记床板,“那小混账,如此下去便是废了!” 说罢便要起身,亲自去寻秦庸。 可她身子一动便疼得眼前发黑,忍不住自齿间溢出两声哀嚎。 “你还受着伤呢,”姜锦按住她肩头不让动,见她眼底血红,身子又伤得严重,再如何作对互忌,此刻也心生同情之意,“庸儿那边有人去找,不会有事。” 姜锦说完又看向苏桐,摇摇头,眼露温柔。 “我知你与大嫂素来积怨,此刻也不是算的时候。” 苏桐迎视姜锦,不由地眯了眯眸。 若姜锦身份未露前,她自然会信姜锦为牛容容着想。 但做为太子心腹的姜锦,并无资格当这说客。 太子“看上了”秦家这“风水宝地”,欲将秦家作为棋盘,来一局兄弟相残,朝廷倾轧。 做为牵绊陆怀瑾同国公府的苏桐,姜锦自不想她离开秦家,否则秦家这些人,还有谁能将德妃娘娘、七皇子拉下这混局? “三弟妹,你可曾在听我说?”姜锦见她微有失神,便提醒了一声。 苏桐弯弯唇角,“在听。” 苏桐笑道:“二嫂所言极是。” 即便暂缓“算账”,也仅是出于担心牛容容受不住太多打击,以致她同陆怀瑾计划无疾而终,而非因她姜锦提议。 秦家已是鸡飞狗跳。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京城说小,煌煌数十万;说大,事不出半天便可传得满城皆知。 前时还在传,前丞相秦家出了个母代子刑的稀罕事儿,被有心之人渲染后硬生生沦为一城笑柄,后又传那不孝孙儿秦庸,跑去刑部找陆怀瑾那阎王做靠山,简直笑掉人的大牙。 更可气的是,一晚过去,秦庸竟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踪影…… 牛容容既委屈又担心儿子安危,连天加夜地哭闹,还因受伤发了半夜烧,吃药无效,最后苏桐扎了几针才给压下去。 而另一边,陆怀瑾直至夜间才见着曹晋乾。 原是皇帝忽来兴致,召曹晋乾入承宣殿对弈,如此便是整个下午。 陆怀瑾本想同曹晋乾细说局势,想同他想个确实可行的法子,以在皇子之争中确保胜出,却叫曹晋乾一声“本宫乏了”,不便再言。 陆怀瑾心中明白,未必不是因那日他曾冲撞过太子。 他陆怀瑾,生平最恨背叛,这便是为何他恨苏桐至深。 他与曹晋乾一同长大,彼此推心置腹,他岂能容忍曹晋乾背地里捅他刀子? 无奈,他终究是个臣子。 陆怀瑾恭敬抱拳:“今日下官来得唐突,待明日殿下有空,再来求见。” 曹晋乾背手而立,未直视目光,只淡淡说道:“本宫近日又觉身子不适,明日要静养了,允章公务缠身,也要注意着休息才是。” 话已如此明显,陆怀瑾不再多话。 这便是有了嫌隙。 这些年他鞍前马后,做曹晋乾的刽子手,助他排除异己万死不辞,却因他两声质问便生了嫌隙,无视他揣着满腹忠诚苦等半日。 嫌隙未见得多深,却令陆怀瑾心头沉闷许久,无法释怀。 汗血宝马行得极慢,“笃笃”声令他昏昏欲睡。 “大人,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莫再提他了。” “大人……” 陆怀瑾倒抽一口冷气,望着京城茫茫夜色虚叹一声:“小七,你是否想过,你死心塌地的追随本官,万一有一日本官辜负于你,你要如何?” 陆七疑惑道:“大人最讲义气,只要属下忠心,大人便不会辜负属下。” 陆怀瑾苦笑一声。 愿殿下亦不会辜负于他。 第89章 这个坑,又大又多 秦庸一夜未归。 牛容容忧心整夜,次日姜锦再见时,她愈发憔悴。 面色惨白,眼窝深陷,仿佛半截子入了土一般。 唯眼神,像那露出獠牙的豹子,直勾勾看着屏风那处。 姜锦倒了茶来至面前,伺候她喝上一口,轻声道:“方才听说庸儿昨夜去三弟妹别苑去了,你不必担心。” “三弟妹。”牛容容嘴唇干白,若有所思地重复一声。 “是啊,三弟妹对庸儿向来不错,前时还见她给庸儿银子呢, ”姜锦面上喜俏,眼底却显然藏着心思,“也不知这一回她又要给多少了。” 牛容容自是知晓苏桐塞儿子银子那事儿,她还曾从儿子手中收过几百两。 庸儿得了银子后染上恶习,导致他犯下欺诈偷盗的罪名……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苏桐实乃居心叵测! 姜锦搁下水杯便坐在她旁边,耐心劝解,“都知你受了罪,但你好歹救了庸儿不是么? 婆婆隐瞒真相哄我们签字,又送你为孙儿替罪,做得确实不对,她也深感自责,昨夜还同我诉说后悔,说她无颜见你。” “提她作甚?”牛容容脸上立刻染了怒意,“如今遭难的是我,难保哪日遭难的不是你,不是苏桐那个没良心的。” 姜锦抚着牛容容气颤的肩,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婆婆定会补偿于你的。事已至此,大嫂难道要让这个家散了么?” “你别再说了!” “大嫂,眼下公公已同德妃娘娘联系上,不久后秦家又将飞黄腾达,你……” 牛容容满身委屈,又因儿子忤逆闹得心绪不宁,哪里还听得下一句劝,“你如今代掌家中财务,自然百般维护秦家!我不想见你,出去!” 见她执意,姜锦只得暂时离去,却也听出了牛容容言下之意。 眼下,牛容容仍对掌家一事万分介意。 她知晓要如何说服牛容容了。 姜锦立刻叫上怜儿,两人一道去往老太太翠霞居,找老太太商量。 苏桐联合陆怀瑾,欲从内部分化牵制秦家,只要筹码足够,便可逼秦家放了她。 太子留苏桐在秦家自有用处,身为太子下属,她自不会让苏桐如愿。 姜锦带着怜儿从天一阁离开时,苏桐正巧过个转角,抬眼便见她二人背影。 苏桐未出声打扰,却已猜得姜锦一大早来天一阁所为哪般了。 已走到这一步,她不会让任何人打乱计划。 “小姐?”秋茗正要问。 苏桐望着姜锦离去那处,抬手打断,“别管她们,我进去瞧瞧。” 留着秋茗在院中,苏桐给了天一阁丫环每人一锭银子,叫她们去厨房弄清淡些的粥食,这便进了内室。 牛容容见是她来,立时心生戒备,“谁让你来的?” 苏桐抿抿唇道:“来看大嫂可好些了。” 同她预想中一模一样。 牛容容手紧紧揪着被角,撑着力气骂道:“你怂恿庸儿,害得庸儿落得如此地步,而今我们倒了霉,不正合你心意?” 苏桐不喜吵闹,更无心同人争吵,淡淡说道:“听着大嫂中气十足,想必伤势无碍了。” 牛容容立起了眉头,“谁要你假模假样?” “既然伤势无碍,那便算算我们之前的事,”苏桐眼瞧着牛容容面部渐变颜色,却自顾自道:“我已托宣科司查过,在你代管账目那段时间内,我苏家钱银能算得上来的,足足少了万两之多,期间你屡次做假账,还……” “苏桐……” “你同老太太皆染指此事,你应知晓,我不可能轻易放手。” 牛容容不可否认,这是她攥在苏桐手上的一个把柄! 虽说她代管账目,实际得益者却是老夫人……万一苏桐认真计较,纵然她不至于有太坏后果,亦是惹了一身腥骚。 她好处没得多少,风险一力承担,而老夫人这最大赢家,却不用负任何责任…… 苏桐睨一眼牛容容冒了细汗的额头,唇边多了一抹微笑:“在这秦家,我们得有做儿媳妇的觉悟,为秦家生,为秦家死,秦家一切都大过你我,你已为秦家血脉牺牲过一回,再牺牲一回似乎也没什么,权当为老太太尽个孝了。” “你……你住口!”牛容容脸色愈白,气得直打哆嗦。 苏桐似没听见牛容容说话,继续说道:“我已同老夫人提过此事,她老人家似乎……并不在意。” “大嫂,有人称我圣手,但我并非圣人,你们该还的迟早得还,”她瞌着眼眸,似在自言自语:“公公回来那日,身边带的那如花似玉的沈姑娘,也不知是为谁准备的。” 说及此处,牛容容身子颤了颤。 苏桐分明是一句信口开河,却叫她感觉心间透彻的凉。 “我只说这些,”苏桐将一瓶药放在她床头,“一日三次,好生擦擦。” “好得快些,我才方便同你走下一段路。” 说完她浅抬唇角,迈步走出内室,留牛容容兀自对着屏风木然。 苏桐离去不久,老夫人那边听了姜锦劝言,便也心事重重地来了天一阁。 姜锦所言,仍时不时在脑中回荡。 “娘,大嫂一向强势,这回丢了面子,儿子又不服管教,心中定然愤愤不平。” “若要让她平复心情,重新与秦家同心倒也不难,您给她足够的安抚与尊重便好。” “她喜银子,您便给一些。” “她喜好听的,便多说一些。” “最重要的,是将管账的权力交还给她……” 老夫人不想牛容容背离秦家,毕竟她在秦家十几载,与宁儿有情,手上亦难保没有秦家把柄…… 带着这心思,老夫人堆上一脸笑,大步走进了牛容容卧房。 “容容,娘来看你了。” 老夫人急于安抚牛容容情绪,开口便道:“娘确有不对的地方,但那事已经过去了,娘正想着要如何补偿于你呢!容容啊,你管家是一把好手,今后秦家账务还由你一手打理,我年事已高,便不再插手了。” “账务交我打理?” 牛容容望着老太太,话说得极慢,似在咀嚼这六个字中,可有她听不懂的字眼。 “这回可消气了?”老夫人哄孩子那般笑问。 “呵。”牛容容只觉无比讽刺。 苏桐已有秋后算账的心思,这会儿老太太才将账务交由她打理,又能安什么好心! 方才苏桐说她已将算账之事相告于老太太,而老太太并不在意…… 老太太自然不会在意。 有过她牛容容担着,有罪她扛着,一个说出卖便可出卖的外姓女子,老太太又岂会在意? 对了,那日同秦仲一道回府的姑娘,兴许便是在等她挪了位子,好即时补上! “容容?”老夫人见她未吭声,笑着进前一步:“以后莫再同我与宁儿怄气了,我们……” “婆婆。” 牛容容面无表情地迎视她,咬着牙根,齿间慢慢地迸出一个字来。 “滚!” 因这一个“滚”字,秦家再次闹翻了天。 除苏桐这个头上长刺的,在秦家,哪有人敢这般折辱于她这家中主母? 何况老夫人性子强势,碍于面子,非要闹得牛容容磕头致歉不可,然而牛容容经此一事早已铁了心肠,加上老夫人这一闹,对秦家更为失望。 外头的声音刺得她耳疼。 秦宁正同二弟秦清河说话。 秦清河无奈地叹着气:“再不好生管着他要上天了,若非我及时发现,恐怕他又要惹祸上身。” “二弟你是否看错了,庸儿哪有那胆子?” “我又不瞎!庸儿连爹都不放在眼里,他……“秦清河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秦庸小小年纪,不知从哪学的,竟然带着他从摊贩那儿偷来的铜板,装作大人那般混入青楼! 秦家虽中落,仍是个讲脸的人家,稚子出入青楼这事儿若叫传了出去,秦家颜面何在? “混账东西,”秦宁气不打一处来,“他人呢,我今日非把他锁上不可!” 两兄弟声音渐远。 两人谈话,牛容容听得一字不漏。 她的好儿子,小小年纪染了赌,染了偷,如今又对姑娘家感了兴趣,这便是她同秦家的种。 之前儿子忤逆祖父连夜不归,她忧心一夜。 此刻却不再有丝毫担忧,这儿子已废。 如此一来,她内心便毫无负担了。 苏桐给的药极好,牛容容伤势两日便见恢复,几乎行动自如。 秦宁骂骂咧咧进入天一阁。 “容容,你也管管儿子啊,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了!” “你是他爹,你不管谁管?”牛容容正整理首饰,无心同他说话。 “但他向来听你的……” “如今也不听了。” “容容!你整日这模样,是要做什么啊,咱就那一个儿子,再不好生看管岂不……” “你有本事,你管。”想起儿子在公堂上,迫不及待让她受罚的模样,牛容容至今心如刀割。 那儿子,她不会再过问。 她背对秦宁收拾物什,发现她最贵重的一套头饰不见了。 想起什么,她忙不迭打开放置银票的暗阁,里面竟空空如也! “秦宁,我的东西呢?” 秦宁面色一慌,无奈被她逼视过紧,只得硬着头皮道:“因庸儿的事需要赔偿,我拿给娘了,娘说那些恐怕都没够……“ 牛容容听后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轰地摔倒在地。 那是她攒了多年的财银,亦是如今仅有的财银! 足足八千两银票! 在秦家任劳任怨十几年,儿子废了,男人靠不住,又被扒了里子面子,连仅有的银子也叫洗劫一空。 这十几年,她究竟图个什么? “容容别生气,以后这银子会补上的,娘都让你管家了……”秦宁忙过来搀扶,不料将将靠近,满心悲愤的牛容容忽然扬起巴掌。 “啪!” 这一掌打在他肥硕无比的脸上,格外响亮。 …… 梧桐院,苏桐的院子。 见着牛容容颓容,苏桐都有些不忍心了,但一想起牛容容素来嘴脸,又硬起了心肠。 “你来我这儿,是要?” 牛容容将一本账册交于苏桐,“这册子所记录的,全是我从苏家账目中抠出来的,这些银两全进了婆婆口袋,你拿这册子,便可让婆婆尽数还你,甚至可以告上公堂。” 苏桐睨了一眼册子,并未拿起端详,“知晓秦家人薄情了?” 这一句,亦是在问自己。 若不是被利用,被伤害,不知她同牛容容这两傻女人,要何时才能看清他们的真实面目。 牛容容又道:“我毕竟与秦宁夫妻一场,其余坑害秦家的,我不会说,但若他们逼急了我,我不敢保证。” “你的打算呢?”苏桐凝视她问道。 她眼中有一种不容再议的决然,明显已打定主意。 她未回话,起身便走。 苏桐看见,牛容容周身上下,连脚趾逢中都透着气恨与不甘。 直至牛容容身影消失不见,苏桐才喃喃道:“我需要秦家充足的把柄才能离开,仅仅如此,还不够。” “秦家还不够乱……” 她提声唤来秋茗,小声道:“秦家缺银子,再添一把火。” 秋茗哦了一声:“小姐要怎么做啊?” “自是用我最不缺的东西,来对付他们。” 苏桐白日在医馆、别苑,入晚才回苏家, 无他,只为见识秦家那乱糟一片的情景,回想前世遭遇,这破落的秦家她越瞧越顺眼。 老夫人被牛容容气病两日,秦宁整日服侍身侧,又觉愧对牛容容,两日来神思不宁,竟破天荒地瘦下不少。 但秦宁想着,他很快便能让容容原谅自己了。 因他从秦书玉私物中,查到了一重要信息。 秦书玉在听澜院藏了私银,那事儿连苏桐都不知情,且私银数目可观! 眼下秦书玉已瘫痪,全无治愈可能,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将私银弄到手,岂不都成他同容容的了? 入夜后,听澜院唯院中一名小厮看守。 秦宁一身黑色夜行衣,用迷药放倒小厮后顺利进入听澜院。 按着秦书玉私物上所示,他偷摸着进入卧房,打开墙壁后一处暗阁,从中取出一只木盒子,就着月光打开。 这盒子中,竟有一打厚厚银票,以及两枚摸着便极有厚重感的玉如意。 能被三弟私藏之物,定是价值连城! 他兴奋地长吸一口气,忍着心中激荡,转头便要离去。 哪知他方才回身,竟见一只手臂粗细的木棒,正朝他头上砸来…… 第90章 是秦书玉做的! “砰!” “啊——” 秦宁身子肥厚蠢笨,眼见大棒砸来却还是躲闪不及,叫这一棒轰了个实在。 他顿时眼前发暗,仓促间一声痛呼,甚至连疼痛都未来及感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声音…… 握棒那人呆呆地立在原地,一时惊恐交加,已然忘了反应。 秦宁倒在窗下,人事不省。 蒙在面上的那黑巾正巧滑落,惨白月色映在他肥宽发肿的脸上,可见他额上一处骨头凹陷,正汩汩地冒着血来。 手中木棒“当啷”一声落地。 “怎么会是他……”牛容容骇得面无血色,脑中一片空白。 她居然,杀了秦宁…… 不可能,即便她对秦宁失望透顶,也从未有动过伤害秦宁的心思! 秦宁如何能死,如何能经她的手而死? 牛容容脚一软便瘫倒在地,口中不住地自言自语。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是别人,是别的人……” “砰!” 又是一声响动,秦书玉卧室门被踹开,一阵靴声传来。 “陆大人,发现屋中有蹊跷!” “大人!” 这一声声唤,更是吓散了牛容容的三魂七魄,她匆忙顺声一看,果然见陆怀瑾领了三四名下属朝她奔来! 牛容容最惧陆怀瑾,他什么都不需做,只要站在面前,哪怕只一记声音便能叫她魂飞魄散。 她惊惧交加,已不知何为理智,魂不守舍喊道:“陆大人不是我,我前脚才进屋,真的不是我……” 陆怀瑾箭步来到牛容容面前,夜可视物的眸子,一眼便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秦宁。 “牛氏,你为何要对丈夫下手?” “不是我……” 牛容容连连摇头,只知一味否认。 依卫朝律例,谋杀亲夫者要处以死刑,哪怕误杀后果也极其严重,远远不是她可以承担的。 可这会儿陆怀瑾一身威压逼在眼前,吓得她满脑子一团浆糊,完全不知要如何思考。 重重压力之下,她鬼使神差似的指向秦书玉睡卧那处:“是他,是秦书玉做的!” 陆怀瑾身侧的陆七冷声一笑。 “牛氏你好大的胆子,敢如此戏弄大人?” “我……” 陆七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教训牛容容:“你说谁不好,居然指认秦书玉……” “等等,”陆怀瑾喊下他,狡黠的桃花眼饶有兴趣地挑了挑,“怎就不能是秦书玉呢?来人,立刻将秦书玉带走!” 陆七:“……是!” 虽不知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身为世子大人的下属,陆七自是要顺从大人。 陆怀瑾命令一下,陆七同郑千两人立即上前,将昏迷不醒的秦书玉押了出去。 此时牛容容已彻底瘫软,呆呆地看着秦宁,口中说着听不清的话。 衙役点了灯,现场尽收眼底。 秦宁遭迎面一击,额头头骨破裂,流了一滩的血,陆怀瑾试了试他鼻息,眉头狠狠一皱。 “陆大人!” 此时苏桐快步赶来。 陆怀瑾忙道:“快看秦宁还能不能救!” “是!”她二话不说应上,见秦宁伤势不妙,立即差秋茗去梧桐院拿药箱,片刻不曾耽搁,当即为秦宁止血下针。 眼下情景,实在出了苏桐所料,同她的计划相差甚远。 她故意放出秦书玉“私产”消息,引秦宁蠢蠢欲动,便是吃准了秦宁为挽回牛容容,定要打那笔私产的主意。 是以她提前通知陆怀瑾埋伏,准备抓他个现形。 一为毁了秦家,报复秦家利用坑害之仇。 二为攒足现秦家二老谈判的资格,换取一纸休书,此后与秦家再无瓜葛。 却不曾想,牛容容不知为何也进了听澜院…… “苏桐你要救救他啊!”牛容容半晌才缓过神,“他不能有事……” 牛容容急得扑向苏桐,却叫两名衙役捉住,按跪地上。 听澜院一事很快传到了其他院子,姜锦同秦清河最先赶来,接着秦仲同老夫人,与那外室冯氏也先后来到。 当得知秦宁受了重伤生命垂危,瘫子秦书玉被指为嫌凶时,老夫人当场昏死过去。 苏桐仍在内室救治秦宁,由两名衙役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干扰。 而此时,屋外已乱作一团。 秦仲领众人向陆怀瑾讨说法,指陆怀瑾肆意胡为,妄自抓人。 一个瘫痪数十天的人突然动了,还打杀了人,岂能让人心服? 直至牛容容出面,口口声声说她亲眼看见秦书玉打了秦宁,秦仲哪怕再多疑惑,也不敢阻拦陆怀瑾办案。 何况秦宁垂危,还要仰仗苏桐救治,更不敢太过造次了。 秦家众人彻夜难眠。 经一个时辰救治,秦宁勉强保得一息尚存。 苏桐身心俱疲。 此时牛容容已被陆怀瑾带去刑部,对于室内的初步调查也已完成。 屋外,秦家人正焦急等待,不再闹腾,想必已在打算如何去走下一步。 秦仲身姿笔直站在人群之中,因担心儿子安危,急得老眼通红。 这听澜院,乃是小儿子婚房。 谁知小儿子在新婚夜成了瘫子,而今这瘫子,又被大媳妇儿指认为凶手,他明知荒唐又怎能如何? 小儿子还未苏醒便叫陆怀瑾当作嫌凶带走,而向来身子比牛还壮的大儿子,如今也躺在了听澜院。 昔日相门之家,如今祸不单行,落魄如丧家之犬,叫他如何不悲痛? 可他身为一家之主,要随时保持头脑清醒,再的大风浪亦不可倒下…… “三弟妹,怎么样了?”姜锦忽出声问道。 这时,苏桐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出内室,“他伤得极重,我已为他放去脑中积血,头骨复位固定,等天明再瞧瞧。” 姜锦道:“连你也没十足把握?” 苏桐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只能尽力。” 秦仲紧张地攥着拳心,纠结了半晌才开口:“苏桐,公公之前对你颇多怨言,在此先给你道个歉了。但……不管我们之间有何矛盾,治病救人是你天职,望你尽力而为。” 苏桐淡淡道:“我知晓的。” 复仇与救人,她向来分得清。 苏桐话才落音,楚文上前小声道:“陆大人有请。” 陆怀瑾的马车正等在苏家门外。 待她靠近,一只素长手掀开了帘子,一把将她扯进车内。 不等她问,陆怀瑾掸了掸袍袖道:“这件事有些麻烦,却不会太麻烦,可以肯定的是,你的休书快到手了,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个忙。” 第91章 牛容容山穷水尽 刑部监。 牛容容六神无主地缩在牢房拐角,已然面无人色。 她既担心秦宁安危,又怕事情败露,亦担心再看见陆怀瑾那双几可将她洞穿的眼神。 可她唯有拉秦书玉下水,才有一丝机会免于刑罚。 她之所以进入听澜院,缘是她在天一阁捡到了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听澜院内室建筑草图,乃秦书玉笔迹。 而她在这图中发现了暗阁所在,阁子设计精巧复杂,一看便是留当重要作用的。 思及秦书玉好敛财,而这些年,她几乎不曾见他露财,便想着他应是将财物藏在了暗阁中。 于是她趁着夜色摸进听澜院,哪知却错将秦宁当作小偷,将他一棒撂倒…… “牛氏。” 一记熟悉声音传来,惊得牛容容猛一战栗。 陆怀瑾! 陆怀瑾站在牢门前,示意地看了一眼陆七。 牛容容失魂一般朝后退去,然而身子已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不是我干的大人,真不是我……” “是,大人!”陆七领命,打开了牢门进去,笔墨纸砚全部交给了牛容容,“将事发经过写下,并签字画押。” 牛容容不知他何意,犹豫着不敢接过。 “大人,民女此刻手发抖,恐怕写不了。” “是么,牛氏?” 陆怀瑾坐上狱卒搬来的一把竹椅,身子微斜,手自然而然搭上扶手,折扇轻摇,举手投足贵气逼人。 一双桃花眸子美则美矣,眼底杀气却从不因这美而有所消减,反而被这极美近妖的气质衬得高贵不凡,令人不敢有半分冒犯。 牛容容跪伏在地。 陆怀瑾面无表情道:“本官便坐在这里,你何时不抖了,何时再写。” 牛容意识有些混乱,却也知晓,供词一旦写下,便无可反悔。 但若不写……哪怕陆怀瑾不动刑,只在面前干坐着,便足以让她生不如死! 她身子颤得厉害,冷汗湿透全身,从额上大颗大颗滴落。 坚持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因受惊过度,崩溃地泪如雨下。 “大人饶命,大人饶了民女吧……”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所经手案件无不禀公处理,秦宁出事时仅有你同秦书玉在屋内,你只管如实召来。” “出事?”牛容容心头一凉:“他,他死了?” “未死。” 牛容容自不想秦宁出事,听言松了口气。 陆怀瑾道:“但以他的伤势,应是活不久了。” 牛容容:“大人……” 陆怀瑾未看她毫无血色的脸,径自慢吞吞说道:“你的手可还抖?” “大人给民女一些时间,民女暂时还不能写。 ” “不写也可以。”陆怀瑾微低头面,“秦宁出事时,只有他本人,你,与一个瘫痪在床的秦书玉在,此案不必非要你供词不可,因为按着正常逻辑推定,你便是那唯一嫌凶。” “不是我!” 牛容容大惊失色,拼命摇头道:“请大人明查!” “若不是你,那便写下事发经过,待本官一查究竟。” 牛容容无话可说,为自保只能将罪责推在秦书玉身上。 她隐隐觉得,陆怀瑾是想她将秦书玉推出的。 虽然秦书玉还是个瘫子…… 拿到牛容容供词后,陆怀瑾大步离开刑部监。 陆七紧步跟上:“大人,恕属下多嘴,秦宁定是牛容容打的,秦书玉眼下还瘫着,您若采用这份供词,恐怕要遭人耻笑。” 陆怀瑾顿下脚步,目光轻扫:“你还不明白本官用意?” “您是……” “木头脑袋。”陆怀瑾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大人……” 方出监牢,郑千上前禀告,说秦仲求见,被陆怀瑾拒绝。 秦仲被拒后,怒冲冲打道回府,想着这事若不加紧处理,以陆怀瑾在刑部只手遮天的权力,也不知要将这案子问成个什么。 何况秦宁伤重,若只将秦宁托付于苏桐,万一陆怀瑾与苏桐联合做了手脚,只怕他那两个儿子,都得折于此案! 秦庸一案他未惊动德妃,此事,定要求到德妃娘娘那儿了。 秦仲男子身份不便,只能老夫人前去求见。 听闻此事,德妃愣了片刻。 “秦书玉被指认了?” 可笑,牛容容敢指认,陆怀瑾还真敢将秦书玉捉走,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德妃轻摇螓首,“此案哪里还要查,分明是你大儿媳做的好事。” 老夫人一脸愁色,眼神再不复以往锐利。 她前几日被牛容容气病,昨夜因受不得打击又昏死一回,几番大伤元气,连说话也提不起劲来。 “娘娘英明,可牛容容一口咬死乃书玉所为,且不说陆大人是否藏了私心,他按牛容容指认走过场,也是捉不出错处的。” 老夫人叹气道:“可我们明知他耍花样,总不能由他胡来。” 德妃翘着兰花指喝茶,眼尾波光荡漾,无意间泄出了几分风流雅韵,媚骨天成。 她不甚在意地说道:“本宫倒觉得你多虑了,陆怀瑾再怎么弄权,也不敢将一个瘫子问成重犯。” “不信你且等着瞧,他若敢,漫说皇上饶不饶他,便是国公也不会放过他。” 老夫人活这把年纪,什么都见过,何况她同陆怀瑾身份无法对等,自不敢如德妃娘娘这般自信。 “都传陆大人同民妇家三儿媳有情,民妇实在怕了。” “不用担心,你只管将那宝贝三儿媳好生留着就是。” “娘娘……“老夫人一肚子苦水,但见娘娘执意,便也不敢多说。 正欲请辞时,喜子公公迈着小碎步上殿通传:“娘娘,肃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声音方落,朗朗少年音便响在殿上。 “儿臣见过母妃。” 声似少年,犹带着三分稚气。 曹晋烨俊美挺拔,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腰环玉带,纤尘不染,他一上前,便有一股子儒雅气息扑面而来。 进门便道:“老夫人莫慌,待陆大人审案之日,本王去瞧瞧他如何将个瘫子问成杀人嫌犯的便是。” 第92章 惹上我,还想往哪逃? 这一日因治秦宁,苏桐未去医馆,一日往返刑部同苏家,却未打听到任何消息。 秦书玉状况,不知。 牛容容进展,不知。 陆怀瑾意欲何为,亦不知。 别说同牛容容见面了解案情,连陆怀瑾的面也未曾见过。 而老夫人已去过一趟朝安宫,想是同德妃娘娘达成共识,回来后脸上愁容消散了不少,换作以往,定要在苏桐面前显摆几句,因顾忌重伤的秦宁仍需要苏桐救护,便没说什么。 见了老夫人面后,苏桐心中不免忐忑,这种不安一直持续至入夜。 正打算歇息时,秋茗急传消息,说有重要病人在医馆等她。 南风医馆门禁纷纷闭合,如临大敌。 来的人正是太子曹晋乾。 赶往南风医馆路上她便想过,如今陆怀瑾弄了一出荒唐案子,兴许是要借机助她逃离秦家,如此一来太子或国公府必会有人出手。 曹晋乾正站在药架前,开门见山道:“陆怀瑾在玩火,此事父皇同姑母已插手,岂容他玩弄权柄,翻云覆雨?” 苏桐低头不敢直视,紧抿唇,双手垂在身前,狠狠握住。 她原打算,攒够了谈判的资本便同秦家二老摊牌,以得个自由身子。 却因秦宁出事,打乱了原本计划。 陆怀瑾抢在秦家二老知情之前将秦书玉控制,顶着被人耻笑指摘风险,闹出个荒唐案子,显然,这智武双全的少年重臣有他自己的打算。 兴许正如太子之意,陆怀瑾仍执意为她求个自由,便盯上了手上这案件。 若真如此,他便等同与父母反目,与皇上意愿唱反调。 “苏大夫,若他真要操作眼下案子,并以此要挟秦家二老放你,且不说父皇会不会动怒,国公同夫人亦不会原谅,你需想个法子,断绝他的念头。” 苏桐心中天人交战,沉思半晌才回道:“我明白了。” 曹晋乾随手摆弄着一只药屉,浓长双眉微微皱了起来,“苏大夫,望你莫怪本宫。” “民女不怪。” 苏桐死气沉沉地回应着,都不知自己神思去了哪儿。 曹晋乾望着苏桐,神色有些落寞,“本宫不想他这个二十年来的好兄弟,遇到任何威胁。” “民女知晓的。” 曹晋乾来都来了,自然要请大夫把脉看诊,因他病情稳妥,没过多久便秘密离去。 苏桐久未回神。 想着要如何断了陆怀瑾念头,想着今后,她或许再不能动离开秦家的心思。 她失魂落魄关门,走出医馆。 不料身后忽响起一道风声,一只黑影一闪而过! “小姐小心!” 那黑影快如闪电,连楚文这高手都来不及阻止。 苏桐只知眼前一黑,转眼就被人掳进怀里,然后同那人一起落于马背。 马速极快,颠得她头脑昏沉。 “放开她……” 楚文在马后苦追,但很快便叫甩得不见人影。 怀抱宽厚而熟悉,让苏桐红了眼框。 男人紧紧揽在她腰间,力量足以令她无法挣脱。 语气更是不容反抗:“苏桐,不管殿下同你说了什么,你休想抛下我第二次,这辈子我缠定了你!” “我陆怀瑾,还从未在同个坑里跌过两次!” 他甚至不愿给苏桐时间听她说出心中所想,一句紧过一句,直将她所有妄想拍死在出口之前。 汗血宝马跑得飞快,苏桐耳边除了风声,便只有陆怀瑾一声声警告。 “我定要带你离开秦家,谁都无法阻拦,我从不是好人,惹上我休想全身而退。” “你若从中作梗,我便做一个疯子给你看,直至我达成所愿,我料想你不敢把事情做到那一步!” “收起你那念头,不许再想。” “你这蠢女人,当真是两辈子都活不明白!” 苏桐听得脸红气喘,可谓胆战心惊。 陆怀瑾是哪一种人她再清楚不过,说他嗜血狂妄变态一点都不冤枉,同疯子几无差别。 若不能得手,他便会用更为激烈危险的手段去做,甚至不惜一切。 前世他敢率兵强闯皇宫救,对比眼下这些,简直不值一提…… “怎么不说话?” 苏桐叫他一通警告吓到失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匆匆回道:“我们在担心你。” “担心我就别添乱。”陆怀瑾声音这才现了两分温和,勒住马缰,打马向刑部方向奔去。 彼此孤男寡女共乘一骑,叫苏桐颇不自在,动了动身子问:“大人部中还有公务?” “带你去看秦书玉。” 提及那男人,苏桐深深拧眉。 案出第三日上午巳时,陆怀瑾开审秦宁重伤一案。 事出到审理方才三日,其匆促肉眼可见。 苏桐趁着马车早一个时辰出发,忧心此案不知是何结果,捏在手中的帕子渐渐沾满汗渍。 “小姐,这案子京城都传疯了,说各家都在看刑部的笑话呢。”秋茗掀着纱帘朝车外看了一眼。 京中多权贵,时不时便能见着华轿经过,依着方向,显然是往刑部那儿去的。 秋茗“啧啧”两声,小脸上满是生动表情。 “陆大人将咱三公子这瘫子抓走,说要问三公子一个谋杀未遂的罪名,老爷不知收到什么风声,屡次去周转却连陆大人的面都没见着。” 苏桐沉沉思虑压在心头,“陆大人不是荒唐之人,岂能问一个瘫子的罪名?” “若不是当成犯人,我们也不至于见不着三公子。” “是嫌犯。” 秋茗“哎”了一声,无奈摊手:“陆大人虽说腹黑狠辣,但办案子一向漂亮,这回定要翻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他怎么交代。” 苏桐摇了摇头,不管秋苟如何去想都随她了。 自那日与太子一见,苏桐至今忐忑不安。 因她并未听太子的。 说她被陆怀瑾吓着了也好,怀有几分私心也罢。 她从不敢忘此生为何回来,不敢忘,陆怀瑾的身体如何自她怀中一寸寸地冷却。 未来的路,她要同陆怀瑾一起走过。 时辰未到,刑部梐枑外早已围上人群。 今日秦宁一案惊动朝廷上下,碍于人多眼杂,各家主子纵使不便露面也都派了心腹下属前来,连皇上面前的德福公公也乔装成路人匿于人群,若非苏桐见过,还真被他瞒过了。 德福公公以折扇遮面,小声同身边一名面皮白净的小厮道:“国公夫妇已到,去看肃王殿下来了没有。” “是。” 苏桐听罢不由凝眉。 七皇子竟亲自来了? 因前世困于德妃之手,受过太多罪,她直至今日仍对七皇子心有余悸。 还没等她缓过心情,身边忽传来刺耳冷笑。 第93章 带秦书玉上堂 那出自男人口中的低抑冷笑,带着强劲的压迫之感,直听得苏桐头皮发麻。 竟是太子跟前一品侍卫,陈峰。 今日陈峰穿了一身偏文雅的长衫便服,与他过于强硕的身段颇为不合。 太子殿下不便外出,特意指派他前来盯梢,必要时过问此案,及苏桐。 如有必要,他有权自行控制苏桐,甚至用其性命要挟陆怀瑾,迫使陆怀瑾好生断案,切不可搞些弯弯绕绕。 苏桐自然明白陈峰这冷笑,乃是一次赤裸裸警示。 好在她心性强大,不至于被他乱了心神。 她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而后便假装未见,自顾自等着今日主角出场。 “苏大夫,”不想陈峰竟主动靠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前夜同你说的事,可还记得?” 一股看不见的压力逼近,苏桐倒抽了一口冷气。 “记得。” “今日人多,便由我负责保护苏大夫了。” 保护? 陈峰人高马大,人群中一眼可见,届时陆怀瑾见陈峰在她身侧,便可明白她已受太子控制…… 以陆怀瑾性子,只怕后续之事更难收场…… “苏大夫莫怕,我不会对你有半分不敬。”陈峰面上带着温和笑容,因他生得强悍,笑容越温和,反而越面目狰狞。 她背心一阵汗意,只想要逃,“抱歉了陈公子,我还有一名病人在等,先告辞了。” “苏大夫,”陈峰声音极轻,却极是逼人:“你似乎忘了,你今日并不接诊。” 苏桐已急得一头冷汗,目光下意识去寻楚文。 却见楚文身边已然围了几名假装无意靠近的男子,连秋茗也不例外。 他们并未表露意图,意思只要他们配合,便可相安无事,料准了她苏桐不敢主动打破这平衡。 不知不觉,她连呼吸都重了一些。 进退两难之间,一个听起来不甚靠谱的男声传至耳边。 “哎呀,苏大夫一个人来的?” 是陆珩! 苏桐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方觉额上已湿漉一片。 短暂调适心情后,她内敛笑道:“原是二公子,我同家人一道来的。” 陈峰见陆珩来到,有些悻然。 碍于便装在身,只是点个头示意一番。 陆珩混不吝似的在陈峰胸口拍了一掌,“你个男人,为何要靠苏大夫这么近?” “我……” 未给他解释时间,陆珩冷哂道:“外头是热了些,却也不用你这高个子遮阳,起远些,本公子带了伞。” 说完,他便撑开手中一只浅绿色绘云纹的油纸小伞,为苏桐撑着。 苏桐自知男女有别,第一反应便是要避开。 陆珩却不动声色暗中勾住她袖角,似故意说于陈峰听:“大夫不避病患,别说你站在我伞下,即便我向你敞开心胸,脱光了给你瞧,也是正常!” 苏桐难堪地抽了抽嘴角。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可不兴说啊…… 陈峰听懂陆珩意思,没好再纠缠,远远地退去一边,但视线仍时不时在苏桐身上停留。 而另一边,一辆奢华的红顶马轿停在刑部之外不远。 车内似有一根已至极限的弦,几欲崩断。 这几日陆怀瑾避而不见,直叫陆行知着急上火,冲得眼底通红。 若非华夫人劝着拉着,此刻早已冲入刑部。 夫人好说歹说,陆行知才勉强压下怒火,“这回可好,咱国公府在京城露了大脸,都知我那好儿子今日要审一个瘫子。” 华夫人也是眼眶微红, 因好几日不曾好眠。 她将陆行知手握在掌中,小声安抚,“且看看再说,儿子虽拧,却也不是胡作非为之人。况且,胡作非为也只做在暗处,岂会在堂上公审给众人瞧见?” 确定陆行知已彻底冷静,华夫人这才叫来侍卫孙礼、孙仪二人前去盯着,有情况随时来报。 时辰已过。 刑部大堂上,陆怀瑾姗姗来迟。 他人一到,人群立即停止交头接耳,敬畏地朝堂上看去,竟无一人敢吭声。 陆怀瑾扫视堂外一眼,视线顿了顿。 那小子…… 苏桐意识到是那伞的缘故,有些哭笑不得。 陆珩身量不低于陈峰,相比之下,即便她已高过大部分女子,在他面前仍显得小鸟依人了些。 而陆珩只顾关注周遭,防止不轨之人靠近未来大嫂,并不知大哥的眼神已变色。 陆怀瑾收起心思,因堂外人多,便略提高了声量,“本官今日负责秦宁重伤一案,经刑部调查,秦家兄弟之间长期不睦,又因财产分配不公导致兄弟关系恶化,这才导致秦宁事出。” “眼下秦宁重伤已成不争事实,唯凶手难以确定,今日本官特断此案。来人,传证人牛容容上堂。” “是,大人!” 因一声“证人牛容容”,堂下一片哗然。 这便是奠定了坊间猜测,陆怀瑾要将谋杀秦宁未遂的凶手,问在一个瘫子头上! 人群中的朗朗少年,陈峰及各家势力眼线,及国公府侍卫都纷纷示意身边人向主子确定消息。 “还真让猜对了,”话传到陆行知同华夫人耳中,华夫人雍容姿色微有寒意。 忙令传信侍卫孙仪:“去,让允章暂停审案,待我过去。” “是!” 孙仪乃国公府侍卫,陆怀瑾自然熟识。 “陆大人,夫人有话要传,请大人容禀。” 陆怀瑾却仿似头一回见着他,蹙眉道:“哪家夫人要来扰乱公堂,妨碍本官断案?” “是……” 陆怀瑾先发制人,叫孙仪不敢再开口,只得灰溜溜退下,再次向华夫人传话。 下一刻,牛容容被两名衙役带来堂上。 不过三夜两天,牛容容瘦得仿佛换了个人,甚至虚弱至要靠衙役拖行,连苏桐见了都有一种惊心之感。 “牛氏,将凶手谋杀秦宁经过,一一说来。” 听见陆怀瑾声音,牛容容才猛一抬头。 似乎方才被拖行的只是一架骸骨,而此时才是活的她。 牛容容忙道:“民女那晚去听澜院,是要找三弟妹的,可民女没见着她,只看见小叔拿着大棒,打了民女相公。” “你小叔秦书玉?” “是的大人。” “他多大的棒?” “这么大的棒!” “你确定是秦书玉用大棒打了秦宁?“ “民女确定!” 问到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声道:“他一个瘫子,怎能打杀兄长啊?” “这案子也太蹊跷了……” “……” 陆怀瑾一敲惊堂木,扬声道:“来人,带秦书玉上堂!” 第94章 陆怀瑾翻云覆雨手 声音一落,堂下再次沸腾。 因配合衙役护送秦宁来刑部,秦家人迟来一步,正巧听见陆怀瑾此句,无不惊怒。 老夫人最疼秦书玉,可怜她那瘫儿子无缘无故被扣上弑兄的帽子,此刻,又要被当作凶手拉来堂上审问! 顾不得堂前威严,老夫人悲愤地朝陆怀瑾那处喊道:“陆大人断的什么案,书玉早已瘫痪,人事不省,如何能做那凶手!您如此断案,如何服众,如何向天下百姓们交代?” 老夫人这一喊,其余秦家人也都失了智。 秦清河领着两名小厮便要向堂内挤去。 “我三弟冤枉啊!” “陆大人请公平断案,释放我三弟……” “……” 这一嗓子喊下去,群情亦被激起,陆怀瑾自认在他坐堂期间,还从未见过如此混乱场面。 衙役们立刻出动,维持堂下秩序。 陆怀瑾却是充耳不闻,兀自接下陆七递来的茶,视线透着杯沿看向人群中的苏桐,轻轻抿上一口。 苏桐站在伞下,秀眉微微蹙起,眼神亦变得黯然几分,似有无尽的烦心事。 “大人,秦书玉带来了!” 一名衙役上堂禀道。 “嗯。” 秦书玉一来,堂外的私语之声戛然而止,周遭变得一片极静。 今日各家人来得不少,太子,三皇子,国公等一批权贵,却没有一家提前收到此案信息,因而被陆怀瑾一通莫名其妙的操作,看得满脸疑惑。 极静中,老夫人的尖叫声显得尤为刺耳。 “书玉!” “书玉!” 连老狐狸秦仲都没忍住,欲冲破衙役的阻拦向秦书玉那处赶去。 刑部堂上,一名清瘦青年茫然而立。 一身简单的素色葛布长衫,因未系腰带而显得有三分颓然,他虽面色白净却无血色,看得出眼神本是清亮,然而此刻却木讷的紧,似乎周边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只愣愣地站在那儿,出神地望了很久。 堂外的人也在望他,一声声“书玉”“秦三公子”,令他有些惶然。 “爹?” “娘?” “大嫂……” 再看向堂上身姿凛然的陆怀瑾,他眼中生起了浓浓戒备,“陆大人?” 前夜。 陆怀瑾骑着汗血宝马,带苏桐道进了刑部,直奔一处看守严密的关押点,并交给苏桐一个艰巨任务。 让秦书玉苏醒,领了谋杀兄长未遂的罪名。 苏桐立时便怔住了。 她知陆怀瑾擅于弄权,黑的能扯成白的,却还是头一回亲眼看着他颠倒黑白。 不等她问,陆怀瑾冰冷说道:“你也知秦家如今有人撑腰,只有让秦书玉领罪,才是捏住了秦家三寸。 秦书玉欺你在先,害你在后,秦家上下满门帮凶,我不准你对秦家任何人心怀同情,不下重手,可对得起你前世遭遇,可能还你自由之身?” 陆怀瑾道:“秦书玉瘫痪是你做的好事,也唯你可让他苏醒。” “是我。”她与陆怀瑾已到这地步,自不会瞒着。 新婚夜她同陆怀瑾出了那事,还恰巧让秦书玉看见,无论是为保秘或报复,她都得让秦书玉闭口。 可万一秦书玉苏醒,而她还是无法离开秦家,不仅让陆怀瑾一番心意白费,她以后的日子也会越发艰难。 但见陆怀瑾眼光灼亮,似藏着浇不灭的热情,她不再犹豫…… 秦书玉醒是醒了,却因药物导致记忆缺失,因此他看着堂上堂下的众人时,明明认识之人,却还是一脸迷茫。 尤其见了堂上的大嫂后,更是莫名其妙。 他与苏桐定立婚约之后的事,竟全都记不清了。 有人说,他已成亲将近两月。 还有人相告于他,说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洞房花烛夜同新娘子激情过度,导致血气上行伤及脑部。 他自然知晓男女之事销魂,不想他盼了数月才与苏桐洞房,居然连她是个什么滋味都未记得。 不过,那种能令他险些升仙的滋味,必然是妙不可言! 可恶,待他身子休养好了,定要同那女人好生快活! 看着堂上的小儿子,老夫人喜极而泣,激动地手舞足蹈,几个人险些没拦住。 唯秦仲眼底重重忧心,哄乱间他又看了苏桐一眼,忧心更重。 只怕秦书玉苏醒,是祸非福! 此时陆珩仍护在苏桐身边,目光机警地扫视四周,寸步不离。 苏桐看着他过分正经的神色,又觉好笑。 陆珩这小子,向来给人一种大大咧咧的轻浮感,今日难得有个正形,可见他也是个玲珑之心的,知晓今日必有人将目光对准她,企图控制她,将她当陆怀瑾软肋。 “砰!” 陆怀瑾拍下惊堂木,耳边的嘈杂声顿时消散。 “陆大人,”秦书玉立即收起遐思,正要向陆怀瑾下跪。 “不必跪了,”陆怀瑾放下茶盅,轻傲神色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来,用眼神示意了方位:“将那水曲柳木椅搬来,给贵人看座。” “这……” 秦书玉虽部分记忆缺失,却也知陆怀瑾阴辣狠毒,因此陆怀瑾的一举一动他都要谨慎提防。 无奈陆怀瑾官威太大,他不敢不从命。 可水曲柳木椅实在沉重,他又是将将复原的身子,试了一下重量,发现以他的力量挪动,会过于勉强。 陆怀瑾又慢悠悠端起那杯茶来,“秦三公子,你是不是腰不行?” 秦书玉闻言变色,“大人此言差矣!” 说完他便用出了全身力气,硬生生将椅子搬至陆怀瑾指定位置,而后还无比潇洒地拍了拍手,“大人小瞧小生了,小生轻松地很!” “那便好。” 陆怀瑾点头应下,招小六去请七皇子上堂来坐。 待曹晋烨坐好,陆怀瑾这才正式向秦书玉问话,“秦书玉,你大嫂牛氏指证你是谋杀秦宁未遂的凶手,你可有话说?” “什么?” 这句话不啻于晴天一声惊雷,直叫秦书玉摸不着头脑。 “小生何时谋杀大哥了?” 陆怀瑾懒懒地掀起眼帘,看向牛容容。 牛容容走投无路,只好又将供状上所写之事口述一遍。 秦书玉咬着牙冷笑一声:“大嫂你休想嫁祸于我,且不说,我与大哥兄弟情深,我一直瘫痪着,怎么谋害得了大哥?即便我同他发生矛盾,以我的身子,哪有力气伤他?” “嘶——”陆怀瑾抽了抽唇角,不以为然道:“可你方才搬那椅子不还是挺轻松的,怎会没有力气伤人?” 第95章 颠倒黑白 “方才我 ……” 秦书玉后知后觉,恼得脸皮发红,原是上了陆怀瑾的套,叫他给摆了一道! 陆怀瑾道:“你说你一直瘫痪,试问你如何证明自己是真瘫了,还是装的?” 秦书玉气愤填膺却又辩不出一句,“这要如何自证?小生瘫了之后的事,家人再清楚不过,定有大夫为小生治病,小生妻子,她……” “是啊大人,”秦老夫人心急地喊话道:“书玉瘫痪后由温太医主治,他可以证明书玉确实瘫了!” “是么?”陆怀瑾桃花眼底噙着一抹嘲弄之色,慢吞吞从案上抽出一张证词,“那为何温太医告诉本官,秦书玉其实早已苏醒了呢?” 这证词,自然是他从温太医那儿套来的。 秦书玉满面疑惑,完全不知事情来龙去脉,神色木然地站在堂上,目光看向堂下的自家人,似在求救。 老夫人最受不得儿子受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冤枉啊大人,此事与我小儿子无关啊!” “若他苏醒,我们不可能不知情!” “大人明鉴,牛氏想要脱罪才污蔑书玉……” 秦家众人纷纷为秦书玉作证,或夹着哭嗓,或带着凄哀,那般无力模样像在作最后的挣扎。 陆怀瑾任他们哭闹喊叫,待声音静下一些,他才出于礼节地看向曹晋烨,“卑职已将证据摆上,不知肃王殿下有何高见?” 曹晋烨习惯性将手拢在宽大的云袖当中,凝起了眉头。 明知今日这案子蹊跷,偏偏所有不合理之处陆怀瑾都用证据将其填充,叫他捉不出错来。 “本王认为,秦书玉谋害兄长动机不足。” 陆怀瑾回道:“据现场所查,秦宁同秦书玉矛盾在于财银,据卑职办案多年经验来看,动机足够。” “陆大人为何不怀疑牛氏?” “牛氏同秦宁素来恩爱,动机何在?”陆怀瑾未给曹晋烨接话时间,看向堂下说道:“本官知晓各位对此案生疑,倒不如让受害者亲口说明真相。” “秦宁他……” “来人,抬秦宁上堂!” 这时的堂下众人已从不服气陆怀瑾断案,转而变作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秦书玉这小子装病,究竟图个什么?” “听说他生病期间,是二嫂负责照顾……”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皆一脸的心照不宣。 “原来如此啊!” 直至此时,老夫人才微微松了口气。 陆怀瑾所谓证据再多,又有何用? 只要宁儿指认真凶,陆怀瑾再多歪门邪道也施展不得! 秦宁重伤后昏迷三日,苏桐使出浑身解数才将他救活,但他因伤势过重且失血过多,可能一辈子都爬不起身来。 秦宁浑浑噩噩,视线中唯有消瘦的牛容容。 哪怕他已经不能再动,尖锐的头痛,折磨得他恨不得一死了之,却在见到容容时强迫自己温柔。 “相公,相公……” 牛容容看着不成人样的秦宁,顿时泪流满面。 可她已走到了这一步,只能将错就错! 这番郎情妾意,抵死痴缠,陆怀瑾自是看在眼中,了然于胸中,“秦宁,牛氏指认秦书玉于三日前谋杀你未遂,可有此事?” “我……” 秦宁头不能动,眼睛转向秦书玉。 “是大嫂对不对?”秦书玉额头上已沁出了汗粒,“大哥你快说,到底谁害了你!” 秦宁费力转眸,又徐徐看向牛容容,想去牵牛容容的手,可惜他已不能自由抬手了。 成婚十数年,他看着妻子由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丫头变成如今的阶下囚,他心如刀戗斧碾,痛不欲生。 为救逆子,他唯有狠心牺牲妻子,眼睁睁看着她受尽痛苦折辱,那是他连日来最惨的恶梦,只恨不能代她苦,代她痛! 见她流泪,听她一遍遍喊着相公,他心都要碎了。 “砰!”陆怀瑾重重敲响惊堂木:“秦宁,到底是谁对你动的手!” “是……” 此时堂上堂下,无不是屏息以待。 秦宁虚弱地闭上眼睛,那三个字,艰难从齿间溢出。 “……秦书玉。” 人群中“哗”地一阵起哄声,甚至有人拍手称快。 秦书玉傻了眼,抱着一片空白的脑袋一声嘶叫。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夫人满心希望秦宁翻盘,却遭一刀背刺,这会儿一个白眼便抽了过去,连秦仲也受不得打击,发了疯似的往大堂内冲来。 “陆怀瑾,你与苏桐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宁儿定是受苏桐蛊惑才胡言乱语,宁儿,有七皇子在此,你只管好好说话!” 大堂守卫森严,秦仲还未走几步便叫衙役拦住,任他干嚎放肆,也无济于事。 “此案暂审到此,待下午申时宣判,退堂!” 许是坐得累了,陆怀瑾懒散地抻了两下腰,笑看曹晋烨道:“肃王殿下不如去后堂聊聊?” 曹晋烨生平没见过审案能审到这般田地的,是以他养尊处优的脑子,这会儿还有些发懵。 “呃,也好。” 陆怀瑾离开大堂时,视线从苏桐那儿看了一眼。 她似有极重心思,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目光扫过苏桐,又恰巧落在被衙役押住的秦书玉身上,不知为何,陆怀瑾心口忽然发堵。 退堂后,人群哄散,秦家人却仍在堂外纠缠。 苏桐趁秦家人还未将矛头指向自己,在陆珩的掩护下离去。 离开才发现,之前那名打断陆怀瑾审案,声称夫人有话的男子,正向她尾随过来。 陆珩小声道:“国公府的人。” “知晓了。”苏桐并不意外。 华夫人打断陆怀瑾审案,因她已猜得陆怀瑾欲借此案压垮秦家,换她一纸自由。 国公府不想她自由,一因不容陆怀瑾忤逆,二因国公府要不得二嫁妇。 其余众人插手,也都各有各的心思。 陆珩牙痛似的“嘶”了一声,“你说我大哥这么闹腾,能成么?” 苏桐目光渐深,不假思索地回道:“能成。” 那头,陆怀瑾将曹晋烨领去刑部后堂,还没说上两句,陆七便来禀告,说夫人来了。 陆怀瑾自不能请走曹晋烨,又恐母亲当着曹晋烨的面给他难堪,不免两难。 曹晋烨看出他心思,主动提出可以回避,待曹晋烨进了耳室,陆七这才引华夫人进来。 同陆怀瑾想象中的并无二致,华夫人那贵气逼人的脸,已然变色。 “你父亲还在外头,太子的人,七皇子的人,各家大人的人都来瞧你的热闹,我的陆大人,今日你可耍了好大一威风!” “此案你若真判在秦书玉头上,你陆怀瑾三个字怕是要青史留名!” 陆怀瑾恭恭敬敬迎上,“儿子真诚求教,母亲觉得儿子要如何处理此案?儿子愿听母亲的。” “你是何意?” “母亲若知我审案何意,便知我这话何意,儿子已被逼至死角,唯有母亲可解围。“ “你……” 华夫人气得四肢发抖,“你无外乎,想要秦家放了苏桐,再娶她为妻。” 陆怀瑾仍是淡淡的口吻,“母亲若不想儿子‘青史留名’,便给儿子一个停步的理由。” 今日所走每一步,皆在他计划之中。 他可以将秦书玉问作谋杀未遂,亦能判他个无罪释放。 且看母亲这一步要如何走,秦家要如何走。 华夫人此刻才算看懂了儿子。 儿子将自己的名声摔碎,顶着皇宫压力处理此案,趁案件未判决,后果未酿成,便以此为筹码逼她这母亲拿出休书,还苏桐自由。 若她拿不出,他仍会加大筹码去走下一步,直到达成所愿。 好个大儿子,竟狠狠将了她这母亲一军! 第96章 摆平秦家! 华夫人心头发哽,望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孩儿,口中喃喃着“允章”二字。 从他呱呱坠地,至他这般年岁,做母亲的无一日不将他念在心间,如今他大了,翅膀硬了,便可以不顾父母苦心,不顾家族大业。 为了一个女人,他不惜抄起那把双刃剑,伤父母,更伤自己! “我明白了,”被逼至这一步,华夫人只得明说,“我偷拿了秦书玉之前写给苏桐的休书,但我确实撕了,还不了你。” 陆怀瑾本就未抱希望,听后仍然神色平淡,“我知晓的母亲。” 华夫人失望地转过身去,低低叹了一声:“允章,我管不了你。” 因这一句陆怀瑾心如刀绞,急着想要留她,伸出的手却停了半空,不敢再进前一步。 “儿子不孝,让您难过了。” 华夫人步子略有虚浮,却走得头也未回:“你好自为之吧。” “母亲!” 目送华夫人走出后堂,陆怀瑾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察觉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才回了头。 “肃王殿下,让您见笑了。” 曹晋烨目光停在门前,若有所思问:“秦书玉曾为苏大夫写过休书?” “是。” “这么说,若姑母未撕休书,苏大夫早已是自由之身了?” 陆怀瑾仍心痛母亲,没什么心情地点了点头。 “原来还有这种事,”曹晋烨似自言自语,直望着那处出神。 而后才不好意思地笑笑,“陆大人是个敞亮人,同姑母说及这些却未避本王。” 敞亮? 他陆怀瑾还是头一回被夸敞亮。 只是觉得无需回避罢了。 身为死心塌地的太子党,他最擅长罗织构陷,阴谋诡计无不精通,这七皇子,该说他宽厚正直,还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陆怀瑾隐着笑,朝曹晋烨抱拳作揖:“殿下谬赞了。” “陆大人客气。” 曹晋烨走出刑部,遥遥见那辆红顶马轿驶离。 他招手唤来随身太监阿南,低声问:“可是皇姑母与姑父?” 阿南十六七岁,生得白皙俊美,闻言立刻拢着身子道:“回殿下,正是。” 曹晋烨看着马轿离去,俊秀的眉眼皱了皱,“回国公府的路,并不是那方向。” 阿南又靠近些,小声道:“奴才方才偷听了一耳,华夫人同国公大人吵将了起来,华夫人想要进宫。” “这便对了,”曹晋烨了然道:“陆大人正是要让姑母做出让步,否则父皇那一关,他与苏桐必不好过。” 父皇虽未明令,但自姑母连夜进宫诉苦那日后,凡有心的,都知父皇不喜陆怀瑾为一个已婚女人忤逆父母,必不容忍陆怀瑾为了苏桐玩弄权术,以公谋私。 加上各方博弈,手纷纷伸进秦家那乌烟瘴气之地,父皇表面不说,心中还不知怎样膈应,岂能让陆怀瑾在那跳来跳去? 陆怀瑾可解苏桐之困,却解不了自己。 姑母亲手将事端捅于父皇,想要平息,也得靠她。 想到此处,曹晋烨忽觉心间沉重,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可她,那么轻易便向儿子服输了么? 不是要请出家法规矩,打断他的执念,削了他的逆骨,令他不得不从么? 她居然还同国公争吵,为了儿子,骄傲的皇姑母要不惜在父皇面前出尔反尔,让父皇低看她一眼,若父皇不允,她又要如何折损高贵的身子,以求如愿呢? 陆怀瑾何其有幸,能有这样的母亲…… “老爷,你得想个办法啊,宁儿成了这样,不能再让书玉遭牢狱之灾啊!” 曹晋烨不知不觉失了神,直至秦老夫人的话传进耳中。 他顺声一看,见秦仲同老夫人二人在刑部堂外徘徊,想必是要见陆怀瑾,却未得到回应。 垂眸思虑片刻,他提步走去。 “秦国老。” “肃王殿下?”秦仲惊讶殿下在此,忙牵着老夫人上前拜见。 曹晋烨抬手示意免礼,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笑容,未多问便说道:“方才本王同陆怀瑾说了两句,感觉……” 他侧目瞄了二老一眼,为难得皱起眉头:“感觉三公子这牢是坐定了。” 二老脸色都不好看,尤其老夫人,险些又抽过去一回。 “咱私下里有话便直说了,三公子落得什么下场全看你二老,陆大人堂堂二品大员,远非你秦家可以抗衡的。 还有,三公子说瘫就瘫,说好就好,往后去,也不知他究竟是瘫是好。” 短短一句话,听得秦仲身子发凉。 七皇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书玉一旦坐牢,那便是时刻落在陆怀瑾手中,下场堪忧! 但他不明白,德妃理应向着秦家,可此刻七皇子却暗示他向陆怀瑾妥协? “殿下,您要拉秦家一把啊!” 曹晋烨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本王自会为三公子求情,以期减轻罪行。” “这……”秦仲的脸色一时阵青阵白。 小儿子分明是冤枉的,他要的是儿子无罪! 曹晋烨道:“如今这案子,听起来离奇,却也是人证物证俱在,若陆大人判三公子有罪并无失当之处,即便本王同情秦家,也无权干涉判案。” 不待秦仲再求,他叹了口气:“这情,还得二老自己去求。” 秦仲明白曹晋烨意思,低下头不再开口。 陆怀瑾避而不见,两老口只能再等。 外面日头毒辣,老夫人很快便要坚持不住,站得摇摇欲坠。 而另一边,陆六急步进来后堂,向陆怀瑾禀告:“夫人进宫去了!” 陆怀瑾脸上无表情,眼底却有一丝愧疚溢出。 令母亲受此委屈,实在不孝。 他假装若无其事,缓缓翻着面前一堆公文,“秦国老夫妇呢?” “还在外头站着呢,不肯走。” “晾着,等他们想好了再来见本官。” “是!” 陆六话音刚落,陆七箭步跑来,兴奋道:“大人,秦仲开窍了,要跟您谈呢!” “啪!” 陆怀瑾将文书摔在案上,虽然心中激荡,面上却只是淡淡挑了一下眉。 如此一来,苏桐很快便能重获自由了! 第97章 苏桐,你终于自由了 在华夫人进宫同时,陈峰也快马加鞭回到东宫,向曹晋乾禀告今日堂审之事。 曹晋乾正在琢磨父皇前几日留下的残局。 那玉子在他手上,被紧紧捏起。 “秦书玉醒了?” “秦宁亲自指证秦书玉?” “陆怀瑾当真问了秦书玉的罪?” 这三个问题从一开始便匪夷所思,却偏偏都叫陆怀瑾圆了过去。 谁能想到一个瘫子能突然苏醒,突然成了谋杀未遂的凶手? 陈峰跪在案下不敢抬头,瑟瑟发抖地说道:“殿下恕罪,属下无能,无法干扰陆大人……” “荒唐,”曹晋乾下意识按住心口,怒在胸膛,却因顾虑身子而不得不隐忍,“本宫不是让你盯着苏桐?” 陈峰哆嗦了一下,如实告知,“陆珩公子看出属下意图,全程护着,属下没机会控制苏大夫。” 曹晋乾越发黑了脸,终是气极了,将满盘的玉子掀翻。 “没有二公子,还有他陆怀瑾!” “轰”的一声,吓得陈峰伏下双肩,卑微如泥。 “殿下当心身子,殿下息怒!” “传本宫令旨,命陆怀瑾暂停宣判,即刻来见本宫,不得有误!” “是!” 太子令旨一到,旨出必行,无人敢违。 此刻,令旨已在路上。 刑部后堂,陆怀瑾看了看面前悲愤却无奈的秦仲夫妇,局外人似的呷了口茶。 “秦国老,咱们心照不宣,该写的东西你给写了,该落的签字给签了,三公子的案子还会好好斟酌,一旦本官判决,你绝无可能翻案。”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便是玩弄了权术,以权谋了私,又如何? 对付秦家人,尤其皇宫有人插手的情况之下,就需要用特殊手段。 他将纸笔推向秦仲,“我要和离书。” 是和离,并非一纸辱人的休书。 秦仲心中万般纠结,想同身边的老夫人商量,可老夫人早已精神恹恹,半句主意不敢拿。 不放苏桐,小儿子就得坐牢,且这回陆怀瑾摆明了即便付出代价,也要将小儿子判刑。 若放了,今后他同德妃,都少了一个拿捏陆怀瑾与国公府的筹码! 苏家那么庞大的家产,也同秦家无缘…… 然而两者相比孰轻孰重,秦仲心中有数! 不再做挣扎,秦仲提笔写书。 老夫人几次想拦他,却又不敢,嚅嚅地同陆怀瑾道:“陆大人,这和离书得需要书玉签字,他断不会同意的。” 陆怀瑾冷笑,“他若不同意,本官倒敬他是个汉子。” 他听苏桐说及前世,秦书玉为自保将她出卖, 以秦家人舍人救己的家风,秦书玉岂会不签? 老夫人声音发颤,几乎连自己也要听不清,“书玉方才苏醒,如何受得了这打击?他若再受激过度瘫了,我们……” 他们岂不是又白忙活一场! 陆怀瑾虽表面淡然,心中却也急切。 母亲进宫,还不知下情,更不知那下情,对他与苏桐是否有利。 陈峰必已将今日之事回禀太子,以太子性子,必要从中设绊,干扰他正在进行的事。 他同秦仲不停地试探,不停地心理拉据,如绷紧的弦时刻会断,方得那老不死的松口。 现下他只想尽快拿到和离书,为防止生了变数,事不宜迟。 “老夫人不必担心,您上回让牛氏代罪时,不是隐瞒实情骗得众人签字了么,这回也可以。”陆怀瑾好心给她出点子,将一张已写好的无关痛痒的供词交给老夫人,“这字据在上,和离书在下,露出签字的地方即可。” 老夫人颤巍巍接下,老脸仍一片惨白。 “民妇想求大人一件事儿。” “说。” “书玉身子尚弱,民妇想求大人暂时莫让他知情,民妇怕他受不住。” 秦书玉心高气傲,若叫他知晓父亲代写了和离书,也不知要闹得什么样的后果。 陆怀瑾沉吟一声,“倒也可以,但保密期限不宜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够将养身子了。 老夫人想想仍不放心,“那烦请陆大人交代苏桐一声,望她配合。” 陆怀瑾勾了勾唇,这老东西,真叫个异想天开。 如何配合? 明明已是和离身份,仍要她假装是秦家小娘子不成? 但那都是后话,一旦和离书到手,他陆怀瑾与苏桐如何,岂是这老东西能管得了的? 陆怀瑾又喝了口茶,笑看老夫人:“没问题。” 用不多久,和离书已写好。 洋洋洒洒一页,龙章凤姿。 陆怀瑾压抑心中雀跃,即刻唤来陆六、陆七:“带老夫人去找秦书玉签字。” “是,大人!” 两人方才领着老夫人退下,郑千不禀而来,直奔陆怀瑾身边,耳语两声。 话入耳中,陆怀瑾面上淡淡,手中瓷杯却叫他生生捏碎。 陈峰带着太子旨令,正在赶往刑部的路上。 旨令一旦下达,他便只能暂停宣判,随陈峰入宫见太子。 按照陈峰速度,老夫人根本来不及拿到秦书玉签字。 已到了最后一步,若此时离去,便等于功亏一篑! 万一太子令旨一事传进秦仲夫妇耳中,他们知晓太子撑腰,还是否同意让秦书玉签字? 顾不得了。 陆怀瑾小声吩咐郑千一声,提步离开后堂。 他一走,秦仲便也要跟去,却叫郑千拦下,“不好意思了秦国老,劳驾您跟我去个地方。” 秦仲前脚被带走,陈峰带着太子令旨后脚赶到。 “太子有令,传陆大人速速进宫!” 这时郑千急忙上前禀告:“陈大人,我们也不见陆大人,想是审案太累,他去哪儿歇息了。” “快去找!” “是!” 太子令旨到达刑部一事迅速传开,整个刑部都在寻找陆怀瑾下落。 郑千冒着被降罪风险周旋陈峰。 “陆大人近日身子不适,难保他未去医馆瞧病,待卑职派人出去找找。” “去找!” 陈峰身负太子之命,半点不敢怠慢,生怕陆怀瑾同他玩花样。 苦寻两刻时,刑部左侍郎才连滚带爬地来见陈峰:“陈侍卫!陆大人去找秦书玉了!” “带本侍卫过去!” 等陈峰几人马不停蹄赶往看押待判人犯的监牢时,陆怀瑾正一脸轻松地从牢中出来,将一张文书样东西揣在怀中。 抬眸看见陈峰时,他讶然道:“陈侍卫怎么找着这儿来了?” 见陆怀瑾神色愉悦,陈峰这才恍然大悟,他被耍了! 难怪他明明听下属说秦仲夫妇在刑部苦等陆怀瑾,他却未见着二人,陆怀瑾这会儿去见秦书玉,显然几人已达成共识! 但太子旨令仍要施行,他只得装个糊涂,命陆怀瑾进宫。 陆怀瑾欣然领命,转头在陆七耳边吩咐:“同小六一起,保护苏大夫。” 莫名其妙来这一句,陆七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 出了刑部大门,陆怀瑾一眼便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她一直在等着。 陆怀瑾释然笑了笑,一个腾身起跃便飞进车内,钳住车内那女人下颚,深深吻了上去。 苏桐,你终于自由了…… 第99章 晚上等我 忽来的吻,直将苏桐吻得莫名其妙,喉间发出“唔唔”的抗议声。 无奈小脸受制于这只大手,声音俱被吞没。 待陆怀瑾吻得尽兴,才依依不舍松开她,将和离书塞进她手中,小声道:“从今往后,你同秦家再无干系。” 苏桐忽抬眸看去,心底激荡溢于眼中:“真拿到了?” “自然。” 顾着车外有人,陆怀瑾长话短说,“和离一事秦书玉暂不知情,先保密。” 他如此一说苏桐便明白了,和离书乃是二老背着秦书玉所写。 再说此事未彻底落下帷幕之前,暂时不宜高调。 “陆大人!” 车外陈峰喊道。 陈峰本想亲自上去查看,陆怀瑾匆匆在苏桐耳边说了一声“晚上等我”,便跳下马车,面带微笑迎向陈峰。 见陈峰往马车那处打了一眼,他还顺便将陈峰头拧了过来。 “万不可让太子殿下久等,你说是么陈侍卫?” 陈峰自然晓得车内是苏桐,却不知陆怀瑾方才钻进马车,究竟做了什么。 于是给身边一名黑面下属打了个眼色,提示他稍后查查。 黑面下属点头应下。 这边陆怀瑾等人离去,马车也缓缓驶离。 苏桐忐忑地打开帘子,附近早已不见了陆怀瑾身影。 清亮眸子瞬而暗淡,重重忧思堆在了眼底。 陈峰带着太子旨令传唤陆怀瑾,可见是动了真火,还不知他东宫一行是个怎样结果。 她落寞地不知神思去了何处,正要放下帘子时,见马车之侧一人一马“笃笃”相随。 “二公子还没回去?” 陆珩昂头跨于马背,马身一动便带得他身子摇摇晃晃,显得他有几分懒散随意。 有人仍想打苏大夫主意,他当然不能回去。 有他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在,哪怕东宫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动苏大夫。 “别担心,殿下与我大哥感情好着呢,顶多发发牢骚骂他几句。” 苏桐哪里放心得下。 今日案子闹得如此,还不知陆怀瑾要被多少对家盯上,君心难测,万一皇上有意给他一个教训,待明日,弹劾的奏折必如雪花一般,届时也不知是何光景了。 “二公子,方才我见国公大人马车离开,不像回府?” 陆珩大大咧咧道:“进宫去了啊!” “夫人要去为陆大人求情来的?” 陆珩没立时回她,脸未动,眼光却是往她那儿一斜,“苏大夫莫要管那么多了,大哥不会有事,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苏桐承认,她是慌了。 见陆珩无心再回,她识趣地收回目光:“是我失礼了。” 随行片刻,陆珩才悠悠一叹,故意抻长了声音:“以后我大哥呀,可有得忙喽!” “在外公务缠身,回去嘛……嘶——“ 仿佛有什么不可说的,陆珩“啧啧”两声。 那不太正经的调子,逗得苏桐深深皱起了眉,想笑又实在没心情。 因陆怀瑾被唤进东宫,苏桐整个下午魂不守舍,托了各种关系打听近况…… 此时的东宫大殿,唯有陆怀瑾同曹晋乾二人,显得煌煌殿宇异常空旷。 陆怀瑾跪在殿中,静听训斥。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了。”曹晋乾背手站在案前的台阶上,远近有距,高低错落。 他还是头一次同陆怀瑾相隔如此之远,“看你这阵仗,苏桐应是离开秦家了吧?” 陆怀瑾也没瞒着:“是,已拿到和离书,下官还得谢过殿下。” “谢我什么?”曹晋乾倒觉得他在讽刺自己。 “因为下官有殿下撑腰,秦家才能如此干脆地服软。” 曹晋乾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似乎走到这一步理所当然,“可你,定要怨本宫了,本宫扰了你同苏大夫的好事,本宫自有私心在,但你身为国公府世子, 本宫同样不想你受她的牵连。” “一旦苏大夫恢复自由,你必要娶她为妻,如此一来,国公府可有安宁?” “你能否说服姑父姑母,让他们同意你们婚事?” 陆怀瑾向来走一看三,自然想过所有可能。 最难走的一步已然达成,曹晋乾说的那些他反而不太在意。 来日方长,他定能如愿。 陆怀瑾拱手致意,“谢殿下关心,下官定会好生处理。” 曹晋乾陌生地看着殿上这人,诸多心绪打扰,他眉间紧锁。 同他一起长大,穿过一条裤子,眼见着到了二十有五的年纪,早已视他为左膀右臂,他虽不敢越矩,两人却也算亲近,从不会有隔阂之意。 可如今他站得高了,为何却感觉他离得远了? 远到他似乎不愿同自己多说一句,满嘴皆是些场面之词? 想到这儿,曹晋乾背在身后的手暗暗握紧,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陆怀瑾!” “下官在!” “你今日……”曹晋乾忍了满腹怒火欲要发泄,却又不知如何骂得出口。 曹晋乾自是明白,再如何训他骂他,也不可能阻止他与苏桐再近一步,反倒会让陆怀瑾离心! 他曹晋乾不喜儿女情长,不想他将来最重要的臣子沉迷美色,触犯大忌。 更不喜他看重的人违背他的意愿,同他唱反调……这些,他要如何去骂? 正因为彼此二十年情谊,他才更懂陆怀瑾! 此事他要么顺着他,要么失去他! 到口的怒意只得生生忍下。 这一忍,似乎比他册封前无数日夜的隐忍,更要难熬。 陆怀瑾垂下目光,恭敬等候。 曹晋乾却一声苦笑,“算了,你且在这儿等父皇的消息,他若不原谅,本宫也救不了你。” 陆怀瑾目光再次垂下,沉声道:“是。” 天色入晚,陆怀瑾仍无消息,只听说国公已回,华夫人仍留在宫中。 苏桐无法坐等。 不顾秋茗楚文阻拦,执意去了国公府。 眼前境况,她要同陆怀瑾一起面对。 然而马车行在半路,偶见两名刑部衙役追来。 “苏大夫请留步!” 毕竟不如马匹行得快,苏桐很快便叫他们拦住。 “苏大夫,请立刻跟我们去一趟刑部,秦书玉需要医治!” 第100章 向你讨债来了 苏桐已同秦书玉一刀两断,恨不得踩上几脚,自不会关心他的死活。 但想起陆怀瑾临行前交代,这会儿还不宜对秦家太绝,会妨碍他对此事的收尾,引起不必要麻烦。 这么一想,苏桐目光都柔和了几分,问那衙役:“不知他是何情况?” 待判嫌犯皆被关进刑部临时监牢,苏桐去时,一名大夫正在为秦书玉扎针。 百会,人中,曲池,外关…… 应是过于激动导致的晕阙。 刑部自是担心秦书玉在部中出事,还以为他患了什么棘手之症。 苏桐面上肃然,心中却幸灾乐祸。 秦书玉没多大本事,心气却骄傲,才苏醒没两日,身子本就不稳定,又遇上了这事儿,他怎能不自怄恼火? 见那大夫治疗并无不当,她便站在牢门外,未出声打扰。 直至那大夫施针完毕,她才前去接手,彼此招呼一声,目送那大夫离去。 这时秦书玉虚弱地睁开眼,见苏桐站在面前,目光都亮了。 “桐桐?” 苏桐面无表情,正冷冷凝视。 秦书玉坐在草褥上,绷着脸摆出一副大丈夫模样,“我瘫痪这段时间,你可有不敬我父母,不睦兄嫂?” 苏桐冷笑,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听说你这些日子,将秦家闹得个天翻地覆,是与不是?”未听她回复,秦书玉脸色一变,“妇道人家,我一日不管着你,你便不像话了!” 难得他病弱的身子,还能留得一张健全的嘴儿。 苏桐愈听,眉头皱得愈深。 终于忍不住回复一声:“三公子在同我说话?” 秦书玉听她这调子,不悦骂道:“你是我妻子,这是你对丈夫的态度?” 苏桐可没惯着他,“那不然该是何态度?” 此刻,秦书玉惨白的脸才暗了暗,发觉她这百依百顺的妻子仿佛换了个人! 不必秦书玉在那儿嘀咕,苏桐有话便直说了,“从今而后,你休想再从我身上刮去一文钱,你秦家男子不是人人能耐么,有事自己扛着,莫再打女人的主意,我已不是之前那傻子了,不会任你摆布。” “你……” “你不是一直自诩厉害?那便靠自己的能耐离开这儿。” 听她一句赶一句,句句薄情,秦书玉慌了神,眼中已有急色,伸手便去够她,“我被陆怀瑾坑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我出去。” 苏桐看着他那伸来手,只觉可笑。 前世她究竟有多荒唐愚蠢,才会上了他的当? 可她偏就被迷了心窍,抛弃陆怀瑾,心甘情愿做他金库,将她的一切拱手送上。 那时,秦仲支持的三皇子同太子宫斗失败,秦仲因使了手段惹恼皇上面临清算,多亏她各方打点,花了无数钱银才保下秦仲名声,却也叫抄没了全部身家,加外一笔罚银。 按着秦书玉想法,只要她出的银子够多,便可助他逃过这次牢狱之灾。 秦书玉尽力伸手去够,却因身子不稳而摔倒,狗一般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眼中隐有泪光。 “你还在生我气么?” “因我新婚夜不争气瘫倒,令你担惊受怕,也未尽到身为人夫的责任,未让你尽兴,是不是?” “桐桐,我也不想生病,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好难受,你抱抱我好么?” 若是搁在从前,别说他落泪,即便一个委屈的眼神过来,她都要心疼很久。 如今,哪怕他死在面前,她亦不会动容。 他一寸寸爬来,费尽艰难才抓住她裙角,眼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下,双手抱住她腿,“桐桐若不管我,我还指望谁呢,我相信你定能救我的……” “是啊,”苏桐讽刺地自笑,看着他狼狈求救,心头好不畅快,“我自然能救你。” “真的?” “当然。” 她不轻不重地踢开秦书玉,头也不回地离开大牢:“你且先在这儿等着,我改日来救你。” “好的桐桐,我等你!”秦书玉喜出望外,欣喜目送。 却在苏桐离开后,目露冷色。 果然是个不禁骗的,他只要动动手指,那傻子便任予任取,甘心当他的金库! 等他出去,定要寻个法子将苏桐的财产全部握在手中…… 苏桐离去时,满上亦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待陆怀瑾过了眼下这一关,看她如何收拾秦家! 想起陆怀瑾,苏桐心中仍惴惴不安。 宫中迟迟未有消息传出,从宫中回来的陆行知,已是最接近陆怀瑾的一个…… 她同秋茗、楚文一道去国公府拜见国公,并无意外,叫府中下人拦了下来。 “抱歉了苏大夫,我们国公大人有令,这几日不见客。” 拦下她的是国公府管家周添,上回来国公府时正是他负责接待,这会儿无论她怎样陈述厉害,周添只有那一句“不见客”。 许是被她说急了,又暗中塞了银票,周添这才悻悻道:“行,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帮你通传一声。” “谢周管家。” 秋茗长了记性,这回等周管家离开后才同小姐嘀咕,“国公大人杀你的心都有,即便见了,也必不会给好脸色,小姐你要做好准备才是。” 苏桐只想打听陆怀瑾近况,其他的一律不在考虑之列。 “他再如何为难,我都认了。” “哎。”秋茗一肚子话不敢开口。 苏桐站在门前静等,单薄的脊背立得笔直。 夜色渐深,国公府大门二门皆紧闭状态,唯有门子在其间开过一次角门,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回。 眼见着深夜将至,她惯于克制,也好些次想上去拍门,问个清楚。 然而…… 不知等了多久,她双腿发麻。 秋茗那小丫头先前还帮她驱蚊,后也累得歪在台阶上打盹儿,楚文仍保持警惕,环视四周。 直至远方传来马蹄声,苏桐才顺声看去。 蹄声由远及近,马上那男子的英姿也愈渐清晰。 “陆大人!” 楚文眼力好,第一个辩出他身份。 马速极快,待即将靠近时,陆怀瑾飞身下马,闪电一般掠近苏桐,再次当着楚文的面,将苏桐掳走! 楚文:“……” 不同于上次,这回陆怀瑾直接将人掠上马车,驾着马车逃离国公府。 苏桐惊喜交加,很快眼前便一片模糊,“怀瑾,太子可曾为难你?” “不曾!” 陆怀瑾放下马,转头便钻进车内,一举将女人压在身下。 下一瞬,炙热大手探入她衣衫,无尽撩拨,微哑的嗓音中透着魅惑:“我不忍你苦等,这便回来了。” “回来,向你讨债来了。” 第101章 车撞了! 马车仍在疾驰,颠得苏桐头脑昏沉,声音虽响在耳边,却不甚清晰。 然此时,隔着那玄色常服,亦能感知他身子温度 苏桐紧张地心都跳了出来,喉咙中不停唤着她的名字。 “可,我们还在车上……” “这一日我神魂颠倒,时时都念着你,别看我人前镇定自若,亦是担心无法走到这一步,因你在等我,我便有无限勇气。” 陆怀瑾…… 苏桐的脸同脖子,瞬间红作一片。 脑子里一片空白,黑夜中看不清这男人面容,然他在心中却清明如镜。 苏桐感觉自己好似站在崖边,崖下云朵滔滔,她便是踩在了其中一朵,一点,一点,被那人送上了天,后又同他顶峰相见。 “陆怀瑾……” “陆怀瑾!” 陆行知听闻陆怀瑾已回国公府,却久未等到那逆子过来请罪,恼得一张脸变成了酱肝色,指着跪在面前的孙礼、孙仪两兄弟。 “哪怕将京城给我翻个个儿,也要将那逆子给找出来!” “是!” 两兄弟瑟瑟发抖地应下。 “出动府卫,包围苏家别苑,好生搜搜!” “是,国公大人!” 陆行知气不打一处来,想起侍卫那句“世子爷一回来就将苏大夫带走了”这句话,他恨不得立刻掐死那不孝之子! 国公府出动十支小队,其中孙礼、孙仪两人分头行动, 孙礼带人围苏家别苑,孙仪则带了一队人马在街上四处搜寻。 如此折腾,直至天色微亮。 陆行知早已被逆子气得麻木,气鼓鼓地背着手,昂扬立于公府门前,望着远方回来复命的下属们。 “禀国公大人,未发现世子大人!” “苏家没有!” “没有查到!” 陆行知问道:“逆子不是与苏桐一道离开,那个楚文……还有那个傻丫环呢?” “回国公,已盯着苏家,但他们也不知世子在哪。” 陆行知越问,火气越盛! 逆子,逆子! 直至孙仪那队拖着一辆几乎散架的马车,跪在陆行知面前禀报:“大人,属下找到苏大夫的马车,昨晚她便是乘这车来的。” “这……” 见这辆马车破败不堪,前辕断了,连车轱辘都少了一只,陆行知不免满心疑惑。 “马呢?” 孙仪道:“许是跑没了。” “这破车,它究竟经历了什么!” 孙仪飞快地回道:“许是车速过快,轱辘飞了,撞了。” “有道理。” 不过这么一想,陆行知心下又有些担心,若是因车速过快导致出事,那逆子岂不是受了伤? 哼,他死了才好! 陆行知无法消气,又继续吩咐:“再找,找到为止!” “是!” 就在陆行知翻天覆地搜寻陆怀瑾时,陆怀瑾正敞着怀,躺在苏家别苑苏桐的闺床上。 可以步入的拔步床,同他的床一般气派,躺着尤其舒适。 昨夜搜查动静不小,待国公府彻查后他才抱着苏桐回来。 那移动战壕,算是废了。 好在她的闺房更为有趣,伸手便能碰到女人娇软肤里,闻见她带着柔媚的香气。 “你先睡会儿,我去医馆看看。”苏桐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他鼻尖上滑过,这便起身穿衣。 不料她方才坐起,又被陆怀瑾重新扯回,二话不说将她揽进怀中。 “桐桐,不要走……” 话未落音,他俯身便吻了上去。 但他的唇将将送上,苏桐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拿出一颗药丸,笑着塞进他口中。 “唔……” 他喉头一哽,药丸滑入喉咙。 苏桐一夜承欢,脸上染着浓浓气色,本就是个柔和女子,此刻更是娇媚欲滴,一颦一笑皆带着无尽魅惑,叫陆怀瑾见了好生难忍。 见他眼底叫嚣,苏桐无奈地叹了一声:“是补药,给你补身子的。” “?” “你想多了……” “桐桐别走,”陆怀瑾长臂一展便叫她无可逃避,低头在她耳边厮磨,“我要如何对你,才对得起这连日来的殷切等待?” 苏桐:“……” 脸丢失时,怎不想着要呢? 又过了不知多久,苏桐起床时眼前发晕。 定了定神方再抬步,穿戴后正要出门,听门外秋茗那丫头又在叽叽喳喳。 “小姐好可怜,又叫陆大人给掳走了,我们这边找小姐,国公府那边找陆大人,也不知陆大人为何跟小姐生了那么重的怨,动不动就将人掳走……” “秋茗姐你别担心了,陆大人处处帮衬小姐,不会伤害她的。” “我也知道,但我……” 同她说话的名叫冬青,同是苏桐房中丫环,向来做得多说得少。 苏桐知晓她们意思,现京中有传言她同陆怀瑾有私情,秋茗还不知她同秦书玉断绝关系,只怕又要多想。 回头看一眼已然穿得衣冠楚楚的陆怀瑾,她扶额摇头。 那丫头想的还真不算多…… 如今和离书在手,也应同丫头说明白了。 陆怀瑾还要进宫,苏桐便护着他离开别苑。 一夜折腾,苏桐实在饿极,早饭多吃了半碗八宝粥,这边才告诉两个丫头她同秦书玉情断一事,那边姜锦步履匆匆来了别苑。 “三弟妹,你今日可去刑部?” 原定于昨日下午的宣判,还迟迟未决。 苏桐点点头:“去也无妨。” 姜锦并不惊讶她这咸不淡的调子,毕竟她是太子的人,和离书一事已然知情。 若说昨日心惊胆战,今日便是风云变幻。 且看陆怀瑾要如何收尾了。 承宣殿。 陆怀瑾进殿拜见长泰帝,还未至长泰帝案前,一打奏折便劈头盖脸朝他砸了过来…… 第102章 宣判 “皇上息怒!”陆怀瑾垂首跪在殿中,“臣有罪!” 长泰帝怒达眼底,面上仍维持平静。 “你好生看看,这十几份奏折,皆参你滥权、弄权,有栽赃陷害平民百姓之嫌。” 说的正是秦书玉那案子。 陆怀瑾许久未遇言官弹劾,今日言官们大举进攻,自有人授意。 他未作辩解,闷头道:“臣为皇上带来困扰,理应领罪。” 长泰帝发丝银白,却不显慈爱仁和,反倒有一种入了膏肓,老而不死的阴森感。 皇权加持的压力,实叫人心悸。 “陆怀瑾,不知你所犯何罪,要领何罪?” 陆怀瑾握了握拳,虽早知要面对这一遭,仍不受控制那般,后背生起一阵寒意。 “朕在问你话!” “皇上息怒,臣有罪!” 陆怀瑾不敢迟疑,“臣身为刑部尚书,近年却未有建树,有愧皇上期许,实为无能,秦书玉一案更是令皇上受累,父母不满,亦未令百姓认可,身为臣子,人子,百姓之父母官,此为臣不忠不孝不信,臣自知有罪,请求皇上发落。” “秦书玉一案,你如何想的?” 至此,长泰帝口吻轻了许多。 陆怀瑾在官场摸爬滚打,自是懂些帝王之心。 帝王生性多疑,忌讳颇多,难保哪一句入了他的套,动了他的鳞。 “臣知罪。” “你句句知罪,句句不提何罪,好你个陆怀瑾,敢跟朕来这套了。” 长泰帝眯了眯眸,若说方才怒意在目中,此刻却是搬在了面上。 陆怀瑾忙道:“臣令皇上忧心,便是死罪,臣请皇上处罚。” 昨日堂审后,华夫人第一时间便进宫为儿子求情,声称此后不会再管儿子情事,单看在华夫人这一重面上,他长泰帝也不会真正处罚陆怀瑾。 华夫人生母长公主,最受先帝爱慕,他同华夫人更是情同手足。 但这陆怀瑾玩弄权术是真,以权谋私也是真,在他已暗示不得招惹秦家三媳后,仍削尖了脑袋为那女人脱身,岂能轻易饶过? 纵然他从牛容容口供下手,将案子做的滴水不漏,那又如何? 并不能掩饰他循私的心思! 与此同时,苏桐及秦家人也已进入刑部。 秦书玉被衙役押上大堂。 秦书玉本就面白,这会儿因惧怕,脸色更为惨然。 眼睛精明却已无神,不停扫视堂前家人,最后停在苏桐身上。 也是此刻,眼神才亮了三分。 而今这秦家,唯有苏桐能救她! 当年因黄金足够,哪怕皇宫那位也给了父亲一个体面,何况他这小小案子? “桐桐救我,我是无辜的……” “砰!” 今日由左侍郎吴帮坐堂,一记惊堂木叫秦书玉住了嘴。 “咚”一声,秦书玉被押跪在地上。 苏桐淡淡看着,面上无一丝波澜。 巴不得,他叫得越惨越好。 秦家人表情各异,苏桐没什么心情瞧,秋茗代自家小姐好生打量了一通,前些日子她总给小姐添麻烦,今后定要好好表现,好好为小姐出气! 吴帮扫视一眼秦家众人,这便宣读判词。 “……秦书玉一案经本部研判,认为断定为谋杀未遂不适,现以误伤之罪定罚,因事发时凶手秦书玉处于梦呓中,重伤兄长属无心之失,且兄长及家人俱已表示谅解,据此,本部决定从轻发落。” “着判秦书玉赔偿秦宁白银五千两,并负责医治秦宁伤情,直至其完全康复为止;秦书玉重伤兄长,情节虽轻,于法不容,罚杖一百,三日后执行。” 宣判读完,秦仲同老夫人皆松了一口气。 陆怀瑾那人虽奸,却也是个守信的,和离书一到手,果然轻判了秦书玉。 苏桐已同秦家无关,已无立场,完全一副看戏的脸色。 待宣判读完,她朝秋茗打了一个眼色,掉头便走。 “不,小生不服,”秦书玉跪在堂上喊冤道:“小生无罪,请大人调查真相,小生不曾伤害兄长,都是那牛容容做的……” 吴帮并非此案经办人,因而只负责宣读陆大人写好的判词,其余的一概不知、不论、不究。 命人将秦书玉押回牢房后,便匆匆下了堂。 秦书玉一转头,见家人群中已无苏桐身影,一时又慌了神。 昨日苏桐来看他,那时便一副冷冰冰模样,想是他昏迷期间,她受过太多误解或委屈,因而才记恨了他。 可他不能没有苏桐。 更不能失去苏家那庞大家业…… 苏桐头也不回地出了刑部,同秋茗一道上了一辆马车。 这车华盖流苏,轿身镶着金铂,更为华丽眩目。 因昨夜那匹马跑得没了影儿,今日换了陆怀瑾同款汗血宝马。 苏桐头一次坐,好用地很。 因是知晓秦书玉长期欺骗小姐钱银,秋茗咬着牙道:“姑爷……我呸!秦书玉那软男,这笔银子可别从小姐这儿出,若是如此,才真叫踩着了狗屎!” “不用担心,我不会出。” 和离书一事,因还不知陆怀瑾那头如何收场,苏桐暂时还未告知第三人。 她昨夜实累,便懒散地依在轿厢上,“那笔罚银只不过走个过场,左手腾右手罢了,等秦书玉出来,才是真正找他算账的时候。” 秦书玉若真瘫上一辈子,倒也算了。 如今因案情需要将他弄醒,且他本性难移,那便重新算过。 道窄且长,走着瞧。 前世她治疫有功,皇上问她想要什么奖赏,她几无迟疑,趁那机会为秦仲求了个官位。 因秦仲重新入仕,那仅余的三两人脉也叫他重新盘活,秦书玉很快也走上仕途。 秦家人的伪装,不在利益相悖时不会漏底。 今世重来,却叫他们展现得淋漓尽致,好一出大戏。 然而欠下的,终要还的。 秋茗憋着一肚子怒火,有摩拳擦掌之势,“小姐,你要如何同他算?” 苏桐自有打算。 见秋茗急切,为防她坏事,苏桐头一次对小丫头绷起一张严肃脸,“我同秦书玉的事,你不得声张,更不得自作主张,否则立刻卷铺盖走人。” “好……好的。” 秋茗从未被如此严重警告,眼眶立时发了红,那委屈模样仿佛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崽子。 苏桐瞧她好笑,未免破功,便未露于面上。 单是因前世里,秋茗为了帮她求情被秦家人打死这一事,她苏桐也不会亏待于她。 秋茗乃母亲收养,本想留作丫环用,实则当个女儿养着,与苏桐的姐妹关系大于主仆,陪伴大于服侍。 她不聪明,向来直来直去,母亲在世时常拿她打趣,说她幼时受过涝灾,恐是被泡久了,脑子进了水,让女儿多包容些。 秋茗那小日子,过得可比她这嫡亲的女儿好多了。 思绪回笼,苏桐终忍不住唏嘘,连带着眉间都红了起来。 而此时,承宣殿…… 第103章 陆怀瑾要易了这命(加更章) 陆怀瑾跪得笔直,缓缓脱下官帽,再卸下官袍,只着一身白色里衣。 已无官位加身甚或脱下尊严,亦不掩他一身傲骨,风摧不折,山压不弯。 “臣有罪,自请辞去刑部尚书一职,望皇上恩准。” 他朝长泰帝深深一拜,不得应允便不抬头。 昨夜他同苏桐一场云雨,苏桐累极,迷糊间睡了过去。 她似做了一场恶梦,小手在空中抓挠,口中不停说着“陆怀瑾不要来救我”“你会死”,待他握住时方才停歇。 她又梦见前世了。 梦见承宣殿前血流成河,那男人护在她身前,终因寡不敌众,受了无数的伤,死在她怀中。 他便知晓,两年后的他也好,太子也罢,都已被皇权逼至死角,因苏桐说过,他领兵入宫时太子同在! 为救苏桐,他自当万死不辞。 但太子不会。 便是说明太子那时也已无路可走,这才同他出此下策。 树挪死人挪活,若按老路走,他同太子或许还要走到那一步,不如趁此契机,变一条路子。 于是他在苏桐熟睡时,吩咐陆七联系几名自己人,让他们向皇上递了折子…… 陆怀瑾伏在殿中,静默不语。 直至长泰帝沉重地叹了一声:“朕,准了。” “谢皇上!” 陆怀瑾于承宣殿请辞一事,不时便传进朝安宫。 差不多一道传进宫的,还有刑部对秦书玉的宣判。 御膳房新出的玉梨糕香气怡人,晶莹可口,却叫德妃碾得粉碎,殿上众人皆退个干净。 曹晋烨站在殿上,一时无措。 人前大方得体君子气度的肃王殿下,在母妃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母妃最爱玉梨糕,那色泽与香气,也同母妃最是相宜。 那是他特意去御膳房取的…… 德妃美艳近妖,一双眸子勾人心魂,此刻却凌厉骇然,叫曹晋烨不敢深看。 “陆怀瑾明显让步,说明他已达成所愿,如今在皇上面前示弱请罚,正是他收尾并保全自己的手段!” 德妃越说越愤,指着曹晋烨骂道:“审案那日,本宫让你去做什么的?让你打乱陆怀瑾审案,为秦家撑腰,你在做什么?为何还是让陆怀瑾得手?” 曹晋烨低下头,“儿臣……” “说话!” 曹晋烨深吸一口气,待平静下来才鼓足勇气直视母亲,“因秦家不仁。” “要什么仁?”德妃勃然大怒,“你要做的是达成目的,仁这一字会害死你!” “儿臣听说,秦书玉实则已休了苏大夫。” “你说什么?” 曹晋烨说话时带着很重的少年音,听起来意气悦耳 “这话乃是姑母亲口所说,姑母撕了苏大夫的休书,苏大夫明明已不是秦家媳,却因拿不出休书而无法离开秦家,这是陆家的过错。 陆怀瑾为苏大夫谋自由,也只为赎自身过错,并不是一定有私情。” 德妃咬了咬牙根,“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揪着苏桐?” “因您怀疑她同陆怀瑾有私情,想要借秦家牵制陆怀瑾。” “为何要牵制陆怀瑾?” “他同国公府,皆是太子心腹。” “你也知他是太子心腹!”德妃妖艳面容已现出一些狰狞之色,直勾勾看着曹晋烨。 “陆怀瑾与苏桐,对太子都尤其重要,一个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太子的再生父母,你可知太子病情好转,正是苏桐的功劳?” 曹晋烨回避母亲目光,未作应答。 “若太子的病彻底治愈,你同九皇子全都白忙一场。” 曹晋烨哭笑不得。 他本就没想过要同太子、九弟争那皇位! 德妃见他神色平淡,实是恨铁不成钢,“这次让陆怀瑾得逞了,以后我们更容易叫他拿捏!” “母妃不必如此焦虑……” “我岂能不焦虑,一旦太子登基,你,三皇子九皇子都得被他给废了!眼下太子病未痊愈,你父皇有易储打算,我们可不能闲着。” 曹晋烨深深吸一口这窒闷的空气,缓缓说道:“儿臣无能,恐怕担不了母妃如此期待。” “你……” “母妃息怒,儿臣……” 曹晋烨话未说完,德妃扬手便打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记清脆音,震得他耳膜发疼,左脸火辣辣地疼! 同时左耳下方传来一股刺痛,原是被那血玉护甲划出了一条血口。 他神色木然地立在原地,丝毫不讶异母妃这一耳光。 他便是如此长大的。 “是儿臣的错,”曹晋烨垂头跪在面前,声音闷顿了几分:“儿臣又伤母妃的心了。” “烨儿……”德妃未料到会划伤他,心头忽然揪痛,本想安抚,又在伸手时狠下心肠,重重地压在他肩头,“身为皇子,你没有退缩的余地,否则你就是那三皇子,我就是他的母亲云妃!” 云妃当年同宁妃斗得最狠,在三皇子失势后, 莫名暴毙! 这宫里谁都知晓是谁做的好事,却无一人敢说! 而她德妃,一招挑拨离间,隔岸观火,叫宁、云二人杀得死去活来,虽然暂时未受牵连,但太子若查出她当年所为,岂会放过她? 她逼迫儿子有什么错,她只想保护儿子,同儿子一起活下来。 曹晋烨仍未抬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再出声时哽咽地厉害。 “儿臣晓得的,母妃。” 国公府后院。 荷塘中睡莲开得正盛,凉亭下,华夫人面前的冰镇酸梅汤已然不凉。 儿子去宫中见皇上,还不知是何结果。 他不顾一切,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将那暗里地的下作手段硬生生搬至台前,不知撕了多少人的脸。 皇上可会通融,国公可会饶他? 而她只能坐在府中枯等,时刻将心悬在他的身上…… “母亲!” 熟悉的声音,忽传至耳边。 华夫人心跳一停,下意识按捺去看他的本能,反而绷紧脸色,坐得原封不动。 就算他好端端回来,她这做母亲的,也不会轻易原谅! “母亲,儿子来给您赔罪了。”陆怀瑾拿起石桌上的酸梅汤,小心翼翼递在她手边。 此刻他嘴边挂着笑,神态里俨然还带着些孩子模样。 华夫人正恼他呢,如何肯接? 他往这边递,她便往那边看。 总之儿子那副知错不改的样子,她懒得看! 直至远处的陆珩一声惊叫…… 第104章 耐造么 “大哥快跑,爹回府了!” …… 短短两日,陆怀瑾辞官一事在京中传得满城风雨。 有说陆怀瑾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碍了太多人的眼,于是被人作局,将他生生拉下了马。 又有说陆怀瑾心高气傲枉顾法纪,冲冠一怒为红颜,以致龙颜大怒,不得已才辞官自保。 苏桐知他已回府,也不知国公大人如何罚他了,应是国公给府上众人下了禁令,她几方打听都未收到消息,只听陆珩万般为难地说了声你莫再问了,近来务必同他保持些距离。 苏桐明白。 京中已有她同陆怀瑾的风言风语,且事出不久,为防势态蔓延恶化,这段时间内彼此最好有多远离多远。 这日她回了一趟苏家。 虽已是自由之身,事件未降温前她仍是表面上的秦家三少奶奶,但不妨碍她分批撤走这里的自家下人。 将这宅子再给秦家人折腾一阵子,也该收回了。 苏桐方走进苏家,便听两名秦家小厮窃窃私语。 “秦家怕是起不来了,哪还像个大户人家样子?” “可不是,见天的吵吵闹闹,我都看着烦。” “三少奶奶不在,这个家迟早得散……” 三名少爷一个废了一个在牢里,另一个又愚笨无能,若秦家人不曾出卖牛容容,那泼辣大嫂或也能为秦家谋点出路,如今仅靠薄田同几间商铺租金,还有苏桐的补给维持生计了,可不得散? 秦仲好不容易搭上德妃娘娘,偏偏第一件事都没办好,也不知可有未来。 苏桐假装没看到他二人,悄悄从旁边走了过去。 那帮人啊,拿她当个傻子对待,搜刮算计出卖,如今短短数月便落得这副光景,真是活该。 苏桐心中颇为满意。 她正往梧桐院那儿走,忽听有人颤巍巍唤道:“桐桐,桐桐你终于回来了。” 那声音虚弱苍老。 未见人时苏桐还真没听出来,竟是她的前任婆婆。 两日未见她又老下不少,惨白气色同死人无异,连走路也不似之前带风了,孙嬷嬷搀扶着才勉强走得稳当。 老夫人一双掉进坑里的眼睛,正巴巴地看着她。 “我就说你放不下我们,”老夫人尽量快地迈着步子,伸手便要去牵她。 她不着痕迹地背开手,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 “萍水相逢的,老夫人不必客气。” “桐桐你说什么气话,”老夫人尴尬地咧嘴道:“以前有不好的地方也都过去了,念在你同书玉相爱一场,总胜过外人,桐桐,你帮我去劝劝容容,她听你的。” “哦?”苏桐感兴趣地扬了扬眉。 “容容她太不讲理了,她……” 老夫人话一出口,身后便传来牛容容的咆哮声,“三弟妹你别听她的!” 声音铃铛一般刺耳,让苏桐不禁皱眉。 牛容容直奔老夫人面前,她身子高老夫人半头,又是年轻气盛,那股子气势直接压下,还未开骂老夫人便有些招架不住。 “婆婆,我家秦宁等着银子治病呢,你倒好,拼拼凑凑棺材本要为你小儿子赎杖!可有这道理?” 想必,这就是老夫人气色败坏的原因所在。 苏桐自知此时发笑比较缺德,便生生忍下了。 老夫人被下了脸子,又不敢得罪太狠,没底气地说道:“秦宁治病有桐桐在呢,书玉明天就要受刑了,自然书玉更急!” 苏桐不好意思打断:“抱歉啊,我看病也要收诊金的。” “你……” “呵,这叫什么事,”牛容容斜了苏桐一眼,朝老夫人道:“你不是说欠着三弟妹的银子,赎杖的银子还有五千两赔偿都由代出么,你倒是出啊。” 老夫人不好明说苏桐已离开秦家,不想牛容容找苏桐要银子,便找了这由头。 眼见两人又要没完没了争吵,苏桐悠悠一叹:“大哥的诊金可以不急着付,书玉确实要赎。” “对,对!” 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再一看苏桐,便觉得她哪儿哪儿都眉清目秀。 想到这般眉清目秀的媳妇已不属于秦家,她心中不是滋味。 若不是她领着秦家人针对三儿媳,见她好说话,便明里暗里的盘剥她,或许她也不会同陆怀瑾…… 或许她还能安安分分等着书玉苏醒! 时也,命也! 有苏桐这句话,牛容容倒也不怕老夫人赖银子。 老夫人若赖,她再找苏桐要便是,有一纸宣判在手,苏桐还能跑了? 苏桐想了想又同老夫人说道:“你凑齐了赎杖银子尽快交过去,安了这个心也是。” “我这把老骨头也这么想的。” “明日……” 苏桐神思一动,故意敛起眉目,露着眼底万千思虑。 老夫人自认火眼金睛,自是瞧得出来。 苏桐对小儿子余情未了! 似抓着了救命稻草一般,老夫人无力的眸子立刻亮了些,“明日书玉出来,你可否代表我们去接他一程啊!” 苏桐嘴角一弯,温柔杏目中透着坏坏的小心思。 “自然可以,”苏桐笑道:“我新置办的马车,极是舒适。” 老夫人心想大抵有戏,陆怀瑾毕竟身份显赫,纵然对她动情,也不过图一时新鲜! 这满身银子香的三儿媳儿,总要回到书玉身边的! 老夫人压抑心中激动,面上声色不露。 苏桐问了些情况,又从姜锦那儿看了账,将近中午便趁着马车离开。 今日只同楚文一道出的门,不似有秋茗在那般热闹,回别苑路上极是清净。 夏日闷得紧,她便打开纱帘透气。 掀开帘子,她蓦地愣住。 “陆……” “嘘——” 此刻随在她马车旁的,正是陆怀瑾! 他罕见地未骑汗血宝马,穿着普通公子的血青色暗纹长衫,面上少了几分霸气阴戾,多了一丝难得的平和。 才两三日未见,苏桐却觉有两年那般漫长! 见他明显清瘦的面庞,她喉间发哽。 千言万语想同他说,却又怕不合时宜。 陆怀瑾却仿佛没见着她的难过,视线在马车上打了打量,“嘶”一声,眼中难得的平和瞬间消散。 “这车,耐造么?” 第105章 整治秦书玉! 苏桐:“……” 就说他不会正经。 漫说被禁足两日,哪怕打断骨头也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 “嗯?” 陆怀瑾再次出声,那口吻仿佛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耐……” 苏桐鬼使神差从齿间露出这个字来。 说完脸皮登时便红了,背过头不敢看他。 陆怀瑾拍了拍马车,长声一叹:“看着挺结实,不至于轻易散架。” 苏桐:“……” 那叫“轻易”散架么? 车轱辘离家出走,惊走了当值的马儿,且那马儿她至今不曾寻到。 这局部镶了金铂且加固的车都没他皮厚! 陆怀瑾低调随行一段距离,在过一个偏僻拐角时,楚文忽将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不知在想什么,“哎”地大叹一口气,对苏桐道:“我想起苏家还有些东西没带出来,小姐您先在这儿等我。” “唉……”苏桐正要留他。 岂料他动作极快,转眼便从拐角消失。 紧接着 陆怀瑾妖孽似的脸出现在车门前,眼底藏笑:“他倒是识趣地很。” 话一出口,他利索地跳上马车。 再“哗啦”一声,车门关死。 然后二话不说将女人揽在怀中,一双浓情四溢的桃花眸依依不舍望着,不待她出口,他便主动交代。 “令你忧心两日实非我愿,却也非你所想“父亲虽动怒,可也未将我如何,我自请去祖宗面前跪了两日,因不想你去找父亲求情,便封了消息。” “那你……”苏桐急着去看他膝盖可有受伤。 陆怀瑾捉住他慌乱的小手,笑得越发肆意勾人,“心疼我了?” “岂能不疼呢?” 陆怀瑾俯身而来,撑臂悬在她身上,声音极致撩人。 “那便……让我们都好好疼疼。” “怀瑾,少不正经。” “哈哈,你见我几时正经了。”说罢便吻上她的唇。 “咴律律——” 马儿长嘶一声,似被恼怒了一般,忽而扬起前蹄。 次日,苏桐便是乘这辆马车去了刑部。 接秦书玉。 临行前,她还扔了一张软垫子进去。 陆怀瑾辞了官,秦书玉这案子因其特殊性,于是落在了左侍郎吴帮身上。 苏桐为侍郎母亲治过病,精湛医术很得吴帮欣赏,不仅免了她的礼,还亲自带她去临时监牢找秦书玉,对她极为客气。 “大人,”苏桐随在他身后半步,“稍后民女有件事要劳烦大人。” “苏大夫直说好了,”吴帮爽朗笑道:“只要本官力所能及。” “好的大人。”苏桐也未多说,眼底自有心思。 寒暄了三两句后,已来到秦书玉牢房门前。 听见苏桐声音,秦书玉激动地从草褥上爬起身来:“桐桐,你来接我出去了?” 苏桐掩着眼底冷笑,“是啊,书玉。” 这时吴帮朝狱卒招了招手,示意开锁。 “等一下,”苏桐却叫停那狱卒,歉意地向吴帮道:“吴大人请容民女同书玉说两句话。” “苏大夫请!” “多谢。” 吴帮前脚离开,秦书玉已迫不及待抓住苏桐的手。 “桐桐,今日回去后,你向我爹娘好好道个歉,他们定会原谅你的,你既已同我冰释前嫌,咱们这秦家总要维持和睦。” 道歉,咱们秦家? 谁要跟你“咱们”? 苏桐哭笑不得。 秦书玉还是那老样子,企图用老招式来左右她,这边才得了些便宜,那边儿又要打压她,控制她,永远站在主导一方,生怕她冒出反抗的尖尖儿。 她至今也想不通,她一个少年成名的医道圣手,前世怎就单吃秦书玉那一套。 凭他这张脸么? 秦书玉确实长了一张好脸,相比于陆怀瑾精致的狷狂,秦书玉玉树临风,是自带柔光的漂亮。 可如今,她亲手揭开了那张好看皮子,将他真正的嘴脸暴露于面前。 “你说得没错,”苏桐低眸看一眼他的手,牢中暗淡,她得以将厌恶完好地藏于眼中,笑着道:“我想道歉来着,也得看人家是否接受。” “你只要……” “书玉,我有话同你说。”苏桐声音变得软了些,哝声中透出些许撒娇意味。 秦书玉一听便知稳了。 果然他拿捏苏桐,那叫一拿一个准! 秦书玉放下心中大石,亦收回对她的小心谨慎,摆出一副大丈夫作派,面色高傲。 “何事?” “结案的事。” 瞧他这模样,苏桐又悲又恼。 这般恶心的嘴脸,为何她前世竟未看够? 她曾以为,秦书玉婚前从不碰她,乃是出于修养尊重,今世才幡然醒悟,秦书玉单纯瞧不起她罢了。 秦书玉曾贵为丞相之子,又是最受宠的一个。 而她苏桐,哪怕身后堆着金山银山,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商人。 他接近她,仅为取财。 利用她,却从未拿她当人看待…… 往事掠过心间,苏桐很快便回了神,不知不觉恼红了眼眶,唉声叹气看着秦书玉。 “书玉,一旦赎杖,这罪名你便是担定了,且无回旋余地。” 秦书玉眉眼间闪了闪:“但我若不认,将会重判,而我却无力翻案。” “书玉,你可考虑过我?” 说到这儿,苏桐掩面抽噎了起来:“你担了罪名,叫我以后怎有脸面出去见人?” “人人都可指我脊梁骨,说书玉你大逆不道对兄长下手,说你装作瘫痪在床,只为图二嫂服侍……书玉,这事儿咱不能认。” 秦书玉自然不愿认罪! 他醒时什么都不记得,莫名其妙给他安个弑兄未遂的罪名,他岂能甘心? 可已到了这一步,他不认又如何? “桐桐,我也是没办法。” 苏桐面色冷硬了些,也拿起腔调来,“我本已问好了关系,你仍有翻案可能,既然你甘愿认罪,当我没说。” “打通关系了?那我不能认。” 苏桐咬着唇,“嗯。” 秦书玉对卫律略有知晓,人犯如不服判决确实有上告机会。 何况苏桐已打通关系,更有翻案把握! 不待秦书玉兴冲冲开口,苏桐道:“我将这事跟吴大人说说。” 她话一落便丢下兀自欣喜的秦书玉,边走边拿出帕子,用力擦拭被秦书玉碰过的手。 见吴帮面便道:“大人,书玉说他不认罪。” “这小子!” 吴帮叫气得腮帮子生疼。 他本就是半路被拉来顶事儿的,案子办结也算结果了一桩心事。 谁料那狗东西出尔反尔,岂不故意耍弄他,寻他的不痛快! 苏桐细声软语问:“那,赎杖的银子可以退还了么?” “既然不认罪,自然不可赎,” 吴帮不知秦书玉那狗脑子在想什么,这便唤来下属,“拟文书,为秦书玉退赎杖银子。” “是!” 苏桐微笑福身:“谢大人。” 下属一退,吴帮又黑着脸喝令左右狱卒,“来人,将秦书玉拖出来,狠狠地打!” “是!” 这一喝,隔了十丈的秦书玉听得一清二楚。 眼见着狱卒如狼似虎一般过来拖人,他白面惨青。 “小生不服判决,意欲上告,此案未结,为何还要打小生?” 吴帮气冲冲过来,指着他的脸便骂。 “你个混帐东西,不通卫律居然还敢上告?刑部司天下刑名,决案俱是最终判决,你上告?你莫非还想去皇上面前告御状!” “可小生不认罪……” “人证物证俱在,判决一经下达即刻生效,认不认罪乃你个人自由,并不影响生效执行!” “另卫律有云,犯人如有怠于悔罪,或藐视律法者,一律不得赎!” 秦书玉瞬间慌了神。 在苏桐面前的高傲清贵全都消失一空,惶然看向苏桐:“桐桐这是为何?你找的哪位大人,谁给你出的主意?” 第106章 我有些急病找苏大夫 因过于恼怒,秦书玉白净的面部憋得青红交错,苏桐看在眼里,面上平淡心中却甚是爽气。 “这……” 这让她如何说才好呢。 “桐桐,有人要整我们啊……” 苏桐掩了一下鼻子,娇声道:“你都这副样子了,谁还稀罕整你?” “那个……” 不待秦书玉说完,两名狱卒已将人面朝下按倒,任他挣扎扭动,无济于事。 秦书玉一声“吴大人开恩”堵在嗓口,想求饶却不想让自己过于狼狈。 是以,又用那楚楚可怜的眼神看向苏桐,嘴里喃喃“桐桐”二字。 他一直相信,桐桐定能救他的。 “桐桐你快……” “书玉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呢,”苏桐出声打断他的呼救,端着手朝他笑道:“男子汉岂能怕这点皮肉之苦?莫要鬼哭狼嚎的,让吴大人见笑。” 一句话,将秦书玉声音吞没。 他疑惑地打量苏桐,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上,有些难以呼吸。 桐桐此刻竟在笑? 她定是心中疼痛难忍,才用笑来掩饰吧。 毕竟她爱惨了自己。 猜到这女人心情,他竟然有些不忍心了。 虽说以她的身份配不上自己,但看在她几次出手救秦家,又如此爱自己的份上,以后同她好好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可。 “桐桐你放心,我撑得住!” “那便好。” 苏桐还是那微笑,感觉今日心情都好了很多。 越看越觉秦书玉像只鸭子,宰之前嘴最硬,宰的时候又嘎嘎乱叫。 苏桐叫吵得耳膜子疼,便用方才擦手的帕子将他的嘴给堵了上,堵嘴时还不忘疼惜地看着他,“书玉,我实在不忍心你受苦,你还好么,如果受不了的话你同我说一声?” 因这一句,秦书玉焉嗒嗒的眼神立刻亮了亮。 他受不了,太受不了了! 无奈嘴被堵上,一个字也说不出! 苏桐拍拍秦书玉的肩,敛着眉目走向吴帮时,吴帮好意说道:“虽说法不可废,但法也可以通融,念在秦书玉身娇体弱,不行的话今日且先到此,剩余的……” “不用了大人,”苏桐眼神戚然地望着秦书玉,抽噎了两声道:“我们书玉自尊心极强,最受不得别人说他不行,这会儿停杖,会让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羞辱,他不会同意的。” 秦书玉:“……” 他的自尊心,实则也并非那么强! 苏桐问:“你说是么,书玉?” 秦书玉心中叫苦不迭。 可是一见苏桐满目期冀,见吴大人一脸赞赏,他只能硬着头皮,咬紧帕子,重重地点点了头。 苏桐昨日折腾地不轻,此刻站得腰酸背痛。 正好一名狱卒为她搬了椅子,她便顺势坐下,冷声道:“吴大人,继续打吧。” 吴帮招呼持杖狱卒:“别等了,再打三十!” …… 秦书玉被衙役拖上苏桐的新马车时,下半截子血糊糊的,趴在苏桐事先备好的软垫子上。 人半昏半醒,嘴里时不时发出两声哀嚎,仿佛没了半条命。 苏桐及时喂了他一颗醒脑丸,防止他睡过去。 还不忘安慰他两句。 “书玉,你今日的表现非常好,没给咱们秦家丢人!” 秦书玉浑身都痛,再如何忍着,也止不住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抬头望着苏桐眉目含烟的模样,他心跳忽漏了一拍。 狱中光线未达,他瞧得不甚清楚,此时再一看,发现她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欺霜赛雪,精致无双,颊上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尤其这双潋滟杏目,亦不知藏了多少让人悸动的柔媚,便是这股子媚气,令他窒息。 叫他一见便无法心静,哪怕已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止不住身子蠢蠢欲动,想要立刻同她欢好一场。 是她苏桐从前不曾有过的味道。 之前的苏桐虽也漂亮,却是个满脑子医术,只懂治病救人的木头,自以为爱他、宠他,实则嚼之乏味,吐之可惜。 “娘子,同我回家,我想要……要你。” 秦书玉想去捉她的手。 “你这样子了,还要我?” “嗯,”秦书玉自是疼得两眼发黑,但他自认,想要苏桐的心足以助他克服疼痛! 楚文驾着马车,时不时掩嘴忍笑,生怕一不小心破了功。 好意敲了敲马车,特意弄些动静来提醒那不识好歹的东西。 苏桐忍俊不禁,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一眼,讽笑:“你急什么?如何也要等到伤好再说。” 秦书玉惨白小脸布满了委屈,“那,需要几日?” “起码十日。” “好,我等!” 到时,他定要同妻子好生快活! 马车中充斥这男人的骚气,苏桐瞧着心烦,便打开手边纱帘,朝外看去。 “哎呀,方才那位是陆大人?” “嘘,当心他听见了,最近大人心情不佳,别是牵怒了我们。” 听着路边有行人议论,苏桐下意识找他身影。 下一刻,便听见马蹄的滴嗒声,顺声一看,果然见陆怀瑾骑着汗血宝马,正悠哉悠哉行路。 她一看去,陆怀瑾也便看了过来,送给她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 苏桐噗嗤一笑。 “桐桐,你在看什么?”秦书玉费用昂着头,虚弱问道,“你有药么?我疼得厉害。” 苏桐满眼都是那意气风发的儿郎,哪里听见秦书玉哀号。 “桐桐……” “哎呀,陆大人!” 吴帮正巧遇见陆怀瑾,客气地抱拳相迎,“几日不见大人了,您在这儿做什么?” 陆怀瑾一改往日阴戾模样,难得给吴一个轻松面色,“随便转转罢了,那案子可结束了?” “哎,总算结束了!”吴帮头痛,一字平胡变作了八字胡。 听见陆怀瑾声音,秦书玉恨得切齿,将车底板捶得“咣咣”作响。 “桐桐,你偶尔同朝中之人来往,但你切记,莫跟陆怀瑾沾边,此人阴狠毒辣,若非他颠倒黑白,我岂能遭这罪,他太危险了!” 苏桐视线仍在陆怀瑾身上,淡淡笑回:“哦。” “那辆马车,似是苏大夫的?”车外有人明知故问。 吴帮道:“是啊!我亲眼见她带秦书玉上了马车。” 陆怀瑾摸了摸下颌,“正好我有些急病寻苏大夫治,既然有秦三公子在,我进车里坐坐,应当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秦书玉:“……” 第107章 很不方便! 陆怀瑾声音传入耳中,秦书玉身子猛地一哆嗦,生恐车外那人听见,紧咬着后牙槽,低声向苏桐道:“不能让他进来,很不方便!”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岂能叫陆怀瑾看见? 当年父亲栽在陆怀瑾手上,而今又是他秦书玉! 这便算了,今日他同娘子共乘,正是郎情妾意时候,他来瞧哪门子的病! 过不多会儿,新置办的局布镶金铂且加固的马车内已有三人, 其中一人目光烁朗,正慢悠悠瞧着趴在车底板上那人。 “哦,看来三公子才挨了杖,如此说来,我这病瞧的怕不是时候。” 秦书玉羞地面上灼热,为免对上陆怀瑾那幸灾乐祸的眸子,索性闷着脑袋装一回死。 不知为何,叫陆怀瑾见了自己窘状,他甚觉自卑。 尤其在苏桐面前。 他同陆怀瑾,一个落难贵族,一个天之骄子,一个高高端坐,一个趴在那儿将血淋淋的臀置于面前,这…… 这场景单是想想,便让他深觉羞耻。 仿佛他这娇贵的身子,瞬间变得不值钱了。 虽说他也不知为何要同陆怀瑾比较,分明彼此无任何可比性,亦无任何瓜葛。 苏桐哭笑不得,唇角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 陆怀瑾踢了踢秦书玉。 没动。 “哎, ”陆怀瑾可惜道:“刑部那帮奴才,手可是真黑啊,瞧把人家三公子打的,” 苏桐一抹笑僵在嘴角,“是啊陆大人。” 明明已熟识陆怀瑾,仍有些受不了他这乌鸦不知自己黑的腔调。 陆怀瑾端的是个正人君子的正派模样,整理一番袍袖,桃花眸子轻扬,魅惑中带着说不出的矜贵桀骜。 明明他未说一字,苏桐却已听得无数。 只是…… 中间还隔着秦书玉,她浑身不自在。 上次这般不自在时,还是在她新婚之夜。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份不适感,问陆怀瑾道:“大人您哪儿不舒服?” 陆怀瑾目光在秦书玉身上扫了扫,正色道:“偶感心痛。” 苏桐自然知晓他存的什么心思,碍着秦书玉在,只得一本正经为他看诊:“民女见大人气色微见颓然,眼底发暗,应是睡眠不足或纵……至于那心痛迹象,应是操劳过度所致。” 陆怀瑾深深吸气,似是在想什么极致又愉悦的事,清贵眼神便又多了一重意味。 随即看向苏桐颊上的那抹微红。 淡而不素,艳而不妖,正是个极美模样。 他“啧啧”两声,表情似在回味,“果然还是苏大夫最懂我。” 苏桐摇头一叹,“陆大人,这儿正瞧病呢。” “哦,那先把个脉。” 他伸手过去,发觉不大够长,于是一脚踩在秦书玉烂臀上,身子往前凑了凑,这才给苏桐一个适合把脉的姿势。 秦书玉:“!” 他下意识便要吼出声来,幸而及时堵上了嘴,咽下痛呼! 眼前一幕生生在苏桐眼前发生,看得她愣住片刻。 他就……这么损的么? “苏大夫?” “好的陆大人。”苏桐都没忍心瞧。 装模作样为陆怀瑾把了脉,自是知晓他没事找事儿,依着脉象来看,他唯有些上火罢了,是以说了个清火的方子,嘱咐他回去后煎服。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便出了东街。 此时晌午,如今正是天热时候,几乎不见行人。 过了转角进入一条长巷,一眼望去更是不见一人。 不时,有清澈童声传来。 “是苏大夫的马车么?求求你救救我娘吧!” 听声音不过七八岁男童,音中带着些哭腔。 苏桐看惯生死,却仍见不得人间疾苦,孩童声音方落耳中,便叫她心头狠狠揪了起来,当即打开帘子跳下马车。 男童清瘦得很,一身粗布的半截衣裳,小脸灰扑扑的。 那男童一见她便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我娘快不行了,求苏大夫救救她啊!” “你娘在哪?”苏桐忙走了过去。 “他在……” “等一下!” 陆怀瑾叫住苏桐,身子一跃便朝她掠了过去。 然而…… 那男童眼神忽冷,已然抽出袖中匕首,用力朝苏桐腹部刺去! 男童出手凌厉快速度,饶苏桐一个大人也无法察觉。 眼见这匕首就要刺中,陆怀瑾及时揽住她身子往左侧带过,这一刺落空,再动手时陆怀瑾一脚踹出,将男童踹得飞出丈远,倒在地上嚎啕。 “他不是孩子,”陆怀瑾一眼便看出这男童异样,“他乃是……” 话未说完,敏锐听觉再次捕捉到了异常。 “大人小心!” 楚文喊道。 声音一落,数只飞镖向陆怀瑾苏桐这方射来,陆怀瑾眼疾手快,身子一侧将苏桐护在身后,同时抽出腰间折扇,将飞镖格开。 ——巷子两侧围墙上忽有四名蒙面人出现,手持长刀杀了过来! 楚文一鞭抽去,凌空放倒一人。 以上,皆在眨眼之间发生。 与此同时,陆七带着两名暗卫赶到,转眼缠斗在一处。 其中一名黑衣人武功高强,两名暗卫连连伤自他手,陆怀瑾见状将苏桐推入侍卫群,掠了楚文长鞭,“啪”一声抽向那人。 黑衣人身法极是快速,凌空侧身,避开锋芒。 但那鞭尾如刀似刃,又快得出奇,黑衣人虽躲闪及时,却也叫陆怀瑾这一鞭抽开了衣襟。 苏桐看得心惊肉跳。 陆怀瑾在京中鲜有敌手,能同他周旋之人武功可见一斑。 陆怀瑾同他过招约二十回合,方才缴了他的刀,将人撂倒。 行刺者共五人,当场死了两人。 苏桐松了口气,这才放心去打量那“男童”,终明白为何陆怀瑾说他不是孩子了。 他虽是孩子声音,孩子身高,但眼神已不够清澈,若真是孩子,肤质或许会粗糙,却不会不紧致。 他是个成人,且有二三十岁。 如此短暂时间便看出异常,陆怀瑾确实有过人之处。 “大人!”陆七将那几人面巾揭开,声量忽扬,“您快看!” 陆怀瑾淡淡地扫视几人一眼,却被其中一名刺客的样貌惊住…… 第108章 传苏桐进宫 “赵枫?” 男人二十七八岁,长相硬朗周正,此时嘴角挂了一抹不羁笑容,身上亦带着一股邪气,仿佛这世上已没有谁能让他看在眼里。 哪怕是死。 这男人,正是同陆怀瑾交手十招的那名刺客。 陆怀瑾勃然大怒,一脚踩在男人胸口:“你何时越了狱?” 苏桐南下时于岚山遇强匪,那会儿他为追陆珩回京亦跟了上去,雨夜清剿山匪数十人,这叫赵枫的男人,正是山匪之首。 刑部监牢守卫森严,如何叫他逃了出来? 男人冷笑一声,“大人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赵枫,我叫阿槐,同你所说赵枫无一丝关系。” 陆怀瑾脚下又重一分。 “呃——”叫阿槐的男人紧咬牙根,面上仍维持平静,“陆大人,你只有这些招了么?” “本大人有的是招,怕你受不起。”陆怀瑾踢开这人,吩咐陆七:“送去刑部,好好审!” “是!” 对付嘴硬之人,是刑部的拿手好戏。 让人押走这几人,陆怀瑾才护送苏桐上车,“那些人极可能冲你来的,待我去查查再说,此后我为你安排几人,好好护着。” “陆大人不用了……” “如何不用?”陆怀瑾语调立时变了。 “我……”苏桐正要解释苏家有护院,她只不过习惯了轻装简行,不喜太多人跟随罢了。 哪知她短短数字又恼了陆大人。 陆怀瑾绷着脸道:“我便是给你用的。” “为何民女总觉您这话里有话?” 陆怀瑾坏笑,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自是有话!” 他亲手为苏桐掀开帘子,一眼便见秦书玉仍趴在那儿,甚觉碍眼,回头向陆七道:“将秦三公子请出来,苏大夫要为我看诊。” “大人……” 陆七对大人的无耻深恶痛绝,却也不敢戳破。 假装昏倒的秦书玉,此刻正一边忍着痛,一边琢磨着陆怀瑾话中何意,冷不丁听见陆怀瑾说要将他拉下车,立刻急了。 这是他秦家马车,为何要他离开? “我……” 秦书玉话在喉头还未开口,又觉臀上一阵剧痛。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后,秦书玉昏死过去。 苏桐:…… 陆怀瑾扳住她脑袋,让她吹弹可破的小脸正对自己,“你莫不是心疼他?” “怎会?他这顿打还是我给他赚来的。”毕竟周边有人瞧着,苏桐拘谨地打开他手,小声问道:“不是说保持距离,怎又随随便便见面?” 陆怀瑾潇洒地摇着折扇,“我看病来着,谁在同你见面?哪家的病人,要同大夫保持距离?” “不害臊……” 苏桐没再多说,随后也跳上马车,“陆大人忙吧,我且将人送回。” 陆怀瑾笑容隐在嘴边,目送苏桐离去,未再多言。 直至她身影从视线中离去,他笑意盈然的模样也一并消失。 “陆七,去刑部。” “是!” 虽已辞官,陆怀瑾在刑部威风仍在。 吴帮听说陆大人来了刑部,紧赶慢赶出来迎接,见他面色冷厉,立时便慌了起来:“陆大人,出什么事了?” “赵枫,怎么回事?” “赵枫?”那人乃刑部重犯,正是由吴帮负责。 吴帮闻言惊得不轻,忙连声道:“他无事、无事,他正好端端关在大牢中,严密看管……” “随我去一趟大牢。” “是!”吴帮仍是下官口吻,对陆怀瑾半点不敢轻看,这便为陆怀瑾引路。 哪怕他已无官位在身,仍是国公府世子,未来的国公爷,背靠陆家满门军功,底蕴背景皆深不可测,岂是他一介文官可比的? 再者陆怀瑾辞官的本意是暂避风头,用不了多久便可官复原职,若太子得了大位,他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待进了刑部监,看着两个“赵枫”,陆怀瑾也有些惊奇。 这两人,一个穿着囚服,身上仍有刑讯痕迹,眼神坚决。 一个面色稍干净,眼神带着轻视。 “这……”吴帮犯了难,“陆大人,您看莫非是双生?” 两人亦不说话,互背开头去。 陆怀瑾道:“将岚山强匪的花名册拿来对比,我已辞官,多有不便,辛苦吴大人了。” “是是!” 吴帮吩咐狱卒为陆怀瑾看座,他亲自审问这两人。 一个时辰后,才从那位叫阿槐的口中得知实情。 他本名赵槐,正是赵枫胞弟。 因陆怀瑾抓了兄长,而他劫狱无望,进京后正好听见风言,得知陆怀瑾同苏桐有些关系,便想着用苏桐作要挟,换哥哥自由,于是埋伏在苏桐回苏家的必经之地,不曾想陆怀瑾那会儿也在马车内,这才失了手。 然陆怀瑾直觉,这并非真相。 他仍未从赵枫口中问出,赵枫当初在岚山雨夜设伏的目的所在。 那般阵仗,显然要对付一个极为难缠之人。 亦显然,赵枫要对付的,也不是他陆怀瑾。 偏偏赵枫避重就轻,说只是为了掳些钱财,因此这案件一直悬而未决,赵枫也至今不曾判刑。 陆怀瑾辞官后,七皇子党已然在朝上建议皇上另择人选,填那刑部尚书的坑,曹晋乾自不示弱,吩咐手下官员推举自家…… 次日。 苏桐松了口气,走出林间茶肆。 曹晋乾心疾又比以往好一些,但仍要经过漫长调养方谈得上治愈。 因她为太子治病,回南疆的打算一日日搁浅,只得事无巨细写在信上,派心腹交予父亲处置,望能将鼠灾扑灭于未燃。 “小姐,”秋茗在马车上等她,此时面色微白。 苏桐正疑着,转头见旁边站在一名身穿绸缎的白净男子,赫然是德妃宫中太监喜子。 德妃…… 许是前世在德妃手上受过太多酷刑,今世见着有关德妃之人,亦会觉身子发寒。 喜子这回没并未隐瞒身份,小碎步来至她面前,暗将牙牌递于她看,小声笑道:“苏大夫,德妃娘娘有请。” 苏桐按耐紧张问道:“公公可知何事?” 喜子仍是那不明所以的笑,直看得苏桐汗毛直立,“公公?” “苏大夫去了,不就晓得了?” 苏桐只得敛下神情,淡淡回应一声:“那便烦请公公带路了。” 第109章 蛇蝎心肠 朝安宫。 喜子接过秋茗手上人参,留她在院中,这便领着苏桐去后院凉亭。 从入宫那时起,苏桐这一路心情忐忑,不禁想起前世种种。 德妃有一胞妹,育有一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名晚晴。 那孩子尤得德妃喜爱,德妃便仗着皇上宠爱为孩子讨了个恩典,获封县主。 小县主发了疾病,连续十日腹痛腹泻萎靡不振,偶致高烧,依着虫病瘟病等治疗方法皆无效用。 关键时刻苏桐应德妃传召入宫,诊断小县主因肠道过敏所致,出了诊断,开了药。 为防万一,她亲自抓药,寸步不离煎药,亲眼看着小县主喝下。 不知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小县主在服药半个时辰后出事,经太医检验,小县主死于一种叫“莫愁”的药。 是药,亦是毒。 “莫愁”最常为南派弟子所用,又因苏桐经手治疗,自然成了最大嫌疑人。 此事阖宫震动,惹来龙颜大怒。 秦书玉那会儿已在吏部当差,听到消息后同全家合计,为保秦家不受牵连,企图将功折罪,一家人整整齐齐进宫呈情,声称苏桐出门时确实带了“莫愁”,秦书玉首当其冲,指苏桐因母亲当年被流放一事一直记恨皇室,还曾透露过报复的心思。 苏桐未料会被秦家背刺,悲愤之下昏厥过去。 再醒时已身在暗狱,失去了为自己辩驳的机会,此后便是无休无止地面对德妃惨无人道的刑罚,每日被逼问是否受陆怀瑾指使…… 已是前世的遭遇了,这会儿想起她仍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疼痛。 “娘娘,苏大夫带到了。”喜子声音微甜。 苏桐回过神,一抬眼便看见凉亭下一身华贵常服的德妃。 这一见,她的心跳忽而加速,连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德妃不到四十岁的年龄,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女人成熟魅力又兼顾着一些少女娇俏,令她看起来媚不可言。 然如此娇媚容颜下,却藏着一颗蛇蝎心肠。 苏桐下意识避开目光,慌忙见礼道:“民女见过娘娘,民女来得匆忙,未来及为娘娘备礼,仅从医馆带了一颗老人参,可培本固元,生津养血,请娘娘笑纳。” 喜子将人参递到德妃面前过目。 “苏大夫有心了,”德妃面上染着笑,竟有几分和蔼味道,招呼身边的宫女白芷添茶,朝苏桐笑道:“苏大夫大名本宫早有耳闻,一直想见你一面来着。” 对德妃的恐惧,几乎是苏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以德妃性子,她哪还敢相信德妃心存好意? 况且德妃曾插手她离开秦家一事,至今还将沈冰扣在朝安宫,对她的敌意不言而喻。 是以小心翼翼道:“民女不敢当的。” 德妃慢悠悠笑着,央她喝茶,“本宫向来欣赏有才之人,尤其女子,亦有心结交。” 她呷了口茶继续道:“人生在世,谁都有不自在的时候,若本宫有一日哪儿不舒服了,差喜子去喊你一声你便可过来解忧,倒也极好。” “咱女子之间不用避讳太多,可不比找宫中太医强些?同样的,你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本宫也可助你一臂之力的。” 苏桐听懂她的意思了。 这是要拢络她,以德妃的性子,说利用更为妥当。 鉴于前世遭遇,加上她已同太子达成共识,左右逢源对她而言是祸非福,自是要有多远避多远。 苏桐捧起茶轻轻一嗅,柔声回道:“德妃娘娘襄理后宫,诸务缠身,民女岂能劳烦娘娘呢。” 德妃抽着嘴角, “你母亲九年前被流放,而后郁郁而终,那件事本宫或可为其平反。” 母亲的死,是苏桐心中过不去的结。 因此德妃提起平反两字时,她忽地捏紧了杯缘。 但她一瞬变白的脸色很快恢复正常,婉拒道:“谢娘娘心意,但那事儿民女及父亲早前也都申诉过,因判决无明显错处无法平反。” 当年母亲因质疑三皇子掳掠少女,官府介入后却缺失证据,致使三皇子名声受损,那会儿云妃盛宠在身,三皇子呼声最高,流放的结局已是苏家多方打点后,才勉强为母亲挣来的。 以云妃母子的跋扈,当年可以直接处死母亲。 母亲性子高傲,虽只流放二百里,时限三月,却害得她郁结而终。 若能翻案,苏桐岂会等到德妃开口?陆怀瑾早已同她分析过,那案子时过太久,未留下任何证据,断无平反可能。 “看来苏大夫自诩已攀上比德妃还厉害的角色了。”德妃面色沉了沉。 “民女万万不敢……” 德妃藏起眼底冷意,笑着道:“罢了,今日让你过来本就是叙闲的。” 话到此处,喜子接到一名太监传话,忙来德妃身边禀报,“娘娘,秦老夫人求见。” “哦?”德妃美眸一掀,“她还敢来见本宫?” 前婆婆同德妃有来往,对苏桐而言并非秘密,但苏桐仍觉她在场颇不合适,便说道:“娘娘请容民女回避。” “不用。”德妃冷声道,即刻命喜子将人带来。 而今的老夫人又显得苍老几分,走路姿势有些歪斜,一看便是身子极度虚弱。 苏桐淡淡从老夫人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后假装并不相识。 “苏……”老夫人一见她便叫气得干咳两声,无力的眸子里迅速生了一团火。 那日她托苏桐接小儿子出狱,本意是给年轻人独处空间,望苏桐回心转意。 岂料,本该活蹦乱跳回家的小儿子,竟被打得半死不活! 因在德妃娘娘面前,老夫人只得压下怒火,恭敬向娘娘请安,诉清来意。 “民妇斗胆,今日是为沈冰来的。” “你不说本宫险些忘了她来,”德妃眼底带了几分戏谑,弯了弯嘴角向白芷道:“将沈冰带来,另外……“ 说及此处,惯于察言观色的喜子忙凑了过来。 德妃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苏桐瞧着德妃阴戾神态,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稍后,沈冰随白芷入凉亭见娘娘,尖尖下颌微有颤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民女见过娘娘。” 老夫人同跪在侧,千恩万谢。 片刻工夫,喜子手捧托盘而来,将盘中一碗药汁状物送到沈冰面前,噙着笑道:“沈姑娘,时下天热,这是娘娘赏你的凉茶。” 苏桐自识得那药味,不禁沉了面色。 第110章 送秦家一份大礼 沈冰看着这药,胸间直犯恶心。 她已怀孕三月余,漫说这种带药的味道,即使稍油腻些的都会令她反胃。 老夫人还来时担心不能将沈冰带回,毕竟她未完成娘娘交代之事。 如今见德妃娘娘豪爽,心中自然放松几分,忙笑着对沈冰道:“这是娘娘恩典,快喝了吧,我这把老骨头想喝,还捞不着呢。” 沈冰再抗拒也无法驳娘娘命令,索性屏着吸呼一口气喝下。 苏桐下意识想要起身,终理智克制。 “沈冰这孩子,本宫还蛮喜欢的,”德妃说话时,艳丽的眸子朝苏桐那方递了递,“但她是老夫人看重的人,本宫也不能抢人所爱,得了,人你带回吧。” “谢娘娘!谢娘娘!”老夫人连连磕了两个头,心头大石总算落下。 已是垂暮之色,但老夫人脸上喜意,出了朝安宫仍挂在脸上。 苏桐走在老夫人同沈冰前头,心不在焉,连秋茗找她说话亦未听清。 “小姐,老夫人是想把沈冰纳入秦家?” “小姐?” “同我们无关的。”苏桐淡淡说道。 “也是,反正我们小姐独自美丽,让她去趟浑水好了……” 苏桐心下难安,脑中时不时跳出沈冰喝下“凉茶”那一幕。 哪是什么凉茶,分明是药。 比堕胎药更狠毒,不会致滑胎,却可致胎儿畸形!这孩子若降生,于孩子、于家人都是极大折磨。 苏桐身为医者,进南派第一日师父耳提面命,医者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不可存害人之心,不可见伤不医,更不可见死不救。 她尝过眼睁睁看着母亲去世的苦,深知失去亲者的痛,因此…… 她明知沈冰六月后将生下畸形孩儿,若不救,便是违背医德,背叛师门,若救,可对得起她受过的屈辱同伤害? “姐姐,老夫人在这儿呢,您也来扶一把好么?”沈冰低眸轻笑:“我虽在秦家没几日,也是听过流言蜚语的,莫非,您真对秦家决绝了么?” 老夫人牵着沈冰道:“莫再说了,要不是她瞎出主意,也不会害书玉叫打得人不人鬼不鬼。” “什么?”沈冰声音一扬,“姐姐你……” “小声些,这是皇宫。” 沈冰这才压下尖锐声调,生生忍下。 这话听在苏桐耳中,反而令她松了一口气,往后侧一眼后便加快步伐。 喜子送几位出了后宫,立刻返回朝安宫复命。 他在德妃跟前侍候两年余,早知德妃习性,知她必定有新事交代。 果不其然。 喜子方才领着德妃起身,便听她轻嗤出声。 “喜子,即刻给华夫人修书一封,恭祝我们世子大人喜得佳人。” 那佳人必指苏桐了。 喜子闻言脸色一变,“奴才愚钝,不知娘娘何意?” 娘娘明知华夫人头疼儿子情事,必不会同意世子迎苏桐入府,这会儿写贺信……不是挑衅华夫人? 德妃迈着猫步下了台阶,身姿一摇三晃,端的是妩媚动人。 “本宫能有何意?世子有了佳人也能收收心,这本就是一桩好事。” “是是,奴才这就代写。“ 德妃笑道:“她华夫人向来端庄得体,高贵优雅,倒衬得本宫小气,有些睚眦必报了。本宫倒要看看她华夫人究竟是猫是虎。” “奴才明白!” 娘娘从不惯不识好歹的人,自是有惩治苏桐的心思,眼下又不想亲自动手,这便激将华夫人,逼华夫人动手。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向来是娘娘的拿手好戏! 苏桐回别苑后主要时间用于研药,隔三差五才去一趟医馆。 一恍十日过去。 好似掐着点儿似的,清早苏桐才进医馆,沈冰便入了门。 许是自认秦家攀上了德妃娘娘,比起以往的小心谨慎,今日沈冰神态显出了两分高傲,仿佛她一楼子里出来的,当了人家情头的比苏桐高贵了一等。 苏桐一见她便想起秦家这十日的精彩,竟不由笑出声来。 “沈小姐一个人过来的?”苏桐示意她落坐,不甚上心地问道:“听说三公子在家中闹腾得厉害,你不去哄哄他?” 沈冰神色更差,暗里用眼神剜了苏桐。 这几日来,她好生侍候秦书玉养伤,秦书玉却魔怔一般惦着苏桐,昔日他那般多的花言巧语,如今竟懒得多说一句了。 且因老夫人同老爷子对苏桐颇有微词,使他几次三番发火,伤也不好生养着。 沈冰想不通为何短短时间之内,秦书玉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越想越气,正巧今早胃口欠佳,于是借机来了一趟医馆,见苏桐。 她怀孕之事,想必苏桐还未知晓。 这便让苏桐瞧瞧,算给她一个下马威。 “姐姐,您这几日不着家,我们都很担心您,”沈冰出声柔柔,一改宫中那日的态度,此时身上带着江南女子婉约,“书玉也想您了,不如跟妹妹一同回去吧。” 苏桐掩唇笑问:“张口闭口姐姐的喊得这般亲切,是他要迎你入门了?” “这倒……哎呀!” 沈冰虚弱地扶了扶额,“妹妹头晕,您帮我把把脉,看我这是怎么了。” 苏桐看破不说破,便好生为她把了脉。 “姐姐,”沈冰嘴角藏笑,眼底亦藏着小心思,“姐姐,可诊出什么?” 苏桐垂眸道:“你有了。” “哎呦,这……”沈冰面上故作惊色,心中早乐开花来了。 苏桐定在惊奇她已然怀上身子,且为此深感自卑吧? 也是,她一个原配妻子肚子毫无动静,叫一个暂无名分的女人抢了先机,这脸打得,想必够疼的。 苏桐可没空想那些,唯有对胎儿的一丝遗憾罢了。 依着那药物入侵程度,此刻已对胎儿造成不可逆伤害,生下来非瘫即残。 苏桐未回,丢下沈冰去忙别的,转头却见秦书玉站在身边,在朝她笑。 他眼神清亮,叫人一见便觉深情,亦似带着一些不可启齿的企图。 “桐桐,十日了。” 苏桐讽笑一声,目光又落在了沈冰身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回,她要送秦家一份大礼。 第111章 不该留的,不能留 同秦书玉和离之事至今无人说破,秦书玉仍被蒙在鼓里。 若说先前,秦家老两口是担心秦书玉身子弱,受不了失去“金库”的打击,如今却是担心秦书玉这混不吝将秦家闹个天翻地覆,因而迟迟不敢告知真相。 毕竟她苏桐是秦书玉一手骗进秦家的,助秦家解了大难。 更给了秦家一个安稳之地,及一个富足的下半程。 哪怕看在银子的份上,秦书玉也舍不得离开她,而他父母自作主张写了和离书,眼下案子已落了帷幕,他委屈也受了,以他的脾气岂能再接受失去金山银山的定局? 欺辱她,杀害她,那些账岂能轻飘飘就揭了过去? 他们不是喜欢将她玩弄鼓掌么? 她便同他们玩到底。 因来得早,医馆暂无人寻诊,苏桐便也没什么顾忌。 “事到如今咱们有什么说什么,你既然同沈小姐两厢情愿, 又何必对我心心念念?方才我把了脉,她已有孕在身,下一步便是迎入门中,好生当个姨太太了。” 苏桐抬眼看着站在面前的秦书玉,见他脸色肉眼可见的急了些。 赶在他开口前苏桐笑道:“沈小姐对你是真心的,你莫要辜负了我,又辜负了她。” 沈冰见她还算通情达理,心想进秦家的事应是稳了,不由心间窃喜。 “书玉于我确是真心实意,妹妹谢过姐姐成全,待妹妹入了秦家,定……” “莫再说这些,”苏桐冷声打断沈冰,视线仍在秦书玉身上,“你进秦家后要如何,与我无关。” 秦书玉忽觉心头一紧。 他接近苏桐的动机,只为图财罢了。 然此时看见苏桐失望的模样,他竟有一种淡淡的心疼。 “姐姐,同是一个屋檐下,我们要相互扶持才是啊……” 沈冰本就嘴甜,这会儿有秦书玉在,更是急着表现,却又被秦书玉不耐烦地拦下,“谁让你多嘴的?” “我……” 没想到秦书玉会当着苏桐的面给自己下脸子,沈冰瞬间红了脸,暗暗瞪了他一眼。 苏桐扫视了两眼,心知肚明。 这是要演戏给她看了。 她身姿妖娆地坐在柜前,欠着身子朝秦书玉勾了勾手指。 秦书玉早知她撑不了多久,眼底划过一抹不出所料的笑,这便笑着凑了上去。 “生的气也该消了。那日你送我回去,母亲因心疼我才说了你几句,事后我已向她解释清楚,你莫再气她了,今日便随我一道回家。” “老夫人没同你说些别的?” 秦书玉顿了一下。 那日母亲说过,让他离苏桐远些。 “没有。” 苏桐冷笑,“我怎忍心打扰你同沈小姐呢?” 秦书玉不悦,绷着脸说道:“你是我妻子,为何非要比较。” “你看我像你妻子么?”苏桐说着又朝沈冰那儿看了看,“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都能怀上你孩子,我算得了什么?你几时拿我当你妻子了?” “那是因为……” 秦书玉本想解释他的情不自禁,以及男人特权。 但又见苏桐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索性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苏桐无所谓地笑了一声,“那可就与我无关了。” 不再容他狡辩,苏桐以打扰看病为由,让楚文把人赶出了医馆。 连接两日,秦书玉来一回苏桐赶一回,面都不让他见。 秦书玉一心想把她哄回去,但眼下这情况,想让她消气就必须拿出点诚意来。 这几天他时常回想苏桐说的话。 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都能怀上他的孩子,她又算什么…… 接他出狱那日苏桐分明说好,待他伤好便要同他行房的,母亲虽惹她不快,但依她的性子万不会记仇这么久…… 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 沈冰。 沈冰同他说过,苏桐曾为难过她,这说明苏桐在意她的存在。 秦书玉想要解开两人之间的心结,也唯有从沈冰身找方法了。 自然,沈冰为了自己同胎儿着想,只说苏桐为难过她,并不敢说她曾给苏桐写下自诉状,控诉她同秦书玉的第一次乃是受他强迫…… 秦书玉本已计划好,成婚后便将苏桐名下主要产业过到自己头上,眼下目的还未达成,她又在这几个月内被逼得长了心眼,再不好生哄着,只怕计划要泡汤了。 毕竟苏桐的产业属于她个人婚前,算作嫁妆一类,如不能通过官府变更,连他也无权动用。 为了让苏桐心甘情愿拿出那些东西,沈冰这女人…… 他很快打定主意。 第四次被苏桐拒绝见面当晚,秦书玉主动去了沈冰所住院子。 二话不说便揽住她腰,吻她的唇。 一通柔情蜜意后,她已然忘了这几日秦书玉给的委屈,坐在他腿上,揉弄他的眉眼。 “书玉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爱我了呢!” “怎么会?”在背开沈冰视线的地方,秦书玉犹豫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子阴戾,“你怀了我孩子,连苏桐都没这待遇。” “可不是?”沈冰真敢接了这话,撒娇道:“说明你同我有缘嘛,书玉,你还得劝她消气,把她接回来才是,不然的话……我怕夜长梦多啊。” “她人美财多,又是京中有名的大夫,长时间脱离你掌控,我怕会出别的事来。” “是啊。” “那你可想好如何做了?”沈冰依在他胸口,甜甜地问。 秦书玉咬了咬牙,迟疑片刻才笑道:“想好了。” 想让该回来的回来,那么不该留下的,便不能留下。 第112章 报应! 与此同时,翠霞居。 老夫人怎么都睡不安稳。 胸口憋闷,有些透不过气来。 近来她身子越发虚弱,看了大夫也吃了药,却无半点缓解。 兴许心事太多所致,今晚她尤觉不适了起来。 “老爷,”她推推身边的秦仲,忧心忡忡道:“书玉和离的那事,我总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哪怕他要找我们闹,也要说给他听。” 秦仲嫌她烦,冷眼道:“当初说瞒着他的是你,说不瞒的也是你。” 老夫人身子不适,说话尤其轻缓,“不一样了,而今他三天两头去找苏桐,苏桐又不理他,拖得时间越久,他越丢人。” 秦仲实不想管家中这些烂事。 大儿子至今没醒利索,极可能一辈子也就那样了,长孙无视礼法尊长,全然是个废物,牛容容如今对公婆没了敬畏,不好好侍候男人,更不用心管教儿子,整日寻秦家的不痛快。 明知牛容容是伤害大儿子的最大嫌凶,却偏偏无法将她定罪! 单是大儿子一家已让他精疲力尽,他本想趁着接触德妃看能否再混个差使,又让陆怀瑾捉住了软肋,害他希望落空。 如今的秦家,连他这家主都快待不下去了! 今夜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这老妪又来闹腾他! 秦仲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身道:“你爱说便说,反正也是你骗他签的字。” “你……” 老夫人气得老脸变色,一时没喘过气来,“空空”地咳了一阵子,骂骂咧咧扶着板沿下床。 “行,都是我这把老骨头的错,我去说,他要闹,我便随他闹。” 被秦仲这一气,老夫人出屋时险些晕了过去,勉力叫来孙嬷嬷,搀扶着去找秦书玉。 而此时,秦书玉喂沈冰吃下一粒药丸。 “这什么?” “安胎药。” 秦书玉刮刮她鼻头,见她吃得欣然,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抱紧沈冰,好似这般亲切,便能证明他还有一丝良心。 他爱沈冰,也仅仅是一些的爱罢了。 沈冰能给他的东西有限,不过是一张好看的脸皮,一种愉悦的享受。 而苏桐不同,她苏家有难以想象的财富,更何况沈冰能给他的,苏桐同样能给。 为了挽回苏桐,他会不计一切。 “书玉……”沈冰忽然痛苦地呢喃一声,“我肚子疼。” “好端端的,怎么会?” 沈冰有些疑惑,傻傻地看着他:“你方才,给我吃的什么?不是说安胎药?” 会不会拿错了? “是啊。” 秦书玉调子越发冷了下来。 他不想再装了,冷冰冰地推开怀里的女人,“这孩子不能留,他存在一日,苏桐一日不会听我的。” 沈冰像被人抽了一耳光,脑袋里“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他的孩子啊! 她认识的秦书玉,虽不算什么君子,但也不至于残害骨肉! “不可能,”沈冰很快恢复清醒,抠着嗓子便要将东西吐出来。 秦书玉一把抓住她的手,叫她不能轻举妄动,低声警告:“你最好乖一点,别逼我。” “苏桐是我正妻,可新婚之夜我便生病,导致至今没机会同他行房,她如何不气?恰逢她同我母亲生了矛盾,又叫她得知你怀有身孕,她如何受得了这羞辱? 若是以往苏桐肯听我的,这孩子还能降生,成为秦家少爷,可如今,这孩子于秦家而言就是个祸害!” “不要,我要留下他……” “你休要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方才他还柔情似水,转眼便露出獠牙,沈冰如何接受? 她拼命纠缠,想要从他手上挣脱! “放肆!” 被缠得急了,秦书玉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将她打倒在地,指着她的脸骂道:“你一个花楼里的烂女人,还妄想同我正妻争宠?你的身份,给苏桐提鞋都不配!” “若不是我父亲老糊涂了,你以为我会让你进秦家的门?” 秦书玉从未想过让沈冰进门。 原想着她即便怀孕,也只在外面为她安置个住处,养着就好。 苏桐那般身份,他原先还看不上呢,更何况沈冰? 秦书玉的话好比晴天霹雳,擂得沈冰怔了许久。 她心间突然如刀割一般的疼,失魂落魄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秦书玉再瞧不起她,对她亦有几分感情。 缓过激愤后,心情也平复了不少,忍着性子说道:“就当你受委屈了,等苏桐跟我和好如初,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沈冰顾不得心痛,肚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下意识护着小腹,却无法缓解半分,慌乱又绝望地嘤咛着。 “孩子……孩子你不要离开我……” “三公子,老夫人来了!” 这时,屋外忽传来孙嬷嬷的声音。 沈冰仿佛看见救星,死灰般的目光终于现了一丝光亮。 “老夫人救我,老夫人……” “闭嘴!”秦书玉气极,一脚踩上她小腹! “啊——” 这一脚,足以送胎儿上西天,即便有人救她,也救不了! 沈冰腹上剧痛,一声惨叫后便昏死过去。 孙嬷嬷挽着老夫人进屋,正好看见秦书玉凌虐沈冰的场景。 老夫人一时受不了孙儿被残害,忽地眼前一黑…… 秦家消息当晚便传了出去。 沈冰小产。 老夫人因受刺激过度,救回后仍无法下床。 姜锦连夜去别苑找苏桐,话传到苏桐耳中时,苏桐正对着一只难缠的鬼唉声叹气。 “秦书玉害我太深,如今狐狸精又挑衅到门上,我自是要接招的。” “并非不与秦书玉割个干净。” 那“难缠鬼”将她抱在腿上坐着,顺手又在她臀尖上掐了一把。 “怀瑾……” 明晃晃的暗示让苏桐红了脸,挡住他的手,“原来玩弄别人的感觉,还挺好。” “这点子破事,还要劳你圣手亲自接招?以后秦家的事交给我就是。” 以陆怀瑾身份,想动他们太简单。 简单到不屑于同他们计较。 “不过,你这招以退为进,算是将秦书玉逼到了死角,你,沈冰,他自然晓得如何取舍。” 陆怀瑾唏嘘两声,邀功似的看着苏桐,“此刻才知我对你有多好?” “嗯。”苏桐乖乖应着,勾着陆怀瑾的那只手又软绵了一分。 陆怀瑾的桃花眼,愈发多情了些。 见她颊上一抹胭红,他的心都要乱了,“那你要如何还我?” “陆大人想要如何还?” “自然是……” “小姐!二少奶奶来了,说想请你回家一趟!” 屋外秋茗没心没肺地喊了一声,还“砰砰”地敲了两下门。 不待苏桐回复,陆怀瑾却已迫不及待地将她压在身下,“今晚你哪都不许去,你只属于我一人。” 话未落音,他霸道的吻已落在她颈窝,脖间。 落在他一切的所到之处…… 第113章 见死不救 陆怀瑾按住她的双手吻得狂野,毫不犹豫亦毫不客气地宣誓领地,直缠得彼此周身如火。 转眼之间,身上浓烈的温度已容不下寸缕。 “小姐?” 秋茗声音仍在,瞬间唤回迷失在陆怀瑾温柔乡里的女人。 “怀瑾……” 她正欲阻止,却叫男人更霸道地吻住,啃得她无法开口。 粗鲁野蛮,又让人欲罢不能。 门外,秋茗的声音不过停下片刻…… “老夫人病急,快让弟妹回去看看吧,就算她再气,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姜锦已进了内院,声音急切。 苏桐猛一瑟缩。 万一那女人生闯进来,她这一身狼藉如何收拾? 而陆怀瑾这衣冠禽兽,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在她耳边矫情。 “别紧张,你要弄疼我了。” “……” 她正愁着如何打发姜锦,秋茗又叽叽喳喳地开了腔。 “老太太病倒了,想起我家小姐了?” “因是……” “我管她因什么?老太太欺小姐人傻钱多,欺小姐心地善良,有没有这回事?” 姜锦还没来及还口,秋茗又道:“我家小姐常说身心同调,养身先养心,心宽方能体胖,心都不好了,哪来的好身子?” “说句不好听的,若老太太心存良善,凡事仁义大度些,何至于落得今日呢?” “还不是她平日来不思己过,事事推诿他人,作了太多孽,才招致今日的报应?” 秋茗向来嘴快,说得姜锦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姜锦向来清楚,无奈婆婆独断专行,她又能怎样? 不敢同秋茗争辩,她退让一步道:“我婆婆确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认错也好道歉也罢,也得等到她康复。三弟妹身为大夫,不管她们有无恩怨,若见死不救,总归不是医者风范,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秋茗冷冷看了她一眼:“谁说我家小姐见死不救了?” “那她为何久未开门……” “抱歉啊二少奶奶,我忘了小姐出门外诊去了,不在家,为免耽误老夫人病情你,去找别的大夫吧。” 姜锦脸色一白:“你……” 人声远去,陆怀瑾亦释然,而后便揽着苏桐身子,懒懒坐着。 苏桐半晌不语,痛快同时又百感交集。 沈冰小产,秦家定闹得不可开交了,老夫人本就虚弱,受不住打击,这回卧床,想必要到了将行就木的时候。 秦书玉若知晓他早已被和离,失去金库同时又痛失沈冰及腹中胎儿,秦家必然更乱。 一家子饿鬼落得今日下场,本是咎由自取。 但要说她苏桐见死不救,倒也算得上。 陆怀瑾见她失神,捏捏她的小脸,用打趣的口吻问道:“内疚呢?” “我又怕你骂我心软,”苏桐下意识避着他眼神,为难道:“姜锦说得对,身为大夫,不管我同老夫人有无恩怨,她既有求而来,我理应先救人再算账,此事只关乎一名医者的操守,无关任何人的善恶。” 陆怀瑾端详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心疼道:“我都明白的,但秦老夫人的病,你最好不要过问。” 陆怀瑾道:“京中那么大,有的是真材实料的大夫,并不是非你不可。你若插手,治好了好说,但凡老夫人有一丝不自在,都能算在你头上。” “怀瑾,我已违背师门教诲,若叫师父知情,必不会饶我。” 陆怀瑾俊眉一拧,语调瞬时冷却,“他敢?” 想着那老家伙毕竟是心爱女人的恩师,缓下口吻安慰:“你不必那么大负担,老夫人被气病,那是秦书玉造的孽,胎儿也是秦书玉落了的,与你无关。” 她太善良,否则前世不会被欺骗地那般惨痛。 “怀瑾,本就与我无关的,”苏桐趴在他胸前,手指在他喉结上打着圈儿,“前时我不是说过,曾去朝安宫见过德妃?” “嗯?” “正好秦老夫人求见娘娘,问沈冰的事,娘娘很痛快便将人还了。” 陆怀瑾已是猜到了结果。 “以德妃的性子,老太太这一去必然必没什么好果子,能痛快归还沈冰,说明她在其他地方动了手脚。”他凝视苏桐眼眸:“动了那胎儿?” “德妃让沈冰服了药,轻则致畸重则致残,但沈冰并不知情。” 陆怀瑾悠悠叹了一声,“我就说你这人心软,再对付秦家,也不会拿一个胎儿开刀,不让那个胎儿出生,也算是一种仁慈了。” 似想起什么,他看着苏桐杏眸,眉眼深情如水。 “桐桐,我必要给你一个名分的。” 苏桐怔了怔,忽抱紧他劲瘦的腰腹,闷在他肩头沉默了半晌。 这一句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同陆怀瑾两情相悦,自是想相伴终生。 却也晓得这一步并不好走。 陆怀瑾背负的东西并非她能想象的,他再狂妄,也掀不开头上的天。 国公大人,华夫人,如何能允他? 她不忍泼陆怀瑾冷水,便只道:“你为了从秦家手上拿到和离书,必是令皇上不快了,那件事还未降温,连和离书都未说开,给名分的事……更不可操之过急了。” 陆怀瑾目光沉了沉,似突然生了许多心事。 他轻轻按着苏桐的后脑勺,“总之会如愿的。” “叩叩!”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 陆七在门外道:“有紧急情况。” “先退下。” “是。” 陆怀瑾抱开身上的女人,笑着在她鼻尖上轻啄一口,披上外衫便出了门。 “等我好消息。” “怀瑾……” 她呢喃声落地,陆怀瑾身影也消失在了夜幕当中。 一跃出了苏家别苑,陆怀瑾坐上汗血宝马,陆七紧步随上。 陆怀瑾问道:“何事?” 第114章 真实的华夫人 陆七忙回道:“属下接刑部消息,赵枫逃狱了。” 陆怀瑾暗咬牙槽,骂了一声“吴帮那老小子”。 刑部那般要地,竟能让人犯给逃了? 那帮山匪本该被判刑重处,因父亲怀疑山匪针对陆珩,却又找不出任何证据,便只得再查下去,哪怕他已辞了官,也一直保持关注。 收到消息后,陆怀瑾连夜去了刑部大牢,来到看押赵槐的牢房。 对比刑伤痕迹,发现牢中这人并非赵槐,而是赵枫! 逃狱的那人,竟是弟弟赵槐。 原来赵枫同赵槐神不知鬼不觉互换了监牢,牢内有人里应外合,联手将赵槐救了出去。 那人本是要救赵枫,赵枫却将机会让给了弟弟…… 为追查赵槐下落,陆怀瑾彻夜未眠。 次日。 苏桐还未晨起,便听见秋茗拍门。 “小姐,国公府周管家来信,约你晌午在第一楼见面,有要事商谈。” 那人名叫周添。 苏桐今世还未同他打过几次交道,前世却是认得他的。 这人心高气傲,颇有些能力手腕,极得国公同华夫人器重,尤其华夫人,视他为心腹之人,时常委以重任,为完成夫人交代,他可以万死不辞。 “为何要约在第一楼?”苏桐不由地心里嘀咕。 他是代表个人来约她见面,或是国公府,华夫人? “听见了。” 她没什么心情地应了秋茗一声,起床穿上一件淡绿色清雅长裙,从妆匣中挑了一只镶鸡血石金钗,“今日约了几个病人,恐怕没空过去。” 秋茗立马接下:“那行,我跟跑腿的说说!” 苏桐看着镜中面带几分疲惫的自己,忽想起陆怀瑾昨夜说的话。 “等我好消息”…… “等一下!”苏桐忙叫下秋茗,匆忙打开房门,“告诉传话的,今日我必准点赴约。” 周添乃华夫人心腹,万一今日约见同夫人有关,亦或同陆怀瑾昨夜所说有关。 她一声“不见”,只怕更要恼了国公府,令陆怀瑾的努力都作白费。 至午时,苏桐的马车停在第一楼楼下。 第一楼名副其实,是一座高达四层的酒家,在京中颇有名声。 今日第一楼不比往日热闹,来往人客疏少了一些,苏桐带着楚文进门方知,原是整座三楼被人包了下来。 她正打算问小二何人包了场,有人端着一脸和善的笑,从楼梯上下来。 “苏大夫来得可真准时。” 那人清瘦干练,四十来岁,正是国公府管家周添。 碍于有外人在,苏桐并未明说周添身份,只笑道:“先生有约,我岂敢怠慢?” 周添摊手做个请状:“那便随我上三楼吧。” “好的先生。” 苏桐方才抬步,周添不好意思地打断她:“这位随从就不必了。” 楚文步子一顿,浓浓的警惕立上眉头,“先生见谅,出于本分,我需着守小姐。” “主子们谈话,岂有你个下人在身边的道理?”周添瞪着楚文,眼底滑过一抹厌恶,“若因你失礼导致不好的结果,可别怪我没帮你们周旋。” “先生……”楚文自然听懂周添的意思。 今日主子们相见,有可能是周添牵的线? 他正要开口,苏桐视线上移,见三楼栏杆前,一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款款而立。 赫然是华夫人。 周添目光往楼上那方侧了侧,轻蔑地笑了笑:“这回,可放心了?” 苏桐忙作了一揖:“抱歉了先生,请您带路吧。” 周添一挥手,两名穿着便装的侍卫走向楚文,将他拦出第一楼。 只是同夫人一见,且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不知为何,苏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忐忑,心中无一丝底数。 三楼空空荡荡,仅有国公府十数左右的人。 华夫人,周管家,两名贴身丫环,其余皆是身手不凡的侍卫。 苏桐随周管家进入三楼,便觉后背汗毛倒竖,无端有一阵冷意掠过。 待送她到名为“海棠”的雅间门前,周添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目送周添离开,苏桐深呼一口气,这才向门内之人蹲福行礼:“民女见过夫人。” “进来吧。” 苏桐定了定心神,“谢夫人。” 雅间内,华夫人端坐八仙桌前,一如既往地华美动人,面前一壶龙井茶正散发着清新香气。 苏桐主动上前,为夫人添茶。 “有些事要同你说,又不方便请你入府,这便邀你来了这第一楼。”华夫人神情淡然如素,“还不是我家国公爷?他对你成见太深,我怕他见了你要给你难看。”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苏桐嘴上恭维,心中一片失意。 国公府对她成见太深,陆怀瑾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等来那“好消息”? 比起不能同他相守一生,她更怕陆怀瑾为了她不顾一切。 不必苏桐开口,华夫人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找你,自是有关允章的。” “他……” 华夫人未看苏桐,目光只停在茶线上,“听说同秦家那边断绝后,你要进我国公府的门,可有这回事?” 茶线瞬间失去准头,洒在了桌上。 “苏大夫?” 苏桐忙拿了抹布擦水,神色略显慌张: “让夫人您见笑了。” “无事。” 苏桐心里没底,也不知陆怀瑾同华夫人说到了哪一步,可否顺利。 华夫人突如其来一问,她还真不知如何应答,才算稳妥。 若否认,便是辜负了陆怀瑾全部努力。 若承认,不知华夫人会不会随时发难? 想了想,她硬着头皮说道:“夫人也知,民女同大人曾谈婚论嫁,那时也已征得您二老应允。” 连华夫人这般教养深厚的女子,面上也露出不屑:“但你,转头嫁给了秦书玉。” 苏桐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因那混账事,她即便死过一回,即便得到陆怀瑾原谅,也无法在华夫人面前抬起头。 “苏桐,今日叫你过来,并非有话同你谈,仅是通知你罢了。” 华夫人语速极慢,一字一顿:“我虽说过,不再干预允章感情之事,但所谓感情之事,并不包含你,莫再抱任何幻想,趁年轻,找个好人家吧。” 尽管,苏桐早已做好最坏的准备。 华夫人的话仿佛一纸判决,盖棺论定地将她刻骨鲸面。 她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抗。 华夫人同为女子,向来宁静柔和,不忍见姑娘家示弱。 却是头一次在见到如苏桐这般柔弱的女子落泪时,笃定地铁了心肠。 “你晓得,我们同允章的关系紧张已久,你定不想国公府鸡犬不宁,不想允章失去国公府,因此,要如何和平分开,便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 苏桐心头一阵揪痛,知华夫人一言九鼎,偏偏夫人的身份搁在那儿,容不得她抵抗。 “夫人这不是强人所难么?我已是自由的身子,哪怕国公府不容我,我亦有权决定喜爱谁,怀瑾为我付出太多,我怎忍心再伤他一次?” “之前我受渣滓蒙蔽走错了路,害他受过伤害, 除非他不要我了,否则我宁死也不会负他。 ” “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华夫人面无表情,眼底带了一抹阴狠,同之前的优雅宁和判若两人。 “如果苏大夫不愿考虑,那便……由我代劳了。” 第115章 苏桐危险 苏桐被华夫人阴沉的眼神吓住,竟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 “夫人,您究竟何意?” 那抹阴戾狠辣只在华夫人眼中停留一瞬。 旋即,她便又恢复了以往的一派端庄,“自然是想个法子,令你不得不离开他了。” “您……” …… 整个三楼守卫森严。 陆怀瑾派了两名侍卫保护苏桐人身安全,却因禁严而无法靠近。 谁都不知华夫人今日约见所为何事,且他们已被周管家认出,早已将他们拦在第一楼外。 而苏桐自从上了三楼一直毫无动静,他们只得紧急联系陆怀瑾。 然而这时陆怀瑾因事外出,无法第一时间传达讯息于他本人。 不得已之下,其中一名侍卫立马赶回国公府,找陆珩。 看着跪在面前的侍卫,陆珩有些费解,将把玩在手中的那根银针悄悄捏紧。 这是苏桐用来刺他的针。 左腕上的两只小小针眼因浸了墨,已留下了永远痕迹。 陆珩摆摆手,自笑着摇了摇头:“你确定找我?” 这侍卫是大哥的心腹下属之一,蒋春。 蒋春埋头道:“世子大人交代过,若苏大夫遇到了紧急情况,无法联系到他本人时,可求助于二公子,说二公子您定能办妥。” 心尖上似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陆珩忽觉呼吸一沉。 紧接着便心跳如擂,满眼的不可置信,竟连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大哥最忌他同苏大夫接触,哪怕他仅仅口头提起,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大哥醋意大发,对弟弟咬牙切齿…… 此刻,他却听大哥的心腹说,苏大夫有情况可向二公子求助? 原来他如此得大哥信任。 陆珩不知不觉红了眼睛,对蒋春道:“我立刻过去!” “是!” 陆珩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小心翼翼将银针包进帕子,好生收起。 在陆珩快马加鞭赶往第一楼时,苏桐失魂落魄地走出海棠间。 华夫人言犹在耳,她头疼欲裂。 若说之前,华夫人也好国公也罢,也仅仅表达过不满,而今却是赤.裸裸威胁。 以陆怀瑾的前程,以皇室的威严,以她苏家满门的未来。 仿佛她只要同陆怀瑾修成正果,便要毁了整个陆家、苏家。 而昨夜,陆怀瑾还信誓旦旦,说要予她一个名分。 若那名分,要令彼此失去全部在乎的。 那她…… 她神不守舍地从三楼下至二楼,方踩上二楼地板,一个冒冒失失的男子从侧边跑了过来,险些撞上。 “对不住了姑娘!” 那男子匆匆致歉,正要离开时蓦地停下脚步,“你是苏大夫?” 苏桐这才定晴看了一眼男子,一身粗布短裙,戴着同色六合帽,原是第一楼中的跑堂的店小二。 店小二脸上有一片麻子,新出的胡茬泛着青。 “苏大夫,人命关天啊!”小二忙道:“有人受了重伤, 您快去救救他!” “谁?” “一名客人,小的也不认识。” “你带我……”苏桐本想让小二带她前去,忽想起前几日曾被侏儒算计,以及华夫人方才所说。 是以多了一份警惕,“看是否方便抬过来,我可为他医治。” “不方便啊,”小二为难道,“他骨折厉害,早就晕了,动不得!对了,我带了他身上一样东西,可当诊金。” 那小二说完,将一块带血的玉扳指交给苏桐。 “楚文?” 苏桐一眼认出扳指主人,想到今日华夫人态度,为给她警告,对楚文下手也说不定! “速带我去!” “这边!” 小二这便领着苏桐走向二楼长廊。 苏桐上过当,自是长了心眼,见长廊中仍有其他人,这才放松一些。 不料她方随着小二转弯,忽觉脑后一痛,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 那小二顺势将她接在手上,拖进旁边的一间房,与身边同伴笑道。 “这小娘子还挺不好骗的,幸好廊下都是自家人,否则她定不肯过来。” 小二从房门后拿出绳子。 “谁叫你苏大夫得罪了国公府?今日可就怪不得我了,但你放心,我会好好侍候你的……” 华夫人怅然若失,一个人独坐海棠间,慢慢品着那壶茶。 第一泡茶,总是越喝越苦的。 “夫人,二公子来了。”半夏在门口柔声禀告。 未等华夫人指示,陆珩已来到门前,往里面瞧了瞧苏桐可在。 “儿子冒昧过来,打扰母亲了。” 华夫人对他素来冷淡,忽被他打扰本该不悦。 兴许内心怅然难以排解,这会儿见着他,却也不像往日那般不耐烦了,招招手让他过来。 “能同珩儿在此一见,也是巧了,不急着回去,你陪我坐会儿也好。” 陆珩自是高兴能同母亲作伴,但他此行目的在苏桐。 而雅间内并无苏桐身影。 “珩儿?” “母亲,”陆珩不敢在母亲面前有半点不恭,“儿子听说您见了苏大夫,不知她人在何处?” 华夫人目光忽变了变,方才邀儿子喝茶时的温和柔软转眼不见,“谁告诉你,我见了苏大夫?” “请问母亲,她去了哪儿?” “早就走了,你问她做什么。”华夫人不愿再提她,表情显得有几分悻然。 走了? 他进第一楼时,在门外见了同蒋春一道保护苏桐的丁祥,丁祥说她并未离开第一楼! 他向来崇敬母亲,本不该相信母亲会对苏桐动手,但依着今日阵势,却也未必! 母亲温柔大方,不喜争端,永远一副恬静的贵妇模样。 然而,她当年也是踩着争端上去的…… 那念头只在陆珩脑中盘旋一瞬, 终是不信母亲会走这一步。 “苏大夫仍未下楼,若她回得迟了,恐会耽误病人医治,请母亲借我两名人手,我在楼中好生找找。” 岂料他轻描淡写一句话,竟激得华夫人勃然大怒。 “你放肆!” “母亲……” “莫非你怀疑,我对苏大夫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儿子不敢。”陆珩深深躬腰,心头五味杂陈。 母亲好不容易留他喝茶谈天,好不容易对他和颜悦色了一回,可他却未好好把握,反而招来她的怒火。 今后母亲对他,会越发冷淡了吧。 可他已来不及顾这些,索性辛酸苦楚全都一口咽下,“因有人急诊,儿子只想尽快找到苏大夫。” 华夫人淡淡喝着茶,不上心地吩咐道:“半夏,陪二公子去找。” 半夏木了片刻,“是。” 而陆珩,满脑子都是那声“二公子”。 母亲竟连一声“珩儿”也不愿喊了? 他咬着嘴唇,不堪地埋下头去,似用尽勇气才慢慢开了口。 “是,母亲。” 二楼。 一间密闭小屋内,灯芯燃烧时发出“噼嗤”的轻响。 苏桐醒时发觉自己双手被反绑在柱上,两条腿分开,呈一种羞耻的姿势…… 第116章 怀瑾,我在这里! 且腿上裙料似被撕过…… 莫不是,已遭人非礼? 这种猜测让苏桐几乎崩溃,但是以一个大夫的直觉,似乎仅仅只限于撕扯,无关其他。 布条紧紧勒在口中,她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呼救无门。 她试着动了动,才发觉双手被绑了活结,越挣扎便勒得越紧。 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她因过度紧张而瑟瑟发抖。 究竟是谁要这般对她? 国公府么? 她虽怀疑国公府会报复她,但以国公府的身份格局,哪怕报复也会堂堂正正的来,不太可能使这种小人手段。 德妃,秦家? 亦或商场对头,医界同行? 正头痛时,屋内唯一光线忽暗了下去。 苏桐下意识挣扎。 黑暗中,有人轻笑出声。 “啧啧,我倒是有过几个女人,却从未碰过大夫呢,不知咱名扬京师的苏大夫是何滋味。” 这声音,正是设计她的那名店小二! 不知为何,此时眼前漆黑,所有注意力都凝在耳部,听这小二的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似是此前在哪听过。 一只手,挨上了她的脚。 她用力蹬开,喉间拼命低呼着“别碰我”,却发不出一个完整字音,反而令店小二越发兴奋,压上她的腿便要非礼! 除了挣扎她别无办法,连求饶都做不到。 “只要毁了你,世子大人便不会再娶你了吧?” “你也就没脸再缠着世子了,是不是?” 他是……国公府的人? 她前脚见过华夫人,后脚被人暗算,哪怕她不愿将这遭遇同国公府联系,亦不得不正视。 华夫人当真要用这卑劣的方式毁了她? 理智却一遍遍地告诉她,不是。 感觉那男人爬上身体,她卯足了力气,朝他头上撞去。 这一撞还真得了手,撞得男人“哎哟”直唤,自己也疼得眼冒金星。 “不愧是陆怀瑾的女人,都这样了还他妈不老实,你是不是找死?” 果然。 凭这句“陆怀瑾的女人”苏桐便可断定,这人同国公府无关! 苏桐绝望之余,心中不免有一丝释然。 她只是个普通人,会遇见各种天灾人害。 若是必须一死,她不想自己的死同国公府扯上半分关系。 如此,陆怀瑾则不必遭受两重痛苦,替她报仇时,便不会有任何顾虑了。 她额上剧痛,一丝温热滑落下来。 店小二再次扑上来,正好一掌按在她受伤的额头。 血糊得他满手都是。 许是被她誓死的坚决惊到,他的手颤了颤。 “你狠,那我们便换个玩法,让你爽个够!” 方才一撞令她有些昏沉,加上又被店小二强喂了药,意识更为模糊。 迷迷糊糊间,她似被装进了一只桶中。 她视线不甚清晰,仅能看见那桶似有两层,桶可以推动。 店小二将她放进下一层,中间隔板一拦,上层加水,如未严加查看便很容易被忽视。 但鼻端充斥的臭味告诉她,上层并非清水…… 借着恶臭,店小二很容易便能将人运出第一楼。 而此时,丁祥、蒋春同楚文都在第一楼查找她的下落,陆珩则带了五六名府卫各处寻人,范围一点点扩大,可惜毫无线索。 在众人寻找苏桐下落同时,陆怀瑾正率一支个人私卫追索赵槐。 听说苏桐失踪消息后,陆怀瑾第一时间便将她同赵槐联系,即刻率部下赶往第一楼查看。 陆七驾马随在陆怀瑾身后,“今日夫人约见,守卫重重,料想不会出多重的事,大人莫急!” 陆怀瑾侧目睇了他一眼:“守卫重重下出事,便不是小事!“ 守卫重重,又如何让赵槐得了手? 若不是赵槐里应外合,便有可能……本就是夫人动的手脚? 重重疑惑萦绕心头,陆怀瑾心乱如麻,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尽快见着那女人! 第一楼,后门外。 过往行人捏紧了鼻子,纷纷不满。 “今日出得也太晚了些,不怕味儿飘去正门,影响你们做生意!” “就是,而且今日这味儿……” “缺德啊这是!” 约二十七八岁,脸上胡茬儿麻子丛生的店小二忙道歉:“不好意思了各位,您们多担待了!” 店小二说完,打眼色让手下赶紧推着粪车离开。 挪出第一楼,随便找个背人的地方便能将人转移。 但不巧,方才出第一楼不远,迎面竟遇上了陆怀瑾的马队。 那店小二下意识遮了遮面,想趁着陆怀瑾未曾注意时离开。 却不想…… “你们是第一楼的人?” 陆怀瑾忽然勒停跨下宝马,扇指为首的店小二。 他认得第一楼小二衣着。 店小二心头一紧,却极快地收敛情绪,忙躬着身子回话 “是啊这位爷,我们负责处理这些脏物,叫您瞧见了,我等实在该死啊。” 苏桐在第一楼失踪,眼下不知去向,因而从第一楼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免不了嫌疑。 陆怀瑾跳上拉着粪桶的平板马车,亲手打开粪盖。 一股恶臭,令他即刻背开脸去。 而此时,缩绻在桶底的苏桐悠悠醒来,隐隐听见桶外有人说话。 “这位爷啊,您别弄它,味儿太冲!” “看起来,似乎只有这些脏物。” “是啊爷。” 熟悉声音传进耳中,苏桐惊喜若狂,激动得心都要跳了出来。 可她被喂了药,身子无法动弹,亦无法出声! 怀瑾,我在这里! 救我! 陆怀瑾接下陆七递来的长刀,敲了敲这桶。 居然未听出异样。 店小二抽了抽唇角。 桶是特制的桶,寻常物品是空是实,用敲击时发出声音便可分辨,但这桶声音却相同。 此时桶的上部全是粪料,若不是将脏物移出,或干脆劈了,根本无法发现底部有人! 可这店小二,似乎高兴得早了些。 陆怀瑾将刀扔回:“来人,将脏物全部清了!” 第117章 为了你,我甘愿束手就擒 “是!” 陆怀瑾命令一下,陆六、陆七已开始做起准备。 “世子大人!”不远处有人急切地喊道。 陆怀瑾顺声一看,竟是周添周管家,“何事?” 周添箭步上前,气喘吁吁道:“方才,找到囚禁苏大夫的地方了,就在第一楼!” “人可还在?”陆怀瑾因过于心急,一把揪住周添衣衫:“苏桐可在!” “人不在,但对方留了线索,您快去看看吧!” 有线索便好。 陆怀瑾自是要尽快赶去第一楼查看,但离开时仍交代了下属:“继续清,查遍为止!” “是!” 麻脸的店小二紧张地握起拳头。 待脏物清了干净,以这帮人的心细,定能查出这木桶的蹊跷。 真到了那一步,那便找个机会杀了苏桐! 算是完成那人的交代,换那人一个条件…… 如此想着,这“店小二”倒也平静了些, 因脏物在城中停留过久,且又被国公府侍卫转移清理,恶臭气味几乎能传遍七八条街,惹得怨声载道。 “国公府的人在清理脏物,大家都离远一点,免得溅一身脏啊!” “这臭味儿,小心冲撞了贵人!” 便是这声“冲撞了贵人”方一落音,数十侍卫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正向着这边过来。 轿上的德妃娘娘掩着鼻口,大怒道:“京畿重地,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娇咤,立刻便有行人前来相告原委,说是国公府在查苏桐大夫的线索。 德妃今日出宫并非随机,因她收到消息,得知华夫人在第一楼约见了苏桐,想是会有好戏可瞧。 方才听说苏桐失踪,各路人马都在紧急搜寻时,她心中便是有数了。 “搜人便搜人,他陆怀瑾搜个粪桶作何?” 德妃悠闲地哂笑了声,声音软软糯糯,可每一句都是杀人的刀。 “喜子,你去问问国公府那几人,他家世子如今已无官职在身,凭什么搜人家的粪桶?也就是本宫瞧见了,谁知背地里,他陆怀瑾究竟做了多少欺压百姓的混账事?” “去告诉第一楼的店小二,他们有权不让那几个狗腿子搜查,陆怀瑾若敢为难半分,明日皇上必申饬于国公府,看他陆怀瑾可担待地起!” 喜子忙笑道:“奴才这便去传话!” 此时,陆怀瑾疾步赶向第一楼,发现最初禁锢苏桐的密闭小屋,墙上有炭灰写的一行字。 “若要苏桐平安无事,用赵槐来换!” 周管家道:“人应该从这里被带走的。” 陆怀瑾又看了看那字,说道:“这是赵槐的笔迹。” 他看过赵槐的供词,自然识得。 “赵槐!”周管家惊诧地重复了一声,眼底忽然多了几分复杂恶意。 开口后又觉失态,忙告罪:“老奴失礼了,老奴倒是听过这名字。” 陆怀瑾并不意外。 带走苏桐的人正是赵槐本人! 字迹中的“赵槐”乃是指赵枫。 有人本想救赵枫,却由赵槐顶替,之后便企图用苏桐作要挟,换回他的胞兄。 “大人!”蒋春忙跪上前来禀告,“属下已盘问过第一楼掌柜,说今日有一名新小二来店中做事,此刻并不在楼中。” 陆怀瑾心头一沉:“可是麻脸小二?” “呃,正是!” 如此一来,那盛满脏物的桶,或许真有蹊跷。 好在他并未放弃搜查…… 陆怀瑾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前去追索,但人还未出第一楼,便听陆七前来禀告:“德妃娘娘下令,不许我等搜查!被迫无奈只能先放行。” “那些人呢?” “六哥跟上去了!” “追!” 可当陆怀瑾顺着记号沿途追去时,却见陆六倒在血泊中,不远处粪桶已倾倒,底部暗阁暴露人前。 陆六已经奄奄一息,用尽全力方能抬手,“往那……那边……” 如今正是夏日,阴湿的地窖,还是让苏桐打了一个冷颤。 好冷。 她自小在药水中泡大,寻常毒药对她不起作用,但之前店小二给她吃的那颗,却叫她浑身无力,虽然她双腿并未被捆绑,依然无力行走。 应是剧毒透骨散,在她身上的反应仅是无力,对于普通人则足可致残。 地窖约有一丈多深,上方出口不足三尺,由铁板密封。 这会儿铁板打开,地窖上方传来那小二熟悉的声音。 “什么?我哥自杀了!” “是,属下刚打听到的消息。” “这不可能!” 直至此刻,苏桐方听见“店小二”的真实声音,竟是之前行刺过她的,赵槐! 赵槐撕开脸上人皮,露出原本硬朗狠辣的面容,向属下吩咐道:“我出去探个虚实,若半个时辰后回不来,这位苏大夫你们随便处置。” “是!” 京中有人传“赵枫”逃狱,“赵槐”畏罪自杀,一件与众生百姓干系不大的消息,短时间内竟传得到处都是。 消息自然也传进陆怀瑾耳中。 在赵槐要拿赵枫交换苏桐时,传出这种消息,其心之毒可见一斑。 赵枫一死,赵槐自然会怀疑是他陆怀瑾逼迫,赵槐一旦失去顾虑,苏桐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陆怀瑾收到消息后,命人将赵枫绑在第一楼门前,那根最显眼的大柱上。 再多的澄清,也不如让赵槐亲眼所见。 赵槐既然选择第一楼做为下手地方,后续必会留意此地。 为了验证兄长是否平安,赵槐果然又折回一趟,却不知人群中,陆珩早就在暗中观察所有靠近赵枫的人。 之前陆怀瑾吩咐下属时,他也在听着。 “赵槐必收到赵枫自杀的消息了,为验证赵枫是否真的活着,必定万分谨慎,因他自己会易容骗人,便同样会推已及人,观察赵枫脸上是否有乔装痕迹……” 赵槐虽然易容,但身材体格都同赵枫神似,陆珩自认为,应当不难分辨。 等了片刻,陆珩忽地眼神一动。 来了! 他笑着掂了掂手上一块石头,向一名看起来约摸三四十岁的布衣男子砸了过去。 那男子下意识抬腿,精准地踢开石头! 正是乔装的赵槐! 赵槐这才发现上了当,拔腿就跑! 陆珩提刀追去! 他自认轻功虽比不上大哥,但也勉强算个高手,却在一连追了四五条街后,跟丢了赵槐。 能逃出刑部大牢,在第一楼翻云覆雨的人,确实不简单。 他不敢自信,能从赵槐手上保全苏桐。 但苏桐不能有事,半点事都不可以。 索性…… “当啷”一声,陆珩咬牙扔了长刀,向四周喊道:“我乃安国公府二公子,我愿做你人质,换苏大夫平安!” 话落,周围极静。 旋即从树上、墙后跳出三名蒙面人,缓缓地向他走去。 “来吧。”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甚至面带微笑。 苏大夫,为了你,我甘愿束手就擒。 第118章 你是我大嫂,我不可以…… “快点下去!” 陆珩被人踢下地窖,因双手反绑摔得浑身疼痛,眼前一黑。 “哎哟!” 苏桐仿佛惊弓之鸟,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是陆珩!” 窖内阴暗,借着未合的铁板,她只隐约可见陆珩轮廓,倒是识得声音。 有熟人进来,她却越发忧虑。 又多一个人折在这里罢了。 苏桐全身无力,小心地挪向他,声音虚弱地问道:“二公子,你也被暗算了?” 这声音? 陆珩心中一咯噔,似被无形的手蓦然抓紧,“苏大夫,他们为难你了?” “我好像,中毒了。” “你……” “嘘——”苏桐不忍他担心,小声道:“我自己会治。” 陆珩这才松了一口气,亦藏起心头那丝小心翼翼,将身子挪向苏桐,一面看着窖上情况,一面压低声音同她商量,“我帮你解绳子,等会会有人接应。” “为防被发现,我先帮你解。” 他话方出口,一只燃烧物从窖上扔了下来! 转眼之间,未知的烟气弥漫地窖! 时间不等人,苏桐迅速解绳,好在她记得赵槐那帮人的结绳手法,哪怕反着手,亦很快替他松了绑! “二公子,快逃!” 再不逃,便要来不及了…… 这烟味道极淡,苏桐仍可分辨出,这是一种叫做“胭脂误”的毒药。 它不致命亦不致残,却能让好端端的一个人,眨眼之间变成一头畜生! “嘶啦——” 地窖内伸手不见五指,衣衫被撕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陆珩痛苦的低喘声,苏桐听得一清二楚。 兴许她体质特殊,胭脂误对她未起作用,但陆珩失控,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赵槐何止要毁了她,他要连同陆珩一并毁了! 又是一声衣料的撕裂,苏桐吓得浑身发冷,瑟缩着往后退去。 “二公子别冲动,点穴试试,或许能缓解……” “不要,我受不了,苏大夫,我……” “别靠近!” 陆珩紧紧咬唇,却忍不住从唇间溢出羞耻的低吟,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她探了过去,“帮帮我,我会死的……” 在无药情况下,唯针灸点穴浸水可以控制一二,或将人直接击昏,但眼下的苏桐必无法做到。 “你不能碰我,不能……” 感觉肩膀被他按住,她一声尖叫。 “我不管……你以前救过我,眼下再救一回吧……” “什么?” 她曾救过陆珩? 危机面前她无心去想其他,但无论她如何劝解,如何相告自救之法,陆珩仍不为所动,前一刻按上她的肩,后一刻便要覆唇而来,不容抗拒。 “不要,”她拼命地扭开脸去,“你不可以,我……我是大哥的人。” “大哥”两个字似唤起陆珩一丝理智,他动作停下,“你真是我大嫂了?” 苏桐硬着头皮道:“是,无名,却有实。” “哈哈哈,真有点意思啊!” 赵槐的笑声从地窖上方传来,“看来京中传言不假,你果然同陆怀瑾有一腿,但这岂不更好,未来小叔子睡了未来大嫂,传扬出去了,多好一饭后谈资啊!” 陆珩亲吻的动作,在听见赵槐笑声时停滞下来。 他这身子再如何情不自禁,脑中亦尚存一丝清醒。 似被药性扯成两半的身子,唯有眼前的女子可救。 然而…… 即便毫无干系的女人,他这行为亦是禽兽,何况她这未来大嫂? 但离奇的胀痛酥痒,仿佛下一刻便能让他爆体而亡。 他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上啊二公子,我不会告诉陆大人的!” 赵槐在外哄笑,几名下属也跟一唱二和。 “就是,是个爷们就上!” “上吧二公子,我们都是瞎子,看不到的!” “……” 嘈杂声更是令他心烦意烦,加剧了药性对他的侵蚀,痛苦加倍。 他无法忍耐,便如狼似虎一般扑上苏桐,大手抱住她的脑袋。 “二公子……” 与此同时,陆怀瑾领着十名心腹下属,已埋伏在赵槐落脚地的四周。 这是一处民宅,看起来荒废了一段时间,确是极好的容身之地。 陆怀瑾耳力好,隐隐听见室内有笑声。 他伏在墙外,隐忍不发。 赵槐乃是少见的高手,在无法确认里面的情况之前,他不能贸然行动…… 陆珩感觉掌心有些刺痛,原是方才那一抱,被一根金钗刺伤。 但这点痛,根本无法抵消身体对女人的渴望。 却在他再次欲侵犯女人时,脑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回荡。 她是我大嫂,我不可以…… 念头一起,他忽然拔下苏桐头上金钗,狠狠朝自己的手心、胳膊刺去。 一次,两次! 带出的血洒在脸上,苏桐这才明白陆珩在做什么,瞬间泪流满面。 “二公子”三个字哽在喉间,她说不出,也咽不下。 直至疼痛虚掩了欲望,陆珩才停了手。 看不见血,血腥气却扑鼻而来。 好在,他控制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失去重量,轰地倒了下去,深深吸气,朝上头喊道:“赵槐,有胆量你去对付陆怀瑾,莫要拿一个女人撒气!” “有意思,你小子居然能忍住胭脂误,既然这么厉害,那我们再玩点别的,如何?” “你有种给我放马过来!” “行,”赵槐吩咐身边两人,“你,去拿点好玩的,招待我们二公子。你,去通知陆怀瑾,带我兄长去老地方换人。” “是!” 两人领命退下,四下张望着走出废宅。 便是这时候,陆怀瑾身影闪电而来,分别击昏那两名手下,暗示陆七同他一起换衣,低头走向废宅。 屋内声音渐渐清晰。 那是陆珩痛苦的呼喊声:“只要不伤害苏大夫,你怎么我都行!” 有他这句,陆怀瑾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目光一瞬冷却,变得猩红骇人。 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给我,杀!” 第119章 今日玩个尽兴 一声令下,小小民宅内杀声四起。 擒贼先擒王,陆怀瑾直接奔着赵槐杀去! 地窖上方,转眼间打作一片,刀剑暗器的声音惊心动魄。 陆珩暂被疼痛压制身上躁动,用力掷出绳子套住铁板,重重拉下! 如此一来便可阻断上方,防止山匪趁着大哥进攻时,下来拿他两人性命要挟。 待陆珩做完这些,早已体力透支,堪堪护在苏桐身前,咬牙苦忍。 方才他声嘶力竭,只为了向大哥传递消息。 那句“只要不伤害苏大夫”,实则是他可以暂保苏大夫安全的信号。 大哥听见这一声,便知可以放心大胆地冲来,将山匪一网成擒。 “二公子,快按压止血。” 苏桐焦急提醒,因过于紧张声音哑得厉害,“你还可以么?不然帮我解绑,我为你止血。” 陆珩下意识避了一下,才知她并未靠近,尴尬道:“不用了,我走过江湖,这点伤无碍的。” 然窖内毒气仍每时每刻吸出肺中,他不知自己这为数不多的清醒,还能撑到哪时。 好在地窖上方的恶斗很快便结束,窖口铁板“咣”一声打开。 “不要下来,有毒!” 苏桐声音未落,陆怀瑾已跳入地窖,听见声音方掩住口鼻,没有半分迟疑,揽起苏桐便朝上方跃去。 “大哥,我……” 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陆珩伸出的手,傻傻地停在空中。 “……我中毒了……” 下一瞬陆七也跳下地窖,紧张地扶上陆珩:“二公子可好?” “呃,还行。” 不知为何,大哥未带走苏大夫前他尚能苦苦支撑,却在危机解除,陆七也已然来到时,他那根绷紧的弦轰然崩断。 难以启齿的欲望,瞬间侵占了他。 “小七,我好难受。” “属下先带您上去!” 出了地窖,陆七架着陆珩离开,转脸却见陆珩眼底血红。 他见多识广,自看得出陆珩中了下作的毒药,且又被陆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 他猛打了一个颤栗。 “二……二公子,您难受为何要如此看属下?“ “小七,你今日越发的威武帅气了。” 陆七:“……” “二公子您睁大眼睛看看,属下是个丑人啊!” “小七……” 陆七的小身子开始瑟瑟发抖,“属下身为国公府侍卫,自当为主子们效犬马之劳,但是……不包括这个!” “……” “砰!” 这时,一个手刀用了巧劲劈在陆珩颈后,随即便是陆怀瑾冰冷的声音:“这会儿还同他争论什么,他哪还有理智?” 陆七接下晕倒的陆珩,抹了把汗道:“是,大人。” 陆怀瑾视线落在了陆珩血淋淋的左臂上。 整条手臂,看起来已无好肉。 知他今日付出,向来对弟弟冷眼相待的大哥,眼中不知藏着多少欠疚与心疼。 然出口却仍是平静:“速带他去包扎。” “是!” 交代好陆珩,陆怀瑾这才小心抚着苏桐受伤的额头。 好在只是些皮外伤。 “抱歉,我来迟了。” 想抱抱她安慰她,终因场合不宜而生生忍下。 他可以不顾一切,但要全苏桐的体面。 “等我处理好眼下情况,再去别苑看望你。” “好。” 有国公府侍卫在,有赵槐在,苏桐不敢多说。 回想今日遭遇她仍心有余悸,从她应约进入第一楼,到她被绑,总觉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可那人是谁,她亦不敢说。 好在方才听陆怀瑾说楚文只受了轻伤,总算不曾损失惨重。 她相信陆怀瑾会将此事查明,却又…… 她忙收起复杂心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大人事多,您忙着就好。” 陆怀瑾知她顾虑,便不再多说,当即吩咐蒋春、丁详送苏桐回别苑。 苏桐一走,他在臂间擦了擦血渍未干的长刀,眼神瞬间寒冷,犹如杀神。 “跪下!” 下属将活口按跪在地。 赵槐一行八人,已杀三人,其余四人包括赵槐皆被拿下。 陆怀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槐,又往地窖那方打了一眼,“你还挺狠的。” 赵槐敢做这些事,就不怕被报复,“落在你手上是我无能,要杀便杀!”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陆怀瑾声色阴寒至极,眼神更是透骨一般的冷,“既然你那么想玩,我便让你玩个够。” 话一落,他将身子捆如粽子的赵槐一脚踢了下去。 “啊——陆怀瑾!你卑鄙!” “我素来卑鄙,你此刻方知?” 陆怀瑾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刀尖一挑,将赵槐一名下属的绳索割开。 那下属明白陆怀瑾意思,吓得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 “好好表现,到时我可为你们减刑。” “大人……” “下去!”陆怀瑾一脚送去。 他也不急恼,便是坐在了地窖上方,静待好戏。 胭脂误的药力很快便生效了。 不时,地窖内传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陆怀瑾,我要杀了你……我……啊~哦~” 惨叫中又混和着不堪累述的羞耻,连陆怀瑾那张俊到天怒人怨的脸,都不禁拧巴了起来。 画面太惨,无法直视。 啧啧。 他可真是个禽兽啊。 陆怀瑾审人无数,还是头一次见如此刺激的画面。 有意思。 待那下属玩儿完,陆怀瑾这才慢悠悠问话:“赵槐,速向我交待越狱及今日之事,若有一字不实,便等着被自己人生生干死在这里。” 赵槐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恨意,令他满眼血红。 可人如刀俎,他为鱼肉,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陆怀瑾,你不是人!” 陆怀瑾嘴角弯了弯,“你如此轻飘飘的骂,叫我觉得之前那几年的‘奸臣’之名,都白领了。” “你禽兽不如!” 陆怀瑾未回复,只是将他另一名下属押至窖口。 “不要!” “老实交代。” 实在被迫无奈,赵槐这硬汉子也只好低下了头,“但你要答应我,不要重判我哥,我都不指望他能免罪了……” “可以。”陆怀瑾向来言出必行。 一旦交代,等于失去底牌。 赵槐自知,那时他将处于极度恶劣的情势当中。 可眼下他面对的乃是刑部阎王,他无路可走。 犹豫了许久他才艰难开口,“在一次问讯中,狱卒弄错了我同哥哥……” 他如此这般说着,陆怀瑾便也安静听着。 待他说完,陆怀瑾似乎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原来,你趁守卫不备越了狱,听说我同苏大夫有些情份,便想着用苏大夫换赵枫?” “正是。” “挺好,你的思路蛮清晰。”陆怀瑾起身拍拍沾灰的衣摆,笑咪咪对属下吩咐道:“再丢一个下去,今日让咱们的赵大爷好好享福!” “不要!”赵槐惊恐交加,喊得撕心裂肺,“你答应过我,你不能不守信用!” 陆怀瑾眉头微皱,声音慵懒地笑道:“我只答应你轻判赵枫,可没说放过你。” 他字音渐重,面色愈沉:“不让你受尽羞辱,如何对得起苏大夫同二公子!” “大人……” 第120章 母亲,儿子多有得罪了 求饶无用。 他陆怀瑾或许还有些善意,但从不会用在这种歹人身上。 玩满五轮后赵槐被抬出民宅,已然人事不省。 身上无半片衣料,肠子也已脱落,身后一片血迹…… 下午未时,国公府迎来了一名贵客。 前厅内,惯于张扬的德妃在华夫人面前也是神色收敛,显得有些拘束。 然一出口,便又本性毕露。 “皇上常在我面前说起夫人您,说您温柔大方,不似我这般张牙舞爪,敢同他争论顶嘴,常说得我好生羞愧。” 她看似谦虚,实则夸了自己损了别人。 敢同皇上争论顶嘴,意指她盛宠在身,有撒娇的资格,亦是个有主见不畏强权的人。 而这些特权,却是华夫人求之不得的。 华夫人自是听得出,碍在身份有别,都随着她了。 “娘娘难得出一次宫,可是有要事处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不用客气。” 德妃捏着兰花指,端得个巧笑嫣然,“无特别事的夫人,宫中闷得紧,于是向皇上讨了恩典,可出宫一游。” “出来一趟挺不容易的。” 华夫人不由嘀咕德妃今日赶得倒巧,很难不怀疑她没有看热闹的心思。 毕竟她今日同苏桐摊牌,也算德妃的“功劳“。 那封贺信,是对她,对国公府明目张胆的羞辱。 也是更为明白,苏桐一日不与儿子了断情缘,日后国公府便会收到越来越多的“贺信”。 这屈辱,国公府万万受不得。 华夫人心情不悦,面上还得做出温和柔雅的模样来,“娘娘能来国公府,实是我国公府荣幸呢。” “夫人您客气了,因是我路上听见风言风语,说今日您约见苏大夫,苏大夫还没出第一楼,人就被歹人给暗算走了。” 德妃忙掩了掩唇,生怕被华夫人误会自己在怀疑华夫人设计苏大夫,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苏大夫这个倒霉催的,气运也太差了。” 她道:“她气运差便也算了,连累夫人您被无知肖小怀疑,那可是大事儿。” 华夫人也笑道:“娘娘有心。” “不过夫人啊,苏大夫这事出的,定要让人怀疑您了。” 华夫人笑容略微僵硬,“娘娘多虑了。” “哪有?您细想想,您当时见苏大夫时,整个三楼被戒严,第一楼外又有咱世子的人护着,那歹人如何能那般巧合地,在楼子里对苏大夫动手?还顺利将人挪出了楼子?” 德妃说得头头是道,哪管华夫人的死活。 皇上责骂她跋扈,夸华夫人贤良淑德时,又何曾在意过她的颜面? 厅内镇着冰,又有丫环扇风,华夫人仍觉身子热得紧。 “娘娘,实是你多想了。” “是啊夫人,此事您同世子解释解释较好,否则他定要同我一般,质疑此事跟您有关了。” 德妃端起茶水喝上一口,目光透过掐着金丝的杯沿偷看过去。 华夫人向来沉稳,此时亦不免心焦。 德妃固然在故意激怒她,说得却极有道理。 谁的风言风语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唯独儿子们。 听说陆珩也参与了此事…… 华夫人思及此,忽听门口的半夏唤了一声:“世子大人!” 而后半夏轻声提醒:“德妃娘娘也在。” 哪怕已掩了神色,刻意放松乃至挂上笑容,陆怀瑾脸上仍能看出重重戾气,更漫说他带着一身的血色。 “允章!”华夫人担心儿子受伤,人立时惊起。 “母亲莫怕,儿子无碍!” 陆怀瑾忙向母亲作揖告罪,同向德妃行了见礼,“不知娘娘来到,允章失礼了。” 德妃爽朗笑道:“看样子,陆大人是将苏大夫救了出来。” “是,”陆怀瑾藏下眼底厌恶,表面上恭恭敬敬。 “许是托娘娘的福,今日解救得格外顺利。” 若不是德妃在街上横插一手,哪有后来的那些波折! 这德妃,实乃心头大患…… “那不挺好的?”德妃有些兴奋地挪了下身子,本能似的看向华夫人。 “夫人啊,您儿子将人救回来了,这回看谁敢嚼您的舌根。” 华夫人面色微冷,云袖下的手握得泛白,却是柔柔一笑:“劳娘娘为我操心,实令我感动。“ “身为皇上的妃子,我该的嘛。” “嗯。” 华夫人同陆怀瑾母子俱是脸色难看,陆怀瑾本想开口暗讽几句,厅外又传来陆行知的声音。 “陆怀瑾,珩儿为何弄成那样?” 因德妃同华夫人叙旧,陆行知已是柔和不少。 “来人,把苏桐给我带来,为我珩儿医治!” “是……” 苏桐才逃出赵槐魔爪,中了毒后身子极度虚弱,陆怀瑾哪里忍心? “父……” “允章快过来,让母亲瞧瞧你可受伤。” 华夫人忙打断,轻声软语地唤他。 几人各有心思,且深不见底,不过,已全让德妃看在了眼中。 德妃明白有她在,国公府不会撕开脸子,便知趣地起了身。 “今日我多有打扰,无奈时间有限,纵有再多话想同夫人说,再多情分要谈,也是不允了,我这便告辞。” 华夫人客气地挽留一番。 待众人齐齐相送德妃离开国公府,陆怀瑾终于卸下了温和面色,瞬而转冷。 开门见山向华夫人道:“母亲,儿子要多有得罪了。” 第121章 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允章,你是何意?”华夫人脸色微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你在怀疑母亲?” 陆怀瑾未回,转头向在场其他人说道:“无关人立即退避。” “是。” 呼应声响起一片,转眼间,侍卫同丫环们便退个干净。 周添见状也要同退,陆怀瑾却悠悠喊道:“周管家,请留步。” 华夫人面上现出几分恼意来,“允章,你不得胡来!” 陆怀瑾头一次忽视母亲命令,仍冷冷看着周添,“儿子有没有胡来,您很快就明白了。” 周添垂着头不敢看,双腿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陆行知只知今日国公府惹了一身骚,却不知陆怀瑾突然发难周添是个什么说法。 见夫人脸色不好,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周管家对国公府忠心耿耿,你这要做什么?臭小子,给我退下去!” 陆怀瑾仍是那不容商量的调子:“父亲,您就不想知道阿珩在岚山被伏击的事么?” “伏击?” 这可是陆行知最在意的事件之一! 当时苏桐一行人被岚山山匪动手,后山匪大部被抓,他便怀疑册匪最初的目标是否在阿珩身上。 如今话从陆怀瑾口中说出,应是八九不离十! 陆行知不再说话,耐心听着。 倒是华夫人,再如何宁和的模样,也都添了几分紧张。 陆怀瑾缓缓走向周添,一身血色让他看起来格外森寒。 “世子大人……” 看着步步紧逼的陆怀瑾,周添身子不住地打着颤,撑不过五步,便膝盖打弯跪了下去。 “周管家!”华夫人白着脸道:“你未犯错,不必跪他!” “夫人,老奴……”周添闷着头,似乎正陷入万分挣扎。 陆怀瑾单手按在腰间配刀上,沉声道:“今日第一楼忽来了新小二,敢问周管家,你可知情?” 周管家双手颤颤地撑在地上,即便用尽力气控制,亦不得结果。 “老奴不知。” “今日有人放出风声,说赵枫在狱中自杀,你可知情?” “不知……” “我在查找苏桐下落时,是谁拦下我,说第一楼有线索的?” 陆怀瑾未反驳一句,仍平静问话:“你可知,苏桐今日在第一楼之约,是谁透露给他的?” “……” “周管家,你可知赵槐、赵枫两兄弟是如何对调了身份,如何逃出的刑部大牢?” “听说周管家,你有把柄被赵槐拿捏了?” “不对,是被赵枫拿捏了,你这老气横秋的脑袋,可记得那是什么把柄来着?” 问到这时周添早已汗湿全身,脸色发白,“老奴一直在安排夫人出行事宜,且……” 人的欢喜悲伤都可以演,冷汗同脸色不可演。 “你不必立刻回我,我有的是时间等。” 陆怀瑾摸着刀柄,从民宅回来后他还未顾得换洗,手面上仍有血渍,就那么慢悠悠地看着周添,“国公同夫人都在等着,你何时开口说了真话,我们何时再散。” 周添肩头打着颤,冷汗一颗颗从额头滑落,滴在面前的青砖上。 将近傍晚,外头仍热得人心里发慌。 他向来效忠的主子们此刻都在等他回话,便等于在他脖子上套了锁链,再施一层重压。 华夫人实不忍心,看陆怀瑾时眼光都变了,“你这么做,同逼供有何区别?” 陆怀瑾油盐不进地说道:“父亲母亲可先回厅内歇息。” “周管家他……” 陆怀瑾道:“我已审过赵槐同玩忽职守的狱卒,只等着周管家开口了。” 话到此处,周管家“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再抬头时已满脸泪渍,“世子大人别说了,老奴都认,都认了!” “周管家!”华夫人大声喝道。 向来知礼的宗妇瞬间失了仪态,抬脚便走向周添。 陆行知却拦下她,目光未正视夫人,忽然有些复杂。 犹豫片刻才劝道:“夫人,你应该也想知道真相。” 华夫人紧紧握住拳头,眼底通红地望着周添那方,话哽在喉间欲语还休,终化为一声苦笑。 她像被抽干力气,绝望地朝后顿了两步。 “好,你们问。” 周添烂泥一般瘫跪在地,强行收拾着崩溃的心情,泣不成声道:“是老奴做的,老奴之前便认识赵枫,因赵枫手上有老奴的把柄!” “老奴只得……勾结牢中几人,想个法子将他弄出来,可是……老奴并不知被救出来的,是赵槐啊!” “赵槐套了老奴的话,知晓老奴的把柄,老奴也是……听世子大人说起字迹时,才知他并非赵枫。” 陆怀瑾深深看了一眼华夫人,“然后?” 周添俯首不敢抬,“为防赵槐走漏消息,老奴……便向外传扬赵枫在狱中自杀,有意让赵槐误解是世子大人……为了出气逼死了赵枫。” 早有所料罢了,陆怀瑾冷冷一笑,“然后你以为赵槐会失控报复苏大夫?再引我一怒之下杀了赵槐?” “是……” “借刀杀人,有点意思。”陆怀瑾右手扔抚着那带血的刀,不知出于何心思,扫视了一眼二老。 父亲一向性急火爆,此时满脸恼怒,周添虽未明说,他想必已是猜到了。 而母亲…… 饶是相伴二十多年,在官场炼就了火眼金睛,此刻他亦猜不透母亲这人。 周添已没什么好保留的,便都说了,“赵槐伪装进入第一楼,并非老奴所为,但老奴是知情的,那会儿他拜托老奴救兄弟,老奴便给他想了个法子,让她绑架苏大夫……” “呵,你倒是有胆量。”陆怀瑾眼角皆是杀气。 周添本与苏桐无怨,之所以针对,只怕…… “老奴不想国公府受累, 实不能见苏大夫嫁入府中啊!” 陆怀瑾蹲在他面前,托起他的脸,冰冷凝视:“你的把柄,是曾经暗通赵枫,让他伏击陆珩?” 明明已有此猜测,陆行知仍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府中的人,伏击了他最疼爱的小儿子! 周添心如死灰地瘫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一个人看了过去。 第122章 对她的好,是要命的毒药 “周添,你好大的胆子!”陆行知上前一步,忍无可忍地踢在周添小腹上。 陆行知行武出身,出手不知轻重,这一脚生生踢飞周添,踢得他口吐鲜血! 待他摔在地上,人已有些迷糊了。 “国公,住手!”华夫人喊得声音嘶哑,欲要阻止却被陆行知扯住。 他对这女人最为疼惜,此刻却冷下眼色:“你莫再护他,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祸害主子,死不足惜!” 陆行知又要上前揍人,陆怀瑾按住他的手,“他还未认罪,父亲不必急着处置。” “单是他做的这些,足够他死一万次!” 陆怀瑾问向周添,“你为何要伤害二公子?” “二公子他……” 周添声音虚弱,强撑着身子方能跪下,许是伤得厉害,此时他目光游离,话在喉头,却来来去去无法开口。 不知在顾虑什么,他惨白的脸转眼变得铁青。 “是老奴不喜他,因而才决定……” 周添狗一般爬至陆怀瑾面前,毫无尊严地乞求道:“求世子莫再问了,都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您杀了老奴吧!” 一句“不喜他”,无法说服陆怀瑾相信。 “周添,我会让你说出真相的。” “是老奴干的,这便是真相啊!” 陆怀瑾充耳不闻,向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将周添押进地牢!” 陆七遥遥应下:“是,大人!” “不要带老奴走……” 周添彻底慌了神,眼底充满绝望,连被陆怀瑾揭穿那时亦未有过。 他狼狈地求着饶,目光似在匆忙寻物,忽然定睛在陆怀瑾腰间的长刀上。 趁陆怀瑾不备,他双手抓住刀身,向着刀口撞去! “噗嗤——” 一道血线自脖间溅开,残忍至极,这画面惊得华夫人昏厥了过去。 “夫人!”陆行知忙扶住夫人。 周添倒在地上,断了呼吸,鲜血流尽。 临死时,因痛苦而瞪圆的眼睛,正对着陆行知同华夫人离去的那方。 直至两人消失于拐角,方闭上了眼睛。 国公府院中,一地血色。 傍晚的风吹进院落,似乎搅得半个国公府,都充斥着一股血腥之气。 陆怀瑾扔按着刀,落寞地站在周添身边。 “大人?”陆七小声唤道,“要如何处理尸体呢?” 陆怀瑾顿了片刻,才缓缓道:“厚葬。” 陆七不明白,一个企图暗杀二公子的人,为何还要厚葬。 但身为下属,执行命令为第一要旨,是以不管,不问。 陆七等侍卫带走周添尸首时,苏桐正巧随孙仪进入国公府。 见这一幕,她本能一般停了步,脸色微微发白。 上次见面,周管家还是威风八面来着。 兴许…… 正是发生了她已猜到,却又不敢说的事。 陆怀瑾迎向苏桐,挥退孙仪,亲自领着他去往陆珩院子。 依着两人关系,他自不会瞒着苏桐,路上小声相告:“周管家出卖阿珩,暗通赵枫企图对阿珩下手,畏罪自杀。” “我南下那次?”苏桐不免意外。 她原以周管家仅是因为私通赵槐。 “但此事仍有蹊跷,周管家暗害阿珩的动机,并无说服力。” 兴许,在替谁领罪。 提起那事,苏桐仍有疑惑,“当晚赵枫确实设了伏,但他并未等二公子入套再动手,反而早早地自行破了功。” 那会儿赵枫一声令下,山匪们的心思都在于抢个压寨夫人,虽埋伏重重,却并未对陆珩下手。 陆怀瑾也想不通,“待稍后向赵家兄弟问个明白。” 他带苏桐进了陆珩院子。 陆珩院子位于国公府东首,独门独院,院中花鸟鱼虫一应俱全。 苏桐一进门,便听陆珩在对丫环发脾气,“这点小伤,你们别哭哭啼啼的,弄得像我死了一样!” “二公子莫瞎说,奴婢可不敢听呢……” 两个小丫环吓得“砰砰”磕头。 “我还有更多的没说,不敢听便走,让本公子清净清净!” “是……” 两名丫环福身告退,正碰着陆怀瑾。 陆怀瑾抬手免了礼,扬着声音朝屋内问道:“二公子这般生龙活虎,还躺床上做什么?” “大哥!” 陆珩正想找大哥邀功,不顾胳膊上挂着伤,一骨碌爬起了床。 “你可知弟弟我有多辛苦,为了我家嫂子我……” 谁知他出了耳室,第一个见着的不是大哥,而是与苏桐面面相视。 “呃……” 声音戛然而止。 只余尴尬,叫他无地自容。 脑中不由想起地窖中的一幕幕,硬将他憋得面红耳赤,竟比人家女子的脸色还要鲜艳。 “我是说,如有可能的话,你当我大嫂也不错。” “咳咳。”陆怀瑾莫名地嗓子发痒。 苏桐低头掩面,为免再提起地窖中的不堪,忙换了话茬,“我奉国公之命,来为二公子看伤,请公子坐好。” 说着便将药箱置于中屋茶桌上。 有大哥在,陆珩有些别扭。 但当她将冰凉药膏涂抹在他伤处,细腻指触抚过他肌肤时,却叫他凭白生了一种沉溺的感觉。 他这才明白,为何大哥有一段时间没病也要称病,总要去医馆寻她了。 能得她抚触与照顾,即便受伤也能让人心甘情愿吧…… “阿珩?” 陆怀瑾忽然唤了一声。 仿佛一瓢冷水泼在脸上,陆珩忙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陆怀瑾:“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 陆怀瑾:“……” 苏桐瞬间红了耳根,为免彼此尴尬,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料想,二公子亦不会有其他念头。 但…… 此时,沐纭院。 陆行知亲自搀着昏迷的华夫人进入内室,转头对半夏、玉竹道:“你们先出去。” “是。” “门口的侍卫,全部撤走。” “是……” 待下人退走,陆行知将华夫人扶至床边,本想小心翼翼将她扶下,却又想起什么,脸色忽变得过于平静。 平静到冷漠,手一松,由着她倒了在床上。 他同华夫人,婚后二十七载。 他向来任由她管着问着,除在育儿一事上颇有微词外,他对华夫人可以说言听计从,处处尊重宠溺。 可今日。 他却觉得累极了。 从未觉得他对夫人的好,竟是一罐要命的毒药。 第123章 老夫人不行了! 陆行知背对床榻,眼神越发地冷凝。 他只想找一处地方静一静。 “夫人且先休息着,我出去看看。” 方才抬步,听身后的华夫人沉沉唤道:“国公。” 他停下步子,华夫人面上才露出一记苦笑,携着说不出口的疼痛。 “可他不死,那个可怜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死。” 陆行知似被慑住魂魄一般,脸色蓦然苍白。 再出口时,字音似在齿间被切得粉碎。 “夫人,你言重了。” …… 为陆珩看好伤,也抹了药并留下方子,苏桐本想例行向陆行知复命,回复二公子伤情,陆怀瑾却拦住她,要亲自将她送出府。 “此时二老情绪很不对劲,不宜相见。” 但苏桐发现,陆怀瑾的情绪也很不对劲。 她自然明白,那件事已让国公府蒙了一层阴影,便识趣得避而不谈,免得再给陆怀瑾添烦恼,在陆怀瑾的目送下乖巧上车,对马夫道:“回医馆。” 马夫还没来及回话,陆怀瑾长腿一跨也钻进了车里。 “陆……” 不待她问,陆怀瑾深深吻了上来。 她虽已猜到陆怀瑾要吻,伸这力道和速度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霎时有一种要被这男人吃进腹中的感觉! 好用力。 好痛! 马车外,陆七提着声量说道:“喂那个马夫大哥,大热天的过来喝杯凉茶吧!” 马夫受宠若惊道:“哎呀谢谢大人了,我不渴!” “谁说你不渴的?快来喝茶,国公府的茶可不是那么容易喝到嘴的!” “呃……那多谢大人了!” 马夫声音渐远。 “这还是公府门前……”苏桐伸手推在男人胸口,却又叫他一把捉住。 “不要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直至此刻,他才不必因顾忌外人眼光而不敢深望,不敢将她细细打量。 他迫不及待想告诉她,从她被赵槐绑走的那一刻起,他度过了此生最为辛苦的半日。 比被她抛弃那时,还要辛苦。 他混迹于云诡波谲的官场战场,在四面楚歌的境地中闯过,在千军万马的包围下拼过,那些年的惊心动魄,都不及他这半日。 但他要保证自己是绝对的清醒与理智,要控制一切负面情绪,要无时无刻不压抑内心惶恐,只为能最大限度地保她平安。 可这些话,他到了口,却又说不出口。 因国公府御下不严,令他的女人受了泼天的委屈,这些惊怕,本来便是他要担着的。 可苏桐看着看着,却“噗嗤”笑出声来,笑得他一个木讷。 “给你看给你看。”她拿起陆怀瑾的手,放在自己包扎好的额头,“都说过没事了。” “让我摸摸。” “你摸。” 他凑近额前,眉心皱得更紧了,而后才小心在纱布上呼上一口,“吹吹就不疼了。” 苏桐见他表情过于严肃认真,忍不住笑道:“还没你吻得疼。” 陆怀瑾:“……” 他有那么粗鲁么? “真的,你亲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那么用力了。” 苏桐想想都觉得委屈。 陆怀瑾不知她究竟有多委屈,这会儿杏眼里竟水汪汪的。 “人家碰了我,不管多轻你都觉得重,可你……你从来都不会轻,还有那个……但凡你轻一点,马车轱辘也不会飞了。” “……” “你说呢,陆怀瑾?” “呃……” 陆怀瑾有些无地自容,俊白脸上人眼可见地局促起来,“我以为那样,你会很舒服。” “……” 是你舒服吧? 似乎两人都被尴尬住了,车内一时无语。 “马夫大哥,这银子你拿去买点东西,我帮你把马车驾回医馆可好?”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大人?”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拿去花!” 苏桐正要开口,陆怀瑾按住她唇,“送你回去再说。” 回医馆路上,陆怀瑾有许多疑惑绕在心头,便都一一问了。 眼下现状,他看不太清。 尤其对陆家忠心二十年的周添竟动了伏杀二公子的心思,毫无道理可言。 越没有道理,越是可怕。 苏桐前世并未参与纷争,且同陆珩也不过见过几面,国公府的事也好朝廷的事也罢,都只是听说一些,记忆中陆珩并不曾被伏击,更别说周管家为何要杀陆珩的事了。 倒是回忆陆珩事时,曹晋乾的影子忽跳出脑际。 来得莫名其妙。 兴许,同他与陆珩那几分相似的长相有关吧。 陆怀瑾直言问:“国公府会不会有大难?” 苏桐转过头特意掩了掩神色,不忍让他看穿,“据我所知,还没有。” 国公牺牲于鼠患,自然是大难。 但她已在南疆布局,今世重来将不再有疫患,也就不会有国公的死。 “你说我率兵同太子一起逼宫,可见……”陆怀瑾停顿了一下,终将埋在心中的忧虑说出口:“他仍是太子,可见两年后他身体是痊愈状态,那么皇上就没有废黜太子的理由,既然太子稳坐东宫,为何皇子之间还会斗得那般厉害?他仍要同我一起逼宫?” “以我看,这当中定是出了变数,逼得他不得不反。” “怀瑾,”苏桐想起什么,犹豫片刻才小声道:“那时我被德妃带出暗狱处刑,只是听说太子同你一起逼宫,却未见到他,你说有没有可能,那时的太子并不是曹晋乾?” “怎么会?你连太子是谁都不晓得?” “我只是猜猜,”苏桐若有所思地敲了两下太阳穴,“我记得一年后有一段时间,朝廷上下对储君一事噤若寒蝉,庆国之宴、新年例行的拜太庙,太子竟不曾出席,那之后我曾听一个病人说了句悄悄话,说……” 陆怀瑾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说什么?” 苏桐迟疑一瞬,“说,太子兴许没了。” 陆怀瑾后背发寒,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捏住她的鼻子道:“这种事不得胡说。” “哎呀你又让我疼了,”她嗔怪着打开陆怀瑾的手,语气中带着娇柔:“我也是猜的嘛。” “那时太子,定是有特殊任务在身……” “行,都听你的行么?” “晚上也听我的?” “……” 一晃,马车经过苏家门前。 苏桐掀开纱帘往那处看了一眼,车未停下,门口的喊声已传了过来。 “三公子快,老夫人快不行了!” 第124章 婆婆,您就闭上眼吧 秦书玉却头也没回:“我还有要事去做,让她撑着些!” “三公子……” 秦书玉满面寒色,似窝着极大的恨意。 那老娘,整日说自己快不行了,害他这几日时不时便要去床前尽孝,连去挽回苏桐的时间也要侵占。 尽拖他的后腿! 听说苏桐出了事,他自是要赶去安抚,若迟了,苏桐定要疑心他莫不关心,以后想唤她回心转意,骗她易名财产归属,将难上加难! 秦书玉将两名小厮抛之脑后,正巧经过苏桐马车,晦气地瞪了一眼,朝马夫喝道:“还不快走?要听人家墙角不成?” 苏桐出事后换了一辆乘,陆七又压低了笠沿,是以秦书玉并未认出。 陆七忙道:“是是是。” “以后少停在秦家门口,看着心烦!” 陆七懒得计较,更不想这碍人眼的东西打扰了世子大人同苏大夫雅兴。 搁以往,这种嚣张货色,是要挨国公府铁拳的。 车内,苏桐懒洋洋说了一声:“陆侍卫,那便送我回医馆吧。” 听着苏大夫不装了,陆七便也高调起来,头一抬,扬着声应下:“是,苏大夫!” “苏……苏桐?”秦书玉慌了神,一改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忙拦在车前,脑袋往车内探去:“桐桐快回家,我娘需要你……沈冰胎儿流了,你也该消气了。” 苏桐可不是那个好哄的傻子了。 不管秦书玉做到哪一步,她都不会再为之所动。 秦家如何,与她何干呢? 她听着便觉可笑,抽了抽唇角,“你娘那么需要你,还不快去床前候着,她已油尽灯枯,万一不自在了,你又不在……” “桐桐!” 车内陆怀瑾早就想教训这贱男,而今更是手痒地很。 他扳了扳拳头。 苏桐:…… 陆七掐住秦书玉后颈,稍微用力便将他送了过去,“三公子回去尽孝吧,别耽误苏大夫去医馆。” 秦书玉一个文弱男子自不能同陆七抗衡,便不再盲目冲去。 只是…… 看着陆七,思及这马车中极可能还有其他人,他心间便一团火气。 “陆大人是不是在……” “在啊!”陆七接下话。 秦书玉骤然黑了脸色。 陆七却是指着自家脸道:“我乃堂堂十八骑成员,领校尉头衔,称陆大人也不为过吧?” 说完他也不顾秦书玉脸色有多难看,鞭子一挥,便打马而去。 只留秦书玉在原地吃了一嘴的灰,骂骂咧咧无济于事。 “苏桐……” 望着马车驶离,他眼中的恨意半分未减。 她的车内,究竟有没有男人? 可那般挚爱他的苏桐,万不可能同其他男人有染! 定然是国公府有求于她,才会让陆七相送…… 身后小厮小心翼翼道:“三公子,您快去看看老夫人吧……” “知道了!” 翠霞居外,丫环小厮的围了不少人。 秦清河同姜锦领着一双儿女早早进了室内,牛容容同秦庸也在,连秦仲带回来的冯氏也进了去。 秦宁暂未清醒,自是来不了床前,而做为老夫人最宠爱的小儿子,却姗姗来迟,一脸的不情愿。 至于秦仲…… 说是今日有个局,可助他东山再起,哪里还管老伴儿缠绵病榻,即将撒手人寰? 老夫人早已积郁成疾,加上秦书玉堕了沈冰腹中胎儿,一怒之下气血攻了心。 姜锦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包括从宫中出来的老太医,一个个进了,却无不是摇着头离开。 这老夫人伤了根里,只能好生养着,是否能活命,得看她的造化。 许是老夫人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快便到了未日。 秦家人。 “这秦家人,”牛容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笑得无比讽刺,“老夫人啊,您操心了大半辈子的秦氏,为了丈夫儿子,为了孙子,您可以说是什么不顾了,可您看看,如今可有人拿您当个宝呢?” “不是做儿媳的嘴上不好听,秦家人的面目您早该看清了不是?” 她何止在说老夫人,更在说她自己罢了! “这些人,有好处便想着自己,有难了,都各推各诿,可有一个能担当的?前几年,有公公的官位在,一个个昂首挺胸正仁君子高高在上,如今大伙儿都是平头百姓一个,却连一块正正的骨头都没啦!” 牛容容边说边笑,眼底噙着泪却又不让落下。 视线滑过秦清河的脸,摇摇头道:“白瞎你个二公子,真不知你有什么能耐,配得上我如花似玉的二弟媳!” “大嫂,你……” 秦清河向来老实,可也从没挨过大嫂的骂,这一句,直骂得他脸面羞红。 “哎哟,无能了三十多年不见脸红,大嫂说你一句,便红了?” 秦清河“嗐”地叹口气,抬不起头来。 “还有你啊弟妹,何必一棵树上吊死?”牛容容一手搭在她肩上,巧笑嫣然在她耳旁道:“我敢肯定,只要你离开秦家,必得富贵荣华。” 姜锦面色平淡,并未迎视牛容容。 她留在秦家,是受太子之命。 即便离开也是受太子之命,而非她对秦清河心死,再说她已有了一双儿女。 若太子未强制她撤离,她必得在秦家过上一辈子了。 她垂着眉眼,平静道:“大嫂此言差矣,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能那般轻易离开?” “但是,狗会咬人的。” “大嫂!”秦书玉听不下去,上前便要阻止她,“我娘病成这样,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书……书玉,”老夫人气息微弱地唤道。 声音仿佛风中残烛,一碰就会灭了。 眼下她已形如枯槁,康健时炯炯有神的眼睛已然深陷,却仍能看出浓浓后悔与不甘。 干细的手瑟瑟发抖,那模样似要拦住秦书玉,用尽全力方能说出一句来,“让她说,让她,说。” “呵呵,”牛容容打开秦书玉伸来的手,笑得更是凌厉,“我便这么说吧,今日过来,便是要送我家婆婆最后一程的。” “婆婆您就闭上眼吧,这秦家啊,从来都是多您一个不多,少您一个不少!” “我,我……”老夫人苍老的眼睛望望儿子,又望了望孙子,颤巍巍的手似要抓住什么。 儿孙们见状齐齐跪上床前,欲为老夫人送行。 牛容面上越发张狂,笑仰着面哈哈大笑,“老夫人啊,您去了,咱公公还有个冯氏在呢,有秦书玉也有个沈冰在,会好好服侍您最爱的两个男人的!您放心,他们不会伤心的!” 牛容容望着这满屋的孝子贤孙,面上又是哭又是笑,声音撕心裂肺,“这秦家,好个禽家啊!” 第125章 不演了,亮出和离书 老夫人看着牛容容,听着她发疯一般怒骂,皱巴巴的脸上不断地抽搐。 “我……“ 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神识里,牛容容的声音越飘越远,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痛苦。 直至她气息戛然中断,所有声音归于平静,视野变成一片空白。 “娘!” “奶奶!” “……” 看着咽气的老夫人,牛容容似泄了所有力气,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牛容容,是你气死了我娘!”秦书玉双眼血红,直勾勾地盯着牛容容,狠狠扯着她的衣襟,“你好大的胆子,你还我娘!” 牛容容反而一脸解脱般的笑,“老夫人生病骂不出,我便替她骂了,我说错一个字了么?” “你们秦家,上上下下都是一群吃人的恶鬼,还好苏桐离开了,否则她的血,迟早要被你们吸干!你们这些恶鬼,是要遭到报应的!” “你还敢提苏桐……” 秦书玉自小受二老溺爱,表面斯文雅致,实际却是个混世魔王,扬起拳头就要打牛容容。 “小叔使不得!”姜锦第一个冲过来拦着。 接着人群一涌而上,纷纷拦下秦书玉。 秦书玉这才安静下来,整个人倒在地上。 大嫂说得没错,他确实遭到报应了。 家门不幸,在秦家每个人身上都得到了验证。 母亲因秦家发生的这一累子事儿积怒成疾,被活活气死。 妻子同他两分心思,如今连家也不愿回了,纵然他顶着被沈冰记恨终生的风险,亲手堕了他同沈冰的骨肉,也换不回她一个侧目。 她不要他了…… 秦书玉看着床上直挺挺的母亲,似受了刺激一般尖叫一声,跑出内屋。 “书玉!” 秦清河怕他做傻事,忙起身追了出去。 因秦家婆媳矛盾闹得人尽皆知,又因陆怀瑾亲审的那两桩案子,秦家在京中早已成了茶余话后谈资,老夫人这边才死,那边已被传得人尽皆知。 秦老夫人向来给人跋扈恶毒印象,她死讯一出,仿佛唯有秦家奔丧,千家万户都在过年似的。 消息传进秦仲耳中时,秦仲正同一位老同仁叙旧,闻言只得立即赶回。 步履急快,却也是轻快。 而南风医馆却因一个人到来,病人走的走,散的散。 秦书玉领着四名小厮持枪带棍,直接闯进医馆,扬言要将苏桐带回秦家,为死去的婆婆尽孝,不走,便砸了医馆。 苏桐这回倒没说什么,亦未让护院赶人,而是默默带上该带的东西,随着秦书玉去了。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主动开口,但苏桐看得出,秦书玉憋在心头的恨已到了必须迸发的时候。 她抬唇笑了笑,依在马车上小憩。 未进苏家先闻哭恸,孝子贤孙们一个赛一个的哭,不管真假,反正苏桐听得还挺真的。 此时下人们正在正堂张罗着布置白幡素缟,似看出秦书玉脸上杀气,个个夹紧了尾巴大气不敢吭。 正堂当中,放着一口普通的杉木棺材。 而旁边的席上,便躺着西去的老夫人。 人死后因心脏血脉停止,水分流失,肌肉失去活性,会显得比生前小一些。 这会儿的老夫人看起来越发干瘦,很难让人将她同张牙舞爪的中年泼妇联系起来。 苏桐方迈开步子,欲进正堂。 “你给我跪下,爬着进去!” 秦书玉声音忽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质疑的强势。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秦书玉。 苏桐微皱眉头,只觉可笑,“抱歉啊三公子,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爬进去?” 秦书玉攥紧拳头,已然是一副快要失去理智的模样,“用你丈夫的身份!” “好一个丈夫身份。” 苏桐喃喃说道。 春书玉近近瞪着她,一字一咬:“你最好听话,否则你今日就算出了这门,我也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搁在以前,别说秦书玉发火,即便他撒个娇都能让苏桐无所适从。 而今两种天地,哪怕秦书玉立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让她跪? 那更是痴心妄想! 跪了满屋的孝子贤孙们都齐齐看向苏桐,这大日子里谁都不想秦书玉捅出事来,偏偏那混不吝当真做得出! 为防秦书玉犯混,秦清河只得苦口婆心劝苏桐:“弟妹你别跟他犟了,你这么久不回来,连娘生病也不看望,难怪书玉生气,你就给娘磕几个头,也不屈你的!” 姜锦拐了他一肘子,暗暗教训:“该说的时候不说。” 不该他动嘴的时候,他倒滔滔不绝了起来! “我没说错啊,”秦清河一脸冤枉,“弟妹本来就有错,你还帮她说话,你是秦家媳妇儿,又不是她苏家的下人!” 姜锦不便解释,气鼓鼓得不再应话。 他们以为苏桐好欺负,那便让他们自打脸子! 秦仲站在棺旁,神色遮遮掩掩,心中难免不安。 秦书玉状态不对,极可能搞出事来! 可他若再逼苏桐,苏桐到时…… 老太太死亡,届时儿子的怒火,还不得他一个人来承担? 儿子已经疯了,而他这老头子也失了势,什么家规宗法都休想压住他! 这么一想,秦仲只得好生劝道:“书玉你别逼她,你们两个矛盾还未化解,如此一来更伤和睦!” “啧啧!” 遥坐在对面墙头的陆怀瑾咂摸了两下嘴,甚至还喝了两口酒。 老太太死了,秦家本就成了京城笑柄,他们何必上赶着,将脸送过来给人打? 是仗着脸大,打不疼怎的? 想自取其辱,也得挑个日子才是! 果然,秦书玉那衰货硬气着向秦仲道:“爹您别管!我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还当什么男人!苏桐你是不是没听见,给我跪下!” 说着便扬起巴掌! 陆怀瑾蓦地绷紧身体,下意识便要向正堂俯冲过去。 “你敢!”苏桐不但不避,反而昂着头迎了过去,“秦书玉你给我听着,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做任何事,我也没有责任为你、为秦家做任何事! 你可以问问秦老爷子,为何他到现在也不敢对我说一句重话!” 秦书玉一张白净的脸皮,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不堪,“我爹是个正人君子,我可不是!” “是啊,”苏桐冷笑一声,慢吞吞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他不但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文人雅士,你瞧他写的文书,多好看?” 话一落音,一张和离书便亮在了秦书玉面前。 第126章 秦家全家废了 “和离书?” 秦书玉看着抬头那一行字,那字间似藏着针带着刺,蛰得他眼睛生疼! “愿妻苏桐相离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秦书玉盯着这和离书,目眦欲裂。 何时的事? 洋洋洒洒一篇,上赋有他秦书玉与苏桐签字,这文书字迹,赫然是父亲所书! 秦书玉呆木一瞬,忽想起在狱中等待判决时,母亲曾拿一份文书让他签字,说可以向上头说情,为他翻案…… 那时他苏醒没多久,脑子还是糊涂的,加上并未对母亲设防,便想也未想地签了。 定是那时动的手脚。 他的父母,竟然自作主张将他同苏桐和离! 秦书玉脑间一片混乱,伸手便要去抢和离书。 苏桐早知他要如此,利索收回,叫他扑了个空。 一时踉跄,他竟一头栽了出去,跪趴在老夫人遗体前,想起他方才还大言不惭命令苏桐下跪,想起之前为了苏桐甘愿挨杖,想起他日日纠缠不顾脸面…… 想起他为了唤回苏桐,亲手堕下的胎儿…… 秦书玉羞愤交加,一张俊脸恨不得滴出血来! 不止秦书玉,这份和离书也让秦清河涨红了脸,低声问姜锦,她是否早已知情。 姜锦并未理他,只忐忑看着秦书玉。 这时的他,像极了一头正待爆发的野兽。 一双红瞳,正死死地盯住秦仲。 “清河,你过来看看这是何物?”秦仲担心秦书玉对自己不利,便向秦清河打了一个暗示。 可秦清河一向直来直去,哪看得懂父亲暗示? 他只顾暗戳戳同姜锦打听,连秦书玉的怒目都未瞧见。 秦仲不敢开口,本以为低调一些,待秦书玉气头过去,再向他道明苦心。 然而…… 秦书玉可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父母,联手将他逼至今日这境地,那些日子受的苦,蒙的羞,失去的至亲,他总要讨回来! 他一步步逼去,“父亲,谁让你自作主张为我写和离书?” 秦仲在棺旁,本是为夫人入殓封棺做准备。 正好,手边搁了一把锤子。 “书玉你莫恼,为父也是被陆怀瑾逼的,如果不写,你将会被重判……” “即便被人所逼,你也可以将实情相告,何必瞒着我不可?” “若告诉了你……” “若告诉了我,你如何从中得利?” 秦仲实被他的猜测擂到了,“为父岂会为了好处出卖你?” “如何不会!自从那案子后,你整日同朝廷中人有所来往,那便是你得的利!”秦书玉不容他狡辩,忽得扑了上去! “逆子,你给我退下!” 秦仲惶惶怒吼,却未起到半分作用。 秦书玉毕竟年轻,身子利索,转眼便扑至秦仲面前,伸手便要抓他! “逆子!”秦仲为做自保,胡乱中抓起手边的锤子。 眼下状况他也顾不得轻重缓急,扬起锤子便朝他脑门上砸去! 又准,又狠! 这一锤下去,秦书玉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来不及,笔直地仰倒下去。 正巧,砸在了老夫人身上。 “书玉!” 一群人后知后觉,疯似的向秦书玉奔去。 满脸悲痛的人们纷纷越过苏桐,将平淡如水的她,衬得尤其不近人情。 但很抱歉,她还有更不近人情的。 “我同秦书玉已无关系,这苏家宅子我自当收回。念在老夫人尚未出殡,我再宽限各位十日,十日后若我发现这里还有一个秦家人,那么,便请各位恕我无礼了。” “别说这事了!”秦仲失手打伤儿子,后悔地涕泗楼流,央求道:“你快救救我儿子啊,你是大夫,快救救他啊!” 苏桐垂着眸光,并未看他。 她眼中的秦仲,爱端官架子,哪怕已被踢出朝廷,在她面前亦是一副高高在上。 昔日他端得有多高,今时求饶便有多像狗。 “老爷子您照着他命门打,又要让我医治?”苏桐爱莫能助地摇摇头,“大夫可医自生的病,却救不了自作的死,很抱歉。” 依她多年行医经验,秦书玉多半是废了。 不顾秦仲苦苦哀求,苏桐表情冷漠地走出正堂,正巧见着牛容容披了一身花衣,在院中起舞。 “哈哈哈哈,可真有意思啊,我家秦宁废了,这又有个小叔废了!” “秦家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哈哈哈……” 牛容容一边转着圈,一边往游廊那边去,正巧遇着从听澜院那方过来的沈冰。 沈冰才堕了胎,身子尤其虚弱,险些被牛容容撞倒在地。 “沈冰你来得正好!”牛容容握住沈冰苍白的的手,一脸的惺惺相惜之态,“以后我就不寂寞了,我照顾我的秦宁,你照顾你的秦书玉,咱俩以后做个伴也好。” 沈冰紧抿着唇,眼中含着一大泡泪,却不敢开口诉说一字。 苏桐身后仍然号声阵阵。 但她已然分不清谁是谁了。 只知此刻,这方院外的天空万里无云,云雀高飞。 她加快脚步离开了苏家。 大门外,一辆马车已等在那里,她二话不说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离。 苏桐一眼,便看进陆怀瑾那双深情的桃花眸中。 “心情可好?” 苏桐下意识咬了咬唇。 她说不清。 陆怀瑾将人堵在臂间,显然是逼问的口吻:“不忍了?” “哪有?”苏桐拿开他的手,想起什么,便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我今日同秦书玉摊牌,主动戳破了和离书一事,会不会令你蒙受委屈?” 严格算来,那东西是陆怀瑾以权谋私换来的,皇上还因此暂罢他的官,亦不知未来如何。 “风头过去了,要不了多久,将有好事传来。” “当真?” 陆怀瑾掸了掸袖袍,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更为体面些,谱儿算是摆上了。 “那还有假?我陆怀瑾向来说一不二。” 苏桐正要说什么,马车外的陆七小声禀道:“大人,属下接到东宫消息。” “说!” 第127章 此名草有主 陆七忙回道:“说让苏大夫傍晚去一趟林间茶肆。” 陆怀瑾与苏桐对视一眼,唇角一弯道:“果然好事。” 这些日子以来,苏桐见太子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治病,陆怀瑾既然说“好事”,定是他情况又见好转,那么,她新的契机也该来了。 苏桐在茶肆二楼雅间内见了曹晋乾。 曹晋乾半点不含糊,见面便将送了一堆赏赐,金银玉器,胭脂首饰。 她大致一算,少说也值五千两银子。 曹晋乾落座喝茶,见苏桐若有所思便笑了,“实不相瞒,本宫俸禄相比苏大夫收入,实在相形见拙,这些东西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感谢你治好了本宫的病。” “殿下言重,”苏桐躬着身子婉言道:“民女当不得您这么贵重的赏赐,民女……唯有两件事相求。” 端茶的手顿了顿,曹晋乾似在心里嘀咕了两声,“苏大夫何事?” 等闲事她自己便可办到,稍微棘手些也可让陆怀瑾帮忙。 求到他头上,必是会令他为难的事了…… 苏桐道:“民女想请您牵头,成立京都医会,只要您出手必能开成规模,由京城为起始,蔓延全国。” “医会?”曹晋乾倒是听过商会马会,略微寻思,感兴趣地问道:“这想法有什么说道?” 苏桐正声回道:“交流,扶持,共济。” “有点意思。” “那殿下的意思?” 曹晋乾这才将茶喝下,笑容优雅,“民间医会若发展起来,可成为推行医道的重要渠道,若遇灾难,医会也可自行组织调度,这等好事本宫自当支持。” 这正是苏桐的初衷。 虽说今世只要做足防患便可大概率阻止鼠疫发生,但医会成立,绝不仅仅是为了对抗某一次灾难,更长远看去,益处必是千秋万代。 苏桐心中早已构建好蓝图,如今有太子铺路,此事定能成。 “谢殿下!” 看苏桐眼底都是兴奋之色,曹晋乾抿抿唇,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来坐,“还有另一件事呢?” 苏桐还没坐下便起身,“民女想……在太医院挂职。” 曹晋乾脸上本是轻松,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微微沉了下来,“可父皇同本宫说过,因你与三皇兄的过节,让我等皇室中人慎与你来往……” 许是不忍见苏桐失望,亦或怕她误以为自己缺少胆量,他快速换了话锋,“但本宫可为你争取,毕竟太医院的职位本就该能者居之,以苏大夫的医术同名望,倒是太医院高攀了。” “区区不才罢了,民女谢殿下帮忙。” 苏桐没有微词,眼中的喜色却也消散了一些,“民女只挂个职便好,不要一文俸禄。” 曹晋乾笑了:“那你图什么?” 自是为了以防万一。 若鼠疫控制失败,责任便要落在太医院。 太医院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供医事,对天下医者登记造册,瘟病时期可指挥调度。 前世因鼠疫来势汹汹,短时间内便面临各种物资紧缺,尤其大夫及医用材料,太医院因缺失应对方案,一应调派俱废,百姓伤亡无数。 苏桐上辈子便是治疫功臣,这辈子有新身份加持,更方便她尽早出面解决问题,万一防患失败,就能把灾难扼杀在前期。 ——但这些话,她暂时不方便相告太子。 一是太子不一定相信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二…… 她也不确定两年后同陆怀瑾一起杀进宫中的太子,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位。 顾虑重重,她内敛地说道:“民女也是有虚荣心的。” “哈哈哈,好你个苏桐啊,你想当官,好配得上陆怀瑾?” “我……” 她还真没那想法…… “本宫明白了就是,不必解释了,”曹晋乾面上一派和悦之色,笑得快合不拢嘴了,“行,这事儿本宫为你操心操心。” 苏桐看着笑意不达眼底的曹晋乾,心中不由忐忑起来。 他当真默认她同陆怀瑾的关系了么? 关于太医院的事曹晋乾没再说什么,笑呵呵央着苏桐喝茶,大谈成立医会云云。 自苏桐被绑那事后,陆怀瑾三日来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但凡入睡便恶梦缠身,想起他从地窖中将人抱出的场景。 她嘴唇干白,人虚弱已极,仿佛没有骨头般无力地依在他身上。 他心疼不已,不敢深睡。 苏桐看出他状况不佳,送了他凝神的药丸,然而陆怀瑾不放心,非得敲她房门,硬生生挤入她卧房。 还得掐着点儿,赶在深夜过来。 苏桐拿他没法子,尤其在被他箍在怀里时。 陆怀瑾呵气如兰,低声在她耳旁道: “我向母亲说过我们的事了,她倒不像前些次那般旗帜鲜明地反对,只说让我不必心急。” 其实对能否嫁入国公府,苏桐并没有多深的执念。 重生一次她已摆脱秦家那帮吸血鬼,挽回了陆怀瑾,也阻止了江宝儿过门,算救了一条人命,她眼下最重要是做好一切预防,阻止鼠灾发生,那之后再谈情说爱也不迟。 华夫人那一声“不必心急”,必是治好了陆怀瑾关于迎娶她,给她名分的焦虑。 苏桐如此也放松了一些,从他怀中出来,淡淡说道:“顺其自然好了,我知你心意的。” “我也知你知我心意,但我过意不去。” 陆怀瑾眉头已皱成了“川”字,眼底尽是愧疚之色,“我们已有夫妻之实,却至今没个名分,我早已被骂奸臣,没名声可言,却要连累你受人非议……” “我是在意非议的人?” “可我在意。” 苏桐见他眼中又落了无尽深情,不知为何,有些酸。 不是心酸,是牙酸,且替他觉得牙酸。 “先给你写点东西,”说着他便拿起羊毫,蘸了墨,欲在他宝贝折扇上落字。 为防止他继续酸下去,索性一口嗦住他的唇,吞没他。 陆怀瑾:“……” 墨汁滴在扇面,他一面承受女人的吻,一面在扇上写下字迹。 “此名草有主”。 字落,苏桐也放过了他的唇,之前的狂热小霸王,瞬而变成了娇柔小娘子,将一颗凝神丸放进他口中,柔声道:“今夜不许有任何想法,我已点了沉香,你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了。” “但我不想睡觉。” “那你想……” “想睡你。” “……” “没正形,合该打嘴了。”苏桐一把推开了这男人,转身便走出屋去。 目送苏桐离去,陆怀瑾还在自己嘴上拍了拍。 “叫你不争气,这种事,还要等着女人主动不成?” 因着凝神丸的药劲加上沉香,陆怀瑾很快便觉有一阵极致的困意袭来。 他连脱衣也懒得了,挨床便睡了过去。 意识迷糊间,他觉出有人在脱他的袍子,指触一寸寸从他光裸的背上滑过。 凉凉的身子贴上他,却令他越发燥热。 这女人一丝不挂。 手环在他腰上,冰凉的手自他小腹缓缓下滑…… 他喉头哽了哽,似脱口而出“舒服”二字。 然而他实在太困,药力使然,即便想要同她欢好一场,亦无法醒来。 陆怀瑾再睁眼,已天色大亮。 思及昨夜之事,他忙起身下床,发现桌上那写着“此名草有主” 的扇子,不见了。 第128章 爬床的人是谁? “怀瑾?” 苏桐正好推门而入,见他上半身无一物,再一看,上衣竟是被扔在了地上,不由皱了皱眉。 上回那般疯狂,他也是将衣裳扔在衣架上好生挂着的…… 苏桐径直向他走了过来,“你昨晚睡得可好?” “有你在,怎会不好?”陆怀瑾出其不意揽住她的腰,眨眼便将她带入怀中,不待她出声制止,他身子一转已来到门后,“砰”地踹上一脚。 房门关闭,落栓。 “陆怀瑾,你做……” 她话方一出口。 “做一点大人的事。”陆怀瑾不由分说便将她深深吻住。 难得苏大夫主动一回,偏生他睡得太沉,是他不识抬举了。 此时他已养精蓄锐,自当报还于她。 男子力量霸道而狂野,拥得她无处可去,吻得无路可退,不须片刻她便醉倒在他的温柔乡中,任由予取,直至彼此尽兴。 “桐桐,我向来以为你是个木瓜脑袋。”陆怀瑾玩着她的头发,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苏桐听不懂似的,抬起小脸看向他。 她木么? “你在感情的事上,太过被动。” 这句她是认同的。 若非被动,又怎会受秦书玉欺骗,处处受他挟裹。 苏桐送给他一记干巴巴的微笑,“以后有你,我便不会做个木瓜了。” 可不是? 陆怀瑾欣慰地看着她道:“也会同我玩小心思了,有长进。” 他千想万想,以为像苏桐这种古板守旧处处玩不开的女人,小情趣最多只到主动寻吻这一步。 然而她却趁他熟睡后爬了床,将彼此脱得一干二净,贴着他裸身睡,还带走了他的折扇。 想必,她要暗戳戳藏起,当作定情信物把玩? 他本想说破,却又担心她一姑娘家内怯,万一弄巧成拙…… 叫她继续藏着这心思,也不失为一种意趣。 苏桐自疑道:“我有长进么?” “你精进不少!自然,我的功夫也是突飞猛进。” 她心想也是。 自重生回来,她从最初的束手束脚到后来的重重算计,确实长进了不少…… “小姐!” 门外忽传来秋茗声音,惊得苏桐飞快穿衣,“何事!” “老、老爷来了!” “哪个老爷?” “我们苏家的老爷啊,你爹!他过来了……哎呀,他马上到了!” 苏桐穿衣那手蓦地一停,惶然看向陆怀瑾。 这…… 那她岂非要被爹抓个正着…… 今日南书房,曹晋乾同七皇子曹晋烨,还有一位年仅十岁的九皇子曹晋旭齐聚,原是长泰帝要亲自考核他们功课。 曹晋乾素来钻研这些,对应父皇考题游刃有余,曹晋烨虽不如四哥酷爱学习这些,靠着聪慧机智,军策国论倒也答得头头是道。 曹晋旭不如两位兄长渊博,胜在灵气乖巧,小小年纪已成风范。 “三位皇子俱是优秀儿郎,朕很满意。”长泰帝苍老的面上难得堆满了笑。 儿子们齐齐谢过父皇赞赏。 长泰帝满布皱纹的手抚在儿子们的文章上,隽秀字迹,独到见解,令他不舍移开,“朕说过,若你三人通关,朕便满足你们一人一个小愿望,记得,是小愿望。” “谢父皇!” “旭儿,你先说。” 曹晋旭振振袍子向父皇作揖,眼底仍带着几分灿烂童真,“儿臣想请父皇为儿臣指个习武的师父,儿臣想文武皆从,将来为父皇分忧。” 九皇子有才情有头脑,加上年岁较小,向来得人喜爱。 连长泰帝见了也心生欢喜,“旭儿有志气,父皇准了!” “谢父皇!”得了父皇恩准,十岁孩子这才露出笑容,乖乖地退至一旁。 曹晋乾却若有所思。 趁着父亲心情好,又是主动满足心愿,在此提及苏桐太医院之事,或提陆怀瑾官复原职之事,时机上来说最好。 但…… 父皇有他的忌讳。 陆怀瑾被罢官,是因他挑战皇威,自要受到处罚。 万一父皇仍未消气,此时提起便等同火上浇油,不但无法为陆怀瑾复职,自己也要深受牵连。 而太医院那事也是同理,父皇已明说皇室子弟谨慎着寻苏桐看病,他再当父皇的面提起,无疑是挑战父皇权威。 可他又实在不安。 毕竟答应过苏桐,会帮她处理此事…… “乾儿,你好像心事重重,”长泰帝这才将手从文章上抬起,十指轻轻拢着,“旭儿已提出心愿,不知你可有什么想要满足的?” “父皇,”曹晋乾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道:“儿臣前时经过父皇寝殿,发现父皇院中那颗桂花树有伤,思及您寝殿三年未曾修缮。” 长泰帝微垂目光,却又像在看某位皇子的文章 ,“乾儿要为朕修寝殿?” “是,父皇。” “行,朕允了。” 曹晋乾连连谢恩,退下时,正好七弟曹晋烨上前,人未开言,曹晋烨已撩袍跪在龙案前:“请父皇先恕儿臣唐突,儿臣有一心愿,恳请父皇成全。” 长泰帝眸子一抬:“何事?” “儿臣想为苏大夫求个情,请父皇惜才,重用苏大夫!” 第129章 苏爹爹来了,陆大人快跑! 此话一出,曹晋乾太阳穴突地跳了跳。 七弟同苏桐毫无相关,为何要冒着惹怒父皇的风险为苏桐说情,岂不是自找不快? 诚如曹晋乾所料,长秦帝听了曹晋烨话后,那老却凌厉的眼神,忽向曹晋烨射了过去。 一时间,书房内噤若寒蝉。 长泰帝手指在案上敲点了两下,“烨儿,那位苏大夫同你是何交情?” 曹晋烨将双手敬于头顶,如实回道:“儿臣同她不熟,但儿臣知晓她医术过人,在京中名声响亮,只不过父皇……” “朕之前似乎说过,因她母亲曾被流放一事。” 长泰帝仅仅提起,并未把话说尽。 连曹晋乾都为七弟拿了一把汗,生恐父皇降怒,牵连了他。 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倒是敢。 他是不信曹晋烨会无缘无故为苏桐说话的,定有其他心思。 曹晋烨低着头回道:“父皇,儿臣明白父皇顾虑。苏大夫母亲被流放后抑郁而终,苏大夫确有记恨三哥的可能,但事情已过太久,三哥也已……儿臣虽识她不深,却知她禀性善良,更乃南风医派嫡系传人,父皇一向任人唯才,若能将她收入太医院,必能造福万民。” 长泰帝垂着眼帘似在琢磨:“烨儿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 “恳请父皇恩准。” 而此时的曹晋乾却极度不安。 苏桐前几日才向他提过想入太医院,因顾虑重重,他暂未向父皇说起。 怎会如此巧合,今日七弟竟提到了此事? 明明与苏桐都算不得相识,他又怎知苏桐的心意…… “乾儿,”长泰帝用余光看了曹晋乾一眼,“此事你可有想法?” 曹晋乾忽被点名,忙作揖道:“全凭父皇定夺。” 长泰帝未再看他,神色略微松弛了一些,“难得烨儿惜才,是以这份奏请,朕准了。” “谢父皇,”曹晋烨嘴角藏不下笑意,却又很快敛起神色,郑重道:“儿臣替苏大夫叩谢父皇。” “此事……”长泰帝顿了顿,“由乾儿安排便好。” 曹晋乾不知父皇何意,一时也懵了片刻,点头应“是”。 “乾儿,来为朕研墨。” “是。” 曹晋乾走到父皇身边,心里不由犯起嘀咕来。 方才磨墨,便又听父皇云淡风轻地说道:“拟旨,陆怀瑾官复原职。” “……” 与此同时,房中的苏桐正焦头烂额。 父亲忽然进京,偏巧陆怀瑾还在她房中,虽说她同陆怀瑾男欢女爱各凭欢喜,然世俗之见并不友好,父亲那般守旧,若被他发现,还不知要如何恼怒…… 门外,苏父声音渐近,出声便是怒吼:“都这会儿了她还懒在床上,如此懒散,还如何济世救人?” 秋茗忙跟在身后劝道:“老爷先别发火,小姐昨夜研药到半夜才睡下,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啊。” “那她……”苏父已缓下口吻,却不知想到什么,火气又噌噌直冒,“你家老爷也是连夜来的京城,怎就不见你心疼心疼我?” 秋茗:“……” 小丫头表示她也没法子。 您家女儿啥样您还不清楚么,小丫头的命也是命。 苏桐匆匆套上外衫,再将地上凌乱收拾一通,用口型对陆怀瑾道:“快些……” 陆怀瑾却是不紧不慢。 事情若真捅开了,两家若要得个好果,也只能以结亲收场。 怕就怕会出别的变数,苏桐也会因此受到外界压力,在一切未定之前,两人在一起的事能瞒一时是一时。 同是自由的身子,两情相悦之事本不该如此小心翼翼。 但…… 可他偏要同苏桐快活,天王老子也管不了他们…… 想到这儿他突然眼前一黑,一件玄色常服迎面砸来。 这边才拿开,那边苏桐又砸了一只靴子过来…… 为免她再砸些别的,陆怀瑾只得乖乖穿衣,但此时想要溜出去,已然迟了。 卧房不见后窗,苏父已逼至门前。 苏父名苏健时,陆怀瑾当初将苏桐列为此生目标时,便查过他。 他性子随和,因而人缘不差,加上苏家世代行商,天南地北皆有人脉,生意涉及医药家具粮油车船等,拥有良田、商铺无数,在商界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仅有苏桐一个女儿,对女儿极为看重,因此苏桐鬼迷心窍执意嫁于秦书玉时,才会激得他怒而离京,几乎要同女儿恩断义绝。 不过这苏健时虽精,眼神却不大好…… 屋内似又升了温,陆怀瑾觉燥热起来。 尤其当人在床底下时。 “苏桐你究竟在屋里做什么,再不开门,我要让阿成砸门了!” “爹,稍等!” 同爹爹相隔两世,苏桐也迫不及待想见到他老人家。 上一世犯了浑气走爹爹,自那后便也只见过他一次,致使父女情分留下太多遗憾。 她本该追去南疆请罪的,却因种种事端暂停,原想医会一事有眉目后便南下,不想他老人家竟亲自来了。 她愧不敢当,只匆匆拨了两下头发,顾不得形象颓然,打开门栓。 苏健时背着手站在门前。 四五十岁的小老头精神烁朗,皮肤偏麦色,留着平整一字胡,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一身紫色云锦缎上亦未见一丝风尘仆仆模样。 可见他过来之前,曾悉心妆扮过。 “爹,我之前……” 她蓄满了情绪正要告罪,谁料苏健时不管不顾,居然径直进入她的卧房。 连看她一眼也不曾。 “……” “我倒要看看,你磨磨蹭蹭在这屋里做什么,我才走多久,你越发得不像话了。” “爹我方才起床,因而慢了些。” 苏桐眼神哀怨地看着爹爹。 “莫这样看我,我不吃你这套。” “爹我们有话出去说……” “怎的,你这屋我不能进?” 苏健时如何不怒? 收到女儿的信后他思女心切,为了尽早见到女儿,他连夜赶路进京,终于赶在今晨进城,却听见了不少流言蜚语。 说女儿不睦夫家,同秦家斗得昏天黑地,后又同秦书玉和离! 当初将老子气个半死也要嫁的秦书玉,这才多久,便闹至这地步,被猜测是否在外还有别的男子! 看出他眼底愤怒,苏桐垂着头不说话,恭聆父训。 苏健时本想质问秦家的事,却觉屋中有异样,疑惑道:“你点了沉香?” 这一问,让苏桐紧张地心跳一停。 她从不用沉香。 沉香可助眠且效果良好,但她被师父调理得体质特殊,沉香对她没有丝毫作用。 再说若如秋茗所说,她因昨夜研药太晚才导致今晨懒床,更不会点沉香助眠。 这可麻烦了…… 一念未过,果然见爹爹撅起了小平胡,凉森森地看着她:“你这屋里,还有其他人?” 第129章 抓奸 苏桐算见过世面,面上滴水不露,“我屋里,不是还有爹爹,秋茗。” “这沉香怎么回事?” 若没有不顾一切嫁入秦家,再短短时间和离、秦家家破人亡的事,打死苏健时他也不会怀疑女儿,可如今事实摆在面前,叫他如何不疑心? 苏桐掩着神色道:“我试药用的爹,沉香本就是一味药。” “试药?” “是的爹,女儿在研一味可助睡眠的药,专治神经衰弱。”苏桐尽量说得圆润,以免让爹爹抓到把柄。 他毕竟做医药的,对这方面极为了解。 然而苏健时只是点了点头,脚步轻挪,自然而然便挪到床前,在那儿停了步子。 房都进了,苏桐也没道理拦着他。 再说,越拦他越会起疑。 她匆匆扫了一眼,却发现床沿下方搁了一只白色男袜,因床外侧铺有垂帘,以爹爹的身高并未一眼瞧见。 但他只要弯腰,便能立马发现。 那是陆怀瑾的。 何况陆怀瑾还躲在床底…… “哎呀老爷,您身上有虫子!”秋茗忽然咋呼一声,小腿迈得飞快。 苏健时忙转了个身,“哪里?” 趁这会儿,苏桐两个箭步跨过去,捡起那只袜子塞进袖口,低垂的目光顺道往床底窥了一眼。 陆怀瑾颇有闲情地趴在那儿,幸灾乐祸一般,漂亮的桃花眼中满带笑容。 “……” 苏桐心中默默骂了一声:好个狗男人…… 这边将将腹诽完毕,一转头,却见爹爹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苏桐下意识绷紧后背,勉强保持着声色不露,“爹您为何这般看我?” “你在看什么?”苏健时眯了眯眸子,眼神锐利地看看女儿,又朝床那儿看去,心中自然明白。 八成,这床下有东西! 他伸头便看了进去。 “爹,下面脏!”苏桐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忙拉住他胳膊。 可她力气太弱,根本无法制止! 苏健时蹲在地上看着那床底,嘴角僵硬地抽了抽,“你说的没错,果然,挺脏的。” 此刻苏桐脑间只有两个字。 完了…… 当场在她卧房中搜出男人,爹爹要如何看她,如何原谅她? 她紧闭双眼不敢去看,心想着,伸头一刀缩头同样一刀,若主动交代,爹爹或许还能看在她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轻饶了她。 索性…… “女儿对不住您,女儿让您难堪了,我本就同怀……” “怀什么?”苏健时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一个姑娘家,也不知自爱一些!你瞧瞧这床底藏的什么?” “藏的……” “女儿家家的,脏鞋子为何往床底下塞?” 苏桐:“……” 那么,陆怀瑾呢? “秋茗你也是的,别苑中下人数十,你也提点着些,小姐屋中必得打扫干净。” “……是。”此时的秋茗也很懵。 小姐屋中每日都有人清扫,绝不放过一个犄角旮旯,哪会藏着脏鞋子。 但老爷吩咐了,她只得乖巧应下。 苏健时扫了一两眼,确实没见有其他人的迹象,有些抱歉地叹息道:“桐桐,你这回闹得咱苏家也不好看啊,我先去前厅等你,你梳洗完毕去找我,好好解释解释。” “是,爹。”苏桐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是疑惑。 方才那么短时间,陆怀瑾如何出去的? 毕竟门窗那儿有阿成守着…… 思及此,苏桐抬起眸子,往房梁上看去。 这一看,清澈杏眸立时呆了住。 蹲在梁上的那位,可不就是陆怀瑾? 目送秋茗领着爹爹同阿成走出小院,苏桐将门一关,一栓,回头便指着梁上那男人,“往后,未经我允许,你不可擅入我房间……不可擅入苏家别苑。” 陆怀瑾跳至她面前,捏捏她鼻子:“我若想你了,要如何?” “憋着。” “你若想我呢?” “不想你,今日我快被你害死了……“ “让我来听听,今日我桐儿吓成什么样了。”他说着便要凑过来听心跳,却被苏桐按住后脖颈,在他耳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小娘子饶命……” 苏桐收拾好便去了前厅,向爹爹解释近来发生的事。 苏健时本就晓得秦书玉没安好心,自然明白女儿得知实情后的愤怒同报复,因而也未追究。 话至正题,苏桐问道:“爹,您上回来信说南疆那边已按照我信上所写安排,成效如何?” 她请求爹爹置办药材及囤粮,自然,最重要的是对叶村一带的防护,将隐患解决在萌芽之前。 苏健时未看她的眼睛,遐想一般眼神微微放空,“嗐,你可别低估我们苏家人的办事效率,这点事还能难到我?” “谢谢爹,若能保南疆平安渡过,您功不可没!”听见他说得如此笃定,苏桐自是欣慰。 不愧是亲爹,居然都没置疑几句,便相信明年会有鼠患爆发,且还按照她的安排,去做了所有的前期事宜。 前厅上了餐粥,苏健时吃上几口颇觉惬意,忽问道:“桐桐,是谁告诉你,明年有鼠患的?“ 事到如今,苏桐不便再瞒,不似告诉陆怀瑾那般要纠结很久,她脱口便说道:“我其实,死过一次了,在两年后……” “噗——” “爹!” 苏健时未绷住,喷了一大口粥。 苏桐好说歹说,他才连连点头表示相信,饭间也极其认真地聆听女儿重生的那一二三事…… 然而人一出前厅,他便招手让阿成附耳过来。 小声道:“小姐精神上出问题这事儿,切莫传扬出去。” 阿成严肃地点了点头:“是……” “我在南疆什么都没布置的事,也别让她晓得……” “我明白的,老爷。” 第130章 该说门亲事了 苏健时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眉眼间都是心疼,“那丫头,从小到大没受到什么委屈,被秦书玉那种渣子欺骗,难怪会伤到脑子。” 阿成只是跟着点头。 他一向话少,这会儿更不知要如何回应老爷了。 “阿成啊,女人是水做的,你家小姐虽然厉害,却也需要个贴身疼着的男子,”说到这儿苏健时又怅然几分,“哎,我这个当老子的不张罗,指望谁去疼她呢?” “老爷您的意思?” “在京这段时间,我想为她寻个可靠的男子。” “是……” 乘马车去医馆路上,苏桐打了个哈欠。 “小姐,您着凉了么?”车内秋茗关心道,怕叫楚文听着似的,眼珠子一转便凑了过来,“今日老爷回来,你的表现……确实有些奇怪。” “真没事。”苏桐扶额。 能不奇怪么,险些让爹爹发现陆怀瑾在房中。 还好秋茗这丫头发现虫子,无意间解了围,否则…… 想到那事儿她仍心有余悸,无心应话。 国公府。 承纭轩内,陆怀瑾逗着笼中一双叽叽喳喳的金丝雀。 今日心情不错,料想好消息也快来了。 这两只鸟儿,他放生过一次。 但很快,就又将它们抓了回来。 “世子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陆怀瑾懒洋洋地睨了陆七一眼,“不知该不该讲,就不要讲。” 陆七向来爱进忠言,想了想还是冒死提醒一声:“苏大夫那边,您还是悠着些较好,如今苏家老爷来京,他……” 陆怀瑾仍逗着鸟儿,“你这张小嘴啊,嘚啵嘚啵的挺能说。” “大人……” “还是小六靠谱些。”说起小六,陆怀瑾眼神沉了沉。 小六伤在赵槐手中,至今还在养着伤。 而关于周管家买通赵枫,在岚山伏击陆珩一事,仍无任何突破。 赵枫承认,周管家给了他陆珩行踪,他雨夜设伏确实在针对陆珩,但因顾虑陆珩身份,终未下手。 那件事,就仿佛震动的琴弦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下,瞬间断了一切余音。 陆怀瑾不由地神思游走,不时,陆珩清朗的声音传来。 “大哥!有好消息!” 陆七忙退了开,自觉地退至门前守着。 “大哥你听说了么,皇上要给你官复原职,都拟旨了!” 陆珩手臂好了利索,虽已二十有三,走起路来仍像个风一样的少年。 他双目明朗如星,俊美脸上时常挂着一弯清澈笑容,更衬得他眉目如画,一身清贵掩不住年轻意气, 陆怀瑾并不意外,倒是因陆珩过分高兴而嫌弃地皱起了眉。 “你个男人,不要一惊一诈的。” “我替你高兴啊,”陆珩大咧咧地跨坐在竹椅上,抬头看着自家大哥:“如不出意料,今日太子必来府上传旨。” 陆怀瑾这才从金丝雀那儿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陆珩。 不知为何,竟头一次为他感到心酸。 在此之前,他这大哥都是无比羡慕陆珩的。 因陆珩不必背负国公府前程,不必受父亲严苛课业,残酷训练,卫朝上下他想去哪便去哪,肆意挥霍着大哥求之不得的东西。 可此时他却发现,陆珩似乎并不快乐。 他也想为国公府尽一份心力,但他……一直没有机会。 似乎无论他们用什么方式生活,都不会真正快乐。 “我晓得了,”陆怀瑾目光不期然落在他左臂上,“可好全了?” “全了啊,苏大夫的药真绝了,连个疤都不曾留!” “那便好。”陆怀瑾想到什么,忽看向陆珩眸子。 只见他双眼放光,若有所思,显然在遥想那女人。 他倒是敢! “阿珩。” “啊?” 陆怀瑾淡淡垂眸,面色微冷,“二老该为你说一门亲事了。” “……” “你还不乐意了?” 这小子,一日没个姑娘管着,便一日不会断了那危险的念头! 陆珩哭笑不得,白俊的面皮尴尬地颤了颤,“大哥不必多心,我对她……” 对她…… 他本想说对她无一丝男女之意,却在出口瞬间,那句话似被什么力量扯回,并死死咽了下去。 目光下意识便落在左腕,那颗淡黑的墨点上。 那是苏桐在他身上留下的。 “我对她并无想法,大哥你别总是这样。”陆珩如坐针毡,忙起身道:“我去找母亲商量商量,必得做好迎接太子的准备了。” 他闷着头不再说话,亦未看大哥一眼,大步离开了承纭轩。 望着陆珩离去,陆怀瑾心头忽跳了跳,想唤下他,却终未开口。 因陆怀瑾一句话,陆珩去后园找母亲一路都心不在焉。 慌了,怕了。 苏桐已明确告知她同大哥之间的关系,那是明明白白的未来大嫂,可他…… 却忘不了江府中,那单薄笔直的背影。 忘不了十五岁那年,他命悬一线时那小姑娘稚嫩却坚定的双眸。 “莫怕,我同师父能救你!” “我们便是吃这一碗饭的……” “小哥哥坚强些,我扎针一点都不疼!” 兴许那次经历令他绝望过,之后对大夫便有一种别样情愫…… 但他这点小小情义,深埋于心便好。 陆珩见着华夫人时,华夫人正同半夏玉竹走出后园。 “母亲……” 陆珩还未来及相告,便听母亲慈蔼道:“阿珩,听闻你走江湖那会儿,学了些择选胭脂香料的窍门,不然你去西街的如意阁,为我挑选一些,听说如意阁有新货进了铺子。” “母亲您……”他本想说太子欲送圣旨进府一事。 可母亲…… 她几乎不曾让他办过事,他也无比希望能为母亲效劳,相比于说这些她早晚要得知的消息,替母亲分忧自然更为重要。 思及此,他果断作揖应下:“儿子马上去给您买!” “阿珩不必着急,仔细着挑。” “好的母亲!” 陆珩走得急,步子生了风。 却在他转身时,华夫人温和淡然的眼眸中落满了失意。 转头同半夏道:“为我上妆,稍后要迎太子进府。” “是夫人。” 然陆珩离开不过一盏茶工夫,曹晋乾便携圣旨进了国公府。 华夫人重新上了妆,款款相待。 向来平和的脸上,少见的露出笑容。 第131章 物色快婿 宣旨后,曹晋乾下意识看了看前院。 华夫人陆行知陆怀瑾都在面前,入目还有一众下人侍卫,此时他才发现,少了一人。 “姑母,二公子不是在京城么,怎么不在?” 华夫人似在看曹晋乾,闻言才收回目光,温和道:“之前便出门了,要为臣妇办些物什。” 曹晋乾一开口便笑:“二公子孝顺,姑母有福了。” 为免殿下误会阿珩不知礼数,陆行知忙笑着解释:“殿下您来得突然,我们都还没来及好好准备。若早知您要来,如何也得将他留下来接见殿下——老臣立刻差人去寻他。” “不用了,是本宫的唐突,国公莫放在心上。” 曹晋乾倒没在意这些,笑容可掬道:“本宫同你们说上两句便走。” 他自小对陆行知同华夫人打心眼里尊重,他也并非不在乎太子威严,却从不在国公府摆任何架子。 他本不爱笑,小时便绷着一副臭脸,国公大人见一次便要提醒一次,身为皇子想要得众臣好感,首先要使自己看起来亲民,易沟通相处。 好比将军,对部下恩威并施方可凝聚军心,皇上虽喜稳重的儿子,却不会喜欢看起来阴郁森森的儿子。 被国公说得多了,他便试着改变自己,逐渐将自己变成臣民心目中“宽德仁厚”的四皇子。 陆怀瑾朝母亲那儿看了一眼。 母亲从不使唤阿珩做事,怎么今日这特殊时候,却差他去置办物什了? 念头只在陆怀瑾脑间一转而过,便领着曹晋乾进殿。 曹晋乾方才落座,便意有所指地看了陆怀瑾一眼。 “殿下?” “陆大人,今日你是双喜临门啊。” 没等陆怀瑾给出反应,二老笑着对视一眼。 华夫人有些激动地说道:“允章能复职,离不开殿下相助,这双喜……定也是殿下促成,允章同我国公府何德何能,能得殿下如此照拂?殿下身子欠佳,我们怎好让殿下劳心呢?” 说到此处,陆行知不明所意地看向华夫人。 接触陆行知目光后,华夫人似有顾虑,便停了话茬,脸面红了红。 她向来端庄华贵,此时只觉失了体面。 “呃……”曹晋乾心中有亏,不敢领功。 但有华夫人盛意在,他又不忍否定了她,令她难堪,只道:“全是父皇恩德深厚。” 陆怀瑾擅察言观色,虽然不明白,却也看出父母脸上异样。 为免冷场,他立刻接了曹晋乾话,“不知殿下说的另一喜,是何喜?” 曹晋乾垂下眸光,嘴角勾了勾。 陆怀瑾一看,便知他在幸灾乐祸。 可太子如今这笑,却让他极不自在。 毕竟已有过嫌隙了。 “送你一桩美差,”曹晋乾端着手,慢悠悠说道:“三日后去七里坡,迎长意郡主回京。” 七里坡。 长意。 七里坡是苏桐同他决裂之地,两人虽已和好如初,那地方仍叫他心有余悸。 仿佛那三个字,天生便带着不好的预示。 长意,宋瑜封号,宋瑜乃定侯独生女。 三年前定侯去世,皇上怜定侯一生功勋荣耀无人继承,特封宋瑜为郡主,世袭罔替。 陆怀瑾颇有些头疼。 “下官倒是听说郡主回京的事,她是要长住了?” “自定侯去世,她便在东宁守关,如今三年期满定要回京久居的,”提及宋瑜,曹晋乾眉梢里都带着笑,“长意一回,只怕有些人要麻烦了。” 陆怀瑾坐直身体,下意识正了正嗓音:“下官也这么觉得。” 如意阁确实上了不少新货。 陆珩左挑右选,才选了胭脂水粉三四样,还生怕货色不入母亲这种皇家女子法眼,办砸了母亲的交代。 出了如意阁,往左正好经过七宝斋,陆珩听见两人说话。 中年男子诧异道:“什么,这副<秋赞>能值五千两?” 回话的男子笑道:“怎么不值,这可是前朝名手的遗作,五千两算什么?你买不起可以不买的。” 问话的中年男子犹豫了一瞬,“便宜五百两,我买!” “哎算了,成交……” 陆珩听到这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成,”苏健时吩咐阿成,“去取银子,这画我要了。” “是,老爷。” 卖画的光头青年乐得咧开了嘴,“先生识货啊,这东西可是千……” “<秋赞>?”陆珩故意扬起声量,拎着如意阁的盒子走向那名青年,“可是前朝唐双遗作?” 那光头青年戒备地打量陆珩,“关你什么事?我跟苏先生……“ “如果是唐双的,那便关我的事,”陆珩一把握住光头的腕子,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画上,“因为你这副画是假的!” “你胡说八道!” 光头青年扬手便要打,但见陆珩目光如炬,万般笃定,为免当场穿帮,脱身后落荒而逃。 他一逃,苏健时才信他是个骗子,因而对陆珩,也带了三分感激。 虽说涉及财银不多,但若上当受骗的事传出去,少不得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人傻钱多且附庸风雅。 这会儿他才定睛打量陆珩,眼前一亮。 这小子玉树临风,白净俊朗,一双眸子带着星辰之光,嘴角落着浅笑,一见便给人一种阳光开朗的感觉。 他从商半生,阅人无数,自认看人较准,当初能一眼便看出秦书玉不是东西,此时自也能看出这男子仁心可靠,是个能委以重任的人。 桐桐连秦书玉那种小白脸都能看上,这种精致又不失阳刚的俊男,肯定能合她心意! 陆珩被他看得背后发毛,“这位大哥,为何如此看我?” “喊什么大哥,叫我叔。”苏健时满意地摸了摸下颌,笑容灿烂。 “……” 陆珩等着向母亲复命,也是怕错过太子进府,便不多说,“这位叔以后买画最好带个行家掌眼,骗子把戏多,在下告辞。” 他正欲转身。 “公子!”苏健时忙喊下他,没事找事地问道:“你怎么看出那画是假的?” “呃,在下对画稍有涉猎。” 有涉猎不假,更是因《秋赞》的真迹就在国公府。 “公子,不急着走!” 苏健时和蔼问道:“你帮了我,我却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可有娶亲生子呢。” 陆珩懵了片刻,他们萍水相逢,为何要问及婚姻嫁娶? 但见这位叔仪表堂堂,像个正人君子,他不情愿却也透露了些,“在下未娶,在下姓陆。” “姓陆?” 苏健时颇惋惜地看着陆珩。 好好一位公子,怎就偏偏姓陆! 第132章 身不由己 京城传言女儿同陆怀瑾那奸臣有关系,因未捉到证据,不好质问,心里却介意地很! 不过同姓氏而已,苏健时自不会因此而放过他,于是编了个由头。 “这样吧陆公子,我家中还有不少名画,不知可否请公子帮我鉴别鉴别?” “在下只是略通皮毛……” “皮毛足够了!” 陆珩:“……” “明日上午辰时,我在七宝斋二楼等你,如何?” “大叔你别……” 陆珩话到此处,一名国公府便装侍卫附耳上来,说太子来了。 他得即刻赶回。 “公子!”苏健时一个步子跨在面前,“明日我等你?” “哎!”陆珩急着回府,又不好直接将有求于他的大叔拎开,便匆匆应下:“行,明日见吧!” 苏健时捉到了宝贝一般,眼角细细的褶子藏不住得逞的笑。 “我等你啊陆公子!” 陆珩头也未回,烦躁地摆了摆手。 可当他马不停蹄赶回国公府,却听守门侍卫说太子一行已然离去。 他拎着如意阁中千挑万选的胭红脂膏,失落地叹了一声。 他本想一睹太子风采来着。 说来寒碜,他身为国公府二公子,居然从未见过太子殿下。 他常年游戏人间,偶尔打点国公府在外的生意,承欢父母膝下的时间并不长,见遍天下却未见遍足下之地,实是遗憾。 不过,母亲若能满意他挑选的妆品,便值得。 此时陆怀瑾与曹晋乾同乘在太子轿辇中,回往东宫。 曹晋乾觉得闷热,从座下抽屉中取了一把扇子轻摇,这才发现陆怀瑾手中空空如也。 “允章的宝贝扇呢?” 调侃他“宝贝扇”,因他爱扇,却有且仅有那一把,还是多年前他师父送的。 这一提,陆怀瑾却走了神。 自然是被那女人拿走,当作定情信物了…… 思及苏桐,陆怀瑾略过扇子问题,向曹晋乾打拱问道:“殿下,上回苏大夫说的那两件事,不知可有进展?” “正要同你说呢。” 曹晋乾将成立民间医会,同她进入太医院的事说了,“父皇让本宫为苏大夫在太医院安排个职位,她毕竟岁数过于小,便先任命为医士,她有那真才实学,不愁爬不上去。” “但苏大夫同本宫说,她暂时只要挂个虚职。” “听殿下的。”陆怀瑾深知苏桐用意,却也明白不可操之过急。 上回商量皇位归属时,苏桐曾向他提出南疆将爆发鼠疫一事。 不知她单薄的肩膀,能否抵挡那般汹涌的巨浪。 思绪回笼,陆怀瑾问道:“此事能如此顺利,想必殿下做过不少努力,也曾受过为难吧?” 毕竟苏桐曾被皇上列入过“黑名单”,因此,曹晋乾同宁妃寻苏桐治病时,皆不敢明目张胆。 曹晋乾目光沉了沉。 同华夫人一样,陆怀瑾亦认为事情是他曹晋乾促成。 陆家母子对他越感激,他便越惭愧。 当时父皇问他可有心愿时,他确实想趁机帮苏桐入太医院,或助陆怀瑾复职。 可他顾虑重重,原想着为父皇修寝殿,待讨好父皇后再顺势求个恩典,可水到渠成,不料竟被曹晋烨先一步开口。 七弟同苏桐,是否私下有交情? 还有那七弟,怎就不怕得罪父皇呢? 若告诉陆怀瑾,说是曹晋烨为苏桐求的恩典,陆怀瑾会如何看他? 国公一脉,会不会因曹晋烨仁德而转投其下? 曹晋乾捏了捏发重的太阳穴,疲惫道:“还好,父皇恩德深厚,并未对本宫为难。” “那便好,”陆怀瑾这才轻松一截,“否则这份恩情,下官也不知要如何还了。” 曹晋乾却听不得,恹恹道:“本宫何时图你还恩了?你同本宫一同长大,莫非你以为我们之间除去君臣之礼,不曾有半分兄弟之情么?” “殿下,您折煞下官了。” 兄弟之情? 陆怀瑾可不敢当。 虽说按辈分算来,他同曹晋乾确是表兄弟,但他何德何能,敢同太子殿下称兄道弟? 当初,陆怀瑾也曾这么想过。 但兄弟,是他可以放心将后背送过去的人。 而不是捉着他软肋的人。 只因家族站队曹晋乾,如今都别无选择罢了。 因爹爹来京,天色擦黑苏桐便从医馆往别苑赶回。 打开帘子,巧见一男人随马车之侧,桃花眼一瞬也不舍得挪开。 汗血宝马蹄声嘀哒,陆怀瑾目光悠悠,“殿下说,太医院的事已办妥了。” 比苏桐想象中,要快一些。 “那你也帮我带个话给殿下,苏家那宅子我欲收回,全当谢礼了。” 陆怀瑾眼皮跳了跳,盯看她的脸。 “怎么?”苏桐自疑地摸了一下。 “你最近确实精了不少。”陆怀瑾松垮垮地驾着马,懒散地抻着声儿,“明知它不会要你的,却还要做这人情。” “因他说过,他看上我那块风水宝地了。” 当初她久未赶走秦家人,便是因为太子。 她将宅子收回后,当作谢礼送给太子最好不过,否则还不知太子会不会记恨于她。 诚如陆怀瑾所言,殿下并不会要。 “风水宝地……”陆怀瑾自笑一声,眼底说不出的悲意。 当初他痛打三皇子,污蔑三皇子私刻皇上印章,便是因为太子看上了苏家那“风水宝地”。 他一面说着所谓兄弟之情,一面试探他陆怀瑾对苏桐是否余情未了,一面,又拿那女人做把柄,逼他当个刽子手。 想到七皇子、九皇子又将成下一个目标,陆怀瑾不免忐忑。 不同于行事乖张的三皇子,七皇子贤德众所周知。 而九皇子才十岁,水灵灵的一个娃儿,其母宛妃人如其名,是一个温婉而又颇俱才情的善良女子。 然而若要保下国公府,曹晋乾必须上位,便不得不打压,甚至铲除两位皇子。 思绪杂乱,陆怀瑾收拢后忽然眯起目光,朝前方看去。 不远处的夜幕下,站着一个人影。 第133章 拥他而眠的人,不是桐桐! 陆怀瑾自小练得一双夜可视物的眸子,一眼看出那人是苏健时。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他给了苏桐一个眼色后便打马离开。 苏健时眯着眼睛,问身边的阿成:“前面那是小姐的车?” 他本就是一副老花眼,天色一暗更是看不甚清。 “是的老爷。” “方才车旁那人是?” “他……”阿成来京,自也听过小姐的风言风语,方才那人…… “回老爷,阿成也未看清,想必是个患者,找小姐问医的。” 听阿成这么一说,苏健时也未放在心上。 饭间苏健时主动为女儿夹上一块醋溜鸡脯,笑意盈盈道:“桐桐,我约了李员外明日辰时在七宝斋一聚,你也同我前去。” 苏桐抬头:“他是您友人,我为何要去?” “李员外是个烟袋子,我担心他身体不行,你去给他把个脉嘛。” “我让林大夫……” 苏健时好言相劝道:“你去显得为父更有诚意。” “……” 拗不过爹爹执意,加上苏桐也想哄着老人家,便答应了下来。 但是再看爹爹那柔中带笑,笑中带着些得逞的脸色,总觉他老人家给她挖了个坑似的。 陆怀瑾带陆七去往刑部路上,一名小厮模样的男子躬身拦在马前。 “陆大人,主子有话。” 陆怀瑾将他一瞧,原是曹晋乾在东宫的掌事太监华吉。 见华吉一脸肃色,陆怀瑾忙跳下马来。 华吉作揖道:“延昌宫有重要物件遗失,请陆大人着重查处。” 延昌宫,那是太子生母宁妃的宫殿。 前期宁妃秘寻苏桐治病,眼下仍在康复中,心性犹为脆弱,重物失窃极可能对宁妃造成打击,陆怀瑾不敢大意。 “何物?” …… 次日辰时。 七宝斋二楼,海兰间。 陆珩坐在苏健时对面,看看苏健时,又扫视了两眼这海兰间。 “这位苏先生,您不是让我来看画?” “画在路上呢陆公子,我们先喝茶,聊聊天嘛!”苏健时为人和气,见人便笑,说话时不自然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雅内有一间内室,以纱帘相隔。 这时,坐在纱帘后的人蓦地握紧拳头。 方才爹爹说她头发散乱,非让她重新整理,她这才在帘后疏了头。 但他不是说约了李员外把脉,陆珩如何会来? 陆珩被苏健时看得不知所以,竟无端紧张了起来。 干笑了一声问道:“苏先生不会还有别的意思吧?” “陆公子你看你说的,”苏健时这便不同他卖关子了,视线往纱帘后侧了侧,“今日我确实带了自己十九年的宝贝,来给你瞧了。” “十九年?” 苏桐:“……” 她道是爹爹想做什么呢,原是老人家看上了陆珩! 陆珩也很好奇,让苏先生宝贝十九年的画,究竟是哪位高人的大作。 可他一掀开帘子,便叫眼前女人吓得打得了一个哆嗦,忙放下了纱帘。 “大……” 陆珩下意识要喊出“大嫂”二字,思及两人未成立婚约,便收敛道:“原是苏大夫。” “原来陆公子认得我家女儿,”苏健时笑得一脸褶子,将陆珩拉至一旁小声问:“你看,可还满意?” 陆珩:“……” 那可是大哥的女人,若叫大哥得知他被苏父拉来相亲,定要怀疑他对未来大嫂心怀不轨,届时只怕百口莫辩。 那岌岌可危的兄弟情份,怕是要断! “苏先生心意在下领了,在下同您女儿不合适。” 苏健时脸色一绷:“哪里不合适?我让她改。” “今日打扰了,我先告辞。” “等一下……” 这是非之地陆珩自不想再留,但人还未出这屋子,便听房外走道传来一阵靴声。 “查!” “每个房间都不要放过!” “是!” 这声音,竟是大哥! 陆珩瞧瞧苏父,又瞧了瞧那道纱帘,寻思着他越紧张大哥见了便越多疑,索性深吸口气,挺胸走出海兰间。 步子一跨,正好同室外的陆怀瑾遇到。 陆怀瑾查那名从延昌宫逃走的小太监,沿着线索便查到了这里,不曾想会遇着陆珩,淡淡问了一声:“来这里何事?” “我来……” 陆珩本想说明实情。 然而他话一出口,苏健时便拦下话来,笑着同陆怀瑾道:“这位陆公子来相亲的。” “苏先生你莫胡说!” 苏健时自是认得陆怀瑾,也听过陆怀瑾同女儿那风言风语,想着定是陆怀瑾不检点,导致女儿名声受到中伤,心中自是带了几分愤恨,说话时切着齿,“这是真的陆大人,小老儿我啊,把女儿都带来了!” “是么?” 陆怀瑾转看陆珩,脸上甚至没动一下,眼底却漾开一丝恼意。 那双或明或灭的眸子,又转看内室那层纱帘。 陆珩忙解释道:“大哥这是误会,我怎会同苏大夫相亲呢!” “……”苏健时挂在脸上的笑,逐渐僵化。 然后,消失个干净。 大哥…… 他们居然是一对兄弟! 但事到如今,他总不能在陆怀瑾面前露怯,索性挑开了,“小老儿正在为女儿相一门亲事,京中多的是达官富贵,以我女儿的条件,想嫁一户好人家轻而易举!” 陆怀瑾负手而立,难得和气:“苏先生是不是没听过京中传言。” “你同我女儿那些?” 苏健时心中恼怒,面上却做出一副不以为然,“只是谣言罢了,我女儿嫁得出去!” 陆怀瑾也未解释,几个箭步便跨进内室,将捂着脸不敢见人的苏桐拎了出来。 捏住她的小脸,当着苏健时的面,照着小嘴便亲了上去。 “抱歉苏先生,那不是谣言。” 苏健时:…… 女儿果真同这男人有关系? 这简直造孽啊! 苏桐也是万般无语。 陆怀瑾不顾苏健时那一脸菜色,语气淡淡地向苏桐道:“把我的定情信物拿出来给苏先生瞧瞧,我陆怀瑾对你苏桐,此生不渝。” 自知爹爹定在用眼神绞杀于她,苏桐羞得不敢抬头,瓮声瓮气道:“你没送我定情信物。” 陆怀瑾:“我的扇子——此名草有主便是。” 苏桐却被他说懵了:“可我没见你的扇子?” 这话听在陆怀瑾耳中,却似被闷棍擂了一般。 苏桐没拿他的扇子,那么前晚是谁进了他房间,脱他衣裳,且拥他而眠的? 第134章 来找我未来夫君的 陆怀瑾心中微乱,面上却仍是一片淡然,“可能是我弄丢了,改日再为你写一个。” 苏桐并不知当晚究竟发生何事,便未追究。 只是回去后,少不得要给父亲一番解释了。 在苏健时看来,那一吻无异于刮在脸上的巴掌,回别苑后便大发雷霆,苏桐为了让他息怒,只得跪下挨骂。 “你真是疯了,脑子不好使!” “纵然秦书玉骗了你,也不该同姓陆的不检点,好歹要等你婚姻关系解除!” “爹,本就是解除了关系……” “你胡闹!”苏健时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你身为一名大夫,生病了,自己不知道?” 苏桐:“……” 骂归骂,别碰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好么? 爹骂得如此真切,她还真以为自己脑子病了一般。 “爹我错了。” 谁知,他竟不是在开玩笑。 “桐桐,你近来受了委屈,爹明白,但你莫要沉溺纠结自己才好,要认清现实啊,莫在虚妄中迷失了自己啊!” “桐桐,之前我不舍得说你,怕你难过,你既然生病便好好调理,脑子里莫再想些有的没的!” “爹,我没生病……” “没生病会胡说八道,说南疆明年要爆发鼠疫?” 苏桐有些听不懂了,“您什么意思?” “造谣者轻则杖责,重则要坐牢甚至掉脑袋的!” “……” 苏健时忍她太久,这会儿怒气全发了出来,揪着她的耳朵训道:“我不信你是个混不吝,敢造那种谣言,可你却在信中说那般胡话,若不是想自讨苦吃,便是你这脑子坏了!” 苏桐算是听明白了,爹爹根本不信她信中所言,只以为她精神出了问题! 如此一来,她信中千般叮嘱万般交代的那些事,爹爹并未去做? 苏健时心累地叹了叹,“哎,给自己看看脑子吧。” 苏桐跪在那儿,身子绷得笔直,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原以为,父亲已按她所说做好了先一步布局,因此她才不慌不忙处理了秦家那堆乱七八糟的关系,同陆怀瑾谈情说爱,不急不缓铺垫太子那条线,助医会成立,让自己进入太医院…… 可若南疆不做安排,她后路做得再严密,又有什么用? “爹,我明日便回南疆。” …… 苏桐当日便借机去东宫见了太子,提及医会及太医院之事,好在曹晋乾也念着这事,一再保证会为她办妥。 她见太子的事传到陆怀瑾耳中,陆怀瑾当晚便潜入别苑,向她问了个究竟。 苏桐只是淡淡地解释两句,便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用这一两日,安排好了京城事宜。 苏健时见她魔怔似的一意孤行,也只能暂时随她了。 心想等回到南疆,再寻个法子控制住便好,以免她将所谓鼠疫的谣言传扬出去,惹下大祸。 但南下那日苏桐忽收到陆怀瑾传话,说长意郡主回京,有一名病患需做处理,便邀着她一道去七里坡相迎。 迎郡主回京这日万里无云,陆怀瑾却莫名觉得憋闷。 今日来迎的,除陆怀瑾外还有七皇子曹晋烨,也有刑部侍郎及其他部署官员,皇上还亲派了德福公公,堪称隆重。 苏桐站在众官身后,心中有事,太阳一晒便觉焦灼。 “郡主来了!” 不知人群里谁喊了一声,苏桐将就着朝前寻看,见一队人马往这边走来,大约三十人。 为首的是一名俊俏的姑娘,不过二十左右,疏着简单利索的高发髻,一身月白色长裙飒爽利落。 这便是长意郡主,宋瑜。 她腰身挺拔地坐在一匹枣红马上,视线不偏不倚地看着一个人。 苏桐不由凝起眉头,顺着她的目光…… 好巧不巧,看在了陆怀瑾脸上。 “有劳各位大人远迎,阿瑜哪里敢当啊!”宋瑜见人便笑,下马后抱拳向曹晋烨行礼,“肃王殿下亲自来迎接阿瑜,阿瑜何德何能?” 曹晋烨笑着点点头:“阿瑜为国戍边,能来迎你是本王的荣幸。” “您客气了。 ”宋瑜应完话,便看向了陆怀瑾。 她眼底似乎带着火焰,看得陆怀瑾心头隐隐不安,本能般绷紧了后背,垂眸道:“听闻郡主部下受伤回来,在下特邀苏大夫一道前来。” 苏桐上前见礼,“民女苏桐,给郡主问安了。” 而宋瑜却好似没见着这人,仍笑意盈然地看着陆怀瑾。 苏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位郡主…… “陆大人,您知我这趟回来,是做什么的么?”她素手一撩,似要去碰陆怀瑾的脸。 陆怀瑾仍低垂目光,头一偏便避开她的手,“郡主也该回京享享福了,在下不便揣测。” 气氛人眼可见的尴尬起来,连曹晋烨也觉得没眼看,本想率众官先行一步,留陆怀瑾好好接待,但他话还未来及开口,宋瑜眼底笑容更是柔媚了几分,捏住陆怀瑾常服圆领,往面前扯了扯。 陆怀瑾在她冒犯的手上睨了一眼,轻轻拂去。 “郡主,你失礼了。” “碰一下衣领也算失礼?那我碰到了别的,岂不要担个轻薄朝廷命官的罪名了?”说着,她目光渐渐下行。 这明晃晃的调戏,苏桐全看在眼中。 陆怀瑾同郡主,竟有男女之情? 她紧攥拳头,自认忍性尚可,然而此刻实在忍不得了,一声“郡主”打断宋瑜的狎昵心思。 “郡主请恕民女多嘴,民女见您面红目赤,舌红苔黄,实是肝火过盛了,长此以往定会伤您根本,民女身为大夫,劝您养性为主,养身为辅。” 一句话,将宋瑜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陆怀瑾唯恐苏桐惹上麻烦,本要替她拦下,不料被她一个眼刀子杀了过来。 这一眼不太锋利,却足以让陆怀瑾万分忌惮。 他不怒反笑,头一次感觉被这女人护了起来。 滋味,甚是美妙。 曹晋烨看出形势不大对头,丢给陆怀瑾一个同情的眼光后,默默领着众官退避十丈。 宋瑜抱着双臂睨了苏桐一眼,“你这是拐着弯的,骂我没有修心养性?” 苏桐不卑不亢:“民女对病不对人。” “本郡主无心同你争论,”宋瑜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啪”一声打开。 刻意将那扇上“此名草有主”五个字,亮给苏桐瞧着。 不待苏桐诧异,宋瑜拔高声量,朗朗说道:“本郡主这趟回来,正是要寻我那负心薄幸的未来夫君的。” 第135章 这锁,不正经 这话一出,连陆怀瑾也青了脸色。 幸而众官已退开十丈。 “苏大夫,我那扇子前几日丢了,不知会在郡主手上。”陆怀瑾并不怕被宋瑜缠上,却怕苏桐误解难过。 苏桐并未回应陆怀瑾,苦笑一声问:“郡主同陆大人早前便有关系?” 陆怀瑾:“苏大夫误会了。” 宋瑜却直接将陆怀瑾略了过去,只向苏桐说话:“谁看早前?看的是眼前罢了。唉苏大夫,你不是要给我部下看伤?他就在那辆马车里,还不快去?” “是。” 苏桐应着,又皱眉看了陆怀瑾一眼。 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奸臣,这会儿满面的委屈恼怒,活像个小媳妇! 苏桐瞧着又气又笑,索性掉头进了马车。 她这边一走,陆怀瑾脸色也随之一沉,反手将宋瑜扣住,低声喝问:“为何要害我?” 陆怀瑾一动手,宋瑜那三十名部下也开始蠢蠢欲动,要上前保护主子。 宋瑜大吼一声:“站住!” “不准干扰本郡主同陆大人打情骂俏!” 众人:“……” “放肆!”陆怀瑾手上用力,又将她摁下几分。 宋瑜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却不过咬了咬牙,面上依旧笑得嫣然,“陆大人同本郡主发生了关系,难道不该负责?” “胡说八道,本官何时碰过你?” “那你便解释解释,我这定情信物从何而来?” 另一方,眼见两人快打了起来,刑部侍郎吴帮沉不住气了,“肃王殿下,不然您去管管呢?” 曹晋烨见过世面但不多。 不过这种事,倒是见过一二。 “吴大人见谅,本王也怕惹火上身。” 宋瑜素喜陆怀瑾。 定侯未出事,宋瑜未去东宁前,最爱纠缠陆怀瑾,明知陆怀瑾是块冰仍迎难而上,常碰得一鼻子灰。 陆怀瑾从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宋瑜敢靠近,他就敢将她打得鼻青脸肿。 然而宋瑜毕竟是定侯独女,亦颇得皇上疼爱,陆怀瑾总要顾全一些,是以常被她缠得头疼。 直至定侯去世,宋瑜主动请缨去东宁戍边,陆怀瑾才有了几年安生日子。 苏桐为那部下看了伤,留了方子便走下马车,看向了陆怀瑾。 陆怀瑾面色冷然,宋瑜却还是笑容满面的模样,不停地逗弄他。 方才苏桐还恼他,此时心情却破天荒平静了下来。 该是她的跑不掉,不该她的,哪怕再用心也留不住。 她相信陆怀瑾对自己的忠诚。 她重生回来,只为三件事。 复秦家之仇,弥补她同陆怀瑾彼此遗憾,解南疆之患。 如今秦家已废,她还了陆怀瑾的恩,人也给了,往后他们的情情爱爱,比起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她并没有打扰陆怀瑾,同曹晋烨说了一声便上了自己的马车。 本就打算今日南下,只不过被陆怀瑾临时拉来,为郡主的部下看伤罢了。 秋茗同楚文都在马车前等着,虽离得远,却也看见了宋瑜那边的事。 “小姐,我看你跟陆大人的事要危险了。”秋茗愤愤不平,小嘴撅得能挂水壶了,“不然跟郡主说清楚,让她知难而退?” 苏桐闷头道:“说不得。” 还是无名无分的,如何能说。 “那你由着陆大人左右逢源啊?” 苏桐眼神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弯,“既是我的人,自不会由着他。” 她从将座下一只抽屉上的锁拆了下来,待她要钻出马车时,陆怀瑾正巧打开帘子。 男人眉头深皱,似有话抵在嗓口,却又在见了她后难以启齿地咽下。 纠结再三。 “桐桐,郡主她……” “我知你心意便好。” 苏桐笑着说了声,若她还不能信任陆怀瑾,上辈子岂不白活了? 昨夜她已将南下的事说了清楚,也将需要陆怀瑾帮忙的地方一应写下,醇醇嘱咐,自此一别,她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遥望了一眼长意郡主,苏桐这才握住陆怀瑾的手,将攥在手心里的锁,交给他。 再将锁上那把钥匙,自己贴身藏好。 陆怀瑾看不明白,“桐桐何意?” 苏桐抿了抿唇,“自是要让你锁上。” “锁哪里?” “哪里不老实,锁哪里。” 陆怀瑾:“……” 得,它还是一把不正经的锁。 饶他这如狼似虎的大奸臣,也被她虎狼之词噎住,俊美的面皮白了白,压着声音道:“我对郡主没任何心思,更别说男女苟且那点事儿,再说你这锁太小,锁不住那东西。” 苏桐听得脸都红了,“你想哪去了?” “你不是让我上把锁?” 苏桐急得推了他一把,忙不迭为他解释:“我让你锁心,待我回来再开,寓意你心上只能放我一人。” “桐桐,我这里,自然只有你一个。” 陆怀瑾一瞬不错地看着她小脸,思及她往后难免困苦凶险,七尺男人竟湿了眼眶。 左交代右交代,终不舍地放她离去。 苏桐先宋瑜一步离开了七里坡,直奔南下官道。 她只带着十几名随从,陆怀瑾招手让陆七过来,“你们可准备好了?” 陆七低声回道:“大人放心,属下亲率精锐部从五十人为苏大夫开路,力保苏大夫平安。” 苏桐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那辆马车便成了一只黑点,在陆怀瑾视线中逐渐消失。 他伸手欲捉。 “小七,务必让她平安去,平安回。” “是!” 苏桐特意未与爹爹同行,以免做事束手束脚,还好陆七此行代表的是国公府世子,她做起事来也方便许多。 南下前她已让人快马书信于南疆知府,以个人名义提议,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圈叶村,并指定几名苏家人去无妄山查找鼠患,一应损失、支出皆由苏家先行垫上。 因鼠疫在人类间流行之前,必先在鼠群中蔓延。 为免被误会造谣,她并未提到后来爆发的瘟疫一事。 这些她本已在送给爹爹的书信中提过,之所以指定苏家人,是因苏家做药材生意,旗下有不少优秀大夫,且用自家人更为放心。 苏桐这一路顺畅,十日后便回到南疆苏氏老家。 方才进入大门。 “小姐!”一名四十来岁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他叫陈三,平时负责采买药材。 陈三见面便说道:“我听您的命令,去了无妄山。” 苏桐忙问:“如何?” 陈三道:“我同丁大哥一起查验了那一带的山鼠,并未发现邪毒。” “您确定?” “确定!” 苏桐若有所思,眉间忽然变得深沉,“您再多带几人过去,其余动物也仔细着查查,小心防护。” “好的小姐!” 陆七跟在苏桐身后,见她面色异常复杂,费解地摸了摸下巴,“路上苏大夫同我说了一些这方面的事儿,但我不明白,山鼠身上没有邪毒不是更好?说明叶村不会有隐患。” “不是。” 那场大疫,如无外力阻止,是注定要发生一次的。 若无妄山上未查验出邪毒,要么,说明叶村并非第一个爆发点。 要么那场天灾…… 实则人祸! 第136章 鼠疫的真相 这猜测,将苏桐吓着了。 她立刻让人将苏家药材的进出货账册拿来过目,发现部分药材进货价上抬明显,而原产地并未出现荒断,且有大量出售。 如花椒,生石膏,半夏,柴胡,茯苓等药,而这些药基本都是对付鼠疫、疟疾的常用药、必备药。 可据她所知,现下国内并未出现大面积疫疾,南疆一带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大量售出,说明有人在大量囤货,为何会这么巧,囤的正好是鼠疫爆发后最重要的药? 苏桐越想,越觉不对劲。 若鼠疫爆发,这些药材将水涨船高,涨价捞金是其一,真到了那一步,囤药的人便可以手握一隅人之生死,严重性可想而知。 然而那些囤药的人,怎会提前预料鼠疫到来? 她细看了账册出入,这种现象,在五个月前已有苗头,按这趋势,奔的是买空南疆一带的相应药材。 但她五个月前,还未重生回来…… 苏桐倒抽一口冷气,这便差秋茗喊来掌柜,同陆七。 见面便问掌柜:“这些药材的出售额太异常了,差人去其他商行查查,究竟出了何事,从何时开始。” 掌柜疑惑了片刻,“我们的药材大量出售,乃是好事,为何小姐这般担心?” “这些药太有针对性,我怕动机不纯。” 这么一说掌柜才恍然大悟:“我马上派人去查!” 掌柜一走,苏桐又对满面疑虑的陆七说道:“劳陆大人帮个忙,我爹也快回南疆了,你派几个人将他截下,待我整明白这些事,再让他回来。“ 爹爹已将她认定为“精神问题”,若知她正在做的事,定要出面干扰。 “小意思!” “还有个大意思。” 陆七:“……请苏大夫吩咐。” 苏桐将部分买方信息誊抄下来,递给陆七:“去查查这些人,尤其背景,深查。” 做完这些,她又随陈三一同去了无妄山,历经十日,仍未从山中动物身上查出邪毒……这便又一次印证了她心中猜测。 十日后,陆七也将查到的事汇报于苏桐。 “我用了点手段,查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陆七脸色无比凝重,“苏大夫的担忧,兴许并不多余。” 正在写信的苏桐,忽地顿住笔头,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什么情况?” 陆七道:“有一批人,分别去了主要产地、各商行大量购买您所说的那些药材,这些药目前已出现紧缺,若再放任下去,一旦发生疫疾后果不堪设想,最糟糕的是,这批人有青国背景。” 青国。 苏桐听得心头发凉,却又意料之中。 青国同卫国相敌,近百年来大大小小战争不断,最后一次交恶在二十年前,安国公陆行知率陆家军,将青国主力全歼于东宁边境,那一战奠定了陆家在卫国的军事地位,更换来卫国二十年太平。 虽有如此惨痛教训,却也未亡了青国蠢蠢欲动的歹心。 “若青国在背后主导,一切便说得通了。”已歇了半晌,苏桐的手仍然冰凉,“大量购入急需药材,再人为制造扩散疫疾,如此一来那帮人不但能赚得巨额财富,更重要是打击报复卫国,更甚者可以趁虚而入。” 回想前世,鼠疫爆发后,短时间内便面临重要药物短缺情景,无数军民为护药牺牲。 那时秋后算账,虽也处置了一批囤货居奇的东西,却不曾动到青国这条线,当时也无证据证明同青国有关。 一年之间,国内有数十万人死于那场灾害,财力损失更是不知凡几,导致卫国元气大伤,国力大减…… 青国,好大的阴谋! “我向来听世子大人的话,大人不在,我听您苏大夫的!”陆七板正身子,目光炯炯地说道:“您只管吩咐,我陆七万死不辞!” 苏桐的心中顾虑重重。 她怕,怕自己无论如何小心,也无法挡住那场灾难。 若是天灾,她只要做好一切防患,便可将灾难阻死在无妄山中。 可若是人害,哪怕无妄山被护下,那帮亡命之徒还可从其他地方下手,让他们防不胜防。 眼下一切,不过是一场赌。 她也唯有赌。 “小七,若真是青国阴谋,我在无妄山查鼠患的事已是打草惊蛇,结果有二。 “一,他们知晓我们已有察觉并做好了准备,或许会就此收手,以免牵扯更重要的人物进来。” “二,他们已付出一定成本,可能会一条路走到黑,索性提前动手,但可能不会再打无妄山的主意。” 她顿了一下,道:“因我们已有防备,且他们也已暴露,为了在短期内实现拖垮卫国的目的,他们可能会直接选择重地动手。” 陆七咂摸两声,“卫朝重地,再重,重不过京城,天子脚下。” 苏桐眼光沉了沉,喃喃地重复一声。 “京城。” 因陆七查了几名具有青国背景的商人,质疑青国有制造灾难的动机,事情很快便捅上了京城。 而陆怀瑾也已收到苏桐书信,上呈长泰皇帝,望引起皇帝重视。 长泰帝见信后沉默良久,不知该信不该信。 直到金羽卫有人来报,说大量购买药材的那批人中,已有十数人被暗杀,且人数仍在增长,显然在杀人灭口,长泰帝这才不得不信。 是以长泰帝立即下令,命陆七将抓获的几人送至京城受审。 临时任命苏桐为太医院院使,掌全国医政。 全面警戒,做好一切应对准备…… 陆怀瑾松了口气,离开皇宫时,绷紧的身子堪堪轻松一些。 但愿她一切顺利。 这一世,莫再让天下百姓受那般深重的苦难。 而那名从延昌宫携重物出逃的小太监,却成了陆怀瑾心头一患。 事出已久,线索中断,毫无进展。 陆怀瑾怀疑,那小太监华平已悄无声息地死了。 那件所谓重物,或许也已随着华平而逝。 一路心思难定,待走出皇宫,等在南门口的陆六紧步迎了上来,面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似在敛,在笑? “禀大人,长意郡主上国公府提亲去了!” 第137章 苏桐回京 “胡闹!” 陆怀瑾大喝一声,长腿一迈便跨上了汗血宝马,直向国公府奔去。 国公府前厅,放着宋瑜带来的一堆古玩字画,金银玉器刀剑兵器。 华夫人面上笑容僵硬,向来从容的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看了一眼陆行知。 陆行知一副“莫拉我下水”的表情,只道:“我听夫人的。” “国公,夫人,二位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宋瑜正襟危坐,人眼可见的拘束。 今日她穿了一身雅致的鹅黄色长裙,褪了原先的少年气,绷住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淑女风范。 许是过于绷,连华夫人都替她觉得累。 碍在身份在那儿,华夫人委婉道:“郡主身份高贵,你能看上允章,那是他的福份。但允章性情古怪,又不懂温柔,怕是会怠慢了郡主,以郡主的条件,王公贵族家的公子还不是由着你挑,允章实在配不上。” “可是夫人对我不满?” “齐大非偶。” “果然是看不上我,”宋瑜自嘲了一声。 既然话已说开,她也不必绷着了,尊臀深坐,本能似的翘起腿来,“来您门上提亲,不过走个形式,我同世子早已有夫妻之实。” 说到这儿她将折扇亮在夫人同国公面前,“你们儿子睡了我,这便是他给的定情信物。” 二老全没想到竟有这一出。 陆行知脾气暴躁,霍地起身道:“休要胡言乱语!陆怀瑾素喜苏大夫,他要睡也睡苏大夫,岂会睡你?” “国公……”华夫人红着脸,将陆行知拉坐下去。 “国公不承认这扇子?” 这扇子确是儿子的,陆行知不敢贸然否认,生怕她咋呼出其他事来。 宋瑜缠陆怀瑾多年,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岂会被陆知行一句话恼了? 她不怒反笑,“听口气,二老是宁愿承认苏桐,也不会要我这儿媳妇?” 陆行知不想理她。 若非看在定侯的面上,国公府岂会同她来往? 苏桐好歹通情达理,接人待物向来体面,又习得一手好医术,就这,他还嫌苏桐再嫁便是二婚呢。 长意郡主有什么? 不是父亲余荫庇佑,不过是个不知检点、不守礼法的野丫头! 华夫人道:“此事待允章回来问个清楚才好。” “看来,你们是想逼我去皇上面前讨个公道了。” “郡主……” “禀夫人,”半夏垂手立在前厅门前,“世子大人回来了。” 陆行知:“快,快叫他过来瞧瞧,自己在外惹了个什么麻烦!” “……是!” 陆怀瑾人未到,声音先至,“来人,将郡主带的礼全部搬出去!” “……” “郡主来我国公府找事,冲撞国公大人同华夫人,不怕本官将你捉去刑部问罪?” 国公,夫人,他们如何嫌弃,宋瑜都不会放在心上。 唯有陆怀瑾一次次的绝情无义,才会令她心寒心痛。 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争取这男人了。 但她从不会在陆怀瑾面前露出怯懦一面,见面便又扬起笑容,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那我此刻,不就是陆大人的犯人了?来,”她主动伸手将自己送了上去,“反正你早已将我的心抓走了,我的人留下来也毫无意义。” 陆怀瑾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 不同于一般世家女子白皙软嫩,这双常年同刀剑打交道的手呈小麦色,也是略显粗糙了些。 到底,是为国出过力的人。 “郡主,请自重。” 宋瑜耸了耸肩,又将折扇亮在陆怀瑾面前,“少给我来虚的,我就问你,何时对我负责?” 二老见不得,低头直呼家门不幸,恨不得从未长过眼睛,也不要看见这般场景。 正愁着要如何破解尴尬,陆六快步来至门前禀道:“国公,夫人,苏大夫同小七一行人回京了,很快便要经过国公府门口。” 陆怀瑾之前便收到他们回京的消息,此时仍觉惊喜,“动作倒是不慢。” 华夫人也莫名松下心弦,竟觉空气都顺畅了些。 正好寻个由头,同陆行知道:“国公,苏大夫预警青国阴谋,功不可没,不如让允章去迎迎她?” “行,让他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唯有宋瑜面色微沉,手在宽袖之下悄悄捏紧,似藏着不可说的心事,却又不似那儿女之事。 一行人进入城中。 苏桐乘着马车,旁边随着陆七,其后便是被五十护卫押送的那五名商人。 那五人四男一女,分别被装进了囚车中,露着脑袋。 从街上穿行时,目光似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一行人停在国公府门前,陆七正要上前拜见自家主子,陆怀瑾却已经当着宋瑜的面,钻进了苏桐马车。 “陆……” 宋瑜的声音闷在喉头,捏紧了手上的折扇。 她也并未过多注视马车,倒是之后的那几辆囚车,让她的眼底生起一丝不安的涟漪,刻意避开了那几人目光。 苏桐掀了掀帘子,“已经过门前,好歹要去向二老问声好的。” “今日不便。” 从苏桐这角度,正好能见宋瑜一脸肃然,“郡主今日?” 未免她多想,陆怀瑾未提起宋瑜提亲的事,像往常那般捏着她的小脸一顿亲吻。 动作之快,苏桐一时也未缓过神来,只抚着嘴唇发呆。 “是不是嫌没亲够?” “不是……” 陆怀瑾笑着将她揽在怀中,再次深深吻住。 顽舌撬开他矜持的唇齿,纠缠她的甘甜,天昏地暗,飘飘欲仙。 一个疯狂痴癫,一个半推半就。 而后陆怀瑾便松开她,抖了抖袍袖,坐得君子端方。 苏桐:“……” 陆怀瑾道:“说说吧,你在南方的事。” 苏桐半晌才捉回思绪,将南疆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怀瑾听后面色无比沉重,“摆在面前的仍然棘手,一是找出他们的领头人,二是找到他们病鼠的培养地,三是确定他们要在哪里下手。” “我担心他们在京城闹出动静,但无法确定他们何时动手,”苏桐也颇为头疼,“我前世并未经过这些,小七已将那些商人抓获,说不明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领头人,剩下的交给你们刑部了。” “自然。” 预警成功,仅仅是第一个环节罢了。 陆怀瑾半点不敢大意,从囤货的商人为线索开始查起。 三天后,他故意将其中一名叫钱冬的商贩释放,再派小六跟踪。 外传青国已在清除涉案商贩,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主子怀疑他变节,钱冬离开刑部的第一件事,定是去找他的主子,自证清白。 同夜,小六脸色煞白地回刑部复命…… 第138章 那便,同归于尽 陆怀瑾方走出刑室。 “大人!”陆六脸色惨白,上前便压低声音说道:“属下跟随钱冬,发现……发现他进了郡主府。” “长意郡主?” “正是!” 陆怀瑾面上瞬间失了颜色,“之后呢?” 陆六回道:“郡主府守卫森严,属下险些被发现,只见钱冬在一名下人带领下,往府西的垂花门过去了,之后便不见踪影,属下留郑千盯住郡主府,特回来复命。” 郡主府那么大,钱冬虽进了郡主府,但接触何人所为何事皆不明了,便无法形成证据,无法揪出钱冬幕后之人。 “小六,再派几名精锐盯住郡主府,尤其郡主动向,同时向东宫送信,请太子向皇上请令,命心腹驻守城门,谨防郡主府所有人!” “是,大人!” 陆怀瑾即刻动身,独身一人潜入郡主府。 过了府西的垂花门,再经过十丈青石板路,可见一座假山,零星有几名侍卫巡逻。 郡主府的侍卫百余,皆是郡主自己手下的兵。 陆怀瑾记性好,一眼认出巡逻的这几人,是同郡主一道从东宁回京的部下。 思及宋瑜回京的时间节点,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莫非,宋瑜便是此次事件的领头人? 宋瑜出身将门世家,父亲位至定侯,乃是仅次于国公的荣耀,她亦承蒙皇恩受百姓供奉,何必做这种叛国害民的事? 陆怀瑾在暗处盯着那几名侍卫,不多时,见一名侍卫进了假山。 看来,这里面别有洞天。 他身影如电,趁换岗的空档潜了进去。 假山下是一处地牢。 随着一点点深入,牢内的景象让他大惊失色…… 东方现了鱼肚白,黎明已至。 今日休沐,未早朝。 一辆红顶马车驶向了皇宫南门。 宋瑜坐在车中,随着车身悠闲地摇晃着,应是听见了什么,往后侧了一眼。 而此时,她身后不远处,郑千正同另一名刑部衙役在暗中尾随。 宋瑜并未戳破,只是淡淡一笑,对驾马侍卫道:“可能没时间了,提前行动。” 侍卫面色微白:“是否太过匆促?” “再不匆促,怕是连匆促的机会都没有了。” “明白……“ 从郑千这边看,只见马车停下,而后掉转车头,又往郡主府方向折返。 却不知那马车一停一启之间,宋瑜已经金蝉脱壳,避开郑千的耳目后继续去了城门处,向守城官亮出皇帝特赐腰牌。 “本郡主要见皇上。” 宋瑜驻守东宁三年,又是自小受皇帝疼爱,因而回京面圣后便得到了这特殊腰牌,享三次随时见驾的特权。 守城官见到这腰牌,立刻躬身行礼:“郡主,请!” 宋瑜勾了勾唇:“谢将军。” 今日,她本就是要见皇帝的。 动机亦是单纯,想找皇帝为她做主,让她嫁于陆怀瑾。 嫁入国公府,陪那男人一生,是她从小到大的愿望。 若能嫁,哪怕她下一刻便要受死,亦不会再有遗憾…… 距宋瑜进宫还不出一盏茶时间,东宫侍卫统领陈锋便派人来至城门临时加防,曹晋乾也紧赶慢赶地朝承宣殿过去,向德福公公道:“请公公通传,本宫有要事求见父皇。” 德福见曹晋乾便笑,他人较胖实,笑起来像座弥勒佛,“奴才这就去,但恐怕,要辛苦殿下等一小会儿了。” “为何?” “皇上在见长意郡主。” 曹晋乾心头一凉:“她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正跟皇上诉苦呢!” 糟了…… 曹晋乾顾不得冲撞圣驾,直接绕过德福便上了大殿:“父皇,儿臣有要事求见!” 而与此同时,郡主府地牢上方,响起了一阵紧急靴声。 地牢内,腥味扑鼻。 方才陆怀瑾手刃了地牢中的五名侍卫,钱冬缩在栏杆前瑟瑟发抖,“陆大人放过我吧,我并未害人啊!” “并未害人?” 陆怀瑾双眼血红,恶狠狠地抓住钱冬,将他往身后推去。 他身后拦着一片细密的铁丝网,而铁丝网后,一眼望去足见成千上万只老鼠,死的病的,溃烂的,活蹦乱跳的各形各异,且伴随着难以言明的恶臭。 陆怀瑾周身杀气,掐着钱冬的脖子质问:“这些病鼠,可曾放出去过?” “没有,一只都没有啊大人!” “准备往哪投放?” “这……” 地牢外,靴声更近。 陆怀瑾明白,定是宋瑜已察觉败露,迫不及待要将这些病鼠投放,鱼死网破。 京城人口密集,一旦成为投放点,一传十、十传百,后果可想而知。 很快牢门打开,十来名侍卫从门口涌入。 陆怀瑾一刀抹了钱冬脖子,持刀站在密网前。 一人一刀,如铜墙铁壁。 “不好,陆怀瑾来了!”侍卫中有人大喊一声,“不惜一切,将东西放出去!” “是!” “杀!” 陆怀瑾眼底血红,死死地护在网前,来一个,便杀一个! 然郡主府侍卫仍源源不断补充过来,很快,陆怀瑾面前的尸体便堆如小山。 “不能冒进!”方进入地牢的一名侍卫头领见他以一挡百,立即拦下身边下属,“上去也是送死,他护的是鼠源,用爪钩,打开那面网!” 只要将病鼠放出地牢,便是陆怀瑾防守失败! 话音一落,十数只爪钩射向陆怀瑾身后那面铁丝网。 陆怀瑾连斩六只,可任他身法再快,也无法同时阻拦。 一只爪钩,避开他的防守勾住铁丝网,奋力一扯! 网被扯开一片,网后的老鼠纷纷从破口处钻了出去! 侍卫的刀,爪,再次向那铁丝网发起攻击…… 而陆怀瑾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计代价,阻止这些祸害逃出地牢。 若无法守护,那便同归于尽! 第139章 凌迟处死 陆怀瑾杀出一条血路,赶在病鼠逃出地牢时,将牢门紧紧锁闭。 也将自己,同那十几名侍卫一并关死在这牢中! 直至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已满身鲜血,竟分不出是对方的,亦或自身的。 剧烈的疼痛,开始铺天盖地袭来。 意识在放松那一刻便受到了极致冲击,身体险些失衡,不得已刀尖抢地,以维持平衡。 紧握的刀柄上鲜血满布,冰凉滑腻,仿佛快要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陆怀瑾受了重伤!” “立刻杀了他,放这些东西出去!” “杀——” 陆怀瑾抹去嘴角血丝,冷戾目光狠狠盯在这些人脸上,“即便受伤,杀你们——也绰绰有余!” 那领头的侍卫却是冷笑:“就算杀了我们,也休想阻挡郡主的计划,郡主已经进宫了!” 陆怀瑾心头忽然沉了沉。 宋瑜这时候进宫,是要…… “杀!” 陆怀瑾来不及分神,拖着伤体坚守牢门。 此时带着疫疾的鼠已然四窜,寻找任何可能逃出的空档,幸好地牢仅有一个出口,否则他根本无法守住。 便是这唯一出口,已令他拿命苦守,但凡失守一寸,就足以让对方找出破绽,破开牢门。 况且…… 外部仍有郡主府侍卫压来,他可守住敌方,却无把握守住这成千上万携带疟疾的病鼠! 侍卫杀尽,他也弱不可支,带着满身的伤,颓然倒在那堵牢门之后。 无数只鼠,向他身上爬来,密密麻麻。 它们似乎明白他身后有出口,迫不及待要闯出一条路。 “咚咚!” 撞门声! 陆怀瑾身子颤了颤,第一时间重新握起刀柄,用身体挡住那唯一一扇门。 看着身前数之不尽的病鼠,他头一次感受到何为绝望。 这般的绝望,在他守过江山,护过国门,受困于一线峡七天七夜时也不曾有过。 那是比万箭穿心,比七里坡那日被苏桐抛弃还要痛的事。 苏桐告诉他,鼠患造成卫国数十万人惨死,国力倒退二十年,若他守不住这道门,她前世发生的那些,是否还要重演? 数十万人! 他陆家世代出相入将,内安朝廷,外守国门,数十万死亡已算最惨烈的仗。 而他背后这小小牢门,竟也关乎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性命,若失守,这罪孽他如何担得起? 撞门声愈烈,震得他伤痕累累的身子,身骨欲断。 直到…… “我乃太医院院使,特殊时期受皇上特令,现命你等立即控制郡主府,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在此地进出!” “没我的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流窜!” “严防死守每个出口!” “陆七,速派府外一人向太医院传信,命太医院调派人手过来消杀,全城戒严!” 撞门声停止,朗朗的少女声音也停了下来。 看来刑部已来人,且围了郡主府。 陆怀瑾过于绷紧的身子,这才略微松缓,扔开身上一只耗子,吃力地用刀柄敲了敲牢门。 “任何人,都不要进来。” “陆大人!” “里面已经失控了,我会想办法灭了它们,你离远一些。” 牢门外,苏桐身子绷得僵直。 她自是明白失控为何意。 此地正是祸源。 想要灭了祸源,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便只有……火焚! 陆怀瑾! “陆怀瑾,我不许你做傻事,还有办法的!” 在郡主府地牢发现疫鼠一事,很快便传入皇宫。 而此时的皇宫,亦是戒备森严。 金羽卫层层叠叠,将承宣殿护得如铁桶一般。 铁链锁住四肢,刀锋压在了宋瑜颈上,殿上侍卫重重。 可宋瑜脸上却不见被俘者的狼狈,她高昂着头,嘴角带着笑,跪得笔直。 反衬得长泰皇帝,像一个笑话。 长泰帝坐在龙案前,一头尽白的发让他看起来格外肃然。 他这一生手上鲜血无数,这时,连指骨节中都充满了戾气。 若说方才。 险。 宋瑜武将出身,功夫自然不弱,因从小疼到大,长泰帝准她近来十步说话。 却在太子求见那一刻,她忽然发难。 好在殿前将军反应及时,在她下死手时拦下。 幸而长泰帝无碍。 仅仅被她戒指的一角,刮伤了手面。 宋瑜苦笑一声,“我最大的错,是太优柔寡断,我早该动手,而不是进京,等一个所谓的时机。” 长泰帝疲惫又不解地望着她,“你为何要害朕!” “你做过的事,自己不认么?” “朕从未薄待你宋家,你为何要背叛卫国,背叛朕!” 宋瑜瞬间红了眼眶,倔强地迎视皇帝,“我母亲怎么死的,你忘了?” “你……” “你这老不死的狗东西,当年看上了我母亲容貌,欺辱了她!你无法夺臣子之妻,却又见不得我父亲拥有她,便逼死了她,她死时,我才一岁!” 长泰帝面色紧绷,眼底已有浓浓的杀气溢出,却未开口说一个字。 满殿不安,连压在她脖间那柄刀,都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亏我父亲为你效力一生,若非我在东宁找到母亲当年的贴身丫环,那件事仍被蒙在鼓里!你何止逼死了我母亲,我的母族因知晓此事,皆死在你手上!” “宋瑜住口!” 曹晋乾大声喝止,抬手便是一耳光。 “你死到临头,还敢诋毁父皇!” 宋瑜生生挨了耳光,却朗声长笑,“那太子殿下全当我在诋毁他好了,反正我难逃一死,如此倒也痛快。” “疯子!” “我是疯子,因我本打算,拉上半个卫国的人,为你的狗父亲赎罪来着,可惜……”宋瑜哭笑不得。 可惜,她太想嫁给陆怀瑾了。 若没有那男人,在苏桐察觉有人欲在鼠疫上动手时她便下手,也不至于今日的功败垂成。 想想她又笑出声来。 倒也不至于颗粒无收的。 曹晋乾忍下愤怒,向长泰帝问道:“父皇,宋瑜要如何处置?” 长泰帝未抬头看宋瑜,苍老的侧颜映出一片阴森来。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遗憾地摆了摆手。 曹晋乾垂首:“儿臣明白。” 他略惋惜地看了宋瑜一眼,片刻后终是开了口,“来人,将宋瑜押入大牢,择日押赴西市——凌迟处死。” “是!” “好一个凌迟处死,”宋瑜面不改色地看着曹晋乾,“比起你,我还是仁慈了。” “弑君之罪,企图祸害万千子民,你还想要赦免?” “我怎么死不要紧,”宋瑜在侍卫的押解下笑得张扬,美艳面上点缀着最后的疯狂,“要紧的是,我居然便宜了你这狼崽子!便宜你了!” 第140章 心冷 曹晋乾不明白,却因她这一句毛骨悚然,“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 回应他的,只有宋瑜一串悲哀的苦笑。 她再无一丝挣扎,任由侍卫拖了出去。 直至她消失于视线,曹晋乾仍觉后背发凉,似被一双眼睛死死盯上。 带着不解,他回身看向长泰帝,躬身道:“人已押下,将死之人的疯言疯语望父皇莫要在意,儿臣已命人去唤太医,为您看伤。” “这点皮外伤,不必喊太医了。”长泰帝悠悠一叹,看着手上这小小伤口。 他从未想过,宋瑜会对她动手。 方才…… 虽说那丫头仅距他十步,已是臣子外人离他最近的距离,但他实则,并未对她设防,身心俱是。 若非规矩在那儿,丫头大可与他同座。 毕竟他对宋瑜真心疼爱过。 从小疼到大。 他如何敢想,这般掏心掏肺对待的姑娘,昔日自请去东宁为国守关的姑娘,居然要杀他,要用鼠疫之灾毁他国厦。 他半晌回不过神来,茫然看向殿中的曹晋乾,苍老眼底泛着微光,“太子,去郡主府看看吧,苏大夫也在,鼠疫之患应是止住了。” “父皇保重。” 长泰帝挥了挥手:“去吧。” “是。” 待曹晋乾退下,长泰帝招手让德福过来,“前日,朕给七皇子布置的功课他似乎忘了,喊他过来听训。” 德福不知为何眼神亮了亮,似有话要说,却不得不压抑下来。 “是,皇上。” 苏桐已命人封锁郡主府,曹晋乾来时太医院的人也已赶到处置。 带有邪毒的病鼠俱被圈在地牢,及牢外小范围之内,以火处之,陆怀瑾已救出,眼下最重要是防止鼠蚤寄生于人,带来传播。 郡主府的人,及进出郡主府的人皆原地封步,防的正是这个。 陆怀瑾未出郡主府,安排在栖香院养伤。 苏桐将陆怀瑾按在床上,喂他服下药汁。 “这是我用水提法凝炼的药剂,可起预防作用,别动,我为你处理伤口。“ 无数的伤口横在他身上,蛰在她眼中。 郡主府侍卫无不是精兵良将,难以想象地牢中那的一战,以一当百有多艰难。 可陆怀瑾服药后便背开脸去,不让女人看他,忍痛道:“我身子脏,怕是已染了病,离我远些。” 苏桐捏住他的脸,凑在他面前,“我自小在药桶里泡大的,这邪毒对我不管用。” 陆怀瑾这才放下心来,“外面的情况如何?” “已安排好,太医院的人自会做好一切防备。” “皇宫呢?” 苏桐见他不再回避,便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郡主被抓了,听说太子判她西市凌迟。” “凌迟。” 虽知宋瑜死局已定,陆怀瑾仍觉有些意外。 他以为,宋瑜好歹能同其他犯人一样走个流程,然后得个好死。 毕竟宋家世代于卫朝功在千秋,郡主承袭侯门荣耀,纵然犯罪,仁君也会保她两分体面。 自古以来,也唯有乱世、暴君才会不避忌讳怒而判案,判一个女子当众凌迟,且是一名皇帝看着长大的功勋之后。 这是要写在史书上,给后人看到的。 陆怀瑾对宋瑜的记忆,还停在她上门提亲那时,停在她一而再的纠缠时,谁料她一转眼,又成了十恶之赦之徒。 昨日她还明艳张扬,明日便要遭千刀万剐,死得没一分尊严。 陆怀瑾半晌未出声,背开苏桐后悄悄红了眼眶。 “很疼么?” “嗯。” 一个月后。 西市人来人往。 乃至有人奔走相告,高喊今日午时,西市看剐人。 一传十,十传百,恨不得邀来半个京城的人,共赴这一场盛宴。 消息传出去半个时辰,西市已是人头攒动,挨挨挤挤。 西市左侧约二里处有一楼子,从这楼三层的外廊处可将西市情景尽入眼帘。 陆怀瑾为曹晋乾斟了一杯茶,曹晋乾却只喝面前的酒,似乎无比烦躁。 他一杯接着一杯。 “本宫也不想,本宫也想她好死,但她叛国弑君,罪不容赦!” 陆怀瑾静静地听他唠叨,也只是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停在西市,目不转睛地看着。 还未到午时,犯人也还未押来,他已然能听见西市那边兴奋的叫嚷声。 “允章,她同我们一起长大,本宫何曾没有一分怜惜?但她实在太狠,太顽固,不仅勾结青国企图祸害大卫,还行刺父皇!” “在牢中她拒不交代同党,拒不承认叛国,不知悔改,万死不足以赎罪。” 陆怀瑾平淡地说道:“殿下不必自责,宋瑜罪有应得。” “允章理解本宫,本宫心里好受多了。” “殿下辛苦了。” 陆怀瑾的神色有些麻木。 在苏桐确定疫患解除的第一天,他便拖着一身未愈合的伤去了东宫痛呈利害,曹晋乾可曾听他半句? 殿下太急切,太想表现,太想为皇上分忧,否则不会当殿宣判宋瑜凌迟之刑。 殿下以为,确定宋瑜行刺皇上,确定宋瑜策划鼠疫之患,便能定她的罪,以最残忍的方式将她处死,如此正好定了民心,昭示他太子的威严同当机立断,给那些不安分的敲一记警钟,更为皇上狠狠出一口恶气。 但如此草率定刑,何止是断了此案深查的可能? 要寒了多少支持者的心,皇上也未必喜闻乐见。 那是复仇的虐杀,并非办案! 陆怀瑾一再相告,皇上喜仁,皇上未必想见他疼爱十几年的姑娘那样死去,皇上将处置权交于殿下,何尝不是为殿下布置的一门功课? 然而殿下脸上那笑容伪装了十年,如今却不愿了。 第141章 一千刀 那时陆怀瑾再三劝说,却听曹晋乾冰冷道:“宋瑜一案敏感,允章小心惹火上身,父皇对宋家不薄,对宋瑜更是如公主般疼爱,却换来她叛国弑君,死不足惜!” 话已至此,之后关于此案的一切,陆怀瑾都不再开声。 可太子他,真的查了么? 或许,各人有各人的立场罢了。 他理解曹晋乾不愿深查的心思。 毕竟宋瑜一案一旦追究下去,必将牵连重大。 怕皇帝丑闻外传,怕揭开青国主谋,怕难以收场。 但,再怎么残忍处置宋瑜,都不会有人怕。 哄闹声打断陆怀瑾遐思。 顺着声音看去,官兵开道,一辆囚车缓缓驶来西市刑场。 他眼力好,一眼看见囚车上那女人。 来时梳洗打扮过,换了囚服,长发高束,露出明艳倔强的面庞。 除了脖间两道伤痕外,其余干干净净,不见半分狼狈。 不像受死,仿佛只是在去她该去的地方。 宋瑜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直至目光远远地落在陆怀瑾脸上。 “啪”的一声,紫砂壶在他指间碎裂。 他不忍去看,背开了脸去。 西市人声鼎沸,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声浪逐渐高涨。 不知刑场发生了什么,哄闹声再次叠加,响彻整个西市。 陆怀瑾忽然攥紧拳头,眉头狠狠一皱。 “殿下,下官本就是来见您一面的,这便先告辞了。” 曹晋乾叹了一声:“你不忍心了?” “是。” 他陆怀瑾不是好人,手上鲜血无数,却也不愿看见那场景。 宋瑜不同于其他犯人,宋家同陆家一样,是救过这大卫的。 他虽对宋瑜无男女之情,却也曾惺惺相惜。 唇亡齿寒。 “宋瑜定也不想让下官见到。” 陆怀瑾抱拳,向曹晋乾躬下身子道:“下官还有事,便……便先陪您到这儿了。” 曹晋乾凝了凝眉,握着酒盅的手正在收紧,“允章,你要去哪?” “回家。” “去吧。” 陆怀瑾点头退下,回身时忽想起什么,沉声问道: “殿下,多少刀?” 曹晋乾深深吸气,停顿了一会儿才道:“一千刀。” …… 西市的喧嚣声此起彼伏,直至入夜仍未散去。 陆怀瑾并未回国公府,从西市离开后便去了苏桐医馆,而后独自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看着苏桐接诊病人。 鼠患解除后,她主动辞去太医院院使之职,只留一个不要俸禄的院判虚职,以备不时之需。 南风医馆平日里人满为患,今日显得清冷不少。 苏桐瞧完了病,本想找陆怀瑾说会话,却见他神不守舍,好似丢了魂一般。 她未再打扰,自顾自去盘点药材,查缺补漏。 “大人,”陆七匆忙走进医馆,直奔陆怀瑾。 陆怀瑾这才回神,蓦地看向陆七。 “结束了。”陆七声音发哑,低声道:“人已被太子的人带走。” “哪个人?” 陆七见大人面色异常沉肃,犹豫后严谨回道:“郡主……的骨肉,她……” 他本想告诉大人刑场上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七见过剐人,却未见过那般惨烈的。 确切来说,他头一次看见一个少女被当众凌迟。 一丝不挂,尊严全无。 四个时辰,整整千刀。 刀手换了八个,其中一名刀手还因受不了那场景而昏死过去。 可陆七从未听那少女喊上一声,未见她流一滴眼泪。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骨架,面不改色。 “大人,她的后事,还要属下去打听么?” “不用了。” 陆怀瑾反而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缓和下来。 这才发觉,他在这秋日季节里被汗打湿了后背。 终于结束了。 这时苏桐推回手上的药屉,提步向他走了过来。 不待她说话,陆怀瑾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回别苑。” 陆七道:“您不回国公府么?” 陆怀瑾道:“等送回苏大夫,我还要去一趟刑部。” “是。” 苏桐见陆怀瑾心事重重,也未多说,差人关门后便上了马车。 她同陆怀瑾一样,从未想过鼠疫之患的领头人是宋瑜郡主。 亦未想那般大的阴谋,仅以郡主府被抄,郡主被处死为终结。 都在为郡主之死狂欢。 她人没去,却也听闻刑场上的惨状。 每下一刀,便有无数人欢呼。 似乎无人关心郡主背后,青国那泼天的恶意。 似乎只要有人为那件事付出了代价,且那人身份够高,满足了他们的报复欲同他们难以启齿的恶趣味,便好。 太子,也为自己赢得了那市井名声。 又何尝不是民心? 夜幕下,马车缓慢行驶。 苏桐为同座的陆怀瑾把了脉,忍不住埋怨两句:“我不是让你好生休养身体,没少折腾吧?元气伤得太厉害,有的调理了。” 她抬手欲打。 陆怀瑾捉住她的小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 “不听大夫的话,实是该打。” “那也不能真打,你记得就好,知你忙,我说再多也没用,可你……” “我怎么?” 她本想劝陆怀瑾少操心些,然而眼下情势莫测,他如何闲得下来? 苏桐将话收回,轻轻依在他肩上,手自然放在他胸口,“怀瑾你只管去做,身后有我。” 陆怀瑾神游物外,头一次在抱紧苏桐时失了神。 “上回你说,前世与我一同逼宫的太子,不一定是曹晋乾?” 旧事重提,苏桐却怔了怔:“可是发现什么了?” “没有。”他道:“太子册立要昭告天下,行册封大典,你不可能不知太子是谁。” “但你又说,太子缺席了两次重大典礼,且朝廷上下对太子一事三缄其口,也有人对你说,太子殁了。” 苏桐望着他,满面疑惑:“可有什么解释?” “有。” 陆怀瑾道:“按礼制,按逻辑,都是不通的。桐桐,陆家哪怕死也不会叛国,因而你前世里,同我一同逼宫的只能是真正的太子。” “但……” 苏桐依然认为,自己的猜测仍有支撑,“我想起一件事来。我被秦书玉污蔑毒杀小县主时,姜锦也在指认书上签了字,推了我一把。” 如此一说,陆怀瑾也觉不通。 “姜锦是太子的人,太子明知我对你有情,万不会让姜锦签字,他只会让姜锦推翻秦书玉等人的证词,为你换一线生机,除非他对你起了杀心,或者……” 苏桐道:“除非太子对我有杀心,但若太子有心杀我,你还会为他效死力?” 这便同“一道逼宫”有悖。 除非,那时的太子并非曹晋乾,姜锦污蔑苏桐,有报复之心。 又因未昭告天下,未行册封之礼,可见那太子,同样不是其他任何一位皇子! 便只能是偷梁换柱,有另一个人顶替了曹晋乾…… 陆怀瑾越想越觉后背发凉,一时之间,也不知要如何面对。 “大人!” 马蹄声停在车窗外,接着,便传来陆六低抑的声音:“皇上出事了!” 第142章 无力回天 陆六下了马,在车窗外禀道:“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疑似中毒,性命攸关。” 消息如晴天霹雳,陆怀瑾素来波澜不惊,此刻也变了脸色。 苏桐也是难以置信,“怀瑾,郡主才被处刑,皇上便遭毒手,会不会同青国有关?” 时间上,太巧了。 “不见得。”陆怀瑾按住她肩膀,问陆六:“可有太子动向?” “听说……太子已在不少关键地方换岗。” 太子有协理朝廷之权,一旦皇上出现意外,大权自然而然落在太子手上。 太子换岗,一防其他皇子蠢蠢欲动,二来可以…… 陆怀瑾倒抽一口冷气。 苏桐也是直摇头:“殿下这动作,有些蹊跷啊。” 不傻的人都能看出曹晋乾意图。 她话才一出口,又有一人跨着马而来,遥遥问道:“可是苏大夫马车?” 听声音,是曹晋乾的心腹太监华吉。 陆怀瑾坐在车里没动,示意苏桐莫要出声。 苏桐自认心性强大,却仍被这紧张的气氛逼得心脏狂跳。 华吉也未掀帘验证,坐在马上遥遥说了一句:“主子让小人带句话给苏大夫,请苏大夫立刻回家,在父亲膝前尽孝。只此一句,小人先走了。” 马蹄的嘀哒声渐渐远去,苏桐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同陆怀瑾道:“看来太子已做好准备,怀瑾你怎么想?” 陆怀瑾面色忧虑。 陆家是众所周知的四皇子党,他自记事起,便知自己将来会成为曹晋乾手下一员。 他甚至不知除四皇子外,众皇子中,他还能效力于谁。 可眼下太子不顾皇帝安危,以苏家要挟苏桐不得插手,已然准备踩着皇上的尸体往上爬了。 虽说这是上位者本性使然,陆怀瑾仍顾忌重重。 若依着苏桐前世回忆,这太子,是否是真正的太子? 若救不回皇上,无意外的话,这真假难辨的太子必将袭位。 陆家忠君护国,万不会容忍此事发生…… 华吉的马蹄声消失,陆怀瑾也收回了神思,声音低沉地向苏桐道:“我先去皇宫一趟,之后再作打算,至于你……” “我……” 她字音未落,陆怀瑾忽然一掌劈在她枕后,将她劈晕了过去。 “大人何意?”陆六诧异。 陆怀瑾将苏桐接在怀中,眼底神色愈渐黯淡。 “我走后,伪造绑架案现场,先将她藏起来,不得让任何人发现。” “大人……” 陆怀瑾不舍地松开女人,下了马车后淡淡解释道:“她不可扯进那场漩涡,太子的愤怒我们承担不起。” 听这一句陆六便懂了,“是。” 皇帝中毒弥留,她这神医传人必得进宫医治,她甚至,要一力担负救治皇帝的重任。 若救不活,无数人想让她死,一句“救治不力”便能要了她的命。 眼下太子已有动作,必是打着维持秩序的幌子,欲趁老皇倒下的时机夺权,若救活了,太子断不会放过她。 大人对苏大夫向来爱重,在一切未明之前,如何舍得让心爱之人趟那浑水? 正如陆怀瑾所言,陆怀瑾还未进宫,承宣殿、德妃、宛妃同东宫的人已陆续来找苏桐,命她入宫救驾。 然而苏桐已半路“失踪”,疑遭绑架…… 自然,东宫的人去找苏桐,只不过走个过场。 长泰帝中毒陷入昏迷,太医院十数名老太医们哭作一团,称皇帝积毒已久,恐怕回天乏术。 德妃娘娘哭得最为厉害,声称不惜代价也要将苏桐找回来,救皇帝。 王公大臣们听说皇上昏迷,纷纷赶往宫中,扰得一夜难宁。 一片哭声中,陆怀瑾将温太医带至角落,低声询问:“皇上所中何毒,为何突发?” 温太医早已哭得眼眶通红,抹着泪道:“据下官等人所知,是一种潜伏期极长的剧毒,名狼殊,此毒甚为狡猾,潜伏期内看不出症状,一旦爆发便是……死劫。” “无人可救?” “这……”温太医含泪长叹:“据下官所知,卫朝境内无人可救,我等也只能先吊着皇上的命,却不知能撑到哪时。” “温太医辛苦了。” “不知苏大夫她……” “太医院十数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们皆束手无策,您觉得她一个黄毛丫头可以?” “这……” 温太医不知在顾虑,或是想到了些别的,忽然说不出话来。 温太医是太子的人。 至于皇上在何时染了这要命的毒,太医院暂不敢确定,但温太医说,极可能与长泰帝一个月前,手上那处小小伤口有关。 眼下凌晨,承宣殿灯火通明,四品以上大员及后妃公主们全部立在院中,等待太医院结果…… 陆怀瑾进入长泰帝内室时,三位皇子都在。 四名太医跪在长泰帝龙床前,埋头啜泣。 “允章!”曹晋乾素来依重陆怀瑾,见人便将他拉了过来,“本宫不是告诉过你,父皇曾被宋瑜伤到?” 那时宋瑜疯癫狂笑,说便宜了他。 如今一想,宋瑜的意思,定是在指父皇将死,而他会在父皇死后继位! 如何不算“便宜了他”? 陆怀瑾垂眸看一眼他的手,眼底藏着丝丝嫌弃。 “殿下怀疑宋瑜行刺那日,皇上那时便已中毒?” “定是那女人做的!一千刀还是少了! ” 曹晋乾白净面皮立刻变成酱色,指着四名太医道:“无用!朝廷养着你们太医院,你们却对父皇中毒一事毫不知情!若父皇有事,你们全部陪葬!” “殿下饶命啊!” “……” 磕头声响作一片,满室压抑的哭嚎。 曹晋烨同曹晋旭无不沉默着,未发一言。 陆怀瑾也只能冷眼看着。 曹晋乾这话,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 一而再暗示他,太医院必将有人对此事负责,苏桐不得插手。 何况苏桐同样在太医院挂了职,若要找她算账,也是师出有名。 陆怀瑾未言,只是在无人察觉时,悄悄拿走了长秦帝咳血的帕子。 皇宫彻夜难宁。 长泰帝出事后,曹晋乾用手上的权力对皇宫,乃至京城,进行了重新布控,大有随时上位的趋势。 次日。 陆怀瑾确定无虞后,走进一间废宅。 小六将苏桐暂时安置此处。 “桐桐,我带了皇上的帕子,你瞧瞧他这病情,可还有的救?” 他一见苏桐便将带血的帕子递过去,为防止染病,还特意用羊皮纸包裹。 苏桐打开羊皮纸,看了看,嗅了嗅,不由地深皱眉头。 “狼殊。” “太医也这么说。” 苏桐遗憾地摇了摇头,“皇上凶多吉少了。” 方才见她一眼辩出毒药,陆怀瑾还以为皇上有望得救,却不想…… 太子身份谜团未解,皇上若不幸驾崩,只怕后患无穷。 苏桐道:“皇上目前仅能吊着一条命,至于能吊多久,我不敢说,也许十天,也许仅有两三天。” 如此说来,距太子得位,仅仅只有这两三天! 陆怀瑾思前想后,便也只得放下。 “看来,已成定局了。” 并无证据说明曹晋乾身世存疑,他的顾虑,不过是基于苏桐而来的猜想。 而她的所谓前世今生,除了他,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或许,只是一场误会? 苏桐见他魂不守舍,本想提醒他尽快入宫,视线一转,见一条全身脏兮的灰色流浪狗跑了进来。 “汪,汪汪!” 她眼尖,一眼便见它腿上缠着一块破布。 依稀能辨,那本是明黄色的缎料。 然而明黄色,在卫律中乃皇室专用…… 第143章 太子才是你二弟! 陆怀瑾见了也颇为意外,一把扯下那明黄色料子,满心疑惑。 “皇室才能用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料子是块方巾,现下,竟用来替流浪狗包扎伤口? 若非包扎那人疯了,不识宝物,不知忌讳,便是…… 在用这方式求救! “汪汪!” 灰狗被陆怀瑾惹怒,跳起前爪便要去挠他,大有同他拼命的架势。 可陆怀瑾只虚虚踢了它一脚,它便“汪”的一声,夹着尾巴逃走。 陆怀瑾二话不说跟上去,直至来到一处废井旁。 那流浪狗趴在井沿上,爪子在井边挠着,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咽声。 陆怀瑾看着手里的明黄色布料,突然读懂了流浪狗的意思。 布料被扯下,流浪狗便想着找那好心人再次包扎,所以,人在这井里? 陆怀瑾心口一堵,迅速撑着井壁下去,果然在这枯井的井底,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瘫靠着,瘦如一把骨头,整张脸完全脱了相,两条腿皆呈折断的形状,已奄奄一息。 陆怀瑾从他腰间,发现一枚腰牌。 赫然见那木牌上,有“延昌宫”字样。 “华平?” 陆怀瑾顿时俊容失色。 早前他便接到太子消息,寻找华平下落,说是华平盗了宁妃娘娘的重要物件,却一直寻获不得。 后来因鼠疫之患,刑部将华平一事匆匆略过,未曾想,今日竟在这儿碰到了他。 ——华平受伤落井,唯有等死,后遇那条灰色流浪犬,便绑了那明黄色汗巾,望引起他人注意。 华平枯柴般的手动了动,颤颤地指向前方。 活活干饿成皮包骨模样的人,已然发不出半个字音来,不出五个数,终断了气息。 按着他手指的方向,陆怀瑾找到一只金丝楠木雕刻的盒子,掌心大小,正正方方。 打开一看,里面似有一截木枝状东西,不过他一个指节长短。 待他离开井底,将盒子交于苏桐研看。 苏桐道:“这盒子放在民间,大抵能值个几百两银子,但这黑乎乎的东西……” 陆怀瑾面色一沉,“我瞧着却像个趾头。” “并非像,”苏桐肯定地看着他,“确是一只三四岁孩子的左小趾,依我经验,这趾头离身后用了特殊药物,风干保存,十分讲究,约有二十年了。” 陆怀瑾抽了一口气:“你确定?” 苏桐正色点头:“当然确定。” 左小趾。 二十年…… 这两项疑虑,让陆怀瑾打心底生了一阵寒意。 他记得,阿珩便是自小就没了左小趾的。 可这东西,却是德妃娘娘用宝物般的盒子,小心安放的宝贝。 似乎,一切都开始明朗起来。 皇上昏迷,陆怀瑾做为曹晋乾最重要的下属,自是身负重任,负责皇宫一带禁军调动,但巨大的猜疑笼在心头,他不得不抽空回了一趟国公府。 陆怀瑾进门便问迎来的新管家:“夫人同国公何在?” 新管家忙道:“夫人在祠堂祈福,国公大人……奴才不知。” 自家的庙,祈他人的福? 陆怀瑾眼神愈发沉肃,加快步子走向陆家祠堂。 祠堂内仅华夫人一人,此刻她跪于蒲团,正虔诚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听不出的话。 陆怀瑾命陆七守在门口,便带着一身冷气迈进了祠堂。 “吱呀——” 沉重的黑木门关闭。 “母亲,在为谁祈福?” 华夫人听见儿子来了,却也被儿子疑似质问的语气惊到。 “自是在祈祷皇上能过了这关。” “皇上能否过了这关,儿子不太清楚,却知晓,有人兴许过不了这关。” 他区区两句,已让华夫人敲起了心鼓。 儿子向来尊重她,岂会用这针尖对麦芒的口吻同母亲说话? “允章休要乱说,皇上定会好好的。” 陆怀瑾垂下眼眸,一转话锋道:“儿子意外帮助一名失心疯的母亲,寻到了他的儿子,现下不知要不要还回去,助他们母子团圆。” 说到此处,华夫人明眸忽而暗淡,掠过了一抹慌乱。 毕竟见过大世面,她那一丝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叫人无从捕捉。 “如今你正忙着皇宫的事,怎会有空做这些呢,允章莫要打扰我祈福……” “母亲!”陆怀瑾忽提起声量,厉声打断她:“皇上大限将至,再放任下去我们都要大难临头,他们两人总要死一个,母亲您想好了,要留哪一个?” “你……” 华夫人忽觉眼前一暗,险些摔下蒲团,单薄的身子颤得厉害。 这模样,让陆怀瑾瞬间红了眼眶。 她毕竟是个爱子的母亲,这秘密藏在心中多年,定不好受吧? 他陆怀瑾是华夫人最不设防的儿子,如今却亲手戳破她藏了二十年的心事,她岂会不心痛? 事到如今,陆怀瑾已没有时间同她周旋、试探。 “母亲,儿子总算明白,为何毫无动机的周管家,要冒死行刺阿珩了,”陆怀瑾声音低哑,一字一顿道:“他在为你扛罪,因为,真正想要阿珩命的人,是你。” 华夫人背对陆怀瑾,面向满堂的列祖列宗,不堪地闭上眼睛。 “对,我想要阿珩死。” 陆怀瑾看着母亲后背,狠狠握起了拳,“因他本就不是你儿子,你以为,只要阿珩死了,你真正的儿子便能得到最大的庇护……我想听母亲,亲口将那件事说出来。” 儿子敢来当面质问,必是掌握了证据。 华夫人深知,到了这一步,等同将整个国公府架上刀山,再瞒下去,国公府上下近千口人,将无人能救! 然而,谁又能想到,形势竟会走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 罢了。 华夫人泪流满面,此刻心头如锥碾斧斫一般的疼。 “阿珩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一个很好,又很坏的地方。” 陆怀瑾不出所料。 只是,忽然对他敬重了二十多年的母亲,生起了一股恨意。 华夫人颓然瘫坐,本柔和的目光已满是凄凉。 “诚如你所说,阿珩是那个疯……疯妃的儿子,曹晋乾才是你真正的二弟!” 第144章 疼你一辈子(终) 如此一来,苏桐所说的一切,便全都对上了。 疑似替代太子,后同他一道逼宫的,才是真正的四皇子,陆珩。 之所以未曾册立,未昭告天下,只因陆珩身份隐秘,当中牵扯重大。 陆怀瑾看着华夫人,说不出的酸涩,心寒。 原来他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服侍的主子,竟是自己的亲二弟。 华夫人心如死灰,缓缓说道:“四皇子三岁时,皇上曾御驾亲征,却是在那段时间内出了一场事故,砸断了两条腿,性命难保,就算保住,也极大可能落下终生残疾,无缘皇位。 宁妃她为了活下来,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于是同你父亲,商量了一件杀千刀的事。” 说到此处,她已咬牙切齿,似有说不尽的恨。 “你二弟与四皇子同岁,因我同你父亲在外,你二弟三岁时还未回过京城,宁妃便借着她同你父亲的私人关系,用你二弟换了四皇子,换之前,宁妃咬掉下了四皇子一根趾头,因那趾头上长了一块胎记,亦是为她留一分念想。” 当时宁妃以为,四皇子会死。 陆家二公子同四皇子样貌相似,幼年更甚。 “你也知晓,国公同宁妃 ……” 陆行知、宁妃本是一双青梅竹马,自小感情深厚,如无意外必定要结成连理。 谁知天不从人愿,明媚艳丽的宁妃被皇帝看上,陆行知只得忍痛割爱。 为弥补陆行知,皇帝将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即此时的华夫人赐婚于他。 华夫人对陆行知心仪已久。 即便婚后陆行知对她言听计从,她却也明白,在陆行知心中,宁妃的地位不可替代。 “国公府二公子被换入宫中,从此成了曹晋前,宁妃以养伤为名,一年不曾让他会见外人,因容貌未发生多大变化,并未被人置疑。” “而那断了双腿的四皇子,代替了你二弟身份,被你父亲远送关外,交一名隐世的大夫治疗,一年后奇迹般恢复……可我的孩子,却再也换不回来了。” 华夫人泪流不止,狠狠揪着衣襟,“允章,你可懂我对阿珩的恨?” 陆怀瑾蹲在她面前,扶住她肩膀,红着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我每回……见到阿珩活蹦乱跳的样子,便会想起自己的骨肉,因而当他大些,我才打发他外出云游,似乎不见他,便不会胡思乱想。” “我不想阿珩活着,因为我怕。” “你弟弟做到了太子之位,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怕宁妃窃取太子之名,将她真正的儿子弄回去,我怕自己的儿子被当作弃子,遭她毒手,我怕宁妃担心事情败露,将我儿子灭口……更怕皇上知晓后,论我们国公府欺君之罪……” “若珩儿死了,宁妃便只得断了一切心思,好生疼爱我儿。” 陆怀瑾扶着母亲肩膀,心神却不知飞去了哪儿。 如今皇上回天无术,随时可能殡天,曹晋乾也已做好袭位准备,且会使用武力镇压其余皇子,及一切反对势力。 若曹晋乾成功上位,陆家便等同窃国。 再者,曹晋者身份能被华平怀疑,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情? 或许,曹晋乾已然知情? 以曹晋乾的心性手段,若知他并非长泰帝的亲生子,他会怎么做? 羞愤之下自请让位? 或是让所有知情之人,全部闭嘴? 以陆怀瑾对曹晋乾的了解,定是后者! 而事到如今,他仍未看见皇上是否留有后手…… 陆怀瑾目光渐渐沉定,稍后便果断松开华夫人,起身离开祠堂。 “允章!” “母亲等我回来!” 陆怀瑾只丢下一句,走得头也不回。 因不便露面,苏桐被陆怀瑾的人护送回别苑后,便一直深居未出,由秋茗不时传递消息。 距陆怀瑾最后一次见她,已过两日。 她只知宫内宫外全部戒严,水滴不进雨泼不透。 依着她对皇帝病情的了解,今日怕已是大限之期,不知陆怀瑾那边如何了…… 思及此,忽听皇宫方向响起了一阵钟声。 “咚——” “咚——” “咚——” 随着三记遥远的长音落地,屋外秋茗喊了一声:“皇上殡天了!” 苏桐推开门,凝神望着皇宫那处,紧张地心都颤了颤。 “陆怀瑾……” 皇城内外两方天地,却都在为皇帝奔着丧。 皇帝殡天,太子虽未登基,也将正式接手皇权,着手处理大行皇帝后事。 然而就在他下令处置德妃时,御前德福、福安两大总管,同宛妃娘娘一道手捧遗旨而来。 曹晋乾当场便傻了眼。 长泰帝猝然发病,为何会留有遗旨? 眼下一切已是对他曹晋乾最好的安排,万一遗诏中有对他不利的,岂非…… 德福当众宣读遗旨。 德妃娇纵跋扈,行为不端,有失皇妃风范,打入冷宫自省赎罪。 七皇子曹晋烨宅心仁厚,堪当大任,特命其继承大统。 太子曹晋乾品性皆损,德行有亏,废其太子之位…… 遗旨内容,每条每项,皆令百官咋舌。 曹晋乾早已因受不了打击,瘫在了地上。 为何会如此? 父皇封他为太子,为何又要拟一道遗旨将他剥个干净? 他已做好一切准备,如今却叫他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遗旨并未结束。 最后两排字,德福不忍心再读。 “宁妃……宁妃乃朕之所爱,今却百病缠身,朕看不得宁儿在人间受苦,便让她随朕一道入陵,共享千秋万世……” …… 传言曹晋乾疯了。 在宁妃陪葬后,他便也入了棺椁,随皇帝一并入陵。 断龙石落,往事尘封。 皇帝后事,整整操办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陆怀瑾同苏桐一道,在城外送别一名友人。 他叫阿前,因一次意外摔伤脑袋,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但他眼神单纯清澈,像个孩童一般。 陆怀瑾为他安排了四名下属,送他去关外找一名隐世的大夫。 或许,再过几年便能让他恢复记忆。 送走阿前,陆怀瑾牵着苏桐上马,不急不缓地回城。 “多谢你的药,”陆怀瑾环着她的腰,下颌抵在她肩上,“那日我拦下他自吻,喂药后他便进入假死状态,借着陪葬之名脱了身。” 苏桐拧着脑袋看他,用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你可想过,如果不假死脱身,他至少是个王爷?” 陆怀瑾摇头:“但他终究不是,他已经在权欲中迷失自己,皇上昏迷后他闹了那些动静,你以为他不会被清算?” 自古以来,废太子没有一个得过善终。 苏桐心疼地揽着他脖颈,“我也怕你被清算。” “不会。” “为何?” 陆怀瑾笑着刮了刮她鼻头:“因我从未同七皇子敌对过。”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皇上属意七皇子?” 陆怀瑾道:“皇上立曹晋乾为太子时,我便有此猜测。因那时曹晋乾同三皇子相斗,战况惨烈,之所以急着立太子,便是为了止住干戈。如此一来,七皇子、九皇子必会收心,曹晋乾也会老实。” 苏桐无力的叹口气,“皇上立一个生病的太子,是否说明他从未打算让这太子继位?皇上不过拿他立个靶子?好让其余两名皇子,安然成长?” 帝王之心,当真如海之深。 陆怀瑾疲惫地捏捏额角,“不说这事了……” “大人!” 这时陆七快马加鞭迎上陆怀瑾,“速回国公府,迎驾!” 新皇曹晋烨驾临国公府。 他脸上仍带着极重的少年气, 同时又透着几分温文尔雅的持重,一见国公夫妇便笑容堆面,立时免了他们的礼。 “朕今日来贵府上,是想同二老商量一件事。” 陆行知不敢怠慢,连连应承:“不敢当啊,皇上只管吩咐,臣必竭力而为。” “那倒不必,”曹晋烨笑道:“因朕前几日在父皇手记上,看见他数次提及二公子,字里行间难掩喜爱,朕很惭愧,诸位兄弟中,还没有二公子那般有趣又灵动的,让父皇好生遗憾。因此,朕欲认二公子为义兄,算是给天上的父皇聊以安慰。” 曹晋烨话落,陆行知同华夫人皆是一怔。 那件事他们已打算烂在肚子里,处理好前儿的事后,此后便是要拿陆珩当亲生儿子养着。 让他一辈子姓陆,做一辈子陆家人。 而皇上此举…… 是否算陆珩另一种方式的认祖归宗? 华夫人很快便缓回神来,“珩儿自由惯了,待他回来后自行决断,皇上觉得如何?” “自然!” 话到此处,陆怀瑾大步进殿,方才行礼便听曹晋烨笑问:“陆大人,你未过门的妻子呢?” 陆怀瑾被问得不知所以,“……臣,臣还未许亲。” 这一问,也让国公夫妇意外至极,纷纷向新皇投去疑问的目光。 “陆大人记性太差,朕昨日不是将你陆大人赐婚于苏大夫,令你二人择日成婚么?” “……” “……” 陆怀瑾向来反应迅速,此刻却因为过于激动而怔忡半晌。 “臣谢皇上隆恩!” 好在陆六陆七有眼见,已经将一脸木讷的苏桐从府外捉了进来,塞在陆怀瑾身边。 苏桐匆忙拾裙见驾:“民女拜见皇上。” 曹晋烨朗朗道:“今日你拜朕,改日朕来看你同陆大人对拜!” 苏桐受宠若惊,再如何忍着也藏不下嘴角笑意,却又忍不住湿润眼底。 陆怀瑾倒不客气,当着曹晋烨的面,吻上她碎玉般的泪滴。 “哎哟!” 陆行知没眼看,险些从座上滑落下去,华夫人只得安慰他,劝他想开些。 儿子在京中是什么名声,他能不清楚? 罢了,罢了! 管不了! 陆怀瑾吻干她脸上泪珠,小心抚着她绯红的面颊。 “怀瑾,回来这一趟,我想做的都做到了。” “是,你做到了。” “那你呢?” “听你的话,疼你一辈子可好?” “不好!”她都有两辈子了。 陆怀瑾捏着她鼻子,眼神无限宠溺。 “那便,生生世世,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