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早死白月光,重生后她只想逃》 第1章 弃子 昌善死了。 死在她丈夫心腹的刀刃下。 那是个笑起来总让昌善忍不住害怕的塾师,平日跟丈夫在隔屋里讨论文章。 丈夫齐慈霖对他有些看中,可是昌善每次见这人就想躲,齐慈霖不喜欢她出门,沉脸看她,“你又想去找谁?” 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刘子厌,曾经议论过婚事,因为这个塾师的事,齐慈霖不管她,她害怕,只有刘子厌会小心安慰她。 昌善怕齐慈霖生气,不敢多见刘子厌,即便抗拒,也依旧硬着头皮去给塾师送吃食。 而就在刚才,夜色渐渐漆黑,齐慈霖看了封那个塾师的信,突然进屋在床榻前换出门的衣裳,“我有事外出,你早些睡吧。” 这里是距离京城很远的一个庄子,昌善从小在这里长大,可是今晚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心口一直跳,坐立难安的,甚至少见的想拉住丈夫的衣袖。 语气有点讨好的哀求,“夫君带我一起吧……” 齐慈霖神情冰冷,想着今天那个姓刘的又借口来送东西,他看着妻子面容娇怯,身段也好,腰细臀盈,胸身鼓圆。 就是很少对自己笑,倒是对那个废物时常抿唇弯弯眼睛。 下一秒他在昌善无措的的眼神里,把她的手拿开,“我有要事。” 这是嫌她碍事,昌善知道齐慈霖对自己感情平平,于是不敢再开口,乖乖的点了下头。 齐慈霖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这个庄子里,说是在此暂时歇脚,要进京去。 那天昌善正被庄子里秀才女儿打了,她爹被秀才家诬陷下了狱,对方张狂不屑,将前来商谈的昌善羞辱了一顿。 “你进我家给我做洗脚婢!伺候我如厕,我就考虑把你爹放了!” 秀才家是有读书功名在身上的,在庄子里耀武扬威也没人敢管。 昌善貌美,多年来在此地远近闻名,一张脸被打的胀痛,却还是美人胚子,在一个荒废小院里偷偷哭。 齐慈霖刚巧带着一个马仆来打扫屋子,他端详蜷缩在角落的昌善良久,目光幽深。 “这屋里没法住人,你还是花些银两找人修修吧。” 昌善有些不好意思,被人看见她躲在这里,还是人家的院子,于是好心提醒,听他说没什么钱后,把自己当了唯一两件首饰,拿到的沙粒大的碎银分出来一点。 “这些够换一层房顶茅草的了。” 昌善自认为做了好事,想着好心有好报,小声告别后回家去了。 家门口刘子厌还在等她,说是帮她写状纸,递到衙门去可以把她父亲救出来。 谁知万万没想到,状纸递上去了,两天后官府判罪,昌善父亲流放两千里,还要受刑。 昌善一下子慌了,隔壁老妇过来看她,“听说庄中新来了一个书生,有些门路,你去问问?” 昌善对那个面容冷峻阴沉的男人很抵触,但又吓得坐立难安,也顾不上男女有别,想再去找刘子厌,求他帮忙。 结果半道上,她被人拦住,对面是那个自己送钱给他的男人,表情难看,“你要去找谁?” 他明明找人提醒她了,怎么还非要去找那个没用的玩意。 昌善很快从他威逼利诱的胁迫语气中听出来,父亲的流放是他在使坏。 “我可以帮你,你父亲流放三百里就够了,用不着挨打。” 昌善小脸惨白,转头跑了。 然而不久后,齐慈霖就成了她的丈夫。 没去官府拿名户,昌善也不问,成亲那天她渐渐接受了似的,“我爹是罪民,你娶我以后不会耽误你科考吧?” 齐慈霖不以为意,把玩她小而嫩的手。 那个秀才女儿很快被家人嫁了出去,临走时闹的歇斯底里,她骂昌善,“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秀才家还将昌善爹的东西送了一些回来,其中还有一包信,齐慈霖不让她看,“以后这些事交给我处理就行了,听话。” 在他身边,昌善除了被他管的死死的不许她出门,别的也算安心。 但是现在她的丈夫把她留在了这里。 齐慈霖收拾完自己,推开门,外面黑夜里一整个院子都是拿刀的壮汉, 昌善看着这一幕,手不住的发抖。 她看着这些人的脸,惊惶发现自己都曾在庄子里见过,或是卖货郎,或是窜米的,又或是挑煤的,难怪最近总觉着不对。 他好像不是个普通读书人,反倒像县里那种官老爷。 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比那个塾师有本事,这样她就不用强忍着害怕,每天看着那个人来往院中。 丈夫回头看她,“你安心呆在家里,别出去。” 昌善还是想让他带着自己去,又不敢再开口。 她想到有个话少的马仆,小声又问,“可入了冬,庄子里人少了,我总害怕,你有这些人一起出去,就把马仆留下来,让他陪着我。” “他陪着你干什么?”齐慈霖手间一停,半晌才笑了下,摸摸昌善的脸,“他不过一个下人,还有外面那个,你好像还是很喜欢见这些人?” 他看起来心情很差,昌善不想惹他生气,犹豫一会乖乖点点头,“那我就自己在家吧,夫君小心些。”。 很快,外面的人走干净了。 昌善给自己壮了壮胆,从齐慈霖床头处取了火折子,缓缓开门走了出去。 四周一概无人,她又绕到院子后面,掀起两块大青石看了眼,原本藏在这下头的几把匕首,还有两个纸包的药,都没了。 齐慈霖把所有的人,刀,甚至连他曾与自己结为夫妻,生活的痕迹一概抹去了。 昌善有点茫然,心口哽涩喘不上气,翻涌的无措把她的腿压软,一路踉跄着扶着墙回到前院,刚要推门,身后突然一阵细冷风,一把冷长匕首悄无声息横搭在了她的脖侧。 “那些秀才家给的东西呢?” 来人最前面的那个直接捂了她的嘴,拖着她进了屋里。 他们都穿着甲衣,神态凶狠,昌善一抬眼,就看见最前面那个眼熟的脸。 是那个塾师! “……他涉嫌杀害湘王潜逃,逃到这里偷取湘王写给县令的密信,只要你说出证据藏在哪,你就能活。” 昌善柔白手掌被这些人死死按着,塾师笑的很阴冷,他对这妇人很了解,胆小的要命,也就是平常齐慈霖在他没法干什么,不然早就搞到手了。 刀尖一点点朝掌心扎穿,再反复扭动,皮肉筋骨血肉模糊一片,细碎的折磨人,血迹跟水溪一样涌出,也封住了昌善的喉咙。 她疼到身体抽搐,说不出话来。 齐慈霖是故意把自己留在这里的吗? 昌善摇头,她痛的蜷缩痉挛不止,疯了一样的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看到我的信才出门的,明知道会有人来追杀他,还是把你留在这里,你还要帮他?” 塾师很有心计,故意往昌善心尖上捅刀,见她面色苍白,笑的更瘆人了,“你就是他一个废棋,你想想你跟他说了多少次你怕我,他不还是对我恭恭敬敬?” 昌善是真的不知道,当时哪些证据齐慈霖一见到就拿走了,不让她看。 她还以为他娶自己虽然手段不好,但还是有些情分的,原来都是骗她,他只是看中自己跟秀才家有纠纷。 “问不出来就算了,我们自己找,”那群人把昌善随手扔到一边,“就是个村女,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少做梦!你真以为齐慈霖是蠢货?我是拿了王爷心腹的人头来投诚,在他身边装了这大半年,他都没信我!” 塾师看昌善油盐不进,也有些忍不住了,低声骂身边人,“只能从她嘴里问,这女子很得齐慈霖欢心,肯定知道点什么。” 昌善渐渐被打得血肉模糊,身上一块好皮都没有,不停的打哆嗦。 她太怕疼,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没昏死过去。 “废物!”塾师算着时候,再不走,齐慈霖就要回来了,“既然找不出来,把人杀了,也够他不痛快的了,都烧了,反正那些证据我们拿不到,也不能让姓齐的留着!” 昌善听到这里,心中竟然有点解脱,轻轻松一口气,她宁愿死,也不想再被刑讯,太痛了。 那些歹人不再迟疑,猛按手中匕刃,横割进她脸肉一层后,见她眼睛瞪大像吓傻了,彻底放弃,干脆利落的反手直接抹喉。 一刀下去。 她被拽着身体随意拉出屋子,扔在了院子正中。 在血泊中昌善侧歪着头,视线对着屋子木门前,那里有串有些粗劣的竹风铃在黑夜中缓缓晃动。 四周大火很快烧起。 她还没死透,身边的火很快把她卷进去,灼烧的痛往她骨头缝里钻,皮肉惨状骇人。 庄子里瞬间火光四起,几十里外的山路上,察觉到不对劲的男人神情一变,突然扭头看向自己家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浓烟在黑夜里卷的醒目。 “回去!”齐慈霖心口涌上恐惧,他好似被人当着胸口捅了一刀,目眦欲裂的吼出声,“给我回去!” 可惜已经晚了。 他的妻子,那个指尖被划破都会皱眉吸气的妻子,死在大火里。 死了。 火苗卷掉了一切生息,久久不灭。 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浑身被凌迟一般,在疾驰的马背上滚跪下来,剧痛不止。 …… 第2章 刁难 “唔!” 嫦善从浅寐中猛一下惊醒,胸口急促喘息,半晌才勉强回神。 “嫦善!”旁边有个丫头一直在晃她,“赶紧的啊!林姨娘那边差人过来叫了你两次了,你再装傻下去,小心她日后收拾你!” 说话的是翠烟,她跟嫦善住的下人屋子相邻,说起话来颐指气使的,“别怪我没劝你,这公府中就两个院子最要紧,一个是大夫人那边,她是公爷正经嫡妻,偏偏你养娘进了她院中给公爷做妾,她估计要恨死你了!” “另一个院子就是咱公府中唯一嫡子纳的妾林氏,小林氏虽然她出身差,可是最得宠,这几年来就算大夫人都没跟她有过争执,她叫你去,你还在这里磨蹭,我看你是想把这两个人都得罪干净……” “可小林氏说的那东西,真的与我无关。” 嫦善看起来焦急又无奈,其实心中正在后悔,若是早知道这公府中步步难行,她就不冒尖了。 她本以为自己死透了,结果一睁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却已不再是昌善了,现在是她死后的第五年,自己重生成了一个公府的奴婢。 她叫嫦善,养母喻氏被人送给了羲国公做妾,原因十分简单,这喻氏长得跟公爷早死的原配妻子十分相像。 她进府后,本想着好好做事,帮着养娘站稳脚跟,在公府谋求生活下去。 结果没想到这里个个都是人精,她不过去书房时随口辨认了两盏茶水,嫦善就被大夫人盯上了。 大夫人怨恨喻氏打破了自己和公爷多年相敬如宾的情谊,非说嫦善被喻氏在外面养的没规矩,心思不安分,再也不许她在自己院子做事,打发她去外面做杂活。 谁知那日刚刚点灯时候,她在园中收捡枯叶,遇见个婆子,手中拿了个书袋,却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东西掉了一地。 嫦善上一世虽被齐慈霖圈禁在那小院中,很少让她出去,可是这人却时常带回来些庄中少见的名贵物件,她渐渐被养的也多了些见识。 她一看那个书袋子用布就不是普通物件,再加上那个婆子脸色都吓的惨白,就好心上前,看了看撕裂的料子,宽慰婆子说,“我能补,但只能略微糊弄过去,若想一点都看不出来,怕是不行。” 这本就是急用,那婆子十分感激,等嫦善补好后千恩万谢的走了。 那婆子一路回去,将东西送到了齐慈霖书房外,等在那里的还有个老妇,她神情不满,“怎么这么慢。” 婆子不敢隐瞒,将事说了一遍,那老妇拿过书袋子看了眼,眼底有丝惊讶,这线扣,竟然跟她自己是一个用法。 只是这种针线法是她早年学的,如今竟然还能遇到个熟手,她想了想,“让补针这人来见见我。” 那婆子只好到处打听,从身形脾气猜出来也许是嫦善,就托人来找了她几次。 嫦善一下子就警惕起来,难道自己上一世学的女工,在现在这京城中太突兀了? 她现在十分后悔,早知道就应该更谨慎些,所以一直对着林姨娘那边装傻,反正那日昏暗,咬死不认的话,她们也只能将信将疑。 所以这几天下来,嫦善总显得畏手畏脚的。 翠烟最烦她这逆来顺受的样子,天天也不知道害怕什么,“你若是不去,小林氏以后对你也不满,那大夫人只会对你更苛刻,毕竟你两边谁都没讨好。” 身后有婆子听着两人拌嘴,闻言冷笑了下,语气轻蔑,“大夫人把我派来这院子时可说了,这府中爷们男人太多,贱坯子身段如此不正经,衣服还束这么紧,定要看严了,绝不许她爬到哪个床上去,跟她娘一个样子!” 这几天下来,喻氏和自己都被大夫人拿捏着,嫦善已经不准备从这些人身上找好处,内宅的事,说到底与公爷和那个嫡子息息相关。 大夫人和林姨娘如此,也就是因为背后各自有人撑腰。 昨天喻氏悄悄跟她说,听见大夫人要把她送出府给人做妾,喻氏吓坏了,抱着嫦善哭个不停。 “你才多小一个,她这是看不惯我故意的,你明天就犯些错,让大夫人找到机会重罚你一顿,最好赶你去干脏活。” “这样才能保住你这条命啊!”喻氏摸摸嫦善的小脸,“你长的这样好,我总是不放心,没人护着你,日后被欺负坏了可怎么办?”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有人喊,“嫦善姑娘在院中吗?” 来人是大夫人身边的奶母,翠烟腆着脸笑,“您过来做什么?这边我们看的严不许她出去见人,实在没什么事。” “前头院子里,宫里来人给各地藩王房中纳妾,除了下人都要过去,善姑娘虽然出身不够,可大夫人开恩,让她出去长些见识。” 近来明皇为各地藩王娶妻纳妾,有些人对这事很热络,毕竟若非要远嫁,一些世家是一点都攀不上皇家的。 所以此时京中不少人家到处送礼。 几天下来,府中还有偷偷下注的,无非是猜自家两位姑娘,哪个会被送去,翠烟想拉着嫦善一起,可她不想去猜,因为谁都不会去。 当年她跟在齐慈霖身边,有天见他闲来无事画画,是大明的藩王分封图。 嫦善凑过去看,有点羡慕,“这些藩王自己都有封地,自己当主子,还不用在京中看脸色,真好……” 齐慈霖收笔,不置可否,“藩王权势过大,皇上忌惮太多,这些人也活不了几年了。” 嫦善想不明白,这些藩王不都是血亲吗,而且他们人也多,还能一口气都杀了? 齐慈霖见嫦善如此小胆,轻笑一声,“你在这庄子里乖乖待着,没人会绕远路来杀你的。” 此刻却真的牵扯到她身上了。 嫦善知道这是大夫人故意的,她的女儿都是待嫁的人,肯定舍不得,但是又想赚点好处向藩王示好,就随便找个貌美的替死鬼。 那奶母皮笑肉不笑,进院子看嫦善坐在廊下,打量她片刻,发现她眼神躲避。 果然是贱养出来的,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实在是拿不上台面。 不过她虽是少女,身量却丰盈,似妇人又无妇人的市侩,纯娇的跟个兔儿精似的,真是好模样。 早晚是被男人在床上玩死的命,奶母下巴冲嫦善点点,“善姐儿跟我来吧,前面贵人催得紧,不用去换衣裳了。” 赶紧把人送出去,省得夜长梦多。 她那狐媚子母亲没用,正好趁着公爷不在家,若是把名字抄走递上去,过些天远嫁做妾,谁也拦不住。 如此美艳的妾室,哪个主母能容下呢? 嫦善知道一定会出事,但也没办法,只能一路快步跟着,等到了大夫人前院,面上喘的浅红一层。 谁知一掀帘子,奶母跟嫦善都没料到,映入眼帘的是个富家少爷,正笑着转头看过来。 这是大夫人给膝下长女齐茗春定的夫婿,是卢氏第二子卢忠,如今做光禄大夫,家中十分清贵。 卢氏是多少朝代的世家,哪怕新朝建立,皇上也会直接赏官封给卢家,平日里嫁进去的大多数是公主郡主。 大夫人是继室,原本她女儿也攀不上卢忠,可谁让羲公府有个出息的嫡长子,再加上公爷美名,硬是让她把女儿推了出去。 大夫人还曾经差人去特意算过,算命的说她羲公府有人能嫁的极好,那人的命格极贵,日后还有从龙之功。 那一定是茗春了! 她膝下无子,女儿出嫁的门第,就是大夫人这下半辈子的依仗。 她死死抓着这卢忠,因为羲公府年前老夫人去世,因此要守孝,就算春姐儿如约嫁过去,这半年也不能圆房。 大夫人怕夜长梦多,硬是跟卢家说陪嫁一个妾室过去,先让她侍候着。 原本已经定好了一个娘家女儿,卢忠爱色自然答应,没想到他今日跟着藩王选侍的人一并进了府。 这卢忠只一眼,视线就黏在嫦善身上了。 大夫人一时间胸口憋屈的要晕倒,她狠狠瞥了眼面色发白的奶母,知道需现在就把嫦善这路给堵死了,否则若是卢忠想换人,茗春日后指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 “虽说不该当着外人面露家丑,只是羲公府一向家风甚严,也就不怕诸位看我惩戒示下,来人!把人给我按住了!” 大夫人多年里在公府独自掌家,脾气说一不二,一时急起来也管不了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第3章 疯子 嫦善都没看清这里有几个人,就被两个妈妈一把按到了地上,使劲掐着她的胳膊,她挣扎着躲,但没什么用,上头大夫人声音尖利。 “我念你自小无人管教,也算是可怜,给你拨了下人伺候,只是你眼界太低,也不想想春姐儿的嫁妆如此贵重,就算只少了一件,也是一下子就能查出来的!” 嫦善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对上一双冰冷冷的眼,那里面的厌恶太明显。 “你母亲现在就在后院躺着,因为生病起不来身,若是被她知道你干了这种丑事,她能一口气气死过去,真是造孽……” 这是明摆着要挟,喻氏毫无自保之力,嫦善知道不能连累她。 卢忠看这女孩儿,眼泪儿一副欲落不落的可怜样,心头痒的厉害,起身一拱手就要说话,谁知嫦善比他开口更快。 她知道大夫人是铁了心,而且这卢忠看上去也不是好东西。 不如借此机会绝了入选藩王选侍的门路,否则真要是惹怒了大夫人,她这样急躁,谁知道气急后会怎么收拾自己。 只是却不能全认。 “是我听了身边丫头挑唆,大夫人饶了我吧,我胆子小,她们哄我去拿,我就算不去也不敢拦,被迫成了同谋,千万别连累我母亲,她性子好,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大夫人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嫦善听见她果然语气松了点。 “做出这种错事来,日后传出去也难听,我看你年纪不小了,这两天趁早给你找个人家嫁出去,姑娘家做了妇人之后,才能收敛脾气。” “罚还是要罚,那两个丫头打发出去吧,你去领鞭笞十,然后回你母亲……” “大夫人,”突然一旁有个柔柔女声插进来,“可否容妾说一句罢。” 大夫人看向说话那人,眉间一动,神情嫌弃,“如何?” 说话的是小林氏,齐慈霖这些年跟个疯子一样,京城众人就算再眼馋他权势,见他都想躲开走,公府也没人敢给他张罗正妻,却有这么一个妾室在他身边待下来了。 大夫人前几年被他吓的心神不宁,一句话都不敢说,也就最近好了点,年节里勉强能跟问他两句。 所以她之前还觉着小林氏真是有能耐,得了齐慈霖的宠,还能管着善堂,不免很忌惮。 可近来她看着齐慈霖好像正常了点,于是也不再像以前这么害怕。 小林氏不过一个妾室,平日里说话做事跟个主人家一样,大夫人看在眼里,十分嫌弃,总忍不住想出言讽刺她。 小林氏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嫦善,一脸可惜,“善姑娘这两天在我院中帮忙,做的糕点我很喜欢,既然您看不惯她,不如直接给我吧。” 一时间屋里有些安静。 嫦善身份低微,但真要让她去做一个妾室的女婢,若是让公爷知道,难免说大夫人不好。 可是大夫人还是心动了,她自己没生出儿子来,如今公爷对她也没了心思,夫妻二人情意平常。 齐慈霖日后一定会承袭爵位,这嫦善胆小,她母亲又在自己手里,十分好拿捏。 而且卢忠肯定是不敢得罪齐慈霖,否则日后一直惦记着,就更难办了。 反正齐慈霖不是个近女色的人,就算这嫦善真住进去了,他也不会多宠爱她。 小林氏见大夫人不说话,干脆又开口,“而且她来了我院子里,我跟大夫人就更亲近,也好有往来。” 小林氏可不跟大夫人一样,她们这些世家女人,背后有家族撑腰,有些事情只在乎面子。 小林氏相反,她更看重男人心里想什么,在乎什么,这才是妾室该琢磨的。 最近这些天,公爷总往喻氏房里过去,谁知道这日后会不会又生出孩子,若是能生出个儿子,那家里可就热闹了。 就算没有,喻氏也受宠,那攥住嫦善也是一条路。 公府中上下都知道,齐慈霖对小林氏是个例外,一个低贱的卖笑女,进府后就管了院子,虽然一直没有孩子,但地位稳固。 也就小林氏自己知道一些隐秘的苦楚,但她已经领略过人上人的滋味,所以渐渐也生出些更大的野心。 她想再尊贵一些。 现在大夫人看嫦善不爽,自己也算是一石三鸟,帮她解决了这个人,顺便向她示好。 大夫人看了小林氏好一会,半晌冷着脸答应了,“也好,你既然喜欢她,就让她领了罚跟你去吧,我这里还有要事安排。” 嫦善被拖着带了出去,掌刑的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看,直接在这院子按打了,嫦善才十几岁的身子,一顿下来疼的浑身抖,站都站不住。 小林氏叫人摆了凳子在一边坐看,等罚打完了,身旁人才扶她起来往外走,扔下句,“跟着来吧。” 嫦善知道在这府中想活下去太难,可她心中还有亲眷惦记,再难也要撑下去。 而且如今算时间,明年初就要再开恩科,当年被自己连累的刘子厌若是还算顺利,大约年底就要进京待考。 他是见过齐慈霖的,自己一定要提前想法子提醒,万一那人有灭口的心思…… 一边想着,嫦善忍不住吸气,身上实在是太疼,只能扶着墙走,等跟着小林氏进了院中,她不经意瞥了眼匾额上的题字。 善堂。 怎么是这么个名字,跟个佛堂一样。 嫦善进府后从未见过这个嫡长子,只知他很得圣上和太子重用,性情乖戾,阴狠不好说话,而且行事变态,喜欢杀人死尸这些东西。 之前翠烟跟她闲聊,拍着胸口惊恐,“咱们这个爷,前几年在外边被人追杀好久,其实也没真伤着,除了烧着了胳膊,说是没有别的伤口。” “结果他回来后就疯了一样,真是记仇!死死盯着那些山寇不放,也亏的他,咱们大明境内的流寇可是少了好多。” 嫦善当时被说得一愣,“这是好事,肯定有好多农户因此活了下来。” 上一世她在家的时候,庄子里就常有来抢杀的,经常把她吓的夜里做噩梦。 翠烟使劲摇头,鄙夷神情,“你这人说话听一半,大家原先也以为是好事,皇上还夸了他好几次,说他有当年他老师的风范。” “谁知这流寇剿完了,他还是不见好,活人杀不了就跟死人较真,这两年里不知道刨了多少坟堆,那些烂肉腐肉他也不嫌恶心,还以此为乐!” 如今再想到这些话,嫦善大约是能猜出来,这个人,估计也是杀虐太多,起个善名,省的夜里噩梦太多无法入睡。 恶人做多了,自然心有不安。 一行人前后走着,小林氏身边的婢女往后看了眼,有点担忧,小声开口,“姨娘,您领了她来,要是咱们大人对她有了别的心思……” “不会,”小林氏语气笃定,她轻蔑的笑了声,“大人才不会看上她,若是要貌美的,光京城就不知有多少,他一直只留我一个,这次也不会例外。 第4章 破绽 正说着话,善堂就到了,小林氏进院子后停住脚步,外头下人见她回来,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候在廊下,余光不免也打量嫦善。 其中有一对年轻的小女孩,眼神更明显一点,其中一个好似开口说了些什么,另一个听完翻了个白眼。 小林氏要嫦善来是为了接近大夫人,更是为了制衡她。 但这并不代表小林氏就对嫦善没意见,毕竟平白让院里进了个貌美女婢,这简直让林氏非常不爽。 “大爷性冷,看不了下头人妖娆不自重,善姑娘虽说可能不是有意的,但也别怪我调教你。” 小林氏身边的嬷嬷听到这里,已经上前拉住嫦善胳膊,小林氏不急不慢的继续开口。 “给她换身衣裳,胸口腰臀处都用布子裹紧绑了,也不必带钗饰,别来日碍了主子爷的眼,惹下罚来岂不显得我善妒。” “至于差事,翠烟之前听你说自己很会弄些点心,你就先进厨房伺候两天,别的不用善姑娘操心,好歹叫大夫人知道我也没累着姑娘。” 小林氏全没有在外那副柔婉模样,语气刺人,“吃食是要事,可别让我知道你有心遮掩。” 嫦善这边刚刚领了命出来,翠烟正站在院子外的角门旁边,神情有些恍然,一直到嫦善连着叫她几声,才回神答应。 “翠烟姐姐这是怎么了?” 嫦善想着糕点的事,也不知道这京城里面到底是什么做法,怎么这么多厨子都弄不明白一道家常点心。 难道是因为京城桂树少,所以并不时兴? 翠烟这边勉强笑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刻薄劲也没了,“没事,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 林姨娘还没给嫦善安排住处,小厨房那边就把后面一间偏房给了她,十分简陋。 翠烟皱眉吸气,“她们也太过分了,好歹你母亲也是有身份的。” 嫦善现在也不想跟她们争这些,身上疼的厉害,也只想歇下,送走翠烟后和衣一躺就睡了。 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找小厨房里的人问了一圈,才知道这米糕并非味道不对,而是太甜,且甜的发腻。 嫦善心头一动,对着正在泡枣的妈妈笑了,“我之前在外面住的时候,倒是听人学了另外的做法。” 上一世齐慈霖不爱吃甜的,米糕当年是庄子里的小吃食,农家人就图个甜腻,所以就算金桂味道再清香,他也嫌弃。 可是嫦善喜欢吃,见他从不买这些东西,就自己偷偷研究改了做法。 米糕不用放糖,从磨米时就用椰水泡着,等最后出锅时候,趁热浇上一层熬到浓稠的蜂蜜椰浆,再撒干桂。 入口清淡香郁,齐慈霖那时深夜在屋里看书时,也肯吃上一两块。 嫦善想到这里,知道这法子不能直说,椰浆在上一世也不算常见,估计不是贫贱农家能买得起的,所以有意犹豫了一下。 “就是需要妈妈找些金贵的蜜来,最好是上贡的那种,味道淡,香气浓郁。” 那妈妈面露怀疑,“你真能做?别刁难我们到处找东西,最后弄个四不像出来。” 嫦善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可惜怕小林氏不肯罢休,她笑笑,“我也是尽力而为,毕竟姨娘着急,能分忧肯定是好事。” 翠烟很快听说,跑来小厨房看她,手里捧着干桂罐子,“人家都说鲜桂才好,就你稀奇,放着正当时节的不用,非要去年用剩的,小心姨娘骂你偷懒。” 嫦善正埋头在碾米,她身上的伤是最疼的时候,那个碾米的圆石头又重,累的她做一会就得停下来休息。 她害怕灶头下面的火光,总是下意识移开眼。 翠烟不知道她怎么了,拿了根灶香逗她,暗红色的香头一晃,嫦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了?” 嫦善摇头,勉强示意自己没事,她怕火这个毛病,重生一次后还是刻在了骨子里,怎么都遮不住。 缓过一口气后,嫦善跟翠烟解释。 “就是要这些家常的玩意儿,精细的肯定早就被厨子做出来了,说不定粗糙的更有意思。” 旁边一个那晚对着嫦善翻白眼的小丫头看了半天,转身从小厨房出去后就去找小林氏。 “也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奴婢猜就是那种村户的做法,粗陋不堪,糖一点都不加,这确实不甜腻了,可是跟咱们的面食也没区别。” 小林氏抬手摸摸发髻,笑的不以为意,“她能做就让她折腾,就怕她躲懒装死的,我反倒拿不到他的错处。” “是,”小丫头眼神亮亮的,“还有抱扇姐姐带着人去支取银子,路上见着我让我回来跟您说,外院刚刚来人,说是爷刚刚回京了,晌午时候跟公爷一起进了宫,估计晚上会回院子。” “怎么不早说!”小林氏又惊又喜,“赶紧让人把这屋里东西都换一遍!这些天一直忙着裁衣做画的,你们也不注意点,这窗上的明纸都一层灰!” “抱扇叫人进来给我重新洗脸,香也换了,我正嫌轻浮,换个佛气重一些的!再加点梨香,闻起来更轻快。” 一时间院子里到处人来人往的,小林氏想了一会子,突然又叫住正要出去的小丫头,“你去盯着嫦善,等她做完东西就让先离开这院子,不许她进来。” 小丫头领命而去,一路趾高气昂的进了小厨房,站在嫦善跟前,看她手被蒸气烫的发红。 “姨娘让我问你,你还要多久?” “快了,”嫦善算算时间,面露紧张,“大约能赶上姨娘的晚膳,我也没做过两次,也不能夸口。” 小丫头对她做的东西很嫌弃,“也不用这么麻烦,既然蒸完就差不多,你就放在这里,到时候我帮你端进去就行。” 嫦善巴不得赶紧离开,她累了一天,也没再客气,直接屈身谢了这小丫头。 “只是还得辛苦你,等会出锅的时候,把我调的这个浆蜜浇上去,再撒干桂。” 小丫头急着回去换衣服,不耐烦的答应了,“知道了,晚上院子有要事,姨娘说你走起来不利索,让人看着丢人,所以让你先出去。” 嫦善也不在乎,算着时辰跟小丫头说了,出了院子去找翠烟,顺路绕到后面有林木的地方,在地上找了一会,揪了两株草叶攥在手里。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翠烟正在屋里缝补衣服,“我听她们说晚膳是宴席,肯定会给你们厨房的赏钱,这时候你跑出来干什么?” 第5章 察觉 嫦善看看她屋子,是个向阳的,而且油纸封的也严实,“赏钱就算了,我拿着也没用,身上不舒坦,实在是待不住。” “你这没出息的,”翠烟坐在床上,对着她冷笑,“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运气,还有这样身份的养娘,绝对不会沦落到在这给个妾当奴婢,真是蠢。” 到底什么是蠢呢?嫦善在心底暗自问了一遍自己,半晌笑了。 “我就是个笨的,这也没法子,人活一世求这么多有什么用,太依仗别人,谁又说得准会不会被当垃圾抛弃,”她过去拉翠烟的手,笑吟吟的。 “所以能不能求姐姐给我这个蠢的,在外面帮我看着点人,我想着烧水煮些药草,好歹泡泡,把身上淤血散一散。” 翠烟眉眼一竖,刚想骂她做梦,谁会伺候她,结果嫦善接着给她手里塞了个小坠子,“就当我求姐姐了,我那屋子四处漏风,油布都破了,实在是没法用。” 翠烟看了看那个小玉坠子,勉强点头,“行吧,那你快点,我一会要去院子的。” 善堂现在小厨房的炉灶都在用,嫦善问了个妈妈,找到一个用来熬药的小药房,然后把刚刚弄的两株草药放进小罐子里煮。 这是上一世南方农户们常用的方法,人们经常进山捕猎采摘,难免磕碰,如果出血还好说,很快愈合就好了。 但有些石头很钝,伤口不会破皮,淤血在里面烂成一片,所以农户们就找了这种草活血化淤。 那时候齐慈霖时常出门,回来时候身上有伤,嫦善背着小背篓去后山找一些,只是她力气小胆子也小,进不去深山,大多数时候只能捡些人家不用的。 效果其实差不多,嫦善看着开始翻腾的水,跟旁边的翠烟解释,“如今快进秋了,我本以为京城没有,所幸竟然找到了。” “什么叫京城没有?”翠烟听的奇怪,“那你以前在哪见过?” 嫦善心一惊,后悔自己怎么这样口无遮拦,随口就说出来了,刚要想办法遮掩,结果翠烟就嫌弃的打断了她。 “这涩苦味!也太难闻了,我可出去了,沾上你这味道等会进院子,指不定怎么骂我!” 嫦善暗道幸好,也就是翠烟不在意,否则落到别人耳朵里一定要起疑心。 这草药味道大,嫦善担心万一有人来发觉,再让小林氏知道又惹麻烦,就让翠烟先回院中,若是有事先帮她挡一下。 善堂已经点灯了,小林氏高坐正厅的檀木椅上,装戴一新的面容姣好,眉尾弯着下压,比平日更温淡,时不时朝外面瞅一眼。 膳席上已经摆了一些玲珑果子,那个小丫头站在门口处,皱眉瞅着手里的碟子。 “这看着灰不溜秋的,怎么能端到桌子上用?” “管这么多干什么?”一旁有个捧着食匣子的,“真要是山珍海味,还不敢往上摆呢。” 可是嫦善现在可不在院子里,万一挨骂算谁的? 小丫头正左右为难,后悔自己接下这个差事,结果身后院子外面突然嘈杂起来。 小林氏听到动静,两步就迎出来,身边的妈妈正紧张的四下看,见状拍了小丫头一巴掌,“这么没眼色,还不赶紧送进去!” 小丫头一时语塞,“这……这做的拿不上台面,我想着要不还是……” 正小声说着,外面的来人就已经到了小林氏这一进院门,远远的就闻到一股腥气,倒不是多难闻,就是让人奇怪。 小林氏面上一慌,看清齐慈霖身上还带着佩剑,心里疑惑他不是刚从宫中回来,怎么没换官服。 “让人把书房那边空出来一间屋,把东西放进去。” 小厮们抬着个大箱子,还用金红色绣线的布盖着,小林氏看也不敢看,对着齐慈霖福身,“妾身昨日还想着说……” 齐慈霖瞥了一眼小林氏,直接从她身边过去了,后面的随行小厮也是一个个没出声的,一片安静。 他是眉眼狭长的长相,自带一股冷厉的不近人情。 齐慈霖早年入仕并不从武,反而这几年才有了兴趣,死人堆里拼杀数次,佩剑很少离身,所以肩膀腰身比年少时宽壮了不少,再加上他身长,冷眼瞥过来十分吓人。 小林氏原本就没与他亲近过,乍然被他一看,瞬间心跳都空了一拍。 谁知却见他在房门前一停,看了那个端着碟子的小丫头一眼,视线下移顿住。 小林氏还以为有什么不妥,刚要说话,齐慈霖却又直接抬脚进了里面,只留那个小丫头呆呆的站着。 她恨不得当即命人把这碟子东西扔出去,但它偏偏又已经在齐慈霖眼前见过了,真要是扔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 万一齐慈霖再觉着她有异心…… 小林氏悔恨不已,只能摆手让人把米糕端进去,远远的摆在桌上最边角的地方。 “妾这几日帮着大夫人操办茗春小姐的婚事,晚膳准备的都是寻常东西,您这一趟出去肯定很累,好歹吃一点。” “说到这婚事,咱们公府的几位少爷小姐都到了婚嫁年纪了,最近迎来送往的,不知外面多少人看着眼热。” 小林氏话里有话,她看看齐慈霖,“您从大夫人那边过来,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起您娶妻的事?这些年这院子您只收了我一个,妾实在感激,也不愿您为了我被大夫人催促,所以若是有合适的……” 她生怕嫁进来个高贵的正妻,到时候小林氏岂不是随便就被人打发了。 齐慈霖神情莫测,半晌将手里捏玩的一个腰牌,朝小林氏那边一扔,语气意味不明的,“管好你自己。” 腰牌是乳白色的玉块,一下子就碎成两半。 屋里的下人们一个个凝气屏声,看着小林氏的脸色由青转白,“您何必这样吓唬妾……” 这是善堂的腰牌,一共就三对,凭空摔一个是什么意思? 小林氏此时心里七上八下,她生怕齐慈霖知道,她将腰牌拿出去给自己兄弟充脸面,毕竟公府的名头不是这么好借的。 她总觉着齐慈霖对她的宠爱太少,悬浮在半空一样,是落不到实处的。 可如论如何,善堂这些年也真的只有小林氏一个,所有人都尊敬她。 齐慈霖却好像听不到她嘤嘤的哭泣声,说完后,抬手用筷箸夹了块刚才被摆在最边上的米糕。 米粉很粗,不是公府中平常用的。 他好像对这东西十分感兴趣,盯着看了半天,放进嘴里。 第6章 妻子 外面那个小丫头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喃喃念叨,“完了完了!那个蜜还没浇呢!这得多难吃啊……” 里屋里空气好似凝固住了,小林氏看着齐慈霖身体一顿,突然抬头看过来,神情有点阴厉。 “这是谁做的?” 小林氏眼神一颤,摆出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就是院中厨房的妈妈,原本就是随手做来尝鲜,说是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下人们不懂事给摆上来了,您要是不喜欢,我就让人撤下去。” 本以为顺嘴一提的事情,谁知男人竟然又追问了一句,“叫什么?哪里人氏?” 小林氏指甲都快戳进皮肉里去了,她脑子发晕,以为嫦善瞒着她加了什么稀奇东西,勉强笑着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也是公府的老人了。” 齐慈霖手里筷子放下,面色看不出喜怒,“公府的老人都在大夫人院子里,轻易不挪动,你近来跟她走的很近?” 小林氏不知道今晚齐慈霖怎么了,他平常都是任由自己管着这些事,从不过问的,这也是她这些年在善堂的底气。 说到这里,小林氏终于忍不住了,起身一下子跪在地上,“妾身从无二心,只是因为听说您总吃不下东西,还夜里睡不着,特意去要了这个厨娘过来。” 她神情凄惨,哭起来就没完没了,还不等到齐慈霖像往常一样松口,外面有小厮回话。 “书房那边让我跟主子爷说一声,运来的东西安置好了,在书房右边的暖阁。” 齐慈霖起身,用一旁女婢用托盘捧着的帕子擦了擦手,顺手扔到桌上,径直从小林氏身边过去了。 外面下人一时没有敢进来的,小林氏魂不守舍的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大一会,抱扇从外面冲进来,过来扶抱起小林氏,语气焦急的开口。 “姨娘,估计是外面朝堂的事不顺心,院中人都看着呢,您这是何必?爷一直是最疼你的,这满京城的人,除了你没人能进这院子啊!咱们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这一步……” 小林氏这才勉强回神,心口安定了些,接着又死死抓住抱扇的手,“不!我总觉着不安心!他以前对我很好的,虽说一直没让我近身侍候,但只要我哭,他一定会心软!” “可是这两次回来,他没看我几眼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连个厨房的嬷嬷都不放心,我难道就这么让他忌惮?” 小林氏想着自己这些年扬眉吐气的日子,腿上更没劲了,“抱扇,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要有人进来跟我争抢?” 她扭头看向外间的灯烛,为齐慈霖回来,七八盏烛台四处摆着。 “我好不容易在这里站住脚!他不嫌弃我瘦马出身,既然如此怜惜我,那这些尊贵就是我应得的,”小林氏扶着抱扇的胳膊缓缓坐到椅上。 “谁都别想抢。” “把这盘东西扔出去,”小林氏看着那碟子米糕,一字一句的,“今日就当从没见过这东西,嫦善呢?给她在后面找间屋子,这几天不用她伺候了,找人问问她,这米糕里面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抱扇却皱眉,“这次公爷他们回来,好像是有事的样子,四处的奴卫多了不少,您还是小心点,别被抓住什么把柄。” 小林氏却不愿意,“反正也管不到我们院子里,你去做就行了,看着点书房那边,问问爷到底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等人都退出去,她趴在床榻上又哭了一会,手里捏着齐慈霖前几年赏的一个玉佩,眼里都是痴迷。 “您是不是不爱我了……” 抱扇从屋里出去后,只能叫了两个人出去打探,她知道打听主人家的事不对,压低声音嘱咐小丫头,“不许说露嘴!姨娘受宠不碍事,被人知道受罚的还是你们。”。 身后有个穿着紫红衣裳的嬷嬷桑妇,她是从小跟着齐慈霖的奶母,略有皱纹的脸上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嗤一声。 “算什么东西,鸠占鹊巢。” 桑嬷嬷多年来跟在齐慈霖身边东奔西走,脾气爽利,懒得跟这些长嘴丫头们吵,转头就朝院子外面走去。 结果刚踩到石头路上,就看见个端着糕点碟子的丫头哭着往外走。 “又有什么哭的?这院子里都是谁教的规矩,一天天的不安分。” “桑嬷嬷,”小丫头赶紧擦泪,“没什么,我就问了句这糕点是赏给下人们,还是直接扔掉,姨娘就打了我一巴掌,有点委屈……” 桑嬷嬷听到瞅了一眼碟子,突然一愣,用手捏了一块,“这是厨房做的东西?” “不是,是丫头们弄着玩的,但这也不是我做的,怎么赖到我头上。” 桑嬷嬷暗叹,心想自己这些年被主子也带的草木皆兵,看见点什么眼熟的,都忍不住胡思乱想。 当年那女子早就死多少年了,她那时被叫去庄子里,也极力想阻拦,之后才渐渐看出来那女心眼纯稚,也是难得的乖女。 谁知人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 “扔了吧,”桑嬷嬷把东西丢回盘中,拍拍手上的碎渣,“别惹大人心烦。” 说完后,她也没心思多问,直接出了院子去寻人。 - 齐慈霖刚刚走到书房前面的一片竹林,身边的侍卫阴骥在他后侧拱手,“大人,后面有人跟着。” 齐慈霖心中厌烦,手掌不自然的伸曲了下,“打晕了扔回去。” 阴骥犹豫一下,“您在外面的宅子,我抓到过两次探子,都是这个林氏派去的,一直关着没放,您要是不管她,我就给人放了?” “她只是命好,不然早该死了。” 齐慈霖随口说了句,闭眼,想着林氏那张脸,很俗气寡淡,但偏偏蹙眉时候,神态有这么一两分神似。 神似什么呢?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不远处沉沉的夜色,心口像被人突然撕拉割开,扔进去个火把,刺激的他猛烈心悸。 为什么他心里竟然快想不起妻子的模样了? 齐慈霖突然反手抽了阴骥腰侧的短刀,身边下人惊恐的甚至没来得及拦,就看见他很快一刀下去,另一个手掌已经又开始出血。 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再这么割下去,您这手就废了!”阴骥不敢多看,咬牙开口。 “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去书房看那樽玉石像,大师说已经是极力按照您画的图刻的,只要时时祭拜香火,说不定就能显灵啊!” 掌心的剧痛,让齐慈霖好像找到了当年,他握着被烧成暗红木炭的房梁时的触感,好像一切都还没变,有人在那个偏远山庄里,点灯等他回家。 他病态的感受了好一会,随意的抬手接了帕子按住血。 第7章 探望 “那地方看严实了,不许让人进去打扰她,她睡着了最容易惊醒,”齐慈霖对伤口不以为意,语气骤然狠戾,“那个林氏,再多事,你自行处置就是。” 反正她这些年从自己这拿的消息,不知道换了多少银子,也够她赚的了。 “今天手上沾过血,我就不进去了,你让人把书房里的东西收好,预备好马,去给蒙古安王,四川湘王两地传信,送到后只说京城一切安稳,朝中已经预备给藩王选侧妃侍妾,改制夺权的旨意也会一并送到。” “可太子他们这次有意安抚,藩王们万一归顺交权……” 而且现在皇上正值壮年,并没有要易位的意思,跟太子也没有嫌隙,所以无论怎么看,现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你是想说,贸然挑动,万一失败,公府难以全身而退,大家都会死。”齐慈霖看着掌心的血痕逐渐凝固成深褐色,突然笑了。 “死了不好吗?这么多年,不该活的也活了这么久了,该活的却早早离世。” 齐慈霖的声音幽然,喜怒难辨,“杀人偿命,有些人早该死了。” 阴骥身体一抖,难以置信的抬头看了一眼齐慈霖,不敢再劝,行礼后很快转身离开。 只剩齐慈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今晚总觉着四周都很合心意,有种奇怪的舒适。 - 嫦善正在小药房里熬着药汤,突然听着外面一阵脚步声,冲进来了几个丫头,拽着她就回了院子,进了小林氏的屋。 小林氏坐在屏风后面,看不清脸,只传来居高临下的语气,“你白天做的东西,吃伤了人,你加了什么东西?” 嫦善一动不动,老实模样回她,“我就在院子里厨房做的,身边妈妈丫头们都看着,只是普通的米粉。” “到底有没有蹊跷,你心里有数,”小林氏眼神尖利,“我也不敢用你在厨房了,浣衣局缺人,明日开始你就过去吧,如果还敢懈怠,那我只能打发你回大夫人院里。” 有婆子很快进来拉走了嫦善,带去了间下人屋子,还给她重新裹胸,换了新布衫,之前厨房里的衣裳还厚实些,这次的更单薄。 那婆子手又重又狠,全不顾她身上的伤,见嫦善被勒的吸气,才松了手,阴阳怪气的。 “如此娇贵,咱们做下人总要吃些苦头的,以后你就住这里。” 嫦善并不知道刚刚齐慈霖吃米糕的事,只以为是小林氏故意刁难,刚要想办法应对,突然心头一动。 “既然让我洗衣裳,我想想问一句,平常要是有扯坏的布料,需要补买,谁负责出去置办这些?” 那婆子心里嘲讽她蠢呆,若真要折腾人,再防备也没有用,顺手指了下门外。 “刚刚你进来时站在门侧的徐婆,善堂平时采买都是她去,你自己去问就成了。” 嫦善只看见个发髻齐整的后脑勺,记住那婆子衣裳颜色后,又转脸哀求身前的妈妈。 “能不能让我去一趟小药房,我身上都是伤,熬了药在那边,想散一散淤血。” 小林氏怎么肯放她去,所以这些下人都当作没听到,门一关,很快都走干净了。 嫦善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她想趁机去喻氏那边看一眼,就得让这些人以为自己疼的起不来身。 大夫人因为自己不能生,所以对房里妾室十分严苛,生怕谁再生个儿子,这些都要跟喻氏说明白,否则哪天被生吞了都糊涂着。 到了天摸黑快夜里,嫦善渐渐觉着自己头上发沉,故意哭了两声给外面听。 她躺在冷屋子的床上,被子跟布片一样,伤口一阵阵的抽痛,虽说是演戏,今天这一番操劳下来,也实在难受。 忍了半天嫦善探手去摸,才发现那些被打的地方高高肿起一大片,好吓人。 她挣扎着起身推门出去,抬手拍了旁边屋子的门,很快有灯烛亮起来,那烛光随人移到门口,开门后有人惊呼,“这谁!” 嫦善歪靠在门上,语气好似游丝,“劳烦姐姐好歹帮我求剂药来……” 话未说完,人就晕了过去,那开门的婢女惊吓后,才用灯烛照了她的脸,看清是嫦善,又不动了。 旁边值守回来的丫头们都从屋里出来看,却迟迟无人敢上前。 小林氏受宠大家都知道,这嫦善还得罪了大夫人,被打成这样估计也是故意的,谁敢来触这个霉头。 刚刚那个徐婆在拱门处听到动静,明白过来后冷笑,“姑娘们也别太冷情了些!好歹也是条人命。” 见有管事的发话,才有小丫头敢上前把嫦善又扶回了屋里,也不知道是谁还给她加了床被子。 嫦善勉强浅睡了一会,听见门口有动静,有人进来给她嘴里喂了些热汤,又塞了粒药丸子。 她闻着来人身上青浓的荚子味,有些诧异,但还是装作昏过去的样子。 等来人离开后,嫦善身上暖和了一点,她睁眼看着头顶上的房梁,心中惊讶徐婆子的好心。 大概以后想出府寻找当年亲眷,只有徐婆这条路能走通。 此时外头夜色已深,当差回来的下人也渐渐压低了说笑的动静。 院中各处要落锁了。 嫦善听着外面逐渐安静后,才挣扎起身,夜里伤口发烫,稍微一动弹就疼,但现在大家都觉着她晕死了,没人会怀疑她会跑出去。 现在快到秋天,院中寒气逼人,嫦善忍着冷意,悄悄穿过后院。 她想着白日里记下的路,心口自嘲,还得多谢当年齐慈霖教她辨位,否则现在自己想去找喻氏说悄悄话都找不到路。 喻氏房外平时都有大夫人的下人盯着,也就这半夜那婆子们才会偷懒。 嫦善小心翼翼的从后门进去,见她们已经给喻氏熄了灯,门前空无一人,她才稍微放心,推门进去。 “谁!” 喻氏被她吓了一跳,攥着放在手边的一利钗就撑身起来。 “娘,你别出声……” 第8章 再见 喻氏直到听见女儿声音才手一松,一把将嫦善揽过去,见她面上惨白一片,心惊又心痛。 “公爷不是说大夫人好好安置了你,还给拨了伺候的嘛!”喻氏见养女连喘气都弱,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不许再回去,等天亮了我去找公爷求他……” 嫦善与这个身体的养母虽相处不久,可总是莫名的依赖熟悉,她帮喻氏擦泪。 “我没事,刚才小心进来的,一会就得走,有些话不能让她们听见。” “我在府中打听了几天,您以后千万记得,一个是不要去向公爷哭诉,真有委屈就藏一半,剩下一半才能让他看,要是问你就不承认。” “也不要跟大夫人争执,她视你为眼中钉,明里暗里都要收拾你,我被她打发去伺候人,想必公爷并不知道,您也先瞒着,等以后时机到了再说。” “当务之急是您要自己有个院子,身边有了心腹人,以后才能活下去,您好好观察,找出一两个可信的,记在心里。” 喻氏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一时被养女模样吓到,有点认不出来,“你怎么现在能想这么多?都是谁教你的?” 嫦善知道此刻没时间细说,缓了缓身上的不适,使劲握住喻氏的手。 “我会想法子帮您,只是从现在开始,这风寒药不能再吃大夫人给的了,先偷偷停两日,等公爷来看您时,让他们以为这药一点用处都没有,等时候到了,我再给你递消息。” “那他能信吗?这些人都是人精,我怕……” “没事,娘,你说的话,他会信的。” 喻氏就这点最好,之前的丈夫因为不能生育,心有愧疚有意对她好,所以养的喻氏心思单纯,一双眼睛澄亮,看上去就不会骗人。 嫦善自己也怕,只是她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高门中,重活一次,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喻氏含泪应下,帮嫦善捂手,“我听懂了,我也没指望这些人能对我们多好,公爷并不太在乎妾室,无非是相中我这张脸。” “我原本想求他说以后厌倦了就放咱们走,只是这两天听说公爷和他长子有重要的事……” 正说着,外头有火光一闪,嫦善知道是换值的来了,只能打断喻氏。 “我先回去了,您一定要提防大夫人,遇到事不知道怎么办,哭就行了。” 那个公爷既然怜惜这容貌,总见不得这张脸哭的太惨吧。 嫦善等前边动静小了,小心的从喻氏房中出来,小心顺着原路返回,走到一半,她想起自己白天熬的药汤。 身上实在太疼了,嫦善慢慢停住脚步,反正现在也没人,不如趁机端回来,明天想办法找些热水掺进去。 她藏在墙边等了一会,见没有人路过,稍微放心的转身朝小药房那边走, 刚拐进药房前面的窄道,却骤然发觉身前不远处站了几个人影。 “何人!” 嫦善被吓的瞬间后背都是冷汗,来不及多想就一下子跪下来。 “我是善堂的女婢,有些发热风寒,想去找人求些药熬一熬,但是我刚来这院子,不认识路走错了,并不是故意的!” 她余光见着这行人,最前面那个身上披着大氅,其余的体态微躬,谁是主子一目了然。 只是感觉有些奇怪的熟悉…… 因为身上有伤,跪了没一会,嫦善抑制不住有些发抖,只好用手背垫着些膝盖,时不时晃一下。 四周都是那个药草的味道,大半日了竟然还没散去。 齐慈霖刚才在竹林站着,才骤然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舒缓的原因,是那几年妻子缠着给他泡的药汤气味。 他心底有种荒谬的惊愕感。 结果等他顺着味道一路找到这里来,却只见到空无一人的药房,心口正烦躁,转头却有人闯了过来。 齐慈霖眯眼看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的那一小个身影,空气中浮动的味道足够让他发疯,手指都忍不住轻颤。 身边人以为他欲杀之,正要抬手示意,却突然听见齐慈霖开口。 “叫什么?” 只这一声,嫦善突然僵住了。 第9章 惊惧 怎么会是这个声音? 这里是哪?自己又在做梦吗? 身边黑沉安静,冷风飕飕,一如当年那个僻静山庄,嫦善被齐慈霖的声音吓到有些恍惚,下意识抬头朝四周看去。 高台亭榭,名贵枝木。 这不再是曾经她死掉的庄子,而是京都羲国公府,可偏偏这公府名氏就是齐! 齐慈霖,竟然是羲齐公府的齐。 怎么能是这个齐! 他竟然是国公府嫡长子,既然如此,当年那些叛乱的信件,他只需要借此稍加恐吓要走就是,又何必费尽心思的骗婚。 嫦善手心被石头硌的生疼,胸腔里交织惊愤和害怕。 当年齐慈霖婚后对自己总抛不开那档子床榻上的事,动辄就是厮磨到嫦善晕过去的地步,那时候她还想是年少夫妻,忍不住也难免。 如今回过头看,不过是看中她的容色,把她当个妓子取乐,等她一死,谁又知道齐慈霖曾在山野庄子里无名无分的娶了个妻。 当时嫦善父亲还因罪被流放,她觉着自己配不上他,很多时候对齐慈霖言听计从,在床榻上最多也就是哭求两声。 此刻她忍不住想起这些,恨不得马上就逃出府中,离开京城再不踏足! 齐慈霖心狠手辣,嫦善已经死过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到今天还会在噩梦中出现。 另一边的随侍见她一直不开口,立马起了疑心,走过来捏着她胳膊就把人拖了起来。 嫦善被抓的生疼,连头都不敢抬,哭求出声,“我是刚进来的,养娘是大夫人院里的人,饶了我吧……” “你在这里煮过东西?” “没有!”嫦善怎么敢承认,她现在浑身都在战栗,“这药房很多人用的,我只是路过。” 这侍婢声音听起来弱,不像什么歹人。 那奴卫看一眼齐慈霖,却看见他眼神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厨房新来的?” 嫦善手心抽疼的说不出话,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那碟子米糕。 幸好,幸好…… 幸好小林氏已经扔了,她不知道齐慈霖会不会察觉,但已经没有证据了,嫦善强忍情绪,“并不是,我是给院中姐姐们洗衣裳的,以前只干一些杂活。” 两人就这么一跪一站,嫦善想大概是因为这四周的药味让他心烦,齐慈霖的语气听起来很冷,“把她带回去。” 嫦善就这么一路被拎着胳膊扭送回了善堂,那里面灯火通明的,预备着齐慈霖今晚要在这里歇下。 小林氏正让小丫头捶腿休息,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快去跟姨娘说一声!” 一掀帘子,进来的却是走了没多久的齐慈霖,他扫了眼面上有些异样的小林氏,手指敲了下花梨木桌,“进来。” 嫦善被按着肩膀推进了屋里,压在小林氏和一众奴仆下人跟前,头抵在地上看不见表情。 按住她的是齐慈霖身边下属,不是寻常家丁,力气很大。 嫦善好像被这些手推回到了上辈子自己死的那一夜,那些杀手按着她,那个又亮又利的刀刃,就这么一下子从她掌心穿透过去。 她忍不住哆嗦了下。 小林氏没想到嫦善会被齐慈霖给带回来,刚刚她还琢磨这丫头想去爬齐慈霖的床,不然怎么解释那碟子米糕。 正跟抱扇商量怎么收拾她,结果人却被齐慈霖给抓回来了。 大半夜的,她这是想去干什么? “院子里已经落锁,下人们还来去自由,你既然管不了,以后我会留个管事的在家。” 小林氏一看齐慈霖迁怒自己,刚才那点暗喜也没了,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请罪。 “是妾失察,因为她是大夫人的人,年纪也小,没见过世面,我怕吓着她不敢多管教,这才让人偷跑了出去,并不是懈怠。” 见齐慈霖没接话,小林氏心一横,将憋屈半天的酸楚不满控诉出来了。 “我只是妾室,外面那些人都不听我的,您要是觉着我不中用,也不必怜惜妾,尽早娶一个正室进门吧,妾身一定多多忍让,只要您还记得我这个人,管家权又算得了什么……” 小林氏对自己管院子这件事得意多年,平日里晨起第一件事就是要看帐。 当年她进公府时,送她的那个官员只告诉她,齐慈霖不是好伺候的,要是能留在公府里,荣华富贵即刻加身。 齐慈霖跟太子朱标是同窗,多年情谊,再加上他曾经为皇上从功臣手中夺权,忍辱负重立过大功,圣上和太子都将他视为心腹。 就连当年他虐杀流寇过于狠辣,动不动就挖坟鞭尸,被不少大臣弹劾,皇上最后也只是把齐慈霖召了回来。 羲公爷还请了大师来家中给他驱邪,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弄的,齐慈霖才渐渐正常起来。 可也不太正常,他喜好荒山,能在那些豺狼遍布的深山里,一呆就是几天几夜,最后满身血腥的回府。 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对她有点好脸色。 小林氏当时想偷进齐慈霖书房,被奴卫们拿刀架在脖子上,吓的浑身抖如筛糠,以为自己就要被一刀杀了。 谁知齐慈霖正好回来,远远的往这边看了一眼,在之后她就住进来这个院子。 家里的欠账很快一笔勾销,买她身契的官员夫人亲自上门,笑盈盈的好像亲姐妹,“……日后难免有求姨娘的时候。” 这些年虽说善堂来往人不少,但是像她能一直留在这里的,没有第二个。 大夫人是开国将军家的次女,对着小林氏说话时,大多时候也算客气。 想到这里,小林氏感觉自己简直像被在油上烹炸,这富贵日子下一秒就要离她而去一样。 “快来人!把她拖出去,庭杖三十!” 小林氏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只能把不忿转到嫦善身上去,“一直打到她肯开口为止,打死不说的话,那就去查她去见了谁!” 屋里屋外的下人们都知道嫦善身上有伤,若是再打下去,是死是活都难说,还不如赶紧搬出来喻氏求情。 谁知她跟哑巴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出,直接被嬷嬷们给拖了出去,按在外面受刑的长椅上。 听着第一声棍子砸下来闷声时,小林氏肩膀一哆嗦,齐慈霖是不在乎这些的,他神情淡然,半晌视线一动,停在不远处地上。 小林氏顺着看过去,才瞧见那是一滩血。 是嫦善的血。 第10章 往事 是刚刚嫦善跪着的地方,是之前的伤口又破开了。 小林氏又有点后怕,况且人要是真死了,大夫人真是坐收渔翁之利。 “爷,其实她还是公爷新纳妾室喻氏的养女,送到咱们这里是学规矩的,这喻氏很疼惜嫦善若是知道她在我院中被打,要是喻氏去找公爷闹……” 小林氏想让齐慈霖开口去替自己说话,只要是他的意思,就算嫦善被打个半死,谁也不敢怪到她头上。 只是小林氏想得正得意,突然听到齐慈霖开口问了句。 “她叫什么?” 齐慈霖看过来,又重复一遍。 “嫦善,”小林氏看着齐慈霖,意外的看见那张俊脸上惊恍了一瞬,她顿感不妙,声音渐渐低下来,“嫦娥的嫦,善堂的善,浣衣局里的丫头。” 外面已经砸了三四棍子了,齐慈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那小婢女被林氏的人按住,眼看着是要下死手。 她刚才看着就弱不禁风的,估计这么被折磨完,气都喘不过来了。 空气中好像还有刚才的苦药味,冷冰冰的混在烛光中,往人身体里钻。 钻的他烦躁。 “算了,”齐慈霖想着书房里那樽玉像,突然站起身。 “把人带走。” 小林氏惊住了,她这是第一次见齐慈霖如此心慈手软。 这是为什么! 她远远的看着嫦善被人拉起来,细腰纤身,即使这么狼狈也很能入眼。 怎会如此…… 等善堂的人神情畏惧的送走齐慈霖,才有人将嫦善朝外面扶,一路送回她房间去,大家都不想惹祸上身,把人弄进屋里后很快就都走了。 嫦善很快开始昏昏沉沉的做梦。 她整个身子都轻盈起来,飘在深夜中,像是风筝一样被冷风悬吹。 她艰难睁眼,却看见不远处是自己跟齐慈霖的那个简陋小院,后面井水在摇晃,拴木桶的麻绳都被白布裹着。 当年齐慈霖说这是为了让她别磨着手,才将家里用的器具上都包了一层。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大约是孝布,齐慈霖是在为谁服孝,也是为了给这个人报仇,才将上一辈子的昌善拉进浑水,最后又随手丢弃她。 看到这里,那个院子忽然起了火,漫天的火势卷了大半个庄子,四周的人们惊恐逃出来,灰头土脸的看着四周慢慢烧成焦灰一片。 她听见有人痛哭,有人怒骂,看见有人快马朝这边奔来,最后缓缓停在火堆前,踉跄下马。 近乎绝望的声音在喊她。 谁在叫她的名字,好耳熟。 嫦善的思绪开始混乱,她想着这庄中还有什么亲人,最后猜出来大约是刘子厌,上一世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因为齐慈霖的缘故渐渐疏远。 她想的头痛,也不知挣扎多久,突然浑身冷汗的猛一睁眼。 入眼是昏暗里的房梁,四周没有一丝光,只有风声呜咽。 嫦善在床上缓了半天,心口如鼓般不停的敲。 老天待她还算好,让她重新在五年后活了过来,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折磨她,偏偏让自己重活在齐慈霖府上。 这虎狼窝里,嫦善只想离他远远的。 她原本还准备慢慢帮喻氏站稳脚跟,然后再离开京城,去给父亲上坟,打探下当年亲眷的现状。 如今看来要快快脱身,否则万一哪天不仔细,在齐慈霖面前露出破绽…… 嫦善此刻再想这院名,善堂。 她只觉着后脑勺都冒凉气,这一整夜都在噩梦中沉浮,一直等到白天听到外面有人的动静,才能勉强睡着。 也不知道躲了几天,有小丫头过来砸门,很不客气,“你这也歇了不少天了,准备什么时候去做事?” 嫦善扶着桌子站起来,笑的勉强,“我站还站不稳当,还要再等几天。” “还以为要死了呢,”来人嘀嘀咕咕的,“命真大,打个半死跟没事人一样……” 一直到又过了两天,嫦善悄悄问了送饭的人,才知道齐慈霖那晚上就走了,这几日也一直没回来。 问完后当天下午,小林氏那边就来人了,“姨娘听说你能说闲话了,让你明天去前面见她一趟。” 嫦善已经做了好几天呆样子,每日早早起来,安静的拿个帕子绣着,别人说什么她都答应,像被吓傻了似的。 看起来就是个手脚笨些的蠢丫头,最多脸蛋好看点。 第二日一大早,嫦善听着早起烧水的粗活丫头们开始起身了,跟着一齐去了小林氏院中。 小林氏一个月也就去给大夫人请两次晨安,平常都是日头出来才起床,所以下人们也不太急。 羲公府除了公爷,就是齐慈霖最有权势,再加上他是嫡子,院子里用的都是最好的,就连晨起用的水,都是水夫用桶装了山泉送进来。 这小林氏最开始时还忐忑,后来看齐慈霖很纵容她,不免得意,心渐渐大起来,什么都挑最好的使。 此刻她身边两个侍婢在给她挽头发,听着嬷嬷进来说嫦善过来了,就在外面等。 小林氏这几天因为她,因为齐慈霖那晚对她的异样,整日都不能好好歇着,心中惊怕自己因此失宠。 更怕嫦善借此攀附。 再加上齐慈霖几天都没回来,眼下再看嫦善心里忌惮又厌烦,“让她再等个一盏茶。” 嫦善老老实实站在廊下,刚开始风还很凉,没一会太阳升起来,她额间被晒的冒虚汗,脸颊粉红。 小林氏从窗口看了一眼,暗恨她妖精一样,只好把她叫进来,嫦善进屋后也不多话,远远的站在隔间外面,“给姨娘请安。” “善姑娘倒是勤快人,这么早就过来了,”小林氏还是装的温柔声调,慢悠悠的抿一口蜜乳。 “进善堂也好几天了,之前那些错事看在你养娘面上,不跟你计较,日后安心侍候,不会亏待你,听人说你怕火光,那就去浣衣裳那边好好做事。” 嫦善面上犹豫,张了张嘴一副为难样,看起来是要推脱了。 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傻呆子,小林氏瞥她,故意又开口刺激她。 “我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之前浣衣局就在我这院子后面,地上总湿一大片,那处通着书房,现在刚入秋还看不出来,以后就不行了。” “等过几个月到了冬天,早上结冰,咱们倒还好说,万一摔着去书房公务的大人,那可是大事,”小林氏说到这里,眼睛仔细盯着嫦善的脸。 这还是抱扇提醒,小林氏才琢磨起来。 那地方近水楼台,万一那天齐慈霖看清嫦善模样,心里有想法怎么办? 毕竟这丫头已经在他那有名字了,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真出什么变故那可得不偿失。 小林氏等了半天,见嫦善还是不反驳,轻呼一口气,“所以照我说,就移到最西边的那小门房旁边,那里平时不走人,不耽误事。” 嫦善听到这里,心口一下子轻快了,这正如她所愿! 第11章 心机 也不白费了这几天装傻做戏的功夫,最好是远远的离开这院子,没有一点关系才好。 那晚齐慈霖说话做事,满屋子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分辩,一个个脸上都是惧怕。 嫦善看在眼里,猜测这些年他脾气一点都没变,看别人都是命如草芥,打杀是常事。 嫦善面上很不情愿的,支吾两声,还不等说话,这两天都没看见的翠烟从外面进来了。 她满脸为难,一下子跪在地上。 “姨娘,她是新来的不懂事,那门房平日不见太阳,实在阴寒,冬日更是跟冰窖一般,且偏僻难行,我……我……” 嫦善这才想起来,翠烟平时也洗衣,她自己想躲远一点,不小心还连累了别人。 想到这,嫦善有点愧疚,故意跟翠烟吵架似的,语气生硬。 “不劳烦姐姐,以后我自己去找嬷嬷们来回送衣裳,就当我顶了你的差事,你再求姨娘给你换个地方吧。” 翠烟神情一喜,有点怀疑的看了嫦善一眼。 她家里穷的不行,就剩一个年迈的老祖母,所以虽然机灵,但是没钱走门路,一直做这些最苦累的事。 没想到嫦善竟然主动揽这种累事,翠烟生怕她反悔,“那当着姨娘的面就说好,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小林氏当然知道嫦善在做戏,这两人之前经常在一起说话,关系可好得很。 “既然都愿意,翠烟以后就在我身边吧,平时跑腿倒茶的,也成全你们姐妹情。” 这个翠烟平常最拜高踩低,小林氏喜欢这种人,拿捏起来方便。 翠烟面上笑容都挡不住,连着磕了几个头,还顺势拿了赏赐。 等从林氏房中出来,翠烟先是瞥了一眼嫦善,看她神情平常,好像也不在乎这两天自己躲着她的事,才开口说话。 “我也不瞒着你,这两日家里人生病,急缺银子,你帮我进了主屋,以后我肯定会帮着提拔你,反正本来也都不待见你,你不去还是好事。” 翠烟觉着嫦善太傻,所以有点看不起她,瘪瘪嘴,“你身上伤如何了?那天煮的药汤呢?泡了没?” 嫦善听她突然提这事,吓了一跳,生怕她以后到处说,语气无奈的打岔,“早就扔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有用的土方子,结果又苦又臭,难闻的不行。” 翠烟心知她心眼实,之前不过是给她塞了口吃食,放别人身上早忘干净了,嫦善硬是一直记着,傻了吧唧的,老老实实顶了洗衣裳的差事。 “我那里还有些药,之前攒银子买的,你先拿去用吧。” 翠烟说完,果然看见嫦善神情感激,“那太好了!” “你真不准备让你养娘把你要走?你也看到了,小林氏可不好伺候,”翠烟走在前面,“而且大人对你态度也不好,你虽然长得还行……” 翠烟最不愿说这个,她最开始进善堂,还美滋滋的想着能当人上人,谁知道这十五六的年纪,她一点没长高,反倒因为进补的油水,变得矮胖了点。 ‘我也就是没瘦下来,等以后纤细些,还不比这嫦善好看……’翠烟心中不平,语气就更阴阳怪气。 “小林氏这几年,把善堂盯的这么紧,咱们那位大人也不好色,不如赶紧想办法离开,所以你再出挑也没用,小林氏最善妒,早晚吞吃了你……” 说到一半,翠烟自知失言,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左右看了没人后才松气,找补一句。 “我顶着风险说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别以为我是提防你什么的。” 嫦善心里比翠烟更想逃出去,所以一句也不反驳,只是心底略有讽刺的想,到底是谁说齐慈霖不好色…… 这边进了翠烟的房间,她从自己的衣橱里翻了半天,找到个还剩一半的药膏,递给嫦善。 “这可是好东西,是前院一个媳妇从外面给我买的,你可要记着我对你的好。” 嫦善打眼一看,不过是前几年外面最常见的草药膏,几文钱的东西,笑笑,“我知道的,我刚进府受罚的时候,你还给我递吃食,我都记在心里。” 翠烟并不算坏,只是市侩了些,嫦善低垂眼睛,并非自己傻,而是想报答当初那点好意而已。 活了两世,一点好对她来说,都算很难得了。 嫦善眼前闪过些画面,一时手心又开始疼,她担心翠烟察觉异样,也顾不上打听出府的事,刚要离开,就突然听着外面有人喊。 “翠烟!前门拉马车的朱大在外头找你!赶紧出去看看!” 嫦善推翠烟一把,却看见她面色一下子白了,半天才勉强提声应了一句,“这就去!” 来叫的那人一走,翠烟就红了眼圈,刚才的趾高气昂也不见了,低声骂一句,“什么脏东西!非缠着我不放!” 第12章 奇怪 原来那个朱大是大夫人娘家早年一个管事的,跟着上过战场,虽然没有官职,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有功之人。 当年大夫人父亲从边关返京述职时,路上遇暴雪,流民暴动,一行人被抢了个干净,眼看着要被一群凶狠流民堵死在半路上,朱大突然挡在了最前面。 他将身边新娶没几日的妻子往前一推,“这是西边边关县中,县丞之女,你放我们走,她甘愿留下!” 那群流民已经有了头目,一路上抢了不少钱,见状惊讶后哈哈大笑,拿金子将这群衣冠禽兽砸了出去。 那惊慌失措的朱大妻子,甚至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抛弃了。 朱大他们以此为耻,之后一路上连躲带藏,才跟来迎接的官兵接上头。 等事态平稳后,这个朱大又去找自己媳妇,可惜再回来时只有灵位,还抱着个小儿子,说是妻子生下就难产死了,大夫人见他可怜还忠心护主,出嫁时一并带到了公府。 有大夫人撑腰,朱大这些年即便是天天喝酒打牌,也没人敢得罪他,大家都小心敬着。 翠烟低声骂了两句就出去了,嫦善帮她抱着托衣裳的檀木盘,朝窗外看去。 这能是什么忠心护主,这种最狠心的忠仆,谁又知道他一辈子能认几个主子呢? 他把一切都当作自己往上爬的台阶,妻子孩子都可以出卖,与他做亲人,无异于送死。 翠烟临走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表情难看,所以嫦善后脚跟着一起出去了。 她一路穿过小道,回到了自己的下人房中。一推门,有个人影背对坐着。 嫦善吓了一跳,等人影转过头来,才发现是徐婆子。 那晚上给自己喂药的大概就是她,嫦善两只手交握放在身前,“您怎么过来了呢?” 徐婆看了眼嫦善屋里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不见褶皱,这屋里看上去跟没人住过一样,太冷清了。 “你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好?” 嫦善看见徐婆子额头紧皱,明显是有些不悦,斟酌开口,“劳烦您挂心,身上疼的厉害,实在是睡不着……” 徐婆子盯了她片刻,见她捧着端衣裳的檀木盘,腰身纤细,眉眼娇美,哪里像个丫头样子。 原本那天看嫦善话少事少,还以为是个踏实的,此刻不免有些失望。 “你要是不想干这事,就别在这浪费时间,我不喜欢强求人。” “我在家中常做,”嫦善赶紧应声,“我手笨些,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只管跟我说。” 小林氏特意交代徐婆,就让她干些粗活,重要的衣裳不许交给她。 徐婆子听着嫦善语气乖乖的,脸色勉强好看了一点,“那你跟我来吧。” 她性格麻利,走起路来很快,嫦善身上有伤,跟着她十分勉强,但还是没多说什么。 徐婆子看在眼里,脚步稍微慢了点,“你既然进了善堂,就认清自己的身份,不然姨娘要是知道你想七想八,可就真的没有一点好日子过了。” 嫦善点头,沉默了没一会,又突然开口问了句,“我们是只管女眷们的衣裳吗?大人们的官服之类的,这些是谁管?” 徐婆子瞥了一眼她,冷笑,“我不知道,你要是想问,不如自己亲自去问桑嬷嬷,她更清楚一些。” 果然不是个老实的,这才几句话的工夫,就开始瞎打听。 嫦善心里无奈,她是真的不知道啊,好半天后才又憋出来一句,“那个,桑嬷嬷又是谁?” “你不知道?” “并不知道,”嫦善顶着徐婆子怀疑的眼神,“这满院子我就认识一个翠烟,别的姐姐嬷嬷们,我还没对上脸。” 那也没必要告诉她桑嬷嬷是谁,徐婆子岔开话,“这就是浣衣局的新院子,到了。” 徐婆子本以为嫦善想做人上人,毕竟只要找机会往公爷身前一跪,哭求一番,日后估计也能做半个主子。 结果这几天下来,她都没有这么干,所以这才高看她两眼,毕竟能耐住贫苦的人实在是少,否则她才不会闲着半夜去给她喂药。 两人进了浣衣局,嫦善一抬头,对上七八张看过来的脸,赶紧拘谨的福身,“各位妈妈,我是新来的,以后劳烦了。” 这些人,基本都是厨房做错事换下来的,拿过不少油水,脾气都不好,只是多看了嫦善几眼,没有主动搭腔的。 “这是小林氏身边能进房侍候的侍婢们的衣裳,”徐婆子把她带到一边,伸手指着两个篮子。 “你用心些,晒干后要熏些常见的香料,林氏爱这些东西。” “而且翠烟现在进了主屋,你也可以想办法向她打听,问问姨娘最近喜欢什么样的,多讨好对你没坏处。” 嫦善看着那堆满两个篮子的衣裳,虽说之前猜想到了,不免还是心堵,在木凳子上呆滞的坐下,开始把外衫和里头穿的分开摆放。 她心里愁的要命,好想回房间里继续养伤躺着啊…… 徐婆子见她没开口埋怨,满意的点点头,还给她搞了两个新的木盆。 嫦善看着新到手的器具,一点都不想要,只想扔出去。 可是总不能连累喻氏,只好继续认命的做事,开始四下找皂荚。 这徐婆子刚要转身走,余光就突然见嫦善站起来,去拿外面台上的胰子,攥到手里后就要去搓衣裳。 好似这是什么家常东西一样,随便就能用。 “下人们是不配用这些的,”徐婆突然出声,眼神不停的在她身上打量,隐约夹杂着吃惊。 “只有主子们才用这些,此物所用香料药材贵重,就连小林氏早先也用不得。” 寻常人家按理说是见都没见过的,又怎么可能用起来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嫦善手一顿,视线落在手间的东西上。 前世婚后,齐慈霖往家里拿了不少这东西,她试着好用还味道清幽,恨不得连厨灶里围裙都用它洗一遍。 她从来不知道,此物竟然如此珍贵,当时以为是普通掺了香的皂荚罢了。 徐婆子越想越觉着有问题,语气都奇怪起来,“我倒是没想到,你如此见多识广。” 7. 嫦善很快遮掩好面上的错愕,赶紧把东西放下,“之前在家里,经常用皂角球,我便以为这东西跟皂角没什么区别,是我的错,以后一定多问问外面的妈妈们。” 上一世就算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她也没见过这胰子,齐慈霖也只说皂角味道难闻,不让她用。 这种日常的习惯,一时间自己也遮掩不及,以后只能更小心一点。 徐婆子素来警觉,眯眼开口,“善姐儿读过书吗?” 读过。 兵法,策论,诸子心得,甚至治国经略,嫦善都曾读过。 上一世时父亲给她启蒙,读的大多是《女论》,嫁给齐慈霖后,嫦善发现他实在不像个正经科考的,看的杂书很多,嫦善也跟着看。 “认得两三个而已,”嫦善开口应道,摆弄手中的东西,“家里之前都是下人,并不看重这些。” 第13章 陷阱 徐婆子见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直接就转身出去了,面上仍带着些怀疑。 外间几个嬷嬷正在偷偷说闲话,“这丫头,来了善堂,早晚得让姨娘收拾了。” “话别说太早,能撺掇自己养娘,把自己带进来这公府里的人,还能笨到哪里去?再不济还有张妖调的脸呢,你看她眼睛比别人都飞一点,看起人来一刮一掐的,乖嫩水灵的,肯定是想男人了!” “你上辈子就是个男人吧,死婆娘,好好的小丫头,你是嘴上一点都不饶人……” 嫦善也听不清外边在吵嚷什么,一心埋在衣裳堆里,那皂角球确实难用,没一会她手心就发红发烫。 浣衣局搬到西边小院后,一起干活的几个妈妈嫌来回太远,指桑骂槐的把跑腿的事都推给嫦善,她笑笑也就都接下来,毕竟林氏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几天下来,那些油头婆子轻快不少,对她的态度也和善了。 这天嫦善将抱扇送来的两件外衫熏好,按惯例等在后门,叫了妈妈们传话,等了好一会没人出来拿,有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妈妈冲她摆手。 “姑娘自己送进去吧,林姨娘房中忙着呢,一堆人挤在那里,都腾不出手来,估计等到天黑也没人出来。” 嫦善虽然不喜欢进这院子,但一两次也没什么事,见状就顺着小路进去了。 远远的听着小林氏屋里闹腾腾的,还不等她走近,几个丫头从屋里出来,唉声叹气的。 “也不知道这又折腾什么,上次主子爷回来,就说不许再做这道点心,姨娘还是不死心,到底图什么呢……” “谁知道,这次还说要赏银子,简直疯魔了……” “嘘——你疯了?!” 嫦善站在这边屋子左侧阴影里,没人看见她,她垂眼等了好一会,才朝着抱扇的房里去了。 快走到小窗前的时候,嫦善听见里面有动静,迟疑着停下脚步。 是抱扇和另一个不耳熟的女声,两人在绞线头,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抱扇从进府就跟着小林氏,一向是心腹,她按照小林氏的吩咐,好不容易搭上大夫人院里的芬儿,此刻正慢声细语的。 “反正我们这边肯定愿意,那朱大管事的可不是一般人,最多脾气差点,但嫁过去要成亲的是他儿子,儿子儿媳过日子,跟公公有什么关系,那些说三道四的就是心眼坏。” 芬儿喜上眉梢,“当真?我还以为翠烟姐姐不答应,那朱大管事来找过她两次,她每次不是哭,就是转头就跑,害得朱大管事回去在大夫人面前嚼舌根子,说被人轻看,不活了……” 大夫人是个急性子,听到这话气的在房里横眉竖眼,下人们说话都不敢大声。 抱扇知道小林氏对大夫人那边心思很多,这几日派身边的婆子妈妈轮着去劝翠烟,听说她不愿意,难以置信的瞪眼。 “她想干什么?家里穷的门框上挂根绳,那天饿急了恨不得吊死的,这样的婚事还不答应,难不成心里惦记哪个正主?做梦呢!” “去跟她说,既然现在已经进了我屋里,也不委屈她,只要嫁了,以后总有办法让她去大夫人那边做个管事媳妇,不信她不答应。” 抱扇听的心里嫉妒,又不能明着跟小林氏说自己眼红,只能在芬儿面前说酸话。 “也是人家翠烟长得算好,不然这样的好事,谁不惦记?我这些年在姨娘面前,就是因为长相平平,才能留下来,否则早就被打出去了。” 这朱大就看上了翠烟还算俊,看上去还好生养。 “翠烟昨天自己也乐意了,她没父母在身边,心眼小,以前做起事来手段不好看,心气还高,也不怪你们觉着她事多。” “之前她觉得朱大脾气不好,怕自己受委屈,现在一说明白,早就欢天喜地的准备去了。” 抱扇把准备好的玉镯子拿出来,亲手戴在芬儿手腕上,“这福气我是不行了,只是辛苦你在大夫人那边多说些好话,让翠烟在那边站住脚。” 芬儿没想到能拿这种好东西,客套两次后就美滋滋的留下了,面上表情一变,压低声音摆手道,“姐姐待我心诚,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这婚事可不是什么好事,”芬儿眼神露出鄙夷,“你以为那朱大管事的儿子,如今也不小了,怎么咱们从没见过?” “按朱大那种唯利是图的人,早就让他儿子进府,跟着爷们赚前程去了,可偏偏这些年一直把他送到京城外面,你猜猜是因为什么?” 抱琴被她神叨叨的语气弄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由自主的小声,“为何?” “那小子出生时候因为难产,身上就带了疯病,时不时疯起来就神智不清的打人!可吓人了!” “大夫人虽然严苛,但是当主子也算实诚,所以才答应朱大管事,让他在府中其他地方挑个儿媳。” 竟然是个疯的! 那嫁过去,是伺候儿子,还是伺候公公…… 抱琴惊的直拍胸脯,心有余悸的暗自庆幸,幸好没真因为眼馋去争这事,这可不是福窝!这活生生是个吃人的坟头! 嫦善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一直愣在原地,半天才回神。 她想着翠烟那张还算精神的脸,心情复杂,这种事,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嫦善脚上轻轻的后移,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静坐一会,等那个芬儿离开,才慢吞吞的过去送衣服。 抱扇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一直到了夜间,嫦善在自己屋中正准备躺下,翠烟过来敲门,进来时候手里用帕子包了两块糕点,“刚才姨娘把新试的香桂米糕赏了我们,你没见过这些好东西,让你涨涨见识。” 嫦善欲言又止,听着翠烟说今天小林氏又赏了不少东西,心中暗自叹气,出声打断她,“姐姐先等等,我有话要说。” 第14章 靠山 翠烟青白着脸听完,使劲扶着桌子才能继续坐稳,指尖都青白了。 她又一向好面子,此刻只觉着嫦善是在羞辱自己,“你这是哪里听来的闲话?我可不信!”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攥着手里的帕子就甩门出去了。 嫦善知道翠烟不甘只当个下人,刚刚的话跟打脸没什么区别,以后可能两人再也没法好好相处了。 原本也只是为报答她以前的好意,现在该做的也做了,只希望她能听进去,好歹别落个凄惨的下场。 - 这些天下来,大家对嫦善的态度好了不少,她虽然算不上多机灵,但性格最安稳纯静。 有时候丫头们在一起说话,有一两句刺耳的,特别是喻氏的身份被人打趣,也不见她恼,只眨眨黑亮的眼,盯着说话的人看一会,笑笑也就算了。 宅子里就是这样,大家都爱说些闲话,口风严的更受欢迎,这边翠烟的事还没过去,外头浣衣局里有个打杂的小丫头,趁着午后下雨,不能晒衣服,跑来找嫦善聊天。 “大夫人准备的可好了!在府门迎到了咱们去世老太太长姐,叫什么来着……” “我也忘了姓什么,就是那个老夫人,一行人一进院子,有个小厮一下子冲出来,头磕到了门框上,全是血,把那个老夫人吓了一跳!” “然后这一问才知道,他偷搞了两瓶子上供胭脂,着急出去换钱,正好被主子撞见,老夫人听完就生气了,还训大夫人呢!说她今年管家太松了些,还要趁自己过来,帮着整顿一番。” 嫦善一边在小凳子上嗑果壳,一边心里悄悄琢磨,谁会愿意一个外人插手自家的事,再亲也不是一家人,大夫人肯定心里不乐意,估计又要明争暗斗了。 这事很快小林氏也知道了,她正坐在自己房里梳头,眯眼想了一会,站起来摸摸自己床头的玉摆件。 “这真是老天爷都帮我!公爷还有咱们大人,都很敬重之前老太太娘家的人,我要是帮着做点什么,她老人家也能看中我,这可比大夫人当靠山有用多了!” 抱扇不在屋里,那个梳头妈妈一个劲的点头,“姨娘真是比我们这种人厉害,我听这些事,只想着赶紧躲远点,别被训着。” 小林氏进府之前哪会干什么管家的事,都是后来自己学的,一般人也没她这样的心性,身边人一直都是恭维她,没什么好点子。 “哪能躲呢,这种机会也不多得,”小林氏让人把齐慈霖身边管事的叫进来一个,“辛苦把善堂的账本誊抄一份,预备着我这几天要用。” 等送走了那人,小林氏又把下人们都叫到自己房的正厅里,自己坐在高位上,有意吓唬大家。 “这次要是丢了人,在外面胡乱说话,就算我肯饶了你们,大夫人也不愿意,这是公府的脸面,不是让你们拿来随便糊弄的事。” 嫦善身份特殊,所以等别人都转身要走,小林氏喊她,“嫦善先别出去,我还有话跟你说。” 她担心嫦善又跑出去干点什么,所以特意敲打她,“老夫人身份贵重,你别出去冲撞了,这几天就呆在自己屋里吧。” 嫦善心里叹气,这小林氏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过下来的,一点轻重都不知道,简直随时都在得罪人。 她想出风头让别人高看自己,却也不想想大夫人什么意思,愿不愿意顺着老夫人行事。 万一大夫人真怒了,直接把小林氏的管事权撤了,那日后自己要是想出府,岂不是得去求那边,真是难上加难。 所以嫦善斟酌了半天,小心隐晦的提醒她,“姨娘,毕竟咱们这边没有主子当家,大夫人性格傲气,要是怪我们擅自行事,坏了规矩怎么办?” 小林氏没料到嫦善这么看轻自己,一时冷笑不止。 “我还真没看出来,这里原来就你自己最明白,可惜你再明白也没用,到底主子的还是我,什么时候喻氏站住脚了,你再让她来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嫦善没办法,闭上嘴不再掺和,多听了两句阴阳话后,小林氏火气出了差不多,她才从屋里出去。 到了下午,抱扇从小林氏房中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木托盘,朝着大夫人那边去了。 “姨娘真是不怕被人说道,妾室管事还不小心些,怎么还往那老夫人身前凑,听说老夫人家里是郡公,祖上就显贵……” “这咱们管不着,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大人来给姨娘收拾烂摊子,折腾呗。” 小林氏想讨好老夫人,所以一概的收支写的清清楚楚,连带着哪里欠账都标明,整个善堂除了外面那些齐慈霖官场上的事,别的都交代了个干净。 偏偏满院子就没人出来说一句这样不妥当。 抱扇出了院子没一会,大夫人那边就来了人,让小林氏过去一趟。 嫦善正在厨房里,给一起住的一个小丫头煮甜水,听到外面吵闹的说话声,起身把门给关上了。 谁知平常采买的徐婆子,偏偏这个时候找不着人,小丫头们的穿衣用度她最清楚,小林氏怕老夫人问起来,在院子里停住脚步,皱眉。 “嫦善呢?” 嫦善就这么面带愁容的被人找出来,推到小林氏跟前。 “你去换一身衣裳,跟我去见大夫人。” 嫦善低头拽拉自己的衣裳,她可不想在大夫人跟前冒尖,“姨娘别因为我耽误时候了,到了那里,若是叫我才进去,况且大家都这么穿,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好。” 小林氏看嫦善比之前安分很多,估计是被齐慈霖那一次给吓怕了,果然大人还是为了自己管院子立威,心中自得,扬着尖尖下巴嗯一声,“你知道就好。” 一行人围着小林氏,浩浩荡荡的进了大夫人院子,威风的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显贵夫人。 结果进去后,还不等她行礼请安,房中就出来个青衣嬷嬷,面无表情的拿着一叠账目,二话没说,劈头盖脸的砸了小林氏满身。 瞬间满院子安静一片。 第15章 嫦善 那青衣嬷嬷膝盖都没弯,皮笑肉不笑的,“姨娘见谅,老夫人吩咐我做的,还有话要说给您听。” “老夫人说,当年她次妹,也就是羲公府的老太太还在世时,就是个好脾气的,治家太温和,所以这些年惯的你们这些做妾的,做下人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为人妾室,踩着男人的名头耍威风,以为自己自己耀武扬威的管家,传出去就能一步登天?狗一样的东西!甚至还不等人叫,自己就摇着尾巴凑上来了!” “你这账本子我都嫌脏,赶紧拿回去!以后你院中早晚要有正妻进门,姨娘还是早早请辞,不然指不定是个什么下场!” 这些话字字清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朵里,也跟巴掌一样扇在小林氏脸上。 她养尊处优这两年,大夫人从没对她说过这种刺耳的话,一时间小林氏指甲盖都戳断在了衣袖上,却偏偏还只能青白着脸,跪下请罪。 大夫人在里面坐着,恨不得爽的打摆子,笑意都要从两个高颧骨上飞出来,抽身事外看热闹。 这两年里,她对那个继嫡子齐慈霖的脾气怕的要命,恨不得知道他回府,自己就躲回娘家住两天。 她好歹是个将门出身,回府后她母亲埋怨她不争气,两人关上房门说话时,大夫人连连摇头拍桌子,“那就是个疯子!他弄些断骨头,还有坟头土,就放自己床头!” 反正她是不敢说话,连带着也躲开小林氏,否则她一个妓女一样的玩意儿,怎么敢耀武扬威到这种地步! 可老夫人可不怕这些,一个劲的往小林氏脑袋上扣屎盆子恶心她。 “你仗着文婴身边就你一个女眷,不规劝也就算了,猖狂成这样,等来日你有了主母,这些事我自然都会说一遍,省的你再兴风作浪!” 老夫人这边骂了个差不多后,瞥了眼正在看热闹的大夫人,冷哼一声,“说到这里,你和公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文婴现在圣眷如此,还不给他赶紧挑门好婚事?” “您也不是不知道,”一说到这里,大夫人语气发愁,“他也不是我生的,又有出息,我哪里敢插嘴,更何况慈霖性格冷漠了些,我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你们既然不管,那我插手可别再说三道四的,”老夫人身边的青衣嬷嬷从外面训完话回来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绢轴,展开是个女子画像,“你看看这个。” 老夫人这趟来就为了这事,她自己有个女儿,因为脾气骄纵,拖到了二十多岁没嫁人,去年才找个续弦的世家侯府,嫁过去后夫妻不和,老回来哭。 偏偏续弦的侯爷有个妹妹,这侯爷很疼这个小妹,小妹的丈夫是个翰林,两个人的嫡长女到了婚嫁年纪,年前圣上设宴时,此女远远见了齐慈霖一面,回家就跟自己父母说想嫁去公府。 这一下子就求到了老夫人的女儿头上,后者好不容易能给自己侯爷丈夫出力,连着回了好几趟娘家,就为了促成此事。 大夫人早就隐约听到了点风声,心里冷笑,这老夫人估计没见过现在的齐慈霖,他管你是什么长辈,一概情面都不给。 但是表面上还是硬装的欢喜,“这种好事!我怎么会说三道四呢!”她嫌弃的看一眼外面,压低声音,“最好是赶紧进门,把外面那个耀武扬威的收拾了!” 老夫人已经觉着这事板上钉钉了,心里对小林氏更不满,“这种尊卑不分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给羲公府抹黑,就算文婴官做的再大,也不免受连累!” 老夫人自己府里这几年不济事,自己女儿在侯府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她心里有气,训小林氏的话就越来越难听。 小林氏压根没料到这样的场面,耻辱愤怒一起涌上来,身体摇摇欲坠的。 嫦善在后面跟着一并跪着,余光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小林氏,已经难堪到后背颤抖不止了。 她悄悄把视线移回来,继续装傻。 此时大夫人院子里都是来往的媳妇妈妈,小林氏养尊处优多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一时间满脑子都是如何要去齐慈霖面前哭诉。 老夫人发了一通脾气后,也不搭理小林氏,就让她跪着,毕竟齐慈霖也不是好摆弄的,这次做做样子敲打一番也就算了,真翻脸可就不好收场了。 所以而一直等到日头西沉,里面才出来个下人,假笑着将小林氏扶起来。 “姨娘,大夫人说老夫人要去用膳了,让您先回去,今天也不是故意为难您,只是日后难免要再谨慎一些。” 小林氏不信大夫人没有推波助澜,但也只能咽下苦水,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愤恨,“我记下了。” 嫦善看见这个场面,猜着小林氏估计要迁怒旁人,悄悄地落下几步,离她远远的。 小林氏这边一转身,面上骤然阴沉。 这个该死的大夫人,故意叫自己来出丑! 还有那个嫦善,果然这些天都是装的,实际心比谁都黑,明明早就想通了,还装模作样的过来看热闹。 想到这里,小林氏硬是又停住了,侧开身子,将站在自己身后的嫦善露出来,脸上笑了下。 “善姐儿去我那边有几天了,也该让她进去给大夫人请个安。” 嫦善心下一惊,也不知道该说小林氏是故意气大夫人,还是单纯的想看自己不痛快,但无论如何,自己进去晃这一遭,养母喻氏估计今晚又得吃些刁难。 还不等她想出话来避过去,里面老夫人恰好将这几句话听的清楚,她看一眼大夫人。 后者额间抽痛,只能解释,“这是我们公爷新纳妾室喻氏的养女,叫嫦善,进府前连哭带闹的求了公爷,非要带进来。” 老夫人听的耳熟,皱眉,“这也就算了,公爷身边一直没贴心人,现在家里兴盛,纳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名字土气,常善。” “是嫦娥的嫦,”大夫人想起喻氏那个狐狸精样子就气,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冷声道。 “他之前养父说是身子有病,所以也没姓氏给她,又夸嘴说她貌美如天上月仙嫦娥,硬是起了这么个刁难名字。” 老夫人眉间一跳,突然开口,“我说呢,总觉着名字耳熟,这就是卢家那孩子昨日跟我提的那个吧,说是你府中有个女孩极俏,身量纤袅,想让我来找你要人呢。” 第16章 讨人 外间下人们只听见里面突然有茶盏碎裂的声音。 大夫人气的手哆嗦,噼里啪啦的摔了一地东西,“我女是公府嫡长女!兄长正蒙圣恩!权势谁能比!就算他们卢家是名门,怎么敢开这种口!” 还不等她起身出去,老夫人拐杖使劲敲了两下,“我看你再这么不清醒下去,婚事早晚让你搅黄!” “如果不是你强行留住,人家卢忠现在早就重新相看人了,他可抢手的很,你又要尊贵,又不愿松松手,异想天开想找个丑的,塞过去应付过去守孝这头半年?谁都不是好糊弄的,你最好想清楚了。” 大夫人脸上青白交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把这个女孩子叫进来,我看看什么模样,”老夫人说到这里饭也不吃了,重新回到榻上歪着,“你也该学着把肚量放大一些,有些事管这么严干什么?” 大夫人心中不解,这老夫人可是无利不起早的,没事插手卢家的事干什么,只是眼下来不及打听,只能强忍着脾气把人叫进来。 嫦善心一沉,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挽成两个小花苞的发髻,上头素净的连根木枝子都没插,总不能再说她招摇了吧,她低头进去,福身请安后就安静站着。 老夫人打量她一会,点头,“你母亲在房里对公爷和公爷夫人也算敬重,你要学着些,为人奴仆,只要忠心老实,都会有好日子过的。” 嫦善听的刺耳,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家,从不把人当人,好像拿过来随意玩弄几天,再随手丢掉都是常事。 她面上却也不显露,只怯生生的看向大夫人,“不知母亲近日如何了,我这里这两天受了赏,东西虽然不是多贵重,但是想送给母亲,想让她换些好的补品。” 大夫人对嫦善越看越心烦,但老夫人还在一旁,只好勉强开口。 “喻氏房中不缺补品,你既然得了赏,说明做事还算认真,你的心意我一会让人去说给你母亲听,东西你就自己留着吧。” 两人对于卢忠的事只字不提,问了两句话就让她出去了。 但是带嫦善进去的妈妈听了个差不多,再把她送出来时,表情也不冷淡了,隐约带了点笑意,甚至还开口说道,“姑娘不用担心太喻氏,大夫人一日三顿让人送了药过去,不曾怠慢。” 那才更应该担心吧,嫦善忍不住想,面上低眉顺眼的答应了。 之前早就跟喻氏商议过,估计她听到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也就懂该如何行事了。 小林氏一直等在门口处,想看嫦善吃些苦头出来,却没料到她跟没事人一般,一起出来的妈妈神情松快,跟她想的完全不同。 她们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小林氏知道想问也问不出来,只能暗自气的牙痒痒。 这一遭算是彻底断了大夫人那边的路子,小林氏不免焦急。 也并不是她近来不安分,小林氏有个兄弟,在帮人管着赌坊,借着羲公府的光也震慑住了不少人,在外也算风光。 最近捞够油水想金盆洗手,却被东家给要挟住了,拿了他贪钱的账目,威逼说如果硬要走,那就状告上官府。 家里没有办法,跑来小林氏这里哭求,让她一定想想办法。 想到这里,她脚步渐快,头也不回的开口,“让人去外面请桑嬷嬷这两天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要同她商量。” 嫦善远远跟在后面,一路无话回到善堂,一进院子就看见翠烟冲她招手,小林氏也瞧见了,竟然摆手让嫦善去忙自己的。 她站在自己屋子门口,看着嫦善腰身纤细的背影,半晌突然笑了下,“她这个样子的,还如此聪明过头,朱大一定更喜欢吧。” 徐婆站在门侧听着这话一愣,神色有些古怪,想着前几天跟嫦善说话她左遮右挡的语气,还是心有芥蒂,所以迟疑了半天也没开口。 嫦善这边被翠烟拉去,一进嫦善屋门,后者就开始抽泣,情绪也不对劲,说话支吾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那天是我太着急,你别恼我……” 嫦善有心事,也没什么安抚她,只笑笑,“没事,我知道这放到谁身上都免不了着急,姐姐别多想,自己小心些才好。” “我就是来求你这个事的,林姨娘跟我说给大夫人送的绣礼,裱的木框坏了,让我这两日拿出去修,但你那天这么一说,我再自己出府总觉着害怕……” 说到这里,翠烟突然停住,使劲咽了下口水,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嫦善,“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嫦善没料到竟然是这么个情况,闻言心中一动,她确实急着出去想打听一些事,这倒真是个好理由。 “自然可以,但我也要先去问问徐婆能不能行,”嫦善与翠烟说了一会子话,外面天渐渐暗下来,她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果不其然,这边刚刚院子亮了灯,墙外面就听见有杂乱的脚步声。 “大夫人院里叫人请郎中呢!说是喻氏晕死过去了!” 两人将小厮喊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嫦善神色瞬间慌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翠烟一把拉住她,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个元宝银锞子。 “我知道你着急,但大夫人那边不好惹,估计也不会轻易放你进去,你拿着,好歹打点打点,让她们放你进去看一眼。” 翠烟说完就硬把东西塞到嫦善手心,转身就从角门出去了,因为她神色十分感激,嫦善不由得一愣,总觉着翠烟也太殷切了些。 这可不是她的性格。 但是喻氏那边事态已经起来了,也没有时间让她多想。 她进去回禀了小林氏,后者当然乐意看这种热闹,眉毛一挑,“怎么还有这种事,真是可怜,你自管去吧。” 等到进了大夫人院子,嫦善抬眼一看,院中比下午时多了不少小厮,最外面还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就知道果然是因为老夫人来访,公爷回府作陪了。 有两个婆子看见嫦善,将她拦下,“喻氏身子不好,姑娘还是先别进去了,等着郎中进来看过,找出是什么原因,再探望也不迟。” 大夫人正愤恨喻氏不安分,专挑这种要紧时候发作,还说什么晕死过去,还是她刚刚让妈妈送补药进去不久后,这不是明着打她的脸吗? 她在屋里坐立不安,一时又叫自己心腹进来,“之前的郎中不能用了!你马上找人把人送出京城,连夜就走,再请一个名气小些进来,让他仔细说话!” 第17章 做戏 这一来二去的,喻氏晕过去半天了,硬是郎中还没叫来。 这简直是苛待。 即便嫦善知道这是提前说好的计策,也不免心里焦急,喻氏没有什么心眼,万一身子真的被拖差了可怎么办。 嫦善父母缘上浅薄,这两世为人都好像飘萍,也就这一点牵挂了。 想到这里,嫦善实在忍不住,靠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抬手擦了擦泪,瘦弱的肩膀薄薄一片,看起来十分可怜。 “你是谁?” 身后传来个威严男声,语气有点不满,嫦善一惊,赶紧低着头转头行礼。 跟着羲公爷齐涛林一起进来的,是大夫人身边的丁妈妈,她一看见嫦善心道坏事,只能勉强开口解释两句,“这是喻氏之前在外面那个养女,之前一起跟着进府的。” 齐涛林是纯正的文臣,清瘦身长,看上去四十多点的样貌,官场多年,为人处事温和居多,听到这里才又看了眼嫦善,“那就一会也进去看看,也好让她宽心。” 丁妈妈生怕嫦善此刻闹事,在公爷面前胡说些什么,眼睛死死瞪着她,好在她看起来胆小,一直到齐涛林进屋中,都只是低着头缩在墙边,没多说半个字。 嫦善知道自己如果现在外面哭诉,齐涛林进去看到喻氏反倒不会更心疼,还不如让他直接见到她病重更有用一些。 确实如此,齐涛林早年发妻因病早逝,就是因为他当时官运不济,四处迁调,积累的病痛一直拖着没好好养。 而此时他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喻氏在床榻上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好似已经病入膏肓。 这跟当年他送走自己发妻那次,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一根刺,多年来扎在他心中,让他时不时使劲疼一疼,大夫人这次行事,好巧不巧的,将这根刺使劲朝他心口又捅了下。 丁妈妈一看见公爷的神情,心中冷寒,悄悄摆手让后面小丫头赶紧去跟大夫人说一声。 大夫人原本想着,郎中来了就说是喻氏本来就体弱,胡乱瞒过去也就算了,反正她给送过去的药也没下毒,只是吃食药膳里多凉寒之物,诊断是诊断不出来的。 所以等她带着郎中姗姗来迟,齐涛林的耐心早就没了,大夫人一进来,就看见丫头妈妈们跪了一地。 其中还有大夫人陪嫁过来的,都是有些脸面的老人,多少年没这样低声下气的了。 齐涛林看了眼正妻,见她面上隐约不满,心底就更不痛快,等郎中还有下人们侍候给喻氏摸脉,齐涛林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出去,进了旁边的小厅。 屋里面是冰凉的,而喻氏这边说是早就用上暖炉了,如果真的一直给供着热,旁边的房间也应该是有热乎气的。 大夫人很快过来了。 “喻氏身子差,一直跟着你住也不好,你这两天给她找一个偏院,让她自己住进去,以后吃穿用度让她自己院子支取。” 大夫人怎么肯放手,在这里她还能盯紧喻氏,省的她搞出什么变故。 一旦离了视线,再想控制一个得宠的妾室可就不容易了,所以大夫人预备好的腹稿终于用上了,眉尖一松,满是难以置信的惶然。 “夫君是怨我没照顾好喻氏?你大可出去问问外面这些人!我是不是仁至义尽!” “从她进府,一并吃药进补都是记在我那里,我一日三次让人过来问,就连老夫人今天过来,我都给说了不少好话,否则这种寡妇进门!公爷也不怕有人参你?非要打我的脸,那以后如何服众……” “我刚刚进来见着了喻氏那个养女,”齐涛林被她的话刺的耳朵疼,突然出声打断她,答非所问的,“她站在院子廊下在哭她母亲。” 大夫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心口空了一拍,“这个丫头不老实,仗着喻氏的身份在府中很不安分,还由着身边人去偷咱们女儿的嫁妆,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您如何能信她?” “她并没说话,是我看见她身上穿着下人衣服,头上也没首饰,瘦的跟乞子差不多,两只手通红一片,你说你都安顿好了,那把她打发去哪了?” 大夫人一时竟然无话可说,只能悻悻的闭上嘴。 那个小林氏也真是不中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把她给放出来了。 “让她也跟着喻氏一起住,此事日后你就不必再插手了,喻氏若是需要什么,你做不了主的,让她们主仆直接来跟我要。” 大夫人听到这里已然惊呆,心中轰雷一样,公爷多年来妾室很少,怎么这次肯在喻氏身上费这么多功夫!那母女俩一个比一个的会装可怜,要是……要是…… 她膝下无子,若是真有什么变故,等过些年,岂不是要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她也顾不上自己等会要顶着哭过的眼睛,会被外面人看见,突然两步上前抓着丈夫的衣袖就要跪下,眼泪滚出来。 “不成!就算你怪我也不能答应!公爷以为我为何把那善姐儿弄去小林氏那边调教,茗春的婚事你是知道的!卢家也是看在您和慈霖面子上,才许她戴孝过去。” “可是卢忠还看上了善姐儿,一定要她陪嫁过去!” 齐涛林惊讶不已,听到这里神色已经很难看了,羲公府正蒙上恩,他们父子二人都身担要职,何必如此委曲求全,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刚要开口说干脆婚事作罢,可是大夫人哭着打断他。 “茗春从小就听话,前两年因为你们父子的官仕升迁,怕太显眼让上头不满,硬是让我压着先不许人家,如今到了她这个年纪,真的不能耽误了!” “就当我求您心疼她,更何况善姐儿去卢家做妾也没委屈她,只是现在先让她学学规矩好安分点,只要她忠诚,茗春的脾气一定会好好待她呀!” 齐涛林任由大夫人抓着自己的衣袖,到底也没再开口。 确实,对于这个女儿,自己确实耽误了她。 又因为齐慈霖当年出事回京后,性格大变,外面虽然风光,但是京城传言他是被什么阎罗附身,杀人如麻,更没人敢向他妹妹提亲了。 此刻大夫人已经滑跪到地上,姿态低到她自己都难言羞耻,心中的憋屈让她简直想立刻转身出去狠狠打喻氏一顿,好给自己出气。 可看着齐涛林已经要松口,她只能哭的更委屈些。 “但喻氏还是要自己出去住的,”齐涛林半晌开口,没有再提嫦善的事,转身往外走,“别的你自己做主,只是一点,别太为难人。” 第18章 厌恶 嫦善在外面等到夜深露重,里面屋里才出来个婆子看了眼她,一路带着嫦善去了后面喻氏屋中。 一推门,床边正给喻氏喂药的丫头见她进来,欣喜的不得了,“刚才大夫人那边来人,说等过几日姨娘好些,就可以搬出去自己住一进院子了。” 嫦善心口猛松一口气,这就是成了! 只要有了自己的地方,好歹在这府中有了一席之地,日后慢慢培养可靠的身边人,再遇见事也就能有自保之力了。 这之后要再怎么做来着? 她坐在床边,看着喻氏的睡颜,使劲回忆当年,齐慈霖如何跟诬告她父亲的衙门官吏相斗的。 他实在是聪明,所做的事情都滴水不漏,以至于即使两人亲密做夫妻,嫦善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正想着,嫦善伸进被子里握着喻氏的手,突然感到她轻轻动了下。 大约是醒了有一会了,为了做戏才一直没睁眼,嫦善知道喻氏能演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就使劲回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 坐了没一会,刚刚那个妈妈又进来了,面上皮笑肉不笑的,“善姑娘先回去吧,这里院子快要锁门了。” 看来那位公爷的怜惜之情,还不足以让嫦善也留下。 她面上依依不舍的,半天才勉强起身,把自己提前预备好的一支银簪子,趁那个妈妈转身悄悄塞到了喻氏身边那个丫头手里。 后者看起来很机灵,倒也没在这时候推辞,只冲着嫦善使劲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 嫦善一出来,刚才那个丁妈妈跟在了她身后,说是有话要交代,一路陪着她回了善堂,丁妈妈进去同小林氏说话,却没让她一起进去。 翠烟一直等着她,见嫦善回来后满脸关切,过来给她递了一盏热茶,小声问了两句。 还不等嫦善应付完,就看见抱扇从屋里出来,表情微妙,过来拉着嫦善的手,“妹妹跟我来吧。” 是要给她换个屋子住。 善堂前后六进院子,最前面是齐慈霖的主院,他回府时就歇在这里。 之后是隔出来的一处用来暂时公务的书画院,里面库房摆了好些珍品,或者还有他收着的重要物件。 这里即便齐慈霖不在,也有他的奴卫时时把守,一个人都不会放进去。 再后面东侧的就是小林氏院子,因为大多数时候善堂就只需伺候她一个,所以下人房也就都在她这院子后面,都是稍微矮一些的小屋,却也比外面寻常百姓的好太多。 前几日给嫦善分的那间,就是下人房里比较差的,因为背阴常年比较湿冷,就连过去找她说话干杂活的小丫头,每次一进门都耸肩膀,“……我看祠堂都比你这要暖和”。 抱扇过来看了眼后,皱眉叹气开口。 “之前确实难了点,只是以后日子就好起来了,妹妹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跟我一起去前面住吧,以后咱们俩一起做个伴。” 原来丁妈妈过来说的话,是让小林氏好好对嫦善,当贴身侍婢用着,也仔细教她学些东西。 至于是因为什么,丁妈妈只字不提,说完就走了。 一时间小林氏摸不明白大夫人的想法, 自己在屋里琢磨了半天,才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大夫人是担心那个卢忠对嫦善的心不死,想着直接把她塞在善堂里,也抬成妾室,以绝后患? 这样想下来,一下子所有的不对劲都能说通了,原来是这样!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小林氏手心用力攥紧,染了色的指甲掐的她抽痛,半晌突然转头看向外间的徐婆子,神情有种奇异的狠劲。 “听到没,这几日善姐儿要干什么都别拦她,这是有金贵命儿的主,不是你我能管的。” 徐婆子停顿一下,低声应下了。 嫦善在外面被围过来的丫头侍婢们一阵说笑,好不容易脱身后,她才有空去收拾东西。 刚一转角就遇见徐婆子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食盒,嫦善想起来翠烟那会儿求自己的事,对着她行礼后斟酌开口。 “我因后天有些事,想告假一日,不知道行不行,我肯定不会耽误差事的,等把姑娘们的衣裳洗完了再去。” 她竟然还要继续去浣衣局做事。 徐婆子忍不住又盯着嫦善打量半天,心中犹豫片刻,想着刚才小林氏的表情,最后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然是可以,你去吧。” 嫦善松一口气,心中略微有些兴奋,已经忍不住开始盘算自己想去打听的人,还有如何想法子去送信联络,刚要继续往下人屋那边走,余光却看见徐婆子手里拎的东西。 “您这是拿的什么东西?”味道很熟悉,嫦善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还是之前的米糕,是预备给爷吃的,林姨娘让院中人各自想做法,谁能做出来让爷满意的,赏十金,”徐婆子也不遮掩,她女儿最近小产,身上不好,才接下了这差事想拿些赏赐。 嫦善忍不住沉默片刻。 这事根本就做不成,齐慈霖本来就厌甜,再加上当年自己常逼他吃,如今只怕是光想起来,都忍不住厌烦。 这跟口味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厌恶那个人而已,牵连到了这些糕点上,所以才无论是谁做出来的,入口再美味,都食不下咽。 “您要是信我,就别干这事,徒惹主子生气,这米糕一共多少种做法,都试了一个遍,姨娘也是求好心切,把自己也弄糊涂了,也不想想要是大人真想吃这东西,怎么自己不派人出去寻?” 嫦善不忍看徐婆子做无用功,小声提醒她,“您要是缺钱,或者我也帮着想想办法……” 一时间,徐婆子将信将疑,又心情复杂,不知道如何接话。 若是非说嫦善有什么不对,也就是这点了。 心眼太好了些。 可按照她的出身和遭遇,是养不出这样的女孩子的。 第19章 算计 徐婆子在嫦善还未进府时,跟着旁人去接喻氏进门,是见过一次嫦善的。 当时她被前主人家给打的不轻,模模糊糊间还能睁眼说话,小女孩又瘦,十分惊恐的看着四周的人,见婆子们抬手就去拽喻氏,吓的神志全无,尖叫一声后彻底晕死过去。 她回来后去说给小林氏听,后者轻蔑笑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这么一听,还就是真的走了运的蠢妇人罢了。” 可是今日再看嫦善,徐婆子总觉着她也太平静了,虽然说让人心生好感,但也太不对劲。 见徐婆子一直没说话,只盯着自己看,嫦善笑笑,语气忧愁。 “我也就盼着自己能做多好事,好给我养娘积福,别让她在那院子里受太多苦,我昨日去看,徐婆婆您不知道,我养娘虚弱成那种样……” 徐婆子吓了一跳,伸手去捂嫦善的嘴,“这话怎么能说!亏我还觉着你是个小心的!你这样口无遮拦,让别人听去了,那可就真的是惹祸上身了!” 嫦善也好像自知失言,“多谢多谢,我也是急晕了……” 徐婆子虽然严苛,但此刻也略微心软,“你出府还是要快点回来,别招惹事端,女孩家小心些不吃亏,还有姨娘这两人邀了桑嬷嬷来商议事,别让她觉着你不安分。” “桑嬷嬷?”嫦善觉着耳生。 “是早年间公爷发妻的贴身女婢,更是看着咱们爷长大的,她年纪大了,在外面有了自己的宅院,但是咱们善堂的事,她说话是比小林氏更有用的, 只是最近不太进来了。” 嫦善只想离这府中所有人都远远的,行礼谢了徐婆的提醒,“我知道了,我就是陪翠烟出去一趟,肯定早早回来。” 徐婆子看她表情一派天真,柔软的发丝散在脸颊两侧,迟疑的张了两下嘴,最后也只多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她并不知道小林氏打的什么主意,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嫦善隐约听出来一丝不对劲,但也只埋在了心里,面上乖乖的从院中出去了,自己在心里琢磨,这徐婆到底在欲言又止什么? 还不容得她多想一会,翠烟很快就来她院中找她了,神情激动,“徐婆子怎么说的?” “只说让我们早去早回,别耽误事就行,”嫦善紧紧盯着翠烟,“姐姐,我们要去哪家店?” 翠烟松一口气,随便打岔过去,“到时候出去就知道了,你就当出去散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嫦善自上一世被害后,大概是被吓坏了,有点后遗症,稍微不对劲,她就跟惊弓之鸟似的,不安片刻后,再看人眼底就有些泛泪,“……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着心不安……” 翠烟赶紧又给她塞了一个小金豆子,“方才我去林姨娘屋里,她们摆了东西待客呢,给我也赏了点,我这份就给你吧,别不心安了,这可不单是金子,名头可多了!” 这大晚上的,待客估计待的也是自家人,嫦善隐约猜到了是谁,没往心里去,反倒看着今晚大方过头的翠烟,“真是多谢,姐姐对我真好。” 翠烟被她一双闪碎泪光的诚挚眼眸,晃的坐立不安,没说几句话就找理由跑了出来,一路小跑去了林姨娘那边,却被拦在了屋外,“先等等,姨娘在跟桑嬷嬷说话呢。” 翠烟听到这里,心一动,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饰,没歪没散。 然后她也不转头走,就笔直的站在门口处,一副要等着的意思。 拦她的妈妈瞥了她一眼,心里冷笑,又是个妄想往上爬的。 里面桑嬷嬷正端坐在椅子上,她也不看小林氏殷勤的嘴脸,只自顾自的扒果子自己吃。 “嬷嬷也别觉着我不安分,只是这两年,我虽然有心侍候,但是我出身太差,没学过察言观色的本事,主子们心里想什么,我也猜不到。” “大人今年又高升,外面都说他风光,可是我只看见,他睡不好,吃上也不舒心,这一天天的这么过下去,早晚会拖累坏了人。” 桑嬷嬷面不改色,“姨娘的心好,只是说给我听,全浪费了,我一个老妇人,能帮你什么?这大半夜的请我来,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 “妾身就是想多问一句,前几年,或者大人小时候,他有什么喜好?我以后学着做,一定不辜负您。” 桑嬷嬷当然知道齐慈霖的心病,只是这心病怎么能说出口,那人早就死干净了,难不成去找死人骨头挖出来? 齐慈霖这些年估计就是这么想的,可惜她死的惨,一把大火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连个念想都没留下,倒让这有一分相似的林氏占尽了便宜。 这公府里的人,这满京城的人,都想从他这里分点油水,可也是这些人,一个个的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道,桑嬷嬷想到这里,看小林氏更碍眼了。 “姨娘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管好自己,在这院子里还能安分到老,你是有点福气的,但是这点福气你要是不知足,非要往上走,谁知道结果是福,还是祸?” 小林氏听的咬牙,恨这桑嬷嬷油盐不进,她是钱也送了,礼也给了,这老妇眼皮子都不带抬的,张口就说她不缺这些东西。 还真把自己当齐慈霖的长辈了?她就不信,爷能给她多少银子,难不成比自己还多? 小林氏被她教训的挂不住脸,刚要起身送客,那桑嬷嬷却跟想起来什么似的,“我看姨娘很闲,我有一话想问问。” “您说就是。” “这善堂的小药房,我记得之前都是给主子们用的,近来是小丫头们也都能用了?” “是我之前身上不好,找了不少郎中,都没看好,最后请了太医,说有秘方专门治我的痛症,但是这方子不能写给我,我就让人每天去外面取熬好的药,这小药房也就荒废下来,我看婢女有时候小灾小痛的,就允许她们偶尔去用。” 其实这是大夫人的意思,下人中女孩子多了,难免有一两个体弱的,有些贴身侍婢仗着自己有主子撑腰,动不动就去喊郎中。 这公府再大,这样下来花销也不少,所以就将小药房给放开了,谁风寒了不必去买药,煮个方子也就算完。 小林氏把这事揽在自己身上,给自己做好名声,桑嬷嬷心里清楚,懒得点破。 她想着齐慈霖让她查查这事时候的神情,心口低叹一声。 “那这两日谁用过,姨娘让人去问问,我过来时绕过去看来一眼,摔了两个罐子,悄悄问问是哪个手脚笨的摔的,真是不成样子。” 小林氏觉着桑嬷嬷又在指桑骂槐的,怪自己管家不当,随口答应了,“嬷嬷放心,我明日就让人问一问。” 说完这些,桑嬷嬷一刻也不想多留,起身告辞。 小林氏再不满,也得笑着送人出来,一掀帘子,突然有个人一步迈过来,挡在两人身前,“姨娘,我知道是谁用过,我亲眼看着了。” 第20章 旧人 小林氏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翠烟,一下子笑了,“你不是明天要跟嫦善出府逛吗?怎么这大晚上的还不回去歇着?” 桑嬷嬷听到这,眉头一皱,“现在丫头们还随随便便就能出府了?” “您不知道,”小林氏挽上桑嬷嬷的手,“那个嫦善是个有本事的,被大夫人看中,想把她许配给自己的管事朱大的儿子,两人这是出去相看呢。” 桑嬷嬷当然知道朱大,那是个扶不上墙的酒鬼,还满肚子坏心眼,六亲不认的东西,儿子还不正常,谁会愿意嫁到这种人家,估计也就是惦记他家有钱。 “还真是难得,”桑嬷嬷明嘲暗讽的,“果然是一个院子的。” 小林氏听的刺耳,但还是勉强笑笑,“她们小丫头争风吃醋的,那药房的事我一定查明了跟您说,我让爷身边管事的送您回去,外面已经都落锁了。” 桑嬷嬷不想看小林氏打肿脸充胖子,“用不着,姨娘先自己安置吧。” 说完转身就出了院子,小林氏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才转身,冷眼看翠烟,“你来干什么?” “我怕嫦善察觉什么不对劲,想问问姨娘一切都安排的如何了?那朱大可是已经答应了?” “你是不是疯了,这事能提前跟朱大说吗?”小林氏眼神闪烁,声音压低。 “朱大要是知道换了人,肯定会去跟大夫人说,你如何能确保大夫人就乐意她替你?又怎么确定喻氏不会知道,要是被人给泄露出去,嫦善养娘喻氏去公爷面前一哭,那你可就嫁定了。” “或者说,其实你也是愿意的?” “不!我不愿意!” 翠烟当然不乐意,当她从嫦善嘴里知道,那朱大儿子是个疯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嫉恨,嫉恨为什么嫦善已经比自己强这么多,还要故意来看她笑话。 更嫉恨嫦善一副为了她好的样子,实际袖手旁观,连帮她解困的意思都没有,她不是一直说自己是她恩人吗! 既然嫦善喜欢打听朱大家里的事,那就直接住进去,打听一辈子好了! 翠烟言辞狠烈,“一切都听姨娘的,我明天就按照您安排的行事。” “知道就好,”小林氏轻描淡写的转身,抬手示意抱扇进来侍候,“朱大那边都打听好了,他一定会出现在你们眼前的,你引他‘不小心’闯进去就是了。” 嫦善这边在屋里听着外面动静,她现在跟抱扇住一间屋子,这房间是下人房中最前面中间的,一概人出入都能看见。 翠烟出去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再回来时候脚步很重,直接进了房间,重重的摔了下门。 嫦善看着抱扇还没回来,想了一会,突然起身,出去后一路顺着院门那边过去,出了善堂后没多久,就遇见了巡查的妈妈们。 听见有人的动静,她们挑着灯笼警惕喝问,“是谁在那?” “是我,”嫦善走出来,她站在假山前头行礼,“我紧赶慢赶的,还是落锁了,真是抱歉。” “你有何事?” “我是喻氏的养女嫦善,因为明天要出府,想去讨个体面点的马车坐坐,方不方便问问妈妈们,明日能不能有拔好缝的马车用?” “那可不成,我们院中一概采买出行都是有定数的,可不能因为你耽误。” 嫦善笑笑,“那我养娘院中有没有空闲的?” “妾室是没有专门的马车用,姑娘想多了,只是大夫人心善,给喻氏备了一辆常用的,可惜她也不太出门,正好朱大管事的明天有事,预备给他用了,姑娘就别想了。” 嫦善眉毛一蹙,“……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那几个妈妈反倒一愣,冷哼,“还真把自己当主子……” 嫦善打听完这些,心里隐隐有猜想了,但是还有些难以置信,她想着翠烟最开始的样子,明明还算和善。 这世间爱恨怨,总得有个来头。 真的有人就会这么一朝翻脸吗? 嫦善这一夜睡的昏昏沉沉,醒来时候神情倦怠,翠烟过来喊她,“你这是怎么了?夜里没睡好?” “梦了一晚上的坏东西,心口都痛,”嫦善不急不慢的收拾东西,头都没回,“要不改日?我怕出去万一耽误你的事。” 翠烟看着嫦善这西子捧心的可怜样,有种弱不禁风的美,她此时除了嫉恨,满脑子都是正合她意,赶紧把她推到铜镜前面。 “正好出去散散心,好不容易出去,你也插个簪子,这个是姨娘之前赏的银簪,她最爱上面的花样,轻易不给人呢,今天借你戴戴。” 嫦善估计翠烟已经是拿定主意了,心中失望,由着她折腾了一会,临出门前悄悄把昨夜里写好的信塞到了袖中,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善堂。 这年头到处都有跑腿送信的局,她想找人打听家乡那边的事,就得麻烦这些地方。 两人绕到侧门,那里停了牛拉马车在等,结果这时候突然来了好大一拨人,还有不少眼生的家丁。 “这是咱们大夫人新看中的郎婿吧,”翠烟远远看着,语气酸溜溜,“她两个女儿,如今安顿好一个,自然就要琢磨下一个。” “也是世家显贵吗?”嫦善看着那些人,顺口问了一句。 “这倒不是,大夫人也是个爱名声的,听说以前是个外地的书生,前两年考上,如今外派做官也回来了,姓张啊还是什么刘的,只知道是清官,听人说大约是很有前途。” 第21章 痛恨 “也是咱们公府这两年事多,公爷虽然谨慎,可惜咱们那位是个做事狠辣的,屡屡被弹劾,所以府中才想找个有权势的言官,要是让我说,不如……” 翠烟正小声念叨着,前面拉车的小厮等的不耐烦了,“两位姑娘赶紧的吧!再不走小心耽误事。” 翠烟紧紧拉着嫦善的胳膊,好像怕她转头就跑了一样,在狭窄的车厢里俩人都紧靠着,翠烟言笑晏晏,“太久不出来,我还真是有点不自在。” 嫦善此时再看翠烟,总觉着她面上神情伪善,于是也不接话,翠烟悻悻一笑,扬声,“咱们走吧!” 车还没从夹道这边拐出去,另一头有辆靛蓝马车慢悠悠的停到了侧门前面,桑嬷嬷从上面下来,看了眼那边,突然一顿。 “刚刚是谁出去了?” “善堂的两个丫头,说是出去有事。” 桑嬷嬷心头有些奇怪,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她是进来收拾整顿书房那边下人规矩的,思索片刻后开口,“等人回来,跟我说一声。” 京城中书画店铺多在西市,这种裱画的画局不少,公府一向都是有惯常去的地方,一路上翠烟时不时掀帘子朝外面看,心不在焉的。 嫦善看在眼中,心下更发寒,所以两人一路上硬是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到车停,外面小厮喊,“到了,姑娘们去吧,我回自己家里送个东西,一会再回来。” 嫦善下来后抬头一看,这个画局楼高竟然有三层,飞檐雕栋,比四周其他店铺气派了不止一点。 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翠烟给他看了公府的牌子,“之前是您家裱好送到我们院子里的,结果还没等着主子们用,这边上就被木漆给洇了,你看看这如何再送的出去!” “哎呦,姑奶奶啊!您可是想多了,”掌柜的是人精,一眼就看出来翠烟不是正头主子院里的。 羲国公夫人是个专往肥肉上贴膘的势利眼,平时出门都得坐御赐的四驾车,送礼的东西更是不光看贵,还要看画主是不是名家,用的熏香是不是上供,她眼又尖,一点都别想糊弄过去。 而这丫头手里这一看就是学徒裱的,估计是哪个偏房,掌柜的摸摸胡须,笑吟吟。 “这是今秋新进京的东西,第一批就给咱用上了,没想到跟画纸犯冲,姑娘们隔壁稍坐,一会就换好送过去。” 翠烟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往掌柜身前一放,“还是楼上的茶间吧,劳烦您。” 那两块银子抵得上翠烟两个月的月钱了,嫦善脸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姐姐先上去坐着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翠烟却不肯松手,“等会我陪你去,这又不急,你刚开始做事,能有什么钱,等会这些都是我付,你跟着就行,就当我谢你了。” 这话听在耳中实在讽刺,到底是谢人还是害人呢?嫦善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反正这里人来人往,她倒是想看看翠烟到底要如何。 后者明显已经按捺不住情绪,半推半拉的带着嫦善上了楼,一推门是个十分雅致的茶间,墙上挂着不少画作,落款都是名士。 茶香袅袅,嫦善盯着水雾一动不动,翠烟隔着雾气却在看她,半晌语气幽幽,“妹妹真是我看过的人里面,最好看的了,咱们府中往来这么多大家小姐,反而都比不上你呢。” 这话跟冰刺一样,落在嫦善耳中,更像奚落。 “麻烦姑娘同我去挑下木料,”突然有人叩门进来,“之前的不能用了,掌柜想问问两位府上的喜好。” 翠烟忙不迭起身,“我去吧。” 嫦善已经打定主意,想看看这主仆二人到底想如何算计,所以一概要入嘴的东西她都没动,翠烟出去后,她将茶水泼进了香炉中,又抬手将沿街的窗推开。 外面人声喧嚣,嫦善略微心安了点。 “砰”的一声,有人猛一下推开了门。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吓的一抖,慌乱的扭头看向门口,见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腰粗身壮,面相浮肿,一看就是酒肉之徒。 “朱大管事。” 嫦善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直接,这画局里这么多人,也不怕落人口舌。 还不等她继续开口,那朱大已经上下打量她一遭,惊讶又狂喜的眼神几乎要把嫦善上下刮下来一层,身后门一合,“就是你找人说要嫁给我儿子?” 嫦善强忍慌张,还能福身淡定开口,“并没有这事,您大约是找错人了。” “你是公府的吧?”这朱大视线紧盯嫦善,“别骗我,到底是不是我回去一问就知道。” 朱大给儿子娶妻,本来就是个幌子,他儿子时不时伤人,谁能跟他同房,更多是他自己,这些年来为了要好名声,更是大夫人勒令他不许惹事,硬是忍了十几年没有再娶。 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到了婚嫁年纪,朱大在满府里拣了又拣,这才看中翠烟这么个丫头,虽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好歹清秀,他即便不满意,但也只能如此了。 却没成想,这府中还藏着这么一个,这才是妙人!他竟然以前从来没见过。 这丫头穿的不像样子,可是女人这玩意,一看腰,二看手,此女腰身不过掌宽,手腕细细的跟个脆玉一样,后颈白的腻人,简直了!简直了! 朱大就要往前走,结果嫦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既然您找错人了,还是出去吧。” 朱大自恃好名声,脸一摆,“你先别急着推拒,先不说外面人都看着我进来了,我多呆一会,估计等你回府没多久,就会有人说闲话。” “你只看我这个人,想必公府都知道,我是情忠真挚的好男人,发妻去世多年,不曾再娶,光这一样,别的男人有几个能做到的。” 这话简直是扎在嫦善喉间的鱼刺,一时间她几乎要呕出来。 “您这话,真是让人恶心!”嫦善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中的厌恶耳光一样甩在朱大脸上。 “我确实知道您的旧事,只是跟你说的可不一样!你发妻当年也是官女,被你哄骗娶到手,转头就被你扔给流民,你们这些男人,踩着她的身子,苟活到今天,更用她的性命作幌子,给自己贴金,还敢说自己好名声!” “我若是你发妻,这样死无葬身之地,只能沦为野鬼,生死不能,我只会痛恨唾弃你一辈子!” 这屋里吵得声音太大,外面有人开始围过来,原本奇奇怪怪的打量,这一会都变成侧着耳朵使劲听的看热闹。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是吵架的,真是热闹,别一会再打起来,这屋里画可值钱,还有,这女声骂得可真痛快……” 而隔壁那间茶室,有个一直垂眼不动的身影,在听到这些话后,神情骤然阴寒。 第22章 自渡 阴骥看着齐慈霖的表情,心中发冷,搭在身侧剑鞘上的手一抬,就要起身去让外面人都闭嘴。 谁知齐慈霖却手一抬,阴骥只好又停住。 外面那个女声依旧清晰,或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者因为别的,语调已经在抖了。 “你不把她当人,”嫦善攥紧衣袖,“口蜜腹剑,骗的她对你信以为真,她一个官女,跟着你远离故土,身无依仗,却没想到被你随意抛下,如何能活下来,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敢说吗!” 嫦善手心抽痛的要命,向后踉跄半步,扶住桌子,看着朱大的脸因为暴怒抽搐不已,外面也开始有人砸门,“里面的客人,可别伤了和气啊!” “您也说过,”嫦善已经达到目的,语气重新变得又轻又飘,“外面不知是有多少人看着您进来的,流言可畏。” 大夫人嫁女心切,怎么会允许身边有人出差错呢? 朱大这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气的抬手指着嫦善,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要怪就怪你之前非要强娶……”嫦善见这里闹成这样,翠烟都还没回来,冷笑着继续开口,意有所指。 “我也只是奴仆,忠人之事,朱大管事以后行事可要小心些。” 这简直是明摆着,就是有人故意安排,专门来败坏他名声,朱大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皮肉一抖一抖的,“让你们主子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摔门出去,很快外面传来他的怒喝声,“看什么看!想死不成?” 嫦善一下子脱力,扶着桌子缓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掌柜的姗姗来迟,敲门进来送了几碟茶点。 “误会一场,误会一场,那个管事说只是找错人了,姑娘没事吧?” 嫦善见朱大果然自己把事情圆过去了,勉强笑笑,“让您见笑了。” “我刚刚也听个差不多,这事在京城也算口口相传,今天才知道其中原委,”掌柜的笑笑,突然抬头。 “姑娘是有些胆识的,若你是那官女发妻,身陷囹圄的时候,如何自渡?” 嫦善奇怪,这人没头没脑问这些奇怪的。 “姑娘别嫌我话多,我就喜欢看道经佛经的,大师说我悟不透,不肯让我入门,所以才开了这画局,这些年就爱听听热闹,没什么恶意,自渡而已。” 嫦善缓缓坐下,半晌才又开口,“掌柜的说笑了,我才十几岁,刚刚也都是胡说。” “如果我是她,”嫦善语气渐渐低下来,“最开始,就该好好看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不是良人。” “要是一时走错路,就应该尽早掉头,而不是自己骗自己,想稀里糊涂的把日子过下去。” “要是再蠢一点,直到被抛弃时才发现不对劲,那就只能自食苦果,但大约也还能自救,忍辱偷生,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掌柜的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她,这女孩家看起来瘦弱,说起话来竟然有些风骨。 “横竖不过一死,”嫦善的语气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多哄哄自己忘记,也就算了。” 掌柜的耳朵尖,闻言吃惊,“这种血仇,怎么能算了?” 嫦善却已经不愿意再多说,将茶碗倒扣再桌上,“也许是……曾经死的时候太疼了吧,吓破了胆。” 掌柜的哈哈大笑,连连拍掌,“姑娘真是有意思,这话说的跟死过一样。” 确实死过。 所以她只想逃。 在这公府的每一天,嫦善都觉着煎熬。 齐慈霖的心狠,永远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柄利剑,仿佛那种痛楚恐惧从未远离。 公府的下人房比当年她的小院,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可惜嫦善住进去后,从没安枕过。 小丫头们喜欢在一起闲聊,笑说,“嫦善真像个纸美人,风一吹就要飘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供的哪个神仙下来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里面的滋味。 掌柜拱手告辞,出门后顺着楼梯朝下走,念念叨叨的,“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起话来气沉,可怜啊……” 翠烟与他擦肩而过,刚才她在楼下,亲眼看着朱大上了楼,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成了,没成想一会人又出来了! 看这掌柜的语气,大约是…… 翠烟的心一沉再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心里有点害怕嫦善,在门口徘徊良久,才勉强鼓足勇气推门。 一进去,翠烟就看见嫦善趴在桌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听到动静,她才撑起身来,神色如常,“是不是裱好了?那我们先走吧?” 嫦善一向没心眼,有点什么事都在面上摆着,翠烟见她一点都没异样,结结巴巴的,“啊……啊,一会就好,你,你没事?” “什么事?”嫦善有点茫然,“不过刚刚有人闯进来说要找人,找错了,我看他喝酒了,就直接报了咱们公府还有姨娘的名字,幸好把人给吓走了。” “啊?你说了林姨娘?”翠烟大惊失色,这怎么能说出去!要是被大夫人知道小林氏算计她,还不直接杀上门来? 这朱大管事更不是好惹的,等他回去想清楚这些事,只会变本加厉的找场子! 一旦摆到明面上,无论如何喻氏都会保住嫦善,那她怎么办? 翠烟两下就反应过来,面色一下子苍白了,连傲慢的姿态都顾不上装,突然上前死死捏住嫦善的肩膀。 “你!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嫦善不动声色,低垂着头,任由翠烟使劲晃自己,“翠烟姐姐,你想多了,我不过自保而已。” 翠烟眼睛瞪大,半晌难以置信的摇头,却又一个字不敢再多说,膝盖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嫦善身前。 她抱着身前女孩子的膝头,一个劲的掉眼泪,“我不能嫁啊!我没有亲眷撑腰,嫁过去只有一个死!我真的会死的,嫦善,嫦善,你知道的,我家中有年迈的祖母!她受不了这些。” 翠烟跟拽着救命稻草一样,“但是你可以!喻氏会给你求情,大夫人也不会让朱大怠慢你,只要你过去了,我们都能活,这样不好吗?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啊!” 第23章 寻人 翠烟哭喊的声音很大,她眼睛瞪圆,手指掐在嫦善身上,“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你说过的!我帮过你,所以你一直记得我的好!” 嫦善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翠烟哭到失态丑陋的嘴脸,觉着十分陌生。 “翠烟姐姐,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朝我哭是没用的,”嫦善轻声开口,“我虽然不知道林姨娘怎么跟你说的,但是朱大肯定不会觉着只凭你一个人,就敢戏弄他。”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随口吓唬了他一句,怎么就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翠烟被这两句话鼓动的,一下子跟又活过来了一样,眼神闪躲了下,突然站起来,强装淡定。 “你说的对,我一时情急了,你可别笑话我。” 反正这事大夫人还不知道,朱大无论说不说,挡在前面的都是小林氏,只要自己抢在小林氏迁怒之前,想个法子…… 嫦善!大夫人本来就看嫦善不顺眼,只要自己去跟大夫人说,听到小林氏跟嫦善两人勾结在一起了,那大夫人一定不会放过她们。 翠烟脑子转的很快,她假笑,“咱们回去吧,出来也半天了,我得回去把画给姨娘送过去。” 嫦善沉默片刻,“咱们院子有姐妹托我买东西,姐姐先回去吧,等会我自己回府。” 翠烟心中欣喜,她本来还愁着怎么先发制人,此刻连装都不想装,匆匆告别,“那我先走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这个茶间。 嫦善转头看向画局楼下,翠烟跟拉车的小厮说了几句话,后者一扬鞭子,两人匆匆离开。 京都人声鼎沸,嫦善发了一会呆,有点垂头丧气的,她总是不愿意改一些小毛病,明明知道不是好人,却难免心软,顾及曾经的那点好。 想到这里,她趴在窗口前,很小声的开口说了句,“祈雨又盼晴。” 这话一出口,一墙之隔外,正凝神细听的阴骥有些吃惊,这说话的小丫头,听她折腾了这半天,有计谋有后手,怎么都不像是个小女婢的派头。 阴骥看一眼齐慈霖,后者手指紧持着支紫毫笔,竟然还在细微的颤抖。 “咔嚓”一声,笔断了。 “大人?!”阴骥马上警惕,“出什么事了?” 嫦善被这一声喝叫回了神,意识到四周都有人,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开门出去后,拉了个跑堂的,“您可知道这最近的信局,或者跑驿的地方要去哪里找?” 跑堂的往西边一指,“穿两条街就有,姑娘自己过去找找吧。” 嫦善垂头道谢,下楼后看见掌柜的正在门口笑吟吟的迎人,外面刚刚停了两匹马,下来的人步履匆匆,进来后开口,“带我们上去。” 嫦善避开几人,视线悄悄扫了一眼那马。 红金毛发,幽滑油亮,是上用的大宛马。 大约又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她更不愿意多停留,等那两人过去后,就出门离开。 嫦善的背影落在二层的人眼中,一时安静。 齐慈霖早就扔了手中的断笔,侧脸紧绷,语气平平,“阴骥,如果是你,有一个仇人,害你父亲被流放,病死他乡,亲友都疏远,最后还令你死无全尸,你会如何?” 阴骥听的脸色难看,心里猜到点什么,却也只敢咬牙说实话,“那自然是成了恶鬼也不会放过这人!” 齐慈霖身姿像在剑鞘的剑,端正冷厉,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啊,她该来索命的。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他的妻子一次都没有入过他的梦,一次都没有! 她应该恨他,怨他,要日夜纠缠,要不死不休! 可是都没有。 齐慈霖稍微一想她,全身就像被浸进了冬天的冻河,冷的他每一寸骨血都在疼,他甚至难以自控的迁怒,突然又侧头,用一种刻薄的眼神,盯着不远处渐渐消失的一道瘦弱背影。 这小婢女张口就胡说,说的都是一些毫无根据的猜测,什么叫哄哄自己也就忘了。 无稽之谈。 可是齐慈霖冷视良久,却一动都动不了。 因为他的妻子就是这样的人,她会害怕这些纠葛,她很胆小,肯定不敢来这里。 京都人多,恶魂也多,他妻子太柔弱了,杀不出这条路来。 昌善大约只会躲在曾经的小庄子里,是一只胆小鬼,日日看着烧死自己的院子,很小声的哭。 齐慈霖一动不动,一直到外面传来动静,掌柜的敲门。“大人,贵客到了。” 阴骥看着他眉眼冷寂空刻,拱手,“大人,我先送他们走。” 齐慈霖良久才动了下手指,侧头看了眼,“叫进来吧。” 他等不了太久了。 那两人推开门,眼神提防,声音硬梆梆的,“齐大人,我等奉藩王之名来京,听说您……。” - 嫦善顺着跑堂给的方向一路找过去,拐过街口时,发现这是个很繁华的街市。 估计因为商人还有驿站多,这里店铺比旁边的街热闹好几倍,甚至连卖的东西也更新奇,价格当然也贵。 嫦善进了几家信局,问了价格后,管事的基本上都是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两?” “姑娘说笑呢?当然是三十两!您说的这地方,我看看,距京这么远,还是个人少的小庄头,这可不好找,还要加钱。” 嫦善表情愕然,被这高价吓着了,一时说不出话。 她刚刚进来这个店铺,不光是信局,一旁还有三四个架子,摆着些书房用具,还有一些略微朴素的坛子,都是巴掌大小的小小一个,上面有花纹,很有意思。 店中有两个有侍女陪着的小姐,其中一个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突然噗嗤一笑。 “厌哥哥这铺子,照我说还是赶紧挂个闲人免进,也太寒酸了,哪怕稍微有点见识的,光看看这些东西,也说不出三两这个数。” 嫦善听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她前世就没进过京,这辈子醒来后一直在公府里,更不懂这些银钱,于是只是冲着说话的贵女笑了下,又跟柜台管事福身。 “多有打扰。” 话音落下,嫦善转身要走,准备继续找别的信站问问。 还没走两步,跟她擦肩而过的一个人,突然惊奇的“咦”了一声,那小仆盯着柜上舆图,语气讶然,“姑娘是川州人氏?” 他跟着自家大人进京这些年,还是第一次遇见同乡。 嫦善闻言,心口一喜,看向那个有点面善的小仆,“那是我母亲的故乡,她这些天身体不大好,想让我寻寻还有没有在世亲友。” 小仆笑眯眯的,“正是我主人家乡,他进京几年,这次也是要送信回去,给故友凭吊,姑娘想找什么人,我可以顺便给问问。” “他姓刘,叫刘子……”嫦善刚要说出口,突然又停住,片刻后改口,“前几年家里是买卖布料的商户,大家都叫他青哥儿。” 刘子厌与齐慈霖,两人关系很差劲,嫦善担心以后,万一有天自己被认出来,也别因为今天找人的事,牵连刘子厌。 所以她还是说了刘子厌小时候的名字。 小仆皱了下眉,来不及细想,余光又瞥见旁边两位难缠的姑奶奶,头都大了,赶紧对着嫦善答应下来。 “举手之劳,过一个月姑娘再来,若是有消息,这位管事会跟你说。” 嫦善见状,心里很感激,赶紧将自己预备好的几块银子,还有唯一喜欢留下的一只银簪,一股脑都推给小仆。 “真是多谢,这是我自己攒的,就当是我给的银钱了。” 那小仆看起来还想拒绝,可惜一旁刚刚开口嘲讽那个女子,已经等的不耐烦了,“看不到我长姐是来送字帖的吗!我看你最近可越来越不懂事了!” 嫦善看着这一幕,心里知道自己惹不起,再次福身,“那我就先走了。” 这边她身影一离开,那小仆也开始苦笑,对着说话的女子使劲作揖。 “真不是我不给钟大小姐递东西,而是我们大人的庚帖,今天早上已经送去羲公府交换了,这以后再来往,孤男寡女,那可会被人说闲话的,我可不敢了,反正打死我也不敢。” 对面人十分吃惊,“刘子厌要议亲?他现在官做到四品,父亲还说是实职,何必要去攀附公府?!” 第24章 相争 小仆自己也纳闷呢,自家大人虽然不算炙手可热,可是两次升迁,都是微妙又关键的位置。 这羲公府是什么地方,公爷还是壮年,齐大人虽然没有请封,可是圣上和太子把他当心腹看,朝中对他非议太多。 而刘子厌从家世到官声,虽贫但人人夸赞,却要这时候插一脚进去,这水可太浑了。 “这哪是我我能说的,”小仆擦汗,“毕竟是大事,钟小姐以后再来,我也不敢见了,您还是先回去吧。” 这边说完,小仆脚下抹油一样,两步就跑了。 两个钟小姐面面相觑,半晌一直开口那个才气急败坏的,“羲公府真是欺人太甚!那两个丫头仗着个有本事的兄长,真是满京城里挑个没完了!” 另一个拉拉她衣袖,“此事不好说,你先跟我回府。” 嫦善虽然出门去了,也还能听个差不多,脚步加快拐出这条街,很快抛在了脑后。 现在日头是最晒的时候,她身上的银钱刚刚一股脑全给了那个小仆,现在一枚钱都没了。 嫦善发愁,只好顺着来路再回去,她半个上午都紧绷着,现在好不容易松快一点,没一会就累的喘。 她找了个小茶摊,细声跟卖茶的大娘行礼,“大娘,我能不能稍微歇歇,我不讨茶喝。” 那大娘爽快,顺手把一旁支摊的斗笠帽子拿一个给她。 “小可怜见的,晒的脸都红了,挡挡吧,你们小姑娘家的,大中午出来干什么,虽然说是进秋了,秋老虎呢,日头可是毒辣……” 嫦善因为前些年吃的不好,下巴瘦的尖尖的,这两天稍微养出来了点肉,又不见太阳,白嫩的脸蛋小小一个,被个大斗笠一压,更看着蔫蔫的。 像个圆荷花苞。 大娘看的笑眯眯的,给她一个小盏子的凉茶,“这是出来跑腿了?” 嫦善一下子就喝完了,跟她笑谈了好一会,估计着时候差不多,起身告别,然后开始数着街头往公府那边走。 京都太大了,她以前在庄子里,从头到尾都用不了多久。 小婢女的两个小花苞发髻,上面还有朵绒花,颤颤的在风中跟着她背影一起抖抖。 画局二楼,齐慈霖朝外侧了下头,看见有人站在街头,仰头看看日头,手指扭在一起比划片刻,辨明了方向后拐弯,身影逐渐消失。 嫦善走了近一个时辰,身心俱疲的刚到公府侧门那边,就瞧见一向热闹的地方,此刻安安静静的。 还不等进院子,又看见抱扇正哭的梨花带雨,站在拱门处,给两个管事还有小厮使劲塞银子,声音十分恳切。 “务必要告诉大人,就说姨娘出事了,请他回来一趟!” 嫦善刚停住脚步,抱扇就朝这边抬头,跟见了什么金疙瘩一样,两步跑过来,“嫦善!你可回来了,真是急死我了!” 嫦善被她掐的胳膊痛,“翠烟姐姐不是把画带回来了吗?还是又坏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个贱蹄子!”抱扇咬牙切齿,又强颜欢笑的跟嫦善说道。 “她估计是记恨你,故意使坏,回来之后连善堂都没进,跑去大夫人那边,说你跟我们姨娘勾结,要算计大夫人,胡编乱造的说了好多,这大夫人性格急,说不定一会就要罚你了……。” 果然。 嫦善说不出自己心底是失望,还是略微痛快,有一种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翠烟到底还是做了,只是却只坑坏了她自己。 “我可没有!”嫦善面上不动声色,只摆出吃惊的样子,“翠烟姐姐说,是她跟姨娘商量好……” “这话不能胡说!”抱扇被她吓了一跳,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否则让人听去了更不好,你还是快去你养娘那边想想办法吧,公爷今天在家,她有人撑腰,肯定能护着你。” “不行,”嫦善可不想吓着喻氏,“抱扇姐姐,你别觉着我看着笨,但是我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今天我出去还被吓了一跳呢,翠烟姐姐一着急说了好多话。” 嫦善看着抱扇眼神躲闪了下,不动声色的继续吓唬她,“我虽然没听懂多少,但是还是能说出来几句的,那朱大管事也奇奇怪怪得,你要是不信,那我自己去大夫人面前分辨。”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抱扇心里急的吐血,没想到嫦善这么不好糊弄,“我只是想,这事闹大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 刚刚大夫人那边一个管事嬷嬷过来,竟然让人拖拉着小林氏就要走,语气异常不留情面,“早晚的事,姨娘还是去一趟吧!” 小林氏气急,一头晕倒在了地上,那个管事嬷嬷吓的脸色一变,“…我也没干什么……” 说完这才扭头走了, 估计是回去给大夫人回话了。 抱扇见嫦善这个态度,有点失望,又担心一会大夫人再过来要人,小林氏跋扈惯了,要是没有大人回来护住她,真要是吵起来,最后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 “算了,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抱扇说完,扭头就又进了小林氏屋中,嫦善安静的站了一会,看着日头渐渐西移,再过一会,就是朝臣们快回来的时候了。 大夫人等不了这么久。 果然,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又涌来了一群媳妇丫头的。 这次带头的是丁嬷嬷,她人一进来,就让人将几个守在门口的婢女按住了,语气生硬,“大夫人说,还是请林姨娘过去,她有些要问的话,是一定要问清的。” 小林氏歪在床上,正想着继续装病躲着,抱扇却突然上前来小声开口。 “姨娘,拖不过去的,大夫人好面子,她一定要出这口气,等她脾气忍不住,估计就真的要仗着自己国公夫人的诰命,直接把您拖过去了,那时候丢脸的只会是您。” “姨娘放心,我已经给大人送了信请他回来,而且公爷这几天也歇在府中,大夫人这些天,越来越不把您放在眼里,也好借此杀杀她的威风。” “毕竟,我们大人是公爷的嫡子,”抱扇越说越觉着这法子可行,“大夫人这辈子再怎么斗,等她老了,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第25章 挑拨 林氏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看了眼气汹汹站在门口处的丁嬷嬷,不咸不淡的开口。 “嬷嬷先出去吧,我头晕的厉害,大夫人叫的这么着急,总不能连我性命也不管,现在请太医也来不及了,等郎中来给我扎了针,我就过去。” 丁嬷嬷瞠目结舌,被气的不轻,嘴哆嗦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扭头就走。 回到自己院中后,丁嬷嬷冲到大夫人面前,“扑通”跪下,将小林氏说的话,一五一十的重复了一遍。 后者听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是不是疯了?咱们大明建朝几十年了,旧都搬新都,这有钱的得势的都换了一遭,我从小跟着我母亲见了多少人,这种痴心妄想的妾室,我真是头一回见!” “她是个什么玩意儿?还配得上请太医?宫里的娘娘要是听到这话,我看直接两尺白布勒死她,也别给我们国公府丢人。” 大夫人站起来回踱步,脑仁都疼,“我忍了她这么多年,竟然养出来个管仓的老鼠,还敢算计我,翠烟呢!” 翠烟远远的缩在门边上,听到大夫人叫她,畏畏缩缩的往前动弹了半步,“大夫人……” 丁嬷嬷心底正气,两步上前,一个巴掌甩了上去,“你自己刚刚说的话,你可是要一字不落的记死了,要是敢改口……” 翠烟只好使劲点头,她现在后悔的要命,可惜一时脑热,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本来以为大夫人会直接发落嫦善,谁知道她不但没有,反而一个字都没往嫦善身上提,只是一直在这里斥责小林氏。 这可如何是好,翠烟盯着大夫人来回走动的裙摆,一咬牙,“现在估计嫦善也回府了,要奴婢说,林姨娘不过来,不如先把嫦善带来,问问她今天是不是跑去见了朱大管事。” 话音一落,翠烟就察觉大夫人针一样的眼神,一下子刺了过来,瞬间后背上冷汗又湿了一层。 “那你说说,她是怎么见的?” 大夫人是知道朱大的,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做这公府的主人,身边下人都是些菩萨,那她也用不着活下去了。 朱大再不好,也有他的好处,只要忠心于她就够了。 翠烟哑口无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想自己这步真是走错了,难道真的就要自己嫁过去吗…… 想到这里,她脸色惨白,呜呜的哭起来。 丁嬷嬷“啧”一声,“啪”又一个巴掌过去了,看着翠烟捂着自己涨肿的脸,“少在这里哭丧!” 除了翠烟,这屋里人都知道,嫦善是绝对不可能配给朱大儿子的。 丁嬷嬷扶着大夫人进了里面隔间,拿了个铜罐子过来,上面镶嵌龟甲,里面有几枚开过光的大钱,大夫人握在手心,沉吟片刻。 “等会她要是还不来,你就拿了我的牌子,直接把人捆来,要是吵大了,你想点办法让咱们院中人受点伤,就说是小林氏跋扈,这次不把她打老实,以后还得了?” “奴婢知道,”丁嬷嬷瞅着大夫人眼底犹豫,“只是那个嫦善,真就不管了?” “喻氏院子快收拾好了吧?”大夫人提起来就不爽,手里开始泄愤一样使劲晃卦。 “茗春婚事也快了,卢忠都跑到老夫人跟前去挑明,这可不是什么要人,这是逼我们给人呢!” 说完,她手一松,卦罐里的钱掉出来,大夫人摆弄片刻,脸色阴沉沉。 “我算了好几天,一点好卦都没有,那贱蹄子的卦反倒这么富贵相,不过是嫁过去做个妾室,蹬鼻子上脸的给自己尊贵上了,真是做梦!” 说完手里东西往前一推,“现在还动不得,就让喻氏先得意几天,等过了明路,我们再想出路,办法有的是,总能让那个嫦善听话。” 大夫人说完,看一眼外面,“竟然还不过来?” “这个小林氏,真是被大公子给惯坏了,还敢把手伸进咱们院子里,这真要是让她的心腹嫁给朱大儿子,还真成了麻烦。” 丁嬷嬷的话更火上浇油了,大夫人冷笑,“朱大是个色迷心窍的,她想着翠烟不够貌美,以后估计没什么用处,所以跟嫦善勾结,又加上喻氏兴风作浪,这三个人,没一个安分的。” 可惜现在她只能硬生生忍住,不能把脏水泼给嫦善,毕竟茗春的婚事虽然定了,可她还有一个小女儿呢,名声上要十分小心。 “那个刘氏子,公爷怎么说?” “我跑去书房打听了,”丁嬷嬷眉眼笑眯眯的,“现在朝廷中的言官,对他都是一个劲的夸,都很信听他的话,而且这个刘子厌,长得真好,个子高挑,相貌堂堂,估计咱们家这位一眼就看上了!” 大夫人听着也高兴,表情得意,捏起个梅子放在嘴里嚼。 “我生的女孩儿,自然是谁都配得上,要是这婚事也成了,我这两个女儿,一个世家一个清贵,老臣新臣两个党派,就算是齐慈霖,以后就算袭爵了,也得好好敬重我!” 丁嬷嬷听到这名字就发怵,一哆嗦,“奴婢觉着,也不好这么说,那位是真谁都敢惹,我听说他十几岁的时候……” “有什么不敢说的!”大夫人一想到,自己竟然会怕名义上的儿子就烦。 “到底也是臣子,他还敢跑去把皇上太子都掀了杀了?只要有人压着他,那我也不是吃素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面丫头进来通传,“大夫人,林姨娘过来了。” 丁嬷嬷看看日头,赶紧转头跟大夫人说,“公爷他们快公务回来了,您别跟她东扯西扯的,赶紧收拾了。” 两人隔着薄纱屏风,看着小林氏竟然自己就进来了,还不急不慢的坐在了椅子上。 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 大夫人冷笑,“她可真是要翻天了。” 说完,一把推开丁嬷嬷的胳膊,快步走了出去。 小林氏一看见大夫人,就想起嫦善这个狐媚的,大夫人竟然想把她塞到善堂,真是痴心妄想! 两人心中的怨气挤压许久,这一见面,简直是仇家见仇家。 第26章 杀敌 这边大夫人院子剑拔弩张,点个火星子进去就能烧个十里地,嫦善却不急不慢的回到了自己那个小屋子里,把自己头顶上的绒花拆了。 这些东西都是翠烟的,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要。 拆完后,嫦善把自己的两个花苞发髻,改成了螺髻,仙仙袅袅的,看起来细肩赢弱,一阵风能吹歪她。 过了没一会,她听见外面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有丫头急的大喊。 “抱扇姐姐让我来问,赶紧看看咱们大人怎么还没回来,那边吵起来了,咱们姨娘要吃亏的!” 嫦善知道早晚要牵扯到自己身上的,但是心里也没慌,反倒有点抽离感。 想到这里,她无奈自叹,估计是自己连死都死过了,也就没这么怕了,毕竟这世上没几件事,是比被活活烧死更痛苦的。 桌上摆着一盘杏仁酪,软乎乎的,撒了一层干碎的果核,嫦善刚想吃一个垫垫,外面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嫦善!你快去看看!你养娘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大夫人院子里跪着哭呢!” 嫦善一惊,她明明把这事来回琢磨了好几遍,怎么都跟喻氏扯不上关系,不应该会有事啊。 她赶紧开门,来人气喘吁吁,手指头拉着嫦善就往外走。 “我问了,是公爷回府,直接去了喻氏那边,结果大夫人跟林姨娘大吵,还要把林姨娘打死!公爷听说闹大了,就带着喻氏过去看一眼。” “然后我就听见哭喊着什么妾不妾的,你养娘哭的好可怜,跪在地上起不来,好多下人都看着呢……” 嫦善听到这里,一时间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她想着大夫人这些奇怪的态度,又想起那位大小姐的婚事。 果然,一进大夫人院子,嫦善就看见喻氏两个胳膊都跪趴在地上,前院有尖棱的石子路,喻氏又实诚,正跪在路上。 嫦善两步冲过去,将喻氏扶起来,慌张的给她擦泪,“娘,你哭什么啊……公爷在里面呢,有什么事想别的办法就行了……” 喻氏哭的说不出话,又看着女儿白净漂亮的脸蛋,急的脑间一阵阵的发晕。 屋子里面大夫人的声音尖锐的传出来,“公爷大约觉着我刻薄,只是今天都闹到这一步了,您干脆直接问个明白。” “那边那个丫头,叫翠烟,林氏身边的婢女,公爷你去问问,那个嫦善是不是到处争尖,跑到外面,自己偷着见朱大!想把手伸进我这院子里!” “就是这样的女孩,我还是得给她瞒着!这样没教养的人品,给卢家做妾,喻氏有什么好哭的!这是卢家!他家里泰山都能陪着圣上爬!不是什么赵钱孙李,公爷也知道,连我都是费尽心思才促成的婚事!” 喻氏听的很清楚,哽咽的一把抱住嫦善,“她这是……这是让你去给她女儿铺路,要不是刚刚她着急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这事,怪不得她最近对我这么奇怪……” 嫦善默然,她只能先劝住喻氏,“娘,没事的,你听大夫人说的话,也没全定下,公爷万一不答应呢?” 喻氏摇头,摸着嫦善的鬓发,像幼雀一样的绒毛。 “没用的,没用的,但你别怕,我一定不让她们带你走,” 而喻氏心里清楚,刚刚自己在里面听明白此事后,下意识就看向了齐涛林,那时候,他的神色很平静。 他是早就知道的。 喻氏心寒的浑身哆嗦,一着急,掌心又被磨出一道血痕,嫦善急的哭腔都出来了,“娘……” 门口的帘子被掀起来了,嫦善余光看见了双官靴。 喻氏是个软弱性格,此刻却强撑着胆子,“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不会干那些事情的,大夫人何必非要折腾她,实在不行,让她远远离开京城,以后不许回来,但是别让她去受罪……” 齐涛林皱眉,喻氏一直是很听话的,怎么这次这么犟,茗春的婚事重要,更何况也不是让这个女孩去送死。 “大夫人是正室,她说什么你听着就对了,为什么非要哭闹,”他看着喻氏惨白的脸,“赶紧起来,既然现在都知道了,也赶紧准备吧。” 至于这嫦善,齐涛林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楚眼神,但是一直埋着头,也不说话,瘦的像小猫,怎么着也不像大夫人说的那样不堪。 “大夫人跟那个婢女,说你勾结林氏,想谋害这里的人,有没有这种事?” 嫦善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只是现在有变故,她强装镇静,左手食指下意识屈蜷,右手手掌包住左手,攥成一个小拳头,摇头道。 “我不知道,我今天遇见朱大管事,是他冲进来茶室找我的,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谁能证明!”大夫人从里面冲出来,居高临下,“知情的人都说了,说是你自己去见朱大的,难道现在你随口说句没有就是没有了?” 嫦善眼一闭,知道自己要是不受罚,喻氏肯定不得安宁。 那就罚吧,反正即便自己被打一顿,这院中所有人也没人能轻快。 翠烟,林氏,大夫人,都有要心烦的事,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底也是杀了。 想到这里,嫦善将喻氏挡在身后,“我没有证据,既然这样,您就罚吧,是我做事不周。” 齐涛林看在眼里,这女孩儿竟然有点风骨,不卑不亢的, 只是到底年纪还小,虽然强撑着无所谓,可是站起来行礼时有点颤,还是在害怕的。 “礼数倒是学的很好,谁教你的?” 齐涛林夸了她一句,很听话,知道不让主人家生气,自己受罚息事宁人。 嫦善却没回话,只把喻氏扶起来,齐涛林一顿,这才看见喻氏掌心小臂上,都是擦出来的血痕。 “可是喻姨娘没有做错什么,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嫦善抹掉脸上的泪,肩背挺的直直的。 “吃饭喝水都小心翼翼,她只是害怕,公爷担心自己女儿,想把路给她铺平,奴婢很敬重,但我养娘以前很疼我的,她也是担心女儿,所以求您别怪她。” 这话说的很懂事,只是这懂事却反逼过来,让人心头发闷。 齐涛林看了一眼喻氏,她一言不发,没有再开口乞求。 这让人心口更闷疼了,齐涛林表情微变,一时没有说话。 这沉默又奇怪的对峙,看的大夫人惊慌,她没料到这个小丫头几句话,就能让公爷有松动的意思,大夫人倒吸一口气。 “既然这样,我看不罚难以服众……” “父亲。” 后面突然传来个不咸不淡的男声,这次话音一落,嫦善才是真正的寒僵住了。 大夫人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又吞回了肚子里,扭头看了一眼丈夫,勉强挤出一丝假笑。 “慈霖回来了。” 第27章 相像 里面的小林氏听见这话,一时间情绪涌上来,哭声隔着屋子就传了出来。 大夫人听见身后的动静,忍无可忍,只好使劲掐自己手心,心中大骂。 这齐慈霖不来,林氏都敢耀武扬威的,现在人一来,她这是想干什么! “大人,”抱扇冲出来,“姨娘哭的站不起来了……” 喻氏察觉到嫦善突然朝自己怀里靠,赶紧把她揽住,她没见过几次齐慈霖,也有点发怵,勉强开口,“公爷,这些事我就不配听了,我和嫦善就先……” “她不能走!” 翠烟在里面已经吓傻了,她刚刚看着大夫人身边的下人,竟然真的要收拾林姨娘,这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自己简直是跳进了一滩浑水里! “这些事都是她惹出来的!跟她脱不了关系,”翠烟还想挣扎,却在齐慈霖瞥过来的视线中,嗓子突然被糊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 她感觉自己像被蛇信子刮了一下,浑身阴冷,忍不住哆嗦。 翠烟这才明白,原来外面的传言并不是假的。 更在这一刻才想清楚,只要齐慈霖还在,大夫人就不能对小林氏干什么。 她全都想错了…… 齐慈霖好像没看见这乱七八糟的场景,给齐涛林递了张东西,“刚刚进来时,刘府那个小官求见,我顺手给带进来了。” 齐涛林接过来,点头,“他也算有点出息,考上来三年,圣上就让他去国子监,你二妹的婚事要是能落在他身上,我看也不错。” 齐慈霖想着那个人,不咸不淡的垂眼,“碎嘴子言官。” 大夫人刚听的表情缓和,齐慈霖这话一说完,她嘴角抽搐了下,忍不住开口。 “我听说他很聪明,人也俊俏, 很多有身份人家的女儿都中意,虽然娶我女算高攀,但是只要人好,我也……” “大夫人自己做主吧,”齐慈霖嘴角渐渐平直,看不出喜怒,“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这话说完,他却没动作,大夫人后脑勺隐隐作痛,半天勉强开口。 “那林姨娘一起跟着去吧,今天这事先算了,我问清楚自己的人之后再说。” 这齐慈霖一来,想当着他的面收拾善堂的人,简直是天方夜谭,大夫人嘴上再厉害,还是有点怕这个疯子嫡子。 真是可惜了,本来能顺便把嫦善给敲打了。 这个狐狸精,茗春以后压不住她可怎么办,大夫人心里后悔,恨自己耽误了时间,就该趁这些男人还没回来的时候,快刀斩乱麻。 小林氏楚楚可怜的从屋中出来,对着齐涛林行礼,然后站在齐慈霖身边,忍不住开始抹泪,一副终于有人给自己撑腰的样子。 嫦善只想离这几个人远一点,一直靠在喻氏怀中,头都没抬,感受喻氏身上温热的安抚感。 “你是不是睡不好?”喻氏看她眼圈下面有点青,很小声问她,“你那次醒过来之后,一到落灯就发愣,是不是冲撞到什么东西了?” 嫦善摇头,“没事,夜里有点凉,等我回去找嬷嬷多要床被子。” “你现在在哪个院子里?” 齐涛林一直时不时的朝这边扫一眼,见这母女两个小心翼翼的说话,突然开口。 “善姑娘在我院中,”小林氏听到公爷问,担心嫦善胡说,赶紧拦住,“大夫人让我教教她,我还以为要纳给我们大人,原来是陪大小姐嫁出去,我以后一定更用心。” 喻氏听见要教嫦善,猜出来她肯定吃了不少苦,抬手摸摸她柔软的掌心,皱眉,“要不……” 大夫人怎么肯让嫦善跟喻氏呆在一起,马上打断她,“这是自然,卢家规矩多,现在不教好,以后才会更吃亏,也是为了她好。” 小林氏心中绷着,余光看向齐慈霖,见他听到这些也没什么反应,忍不住松一口气。 也是她自己多心了,齐慈霖在外公务忙,回府也都是为了见她,自己实在没有必要胡乱想。 心口石头一落,小林氏再看翠烟,怒气就忍不住了,转身走时对着抱扇使了个眼色,后者将翠烟从地上半拖半拉的拽起来,一行人很快走了。 大夫人看着全身而退的人,眼皮子抽动两下,皮笑肉不笑的维持表情,“我去看看老夫人。” 院中只剩下父子俩人。 “你院中那个,实在不成样子,”齐涛林不太高兴,“我估计你心里有人,这些年过去了,我早就管不了你,你何必赌气,把人带回来不就行了,我还能干什么?” 齐慈霖对自己这个父亲也没什么表情,“早就带回来了,祠堂族谱里加了名字。” “你!我看你就是真疯了!”齐涛林想起来这事,指着长子的手指头都气的抖动,“你怎么加的名字你忘了?你还提?你个不孝子!” “那种方式把人记上名!没有明媒正娶抬进来也就算了,这么多年你还供着香火,你不怕折寿啊!” 看着院外的下人都听见动静,忍不住往里看,齐涛林强忍怒火,“这些事我先不管你,你自己荒唐成这样,自己看着办吧。” “我只问你一个,几个藩王是不是都有心腹进京?” “不知。” “你不知?你不知才怪了!” 齐涛林眼前发黑,“圣上急着往回收权!你敢在这种时候跟藩王勾结,你真以为皇家就这么宠信你?你不怕整个公府跟着你遭殃吗!” 齐慈霖听到这里,平静无波的表情突然一收,眉眼往上冷挑了一点,语气极轻,“父亲,公府早在十年前,就该遭殃了,你忘了吗?” “十年前,我站在朝堂上,亲手写了胡唯岚罪状十三条,将他从功臣贬成罪臣,而你帮着圣上清查他的党羽,躲过了这一劫。” “我是为了你!”齐涛林听到这些话,他突然手脚发寒,只能憋出来这一句。 胡唯岚是齐慈霖的老师,所以他到底有没有谋逆,齐慈霖说的话最可信。 当年圣上暗示的够明显了,他只能逼齐慈霖去做,既然一定要有人做,那只能是羲公府,更必须是齐慈霖! 齐慈霖那时候刚刚做官,涉世尚浅,当然不同意,他在书房外面跪了两天,最后被齐涛林骗住,说胡唯岚能活着。 他去做了,想自己出手,总能保住老师一命。 而最后,圣上下旨,清杀胡唯岚党羽,共计七千人。 七千条人命,把齐慈霖一夜之间,逼成了个真正的官吏。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齐慈霖竟然一点都没忘。 齐涛林突然感到有点慎得慌,他看向自己嫡子,却见他又变成了那种有点阴冷,又习以为常的一潭死水。 “我知道,”齐慈霖掌心渐渐握紧,左手伤痕的抽痛,让他感到莫名的爽意,“所以我也如你所愿,做到了今天这一步。” 朝廷上下人人皆知的权臣。 为了走到这一步,他敢逼杀藩王,做的滴水不漏,只是隐姓埋名了大半年,就完美的把罪名遮掩了过去。 只是其中出了一点岔子。 想到这里,齐慈霖眼底狰狞一片,十分可怖,就是这么一点变故!等他赶到的时候,妻子已经死掉了。 死的凄惨无比,她那么怕疼,齐慈霖讯问了那个庄子里的所有人,那个深夜,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她这么胆子小的人,又是这么个执拗能忍的人。 她哭都没敢哭。 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不敢细想,只刚刚说起来的这么一点关联,就能撬开他的心窍,往里灌毒。 齐涛林看见嫡子的身体慢慢绷直,像豹子一样,不由得愣了下,突然感觉自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 “你记恨吧,我无话可说,只是至少要周全好,这些年,你已经把当年推波助澜的人杀的杀,贬的贬。” “既然出够了气,就别辜负你老师,好好管好自己,就像你院里那个,空有一张脸,你到底看中她什么?” 齐慈霖脑间划过一张脸,他抬头看向辕门外。 “有点像而已。” 第28章 玉像 嫦善将喻氏送到她院中,又跟着进去看了一眼。 公爷应该是特意吩咐过,给喻氏的院子离他书房很近,几步就到了,两进的小院子,面前的正厅也不小,摆放的东西都是有些来头的。 喻氏说自己也不懂,也不在乎,只是坐在椅子上看嫦善,想把她留下来。 嫦善知道现在不是好时候,有点舍不得的靠在喻氏身上,“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小林氏估计今天之后,会看她更不顺眼,嫦善不能现在回来,让她连着喻氏一起记恨。 喻氏抹抹通红的眼眶,“你别怕,卢家的事,娘一定帮你想办法。” 嫦善摇头,有点迟疑,“娘,公爷对你怎么样?” 话说完,母女两个都安静下来,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 “没事,我原先也没指望他能对我多好,只是没想到,能冷漠到这种地步,”喻氏摸摸嫦善的脸颊,“今天这事之后,我更看明白了,这府中想活下去,不争是不行的。” 不争,就是被踩在脚下的命。 嫦善听到这话看着喻氏,突然抿唇笑了,眼里还带着点泪花,抱着喻氏小声撒娇,“娘,你不知道,这些天我都吓死了……” 喻氏对这个貌美的幼女一直很疼爱,愣了一下后,赶紧捏捏她脸蛋,“原来在我面前一直都是装的啊?” 嫦善眨眨眼,语气静下来,“大夫人是一定会逼我陪嫁的,现在婚期没多少天了,在那之前,我一定得走。” “走?”喻氏被吓到,赶紧将她从怀中拉出来,手上的伤口因为用力疼的她皱眉,“你走去哪?只要想办法不嫁不就行了?” 嫦善畏惧齐慈霖,可是这些都不能跟喻氏说,只摇摇头,“哪这么容易,我随口一说。” 因为担心大夫人借此生事,嫦善只坐了一小会,对着喻氏还有她的丫头叮嘱完后,就离开这里回了善堂。 进去前院的时候,翠烟正被按着打,拿长棍的是两个小厮,并不是平常管事的嬷嬷,看出来是下了死手的。 翠烟应该是挣扎过,头发全都散了下来,随着棍子砸下来身子晃动,嘴里还疯癫的念叨着。 “你们不能打死我,不能……朱大管事让我嫁给他儿子,你们……你们打我就是得罪他……” 小林氏看她跟傻了差不多,冷笑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抱扇数着数,打够了之后,有点嫌弃的让人把她拖走,不咸不淡的对着院中人开口。 “你们也都看见了,这就是不忠心的下场,大家以后做事都先想想今天!” 嫦善看着那些血迹,有点发愣,心口一直跳,等那些人把翠烟拖进柴房,才小心的跟了过去。 直到四周没人,只剩里面那个微弱的乞求声的时候,嫦善在那里站了一会,抬手推开了柴房的门。 翠烟喘气都有一下没一下的,看见有人进来,肿的吓人的脸抬起来。 她看清是嫦善,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要往她那边爬,“你这个畜生!我对你……对你这么好,你算计我……你敢算计我……” “翠烟姐姐,”嫦善看着这一幕,捏紧了手心的小瓶子,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没算计你,我还给你留了路。” “要是你回来之后,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朱大只会把这个亏自己吞下去,他不敢去找大夫人闹的。” 嫦善一点点的解释给她听,“而且朱大还会因为这事猜忌林姨娘,怎么还会让你嫁过去?” 可惜翠烟没那么聪明,她被嫦善两句话刺激的只想脱身,想让嫦善去顶锅,去过那种苦日子。 “可你心术不正,不管不顾的跑去诬陷我,你的那些话一出口,以后不但大夫人容不下你,林姨娘更是恨你背叛,你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翠烟听到这里,眼睛瞪的跟死鱼一样,嘴唇一个劲的张合,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她是让自己选一条路。 可惜,她选错了。 嫦善!她为什么能算计到这一步? 翠烟想说什么,可是她被吓破了胆子,不敢再开口了,眼中渐渐都是畏惧。 嫦善把伤药塞到她掌心,眼眶有些酸涩,“这是你前几天给我的,说是上好的伤药,我还给你,就当扯平了。” “咱们恩怨两清。” 她看着翠烟死死的攥紧那瓶药,跟拽着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嫦善强忍自己腿脚发软的感觉,一步步走到门口,离开了柴房。 她站在小花园中,吹了一会凉风,感觉自己大梦初醒。 活了两世,她第一次算计人,竟然是这种感觉。 等站累了顺着小道往回走,没几步的工夫,嫦善一抬头,迎面看见不远处一行人,为首的一身眼熟的官服,朝着书房那边走。 没等她想办法躲开,那人就被拦住了,是个年纪大点的管事嬷嬷。 桑嬷嬷恭敬的行礼,一抬眼却看见齐慈霖下颚绷紧,眼神一点情绪都没有,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她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但是每次看见这样的齐慈霖,还是有点惊恐。 “奴婢刚刚看见林姨娘一回来,就在院子里罚人,是不是有什么事?大人脸色也太难看了……” “嬷嬷想管就管,”齐慈霖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他整个左半边身子,从左手掌心开始,痛麻到他眼尾轻抖,“我去书房有事。” 说完就越过桑嬷嬷,快步朝那间被十几个奴卫围的死死的书房走去。 这里十分安静。 齐慈霖推门,身后没有一个人敢跟进来,都远远的等在外面。 屋里空荡荡的,只供着一尊玉像。 四周摆了几十个香炉,点的都是最名贵的魂香。 他抬眼看过去,盯着玉像的脸,跟上瘾的人拿到解药一样,表情渐渐变成有点乖戾的平静。 那是他妻子的脸,齐慈霖缓缓走过去,他抬手,触摸那温润的玉感,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昌善是长这个样子吗? 齐慈霖的这种怀疑,已经在日复一日中逐渐膨胀,他像溺水的人,眼前只能模糊看见一个影子,这种感觉让他失控。 这尊玉像是藏地一位大师,按照他亲手画的像刻出来的。 刻玉时每一下打磨浣刀用的水,都是加了他掌心血的高山雪水。 “心诚,自然能扭转乾坤。”大师言语很模糊,摇头叹息,“你纠缠太深,她魂魄喘不过气,只能被你绑回来。” 齐慈霖想着那些话,缓缓将脸贴在冰凉的玉像上,“入秋了,外面这么冷,怎么还是贪玩,不肯回家呢?” 第29章 桑妪 书房外面,桑嬷嬷带着人远远的朝这边看,她表情忧愁,“这可如何是好……” 阴骥刚刚从公府外面回来,听到这话,眉毛都没皱一下,冷冰冰的板着脸站着。 这都不是他能管的,他管好上下传递消息就够了。 桑嬷嬷并不知道这几年,齐慈霖到底在谋划什么,她也不敢也不会打听,只一心料理这后院里的事。 小林氏最近的行径,实在是太不像样子。 “大人最近在外面应酬时,有没有再……杀过妓妾?” 桑嬷嬷这话问的很直白,因为在几年前,那庄户女刚刚死的时候,齐慈霖刚刚回京,在外面曾经杀过凑上来献媚的粉头。 一长剑砍下去,削了那人半边脑袋。 当时宴席上还有个世子,见到这幕一声不吭的吓晕了,之后好几年没敢出门。 阴骥听到桑嬷嬷的问话,表情竟然少见的松动了一下,语气奇怪,“……没杀过。” 桑嬷嬷松一口气,眯着眼睛琢磨。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有转机,这个小林氏仗着那点相似的脸,现在已经猖狂的不像样了。 她想给齐慈霖再找一个贴心的。 这府中所有人,只有桑嬷嬷曾经见过昌善,但她嘴巴严,一个字都没跟别人说过,就连公爷威逼利诱都没张嘴,所以这些年才一直活的舒舒服服。 这事太重要,她要仔细挑选,拿定主意后,桑嬷嬷又扭头看向身后自己的丫头。 “你问清楚了吗?小林氏是怎么跟大夫人吵起来的?” 按理说,一个公爵夫人,一个妾室,是绝对不会闹到这种地步的。 前者嫌丢人,后者更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怎么还能一言不合吵的家宅不宁。 “问了,说是小林氏房中一个婢女,跑去大夫人那边告状,说是小林氏勾结别人,要算计大夫人。” “勾结谁?” “公爷新纳妾室的那个养女嫦善,”说话的人仔细回想着,将问来的话全都给桑嬷嬷说了一遍,最后有点嘲笑的意思。 “都是那个翠烟自己作死,想害别人没害成,自己被打了个半死。” 桑嬷嬷听到这话,满是皱纹的严苛面上突然挤出一丝冷笑,摆摆手,“我这才听明白,有个聪明的在扮猪吃老虎呢。” “这个嫦善现在在哪?” “就在善堂,”小丫头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桑嬷嬷,“嫦善姑娘我见过的,她脾气很好,平时做事说话从来不惹事,也不仗着养娘欺负人,还帮我捡过两次果子呢。” 那就更了不得了,一个穷人出身的女孩,做事能这么周到妥帖,这让桑嬷嬷心中一下子警惕起来。 桑嬷嬷脚下快步,进了前院的一个侧厅,冷声,“让她来,我在这里等着。” - 嫦善才刚回到自己屋中,这一天下来,她连惊带吓的,好不容易歇下来,一坐下,就感觉自己身上好像被人摔打了几遭,酸疼的要命。 这府中真是太吓人了,嫦善不仅要应对这几个夫人妾室,还要时刻小心,怕露出马脚,让人看出什么不对劲。 桌上摆着一叠纸,是昨天别人来找嫦善描样子时用剩的。 旁边有砚台,应该是书房不知道哪个管事或者小厮随手拿来的,缺了一小块。 嫦善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天,她犹豫着,慢慢的抬手想要拿笔。 “嫦善!”来传话的小丫头一下子推开门,“桑嬷嬷叫你过去……咦?原来你还识字会写吗?” 嫦善神色如常,惊讶的笑了下,“是描花样的纸,我闲着没事想玩玩,桑嬷嬷叫我?” 她听院中人说过这一位了,是公府的老人,而且小林氏都有点敬畏她,之前嫦善有意避开不再她跟前显眼,这次为什么专门让人来叫? “说是有话问你,”两人一起朝外面走,嫦善听见小丫头宽慰自己,“桑嬷嬷虽然严苛,但她最讲道理,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不会难为你的。” 嫦善点头,看一眼自己穿的衣裳,有些旧,不是很扎眼。 桑嬷嬷在善堂有自己的住处,跟其他嬷嬷不一样,嫦善一路过来,看着这个地方栽种的花木,心里暗暗惊叹。 桑嬷嬷确实很体面,这地方宽敞又大气,廊上柱子还刻着花纹。 带路的人挑开帘子,让嫦善进去。 抬头跨步的那一刻,嫦善视线一晃,那一瞬间,她全身的血好像被抽空掉。 桑妪! 是她上一世跟齐慈霖成婚那晚,在那个庄中小院子里,给自己主持婚事的老妇人! 嫦善惊的头脑一片空白,瞳眸不受控制的缩抖了一下。 她看见桑嬷嬷眼中的提防和不满,手心腻湿,这太眼熟了。 上一世桑妪见她,也是这种眼神,挑剔的打量,那时昌善被她看的心神不宁,趁着她去后院打水,不安的小声问齐慈霖,“是不是我哪里得罪她了?” 齐慈霖知道她是个蜗牛脾气,平时缩在壳里决不肯多问多看,见她会因为这种事担忧,原本不爽的烦躁突然没了,“桑妪最烦女子不安分,你少出去,她看你就顺眼了。” 那时齐慈霖十分厌恶刘子厌经常来见她,昌善听到这话,有点委屈,最后却也只点点头,“我知道了。” 齐慈霖就想让她听话,见她跟个软蚌一样嫩白温吞,手里的书信也看不下去了,只盯着妻子的柔软的面颊。 昌善当时不知道,桑妪原来是公府的下人,所以才这么挑剔。 现在回想,确实,按照桑嬷嬷的想法,齐慈霖娶个公主郡主都平平无奇,那时候竟然跑到个庄子里,找了个村妇。 简直是旷古奇谭。 只是齐慈霖性格说一不二,桑妪再愤慨,也只能忍着。 嫦善此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做的糕点,煮的药草,桑嬷嬷都是曾经看昌善做过的! 桑嬷嬷一直盯着门口,看嫦善进来,又看她身上衣裳半新半旧,娟白的领口裹着细颈,打扮的干净素气,正要开口说话,刚好看见嫦善那一瞬间的惊慌。 这一下,桑嬷嬷的疑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你就是嫦善?”她慢悠悠的开口,审视的姿态,“听说你养娘是公爷妾室,让你在这里做事,也是委屈着你了。” 嫦善硬是没接话,低着头,像是吓坏了。 “跟你一起的那个婢女,叫翠烟是吧?”桑嬷嬷吹吹自己茶盏里的热气,“她被林姨娘罚了,你们走得近,你没去看望她?” “并没有,那些事我知道的不多,”嫦善哑着嗓子,“不知道嬷嬷找我是要干什么?” “把翠烟一起叫来吧,正好我有话一起问问你们。” 嫦善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当日曾经跟翠烟说过,那淤血泡药草水的法子,谁知道翠烟现在被打个半死,为了活命会不会什么都说…… “这……恐怕不行,”还没等嫦善缓过劲,旁边的人为难的摇头,“那个翠烟浑身发烫,刚刚过去问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应该是嗓子坏了。” 嫦善提起来的心又放回去,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惜桑嬷嬷没这么好糊弄,她有些浑浊的眼冷冷的看过来。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但是小林氏跟大夫人今日吵起来,你我心里都清楚,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嫦善不是个锱铢必较的性格,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憋屈。 桑嬷嬷既然能看透这些,就该知道,一开始是小林氏刁难,并不是嫦善自己不安分,她不过自保而已。 就算是泥捏的人,也该有三分气性。 只是这些招眼的想法,嫦善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去,只是将自己手心摊开,朝上给桑嬷嬷看,掌心通红一片。 “桑嬷嬷,这是我浣洗善堂衣物搓肿的,每天两大盆,我从没偷懒懈怠,”嫦善不卑不亢,声音有点压着嗓子。 “即使这样,林姨娘还是动不动就要罚我,如果我真这么聪明能想这么多事,我才不在这里吃苦。” 桑嬷嬷直到听见这句话,眉毛挑了下,“这话说的,我更觉着你不简单了。” 刚刚带嫦善进来的人是个热心肠,见状忍不住插嘴,“嬷嬷,容我说一句,您真是想多了。” “嫦善虽然看起来……不太老实,可是她一向对主子们敬而远之,所有能出去露脸的事,她都让给那几个爱出风头的了,就怕惹事,胆子跟针眼这么大。” “就连前些日子,大人吃了她做的点心,要是别人早就讨赏去了,嫦善怕得罪人,就当没这事,我们都说她傻呢,您还说她会算计……” 桑嬷嬷听到最后,突然想起来自己那天出院子时,看到的那碟子点心,面色骤然奇怪,上下打量嫦善,“那个米糕,是你做的?” 嫦善身子僵硬,知道现在再瞒是没用了,只能强装淡定,“确实。” 窗户外有道人影骤然一停。 第30章 对视 屋里人都没看见,只有桑嬷嬷略带激动惊疑的问话,“那个做法京城中没有,你是跟谁学的?” “是我娘原来待的那户人家,”嫦善睁着眼说瞎话,语气淡淡的不太在意。 “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流民,五六十岁的老妈妈,签了卖身契,没见过好东西,平常做的东西干巴巴,没有味道,那个糕点也是,估计是村里的做法,我只是觉着实在拿不出手,您别见怪。” 这话就不太好听了。 桑嬷嬷的表情渐渐收敛,笑了下,“原来是这样。” 也是她多心了,一惊一乍的。 只是这个嫦善,原本还以为她是个很谨慎的,结果刚刚听她说话,不过是单纯的小家子气,白长了个空壳,没什么出彩的。 不知道为什么,桑嬷嬷心里有点失望,刚想摆手让她出去,突然有人进来了。 是齐慈霖,他神情平静,丝毫不见刚才的烦躁。 桑嬷嬷暗惊,怕是齐慈霖又吃了那种静神有瘾的药丸,只是他以前实在撑不住服用的时候,总会很快让奴卫守死院子,自己待在屋里,这次怎么出来了。 这种药很吓人,是从海商户那里贩来的,服用能做美梦,但醒来后浑身剧痛,一般人抗不过去,会发疯继续吃,最后变成个醒不过来的傻子疯子。 桑嬷嬷拿羊崽试过,很快就一命呜呼了,蹄子都软绵绵的。 可齐慈霖能生生忍过去。 桑嬷嬷越想越害怕,要是一直这么吃下去,用不了两三年,这人还能活着吗? 她心里担忧,也不忘赶紧起身行礼,还不等开口说话,余光却惊愕的看见,齐慈霖停在了嫦善身前。 他伸出手,捏住了女孩的下颌。 这么多年来,这是前所未见的事。 桑嬷嬷心都要跳出来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嫦善,这个小丫头还有这种福气? 那个小林氏,外人看着她这么受宠,其实这些年齐慈霖都没碰过她一下。 这屋里安静一片,旁边的下人都被这一幕惊住,桑嬷嬷赶紧摆手示意她们出去,一群人神情惊愕,悄悄退了出去。 嫦善吓得发抖。 她一遍遍的回想,是不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这种细微颤抖,好像是一种莫名的解药,齐慈霖一动不动的盯着她,脑海间如云如雾的恍惚,让他觉着这个房间,这种气味,还有身前这个人。 都很奇怪,让他愉悦。 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舒爽,让他身侧的痛都褪去大半。 桑嬷嬷这才看出来,齐慈霖好像没有很清醒,他很少外露这种模样,圣上太子更不知道,外人眼中,他只是个不择手段,又深得宠信的佞臣。 是一把好用的利刃,而不是这种没有神智的疯子。 桑嬷嬷不想让嫦善出声,眼神中带着威吓,对着她缓缓摇头。 后者却好像也在噩梦里,她被齐慈霖的掌心烫到,只能强逼着自己不要朝后躲,心里却在不停的挣扎重复一句话。 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她瞒不了多久,瞒不住这些人。 齐慈霖警惕多智,嫦善比谁都更清楚,两人同床共枕这么久,关于他的事,她被瞒的死死的。 桑嬷嬷也跟自己朝夕相处过,很多下意识的动作,时间久了难免会察觉一些。现在自己避无可避,就算尽力隐藏,也很难周全。 嫦善在齐慈霖蛇信一样的视线中,咬着唇里的软肉,咬出血腥气来,下颌被捏的死死的,被迫对上他的眼。 两人这样暧昧的动作,却看不出一丝旖旎,只有试探和后缩。 这样澄澈明润的一双眼,齐慈霖很多年没见过了。 桑嬷嬷在心中叹气,要是早知道那个庄户女死后,齐慈霖会执拗偏执成这样,当时就该一直守在她身边。 就在她正心里琢磨,这个嫦善能不能借此一步登天时,齐慈霖却表情骤然阴戾,手指一松。 那个药吃的太多,现在对他的效果也就是半盏茶的工夫。 虽然只有这么点时间,也能续命般给齐慈霖一些假象,可是这次他却没料到,自己从书房里出来了。 桑嬷嬷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小心开口,“小林氏前院那里都收拾好了,您要是累了想午睡,我就让人过去说一声……” 嫦善终于等到他放开自己,马上就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齐慈霖环顾四周,将这屋里的摆放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没有任何不对劲。 但是这里让他按捺不住的战栗。 屋里静静的,桑嬷嬷耐心等着他开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等来了一句,“都出去。” 嫦善腿脚发软,一声不吭的站起来,跟在桑嬷嬷身后出了门。 “你刚刚看到什么了?”桑嬷嬷语气幽幽,有些威胁的意味。 “您说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嫦善强忍惊惧,面上还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您放心,我都明白。” 嫦善见桑嬷嬷终于摆手让她离开,心中松一口气,悄无声息的出了这个小院。 桑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惊讶发现这个小姑娘,梳着螺髻,后面坠着的发饰走起路来是一动不动的,一般人可没有这种仪态,这是有谁教过她这种规矩。 徐婆从外面进来,桑嬷嬷看见她,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边,让她别出声,两人一前一后的也从这院中离开。 “怎么了?谁在里面?” 桑嬷嬷摇头,“前几天我让你们去查那个草药汤,怎么一直没动静?” 徐婆沉默片刻,想着嫦善那会让小丫头给自己塞的两件首饰,一看就是好东西,都是鲜亮的宝石,大约是喻氏给她的。 估计是前两天知道她缺银子后,就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她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在桑嬷嬷疑惑的眼神中摇头,“没人看见,那个翠烟说话不老实,最后编出来了好几个人,如果真要查,我看还是把侍女都叫到院子里,一个个的审。” 那样就闹大了,桑嬷嬷不赞同的皱眉,“最近多事之秋,大夫人忙着折腾婚事,先放一放,那个嫦善,我记得她在你手下做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候说话虚虚实实的才好让人信,徐婆不动声色,想着干脆送佛送到西。 “别的不知道,总感觉她顾虑太多,一个小丫头,以后为奴为婢的,想的太多,主人家压不住她,可不是好事,但是人还算好,心思纯善,不争不抢的。” 桑嬷嬷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伺候人的还是蠢笨一点好,太聪明了不安分。” 只是这个嫦善,听说大夫人定了她给自己女儿做陪嫁侍妾,这倒有些遗憾,否则…… 桑嬷嬷慢悠悠的捏着自己腰侧的荷包,细想了一会后又突然记起来一件事。 “那个出卖小林氏的翠烟,现在如何了?” “身上染上病了,她有个年迈的长辈,估计今晚或者明天的,就要来求情了,我来就是想问,林姨娘想问一句,您准备怎么处置她?” “这是她自己提到房中的人,出了事怕别人说她刻薄,又想让我给她收拾烂摊子?” 徐婆听到这语气,忍不住有些惊讶,桑嬷嬷以前虽然没多喜欢小林氏,但是说话间还是有些恭敬的,现在怎么突然换了口风。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桑嬷嬷虽然看不透齐慈霖,但是有些事她能猜个大概,“这个林姨娘,太恃宠而骄,你跟在她身边,也小心点吧,她可是从来猜不准大人的意思。” 桑嬷嬷说的这几句话,倒是跟前日嫦善说的差不多意思。 徐婆越来越觉着这个嫦善跟站在雾里一样,让人看不清,心中渐渐谨慎起来,“我知道了。” “翠烟不能留了,”桑嬷嬷面无表情,“背信弃义,奸贼小人,小林氏估计还想借我的手,把她打发了塞到大夫人那边。” “真是个庸人,行事做派都拿不上抬面,教了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去跟她说,别惦记着那点好名声了,立刻把人灌上哑药,卖的远远的,否则后患无穷。” “还有,我琢磨着,想给大人身边再找一个侍候的。” 桑嬷嬷到底是不愿心死,刚刚又看见齐慈霖那种模样,心一下子就活了,她就不信这么大个京都,就找不到一两个模样相似的,“说不定,是我们一直没找对人呢?” 第31章 竹马 这种选侍妾的事,原本应该是大夫人管,可惜公府里没人敢插手齐慈霖的事,桑嬷嬷琢磨着想也不用大张旗鼓,私下先自己挑着。 “这两天你抽空,将京城乐户那边管人丁的老妈子叫来几个,我们先选人,户籍身契都要仔细过一遍,别混进什么细作来,至于咱们府中,我看就先不……” 还不等桑嬷嬷说完,徐婆清清嗓子,提醒道,“您别忘了,老夫人这几天一直在公府住着,她要是知道怎么会不管?我看这次老夫人过来,可不是闲住这么简单。” 这侍妾是不好在公府里挑的,大夫人是个一分财八分露的主,别的有爵位的人家,奴仆在官府中挂名多的也就几十上百口子,已经足够平常使唤了。 只有羲公府,从大夫人续弦进来之后,虽然府中主子没多几个,奴仆数着得两百多户了,两个小姐出个门,都是十几个跟着,围的严严实实,派头十足十。 这要是从公府侍女里面挑,先不说靠不靠谱,够不够美,身份配不配,光是一个个选下来,两三个月看不完。 公爷也是对这个大夫人多有容忍,也不在这些事上计较。 桑嬷嬷觉着头疼,叹气,“那还是去跟大夫人回禀一声,省的以后被人知道,显得咱们僭越。” 这事她也没准备跟小林氏说,这也是个善妒的,指不定要使什么坏。 桑嬷嬷想着让谁去跑腿说这个事,想了一圈没合适的,担心旁人万一遇上老夫人,不懂见机行事,一下子全说了,后者肯定是要急不可耐的塞人进来。 齐慈霖虽然说权势日盛,但桑嬷嬷总觉着没有这么简单,否则当年在外面折腾那一年干什么。 想到这,她让徐婆去干自己的事,又将阴骥这几个平常能出入后院的奴卫叫进来,叮嘱他们,“盯死了,谁都别让进去打扰你们大人。” 然后转身一路去了大夫人的院子,这边刚刚进了拱门,迎面七八个小丫头,面上笑着说话,一个个捧着梨木盘子,上面是小巧绘图的信签,用玉坠子压着。 桑嬷嬷心里奇怪,进去让人传了话后耐心等了半天,一直到大夫人让她进去。 帘子一掀,桑嬷嬷一打眼,就看见大夫人正高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喜不自胜。 这刚才还闹的鸡飞狗跳的,一眨眼的工夫怎么跟灌了蜜汤一样? 大夫人被丁妈妈提醒的戳一下,这才看一眼桑嬷嬷,稍微收了收表情,“嬷嬷有事?” 桑嬷嬷心头打鼓,没敢直接说,只是笑着回了两件不轻不重的杂事,然后顺着大夫人恭维道。 “我这年纪大了,做起事来顾头不顾尾,精力跟不上了,今日过来,看看您这院中,连个侍女都是笑盈盈的,一看就是仔细调教的。” 这正说到了大夫人的得意处,这两个月来,她一心为齐茗春挑选出嫁要带的下人,一次次的敲打教训下来,不管那些人是老实的还是不老实的,都省心了不少。 “这是自然,工夫花下去了,这些有的没的就懂事了,我正要跟嬷嬷说,趁着这两天还有工夫,善堂那边我不方便插手,也要一起整治了,过几天府中有宴,别让人看了笑话才好。” 桑嬷嬷一下子就奇怪起来,羲公府因为涉及党派纷争,这些年来基本很少在府中开宴,怎么突然…… 大夫人就喜欢看旁人这种吃惊的样子,面上不动声色,“我长女茗春的婚事虽然定下来了,还有一个次女昙夏,她比她姐姐更聪慧,年纪也差不多了。” 桑嬷嬷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定人家,再加上公爷和齐慈霖在朝堂中渐渐成一派,一直不跟别家往来也不是个事,估计也是以此为契机。 “这次老夫人来小住,她女儿嫁给了侯爵家,特意给茗春和昙夏请了宫中娘娘的恩旨,设个秋宴,就当是给这两个女孩子添面子。” 还不单是这样,茗春因为被齐慈霖连累,耽误了日子,但是昙夏却因为年纪小,一直没受波及,老夫人那会儿说这件事的时候,都一副惊叹的语气。 “……我听那个语气,估计是你这两个姑娘里选一个,加封郡主。” 这话一落,大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绿串珠一下子摔到地上滚了满地,外面丁妈妈听到动静,赶紧要进来收拾,又被急不可耐的大夫人赶了出去。 老夫人心里也忍不住羡妒,她妹妹这一家,官运爵位一个劲的青云直上,还有个出息嫡子,真是让人眼红。 可是眼下她还指望大夫人帮她促成齐慈霖的婚事,嫉妒也没用,于是继续说的天花乱坠。 “卢家家世如此好,茗春要是再封郡主,那就太惹眼了,所以八九不离十是昙夏,你不是说有意一个国子监生?那是读书人结交的好地方,昙夏若是封了郡主,就受赏郡主府,丈夫再有清官美名,那你这辈子两个女儿撑腰,可真是扬眉吐气。” 这些话一顿说下来,外面下人就看见大夫人满面郁色的来,一脸春风的走,脚步都轻快了,回到院子就开始让人捧了帖子来,琢磨这宴席要请谁。 桑嬷嬷听明白始末,知道自己给齐慈霖选人这事是绝对不能开口了,赶紧行礼,“那我回去就让林姨娘这两天好好守好院子,绝不惹事。” 大夫人笑意一滞,想起来府中还有个喻氏,再加上她那个兔儿精女儿,表情一下子就淡下来,“等到了那天,跟嫦善说跟着茗春就好,正好一起见见世面,这对她可是好事。” 桑嬷嬷应下后转身出去,这边人一走,大夫人身后的隔间里出来个身影,脚步轻静,走起来身姿落动有序,一看就是好教养。 再往上看,女孩面容姣美,身量略丰,左侧眉尾下面有颗小痣,似笑非笑的,像个菩萨面。 “母亲,”昙夏等人都走干净了才出来,说话声音清甜,让人听起来就心生好感,“这次是不是要见到那个刘……” 大夫人见她有些不好意思,笑起来。 “你父亲跟那个……反正我找人仔细问过了,都说刘子厌这个人,洁身自好,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议亲,这就说明他没有这些心思。” “另外他家世平平,一路自己考上来,更重要的是,不跟别的那种穷官一样,两袖清风的叮当响,饭食都要自己做,他家中曾经商,前几年做大了很富裕,你过去舒舒服服的,体面又事少。” “母亲,这些我都知道,”昙夏想着自己母亲平日的莽撞性格,有意把自己的担忧说明白。 “可是既然他少负盛名,为何一直没有人上门提亲,又为什么唯独答应了我们家?公府确实显贵,但是父亲之上,还有皇家,还有圣上……” 当朝还有两个待嫁公主,难道她们就不中意吗? 大夫人听到这话,表情突然奇怪起来,有一种倨傲的得意感,故弄玄虚的盯着昙夏的小脸看了一会,语气低三分。 “不是他答应了咱们家,我的傻女儿,”大夫人握着昙夏的手。 “你这几年行事谨慎,虽然不太在人前露脸,但是有个好名声,是他自己主动上门来递的帖子,见你父亲后,说自己对公府胜名多有敬仰。” “这下听明白了吧,”大夫人觉着自己简直脸上被贴了金一样,“肯定是你哪次出门的时候,被刘子厌看见过,窈窕淑女,不知道惦记了你多少年,好不容易等到你要议婚,这才忙不迭的自己上赶着来了。” 其实大夫人心中也还有点疑惑,这个刘子厌前几年时候,好似曾经与齐慈霖争过什么人,还闹到了公府上,差点收不了场。 不过这几年没在听到什么流言,那大概也就是误会吧,若真有这么个人,刘子厌何必这么多年不娶妻,说不定当时还正是因为昙夏呢…… 大夫人想想也就抛之脑后了,只是美滋滋的看着自己女儿。 昙夏心中一颤,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瞬间涌出,好像这些年来的隐忍终于得到回报了。 她没在大夫人身边养大,小时候一直在老太太院中,所以跟大夫人的性格天差地别。 这些年来因为齐慈霖的缘故,她眼看着自己长姐被白白耽误好几年,别人她管不着,但是自己可要长记性,所以才故意自遮锋芒,等的就是来日时机成熟,自己能凭借父亲和兄长的威势,一举登高。 此刻听到大夫人这一番解释,又想着刚刚那些封郡主的话,昙夏感觉自己有点眩晕,眼眸亮的灼热。 这一天,她终于等到了。 第32章 转机 羲公府这场秋宴,很快在京城中传开,有知情的夫人在外面闲聊时传出去,吹嘘在宫中那边过了明面,到那天指不定有多体面。 本来这公府就风头日盛,再加上这样的好说头,没有世家不愿去,很快西市几家成衣铺子的好裁缝,就被有身份的府中接走了,那些绸缎庄一时间都抢手的很。 近两年天下又太平,前几年的节俭风气渐渐消失,愈发奢靡,夫人小姐们衣裳对襟上的扣子都开始时兴玉扣,宝石扣,到处商铺都因此热热闹闹的。 齐茗春和齐昙夏身在风波之中,大夫人恨不得把国库都搬到公府,自己钻进去选一选,今天这个不是御赐,明天那个不够精贵,外出采买的嬷嬷媳妇不停来往,鞋底都要磨破。 喻氏就算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从身边侍女嘴里听了个差不多,两日后的中午,嫦善被人从善堂叫走,去了喻氏的小院子。 两天没见,这个院中已经添置了不少东西。 嫦善看着院中还有两个大圆缸,缸身竟然还是白釉的,薄薄的胎看起来一碰就要碎,而在这入秋时节,缸里面还飘着几朵小莲。 “你别看那些了!赶紧过来,”喻氏在屋里等的着急,从窗中看见养女白净的小脸,埋在那圆缸上面一个劲儿的看,娇美可爱。 “我给你的那几件首饰呢?那两个玉兔珍珠挂坠,戴着也不惹眼,你这素着什么都不装饰,实在不好,”喻氏把嫦善拉进来,拽到自己身前左看看又看看,有些不满意。 那几件东西早就让嫦善送给徐婆了,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干脆借花献佛,救了徐婆子女儿一条命,还能顺道让她别再去惹齐慈霖。 免得他在院中不顺心,再发作到别人身上。 一举两得,只是嫦善不敢说,只能糊弄着摇头,“小林氏看着呢,我装扮这么好,她万一不喜欢。” 喻氏一愣,缓缓叹气,“我想了,一直躲着是没用的,大夫人是正妻,若不是你,我看她一眼都觉着吓得慌,她身份高贵,硬碰硬咱们可不能干,可是去做个妾也不是办法,不知道我这话你能不能听进去。” “高门大户自然是好,虽然说能吃粟米,不嚼糠菜,可就算是遇到个人品还不错的丈夫,终究是落人一层,衣食无忧,但是他大约不会真心疼你,万一哪天遇险,说不定就像前朝哪个皇帝一样,将自己孩子夫人,一股脑儿从马车推下去,自己逃命去了。” “就比如你们院中那个……那天他来院子时候,谁敢多说一个字!我要是你们这种年轻小姑娘,听完那些传闻,借十个胆,都不敢碰他一个指头的!” 说到这里,喻氏起身将自己预备好的几件衣服拿过来,又顺手将灯罩子拿开,点了两粒烛火,想给嫦善看看东西。 谁知这火苗一亮,喻氏再看嫦善时,竟然瞅见她小脸惨白,连圆润小巧的耳垂都没了血色,跟着她颤巍巍的可怜样,喻氏跟着倒吸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被什么吓着了?还是哪里有虫?” 喻氏一口气追问了好几句,又将嫦善往自己怀中拉,浑身摸了遍没什么异样,这才顺着她视线往桌上一看,一愣,若有所思又奇怪的把灯罩放好。 然后嫦善这下才缓过来这口气,一言不发的垂着眼睫,湿漉漉的,喻氏心疼不已。 “这大白天的,怕这烛火干什么?是不是她们在厨房里欺负你了?你跟我说,到底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娘都去帮你打回来。” 刚刚还说借十个胆都不敢戳人家一指头,喻氏要是知道始末,估计是要吓死。 嫦善怎么敢跟她说,只是伸手摸摸喻氏拿过来的东西,隐约猜到点,“这些是给我的?” “快看看是不是够精致,我仔细选了好久,又找前面看门的妈妈专门去府外打听了,都是最新的样式,”喻氏将各种衣饰,坠领,禁步摆了一桌子,看上去也很惹眼。 “想不陪嫁到卢家去,我想了这两天,你要是能有一门也算体面的婚事,大约大夫人和公爷也就没理由非要送你走,所以等到了那天,你好好收拾收拾自己……” 喻氏虽年长,多年不太出门仍旧一派天真,自顾自说着自己想的办法,可是哪有这么简单,嫦善心中叹气。 喻氏并不知道,对于羲国公府来说,万事比不上这个爵位尊荣重要,又怎么肯因为一个下人得罪卢家。 想不嫁,这满府中只有一个人能把她留下来。 嫦善手心湿冷,只是稍微往这方面想,就觉着发怯,更别提自己主动去招惹了,齐慈霖这条路,她宁愿真去做妾,也绝对不敢走的。 所以卢家的事,只能另想办法,实在不行,她愿自残面容身躯。 喻氏以为养女不乐意,继续开口哄她,“而且等到了那天,来的人不光有高门大户,素有清名洁身自好的读书人也有不少,你大可以都去看看,万一遇到个跟你两情相悦的,农户商户的都可以……” 听到这里,嫦善突然捕捉到一丝自己错漏的东西,细想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刘子厌! 他若是顺利,早就应该一路考到榜上,当年他资质就好,他双亲都是指望他考取功名的,这个宴席邀请甚广,万一他也在席上呢? 前些天拜托的那个小仆,估计有回音的希望渺茫,这次说不定有有些消息。 原本嫦善还准备到那天装病躲过去,这下将这个想法一扫而空,在喻氏不明所以的表情中,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儿推开,心中萌生喜意。 “您说的对,但是不可收拾的太惹眼,您只惦记着让我出风头,忘了我是要跟在齐茗春身后了?” “卢家的人定然在宴席上,还是小心为妙。” 第33章 撑腰 随着秋宴的时间临近,这天晌午,嫦善从浣衣局那边过来,刚要进善堂,就被徐婆给拉住了。 因为之前几次帮忙,徐婆虽然是个最不轻易帮人的性格,私下也总是没事点醒她两句。 “大夫人那边来人,要找大人要人手呢,小林氏故意拿腔作势的,火星子四溅,你进去说不定又连累你,”徐婆知道嫦善性格谨慎不冒尖,皱眉说了原委。 “?” 这公府都是大夫人管家,怎么还用着上小林氏这边要人? “你不懂这些,”徐婆四下看看没人,小声解释,“咱们朝廷搬新都没两年,旧都那边还有不少世家的老夫人不愿远离故土,就留在那边颐养天年,但是这些人大多诰命在身,尊贵的很。” “两位小姐的宴,大夫人恨不得皇后娘娘都请来坐镇,又怎么肯错过这些人,但是这些老祖宗可不能出事,找家丁嬷嬷去请不安全,所以大夫人守着几百个下人不敢用,只能找齐慈霖讨亲卫用。” 嫦善听懂了,大夫人找公爷说不定会被斥责多事,只能私下用嫡母的身份自己上门讨了。 这齐慈霖时常不在府中,只有善堂几个留府管事的能见他一两面,所以这才找到小林氏面前,这一位好不容易等到这种机会,哪里肯放过。 徐婆子表情淡淡的,“这种浑水,你还是别踩的好。” 嫦善自然是知道,下一刻看见徐婆子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叠小像,都是用细线毫笔勾的。 “大夫人特意从裁缝铺里找了几个描花样子的能手,她们常年进各府裁制衣服,既能识人,又会画像,所以将卢家在朝为官的,或者有些美名的人,一概画了小像出来,我这份你看看,见到也好有点防备。” 嫦善心底感激,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一双眼睛纯澈,猫儿一样,半晌眼睫微抖的眨了一下,看的徐婆一下子心软乎乎的,暗道这还是个稚女呢,真是可怜又可爱。 于是赶紧拉着她的手,“好好认一遍,看见就躲着走。” 嫦善一张张翻过去,最下面一张是个蓄须的男人,面相平平无奇,她皱眉看了半天,心头却有些疑惑。 这个人,她是不是在哪见过? 徐婆见她看到最后,又不放心的细细叮嘱一遍,“我知道你聪慧,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只是这宴席变故太多,一定要小心。” 只是有时候再小心,有些事也难遂人愿。 宴前一日,嫦善被带到大夫人房中,没让她进去,她在廊下等着。 没一会,突然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怒斥,“眼瞎到这种地步?那是四乘的马车!你们眼皮子底下,几十上百的人围着!能生生看丢一辆马车!” 来回禀的车夫苦不堪言,只能连连磕头,“我们接了人日夜赶路,要出汴州的时候,里面两个女眷说是有人突然腹痛,要找郎中,又说寺庙也行,讨一些药剂或者符水。” “我们怕真出事,赶紧答应了,结果刚放她们走出一刻钟,迎面齐大人的奴卫领头的探路回来,我们一问,才知道这周遭几百里都是荒原,人都没有几个。” “我们着急,赶紧去找人,结果硬追出去十几里,连车辙都没有,马车就凭空不见了,那地方是两个藩王属地的交汇,都是丘陵,小道太多,估计不知道迷到哪里去了。” 大夫人听的生气,扬手又要扔茶盏骂人,这次被安静坐在一边的昙夏拦住了,后者若有所思,温声安抚。 “母亲,现在要紧的是,问出来途中消失的女眷,是谁家的,又是什么亲疏身份,家中什么官职,知道这些之后才好去跟人家相谈,宴席重要,眼看着明日就到日子了,一点错都不能出啊。” 大夫人正满脑子想着怎么去找人,听到昙夏这话,不由得一愣,胳膊停在半空,“这才丢了一日,还是应该先让官府寻人,说不定没出事呢……” 昙夏面色不改,叹气,“我自然是知道人重要,但是要是先大张旗鼓的找人,失去先机被人知道,再告到宫里,那您这些天的谋划……” 这话说到大夫人心坎里去了,她为了女儿能封个郡主才奔忙数日,还是要权衡利弊,找人的事私下悄悄地,应该也不碍事。 大夫人被昙夏劝服,神情一冷,“丢的是哪家的女眷,问清楚了吗?” 马夫汗如雨下,支吾半天,终于咬牙闭眼,“……是卢氏家中的马车。” 这话音一落,大夫人才是真的当头一棒,她一下子站起来,气的大叫一声,然后身子一倒晕厥了过去。 因为事发突然,周围的下人都在凝神细听,没顾得上把嫦善赶出去,她也借此听个八九不离十,此刻心中微寒。 这个齐昙夏,可是比大夫人心狠太多,几条人命,她竟然都不放在眼里,满脑子都是荣华富贵。 真不愧是齐慈霖的妹妹。 正想着,里面下人将大夫人抱送到榻上后,一窝蜂的涌出来,喊叫着要去请太医,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略稳的女声。 嫦善低着头,余光看见最后有个凤尾绣裙的衣摆出来,这就是那位公府次女了。 果然,这裙摆一顿,女声语气好奇的传过来,“你就是嫦善?” 说完这句,齐昙夏也不等她回话,只是视线上下扫了嫦善一眼,然后不太在意的转身,被身边侍女扶着胳膊出去了,声音渐远。 “去让人请我长姐来,这事不好让父亲母亲出面,请她写信去问问卢家,到底那丢的人是近亲还是远房,告诉长姐,一定要快,而且措辞要极尽安抚,不然婚事怕是要被连累……” 齐昙夏身边的侍女听完,有些犹豫,“姑娘,这还没成亲,私下传信,要是让人知道了,那卢家会不会觉着咱家姑娘不懂规矩,还一心只向着娘家?” “那还能怎么办?”齐昙夏神情淡然,慢悠悠的朝前走,“箭在弦上,总得有个探路的。” 她盼了这么多天,总不能因为个不知道是谁的女眷,就白白将到手的尊贵送出去吧。 而且,那个刘子厌这两天刚升了官品,齐昙夏想到此处,记起一人,面上淡定少了点,脚步停住,“那个钟家大女,你找的人盯仔细了,她家主母这两天没有进宫吧?” “没有,钟家家中没有在朝的男丁,虽然祖母贵重,但也是只有一个娘娘在宫,肯定抢不过姑娘你的。” 丫头看着自家小姐面无表情,顺势讨好道。 “而且明日宴上,各家文人学士跟梁园雅集比也差不多了多少,若是要作诗赞颂,那个刘……反正他倾慕您这么久,好不容易有机会,肯定会写诗隐赞姑娘,到时候传出去,可真是要名扬京城了!” 齐昙夏原本也不以为意,她素来看不上去争一时的意气,反倒是后半辈子权势在手,谁见她都要屈膝,才是她最想要的。 只是少女心事也难躲,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年少及第天资卓越,对她痴恋已久,还在最适宜婚嫁的年纪,硬是等了这几年,齐昙夏就算铁石心肠,也忍不住心潮晃动。 “我们去府门处迎兄长吧,”齐昙夏知道,这事靠母亲还有自己都是没用的,大姐又是个蠢笨的,只有齐慈霖才能将这事平息。 她这个兄长,心思之深远比她自己更看不透,为人多智近妖。 齐昙夏也暗自庆幸过,幸好自己和他是一脉血亲,这辈子,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也只能站在自己这边,帮她撑腰。 第34章 旧怨 这事一出,大夫人被郎中扎针叫醒后,在床上哭的团枕换了三个,一时间原本公府中严谨恭肃的风气一概消失了,各处慌乱。 公爷还没回来,府中人又不敢贸然出去叫,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只能等着晚上落灯再说。 嫦善原本被看的紧,这一下盯着她的人也没空理她了,她想着能不能趁机出去一趟,毕竟这时间过去半月,不知道那个小仆有没有传消息回来。 结果等她匆匆回到善堂,徐婆倒是先迎出来了,摆摆手让她过去。 “现在府中到处都有事,正好你出去一趟,去一趟花朝市的教坊司,替桑嬷嬷取个户籍簿子来,这事不能让旁人知道,特别是大夫人那边的,你小心些,拿到就回来。” 嫦善没想到这么巧,赶紧点头答应下来,很快换了身衣裳,从角门处离开了。 她顺着路先去当日那个信局,进门后掌柜的半天才想起来,连连摆手,“姑娘这几天还是别着急,我们主人家最近有事,惯常用的几个熟悉地路的都被叫走了,估计是没空闲。” 嫦善心中遗憾,只好道谢后离开,然后按照徐婆说的位置,让赶车的小厮去了乐户那边的教坊司。 原先桑嬷嬷已经跟人打过招呼了,也就是打个照面客气两句的事。 嫦善却在里面耽误了好半天,再出来时神情莫名,有些微愣,哑着声音,“咱们走吧。” 赶车的小厮也就是十来岁的年纪,看见嫦善神情不对,以为是谁欺负她了,顿时一甩鞭子,“嫦善姐姐,你别怕,咱们好歹是公府的仆人,受委屈也不必一个劲躲着!” 说着竟然有要进去闹的架势,嫦善被他吓到,赶紧轻声劝,“并非如此,而是里面有别的贵人,我没见过那种场面,一时慌张,还是快走吧。” 她额角带汗,好不容易回到马车里坐好,胸口起伏,好像刚刚没能喘气一般,急切的平缓着心绪。 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最后一页小像上的蓄须男人。 这次只一眼,嫦善就认出来了。 她也明白自己为何光是看见小像就如此不适,这个蓄须男人,就是上一世自己死前那夜,跟在那塾师身边的! 嫦善掌心贴在自己胸前,回想自己进去那一刻,蓄须男正砸了桌子,暴怒不止。 “乐户是罪民之后,你这司主可要想明白了!那个雀娘是过了我们卢府门的,这次她身无分文走失逃出去,她家里人也早就死光了,你还说不是你们窝藏?” 乐户,卢氏,走失。 这一连串的事在嫦善脑中串起来,变得异常明晰。 这弄丢女眷的变故,卢家竟然早就知道了。 嫦善乍然听到这种密事,一时间有些无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前的廊柱后面,听着那个蓄须的男人撒泼。 “雀娘是我府中二房一位大人的爱妾,这事绝不轻易撒手,你们若是还执意包庇,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那教坊司的几位女官都是有口难言,她们身份官中最低,轻易不敢得罪人,哪知道人去哪了,只能一个劲儿的解释赔罪。 二房的爱妾,那不就是之前的卢忠? 怪不得不敢声张,这要是传出去,无妻就有了个乐户妾,还是罪民之后,这卢家实权不多,名声就要受连累了。 但估计里面还有见不得人的事,不然那乐户无法自立门户,没事非要跑出去干什么。 嫦善心绪不宁,又不能让人看出来,渐渐觉着贴身的小衣都湿冷起来,好不容易到了后门,连小厮的喊话都无心搭理,快步回了善堂。 善堂里小林氏正在发脾气,满院子无人敢高声说话,徐婆见她回来,示意嫦善跟着自己,一直到了书房后院,才又开口。 “大夫人那边出事,到处推卸责任,刚刚来人说是善堂的奴卫不用心,这才平白弄丢了人,得把咱们大人叫回来,一同商议办法。” 徐婆也有些埋怨,低声不满,“咱们大人是得了圣上的亲许,训的奴卫都是在官府有挂名的,怎么会看丢区区两个人,真是笑话,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嫦善垂下眼睫,原先的疑惑终于去了大半,心中涩惧。 那都是齐慈霖的人,而且明明预先说过要再三小心,按照他的性情手腕,估计连只爬虫都放不出去,又怎么可能会丢人呢。 只可能是他示意过的,他是故意的。 或许是早就知道了乐户的事,有意给自己妹妹出气。 嫦善突然坚定的摇摇头,拉住徐婆,“我总觉着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问别去,我们就在自己院子里,离他们远远的。” 徐婆一愣,心中好笑,想这小姑娘还是胆小,兔子一样,一点动静就恨不得跑出八里地,神情瑟瑟,但见她不忘自己,更觉着暖心,点头。 “原也就跟我们没关系,你既然害怕,就先回自己房中吧。” - 此时,阴骥刚刚跟着齐慈霖从宫中出来,因着马车里身边那樽佛一言不发,他只好百无聊赖的手搭在剑鞘上,又时不时掀帘看看外面,快到公府前面时,他眯眼仔细瞅了半天,转回头来。 “大人,二姑娘带着人站在府前。” “嗯。” “估计是来问卢家的事的,”阴骥看着齐慈霖神情空淡的脸,“不知要怎么跟公爷他们说,毕竟也是没什么把柄,不过是诈一诈他们。” “卢家在旧都作威作福,是太子看他们不满,与我何干?” 阴骥这些天眼看着齐慈霖动起手来毫不留情,隐忍再三还是没忍住。 “……大人,你是不是还是疑心卢家,跟当年逼杀您老师的事有关。” 齐慈霖听到这话,冷眼一抬。 这些年蛛丝马迹的查下来,他心底隐约觉着,不止于此。 第35章 纳妾 齐昙夏耐心的等了半天,终于看见齐慈霖那辆间金饰银螭绣带的马车,前后拥护几十个随从,从府前道上拐进来。 她神情雀跃,急切的想要从阶上下去迎,又被身边婢女拉住,小声劝他,“姑娘,这是在外面……” 齐昙夏只能作罢,等着齐慈霖下来,远远的就行礼,“长兄。” 她跟齐茗春不一样,这些年来后者看见齐慈霖,简直像猫见了耗子,跟大夫人一模一样,恨不得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齐昙夏却是很想跟这个兄长深交的,最好是两人能够如一母所出那样情深。 所以前几年的时候,齐昙夏给他绣过帕子,做过外衫,想去书房送过吃食,都无果,齐慈霖视若无物,渐渐的齐昙夏也就放弃在这条道上使劲。 毕竟冷眼看着一个人活得跟行尸走肉似的,也实在瘆的慌。 如今年纪渐长,再加上京中那些传闻,父亲的口中也略微漏出一些碎言,齐昙夏总算猜出来一下,他大约是被人构陷,警惕谨慎成习惯,不会轻易与人交心亲近。 齐慈霖刚刚在马车上,被阴骥无意说的话刺到,此时正满心阴郁,眼风都不晃一下的,径直越过她,朝着善堂去了。 齐昙夏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竟然没有要去见父亲母亲的意思,又不敢拦,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丫头看着齐昙夏面无表情,不由得害怕,赶紧开口,“姑娘,我听说善堂里供着佛呢,说不定是急着回去敬拜?” 齐昙夏也有些城府,白等了大半天,还能依旧摆出一副心疼兄长劳累的神情,神情自若的回到大夫人院中,央她去叫这个兄长。 结果自然是无人搭理,齐慈霖不在的时候,小林氏都敢阳奉阴违,更何况他此时在公府。 奉了大夫人命的丁嬷嬷,在善堂院门处苦苦等了半天,硬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好老老实实转身回去。 嫦善在自己屋里,看来找自己闲聊的小丫头惟妙惟肖,学丁嬷嬷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哪怕还惊忧未定,也忍俊不禁的弯弯唇。 然后又在自己心里暗自琢磨,看这样子,齐慈霖竟然不是为了齐茗春,才折腾出这些事的。 那乐户的事,他也许并不知道。 若只是巧合,万一卢家一装到底,对乐户走失的事只字不提,齐茗春这婚事也就不会有变故,公府最多心虚几天,悄无声息的就遮掩过去了。 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底下的懒疮已经血糊一片。 嫦善就算再焦急,也不能自己跑去说,所以等屋里人都走光,她起身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细颈低着斟酌了好半天,才拿定主意。 还是得去找喻氏,让她小心再小心的旁敲侧击,去提醒公爷从走失的人身份上查。 公府在旧都有训兵营,而一个活人只要在那边露过面,用不了多久,就能水落石出。 喻氏听完养女匆匆跑来说的这些,震惊的瞪眼,“也就是说,大小姐那个未婚夫婿,早就有了房中妾?” “这还说不准,”嫦善让她小声,着急的竖起根手指立在自己唇前,都上手想捂住喻氏嘴,让她小点声。 “我的意思您明白了?反正就是让公爷往这边猜,他们父子自然会自己想办法的。” “你这机灵鬼儿,”喻氏连连点头,“这婚事要是因此罢了,你也跟着脱困,你先回去,等夜里公爷来我这,我装作说点旧事引出来就好。” 果不其然,到了这日入夜点灯的时候,齐涛林在喻氏院里待了没多久,人就出来了,神色沉沉,一路去了前院。 善堂中安静的寂若无人,媳妇嬷嬷一个个恨不得踮着脚走路,嫦善却在这种时候,被叫到了桑嬷嬷那边。 屋里只有桑嬷嬷一个人,眼神幽幽,从嫦善进门,她将眼前女从上到下又仔细打量了一遍,最后定在她清亮的眼眸。 里面即便有些懵怯不解,却没有退缩之意。 又软玉温香,面颊粉白,确实比外面的那些要好上太多。 嫦善被桑嬷嬷这种打量物件一样的视线盯着,略有些不适,但是因为旧事原因,她只好能少说话就少说,所以就一言不发,安静的等着。 桑嬷嬷不免暗暗赞许,能按捺住心思,是个沉的住气的。 她原本想着从乐户中找个家世中落的女子,结果看下来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又怕乐户露面太多,不够体面。 正发愁呢,大夫人那边却传过来卢家出事。 桑嬷嬷一听,心思活络起来,趁着一切未定,想先把嫦善叫过来,探探她的口风。 说到底,按照她平日看丫头姑娘的眼光,这种略聪慧的,桑嬷嬷总觉着心思多,可不知为什么,她看嫦善,虽然还带些警惕,但并不抵触。 桑嬷嬷胸有成竹,想着若是嫦善愿意,自己就去回禀齐慈霖,想着他前几天的样子,也许就能促成这事。 可万万没料到,话一出口,嫦善竟然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眼中都是惊诧,看不见一丝喜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桑嬷嬷脸沉下来。 即便这样,她还是清下嗓子,继续道,“……你若是怕小林氏那边,大可以听我一句劝,她是机缘巧合,这些年过的舒舒服服,可时日还长,谁又能说的准以后,人总要往前走的,身份不重要,正缘才最要紧。” 这话意有所指,落在嫦善耳中,却觉着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肤都浸了冰水,寒栗刺骨。 “桑嬷嬷,我知道您是好意,只是我这人是被吓怕了,前几年家中清苦,时常被人欺辱,后来好歹过了几天安分日子,亲人又遭祸事,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我心气已无,更不想去争夺什么,一切听凭府中还有我养娘的意思。” 这话说的太死寂,从没见过年轻姑娘是这种心思,桑嬷嬷一时间听愣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怎么能知道,在嫦善眼里,去那卢家泥泞脏窝里求生,也比再被纳到齐慈霖身边要好。 卢家虽然险象环生,但她好歹经历了这么多,就算想逃也有点盼头。 而待在在羲公府里,乖乖守着齐慈霖活下去,对嫦善而言,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杀过一次的人,难保不会再杀第二次。 桑嬷嬷缓缓反应过来,一时间气血上涌,有些恼羞成怒,抬手指着她,“……从没见过你这么没眼见的!” 第36章 此处好像上一世的院子 话说到这,嫦善知道桑嬷嬷以后难给自己好脸色,故而只沉默不语。 身后有传话的小丫头进来,眼神忍不住瞥了嫦善一眼,凑到桑嬷嬷耳边低语几句。 “嗯?”后者有些诧异,又转过头来,示意嫦善离去,“你去一趟你养娘那,那边有人叫你。” 喻氏平时是不会这样喊她过去的,嫦善猜到有事,顾不上再解释,匆匆告辞出门,脚步越来越快。 等到进了喻氏小院,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但也来不及平息,直接进了屋里。 齐涛林坐在椅上,就看见一个姿容甚美的稚女推门进来,面颊含春,神态着急,但又在看见自己的那瞬间,一下子站直,呆滞片刻行礼问安,“……是我失礼了。” 嫦善余光瞥见喻氏坐在一边,面上都是悔意,大约是被齐涛林两句话就给套出来了首尾,此刻心里也在担惊受怕。 她有些无奈,自己早就知道喻氏不是个能藏住心思的,还傻傻的让她去试探。 “是你让喻氏跟我说,去查那个走丢女子的身份?” 嫦善知道再瞒也瞒不住了,干脆直接跪下,语气认真,“是,我外出凑巧听见有人争吵此事,忧心以后会有隐患,但我人微言轻,不愿以身试险,代价太大,只能想到旁敲侧击的办法,我养娘也是好意。” 齐涛林看着这母女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微怒,冷嗤一声,“倒是会点我,没人供你出去,你爱装傻就装着,文婴已去让人寻查,新都中有那边的将士,用不了多久。” 这个女孩儿什么心思,齐涛林看的一清二楚,无非是担心被大夫人知道这事,会把怒火殃及到喻氏跟她身上。 难道自己公府之主,这点公道都给不了? 想到这,齐涛林听见身侧有动静,一转眼看见喻氏竟然忍不住在掉泪,还不敢哭出声音。 喻氏长相不算太美,但这女妇稍微有点年纪后,实在是很像他发妻,这么灯下瞧着,更觉着心安不少。 可惜那泪水坠下来,像是打在齐涛林身上,让他突然反应过来,喻氏哭的也就是这个没有公道,她的养女要被大夫人送去做陪嫁侍妾。 而她再心疼,那日跪求没有用之后,这几天侍候他,喻氏也再没提过这事,齐涛林以为她已经想明白了。 这么一看,母女二人是知道哭求无用,只能在这小院里将苦楚咽下,不敢多说一个字。 好一个隐忍求全! 他越想越觉着有些憋闷,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的开门去了。 喻氏不明所以,但也无心去追,只将嫦善拉起来,摸摸她白嫩脸蛋,心疼的泪更多了。 果然,过了这一夜,寅时二刻时,前面院子突然有奔走的动静。 天还漆黑一片,嫦善夜里都没怎么合眼,留在了喻氏这边,动静响过不久,喻氏坐起来点灯看外面,瞧见有火光飘过来,她反应过来回头看,果然见嫦善小脸惨白。 “你快躺着,我去看看,”喻氏将她按回被中,这床榻比嫦善的软和太多,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好歹能安抚温暖她一二。 这次一直等到外面天大亮,喻氏才姗姗来迟,表情愁郁,拉过迎上来的嫦善。 “丢的人,是卢忠一年前在外地抢占的乐户女,其实本来也没事,但是公爷的那个嫡子有手段,也不知道怎么查的,什么都给问出来了。” “几年前还没搬都的时候,卢氏家中没几个有出息的人,全靠门第撑着,卢忠到了年纪要娶妻,最后相中了一个世家女,还是那个世家女的堂嫂在中间牵线搭桥。” “谁知道婚期临近的时候,这女子家里突然被降了罪!真是可怜,虽然罪名不大,但圣上恼怒,将世家女那一脉罚了,奇怪的是别的亲眷都没事,那世家女沦为乐户,好歹也还能好好活着,结果她聪明,总觉着自己家人是被人坑害了。” “这女子仔细探查,隐姓埋名,有天不经意间得知自己那个堂嫂改嫁,竟去了一个无名的武夫家中,时常关起门来不出去,她想办法盯了好多天,最后在出入堂嫂家中的马车上看见一人。” 喻氏讲的惊叹不已,“是那个卢忠!勾结她堂嫂伪造罪名,害了这乐户的亲眷,然后找了个没本事的男人嫁了,当作幌子跟那个卢忠苟且多年!她惊怒悲痛,怨恨堂嫂歹毒,想着要报仇雪恨,最后却失手,被卢忠给发现了,被他强抢到府中奸虐。” “那个畜生就喜好享受争夺不是自己的东西,当年诱迫那雀娘的堂嫂,现在看雀娘从贵女沦为乐户,恶念又起来了,直接就从教坊司把人抢要来,纳做侍妾。” 嫦善听到这里,差不多明白了,这卢忠现今又想娶妻借势,而公府不是寻常人家,他怕将人带来新都被人知道,所以才一直留在那里。 “现在卢忠和齐茗春的婚事差不多坐定,他觉着公府为了这个嫡女,也不会拿他怎么样,胆大包天让人带着那雀娘,乘着公府的马车进京供他享乐。” 结果这个雀娘不知如何找到了逃路,中途消失了。 卢忠肯定不敢明面上找,而且一个时辰后,这秋宴就要开了,婚事就要被拿到明面上说开,所以他一字不提,甚至昨日下午还一切如常的来送了礼。 “这种人家,我女你可绝对不能去啊!”喻氏又惊又怕,有些庆幸,“幸好现在查出来,齐茗春肯定不会嫁,那你也不用跟着陪过去了。” 嫦善却不觉着,她手指紧握,想到了这种地步,若是大夫人不想跟卢家撕破脸,又不嫁女过去,会如何做呢? 大约今天就知道了。 嫦善拜别喻氏,回到善堂换了身衣裳,太阳升起来没一会,渐渐就有人家上门热灶了。 她从徐婆那要了几处角门的钥匙,提前过去看了一眼路,那里小道太多,嫦善迷迷糊糊的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稍微记住些。 绕了不知多少地方,找到一个略偏小院,年久无人住,四周的竹木倒是一大片,还有口井,有些拙朴。 就是这了。 嫦善安静站在棵枯树下面,像只无枝可依的可怜鸟雀,环顾四周,渐渐心底有些莫名的晃动。 好像她上一辈子那个小院子。 她死时亲眼看着被烧干净的那个。 那个蓄须男人如果误入这里,若是胆子没这么大,应该也会吓一跳吧。 嫦善待了一会,虽然已经拿定主意,但还是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无论如何,到时候要避开齐慈霖。 绝不能被他看见这里! 第37章 郡主 为了这秋宴,大夫人将公府半个园子全都修整了一圈,天一大亮,大夫人即便气得头晕眼花,还是开始吩咐下人,按照规矩次序,给赴宴诸府送了第二次请帖。 到了宴前一个时辰,大多数女眷都已在来的路上,又收到第三次迎帖,还附上随礼一匣。 这是十分繁琐的明宴用礼,大夫人苦心可想而知。 她虽然不忿,但是管家的本事扎在骨子里,瞧着一切事流水一样顺利,等终于有空歇的时候,让人把屏风搬进来两扇,这才浑身没力气的歪在四方塌上喘气,又将齐昙夏叫过来。 “你长姐如何了?”大夫人此时后悔不迭,语气急促。 刚刚齐茗春知道那些事后,起初还不见什么异样,走了没两步之后身子一歪就晕倒了,被奶母连唬带喊,喂了药才又醒过来。 “已经缓过来一些了,母亲别担心了,”齐昙夏生怕等会大夫人忍不住脾气,一见卢氏的人就吵起来,言辞恳切。 “姐姐虽然难受,也就是一会的事,我刚刚已经去过她房中,将利害关系都讲给她听了,”齐昙夏紧紧盯着大夫人神情,斟酌着开口。 “现在当务之急,是卢家的人如何安抚,怎么才能滴水不漏的把事圆过去,而不是今天以后,被传的满城风雨。” “安抚?”大夫人眼睛瞪的难以置信,语气爆裂,气得尾音都分叉出嘶哑,“他们纳妾乐户,这也就算了!还是强抢的!那卢忠干了这种丧天良的事!这是什么歪理?” “要不是你父亲非要自己去处置,我现在就把卢氏的礼全丢府门外,让新都的人都看看,这是什么人家!正好都赴宴呢,我看不如就按照我说的做,我还安抚……” 大夫人越说越来劲,她为了这次宴席又买仆几十个,此刻外出送帖的都回来了,站在廊下听命,幸好院子大,否则还装不开这些人。 现在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大眼瞪小眼的,她觉着胆子都壮了不少,借势就要起身,“等会卢氏人来了,直接先请到我们院中。” 齐昙夏有些烦躁,但还是得忍,改口专戳刺大夫人最在乎的地方,“母亲,姐姐已经耽误数年了。” 这几个字,跟一大盆冷水一样,“哗”一声,将大夫人破天的怒火浇的干干净净,只剩泥泞一地。 对,她的女儿要是又陷入非议,估计日后再次议亲时,真的就只能在些鳏夫平庸人中挑选了。 房中安静一片,齐昙夏好歹松口气,“母亲单独见他们一面还是很应该,但女儿觉着这不能是您去见,得是父亲,或者兄长,他们威势在外,卢氏肯定忌惮害怕。” 大夫人其实早就被齐涛林叮嘱过,疲惫点头,手指撑着额头,“外面我都安排好了,等会卢氏上门后,你父亲会处理,只是你今天也是要紧……”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扔在脑后,大夫人又开始惦记自己这个小女儿。 今日两个女儿的一举一动,都要传进宫中去,只要没差错,估计日后会有受封。 只是到底请封哪一个,大夫人原本想定了的,此时却又重新开始动摇,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 “罢了,还不着急,你快去让嬷嬷给你换身衣裳,头面也一起收拾好。” 齐茗春原先要嫁进卢家,已经足够尊贵体面,卢忠又有得天独厚的家世,等过些年加官晋爵,也就能给妻子请封诰命。 所以大夫人想着自己次女嫁个清婿,肯定会艰难一点,郡主的名分给她最合适。 但现在全都不一样了。 若是没谈妥,齐茗春这婚事就没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子,待字闺中,也许有个贵名,日后才能好过一些。 齐昙夏从大夫人这短短几字的犹豫中,突然猜出来些什么,后背骤然有一根筋骨被拧了一把似的,疼的她神情难看。 大夫人恍然不觉,只是心疼自己两个女儿被耽误,起身想了片刻,“我去找老夫人说此事,她与卢氏家母有些渊源,也得听听她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就让丁嬷嬷把自己扶起来,还不忘叮嘱齐昙夏要洗漱整衣,不要嫌累,说完前拥后簇的离了这里。 齐昙夏屈膝送母离开,眸色异样。 她怎么会嫌累呢。 这些年来,自己早起暮休,女工女书,一天都没耽误过,只有大夫人自己觉着两个女儿都一样。 “我们走。” “姑娘去哪?”齐昙夏身边侍女还浑然不觉,巴巴跟出去,结果看着自己家姑娘出门后,也不朝自己院那边回,径直朝另一边去了。 “今日事多,京都中男人女眷都来了,兄长是唯一嫡男,难免劳累,我先去探望一番。” 父亲是个又硬又软的性子,这些事让他去交涉,再加上大夫人的哭闹,最后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嫁,齐茗春会被当初非要与卢家议亲,此时十分愧疚的母亲使劲弥补,什么都捧到她手里。 不嫁,一个被父母硬生生拖大了的长女,这辈子都会活在大夫人的怜爱中。 那自己还能剩下点什么? 齐昙夏摸摸自己袖间那薄薄一个信封,是天刚亮时她的侍女在后门拿到的,卢忠给齐茗春的回信。 是之前私下去问走丢人的回音,里面措辞虚假真切,将一切事都推的干干净净,能看出来写信的人极其擅长欺瞒,上面还有两滴不明水渍,让人忍不住猜测。 卢忠恳求齐茗春一见,说要亲口述明这些误会。 齐昙夏原本想着拦下来算了,可是刚刚大夫人的口风,让她改了主意。 既然要见,那自己就帮这佳偶见一面,最好是长姐被哄的拿定了主意,不顾家人为她争脸面的举动,自己非要嫁。 那到时候就怪不得别人了。 而眼下唯一要紧的,就是齐慈霖的奴卫会巡查府中前后各处门,她得去找个理由,撕开一些口子。 侍女被齐昙夏的举动弄的傻眼,那个狠辣嫡兄长,从来都不跟自家姑娘说话,怎么她这种时候还要去探望。 齐昙夏脚步匆匆,刚要拐出小道,看见一人朝西边过去,有点眼熟,她皱眉想了一会,突然叫住她。 “嫦善。” 那个身影一顿,转过身来,看见是齐昙夏,老实行礼,“二姑娘。” “我兄长还在善堂吗?” “婢不知。” “你们院中的人怎么连自己主子在哪都不知道?那就是去前面了?。” 嫦善心中有事,对这些无关痛痒的指责也低头受着,乖乖低头一言不发。 “你过来,我还有要事去做,这信是给我长姐的,你跑一趟腿送过去,是事关紧要的东西,你要十分仔细,她院子现在乱得很,你放在门房处离开就行,她自然会看见的。” 第38章 亡妻 齐昙夏见过嫦善两面,看她像个面团美人,笨笨的,任人戳打,又看她也不多问,上前来接过东西转身就就走,满意的弯弯唇。 算着时辰,过个两盏茶功夫,卢氏那边人也就快到了。 齐昙夏算的准,只要拖过去这一会,自己长姐差不多也就能拿定主意。 她跟大夫人是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怎么都劝不动,估计届时还会以死相逼,弄的人心里怒火冲天。 齐昙夏神色渐定,胸有成竹的扶着婢女的手,转身不急不慢的走了。 倒是她身后的嫦善,走了没多远后突然停住,垂眼盯着手中信封,咬唇挣扎了一会。 她心中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缓缓撕开了封口,一目十行的看完后,嫦善心跳似急雨,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 这么大的公府里,她们怎么连亲人之间,都吃来吃去的,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嫦善真想此刻就回到喻氏身边,好歹索取一点暖心,那个小院子暖烘烘的,喻氏总会拥着她,帮她暖手。 大夫人若是不想将齐茗春嫁过去,又想堵住卢家的嘴,试图两家好聚好散,那把自己这个早被看上的陪嫁送给卢忠,是最便宜的法子。 她想了一整夜,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认命的发现,自己只能自救。 当日那个蓄须男人,大约是卢家哪房的,卢氏既然与当年的事有关,那齐慈霖现在脾气骤变,卢氏看在眼里,估计也像惊弓之鸟。 要是让他们觉着,这公府果然有异,齐慈霖的嗜杀狠毒也事出有因,会不会再也不想与公府往来…… 嫦善第一次算计这种事,实在是前瞻后顾,此刻看着手中的信,更像催命符一样。 这信要是送过去,等以后被人发现问话,齐昙夏一定会矢口否认,那所有的罪责都是自己的。 嫦善不敢细想,一咬牙,将信直接撕碎扔进了一旁的池子里,很快那些字迹,被水吞成了黑团团。 她今天从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什么信。 这园中秋日天高,此时日头升到半空,四下水波荡漾,虽然多了点凉气,却让人觉着神志清楚。 齐昙夏正巧去了前面找齐慈霖,嫦善自己在心里喟叹,人想干什么坏事的时候,真是老天爷都来帮一把。 她转身,去找早上寻好的那处无人院落。 而与此同时,羲公府府门前车龙如注,京都公爵人家、清贵门第,所有曾经有过往来的好友,都开始到府赴宴了。 男女分别两处园子,里面不少都是前朝重臣,花费巨金筑造的楼阁,其中模仿名楼风姿的不少,大夫人一直引以为傲。 府门前,齐慈霖带奴卫们往外走,目不斜视的穿过一众来客,最后却不知为何停住,侧身看向很远处的一顶黑油布马车。 上面没有一点花纹,像是哪家下人的,过了片刻,有身影从里面下来,那人身型削瘦,神情温和,一双眼睛略长,看上去很亲和。 刘子厌。 齐慈霖垂在袖中握着匕身的手,松开片刻,然后手指又一根根的回握住冰冷刀鞘,很用力。 他今晨收到口信,说是圣上已经让太子拟旨,藩王侍妾即日被送往各地,随着这些女人,还有一道旨意。 这旨意若是公之于众,只怕天下即刻要乱。 旨意上说,我朝封地四周有流族草原部落拥兵,朝廷不能不提防。 即日起请藩王手下的亲兵,连同京城四周的将领一起拔营,参与训练,提防以后万一有哪里来进犯。 这面上的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夺权,意思很清楚:藩王权力太多,朝中坐立难安,请诸位还兵回都。 终于。 齐慈霖那时坐在书房,嘴上极少的有一丝轻飘飘的笑意。 他谋划多年,到底将圣上的心思逼到了这一处。 但是现在他看见刘子厌,看着那人装模作样的上前,行礼,“齐大人。” 真想让他死。 “刘某来晚了,”刘子厌言笑晏晏,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自顾自的开口,“臣下刚刚从宫中谏言回来,估计旨意还要晚两天,毕竟事关重大。” 论装君子,刘子厌比不过当日的齐慈霖,所以外人看来,只见到这俩青年官员,毫无异样的并肩一同进了公府。 齐慈霖觉着手掌有点抽疼,这更让他兴奋。 杀了他,会不会某个胆小的鬼魂会生气,按捺不住找来。 若非当年这个刘子厌手里留了昌善的一纸信,早在那庄子里,齐慈霖就把他杀了。 当然,今天死也不算迟。 齐慈霖神情肃冷,看的不远处迎客的齐涛林眼皮子抽抽,这个嫡子,真是的…… 此时府中往来的人络绎不绝,前院不光从教坊司那里请来了乐户助兴,大夫人还命人买了西市现今最有名气的两个戏场。 觥筹交错,歌舞四起,很快有那种喜好沉迷歌赋词曲的人,鼓吹着要作诗,把今日这种场面誊下来,让后人赞叹。 齐慈霖坐在高位,看着下面刘子厌被众人起哄着推起来,一脸谦卑,摇头笑道。 “我最近被那些公务忙的庸俗不堪,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实在不行,还是不要辜负这盛景了。” 阴骥屏息,瞥见身边大人好似没听见。 “真不是有意推辞,诸位要是觉着不合适,那我就借场,誊写前人名诗一首,毕竟这廊下白绢帘千金一尺,看上去似雪纷纷,真是大观。” 阴骥小心翼翼,余光一斜,庆幸大人还是神情如常。 刘子厌是这两次科举中,升迁最快的一个,今天来赴宴,有知情人也知道些原因,所以没人不捧场,一时间众人都朝那边涌过去,想看他要写什么。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有人惊奇的低头看字,喃喃跟着念了出来,奇异道,“这不是唐李商隐的悼伤词,思念他死去数年的亡妻,实在太悲了,刘大人还不曾娶妻,还是少些这种东西才好啊!” 周围人跟着笑起来,以为刘子厌憋不出来,随便找了句前诗挡事。 只有阴骥眼睁睁的看着,一旁齐慈霖的神情好似被人捏碎了骨头一样,近乎暴怒。 他配写什么亡妻! 第39章 杀了他 站在人群中的刘子厌,好似恍然不知这诗底下是什么意思,仍旧微笑着跟同僚交谈,只是笑着笑着,突然转头看过来。 两人视线相对,四周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些。 刘子厌能感受到齐慈霖的杀意,直直的朝自己刺过来。 他毫不怀疑,这个人若是动手,哪怕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仍能兵不血刃的全身而退,心安理得的继续做他羲公府继人。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五年前,刘子厌让人带着庄中青壮年,将他们一行人挡在村口,不许他们再进来的时候,齐慈霖就已经想让他死。 几年来,很多次,刘子厌都是堪堪保命。 昌善从小长在那里,虽然邻里口角很多,但是小姑娘母亲去的早,她吃过百家饭,对故土感情极深,如果不是被欺辱,绝不会与邻居争吵。 刘子厌不过是白天跟着家人去临县贩卖了些东西,深夜赶回时,竟然看见烧的只剩一二暗红灰烬的废墟。 空气中全是灰土和炭木的气味,青烟四起十分呛人。 四周都是哭声,他母亲拽着他要走,“这里死人了!怨气重,又跟你认识,万一缠上你怎么办……” 他怅然惊痛,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的齐慈霖,正被手下围着,那些随从一个个焦急的对着主人喊,“……大人,已经被察觉,此地绝对不能久留!” 男人侧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被木刺刮的,半跪在地上,那血就一滴滴顺着下颌流下来。 落在灰烬里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刘子厌一直觉着小善这个丈夫话少,也不对着人笑,不是那么好相处。 可是她婚成的很快,之前家中又一直说她克亲眷,不许刘子厌下聘,他只能悔之晚矣的看她就这么嫁了个陌生人。 所以虽然心中嫉妒不满,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平常绕开这个人走。 最多在小善被他吓到的时候,又或者是她跟着齐慈霖认字,嫌太累心中委屈不敢说的时候,去温声安抚一两句。 也只能如此。 而在这一刻,他视线慢慢的从那一群人身上掠过,不知道哪里涌出来的勇气,怒喝出声,“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给庄中招来这种祸事!” 这附近的人家被烧了好几户,此刻叫天天不应,嚎啕大哭的,骂天骂地的,那些人突然听到这话,一下子都精神起来,一齐朝这边看过来。 “……对啊,这个男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他住这之后,我总看见生人脸过来!” “原来那个闺女,不就是跟他过日子了,人呢?怎么没看见?” “你怎么不说话!说话!是你的仇家坑了我们,是不是!” 齐慈霖却置若罔闻,他神态有些恍惚,又有些狰狞的恶气,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句,语气极轻,“翻,找,把此地夷平,生有人,死有骨。” “死了,也给我把人找出来。” 听到这些,刘子厌如遭雷击,彻底相信了,昌善真的没有被他带走。 她真的死在了这里。 他无力的缓缓滑坐到地上,看着那群随从不敢再劝,迅速的踏进那片破败不堪的废墟,翻找起来。 凭什么! 刘子厌恨怨的心思翻滚,他突然站起来,看向四周的民众,指着齐慈霖,“就是他!为了活命自己先逃了,现在看这边没事,又回来翻找财物,欺人太甚!把他们赶出去!” 这庄中都是些庄稼汉,怎么能跟齐慈霖身边那些,常年刀尖舔血的人争执,真打起来什么结果毋庸置疑。 是刘子厌在赌,赌他不敢对着妻子邻友动手。 果然,那些随从怎么肯看自家大人受这种辱骂,怒不可遏的拔剑威胁,两方即刻就要打起来。 刘子厌不信,他怨毒的看着齐慈霖。 死魂不离故土。 他齐慈霖敢让自己妻子连家都待不下去吗! 刘子厌看着最后面那个人,慢慢站直,侧过身来,“无意打扰,只找到妻子身骨,我就走。” 这话就是承认了。 四下众人暴怒,各种棍子木锨的冲过来,刘子厌冲到齐慈霖身前,拽着他的衣领,绝望的嘶吼,“她这么怕生!她从小胆子小!你把她烧死了!她疼!你知不知道!她疼!” 疼。 齐慈霖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疼,他突然很轻的笑了一下,一下子扼住了刘子厌的脖子,用的力气并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威胁。 “是你招来的人,是不是?” 否则他明明安排好了一切,自从她跟自己成婚,两人住进来,他为了保她不受惊扰,出入此地都换马数匹,绕好几个县城才露面,随从们更是从山后悬崖中爬山进庄,怎么会被人发现这里! 刘子厌不明所以,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挣扎着去掰齐慈霖铁一样,死死钳住自己的手。 后面的庄民看见这一幕,气得没有理智,动起手来更疯狂了。 而随从们被齐慈霖严命,不能还手,最后庄中众人竟然硬是把这群杀人好手给逼出去了。 官府的人也在此时察觉赶来,齐慈霖不能让官吏看见自己在这。 他身负要命,只能盯着远处的废墟良久,被随从苦劝,转身在深夜策马离开。 最后,是刘子厌翻找出来一些痕迹,给昌善立了一个小小的坟。 两人的仇,几乎是非死不能转圜。 齐慈霖忍耐数年,不过是因为这个刘子厌,无论如何都不肯把昌善的埋骨地说出来,哪怕把匕首割进他血肉里,他仍然能挣扎着喊,“我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在哪!” 可现在,齐慈霖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 五年来,他寻遍此朝疆土,各种巫术血祭不知试过多少次,血肉招魂,妖异道法,一次次的求问,威逼,更有跪佛数月,齐慈霖求天祈神。 全都没用。 无果。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大约,杀了刘子厌,还有成全自己的一丝妄想。 万一昌善还是惦记这个废物呢? 她若是真的只在乎他呢…… 杀了他。 第40章 诈他 齐慈霖稍微抬起眼皮,四周天阴沉不少,围观的人也觉着不对劲,一个个的都闭上了嘴。 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在公府此时的宴席中十分醒目,齐涛林正听下人说,卢家快到了,刚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了这幕。 不知道怎么,齐涛林跟着一起心里发怵。 “文婴,”他上前,打破这僵持的场面,从众人中走过来时候,还特意拍拍刘子厌的肩膀,“这是国子监新任职的刘大人,我与你说过几次。” 远远的,大夫人站在一丛林木后面,看着那齐慈霖没再冷着一张杀人脸,虽然面无表情,但还是应了公爷的话,没真干什么。 她终于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真是,哪有这样做兄长的,明明早就跟他提过,这人大约要跟咱们家议亲,还这样不给人留脸面,好歹是同父妹妹,昙夏对他这个兄长可是极好,一直恭恭敬敬的,还各种惦记他,犯得上这样嘛……” 丁嬷嬷劝她,“到底还是说话了的,那位那个脾气您知道,听说太子都不太跟他计较,反而因为他不近人情,觉着他更可靠,这才重用这几年……” “别管他了,又不是我儿子,这些恩宠到不了我头上,说着更心烦,”大夫人不耐烦,转头看向来人那条道,“卢家要到了?” “刚刚外面盯着的说已经拐进来了,来人很多,男丁女眷都到了不少,一点都不像是有什么变故的样子,难道是……” “他们想装傻?”大夫人横眉冷眼,“想都别想,那个卢忠要真是干出这种事,茗春嫁过去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算了,先过去看看那个刘子厌,他倒是看着可靠,我听说,这些年身边一个侍女都没用,一心读书,这才是好苗子,嫁过去用不着受酸气……” 大夫人笑盈盈的走出来,朝着齐涛林那边走,还不忘与四周的人寒暄。 见她过来,齐涛林颔首,示意齐慈霖自己先走,“你们也算是同辈官员,大可互通心智,熟识起来更好,你次妹昙夏前几年跟在你身边闹腾的时候,你还嫌她闹,现在我看那孩子乖巧多了。” 这话就说的意有所指了。 齐慈霖淡淡的看刘子厌,见他作揖送走公爷,然后又转身回来,两人并肩而立,他轻轻的抛下一句炸雷般的话。 “听你父亲说,你妹妹齐昙夏,前两年也跟在你身边,受你教导几日?就像当年你教旁人读书写字一样。” “那她写的字,说的话,姿态神情,总会有那么一点,像小善吧?” 刘子厌神情痴态,说到最后只剩一句极低声的逼问,“但你那次妹,却是个十分饮恨的心肠,拿她跟我小善比,真是脏了她的名讳!” 他竟然是这种念头。 齐慈霖双手负在身后,刚刚外泄的情绪已经又被他收起来,语气极淡,“再让我听见你辱她之言,我一定会杀了你。” 刘子厌不置可否,他当日一时错过,已经悔了好几年,既然这样,找一个能替代一二的也不是不行,还能恶心恶心这个齐慈霖。 “好像我听说,齐大人院中,也有这么一女吧,林氏,传言受你宠爱多年。” “到底是谁辱她?” 这几句话刀刀见血,齐慈霖身上寒气都压不住,瞥一眼园子大门处,“三日内,将我妻埋骨处送到我府上,如果没有,日后你那双亲,估计余生不得安宁。” “齐慈霖!你就不怕……” “怕?” 当然不怕,齐慈霖眼底是一种病态的渴求,他比谁都想让亡妻来找他索命,只是这些年来百般尝试! 无论试过多少种法子,她都从未有过一丝音讯! 齐慈霖只能日复一日的愈发陷入到绝望死寂中。 是她不肯来。 “我绝无虚言,你大可以试试。” 身边人影离去,刘子厌神情凝重,也没有心思应付身边恭维的人,转身离开了这热闹处。 齐慈霖一路疾步,走到快府门处的时候,身后阴骥奔来,“大人,卢家在京的亲眷几乎都来了,大约是还想让事情回转,所以诚意十足,外面一行停了七八辆马车。” “卢忠与他堂兄?” “也在,只是进府后去了大夫人那边,说是先见她亲自赔罪,有侍女带着他们去了。” 阴骥站在一边,眼神灼灼等着齐慈霖的吩咐。 这卢氏,当年为了得到谏言的美名,伪造胡唯岚通敌前朝余孽的罪名,将原本能够留下一条命的老臣,最终推到了断头台上。 他们自以为做的隐秘,连做假印章的老刀师傅都杀了,一个不留,却唯独没想到,胡家真的藏了一个前朝故人。 是胡唯岚心软,私下带在身边的一个小童,他当时也逐渐大了,而且为了保住他,胡家从来没对外说过有这么个仆人。 后来他逃出京城,月前被齐慈霖找到,说出来卢家几次私下拜帖,上门求师这些事。 这事几乎是板上钉钉,只是时过境迁,没有一点证据了。 “要是诈不出来,怎么办?”阴骥担心大人被圣上问责,有些头痛。 “卢家本来就心虚,诈不出来也会息事宁人,大夫人不是要嫁女儿吗?就算她不想嫁女,卢忠不是还想要个侍女陪嫁,把她送过去,卢家得罪人太多,不敢反咬我。” 齐慈霖冷嗤一声,“鼠胆之辈,他不会老老实实见大夫人的,去找他。” “是!” 另一边,卢忠与他堂兄卢山,已经跟着引路的侍女,一路进了后院,谁知进去之后,那个小婢女突然神色一变,“就是这了,你们自己进去吧。” 说完竟直接转身跑了,这四周都是院落,那个卢忠一愣,顿时有些怒气,“竟然如此怠慢我们!” “谁让你做事不周,那点烂事全让人知道了,”一旁的蓄须男,就是卢忠的堂兄卢山,正面色黑沉。 “也就是这巴掌大地方,顺着走吧,左右不过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故意看我们找不到,出点气罢了,等把这事平息过去,有的是办法让你痛快。” “我给那齐女写的信,竟然也没有动静,一般女子若是看到那种东西,早就触动不已,觉着我是个被家族兄弟连累的良人,结果毫无回音,真不愧是那个齐慈霖的妹妹,跟他一样,阴狠歹毒,她就算真嫁到我们卢家,我都得日夜提防,省的哪天心生嫉妒,把我那些爱妾庶子,一碗毒药都毒死了!” 两人不知绕了多久,又逛进一个侧门,这里四周清净很多,那卢忠没走几步就要转身,“齐家这个大夫人喜好奢华,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赶紧走吧!” 谁知却看见卢山表情微变,停顿半晌后,突然几步上前,将那扇院门推开了。 这次,他才是真的浑身僵住了。 第41章 撞见 刚刚引路的那小侍女,跑开后拐了两条小路,这才气喘吁吁朝后面看了看,见没有跟过来的人,拍拍胸口,进了旁边一间小门房。 “嫦善姐姐,可真是吓死我了,要不是今天大夫人那边忙,那些嬷嬷们不记得我到底是哪个院子的,我可真不敢干这种事……” 说话的是喻氏身边的小桐,她被买进公府后,当年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大夫人虽然放进了自己院中,但是不太用她。 之前喻氏搬出去时候,小桐从喻氏进府就在她身边侍候,干脆就一直跟着,也只有她,那些嬷嬷婆子们才不起疑。 “不过,把他们叫去那里要干什么?我看四周也没人,”小桐接过嫦善塞过来的茶盏,仰头灌了两口,滔滔不绝的连问几句。 “是不是要给大夫人使绊子,那两个人就是大小姐夫婿那边的吧,我之前听说,大小姐还要把姐姐你也给带上,叫什么来着,对,叫帮她笼络丈夫,还有妈妈说,以后她就能捏着你一条命……” “那两人长什么样子,你看清了嘛?”嫦善生怕来的不是之前自己见的那个,有些不放心的开口。 “一个打扮的很精巧,一个男人,腰上挂的东西比卖艺的人还多,香囊好几个,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另一个满脸胡子,好吓人哦,姐姐你要去看看嘛?说不定日后你就要……” 那就是了,卢忠果然只肯让亲近的人去查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普通家丁又吓不住教坊司那里,所以一定是亲眷。 嫦善想到这,又听小桐简直越说越不像话,赶紧给她嘴里塞了块点心。 “前院给客人们的,我从善堂拿过来,你尝尝,是大夫人在外面找的南方师傅,还会做各色果子呢,说是不用酥油,光用秘方,这酥层就开的极好。” 小桐没心眼,两下就抛下刚刚的事,开始捧着装点心的盘子连连赞叹,“大夫人那边都不用这样的盘碟,小林姨娘竟然用这样的好东西呢。” “而且最近这几天,朱大管事被大夫人训斥了,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反正他不大进府中了,来了也是匆匆就走,他可是帮大夫人管着外面好多陪嫁的产业,大夫人又要给大小姐收拾嫁妆,我听同屋的姐妹说,她们这几天吃的用的,都没之前精致了……” 嫦善就当闲话听了一耳朵,略微坐了片刻,估计着那两人应该绕了有一会,才握住小桐的手,“你在这里等一会等会再出去,他们还记得你的脸,免得被认出来。” 小桐嗯嗯点头,埋头继续吃。 她没看见的是,嫦善此刻挡在衣袖下的手心里,攥着个火折子。 嫦善从小门房出去后,从后面小径一路直行,没多久就到了一堵被堆高草垛挡住的墙前。 一墙之隔里,就是之前嫦善收拾过的小院。 此时,那边隐隐有声音传过来,也许是因为心虚,男人声音有些尖利,“这什么鬼地方!真是撞了邪了,这么大个公府,竟然还有这种破落地方!” 另一个人的语气明显更奇怪,“……那檐下有串竹铃。” “怎么神神叨叨的,竹铃是你的?”卢忠当年并没去过那庄中,自然不知道这些,他耐心已经消失殆尽,冷哼一声。 “赶紧走,出去后也别管什么大夫人了,直接原路回去,我就不信,一个乐户而已,他们能讨到什么好处……” “那是什么玩意,那边……” 两人的视线越过看向院落后墙,那里突然弥漫出大片青烟,刺鼻的味道直冲过来。 草垛旁边,嫦善拿着火折子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她好像被人扼住喉咙,那些烟雾像恶兽,好似要把她咬死一样反扑过来。 草垛提前泼浸了水,燃不起来,只会滚出浓烟。 但就算这样,火折子那点火光燃起来,就耗尽了她的勇气。 这里距离前院有一些距离,下人又都忙着手里的事,就算是被人发现,也需要些时候。 嫦善腿软的厉害,点起来那些浓烟后,手里的火折子跟烫手山芋似的,一下子被她扔到地上,忍不住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恐惧是遮挡不住的,嫦善捂住嘴的掌心里,有细微的啜泣声溢出来。 这动静落在正在院中惊惧的卢家两人耳中,真的是撞鬼了,卢山眼中狐疑神色更重,汗毛竖了满身,眼睛都不敢眨。 卢忠还是一头雾水,又为了壮胆怒骂不住,“真是下作啊,这国公府里,有什么事不能正大光明的说,弄这种拿不上台面的法子,不会是用巫蛊咒我们吧?” “我可是听说了,那个齐慈霖,这些年来就是个疯子,什么神棍都找过,我还想他找什么神仙,这么一看原来是为了对付人的……” 嫦善强撑着等了一会,等那草垛燃了片刻,青烟再多些怕会被远处看见,才踉跄两步上前,将预先灌满水的木桶拖过来,两只细胳膊发抖的将草垛浇了个干净。 这次不能再待在这了,嫦善强装着稳住心神,听见院墙另一侧动静不小,估计是那两人难免也有点心中发怵。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多就会被察觉。 嫦善软着腿转身就走,想着先回去藏着,等这二人反应过来离开以后,再找机会把院子收拾一番。 结果从这后墙处出去没几步,迎面有人过来了。 还没等嫦善抬头,她突然听见个耳熟的男声。 “又是你。” 她浑身一振。 齐慈霖身边只跟着阴骥,后者有点奇怪,什么叫又是你,然后眯眼仔细看了嫦善一会,这才认出来。 这是当日在画局里跟个管事争吵的小姑娘,她说起话来虽然奇怪,但那时候硬是唬住了另两个人。 齐慈霖看着嫦善,她发髻有些松,黑云般散在耳侧一缕,小脸惨白,衣袖也湿了一大片,细弱的肩膀颤抖,显然是没想到迎面会撞上人。 他何等敏锐,看她这样,心头奇怪的感觉铺天盖地,却无论如何都分不清是哪种奇怪。 感受不到威胁,但是看她这弱的能一只手掐死的可怜样,齐慈霖心头发寒。 嫦善万没想到齐慈霖会出现在这,今日公府里来的那些人,光是能进朝站在圣上跟前禀奏的官员,就至少得几十人,更别提有些休荣在家的名士。 按照齐涛林的性格,总要让嫡子先露面。 还有两个妹妹的婚事在即,齐昙夏还去找他了,他为什么还会找到这里来。 想着身后那个院中的场景,嫦善吓的心口咚咚,瞳孔都微缩了下,原本就腿软的身子再也站不住了,缓缓蹲下,蜷成一小团。 绝对不能让他看到! 第42章 当年 齐慈霖就算再健忘,应该也不会把曾经待过数月的住处忘掉,光是那垂下来的竹铃,就那一样东西,他就能猜出来点什么。 阴骥看见那女子实在狼狈,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毕竟一般人想装也做不到浑身发抖,好像是谁欺负她了。 “有……两个人……拉住我,我跑掉了……” 这话虽然说的隐晦,但再蠢的人也能听懂,阴骥看一眼齐慈霖,实在不忍心再直接逼问,“那他们人呢?你以前是否见过?” 嫦善不敢直视齐慈霖,擦了擦泪后,只怯生生的看着阴骥,“从没有,我看见是客人,想着替他们引路,没想到……” 这话简直是漏洞百出,两个男人,真想强迫她的话,她如何能跑得出来? 这稚女只当自己编的很好,一脸无辜的想装傻躲过去。 但是这狼狈是真的,她想隐瞒什么? 齐慈霖在嫦善惊惧的眼神中,突然缓步走过来,停在她身前。 蹲下。 两人四目相对。 “你在害怕。” 是语气很淡的陈述,嫦善长睫微颤,看着这张曾经最熟悉的脸。 这是嫦善在这具身体里重活过来后,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的脸,五年已过,她的前夫原本的书生气已经荡然无存。 只剩一个阴郁权臣,神情冷刻阴狠。 嫦善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她知道齐慈霖的腕内侧有细刃,他常年如此,睡觉也不会解下来。 以前自己难免害怕深夜不小心拨弄到会划伤,齐慈霖听她轻轻的问,就不许她睡在床榻外侧,把她抱到里面,解释说自己右手不缴械,哪怕深夜有歹人出现,也不会伤到她。 昌善当时还一无所知,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眨眨,“为何会有歹人?” 齐慈霖见她这样,怜爱的恨不得把她做晕在这榻上,使劲抱着妻子的细腰往怀中嵌,“不会,我说笑而已。” 而此刻,那把陪他数年的细刃,若是嫦善再多说一句谎言,就要刺进她脖颈里了。 所以齐慈霖很有耐心的等了片刻,却见这弱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透珠一样滚下,但又因为害怕,咬着唇不敢泄出一点动静。 他极少见的怔了一下。 如果说小林氏是略有一份相貌上的相似,那此刻眼前这人神态竟然让他眼熟,即便是一张完全陌生却貌美的脸。 因为都胆小吗? 四周一片安静,所以另一个方向的声响就明显起来,齐慈霖掀眼往西侧瞥了一下,缓缓起身,两手缓缓交覆,手指按压自己掌心的伤痕。 “你叫嫦善,”在看见嫦善慌乱的点头后,他点头,“有个好名字。” 嫦善不知道这是福是祸,她垂下头,过于紧绷的恐惧后,人会进入一种放空的脱力,恍惚间她忍不住想,难道因为这相似的名字就要被株连嘛? 他就这么恨自己。 谁知下一秒,齐慈霖退了半步,“走吧,今日之事,最好在心里想周全了,以后再开口解释。” 那卢家两个人还在这附近,有些话必须今天威逼利诱下问出来。 胡唯岚,老师当年的冤死,已经成为齐慈霖身上一道烂进血肉的疤,这腐烂的骨血已经在经年累月的痛楚中,要把他一起绞杀干净。 当年,若不是他手段太硬太不顾后果,非要一夕之间斩杀仇敌,湘王死前就不会泄密。 他也就不会遇见昌善,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肯分出自己少的可怜几粒碎银子的妻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临走时还可怜的哀求,转眼间,就因此死掉了。 他的亡妻。 嫦善没想到,齐慈霖竟然会轻飘飘的抬手,就这么放过自己。 又因为听到四周还有动静,那二人估计已经从院中出来了,她不敢久留,勉强站起来,满满的从那两人身边过去。 那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阴骥才转过头来。 “大人,前面有人过来了。” 齐慈霖应了声,悄无声息的避到了一旁的一丛林木后面,听着前面小径传过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到底是什么事?你脸色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这里不便细说,总觉着不对劲,我看这公府不好糊弄,这婚事干脆作罢,齐涛林这人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当年为了给他儿子铺路,逼着儿子写自己老师的罪状,这等心机,真逼急了,你不怕他咬你?” “那你真是高看他了,齐涛林就是个鹰皮鸡脑袋,你以为他叨两口姓胡的是真要让他死?他是心里清楚,这样两下都不得罪人才干的,他只是没想到,圣上可不满意让胡唯岚致仕,这人功名显着,当年圣上就对藩王封底州县不满,胡唯岚学生遍布各地,无论如何他都得死。” “不过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害怕什么?”卢忠一直对这事得意洋洋,若非如此,他们卢家这些年仍然是个落没氏族,又怎么可能有在朝廷树大根深的一天。 “知道这些事的,早就已经死干净了,圣上可是比你更不乐意让那些人活着,有这位守着,用得着你我害怕?” 卢山仍然惊魂未定,他连连摆手,示意卢忠小点声,两人脚步慢下来,就停在齐慈霖避开二人视线的丛林前侧。 “你不知道,这齐慈霖当年差点找出证据,后来圣上命一个从小在宫中陪侍的太监,跑去跟在他身边隐忍半年,都没能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那太监也是有些能耐,装个门客硬是待了半年,后来实在没办法,引了我们前去,到底还是无果。” “所以我们,就……” 外面的人浑然不觉,两步之外的密叶后面,有人额前的青筋因为强忍惊痛,不停的抽动。 齐慈霖一动不动,他没想到,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血液好似瞬间被抽干净,齐慈霖听到外面那个声音稍微一顿,压的很低,喃喃的几个字,落在耳中。 “……杀了一女,全都烧了。” 第43章 那一夜 齐慈霖这几年来,曾无数次在惊痛悔恨中想过,当年那天夜里,昌善本就生性敏感,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一直央求带上她。 她很少求自己,除了床榻上,最多是逼急了才吸气很小声的哭音,软弱无力的威胁和哀求。 齐慈霖平日最不屑那些同僚,特别是有些软骨头的,被家中妻妾,又或者是外面乐女,痴缠两下就头昏脑胀,不知所谓。 但是昌善每次略有无措,一双眼睛水雾茫然的看过来时,他即使再三克制,心中总压抑不住有种涨满的快感。 这种快感让他一再退步,甚至渐渐将那个庄中的小院子,编了一个笼子,严丝合缝的锁了起来。 但是她那时,总是不由自主的依赖那个刘子厌,成亲后的大半年里,她一直害怕那个塾师,齐慈霖心里清楚。 只是一方面,那人身后有颇为隐秘的情报,当时为了事态,还不能撕破脸。 另一方面,小妻子总是宁愿跑出去,找别人诉委屈,也不肯去求求他。 齐慈霖每次看见她掩耳盗铃的抓着个小篮子,悄悄的挂上门闩,转身小跑着就走了,心里的嫉恨简直要刺破胸膛。 这种嫉恨将他的理智撕开一块,让他一再像眼盲似的,任由这颗毒瘤生长,最终任由那个塾师失去耐心,做局把齐慈霖引了出去。 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慈霖在暴怒下,甚至以万金相送诸藩王,在他们的封地彻查,都没能找到那个塾师。 他一度以为那个奸人已死,否则按照这种找法,怎么可能找不到他。 直到这一刻。 外面那个声音无比清晰的,像寒刃一把,轻飘飘的将那一个黑夜揭开一个口子。 杀了一女。 阴骥听的浑身僵直,他当年并没跟在齐慈霖身边,而是留在京城探听巡查各种事,但当时还是被回京后,性情大变的齐慈霖吓了一跳。 一直到齐慈霖跟公爷拔剑相对,父子俩差点真的反目成仇,原因就是为了要把个牌位送进祠堂里,阴骥才猜出来一些事。 阴骥已经把刀从鞘中抽出来一半了,浑身紧绷着,只等着齐慈霖让他动手。 外面卢忠和卢山说完后,卢忠迟迟没反应过来,他面上惊愕,喃喃道,“也就是说,圣上并不是真的如此信他?那太子呢?太子也是利用?” “这些事哪能算的这么清楚,湘王一事圣上也只是心疑,到底也没找到证据,而且齐慈霖当年是护送湘王去封地的,也是重伤,再加上这些年来,你看看,公府何曾顾及过自己的声誉?这可一点都不像有心计的样子。” “那齐慈霖手段太阴狠,是圣上手里最好用的刀,因此朝中得罪了一大半人,光今天这场面,你别看来的人一个个喜气洋洋的,真要是出事,多少人当即就要冲上来,跟着撕掉他一块肉……” 卢山的语气中忌惮毫不掩饰,不羡慕是假的,冷哼一声。 “所以用了公府这几年,圣上应该疑心消了大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从古至今都是看不清真心的,只要好用,谁管这么多,况且别忘了,胡唯岚的死也是公府的做出来的,真要是那天齐慈霖想闹事,光这弑师的罪名,就够天下人口诛笔伐他了!” 卢忠听到这里才松一口气,看看前后无人,不满道。 “我还以为你明知道这家人不妥,还让我娶齐女,我劝你,这些话最好烂死在肚子里,你杀了齐慈霖的侍妾,让他知道,你死都没地方死!” “侍妾?”卢山心有余悸,那个太监细作装塾师,下了这么阴的一局棋,日夜兼程的回京躲进了宫中,多年不曾露面,只剩他胆战心惊数月,夜不敢寐。 直到一些痕迹被缓慢抹掉,上面有人悄无声息的阻碍时,他才松口气。 “不只是侍妾,”卢山摇头,这些年他知道一点为何齐慈霖热于鬼神之道。 “我们杀掉的那个女子,在与齐慈霖待得那个宅中,是以夫妻相称的。” 这次卢忠才真是面色抽搐了一下,“你杀了他妻子?你疯了!” 卢山真是不信自己这个堂兄的嘴,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死死的瞪着他。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喊的!是让你多加提防,日后就算娶了这公府长女,这家人永远不可能跟我们一条心,能防则防!” 况且,可不单单是一刀杀了。 因为动手的是宫里人,那地方刑讯的手段可比一般狱中狠了不知多少倍,那夜的场面,卢山后来稍一细想,就觉着自己皮上像被人拿针扎一样,刺刺的疼。 “快走,赶紧解决完离开这府上,”卢山越待越觉着这地方阴森森的,不会那女的真的做恶鬼了吧,他头皮发麻,将还在琢磨这事的卢忠拉走。 一丛之隔后,齐慈霖面无表情,身子一动不动。 阴骥见那两人身影逐渐远去,心中焦急,但是齐慈霖没说话他一向不会擅自动手,过了好一会,他才见身前的人侧过头来。 “围死公府。” “非尸不得出。” 阴骥听他语气平和轻静,神情一概无恙,略放下心来,迅速点头后转身离开,却毫不知道,身后的人看似平静的躯壳下,好似刚刚被人彻头彻尾的用刀搅了一通血肉。 烂成一滩血水一样,呼吸都是血腥气。 等阴骥的身影看不见,齐慈霖骤然身体一晃,站都站不住,喉间一股铁锈味,翻涌着不肯落下去。 只是他连痛都不敢多痛,要留着这口气审卢山。 等强行捱过这波剧疼,齐慈霖抬手,擦掉了嘴角一丝血迹,略整衣冠,转身离开。 大夫人院中,此刻姗姗来迟的卢忠卢山已经站在里面了,两人一身狼狈,十分不痛快,但还是得强行装笑,对着大夫人见礼。 后者隔着屏风坐在屋里,因为怒气,不愿意跟这两人直接相见,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直接把手边的东西朝二人身上扔过去。 反倒是丁嬷嬷,借着出去的工夫,有些奇怪的仔细打量了二人半天,又转身进去,在大夫人耳边低语。 “……看着像有什么事,浑身狼狈,这两人虽然面上装笑,那个卢忠还好些,旁边那人干脆是一脸煞气,哪看得出来是来赔罪的,简直像寻仇。” 第44章 半掌 大夫人狐疑,“是茗春沉不住气,做什么了?” “大小姐那边奴婢让人看着呢,”丁嬷嬷也一头雾水,“况且大小姐一向最听您的话,怎么可能自己去做这些事……” “罢了,左右又不是我们做的,还能赖上我不成?”大夫人摆摆手,不再低语,听着外面的庐山一腔憾意的开口。 “……我母亲本想亲来上门解释,她的为人,大夫人想必是清楚的,我卢氏是立于朝外的世家,内门里规矩次序严苛,绝对不会像那些烂人传的那样荒唐,大夫人尽可明察!” “那逃女是我家中一远房的亲眷,寄居在家中时,痴心妄想要嫁入我家门,贪婪成性,事发后还想下药毒杀我,我母亲这才不愿一忍再忍,慈悲造出杀孽,把她关了起来,这次就是准备将她送回京,赶回原家。” 卢忠听着里面一直没动静,想着自己这话,是一夜未眠想出来的理由。 为了妥善周全,他甚至还连夜叫了骏马数十匹,将这些假话谎言给旧都那边也递了一份,以防那个齐慈霖手眼通天,真跑去那边细查。 想到这,卢忠更胸有成竹了,信誓旦旦的。 “这些事,事发时官府曾上门查问,一概的笔录人证都有依据,公府若是不愿轻信我,不满我人品,大可亲自去查,若有一句虚言,我愿意已半掌谢罪!” “我只有一点恳求,就是寻查追问时,避开我祖母,她年迈,当时因为这些事情还大病一场,我自感不孝,曾经发誓再不让年迈亲长因我的事忧愁……” 若是寻常人,那种普通官员府上,再或者稍微心软点的妇人,听见卢忠这些言辞,滔天的怒火也都能灭个七八分,只剩一二不忿和怀疑。 然后再加上这些官府访录,一概入官库的冠冕堂皇的话,怕是马上就要改观,觉着这世家果然是龙潭虎穴,富贵险中求啊! 可惜大夫人今日凌晨,早早就被亲自过来的齐涛林提点过,公爷脸色奇怪,说话时不时顿一下。 “……那个嫦……常在外面奔走的一个小友,心思机敏,路过听到这些觉着有些不对,特意提醒,这卢氏若真是如此嚣张,那旧都那边的官吏,估计早就被收拾的七七八八,还是不能只看官府。” “那乐户是教坊司的人,那边任上的官员大多命苦,以后也没什么指望,卢家看不上这些人,估也就懒得收买,他们说的话,也许还有一二可信。” 齐涛林说完这些,心中也忍不住庆幸,幸好是那嫦善聪明,从那几句话的细枝末节中,竟就能听出这么多不对劲。 若不是她偷偷想传话过来,还真是要出大事。 这个女孩子,倒是不记恨人,心地纯良到这一步,更可贵的是虽然胆子小些,但遇事想的比谁都周全,常人难及。 大夫人从小到大,虽然也见过不少内宅事,但是这种坑人坑到自己头上的,还真是头一遭,她到底有些不信,这卢氏真敢去做这些? 结果那教坊司那边很快问了出来,那雀娘,当年是裸着半边身子,被卢家羞辱着从坊中拖出去的。 教坊司没有大节,来人不多,又提前清了四周,所以这事被压的死死的,没有几个人知道。 那边的官员又大多是被圣上厌弃,这辈子在朝廷上无指望,更不敢轻易往外说。 这卢氏算准这些话没人能拆穿,所以硬是摆出一副都是被冤枉的样子,站在了这里。 可惜大夫人已经将这些事全部摸清,所以她此刻再听这些话,简直后怕的心都要呕出来。 她就给自己的茗春找了这么个人家! 大夫人浑身寒战,此刻就想着什么狗屁好聚好散,先把这个满嘴伪言的畜生朝死里打一顿! 卢忠说的口干舌燥,然后又耐心的等了半天,还是一点回音都没有,不由得有点懊恼,“大夫人,若是您不信我,我今天就自请退宴,等日后公府查明,再说别的事吧!” 这意思,竟然是如果她们再不改口,这婚事卢氏就先退了,至于你家小姐的闺誉,那就只能赔进去。 这种话,就算放在一般人家也不是好听的,传出去是要被茶余饭后当笑谈的,卢忠一说完,自知失言,又不愿意马上改口,让人看笑话,只好咬牙忍住。 大夫人茶盏“砰”的一声扔到桌上,气得脸色青白。 真当她公府没人了吗! 卢山听到这话有些不满意,不动声色的瞪了卢忠一眼,这羲公府牵扯太多,不论日后是青云直上,还是一朝倒台,可是都能抠出来不少油水,怎么能这么草率的说这些话! 所以他赶紧开口,想挽回一些,卢山比卢忠经历的事更多,他也清楚,这种时候一概退让才会让人心疑,要更笃定,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外人。 想到这,卢山四根手指举起来,“卢忠年轻,说起话来难免不好听,但是这些事这几年,我都是知道的,我常年在书院那边,很少回家,但我家门清誉高洁,从来没做过什么肮脏之事……” 卢山还不知道,自己五年前杀死齐慈霖那个小妻子的事,从刚刚开始便再也瞒不住了,所以此刻仍然满口假话,信誓旦旦的,“若有虚假,我愿断半掌——啊!” 话未说完,卢山骤然发出一声始料未及的惨叫。 这声音一点不像假装的,凄惨的痛楚简直在院子里四散开,卢山瞬间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哀叫着倒在了地上,大口吸气。 院中下人都被这一幕吓得惊呆了,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大夫人在屏风后面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这卢山演戏给自己看,拍着胸口大怒,“干什么这是!” 谁知出去看了眼的丁嬷嬷突然也跟着尖叫一声,指着外面,“……真的……真的!” 第45章 疯批 大夫人一时被丁嬷嬷面上恐惧的表情唬住,手瞬间紧紧抓住身侧扶手,惊疑不定,“……什么真的,这好好在院子里,一个个的怎么装神弄鬼……” 外面侍候在廊下的丫头婆子,此刻也终于有反应过来的,胆子小的尖叫一声就要往外跑,还没跑到门后,外面就有奴卫突然折身进来,一横刃挡在众人身前。 寒光刺眼。 大夫人颤颤巍巍的,壮了壮胆子让人扶起来,两步绕出屏风,下一秒吓得眼睛都紧缩两分,“……你……” 齐慈霖面无表情站在院中,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短刃一把,刃尖上仍滴着血,血珠顺着滚下去,刚好滴在正躺在地上哀嚎的卢山额头上。 一旁地上有块血肉模糊的东西,瞥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半只手。 大夫人被齐慈霖这骇人的模样吓得一下子朝后晕过去,丁嬷嬷早就预料到,使劲抱住她,强行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低声着急道。 “大夫人!可千万现在不能躲,旁边还有卢忠在,这事是瞒不过去的,地上这个是卢氏这些年一直待在书院的嫡系,这家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与我们善罢甘休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大夫人连晕都不敢晕,只能软着腿靠在丁嬷嬷身上,使劲摇头。 “完了,全完了,茗春就算还能嫁过去,也只会是受罪的命……” 只是大夫人想不明白,这卢忠卢山一看就是随口起誓,就算明知道他们在扯谎,以此来要挟嘲讽也就算了,怎么就到了真的动手的地步。 “也许是兄长看妹妹如此欺辱隐瞒,实在是生气,”丁嬷嬷猜出来大夫人是怎么想的,绞尽脑汁也只能扯出来这么一个谎。 “然后一时没忍住,所以才干了这种事出来,大夫人万不能此时怨他,一个是你看这样样子,小心说错话被迁怒……” 大夫人看着齐慈霖,这人干了这么吓人的事,竟就站在那里,面上云淡风轻的,看不出一丝悔意。 “他就是不是个正常人!”大夫人看一眼那些血都觉着慎得慌,低声喝一声,胸前剧烈起伏,“我早就该知道,从那时候起,他就是个疯子……” “二来,就算不是为了茗春小姐,大夫人您也只能这么想,两个姑娘以后都要靠兄长撑腰,这些还都是您告诉我的啊!” 丁嬷嬷知道大夫人是惊惧大于慌张,毕竟卢家这门婚事她操持近一年,眼看着要事成,短短两日间,一切全变了! 这些大夫人都清楚,只是以前都是听见外人说,这齐慈霖多阴毒,但到底也只是传言。 还有人说齐慈霖杀孽太多,被金身七煞附体,已经神志全无,她听一耳朵也就算了。 可当这种场面真出现在眼前时,大夫人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简直是作死,幸好一直压心底…… 还有老夫人那边说的,什么张罗婚嫁,侯府嫡系的,这齐慈霖的事情,她再也不会插一个指头! 大夫人想着自己屋里还供着男相菩萨,能压压煞气,安稳片刻好歹能把气喘稳当了。 外面终于反应过来的卢忠,已经连退数步呼喊起来,听起来也跟疯子似的。 “快去叫公爷来,也就他还能管管这个儿子,否则别一会怒上头来,把我也杀了……” 大夫人看着卢忠这个蠢货,这种时候了,身陷囹圄,此时竟然还不管不顾的咒骂尖叫。 “啊——齐慈霖!你这个阴毒歹人!你敢伤我堂兄,我卢氏是名门!传五朝不倒的名门!” 卢忠胆子被吓破了,脑子被地上那半块掌捂住了一样,转都不会转,更不敢上前,甚至小跑着想往身后几个婢女后躲。 “今天来的可不止我们两个,前面都是人,一会宴席散了,我兄弟二人不能出去,你就等着被告到圣上面前吧!” 大夫人看在眼里,此时惊吓的感觉一退,心里十分嫌弃卢忠,跟齐慈霖一比,真是拿不上台面。 齐慈霖虽然手段不好看,但好歹是公府的人,这个卢忠畏畏缩缩,估计要不是门外奴卫拦守,他早就一溜烟抛下堂兄跑了。 地上的卢山神色惨白一片,不住的摇头,恐惧的看着齐慈霖手中的匕首。 剧痛一波波从手掌的位置往全身散布,刺激的卢山脑中飞转,他喉间嘶哑,断掌举在半空,“……你想如何?” 这个齐慈霖肯定是查出来点什么东西,只是他此刻摸不准到底是哪些,不敢随便开口,只想着一定要尽早脱身。 “卢家……没有想跟你们结怨…的意思,婚事是我们不妥,想着不过侍妾小事,犯不上大动干戈,你们公府……若是不乐意,那就算了,放我们……离去就是。” 艰难这话说完,卢山死死盯着齐慈霖,见他听到这些面上依然古井无波,心道这次真的要坏事了。 “这蠢货被吓傻了?”大夫人简直怀疑自己耳朵,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那半块肉,“这是人手,又不是猪蹄子,还是他自己的,竟然要就这么算了?”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也能猜出来,卢山定然还有更不敢说出来的事,让他宁愿残废也想逃出去。 卢忠在不远处帮腔,躲在廊下一根柱子后面探头,“对!放我们走,婚事作罢,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外面进来个穿着兵盔的男人,在院里女眷的惊呼声中两步冲进来,对着齐慈霖抱拳,“大人,围死了,三百兵甲,非将才杀不出去!” 卢山听完这话,才是彻底的心如死灰,像被抽干净了骨头一样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双目极亮,不愿相信的仰面看向齐慈霖。 “……你到底想干什么?” 齐慈霖的眼睛像毒蛇一样,一寸寸的从卢忠身上刮过,他追查那一夜的真相太久,以至于真的触手可及的时候,不敢触碰。 第46章 再见刘子厌,竟是他议婚 卢忠想着刚刚在院外,自己刚刚得知的那些事,越想越胆战心惊,那些事要是被齐慈霖审出来,他一定会把整个卢氏吞撕干净,这绝对不行…… 他靠在柱子上,眼中神色闪烁不定,半晌后突然下定决心般,朝前走了两步。 “齐大人,你再权势滔天,也该想着自己以后承继公府爵位,若是被人上表弹劾德行太差,被降罪下来耽误大事,岂不成了公府的罪人……” 卢忠缓步上前,慢慢的朝齐慈霖走过去,见他这动作,后面的穿兵盔的男人有些警惕,缓缓摸住自己刀首。 “既然你如此不满我堂兄,为表诚意……我就替你杀了——他!” 卢忠装作胆颤心惊,缓缓走到卢山跟前,后者以为他要扶自己起来,抬起另一只完好的胳膊,不停的哆嗦。 谁知卢忠竟然视而不见,骤然从袖中露出一利刃,朝着卢山胸口刺过去。 卢山手废了,既然保不住他,更有当年杀妻之仇,如果不即刻永远堵死他的嘴,那后患无穷,卢忠眼带狠意,手下力气更猛。 齐慈霖手心一翻,还未干涸血迹的短刃寒光闪了下,晃的大夫人眼前发花,一声闷哼后,她拿开挡眼的手,焦急的细看过去。 卢忠已经被割了喉,一片暗红的血在他身下淌成一片,人趴在地上死鱼般抽搐。 一死一伤,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候。 卢山喘息不止,“你是……是知道什么了,对不对……” 齐涛林一进这院子,映入眼帘的就是这荒唐一幕,他刚才在前院应酬来客,府中管事突然神情不对的过来,说府外被奴卫围住,都拿着开了刃的兵械。 他觉着有些不对劲才赶到这边来,却没想到还是晚了。 过了好半天,齐涛林才低声叮嘱了一句,“前院有谏官在,风声别露出去,还有那个刘子厌,他到底没有跟我们家结亲,若是被他察觉,难免捅到圣上面前去。” 齐慈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轻声,“他不敢。” 这一次,卢山才是真的吓疯了,他意识到齐慈霖根本没有任何跟卢氏对弈的意思,他只是单纯的要杀他们。 “我说!我都说!你的老师,胡唯岚,那些罪证我都知道!你留我一命,我能帮你作证啊!” 齐涛林听完这些,脚步一停,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像突然老了几十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嫡子掀了下眼皮,手上沾了血的刀随手扔在了卢山身上,轻微的一点动静,把后者吓得又一哆嗦。 齐慈霖弯腰,眼中冷光阴森,盯着卢山惊惶的双眸,“放心,你死不了。” 这话可比一刀毙命要瘆人多了,卢山再也撑不住,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齐涛林看着大夫人在屋里急的团团转,一言不发的走进去,“此事覆水难收,你让人去把老夫人看住,先别让她去前院。” 这就是监禁起来了,大夫人心有余悸,对这父子二人的话不敢不听,松手让丁嬷嬷去吩咐人,转身时又一顿,不动声色的对着离开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丁嬷嬷心领神会,一出院门,当即拿了大夫人的名牌,心里打着鼓,咬牙直接让人把老夫人的睡堂前后堵死。 里面很快出来喝骂声,她抛在身后只当听不见,一路急步,穿过几处院落,在听到前院宴席嘈杂的吵笑声时,才好似找回点活人感觉一般,长舒一口气。 丁嬷嬷眯着眼朝前走,左右打量,好半天才看见齐昙夏正在一众女眷中,低头掩唇笑着,娴静温柔。 她刚要过去,突然被一个脸生的妇人叫住,“那个妈妈,不知大夫人现在在何处?我是卢氏女眷,俩家关系亲密,该去先见一见的。” 丁嬷嬷眼皮跳了跳,忍不住想那地方现在是个阎王窝,你们家的人去一个死一个,只怕你吓掉魂。 但话是不敢说的,她只陪笑,“夫人见谅,大夫人去请老夫人了,一会就过来,您且暂等片刻。” 那妇人才作罢,松手放丁嬷嬷离开,齐昙夏看见这边动静,知道有事,不动声色的辞别众人过来。 “母亲叫我?” “大夫人那边有事,不让姑娘过去,”丁嬷嬷摇头,怕吓着她斟酌开口,“您在前院小心些,公府已经被奴卫围起来了,两家恩怨再不能转圜,夫人让您切记小心。” 齐昙夏一惊,半晌反应过来,肯定是长姐真的去私会了那个卢忠,估计还闹出了什么事,所以才气得父亲将公府封住。 真是天助她。 齐昙夏面上仍然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点头,“嬷嬷放心,我都晓得。” 见她连一句多问都没有,丁嬷嬷也有些惊讶,果然是比大小姐有城府些,那一个若是现在在这,说不定都要嚷叫起来。 齐昙夏目送这个老妈子离开,等人不见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不远处。 因为诗情酒兴逐渐起意,再加上有年长的人陪在席上,少男少女们便开始错席而坐,矜持的谈笑起来。 最中间的,有一温和俊秀的年轻官员,正侧耳听身边一女小声攀谈的话语。 “那刘子厌,果然是最出众的那个,”侍女在耳边赞不绝口,齐昙夏更觉着爽快,半晌笑意微收,“那个嫦善呢,去她院中把人叫来,就说有人见她。” 既然长姐那边被人发现,那这始作俑者送信的,还是在自己眼前盯紧最好。 齐昙夏漫不经心的端起一盏,毕竟万一她要是跑了,岂不是没人顶这个霉头。 大夫人疼女,估计还有的闹呢。 嫦善刚刚回去,给自己换了身衣裳,身子还不停的颤抖,她忍不住回想刚刚那一幕,实在后怕。 齐慈霖的性格从不会这么好说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可能,嫦善觉着前世自己哀求他的场景就在眼前,他明明看出自己的恐惧,但还是恶劣的,像逗弄鸟雀一样,把她丢在那个黑漆漆的夜里。 他说,你有个好名字。 嫦善发抖不止,一直到有人过来拍门,开门后那人看见嫦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额上都是冷汗,有些吃惊,迟疑着,“前院叫你,赶紧过去吧。” 嫦善细白的手臂上,因为冷,青色血管都浮起一层,看上去戳一下就能破出血来,她点点头,勉强笑笑,“我这就去。” 那人好似不放心,一路领着嫦善到了前面,朝着齐昙夏主仆身边走过去。 嫦善不禁揣揣,余光看见齐昙夏身边有个仆人的背影,也有些眼熟。 等走进,才听见她正在与人交谈,语气极其柔婉,言笑晏晏。 嫦善此刻刚好看见那个男仆转过半边脸来,她略一愣,接着有些吃惊,竟然是当日信局里那个帮自己找人的小仆,自家主人跟她是同乡的那个。 怎么会…… 下一秒,一个熟悉身影映入嫦善眼帘,嫦善好像从高崖上瞬间踩空般,心口停了一拍。 刘子厌! 第47章 杀人 听到有人过来,那个小仆倒是转身看过来,瞥见嫦善的瞬间,他先是茫然片刻,又很快记起来什么,眼中泛起惊喜。 但他也察觉到齐昙夏对她并不客气,所以一时没开口,只是退开在旁看着。 嫦善过来福身,齐昙夏的笑意就淡了一层,虽说还是温婉亲人,但是语气有些疏离。 “母亲说长姐要见人,还不便出来,让你先跟着我,既如此,就不要去别处了。” 嫦善垂首答应了。 她没再多看刘子厌,是因为此时嫦善突然记起一件事,翠烟叫她出府那次,两人出入后门的那早上,翠烟对着远处端着礼的一行人,酸溜溜说的一番话。 “……听说以前是个外地的书生,前两年考上,如今外派做官也回来了,姓张啊还是什么刘的,只知道是清官,听人说大约是很有前途。” 原来是他。 一晃眼过去五年,他能得偿所愿,一路考到这种位置,估计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嫦善眼睛有些微热,看起来什么都变了,但是幸好没有牵连到故友。 公府是上好门第,既然他已经准备跟齐昙夏结亲,说明一切顺遂。 上一世的事就留在上一世吧,此时相认的话,估计还会给他引来祸事,还是就这样的好。 正想着,齐昙夏的侍女很有眼力见,见自家小姐心情甚好,赶紧扯着嫦善退了几步,作势要去端茶点,巧妙又周到的在众目睽睽下,给这对璧人留一些空隙。 那小仆见状也不动声色的跟过来,等侍女走开后,兴致勃勃的开口,“姑娘竟然是公府的人,不知现在有没有找到故土亲友?” 嫦善看这样子,就知道这小仆没有把找人的事告诉刘子厌,否则光是家中卖布叫青哥儿这句话,一下子就能听出说的是谁。 嫦善语气恹恹,对着小仆道谢,“我前几日去过信局一趟,没见到人所以只能走了,万幸这两天终于有了消息,如今已经知道,亲友都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母亲也就不想再找。” 那小仆喜色一收,很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道歉,“我不知道如此,随口话触及你伤心事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哪里的话,”嫦善看出来这人心地很好,不然也不会被刘子厌带在身边,发愁如何要把他瞒过去,以后再也别提故土的事情。 “只是还有一事相求,”嫦善刚刚经历一番波折,看上去只是个毫不设防的可怜婢女罢了,所以说起话来也多了些可信。 “我在这府中都是小心度日,公府世风严苛,寻亲的事我都是小心避开人的,现在既然也已经知道没有结果,我也死心,所以能不能请您一起帮着瞒下这事……” “自然没问题,”小仆满口答应,看着嫦善步步维艰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待在刘子厌身边,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主人宽和,比起她算是舒服多了。 “此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掌柜的那我下次去,也让他别再提这事了。” 嫦善这才放心,跟小仆指指不远处的长桌,“那里东西没有前面的好吃,那处茶食是大夫人重金买的,并不是京城惯用得方子,也不甜腻。” 刘子厌心不在焉的跟齐昙夏说了两句话,一抬眼就看见自己的书童念山跑去了后面,正跟个小婢女说话,两人一副早就熟识的样子。 这书童是他当年进京路上一个冬日买的,他家中贫困,夜里烧火取暖,点了茅草屋,整个家里都被烧死了,就剩他一个。 村里忌讳家里死干净,就剩一个的幼童,怕他克完一家子,再晦气的克整个村,非要把他赶走。 刘子厌看着,沉默良久,都走出二里地了,又调转马车回去把他买了下来。 这些年念山十分可用,只听他的话,也不太与人交往,所以刘子厌见到这一幕心中称奇,不免多看了几眼。 小婢女脸生,抿唇笑的侧脸十分貌美,像个花苞一样。 齐昙夏早就察觉身前的青年官员心不在焉,原本还以为他是因为在公府不自在,所以为了彰显自己贵女的矜贵家教,有意无意的开解几句。 谁知后者恍然不觉,反倒是饶有兴致的朝后面看,齐昙夏借扶簪掩饰,侧头用余光看了眼,才发现是嫦善站在那。 真是越看越碍眼。 齐昙夏垂眼,嘴角略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都不必等着自己去收拾她,这嫦善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几个时辰了。 就算堪堪保命,父亲母亲为了长姐此生安稳,也是要处理干净她的。 想到这里,齐昙夏笑意更深,刚欲抬头告辞,去旁边见公府素日熟悉的亲友,却看见进园的小道上有人狂奔而来,忙不迭的凑到宴上一个坐在正中的贵妇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贵妇是澄平长公主的长嫂湉夫人,今天带了自己家好几个女孩儿过来,众目睽睽下,湉夫人竟然没收住吃惊的表情,十分奇怪的瞅了一眼来人,怀疑自己耳朵,“不让进来?” “对,奴婢刚刚预备去迎人,担心外府的几位不常在这里走动,难免不自在,结果还没到府门,就听见争吵的动静,那动静可太大啦!” 那个来传话的也是被吓到了,声音压不住,再加上湉夫人的表情也不对劲,更引来不少人侧耳细听。 齐昙夏看着不对劲,这湉夫人可是往宫里传话的,是最重要的一个,也就顾不上在刘子厌身前装模作样,匆匆告辞后,朝哪边走过去。 “……府门早就被士兵层层围住了,别说外面的人进来,就是奴婢想凑近看两眼,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拿刀吓唬回来了,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尽数落到了齐昙夏耳中,说来奇怪,这公府主子小姐们,从早上到现在,几个人都是匆匆露了一面就不见了。 大夫人小半个时辰前还在,此刻宴席过半,竟然一直不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后面这几句话全都落到了齐昙夏耳中,与她原本想的截然不同,若是齐茗春出了什么岔子,何至于整个公府都堵着不让进不让出的。 还不等她想明白,那湉夫人看见她身影,赶紧招手示意她上前,亲昵的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这时辰了,你母亲再躲懒,也该出来跟我们玩笑几句,毕竟这秋宴,我可是盼了好多天呢!” 齐昙夏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点,封郡主的安排就被搁置了,长姐若是名声不好,她得比之好上数倍才能衬出自己来! “湉夫人不知道,我母亲为了这宴,小半个月日日都是天亮就起身,倒也不是折腾那些俗务,比如光是为了挑给诸位送上府的名帖纸印,花样都是名家绘制,几十种样子,我母亲一遍遍的让人改了再画。” “别说躲懒了,我忧心母亲辛苦,就早上请安跟着她一起,这些日子下来,夫人看我这脸,是不是也瘦了些!急的我跟母亲说快别画了,干脆把我誊上去吧,结果她说什么,‘’你这痴儿,才是辱了我这信帖!’” 齐昙夏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憨埋怨,但又将公府中事务忙碌,大夫人仍然得心应手,只是苦于这高雅之风才略有繁忙的事,极其隐晦的说了出来。 湉夫人最喜欢机灵的女孩,心里明知道这是找幌子给众人说笑,但还是赞叹说的妙,顺势捏了下齐昙夏的脸蛋,“你这张嘴哦!你母亲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活宝!” 远远的嫦善看着这边,心中渐渐有些担忧,四下明显多了不少管事小厮,看着就奇怪。 齐昙夏不知道大夫人那边发生了什么,嫦善却是知道一点的,齐慈霖看着更不是善罢甘休的样子。 她忍不住猜测,心中的危险感觉,在听见有人大叫着冲进来喊,‘有血!府前杀人了!’之后,一下子找到了破口。 齐慈霖不会是借卢氏那些乱事,要赶尽杀绝吧! 第48章 护他 之前闲聊时就听小丫头们说起过,公府在朝中树敌颇多,大夫人觉着朝堂既然如此,那内眷就该小心些,别到处得罪人,所以一概不许下人轻易在外借势与人争吵。 那喊声一落,众人罕然,顿时喧哗一片,这次就算齐昙夏再撒娇说笑也没用了,有性子急的人扬声让大夫人出来,问问这是什么待客的道理。 宾客中不乏有将门,出行在外都是带着侍卫的,估计有人察觉不对,在公府门前真的动起刀枪来。 这下那湉夫人也顾不上在乎齐昙夏了,她转身朝身后几个女孩儿看了眼,神情凝重,自己这次可是带了贵人出来的,万不能出差错…… 现在再说有谁已经无用了,若是真有事端,越身份贵重的反而越容易被盯上。 此时园中乱起来,不少人想着羲公府这几年的做派,再加上齐慈霖总是往来藩王封地,惊恐的猜测出声,“……她们不会是胁迫我们,要,要去……” 这话可不能乱说! 齐昙夏脸一下子难看起来,若是有这么个罪名,她岂不是这辈子洗脱不干净。 所以她即刻就站了起来,振振有词,“夫人慎言,我父亲兄长忠心,圣上自知,如今事态不明,这些无异于诽谤的话,还是不要说得好,否则若是让我兄长听到,怕是不好善了!” 那人闻言,又看齐昙夏站得笔直,十分有底气的样子,于是悻悻闭嘴。 嫦善越看越觉着胆寒,拉了拉身边神情狐疑看热闹的小仆念山,沉吟片刻,“这里看着是要出事,你会些拳脚吗?” 念山闻言一下子苦着脸,“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做不了那些,只会跟着我主人看些书,略通文墨。” “那这里若是出事,岂不是你们不好顾全自身,”嫦善焦急起来,刘子厌她是知道的,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寒门想科举要苦读十几年,哪有什么工夫耍刀弄枪的。 “我知道一处地方,我指给你,这里如今动荡,说难听些保不齐要出事,你和你主人进去待一会,等着事必……” 话没说完,身后园径突然冲出来一行横眉冷眼的妈妈们,快步越过嫦善她们,到了众人跟前,也不说话,只是稍微一屈膝,算是行了礼,紧接着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很快,众目睽睽下,她们直接冲到了一排矮塌旁,拽起来三四个不明所以的女眷,直接捂着嘴,拖着人就走了。 那几个茫然的夫人,甚至喊叫都喊出来,就被人堵死了嘴。 看着这一幕,整个宴席上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嫦善看着这一幕,瞬间就猜出来了,齐慈霖要赶尽杀绝! 当年她父亲惹事,齐慈霖安排一番后,虽然免了受刑,但还是要流放,结果没半个月,传回来消息,说是父亲在一处山石处跌了下来,若是想救治,要三十两银。 三十两并不是小数目,嫦善看了信之后只觉着万念俱灰,更不敢跟齐慈霖说这些。 前忧后惧之间,她就想着出门筹钱,结果偷跑出去那天傍晚大雨,嫦善淋的透湿,回去就染了风寒,齐慈霖见她瑟瑟发抖的可怜样,气得面色沉沉。 结果怎么问,小姑娘都是摇头,他无法跟病的更让人怜爱的小妻子生气,起身预备去找郎中拿药,结果昌善一听更急了,抱着他胳膊不松手,抽泣,“……别费银子,攒着,攒着……” 齐慈霖这才知道三十两的事,气得发笑,顺手摸了个匣子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让她明天去兑成现银,包三十两送去。 昌善看着那票上的银钱数额,一言不发,脑子里都是自己第一次见齐慈霖时,心疼又穷酸分出去的那一粒碎银子。 简直是笑话。 大约是看她不闹了,又或许欲盖祢彰的哄哄她,齐慈霖说,“就拿三十两过去,但要给你父亲,别让那两个人拿着。” 昌善那时候不懂,还想着多给些,那些官差是不是会更照顾点。 结果几日后,外面传回新的口信,那几个押送的官差已经都死了。 是齐慈霖干的,他轻飘飘的解释了一句,“有贪欲之人,口腹难填,一旦有了争执,早晚都是忧患,一定要斩草除根。” 这是他的本性,从未变过。 嫦善焦急的看向不远处负手站着的刘子厌,小声让念山把他叫过来,然后步伐匆匆带着两人找了个偏僻处。 她抬头,看着刘子厌的脸,又忍不住愣了一下,咬牙说,“我有偏门钥匙,你们快些走吧!” 若是齐慈霖真要动手,大约是他真想杀了刘子厌,否则为何会在自己妹妹要与他议婚之前,弄出这些事! 就算冒着会被齐慈霖发现起疑,也要送走他! “快些!” 第49章 皇女 念山没想到嫦善会这么疾言厉色,看着比他们自己都着急,不禁愣住。 从他认识这个小婢女开始,一直见着都是她低眉顺眼柔柔弱弱的样子,这一下子催起来,竟然如此唬人…… 嫦善知道自己没忍住,可是又确实担心刘子厌,很快收整情绪,躲避似的趁着无人注意,迅速打量了一圈四周,看看哪里能悄悄离开。 羲公府是前朝府邸,搬新都后翻新过,乌檐都是飞叠的鹤首样子,压的有些低,所以为配合这端雅之风,廊下都垂着略长帷绣,再加上此刻天阴,正好看不太清人。 刘子厌将嫦善说话神态看在眼里,他如今官职特殊,频频跟人打交道,所以差不多能辨出,小婢女并没有恶意。 那是为何? 刚刚相识的陌生人罢了,何至于此,毕竟偷偷开后门,若是被主人家知道,肯定会重罚,公府里齐慈霖又是常年奴卫守着,这事可不好圆谎。 真的还有这样单纯心地好的人吗? 刘子厌眼神幽幽,面上却波澜不惊,好似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到波及。 齐慈霖还不会杀他,此时这府中就他一个人,父母年迈最近回故土看望亲眷,那人一时找不到可以要挟的,刘子厌就还能安枕两天。 但是他并没有出口阻拦小婢女,想看她到底只是想借此表现一番后得以攀附,还是真的准备冒险。 结果嫦善正绞尽脑汁想,若是角门后门那些地方都有人守着要怎么办时,前面那些女眷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再抬头看过去,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来了一群穿着玄色圆领衫的铁盔兵,神色凶沉,刀上还滴着血,大声喝道,“皇女何在?” 哪来的皇女? 齐昙夏一直站在湉夫人身边,所以离进出的那条径也最近,首当其冲的被迫站在最前面,听这话只觉着奇怪。 今天虽然来的人里,有封位的不少,但是公主皇女这些人赴宴,光是兵骑就要带一百人,还要坐銮驾。 就算是只乘马车,也要前后护送几辆,马匹要六驾,为彰显地位这些都是不能少的。 大夫人之前倒也是想请,只是既担忧贵人来之后,人多难免侍候不周,又惦记着自己女儿的风头被人抢了去。 所以都只给下了一道拜帖,被婉拒后就装傻充愣的遗憾状,没有再邀。 而且圣上四个女儿,已经赐公主府出宫的有两位,剩下的两位皇女一个是皇后所生,另一个是妃嫔所出。 如今朝廷分外看重德行,甚至有庶人若是女德深修,能够服众,也可成天下母的说法。 皇后虽然身家是名门之后,但是十分留意民间的威崇,向来是一点错处都不肯出。 所以为了不让人说她对亲女和妃女有差别,两个皇女都很少出宫露脸,一齐养在深宫中。 齐昙夏正琢磨着,站在她身侧的湉夫人突然皱眉侧头,这次语气是毫不遮拦了,厉声开口。 “你们公府的奴卫,就算是圣上亲许,也不能这样胆大妄为到杀了人冲进来吧!就算真没什么,日后被人谏言,此举与谋逆无异!” 况且这些人是如何知道皇女在这的,湉夫人心中发冷,她不过带出皇女玩乐而已,若是出事,皇后岂不是要大怒。 齐昙夏听到这话,却急忙摇头,“夫人误会我家了!这些人并不是奴卫的打扮,您细看,普通士兵的盔,是不会铸铁纹的。” 若是此刻之前,齐昙夏还觉着不过是内宅小事,那当下她才后知后觉,事情绝对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简单。 都闹出这种动静了,父亲母亲竟一直不曾出来主持大局,兄长也不见人影,刚刚还拖进去了几个女眷…… 那些铁盔兵看着没人接话,不耐烦起来,其中一人两步上前,举刀猛劈,最前面的一桌子瞬间木屑翻飞裂成两半。 “我等奉命而来,护持皇女,你们要是再隐藏,日后定然会被治罪!” 湉夫人哪里会信这些话,这一刀下去,她胆子都吓破半个,一群女眷忍不住朝后躲逃,湉夫人和身边几个女孩儿被侍女扶着,迅速朝后退去。 嫦善就站在后面,她看着那群铁盔兵,心里竟然觉着十分眼熟。 她见过,一定是见过的。 于是她一时愣在原地,呆呆的想了片刻,身后念山拽了拽她衣袖,小声焦急,“别发呆了,我看你那小姐大约是要寻你呢……” 齐昙夏一直被湉夫人拉着,眼下什么情况还不清晰,她可不敢得罪这夫人,所以只好强忍着想转头就逃开的冲动,强装镇静的站在前头。 她想着歹徒无非劫财劫色,他们找不到想找的人,说不定抓几个美貌的也就离去,到时再稍加安抚,送上重金,拖到兄长的奴卫再赶来,这困局也就破了。 所以齐昙夏一下子就想到了嫦善,她匆匆朝后眺望,可惜人影杂乱,一时没看见。 嫦善自然知道这位昙夏小姐心性,跟齐慈利不愧是血亲,所以在念山提醒时,就悄悄的侧开身子避了下,然后摸摸袖中一串铁钥,微不可见的示意两人跟她走。 刘子厌眼中异光闪动,即便知道自己用不着这样,却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如何做,若真的因此让她惹祸,到时他再跟齐慈霖交易,将她换来就是。 他实在太好奇。 前面身份贵重的几个贵妇,身边都以她们为中心,聚了不少贵女,然后外层又护了一层侍婢,众人提防的看向不远处。 那些铁盔兵看的怒火冲天,他们可是奉死命要劫走皇女,露出藩王的名号之后,即刻离开新都,昭告天下皇女被掳。 只是没想到万事俱备,箭在弦上了,那皇女竟然混在一堆女人中,总不能全掳走吧!杀也不能杀,只能硬问。 “再说一遍!无心伤人,只带走皇女,护送回宫!” 湉夫人已经明白这些人是早有预谋,估计皇后突然松口让皇女出宫散心这事,都有不知道忠心于谁的太监宫女推波助澜,这是紧罗密布的一张网! 但皇女就算今天真的出事,这网也不能在她这收口! 湉夫人发抖的身子,自然被贴着她的齐昙夏察觉。 她有些疑惑,湉夫人何至于怕成这样,这些人找的人又不是湉夫人,而且到现在都没真动刀,大约也没有大开杀戒的意思…… 想到这,齐昙夏余光一晃,视线落到被湉夫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的一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面容稚嫩秀气,额前有细发两缕,看着也不像是有意装饰的,应该是身子不好,额发的绒毛比平常人多。 此刻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身边两个侍女也是如此,死死护着自己主人,紧握的手掌看出来她们也并没有面上装的这么平静。 难道…… 齐昙夏心头一动,然后再看湉夫人,突然猜出来她为何这样子了。 原来她真的携了皇女出宫,却没料到被人知道了这消息,找上门来。 第50章 去哪 铁盔兵们已经开始朝这边走了,既然无人出来认,那抓几个逼一逼,总比慢慢等要找的快。 嫦善此时站在一树丛后面,开了朝后院走的一处小门,她站在树丛的阴影处,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些人,好像是藩王的人…… 她突然想起来,上一世自己曾因好奇,偷偷看过齐慈霖绘舆图,那天之后没多久,这种打扮的人就在家中院子出现过。 趁着还没人看见她们,嫦善带着刘子厌和念山往善堂书房那边的侧门走,别的地方大约早就被人围住了。 只有书房那里,齐慈霖一向严命,擅自靠近者杀,所以奴卫习惯只会在院门守着,不会管别的,如果还有缺口,也就只有那了。 正快步走着,刚刚离开的那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嫦善脚步一停,惊忧的回头看了眼。 齐慈霖他想做什么嫦善猜不到,但是她厌恶他每次设局,都要不择手段,连累无辜的人沦为他计谋的路上枯骨。 刘子厌看见身前小婢女的肩膀突然更柔瑟了些,她也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园中楼亭。 “那个亭子后面有个春日供奉花神菩萨的小庙房,外人都看不出来,你们暂躲片刻,等我回来。” 说完,她匆匆福身,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留下茫然的念山,听着他主子突然开口,“你怎么认识的他?” 念山原本也被嫦善带的有些急躁,此时看见刘子厌还是风雨不动的笑模样,也松了一口气,“前些日子在信局相识,她托人帮她母亲寻亲眷。” 念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多说,在心中自我安慰,毕竟主人也没问她寻的是哪个地方的…… 此刻前院,齐昙夏已经被铁盔兵扯了过来,刀横在她颈上,阴森的看着湉夫人,“我看你们就是这里面最显贵的那个,我手中这女是谁!说!” 湉夫人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要是一个个否认下来,岂不是很快就被猜出哪个是皇女了。 齐昙夏看见湉夫人竟然一言不发,心中愤恨瞬间涌出,这半天自己一直没撇下她,现在竟然想让自己去当替罪羊! 卑鄙! 正想着,铁盔兵就知道这女估计不是要找的人,正好拿来杀鸡儆猴,神色一狠刚要动手,手中的女人竟然突然喊喝出声。 “我是公府女,今日诸夫人在我府上遇这等事,就算我身死也绝不让诸位见血!大家退远些,不必护我!” 这话说完,果然那些女眷虽然神色有敬佩,但还是缓缓后退了些,倒也有不少刚烈的见状出声,“何至于此!你们到底想找什么人!这里没有皇女!” 齐昙夏眼底有些讥讽,等人远了些,迅速低声开口,“你们要找的人,我知道是谁。” 那铁盔兵原本刀刚刚离开一点,闻言停住,“你知道?” 齐昙夏分明察觉,自己说出公府女这几个字后,这铁盔兵就好像没要真杀自己,不免更心绪激荡,喉头都在颤抖。 “……你先把我推到那边高阁台上,作势威胁把我推下去,届时你登高看广,她们看你一时下不来,就会四处窜逃,为首夫人先送走的那个,就是你们要找的。” 铁盔兵露出森森白牙,“不愧是公府女,有点本事。” 他果然按照齐昙夏的意思,将她带上去,颈上还划出道血痕,十分可怖。 那湉夫人看见这群人退开一点,终于找到空隙,回身一把拉住那女孩,抖着嗓子。 “公府被围住了,外面说不准是什么人,您切记,朝后院逃!找最宽敞华贵的院子,那是公府夫人的憩处,只要有她在,就算她让自己死了,也必然会护住你!快去!” 女孩儿听到这话,竟然拉着湉夫人的衣袖不松手,摇头,“夫人护我,我绝不抛下你自己走,我们一起!” 湉夫人愣了下,这才生出一点真要护下皇女的激荡情绪,一把推开她,“快走!你不在我才能活着!” 齐昙夏在上面冷眼看着,等那女真的被湉夫人她们护着往后跑,激动的抬手指过去,“就是她!” 铁盔兵大喜,转身扔开齐昙夏,带着人狂奔追去。 那个女孩被人护着朝后院跑,这群人没钥匙,只能生生砸踹开门,此时嫦善刚刚朝回走到这处,听到动静吓一跳,下一秒就看见一群人护着一个姑娘,破门而入。 护着姑娘的侍婢们看见她,眼神警惕,“你是谁!” 嫦善看着身后那群铁盔兵急追过来,一下子猜到那些歹人目标就是眼前这个女子,咬牙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是这家下人,跟我来!” 身后有忠心的奴仆断后,嫦善头都不敢回,拉着女子一路朝刘子厌他们藏身的地方去,气喘吁吁的叮嘱身边人。 “……别怕,这园子很大,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 那女孩子一看就没经历过这种事,紧紧攥着嫦善的手,还不忘恪守礼节,“……多谢。” 嫦善心尖好似被人攥了一下又一下,突然有些委屈。 若是当年自己遇难时,也有人能来救救她,哪怕是一刀杀死自己给她一个痛快也好…… 等再回到那小庙房处,见刘子厌和念山没事,松一口气,带着他们朝善堂走。 “若是那角门打不开,或是听见外面有动静,你们就一起躲进书房,奴卫们搜人的话,是不会去那的……” “去哪?” 眼看着要拐进院中,眼前突然拦出来一人。 是齐慈霖,他神色澹然,衣裳换了身极浓烈的青色,衬的他更姿容俊美,好像丝毫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不动声色扫了遍身几人。 当看见皇女竟然在这时,他略微一顿。 看来铁盔兵没能把人掳走,还被这婢女,和刘子厌给救了下来,还带到了这里。 大势已去。 齐慈霖有些厌烦的垂眼,设这局也是费了点功夫的,到底还是没有将藩王跟圣上之间的关系,挑拨到最恶劣…… “你竟然一直在府中,你是故意的?” 刘子厌迅速想起自己赴宴前,在宫里知道的事,皱眉,“你就不怕皇女被带走,铁盔兵的身份一查就查出来了,圣上疑心藩王要谋反,连带着一起忌惮你?” 嫦善听到这话,吓住了,看看被自己牵着的小女孩,她竟然是皇女! 齐慈霖充耳不闻,自顾自看向嫦善,轻笑了下,“你刚刚说,要带他们去哪?” 第51章 求佛 光是私自开角门这种事,就不是一个婢女能做的,要是被管家的人知道,不免会责骂。 更何况整个公府都清楚,齐慈霖一向不许旁人靠近他的书房,那里常年有奴卫带着兵械严守,就算公爷过去,也不会进去,父子二人有另外用来议事的地方。 方才情势紧急,嫦善一时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不成想却全部被他给听进去了。 而此时再听后面的动静,已经小了不少,那些铁盔兵并没有进来,但也没什么惨叫声,好似瞬间就风平浪静了。 “齐大人有时间如此咄咄逼人,不找腾出空闲,想想自己如何向圣上交代今日所作所为。” 刘子厌冷笑,如今齐慈霖是太子一系,很多时候朝臣参他都参不动,渐渐有人就说,齐慈霖做的那些人鬼不容的事,都是为了皇家做的,旁人费工夫骂他一点用没有。 “今日这种情形,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 刘子厌说完这话,刚要转身,就看见身侧小婢女小脸惨白,眼看着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好受。 到了这一步,他也看得出来,小婢女是没有一点徇私求贵的意思,她冒险到这种地步,是真的想救自己。 也算是自己欠她一次。 所以刘子厌神情一凝,朝着齐慈霖又开口道,“今天我未被贵府变故殃及,多亏此女,公府奴仆数百人,大约也不缺这一个,齐大人能否将她给我,今日之事,刘某不会上书一个字。” 嫦善一直握着皇女的手掌,不由自主的多加了点力气。 那个小皇女被她捏的倒吸一口气,嫦善这才反应过来,十分抱歉的松开手,又听到耳侧齐慈霖嘲讽的声音,“无妨,你尽可上谏百封。” 刘子厌明知道这人完全不惧怕这些,但听到这种有恃无恐的话,还是恨的牙痒痒,两人四目相对,眼底一个比一更厌恶,一时间气氛冷冰冰的。 嫦善受不了这种针尖对麦芒的场景,这里毕竟是公府,刘子厌怎么可能讨到好处。 更何况她猜测,大约在皇女在他眼前出现的时候,那些铁盔兵就已经迅速的撤出去了,或是假装不敌,或是被公府反扑的侍卫逼走,反正这场闹剧已经平了。 齐慈霖有恃无恐,这时候还是不要惹他比较好。 所以她垂着脑袋,在刘子厌的视线中,只看见一白的晃眼的细颈转过来,发髻下面散下来点黑色碎发,像毛绒绒的幼兽似的,屈膝朝自己行礼,语带感激。 “多谢大人,但我母亲在这府中,我轻易是不能出去的,您还是快走吧,这里豺狼虎豹,很吓人。” 刘子厌语气都温和几分,对着小婢女安抚开口,“既然你不愿意走,那就算了,日后若是有什么事,可到我府上寻我。” 刘子厌科考后这几年,心肠早就不似早前那样易触动,冷硬了不少,更别提进了国子监之后,那里人迹往来颇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他很久没见过像她那样的人了。 刘子厌仅仅恍了片刻,又听见身后动静渐渐消失,知道事态差不多平息,此时嫦善小声重复了一句,“您走吧。” 刘子厌转眼看皇女,恭敬的行礼,“您不必惊惧,齐大人自然会照顾您的周全。” 小皇女涉世未深,并不知道刘子厌这是在保她,点点头,秀气的脸有些不好意思,“我就待在这里不出去。” 湉夫人说了,只要找到公府的人,他们自然就会想办法的。 而这边刘子厌带着还有点迷糊念山一走,齐慈霖负在身后的手动了下,很快不远处有个嬷嬷过来,对着皇女行礼,“请您随我来。” 谁知那皇女拉着嫦善不肯放手,眼睛睁大,“我要她跟我一起。” “她就是与刚刚要杀你的那些人一伙的,”齐慈霖毫不遮掩的骗皇女,掀眼看过来。 “否则凭你们两个人,怎么可能逃到这里还不被追上,皇女别认贼为友,刚刚若是你跟她出了后门,此刻你已身首异处。” “不如赶紧去歇着,此人交给我,一定会查明后上奏。” 这个卑鄙小人! 嫦善再有心理准备,也被齐慈霖这种阴险行径气得心绞痛,一下子抬起头来,美眸圆睁,语气恭敬又不客气。 “刚才高台上,大人的妹妹被挟持,几十个坏人倒是一根毫毛都没伤到她,更是抛下她来追我身边这位,”嫦善虽然气愤,但还是十分委婉。 “还有,奴婢虽然没出过京都,”这几个字她说的语气格外重,好像在强调什么,“但我知道如今官令有规定,进城的人不论如何尊贵都要文牒,这些人进出城中大约没有记录吧?” 倒有点聪明。 齐慈霖早就谋划好了一切,他本意是让人假装藩王亲兵,借不满圣上要夺几位日渐强盛的藩王兵权的事,大张旗鼓的掳走皇女,借此示威,还要昭告天下,将这闹剧广而告之。 圣上届时像被架在火上烤,不怒也得怒,还必须起兵,否则日后这天下岂不是人人都能造反。 他甚至连替罪羊都找好了,卢氏历经五朝,家族中不满当今圣上给的权势,意图换一位帝王辅佐,所以才帮歹人混进公府,一起谋逆。 这一环套一环的,而来的那些铁盔兵,不管事成事败,只要一出公府,都会即刻四散开,再悄无声息的离京。 所以齐慈霖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被她拿捏住,刚欲开口,下一刻却突然盯着她,眼神像要一点点扒开她骨血似的冷厉。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哪里的人,你在何处见过那些衣饰。” 这肯定的问话,齐慈霖虽面无表情,但是嫦善的手心一下子就出了层冷汗,感觉自己头上悬了把利剑。 他实在太敏锐了。 这惊忧旁人看不出来,但是小皇女能感受到,她眨眨眼,突然不依不饶的抱紧嫦善胳膊。 “我母后很快就会差人来了,我就要跟她在一起!” 齐慈霖盯着二人片刻,渐觉着有些事在这个婢女身上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喉间卡住石,让他烦躁。 大约是最近他忙于奔波多地,对公府的事少过问了些,难免有些警觉,齐慈霖想到这,身后不远处阴骥正急步过来,凑在他耳边低声。 “大人,卢山弄醒了。” 嫦善只看见齐慈霖的神情突然变得很怪,有一种怪异的阴狠狂热,好像什么东西把血点着似的。 嫦善不明所以,正想着要如何脱身,齐慈霖竟然不再看她们,转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突然又停下,男人又侧头看过来,这次语气淬了冰。 “日后,我的书房十丈内,若敢近步,一概诛杀。” 嫦善被吓一跳,不敢在这事上跟他多说什么,急忙小声应下。 一直到他身影消失,身边皇女凑近,有些稚气的样貌,对着嫦善也不摆什么架子,好奇的开口,“为什么不能靠近,那里面有宝贝吗?还是有什么要物,你知道吗?” 嫦善也不清楚,上一世齐慈霖虽然不爱人打扰,但是一向默认妻子可以进出他看书的屋子,现在想来,估计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早就藏起来了。 “我一个侍婢,怎么能知道那些,”嫦善摇头,“大约是什么贵重珍宝,再或者是官场上的要务吧。” 再或者就是齐慈霖密谋的一些坏事,不可见天日,总归不是什么府里谣传的什么玉佛像。 齐慈霖才不信鬼神,他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大约让他去在祠庙国寺里杀人都不怕,怎么可能单独供一樽像。 简直是笑话,这人胆大包天十分自负,绝无可能求佛。 绝无。 第52章 是她救了我 嫦善心思重重,皇女见她神情恹恹,好似被吓成一朵雨打娇花的模样,赶紧开口。 “无事,再等一会,母后定然会派人来接我,到时候我一定护住你,不会让你挨罚的!” 嫦善这才惦记起来这件事,扶着小皇女的胳膊,跟着前面引路的嬷嬷,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你为何会跑到这边,你身上衣饰也不扎眼,那些人怎么认出你来的?” “我不知道,”小皇女摇头,她自己也吓到了。 “我自幼身质弱,很少出宫,就算是当年父皇登基后,第一次御驾泰山祭祀,我都没跟着去,这新都里见过我的人更少,我也想不明白。” 那这事估计一时还安静不了,等到消息传到宫中,皇后听闻自己亲女差点被掳走,还是众目睽睽下,定然要震怒。 果不其然,两人进了一院中还没歇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是什么奴仆,而是数十个宫人打扮的,一概穿着淡青色的立领纱衫,发髻整齐一丝不落,进来后急急冲到皇女跟前,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好贵人没事,皇后知晓后,急的不行,真是万幸!万幸!” 皇女自己已经缓过来了,在坐榻上看着宫女说完,摆摆手,“不必大惊小怪,现在不已经没事了吗?” 说完她伸手拉住悄悄退开的嫦善,“多亏她,等回去你去跟皇后说,把她要到宫中,陪着我吧。” 嫦善万没想到皇女是这么想的,她自己还有喻氏要照顾呢,怎么能去宫里。 还不等拒绝,那宫女就上前扶着皇女起身,语气恭敬。 “此事现在不急,您长姐南镜公主奉皇后的意思,公主驾已经到了府前了,她要问明今日到底发生何事,嘱咐让您现在也过去一见。” 皇女听到这一喜,甩开宫女的手快步朝外走,“我已数月没有见姐姐了,她说要安胎,一直不进宫,母亲还拘着我,不让我出宫探望……” 看皇女离开,那个宫女迟疑片刻,转过头来指了下嫦善,“你也一起来。” 此时前院可是十分热闹,刚刚看着自己继子杀人的大夫人,尊贵但此时怒气不弱的南镜公主,因躲避而鬓发都松了的湉夫人,还有一众贵女。 那些铁盔兵被赶来的将士逼退后,不少宾客就惊恐的离开了公府,剩下一些吓得走不动的,或者是丢了自家人的,就都在这里耗着。 湉夫人被侍女伺候着重新挽了发髻,从里屋出来后,一下子跪到南镜公主身前,叩首,语气凝噎,“我愿领罪,护持皇女不周,是我的过失,我无有辩言。” 南镜公主见状,好歹开口让人把她扶起来,“夫人是奉我母后命,况且刚刚我问过了,你不顾自身护吾妹逃开,并无不妥。” 湉夫人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南镜公主突然转了口风,这次是对着大夫人,“不知公夫人的次女何在,我倒想见见她。” 大夫人还没从齐慈霖那些事中缓过来,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过是被齐慈霖困在院中一会的工夫,怎么逆贼都冲进府里了。 到底要她怎么办,焦头烂额的! 她心中不安,赶紧起身回话,“她脖子上被割伤了,此刻正在后面收拾自己,即刻就出来。” 湉夫人冷笑,割伤? 旁人都没看见,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那个齐昙夏,跟着铁盔兵站在高台上,亲手指了皇女的方向。 只是当时众人都忙着逃窜,只有自己看见了,湉夫人怕自己说出口得罪公府,这才悄悄示意找个自家奴仆,将这些传到南镜公主耳中。 但是估计没什么证据,也奈何不了她。 湉夫人心里恨自己刚刚识人不清,竟然还觉着齐昙夏是个好的,此女实在会伪装,更一点慈悲心肠都没有,为保命而失节,以后可要躲远点。 正说着,外面一个雀跃的少女身影快步进来,一下子跑到南镜公主跟前,“长姐!” 后者心有余悸,赶紧揽过妹妹左右看看,见她毫发无伤,才恨铁不成钢的点点她额头,“看你日后还闹不闹,等回去,母亲一定要好好训你!” 皇女笑笑,也不看这屋里地上跪的一群人,转头朝嫦善招招手,“你来。” 她将嫦善推到长姐跟前,“是她带着我跑的,我回宫要帮她讨赏。” 南镜倒也不关心这些,她看见妹妹无事就放心了,但还是冲着大夫人点点头,“贵府风气可贵。”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有些阴阳怪气,大夫人还只能装出个笑脸赞了句嫦善。 而此刻被人扶着走到门外的齐昙夏,见到这一幕,指甲死死掐到掌心中。 这嫦善,自己竟然没看出来,这么一个软弱又贫贱的婢女,竟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轻而易举的就抢了自己的风头! 第53章 是你送的信 齐昙夏并不知湉夫人看见了自己手指皇女那一幕,她只是单纯觉着自己失算,心中愤怒懊悔。 若是早知道,那些铁盔兵不会对自己动手,她就能将戏演的更圆满一些,留下点能写赋作表的传世佳话。 但也幸好自己那时没被吓得失智,还有心留了点转圜余地。 众目睽睽下,齐昙夏欲以死明志,彰显家门清白,还想回护诸位女眷的举动,大约用不了几天,就要传遍京城了。 至于真相是什么,谁召来的那群铁盔兵,谁自然就会处理妥当。 齐昙夏并不关心是不是自己那兄长设计的,只要公府爵位稳如泰山,她才不管是靠在哪座佛上。 那些是男人们要仔细斟酌站队拼杀的事,他们享受世家所有的优待供养,能上书求官,能科举改命,占尽好处,这点事都做不好的话,那还不如个废物。 想到这,齐昙夏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脖子,此刻上面裹了一层白绢,轻薄透气,还让人看上去多了层病气,孱弱楚楚。 所以她刚一抬脚进门,面上表情才整理好,大夫人就一下子站起来,惊呼,“我竟然不知道,怎么伤成这样!不是说小伤口吗!” 南镜公主盯着齐昙夏,挡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手缓缓交握,面上笑意更甚,“这就是大夫人的次女?” “正是,她性子比她姐姐要娴静不少,平常少出门,也是我拘束她更多一些,想着两个女儿总不能都养的热热闹闹的,所以她平时也就是跟着她兄长多念了些书。” 大夫人拉着齐昙夏的手,摸摸她的脖子就要掉眼泪。 “所以才养的她没见过什么凶险场面,否则今日这么多人,就她一个傻子伤着了,一个女孩子家,若是留了疤,还是在这么显眼的位置,日后怎么活……” “这话略浅,”南镜公主突然抬手搭在椅侧。 “我母后搬新都时,当时多有前朝贼乱,她为了不改迁期,亲率旧都女眷上路,途中被流箭射伤手背,迄今为止疤痕未消,这是忠节,还是不好轻率的归于容貌的好。” 齐昙夏一向知道自己这母亲是个脑子转的最快,但是偏偏只转半圈就停了的主。 于是眼见着自己的功劳眼看要打折,终于不再装柔弱,对着南镜公主行礼。 “您所言是我表率,今日勿说身伤,就算是拿我骨血与贼人拼杀,我也仍会站在诸位身前。” 这屋里其余坐着的贵妇们,听到这里不免极其惊叹,对着大夫人赞不绝口,谁知还没等后者喜不自胜的回过去,南镜公主却突然抚掌。 “啪啪”两下,在这厅中十分亮耳,众人纷纷闭嘴,皇女看见自己长姐动作,才忍不住小声嘀咕,“就是嘛,大家逃开时候我都没看见她……” 齐昙夏心中顿生不妙,下一秒听见南镜公主开口。 “你方才身居高台,与那些歹人在一起,自然也知道他们是如何分辨出来我皇妹在哪的?” 齐昙夏没料到自己心中一口恶气不但没出,还被一句话给问住了,难道要说自己为了保命,将皇女出卖? 倒是估计就算自己父亲是谁都没用,皇后再善柔,怒气也不是一般女能承受的。 湉夫人侧头,看向齐昙夏,却见她神情缓缓呈现种略心虚的愧疚,眼泪要滴不滴,咬唇,“我本该仔细察观,好帮着朝中抓人,可是当时我实在害怕……” 说到这,齐昙夏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跪下,惶恐落泪,“我虽然说了那些刚烈的话,但是自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更别说他们把刀架在我身上,我真的不敢抬头……” 还没说完,另一边就有个略年迈的妇人,跟着垂涕,“可怜见的孩子……” 湉夫人心中冷笑,这女真是这些年她所见过的女眷里,心智最能抗的一个,大约就算真把那些逆贼抓来对峙,她都能唱一出大戏,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南镜公主微不可见的移开眼,瞥向湉夫人,见她神情不爽,便明白再纠缠也无果。 此时想诈这个齐昙夏也诈不出来,而且女眷无事,那剩下的就是朝堂,她哪怕是公主也不便再问,半晌轻飘飘的丢下了一句,“难为你了。” 这可不是什么热络的态度,围观人不明所以,渐有窃窃私语传出,南镜公主看着齐昙夏慢慢抿直了唇角。 她上前两步,不急不慢的抚了两下齐昙夏的衣裳,片刻后,身前人才抬起头来。 直到此时,齐昙夏才清清楚楚看清南镜公主眼中的冷意,她心中寒颤,忍不住朝最坏的方向猜。 难道她知道是自己指的皇女…… 见齐昙夏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下,南镜公主才复垂手,看向大夫人,“我母后大约会有恩旨,这两日降到公府。” 大夫人原来还胆战心惊的,闻言耐不住的朝前跨了一步,只以为郡主的事要成了,恨不得让人再开宴席般大悦,“请公主替我传言,谢皇后赐!” 南镜公主不置可否,带着百无聊赖看热闹的皇女,刚欲转身,后者却不动脚了,“长姐,我还要带上她呀!” 说完手指朝向一直在门口处安静候着的嫦善,南镜顺着看过去。 等嫦善这次不得不抬起头来行礼的时候,她才不禁一怔,这小婢女竟然相貌皎皎,貌美到很抓人视线。 大夫人笑意一收,走了两步,“她不过是一家奴,不值一提,本就是奴婢该做的,公主和皇女劳累,别为她费神了。” 嫦善更不愿走,她不是孑然一人,真要是进了宫,喻氏留在公府在大夫人手里,倒是可是只能什么都听她的,想摆脱都鞭长莫及。 “皇女厚爱,我实在当不得,而且我还有一母在公府,她疼惜我,若是日后分离,实在是不孝……” 南镜看了她片刻,点头,“自然。” 然后就拉着有点不乐意的皇妹朝外走,走出几步后才低声开口,“你把她带走了,说不定她和家人更要吃苦头呢。” 大夫人在身后松一口气,果然公主这种贵人,是懒得分给下人什么眼色的,亏的她还担忧。 她马上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喜不自胜的拉着自己次女的手,摸摸她的脸,“真是难为你了……” 公爷齐涛林已经即刻进宫面见圣上陈情去了,连带着卢氏的一家子人命,临走时叮嘱大夫人,不要再生事端。 “……你父亲说了,卢氏因为旧贵和新贵之前左右掺合,圣上早就不满,今日出事,在加上皇女差点被掳,圣上就算知道有些不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事态平息,母亲在好好张罗你的事……” 齐昙夏吃惊自己父兄的手段,所以即使刚刚心中还有些不定,也点点头,“我知道了,只是长姐怎么办,她这婚事没了……” “还能怎么办!”大夫人这一声动静太大,引得正辞行的一众女眷又看过来,她赶紧颔首示意,重新小声。 “我那会怕她知道卢氏的事,一时受不了,就让丁嬷嬷过去开解一两句,谁知道这个孽障!”大夫人想起来就生气,恨铁不成钢。 “她竟然背着我偷给卢氏回过信!那信上话语还没多妥当,卢氏在你那个阎王兄长那里还有几个活口,他自然会审出来信在哪,最好是早就销毁了,否则日后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 齐昙夏心中一动,突然抬头看向嫦善,“我记得,在园中见你时,你手里拿着信函,朝长姐那边去了。” 第54章 庶女 身边侍女见状,很快明白自己主子的意图,扬声,“我说一路跟着你进了大小姐院子,怎么等你进去没几步的工夫,人又出来了,你把那东西放哪了!” 大夫人一下子听懂,恶狠狠的示意身边仆妇,“去找!看她藏到何处,找到即刻拿来,绝不能纵容府中这等乱事!” 嫦善看着齐昙夏,眼眸定定的,完全没有意料中的惊慌失措。 她只是好奇,为何齐昙夏身家显贵,已经是满朝疆土中一等一的身世了,却如此不堪,令人不耻。 嫦善的淡定,让齐昙夏觉着有些不对劲,这蠢货又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肯定不敢撕开看,她又一向安分,还能有什么差池。 齐昙夏算准了嫦善的脾气,知她在府中百般小心,从来不敢多错一步,所以才笃定她会乖乖听话。 只是她没想到,这妾室养女,是个真正扮猪吃老虎的,如果说齐昙夏跟着齐慈霖,学了点他面上那点假象。 那嫦善与他同床共枕数月,才是真算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人前不露喜怒,恐惧不显于色。 果然藏拙好用,嫦善在心里叹气,这骗了自己大半年的法子,用起来竟然得心应手。 而且嫦善刚刚听南镜公主临走时的语气,再加上皇女的软磨硬泡,估计这事不会随便掀过去。 所以她在两人的冷眼中,不卑不亢的行礼,“二小姐,您记错了,我今日没见过你,更没去过什么院子。” “若是您不信,可以问问齐大人,我在善堂后面时,曾遇见过他,他让我不许待在那,即刻就离开。” 反正齐昙夏是不敢去问齐慈霖的,她知道卢氏子都是被他杀的,估计心里正发怵呢。 果不其然,没一会去搜查的下人回来了,在大夫人难看的神色中摇头,“什么都没有……” “你!” 齐昙夏忍了半天,心中更憋屈了,自己又不能说就是她,那无异于不打自招,只能眼风带刀似的剐在嫦善身上,“真是善于狡辩!” “你若不说,今日就站在这吧!什么时候肯说实话,什么时候再回你那边!” 嫦善并不多言,看着大夫人怒气冲冲的从自己眼前离开。 她还需安抚那些受惊的女眷家中,这赔礼今日就要送到,否则等人后怕到怨怼,芥蒂一出,以后就不好消了。 等夜幕渐垂,齐涛林才从宫中回来,一进来就神情凝重,脚步匆匆朝大夫人那屋里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有些疑惑的看着嫦善,“为何在这?” 这院中还有未冲干净的血迹,夜里一冷,那味道混着秋露,显得阴沉沉的,十分瘆人,齐昙霖看着嫦善单薄衣衫,“你这样,喻氏又要心疼。” 大夫人刚从里面迎出来,就听见这话,一时间恨的牙痒痒,皮笑肉不笑的。 “她帮着外面的人传递东西,都被昙夏看见了,嘴硬就是不说实话,我既不能打,连让她站站都不成?” “你这性子!”齐涛林看着正妻就觉着头疼,“得理不饶人,今天我在宫里,圣上说听南镜公主说,府上有人救了皇女,圣恩要赏,你还有空在这里斤斤计较!” 大夫人奇怪不已,“我训她,跟我儿受恩赏有什么关系?我今日被你们父子吓得心悸,郎中说再来一次,我命都悬在线上,现在事了,公爷转头还挑我的理,有这功夫,不如查查这丫头到底帮人传了什么信……” 齐涛林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直接说,宫里一个词都没提女儿吗?那大约自己这夫人要气吐血…… 正为难着,后侧又进来个人,站在黑影里。 大夫人惊惧未定,看到影子吓得叫了一声,齐涛林跟着一抖,转头眯眼一看,“你下午去做了何事?” “自然是帮大夫人查信,”齐慈霖缓步进来,瞥了眼那小婢女,站的笔直,这次倒也不知哪来的底气。 他移开眼,背在身后的手微动,很快阴骥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进来。 “这是谁?” 大夫人现在更惧怕这继子了,吓得倒退两步,细细辨了半天,“你是……是……昙夏身边的?” “大夫人要的帮你长女传信的内奸,”齐慈霖面无表情,“她还能说话,大夫人还是留下来自己审吧。” 后者难以置信,瞪着眼连连后退,“怎么是你!” 齐慈霖懒得看,语气淡淡的,这次更意味不明了,“父亲还有话要说吧。” 然后在大夫人怒目中,齐涛林点头,“皇后的旨意,要给嫦善划了身契,日后就算作喻氏亲女,以庶女安居公府。” “明日一早,懿旨就会传来,你要早些预备。” 这次大夫人简直怀疑自己白天被吓傻了,“什么?” 第55章 有话问你 这话跟晴天霹雳一样,将大夫人砸的头晕目眩,一把攥住自己丈夫的衣袖,“那昙夏呢!怎么没有她的懿旨?还是说另有打算?这怎么可能!” 她说怎么白天时候,那个湉夫人和南镜公主都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原来这两人早就知道…… 大夫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宫中早就露过口风,又不是自己臆想,若是没有这个意思,何必要戏耍她们这么一遭。 她怔怔的愣在原地,今天唯剩的这一点支撑心气的东西垮了,一时间难以接受,摇摇欲坠。 齐涛林长叹一口气,圣上态度模糊不清,没定卢氏的罪,只是召了几个今天在场的人进宫,一个个进去御书房回话。 当得知那些铁盔兵进府后,直接将男官都先围禁到了旁边另一个院子时候,圣上有些怒,“就无人出来护持?” 齐涛林在下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此朝当年是战乱中靠兵马夺权,所以尤其忌惮武将,所以上到国子监,下到地方州府县学,社学,一概都是偏向文职,一个个弱书生,难不成拿那点薄骨头跟刀箭硬拼? 接着圣上就让下面人去详查,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只有在临出宫前,突然又将齐涛林叫回去,问了句,“我记得公爷的儿子齐大人,这几年很是热衷练些刀枪?” 齐慈霖小时候也是埋头桌案,几年前突然改了性子,那个劲头,颇有要弃文从武的意思。 圣上听他承应后,笑了笑,“若是他在场,估计就能以一当十了,日后说不定能战场做将。” 然后就提了嫦善的事,至于齐昙夏,宫里是一个字没多言。 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公府虽然人丁不多,但是依附的支房也不少,年节里也时常来往,齐涛林怕行差踏错牵连满门,只能谢恩后回来。 知道大夫人心里不好受,齐涛林想让她别这么争这口气,“昙夏还小,再等两年也是……” “是不是你!”大夫人惊弓之鸟似的,想起喻氏,“是不是拿着我儿的功劳,去给别人讨了赏赐,她是你亲女!今天脖子伤了这么大一个口子,差一点人都死了,你也不惦记她……” 齐涛林被她气得哑口无言,但一时说不出什么狠话。 齐慈霖冷眼旁观,他心中还压着另一件要事,那个卢山,不见棺材不落泪,知道自己若是都说了,必然死无全尸,一点生机都没有。 竟然硬是撑到了现在,晕死好几次。 所以他才抽空将齐茗春让人私下传递的事情问出来,谁知还有个意外惊喜。 想到这里,他垂眸盯住地上那个试图装死的侍女,那人一哆嗦。 下一秒,地上趴着的那个被打的满嘴血的人突然呜呜两声,大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好歹又端起架子不让人看笑话,平复了下喘息,冷冷的,“说。” “我知道,我知道为何……” 地上的侍女刚刚从齐慈霖的奴卫手下躲过酷刑,已经明白自己该说的都要说,心里实在苦。 按照齐昙夏的性格,这次若是嘴没管严实,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就是死罪无疑,今日之后,自己都不能回去了。 所以侍女只能顶着大夫人怒视,“白天的时候,我们姑娘被那些人带上去前,我就在她身边,不是我没护住,姑娘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把她带到高台上去了,后来那个公主来了咱们府上,我听见……听见……” “听见什么?”大夫人此刻冷静下来些后,也渐渐觉着不对劲,湉夫人一向热络,怎么偏偏今天十分不对付,早上明明还笑脸相迎。 “听见有个奴仆在屋里跟公主回话,我因为是姑娘贴身伺候的,就站在帘外,听的清楚,奴仆说,看着姑娘在高台上指了皇女……” 这怎么可能? 大夫人一点都不信,她古怪的上下扫了侍女一遍,“我一直以为你在昙夏身边是最中用的,最后你竟然反过来咬你主子,真是枉费我这些年信你。” “拉出去,打死她。” “不要打死我!”侍女本以为自己能活命,没想到大夫人更狠,她嘴角刚才被扇裂开一道口子,这么一叫又疼的嘶嘶抽气,“我还知道信的事情,别打死我……” 嫦善这时转过身来,她白天与皇女单独待了一会,皇女穿的也不招摇,只是寻常的衣衫,一看就是有意遮掩的,若非被人察觉出卖,铁盔兵根本不会找到她。 这话说到这里,无论信不信,心里都有个疑影了。 大夫人示意丁嬷嬷过来,后者正后悔自己听了这么多,真是累赘,只得低着头上前,看见大夫人眼色后,弯腰用衣摆死死捂住那个侍女的口唇。 下人们,特别是出入厨房与前厅的嬷嬷,为了衣裳不这么易脏,都是粗沉一些的厚布,捂住后片刻,挣扎的侍女就没动静了。 大夫人面无表情看着,一直到黑幕中归于平静,才淡淡的落下一锤,“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无论真的假的,都得是假的。 又是一条人命。 嫦善看着,心中寒颤。 一家子一脉相承,连狠毒都一样,这些手段,她再学也学不会。 她面颊渐惨白,齐涛林沉默中看见这一幕,示意她可先离开,“喻氏惦记你,刚刚我进来,看她身边的小桐等在门口,你与她一起回去吧。” “日后就别做粗活了,跟着喻氏住吧,让她给你安排好,需要支用的东西,之后就来大夫人这边要,她大约要高兴好几天,而且卢氏已经无人,陪嫁的婚事就作罢。” 嫦善压在身上这些天的担忧,突然就清了个干净。 只有大夫人闻言,像是即刻老了几岁,这次一声未吭,被丁嬷嬷扶着,慢慢朝屋中走去。 刚刚那些话,即使她色厉内荏的护住了女儿,终究是自己也怀疑了。 昙夏到底做了些什么。 嫦善见状,知道大夫人一时不会再刁难自己,终于浑身一轻,连手冷身冷的僵涩感都一扫而空,告别道,“那我去看养娘了。” 她竟然没改口,齐涛林忍不住看一眼小姑娘,“以后可以直接叫母亲,有她给你撑腰,你婚嫁也好张罗一些。” 嫦善摇头,“谢公爷好意,只是我愧不敢受,名不正言不顺的,以后就算拿出去吹嘘,也是无用。” 齐涛林哑然,好半天才摆摆手,“现在旨意还未下,随你吧。” 宠辱不惊,已是寻常夫子书生比不上的了。 也只有嫦善自己清楚,自己早晚是要走的,若真挂了庶女的名,在族谱祠堂里有了名字,以后生老病死,都要落死在那一页纸上,想走就没这么简单了。 更重要的是,光是想想等日后死了,还要跟齐慈霖有这种联系,她就觉着吓人。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突然记起来,自己上辈子死后,不知有没有人给自己立碑,坟包又在哪…… 嫦善刚欲抬脚出院门,身后那男人出声了,对着自己父亲平静的说了一句,“我还有公务,您早歇吧。” 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公务,齐涛林知道嫡子定是要去审那个卢山,又不好阻拦,只能随他去。 嫦善心里一抖,外面小桐还等着呢,若是她害怕齐慈霖,不小心露出一两句白天的事,才真要要坏…… 所以她脚步加快,恨不得即刻飞出此地,可惜男人腿长,竟然两步就跟上来了,与嫦善近乎并肩站着,“明早,来我书房前候着,我有话问你。” 嫦善呆住,有点结巴的开口,“……为何?” 第56章 温情 嫦善迄今还没忘上一辈子,齐慈霖是怎么坏心眼逼她说实话的。 她不过是找了借口偷着出去跟刘子厌家中进货的进州府那边玩了一天,结果从那日回去开始,那男人每句话都是坑,时时刻刻脑子都要提防他诈人。 后来她就干脆闭嘴当哑巴,怎么问都不说话,笃定不会说就不会错吧。 谁知齐慈霖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匹时新布料,极好看,上面的纹饰是粉碧玺色的那种亮线织出来的,日头下面堪称流光溢彩。 她爱不释手,从没见过这种好东西,没一会就过去摸摸看看,眼馋了半天,结果他要收起来,她忍不住了,丧着脸儿,“不好看吗?” “过时了。” “没过时呢,我那天见过……” 她缓缓息声,见齐慈霖似笑非笑的看过来,神情显而易见的是在反问,你怎么知道? 遂悻悻承认。 这人太阴了,嫦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现在还多知道了他狠毒刻薄的那一面,就更跟见阎王似的。 她才不想去,嫦善低着头,“我明日要收拾东西,我养娘自己忙不过来,她操心的多,我需留下来帮她。” 没有回音。 嫦善绞尽脑汁,真想离他八丈远,“而且日前在善堂,我是不管事的,只是每日早早起来浣洗衣裳,所以问我也是无用,林姨娘更清楚些,还有管采买的徐婆,如果还不够,桑嬷嬷……” 说到一半,她又想起来,自己刚刚得罪了桑嬷嬷,因为她想着让自己给齐慈霖做妾。 这下真是一公府人得罪一半。 大家族中,主人家是一系,那些根深蒂固伺候主人家久了的奴仆,更是自成一脉,他们手指流过吃喝银钱,油水不少。 有时候得罪个小姐夫人会挨一顿打,得罪了管事的,可能要吃好久的苦头。 嫦善觉着自己气息奄奄,十分警惕竖起提防,等了半天,还是一句话没有。 她忍不住了,小心翼翼的转脸看过去,结果对上双黑沉的眼,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戏弄,而是一种压抑的忍耐。 齐慈霖见她吓一跳,才开口,话里外没有一点可商量的余地,“明早不见人,自会有奴卫去找你。” 说完就直接快步走了,身影很急,看的正靠在墙角打盹的小桐一机灵,后见嫦善出来,急急迎上来,抚胸口,“可算是一整个出来了!” “我养娘如何?” 嫦善刚刚还一身轻快,没一顿饭的工夫又被压上块大石头,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的, “可睡下了?” “姨娘才睡不着呢!”小桐掰开手指,“知道白天府里出事后,她先是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个时辰,又长吁短叹的靠在榻上掉眼泪,又听说您被公主赞了,喜的眼泪也不掉了,摆出自己收的好东西就选起来了。” 嫦善心里好熨贴,当即就着急的朝回走,一进喻氏院子,乳燕投林般一下子扑到她怀中,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怎么了?”喻氏一愣,摸摸养女的面颊,软乎乎的,心下一热,“她又说你了?” 嫦善摇头,“没有,公爷说了,以后让我跟着您住呢。” “当真?”喻氏大喜,一下子将嫦善搂紧,“岂不是再也不用去那边受罪了,真是好!” “我就说你命好,之前找人给你算过呢,总能逢凶化吉,”喻氏立马就站了起来,自行走到里屋翻自己的箱笼,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以后公爷若是不来,你就跟我一起睡,你才多大,跟着娘睡也使得,”喻氏左摸摸又翻翻,找到一床极软的被,抱出来。 “若是他来,你就去后面那一间绣房睡,那里一直空着,明天就给你收拾出来,”喻氏说着说着又要掉泪。 “可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你不说我是知道的,估计以前床上被子都是旁人不愿用的吧?” 嫦善在这种溺爱的声音里,眼皮都要往下垂,点头嗯嗯胡乱答应着,然后被喻氏看见,硬是哄着她净了身后,拉着养女躺下。 四下都是芬香的,嫦善觉着自己舒坦的不行,谁知这一闭眼就到了第二日天亮。 她被大亮的天光晃了下眼,迷糊了半天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要去找齐慈霖。 嫦善瞬间惊醒,一下子坐起来,有些呆滞的起身,喻氏正怜爱的看着她,十分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我还要回去一趟,那边还有些事。” 嫦善顺口找了个理由,洗漱后用了最快的动作,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齐慈霖书房外。 阴骥在门口等着,目光灼灼,见她身影后,指了下隔壁侧间,开口道,“大人在里面。” 第57章 当年那夜 两刻钟前,小林氏来过,她垂泪泣涕的,红肿着两个眼圈,头发半披着,说要进去看看齐慈霖。 阴骥自然不会放她进去,充耳不闻这位的哭诉。 卢山一直不松口,旁人两轮连吓带上刑的受完,基本就吐个八九不离十,恨不得连自己老母身家哪里都说出来,只有他,用了各种办法,还真是条汉子,就是嘴硬。 问就是一句话,从未去过别处。 所以昨天夜里齐慈霖回来后,再没用别人,自己进去审。 一整夜,善堂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但阴骥知道,卢山早晚都会说的。 因为还活着几个女眷,其中一个是卢山从书院带回来的一个女童,养大后一直住在卢府,她是个相貌平平的盲女,昨夜里被绑着带进了这屋里面。 卢山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但还尚有余力的偶尔怨骂。 起先语气还小,后来见齐慈霖只是在阴暗的房间里坐着,微合着眼一言不发,卢山就逐渐开始发疯,咒骂他无德无行,一人之仇竟敢累及满门,他砸着铁链子。 “你会遭报应的!” 这动静就太吵了,隔壁书房只是寻常屋子,隔不开声音,什么都能听到。 齐慈霖最不愿这四周有声音惊扰,他还刚刚服了那药,神情轻飘飘的十分邪异,他“嘶”一声,“安静。” 卢山不罢休,他咬定齐慈霖至今为止没杀自己,是因为圣上心生不满,所以公府想屈打成招,正要继续扬声,突然听见有推门的声音,没一会有个人很小心的走了进来。 卢山身前有东西挡着,看不见,只能侧耳细听,半晌后来人很小声的问了一句,“这是哪儿?有人吗?” 这熟悉的声音,无异于惊雷。 卢山猛踹了一下前面地上余留的火烬,眼睛都要瞪出来,但还是死死咬着牙,再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盲女看不见东西,但是耳朵很灵,卢山知她有心疾,着急起来生死就在一根线上。 此后,一整夜里,那盲女差不多每隔一个时辰,就试着问一句,语气越来越抖,“有人吗?” 无人回她。 齐慈霖正在捱过一阵惨烈绵长的余痛,他后靠在椅背上,青筋数次突起又隐入颈侧,半晌转了下头看着卢山,后者恨的生生口周溢出血来,有一种狰狞恶心的神态。 看着看着,齐慈霖轻笑了下。 他还能看见这盲女呢,竟然还不满足。 齐慈霖抬手,从身前桌上捡起自己的细刃,在掌中转了两圈,站起身来。 卢山终于撑不住了,那几声轻轻的“有人吗?”,简直在剜他的心,他趴跪在地上,拼命做着口型,“我说,我说……” 那女被打晕带出去了。 卢山躺在地上久久不动,半晌冷笑了两声,“齐慈霖,心里恨死了吧,这么疯,找了这些年,就是不认命,你是不是以为你那妻还没死?” “都是你的报应,你杀了这么多人,总该有人承业障,不是你,那不就得是你拜过堂的发妻吗?你说你也是狠,贵女你不要,你跑到个穷乡僻壤里找个替死鬼……” 齐慈霖半蹲在他身前,卢山看着他,狞笑,“盲女来了,大约我卢氏也剩不了几个人了,你得意至此,是不是觉着神佛都能斗一斗?刚愎自用!” 齐慈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到难辨人言,“……说。” 卢山一愣,哈哈大笑,“原来你这么痛苦,早知如此,我就该这几年里一月给你写一信,一点点折磨你,岂不痛快!” “你那个小妻子,不是被火烧死的,毕竟活人在火里会跑,她都见过我们的脸了,怎么能让她跑呢?” 齐慈霖侧脸轻轻的抽动了下。 “她可没有你这么狠,胆小妇人,求人都不敢大声求,跟小鸟大点的动静,先是求说别打她,后来又哀祈说能不能杀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呀。” “谁会信?那位你十分信任礼待的塾师,你还没找到他吧?我知道他在哪,”卢山察觉到了齐慈霖的异样,心中有种汹涌的快意,轻轻的像毒蛇似的。 “你从公府策马,半刻钟的工夫,从你日日上朝时等候的东仓门,进那座皇城,畅行。东宫所在有太傅太师太保,你大约也知道这三人外,还有个督令的太监,多年从未出宫过,那就是你的塾师,去吧,杀了他。” “怎样?不敢吧!”卢山浑身都笑的发抖。 “塾师可不信你妻子的胡言乱语,妇人多奸弱,她稍微强点,怎么都不说,被塾师用刀刺穿了掌心,脸上片去了一层肉,浑身抽搐还一直摇头,哭喊不知道,真是贞烈。” “可看你现在这样,她竟然是真的不知道,”卢山从迷乱的神情中缓出来,露出鄙夷,“你连妻子都骗的一丝不露,真该死。” 齐慈霖此时,冷白脸庞已经和死人无异。 卢山见他如此,只觉着自己死前能看见仇敌如此,真是老天有眼!于是再也不遮拦,在齐慈霖耳边狠狠的又插上一刀。 “她虽然被虐凌到差不多没气了,但也算活着,一把火烧了的时候,她估计还能再死一次!多好啊,死无全尸,天为坟地是墓,魂不安眠,都是你的报应!” 外面天光大亮。 这间屋里那句话之后,再也没了动静,只剩下血气,异常浓重,大约尸山里也就是这味道了。 压不住,太腥了,齐慈霖拿开了香炉盖子,扔了一丸药进去。 手抖了好几下,他缓缓拿到眼前,发现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这辈子杀人掘尸,坏事做尽,所有的报应,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刺人的冷意贯穿在他全身的骨头里,麻木到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齐慈霖一动不动,此时阴骥在屋外敲了两下门,“大人,小林氏……” 无人回应。 外面大约是察觉什么,很快没了动静,刚刚那个隐约聒噪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安静坐着,日头渐渐升起来,屋里那种馥郁糜烂的气味充斥四周,不知过了多久,阴骥的声音又传进来,这次语气高了些,“大人在里面。” 嫦善推开门,被入眼场景吓了一跳,被一种怪异的香气刺激的忍不住后退两步,半晌才迈步进来,站在门框边上,曲膝,“……大人。” 第58章 截杀 屋里前后两个隔间,里面那个前头摆了架屏风,挡得严严实实,嫦善瞥了眼,但她一点都不好奇,眼观鼻鼻观心的垂头站着,一步都不往里走。 她甚至恨不得把自己鼻子耳朵都堵起来,跟齐慈霖有关的事情一点都不想知道。 但是嫦善还有个记挂的喻氏,所以只能勉强打起心神应付他,“您有什么要问的。” “卢山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齐慈霖过了一会,莫名其妙的丢出来这么一句话。 嫦善心里咯噔一下,心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前世杀了自己的仇人,听见他死了肯定会有所触动,但为什么齐慈霖要告诉自己…… “你不是说,他愈轻薄你。” 嫦善觉着齐慈霖简直怪异的像是换了个人,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杀卢山是有家仇,还能牵连到自己身上吗。 齐慈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说这些话,看着这婢女胆怯的垂着头没动静了,径自闭眼平静了片刻,才说出正事。 “圣上原本十月愈亲封疆土诸藩,昨日事后,已经决定要太子与皇女代替,一行人南行,每逢藩地郡县要亲历当地风土,写撰记传回京都。” 嫦善心里奇怪,这事跟她一个婢女有什么关系? “南镜长公主要照顾临时起病的皇后,所以这次是皇次女,利川公主随行,她性格极其死板,陪侍时要小心些。” 嫦善顷刻间僵住,刚刚听到的话近乎荒诞,“太子公主出行,我跟着干什么?” “你昨天救下来的皇女,指明要你去。”齐慈霖没什么耐心,他现在胳膊肩颈都死僵着,“你要时时仔细察探,如果发现有生人接近,报与阴骥,我自会处置。” “你到底想如何?” 嫦善一下子就听出来这事没这么简单,一个巡游而已,还是个皇女,若是没事,盯这么紧干什么? 阴骥这时候推门进来了,他先是看了一眼齐慈霖,然后板着脸开口。 “利川公主的驸马,是她幼时一个伴读的兄长,身无长物,靠着公主混了个官职,如今多地藩王躁动,圣上亲子中没有善骑兵的,想提拔一个叫王煽的将领,这人十分善战,但是武将永远是朝堂隐患,为了他日后不借功谋权,圣上要选一个皇女嫁给他,联姻以防备。” “不是还有两个皇女?”嫦善渐渐觉着不对劲,果不其然,阴骥忠厚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怪异。 “皇后不肯将自己唯一剩的女儿嫁出去,她深知道,圣上远远称不上贤明,是个刻薄小人,等日后战事一平,这王煽必死无疑,怎么肯让女儿守寡。” “所以皇女最近就要定下驸马了,仅剩的一个是得宠妃嫔的女儿,皇后自然更不愿意,已经让人将妃女送往妃嫔本家,钦天监说她与新都命冲,阻碍国运,此生都不会回来了。” “所以……”嫦善难以置信自己猜出来的那个结果,“是利川公主?” 可是她已经成婚了啊! 阴骥面无表情,“我等奉圣上命,欲将利川公主驸马截杀于半途,两月后,王煽将进公主府。” 而这对青梅竹马年少相识的佳话,公主与贫寒士子多年的相濡以沫,就将会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朝廷皇家的诡计中。 “利川公主的生母是早死的贵妃,”阴骥见她怔怔的,像是傻掉了,又补上一句。 “她无外戚撑腰,日后也不会出一点差错,圣上也最满意她,日后会再封爵弥补,但是要做的极其隐蔽,谁都不能看出来,所以需得你进去察探诸事。” “你放心,大人此行会与你一同去,以护持太子,若有不对劲,你就来寻他……” “我不去!”嫦善怒目而视,手心冰凉,“这种事,恕难从命。” 她心里翻涌着十分难受的情绪,转身就要走,阴骥手一抬拦住她,两人对峙片刻后,身后传来个淡淡的声音,“让她走。” 早晚会去的。 嫦善一路朝喻氏那边回,心中有种感同身受的无措,还没出善堂前院的门,不远处突然传来个狐疑的女声。 “嫦善?” 小林氏看着她来的方向,突然觉着有些不对劲,让人把她带过来,仔细上下打量一遍她,“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有些东西想回来拿,”嫦善自然不会说自己刚从齐慈霖书房出来,只好随口扯了句瞎话,“但是屋里没人,还是等以后有空闲吧。” 这嫦善,不过才扬眉吐气了一天,身上的衣裳就立马换成了十分时兴的软锻,发髻倒是样子简单,可是顶头插了个极清透的圆玉簪,看起来十分灵气。 小林氏一大早胡思乱想了半天,昨天的事本就心惊,结果她昨夜突然得到自己母亲的信,那个卢家私下传信的门路,竟然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兄弟促成的! 她一夜都没睡,早早的想去找齐慈霖,却被拦下来,正心烦意乱着,刚刚小林氏的母亲又来了,大哭着怎么都不肯走,说是她兄弟一大早已经被人捆走了。 嫦善看出来小林氏神色有异,匆匆找了个理由转身就走了。 后者看着她的身影,没一会抱扇过来,在她耳侧低声回道,“我问过了,是从书房出来的,您去后不久,那阴骥就将嫦善让进了门。”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小林氏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在这院中,一辈子痛痛快快的过富闲尊贵,高高在上的日子 。 想到这,小林氏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以前桑嬷嬷说过的一句话,“不过是鸠占鹊巢……” 什么叫鸠占鹊巢,小林氏背上泛起冷汗,突然捏住抱扇的手,“去查查……” - 嫦善心事重重的回了喻氏那里,一进门,却见到屋里站着两个陌生的丫头,见她回来,喻氏笑着招手,“过来看看,以后这两个就待在你身边,如何?” “一个叫福依,一个叫并蒂。” 这名字好奇怪,嫦善有些发愣,稍微一细想就觉着身上寒颤。 这是在提醒她,福祸相依,夫妻是共生在一脉上的,一衰俱亡。 第59章 两人亲昵许久 喻氏不明所以,但她一向是不把闲事挂心上的主儿,让两个小丫头出去后, 美滋滋的捧过来一个匣子。 “这是宫中以前赏赐的,一看就是年轻女孩儿喜欢的绢花,粉紫多见,这靛蓝可少,我给你留着呢……” 嫦善看一眼,那匣子都是雕花的乌棕木头,一看就是好东西,估计是齐涛林私下给喻氏的。 此时日头已经升至半空,这个院中来往的奴仆渐渐多起来,嫦善看向刚刚小桐撑起的窗木外,有个妈妈正在廊下教训偷吃了东西的小丫头,一指头恨铁不成钢的戳在她额头上。 这院外也有条不紊的缓动起来,整个公府呈现一种厚重屹立的庄严意味。 喻氏性子比嫦善还要好,简直是一种盲目的好性子,苦楚过几天就抛在脑后,渐渐在这府里安稳的过下来。 齐慈霖想说什么呢,是提醒她若是不配合他作局杀人,公府日后被牵连,她们母女二人也不能独善其身? 喻氏在身后眼都不眨的看着养女,叹气,“我看你这两日也太瘦了,早上厨房送来有茶食烧煠凤鸡,你去净手,我让人摆早食。“” 嫦善还是没瞒着喻氏,在用膳时候,将今早齐慈霖说的事,对着喻氏交代了一遍,但只字未提他的异样。 后者筷箸停在空中,像是没听明白,“公爷那会差人来说,午后你会有封赏下来,赐金赐银的,难道上头赏给你这些,就是为了带你出去伺候人?” “你装病躲过去成不成?”喻氏才不想嫦善又出去干这些事,她有自己的打算,说到这里,突然站起来,拿过来一张红笺,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公府在京郊国寺常年重金供香,之前我刚进门那几天,跟着去了一趟,私下找了个老僧给你解了签命,说你的婚事就在今年呢,还在近处,我想着既然是近处,肯定出不了京城,这两日等你略养养,我预备着就给你挑挑……” 嫦善没料到喻氏在琢磨这些事,赶紧把写着运命的红笺纸叠起来,“……我不想成婚。” “为何?”喻氏原本以为会听见些不愿早嫁的孩子话,结果嫦善语气恹恹,又摇头重复了一遍,“不想成婚。”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已十分惧怕同床共枕的异心人,自己这辈子早晚会离京,齐慈霖这府中是待不下去的,嫦善看着喻氏,缓缓开口。 “哪有这么容易,一旦用您的名头从公府往外嫁,那日后就要与这里休戚相关,不管是发迹还是灾祸,就都系在这府中了。” 齐慈霖多行不义,而且他野心极大,折腾了这些年,位极人臣权势至此,竟然还不满足,到底想做什么,嫦善实在是想不明白,手撑着脸蛋突然看向自己养母。 “公爷与您说过那嫡子的事吗?” 喻氏细细想了半天,夹了一筷子素丝放入口中,半晌摇头。 “这倒是很少提,这父子二人有隔阂,仅有一两次夜间相见被我看着,都是吵架,那子实在是乖戾,听说还在祠堂外与公爷拔剑相对过,荒唐啊。” “是他难为你了?”喻氏突然想到什么,神情渐渐有些奇怪。 “你在那院中,他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不然服侍皇女公主出门这种事,为何非要带着你,他是不是想路上……” 喻氏觉着自己简直猜的实打实,自己女儿这脸蛋这身段,可谓是出挑到扎眼,定然是那嫡子跟他父亲一个嗜好,偏好强掳良女! 喻氏越说越荒唐,却引得嫦善想起来什么似的,神情一变,赶紧去捂住她的嘴。 “并非如此,是皇女亲点名叫我去,而且昨日那场宴现在闹的京城沸沸扬扬,公爷定然担心圣上猜忌,若是现在我再出什么岔子,皇上难免怀疑是公府要捂我的嘴,现在他们都不敢对我做什么,你放一万个心吧!” “当真?”喻氏将信将疑,叹气,“不过先等等也好,听说大夫人院里从晨起就不许人进出,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不是好事。” 嫦善猜到一点,果不其然,到了午间,公府外来了两位宫女,来传话的,后边跟着两个随侍,抬上来了一箱金子,“这是三百金。” “皇女让吾等传话,说‘这些金子是给嫦善自己的,不必归在公府库中,日后自行支用,若是谁要抢走就来找我!’” 宫女淡着一张脸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即便如此,嫦善还是好似听到了小皇女倨傲的语气。 “另外,皇女今日在利川公主府上,让您随我们去一趟,请吧。” 嫦善只得又转头回去换衣裳,喻氏原本正喜悦的在院中等她,听说要去公主府时,手中帕子都掉了,“莫不是为了早上那件事?” 嫦善也不知道,只能速速换了身衣裙,这次的衣裳是这辈子穿过最好的,下摆都有精妙的鹿纹,喻氏给她整理着,还不忘开口。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纹饰都是有讲究的,有些样子只有公爵家能用,有些又是几品官以上才能用,若有差池就是僭越,是要被问罪的。” 嫦善一愣,不禁想起来上一世,她那时候极爱美,看见好看的东西就容易松口,齐慈霖外出归来不少次,都会顺手带些布料绣缎回来,那些是她在刘子厌家中从来没见过的。 如今再看,估计都是公府配用的东西。 喻氏给她收拾好,看着她一路出去,上了顶青色小轿,两个宫女在两侧随行。 这场面看的喻氏更喜上眉梢,转身欲回去时,正好看见大夫人屋里的丁嬷嬷,脚步匆匆的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又做什么坏事去了……” 喻氏心中怀疑,赶紧带着小桐回了自己院子。 丁嬷嬷一路快步,到了大夫人的床前,看着神情萎靡的她正闭着眼头疼状,斟酌半天还是开了口,“那嫦善,刚刚被宫里的人接走了。” “你看清了?”大夫人一下子睁眼坐起来,手撑在被榻上,喃喃,“真是没有昙夏的旨意……” 这可如何是好,大夫人呆滞的直视前方,“昨日,那些夫人贵女可是都看见了我女一力对敌,偏偏南镜公主对她淡淡的,估计她们心中早不知道胡乱猜什么去了……” “现在宫里又偏偏只赏了那个贱婢,对昙夏只字不提,这不是明摆着说,此事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大夫人再也躺不住了,掀开被褥起身,“昙夏呢,去把她叫来,还有你急去喊几个咱们的人,跟着那贱婢,看她到底去了何处?” 嫦善在利川公主府前下来的时候,先是一愣,神色复杂的看着正站在侧门边上的男人,曲膝行礼,“刘大人。” 刘子厌昨日见她时,小婢女还神情狼狈,今日装扮一新,他看过去时不由得愣了下,笑着颔首,“竟如此巧。” “你昨日回去,可受责罚了?” 嫦善摇头,齐慈霖眼下想让自己去利川公主身边察探,暂时不会干什么。 而且听说昨日夜间,大夫人命人将整个后院全部清洗洒扫了一遍,稍微破旧点的都丢出去,生怕什么魂啊鬼啊附在上面。 如此的话,隐患也就尽消了。 大约是嫦善垂头的样子有些眼熟,刘子厌渐渐看呆了,略有些空的眼眸怔住许久,语气变得异常平静,“那就好。” “公主说,嫦善姑娘到了就直接进去,她与皇女正在听评弹,不必太拘束。” “你…叫什么?” 刘子厌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心中像有颗憋闷许久的麦种一下子被划开外壳,露出一角绿尖,语气渐渐急切起来,甚至突然上前两步,握住嫦善的肩膀。 “我养娘盼我长得好些,所以以嫦娥做命,嫦善。” 嫦善没料到刘子厌反应会如此大,不由自主的挣了下身体,堪堪解释了两句,不愿让他胡思乱想。 公府婚事在即,齐昙夏虽然精明,但至少不会算计自己来日丈夫,自己又何必耽误他的好前程。 况且此事多一人知道,日后就会给他多带来一丝危险。 刘子厌缓缓收回手,浑身被抽去了一层力气,抬手朝向门口,“先进去吧,是我唐突了。” 嫦善闻言,转身跟着小宫女进去了。 刘子厌在后面站了许久,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嫦善背影,一动不动。 这边的动静被人收入眼底,很快监视的人就都各自回去给主人家回禀,阴骥在外听完探子说话后,皱眉又松开,转身进了齐慈霖屋中。 “……两人像是熟识,那个刘子厌还抱住了那女,两人亲昵许久,才一前一后的进去。” 齐慈霖听完这话,缓缓抬起头来。 第60章 同行 利川公主府中,嫦善一踏进那正厅,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刚那个宫女说利川公主和皇女正在听评弹,嫦善本以为会是曲乐欢腾的一幕,再或者是些有些野趣的异闻,谁知道刚一进去,就看见皇女如丧考妣,垮着脸郁闷坐着。 这利川公主,竟然找人将女训那些典故编出来,让皇女听这样的评弹。 见有人进来,利川公主看过来,嫦善才看见她神色端庄肃穆,远远见着像是个夫子。 小皇女见到嫦善,一下子站起身,如蒙大赦般冲过来,还不忘冲着嫦善身后喊了一句,“刘大人。” 刘子厌不动声色的将视线移开,对着利川公主行礼,“公主恕罪,我来迟了。” “下不为例,”利川声音古井无波,颇有一种严厉的感觉,不满的皱眉看向小皇女,“汝宁,回去。” 后者一下子又老实下来,一步步的挪回椅上,极有规仪的坐下。 “今日请刘大人来,是与你商议巡封南下的事,父皇说要每地皆出奏表一封,我久不动笔,只好麻烦刘大人了,请刘大人务必真切详实,一一誊写,以供后人传诵当朝风土。” 嫦善吃了一惊,一时间忍不住回头看了刘子厌一眼,才看见他神情自然,估计是早就答应了这件事。 “按照旧历,我们要先西行,从川州南下,一路到扬州。” 嫦善原本还想日后想办法回一趟故土,一是好奇自己坟地在哪,她死而复生,不会是因为无人收殓尸骨,以至于魂魄飘荡吧。 还有当年父亲在流放地病死,她曾向齐慈霖哭求想找人想办法,让父亲回乡,不知后来葬在了哪。 谁知竟然这么巧。 利川公主与刘子厌说谈几句,话语中还涉及了那位驸马,公主这才神情略松缓了些。 “重舂书痴,这些天编撰前书,好几天没回来了,估计此番出行,他也就是为陪着我罢了,否则我二人分居,彼此都不安。” 这话说完,嫦善心中泛苦,又重新打量起利川公主,她鬓发一丝不苟,不戴发饰,眼神十分清亮。 似是察觉嫦善的视线,公主突然看向她,开口道,“我听汝宁说,你此行陪她一起?” 嫦善下意识就想出声否认,只是不知道为何,几个短短的字,在口齿间转了几圈,硬生生没说出来。 她若不去,齐慈霖肯定另找心腹。 届时会发生什么,就板上钉钉了。 嫦善想着刚刚利川公主叮嘱刘子厌的话,难掩一种烈意,总觉着不对劲,最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垂眼应声,“我自遵皇女所命。” 利川公主点头,“她素来顽劣,实在不懂事,你要多加规劝,陪在她左右不得离开。” 嫦善点头称是,很快离开了公主府。 之后大约一个时辰,圣上于宫中下旨,称太子代他巡封,皇二女利川公主与其驸马重舂,皇四女汝宁,伴行。 同行者除了侍女们,几位史官,两位武将,再就是加上了刘子厌与齐慈霖。 后者掌领诸事,一概差遣诸人。 圣旨一下,很快就传开来,更畅通无阻的落到了大夫人,和她跟前正在哭诉的齐昙夏耳中。 嫦善竟然要随公主出行。 齐昙夏终于难以自控的跌坐在椅上,久久难以回神。 七日后,羲公府门前,齐慈霖骑在马上,静等。 半刻钟后,有个纤弱身影从侧门那边出来,远远的,两人对上视线。 这一路,都要和他同行作伴,嫦善想到此处,就觉着胆寒心惊。 第61章 横刀 皇后心疼汝宁,所以特意带着侍卫,相送出京城几十里,故而因此,嫦善起先并未去皇女那边,而是在这浩浩荡荡的一众队伍的后侧,待在在羲公府自己的马车中。 这马车与嫦善以前坐过的天壤之别,外侧是间金青缦绣饰带,顶上四角有鱼扣。 嫦善在府前被告知时,十分抵触,侧身看着这高巍的四驾马车,粗重的木架,她别开脸,小声开口,“我记得朝中有命,庶民不可乘这种车驾……” 其实开朝时,起先武官之流高官者多,他们习惯骑马,所以大多不在乎这些,都是骑行上朝。 但后来渐渐的,朝中武将动静弱下来,文官掌政,有些人迂腐古板,遇上些君臣有分歧的公务,能在圣上跟前哭求几个时辰。 那再出宫时腿软的都得让人背出去,但是一届朝臣,被看到这种样子岂不是丢人,所以渐渐的,马车软轿就在京中盛行。 此后为昭显重臣地位,上面明文规定了一概品级车舆规格,按照这上面,嫦善是不许乘行这种宽大马车的。 齐慈霖穿着身深青官服,但是外面还披了件黑裘,此刻高坐马上面无表情,闻言转头看过来,似笑非笑的,“那你大可步随。” 嫦善被他堵的哑口无言,偏偏阴骥闻言还凑过来,语气惊疑,“就算皇后銮驾略慢,可今日也是几十里的路程,姑娘走的再快,也是会累的。” 齐慈霖收回视线,顺带着瞥了一眼她那细胳膊细腿,心中冷嘲,还累,估计还未出新都,她就与爬行没什么区别了。 嫦善一言不发,垂着脸欲上车,那个车驾太高,光是车辕就快到她腰这么高,阴骥顺手帮了她一把,嫦善道谢,结果这人竟然跟着探了截身子进来。 “这书箱里的东西不能动,都是大人要批看的要务,侧边上那些信笺大多是朝臣的,也不可乱翻,还有这,里面有些吃食,但是都是行军打仗吃惯的,姑娘大约是咬不动多少。” 嫦善才不想碰这里面东西,忙不迭打断他,“我知道了,我只是坐着。” 齐慈霖已经策马前去,大约是有事要安排,嫦善从大开的窗门处瞧见后,略漫不经心的开口,“齐大人是文臣,你们计划当中,不怕因此出岔子吗?” 毕竟利川公主与驸马出行,身边定然会有护卫,这种事又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难不成还带兵公然围剿? 阴骥沉默片刻,“几个人而已,大人一人足矣,姑娘只需仔细观听就够了。” 说完就撤身出去,留下嫦善一个人发呆,她记得上一世齐慈霖只是略能自保,最多是心智出众,估计动起手来也只能拼个狠了,并不会用什么兵械。 想到这里,她缓缓坐稳朝后靠,还没细想,就觉自己臀十分不适,硌的疼。 平时在院中,虽然说歇用的也都是硬邦邦的木椅,但索性还能到处走动,不过是平常事。 结果齐慈霖这马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看上去十分奢豪,里面竟然一丝棉布都没有,更别提别的了,从车壁到坐置的地方,光秃秃的跟笼子一样。 要是就这么硬坐上一整天,简直是受罪。 太子出行前要祭香,在三宫外辞行,众人下马轿静等,嫦善趁人不注意悄悄抬头朝前眺望,果然看见刘子厌正高冠素身,站在最前面的地方。 只是她这一抬头,旁侧有人就看过来,先是看那宽高的车驾,再转头盯着嫦善,十分吃惊。 “羲国公府那人陪着太子出行,竟然还带了个美艳的女妇?” “少说几句吧,关咱们什么事,又没说不许带家眷,再者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用的,这女子一看就是姑娘家打扮,万一是奉上的呢……” 四周都知道齐慈霖多年未婚嫁,这也算是第一次在公府车驾中看见女人,嫦善硬是被盯的不自在,好不容易看着自己脚下熬到诸事毕,最前侧的护卫开始缓动起来。 一直行至京城外,嫦善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公府马车左右各十个护卫,是不许人近前的,所以有事也得先问缘由。 然后马车门被打开,外面一个宫女看见坐在里面的嫦善,笑称,“皇女说让您午膳时候上前面一趟。” 嫦善点头,心中猜测大约是皇后不放心自己女儿,想见自己一面,此时日头已经升很高了,不如先上前候着。 结果刚下马车,她问明侍卫方向,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路侧山林中,有两道人影进去了。 结果还不等嫦善移开眼,竟看着齐慈霖换了一身甲胄,腰侧挂了长剑,追行而去。 她一愣,迟疑片刻,装作无意的跟了上去。 深林中。 刘子厌正低着头将一细卷信纸不紧不慢的扎紧,念山跟在他身边,手里捏着只鸽子,他有点害怕这东西,胳膊伸直拿的远远的。 “咱们回川州不告诉大人亲友吗?为何要找旁人另安排一处歇脚的地方,毕竟是太子殿下巡封,各地官员肯定早就安排妥帖了。” 刘子厌摇头,“齐慈霖阴险,若是知道我父母所在,以后我难免提心吊胆,再者,我还有另外的事要做,需要离去两日,还不能让人知道。” 眼下,距离当年嫦善去世已近五年,前两年因为上京科考,去年圣上命他督查要事,都没能回去。 而嫦善的坟碑是他立的,当年她父亲已经去世,唯剩的亲眷也不知在何处,这些年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早该去看她了。 他想去守坟三日。 念山不知道这些,他是后来才侍候刘子厌的,见刘子厌手中东西弄好了,皱眉把鸽子递上去。 “听说那公府的带了个女眷出行,大人怎么不也带上个房中人,这样您就算外出,也有人侍候着。” 还不等刘子厌说话,身后树丛突然传来缓行的窸窣声,还不等刘子厌转身,已经有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三日之期已到,刘大人答应我的东西呢?” 而此处十米外的一粗木后面,嫦善就生生看着,齐慈霖拿刀对着刘子厌,也并不是什么开玩笑的意思。 她面色一下子就变了。 第62章 抢夺 刘子厌手中捏着信鸽不停扑棱的翅膀,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太子就在前面,这里到处都是眼目,齐大人敢笃定就无人看见你跟着我进来?” 后腰上那铁刃更朝前戳了,刘子厌心中莫名恼怒,这几年的不甘此刻在他脑海中冲撞。 “你就算知道她尸骨在何处,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假惺惺的过去掉两滴泪,在哀悼片刻,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将往事一笔勾销!转头回去京都承你的爵位,我说的没错吧?” 昌善已经死了,难道自己还要成全这人遗憾,然后看他以后心无负担的娶妻生子? “那日宴中,不少人都说你家老夫人在府上,就是为了给你说和相看婚事,既然如此,还非要装出这种深情厚意的样子来,齐大人不觉着自己恶心吗?” 齐慈霖不为所动,他现在知道了昌善那晚如何被杀,已经如一潭死水般,什么话都激不起一丝涟漪了。 生同衾,死同穴。 他自会去与她在一起。 “而且齐大人口称亡妻,到底如何证明她是你的妻子?我记得当年,你们只是过了礼,官府那边大约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吧。” 话说到这,刘子厌竟感觉身后那东西骤然没了,刚欲转身,却看见念山在一旁颤抖,肩膀上搭着那刀刃。 “再说一遍,我亡妻坟碑在何处?” 刘子厌突然手一扬,那只受惊不停挣扎的信鸽即刻疯狂振翅,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他怒不可遏。 “她与你无关!日后我自然会给她重修坟茔,你知道又能如何,不过是要掘尸挖骨,换到另一个荒郊野岭而已,卑劣!” “你父母回乡探亲,怕是不日就要回来了,”齐慈霖屈指,看着念山被这细微一动作吓到,眼睛瞪大一动不动。 “听说还预备顺带将早年定下的一女带回京,以弥补你这些年未娶妻之忧。” 齐慈霖讽笑出声,“当年她还未嫁人时,你碍于她家中获罪不愿提亲,后来又说父母不同意,现在言之凿凿,好似要将她供入祠堂一样,只可惜,你从未实言,大都辜负了她。” 他当年就知道这些事,昌善依赖他是经年累月的习惯,齐慈霖觉着扎眼,干脆威吓她不许出门。 “我自有办法!” 大不了娶旁人时就早些告知,娶妻娶平,他还要供另一位,以妻的身份进自家的祠堂,也算能安了昌善尸骨,让她不至于没有香火供奉。 齐慈霖像是看透了刘子厌的打算,手腕一动,将抖个不停的念山放开,面上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冷笑。 “是你害她孤魂到今天,我早就以夫身将她牌位供入祠堂,至今已经有数年,若不是你为一己私欲隐瞒,她大约早就投胎转世。” 刘子厌好像觉着自己听错了一样,十分错愕,以至于神情有些狰狞,“你胡说!你公府怎么可能同意!” 远远的,嫦善只能看见两人似有冲突,却听不清两人在争吵什么。 她看见刀剑被放下,刚松一口气,谁知下一刻刘子厌好似被什么惹急一样,竟然两步冲上前死死拽住了齐慈霖衣领。 刘子厌面上只剩仓皇,他凑近在齐慈霖身前,异常清晰的听到他轻声又说了一句。 “直到最后,我还是比你快一步。” 刘子厌咬紧牙关,他这些年执念在此,不过是一直痛恨自己软弱,当下突然发觉自己竟然一如当年蠢弱,好像这些年的不甘有是一场空。 嫦善气都不敢喘,手指紧捏握着树干,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能给刘子厌解围的办法,正在此时突然听见身后远处隐约传来兵械碰撞声。 她转身,疾步从树林中出去,气喘吁吁的截停了一群巡视的卫兵,指着刚刚自己过来的方向,慌张开口。 “我刚刚在这里听见里面有声响,凑近好像有兵器的打架声。” “你是何人?这里围的死死的,哪有什么人!” “绝无虚言,我是皇女身边的侍女,她叫我来传话的,”嫦善愈发焦急,“将军可留下一人跟着我,看我是否是去皇后銮驾前。” 这倒是可行,那人略一沉吟,这才转身冲着树林中去了。 嫦善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一路行到前面,看见宫人打扮的多起来了,就知道皇后估计就在此处,她小声对着身后人说,“您还是在此看着吧,皇后跟前不可有生人进去。” 那人停住,果然看见嫦善停在最中间一宽大马驾前,等候片刻后就被宫人带进去了。 他信以为真,转身走了。 汝宁一见她进来,正闷闷的神情,突然活过来似的,将手中茶盏一推,“怎么才来?” 皇后不满,盯汝宁一眼,这才开口不经意的问了嫦善几句话,然后点头,刚欲在开口,前面突然有宫人叩了两下车辕。 “何事?” “皇后娘娘,太子差人请旨,说是担忧途中有民乱,这两年川州多事,他想命一队人快马半日,先行探查诸地情势。” 皇后听了这话,神情有些微妙,半晌才开口,“既如此,太子决定就好。” 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这两年藩王频频有事,齐慈霖虽然一路护持,但是也难保平安。 嫦善见外面那宫人很快转身离开,没多久又回来,说要将拟去的官员名录呈上来给皇后看。 皇后看着外面日头下宫人捧着东西的影子,笑笑,“我不懂朝政,无需呈上来,太子自定即可。” 说完这话,皇后才重新收敛神情,淡淡的看向汝宁,“方才说的,你都记住了?” 汝宁不知为何有点不乐意,只是点了点头。 而此刻,刘子厌已经轻骑一身,骑在马上,朝长不见尾的队伍后看了一眼。 刚刚外面突然有将士进来,齐慈霖和刘子厌两人各寻方向,消失在那片林中,只剩那队人气愤的转了半天,最后才又回去。 他要快马疾行,一路朝西去,将太子秘密安排的事安置妥当。 而等公务后,刘子厌要折道回乡,守坟三日,然后在齐慈霖发觉之前,将昌善带走。 晚一步又如何,他收的骨,就跟齐慈霖再无关系! 第63章 美妾 有官员快马先行的事十分隐秘,知道的人不多,很快太子下命再次动身,皇后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在车驾中与汝宁说些闲话。 皇后看起来略倨傲,周身有一种冷僻馥盈的厚香气,发髻虽不高但及圆润,看起来对自己女儿十分不放心,一直说些叮嘱的碎言。 嫦善在两人身边待着,每次看见她们身前杯盏空了,就眼观鼻鼻观心的抬手倒饮,然后再缩回一角,当自己不存在。 皇后不动声色瞧了她一会,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公府对你还算好?” 嫦善赶紧直起上身,臀稍稍抬起些,前身前屈,“回娘娘的话,尚可。” 这话与不回答没什么区别,皇后看嫦善口风也算严,心中有数,摆摆手,“你出去传话,就说日快西垂,吾不再向前,就在此处折身吧,就不耽误太子路途了。” 嫦善应下,终于能动弹下因为一直跪坐在小腿上,而无比酸软的腰臀了,她略显艰难的从车驾下去,皇后看着她下去,和缓神情一收,面无表情。 “方才与你说的那些话,并非戏言,此行大约会遇见些动荡,公府这个婢女,就让她一直待在你身边服侍,不许离身。” 汝宁之前只以为这次出门可以尽情游山玩水,虽说还有太子在,但太子并不拘束她,所以她巴巴盼了好多天,谁知出行前,皇后突然说了一通奇奇怪怪的话。 还有什么一母所出才是一脉,途中一概诸事,汝宁行事前,都要先思及母后,长姐,还有她的皇弟。 汝宁心中不解,太子与母亲虽说不是什么至孝至慈,但是这些年一直十分合得来,太子是前皇后钟氏所生,立为太子后一年,皇后才又生下一幼子。 又在此时,皇后听到朝中此时各有议论不平,心中愧疚,主动请奏,将自己幼子送到皇上弟弟檀王府上抚养。 这之后十几年来,皇后见其亲子的面,一共不过十来次。 汝宁也是第一次发觉皇后这么露骨的冷意,她一时接受不过来,还想着宽慰皇后,“是不是近来太子兄长事忙,女儿觉着也许他没有不敬之意……” 皇后也不反驳,只是冷冰冰的看了汝宁一会,“吾所言,你绝不能忘。” 她只能点头,然后听见车驾外面嘈杂的脚步聚过来,接着就是太子恭敬的请安声音,“母后。” 车驾被打开,皇后扶着两个宫人的手下来,言笑晏晏,“你们路途实在远,我也累了,况且因此你们也放不开手脚。” 此时利川公主从外侧过来,身边是个比她略高些的男人,穿着一身素衣,相貌不显,看起来很平易近人。 “母后,快些回京也好安枕,再耽误下去,进城门时,就要天黑了,这几个月并不太平,要万般小心,不要出事。” 利川公主与驸马都是这么个性格,说起话来直挺挺的噎人,嫦善站在一众宫人后面,看见利川公主说完这话后,驸马还点点头,十分赞同,“正是如此。” 皇后习以为常,看了两人一眼,“是这个理。” 她很快动身离去,车马并驾的队伍后是滚滚烟尘,太子一直躬身相送,直到那些灰尘都渐渐平息下来,才让众人散去。 他负手而立,对着利川笑笑,“这一路上,你跟汝宁不如就在一处,毕竟将士人多,她与你待在一起,也好安心些。” 利川没有异议,抬手示意汝宁过来,淡声,“不许随便跑。” 后者心事重重,也没闹腾,老老实实的站在利川公主身侧,还不忘让嫦善也过来这边,小声,“四处都是生人,你也别乱跑。” 嫦善嗯一声,脸蛋点点。 太子朝这边看一眼,视线略顿,又转向驸马,“驸马白日若是有事,就找齐大人,他巡逻四处,性格踏实稳重。” 这四个字,哪一个跟齐慈霖搭边…… 驸马自然是一口答应,齐慈霖此时并不在这,嫦善轻轻松一口气,所幸不用担心需要现在就应付他。 太子送走皇后,再命令继续西行大约一个时辰后,天色渐黑,前后将士在一个江畔驻扎,车驾外面都是来往将士的低声交谈声。 外面水天一色,都是异常清朗的江风,汝宁也渐渐将下午的心事抛之脑后,十分惊奇的想往外看。 利川与她共坐一车驾里,看她像个坐不住的猴,皱眉,“你这样子,日后若是遇见什么事,可见也沉不住气,还不如你的小婢女。” 嫦善正在呆呆发愣,想着自己之后这些天到底应该怎么应付齐慈霖,骤然被提及,一时反应不过来,懵然的看过去。 汝宁不乐意了,拽着嫦善衣袖把她拉过去,两人一块凑在车壁一侧的小窗上,汝宁透过缝隙往外瞅,“你看,远处有火光,还有说话声,他们干什么呢?” 嫦善只好探出头,再推开些缝,想着看的仔细些。 结果正好有一对巡视的将领路过,这行人末尾有个明显瘦些的,不是很规矩,正左顾右盼的,刚巧一下子对上了嫦善的眼。 他眼神一亮。 嫦善一下子缩回去,说什么都不肯帮汝宁看了,后者又被利川公主说了两句,终于作罢,从桌屉内摸出一个圆状玉罐。 “来!我们小酌一口,再歇下安睡。” 利川公主看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又放弃,虽然外面的人极力小声,但是动静还是不小,按照汝宁的性子,略醺后估计才能睡着。 可是嫦善没喝过这些东西啊,她抿了半盏,没一会面颊就微微绯红,利川公主让宫人进来,不管汝宁埋怨,将那些东西都收走了。 很快,嫦善陪着汝宁回到隔壁她的车驾中睡下,里面地方虽不太大,但是布置的十分精妙。 一直到午夜,大约月至枝侧的时,嫦善听见外面车外传来两声细微的敲击声。 她深吸一口气,见汝宁睡得熟,动作十分轻的起身出去,脚刚碰到地面,头上就被带上了个黑布笊。 “侍卫换值,跟我来吧,别出声。” 嫦善虽然挡着脸,但是女子的起伏身量是挡不住的,她又跟在阴骥身侧,刚走半刻钟,就听见有人迎面过来,十分震惊,“这是齐大人的……” 阴骥神情一厉,“闭嘴。” 那人了然状,美妾嘛,他懂,马上笑笑转身小跑着不知找谁去了。 第64章 深夜共处 嫦善浑身绷的僵直,连手都紧握着一动不动,听到这些明目张胆的话,心中不禁泛起些嘲意,果然,这齐慈霖这几年大约也没闲着,不然怎么人人都这么想。 嫦善想到这,更不愿见他了,试图跟阴骥开口,“我确实也没有看见什么要紧事,以后若是白天风平浪静,未避免让人察觉,我觉着自己也不需要日日都来。” 阴骥警惕的扫视四周,这里虽然都是齐慈霖的人,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闻言立刻拒绝,“不行,大人说了,要你每日过去回禀,一事不落。” 嫦善只能忍辱负重,一路上小心谨慎的,好不容易到了齐慈霖那个华贵木头盒一样的车驾前,她刚一抬眼,突然一愣。 桑嬷嬷竟然等在外面,老妪大约是舟车劳顿,月下都能看出来神情疲惫,但衣裳还是整整齐齐,见她过来,点点头,伸出胳膊让嫦善扶着自己进车驾。 “大人在里面。” 桑嬷嬷原本在自己家中,午后被齐慈霖的手下找上门,说是需要嬷嬷这一路跟着随行。 她本以为是哪家的女眷有什么隐秘之症,结果入夜后一来,第一个看到的还是嫦善。 桑嬷嬷之前想把嫦善收到齐慈霖房中,毕竟小林氏这个假主子,只是个摆件似的赝品,这辈子也就到这一步了,齐慈霖疯劲又越来越吓人,桑嬷嬷实在担心。 谁知嫦善不乐意,她虽然觉着这女孩子不识趣,但又不能强逼人家,只能放手。 而现在再看,这事好像还没完。 嫦善对着这一主一仆两个,真是每句话都恨不得在心中想三遍再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露出什么蛛丝马迹。 她进了车驾中,齐慈霖在里侧,身前叠着一指头这么厚的文书,这里荒郊野岭,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这东西。 嫦善也不上前,就停在与他相对的另一个角落,齐慈霖掀眼看过来,看她垂着面颊在光影里,有一种柔弱又极难扼杀的错杂感。 很乖,很固执。 那种奇怪又逼人的感觉又来了。 齐慈霖这几年心境已变,再观人察物就如隔岸观火,轻易不会如此。 嫦善见他沉默冷视,便小声问安后,自顾自的开口,将自己整个一天查听到的东西说了一遍,当然除了树林里的争执。 既然一整个下午,西行队列中毫无异动,那自然是无事发生。 嫦善看出来了,皇后与太子并非无间,公主和皇女也各有心事,大家彼此之间好像在维护一种奇怪的默契,粉饰太平。 嫦善想不明白,她也不愿意想,脑子好累,自己不适合与人勾心斗角,眼下只想找个床榻窝着,一觉甜睡睡到天明。 最好外面有神明护佑,天塌下来也惊不到她。 只是齐慈霖自然不肯放她,他听到对面的声音停下,只剩细细的喘气声,终于放下手中东西,看过来。 嫦善唇瓣殷红丰盈,面上也是有点晕晕乎乎的意思,因为在太子眼皮下,齐慈霖不会用自己难入睡时用的那种香,这车驾中冷冷清清,他能闻到她身上隐约有点酒意。 无论男女,只要酒饮多,难免有浊气,这婢女气味淡且香,只混在她身上略显清郁,大约是只尝了一点。 按理说,这时候的人应该是最好哄出真话来,齐慈霖打量她片刻,突然开口,“若是你,公主遇险,你会救她吗?” “不会。”嫦善摇头,耳垂上小小的玉坠子跟着晃晃。 “皇女呢?她多次护你,还欲带你入宫,免你责罚。” 嫦善这次迟疑了一下,半晌还是摇头,“不会。” 玉坠子晃的他心烦,这只有单纯软弱,毫无韧柔纯善的性格,一下子就把齐慈霖方才的那一丁点莫名驱散,他骤然冷声,“你还真是诚实。” “皇女护我,是因为我护她在先,当然我救她也是因为身份贵重,人之常情,”嫦善瓷白的脸上有种天真赤裸的软弱,她开诚布公,略微弯下一点身子,小心翼翼的。 “公主看我,只是一个物件,我不愿沾染人命,但我微薄贫贱之人,也不会圣母到不顾自身性命去救人,大人如是因此要定罪于我,我也认的。” 自然无罪,只是相悖于这种纯善的模样。 齐慈霖已经不想在听她说下去,有种被惹怒的不爽,冷漠的扯了下嘴角,“确定没有别的了?” “并无。”嫦善略有惶恐,手指攥着搭在身前的衣裙,过了好一会,终于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最好如此。” 嫦善松一口气,刚想开口告辞出去,就听见齐慈霖又轻飘飘的扔过来一句,“现在还未换值,皇女车驾两侧都是人,再此等半个时辰,桑嬷嬷会送你回去。” 原来桑嬷嬷来此是为了掩人耳目,嫦善暗叹齐慈霖谨慎,接着却又听到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你与刘大人,如何认识的?” 嫦善喉间一紧,想脱开关系的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但被她强行忍住,冷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只是相识,那天府上出事,我看他不像常人,才带他避险。” 齐慈霖想着阴骥说的那句,“……两人像是熟识,那个刘子厌还抱住了那女,两人亲昵许久,才一前一后的进去。” 那还是真是容易熟识,齐慈霖现在视刘子厌为喉中刺,时时刻刻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当然乐得见到这种事。 “就如此笃定?” “刘大人为人谦和,当日虽然身陷险境,但为人清正,并不视我如卑棋。” “若要让他把你娶走呢?”齐慈霖骤然说出这话,嫦善感觉这车厢中好似有阴冷的风刮过来,她抿唇低头,“……我实在不配。” 没说不愿意。 齐慈霖唇角浮上隐约冷笑,“出去吧。” 嫦善眼尾跳了跳,总觉着有些不安,不由得抬头看一眼他,半晌乖顺点点头,转身下去。 车驾太高,桑嬷嬷一直在外面等着,齐慈霖素来是不会用矮凳这些东西的,所以她近乎于半抱半扶将嫦善带下来,看着她略粉耳垂,神情一顿。 嫦善在这里头虽然没待太久,但时时刻刻都要紧绷心神,此刻一松缓下来,脚下一软,桑嬷嬷赶紧扶住她,这下子表情更奇怪了。 回去路上嫦善的脸又被遮住,桑嬷嬷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一句,“若是大人威逼你,若要我说,还是不要违抗,否则吃苦的还是你。” 嫦善哑口无言,只能从唇中逼出一丝似嘤咛又难堪的回音,示意自己知道了。 桑嬷嬷见状在心中开始琢磨,之后这些天,如何让这两人别这么别扭。 不然你看看,小婢女都腿软了,日后可如何是好。 第65章 压住她 只一个晚上,齐慈霖此行好似带了一个美妾服侍的事,就被不少人知道,太子好似十分感兴趣,拔营前特意问了一句齐慈霖,“真有这事?” 齐慈霖还没开口,外面突然冲进来一穿着盔甲的男人,头上的铁盔还因为骤然闯入被人拉扯的歪了,看上去滑稽又狼狈。 这青年刚眼疾手快冲进来露了个头,很快被蜂拥上前的侍卫给按住了,结果他还是不肯老实,脸贴在地上还不住的大喊太子。 太子先是被吓得脸色一变,缓一口气后见贼人被按住,又惊又怒的去看那人的脸,下一秒面上涌起错愕,抄起手中的尺石就朝他扔过去,气的抖嗓子。 “你不是该老老实实在御军中值守,为何在这里!” 那人终于被人松开一点,很快直起身,先对着太子一拱手,又扑通跪下。 “太子殿下,这些不急,我有事相求。我昨日夜里巡查,看见一女子,十分喜欢,求太子赐给我吧!” 他脖子上被侍卫架了七八把刀,但还是梗着头不罢休,又要磕头,颇有要不到就不罢休的意思,“我是真情实意,殿下!” 来人是太子妃的胞弟,其青,他自小擅武,只是十分桀骜,虽说凭着一身本事混了官,但就是不安分的到处惹事。 “哪来的女子?”太子头疼不已,转头看向自己的内监,后者擦擦汗,“殿下,此行除了公主她们带的贴身宫人,并无女眷啊!” “就是宫人!”其青瞬间又激动起来,“我是在公主旁的车驾中看见的,虽只是匆匆一瞥她那双眼,但让我想到我幼时养的一只小兔儿,我必定十分珍爱她,求殿下把她赐给我!” 内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十分为难的看看齐慈霖,小声的对着太子说,“似乎…似乎是陪着汝宁皇女的那个公府婢女……” 太子回想片刻突然笑了,“不会是齐大人那个爱妾?” 其青闻言立马侧身,对着齐慈霖抱拳,“齐大人!若肯赠予我,我愿换之黄金两千两。” 这是什么话,太子近臣张嘴就要别人的妾室,太子更怒,“你哪来的黄金两千两!” 说完他才看向齐慈霖,恨铁不成钢,“他脑子发晕,无需理会,我这就差人送他回京。” “我不回!”其青是真的为小婢女神魂颠倒了一夜,他拽着齐慈霖衣摆。 “齐大人,我真心实意求您的妾室,只要您愿赠予,我日后出征在外,一定时时帮您找些更好的来,如何?” 齐慈霖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昨夜里,嫦善在那个幽闭的车厢角落中,垂着脸的神态。 如今天下风气如此,前朝皇帝喜好那色彩浓艳的异域女,风靡几朝,新朝后汉人掌政,这几年以娟秀为美,高鬓华袖,肩削颈细。 这其青是不过匆匆一眼,就如痴如狂,她还真是有本事。 齐慈霖心中生出来一种极其不爽的阴寒情绪,好似被人给耍了一道,面上不动声色的,原来私下她有这么多本事,他神态如常,语气带些歉意。 “殿下,并非臣不愿,那些不过是传言,那个婢女并非什么美妾,是我父一位妾室的亲眷,昨日夜里身子不适,求找过来,我便让自己身边的嬷嬷帮她看一眼。” 其青大喜过望,恨不得即刻就得到手,“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起书,正经给她名分纳来,如何?定不亏待她。” 齐慈霖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一时没有接口,最后在太子微妙的表情中行礼,银色绣纹的长服此刻折射出一缕高悬日光。 “这就要太子殿下将刘子厌大人请过来,问问他是否愿意割爱,此女与他颇有情谊,估计……” 太子哑然,刘子厌已经被他遣行在先,齐慈霖估计还不知道,现在都说到这了,他嘴角动了动,神态遗憾。 “刘大人有公务在身,请命要先行一日,现在不在这里,此事就先作罢。” 接着他转头看向一下子悻悻然的其青,恨铁不成钢的低骂,“还不滚!” 后者听说那小婢女大约已经许人,心口闷痛,一句话不说,内监见状赶紧挥挥手让侍卫把他带出去。 齐慈霖听到太子这样说,面不改色,“殿下自有安排,我等只领命就是。” 现在这地方四下的人已经被驱散开,太子收起些表情,神思忧虑的叹气。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事世多变,你也不必想事后如何收场,父皇的意思是他会处置,只要这事悄无声息的结束,朝中众口想堵住轻而易举。” 不过是死一个驸马,还是没有实权的一个,想必也没人非要出头。 齐慈霖领命,转身离去。 嫦善正陪着汝宁在江岸边,她昨夜回去,被齐慈霖的话搞得左右睡不着,一早上醒来神情倦怠,没什么精神。 汝宁见她这样,有点不满,“还说你陪我玩呢,你怎么如此不争气,这车驾安静的很,被榻也还算凑合,难道你在公府里住的要比这舒服百倍?才困成这样……” 两人后面跟着四个宫女,前后几十米都被驱散干净生人,嫦善刚要回话,远处传来号角鸣音,汝宁兴致缺缺。 “回去吧,今日就能到琊县,那里也算是富裕,肯定更繁华些。” 等动起来后,汝宁被利川公主压着读文章,她坐不住,一会要这么一会要那个,走了没半个时辰,突然叫嫦善,“你去后面车驾,把我的玉轮拿来,我背酸痛的很……” 后面车驾因为没人,并无宫人看护,只有驱马的车夫在前面,嫦善温言说明原委,那车夫拉了拉马缰绳,稍微慢了点,让嫦善爬上去。 虽然如此,她还是有点吃力,弯着腰埋头在汝宁的匣中翻找,刚刚把那东西握到手中,下一秒感觉车驾一沉,还没等转身,她后背就猛的袭来一股力。 嫦善躲避不及,整个人摔进了被中,还不等她惊吓中喊出声,来人直接掐住她身体,把她翻过来后一只胳膊将她压住,接着嫦善手中的那玉轮被他一把扯走,棍体横在她脖颈上方。 是齐慈霖。 第66章 惧他 嫦善气都不敢喘,她毫不怀疑,压在她脖子上的这东西,只要他想,真要是用力,自己一样能被扼死。 她整个人在发抖。 坐在车驾前马身上的车夫,只觉着身后这东西缓了一下,他疑惑的侧身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动静,又转了回去。 车厢中,嫦善与他四目相对,两人一个胆怯,一个咄咄逼人,甚至是赤裸裸的查究,齐慈霖在此刻又仔细的打量了遍身下这人。 他垂眼,笑了下,“我倒没看出,你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 嫦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更完全听不懂齐慈霖在说什么,她只是单纯的感觉出,压着扣住自己这位,现在十分不爽。 因为什么,嫦善不得而知,她腿脚发软,在安静中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说出了一句,“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只要有一丁点不如意,就要死死抓着不放,宁愿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嫦善一点都不想惹怒他,她胸口起伏,试图开口提醒,“外面前后都是将士,皇女还在前面等我,他们会发现的!” “你是觉着刘子厌先行离去,这里无人给你做靠山,想再攀上一个?” 嫦善一头雾水,虽说没听懂,但她却瞬间抓住了另一件事情,齐慈霖看见她眼睛微微睁大了点,下意识问出口,“刘大人走了?” 果不其然,齐慈霖手上用力,看见身下的人重新被吓得面色惨白,眼看着只剩点吸气声,他才慢条斯理的继续开口。 “我对你又惦记上了谁毫无兴趣,不过若你敢阳奉阴违,横生枝节,非要往死路走,”齐慈霖心中有些狠戾莫名的涌出来,他很不痛快。 “那大约下场会很难看。” 嫦善咽了下口水,乖乖的点头,点完后见他还不松口,又赶紧补上了一句,“我知道了。” 身上人整个人压着她,他长得又高,肩膀比前几年看着好像还更宽了些,嫦善真的快喘不上气来了。 眼见她脸颊逐渐变成一种不自然的潮红,齐慈霖突然抬手,将那冰凉的玉轮贴在她脸上,“心虚起来倒算诚实。” 齐慈霖刚刚进来这里前,是借着这附近略荒芜,道路两侧都是黄绿的荆草,长得跟人腰这么高。 他想着今天早上其青那丢了魂似的痴狂模样,一抬眼又刚巧见嫦善进车驾,才脚步一顿,顺势悄无声息跟了进来。 这车驾里面空间小,没一会就都是齐慈霖身上穿的那东西带的略冷铁甲味,更让人不寒而栗,嫦善胳膊被他刚刚困在肩颈两侧,此时被压的发麻,不由自主的微微挣了下。 齐慈霖这时才缓缓起身,侧脸略抬起一些,语气意味不明,“听话点,对谁都好。” 嫦善若是不知此人本性,估计也能被他这种一棍子一个枣的做派哄住,但她曾与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半年,所以只觉着胆颤。 外面传来拍车驾侧壁的声音,还有宫人的喊叫。“嫦善姑娘,皇女说若是找不到,就给她将夜里用的软枕抱去,她靠着也好些。” 嫦善一惊,下意识看向齐慈霖,结果这人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将玉轮随手扔给她,跟给宠物下命令似的,“去吧。” 嫦善心中不满,但也只能转身抱着汝宁要的东西,从车驾中下去的时候,还颇做贼心虚似的,还没撑稳就迅速反手合上门,生怕被人看到里面有人,以至于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 来叫她的宫人被她这一下吓到,拍拍胸口,“何必这么急!不过皇女是问了好几次了,要不我也不必来叫你。” 嫦善赶紧回到前面,刚一进去,汝宁就眼神灼灼的看过来,简直像见了什么大热闹。 “嫦善!我日前还不知道,原来你与刘大人有那等关系,我还以为他日后要娶的是公府那两个小姐中一位呢!” 嫦善这才知道今早发生的事,终于反应过来齐慈霖为何发怒,无非是觉着她想攀上太子那边的人,欲借此从这事中全身而退。 嫦善心烦,偏偏汝宁还浑然不觉,兴致勃勃道,“那个太子妃胞弟,现在被太子扔到个马车里,正在里面哭着饮酒消愁呢!” 利川公主在旁边看着,听见嫦善急急开口说自己与刘大人并无关系,这才微微点头,“女子高嫁,男子高娶,德不配位,都是容易惹出祸事来的。” 汝宁不乐意了,“二姐,你这话多丧气。” 大约是因为昨日一夜就察觉在外不便,太子下命疾行,午后大约两个时辰左右,车驾一行刚刚翻过一片山丘,入眼是一处比之前都要高巍的荒山。 “过了这里,就到琊县州府范围了,”太子眺望,然后突然转口对着齐慈霖说。 “不过这里,齐大人应该很熟吧,听说你每逢深冬大雪天,都要来这附近进山半月,毫无音讯,外面甚至因此有传言说你自虐,真是荒唐啊。” 后面跟着的汝宁闻言奇怪,看向利川公主,“大雪天来这里,不会冻死吗?” 利川神情莫名,少见的露出一丝笑,轻轻的回了句,“死?大约会吧。” 第67章 字迹 嫦善就在汝宁后侧站着,她已换了身宫人打扮,只是汝宁为彰显她比另外几个都重要些,就给她在两个发髻尖插了两个猫睛石的钗簪。 汝宁听完利川公主说话,还是没懂她什么意思,悄悄回头跟嫦善商讨,“反正我是很惧冷的,估计再过个一个多月,夜里就要烧暖盆了,你呢,怕不怕?” 嫦善无暇想这些有的没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会齐慈霖说的话,刘子厌为何要轻骑先行,她一时琢磨不明白,只好随口应付一句。 “以前很少烧炭,冬天冷了最多也就是多穿些,况且现在在公府,婢女都是照着一等二等的月例发钱,有时候若是一等的房中还没取热,二等的丫头先偷着烧了炭,若是被人知道,是要挨骂的。” “啊?”汝宁吃惊,想起嫦善以前在公府,也不过是个最可怜的小婢女,于是顺口安慰她。 “以后就好了,这次出宫前,我听来母后口中的意思,宴席上那事情,估计不会追责到公府头上,毕竟并公府本意,既然如此,你又救了我,肯定日后会赏赐你的,到时候你就再也不用看其他人的脸色了!” 利川公主听着这话,很是不赞同,但这里人多口杂,她一时只能淡淡看了眼汝宁,后者悻悻闭嘴,带着嫦善往后面退开两步。 因为这山异常耸高,偏偏又是出入来往此地的关窍处,多年来,穿行的人渐渐辟出一条道来,围着山低腰处,但路很狭窄,大都是车夫走卒穿行,来往官府因为熟知地形,也都是骑马。 所以太子这一行那些车驾,就得另外绕极远的路才能出入,所幸这地不大,此时天还没黑,几位贵人也算有兴致,所以就一概决定徒步绕山去那琊县。 虽说也就是大半个时辰的工夫,但是汝宁从小哪走过这么难走的地方,一路上连连哀叹。 等好不容易进了琊县的郡城里,早就预备着迎接的官员上前跪迎后,将一众人迎入早就预备好的一处宅子。 府宅是数年前一位读书人所有,他祖上十分富裕,到了他这一辈,当年赴京科举数次,次次都隔一段时间就悄无声息的回来。 而且从那时之后,这读书人日日朝县里递状纸,诉求无一不是请县府上谏朝廷,如今天下朝官没有一个配得上清廉二字,请圣上革新历令,告之天下读书人,要自行捐出大半俸禄,还要下死令,贪一个杀一个。 这肯定没人愿意理他,这读书人自觉无人懂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天,离开后就再没回来,久而久之的,官府就以为他死在他乡,所以将这地方收了来。 宅子倒是十分宽敞,亭台水榭的都十分讲究,只是汝宁没有心思看这些,她累的不行,等一切应付完事后,天刚刚见黑,她就被宫人服侍着睡了。 这次嫦善有间自己的侧屋,她在里面坐了一会,等到月渐明,门上传来细微的敲门声。 她实在是每日疲于应付那人,可是偏偏还躲不过去,只能磨磨蹭蹭的盯着桌上的两个小巧瓷瓶看了片刻,等外面敲门声又响起时,嫦善才开了门。 是桑嬷嬷,她倒是没多说什么,甚至还皱着眉头看了眼嫦善穿的衣裳,一边带路一边絮絮,“宫里衣服总是勒这么紧,这样虽说纤细,但也实在是不舒服……” 嫦善自己不觉着,她低头看看,小声解释了句,“倒也不勒,是这料子好,看起来跟以前穿的不一样的缘故。” 桑嬷嬷脚步细碎且快,一点动静都没有,上一世嫦善被她专门教过,练了好些天,好歹能跟上她了。 只是练的腿实在酸软,再加上她体质平平,夜里就容易抽筋,疼的睡中惊醒过来,次数多了她就抹泪,被齐慈霖给看到了,问明原委后,他冷笑。 “我看以后谁与你说外面都是爬着走,你也信以为真,预备着四脚朝地了。” 从那之后她就不练这无聊的东西了,但是到底还是记住了点,只是多年不注重这些,跟着桑嬷嬷有些吃力而已。 桑嬷嬷是有意如此,见嫦善竟然能跟上这么久,心中难免诧异,又听见她解释原因,突然伸手摸了一把嫦善的腰。 “这么细可不行,别看是好看,日后如果生养,肯定要吃大苦头,可不能听……有些人乱说,还是得为了自己身子好……” 桑嬷嬷心中担忧,就这身量,美则美矣,可是齐慈霖近年来性情大变,有些地方跟武将也差不多,岂不是两下就把这小婢女给折腾坏了。 “还是说,你在前面那里,宫人吃的并不好?” 嫦善不知道桑嬷嬷在想什么,摇摇头,“是我胃口不好。” 无论是谁,身边如果有个有个杀人如麻的前夫,还有一堆旧事未平,大多是吃睡不安吧,嫦善虽说现在用的东西比数年前好多了,但是公府还是没有自己当年的小院住的安心。 桑嬷嬷把这事记在了心里,见齐慈霖的地方到了,抬手让嫦善进去,然后就候在外面。 门关上的时候,桑嬷嬷还不由自主的转头看了一眼,叹气。 再怎么着,也不能每天都把人叫来折腾这么久啊…… 嫦善一进门,就闻到那种十分诡异馥郁的香气,她闻着就感觉不安,抬头看见齐慈霖坐在罩灯前,身边摆着五六个信封。 “你那位刘大人,”齐慈霖似笑非笑的敲了下桌子,这些都是他的人送回来的探报,“已经一路西行,快马越过山西重峦,直冲着川州去了,这一路上,他还真是见了不少人。” 齐慈霖竟然一直派人跟着他! 嫦善惊愕到愣住,她想不明摆这人为何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太子悄悄下的命令他都能知道。 而且他查刘子厌干什么,他一个随行文官,不过也就是写点文章而已,还能有什么用,将士一概都只听齐慈霖的,他想杀谁就杀谁。 想到这,她眼睫颤动,既想给刘子厌说话,又不敢,生怕齐慈霖因此更不满。 谁知片刻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冷意逼人了,“公府有信送来,喻氏十分惦记你,让你写封信带回去。” 嫦善手脚瞬间冰凉,她如何能写信!自己的字,当年都是齐慈霖教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68章 同床共枕 这屋中一时间安静的如同白天所过荒山,嫦善听着耳边传来的细微灯烛爆开声,不由自主的微微打了个哆嗦。 其实她早就能猜到,自己在齐慈霖身前好几次都不对劲,他不会毫无察觉,只是嫦善在尽力躲避他的同时,总是心存侥幸。 这世道虽然有佛有道,但人死而复生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到底也没几个人信。 所以齐慈霖若是怀疑,最多也就是疑心她不忠不信,再或者就是心思多,总不会怀疑到她上一世上去。 这也是嫦善这些天尚且能应对他的原因。 眼前的齐慈霖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种奇怪的安静,他垂眼看那些信,像是耐心等着她坐下。 嫦善想起白天的时候,太子说他每逢冬日大雪,总要去那山中数日,她当时就有些不解,以前齐慈霖也没有这种喜好,他几年前常年居住在京,根本不熟山中地势。 这几年来,他性情变得太多,以至于嫦善渐渐摸不清了。 比如此刻,他到底是疑心渐重,还是单纯的用喻氏要挟她。 大约是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他看完那些东西,将灯罩拿开,那些信逐渐被卷起的火苗吞掉,灰烬在瓷瓮中暗红一片。 等它们彻底不见,齐慈霖复又看过来,此时嫦善的面色惨白,有种不自然的惊惧,他见此眯了眯眼,大约是想起来卢氏族人死的那天,嫦善也是这模样。 “你怕火?” “……是。”嫦善微微曲膝,闭了闭眼,听到他又问了句,“为何?” 为何。 嫦善觉着这一幕荒唐到可笑,可偏偏她还不敢跟这罪魁祸首说实话,只能微涩着嗓子,状似无意的解释一句,“几年前被烧到过,从那之后,就成了心疾。” 不知为何,她说完这句后,齐慈霖竟然没再继续追问,嫦善只听见身前传来起身声,有脚步近来,停在不远处,“写你的家信吧。” 可嫦善不能写,他素来过目不忘,总不至于连自己前妻的字都不记得,只能摇摇头,“我从小没看几本书,并不会写。” 这些齐慈霖当然知道,此行前,他找人去将当年送来喻氏的那家人一一问过,这母女二人也算是家生子,之前十来年都没出过几次门。 况且按照喻氏的性格,大约也过的不是很好,按理说,这婢女应该是畏畏缩缩的,可是齐慈霖记得那日她说自己被卢氏兄弟差点欺辱时的样子,胆怯是有,也可以说软弱。 但却仍有反抗的力气。 再加上后来她还有心思和手段,在铁盔兵死手底下救人,她自己说是为了攀附贵人,可齐慈霖却疑心渐重。 这不像是那家人口中的痴女。 所以他才这样行事,听见嫦善说自己不会用墨之后,齐慈霖若有所思,嘴角扯了下,“不会?” 嫦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现在距离自己也就是几步,她低头时都能看见他绣有鹤纹的衣摆,在略阴暗的烛光下隐有流光,好似要腾飞而去。 “是……” 她一点语气都不敢松缓,生怕被他察觉什么不对劲,谁知话说到一半,外面的桑嬷嬷突然开口喝止出声,“谁!此处不得擅入!” 伴随这声音的是另一个人含混不清的争辩,那男声听起来十分不满,“……让我进去!我又不是旁人,有要事相商!如何进不得!” 嫦善满脸疑惑,在齐慈霖微垂的视线中,忍不住朝外瞥了眼,只是这里门窗的糊纸都十分厚,除了隐约一点人影什么都看不见。 “是其青。” 齐慈霖的声音平平无奇,只是嫦善总感觉自己好像听出了点阴寒的意味,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其青是谁,片刻后才恍然想起,此人就是害得她白天被齐慈霖压着威胁的那个! 见她神情中茫然退去,齐慈霖停住不动的脚步突然又转向门边,竟然是要过去开门。 嫦善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步挡在他身前,微微睁大双眼,被迫仰头看齐慈霖,“你要干什么?” 外面的争执声已经越来越大,估计再等一会就要被巡查的士兵察觉,嫦善自然知道这一点,可若是真让那个其青进来,怎么解释深更半夜的,她会出现在齐慈霖的房中! 嫦善与齐慈霖不过一臂之隔,她只仰头看了他数息,光是那张冷漠的脸,就让嫦善感觉有什么在自己心口猛刺,下意识的不安让她迅速移开眼,左右看了看,只有前侧有一扇窗。 从这地方爬出去,跟走正门正大光明的在其青眼皮子下面离开,也没什么区别。 在齐慈霖的角度看下去,这婢女像个受惊的兔子,要是有个地缝,估计早就钻进去了。 当年,他妻子第一次察觉父亲的案子与他有关时,也是惊惧非常,眼睫颤的好像要掉眼泪了,神情有点强装的无畏,结果开口是一句,“……求你了。” 齐慈霖愣了一瞬,然后愈发想把她带走,带在身边。 可惜妻子打死不从,势必这辈子死都要死在那个小山庄中,他无奈,只能强住下来。 齐慈霖就是想听她多说两句“求你了”,但到最后,他把她吓得再也没说过这几个字。 因为她觉着没用。 他心太狠了。 嫦善不知道骤然变得沉默的齐慈霖在想什么,她急得团团转,眼看着外面的人要强行冲进来,心一横,“要不……要不大人把我打晕过去吧!” 把她打晕了扔在地上,头朝向地面,等其青进来就说是抓到的探子,提进来预备审讯的,肯定能瞒过去。 嫦善越想越觉着这是个好法子,齐慈霖当年被她气急时,就曾有次不知道怎么弄得,她后颈一麻就晕过去了,再睁眼时,手脚就被他已一种十分羞耻的姿势悬绑在床榻…… 嫦善瞬间不愿再想下去,只是焦急的想他赶紧把自己打晕,想扯他衣袖让齐慈霖抬手又不敢,只好自己背过身去,将细白脖颈露出,微低着献上来。 “我不怕疼。” 这话跟笑话一样,齐慈霖觉着自己一下能掐死她,他垂眼看了片刻,冷嗤一声,“我不碰无用之人。” 嫦善被他这话噎的一哽,再回过神来整个人近乎被拎起来,她看着齐慈霖将刚刚他坐的太师椅后一屏风拉过来,横在桌前,这样进门后视线就能被挡个大概。 只是这屏风看上去长度不是很够…… 这其青在门口纠缠许久,酒都醒了,他其实不过是想当年再见见齐慈霖问些事,谁知那个守门的老妪不通情理也就算了,难道他齐慈霖在里面也听不见? 其青越想越气,借着酒胆刚要真的开口放狠话,里面终于传来一句,“桑妪,让他进来。” 其青狠狠瞪了一眼老妇,一甩衣袖,终于推门进去。 只是刚一跨进来,他神情骤变,这屋里什么糜郁焚香,再加上莫名阴冷的氛围,其青觉着怎么这么慎得慌…… 而且屋中横着一屏风,其青刚要绕过它,就听见屏风后传来个淡淡的语气,“我夜深倦怠,不便见客,只好如此。” 这就是婉拒了,其青悻悻停住,只能站在外侧,使劲朝屏风后面瞅,可惜只能隐约看见个身影,他拱手。 “齐大人,在下心中有一事实在牵肠挂肚,所以前来想问您几件事。” “请说。” 屏风的另一边,嫦善整个人就站在齐慈霖身前,大气都不敢喘,这屏风太窄,稍微一动就能看见不对劲,所以她只能紧挨着他。 下一秒,她听见其青郑重其事的开口,“我想知道,您那位府上婢女,是否已经与刘大人同床共枕了?” 于此同时,嫦善如芒背刺,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视线在此时也看了过来。 第69章 试探 豺狼虎豹,眼前身后。 嫦善感觉舌尖都泛苦,屏风另一侧的其青还丝毫不察,一个劲自顾自的纾解内心不甘。 “……齐大人别怪我唐突,我虽然饮酒,但是没醉多少,我就是想问一句,若是那两个人只是意会之情,那我就去找刘大人商议,只要他想要的,我一定去想办法……” 嫦善听的越来越呆滞,她甚至直到此刻,都不知道这人长什么样子,却被他连累到这种地步,眼看着身旁那一位的周身渐冷沉,简直要坐实了她跟这个其青有什么瓜葛。 不然他怎么一副要死要活,非她不可的模样。 其青一番肺腑之言说完,然后十分期待的盯着模模糊糊的对面身影,结果半晌没听到动静,他十分疑惑,试探着又开口,“齐大人?” 而齐慈霖恍若未闻,昏暗中他还有闲情逸致,不急不慢的执笔,嫦善被迫被他圈了半边身子在怀中,一时间只能僵麻着不动,就看见他在纸上写,“有无?” 嫦善总不能这两个字都装看不懂,使劲摇了摇头。 她现在想到刘子厌就十分担忧,原本以为他好不容易离了此处,可以不受齐慈霖威逼要挟,谁知道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数百里外仍能了如指掌。 齐慈霖向来不做无用功,他监控查问的事情,一定是有原因,可是此行变故只在公主驸马身上,刘子厌有什么事能值得他这样一刻不离的监视。 过了琊县,再穿过民风极其淳朴的一片平原,就进了川州地带,那里是当年齐慈霖出事的地方,难道跟当年有关? 嫦善分神想了一会,但还是觉着脑子发昏,毕竟自己不是他,若是真要算计这么多,晚上估计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身后的齐慈霖一直在盯着她,见她不由自主的又发愣,便顺手将未干的笔尖又点了点墨,在纸上又加一行,“喻氏若知此事,定应允。” 其青门第这么好,有个当太子妃的姐姐,如果现在这场面被喻氏知道,估计要喜上眉梢,当即就要催着快点把事定下来。 可是嫦善只想早日离开! 她以为是齐慈霖在试探他,谁知在她不由自主的朝后仰头,小心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后,才发现这人好像真要这么做。 他身为公府嫡长子,自然可以做主定下这种小事,顺水推舟把嫦善送出去做人情,还能顺带着多一个眼线,好知晓东宫势态。 嫦善一下子急了,虽然这世道如今并不算太平,但她也早就做好吃苦的打算,就算日后只能住简陋草屋,忍饥挨饿,她也一定要走。 心安才是故乡,只要她待在齐慈霖身边一天,就永远不能踏实下来。 见齐慈霖手中还没有停笔的意思,好像真要在这种尴尬情景中把这事商量了,嫦善心一横,大着胆子直接伸手,将那根笔抢到自己手中,然后连连摇头,好似十分焦急。 看来,她与刘子厌,是真有点什么事。 齐慈霖眼眸黑沉,分辨不出喜怒,过了好半天,才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缓缓开口,这次是对着屏风那边说的。 “刘大人现在不在太子身边,若是想找他商议,只怕要等来日回京了。” 其青隐约听出来,齐慈霖竟然没有什么要阻拦的意思,瞬间更来劲了,他兴致勃勃,又上前一步,竹筒倒豆子一样。 “齐大人放心,也用不了多久,刘大人不过是奉太子命,先行查路,顺便到川州后,去当地官府中查一份几年前的卷宗而已,也就是十来天的工夫,只要公府愿意放人,到时我一定竭尽全力。” “卷宗?” “这齐大人还不知,我也是猜出来的,大人是太子心腹,肯定知道当年湘王在外被杀,但这事似有疑点,这好几年过去了,毕竟也是皇子,太子担心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所以想把一概证物取走,严加保存。” 说到这,其青顿了顿,语气多了点隐秘的窥视,“只是我之前从太子那听到过,其实这事时间已久,当年也是折腾了数月,不知刘大人还能不能查到什么,但我看就算不能也没事,到时我会为他求情的……” 嫦善面上懵懂茫然,可实际惊愕到不由自主屏息。 当年的证物,早就被齐慈霖不知拿到哪里去了,刘子厌就算去能找到什么? 若是找不到,就算解释给太子听,眼下他信了,等过月后回京,刘子厌和公府嫡女的婚事一定,两家联姻,到时太子会怎么想? 齐慈霖片叶不沾身,完全可以当作从来不知道这事,那刘子厌呢?太子只会日复一日的疑心,数月前是不是他为徇私,私藏了那些证据。 湘王的死到底谁是始作俑者,至今无人可知,可是他就算死了,也还能被人所用,杀人无需血刃。 她不信齐慈霖一点都不知道!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嫦善听出来刘子厌踏上了一条险路,故意让其青在她面前将原委全部说出,然后看她的反应。 确实,嫦善心如擂鼓,手掌缓缓撑抵在桌上,有些站不住。 她心中愤怒,但却更不敢抬头看齐慈霖,怕他察觉到什么不对。 所以一直到其青说完后,满意推门离开,这房中又只剩下两人时,她仍只能不动声色,只是福了福身,“夜深了,大人放我走吧。” 她垂着脸,齐慈霖看不见她面上的神情,但仍淡淡应声,“明日不可再拖延。” 确实,今天从桑嬷嬷去叫她,再到嫦善进门,这中间的时刻耽误的长了些。 嫦善点头,只觉着心惊,这么点细微的东西,齐慈霖尚且能察觉不对,假以时日,自己真的能瞒住吗? 只是眼下她还必须强装镇静,悄无声息的从这里离开,她要想法子去川州!一定要拦住刘子厌,不能让他因此后半生仕途再无可能! 一直到她身影从身前离开,齐慈霖才又负手站在窗前,他伸手推开半扇缝隙,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被夜幕吞干净。 不对劲。 太多不对劲了,她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刘子厌。 两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怎么会有这种情意。 只是他竟然一时找不出这些不对劲的缘由,齐慈霖微眯了下眼,接着又变回了那种漠不关心的淡冷。 再怎么不对劲,再过几日,也就都能查出来了。 刘子厌以为自己瞒的天衣无缝,其实川州早已是遍地陷网,等君入瓮。 第70章 禁情 嫦善满腹心事,一言不发的出了屋子,候在外面的桑嬷嬷提心吊胆了好半天,见到她才松一口气,不动声色的上下扫了眼她的衣服。 还好还好,腰束还是方才那整齐纤细的样子,衣襟好像有点乱,但并不是特别荒唐的那种,大约是稍微扯拽到了,所幸真没被那个生人给撞见什么。 毕竟这前几天的时候,宫里曾有过要将嫦善正经过给喻氏的意思,虽然说这事不知为何,后来悄无声息的没了动静,但是也要小心。 万一日后成了真事,这岂不是成了兄妹禁情,还曾被外人撞见过…… 桑嬷嬷想到这,愈发谨慎了,拦住嫦善自己先去这院门处左右看了眼,见静谧无风,没有一个人影,这才摆手示意可以走。 嫦善这时看了一眼这庭院,发觉这个宅子旧主十分雅致,远处有五六个错落的山石摆着,高悬明月的光沉在地上,好似积水一般清明。 大约不是什么普通人。 桑嬷嬷有心提点,试图透露些齐慈霖的脾气给她,两个人一个强一个弱,可争执起来却都什么都不说,时间一长难免离心。 “我方才听着,在里面的时候,是不是有些说不拢,姑娘不如听我一句……” 嫦善十分疑惑,不禁转头看了眼絮絮不停的桑嬷嬷,她怎么会跟齐慈霖争执,这人有哪一点是允许旁人置喙的性格,自己躲都躲不及呢,她干脆的截断了桑嬷嬷的声音,摇头道,“没有。” 这一下子将桑嬷嬷满肚腹稿憋了回去,顿时有点气不顺,清清嗓子不再开口。 两人从院前转角离开,片刻后有个身影从另一边出来,是在此处等酒气散散的其青,他神情十分疑惑。 他方才担心自己满身酒气,半夜回去若被太子留给自己的侍卫看见,明日肯定会遭到训斥,所以从齐慈霖那离开后,其青就找了个石凳坐着,谁知刚巧看见有两个人接着也从那处出来。 他腿脚发软,就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了一会,才转身缓缓离开。 这夜回去后,嫦善辗转反侧,睁着眼看床榻上方的五菱盘格纹路,好不容易睡着,也是昏昏沉沉的做了一夜的梦。 梦中不是齐慈霖那双带着猜忌晦暗的眼,就是当年一些忘不掉的日常,如今想来,当日稍有温情的场景,也全都变成了后怕。 第二日一早,利川公主要动身前去琊县一处千古名寺,寺身建在郊外一矮丘山顶,因为这寺庙中有两个奇物,一块山断壁上的飞鸾模样巨石,另还有一棵逾千年的古银杏,树前有前朝碑文。 一直到车驾停在了古寺前,一路上朝外看个不停的汝宁才发现,嫦善没太有精神,一路上都闷不作声。 因为这里香客众多,她们一行无论是主子还是宫人,头上全都戴了帷帽,长至腰处,所以汝宁说起话来更大胆了,嘴里念念叨叨。 “我怎么看着,你从这路上跟在我身边伺候以后,没有一天看起来是睡好了的,知道的是当你心绪不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怎么刁难你了,真是奇怪,还是你夜里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我看也有些可能……” 利川嫌她聒噪,刚欲回头示意汝宁闭嘴,谁知听见这无心之言,反倒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嫦善。 后者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迅速转了语气将汝宁的心思引开,“……这四处人太多了,您还是小心些,就算是京都的国寺里,除了年节,也从未见过有这么多人。” 利川公主笑了笑,扶着身边宫人的手不急不慢的拾阶而上,“这琊县,百年前还有个别名,叫公主县。” 前朝是占卜定都的,最早时候就是在此地名寺中问的卦,寺后那块巨石也因此得名,后来前朝连着几次科考,状元都来自这琊县,皇家就更觉着这里圣灵,前后有三位公主,都嫁给了琊县人氏。 “这些人啊,都是些书生举子,”一旁有宫人忍俊不禁,憋着笑,“一个个都盼着能延续前人风光,一窝蜂的来,日想夜想的盼着自己被公主一眼给瞧中了!” 嫦善第一次听到这种秘闻,忍不住好奇的回头张望了下, 果不其然,虽然有侍卫死死拦住,但四周那些眼睛无一不是目光灼灼,好像看的不是公主,而是他们家族鼎盛登天的捷径。 世人望名利,如同饿狼窥孤人。 嫦善不由自主的停顿片刻,刚巧有阵冷秋山风从远处卷来,寺后银杏哗哗作响的同时,她面上垂着的帷帽也被卷起一角,隐约露出侧脸来。 一时间下面人“轰”的炸开一声,感叹的,惊艳的,还有当场要写篇“古寺姣女赋”的,更多是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来。 “原来这贵人身边的宫女都如此貌美,公主瞧不上咱们,能姻来个宫女也行啊,她们出身也都不差,日后也能帮衬……” 话没说完,身后猛传来一声“啪”的甩鞭声,刺耳明亮的冲到秽语者背后,他们吓得一哆嗦,狼狈的回头,看见是几个坐于高马上的男人。 阴骥吓唬完他们,朝最前侧的齐慈霖倾了倾身子,小声询问,“大人,要将这里围起来吗?” 齐慈霖看着远处高阶上的纤细身影,冷嗤一声,“怕是用不着你好心。” 她难道想故意引来人群围视,然后借机趁乱自行离开琊县?如果真是这么想的,那大约这婢女只能无功而返了,这一路关卡重重,她只会被他的人一次次的绑回来。 四周声音安静了点,齐慈霖这才撤马朝后退开两步,接着翻身下来,将佩剑解了,扔给阴骥,淡声道,“你们在此处盯着。” 他倒要进去看看,那婢女想干什么。 阴骥两只手捧着齐慈霖扔过来的长剑,难免不安,虽然知道这次也是劝了没用,却开始开了口,“大人,这里不是京都,万一有跟到这里的不择手段之徒……” 齐慈霖在马侧卸刀刃,他神情冷淡,并不理会阴骥,后者只能苦笑闭嘴。 自从五年前那事之后,齐慈霖有些地方完全换了个人,他以前从不信鬼神,而现在进寺庙这些地方,一概沾过血光的利器都不会带进去。 有种偏执又无根据的固执。 等齐慈霖身影消失在寺门处,在阴骥他们身后百米处,有一行人见他竟然是孤身一人,甚至刀都没带,顿时大喜过望,迅速装作香客跟了进去。 第71章 刺杀 古寺正殿,因为外面突然嘈杂起来,利川公主性格本又喜静,故而一行人也没在殿前那个堆了厚厚一层香灰的炉前深拜,直接进了殿中。 这正殿十分高旷,一跨进来,外面的声音骤然被隔掉大半,分外幽静,且佛像似是与后壁相嵌,二十余丈的像高,让人骤生崇敬。 利川公主环顾四周,神情渐渐肃穆,净手整衣,先是焚烧了一卷她自己带来的书文,接着跪于蒲团上,闭目不言。 嫦善在她身后伏身,额头触碰冰凉地面,只能看见利川公主的衣摆逶迤在地上。 在这里,不过是求无病,求身安,求有福。 只是公主如此尊贵,也还不能得知亲眷要大难临头,夫妻要沦为牺牲品。 一直到嫦善跪到膝盖发麻,最前面那位才起来,汝宁站在利川身侧,一副终于可以说话的舒气模样。 “刚刚我们进来时,有个穿僧衣的人说,这正殿后还有三重殿,分别是占卦,食斋还有佛经阁,那我要去……” “你与我去一览佛经,好好治治你这个脾气,”利川公主看破汝宁所想,直截了当的打断她,“你们四处看看吧,留两人随我去。” 利川公主与驸马常年编书理经,好像从她开蒙后没多久就喜欢弄这些,所以身边宫人都见怪不怪,四散开来,很快有人就忍不住想去挂祈符。 这后面三殿都有沙弥守着,大约是郡县官吏提前来说过,这才特例放她们这行人自由出入。 齐慈霖悄无声息持他自己的官牌进来时,嫦善正跪在殿侧求卦用的素房中,身子背对着门口处,蜷成一团,手中捧着个卦桶,样子十分虔诚。 她语气很轻,先是叩首三下,然后看着手中瓷瓶,沉吟片刻,“我所求之事,能否如愿?” 所求之事。 齐慈霖身影隐于外面影壁后,看见一老僧缓步进去,她冷不丁被惊了一下,先是猛然回头,明显松一口气后,才略不好意思的小声致歉。 好像从第一次见她,这人就动辄被吓得不轻,一副惊笼脱兔的模样。 “住持,我此生能安死吗?” 这句问话,齐慈霖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闻言唇侧有丝讽笑,还真是胆小,富贵荣华先不问,先问自己得不得好死。 谁知那个老僧好像耳背,自顾自的将个瓷签子从她手中拿过来,捻须摇头,“你这姻缘,前所未见,简直是……” 嫦善沉默片刻,复又抬高一点声音,“住持,我并不求问姻缘,若是不能言生死,那我无所求,不知道可否替我朋友求一只签,他数年来时常身陷囹圄,不知这次能否依旧逢凶化吉?” 老僧若有所思,嫦善将八字写出,也没见他看,就抬头淡淡的开口,“你二人无缘,再纠葛也是无用。” 嫦善暗想这地方真的灵吗?怎么答非所问不说,老僧还是个说起话前后不着边际的…… 齐慈霖看在眼中,猜到她是给刘子厌求的,只是没想到她能如此顺畅的给出八字,这二人已经亲密至此。 毕竟有时夫妻之间,同床共枕多日都记不清这些。 想到此处,齐慈霖有些无由来的烦躁,他这几年,派到刘子厌那边的探子几十个,这数月以来更盯的一丝不漏,可即使这样,竟然硬是不知道这二人是怎么熟识的…… 他又朝素房中看去,里面那个纤弱身影像还不死心的样子,又将那个瓷物件拿到了手心,这次犹豫片刻,“……我还想帮我亲眷占一卦……” 齐慈霖听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她是被喻氏捡来的,养父早就死在了之前那户人家中,那她还有什么亲眷? 正当他神情冷凝,预备继续听下去时,前殿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不大不小的,可继而响起的吵闹动静,却让里面的老僧眉头一皱,竟然直接站起来就走了。 嫦善看的满脸惊愕,这位住持耳朵竟然比自己还要好使,那刚刚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声音瞬息间更大了,嫦善浑然不觉,可是屋外的另一位却听的清清楚楚,齐慈霖刚要离开,还没等他迈步,却又突然定身,转头看向墙侧。 因为一墙之隔的殿外,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哼。 这声之后,此处就陷入了种诡异的安静。 好似连风声都没了。 齐慈霖垂眼,不动声色的转手去握自己腕侧细刃,待发觉空荡一片,才想起来那东西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被他解了。 正在素房中要收拾东西离去的嫦善,下一秒就看见门口突然有一身影进来,不等她叫出声,来人直接捂住了她的嘴,顺带着十分干脆的把那个瓷卦桶,朝桌角猛一碰。 瓷片子碎了一地,齐慈霖挑了块细长尖利的,微低头在嫦善耳侧低声,“闭嘴。” 嫦善这才看清来人是谁,她后背都发凉,警惕的朝外面看去,立刻猜出来,闷声道,“……有人要杀你。” 齐慈霖意外她脑子转的倒快,还知道来人不是冲着公主。 嫦善当然比谁都知道这些,毕竟大约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这么倒霉的被他两次拉来做垫背的。 齐慈利掌心微松开点,找了个合适握持角度,然后也不管嫦善,自行立于房门一侧,紧紧贴着墙,与嫦善四目相对。 齐慈霖看着她的惊恐,甚至有点观赏的意味。 有必要怕成这样吗? 下一秒,门口晃进来个锦衣公子哥,第一眼就看见了面色惨白的嫦善,哼笑了一声,然而在他脚踏进这屋中的那一瞬,脖子上骤然多了一道粗粝血痕。 瓷片太糙,那血痕还被翻划出一块皮肉,十分瘆人。 那人甚至没有一点反抗的动作,就抽搐着倒在了地上,喉间迅速咯咯作响,涌出大片血液。 嫦善手脚发麻,一动不动的低头看着。 她看见齐慈霖低身,迅速从他手中拽出一把匕首,那刀刃泛黑寒冷光。 这里的动静很快有人注意到,嫦善听见外面脚步聚过来,齐慈霖跨过地上尸体要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清楚,大约是现在不跟上,那就生死由命。 眼看着来人渐多,已经快步走到门口处的嫦善,突然表情微怔,又转身朝里面桌上走去。 她要拿走刘子厌的八字!若是放在这里被这些人拿走,日后以此做什么贴身物件的假证,诬陷要挟,在官场上是能害死人的。 而看着她背影的齐慈霖,心底悄无声息蔓延出一种莫名不爽。 就为了那张破纸,她刚刚的惊恐胆怯竟然全不见了。 真是稀罕。 第72章 疑心 而将那一页薄纸很快攥进手心里的嫦善,却并未迅速折身回来,她突然侧身,看着齐慈霖,语气极快,“我害怕,腿软不敢走了,大人可自离去。” 她绝不能跟着他一起,虽然不知道为何齐慈霖用刃杀人比当年精进这么多,但嫦善至少明白一点,只要他走了,这些杀手只会追去,不会连累自己。 齐慈霖必定不会分心护她,留在这屋里想法逃,反倒比跟着这人多条活路。 齐慈霖视线朝下一扫,见她靠在身后的桌上,手心捏着桌角,一副惊怕无措的样子。 他极为罕见的顿了一下。 外面已经有人围过来了,从最边上的素房一间间的朝里面找,嫦善紧张的攥紧手中的纸团,“他们要来了。” 本以为齐慈霖会直接离开,谁知下一秒嫦善惊愕的看见,他将瓷片换了方向,尖端朝向了她。 “走。” 他语气很轻,可是威胁意味浓重,嫦善此刻是真的害怕了,她怕再耽误下去,外面那群人将门一堵,她真的会被当垫背的。 见她果然听话的移向这边,齐慈霖顺手将刚刚杀过人的玩意扔到脚边尸体身上,白瓷上的血迹已经渐干成褐色。 这殿前半个院子,数息间已经被人围死了。 齐慈霖此时才娴熟的用起刚掠来的那把刀,寒刃侵人,他垂眼打量片刻,在嫦善靠近过来的那一秒,突然把她人拉到身前,胳膊将她肩颈环住,力气很大。 刀被横在她小腹前的方向,只是虽然刀刃朝外,但是嫦善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胸口不自控的起伏。 “你想逃?” 齐慈霖的下颌就停在她耳侧,说话时眼皮掀起,用一种冷刻的神情盯着门外,好像在随口闲聊,“是不是?” “没有,”嫦善矢口否认,她连连摇头,“我只是不想连累你,我一点刀剑都不会,如果打起来,我难以反抗……我只是怕死……” 也许有人死过一回会变得无谓,但她不行。 齐慈霖冷笑一声,门外的人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明显警惕起来,在嫦善的角度,已经能看见那些人的身影了。 “你想离开这里,一路沿西行,若是有足够的金银,租一辆快轿,仅需四五日,你就可以一路追到川州,你想去那里。” 齐慈霖压根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自顾自的将她想做的事揭的清清楚楚,“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如此维护他?”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欠他的。 嫦善下意识在心口回道,如果不是她当年招惹来齐慈霖,那这些年刘子厌不会被他处处针对,当年很多时候也不必忍气吞声。 齐慈霖那时可以不讲道理,她不能,她欠刘子厌太多。 “是我自己的缘故,”嫦善喉间干涩,“即便身份两殊,我还是忍不住想陪着他。” 齐慈霖微微动了下,看见嫦善面颊似有湿意,他自然是想过这个原因,因为也只有这一种解释能说的通。 可是他似有隐怒。 嫦善猜不透这人,但等门外终于有一个人抬步冲进来,还不等举刀,甚至眼中怨毒的光泽只是稍微一晃,很快就在一闪而过的刃光中失去了生机。 他跟上一个死人晕叠到了一起,嫦善被齐慈霖动手的果断狠戾吓到,闭上眼不想再看。 她真是想多了。 这人比之前更甚,这屋子不仅没有按她所想的那样被围住,而是反倒被齐慈霖借势,足够他游刃有余的反杀。 屋子窗户小,进出只有这一处窄门,因为是素房,讲究的就是小而素,所以两人不能同进,只能鱼贯依次进门,谁知先欲进来的几个,一时没有帮手制住齐慈霖,反倒接连毙命。 再后面的人定然不会蠢到挨个送死,被迫略微退开。 其中一人远远的看着房门里面,见齐慈霖将一个姑娘半抱着,挡在身前,以为是将她做身盾,顿时不甘又讥讽的开口。 “齐慈霖,你果真不负毒名,用妇人做挡箭牌这种事,一次次用的真是顺手……啊!” 后面有箭破空,顷刻间从说话那人的后背穿过,箭尖从他前胸的衣甲中探出,他死前还低头看了一眼,接着猛然倒地。 是阴骥带人进来了。 嫦善真的再也站不住,刚刚死的那几个,临死前温热的血甚至都溅在了她脸上,齐慈霖一直不肯放开胳膊,她只能硬看着。 她不愿又无力的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眼睛看着地上摞起的几个死人,一眨不眨,额间好像有尖凿在戳刺。 阴骥早就能够熟练又迅速的处理这种场面,所以在后面太子亲卫进来之前,直接把所有人灭了口,摆出一副厮杀惨烈的模样。 谁知道他们是冲着哪件事来的,万一有活口被问出来点什么,得不偿失。 嫦善踉跄着推开齐慈霖,坐在椅子上,好像在回神,又像是吓坏了,一直等到另外的侍卫进入殿中,她才突然抬起头来,面颊惨白一片,乌发也散下一缕,颤抖着嗓音高声请求。 “我要见公主!” 等她魂不守舍的跪在利川公主身前,已经是一刻钟后了,后者也是刚得知这件事,叹气,“这与你无关,何必跪在这里,汝宁与我在一起,也没被惊到,不会有人怪你的,起来吧。” “并非如此,公主!”嫦善突然埋首,语气焦虑,“我刚刚就在那个院子里,我听到那些人说话了,他们是故意在寺中杀人的。” “他们只是需要寺中死人,至于死的是谁,都不是重点,”嫦善越说语气越震惊。 “我听见这些人说,要一路顺着太子公主的路径,做出这种惹民不安的乱事,让贵人因此被迫折返,不敢巡查。” “为何?”利川后背渐渐坐直,她一动不动的看着嫦善,“还听见什么了?” “我并不知原因,只听到议论在此处,务必让你们在去下一州郡县前担忧,不得西行。” 嫦善在赌。 赌利川公主也有私事,否则为何这一路都不畏劳累的加快路程,嫦善一直与她在一处,这两日开始疑心,这西行并非易事,也没有南方富饶,并不是最合适的地方。 她大约,也是一定要去川州的。 而且还曾因此筹备了很长的时间,利川公主的车驾后面,软榻底下,那些大大的箱笼里,没有衣物,也不是金银。 是书,是无数本旧籍。 第73章 故土 齐慈霖在利川公主的房外侧身站着,不远处是匆匆赶来的官府人士,一个个眼神惊慌,一边疾言厉色的训问僧人,一边闪躲着往这边看,大约是在猜度此处的态度。 阴骥已经按照齐慈霖的意思,将他们自己的人散走,但他心中实在不安,看看表情一派坦然的齐慈霖,忍不住问。 “大人,她不会胡说吧?” 嫦善刚刚是被宫人扶着进去的,关门前她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的太远,齐慈霖只依稀见她容貌姿态都十分狼狈可怜,像被暴雨摧打过。 她不敢。 按照她胆弱怕事的性格, 也只会装聋作哑而已,更何况她明知道此行必定要死人,现在当着利川的面乱说,只会惹祸上身。 皇家素来有写批起居录的习惯,这一朝更是十分遵循,公主虽然出府,身边也是一直跟着记录这些事的宫人,这次出行也不例外,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摆脱不掉了。 况且她能知道什么,那几个人临死前也就只有两三句话,没什么用处。 只是这婢女与刘子厌的纠缠,竟在齐慈霖心中难以忽视,他总是忍不住回想。 正说着,身后房门开了。 齐慈霖看着利川公主从里面出来,身边只有两个宫人左右跟着,剩下的人一个没见,她眉眼间情绪平平,语气切实。 “齐大人,还请你先行回去向太子回禀,就说我在此县中遇险,再加上公主县的旧名,实在是不想多待一刻,请一队人来护我向西……” 话说到这,齐慈霖掀眼看了眼天,才半盏茶的功夫,刚刚的日霞千里就消失不见,渐渐聚起些黑云,眼看着山雨欲来,远处香客们也都被驱散干净,这名寺变得空旷少人。 骤起的风将齐慈霖的官服卷的猎猎作响,他突然出声打断利川,背脊挺直,撑起他官服后侧一整片鹤噙红日的绣纹,“公主,要下雨了,先回去吧。” “我已说过,”利川不改意图,与齐慈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我要向西先行,川州有我老师当年讲书的书院,如今更已名传天下,若是有人意指阻拦此次巡封,像今天这样,那近日川州一定会有乱事。” 齐慈霖一动不动,竟然渐有与利川公主对峙的意态。 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风声显得更大了。 嫦善在屋里透过窗隙朝外看,看见这一幕时心中震惊。 齐慈霖现在已经大胆到了这种地步,无论如何,皇上只是想换个驸马,对自己女儿并无杀心,还要给她换一个更有威势的夫家,以固朝纲。 她原本松了口气的心,不禁又提起来,若是齐慈霖发起疯,与公主争执不休,直接在琊县把驸马给杀了怎么办…… 外面的利川公主已经面无表情,她本来就不是言笑晏晏的女子,此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加了一句话。 “我意已决。” “轰”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雨势夹在风中,又快又疾的朝下砸,香灰和山松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冷静。 很快,琊县里面驶出一排马车,连带着急匆匆赶来的驸马以及两位言官,将士近百人,略微艰难的顶雨而行。 利川公主站在檐下,远远见状皱眉,“无需这么多,齐大人留三十人给我就好,若有变故,百人也不够死的,若是无事,还平添累赘。” 嫦善在屋里坐着,她现在身上还不停的打哆嗦,有个宫人好心给她多披了件斗篷,那斗篷又大,将她整个人罩起来,只剩脑袋露在外面。 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利川公主实际上并未信太多,只是嫦善猜中了一点,她确实另有要事。 想到这,房门处有人影进来,她抬眼看去,不禁又抖了下。 齐慈霖缓步上前,看见嫦善的手心仍然紧攥着,指节泛出青白。 还藏着。 他在她身侧椅上坐下,外面是正在低声交谈的公主夫妻,两人明显是有些争执,利川气的甩袖,表情也不像刚刚那样平静。 “桑妪会跟你一起去,”齐慈霖开口,在嫦善愣住片刻后突然看过来的视线中,不疾不徐的继续说,“她一路跟你同行同住,你老老实实做好该做的,自然无事。” “……是。” 嫦善求走心切,自然不会跟齐慈霖起一点冲突,大约就算齐慈霖让她去杀人,她都会先违心点头。 齐慈霖定定的看着她,嫦善只得再次开口,“大人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 利川公主着急,她比之更急,自然不会坏事。 “你知道刘子厌去川州,目的地是哪里?” “并不知,”嫦善装乖,摆出一副有心无力的样子,“等来日知道,大人问我,我必定不会隐瞒。” 此时公主已经商议完了,驸马在身边笑着劝她,两人并不要等雨停,等一切东西都搬上车驾中,她进来辞别齐慈霖。 “其余的事,就劳烦齐大人向太子解释了。” 后知后觉的汝宁也被人从后殿中迎来,皇后临走时叮嘱她不许擅动,要一路紧随利川,所以她一脸茫然的被人撑着伞松进了车驾中。 雨势太大,等从高阶下来,嫦善的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她靠在马车壁上缓息时,车帘又被人掀起,是桑嬷嬷。 她皮笑肉不笑,此刻才知道前面这几天纯粹是自己想多了,这嫦善不仅跟大人无关,甚至还有异心,需要她专程来盯着。 虽然不悦,但是看着小姑娘湿冷的可怜,桑嬷嬷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找出布子来给她,“这一身湿气……” 嫦善笑了下,向外看去,此时马车已经动起来。 从始至终,太子都没有挽留的意思,全都由着利川公主做主。 之后数天里,这一行人没有像之前那样走走停停,也未惊扰民众,而是疾行朝西,不过五六天的工夫,就已经穿过平原,到了川州地境。 在官府中人照例拦下巡查的时候,嫦善掀开车帘,看向远处。 时隔五年,她再次看到了故土。 这里有她前世的尸骨,但大约早已无人扫洒,嫦善想到这里,在桑嬷嬷疑惑的眼神中,转回身来。 该去看一眼,她在心中很轻的对着自己说。 第74章 挨打的人 大约是这一路上嫦善都十分沉默寡言,桑嬷嬷看着心中也沉闷。 谁知这进了川州之后,这小丫头安静更甚,除了时不时的掀帘看向外面,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桑嬷嬷平时在善堂中,周围的婢女都是叽叽喳喳的热闹,此刻她看着嫦善恹恹的面颊,突然奇怪的开口。 “怎么停了这么久,按理说平常通查,最多耽误半刻钟。”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叫嫦善的名字,待她露脸看出去后,见来人是公主身边的人,神情有些不爽。 “前面堵了好多马车座驾,公主说旁人不方便去,让你上前面看看呢。” 因为这趟路途护卫只有几十,利川公主不愿太显眼,一路都是顶了个京城勋贵人家的名头,倒也畅通,毕竟越往西走,越不似京城和南地沿海那边一样富饶,有钱有权的人也少,更容易受人尊敬。 “没有说咱们一行是皇室近臣家眷,特意先回乡等唤的?”嫦善有些奇怪,从马车上下来后,沉吟片刻。 “不如我拿上之前用的名牒,给官差查看,毕竟公主这一路实在疲累,不好在此地浪费时间。” “怎么没看,真是气人!”那宫人横眉冷眼的,怨怼的看向远处的城门,恨恨道。 “早就派了车夫上前,结果那守城的兵说什么,这一排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还说什么难道要给我们摆个赌盘,大家一起把名头比比大小,排个序出来再进城?” 此时桑嬷嬷也耐不住性子,也跟了下来,闻言诧异朝前看,“那为何有这么多人,这前后都不是什么大节,离中秋也还有几天,现在聚这么多人作甚?” 猜肯定是猜不出来的,嫦善摆手示意自己上前,桑嬷嬷见状自然是跟着,亦步亦趋的模样看着倒是亲近。 “你别觉着我待你太近,”桑嬷嬷哼一声,她环顾四周,还顺带着狠狠瞪回去一个打量嫦善的商贾男人。 “这种贫贱地方,不免出刁民,有钱的人更如此,此地离京城远,平时有什么弹压的法策也是鞭长莫及,这地头蛇一起来,官府的人就受到辖制,只能忍气吞声被金银封嘴,就像这一路过来,光我看到的豪横家丁,就有好几个。” 两人已经行到城门处,嫦善先是递了东西过去,语气和缓的问能否先行,毕竟官府素日都是有法令,有官有爵者自然是另有优待。 谁知那官兵草草扫了一眼,然后又打量了下嫦善,见她姿态柔弱身量似柳,好歹开了口。 “不是我说不行,放在平日无论如何都能让出地来,只是今日不成。” 他下巴往城墙里侧一角落一扬,瘪瘪嘴,“看见没,非要进就是这种下场,你身后这些人家,哪个不是沾贵带富的,总有你得罪不起的吧?还是老老实实等着。” 那估计还真没她们得罪不起的。 嫦善没作声,跟着他动作往里扫了眼,看见角落里围着几个人,地上还躺倒了一个,只有两条腿拖在外面,被打的跟着不停晃动,十分凄惨。 “这就刚刚一读书人的家仆,看着就穷,就跟着这么一个,说是重疾求先进县中找个郎中,他后面可是有位官夫人,今天又是拜码头的时候,这不是找死吗?” “反正若是你们同行中有官员,那自然无人敢拦,进去就是,但如果都是些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劝你们赶紧回去,别在这里耍劳什子威风!” 太子到此地还要七八日的工夫,刘子厌眼下也并无踪迹,若他在一切也就不用担心,只是现在…… 听完那官差的话,嫦善忍不住又朝里看了眼,这次才看见旁边还有个不显眼的马轿,青灰色的布盖着,平平无奇的破旧。 地上的仆人大约已经昏死过去,殴打他的人才愿意作罢,耀武扬威的散开转身,路过嫦善身边时还盯了她半天,估计是在琢磨是哪家人。 嫦善避开身子,问桑嬷嬷,“嬷嬷,什么叫拜码头,我看这里并没有临江临水的地界啊?” 桑妪这些年也就出过两次京城,这种地方上的事如何得知,她凝噎了下,扯扯嘴角刚欲开口,旁边有个胖妇人听见了,顺嘴接了下去。 “外来客?拜码头不过是俗称,是今朝科举又要开了,川州的主考官都是受旨主持郡试乡试,这两天就要上报,所以周边的读书人都要在这时候拜码头,向考官示好,归入其门下,或者亲近书院中,否则就算才高八斗,这官场也是进不去的!” 嫦善愕然,这不是公然结交拉拢党羽,这川州并非藩王封地,怎么敢这么大胆? 见她不做声,那胖妇人想小地方人没见过这种场面也正常,也觉着没意思了,随口警醒道,“还是别在这里拦着官差了,否则把祸事引到自家可就倒霉透顶了。” 话没说完,远处那乘旧马轿突然晃了下,依稀能看见有个人影探了出来,估计虽然是重病,也被刚刚的动静惊扰的醒了过来。 接着,嫦善听见他哀哭的声音,惊诧又悲痛。 这动静一出来,刚刚离开那几人更生不满,片刻工夫就又涌出来,冲着那主仆二人去了。 “这官差都不管?”桑嬷嬷提声,“真是池子无鱼虾子当龙,朝中早就昭布天下太子要向西巡封,不赶紧收起爪牙也就算了,还敢如此猖狂?” 她声音太大,那几人脚步一停,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朝这边看。 “狂死他们了,老妇真是第一次见这场景。” 桑嬷嬷平时自然不会如此,嫦善知道她如何想的,此地这种做派,如果不用利川公主的名头一下子威吓住他们,估计也是夜不安寝。 那几人看完桑嬷嬷,又打量在她身边的嫦善,见后者容貌格外出众,二人身上的衣裳虽然不是什么夺目翩跹的颜色,但也并非布衣。 所以倒也算收敛,只是反唇相讥了句,“仆妇敢这样说话,等过会进了城,你们家主子知道你们得罪了谁,只会老老实实把你们送来!” 说完就继续朝那马轿走去,旁侧有幽幽叹息声,“照着这家的脾气,这二人估计一个都活不了……” 嫦善低声开口,“桑嬷嬷,我去后面请公主的意思,您……” 桑嬷嬷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嫦善原先还想她若是不愿,那就自己留在这里阻拦片刻,毕竟公主的脾气刚肃,如果知道有读书人因地方豪强横死街头,肯定要动怒,一定会管。 “你去就是,”桑嬷嬷瞅一眼嫦善裹在衣服中纤弱的身条,哼道,“难不成留你在此,那群人估计跟看见小羔羊一样把你生吞了!” 第75章 前世仇人 嫦善道谢,即刻转身离去。 围观的人见此,估计这两人是怕了,顿生无聊,谁知下一秒突然听见留下的那老妇大声喝出声,“你们敢如此大胆!” 那几人正将马轿中的人拖出来,扬手冲着那病重读书人的脸抽过去。 如今朝中文官都是人上人,但那也得是有个功名的,再不济也得是个秀才,总不能随便哪个人看两页书就自称是读书人。 而眼下这位穷的一清二白的样子,猜都不用猜,估计是哪个山沟子里跑出来的。 那些人估计从未被人拦过,闻言竟然也生生停住了,狐疑的朝这边看,接着瞅见喊话的还是刚刚那个老妇,一下子来了气。 “刚刚放你一马,不知好歹也就算了,还敢拦?” 原本缩回马车的胖妇人,此时也是吓了一跳,隔着马车不敢下来,但仍急急开口,“这打人的,是川州太守府上一个官吏家中的,他夫人马车就在后面,这官员十分得用,你快快住嘴道歉吧!” 桑嬷嬷冷笑,一言不发的看那几人扔下病重那人,快步朝这边过来,两下冲突刚要起来,就见远处马蹄疾进,扬起尘土一片,“哒哒”铁蹄声重而快。 “有贵人临地!川州官员即刻来迎!见此物者如见东宫,不得有误!” 那马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驱驾它的侍卫直到逼近守城官差身前的前一刻,才猛拉缰绳。 马蹄子都快落在那人脸上了,嘶鸣声后,侍卫翻身下马,脸色十分不好看,先是将手中令符往前一举。 “这是东宫太子金印,”说完收回,将另一只手中的小匣打开,露出一环玉的物件,“这是利川公主银掌。” “还不去?” 那守城的已经吓傻了,呆滞半天听到这驱问声,立刻点头,惊慌的转身疯狂奔离。 四周顷刻间一片哗然,马上就有忍不住的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朝后远眺,议论纷纷,“这人什么意思?后面有公主来了?” “不会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今天不是都要去见考官,这有公主来,那主考官是见还是不见?巴结还是不巴结?天啊这岂不是要出事?” 刚刚要打人那几个,看清形势后神情骤变,猖狂立刻变成了忌惮,他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很快朝着自家府上马车奔去。 他贴近帷帘,低声询问,“夫人,这怎么办?打死还是不打?若是不打,刚刚这一番戏都白演了,可是若是即刻动手,那边还有一个什么公主的人拦着……” 里面那人也是一时被吓住,陷入两难,她死死捏住手中的帕子,眼底莫名的情绪闪烁不定,片刻后一咬牙。 “反正现在就一个侍卫在这,先把人打死再说!就说他是个穷贱念书的,总不能真因为他找我偿命吧?” 这事她答应下来时,是打了包票的,现在丈夫就靠着太守做官,无论如何都不能落下埋怨…… 反正她也管不着那个要死的人是谁,看太守的意思,下这命令的人肯定是比太守的地位要高得多,公主再尊贵,不过也是妇人,哪里懂官场上的事情…… “手脚要快,速去!” 说完这话,这妇人心都要跳出来,大气不敢喘的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听见两声争执后,有肉搏声,其中又夹杂着刚刚那个老妇气急败坏的喊语。 估计再这么打几下,那人肯定就活不成了…… 还不等她紧绷的面上溢出一丝笑容,突然外面又传来一个女声,这次还夹杂着兵戈相撞的动静。 “公主有命,让你们家主人下来回话。” 嫦善在公主那边讲明原委后,带人匆匆赶来,还是略微晚了点,虽然有桑嬷嬷阻拦,那个马轿里的人也是被朝死里打了几下,眼下往外出的气都没了。 竟然有人明知是公主,还敢这样行事…… 嫦善心中生疑,见那几个下人朝身后不远处一个马车看去,她缓步上前,隔着车帘又说了一遍。 “公主的车驾已经过来了,请您下来候着。” 妇人眼一闭,只能僵硬的掀起车帘,扯出一丝笑,对着嫦善开口,“误会,都是误会……” 而在马车旁侧的嫦善,在抬眼看过去的这一刻突然顿住,她盯着那妇人的脸,一动不动。 眼前的人,眼熟到她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竟是当日害自己父亲被流放的秀才女儿! 第76章 失踪 那妇人浑然不觉,一下马车就看向嫦善身后,公主的车驾已经驶近,马车前侧有宫人将收起了一路的幡旗华盖举起,轮毂震响卷起细尘,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嫦善听着身后的动静,盯着眼前的人。 妇人开始还未觉着什么不对劲,一直到嫦善的视线久久不移开,她心里渐渐发怵,这才勉强笑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嫦善恍若未闻。 她脑海中都是旧日的场景,那些数不清有莫名其妙的谩骂侮辱,眼前这人在当时凭借她家人的护持,趁嫦善父亲出事故意横插一脚,推波助澜的造成惨剧。 她父亲在流放途中,大约是被押送的官差算计,从山石上摔了下来,虽说后来齐慈霖跟她说送了银钱去,但是还是留下了病。 那后没几天,押送的官差就都死了。 齐慈霖那时行事阴狠不留一丝情面,再加上他在朝中是皇上亲臣,很多时候即使把事做绝,也没人敢反抗。 可是川州地辽且曲,不少官吏升迁贬黜都会经过此处,书院日盛,各种势力勾结,已经成了派系。 这押送一罪犯的官差接二连三的全死了,谁会不生疑心? 如今回想,嫦善才稍微明白了点,那些官吏怎么肯轻易善罢甘休,但是碍于动手的人竟然一丝风声都没留,他们不敢公然反抗。 再之后不久,嫦善的父亲就因为旧疾积发,死在了某日夜中。 死的悄无声息,一点异样的痕迹都没有,嫦善大病一场后,从昏沉中醒来听到齐慈霖说已经将尸骨带回,安葬入土。 这一切乱事的始作俑者,都是眼前这妇人。 如果当年不是她诬告在先,那些信,那些所谓的证据根本不会出现在自家中,自己也不会遇上齐慈霖,更不会与他成婚。 五六年不见,当年那个耀武扬威的年轻姑娘,如今已经嫁为人妇,衣饰打扮也十分体面,只唯一没变的,是她这一如既往的跋扈。 远处那主仆二人,如果不是她们阻止,只怕今天就要横死街头。 利川公主已经近前,只是她并未下车驾,而是驸马先露了面,他下马后前行两步,皱眉开口,“你是哪里人氏?” “回大人……” “不可妄言,这是驸马!别想着糊弄了事,这次出行,太子公主可代皇上审查,如今太子还未到,那自然先是公主说了算,你这说出口的话,可都是要记死了的。” 旁边的宫人出言喝止。 “是,是,民妇愚钝!”那妇人汗如雨下,心中还一团乱麻,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民妇名石织珠,就是川州人,几年前嫁到李家做妇,我丈夫李元现在是川州功曹,就在太守手下做事,公主贵人若是想进城,我这就让身边下人就通传……” 这话没落音,石氏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因为身后城里,远远的已经传来不小动静。 川州太守是被人从塌上叫起来的,听完通传后直怀疑自己耳朵坏了,然后大喊要去迎,兵荒马乱的鞋都蹬掉了两次。 最后手忙脚乱的从府中冲出来,好歹在马车里穿戴好了官服。 趁着驸马抬头远望的空隙,那石氏很快回过神来,她素来不见棺材不落泪,更别说只是吓着了,整顿思绪后竟还敢抢先开口。 嫦善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刻都没离开,见她眼露算计,神态更算不上忠厚,自顾自对着利川公主的车驾叩首。 “刚刚我实在是被气昏了头,差点扰了公主进城,民妇实在想将功折罪,想向公主进上一言。” 周围的宫人随从都没料到这妇人这么大胆,诧异的看过来。 只听见片刻后,车驾里侧传来两声轻敲,才有宫人领着石氏略微走近了些。 石氏大喜过望,凑近后语气压的很低。 “公主不知,这川州最近书院要请一位大家来讲学,再加上正逢科考,这城中可是热闹,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好几方官吏都明里暗里的拉拢人,动辄就是拔出萝卜带出一身泥巴。” “我出身粗鄙,跟着丈夫走到今天,也就是靠着点察言观色,公主若是需要,我可进言,跟公主说说这川州势力,哪门都有什么秘辛,哪两家又是连襟,民妇可是一清二楚!” 嫦善收回视线,将刚刚预备将事情原委说明的心思,彻底打消。 石氏正好抓住了公主所思所想,现在开口也是于事无补,何必惹公主不快。 再者,嫦善转头看向远处,那正试图将自己家仆抱起来的枯瘦背影,她此时心中十分疑惑,为何石氏要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也一定要加害此人? 他是谁? 想到这里,自认为已经成功攀附上利川公主这棵大树的石氏,又回到了嫦善身边,她拜高踩低,见嫦善能给公主传话,自然也觉着她不简单。 “刚刚是我家中奴仆行事太过,”石氏语气十分愧憾,后悔不迭。 “是我约束不力,因为家中主事的有点威名,他们也是猖狂惯了,等会回去,我将这几人都送到你那里,给姑娘赔罪……” 话说到这,无论是谁都该松口了,石氏眼都不转的看着嫦善,见她面软沉默的样子,想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家,不是什么大事。 前方太守已经小跑来跪,利川公主的车再次动起来,驾驶入城中,嫦善在石氏期待的眼神中,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 桑嬷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见那妇人悻悻不语,才满意的移开眼,在嫦善过来后冲她点点头,“你做的对……” “桑嬷嬷,”嫦善语气有点迟疑,“我这次出来什么都没带,您能不能借我些银钱,我想……” 桑嬷嬷了然,看向被众人弃在一边无人管的那对主仆,清清嗓子,“你想救他们?” 嫦善点头,“是。” 救他们,也是救她。 那时候,自己与父亲,跟这二人也没什么区别。 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桑嬷嬷原本是不赞同的,救人一命已经算仁至义尽了,有时候做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这道理她懂,眼前这个在公府谨小慎微惯了的婢女肯定更懂。 但是不知为何,她看起来实在是哀伤。 神差鬼使的,桑嬷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速去速回,皇女那边没多会就要问你了。” 嫦善道谢,匆匆转身离去。 —— 等安顿完那二人,嫦善跟着来叫她的人到了太守府上,再见到公主时,石氏已经在短短小半个时辰中,顺当无碍的出入公主跟前。 这种本事,嫦善看着她在太守府邸院中往来交际的模样,心中也不免叹服。 汝宁正烦得要命,见嫦善终于来了,不满开口,“你怎么一进城就没人影了,难不成你也有要事?” 利川公主屏退两侧,屋里只剩下几个贴身宫人,嫦善不由自主的转头,看着刚刚退出去的几位华服夫人。 这些大约都是与石氏亲近人家的女眷,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趁着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求见拜跪利川公主了。 “你看她们做什么?我都要愁晕了,早不来晚不来,一来就碰到书院讲学,还是什么极其有名的山人,”汝宁悲痛的捂脸,“我最听不得这些了……” “二姐,我就不能不去吗?” “不能。” 利川公主平静的拒绝了她,“阮涛山人师从好几位大家,在我朝中赫赫有名,数年前就婉拒一概邀约,这次下山,日前就连父皇也曾感叹过,你老老实实等着他来,到时候跟着我一起去拜见。” 这书院盛会因他才开始,正好在科考前夕,估计大半个朝土的读书人都要因此往川州这边来。 利川说完,看了眼安静的嫦善,“你看着她,不许她乱跑,按照太守说的话,这位估计这两天也就到了。” 嫦善点头,开始陪着汝宁在这宅中等候。 然而三天的工夫过去,这事就像是哑火了一样,人不仅没来,更没有一点音信传来。 “这派去的官差昨晚上就回来了,说是人早就走了!”石氏坐在厅中下首,绘声绘色的说着。 “太守已经让人去找了,大约快有动静了,我猜,也许不知道在路上被哪家书塾给拦下强走,邀到哪里讲学去了,公主不知道,我们这川州人杰地灵,早年我有个熟识的友人,如今也是在朝中做官……” “不知公主见过他没,他名刘子厌,当年离乡科考之前他还遭遇了些事,我还帮他拢过旧人尸骨,也算是有点交情。” 石氏说的起劲,浑然不觉一旁的嫦善愣住片刻后,定定的朝她看过来。 第77章 坟地在哪 其他人都没对这话起疑,因为刘子厌是此朝搬新都后,首次科举就登榜及第的风云人物,谁都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回乡来回一趟至少得半个月。 原来就是川州,利川公主了然颔首,“确实是好地方。” 这话落音,石氏脸上一直没断过的僵笑更张扬了,看起来满是要顺竿子往上爬到顶的意思,她晃着钗饰刚要转头,不经意又撞上了嫦善的眼。 这不是第一次了,石氏不知道为何,每次被她看着,都觉着十分不自在。 明明只是一个京城来的婢女,怎么自己总觉着被看的心虚…… 还未深想,利川公主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又抬眼过来问了一句,“既然刘大人是川州人,又先行几日,那怎么不见他在此地?” 石氏一愣,听公主的意思,这刘子厌竟然也来了? 她一下子慌乱起来,刚想给刚刚说的话速速找补,谁知片刻间脑间有一幕电光火石般闪过,石氏一时间不动了。 她想起数日前一个夜里,丈夫李元一进门就把手中一大包铁物往桌上一摔,气喘吁吁怨骂。 “什么耗子洞野獾窝里钻出来的东西!一句话废了老子一整天的工夫,临到头了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娘的……” 石氏问他才知道,太守那今天来了位陌生官吏,不知道什么来头,先是让人找了一周遭的早年牙牌,李元身为功曹,因此忙的脚不沾地。 谁知好不容易弄到了,到夜里一问,那人不知又去了个什么周边县里,没影了。 听李元骂骂咧咧的语气中,这人在太守面前都能有礼遇,肯定不是什么寻常人,当日石氏没多想,只是劝丈夫忍下,没必要得罪人家。 而眼下再想,这事好像远远没完…… 那夜后的第三日午后,她就被引见给了一个生面孔,应承下了那个把中年书生主仆二人打死的小事。 在石氏来看就是小事,毕竟这几年也有过几次,有些大家族想收拾人,又怕染上脏被人告上去,就找个不惹眼的代为动手,事后自然有好处。 石氏借此给李元拉了不少助力,而且因为她也是少有的心狠敢做,虽是一介妇人,但外人听说她早年又是被逼婚盲嫁,又是被什么人连累诬陷的,所以因此行事又更谨慎。 石氏从未失过手,就这一次搞砸了。 事后她又让人去城门处找,可是那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那二人到底是谁,石氏到现在都不知道,但毕竟是读书人。 若是这一切都是那个刘子厌让人做的,他这不就是给自己下套?无论成与不成,自己的把柄都在他手里,简直羊入虎口…… 石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想起数年前,那些早就被自己扔到脑后的旧事,心中寒战,勉强在椅子上撑着身子,装作不经意的笑笑。 “只是多年未见,大约刘大人现在早已步步登高了?” 汝宁是知道嫦善与刘子厌有些瓜葛的,顿时来了兴致,十分少见的开口,“那可不是,我父皇称他为洁士,现在都做到国子监里了……” 石氏闻言更惊恐,刚刚踌躇满志的模样一扫而空,坐都坐不住了,胡乱应承几句后就起身告退,这次的脚步与以往截然不同,几乎是要飞出去。 嫦善看向利川,见她皱眉沉思,愁绪几乎遮掩不住,汝宁见她这个样子,十分不解。 “……照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来就不来呗,这什么书院大讲就这么好?京都中也有名家讲学啊,二姐你若是这么想看,就回京去,这里的读书人照我看着,要不趋炎附势,要不酸腐味极重,一个个古板不变通,还不如……” “你懂什么!”利川刚刚还是一派平和,听完汝宁这话突然大怒,猛一拍桌子。 “你食封有公主邑,自然占尽天机!这世道已经将我们女妇与无知小儿贬到一处,是十足十的嘲讽,你不仅不自思自省,以明身志,还张口就是酸腐,如果没有清吏,没有廉官,你以为你能安稳的坐在此处游视疆土?” 汝宁被吓呆了,她从未见过利川公主这种模样,一时间只颤抖着张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是没有这些高洁人士入朝,以约束天下法策,反而全都是你喜欢的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为官,你这个公主,早就被送到边国合婚去了!” “蛮夷之辈,怕是嫁父还要做子妾!” 这话说完,利川公主怒极气喘,恨铁不成钢的蹬了一眼汝宁,起身扫袖而去。 汝宁呆呆地,半晌回神看着自己身边的嫦善,“……二姐这是怎么了?” 嫦善一言不发,将魂不守舍的汝宁送回房中后,从后门处自行出了府。 这里街上乞儿不少,不少专门守在大户门口处等着,见到个看得上眼的就上去,又抱又拦的讨赏。 嫦善将自己预备好的铜钱分给他们,又拉住个看起来大些的,问清了路后,去了石氏家前一铺子里面静等。 果然没一炷香的工夫,里面有个下人匆匆出来,赶着辆马车就走了。 这再一等,就是近一整天,到了日头落下去,这仆人大惊失色的奔进家门,又没一会的工夫,石氏的丈夫李元就急匆匆出门,纵马飞快离开。 等嫦善迟迟回到公主那边时,利川跟前已经有人来回禀,说刚刚外面突然调遣兵马,是因为哪家宅子里糟了贼。 这种谎话肯定哄不了利川,只是她现在也没心思在意这些小事,摆摆手让人下去。 刚巧嫦善求见进来后,听到这话缓缓停住,拦住来人,将自己一下午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是川州太守要带走阮涛?” 利川缓缓直起身子,语气严厉起来,“我这几日就有察觉,你好似对石氏并无太多善意。” “公主,想必您也早就看出来了,”嫦善想着石氏嘴脸,面无表情,“此人阿谀奉承,狡诈无德,没有一点可信之处。” 利川定定的看着垂首而站的嫦善,过了好半天,突然笑了声,“原来此行有人想尽办法把你带来,还是有些理由的。” 嫦善愕然,抬头茫然看着利川,谁知她好像从未说过这话一样,已经转过头去开始吩咐宫人。 “……让驸马带人去,先去石氏家中把仆人全绑来,想必主子现在都忙着在外张罗,也没空管他们。” 很快,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李元和石氏这些天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那些家仆受不了拷问,一概吐了个干净。 当日那个在进城的地方,被差点打死的病人,就是孤身下山应讲的阮涛! 衣饰打扮,甚至连挨打的家仆模样都对上了,利川公主这一路上疾奔多半也是为了促成这事,眼下听完前后原因,气的要站不住,被驸马眼疾手快的扶住。 就在这时候,估计石氏也已经打听出来,那天是嫦善将那二人带走安顿了,竟然大着胆子求到公主院外,说是要找嫦善。 利川顿时转头看她,突然反应过来,急声问,“那天,是你将那二人带走了?” 嫦善当时不过是看不了那种场面,谁知误打误撞救了名士,低声开口回话,“……我身上当时没什么银钱,只能找个郎中家让他们暂住。” 利川公主猛松一口气,极其少见的对着嫦善一阵赞扬,接着让人将石氏带进来,后者刚强装自然的跨进门,下一秒就被人一下子困绑住手脚。 这动静,石氏即刻就猜到了原因,慌乱过后大喊请罪,“公主!公主我真的不知那人是谁!我……我是无心的!” 可惜利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片刻后让人将她带走看起来。 嫦善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想单独问石氏一些话。 利川一愣,倒也没阻拦,让嫦善自行去。 那石氏以为还有最后这根救命稻草,在柴房见她进来,大喜过望,一个劲的磕头。 谁知下一秒入耳的一句话,让她浑身僵住了。 嫦善语气又轻又淡,“你曾说,帮刘大人收过一具尸骨,那尸骨的坟地在哪?” 石氏咽了下口水,突然不自控的问了句,“你是谁? 第78章 相见 这句问话莫名又没有来头,寻常听到的人估计只会满脸茫然,可偏偏石氏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开了口,这话一落,整个屋子都浸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嫦善当年对她恨之入骨,如今再见她,竟也能按住心绪,安静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只是眼神中有种刺人的冷漠。 她看着石氏因为自己这种不对劲的淡定,面上逐渐涌上一种惊惧慌乱的神情。 “……你到底是谁!” 石氏衣裳因为挣扎哀求十分不整,此时惊恐地用手撑着身子往后缩,手掌压着柴草发出窸窣声,头晃的钗子都掉了,眼睛死死盯住嫦善那张陌生的脸。 貌美而身纤。 她在心底一遍遍强逼着自己定神,确定从未见过这人,更不曾跟她有过什么纠葛。 大约是这种安静更能逼疯人,石氏竟开始喋喋不休起来,一个劲儿的反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姑娘别是记错了,我只是年前曾帮亲友做事,咱们从未见过,姑娘何必害我……” 下午石氏听自己仆人说,外面铺子今天热闹的很,来往不少人偷瞟个十分出挑的姑娘呢。 因为利川公主来川州后,她也没太约束身边的宫人外出游玩风土,所以时不时街上会出现个亮眼的,次数多了她也就习以为常。 再加上下午已经觉出不对劲来,石氏一回去就派人快马出去找曾见过阮涛的人,打听他是何模样,从午后就在屋里如坐针毡,所以门口铺子的事听了一耳朵也就忘了。 现在回想,石氏才发觉自己这些天,从嫦善这里察觉到的冷意,不是假的。 她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为何,这种失控失措的感觉,石氏一刻都不想捱下去,她坏事做的太多,记不住的也太多。 惊吓起来真的能自己吓死自己。 嫦善一直等到石氏狡辩推拒到嗓音嘶哑,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并未记错,那日你在公主身前亲口说过,‘当年离乡科考之前,你还帮他拢过旧人尸骨’,我无意与你争执,更没想要你的命,你只管告诉我就好。” 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报仇。 石氏更是唯一一个嫦善不担心说露嘴的,眼前妇人估计现在还不知道,齐慈霖不日就要跟着太子一起巡封川州,出现在众人面前,权势此朝几乎无人能及。 而当年齐慈霖插手的那些事,那些与太子皇位相关的事,除了自己,剩下唯一一个知情人,大约也就是石氏了。 当年石氏那个秀才父亲,在她被强行嫁出去后没多久,就莫名骤然被落了重罪,连流放都不能,直接暴死在了狱中。 而石氏当时为了隐瞒这些,到死都没回来看一眼。 她也侥幸凭借家中人把她嫁的偏远,苟活折腾这些年,也许是丈夫李元升迁顺遂,石氏早就忘了自己还是罪民的女儿,猖狂跋扈,甚至敢用刘子厌的名字给自己贴金。 也许直到今日,石氏都还不知道齐慈霖到底是谁。 她觉着这些人早就死干净了,或者永不会再出现。 “我那时只是随口说的!”石氏还是嘴硬,挣扎着竟然要往门口爬去。 “……我要去告诉公主,我要同公主揭穿你!你心怀不轨!你到底是不是人,还是……还是你要谋害公主!我有功!来人啊!我有事要回禀!” “我能帮你去求公主把你放出去,”嫦善看着石氏声嘶力竭的喊叫,在她身后冷淡的抛下一句。 在看见石氏身子一僵,难以置信的转头看过来后,嫦善继续开口,像极醇厚醉人的毒酒。 “但是你要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嫦善其实并不信刘子厌会让这个毒妇插手自己的后事,但石氏信誓旦旦,若没有一点依据,她为何要往这事上扯。 果然,眼前的石氏咽了下口水,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你并非有意,本来也不是什么重罪。” 二人心中各怀异想。 嫦善笃定,按照石氏的性格,手段狠辣是真,当街打人也是常事,但若是让她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还强行动手,那肯定里面还有旁人撑腰。 利川公主现在并无证据,而且太子不日要来,她也不能动私刑,到最后肯定会把石氏放走,顺藤摸瓜看她是为了谁卖命。 而石氏则算计的更多,她想着那日的蛛丝马迹,那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下打死阮涛的人,能赶在公主到来之前下命,那这人一定有点本事。 横竖在公主手底下是一个死,若是能出去,她扒紧另一个人卖命,才是唯一的活路。 想到这,石氏死死捏住手下的一根枯草,斟酌着小心开口。 “我并未骗你,当时我并不在庄中,也不曾跟刘大人有什么瓜葛,只是后来听说他高中榜首后,要回乡见故人,那时候我跟着丈夫去恭贺,那日夜中,我原想回旧家找些东西,却看见他独自外出……” 石氏以为自己撞上了刘子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肯放手,一路带着人远远追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却见他进了山林,爬到半腰,给一座孤坟点了纸钱。 石氏左思右想没明白,硬生生等到刘子厌离开,才凑上去看,那坟碑上就俩字,“吾妻。” 这些石氏自然没有全说出来,她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的糊弄了两句,然后与嫦善说了那个地方的位置。 “……我并不知道那坟中是谁,劝你也不必深究,男人家,谁还没有个自己的……” 嫦善已经猜到,她再没说话,在石氏焦急嘱咐不要忘记替自己求情的声音中,自行开了柴房门出去了。 她身影消失的极快,只剩下石氏一个人在原处胆战心惊的猜想。 嫦善只说自己想去看看阮涛主仆,以方便明日公主厚礼相迎,利川公主也知道那山人的脾气,还叮嘱给嫦善备好马,速去速回,好生安抚。 她出了这县里后,朝东边山峦处一路快行,赶车的马夫也是一头雾水,但是见嫦善心绪不安,倒也没说什么。 等到了县碑处,嫦善看见石氏说的地名,急忙喊停,下车后婉拒车夫,要自己进山。 川州这个时节野兽很少,石地也不见得有什么蛇。 大约两刻钟,她远远的在半山腰处,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嫦善心莫名的惊跳,放缓脚步慢慢的走过去。 而此时,在那坟后十来步的距离处,搭着一个很不显眼的茅屋,里面有人正躺在个十分简陋的草榻上,闭目沉思。 突然,他听见了外面细微的动静。 第79章 是她 说到底,嫦善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非要来此地一趟。 这处深山后绕着一缎带似的浅溪,现在渐到枯水时节,石滩显露,一路上过来时她渐渐恍惚,只觉着太像当年的后山,甚至分不清今夕是何时。 五年一梦。 她愣愣的停住,看着那个荒败的凸坟。 四周有冷风骤起。 墓前并没有垒砌石台,四周也没任何堆饰,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更多大约是无人收敛,只有草草埋骨入土。 当年她死时,父亲早已故去,刘子厌因为忌惮齐慈霖的缘故,两人也渐渐不再来往,邻居早年还有几个来往多些的,后来也不过是各居其所。 那所谓的丈夫在深夜一走了之,她本以为自己早就随着烧毁的房梁被丢弃,也因此成为孤魂无地可栖,这才浑浑噩噩的重活了过来。 可是今晚听石氏的意思,最后还是刘子厌匆匆回来,送了她最后一程。 这里太安静了,以至于深夜中突兀响起的一声哽咽,就足够将人逼成惊弓之鸟。 刘子厌浑身僵硬的起身,隔着一片丛生的荒草远远的看过去,他一动不动,错愕又难以置信的看着远处。 他已经来此两日,先是将川州要安排的一概诸事打理一遍,他深知太子拿自己做矛,想敲山震虎。 但他别无他法。 齐慈霖身后有他父亲,有他一整个羲国公府。整个宗族的供养,甚至能将一个废物小儿捧到高位,更别说是他了。 这些年来,齐慈霖轻而易举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想跟他厮杀,只能进必死局。 所以太子安排自己做的事,该做的,刘子厌做了,不该做的,他也做了。 比如彻查当年齐慈霖截杀王爷的真假,又比如毁掉太子的这次巡封。 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准。 等他昼夜不停的忙完,刘子厌在两日前的夜里,回到了这里。 数年过去,昌善的坟前荒草及腰,只是他还尚且不能光明正大的修整此地,只能自己动手。 刘子厌预备在这里守坟三日,也算是陪着她捱一捱这极其漫长的孤单。 这里太荒凉了。 可是如此荒凉的地方,怎么会半夜有人出现。 刘子厌好似被人扔进深水,脑中迟缓涌来的大胆猜测像巨浪,让他在茫然与片刻喘息间翻滚。 他不自控的朝前走了两步。 荒草还没都清完,那人的身影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是个女子。 刘子厌喉头滚了下,他浑身都在发抖,但一时又不知因何颤抖,他极其小心的往前走,终于在距离那人不远处,略微看清了点。 莫名的熟悉。 刘子厌牙关发出咯咯声,远远的他看着那人,纤弱的背影耸动两下,然后又欲向那坟处走,脚步迟疑却没停下。 刘子厌看见她半侧脸,在愕然一愣后,突然记起来了这人是谁。 是那个救皇女有功的小婢女! 也是那日在羲公府中,明明素不相识,却宁愿冒着得罪主人家的风险,在那种真刀真枪的险境中,非要救自己走的那个小婢女。 有些隐晦不明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那些场景走马观花般,开始快速在刘子厌眼前掠过,他记起这小婢女那时候怕的要命,但还是折返回去救人。 想起她明明尚有胆力,却在后院遇上齐慈霖的那刻,变得胆怯畏惧。 这些奔涌而出的巧合,还有此刻眼前这个连姓名都如此相似的人,将所有的猜测逼向一个结果。 刘子厌不知为何,胸口有种悸痛的慌张,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往前走,却一个字都说说不出来。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他怕这些都是假的,他惊忧是不是只要自己一开口,眼前这景象就会瞬间碎掉消失,这荒芜数年的孤坟,又会重新变成空荡一片。 偏偏在此时,那个送嫦善来的马夫,大约是见她进山许久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由得有些担心,远远的在山下高声吆喝,“……姑娘,快些出来吧!” 回声传的很远。 嫦善被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下,谁知刚一侧身,余光却突然瞥见身后有一人。 这里怎么会有人! 她一时间腿都发软,强行逼迫自己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缓缓转身,意欲强装无恙离开这里。 只是刚一动,身后那人好像就察觉到了,骤然往前紧追了几步,快又重的脚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异常清脆。 眼看着身前的人要离开,刘子厌怎么肯让她走,他扬声开口,语气生涩,“你是何人!” 只这一声,嫦善就听出了他是谁。 可她离开的脚步却更快了,带着些慌不择路的不安,嫦善实在不想这一世再耽误他,若不是自己,刘子厌怎么会被齐慈霖针对要挟这些年。 可是身后的人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些难以置信,抑制不住的抖,“我知道你是谁!” “昌善!” “小善!” 嫦善突然停住,身后刘子厌与她不过几步之隔,二人一前一后。 “你为什么要跑?”刘子厌低声喝问,他肩背都弯了些,不愿相信似的,“你何需躲我,小善,你从来不躲我的,你怎么能躲我,我断不会害你啊……” 也许是他的语气落在耳中太熟悉,嫦善止不住自己眼眶中连串滚落的泪,她只能摇头,使劲摇头,勉强哽咽开口。 “旧事已过,你实在没必要困在这……” “是你!”刘子厌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他两步上前,死死抓住嫦善的肩膀,“真的是你!” 嫦善避开他灼热到烫人的视线,将脸扭向一侧。 可是刘子厌像是疯了一样,他想抱紧她,可手上用力又不敢用力,人怎么能借魂复生!他死死盯着嫦善的脸。 十分陌生。 但这就是她,他无比确定。 “小善……小善……”刘子厌一遍遍念她的名字,“你既然又活过来,怎么不早些去找我,你怎么会在他府上,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他还在要挟你是不是!” 想到这里,刘子厌方才脑中那些政斗争夺都没了,他斩钉截铁,“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 嫦善却在长久的沉默后,摇了摇头,她勉强笑笑,“……你忘了,你做官到今天这步,为了科举榜上有名,举家为此努力了多少年,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她知道这是刘子厌的死穴,一个人的本家父母太慈太爱,那此生都注定不能抛弃。 果然,他沉默片刻,很快又改口,“那我去把你要走,反正只要你不用在他身边受苦,什么我都愿意答应!” “等几日后太子来此,我会以功请他赏赐,”刘子厌下定决心,他目光晦暗,“你放心,没人能阻拦。” 第80章 被拦 此时山下的马夫已经开始急呼,大约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不仅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有要上山的意思。 毕竟人是跟他一起出来的,想必马夫也担心万一出事难免找上他。 嫦善挣扎了两下未果,刘子厌好像要把她死死捏握在掌心似的,她只好软下点声音,告诉眼前的人不是他想的那样,“无人胁迫我,你更不必这样做,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我能做到!”刘子厌骤然提高声音,嫦善不禁被他吓得一愣,看着他眼中狰然,语气厉急。 “当年不行,不代表现在不行,小善,你只管听我的,那人哪怕做到一品!做到三朝臣子,他也是臣子!皇权之下,为官制衡之道,我为此隐忍数年,难道我还争不了一二分?!” 嫦善见他这种情势,一时不知道是宽慰还是阻拦,想必这几年来,齐慈霖在他身上也没少刁难…… “可是你别忘了,他父友皆在朝中,何必蜉蝣撼树,大约你也猜出来些,我已经死过一次,浑浑噩噩被人折磨死,不知为何又在几年后活过来,却还是在他府上……” 刘子厌听见她这话,眼神晦暗,“你是不是还……” “我是曾经与他同床共枕,但我也看透了,不是什么妻子,大约连外室也算不上,也就是个玩意儿而已。这世又亲眼见他在公府中一言蔽天,他心思之深,远非你我能及,” 嫦善不想他再牵扯进来,“我小心度日,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能逃离京城,你也别再与他争了,不好吗?” 不远处几乎能听见越来越近的马夫动静,嫦善不想再耽误,更不愿意让人看见这里,使劲挣开他朝后退了两步。 “这里夜深露重,深秋又冷,何必守着,早些离开吧。” 嫦善毫不犹豫的转身,身影很快不见,只剩下刘子厌一人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里太荒凉了,他举目四望。 但也说不准,刘子厌心中异样涌起些戾热,谁能算准日后,不过是拼一把而已。 嫦善朝回走没几步,就遇上了找上来的马夫,后者语气明显狠狠松一口气,扬声,“这大半夜的,你这姑娘找什么东西要到山里去……” 嫦善茫然不知的样子,“我本以为这里就是山人当日隐居之地,想来询问点事,还特意找了熟悉的人打听了,方才您一路疾驱,我还寻想肯定是因为来往人多,毕竟地名都是一样的,谁知怎么上去后全是荒败枯草……” 这个马夫一愣,连连摇头,“我说你为何深夜跑这么远,那山人住的地方还隔着几十里路呢,太守府上都说他重病,怎么可能在这,还是快回去找吧!” 说完,他指向不远处,隐约有晃动的火光传来,“也不是我方才要催,我是看见了那些,这川州夜里都是有禁制的,寻常百姓出门三箭威吓后还不退回,官差就可射杀,谁敢这么张扬在外奔马。” 嫦善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不远处隐约有一纵人马朝这边过来,刚刚的火光大约是辨路,很快又灭掉了。 “虽然说我们是太守府中出来的,但是毕竟临走时也没身带信物,这样的行路方式一般是官吏,若是遇到个强横些的,说不定就要对咱们生疑……” 马夫有些着急,“还是快些走吧!若是一会躲不开撞上,还得姑娘解释,我这笨人,遇到当官的就口齿不清……” 嫦善却瞬间惊醒一层,立刻将刚刚与刘子厌的那些思绪扔在脑后,小心开口,“若是问我们为何在这,岂不是要对外说那名士遇害的事……” 这话可就敏感了,车夫常年在外奔走,知道有些话宁愿多认点罪也不能胡说,摆摆手,“姑娘听我一句话,还是说咱们奉命出来但是走错路了,如何?” 嫦善暗暗松一口气,点头,“自然。” 毕竟身后刘子厌还在,他身有要事,难免被人盯上,那个地方也不好被人知道,以免生事。 果不其然,大约还未行到方才一半的位置,坐在马轿中的嫦善就察觉到,坐在外面的车夫骤然勒停了马,低声说了句,“怎么也没让路的意思……” 嫦善心微沉,静待片刻后仍未听到什么,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不对劲,半晌忍不住还是伸手掀开了垂帘。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看见张熟悉的脸,此刻眉眼像是罩了层铁塑,毫无表情。 安静片刻。 嫦善觉着自己指头尖都快被自己掐肿了,估计刚刚瞬间的惊慌也没逃过这人眼睛,她心里纳闷不解,怎么会在此时此地遇见他呢? 就算按照太子的脚程再快一点算,也至少需要两三日才能到。 她老老实实的从马车上下来,马夫见状赶紧扶她一把,心里庆幸这姑娘好似跟这个当官的认识,否则还真是要坏事。 他刚刚看见了,这为首官员腰上玉带挂着的那牌子,可是流金色。 齐慈霖见她远远曲膝行礼,一言不发。 他原本是随着太子缓行,谁知刚刚离了太原,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是刘子厌好似找到了什么东西,探子跟丢在了银川附近。 若是平时,他尚有耐心等刘子厌露出破绽。 但这次不一样,齐慈霖从未如此后悔自己没有早早将他困杀的京都。 所以他去找了太子,禀明近日川州乱象,还顺道留下了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阮涛是清派隐居之流的首士,他若是在书院讲学,那天下必定倾之。” 这如果是在太平盛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好事,但现在藩王虎视眈眈,时常有州府暴乱出流贼。 世道不定,那就是当局掌权者不是明君。 此朝书院朝廷无法伸手管治,这才成了党羽政斗的根系所在。 这阮涛若是来了,且路上还曾被官妇胁迫殴打,更可畏的是还被人救走,日渐无恙。 等他过两日广开讲坛,阮涛会说些什么,太子暂时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此事绝不能成。 数年前为了绞杀那些从龙之臣,更为了防止重功者来日效仿反叛,皇上太子一起设计了胡唯岚之案,诛死七千人。 这些人当然有很多无罪的。 但是当时他们必须死,若是不死,胡唯岚的罪名就不够重。 太子忌惮这些后事太久,这才点头齐慈霖即刻就先走,万不可让利川公主去安抚请人。 所以齐慈霖此时出现在了嫦善眼前。 他多疑慎极,半个时辰前先去见了公主,两人谈问两句话后,他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又停住,回身看向利川。 “我府上那个呢?” 他听见利川愕然的说,“嫦善帮我去安抚山人,方才驱车离开了。” 齐慈霖不信,他心中的躁忌已经按不住,即刻去盘问了太守府门守,一路追来。 他看向不远处的嫦善,突然很轻的叹了一口气,这声音中包含着点细微晦沉。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嫦善听着,额两侧好像骤然被人扎针般,异常抽冷。 第81章 不对! 车夫没料到这刚才还算从容的姑娘,突然就硬扛着不说话了,他一时着急,看了眼嫦善后连忙跪下开口,“公主说那个什么,什么人被连累,就让去看一眼……” 齐慈霖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缰绳上的手往后拽了两下,嫦善看着那马猛刨蹄子,知道这人不听到自己开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马夫见自己说了一堆也没人听,只好跪在那里,不敢动弹。 “这就预备回县里了……”嫦善答非所问,半晌只说了这么一句,她看着齐慈霖,他在高马上,马前面的绳扣发白,看着就是还未来得及换新的。 齐慈霖知道她一直想逃,不想掺和这些事,但前几天进了川州后,回来传话的探子说她并无异动,若非是陪着皇女,大多数时候连院门都不出。 结果他到了此地后,撞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深夜潜逃。 听着还是没动静,嫦善平视前方,声音也不像刚刚那样强装平静,开始轻轻发抖,“我只是害怕,这也不成吗?自然大人若是要因此打杀我,我也反抗不了。” 齐慈霖肯定不会轻易信她,嫦善听见他问,“那为何又回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走也只是担惊受怕罢了,我想明白了,到头并没什么区别。” 大约是她的语气变的太快,刚刚路上还是极理智的,现在竟然浑然换了个人,跟要去求死一样,一点活气都没有。 马夫听着听着,这才反应过来,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地上,他哆嗦着,“我说怎么走了一半又回来……” 刚刚进那山中,要不是自己一直喊,估计这女的真的逃了,自己真是有苦讲不出…… 但马夫可不敢说出来这些,眼看着这当官的好似盯这女子盯的极紧,现在人回来了,现下混说被这姑娘记恨,以后可不得有苦日子过。 所以马夫模棱两可的叹完后,又老老实实的没动静了。 齐慈霖看出来地上那个震惊是真的,他慢慢摩挲手指间粗粝的扣节,没再说话,调转了马头冲向回路,这次动身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意思很清楚。 嫦善胸腔跳的几乎要破开来,瞒的严严实实的神情在他转身后,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的露出一丝惊弱。 再多一秒她都装不下去了。 刘子厌,还有那坟碑,离此地不过是半炷香的路,刚才若是不假说自己想逃走,被齐慈霖察觉端倪,刘子厌根本躲不开。 只是今晚之后,她再想出门大约就很难了…… 虽说路上出了这么一个岔子,但是利川公主嘱咐要见的人,还是需得去看一眼的。 嫦善跟在齐慈霖后面进了县城,路上巡查官差也没人拦,畅通无阻的到了那天她找的那家郎中药铺子外面。 这药铺上下两层,上面住的人专门有个隔院,嫦善过去叩门,没一会听见个不耐烦的声音,“不见不见!别来了!这家主人这两日就要回去!来人一概不见!” 嫦善只要低声开口,“是我,当日我来给过您诊金的。” 又过了一会,门那边有人拖着脚过来,先是开了条缝,借着月下微薄的光眯眼看了好一会,这才把门打开。 “姑娘,您真是给我找了个麻烦来!真是烦死人了,还以为就是个读书的,谁知道这今下午到夜里,不知为何一直有人来砸门,非要拜见,关键是那人还谁都不认,身子没大好可是中气还挺足,一个劲的喊,总不能让他再把自己喊晕吧,害得我只能自己在这门口守着,一个个的赶人,都不消停我真是招谁惹谁了……” 嫦善那天不过是从桑嬷嬷手中要了点银两,确实是不多,她听到这有些愧疚,对着郎中福身,“您略等我片刻。” 说完她转身出去,先是扫了一眼后面几个随从,一个个都是黑脸闭嘴的,估计就算是开口,他们也都会当没听见。 马夫背对着自己坐着,身子佝偻,看着精神不济。 别无他法,嫦善只能朝前挪了两步,到了齐慈霖马前,“大人,里面的诊金不够了,能否先……” 齐慈霖先是掀眼看了遍这铺子,再又垂眼看她,片刻后伸手探自己袖间,空荡荡的。 那日在寺中卸了自己短刃,连带着几个东西都扔了,一直没再找新的。 “让他明日去府上自取。” 嫦善听见这话,后知后觉猜出这行人身上都没什么带银子的习惯,官吏外出,不是地方官好生招待,就是一路风餐露宿,也确实用不着这东西。 她只好转头又进去,这次更愧疚了,对着郎中小声,“还是我明日再来的时候,给您送来吧。” 后者本来也没想要太多,闻言连连叹气,“钱不钱的倒是其次,我这问诊都不能了,姑娘还是快把这尊佛请走吧!” “我看这人的意思,估计除了你谁都不见,现在他服了药睡下,等明日还请再来一趟,好歹劝劝……” 嫦善自然应声,接着辞别出门。 她想着石氏还在府中,现在齐慈霖回来,万一见到了人,石氏肯定活不下去…… 但是阮涛的事还没查明,石氏日后生死如何,齐慈霖会如何痛下杀手,嫦善无心干预,但至少现在,这人还不能死。 她心事重重,等回到太守府前,直接就进去了。 只有阴骥,将不远处那个急忙赶马想走的马夫拦住,拎着领子又带了回来,按到齐慈霖身前。 后者负手站着,“你们方才去了哪?” 马夫不明所以,一脸茫然的回话,“出了县后走了半个时辰,只是赶路,大人我真没说瞎话,也就是中途道上停了会,但是那姑娘看见远处有光,晃着朝这边来,就改口朝回走了……” 听到这,齐慈霖突然手掌一紧,终于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了。 这婢女十分怕火光,不知什么原因,烛火摇晃都怕,怎么会见到火把后,反倒折回去相迎! 齐慈霖语气骤然阴冷起来,“去找人回去搜!即刻!不论有谁,一概都带回来!” 第82章 杀了他们! 齐慈霖一整夜未曾合眼。 太守府中彻夜不眠,自然引人侧目,原本还有两个府官被吵醒不满,骂骂咧咧的冲出来要发怒,没一会就悻悻而归,关起自己屋门来装死,心中还纳闷,这几天怎么八方神佛一个个的往川州这个小地方挤。 因为他这样大张旗鼓,也不知道又查什么,嫦善便不敢去见石氏,这一夜歇的又累又不安。 直到天将将亮时,阴骥带着兵马回来,翻身下马后顾不得一身狼藉,进了齐慈霖的房中,在他身前跪下,“……大人,什么都没找到。” 阴骥因为对这周围不熟,还连夜叫了两个山周村户来,仔仔细细将这周围摸了一遍,谁知除了荒山就是荒山,连个人影都没有。 天亮后不好继续朝远处搜,阴骥就只能回来,毕竟上百个奴卫,大张旗鼓的这么找下去,实在是太招眼,引来官府的盘问也不好对付。 早在意料之中,齐慈霖倒是毫不意外。 于是嫦善在半醒半睡中被人叫起来,带到了这位连夜赶到川州的大人身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竟然看见齐慈霖正立于屋里一蒲团后,身前是一个火盆,里面燃着及小腿这么高的火苗。 屋里的气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有种又佛又阴的感觉。 嫦善只一眼,就被晃的猛窒了下,堪堪移开眼睛,听见他淡淡的开口,“你见过石氏。” 她心好似被拎到刀尖上,再稍微动弹一点就要被刺穿,齐慈霖既然这么问,就说明他早就预先查明,大约石氏也已被他扣下。 他要如何,要杀人灭口吗? 齐慈霖转过身来,看着嫦善,“你与她素不相识,为何去见?” 嫦善如站在悬崖边上,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是灭顶之灾,她强忍心绪,推敲他的语气神情,笃定石氏还活着。 “那日她说,曾经跟刘大人是故友,我这才想……” 半遮半掩的,齐慈霖漠然,扯了下嘴角。 最初他以为,这个婢女是小心惯了,再加上喻氏也是个怕事的性子,所以她才总是胆怯,遇见事就吓得不成样。 可这些天下来,特别是她拼死救下刘子厌皇女那次,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她蒙蔽住。 明明前一刻还在后院抖若蒲柳,一副惊吓惶恐的模样,转眼就敢挡在刘子厌身前,对着那些狠戾无情的铁盔兵都敢殊死一搏。 这哪里是怯弱? 从一开始到现在,不论是昨夜还是眼下,她都在隐瞒。 齐慈霖看着她,她不敢见火光,所以别开脸看向另一侧,尖而透白的下颌像是薄透瓷胚,一点力气就能捏碎。 嫦善这短短的时间里,脑中想了无数可能,甚至想过石氏被他严刑拷打,扛不住后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了。 这并非就没有这种可能,她现在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还不如昨夜直接逃走算了,也不至于日后又沦为他手下亡魂…… 谁知等了半天,她突然听见一句,“去吧,利川公主要见你。” 她瞬间转头,却见他已经重新背过身去,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知从哪取了个又长又尖的金器,伸手在拨弄火盆里快要烧干净的东西。 至于那里面是什么,嫦善看不清也不敢看,视线虚浮在半空,此时她如蒙大赦,转身出门,朝着利川公主住的院子那边走去。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齐慈霖叫了人进来,他盯着最后一点猩红的灰烬,“回京一趟,去查清楚她这几年来见过的人,即使之前过问,也一概全部重新清查。” “是!” “还有,”齐慈霖叫住转身欲走的人,“刘子厌呢,还没找到踪迹?” “前后川州境内几个县城的出入城典记都翻过了,银川那边也是这样摸问的,都没有这个人。” 不知为何,齐慈霖总感觉自己漏了点什么地方。 只是一时想不出来,他也无暇顾及,刚欲让人走,谁知外面有人突然急声传报,“大人,刘子厌半刻钟前进了县城,现在已经朝着公主那边去了!” 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齐慈霖手中长毫一停,倒是没即刻出去拿人,“去让人盯着。” - “刘大人不知道,这川州的名头,在京城听着还算是好,可我如今人在这,才发现诸多倾轧,”利川正在跟刘子厌说话,“若再不整治,过不了多少年,就要真的烂透了。” “那估计要等太子来过问,或者公主可以向京都请命,请皇上派督办大臣来……” 利川摇摇头,突然笑了下,“官清官迂,有时候查来查去也就是那样,正好刘大人来了,还请你辛苦一趟,去跟着太守派出去的人一起将阮涛请来,过几日书院讲学,必得有他在场。” 刘子厌躬身行礼,“是。” 太守府的人马少了一半,刘子厌跟着人到了阮涛住的药铺子前的时候,才发现官差都在这,只是不像是来请人的,一个个正提着刀对着铺子里面。 他翻身下马,众目睽睽下一路走到里侧,站在为首的李元身后皱眉询问,“怎么了?” “自然是有贼人……”李元下意识回答,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回头,撞上刘子厌的脸后一愣,辨认片刻后突然记起来,马上收刀谄笑。 “刘大人,怎么是您,那晚我找齐东西后,好几日找不见您,我还以为您走了……” 刘子厌扫视这两层的药铺子,发现二楼门窗紧闭不说,甚至窗木上还钉着几支长箭,一看就是刚刚射过去的。 “您不知道,我刚刚奉命来这地方请人,谁知我们这边刚进去个劝说的,不知从哪冲进来一行山贼流寇,趁我不备,杀了我几个下属不说,竟然口口声声要我们退开,要劫走这屋里的名士……” 刘子厌看向一边,果然地上有半片血迹,喷射开的样子,十分惨烈。 “怎么会是你!” 此时刚刚在一侧给李元出谋划策的石氏,才从惊愕中挣扎出来,死死盯着刘子厌,后知后觉,“……竟然是你……” 刘子厌看她一眼,见她衣裳狼狈不堪,大片污渍都挡不住。 石氏是天亮时被放出来的,李元去找公主求情,说是愿意将功补过,也许是公主那时心情好,也没多问什么,人就出来了。 因此石氏后悔不已,早知道她就用不着跟那个婢女交换什么了! 李元嫌妻子唐突,低声喝她,“你这是干什么!刘大人的官职比太守都不低,我不是前些天跟你说过……” 谁知听完这话,石氏更激动了,她一把推开丈夫,逼到刘子厌跟前,低声快速开口。 “就是你让我对阮涛下手的,是不是!我就说这里山高皇帝远,哪里会连着来几个大官,还让我们夫妻二人对付同一拨的人……” 确实是他,刘子厌没否认,太子让他做的事而已,自己不过奉命行事,有什么好藏的。 石氏见他默认,气的胸中郁结,但偏偏不敢怪他。 “既然如此,你也知道,如果阮涛不死,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夫妻二人,只需激怒里面的人,拼杀起来后,咱们一把火烧了,万事大吉……” “杀了他们!如何?” 石氏眼睛都不眨,手心都是汗,现在里面还有那个嫦善,若是她也能一并死了,日后自己能省多少事…… 至于她到底是谁,又是不是什么借尸还魂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她人一死,谁能知道? 现在只要刘子厌点头就够了。 第83章 受伤 片刻后,石氏如愿以偿的看见刘子厌微微颔首。 毕竟太子不愿让利川公主牵扯进书院的事中,她和驸马在如今格外不同,因为喜欢编撰古籍,再加上不事张扬一心修书,夫妻二人更是时常帮扶穷苦书生,天下读书人本就对其十分有好感。 可是这次出行,驸马早晚要横遭不测,若是此时让驸马趁此机会出风头,日后动手后再想随便找个理由遮掩,那可难了不止一点…… 刘子厌虽然没从太子口中听到全部的缘由,但他也清楚,阮涛活不了,驸马也活不了。 这二人早晚都会是祸患,无人能护住他们。 既然迟早都要死, 还不如做他向太子献忠的投名状,刘子厌垂眼,将一丝不适抛在脑后。 石氏此时十分激动,她一把拉住丈夫李元的胳膊,“快让人再射箭,要急又密,逼得里面的人露面!” 李元瞥一眼刘子厌,看见他没有阻拦,心一狠,重重的点了下头,“好!” 如果说刚刚为着不伤到里面的人,射的都是轻箭,那此刻在石氏的授意下,身后的官兵再举起弓箭时,都换了家伙,箭首甚至还有坠着湿淋淋的松油棉的。 这玩意若是投过去个成百个,最后只需一丝火苗,顷刻这二层就要烧没。 一波过去,里面除了传来几声要马要外面人退开的喝骂声,还是没有人要出来的动静。 “再射!”石氏发狠催促,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在她的声音中,李元神情凝重,扬声,“里面贼人!再不出来,别怪我们投火!” 话音一落,他手中弓弦一松,下一刻二层的外窗即刻燃起来,那松油棉虽只送过去了十来个,但是把窗户烧掉还是轻而易举。 没多久,那有点破旧的木窗摇摇欲坠的“哐”一声掉下来,露出里面的场景。 有个三十来岁的瘦书生脖子上被架了把刀,被人推到最前面来,他身后有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想让他们二人死不成!” 石氏在下面急促低声催促丈夫,“快,不必留情,直接动手一了百了,届时就说是这几个流寇故意将他们推出来……” 李元闻言,手背到身后,预备示意后面的士兵射箭,他装模作样的扬声,“他们二人,一个是公主的心腹,一个是官府的贵客!你们真是天胆,今天若是……” 听到这,刘子厌微皱眉,突然抬眼朝里面看去。 从他的角度,刚好看见那个正闭着眼,一副甘愿赴死的书生。 刘子厌心中一松,谁知下一刻,又看见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被人拽出来,“你们说的是她?” 嫦善刚刚被一支箭擦伤胳膊,又被人威逼,她原本强装镇静就不容易,万万没想到等了半天木窗掉了,入眼的竟然是到处都有火在燃。 她心口下意识恐慌,这下连应对人的力气都没了,是近乎被人拖出来的。 李元见二人都出来了,心头一喜,刚要示意动手,谁知身侧刘子厌突然将他手中的刀一把夺走,下一秒直接横在了妻子石氏的脖颈上,语气暴怒。 “你想死?!” 石氏大气不敢喘,原来这刘子厌也早已知道嫦善是谁了,她声音哑涩,“你……” 刘子厌没想到利川公主派的人是嫦善,他以为她眼下正安安稳稳的待在太守府中,谁知竟然看见她这奄奄一息的模样。 此刻再想起刚刚自己默许要烧杀这里面的人,他后怕的刀都拿不稳,盯着石氏的眼中,渐渐涌上了一层无比真切的恨意。 刘子厌从没自己动手要过人命。 李元都看傻了,见状也顾不上别的,急得要命看着石氏,“有什么误会你就说啊!怎么突然这副模样,刚刚还俩人曾早就认识似的,何必先咱们自己人闹起来了!” “李大人还不知道吧,”刘子厌缓缓开口。 “你这妻子,当年与我做同乡时就声名狼藉,她家里人没办法,远远把她嫁给你,那之后不久,她父亲就被重罪充狱死了,至今为止她都是罪民之女,按律应贬为贱民,这些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李元先是愣住,然后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他看着瑟瑟发抖的石氏,“刘大人这是浑说什么……” 他想起这些年来,石氏对外从不说自己名姓,这县中也都知道她远嫁过来,亲眷疏远。 而川州因为不隶属藩王,所以各县互通也少,也没人知道她母家到底是什么光景…… 李元浑身僵冷起来,这事若是传出去,他现在的官职,日后的升迁,全都没了! 石氏看着丈夫哑口无言,只好自己对着刘子厌拼命解释,“我不知道,我方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但是眼下刘子厌没有空闲跟她争这些,他转头看向二层流寇,“你们想要什么?” 他紧紧盯着嫦善,察觉她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心中焦急烦躁,对着身边李元低声,“若是直接将这书生还有他后面的人一起杀了,有无把握?” 李元清清嗓子,“大人意思是,只保住那个女的?可是她若是活着,只死了阮涛一个的话,恐怕她也落不到好吧……” 刘子厌正是这么想的,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提走嫦善,带她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简直是天赐良机,刘子厌忍不住手指抽颤,缓缓下命,“除了那女子,其余人皆可一概杀……” “刘大人,”身后突然传来一要笑不笑的声音,“这是在说什么呢?” 刘子厌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他猛的回身,就看见齐慈霖就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持弓,正眯眼对瞄着药铺二层不知什么地方,淡淡开口。 “或者说,你想杀谁?救谁?” 刘子厌盯着齐慈霖的箭尖,心沉下来。 他知道,从五年前那时起,齐慈霖就极热衷于刀剑马背之事,这点距离,他若想谁死,绝不会失手。 他对准的会是谁? 第84章 杀谁 “齐慈霖!”刘子厌语气急促,他盯着眼前这人,以及他身后随从的一队甲兵,“你这样会激怒他们!” 持弓的人闻言突然笑了,箭尖缓缓下移,这次对准的是刘子厌。 那极尖的铁头对准他的眉心。 “这几日倒是没见着刘大人,能否告诉齐某,你都去了哪?” 刘子厌一动不动,反讽道,“难道你会不知道?怕是从我出京那一刻起,齐大人就在我身后不知安排了多少尾巴,我水路旱路交替尚还甩不干净,这本事真是让我佩服,等他日回京诉职,自然会上禀陈情,齐大人做个文官实在是委屈了,不如早日掌兵上战场。” “刘大人还没回答齐某的话,这两日,你在哪?” 齐慈霖早就派人去了当年负责收归湘王遇刺案的县府,那边说什么人都没来过,更别提什么调旧案,那可不是小事。 一想到刘子厌可能真的独自去守了妻子几日,齐慈霖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他一字一句。 “刘子厌,想必你也应该知道,流寇贼人手下,无论谁死,那都是难说的事。” 齐慈霖对他已经厌恶至极,太碍眼了! 想到这里,他渐渐用力绷紧手指中的弓弦。 所以当嫦善被那几个不知什么来头的流寇强拉起来时,她刚狼狈的被推到窗前,入眼就是这么剑拔弩张的一幕。 她心都空跳片刻,眼看着齐慈霖神情片刻间骤然阴沉,嫦善就知道这二人又争执起来了。 她急促喘息,突然视线下移,落到个正在刘子厌身后瑟瑟发抖的人影上。 是石氏,她正沉浸时隔多年突然复见到齐慈霖的恐惧中。 她此刻才明白过来,为何当年短短几天中,自己父亲就毫无征兆的入狱,甚至家人都来不及托找人情,他就已经死在罪中! 石氏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她逼迫身前这个男人的妻子,戕害他们的家人,原本以为一个刘子厌就足够让自己寝食难安,现在又出现了一个齐慈霖! 他甚至敢众目睽睽下,就要杀了朝廷要官! 石氏再也站不住,膝盖一弯跪到地上,拼命挡着自己的脸不想被人发现。 李元更是大气不敢喘,恨不得即刻就消失在此地。 只有二层上的嫦善,一副顾不得身后歹人要挟的怨怒语气,突然扬声对着石氏大喊,“石氏!你怎么能如此卑鄙!我好心留你一命,你竟然带着这些人还对我见死不救!” 话音一落,石氏陡然一僵,然后似有所察的恐惧抬头,看向了方才还在跟刘子厌对峙的那人。 果然,齐慈霖看了过来。 他认出自己了!石氏惊恐到极点,双膝跪爬着拼命往丈夫李元身边躲,这里现在只有这一个人与石氏有瓜葛。 谁知后者比她动作更快,急退两步后对着齐慈霖连连摆手,“大人!我刚才知道这妇人对我欺瞒太多,我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李元就看着齐慈霖瞬间调转箭头,这次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手指疾松,语气低冷,“倒是差点忘了,你活的也够久了。” 下一秒,长箭从石氏背心猛然刺入。 她尾音甚至没散,嘴间还在念念叨叨的疯语,下一秒“咚”的一声倒在了李元脚背上。 “啊——!” 后者一下子跳起来,大叫一声,疯一样退开再不敢靠近。 这一箭,楼上楼下两拨人都变得鸦雀无声。 嫦善气喘不已,她闭眼躲了片刻,再睁开时看见大约是因为刚杀了石氏,齐慈霖正垂手换箭,刘子厌远远的抬头看向自己,两人四目相对。 “别怕。” 嫦善看着他对自己做口型,她强打精神,身边突然有人大笑。 “怎么还狗咬狗的打起来了?真是精彩啊!下面的大官们,我们只是拿钱做事,诸位若是不拦我,这俩人都能活,非要阻拦的话,日后你们想找地方救都救不得了!” “放他们走。” 刘子厌刚要开口周旋,后面的齐慈霖突然朝前一步,下命,“让后面太守府兵退走。” “你的人也要走!”上面的流寇把刚刚那一幕看在眼里,“这里的官差可都是些废物!大人,光是他们走可不成吧?不光你的人要走!大人你手里的东西也都要扔了!” 齐慈霖笑了下,抬手示意后面的阴骥,“退开。” 阴骥虽然犹豫,但还是带人缓缓的退出二十步有余,李元更是如蒙大赦,他恨不得直接带人逃开这里,好好回去缓一缓。 可是石氏的尸体还在这,他现在掉头就跑,日后难免被人耻笑不顾发妻,背信弃义。 眼下这药铺子楼下只剩两人。 刘子厌低声冷笑,“齐慈霖,你这样行事,干脆直接让他们杀人不是更好?把人都退走,难道你我二人就能阻拦?” 齐慈霖慢条斯理的随手扔开手中弓箭。 “我猜太子给你的命令,应该是杀了上面这书生?既然如此,刘大人又要阻拦什么,岂不是正如你所愿?” 齐慈霖自然没有忽视刚刚楼上楼下这两人的神情,他冷嗤一声。 差点忘了这个婢女,她可是对刘子厌死心塌地,若是当着她的面将人杀了,利川公主和驸马的事,她估计就要不听话了。 齐慈霖心中烦躁,说话愈发不客气,“不如刘大人上去以身换之,正好成全了你一番苦心。” 刘子厌看着嫦善惨白的脸,知道她大约是怕火怕的厉害,愈发焦急,“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此时那七八个流寇看到楼下有了空隙,开始小心翼翼的后撤,这里后面还有一门,他们有接应的同伙。 阮涛已经被折腾的昏倒复醒好几次,这次被动静弄的刚一睁眼,就看见一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怒急大喊,“小人!小人!” 齐慈霖手腕动了动,两手交叉挡在官服衣袖中。 带着嫦善的流寇先下来,他先是十分警惕的打量二人,见他们没有什么动作,将嫦善挡在对着他们的那一侧,然后缓缓后退。 刘子厌浑身绷紧,脑中已经开始想等会如何将县城封死,又如何做才能救人。 等阮涛被人带下来时,他的身影在那个窄木梯上一出现,齐慈霖当即微不可见的侧了下身,远处正盯着这里的阴骥见状,立刻低声吩咐身边甲兵。 而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刘子厌还在原地站着,他就看见一步之隔的齐慈霖突然扬声,“围死后门!” 流寇大怒,见他没有武器,举刀就要冲过来砍他。 谁知他不仅不避,甚至还逼近一步,手中突然现出一把短刃,横臂疾刺,干脆利索的划开了那人的喉咙。 一击毙命。 就在所有人看向这边的时候,阴骥带人快步上前,长箭破空声中,挟持阮涛的人应声倒地。 只剩下最先出来拽扯着嫦善那个避开了这一波,他先是惊愕的瞪眼,然后突然扬手,“一起死吧——” “小善!” 刘子厌惊慌喊出声,下一刻身后又一箭破空,这次直直插在了嫦深身边这人的心口。 外面的士兵见状一拥而入,将仅剩的几个活口围住抓起来。 刘子厌冲上前去,将脱力倒在地上的嫦善抱在怀中,急声呼喊,“嫦善!你怎么了?别看那些东西,我带你走,不要怕……别怕,我带你先走!” 齐慈霖远远的站着,指尖是刚刚因为急用力,而被弓弦割破后涌出的血。 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在想刚刚听到的那句喊声。 第85章 争夺 眼前的两人,看上去要吓死的那个被另一人抱着,后者甚至去探她脉息。 刘子厌的神情很难看,他也许是觉着齐慈霖刚刚那一箭,不光杀了人,还把嫦善吓坏了。 齐慈霖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嗤笑他蠢,这婢女早在琊县,就曾体会过死人血溅在脸上的感觉,那时候她都没摆出这种神情。 此刻对着刘子厌,倒是恨不得嵌在人怀中。 阴骥很快上前回话,欲言又止的,“……大人,要审吗?” 有什么好审的,齐慈霖垂眼瞥向地上刚刚被自己扔掉的薄刃,弯腰捡起,“直接杀。” 无非是太子另外安排的人,时局动荡之际,皇上想一举杀压藩王,收归权势,首当其冲就要堵住一些人的嘴。 这几年下来,太子疑心渐起,自然是多管齐下,更有甚的还要再培扶心腹。 比如眼前这个。 刘子厌正焦急不已,抱起嫦善欲快步朝外走,后者体力不支,已经力竭晕了过去,面颊透着虚弱冷白,紧紧依偎在旁人襟前,好似恨不得要埋进去。 就在即将与齐慈霖错身之际,后者身旁的阴骥突然刀一横拦住他,面无表情的开口,“刘大人。” “齐慈霖!”刘子厌此时十分后悔,刚刚自己一时不察,脱口而出喊了怀中人的名字,他看向齐慈霖,缓了点语气。 “齐大人,太子今晨派人传话,估计现在已快到城外,你还要在此与我争执?” 他莫名紧张,不想在此时跟这人起任何龃龉。 今时往日已截然不同,他找到了想找的人,而齐慈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惹上他再想甩脱可太难了。 刘子厌咬牙,“你今日原本要如何行事,太子一定会知道,难道齐大人就如此笃定,他对你深信不疑?” 齐慈霖双手挡在衣袖下,闻言不置可否,看向刘子厌怀中的人,“这倒与你无关,只是你怀中这人是我府中人,放下吧。” 刘子厌胳膊紧了紧,“你什么意思?” “刘大人,你可是当日一举高中,朝堂殿上能与史官群辩,现在话都听不懂了?” 齐慈霖忽然抬头,神情未变,甚至还是一副叹息的模样,唯有眼神,片刻间截然不同,刚刚的冷淡一扫而空,变得异常阴沉。 “我说,放下人。” 话音刚落,阴骥已经得命似的紧逼一步,刀刃更近,那样子看起来若是刘子厌执意行事,他就要动手了。 他一定是听到了! 刘子厌不禁后退一步,“她与你并无关系,来此处之前,我已同公主说过,等日后回京……” “留人你走,不留,你死。” 齐慈霖看着刘子厌遮掩不住的焦急,看他这副模样,齐慈霖视线下停在嫦善身上,一动不动。 他衣袖下的手中捏着那片薄刃。 四周一点点陷入极其诡异的安静中。 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齐慈霖安静的想,这婢女从行事到待人,都太奇怪了。 他确实想不明白,但不代表会轻易放人走。 刘子厌几近崩溃,他心中翻来覆去的想为何要刚刚要迟疑这一会,更早该知道只要齐慈霖反应过来,哪怕只是察觉到任何一点不对劲,他就会死死抓住不放。 原本只要等离开这里,他就可以借刚刚嫦善的拖延之功,去找公主,去请太子的旨意,将嫦善要到自己身边。 而且这齐慈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何非要将嫦善留下? 刘子厌试图与他博弈,将齐慈霖一直想要的东西抛出。 “我也无需瞒你,这几年来我府中也养过几个,不过是疗我心伤,就像你公府中的林氏妾,无非是旧人已逝,徒劳求个相似慰藉而已。” “况且这婢女不仅名字有些相似,当日更是有心救过我,若你愿将她送给我,等回京后我便将昌善坟碑所在之处告诉你,如何?” 听完这话,齐慈霖不知为何,竟然笑了下,轻言细语的开口道,“五年来,我倒是第一次听到你这种语气态度。” “真是有意思。” 话到这,刘子厌骤然惊醒,恨自己退让太过,反倒生疑,下一秒果然听到一声,“既然这样,我看你也不必走了。” 这样温声细语的如何问的出来,齐慈霖心底渐渐漫出一种战栗的恍惚,他动了动手指,割断一块衣锻,将薄刃上的血迹缓缓擦干净。 文压不成,那就严刑! 刘子厌这些天去了哪,又见过什么人,当年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现在的太子又已疑心到什么地步。 还有这个婢女,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审一审就够了。 至于另一个,估计刑讯不能,只需带回去圈禁起来,最多数月,她总会受不了开口的。 刘子厌刚刚的借口他自然不信,但是只有一点,确实点醒了她。 这个婢女身上有种奇怪的违和,虽然她有些地方心性脾气与他的妻子截然不同,在府中时明显多了些自私自利。 可还有些地方,却有些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相似。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呢? 齐慈霖想着,远处突然有道尖利声音响起,“齐大人何在?太子有命——” 齐慈霖恍若未闻,抬手,“阴骥,安静点,把刘大人请走。” 他竟然敢趁着外面人还没进来,直接就这么动手! 刘子厌被刀刃逼得微微扬起下颌,瞥向齐慈霖,“你真是不知收敛……” 这话没说完,刘子厌突然侧身,径直用左边肩膀撞向刀刃,接着咬牙闷哼一声,踉跄两步。 阴骥没料到他会这样动作,被唬了一跳,虽急忙往后撤了一步也晚了。 血涌了出来。 四周有人听到动静,看过来时忍不住惊呼出声,“两位大人这又是何必!” 这里无非是两拨人,除了太守府中的,剩下的都是齐慈霖的人,后者那些当然知道闭嘴,可惜有几个挤进来想奉承的几个当地官差,开始大惊小怪。 “哎呀,刘大人这血!都受伤了!” 听到动静的太监一路举着令符进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拧眉吊着嗓子,“刘大人,你这实在是不妥,太子还等着问话呢,一会还要传你,还是快些收拾一番吧!” 这老东西估计就是太子催来抢人的,齐慈霖一动不动,阴骥见状也只好收起刀来,太监对着齐慈霖假笑。 “齐大人,还是不好在此处耽误时间,此刻太子已至城中,请您催兵护持太子与公主驸马起行,还有刚刚送出去那位山人,一同前往川州内东林书院。” 已经被两个随从帮扶着走到药铺外的刘子厌,听到这话脚步微顿,他神情复杂,低头看看怀中的人。 太子要动手了。 果不其然,等他坐上马车,刚刚拐到大街上,掀起帘子就看见四周都是官兵,看样子整个县城都是东宫的人。 刘子厌强忍肩上疼痛,庆幸好歹是出来了。 刚刚那场面,阴骥只要不真的动手,四周的人也只会默认是官党相争,若是不闹出点动静,估计真的会被齐慈霖带走。 后者这几个月颇有种要跟朝中宫里撕破脸的意思,刘子厌一直想不明白,齐慈霖到底有何依仗,他不怕死吗? 想到这,紧挨在他身侧的人突然动了动,下一秒缓缓睁开了眼。 嫦善其实并未受什么重伤,也就是蹭破了点皮肉,晕过去是因为李元让人投射的那些火,再加上齐慈霖就在不远处,她实在是撑不住。 眼下刚一清醒,她一眼就瞧见了刘子厌肩膀上的伤。 她即刻就要撑着身子起来,刘子厌按住她,“你脸色不好。” “是不是……他弄的?”嫦善瞳孔都缩了下,她缓了缓,再开口时语气平静,“等会回去后,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为何!”刘子厌一把握住她的手,“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我现在就去向太子开口,齐慈霖已经与太子离心,只要我把你带走……” “我母亲还在公府!”嫦善衣襟后冷汗凉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声,“而且你何必与他为敌,你明明知道他什么手段!” “可是他早晚一定会认出你来!”刘子厌不甘心,“刚才他就已经生疑,小善,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只要愿意跟我走,我自然有别的办法。” 嫦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熟悉的脸,还有那双渐渐有些陌生的眼,“……至少现在还不行。” “你不必忧心,我在公主皇女身边,他反而不会轻举妄动,你应该也知道,太子他们这次早晚要动手……”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刘子厌愣了下,自然能听到她言外之意,难以置信的提声,“所以他才带你来?想让你做替死鬼?!” 听到这里,刘子厌怎么肯让她离开自己,最后在嫦善的坚持下才勉强退让一步,强忍情绪,“那就等书院之行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先带你回京。” 齐慈霖肆无忌惮,他要去向皇上献忠请旨。 一路沉默,一直到在太守府前,嫦善欲起身下车,刘子厌突然伸手拉住她,“这一行注定会出事,你……” 嫦善沉默片刻,突然冲他笑笑,“你别忘了,我知晓当年的一些事,他在没查清我是否向外透露之前,总会先留着我。” 听到这,刘子厌虽面色凝重,但到底还是松开了人。 嫦善下来,远远的看见太守府前厅,太子正华服高冠,笑着与刚刚被救出来的阮涛说话,后者明显心绪不佳,有一句没一句不耐烦的回。 公主一直派人等在前面,见嫦善终于回来,连忙引她去回话。 等见到人,原本一言不发的利川公主面带诧异,“怎么如此狼狈?” 等听嫦善说完,房中陷入安静,利川看着不远处地上,日光透过窗棂铺下来一层浅淡的光,突然笑了笑。 “难为你了,等会你便与汝宁在一处,东林书院距此处倒也不算太远。” 利川说着说着顿了下,这次看向了嫦善的眼睛,“你看着点汝宁,别让她惹乱,路上好好守着她。” 嫦善应声,见利川摆摆手让她出去等候,她转身走了几步,最后还是在门口停住了,复回身。 “公主,川州地偏,今日在县城中尚且有流寇作乱,您与驸马等会不如多带些人,一路护卫,万一有事也好有相搏之力。” 这话在此时,落在人耳中有种莫名其妙,又昭然若揭的意味。 利川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竟没多问一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嫦善觉着不对劲,却又猜不出哪里不对劲。 太子的车驾已经在等候,两行人相汇,公主驸马以及阮涛的马车都跟在东宫后面,整个县城夹道相送,一副臣民同乐的欢景。 汝宁与嫦善呆在一处,她虽然最近无聊的紧,但到底也不像以前那样闹腾,话少了许多。 “他们都怪怪的。” 嫦善听见她开口,半晌也没接话。 等行到日落后,兵官驻扎下来,嫦善原本还提着一颗心,结果汝宁去了一趟利川公主那回来后,同嫦善说,太子已命齐慈霖先行开路避险,等天一亮就可快行,正好能赶上东林书院讲学,现在天下读书人都在那。 他原来已经不在这里了。 嫦善松一口气,后半夜才睡的安稳点,结果第二天一掀帷帘,她又被吓了一跳。 入眼是桑嬷嬷那张古板无情的脸,她看一眼嫦善,语气平平,“大人说这一路,我都要跟着您。” 其实桑嬷嬷听到的原话,是一句意味深长的,“不许她逃走,若有变故,可直接把人看禁起来,另寻法回京。” 于是桑嬷嬷见完齐慈霖后,就硬是坚持在这马车外站了这后半夜。 她不停的在回想那会齐慈霖见自己时,说的那些话,他神态很奇怪,桑嬷嬷领命后原本要走,却又被叫住。 “桑妪,”齐慈霖的语气有种极少见的轻淡飘浮,好像有种进了死局的茫困,“你说,人死以后,到底能否复生?” “这怎么可能!”桑嬷嬷一口否认,她苦口婆心的劝告,“必定是遇上的人有伪装,又或是自己心疾作祟,否则人死而复生,这天下岂不是像您之前说的那样,要代代相传代代作乱?” 齐慈霖听到这里,轻笑了下,“原来我已病到这种地步了啊……” 桑嬷嬷怎么忍心继续开口,难道要跟他说,若再如此疯痴下去,那些药都是祸害人的鸩毒,他早晚会真的神智不清? 甚至如今开始妄想,想真的能有人死而复生。 真是荒唐! 第86章 马夫 有些话桑嬷嬷说不出来,只能憋着一腔怨气,在这里看着一脸抵触的嫦善,闷声道。 “刚刚前面有人传话,太子连日奔波身体不适,为了不耽误事,只让公主留下同行,其余人可随驸马还有那个什么名士,先行去书院。” 公主还是毫无防备吗? 嫦善看一眼前面的车驾,公主身边的几个眼熟宫人,正神色如常的捧着东西出入,大约是在侍候里面整衣净面。 起行前,利川公主又送来了几个宫女,传话说担心汝宁身边人少,让这几个跟在身边,她也好放心。 汝宁也无所谓,就将人留下了。 很快驸马与阮涛的马车上路,这次明显快了很多,嫦善她们跟在后面,她总忍不住朝外面看,心口的不安渐渐升到顶头上。 川州地势缓,县间隔得也不远,眼下等穿过这片丘陵,东林书院就快到了。 这书院从起势以来,近来已经有渐渐包圆西地读书人的趋势。 此处四方安静一片,没有其余的动静。 正想着,前面突然停住了,汝宁起初还耐心等了一会,片刻后探身往外看,“……这又是怎么了,驸马姐夫也不出去看看……” 汝宁在掀开帘子的那一瞬,恍若触雷般呆住,接着飞快把手缩了回来,惊呼,“外面!外面好多人!” 是劫持的兵马。 嫦善身上僵冷,虽在意料之中,但她每次见这种场面,都感觉像溺水般失措。 旁边的桑嬷嬷也许是早就知道,立刻将惊呆失声喊出来的汝宁拉到身侧,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再发出声响。 汝宁呜呜着拼命点头。 车厢众人看着嫦善拨开一点缝隙,看向不远处。 黑压压的一片人,都是黑衣棕马,将前面的马车去路挡的严严实实,渐渐逼近。 此时已经有人朝后面奔过来了。 嫦善见状立刻撤身,看着汝宁,片刻后微抖着开口。 “您不能再穿这身衣服,快些宽了外衣,换身不起眼的,等会若是真有人逼上来,我与桑嬷嬷会想办法拖延,到时你们护着皇女先离开……” “还有诸位,公主把你们送来,自然是希望你们能护主,”嫦善想到这,突然转头看向旁边几个面露惊慌的宫人,“还请护持皇女,只要拖延片刻定会有人察觉赶来。” 就在这瞬间,汝宁听着嫦善的安排,脑中突然闪过临行前,皇后别有意味的几句话。 “……方才与你说的那些,并非戏言,此行大约会遇见些动荡,公府这个婢女,就让她一直待在你身边服侍,不许离身。” 母后……她竟然早就猜出来了这些事吗?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 汝宁立马不愿再细想下去,她一把拉住嫦善,使劲摇头,“我不!我就要你跟我在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别人我谁都信不了!” 外面已经拼杀起来,驸马护卫以死相搏,杀出一缺口,嫦善这车驾的马夫也是机灵,立马掉头跟上。 “快逃!太子兄长离这里还不算太远!”汝宁大喜,刚刚催喊了没两句,后面就又有追上来的凶徒骂声。 快马和笨重的马车相比,后者还是太慢了。 车厢中无人再说话,只有车轮滚动的嘈杂声。 “汝宁。” 外面突然传来一女声。 而车厢中正忧惧的几人,在片刻愣怔后面面相觑,心中漫出惊愕,怎么会是利川公主的声音! 汝宁抖着手,拨开帘子,果然看见并驾齐驱的另一车驾中,晃动的帷帘旁侧,真的是公主和驸马。 二人正并肩坐着,驸马闭眼沉默,利川换了身素白的衣裳。 她神情安宁淡定,一点都没有身处险境的慌张,甚至面上还带着一丝笑,“这里不安全,我们只会一起遇险,你我分开,那些人人手不多,总能有一方无事。” 后面犹有凄惨的拼杀声传来。 “二姐,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该与太子在一起吗?那个什么山人呢,那些人是不是为了他才来?若是他在你是不是就不会遇劫……” 汝宁崩溃哭出声,眼前的利川见状板起面孔,语气振振。 “我早就与你说过,清官名士万金难求!阮涛是少有的名士,就算以我换之也不算枉死!你日后也要记住,有些事情,并不是依仗身份就能强夺,忠信清廉,足够以身死扞之!” 这话说完,她语气急厉起来,对着前面赶车的马夫,“往南行!绝不可违命!” 于是在汝宁的无措哭声中,公主与驸马的车驾渐行渐远。 那些人一定会冲着她们去,嫦善视线微微有些模糊。 汝宁整个人都是茫然的,她对所有事都不知情,突然拉着嫦善的手,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齐大人不是在附近吗!快把他叫来,只要他来我二姐肯定就有救的呀,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嫦善敏感的抓到了丝不对劲,立刻反攥住汝宁的手,急声,“为何他在,利川公主就有救?” 明明就是他奉命要杀人! 汝宁擦泪,抽咽不停,“你不知道……他们二人早年在同一老师身边开蒙,甚至一同在外拜学过,以前贵妃还没死的时候,他们关系很好的,齐大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嫦善如遭重击,久久没动。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齐慈霖与她成婚后,年节时曾祭拜过一个人。 为了这个长师,他隐忍多年,前些天在公府,喻氏甚至说过一嘴,齐慈霖也曾因为这老师与齐涛林争执不休。 原来利川公主与他同出一门。 嫦善想起利川公主车后那数箱书典,那些箱子去哪了? 她还想起在琊县时,利川公主与齐慈霖争执,两人的神情语态,根本不像是真的敌对。 更想起昨日自己隐晦又直白的提醒,而利川公主也好似全不在意…… 嫦善突然被什么点醒般,“回去!只要我们回去公主就不会死!” 根本不是什么分开两路能活下来,利川公主只是要引开她们,她早就知道皇上要让驸马死在这途中,她是要驱走旁人,不连累她们,自己却要陪着驸马一起死! 而那个阮涛,他自然有他的事情要去做…… 大约直到现在,太子也还不知道自己身后那马车中,利川公主早已不在,换成了另一个原本早就该死的名士。 嫦善立刻探身,将马车前面的双门打开,冲着马夫的背影急声,“还请转头回去,现在那里大约已经没什么险情,快些!” 可另她们都没想到的是,马夫不为所动。 他甚至好像都没听到嫦善这话,甚至高高扬起马鞭,又急又重的狠狠抽了马身一鞭子,马嘶鸣一声,疯一样的狂奔。 嫦善以为他是因为刚刚听了公主的命,不敢回去,只能在他身后屈膝,好言相劝,“公主只是情急,齐大人的兵马就在附近,现在大约已经清剿……” 偏偏就在她讲到齐慈霖的瞬间,那个马夫突然侧脸,露出个粗糙下颌,还有面无表情的半边脸。 嫦善刚要触碰到他后肩的指尖,突然停在半空。 身后桑嬷嬷片刻间就认出了他,短暂的思索后,突然扑上前大喊,“竟然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不是该在京都吗?大人已经很久不用你做事了,你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桑嬷嬷抓着那个马夫的衣裳后襟,偏偏还不敢用力撕扯,这里已经到了山路半腰,若是马再被惊动,难免不会翻滚下去。 “你想干什么……”桑嬷嬷是知道这个马夫的,他原本不是齐慈霖在京都的人,而是当年在那个庄子中另收来的,曾经被齐慈霖派出去做事,后来那个女人死后,他才跟着齐慈霖一起回了京都。 只是虽然把他带了回来,但只是把他当个物件摆着。 桑嬷嬷后来打听才知道,这个马夫是那个女人外出时,看他被人打得可怜,同齐慈霖商议后买回家里来的,后来那人意外身亡,这个马夫便极少说话,成日里不做声。 他这是在恨齐慈霖,他要报复! 桑嬷嬷绝望的后靠在地上,“你是想摔死我们……你要害死皇女,你想让齐慈霖背上护持不力的罪名,只要我们都死了,你也终于算报了仇,是不是……” “是!” 嫦善被身前突然暴起炸喝的声音吓得抖了下,她听见马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他明明有了这么好的妻子!昌善心性极纯,连生气都是自己偷偷掉泪,那个狗官把人抢走还总是冷待,她有什么错!被这个畜生害死,他早就该偿命了!” 嫦善一动不动,她愣怔的回想,当年自己死前那个夜里,曾求齐慈霖把马夫留下,可是后者并不应允。 原来早就把人赶走了。 想到这里,她盯着身前那个因为激动而胳膊发抖的人,“可你不该害这些无辜的人啊……” 马夫已经近乎癫狂,怎么会听进去这些,桑嬷嬷拉住嫦善的胳膊,摇头,“跳车!跳车还有一丝活路,这山虽然不高,但是刚刚上来时,我看着另一侧十分陡峭啊!” 汝宁等人已经吓傻了,嫦善定了定心神,突然看了眼桑嬷嬷。 这一眼欲言又止,是从未见过的神情。 下一刻,在桑嬷嬷茫然的表情中,嫦善突然侧头对着马夫开口,“李祈,我刚刚说了,你不该害无辜的人!” 后者背影骤然僵住。 第87章 桑嬷嬷认出 这声音轻柔无比,却几乎将马夫砸的晕头转向,他手中的马鞭一动不动,沉寂片刻后重重呼几口气,然后猛的回头,他没看嫦善,反倒避开她的身影,死死瞪着桑嬷嬷。 “你敢找人来骗我!” 李祈这个名字,是当年昌善买下他后,回路上遇到个算士,送了银钱后用卦算出来的。 他原本是个被原主当畜生用的废物,耳朵上烙了疤印,挂了稻环在大街上转卖。 原因十分荒唐,原主在他年纪还不大的时候,把他买回来后肆意欺辱惯了,衣食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瘦的跟个竿子一样。 谁知这么几年下去,万没想到他日渐生的粗壮,在后院里得力,家仆干什么都习惯叫着他,主人家一打听才知道这人越来越能吃,成日里一言不发跟个牛一样。 原主觉着他心有恨意,万一以后再报复自己,于是饿了他几天之后,找了人把他卖出去。 因为他看着就不好管,也最壮实,卖人的每次吓唬抽人就朝他身上使劲,一鞭子下去带着倒钩血肉模糊的。 李祈就是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挣扎着一抬头,看见正与齐慈霖并肩站着的昌善。 她容貌与他人实在不同,站的远远的,但是仍能看见她面带不忍。 她把他买了下来。 付银钱的时候,她身边的男人面色冷淡,居高临下像扫视脏物一样看着自己,李祈被他盯着,下意识躲避这人的视线。 因为很不舒服,就像他以前的主人家。 轻蔑,冷漠,厌恶。 李祈方才亲眼看着那个女子先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这个男人身后躲,昭然若揭的亲密,两人定然是夫妻。 估计是用鞭子抽人的人牙子太狠,她看不下去了,拉拉身边丈夫的衣袖,让他低头听自己小声说话。 她央求的时候眼睛睁大,仰头看着丈夫。 当时李祈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第一次见自己就如此厌恶,以后会不会又把自己转卖。 但幸好,在回去的路上那男人好似有事,将妻子送进庄后就纵马很快离开。 李祈看着那个妻子在这人离开后,神情轻松,颇为好心的将剩下的那点银钱送出去,即便明明是她刚刚从丈夫那央求来的,也转眼就给了路上衣衫褴褛的算士。 那算士作为回报,给李祈卦了这个名字。 昌善担心齐慈霖知道这事后不悦,那之后对名字只字未提,有人的时候只叫他马仆,只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才叫他这个称呼。 李祈。 到底是祈什么,他不知道,他那时候只渐渐看出来,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恶鬼,恨不得将自己妻子锁在屋中,成日里做什么他都要知道,除此以外那个院中没有生人可以进去,昌善只能听他的话。 李祈就开始想办法外出时给她带点东西回来,或是什么话本子,又或者是一些野史故事,她也愿意看。 可是不过两三次,李祈就被发现了。 齐慈霖在家中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态,一直等到李祈下一次出门,他才带人把自己绑走,朝死里打了一顿。 与其说是打,更不如说是虐刑,李祈从那一刻才知道,原来人可皮肉丝毫不伤,却被各种手段虐疼到眼眶狰出血来。 那几个跟着齐慈霖的人更不是寻常打手,甚至都用不着主人说话,他们光看眼色就知道怎么动手,李祈大口大口的吸气,挣扎无果,右手的四根指头已经软绵绵的耷拉下去。 从始至终,齐慈霖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只有厌恶的冷视。 那天后,李祈就被他找理由差走了,他心中有庞大密杂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心事,但他又知道,这心事一定会害了昌善。 所以他瞒的严严实实,老老实实的卖命,想着她也许就不会因此被连累。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突然有一天夜里,有人来找他。 李祈又见到了齐慈霖,这次他看起来更像个病疯子,神情像是被吞了神志一样,面上,胳膊,甚至是后背出,全都是伤口,血淋淋的像个兽类。 眼眸阴暗,里面是伏动又欲暴起的失控。 他盯着自己看了半天,摆手让人把他嘴堵了,扔在个马车里,一路回了京城。 李祈本以为自己这次能再见到嫦善,他小心又日日悸动的等着,在一个别院中见不了别人,只能等。 大约是两个月,又或者是小半年后。 他终于又见到了齐慈霖,这次他已经是一身贵锻深青官服,前拥后簇十几个人,进来时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 李祈冲上前,拼死要去逼问他,她呢? 那天他才知道,昌善死了。 “她是被那个畜生害死的!”这片刻间,李祈已经将前尘往事复又想了一遍,这几年来他已经想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才无比阴毒怨恨的盯着桑嬷嬷。 “你帮着他害人,你还逼她学那些规矩,你以为你知道个名字就能糊弄我?做梦!”李祈越来越疯,“你该跟那个畜生一起偿命!” 可是桑嬷嬷却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恐惧,她看起来比自己更茫然,听不到一样,紧紧盯着嫦善,“……你在说什么?” 今日之后,大约是瞒不住了。 嫦善闭了闭眼,认命般伸手一把拉住正在癫狂的马夫,语速极快。 “我当年救你时,若是知道你今日要在此连累这些无辜的人,我绝不会将你带走!你难道忘了,即使那个人牙子手段狠毒,可是你当日尚且恨意不深,今日又何必这样做!” 眼看着马车就要冲上山崖,嫦善急迫不已,身边的汝宁因为恐惧大叫起来,在嘈杂声中,她高声喊他,“李祈,你怎么能让我后悔!” 后者如梦初醒般,即刻回身死死拉住缰绳,在马的嘶鸣中,他难以置信的回过头来,“你没死?” “可你不是这个模样,”李祈喃喃,“齐慈霖身边的人明明说你死了啊……” 嫦善心口狂跳,下意识转头看向桑嬷嬷,她正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神态异样。 第88章 危机 这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嫦善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按照桑嬷嬷的性格,只怕等再见到齐慈霖,她就要全盘托出这些事,到时候不光是瞒不瞒得住的问题,还有那人到底会如何做的后果。 这些都还不是现在的嫦善能承受的。 或许从昨日刘子厌脱口而出的那声“小善”时,他就已经有所疑心。 可是齐慈霖生性警惕,刘子厌这样露馅,他反倒会觉着是假的,毕竟疑心归疑心,想让一个人彻底接受所谓起死回生,并非易事。 就像此时,桑嬷嬷好似被人定住经穴一般,像个动不了的石雕,只是愣愣的看着嫦善。 她想起嫦善前些天第一次进善堂时,那碟子被齐慈霖格外注意吃过的点心。 那些莫名熟悉的感觉,还有眼熟的步伐,即使早就不是故人的模样,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桑嬷嬷声音嘶哑,“你竟然……竟然就是她……” 她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一个奴仆从未教养过的女儿,虽然百般遮掩,也总有种见过学过的从容。 因为这些都曾是桑嬷嬷一点点教过的,那时候齐慈霖把她从京中叫来,她就隐约猜出大人有将那个女人带回去的意思,大约是怕她在后宅难过,才特意叫了人先伺候。 桑嬷嬷从那时就想,公府早晚会因为这个无媒妁父言的妻子争斗不和,所以她对昌善没什么好脸色,总是想刁难这人。 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确实是争执起来了,但却不是因为将人带回京都。 而是齐慈霖连日急奔回京后,竟敢带着自己手中奴卫,围了京郊国寺,逼进寺中正殿,他在住持面前,拿刀逼寺中救人。 口口声声要救人,却无尸骨,无名分,甚至无衣冠。 主持被他割伤,皇上大怒,派了身边亲卫来压他,后来好歹齐慈霖功过相抵,被公爷带回府中,桑嬷嬷才知道始末。 那个女人,还有那个院子,竟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那日后她大病一场,在床上近乎一年没起来,一直到有人来跟她说,齐慈霖几近疯了。 桑嬷嬷看着他几年来装成常人,实际全靠各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吊着,手段越来越不留余地,朝中处处树敌,甚至有不忠不仁的先兆。 他快撑不下去了。 所以在这一刻,桑妪突然猛吐出一口血,在嫦善惊愕扶过来的动作里,她死死抓住那只手,咳嗽不止,“你既,你既回来……为何不说,为何不说!” 若是齐慈霖知道这些,他何必要这么痛苦的熬下去!他心计算到今天这田地,不过就是为了给她报仇啊! 嫦善看她大约是急火攻心,只是气息弱了点,慢慢挣脱开手,有点疏远,半晌只说了这么一句。 “嬷嬷,你知道的,这些天我都进不得厨房,碰不了炉灶,甚至我连灯烛都点不了。” 她怕那些会舔卷灼人的火光。 桑嬷嬷听到这,满腔的话瞬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后来从齐慈霖身边的人撬出了前因后果,眼前人为何惧火,她比谁都清楚。 “可他到底……” 桑嬷嬷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全憋了回去,因为在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也猜不透齐慈霖到底在想什么。 他当年真的重视这个妻子吗? 身边汝宁抽噎的声音太醒耳,嫦善在前后各异的视线中转身,看向几步远外的山顶崖石,“不能再耽误了。” 李祈环顾这里其余几个人,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似的,低着头。 “我不想管她们,我只知道你这次回去,必然生死难测,把这些人赶下去,我们自己走!不然你要回去送死吗?” 桑嬷嬷听着,瞬间来了一股劲,探身想将嫦善挡住,嗓音都岔开,“你休想!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她自然是回京城有她的好日子过,你是什么东西,还敢大言不惭……” 嫦善觉着荒唐又可笑,再加上桑嬷嬷的话实在刺耳,便直接强行打断了她,急声,“利川公主生死未卜,先回去!” 两人彼此怒视,李祈一扬马鞭,终于拽着缰绳快速回赶。 汝宁见几人安静下来,凑近低声,“这是怎么了?你早先就认识这些人,还有齐大人?” 嫦善却心事重重,想到什么似的追问一句,“今早太子称病,您可知道是怎么了?” “兄长早年落水,胸口从那时候有病根,时时抽痛,我听母后说他病起来的时候,神情狰狞大喊不止,谁都没办法,虽然每次也就是半个时辰,但也只能生熬过去,今日应该也是这病。” 怪不得利川公主敢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人,如今算来,大约太子已经快起程到那东林书院了。 到时候阮涛一下马车,众目睽睽下,也就瞒不住了。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车外的李祈屈身进来,这次他手里拿了粗麻绳,直接又粗鲁的突然将桑嬷嬷扯过去,两下把她捆了起来。 桑妪虽然平时疾言厉色,但到底也只是个老妇,如何跟他相斗,只能瞪着眼呜呜出声。 嫦善有些不忍,刚欲出声,李祈却恭敬的摇摇头,推开车驾木门,指向远处,“那里。” 原来他绕到了另一侧山腰的平缓处,这里居高临下,刚好能将刚刚她们与利川公主分开的地方收入眼帘。 此刻,那处遍地尸首。 嫦善远眺,这里距离不远,足够她看见利川公主和驸马已经下车,四周的侍卫差不多死了个干净,只剩二人站在车驾前侧。 他们对面不远处,是以太子亲官为首的人马。 仅需一眼,嫦善就看见了齐慈霖高坐马上,在那些人最中间。 她心瞬间凉了半截。 第89章 逃走 遍地尸身中,利川公主听着对面的将士语气不客气。 “公主,你这可算是欺君!按理说您现在应该在太子身边随行,怎么转头出现在这里?若是您想做什么反抗的事,我劝还是放弃吧!您是公主,自然日后会有皇上钦赐的新驸马,说不定比这个身份贵太多,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已经是昭然若揭的劫杀了,利川公主不动声色的看过众人,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诸位,大约是算着到时辰了?” 齐慈霖看着眼前的人,手中缓握紧缰绳,淡淡开口,“公主,皇上下命时,已经在挑选新驸马了。” “新驸马?”利川嗤笑一声,讽刺道,“是为了平息朝中藩王内乱的棋子吧?我在宫中待了这数多年,这种卑劣的借口,还用得着我与齐大人解释吗?” “他忌惮武将,总是启了再废,一个个的杀下来,满朝竟无一人可用!藩王事态渐渐严重,他就让太子巡查郡县,心有异者一概斩杀,若不是他还不舍得汝宁,怎么会想出这种阴毒的法子,逼我再嫁?” “诸位若是还不知道,那不如我来解释!等新将领解决完叛乱,少则半年,多则三年,这位功臣一定又会死于非命!我也因为数嫁,再加上父女早已离心,注定会一起暴毙。” “我早就是必死之身!” 利川公主这些话,每一个字都算得上疯言,原来那几个以为公主会束手就擒的将士,表情僵硬,看着利川突然向前两步,语气悲壮。 “诸位以为自己就能平步青云?别忘了,你们也是武将!你们都是手握重兵,诛敌斩贼的功臣,早晚有一天,这昏君会算计到你们头上!” “这是疯了不成!”有人气急败坏,举刀扬起,“定是驸马妖言蛊惑公主!不如我在此奉命,直接斩杀了他!公主,你是皇上亲生血脉,难道要因为一个外人,父女离心……” “我与那昏君早已离心!”利川看一眼身边波澜不惊的驸马,狠狠扬袖怒喊出声,“从数年前!他将我老师逼杀在朝中那一刻起!” “从这人无德无义,逼老师学生亲手写罪状十三条,亲手弑师那时候开始!从他因为疑心,害了我母妃的那刻开始!我与他,已经是生死仇敌!” “公主,快些住嘴吧!胡党早就已经死没了,你说再多也无用,当日他那些门生也都被杀干净了,最后就算皇上亲口说他虽有罪,但功亦大,可胡党的文章流派早就被烧干净,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就算说出来也没用啊!” “怎么没用,”利川公主已经声嘶力竭,她上前数步时一直挡在驸马身前,此刻突然转身回去,与驸马并肩而立,很轻的笑了。 “怎么会没用呢?诸位看现在的时辰,”利川公主扬起头,身心俱疲却异常愉悦,“东林书院的讲学已经开了,阮涛是天下名士,此刻那里汇集了我朝数千读书人!” “我此行出门前,已复刊我老师胡唯岚生平所着所有文章,包括他做官不献媚于君,只谋社稷苍生的论讲,此时,这些编撰的书册,已经在书院中每一个读书人的手中了。” “今日之后!”利川与驸马相视一眼,从袖中各自摸出一把匕首,在众人惊慌的视线中横在脖侧,一字一句,“今日之后!他的文章一定会被众人传诵!” “那昏君心术不正,那就让天下人告诉他,何为庸昏!何为清正!” 话音一落,二人双双自刎,骤然倒地。 临死前,利川公主看着齐慈霖的方向,一直到他垂眼看过来,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才缓缓闭目。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远处,嫦善看到这一幕,捂着嘴摇摇欲坠,身边李祈见状想扶她,欲言又止的,“出了这样的事,不如你跟我先走吧?” “她自然是要先走,但不是跟你!”话音一落,身后突然传来一急促的男声。 嫦善猛的回头,竟然是刘子厌,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将嫦善拽到自己身后,警惕忌惮的看着李祈,“你是谁?” 嫦善不想二人在这争吵,赶紧拉住刘子厌,“太子那边出事了?” “是,”刘子厌烦躁的很,“公主不知为何换了阮涛,这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手段,竟然刊复了数千本之前为皇上不喜的书册,趁讲学大肆分发,现在众人传阅议论纷纷,估计要乱。太子阻拦不住,更不能惹怒这么多书生,所以命我连日返京回禀。” 说完,刘子厌先是看了眼几步外的车驾中,对着汝宁摇摇抱拳,“皇女,我会另外找人护送您。” “这个老妇留不得,她若是回去,齐慈霖一定会急追上来,不如我把她……”刘子厌刚要狠心动手,嫦善却拦住他,低声。 “早晚会知道的,你带我回去也不过是争这几天的工夫,何必杀人。” “那就先绑走!”刘子厌目光灼灼,握住她的肩膀,“姓齐的现在分身乏术,你跟我一起回京,我自然有办法向皇上请旨,等我们安顿好,他再回来又能如何?” 嫦善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收敛公主驸马尸骨的将士,半晌点了头,“好。” 第90章 争人 这次回京,刘子厌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先是让自己的人将桑嬷嬷带走,吩咐将人关在个远点的庄子中,看死了,绝不许她有机会外逃。 接着差人将皇女她们送回太子那边,临走时嫦善看着汝宁,后者神情恍惚,大约是因为亲眼见着皇姐死在自己眼前的缘故,她有些难掩的恐惧,时不时呆呆的看着嫦善。 再不就是念念叨叨的, 大多还是些孩子话。 虽是急回,但刘子厌还是给嫦善预备了马轿,轿中软榻软枕,再加上她不必时时谨慎,自然是比去的时候舒服许多。 只是这样一来,速度便不可避免的慢下来。 加上川州的动静闹的太大,虽然刘子厌已经十分低调,回去时路过几个郡县时,还是被地方官员拦住数次,恭维十足又小心翼翼的,送上各种古宝金银。 若是只有一两个那也是寻常事,毕竟官场钻营的人不在少数,再加上刘子厌是奉太子命回京,地方政绩定然会被问上一嘴,那些想升迁的肯定一直盯着川州,想找出什么机会来。 可若是这拦路的官员,竟渐渐多到一天内能有两三个,甚至还有想将人留下来暂歇的,那就是不对劲了。 所以从第二日午后时起,嫦善渐生疑惑,她虽然在马轿中,但是刘子厌说话议事并没避开她,等听过外面那些找上门来的话后,她想了好久,将刘子厌叫到车上。 “若是再这么耽搁下去,日后若是因为时机延误误事,定然会降罪于你,”嫦善神情怔忡,自己也拿不准猜的对不对,只能斟酌开口。 “所以你还是先走吧,现在已经离川州很远,离京城也就是一日的路程,等你快马回去,回禀完后再来接我,也不会出什么事,毕竟那些人就算追来也不会如此快。” 刘子厌自然不肯。 他这两天才有了大把时间与她共处,大约是因为这一世她在公府待了有段日子,已经不似寻常仆人那般,小姑娘不过十几的年纪,已经抽条的身量极好,这让他如何放心。 他是一定要守着她的。 见他态度坚决,嫦善发愁,想了想又开口,“或者这里前后都是人比较多的乡市,我先找个不起眼的人家借住,让车轿仍朝京都走,借此掩人耳目,等事后你再来接我。” 这倒是可行。 刘子厌有些犹豫,他此行回来,无非是占了一个快,毕竟等齐慈霖收拾完利川公主的相关事宜,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了。 就算是他察觉那个老仆消失,挨家挨户的搜下来,也得找个七八天。 可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还需再走个两天,若是齐慈霖的人因此赶得上回来阻挠他向皇上请旨,那全盘谋划可就都要白费。 见嫦善执意如此,刘子厌最后还是点了头,他十分小心,特意往东绕找了个住在乡头的人家,一家人就剩婆媳两个,丈夫们是外出商贩,常年不在家中。 等将她安顿下来,刘子厌这才扬鞭策马回京,他心中焦急又担忧,一心想着再快些。 可当他终于跪在皇上面前时,有一队人马已经找上了嫦善最开始乘的那辆马轿。 驾车的随从被绑起来审,很快就撑不住都说了,这队人马闻言相视惊愕,“竟然跟大人预料的一模一样。” 第91章 囚禁 京城入秋更早,恢弘皇城朱墙栖有雀鸦,哑鸣一声骤然掠空而去。 御书房中翻涌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刘子厌是在皇上不动声色问起一句,“刘卿先行去川州,所查的当年湘王被刺案,有无结果?”时,才立刻察觉不对的。 这话听起来温和,只是落在刘子厌耳中,只有危险十足的猜忌。 他当然是什么都没查到,齐慈霖早有预备,那些证据几年前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刘子厌到川州后,搜查无果,曾也让李元查探一些当年在当地奔走过的走贩,但是变故来得太急,他什么都没顾得上问。 刘子厌跪在御书房中,身伏在冰冷地面。 他心中惊疑胆寒,想为何皇上在听到自己次女身死时,不仅面上不见悲痛,反倒问了这种并不算紧急的事。 “臣实在无能……”他哑着嗓子,半晌逼出了这么一句。 “无能……”,皇上的语气意味深长,甚至夹带些惋惜。 “朕还想着刘卿在那川州消失了两三天,定然是找到了什么证据,毕竟连当地县衙你都去搜了一遍,竟然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既然如此,刘卿不妨说说,那两三日中,你究竟去做了什么?” 刘子厌一动不动,额上冷汗一层,脑海更是阵阵的发晕。 怪不得自己一路回来的如此之顺!原来齐慈霖早就将自己这些天的一概动静,全部传回了京都。 其实他入朝这几年,早已看出来皇上杀伐果断,是乱世中定疆的能者,但是论起安国定邦,那这心胸就太狭窄了。 刘子厌心中后悔的呕血。 他被齐慈霖算计的一毫不差,眼下前狼后虎,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必死局。 若是和盘托出,那必得将昌善埋骨地说出来,届时朝中官员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查出当年湘王被刺死的地方,就是自己和昌善的故土,而她的父亲还与这事有诸多牵连。 而且谁都不知道齐慈霖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刘子厌只能硬背这黑锅。 若是隐瞒下来,那这三日究竟去了哪里,那便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皇上现在已经开始猜疑,时日一长,只会觉着刘子厌不仅查到了什么,还将证据私自藏匿了。 刘子厌想到现在还在京城外等自己的昌善,心中渐生绝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臣纠察无能,无话可说。” 很快,国子监刘子厌在任失职,罪及叛逆,被皇上下旨由都察院彻查一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 公府中大夫人与齐昙夏听闻此事,一时十分惊愕,打听了一圈都无人知道到底为何。 而在京城外百里处,嫦善还全然不知这些,她虽然偶尔心中不安,但还是平下心绪,两日中顺道帮着那婆媳二人做做针线。 因为她描花比别处好看,那媳妇起先想让她多画些,日后也好让自己男人带出去买卖,嫦善只能婉言拒绝,她怕这一丁点的破绽,都会把危险引到这里。 那婆媳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面上虽然不显,到底态度还是疏远了。 嫦善无奈,又不能多解释什么,只好早早的就回小屋,熄灯歇下。 这天白日里过了一场秋雨,入夜后冷风吹的木窗呜咽,再加上越来越不安的心境,嫦善躺在床上,心思飘忽。 就在她刚要合眼时,困顿迷离的余光突然瞥到糊着油纸的门上,投出了一个人影。 她瞬间神志惊起,连气都不敢喘的从床上撑起身来,强忍恐惧,踮脚摸向后窗的位置。 推开后,是五六个提刀静立的奴卫。 是没有任何伪装的公府奴卫,连那身眼熟的穿戴都没换,一个个面无表情,这一刻嫦善猜到,估计这院子已经被围死了。 别说人,估计那婆媳养的兔子都蹿不出去一只。 嫦善看见黑夜中这些人,眼前骤然一黑,手指顺着木框使劲抓握,艰难撑住身体,借此来平缓掌心那种跗骨之蛆般的刺骨疼痛。 这不怪自己胆小的,嫦善小声的倒吸气,在心底一遍遍强行安慰自己,没有人能逃过濒死前的阴影,她只是太怕疼了。 她已绝了逃离的希望。 其实早在这两日一点动静都没传回来时,她就应该猜到,大约是刘子厌出事了。 只是嫦善犹不死心,总想着再等一天,万一是朝中事忙呢? 可是只等来了这些人。 奴卫们已经在此按照齐慈霖的吩咐摸查两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个女子,捱到夜里闯入准备直接把人掳走。 嫦善一言不发,身后门被踹开后,那对婆媳也终于察觉,从屋里冲了出来,大惊,“你们是什么人……” 等听到句冰冷的“公府拿人”后,二人哑口无言,面露不安的站远了些,眼睁睁的看着嫦善被带走。 她被关进了一座宅子中。 那些奴卫接到的命令是,“除非齐大人亲自回京,否则此女无论谁来要都不能放走,若有强逼,可斩来人。” 按照齐慈霖预料那般,奴卫不仅是顺着回路细查,更多还盯紧周边乡庄,毕竟行路匆忙,他不信这二人能安排妥当。 桑嬷嬷在川州失踪了,齐慈霖已经派人去找,也正是因为旧仆的失踪,才让他疑心在一日之间,飙到再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她到底是谁。 第92章 他亲手所教 嫦善被关在这个几乎没有一丝动静的地方。 此处大约是以前公府接的赏赐,在犹存富贵的宅中旧景里,嫦善觉着自己被各种复杂交织的不安压到喘不上气,短短两日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宅中只有一个哑仆,五十多岁的模样,偶尔应许嫦善从屋中出来,到廊下略微坐坐。 大约是看着她实在可怜,又害怕她万一真的被关死,齐慈霖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很快外面送进来了四个奴仆,两男两女,在嫦善屋外隔着门回了话,是来侍候她的。 嫦善在听见其中那个耳熟的声音后,手间一紧。 是李祈。 齐慈霖竟然还没有查到他身上,那想来桑嬷嬷也还未被人找出来,所以自己被关到这里,也还仅仅是齐慈霖的疑心作祟。 嫦善后背微不可见的松缓了些,她看见门外哑仆身影在手掌挥动,大约是让这些人先下去。 很快,趁着进屋修缮坏掉横梁的时候,嫦善见到了李祈。 哑仆守在不远处,嫦善只能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死寂模样,小小一团蜷缩在床榻上,看起来可怜又柔弱。 大约是瞅见李祈在偷偷看她,哑仆不满,进来将床边帷帘垂了下来。 嫦善将自己藏进被中,小心展开刚刚被自己握到掌心的细卷纸,上面只有字迹潦草的两行字,甚至还是用烧焦的木尖写的。 “刘被降罪,事关多年前刺杀案,他不能自证无关只能认下,齐算计太多,您要自保。” 前因后果一目了然,齐慈霖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将刘子厌圈的严严实实,大约从一开始他先行离开,就都在他的棋局之中。 可是即使他多智近妖,此时大约也还想不到,当年的事,除了已经被他射杀的石氏,还有一个人知晓全部前因后果! 嫦善自己。 所以当夜,哑仆在门外守着昏昏欲睡时,突然听见屋中传来什么打翻的动静,接着有人惊呼后有难捱的闷哼声。 她急急推门进去一看,下一刻整个人都惊住了,动弹不得。 屋中窗户大开着,嫦善面色苍白的蜷缩在床榻上,身下软被赫然被小腹上不断涌出的血迹染红大半。 她不知被谁捅了一刀。 哑仆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急忙拍门将白天刚进宅的下人叫起来,那两个侍女一脸难色,看了眼伤口就急着撤身,“还是快请郎中来!这样重的伤我们二人实在是不敢医治!” 李祈站在门侧,心跳的快要冲出胸膛,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贸然将事情告知她,若非如此,她这样的性格,怎么会这么不顾一切的兵行险招!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几个人焦急犹豫中开口,重重的抛下一记醒雷,“她要是死了,咱们都得死!” 这话毋庸置疑,侍女看着嫦善疼的快没了动静,心中实在不忍,“真的会出人命!还是叫郎中来吧!” 哑仆狠狠摇头,她奉命守在这里,怎么能让不知根知底的生人进来,就算是把人治好了,若有什么变故,她一样要死。 李祈怨恨的盯她一眼,“那就把人送回公府啊!大人的人都在那里,公府难道还治不了?难道还看不住一个快死的女人?!” 这话点醒了哑仆,她立刻取了止血散来,先给嫦善敷了一层,然后快马去公府叫人,与此同时还不忘让奴卫们将整个宅子翻过来找一遍,务必将动手的人查出来。 等到嫦善昏迷不醒的被送回府中,喻氏已经知道了这事,整个人哭的站不稳,冲到府前去接人。 等看见嫦善惨白到一点血色都没有的面颊,喻氏感觉自己血都跟着冷下来,死死握住嫦善的手,泣不成声,“到底是谁非要害你啊……” 齐涛林当时正在喻氏房中歇着,连夜让下人拿着公府牌子去了太医院,太医来后一见伤口,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连下两个方子,扎针后折身出去,说要年份极好参身养血归命。 齐涛林在隔间等着,听到这话让人开了府库取,喻氏也立刻起身进去陪着养女,一夜都没合眼。 等到第二天,嫦善终于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喻氏那张心疼疲惫的脸。 喻氏见养女睁眼,先是一愣,而后竟然哭起来,小心又仔细的上下摸摸嫦善手脸,生怕她消失一样,“……日后谁要你再出远门,我绝不同意你去……” “娘,”嫦善片刻间就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谋事已成,那些人果然不敢关死自己,眼下人一醒就想坐起来,她抓着喻氏的胳膊,气若游丝,“娘……拿笔墨来,我要笔墨写……” 喻氏面带不解,见她这样挣扎更心疼了,“你如何会写字?要笔墨来作甚?” 她当然会。 嫦善无力的歪在床上,周身只有最后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会认会写的那些字,全都是上一世齐慈霖亲手所教,大约当年他教会自己那些措辞用句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要用他手把手教的东西,将当年诸事真相写成辩词,赶在齐慈霖回京之前,送进皇城,去救刘子厌! 至于后果是什么,她已经无暇去想。 嫦善腹痛如血肉撕裂,稍微一动额上就是一层汗,等喻氏拿来东西将她扶起来时,在养母连连追问下,嫦善终于忍不住,眼眶红了,吸气声很重,好似窒息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娘,我得救他啊,我要救他的……”嫦善小声重复着,手腕都不停的在抖,“我欠他太多了,我一定要救他……” 她伏在矮桌上,每一次用笔都是在压榨仅存的力气。 与此同时,回京路上有一队人马疾掠而过,快到甚至看不清身影,为首者面色阴沉冷寒,扬鞭狠甩下去。 第93章 他回来了 齐慈霖身下马蹄刚刚踏入京城城门,甚至还没等他扬手示意身后要朝哪边去,不远处就有身影突然冲出来弯腰拦在路边。 阴骥被晃的骤拉缰绳,看清后立刻低喊一句,“大人,是宫中太监。” 来人是奉皇上命来请齐慈霖进宫的。 “齐大人一路奔波,皇上特下旨让我们把您迎进宫中,有宴接风洗尘。加上川州科举考生聚众闹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皇上要等您去回话呢。” 身后不远处就是守城的士兵,正都朝这边看过来,太监笑的眉毛都扬起来,又催促了一遍。 “大人,咱们还是快些去吧?” 这片空地是平时守城将士用来审讯那些身份不明之人时用的,难免会遇上些亡命徒,通常还来不及关到牢里,那些人就会暴起,争执间难免会有人死在这。 时日一长,血腥气就重。 那几个躬着身子静等的太监,不知为何,在齐慈霖莫名淡定的神情中,渐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瘆得慌。 原本寻思这趟跑腿再简单不过,现在越想越不对劲,这齐大人怎么不说话啊…… 所以等半柱香后,已经收拾好等在公府中等传召的齐涛林,一身朱红爵位官服立在府前,神情惊愕的看着自己儿子竟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齐慈霖翻身下马,只看见他父亲伸着一根指头,哆嗦不停,嘴里的话都不成句,“你!你你!你怎么不进宫!你回府干什么?皇上难道不是要见你!” 齐慈霖却要笑不笑的,长身立在阶下,掀眼看过去,不答反问,“您倒是预备好了,不如替我去?” 看看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简直是无法无天! 齐涛林忍到不能再忍,可左右看看四处都是奴卫,毕竟这是在公府外,父子二人真要是吵起来,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笑话。 刚刚那几个太监也是这种神情,好似怀疑自己耳朵坏了,竟然亲耳听见了朝中官员大庭广众下,公然抗旨。 临走的时候还难以置信的问了好几遍,一步三回头的回宫复命去了。 齐慈霖自然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是相比之下,他总觉着,有些事更一点都耽误不得。 这次川州之行,有个人,是唯一的变故。 “父亲,我方才先去了我的宅子一趟,听说,您把我的人接回府中了?” “什么你的人?”齐涛林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暴跳如雷。 “你还敢说!你把人弄出去也就算了,半道把人弄回来关着,你为何不让那小姑娘回府?人差点死外面,你以为谁都是你啊?她那样弱的身量,挨上这么一刀子,再晚点天王老子都救不回来!” 他当然知道,所以从宅子出来后,还顺便提了一个人。 阴骥翻身下马,从最后面马匹身上拽下来个昏迷的人,然后跟在齐慈霖身后,直接进了府。 路过齐涛林的时候,阴骥还不忘十分抱歉的点点头,示意自己手中有东西,不能行礼。 阴骥一路拖拽着李祈,进了齐慈霖书房隔间,将人扔到地上。 这里上一次审人,还是那个已经满门死光的卢山。 李祈被人捏着手指头往里戳铜刺,还没怎么着,他就惨叫着睁开了眼,躺在地上第一个看见的身影,就是居高临下看过来的齐慈霖。 还是那样厌恶冷漠的眼神。 不知为何,李祈心中有种莫名的爽意,这个疯子,现在还不知道她根本就没死吧! “为何伤人?” 李祈知道那个哑仆查了两天,最后认定是自己捅伤的嫦善,他一点都不想分辨,眼下对着齐慈霖狞笑,“关你什么事?” 他不说,自然有办法让他说。 齐慈霖转身出去了,只剩阴骥在里面。 他缓缓走到了摆放那樽玉像的屋前,伸手欲推开,过了半晌却又垂下胳膊,负在身后。 屋里面的惨叫声异常的大,也是这惨叫声,刚好将屋后有人踩断枯枝的动静盖住。 嫦善捂着自己小腹处,浑身的温度好似被抽的一干二净,她听着里面的哀嚎。 手中是她挣扎起身想去后门送的信。 她找人给念山递了话,且善堂后门的钥匙一直在嫦善那,再加上信交给别人她又不放心,一定要亲手交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齐慈霖回来的这么快。 第94章 嫉妒 很快,正在隔间中审讯李祈的阴骥,就听见了外面有声响。而公府中一向不会有人敢轻易进此处,更何况大人现在才刚刚回来。 他谨慎的停下手,立刻堵了半死不活那人嘴,然后起身靠在门边侧耳听着。 来人是个战战兢兢传话的婢女,大约是没料到站在外面的是齐慈霖,声音有点结巴。 “……大,大人,嫦善姐姐让…让我来求见,说她想见您一面,要说桑嬷嬷的事……” 小桐原本是怎么都不肯来的,可是刚刚嫦善刚才不知道为何自己出去了,回来时踉跄扶着廊下柱子,不住的深吸气,像是疼痛难忍的要倒下去。 小桐惊住,赶紧上前扶人,谁知嫦善突然抓住她的衣裳,“帮我,帮我去叫个人来,行不行?” 她自然是答应了,可是自己没想到叫的人是齐慈霖啊! 小桐远远的站着,低着头一动不敢动,满脑子都是刚刚自己进来时,齐慈霖侧头看过来的神情。 像她前些天随喻氏去京郊山寺上香时,在后山那个陡到人上去一步滑三步的崖壁下,见着的一汪刺骨冷的秋潭。 水中像有刺,就像眼前这人,扎的人直哆嗦。 “她说,这事十分急,她现在动弹不得,只能求您去一趟……” 等听人把话说完,齐慈霖眼尾不自控的抽了两下,他忍耐垂目,想自己回路上看到的信。 上面说,刘子厌面圣只来得及说了三件事。 第一是川州乱事,说胡党虽已伏诛,可眼下他早前的党羽论策论突然被大肆传播,怕会愈演愈烈,请皇上彻查严管。 第二是途中多有流窜的贼寇刺杀,行迹多次被埋伏,朝中恐有人早有异心。 第三是,他欲请皇上赐婚。 只是话未说全,人就被带走关押。 请赐婚的另一人是谁,别人也许不知道,可齐慈霖一清二楚。 他复抬起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深青色的衣袍笼罩着一种寂凝的气场,周身森冷让人大气也不敢喘。 齐慈霖不开口,小桐怎么敢多说一个字? 她又不能直接出去,只好就这么站在那,心中一个劲儿的默数,恨不得跪下磕几个头,求放她离开。 等到日头下院中树影悄无声息的又偏一寸时,院外终于有个奴卫进来了。 来人上前,毕恭毕敬跪下后,呈上了一封薄函,用金箔封口,放在个匣中。 “从角门处拦住的。” 齐慈霖垂眼看着这东西,他身侧露在衣袖外的手指骨节动了下,半晌却轻飘飘的扔出一句,“去放进书房。” 然后他叫人摆了茶桌,竟然还沏了一盏茶,摆了矮桌在院中。 这茶不是京都中任何一名贵品种,而是走卒贩商几枚钱就能换一大碗的那种,没有任何余味。 齐慈霖近来异常喜好这味道,或许是每年入冬后,他独身进深山,总是惯喝这种冷水的缘故。 凛冬时节,雪后进山,他身边不会带任何一个人,只是盲目的在山林中静坐,猎冬兽,冬日出来捕猎的兽类更狠更残暴,是那种动辄咬到什么东西,就死都不松口的程度。 有数次搏杀时,他都觉着自己要死了,力竭昏去又复醒,身边还有尚存温热的兽尸,血漫开大片,洇到他身下,空气中却闻不到什么味道。 齐慈霖望向上空,他想,大约人死前就是闻不到的,因为全身都陷入一种难以抵抗的无力僵冷,只有疼痛被无数倍放大。 他的妻子呢,她会是什么感觉。 可老天不让他这么轻易的死透,所以齐慈霖几年来反复自虐般,体验这种濒死的绝望,每多一次,他就更疯一点。 因为他不敢想,真的死去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就像此刻,齐慈霖只能借这水,来平复一下莫名暴起的情绪。 一盏茶后,他起身进了书房,定定的看了那薄纸片刻,伸手拿起来。 展开。 齐慈霖看了片刻后,突然屈下身去,指节死死抵在书桌上,以借力让自己不至于因为心侧疼到他欲死,连站住都不能。 前胸后脊像顷刻间被人凿入刑器,从身上每一块骨上穿透,他抬眼,死死盯着这张薄纸。 昌善! 这数月的不对劲,他的疑心,在此刻终于全部都说通了。 他绝不会认错,这每一个字,每一点细微用笔习惯,都曾是他当年亲手所教! 妻子性格柔韧但怯躲,总是不想面对这些繁杂的东西,齐慈霖就逼着她学,毕竟她早晚都必须要会。 为了治她这个毛病,齐慈霖不知想了多少办法, 最后逼得她呆滞的擦擦眼泪,伏在桌上描大字。 等时日稍微一长,那字终于能入眼了。 齐慈霖三岁半就开蒙,六岁念书时抄那种厚而腐气的经论,练了七八年后的心绪,都没看见妻子那字时自得。 她很聪明。 可他算尽机关,也算不到数年后,他亲眼看着这眼熟字迹,凑成对另一个人的拼死维护。 她自然知道这些事一旦说出去,自己也许活不了,这京都之中,不会留知晓当年之事的活口。 信上面写着,旧事因一罪女而起,她自贱自堕,引狼入室,死诛满门。 刘子厌心有不忍,才不愿声张。 当年的知情人日前死于非命,川州诸多官差亲眼所见,请上彻查。 最后还有一句,她愿以死证言,又或宁愿即刻出京,远走他乡,再无踪迹,绝不因自己这辩书,而引发京都议论不息。 以死证言。 远走他乡,再无踪迹。 齐慈霖展信的手指在抖,他当年让她跟自己出趟门,她都不安惧怕,如今为了那个烂人,她竟然敢说出这些! 还有昨日几乎要了她命的伤,那李祈怎么可能会捅她呢? 齐慈霖突然笑了下,那些压抑不住的暴怒嫉妒,突然从面上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很快,正在自己院中熬药的喻氏,不明所以的被人请了出去。 这院子被团团围住。 第95章 他嫉妒 院中寂静无声。 齐慈霖站在廊下,侧头垂眼看向这院子中间,那处地上胡乱扔着一堆沾血的白布,血迹尚还鲜红,大约是刚刚有婢女正拿着朝外走,又被匆忙冲进来的人吓的扔在地上。 很大一片血。 齐慈霖面无表情的盯着看了一会,下颌因用力轻微动弹了两下,连额角青筋都绷起来。 四周风大了起来,吹的他广袖猎猎。 他一步步朝房门处走去,里面并无动静,这里只能依稀听见院外不远处,喻氏惊慌失措的质问声,远远传过来,显得焦急悲切。 齐慈霖抬手,冷白手指抵在紧闭的门上,停顿了许久,直到他面上转现成一种温缓而淡漠的表情后,才施力,轻推开门。 看过去时,只有床榻上缓平的一团起伏。 旁边地上放着个矮桌,上面摆有纸墨,看起来是刚刚用完,笔尖都没放置好,墨迹滴了半张新纸。 写东西的人身体不支,连坐到书桌前都不能。 齐慈霖刚刚伪装出来的一点温和,在嫦善看不见的地方转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狠戾,只有声音还如常,听起来若无其事。 “何必把自己捅伤,你要送什么东西,日后只需同我说一声就够了。” 那团被褥抖了下。 齐慈霖呼吸不能,异常嫉怒之下,嘴中说出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好话,“怪我当年优柔寡断,留下个祸害连累你,如果不是他对你威逼利诱,何至于让你东躲西藏受这几个月的委屈。” “无妨,我会收拾干净。” “你就在此处静养,即刻会有人过来给你看伤,等你好起来后我会上报天听请娶你,只是当年婚书被我放置在川州之地,已经命人快马启程去取,等东西拿回来重写名讳,一切妥当后,我带你搬出去……” 嫦善听得浑身战栗,她恨不得立刻逃走,可是情势逼人,她只能闭眼强逼自己忍着惊惧,将他拖住,半晌终于小声开口。 “……你想如何?我不欠你的,为何一定不肯放过我?” 这一句问话,彻底将齐慈霖胸腔击至肝胆俱裂。 若是在此刻之前,他也许还尚且有一丝疑心,想这也许是刘子厌设的局,想借机来取自己性命。 世人皆说他热衷鬼神之道,身为朝中重臣,行事却荒唐可笑,痴迷无节。 没错,那又如何! 齐慈霖当然不信上天会感他心志诚昭,因为这数年来,所求的起死回生借人返魂之说,从无一次起效。 甚至连小林氏那个身骨,他都强忍厌恶将她放在公府,也不过是因为一次巫蛊之言,说若能取神似,身似,情似的三人尸首,就能唤来早死之人的魂魄,让她再生。 可还是不行! 他竟然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情似之人,他已经无计可施,还能怎么办。 他像个赌徒,像个瘾君子,像汲汲营营苟活于世的失魂人,借此来麻痹自己,一天天的捱下去。 齐慈霖原本已经快算计到结束了,利川以死明志,天下考生定然会大乱,五地有重兵的藩王分封地也已经埋线安插。 异心四起,静待诛君,现在只需要给最后一根捻线沾上点火引子。 这个王朝就要倾覆。 偏偏就在这时,刘子厌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当所有的迹象都直指亡妻时,齐慈霖下意识心底的念头只是觉着可笑至极。 毕竟妻子若是活了过来,怎么会不来找他呢,怎么可能千方百计的逃? 可是此刻,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真的只想逃。 她还宁愿一死,换另一个人的命。 齐慈霖觉着匪夷所思,他背着光站在门口处,面上表情平静,语气很淡,“睡吧,你怕疼,这么重的伤,醒着难免捱不住,你受不了这些。” 这人语气平静的吓人。 嫦善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性,此刻更觉着惊忧恐惧,终于躲不住了,挣扎的翻身撑起身体,露出张惨白孱弱的小脸,艰难又无力的开口。 “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当年只想着让你应对那些繁琐的事,倒是忘了教你如何识人,有些人口蜜腹剑,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利用。也是,你如此性格,向来是不设防,否则何至于总是被人骗,等我把这些事了结,再来与你细说,只是你要听话,京城之中我能保你无虞,以后还是……” 齐慈霖恍若未闻,径自说着,嫦善却越听越发抖,最后终于忍不住,呼吸急促。 “可明明让我死的人是你!我求你了啊,我求你别不管我,我想让你带上我,是你把我丢在那的!” 她声音呜咽,齐慈霖终于再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看着人这副模样,手指止不住在颤抖。 除了漫无边际的悔恨,脑中只剩刚才去关她的宅院中问话时,那个哑仆比划出的意思。 那一刀捅在要害,血差点没止住,只能送走,否则人就要死了。 齐慈霖再多看一眼都觉着要发疯,骤然转身朝院外走去,越走越快,声音扬起冷喝,“阴骥!” “大人!” “除了我的人,谁都不许进这里!留一百奴卫圈十步围死,如有违者,即刻绞杀。” “即刻去找王煽拿兵符!要他从京外拔营拨兵,现在,立刻!” 听着这些话,阴骥整个人被吓住,一时不知道该多问那句,只能愣在原地听着自家大人近乎暴怒,语气越来越高。 “带着人,给我围了都察院!” 他一定要杀了刘子厌。 阴骥这下彻底傻了,步子都挪不动,“大人……王煽是我们的人,只是这事若是提前暴露,日后举兵再想一举攻进皇宫就太难了,而且都察院,那是督查百官……” 话音未落,齐慈霖朝他看过来,阴骥立刻把话吞回了肚子里,转身跟上脚步。 公府其他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府外几个小厮刚要牵着马朝角门走,结果一抬眼就看见齐慈霖出来,一个个的赶紧又退开。 来人翻身上马,扬鞭刚欲催蹄,余光不经意扫过那几个小厮的动作时,突然停下,垂眼看了身下那棕红马匹,开口问了句。 “少了一匹,刚刚谁出去了?” “是书房的管事,”其中一人很有眼色,赶紧上前跪下,快速解释道。 “他捧了信,说是喻姨娘说公爷走得急,写的东西忘了带,怕皇上怪罪,让赶紧给送去,走了有一会了,现在估计早就送去了,您不必忧心。” 静默良久。 就在小厮以为自己说错话时,他突然听到头顶上那位轻笑了声。 原来如此。 怪不得会让那个婢女来叫他,现在还知道调虎离山了,让其余人都以为信已经被拦住,可她其实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 一封在他书房,而另一封,现在大约已经在皇上眼前放着了。 虚虚实实,这些都是当年他教的,齐慈霖胸口传来一阵绞痛,痛的他神情狰狞。 她竟然为了刘子厌,与自己斗到这一步。 “去吧,”良久后,齐慈霖轻声开口,“今日,都察院若是不交人。” “那就杀尽都察院。” 阴骥刚欲离开,院中突然有人惊叫,“快请郎中!” 第96章 肝肠寸断 嫦善晕死在自己床榻前,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四周已经换成十分陌生的地方。 晌午时候她的小腹处伤口还只是牵扯的抽痛,现在已经蔓延成针扎般延绵的疼,她忍不住疼,稍微动了动,刚侧头立刻就嗅到了一股细微异香。 嫦善立刻就猜到了这是何处,这气味对她而言已经算是熟悉,之前在书房,在马车中,嫦善都曾闻到过。 也就只有齐慈霖的房中会有这种香料。 她皱眉,瞬间不安起来。 她又想起自己倒下前最后一刻,看见喻氏惊慌的不顾身后人拉扯阻拦,硬是冲进来将嫦善抱住,死护在怀中,脸朝着外面,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为何要关她!我绝不许……” 这一幕实在是让嫦善愧疚,喻氏虽性格优柔寡断,但实在舐犊情深,她现在还浑然不知女儿的身子里早就换了个人,一直被蒙在鼓里,一心相护。 外面夜幕压府,悄无声息,她听了一会动静,竟连脚步声都没有。 善堂,善堂。 真讽刺啊。 当日自己初来时,还想过这院名实在不像是青年官吏所居的地方,莫名一种悲缅之感。 现在再看,其实不过是某人冷漠伪装的假象,若是让外人知情,估计还能在她上一世的尸骨之上,赞叹齐慈霖一句情深至此。 可实际上,最虚伪无情是他。 嫦善试着动了下胳膊,想撑起身子起来,她只要一想到自己身下床榻,是齐慈霖这几年来歇的地方,就不自控的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圈身,压抑到心悸。 结果在她小声吸气时,身旁床侧后面一阴影处,有亮光瞬间蔓延开,嫦善被吓了一跳,转脸的看过去,才发觉有个人影坐在那。 面容明暗参半。 那光处是个扣着琉璃罩子的灯,罩顶端是个半绽莲,大约是早早就燃好扣紧拿进来的,方才看不见是因为有厚缎将它盖住了。 可嫦善只敢扫了一眼,就立刻低下了头,避开旁边那道视线。 齐慈霖神情漠然,手掌掩在袖袍下,整个人端坐在那里,看着是淡俗高静的权官样子,可只有那双眼,死死粘在嫦善身上。 所以他自然也没错过,刚刚床榻上她下意识的动作,先是惊触抖一下,接着就立刻往后缩手,整个人低着头,恨不得躲在被中。 是藏都藏不住的惧怕。 齐慈霖掌心旧伤已经血痕淋漓,然而这种不痛不痒的伤口,在他此刻肝肠寸断的身体中,反倒成了唯一救赎的出口,他一动不动,任由迅速撕裂开的认知,在吞杀他仅存的神志。 她怕自己。 她怎么会怕自己呢? 在嫦善昏过去这几个时辰,齐慈霖已经将公府一概与她相关人查出找来,那些人不知道发生何事,问话时该说的都说了。 惧火,不能直视。 手有旧疾。 心软如旧,甚至差点因此被人卖了。 厨房里一个灶头妈妈最爱打听,比谁都清楚这些,且她说话的时候,丝毫不知道正厅里一旁那架高屏后还有别人在听。 “她做事不太行,倒也不能说不行,咱们这厨房中,新进来的婢女不都得从烧火开始做活计,别人都成,就她偏偏做不了,这人一看灶里就开始发抖,我这开始还以为她是偷懒装的,谁知道越来越厉害,看见柴火那个脸儿白的,就跟要死一样,手也拿不住东西了!差点一头栽进去!” “其实这姑娘也不差,说好听点是心软,模样又俏,被人惦记上了也不知道躲,其实照我说难听点啊,就是傻!” “就说翠烟那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朱大那个畜生,儿子更是个要死的,她要是真被卖进去了,这父子要折腾玩弄死人的!后来姨娘让她浣衣裳,现在入秋这么冷,白日里井水上头被晒个半天还好点,姨娘非折腾她,让人清晨就要去,那手原本细葱似的,冻的通红,这不是傻吗?” 说到这里,灶头大约想起来自己回话的地方是善堂,是小林氏的地盘,自己这一通抱怨若是被听到了,岂不是要完! 于是赶紧住口,又随便扯了几句,逃一样离开了。 阴骥到现在还不知全貌,问下来一圈后自己一头雾水,等厅中无人时,他脚一跺,憋了口气开口。 “好几个了,都说这婢女怕火,夜里大多不点灯烛,实在是少见,我看这事很怪,大人,要不要查查?” “大人?” 另一侧毫无动静,阴骥赶紧站起来,试探着朝那走了两步,“大人,您知道为何吗?” 还是没回应,阴骥着急了,快步绕过去一看,见齐慈霖坐在椅上,身影僵绷的像拉紧弓弦。 第97章 软禁 齐慈霖独自一人僵坐在厅中,日光透过窗木逶迤跪伏在他身前,又缓缓偏移直到消失不见。 他整个人好似被撕碎重塑,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颓冷的漠然,可偏眼中剩最后一点狂热的活气。 阴骥早早就带人出去了,连带着一概器具都搬走查修,善堂中此刻空荡一片,只剩齐慈霖一个人,当然,还有后侧书房中那些数不清的密信。 他这个人,少年中举及第,大登科琼林宴,仅数年便深入朝堂,上允他阅奏查事,短短时日里父族爵位官势日显。 后来一朝骤变,他清名全无,叛师弑师杀忠逼贤,骂名接踵而至,帝王反因此对他疑心大消,风云渐平。 只有他自己知道,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两。 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这是齐慈霖自开蒙学的为臣之道,可他已厌恶至极。 再之后的时日里,他先杀了当年最先起事的湘王,脱身的干干净净,引得满朝上下猜忌,又悄无声息换了如今掌兵的派系,挑动藩王夺权内斗。 风平浪静中,他不动声色扯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若今日没她的那封信,他只需冷眼做壁上观,静等这池水浑起来。 他这前二十多年,即便曾身陷囹圄,但所算皆成,从无差错。 唯独只错漏了她这一件事。 外院乌黑一团。 直到齐慈霖余光恍然看见,远处上空有亮光晃动,外院已经在点灯。他才动了下僵硬的胳膊,缓缓起身,一路越走越快,而后悄无声息推开了自己房门。 他脚步极轻,行至床侧,垂眼看着昏睡那人。 她即使闭着眼,手指也紧紧攥着自己衣袖,身上穿了件并不时新的衣裳,大约是宅中哑仆随便给她找的。 齐慈霖伸手,先是掀开她腕侧看了眼,瓷玉般冷白光滑,只有手指尖有些肿红,皆是乱七八糟的细小伤口。 他掌心顺着她胳膊往上,片刻后面无表情的伸手将自己刚刚拿进来的琉璃灯掀开些,借着光看见她小臂上好几道血痕,已经凝固干涸,凸起成条状。 交错杂乱,并不是什么利器,大约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齐慈霖深吸一口气,刚欲攥紧这只手,却看见她掌心连着手指突然不自控的抽抖了两下,然后就是持续的发颤。 细微的颤意悄无声息顺着他的胳膊,雷击般刺进他的背脊,惊冷刺痛。 而身前人却好像已经习惯一般,稍微动了下身子,将这只手压住,借此来掩饰和抵挡这种不能自控的异样。 齐慈霖脑海中全是卢山曾说过的话,他的手悬停在半空。 一直到她醒来,最后那点窗户纸被捅破,他看着她惊惧难定又佯装周旋,最后终于猜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突然抬头看着他。 “我的信送进去了。” 不然怎么齐慈霖还在公府中,按照他的脾性,绝不会容忍刘子厌这个死敌继续活着,更何况是皇上定罪在先。 那会他怒极夺门而出时面上的神情,嫦善看的清清楚楚,时过境迁,再加上如今京城中的传闻,她并不信这人会有一点手软。 可此刻外面安静无声,他还有空闲坐在这房中。 除去齐慈霖心慈手软这绝不可能的可能,剩下的一定就是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动手,那封信已经送进了皇城中。 嫦善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这如释重负的样子落在齐慈霖眼中,看的他眼皮直抽。 “你不怕整个公府因此被抄家灭族?” 嫦善听见他淡漠的语气,手指紧紧攥住身下被褥,“……我不怕死,更何况公府是……” “是么?”齐慈霖好似根本不想听她说话似的,径直打断她,“可惜历代公爵抄家,为绝后患,难存活口啊……” 嫦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在光影中依稀分辨他的面容,半晌缓缓蜷回被中,不发一言。 她预备将信送出去前,先让小桐佯装要焦急出府,没一会人就回来了,小桐跟嫦善说,守着门的奴卫们全然不听缘由,除了公爷身边的几个人,别的一概不许出入。 再加上这些天在川州的所见所闻,利川公主以命造势,还有数年前她亲历的那些,嫦善脑袋里一团乱麻,她隐隐猜出来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她宁愿把自己埋起来装傻,也不想碰任何一点秘辛。 嫦善以为这人问不到想问的东西,就会让人把她带走刑讯,再或者扔进他那私狱中,她心有悸悸的等了半天,却只听见他轻慢转身的脚步声。 还不等她在错愕中松一口气,没片刻的工夫,外面涌进来了一群下人。 这些人像是压根看不见床上的嫦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将一概凳桌椅塌端了出去,又鱼贯而入碰进了新的,出入一点动静没有不说,面色也僵硬。 最后除了床榻她们没动,别的全换了新的,最后门口有人引了个老医者过来,他给嫦善摸了脉,而后起身向着不远处行礼,“齐大人,伤口我方才看过,细养一月也就差不多了。” 后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进来站那的,嫦善看着他就气短,听着耳侧声音淡淡,“劳烦。” 软禁。 直到齐慈霖面无表情的清退众人后关上房门,嫦善余光看着他神色如常的开始宽衣,瞬间方才的视死如归也没了,她有点忍不住打寒颤,这才后知后觉发现。 这人这是要软禁她! 而且这房中就一个床榻啊! 第98章 同床 齐慈霖余光看的清清楚楚,她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实际上从方才开始,就一个劲的往里头躲,身上的伤口大约是扯一下疼一下,她面色惨白也一声不吭,死死拽着被褥团成一团,一只手压在身下。 看到这一幕,他实在忍无可忍,甩了衣裳骤然折身朝她走过去,将她被褥掀开一角,摁住紧握的那只手腕。 “松开。” 嫦善使劲往回抽,但是毫无用处,身前这人神情跟刚浸了冰水一样,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还硬是不开口接话,光手间使劲挣扎。 无声的抵抗,气的齐慈霖额侧抽疼,强压嫉怒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面无表情了,“手松开。” 嫦善那几年被他吓惯了,渐渐也能摸到点关窍,有些时候能装傻装乖的躲过。 但更多时候是一看他表情就发怵,比如此刻她就不由自主的手间一顿,下一秒立刻被齐慈霖借势掰开手指,露出掌心里的东西。 是个尖锐的铜簪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她摸到手心里的,因为攥的太用力,压出两道极深的红痕。 “你还预备跟他以死明志?”他此时只穿着里衣,去了白日里官服给他加持的肃威,只剩一种诡异的邪气。 嫦善被他唬住,眼睛一下不眨,僵持着刚刚的动作。 齐慈霖深吸一口气,将那玩意从她手里拿走,转身离了这房中,嫦善在床榻上看着外面很快有了些光亮,在传来阵极短暂的低语声后,又再次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寂静。 没多久,齐慈霖回来了,身上带着冷水的湿气,眉眼间有种倦怠的冷漠,他随手将拿进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朝着嫦善走过去。 接着,他掀了被褥,躺在了她身侧。 嫦善浑身僵冷,被齐慈霖这动作悚到呼吸不能。 她已经数年不曾跟这人同床共枕了,早先虽说他冷淡强势,可到底两人是夫妻,她习惯顺着,所以时日长了也就习惯了。 可现在呢,她只觉着自己在与毒蛇同居一榻。 但所幸齐慈霖也只是躺下了,也许他更多是猜忌和监视,毕竟现在无论将她交给谁看押起来,按照他的性格,都不会放心。 嫦善想着尚还不知现状的刘子厌,想着此时正在担惊受怕的喻氏,还要思索等明日要如何与齐慈霖周旋,又到底怎么才能全身而退,一时脑中乱七八糟的。 思绪压身,她又拼着身伤折腾了这两日,所以即便疲累的下一秒就要昏昏欲睡,也总是像不安惊兽般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四周安静无声,她渐渐垂下眼睫。 结果还不等她真的闭眼,身旁的人突然动了下胳膊,嫦善瞬间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下。 无意的抵触厌恶是骗不了人的,此刻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她后缩时拽到伤口,而发出的一丝细弱的吸气声。 齐慈霖忍无可忍,他突然撑身侧过来,将嫦善禁困压在身下,盯紧她的脸,复又闭目,像是怕自己失控般,片刻后才开口叫她,“昌善……” 嫦善分不清他在叫谁,叫他早死的妻子,还是叫现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奴仆? 且她被他这动作吓得早就没了倦困,两只手环在自己胸前,两人一上一下,在昏暗中看起来异常亲密。 齐慈霖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看见她有些过于苍白的脸,突然伸手碰了碰她面颊,触手软凉,往下再试,此刻连手都是冰凉的。 他转过头去,从床侧随手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手抬高了点,下一秒嫦善就听见有什么“砰”一声砸在门框上,很快外面有人凑近低声回话,“大人。” “送暖炭进来。” 他说话的时候,禁锢住嫦善的身体一直没退开,短短数刻她就被这人给包裹住似的,呼吸间都是那种陌生又极其熟悉的气息。 只是他越这样平静,嫦善越觉着这人又要拿自己去换、去夺取什么利益,她不过想求一个安生,眼前这一幕让她觉着不寒而栗。 “我不冷。” 她推辞拒绝。 齐慈霖恍若未闻,只是见她终于开口说话,这才重新看过来,伸手慢慢摩挲她的面颊,缓缓开口,“为什么不早来找我呢?” 去找他,然后再被他杀人灭口吗? 嫦善觉着真是可笑,自己难道看起来就蠢成这样,蠢到一次次上赶着送死吗? 她别开头,看着床里侧的横木上花纹,听着黑暗中他轻低缓慢的声音。 “你太容易被人哄骗,京都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拉进浑水,以后若是再有人让你做什么……” “你若是不想让我在京都,我可以孤身离开!” 嫦善终于等到了这句半要挟似的话,她就知道,齐慈霖还肯跟自己虚与委蛇,无疑是在担心她还有什么早就预设好的后招。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这人相信,自己绝无与他为敌之意,她只想逃离这里的啊! “我此生绝不回京!”大约是怕他不相信,嫦善语速都快起来,声音抬高到有些发抖,急不可耐的。 “我去找个最偏僻少人的州府,在那里安家下来,绝不会再踏进京都一步,你知道我是什么最不争气的性格,我胆小怕事,你放我走,只要我亲人朋友此生性命无忧,我就绝不会与你再有任何牵扯……” 嫦善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齐慈霖的神情,却见他表情不仅无一丝松缓,反而陷入了一种更诡异莫名的平静时,她一咬牙,“……只要他们无事,我愿吞下哑药,再也不开口说话,行不行?” 她竟然肯为了刘子厌,做到这一步啊…… 齐慈霖在暴怒下,喉间竟然逼出了一丝笑声,他幽冷的声音贴着嫦善的耳侧,“那当年我教你识的那些字呢?” 嫦善冷的如坠冰窖,她吞了吞口水,最后艰难逼出一句话,“……你可以找人来,让我再也写不出。” 齐慈霖怒急到几近要昏过去,他冷笑,连连点头,“真是好办法,等日后,自然会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听这语气,这就是谈不拢了,嫦善瞬间失望,不再开口。 她这样退让,都换不来他的松口,可见日后只会难上加难,正在她思索时,外侧传来轻叩门声。 “进。” 是送东西的婢女,为首的一推门,明显是瞥见了床榻上这一幕,吓得一下子停在原地,半晌没动静,后面人急的推她,那婢女才回神,赶紧低下头放好东西后躬身出去了。 在这行婢女关门前,齐慈霖突然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外面的,“都备好了?” “全部都稳妥了,大人。” 嫦善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看了眼齐慈霖,后者轻轻闭了下眼,淡淡开口,“去吧。” 外面很快应声而动,嫦善慌了,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衫,语无伦次,“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给你报仇啊,”齐慈霖慢条斯理的开口,伸手帮她理了理鬓发,“原本若无你的信,此刻就该事成了,现在只好多费些工夫。” “不过倒也无妨,睡吧。” 嫦善怎么睡得着,她更焦急起来,躺都躺不住,很快因为翻身疼的额上冒冷汗。 齐慈霖察觉她的异样,再也不忍了,直接把她从那床被拽攥的面目前非的被中捞出来,两下就把挣扎的手捏在掌中,冷声,“闭眼。” 她整个人被他抱在怀中,颈下是他的胳膊,腰身也被人握住,两人之间一丝缝隙都无。 大约是被他吓住,嫦善在这人铁烙一样箍住自己的体温中,渐渐找到一丝暖意,不由自主的沉睡过去,再睁眼时,就是被外面传来语气焦急的回禀声吵醒。 “大人!国子监刘子厌带着圣旨,已经要到府前了!” 第99章 赐婚 刘子厌赦于君前,昨日掌灯时候就被皇上下旨放离都察院,三司会审都还没来得及问案,人就已经离开了。 照理说既然是误会一场,再加上他去川州这一趟也算是有苦功,有知情人暗叹他大难不死,时来运转,这两日只在自己府上等着恩赏就行了。 谁知这人一出来,就一路策马,直奔皇城而去,请求面见帝王。 最后他到底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一夜过后,天色将亮,京都还尚且沉浸在晨食冷烟时,刘子厌就直奔羲国公府来了。 这话一传进房中,床榻上尚还因困倦脑子发懵的嫦善骤然清醒,她一激灵,惊喜自己这两日的盘算竟然真的有用! 可下一刻,身旁那人视线就跟了过来。 齐慈霖将她那点情绪尽收眼底,手背绷起青筋。 他现在就是拉紧弓弦上的利箭,只要再稍微施加点外力,这箭就会脱弦而去。现在若是上辈子,嫦善早就察觉到了,早早的就埋头不作声做乖状。 只可惜数年过去,她那点被吓出来的习惯顺从早就消失不见,反而只剩强行按耐住的心底欣喜,连侧身虚弱躺着的姿态,都松快了很多。 刘子厌是与圣旨一起来的,所以在齐慈霖的人回话后不久,先行通令的小太监也进了公府的门,让府中的人静候。 齐涛林一头雾水,赶紧让人来叫齐慈霖,结果去的下人一会又苦着脸回来了。竟然硬是没进去院子,守在门口处的奴卫说什么也不放人,又说大人有命,出入一概不允。 竟在自家府中折腾成这样子! 齐涛林气的拍桌子,他昨夜回来的晚,直接歇在了前面书房,并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听完回话,怒冲冲起身就要自己过去找人。 谁知刚一出门,就看见不远处喻氏被人扶着进来,步子又乱又急。 等她走近,齐涛林才看见她神情萎靡,脸色苍白到好似大病一场,额两侧贴了药,只这半日没见,人都瘦了一圈,两眼红肿的不成样子,走路走走不稳当。 “出什么事了!”齐涛林眼皮跳了跳,看着喻氏几步过来后直接跪到了身前,哽咽不止,“公爷……公爷……” 喻氏只是哀求,哭了两声都没说什么事,齐涛林让人将她扶起来,看着她这样子心中不悦,沉声,“到底怎么了?” 喻氏怎么说得出口,她一晚上天都塌了,原本只是以为嫦善得罪了府上那个,吃了大苦头才逃回来,还弄了一身伤,人都差点没了。 喻氏想着已经这样了,无论什么仇事也该一笔勾销,最多是以后日子不好过,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嫦善还在房中养病,齐慈霖就直接带人围了她那,闯了进去。 这本就惹人非议了,结果俩人之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竟然直接把人抱走了! 众目睽睽下,就算当时那里都是齐慈霖的心腹,这也是荒唐至极的啊! 喻氏无论如何都没拦住,想去找齐涛林,结果他并不在后院,而府中出入的几处角门都被看死了,谁都出不去。 她这一晚上煎熬难捱,别说闭眼了,就是坐在那,没多久就是一身冷汗。 而此时到了齐涛林面前,喻氏发现自己还是无话可说,她惊觉自己以为的安稳日子,不过都是这些主子们施舍来的! 若是她现在说出实情,告诉他你的嫡子强抢走了自己养女,难道要指望齐涛林会给嫦善主持公道? 羲国公府就这么一个嫡子,还是个来日定会出阁拜相的重臣,齐涛林绝不会为了一个贫贱女子,而去给自己嫡长子泼脏水。 喻氏语塞无声,绝望的发现此时只剩个死局,她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何要沉浸在这种仰人鼻息的时日里,以至于现在亲眼看着自己女儿受辱,竟然求告无门! 喻氏哭的实在是太悲切,齐涛林胸口堵塞,刚要再追问,身前的喻氏竟然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福身掩饰的说了句,“妾身子不适,求您给我找个郎中来吧。” 说完就转身走了,齐涛林肯定不会信这三言两语,他喊了人来,一边朝自己嫡子院子走,一边问下人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直到快走至善堂前面,叫了几个在外值守的奴卫来问,齐涛林才听完了事情原委,惊怒之下他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难以置信的停在原地,浑身直颤。 他竟然把自己妾母的养女抢到自己房里去了! 违背人伦!大逆不道! 齐涛林被人扶住,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刚到齐慈霖院门,他突然又停下来,惊疑不定的指着不远处一个跪到起不来的人影,开口,“……这人,这又是谁?” 身边管事擦擦汗,过去问了两句后回来,不敢直视齐涛林,“是……是……” “说!” “是……这院中以前那个得宠的妾室,林氏……” 齐涛林两眼发黑,这林氏他是知道的,原本自己嫡子谁都不让近身,还行事愈发极端,愁的他到处想法子。 没多久后也不知为何,这林氏突然就被人送了进来,且十分得脸,最开始的时候,齐慈霖离京外出都带着她,府中上下都惊叹不止。 就这么一个宠妾,一夕之间,就被人打个半死,扔在外面成了个废人一般。 齐涛林心中渐生寒意,他久久不能动身,心中渐渐涌上一丝这些年来都未曾生出的悔意,他当年逼嫡子弑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来引得嫡子性情大变,难道真是错了吗…… 他的视线像是落在远处昏死过去的林氏身上,又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某处,一动不动。 直到齐涛林耳边传来声平静淡然的问好,“父亲,”他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过去。 齐慈霖一身官服,高冠齐襟站在自己身前,神情淡定漠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齐涛林一下子来了气,“你昨夜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荒唐事!你在自己府中抢人?你怎么敢!” “我可没抢人,”齐慈霖双手拢在衣袖中,眼尾微不可见的抽跳两下,霎时间显得他面容都诡冷了一分,带着不加掩饰的偏执,“我要进宫,请旨赐婚。” 第100章 您房中那个庶女 齐涛林最是知道自己这个嫡子的,在他年幼时自己还能以长幼孝悌威压,可这几年下来,早已是丝毫不起作用。 大约自己身为父亲仅存的那点威信,在逼他行恶事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原本他想,管不了儿子就管不了,他只是行事乖张不择手段了些,但是多智常忧,满朝中找不出第二个,谁又能算计过他。 况且早晚这公府要交到他手中,既然如此,管不管的有什么要紧。 直到齐涛林突然发现,府中不归大夫人过目的那部分账目,支出逐渐庞大起来,外人看不出,但对他来说,简直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对劲。 很快府上来往的生面孔越来越多,口音各异,川地江南西域边疆,若是游走的贩夫也就罢了,可这些人无一不是沉默少言,目光警惕身材矫壮。 齐涛林等了一阵子,再也坐不住了,某日在府中堵住自己嫡子,喝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得到的答案只有极为平静的四个字。 “报仇。” 齐涛林那瞬间才恍然醒悟,齐慈霖已经胆大包天到了什么地步,更开始将手伸到了什么隐晦不可碰的地带。 他感觉自己周身被寒气裹住,一个字都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穿戴官服的儿子淡定出门上朝去了。 他也曾想把人关在府中,告病或者辞官,可是齐涛林又最清楚,自己是绝对困不住齐慈霖的,论学术论经韬纬略,他数年来寒起暑不辞,近乎苛刻的在自修。 所以齐涛林在夜难安寝中过了大半个月,最后也只能强行劝说自己就当不知道。 最多是从那时起,齐涛林在朝中走动逐渐多起来,聊以慰藉的期望若真有一朝事发的那天,落井下石的人不至于太多。 直到这一刻。 齐涛林发现自己根本猜不透齐慈霖一点心思,他喉头干涩,一把拽住身前人的衣襟,哀颓的声音一个劲儿发抖。 “赐什么婚?你想赐什么婚!满京城里都在盯着你看!你这官还要不要做了,你在府中胡闹也就算了,你还想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抢了你的庶妹!” “她是喻氏捡来的,并非血亲,”齐慈霖视线上眺,虚浮无所依,漫不经心的看向远处,可口中说出的话,却没有一点平淡的内容。 齐涛林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月前,为了处理你在府中惹出来的事,我已在皇城中为她请名立功!此事上达天听,如何能变!” 齐涛林咬牙切齿,府外前街上已经传来纷乱马蹄声,他试图喝回齐慈霖的理智,“这是够你辞官的丑闻!你就不怕自己忍了这数年的成果,前功尽弃吗!” “喻氏早年是外乡人士,这次随太子远去川州,一路上轶闻怪事屡见不鲜,刚巧有这么一桩美谈。” “川州境内早年有一账房秀才,娶了旁庄总长的女儿为妻,生下一女,后来这母亲早逝,只剩父女二人为生,再后来这家人被牵扯进要案,这秀才流放死于途中,只剩这一女也失踪不见。” “途中利川公主出事前,这女陪侍左右,帮公主与川州罪臣周旋时,无意间认出旧人,这才发觉自己身世。” “现在既然这女孩已被找到,自然是要让她认祖归宗。” 齐涛林瞠目结舌,嫦善明明就是京都人家捡的弃婴,怎么会牵扯到川州去,这明明就是胡扯出来的身世,借此来帮她起个好身世! 他没想到齐慈霖已经想到了这一步,“那当年的户簿……” “已在路上。” “你怎么知道皇上一定会嘉奖她?还有你?” “父亲,你续妻多年,看来早已忘记我母亲母家是哪里人氏了,”齐慈霖眼中漫上一层淡淡的厌烦,“天下万府之国,悠悠众生,玩乐闲谈无非一个口口相传。” 利川公主以命送出去的那些书,如今朝土各地都在议论这桩美谈,有时候真假各半,添进去个人也不是难事。 “那她呢!”齐涛林突然想起什么,突然转身看向不远处昏死的林氏。 “她也是你自己弄进府中的,你现在有了新欢,就对她弃若敝履,外人看在眼中,就算是喻氏只是养母,她也定然不会同意!” “您应该知道,她为何进府吧……” 齐涛林眼皮抽跳了两下,哑着嗓子,“……真是疯了,你还真想杀个人再借尸还魂?” 他想起府中祠堂里那个陌生牌位,更觉着荒谬,“还有……还有你那些荒唐行事,万一被你抢走那个知道,除非你拿刀逼在人脖子上过日子,否则她怎么可能愿意?” “她自然愿意!” 听到这里,齐慈霖不知为何骤然出声打断他,侧身看过来,神情莫名寒厉,“她如今只是被蒙蔽,早晚想明白,但若有人非要逆我而为……” 齐涛林不忍再听下去,只是胡乱摆了下手,示意身边的人去将林氏带走,这么个女眷晕在府中院子里,实在是不好看。 “你这样行事,真不怕来日穷途末路……” “父亲,这怎么会叫穷途末路呢?”齐慈霖听到这,倏忽神情一变,轻笑出声,“真正的穷途,是求无可求,哀无可哀,只能靠自骗度日。” 远处的林氏被人推搡复醒后,先是挣扎了两下, 而后突然转头看向这边,在视线触及齐慈霖的瞬间,眼睛骤然亮起来,疯一样的挣开身边人的阻拦,朝这边踉跄奔来。 “大人,大人!我昨夜并不知你在房中啊!我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进了你那里,妾这才强闯的!妾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进去了,我日后再不管院中事宜,行不行……以后,以后我就像刚进公府时那般,我只坐在房中,绝不随意出去,饶过我吧!我真的不能出府,我娘说过,我若是被赶出去,全家不得庇护,一个都活不了啊……” 小林氏伏跪在齐慈霖身前,额头重重的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忍不住回想自己这几年来,仗着齐慈霖的势得罪过多少人,自己家中又干了些什么事,一时眼前发黑。 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昨夜不过是想进去看一眼,怎么就闹到了这一步,怎么会如此? 到底是谁住进去了! 府中这两日的进出她早就打听清楚了,根本就没生人进来,可是昨日明明院中有丫头看见齐慈霖抱进去了个女人啊…… 小林氏胆战心惊的等了片刻,只等到身后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来传话的家丁语气难掩焦急,“公爷,圣旨已到府前了!” 齐慈霖不欲多言,竟然径直转身去了,齐涛林知道他要进宫,只能在眼睁睁的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侧门方向后,匆匆朝府门过去。 直到齐慈霖的车驾刚动起来,旁边突然冲出来个人拦住,一下子跪在马前,“大人,圣旨……圣旨是赐婚于国子监刘子厌和…您院中那个还未上族谱的庶女的!” 第101章 谋逆 车驾骤然停住了。 前面驱车开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挥手停车的是两个奴卫,这俩也是神情挣扎。 阴骥眼下不在公府,他们从昨夜就一直跟在齐慈霖身边,自然也略微知道点发生了什么,但是也仅仅够猜出不妥而已。 一群人都不敢弄出动静,只能在极其安静诡异的氛围中等了一会,才终于听见车驾中传来声音。 “清街了吗?” 一群人纷纷又看向来传话的,那跪在地上的人先是茫然了一瞬,很快猛点头,“清了!方才过来前就已经清了,公爷让您过去陪着接旨……” “随行侍卫多少?” “啊?”那人冷不丁听到这句,面露疑惑,很快醒过神来仔细皱眉想了想,“没见太多,只是太监来了不少,大约二三十的样子,大约是为了好回宫复命的。” 当朝公主被赐婚降旨,要随行宫侍六十四,郡主减半,侯爵家女再减,三品以上大臣循例不过十,而嫦善不过是一个妾室的养女,照理说是一个也不配用的。 压根不是为了好回话,而是要来盯紧这府中诸人。 齐涛林此刻正在府前,他看着身前来人,勉强笑笑,“慈霖方才出府进宫去了,不好耽误皇上的旨意,刘大人不如……” 刘子厌一身青衫,闻言拱手道,“不妨,既然已经去追了,那该等着齐大人回来的,毕竟他是家中长兄,日后我为妹婿,礼数不能乱。” 他夜里才从都察院里出来,按理说应该是神情疲颓,可齐涛林看了这半天,这青年官员明明是精神奕奕,眼底有种遮掩不住的急切。 齐涛林心口好像正在被人拿锥子一下下的刺,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嫡子脾气,看昨夜的情势,他怎么肯轻易松手放人! 难道他还想抗旨吗? 齐涛林越想越心惊,焦急的侧身催身后的管事,“人呢?明明刚才还在府中,还没拦住?” “早就去了!但是公爷也该知道,这不是拦不拦得住的事啊……” 齐涛林焦急如焚。 如今朝廷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都不安稳,利川公主之事还没有定论,这时候若是被人谏上去,岂不是给自己铺死路? 在外人眼中,为了一身份卑贱的庶女触怒皇上,跟平地起叛也没什么区别了,赐婚的又不是两个正了八经的嫡女,不过是个随便养的,推三阻四的像什么样子! 况且,眼前还有一个死死咬住不放的,正淡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还请公爷将嫦善一并请出来,御赐恩旨,不好不见。” 刘子厌说这话的时候,看似不动声色,实际脊背绷紧到筋肉都在抽痛。 他自然知道日前把她匆匆藏住根本不是什么好计谋,齐慈霖想找人的话,根本用不了多久。 但是当时刘子厌实在没办法,只能铤而走险,那时候想着,不过是早回去一两日,应该还能应付。 谁知最后还是出了状况。 这几日刘子厌人被困,心中全是后怕,想她人现在在哪,齐慈霖有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又是否怨自己没周全好这些事? 所以问这话时,刘子厌一眼都没错开的看着齐涛林,只见他面皮抽抖了下,半晌开口,“她身上有伤,怕是还不能起身接旨……” 刘子厌一愣,后缓缓开口,“……有伤?” “前两天回京路上有流寇作乱罢了,刘大人也知道,今年不算太平,也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养一段时日……” 齐涛林语气放的低缓,而偌大的公府四周也不知为何,愈发寂静起来,连外街也没了动静,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刘子厌心口吊着石头,勉强笑笑,“既然如此,昨夜我也已向圣上求恩,等旨意宣完,我就接走她。” “一来她与养母姨娘并无血缘关系,长居下去难免不妥,二来我也略知晓一二,她在府中为奴婢,时常受欺,下官实在不忍。” 齐涛林刚要下意识拒绝,却在略停顿几秒后,吐出几个字,“你倒是情挚……” 齐慈霖现在不在府上,既然有这样的圣意……不如干脆把人先送走,届时皇命在先,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说不定也就没事了。 想到这,齐涛林抬了下手,“去让人……” “父亲。” 还不等他说完,身后突然传来的淡漠语气,径直将这句话毫不客气的截断,齐涛林头皮一麻,余光看着自己嫡子的官服衣摆出现在自己身侧。 “刘大人既来宣旨,不若进府,我这幼妹还在我院中养病,起不来身。” 这是什么话! 齐涛林眼瞳都猛缩了下,可偏偏齐慈霖语气平静不说,还好整以暇的掀眼看向身前那些宫人,“劳烦诸位。” 静流之下,是诡秘急湍。 刘子厌见他这个模样,心中渐渐生出不对,此刻才察觉这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而齐慈霖身边眼熟的几个侍卫,也都没跟着。 公府门前,仅有寻常奴卫镇守,府门大开,更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她呢?” 刘子厌的焦急掩盖不住,“你到底如何才肯放人!” 这两句话一出,气氛就诡异起来。 谁知齐慈霖却充耳不闻,众目睽睽下只抬手展开一函奏疏,“京城周遭三百里,三日内共有民户报案二百一十六,流寇各地共十余伙,死伤暂不可数,民田被烧毁暂不可数,钱物暂不可住……” “刘大人,这是昨日外县呈报上来的。” 最近乱的实在厉害。 刘子厌当然知道这些,他沉脸,“若非你紧逼不退,我又怎会……” 各地确实不安宁,但他一路回来也有意观察过,一两日的时间还算安全,毕竟若不是为了躲开齐慈霖这一路的追拦,他怎么会把嫦善一个人放在那! 想到这,刘子厌深吸一口气,吞下后面的话,毕竟这里四处都是宫里的人,有些事一点都不能透露。 “下官今日是奉命送旨接人,无意与齐大人争论这些,还请将人带出来吧。” 这话一落,那几个宫人太监大约也是觉着耽误时间太久了,忍不住跟着开口催促,为首的是个没见过的斜眼白面大太监,声音有点低哑。 “再耽搁下去,公府可就不好向上面交待了。” 齐慈霖点了下头,接着抬手,面无表情的又重复了一遍,“诸位。” 他那张冷正肃漠的脸上,不知为何,表情无端的有些渗人。 那大太监想着自己出宫前那人与自己交待的话,心中骤生提防,吊起语气略带试探,“齐大人!你们公府这是抗旨的意思啊——” 话喊到一半戛然而止,他身子晃了两下,软倒在地上。 周围鸦雀无声。 - 嫦善得知齐慈霖竟然将宫中的人全部囚住,甚至还见了血的时候,她正在被婢女侍候着换药,小桐把其余几个赶开点后,又小声开口。 “……还有呢,小林氏快被打死了,听说她进府原有别的用处,不知为何大人现在又用不着她了,连着她以前那些事一并责问了。” 嫦善压根没听进去,她想着当年那些蛛丝马迹,还有这几个月来自己再装傻也猜出来的那些不对劲,也许是因此心冷身就冷,她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 他到底想干什么? 齐慈霖明明已经权势滔天,他现在……是要反吗? 杀了太监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迟迟无人回宫复命,圣上定然大怒,公府难以脱身不说,现在刘子厌也被留在这,而同行的人中只有他安然无恙的话,那就一定会被打成同谋。 想到这,嫦善突然艰难撑起身来,不顾旁人的阻拦,推开婢女们伸过来的手,刚才的温顺一扫而空,语气柔弱却执拗,“我要见齐慈霖,他在哪里?” 除了小桐敢开口劝,其余几个婢女今天都是见过小林氏那副凄惨模样的,即便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跟嫦善作对,赶紧极小心的扶住她,又使眼色让外面的出去报信。 嫦善出了房门,才发现善堂被围成了严严实实一块铁,外面全是穿戴盔甲的人。 外面有顶软轿等着,嫦善深吸一口气,知道他早就在这等着她找过去。 齐慈霖就在关人的地方外负手站着,远远的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抬眼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下。 等她被人扶下来,齐慈霖先是平静的扫了后面那几个婢女一眼,接着语气淡淡的,手掌扶住她的后背,好似从未有过疏远一般,“刚喝了药,以后不许这时候出来。” 第102章 亲昵 直到这时,嫦善才瞧见这里另一边有几个提着刀的人,正站在几扇紧锁的房门前,气氛凝滞。 不像是公府侍卫,身上穿的玄色外服都一样,一看就是官中的人,此刻他们听到这边动静,一个个抬头看了过来。 其中一个张了张嘴,不知为何,复又闭紧了。 齐慈霖视之为无物,背着他们盯着嫦善的脸,像在窥伺什么一般,口中却只淡淡说了句,“回去吧。” 身后那几个听到他语气还算平和,互相看看,拱手行礼后语气生硬,“齐大人,这些人,实在是难为我等……” 这房里面关着,明明就是正了八经的太监宫人们,而且都还算眼熟,更何况他们是圣上亲遣下来宣旨的,平时到各家都是等着收孝敬的,结果竟然被人打杀成这样,扔进房中用锁链拴住。 这与谋逆有什么区别! 宦官,宦官,到底也是官,还是能陪侍皇家吃住的,实在是太大胆了! 这几个人只是最寻常普通的巡查御史,一点都不想卷进这种事里,结果一大早就被人叫来不说,这公府的人还让他们如实上报! 怎么报?是说朝臣圈禁宫人,还私动重兵围守。还是上报府中没有这些人,都是误传,是另外有人截走了? 前后都是欺君,区别最多是死的时候,是腰斩还是颈斩。 为首的进退两难,琢磨不透齐慈霖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这公府全都不想活了,找死吧? 几个巡查御史点到为止,想听齐慈霖如何挑明。 嫦善愣了下。 她转头看向几间房,门窗锁紧毫无动静,身边齐慈霖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意味不明,“既然已经查探过了,就送几位大人出府吧。” 这算什么事? 那几位汗都浸湿几层里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过来引路的管事转身,刚欲抬步,却突然听见旁边刚刚过来那个内眷开口了,语气有点慌乱。 “请留步。” 这女眷说话的声音明显带着些弱气,不是康健的身子,甚至站着就有点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是纤弱过头了。 身后侍女看的心惊肉跳,下意识想两步上前扶人,结果下一秒瞧见嫦善背上的那只手动了下,撑扶住她的腰,侍女又缩回手去。 嫦善有点不适的动了下,对着几位巡查御史略福了下身,而后侧身看向齐慈霖,定定的看着他,语气很低。 “你想要的东西,或者是担心的事,都不在刘大人那,所有都只有我一人知道,你用不着犯下这种欺世盗名的罪过。” 这话说完,嫦善见他无甚表情,心跳更快了点,揪紧自己衣袖,“当年即便看见过些,但我从未往外说过一言一字。” “也许你现在早已不愿承认,但我那时总想你我夫妻同船共命,我只要听你的就够了。所以那些看见的听见的,我都守的严严实实,素日你厌烦我与故友见面,可我那时只是跟他说些起居上的小事,也都是关于我的,并未说过你分毫!” 嫦善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他的神情,直到说完,这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好像入定了。 他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嫦善实在是焦急不安,她现在简直像被人推到悬崖边上,被迫无奈只能与眼前的狠兽周旋。 齐慈霖唇角仅剩一丝微淡的笑意,连刻意伪装的情绪都挂不住了。 她远比自己想的要聪明。 从日前她被公府的人强行带走,关到个前后无人的空宅子里,还能自伤脱身回京那时起,他知晓后就知道,妻子远比自己想的要更慧妙。 她胆小,这无可多说,所以上一世他才严严实实把那个庄子藏住,生人一概不许知晓此地,宁可错杀不可放,即便在朝中风起云涌的时候,那里依然无聊匮乏的毫无波动。 齐慈霖算计的也渐渐长远起来,比如日后回京后要如何安置,才能把这偏远山庄的笼子,扩而大之到将整个京都也围成一个安乐所。 最多有些费功夫而已。 然而在此刻,齐慈霖心底好似被硌人的沙砾来回磨刺。他终于反应过来,让她奋起反抗的,不是他自己,所以他才一直毫无察觉,以为她不能承事。 可嫦善却能狠心自伤回府,假戏障目,然后借势让管事亲自快马,将她想送进宫的信带走。 做完这些后,明明惧怕到口不能顺言,还敢在这里讨价还价,说什么当日跟旁人讲的都是自己起居上的小事。 起居上的小事。 齐慈霖面不改色,甚至还半晌后点了下头,“我自然知道,否则光论此悖伦之事,当年他就该死了。” 空气中的冷意好像凝结成冰刺。 这话说完,嫦善面上神情一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齐慈霖看她这样子,只觉着额侧更刺痛,一时间不知是嫉极还是什么,突然伸手将嫦善揽进怀中,情绪冲击太复杂之际,静静的伸手停在她受伤的地方。 “你为何,总是要替别人想这么多呢?” 齐慈霖眼中渐生戾气,片刻漠然后复又闭了下眼,感受到怀中人近乎在轻颤的恐惧,“你太冷了,不该出来的。” 说完后,轻轻摆了下手。 身后侍女见状一下子就明白了,伸手要上前扶人。 结果没想到刚一碰到嫦善,后者没有预备身后有人突然上前,受惊的整个人抽抖了下,猝不及防间因为这动作扯到了伤口,不自控的倒吸一口气。 这是经年累月被训吓出来的习惯。 齐慈霖看在眼里,喘气都不顺畅了,忽而侧头看向那几个看愣的巡查御史,“恕不远送。” 那几个人这才回神,慌忙点头要走,结果谁知那个女眷听到这话,更焦急起来,竟然一把拉住身边人的衣袖,“不行!” 嫦善真的是猜不出他想干什么,她有些不敢看他,却偏偏此刻不能不看,硬撑的眼眸望过来时,有一种救无可救的失措。 这些人出去,稍有失言,刘子厌日后无论死活,都没什么清白的名声了。 齐慈霖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也只会因此引出他更恶劣的情绪,他低头,侧脸碰了下嫦善柔软的面颊。 有点凉,但又最脆弱不设防,他略动了下,与她呈交颈的姿态,亲昵又爱怜,在她温静的气息中,齐慈霖激荡的心绪终于静下来点。 这种近乎爽感的愉悦,对于他来说,比瘾药强上百倍。 第103章 除非他死 两人姿态亲密,嫦善清楚的看见他一侧脸的眼尾下方,皮肉抽跳了两下,更觉着他吓人,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筹码了,生死只在他的喜怒之间。 然而时隔多年,自己也更看不透他。 偌大京都,嫦善不过才醒过来几个月的时日。哪怕她这个死过一次的人,多生了上一世从未有过的胆略心性,却也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这样再一次身陷囹圄。 嫦善在齐慈霖的怀中,强忍无果,眼中落下泪来。 齐慈霖当然察觉到了,他先是看了一眼,抬起头目视前方,接着又低头看了眼,把她拦腰往上抱了下,这次语气终于开始变了,一字一句中夹杂着怒气。 “为何哭?” 嫦善当然说不出话,听他这语气,立刻擦掉滚出来的几滴泪,又成了一副看着挺听话的隐忍样。 半晌又轻轻开口,“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她想不明白齐慈霖为何无端就这么厌恶刘子厌,难道就单单因为后者当年因为自己的缘故,见过他曾经一朝落难时的狼狈境遇,才恨屋及乌到如此? “你就这么护着他?” 嫦善听不懂他这种挑刺儿找事一样的话,也琢磨不动了,慢慢的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扯了扯嘴角,认命一般,“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杀我?” 齐慈霖气急反笑,伸手就要拉她近身,“这些挑拨之言,他若是再跟你多说一句,就一定会死!” “是么?”嫦善触烫般一下子躲开,不让他碰自己,声音逐渐扬高,“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为何戏弄我到那种地步!” “你想要的东西明明可以强抢,却非要让我搭上陪你演戏,我究竟哪里曾得罪过你!让你不开心了?” 嫦善就是想不明白,杀人不过头点地,齐慈霖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一大圈,最后再把她扔给政敌! 齐慈霖受不了她这困兽赴死的抵抗模样,双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绽起一层,语气竭力平静,裹挟着嫦善听不懂的情绪,一字一句。 “我从未有过杀妻的念头!当年是我失策,以为他们并不知你我住处。” 他早该察觉那个塾师有异,却因为当时妻子被吓到后不仅不跟自己细说,反倒跑出去找个外人的事扰乱心智,他嫉恨心起,再也不能如常敏锐警惕,硬生生败在这一步棋上。 后来他绝望复盘反算千百次,每一次都推策出该早早杀了那个塾师,可唯独在那个关窍,他留下了这个祸害。 听到他这么说,嫦善眼中涌出一丝讽刺,这话别人说还有三分可信,唯独从齐慈霖口中说出就是个笑话! 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紧绷,摇头退步,“那你就当我用那一命还你了!我们谁都不欠你的,让我走,我立誓,我此生绝不回京!” “我说了!”齐慈霖看见她这种避之不及的模样就心悸,脑中竟眩晕了片刻,“我说过了,我从未要扔下你,为何要放你走?你是我发妻,就该死生同穴。” 后面侍女听见这话,跟见了鬼一样,瞪着眼呆若木鸡。 “况且天下就要乱了,你要去哪?”齐慈霖很快又放平声音,试图哄她。 “在此处,没有比这里更安稳的地方,你不想见人就不用见,谁敢来,外面那些你皆可差遣,若是吃住不惯,川州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今夜就到,好不好?” “不好!”嫦善受不了他,崩溃的哭音涌出来,“天下若真的战乱,你难道不知为何吗?又与刘子厌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为了这一日筹谋——” 说到这,她突然想起四周还有人,这些有一个算一个,谁听见知道都活不了,只能硬生生忍住,急急的喘了几口气,平抚心跳,力竭后低声,“就算你无心,但我终究因你而死。”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这轻飘飘的话一落,其中关着人的一间房中突然传出阵嘈乱挣扎声,很快“砰砰”两声闷响下去,只剩呜呜的呻吟。 里面看守的人大约因为一时不察,有些恼羞成怒,紧接着轰然燃起火盆,传出翻动炭块的声音。 火光窜舔着跳跃而起的那一刻,齐慈霖面色瞬间如冷雪浸过一般,立刻抬手欲挡住嫦善双眼。 然而还是略晚了些,他目光触及的瞬间,就已经看见她面色惨白,双眼微微瞪大,摇摇欲坠。 “原来你全都知道,”不知过了多久,嫦善才勉强缓过神来,期间听着身侧那人冷喝的声音,旁边的下人从未见过齐慈霖如此怒气,立马冲进了房中将火光浇灭。 “真的很疼,”嫦善很小声,她真的没有力气了,“但直到被烧死,我仍然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他们不信,不信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么?我觉着自己很可笑……” 不知道自己日居夜寝数月的丈夫,从来不是什么读书人,也不知自己家中到底藏了什么机密要事,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深夜扔下,被人厉刑折磨至死。 她到死,都是被圈禁在那院中的懵懂女辈,尸骨也只有故友收敛。 “你如果当年真的无意,能不能看在我在你身旁隐忍小心数月,从不曾有过什么差错的份上,”嫦善语气好似抓住最后一点微弱的指望般,“放我们走,行不行?” “放,你们走?”齐慈霖静立在一旁,低声重复反问了一遍,片刻后掀眼看过来,整个人莫名有一种萧索的冷厉。 “绝不可能。” 除非他死。 这一幕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旁边人的眼中,一时四下无声,安静的诡异。 第104章 故人 t 第105章 物是人非 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桑嬷嬷时,还称她为桑妪,当时后者风尘仆仆的赶到山庄中,见到这个眉眼尚带稚涩的女子,打量了她好一会后,进房中去向齐慈霖回话。 等听见他淡定称外面女子为妻时,桑嬷嬷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本以为这就是个随侍妾,怎么这还叫起了正经的名头! 更何况这女子看着就弱气,怎么能担得起大事,身边没有一个奴仆不说,方才她进来时,人还在那摇水桶盛水呢,见到人也只是笑笑,话都不多说一句。 这若是有心的,应该先要拦人,再盘问是谁,总要提防一番啊。 重门高堂,这女子一看就压不住,这要是真的把人带回京,届时光是府上都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桑嬷嬷的忧心溢于言表,齐慈霖自然看得见,他侧头看了眼窗外。 昌善正有点垂头丧气的看着什么东西,半晌抬头往房中望过来,大约是想求助又怕碍事,故而没一会又自己弯腰下去摆弄了。 齐慈霖收回视线,在桑嬷嬷欲言又止中,垂眼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东西,神情冷凝,“不该说的,不要说。” 桑嬷嬷虽从他少时就跟在身边,但从来没有别家少年儿郎那种贴身嬷嬷的熟悉亲昵,更像是彻头彻尾的忠仆,一来齐慈霖的性情使然,二来她也心里发怵,不敢多问什么,更别提摆什么架子了。 接下来短短时日中,桑嬷嬷观察的极为仔细,渐渐发现昌善就是个模样娇美毫无心计的小妇人,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别的算盘。 教她行步,她就一板一眼的跟着学,即便是疲倦到不行,累的慌想偷懒也是明着想法子。 估计她也能猜出来桑嬷嬷并不喜她,就破天荒去往自己丈夫那边想法子,平日里他不叫她,昌善是极少近身的,结果那几天里恨不得时时刻刻呆在齐慈霖身边,一副蔫了的逃避样。 齐慈霖看得好笑,又觉着可怜可爱,面上就当不知道。 桑嬷嬷心绪纷杂,自然不会真让她躲过,每次都面无表情的把昌善叫走,继续学那些愁死人还没用的规矩。 就这么折腾了小一个月,除了贺拜吊庆之类的重礼外,寻常走路趋礼昌善都学的差不多了,就算是真拿到当面上也能唬人。 桑嬷嬷也发现她只是天性使然的胆小,但不是无由怯弱,大约是自小就日子不顺当,总要隐忍些才能安稳过活。 等桑嬷嬷告知她明日不用再早起时,昌善正靠坐在自己房中床榻上恹恹歇息,听到这话一下子雀跃起来,仰起的素白面颊上满是惊喜,连声道谢。 桑嬷嬷想到这,感觉自己记忆中那一幕好似正在跟眼前重合,只是身旁的摆饰全都变了,小姑娘脸上的喜色,也换成了平静的姣美面容,大约是听到动静,下一刻抬头看过来。 这里不再是五年前偏远庄子里那个小院,那些朴拙或简陋的木器也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入目处华美漆器和名贵木雕。 “桑嬷嬷。” 嫦善叫了她一声,继而看着这个老妪眼神更复杂了些,终于抬脚跨进门,远远的冲着自己行礼。 物是人非。 良久的沉默后,桑嬷嬷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来意说出,“几日后,大人的意思是要纳正礼,老妇想问问,当年教您的那些东西,您还记得吗……” 嫦善想起齐慈利这个人,就觉着自己好似被他天罗地网的牢牢圈困住,她避开视线,“桑嬷嬷,您说笑了。” “按礼法来说,公府娶妻要先上呈,在天家那里记过名后,在交纳庚帖,只是现在外面时局不好,我这一路回京就看着到处都是灾祸……” “桑嬷嬷!”嫦善忍无可忍的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若你是我,会在同一深渊中溺死两次吗?” 齐慈霖喜怒无常,心思之秘根本不是寻常人能猜度出来的,嫦善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打算,更不明白为什么他没对自己动手。 就算他对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上一世只是意外,可齐慈霖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个玩意戏耍啊! 当时自己以为他是个无功名的读书人,尚且时常发怵,什么事都听他的。 现如今迷雾尽散,同床共枕半年的丈夫,原来是个权倾朝野,甚至有翻权之心的佞臣,这样的他,难道会比当日更好一些吗! 然而桑嬷嬷是知道齐慈霖这些年是如何强捱过来的,她听到这话只觉着心堵,突然上前两步,语气低重,反问了句,“何为深渊?” 声音落下,桑嬷嬷强行忍住要脱口而出的话,骤然冷眼看向屋里的下人们,“都出去。” 其余人本来就诧异桑嬷嬷对嫦善的态度,闻言赶紧一个个捧着东西低头退了出去,很快,这房里只剩嫦善和桑嬷嬷两个人。 “夫人为何总要一个劲躲避,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桑嬷嬷有心想解释,偏偏又想起当年的惨事,总觉着心中不舒服,半晌叹了口气。 嫦善听到她叫自己,忍不住攥紧袖口,心口发寒,“桑嬷嬷不必如此唤我,我只是这公府中一妾室养女,最多也只算个下人,担不起这一声称呼。” 这夫妻二人隔阂太深,一个过于逃避抵触,另一个威逼太甚,恨不得把人锁起来,这样长久下来,只会越发离心。 想到这里,桑嬷嬷心口酸涩,忍了半天憋了一句话出来,“您既然一直在府上,为何不早早相认,夫妻一场,大人无论也不会让你去做那些……” 说到这,桑嬷嬷才后知后觉想起小林氏,声音一停,再开口时更哑了三分,“林姨娘还在前面那院关着,她一定要来见见善堂新进来的这位。” 小林氏迄今为止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能一步登天,享尽了这几年的荣华富贵,又为何突然一朝从云跌至深渊,求天叩地都不能自救。 嫦善目光冷然,好似挣脱出了什么似的,“我不会见她的,嬷嬷应该从第一次见我就想到了,我之身份,对于公府来说,简直是辱没。” “当日她坐在这善堂中,跟此刻的我并无区别,不过是听任人支使安排,若非说出来点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为了扬眉吐气亲眷荣华,我为了故友性命保全养母。” 刘子厌从那日开始就一点没有消息了,而齐慈霖跟吃了什么火药一样,稍微问一句就面色阴沉,眼神似刀。 几次试探下来,别说打听了,嫦善都怕自己多提一句,他转头出了房门就命人多捅一刀。 两人积怨已深,但索性刘子厌身上还有太子相关的一些事,总还能保住几天命。 桑嬷嬷见她这样,难免着急,知道自己若是不说,按照大人那个性格,这个疙瘩估计多少年都解不了,于是干脆利落的一横心。 “之前我总说她是个鸠占鹊巢的,您大约是不知道。小林氏能在善堂中高枕无忧数年,老妇说难听点,自然有见不得人的理由,只是这事不是下人能随口议论的。” “您若是日后哪天想知道个明白,自管去查查她进院时候的事,等一概经手过的婆子小丫头们都问一遍,这事也就一清二楚了。” 其实不过是当时齐慈霖想人想疯魔了,实在没有办法后,竟然开始找一些寻神问灵的东西,这小林氏样貌生辰都凑巧,就这么天降富贵到了头上。 说到底,也是冤孽。 小林氏自己贪欲太重,偏偏还想得寸进尺,明知道私下两人话都没多说过几句,明面上却闹的半个京都都知道她十分得宠。 “桑嬷嬷,”嫦善听到这,却莫名笑了下,她面颊上浮起些粉,大约是刚刚因为不适饮了热茶所致,只是语气确没什么热气,“我没名没份,为何要问这些东西?” 这话,桑嬷嬷实在是接无可接,默然不再开口,直到这时候,两人才后知后觉看向门口处几步远的窗影。 有个冷肃修长的身影,负手站在那,不知听到了多少。 第106章 不会放你走 桑嬷嬷很快弯身出了这房门,齐慈霖进来后坐在床榻前,伸手搭在嫦善的手腕上,略闭目,片刻后开口,“我刚刚看了册子,你一日只睡两个时辰。” 嫦善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还学会了搭脉,反正上一世是从没听过这些事的,当然也可能是这人一直隐瞒着,所以半晌也只是点了下头,“睡不惯这里。” 这齐慈霖的素日住的地方,自然是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摆置用度了,只是她只要略微细想,就觉着自己简直像被这个人衔在口中,死死的咬住不放。 齐慈霖闭了下眼,“今晚我陪你睡。” 外面的丫头婆子们都听着屋里的动静,一听这话,为首的几个赶紧开始扬手示意,低声吩咐小丫头们去预备东西。 这善堂现在是一概人不能擅入,别说外人了,就连公爷和大夫人都不进来。 前者是被自己儿子气的起不来床,再加上几天时间里,京都就闹成了这样,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齐涛林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他现在简直度日如年,想干涉又什么都做不了,只好闭眼装傻由着他去,就算是他日大难临头,也只能认。 后者大夫人是被吓怕了胆子,出事第二日,她娘家就派人来过一趟,想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京城传来传去,都传到了齐慈霖头上。 大夫人原本就因为自己两个女儿的婚事觉着丢脸异常,这好不容易等到旁人求上门来,自然是一口应下。 结果夜里见着自己那公爷丈夫后,迫不及待的问了好一通,最后只见他面上笑意有点讽刺。 “你最好是别再跟你那满肚子眼的亲戚来往,这样的时局还看不明白?她们可是等着拿你的消息把柄,两头吃,若是真能成事,那你们还是好亲眷,若是一朝天子翻身算账,那她们只会早早撇清干系,把你供出去论功行赏呢!” 大夫人一时惊怒交加,回自己院子后找了几个管事的好生琢磨打听一通,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场叛乱,分明是齐慈霖折腾出来的! 这是要抄家灭族啊! 这下这夫妻二人一起卧床不起了,病的愁绪压身。 所以现在整个羲公府,善堂最大,一概的侍女嬷嬷们都盯着这边,原来前几天还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活,这几天看着齐慈霖的态度,一个个全都明白了,满心思围着嫦善转。 比如此刻,因为现在大夫人病了,公府中管事的先去求了齐慈霖,得到示意后,将一概管事的,平日里统管院子的,都叫到了嫦善所居之处的廊下。 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等着见见善堂新进来的这一位。 嫦善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谁都不想见,自顾自躺下朝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齐慈霖,也不跟他搭话。 结果还不等她闭眼多久,突然感觉自己身下一空,整个人被裹着软被抱起来,下一秒又嵌进了身后那人的怀中。 齐慈霖下颌抵在她头顶,又把她紧攥的手指拿出来,远远看着两人像对真的亲密夫妻,守在外面的人见状安静的合上了门。 嫦善知道自己根本避不开,就算是抗争起来也是无用功,更何况又不是没做过真夫妻,几年前的上一世,两人刚刚同房那几个月,齐慈霖比之现在更甚,简直就是个疯子,决不肯松一刻的手。 所以她一动不动,任由齐慈霖自己动作,坚实的胸膛与她的面颊贴在一起,嫦善能清晰的听见他的呼吸声。 “你不必再多想,”耳边传来他淡声,“我绝不会放你走。” 第107章 疤痕 嫦善被他勒的身上有点疼,齐慈霖虽然避开了伤口,但力气一点都不轻,几个呼吸间她就有点受不了,抬手去推他,“……松手……” 话一出口,身后那人非但没如她所愿,甚至左臂直接将她的腿一并困住,整个都在他怀中,这样下来两人不单是亲密了,她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很疼,”嫦善心口咚咚跳,她余光能看见齐慈霖那张正与与自己颈侧依偎的侧脸,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松手,外面还有人等着……” 如果说几年前,齐慈霖还是个尚有恣意的新臣,眉眼虽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面相,但心情好时还能窥见一二时的松快。 可现在,连那点松快也找不着了。 如今的他,好像是情绪更内敛了,可实际若与他对视,总觉着慎得慌,波澜不兴之下,是恶劣的伏猎冷窥。 除此之外,也很少有人能与他多交谈什么,比如下人管事们,又或者齐慈霖自己的手下来回话时,他只是听着,若另有处置,也会换人去做。 一事不过单手。 感觉就连吃饭就寝都不痛快,时时刻刻提防警惕。 整个羲公府,就算真有外人想来打探什么,估计也很难拿到什么消息,除了嫦善。 这几日的所有事,齐慈霖都没避开过她,就连京外驻营的兵马多少,分布如何,又要如何迎藩王兵马这些,她都被迫听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嫦善自己就觉着哪哪都不安生,她很不习惯这种不设防的感觉,“我伤口还没好……” “周太医今早回明,说忌口就行了,”齐慈霖好似察觉不到她的情抵触,“也差不多时候了,叫人来给你换药。” 嫦善只能叫人,进来的侍女老老实实的低头捧着东西,手脚很轻的近了床榻,去解嫦善的外衫。 齐慈霖也不出去,从方才松手把她放在床上后,就坐在一旁看着。 侍女的动作又快又轻,很快在嫦善不自在中露出了她小腹处受伤的地方。 伤痕处因为敷着几种药粉,加上有淤血混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就十分可怖,侍女揭开最后一层纱布后,轻轻的倒吸一口气。 “……所幸愈合了,您可千万小心别再让伤口裂开,这药粉颜色深,奴婢听说若是长进皮肉里不褪,留下的疤痕可不好去……” 嫦善看见齐慈霖的额侧轻抽了一下。 这一点细微的表情,不知为何落在她眼里,竟然觉着有一丝爽意,她慢慢开口,“既是我自己动的手,留下这疤,看见一次,我就能多想起一次。” 齐慈霖看了过来,嫦善几乎能窥见他死死隐在面容之下的不痛快。 四目相对,她竟然在此刻体会到了点数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 眼前这位说一不二的专制重臣,大约是看见自己这个所谓应该乖乖听话的妻子自己捅了自己一刀,还是为了别的男人时,而感到屈辱震怒。 她以前是从来不敢反抗这个人的,当下竟体会到点刀尖舔血的异样,突然伸手推开了侍女,“我自己来。” 旁边那双眼就看着她的动作,她感受到有视线笼过来,只假装不知道的一点点擦掉伤口处干掉的血痕。 过了许久,身边的侍女都觉着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嫦善听见耳侧传来他语气莫测的声音,“嫦善。” 侍女闻言见药也差不多换完,即刻就十分有眼色的退出去了,只剩嫦善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他腰侧的鱼袋上。 等了好一会,他却只伸手摸了摸她面颊,嫦善抬头,看见这人神情阴异,看得人心里一哆嗦。 “你总是这样,”齐慈霖声音好似浮动在这房中,“明明面上看着吓得要命,实际上一定要与我做对。” 做的那些事也是明恭暗逆,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嫦善低着头靠坐在榻上,心想他还真是高看自己了,她其实就是胆小懦弱。 毕竟人活一世,做什么非要找些苦头吃,还是跟这么个人唱反调,早先她自己懵懂不知,吃过这么多苦,再傻也该知道一味抗争的下场了。 她心思都挂在脸上,还不等她人有什么反应,就感觉轻抚自己脸侧那只手突然加重了点力气。 他弯着身子,与她四目相对,“疤痕事小,别记在心上。” 总能去干净的。 齐慈霖其实很想把人关起来,就在这深宅中,让她算明白两人生死相隔了多少天。 他有时不愿想她如今这身骨到底怎么过的,卧在床上时候就这么一薄片,他每次看到,都得闭眼平复好半天。 他更想一一问清这些天她到底怎么过的,即便是有些事他早就知道,齐慈霖也想听她自己说出来。 可是时间太久,隔阂太深,她现在不信不听不念,光是那点抵触,就够他受得了。 齐慈霖原本还想不急,不急,他先养一段时间再说,总能慢慢正过来她那点不顺从的劲。 可是这几天下来…… 齐慈霖想到这,微不可见的握了下手,掌心疤痕略有发痒,时时刻刻在刺激他濒渊的神经。 嫦善看不透他,此刻心中又疲累,也不想猜,干脆就这么靠在那,有点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眼微微阖着。 看了她片刻后,齐慈霖突然直起身,叫了人进来,“让外面的进来。” 嫦善也不知道他心思,为何非要坚持让自己见外面这些公府管事的,她就算重活一遭,也不是什么被世家精心调教的闺秀,管家的事她还是不会啊。 公府这庞大的门户诸事,她既不认识人也不想干涉什么,这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是大夫人手底下的心腹,叫进自己住的这房中她都觉着不安稳。 正想着,朱大管事跟着几个发须灰白的人身后,低着脑袋进来了。 嫦善一看见他,手上拿着茶杯的动作一顿,衣襟上被她洒的湿了一大片。 侍女赶紧叫人进来给嫦善换了件外衫,又换了杯新的递到她手中,进出拿东西的几个丫头步履匆匆,剩下的就老老实实等着,没人说话。 嫦善看了那个朱大一会,摸着身边的木扶手若有所思,翠烟当日的惨状还在眼前,如今人已经被卖了出去,也不知道到了哪。 反正左右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这种世家打杀了赶出去的丫头,稍微有点体面的人家都不会碰,最后大多都是被卖进了那些脏地方。 而这个朱大,就算当日的事被大夫人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蛰伏老实一段时间罢了,他是大夫人的陪嫁,有些秘辛大夫人只会信他,所以最后也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多可笑啊。 嫦善温顺的面容之下,有些微不可察的嘲讽,明明是这些下流男人家想的脏主意,翠烟心思再不正,也是一日日被人教唆逼坏的,而到了最后,受罪的却也只有她一个。 想了一会,她再抬眼看人的时候,才发现人群中朱大的眼珠子一晃不晃的盯着自己,好似幽魂一般,让人十分不适。 嫦善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轻飘飘的状似无意的移开眼睛,而在这眨眼工夫,她心口就嗡跳不止。 这种宅子老管事,本来就一肚子心眼,况且朱大都能做出来卖妻受辱,给自己换银钱这种事,更是个不好对付的。 嫦善无意在这府中根扎长住,更不想再跟他起龃龉。 底下的下人们自然没看到这点眼锋,如今公府突然戒严,京都又频频出乱事,婆子嬷嬷们一个个恨不得趴在齐慈霖这院子里,听听现在到底是什么风向。 积年做熟的老仆们惦记着能不能攥紧新富贵,新进府的下人们更想站住脚跟,在这深宅富贵中汲出淬着金的一碗水茶。 所以站在嫦善跟前的这些人,心里再嘀咕或者再不甘,也都老老实实的低着头。 故而只有站在半阖门口处的齐慈霖,在刚欲转身时看见了嫦善的神情。 齐慈霖看了她一会,缓缓下了廊前的两层石阶,对着很快跟至身后的人开口说了句什么,后者接着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这个朱大,齐慈霖知道一点,但不多,当日查人时这朱大找人买了消息,进了大夫人堂下躲着,硬是拖了这两天。 如今公府里头公爷和夫人都不管事,所以不过一个晌午头,出去的那人就进了齐慈霖书房,合木盘上摞了薄薄一叠纸,都是些歪歪扭扭字迹的口供,隐约还有点褐色血斑。 齐慈霖正盯着舆图看,停了好一会后才将那叠子东西揭开,看着上面语无伦次的辨言。 室内渐渐陷入一种令人憋窒的安静中,良久后那人才复又拿着那叠东西退了出去。 只剩里面那个身影一动不动的静坐原地。 第108章 不甘 而这边自嫦善见过一遍府内管事后,院前就开始频频有下人想进来套近乎,只是她所居之处如今都被奴卫紧围,故而最后也只剩下几个胆大的,硬着头皮说是有话要跟嫦善说。 这几个人也都是往日曾跟她说过话的丫头婆子,知道嫦善的脾性是个温吞的,这才心思活跃起来。 此时京都中已时时有军将巡逻,这些重兵明明都是往日诸人眼熟的穿饰,可实际上谁又知道这军权现在守的是谁的天下呢。 虽然公府内外不可随意出入,可有些闲话还是能飘进来的,管事媳妇们从外面得了消息,就开始惊叹起来。 有说公府被齐慈霖用爵位做了踩石,公爷是被自己这个儿子气坏的。 还有说外面局势大乱,但公府巍然不动,等过些天怕是有大富贵…… 总之各种话都有,有心思的人蠢蠢欲动,生怕自己有什么消息知道的不及时,被别人抢了先。 数日后,某天晌午,院外厨房进来送午食,有个一身灰布衣的媳妇放下东西转身欲走时,突然顿了顿,悄无声息的伸手将个箸枕移到了嫦善跟前。 谁知还不等她转身出去,站在门口处的婆子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拧住了这媳妇的手,嗓子尖利,“谁安排的你?打量我们一个个的是瞎子呢!” 话说完,外面接着冲进来几个婆子,将这人按住后很快上下摸了一遍她身上,半晌后咬牙恼火道,“藏得倒是严实,拉下去再问!” 只有嫦善从始至终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边,看着奴仆们将刚刚摆好的器具又都撤了下去。 很快小厨房灶头那边派了管事的过来在外面跪着请罪,说是一会就再送来新的。 嫦善看着那个箸枕,定定了一会,起身推开侍女伸过来的手,“我想去睡一会。”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那个媳妇很快被抬了出去,由头是什么没传出来,但这事过后,嫦善屋里的又被换了一遍,整个院子严丝合缝的,一丝风都刮不进去。 桑嬷嬷觉着心乱,犹豫了好久,还是去问了齐慈霖。 彼时暮沉刚刚掌灯,桑嬷嬷过去时,只看见书房前面地上堆着些杂乱的书折,里面隐隐传来议事的声音。 她退在一边静候,不经意瞥了眼,谁知一眼瞥见其中夹杂的明锦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公府里呢?! 蜚语流言近来自然止不住,这些桑嬷嬷心里有数,但当那关于皇权的东西真的摆在她面前时,她手脚还是止不住发抖,最后惊惧不定的进了房中。 “嬷嬷,”齐慈霖坐着的姿势少有的松弛,整个人后靠在椅圈上,陷在灰暗的光影中看不清脸,只有语气稀松平常,“是有人想把手伸进来公府而已。” 桑嬷嬷心绪复杂,腹中翻滚的言语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 死人不是最要紧,最要紧的是眼前人…… 但很快,桑嬷嬷就没心思再想了,她刚刚领命后踏出院子,下一秒就瞧见自己身边的丫头在夜色中奔来,神色匆匆。 “嬷嬷!大夫人派人来进嫦善姑娘院子问话,眼下两边争执起来了!” 桑嬷嬷狐疑的看了眼远处,能看见灯影纷晃,明显是聚了不少人在那,她皱眉,“外人如何能进得去?” “姑娘院子守着的都是大人的奴卫,自然是不行,可那边咬牙做脸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说不仅是奉正院的命,还是外面老夫人让进府问话的,所以在这府里是没有不能进的。” 桑嬷嬷默然,这个老夫人仗着自己是姻亲的身份,精明不多蠢谋有余,知道齐慈霖对自己已去世的祖母多有尊敬,这些年来借此倚老卖老在外面得了不少好处。 外人也不知道内情,也都察言观色的讨好,毕竟羲国公老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当年还活着的时候也算亲密。 不过以前到底是小打小闹,而如今估计这整个公府里,都以为嫦善只是被一时新鲜,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像小林氏一样,不知关在哪个冷屋里备受锉磨。 后者这些年来耀武扬威,公府不知有多少家仆记恨她。 而桑嬷嬷自觉这几个月来旁观齐慈霖行事,已经丝毫不见他年少时的影子了,如今的大人,可不再是年少拜庭的读书郎…… 想到这里桑妈妈步子更匆匆起来。 “嬷嬷……”跟着的小丫头迷惑不解,犹豫不决的回头盼顾,“不进去书房和大人说吗?那边遣我过来就是要请大人的……” 桑嬷嬷沉默不语,直到站到嫦善如今所居的院前,目光触及那一群正争执不休的仆人时,才厌烦的高喝出声。 “闭嘴!” 这些蠢货! 这公府如今到底是谁说了算,难道连这也看不出来?大夫人是病糊涂了,前几天还吓破了胆子,今天转脸就放人进来,还让人闹成这样…… 若是让齐慈霖知道这些,又不知要闹出多少人命来,这可是要落人口舌的啊! 这群人站在最前头的,就是大夫人身边的丁嬷嬷,穿着身灰扑扑的褂子,一点都看不出平时那身为管家嬷嬷的架势。 她面上到还算正常,其实心里苦不堪言,看见桑嬷嬷过来简直就是看见了救星,一把拽住身侧一个穿着银青外衫的老仆衣裳,连连扬声。 “这位是府上如今管着这处院子的桑嬷嬷,姜妪要是想问什么事情,还是找她吧!” 丁嬷嬷说完就朝后缩了一步,恨不得整个人立刻转身就走,头皮都发麻。 别人不知道府中近况,她可比谁都清楚。 并非她被吓破了胆子,而是短短几天里,大夫人身边的惯用的仆妇们,就剩了她一个得用的,其余的那些不是被锁在些偏院里,门都不能出,就是干脆连个声响都没有,直接消失了! 更何况如今京中这样的光景,这是要翻天啊! 这压根不是什么后宅院子里的小打小闹,而是动辄就要改朝的苗头,丁嬷嬷面色灰白,她斜眼看着身前的姜妪,一边哆嗦,一边在心中暗唾了一口。 “一家子蠢精!有你后悔的时候!” 原本大夫人也被吓得在床上起不来,整日里哭吆着头疼,羲国公也不管自己这个正头夫人,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准任何人进出。 结果还没安稳几日,昨日半夜,齐昙夏突然带着这个姜妪进了府中,先是跪在大夫人房中哭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动了大夫人,后者巴巴的把这个姜妪当作座上宾供了起来。 等到了今天白天,这姜妪就搬出外面老夫人的名头,非要过问府上女眷。 这不是胡闹吗! 丁嬷嬷看不下去了,私下想劝大夫人别再插手管这些,只要不再惹出是非,难不成齐慈霖真敢杀了自己名义上的嫡母? 谁知大夫人怒目而视,嗓音喑哑低喝,“你知道什么!咱们在府中没了外面音信,竟不知外面京城里头,皇家那些王爷都没了动静,官员更上不了朝。” “可就这种时候,三皇子竟然今日光下邀贴要设宴,可老夫人昨日给我递话进来,说是要给咱们府上的名帖上,竟然不预备写我这个羲国公夫人的名字,而是那个……” 她气的剧咳不止,掌心使劲锤砸在被子上,“这事要是真传出去,日后这京城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看这样子,齐慈霖无非就是助势三皇子罢了!可就算他此次真有了从龙之功又如何?我和两个女儿全成了笑柄!” “如今既然老夫人也不舍得这边的权势,想塞自己家的女孩子进那善堂稳坐正室,我自然是要推一把的……” 大夫人喃喃自语,“反正无论如何,我不能就这么躺下去……” 丁嬷嬷深知劝无可劝,只能认命的跟着到了嫦善所居的院子前面,看着此刻那个姜妪一副倨傲的模样,开口道,“府上大夫人病着,并无女眷管事,为何这处偏偏进不得?” 第109章 昏头 桑嬷嬷面无表情看着姜妪,静静的盯了她一会,缓缓开口,“我们国公府上只有大夫人,已故的老夫人如今正经供在祠堂中,姜妪怕不是糊涂了吧,这种浑话也说得出来,你若是记错了,府中下人可引你去祠堂外磕个头,全了你这胡说八道的兴头。” 话音一落,两边人面面相觑,那姜妪好似还没有反应过来,脖颈高高扬起,“这院子里头无论是什么人,都该先有长幼尊卑,长者遣人竟然敢拒之不见……” 说到这,她才后知后觉的怒目瞪过来,“你疯了不成,怎么敢如此折辱我!” 桑嬷嬷恍若未闻,她转头看向几步外那几个拿着兵器,面无表情的奴卫们,语气平和,“诸位按照大人命令行事,但烦请动手时动静小些,别弄出动静吓到了里面的人,她有伤未愈,胆子也小,听不得这些动静。” 这话说的微妙,姜妪迟疑了一下,竟然没再开口。 不光是旁边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奴卫们吓人,更多是察觉不妥。 里面若是随便一个什么人,桑嬷嬷这个积年坐久了的家仆地头王,犯不上这么给她脸面,更别提对其的脾性十分了解。 姜妪能被那个老夫人派进来,显然也是有点真城府的,立刻从细枝末节里扒出公府现今的局势,也隐约猜到了桑嬷嬷还算是厚道,有意提醒,于是当着众人的面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 “既然如此,过些日子再看这娘子也不迟,我还需出府复命,就不在此耽误了。” 丁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姜妪脚步一转,竟然是直接就要离开此处的道理,只得在惊讶之余赶紧跟上,心中腹诽不止,“这老妇,怎么肯就这么吃一肚子气出门……” 果不其然,这边姜妪一出门,神情讳莫如深,进了大夫人那里后,先是瞥了一眼欲上前回禀的丁嬷嬷,一福身,“大夫人,有些要紧的话……” 这大夫人这些天自认为被齐慈霖折辱的早没了脸面,渐渐得再看自己院中原来的仆人,便觉着她们早有二心,所以用起来也越来越觉着不顺手,见姜妪这么开口,顿时眉毛一挑。 “你们都出去。” 丁嬷嬷心中叹气,又不好争辩什么,转身出门之前余光扫了眼身前的姜妪,见其面上不甘,心知要出事。 果不其然,丁嬷嬷在外面等了不过一刻钟,就看见那复又出来的姜妪满脸隐晦自得,昂着头从角门处离开了。 丁嬷嬷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打了帘子进了房里,映入眼帘的就是面色青白难看的大夫人,后者一只手死死握着身侧扶手。 竟然已经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了。 丁嬷嬷见她看也不看自己,只得一动不动站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后脚酸胀疼痛时,才听见头顶上传来悠悠一声,“你是死了吗?” 桌子上的茶盏早就没有了热气,丁嬷嬷不敢接话,蹑手蹑脚的上前一步拿了茶具,然后跟被鬼追命一般匆匆出去。 那姜妪此时早已离了府,只剩大夫人院子里剩下的下人,一个个面色不安的转头看过来,丁嬷嬷长舒一口气,转手吩咐了一个小丫头去准备食膳,然后木木的站在廊下发呆。 她莫不是真要在这一把年纪时折在这院子里…… - 而那姜妪递进来的消息确实没错,三皇子府上很快广发名帖,如今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侯爵官员都收到了,起初大家还只是按捺不发,彼此猜度谁家早已站队投诚,这天子之都又是否真的要易主。 京城变故已有半月,如今这动静就好似静水砸石,光是溅起的涟漪就够晃悠的诸人头疼了。 本朝太子的地位一向稳固,前皇后钟氏虽然早已去世,可钟家并非是单纯的翰林家,早年有过这么一桩轶闻,钟家曾走失过一个幼子,追寻多年无果,钟家原本早就不再指望,甚至在祠堂立了排位,权当其已经死在了新朝战乱之时。 谁知某日老钟大人进宫议事,在一宫门处撞见了个极其眼熟的小太监,这一眼后他回去念念不忘,托人去了十二监查问一遍,结果竟真是老钟大人当年走失的幼子。 这事实在是算不上体面,钟家不想成为京钟茶余饭后的谈资,最终按而不发,只是私下对这个幼子帮济多了些,但那小太监并不知道内情,一心报恩,钟家帮扶他一路进了御前侍候,从此这宦官权力日盛,竟与钟家成了朝中屹立不倒的一派。 等到钟皇后入宫,这事才被人翻了出来,但圣上对那宦官还算宽容,赐了他宅子让其出宫,可到底这宦官在宫中根盘错节的势力还在。 在深墙之中,有时能紧紧掐住十二监这张最严实不漏的网,便能察窥上意,屹立不倒。 所以太子这些年单是凭借这一个,就足够他稳坐东宫,而如今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多年来一直在宫外王府养着,朝中更是从无人看重他,两年前圣上也不知道如何想的,命他开府独住。 可庙堂之上,局势本就波谲云诡。 一朝事变,无人能说的出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况且很多人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羲国公府怕是筹谋多年,齐慈霖虽说一直担着文臣的职,可手早就已经伸到了各处卫营,而皇宫之内在其重压之下,多日无动于衷。 估计也不是什么隐忍不发,而是毫无还手之力。 此朝文臣居尊,故而兵权上倒没有什么出头的武将,早年也只有一个湘王能够统领诸营,可他也因为如此,死在了皇权之下。 太子经营多年,原本早就已经铲尽异己,结果到了临了,三皇子连皇宫都还没回去,就下了这么局既险又狠的棋。 这危宴,再让人左右为难,诸人都是要去的。 自古以来皇权统朝,从来没有杀尽文武百官的先例,这事说小了不过是赴宴探听,说大了才是谋逆不敬,就算最后万事无成,可法不责众,圣上只能高拿轻放,留下一举焚烧名书,大赦臣子的千古美谈。 而当这事终于传到广为人知时,齐昙夏进了大夫人的院子,将一概人驱了出去,紧闭房门。 “母亲,这种折辱,与掌掴你我有什么区别?” 大夫人看着次女神情惊恨,面上的不甘和当日的自己如出一辙,心头突然松快了一丝。 她这两个女儿,大的那个早年没在自己膝下养着,在她祖母那边学的脾气秉性都是呆纯有余,全然不知道算计,大夫人当时想,自己丈夫和继子说到底还能撑得起这门楣,何必强求些什么。 后来老夫人早死,大夫人终于将女儿带回来放在自己膝下养,又一路定下卢家的婚事,这长女也就彻底定了终生。 直到如今。 大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丈夫干脆抛下府中诸事一概不管,只当自己是个纯家翁。 不过几天的功夫,府里那些下人也渐渐势力,大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架空,而如今会站在自己身前的,只剩次女齐昙夏。 大夫人靠坐在塌上,半晌脸上突然挤出一丝笑意。 “你长姐不济事,被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看来,能助我成事的,也只有你了。” 齐昙夏倏然抬头,这才看见自己母亲眼底的那丝不加掩饰的恨意。 第110章 名分 羲国公府的这点动静,按理说自然是传不了什么风头出去,毕竟京城已经戒严已久,大街上的贩商们都没了影子,茶余饭后的闲话也是一概没了动静。 可偏偏随着三皇子这边的事态一松动,很快就有聪明人看出来了不对劲。 怎么风暴的正中心,羲国公这府里头却突然没了一点音信呢? 还是那种安静到悄无声息的沉寂,像不远处的禁宫,多日来就连平日里进出采买的宫人都不见一个,好像座空城一般。 但即便众心疑虑,破口已经像是孔隙游光,吸引的各府诸谋士们一个个心思攒动,最后无一例外的出现在了三皇子府外不远处的大街上。 如今几个坊市都人烟稀少,羲国公府的车驾出门的时候,嫦善掀开帘子看了眼,原先她出府时那嘈杂模样早已不见,前后除了黑压压连成片的奴卫,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她视线掠过众人,远远的看向摇飘的旌旗。 嫦善并不想出门,只是那日从她屋里被拖出去的那个媳妇,过了两日她家男人进府领银子,跪在院中谢了公府给的十两棺材钱。大约是连带着一家子老小的生计都解决了,男人喜不自胜,嘴里的声音扬的也高,一个劲的喊。 “谢夫人赏!我一定守口如瓶……” 他声音一下子起的太高,旁边正和他说话的侍女吓了一跳,慌不迭的赶紧让他闭嘴,心有余悸的回头看向嫦善所居处。 “万不可闹出这种动静!里面姑娘歇着呢,哪是你能随便喊的,快些出去!也是你走运,这两天京城才松了点风气,不然进出都难……” 嫦善在床榻上静听了一会,突然坐起身来,外间的小桐听到动静后,见她穿着单薄一层中衣,赶紧进来拿了件外氅给她披上,低声开口。 “姑娘还是该好好养着,府中说是有先前擅医妇人的嬷嬷,不如让人进来看看……” 嫦善惧光这病症已经是到了夜里不愿点灯的地步,前几次侍女们不知道,见屋里漆黑一片,便从屋外端了灯烛进去,结果还不等放下,就听见“砰”一声的铮然碎裂音。 侍女吓了一跳,拿着灯烛凑近一看,入目先是地上碎掉的茶盏,一抬眼这才终于看见嫦善面色惊怕,明显是恍惚过头了的样子。 下人们不敢隐瞒这种事,很快报了上去。 侍女们一个个惴惴不安的候在外面,看着齐慈霖很快从院外进来,停在廊下略问了两句,眼风从这边的人身上扫过,片刻后抬步进去。 整个院子都黑压压的,外面人的静静细听了一会,什么也没听见,只得作罢。 从这之后,嫦善屋里所用的烛火都压上了琉璃罩子,燃起灯珠后又亮又不刺眼,油蜡味也闻不到,更看不见里头摇晃的灯芯。 这东西不是本朝自产的东西,一概都是外来船户商贸所得,故而素来都是御用,一般朝臣若是私用,几乎是与僭越无异。 善堂的嬷嬷媳妇等下人们虽不知内情,但逐日里看下来,心中震惊,对嫦善的态度渐渐也不再敷衍。 虽然仍有自诩心眼多的试图把住这新夫人的心结所在,以方便日后给自己图谋油水,但更多的是不敢轻举妄动。 小桐也是那时候才明白嫦善大约是见不了火光,她原本就怜惜嫦善身量瘦纤,面颊更是见不着多少肉,整个人跟个巴掌大的惊雀一般,这下更是小心的对她。 嫦善明白小桐的心思,喻氏不放心自己,想尽办法将她送进来,喻氏并不识字,也不知道找谁写了字条一并送进来。 意思大约就是她悔之晚矣,没想到这个嫡长子对嫦善有了这样的心思,早知如此,她就算早早的就被大夫人折磨死在这公府中,也不愿意在公爷面前露脸。 喻氏觉着小桐忠心,所以才让她来善堂,可嫦善清楚,只要是这府里的下人,无论是什么心思,只要身契不在自己手中,就都用不了。 小桐见她不说话,让侍女们进屋将焚香的炉子捧了出去,犹豫了片刻,“……桑嬷嬷过来好几次了,说是有事要说,要不……” 嫦善脑子里闪过方才在院子里谢恩,刚刚死了老婆的男人,半晌竟然应了声,“让嬷嬷进来。” 旁人大约听不出来,那个人的口音并非京中本地人,而是要向东追溯上近千里,她上一世的故土。 那个庄子早年是从外地迁过去的,再加上因为地势不平,就连官员升迁都要走关系避开那里,无论是谁把这家子找到送进来,定然都另有意图。 桑嬷嬷进来后,眼神复杂的看了她好一会,到底压下了那一肚子的劝言,只是将自己拿进来的东西递过去,“京城有贵人设宴,大夫人……如今无暇出门,名帖便送到了善堂。” 小桐在一旁微微愕然,眼睛瞪大了点,“这,这怎么敢去?就算是以前小林氏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让她出门的惯例啊?” 桑嬷嬷闻言不由得瞥了一眼她,眼风凉凉的,清清嗓子,“姑娘心中应该有数,该应对的礼数……之前也都习熟且应对过,不碍事的。” 而一旁的小桐察觉桑嬷嬷的不悦神情后,安静的闭紧了嘴。 嫦善偏头看了会窗外的树影,迟疑片刻,最后还是点了头。 总得想法子出去,虽还不知外头有什么险境,但总比这府里强。 小桐不知道这么多事,她原本只是觉着嫦善虽然境遇特殊,可府上还是没给她姨娘的名位,日后若遇变故,岂不是任人鱼肉? 这莫名的顾虑一直到了她随着嫦善出了门,还在她脑子里晃悠。。 车驾是公府正经的规制,四角都有兽饰,兽颈高昂冲天,看着就唬人,小桐从出府时看到这气派的东西就开始发懵,一直到此时嫦善掀开帘子,才急急拦住她,开口劝她。 “这几日的冷风急得狠,姑娘还是别被扑着了,如今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可不能再病一遭……” 齐慈霖的人很警觉,光是在外头听见病这么个字头,就立刻调转了马头,没一会车厢壁传来两声闷闷的敲音,桑嬷嬷的声音低低的,“姑娘没事吧?” 嫦善没动作,轻轻回了句,“没事 。” 小桐心中不自在,这次等人走了后声音都压低了,“嬷嬷看您跟看奶娃娃一样,也太紧了点……您别嫌我话说得不好听,不如趁着如今,将名分定下来。” 第111章 谋算 说到这,她还不忘瞅一眼嫦善的脸色,见她神情平静,才犹豫着继续开口,“大人如今还未成婚,自然是没人来插手咱们院子,姑娘自己可要提早想着这些。” “且我听说早先前几年,大人在外任职时,曾有过一个人,后来甚至还给挪进祠堂给了名分,为了这事,国公爷气的不清,若非是怕争到最后父子兵戈相见,估计任谁都不会放个生人这府上,照这么看,大人是个顾念旧情的,您若是想长久在这府中待下去……” 嫦善看了小桐一眼,片刻后突然出声打断她,“那这人后来如何?” 小桐自然是一点都不知道,她不过是被人塞进耳朵中了这点风声,不由得愣住,“……倒是真没见过,或者是不在府上?” 那就更不可能了,哪有已经给了名分却迟迟不让人进府的,除非…… 见小桐面色微微一变,嫦善松了肩膀朝一旁靠着,轻轻摇了摇头,“所以说到底什么是长久,什么又不长久,可不是一两句就能简单说清楚的。” 上一世她担着个所谓发妻的名分,却没活几年,连死都可怜到差点无人敛尸。 嫦善垂着眼睛看自己袖口处轻密的织云纹线,半晌轻轻的闭上了,不再说话。 所以即便齐慈霖把她的牌位移进祠堂,又能代表什么呢? 这边马车还不等拐过两条街,突然在一处坊市外晃了两下后,径然停住了,片刻后嫦善听见外面有桑嬷嬷上前询问的动静,“何人清街?” “…是老夫人和…和她那个嫁给个侯府当续弦的女儿,说是要去咱们府上接二小姐,再一同去那边,所以这才跟咱们冲着了,说是既然车驾上没有正经人,就赶紧让开,别让外人看了国公府上不敬老……” 果不其然,这位才不肯善罢甘休。 过去问话的侍女明显是吃了排头回来的,话里话外都是刺,见桑嬷嬷沉默不语,不甘心的继续开口道,“明明我们这位……反正姑娘也是拿了帖子去的,世家请人入户做客,难道还要先分三六九等吗……” 自然是要分的,否则她为何被困在这高门中寸步难行。 嫦善听的不知为何无端有些不耐,骤然抬手掀了帘子,朝话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她今日穿戴的与往日全然不同,暗青镶靛蓝衣领围着脖颈,脸颊两侧垂着微晃的透粉碧玺,有种俯首乖巧却一折即断的涩冷,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垂眼看人时,神态竟有种眼熟的感觉。 “这里没有人能跟那位老夫人打擂台,难不成嬷嬷要为了我去跟人争执一番?” 见桑嬷嬷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嫦善慢慢继续开口,一字一句的,“既如此,若是还要去那地方,就速速让开,别届时耽误了什么,那这个错处总是要人担的。” 到那时候,吃苦头的还能有谁? 说完手一撤,只剩下微晃的车帘,再不见那半边面颊。 桑嬷嬷好似没料到她会说这么番话,一时有些惊诧,而眼下四周又都是等着这边吩咐的奴卫,一个个都带着刃器,聚成一块也显眼,不好耽误太久。 桑嬷嬷低声叹气,收回视线来刚要开口,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微嘈杂街头,还有其中那个眼熟人影,顿时又把声音咽回了肚子。 她就说吧,不会不来的,大人现在怎么放心得下这边…… 而长街另一头的老夫人马车前,立了一群骑马的官吏,为首的就是老夫人这几日天天在肚中算念,心中盘记的齐慈霖。 他没穿官服,一身鸦青色的外衫,也许是昼夜思虑的缘故,脸色比平时更冷白一分,发冠只束了冠首,这一身衬的他更肃压冷淡起来,更并无下马请安的意思,更像是对峙。 “你这孩子……”老夫人似有嗔怪,让个小丫头打着帘子,心中虽然疑窦丛生,面上仍能不动声色的和蔼含笑,“好多日不见你,怎么也不去见见姨祖母?” “朝贡在身,各有职命,不好随意见人。” 这一句话,差点让老夫人的笑脸掉下来,这下伪装都变得勉强了。 “是么,那等会好好陪老身喝两杯也就算了,我这就去接你二妹妹,你们兄妹关系一向好…还有你荷盏表妹,也是好多日不见你了,她央了我好几遭去带着昙夏一同出门,你等会可要多多看顾这两个姑娘家……” “皇子奉国命开的群臣宴,姨祖母还是别太招眼的好。” 齐慈霖好似没看见马车中另一个微微垂面的年轻姑娘,摆手示意阴骥清街,“这里风大,别让那边停太久。” 后者领命而去,齐慈霖微拱了下手,接着若无旁人的拉缰横马,掉头朝街另一头那辆眼熟的国公府车驾去了。 而这头只剩下个在马车里面色难看的老妇。 她盘算了好多日子,看这样式,怎么竟完全不是预料的样子? 第112章 心嫉 桑嬷嬷远远的看着人朝这边过来,接着便摆摆手示意围在四周的侍女散开些,顺便将里头的小桐也叫了下来,后者还不明所以,探头出来,“嬷嬷,这不是还未到地方吗……” 话音没落,小桐就瞥见了已经快到跟前的齐慈霖,一下子噤了声,动作极快的下来,边往旁边退开,边悄悄朝马车里看了眼,神情不由得隐愁。 此时这两人…… 旁人不知道,她是最清楚的,如今善堂嫦善所居的屋子,若是需要收整洒扫,无论是侍女还是妈妈进来,桑嬷嬷都会进来盯着,便可说是一刻都不肯放松,谁都破不了的规矩。 而桑嬷嬷一个管院子的,没事这么盯一个还没名分的人作甚,这只能是齐慈霖的做派。 虽说这几日都是安安稳稳没什么动静,但小桐在碧纱橱外头守夜时,才发觉只要到夜里一点灯没多久,大人就会回来。 可从不见姑娘对这人有什么好脸色,明明她是个心软胆小的性子,不知为何,偏偏就敢在齐慈霖身前使这种性子…… 小桐心中叹气,这俩人可别在马车里冷起来了,等会到了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传言都是假,姑娘就只是个不得脸的。 府上人势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嫦善只听着外面突兀响起了阵兵器拖移相撞的铁器音,然后车轨一晃,随着阵冷风涌进来,有个身影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亮,探身进来。 他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味混着冷墨香,无由让人心里吊起来一丝不安。 嫦善见他神情无波,眼底更看不着什么松泛意味,就知道大约不是从什么好地方回来的,明显是不知道刚刚处理过什么,眼瞧着就不耐…… 她别开脸,悄悄朝一旁侧了下身。 齐慈霖垂眼,伸手将她身前摆着的两个匣子打开,看了眼,里面是几枚平日用来夜间安眠的香丸,大约是用来给她安神的。 近来天冷,就算是出门,车驾里也早早会预备上踏炉,故而嫦善衣身并不厚缀,端坐时候与玉像无异,瘦薄玉胎,脆而透的几乎看不清神态。 好似一推就要倒地碎裂,只剩一个虚影。 齐慈霖静了片刻,颈侧青脉清晰可见的突起,开口时的语气倒如常,淡淡的,“等会生人太多,里面免不了有潜进来的贼臣,我安排了亲卫,阴骥会在院外守着,如果有外人要见你……” 又来了。 嫦善心中更郁愤,她不愿多说,这人最近简直以折磨自己为乐,动辄有一两句话没说到他想要的意思,一双眼睛就乌沉沉的盯人,骇的满院子连点动静都不敢出。 可偏偏他又不杀不虐她,嫦善无法,只想躲着不见,可每日只要一到掌灯时候,齐慈霖就回了她那里,挥退下人,即便两人根本无话可说,一室死沉。 嫦善避他如猛兽,这几日都是撑着不愿睡,即便已经累倦到额侧抽痛,也是静坐在榻上,手里翻那几本不知哪来的话本子。 可死撑大约是无用的,嫦善发觉自己每次都是没多久就会沉沉睡去,翌日再睁眼的时候,身畔已无那人的身影,只有进来的侍女忙上前侍候。 除了床榻另一侧隐约能看出来的有躺过的痕迹。 所以这些日子来,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执拗抗拒,欲早早逃离这地方,一个心嫉事狠,一刻都不愿松手。 没有夫妻这样能长久下去的。 整个院子的人这些天都如履薄冰,就像此刻一样,马车里仍旧是听不到什么动静。 嫦善突然伸手按住他要拿走的那两个匣子,低声开口,“这是我要的。” 这匣子是外面贡的,专门用来存放些需要避光的贵物件,故而上下左右都是两层隔板,嫦善自己悄悄想法子,将最底下两层之间的那缝隙里塞进去了点东西。 薄薄半张宣纸,上面记了这些天她在这公府零星听到的局势,又或者是能够帮人猜出三皇子党到底在图谋何物的杂话,总是都不详尽,但总能有些用。 刘子厌命不该因她绝,嫦善这两天猜的没错的话,有人保他,又或者是什么派系不肯放手,总之刘子厌大约是在府上困了几日,但早已经出去了。 不然,齐慈霖何必紧盯她到这种地步。 两人四目相对,嫦善只觉着他那双眼睛沉寂冷刺,逼的她喘不过气,只能堪堪强撑,说出来的话也平添了点儿可怜,“我呆在这里,总是心慌。” 公府的马车四下都是用绢布外加混着干油拔了缝,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车帘又垂的严严实实,所以桌上是摆了烛盏的,即便外面隔了灯罩,这狭窄的空间里,仍能瞧见晃动的影。 齐慈霖突然想起上一次两人同处这种地方,还是陪太子出行的那晚,他当时见她抖成那样,恶劣心起,故意逼吓她。 如今此刻,万籁俱寂,他只觉着自己每次呼吸,都心痛如绞。 齐慈霖移开了手指,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外氅,给她披上,手指停在她下颌处系带,嗓音轻淡的落在嫦善耳中。 “京城诸事欲发,不让你见外人,是为了你好。” 有些蠢货,自己是棋子而浑然不觉,反倒还一门心思的想伸手进他府中…… 嫦善觉着自己手脚回温了些,大约是因为心虚,竟没推开他,齐慈霖近来少见她这安静听话的模样,在她身前的手指微不可见的因用力泛起青白。 何为故人? 是口声身态并不相似,可语情言行一丝不差,是即便再陌生,也依稀能窥见当年交颈厮磨亲密时,那一二最眼熟的惯常样子。 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可这些能杀人。 能一遍遍杀死一个无处宣泄,当日筹谋脚下之位都沾着亡妻身血的齐慈霖,他即便官拜九卿,能坐与皇权前与之对峙问仇。 可他找不回当年。 即使她现在一副顺服神态,在他身前一言不发,好似还像是当年小院里的新妇,时不时因为并不会新婚夫妻那些相处的平常事而懊恼,偷偷背着齐慈霖掉眼泪。 但他知道,不一样。 她现在若是哭的出来,大约也是为了旁人的安危彻夜忧思,总归不是为了他。 想到这里,齐慈霖突然伸手,朝前侧欺身,她身量薄,整个人被圈住,可又僵的好似定神一般,那点抗拒的意思,足够齐慈霖原本就嫉妒的疯劲如火星燎原。 简直要把他烧透。 他微微侧眼,看她头上的簪钗,慢条斯理的抬手一边托定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去取其中看着尖细的。 嫦善并不会挽发,前世小庄子里没有这么多花样不说,她母亲更早早就没了,父亲也不懂这些,她性格太避人,并不讨巧去找庄子里的老妈妈们教,平时都是自己随手一束。 后来就都是齐慈霖来给她收拾这些。 说到底,他当年把她养的还算好,除了独断专行,不喜她惦念旁事之外,嫦善还是一副单纯做派,成日里齐慈霖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不是现在这样,她忍不住偏头一避,胳膊抵在自己身前,“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113章 扼死 冷风猎猎,此刻明明是高阳时辰,可偏偏四下突兀披涌大风,天色暗沉下来,这街市四周也无物遮挡,吹的马车四角的坠饰乱晃,莫名有些萧索。 守在外面的下人们只看着那马匹被骤冷的略不安,蹄子蹬地,马夫赶紧拍拍枣红马油亮皮毛,安抚其不要惊了里头的人。 小桐心里着急,视线一刻不离的盯着车帘,在被风鼓吹起的一丝缝隙里,好不容易窥见了里头的人影。 大人身影前压,下半张脸隐在暗中,只看见一双眼冷寂漠然,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身前的人。 而姑娘整个人被抵在车壁上,下颌极不自然的上抬着,面上神情很不对劲不说,两只手怎么还…… 小桐在这一瞬间微一错眼,下一秒惊惶的低叫出声,察觉到自己失态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喉间涌出猛烈的喘息声。 姑娘的双手竟然是环握着正停在她脖颈处的那只手的!眼瞧着像是在挣扎的,大人是要动手吗! 这一瞬间的场景,自然不止落进了小桐一个人的眼睛里,四周还有不少公府的下人,其中有人见此眼神闪烁,视线投向站在最中间地方的桑嬷嬷。 后者心里虽然有数,但还是猜不明白里头又有什么事,只是眼瞧着下人们一个个的眼乱瞥,张口沉声喝到,“小心着些,此处驻守兵卫多,可别有哪个蠢的自个儿往刀尖上撞!” 嫦善在里面听见桑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的双手又不知从哪涌出些力来,扯着齐慈霖手腕的力度更大了些,后者的手掌被她拉着覆在她脖颈处,几乎是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的孱弱。 “我实在不欠你的,”嫦善眼眸中隐有碎光,是悲泣,又或更多是忍怒,她深吸一口气,“无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我都被你的算计累至日夜不能安枕,还要被你的猜忌控制。” “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怜悯,或者就当作我当年给你的那块碎银的回报,”她说着,眼中缓缓溢出一行泪,哽咽声也跟着抖起来,“不如把我直接扼死在此处。” “我绝不挣扎。” 齐慈霖手掌被她托拽着触在她的纤细脖颈处,感受着掌心中因为出声说话而伴随的细微震动,他下眼睑处痉挛似不受控的抽动了下。 他手指轻轻一动,嫦善察觉到,眼睫抖着默然闭上了眼,似乎是在等身前人动手。 齐慈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腕缓缓弯曲,感受他自己常年缚在此处的那把薄刃,硌的他眼中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只需抽出来匕首……只需片刻功夫,他就能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车驾中有辟金毒,只要半盏,人就能无声无息的在沉睡中死去,面含浅笑不知痛意,如坠永乐,再也没有生老病死。 如此,大约也能算的上死同穴。 齐慈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那双紧闭的眼中,若是睁眼望向他时,就会覆上那种急迫逃离的惧怕。 而光是这一点细微的情绪,就足够每次像一张布满尖刺的陷网,将他失而复得的心脉再次一寸寸绞断。 她就是能做到这一步,她宁愿死。 齐慈霖视线缓缓下移到她的下颌,那只被迫轻掐住她的手掌上移,抚在她的脸颊处,像毒蛇一般,他轻到让人心慌的声音在嫦善耳边响起。 “若是你我今日,死在此处,妻以为会如何?” 嫦善愣了不过片刻,接着骤然心中一悚,倏忽睁眼时刚好与齐慈霖四目相对,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那双眼血丝遍布,看起来是少有的疲倦。 可即便如此,这人的神情仍是那琢磨不透的阴冷,眼睛垂看过来时,透着股疯劲,“不必惊忧,慢慢想。” 嫦善呼吸声不自控的急起来,还能如何?朝中正逢乱相,各处的兵卫都归属不定,这种时候朝令夕改才是常事,动辄有点差错那就是后患无穷。 守城的将士今晨可能还是太子亲臣,到傍晚也许就已经被游说投靠新的权势,此种情形下,齐慈霖是唯一能制衡诸方不起战的掌兵臣。 所以他若是死在这,整个国公府,乃至曾与他共事过的亲信,无一不会被询问拷刑,稍有不对,那些王侯就会即刻抓住苗头,将这事推到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然后网罗罪名,借机起事。 当今太子受皇上宠信太过,旁人已是争无可争,这次内乱,本来就是有人崩惧有人暗喜。 到那时候,齐慈霖随太子出行时的种种杂事,都会被朝中人查问,自己和喻氏自然牵扯其中,喻氏能不能活下来,国公爷又能不能保的住她,再或者自己和他的往事,刘子厌也是曾察觉一二的…… 如此种种,嫦善看着他的眼眸渐渐漫上泪来,她的手顺着这人的胳膊无力的滑落下来,刚刚欲与他撕破面的勇气荡然无存。 她早该知道…… 嫦善自然不信齐慈霖说的什么,一起死于此处,这人心肠如此狠硬冷漠,怎么会肯甘心一朝无缘由的赴死? 她担忧的不过是,自己身前身后亲眷挚友的性命,若是齐慈霖借自己重伤或者被刺做由头,到时候仍然是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嫦善彻底失力,原本也是她害怕齐慈霖发现那两个匣子有什么异常,一时有意与他冲突而已,闹到这种生死地步也不是本意为之,大约是因为又怕又愤,才拽过他的胳膊惹怒这人。 嫦善的手缓缓的就要从齐慈霖身上拿开,他见身前人的神情又从刚刚那种惊怒的鲜活,默不作声的变成了一块木然无波的雕塑,就像之前的近千个日夜里,他目视摩挲无数遍的那一尊玉像。 他反手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嫦善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往回抽想挣脱出来,谁料这人不知为何突然用了极大的力,铁一样掐的她腕子胀痛,简直是要捏进她骨头里一般。 “放手……你!” 第114章 人前 齐慈霖盯着她因为挣扎而漫上片浅殷的面颊,骤然将她朝自己扯过来,两人几乎是亲密的依偎到一起的样子,手指更是紧紧交握。 “走。” 他声音抬高压重,外面的人得到授意,终于再次缓缓驱起这辆沉重的车驾。 伴随着微微晃动声,嫦善挣扎无果,略微脱力的靠在马车上,干脆就任由齐慈霖这么握着,在心中勉强宽慰自己,跟他闹过这么一遭,想必这人也不会发觉那匣子有什么问题…… 羲国公府本就离宫中颇近,三皇子设宴府邸自然也远不到哪里去。所以等嫦善她们到了设宴府外的时候,方才在路上撞见过甚至还要她让路的老夫人,先一脚已经下了马车,正在门口处略停,与人攀谈。 老夫人神情如常,身两侧一边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贵女,一个是自己女儿的继女,另一个便是齐昙夏。 后者言笑晏晏,丝毫不见方才听见老夫人说明原委后,面上骤然阴沉的神情,更像是个毫不知事的少女,而自己父兄正掌大权,足够让她气派出门,温静中含着一丝倨傲。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多了点正眼相待。 齐昙夏那个娘,空有些一个尊贵的名位,可这些年来非但没有牢牢把住整个公府,听说连个妾室都收看不住,更在自己的继子面前毫无颜面,简直是蠢精到出挑。 若非有这么个当家管事的夫人,老夫人何至于自己想办法给齐慈霖塞人,若是大夫人中用,这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索幸这蠢妇人生了还算精明的女儿,从方才下马车到此时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周围陆续近前的夫人贵女们,便都隐隐赞叹,齐二果然一向受宠,语气风度格外不同。 而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位,就更耐人寻味了。 谁都知道老夫人的女儿是给人家做继室的,一过门就有个差不多和自己一边大的嫡女,而今日老夫人竟然舍得舍下面子,把这继女也一并带来了,还是如此亲密的态度…… 这又是什么意思? 在这方寸之地间,众人一时间就这么心照不宣的迟下了脚步,不紧不慢的安排下人收拾车马拿下备礼,耳朵眼睛更一点也没停。 而齐昙夏正接过一位华服高鬓贵妇的话,面上笑意有种促狭的意味。 “荷盏阿姊可是高氏侯这一辈里面最尊贵的嫡女,平常她父亲把她当成眼珠子一般看待的,定要给她找个最有排面的夫君,今日出门时,母亲可是还特意叮嘱过我……” 话说到一半,老夫人就适时的看似嗔怪的看了齐昙一眼,截住了话头,“你这孩子,别打趣荷盏了,小心她恼你!” 言外之意让人忍不住猜测,旁边那些正竖起耳朵听的贵妇们心头即刻就有了算计。 这老少三人,一个是公府的嫡女,一个是已故的老国公夫人的亲姊,两人在外对着高氏侯的女儿如此言语,除了那个继母的原因,那大约就是有关系再近一步的意思了…… 如今朝廷风雨不断,虽说外患不足为惧,可是对内呢?皇帝已经有数日不曾有任何消息,如今就连朝中亲兵权都已经四分五裂,其中把持威势最为显赫的一方,就是齐慈霖。 老夫人这是想促成齐慈霖和高荷盏的姻事…… 四下里一时间无人再开口说话,诸人心思各异,唯有刚刚说话的那个贵妇笑了笑,似是不敢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开口道。 “怎不见羲国公夫人露面,自前些日子你们府上设秋宴,已经多日不曾听见她的消息了……” 话没说完,街头传来阵车辕发出的的声响,众人循声抬头看去,瞧见是公府的马车, 贵妇忙抚掌,“真是说的巧,眼瞧着这就来了……” 公府马车彼一露面,四周原本渐渐消弭的低语声又扬沸起来,而站在正中间的老少三人,面色都极不自然。 那些窃窃私语,无非都是国公夫人虽然自己膝下无子,可是这继子实在是权势滔天,即便是不见得多尊敬自己继母,但也是平白捡了个便宜。 若非如此,国公夫人的娘家也不至于这些年来在朝中坚挺不倒。 而此刻,诸人身后就是三皇子设宴的府上,这四周驻扎守卫的将士更都是齐慈霖权下所掌,而那群满肚子酸儒的文官们,竟然无一人在近日出头。 眼瞧着这是要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毕竟三皇子生母为皇后,也算是正统…… 众人正酝出面上笑意,预备迎接这位姗姗来迟的大夫人。 而刚刚正同老夫人她们三人说话的莱氏,此时也随之站在最前面,谁知眼睛不经意朝她们脸上一瞥时,心中莫名涌起些怪异的感觉。 怎么这三人的神情如此古怪,那高荷盏更是头都扭到一边去,哪像个如刚才她们口中所言,迎将来婆婆的模样…… 来人难道不是大夫人? 这莱氏早年是一县官的女儿,机缘巧合下靠他父亲挟恩进了京城高门。 这若是旁人,估计捱不了几年也就郁郁衰志,偏偏她自小就是极其会察言观色的,靠着这些年给丈夫各路交际疏通,迎来送往,硬是哄的公婆亲眷都对她赞赏不已,故而也是名声在外。 她此时一见情形不对,趁着众人纷纷拥簇过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的朝后错了一步,让开了为首的位置。 结果还不等莱氏站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有人语调略扬的在她耳后开口,“夫人可让个方便,我们三皇子从母贾氏,特出来迎贵客……” 因着皇后将皇子送出宫,即便是无人敢怠慢,但话头意风才更容易动人心志,所以从三皇子出生那一年,皇后就遣了自己母家的胞妹做三皇子从母。 众人都知道这个贾氏身份,莱氏一愣,忙退开两步,眼看着从后头拐出来个身穿暗蓝密织银纹的妇人,脚步极快的下了高阶,直冲公府的马车去了。 贾氏不做声的扫了眼马车四周跟着的奴仆,哪见有平时大夫人出门时惯用的妈妈们,就知道自己这人是请对了。 三皇子说齐慈霖对这个女子极不同,明摆着不是当作普通妾室的…… 正想着,贾氏上前,对着马车一拜,“里头的小夫人,我实在是失迎……” 桑嬷嬷面色不改,在众目睽睽下上前掀开车帘,对着里头的人轻声开口,“大人,到地方了。” 她默不作声的扫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微微一愣,接着极快的退开两步,避让身子。 身后议论声骤然沸开。 第115章 配饰 此朝自开国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这又不是什么妇人之间闲聊茶话的集会,世家高门怎么会放着公府大夫人不请,反而让个皇子从母特地出来迎个旁人…… 来人到底是谁…… 那莱氏站在后头,视线悄无声息的落在前侧,此时刚刚还谈笑自得的三人,已经是一个比一个的面色难看了。 果真是另有内情。 世人皆知,羲国公府多年来仅有齐慈霖这一个嫡子,大夫人这个继母嫁进门多年,都未有嫡出的男丁,所幸她和国公的情分还算妥帖,老国公夫人去的又早,府中没有谁能挟制这位,故而这些年都顺风顺水。 莱氏心中鸣鼓,想着自己出门前,丈夫多番强调的密语,高氏侯前日就找上门来,说是需几位有名望胆气的妇人助益今日行事,一但事成,自然是有攀上后不愁来日的好处。 当时听起来自然是万无一失,只需推波助澜的事,但此刻莱氏只觉着自己脚底踩着铜钉一样站立难安,因为无论她怎么看,眼前都不是预想中的模样啊…… 至少这位老夫人,在羲国公府中的脸面并没有传闻那般说一不二,否则马车里的人便该是急急的下车来拜,何须贾氏这般恭请。 莱氏身侧的侍女不明所以,见她愣神不语,还向前靠近一步,在她耳畔低声,“夫人,我看这马车后面有拿铁器的奴卫,那个齐大人果真来了,您是不是……” 是不是要照今晨夫君所说,若公府这个嫡子身侧有旁人,就暗中相助除去,若是公府的大夫人来宴,那更为便捷,等诸位命妇贵女饮过几杯酒后,趁着她们神思松倦,再促成高氏侯和公府这婚事。 若是都不成,那安排这一切的那位自然还有别的手段,只待看戏就成了。 总之高家明摆着是要想尽办法踏上齐慈霖这条船,如今政局不定,这侯门定然是有什么消息,才敢这么不计后果的谋划。 可此时再看,莱氏突然不可遏的犹豫了…… 因为那车驾挂帘被两边奴仆掀开后,映入眼帘的人,除了一位神情漠然的青年官员外,还有个看起来略孱弱,面容却隐见光采的女眷。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又大约是察觉到太多人看进来,女子挣扎两下,继而抽身从那人旁边隔开些距离,一双眼睛扫过众人。 莱氏没有在此时与旁人攀谈,她紧紧盯着那个女眷,敏锐的从她神情中窥见一丝失望。 怕是今日,远没有诸人预料中那般好行事…… 莱氏想到这里,两只手缓缓在衣袖下交握,微微侧头吩咐身边侍女,“去跟咱们家的车夫说一声,今日除了我们,再不许让人借用我们府上的马车,原先的商议一概不作数,让他守好东西,这浑水,需得看看再趟。” 侍女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一向知道自家夫人素日所思所想,比家中男人官员都细密的多,领命而去。 话说完,莱氏再抬头看时,见着贾氏已经上前扶了那个女眷的手,言笑晏晏,“当日我也曾随着西巡,你陪在皇女身边时我就曾见过你,只是当时不知你竟是……” 话说一半,一旁紧随在侧的桑嬷嬷,不动声色的截断贾氏的话,“既是夫人旧识,何不如进府相聊,这长街风大,别浸了寒气。” 贾氏原本视线正微微瞥向一旁,那位齐大人正与手下官员说完话,此刻突兀听见桑嬷嬷开口竟然唤这女子为夫人,心中惊愕不已,这才扭过头来,深深看了嫦善一眼,笑意更甚,“里面宴席已开,夫人随我来吧。” 也许是因为今日天气冷阴,嫦善抬头,府内入眼鸦灰一片的飞檐下已经挂起一盏盏灯,垂下的长绺饰随风微微晃,而长廊前站着群神色各异的妇人,一个个华服高鬓,朝这边看过来。 嫦善眼神微不可见的晃了下,她知道,此时这里聚着这京城中绝大部分深处皇权争纠的人家,而上一世那派人虐杀自己的人,大约家人也在其中。 真假沉浮,生杀予夺,都在这一张张假面中了。 众人就瞧着这女眷微垂着眼,继而从善如流的就要从她们中间穿过,像是一点没看见最前头的老夫人,后者此时面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嫦善腰侧挂着的那佩环。 佩环上首用天珠封饰,下面坠着犀玉的佛结,一看就不是北方这些地方的东西,更非平民之物。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原本搁在自己身前的手重重垂甩下来,忽而侧眼逼看向齐昙夏,眸底溢射出道漠冷的光,“你不是说,这女眷方才进府不久吗?” 齐昙夏一时噎至无言,“……可确实如此,母亲大约也早就跟您说过,兄长对她也不过如此,一直没说要给她妾氏名分,否则那些下名帖到府上的怎么会左右为难呢?” “那最后名帖上到底如何所写?” 齐昙夏被老夫人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弄得面上原本还算挂得住的温和也变得勉强附着,偏偏身后视线颇多,她只好僵硬着身子,依旧托扶着老夫人的胳膊。 “这实在不是我能探知的,您不知道,府中如今就连母亲身边惯用的嬷嬷丫头们都被换了一遭,否则何须出门折腾这么一遭……” 老夫人只觉着自己额间一阵抽疼,她眼睛依旧落在嫦善身上,喃喃低声。 “她身上所挂玉珏,是南北某些氏族郡县所出,多年来都是一玉一求,而且轻易不贸贩,就连皇帝身边,都是当年湘王下巡查营时,路过那处,求了小半月,才在人家观中落了名字,回来献给了先太后,整个京都也就曾有过这么一枚……” 齐昙夏自是想不到这些,她愕然片刻,抬眼看向那正抬步上府门前台阶的嫦善,心口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知这配饰有何用?” 第116章 谋起 老夫人自然也只知其贵,里面有什么讲究也是茫然,迟疑片刻只冷哼一声,“大约也就是俗物所求的那些东西,要紧的可不是它有何用,而是这么奇贵的玩意儿,竟然就给了这么个贱妾,若等日后我们荷盏进门,那还得了?” 高门联姻,要紧的是利益瓜葛根系纠连,若是夫妻所求不一致,日后两方争执起来再和离,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更何况羲国公府可不是什么善茬,对待政敌,齐慈霖可谓是睚眦必报。 一旁高荷盏恨恨的甩了衣袖,“老夫人,母亲出门前可专门同我说过,这事定然是要成的,让我听您的话行事就罢了,我父亲也在跟前,他可看重这婚事了……” 老夫人这把年纪了,之所以如此行事,也不过就是为了自己女儿,闻言也硬撑起来,“一个玩意儿罢了,京都多少年来,那些风流怨偶的腌臜事不计其数,多少自以为攥得恩爱的卑女恃其张狂,但如果想走到最后一步,简直是痴心妄想!” “男人这种东西,天下无有不负心薄性的!” 老夫人语出怨愤,齐昙夏却只是不语,眼睛不动声色的扫过不远处自家府的车驾,只觉着自己后脑勺有根针在朝着自己一下下毫不留情的刺戳。 身旁这两人瞧不出,她却是一清二楚,平日里出门怎么犯得上用桑嬷嬷跟着,这马车前后随侍的下人也都是她没见过的,明显是齐慈霖平时自己用的人。 此女竟有这种手段…… 一旁的高盏荷拧眉,虽然不甘但心中也是犯怵,她想着自己父亲虽然又续娶了正妻,但是后院得宠的妾氏还是有两三个的,可是嫡妻自己掌住了后院,母家也还算有点本事,妾氏也并不敢翻出什么浪来。 “要不今日要是没成事,让她待在府中也罢了,等日后再想法子……” “绝对不行!” 高盏荷话没说完,突然被身边骤然截断她的冷厉声音吓了一跳,刚欲再反驳什么,不知为何却哑住了。 齐昙夏借着衣袖的遮挡,狠狠一扯高女的腰间配饰,死死盯着后者,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若要插手,就要绝迹,你以为我兄长是什么良善之辈?若是让他知道你动她的人,别说你一门只是侯,就算是这宅子里那位,我兄长都是敢吃进去的!” 老夫人不想看这两人在自己面前互咬起来,于是在高盏荷要反应过来之前,将话截住,“这些妇人里面已经安排好人,不会又什么错的,众人罪就是无罪,三皇子还在府中,还能作甚?” 说到底不过就是弄去个人,出不了什么大事。 就在这几人交谈间,那些华服妇人一个个都已经满目复杂的转身随人进府了,临转头时还不忘瞥眼齐昙夏,其中神色夹着那若有若无的打量窥视,跟把刮刀似的,削割着她一直以来的昌荣。 国公府大夫人在此朝曾经是盛无可盛的得意,怎么容得下这些奚落! 齐昙夏目光幽幽,却在微晃间对上了一双沉静中带着不动声色瞧探的眼睛,后者便是刚刚一直在她们身侧的莱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贵妇跑到后头去了。 莱氏冲这三人微微一笑,曲膝行了个礼,转身也进去了。 “瞧见了没,”老夫人示意下人去捧她们带来的献礼,“都是咱们的人,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高盏荷瞬间便又放下心来,扶着老夫人随着来引路的宫女开始往里头走,耳边听着齐昙夏低声的询问,“只是不知道,这些……共谋的人,都是得了什么好处?” 老夫人神情冷飕飕的,“还能是什么,无外乎金银权柄,想要什么给什么便是了,这些东西,你们国公府也不见得缺吧?” 齐昙夏听了这番话,不仅刚刚的疑窦没消,反而更平添几分不安,但也没再多言。 凡人臣者,自古以来都是有些心高气傲在身上的,有人傲的是自家几朝显赫,高门清贵;有人傲的是自己呼风唤雨,重金筑台。 只是人生逢时,清贵者也有捉襟见肘的一日,富贵人也有家产被掌权者觊觎的一天。 这种时候如果伸出手来,给前者搭上银钱,给后者送上出路,自然是能够驱使这些人做些事出来。 可是这难处一旦渡过去,这种人家就即刻会对这种行径摆出一副厌恶嘴脸。 倒戈是早晚的事,否则那真是会满门清誉不保。 这也就是世家大族一边根深蒂固,一边腐烂溃败的根因。 所以跟这些人一道做局,齐昙夏是知道弊病的,她心中不安。 但此刻自己人已经站在这儿了,她抬头看向十步外的飞檐十角亭旁,众人正半围着正中间的贾氏,贾氏言笑晏晏同她们说笑着,却还一步不离的同那个妾女站在一起。 贾氏可是皇子从母,她就是那在皇宫中出不来的皇后在京中,在她嫡子身边安的一双眼,贵妇们心知肚明,一个个的对着嫦善也是温言低语。 她忍不了。 齐昙夏微微仰了下头,脚下转了方向,径直松开老夫人的胳膊,竟然一言未发,径自去了。 只剩下那两个诧异不已的伪外祖孙亲眷,面上难看片刻后,朝着人群中皮笑肉不笑的装作无事。 “她……” “让她去,”老夫人虚虚握了下高盏荷的手,“她是齐慈霖的亲妹,就算是不是同一母多出,但好歹羲国公还活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还敢弑妹不成?届时就算是国公府不舍得把他交出去,他自己就能当做看不见这礼法伦仪?” “说到底是他们窝里斗,事成了你进门,从此高氏和他们齐家在一脉上,事不成,那该我们何事?谁出来咬我们不认就是了,那小子也拿不到证据。” 高盏荷想着方才那个男人临走时前拥后簇的显赫,点了点头,“我都听您的。” 她的婚事,为的的就是帮高氏一门延续侯府的门楣,她没有兄弟,继母如今也无所出,眼看家中就要后续无人,旁支里更是没有一个能担得住荫封的。 就像是眼下,明明她已经到了人群身前,那些拜高踩低的人也只是远远的又曲了曲膝行礼,远没有刚才的热络。 世态炎凉如此,怪不得她一心想往上走。 高盏荷自己本就是侯门女,此刻宅中这一幕,反而更刺激的她那点倨傲不愿低头,干脆连这边的礼数也当看不见,只侧头跟老夫人说话。 这一幕落在贾氏眼中,她兀自扬唇,继而眼睛顺着身旁簇拥的贵妇们身上一个个掠过,语气确实极其恭谨的,“外面风起了,夫人不如随我进院后内屋,里头已备好膳盏。” 第117章 幸好 照朝纲礼法来说,皇子设宴,规制一概随皇室,能单独辟室而待的除了同姓宗族,那便是视之为家臣了。 嫦善微微颔首,她安静的随着侍女转过身去,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这院落里头的模样,廊下已经围逛了不少人,每隔几步便有穿着青灰色宫装的侍女。 她就算以前再无知,在齐慈霖身边耳濡目染这些日子下来,光是看见的那点心计也足够自己自保了。 平素里国公府买卖下人,内房里要挑手骨细的,又不能大,这样的丫头手巧,做事伶俐。 外面粗使一点的婆子又不同,要选腿脚够宽壮的,迈起步如踩着风一般雷厉风行,不至于偌大个宅子走不到两头,就累的动不了了。 可是这院中一眼看过去,宫装侍女们相貌平平也就罢了,有好几个一眼看上去就不是伺候人的模样,身旁有贵妇饮罢酒盏,都不见得有眼色过去接过来的。 嫦善心中有了些数,在转身的最后那一刻,视线划过站在最靠近厅屋前的一个侍女,腰上系着串与旁人不同的核木彩绳,正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视线不过一触,下一刻便佯装无事的避开了。 这是刘子厌的人,嫦善心知肚明,也只有他会用这种川州独有的风土俗物来示意些什么,京都的人不认识这些,只会当作是些寻常的玩物。 她知道刘子厌要见她,或者说更想救她,所以才会一遍遍不死心的试图动手。 只是哪里就有这么容易? 正想着,嫦善后背处便扶上来一双手,桑嬷嬷低沉的声音一块附过来,“这院子并无咱们的人,还是快些进去吧。” 齐慈霖如今是众矢之的,朝中表面上是奇怪的平静,实际上众人都知道底下已经乱的无法看了,这种时候他一个臣子把着兵权,甚至跟皇子结党,简直是胆大包天。 对立党羽视之为痈疮,恨不得即刻就把他挖出去碾个干干净净,只是可惜没几个人有这个能力,也不敢动手。 但若是有旁的可以下手的点,那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所以桑嬷嬷才心中不解,为何大人要把她带出来,府中难道不是会更安全吗? 不过她没多问,只是一遍遍的又叮嘱下人们尽心职守,把人护好。 这两个人……桑嬷嬷视线停在嫦善纤瘦的背上,心中叹气,大人逼得太紧,简直是想活吞人下去啊…… 恐怕眼下这院四周,暗处也死守了侍卫,一刻都不松懈。 那贾氏认得桑嬷嬷,故而引人进门时特意抬手指向内厅里下首一个席位,“嬷嬷也略歇吧,已经置好东西了。” 桑嬷嬷自然摇头,一步不离的跟着嫦善,见她面色不算好看,径自将桌上的凉食端开撤了下去。 贾氏面上不显,余光朝后瞥了眼,见剩下的几个小侍女神色平静,一看就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真是稀罕。 她在京都这些年,自然听过齐慈霖的名头,只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架势,贾氏趁着宫女上前奉茶,在其中一人耳边低语几句,后者垂着脑袋听完,复又退了出去。 光是方才贾氏听见的那个夫人的名号,就足够她派人跑一趟三皇子那边了。 迄今为止,齐慈霖的态度都不明晰,否则若是他愿点头共谋,此时的宫内早就是囊中之物了。 边关驻守的兵将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早已被策反还是京都的消息封的死死的,一直送不出去,反正无论是那种,今日这宴一开,三皇子若不是正统,日后除了被囚禁坑杀,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想到这,贾氏便如同在热油中又被烹了一遭,烧的她心肺都疼。 正待她满腹心事之时,却突然听见从进院后就一言不发的嫦善突然开口,语气有些摸不清的飘忽,“贾夫人,今日竟然是分宴?看着让人心里不安呐……” “怎会如此?”贾氏大惊失色,殷切询问,“这又是哪里的话,小夫人若是有哪里不适,府上便有宫里太医,我即刻就去着人叫来——” “夫人不必惊动人,”嫦善指头撑着额头,面上神态恹恹,“前些日子在外被人伤着了,便一直不曾出府,不过略有心慌罢了。” 桑嬷嬷极少见她这样,倒是真被唬住片刻,以为嫦善接连几次在外遇险后有了心病,忙躬身在她身侧,“还是我去叫大人来吧……” 贾氏一听忙开口,“定然是这屋子四下空荡,又没几个人的缘故,快些让人多点起几盏灯来,另外女评官儿也进来——” 话说到这,她诧异的一抬眼,看着桑嬷嬷即时突然站起身,眼疾手快的将几个捧着灯盏正要鱼贯而入的丫头们拦住,面无表情,“不必了,蜡灯熏人,大白天的也用不着。” 竟然防到这种地步…… 贾氏更谨慎起来,只抬手让进来几个随侍的,用身子挡住四下几扇窗户,唇角抿出细纹,“嬷嬷说的是。” 她现在可不能让人去扰了前院那边,三皇子和几个早就联络好的朝臣设局,正在前头做戏呢,那位齐大人可是引子,贾氏今日使尽浑身解数也得把这边安抚住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那个正巧言唱词的女评官儿,今日来的这个张口间格外活灵活现,引得这个小夫人目不转睛的瞧她,好似早就忘了方才的胆怯不安。 幸好。 贾氏心口顺下气来。 第118章 意外 大约是今日进府的这些人都格外知道利害,一个个拴紧了嘴,多说一句话都不肯,只当自己不知京都内乱,你聋我瞎的粉饰太平,预备日后无论谁来算账都是法不责众的。 所以贾氏也应对的十分轻快,她在厅屋里陪了一会嫦善,见她渐渐安定下来后才起身出去。 外头廊下垂下的饰绦被西风吹的晃,风中又卷着湿冷水气,有种暴雨欲来前的蕴积感。 贾氏笑着跟几个妇人说了几句话后独自站在一处拐角,手指捏着手中团扇,侧头。 “给各家马车的牛皮油纸备好了?” “都好了,已经派人往后头送了。” “前头的人盘问过了吗,特别是今日新进的,一个个都是惯混在庙会杂宴里的老油头,若非宫里的人……反正来历一概要登记造册,等日后娘娘说不定要一一查问。” 贾氏沉吟片刻,“等会莫让这些人走了,把银子给了后拘他们在府上待几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她做事一向细心,这也是皇后多方挑拣之后偏点了她的名字,贾氏心中有数,早前自己夫家不中用,她依仗的就是这些年来守在三皇子身边从未出过一点差错。 “前院的席如何?” “说是几位该来的都来了,戏台搭的好,唱事的自然也差不了……” 贾氏听到这,捏着团扇柄的手突然一顿,抬头四顾院中,“方才进来唱的女评官儿是京都哪家的?” 回话的婆子被吓了一跳,忙开口,“最近不太平,原本没找到园子还接这些事,索性外院管事的托人从高氏侯家中要来了府上自己养的几个评官儿,但您放心,都是早前正经在京都有些名头的班子,绝不会出问题的!” 高氏侯…… 贾氏出神想着,边缓缓朝前踱步,倏然一抬眼,“高氏侯府上的正头夫人死了这几年了,正经主子都是男人家,哪来的什么评官儿?新进来这个脚跟都没站稳,哪有进门就先买班子的道理?” 身后婆子跟着一惊,慌不择路的,“可……咱们一概都查问过了,应是不要紧,我这就着人再去清查一遍!” 可到底还是晚了,等贾氏两三步冲回厅,原本里头的人已经不坐在那处了,那几个女评官儿也少了一个,只剩下几个神情略微茫然的还在里头。 “啊——”贾氏身后就有熟手的宫人,下一秒立刻就捏了人脖子拽出来,旁边的金器成了顺手的刑具,还不等人反应,略尖硬的外握径直斜插进那评官儿的腿。 然后在凄厉呜哑的哭号声中,动手的人急声逼问,“那女眷呢?” “不……我并不知啊——啊!”评官儿的声音愈发惨尖起来,“方才只有一个侍女进来送了盏子,还在那边桌上!” “接着……接着那位夫人就自己转身从屏风旁走了,我们怎敢探听……求你们了,夫人这实在不关我们的事……求求别打了!” 贾氏知道这些小女孩儿们不敢说假话,心中越来越觉着不安,一只手重重的攥住心腹人的胳膊。 “府门尚不能关,今天一概的安排都耽误不得,你只让人将这个院围死!无论人去哪了,只要过了今日,就都不是大事……”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阵极大的嘈杂声,门房里有两个管事的远远急步过来,“铁骑!是铁骑!” 众人哗然。 而此时的嫦善,正被前后几个下人打扮面无波澜的婆子引着,桑嬷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身影,只剩小桐面色纠难,死死攥着嫦善的胳膊,明显是慌乱过头了。 嫦善并不欲管她心中所想,深知如果等会有变故,并不能带上她离开,毕竟还有一纸身契横在这。 在复又拐进一个拱门处时,嫦善抬头,看见此处尽头处站着个穿着圆领青衫的陌生身影,面朝这边看着,见有人过来,快步向前走了两步。 是其青,太子妃胞弟。 他为何会在这里? 而其青面颊略凹,原本吊儿郎当的混蛋样竟然丝毫不见,只剩两个乌黑黑的眼珠像是硬镶在眼眶中,竟然才不过这些天就成了这副样子…… “刘大人让我在此等你,他人在前院周旋,无法抽身。” “他也来了?”嫦善心中一冷,听到这话竟然转身就要走,心中无奈又夹杂着些许的不解,她已经一再告诉他,不要再涉这些浑水。 京都世家都有根深蒂固的士族做依仗,哪怕是一朝走错了路,父母兄弟总会想尽办法给兜底,就算是伤筋动骨也要不了性命。 就像是齐昙夏即使跟齐慈霖并非一母,可难道将来若有时日这妹妹出了事,他会袖手旁观吗? 所以何必要与虎为谋…… 嫦善脚步愈快,身后的其青却追了上来,两步拦在她身前,语气幽幽,“姑娘还是跟我走吧,此刻,前头的院子已经出不去了。” 嫦善看了眼身侧假山刺出的几块怪石,突然开口,“你们这是死路一条。” 齐慈霖可不是把这些事当儿戏的人,他既然能来这里,甚至没带多少人,就一定是算尽后路,能够全身而退。 难不成能杀了他? 嫦善看着其青,看着他瘦削的脸上挤出的一丝阴狠,虽然有些骇人,但实在是不够看的,这些人根本不明白…… 其青见她犹豫,欺身近前几步,“你又怎么知道,总之我是受人之托来此,既然你们见了我,就只能跟我走。” 嫦善静静的看了他半晌,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扬高的动静,“……城中四市指挥使你们都打通好了?” 其青上次见她时候只觉着她只是个丫头,胆子气吹的罢了,此刻却听到她张嘴就是些连他以前都不曾弄懂的事情,缓缓敛了情绪,点头,“自然早有谋算……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嫦善却不再理他,径自转了身,开始朝外头那片嘈杂声走去,“那走吧,已经等不得了。” 确实如此。 其青跟上来,眼看着嫦善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神色僵硬的侍女,“她不能留。” “夫人!”小桐吓了一跳,终于忍耐不住,“您如何能跟跟这人走?……姨娘,姨娘还在府中呢,您就不想想她会如何!大人不会轻易罢手的呀!” 嫦善怔怔片刻,慢慢的拉拽下小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把她打晕,留在这吧,她什么都不知道。” 其青大约也是心有顾忌,并不等小桐再次喊叫出声,手刀就干脆利落的劈了下去,后者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抗,接着被其青拽拖到了一旁的假山石后面。 这宅子此时已经被重重围住,其青带着她从一处角门出去,那里大约守着的是自己人,只是亮了腰牌就放行了。 嫦善看了低声说话的那几个男人,被长袖盖住的两只手缓缓交握,再复又跟着其青朝前走了数步后,见到了不远处停了辆帷布裹的严严实实的马车。 第119章 逃离 其青示意她上去,可嫦善突然不再动了。 “你们不是在替太子做事?” 这个话出口,那个其青手脚先是停住,一直到不远处等着的几个卫兵见两人迟迟不上前,一个两个手按在刀背上欲上前询问,其青才摆了下手,回头看她。 “谁告诉你的?” 嫦善心瑟战栗,只觉着手脚冰凉,周身渐觉孤寒,声音更是滞涩,“若是做了两储家臣,你们这些人来日会被指摘到何种地步……” 都说言官最清直,宁以死谏都不可叛君,这天下一亩三分地,就不能退而明哲保身吗? “姑娘知道的真多,”可谁知其青听到这话,脸上竟然挂上了一丝莫名阴冷的笑意,“但我这一家,绝不会背上此污名。” “他长姐已死,他也是凑巧捡回一条命来,”两人正僵持着,那马车上传来声音,嫦善寻声看去,没开口接话。 刘子厌到底也是来了,只是他神情不愉,穿的也是件浆洗到甚至有些发白的灰衫,对着其青冷言开口。 “你不该说这些。” 语气近乎是疾言厉色,嫦善不做声,其青背脊侧对着两人,嗤笑,“我有何不该说,她又不是蠢货,知道的可不见得比你少。” 话音未落,前院处突然擂鼓大作,震耳欲聋。 嫦善一惊,接着就看见其青猛地抬头,“有人带兵马司的人过来了。” 是谁? 嫦善知道不会是齐慈霖,若是他今日要做什么,大约也不会让自己亲妹来此赴险。 “如今那些人兵马俱强,甚至半数朝臣都观望不前,真是造反的好时候啊…… ” 还未说完,方才出来的角门处有人疾行出来,凑近后急声开口,“有不少人在寻她!” 那个贾氏真是有些本事,嫦善想她不过是出来了这一会功夫,她们竟然就开始找人了…… “她们不会出来的,”其青见她似有不解,面上那种阴郁愈发明显,“前院预备着谋反,那个皇奴才不敢开府引人进出。” “三皇子势在必得,”刘子厌看着不远处警惕的侍卫遣人去查探外面,“如今宫中只剩皇后,意为断后,实际不过是为了方便大开宫门。” 嫦善并不知这些,听了这话后渐生疑惑,“今上和太子?” “他们早就逃出宫了,”其青持刀跨步向前,看着前院方向的眼睛几乎是淬毒一般,“阴险匹夫,不过是附着一层道貌岸然的皮!” 嫦善在心中想起几日前国公府上频频出入的将士,明明朝中已无人能遣派忠于皇室的兵卫,若是真想逼宫,又怎么会让皇上和太子离开此地? 刘子厌见她沉默不言,以为是她听到这话心中惶恐,开口安抚,“你无需多想……皇上已经死于途中。” 这话吓了嫦善好一跳,一时间惊愕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上心重,多年来从未让自己的近身侍卫出过宫门,更不让哪位将军操练或监察,故而那些人跟着太监们浸淫太久,离了宫后连那些地方郡县的闲卫都不如,没两日就都得了病,结果还一个个的为表忠心,昼夜守在皇帝身边。” “皇家心重,本就内煎外迫,谁知人马一到会稽郡,圣上不知听了什么消息,突发急症,太子侍疾半日不离,再通传时就已经是薨逝的消息。” 一代帝王,就这么死在离京路上,甚至都没有个正经的由头。 嫦善怔怔,看见墙垣外旌旗被吹的狂摆,又问了句,“那太子就该……” “自然是该登位,”其青手指攥的青白发抖,几乎是从齿关中逼出这些话,“可偏偏他虚伪道义,知道自己若是此时慌乱登位,日后史臣学士会指摘他不知多少朝,他怎么肯?” 所以太子就只能一再自述有罪,不肯仓促登基,可实际他心底根本是一刻也等不了,所以叫了心腹的世家朝臣来,要他们一再谏言,朝廷不安不能一日无君,太子不可因小失大,要快快登基。 “可谁知道皇上是因何而死?怎么太子不过侍疾半日,就将自己亲父给侍奉走了呢?太子所言并不能服众,更安抚不了早早随着皇帝离开皇宫的半朝官员!他们闹成一团,所以那些谏言也尽数被打了回去!” 嫦善听着其青越来越愤怒的声音,忍不住想齐慈霖在这之中充当了什么样的作用,她不信这人会什么都不做的空等在京都。。 其青说到最后,愤恨的眼神投向皇宫方向,“太子等不了日后回京都后再论正统,他怕皇后和三皇子在京中借势废他,所以他想了个法子,效仿前朝孤臣死谏。” 于是太子妃和她的父亲跪在太子居所外,整整一日,苦劝无果。 那老臣见太子坚持只肯监国后,厉声质问太子为何只顾自己声誉,不管天下万民,然后高呼三声,“臣死!换君一多思!” 而后面朝北上京都方向,自刎而亡。 太子妃崩溃大哭,竟然在扶着父亲棺柩到江边后,喝退随侍后径自投江,只留下一篇《诫君赋》。 如此情景,一时间无大臣敢再多说些什么,于是短短几日内失父失妻的太子,在悲痛愧悔中,于阴山登基。 名正言顺,甚至还留下一番激烈的臣谏君默的美名。 其青说完,已经几乎是力竭,手掌扶着刀鞘,缓了片刻后才朝外走去,大约是见那些骑兵已经绕去正门,此时是离府的好时机。 刘子厌眼底满是凝重,他看向嫦善。 “太子绝不会甘心南下,他在京中并未已经束手无策,反倒是集结了一些朝臣预备杀……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这里日后必定动荡,我遣人送你离京,金银财帛一概安置好,等日后大定,我再去寻你。” “至于你养母,国公府一时倒不下,她终归不会有事的,国公爷早年丧妻,今时今日,他大约也不会让旧事重演。” 第120章 折返 嫦善知道刘子厌能做到这般,定然是想尽了办法的,否则光是这皇后一手把控的府宅都进不来。 只是她仍旧觉着不妥当。 这种让她莫名不安的情绪,一直到了刘子厌派出去的手下回到马车旁,低声回话说,“前院五城指挥使已经闹起来了,联合了几个言官,为首的是国子监的。” “这些人非说宫中有变,羲国公府是乱臣祸害,把持京都挟持天子,如今当务之急是叫开宫门救驾,他们也是早有预谋,如今守卫兵都已经围住前头了,今日定然是不死不休。” 刘子厌听完这话,面上露出一丝嘲讽,“我还以为这满朝大臣没有一个忠烈人,想不到还活着几个。” “这些人也是走投无路,原先替太子卖命,日后若是三皇真能依仗皇后登基,这些老东西也只剩一条死路,自然愿意拼命了。” 嫦善一言不发,视线越过身体挡在前面的刘子厌,外面秋风刮卷,十分阴冷。 她的害怕不安越来越浓烈。 那种如影随形的感觉缠到她身上,嫦善手脚冰凉,偏偏身下晃动的马车若是不掀开前帘是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她只能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细微不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嫦善听见外面传来其青的声音,“他们的人撤了大半,已经朝着皇宫去了。” “齐慈霖呢?” “起事的人挟了他一起,要他承认自己是乱贼,大约是一并去了宫道上——” 嫦善透过那一丝缝隙,看见远处还是黑压压的天,阴雨欲侵,没有一丝光亮。 近乎死寂。 “停下吧,”她突然出声,声音还是十分冷静的意味,片刻后刘子厌压身进来,低声解释。 “很快了,我们不走城门,另有藏身地,等他们在宫中闹开,等不了几天,京都中几方人马就要对峙起来,或者今晚若必须要走,我们也有三皇子那边能够出城的信物……” 刘子厌这些年下来,跟这些人算计谋划,也懂了不少东西,准备的万无一失,这是下定决心要送嫦善出去的。 结果他看着她手指慢慢攥了自己衣襟,上面精贵的纹线折了点幽微的光出来,语气坚定,“你们走不了,停吧,我要回去。” “为何?” 嫦善心中微叹,她就算这些天在羲国公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眼前这天景也足够她惊醒一下的了。 政变,党羽之争,上了铁甲的兵卫占满京都。 可就是这种时候,他们走的这条路上,一概入目之处竟然一点火光都没有,天际更没有烽烟晃动。 若非刻意为之,那就是这事不对劲。 齐慈霖算计到这一步,大约也就是免得她看见火光在半路发病,难在前行,也就更无法引出刘子厌。 他是想一箭三雕的。 眼下,刘子厌原本预备的藏身处定然早不能用了,守城军也在守株待兔。 那她何必非要犯蠢还要走这一遭,必死之局了,不如折头回去,齐慈霖知道她胆小软弱,大约一时间也猜不到她意欲何为,还有机会换刘子厌一条生路。 “你若是能离开,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嫦善看着刘子厌,“你父母年事已高,就算是回了老家暂住,若是知道你行差踏错没了性命,他们如何能活得下去。” 她知道刘子厌这些年来跟齐慈霖不对付,多少也是为她不平的缘故,所以嫦善总是对他有一丝愧疚,若不是自己,他原本该官路亨通青云直上的。 “你不用想这么多,”刘子厌以为她怕连累自己,“太子如今没几个人可用,其青跟我是奉命回来的,他心中有怨愤太子明白,所以才让我监视他,说到底,他还是肯用我的,送你出去是必然的,只不过……你以后也要小心点。” 不过是刘子厌自己唇亡齿寒,觉着如今这位太子沽名钓誉,日后怕是难为明君,更害怕太子从蛛丝马迹中发觉嫦善身上的不对,反倒盯上来。 嫦善摇头,看着马车下的其青,“你们别再走这边,就顺着方才去往宫里的人马一道,大约能寻得机会。” 话说完,她就自行下了马车,刘子厌看着她的背影,瘦弱细直,衣裳早也不再是当年在庄子里的布衣,那些银络纹陌生又矜贵,是朝中大臣家眷才有的仪制。 “昌善……” 他自然不肯,身边跟着的几个护卫见刘子厌神情不对劲,以为这个妇人打扮的小娘子要逃,即刻围了过来。 “你没看明白,你们这筹谋是必定不成的,我总不会害你,”嫦善心中暗叹,甚至有些微妙的觉着自己竟然也能想到这么多算计了,真是近朱者赤。 刘子厌心下一窒,下意识的想从她脸上的神情中找出些什么,但是只能窥见一些急促,“你是不是……” 远处的骑兵踏地奔驰声如雷,震的他们脚下的地都在晃似得,嫦善不再有心绪跟他多解释什么,甚至使劲推了一把他伸过来的手。 “走!” 他们才从那个宅子里拐出来没多少路,所以等嫦善神色如常的从方才那个角门回去的时候,并没听到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好似前院的纷乱并不存在一般。 嫦善去了刚刚那条小径,原本被打晕在那的小桐已经不见了,她寻了片刻,还不等绕出这处院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有人开口。 “夫人怎么在这呢?” 是贾氏,她带着一众婆子,面上是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浮现一种奇怪的冷漠,“夫人吓了我一跳呢,刚刚有下人来报说你的侍女晕死在这,我还以为……” “方才这后面有带刀的冲了进来,”嫦善站在原地不动,垂下的衣袖中的手却缓缓握紧了,她神情惶然,“不知道我府上奴卫在何处,快些叫他们进来,这里有贼人!” 贾氏方才已经将这里摸了一个遍,恨不得池水都搅起来查一查,心中更是警醒,怎么肯放齐慈霖的人进来,于是只是摆了下手。 “小夫人被吓着了,你们扶她回去。” 说罢,她身后的人就径自上前,半强硬的将嫦善带回了最开始那屋中。 一进门,嫦善就瞧见了地上那一大滩来不及冲洗干净的血液,此时院中那些女眷慌作一团,这屋里却只剩诡异的安静。 贾氏见她乖乖听话,也不多问就老实坐在榻上,这才露出了点好脸色,“夫人只管在这里歇着,若是再出事,齐大人是要管我们要人的,妾身实在是担待不起。” 嫦善低眉顺眼,看不出一丝异样。 而无人看得见她垂在身侧的小臂上,温热的血正洇湿着衣衫。 第121章 嫉恨 也是无奈,嫦善发觉自己这小半年来,身上总是要带着点伤的,一件件事就没个平息时候。 方才这被刀刮的一下,是她快拐回这后院的时候,遇到了前院那些官员派出来巡查的侍卫。 后者本就草木皆兵,看见这么个落单的女眷只会更怀疑,当下持刀就把嫦善围了起来。 她当时只怕刘子厌他们还没走远,若是稍微一松口,或者是说错什么话,这些人即刻就要追出去,万一真要是把人抓了,那可真就是出不来了。 所以嫦善佯装惊吓,不论怎么问都一副说不出话来的不中用样子,那巡逻的侍卫两下就烦了,当即抽刀就要押走她。 直到这时,她才喊出声来,不过争执间,胳膊被刀刃豁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人原本眼皮都没动,结果嫦善顺势翻了齐慈霖给她带在身上的腰牌出来,反倒把几个侍卫吓得惊魂不定。 他们现在可不敢惹羲国公府,当即就让开路来让她进去了。 嫦善估计就算是真有人来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外人出入,这几个都会缄口不言,毕竟谁也不愿惹事上身。 只是不知道齐慈霖会不会查到这上头来。 那伤口虽然不是致命的,可没到半盏茶的功夫,嫦善就觉着自己疼的有点颤抖,只能用另一侧死死抵住一旁的凿花梨木矮几,勉强能撑的下去。 外面迟迟没有动静,只能听见那些女眷时不时的交谈声。 但是她知道,不会这么安稳的,这些朝臣好不容易被人笼到一起,不折腾出来点大事都浪费了这一番动作。 果不其然,也就是大半个时辰的工夫,外头街上突然有巡更卫兵敲锣喊街,“国子监原瑞勾结兵马司将军!逼宫侵民!现已伏诛!仍有余党,巡街清查,无关人等速速避退!” 那一直等在外面的贾氏,闻言一下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皇后那边……” 这定然是成事了! 今天这一切原本都是齐慈霖的主意,如今圣上到底是一朝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悄悄带着太子离了京城,若真是昭告天下,就成了权臣威逼,这种罪名是能牵连压死不知多少世家的。 其实照皇后原本的意思,就胡乱找个理由过去,说是微服私访途中意外又如何,这样就可以留下个根,等日后翻起旧账来也容易…… 只是齐慈霖这个人,皇后那点心思瞒都不用瞒,他早就想到了。 所以他促了这么一场名不正言不顺,却又让朝臣不敢不来的大宴,就等着哪个最坐不住的太子党臣,以为他没带国公府奴卫前来,一鼓作气冲进宫中,然后把这个挟持圣上的罪名给齐慈霖坐稳了。 大约那些通风报信的人真以为皇后留在宫里,是被圣上撇下了。 实际她安坐后宫,就等着第一个冲开宫门的太子党臣进来,然后厉声质问他们为何逼宫进殿!胆敢戕害天子性命! 至于齐慈霖,这么多日以来他从未靠近宫墙一步,一直到此刻有贼臣逼宫,他才带着自己府上的人进宫救驾。 是不折不扣的忠臣。 多么可笑荒唐却全无错漏的计谋,以至于皇后一边高坐堂上喊出那些话的时候,一边浑身发冷,她将随着齐慈霖一起进宫的三皇子叫到自己身边,面皮绷的紧紧的。 “这是祸根……”皇后看着交待完事后,就要迅速策马离开的齐慈霖身影,齿关不住的哆嗦,“等你登基,无论早晚,都要想尽办法把他杀了……流放不成!西南西北再荒败的地方都不成!一定要杀!” “否则你我二人难有好下场啊……” - 而这边伴随着街上越来越多策马疾呼的声音,贾氏已经安抚不住一众女眷了。 只是这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人出去,毕竟万一有哪个不安分的大臣再想闹事,有人质在手,官员也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家人的性命。 所以贾氏干脆开门引了外头的兵进来,而后关紧前院,做戏唬住那些慌乱的女眷。 “外面进来了人!正跟三皇子留下的侍卫对峙,诸位夫人切切要顾及大局,否则如何能保得住这一院子人的性命?非要送死不成!” 只一声,方才那些闹着喊着,甚至摆起谱来要求贾氏开府让她们走的贵人,一个个全都惊疑不定的停住了。 嫦善在厅中,此时开着门,她侧头朝外看,正好眼睛对上站在廊下的齐昙夏和高盏荷,两人并肩站着,正往厅中望。 三个人对视不过一瞬,那个高盏荷就移开了,她手心都是汗。 贾氏此时见她们不再争执,便又重新摆出笑脸来,让奴仆一个个将女眷往后面安置,那有原本收拾好专门用来接待这些人的憩房,正好派上用场。 “何必担忧,”齐昙夏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轻声细语,“你身后是高氏侯,眼下更好,乱成这种模样,死一两个人不是寻常事吗?这是老天助你呢。” 高盏荷此时只觉着脑子发热,她知道自己父亲求的是什么,但事到临头还是止不住的不安与羞耻,耻她自己身为名门,竟然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对付这么一个卑贱之人。 她从小见过不知多少命妇,从一点点大的时候,那时她生母还没死,把她抱到膝上见一些嫂嫂婶婶,再或者是外嫁出去的女儿,话里话外间收拾妾室或者不安分的外头人,是最容易的。 而如今,高盏荷才发觉,自己也已经迈上了一模一样的路,早年时曾骄矜觉着自己定不屑与旁人争抢这些的傲气,已经全然变成了浓烈的不甘。 “你想多了,”她扬起头,再也不肯看那厅中之人,明明她们高氏才是侯爵,而那贾氏竟然先对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笑脸相迎。 “我怎会担忧,只是在想为何她还安然坐在那,实在是让人厌烦。” “快了,”齐昙夏喃喃,她想起母亲,原本应该是自己最风光的时候,却被关在院子里出不来,她更恨。 她眼神轻轻的从嫦善身上划过去,自然也敏锐的发觉后者的不对劲。 如果说方才见她的时候,最多看起来身子有些赢弱的话,那此时就是一种游丝一般要断掉的感觉,脆弱到可怜见的,一把就能掐死。 大约是在哪里出了点意外吧。 齐昙夏笑了笑,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 第122章 攀附 很快,守在前面的贾氏得了新的消息,外面有个宫人来传话,她急急起身出去见了,一时间院中更静了下来。 嫦善看着旁边守着的婆子皱了皱眉,大约是觉着吵,上前把门合上了。 她心头直跳,隐约觉着不安。 果不其然,没等嫦善叫人,合上的门处突然冲进来个身影,吓了她一跳。 屋里守着的两个侍女先是一愣,后看清来人是个老妇人后,不乐意起来,“谁准你进来的!” 是桑嬷嬷,她方才被支出去,嫦善见她明显脸色不对,便把自己胳膊往后缩了缩,轻声开口,“怎么了?” “后头有几家……也不算认识的门户,我方才过来,看着有两个评官儿——换了衣裳的,下人打扮,但方才我是记了她们的脸的,即便换了衣裳我也认得,她们让人带着,在那边院墙山石后面,杀了个人!” “谁?”嫦善坐直了点,知道肯定是跟她们有点关系的,否则桑嬷嬷不至于特意进来跟自己说。 “咱们二小姐身边的一个叫令枝的,平常不太进屋里伺候,今天跟着来了,”桑嬷嬷越想越不对劲。 “那两个一看就是熟手,而且动作也狠,我本想叫那个丫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这二人拐进来,像是直冲着这丫头来似的,捂了嘴就拽走了。” 这是认识么。 这种进主子房的丫头,一般都是家生子或者死契的,半辈子恨不得没出过公府门,怎么会认识…… 桑嬷嬷看着嫦善脸上表情不定,像是猜到她所想,压低声音,“…若不是认识人,就是认识衣裳,咱们府上下人的外衫都是一样的规制,这……是不是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可若是真想杀羲国公府上要紧的人,那定然是齐慈霖的亲妹,又怎么会对着一个并不算很心腹的丫头下手。 那杀了那个小丫头也许就是障眼法,欲盖弥彰。 嫦善觉着自己好似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她顺着桑嬷嬷扶过来的手站起身,“嬷嬷说的有道理。” 就是冲她来的吧。 “那两个人方才动完手,接着就转了出去,脚步极快,看起来不像是慌张要跑的样子。” 桑嬷嬷一时间着急起来,即刻转身就要出去叫齐慈霖留下的那些奴卫,嫦善伸手拉住她,摇头,“贾氏封死了院子,外面有变故,她们是不会让咱们叫进来外男的。” “先出去吧,众目睽睽下,总不会有人敢动手。” 这屋里一共就两个下人,还都一脸怀疑的朝她们看,看上去一点都不顶用。 桑嬷嬷满心不安,又只能随她,结果刚一迈出屋门,便发现这前面的女眷们几乎都去了休憩的地方,空荡荡的。 贾氏也没了踪影,整个院子寂静了下来。 “若是那两个是来找人大人寻仇的,说不定不敢停留太久,一会也就去了……”桑嬷嬷刚刚亲眼见着了那两人动手,心有余悸。 “也不好在这里多留,万一有人伪作外头的贼人进来行事,咱们更说不清了,到时只能自认倒霉。” 嫦善听着她说话,心中却大约清楚,不是什么寻仇的人,如今朝中忌恨齐慈霖的人,大抵都去了宫城那边,谁会特意跑来杀一个没名分的女眷。 倒是刚刚齐昙夏和她旁边那个…… “去后面吧,”嫦善觉着自己胳膊疼得厉害,“站在这……也并不妥当。” 她小臂处的伤口已经半湿半干的沾住了衣衫,稍微一动就扯的生疼,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里也能被人盯上。 - 此刻已经进了西厅一个侧屋的高盏荷,透过门窗的缝隙,看着嫦善和她身边的老妇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便招手叫自己婢女。 “去找父亲说的那两户人家的夫人吧……还有,”她迟疑了下,“那个嬷嬷,还是不要伤她的好,既然是他的乳母,若是日后被他知道受我所害,岂不是要离心一辈子了。” 坐在屏风后面正喝茶的齐昙夏闻言笑了,她嘴角有些嘲讽的弧度,语气却还是推心置腹的,“阿姊说的有理,我原先还没想到这一层,只是这么一来,这事更难做了……” “怎么说?”高盏荷语气提高,绕过屏风站在齐昙夏身前。 “若是要动手,这两人在同一处,必然是要被瞧见的,这嬷嬷看见了动手的人,等日后见着我兄长,只一分说,按我兄长的手段,查下去实在是容易,届时查到我们头上,就不是阿姊此时一时心软愿意看到的后果了。” 这是实话,高盏荷身边跟着的闻言也有些犹豫,劝她,“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倒是高盏荷侧头打量了她两眼,笑笑,“不是你与她有什么龃龉吧?” “她一个乳母,”齐昙夏手搭在椅背上,摩挲上面的纹路,不经意似得,“怎么会跟我一个主家小姐有龃龉,阿姊怎会这么想。” 高盏荷从刚才她说话的口吻中,就发觉这个国公府嫡女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是等日后嫁到国公府,难免还需用着她,有些话也就没必要说的太过。 “那就还是按着父亲的意思,”高盏荷不再多想,她环视这间用以待客的隔间,缕金百蝶穿花纹样的软毯铺了整屋,桌上摆置的东西最差的也是上贡的白瓷。 皇家富贵才有这样的显赫,她们高氏侯即便是再得势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在这种屋子如此摆置的道理,这让她看得眼热。 天子近臣。 太子已经被逼得出京了,所以父亲把棋押到了齐慈霖身上,毕竟三皇子就算能够登基,在今后的很多年里,都需要仰仗这位功臣。 她一定要嫁给天子近臣,这样无论是家里,还是她自己,都才能得以喘息继续光耀下去。 下人得了命令,很快悄无声息的出去了,借着幽暗的光影,齐昙夏看着高盏荷纠在一起的手指,笑了笑,不再作声。 第123章 反水 出去的那人一路快步,绕到后院敲了一处门,里头露出个用扇子挡脸的妇人,后者点了点头后,低声回了句。 “已经去找了,那女子刚刚就在前头,等会引到我们这边就可…… ”那人扇子往下一送,声音也更含混不清,“只是跟你家主子说好,无论如何,这事可都是跟我们没有关系的。” “自然,夫人不过是好心留人休憩罢了,还能有什么关系?” 那扇门又很快合上,那压低的交谈声也尽数消失,一墙之隔外的另一间憩室中,莱氏看着自己婢女极小心的将那一点门窗合上,语气郁闷。 “怎么偏偏又摊上这些事,夫人这会子可千万别出门,奴婢看今日是太平不了,咱们郎君还非让夫人来,何必如此……” 莱氏手上拿的茶盏子已经冰凉,心里乱的很,丈夫和高氏侯做了保,又安排了好一通就是要让她帮着做这事,好搭上侯门这层关系。 若是平时,哪有这么好的时机,也怨不得夫君即便知道不妥,左右为难了两日,还是跟她开了口。 原本莱氏没觉着是什么大事,这年头哪家夫人没有一点子隐晦私事,收拾个人也正常,可刚刚在府前她细看半天,便已隐隐发觉丈夫怕是被人骗了。 这高家拿了国公府做幌子,莱氏低着头想了半天,指头被她扣桌角磨得通红,久久拿不定主意。 正想着,隔壁过来敲门,是刚刚回京不久的一家巡抚夫人,两人那会在外面早就对过眼色,此时是过来叫人的,“我们家娘子说自己心慌的厉害,求您跟她一起去前面一趟问问。” 身边侍女刚想开口,莱氏却在她出声之际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侍女是她心腹,立刻了然改口,语气急切起来。 “我们夫人方才在前院惊到了心神,又站着吹了半天冷风,眼下头风犯了!已经起不来身了,娘子那边若是能从前院那边出去,还请帮着跟主人家说一声,放个郎中进来!” 外面那人没料到忽然听到这么个说辞,哑然片刻,竟然话都没接,转身就走了,身影从窗门上消失不见。 “夫人,”侍女觉着不妥,“这等回去,怎么跟家里头说?” 若说莱氏方才还没下定十足十的决心,此时就已经干脆利落的将主意拿定了,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复又推开一丝缝隙往外看。 “夫君这些年来,总是在些要紧地方行差踏错,不听他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话说完,外面铁兵器碰撞的交接声喊骂声突然更喧闹起来,莱氏倒吸一口气,忙低声对着自己侍女飞快嘱咐了几句话,而后将人推出去。 “去找,见着人就回来报我!” 那侍女脚步匆匆,左右看了看无人,便直接朝着后院那些隐秘有林木的地方去了,果然没出去多远,就碰见了四五个生人,全都是方才在屋里唱词的女评官打扮。 唯一有异的大约就是一个个面色肃杀,一点也不像卖笑的。 这小侍女也有点机灵在身上,一副慌乱的样子朝外跑,只是引得那几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见只是个小丫头,也没空多管。 小侍女看清楚那几个人去的方向,奔回莱氏所在的屋里,反身关门后气喘吁吁,“夫……夫人……她们朝后罩房去了,那边都是下人的地头,咱们还管吗……” 怎么不管! 莱氏刚刚趁着侍女出去的这一会,已经将自己思绪理清了,眼下已经在心里痛骂自己夫君不谨慎查问再答应。 这哪里是什么随便收拾个妾室的小事! 第124章 内子 莱氏一边听着侍女回禀的话,一边推了门,脚步极轻的绕开隔壁那屋后,带着身后两三个下人飞快的朝着后罩房过去。 一进前,她就瞧着远远的院墙外头就有火光冒出来。 那后罩房的角门是木做的,不知被何人浇了火油,不仅如此,连一圈院墙下摆的做活计用的大水缸,也都是一片飘在水上的舔卷火苗。 火油轻便,飘在水上,一层够烧好一会的。 莱氏听见里头有几个争执急骂的女声,心知这就是那几个评官儿,正在朝院墙外头泼水。 不远外的后门处,门已被人砍开,坏掉的锁拴扔在地上,一片狼藉。 但这府邸前后被围死,任谁都是逃不出去的。 莱氏吃惊这一会工夫乱成这样,慢慢走上前去,就听着一道细弱的女声。 “……嬷嬷从这处出去,大人给我的带在身上的牌是外人都认得的,您只管一出门就大喊府中有外人混进去,正杀人呢,你拿到了那坏人的物件,十分要紧,一定要给皇后娘娘和三皇子看,届时再见到大人,才能救得了你我。” 莱氏听着这人虽然语气听上去赢弱,可主意拿的很定。 不过这位好似没想明白,她的仆人若是真出去喊了这些话,当时那些兵卫就要冲进来的,可等不到什么大人来救她。 到时候整个府上乱成一团,那些想要动手的可更容易得手了。 不过能引人过去又放火困住,还是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院子,莱氏一边想,一边侧头示意下人先退开些。 这女子也算聪明,其实如果自己此时掉头不管,她也不一定真出事。 可莱氏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救人性命的好机会,此前临时退缩,今日以后算是得罪高侯一家了,她必得攀上个更更富贵的。 希望这小娘子别让自己失望…… 于是等一墙之隔外的话音一落,莱氏面上立马就摆出一副焦急模样,两步迈过坏门,拦住要离去的桑嬷嬷。 “你这计不成!夫人若是信我,请跟我走吧!” 桑嬷嬷被吓了一跳,登时就挡在了嫦善身前,语气冷漠急促,“你是从哪来的?” 莱氏那会看到过贾氏是如何跟这两人打招呼的,所以姿态放的极低,更加焦急起来。 “……我一时说不清楚,只请务必随我离开这地,我是兰台令史岑家的夫人,这是我府上姓牌,若是今日我对两位有恶意,日后大可以找去我府上,不过眼下耽误不得,快些跟我来吧!” 桑嬷嬷其实是认识这个妇人的,倒也没料到她如此干脆的自报家门,迟疑了下,“倒是不假……” 嫦善注视莱氏片刻,点了点头。 她原本打算的是把桑嬷嬷支开,自己再另外想法……如今看来是不行了,那个高侯既然能安排人进来,那想必不会只有这一波,若有后手,她也难活命。 一行人在莱氏奴仆的相护下,很快离了这里。 — 而疾驰而去的刘子厌一行,接连遇见了两拨盘查的卫兵,前者面不改色,拿出了路符应付过去,接着迅速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胡同。 他们这群人在这里藏身有些日子了,这里头的院子前面是一些妇人接些浣洗织绣的活计,又住着几家书生。 其青一向觉着这地方十分隐蔽,此时心中憋了一肚子的话,方等马车刚刚一拐进来,就怒视刘子厌。 “你他娘的以为我跑到这奸臣窝里,是陪你玩的吗?!” 四下安静无声,刘子厌看着他暴跳如雷,面色复杂,“她说的没错……若非是为了你我全身而退……” 其青满脑子只有自己冤死的父亲姐姐,还有自家剩下的几十口姓名,他急着脱困,急着将这一团死局的京都重新盘活过来。 他更急着让太子回京,即便他怨恨到夜夜在梦里虐杀那对天家父子不知多少遍,但其青更明白不能让死的人白死,父亲姐姐的命是登云梯,他要踩着前人骨血爬上去。 届时等他依仗功劳重获信任,才能一雪今日耻恨。 如今羲国公府是铁皮一块,水泼不进油煎无门,其青原本以为刘子厌是谎称旧情诓那个小娘子出来,再设计要挟齐慈霖。 谁料没想到这两人是真有情分,其青冷笑着看着刘子厌,四周冷风猎猎,只听见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胡同里十分清晰,“她倒是待你情真,肯愿意为了你转头去送死。” 刘子厌闻言,眼皮跳了两下,“你要慎言……” 话音未落,他就觉着奇怪,这四周也太安静了点,一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候觉察出不对劲来,一齐朝这胡同入口的地方看去。 几匹枣红幽亮的高头大马,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那里。 为首者背着光,看不清楚样子,只能隐约看见穿着官服,上头的朱红鹤纹异常暗沉,十分不整,全然不见平日里当朝官服褂子那种肃正的感觉。 其青觉着自己脑子都要炸开了,他虽然没看出来是谁,但是也知道完蛋了,咬牙切齿的冲着刘子厌喊。 “我还真以为你那个人帮你引开了追兵,看这样子怕不是告密去了吧!你也是个蠢货,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结果话音未落,其青面上的疯癫还没散去,就看见一向平和的刘子厌突然转身朝向他,口唇发出的声音怒利异常,连眼神都带着恐吓似的,“闭嘴!” 说完后深吸两口气,转身又看去,却发现那行人竟然在调转马头,连身侧的刀都没抽出来,刘子厌一愣,看见那齐慈霖侧身看过来。 “刘大人,内子人呢?” 第125章 以为 刘子厌不知道刚刚他听到了多少,而身边跟随的那几个帮手,已经缓缓抽出刀来预备拼命了,一个个神情紧绷,盯着齐慈霖。 后者却好似只是单纯的问一句话,高居马上的身影连偏都没偏一下,眼风从那几个人身上一掠而过,下一瞬间猛拉缰绳,疾驰而去。 其青原本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他掌心攥着刀背,死死看着胡同口那边,想着自己若是今日就要死在这,也要挣下点什么名头,好为家里仅剩的几房留点来日的好处。 结果没料到那人好似只是过来看这么一眼,甚至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连带着一旁跟着的几人都带着点轻蔑似的,一点家伙什都没拿,只是远远的看着。 其青觉着有点耻辱,他转头看向刘子厌,气息不平,“他什么意思?” 后者闭了闭眼,反问了句,“你不怕死吗?难不成你想他带着几千卫兵来把你枭首示众?” 齐慈霖不会对他们这几个人动手的,他明明手握兵权大可以一杀了之,今日却宁愿自己涉险,也要让那几个官员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事,愚蠢到自己带人逼进宫中。 京都民众只是不敢出门布市,却不是死绝了,今日这铁骑踏进皇宫的场面,用不了多久就能传遍各个州郡。 所以现在杀谁都不是上选,这人要的就是他的政敌全都好好活着,替他背好这谋逆反贼的污名。 来日史书上,旁人是贼臣,他是辅臣重器,齐慈霖算计的真是一步不差,整张棋局做流水盘,推波助澜间竟无人能辨出险恶。 他要权,还要名。 这种人,这种心计,刘子厌看了眼天,他觉着太子是斗不过他的,如今的局势这般,齐慈霖是一定要拥护三皇子登基的。 太子伪装出来的那点明义,连他自己的蛇蝎心肠都挡不住,又如何能瞒得过这天下悠悠众口。 刘子厌背渐渐挺不直,他忧心嫦善,更不知道她日后能如何。 她想必是真的对齐慈霖这人了如指掌,猜得出来他虽然看上去一个人轻飘飘的进了三皇子的府上,却绝对不会放任五城指挥使把控京都,让刘子厌一行人轻而易举的混进来。 齐慈霖是故意的,也许他早就在这等了不知多久,想抓个现行而已。 唯一意外的就是嫦善不愿跟自己走,幸好,幸好,刘子厌从马车中搬出自己原本准备的行囊,递给身边下属,“拿去烧了。” 只希望她不要有事。 那些人远去的马蹄声似木骨相击,震震作响,愈发急促,落在人耳中更觉着似被人抓了一掌心尖,喘不上气来。 过了不过两条大街,这行人落在后面的几个便被拉开了数丈远的距离,为首者扬鞭急催,割的风声呜呜。 随从们在马上勉强互看了对方一眼,其中一人也是眼尖,刚想禀些什么话,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督院街上有几个人,背溜肩宽,身手极快的从院墙上翻下来,悄悄隐在背光处。 “何人?!” 阴骥看了眼大人的背影,立刻拽了缰绳朝那边策驰过去,片刻功夫就晃着腕子回来了,还拖了个软脚烂骨的练家子过来回话。 “是侯府的,说是有自家主子吩咐的事要办,原本是预备从正门前头进去的,估计是皇后的人封了那边,才预备从这后头找角门翻进去。” 齐慈霖闻言却看了那院墙一眼,“绑了带进去。” 果不其然,等到了那宅子外头,就看见身披青甲的士兵围了黑压压的一片,不过兵刃倒是没动,只是静守着。 那贾氏正带着人站在高阶上,身前有个宫人唇角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等看见他们这行人后,贾氏怔愣了一瞬,只是上前的脚步明显犹疑起来。 “齐大人,宫中事多,怎么……此时就过来了?” 贾氏明显连面上的笑都挂不住,她方才还沉浸在宫中捷信的喜悦中,皇后亲生的皇子登基,她又是皇子从母,这些年来守着三皇子身边,与他感情颇为亲近,她定能有极为荣耀的封诰。 原本她都把那个女眷的事丢到脑后了,万没想到齐慈霖此时不在宫中镇事,却转头回了这里,而且明显是一路疾驰,面上神情不显,身后的随从却不动声色的将其围住,逼至贾氏身前。 “来接我府上女眷。” “她…就在府中,大人安心就是,”贾氏嘴角扯的很平,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只是外面现在还乱着,何必现在惊动人,不如等皇后那边发话……” 这话都用不着齐慈霖听,落在阴骥和那几个随从耳朵里,就猜的出来这个妇人没说实话,面上一个个都冷下来。 阴骥盯着齐慈霖的手,等见它轻轻抬了下,立刻就横刀架在了青甲士兵指挥将军的脖子上。 后者还发愣呢,一时间看着齐慈霖话都说不出来,又或者是不敢说什么。 等贾氏彻底偃旗息鼓,这下也没法子放着这些兵卫在这吓唬那些女眷们了,等她开了府门带齐慈霖一行进去,后院即刻便开始吵嚷起来,不少小丫头被打发出来问前头如何了,能否离府。 接着阴骥就拉了个方才在外街抓到的那伙人里头的一个,刀一转径直一横刃下去,银光割了喉咙,喷溅出的血扑了几米远。 院子又重新静了下来。 这一切齐慈霖却好似都没看见一般,径自顺着贾氏指的路进了一开始嫦善待的屋子,刚一推门,迎面地上就是一滩血。 地上还歪着个物件,尖利的角上凝了层褐色血迹,被人随意丢在那边。 贾氏不过刚刚用眼风扫了一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整个人悬着被人拽着衣襟还有发髻砸摔在身后的门柱上,疼的她张着嘴竟合不上。 与此同时的还有颈间有点轻微的刮凉感,贾氏浑身都被撞的疼,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到底疼在哪。 直到她一边听着耳边有人厉声逼问,一边颤颤抬手摸自己脖子,入手是粘腻的液体,她才尖惧呼声,缩靠在柱子上整个人发抖,对着齐慈霖疯狂摇头。 “我不知道!不是我动手的,这并不是!这不是她的血啊大人!” 第126章 危险 当贾氏被松开却连站都站不住时,她用一只手捂着喉咙,刚刚那一吓,再加上这伤口,她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就连自己的丫头也歪在外头爬不起来,却仍有人拿刀指过来。 “…这血,是侍候的下人的,今日府上的评官儿是高氏侯府上自己养着的班子……所以送进来的时候没细审。” 贾氏每说一句话,就要大喘几口,声音怪的不成样子,但即便浑身剧痛,恐惧却支着她口中不停。 “可那夫人进来坐了没多久,就有人给她递话引她出去了,我怕人出事…就让身边婆子审了几个侍候的,这些血不过是下人的……” “她就坐在那——”贾氏瘫靠在柱子上,抬手指向屋里一处,“我们是从后院一处没人的地方找回来的,找到的时只有她身边的一个侍女不见了,可人还是好好的,大人放心,我即刻派人就去后头夫人们憩室里找!” 说完这话,贾氏已经是满口血沫子,她看着齐慈霖走到刚刚嫦善坐的地方,停在那,眼睛盯着地上。 片刻后,她听见这人开口,“刚刚府外抓到的那几个,提一个过来。” 贾氏觉着齐慈霖的声音有点奇怪,她一边听着外头的卫兵跟他随从回话的声音,一边勉强撑着身子,半爬半移的到了嫦善所坐那处。 地上厚毯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贾氏松一口气,刚欲靠坐起来,余光却瞥见一旁梨木扶手上有暗沉沉的一块痕迹。 贾氏心如擂鼓,伸手蹭了那地方一下,有些粗糙的触感,沾在手指上是凝固的血迹。 她一时再站不起来,好似被人当头敲了一闷鼓,脑中嗡嗡作响。 这是哪来的血!分明刚刚看着那人并没什么不对啊!方才不过是误会,这个姓齐的尚且如此态度,若是让他知道…… 贾氏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齐慈霖带来的人一半人身上是宫里侍卫的打扮,贾氏府上平时最常与这些人打交道,废话没有一句,连忙开了各处让人搜寻。 结果刚要进后面的憩房,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后头让人给锁了,贾氏身边的嬷嬷心道不好,支支吾吾的,“……原是没锁的……” 等两侧偏门被强行破开,一行人一眼就看见好几处屋子外面守着各家的护卫下人,一个个明显是如临大敌的警惕样子,听到这边动静,全都看过来,下一秒大喊。 “你们府上这是什么道理!进来贼人竟然一点不知道,活活让他们在此行凶这半日!” 阴骥闻声带人进来,腿刚跨进来,一抬眼就瞧见墙根底下的尸体,空气中的血腥气十分浓,已经不是寻常死个人的地步了。 这处憩房前后两排,入眼处的前面这些,已经有好几处的门上被人砍坏了,狼藉到有些惨烈了,看得出动手的人是真的急了。 有护着主子的下人已经软瘫到了地上,指着后头,气喘吁吁,“……那些人……去后头了……” 阴骥将手中佩刀立刻递到了刚刚闻声进来的齐慈霖手中,后者悄无声息的拔了刀鞘,反手垂在衣袖下,带人朝后走。 他们一众脚下没有一点声音,只唬的一旁看着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反倒是最西侧檐下有个探头出来的夫人,露了半边身子在外面,神情却奇怪的很。 齐慈霖看了那妇人一眼。 此时后面廊房已经乱的不成样子,房门虽然都紧闭着,可能看出来好几室是被人强行破开复又关上的。 齐慈霖手松了又紧,片刻后阴骥回到他身后,“大人,那几个妇人引了高氏侯府上自己养的女武杀进来,但也不知道为何此时没动静了。” 照那几个人说法,应该是早就串通好的,动手的人扮作评官混进来,等着几家夫人顺水推舟找到时机,帮高氏侯把人收拾了。 这一群人都以为是妇人家的恩怨,羲国公府上也不见得真会怎么找,所以直到阴骥过去问,这才一个个吓得变了脸色。 这事可是出了大岔子了,高家一侯门不好得罪,可齐慈霖更不能惹啊!这可是个疯子! 果不其然,这念头刚在脑中闪过,刚刚过来让人压着她们问话的那个侍卫就手一摆,围上来了几个黑甲兵,竟然直接就要扣押她们,丝毫没有顾忌在场的几乎都是官眷。 “我有话要说!齐大人,这不关我们事啊!” 有不甘心的妇人登时大喊起来,伸手指着廊下最那头的高盏荷,“是高氏侯家指使我们的!冤有头债有主,大人不是应该质问你家已故老夫人的姊妹为何帮着高家!” 高盏荷只觉着那手指过来的时候她浑身一冷,身子跟动不了似的,略有呆滞的停在原地,耳侧是那个妇人恨恨间全盘托出的声音。 “……日前她们就派人问到府上了,有两三家的夫人都知道此事,为的就是帮她们动手时遮掩一二,毕竟皇子宴席上死人可不是什么小事,我们虽然不知道是谁碍了高氏的事,可是侯门找上家里来,任谁也不敢得罪的!” “说到底哪家府上未曾用过手段处置一两个下人……” “那此刻人呢?”阴骥知道大人并不想听这些,干脆持刀横在愤愤开口的这妇人颈上,厉声,“我家夫人呢?” “啊?”怨诉的人被这句称呼给惊的一愣,妾室怎么还敢逾矩叫夫人,太荒唐了…… “……后面,”她咽了下口水,不自觉的放低语气,看着黑甲卫们立刻疾行而去,缓缓瘫坐在地上。 今日这步,实在是走错了…… 此时,后面莱氏房中狼藉一片,身边的婆子和那个丫头已经被人满身是血的打晕,扔在一边。 那几个女评官儿顾忌莱氏的身份,不好对她出手,但见她竟然敢临时反水,挡在那屏风前头,不免恼怒,“夫人这样预备出去后,如何跟高侯门上交代?” 只是这莱氏是个能拿定主意的,她既然发觉这事不能做,那得罪人也就不差得罪个彻底了,只装作一概不知道的样子。 “我不知你们在说些什么,但我劝几位脑子也放清醒些,这里有朝中侍卫内外守着,可不是什么好脱身的差事!” 莱氏把人带回来才发觉,她身上不知何时受了伤,外衣都已经被浸的暗色一片,面色十分不好看。 莱氏不免焦急,可也无济于事,硬撑着只想等羲国公府上来人,带出来的下人却根本挡不住什么事。 难道要就此交代在这里吗…… 第127章 伤口 莱氏缓缓朝屏风后侧退去,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人逼近,身后的嫦善伏在榻上,连直身都不能。 莱氏心中叹声,聊以慰藉的想若是今天自己死在这里,只盼着羲国公府上能够看在自己丢了一条命的份上,给自己府上一二好处。 也让她的孩子能借此得以荫蔽,就算是没了母亲,好歹也不至于被人磋磨。 “夫人,”正想着,莱氏却听见身后女子突然出声唤她,音声弱微,“她们并非要害你性命,要杀的人是我,夫人自离去吧……” 都到此时了,莱氏怎么好再撤回这一步,但还不等她再开口,身前几个人已经动作粗暴的扯住她的胳膊,将莱氏狠狠往前一拽,将人狼狈的拖到地上。 嫦善周身冰凉,却只闭上眼不求饶,好似看不见欺至身前的歹人,一副安静待死的模样。 动手的人见状哼笑一声,“你倒是不怕死,枉费外头一层层的人!” 本就是一命换一命罢了。 嫦善提不起一丝力气,她方才半路回来时就心知,今日必然出事,不过是早晚,只是她没想到想让她死的人如此多,让人猝不及防。 就在那刀刃刺向她脖颈的瞬间,有寒光倏然从窗外破空而入,下一秒那女评官儿惨叫一声,手腕已经被削进大半,倒在地上痛声哀叫。 血溅出在嫦善身上大半,她大约是因为实在不支,人晕了过去。 齐慈霖推开门时入眼就是这么一幕,身侧阴骥带人鱼贯而入,片刻就将几个动手的按在了地上,那几个蠢货还在大呼小叫,喊嚷自己是有命在身,他们主人家也不是好惹的。 直到阴骥将刚才在半路抓的那个人提进来,扔在几人面前,后者才瞬间噤声,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 齐慈霖盯着榻上看时,莱氏本大汗淋漓的扶着屏风勉强站着,一侧头就眼尖的瞥见他袖间掌中还拿着把利刃,此刻有道血微不可见的蜿蜒下来。 “……她受伤了,大约是晕过去了,”莱氏审时度势的开口,斟酌着话,“血是旁人的,只是不知道夫人是为何而伤,但这些人未曾得手。” 齐慈霖站在榻前,低头盯着她看了半天,身体一动不动。 莱氏心惊胆战的看着,低声又开口,“大约也没被奸人所污……” 别是因为觉着这小夫人被人掳走了,被人辱了清白,才这么奇奇怪怪的…… 莱氏摸不准眼前这人的心思,只是觉着自己好不容易被磋磨了这么一遭,别最后因为这点没着落的事一点好都到手。 齐慈霖听到这,终于动了下,他屈身,手指搭在躺着人的手腕上。 此时阴骥已经带了桑嬷嬷过来,后者面色难看,朝着齐慈霖行礼后,起身坐到了榻上,面上露出些真情实感的焦急来。 “大人,对我动手的人我不曾见过,大约跟她也不是旧时的样子……离府之事说不准另有内情,”桑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想着方才看到的血迹,掀开嫦善的衣袖,大吃一惊。 “怎么这么一道伤!” 伤口虽说不太深,可一看就是刀伤,皮肉挣开渗血,桑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定然是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动的手,那人带她走也就算了,也该护着人吧,竟生让她伤着再回来……” 桑嬷嬷焦急难耐,看齐慈霖的脸色,“这得回府,找太医上门才行……” 莱氏看在眼中,她心中一块石头猛地落地。 有爵位诰命的人家才能递名帖进太医衙里,寻常人擅请太医算是僭越,可是这老妇人话里话外都是习以为常的语气,可见她猜的不假。 莱氏心中那种隐秘的舒畅一直延续到了她要离府而去,她从被黑甲卫团团围住的院子出来时,就看见了那几家眼熟的夫人已经被人押住,面上悲泣失措。 而府外的马车外,自家夫君正左右踱步,看上去摇摇欲坠,莱氏走近时,见他还穿着官服,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脸色煞白,简直像是天塌了。 “夫君何必在这口上站着,”莱氏最善察言观色,即便自己身上不爽利,也是装作一副不支的模样,上前握住丈夫的手,“好在没事,我真是要吓死了!” 莱氏丈夫原本以为自家被卷进这事大概是要完了,却没想到自己内眷是被人好好送出来的,“夫人……” “就当作没那事吧,”莱氏低声,语速极快,“无论过会是谁问你,且家中也要统一口径,只说从未跟高氏侯府上见过面。” “至于羲国公府……”莱氏声音低下去,“若是齐大人问你,但说无妨,一概不要隐瞒。” 齐慈霖是一定能查出来的,莱氏心知肚明,所以不让丈夫做无用功,“总之,日后再不要跟高家有牵连。” 经此一事,估计高氏是要后悔的。 丈夫见莱氏如此,后怕不止,又知道自己妻子一向是最妥帖的,心中庆幸有这么个贤人,赶紧扶了莱氏的胳膊,“……那咱们先回去……” 可莱氏却不肯,一定要跟着齐慈霖那边的马车后头,一直到了国公府前的肃街上,那边竟然遣人过来说了话。 “我们大人说,辛苦夫人今日护着他府上人,若是牵挂,过些日子再来府上,内人身子弱,不能见客。” 莱氏掀开自家马车帘子,坐着对来人行了礼,笑着点头,“辛苦嬷嬷。” 来传话的妇人一走,莱氏这才推推丈夫的手,示意调转马头回去,后者不明所以,“何必跟来?” “你没看着吗?”莱氏答非所问,靠在车壁上轻轻闭上眼睛,“来传话的,还有跟在那边服侍的,都是男人家平常用的打扮,并不是里头院子里的女侍。” 这是齐慈霖自己的人,给那小夫人撑面子用的,也或许是那女眷年纪还小,做不来这些,所以都是男人家给管着,日后再说日后的话。 莱氏没再解释,只是攥住了丈夫的手,“夫君不用多想,只等着日后吧。” 第128章 入寝 嫦善醒来时,房中有一股子浓郁的涩苦味,她皱眉,抬了下手,才发觉自己胳膊被用缚带压在床榻上。 外头有人守着,一听到里头有窸窣动静,立马从屏风后绕进屋中,而后脚步匆匆折身出去。 “嬷嬷,里头醒了!” 嫦善微闭着眼睛,听着身边有人过来,脚步声停在床榻,好半晌没有动静。 她没睁眼,过了一会感觉自己腕子被人捏住一抬,嫦善没挣扎。 “如何识得回府路的?” 齐慈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嫦善不想说话,手缩了一下未果,干脆也不动了,随便他攥着,她身上一点劲都没有,难受的厉害。 榻上里的人就这么安静的睡着,好似一点气息也无。 齐慈霖刚刚在外面听下面人来回话,将嫦善白日究竟如何出府,又从什么地方折身回来摸的很细,去查这些的人盘问的很细,里外侍卫一概用刺刑问的,问完给了抚银,一个个的吃了点苦头拿到了好处,但也说的格外详实。 他看了眼那些话,扔进桌上的常明瓮中,“太医怎么说?” 还是老生常谈,阴骥面庞有点僵,“……嬷嬷说的意思就…不能再受伤了……” 可嫦善这几次伤,都是为了外人的缘故…… 不过他话没说完,就看见自己大人已经听着里面动静,径直出去了,衣襟跟带刀一样,甚至刮的阴骥脸上疼。 不过只静了片刻,阴骥耳边听见齐慈霖的声音,“那边盯两日,两日后夜间——” 阴骥看见自己身前被扔进来的一枚甲令,圆盘黑铁模样,上面刻的纹饰是绞闸刀模样,割头斩腰之法。 他心里明白,迅速应下。 现在刘子厌他们还不能死,等两日,找个时机祸水东引,阴骥摸摸手中的令,大人还能再忍两天,简直让人感慨…… 里屋里嫦善半蜷着一动不动,也不接话,齐慈霖看了她好半天,伸手将灯罩外又盖了一层贝纸。 房中昏暗起来。 “你夜来睡的越来越不沉,今夜下人就不必进房,外面多宝阁榻上也都不留人,”齐慈霖侧脸朝向她,“一概改回从前,府上规矩你还不习惯。” 确实不习惯。 嫦善就算上辈子,从小也都是自己一阁屋,父亲并不知道女孩家的事,也没有女亲眷同住,她大都是自己睡。 后来成亲,嫦善跟他睡了几次,就发现除了……那事不好,别的都好。 齐慈霖虽说严苛,榻上也要管她如何入睡,但从不轻易松开她,嫦善觉着自己像被圈困住。 她生在这种州郡的小庄子里,村里孤魂野鬼的故事十足十的多,她平时要把自己脖颈儿一圈用被褥掖住,都还觉着身后有人一样。 所以跟齐慈霖一起睡起来,后者把她圈的严严实实,十分舒适,连翻身都不用想,他夜里时不时还能摆布摆布她的睡姿。 那时候夫妻同榻不过数日,她夜里就开始睡的很深了,几乎日日睁眼就是天大亮。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她才不想,嫦善动了下胳膊,“我要睡外院。” 那自然是没可能的。 桑嬷嬷得了命,先是进来带人换了药炉子里面的熏香,又将屋里的器具桌塌送了新的进来,临了还不忘指着搬进来的一个矮桌开口。 “这是梨木熏了龙脑清元丸的,之前赏进府中的时候,说是用来习字看书清心明目,少有困乏,且是好东西呢。” 嫦善心底觉着有些讽刺,她看了眼那处,笑了笑,“桑嬷嬷,我是养娘捡来的,被当作家生子养大,并不认得字。” 桑嬷嬷喉头噎了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辈子嫦善自然是没有碰过笔砚这种东西,可是以前在庄子里时候,她可是学了不少时日,且还识记了不少官话,可不是什么大字不识。 时至今日,桑嬷嬷也时常觉着眼下过于荒唐,好几次她夜里回到自己房中,总要恍惚半天,想自己是不是这些年来忧思过甚,所以才生出了乱想。 可一到白日里,她看着这院子,还有里面的人,最后还是不由得叹息一声。 孽缘啊。 哪里有这样的冤家,没得把人逼死过去,结果是又活了一遭。 入夜后。 嫦善白日里喝的药苦口,实在是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桑嬷嬷便不知道从哪里要过来了一个新灶头厨子,极擅长做瓦市里头的零碎吃点。 其中有一道松山,蓬松摞着几层,外面裹着柑干磨成的粉,里头裹着芋头和米浆混的内馅,味道实在是好,不仅先头试吃的两个丫头都忍不住去了小厨房问厨娘还没有多的,连嫦善都动了好几次筷子,将那一碟子捡了个干净。 桑嬷嬷担心这东西太实,几次想张口劝她,但一转眼就瞧见嫦善那实在单薄的肩膀,就又把话吞进肚子里。 于是在齐慈霖进来时,嫦善身前已经摆了第二个碟子了,她好不容易吃的多了些,加上喝的药,就有些犯困,偏偏竹着还不停,正朝着碟子里面伸。 他看了眼摞起来的两碟,伸手把那松山给撤开了。 嫦善看着空掉一块的桌子,一言不发,将竹着一收,接着耳边就传来桑嬷嬷解释的声音,“是我让灶厨那边送过来的,老是不吃东西,药都喝不安稳的……” “她不用这种东西,”齐慈霖语气淡淡的,停了一会后,“半盏足够,用不着碟子。” 嫦善见他好像要坐下用膳的模样,接着就扶着身边侍候人的胳膊起来了,去了窗沿前面坐着,只是她胳膊上有点痛,所以坐着时候的动作也是僵硬的,而窗外风声呜呜,卷进来吹在她身上,衣袖隐跟着晃了晃。 两人一言不谈。 没一会儿外面有求见齐慈霖的,他让人进来,下人拿了个屏风隔开两边,房中就只有那个低声回话的府臣声音,说京都的兵马司从库中调了多少东西,又朝哪边拔兵了,还说有几位重臣心焦难耐,担心若是有新皇上位自己一朝满门不保,已经悄悄派人离开,大约是去寻找那离开京的太子一行。 嫦善一点也不想听,但被逼的不得不听,只能徒劳无用的闭上眼假寐,没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那种强撑的疲惫卷了过来,坠着她陷入昏睡。 在屏风外回话的人发觉身前人站起身,侧着脸看向另一边,久久没有动作,半晌,齐慈霖才转过头来,示意他出去。 后者起身,出了屋后发觉外面七八个嬷嬷侍女严阵以待,一个个缄口不言耳朵都竖起来一般,一点都没有后院那种常有人来往的劲。 这座府邸高瓦飞檐下的一切巍峨压迫感,都在此地变得更沉三分。 真是迫人。 嫦善并没有睡很沉,她感觉自己陷在网中,身体极沉又极轻,指头都抬不起来一下,只能蜷着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慢慢贴上了自己的面颊。 是微温的触感,那人力气并不小,好像要用自己的脸压坏她的一样,两人面颊紧紧相贴,对方还蹭了下,一种夹杂着草涩味的帐熏香裹过来,将她包住。 半睡半醒间,嫦善侧了下脑袋,好像是要挣开一般,可来人愈发不放,呼吸声逐渐陷入她的颈侧。 两人交颈榻上。 嫦善觉着这人要贴坏她了,简直是一种长驱直入的紧压,她有点不舒服,于是挣扎了好一会,睁开了眼。 此刻颈侧已经空了。 齐慈霖正看着她,见她醒来,语气平静,甚至还有点压迫的意味,“你吃不了那些东西,桑嬷嬷心中有愧,不愿驳你,日后房中吃食先呈过我。” 还不如要杀要剐个痛快,嫦善憋气,又开口,“我要睡了。” 她想让齐慈霖出去,但这人自然是不会听她的,很快侍女们进来,一个个神情拘谨收敛,鱼贯而入将桌上的东西撤了下去,片刻工夫后,就连院外都寂静下来。 前两天时还有守夜的丫头在外面阁室,或者廊下候待,今日夜里也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