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下山,归来仍是打工人》 第1章 下山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夜吞噬,万籁俱寂。 已是深秋时节,光秃秃的树干张牙舞爪胡乱枝桠着,偶有几片树叶不肯落下,被风呼呼刮动,打着旋儿乱飞。伴随着穿梭过境的北风,哗哗啦宛若鬼哭。 “阿姐,我走不动了。”两三岁的男童缩着身子,抱着身边女孩的双腿耍赖。 “哼。”女孩气呼呼的哼了声,收起探路的长剑,道:“叫你别跟着我,你要跟,看吧,最后还是耍赖要我抱。”说着,还是气呼呼的将男童抱了起来。 女孩约莫七八岁,身量已是很高,她穿着干净利落的劲装,单手顺势将小童抱起,另一只手依旧握剑开道。 “我最喜欢阿姐啦。”心里如愿,男童肉乎乎的胳膊紧搂着女孩的脖子,小脸黏糊糊的贴了过去。 “哼。”女孩发出一声鼻音,小声咕哝:“就知道甜言蜜语。” “阿姐放心,走完这段小路,我就下来自己走。”男童乖乖的趴在女孩瘦小的肩上,小声道。 山路崎岖,处处迷障,若非从小在山中长大,姐弟二人还不敢在黄昏时候下山。今年山中怪事越发的多,爹娘出门的次数也越发频繁。若不是收到山下阿舅的传信,姐弟二人也不敢贸然离家。 女孩虽年幼,力气倒大得出奇,察觉到怀里的幼弟不安的挪动,她掂了掂手,笑道:“害怕啦?就这点胆子还敢跟着我下山闯荡?” “我才不害怕!”男童立即反驳,话到这里,男童又有些心虚,轻轻道:“阿参爷爷说,山下的人比山中精怪还可怖,我生的如此聪慧可爱……”说着,小胳膊在空气中比比划划。 女孩见此,噗嗤笑出了声,“看不出来咱家小沐沐担心得还挺多的,放心,不是有阿姐在么?别听阿参爷爷乱说,山下的百姓不吃人。”说着,凑过去贴了贴幼童的小脸。 “阿姐如今也是有差事的人咯,轻轻松松就能养家,小沐沐跟着阿姐,保证养的白白胖胖,下次再回山里时肯定长高啦。” “咯咯咯,阿姐真好,我最喜欢阿姐啦。” 姐弟俩的对话声越来越远,不过片刻,林中又恢复了平静。 风过,雨随之而下。 不知何时,林中渐起雾气。 灰茫茫,带着丝丝凉意。如附骨般,随着丛生的林木蜿蜒而上,很快便将周围的山林笼罩。 朦胧中,两道身影缓缓出现。 如破云出月,又如金光迸现,两人携手来时,步伐款款,走动间那厚重的雾气并未在身上沾惹半点。 男人一袭青色长衫,长身玉立,俊美儒雅。女人身着绿裙,身姿绰约,艳若桃李。此时,两人的目光均看向同一方向,那处还隐约能见两道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一蹦一跳的出了山。 “姐弟俩都还小,也不知让他俩这时下山对不对。”女人叹了口气,头痛似的揉了揉额头。 “早晚有这一天。”男人揽过女人的肩,声音淡淡,他望向山下依稀可辨的灯火,眸色沉沉:“笙笙还好说,我们教了她不少本事。沐沐年过就满三岁了,该下山进学了。” 早些年山中太平,他们夫妻二人时间充裕,有了幼女后精心培养着,希望有朝一日能接他们衣钵。 近几年山中开始不太平,他们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其他地方,对于幼子沐沐的教导也少了许多。 女人依偎在男人身侧,听罢只略有担忧道:“笙笙这些年学的本事倒不怕她们姐弟受人欺负。”话到这里,女人又揉了揉额头,一脸无奈:“我只是在想,就这样将他们交由娘家,不知会不会惹出事来,小家伙以前可没什么人类小伙伴。” 女人的娘家是当地备受尊崇的林氏一族,林氏一族从淮山发迹,到如今新朝建立,都一直做着淮山脚下小秋镇的守夜人。 守夜人不同捕快衙役,领当地官府俸禄,却不隶属衙门。而这个守夜人也只有淮州府一带才有。 林氏传承千年,到她这一代,子嗣已经单薄,若不是兄长重伤的消息传来,也不会让年幼的笙笙去小秋镇暂替他当守夜人。 “若非因我,你也不用这么为难。”男人眸色微黯,几许愧色划过眼眸,“阿圆,这些年辛苦你了。” “夫妻之间,哪说得着这些?”唤作阿圆的女人笑了笑,侧身整理着男人的衣襟,艳若桃李的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可是我林家的男人,笙笙跟沐沐都跟着我姓,这样算起来,还是我赚了呢。” 林圆圆说着,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自家夫君的脸,男人由着她亲,黑眸中漫上微微笑意。 望山跑死马,下山亦如是。 “阿姐,我又走不动啦。”林沐沐呼呼喘气,撑着膝盖,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林笙笙。 两岁多的男童眼睛大大的,小脸圆圆的,浑身都肉肉乎乎,此时喘着气,不见狼狈又带着几分顽皮可爱。 女孩见着,嘟着嘴,有些不满的嘀咕:“让你平日多扎扎马步,多挥挥剑,你偏不听,照这样的脚步,我们二更都到不了阿舅家呢。” 阿爷阿奶,肯定都等睡着了。 “我还小,腿短嘛。”还是幼崽的沐沐也不生气,扯着笑脸黏糊糊的贴过去,伸着胳膊,一副求抱的姿势。 “哼,真是服了你了。我这么勤奋的小姑娘,怎会有你这样懒的弟弟。”嘴上念叨着,还是将小家伙给抱了起来。 “哼哼,沐沐才不懒,等沐沐长大了也当差赚钱养阿姐。”林沐沐凑过去,肉乎乎的小脸往女孩的脖子使劲儿拱。 出了淮山的地界,下面的路开始平坦。 两人一蹦一跳的走,累了大的就抱着小的继续往前,穿过一条小溪,前面就是错落有致的村舍。 山下平坦,散布着几个小村庄,沿着最近的小村庄直走,再往前就是小秋镇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色中的村庄弥漫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零星散布的几点灯火,让归家的人多了几分热切。 经过村头,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屋里的人安抚了几句,狗吠的声逐渐低了下来。 “村里的狗狗可真听话。”林沐沐趴在林笙笙的肩上,一脸艳羡。 女孩听着,拍了拍阿弟的后背,却未开口。 抱着幼弟往前走,她余光注意到村庄外游离的虚影,试探着想靠近,却又害怕踟蹰。 都说有灵性的狗能察觉到人看不到的东西,想来那吠叫的狗应是闻到了不属于人的气息。 第2章 阿舅 林笙笙抱着阿弟驻足了片刻,回头看了眼黑黝黝的大山,若有所思。 淮山东面地势平坦,上山砍柴的村民多,踩出了一条平坦小道。向西的方向是墓地,镇上村里的人都在那里埋骨。小村离山脚近,偶见几个灰白虚影也属实正常。 哪怕变成鬼,本能驱使也想归家。 人鬼殊途,林笙笙带着幼弟在村头的几个位置捣鼓了一番。 从今以后,这小秋镇一带就是她林笙笙“罩着”的地方,哪里能让鬼物随意串门。 与此同时,小秋镇,城墙外。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背靠城墙,看着远方的小道望眼欲穿。 “头儿,快二更了,外甥女他们怕是不会到了吧。”衙役打扮的男人手肘碰了下身边的人,劝慰道:“你重伤还未恢复,吹了这夜冷风怕是要加重了。” “呸!谁是你外甥女?”林立清横眉竖眼,“那是老子的外甥女!”丝毫没将衙役的劝慰放在心上。 衙役张大树张了张嘴,一口气就这么哽在喉间。他重点是外甥女么?他重点是,头儿太不注意自己身体了。 真当七八岁的小孩儿能扛事啊,他还不是想让头儿休养好早日回来当值。 林立清二十有五,还是个大龄未婚青年,与他同龄的张大树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连八字都没一撇。这次他受伤休养,平日里关系好的几个兄弟都很上心。 还别说,自从少了头儿巡夜,这夜里上值越来越瘆得慌。 林立清这一代的守夜人有些特殊,他是守夜人,又是镇上的衙役。小秋镇不同于其他的小镇,就从镇外那耸立气派的城墙,不知情的人见了都以为是县城。 一般的小镇,可形不成小秋镇这样的规模。 小秋镇坐落在淮山脚下,是一个独具特色的水乡小镇。 淮山在小秋镇西面,如天堑一般斩断了小秋镇与大山深处的连接。 淮山的两侧延绵出诸多小山脉、山生平谷,如此形成一大片平地。 数条山涧从山中奔腾而出,在地势低处形成缓流,最后,在小秋镇中汇聚成一汪平湖。 平湖上,数条支流蜿蜒而去,在镇东的出口形成一条大河。 小秋镇背靠大山,地势平坦,往前可顺着大河直通郡县、再通州府,往后有大山丰沛的资源供给,不知不觉,迁徙安居的人便越来越多,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啧,这鬼天气越来越怪了,还未入冬就开始僵脚,不知道是哪路毛鬼神作怪。”张大树踢开脚下的石子,缩着脖子直声抱怨。 “大晚上的,别乱说话!”林立清听言,瞪了他一眼。 只是大晚上的,张大树也看不见。 林立清不说还好,说完张大树觉得身上的热气忽地散了几分,明白过来,脸上多了几分慌乱。 “头儿,我……” “好了,没事了。”林立清察觉自己语气不对,他复又开口:“我那外甥女一家颇有本事,放心,说好的今晚到就一定会到,耐心等待便是。”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白天不谈人,晚上不论鬼。 有的鬼物小气,哪怕没谈论什么,也足以让它捉弄你。 眼见着靠近的灰白虚影晃悠悠的飘走,林立清皱了皱眉。该说张大树运气好还是说他不好。 原本这虚影神智模糊,被他一个“鬼”字召过来,染上了少不得一场大病。运气好的是,它似乎没恶意,察觉到林立清身上的气息又晃悠悠的飘走了。 近来这样的虚影越来越多,虽说只在夜晚出现,但给镇上的人带来不少困扰,尤其是小孩子。 “阿舅!”寂静中,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呼喊。 “阿舅阿舅,我也来啦!”林沐沐滑下姐姐怀抱,捣腾着小短腿儿撒欢似的往前跑,中途还跌了跤,迅速的爬起来继续往前奔。 身后的林笙笙也不逞多让,怀里一空,她便捞起长剑往肩上一扛,大“剑”阔步的往前走。 “这就是外甥跟外甥女啊,真活泼!”也真胆儿大! 张大树向前,蹲着身子想替头儿接下这飞奔过来的肉球球。哪知埋头跑的林沐沐好似头顶上生了眼睛一般,一个调头就往身后钻去。 “阿舅阿舅,我好想你呀!”林沐沐被倏地抱起,嘴里发出一道欢呼声,随即就给林立清来了一个熟悉的贴贴脸。 “阿舅,我也很想你的。”走近的林笙笙也跟着说,见一旁站着的张大树没人搭理,她打量了他一身衙役的装束,半响,方才一本正经的道:“在下林笙笙,林立清是我阿舅,这位阿叔便是我今后的同僚了吧?” 张大树愣住,这就是那个要接替头儿的外甥女?一看就气势非凡、英姿飒爽! “阿叔放心,我的本事不比我阿舅差,以后跟着我混,吃香喝……啊,阿舅!”林笙笙捂着头,一脸抗议的看着林立清。 阿舅也真是,她在同僚面前的威严瞬间都没了! “没大没小的,叫张叔。” “嘿,阿舅,那不是看我张叔人好,我跟他开个小小的玩笑。”说着,对着张大树作晚辈礼,见对方摆摆手,复又放心一笑,上前几步一把挽住林立清的另只手,几个人跨着大步的往镇里走。 身后的张大树挠了挠头,见此,也跟着憨厚一笑。 林头儿这俩外甥,性格还真外向。 一行人入镇不久,身后的城门缓缓合上。 夜间深沉,雾气升腾。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挂着纸糊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梆——梆!” 更夫瘦弱的身影在街上蹒跚,“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二更了。 “老二!老二!”夜色中,飘渺的声音恍恍惚惚,似阵风就能吹散。 走在最后的张大树脚步一顿,片刻,他甩了甩头,心里直泛嘀咕:好像听见他那疯子娘的呼唤声了,但她都去了三年了…… 似想到什么,张大树脊背发直,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 “老二!老二!”身后,一道虚影渐渐凝实,颤颤巍巍的乱晃,“嗐,这老二,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靠谱!” 第3章 出事 与此同时,扛着长剑的林笙笙好奇的回头。 这又是哪里的魂,城门关了都能飘进来? 看她魂魄凝实,还有了些修为。 一方水土,一方神明。 尤其是这种聚集着厚重人气的地方,浇筑的城楼有着天然的隔离屏障,像村里的那种灰白虚影,魂力微弱,迫于聚集的人气根本就不敢进村。 连村里人声狗吠之地都怕打扰,更何况镇上这方人气厚重之地? 见那鬼魂并无恶意,林笙笙回头,若无其事的向前走。 “老二?!”见张大树不理,那鬼魂一晃,又凑了过去。 张大树只觉得脖子又冷了几分,只不过其他人面色如常,他疑惑了一瞬,复又淡定的往前走。 老大说过,心有正气,无惧鬼神! 各路神仙,他张大树可是个正直的好人! “嗐!这背时老二,你不理老娘,老娘就去家里等你!”说着,愤愤然,飞快离去。 林笙笙见着,侧眸看了张大树一眼,目露同情。 这是良鬼,还是张叔的阿娘,那她不管了。 只是张叔……怕今晚睡不好觉了。 这段插曲,除了林笙笙,另外几人都不曾察觉,而她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异于常人。 当然,这也是她阿爹从小给她灌输的。 她是特殊的,万中无一的人与常人不同又有何奇怪? 很快,一行人就分道,林阿舅抱着林沐沐,身后跟着扛剑的林笙笙,整个人容光焕发。若不是察觉到他身上斑驳混乱的气息,林笙笙都怀疑她阿舅为了骗她姐弟二人下山故意装病。 堂屋的灯还亮着,听见开门的声音,里面的人飞快的往院里走。 “阿爷!阿奶!”见着两位老人林笙笙眼睛一亮,“阿爷阿奶,我好想你们啊。” 不得不说,姐弟俩的甜言蜜语一脉相承。 “我也想,我也想!”林沐沐赶紧从阿舅的怀里滑下,蹦跳着表示存在感。 “哎哟,奶的乖孙孙,过来给阿奶抱抱。”老林氏弯着身子,一脸惊喜。 林笙笙见此,嘴上哼了哼,倒不是她阿奶偏心。她家沐沐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下山。 此前阿舅还经常进山给他们带好吃的好玩的,也不陌生。两位老人年纪大了,除非他们姐弟下山,阿爷与阿奶不会进山的。 “哼,都怪你们阿娘将你们藏着掖着,早该将你们送下来了。那山里,哪是小孩子呆的地儿。”抱着小孙孙,老林氏直呼心疼。 “嗐,老婆子,笙笙他们该饿了。”林老头提醒。 林老头全名林义河,不再守夜当值后,人看着温和慈祥了,人也清闲下来。 他一脸慈爱的看着小孙女与小孙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看我这记性,笙笙你跟弟弟先坐着吃些点心,阿奶给你煮你最喜欢的滑肉汤泡饭啊。”说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拉着林老头去了厨房。 看吧,她阿奶还是记得她的。 滑肉汤,将梅花肉切成薄片,腌制过后揉粉揉均匀,在姜水沸腾时小火下锅,煮出来的肉又嫩又滑。 再下些鲜嫩的小青菜,起锅时,撒些绿油油的葱花…… 肉汤与饭泡在一起,一口一大勺,那滋味……啧!她想滑肉汤泡饭,可想足足一年了。 林沐沐第一次下山,又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刚坐一会儿就拿着点心跑厨房缠两老人去了。 小家伙精力无穷,隔着距离都能听到他奶呼呼的问这儿问那儿。 堂屋里,林笙笙吃着点心,晃悠着腿,一派悠闲。 她虽是来接替阿舅的,但也没说具体做什么。本就不是喜欢操心的年纪,林立清不说,林笙笙乐得自在。 林阿舅揉了揉林笙笙脑袋,小丫头心大,到家就悠闲住了,什么话都不交代。 “下山时,你阿娘可与你说了什么?”林阿舅拖过凳子,与林笙笙对视。 舅甥俩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此刻大眼瞪小眼,严肃中又透着几分好笑。 “阿娘就让我下山投奔你们,没说其他的,更何况,我跟小弟走的时候,阿爹阿娘都没在家呢……” “什么?!”林阿舅倏地站起!阿姐跟姐夫也太过分了! “阿舅你别激动,我还没说完呢。”见阿舅一个咋呼,林笙笙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神情自若道:“我还不了解他们,哼,我与沐沐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清楚着呢。” 要不然,就算她下了无数次山,沐沐也难当她的跟屁虫。 定是阿爹阿娘商量好了,反正沐沐还没进学也没什么好玩伴,就当他来开蒙了。 “当然,就算阿娘没说,我也不是白下山的,我跟张叔的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林阿舅听言,心里下意识的放松了几分。 没等他将心完全收回,林笙笙又蹦出一句豪言壮语:“从今以后,我要匡扶正义,除暴安良,维护世间秩序,守护世态安宁,做一个伟大的女英雄!” 她,林笙笙,可是林氏一族根正苗红的小姑娘! “噗!”林阿舅刚喝嘴里的茶水噗的一声喷出来。 “笙笙志向远大,但我们家可不要什么女英雄。”伴随着话落,林老头牵着林沐沐进了屋。 “啊,不需要啊。”小姑娘一脸失望。 “但阿爷需要活泼可爱、健康长大的小孙女呀。”林老头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面色慈祥。 林氏一族守护这片土地够久了,久到都换了族谱。 他这一脉排嫡系第八,五十年前发生了一些事,前面七个嫡系的族人都纷纷离开了故土。 留在族地的林氏子嗣就剩这两根独苗了,就让他自私一点罢! 九泉之下,列祖列宗面前,这个罪人他认了! “阿爹!”林阿舅放下茶杯,不赞同的看着林老头,正欲说话,却听得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下一刻,激烈的拍门声响起。 “头儿,头儿你歇息了么?!” 林阿舅与林老头对视一眼,未尽之语尽数咽下。 “还没有,出事了?”林阿舅在屋里回应,林老头按住林阿舅起身的动作,转身去开门。 第4章 更夫 老林氏端着饭走进来,林笙笙期待已久的滑肉汤泡饭也上了桌。 几个时辰的奔波,姐弟二人早已饥肠辘辘,也是沐沐懂事,小小孩童除了喊累喊抱,从未哭闹喊饿。 碗筷一到手,姐弟二人就不及待的开动,那狼吞虎咽的动作,看得老林氏一阵心疼,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怜惜。 一阵风残云卷,一大碗泡饭进了两姐弟的肚子。 满足的打了饱嗝,姐弟俩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幸福而圆满的笑容。 山下,可真好! 阿爷阿奶阿舅也真好! 大人的事情很少让小孩子过问,林笙笙小姑娘还在回味滑肉汤泡饭的滋味时,林沐沐已揉着眼睛开始犯困。 林老头带着家伙出门时,林笙笙一个激灵顿时清醒。 “阿爷,出事啦?”说着,滑下长凳捞起长剑。 “阿爷出去看看,小丫头要多睡觉,才能长高。”林老头挨个摸了摸俩萝卜丁的脑袋,制止了林立清要跟着出门的动作。 镇外到家里这一路,林笙笙感觉阿舅身上的气息弱了些,想来,今晚也是撑着身体去接的她姐弟俩。 “阿爷,我跟你一起。” 林笙笙将一旁的包袱塞给老林氏,看着弟弟努力睁眼蠢蠢欲动的表情,瞪了他一眼,随即扬了扬手中的长剑,示意对方听话。 “外头危险得很,笙笙可不许跟着胡闹。”没等林老头拒绝,老林氏先是不满。 “阿奶,我可是来接替阿舅上值的,别看我小,阿舅都不一定打得过我,我不是胡闹,就当是提前上工啦。”林笙笙一脸骄傲,“阿奶,你以后就跟着我享福叭!” 嗐!她年幼的身躯终究要扛下了养家糊口的重任,谁让她现在越来越优秀了! - “梆——梆!绑!” “夜半子时,平安无事。梆——梆!梆!”更夫的打梆声与吆喝在寂静的子夜里空远悠长。 随着更夫的梆子落下,他走过之处的灰雾也散去了不少。 三更。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 子时,正是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之时。 待到更夫的身影消失,几道走姿怪异的人出现在路口。男女老少皆身着寝衣,披头散发,几人在十字路口顿了片刻,复又踮着脚尖一颠颠的往另条道行去。 “老张头儿,辛苦了,快喝口热水吧!” 镇里设了更夫们休憩的更房,打更的张老头收拾起家伙,接过值守老周递过来的热水,咕噜噜猛灌了口:“啧!还是这里舒坦!” “那还别说。”老周接过话头,“幸好上面听了林先生建议,设了此处更房,若不然咱们还得像当初一般,打完更便只能缩在别家屋檐歇脚。” “咱们这地儿,四个更夫,各自照顾一面,谁都耽误不得。”老张头咂咂嘴,感叹道。 小秋镇的规模堪比一个小县城,依山傍水,临翡翠湖而建。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各大街再分出许多小巷。 更夫们各自负责一片,不算累但也不轻松。 老张头负责的这片正好是西面,更房两个,一个在西面与南面交界,一个在北面与东面交界。 “今年冷得比往年都早,明晚这里就得生火盆了。”老周感叹,起身将烧好的水灌进了老张头的水囊。 “谢了老周。”老张头带上水囊,收拾好家伙什,似乎是想到什么,他顿了一瞬,佝偻转身:“今夜有些不太平,待会儿我出去后,你将门关严实,我跟其他同僚都说一声,之后就不过来补给了。” 夜里上值的除了更夫,还是值夜的衙役,倒夜香的工人,这些都习惯来更房歇脚。 更夫的打更声有驱邪避晦之用,他们打更多年,哪怕是遇到某些东西,都有法子避开。 老张头特意提醒,老周瞬间明悟,他张了张嘴神情跟着严肃:“是……”说着指了指淮山方向。 “谁知道呐。”老张头摇了摇头,“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咯。”说完,将身上的旧棉袄一裹,人就钻了出去。 上月,夜间的值守还不是老周,而是林家阿舅。 上月淮山西面的墓地夜里发生垮塌,说是怨气四溢,冲撞了镇北的娘娘庙,林立清不得不在夜里出门转悠找原因。 老周在夜间还没值守到半月,就听得林立清重伤的消息。据说是出城与“猛物”打斗受了重伤。反正,一传十十传白,若不是林立清自证“清白”出来现身,都传成他被山里的精怪勾去了。 老周守着更房,知道的消息不少,他老老实实的关好门,将蜡烛一并吹熄。 林家。 林立清正被自家外甥一阵念叨,说他年纪轻轻不顾身体,还没他这个三岁小孩儿懂事。 “阿舅你放心叭!阿姐可厉害了!她说比你厉害那肯定就比你厉害。你去说不定还要拖阿姐后腿呢。”林沐沐缠着林立清,将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的心给浇了个透心凉。 这是谁家小外甥,不要了。 此时,林沐沐口中的阿姐一点都不威风。 她以为,她是那个扛着长剑、走在人前英姿飒爽的女侠,哪知道刚一出门,就被林老头勒令护在了身后。 小姑娘嘟着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倒是几个跟着林老头的衙役面色沉重,一身肃然。 “先生,前面就到了。”其中的一个衙役上前指路。 这一批衙役,都是林老头带出来的徒弟,虽未传授守夜人的“道法”,但拳脚功夫却教了个透。无师父之名有师父之实,因此,这些人对林老头格外尊重。 还未靠近,一阵奇异的气味飘来。 有经验的几人下意识的掩住口鼻,唯有林笙笙往前跑了几步,在几人诧然中,蹬蹬蹬跑回来,她一脸恍然大悟:“是迷魂花呀。”说着,从身上的小口袋掏出几粒小药丸,“阿爷,吃这个就没事了。” 几人依言服下,心下惊奇,这小姑娘还真有点本事! 林笙笙见着,笑嘻嘻的道:“现在知道我有用了叭!”说完,扬起笑脸率先踏过了门槛。 第5章 夜半 院门大开,院内无人。 院子里还散乱的放着没处理完的竹篾,一些扎好的纸人灯笼挨个放在院中搭建好的棚里,围着栅栏,晃眼一看,还挺吓人。 “屋主姓孔,打更的更夫见屋主门没关上,就上门提醒。又见里面的人面色青白不似活人,一问就呲牙怪笑,像中了邪,就将消息传给了我们。” 他没说,更夫可吓坏了。 就算大白天,被几个人怪笑着围观估计都会吓得不轻,更何况在大晚上。 “更夫他人呢?”林老头绕着院子走了圈儿,沉声问。 “在后面呢。”那人说着,往后一看,更夫早就昏迷了去。 林老头神色难看,林笙笙跑过去看了眼那更夫,说到:“他中了迷魂花的气息,睡一觉就好了,中途千万别唤醒他,会伤了神魂的。” 林笙笙如此说,细心的人就将更夫挪动到隔壁人家,还将身上的大氅给人披上。 此时,林老头从亮着烛火的屋内转了一趟出来,见着小孙女好奇的打量四周,他温声道:“笙笙可是看出了什么?” “嗯。”林笙笙点了点小脑袋,见几个大人看着她,她也不紧张,“房里没人,也没血煞之气,依照院里残留的气息跟物品摆设来看,更夫爷爷见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应该要走了。” 所以,就算更夫爷爷没见着他们,他们也没想要伤害人。 “孔家男女老少共六人,院门大敞,院内无打斗痕迹,不过……这一家六口凭空消失,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吧。”为首的衙役疑惑。 “被人掳走的才有动静,他们自己走的,悄摸摸的肯定没动静。” “自己走的?”一个年龄稍小的衙役疑惑。 “当然啦!” “怎、怎么走的?”小衙役下意识的问。 林笙笙一听,来了兴趣,“哈哈哈,我给你看,就是这么走的……”说着,小姑娘脑袋一歪,僵直着小身子,小腿儿蹬直,脚尖儿踮着颠颠的往前走。 那怪异的表情,诡异的姿势,唬得众人心里一跳一跳的。 “顽皮。”林老头笑着摇头,将装模作样的小姑娘拉过来,心里却是欣慰,不说其他,就说她这胆子,做个守夜人倒是合适。 “这情形该是鬼物作祟。”林老头最终断定。 林笙笙听罢,小鸡啄米般直点头,“鬼上身”很明显了不是。 有了线索,几人脸上的肃色淡了几许。但想到这是鬼物作祟,一颗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要说他们这些人,唯一跟“那些”打过交道的便是林老头。守夜人顾名思义一般都出现在夜里,衙役们平常很少看他出手。 “这事你们插不上手,我跟笙笙去。”林老头拉着林笙笙,对几个衙役说道。 “先生说的是哪里话,就算我们帮不上忙,但跟着也能查到些线索。”为首的衙役名叫董刚,他一脸义正词严,其他衙役也跟着点头。 他们不懂道法,找线索查行踪还是有一手。 林老头听言,一脸欣慰,不再拒绝:“放心,只要老头子我还剩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出事。” “还有我!各位叔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林笙笙拍着小胸脯,一本正经的保证。 其他几个青年衙役都忍不住面露微笑,唯有那个十五六岁的小衙役听言,顿时上了心,他一下凑到林笙笙身旁,郑重的拱手:“那我就仰仗小先生保护了。” 林笙笙:“好说,好说。” 不说其他,有了几个衙役从旁协助,从路途上的蛛丝马迹上很快就推测出“孔家人”走动的方向。 林笙笙强调过对方似乎不想伤人,几人在处理这事上压力轻了许多,低调的跟着形迹往城外走。 - 夜深露重,寒潮涌至。 打更的老张头刚敲完四更鼓,经过西面镇上的防护城墙。小秋镇的防护城墙比照郡县的城门而建,高大又气派,就高度便三丈有余,每经过此处,老张头都会停留几瞬,只觉心里安稳。 此时,身后传来“簌簌”风声。 似风,又有不同。 常年打更的经验,让老张头不得不多想。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有节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同衣袂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晰。 老张头握紧梆子与锣鼓,深吸口气却不曾回头。 打更的更夫都懂,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与两肩,心越正、身越健康,火焰就越足,反之亦然。 老张头僵直身子,眼睛也跟着闭上。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人鬼不相交,相交必有一损。 不是人被阴气所伤,便是鬼物被阳气所灼。 老张闭目间,只听得那“嘚嘚嘚”的脚步声与自己擦肩而过,直到越来越远。良久,他才小心翼翼的掀开眼睛,刚睁开条缝,只见得一张青白鬼脸映入眼帘。 “梆!”手里的梆子下意识敲响! 白雾散去,眼前也清明了几分。 他下意识的看向城墙之上,而那处,几道白影垫着脚尖儿扑簌簌的往城外“跳”,跟下饺子般。 最后的那人,还转身“望”了老张头一眼,那诡异的笑容,惊得他一身冷汗。 相安无事,老张头将心放下,明早就去狐仙娘娘庙里上柱香,感谢狐仙娘娘庇佑。 老张收好家伙什,准备继续巡逻。 哪怕刚才吓得半死,想到他们小秋镇也是有狐仙娘娘作“靠山”,心里也跟着安稳了几分。 他刚走几步,阴暗的屋檐下有道幽幽的呼唤声响起:“阿爹” 老张头不理,只埋头往前。 常言道:夜晚喊人,三声方应。 正常人都知道,这声音一听就不是人。老张头刚遇上“事儿”,如同惊弓之鸟。 “阿爹~” 老张头背影一僵,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 “阿爹,阿爹,阿爹!” 不间断的呼唤,唤回了老张头的神智,这谁啊,这不是他那棒槌大儿子么?! “作死啊,你个蠢娃子!大晚上的叫什么叫?!”熟悉声音让老张头找回了气场,见着自家儿子站在别家的屋檐下,他心里既起火又欣慰。 这儿子有时候是一根儿筋了点,但孝顺是真孝顺,大晚上的还知晓给他这老头子替岗。 但下一刻,老张头笑不出来了。 第6章 淮山 “阿爹,你将我阿娘弄哪儿去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与林阿舅一起接人的张大树。 “大晚上的别乱说话!”老张头疾步过去,拉过张大树就将他身上的梆子锣鼓往他身上套:“既然你来了,就替老子我走一遭,这天寒地冻的我可不比你们年轻人。” “阿爹!”张大树受伤的心拔凉拔凉的“我明天还得上值呢。” “爹什么爹,再这样下去,我得叫你爹!”老张头气哼哼的,也不怕他儿子巡夜会出什么事。他求人算过,他这儿子八字旺,命里带福,遇事都能逢凶化吉那种。 “老头子。”这时,影影幢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老头子,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我哪里狠心了?这些年我又当爹又当娘,把儿子拉扯大,带了儿子带孙子,让他替我值个夜咋了!” “阿……阿爹,娘,阿娘……” “你这臭小子,这时提你娘做什么?你娘死了恁么多年,现在早投胎享福去了。”说着,给了自家儿子一个爆栗。 “臭老头子,又欺负老二!” “我是老大!”张大树胆气横生,大声抗议。 这时,老张头也反应过来,他神情瞬变,白着脸转身,方才的清白鬼脸又入眼帘。 这,这是他那疯婆娘? - 夜下的山脉如同一尊沉睡的巨兽,朦胧雾罩下好似打着盹儿。 辽阔长空,漫山寂静。 “啊!救命啊!”凄厉的呼喊扎破了夜的寂静,沉寂的山彷佛瞬间活了过来。 寒鸦惊起,凄叫着振翅乱飞。 “救命!救命啊!” “鬼,有鬼!”几个镖师装束的年轻人自山脚处奔逃而出,他们个个面色灰败,神情惊惧。 几人不要命的狂奔,可谓狼狈之极,刚跑出丛林,迎面遇上几个身穿白衣一家子慢吞吞的走来。 稀薄的光线下,依稀能辨别出人影。 见此,镖师们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有影子就好,有影子就好。 白衣人不动,镖师们也不走,两方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丈距离。 为首的镖师绷着身,对方一群人森然的望着他们,几个镖师都整理着狼狈。半响,一个镖头打扮的男人方才出面,一脸歉然道:“对不住老伯了,敢问此处可是小秋镇?” 年龄看上去最大的白衣老头扯了扯嘴角,木偶似的点了点头。 镖师们觉得怪异,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升起几分警惕。此处人生地不熟,怕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没想到这群人看着怪异但并无逾越,只见为首的白衣老头僵着脑袋回了下头,似往后递了个继续走的眼神,身后的人方才跟着他有序的离去。 “镖头,那是我们逃出来的方向。” “喂!老伯!”镖头也看出有异,但这一行六人有大有小、有老有少,真出了事多少于心不忍。 “老伯,山中不太平,我们刚从里面逃出来,真要进山,还是等天亮罢!” 镖头一出声,其他人也顾不得逃命,也跟着相劝。而那一家老小听不见似的,只有白衣老头回身过来冲他们僵硬的笑了笑,然后埋头往山里钻。 “镖头?这……”几个镖师都很年轻,年纪最大的也就镖头,他亦不过二十五六,此时面色很是震惊,“他们小秋镇的人胆子都这么大?” 老的就算了,那俩小的不过十一二,就这样还敢往深山老林里窜?这显得他们几个行走江湖的镖师很没见过世面。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的动作看上去慢吞吞的,但眨眼间却又走了好远,见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镖头皱着眉,良久,方才咬牙决定:“跟上去!” “跟上?”几个年轻镖师一脸踟蹰。 “你们若怕就在前面村子找户人家先等着,没见着便罢了,见着了若不出手,我也过不去这个坎。”说完,男人眸色泛光,他深吸口气,掩盖住脸上带着的几分沉痛与追思。 几个年轻镖师对视了眼,纷纷道:“我们也去。”说着,一副壮士断腕之态,拔刀向前跟着镖头往逃出来的路追去。 - 淮州府,是大雍国西南最大的州府,有西南“鱼米之乡”的美称。 波澜壮阔的渭河贯穿了整个淮州府,而渭河的源头便出自翡翠湖,又或者说出自淮山山涧。 因此,大部分来小秋镇的人,都是乘船而来,少有走山路的。那得绕不少路程。 淮州府因地理及其他因素,向来有“邪魔”之地的说法,这里信奉神明、畏惧鬼神,也对世家代代相传的“守夜人”尊崇无比。 淮山,相传这里是属于山野精怪之地,一入夜,魑魅魍魉便如鱼得水,好不快活。 尤其是在淮山深处,据说,淮山深处还有十万大山。里面有大妖老鬼生活,有统领妖精鬼怪的妖主。 那里的妖精鬼怪跟人一样生活,有人间烟火、有世俗娱乐、时不时还有节日。 “笙笙,这些都是真的么?”十五六岁的衙役叫谢禛,生得阳光俊朗、气质卓然。穿着皂衣,也在这群衙役中鹤立鸡群。 “我又没去过大山深处,怎会知道?”林笙笙扛着剑,回答得随意又散漫。 “你不是住山里么?”知道守夜人有本事,谢禛也不问她相不相信这些,只问她见过没有。 “淮山那么大,我阿爹阿娘都不一定走了个遍,何况是我?” “阿爹说‘淮山是山灵的馈赠’,我们从镇上往西看,目之所及都属于淮山范围,再往山里就进不去了。连绵的重山峻岭太难区分,所以我们才统称为淮山。” “阿爹说,山里不太平,你可不要轻易进去。”林笙笙说完,好生嘱咐求知欲旺盛的谢禛。 她偶有自傲,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清醒的认知,“不过,我总有一天会进深处去看。” 去看看她阿爹阿娘走过的十万大山,究竟有多神秘多危险。 他们要追寻“孔家人”很容易,对方根本就没做掩饰。几人体力不错,哪怕是年幼的林笙笙都没拖过后腿,很快便循着蛛丝马迹锁定了方向。 淮山近在咫尺,望着黑沉沉延绵不绝的山脉,哪怕是个中老手的林老头都心生敬畏。 第7章 灵气 “先生,这里脚步开始凌乱,看来不止孔家人走动。”走在前面的衙役回头,推测道。 “继续往前走。”林老头回应。 林笙笙与谢禛两人因“志趣相投”聊了几句,也就落下了几步。听到衙役的推测,心中一动,提着刀剑就往前窜。 山里于其他人或许是龙潭虎穴,对熟悉这里一草一木的林笙笙来说,无疑是自家后院。深山她去不了,这里她不还如履平地? 两个家伙比衙役跑得还快,不过片刻,丛林深处就传出林笙笙的声音::“快来看,这里有人!” “好家伙!一二三四五,足足五个!”谢禛跟着惊呼。 平时也就罢了,大晚上的出现在这里,怕不是有病? 谢禛挠挠头,看向林笙笙。 “阿爷,他们身上有鬼气。”林笙笙看了一眼,对着林老头说道。“跟扎纸人的那家气息一样!” 扎纸人?谢禛挠了下脑袋,忽地反应过来,不就是孔家人么? 林老头让几个衙役退后,自己向前几步,与此同时,他从怀中摸出一道黄符,指尖巧妙一压,符纸倏地自燃。 将燃烧后的符灰倒入水囊,摇了摇,递给身边的衙役道:“先喂他们喝一口,等他们醒了问问情况。” 林老头神来之笔,将从未见过他出手的一干衙役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谢禛戳了戳林笙笙的手臂,眼神问询她会不会这手。 林笙笙见着,冷哼了声,侧过头。 不会啊?谢禛失望。 在他心目中,林笙笙比林老头还厉害,哪怕林老头年纪更大些,但直觉让他莫名的更相信林笙笙。 林笙笙心里苦,她知晓阿娘是林氏一族的长女,也会守夜人的“手艺”,但是,她从未教导过她任何有关符箓咒术之类的东西。 倒是她阿爹,据说,是被她阿娘在山野中捡到的夫君,他倒是将一身本事尽数传给了她。 有的她还没学会,但阿爹说,她还小,先记在心里,等时间长了,她慢慢领悟就学会了。 阿爹阿娘从未将她跟小弟当作一般孩童,很多道理都会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爹娘说,哪怕他们姐弟现在不懂,但是以后就会懂。可能是,变成大人后就会更聪明叭! 林老头手中的黄符有除煞之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人便醒了过来。 “鬼啊!”一人刚睁眼便迅速坐起,见周围一圈人围着更是内心大骇。 “叔,我们是人!”林笙笙凑过去,笑盈盈道。 那人环视一周,见同伴纷纷清醒,心下微松,见到林笙笙时心中刚松的那口气忽地提起。 刚他们看走了眼,惊慌之下不曾注意,以为追过去的是人,哪知不过照眼的功夫,那些“人”就变了脸,走路垫着脚尖儿,巅巅的,恍若在飘。 江湖人奇闻异事听得不少,人走路都是脚踏实地,只有这鬼魂走路,因为魂魄轻,脚后跟落不到实处,才只能垫着脚尖走。 心再大他们也知道遇上事儿了!来不及跑,就被人家使手段弄晕了去。 听了林笙笙的招呼,镖师一行将人看了个遍,直到看对方神情自在,走路正常,方才放下心来。 血腥见得不少,这鬼倒真是第一次见。 这群人身上煞气消除后,林老头将人安置到一块平地上,几个衙役见机行事,因为这身衙役装扮,他们打听事情倒顺利了不少。 听完镖师们的描述,林老头一行人面上欣喜,看来就是遇上南面街上消失的孔家人了。 幸好他们中的不是迷魂花的香气,若不然只有等他们睡醒,那恐怕要耽误不少时间。 “先生可是要进山?”镖头起身,冲林老头拱手道。 “我们便是追着那一行人来的。”没等林老头出声,董刚就先行回答,见林老头颔首,他继续又道:“眼下几位兄台已无恙,时间紧迫,咱们得赶紧去将人带回。” 那一家子眼下只是被鬼上身,将身体鬼物驱除就能完事,晚了就不一定了。 “在下姓林名渭,敢问先生,能否让我们几个同路?”镖头与其他几个年轻镖师商量了会儿,便上前对着林老头抱拳道。 刚才那一幕着实将人吓得不轻,虽前面就是村落,年轻镖师都不愿再进一步,要么原地等天亮,或跟这群有本事的人一路。 姓林?林老头打量了对方一眼。 “外地来的?”本地的林姓,只有他们一家了。 “我们几个从隔壁州府顺路过来,听家中长辈提及有亲戚在此处,前来寻亲。”年轻的镖师藏不住话,没等林渭回答便脱口而出。 顺路?一旁的林笙笙听罢,轻哼了声,她林小弟三岁小娃听了都不信! “那便跟上罢!”林老头深深的看了眼寻亲的林渭一行,无所谓的应了下来。 深秋时节,蛇鼠虫蚁已经入土,比起暑夏进山便利了些。 寒山露重,几人裹了裹身上厚实的棉衣,刚进去就被横生的枝桠拦住了步伐。 天上的云层遮住了寒月,抬眸望去,只见一团团浓云翻滚,黑沉沉的,似下一刻就要下起雨来。 “今年雨水丰沛,枝桠比往年茂盛了些。”一个住在山脚村落的衙役一边咕哝一边用佩刀开路。 林笙笙就走在他们身后,听见那人的嘀咕,她转身拉起林老头的手,小声道:“才不是呢,是灵气丰沛的原因。” 自小住在山中的她,对淮山的变化更有体会。 “那小秋镇出现的异常也是因为灵气?”林老头注意着四周变化,随口就问道。他本是随意一问,没想小姑娘会认真回答。 “我好久没下山了,但这次感觉城里气息有些变化。时间匆忙没太看清,待回去后我在镇上转转。不过阿爹说‘山中灵气复苏,对人间的影响会很大’。” 林笙笙丝毫不觉得,她随意传达的话会带给林老头怎样的震撼。 心里想的是,她到了小秋镇,接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差事,要认真对待。 林老头清瘦的脸上带着沉思,见小孙女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模样,将心底的疑惑压在了心里。 第8章 嚯! 他那女婿,从未下过山,他身份成谜,但能在山中安稳生活,护佑家小,本事定比他大得多。 天地灵气最亲自然,山中的灵气复苏,那外面的灵气应该也开始了。 林老头思绪良多,林笙笙无从得知,她见前面之人路带得不对时,就还兴冲冲的上前说几句,说完又转身拉着阿爷的手。 阿爷的手全是茧,还有点磨手。 出门的时候她给阿奶说好要保护好阿爷,山里精怪多,她得将阿爷给看好了。 想到这里,林笙笙眸子一亮,“对了阿爷,我进镇的时候,见着一个魂魄凝实的老年鬼,我觉得有些奇怪,看她是个好鬼就没关了。按理说,镇上的城墙是能挡住鬼的,这可能跟灵气复苏有关。”毕竟,她以前下山都没见过这样的鬼魂。 “魂魄凝实?”林老头疑惑,不可能啊。 不过想到灵气复苏,鬼魂若能凝实身躯,也有这方面机缘。 常言道,人死如灯灭。 人死后,魂魄离体意识混沌,七七过后方可步入鬼门。 没过鬼门前,魂魄都是灰白的虚影,这样的鬼没什么威胁,若是沾染了阴气,晒几天太阳就散了。 这样的鬼魂,躲避聚集的阳气还来不及,哪还会往镇里人多的地方钻? 不知为何,林老头又想起那消失的一家子。 “那老年鬼好像认识张叔,一直对着张叔‘老二、老二’的喊,我猜肯定是张叔家的人。”林笙笙对镇上的人际关系捋不清,于是推测道。 “那恐怕是大树的娘。”林老头眸子一眯,缓缓的道。 “对!我猜也是张叔的阿娘。”她一直说“老娘,老娘”的。 “正好我们要进山,大树娘的墓地好像也在这一片,待会儿办完事,我们过去看看。” 林笙笙听言,脚下的步伐不由得更快了。 - “娘啊,你叫我们爷俩出来,到底做什么啊。这深更半夜的,你儿子我连衣裳都没多穿一件……” 此时,被林笙笙惦记着的张叔张大树,拉着自家的老爹老张头,跟着前面的张氏气喘吁吁的爬着山。 自从他二弟张二树失踪后,他娘就开始疯疯癫癫。总是将他认作二弟,如今她变成鬼清醒了不少,还是将他认错。 “老婆子,休息会儿。”老张头一个腿软,坐倒在地,他喘着粗气也不怕刚才将他吓得半死的老婆子了。 张大树看自家老头也歇息了,也跟着随地而坐。 前面的张氏踮着脚尖转身,她离地有一尺远,就这样静静的悬空而立。身后是黑沉沉丛林,脚下是肆意横生的茅草枝桠,怎么看怎么诡异。 被鬼面无表情的盯着,再熟悉的都会觉得瘆得慌。老张头咽了下口水,捅了下儿子的肩膀缓缓起身:“休息够了,走罢!” “阿爹……”还没休息够呢。 “闭嘴!”老张头呵斥,“跟着你娘,早去早完事。” 临近四更了,五更鼓响,天幕拉开,到时候他们爷俩若还跟着老婆子走,指不定出什么事。 半山腰。 半山起平地,前有渭河水,后有大淮山,山清水秀乃是块风水宝地。 小秋镇的百姓,几乎都将祖宗的坟墓划在这片,抬眼望去,土包挨着土包,一直往黑暗深处延申,连绵不绝。风一吹,坟头的茅草摇啊摇,胆子小的怕是魂都要吓没了。 张大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幕,张了张嘴;“怎、怎么走这儿来了?”山下打柴的百姓都不愿走这条路,很简单,坟包太多,都怕迷了路。 他娘去了五年,后来的人都埋另处了。 倒是这里,还真是块风水宝地,看着吓人,还没听说谁在这里出过事,毕竟,他们年节时还是要来祭祀的。 老张头算是“见多识广”之辈,没等张氏带路,便一手握着打更的行头,一手扯着儿子往张氏的坟墓走。 他们每年都过来整理坟头,对张氏的坟墓位置一清二楚。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良久,方才停步,就算心有准备,可见着这墓地,也将爷俩二人给惊呆了。 “嚯!草!”张大树震惊,步子下意识的往后退。 “说什么污言秽语!担心你娘锤你!”老张头说着,先锤了张大树一下。 “爹你又打我干啥?!我说啥污言秽语了?我说,你看娘这坟头咋、咋这么多草啊。”怪他没说清楚,实在是太震撼了些,清明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多时间,这坟头草怎生如此的快?! 张大树战战兢兢的拉着他爹,父子俩对视了眼,抬眼,张氏已立在了坟头飘着。 “老婆子,你费这么大功夫,是让我们爷俩给你拔坟头草么?这种事,你随便托个梦就行了,哪用的着如此兴师动众。老大孝顺,不用你亲自出马,他也会来,他胆子再大也不经吓呐。”老张头说着,居然神奇的从身上摸了把镰刀。 张大树见怪不怪,同样从身上摸出一把镰刀,埋头割草。 常年在夜间行走,有个防身的东西也安心些。 今日镰刀,明日榔头,什么顺手拿什么。 “老头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二人割草正酣时,张氏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墓地被别人看上,需在今夜迁坟。我想着这些年没回去看过你们,就打算在去地府前回来看看。” “我疯疯癫癫了几年,死了也不灵醒,这些日子恢复过来,想着还是与你……”话到这里,张氏顿了一瞬:“还有老大,你们将我尸骨捡走装坛,重新找个地方埋了罢。” “若我没那么快投胎,逢年过节时,还有个念想。” 父子俩听言,心情有些复杂。 不知道是该高兴老婆子(老娘)变成鬼了都还惦念着他们,还是该烦闷不过是块墓地都还有别人征用。 看来无论是人是鬼,都要屈服权贵。 等等! 征用就罢了,直接找他们父子就行,迁个坟怎么直接找老婆子?! 除非,征用这地的不是人?! 父子俩惊得长大了嘴,良久,方才缓缓阖上。 刚才一番活动,坟头的茅草尽数割下,见着光秃秃的坟头,挖开却犯了难。 第9章 剑出 风声簌簌,四周响起莫名的噗噗声。 几道“熟悉”的脸孔,从远处颠颠蹦跳过来,老张头握紧了手中弯刀,张大树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哑着声道:“这,这……” 这不是镇南面姓孔的一家子么?! 这是被鬼上身了?! “大、大人让我、我们来……帮忙。”几个人一身白色中衣,面无表情,似乎察觉到自己表情不对,为首的人还尽力的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更诡异了。 说话的“人“声音很僵硬,像被冻住了一般,捋不直舌头。 顾不得俩爷子回应,这一家子就埋头挖起土来。 俩爷子挤在一起,也不动作了。 只震惊又惶恐的看着这被鬼上了身的一家子。没有工具,只徒手挖土,不过几下子,那手指就挖得血淋淋的。可这家子人像没痛觉似的,只见挖出的土层越来越厚,终于露出了棺木。 张大树见此,脱掉外衣,将最干净的中衣换下来准备等会儿包张氏的尸骨。 不知何时风吹云动,云破月出。 一轮寒月如玉盘嵌于天际,月色笼罩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冷寂而锋锐起来。 峭寒凝远岫,冷彩浸空林。 彷佛一瞬间,四下皆寂。 一道月色,如白玉长河,彷佛染上了流光溢彩,倾流垂下,直达那块被起出了棺木的墓地。 刹那间,天地勾连,灵气乍现! “在那边!”爬上半山腰的林笙笙来不及松气,乍见天地异象,整个人恍若炸了毛的猫。 “阿爷!我先过去!”说着,扛着剑朝前方跑去。 后面追上来的衙役与镖师对视一眼,提着刀柄欲跟上,林老头手臂一拦,阻止了几人的动作。 衙役们或许都没发现,从他们下意识跟过去的动作来看,早已对林笙笙这个小姑娘有了同等的尊重。 小姑娘在林间如履平地,那奔跑的动作如一阵风。 日属阳,月属阴,月华的灵气会吸引暗处之物,林笙笙的身影刚在月华最浓郁之地站定,四周就响起悉悉索索之声。 草木精怪最喜月光灵气,有助于它们修行。林笙笙侧头,钻进耳朵的声音太嘈杂,听得她小脑袋嗡嗡的响。 小姑娘挠挠头,不过这些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张大树包好张氏的骨头与老张头紧贴在一处,那几个被鬼上身的一家子早在天地异象出现时昏迷了去,如今只能见着几道凝实的鬼影,与张氏一起在挖开的坟头前徘徊踟蹰。 看到熟悉的人,张大树与老张头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惊喜,尤其是在见到不远处的林老头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到达顶峰。 深夜的山里比城里更危险,张氏算他们这一头,他们爷俩都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这还有其他鬼呢,老婆子一个怎斗得过。 林笙笙歪头看了一眼张大树与老张头,很快收回了目光。 她抬眸,望向林中深处,眼神莫测难辨,跟之前那热情天真的小姑娘南辕北辙。 这时,那一直扛着的剑被她拿了下来。 “笙笙。”林老头带着几个胆大的衙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边走,见林笙笙放下剑,他心里没来由的一跳。 小姑娘从开始走路,就拿着这把剑。 久了还扛不住,她人小身子短,只能拖着走。 当时她阿舅还笑话她,说她人不大心大,小小年纪,话都说不清楚,还想当个剑客。 后来再见她,她还是拖着这柄剑,大一点了就开始扛着走,从拖到扛,却从没见她拔过。 林笙笙回头,见林老头神情担忧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眸子微亮,还冷淡的脸忽地绽放出灿烂笑容,“阿爷,你们要瞪大眼睛看哦,我说了,我很厉害的!” 小姑娘抽身拔剑,未听兵器之声,却听得耳边惊雷震震雷云奔腾又像仙乐奏响天地清明,一瞬间,灵台彷佛被淬炼一般,眼清目明,神台清醒。 当然,这是林老头这种修行之人的感觉,其他人只觉得心情涤荡,心里的恐惧逐渐消退。 剑出,天上的月华一瞬间被牵引过来。林笙笙见此,眸子一亮,丝毫不贪婪月华的灵气,握紧剑柄,冲着那试图勾连月华的风水宝地就是一劈! “轰!”那一下,彷佛有什么东西破碎。 几道细微的“咔擦”声响,“砰”的一声,地上土层翻滚,片刻后,那挖开的墓地被夷平。 几道凝实的鬼魂见势不对,飞速的往坍塌的墓地里钻,张大树见着惊恐的喊:“林先生,救命!” 一道气息森然的漩涡将就近的林笙笙瞬间卷了进去,林老头几个纵身,只抓住了险些被卷入的张家父子。 “呸!这几个鬼也忒可恶!”追上来的衙役皱着眉,几个镖师也跟着上前,林渭围着夷平的墓地踩了踩,脸上异彩连连,“这就是阿爷说的另一个世界么?” “先生,现在怎么办?笙笙不见了!”跟林渭一样,几人都围着夷平的墓地转,试图找到什么入口。 “进了鬼道,要带出来就难了。”林老头皱着眉,从身上摸出几张符咒,分发出去:“接下来的事你们参和不了,这几张符咒带在身上,带着人都回家等消息罢!” 衙役们心里有数,也不再拒绝,再跟上去就是给林先生添乱了。 几个衙役连同镖师,纷纷抱拳称是,有了共同的境遇,一行人相处熟稔了许多。 张大树搀着老张头起身,见其他人相约离开,父子俩望着夷平的墓地,蠕动着唇,面色踟蹰。 张大树心有不解,也问了出来:“林叔,我娘的墓地是鬼道入口么?他们为何大张旗鼓到镇上来抓人?我阿娘也被那漩涡给卷了进去,会不会出事啊?” 林老头手拿罗盘,正寻着鬼道入口,哪有心思解答。 张大树见林老头不应正欲继续,被老张头扯住了袖子,冲着他摇头。 张大树一脸失望,舍不得走。 这时,走远了的董刚转身又回来,他看了眼独自忙碌的林老头,让张家父子随他离开。 这鬼道都开了,他不放心两人单独走路。 第10章 城池 “我担心我阿娘。”张大树喃喃道。 林老头刚放下罗盘,听言,回应道:“放心吧,你阿娘没出事,她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见张大树不解,林老头又道,“你若不放心,将你阿娘的骨头装坛了带回家,再烧上一炷香念叨念叨,说不定她就回来看你了。” 张大树听言,又惊又喜。 很快,张家父子跟着董刚一行下了山。 山野寂静,月光藏进了云层。 林老头摆弄着一堆碎石时,周边响起清浅的脚步声。 “你怎么还在这里?”林老头回头,只见林渭从暗处走来。 “在下想与先生同行鬼道。”林渭拱手,对着林老头行礼。“在下的阿爷祖上有些本事,就算在下帮不到先生的忙,但绝不会拖先生的后腿。”林渭说话滴水不漏,将风险一并算在内。 林老头定定的看着对方,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位来小秋镇寻亲的青年。 眼前的青年大概二十五六,身材挺拔矫健,五官英挺,眸光清正,一身正气,不说其他,那眉眼与林家人有几分相似。 将猜疑放进心里,林老头应了下来。 - 淮山深处,高峰耸立。 千山延绵,景秀如画,苍翠欲滴。 那最高峰之上,两人负手而立,清风鼓起那宽大的袖袍,青丝飞舞,仙气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阿楼,外面也出现结界了。”一旁的女子微蹙着眉,神情担忧。 “放心,只要我们守好深处的界碑,外面有笙笙还有阿爹他们,应该不会出事。”唤作阿楼的男人转身,将身边的女人揽进怀里,安慰道,“灵气复苏不是坏事,万物都在生长,你我皆是修行之人,修行一道讲求因果均衡,这变化中,人所受到的制约是最少的。” 万物生长,万物都想长生,灵气复苏,贪婪会促使掠夺。 人作为天道的宠儿,受到的制约最少,相反,所承受的恩泽也比妖鬼精怪的轻。 心知男人是在安慰自己,女人将心里的忧虑收下,方才说起刚才看到的那幕:“笙笙功力见涨了,那小丫头,刚下山就弄出这么大动静。” 也不知是忧是喜,总之,林圆圆心里五味杂陈。 一旁的男人听罢,黑眸中浮现些许笑意,“笙笙年龄虽小,我的本事也学了七七八八,她修行天赋高,相信不用多少年,比之你我二人犹过之而无不及,。” 林圆圆跟着点头,想起什么,她跟着轻笑:“就是孩子心性大了些,还跟沐沐一样呢。” “可她本就是个孩子呢。”男人宠溺一笑,看向山腰中的某处欣慰又温柔。 “是呢,等她长大了就好了。”女人依偎在男人身侧,亦是目光温暖。 此时,两人挂在嘴边的林笙笙刚追着那几个鬼物从不稳定的鬼道中挣脱而出。 带着四溢的阴气,出现在鬼影幢幢、颜色灰暗的城池。 不同于鬼道中冷寂灰暗,充斥着阴森恶意,现在她身处的地方反而热闹非凡,若不是周围穿梭的都是妖精鬼怪,她都以为回了人间。 。 - “哐哐哐!” “砰!砰砰砰!” “嘿哈!嘿哈!”四处都是敲敲打打的声音,还有各种器具乱飞乱舞,在这“热火朝天”的劳作之中,一道尖利的声音尤为响亮。 “白大人家招工啦,有意者快快来报名!深山灵果、百年老参、小秋镇林家香烛皆可作报酬。” “黄员外家招木匠,有手艺的良鬼可来报名,包吃住,保底一份林家香烛,验收合格后,还有四季衣裳仆役若干作回报。生前伺候人不要紧,咱们死后可以风光无限啊。” “赛人间要懂化妆打扮的娘子,手艺精湛者上工一年后嘉奖一套二进精美小院儿,包吃包住香烛随意用。” “柳夫人家招赘婿……” 林笙笙茫然的站在道路中央,喧嚣的声音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想到,真没想到,鬼的酬劳都比她高! 山里灵气浓郁,妖精鬼怪凑在一起。凡人都喜欢群居,他们虽说有单独的洞府,平时也想热闹热闹。 如今这处与鬼道相连,作为鬼市倒还不错。修行一道,不可固步自封,人类有市集,他们也要有。 如此,便有了前面招工那一幕。 “听说乌大人替大家找了个好去处?”建好的楼阁上,身段矮小的男人对着桌旁坐着的乌大人行礼。 乌大人心情颇好,示意对方入座,他精瘦的手掌把玩着茶杯,颇有兴致道:“淮山真是块风水宝地,如今灵气复苏、阴阳交叠,走鬼道时找到薄弱点就有机缘去凡尘。但机缘一事飘忽不定,不如真正的通道出口安稳。” 乌大人这种大鬼,身上阴煞气浓,鬼道薄弱乍现的缝隙无法让他通过,指不定结界受煞气影响,一个不稳将他魂体都搅得稀碎。 “大人说得是。”矮个男人附和。 “鬼道乃是我们魂修的机缘,我已想办法打通连接外界之门,今晚月华精粹,锁定出口那处我颇花费了些心思,离我们自由的日子不远了。” 乌大人是个老鬼,真身据说身高八尺,三头六臂,靠吸食同类与恶煞之气增长功夫。 魂体靠阴物修行,阴煞之气过盛会让魂体无法承担,就会滋生出其他躯体出来当作容器。 乌大人能拥有三头六臂,足见属于贪婪之辈。 当然,鬼一般都懂幻术,变幻出来的长相通常都不错。 出现在这里的都不是小角色,乌大人的形象丑陋归丑陋,实力却足以震慑这里的大部分精怪。 “嗤,真是好笑!外面的世界哪有山里精彩,也只有你们这些从世俗过来的土包子才会对凡人的世界念念不忘。”一道婉转的女音忽然响起,抬眸看去,一青衣女子缓缓上楼,身姿聘婷,摇曳生姿。 “你懂什么?!妇人就是妇人,头发长见识……”。 “砰!”女人的身影陡然消失在楼道,再出现时,说话的矮小男人已软趴趴匍匐在地。 “啧,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来逍遥阁,晦气!”女人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袖袍一挥,一纵奴仆侍女纷纷上来伺候,全程都没看给乌大人一个侧目。 乌大人站起身,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煞气:“夫人好大的排场!来这逍遥阁的都是客人,我乌某的人还轮不到你教训!” “呵!这就好笑了。”青衣女人抬起下巴,目光睥睨,“你又是谁?” 第11章 热闹 乌通最见不得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他身前是下人,受够了上位者的鄙夷,心里恨毒了眼前的女人,嘴上却道:“夫人从深山而来,在下从鬼道而至,淮山这一块,也不是夫人横行霸道的。” “淮山本是我等修行之地,何时容你们鬼物说三道四来作我们的主?!要说你们这些外来的,就应该好好守我落崖一带的规矩,安安分分待自己的棺材里。”女人丝毫不怯,缓缓起身,将乌大人上下打量了个遍。 女人的眼神很不客气,乌大人眼神逐渐变深,身上的煞气越发浓郁,隐隐带着血色。 两人剑拔弩张时,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将整个逍遥阁炸得猛烈摇晃,两人顾不得比气势,纷纷招呼着人,匆匆下楼。 “夫人!”女人刚下楼,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匆忙上前:“夫人,凡人有处坟堆被雷给劈了,气势太盛造成鬼道不稳,咱们柳宅靠得近,西边一处才建好的亭台垮了。” 女人姓柳,半炷香前还在大街上招赘婿。 她们妖精挖洞还行,修座庭院不容易,找到手艺好的工匠鬼花费了一番功夫,人前脚刚接了另外的活儿,这亭子就垮塌了。 “什么样的气势能影响到落崖这带?”柳夫人皱着眉,若有所思。 管家想了想,迟疑道:“离这里最近的墓地,是靠近凡人村落的那一片。” “小淮山?”柳夫人仔细思索,小淮山离这里还隔着数座大山,就算雷电将凡人的坟墓劈通,也炸不了她的家啊。 大山深处的妖精鬼怪将外面的那山称作“小淮山”,她们心中真正的淮山,是界碑之内这片延绵的山脉。 乌大人匆匆听了个柳宅,气势汹汹的往西边儿跑。 不说其他,就那“凡人墓地”就够他重视的。 他一边跑一边看向西边的方向,那里黑得浓郁,阴煞之气与灵气相冲,漫天灰尘扬起,一道旋涡凭空而现,突兀的出现在上方。 林笙笙在道路上瞎逛,察觉到她是生人的妖精鬼怪不少,无一例外的都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偶尔碰到了,看她一眼,又匆匆的跑开。 小姑娘挠了挠头,脑袋里满是问号。 突然一声炸响,小姑娘迅速跑开,熟悉的气息让她停下步伐。她也没想到,刚才那一剑的余波现在才影响到这里。 由此可见,鬼道有多复杂。 震荡间,山野精怪,暗藏的妖鬼纷纷现身,都向西边跑去。 林笙笙见此,兴致上来,也急冲冲的跑了过去。 旋涡凭空出现了半炷香时间,下面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 林笙笙东挤西钻的进来,就见得旋涡猛然一颤,“突突突”的挤出数道身影。 几道凝实的鬼魂被鬼道裂缝伤了魂体,刚一落地,为首的大鬼一眼所见乌大人,满脸苦相的飘了过去:“大人救命!” “大人救命,我们几个好不容易挖开那墓地,就遇上了厉害的修士,那人一剑劈下,大人设好的出口就给劈碎了!” “幸好我们几个机灵,才逃过了一劫。”后来的鬼接着附和,只是那话总带着几分心虚。 林笙笙没想到一凑过来就看到妄图将鬼道连接凡人界的罪魁祸首,她摸着剑柄,想着该如何将这个乌大人揍一顿。 乌大人的三个脑袋涨得难受,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漩涡不曾消失,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乌大人抬手,正欲毁了漩涡,这时,漩涡又是一阵颤抖,里面又挤出了两道身影。 林老头抓着林渭刚一落地,没等他站稳,他俩就被包围了! “好啊!可让我抓住把柄了!你们居然把人类带了回来!”柳夫人赶过来,刚好看到林老头与林渭二人。 尤其是容貌俊朗、身姿挺拔的林渭,让她眸色瞬亮,她陶醉的吸了口气,舌尖下意识的一舔。 “夫人。”身后追来的管家暗暗提醒。 柳夫人神色微收,再看乌大人时,那瞳孔都染上了戾气:“这不是凡人能来之地,乌大人你破坏规矩了!” “规矩是你们的规矩,可不是我乌某的。”乌大人气势一变,顿生三头六臂。 四下皆惊,原来乌大人有三头六臂不是传言。 乌大人三个脑袋同时转来,语气森然:“我不出手是给夫人几分颜面,我早知这里镇守的大妖不知去向,别拿你们那套规矩来糊弄我乌某,有本事将你们大人请出来!” “凭你也配叫大人现身?!”柳夫人横眉冷肃,手臂一挥,一群山精野怪迅速围了过来。 “几个虾兵蟹将罢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乌某在道上的名声。”总之,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今夜月华浓郁,灵息乍现,守在这里的大妖们在月华倾泻那刻就盾去了深山修行,最快也要天亮才回。 柳夫人心有忌惮,不过虚张声势。 乌大人大笑,也没动手,他同样也有顾忌。 小淮山那片坟墓大多是山下百姓的祖坟,乌大人不想打草惊蛇,忍耐着性子哄骗张氏将墓地迁走。 但他没想到,这几个蠢货坏了他好事! 让他们在山脚下的小村子抓几个人就罢了,没想到还跑进了城里,还招来了厉害的修士! 林笙笙不知道,她在小村子的那番捣鼓牵连出了这番事情,她不动声色挪步到林老头身后,并扯了扯自家阿爷的袖子。 林老头见林笙笙完好的站在身后,心下松了口气。 “乌通,落崖这一带是界主护佑之地,你敢乱来,当心界主发怒。”柳夫人眸光微冷,将一群妖精鬼怪拦在身后。 “你当我乌某没打听,我们这些打闹还入不了界主他老人家的眼。有那功夫,你不如想想如何保全自己吧!” 乌大人六只长臂一晃,大笑着,将边缘的小山精迅速提起。 柳夫人与身后的精怪围城一团,身后的管家目眦欲裂,大喊:“无故杀生会沾了因果,还请大人冷静啊!”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既然到了我乌某的手里,那就是他们的命!” 第12章 惊心 死在他手上的命多了去了,他若在乎因果还能有如今实力? 六只手臂长短各异,卷起的小山精哭得凄厉。 林老头皱着眉,见身后的林渭欲上前,他死死的将人按住。活人的气息让人向往,他不觉得乌大人会放过他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山精上面,只见得乌大人的三张嘴张得巨大,神色激动又凶狠。 电光石火间,众人听得一阵惊呼。 “林叔!”林渭惊呼出声,被乌通带入半空。 “哇!活人!”几个小野怪口水泛滥。 “呜,好香,我从来没见过活人,原来人类这么香。”柳夫人回头,见赛人间的花娘们都跑了出来。 “放开他。”林老头跳出来,身后的林笙笙都没来得及阻止。 乌通低头看去,一个清瘦的老头气势汹汹的向他攻击,先是长剑,后又投掷符咒,乌通冷笑,手臂一挥就向老头的脑袋拍去。 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他见多了,三分本事都敢吹成十分!轻蔑之下,乌通的手臂被林老头的符咒打中,一条手臂迅速燃了起来。 “桀,有点本事!”乌通忍痛舍弃一条手臂,眼生怒气。 乌通舍不得丢下林渭,在众人惊惧中与林老头斗了数个回合。 林老头清楚他不是眼前大鬼对手,心想若能重伤对方也能争取回旋之地,打得尤为不要命。 “啧,你倒是有几分本事,看来你就小淮山下的守夜人吧?!不过,比起你先祖来,你可就差远了。”说完,他嘴巴一张,一道腥臭的气息喷涌而出。 林老头与他斗得凶狠,面向乌通几乎避无可避,他歪头避开正脸,右肩碰到乌通吐出的阴煞之气,顿时软了下去。 “阿爷!”林笙笙一脸急色,将要倒下的林老头扶起。 “桀桀桀,还躲着个小的。”乌通口水横肆,觉得手中的战利品都不香了。 他丢了哭喊的小山精,捏着林渭,看向了这个浑身都是灵气的小姑娘。 “你这恶鬼,敢伤我阿爷!”林笙笙将林老头护在身后,怒气冲冲道。 “小丫头胆子挺大。”乌通啧了声,眸露贪婪。 围着的山野精怪纷纷向后退去,同时,将虚弱的林老头也带退了几步。 “阿福,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有些面熟?”柳夫人回头对着管家悄声道,“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管家动了动唇,高深莫测的对着柳夫人摇了摇头。 他早就在街上看到这小丫头了,落崖这一带离界碑最近,界主夫妇有两个小孩儿,连住在深山里的宅精宅怪都知道。 就算没见过她,就这张小脸也能琢磨出几分来,要不然,他们作何视她不见? 两人咬着耳朵时,林笙笙已二话不说提着剑就迎了上去。 “轰!”一道气流声凌空惊起,须臾间,就将林渭给抢了回来。 林笙笙看了眼脸色发白的林渭,将人往后一丢,就不再管。她看着三头六臂的乌通,皱着眉头:“你到底吃了多少精怪,才练出这幅样子?” 乌通被还没从人被轻易抢走中回神,就被林笙笙如此问,他身上的戾气更重。 “关你何事?实力不济弱肉强食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惩罚你不算冤枉。” 小姑娘义正言辞说完,众人只看到有冷寂的光划过长空,“扑扑扑”声过后,地上落下两个脑袋四条手臂。 多出的两头四臂一落地,就化作气息做养分消散,林笙笙长剑入鞘,脆生生道“多余的孽债我已替你消除,但你做的恶事却不能消减,你是主动入黄泉受罚,还是由我送你下去?” 林笙笙觉得,她真是一个惩恶扬善赏罚分明的小姑娘。 其他不知情的,都听得心惊胆颤。 谁能想到,她就扬了几下剑,就将乌通削到了做新鬼的样子?甚至让乌通都没有还手的余地。 失去手臂的痛使乌通下意识的站直身,他过于惊骇,整个人都木了。若说林老头让他有正视对手的心思,那眼前的小丫头便让他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不过照面,就被秒了! 林笙笙见此,见怪不怪,她掏出龟壳一抛,凭空找了个薄弱之处,将一脸麻木的乌通扯了过去。 “灵气横生,界碑迟早会破,小丫头,就算你斗得过我,你斗得过所有向往凡尘的妖鬼么?” 林笙笙神色微顿,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将乌通硬塞了进去。 这时,林渭搀着恢复了一些体力的林老头走来,刚才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无一人发声。 林老头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一脸慈爱:“笙笙,走了。” 守夜人与大妖都有自己的规矩,井水不犯河水。 林老头知道大山深处有界碑,他无从寻迹,如今听罢,心里亦是复杂。 柳夫人侧身看了林老头一眼,拦住几人去路,眸子一眯缓缓道:“守夜人?林氏?” “夫人好眼光!老夫是林氏第一百零七代守夜人,林义河。”林老头抱拳,客气道。 “啧。”柳夫人眸光微闪,现在的守夜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都让人潜入了老巢。柳夫人神色微妙,轻视的眼神不自觉露了出来。 “刷!”林笙笙眸色一沉,剑鞘一抖,迅速拦在林老头身前:“对我阿爷客气点!” 微露的雪光晃得妖眼睛生疼,林笙笙干净利落解决乌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柳夫人咽了咽口水,对着林老头还礼:“妾身柳眉,因胡大人外出,山里这片暂由妾身管理。先生若有用得着妾身之处,请尽管吩咐。” 林老头哪敢随意吩咐一个大妖,他摸了摸林笙笙的头,一脸客气:“柳夫人客气了。” 林笙笙满意一笑,视线划过周围的精怪,见它们纷纷埋头缩脑,她转过头,对林老头道:“阿爷,我们回去罢!” 阿爹说,精怪修行不易,若非十恶不赦之辈,不要随意欺负。 林笙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山野精怪,她拉着林老头的袖子四下打量,爷孙俩没察觉到,他们已顺着鬼道抵达了另番地界。 第13章 谈话 落崖,胡家坳。 “小先生好厉害,终于把可恶的乌大人收拾了。” “真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在他之前,我们胡家坳生活的都是一群良妖良怪……” “小先生好厉害,终于送走乌通了,他在落崖一带名声坏透了,连带着我们胡家坳都被他连累。” “那乌通还会不会回来啊?” “你个笨蛋,他都入黄泉了,哪能回来?” 林笙笙四处打量,这些家伙真是奇怪,嘀嘀咕咕的交流,夸她就夸她,还离得远远的。 林老头见识到了小孙女的厉害,见她捧着罗盘四处探究,他不做声,带着林渭跟着她走。 行到一处别苑,刚好是柳眉栖身之所。 “这里气息稳定又薄弱,从这里回去,我们可以直抵山脚下。”林笙笙收好罗盘,煞有其事的说。 柳眉一行也刚好抵达,听见林笙笙的话脸色更黑了。 当然最薄弱了,她修好的亭台楼阁都被炸了,使了无数法宝才稳定下来,自家没享用到,倒是先便宜了她。 心下嘀咕,脸上倒是一番客气:“胡大人准备将落崖一带的鬼市建在此处,林先生若有兴趣,我们欢迎之至。” 林老头听言,摇了摇头,倒是林笙笙听了眸子瞬亮。 没等小姑娘再说,就被自家阿爷拉着步入了鬼道。 无人察觉,一抹灵动的身影在鬼道即将合拢时,矫捷的跟了上去。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 “哈哈哈,阿姐别追啦!再追我就背不到啦!”二三岁的幼童身穿蓝色小袍子扎着单髻,在院子里转圈儿的跑。 “笙笙别逗弟弟了,快来吃阿奶煮的酒糟小汤圆。”老林氏见着姐弟俩在院里玩耍,温声唤道。 一听有吃的,小姑娘眼睛倏地一亮,蹬蹬蹬的往屋里跑,跑近了才道:“阿奶,我是在锻炼阿弟的反应能力,阿爹说,在山里生活从小就要学会一心两用。” 更何况,阿弟身上的肉肉太多啦!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的解释,林沐沐满头是汗的跑来,她一把将人抱起,一边擦汗一边问:“阿弟,你说是不?” “是,阿姐说的都对。”林沐沐顾不得头上的汗水,眼馋的看着面前的小汤圆流口水。 姐弟俩都是小馋猫,那眼巴巴的眼神,活像没吃饱似的。 “好,阿奶不说了,你们姐弟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老林氏笑着,将两个小家伙的头挨个揉了遍。 俩小家伙来后,家里热闹了许多,连休养中的林老头与林立清都觉得今后的日子精彩纷呈。 林老头到底是年纪大了,走了一趟鬼道身体受了些影响,如今被林笙笙“管”着跟阿舅一起养身体。 老张头受了场惊吓,身体大不如前,张大树不得不接了他阿爹的班,辞去衙役的职务,当起了更夫。 在小秋镇,更夫是一辈传一辈,比衙役的饷银只多不少,老张头年龄大了,张大树有一大家子人要养,他只能咬牙接了下来。 这场事件中,没受到影响的怕只有整个事件的中心人物,孔家人了。这家人也是心大,被人从墓地扛回来后居然一点印象没有。 “阿爷,做了更夫就做不得衙役了么?”林笙笙转头问坐在门槛的林老头。 “更夫是个辛苦活,你张叔有一家子要养,就算想做两份工也要顾及身体。”林老头编着小竹篓,笑着说道。 “哦。”林笙笙点头,“看来阿舅有些本事。” “你阿舅衙役那份工作也是在晚上,跟守夜人不冲突。” 没等林老头说完,林笙笙紧接着道:“那我也可以做衙役?” “小丫头做什么衙役?”这时,老林氏走过来,打趣道:“你要长身体呢,可不能一直熬夜。” 说是守夜人,又不是一直在守夜,是有事上门才出去那种。 但衙役就不同了,须得时刻在镇上转悠。 林老头编了一会儿竹篓有些累,被老林氏赶去正屋里休息了。 姐弟俩吃完小汤圆,手牵手出来,林立清躺在院里搁置的摇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下一刻,一个肉乎乎身体猛地砸来,摇椅猛地一晃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哈哈,舅舅再来!” 林立清:再来你舅舅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我的小祖宗! 林沐沐兴奋的在林立清身上爬上爬下,摇椅一晃一晃摇得人昏昏欲睡,林笙笙照常练剑,一把竹剑被她使得猎猎作响。 “笙笙,上值的这几天还习惯不?”哄睡了小家伙,林立清低声道。 “习惯啊,我可喜欢上值了。”林笙笙收起竹剑,笑意盈盈。 “你开心就好。”外甥女无忧无虑的模样让林立清跟着一松,余光扫到正屋紧闭的房门,又心下沉重,“你阿爷身体本就不好,去一趟山里我担心……” 守夜人这一行最迟知天命就得引退,盖音年轻时过分透支身体,若想安享晚年,最好之后都不再动用祖传术数。 相当于,他们守夜人的“生命”到知天命结束,之后的才是自己的人生。 林笙笙歪头打量林立清,良久,方才出声:“阿舅放心,等我轮休那天就去山里一趟,给阿爷挖些草药补身体。对了,阿舅你是在山里出了事,阿爷也是。你们的术数我不懂,但你明知打不过还去山里,万一再碰到更厉害的怎么办?” “还有那乌大人,他妄图打通阴阳互通之门,我送他去了黄泉。但其他妖精鬼怪也没来镇上作恶,为何阿爷走的时候拼尽修为也要封死鬼道入口?” 林笙笙搬过小板凳,坐在林立清的身旁,清澈的眼里是大大的疑惑。 他们从鬼道抵达山脚,林老头却转身回头封了鬼道入口。林笙笙无所谓封不封,可阿爷与林渭都说要封,她就没辙。 她不知道要封这入口会让阿爷受到反噬,总之,知道那一刻心里堵得慌。 外甥女眸光清澈,求知欲旺盛,想来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 第14章 风俗 林立清眸光柔和的看着林笙笙,话里带着几分探寻:“阿舅问笙笙,你这次教训了乌大人,若下次还遇到同样的坏人怎么办?” “那就再教训!”林笙笙道。 “若还有呢?”林立清又问。 “那就继续教训呗!” 林立清嘴角抽搐,捏捏小姑娘的脸,夸奖道:“那笙笙是真厉害。” 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说出这样硬气的话。 林笙笙脸上带着几分骄傲,都是她阿爹教得好。 小姑娘开心,林立清继而又说:“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笙笙这样厉害,像阿舅与阿爷,我们已经是镇上顶顶厉害的人,但我们也有受伤的时候,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我们只有防范于未然。” “镇上生活的都是普通百姓,他们从未见过妖精鬼怪,就算你说他们没有作恶,但有时候并不是不作恶就能被世人接受跟认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林立清没说。 如果是他遇上,恐怕也会封死鬼道入口。 林笙笙懵懂点头,姐弟俩的爹娘都奉行放养鼓励教育,两姐弟在山中跌跌撞撞横行霸道的长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些。 小姑娘现在懵懂,也不妨碍她心里疑惑:“我不明白,阿爹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懂许多的事了。”话到这里,林笙笙忽然一脸骄傲,道:“但我知道,无论是人还是山中生灵,只要不做坏事,就都是好孩子。” 林立清:…… 林笙笙的话咋听很有道理,再细品…… 呔!他这姐夫到底如何教的孩子! “这些……都是你阿爹教的?”林立清一言难尽,他这姐夫怎么教的孩子。 小姑娘之前还说要“匡扶正义”,她到底是要匡扶哪门子正义?她心中的自定义? “当然!”林笙笙一脸骄傲。 林立清心中复杂,良久,才幽幽道:“那笙笙觉得,你阿爷封死了鬼道是对还是错?” 林笙笙:…… 小姑娘警惕:“阿舅,你该不会想给我挖坑吧?” “我能给你挖什么坑?你这么聪明的小姑娘。” “也对!”林笙笙点头,复又说:“这里面唯一没料到的是阿爷最后会封鬼道入口,阿爷没错,他有他的立场。” 嚯,小姑娘还懂这些!林立清一脸惊奇,林笙笙冷哼声,她虽然有些山里的伙伴,但显然,家人更重要。 “阿娘说阿爷阿奶跟阿舅很辛苦,承担了她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让我跟沐沐下山尽量听你们的话。” “只是尽量?”林立清好笑。 “当然了,阿爹说,人都有错,大人说的又不一定都是对的,有道理的我们就听,没道理的就不听。”林笙笙煞有其事的道。 林沐沐醒来,恰好听到这句,也跟着附和:“阿姐说的都对!” “啧,你就是你阿姐的跟屁虫,什么都听你阿姐的。”林立清捏了捏林小弟肉乎乎的小脸,恨铁不成钢。 “可是阿姐很厉害啊!”林沐沐从男人的怀抱里滑下,绕到林笙笙身前,撒娇道:“阿姐,今晚上我陪你上值好不好?” “好啊!”林笙笙笑盈盈道。 “不行!”林立清立马黑下脸。 两人同时出声,林笙笙拉过林沐沐,绕着林立清走了一圈,缓缓摇头,“阿舅,你放心吧,你要去我也带你呀。” 林立清一阵无语,余光扫到在厨房里忙活的老林氏,心想,总有一个人能收拾你们。 两姐弟手牵手出门玩,走到院门,小姑娘似想到什么,缓缓回头:“阿娘说,我们家护短,所有的立场都没有自家人重要。” 然后,牵着弟弟蹦蹦跳跳的消失在视线里。 林立清身子一顿,倏地笑出声:“啧!俩个鬼灵精!” - 过了冬至就是年。 冬至一到,昼短夜长。 林笙笙依旧一更上值五更归家,衙里想着她年纪小,让她在家歇息等有事才上值,她不干,勤奋得跟个陀螺似得。 这些日子习惯了昼伏夜出,猛然在夜色中醒来,小姑娘还有些懵。 “天黑啦!”林笙笙翻起身,兴冲冲的跑出去。 老林氏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身后跟着林沐沐这个跟屁虫,小家伙兴奋得很,将白日里私塾发生的事,叭叭叭讲个不停。 林沐沐没完成跟姐姐上值的念想,在那第二天就被林立清送去了私塾。去之前还万般不舍,之后又混得如鱼得水。 “韭菜猪肉、白菜猪肉、大葱肉馅,都有!小二,快将炖好的羊肉汤锅子端上来。” “噗!”一听小二,林笙笙忍不住笑,林沐沐也捂着嘴,笑眯了眼。她阿娘是大姐,阿舅排行第二,阿奶喊他“小二”也没错。 “阿娘,喊我名字!”林阿舅端着羊肉汤的锅子,不满抗议。 “好的,小二。”老林氏笑着回应。 林立清:…… 林老头休养好身体后,当起真正的家翁,这性子一天比一天柔和,昏黄温暖的光线下,那张起了皱纹的脸在岁月的雕刻下变得慈祥而朦胧。 “阿姐,你今晚旷工啦?”林沐沐艰难的吃完一个饺子,扯了扯林笙笙的衣角。 旷工一说,还是听阿爹讲的。 “今晚不当值,休息。”林笙笙将一个饺子吹凉,喂进林沐沐嘴里。小家伙人小,筷子使得不灵活,有了姐姐帮忙就如同被投喂的小金鱼,小嘴张得大大的,两三口就是一个。 林沐沐吃得半饱就不让姐姐喂了,自己拿着筷子与饺子做“斗争”。 几个大人心里高兴,阿圆与阿楼将两姐弟教养得很好。 “我私塾的同窗小石头家,今晚吃汤圆,阿奶,冬至不是吃饺子么?”小家伙不懂就问。 “每个地方的风俗都不一样。”林老头慈祥的道,林立清正好端着海碗进来,林老头说:“比如说,你阿舅,他就喜欢吃汤圆。” “汤圆软糯弹牙,难得街上有卖汤圆面团的,自己做了芝麻馅儿,可以吃个够。”说着,放下海碗埋头一口一个。 林笙笙一脸满足的吃着饺子,看林立清吃得一脸满足,忍不住问阿爷:“阿爷,我们小秋镇的风俗是什么?” 第15章 树灵 “哈哈,小秋镇的风俗啊……”林老头语气一顿,难得有几分畅快,“我们小秋镇汇聚了四面八方的人,北方的饺子,南方的汤圆,有的地方这天要喝热腾腾的羊肉汤,整个大雍的风俗都在这里了。” 林立清吃完最后一个汤圆,发出一声满足的喂叹,“要说风俗,最特别的就是镇上年节不用守夜,这也是我们‘守夜人’难得的休息日。” “过节好!我最喜欢过节了!”林笙笙笑了笑,想了想问道:“那就不怕出什么事?” “呔!”林立清起身,“能出什么事,街上治安有衙役维持着呢。再说,神仙也要供奉,节日里的香火旺盛,魑魅魍魉哪敢出来。”林立清说完,慢悠悠的出去,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消食。 老林氏笑骂,大冬天的,也不怕冻。 “尽听你阿舅胡说,咱们镇上有狐仙娘娘庇佑,改天阿奶带你们去狐仙庙上柱香,让狐仙娘娘保佑咱们家笙笙跟沐沐健康长乐。” “梆!梆……”落更了。 冬日昼短,天色已经黑尽。 小秋镇的天色常年带着雾气,气候湿润清新。翡翠湖风景美如画,渭河波澜壮阔源远流长,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到此游览。故此,一到年节小秋镇都会举办灯会,到了晚上格外热闹。 老林氏也不拘人,林笙笙说要出门玩,林沐沐放下碗筷就跟着姐姐往外跑。 “别玩太晚啊!”姐弟俩一溜烟往外走,老林氏大声嘱咐,转身时,嘴里还嘀咕着:“出去玩也不忘背着剑,也不知是学了谁。” 林家住在镇东边的长宁街,长宁街不长,只为寓意。 翡翠湖的出水口就在这里,一条河将镇东一分为二。左边是长宁街,石拱桥的那头是槐树街。 夜市很热闹,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灯笼,除了十二生肖的,还有各种花灯,眼花缭乱。 林笙笙与林沐沐各提着一盏鲤鱼形状的花灯,手牵手的往桥上走。今夜不闭户,大人小孩都出来游逛。 拱桥很宽,两侧摆着各种小摊,卖些吃食跟小玩意儿。 一艘漂亮的两层灯船缓缓穿过拱桥,上面挂着漂亮的走马灯、荷花灯、还有各种小动物灯,让人应接不暇。灯船停泊,杂耍的技人登上甲板表演,桥上的大人小孩顿足,倚着栏杆观看,时而惊呼叫好,时而鼓掌称快。 林笙笙与林沐沐也是其中一员,看看手中的鲤鱼灯,再看船上的花灯,林沐沐鼓着脸,愤愤道:“阿舅骗人,这鲤鱼灯明明没人家的灯好看。” 他还鼓吹,他扎灯笼的手艺天下第一,又骗小孩。 “但这是阿舅的心意啊。”林笙笙摸摸小弟的脑袋,阿舅已经够可怜了,一把年纪都还没姑娘喜欢,就不要嫌他手艺不好了。 “阿姐,我可以再要一个笑脸的兔子灯吗?”林沐沐眼睛一亮,指着灯船上的某处,一脸兴奋。 桥上人声鼎沸,拥挤得不行,几个错身那灯船就转了方向。哪还有什么笑脸的兔子灯。 “我的兔子灯……”林沐沐嘟着小嘴,念念不忘的咕哝:“那个兔子灯好特别,像阿舅扎的,活灵活现的像真兔子!” “你之前还嫌弃阿舅扎的花灯,现在又觉得好看了?”林笙笙一脸惊奇的看着林沐沐,一手拉着他,一手拿着剑柄费力的拨开人群。 林家在镇上有间祖传下来的香烛店,香蜡纸烛、纸扎小人都有,扎的灯笼都是给纸扎人附带的,若说真有林氏手艺的灯笼,恐怕就只有姐弟俩手中提的两条“鲤鱼”。 林沐沐说阿舅扎的兔子灯,最多只是像,林笙笙逗弄起自己阿弟来丝毫不慌。 “祝员外真气派,每年冬至都让灯船来游湖,还请了杂耍表演,这可得花不少钱。” “这次阵势更大,你们来得晚,这灯船在渭河上都走了个来回,河对岸的呼喊声我们这边都听得见。” “那可不!”两人说得兴奋,又有人插话进来:“今年船上的花灯定的都是南街孔家的,他家祖传手艺,扎的那花灯一年比一年做的好!” 林沐沐心里念着兔子灯,一听有人讨论,拉着阿姐停了下来。 桥下的灯船缓缓离开,几百盏灯笼散发出的光芒让整艘船变得如梦似幻,桥上的人都意犹未尽的在议论。 “真别说,孔家做灯笼的手艺越来越好,今年我都没定到他家的灯笼,太抢手了。” “你抢得过祝员外?人家一个月前就下了定。”几人说着闲话,话题渐渐拉远,“祝家也是奇怪,听说在外面有很多产业,钱庄、酒楼、镖局听说还开了几家大布坊,这么有钱,镇上的祖宅也没见他花银子修葺一二。” “祝员外恐是不看重这些罢!听说上个月河对岸的小北坡山石滑落,淹没了大片良田,祝员外不仅免了租户的租子,还出钱帮人修葺了房屋。” “祝员外是大善人,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哪懂有钱人心思?” 林笙笙与林沐沐姐弟俩听了一耳朵,大人们的话题越扯越远,见桥那头也有杂耍,她拉着弟弟就往对面槐树街跑去。 槐树街,顾名思义以槐树得名。 桥头边,有棵需八\/九人才能合抱的大槐树,古朴苍翠,亭亭如盖。 冷冬乍寒丝毫不影响它生长,那巨大的枝冠横生出去,茂盛的枝桠替下面奔波的摊贩们遮风挡雨。 林笙笙驻足,望了眼这颗古槐,她眼眸中有如水光华掠过,见这颗槐树也亲近起来。 大槐树抖抖枝桠,枝上的叶子哗哗作响。 “阿姐,它好开心呀。”林沐沐勾勾林笙笙的手,忍不住跑去摸摸槐树的躯干。 “你是对面林家小女郎吧?”树下摆摊的大爷笑呵呵道,林沐沐摸完槐树跑来,老大爷一脸笑:“小女郎也去摸摸看,槐树有灵呢,会保佑小儿郎们健康安宁。” 林笙笙跑去摸了下大槐树的躯干,半响后眼里闪过几分惊异,这老大爷可真厉害,居然看出了槐树有灵?! 第16章 认亲 大爷的摊子旁,有个大婶见着也是好笑,对着林笙笙姐弟招手:“别听曾老头瞎说,这槐树是他祖上种的,哪有什么灵?都是他家的人吹嘘得厉害。来大婶这里,大婶请你们吃糖糕。” 嗐!还以为曾大爷能看到呢,原来是吹牛啊。 告别大槐树与曾大爷,谢过赠他们糖糕的大婶,林笙笙与林沐沐逛了一遍槐树街就打道回府。 桥上行人如织,穿梭不停,听说晚点河边会放烟花,镇上的富户们在节日里一向慷慨,除了安排灯船游湖,还会在自己门口发糖果点心。 林沐沐舍不得回家,央求阿姐跟她多玩一会儿,林笙笙板着脸摇头,“我们不回家,阿爷阿奶跟阿舅都不会睡觉。”说完,拉着耍赖的林小弟往桥上走。 “砰!”“砰砰砰!”巨大的烟火升上夜空,绚烂的烟花漫天撒落,与下方的翡翠湖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阿姐,烟花好漂亮呀!”这下走不成了。 林笙笙拉着人找了个方便撤退的位置,烟花林笙笙见过几次,林沐沐第一次见这样盛大的场面,整个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股冲天青气在烟花爆竹声中涤荡开来,夜间的秽气浊气在水流般的涤荡中消失不见。 众人只觉得心情舒畅,林笙笙抬眸看去,对面的大槐树枝桠舒展,叶子抖得猎猎作响。 镇北面的狐仙庙,一束白光从天而降,落在狐仙庙的屋脊上,那里蹲着一只雕刻的九尾狐,张扬着尾巴,面朝着淮山的方向。 此时,有信仰之力从小秋镇的四面八方汇聚,纷纷往狐仙庙涌动。 林笙笙眸子越发的亮,一脸向往的看向狐仙庙的方向,这都是信仰之力啊,好羡慕。 “快看那边!”四周一下子喧闹起来。 林笙笙下意识的抱起林沐沐,她身子小,三两下的穿过了人群,找了个人少的屋檐下避开拥堵。 桥上的人神色惶惶,步伐匆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大家注意脚下,当心落水与踩踏。”衙役们出来维持秩序,艰难的将拥挤的人往道路中间赶。 “走水了,走水了!是祝员外家!” “嚯,这火势猛啊,好多年没看见这么大的火。”这是真正的隔岸观火。 “有把力气的都跟上去救火,南面可不只祝员外一家,稍不注意整条街都烧了。” 祝员外家的祖宅不大,那条街不少住户,做灯笼的孔家人也住那条街上。 这段时间孔家赶着做灯笼,屋里院里都是材料,他家烧起来的话,挨着的几家都不能幸免。 “阿姐。”林沐沐搂着林笙笙的脖子,肉乎乎的小脸在小姑娘的脖子上蹭了又蹭:“阿姐,我们回去吧!” 林笙笙看向起火的方向,那里人声鼎沸、火光冲天,燃烧的大火照亮了夜空,将那方的湖水映得通红。 火光中,一团被捆缚着的浓墨阴气在剧烈挣扎,越挣扎被束缚得越紧,一条看不见的血网禁锢着那团阴气,无论如何挣脱,始终逃不开为它设下的“囚牢”。 “阿姐要去救火么?”小沐沐的心中,阿姐是最厉害的。 林笙笙摇头,“我们都是小孩子,还是量力而行。人多时最易造成踩踏,还是早点回家。” 槐树街与南面临近,长宁街与槐树街隔了一座桥,人都跑去了救火,此时的长宁街忽然安静了许多。 今夜不闭户,林笙笙抱着林沐沐走得飞快,可谓脚下生风,眨眼间到了家门口。 - 林宅。 院门开着,等着夜归的人。 小院里的灯笼闪烁着昏黄的光,院中花木繁茂而宁静,树下的摇椅上,隔壁的大花猫窝在上面,肥滚滚的身躯动一下就发出“咯吱咯吱”声,在寂静中尤为突出。 林家小院不大,正房三间,左右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厨房与茅厕单独设在西面,整个小院紧凑而温馨。 堂屋中,坐着五个陌生人,都是年轻男子,两人一根长条凳,靠着墙壁排排坐,一下子显得堂屋拥挤逼仄。 林家就是普通百姓,家里甚少待客,堂屋更多的时候只是用来当作用饭之地,这里只摆着一张四方桌子。 林立清与老林氏坐在桌子的一侧,林老头坐在桌子上方,另一边,便是排排坐的五人,其中一人还是林老头打过交道的林渭。 “许久不见,我以为你们离开小秋镇了。”林老头将手中族谱递还给林渭,不动声色。 他们九月抵达小秋镇,冬至人还在镇上,林老头不得不多想。 “在下身负重任,不敢上门寻亲,如今事情尘埃落定,方才上门。先生现在是否能确认,我是林氏族人了?”林渭小心翼翼的收好族谱,一脸忐忑。 “你心里不是早就有谱了?小秋镇姓林的就只有我这一家。”林老头眸光深深的看着林渭,直到对方眼神有了退却之意,才缓缓开口:“当年大伯父一支远走他乡,发誓不再踏入小秋镇一步。如今你寻回来,可是想继承林氏‘守夜人’一职,带家人落叶归根?” “真是亲戚啊?”林立清小声嘀咕,推了下张氏的手臂。 张氏瞪了他一眼,斥道:“安分点,后面给你说。” 林立清闻言,收起脸上的好奇,坐姿不由得端着几分。 小时候他也问过,为何镇上姓林的那么少。 他阿爹说是独子也就罢了,他阿爷也是?曾祖父也是?没听他阿爹说什么几代单传,如今见着林渭,他倒是心里有了镨。 林渭神色未变,在林老头颇具压迫的眼神中,艰涩出声:“我没法带祖上落叶归根了,家里就只剩我一人了。” “什么?!”林老头侧目,气息跟着紊乱了几分。 “当年家父在外得罪了人,仇家找上门来,我林家三十八口一夜之间全都被害!当时我才八岁被阿娘塞进厨房地窖里,阿爹拼着一口气将族谱交到我手里,让我回小秋镇寻族人庇护。” 小秋镇是个小地名,当年他年纪尚小,只凭着平日里阿爷的描述知道族地在西南,周周转转,他落到了隔壁的洛洲府。 第17章 点睛 这些年当镖师,走南闯北,知道淮州府下辖巴南郡有个镇叫小秋镇,虽然跟族谱上记载的“小丘镇”有出入,他也记在了心里。 镖局不太平,频繁有镖师失踪,他带着兄弟们找到些蛛丝马迹,正好与小丘镇有牵连,所以就来了。 林渭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道来,那些跌宕起伏刀光剑影,硬是被他冷静的面容给抚平。 “既然你愿意回祖地,就先住下来罢。”林老头叹息一声,吩咐道:“小二你带这位……”愣了一瞬,又开口:“按辈分,他应该唤你二爷爷。” “我?二爷爷?”林立清惊住。 “他是你大爷爷的玄孙,不称你二爷爷称什么?”林老头是幺房一脉,当年大伯离开族地时,他跟沐沐差不多大。大伯家的孙子几乎跟他一个年纪,辈分大也正常。 林立清看了眼林渭,对方眼神真诚,热切的喊他时,他一个激灵,猛地摇头:“算了,咱们年轻人不兴这些,喊名字就行。”说完,小声嘀咕:“我一个未婚配的男子,不想这么早当爷爷。” 林渭忐忑的心终于落下,林立清拉着他就往空着的厢房带。 这时,一直坐着不曾开口的另外四个也站起了身,其中一个年纪颇小,脱下镖师的那番行头,看面相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因为身量最高,在一行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少年一脸紧张,一脸迫切:“大哥,你忘记向曾爷爷介绍我们了!不是说好了,你先说,然后再将我们几个一起让曾爷爷认识一下么?我们都是来认祖归宗的!” 一二三四…… 林立清目瞪口呆,先前他还觉得林家独木难支,这一下从天而降,降了五个来?! 很快,几人道出来意,也拿出了族谱与信物。 林老头所属的幺房排行第八,眼前的五个人,都分属不同支。老头子深吸口气,只觉头痛。 林氏在小秋镇当守夜人,是一辈子的事。 族地能护佑他们林氏气运,保林氏一脉长久不衰,同时也是制约。离开这里的林氏族人,便不再受这莫名的气运庇佑。 当年叔伯们不想被束缚,镇上日子也不好过,当一家人带头离开时,纷纷都拖家带口离开了这里。 林老头年幼,只记住了父亲与祖母悲愤又失望的表情。 “曾爷爷,我们都是回来落叶归根的。”一行人异口同声,下摆一撩,恭敬的对着林老头磕了头。 一下子多了五个后辈,林老头叹息声更沉,交待好林立清将人安顿好,晃悠悠的在老林氏的搀扶下进了隔壁卧房。 两道小身影悄悄出现,大人们的谈话听了一耳朵。 “阿姐?”林沐沐肉嘟嘟的脸上带着隐秘的笑容,眼睛透着几分兴奋道:“我现在也是长辈了,对不对?” “对,我们都是长辈了,以后要以身作则,给侄子们作好榜样。”林笙笙摸摸阿弟的脑袋,圆圆的眼眸里划过一抹激动。 俩小家伙倒是对新出现的几个接受良好,大人们都已歇下,心里还要消化突然多出来的成员。 林笙笙拉着弟弟兑了温水,洗漱好,姐弟俩乖乖爬上床,窗棂外,忽然出现一道闪烁的光晕。 林沐沐迅速起身,跳下床,推开窗,小孩儿兴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阿姐快看!是兔子灯!”,说着,整个人蹦跳了起来。 林笙笙卷着铺盖,背对着,丁点儿都不想动。 “快睡!明天就带你去买。”早点睡觉,明早好认大侄子,足足五个呢! “不是,不是卖的兔子灯。”林沐沐兴奋得语无伦次,“是之前在花船上看到的那盏,会笑的兔子灯啊!” “阿姐快看!它又在冲我笑!”小家伙兴奋得蹦蹦跳跳,见林笙笙背对着她不理,他一个肉墩墩砸过去,将人给扰得坐了起来。 林沐沐一个劲儿的叫唤,没注意自家阿姐兴趣缺缺,无奈的揉了一把他的小脑袋,人就一脸认命的往靠着墙角的床脚爬去。 啧,一个二个都不安生! 床脚,蜷缩着一道小小身影。 从兔子灯莫名飘来,停在窗外闪烁不动后,那道身影就紧张害怕到瑟瑟发抖。 “笙、笙笙。”声音细弱,是个漂亮的小鬼,“我、我害怕。” 林笙笙心里无语,还是爬过去,让人躲进了她手链上的绿珠里,心里想着,你一个鬼,居然还怕同类? 这时,林沐沐凑了过来,“阿姐,你在干嘛?”小家伙趴在林笙笙身侧,凑过去看她脸。 “咦,阿姐的珠珠怎么变颜色了?” “变了么?”林笙笙摇摇手链,“你看错了,晚上它就是这种颜色。” 林沐沐看看阿姐的墨绿珠子,再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翠绿珠,脑袋里升起无数问号。 正想继续追问,林笙笙一溜儿滑下床,一边穿鞋一边道:“不想要兔子灯了?” “想想想,我要会笑的那盏!”瞬间将疑惑抛在脑后,小家伙扯着阿姐就往窗边走。 林笙笙估摸着祝员外家的火熄灭后,就走一趟,那时阿爷他们都睡了,她溜出去也没人发现。 今日过节,守夜人难得休息,救火的小事轮不到她。 都说祝员外是大善人,林笙笙见过他家聚集着浓烈阴气之后多了些审视。 这时,林沐沐心心念念的兔子灯已飘到了跟前,隔着窗棂,小家伙伸长身子就去够它。 兔子灯飘忽一阵,在林沐沐够不着的位置停了下来,如林沐沐所说,这灯做得不错,活灵活现的。 “点睛了。”怪不得。 林笙笙眯着眼,审视的看着兔子灯,确切的说是看着附在这盏灯上的魂魄。 “阿姐,什么是点睛了?”小家伙聪明的搬着小板凳,站在凳子上问,在兔子灯颤动间小身子一扑,飞速的将其抓在了手里。 “听说过‘画龙点睛’么?手艺高超的技人,做出来的物件会生灵,生灵的前提就是要点睛。” 孔家的手艺倒真名不虚传,不过,下次得提醒孔家,“点睛”这事不要做,指不定会附身什么东西。 第18章 祝府 “阿姐,兔子哭了。”林沐沐刚得了心爱的兔子灯,刚打量着,就见着兔子眼睛流出清泪,他整个人都慌了! 将兔子灯放窗棂上,要送它走,它反而飘忽着不走了。只闪烁着,围着林笙笙转了几圈,然后再往外面飘,如此做了几次,林笙笙才反应过来。 “你让我跟你走?” 兔子灯笼上下飘忽,似在回应。 “阿姐,我们出去看看叭!”林沐沐胆子大,撒娇让阿姐带自己一起。 此时,南街,孔家。 经历一场离奇的事件后,孔家做事谨慎周全了许多,众人都在隔壁祝员外家救火,家里就剩龙凤胎兄妹。 冬至的花灯订单才结束,就得赶后面年节,兄妹俩累得直喘气。 “小妹,快过来!”此时,孔小松惊慌的唤着妹妹,“小妹,那盏兔子灯你拿了么?” “没有啊。”孔小花嘟囔道:“哥哥你不是说要将它藏起来?我就藏这……啊,怎么不见了?”孔小花也慌了起来。 “这下惨了!”孔小松脸色颓然,随即就一脸肃然的对着孔小花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乱画!” “我再找找。”孔小花转身。 “能找的地儿都找了。”孔小松制止住,烦躁道,“阿爹嘱咐过,纸扎物切勿点睛,容易招惹东西上来,以前我们没这规矩,怎知阿爹刚说,你就……” 妹妹天性简单,心灵手巧,做灯笼又快又好,她就是调皮,觉得兔子灯做得好,不舍得不完美,他不好再责怪妹妹,毕竟当时他也没当回事儿。 “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巧。”孔小花跺了下脚,跟着颓丧:“我们家怎么这么倒霉。”尽招鬼了! 一场烟火盛世,在祝员外的救火中落幕。 众人疲惫归家,无人察觉在,在屋檐下有两道小小的身影逆着众人而行。 兔子灯在祝员外的小院门口停下,林笙笙牵着林沐沐的手,刚想说什么,察觉到院内的动静,瞬间隐蔽起来。 “兔子灯”乖觉的熄灭,亲自飘到林沐沐身边,小家伙也不见外,笑嘻嘻的接过来,肉呼呼的小脸带着几分满足。 林笙笙心里有些无语,她这阿弟心比她还大,什么都敢接。 随即想到手腕上带着的东西,也跟着好笑,他们姐弟与奇奇怪怪的东西打交道算一脉相承。 “幸好你们来得及时,谢天谢地,老祖宗保佑,祠堂没遭到损害,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如何向老爷交待。”中年管家走在身后,送出门时,忙不停的对衙役们道谢。 见着熟人,一旁的林沐沐想跳出去,被林笙笙眼疾手快的提住了后领。 一行五人,为首的是董刚,其中还有与她颇有来往的谢禛,期间这些人上过林家的门,家里的人都熟。 林沐沐被逮住命运的后颈,乖乖贴在阿姐身边,这时,董刚扫了眼他们藏身之处,回头对管家道:“祝员外乐善好施,我们帮忙也是应该的。” 管家听言,袖子下紧握的拳头微松,脸上跟着带出几分真实的笑容,“董捕头严重了,等老爷回来,我定会向老爷禀报诸位的功劳。” 董刚听言只是笑笑,他们不过几个衙役,哪敢与镇上富户攀交情。 两方人一番客气,祝府很快关上大门。 大火来得快去得也快,除了祠堂,祝家几乎被烧成了废墟,中年管家关上门后,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步伐匆匆的朝祠堂走去,看上去有些急切。 两道小身影扒着门缝往里看,矮墩墩的林沐沐几乎整个都挂在门槛上,小脸抵着门槛,撅着小屁股哼哼唧唧。 “阿姐,里面好黑,味道好奇怪。”小家伙手提着兔子灯,满眼好奇。 “是阴气太浓,这么多鬼魂凑一起,我也是第一次见。”林笙笙从门缝看进去,除了看到管家匆匆的背影,还有就是被浓郁阴气包裹的祠堂。 林沐沐年纪小没开天眼,到底有些血脉天赋,只凭五感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林笙笙一说,他立马就来劲了,“阿姐,我也要看!” “这里不比山里,别乱来。”林笙笙道,顶住了小家伙的脑门。 林沐沐嘟囔了几声,听话的蹲在一旁,小手指头一下下的戳兔子上的嘴巴,“咦?” “?”林笙笙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兔子不笑了。” 林笙笙垂眸,正想开口,察觉到附在灯笼上的鬼魂悄然消失,阴冷的风掠过,一道瘦小的灰影缓缓出现在她头顶,正幽幽的望着姐弟俩。 “小先生,救命!”灰影对上林笙笙视线眼里顿生血泪。 “笙笙!”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董叔,谢禛?”林笙笙侧目,看了眼伏地而跪的鬼影一眼,就见董刚与谢禛奔跑而来。 “小沐沐也来啦?”谢禛人一到就将小沐沐抱起,心里感慨林笙笙艺高人胆大,深更半夜敢将两三岁的孩童带出来遛弯儿。 不同于谢禛思维简单,董刚察觉到林笙笙出现时就心想不对,他让谢禛将林沐沐抱至一旁,冲林笙笙抱了拳便道:“小先生,这祝家可有不对?” “是有些古怪。”林笙笙点头,“董叔,你对祝家祠堂有几分了解?” 董刚:“?” 没等到回应,林笙笙恍然察觉问得不对,“你们之前救火时有进去祝家祠堂么?” “没进去。”没等董刚回答,谢禛心里升起些许趣味,道:“这祝家也奇怪,我们进去救火他们不积极,倒是让我们在祠堂外先挖条沟出来。这下好了,等我们挖好沟,其他地方都烧成废墟了。” “不过祝家是富户,烧了也不碍事,费些银钱罢了。倒是那祠堂,因为这条沟隔开,没有受到半点损害。想来是祝员外乐善好施,有祖宗庇佑。” 谢禛笑着说,顺手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 小沐沐捂着嘴巴笑,整个肩膀一抖一抖的,玩儿过之后,他弯下整个身子冲林笙笙倒去。 林笙笙惯着他,顺手接过摸了摸小家伙的手跟背,将人放到一旁门槛前坐着。 “不是的。”这时,鬼影仰起头 第19章 祠堂 “小先生别被祝员外骗了!他是披着人皮的禽兽,比恶鬼还恐怖!” 说完,看了眼两位衙役,又飘进了灯笼里。 一角熄灭的灯笼无故亮起,在董刚与谢禛震惊的眼神中缓缓飘起。 “这、这是见鬼了?”谢禛弯腰抱起门槛上的林沐沐,颤抖出声。 小家伙歪头看着谢禛,再看一眼升起的兔子灯,奶声奶气道:“我就说这兔子灯不对劲儿,原来这样就可以飞了。” 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林笙笙敲了下林沐沐的头,这里不比山里,鬼物也不似精怪那般单纯让他糊弄,便道:“安分点,少说话”。 小家伙下意识捂住嘴,眼睛骨碌碌转着,见谢禛同样张着嘴,小手还费力的去捂对方。 董刚是老捕快,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将几个小的往后一掩,他神色瞬变,猛地踢开了祝府大门。 祝家祠堂中,中年管家恭敬的站在一侧,今夜无风,廊外的灯笼散着暖光,跟堂内冷森寂静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堂屋中间,略微富态的中年人神情阴郁,他半眯着眼打量着屋内密密麻麻的骨灰坛,眸光幽森。 豁然是管家口中“不在家”的祝员外。 “这是谁的坛?”祝员外眼神落到实处,问一旁的管家。 “这,这是……”管家面色迟疑,“老爷,这是老坛了,奴让人马上去查!”管家顿生压力,转身欲走。 “站住!”祝员外低吼,“这时去查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外面那些衙役定会如疯狗一样盯上来。” 祝员外眼神狠厉,镇上的衙役跟守夜人坏了他诸多好事,若不然,他祝家生意早就遍布了整个大雍。就这般,他还得每年回来一次,让祠堂的气运在一年鼎盛时反哺给他祝氏。 管家稳住步子,视线刚好落在那空掉的骨灰坛上,想到什么忽而开口,“老爷,这坛是十年前定做,年份已久,想来里面的东西早就消散了。” 如今,坛外的符咒不翼而飞,坛上流动的墨华消失,唯有消耗殆尽方能解释得通。 这些年,祝管家处理过的空坛不知凡几,说完便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 祝员外听罢,心下微松,又道:“小北坡的事情处理干净了?” “老奴收到消息就让人处理了,不仅免了租户们的租子,还组织人将小北坡的地势重新修葺了一回。如今事情过了月余,镇上的人都还对府上的善举津津乐道。” 祝员外不意外百姓们的反应,这些人就贱骨头,蝇头小利都让之肝脑涂地,也不外乎他这么多年来经营的名声。 “做的不错!” “都是老奴份内事。” “但仍不能大意,小北坡的事千万不能让……” 主仆两人说到要紧处时,破门声顿时响起!“砰”的一声,惊得祠堂里的两人神色大变! 一行人破门而入,祝员外两人急匆匆出现,就见一女童走至前面指名道姓的喊他。 “祝氏老贼,给我出来!”林笙笙扬声。 “祝氏老贼!祝氏老贼!”林沐沐跟着学舌,小手还使劲儿的拍。 谢禛见着眼睛眨了眨,他不知道董捕头的反应,反正,看这祝员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他心里默默的捏了把汗。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来我祝府大放厥词!”祝管家怒斥道,见刚送走的董刚跟小捕快又回来,神色微变,冷声道,“董捕头,我祝府感念诸位的帮扶,想给董捕头几分薄面,但诸位不请自来上门打脸,那祝府也不是诸位想来就来的地方!” “哟呵,祝员外也在。”这时,谢禛诧然出声。 之前祝管家可是口口声声说员外不在家,这时倒出现了。也不知这货是看不懂脸色,还是故意为之,总之祝员外听了脸上黑得彻底。 谢禛大咧咧道,“那可是赶巧了,想来也是缘分,在下早对员外善举有所耳闻,今日得见可真是荣幸。” 谢禛一番废话,让管家呼之欲出的话又咽了下去。 “谢禛。”董刚喊了他一声,谢禛努努嘴,退到了后面。 “今日二位若不能给个合理解释,在下定会向知县大人要说法。”祝员外脸色沉着,威胁完董刚二位,又对林笙笙道:“还有这位小姑娘,你骂老夫的话老夫就当你家教不严,但……” “少废话!”林笙笙打断话,“你又不是本姑娘的长辈,哪来那么多说教,你府上鬼魂扎堆、怨气冲天,现在想想该如何跟枉死之人的家属如何解释吧!” 说完,将手中提着的灯笼往上一抛,“小鬼,带路!” 霎那间,阴风骤起,那兔儿灯宛若神助,忽地一下飘至空中。 “这,这……”祝管家惊呼,眼睁睁看着兔儿灯向祠堂飘去。随着灯笼的接近,祠堂随之响起阵阵呜咽,宛如鬼哭。 顾不得身后几人,祝员外率先向祠堂跑去。 那厢,祠堂的门嚓嚓作响,兔儿灯在门外乱晃。 它一接近,祠堂内忽地红光大盛,一缕诡异的红线从门缝蜿蜒而出,直直的向兔儿灯飞疾而去。 “小先生,救命!”灯笼里一阵惊呼。 “这声音怎听着有些耳熟?”奔跑中,谢禛听到一旁的董刚嘀咕,他楞了瞬,脚下的步伐越发的快。 红线缠着灯笼在门外上下乱窜,那缕红线几乎凝成实质肉眼可见,灯笼里的声音逐渐虚弱,谢禛抱着林沐沐跑得比林笙笙还快。 “禛禛,快抱我过去!”林沐沐勾着谢禛的脖子,小奶音含着焦急。 谢禛也不含糊,撞开祝员外往前冲。 “坏东西,看我不收拾你!”谢禛一稳住步伐,林沐沐冲着红线伸出了小手。 “不要!”祝员外气喘吁吁大声阻止。 惊呼声中,林沐沐小肉手猛地扯断了红线,缠绕着灯笼的线一断,身后就响起祝管家的痛呼:“老爷!” “呵,活该!”林笙笙越过倒地的祝员外,笑着摸了下林沐沐的头。 “对!活该!”林沐沐气呼呼道:“阿姐,我听到里面有好多哭声。” 第20章 夺运 谢禛抱着林沐沐的手抖了抖,他抿着唇,想扯出一丝习惯的笑容,动了动唇发现实在笑不出来。 “看来,这祝家祠堂有大问题。”谢禛道。 红线一断,里面嚓嚓作响之声倏然而止。 除了林笙笙、林沐沐能听见里面的动静,董刚与谢禛有些抓瞎。林笙笙望了眼周围,眸光一动,掏出符纸在烧成废墟的院子里摆弄。 此时,飘着的兔子灯笼缓缓落地,灯笼中,一抹浅淡的影子飘了出来。 与之前的凝实不同,这抹影子飘忽了许多。 “二树?”董刚颤抖着唤道。 “能、能看到了?”谢禛抖了抖,将林沐沐抱得更紧。 “是阿姐。”林沐沐骄傲的道:“阿姐才有本事改变气场。” 林笙笙摆弄完,转身就看到董刚面色难看的看向躲在兔子灯笼中的小鬼,她走过去,指尖凝成一团气弹向张二树,很快,那飘忽的影子就凝实了许多。 张二树谢过林笙笙,比起神色激动的董刚,他要冷静许多。 “小先生,求求你救救大家吧!”张二树又要跪。 林笙笙将他提起,对着一旁的董刚道:“董叔,你们先退后。” 几乎是在祝氏祠堂破门的同时,一行身穿劲装的护卫鱼贯而入,由打更的张大树领路,很快将祝府大宅给围了个密不透风。 为首的侍卫手一挥,身后数十个护卫就往祠堂而来,期间看到倒地的祝员外,几人熟练的将人绑起,管家来不及出声也被堵住嘴,以同样的方式给绑走。 祠堂门破,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难闻的腥气扑之而来,让人避之不及。 逆风中,一道小身影越过门槛迅速跳了进去。 祠堂中央,阵盘悬空而挂,阵盘上隐有红色血线延伸而出,如蛛网将屋内密密麻麻的骨灰坛网罗其中。 鬼哭的声音便是从坛中发出,凄厉渗人。 里面的哭声每惨叫一次,外面的血线便铮的一亮,坛上的符咒在惨叫声中岿然不动,宛若一座大山,将里面的魂魄镇压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林笙笙皱着小眉头,耳畔的哭声让她心里如压了块巨石。 将整个祠堂打量了一遍,最终将眼神落在了悬挂的阵盘上。林笙笙似懂非懂,但看情形也明白阵盘的能量是靠坛中的鬼魂提供。祠堂北方,是祝氏祖先的牌位,最下面的一排,是数个无字牌。 从阵盘上聚集的金色光芒,就落在这数个无字牌上。 “夺运阵?” 集无数冤魂气运,来延绵祝氏百年甚至几百年气数。 而这些失去魂力的冤魂,最终魂飞魄散,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真可恶! 看似颇久,也不过瞬息。 众人掩面避风时,回头发现林笙笙迅速消失。为首的护卫挥手就要进去,被董刚一把拦住! 首领刚想发难,就见抱着林沐沐的谢禛转身,熟悉的面容让他顿时愣住。 正待这时,一声炸响让所有人飞身而退、措手不及! 如山崩地裂般,祝氏祠堂在众人眼中轰然倒地! 尘烟中,小小身影好似一颗小白杨,挺然而立。 “阿姐!”林沐沐滑落下来,就往林笙笙跟前扑。 低落的情绪不过刹那,见阿弟灿烂着笑脸往自己奔跑过来,林笙笙踩着倒下的废墟几个跳跃纵身而出。 “阿姐好厉害!”小家伙捧场道。 “小先生好厉害!” “谢谢小先生,呜呜呜。” “我们自由了,祝氏这群人太作恶了,大家伙们,祝员外就在这里,大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好!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谁都没想到,往日光鲜体面的祝宅中竟藏着上百个冤魂的骨灰,更甚至只有生辰八字的坛子,连尸骨也不在的。 “啊!救命,救命啊!各位好汉请饶老夫一命!香车宝马、丫鬟奴仆老夫都给你们送下去,保证让好汉们在底下都活的自在……” “救命啊!这些恶事都是老爷让我干的,好汉们手下留情啊!”祝管家也跟着求饶。 众人眼睁睁看着捆着的两人在一团黑气中挣扎求饶,宛如两条濒临死亡的鱼。 “报复完就投胎去吧!没必要将身前功德抵在这种人渣上,待我们查清真相就会秉明知府大人,在下保证,定不会放过祝氏任何一个有罪之人!”谢禛道。 少年的话落,缠着两人的黑影一滞,似在辨别真假。 “禛禛?”小沐沐仰着头,一脸纯真的看着谢禛真诚的脸。 谢禛冲小家伙笑了笑,对着林笙笙道:“小先生可相信在下?” 谢禛不足以让冤魂们信任,但林笙笙可以。 小姑娘皱着眉,她有些恼,为什么这些大人都喜欢藏着掖着,还以为谢禛是她的大朋友,但他好像不是单纯跟她玩的。 林笙笙很聪明,稍一瞬就想通了。 “你们都去投胎,这两个老头就交给衙门的人。”她说,担心说得不够清楚,继而又道:“等他俩死了,你们再报仇就是。” 谢禛:“……” 众人:“……” 林沐沐拍着手:“对,就是这样!” “你们魂上没有血孽,可以投个好胎。”这时,赶过来的林立清缓缓出声,他身后跟着林氏五兄弟,几个人走得四平八稳,气势十足。 “阿舅!” “阿舅!你来啦!”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要翻天了?”一把抱起飞奔过来的林沐沐,林立清瞪了林笙笙一眼。 小姑娘轻哼一声,就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见了。 “闻名不如见面,谢公子。”放下林沐沐,林立清冲谢禛抱拳。 谢禛回礼,脸上带着笑,神情些许尴尬,没想到就多说了几句话,马甲就掉了。 董刚淡淡看了他一眼,眼观鼻鼻观心。 “公子。”这时,刚才闯入的护卫首领上前招呼,谢禛藏着的身份也不得不暴露。 谢禛,淮州府知府公子,十五岁,少年举人。 “哦,当官的。”林笙笙嘀咕了几句,便将事情放在了身后。 祝员外俩人已经晕了过去,一排排面色青白的鬼魂占满了整个祝宅,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皆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第21章 夜黎 “阿舅,送他们去轮回吧。”林笙笙道,想来阿舅赶来也是为了这事。 林立清点头,带着林渭几人在废墟上念着咒。 气氛低迷而肃穆,哪怕只能见着灰黑虚影,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悲伤与哀怨。 “大哥。”这时,兔子灯笼动了动,躲起来的小鬼弱弱的唤出声。 “二树,你是二树!”张大树手中的铜锣哐啷落地,他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将要扑拢时,生生定住了脚步。 “二树啊!你、你……”你怎么变成鬼了啊! 若不见,他们一家还能骗自己,二树只是失踪了,哪知道,哪知道他成了这副样子。 “大哥,我死了该有十年了。”张二树轻叹一声,显露身形,还是脸色青白,模样却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大哥,我马上要去投胎了,以后,爹娘就要靠你照顾了。告诉爹娘,是二树不孝,二树不听话夜里离家出走,让人给害死在了小北坡。” “让爹娘不必记挂,他们的养育之恩,二树只有来生再报了。” 张大树一直点头,所有的话都哽咽在了喉间。 他想问,为何他不听劝,要离家出走。 他想说,他一失踪,整个家都快顶不住了。 娘疯了,后来跟着去了,爹身子也不行了,他撑得整个家好累。 但他什么都没说,张了张嘴,只哽咽道:“阿弟,你安心投胎去吧,爹娘我会照顾好的。” 断断续续嘱咐完,又继续道:“阿兄只希望你下辈子好生读书,考取功名,别听信别人的花言巧语。” 话到这里,张二树再也憋不住放声大哭。 他悔了! 他明明有个好家庭,马上就要考童生试了,听了外乡人的话,说镇外面的生活更自在,能赚更多的银子,与爹娘大吵一架就离了家。 悲惨的人生不外乎生离死别。 林笙笙牵着林沐沐无声的见着这一幕,所有人看着两兄弟大哭,也是五味杂陈。 祝府的一场大火,揭开了祝氏阴狠毒辣的真面目,那些建立在无辜生命之上的浮华,在祝氏祠堂真相被揭露时轰然倒塌! - 长宁街,林宅。 吹了一夜寒风,天一亮,天空开始飞雪。 今日腊八节,家家户户都熬着腊八粥,整条街都弥漫着香甜与咸香的气息,勾得树下的大花猫喵喵的叫唤。 自从林沐沐来了后,隔壁的大花猫天天都往家里窜,不仅如此,还爱在小家伙跟前凑。 “还在摆弄兔子灯呢。”林立清进门,提着几条鱼,见林沐沐蹲在树下摆弄着兔子灯笼,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阿爷说,这灯笼被点了睛,易招魂,我怎就没见它再亮一次。”小家伙嘟囔道,兴致盎然。 林立清心下无奈,还是解释道,“鬼魂以燃烧魂魄为代价点灯,你这灯笼,以后不会再亮了。” 如张二树那般穷途末路的,还是少。 “哦。”林沐沐乖乖点头,“这样也好,以后就再没有冤魂了。小家伙一脸灿烂的笑。 林立清听言心下一软,还以为他心心念念的想让灯亮,原来,是他将事情想复杂了。 小孩子的心至真至纯。 “过年时,阿舅给你扎一个更好的!” “嗯!”小家伙乖乖的点头。 林立清看了一圈,终察觉到不对,疑惑道:“你阿姐呢?” 怪不得总觉少了点什么,小丫头不在,这姐弟俩向来是一体的,今日倒是怪了。 “阿舅,我给说,阿姐现在有小秘密了哦。”小家伙四下看了一圈,神秘兮兮的说,“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林立清:“……” 阿姐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心里可清楚了。 阿姐在房间里藏了东西,哼!就是欺负他现在看不到罢了! 舅甥俩在树下嘀嘀咕咕,厨房里的老林氏往外瞧了眼,安心的转回了灶台。 姐弟俩被教得很好,偶尔有些调皮,但做事很有分寸。 隔壁邻居这几天搬去了县城,林老头做主将对方的房子买了下来,刚好给林渭几兄弟住,如今,几兄弟也算是落叶归根。 家里人都以为,林笙笙在隔壁听几个“大侄子”吹嘘这些年的经历,殊不知,小姑娘早避开人出了镇。 天气阴冷,寒风刺骨。 树木枝丫在寒风中张牙舞爪,诉说着冬季寒意,唯有零星的雪花坠落,给这方孤寂一抹清浅陪伴。 绕过村庄,抵达村脚,小小的身影方才停步。 “好了,就送你到这里了。”林笙笙道。 “笙笙。”软软的声音从手腕上的珠子中传出,话音落毕,一个精致如玉的小少年凭空出现。 他穿着黑色暗花缎绣金边小袍子,配黑色腰带,脚蹬小皮靴,扎着一束利落的头发,不同她平日见到的鬼魂,这个自称阿黎的小鬼长得唇红齿白、精致非凡。 “好啦,再见啦。”小姑娘不含糊,人一出现她就冲对方挥手告别,脸上不见丝毫不舍。 “笙笙。”小少年瘪着嘴,“笙笙你不要我了么?” “好女孩不会乱花钱养人。”林笙笙义正言辞,“更何况,我月俸有限,养一家子本来就很难了。” 守夜人的月俸在镇上不低,可抵不住开销大。 她是有月俸的小姑娘,怎好意思找大人要钱花?还有个喜欢花钱的阿弟,可不能再养人了。 心里想着事,小姑娘的心思浅显的流露了出来。 “我可以帮笙笙赚钱。”阿黎说。 “你要怎么帮?你不是怕鬼么?”林笙笙随意道,想了想,试着安慰对方:“人鬼殊途,你不属于我们的世界,还是回山里吧,等你修为上去了,说不定我们会再见面。” “我不是鬼。”阿黎撇嘴。 “妖?” 夜黎不说话,就那么可怜兮兮的看着林笙笙。小姑娘仿佛没看见似的,推了推小少年,就想开溜。 刚窜出几步,身后就传来小少年幽幽的声音:“我知道哪里有无主的古墓,里面有很多陪葬品。” “陪葬品?”林笙笙不嫌晦气,阿参爷爷说过无主之墓就是那种墓主投了胎,又没有后人供奉之地。 里面的东西都是属于大山的。 第22章 长生 “金银珠宝,数之不尽。” 林笙笙眼睛一亮,想说点什么,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急切。 她哼哼一声,轻声问:“真带我去,不怕我都拿光?” “嗯,都给笙笙。”夜黎说着,上去拉小姑娘的手。 林笙笙下意识的捏了捏对方,再跟小少年的身高比划了几下,心下诧异:“我发现,你好像长高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长高了,看上去比她还大两三岁。 “可能是这段时间睡得好。”夜黎温软一笑,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回想又回想不起来,“我失了记忆,就算进了山也不知道去哪里,笙笙,就让我跟着你罢!” “你失忆了?”林笙笙下意识道:“那你怎么带我找金银珠宝?” 平时没见她反应这么快,沾到钱财倒是忽然聪明了。 “偶尔能记起一些。”这倒是没骗她。 林笙笙想摆脱一个麻烦,哪知转身又将人给带了回去。她领着夜黎,在宅子外踟躇不前。 “笙笙?”夜黎望着她。 林笙笙看着夜黎,小少年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跟人类别无二致。如果不是知道他特殊,她都认为这是一个普通小哥哥。 思及此,心里一下安定许多,林笙笙缓缓推开院门。 院子里,林沐沐正拿着小铲子挖着逐渐变厚的积雪,他穿着大红色棉袍,小身子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一看到林笙笙,小家伙丢下铲子就飞奔过来。 “阿姐!” “笙笙回来啦!” “小丫头,又跑外面去了。”林立清抱着大花猫,从屋里走出。他又是谴责又是心疼,他身后,林渭几人跟着出现,看来,就等她回来开饭了。 “阿舅,我出去捡了个人回来。”林笙笙侧身,将夜黎给让了出来。 众人皆是无语,这、这人就是随便能捡的? “小子夜黎,叨扰林家阿舅了。”夜黎上前一一行礼,他那番动作看得林笙笙眉毛一挑,心想,也不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看着也挺正常的。 不知最后是如何说的,夜黎进去拜见林老头后,他就名正言顺的留了下来。 这个节,林家人过得很畅快。 族人回归,阖家团圆,小镇安宁。 非说有何遗憾,便是姐俩的父母无法下山团聚了。 - 淮山。 小秋镇依稀可见的那座最高峰下,屹立着一座界碑。 界碑之后,雾气横生,处处迷障。 凡人踏入,尸骨无存。 时光轮回,沧海桑田,这座界碑依然挺立如初,将异世与凡尘完全隔绝。 界碑相隔的一条山谷,有一座小院,茅草搭建,篱笆围绕,不过三四间小屋,显得古朴茁然。 山外下着雪,山里却又温暖如春。 女子坐在院中石凳上,垂眸浅笑,宛如画卷。 “又是腊八呢。”女子身着绿衣,仔细的擦着铃铛,艳丽的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笑容:“笙笙跟沐沐肯定高兴坏了。” “嗯。”男子清俊的脸上浮出一丝浅笑,淡淡回应。 “怕是乐不思蜀了。”女子又道。 “今年下一趟山吧,年一过沐沐就三岁了。”男人走近,轻揽住女人的肩。 女人擦拭铃铛的手微顿,轻声道:“还是不了,山里不安稳,留你一人我不放心。” 男人跟着坐下,幽深的眼眸中带着些许暖意,当年遇见她前,他一人独守界碑,荒山野岭、风餐露宿也不觉得。 如今有了陪伴,却越发离不开。 “今日有什么收获?”男人岔开话题。 “诺。”女人转身指向后侧,“就是这了,一个俩个都想往外跑,不听话也就罢了,还牵连到无辜人性命。” 说完,她摇摇铃铛,上面的血腥被擦拭干净,只荡漾着浅浅的妖气。 身后,细长的剑正插在一条黑蛇七寸之处,那条黑蛇早无声息。 “死有余辜。”男人冷道。 “前几日,来了一伙摸进来的术士,让阿参领着一群精怪赶走了。”林圆圆“啧”了声,话里不自觉的带了几分烦躁。 “山下的天要变了。”楼苍梧负手而立,望着远处云升雾绕中的界碑,脸色肃然。 “一些人吃饱了撑的,乱折腾,这天下迟早要乱。” 见女人气呼呼的放下铃铛,男人无奈一笑,眸光温暖的看向女人。即便如此,如此厌恶人性的贪婪,为了天下安宁仍义无反顾的与他守着这方天地。 男人唇角一掀,正欲开口,女人又道:“无论如何,我们只要守好界碑,外面就掀不起风浪。有些人安逸太久,总要为自己贪婪付出代价!” 楼苍梧:“好。” - “要长生?” “哼!白日做梦、异想天开。”清冷稚气的嘀咕声很小,庙堂清净,又落入所有人耳朵。 “滚开,臭丫头,别打扰我们向狐仙娘娘许愿。”跪着的中年大娘伸手去扯林笙笙的手臂,脸上带着浓浓告诫。 林笙笙灵活一跳,巧妙避开了大娘的拉扯。 庙堂内,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林笙笙身上,若不是顾及她守夜人身份,早被扔了臭鸡蛋、菜叶子。 吃人的眼神林笙笙见多了,这么点威胁她不放心上,扛着剑,靠在庙堂一侧的柱子旁,眼神打量着偌大的庙堂。 庙门正对面的神龛上,有座泥塑的雕像,外面塑了金粉,是一只九尾狐狸。塑像的技人手艺精湛,将狐仙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唯有不足之处,便是狐仙低垂的眉眼有些僵硬。 神龛下,供奉着五花八门的贡品,香炉中,插满了香烛,整个庙堂香火缭绕。 庙堂中,跪着满当当的善男信女,老叟老妪,甚至还有牙牙学语的孩童。 他们一脸虔诚的跪拜,嘴里念叨各自的夙愿。 林笙笙心里“啧”了声,本在心里念叨,一个不注意说出了声。 不过,她那翻话说了后,其他人就不再将愿望念叨出来,只在心里默默的许愿。 很快,跪着的人起身依次而出,接着又换来下一波。 人进人出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凑近林笙笙,小声道:“小先生,真就没有长生么?” 第23章 求死 “人可以活得长、活得久,但不会不死。”林笙笙回答。 少女听完,秀丽白皙的脸上扯开一丝笑容,有些古怪,像哭又像是笑。 “你不是镇上的人。”这时,夜黎不知从何处出现,他若有所思的看向少女,道:“你很奇怪,你有一张漂亮的面皮,可内里却早已腐败,是怎么做到的?” 单纯的疑惑。 林笙笙倏地瞪大眼,她围着少女绕过去绕回来,几圈之后,挠头,没看出丁点内里腐败的样子啊。 小姑娘扯了扯少年的袖子,少年仗着身高去摸她脑袋,继续道:“就这样,你还有胆子来狐仙庙?” 又是单纯的疑惑。 少女闻言,忽地笑了出来:“你看出来了啊!” 说完,再将眼神落在林笙笙身上,话里带着几分不属于她外表的沧桑:“小姑娘说的不错,哪有什么长生。所谓长生,不过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罢了!” “我今日来,只为求死。” 求死?!! 林笙笙与夜黎对视一眼,眼里带着跃跃欲试的求知欲。 听多了人的愿望与不切实际的贪婪,如今来了一个“求死”的。 “很惊讶吧。”少女笑了笑,看向林笙笙与夜黎的眼神莫名的有些慈爱:“我只是活够啦!” 少女说完,笑了笑,慢慢走出了庙堂。 “别追。”夜黎拉住了往外跑的小姑娘,“她既有所求,就不会这么快离开小秋镇。” 林笙笙闻言,煞有其事的点头,忽然,小姑娘侧眸看他:“我发现,你变了。” 少年伸手的动作一僵,只一瞬又恢复过来:“跟阿爷学了一阵,自然有所变化,何况,我现在比你大了。” 比你大,所以,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怕鬼了。 林笙笙“见多识广”,听言不再纠结夜黎身上的变化,反而望着少女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门外,一道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穿着红色小袍子,蹬着鹿皮靴,一脸欢快的唤着:“阿姐!” “嘿!就说哪里都有他。”林笙笙扛起长剑,跨过门槛。 “阿姐!我来啦!阿舅他们在后面。”小家伙跑进来,见庙内清静肃穆,下意识的降低了声音。 “怎还捂住鼻子了?”林笙笙牵着林沐沐的小手,捏了捏笑道。 “刚刚那个姐姐身上好臭,我闻不下去啦。”林沐沐捂住小鼻子,小嘴一张一合,带着奶呼呼的鼻音。 “臭?”林笙笙脑海灵光一闪。 “嗯!很臭!”林沐沐重重点头,“像吃完鸡很久不漱口的阿黄。” 阿黄,一只拥有灵智还未化形的黄鼠狼。 林沐沐天生五感异于常人,即便未开天眼,但敏锐度非常高。 林笙笙揉了揉林沐沐的头,想问的话未及说出,就见林立清带着林渭一行进了狐仙庙。 自腊八之后,镇上开始热闹起来。 外出的人家陆续归来,当然,也有慕名而来的外乡人。 狐仙庙的香客络绎不绝,林氏祭拜就不得不一延再延,终于,安排在了今日。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也是小年夜。 小秋镇除了要祭灶,还要祭拜狐仙娘娘。 林笙笙与夜黎两人先行,也是如此,才有了刚才那幕。 林笙笙、林沐沐还有夜黎,在一旁淡定的站着,见林立清几人虔诚又恭敬的摆放贡品,再以术士之礼进行祭拜,最后双手合十,嘴唇蠕动念叨着什么。 姐弟二人对狐仙没多大敬畏,对于一个从小与精怪混到大的人,除了觉得有些亲近之外,是生不出敬畏之心的。 祭拜中的林立清看了三人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算了,他替他们多许点愿。 很快,外面又来了一波香客,姐弟俩自然跟着离开。 夜黎走在最末,身后,狐仙眉目低垂、庙堂香火缭绕、置身其中时,人会下意识松懈下来。 已长成十二三岁少年模样的他身量颇高,踏出门槛时,他脚步倏然一顿,转身看了狐仙雕塑一眼。 仿佛是不经意的回头,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少年的背影瘦弱修长,很快消失在庙堂。 神龛上,九尾狐僵硬了许久的脸下意识的抖了抖,就是那瞬间,它身上的金粉簌簌纷飞,让后面的香客大声欢呼,如见神迹。 - 爆竹声中一岁除。 转眼,就是除夕。 “阿奶,我领薪俸回来啦!”人未到,声先至。 热闹的小院里响起小姑娘兴奋的声音,院门开着,很快,林笙笙提着大包小包进院,身后跟着提着更多东西的夜黎。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老林氏没说话,林立清先开口。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向前,先是接下林笙笙手中重物,再看了眼夜黎手上提的、身上挂的…… “没事,我有银子!”小姑娘拍拍胸脯,一脸豪气。 老林氏与林老头对视一眼,笑了笑,没理会小辈们的打闹。 小丫头的钱是她自己赚的,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更何况,从她上值后,家里一应开销都有她的份儿。 “我还给阿舅你买礼物了,就说要不要?” “要要要,当然要!” “那不就得了!”小姑娘笑道。 谢禛如今成了小秋镇的镇长,他们的顶头“上官”。还别说,自从谢禛当了镇长,衙役与更夫们的待遇大大提高,她这守夜人的薪俸更是大涨。 林笙笙虽不明白,谢禛一个堂堂知府少爷、少年举人,怎会安居一隅在小秋镇当无名小官。不过,在薪俸大幅度提升后,她便不深究了。 “每个人都有礼物。”见林渭几兄弟站在一旁,林笙笙大声喊。 她这小姑姑,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 得到礼物的所有人都很开心,小院里气氛温馨和乐。 最小的林溪得了一把长剑,他整个人喜滋滋的,看着小小的少女,少年眼里的崇拜掩都掩不住:“小姑姑,你真好!” 望着这幕,林渭与一旁的几兄弟使了个眼神,几人想要开口的话便咽了下去。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几兄弟的动静,倒是夜黎淡淡的朝林渭的方向望了眼。 第24章 昏迷 今夜的小秋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天寒雪冷,抵不住百姓们热闹欢喜的脚步,整个镇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翡翠湖水质清澈,不结冰,游湖的灯船接二连三、连绵不绝。 爆竹声声,烟花绚烂,百姓的吵闹、摊贩的吆喝、小孩儿的欢笑、马驴的叮铃、将除夕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子时至,一股清气直冲云霄,那是一年当中天地间最纯粹的气息,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辞旧迎新,天地清明。 - 白昼交替,已是正月初三。 槐树街。 因桥头的大槐树得名。 传言,槐树是三公宰辅之位的象征,有功名富贵之意,因此,槐树街一带的客栈、酒楼一到节日便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前些日子,桥头那座空置多年的小院迎来了主人。 谢禛初来乍到、镇上无亲戚走动,得知父亲有一故旧近日辞官归隐,刚好亦在小秋镇,便领着随身小厮上门拜访。 这位伯父他幼时见过,他万没想到,他性情洒脱至极,天命之年就辞官归乡。当年父亲还说,他们两家祖上亦有渊源。 思及此,谢禛拜访的心情越发热切。 “很不凑巧,家里老爷已经仙逝。”开门的是一十岁左右的小童,他先是冲谢禛行了个礼,问清楚缘由后方才开口。 “仙逝了?”谢禛诧然。 他年前收到家里信笺,年底事忙,他又刚接手镇上事务,耽搁了几天。 寻了初三这天上门拜访,没想伯父已不在人世。 “敢问伯父何时仙逝的?” “小年夜后。” “在下失礼了。”谢禛说道,见小童将要掩门,他急急道:“在下能否上门向贵府老爷烧三炷香?” “家父姓谢与府上沈老爷有些渊源,如今得知他离世,若不上门上炷香,恐遭家父责怪。” 小童掩门的动作一顿,神情为难。 谢禛目光真诚的看向对方,身后,护卫首领兼任的小厮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等一下。”小童看两人一眼,掩好门,飞快的往院内跑。 谢禛收回动作,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小厮。 两人身后,过往行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们身上,甚至,有人驻足冲两人指指点点。 “敢问这位大姐,我身上可有怪异之处?”谢禛拉住一人,问道。 “没有。”那人扒开他手,抽出袖子飞快走了。 “小公子!”这时,槐树那边,摆摊的大婶小声招呼,“说的就是你,俊俏小公子。” 谢禛俊脸一红,从小到大,他还没听过这样直白的夸奖。 人凑过去,笑着道:“敢问大姐……” “叫啥大姐,我这把年纪了,不占你便宜,还是唤我大婶吧!我姓张。” “张婶。”谢禛从善如流:“敢问有何吩咐?” 张婶也不扭捏,神秘兮兮的凑过去,小声道;“这家是你亲戚啊?” 没等谢禛回复,她皱着眉,小声道:“张婶给你说啊,这家人不好相与,若是能避开,张婶劝你最好离得远远的。” 谢禛瞪大了眼:“为何?” “哼!这家主人不做人,咱们这里的曾老头多好一个老人家。替他照顾了一辈子的祖宅,临到头,连副像样的棺材本都不留。” “这就罢了!曾老头临死前那夜,与这家的屋主争吵过,第二天,人就死了。邻里都去看过,那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咧!” “他家人嫌他死在小年夜晦气,草席一裹,匆匆下了葬。让我说,曾老头身体精干,老当益壮,哪能跟人吵一架就死了?” 谢禛揪着袖子,下意识回应:“啊?” “啊什么啊,千真万确!” “听说这屋主还是告老还乡的京城大官,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我呸!”话到这里,张婶仍不解气:“狗东西!” 张婶骂的厉害,谢禛插不上话就问身后的小厮:“曾老头是谁?” “槐树下卖糖人的老人家。”小厮回道。 “不愧是阿甲。” 早在谢禛决定来小秋镇前,随身护卫的阿甲就将这一带给摸了个透彻,哪怕是个商贩,都在他识人的名单内。 “曾老头的家人就不管了?”谢禛问。 “管?管啥?他就一个独子,人一下葬,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带着妻儿就去了外地。”发泄完,张婶凑过去,一脸煽动:“你说,若不是做了亏心事,是什么?” 谢禛听完,忽然觉得好笑,敢情这是没证据的啊?! “张婶,以后不要传这些话,没有证据胡编乱造,人家可是会告你的!” “告!”张婶瞪大了眼,“让他爷爷的去告老娘!” 说完,见谢禛神色肃然,忽然就没了底气:“要抓去坐牢啊?” “所以才让你别乱说。”话到这里,谢禛小声道:“再说,这家老爷已仙逝了。” 死了?张婶楞住,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谢禛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生前哪怕有再多过错,人一死就烟消云散。 镇上大多数人纯粹又真性情,想来,张婶口中的曾老头肯定很受镇上人的尊敬与喜欢吧。 闲聊期间,对面的院门紧闭,守门的小童久久不回。 谢禛失笑,今日是他莽撞了,该提早递拜帖的。 抬脚欲走,身后传来张婶沙哑的呢喃:“不对啊。” 谢禛驻足。 张婶将糖糕摊子一推,三两步近身,急急扯过谢禛,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小公子可是新来的镇长?” 敢情她是认出他了啊? 谢禛心想,平白被人拉着一顿乱扯,原来就是为了上眼药。 张婶没察觉到谢禛冷淡下来的表情,见谢禛点头,她小声又急切:“你说的不对,对面没挂过白灯笼。” “也许是下葬了。”谢禛扯出袖子。 门童说伯父仙逝于小年夜之后,便是腊月二十四。 间隔九天时间,下葬了不足为奇。 “哪有这么快?”张婶脱口而出:“我住他隔壁,除夕夜我瞧着还精神抖擞的,我家大郎搭梯子扫雪,看隔壁大冬天的,穿着厚大氅,在院里煮茶咧。” 谢禛下意识的跟着去想,越想俊俏的脸上血色越淡。 “少爷!”昏迷中,是阿甲急切的惊呼。 第25章 女子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凝眸望远,漫天雪色,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分外妖娆。 屋外,白雪皑皑。 屋内,暖意融融。 下值后的林笙笙刚冲进堂屋,没等出声,就让屋里的场面给镇住。 林老头坐在桌子上首,一脸严肃,靠墙的一侧,林渭五兄弟垂头丧气的站着,几人神色茫然。 唯独她阿舅,倒是老神在在的吃着点心,见林笙笙进屋,将人一把拉过来,搬过凳子,殷勤的给小姑娘倒茶。 林笙笙看了阿舅一眼,阿舅这么殷勤,肯定又缺钱了。 一个大男人,钱都被阿奶收着,全身上下都没两个铜板。 啧!真可怜。 “回去吧,你曾奶奶在隔壁做好了早饭。”林老头朝林渭几人挥手,哑着嗓子道。 几人不动,脚步挪都不挪。 “曾爷爷。”林渭抬头,脸上的茫然还来不及消:“我要替我父母报仇,替全家三十八口人命讨回公道!” “我们也是!”剩下的四人异口同声。 “你们要如何报?”林老头低吼,“凭你们的江湖经验?凭你们那三脚猫儿走镖的功夫?还是凭一身正气除魔卫道?” “我就说他们几个最近怪怪的,原是背地里筹划着离开呢。”见林老头没注意,林阿舅凑近外甥女旁边咬耳朵嘀咕。 几人当初是以镖师的身份而来,落户小秋镇后,这些日子便跟着林老头学艺。 落叶归根,自然要继承林氏守夜人传承。 几兄弟心里仿佛憋着口气,做什么都拼命去学。 “别以为有点手艺就可以出山。”林老头皱着眉,对几人期间的努力仿佛视而不见,直言不讳:“你们这些日子学到的,还不如你小姑姑的一根手指头。” 林笙笙:莫名挺直了腰杆。 几兄弟最近都在努力学艺,听言纷纷低下头。 “曾爷爷,我们只是去查探。”这时,林渭抬头,他不想错过机会。何况,查探罢了,打不过还不会跑么? “我还没说你!”林老头声音陡然变高,“还记得那次,你跟我一同去鬼道?”见林渭心虚,林老头丝毫不给面子道:“你说不给我拖后腿,但最后是谁救的你?” 林笙笙挺了挺胸脯,是她,是她! “不仅是你,连我都差点栽跟头。”话到这里,林老头还有些唏嘘,幸好有笙笙在,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妖精,何况年龄大了力有不及,差点折在里头。 “你们这些小家伙,还有得学。” 十二三岁的高个少年叫林溪,闻言抬头,红着眼睛问:“难道父母的仇就不报了?” 少年看了眼林笙笙,颓然道:“小姑姑太厉害了,我本就没想过能有她厉害。只要能有报父母之仇的本事就行了。” 林溪神色决然,想是早有了这番决定。 其他几个大的虽是不说,脸上的表情也道明了一切。 林老头听完,冷笑一声:“太天真了!” 喝着茶的林笙笙跟着点头,她看着排排站的几兄弟,大的与阿舅一般年纪,小的与阿黎一般大。 “出去讨生活的林氏族人皆是遇害,你们都没想过,有人在针对我们林家?”林笙笙神色冷静,还是稚气的脸上带着通透之色。 “以前没想过,回族地后就察觉到了。”林渭道。 以往顾着逃命,后来几兄弟重新结识后,隐有察觉。 “外面的兄弟传来消息,听闻有一波人在我们生活过的地方打听。” 神色松弛的林立清缓缓坐直,他们林氏在外面并无亲戚朋友,若有人打听几兄弟的下落,十之八九是背后冲林氏下手之人。 “林氏不足为惧,我们唯一让人畏惧的就是守夜人身份。”林老头语气沧桑,看了眼乖巧坐立的小孙女,他嘱咐道:“笙笙出门也要注意安全。” 小姑娘点头。 “对方针对的若是‘守夜人’后人,你们就这样出去也是送人头。”沉默良久,林阿舅缓缓出声,似想到什么,他继而又道:“你们接受传承之日尚短,术士的手段你们一无所知。” 敲骨吸髓,杀人不见血,无声无息,不仅害你还害你全家。 他们林氏守夜人一直守着小秋镇,不代表不知外面术士手段。 五兄弟可怜兮兮垂头丧气,林笙笙看了他们一眼,动容道:“阿爷既担心侄儿们,不如让他们先进镇上当衙役,待时机成熟后,我们再谋划报仇一事。” “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年过,热闹非凡的小秋镇回到了平日的人间烟火气。 正月初八,养家糊口的商贩们都活泛起来。 清早,黎明拉开,天色将明。 货郎挑着担子准备一天的营生,因年节耽误的营生这得开始重新拾起。走街串巷、转村下乡,针头线脑利薄,拼的就是勤快。 刘三郎住在槐树街后面的平安巷,小伙十七八岁正准备娶亲,一早收拾担子,穿过巷子去桥头坐船。 年后第一天营生,他准备走远些。 巷子狭窄,挑着重担过去费了些力气,刘三郎喘气的声音还没发出,远远见着,那新搬回来的大官家门口,站着一位白衣飘飘的女子。 女子面对大门,冰天雪地里,她衣着单薄,身姿纤细,长发及腰。 天色灰暗,他只依稀辨别出那人双手捧着什么,她低头看了手中的东西一眼,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寂静的清晨,渗人得慌。 正待此时,女子忽然转身! 刘三郎几乎是下意识的躲回了小巷,也不嫌巷子狭窄了,人贴在墙壁,只觉心中安稳。 狐仙娘娘保佑,千万别让他遇上坏事。 “吱嘎……”外面响起开门声。 刘三郎贴着墙壁的手抓得死紧,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三郎么?”外面在喊。 “二叔?”刘三郎探头。 “豁!我猜就是你这小子!”唤作二叔的刘屠户粗声粗气,笑骂道:“都是要娶妻的人了,还这么糊涂,将担子丢外面也不怕丢了。” 要不是见到熟悉的担子,他还担心谁出了事。 第26章 状元 “嗨,二叔你吓死我了。” “臭小子,张口闭口就死啊死的,不吉利。”刘屠户将人拉过来,拍去对方肩膀上的雪,说到:“阿叔家里留了些猪肉,你拿一块给你老丈人送去,这天寒地冻的,村里买肉不方便。” “二叔。”刘三郎顿时泪目。 “你父母去得早,不懂这些,这老丈人得哄好了,以后家里日子才好过。”说完,笑着呢喃:“咱们三郎长大了啊。” 等娶了妻,有了孩子,老婆孩子热炕头,也不再孤孤单单了。 刘屠户不只是杀猪,镇上要杀的牲口几乎都经他手,长久下来,身上就沾了血腥气,人看着凶。 刘三郎不怕他,小小年纪就跟着他转。 若不是他身板子薄,刘屠户都准备将一身技艺传给这侄子。 “不早了,去坐船罢!”刘屠户拍拍刘三郎肩。见他挑着担子往桥头走,他一把将人拉住,指着另一个方向:“去那边坐。” 刘三郎闻言,愣了一瞬。 回想刚看到的诡异女子,二话不说就往反方向行去。 货郎的身影越来越远,刘屠户驻足看了片刻,方收回视线。他转身瞄了眼隔壁紧闭的大门,眉头忍不住皱起。 不知道隔壁究竟在做什么,整天神神叨叨。 - “仙子可回来了?”青年男子叩门,悄声问。他身量颇高,站在屋檐下很具压迫感。 外面飘着细雪,男子往厢房处望了眼,那里烛火熄灭、门窗紧闭,妻子还在沉睡。 “进来吧。”屋内响起女子娇软的声音。 男子推门而入,进去反手合上了门。 比起厢房的温馨精致,正房这间明亮又宽敞,房屋正中放着一张圆桌,桌上,婴儿拳头般大的夜明珠正散发着莹润的光。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纸张泛黄,画轴古朴,水墨丹青勾勒出美人窈窕绰约的风姿,美人一身素色,长发及腰,漂亮的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 若刘三郎看了这幅画,定会发现画上的女子与他刚才见过的一模一样。 “仙子。”男人对着画躬身行礼。 “奴家与沈郎相识多年,沈郎不必每次都这般客套。”画中传来女子幽怨之音,见男人不为所动,她轻笑道:“沈郎要的东西在桌上,沈郎一半,奴家一半,放心,还热乎着。” “多谢仙子。”唤作沈郎的男子又道谢。 “沈云浮,到底有没有心?”画中女子忽然现身屋内,人凑近沈云浮身旁,出神打量他。 男子不为所动,将视线落在桌上,夜明珠一侧,有个扣着盖子的银盘,男人眸色微动,过去将盖子缓缓揭开。 盘中,剩下半颗心脏。 染着血腥,泛着一丝热气。 女子吸了口气,眼里的垂涎之色深深压住,幽幽道:“也只有这时,你才会想起我。” 男子愣了瞬,嗤笑出声。 似讥诮似嘲讽,瞬间激怒了女子。 她眸中涌动黑雾,说话时,有淡淡血腥气飘过:“沈郎真是无情啊!奴家倾慕你多年,为你堕入凡尘,为你手染鲜血,为你罪孽加身。就这般,还换不来沈郎半点怜悯。” “啧!” 男子扣好银盘,保证严丝合缝后,方才回头看她,道:“感谢仙子厚爱。多年合作,不过是我与仙子各取所需罢了。” “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还请仙子谨记你我约定。”沈云浮说完,端起银盘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瞧着那冷漠的背影,女子半眯着眼,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沈云浮,六元及第的年轻状元。 当年意气风发,打马游街,花团锦簇,惹京城无数才子追捧、佳人倾慕的男人。 谁也没想到,他最终娶了儿时恩师的女儿。 一个穷秀才的女儿,却让他珍重爱护了一辈子。 也无人知道,此人究竟有多偏执。 传闻,因为刚挖出的心是新鲜的,所以,食了玲珑心的人会长生不老。 智者、慧者、身带灵气的术士等,都有这样的玲珑心。 - “阿姐,我要考科举!”午时,背着书袋的林沐沐兴冲冲回来,对着家里所有人大声宣布。 “怎么午时就回来了?”老林氏正布置晌饭,在堂屋问。 “元宵前私塾都只读半日课。”夜黎跟着进门,解释道。这段时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老林氏见了,笑着招呼:“小黎快来,尝尝阿奶做的酸菜鱼。” 夜黎浅浅一笑,谢过老林氏,人一落座,旁边的小姑娘就扯着他问:“你去接他啦?” “嗯。”夜黎点头:“路过私塾,刚好碰上。” 小家伙对他可热情了,拉着他向私塾的孩童介绍他。 “怎么就想要考科举了?”林老头与林阿舅都在,见小家伙乖乖洗手回来,忍不住打趣:“科考可辛苦了,寒来暑往、笔耕不辍”。 “可能当大官,流芳百世呀。”小沐沐撅着屁股爬上椅子,奶呼呼回答道。 “你还想流芳百世?”林笙笙喝完鱼汤,惊讶道。 她都没想过要流芳百世,阿弟居然有这么大志向。 “嗯。”小沐沐点头,稚气的小脸上带着认真,“先生说,三百年前,咱们镇上出过一个大官,还做过宰相呢。” 三百年前,那得是前朝了。 那时的小秋镇,与现在天差地别。 那时西南这一片交通阻塞,民风彪悍,是世人眼中的蛮荒之地。 从小秋镇出去,还能入朝做宰,位极人臣,那样的人得有多惊才绝艳?! “真的?”林笙笙还没出声,林阿舅就有了疑惑,“没听说啊?”说完,转头看向林老头问:“阿爹,你知道么?” 林老头正吃着饭,听言头都未抬,就淡淡回道:“三百年前的人,我关心他做什么?” 林阿舅一阵失望,就知道会这样。 “是真的。”夜黎摸摸林沐沐的头,重复了一句:“是真的。” 几双眼睛纷纷看向他,毕竟是镇上出去的大人物,谁不好奇? “此人姓沈名辛字云浮,前朝最后一位宰相,六元及第,也是前朝最年轻的状元。” 第27章 中术 “可惜时运不济,名相遇上昏君。那时朝廷贪腐严重,又年年灾害,民不聊生,沈相一力主张变法改变国运,因触犯到世家利益被弹劾入狱,变法最终失败。” “好在天下学子为其求情,他得以辞官归隐。” 少年平铺直叙描述着沈相生平,偏偏又让人从简短的话里品出了刀光血影。 “嘶。”林笙笙不小心咬到嘴巴,她没在意,反而摸着身边阿弟的头,小声嘱咐:“阿弟,换个目标吧,当大官风险大。” 大雍建朝两百多年,虽说吏治清明,但后面的事谁说得准? “你怎么知道?”林阿舅摩挲着下巴,好奇道。 “我最近翻看了镇志。”夜黎一脸淡定。 所谓一地之“志”,就是以多种形式记录下来的历史与现状,各镇、郡县、州府都有这样的记载。 “厉害。”林阿舅啧了声,一脸敬佩。 林笙笙放下碗筷,也像模像样的对着夜黎抱拳:“佩服!”三百年前的记录都看,灰都落好厚一层了罢。 夜黎眼里升起笑意,他没告诉小姑娘,他不仅翻看完了镇上的记载,郡县的县志也让他翻完了,如今正在看州府的。 无论是正史或野史,人间百态,会让他有种归属感。 很多时候,他都有一种游离在世俗之外的感觉。 “嘭嘭嘭!”院外响起敲门声,随之响起一道温和又急切的声音:“小先生在家么?” “在!”听到有人喊,林笙笙赶紧放下碗筷出门:“我在。” “阿姐,等等我!”见林笙笙出门,林沐沐也跟着放下碗,屁颠颠的跟着往前窜。 见他碗里吃得一干二净,老林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夜黎早用完饭,三两步将小沐沐抱起,跟着出了堂屋。 “你是?”林笙笙歪头打量着眼前高大的青年,有些眼熟。 “打扰小先生了。”青年先行礼,再道:“听闻小先生是我家少爷朋友,我家少爷昏迷五天了,药石难医,故而在下求到小先生府上,烦请小先生跟在下去看看少爷吧。” 他知道林笙笙是守夜人,他家少爷是白天出的事,求医问药几天一直未醒,他原没想到小先生身上,是听衙门的董刚念叨后,方才急急上门。 “哦,是你啊?”林笙笙反应过来,是在祝府见过的那位护卫首领。 “谢禛出事了?”林笙笙道,没等对方回应,她招呼着身后两人:“走,我们过去看看。” 怪不得这几天没见着他人,还以为年节回州府了。 - 锦成街,谢宅。 偌大的庭院一片清冷。 三两仆人在谢禛房间进进出出,悄然无声。老管家送走大夫回来,在院里驻足片刻,望着天,沉声叹气。 他家少爷这辈子真是多灾多难,是的,哪怕他才十五岁,身上的灾难比别人一辈子都还多。 方外人断言,他家少爷活不过弱冠,听说小秋镇是块福地,家里老夫人再舍不得孙子,也同意老爷夫人将让人送到了这镇上。 大半年都好好的,哪知眼下又出了事。 “唉!”老管家再叹声气,背脊都佝偻了几分。 “忠伯,小先生上门了。”阿甲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林笙笙一行人。 “啊?好好好!”老管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下少爷终于有救了!” 老管家如释重负,林笙笙只觉奇怪,看了夜黎一眼,拉着林沐沐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大夫。” 捉鬼捉妖她在行,救人还是第一次。 她答应过来看看,就是字面意思的“看看”。 将人迎进屋,里面照顾谢禛起居的仆人有眼色的退了下去,屋内只他们一行三人,老管家以及阿甲。 阿甲在路上已将谢禛昏迷的情况悉数告知,林笙笙围着房间转了几圈,疑惑出声:“你说谢禛是在槐树街出了事?” 阿甲点头,“少爷昏迷前还跟人聊着天,聊着聊着就晕过去了。” 不应该啊…… 林笙笙皱着眉。 她记得槐树街的桥头有棵大槐树,受天地灵气滋养已生了树灵,有灵庇佑之处,不该遇上污秽之气。 “大夫怎么说?” “镇上的大夫都请来看过,说少爷没病,推测只是累了,睡会儿就好。”哪知道,一睡就是五天。 林笙笙不会诊脉,转了几圈没察觉到异样,她坐在谢禛床边,见少年面色如常,只偶尔有些细微的表情,或许是在做梦? “小先生?”老管家上前问询。 “很抱歉,我没看出问题。”林笙笙站起身,施礼道。 “这……”老管家与阿甲闻言脸色有些难看,若小先生都看不出问题,他们家少爷…… 屋里气氛凝重,林笙笙小脸上难得肃然,忽然想起阿爷阿舅的本事来,她不懂并不代表他们不懂。 “谢公子或是中了术。”林笙笙刚想说话,一旁的夜黎便走了过来,他看了躺着的谢禛一眼,若有所思。 “中了术?”林笙笙眉梢一拧,她默了半响,方才道:“我想起来了!传闻有种术叫做“镜花水月”,可将人魂魄困在虚幻之中。常人所见,只以为在睡觉。” “这种术法好破,也不好破。” “要如何做?”管家紧接着问。 “要么那人自己清醒想办法挣脱出来,要么有术术更高的人介入,将他的魂魄带出幻境。” “前者得看施幻境的人实力如何,后者我阿爷应该能办到。” 从山重水复再到柳暗花明,老管家的心可谓是七上八下,现在有了方法,心里仍不敢踏实。 夜黎听着林笙笙一点点分析,少年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时,落在身后的林沐沐颠颠儿跑来,小家伙如同一颗小炮弹,一下冲进两人中间,依在林笙笙身边蹭了蹭,这才将眼神落在谢禛身上。 小家伙歪着脑袋打量了瞬,片刻,一点不怕生的撅着屁股往谢禛的床榻上爬。 阿甲眼见着要制止,被老管家一把拉住手臂。 “阿姐,禛禛身上有点臭臭的。”林沐沐凑过去盯了谢禛一会儿,小手忽地紧捂鼻子,身子猛的往后转。 第28章 虚镜 他穿得厚,一身圆滚滚,这一转差点给转下床,幸好夜黎眼疾手快将人接住。小家伙干脆伸出手臂,让夜黎抱他。 这也罢了,还示意夜黎离床榻远远的。 “臭?”老管家一听谢禛身上发臭,面上一沉! 难道是下人最近懈怠,未给少爷擦身? “禛禛是多少天没洗澡啦?!”幼童没看见大人脸色,见阿姐不理他,他自顾自的发言:“跟上次遇到的那个小姐姐一样臭!” “狐仙庙的那个?”林笙笙问。 问完,与夜黎对视了眼。 夜黎点头,他也想起来了。 沐沐年幼,但很少直接说一个人不好之处,让他恨不得捂鼻子的臭味,哪得有多熏人?! “你能闻到么?”林笙笙悄声问夜黎。 夜黎点头,见小姑娘眸光闪烁的看着他,他同样悄悄回答:“只能闻到一点,若不注意很容易忽略。” 他忘记了很多事,但直觉,随着他记忆缓缓恢复,他会的东西应该很多。 少年皱着眉,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这般弱过。 “谢禛应该与狐仙庙的那位姐姐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林笙笙说完,有些烦恼,那位“求死”的小姐姐,已经很久没露面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将阿爷请来,将谢禛给“唤醒”。 - 清风明月,别枝惊鹊。 翡翠湖边的水榭中,少年一身蓝衫,临湖而立。 明月如同银盘,与湖水两相映合,水波浮动时,月亮跟着飘摇。也不知是天上的明月更圆,还是湖中的月亮更亮。 谢禛出神的望着夜色美景,他深陷梦境,无力动弹。 第一天,他并未察觉,只当是做梦,但梦里的场景在虚幻与现实中变幻,差点让他沉沦。 场景仍是小秋镇,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公子。”水榭里,琴声骤停,弹琴的女子缓缓走近,只离谢禛三步距离。 谢禛回头,神色淡定的看了对方一眼。 这几天,这女子一直陪在他身边,温声细语、无微不至。 她姿色妖娆,面容艳丽,一身单薄素衣将她纤细的身姿勾勒得玲珑有致。清风拂过时,她衣袂纷飞,与那及腰的长发一起,似要乘风而去。 似仙子,又似妖精。 她一走近,谢禛头皮发紧,恨不得拔腿就跑。 这几天他试过逃跑,试过跳湖,见着湖里的游鱼也抓上来猛灌,让自己噎死…… 好像,都拿这女子没办法。 他还是怕她!娘啊,谁来救救他! 少年心底咆哮着,脸上一直端得住,他脚尖顶着地,想着是否该说些什么:“你,你别过来!”谢禛往后一退,腿弯已贴近了水榭的栏杆。 “公子。”女子一脸委屈,“奴家对你还不好么?你为何还怕奴家?”女子一脸受伤,掩面垂泪。 谢禛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这辈子经历的坎坷倒霉事能谱写一本书,关于妖精鬼怪的书也看得不少。 眼前人是漂亮,但一想到,万一她是妖精变的、骷髅变的、山精野怪幻化的,心里那点旖旎就好似癞蛤蟆吃豇豆悬吊吊的。 “公子?”女子擦拭好眼泪,一脸探究的看向谢禛:“公子,你不开心么?” “这位小姐,你将我困在这里,究竟作何事?”谢禛决定单刀直入问。 “奴家名唤阿画。” “阿花?” “画,眉眼如画的画。”女子偷瞧了谢禛一眼,见谢禛不为所动,心里愤然,这个死木头。 或许是,这次找的年纪太小,不懂风月? 年纪小好呀,新鲜! “阿画姑娘。”谢禛戒备着施完礼,身子逐步往水榭的另一边蹭,那里有廊桥,两丈距离就能上岸。 “阿画姑娘是否有未尽心愿?若有在下能帮到之处,还请直言。在下乃家中独子,实在不好一直困在此处,还请姑娘通融。”谢禛觉得,自己说话很是客气,哪知他话一说完,对面阿画姑娘的脸色就变了。 “通融?奴家陪公子弹了五天琴,手都弹肿了!” “公子不说怜惜一二,反而要弃阿画而去?!” 谢禛:说得好像他是个负心汉一般,又不是他自愿来的。 还有,说到弹琴…… 他都不稀罕听,看着像是个颇有文采的姑娘,那琴弹得还比不上他用脚弹。 “在下实在说不过姑娘,在下久不回去家里恐是着急,还请告辞!”脚步刚挪到水榭口,谢禛抱拳的手势一收,拔腿就抱! 耳畔响起呼呼风声,喉咙似灌了刀子,脚下也越发沉重。短短两丈,就好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眼看着廊桥的尽头将到,听得身后“咻”的一声响。 一条白练凭空飞来,宛如银蛇瞬间将少年缠绕起来。 操纵着白练的女子笑吟吟的看着少年挣扎,艳丽的脸上带着肆意的笑。 女子手臂一收,被白练缠着的少年跟着往后坠去。 “公子,你跑什么?”女子将谢禛按坐在水榭中的石凳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神色变幻的谢禛,轻笑道:“凡是我看中的,从来都没逃过我手心。” “公子,你太不听话了。”女子伸手捏了捏谢禛的脸,她的指尖冰凉柔嫩,从少年的俊脸慢慢一点点像颈间滑落。 啧,还是个雏儿呢…… 谢禛僵着身子,在女子的触摸中脸红得滴血,不是羞的,是怒的。 他的清白!他的清白! 指尖落在少年胸口,女子停顿了瞬。谢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 女子可惜的看了他一眼,原打算多养几天,可这小子真是太烦了!三天两头要寻思,他死了,就不新鲜了。 “阿、阿画姑娘。”谢禛嗫嚅着唇。 “嘘!”女子竖起指尖,轻轻道:“公子放心,奴家会轻轻的,不让公子受丁点痛苦……” 女人温柔的眉眼陡然变得狠厉,话落,她抚在少年胸口的指尖忽然生出尖利锋甲,向着少年心口抓去! 谢禛咬着牙,天要亡我! “啊!”谢禛紧闭眼眸,听得耳边响起女子的惨叫!他捂住胸口忽地站起,二话不说就想跑! 第29章 恢复 女子横臂拦路,她另条手臂被烧着还带着糊味。被她遮掩在身后,完好的那条手臂拦着谢禛,不让他离开。 “你身上带着什么?” 谢禛茫然:他身上带什么了? 谢禛面上一副高深莫测,“姑娘,在下无意与你为敌,但姑娘若是紧抓着在下不放……”谢禛一脸为难。 他身上有克她的厉害之物,阿画不敢大意,但就这样放走她心有不甘。在谢禛威胁的眼神下,女子放下手。 谢禛心下一喜,脸上作高人状。 他想起当初进淮山找孔家人时,笙笙他阿爷给他们的符咒。每个衙役都有一张,他这张一直携带在身上,揣在胸口。 这种符咒是一次性的,千万别让这妖女察觉了。 谢禛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女子见着少年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儿,这小子若知道有厉害东西,早对付她了,用得着与她周旋数天? 身影一动,就往他飘去。 身后腥气逼近,杀意腾腾,长长的指甲几乎从余光中呼啸而至,谢禛恨不得绷直身子,头皮发麻。 “笙笙,救命啊!老先生救命!” “哼!还骗!”女人冷笑声,指尖成刃! “妖女!休得伤人!”临空响起一道威严的呵斥,女人抬头望去,一道金光倾泻而下,刺目逼人,直指她面门! 女人脸上带着惊惧,“蹭蹭蹭”往后退去。 哪知那光芒不过虚张声势,颇有人性化的移至谢禛身旁,复又变幻成网,将劫后余生的少年一个兜住,拉向天际,消失不见。 - 立春。 连绵几天的雪骤停,天空难得有放晴的趋势。 下雪不冷,化雪冷。 还未到元宵,大多数人都躲在屋里猫着,不愿出门。 出门人自有一套风俗,有“七不出门八不归家”、也有“闹完元宵再上工”一说。 总之,没过完元宵,就不算不得过完年。 “今年的气氛有些清冷呐,年味也淡了。”更房中,张大树一边架火一边与老周吐槽。 老周的家人今年不在镇上过年,他一人守着更房,张大树打完更就会过来一同烤火。 “老头子是一个人在此过年,你有家室的人,怎还感叹这些?”老周笑道:“老张头算是享福了,有你接他的班。” 张大树摸了摸鼻子,心里却腹诽,周叔家的孩子忒不懂事,留老人独自在镇上过年,哪怕州府再好,也要顾及老人家心情啊。 “周叔说笑了,我阿爹还念叨你呢,要不待会儿周叔上我家吃晌饭?”张大树笑着说,在他一番拨弄中,火盆的火越烧越旺。 “今日是初十吧?不年不节,老夫就不上门了。”老周笑了笑。 张大树闻言,心里嘀咕,今日立春咧,也算是个节。不过,他到底没开口,看周叔平日和蔼可亲的,规矩跟避讳还挺多。 张大树住在南街街尾,初三那天,南街发生了件大事。住在张大树隔壁的年轻人,忽然在清早暴毙。 还是个读书人咧,刚考中秀才。隔壁何婶眼睛都要哭瞎了,何秀才的妻子也是日日垂泪,抱着刚会走路的儿子,人都有些呆了。 何秀才初三暴毙,今日初十,是他的头七。 张大树挠头,哪有在隔壁邻居头七邀人上门的,他还够得学。 老周见张大树难得埋头沉思,他笑了笑,撑起身,将隔了一夜冷下来的水壶拎在搭好的架子上烧着,这个天,没热水可不行。 卯时将至,该下值了。 老周望了眼外面的天色,见张大树收拾起家伙准备回去,想到镇上最近发生的事,他一把拉住张大树手臂,说道:“大树晚些回去,天还未亮。” 张大树步子一顿,望了眼外面天色,天色再暗也比不过他晚上打更暗吧? “哎呀!太冷啦!太冷啦。”两人正说着话,屋里忽然窜进一个人。 穿着厚棉袄,蹬着厚鹿皮靴,头上带着毡帽,脖子上围着一圈儿毛绒绒的围领,捂得这么严实,还嫌冷? “笙笙?”张大树试探道。 “张叔!”林笙笙揭开毡帽,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 从腰间取下水袋,小姑娘便蹲在火盆旁,望着燃烧的火焰,小姑娘忽然说道:“张叔,最近下值都别太早,有些不太平。” 张大树:“啊?” “笨!”周叔都忍不住敲了下张大树的头:“你隔壁死了人都没让你长点心眼子?” “唉!”林笙笙忽然叹了声气,有些不解:“若不是我一朋友身上出了点事,谁知道何秀才是遇害身亡?” “他家里人也奇怪,被挖了心不报官,就这样将人匆匆下葬。” 无人说话。 水壶很快发出咕嘟咕嘟声响,林笙笙眼角手快取下水壶,也不怕烫,隔着手帕就往水袋灌水。 她以为她嘀咕的话没人回复,就听沉默了许久的张大树忽然说道:“何秀才是读书人,或许是家里人想让他走得体面一些。” - 今日果然是晴天。 藏了一个冬季的太阳悄然露脸。 温暖的阳光洒下,琼枝滴露,玉树生芽,童儿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天晴啦,可以出门玩儿了。 离开更房,林笙笙未急着回家,早上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摆摊的阿奶见她小小人儿还上值,硬是给她放了足足的量。 一碗清汤猪肉馅馄饨,添上大骨高汤,洒点冬日难得一见的翠绿小葱与胡椒粉,吃完心满意足,薄汗微生。 她原是与夜黎约好一起守夜,但他似乎想起点事,说要出去一趟,人就不见了。 林笙笙有些不满,又想起他说的要替她赚钱,再想到夜黎口中无主之墓的陪葬品,顿时什么气性都没了。 或许,他是赚钱去了呢? 话说,这家伙在家里白吃白喝这么久,还没见他拿半文钱回来。 “笙笙!”远远的,迎面走来一人,那人见她顿住脚步,忽然跑过来,“笙笙,我一看就是你!” “谢禛?”看清来人,林笙笙忍不住道:“你身子恢复啦?”说完,围着人转了一圈。 啧,果然从小多灾多难的人,心态就是稳! 第30章 谢氏 “你看我像生病的人么?”谢禛跟着转了圈,丝毫不见外林笙笙打趣,他身后跟着董刚一行,见林笙笙与谢禛说着话,一行衙役自动分散巡街。 “怎么还在街上晃悠,不回去?”谢禛问。 “我白天也跟着转转,看能否碰到你说的那人。”虽然能碰到的几率渺茫,总比呆在家里好。 “可以啊,林小笙。”谢禛认真打量林笙笙,小姑娘抽了些条,但个子仍小小的,身姿挺直,气势十足,扛着一把长剑,快成她的标志了。 “涨薪俸!马上给你涨薪俸。”谢禛拍着林笙笙肩膀,笑着道。 他看着周围零星几个衙役,笑着说:“到时候何秀才的案子破了,大家都有奖励,各位加把劲儿啊。” 谢禛说涨薪俸时林笙笙已美得不行,听说大家都有奖励,深觉谢禛这人真上道,性格好,人大方,还不摆官架子。 要知道山里的精怪都仗着岁数长,欺负小精怪呢。 两人西街走完,转弯就到了北大街。 北大街因有狐仙庙,常年香火旺盛。南街何家的事传满整个镇后,前来狐仙庙求平安的百姓络绎不绝。 “这庙里的香火比除夕还旺,你闻闻,我不过在庙门多站了会儿,到现在身上还有香火味。”谢禛倒不是嫌弃,就是觉得镇上百姓对狐仙娘娘太虔诚。 “庙门是风口呗。”林笙笙答得随意,看了谢禛一眼,安慰道:“你看对面私塾,庙里的香火烟尘都往私塾那儿飘,咱们家小沐沐今日可是被香火味给腌入味了,哈哈哈。” 狐仙庙修得高,私塾就在庙斜对面,院门又矮,可不就到处是烟尘? 两人说着,人已站在私塾门口。 “阿姐?”一道惊喜的声音在院墙内响起,奶呼呼的,不是她阿弟是谁? 林笙笙只听其音未见其人,只看到薄烟缭绕中迎面走来两人。一男子身形瘦长,不惑之年,是她阿弟的夫子。另一男子,二十岁左右,身量高大,面容俊美,是个温文儒雅的青年。 两人行至门口,林笙笙扯着出神的谢禛向一旁退后几步。两人若无其事的听先生与俊美青年客气谈论,谈话中得知,此人是前些日子辞官归隐的大官之子。 姓沈,字风岚。 很快,沈风岚就告辞离去。 “喂!”林笙笙手肘碰了下谢禛,诧异道:“看呆啦?” 就算这沈风岚难得的俊美,在镇上亦难一见,但他州府来的公子,不至于如此没见过世面吧? 再说,他也不及阿黎三分,等阿黎长大了…… “阿姐!”这时,小家伙翻过门槛,跑了出来。肉乎乎的小身子,一个劲儿的往林笙笙身上扑。 “出来干嘛?还上着课呢。”林笙笙单手抱起小家伙,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脸,嗯,热乎乎的,没冷着。 “先生让大家背书,背完就可以回家,我都会背啦。”小沐沐骄傲的挺直胸脯,扯着书袋说:“阿姐,我们回家吧!” “不对啊,你像是跟着先生出来的吧?”林笙笙一下就看出小沐沐别有目的,冷哼一声道:“说实话,不然我就告诉阿奶你逃课。” “阿姐又告状!哼!” “所以,说不说?”林笙笙不惯他,阿娘说,调皮点没事儿,但读书的小孩儿不能逃课。 “好叭!”小家伙哼唧一声,扒着林笙笙耳朵小声道:“我是跟着那个陌生阿叔出来的。” 陌生阿叔? “沐沐知道那位阿叔过来有何贵干么?”谢禛离得近,听到姐弟俩的悄悄话忍不住问。 “他问夫子有没有读书的好苗子,想收作关门弟子。”林沐沐一板一眼的回道。 两人都不意外小沐沐的消息,小家伙的耳朵很灵,何况私塾范围内的对话。 “咱们小沐沐这么聪明,就不想做他关门弟子?”林笙笙笑着问。 谢禛:“不行!” 小家伙:“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脱口而出! 林笙笙讶异的看了谢禛一眼,再看了眼心虚的阿弟,直觉背后还有隐情,抱着小沐沐两人在街尾找了个清净的茶楼,坐着喝茶。 这间茶楼是谢禛的产业,决定到镇上生活后,他购置了许多房产商铺,镇上的、郡县的、州府的都有。 “我是家里独子,谢氏到我这代就只剩我一人了。”他父亲那代还有大伯三叔,到他这一代就成了独苗。 林笙笙感叹谢禛有钱,那肯定的,谢氏在前朝发家,积累了几百年财富,新朝时期,谢氏祖上大力经商还做过大雍首富,如今这些财富都是谢禛的。 “我们谢家拥有许多财富,唯子嗣后代不丰,当年有得道高僧说,让我们多做善事、积累功德。” “谢家从前朝起,就修桥铺路、救助孤寡幼儿、帮扶寒门子弟、年节施粥布善,至今已有三百四十余年。” 得道高僧的一席话,谢氏坚持了三百多年善举,但他们似乎并未受到上天眷顾,到如今谢氏不就只剩谢禛一根独苗了? 知道谢氏行善之因的人,都会这般嘲笑。谢禛看了眼林笙笙,见小姑娘脸上并无丝毫嘲讽,反而一脸敬佩的看着他。 吃着糕点的林沐沐抬起头,小家伙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嘴巴上还沾着碎屑,小脸上的惊奇遮都遮不住。 三百四十多年,那得花多少钱,买的糕点他吃都吃不完! “很惊讶吧?!”谢禛笑道,“我们谢氏可有御赐积德行善的牌匾,淮州府赫赫有名的行善之家。” “也有人笑话我们好人没好报,还有笑话我们伪善,要不然怎么没得到上天眷顾。” 谢禛抿了下干涩的唇,林笙笙给他茶杯添满,想要安慰几句,就听得谢禛讲:“其实,我们早就得到了回报。” 若不是他们施粥布善,前朝淮州府民\/乱,第一个受害的就是他们谢氏。 那几年淮州府大旱闹饥荒死了很多人,谢氏举家族之力救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 民\/乱时,那些受过谢家恩惠之人自发守在谢家门口,上门烧杀抢掠的,他们第一个举刀砍人。 第31章 巨尾 新朝时,谢氏族中出了个经商之才,带领谢氏走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惹了许多人眼。 受过谢家恩惠的寒门才子将谢氏多年善举编成民谣让人传颂,孤寡幼儿也不闲着,遇人都说谢家是积善之家,谢氏那些年不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个好名声。 他们行善举,又因当初善举得以延续。 佛曰: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那这些,跟私塾所见的那位有何关系?”林笙笙敬佩之余,不忘提及话题初衷,谢禛铺垫这么多,那位与他们谢家的关系该不简单吧? “沈家,也是谢家当年资助的寒门之一。”谢禛缓缓道。 “我们谢沈两家的渊源可以推算到前朝,那时谢家刚有行善之名,沈家子弟是主动找上门的。”若不然,他们淮州府谢家怎会与偏远小镇的沈家有牵扯。 “沈家祖上出过一位天之骄子,六元及第,少年入仕。他做权臣时,庇佑过谢家。新朝时,我们一直与沈家有联系,亦相互扶持。两家已说不清谁对谁有恩了。” “所以,你见了沈家后人愣住了?”林笙笙提及刚才谢禛见到沈风岚时的反应。 “倒不是这原因。”谢禛语气一顿,说了个不相干的话题:“林小笙,你见过父子俩有着完全相似的脸么?” “有多相似?” “几乎百分百。”谢禛说:“我幼时见过沈风岚父亲,今日见到他,我以为沈伯父又回来了!” 幼时见沈伯父时,他都不好意思唤他伯父。 父亲说伯父已过不惑之年,他才硬着头皮认他为长辈。 今日的沈风岚面容比当年沈伯父红润有光泽,但长相、气质以及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没见过。”林笙笙道,“毕竟我还小。” “嗯嗯,窝也木见过!”小沐沐小鸡啄米似得直点头,嘴里吃着糕点,含糊不清。 可爱的模样让林笙笙很想笑,顾及到谢禛心情,她伸手使劲儿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据说,妖界有种并蒂莲,花开并蒂,两朵花一模一样。”林笙笙认真解释,见谢禛听得入神、思维发散,她给自己添了杯茶,又继续说道:“还有一种镜鬼,能分化出两个相同的自己。” 不愧是小先生,开口就不同寻常。 “但是……”谢禛嘴唇一动,沈家人不是妖也不是鬼……吧? “还有一种画皮鬼……” “林小笙你快别说了,越说越渗人!”谢禛恨不得没提这个话题,心里对见到沈风岚有些疙瘩,也不敢再问林笙笙。 林笙笙眨巴着眼,一脸无辜,表情就是:是你先问我的。 林沐沐小肚肚吃了个溜儿圆,他捧着茶杯咕咚咕咚喝完,小嘴巴一舔,奶呼呼道:“禛禛别怕,那位沈家阿叔不是鬼。” 谢禛闻言,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但他好像有些奇怪。”林沐沐紧接着说。 “哪里怪?”林笙笙问,想到小沐沐的天赋,林笙笙压低声音凑近了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谢禛竖起耳朵,心跳飞快。 “他身上好臭!”林沐沐皱着小眉头,两双眸子灼灼的盯着自己,小家伙忽然有些心虚:“阿姐,我不是故意去闻的,实在是他经过我身边时,太臭啦!” “……”林笙笙无意识的摸索剑鞘,思忖片刻道,“下次遇到这些情况,离远点。” 他一个三岁幼童,若对付他就如同对付一个小鸡崽。 说完,林笙笙又道:“后来你为何又跟了出来?” “香火味窜进了私塾,窝就闻不到味道了。”林沐沐挠头,小脸上有些不解:“我想我鼻子是不是坏掉了,所以想凑近点再闻闻。” 谢禛:…… 林笙笙无语,说到臭味,她眼神忽然落到谢禛身上。 谢禛还不知他昏迷时,林沐沐说过同样的话,见林笙笙恨不得将他看光的眼神,他怵得慌:“看我干嘛?” “现在能确定,你昏迷这件事与沈家脱不开干系。”说着,就将小沐沐发现的“臭味道”说给他听。 谢禛说,他梦里遇到妖怪了,要吃他。 再一联想,很多蛛丝马迹都指向了沈家。 - “梆!” “鸣锣通知,关门关窗!” 张大树收拾家伙,甫一出门便敲了锣鼓,鼓声涤荡,邪祟退散,灵台清明。 “大树。”院子里,老张头将水袋递过去,嘱咐道:“打完更便去更房歇着,若是遇到林家小先生就跟着她一路。” “嗯。”张大树点头,院子里,妻子牵着幼儿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小儿与小沐沐一般大,知道阿爹要去上值,懂事的不哭不闹。 “阿爹,快进屋歇着吧。”张大树说完,跟着嘱咐妻子:“蛋蛋娘,带蛋蛋进屋歇着,晚上不要开窗、更不要出门。” 何秀才头七,听说,人死后魂魄身处混沌,会无意识回家。 这时,家里会给鬼魂准备一顿饭,或不留人,或蒙头大睡,总之,要避之。 若冲撞到鬼魂,那人便会记起生前事,舍不得投胎,若是枉死之人,还会化作厉鬼。 无论哪一条,都让张大树战战兢兢。 握紧梆子锣鼓,他硬着头皮上了街。 整个南街都没了行人,一声锣响,纷纷关好了门窗!张大树从街尾巴走至街头,到更房跟老周打了声招呼,去西街继续敲。 南街、西街都是他负责,张大树打完一更,准备回更房歇歇。与他爹一样,路过城门时,他下意识的往上面望了眼。 一抹虚空巨影宛若浮光骤现掠过城墙,往淮山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拖着那数条巨尾,在昏暗的天际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一切,宛若如梦似幻的画卷。 很美,不似真景。 张大树忍不住揉眼,再抬眼望时,天空依旧是那天空。 眼花了? “张叔!” “哎!”张大树下意识回应,忽然喊他一声,害他差点手抖。 “张叔,今夜不太平,你小心啊!”刚才声音还远,再听时,人就到了身边。 第32章 狐仙 张大树见林笙笙扛着长剑骤然出现,没等他回应,小姑娘撂下话就往城门跑。 “哎!城门关了咧!你要……” 林笙笙在城墙下望了几眼,往后退了一丈,再一个助跑轻巧在上方落定。回头看了眼镇上,身轻如燕飞速向下方掠去。 望着林笙笙消失的方向,张大树头皮忽地发麻。 为何也是淮山方向? - 入夜,万籁俱寂。 皓月当空,洒落一地清冷。 立春已过,万物复苏,山里已经有了虫鸣,偶有躲在林中的小动物,鸟雀飞起时,惊得它咻得一下跑远了。 半山腰。 七日前,这里添了一座新坟。 坟前供奉的水果被小动物吃了个七七八八,燃烧过的香烛纸钱变成灰烬混入泥泞,任凭谁都能感觉这方的孤寂清冷。 坟头前,坐着一道灰白虚影,飘飘忽忽。他面色惨白,一片茫然,胸前似破了个洞,风一吹,仿佛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呜哇呜哇”的哭叫。 “何公子。”一道轻软之声悠悠响起,新坟边,忽然出现一抹纤细窈窕的身影。 “何公子,奴家前来赴约了。”女子靠近何秀才身边,及腰墨发如瀑布滑落,隔得近,能闻到上面魅惑之香。 何秀才缓缓抬头,眼神呆滞,一动不动的落在女人身上。 “我是阿画呀,何公子……”女子勾唇一笑,何秀才脸上有了细微表情,阿画心中一动,缓缓抬手。 她手掌悬空,离何秀才半尺之远,手心正对着何秀才颅顶。 说话时,女人已准备抽出他灵气。 “大胆妖孽!”这时,一道劲风呼啸而至,将阿画快速掀开。那人落在坟旁,将何秀才挡在了身后。 “嗤!”阿画迅速起身,讥笑道:“奴家以为是谁呢,阁下不也是妖?大家彼此彼此。”说完,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别拿你与我相提并论。”那人冷声,手一挥,鬼魂何秀才便没入了坟地。 “你!”阿画上前几步,似忌惮什么,生生止住了脚步:“大家都是妖,何必对立,今日你莫管我闲事,大家各自修行,井水不犯河水。”阿画压着怒气,一幅好商量的态度。 “今日我来便是要保他安稳,平安投胎。” “还有,你取他性命时怎么没想过要井水不犯河水。”来人说话时,语气已经不好。 “笑话!”阿画如听天荒夜谈:“说得小秋镇好似你家一般,你又不是守夜人。” 那人不语,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在她说话时,他身上的气势已在大涨。 “不对!”见此情形,阿画反应过来:“你是狐仙庙的妖精!”除了守夜人,也只有镇上供奉的那只狐狸才会多管闲事。 “哈哈哈!”阿画陡然一声大笑,几乎快直不起腰来,“那些供奉你的蠢货们知道,你这狐仙娘娘是冒牌的么?” “哈哈哈,居然还是只公狐狸!” “废话少说!”被人一再挑衅,饶是菩萨都得生气,何况他的脾气不见得多好。 狐狸身后数条尾巴顿时涨大,搅动时,如卷着飓风,将笑得直不起腰的女人卷上了天。 漩涡中,阿画被飓风刮得东倒西歪,如沧海一粟不着边际,忽然一条巨尾从眼前掠过,阿画瞧准整个人往那尾巴扑去。 据说,九尾狐的实力体现在尾巴上,九条尾巴实力最强,每伤一条尾巴就会掉一层实力,她准备试试。 锋利的指甲出现,在她扑向尾巴时,瞧中脆弱之处狠狠的刺入! 诱杀过无数人的指甲除了锋利,还带着死气与阴毒,哪怕伤他一点,这狐狸精必受反噬! 指甲一接触尾巴,那条银色巨尾就化作星光消失,她不甘心再扑向另一边,那条尾巴又以同样的方式消散,如此再进行了几次,让她发现了异样。 漩涡少了缺口,便没了威力,很快阿画就从漩涡中挣脱而出! 女人一落地,便忍不住嘲笑:“原以为你多厉害,不过是银枪蜡头,起不了作用”说完,朝他摇动中的尾巴看了一眼。 那里,有九条狐尾,实际上,只有两条是真的,其他全是幻像。 “两尾狐狸,还没断奶吧!” “你这妖女!太可恶了!”甫一出声,就从佯装出来的大人语气,变成了嫩生生的小孩儿声。 “小孩儿,如若识相,就滚远些,不要让人觉得我以大欺小。”阿画见狐狸露出真容,心下一松,她轻蔑一笑,已不再将小狐狸放在心上。 小狐狸挡住阿画脚步,三步之远,他脆声道:“上天仁慈,降甘霖雨露,灵气复苏,恩泽万物。眼下修行事半功倍。你得此机遇不好生珍惜,反而残害人类,最后不会有好结果!” “你懂什么?”阿画疾言厉色朝小狐狸抓去,扑了个空也不在意,脚步一抬就向何秀才坟墓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争,谁人替我争!” “不准!”小狐狸又去栏。 “滚开!”阿画又掀开它。 一个有锋利的指甲做杀器,功力不低,另一个虽年幼,到底有功德护体,短时间,两个谁也奈何不了谁。 小狐狸很固执,说不让就不让,就算有功德护体,它身上也颇受了些伤,阿画“啧”了声,不解道:“你怎么这般死脑筋,死个人罢了,跟你有何关系。” “别拦我,再拦我拼着被功德反噬也会要你命!” 小狐狸眼里闪过一抹怯色,还是挺着胸脯挡住了阿画脚步,女人手掌一挥,扬起阴风阵阵,离得近都还能感受到那指甲上锋利的锐气! 小狐狸缩着身子,以为自己死定了! 当女人手掌几乎贴近它身躯,只听耳畔响起一声惨叫。 刺耳,非常刺耳! 小狐狸偷偷睁眼,前方不远处,新来的守夜人与那妖女已战成一团。 他脚边,掉落下一只手掌,腥臭难闻的黑血从手掌中流出,黑血所经之处,成一片腐蚀之地。 小狐狸抖了抖小脚脚,飞快的往坟墓跑。 它抖动着脚敲动了几下墓碑,很快就见到了何秀才的鬼魂。今日是何秀才头七,不能错过了。 第33章 名臣 小狐狸羡慕的看了眼林笙笙,她看上去比它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有这般厉害了。 很快,妖女被砍掉手掌的那条手臂被守夜人一剑削下!守夜人气势很稳,那把长剑被她使得如鱼得水,见妖女在她剑下节节败退,小狐狸调转身,嘴巴扯过何秀才的鬼魂就向天边掠去! - “阿娘,小虫他爹该回来了罢!” 南街何秀才家,何婶与儿媳、小孙孙躲在一间房里,透过窗子的缝隙,一脸期待的往外瞧。 “头七回家的时辰是请先生算好了的,不会错。”何婶回头,低声安抚道。 她面上冷静,心里担忧。 儿子头七回家的时辰,是根据死的那一刻,再结合生辰八字来算的。据说,吃完最后一顿家里饭,才能了却往事,安心投胎。 他本是枉死,何婶不想他连头七也不能回。 几人心中忐忑,紧盯着门口。 这时,插在门头的白幡忽然飘动,悉悉簌簌,如同有人拨弄。 院子到门口的香灰上,莫名的出现一道脚印,一步一步,那落脚的步子与频率,不是他家秀才是谁?! 何婶与儿媳紧捂着嘴,脸上欣喜又悲痛,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咦?怎么还有四个脚印? 何婶离得近,透过缝隙瞧着,儿子的脚印旁边同时出现了四个小脚印,不像鸡脚大神,倒是有些像…… 是狐仙娘娘啊! 镇里的人信奉狐仙,很容易就认出狐狸的脚印。 无论这脚印是大是小,总之,是狐仙娘娘带回了他们家秀才! 虔诚的信仰从几人的身上升起,悄无声息的没入小狐狸的身躯,它抖了抖小脚脚,受了伤的五脏六腑很快被滋养。 - “梆!梆!” “亥时二更,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打更的锣鼓从门前经过,四下寂静,更夫的跺脚声似乎都能听清。 隔壁的屠户家早熄了灯,离得近,刘屠户父子俩的呼噜声都能穿墙,那声音,大得都能掀掉房顶。 “呼噜声这么大,也不知张婶如何受得了。”少女坐在炉火旁,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笑道。 她语气没有任何抱怨,打趣的眼神里含着看透一切的包容。 “不习惯?”男子随口问。 “这么多年,什么日子没过过?哪有什么不习惯的。”女子笑着说,那沧桑的语气与她那娇美年轻的模样南辕北辙。 “后悔了么?阿温?”男子抬眸,认真的看着正剥着红薯皮的少女,她一丁一点慢条斯理的撕开红薯,最后露出里面散着香甜热气的红薯肉。 “你吃么?”阿温没有回答,将红薯凑近男子嘴边。 男子张嘴咬了口,似有怀念,“许久没尝阿温亲手烤的红薯,这滋味一如当年。” 女子拿着红薯的手一顿,道:“阿浮,时过境迁,你又何必再执着当年。”阿温将红薯塞进男人手里,接着剥另一个。 她声音温柔动听,说到“执着”二字时刻意顿了顿,不知是说红薯的滋味,还是其他。 沈云浮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慢条斯理的品着红薯,另一只手却拨弄着炉子里燃烧着的木炭。 炭火的光芒将男人的脸庞衬托得温润儒雅,眉眼如玉,他眸光专注的看着燃烧火焰,良久,方才淡淡说到:“阿温,你猜明日清晨这炉火是否熄灭了。” 余温不懂他的意思,就事论事道:“夜深露寒,恐等不天亮这火就该灭了。” 沈云浮倏地抬头,他眸色深深的看着余温,认真道:“但只要有人守着,添火劈柴,这炉中火就不会灭。” “事在人为。” 刹那间,余温明白过来他想表达什么。 她缓缓抬头,看了眼天色,天空寒月高挂,清冷疏淡,人望着它时,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她与月。 “月亮很美,我羡慕她,却没想过成为她。” “想万众瞩目,就得承受独孤。” “阿浮。”余温端坐起,她眸光温柔的看着眼前男子,深邃的眸子里含着浅浅水光:“阿浮,长生真的好么?” “你是不是后悔了?”沈云浮没回答,继续追问刚才的话题:“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经受过诸多闲言碎语。阿温,那些女人只是在嫉妒你!” “嫉妒你比她们年轻漂亮,比她们学识渊博,比她们富贵有体面!身上诰命比她们高罢了!” “当年我答应过你,会让你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 “如今,我们回了族地,得空了,可以陪你去当年长大的地方看看。你幼时的家,已改做了私塾。如今私塾的先生是余氏的后人……” 沈云浮一脸认真,余温眸光温柔的听男人细数,待他话语结束,余温却笑着摇头,浅浅道:“阿浮,我累了。” 她说:“国主昏庸、朝廷动荡不安时,你说要科举入仕、为民请命。你致力于变法求存,将毕生精力都投了进去。大厦将倾时,为数以万计的百姓博出了一条求生之路。” “那时我想,你是真名士,与天下人相比,我这个妻子又算得了什么?” “新朝建立,圣上清明,百废待举,你以沈相嫡孙之名举荐入朝,辅佐储君,位至帝师!当时天下刚定,你恨不得施展一腔抱负。有前车之鉴,新朝时,你仕途平顺、变法得以延续。诸多底层百姓在你主持的变法之下得益,百姓有衣蔽体、有食果腹。” “你说,你生于底层,为底层百姓谋福祉是你之使命。作为汝妻,我责无旁贷。” “嘉德二十三年,外族来犯,你身为文臣与此事并不相干。那时,天下已定,文臣武将矛盾激化,你以沈氏后人之名率天下读书人公然支持武将。你代表的文臣一力主战,至今史书上还有你当年舌战群儒的记载。” “你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有将外族人赶出中原,富国强兵,才能让大雍百姓安居乐业。” “那时……我在做什么呢?”话到这里,阿温语气一顿,似想到什么,她忽然笑了,说:“那时,人人羡慕我有你这样的夫君。” 第34章 求符 “温润儒雅,名士风流。还身居高位,后院清净。哪怕我一生无子,你都无任何怨言,待我依旧如昨。” “可谁又知道,我不过只是你后院里的一个木偶罢了。”阿温笑了笑,纠正道:“其实还不如木偶,因为我有情绪。心情不好时,会找你闹。” “洪光二十五年,圣上驾崩,东宫无主,几个成年皇子都欲拉拢你助其登上高位,你……” “够了!”沈云浮忽地站起身,将余温要继续说的话生生打断:“阿温,莫要说了。”沈云浮脸色颓然。 他缓缓坐下,余温一脸温柔,似乎不曾被打断话一般。 她抿了口茶水,温柔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回忆从前,那时,我只是憧憬着未来的怀春少女,你只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少年。” “阿浮,我从没想过,我们会走这么远。”她拎着茶壶,替沈云浮倒满茶杯,见他心绪平定,她轻轻叹了口气。 谁都没想到,他们会走这么长、这么久。 三百年时光,重回故地,却已物是人非。 “阿浮,这辈子,我准备先走了。” 良久,久到余温以为沈云浮不会再说话时,男子忽地抬头,他眸光幽幽的看着余温,如墨的眼神带着压抑的疯狂。 “你走,除非我死!”他说。 - 长宁街。 今日来了一艘大船,清晨时分停泊在翡翠湖边。 开年后的第一艘大船,捎来了外面来的好物件,大船一靠拢,候了许久的人忍不住都靠了过去。 撑船的小贩们将船靠拢大船,隔着高低落差,与早就商量好的船工们将捎带的物件一件件往小船上挪。 这是小秋镇形成的商业规矩,大船捎带物件,大部分都批给小商小贩们,赚中间差价。剩下些作损耗的零星物件,再便宜卖给早早守在船边的人。 老林氏抢到一整捆细棉布,这是上面给的损耗额,船上的掌柜要赚钱,自然会将损耗降到最低,这捆布保护得好,连瑕疵都没有。 老林氏美滋滋的,心想着给家里人都做一身中衣。 “老人家。”老林氏刚走几步,身后急匆匆赶来一人。 豁,是船上的掌柜! 看他笑得怪模怪样,莫不是后悔了吧? 老林氏抱紧棉布,一脸警惕的看着掌柜。掌柜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老林氏心中所想,他笑着躬身,客气道:“老人家安好,鄙人从他处得知府上老爷擅于画符,鄙人能否上门求道符保平安?” 老林氏:“……” 老林氏将掌柜打量了一遍,这人好生奇怪,求符去娘娘庙就行了,再不济,隔壁镇还有道观咧。 心里想着,话也跟着说出来。 “嗨!”掌柜听完,拍了下腿,“是我没说清楚,老人家不知,这次与我一同乘船的还有知府老爷,听他提及府上老爷的符管用,我这就厚着脸皮来求了。”说到后面,掌柜连“鄙人”都不用了。 老林氏并不热切,掌柜眸光微动,无奈解释:“我们这些走南闯北之人,哪会没遇到过事。若遇上事,我一人也便罢了,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 “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说着,又躬下身。 老林氏抱着细棉布的手有些僵,她一脸幽幽道:“你求符就求符,用不着给我行这么大的方便。” 说着,示意了下手中棉布。 掌柜见着,心下一定,老人家是个实诚人,他也不拐弯抹角:“要说行方便,却也不对。我是将这棉布卖给了老人家,但在商言商,我也不可能亏本行方便。” “卖给谁不是卖?”掌柜说。 老林氏听罢,放下心来,心中却也记这点情分。 这时,林溪刚好跟着衙役巡到这里,老林氏将人唤来,让他将棉布扛回去。 听说要给自己做衣裳,已是十三岁的少年高兴得蹦了起来:“曾奶奶放心,我马上送回去!” 老林氏一点都不含糊,看掌柜一脸温和站在一旁,她摸索片刻,从怀里掏出数张符纸:“老婆子不占你便宜,这些符都给你带上。” “这……”掌柜迟疑,太容易拿到,他反而不敢收下。 “诺,给你就收下,年轻小伙子,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林氏说完,毫不犹豫的将符纸塞给他。 掌柜失笑,他快而立之年,还有人叫他年轻小伙子。 - 午后。 林家人正吃着晌饭,几个大的跟着董刚被隔壁镇借去了外地,最小的林溪一下值,就过来一起用晌饭。 “谢大人的阿爹来镇上了,原本我要在衙门吃饭,管家说知府大人嫌弃衙门太小,这就准备重修咧。” “那得推倒旁边的房屋吧?”林阿舅抬头问。 “嗯,隔壁两家都被买下来了。”林溪感叹,希望谢大人一直都在他们小秋镇,按衙门重修的规模,几乎堪比县衙。 谢大人出手又大方,再过几年,他们几兄弟都能单独置业了。 “这样来看,镇北那一片简直是福地。”林阿舅咂嘴。 他一咂嘴,吃着饭的林沐沐就跟着他咂,小家伙嘴巴小小的,一咂嘴,饭饭跟着往下掉。 老林氏瞪了林阿舅一眼,往林沐沐碗里又添了些菜,两人心虚低头。 “福地?”林溪没看见几人互动,继续问。 “娘娘庙,私塾,衙门都在镇北那方,你说是不是福地?”林阿舅笑着说,不过,“咱们长宁街不比它差。” “嗯,对!”林沐沐跟着点头。 “你又知道了?”老林氏笑着问。 “因为有窝们家在呀!”小沐沐口齿不清道,“我们林家人在这条街,这条街就百邪不侵!” “对!”林溪颇认同。 他吃过一碗饭,忽然想起这是晌午,问:“小姑姑呢?”说完,放下碗四处看:“小姑姑是不是忘了时辰,还没回家咧?” 这几天林笙笙上午都在外面转悠,下午补两个时辰觉,晚上又要出去巡街,做起事来比他们衙役还拼。 之前还羡慕她得打赏最多的同僚们,现在几乎哑口无声。 第35章 画像 “别管她,一早就回来了,现在还在睡。”林阿舅擦着嘴,扫了眼林笙笙房间。 林溪一脸担忧的看向西厢房,小姑姑平日里可没睡这么久,果然是这几天累着了,她年龄小,可千万别出什么问题。 林溪是个小少年,看他牵肠挂肚的表情,老林氏就忍不住好笑。林老头也跟着笑,脸上带着欣慰,他起身,拍了拍林溪的肩,一脸慈祥:“你小姑姑昨夜出了镇,该是跟人动过手,只是在补觉。” “动手了?”林溪倏地站起,那应不是小事。 “那肯定是阿姐赢了!”林沐沐眼睛一亮,在姐吹这条道路上,他一条道走到黑。 林老头摇头失笑,总之如今这个家里,小孙女是最有地位之人。不过,据说他画的符很受人追捧,想来他也不差。 午后,林溪上值,老林氏收拾她的那捆棉布,林氏父子带着小沐沐在院里的树下消食。 “阿姐,你醒啦!” 林笙笙一推开门,就看玩耍着的小家伙忽然往她这里跑。她向前几步,小家伙在她身前硬是止住了脚。 围着她转了几圈,小狗狗似得闻了又闻,终于松了口气。 “哼。”林笙笙轻哼一声,“嫌你阿姐臭啦?”她每天下值都会仔细洗漱的。 “不嫌阿姐。”小家伙头摇的像拨浪鼓,“沐沐担心阿姐受伤,虽然阿姐是最厉害的!”说着,又伸出双臂让她抱。 阿弟难得的温情,林笙笙怎能拒绝,抱起他贴贴脸,这才走向树下看着她的阿爷与阿舅。 院子里烧着一个火炉,林笙笙一醒,林阿舅就将她的饭给温上,等她落座,林老头就问,“昨夜出城可有收获?” 林笙笙揉了揉眼,脑子还有些不清醒,林老头也不催促,一脸慈爱的看着她。 这时候的林笙笙,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倒更像小女孩的样子。 等她回去拍了些冷水,收拾完,脸上神清气爽,说起昨晚上的事情,简直是惊心动魄、刀光剑影。 “最后呢?”林阿舅听她讲完长长的打斗,忍不住追问。 “让那妖精给跑了!”林笙笙长舒口郁气,见阿爷与阿舅并没指责反而一脸担忧,她继续道:“那人很狡猾,我差点就要她命了,她最后断尾求生,给逃了。” “断尾?是山里的妖?” “应该不是,我指的断尾是她放弃一部分力量。她身上的气息,不像山里的妖。”林笙笙说。 “何秀才被她掏了心,她还盯上了他的魂,我就是跟着这条线索找的人。”林笙笙讲完前因后果,中间将狐仙的出现给模糊掉了。 “阿爹,什么妖怪会食人心与魂魄?”林阿舅当守夜人的时间不久,如今又在养伤,见识自然比不上林老头。 “食人心的有,吸食魂魄的也有,两者皆食的妖我从未接触。”林老头说。 “我从阿爹的典藏里见过。”林笙笙补充道,“阿爹说,这种妖一般都不正经,喜欢走邪门歪道。” “像画皮鬼,食人魔,有的以前是好妖精但受不住修行的枯燥变成了堕妖。” 林笙笙越说越远,林老头忍不住打断话,“什么妖先不追究,笙笙,你有把握打赢她么?” “阿爷,你可别小看我。”林笙笙哼唧一声,骄傲道:“她不是我对手。”不过,想到昨夜那人在手中逃走,到底有些心虚。 心虚之余,又想不通。 “我觉得很奇怪。”她说,“昨夜我压着她打,到最后她几乎无还手之力,按理说她逃不走。” “我准备生擒她时,她挣脱开了,半截小腿都舍了,咻地一下原地消失。”林笙笙困惑的看向林老头与林阿舅,似想到什么,她眸子一眯,缓缓道:“阿爹给我讲过‘狡兔三窟’,那妖精肯定是有藏身之处。” “藏身之处与她命运相连,再要找她,怕只有引蛇出洞了。” - 锦成街,谢宅。 知府携家眷乘船抵达,谢家宅院里一片嘈杂。 “唉哟,阿奶的乖孙孙,这次可是遭了大罪了!快让阿奶看看我的宝贝金孙有没有受伤。”谢禛谢老夫人一进门,就往谢禛身上扑。 她走路颤颤巍巍,精神头却是异常的好,谢老夫人拉着孙子的手,将人上下打量、横看竖看了会儿,见无大碍,回头就冲身后的两人道:“老娘就说咱们家禛禛吉人自有天相,遇事就能逢凶化吉,你们偏不信,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嫌折腾!” 谢老夫人说完,放下谢禛的手。 身后的小丫鬟赶紧上前扶着,老夫人自顾自道:“趁天色未暗,我先进屋歇会儿,晚饭时再唤我啊。” 谢禛留在原地,周围的衙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幕,他恨不得以头抢地。就说他阿奶的关心很有限,这不,确定他没事,她就跟没事人似的,补觉去了。 商船从翡翠湖东卸货后,再抵达镇北这片时耽搁了些时间,再辗转两条街,一行人很是疲倦。 “阿爹,阿娘。”谢禛上前握住知府夫妻的手,两人比谢老夫人内敛许多,握着儿子的手,一脸欣慰:“看来小秋镇是块福地,禛禛在这里精气神不错。” 谢知府拍着谢禛的肩,三人之间流淌着脉脉温情。 几人落座,也不休息,听谢禛谈着镇上的案件琐事,提及故旧仙逝,谢知府只是点头,“你尽了心便好,上不上门、烧不烧香不重要。” 谢禛点头,阿娘面露疲倦,他招呼人去安顿。屋子里,就剩下父子二人。 “阿爹,听说家里收藏过沈家祖上的画像……”谢禛看着谢知府,迟疑了瞬,道:“你带来了么?” 谢知府见儿子欲言又止,最后问的却是画,好气又好笑:“你吞吞吐吐这么久,就为了一幅画?” 谢禛哑口,突然觉得自己想法天马行空,或许是他想多了? 到底是自己儿子,不会无的放矢,谢知府说:“画像我已带来,你委托镖局给我送信,为父又怎不放在心上?” 第36章 屠刀 “你让镖局的人带给儿子便是,又何必专门走这一趟。何况你就这样过来,上面?”谢禛意有所指。 “放心,你爹我有分寸。”谢知府笑了笑,说着吩咐人将画拿进来。 小厮捧着画刚进门,谢禛赶紧上前将东西接过。挥退人后,谢禛小心将画像铺在桌上,随着画卷一点点铺开,谢禛的眼睛亦越睁越大。 “禛禛?”谢知府唤了他一声。 谢禛如同雷劈一般,一动不动。他颤抖着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父亲,嗫嚅着唇,道:“阿爹,这画像上的人,现在还活着!” “怎么可能?!”谢知府震惊得往后退。 画像保存得完好,上面有小字题词注明画中人是沈辛,乃谢氏祖上为感念沈相庇佑,特意让人观摩沈相画的。 沈辛不知,谢氏也只将这当做小事,只为了提醒后人勿要忘记救谢氏于危难之人的恩情。 “的确像!”谢知府第一次看这幅画,但他见过画中人“活着”的样子,可不就跟画中沈辛一模一样? “不是像!”谢禛打断他,“这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谢禛心事重重的在屋内转圈,整个人焦躁不安,“如今他回了小秋镇……怪不得我之前上门拜访被他拒绝了,差点还让我遭了殃!” 谢禛恨得咬牙,思及祖上恩情,面上露出几分踟蹰。 “父亲?”他推了推知府大人。 “他既是在小秋禛,无论如何都得上门拜访。”谢知府沉吟半响,“何况我身为一州知府,朝中大员先归隐后仙逝,理应上门烧炷香。” 谢禛:不愧是他爹,找上门的借口跟他一模一样。 - 翌日。 小雨纷纷,宛若细丝,飘在翡翠湖中晕开一片朦胧之色。 烟雨朦胧中的小镇多了一抹诗情画意,大槐树抖了抖枝丫,在细雨中沾湿的绿叶好像吸饱了水,泛着一层水意。 “这树生得不错。”谢知府撑着伞,站在槐树底下往上看。 谢禛在一旁无语,他看了老谢一眼,脚步刚一挪,就被老谢狠狠瞪了一眼。 “急什么急,人来了一起上门。”谢知府道。 谢禛从小到大的运气都不算好,上次就上个门,人没进去都遭了难,这次他们哪敢托大? 林家人就住在桥对面,约好的时辰,最多一炷香时间人就到。 父子俩站在槐树下等人,隐约听见对面沈宅隔壁传来吵闹声。 刘屠户将做货郎营生的侄儿送上船,天不亮就出门,回来准备补个觉。睡得迷迷糊糊的,被自家婆娘拎着耳朵给扯下了床。 刘屠户的娘子姓张,在槐树下搭了个摊子卖糖糕。 当家的是屠户,屠户与家禽牲畜打交道,稍不注意就将屠场的气味给带了回来,她做的又是糊口的营生,对气味这些特别敏感。 这背时刘老二,杀了猪不洗澡就往床上躺! “痛痛痛!”刘屠户顺着张娘子的力道下床,心里积蓄的起床气在张娘子愤怒的眼神中消失殆尽。 “你闻闻你身上的味道,臭气熏天!就这样还往老娘的床上躺,沾了你这身臭气,老娘的糖糕还卖不卖了?” “啥?”刘屠户茫然,“我洗过澡了啊!” “洗什么洗?这不还是很臭!”张娘子一肚子火。 她在灶房做事做得好好的,忽然一股臭气飘来,以为一会儿就没了,哪知道越来越臭,弄得她蒸的糖糕都变味了。 瞧见正房门开着,猜想是刘老二回来了,二话不说就将人抓了个现行。 “你闻闻,闻闻?我不仅洗了澡还换衣服了。”刘屠户扯着袖子闻了闻,再塞向张娘子鼻下,“诺,还有皂角味儿。” 张娘子愣住,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这里味道比灶房淡。 顾不得生气,将刘屠户逮着就往灶房里拉。 “一起去灶房找找,是不是胖虎又抓了老鼠没吃完。这臭味,还不知腐烂多久了。” 刘屠户没办法,这觉补不成,还不如早去市场卖肉。赶紧穿上衣服,顺势揣上杀猪刀与张娘子一同往灶房走。 刘屠户的灶房靠着围墙,贴近隔壁沈宅。 两人还没靠近,胃里翻江倒海,压都压不住,夫妻俩相互扶着先呕吐了一通。对视一眼,捂着鼻子就往灶房跑。 “鸡笼里还有两只老母鸡,我得先放出去透下风。”这么臭,家禽都遭不住。 隔着门听见鸡叫声,张娘子二话不说推开了门。 “啊!”先是一声尖叫,听得身后的刘屠户下意识的抽出他的杀猪刀。 “他爹,有人偷鸡!” “谁?!”刘屠户一把拉过张娘子,一脚踹向门! “老子看谁敢偷我的……”刘屠户声音戛然而止,望着里面的人呆了一瞬,只是一瞬,身上忽然爆发出强烈的杀气。 “不管你是谁,赶紧给老子滚!”刘屠户爆呵一声,将自家娘子往后拽去。 灶房里,一身血淋淋的瘸腿断臂女人正抓着他家的老母鸡,她脚下,另外一只老母鸡早没了声息。 这女人,正啃着鸡脖在喝血吃肉。 他们闻到的腐烂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呵。”女人饮完鸡血,往后一丢,诡异一笑:“既被你发现了,那就留下来吧。”说完,眼里迸出森冷的眸光,手就向刘屠户伸去。 刘屠户不知哪来的勇气,握着杀猪刀就往女人的手臂上砍,一刀砍不中,他不退反进,拼了命往女前凑,举刀乱挥。 刀刃带动的破空声猎猎作响,刘屠户挥得毫无章法,又让女人没法应对。 “嘶!”好巧不巧,女人手臂撕了条口。 阿画眼神一暗,捂着手臂,往后踉跄数步。 她盯着刘屠户手中的刀,刀口沾了她血,却没丁点腐蚀变化。阿画忌惮了几分,想不到隔壁这家人,还有些本事。 屠户只是普通人,在平时,她一根指头就能让他死。 阿画眼神落在被屠户保护在身后的胖女人身上,一个粗鄙的屠户尚且如此有情,她为他续命这么多年,还抵不住那女人的嘘寒问暖?! 第37章 妖物 补进去的家禽血肉抵不住身体损伤,与其耗在此处,不如想办法再涉猎血肉。阿画眼里闪过一抹戾气,怨毒的瞪了刘屠户一眼,忽然原地消失。 良久,身后响起一道弱弱的虚唤。 “他,他爹……”张娘子跌坐在地上。 “娘子,你没事吧!”刘屠户咽了咽口水,反应过来,慌里慌张的把张娘子一把扶起。 “没、没事。”张娘子一阵后怕,想不到刘二郎这般厉害。 这般厉害的刘二郎,还被她拎着耳朵教训,张娘子又觉得,她也挺厉害。 “今天不出摊了,你带大郎去狐仙庙躲躲。” “你呢?”张娘子问。 “镇上来了妖物,我得去一趟林家。” “对对对!”张娘子猛点头,这些他们对付不来。 - 刘屠户出门,与林笙笙、谢禛一行人碰了个正着。他神情激动的将家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语毕,就对上谢禛羡慕的眼神。 谢知府拍了拍谢禛的肩,眼里一片了然之色。 你看看人家住沈云浮隔壁如此久,就今天碰上了事,还让他给跑脱了。你呢?就在人门口聊了会儿天,就被盯上了。 谢禛一言难尽,扭头只当没看见。 “刘二叔这把刀不错,煞气重,有气势。”林笙笙眼神欣赏的落在刀上。 几人说话时,守在一旁的林沐沐四下看了看,噔噔噔跑宅子外敲门去了。 “吱嘎”声响,沈宅的门缓缓打开条缝隙。 小童往前看了一眼,见没人,正要关上就听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小哥哥,别关门。” 往下一看,豁!是个三岁孩童。 林沐沐眨巴着眼睛,仰着头,奶呼呼道:“先生去了我们私塾,说要收一位关门弟子。我就上门自荐来啦。” 小家伙说完,挺了挺小胸脯。 林笙笙一行安抚完刘屠户,听见林沐沐的话说声,她转身就往小家伙这边走,谢禛紧接着凑近她身边,轻声嘀咕:“不是商量好了由我父亲出面?” “三岁孩童自荐上门当弟子?说出去谁相信啊?” “进来吧。”门内,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谢禛:“……” 林笙笙淡定的看了他一眼,哼,你对我家小沐沐惹人喜爱的本事一无所知。 小童缓缓拉开大门,林沐沐回头招呼着阿姐,冲着谢禛天真一笑,小手扬了扬,小身子就往门槛上爬。 谢禛无奈将人抱起,与林笙笙对视一眼,一行人默契的往院里走。 这是座简单雅致的三合院,院里的房间门窗都紧闭着,院内布置精巧,中央,有一棵梅树,梅树下,一女子围着炉子正熬着粥。 她半蹲在炉火旁,身后有两把摇椅,其中一把还在摇晃。 摇椅上,铺着厚厚狐裘,让人很想上去躺一躺。 “又见面了。”女子抬头,炉火衬得她眉眼温柔。 她眼神先落在林笙笙身上,然后,又看向了林沐沐,“小家伙,是你要拜师么?” 女人眼神温柔又包容,林沐沐突然就不想骗人了。 他小脚脚在地上踢来踢去,低着头不说话。 “没关系。”女人又道,“就当是陪我说说话也行。”她也不闲着,一边说话一边将熬好的粥端开,又开始煮茶。 炉子几部距离,有张石桌,上面放着各色糕点。 她温柔又周道的将人安排好,哪怕是谢知府这样有“长者风范”的人,她安排起来也不见局促。 几人围着桌子落座,林笙笙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余温,想到之前夜黎在狐仙庙说的话,她握着剑柄上的手蓦地一紧。 “漂亮姐姐,你煮的什么?”林沐沐不见外,滑下凳子跑过去凑近了瞧。 “奶茶。” “奶茶?!”林笙笙与林沐沐同时出声。 惹的谢禛与谢知府忍不住看她,奶茶虽然没听过,但用不着这么震惊吧? “加珍珠吗?”林笙笙随口就问。 “珍珠能吃么?”余温惊讶,除了压惊,珍珠还能放奶茶里? 林笙笙忽然反应过来,此奶茶非彼“奶茶”,此珍珠非彼“珍珠”。 “阿姐,不是阿爹做的奶茶,没有珍珠。”林沐沐凑近林笙笙耳边,小小声说。 “姑娘还会做奶茶?”谢知府忽然出声,“史书记载,奶茶是番邦人茶饮。嘉德二十三年,番邦外族来犯,我朝大将率数十万将士历时十年,将外族击退至蛮荒之地,如今的大雍已没有煮奶茶的习惯。” 余温煮茶的动作一顿,笑了笑,没说话。 谢禛眼神闪了闪,与谢知府对视了眼,准备再接再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余温抬头,看着谢知府。 她眼神温柔又包容,如一片湖。 少女的容颜,眼神却又那样沧桑与慈祥,谢知府要说的话一梗,张了张嘴,讪讪道:“是在下冒失了。” “你们这般快就找上来,我想,你们已有了猜测,所以,无需试探什么。”话到这里,余温语气一顿:“我说过,我一心只为求死。” 余温煮好茶,加好奶,浓郁的奶茶香升起时,她将目光看向林笙笙:“小姑娘,你能让我实现心愿吗?” “之前你说活够了,是真的?不后悔?”林笙笙问。 “嗯。”余温轻轻回了声,将煮好的奶茶一盅一盅的装好,递给在座的人,“最后一次,让你们品尝一下我的拿手手艺。” 余温的眼神里难得有些俏皮骄傲。 “好喝。”林沐沐先喝了口,“就比我阿爹差了一点点。”他奶呼呼的说完,闷头又是一口。 林笙笙忍不住扶额,这小家伙,吹爹也不是这时候吹,再说,嘴上说人家煮得没阿爹好,也没见他少喝一口啊。 倒是余温听了忍不住诧异,“那你阿爹煮茶的天赋肯定出类拔萃。” 林沐沐正想应和,余温接下来的话让几人鸦雀无声:“这奶茶我一煮就是两百多年,刚开始不是茶多口味涩,就是奶多没有茶叶香。” 她笑了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比我手艺好。” 煮奶茶这门不算技艺的技艺,的确在大雍绝迹,会的人,要么比她活得久,要么是真的喜欢涉猎古法。 余温看了眼“吨吨吨”喝茶的林沐沐,他的阿爹不知是属于哪种? 第38章 愧疚 “你有两百多岁了?” 谢禛忍不住跳起,还是林笙笙眼疾手快将人按住。 两百多年?! 那不是妖怪么? 谢禛眼神抽了抽,给谢知府使眼色。 哪怕他眼睛使得快抽筋儿了,没见谢知府给他半点反应。 谢知府眼神一瞬不瞬的落在余温身上,余温也不觉他冒犯,见他欲言又止,她反而一脸温和的点点头。 “论年龄,我活了应该有三百三十六年啦。”余温笑着,还冲震惊中的谢禛眨眨眼:“刚才你们唤我‘姑娘’可是让我占便宜啦。” 谢知府深吸口气,缓缓道:“您……您是淮安夫人?” 余温诧异的看了谢知府一眼,一脸愉悦:“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还真是! 谢知府缓缓起身,见谢禛呆着不动,他一个栗子头敲过去,将人提起,对着余温深深一礼:“今日打扰夫人,还请您见谅。” 余温无谓的摆摆手,将人扶起,等人落座后才道:“前尘往事,哪值一提?” 何况,今日有他们作陪,她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值得!很值得!”谢知府神情激动,道,“若无夫人,便无如今淮州府的兴盛,这方百姓如今能安居乐业,都是受了夫人恩泽!” 林笙笙听得一脸雾水,看了眼林沐沐,小家伙正闷头陶醉的喝着奶茶,无奈捅了捅隔壁的谢禛,“什么情况?” 谢家人如此礼遇,这人若有心藏着妖怪,到底还捉不捉? “听我阿爹的意思,这人便是当年主持给渭河开道的前辈。翡翠湖也是在她的主持下,才有了如今规模。” 渭河开道,外来的大船便能进入淮州府直达小秋镇,一条大河,养活了沿途数以万计的百姓,这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好事。 林笙笙听完觉得,她回头应去翻一下“镇志”。 小小的小秋镇,竟出了这般大人物。 几人还在消化余温带来的震撼时,余温又接下刚才的话题:“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世人求长生,但长生之路是孤独的。” 林笙笙迟疑,“所以你才求死?” “是啊。”余温说,“你身边老辈、同辈、后辈一个个离你而去,熟悉的地方渐渐在光阴中磨灭掉痕迹,时间越久,越觉得天地之间独剩自己。” “哈。”谢禛忽然笑出声:“怎么可能?”想想自己十几年的经历,他只想在灾难中求生,嫌自己命途多舛从未觉自己命长。 “我虽不知你为何有这样想法,但出现这样的情况很可能是有人替你续命,或者,你的命维系在另外之人身上。” “那要如何解决?”余温问。 林笙笙看了眼余温,又看了眼望着她的谢知府、谢禛,她垂眸片刻方才抬眼:“用煞气重的利刃。” 煞气可破术术,无论是续命还是共生都是术术的一种。 “利刃好找,煞气重的倒不好寻。”余温若有所思,话音刚落就听喝完奶茶的林沐沐奶声奶气道:“刘二叔家的杀……唔。” 谢禛一把捂住小家伙的嘴,大手下,林沐沐大眼睛眨呀眨,小手使劲扒着谢禛。 “是我想岔了,屠户的刀不就是煞器?”余温眼前一亮,抬手招呼小童,去隔壁借刀。 小童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很快将刀借了过来,余温接过刀,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多年的包袱,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纵然觉得余温不该存活于世,情感上又觉得这样一个史书记载有功绩的人不该这样死亡。 “回去吧!”余温挥手,仿佛一下就没了谈论的兴致。 没想到她说借刀,就将之借了过来。 就在众人愣怔那瞬,布帛的破裂声骤然响起! “不要!”远远的,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一道颀长身影推开门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跑得太快,中途摔了一跤,头上的发冠摔落,一头发丝泼墨般滑落,将男人的脸衬托得越发惨白。 “不要!阿温!”他挥开周围的人,跪倒在余温身边,手伸去想去堵住余温胸口上的血,又怕碰上去会让她流血更快。 颤抖着手,如捧着碎裂的珍宝。 事情发生太快,快到离得最近的几人都措手不及。谁都没想到,前一刻还笑意盈盈的人,下一刻就拔刀自尽。 林沐沐紧紧抓着谢禛的手指,谢禛第一时间蒙住了他眼,周围的气氛让小家伙焦躁的动着身子,有些不安。 他哼哼唧唧,林笙笙看了悲痛欲绝中的男人一眼,伸手接过林沐沐,将人抱在怀里。 “阿温。”沈云浮哑着声,将人抱起,“阿温,你不要我了么?” 余温睁开眼,温柔的看着面前的男子,轻摇着头。 “沈风岚。”林笙笙抱着阿弟走近。 谢禛欲跟着,谢知府将人拦着摇摇头,父子俩站在一侧,垂手站立。这时出声似乎不近人情,林笙笙也知道,但观沈风岚癫狂之态,她若不问,后面都不一定能问到结果。 “我有颗药,能让她暂时开口,多活一炷香。” “你要不?”林笙笙问。 沈云浮哪有拒绝的道理,他转头,一脸期盼的看向林笙笙。林笙笙支使阿弟拿起荷包,从中掏出一颗药。 谢禛有眼色的接过药,林笙笙紧接着问:“你现在是沈风岚,还是沈云浮?或者,我直接叫你沈辛?” “到了现在,都无所谓了,小先生随便称呼吧。”沈云浮虚弱一笑,转身给余温喂着温水。 谢禛喂完药,回头看自家阿爹。 此时,谢知府的表情几乎不能用正常来形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 “阿爹?”谢禛扯了下谢知府的衣摆。 总觉得,阿爹今天受到的刺激被前面几十年都多。 谢知府无动于衷,他踉跄往前一步,盯着沈云浮,喉间仿佛哽咽着东西,在沈云浮说完“无所谓”三个字后,瞬间奔涌而出。 “无所谓?你心里就没有丁点愧疚之心吗?!”谢知府吼,“害了那么多人,使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如今差点害死我儿子,你还有脸说无所谓?!” 第39章 真相 沈云浮头也不回,听言只是冷笑了声:“愚昧之人,才看不清真相。我有什么可愧疚的。” “其他人我不清楚,曾老头、何秀才,这两人从未做过坏事,镇上人都淳朴,这两人在背地里还做了坏事?”谢禛不明白,跟着就问。 沈云浮闭口不言,只抿唇看着余温。余温的手缓缓爬上他脸,纤细温柔的摸摸他侧脸,“阿浮,以后不要轻易读人心。” “心里想的,不代表会那般做。” “现在的大雍,安稳祥和,百姓安居乐业……” “哪怕没有你我,大雍也会越来越好。” “不。”沈云浮摇头,“阿温,你不明白。”他说。 余温失望的闭眼,再睁眼时,眼里的光暗淡了许多。她转头看向谢知府,嘱咐道:“等我死了,麻烦你将我骨灰撒渭河里吧!” 时下人忌讳火葬,挫骨扬灰这种自罚让谢知府无法接受。 “也好。”这时,林笙笙出声,“你躯壳存活了三百余年,留下来很容易给有心人寻机会做出活尸。” 谢知府讪然点头,余温舒心一笑,气息跟着弱了起来。 沈云浮第一时间察觉到余温变化,惨白的脸上更慌,他抱着人,急急解释:“阿温,我不读心了,只要你不死,以后我什么都不做,只陪着你。” “……”余温摇头。 沈云浮抱着人,谢知府、谢禛都望着他,小小的守夜人抱着幼童,一副事不关己,只等余温咽气就欲收拾他的模样…… “阿温,我不是不听你的。”沈云浮说。 “何秀才欲在乡试中举后,纳一房小妾。那小妾是商户人家的女儿,答应资助他来年参加会试。这些都算不得他有罪……”沈云浮眸光明明灭灭,忽然冷声道:“但他承诺过妻子不纳二色,从一而终。” “更可恶的是,商户家暗示,以后会将小妾扶做正妻,他默认了!此等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如何能为人夫?为人父?报效朝廷?!” “还有那曾老头!”沈云浮语气一顿,“他原本是个好人,但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 “为了儿子,他贪墨了宅中不少东西。偷窃、变卖将宅中东西搬走了七七八八。念其守宅多年,我不欲追究,让其如数归还就放他一马,哪知他得寸进尺,竟觉得,替我守了多年的宅院就成了这宅子的主人!” “恬不知耻的东西。” 沈云浮眸光冷然,见几人目瞪口呆,他冷笑道:“这世上,道貌岸然的人诸多。念在都是同乡,何秀才、曾老头做的事我不曾宣扬,若不然,他们早已名节不保。” 谢知府的脸色在沈云浮的话中恢复了许多,他张了张嘴,问:“你活了三百多年,传说食了玲珑心的人会长生不老……” “对!”没等谢知府问完,沈云浮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回头看他,“那些人都该死。若我这辈子对谁有愧疚,除了阿温,就是你谢家。” 谢知府怔住,脑海里浮现出谢家这些年发生的种种事情。 谢禛扶住谢知府的手,心里也在品味沈云浮的话。 “你愧疚,是因为谢家有人拥有玲珑心,被你吃了?”林笙笙将谢家父子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但不对啊,如果你吃了玲珑心,为何还要食人心?” “你隐瞒不住,你们几人身上的味道臭得人隔夜饭都吐出来了。”他们进门时吃过药丸子,所以才能忍。 沈云浮听言,眼里缓缓升起了然。 “怪不得……”他喃喃道,怪不得他们回镇上不久就被人盯上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所以,那妖女是你帮凶?”林笙笙抱着林沐沐,围着院子这圈儿四下打量。 其他人不出声,这时,许久不说话的余温猛地吐了口血! “阿温。” “她时间到了。”谢禛幽幽道。 “阿温!” “阿浮。”女人扯了扯嘴角,唇间溢出一丝血迹:“你心有抱负,也有一套行事方法,我不拖你后腿了。”她说。 就算最后一刻,她也不曾怨怪他。 女人惨白的脸庞逐渐变的灰败,最后,放在他脸上的手一松,余温缓缓合上了眼眸。 “阿温,阿温。”沈云浮抱着余温,面色悲恸。神态看似安静,眼神却又癫狂。 林笙笙脚步动了动,守在沈云浮身边,看他将余温的容颜一点点擦拭干净,将凌乱的衣裳悉数整理好。 屠户的刀插在她心口,他手握了上去,最终又缓缓收回。 “或许,这就是我的应得的。”良久,以为沈云浮不会说话时,他忽然抬头,“她到最后都不曾说过我一句不好,但我这心,却疼得厉害。” “我的阿温啊,她是最、最温柔的人。” 他缓缓站起,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一般,给自己倒杯水又坐回妻子身边,眼神柔和的落在无声息的妻子身上。 “她是秀才女儿,我是寒门独子,当初考科举、登朝堂,是想在千疮百孔、风雨飘摇时,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后来那些事,你们应该知道。” “天下乱了,为富者不仁,当权者不慈,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民\/乱,饿殍满道,尸横遍野,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当权者只会争权夺利,内忧外患……” “那时,她劝我隐退。” “但国都没了,哪还有家啊?!” 沈相,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步步走向了权臣之路。 “那一年,我远下江南,因查贪\/腐案牵连甚广,被身边亲信捅了一刀。将要咽气时,隔壁的一个游方老道救了我。代价就是,杀了与我同行的谢家儿郎。” “他有一颗玲珑之心,可为我续命。”说这话时,沈云浮一脸冷静。他紧握着茶杯,垂眸。 很多事情,做了就有痕迹,他越来越年轻,阿温越来越老,某一天,他藏着的事情被阿温发现了。 老道道术高深,施法让他的命与阿温的命共生,因此,他们活了三百多年。 “玲珑心的传闻有误,吃了它的人只是看着年轻,到了年纪仍然会死。要续命,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吃下新鲜的人心。” 第40章 赴死 “从前朝到新朝,从天下支离破碎到破土重建,再到中兴之象,天下未兴,我怎放心这样死去?” “砰!”林笙笙一脚踢向沈云浮心口,她小脸上满是愤然,道:“你一边心怀天下,一边又不断收割人心,你真是、真是……” 气死她啦! 小姑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沈云浮捂着心口忽然笑了! “很多东西,只要做了收手就难了。”他说。 “何况,吃了玲珑心后,我拥有了罕见的读心术。那些死去的,并不无辜。” 林笙笙冷然的看向她,冷笑:“你只是人间当官的,并不是地府的判官。” “读懂了想法又怎样?不代表会那样做啊。”像她阿爹说的,许多人都喜欢做梦,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那些只能叫什么yy? 沈云浮被一个小姑娘评论也不见生气,余温死了,仿佛带走了他的魂一般。 他看向谢知府,道:“或许我早猜到会有这天,京城沈府中,有我留给谢家人的东西。哪怕不能补偿谢家,也算我一点心意。” “到了地府,我会亲自向谢兄道歉。” 伴随着话落,沈云浮忽然喷出口血! “噗!”鲜血染红了男人的衣襟,他缓缓滑下,拥着余温,与她头挨着头,脸贴着脸。 谢知府心情复杂,他并不想受沈云浮补偿。哪知道刚还在说补偿的人,下一刻就拔刀自尽。 与余温一样,捅向心口,不留丁点余地。 “将、将我与她一同火葬。骨灰,撒、撒向渭河。”沈云浮断断续续道,“生前,我不能陪她,死、死后我要与她永远在一起。” “黄泉路太冷,阿温她怕黑……” “不!”尖锐的女音由远及近。 陡然间,狂风大作。 腥风骤起,刮得院中之物东倒西歪,叮当作响。 狂风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飘摇而至,她一下扑倒在地,见沈云浮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手贴在其心口就往他伤口处送入血气之力。 “没用的。”林笙笙说,“你身上皆是血孽之气,给他的越多,等他到了地府,受到反噬就越大。” “怎、怎么会?”阿画跌坐在地。 她头发散乱,瘸腿断臂,身上黑血淋漓,浑身狼狈。 “怎么不会?”林笙笙反问,”你害人时,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院子里,谢家父子昏了过去,守门的小童躲在大门后瑟瑟发抖,林笙笙姐弟俩看着一脸惊慌、悲恸欲绝的女子,脸上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茫然。 “如何才能救他?”阿画看向林笙笙。 “还是关心你自己吧,我今天就是为取你性命而来。”林笙笙一脸冷静,孩童不懂大人情爱,说起话来单刀直入。 “看你这幅模样,还是束手就擒吧。” 阿画脸上丝毫没有恐惧,她趴在沈云浮胸口,笑得惨然又诡谲:“他都要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林笙笙姐弟俩默默的看着阿画,这时,林沐沐贴着阿姐的耳朵,小声道:“阿姐,大人都奇奇怪怪的。” 林笙笙煞有其事的点头,余光扫到晕过去的谢家父子,小手弹去一团灵息,两父子很快睁开了眼。 谢禛刚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林笙笙的说话声:“禛禛,你还有什么事情赶紧问,等沈云浮咽了气,这妖女也要跟着他死。” 谢禛:啥? 谢禛愣怔那瞬,一旁的谢知府听到声音很快起身,他走过去,沈云浮紧盯着他,他心下一叹,缓缓道:“我早该知道的,云浮亦风岚,风岚亦云浮。” 山中雾气,皆是浮云。 哪怕他活了三百岁,取字的意思都没有变。 “谢家存了你当年的画像,所以我才认出了你。祖上至今还感念着你的恩德,我是俗人无法替他人评论你功过,至于……”谢知府顿了一瞬,“至于当初被你所害的那位祖上,若有来生你亲自去还罢!” 哪怕让他这样的后人评判,沈云浮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存在。 若他不是谢家人,不是被他所害的人,他肯定会为之惋惜。甚至,会想方设法的好生保护他。 当他有这份念头时,他心下一慌,很快遏制住。 一码归一码,害了人,需偿命。 “不是的。”阿画急切辩解,“不是他害了谢家人,是我!是我做的!” “他亲口承认的。”谢禛补充。 阿画听言,神色一顿,她愣怔片刻,忽然笑出了声,凄凄惨惨:“我以为,你对我无心……” “仙子误会了。”沈云浮白着脸,林笙笙怕他咽气,给他喂了颗药。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跟我害了他有和区别?如今,我与你的约定已然作废,还请仙子不要再介入我夫妻之间。” “我做了错事,得了报应。如今守夜人找上门,想来,仙子所求的也该成镜花水月了。” “沈云浮!”阿画撑起身,神色尖锐起来。 沈云浮好不容易积蓄一点力量,他看了林笙笙一眼,对上小姑娘清澈的眼眸,他缓缓道:“在正房堂屋中央,有一幅画,那里……” “沈云浮,你要害我?!”阿画恍惚一瞬,人突然掠开。 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林笙笙袖口飞快迸出一缕绳子,绳子似生了眼睛一般,迅速将阿画缠上,不过片刻,人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 阿画瞪着眼,一脸怨毒的看着林笙笙,一挣扎,她身上的绳子就弹出如同符咒的星光,让她无法逃脱。 “沈云浮,我真是看错你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情深似海,为你掏心掏肺,为你手染罪孽,就这样还换不来你半点怜悯?” “哪怕刚才,我是真的愿意与你一同赴死。” 女人神色幽怨的看着沈云浮,脸上的表情可谓情深义重。 谢禛在旁挠头,不解问:“既然你都愿意与他一同赴死,又怎会怕他害你呢?”反正不都是死。 阿画刚要张嘴,就对上沈云浮嘲讽的脸。 “是啊,你看,连他都看出来了。”沈云浮笑着说。 谢禛:…… 第41章 消散 “画中妖鬼,要开智,首先得点灵。生了灵后,要苦修多年,才能修出身躯。你涉猎血肉,不过只是贪恋修行的捷径罢了。” “我替你物色目标,你将猎物与我共享,大家不过各取所需。” “你所谓的情深义重,不过是掩盖你贪婪的借口,廉价得很。” 人之将死,也不在乎情面。 反正,就算他不说,在座的稍一想都能明白。 “你对我就没有一丁点爱怜?”揭开面目后,阿画不再顾影自怜、装模作样,她半眯着眼,眼神期待的看着沈云浮。 “没有。”他说,“一丁点都没有。” “不可能!”阿画不相信。 沈云浮嘲讽的看了她一眼,缓缓的,一字一句道:“你是妖,我是人,人跟妖又怎能在一起?” 阿画惨白着脸,动动唇,没有说话。 林沐沐取来正屋中央的画,走近时,刚好听到沈云浮的“人与妖不能在一起”,她歪着头,打量了阿画半响,道:“或许并不是人与妖不能在一起,他可能单纯觉得,你比不上他妻子。” 女人怨毒的瞪了她一眼,一个小屁孩儿,懂个屁。 “因为你太丑啦,也太臭啦。”姐姐被人瞪,小沐沐就不乐意了,他装模作样的捂着嘴,句句戳人心。 沈云浮咳了一声,嘴唇溢出一丝血迹,躲在门后的小童看见,忍着害怕,战战兢兢上前替他擦拭血迹。 沈云浮想摸摸他的头,最后,手无力的动了动。 小童是余氏后人,他之前交代过私塾的夫子,将人带去认过门,“阿童,待我们去了,你便去私塾找余夫子。” 小童脸上懵懂又茫然,只愣愣点头。 “就是这幅画。”沈云浮示意打开,说,“将它烧了吧。” “沈云浮!”阿画目眦欲裂。 “留着画,即便她身死,但灵不会散。若遇人再给她点灵,她又会借机缘重生。” 所以,她才那般有恃无恐的说陪她赴死。 不过是想使障眼法,在守夜人的手里求得一线生机罢了。 贪婪的人体会到捷径的好处,只会越来越贪婪,他不会给她留一线生机,也不会给镇上留一分风险。 画上带着血孽之气,画中女子,身姿窈窕,眉目艳丽,唯独断了条手臂,小腿也缺了一截。 想来,现实中受了伤会影响到画中人的。 林笙笙很快卷起画,丢入了炉火之中。 哪怕再厉害,纸始终怕火。画一入炉火,火舌就飞快卷入,在阿画痛苦挣扎、嘶喊咒骂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阿画亦化作点点尘烟,在烟火纷飞中慢慢消散。 沈云浮一点点的看着画卷燃烧殆尽,他拥着余温冰冷的身子,唇角含笑,缓缓的闭上了眼。 - 春风吹又绿,送来阵阵花香。 二月春风吹过,三月缓缓而来。 正月十五过了三岁生辰的林沐沐,如今已换了夫子,之前教他的那位余夫子,带着小童出门探亲一个多月了。 下午,补完觉的林笙笙躺在树下晒着太阳,她神情恹恹,浑身懒洋洋的,看得旁边独自对弈的林阿舅直皱眉。 “阿舅,你看我干嘛?我又不会下棋。”落在身上的目光太久,林笙笙忍不住嘀咕。 “你看看你,不就是阿黎来信说不回来么?以前他在的时候,没见你多照顾人家。” 林笙笙:但是,阿黎会照顾她啊。 张了张嘴,小姑娘轻哼一声,扭头。 林阿舅失笑,这还气上了?他落下一子,抬头道,“人家阿黎出去是为了办正事,就像你,你不是也做着守夜人的事,无法脱身么?” 林笙笙噘嘴,道理她又不是不懂。 “何况,他还给你捎银子了。”林阿舅幽幽道。 林笙笙闻言,目光倏地看过去,捂紧口袋,一脸警惕道:“那些都是我的,你可别惦记!” 林阿舅:…… 算了,白安慰她了。 他怎就忘了,小丫头第一次收到夜黎捎带回来的银子时,有多欢乐,整个就是一小财迷。 小沐沐还分到她一个银锞子,作为阿舅,她就多给他买了一根糖葫芦? “对了阿舅,余夫子下江南快两个月了,眼下快回来了吧?”林笙笙阖眼,懒洋洋的问。 “怎么?”林阿舅头也不抬,“小沐沐念叨他了?” “倒不是。”林笙笙回应,她脚下动了动,摇椅也跟着摇动,话从她那方传来,听着少了几分真切:“最近听说渭河上不太平,好几艘船都翻了。” 林阿舅下棋的动作一顿,问:“翻船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呆在家,不是下棋就是睡觉,当然不知道了。”她阿爷都还三不五时的约两个老头一起垂钓,她阿舅连门都不出一步。 林笙笙怜悯的看了林阿舅一眼,算了,阿奶说的对,她阿舅没人要,所以只能当个光棍。 “你那什么眼神?”林阿舅落下一子,小小年纪还管上他了。 “我在想,阿舅修养了几个月,是不是应该上工了?”林笙笙躺着摇椅,还是懒洋洋的问。 “你才上几个月的值,这就想偷懒了?不是说好养家糊口的?”林阿舅豁然抬头,调侃道。 小丫头心里弯弯绕绕多着呢,他都在想,他们林家几代人的心眼子是不是都落她身上了。 “就说你还要不要上值吧?谢禛还给你留了捕头一职呢。”林笙笙说完,骄傲一笑,“看吧,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如今她与谢禛的关系可是铁得很。 “那肯定必须去,阿舅不去岂不是对不起笙笙的面子?”林阿舅爽快一笑,看向小姑娘的眼神柔和下来。 - 天边残阳夕照。 暖风轻浮,吹得人昏昏欲睡。 林老头望了眼天色,起身提起鱼篓。这人一坐下来,就忘了时辰,他估摸着,家里该准备晚饭了。 “老伙计,不钓了啊?”不远处的老头儿见他收拾渔具,大声问他。 “不钓啦,今天收获多,回去给我家的小孙孙们炖鱼吃。”林老头笑着回应。如今他作息规律,吃喝也不差,精神头与身体比以往好了许多。 第42章 救人 “这林老头,看他那得意的样儿。”老头儿见林老头收拾渔具,笑骂一声,望了眼湖水,也跟着收竿。 他左手边,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老头儿双手握鱼竿,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老僧入定,紧盯湖面。 “老胡!老赵!我先走啰!”林老头提起鱼篓,回头冲胡老头与赵老头喊。 依旧是赵老头回他,“回去吧!老头子我也准备回家啰。” 他跟胡老头不同,胡老头老伴儿走得早,女儿嫁了人,儿子带儿媳、孙子在外地从商,家里有仆从照顾但无人管他。 他不同,他若回去晚了,家里老伴儿明天可就不让他来钓鱼了。 赵老头收拾好,看林老头站在远处等,他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刚要走,就见胡老头迅速放下鱼竿,“你们先别走!”胡老头顾不得有鱼咬钩,他回头大喊,“你们过来看,那湖上趴着的是不是人?” “在哪里?在哪里?”赵老头凑过去,顺着胡老头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豁!好像还真是!” 林老头听见老胡大喊大叫,就匆匆跑来,他提着鱼篓,眯着眼望向湖面。 其他人只看到湖面上趴着人,他却看见,那里有一团莹莹之光,将在水中飘若浮萍的人安稳的庇佑在内,此时,那团荧光越发微弱,快消失不见了。 “快!赶搜船来!”林老头招呼着人。 林溪正好下值路过,听到这方动静,飞快赶过来。见林老头吩咐,少年二话不说,一个纵身就跳下湖边停泊的小船上。 他也不含糊,抽绳划桨,倒腾得飞快。 三个老头儿望着在湖上使劲儿划船的身影,心里是忍不住担忧。他们这是东边,出口与渭河相连,湖上的人应该是从河上漂来的。 幸好他们几个老头习惯在这边钓鱼,要不然,指定还无人发现。 不过一阵子,这边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老林头,你们这是抓到大家伙了?”有眼神不好的如此问。之前有人钓到大鱼抓不上来,还真动用了小船下去抓。 “刁老头,快一边儿去,凑热闹哪里都有你。”他身后,林立清疏散人群,一下子到了前面。 “快,快让让。”那边,林溪摇着船越来越近。 众人看他面嫩,还有些轻视,没想到少年人划船划得飞快,救人也不含糊,那船桨摇的比鱼都灵活。 船一靠近,林立清指挥着跟来的青壮一同拉人。林溪这才起身,少年身高已约八尺,众人惊讶他身高时,他已横抱着人一个个往岸上传。 “豁!小伙子不得了,力气忒大!”有大娘忍不住喊出声。 这时已没人理会她,因为已经有人认出救上来的是何人了。 “余夫子!”人群中,有人不确定的说,“这好像是余夫子咧,还有旁边那个,好像也是他私塾的。” 林笙笙跟着林阿舅出来,因为抱着林沐沐,她没上前凑热闹。等不久该到她上值的时辰,摸了摸小沐沐的背,正想回家先填饱肚子,就隐约听到熟悉的名字。 “阿姐,我们去看看。”林沐沐也听到了。 林笙笙抱着人,很快穿过人群,“是余夫子。”林沐沐小声说,“另一个,是对面帮我开过门的小哥哥。” 对面是槐树街,说的是沈家的那位唤作“阿童”的守门小童。 林笙笙心想,她今日还在想阿弟的夫子出远门时间过长,哪想他这就出了事。 “小野!小野!我是阿爷,你快醒醒啊。”最后一人救上岸,林溪也跟着上来,他刚站起,就听胡老头趴在一个少年身边哭喊。 一共救下四人,余夫子与阿童,胡老头的孙子小野,还有一个面生的小姑娘。 万幸的是,这四人还有气。 林老头脸色有些难看,离得近,他很容易就闻到几人身上的水腥气,还有身上散着的淡淡阴气。 “幸好有灵气护体,要不然……”林笙笙走近,若有所思的呢喃道,说话时,她下巴微抬,望向北方。 林老头没听见她说话,按照他的脾性,一有接触定会插手。林笙笙知道他的想法,在他说话时,将人拦下。 “阿爷,回去吃饭吧,这里有我咧。” 林老头没动,其他人也就罢了,老胡哭得这么惨,他怎能袖手旁观。老头子的友情,也是很牢固的。 “阿爷还不相信我吗?我肯定会查出是何方妖孽作祟。”林笙笙拉着林老头手,见他不动,轻哼一声,使出杀手锏,“阿爷若再让人担心,下次我不给你钱带你偷偷喝酒啦!” “嘘!”林老头瞬间回神,见无人注意,他低声道:“小声点,别让你阿舅听见。”说着,眼神飘向了林立清。 小姑娘目光不错的看着他,林老头终是道:“那阿爷回去了,一有情况你可要告诉我啊。” 还在哭的老胡不知道,老头儿之间的友情有时还不如一瓶酒。 私塾很快来人将余夫子与阿童接走,胡老头也哭哭啼啼的叫着仆从将孙子背回了家,唯独剩下的陌生女子无人认领。 林立清疏散完人群回了家,小家伙跟着阿舅走时还依依不舍,他眼巴巴的看着阿姐,希望阿姐能将他留下。 林笙笙转过身,故意不看他的小眼神,见留下无望,小家伙委委屈屈的走了。 “如今怎么办?”谢禛急匆匆的最后才到,他站得远,见人都被领走了,剩下的姑娘让他有些为难。 老人、孩子或者男人都好,他还可以带回家,年轻美丽的姑娘他带回去也不合适啊。 “先让人送去客栈,找画师过来画一幅像,问问镇上有没人认识她。”若是寻常,谢禛会更谨慎,一年轻姑娘的画像传出去,稍不注意就毁人名节了。 林笙笙说,这件事非比寻常,谢禛心下一凉,事急从权立马就吩咐了下去。 这时,老管家带着阿甲走近,客栈已安排妥当,还雇佣了一个粗使婆子。 婆子将人背上时,老管家神色忽然一顿,“且慢!” 没等谢禛反应,老管家叫回去找画师的仆从,对着几人道:“不用在镇上打听了,她应该不是镇上的人。” 第43章 道士 “梆——梆!绑!” 楼下,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而悠长。 三更,夜半子时。 林笙笙巡完一圈,“噔噔噔”上楼,谢禛租了间套房,傍晚救下的女子住在里间,外间,守夜的婆子正打着瞌睡,谢禛与护卫阿甲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听见叩门声,阿甲很快开门,“小先生。”阿甲一脸恭敬。 “禛禛,你没回去啊。”心里想着他肯定睡不着,见到人在客栈,林笙笙心下更是佩服。 总听阿爹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以为是环境成了人的桎梏,如今在谢禛身上,她感受到,除了环境对人的影响,还有人本身的责任与正义感。 “你什么都不说就走,我不得等你啊。”谢禛一脸幽怨的看着林笙笙,眸光扫了眼内室,道:“还没醒呢。” “管家阿爷可看出她是哪里人?”林笙笙没细问,如今得了空,便继续傍晚的疑惑。 “忠伯说,她手腕上有部落图腾,一般少数族群的部落喜欢将信奉的神明图腾刺在身上。” “这姑娘的图腾是一条怪鱼,就刺在手臂上。” 湖上飘泊了许久,姑娘衣衫凌乱,婆子背上她时,手臂露在外面被老管家看见了。 老管家年轻时也是护卫,走南闯北见识颇多,老了才跟在谢禛身边养老。 “知道是哪族人么?”林笙笙问。 “这就不知了。”谢禛凝眉,“前朝时,西南这片还是蛮荒之地,诸多少数部族聚居。如今,淮州府一带下辖各郡县,几乎每个郡县都有少数族群,每个族群所信奉的神明都不同。” 不说其他,就说小秋镇,不也是信奉九尾狐么? “你说那图腾是条怪鱼,那肯定是靠近水边的部落。”要不然,怎会信奉一条鱼? 谢禛深以为然,立马让阿甲前去查探。 林笙笙进内室看了眼,出来时,对谢禛说道:“她估计一时半刻都不会醒。”见谢禛欲言又止,她轻咳声,道:“放心,就是累了,跟你上次的状况不一样。” 她跟着阿爷学了些画符的本事,符在那姑娘枕头下放着呢,人没醒,说明就是累了。 两人交换意见,嘱咐完守夜的婆子,很快便离开。 - 荒原大泽,人迹罕至之地。 黑夜降临,寒鸦凄凄,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枯枝乱草跟着乱飞。 一入夜,月色也跟着惨淡起来。 这里没有春秋,没有暖阳,只有无尽的寒冷荒凉,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荒原上,突兀的立着块巨石。 巨石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衣的少年,少年面容冷峻,容颜精致,他薄唇紧抿着,正出神的望着远方。 巨石下,堆积着无数尸体,动物的、人的、还有……看不出是何种生物的,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山。 少年看了眼脚下还在蠕动的一处,眉头都未曾动一下,神色漠然。 离他很远,肉眼几乎难辨的石堆下,藏着几个年轻道士。几人在石堆下挖了条壕沟,作为遮挡。 “师兄,他可真厉害!”道士里,年纪最小的道士头抵着石堆,偷偷的往外看,“我们跟了他一路,都没见他如何出手,就那么舞几下,妖孽邪祟就通通倒下了。” 几个师兄颇无语的看他,师弟年龄小,想法天真,哪有什么舞几下就将人放倒的? 高手出招,无声无息。 也不知这样的天才,出自哪一派? “我们跟他到了荒原大泽,接下来不会再跟了吧?”道士中,一个圆脸道士问,他排行第三,道号“清水”。 师兄弟四人,老大清风、老二清山、老三清水、最小的老四清月,四人都是有道号的道士,在道家当中也算小有名气。 西北一带有妖邪作祟,还有邪道活动,他们师兄弟这才下山往这边跑。没想他们几人没出手,一个小少年横空出世,将路上的邪祟杀了个干净。 “荒原大泽里险象环生,有去无回,跟到这里就算了。”清风道长肃然道,想到远处那神秘少年,他皱着眉,“等他离开了我们再走。” 少年离去就算了,若他要进大泽之中,他们几人也好相劝。 夜黎望着大泽深处,那里,被一片烟雾笼罩,幽暗诡谲,他片断的记忆中,里面没有值得探寻之物。 他原本打算回趟小秋镇,发现西北这一带有些印象,或许,能找个无主之墓帮笙笙带点东西回去。他不打算声张,以为井水不犯河水,却发现这些人当他是软柿子。 脚下那堆尸体中,还有没咽气的,夜黎转头望了眼来时的方向,轻“啧”一声,跳下了巨石。 清风道长几人被夜黎忽来的一眼给惊住,清月压着嗓子,低声道:“我们被他发现了。” 清山道长无语的瞅了他一眼,道:“怕是早就知道我们几个跟在他后面。” 死在神秘少年手中的无论妖物鬼怪还是人,每个都沾染过冤孽,不算无辜。想来,只要他们几个守好本分,就能一路跟随。 师兄弟间相互递了个眼神,正待此时,远方忽然一道灵力化作的疾风呼啸而至,众人只听一道破空之声响起,直指小四面门! 清月小道长甚至来不及反应,他整个呆立在原地。其余几人目眦欲裂,心中愤恨不已。前一刻他们才觉得那少年下手果断、善恶分明,下一刻人家就欲收割他们师兄弟性命。 先是小四,后面就是他们。 想也不想,纷纷掏出求生法器奋力一搏! 那道灵力掠过小四头顶,在他身后炸开,轰然一声,清月道长身后燃起一道莫名大火,大火宛若人形,在壕沟上方挣扎。 几人飞身上来,刚站立,少年已站在身旁。 饶是再迟钝,几人也知道错怪了人,人家不是想取他们师兄弟性命,反而在刚才还救了小四。 清风道长上前抱拳道谢,并主动报了家门。夜黎点头,看了几个道士一眼,皱了皱眉。 清风道长面露不解,以为夜黎面冷心热也不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哪知少年回头打量了他们一眼,表情冷冷的,看他们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嫌弃。 第44章 青穹 清风道长作为大师兄,被少年眼神看得一阵莫名,心想,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嫌弃。 他在青穹山,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师兄。 “青穹山如今这般没落了?”少年的声音清冽好听,这也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虽然,不太“动听”。 夜黎话里的疑惑很明显,几人还以为他故意在贬低青穹山门,一看对方的表情居然很认真。 “小恩公,我们出自玉清观。”以为他们说得含蓄让夜黎不知道青穹山的厉害,老三清水道长跟着解释。 要知道,玉清观在西北这一带声名远扬,在道派中也属当世三大道派之一。每当与外人提及青穹山时,第一想到的就是玉清观。 夜黎闻言点头,玉清观,没印象,估计是个小道观吧。 没从夜黎脸上看到震惊意外的表情,师兄弟几人有些失望,然后再一想,人家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道术,恐怕是隐世仙门中的天才。 如此对比,对方不知玉清观不足为奇。 见夜黎报了名讳,并无寒暄之意,清风道长几人准备告辞离去,刚动身,少年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你们被标记过,现在若想离去,记得将身上的标记除了。” 夜黎看了眼刚才燃烧之处,那里只剩一块燃烧过的人形草皮,如今成片灰烬,边缘还冒着点点白烟。 外面几个月的经历让夜黎发现,外面的道长也好、术士也罢,他遇上的那些,都比不过笙笙。 就说这几个道长,穿得人模人样、法器道具应有尽有,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但被人标记了都不知道。 清风道长一听他们被标记,心中陡然一沉,几人席地而坐,纷纷掏出法器,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们不停的念叨,手里的法器白光大盛,夜黎见着,一道透明的细线从师兄弟三人头顶被法器牵引而出,法器一闪,标记的那丝细线被法器瞬间囚住。 清月道长身上的标记在那人形透明怪物燃烧后消失,如今见三个师兄身上被牵出的细线,他心中一顿后怕。 “那些邪道的手段越来越多。”清月道长面色凝重。 “邪道?”夜黎问。 “恩人不是追踪邪道的踪迹来的吗?”清风道长收拾好东西,刚好听到夜黎的话。他以为夜黎杀了那么多怪物,其中还有邪道,还当他们目标一致。 夜黎摇头,随即感叹,“没想到,如今世道这么乱。” 听他这么说,几个道长也跟着叹气,叹惋之后又觉得这话从夜黎口中说出总觉得违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表面看是故作老成,但他感叹又那样真诚。 几个道士再次道谢,“多亏恩人提醒,要不然我们师兄弟就中了邪道的套了!”大师兄清风神色肃然,“如今邪道诡计多端,我们师兄弟准备先回禀师门,再邀约天下各道派共商大事。” 夜黎点头,思绪已神游天外。 记得,当初这些“妖精诡物”都封在一片大山之中,夜黎不多的记忆中有一块高耸入云的碑,将所有妖邪都挡在其中。 界碑之外,有棵参天巨树,他年幼时似乎还攀爬过? 少年按了按眉头,那些稀碎的记忆太模糊了。 “恩人?” “……”夜黎看过去,就见几个道士目光灼灼、一脸热切的看着他。 “恩人救了我们几人性命,我们师兄弟想邀请恩人去观里小住,还请恩人赏脸。” 夜黎没想到一个晃神,话题就到这儿了,他摇摇头,见道士们有些失望,道:“我身有要事,有机会会上门拜访。” 几个道士闻言,留下一个门客木牌,很快告辞离开。 深夜子时,荒原骤然安静下来,风声骤停。 月亮躲进了云层,暗夜中,坐在石堆上的少年猛然睁开了眼。无尽荒原中,一抹银白若隐若现,夜黎身影如风,穿过巨石,越过大泽,跟着那抹银白很快消失在荒原深处。 - 清风明朗,杨柳依依。 清晨,天边染上一抹金黄,又是晴天。 林笙笙扛着长剑慢吞吞的往家里走,刚迈入长宁街,就跟林阿舅撞了个满怀。 “豁!”林阿舅吓了一跳。 “阿舅,上值去啦?”林笙笙抬头,看了林阿舅,打完招呼又慢吞吞的往家里走。 “怎么没精神呢?生病啦?让阿舅看看。”林阿舅将人拦住,摸了下小姑娘的额头,上下打量几眼:“要不,阿舅带你给大夫看看?” “阿舅,我没病。”林笙笙道,挠了挠头,“我就是用脑过度。” “我说呢,你小小年纪操那么多心做什么?让你守夜,你就好好当个守夜人,查探跟破案,那都是谢禛大人跟衙役们的事。” “你阿爷,还有你阿舅我,都没你这么操心过。”林阿舅摸摸小姑娘的脑袋,怪不得小丫头跟霜打过的茄子似得。 林笙笙偷偷瞅了阿舅一眼,看他一脸担忧的样子,咽下了心里想说的话。 怪不得他阿舅做这么久都没能升职加薪,就凭他这番话,还指望谢禛给他涨薪俸? “守夜人是一把刀,诛妖邪,杀鬼怪,谁还能强迫让一把刀有想法?”林阿舅安慰她。 “当刀就要受人掣肘,我想自己指哪儿打哪儿。”林笙笙理所当然道。 林阿舅听言,神色一顿,她说得没错。 想了想小秋镇这偏僻地儿,瞬间又觉得,小侄女这是杞人忧天。 舅甥俩很快分开,林笙笙回家时,家里人都出了门。 阿爷送阿弟去了私塾,阿奶又去桥头买菜转悠,若能遇上抵达的商船,或许又能捡到便宜。 林笙笙正睡得迷糊,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她蒙头盖上被子,转过身继续睡。 睡得正香时,忽然有人扣门,林笙笙揉着眼睛,看向门外。纸糊的门透着光,依稀能看到外面焦灼的人影。 “小姑姑?” “林渭?”林笙笙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外面走来走去的人顿脚,听见里面应答,声音不由加大:“小姑姑,我是林洄,大哥出事了。” 第45章 图腾 门忽然拉开,林笙笙问:“林渭怎么了?”说着,就跟林洄几人一起去了隔壁。 隔壁院子与林家宅院构造相同,林渭住在正屋左侧,林笙笙熟门熟路进去,刚好碰到大夫出门。 “无甚大碍,就是吸入了大量迷\/烟,昏迷了。”大夫神色平淡的解释,回头对上林笙笙的眼神,他又多说了几句:“这种迷\/药很独特,不立马伤及性命,但若不服下解药,就会在昏迷中渐渐死亡。” 林洄几人一脸紧张,刚想说话,就被林笙笙抬手制止。她将老大夫拉回堂屋,认真问:“徐阿爷,你那里的解药多么?” “豁,你这小丫头!”徐大夫一听,抚摸胡须的手一顿,笑道:“能救你这大侄儿就不错了,你还想贪老夫另外的?!” “那你说哪里有,我去找。”林笙笙说。 林渭也算有本事之人,出门一趟就这副样子,林笙笙虽没问他们原因,但这样的解药有备无患。 “不好找咯,这解药还是老夫年轻时挖回来的。”徐大夫抚摸着胡子,一脸怀念,“老夫年轻时走遍了大江南北,回乡路上走错了路……”话到这里,徐大夫话音一转,继续道:“现在怕是找不到路了,你若要看,老夫家里还种了一株。” 因这株草的叶子如同弯月,徐大夫叫它“月亮草”,此草绿叶红茎,走近了,还能闻到草身散发的清幽香气。 林笙笙跟着徐大夫回去看,刚进徐家小院,她就辨认出了哪一株是月亮草,实在是这草太过特别。 徐大夫的老妻正给花草浇着水,见林笙笙上门,她一脸慈祥的打着招呼。 林笙笙满足完好奇心,很快就告辞离开。 她人一走,徐氏就匆匆关上了门。 “老头子。”徐氏凝眉,不赞同的看着徐大夫:“你又去吹嘘什么了?” 徐大夫神色讪讪,“这次我可什么都没说,实在是这林家小丫头好奇心太旺盛了。”徐大夫解释。 徐氏瞪了他一眼,心里再清楚不过,老头子早些年走南闯北,肆意风流。如今带着她落叶归根、足不出户,心里憋得慌。 有人一吹捧,他恨不得将早些年的丰功伟绩都吹嘘一遍。 胡乱吹嘘也就算了,这次竟提到了这株草。 徐氏眼神落在月亮草上,心里一阵失落,看来,这株草不能再留了。 “阿雅!”见徐氏拎着热水壶过来,徐大夫眼疾手快拦住,“阿雅,花草无辜,这也是你唯一念想了。” “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也不会招惹那丫头上门。”徐大夫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多说了。 林家丫头虽说难缠了点,但人不坏,他不想她在解药的出处上追根究底,为了避免她追问月亮草的出处,还不如让她见见唯一的一株,让她死心。 如今看老妻的反应,恐怕另有隐情。 “月亮草只有我们部族才有,你说林家丫头的大侄儿中了迷\/药,定是我们部族中有人出手。” “也罢,时也命也。”徐氏转身放下水壶,叹道。 转身刹那,她袖子滑落,一抹刺青被大袖迅速掩盖,只能辨别出似一抹活灵活现的鱼尾。 这月亮草生命力非常旺盛,同时又非常脆弱,热水淋叶浇茎,根须立马枯萎。 见老妻放下水壶,徐大夫松了口气,他上前拍拍老妻的肩膀,安慰道:“你人已经出来了,没人知道你的出身,且如今我们也算镇上之人,放心,没人能再伤害你。” - 林笙笙补过一觉,立马神清气爽。 她准备去隔壁看看林渭,刚进隔壁院门就见谢禛正坐在院中喝茶,阿甲站在他身后,正小声说着什么。 林笙笙一出现,谢禛眼神忽地一亮,抬手示意阿甲,谢禛站起身,匆匆拉过进门的小姑娘,道:“正准备找你,你就过来了。” “有消息了?”林笙笙脸上浮出一丝喜色,歪头看了眼阿甲,本事挺大。 “我们找人连夜翻了淮州府的各地志,终于查到,往州府方向走,渭河的第一条支流往上,那里有多个部族都信奉赤鱬。” “赤鱬?”林笙笙楞了瞬,呢喃道:“山海经?” “你知道?”谢禛一脸正色,“因那地方偏僻又有瘴气笼罩,地志上记载的少,我正愁是否要派人打探呢。” 林笙笙正准备开口,就见正屋门从里拉开,林洄扶着林渭、身后跟着林泽、林瀚两兄弟,缓缓出来。 林渭脸色苍白,四肢有些无力,听谢禛与林笙笙都在外面,他顾不得身虚体弱就让几个弟弟扶他出来。 将人扶着落座,林洄几兄弟跟阿甲站在一旁。 “正好你们出来,我也不用再另行吩咐,跟着一起听听。”谢禛示意林家兄弟与阿甲一起找地方坐,然后一脸期待的等着林笙笙继续。 “《山海经》记载,赤鱬乃上古异鱼,其声如鸳鸯,人面鱼身。传闻,其肉有起死回生、治病疗效。” “真的有起死回生之物?”谢禛惊奇,说完又觉不对,“是了,连长生不死都有,起死回生算什么?” 林溪听林笙笙说完,眼中异彩连连,他起身蹲在林笙笙一旁,眸光闪亮:“小姑姑,你那里有《山海经》么?我想看!” 林笙笙挠头,“这是我阿爹讲来听的,有机会我问问。” 林溪点头,转身落座前,有眼色的给几个人倒了茶水。 “客栈那位姑娘手臂上的刺青,就是你说的人面鱼身,她醒后,我便派人送她回去。” 就算不是小秋镇人,也是淮州府的,谢禛不可能让一个小姑娘独自回乡。当然,送她回去前也要了解情况,回来的几人都未醒,还不知道遇上了何事。 话题到此,一直不曾说话的林渭缓缓开口:“若方便的话,能否让我见一见那位姑娘?” 谢禛看向林渭,目光如炬,林笙笙也看着对方,林渭斟酌片刻,解释道:“我这次中了迷\/药,就是误入了少数部族之地,他们的族地之中,处处皆是怪鱼的图腾。” 第46章 信奉 林渭说完,林洄紧接着说,“当时我们的船停岸补给,听说上方支流有村落在搞祭祀,隔得远,都能听到喧嚣的锣鼓声。” “原本我们不打算去看,但那方锣鼓乐器中有笑声又有哭声,大哥担心有人出事,就先去打探了。” 后来,他们几兄弟等不到人,便让董捕头先在船上等,他们去接应。幸好他们去得及时,正碰上大哥被人迷晕,与石头捆在一起沉河。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无意打草惊蛇,便潜入水中将大哥救了回来。 林洄将前因后果说完,几人脸上还带着后怕之色。 “这简直是草菅人命!”谢禛一脸怒色,他看向林渭:“你还能找到路吗?” 林渭点头,谢禛紧接着道:“我这就派人先行打探,他们能随意将你沉河,指不定还有多少无辜冤魂命丧他手。” “若情况属实,我就禀报知府大人,派人铲平了他们!” 谢禛说完,招呼着阿甲立马走人。 “喂!”林笙笙起身,抬手呼唤,留给他的只有谢禛的背影。 院子里,林笙笙与林渭面面相觑,瞅见林渭茫然无措的眼神,林笙笙忽然笑了,“没见过谢大人这样子吧?”她说,“谢大人本就有意整治渭河沿线一带,你这一说,刚好给他递了梯子。” 淮州府这边,虽说越来越富庶,百姓开化,但生活在渭河两岸山峦中的人群,大多数仍然固步自封,相当排外。 甚至有的村落部族们,十分仇视外人。 谢禛这人,你不听他也不会管,只要不惹事,大家相安无事。随着渭河上不断翻船的消息传来,他让人一查,豁,不就是某些人干的“好事”么? 林渭回了趟屋里,出来时,递给林笙笙一样东西。 “这是?” “渭河上不太平,如今沿途靠近河畔的村庄都请了道士做法,你看,这是他们派出的平安符。”林渭道。 “这平安符没问题啊。”林笙笙疑惑,将折成三角的平安符展开,上好的朱砂绘制,符上还有丁点灵气。 “品质不错,但比不上阿爷。”林笙笙一本正经道,她绘制符咒的手艺不行,品鉴能力倒是不错。 看这画符功力,至少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林渭接过林笙笙归还的平安符,欲言又止。 “小姑姑,外来的道士进入淮州府境内了。”林渭补充道,“往昔,以淮州府为界,这边都不许外来道士进来传道的。” 林渭他们虽然离开故地几十年,也是重新回乡之人,但回来后林老头将林氏族中手札都先让几兄弟看过。 倒是林笙笙,手札翻了翻就还给了阿爷。 “腿长在人身上,人家来传道,你不能将人赶出去吧?”林笙笙倒看得开,“况且,林氏族人要守的是小秋镇,只要不在镇上生事,随他们如何。” 想了想,又道:“百姓不是自有信奉的神明么?怎么就轻易让道士抢了先?” 她敢保证,若有道士在小秋镇上做法,肯定会被人赶。 “百姓信奉的神明不能庇佑他们时,他们自然会换个神明供奉。”林渭说,哪有什么虔不虔诚,最终不还是看自己能否得益。 - 客栈的姑娘这一睡,就是五天。 期间,私塾的余夫子与阿童相继醒来,最先清醒的是胡老头家的孙子。 他那孙子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子骨健康,恢复得快,不过人受了些惊吓,有些呆呆的。 林老头帮忙叫了魂,林笙笙再去看时,他眼神灵动了许多。 从胡小野口中得知,他们乘坐的那艘船船舱漏水,再后来,所有人都抢着去上预备的小舟,踩踏中,很多人落了水。 他会些水,见远处有人帮着打捞,用仅会的狗刨划过去求救。 胡小野眼神好,远远的就看到那些被打捞上去的人没等得救,就被立马捆了起来。 少年受了惊,划水的力气都没了,就是这时候,从那打捞船上跳下一姑娘,在船上那些人追赶叫骂中向他这边飞快游来。 “后来,我就晕过去了。”胡小野说。 “这么说,是那姑娘救了你?”谢禛这些天也在跟这事,听说胡小野记得情况,赶着过来听。 “应该是她。”胡小野点头。 谢禛与林笙笙对视了眼,两人只嘱咐胡小野好生休息,默契的没有再问。 也是这小子福大命大,家里大人在外面跑商,他阿娘生了妹妹没精力管他。小少年想阿爷了,听说上门拜访的余夫子要回乡,他告知阿娘后,特意跟着余夫子二人一起回镇上的。 胡老头也是一阵唏嘘,一同回来的三人都没事,还把小野的救命恩人一并带了回来,他激动得买了烧鸡、果酒,跑去狐仙庙上了炷香,感谢狐仙娘娘庇佑。 林笙笙与谢禛从胡家小院出来,特意又去私塾看了一眼。 余夫子跟阿童都醒了,只不过,两人知道的更少,他们都不记得是被何人所救,反而在醒来后很久,才反应过来回了家。 两人喜极而泣先不说,林笙笙与谢禛两人便将唯一的希望放在了陌生姑娘身上。 谢禛是打算将那姑娘送回去的,从胡小野的话里发现,这姑娘好像是从船上自己跳下的,那些人再追她,谢禛自然不好将人送回去。 况且,他们查探的人还没回来。 两人准备分开,这时,林阿舅领着人找到谢禛,“大人,客栈的姑娘醒了。” 林阿舅比林笙笙客气得多,对谢禛也恭敬。他说完,带着身后几个衙役,继续在街上巡视。 敢情,就是带个话。 “去看看?”谢禛问。 林笙笙点头,时下已至午时,到了客栈正好蹭顿午饭。 客栈楼上。 年轻姑娘一脸焦急的对照顾她的婆子解释,两人站在紧闭的房门口,雇佣的粗使婆子整抵着房门,不让她走。 “阿婆,你就让我走吧!求你了。”她一脸央求,话里带着些许口音。 “姑娘,你就别为难老婆子我了,我们大人马上就到,麻烦你先等一会儿。你放心,我们大人是个好人,从不欺压百姓。” 第47章 活祭 老婆子理解一个小姑娘到陌生地方的害怕,她努力解释,安抚对方情绪。 姑娘听到“大人”二字,神情更是激动,她咬着唇,转身往窗边跑。爬上凳子正要跳窗时,门外响起谢禛与林笙笙的说话声。 房门打开,林笙笙抬眼看去,正看到醒来的那姑娘扒着窗子,欲往下跳!她几个纵步向前,将人迅速拉住,勾着对方手臂一把扯了下来。 “我们救了你,不说感谢就罢了,你还想跑?”林笙笙将人按在座椅上,抱着双臂,虎视眈眈的看着对方。 谢禛拍拍小姑娘肩膀,淡然落座。 粗使婆子有眼色的退下,还特意的关上了门。 屋内,就剩三人。 “你看上去很怕我。”谢禛就事论事。 “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姑娘面色通红的道谢,看她那埋头局促的样子,显然是将林笙笙的话听了进去。 谢禛挑眉,缓缓道:“我们已查清你的来历,至于你愿不愿意告诉我详情,你自行决定。” “不管你如何想,我还是要替被你救下的几人说声感谢,若非有你相救,他们几个怕都没命回来。” 谢禛容颜俊秀,与他说话时很容易让人注意到他长相,而忽略他说话,此时他低了几个声线,听上去温和又成熟。 林笙笙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神情自若的摆弄着腰间挂绳。 “没、没关系,我没出多大力。”姑娘垂着头,小声说道,“你们可以叫我‘珍妹’,我阿姆就是这样喊我的。” “珍妹。”谢禛从善如流,“如今你流落在此,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回去么?” “不要!”谢禛话刚落音,珍妹飞快抬起头,连连拒绝,“我、我不回去。” 林笙笙拨弄挂绳的动作一顿,侧头看了眼谢禛,没想到这小子心还挺黑,心里根本没有送珍妹回去的想法,还要说话来吓吓她。 “我、我是来投奔亲戚的,等我……” 珍妹话一顿,见谢禛看着她,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珍妹后悔不已,但不说,这年轻的大人似乎不想放她走。 谢禛笑了笑,正想说话,就听一旁拨弄挂绳的小姑娘凑过去,笑盈盈道:“珍姐姐,就算你不说,只要你在小秋镇落脚,谢大人依然会查到你的。” “你好不容易来投奔亲戚,肯定不想给对方带去麻烦吧?” 见珍妹成功被吓住,林笙笙忽然体会到谢禛那丝微妙的心情,不过,这个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姐姐不太惊吓,就这样,居然…… 哭了? 林笙笙咳嗽一声,准备道个歉,哪知她刚靠近,人家就往后退,一靠近,又往后退。 直到她退到谢禛身后。 “珍姐姐你别退了,我是吓你的,对不起。”林笙笙赶紧将人喊住,隔着谢禛,她一脸诚恳道:“但我说的也是实话,你不信我,但也要相信谢大人吧。” 呸!便宜谢禛禛了。 “珍姐姐?” “咳。”谢禛咳嗽了声,小声提醒,“人家名字叫‘珍妹’,不是‘珍姐姐’。” 所以,要称呼也得称呼“珍妹姐姐”。 林笙笙:…… “没、没事。”珍妹小声道,“我是来投奔小姑奶奶的,我听阿姆说过,有个小姑奶奶在这边,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稍微熟悉后,珍妹说话连贯了许多,“我们部族的人不允许外出,我是逃出来的,请你们千万不要送我回去。”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好,不送你回去。”谢禛承诺。 林笙笙敏感的发现,谢禛说完话后,珍妹悄悄松了口气。 “那需要帮你找小姑奶奶吗?”林笙笙接过话题。 珍妹听完眼前一亮,她们部族靠水而居,无论男女都在河中打渔撒网,所以,珍妹的皮肤呈小麦色,笑的时候,尤为灿烂。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林笙笙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一张圆脸,浓眉大眼,眸光清澈透亮,身上带着部族人特有的质朴纯粹。 “但我不知道小姑奶奶会不会认我。”珍妹道,“部族的人出来后,几乎与家人断绝了关系,我……” 林笙笙错愕的看向珍妹,她歪头打量着对方,“你们部落还有这样的规矩?不允许外嫁?离开就相当于脱离部族了?” 林笙笙理解比较简单,以为是单纯的断了联系。谢禛涉猎广,看珍妹游移的神态就知道她话中有话。 “若是如此,你小姑奶奶恐怕已经隐姓埋名,就算有幸找到她人,也不一定会认你。”谢禛如实道。 两双眼神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谢禛按了按眉心,掰碎了解释:“地志上记载,你们那一带的人很排外,你又是逃出来的。什么情况下才会逃出来?你恐怕比我们清楚。” “再说,你们出来就跟部落断了联系,根本缘由就是不想被找到。暴露身份会有风险,你说,这样你小姑奶奶还会招待你么?” “可是,当初她也是逃出来的啊!”珍妹心急,一下子脱口而出。 谢禛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珍妹看了,轻叹声气,该说的都说了,“部族信奉鱼神赤鱬,所以,小孩成长到十二岁便会在手臂上刻上这个刺青。” 珍妹撩起袖子,给两人看,“这些年,朱溪的鱼越来越少,部族靠打渔为生,没有鱼,部族人就吃不饱饭。” “族中大祭司说,是鱼神不满这些年的供奉,让我们换种方式上供,先是鸡鸭鱼肉,再是猪牛羊,纷纷都投进了朱溪中。如此,又相安无事了几年。” “今年初,朱溪河水上涨,滩涂上出现一群死鱼。开春时节,正是鱼苗成长阶段,死了很多鱼,今年几乎很难再在朱溪上打渔了。” “大祭祀又占了一卦,说鱼神对贡品不满意,故对我们部族降下神罚。” “族中长辈纷纷在图腾前告罪,说这些年给鱼神供奉了家禽牲畜,漏了给鱼神供奉房屋奴仆,于是,为表诚意,今年的祭祀就要给鱼神上选奴仆活祭。” 第48章 恨意 “我阿父早逝,从小与阿姆相依为命,族中无人撑腰,所以,被选中作鱼神的侍女。” 谢禛皱着眉,看珍妹一脸忐忑的模样,忍不住道:“世人愚昧,哪有……” 随口就想说,哪有如此愚昧迷信? 眼神看向林笙笙时,忽然又心虚,他自己都见鬼了,又不得不信。 林笙笙认识他这么久,一眼就知道他想什么,她轻哼一声,淡定开口:“鱼神有没有我不知道,但如果需要活人作为祭品,那就算有,也是邪物!” 珍妹一听,一脸惨白,她甚至都没怀疑过林笙笙话语的真实性,一脸紧张道:“那我阿姆岂不是有危险!” “不行,我逃了就算了,不能让邪物害了我阿姆!” 林笙笙觉得珍妹的反应有些奇怪,“既然你担心你阿姆,怎么又会逃出来呢?” “阿姆会种植,就算我跑了,部落不会伤她性命。但邪物就不同了……” “等等。”林笙笙开口,想说“邪物”一说是她随口而出,都没经过落实。 没等她继续解释,外面的门忽然打开,林阿舅带着几个衙役急匆匆进来,对谢禛告罪一声,紧接着道:“大人,我们派去查探的人失踪了!” “什么?!”谢禛脸色骤变,“董刚一行都失踪了?” “对!”林阿舅点头,“我们外面接应的人等了三天,第四天摸去查探时,那边所有的痕迹都消失殆尽。兄弟们摸着路往里走,发现里面就是断头路。” “我猜测,恐是有人擅长阵法,将路隐藏了。”林阿舅道。 谢禛冷静下来,听林立清说完,转头看向珍妹:“你们部落有阵法么?” “确定去的我们部落吗?”珍妹问。 “朱溪那一带信奉赤鱬的有多少?” “我们那一带很广,皆信奉鱼神赤鱬。阵法我从没见过,因为我们部落有天然屏障遮挡,部落外都是瘴气,若无部落特有的解药,无法进入。” 谢禛皱着眉,这就难办了。 - 同一时间。 黑黝黝的山坳中,有一片火光燎燎。 那是一方平地,平地中央,架着巨大的火堆,火堆外面,围着一圈身着奇装的人,男女老少,皆围坐在一起交头接耳。 不远处的高台上,架着一张大鼓,人群中最优秀的勇士提着鼓槌气势凛然的走上去,在众人欢呼中,手臂一抬,猛然落下,“咚”的一声敲响了大鼓。 先是一声响,后来鼓声开始密集,“咚咚咚”犹如雨打芭蕉稀里哗啦,又如重锤敲在心口震撼非常。 围着的人们纷纷站起,在鼓点中点燃了火把,一群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唱着陌生又古老的歌谣,歌声雷动,锣鼓喧天,摇动的火光照耀在所有人的脸上,与黑夜的光阴交错间,给他们的笑容带来一抹神秘的诡谲。 歌声到达最高点时,人群中最年迈的族人将火把一扬,火光飘落,带动无数火把往外围抛。 原来,平地的外面也围了一圈小火堆,火把一去,将所有火堆纷纷点燃,刹那间,火光冲天,巨大的火焰将这片天染得通红。 明亮的视野下,几个被捆成粽子一般的衙役也出现在众人视线。 饶是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见几个衙役清醒,有人不小心踢到过,这几人如睡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鼓声停,载歌载舞的人纷纷停下。 台上,高大壮实的青年大汗淋漓,他紧握鼓槌,在大祭司被人缓缓扶上高台时,安静的往后退了几步。 大祭司站定,他先是叽里咕噜的念了几句,手指掐着别人看不懂的手势,半响,他忽然挣开扶他的人,以头抢地飞快跪下。 台下人见此,也纷纷跟着跪。 扶着大祭司的两人呆了一瞬,他们下意识的看了眼几步距离外的勇士路大,他好似也迟了一步,三人若有似无的对了个眼神,也悄然跪下。 拜天完毕,大祭司叫人起身。 夜深寂静,空旷的平地上只响起他那沧桑年迈的声音。 “今年雨水丰沛,河水肆意上涨,本该鱼苗繁衍之季,鱼神对我赤族降下神罚。” “河水上涨数年,鱼群连片死亡,鱼神已不庇佑我族。” “唯有提高供奉,向鱼神请罪才能求得怜悯,延绵我族生机。” “如今,鱼神给了我族机会,这些人!”大祭司转身,视线落在捆着的几个衙役上,“这些人擅自闯入我族,为我们带来无尽危险,理该斩杀他们以绝后患!”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鱼神已看上了他们,欲将他们召为仆从。既如此,我们就将他们献给鱼神,以示我族恩德。” 大祭司话音一落,台下的人静了一瞬。 好些人,莫名的松了口气。 随即,台下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男女老少高举双手,嘴里热情的喊着:“鱼神!鱼神!” 勇士路大紧握鼓槌的手松了松,他微垂头,余光只能扫到大祭司的侧脸。 他满意的看着所有族人的反应,火光下,那张本该耄耋之年的脸,竟是年轻平滑、红润光泽。 “三天后!” 人群安静下来。 大祭司继续道:“三天后,族中将举行大型祭祀,除了这五个男丁,还需要给鱼神供奉五个女仆。” 台下,有个瘦小的女人低垂着头,她身旁,一个与她一般的青衣妇人看她一眼,随即将人的手紧握着。 女人的手非常冷,宽袍下,瘦小的身躯打着颤。 “我族中小阿哥皆高大勇猛,小阿妹皆勤俭持家,如今族中有难,相信诸位愿意尽自己绵薄之力。” “希望,今夜各家回去商量,这五个阿妹由谁家里出。伺候鱼神也是她们一生的荣耀,她们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族中照样有人照顾你们。” “我不希望这几天再有阿妹落水的情况,被选中的一家,先去鱼神塑像前供奉,替家人们祈福。” 隔开家人,就不会有人在背后使坏。 大祭司半眯着眼,满意的看到众人恭敬的后脑勺。 他的身后,勇士路大死死的盯着地面,生怕抬头就让他看到自己充满恨意的眼睛。 第49章 来信 篱笆搭建的房屋中,燃烧着豆大的火苗。 房屋很小,只有两间房,没有门,用厚厚的草帘隔着。 外面待客吃饭共用,隔着的另一边就是卧室。 穿着宽大衣袍的瘦小女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屋子走,她身后跟着与她一起的青衣妇人,两人都埋着头,不曾说话。 她的小屋离族中较远,屋子的背后,是一片开垦的农地,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农地往下就是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峭悬崖。 才下过雨,那一片乱石松动,几处皆有滑坡。 女人掀开门,她身后的青衣妇人跟着进入,看见桌上燃着的小火苗,跟着叹了声气:“还留着灯啊。” 瘦小的女人揭开罩着脑袋的斗篷,斗篷下,她的脸光洁如玉,年轻秀美,唯独那眼神,沧桑中又带着凶狠,神情很是变幻莫测。 “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说。 脱下斗篷,看向青衣妇人,身上早没了在大祭司眼皮下的怯懦,“这些年,我为族里做的奉献还不够么?!那些大老爷们,吃的用的哪一样没有你我的功劳?!” “如今,族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女人神色幽幽,道:“不就是死了几条鱼吗?!今年没有,停一年,等明年再捞不就行了?” “可他们偏偏就将主意打到了我女儿身上!丝毫不顾及我这些年的付出!” “呵!鱼神!”女人冷笑,年轻美丽的脸上带着不屑。 “朱娘,不能对鱼神不敬。”青衣妇女皱着眉,不赞同的提醒。她亦有着不属于她年龄的年轻脸庞,比起朱娘的美丽,她脸上多了丝细小的皱纹,但也更显慈和。 朱娘看了她一眼,脸上泛着若有似无的笑,她说:“阿舞,你男人是朱溪对面村的,你回去问问他,这些年他们村里还有人么?” “你什么意思?”阿舞皱眉。 朱娘转身拨弄着油灯里的灯芯,浅浅火光将她的脸映衬得忽明忽暗,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我们快有十年没出村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了。” “阿舞,我们可以为族中奉献一辈子,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能被其束缚一生。” 她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抽身出来也是恶臭满天。 她女儿不是,她清清白白,天真纯粹,甚至没有享受过她带来的半分福泽。 如此,他们又有哪来的脸将她女儿当做祭祀品! “朱娘,珍妹的事,还请你看开一点。”青衣妇人听朱娘提及女儿珍妹,心里积蓄的不满悄然消失。 她过去在桌边落座,倒了杯冷茶,推过去:“你这一生不容易,珍妹不在了,还有路大。他会把你当做我一般,奉养你老的。” 朱娘放下挑动灯芯的剪刀,落座抿了口冷茶。她抬眼看着青衣妇女一脸担忧的模样,忽地笑了:“我自己有女儿,做甚要路大奉养?” “但是……” “放心,珍妹没那么傻。” 她教出来的女儿,又怎会落水呢? 有的,也是故意跳河罢了! 她平日里给她透露了那么多,若她机灵,现在应该跑去淮山那边找小姑去了。 大祭司刚才那番话,不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让她少在里面掺和。敢情,祭品不是他那一支后人。 “朱娘,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青衣妇人阿舞一脸认真的看着朱娘,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 朱娘淡淡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们一直都在族里,我身上有哪些事,你不知道?” “但路大他阿父的村子?” “阿舞,我不信你不知道。”朱娘又抿了口茶水,意有所指:“为何族中对朱溪的鱼那么紧张,不过只是鱼而已。” “没有鱼,我们还有牛羊,还有蔬菜。” “外面的村子,还有族人种的水稻。” 这么多年,他们早就不靠单纯的捕鱼为生了。 青衣妇人摇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朱娘嗤笑一声,唇角勾出一丝浅笑。也罢!太聪明了,也不敢再跟她做朋友。 倒是她生的儿子,是个能担当大事的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外面的人不知站了多久,或许是刚来,或许是她们说话时已在外面。总之,路大进来时,他阿姆慌乱中又带着惊讶,倒是朱娘老神在在,似早料到他会来一般。 “阿姆。”路大先跟自己母亲招呼一声,然后再对朱娘道:“朱阿姆。” 朱娘点头,“过来接你阿姆的?” 路大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想问点事。”他说。 他身侧,青衣妇人扯着他袖子,扯了扯没拉动他,最终,讪讪放下,将人安排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下。 朱娘将母子娘的拉扯看在眼里,没甚表情道:“说吧。” “珍妹是不是没死?”说完,自顾自道:“她肯定还活着,珍妹游水很厉害,平日里捕鱼打捞都是好手。” 路大一边说,一边去看朱娘的脸色,但对方神色平淡,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路大忽然垂下脑袋,整个人颓丧得很,宛若一只委屈的大狗。 朱娘见了,轻叹声气,只摆手道:“回去吧,这些都不是你们该过问的事。” 路大迟疑,倔强的想要个答案。 青衣妇人推着他,看了眼闭目不言的朱娘,扯着儿子的耳朵推搡着离去。 - 玉兔西沉,金乌东升。 天边云霞蔚然,染就一片绚烂的金色。 当日头一点点攀爬之时,客栈中,坐等了一夜的两人纷纷睁开了假寐的眸子。 “吱嘎。”门推开,林阿舅带着人进来,身后还跟着客栈的小二。 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传来,饥肠辘辘了一晚的肚子瞬间发出抗议。林笙笙顾不得问林阿舅查探的事,先接过小二端来的馄饨,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一旁的谢禛无语的看她一眼,接过馄饨,慢条斯理的跟着吃。 二人埋头顾着吃,林阿舅体贴的没先说事,倒是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林笙笙。 林笙笙接过信,先是看到信封里飘出的一张银票……心下大喜,不用怀疑,这肯定是阿黎寄过来。 第50章 找人 展开信件迅速的将内容看完。 “阿黎的信?”谢禛放下筷,若无其事的问。 “嗯。”林笙笙点头,“他说去了趟西北,顺手救了几个道门中人。还有就是,今年九月中,道派邀约天下各路正义术士上青穹山,共商道派大事。” 谢禛神情一顿,道:“外面这么乱了?” 天下道派出山到青穹山商议一派大事,如此兴师动众肯定遇上事了。 林笙笙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也不一定,若真有急事,不会在半年后才商议这种事。” 重要,但不紧急,所以才给各路人马准备时间。 两人想清楚后,反而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大会上。 反而谢禛见林笙笙小心翼翼的收起银票,眼神微动,他垂眸喝了口茶,再抬眸时,眼里已经泛起笑意,道:“阿黎在外面还给你寄银票?他就这么信任你帮他存着?” “什么帮他存着?”林笙笙收起银票,见谢禛眼神落在她袖口,她捂紧袖子,警惕道:“什么他的,都是我的!” 林阿舅侧身过去,无奈捂脸,这财迷模样简直没眼看! “你的?”谢禛愣怔。 “当然是我的,他答应赚的银子都给我花。” 谢禛端茶的动作倏然一滞,他打量了林笙笙半晌,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这小丫头到底懂不懂,夜黎年纪再小也是男孩子。 虽然她才九岁,两人都不大。 民间能大方用对方银钱的,除了家人,就只有未婚夫妻。 真是一个敢给,一个敢收。 再看林阿舅,似乎也没意识到事情的重要,估计在他心里,自家的外甥女还是个与沐沐一般大的宝宝。 谢禛张了张嘴,想嘲笑小丫头几句,想了想,又将心中悉数思绪全部咽下。 两人填饱肚子,睡了一夜好觉的珍妹亦揉着眼睛出来。见桌上有她的馄饨,她二话不说狼吞虎咽的开始吃,丝毫不见外。 “我领着衙役找了一夜,也问过查看地志跟人口记录的兄弟们,镇上这二十年间没有外乡人进来。” “那三十年以前呢?”林笙笙问。 “这小姑娘说她姑奶奶走的时候才十八岁。”林阿舅瞪了眼添乱的外甥女,道:“我们也查了三十年内的人口记录,镇上五十岁之内的妇人,都不符合情况。” 十八岁的姑娘,二十年前离家,如今也不过三十八岁。 他们昨晚将五十岁以内的妇人都问了个遍,没一个是珍妹的姑奶奶。 比起几人神色凝重,吃着馄饨的珍妹倒是一脸镇定。 她咽下最后一颗馄饨,发现众人眼神纷纷看着她,珍妹楞了一瞬,尴尬道:“我、我有什么不对劲儿么?” “你就不怕找不到你姑奶奶?”明明之前那么慌张。 “嘿,这不是有你们么?”珍妹灿烂一笑。 只要不送她回去,找不找得到姑奶奶都没事。她有手有脚,找个活计也能养活自己。 谢禛没想到这姑娘比林笙笙这小丫头心还大,他眯着眼,斟酌着想开口,忽然听到林笙笙凑近身边,低低道:“你有没有觉得很巧?” “什么很巧?” “珍妹从渭河飘来的,她手臂上的图腾,跟我大侄儿林渭见到的是一样的。我们派人去查探后,也证明了这一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禛问。 “珍妹说,通往她们族中之路的地方有瘴气,隔着天然屏障,没有族里特有的解药无法进去。我大侄儿林渭从那里查探后,被人迷晕捆着沉了河。” “但是,有人说他曾经年轻时,走错过路……” 谢禛听言,眼神骤然一亮。 林笙笙缓缓道,“徐大夫。” - 不到午时,晴空上已有袅袅炊烟。 街上行人渐少,客栈酒家倒是高朋满座。 走过北大街,转弯就是东大街,林笙笙家就住在与东大街平行的长宁街上,与长宁街相邻的是活水巷子,徐大夫家就住在这边。 “这镇上的大街小巷还真复杂,都赶上巴南郡了。”谢禛说。 小秋镇所属巴南郡都在淮安府管辖中,谢禛提及巴南郡,想来对这边的地理相当熟悉。 林阿舅对此深有感触,道:“这些都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外出打拼的人虽然背井离乡,到老也会带家人落叶归根,长久下来,小镇就有这般规模。” 比之郡县,也不差半点。 “大人管理有方,以后镇上的人会越来越多。”林阿舅接着补充。 带路的林笙笙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她阿舅格局大了,有升官发财的潜力了。 谢禛跟着点头,见林笙笙带着一行人东窜西钻,他人都要晕了,问:“还有多久到啊。” “马上就到了。”林笙笙头也不回道。 实际上,她刻意带了弯路。 活水巷之所以叫这个地名,是因为有一条可容小船通过的水路穿过这条小巷,这条水路连通翡翠湖与渭河,一般很少人使用,只有夏秋时有小船过来,撑着一船瓜果叫卖。 若徐大夫没问题,就当她多心。 若他有问题,昨晚阿舅他们查探肯定打草惊蛇,这时直接去,他都不一定在家。 倒不如沿着这条水路走,说不定还能碰上。 另外一条便捷小道,她叮嘱过林溪去盯,但依照那老头的谨慎,多半会选择人少的这条水路。 一行人刚到活水巷,就见两个打扮低调的人从院里出来。 人手一个包袱,另一人手中还抱着一个……花盆? 林笙笙眼神倏地一亮,二话不说就往那边跑,其他人见着,匆匆跟着跑去,正好将徐大夫夫妻堵在了门口。 “徐阿爷,你这是准备出远门啦?”林笙笙清脆稚气的声音很响亮,她这么一吼,不仅是路人,连隔壁几家院里都出来了人。 徐大夫夫妻被团团围住,自然不好再走,向周围邻居解释了几句。瞪了眼多事的林笙笙,扶着妻子又返回了院中。 林笙笙摸了摸鼻子,见谢禛抿着嘴笑,她愤愤瞪了他一眼。 哼,她这是为了什么? 林阿舅带着衙役走在最后,见珍妹垫底进去后,他反身关上了门。 徐大夫夫妻回屋放下包袱,两人携手出来。 院子里乌泱泱一群人,夫妻俩相视苦笑,表情很是无奈。 第51章 相认 “你们过来做什么?”徐大夫没好气道,眼神却是看向林笙笙。那眼神,恼怒得很。 “徐阿爷,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有得罪你。”林笙笙一脸无辜。 “你没得罪?你没得罪你带着一群人来堵我作甚?”老头儿气愤得很,一旁的妻子见了,笑了笑,将人扶着坐下好声好气的劝慰他。 “哼!”林笙笙也跟着生气了,“我还没说你呢。”林笙笙叉着腰,气呼呼道:“你这老头儿坏得很,话说一半留一半。” “什么说一半留一半的?”徐大夫避开林笙笙控诉的眼神,有些心虚。 “你明去过赤族,却闭口不谈,还骗我是走错了路。”林笙笙将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倒出来,一边说,一边仔细注意老头儿的反应。 “赤族外面瘴气环绕,常人难以进去。没有赤族人提供特殊的药丸,你想走错都难。何况,你说还挖了一株草药出来。”眼见得徐老头越发心虚,林笙笙一鼓作气,诈他:“别不是你跟我大侄儿一般昏迷了,幸运的是你被里面的人捡了进去吧?” 几人只听得“刷”一声,坐的好好的徐大夫倏地站起身,颤抖着手,指着林笙笙:“你、你怎么知道?!” 林笙笙:…… 谢禛冲她暗暗的比着大拇指,林笙笙眨了眨眼睛,继续高深莫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瞒得住一切么?” “我不仅知道你去过赤族,我还知道你跟赤族颇有渊源。”能带回里面的一株草,不是渊源是什么? 徐大夫以为林笙笙说的是其他,他偷偷看了眼一旁的妻子,头摇的飞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拉着妻子,“好了,问了就走吧,我们还要出门呢。”说着,准备起身将一行人打发走。 林笙笙老神在在的坐着,看徐大夫急的团团转。其他人也坐着,徐大夫在自家院子里走来走去,眼神到处乱转。 邻里邻居,他又不可能拿药迷他们。 “小笙笙,别吓唬你徐阿爷了。”这时,许久不曾说话的阿雅无奈一笑,将满头大汗的徐大夫扶到一旁,转身看向谢禛:“你们要找的人,应该是我。” 谢禛挑眉,眼前的女人眉目淡然,眼神沉静,说话的语气淡淡的,有种历经波折坎坷后的平稳。 “阿雅。”徐大夫紧张得又要起身。 “没事,我们就说几句,说不定,都不用离开了。”阿雅冲徐大夫摇头,意有所指的看向谢禛,道:“你说是么,谢大人?” “徐大夫救死扶伤无数,镇上的人都尊敬他,你们离开镇上,是镇上的损失。若能都能留下,自然最好。”谢禛如是说。 “我就说,谢大人是明事理的。”阿雅附和。 挨着林笙笙站的珍妹闻言,也跟着点头,谢大人是个好人。 她双眸发亮的看着阿雅,努力辨认眼前之人是不是她的小姑奶奶。 但是,她小姑奶奶明明很年轻。 这位,跟徐大夫一个岁数了,将近花甲之年。 “孩子,你过来。”阿雅温声冲林笙笙的方向招手。 林笙笙扯了扯珍妹,见对方愣怔住,从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珍妹踉跄着往前,手足无措的站在阿雅眼前,张了张嘴,又不敢喊出声,看上去有些局促。 “你是阿朱的孩子吧?” 珍妹:阿朱? “呵,我倒是忘记了,族里应该唤她朱娘。” “对,我娘叫朱娘。”珍妹立马点头,犹豫道:“你是我的小姑奶奶吗?” “怎么,你阿姆没告诉过你?” “阿姆说,小姑奶奶离开的时候才十八岁,但是你……”珍妹觉得,当面说人老太伤人心了,何况,她们族中很少见到这样满是皱纹的脸。 就算花甲之年的族老,身体佝偻了,皮肤也是红润光洁的。 谢禛一行也跟着疑惑,珍妹的话他们推断,她姑奶奶最多三十八到四十八,而徐阿奶已经快六十了。 怎么会是她小姑奶奶嘛! “但我就是你的小姑奶奶,年轻时,族里人叫我雅妹,后来他们唤我巫雅。”徐阿奶缓缓道来,成功见到一行人错愕的眼神。 “曾经,我是族里的巫医,就算你没见过我,也应该在族中听过‘巫雅’二字。” 珍妹点头,她阿姆说过,小姑奶奶曾经是族中的巫医。 但是……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巫雅解释道:“十八岁只是别人误传而已,离开族里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八了。” “族里人善调养,尤其是在肌肤上,你应该清楚。”巫雅语气淡淡,说这句话时,她半垂着眉眼,耷拉的眼皮掩去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沉郁与厌恶。 “对对对,族里人善于调养。”珍妹点头,“不过,那得是三十岁以后的事情,像我这样的,根本学不到族人调养的秘密。” 珍妹大大咧咧道,丝毫不觉得自己无意中又透露了一点族中秘辛。 巫雅抬眼看她,被宠爱的姑娘一脸灿烂的望着她,眼里有着完全的信任与孺慕。 “小姑奶奶,我能看看你的图腾吗?”珍妹小心翼翼问。 巫雅看了她一眼,心下满意,还好,不是完全没有心眼儿。 将人带去屋内,半响后,珍妹跟着巫雅出来,她眼眶红红的,亦步亦趋的跟在巫雅身后,而巫雅的脸上,却是带着一团怒气。 “阿雅。”徐大夫一脸紧张,生怕巫雅气愤之中做出什么事来。 巫雅深吸了口气,却在众人眼中转身,稍过一会儿,她从屋中抱出一个花盆。 “你们来我这儿,除了帮这丫头找人,应该还有其他事吧?”她说,指着花盆道:“或许,你们还需要这个。”在众人惊喜的眼神中,一字一句道:“它能带你们去到赤族。” 谢禛心下一喜,他悄然打量了一眼巫雅,再看了兀自沉浸在情绪中的珍妹一眼,猜想,珍妹应该把族里将她选为祭品的事情说了。 巫雅比他们认为的要重视珍妹得多。 一盆可以带他们闯入赤族的草,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52章 江浔 月黑风高,蛙虫鸟鸣。 乱石嶙峋的陡坡上,一道矫捷的身影往崖上飞速攀爬。脚下,飞沙乱石纷纷滚落,坠落崖下,惊起一片浪花儿。 那人身轻如燕,脚尖借力往上掠去。 崖上,站着一抹瘦小的身影,她从头到脚罩着宽大的袍子,将整个人完全的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清粼粼的看向远处。 这时,下面的人飞身上来。 “你若再不出现,我就该走了。”朱娘望着眼前的人,淡淡道。 “别啊!我千辛万苦上来,可不是看你背影的大娘。”那人叫住朱娘,低声嚷嚷:“你们这地儿也太偏僻了,要上来还要爬这一片悬崖。” 其实,可以不用这般辛苦。 只是这大娘心狠得厉害,联络他帮忙,还要他自己出钱又出力。 朱娘看了一眼青年,冷笑道:“凭你这粗心的性子,就算给你机会走正门,不到半炷香就会被人发现。” 哪怕外面有屏障保护,族中依然有人巡视。 青年撇嘴,一腔抱怨再说不出口。 十年前,他就是在瘴气屏障的入口被发现的,幸好被大娘所救。那时他不过十二三岁,估计大娘见他年幼,动了恻隐之心。 也是因此,大娘联络他时,他二话不说的潜了进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你之前说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在当官?他管辖之地离这里远吗?”朱娘走在前面,回身问了一句。 “远倒是不远。”江浔随口回道,见朱娘站着不动,问:“怎么了?” “若你送信给他,有几分把握将人带过来?”朱娘又问。 江浔听言,脸上变得肃然:“大娘,这是你我之间的约定,跟我兄弟无关。” “想什么呢?”朱娘回头,敲了下江浔额头,低声解释:“既然是当官的,这里有冤情案情自然要找他。难道说,你那兄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 江浔摇头,随即解释道:“他只是淮山下一个小小的镇长,就算要管这里也是鞭长莫及,再说,当大官的是他父亲。” “有多大?” “什么?”江浔问。 “他父亲的官有多大?”朱娘问得急切。 “淮州知府,地方大员,你说有多大?”江浔没好气的回道,不是说叫他来有重要事么?怎一个劲儿的问别人。 “知府?是个大官了!”朱娘松了口气,她看向江浔,忽然赞扬了一句:“好小子,有前途。” 江浔耸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朱娘在前面走得慢,江浔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望着瘦小的背影,江浔挠头,有些困惑的说:“大娘,要不这次你跟我走吧,反正你不是不喜欢这里么?” 当年救他命时,他就跟她约定过,以后遇到困难就给他传信,为此,他每年都会派人在那片悬崖下面走一趟。 十年过去,他原以为不会有消息,哪只三个月前,派去的随从在崖下发现了裹着油纸保护完整的竹筒。 江湖人重诺,他出生名门,更是一诺千金,所以立马赶来了。 “小子,以后千万别好心泛滥,你知道大娘是什么人么?不知道就带人走,一点心眼子都没有,出去可是会吃亏的。”朱娘笑了笑,看似打趣也是提醒。 江浔挠头:“上次我都没帮到什么忙,你女儿不仅自己跑了,还顺手救了人。我的人盯着她匍着木板飘进了淮山下的那片湖,就撤回来了。” 至于落脚处,他实则不知,派去打探的人还没回,就又被大娘召来了。 “也得谢谢你。”朱娘回头,温和道。 淮山在上游,她们身处下游。 无论珍妹是划水过去也好,或是中途被人所救也罢,这小子盯着,总不会出大事。 江浔赧然一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默默走着,小屋近了,远远见着,如灰暗夜色下的一个墨点,比起远处那一片辉煌火光,这边显得清冷安静得多。 江浔松懈下来,正欲出声,就见前面的身影倏地一滞,她迅速回头,向江浔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将身影藏进了小屋的阴影里。 屋后,搭着一个简陋的茅厕,朱娘手指了指,见江浔神情扭曲,二话不说将人推了进去。 “人不在。”屋前,有人说话。 “大半夜的,人去哪儿了?”另一人不满道。 “屋里的灯亮着,莫不是遇到急事?”第三个人的声音。 “哼,能有什么急事?”第二个人冷笑,随即不怀好意的说:“三更半夜,莫不是幽会情郎了吧?她男人可是死了许多年了,她就不……嘿嘿。” “木扎别乱说,朱娘都四十多岁了,要找男人早就找了。”第一个人小声轻斥。 “哼,仓措阿叔,以前不找是她有个拖油瓶,现在拖油瓶没了,谁知道她如何想的?再说,她那张脸比族里敷了神药的女人还年轻,你不就是还惦记着她吗?”木扎是个三十好几的矮个汉子,他是大祭司的后人,有人撑腰,说起话来丝毫不顾及情面。 仓措脸色通红,咳嗽了声,就不再出声。 木扎见了正想开口, 另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者木喆道:“少说几句,办正事要紧。” 木扎愤然闭嘴,要不是朱娘那女人不提供草药了,他们用得着半夜上门吗? 几人思索着是不是该找人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屋后慢慢走来,脚下无声,悄无声息。 “豁!吓死人了!”木扎刚抬头,余光扫到一抹黑影,他猛然一惊,吓得往后跳起。 朱娘淡淡的看着他,神色平静,眼神淡然,就那么轻飘飘的一眼,却让木扎毛骨悚然。 刚才那番话,不会被她听见了吧? “朱娘,我们有事找你。”木喆看了眼木扎,大祭司的后人就这点胆子,心下失望,不再管他如何反应,跟着朱娘先进了屋。 茅厕里,江浔眉头紧皱,这三个人一看就来者不善。 大娘虽然看着年轻,但年龄摆在那里,他都不敢有半点不敬。这几个看上去有事求她,谱儿还摆得大。 第53章 神药 屋内,几人相继坐下。 朱娘照样拿起剪子剪着灯芯,将灯台里的灯苗挑大了许多,她一边动作,一边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从头到尾,她脸上无甚表情,冷淡得很。 仓措抿着唇,欲言又止,见另外两人神色难看,他最终闭上了嘴。 “为何断了族中的草药供给?”木扎先是被她来了个下马威,暂且将刚才那番惊吓当做下马威,再是被她冷待,心中正积攒着怒气,听朱娘一问,忍不住怒声质问。 “天气不好,于月亮草分种不利。”朱娘道。 “什么天气不好,我看是你心情不好吧?!”木扎一听,忍不住嘲讽,“不就是死了个小丫头片子,族中那么多女儿,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遇上事儿。” 后天祭祀,还有五个呢。 “木扎!”木喆低声怒吼,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木喆吼完,去看朱娘脸色,以为她会盛怒或者恸哭,哪知她脸色平淡得很。反而是木扎被他吼了,神色非常难看,看他的眼神也怨毒得很,看来是连他也跟着恨上了。 木扎之前求娶过朱娘,被她拒绝,因此将人给恨上了。 这事只有几个人知道,仓措这老好人,还将木扎当好朋友,岂不知人家早就对他念念不忘的女人动了龌龊心思。 木喆看着一脸淡定的朱娘,心里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担忧。 朱娘转过身,冷淡的看着怒气冲冲的木扎,道:“你无儿无女,体会不到我这当娘的心情。” 木扎挑眉,怒气一收,笑得暧昧:“你若是愿意跟着我,我不介意给你一儿半女。” “木扎!”仓措陡然站起,木扎反应不及,被惊怒中的男人一拳打中面门,轰然倒地:“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个畜生!” “都当他是畜生了,还跟他计较做什么。”朱娘见木扎被揍,缓缓道,原本想说的话忽然没了兴致。 “好,很好!”木扎起身,咬牙切齿。 依他的脾气此时应该摔门而出,他硬生生忍了下来,看着神色淡然的朱娘,眼里的欲望越来越深,越是拒绝他,越要将人拢在手里。 朱娘扫了眼木扎,心中冷笑。 想要她,等有命再说吧! “祭祀那天,贵客要上门取货,神药不多了,园子里的月亮草有多少先提供多少。”木喆看向朱娘,不容拒绝道:“阿朱,我们是一体的,就算你有怨气,想想族人,想想你的后半生。” 半是怀柔半是威胁,见朱娘不说话,木喆就当此事已了。 他起身,仓措与木扎跟着他走。 看着三人背影,朱娘忽然道:“贵客这次要如此多的货,是有了新门路?” 没人回应,朱娘也不生气,这些人怕是对她早就有了防备。 当然,她也留了后手,道:“制作神药的其他药材好弄,但河里打捞的鱼不多,做为药引的月亮草种植也有限,不考虑这些去找门道,届时,可别狐狸没抓到反惹来一身骚。” 木喆:“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三人说完,很快离去。 - 屋内的灯苗渐渐变小,朱娘起身挑灯,被不知何时摸进来的江浔给吓了一跳。 她很镇定,瞪了来人一眼,也不挑灯了,问:“都听见了?” “听见了。”江浔老实点头。 他藏身的茅厕就在屋后,隔着一堵泥糊的墙壁,打个喷嚏都能听到人声。 还好他功力深厚,忍耐也不错,这个天的蚊虫叮得人可真难受。 朱娘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扔过去一罐青草膏让他涂抹。 江浔仔细涂抹着手臂跟脸,随口问:“贵客是谁?” “你想知道还不简单?过两天就见到了。” “啧。”江浔耸了下肩,不经意的又看到了朱娘斗篷下的脸,嘶,真是每看一次,都被震惊一次。 听说他们族中的神药不简单,看朱娘的脸就知道神药效果不错,几乎有返老还童、永葆青春之效。 想到这里,他也不客气,问:“神药你那里有么?我带回去送我阿娘,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世上有这种能让她变年轻的药,肯定高兴坏了。” 朱娘听了,嗤笑出声:“我敢给,你也不敢拿去用。” “哼,怎就不敢了?” “这也算我请你来的目的。” “关于神药?” 朱娘点头,说:“刚才你听过制作神药的药引月亮草,只有我们赤族才有。但你不知,神药中的主成分,是朱溪河中打捞上来的鱼。” 江浔点头,煞有其事道:“这我知道,面脂的主要成分是由各种动物的油脂炼成,你们用鱼油做无可厚非。” “你错了。”朱娘道:“其他地方打捞上的鱼炼成的油,达不到神药的效果,唯有朱溪河中的鱼加上赤族独有的药引,才能炼出含着静谧幽香、细腻柔滑的脂膏。” 江浔不懂风月,接触得最多的女子也就他阿娘,闻言,也只是惊讶了瞬,但直觉告诉他,朱娘话中有话。 “这种脂膏抹在皮肤上,就如同鱼儿入海,天生就该润泽肌肤一般,使用它,会让人的皮肤容光焕发,宛若新生。” “你猜?是为什么?”朱娘低低道,她缓缓凑近江浔耳畔,眼神诡谲,让他身子蓦地僵直。 只听她轻轻呢喃,如恶魔低语:“因为,朱溪里的鱼,是吃人长大的啊。” - 一条大河,波浪宽。 林笙笙第一次赶上大船,兴奋不已。比她更兴奋的,还有腻歪在身侧的林沐沐。 余夫子在江南遇上同窗,对方准备携老小来镇上定居。他请了同窗一同执教,醒来后,就准备将私塾扩宽,再重新修整。 林沐沐可高兴坏了,私塾修整至少也得两三个月,他就可以跟着阿姐到处跑啦。 谢禛财大气粗,直接包了艘大船,告别徐大夫夫妻,领着珍妹,带着一干衙役护卫就出发了。 林笙笙与林阿舅都在其中,还有小跟屁虫林沐沐。 姐弟俩都没见过这样宽阔的大河,两人在船上兴奋不已,林笙笙还忍得住,小沐沐扭着小胳膊小腿儿,在船上跑来跑去不停摇摆。 第54章 埋伏 珍妹将月亮草抱进船舱,出来时,正看见林笙笙趴着船舷,半个小身子都悬空在外,她惊得一下子飞奔过去,将人拦腰抱了下来。 “笙笙,刚才那动作很危险,一不小心就落水了。”珍妹后怕的拍拍胸脯,嘱咐道。 “嘿,我不看了。”林笙笙站好,笑盈盈道:“珍妹姐姐,你好厉害。就这样,你还救了余夫子他们三个。” 出行时做了些功课,春季雨水丰沛,渭河水势大涨,加上各条支脉有水流汇入,渭河看似平静实则凶险非常。 珍妹靠着一张破碎的船板,带着三人逆水而上,实在让他们刮目相看。 珍妹被小姑娘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赧然,大大咧咧道:“我从小与水亲近,划水可厉害了。当时下游守着我的族人,我顾着逃命只能逆水拼命划。” “划进大湖见安全了,一下子脱了力,我都以为没命了呢。幸好,我福大命大。”珍妹笑着说,回忆起救人时的场景,脸上没一点阴霾。 林笙笙明悟,怪不得,她一睡就是五天,中途都没醒。 看着笑得灿烂的珍妹,林笙笙忽然记起阿爷说的话。 当时,有一团灵气庇佑着他们几个,后来灵气团消散,他们也刚好得救。 就不知,这是谁的手笔了。 忽然,一道毛茸茸的雪白身影划过脑海,林笙笙回头望去,渐行渐远的小镇,还能看到最高建筑的飞檐与屋脊。 那是,狐仙庙。 屋脊中央,一只九尾狐在薄雾朦胧中若隐若现。 - 天边染着晚霞,霞光四溢,将河边这片高高的长草染上了一层黄昏的暮色。 朱溪自上而下蜿蜒,再汇入渭河,水面静谧安宁,如同沐浴在柔光中的少女,平添了一份神秘风采。 落日总是瑰丽多姿,有些人却并无心情欣赏。 “师弟,我们是不是来早了?”河岸的草丛中,一个作江湖人打扮的大胡子男人,正看着仰躺在他身旁的青年男子。 前来接应的四人,其他三人均一脸戒备,唯有他,老神在在的躺着,神情悠然,宛若春游。 一旁提着长剑的女人见此,过去踢了他小腿一脚,道:“悠闲什么呢,问你话呢。” “师姐,你轻点。”江浔收起腿,见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看,他头皮发麻,解释道:“我那兄弟说了半夜才到,我劝过你们晚些时候来,你们偏不听。” 说完,深觉委屈,一脸幽怨:“看吧,最后还是怪我。” 若不然,这时候他应该跟其他师兄弟一起,在荒废的村庄里吃肉喝酒呢。 “这能怪我们吗?”厉红英又踢了他一脚,道:“还不是你平时不靠谱,害得我们不得不谨慎些。” “二师兄,你看师姐她又欺负我!”江浔捂着腿,看向从头到尾没出声的男人。 男人作书生打扮,温和儒雅,他看了眼江浔,拉过厉红英,道:“他皮糙肉厚的,你踢他作何?下次生气,用棍子敲他便是,免得踢痛你脚了。” 江浔:…… 是他长大了,没小时候可爱了么? 怎么现在一个两个都欺负他! 胡子男人看着,也跟着笑了,他是大师兄,几个人打闹惯了,见此,忍不住说句公道话:“这次师弟算立了大功,江湖中人就该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狭义心肠,免得人以为我们只会打打杀杀。” 段蓝玉与厉红英纷纷点头,看向江浔的眼神十分欣慰。 江浔被夸得有些心虚,他没打算将师门牵扯进来,哪知这次的事情太大,不是他一人能扛的。 他飞鸽传书回去,师兄弟们连夜赶来,看那阵仗,似乎准备将这里一锅端。 望了眼天色,江浔问几人:“时辰还早,你们要不要回去吃点?这里我先守着?” 厉红英一听,瞬间笑了,戳了下他脑门,道:“就知道你饿了,待会儿五师弟会送吃的来,放心,饿不着你。” “五师弟也来了?”江浔起身,在长草中垫着脚尖儿往村庄的方向望。 “嗯。”厉红英点头,解释道:“他最近在渭河一带忙活,听说我们过来,特地放下手中的事情跑来帮忙的。” 江浔笑了笑,也不四处张望了,转身道:“他这半路出家的道士,敢跑这边来揽活干,不怕被人打?” 据说,五师弟学成后下山,半路遇上一个老道,老道见他有修行天赋,非要收他做弟子。 五师弟被缠得没法,答应跟着老道学本事,但没拜入道门。 如今,还是他们的五师弟。 正说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由远及近,草丛拨弄,一青衣道士飞快而来,他腰间挂着一个铃铛,另一边挂着把短匕,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拎着酒壶,潇潇洒洒的出现。 “师兄,师姐。”道士打着招呼,将东西放下,见江浔盯着他腰间铃铛看,他大方的递过去,道:“诺,给你看看我看家法器。” 江浔一听,连连摆手,还是算了,要是被他弄坏了,不得被这焉儿坏的师弟给追杀? 几人聊着天,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月亮躲进云层,隔着厚厚的云,只给人留下依稀难辨的光线。四人仰躺在草丛里,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出神。 连夜赶路,几人都很疲惫,没想到五师弟却在此时疑惑出声。 “奇了怪了。”他说,“这村子荒废得厉害,按理说也不该如此干净啊。” “哪里干净了?”江浔挑眉,荒草横生,破旧得厉害。 “我的意思是,村子里一个鬼魂都没有。白天我到处转了转,没发现。听你说,村里的人都被捆来喂了鱼,马上子时了,这河上也没看到冤魂啊。” 江浔:…… 他不懂。 再看师姐师兄们,皆是一头雾水。 五师弟春时归轻叹一声,算了,他们不信,说再多也没用。 - 一艘大船,悄然而至。 从渭河转道朱溪,河道变得狭窄,行船的速度开始缓慢。 远方,依稀看到一片滩涂。 谢禛放下望远镜,回身吩咐将船提前靠岸。 大船两侧备有足够的小船,足够一行人撑船过去。 谢禛向好兄弟传了信,一行人先去对岸汇合,待明日一早过河,再埋伏在祭祀台附近。 第55章 无题 一行人划着小船,远处是一片长满杂草的宽阔之地,草丛足足有一人多高,他带的五十多人完全能够藏身。 几人如何汇合先不谈,两方一照面,江浔就问:“阿禛,你带了多少人。” “衙役二十,护卫三十,算上随行的其余人,总共五十五人。”谢禛说完,又问:“你们呢?” “我们大概也有五六十人。”回答他的是殷蓝玉。 谢禛点头,“百余人,应是足够了。” 江浔听言,觉得稳了,他眼神一转,视线忽然在林笙笙姐弟俩身上顿住,惊讶道:“怎么还有小孩儿?” 江浔的惊讶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众人的眼神纷纷落在林笙笙与林沐沐身上,不知情的都觉得荒谬,差点以为姐弟俩误入此地。 林笙笙抱着林沐沐,背上绑着长剑,她转身示意了下,扬头道:“我过来帮忙的,很奇怪吗?” 或许是那把长剑很有说服力,江浔被她话语噎住,又指了指林沐沐,迟疑道:“他……也是来帮忙的?” 刚说呢,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哼唧”一声,他皱着眉头,小肉手不满的揉着眼睛,咕哝道:“阿姐,这是哪里啊,好臭!” “对!他也是我请来帮忙的。” 没等林笙笙回应,谢禛抢着回答,说完,他凑过去问林沐沐:“沐沐,又闻到臭味了吗?” 勿怪他如此紧张,上次小沐沐说臭味的时候,找出了一只画妖。 “嗯,闻到了。”林沐沐稚声稚气道,他趴在阿姐怀里,下巴搁在林笙笙肩上,鼻子动了动,指着朱溪的方向,道:“在那个方向,还有水腥气。” 谢禛看向朱溪的方向,眼神漆黑暗沉。 镇上衙役有限,只带了二十人,倒是族中的护卫被他都带了过来。兴师动众,就是得知赤族牵扯出了灭村命案。 不仅如此,沿途的翻船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朱溪河中,沉尸过百,岂能不臭?! 三岁孩童的稚语,让众人心底升起一阵联想。 大人凑在一堆商量细节,有林阿舅在,林笙笙便将精力放在林沐沐身上。 小家伙要跟来,除了她,所有人都不赞成。对于阿弟的决定,林笙笙很少阻拦,小沐沐有分寸又不无理取闹,她能保护好他。 不能因为他年纪小,就阻碍他有想法,限制他的行为,作为阿姐她能做的就是当个保护者。林笙笙从小也是如此长大的,阿爹说,想要独挡一面,首先要让他独立思考。 当然,无理要求她肯定不答应。 小家伙本事大着呢。 下半夜,起了风。 河面上开始弥漫雾气,渐渐的,雾气开始扩散,将长草中的一行人笼罩其中。 山雾雨,河雾晴。 明早,应是一个艳阳天。 一行人都不同程度的休憩了一顿,谢禛与江浔的二师兄殷蓝玉达成一致,先派一部分人过去隐藏,殷蓝玉带着剩下的人在对岸视情况而动。 雾气中,一艘小船载着林笙笙一行抵达对岸,身后,另有几艘小船跟着抵达。这次过来的一共四十人,两边各二十。 临近河岸,有一片修葺平整的空地,空地由无数碎石铺填而成。除了朱溪岸边那处能容纳四五十人的高台,四下空旷,无处藏身。 “禛禛,看那里!”林笙笙手指着远处。 空地的另一边,赤族人出来的必经之路上,种着七八棵大榕树,枝繁叶茂,树冠横生,远远看去如同一排生长在树桩上浓密的树屋。 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绿叶掩映下的粗壮枝丫,这不就是天然的遮挡物? 向林笙笙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谢禛招呼着众人上树隐藏。 树冠很粗,人可以横躺在上面睡觉。 珍妹看向飞身上去的众人,眼里一片艳羡,她怎就没发现大榕树还能如此用呢? 若早知道,她就不用冒险跳河,躲在榕树上藏身一段时间,声东击西不好吗? 正想着,忽觉身子一轻,林笙笙提着人身轻如燕的落在树梢。 - 金乌东升,月桂西沉。 溪水上的雾气在朝阳下逐渐消散,朱溪也逐渐露出了真颜。 溪水幽暗恬静,岸边的长草在清风中摇曳,有微风吹拂而过,卷起层层草浪。 过来的船只已返岸藏好,大船使了障眼法靠近了浅滩。此时,纱帐一般的雾气中,一艘华丽的画舫缓缓驶入。 画舫不大,最多容纳二三十人,因此能轻松的避开浅滩。 使船的人似乎很熟悉朱溪这带水路,它行驶很快,巧妙的避开了暗礁与浅滩,在朱溪中央水最深处如行云流水而至。 趴在榕树上的林沐沐瞪大了眼,他羡慕的看着那艘华丽的画舫,其舫身金碧辉煌,四周隔着镂空的窗,有珠帘纱帐点缀,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画舫顶上,涂着一层金色,阳光落在上面,分外灿烂刺眼。 林笙笙也不由得艳羡,姐弟俩趴在树干上眼睛都看直了。若要是卖,这画舫得卖多少钱啊,全身都金灿灿的。 珍妹看了眼姐弟二人,有些不解。 “珍妹姐姐,你不觉得好看吗?”林笙笙擦干林沐沐流出的口水,将人抱起,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糕点给他吃。 “第一次见觉得挺好看,后来习惯了觉得就那样。”珍妹说着,也拿出准备的干粮慢慢吃。 几人吃得香,隔壁的谢禛悄悄凑过来,问:“这样过来的船只多么?” “不多。”珍妹摇头,“一般有重要客人来,才会出现这种船。” 珍妹已将他们当做一伙的,自然言无不尽。 “一般每隔一段时间,都有船只过来,就那种很普通的乌篷船停靠,还不止一艘。以前我不太清楚,后来跟着阿姆去见过一次,中途还偷偷出来看过,就将这事记到了心里。” 谢禛闻言,咬着干粮的动作一顿,若有所思。 他估计猜到,为何珍妹被选做了鱼神的祭品。 珍妹说完,看谢禛与林笙笙脸上均是微妙的表情,一脸疑惑:“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林笙笙说。 第56章 复兴 朝阳斜照,金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布满点点星光。 珍妹愣了瞬,回忆道:“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记忆中,每当出现这些船时,大人们都会让我们这些小的避开。” “记得那次,阿姆知道我跟在她后面出来,发了好大的火。”于是,她就只有自己偷偷去。 林笙笙知道赤族身上的事,谢禛悉数告诉过她。眼下再听珍妹如此说,她有些感叹,无知者无畏。 再审视一下自己与小沐沐,嗯…… 他们不是无知者无畏,他们姐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波浪拍岸,画舫抵达。 密林深处,同时渐渐有了声响。 树上的人屏息静气,各自找好易于隐藏又便于观看的位置,树下,一群人行色匆匆接二连三的出现,很快,从密林深处连到了岸边。 岸边的人已站定位置,密林中还有人出来。 走在前面的大祭司站上高台,望着林中接连不断出现的族人,眉头紧皱。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木喆,问:“怎么这么多族人?” 木喆还没开口,站在另一侧的木扎忍不住道:“今日祭祀场面盛大,族人们都想见见世面,祈求鱼神保佑。” 大祭司闻言,眉头依然皱着,他垂眸吩咐身后的仓措,道:“你去看看,让他们动作快些,来不及就让他们别出来了,省的耽误了吉时。” “大祭司请放心,大家早有准备,肯定不会耽误时辰。”木扎补充,心里与有荣焉,信心满满道,“今日贵客临门,我们肯定不会在外人面前丢您的脸。” 朱娘依然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划过一抹不屑。 蠢货! 高台上的人均是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离得这么远,珍妹仍旧一眼认出矮小瘦弱的那个是她阿姆。 珍妹抿着唇,阿姆与大祭司怎么站在一起?只觉得手里的干粮不香了,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很快,空地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 三五成群,摩肩接踵。 路大领着队,安排族人有序排列,黑袍装束的族人站在前列,几乎占了人群的三分之一,另外的人站在其后,穿着赤族的特色服饰。 几人换了个高点的位置,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珍妹小声嘀咕:“族人好像都出来了。”男女老少,连幼儿都被抱在怀里。 倾巢而出?也好。 谢禛半眯着眼,这样也不用冒着瘴气危险进去。见珍妹还抱着那盆月亮草,谢禛让她将花盆放下,自己跟阿甲在榕树之间掠动。 林笙笙看了眼谢禛离开的方向,很快收回视线。 姐弟俩填饱肚子,林沐沐就坐在一旁无聊的玩着阿姐的剑穗,这时,画舫上的人依次下来,为首的男人接着就被人迎上了高台。 林笙笙迅速背起长剑,一把抱起林沐沐,三两下就往树顶上窜,那里有交叠一处的枝丫,前面有浓密的树叶遮挡,刚好适合她这样身瘦体轻的小孩蹲守。 画舫下来的那人作文士打扮,他一站上高台就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大祭司对族人介绍,这是高大人,另有三位中年男人在邀请中也登上了高台,其中一人高大魁梧像是武夫,另外两人作富商打扮,看上去很是和蔼。 “鱼神庇佑,我族在朱溪延绵至今,幸得台上诸位贵客厚爱,我们族中神药在贵人面前倍受垂青。” “今日贵客到来,希望能让他们感受我们赤族的热情和诚意。同时,也是告诉大家,神药问世,我们赤族复兴的机会来了!” 大祭司说完,寂静的人群忽然炸开了锅。 前面几排身穿黑袍的族人还好,心中有数。 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神药先不说,赤族复兴,那是所有族人的夙愿啊! 轰动中,所有人高举双手,大声呼喊“鱼神!鱼神!” 谢禛揉揉脑袋,过来找到珍妹,问:“你们赤族准备复兴什么?”谢禛只觉得头痛,历史记载得太少,他根本不知这个族群以往的荣光是什么。 珍妹楞了瞬,眼里划过一丝茫然。 她垂头想了半晌,方才不确定道:“据说,一千年前,所有族人都擅养生之道,由内养外无一不通,曾经活得最长的族人,听说活了五百多岁。” “不过曾有段时期,族人与外通婚,走的走留的留,养生之道逐渐失传,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长寿老人。” 珍妹说完,一脸迟疑:“或许,就是这个?” “长生不老?”谢禛抬眸,神色悠悠。 怎么又是求长生不老的?! “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谢禛问,很快想到江浔的信件,心中有了计较。 这时,珍妹接着说:“不老。” “什么?”谢禛没反应过来。 “你问到了哪一步。”珍妹老老实实的回答,“应该是到了‘不老’这一步。”她垂眸,拧着衣摆,纠结了片刻道:“比如我阿娘,她看上去就跟我差不多。” 论美貌,甚至比她还好看。 谢禛忽然想到巫雅,也就是徐阿奶,之前她笑着说别人误传她十八岁,实际是三十八岁的事情。 林笙笙看着大祭司在高台上掷地有声,注意力却放在下方谢禛两人的对话上,听到“长生不老”几个字,她皱着小眉头,下意识的摸摸林沐沐的头。 其他人不知,她是知道的。 之前她说,“人可以活得长、活得久,但不会不死。”但如果脱离了“人”这个范畴,是有可能达到长生不老或者不死的。 就是不知道,赤族中那位活了五百多年的老人是何种情况。 如今,怕是也化作黄土了吧。 “要保证神药灵性,必须祈求鱼神保佑。从今年起,以后每年都需要向鱼神供奉男仆女婢各五名,以求鱼神庇护,佑我赤族福泽延绵。” 话音一落,台下一片哗然之色。 没等人发声,大祭司手臂一抬,人群后,不知何时下去的木扎带人押着捆绑好的十人上台。 五男五女,被堵住嘴,很快被推到高台中央。 第57章 祭司 林笙笙眸子一眯,其中五人她无比熟悉,不是董叔他们是谁。这时,怀里的小沐沐扯了下她衣襟。 林笙笙看去,就见小家伙神色焦急,小声道:“董叔,还有衙役哥哥们。” 林笙笙点头,安抚好林沐沐,这时,押着董刚的赤族汉子用了力,踢了这些人腿弯,十个祭品被押着跪倒在地。 榕树上,衙役护卫及江湖义士蓄势以待,只等谢禛一声令下。 高台上,已唱“吉时”。 蔬菜瓜果,鸡鸭鱼肉,整猪整羊,依次搬了上来。其中,最受瞩目的,是从画舫里抬下的三米长的桌案,桌案上放着东西,被一张红绸布遮盖住。 那物很沉,八个赤族汉子吆喝着抬上高台,小心翼翼的在中央落定,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礼物,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高大人这方,一个中年富商腆着肚子,笑盈盈开口。 他身侧,另一个富商接过话:“听说赤族人信奉上古神鱼赤鱬,多亏高大人相让,将献礼这机会让给了我们,掀开看看,像不像?” 大祭司闻言,心下一喜。 不仅是他,听闻此话的所有人都心有所动,有了猜测。 只见“刷”的一下,大祭司一把扯开红绸。 金光闪烁,灿灿华光,阳光下,一个人面鱼身的金身雕塑映入所有人眼帘,它身长两米有余,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它鼓胀的鱼身,及侧过来的人面。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大祭司见此满意一笑。 气氛达到顶峰,大祭司手臂一抬,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准备祭品!”有人唱声。 这时,上来的人每人都抱着一块巨石,放在董刚他们身后。 榕树上,气氛凝重。 谢禛站在下方,抿着唇,林笙笙都能听见隔壁树上传来的衣袂摩擦声。有人来问,谢禛只摇摇头。 林笙笙垂着眼,台下赤族千人有余,她们四十人不是对手。 谢禛在等。 - 对岸,草海中。 喧嚣的气氛让隐藏的一行人神色肃然,隔着河面,都能感受到赤族人情绪高涨。 这喧嚣背后,隐隐藏着剑拔弩张的气势,让人心不由得揪紧。 大胡子师兄带人先行上船,等着对岸讯号。河上有清风掠过,一眼望去,只能看到被风吹动的草,根本注意不到下面涌动的人群与藏着的船只。 殷蓝玉与厉红英殿后,春时归跟在师兄师姐身侧,眼神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思绪已飘向了远方。 祭台很快搭成,围着祭台站满了一圈人。 大祭司手拿着三根长香,面朝赤鱬金身、向着朱溪的方向,一脸虔诚的唱着祭祀词。唱念完,将香插进香炉,大祭司对木扎使了个眼神,木扎心下一动,手一挥,祭台上很快出来几个人,将放好的石头绑在祭品身上。 溺毙的人很快会浮上来,在另一端绑上石头就能将他们永远沉入河底。 朱溪里面的鱼喜吃人肉,时日久了,这人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不仅肉身,连魂魄都找不到。 朱娘冷眼见着族人们的动作,几个衙役都喂了药,力气弱的很。族中的少女也是一脸麻木,挣扎反抗这几天都用过了,除了连累阿姆阿父兄弟姊妹一起受罪,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人群后方,传来细细的啜泣声,五个少女的家人聚成一团,一脸隐忍的看着祭台。 其他人,笑的笑,闹的闹,脸上带着憧憬之色。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没人料到,祭台就此发生了变故! 对了,有人料到了。 路大的刀横放在木扎的脖颈,他带领的族人纷纷拔刀,将祭台上的几个族老一一控制住。 朱娘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刚要转身就被几个族中青年持刀围了起来,还有大祭司以及族老木喆,纷纷被挟。 高大人一行察觉到变故,二话不说想要逃离,其中身型魁梧的武夫拔刀反抗,伤了几个青年后,被乱刀砍死。 他身重数刀,重重倒地,死状惨不忍睹,鲜血从他身上流淌出来,一下子震慑了旁边还想反抗的所有人。 “路大!”大祭司一脸冷静的看着肃然的路大,质问道:“你在做什么?要背叛族人吗?!” 路大冷漠的看了大祭司一眼,指着高大人一行,冲身侧的族中兄弟道,“杀!” “我是郡县县丞,你们要是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下去!”高大人一慌,大声叫喊。他被押着双臂,挣扎不过,脸上露出狰狞之色。 两个中年富商也跟着求饶,“我们有钱,只要你们饶我们一命,我们立马将银钱送过来。” 无论三人如何求饶,路大带着的兄弟们都不为所动。 刀架在脖子上,求饶的声音扬了很远。 台下的人被这番变故惊呆了,一时间竟无人想要冲上去。 待到大祭司想要召唤台下的心腹时,发现台下三分之一的族人纷纷倒地晕了过去,刚巧都是黑袍装束的族人。 这些人,在族中要么有身份地位,要么辈分足够高,他们的存在,对身后的族人有天然的压制与威慑。 这些人都生死不知的躺了一地,大祭司不得不怀疑背后的阴谋。 从路大背刺到高大人被挟持,看似风云变幻也不过须臾之间。 大祭司抖着手,指着路大,严肃斥责道:“鱼神会诅咒背叛赤族的叛徒,路大,你一只脚已踏入了泥泞,包括你们,鱼神会将所有的背叛者一起拉入黑暗沼泽!” 大祭司指着路大一群人,抑扬顿挫的话里带着隐隐迫人的气息。 跟在路大身后的人愣怔了瞬,这瞬间,一直寻找机会的木扎找到破绽,矮将一个回旋踢将身后胁迫他的青年一脚踢开,另一只手飞快抢了对方的刀,很快,这把刀架在离他最近的黑袍女人身上。 “阿姆!”路大心下一急,刀一个不稳在高大人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 “若要你阿姆的命,就束手就擒。”木扎眯着眼,威胁道。 路大抿唇不语,拿刀的手在高大人的脖子上更贴近了几分。 第58章 掌声 “不,换、换我们的命。”高大人赶紧道,“你们所有族人的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我们几个值钱!小伙子,你好好考虑,用这女人换了我们,我们几个带你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对!还有我们。”两个中年富商急切道,“穿金戴银,奴仆成群,美酒美婢应有尽有,小伙子你若救了我的命,出去我就认你做义弟,万贯家财与你共享。” 男人最懂男人,木扎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下了。 “那就交换他们几个。”木扎指着高大人及两个富商道,“你赶紧将他们放了,不然我就要你阿姆的命!” “木扎!”木喆满脸怒气,扬声怒吼。 “木扎,你个畜生,你打算抛弃你的族人一走了之吗?”大祭司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样子。 “祖爷爷,这些都是你教我的。”木扎无所谓的笑了笑,嘲讽的看向大祭司,缓缓出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何不抓住机会呢?” “祖爷爷,你看我学得很好吧?” 大祭司捂着心口,没想到临到头还遭到最亲之人的背刺。 木扎笑得讥讽,看都不看他一眼,抬头看向路大,挑眉:“考虑好没有?” 他的刀下,被挟持的人下意识抖了抖身子。 路大冷笑一声,意味不明的抽了抽唇角,好像刚才心慌气乱的人不是他一般。 对峙间,一道响亮的拍掌声在寂静中响起。 朱娘扯下遮盖住头的斗篷,一边拍掌一边从包围中走出来,身边都是高大壮硕的年轻汉子,瘦小纤细的她却在此时显露出一股挺拔坚韧的气势来。 “木扎,看看你抓的是谁?”木扎下意识扯开那人的斗篷,刚一定神,那人对着他诡异一笑,随即他惨叫一声,迅速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惨叫。 “朱娘?”木喆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看着轻松穿过包围圈的女人,震惊出声:“你也背叛了?” 朱娘脸上的神色淡了些,没看木喆,反而将眼神落在大祭司身上,如淬毒一般,道:“若非你们相逼,我走不到这一步!” 说完,将眼神看向痛得打滚之后气若游丝的木扎:“还有他,你们明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还时不时带上他来膈应我。”说着,她几步过去狠狠踢了木扎一脚:“如你所愿,被女人踩在身下的感觉舒不舒服?嗯?!” 敢用那双恶心的眼睛看她,这双眼不要也罢! 大榕树上。 林笙笙惊得张大了嘴巴,她看了眼趴在树干上的珍妹一眼,没想到,她老娘如此凶猛。 “朱娘,为何要背叛?”木喆一瞬不瞬的看着朱娘,固执的想求个答案。 朱娘抬眸,看向木喆的眼神带着几分嘲讽。 她缓缓启唇,讽刺道:“这么多年,你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大祭司更是一句话就能杀人性命。我呢?我拥有过什么?”朱娘说,“木喆,你该不会以为,到了最后能善终吧?” 朱娘看了大祭司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嫁给珍妹阿父时,珍妹的阿爷阿奶离奇死亡,小姑巫雅为何逃命你应该清楚。再后来,珍妹阿父进山失踪,我好不容易拉扯大珍妹,最后,唯一的女儿也没能保住。” “木喆,知晓的秘密太多,最终都会成为孤家寡人。” 又或者,连自己的命恐都保不住。 朱娘的眼神沉静又冷冽,话语却又振聋发聩。 木喆愣住,脸上闪过一抹游移。 正在木喆思绪不定时,身侧的大祭司一把抓住了他手臂。木喆一眼看去,大祭司眸光沉沉的看着它,斗篷下,只能看到他一开一合的嘴唇和木喆越来越坚定的眼神。 朱娘挑眉,正欲开口,却见刚还心有芥蒂的木喆眼神坚定,满是斥责的看向她。 “你以为挟持了我们几个就能改变赤族的未来了吗?朱娘,你太天真了!有利益在,就有人冒险。除非你能将知道秘密的所有人都杀光。” “珍妹之事已经发生我无法改变,但你若收手,还可以拯救无数个珍妹。” 木喆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朱娘,话里既是威胁也是事实,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朱娘挑眉,意味不明的笑出了声。 原以为就算不能说动木喆,但至少能让他两不相帮,没想到,大祭司的影响对他那般大。 眼见朱娘神色诡异,无一丝退缩,木喆愣怔了瞬,忽然大惊失色! “你,你真敢?!” 大祭司闻言,垂眸中陡然掀开了眼。 朱娘轻哼一声,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哨子,向着天空吹了声哨:“都出来吧!” 对岸,收到讯号的人立马行动,气势凛然的挥动船桨,一艘艘船只破水而来。 榕树上,衣袂摩擦声猎猎作响,一个个江湖打扮的侠士横空出世,踩着人头身轻如燕的向高台掠去。 谢禛的护卫对视一眼,如下饺子一般认命的往树下跳。 他们拳脚功夫以稳健为主,比不得江湖人轻巧之余的大开大合。 前后的动静一出现就引起了注意,站在后面的赤族人下意识的准备拦人。这时,被选了祭品的五个少女的家人二话不说站了出来,领着亲近的族亲,坚决的将人拦下。 “朝廷办事,无关人员请勿插手,否则一律视为同罪。”林阿舅在最前,一边开道一边高吼。 赤族人虽避世而居,对朝廷仍然有天然的敬畏感,见此纷纷往后退开。 很快,谢禛一行人登上了高台。 林笙笙牵着林沐沐在高台转了一圈,见机行事站到了谢禛身侧。 “禛禛,这老头有些古怪。”林笙笙拉着谢禛,悄悄道。 谢禛点头,心里提升起几分警惕。 殷蓝玉领着对岸的人逐一下船,他们一上岸就雷厉风行的将倒下的黑袍族人捆绑起来。与此同时,高台上被捆绑的十人也在谢禛领人上去后解救了下去,宽阔的高台上,三方人各自为阵。 董刚没想到最后一刻等到了柳暗花明,他随着救他的衙役们下去,抬眸时,正看到林笙笙与林沐沐对他挤眉弄眼。 董刚:“……” 第59章 言灵 谢禛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松弛,他眼神若有似无的往朱娘那处扫了一眼。 收敛神色,视线落在高大人几人身上,谢禛回头吩咐了声:“先将这几个绑起来带回去,审问一下同谋,查清罪证后一并交给知府大人处理。” “放开我!”高大人先是挣扎,接着威胁道:“我乃郡县县丞大人,就算要审问也有知县大人在,轮不到你这个黄毛小儿!” “按理说,是轮不到我。”谢禛淡笑一声,表现得游刃有余。他轻轻启唇,在高大人审视的眼神中悠然道:“但我的父亲是谢行之。” 谢行之,淮安府知府,头铁之人。 高大人及两个富商顿时心如死灰,垂着头,如死狗一般被拖了下去。谢行之是出了名的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迎接他们的是砍头还是流放或者诛九族,就看他们几个究竟参与多少了。 朱娘一直忌惮朝廷的人,见高大人被谢禛痛快解决后,她心下安稳,几乎没了后顾之忧。 路大一直注意着朱娘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路大心领神会,轻易的让谢禛将人绑上了船。 “朱娘,你给族人带来了豺狼与灾难,到现在还不悔悟么?”一直不曾说话的大祭司缓缓出声,他年迈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一下又一下如重锤敲击。 朱娘心中猛然一颤,牙齿暗咬,舌尖沁出了血。 她舔了下溢出的血迹,冷笑一声:“大祭司好手段。”说完,手一指,那边高大人正被人拖着走,“豺狼与灾难不正是你带给族人的吗?” “与厚颜无耻、贪婪不止之辈为伍。” “用族人与无辜者之命去复兴往日荣光,朱溪里的鱼被养肥了一轮又一轮!你告诉大家,那些溺水的、失踪的族人,究竟去了哪里?!” 人群纷纷哗然,相互间交头接耳,还有着隐隐躁动。 “我家阿花是溺水的,难道不是么?”妇人问身旁的男人,老实的汉子麻木的脸上忽然多了丝动容,像顾及到什么,又隐忍下来。 “我家木日也是,去了趟山里就失踪了,他对山里那么熟悉怎会回不来?” “阿金,我的阿金也是,与木扎一起去捞鱼落了水……” “还有阿佳他阿父,他刚过三十,正值壮年啊!” 仓措也在人群中,听了朱娘跟族人的话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因为这些人中的好多户人家,都是他去送的信。 原来不是么? 大祭司他们骗了他! “肃静。”这时,大祭司掀开斗篷,忽然出声。 “鱼神恩泽,逝去的人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伺候鱼神,他们用躯壳换取福泽再惠及给至亲族人,你们血脉相连,只要心有怀念与虔诚自会有机缘再聚。” “妄图揣测,平生恶念之人,终会自食其果。跪下吧!用你们的最大诚意向鱼神祈求原谅。” 大祭司声音幢幢幽幽,仿若天边而来又好似就在耳边,如同跗骨之蛆附着在灵魂之上,稍一挣扎就让人平生愧意。 是啊,鱼神庇佑了他们千年,他们怎能如此冒犯呢? 一下子,大部分人都跪了下来,不知疼痛似的,“哐哐哐”以头抢地。 谢禛看得惊住,手肘碰了碰林笙笙,无声的问:怎么啦? 林笙笙闻言,悄悄道:“中了术,这老头儿会些言灵之力。” 本来这群人就信奉鱼神,被大祭司带言灵之力一说,将潜意识对鱼神的敬畏之心激发出来,哪里还有反抗之心。 朱娘咬着牙,除了台上几个意志坚定的,台下的族人纷纷中了他的诅咒。 大祭司满意的看着匍匐着、高呼有罪的族人,满意的看到一脸难看即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朱娘,脸上的笑容缓缓爬上眉间。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群人一拥而上,无论是背叛的族人还是外面来的破坏者,通通都给他扔朱溪里喂鱼! 大祭司抬手一挥…… “砰!”台上人见到一道残影掠过,抬眼时,大祭司已出现在赤鱬金身的塑像下。 他先是撞上了金身,再因为弹力坠落,整个人倒在长案下,爬都爬不起来。 “是不是很开心?”一只小脚重重的踩在他背上,没等他抬头,那人继续道:“你那么喜欢伺候鱼神,我成全你啊。” “先把你扔进朱溪,若你在水上漂着,说明心不够虔诚。但要是你扑通一下给沉了,说明鱼神很喜欢你啊,你白白送了那么多人伺候,自己早该去了。” “你看,我这办法是不是很妙?” 林笙笙动作太快,身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朱娘看了她一眼,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时,一只手悄然握住了她,朱娘侧首,那人笑得灿烂,一脸孺慕的轻喊她:“阿姆。” 朱娘眸子微湿,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将人搂入怀中。 这时只觉得,就算现在要她死,她也能瞑目了。 大祭司被林笙笙踢了一脚,身上的气息一泄,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瞬间消失殆尽,台下以头抢地的族人清醒过来,见身边的人均是头破血流的状态,一脸懵然。 “大祭司会邪术,这些年,他用邪术操控了许多族人为他办事。刚才,你们中的就是他的邪术。” 毕竟是年纪大了,又一次性针对这多人,这不,人小姑娘一脚踢过去,就破了他咒术之力。 朱娘还不知道林笙笙的厉害,只以为大祭司的能力在这些年养尊处优、纸醉金迷的生活中荒废了,没了年轻时的威风。 若说之前族人对大祭司还有些敬畏和香火情,如今得知他不明不白就能操控大家,全然不顾族人死活后,对他连丁点香火情都没有了。 当然,对朱娘他们也有意见。 看朱娘这表情,肯定早知道大祭司做的事,直到今天她才告知大家,她这做法跟大祭司有何异? 不就是一丘之貉吗? 朱娘站在台上,哪会不知族人在想什么。本来,她也没想过族人会理解她的处境,但不该她的锅她不背。 第60章 尾声 朱娘向前迈了数步,负手而立。 风吹过,扬起她额间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锐利清冷的眼睛。 “大祭司虽作恶多端,有句话却说得极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是我族人没错,但又不是我阿父阿姆跟兄弟姊妹。你们阿父阿姆都不告诉你们的秘密,还指望我这个外人对你们掏心掏肺?!” 朱娘说完,忽然笑了,“知道为什么我们身上穿的与你们有区别么?”朱娘扯了扯身上的黑袍。 “朱娘!”木喆心下慌乱,咬牙切齿的低吼:“有些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朱娘全然不顾木喆的威胁,扫了他一眼,望着台下冷笑道:“因为,这身黑袍是罪恶的皮囊,一开始,我们只想遮住自己与众不同的容貌,后来,就成了身份的象征与认同。” “但要穿上它并不容易,你得在族中有身份地位,完全拥护大祭司。” “最重要的,穿上它前,至少得杀过一人。”朱娘忽然笑了,“知道被杀的人后来去了哪里吗?” 朱娘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疯狂,珍妹心下一慌,忍不住抓紧了朱娘的手,低声唤:“阿姆。” 朱娘捏了捏珍妹的手,看向台下望着她的族人,疯狂笑道:“朱溪啊!” “就是下面的这条朱溪,都喂了鱼!” 黑袍的存在有上百年之久,所以,这条规定亦执行了上百年。三十岁是个门槛,族人年满三十就会被告知秘密,若能接受并完成杀人任务,就能穿上黑袍同享族中神药。 若不能接受,要么沦为鱼食,要么被大祭司洗去记忆。 这么多年,经不住诱惑的族人多不胜数,所以,成为黑袍的族人越来越多。 他们先是盯上了隔壁村庄,后来再发展到赤族当中,这些都是大祭司排除异己的好手段。 “谁敢说,没出过穿上黑袍的家人?”没等族人们消化这惊天秘密,朱娘又道:“这样战战兢兢没有未来的日子,我不想下一代再去经历,所以,一切都该结束了。” 伴随着话落,密林深处忽然间燃起熊熊大火。 浓烟滚滚,伴随着烟尘直破云霄。 “朱娘,你疯了!”人群中,路大的阿姆忽然喊道。 她穿着平时的服饰,方才被木扎挟制的那人是儿子找人假扮的。阿舞知道路大要干大事,朱娘也知道,但她才发现朱娘胆子这么大。 阿舞不想朱娘引众怒,提着裙子准备往祭台上跑,却被身边的男人拉住。 “夫君?”阿舞不解。 “阿舞,朱娘有分寸。”男人凝眉,神色莫测。 “你知道?”阿舞瞪大了眼。 男人看了眼一根筋的妻子,缓缓道:“阿舞,河对岸是我的家乡。”所以,他才是潜移默化让路大与大祭司对着干的人。 妻子心性简单,哪怕是穿这身黑袍,都是他使了“巧劲”。 不到最后一刻,哪能露出底牌。 祭台下,族人吵翻了天。 “你将房子烧了,我们住哪儿?!”有人不满。 朱娘懒得回应,将眼神看向林笙笙,情绪收敛了许多,她拉着珍妹过去,小心试探的问:“小姑娘,刚刚你说的话算数吗?” 林笙笙歪着头,刚从一番震撼中回神。 她看着前一刻还是疯批美人,眼下又变得一脸温和的朱娘,侧身回应,“什么话?” “答应大祭司的话。”朱娘提醒。 林笙笙反应过来,这也说的太委婉了吧,她哪里是答应大祭司,这不是威胁他的话吗? 想来,又觉得有道理。 这老头送了那么多人去伺候“鱼神”,如今,也该轮到他了。 大祭司敏锐的察觉到林笙笙身上的杀意,没等他反应,就见林笙笙扯了张桌案上的帕子,堵住了他的嘴。 “没有嘴,看他用什么言灵之力。”小姑娘嘀嘀咕咕,有些可爱。 林笙笙也不含糊,她没直接将人丢进朱溪,反而将人捆好后,交给了朱娘。 不用朱娘吩咐,路大带着人将大祭司抬了下去。大祭司刚被抬到河岸,就惹得群情激愤,尤其是路大的阿父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很快,大祭司就被族人丢进了朱溪。 绑着石头,水泡都没冒一个。 “放心,鱼神会庇佑他的。”林笙笙来了个前后呼应。 大祭司一死,事情很快进入尾声,涉及赤族内部之事谢禛不打算插手,巴南郡的少数部族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路大当场被族人选作族长,族内矛盾由他们内部解决。但牵涉到对岸村子命案的人,如木喆、木扎、仓措一行人,他会一一带走关押受审。 赤族人一一散去,隔着密林,留在原地的谢禛他们还能听到里面爆发的欢呼声,他向未曾离开的朱娘投去一个眼神:“不是房子都烧了么?怎么还有笑声?” “烧掉的是月亮草。”朱娘解释:“没有这种草,就算以后有人想再做神药也没有办法。” 谢禛挑眉,釜底抽薪? 族人有序返回,该押送的都挨个押送到府衙,到了离别时,珍妹有些依依不舍。她看了眼谢禛,又看了眼林笙笙,犹豫不决的再看了朱娘一眼,最后回头跑去将一个花盆抱了出来。 这是这世上仅剩的一盆月亮草了。 “笙笙,送给你。” 林笙笙一脸诧然,不该是送谢禛的么?毕竟谢禛帮她最多。 虽是如此,小姑娘还是乖乖收下,抱着花盆,笑得一脸开心。 安排族人返回的路大不知何时出现,他先是狠狠瞪了谢禛一眼,在谢禛莫名的眼神中又一脸憨厚的冲着珍妹笑了笑。就那么站在她身边,如同守护珍宝的猛兽。 朱娘捂着脸,不知作何感想。 再三道谢后,朱娘带着族人拉着珍妹缓步离开,望着他们的背影,林笙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悟与疑惑。 朱娘爱女儿,也爱族人,她用瘦弱之躯,先行扛起了改变赤族命运的大旗,看似疯狂又很冷静。 但她究竟是好还是坏,林笙笙无从分辨。 第61章 清明 高大密集的树林里,珍妹故意放慢了脚步,眼见着前面的族人越走越远,此时,身边的人停下了步伐。 “阿妹,还藏着心事?”朱娘摸了摸珍妹的头,眸光柔和,“有心事不要藏着掖着,憋久了伤身。”。 “阿姆。”珍妹咬着唇,欲言又止。 “说吧,到家后,阿姆就当一切归于尘土了。”尘埃落定,不会再去翻旧账。 “阿姆,黑袍的族人……你……”珍妹不知如何说,她犹犹豫豫说了几个字,又仿佛将什么都问了。 朱娘听罢,沉默了半晌,没去考验若她杀过一人,手染了鲜血,女儿是想大义灭亲还是隐瞒包庇。她反而勾唇笑了笑,安抚的摸摸女儿脑袋,默默摇头。 珍妹见此,提着的心重重放下,咧嘴灿烂的笑了起来。 朱娘捏了捏女儿的小脸,拍拍肩膀,看她如同小鹿一般,在林中肆意欢乐的奔跑着向前。 朱娘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跟了上去。 摇头,有可能只是不想回应啊,傻姑娘。 - 清明时节雨纷纷。 蒙蒙细雨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厚重的水气当中,翡翠湖上的烟雾弥漫开来,给临湖的这片房屋更染上一层朦胧与神秘。 平整的青石板街上,多了许多来往的行人,他们或是回乡祭祀,或是出门踏青,总之,林家香烛店的顾客是络绎不绝,林老头与老林氏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特殊的日子里,一艘船只低调的驶出了小镇,向着渭河下游行去。 谢禛在船舱中欣赏着细雨绵绵,船板上,林笙笙带着林沐沐仰头迎面去接雨丝,雨丝落在脸上痒痒的,惹得林沐沐大惊小怪的笑。 不一会儿细雨打湿了姐弟俩的头发,见两人玩儿得忘乎所以,林阿舅皱着眉头,将两个家伙逮进了船舱。 林笙笙难得有这番孩子气,也只在这时才发现,她也是个小孩子,下半年才满九岁。 将姐弟俩头发擦干,林阿舅揉了揉两人脑袋,说道:“外面下着雨,淋感冒了看你怎么办?回去当心阿奶说你。” “阿奶要说也是说你叭?”林笙笙嘀嘀咕咕一句,凑过去,在林阿舅身边坐下,抱着阿舅的手臂道:“阿舅,我还想网鱼呢。” “我也想,我也想!”林沐沐跟着凑了过去,抱着林阿舅另一只胳膊奶呼呼的撒着娇,“阿舅,我也想玩网鱼”。 “敢情你们以为是出来春游的啊?”林阿舅斜睨了林笙笙一眼,嘴上抱怨的厉害,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当然是出来办事的。”林笙笙小心看了谢禛一眼,见对方顾着喝茶没注意这边,她悄声道:“但我们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林阿舅意外林笙笙能说出这番话,也不知姐姐姐夫如何教的孩子,好好一个小姑娘,教得聪明滑溜得很。 林笙笙扒着舱窗往外瞅,林沐沐贴着阿姐整个小身子都扒在了舱窗上。这时,河面上忽然扑腾起一条大鱼,白白的鱼肚晃花了姐弟俩的眼。 大鱼扑腾而起,又重重落下,溅起巨大的水花。 “阿舅,快看!鱼!”林笙笙惊喜大喊。 “啊!好大的鱼!”林沐沐也跟着欢呼,小家伙甚至忘了是扒在窗上的,挥动着小手,整个人重心不稳的往后倒! “阿舅!”奶呼呼的惊叫声响起。 林阿舅眼疾手快将人接下,刚想让姐弟俩小声点,抬眼一看,豁!又扑腾起一条大鱼。 此举惊动起船上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纷纷起身看鱼。 “昨夜春雷阵阵,又下了雨,鱼儿在水里憋得厉害。外面空气清新,这不就一条一条往水面蹦么?”谢禛站在一旁,慢条斯理的解释。 林笙笙与林沐沐点头,鱼儿实在多,姐弟俩网鱼的心思再也忍不住,拉着林阿舅的袖子,道:“阿舅,好阿舅……” 林沐沐:“鱼,鱼,鱼……” 林阿舅被闹得没办法,转身去找船上准备的渔网,出来时一边理着渔网一边道:“河水可是连着朱溪的,里面的鱼你也敢吃?” 无心之语林笙笙自然不放在心上,姐弟俩一脸期待的看着林阿舅撒渔网,那铺天盖地的渔网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能收获满满当当的肥鱼一般。 渔网刚撒下去,舅甥三人就注意到船上此起彼伏的干呕。 “怎么啦?”林笙笙见谢禛面色发白,凑过去问。 “阿姐!快看,鱼上来啦!”那边,林沐沐欢喜得蹦蹦跳跳。 “呕!”谢禛闻言,喉咙动了动,打了个干嗝儿,硬生生将发白的脸色憋得通红。 林笙笙看了谢禛半晌,再看了一圈打着干哕的衙役,脸上神色变来变去,最终不可置信的道:“你们不会真以为,这是朱溪里的鱼吧?” “笙笙,快别说了!” “呕!” “老子三年都不会吃鱼了……哕……” 林笙笙鄙视的看了眼打着干哕的一干人,亏得他们还是衙役呢,轻哼一声,掉头“噔噔噔”跑向船头,将船舱的门一关,将里面所有的视线都隔绝在船舱之中。 船头,舅甥俩正兴奋的扒拉着“战利品”。 大的留下,小的放生,就这样也足足有八条! 这艘船能容纳近五十人,舱外的甲板上还搭着一个布帘作门的小厨间,平时还供应热水。 正好不用回船舱,林笙笙与林沐沐很是高兴,全神贯注的看阿舅处理起鱼来。 林阿舅处理鱼的速度很快,要鱼肉入味,需得腌渍一段时间。这时,舅甥俩提到了这次出行。 “这些鱼我都全部做完,待会儿我先弄三条片成片烘干,给你们做零嘴。再烤一条、蒸一条,剩下的都拿来红烧。你们要吃就吃个够,到了朱溪可别打水里鱼的主意。” 林笙笙与林沐沐闻言眼睛一亮,林沐沐更是凑过去在林阿舅脸上“吧唧吧唧”亲了个够。 亲完,小家伙拍着胸脯保证道:“阿舅放心,朱溪的鱼很臭很臭的,我才不吃呢。” “嗯。”林笙笙紧盯着腌鱼,跟着回应:“我也不吃。” 第62章 沉重 林阿舅沉浸在小沐沐的亲亲中陶醉得不行,这时,谢禛推开舱门,凑了过来。 一见盆里腌着的大鱼给吓了一跳:“豁!这么多!” “那可不?待会儿我们要吃个够。”林笙笙一脸骄傲的回应。 “真就河里的?”谢禛不确定的问。 “又没让你吃,问这么多做什么?”林笙笙警惕的看向谢禛,催促林阿舅可以开始做了。 那边,林阿舅忙得团团转,这边,谢禛将姐弟俩拉出来,扫了眼屋里忙活的林阿舅,低低道:“朱溪里的鱼多么?打捞起来后要怎么处理更好?” 林笙笙抿着嘴,正思索如何回答,一旁的小沐沐听见,稚声稚气道:“那鱼可多了,但不能吃。” 林笙笙心下无语,就这还值得遗憾? “打捞起来只有就地掩埋或焚烧。” “也对。”谢禛点头:“吃过人的鱼不能再在河里,流出水域就麻烦了。” 他们在清明这天赶去朱溪,就是准备将河里的鱼全部打捞上来,或许,还能找到河底亡者的尸骨,无论多少,都是对亡者的一番交代, 一个时辰后,林阿舅将所有鱼都做成了美味,先不说舅甥三人吃得如何狼吞虎咽,过了午时,船转入了朱溪。 清明时节,两岸河堤上空飘起了纷飞的钱纸,三三两两的人结伴同行,手拿白纸清编沉默的在零星的坟头上挂青。 白纸在细雨微风中固执的扬起,仿佛亡者在无声的挣扎呼唤。 细雨绵绵,河水深深,同片天空下,这方的气氛沉重又寂寥。 船停在赤族这边的岸边,离祭台很近。 林笙笙跟在谢禛身后,顶着蒙蒙细雨下了船,撑开油纸伞,抱起阿弟,小姑娘沉默的看着林阿舅领着一干衙役往朱溪里撒网。 对岸的人察觉到动静,跟着走到岸边,视线紧紧落在河面上,不一会儿河对岸就聚集了一群人。 角度受限,林笙笙先行登上高台,远远看去,林阿舅与几个衙役正提着渔网往船上使劲儿拉。 水下有巨物翻滚,翻动的波浪使得船有些不稳。 沉甸甸的渔网刚露出丁点雪白,忽然“哗”的声响,渔网一下子破了个大洞。 困住的鱼“哗哗”往外窜,林阿舅几个正使着劲儿,一个措手不及猛地往后倒。 “头儿,渔网破了。”一个衙役扶起林阿舅,扯着渔网道。 “我看看。”林阿舅扯过渔网,半晌,脸上难得露出震惊:“是被咬坏的,这些鱼竟是生了利齿!” 他们准备的渔网不够坚韧,鱼多咬几下就破了。 谢禛察觉到不对,立马吩咐跟着的阿甲回镇上重新定制渔网。几人准备分头行动时,密林中,路大带着族人手拿家伙跑了出来。 朱娘与珍妹也在其中,乌泱泱的,起码两三百人。 “谢大人是来帮助我们的,朱溪的事我们也责无旁贷。我们族人多,请谢大人尽管吩咐。” “禛禛,他们有叉子!”林笙笙眼神好,先看到路大他们拿着的工具:“还是三叉戟!” 谢禛心下一喜,唤回阿甲,赶紧将路大喊至一旁,商量着如何将朱溪里的鱼打捞上来。 比起谢禛当初的顾虑,路大显得真诚许多,他冲谢禛抱拳作揖,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我们保证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打渔,所有鱼都就地焚烧,绝不留下半点隐患。” 谢禛点头,一点不不为自己小人之心心虚。 赤族人毗邻朱溪而生,打渔有着天然的优势。他们抬出族中小船,三五成群挨个上船,一下子,朱溪上飘起了无数小船只。 叉鱼的叉鱼,撒网的撒网,留下的人在松软的空地上挖了个巨坑。 “妈呀,这鱼成精了!力气比牛还大!”叉鱼的汉子大叫,手中的三叉戟亦是毫不犹豫的甩了出去,精准刺中鱼身,那鱼猛然挣扎,吃痛的在水中横冲直闯。 叉子的另端栓着绳子,那人干脆抓着绳子,让同伴将船划到了岸边,守在岸上的人跑去同心协力的将大鱼提了上来。 “豁!这鱼好肥硕!嘶,还凶猛得很!”谢禛走近,刚好被龇牙咧嘴的鱼吓了一跳。 几人拖着鱼到巨坑边用力推了下去,转身又迅速开始另一轮捕捞。 这条溪河中已没有正常鱼类,就算是有也早成了这些利齿鱼的腹中餐。这也方便了捕捞的人,无论鱼类大小,通通打捞。 赤族人这些年不间断的打捞过,朱溪中那种七八尺长的大鱼倒不多见,饶是如此,捕捞行动也从午时进行到了次日清晨。 当黎明第一缕朝阳洒向朱溪时,河面上忽然响起响亮的欢呼声! 河岸上,数十个巨坑一一排列,巨坑里堆积着小山一般的利齿鱼,有些鱼死了,有的还张着利齿挣扎着摆尾。 “呜呜呜……”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呜咽,呜咽声仿佛一道开关,瞬间引起许多人的共鸣。 河对岸祭祀的人摇着船过来,在祭台的另一边,那里,堆积着无数的尸骨,骨头散乱了一地,无一架完整,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谢禛忍着酸涩,让衙役将能拼凑的尸骨拼凑一下。 林笙笙皱着眉,想要出声,想了想最终没有开口。 一旁的小沐沐望了眼阿姐,小身子贴在阿姐身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想告诉禛禛,这些尸骨几乎都无完整的,衙役哥哥们做的都是无用功。 谢禛顶着细雨,望着成山的尸骨出神,他心里清楚要凑齐一副尸骨有多难,但有的事情,哪怕心里明白,始终也要做啊。 “大人,开始了么?”林阿舅带着衙役过来,他神情疲惫,脸上带着淡淡的青色,唯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开始吧。”谢禛按了按眉心,接着道:“通知朱娘与路大,无干人等离巨坑远些,烧起来的尘烟可是带毒的。” 林阿舅点头,吩咐身后的兄弟先去传话。 他转过身,一脸慎重的对谢禛道:“大人,这次打捞后我们发现,朱溪河连连涨水是因河里尸骨堆积太多,上游的泥沙推及下来,在低洼处积起厚厚的淤泥。” 第63章 钓鱼 “淤泥越积越多,河床越来越窄,遇上暴雨洪水,水流难以通过形成涨水。兄弟们将尸骨捞上来后,顺便清理了河里的积沙,如今清理出一条小道,但要保证朱溪长久通畅,还需当地人持之以恒的保护。” 谢禛乃少年举人,林阿舅话里一点,他自然明白了涨水原因,他答应事后找路大通个气,两人便分道而行。 巨坑上,燃起滚滚浓烟。 一罐罐火油倒进去,火势瞬间猛涨。 离得远,都能听到巨坑里传来的油脂燃烧的“哔啵”声,偶尔一声脆响,使得人面露喜色。 好!这是烧焦了啊! 赤族人远远的守在一处老实看着焚鱼盛况,有林阿舅带着人维持秩序,谢禛放心的往祭台另一边走。 这边,成堆的尸骨下,围着一圈身穿素衣的人。 他们大多是从河对岸过来的,自知晓要打捞河底尸骨开始,这群人连夜守在河边整夜未曾合眼。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老婆子就算现在死也瞑目了!”年迈的阿婆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小毛小毛,你在哪里啊,阿娘找不到你啊……”一个中年妇人扒拉着一堆孩童的尸骨,神色茫然又脆弱:“到底哪一个是你啊小毛?” “呜呜呜,呜呜呜……”有的人趴在地上,无声哽咽。 林沐沐神色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小胳膊紧紧抱着阿姐的大腿。林笙笙拧眉,将小家伙抱起,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直到察觉怀里的身子逐渐放软,她拧着的眉头方才放松。 山里的生活单纯又伴随着血雨腥风,前一天还玩得好好的小伙伴,第二天或许就被另一只猛兽叼走。 林笙笙从不接受到接受,已经经历过一番洗礼。 虽见惯生死无常,此种场景仍是让年幼的她很是不适。 阿爹说,人生路上,来来去去都是过客。 可是她,始终无法平常心。 “阿姐。”奶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童嫩嫩的脸庞轻轻贴着小姑娘的脸,林沐沐小手摸摸林笙笙的脸,凑过去贴了贴。 “阿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林沐沐捧着林笙笙的脸,认真道。 “那是当然,阿姐会保护好你。” “我也保护阿姐。” -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利齿鱼焚毁成灰,林阿舅领着衙役与赤族人填平了巨坑。收起工具返家时,他们疲惫的脸上泛着轻松的笑容,步伐轻快宛若重生。 这边,辨别不出的尸骨收敛在一起,河对岸幸存下来的村民准备在旧址上重建一个村庄,这些尸骨将葬在一处,以便后人祭拜。 “未来这片河流会通畅起来,只要及时清理河中淤堵的泥沙,就不会再涨大水。”谢禛望着朱溪,淡淡道。 他身旁站着路大的阿父,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沉默,唯有在面对一干村民时,才有难得的情绪波动。 “多谢大人。”良久,路大的父亲方才出声。 “这些都是你们争取来的。”谢禛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他面容老实憨厚,眼神深沉又坚毅,谢禛轻叹声,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路大如今是族长,又有你这一层渊源在,有没有考虑过迁徙一部分族人去河对面?” 见男人愣住,谢禛继续道:“如今两岸没了隐患,原来的村庄都荒废了,哪怕有村民迁徙回来也是少数。你看,河岸沿途都是荒废的良田,只要种出了粮食,至少生活不愁。” 守在一片山里避世而居,若山中物产匮乏,族人依然得在外面寻出路。 男人略一想就明白谢禛的好意,沉默的点头,带着剩下的村民对着谢禛几人深深的鞠躬。 谢禛神色微怔,一时间,眸中濡湿。 他临行小秋镇前,父亲交待给他的话似还犹言在耳:“阿禛,百姓不易,为官者当修身为民。” - 春雨绿阴肥,雨晴春亦归。 绵绵细雨从清明时节断断续续下到了四月,翡翠湖岸,初荷露出尖角,飞舞的蜻蜓时而立在嫩芽之上,时而盘旋在水上,翅膀轻点水面,忽地绽起波澜横纹。 一支细小的鱼竿立在水面上方,比起其他鱼竿的岿然不动,这支鱼竿扭晃悠得厉害,惹得一旁其他的鱼竿主人频频侧目。 “小笙笙,你会不会钓鱼啊?”徐大夫好不容易钓个鱼,没想到旁边蹲来了林笙笙,不仅如此,她还带来个林沐沐。 他们几个老头子都是一心钓鱼,林老头是带着孙女孙子过来玩儿的。 “我不会啊。”林笙笙理直气壮道。 “对,我们不会呀!”林沐沐挺着小胸脯,跟着姐姐附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还挺骄傲? “你不会你钓什么鱼啊?一上午在这儿晃来晃去,我的鱼都被你晃跑啦。”徐大夫吹胡子瞪眼的,气呼呼道。 “就是不会我才学啊,徐阿爷你不讲理。”林笙笙叉着腰,扫了眼徐大夫空空的鱼篓,嘀咕道:“明明是你钓不到鱼,还怪我们打扰了你。你看胡阿爷、赵阿爷他们,人家鱼篓都装满啦。” “阿姐说的对哦。”林沐沐在一旁拍着手。 旁边的老胡跟老赵的鱼篓早装满了,如今看林笙笙与徐大夫两人斗嘴,两个老头子眼里羡慕得厉害。 林沐沐拉着林笙笙将气呼呼的徐大夫抛在脑后,也不管鱼竿了,跑过去去看别人家的鱼篓。 徐大夫是典型的“人菜瘾大”,姐弟俩不理他,他气了一阵又坐回原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鱼漂。 姐弟俩扒拉着鱼篓,胡老头跟赵老头笑意盈盈的看着姐弟俩,一阵又一阵欢快的惊呼声传来,惹得徐大夫好奇心爆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水上的鱼漂动了动,忽然往下一坠,徐大夫喜不自胜,握紧鱼竿一点点收拢鱼线。 晴天碧日里,一艘乌篷船缓缓而至。 船舱捂得严实,只有个摇桨的船夫缓缓划动。船身一动,水面荡起层层波浪,一圈圈的拍打在岸边的青石壁上。 第64章 日常 钓鱼的老头儿们眼皮一抬,看了眼缓缓靠岸的乌篷船,继续八方不动紧盯水上的鱼漂。 徐大夫刚为自己即将钓上一条大鱼欢呼,他甚至发现这条大鱼比旁边的所有老头儿们钓上来的都大。 “徐大夫!”乌篷船上传来年轻女子的轻唤声。 手一抖,刚提出水面的鱼挣脱鱼钩跑了…… 脑海里,刚勾勒出对林笙笙姐弟俩炫耀大鱼的场面,一个措手不及鱼儿就“飞”啦。 徐大夫愤然抬头,一眼望去,船舱里的年轻女子笑意盈盈的冲着他挥手。 “是你啊。”徐大夫没好气的应她,见年轻女子扶着一个戴帷帽的女人下船,眼神微微一顿。 “是小女子不懂事啦,让你又没钓到鱼。”年轻女子微微欠身,一脸浅笑。 听她语气,不是第一次打断徐大夫钓鱼了。 周围的老头看徐大夫一脸菜色,忍不住笑着调侃他人菜瘾大。 徐大夫瞪了老伙计们一眼,鱼也不钓了,勾身收起鱼竿鱼篓。 “走吧。”他一脸不高兴,还是走近年轻女子,看了戴帷帽的女人一眼,问她:“不回江南了?” 戴帷帽的女人点头,缓缓道:“江南再好也不是故乡。” “你男人呢?”徐大夫皱着眉,不赞同道:“好不容易将你身体调养到能出门了,他就不陪着你?” “江南还有些家业未处置,我们姐妹俩先行一步,存远处置完家业再到这儿与我们团聚。” 徐大夫闻言满意点头,邀请姐妹二人去家中小住。 姐妹二人连声推辞,只说上月已遣人将村中祖屋收拾干净,“等我们姐妹安顿好,再邀请表叔表婶上门。” “这个不急。”徐大夫摆手,然后又看向年轻女子,笑她:“现在愿意唤我表叔啦?” “我不唤你你也是我表叔啊。”年轻女子一脸理直气壮,见徐大夫哽住,她又有些心虚,轻声道:“表叔,我没有回来过,这里的人好不好相处啊?” 女子说着,眼神忽然落在远处盯着她看的林笙笙姐弟俩上。 林笙笙灿烂一笑,拉着阿弟走了过去。 “徐阿爷,这是你家亲戚吗?”林沐沐拉着阿姐,仰头看向帷帽女人,奶声奶气的问他。 “对,这是阿爷的表侄女,这个你可以唤她柳姨,这是桃姨。”徐大夫向姐弟俩介绍身侧的两位表侄女。 两人姓方,戴着帷帽的叫方柳,年轻一点的叫方桃。 林笙笙与林沐沐乖乖喊人,方柳给他们一人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满满的牛乳糖块,方桃讶异的看了方柳一眼,从包袱里一人分了一包蜜饯儿。 镇上有糖糕铺子,牛乳糖少有且极不便宜。 姐弟俩先看了徐大夫一眼,见对方点头,方才乖乖道谢。 方家姐妹很喜欢林笙笙俩姐弟,尤其是方柳,她拉着林沐沐的小手,摸了又摸。 “柳姨姨,你手好凉哦,我给你呼呼哟。”小家伙一脸心疼,捧着方柳的手一个劲儿的吹热气。 方桃在一旁看得好笑,好笑之余有些心酸。 她姐一直想要有个小孩儿,跟姐夫结婚七年都不曾有孕。他姐夫家是江南富商,哪里容得下小儿子后继无人?她们姐妹回来时,何家主母还直言要给姐夫纳小。 希望姐夫能履行诺言,早日过来与阿姐团聚。 方桃眸中的思绪一闪而过,再抬眸时,就见林笙笙提着沉沉的鱼篓过来,二话不说,将鱼篓挂在了接她们的马车上。 “翡翠湖的鱼可鲜了,两位姨姨带回去尝尝。”林笙笙笑着说。 小姑娘脸上稚气未脱,做事颇为老练,懂得礼尚往来。 姐妹俩无声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欣赏与喜爱。乖巧又长得好看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不过半会儿接触,姐妹俩与林笙笙姐弟俩约好了上门时间。先将方柳扶上马车,方桃一跃而上,冲着徐大夫、姐弟俩挥手告别。 马车渐行渐远,林笙笙舒心一笑,拉着阿弟准备回家。 “喂,小笙笙,你咋不送鱼给我啊?”徐大夫问。 “你以为鱼想要就要得到哟?”林笙笙哼唧一声,无语道:“花钱的,我买的好吗?” “对,花钱买的!”林沐沐点头附和。 “徐阿爷,没想到你这么抠!” 林沐沐:“抠。” 徐大夫:“……” 他是逗她而已。 镇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富裕,也有家境贫寒的。 林笙笙刚才跑得远,回弯的那处还有一群半大孩子,带着小孩儿在浅水点钓鱼摸螺。 林笙笙买了那一篓鱼的银子,能让他们补贴一些家用。 笑着揉了揉姐弟俩的脑袋,徐大夫也提着渔具慢悠悠的离去。 - 初夏阳光十分温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隔壁的大花猫儿又窜了过来,趴着林沐沐脚边圈成了一团,时不时动一动尾巴尖儿,惹得小家伙痒痒发笑。 “阿姐,砚台里快没墨啦。”小家伙正在练字,腕力不够,字写得歪歪扭扭。 林笙笙睡得迷迷糊糊的,闻言缓缓睁眼,看看也不看就说:“写完就加点水,再磨点墨不就行了。”说完,又缓缓合眼。 林沐沐嘟着嘴,哼唧一声,老实去院里的水缸舀水,回到桌边,一边磨墨一边嘀咕:为什么阿姐不用练字?为什么阿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夫子布置的大字他都写完了,为何还要练?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云云。 林笙笙打着小呼噜沉沉睡去,老林氏从厨房出来,看林沐沐一边练字一边嘀咕,忍不住笑他:“过几天你们回山里去,若阿娘问你学业如何了,字练得怎样?该怎么回答?” 林沐沐听罢小脸皱成了一团,很是苦恼。 抬起肉乎乎的小嫩脸,看阿奶温柔慈祥眸露期盼,小家伙眼前一亮,忽然反应过来:“我们要回山里啦?!” “是啊,阿奶又要跟小沐沐分开一阵子了。”老林氏点头,摩挲着小家伙的脸。 “我会想阿奶的呀!”小沐沐一脸雀跃,眼里亮晶晶的,开心极了。 第65章 团聚 老林氏心下一叹! 昨晚还跟老头子说呢,姐弟俩肯定非常想家,老头子大大咧咧的说他俩天天在镇上到处跑开心得很,哪有心思想家? 你看,小家伙这反应,都恨不得插翅而飞了。 林笙笙清早下值回来就知道要回去的消息,她也有回去一趟的打算。正好阿爷阿奶提了,她欣然接受。 前面有根胡萝卜吊着,小沐沐练起字来充满了动力。 这都是要带回去给阿爹、阿娘看的,他还要给他们背“三百千”呢。 林笙笙在躺椅上转了个身,沉睡前迷迷糊糊的想,回去的话,跟柳姨桃姨的约定就只有改期了。 - 暖风习习,携带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云朵好似,在天空上一团一团的挤在一起,让人恨不得上去咬它一口尝尝味道。 天空是淡蓝色的,温暖的阳光下,高大的树木苍翠欲滴、树冠横生,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树高不长草,树荫下透着一股湿凉。 “嘿呼嘿呼,呼呼。” “还走得动吗?”林笙笙问身后的林沐沐。 “嘿呼,走得动!”林沐沐停下脚步,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捏着小拳头道:“我都三岁啦,比以前可厉害多了。” “呼嘿,呼嘿!” 得了,口号都变了! 林笙笙背着长剑,配合着林沐沐的步伐,她伸着脖子背脊挺得笔直,身上的气势若有似无又不容忽视,如同一株坚韧挺拔的小树。 “阿姐。”小沐沐奶呼呼的唤她。 “好,休息一会儿罢。”林笙笙席地而坐,将气喘吁吁的小家伙拉过来,喂了他点水,擦了擦脸上的汗。 林沐沐:阿姐怎就不问了呢? 她一问,他就顺势说走不动了,然后再顺势让阿姐背。 话都组织好了,阿姐居然不按理出牌。 林笙笙故作不知林沐沐的小心思,见他休息好了,提着身子让他继续走。 山下生活的半年,阿弟疏于锻炼,这点山路都觉得累,她三岁的时候几乎都能满山跑了。 从天亮出发,到明日当空。 中途又歇了会儿,林沐沐终于走不动了。 吃了些糕点填饱肚子,小家伙喜滋滋的趴在了阿姐背上。 翻过眼前这座山,再往里走就到家了。 林笙笙抬头望了眼天色,回得早或许能赶上晚饭。嘱咐小家伙抱紧,林笙笙身上的气势有了变化。 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灌木丛,脚下没了路,偶有凸起的怪石也不影响林笙笙的行走。这里人迹罕见,林笙笙背着阿弟几乎是在灌木丛上飞。这是她从小到大活动的地方,人一进来,就如同鱼儿入海,得意得很。 一棵棵树木在视野中急速退去,呼啸的风声将姐弟俩额间的刘海儿吹得一片凌乱,终于,林笙笙停下了脚步。 一片峡谷,将两山隔断开来,峡谷之中有条通往家里的路。 脚下是一片陡峭的斜坡,有树有藤蔓,坡很长,几乎无法落脚。 “鹰伯伯不在。”林沐沐失望道。 鹰伯伯在,就可以带他们飞下去啦。 “没事,看阿姐的!”将林沐沐放下,林笙笙捆好长剑重新将他抱起,嘱咐小家伙抱稳,林笙笙接着道:“怕就闭着眼睛,阿姐要跳下去啦!” 伴随着话落,林笙笙径直往下,身体轻盈矫健,一手抓住边上的枝丫,借着力整个身子跟着往下坠!枝丫猛然断裂时,她手跟着一松,身体坠落的同时又抓住了一条藤蔓,借着力又往下掉。 她身体异常灵活,抱着林沐沐丝毫不觉累赘。 林沐沐闭着双眼紧紧抱着阿姐,失重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适应后,他偷偷睁眼,见阿姐在山壁上滑落整个人刺激得兴奋起来。 林笙笙一路向下,树枝与藤蔓换着交替,远远的她见到一片草地,心下一喜,拉着一截柔韧的枯枝,在落地前迅速的荡了过去。 落稳,惯性的往前踉跄了几步。 将人抱稳,回家的路上林笙笙脸上升起几分雀跃。 她一个劲儿的往前跑,远远的看到茅草屋上炊烟袅袅,黄昏下,篱笆围绕的小院在风景如画的山谷中显得尤为的静谧唯美。 “阿爹,阿娘。”林笙笙大声呼唤。 “阿爹阿娘,窝回来啦!”林沐沐滑下阿姐怀抱,倒腾着小短腿儿往家里跑,他兴奋的很,都喊破了音:“阿爹阿娘,窝肥来了哟!” 小院的栅栏从里打开,高大的男人缓缓出现。 他刚一站定,一颗小炮弹似的小家伙直直的往他怀里的闯,男人一把抱起,笑道:“阿爹的沐沐回来啦?有没有想阿爹阿娘?” “想了想了,每天都想了。”小沐沐咯咯笑道,凑过去先糊了男人一脸口水。 男人将他放下,见小女儿走近,笑着将人温柔的抱了起来。 “阿爹!”林笙笙急了,扭着头,细细声道:“阿爹,我是大孩子啦。” “我们家小笙笙害羞了?”楼苍梧侧眸看向趴在他肩膀遮着脸的女儿,小姑娘小脸红红的,躲着不让他看。 男人俊美清冷的脸柔和下来,唇角含着浅笑,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往小院里走。 院子里的木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林圆圆盛满最后一盆汤出来,见姐弟俩腻在楼苍梧身边,眉稍微微一扬。 “阿娘,我好想你呀。”林笙笙凑过去。 “阿娘我也想你哟。”林沐沐跟着附和,他想上去贴贴阿娘的脸,被人嫌弃的一把抽开,“去去去,亲你阿爹去。” 林沐沐失望的嘟嘴,惹得林笙笙在旁哈哈大笑。 家人团聚,席间欢声笑语,小院里洋溢着脉脉温馨。 金乌西沉,月桂东升。 皎洁的月色洒向山谷之中,浅浅的小溪上、谷中的洼地里,院子里的水缸中,都映着月亮的倒影。 “阿爹,我想听你再讲一讲猴子捞月的故事。”一家人躺在竹椅上晒着月亮,林笙笙翘着小脚,歪过去扯着阿爹的衣袖撒娇。 林沐沐刚洗完澡,现在正舒服的趴在林圆圆怀里,让阿娘揉着小肚肚,闻言也跟着道:“我也要听,阿爹……” 第66章 故事 楼苍梧眸光柔和的看着一双儿女,他竹椅挨着林笙笙,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他望着天上的明月,良久,方才道:“今天我们不讲猴子捞月,阿爹给你们讲一个新故事。” “这个故事叫做‘小马过河’。” 男人声音清冽,说话时,眸子里含着莫名的怀念。 姐弟俩兴高采烈的点头,林圆圆抬眼看了楼苍梧一眼,男人仰躺在竹椅上,望着天空,思绪已经飘远。 “马棚里住着一匹老马和一匹小马。有一天,老马对小马说:‘你已经长大了,能帮阿妈做点事吗?’……” 姐弟俩的注意力一瞬间被拉了过去,全神贯注的听着楼苍梧讲故事。 楼苍梧一边讲一边想,怎么现在还记得这故事呢?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他记得听这故事的时候年纪如笙笙一般大,那时,他从未想过人生会有如此际遇。 时光洪流,仍未冲散他潜藏在心底的记忆。 如同“小马过河”的故事一般,只要想起,清晰如昨日。 “小马下了河,小心的趟到了对岸。原来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 楼苍梧讲完,迎接他的是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跃跃欲试的、探究的看向他。 “想要说什么?”楼苍梧问小女儿。 “阿爹,我现在就是‘小马’,对不对?”林笙笙歪着头,一脸思索道:“小马驮麦子过河,就像我在山下打工一样,我们离开阿爹阿娘独自出去,会在途中听到不同的声音,我们可以听取意见但也要亲身去体验,对不对?” 小姑娘悟性很高,几乎将故事的精髓总结了透。 楼苍梧与林圆圆一脸欣慰的看着女儿,纷纷摸摸女儿脑袋,很是称赞。 “沐沐呢?”林圆圆问怀里的小团团。 “阿姐说得对!”林沐沐大声回道。 楼苍梧:…… 林圆圆:…… 楼苍梧与林圆圆在家陪了姐弟俩三天,姐弟俩寸步不离的跟在爹娘身后,欲把半年来分离的思念给填满。 第三天是林圆圆的生辰,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完生辰,第四天楼苍梧夫妻就开始忙碌起来。 第一抹阳光照进山谷时,已是日上三竿。 山谷日照短,有两边高山遮挡,加上天然形成的阵法,使得谷中四季如春,气候怡人。 林沐沐揉着眼睛起床,他迷迷糊糊的穿好衣裳,翻过门槛,阿姐正躺在院中的小树下,惬意的吃着糕点。 小家伙软软的唤了声“阿姐”,乖乖坐在另一张竹椅上,小口小口的喝着稀粥,剥着鸡蛋。 “阿姐,阿娘呢?”林沐沐含糊的问。 “去山里了。”林笙笙望着院外,淡定回应。 林沐沐“哦”了声,继续埋头呼着稀粥。 小院儿静谧自在,耳边是阿弟玩耍的声音,林笙笙在暖阳下昏昏欲睡,忽然,她睁开了眼。 篱笆外,多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散着灵气,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盈盈的在篱笆外面望。 “阿参爷爷?”林笙笙忽地起身。 林沐沐停下脚步,歪头看去,一下子认出人来,噔噔噔往外跑:“阿参爷爷,你来看我们啦。”说着,就打开栅栏让人进来。 老爷子哈哈一笑,一把将小沐沐抱起,随即取下身上的背篓,递给林笙笙:“喏,给你们摘的山里的果子。” 林笙笙摸出一枚青果,咬了一口,眼睛跟着一亮:“好甜!” “那肯定的。”阿参爷爷一脸骄傲,摸了一枚给林沐沐,将小家伙放在竹椅上让他慢慢啃。 “那我就不客气啦。”林笙笙抱着背篓,开心极了。 “哼,小笙笙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阿参爷爷咕哝一声,熟门熟路的进了厨房,将背篓里的果子尽数清了出来。 刚一坐下,脸皮跟着一痛。 “小笙笙,你扯我胡须作甚?” “你不是说我不客气么?我只好干脆点,扯点胡须做纪念了!”林笙笙抬头看了老参一眼,继续低头整理起老爷子的胡须。 一下拔了三根,林笙笙心里美滋滋。 谁也不知道阿参爷爷活了多久,但手里这个至少是千年的人参! 关键时刻,能救人命。 “我也要留纪念。”啃着青果的林沐沐抬头,见阿姐冲自己眨眼睛,他立马会意,举手表示阿参爷爷不能厚此薄彼。 老参狠狠瞪了林笙笙一眼,在自己脸皮上比划了许久,终于闭着眼拔了三根小须须。 林沐沐不嫌弃须小,心满意足的收下,期间还给了老参一个热切的贴贴,继续埋头啃他的青果。 半年的“打工人”生活,林笙笙会了些察言观色。 安顿好阿弟,林笙笙拉着老爷子往小院另一边走。那里有块花圃,旁边搭着个草亭,草亭中摆放着桌椅,正好适合谈话。 “出去一趟,小笙笙有了些变化。”老参抚着胡须,称赞道。 林笙笙扬了扬唇,冲了杯花茶过去,“山下的生活琐碎得多,比不得山里纯粹,不过,半年来的确见识了不少事。” 老参喝了茶,听林笙笙捡着重要的事情说给他听。他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甚至有段时间还在某地住过段时间,听到林笙笙提及赤族之事,他抚摸胡须的动作一顿,问:“信赤鱬的啊,我似乎去过那里。” “你去过?”林笙笙讶异道。 “嗯。”老参点头,笑了笑:“我不仅去过,还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咧。” “陈谷子烂麻的事你还记得?” “怎就不记得?”老参反驳道,“事情过去得又不久,最多五百年……吧?”老参又有些不确定。 林笙笙闻言,直呼缘分,她盯着老参一颤一颤的胡须,脑海中有什么忽然一划而过。 “老头子,你是不是在那里给人扯胡须了?”林笙笙问。 “那可没有!别冤枉我!”老参不明所以,也不妨碍他信誓旦旦道:“我怎么可能随便给人胡须,一个不对要吃出人命的!” 好吧!还以为赤族那长寿的老祖活了五百多年,是阿参爷爷的原因呢。 第67章 路遇 林笙笙刚放弃想法,就听老参在旁边嘀咕:“不过,我在那段时间他们的花草是比以往有灵性。” “当时我住在一汪偏僻的水潭,记得有个年轻人还到水潭打过水。我寻思着,水潭染了我的气息会生出药性,紧接着就离开了。” “也不知道,那年轻人后来身体怎样……” 得,还是因为他! - 接下来的两天,楼苍梧与林圆圆仍是天不亮就出门,老参依旧在每天同一时间上门陪着姐弟俩。 林笙笙幼时大部分时间除了爹娘都是老参在陪伴,与老头子呆在一起不嫌无聊,反而亲近得很。 这天,老头子一进门,林笙笙就察觉出他情绪不对。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老参,哄着林沐沐去屋里写大字。 “小笙笙,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打工?”老参拉着林笙笙坐下,一边问一边从背篓里翻出些果子草药。 与界主大人一家相处久了,老参偶尔也会学几句界主大人的“台词”。 林笙笙正在找话题撬开老参的口,没想到她还没说话,反而被问住了。林笙笙几乎没有犹豫,神色敏锐的问:“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 “说真话。”林笙笙拧着眉,不赞同道:“我长大了,阿参爷爷。” 爹娘这几天不分昼夜的忙碌,回来时神情疲惫,两人怕小沐沐闻出什么,还特意在外面清理掉了身上的血腥。 若不是她晚上睡不着在篱笆外转悠,怕还发现不了爹娘的用心。 林笙笙心里隐约知道楼苍梧与林圆圆要她下山的目的,夫妻二人守着山中的一道防线,女儿就守着山下的百姓。 同样的,他们也顾忌儿女们年幼被欺。 界碑中的妖精鬼怪不是阿参爷爷之类,他们不会因为她是界主的女儿另眼相看,反而会因为她的身份将被界碑镇压的仇恨发泄在她与阿弟身上。 思索时,老参开了口:“界碑裂了条缝,昨夜跑了好些精怪出来,被界主与夫人通通杀了回去。”老参语气幽幽,道:“小笙笙,这里随时都不安全,你收拾收拾东西,我让飞鹰带你们离开吧。” “阿姐,我们要走了么?”听到谈话的林沐沐跑了出来,他倚在林笙笙腿边,一脸不舍。 昨夜阿娘陪着他睡的,他心里还惦念着阿娘今晚继续陪他呢。 林笙笙抿着唇,点头。 她心里隐有预感,与小沐沐不会在家里待太久。 昨夜阿爹悄悄进来时,她其实已经醒了,只是阿爹一直盯着她看,还偷偷摸她的头,阿爹在床头说了很多话,她听得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让她与阿弟下山,照顾好阿弟与自己。 还以为是梦…… - 人在天上飞的感觉如何? 崇山峻岭尽收眼底,与清风贴近,与白云作伴。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不足以形容此时的心情,万物都在脚下,遇风变能“鹏程九万里,一举接扶摇”才是如今感慨。 越来越熟悉的山峰映入眼帘,飞鹰熟练的滑翔降落,甫一落地,背上的小姑娘抱着小小男童飞身落下。 “飞鹰伯伯,谢谢你啦。”林笙笙拍拍飞鹰的翅膀。 飞鹰摇身一变,化作一中年男子,他低头看着两个小孩儿,笑道:“伯伯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赶紧下山吧!” “嗯,飞鹰伯伯快回去吧,我们会乖乖回家的。”林沐沐趴着林笙笙肩头,冲着飞鹰挥手。 飞鹰慈爱的看了姐弟俩一眼,化作原形展翅高飞。 太阳刚升到正空,树荫下很凉快。 这是临近下面村庄最近的一座山,外面的人笼统称它淮山,村里的人将它称作金葛山。 这座山生长着许多的野葛根,入夏,碧绿层叠的葛藤蔓延开来,缠着树枝,绕着崖壁,放眼放去,青碧如染。 葛根全身都是宝,葛藤可做绳,葛藤制作的纤维可以制麻织布。葛根更是有很大的药用价值,不仅如此,葛根榨出的粉可以药用还可以充饥。这么大片山的葛根,称作金葛山名副其实。 金葛山有山下村民凿出来的小路,走的人多了,这条路成了通往村庄的的羊肠小道。。 “阿姐,我们为何不走之前那条路呀?”林沐沐望着身后的小道,疑惑道。 林笙笙脚步一顿,解释道:“之前我们走的那条靠近西大街城墙,那边山路好走,但回家得从西大街绕半个小镇的路。” “这次有飞鹰伯伯相送,就将我们送近了些。你看,那里是狐仙庙的屋檐,到了狐仙庙转个弯儿我们就到家了。” 小秋镇三面环山,每座山都能抵达小秋镇。西边地势平坦,踏春赏景的人较多,东南两处山势陡峭,很少有陌生人从山里出来。 林笙笙抱着林沐沐出现在山脚,很快村民的注意。 姐弟俩赶着回家,打完招呼只找边缘地带走。 这个村有个很美的名字“留仙村”,相传,狐仙娘娘当年在这个村子生活过,村庄名字也因此而来。 林笙笙眉眼轻松,归途越近心情越发雀跃。 忽然,她脚下一滞。 歪着头,眸中闪过几分困惑。 “阿姐,好臭。” 林笙笙:居然毫无意外。 她轻咳一声,说道:“我也闻到了。” 姐弟俩站在村外一户人家的墙外,转过墙角,路上忽然埋头走出个人,急匆匆的,双手捂着脸,一边走一边跑。 “阿姐?”林沐沐茫然的看向那人的背影。 “先看看。”林笙笙将人放下,倒回去贴着墙壁将小家伙挡在了身后。 这户人家在村口,往里看,中间一条石板大道,两侧都是修建得十分规矩的房屋,或许是毗邻狐仙庙,留仙村在村庄建造上几乎是小秋镇首屈一指的统一有序。 臭味就是从道上传来的。 风一吹,令人作呕。 林沐沐藏在林笙笙身后,小手紧捏着鼻子,如同一条缺水的胖鱼,张着小嘴使劲儿呼吸。忽然,他表情一皱,又放开了手。 嘴里呼气,岂不是把臭气吞进肚肚里了? 呕! 第68章 讨封 干完农活的村民赶吃晌饭,他们纷纷埋头捂脸,拿着农具步伐匆匆,偶有不明情况的,让身边的人一拽也跟着快步回家。 长长的乡间石板路上,一个慢吞吞的人影出现在视野,在匆匆行走的村民当中他尤为特别。 他套着一件宽大的灰麻长衫,头上罩着一块黄巾布,穿着不合脚的棉靴,身形瘦小,步子缓慢,走路的动作踉踉跄跄的像孩童学步。 他拦住一个人,那人头埋得更低身子颤抖得厉害,惊叫一声,看都未看他一眼,调头跑了。 他也不气馁,继续拦住下个人,那人跟上一个一样,都不曾看他,神情惊惶着大叫一声拿着的农具都不要了,飞快跑走。 他拦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理会他。 离得远,林笙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浮躁。 这次,他有了目标,拦住了一个偷跑出来的小女童。 小女童三四岁左右,被拦住脚步时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吓得跌倒在地,闭着眼哇哇大哭。 林笙笙离她不远,抱着林沐沐走出墙角,提剑走了过去。 这时,附近有门打开,屋里有个年轻妇人一脸惊慌的跑出来,她埋头抱起女孩就走,刚转身,被一截手臂拦住。 “你看我像不像人?” 林笙笙终于听清楚他说话的声音,皱着眉,不动声色的靠近母女俩。 年轻妇人抱着小女童,母女俩神色惊惶,避无可避。她大手将女童的小脸蒙住,只能侧着脸不去看那人的表情。 “你看我像不像人?”那人又毫无感情的问。 声音艰涩,如塞了团纸。 年轻妇人恐惧摇头,怀里的女童蒙着眼被问急了,张嘴就要回应,被阿娘一把捂紧了嘴。 路上赶着回家的村民忍不住停下,想靠近又畏惧,见林笙笙抱着幼童前去,一脸担忧,冲着她摆手摇头。 不知何时,阳光藏进云层,厚厚的乌云笼盖住天空,黑压压一片,将这方天地掩盖得密不透风,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你看,我像不像人?”那人又不带感情的问。 凝滞的空气一下子流淌开来,乌云压顶,忽然又狂风大作,路上的人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紧靠着墙体一脸担忧的看向妇人这方。 年轻妇女一脸苍白,如同实质嗜血锐利的目光,似要穿透人心,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臭味好熟悉,像阿黄的。”林沐沐皱着小眉头,抓着林笙笙的衣摆。 阿黄,是一只开了灵智的黄鼠狼。 林沐沐刚学会走路时认识的,经常给小沐沐抓鸡吃。 “不是阿黄。”林笙笙说。 “哇!呜哇呜哇!呜哇……”妇人怀里的小女童忽然爆发出响亮的苦声,她一边哭一边喊着阿娘,抓着妇人的衣襟,小脸上涕泪横流。 那人见着,身上的气息有了波动,眼神落在小女童身上,问:“你看我像不像人?” 妇人一脸惨白,她好像动不了了。 女童一边哭一边唤阿娘,哪里分得清谁在问话,下意识就要回答…… “不像!”清脆稚嫩的童声骤然响起。 “不像不像一点都不像!”那人不仅说“不像”,还一连说了好多句。 林笙笙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欣慰的揉了揉林沐沐的脑袋,小家伙鼓着小脸挺着小胸脯义正言辞道:“你欺负人,不是好妖精!” 那人转身,眼神如淬毒似的看向林沐沐,张了张嘴,忽然伸长脖颈仰天长啸,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下一刻,暴雨倾盆。 “小娃子敢破我修行,老狼破功前就先吃了你!”狂风骤起,大雨落下,那人手指忽然变长,锐利的指甲穿过雨水直指林沐沐面门。 “叮!”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横空出现,拦住他的攻击。 黄鼠狼一击不成,另只手臂顺势抓去,林笙笙带着林沐沐将身子倾斜了半个弧度,与此同时,一脚稳住攻势另只脚对着黄鼠狼的腹部狠狠踢去! 瘦小的身子撞向墙体再重重落下,黄鼠狼刚要爬起,抬眼看去,一柄长剑正指着自己心口。 剑身雪白,泛着清凌凌的锋锐,霎那间,黄鼠狼心如死灰。 电光石火也不过须臾之间,黄鼠狼骤然发难,没想到它眼中如蚂蚁一般的姐弟俩既是修行之人! “天地规则是上天赐予你的机缘,‘讨封’‘讨封’,重点在‘讨’,用手段逼迫来的机缘,就算你一时成功也不会长久。” 林笙笙皱着眉,若他好好“讨封”,林沐沐不会破他机缘。 小家伙不懂“讨封”对于妖精野怪的意义,他只是站在三岁幼童的角度,发泄掉对于一个大人欺负小女童的愤怒罢了。 “吱吱,吱吱吱。”雨势渐小,讨封失败的黄鼠狼发不出人声。 它怨毒的看着林笙笙姐弟俩,望了眼天色,撑起身体就跑。林笙笙撑起伞,牵着林沐沐的小手并没有追。 望着它的背影,林笙笙忽然出声。 “刚才我阿弟的话没说完,你不仅不像人,更是十足的畜生,一辈子颠沛流离、人见人打、见不得光,更做不了人。永远永远永远都只能做一只畜生!” 凭空起了阵风,将林笙笙的声音吹得很远。 远处,黄鼠狼走着走着的身影忽然变矮,宽大的衣衫倏地坠入泥地,黄巾布在风雨中飘了飘,终是不堪重负飘摇落下。 一只骨瘦如柴的黄鼠狼“吱吱”叫唤着从靴子里钻出,顶着风雨,在小孩儿的石头雨中东躲西藏。 - 相传,讨封是妖怪修炼成人的一道大坎儿,人妖有别,妖怪修炼成人本就逆天而行,要么经历雷劫洗礼,要么向人类讨封。 这时,妖怪会打扮成人的样子,混迹在人群当中。 若问:是否类人? 答曰:像!则讨封成功。 反之,则讨封失败。 讨封成功则化作人,失败则修行尽毁。 讨封实则是借运,人类帮助妖怪避过雷劫化身成人,同时是将自身功德与气运分给了妖怪。运势盛者无碍,运势弱者会遭到反噬。 第69章 入村 一场雨,推迟了姐弟俩回家的时辰。 紧赶慢赶到家,林家小院已漫出了饭菜香。 “阿爷、阿奶、阿舅,窝肥来啦!”林沐沐滑下林笙笙怀抱,倒腾着小短腿往家里跑,人未到,声先至,惹得附近的邻居们都打开了门。 “笙笙回来呀。”隔壁的大娘打着招呼。 林笙笙笑着点头,性格很好的样子。 “你们回去这段时间,家里都不热闹了,小笙笙明天带着阿弟过来找小石头玩儿啊。”对门的石头阿爷一脸热络。 小石头是小沐沐的同窗,平时不跟林笙笙在一起时,小沐沐就是去他家玩儿。 林沐沐跑得快,走在后面的林笙笙被热情的邻居们塞了许多东西。 慢吞吞的回家,林沐沐已爬上了饭桌,等待开饭了。 林笙笙回屋将东西放下,等到老林氏叫吃饭了才悠悠出现。 今天吃的是林笙笙最喜欢的滑肉汤,鲜嫩的瘦肉外面裹着一层晶莹细滑的淀粉,里面加了小菜,上面洒了稀碎的葱花,光是看着,林笙笙就觉肚子饿了。 林老头在香烛店忙,这段时间周围几个村子白事扎堆,林老头忙得脚不沾地。他不做守夜人也还有其他事做,守着香烛店,偶尔替过世的人做一个简单的法事。 “阿舅呢?去这么早?”林笙笙附带着问。 林沐沐在一旁吃得唏哩呼噜一脸满足,吃饱后开心的跑一边儿撸着大花猫,比之他的没心没肺,林笙笙的行为显得尤为成熟。 老林氏习惯了她的靠谱,她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回她:“你阿舅这人不知在忙些什么,这些天难得见到他人影。”说完,手上的动作一顿,恍然道:“看我这记性,这不昨晚起夜时还见过他一面呢,嘀嘀咕咕的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笙笙起身,眼神微凝,对老林氏道:“阿奶,我先出去一趟。” “哎唷,刚回来怎么又出门啊,天都黑了!”老林氏追出去几步,说完后察觉不对,孙女晚上当值,天黑正是做事的时候。 小孙女一溜烟儿不见人,老林氏只好先顾着小孙孙。 - 下午一场大雨,将青瓦屋顶冲洗得非常干净,灰墙染了些水汽,石板路上还有着浅浅的水洼。 天黑了下来,道路两旁的屋檐下高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在深浅不一的水洼里投出一个个扭曲的光影。 二更鼓敲过,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零星的路人在街上行走,都是赶着归家的人。 林笙笙巡逻完两条大街,走完大半个小镇,才在西大街城墙附近遇上了赶路回家的林老头。 林笙笙扶额,回家时节约路程走的留仙村,没想到今日还是走到了西城墙。 “阿爷!”熟悉的身影让林笙笙眼前一亮。她飞快跑去,帮林老头提着本就不重的法器一类。 “笙笙回家了啊,吃饭了没?”林老头脸上的疲惫一笑而散,他摸摸孙女的小脑袋,笑得一脸慈爱。 “吃了。”林笙笙在阿爷掌心蹭了蹭,道:“阿爷跟阿舅都不在家,我闲着没事就出来看看。” 林老头笑了笑,没揭穿小孙女的一片用心。 肯定是回家只见她阿奶,担心他们这边出了事,休都没休息就跑出来找人。 “阿爷看上去很累。”林笙笙拉着阿爷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干燥,还很温暖。林笙笙陪着人走完西大街,说道:“我回来了,可以帮阿爷做事。” 林老头摇摇头,接过林笙笙手里的法器,缓缓道:“笙笙有笙笙的事要做,阿爷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好好做自己的事,就算累,也很满足。” 林笙笙不明所以的看了林老头一眼,阿爷神色淡然,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所以,阿爷很满足? 爷孙俩说了些话,林笙笙调转头回到了西城墙。 林阿舅去了山下的村子没回来,那村叫做“丹霞村”,正是林笙笙带着阿弟第一次下山时经过的村子。 她干脆出了镇,乘着夜色往丹霞村走。 乡间小路泥泞,林笙笙抄了段近路,来到丹霞村外。短短半年时间,丹霞村有了很大变化,道路两旁新修了许多青瓦灰墙的大房子,道路上铺着石板,放眼望去,茅草村屋所剩无几。 村头有好几处新屋基,等建屋材料凑齐,又能建几座大屋。 林笙笙步伐一顿,丹霞村的人什么时候发大财了? 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林笙笙在当初与阿弟捣鼓的几处地方停顿了会儿,当初与阿弟埋入的镜花石杳无踪迹,应该被挖屋基的村人摸了去。 山中用不着铜钱,林笙笙下山时带了些镜花石。 镜花石可以布阵,林笙笙不精通,只会些粗浅的防御法阵。 阵法一破,村庄周围开始四处飘荡着深浅不一的灰影。 威胁不大,林笙笙看了一眼,就向村里走去。 走完村头,里面的房屋老旧起来,农户家的狗闻到人声“汪汪”大叫,一时间,到处都是狗吠。 林笙笙刚转身,身后一户人家打开院门,黑灯瞎火的只能听到屋主客气的送客声。 “笙笙?”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舅!”林笙笙眼前一亮,倏然转身。 “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找你的。”林笙笙说着,瞧了眼跟林阿舅出来的农妇。那人甚至没看到林笙笙的表情,惊恐的退回了院子。 “嘭”的一下,关上了院门。 林笙笙尴尬的摸摸鼻子,问林阿舅:“我有这么可怕?” 外甥女不可思议的模样取悦了林阿舅,他轻咳一声,拍拍林笙笙的肩膀,道:“走吧,我们路上说。” 月朗星稀,蛙声一片。 田间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青草的香气,草丛中飞窜出几只蚱蜢,林笙笙眼疾手快的将之捉住,挨个串起,准备带回给林沐沐当礼物。 一些青灰虚影在村中飘来荡去,跟无头苍蝇一般,其中几道有凝实的趋势,这样的鬼魂通常遇到些机缘。 “下次可别单独出来了阿舅,听到了没?”林笙笙难得严肃。 第70章 姻缘 林笙笙打量了那几道凝实的鬼魂一眼,他们心口的位置都有一缕极细的红丝,红丝指着村中方向,鬼魂青白着脸在村头徘徊。 红丝,又叫做姻缘线。 这种心口红丝未消的鬼魂,表示对姻缘还有执念。 通常情况,人死姻缘就断了,过几天红丝就会消散。 林笙笙看了几眼就收回眼神,林阿舅走在前面,见她慢吞吞的多等了一会儿,道:“我们家笙笙了不得了,现在开始管阿舅了。” “那你到底听不听嘛?” “听,哪里敢不听?”林阿舅笑出声,无奈道:“你以为阿舅想这个时候出来呀?这几天不是在顶你职么?” 敢情,这是替她走的这趟路。 一下子,眼前浮现出农妇那张惊恐的脸,林笙笙问:“你去的那家出什么事了?” “倒不是她家里出事,是她家隔壁。” 农妇夫家姓郑,人称郑娘子,家里有个儿子在镇上做活。上面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她与当家男人两个在村里种地喂鸡,生活清贫但也安稳。 年前,村里搬回一家大户,那人祖上是丹霞村人,带着妻儿老小落叶归根。大户人家气派的很,提前扩建了村尾的祖屋,家具物什让马车拉了好几天。 带家眷抵达村里时,引起所有村民围观。 不仅妻儿老小穿金戴银,连丫鬟都个顶个俊俏。 就是家里阴盛阳衰,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病殃殃的儿子,其余的都是女儿。 “这跟郑娘子邻居有什么关系?”林笙笙问。 “郑娘子邻居姓关,有个刚及笄的女儿,让回来的富户娘子看上了,想聘回去做儿媳妇。”林阿舅道。 “那肯定不愿意啊。”林笙笙脱口而出,冷哼一声:“他儿子病殃殃的,不想着求医问药保重身体,倒是想着去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 林阿舅神色讶异,随即眼里闪过一抹欣慰。 半年时间,他家笙笙明辨是非的能力如此高了。 “关家是疼爱女儿的,上门的时候就给拒绝了。”林阿舅轻叹声,缓缓道:“谁也没料到,月初关家女儿生了场大病,到现在还一病不起。刚开始还有人上门看望,如今,关家直接关起了门。” “不是郑娘子找的你?怎么又说起关家了?”林笙笙疑惑。 “是关家托郑娘子找来的,郑家儿子你应该见过,他在谢大人的客栈做跑堂。” 林笙笙点头,有点印象。 “那你察觉到什么了?”跑这么远一趟,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吧? 迎上林笙笙质疑的眼神,林阿舅心中一梗,冷哼一声,道:“你阿舅我是男子……”颇为咬牙切齿。 哦,林笙笙明了。 男女有别嘛,阿舅上门没见到人。 这么一瞧,还真是找她的。谁想她不在,跑堂的郑家儿子心大,就将事情托给林阿舅了。 “那刚才就该去隔壁见一下人呀,来都来了。”林笙笙一脸遗憾,随即似想到什么,忽然道:“不过这事情找的该是大夫吧,怎想到我们了?” “你以为人家没想到啊,大夫请了无数个,病都没起色。”林阿舅说完,眼里划过一抹鄙夷,道:“就像金家那病殃殃的儿子,请了许多名医,用了无数偏方,还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要不然,怎会想到娶关家的女儿?” 关家女儿生辰八字旺,金家指望娶回来冲喜旺夫的。 林笙笙扶额,不得不说,人到陌路是能够另辟蹊径的。 说着转身就准备再回去看看。 林阿舅一把将人拉住,说:“这事我就交还给你了。”林阿舅拍拍林笙笙的肩,“趁着还有时间,你先回去补个觉,明日估计会忙得脚不离地。” 心疼外甥女刚回来,林阿舅二话不说的将人往回拉。 小丫头虎得很,两眼一抹黑就敢上门。 郑娘子支支吾吾,将他请过来又什么都不敢说,隔壁关家更甚,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他家人影。 林阿舅嘱咐林笙笙,明日先去衙门借几个人,顶着衙门的名头办事方便得多。 - 暖阳透过窗棂,在屋里洒下星星点点的光。 林笙笙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大大的黑眸中还残留着一丝茫然。她发了片刻呆,急匆匆穿起衣裳,推开门就唤阿奶。 “阿奶,阿奶,我出门了啊!”林笙笙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朝厨房喊道。 老林氏拿着锅铲,身上还捆着围裙,闻言赶紧追出来,道:“吃了早饭再出门,不急这一刻。”她肃着脸,将人拦住。 林笙笙垂头,讪讪转身。 家里人当值的当值、守店的守店,林沐沐拿着林笙笙昨晚带回来的“蚱蜢”,一脸兴奋的去隔壁小石头家炫耀去了。 院子里清净得很,老林氏将温着的小米粥、热包子端出来,见林笙笙站着不动,推她过去。 院子里有棵老桂,枝繁叶茂,能遮挡阳光,有时也在树下用饭。 林笙笙跟在老林氏身后,刚接过粥碗,树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这是……还没看到我?”那人一副伤心之态,捂着心口,慢慢吞吞的从摇椅坐起。 “禛禛?”林笙笙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她放下碗,围着谢禛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天一亮我就到这边等你了。”谢禛拧着眉头,忧伤更甚:“你从我身边经过,居然也没发现我?!” 林笙笙白了他一眼,喝了口粥,解释道:“就看到摇椅在晃,我以为是隔壁的大花呢。” 谢禛:你还不如不解释。 “既然你来了,我也不用去衙门找人了。”林笙笙快速喝完粥,起身时,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慢慢啃。一边啃,一边道:“丹霞村的事你知道不?不知道现在安排人查查?” 谢禛见她啃着包子都不忘事情,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佩服。 当初第一次与她接触时,小丫头还扮鬼吓唬她。 交情深了发现,她做事很靠谱。 谢禛在林笙笙身上学到一课,一个人靠不靠谱从不在于年龄,她只是年龄小,不是责任心小。 第71章 阴亲 林笙笙啃着包子,想着丹霞村那陆续修建出来的青瓦大屋,总觉得他们发财发得太快。 人无横财不富,恐是天降横财了。 “听林捕头说过,已经去查了。”谢禛道,跟着起身,“金家我听说过,在江南一带经营布匹生意,不知什么原因家里最大的作坊起了大火,一夕之间布匹全都被烧毁,接下的订单交付不及,赔了大半家业才摆平。” “没想到,他祖上竟是丹霞村的人。” 林笙笙闻言看了谢禛一眼,谢禛被看着莫名其妙,没好气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林笙笙笑了笑,道:“你认识的有钱人挺多的。” “那不然?”谢禛理所当然的点头,很是得意:“我毕竟是个有钱人!” 林笙笙:…… 瞪了谢禛一眼,林笙笙头也不回的背剑出门。 谢禛在后面愣了瞬,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 逼仄的卧房中,靠前位置摆着张简单的木床,床上的被子有着浅浅的起伏,近了才发现,上面躺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 若不是那浅浅的弧度,很难让人察觉到床上有人。 卧房中,大夫进了又出,每一个上门看过的大夫都直摇头,直言先准备后事。 关娘子一脸苍白的送走大夫,关大郎在小院一角沉默的砍柴,一斧头下去,只听“咔嚓”一声,大腿粗的木头瞬间裂开。他似要将一腔愤懑尽数发泄,只顾埋头干活。 “月月她爹,要不就……”关娘子走近,欲言又止。 “不可能!”关大郎停下动作,手里的斧头泛着森冷的光。他眸色阴沉的看向关娘子,直到眼前之人顶不住他犀利的眼神避开动作,他松了口气,又继续砍柴。 关娘子拖着虚弱的身体,强撑着坐下,倚靠在门前望着关大郎砍柴的动作出神。 “砰砰砰!”院门外响起叩门声。 关大郎停下动作,与关娘子下意识对视了一眼,想到方才出门的大夫,以为有了新办法,夫妻俩没有任何犹豫的将门打开。 “嘭!”门又瞬间关上。 “喂!”外面的人吼了声,敲门喊道:“衙门办事,还请配合。” 关娘子抿着唇,眼里划过一抹惊慌,看着关大郎小声说:“大、大郎,衙门来人了!” 关大郎心里亦不平静,他深吸口气,朝关娘子点点头,转身打开了院门。 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手执折扇,俊朗风流,被身后的三个衙役簇拥着,显然是做主的人。 少年旁边站着一位背着长剑的女娃,小女娃穿着轻便的墨绿劲装,脚上蹬着鹿皮靴子,头发扎成一束,活泼又飒爽。 两人模样十分好看,不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能接触到的人。 关娘子藏了半个身子在门后,神情怯弱。关大郎并不热情的打了声招呼,没有邀请几人进门。 林笙笙透过打开的门缝朝院子里望了一眼,对关大郎道:“大叔,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林笙笙很客气,谢禛脸上也带着笑,唯有他身后跟着的衙役们神色肃然,手握刀柄,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关大郎沉默的点头,关娘子拉开门,林笙笙冲着对方友好微笑的点点头,率先进了院门。 关家的院子很大,前些年关氏三兄弟间有了龃龉,在老人主持下分了家。上面老人搬出去跟了小儿子住,留关大郎一家带着儿女守着老宅。 关大郎两二一女,大儿子在外打拼,小儿子才五岁眼下送去了姥爷家,家中只剩夫妻二人以及只剩半口气的女儿关月月。 这些在路上林笙笙已了解清楚。 招呼完几人落座,关大郎又要去砍柴,林笙笙将人拦住,脆生生问他:“大叔,你请我过来,就准备这样怠慢我啊?” 关大郎愣了一瞬,谢禛跟三个衙役也跟着一愣,这小丫头说话太耿直了,这么问,人家关大郎好承认吗? 关大郎在想什么时候请了个小女娃来帮忙,关娘子倏地站了起来,她三两步走近,抓着林笙笙的手,急切道:“你就是镇上小先生?” 林笙笙点头:“我姓林,如果你找的小先生姓林的话。” 没等林笙笙说完,关娘子脸上浮出巨大的惊喜,她颤抖着身子,说话时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对,是找的你!是我找的!” 关大郎也反应过来,他不清楚林笙笙的本事,毕竟她看起来太过年幼。但隔壁郑娘子说得那般厉害,郑小郎提及她时也一脸尊崇,那肯定是有真功夫在的。 林笙笙没想到,她名声都传到丹霞村了。 没时间美滋滋,她反握着关娘子的手,安慰她:“阿婶先别激动,有什么话咱们一句句说。” 林笙笙拉着关娘子,向夫妻二人介绍谢禛。 夫妻二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少年竟是管辖小秋镇这一方的镇长,夫妻二人赶紧告罪。 谢禛散漫惯了,不觉得自己是个官,所以也不摆官架子。他摆摆手,让夫妻二人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这么说,你女儿是从拒绝金家提亲后就开始发病的?” 关娘子点头,斟酌了片刻,道:“月月懂事又听话,我与大郎都很疼她。更何况,她与隔壁的郑家小郎青梅竹马长大,在年前就定了亲事。金家那儿子又病殃殃的,我们做父母的怎能将她往火坑里推?” “嗯,是不能答应他们。”林笙笙煞有其事的点头。 “金家不死心,上了三次门,最后一次被月月她爹狠狠拒绝了,我们几乎都撕破了脸……”关娘子说到这里,眼里浮出水光:“从那以后,月月就一病不起。” “这么说,你怀疑是金家干的?”谢禛一针见血道。 “肯定是金家!”关娘子一脸愤恨,抬起泪眼,抓着林笙笙道:“小先生,谢大人,你们可以去金家看看,他们家简直丧尽了天良!我扒过他家院门,瞅着里面布着灵堂满是缟素,还请了和尚念经。” 关娘子咬牙切齿:“那金家少爷怕是早就死了!我可怜的月月,恐是被那天杀的金家给结了阴亲!” 第72章 借命 “你说什么?!”关大郎顿时起身,横眉怒目,“你这婆娘怎么不早说!”关大郎浑身充满怒意,他慌不择路的在院子里转动,眼神落在砍柴的斧头上,拎起斧头就要出门。 “大郎!”关娘子将人拦住,一把鼻涕一把泪:“你要做什么?” 关大郎咬着牙,唇边沁出了血丝。 “我不是不跟你说,我之前跟你提过金家的事,你说金家我们惹不起。月月只是生了病,要先给她看病。” 关大郎闻言,眼神呆滞,颓丧的垮下了肩。 “都怪我!”关大郎倏地蹲下,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声音:“是我害了月月。” 关娘子站在关大郎身边,细声细气的说:“咱们请了小先生,大人也在,只要查清楚是金家干的,大人会给月月主持公道的。” 关娘子扶起关大郎,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家里眼下只靠你了,大郎,你要振作啊。” 关大郎起身点头,碰了碰关娘子的手臂,转身去洗了把脸。 林笙笙没想到会从关娘子口中听到“结阴亲”的消息,她仔细琢磨,眼里多了一抹沉思。 “笙笙,你怎么看?”谢禛问。 “我先进去看一眼关月月。”林笙笙没立即回答,问过关娘子后起身进了屋。 - 金家。 偌大的堂屋内搭着灵堂,巨大的“奠”字挂在中央,四周挂着缟素,堂前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正垂眼敲着木鱼。 “咚咚咚”的木鱼声有节奏的响起,显得灵堂空旷又寂寥。 路过灵堂的奴仆纷纷埋头,急匆匆经过又放慢脚步,仿佛灵堂中藏着什么洪水猛兽,让人避之不及。 金家的祖宅扩建得很大,年前为扩建祖宅,给占地的邻居们赔偿了不少银钱,那些村民拿着银钱,在村头重新建起了青瓦大屋。 金家当家人金银来花钱爽快,拽着大把的银子,将村尾这片买来的地皮都用来修了房子,扬言以后要留给女儿们住,就算她们以后都嫁了人,娘家都有她们一席之地。 知道的人无不说金银来大气,对女儿如此,对养女也一视同仁。 大雍是可以立女户的,据说金银来的女儿都立了女户。立了女户就可以修建更多的房屋,女儿还可以招赘。如果要嫁人,缴纳一笔银钱再销户也行。 要不然,金银来一个商户没权利住如此大的房子。 金家花园。 年前植入的花木开春时已抽了芽,如今长出片片绿叶,花园里草木丰茂了许多。 花园的凉亭内,三位容貌各一的少女围桌而坐,桌上摆着当季的水果,杯子中的果茶散发着清新香甜的气息,茶水的热气袅袅而上,让少女们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六姐,我们逃吧!” “逃?”那人嗤笑一声,“路引户籍通通没有,还能逃去哪里?” “要不然,我们报官?”另一女子拧着眉,说话时,眼睛不自觉的露出了怯意。 唤作六姐的少女看了她一眼,讥诮的勾了勾唇,“老三也报过官。”她说,“如今她坟头上的草都长了一茬了。” 另外两个少女不自觉的缩起脖子,手臂上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当初三姐几乎与家里决裂,依旧反抗不过那人的决定,最终还是香消玉损。 “老三还是他亲女儿,啧。”金兰环视了眼四周,低声道:“他连亲女儿都舍得,我们这些养女又算得了什么?” “可什么都不做我不甘心。”最开始说话的少女愤懑道,她排行第九,名字也很随意,就叫金玖。 “头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在我们几个身上。每天去灵堂的那半个时辰,我竟然觉得是心最安稳的时候。”另一个少女说到,她排行第七,名唤金柒。 谁能知道奴仆们视作洪水猛兽的地方,却是她们心中安然之处。 若无意外,终有一日她们也会去躺一躺,这日子还不会太久。 金柒与金玖一脸颓丧,金兰看了两人一眼,嗤笑出声,她饮了口果茶,悠悠道:“你们怕什么,就算轮也只会先轮到我。” 她已满十八,排行第六,老五过了就轮到她了。 似想到什么,金兰端茶的动作一顿。 或许都轮不到老五,毕竟,老五是主母所生的嫡女,跟小妾所生的老三可不是一个档次。 金柒金玖眼里露出忧伤,跟金兰淡然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金柒、金玖两人安慰金兰,金兰看了两人一眼“噗”的一下笑出了声:“现在想这么多为时过早,趁着命还在,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 林笙笙从关月月屋里出来。 抬头就迎上数道关切的目光,她反身关了房门,伸手朝院子指了指,其他人心领神会,就着之前的位置在院中落座。 “阿月姐姐没被结阴亲。”林笙笙道。 “不可能!”关娘子第一时间反驳。 她倏地起身,被身边的关大郎一把拉住。 林笙笙看了关娘子一眼,明明只是那平静淡然的一眼,让关娘子躁动紧张的心缓缓趋于了平稳。 林笙笙轻叹,接着道:“但她也的确不是生病。”林笙笙说,迎上关娘子夫妻热切紧张的眼神,她缓缓出声:“她应是与人共享了生命,那人生命垂危命在旦夕,找人施术绑定了阿月姐姐的姻缘,向她借了命。” 借命? 谢禛脸色阴沉,眸中划过一抹厉色。 这些人真是好不要脸,前有祝员外夺运,后有金银来借命,敢情都是别人的东西,就能毫无底线的去抢? 还有那群求长生的人……谢禛拧着眉,他心里怀疑这些事情的背后有一群术士在操控。 经手这么多事,居然没让他找到丁点蛛丝马迹。 “禛禛?”林笙笙唤了谢禛几声,不见他反应,戳了戳他手臂。 谢禛回神,问:“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金家的事你了解多少?”林笙笙问。 谢禛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关姑娘身上的事,你能解决么?”金家的事情不宜在此说,谢禛刻意转移了话题。 第73章 家贼 林笙笙也不是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闻言道:“阿月姐姐身上的事情要解决也不难,这种绑定姻缘的术法通常需要两人的生辰八字,只要找到刻着他们生辰八字的小人,烧掉它,术就破了。” 林笙笙几句话说完,几人一脸懵,她顿了顿,模糊掉一些紧要之处,针对性的提了几处要绑定姻缘的细节。 除了生辰八字还需两人的贴身之物。 将贴身之物附在刻有两人生辰八字的小人上,若想施术顺利最好在朱砂中掺入两人的指尖血,如此,施术成功的几率更大。 关月月这种情况,应该就是如此。 不仅被绑定了姻缘,还被借了命。 夫妻本就一体,那人借了她的命还不会损阴德。 “太欺负人了!”关娘子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关大郎也咬着牙,克制着去金家质问的冲动。 关娘子沉浸在怒气当中,关大郎却很快回神,处理好情绪,问身边的关娘子:“金家提亲前和提亲那段时间,月月都跟谁接触过?” 谢禛与林笙笙对视一眼,同时将眼神看向了关娘子。 生辰八字外人不会知道,贴身之物更是只有亲近的人才会接触,还有指尖血,只有待一起过的人才有机会获得…… “关婶你多回忆一下,说不定里面就有害月月姐的人。”林笙笙说。 关娘子皱着眉,若有所思道:“月月喜欢刺绣,她刺绣做得好,又喜欢教人,周边的小姑娘都喜欢找她一起做帕子。” 关大郎听言,跟着点头,不过…… “那群小姑娘又不知道月月的生辰八字。”关大郎说完,脑海里忽然划过一道熟悉的影子,对了,其他人不知道,老三家的丫头肯定知道! 关娘子也想到了,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林笙笙与谢禛对视一眼,看来关大郎夫妻已经知道是谁对关月月下手。 林笙笙轻咳一声,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她身上,她肃然道:“如果你们知道是谁参与了这件事,最好先将人找出来。” “多耽误一天就多耗费一天月月姐的生机。” 关娘子闻言,瞬间起身。 “月月她娘。”关大郎叫住她,在关娘子不解的眼神中,沉沉道:“我去吧。” 三弟那一家惯会耍横,无理都要争三分,上面还有两个偏心的老人,以前他顾忌兄弟情义,多少也看点爹娘的面子。没想到,他倒是好心,人家却是丁点都不顾及兄弟情。 关娘子难看的表情舒缓几分,让关大郎去叫人。 林笙笙见关娘子坐下,忍不住问她:“关婶,月月姐没被结阴亲,听你说金家布置灵堂挂着缟素,那她家是谁亡故了?” 关娘子神情一顿,之前气急口不择言,她讪讪然道:“我以为是金家独苗死了,所以看上了月月……”话到这里,关娘子神色一变,急切问:“小先生,你说月月被借了命,是不是金家借给他独子了?” 林笙笙不假思索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谢禛:“为今之计就是要查清,究竟是谁指示人来偷取关姑娘的贴身之物,只要查清背后之人,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 怀疑金家是一方面,他们手里没有证据,贸然上门反而打草惊蛇。 林笙笙跟着点头,“如果真是金家,到时候就提着人上门对峙。” 林笙笙看了谢禛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说?” 林笙笙点头,之前的话未说话,想了想继续补充了几句:“其实,要破月月姐身上的姻缘线和借命之术还有一种办法。但强行破术,会造成不可磨灭的反噬。” “那月月她?”关娘子一脸焦急。 林笙笙安抚的看了她一眼,道:“对月月姐倒没有伤害,只会反噬给获益的那方。” 谢禛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明白过来,接着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如果金家公子并不知情的,被术法反噬就很无辜。如果他知情,届时就算找不到刻有生辰八字的小人,也能强行破术。” “他是金家大公子,怎会是无辜的人?!”关娘子语气尖锐。 谢禛深吸口气,这就是小地方官的无奈,他们看事情跟百姓看待的不同,目标一致,但位置不同。 “他是受益的一方,哪会不知道要活下去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关娘子拧着眉,如果不是顾忌谢禛的身份,她都想赶人了。 “关婶!”林笙笙出声,声音冷淡下来:“你就那么确定是金公子借的命?” “那不是你说的?” “我只是说有可能!并没有确定一定就是他。”林笙笙语气跟着不好,她平时跟谢禛分析惯了。 “可能”“也许”“不一定”这些词汇都是平时分析中会提及到的,但没想到,简单的一句话会让其他人理解成这样? 也对,不是谁都跟谢禛一样。 大家神色都不好,关娘子讪讪然住了嘴,理解她一番爱女之心,林笙笙与谢禛也未放在心上,不过到底是住了嘴,不再将心里的怀疑说出口。 气氛尴尬时,关大郎破门而入。 “老三家没有人!” “出去干活了?”就算干农活,老两口应该也在啊。 “不是,家都空了。”关大郎急切出声,他看向谢禛,焦急道:“怕是让我猜对了,老三一家肯定干了坏事,卷包袱跑了!大人……” 谢禛闻言,迅速起身,没等关大郎说完立马吩咐人去追。 到了此刻,再呆下去也无必要,谢禛与林笙笙告辞离开,离开时,正看到关娘子对关大郎焦急的说着什么。 两人神色难看,恐怕关三郎家人去楼空给了他们不小的打击。 - 吃过晌饭,林笙笙美美的补了一觉。 醒来又是黄昏,厨房里响起炒菜的声音,林笙笙起身收拾,完了往厨房慢吞吞走去。油滋滋、咕嘟嘟的声音从铁锅里冒出来,浓郁的肉香让将醒未醒的她神色一震! “阿姐!你醒啦!”林沐沐正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抬眼看到林笙笙眼睛倏地一亮,忙不迭的跑过来拉林笙笙的手。 第74章 山寨 林笙笙抱起林沐沐,凑手擦了擦他额间的汗,嘀咕道:“都出汗了还凑灶房里做什么,你又帮不上忙。” 老林氏从外面进来,闻言无奈一笑,说道:“让他去院子里玩儿非不去,说要守着锅别被大花揭开了。” 林笙笙无语,大花再蠢也不会掏热气腾腾的锅盖吧。 不过…… “锅里煮的什么?这么香?”阿弟是个小馋猫,与其说是守着锅不被大花抢,还不如说他馋嘴想第一个尝味道。 “铁锅炖大鹅。”老林氏笑道,“你阿舅好几个同僚都是下面村里的,他养这么久的伤,不是刚领了薪俸么?加上你们姐弟回来了,就让同僚给带了两只大鹅回来。” 哇塞,两只! 姐弟俩咽了咽口水,一脸垂涎。 老林氏看得好笑,又没饿着他们,但每遇到好吃的两人依然如同馋猫。 “两只多啊?隔壁你们侄儿还要过来咧。” “哦!”林沐沐忽地垮下肩。 跟他抢饭的侄儿,不喜欢!哼! 傍晚,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林渭与几个兄弟回了隔壁,他们几兄弟在衙门做了几个月捕快,身上的气势变了许多,哪怕是十三岁只跟着跑腿儿的林溪都成熟了不少。 他们嘴上不说报仇,每天下值后拼命修习的劲儿并没减少,怕是再积累些时间又会提家仇之恨。 吃过饭,收拾完,一家人都在老桂树下歇息。 林沐沐躺在老林氏怀里,老林氏揉着他的鼓鼓的小肚子给他消食,她手上带着一层薄茧,温暖又干燥,揉得小家伙舒服得直哼哼。 林笙笙撇嘴,跟着躺进又摇椅里,身子一动摇椅有节奏的跟着摇晃。那么努力的赚银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眼下这惬意的生活? 林笙笙眯起眼,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安逸陶醉。 林阿舅在一旁看得辣眼睛,又十分嫉妒。 他过去一把拽停摇椅,林笙笙睁开眼,不解的看向他,林阿舅理直气壮道:“别享受了,该到上值的时辰了。” 一更锣鼓敲响,早该出去了。 林笙笙摆手道,“没事,我跟谢大人商量好了,晚些时候去。”实际上谢禛顾及到她才回来,又上午跟着忙活了半天,让她多休息一晚。 林阿舅听言不再出声,心想,他家外甥女真有本事,跟上司的关系混得如此好。 林笙笙在摇椅上眯眼,盖着薄被昏昏欲睡,旁边是林沐沐起起伏伏的小小呼噜声,与夜晚的虫鸣混在一起,好似一首催人入睡的音律。 不知何时,月亮悄悄躲进云层,淡淡的乌云遮住了大部分光亮,只投下明暗不一的光亮。 老林氏将林沐沐抱进屋,刚想唤起林笙笙进屋歇息,就听院门外传来焦急的扣门声,如同疾风骤雨。 “谁啊!”老林氏一边出去一边问道。 “林阿奶是我,谢禛。”谢禛在门外大声回应,没等老林氏开门,他忽然扬声道:“笙笙赶紧的,休息不了了,丹霞村出事了!” 林笙笙没有睡沉,敲门声响起时她已坐起了身,听到谢禛的话她忙不迭穿起靴子,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回屋拿剑。 “来了!”林笙笙道。 提醒老林氏关好院门,跟着就跑了出去。 - 林笙笙跟着谢禛一行人转角上了停泊在湖边的船上,最后一人刚踏上船,撑船的师傅竹竿一撑,船身跟着荡开,往西岸划去。 “赶时间,就坐船了。”谢禛解释。 林家住在镇东的长宁街,丹霞村在镇西外面的村子,走路过去要绕半个镇的距离,赶时间的话乘船会快得多。 船行到半中央,林笙笙忽然抬起眼,指着南边问:“那边在做什么?” 谢禛抬眸,一眼望去,南边的高山上从上至下亮起一道蜿蜒的火蛇,火蛇两侧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火把,星星点点忽明忽暗在黑影中尤为亮眼。 没等谢禛出声,跟着他的阿甲解释道:“那是少数部族的人在过节。” “我们镇上还有少数部族的人啊?”林笙笙一脸好奇。 “怎么没有?”谢禛反问,随即给林笙笙普及道:“西南这片是少数部族的聚集地,你在淮州府的州城里转一圈,一块砖砸下来一半以上都是少数部族的人。”谢禛信誓旦旦道。 “你也是?”林笙笙随口问。 “我是啊。”谢禛理所当然道,“确切的说,我阿娘是。” 林笙笙点头,好吧,他懂了。 “这么说,我得了空一定要去过去看看。”林笙笙道。没等谢禛出声,林笙笙继续又说:“我之前认识了两个阿姐,姓方,她们就住在南边的山寨里。” 要不是中途有事,她应该已经上门拜访过一次了。 “南边山寨的话,应该是花荼族。”阿甲说。 “花荼族每年的四五六三个月都有庆祝日,放心吧,总会让你遇上的。”谢禛好言好语的安慰。 信马由缰的聊天中,船很快抵达西岸,一行人飞快下船往丹霞村赶。 - 丹霞村的异样还是张大树回来报的讯,张大树的娘子是丹霞村人,他白天去了趟老丈人家送些吃食,赶着回来打更,不到傍晚就出村往镇上赶。 黄昏也是逢魔时,正是日夜交替的时候,张大树刚走出村口,田间就开始起雾,张大树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心想这么大的雾气得耽误他回去打更,心下一急,几乎是跑着赶路。 一口气跑了几里地,中途歇息时不经意回头望了一眼。 好家伙!那雾气浓得伸手都见不到五指。 张大树正庆幸自己走得及时,旁边忽然钻出个人,笑盈盈的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抬花轿?” 张大树看了眼诡异的浓雾,心中警惕,暗骂一声“毛病”,问:“天都黑了抬什么花轿?” 那人也不生气,依旧笑盈盈的说道:“天黑了,正好迎新娘子啊。” 张大树顿时毛骨悚然,他默念了几声林笙笙教给他的清心咒,摸到怀里林老头画的平安符,心里安稳了些。 平安符拿着发烫,张大树一颗心沉到谷底,他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不,不用了。” 第75章 做媒 “真不去?”那人又问,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大树。渐渐的,他的眼神逐渐黯淡无光,脸皮开始变得惨白,只有僵硬的表情和两团红艳艳的腮红昭示着他真实的面目。 纸人! 张大树鸡皮疙瘩都起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他不愧是老张头都宣称过的“八字旺,逢凶化吉”的命格,手里的平安符越来越烫越来越灼手,张大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他咬牙狂奔,不知最后怎么跑出来的,总之当他挣脱开身后的束缚时,人已经跑到了城墙边。 张大树觉得,自从他接下打更这活路后,心脏都变得无比强大。 前一刻被吓到屁滚尿流恨不得投胎重新做人,后一刻又马不停蹄地跑衙门屁颠颠的去报信。 - 眼前茫茫一片,雾气犹如实质凝成了团。 林笙笙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谢禛与一干衙役严阵以待。林笙笙伸手在雾气中停顿了片刻,抽出手时,她指尖捻了捻,眉头紧皱。 半晌,林笙笙神色幽幽道:“张叔可真是福大命大啊!” 谢禛点头:“可不是!”随即,颇有经验的分享道:“遇到这种情形,三分靠闯,七分靠命,稍不注意命就丢了。” 阿甲深有体会,跟着点头。 “如何,想到怎么破阵了吗?”谢禛问,说着伸出手照着林笙笙的动作往雾气里抓。 林笙笙一把打下谢禛的手,“啪”的一下,声音十分响亮! 谢禛一脸错愕,没等其他人开口,林笙笙肃然道:“什么都没弄清楚就乱碰,手不想要啦?” 谢禛:…… 这丫头,手劲儿忒大! 其他几人讪讪收手,看她轻轻松松还以为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是阴气。”林笙笙解释道,同时也回答了谢禛的话:“这不是什么阵法,是百鬼夜行使得阴气太盛,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你们眼中的雾。” 妈呀!百鬼夜行!! 一个都让人够呛,上百个不把他们几个人剥皮拆骨了? 跟着谢禛的几人好歹也算见过大场面,面上还稳得住,林笙笙回头看了谢禛一眼,道:“要不你们先回去?” “危险很大吗?”谢禛问。 林笙笙皱着眉,望着眼前的雾气半晌,方才道:“说不准。” 谢禛:…… 商量片刻,其他衙役先退回城墙,谢禛带着阿甲跟林笙笙一起进村。身上带着平安符,又有林笙笙在旁,谢禛与阿甲倒是一脸镇定。 林笙笙率先走到前面,迈进浓雾前,分别给谢禛与阿甲一人一块桃木牌。桃木又名“鬼怖木”可以避鬼驱邪,木牌上刻了符咒可以驱除阴气。 “送我的?”桃木一入手,谢禛就察觉到是好东西,眼睛倏地一亮,话语中的兴奋掩都掩不住。 “哼!想得美。”林笙笙轻哼一声,骄傲道:“这是我阿爹亲手雕刻的,我与阿弟一人一块,如今都在你们身上,用完了要还给我的。” 原本是准备挂脖子上,回镇上后一直在忙,没时间定做绳子就揣怀里了,倒是便宜了谢小禛两个。 谢禛一脸失望,倒没夺人所爱。 浓雾中比外面看到的境况要好,从外面看伸手不见五指,深入其中后发现,视野只是模糊了些。 四周影影幢幢,带着莫名的虚幻。 谢禛和阿甲不清楚,林笙笙一进去就发现这是阴气过盛造成阴阳交汇,形成了鬼道。阴阳扭曲,使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看什么都笼罩着一层雾气。 谢禛与阿甲走在林笙笙身后,林笙笙信马由缰仿佛没有目的的走,谢禛与阿甲不出声,将桃木牌握得紧紧的。 “小姑娘?”模糊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隐隐约约的声音。 “谁?!”谢禛警惕转身,与阿甲背靠着背眼神四处打量。 林笙笙轻咳一声,转身回去拉着谢禛的衣袖,“走,不用理会。”说着,松开谢禛的袖子往前走。 谢禛闻言悄然松了口气,与阿甲对视一眼又警惕跟着林笙笙的脚步。 “小姑娘?小姑娘?”那声音不死心,又近了些。 林笙笙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渐渐凝视的魂魄,问:“你有何事?” 那人恍惚一笑,飘忽的凑近,谢禛几个纵步上去,看都未曾看清挥手冲着鬼魂一拳打了过去。 鬼魂尖叫一声,凝实的魂魄在一拳之下变轻了不少,谢禛打完鬼魂,自己都震惊了:“我能打到?” 林笙笙看了紧握的拳头一眼,淡淡道:“你带着桃木牌。” “哦。”谢禛点头,又忽然惊喜的出声:“这东西还有这样的作用?小笙笙,什么时候问问你阿爹,给我也做一个。多少钱你出价!” 林笙笙可有可无的点头,这时,飘走的那鬼又飘了回来。 谢禛正要试一下桃木牌的作用,刚准备动手,那鬼魂忽然尖叫道:“我们无冤无仇的,你做什么打我?” “那你凑过来做什么?”阿甲接着问,虽然知道林笙笙厉害,知道桃木牌作用后,他还是有意无意的将林笙笙挡在身后。 鬼魂在距离林笙笙几人半丈距离停下,良久,方才扭扭捏捏道:“我死之前刚满十八,还未曾婚配,所以我才找小姑娘……” 谢禛一听,没等他说完就火冒三丈! 林小笙不到九岁,这鬼简直是鬼胆包天,敢肖想她?! 忽来的杀气让鬼魂害怕得颤抖,他后面的话顿时停住,身子往后飘了飘,硬着头皮道:“我找小姑娘做媒!” “什么?” “做媒!”鬼魂解释:“我就想找个伴!” 谢禛:…… 林笙笙从到到尾都没理解谢禛为何这样大的情绪起伏,见谢禛冷静下来,她问眼前的鬼魂,“等你投胎了,来世都不一定会在一起,找个伴有什么意义?” 林笙笙神色如常,鬼魂不那么害怕了,他往身后望了一眼,说:“我一时半会儿还投不了胎,现在底下成双成对的多,我就想……” “哦,眼红了。”阿甲说。 他深有同感,身边的兄弟们成亲的成亲,养娃的养娃,他跟着公子到处跑,至今都还没定下来。 第76章 报官 “要找伴自己想办法,找一个小姑娘做媒是何道理?”谢禛皱眉,身上有了气势:“我不懂你们底下的规矩,但阳间的规矩我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几个没有人是做月老生意的,你找错人了。” 鬼魂青白着脸,对谢禛的话毫无反应,只将眼神落在林笙笙身上。 林笙笙心想,她做媒婆的生意肯定不合适,但是…… “给你找女鬼作伴不可能,但我可以去找镇长的孔家给你烧一个漂亮的纸人做媳妇。” 谢禛目瞪口呆,什么?林小笙还做过这生意? 鬼魂听了,心下大喜! 不管谁家的,只要是个媳妇儿就行! “为何你们这么执着娶媳妇啊?”阿甲,一个单身大龄男青年问。 鬼魂得到承诺,心里喜不自胜,努力的想扯出个笑容,表情扭曲了一瞬又恢复到僵硬,幽幽道:“我也不清楚,据说是外面传来的,像我们这样未婚配就死了的鬼会刑克家人,造成家宅不宁,埋入祖坟还会破坏祖坟风水。” “要么就不入祖坟,要么就给自己找个媳妇儿结阴婚。” “没婚配的鬼在底下很可怜的,就算投了胎,因为今生不得圆满,来世也是光棍或者孤家寡人的命。” 话到这里,鬼魂身上忽然阴气四溢,话里带着几分茫然:“我死后发现父母已经将我埋到了祖坟里,托了几次梦,他们不同意将我的坟墓迁出来。所以我才找到了小姑娘。” “哦,不,该唤你小先生才对,刚才是我失礼了。” 谢禛一脸欣赏的看向这个陌生鬼,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下手有点重。 得到林笙笙的承诺,鬼魂很快离开了。 离开前提醒林笙笙多加小心,遇到他这样的老实鬼还好,遇到那种横行霸道的恶鬼,林笙笙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恐怕会被他们一眼看上。 鬼才会管你年纪大小,只要看上眼,抢回去再说。 谢禛:“人间有土匪有强盗,这鬼的世界也不安生啊。” 林笙笙闻言,轻哼一声,总结:“不是鬼变坏了,而是坏人变鬼了。” - “咚咚咚”“咚咚咚”…… 幽静的灵堂中响起敲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如敲打在心尖儿之上。最后一道木鱼声落下,腿脚跪得僵硬的金家几姐妹疲惫的撑起身子。 为首的少女身子晃了晃,踉跄几步,正要摔倒时被身边的两位少女一边扶住了一只胳膊。 “六姐?”金玖看着金兰,一脸担忧。 “小九,我们先扶六姐回去。”另一边的金柒说道,将金兰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将人扶着往外挪。 金兰走了几步,僵硬的身体恢复不少,推开扶着她的金柒、金玖,回头看了眼灵堂中的棺木,她垂眸道:“都先回屋吧,今晚……” 今晚,这里怕是很拥挤。 金柒与金玖对视一眼,三姐妹不说话,默契的与金兰一起离开。 金兰比金柒、金玖都跪的久,原本她跪不到这般久的。 老五金青青忽然病了,病得起不来身,所以父亲让金兰帮老五多跪了一会儿。 老五虽说是嫡女,但与她们几个的关系维持得还不错,老四的灵堂她没办法来,她们几个帮她跪也是一样的。 三姐妹刚跨出前院,性格活泼点的金玖皱着眉,不解的问:“我不明白,四姐与我们只是平辈,就算她……虽说死者为大,听说这边镇上没有平辈跪平辈的风俗啊。” 走在另一侧的金柒步伐一停,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里除了金玖似懂非懂,她们前面的几个姐妹,心里都是门清。 走出灵堂范围,金兰站定,唇边勾出一丝冷笑,道:“你以为我们跪的是老四么?” 金玖:“难道不是吗?” 金柒心中一叹,算了,这事本来就瞒不住,跟着道:“前些天我们三姐妹还商量着逃出金家,我还以为你察觉到了。” “我知道啊。”金玖皱着眉,眼里泛着冷意:“金银来根本不把我们当女儿看待,他养我们是打算将来能把我们卖个好价钱!三姐当初不就是不同意,被金银来逼死了吗?” 金兰与金柒对视一眼:倒也对! 金玖没注意金兰与金柒的反应,接着道:“我都想好了,如果金银来不管我死活非要逼我,真到那一天,我也跟三姐一样,先自我了断免得便宜了他!” “千万不要!”金兰与金柒异口同声。 金玖:“啊?” 金兰按了按眉心,还以为小玖心有盘算,毕竟她都能想到逃了…… 哪知道,她是真不明白啊。 金柒看了眼金兰无奈的表情,再看了眼金玖一脸茫然,她抿着唇,几姐妹趁着昏暗的光线,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偷偷交流。 金柒:“小玖,千万不要轻易寻死,你死了才是便宜了金银来。” 金柒拉着金玖的手,旁边是金兰苍白又严肃的表情,她拉起金兰的另一只手,两手都拉着姐妹,仿佛给了金柒足够的力量。 她缓缓道:“我们在灵堂,跪的不是四姐,而是四姐夫。” “四姐夫……唔……”金玖震惊得差点破音,被金兰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金柒说。 金玖本就很聪明,从姐妹三言两语的谈话都能推测到大部分情况,金柒说的如此明朗,她恍然大悟,明白过后更是惊怒到颤抖。 “老四被金银来配了阴婚,棺木里躺着老四,但是灵牌旁边盖着白布的另一块灵牌,是与老四配阴婚那人的生辰八字。”金兰淡淡道。 金玖反应过来,问:“所以,我们这些天都是在给一个素未相识的人下跪?” 金兰与金玖跟着点头。 “不行,我要去报官!”金玖说,配阴婚跟被金银来胡乱许配人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也赞成报官。”金柒说。 金柒一开始都想报官,金兰听了,抿唇不语。 金柒、金玖察觉到金兰的反应,两人下意识的以为她害怕,之前她们几个商量个,也是金兰提到老三的下场,才将她们两人吓退。 如今“报官”一说再次提了出来,金柒金玖忽然发现金兰的反应不对。 半晌,金兰方才回应。 她说:“我报过官。” 金柒、金玖:“!” 第77章 错过 金兰抬眼看了金柒、金玖一眼,昏暗的光线中两姐妹的眼神尤为的明亮,那明亮的眼神如同一束火光,几乎烧灼了金兰的眼。 金兰深吸口气,缓缓抬头,天空满是乌云,浅白的月光下,金家花园如同笼罩上一层惨淡的阴霾。 “老三死的前一天,我报的官,官府也来过人。”金兰道,在金柒、金玖期待的眼神中,她声音骤凉:“但官府的衙差没看出任何问题,根本不相信我们的话。金银来是我们名义上的父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婚约官府插不上手。” 那次,以老三的性命为代价结束。 因为要保住她,老三死时尤为的干脆。 她不清楚金银来知不知道她去报过官,但她不敢再轻举妄动,她不想再有一个“老三”轻易丧命了。 金柒与金玖眼泛泪花,原来六姐心里掩藏了这么重的心事。 两人纷纷抱了抱金兰,夜色越发深了,她们得赶着回各自的屋子,若不然,身边的嬷嬷又会去金银来那边生事。 风起,温度忽然骤冷。 院里的灯笼在风中打着转,灯笼里的火苗跟着飘忽不定,花木颤颤巍巍,三姐妹的身影在院墙的阴影下明明灭灭。 金兰一把拦住金柒与金玖的去路,几人贴着院墙,身上从头凉到了脚。 隔壁有隐隐约约的响动传来,似近非近似远非远,源源不断的雾气从掩盖的院门缝隙渗透进后院,一点点的在后院形成浅浅的雾气。 灯笼的光线忽然变成了灰色,夜晚郁郁葱葱的花木在三姐妹震惊的眼神中无精打采的垂下了枝条。 一瞬间,眼前的所有都丧失了生机。 忽然,隔壁响起一阵稚嫩的歌谣。 “大红灯笼高高挂,我把新娘迎回家。花花轿子抬起来,金童玉女把门开,敲锣鼓,吹喇叭,十里红妆迎回家。” “童子童女开道,迎新娘咯!” 风一吹,窗棂啪啪作响。 仿佛是童谣响起,又仿佛是遥远的歌声,无人察觉隔着一堵墙,三个少女咬紧牙关,恨不得整个人躲进墙里。 月亮躲进云层,天空上只剩一团浓浓的光晕,花园里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清冷的空气中带着一层粘腻的水气,让人浑身不适。 金兰忽然清醒过来,金柒与金玖呼出一口气,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笑容。 三个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的扯开一抹笑容。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僵硬艰涩的声音:“这位姑娘,请问大门在何处?”。 三人僵硬着身子,强迫自己不要转身,只听耳边又道:“我迷了路,耽误行程错过了宴席可就不美了……” - 林笙笙在鬼道信马由缰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脚步。谢禛见她停下,以为又遇上了找媳妇的鬼,刚想调侃几句,小姑娘伸手在虚空结了个他看不懂的印,眼前的空气忽然变得扭曲。 “走!”林笙笙回头说了一声,抬脚走了出去。 谢禛与阿甲二话不说跟上,看着眼前一幕,两人眸色震惊,小小一步,竟是从城墙外的一里地直接踏进了丹霞村! 惨白的月光下,整个村子安静的可怖,仿佛一瞬间陷入了沉睡,虫鸣声狗吠声通通消失。 手里的桃木牌滚烫,几乎灼手。 “笙笙,看那边!”谢禛指着村尾。 村尾那方,浓雾密布形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雾墙,隐隐零星的灯火闪现,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那方房屋占地极大,几乎都被雾气掩盖。 远远望去,似乎被一张无形之网藏得密不透风。 谢禛率先往村尾赶,阿甲紧随其后,林笙笙见两人匆匆往村尾跑,不知何种原因停留在原地的她不得不抬脚跟了过去。 一道旋涡自林笙笙离开那刹那凭空闪现,瞬息之间,又消失无踪。 凭空落下一地纸钱,在沉寂的黑夜中被风吹得老远。 行至金银来的院门外,几人顿住了脚步,实在是里面的声音过于嘈杂,谢禛失了判断,不得不将等林笙笙观察完后再进行下一步。 几人在院门外站了半烛香时辰,周围的浓雾已经散去,露出院墙原本的颜色,谢禛伸手去摸,灰色院墙上残留着浓雾散去的水渍,从墙头滑落到泥地里,在院墙上留下一道道青灰色的水痕。 谢禛指尖触及到水渍,忽然“嘶”的一声,忍着痛甩了甩手。 林笙笙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总是要亲自试验过了才能长记性。阿甲原本也要去摸,见谢禛指尖上染了一道青色,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办?”谢禛问,眼神往院门看了一眼。 林笙笙抿着唇,脸色也有些难看,抬眸看了眼金家上方,道:“我们来晚了一步。” “接走了?”谢禛讶异。 “我们没碰上啊?”阿甲也跟着疑惑。 “真碰上了现在也到不了这里。”谢禛随口回了一句。 林笙笙脑海忽然灵光一闪,看了谢禛一眼,说了句话,飞快往回赶。来时心里藏着疑惑走得慢,这时林笙笙跑得飞快。 谢禛与阿甲气喘吁吁的回到村头时,林笙笙手里正捏着一沓纸钱,拧着眉若有所思。 阿甲正欲开口,被谢禛一把拦住。 林笙笙在原地转来转去,甚至伸手在虚空总结了数道印,再没有刚才他们几个遇到的那种情况。 鬼道消失了。 “我们刚好与阴亲队伍错过。”林笙笙说,“之前在村头时我发现气场有些不对……这些应该是他们抛出的纸钱” 后来就不用说了,谢禛与阿甲先跑向金家,林笙笙首先要注意他们安全。谢禛表情尴尬,金家院子上空一团浓雾,看上去像是被围困了,这种情况他如何能稳得住? “是我心急了,下次再遇上事,还是以你为先。”谢禛顿了顿,颇为惭愧的道。 “这不怪你。”林笙笙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同样不能保证,每次做的判断都是正确的。 这样的情况下两人都没有相互责怪,反而转身又去了金家。 第78章 峰回 月亮从乌云中挣脱,浅白的月色将整个丹霞村笼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沉闷的狗吠声从农家小院中传出,昆虫的叫声似乎也响亮了些。 “噔!”隔着院墙,传来一道响动声,仿若重物落地。林笙笙与谢禛对视一眼,两人悄然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噔噔”“噔噔噔”断断续续的点地声越来越近。 谢禛眸色诧然,下意识的看向林笙笙。林笙笙正好看向谢禛,见对方面色茫然,她顿了顿,忽然僵硬着表情,脑袋一歪,在谢禛目瞪口呆中伸直舌头,小腿蹬直在原地垫着脚尖儿颠颠转动。 熟悉的画面瞬间勾起谢禛模糊的记忆,还记得孔家人是如何走的么? 嗯?就是这么走的。 踮着脚尖儿走。 谢禛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冲林笙笙点点头,林笙笙收起动作,心下了然。 金家的院门忽然从里打开,“吱嘎”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又刺耳。 “噔!”一道凝实的鬼影从金家宅院跳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鎏金色的衣衫,腰间扎着镶嵌满宝石的腰带,脚上蹬着一双新做的皮靴子,连同身上都佩戴者金银玉器,看上去是“鬼中富鬼”。 阿甲一见,下意识的动身。 谢禛一把拦住,刚欲开口,就见金宅中缓缓走出三个妙龄少女。 啥?! 谢禛惊讶,阿甲也跟着目瞪口呆。 富贵鬼往外跳了数步,停下脚步,僵着身子四处张望,他身后的三个妙龄少女揽着包袱,步伐匆匆神色惶然。 最后的少女关上大门,转身时,三人的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意,轻松之余,关门的少女向前走了几步,到了富贵鬼身边后,说:“多谢您带我们姐妹几人逃出来,您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就到村口了。” 富贵鬼闻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他眸光幽幽的望向村口方向,回头问三人:“你们不跟我一路么?” 金兰:…… 金兰垂眸,淡淡道:“我们不同路,就此分道扬镳吧。” 金柒与金玖两姐妹挤在一起,看金兰与富贵鬼交流如常都纷纷瞪大了眼,但比起能逃出生天,遇见鬼就遇见鬼吧。 反正最终都要遇见,不如现在跟着逃出金家,就算是死也不便宜了金银来。 富贵鬼直直转身,眼睛忽然睁大,黑白分明的眸子显得尤为阴森,他幽幽道:“你们若不跟我一起,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金兰:“这……” 金玖性子急,眼见金兰被逼得张不开嘴,心急口快道:“可是我们也找不到你家的路啊。你说迷路,我们三姐妹已将你带出门了,怎么出村子也跟你说了,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金柒跟着点头,细声细气道:“能给你的我们都给你了,美酒华服、金银珠宝,大人,请你可怜可怜我们三姐妹,自行离去吧!” 富贵鬼眸光幽幽的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最后,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努力勾出一丝表情,道:“我迷了路你们帮了我,但我还有一个要求,只要你们帮我完成我就离开。” “什么要求?”金家姐妹赶紧问。 “我要找个新娘子,但没人做我新娘子。要不,你们就当我的新娘子吧!” 金家三姐妹: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金家三姐妹异口同声的拒绝:“不要!” 富贵鬼:“好心的姑娘们,这可由不得你们!”忽然,桀桀笑了起来,身上鬼气四溢,散发出的阴气让离他近的金家姐妹脸色瞬变。 “你,你出尔反尔!”金玖怒气冲冲,富贵鬼忽然变卦让她心底骤凉。 富贵鬼面不改色的等待三姐妹反应,正待此时,金兰拉着金柒、金玖转身就往金宅跑,竟然现在没有好下场,不如回金家能苟多久苟多久。 刚转身,富贵鬼虚影一晃挡住了三人脚步。 无论她们如何跑,都进不去金家的门。 “我们是人你是鬼,人跟鬼一起是没有好下场的!”金玖气急败坏。 “这个好办。”富贵鬼四溢的鬼气忽然一收,郑重其事道:“只要将你们变成鬼,就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说着,手臂蓦地伸向金玖的天灵盖。 浓烈的鬼气注入活人躯壳可让魂魄离体,他只要带走她魂魄,等躯壳没了生机,就变成鬼魂了。 三个漂亮的女鬼,到了底下肯定会让所有人羡慕不已。 “啊!”金玖捂住头。 富贵鬼扯着嘴角,脸色扭曲诡异,显得尤为可怖。 金兰还抓着金玖的手,另一边,金柒的手颤抖得厉害,三个人浑身僵硬,嘴似乎都被冻住了张不开。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压抑的氛围中炸开。 她说:“听说这里有鬼找不到路?” 富贵鬼僵硬的回头,一个嫩生生的妙龄女同突兀的出现在夜色中,富贵鬼被林笙笙的年龄与轻松的表情迷惑,愣了一瞬,居然放开金玖,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小姑娘,我迷路了,请问你能带我回家吗?” 林笙笙:“好啊!”笑意盈盈。 与此同时,金家三姐妹异口同声道:“别答应他!” “小姑娘,你可是答应我了,如果你没带我回家,我就将你的躯壳做成人皮灯笼,再将你的魂魄炼成鬼傀儡,做我十八房小……嘭!” 林笙笙一脚踢向富贵鬼心口,顺便打断了他未尽之语。 谢禛与阿甲顿时现身,金家三姐妹震惊的看着忽然出现的三人,也不顾着逃跑了,三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察觉到浓浓的惊喜。 或许,这次才是她们能从金宅完全脱身的机会。 林笙笙一脚踢倒富贵鬼,看他起身朝她抓来,她身影一动,一个鹞子翻身另只腿猛然踢向其小腿,趁他倒地时,她抽出背着的长剑,剑鞘直指富贵鬼胸口。 近看很像花拳绣腿,唯有被他踢过两脚的富贵鬼知道,林笙笙的一脚下得有多重。 “小姑娘,你答应了要带我回家的。”富贵鬼幽幽道。 “是啊。”林笙笙说,“我是答应了啊。” 然后,再富贵鬼一脸期待中,神情自若道:“但是,我可以出尔反尔啊!” 第79章 纸人 金玖:“噗!” 金兰与金柒也忍不住捂嘴偷笑。 “你!”富贵鬼怒极,鬼气又开始四溢。 林笙笙见着一拳打了上去,将富贵鬼僵硬的脑袋揍的歪倒在旁。她揍了一拳后,忽然察觉不对,对着他脑袋又揍了一拳! “禛禛!”林笙笙忽然喊。 谢禛本就站在一旁,闻言凑了过去,问:“怎么了?” “你看。”林笙笙将富贵鬼歪倒的脑袋又扶正。 富贵鬼僵硬着表情,目光渗然的看着凑近了的谢禛与阿甲,“我要娶新娘子,你们骗了我,我会来找你们的。” “妈的,就这样了还骗人!”阿甲忽然“淬”了一口富贵鬼,林笙笙身子迅速往后仰,避开了阿甲喷出的唾沫。 唾沫一下子落在富贵鬼身上,在他身上忽然炸开一个洞。 一股浓烈的鬼气从他身子破开的洞中溢出,被林笙笙捏着符咒燃烧殆尽。 唾液对他有效,躲在一旁的金家姐妹大着胆子上前,纷纷朝富贵鬼吐唾沫,富贵鬼一边惨叫一边挣扎,四溢的鬼气将金家宅院的门口染成了一片墨色。 林笙笙身上的符咒持续燃烧,阿甲与金家姐妹歇了气,她方才收回了搁在富贵鬼身上的剑鞘。 一道飘忽透明的虚影,自剑鞘下悄然飘出,趁人不备欲趁夜逃走。林笙笙手腕一动,一缕绿色丝线疾飞而出,将那虚影迅速扯了过来,动动手腕,最终消失不见。 谢禛莫名看了林笙笙手腕的珠串一眼,绿色的珠串里,有一颗在刚才变成了墨色。 “咦?”金玖蹲下身。 “这是……”金兰与金柒走过去,看着地上瘪成一团的东西,一脸惊诧,“纸扎人?” 谢禛恍然大悟,怪不得林小笙唤他过来看呢,还将富贵鬼的脑袋掰来掰去,这鬼还是借得纸扎人的躯壳。 “纸扎人点了睛,是孔家人的手艺。”林笙笙说。 “我立马安排人去查。”谢禛拧着眉,想到什么,忽然看向阿甲道:“你怎么知道唾液对它有效?” 阿甲挠头,阳刚正气的青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就是歪打正着的。” 谢禛:……还以为,他身边隐藏了一个大师。 林笙笙摸索着珠子,总算这趟有些收获。 金家三姐妹站在一旁,轻声细语的商量着什么,期间发出不小的争执声,林笙笙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金家姐妹又瞬间收回了声。 谢禛与阿甲站在一旁,似从没注意金家姐妹的反应。 表面上是如此,谢禛心里如何打算林笙笙还是有几分底。 望了眼天色,此时,月亮向西,已经到下半夜,温度骤然变冷,不是阴气那种冷,是纯粹的下半夜温度低。 她看向谢禛,问:“回去了?” 谢禛点头,叫上阿甲:“走吧,现在回衙门还能赶上早饭。”三人默契转身,似乎遗忘了金家姐妹的存在。 刚走几步,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小先生请留步!”先唤的是林笙笙。 林笙笙挑眉,背着金兰几人得意的看了谢禛一眼,想不到谢小禛也会遇到她经历过的情况。 谢禛年轻,容貌俊美,不太像是做官的,反而是林笙笙小露了一手,让金家姐妹看出来她是修行之人。 “几位姐姐有事吗?”林笙笙转身,没等金家姐妹说话,反而一脸担忧道:“虽说恶鬼已被收服,姐姐们还是得多加小心,最近夜里不安生,我与谢大人就是接到这边有鬼魂闹事才过来的。” 金家姐妹对视一眼,从林笙笙话里提炼到几条重要信息。 其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心心念念的报官。 如今,当官的就在眼前。 “姐姐有任何难处,可以说给我们谢大人听。对了,我叫林笙笙,姐姐们唤我笙笙就好。” 林笙笙人小说话又好听,不知不觉就让金家姐妹卸下防备。 金家姐姐一脸激动,纷纷看向谢禛,为首的金兰更是激动到颤抖。以前报官,衙门的那些人不相信。 如今,衙门的人就在眼前,还亲眼见过…… 金兰不再犹豫,金柒、金玖同样神色决绝,几人无声对视一眼,纷纷朝谢禛跪了下去。 “大人!金银来丧尽天良,逼良为娼,求大人为我们三姐妹做主!” - 衙门,大堂。 下值后林笙笙到衙门找谢禛,这时金家姐妹刚把金银来做的龌龊事跟谢禛说完。 镇上的衙门比不得县衙规矩,大堂问案跟聊天一样,或许是官职太小,谢禛身上几乎看不到官架子,问清楚金家的事情后,挥手就让金家姐妹先行离开。 林笙笙进来刚好碰上金兰带着金柒、金玖二人神色轻松的往外走。 “三位姐姐准备去哪里落脚?”林笙笙问。 金家三姐妹很感激林笙笙昨晚出手,对她喜欢得很,听言就道:“大人担心我们姐妹几人的安全,让我们先住在离衙门不远的同福客栈里。” 金玖接着道:“等金银来做的事真相大白,将他关押审判,我们三姐妹就恢复自由了。” “笙笙,多谢你了。”金柒过去,拉起林笙笙的手,若不是顾忌她身份,真想再揉揉她嫩乎乎的小脸。 三个香喷喷的小姐姐围着她,真切的热情让林笙笙的脸色越来越稳不住,最后往一旁退了几步,努力肃着脸道:“住在同福客栈也好,谢大人经常安排衙役去那里巡逻,姐姐们住在里面保证安全无虞。” 官员名下是不能有资产,这些属于谢禛的资产目前都挂在她阿娘名下,不是亲近的人,根本不知道同福客栈是谢禛的产业。 三人笑着告辞离去,林笙笙转身跑进大堂。 “禛禛!”林笙笙边跑边喊,“谢小禛?” 无他人在时,林笙笙与林沐沐都是喊谢禛名字,谢禛由的他们,在谢禛眼里,林笙笙这种应该属于方外之人。 方外之人有几分特别,不是很正常么? 大堂没见到人,林笙笙刚转身,余光扫到桌案底下的一片衣角,迅速跑过去。 第80章 商谈 谢禛趴在案桌上睡着了,高高的书简遮挡住了他的脑袋,整个人正以不可思议的姿势窝成一团,睡得正香。 林笙笙挠头,她自己一夜不睡精神抖擞,忘了谢禛毕竟不是修行之人,熬夜之后自然精神疲惫想瞌睡。 林笙笙打量了大堂片刻,四周空荡荡的,其他衙役去外面巡逻了,剩下的几个都守在外面没进来,她心里想,自己是不是也先回去补个觉? 转身,碰到桌脚,谢禛瞬间惊醒。 “笙笙?”谢禛按了按眉心,“你怎么来了?” 林笙笙尴尬的嘿嘿笑了声,道:“要不,你先睡一会儿,我下午再来?”随即指了指谢禛的黑眼圈,语重心长道:“禛禛,你还年轻日子还长,别学我熬夜啊。” 谢禛无语,看了眼林笙笙,再拍拍自己的脸,究竟是谁年龄更小些?想到金家的事,谢禛疲惫的抬眼,问:“小笙笙,你审问过昨晚抓的那个鬼了么?” 林笙笙点头,眉头不由得皱起,“审问过的,跟之前那个一样信了外面的话,不想来世做孤家寡人想娶个媳妇作伴。”言罢,她语气骤冷:“不知道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话,简直是妖言惑众!” 谢禛扫了眼林笙笙手腕上的珠子,那颗墨色的珠子不在,满串都是翠绿欲滴的绿色,想来林笙笙问完话就将“富贵鬼”给处理了。 林笙笙义愤填膺,谢禛心中也是一团乱麻,看情况,丹霞村的事还不止小秋镇上有。 当即写下一封书信,谢禛让衙门的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府城。 “金家姐妹交待,金银来养着她们都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谢禛道,“前面几个金家女儿都被金银来配了阴婚,现在我们要确认的是,那几个配了阴婚的女儿是在配阴婚前就死了,还是因为要配阴婚被金银来故意害死的。” “有多大区别么?”林笙笙问,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应该不顾其想法就配阴婚。 谢禛思忖片刻解释道:“前者是道德问题,后者是律法问题。” 因其他原因死去,死后被金银来利用配了阴婚,最多就被人说几句,迷信一些的甚至还会说金银来做得对,即便女儿做了鬼也要替其寻觅夫家。 若为了配阴婚故意害死人,就属于谋财害命了。 想到谋财害命,林笙笙突然想起丹霞村的关家人,问:“关三郎家找到人了吗?” “应该快有消息了。”谢禛说。 提到关家,不由得想起关月月,谢禛道:“我问过金家姐妹,金家大公子活得好好的,虽说病殃殃的模样,但从没有大夫说过他活不长。” 林笙笙挑眉,她找了位置坐下,整个人陷进了宽大的座椅里,“那其他金家人呢?” 谢禛轻咳一声,喝了口冷茶,“金家五小姐生了重病。” “她是女的。”林笙笙无语。 问的是金家人的状况,两人讨论却是背后借命之人。关月月的命还吊着呢,找不到关三郎就得强行破术了。 “我知道啊,只是你不觉得奇怪么?”谢禛说着,眼里也升起几分疑惑,“金家大公子身子一直虚弱,金家五小姐又生了重病。在此之前,那些被配了阴婚的女儿,都是先传出的病重。” “那是先铺垫铺垫,后面死去的时候就不会惹大家怀疑?”林笙笙随口猜道。 谢禛无语,“你现在就往这方面猜了,你觉得其他人不会?” 林笙笙:…… 算了,算计人心上她比不上谢小禛。 “唯一可能的就是,他们是真的病重。”谢禛说,“这种事情,只要多请几个大夫上门就不攻自破,金家不会在这点事情上花功夫。” “那可能是金家宅子里的风水不好。”林笙笙说,“毕竟他们的房屋是新修的,又或者是有妖邪作祟。” 谢禛看了林笙笙一眼,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很不走心,让谢禛一腔推测瞬间说不下去。 谢禛不说话,林笙笙很快意识到她影响到他了,嘿嘿一笑,道:“我对宅院里的事情不熟悉,只能往灵异方面想。”说完,林笙笙忽然正色道:“谢禛禛,你是不是更倾向于她们是在死后被配了阴婚?” 谢禛点头,他的推断很简单:“金银来爱财且荤素不忌,无论怎样,活人总比死人值钱得多。” 最重要的事,花大价钱娶一个死人回去配婚的,这种冤大头少。 谢禛说完,林笙笙沉默了许久,谢禛就问她如何想,林笙笙思忖片刻道:“按照你的猜测,那些金家女儿又如何要寻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被金银来许了一个不满意的人,万一后面有绝地翻盘的机会呢?” 谢禛在这点上也感觉不对。 问过金家姐妹,金兰她们一脸笃定金银来就是要让她们配阴婚,等找到买家了,就将她们几个姐妹配给死人。 林笙笙不认同这点,除非金家女儿有必须得死的原因,死后又被金银来利用起来配了阴婚,不放弃榨干她们身上最后的价值。 林笙笙刚想到这里,谢禛忽然惊道:“小笙笙,有没有一种可能……”谢禛语气一顿,拧着眉头道:“金家的女儿都有活不下去的可能。” 林笙笙点头,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那得去看看金家女儿生的是何种病。” - 中午小憩了一会儿,林笙笙打过招呼急匆匆的跑出了门。 林沐沐想跟着林笙笙一起去村里,跟着阿姐撵了几步,让老林氏一把给抱了回来。 “你阿姐去办正事,待会儿阿奶带你去店里玩儿啊。”老林氏揉揉林沐沐脑袋,一脸慈祥的嘱咐道。 “可是我去也能帮上忙的哦。”林沐沐捧着小脸,奶呼呼的话里带着几分不满:“有好几次都是我先闻到不对劲儿,他们才发现的。” “好,咱们家小沐沐真厉害。”老林氏一边收拾院子,一边轻哄道。 林沐沐哼唧了几声,望着老林氏忙碌的身影,嘟了嘟嘴,算了,阿奶也不容易,敷衍就敷衍吧。 第81章 小狐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林沐沐躺在摇椅上翘着小脚脚,时而动一动身子让摇椅使劲儿摇晃。他跟着摇椅一晃一晃的动作手舞足蹈,看上去十分惬意。 老林氏收拾完屋子,要去对门找小石头奶奶一起纳鞋底,问林沐沐去不去。林沐沐正玩儿的开心,小手挥了挥表示自己在院里玩儿。 长宁街很少有陌生人出现,外面走动的也都是熟人,小石头家的院门敞开着,有人上门老林氏也看得到。 对林沐沐嘱咐了几句,老林氏提着针线篮子放心的去了对门。 “哼哼。”林沐沐哼唧一声,数着头顶上飘落的桂叶。 其实他很无聊,小石头去了他外婆家,阿姐也不让他跟着一起,私塾又还没修整好,家里人都有事做…… 唉! “嗯呜。”墙上传来一阵响动,似爪子在挠墙。 小家伙眼睛陡然一亮,奶呼呼的喊着,“大花!”隔壁的大花猫。 他歪头看去,墙上并没有大花的身影,他甚至看到了大花的尾巴,结果它好像受了惊吓转身飞快的跳了回去。 小家伙一脸失望的躺倒,晃动着摇椅嘀咕道:“连大花都不跟我玩儿了。” “嗯呜。”又是刚才那声音,这次是另个地方传来的。 林沐沐忽然察觉这声音与大花不同,他撅着小屁股一溜烟儿滑下躺椅,倒腾着小短腿往老桂树的另一边跑。 “嗷呜嗷呜……”林沐沐走近,声音来自头顶。他抬头向上看去,老桂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团毛茸茸的白团子。 “哇。”林沐沐先感叹一声,眼睛里几乎快冒出小星星:“是只小狐狸呀,你下来跟我玩儿啊。”说着,二话不说抬高小短腿就要往树上爬。 小狐狸:…… “算了,我爬不上去,还是你下来叭!”林沐沐费力的在桂树下扒拉了许久,都没爬到半截小腿儿高就放弃了。他软乎乎的看着小狐狸,一脸垂涎的望着它一身雪白柔软的皮毛。 小狐狸往下看了眼,地上的小孩儿仰着小脸期待的看着他,眼睛清澈见底,除了欣喜还有隐隐激动。 小狐狸迟疑了片刻,倏地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轻巧的跳上了林沐沐摇椅边的石桌上。 “我叫白榕溪。”小狐狸稚声稚气的说。 “我叫林沐沐。”林沐沐大声道。 “嘘,我知道,你小声点啊。”白榕溪悄声说,眼神还望了望院门口。 “哦哦。”林沐沐心虚的点头,忽然笑眯了眼,“你知道我啊,可是我都不认识你呢。” “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但我见过你啊。”白榕溪歪头犹豫了片刻,在林沐沐震惊的眼神中,忽然幻化成人。 他约摸四五岁年纪,头戴白玉冠,穿着一身绣银丝的白色软袍,腰间一条白玉带,脚上穿着绣祥云的高底靴,通身贵气。 林沐沐震惊得捂住了嘴,围着白榕溪身边蹦蹦跳跳了几圈,惊喜道:“你可以变成人了啊,真厉害!” 林沐沐虽然震惊,但从头到尾接受良好,倒是让白榕溪准备好的一腔解释都付诸东流。 果然,林氏姐弟都不是普通人。 “都是幻化的,还算不上修炼成人。”白榕溪解释。 林沐沐听言,小大人似的跟着点头,说道:“这我知道,修炼成人要么经历雷劫,要么就要讨封。” “讨封。”白榕溪冷哼一声,“立身不正,讨封也会失败的。”言罢,忽然朝林沐沐笑了笑,“你们不是遇上了黄鼠狼讨封么?它从山里逃出来,吃了许多刚开灵智的生灵,讨封不成也是报应。” 林沐沐是真正的三岁孩童,白榕溪可不是真正的四五岁。 妖精修炼成人,看的是道行与悟性。 白榕溪道行尚浅,年龄在开了灵智的狐狸当中亦属于幼儿,不过,他到底活了一百多年,见识比林沐沐要多得多。 林沐沐正在咀嚼白榕溪话里的意思,白榕溪已经忍不住拉起林沐沐的小手,稚声稚气道:“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 “好啊。”林沐沐瞬间将疑惑抛到脑后,“你要怎么玩?”说着,拉着人向桂树下的桌案走,“要不,我们来练字吧!” 白榕溪:我可谢谢你。 白榕溪挣脱了几下挣脱不开,不由讶然道:“你力气怎么这么大?”白榕溪说完眼神都跟着变了,他好歹有些道行居然比不过一个三岁小童的力气。 林沐沐闻言软乎乎的问:“拉疼你了吗?”说着放下手,解释道:“我力气一直都这么大。” 白榕溪跟着林沐沐坐下,并没有练字反而说道:“其实我是想找你阿姐,但我又有些怕她,所以先找的你。”说完,有些不好意思道:“你阿姐太凶啦,我打不过她。” 林沐沐听着白榕溪的话,先是惊讶后是生气,小手叉腰一脸不忿道:“我阿姐才不凶呢!”说完,又补充道:“除非你是坏妖精!” 小家伙简直气坏了,肉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奶凶奶凶的。 白榕溪咬着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心虚的过去扯了扯林沐沐的袖子,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说你阿姐脾气凶,我是说她太厉害了。上次我与画中鬼打架时多亏遇到你阿姐,要不然我可就惨了!” “不要生气啦!”白榕溪扯了扯林沐沐衣袖。 道了歉,林沐沐很快消气,看白榕溪一副崇拜他阿姐的样子,林沐沐也跟着与有荣焉,叉腰强调:“我阿姐很厉害的,山里的妖精都打不过她!” “那如果遇到百鬼夜行呢?”白榕溪紧接着问。 “百鬼夜行?”林沐沐眸露茫然,思考了一瞬,大声道:“那肯定是我阿姐更厉害。” 白榕溪拧眉想了想也觉得林笙笙更厉害,单轮个数的话,百鬼中没一个能有画中鬼能打,他们就是仗着人多罢了。 “你阿奶回来了,沐沐阿弟我得走了。”白榕溪耳朵动了动,倏地窜上了老桂树,枝丫晃了几晃,忽然消失不见。 第82章 报应 丹霞村。 林笙笙赶到丹霞村时,谢禛已带着阿甲在村口等了一阵。两人大汗淋漓,林笙笙走拢时两人正擦着头上汗水。 “你们去抓人了?”林笙笙看谢禛喘着气跟着再猛灌一口水,不解的问。 “嗐。”阿甲叹了一声,道:“你前脚刚走,关家就来人了,我跟大人紧赶慢赶的去了趟关家,出来歇了一阵就等到了你。” “那怎么不唤我回来呢?”林笙笙问。 “小笙笙,你才八岁。”谢禛气喘匀了,淡淡道。 “八岁怎么了?忘记我是怎么保护你的了?哼。”林笙笙有些不满。 “小姑娘缺觉,可是会长不高的。”谢禛说着,走过去在林笙笙头顶比划了几下,“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晚上睡不到觉,白天若再缺觉很伤身体的。就算你是修行中人精力充沛,我们衙门也不能这么压榨童工。” 林笙笙:压不压榨倒是其次…… 好吧,她也经常忘记她才八岁多,同龄的小姑娘都还在家里打打下手或者绣花呢。 林笙笙轻咳一声,义正言辞道:“作为打工人,我虽不推崇在额外时间做事,但禛禛你若是给我涨点……嗯,薪俸,我还是愿意不辞辛劳的。” 林笙笙一脸期待。 谢禛颇为无语,这还是真是钻钱眼子里了。 “年初才给你涨完薪俸,又涨?阿黎不是经常给你寄银子吗?你还缺钱?” “这你就不懂了。”林笙笙道:“这年头,谁还嫌钱多啊。” 谢禛:“涨薪俸是不可能。”见林笙笙一脸失望,他缓缓道:“不过,若能解决掉金家的事,我给你多发一个月薪俸做奖励。” “走!”林笙笙顿时精神百倍。 谢禛几乎跟不上她脑回路,问:“去哪儿啊?” 林笙笙:“去赚银子,啊不,去解决金家的事情啊。” - 午后的丹霞村很安静,林笙笙与谢禛经过农家院外时,偶尔会响起几声狗吠。 “吱嘎”一声门响,里面的人正好看到谢禛一行,焦急的脸色顿时缓下来,不等谢禛回应一把拉住他袖子,往院子里走。 “哎!”阿甲跟上去,“有事说事,怎么拉扯人咧。” 林笙笙困惑的四下打量,忽地拍拍头,疏忽了,去村尾会经过关家的院子。 林笙笙抬脚就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道:“上午不是才来过,怎么又出什么事了?” 说来也好笑,之前这家人怕谢禛怕得厉害,如今倒是敢上手拉扯他了。 林笙笙话音刚落,忽觉气氛不对。 院子中间跪着一个妙龄少女,少女的旁边躺着六个人,一对老夫妻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一对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是对双胞胎。院子里除了关大郎、关娘子外,林笙笙还看到除谢禛、阿甲以外的五个衙役,大侄儿林渭就在其中。 林笙笙思索片刻就对上了这些人的身份,不就是关三郎一家么。 其他人不说话,林笙笙想假装客气也装不下去,她视线一落在跪着的少女身上时,脸上的笑意顿凝。 “怎么了?”见她陡然变了脸色,谢禛忍不住问。 林笙笙摇摇头,向关三郎家的几人走了几步,打量了跪着关星星片刻,忽然道:“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特别累?” 关星星精疲力尽的抬眼,一个精雕玉琢的漂亮女孩儿映入眼帘,她大大的眼睛满是好奇的盯着自己看,如同看一只时日不多的……猴? 关星星点头,张了张嘴从喉间缓缓发出一声嘶哑的轻哼。 “呸!装模作样。”关娘子皱着眉,一边的关大郎咳嗽了声,她十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心疼你这侄女了,你有空心疼她,倒是想想咱们生死不知的月月啊。” 关娘子很生气,关星星跪得摇摇欲坠都让她生不起半点怜悯。 只要一想到眼前之人是造成关月月生死不明的罪魁祸首,她都恨不得上去扒了她皮。 关星星是在关家地窖里找到的人,人一找到,关大郎就急急忙忙的去找谢禛,谢禛带着阿甲过来审问,但并未从关星星口中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方才,五个衙役又将关三郎一家给找了回来。 关星星好歹还剩了口气,关三郎其他人可谓是“全军覆没”,若不是发现得早,一家人怕得都在林里的壕沟里丧命。 “关婶消消气,听我说完。”林笙笙拦住关娘子扑上前的动作,皱着眉头,道:“这位姐姐身上的生机流失得很快,我猜测应该是与阿月姐姐一样,被借了命。” 林笙笙很困惑,到底是谁要借这么多人的命? “她被人绑定姻缘了吗?”关娘子问。 林笙笙点头,“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借命之人为了不损阴德,通常都会与之绑定姻缘。” “报应!”关娘子向关星星啐了一唾沫,狠狠道:“都是报应!” “月月她娘!”关大郎皱着眉,沉声道:“让大人们先问话,有事我们后面再说。” 关娘子往后退几步坐下,扭头不去看关大郎。 夫妻二人生着闷气,倒不影响谢禛他们问话。 谢禛从关星星身上问不出什么,就将希望放在林笙笙身上。林笙笙的问话方式与人不同,一戳就是要害。 小姑娘的声音稚嫩又清脆,听上去一点都不世故反而有种天真的纯粹,“这位姐姐,你若不说实话我们帮不了你。到时候你就跟阿月姐姐一样,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的死去。” “你与阿月姐姐同为姐妹,做事之前可能没想让她死吧?你不仅害了阿月姐姐,还害了你自己。” “如今你替别人瞒着,有没有想过那人也会要你的命?” 林笙笙每问一句,关星星摇一次头,到后来分不清林笙笙到底说了什么,一下子软倒在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地窖里的日子让关星星身体极为虚弱,流逝的生机让她气色很差,整个人汗水涔涔,流着虚汗,如水中打捞上来的一般。 林笙笙一把将人扶起,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第83章 八字 谢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生怕林笙笙会对关星星的境况心生不忍,尤其是关星星有气无力软倒在地时,若她稍露出点怜悯的之意就问不出后面的话。 哪知林笙笙根本没走心,一脸冷静的将人扶起。两相对比,关星星才像被迫害之人,林笙笙更像一个恶毒反派。 “呜呜呜……”关星星在地上痛哭出声。她抬头看向林笙笙,以为会在天真的小丫头眼里看到不忍,接触到对方清澈得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时,关星星哭诉的心戛然而止。 就,有些尴尬。 “我也不想的。”关星星抽噎了几下,小声道:“那人说仰慕月月,找我要了她常用的绣帕,生辰八字不是我说出去的,是阿奶……” “他说要找媒婆上门提亲,还送了一堆礼物上门,阿奶就将月月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金家是回来的大户人家,连奴仆都是穿金戴银的。阿奶说,月月能与金家接亲将来也能扶持一下我们三房。” “我当时也这样想,虽然阿爹与大伯不睦,月月跟我却有一起长大的情谊,金家那么有钱,月月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奴仆成群,出行有人伺候,一辈子都不愁吃喝。” 话到这里,关星星语气哽咽,道:“我当初真的以为是好事,我……” “够了!”关娘子一把打断关星星的话。 “你好心?你若好心为何不一开始就说给我们听?谢大人问你那么久都撬不开你的嘴,如今听到自己也活不长了,倒是愿意交代了。”关娘子瞪着双眼,冷声道。 关大郎黑着脸,跟着点头,“阿星,大伯从没有亏待过你的地方。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减轻你心中的罪孽罢了。” “无论你想不想做,你终究还是做了。”关大郎道。 关星星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眼泪顺着脸庞一滴滴落在石板上。 关娘子与关大郎扭开头,谢禛轻叹一声,让林笙笙继续问。 其他人到底被关星星影响了情绪,只有林笙笙一人心思宽泛的看看这儿瞧瞧那儿,察觉所有人眼神都落在她身上,她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都看着我做什么?” “你继续问。”谢禛扶额。 “这位姐姐。”林笙笙唤道。 关星星身子下意识的抖了抖,林笙笙那天真清脆的“姐姐”让有些不适。 “你口中的‘那人’是谁?” 关星星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居然回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关娘子尖叫出声,“你不知道你还答应了?”好在关大郎拦住了她,要不然关娘子准备扑上去动手。 林笙笙拧紧了眉,眼里闪过几分不耐。她不太喜欢太多人在一起说事,尤其是关家娘子,经常打断她的话。 谢禛见林笙笙神色不耐,安抚的朝她笑了笑,转头问关星星:“关姑娘嘴上说着不知那人是谁,之前又说他是金家人,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谢禛眉眼一冷,神情忽然变得严肃,道:“关姑娘!你若想保住性命,一定不要隐瞒。” “你的隐瞒对于我们几个来说,不过是耽误了查案时间,于你们,还有关月月姑娘,那就是耽误性命的大事了。” 谢禛一脸冷淡的说着话,说最后那句时,眼神看向了愤然不平的关娘子。 关娘子神色一僵,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关星星神色微变,她沉默了半晌方才道:“他说是金家的大公子,但我感觉又不是。” “为何?”谢禛问。 “他面貌看着挺年轻,但给人的感觉又不像年轻人,总之,他看上去有些奇怪。”关星星皱着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谢禛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了,究竟是谁等去金家看了就知道。 林笙笙看谢禛坐了回去,她眉梢一挑,缓缓道:“男方提亲时应该拿过生辰八字上门吧?你那里有么?”。 关星星愣了一瞬,没等她开口,一旁的关娘子蓦地起身也不管是否会惹人不快,急切道:“要是有对方的生辰八字上门的话,我知道放在何处。”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急匆匆跑出了院门。 关星星颓然坐回原地,朝着一脸期待的关大郎点头,小声道:“阿奶那里有。” 分家前,关娘子与关家阿奶明争暗斗十几年,关家阿奶要藏的东西在何处她一清二楚。 院里的人心下安定,急性子也有急性子的好处,不过一会儿,关娘子抱着东西急匆匆的跑进来。 “当家的!大郎!快来看。” 关娘子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跑进门,将抱着的木头箱子一把塞入关大郎怀里。 木头箱子上了锁,看上去年头有些久了。 “老娘跟着老三一大家子逃命都没带上这个?你怕是拿错了吧?”关大郎一脸怀疑。 “肯定是这个。”关娘子笃定道,“箱子轻了,肯定是把贵重东西带走了,其他重要的但又不值钱的东西留了下来。”说着,四处去找撬箱子的东西。 林笙笙走进一看,顿时乐了,“嘿,就一把小锁,小意思。”说着,小手捏住小锁的扣子轻轻一捏,“咔哒”一声扣头瞬间崩开。 谢禛默默扶额,抬眼望天,简直没眼看。 关家夫妻对林笙笙的能力有了认知,冲她道完谢,两人急急的打开箱子,箱里最面上一层就是一张生辰八字,夫妻二人面露喜色,将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小心翼翼的递给林笙笙。 林笙笙扫了眼纸上的生辰八字,并没接过,反而对站在一旁的林渭招招手,道:“大侄儿,你过来看看。” 林渭一脸意外,没想到林笙笙会在这时唤自己上去。但他知道这是小姑姑特意给他露手的机会,他一脸欣喜的接过关大郎手中的生辰八字。 几个字罢了,眼睛一扫就能推测出结果。 林渭也知道金家与关家之事的前因后果,推测完后,不禁皱眉。 “怎么了?”谢禛问。 关家夫妻也一脸期待的看向他。 林渭沉吟,先看了眼林笙笙,林笙笙对他轻轻点头,他方才道:“听说关家大郎只有弱冠之龄,但拥有这个生辰八字的人已到古稀之年了。” 第84章 破咒 古稀之年的老人找妙龄少女结亲?在场的人纷纷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围过来看纸上的生辰八字。 看了一眼,又纷纷退开,实际上若不是林渭解释,他们根本看不懂。 “不会吧?”谢禛凑近了看。 林渭将生辰八字递给他,谢禛摆手,没说自己看不懂。 “是这个吗?”关大郎问关星星,“会不会拿错了?” 关星星摇头,问其他的或许她不清楚,但当初与这张纸放在一起的是关月月的生辰八字,所以她很熟悉。 更何况:“这纸后面还画着奇怪的纹路,当时我还特意留心的问了一句。” 林笙笙正玩弄着手指,她接过生辰八字看了眼背后,若有所思道:“这纹路应是术士绑定姻缘的一种手段,这个生辰八字肯定没错了。” 说完,忽然又道:“怪不得他说自己是金家大公子时你感觉奇怪,你们绑定了姻缘后,对绑定之人有种玄妙之感,他说什么是什么,但本能又觉得不对劲儿。” 林笙笙解释得很简单直接,饶是如此,听的人都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 林笙笙将生辰八字递回给林渭,就听谢禛在旁边若有所思道:“若是古稀之年话,借命一说也行得通。” 人到七十古来稀,当下能活到七十的普通人几乎算得上高寿了。 “这样来看,刚开始我们推测的金家大郎应是错的。”林渭说完,看向林笙笙问询道:“小姑姑,我可以强行将她们身上的姻缘术断掉吗?” 林笙笙拧着眉,没第一时间回应林渭。关家夫妻听到林渭也可以断掉关月月身上的姻缘,顿时惊喜道:“我们月月有救了,烦请这位先生将我家月月身上的姻缘断了吧。” 两夫妻围着林渭,林渭不知所措的看向林笙笙,神色讪然。 小姑姑还没同意呢。 “小先生,救、救我。”关星星同时抬头,期盼的看着林笙笙。 林笙笙顿了顿,毫不在意林渭擅自做主,反而一脸嘱咐道,“要断掉也可以,但你第一次施术记得要警惕些,察觉到不对立马收手。” 林笙笙神色郑重,不过比起之前不知跟谁绑定的姻缘,如今有了对方的生辰八字,破除绑定要容易得多。 林渭要了关月月的指尖血与生辰八字,关家夫妻摆好了香炉桌案。林渭在桌案前站定,手势一起身上的气势瞬间就变了。 他手势变得飞快,含糊不清的语句从他嘴里念叨出来,他身上逐渐出现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林渭手持三根清香,青烟直上,衬托着林渭的脸庞多了丝神秘。谢禛将林笙笙悄悄拉到一边,小心翼翼问:“这样能行吗?” 林笙笙一脸自然:“能行啊。” “不需要焚香沐浴,斋戒几天么?就算不经过这些,好歹上些供奉,撒点纸钱之类的。”谢禛小声说着,他知道得倒是不少。。 林笙笙了然点头,解释道:“我们林氏传承的道术与其他派不同,道术越深越随心。”或许正因为林氏一直守在小秋镇,与这方土地有很深的羁绊,他们的子孙后人一直都是术术方面的宠儿。 两人聊得兴起,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林渭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面前的香炉倏地炸开,他迅速掐断手中的香,那种玄妙的感觉蓦地消失。 旁边的人吓得连忙避开,一脸惊惧。 “小姑姑,我失败了。”林渭捂着心口,一脸苦笑。 他唇边溢出一丝血迹,很明显是遭到了反噬。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林渭出声的同一刻,林笙笙身影一闪迅速到了他旁边。同僚将林渭扶下,谢禛又让人重新换了个香炉。 香炉一放,林笙笙手中的清香忽然燃起,三缕青烟袅袅直上,风吹不散。林笙笙眉眼冷淡,还有些稚气的小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一刻,她仿佛立在云端,离所有人很远很远。 她手中的三根清香燃烧得飞快,笔直的香火气直冲天际,几乎肉眼都见不着了,但在场的人都不认为它消散了。 清香过三分之一时,林笙笙将其插入香炉,其他人一瞬不瞬的盯着林笙笙看,之前林渭就是在插香进去时炸的炉。 林笙笙一手放香一手拿起生辰八字,三根清香稳稳当当的插进香炉,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生辰八字也跟着燃起。 周围寂静无声,忽然,一种带着阴冷渗人的神识忽然往她识海里钻,林笙笙忍耐了片刻,未曾出手。 就当生辰八字即将燃烧殆尽时,那种阴冷的神识化作利刃忽地袭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之势要将她整个识海击散。 林笙笙心下一沉,眸光骤冷,她并不喜欢这种隔空斗法,有事真刀真枪打一架,不必这种阴招好?但对方主动挑衅她若不出手,人家岂不是当她是软柿子。 沉寂的识海缓缓动了,若说之前是平静的水面涌动着暗流,那么,那道阴冷的神识入侵后就如同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 石头入水,平静的水面顿时出现一道巨大的旋涡,你是利刃也好、巨石也罢,在这道旋涡中统统被卷得消失不见。 暗流之中,那抹阴冷的神识一卷入,就被林笙笙瞬间绞杀,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惨叫,又仿佛是惨叫前被她捏住了命运的喉咙。 一切,戛然而止。 旁人只看到林笙笙云淡风轻的点燃清香再插入香炉,看着她将生辰八字给烧成了灰烬。唯有林渭知道,小姑姑与躲在暗处的术士在斗法。 三根清香燃尽,生辰八字亦成余灰。 “你们身上的姻缘术已破。”林笙笙展颜道,见关星星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林笙笙淡淡点头。 关星星提起的气猛然一松,身子一软摊倒在地,她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兴奋,就算料到之后会被谢禛审判也轻松不少。 “命找回来了,但流失的生机回不来了,这段时间你们的身体需要大量进补,尤其是补气,平时多晒晒太阳。”至于如何补,找个大夫问问就知道,林笙笙向他们推荐了徐大夫。 第85章 金家 林笙笙嘱咐完,眼神悄然落在林渭的身上。林渭此刻脸色苍白,看上去元气大伤,幸好他及时掐断了香,要不然后果更严重。 林笙笙在他的脸上端详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小心交给对方,认真道:“大侄儿你先回去,让阿奶拿这个给你炖鸡汤补补。”说话时,林笙笙隐隐有些心痛,这可是她好不容易从阿参爷爷身上薅下来的羊毛啊。 林渭一脸感动,能让小姑姑如此心痛的肯定是好东西,他激动的道完谢,带着一个衙役先行离开。 “这几个怎么办?”林笙笙扫了眼院子里的关三郎一家。 “等会儿衙门会安排人来将这几人关押,等事情查清楚后再另行审判。”谢禛淡淡说完方才起身向关大郎一家告别。 留了衙役守着关三郎一家子,林笙笙先离开院子。谢禛与阿甲紧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就看林笙笙立马往金家跑。 谢禛神色一动,果断带着阿甲跟上林笙笙步伐,三两步跟上后,谢禛问:“这么快就去金家?” 林笙笙回头望了眼关家的方向,道:“若非刚好碰到关家的事,我都打算直接上金家的门。”想到解决了件事,林笙笙凝重的眉头微松,“不过也好,破了她们身上的姻缘也算了一桩事。” 阿甲听两人提到金家,问出了心中疑惑:“公子,我们刚开始为什么不直接去金家?就说官府上门查案,想必金家就算不满也不敢将我们挡在外面。” “你也知道金家会不满,人家不满肯定不会配合。如今我们拿了证据,他们想狡辩也狡辩不了,何况金家三个养女还在客栈住着。” “人证物证俱在,金银来不敢随便搪塞我们。”谢禛说。 林笙笙看了谢禛一眼,她没想到谢禛会有这么多顾虑。 她倒跟谢禛的想法不同,金家将养女都配了阴婚,又向与妙龄少女绑定姻缘借命,这背后都有术士的手笔。 金银来一个凡人,没听说他会术术。那么会的肯定是他背后之人,在不知对手深浅之前,贸然上门风险很大。 林笙笙原打算一个人先查探金家,独自前去也能全身而退,不过如今破了关家姐妹身上的姻缘术,那藏在背后的术士肯定受了反噬,已不足为惧了。 想到此,林笙笙忽然道:“我破了关家姐妹的身上姻缘术,背后施术之人会遭到反噬,受益之人也会遭反噬。 ” “待会儿我们上门……”林笙笙向两人投了个眼神,谢禛与阿甲一脸意会。 这种打了你左脸还准备上门打你右脸的行为,实在有些不受待见。 三人刚抵达金家的院门,没阿甲上去叩门,院门忽然从里打开。开门的人抬眼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复又行色匆匆的跑了回去。 这时,一辆马车从后门绕过,好巧不巧刚停在门前,马儿长着蹄子,不耐烦的打了个喷嚏。 “烦请让一让。”宅院里响起一阵喧哗,一个作管家打扮的男人一脸焦急的出来,边说着话,边将挡在门口前的谢禛几人推开。 谢禛一个不察趔趄了几步,刚站稳就见阿甲“唰”的一下抽出了长剑,长剑横在管家的脖子上,冰冷的剑身让管家猛地一哆嗦。 “袭击当朝举人,该当何罪。”阿甲肃着脸,呵斥道。 林笙笙默默的想,视线却有意无意的往金宅里看,为何不说袭击朝廷命官,那罪名不是更大? 管家的脸霎那间变白,他小心翼翼的冲谢禛道歉,并表示事后会再次登门致歉,他焦急的表情不似作伪,说话的同时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身后。 那里有个青年男子正背着个华发老人,华发老人的气息十分虚弱,听见管家与人周旋,他搭在青年肩上的手无力的摆了摆。 林笙笙眸子一眯,过去几步,歪头打量了华发老人半晌,道:“这位可是金银来金老爷?” 谢禛倏地转身,不再追究管家的无理,看向华发老人道:“那可凑巧了,既然遇到了金老爷,不如咱们先进去聊几句?”说着,示意阿甲带着管家往金家院子走。 管家欲开口阻拦让阿甲制止住,与此同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令牌,对着众人冷冷道:“衙门办事,还请诸位配合。尤其是金老爷,这次主要是找你。” 管家站在马车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笙笙看着管家踟蹰的样子,再看了眼金银来有气无力的模样,忽然道:“你们要出门请大夫吗?” “是的。”管家点头,林笙笙的话仿佛给了他提醒,他沉声道:“我家老爷病重,需要马上看大夫。能为衙门办事是我们老百姓的荣幸,但我家老爷的病耽误不起,还请这位大人通融通融。” “我家老爷在江南是出了名的大善人,金家声名在外绝不是故意不配合诸位大人办事。” 管家人看着阿甲,话却是说给谢禛听的。谢禛站在金家门口,看着管家一张富态的脸上泛着圆滑的笑容,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若通融还好,若不通融耽误了金老爷的病情,那他这官声恐怕会受影响。 谢禛冷哼一声,他又不是被威胁大的。 刚想说话,就听林笙笙在一旁笑盈盈道:“可你们家老爷的病不是大夫能看好的啊?” 稚嫩清脆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天真纯粹,说出来的话又让听的人觉得是恶毒的诅咒。 谢禛压着的情绪忽然一松,听言差点笑出了声。见林笙笙一眼看过来,他又狠狠憋住了笑意。林小笙或许不知道,她这种天然黑的性格有多都人恨。 金银来耷拉的头缓缓抬起,他头上的白发稀疏得厉害,皱纹密布的脸上,一双眼睛尤为灼热。 金银来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林笙笙身上,沉声道:“小姑娘,有的话不要乱说。” 老人的声音四平八稳,一点都不似生命垂危之人。 林笙笙看了眼管家,清澈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浅薄的鄙视,见管家故作不知,她哼了声:“你看,他精神不是挺好的?” 第86章 大变 林笙笙的话让所有人都看向了金银来,气氛有一瞬尴尬。 “老爷?”管家也跟着疑惑。 “我们回去吧。”今日不解决是走不成了,金银来拍了拍背他的青年,决定终止出行。 青年沉沉的应了声,背着金银来打道回府。 - 林笙笙与谢禛三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金银来已经回了宅子,就当金家的门即将关上时,林笙笙三步并作两步忽然窜了进去。 谢禛一点不见外的招呼阿甲跟上,看管家走得急,谢禛扬声唤住了人。管家无奈,只得将几人往接待客人的厅堂带。 走到外院分路,谢禛却不往厅堂走,他招呼林笙笙与阿甲往金银来离开的方向去,那里是女眷居住的内院,与外面隔着一道墙。 管家:从未见过如此喧宾夺主的人! “大人,那是内院女眷所待之处,男子进去不太方便。”管家冷着脸,招呼着家奴侍卫将谢禛与阿甲团团围住。 就算是朝廷命官,也不该一言不合就往人家后院窜的吧? “阻碍大人办事罪加一等哦,管家大伯。”林笙笙都走进了内院,见谢禛没跟上复又返了回来。 她背靠在院墙小门处,一脸不解的看向管家,眼神中透着几分打量:“你们到底跟了金银来多久,对他如此死心塌地?那老头儿对自家女儿都下得去手,你们对他再忠心耿耿该要你命的时候他仍不会手软。” 管家神色未动,其他人倒是一脸惶然。 “住着女眷又怎样?事急从权嘛!”林笙笙一脸淡定的说,见金家的侍卫神色游移,她缓缓道:“金家的女儿命似乎都不长,你们难道就不好奇背后的原因?万一什么时候轮到了你们,那时候你们再来找我,我可不会上门咯。” 林笙笙的话煽\/动性极强,金家搬回丹霞村的时间不长,还来不及培养一批忠心耿耿的人。 林笙笙话一说完,有人就不干了。 “我又不是卖身给金家的,算了,我不拦了。”其中一个人说。 其他的人听了很快收了手,管家发现,只要这小姑娘一说话,总会让他不上不下。 管家尴尬的站在原地,正不知作何处理时,内院中忽然传来一道低缓粗哑的声音:“老庞,让他们进来吧。”那人说。 “夫人?!”管家瞪大了眼。 老年妇人拄着拐杖,神色淡然的看向林笙笙,她话里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平和,若是注意,还能察觉她眼中莫名的期盼:“你们进来吧,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该有个结束了。” 说完,她佝偻着身子,缓缓转身。 林笙笙愣怔了一瞬,顿时心喜,谢禛挣脱身边的侍卫带着阿甲立马跟了上去。走过院墙小门时,他摸了下林笙笙的脑袋,说到:“这次回去,必须给你涨薪!” 林笙笙居然不为所动,反而盯着老妇人的背影出神,谢禛问她:“怎么了?” 林笙笙拧眉,先是表达了对涨薪的欢喜,复又小声道:“谢小禛,你不是说金银来的夫人死了吗?” 谢禛闻言丝毫不心虚,义正言辞道:“大户人家的秘密太多了,我派去江南的人还没回来,之前的都是丹霞村传出的消息。有误差也正常。” 林笙笙:这误差,有亿点点大啊。 “我叫金银氏。”老妇人走了几步,回头道:“这些年我在佛堂避世而居,家宅大小事情从不过问,外面的人恐怕都以为我死了。” 谢禛:…… 林笙笙:…… 阿甲:姓银?金银来找老婆都这么讲究? 管家擦了下额头的汗水,头颅又低了几分,恭敬出声:“夫人严重了,外面的人都记得您。” 金银氏:“你怎么还在?” 管家:…… 金银氏淡淡的看了管家一眼,哼了一声:“你去院门口守着,多安排些人,无关人员不要放进来。” 管家躬身告退,林笙笙与谢禛对视了一眼又默契的分开。多年不过问家宅之事,却还能让忠心金银来的管家如此听话,看来这金银氏也不简单。至少,她在金家有一定地位。 金银氏领着几人往正院的花厅走,花厅的位置很巧妙,旁边的正屋就是金银来的住所。 “老头子还奇怪,夫人在佛堂吃斋念佛,他一个人霸占着正房。”阿甲小声嘀咕。 “这很奇怪吗?”林笙笙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阿甲看了眼前方慢悠悠走着的金银氏,凑近林笙笙身边小声嘀咕:“一般情况,后院的正屋是正妻的住所,姨娘小妾之类住在另外的院子。正房不在时,一家之主要么住在外院,要么就住小妾姨娘那里。” 再有,后院不是姨娘小妾就是女儿养女,到处都是女眷,金银来一个男人也不怕冲撞了。 他儿子金大公子从小都是住的外院,金银来倒是一点都不避讳。 林笙笙耸了耸肩,不在意道:“这也没什么,整个金家都是他的,他爱住哪儿住哪儿。” 嘴上如此说,林笙笙眼神还是朝正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就让她眼神定住了。 一股看不到的气,从各个院子向正房聚集,其中一缕从外院过来,在正房的上方盘旋着绕了一圈儿后又飘了回去。 后院的几缕气倒是一并汇在一起,带着勃勃生机,经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金银氏脚步倏地一顿,她抬眸望天,瘦小孱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皱纹密布的脸上染上一层可怖之色。 扶着她的丫鬟奴仆纷纷驻足,唯有一个老嬷嬷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笙笙?”谢禛一脸不解。 林笙笙望着天,几缕青气仿佛有意识般向着金银来住着的房间涌去,房间内,忽然传出一道惊呼。 “老爷!您头发变黑了!”守着的小厮惊喜出声。 喜悦的声音透过窗棂传来,仿佛一瞬间枯木逢春,让听见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心生好奇。 金银氏恍然回神,她望了眼金银来的住处,神色大变,调转步伐往正房走去! 第87章 祸害 金家后院树木茂密,花草丰盛,花厅到正房只需穿过一道连廊。 金银氏走了几步,回头期待的看了眼林笙笙,她未出声打断林笙笙望天的动作,叹了口气,又沉着脸气势冲冲的向正屋走。 她背影瘦小又孱弱,提起一股怒气冲上前去时,莫名的带着一股萧瑟。 谢禛无奈一笑,还以为有机会去花厅坐坐,如今就这样被晾在这儿了。 林笙笙在原地站了良久,她半眯着眼打量着几缕青气的来处,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显得有些扭曲。这时,耳边又响起谢禛的声音。 “笙笙,我们不走么?”谢禛打断她,并指了指快走到金银来房门的金银氏。 “等等。”林笙笙摆手,说话的同时,她缓缓抽出了身后长剑。 谢禛一看林笙笙动剑,顿时拉着阿甲往后退。 太阳偏西,长剑许久未见天日,依然散发着凌冽的寒光。 金色的光芒落在雪白的剑身上,顿时迸射\/出绚烂夺目的光华,林笙笙仰头望天瞳孔微缩,握紧剑柄缓缓扬起了长剑。 太阳的光芒与剑身的雪色交相辉映,凭空一道灵力自林笙笙手中的剑刃疾射而出,与临空汇聚的青气撞击在一起。两厢撞击,天空中,蓦地炸开一道响亮的破空声。 众人只听得“轰”的声响,凭空惊响一道旱雷,断了那生机勃勃的青气与正房的接连。 旱雷响起那一瞬,金银来的房间内陡然响起一道巨石碎裂之声,伴随着他莫名凄惨的嚎叫,让院中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小厮焦急呼唤。 之前惊喜交加,此刻惊恐不已,不可谓不讽刺。 金银氏闻声而动,她神情莫测的回头看了林笙笙一眼,一把推开房门,身上阴沉之色尽数褪去,整个人仿佛都开朗起来。 尤其是在见到金银来鸡皮白发,衣襟上满是浓血时,她脸上的快意都快化作实质。 “是不是你?!”金银来虚弱的趴在床上,蓦地看到金银氏进门,他抬头咬牙切齿道。 金银氏不答反问,嘲讽出声:“金银来,你也有今天!若早料到这种结果,你会不会后悔当初坏事做绝了?” “恶妇!”金银来一脸怨毒的看着金银氏,小厮将他扶起时他的眼神都没有离开金银氏身上半分。 金银氏无所谓的笑了笑,捂嘴咳嗽了几声,似想到什么,忽然叫人招呼林笙笙进门。 林笙笙早站在门外,脸上丝毫没有破掉人家多年心血的心虚,听见有人招呼,她收起长剑就往屋里走。 谢禛见着立马带着阿甲跟上,这种马上就要揭开谜底的场合怎么缺得了他? 金银氏很高兴,高兴的结果就是林笙笙刚进门就被她塞了个荷包,见林笙笙不接,金银氏笑了笑,叫人给谢禛、阿甲一人塞了一个。 林笙笙心里美滋滋,好,人人都有,她就收得心安理得了。 谢禛无奈的看了手中的荷包一眼,轻飘飘的,这种一般都是装着银票。他这算不算公然收受\/贿\/赂? “小姑娘,谢谢您。”金银氏道,说话时,她眼神有意无意的飘向了墙壁一侧,那里整面的墙壁已经裂开,上面血线勾勒出的阵法因为裂开的缝隙而失了作用。 金银来顿时领悟过来,眼神怨毒的看着林笙笙,狠狠道:“是你?” “是我啊!”林笙笙痛快承认。 收了辛苦费,这点觉悟还是有。 她先是看了金银来一眼,再在裂开的墙壁旁站了一会儿,忽然,手指往墙壁一戳…… “哗!”墙面倒了。 林笙笙讪讪收回手指,回头先对金银氏小声解释:“我没用力。”这面墙本身靠阵法支撑,阵法破了,墙壁自然承受不住外力。 金银氏不知道信不信,反正她态度很好的表示并不在意。 林笙笙刚松口气,忽听“噗!”的一声,金银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豁!”谢禛正好凑近,见着赶紧往后退。 “他如何了?”金银氏问。 “哦,正常情况。”林笙笙解释,瞧了一片空旷的墙壁一眼,道:“他借了不少人的命,现在只是受到反噬罢了。” 金银氏:…… 金银来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一旁还有金银氏的冷嘲热讽和风凉话,他眼睁睁的看着帐顶,如同一条缺水的咸鱼。 金家的事情不能不问,如今牵涉到人命,谢禛忍不住又凑了过去,先是将生辰八字拿给金银氏看,确认是否是金银来的生辰八字。 “是他的。”金银氏点头。 谢禛正欲继续追问,就见金银氏走近床头,对着金银来“啪啪啪”的扇了几耳光,打完后,朝金银来狠狠吐了口唾沫,勉强压下心中积蓄多年的怨气。 “为老不尊的东西!”金银氏恶狠狠道:“一把年纪还祸害小姑娘!” “我知道你们上门要做什么。”金银氏发泄完,身上凌厉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她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退下,留下一个与她一般年纪的老嬷嬷照应。 她对着谢禛缓缓道:“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 “银阿奶,我看你挺厉害的,为什么要等呢?”林笙笙疑惑,她雷厉风行扇金银来耳光的场景她还想看! 金银氏对林笙笙的印象很好,听见她唤阿奶,眉间一展,缓缓道:“金银来背后有术士,若不能找到术法同样高深的人对付他,我不敢冒这个险。” 哦,原来不是单纯的利欲熏心。 谢禛若有所思,脑海里忽然灵光乍现,道:“如此说来,金银来背后做了什么事情你都一清二楚?” 金银氏淡淡看了谢禛一眼,到了如今这步,稍微思索就知道其中大概,她不隐瞒,如实回答道:“大致我都是知道的,但我也无能为力。” 说着,没等其他人出声,她继续缓缓道来:“四十多年前,在江南时,金家结实了一个方外之人,那人算命开运非常了得。金银来十分迷信,一来二去就跟那人结下了缘分。” 第88章 孽缘 “这是一桩孽缘……”金银氏叹了声气,眼里光芒明明灭灭,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又夹杂几分痛恨之色。 金银来对那术士十分追捧,接触时间长了,他在术士的手中尝到些甜头,金家的布匹生意也在术士的帮扶下蒸蒸日上。 金银来不惑之年后的某一天,术士发现一种能让人延长寿命之术,金银来听了大喜,赶紧与金银氏分享,金银氏并不相信天降馅饼,不仅拒绝了金银来还痛斥他走歪门邪道。 延长寿命之术说起简单,实际上是要从身边亲近之人身上借命。因为只有从亲近之人身上借命才不会受到大的反噬,就算某天被人破了术术,也能保留一条命在。 当时金家的生意如日中天,金银来有着挥之不尽的金钱,能求的无非就是能享更久的富贵。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术士要求,并与术士结成了异姓兄弟。 那时,金银来还顾及血脉之情,所以他将目标放在了干亲身上,他认了许多养子养女,不是那种随意认下的,而是经过了郑重的仪式,上了族谱还在衙门录了名。 他这一举动,使得他在江南名声大振,都称他为大善人。 有家里养不起儿女的通通都送到了金家,金银来来者不拒,不仅不拒绝,还给了对方大笔银钱。 他十分舍得在这些儿女身上花钱,使得这些儿女都心甘情愿将他当亲爹看待,恨不得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借命之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完成的。 “他不愧是狡诈奸猾之徒啊。”林笙笙长叹一声,缓缓道:“这是恨不得将人敲骨吸髓往死里整。” “怎么说?”谢禛不懂就问。 “心甘情愿将命给他的,在术法中又叫‘献祭’,这种情况下被借了命,借命的人不会受到反噬。” “主动‘献祭’之人,就算是被夺取了生机立马死亡,死后也不会对金银来造成影响。不声不响的就借了别人的命,不受反噬,不损阴德,你说他是不是很奸猾?” 谢禛点头,眼神锐利的看了金银来一眼。 金银来听着金银氏将他的面子里子通通掀了个彻底,神色激动得厉害,他在床上挣扎了几下,眼神死死的盯着金银氏,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嘶哑声。 “呸!”金银氏又朝他吐了口唾沫,继续道:“他做的缺德事一开始很顺利,再后来就经不起推敲,因为金家宅院里丧命的养子养女太多了。” 尤其是养子,时下男子比女子精贵。 外人就猜疑金银来不愿意将家产分薄了,所以故意将养子害死。那时她的大郎还小,金银来对这个老来子很是喜欢。外人猜测,金银来有了嫡子就不需要养子撑门楣了。 哪怕他们抓不到证据,这样的猜疑也越演越烈。 到最后,金银来干脆只收养女儿。 “这他娘的真是个人才。”阿甲皱着眉,忽然冒了句粗话。 “你说的对!”金银氏没在乎阿甲的粗话,反而大加赞赏道:“若他将心思用到正道,金家生意何愁不蒸蒸日上,可他好事不做尽走邪门歪道。” 谢禛与林笙笙听得津津有味,嘴上不说,眼神却是催促着金银氏继续说。 金银氏不失所望,继续道:“你知我们为何要回乡吗?”金银氏看了金银来一眼,嘲讽的笑出声:“因为他做得缺德事让外面的道士察觉到了,他那结拜的兄弟自顾不暇所以才断尾求生,离开江南。” 那时家里最大的作坊正好失火,借此机会他们方金蝉脱壳。 “嘭!”“嘭!嘭嘭!”床上传来剧烈的拍打声响。 金银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威胁。 金银氏冷漠的看了他一眼,忽然看向林笙笙颇有些意味深长的问她:“小姑娘,你破了房间里的阵法会不会影响到布阵之人?” 林笙笙毫不犹豫的点头:“会!” 她知道金银氏想问什么,一点儿都不吊人家胃口,好心补充道:“在破阵之前,我先将金银来与其他人身上的姻缘绑定术给强行破掉了。估计那个时候,这施术之人就受到了反噬。” “啊?”金银氏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陡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报应!”金银氏眼神亮得可怕,那灼热的眼神几乎让人忽略掉她皱纹密布的脸。她如同一头发怒的豹子,眼神犹如一把利刃,直直的刺人心扉:“你那好兄弟,现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真是老天开眼了,哈哈哈,金银来你别期待了!你那好兄弟自身都难保,他救不了你!哈哈,你也活不长了!”金银氏一边笑,一边狠狠的诅咒着金银来,笑着笑着忽然泪流满面。 待她说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蓦地软了下来。 一旁的老嬷嬷心疼的扶起她,喂了她一口水,拿出药丸再喂时,金银氏挥了挥手,一脸平静道:“不用了。” 老嬷嬷想继续劝,金银氏笑了笑,对着林笙笙几个道:“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这身子早就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若不是还有一口恶气支撑着,我早该去见儿子了。” 谢禛微垂着眸,心里思索,金家嫡系不是只有一个病殃殃的儿子么? 金银氏看出了几人脸上的表情,没急着解释,反而继续替他们解惑。 “金银来收养儿女,就是为了向他们借命。这条借命的路中间虽起了些风波倒也走得颇顺。再后来,他那结拜的术士兄弟又发现一条生财之道……” “结阴亲?”谢禛补充。 “对!结阴亲。”金银氏点头,她鄙夷的看了金银来一眼,嘲讽道:“活着被人利用了彻底,死了也不安生,这整个金家都被金银来一手把控着。” 金银氏不是不想干预,她根本无能为力。更何况,她还有一个亲女儿,若她反抗,首当其冲的就是老五。 她就这一个女儿了,不敢再冒险。 金银氏的话让林笙笙与谢禛同时想起他们当初的推测:“金家的女儿都有活不下去的可能。” 第89章 改姓 金家女儿病重是真病重,所以不担心大夫上门。因为她们都被金银来借了命,生机流逝之后身体自然跟着衰败。 后院中悄无声息的死一个人多简单,哪怕后面又死了女儿,只要没遇上术士,官府的人是看不出原因的。 “之前老四被配了阴亲,按照我与金银来的约定,再怎样都轮不到老五。我以为,但凡他对我有一点夫妻之情,对嫡系的女儿有点父女间微薄的怜悯,都不会将目标放在老五身上。” “可他失信了!”金银氏一脸恨意,咬牙切齿道:“也怪我,怎么会相信一个畜生会讲信誉!”说完,起身对着金银来又是“啪啪”两耳光。 林笙笙在旁看得痛快,这样的人渣就该这样对待。 金银氏打完人,又变得气喘吁吁,对着林笙笙几个道:“让你们见笑了,说起来,我也算小人得志了。” 林笙笙摆摆手,丝毫不在意金银氏仗她的势欺人。 这样的事她小时候在山里也干过,山里的妖精都不敢欺负她,一来是她打架实在厉害,二来是因为她有阿爹阿娘撑腰。 小时候不知道阿爹的地位,现在林笙笙清晰明白,她阿爹是界主,守住淮山界碑的人。 几人说着话时,床上的金银来忽然伸直了手。 他对着空气猛然抓了几下,嘴里“嗬嗬嗬”的看向屋外,之前锐利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可怖,他侧头,目光期盼的看向金银氏,张了张嘴,唇角溢出一缕污血。 林笙笙见此,低声道:“他生机断了,快死了。” 金银氏看过去,推开老嬷嬷扶她的手臂,兀自撑起身子凑近床头,冲金银来笑出了声,“金银来啊金银来,你看到了吗?你机关算尽,还是走在了我的前面……” 林笙笙:杀人诛心啊! 谢禛:杀人不见血啊! 金银来瞪大双眼,收起凶狠的表情,朝着金银氏“嗬嗬”两声,最后一脸期盼的看向窗外。 金银氏先是愣了一瞬,明白过来金银来的意思后,顿时大怒。 她道:“你这样的人,还想要儿女送终?!” 林笙笙与谢禛难得同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都什么时候还敢想这个?不过他们也好奇,金银氏似乎很容易就知道金银来在想什么。 金银来一瞬不瞬看着金银氏,眼神固执又倔强。 “不可能!”金银氏拒绝。 金银氏一脸坚决,金银来坚持了许久她都不为所动,见此,金银来咳嗽了几下,目光开始又变得凶狠,嘴里发出威胁的“嗬嗬”声。 也不知金银氏如何理解出金银来的意思,见金银来费力比划嘶哑叫喊的样子,她恍惚了瞬,眼神从愤恨变得恶毒,最后,她一脸快意道:“想要儿子送终?可惜你没儿子了!” 金银来:“!” “我说,你没儿子了啊!”金银氏说完,神情悲恸起来。 老嬷嬷一脸心疼的将她扶起,再小心翼翼的将人扶在坐椅,掏出手帕心疼的擦着她脸上的泪珠。 金银氏亦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青春不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衣摆,哭的时候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你,你说什么?!”金银来酝酿了许久,终于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 “没有儿子了。”金银氏平复过来,艰涩的说到:“大郎早就死了。” “什、什么?”金银来神情激动,不可置信的问:“那现在住在家里的是谁?” “还能是谁?”金银氏嘲讽:“你能认养子养女,我就不能认一个?你没有儿子女儿送终,我难道会没有?” “那、那大郎?” “你还敢提大郎!”金银氏恶狠狠道:“大郎早在你伸手向他借命时就命丧黄泉了,那时他甚至未满十岁!你明知他身体弱,还朝他伸手借命。金银来,这就是你的报应!老天开眼,让你没儿子送终!” 金银来一脸绝望,他明明、明明只借了一点点啊……大郎那么小、还能活很长的日子,怎么会?! 正因为大郎的死,金银氏才会一层层抽丝剥茧将金银来做的事情一点点查出来。 大郎死得早,她偷偷埋了之后,找了个与他相似的孤儿认作了养子。 她这一生,已经过得够憋屈了。 倒不是一定得收个养子,有嫡子在,她的女儿才有依靠。金银来对老五没有父女之情,只要嫡子立得住,就能成为老五的靠山。 金银氏在等,终于等来了今天。 “或许是他坏事做多了,金家子嗣不丰。大郎与五娘都是我四十多岁怀上的,金银来都已是天命之年,大郎与五娘算是老来子。我如珠如宝的宠着,哪知道大郎居然没活过十岁!” 金银来的眼神在金银氏一句又一句话中逐渐变得黯淡,他颤颤巍巍的伸手向空中无力的抓了几下,扭着头瞪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的没了气息。 “他死了。”林笙笙道。 金银氏闻言,脸上的怨气一滞,最后捂着脸呜咽出声。 到了告辞离开的时候。 林笙笙与谢禛跟着起身,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不知说什么安慰的话。 安顿好金银氏,她身边的老嬷嬷出来送林笙笙几人离开。 从老嬷嬷口中得知,金银来原本是个穷小子,当年被富商银家选作了女婿,他靠着金银氏的嫁妆一步步发家,到最后却是将银家大半家业都收入了囊中。 “大公子孝顺,小姐说以后这宅院改名叫银家宅院,大公子也改名姓银。” 银氏要金家没有一个后人,这样一番操作,可谓是釜底抽薪。 林笙笙对金家,哦应该称银家,对银家后面如何处理家事不敢兴趣,她倒是想起为何之前外面的那股青气没与后院的汇在一起,因为外院的那人是银氏收的养子,上的是银氏的族谱与金银来并无干系。 她回味过来,望了眼天色,回家的心情变得急切。经过金家灵堂时,林笙笙停住了脚。 “这是灵堂,之前还请了大师过来超度。”老嬷嬷解释。 林笙笙“哦”了一声,随即收回了目光。 第90章 鬼亲 谢禛与阿甲一阵唏嘘,金银来掌控金家这么多年,害了许多的人,究其原因不过都是贪欲作祟。 银宅没了阵法,生活在宅中的人不会再被夺走生机。 这一趟,解决了许多问题,也解了惑,收获不小。 老嬷嬷将人送到门口,就挥手作别。 林笙笙笑着对老嬷嬷挥手,几人刚踏出银家的门,就见管家带人抬着一副软轿神色惊慌的往院门走。 软轿里,隐隐约约见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那人歪倒在侧,身上气息若有似无,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似的。 林笙笙想将人拦住,管家似预判到她动作,飞快避开,顺势招呼着奴仆侍卫往外面走。门外早停好一辆马车,驾车的马夫候在一旁等人上去。 “管家大伯!我能看看吗?”林笙笙唤道。 管家一边招呼人将女子抱上马车,一边回应林笙笙:“小先生是否要回镇上?正好咱们同路,就一起吧!”等人到位后,管家向林笙笙解释道:“家里的五小姐不知为何人事不省,我得带她去镇上找徐大夫,若有什么事小先生可在马上车上问。” 只要能见到人,林笙笙无所谓怎么安排。 管家话刚说完,她身子一闪,飞快的闪进了马车里。 谢禛与阿甲此时颇有眼色,没说着要一同进去,只好另找了匹马急急忙忙跟在了马车后面 - 日渐西沉,绚烂的霞光映满半片天空。 黄昏来临,日夜交替,正是逢魔时。 同福客栈里,气氛寂静的可怕。 谢禛一脸焦急的在屋内走来走去,阿甲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看着街口。 房间外,银家的仆人一个个神色紧张的盯着天空,生怕太阳一下子落坡,也怕黄昏一下子褪尽黑夜忽然降临。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样子。 街口,缓缓出现一抹身影,那人背着长剑,走得慢慢吞吞的。 “来了么?”谢禛问。 “来了,来了!”阿甲一脸惊喜,回头道。 “让银家的人先去隔壁房里,听见任何响动都别出声,更不要出门。”谢禛吩咐道。 阿甲招呼了几个衙役,将银家管家奴仆都赶到隔壁房间里,还让衙役们都守好了屋子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除了谢禛身处的这间房门外,其他房间都贴着一张张符咒,上面是林老头亲手绘制的辟邪除煞符,客栈里其他的住客都重新安置在另一个客栈里,同福客栈就只剩他们这群人。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林笙笙一脸淡定的进了门。 她一迈进大门,谢禛倏地抬起头,嘴里却抱怨道:“再晚一点,我们这里的人该去长宁街找人了。” 林笙笙笑了笑,哼了一声道:“约好的时间,我肯定准时到。”说话时,她抬眸环视了眼四周,见门上都按要求贴上了符咒,顿时放下心来。 银家的五小姐并不是生病,她之前被金银来借过一次命,靠着丁点生机吊着口气。哪知今天金银来又故技重施,原是被林笙笙打断了借命的步骤,不会有影响。可坏就坏在,她身上居然有婚约! 林笙笙一上马车就发现不对,五小姐姻缘的另一头,居然是鬼亲! 林笙笙大惊,哪怕她现在不死,等那娶亲的鬼找上门,她这随时都会断气的身子照样活不了。 如此,他们才将她安排在了同福客栈。 林笙笙与谢禛心照不宣,银五小姐正剩半口气,他们守在她身边,还怕那姻亲鬼不找上门? 金银来也是缺德,前几个女儿好歹还等人死了再配姻缘,这个嫡女人还没死就配了出去,看来他不仅对五小姐没有父女情,怕是将对金银氏的憋屈都发泄在这个女儿身上了。 整个同福客栈空旷得很,林笙笙找了个位置刚要坐下。忽然,她动作一顿,转身看向身后,眉梢微微一挑道:“出来吧!” 门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还有浅浅的呼吸交叠,让人难以忽略。 “再不出现我关门了哦?”林笙笙淡定落座,语气悠悠。 “别关门!”门外响起一道奶呼呼的声音,他急着回应了一声,人没出现反而先在门边撅出一个小屁股。 谢禛看得好笑,冲着门外喊:“小沐沐别躲啦,我都看到你屁股啦。”谢禛话音刚落,门外撅出的小屁屁“咻”的一下收了回去。 谢禛:…… 林笙笙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冲着门外喊道:“好啦,你都跟着出来了,我不让你回去行了吧?” 小家伙想跟着她出门,林笙笙不愿带他出来。姐弟俩黏糊了一阵她才甩开人。哪知她前脚刚走,小家伙后脚就跟了过来,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本事。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声,偶尔还传来嘀嘀咕咕,林笙笙心中好奇,刚想出门逮人…… 林沐沐忽然露出半个身子伸出小手扒拉着门,另外半个身子被门挡住,正费力的往屋里拽着什么。 外面传来“嗷呜嗷呜”的轻唤,林沐沐皱着小脸儿对外面叽里咕噜说了些话。忽然他放下扒拉门的手,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两只手扯着一团毛茸茸的尾巴往屋里使劲儿拽。 林沐沐的力气有多大林笙笙十分清楚,她轻咳一声,林沐沐急慌慌看了她一眼,却没唤她帮忙。 “白榕溪,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啦?”林沐沐拽着尾巴的手忽地放开,双手叉腰,奶凶奶凶的看着藏在屋外的白团子。 “嗷呜?” “是朋友就一起来,明明是你要找我阿姐的,哼!”林沐沐生气的将头扭向另一边,要不是为了他这个朋友,他会听阿姐的话乖乖呆在家里。 “沐沐,别生气啦。”毛茸茸的白团子蓦地消失,原地上出现一个身穿白色小袍子头戴玉冠的四五岁孩童。 白团子的声音稚嫩好听,还带着软糯的撒娇,林沐沐抿着小嘴偷偷瞄了他一眼,白团子冲着他笑了笑,林沐沐哼唧一声又转过了头。 “快一点,起风了。”屋内传来林笙笙的声音。 第91章 溪溪 林沐沐应了一声,顾不得不生气了,拉着白榕溪的手蹦蹦跳跳的进了客栈。 两个小家伙一露面一下子吸引住谢禛的目光。两个小宝贝长得都是肉嘟嘟软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红,眼睛黑溜溜扑闪扑闪的,看上去十分乖巧。 “这也是你家的?”谢禛一脸惊喜的问。 林笙笙颇无语的看了谢禛一眼,她家里哪来那么多的小孩子?说着正想问林沐沐什么情况,就听小家伙笑嘻嘻的道:“是我家哒!” 林笙笙:“?!” 林沐沐:“这是我的好朋友!白榕溪。”林沐沐拉着白榕溪的手认真的向谢禛介绍,介绍完后,又对阿姐小小声道:“阿姐,是溪溪要过来找你的哦,我是给他带路。” 小家伙眼睛滴溜溜转动,所以他不是故意跟着阿姐的,是有事才跟的。 林笙笙的目光一下子落在白榕溪身上,她一眼看出对方的真身,倒是没想到,她阿弟在山里招妖精们喜欢,下了山依然招妖精亲近。 这还是只熟妖…… 也不对,比起山里的妖精们身上或多或少带了点野性与妖气,这只小狐狸虽然没脱离妖身,但身上却没了妖气,反而带着浓浓的信仰之力。 林笙笙目光非常平静,白榕溪在她的目光下心虚的低下头,他就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就会被认出来。 白榕溪抿着唇小手无意识的抓着衣角,心里想好的话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声:“阿、阿姐?” 林沐沐一听,忽觉晴天霹雳! 这个臭溪溪,原来是来抢他阿姐的! 是他的阿姐,不是臭溪溪的阿姐!刚还黏糊糊的两个人忽然分开,林沐沐一脸指控的看着白榕溪,强调道:“是我阿姐,我的!” 白榕溪小脸一红,有些害羞的抬头看了眼林笙笙,小声道:“我知道是你的阿姐,我、我就喊喊。” 谢禛听着两个小宝贝天真的对话,“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后突然道:“小沐沐,等会儿我与你阿姐有正事要做,你要保护好自己跟你的好朋友哦。” 林沐沐乖乖的点头,答应完忽然想起什么,也不跟白榕溪计较了,将他推到林笙笙身边说,“阿姐,溪溪有话对你说。” 白榕溪红着小脸,看了眼逐渐变暗的天色,顾不得害羞了,小声道:“笙、笙姐姐,我想请你帮忙。” 林笙笙注意到白榕溪的反应,他急着出来找她,估计也是与最近的事情有关,脸上的表情一缓,放低了语气问他:“你说吧,有什么事?” 白榕溪紧张的心情因为林笙笙刻意缓下来的语气松了松,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最近镇上出现了许多陌生鬼,山里也跑了些妖精鬼怪下山,我、我想请笙姐姐帮帮忙。” 说到这里,白榕溪都觉得强人所难,但依然硬着头皮说:“我道行不够,只能应付小鬼,大鬼我打不过,山里的妖精我也打不过……” 白榕溪说着说着,稚嫩的童音中夹杂着些许哭腔:“这里以前都是阿娘在管,可阿娘走了很久了,她留了我在这里,让我先看着。” “我道行太低了,护不住小秋镇。阿娘说好了过一阵就回来,可都过了好多年了,阿娘都还没回来,我想我阿娘了……”白榕溪说完,“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林沐沐被白榕溪突来的哭泣给惊住了,他瞪大双眼,之前溪溪跟他一起玩儿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到了阿姐面前就变了呢? 心里如此想,还是掏出小手帕给白榕溪擦眼泪。 林笙笙无奈的扶额,就说嘛,狐仙庙里应该有“真狐仙”,她却只看到一只小狐狸坐镇,小秋镇接二连三的妖邪作祟,都没看到狐仙娘娘显灵。 如果一直都是小狐狸在守着那就说得通了。 她摸了摸白榕溪的小脸,道:“就算你不请我帮忙,我也会出手的呀。”林笙笙一手牵着林沐沐一手牵起白榕溪,道:“因为我是镇上的守夜人啊。” “那今晚百鬼夜行你会出手么?”白榕溪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的问。 “你也知道百鬼夜行?”林笙笙诧然道。 “嗯,知道。”白榕溪嫩生生的回应,他一边爬上座椅一边说,“黄昏来临的前一刻,我在庙顶看到阴阳交叠的一点出现在了这个方向。” 林笙笙眸光一动,狐仙庙还有这个作用? 她也能看,只因她修行的方式特殊,小狐狸看上去一副刚断奶的样子,眼睛这么厉害? 似是看出林笙笙的疑惑,白榕溪轻声解释道:“我只有在狐仙庙才行。” 林笙笙了然点头,顿时明悟。 那地方毕竟是集了百姓的信仰之力,站在庙顶往外看,眼睛能破一切虚妄。 “笙姐姐,你能不能将这里阴阳交叠的口子给堵上啊?”白榕溪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林笙笙。 如果堵上了,那些鬼找不到出口就不会往镇上涌。 林笙笙摇摇头,“能是能。” 白榕溪眼睛倏地一亮,林笙笙又说:“但这次百鬼夜行出现的原因是鬼娶亲,这次就算堵了他们的出口,鬼没娶到新娘下一次仍然会找上门。” 白榕溪一脸失望,也就低迷了一瞬,下一刻他又亮晶晶的看着林笙笙,期待道:“笙姐姐这次要将娶亲的鬼解决吗?” 林笙笙点头,刚想说几句,就听林沐沐急着发言:“我也帮阿姐一起。” “嗯嗯。”白榕溪跟着附和,“我也跟笙姐姐一起将大鬼驱逐出去。” 三人津津有味的讨论着如何与鬼打架,林笙笙忽然察觉少了谢禛的声音,她转头看去,就见谢禛正仰在座椅上“睡”得正香。 不只是他,其他的人纷纷进入了梦里,他们坐在大堂,隔着房门都能听见房间里传出来的呼噜声。 白榕溪心虚的看了林笙笙一眼,小声解释:“刚才的话谢大人他们不能听,我这就将他唤醒。” 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狐仙庙没有狐仙娘娘坐镇,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92章 催眠 林笙笙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 外面的妖精不敢进来,山里的妖精缩着脑袋暗中搞事,都是因为心里对狐仙娘娘还有忌惮,若让他们知道小秋镇上失去了狐仙娘娘庇佑,肯定会生出很大风波。 白榕溪哒哒哒的跑向谢禛,站在谢禛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 微妙的波动从他幼嫩的指尖传递而出,下一瞬,谢禛倏地睁开了眼。 谢禛莫名的按了按眉心,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他下意识的对着白榕溪笑了笑,嘴里却嘀咕着:“难道是我太累了?” 二楼的房间里,鼾声四起,包括阿甲在内都没有反应。 谢禛起身上了二楼,找了一圈阿甲,见他在银五小姐躺着的隔间闭目养神,就轻轻推了推他肩膀,“嘭”的一下阿甲应声倒地。 谢禛瞪大眼,正想喊人,就见林笙笙领着两个小家伙噔噔噔跑进了房。 林笙笙道:“让他睡吧,正好也没他什么事。” 如果不是谢禛非要参与,林笙笙甚至都不想带他一起。 林笙笙一脸淡定,谢禛猜测这么多人进入睡眠应该是她的手笔,想了想就不再纠结,拖着阿甲往一旁的软榻一放,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不少。 林笙笙:…… - 金乌落下,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被黑夜吞没。 忽然起了大风,白日的余温在风中散尽,紧闭的窗子也在大风的吹打中哐嚓作响。 “要来了吗?”谢禛睁大眼睛,身子往外探。 几个人都守在二楼,大门紧闭,大堂里空旷得很,谢禛扶着二楼的栏杆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隔着空旷的大堂努力往外探。 林笙笙将人扯了回来,笑着调侃他:“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你能看到什么呀?你真这么想看等会让你看个够哈?” 同福客栈一楼都是招待客人的用餐之地,下面有厨房跟杂物间以及员工住所,如今都空了,听林笙笙如此调侃,谢禛哼了一声果断拒绝。 他一脸心虚的坐回原处,心想他这般大胆,也不过是仗着桃木牌还在身上罢了。 “呼…呼呼…”外面大风刮得厉害,仿佛所有的风都吹向了他们这一处,“呜呜呜”的宛若鬼哭。 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外面的街上开始起雾。 不过一会儿,浓浓的雾气已将整条街笼罩起来,一些雾气透过门窗缝隙往屋子里钻,带着阴冷潮湿的感觉让人浑身不适。 “来了。”林笙笙道。 气氛诡异,忽然间,谢禛小心翼翼的问道:“不是说关门闭户的房子,鬼物不敢进来吗?”他实在是好奇,趁着鬼物还没出现大着胆子问。 “通常情况是这样的。”林笙笙小声解释,“可你的客栈一没供奉门神,二是五小姐身上带了阴亲,人家上门接亲天经地义的,你客栈的门挡不住。” 谢禛若有所思的点头,心想等事情过了是不是要请门神回来供奉一二。 白榕溪拉着林沐沐走到一边,两个小豆丁趴在身后的窗户边,小脑袋凑在一起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忽然间,林沐沐回头,他刚一张嘴,就听谢禛好奇的问:“小沐沐又闻到臭味啦?” 林沐沐:…… 林沐沐瞪着双眼没想到自己要说的话让谢禛给说了,他拉着白榕溪离开窗户,两人刚爬上座椅,忽听“哐当”的一声,大门被一股劲风猛地掀开。 谢禛怀里的桃木牌变得滚烫,他忍住怀里的不适,拉着林沐沐与白榕溪守在了五小姐的床边。 银家五小姐一直昏迷着,她呼吸极轻,唯有薄被下她心口处时不时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阴风渗入房间,五小姐的脸色变得越发惨白。 女属阴,五小姐元气流失,阴气一接触就入水滴入海找到了归处,使劲儿的往她身子里钻。 白榕溪抿着唇,小手突然握住了五小姐的手。 林沐沐看了白榕溪一眼,眼睛一转,忽然爬上床榻,学着白榕溪的动作抓住了五小姐另一只手。 谢禛奇怪的看着两个小豆丁的动作,他眨了眨眼,仔细瞧了眼五小姐的脸色,好像……比方才好看了些? 客栈的门大敞,街上拥挤的浓雾一下子找到入口,若潮水般一涌而入。整个客栈都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带着湿润又阴冷的风将所有的色彩尽数褪去,一眼望去,皆是灰白。 飘洒的钱纸携着一股腥气忽窜进来,诡异而响亮的童谣声由远及近响起,似在天边歌唱,又仿佛在耳边炸响。 “红花轿,摇啊摇,走过黄泉路,跨过奈何桥。” “红花轿,晃啊晃,千里来迎亲,百鬼来开道。” “敲锣鼓,吹喇叭,新郎骑白马,大红灯笼高高挂……” 伴随着童谣声的响起,只听“哗”的一下,凭空出现满屋的钱纸。钱纸打着璇儿在大堂中飘飞,雾茫茫的一片灰白中,一顶红色的轿子渐渐出现在视野。 穿着红衣绿裤的纸扎人面无表情的抬着花轿,在只剩灰白的环境里,红色的花轿与鲜艳的纸扎人显得尤为的诡异。 花轿停在客栈外,蹄哒蹄哒的马蹄声响起,一身婚服的新郎鬼骑着马儿缓缓而至,他脸上挂着一丝僵硬的笑容,生疏的从马上滑下,站在客栈外,眼睛直直的望着二楼方向。 林笙笙抱剑靠在门上,她脸色平静姿态从容,新郎鬼看进来时,她倏地抬眸,一下子对上了新郎鬼的眼。 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悄然停止,唢呐声也在林笙笙出现时嘎然而止,一行人在客栈外静止不动,唯有大堂内的钱纸一片片翻飞。 无声的僵持…… “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从隔间内传出,银家五小姐醒了。 鬼新郎僵硬的表情微不可查的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丝微笑,艰涩僵硬的道:“我来迎娶我的新娘。” 林笙笙眼睛倏地一眯,忽然道:“之前那几天,你是不是一直徘徊在丹霞村外面?”林笙笙从山里回来接林阿舅的那天,在丹霞村外面看到几个心口有“红丝”的鬼。 那红丝就是姻缘线,再看这鬼新郎,心口上的姻缘线一点都未曾变浅。 阴阳两隔,屁的缘分。 第93章 攀比 新郎鬼眼神直直的望向二楼,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林笙笙的话,等林笙笙再问一次,他神色幽幽的看向她,道:“我来迎娶我的新娘。” 林笙笙皱了皱眉,这新郎鬼看上去不甚聪明的样子,但迎亲的阵势搞得声势浩大,跟他本人迟钝的表现有些违和。 “你是鬼,她是人,你们阴阳两隔没可能。”说完,居然觉得十分顺口。 林笙笙抽了抽唇角,就是那首鬼童谣给影响的。 “我们有缘分。”新郎鬼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只要等她死了,我就接走她的鬼魂,而且我在镇上买了新居,娶了她绝不会亏待她。” 林笙笙:居然连房子都准备好了。 “你愿意娶,人家也不愿嫁呀。”林笙笙淡淡道。 她话音刚落,里面银五小姐大着胆子应声:“我不愿嫁,还请小先生救我。” 五小姐声音有气无力,但无论是谁都从她话中听出了浓浓的拒绝。 “你不愿嫁我吗?我会对你很好的。”新郎鬼不愿放弃,急切的问,他一只脚都跨进了客栈,被林笙笙一瞪眼,吓得飞快退了回去。 “不愿。”银五小姐一脸冷漠。 新郎鬼青白着脸,毫无情绪的声音多了几分幽怨:“姑娘,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强求。” 林笙笙眸光微闪,她换了个站立的姿势,对方放弃得太快就怕其中有诈。 新郎鬼端正了姿势,冲林笙笙做了个揖,话却是对着二楼隔间的五小姐说的:“这门亲我是第一个争取到的,我放弃了,我后面的几个鬼大哥也不会罢休。” 新郎鬼抬头,眸光幽幽的望着二楼,他说话时毫无情绪,却让五小姐听得头皮发麻。 “小先生……”五小姐害怕到颤抖。 林沐沐与白榕溪纷纷握紧她的手,奶呼呼的安慰。 新郎鬼不愿走,五小姐也不愿再说话,林笙笙颇有耐性的守在门前,双方僵持住时,久不说话的谢禛忽然冒出个头。 他看向新郎鬼,一副打听人的模样,“这位鬼小哥,问你个事情,像你这样想娶五小姐的鬼还有多少个?” 新郎鬼看了眼谢禛,有这小姑娘在他想抢都抢不走人,想了想他回应谢禛的话:“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三个。” 谢禛:…… 银家五小姐如此抢手? 心中想着,忍不住问林笙笙,“金银来到底将女儿卖了几家?结阴亲还可以这样结的吗?” 林笙笙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两人想得入神,又一道马蹄声响起,浓烈的鬼气扑面而来,温度骤然变冷,鬼新郎看到骑马临近的鬼,僵硬的脸蓦地一变。 “哈哈,老四你真没用。”新来的鬼嘲笑的看了眼新郎鬼,漆黑的眼睛流露出浓浓鄙夷。 “老三。”新郎鬼排行第四,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新来的老三,很快扭过了头。 两个身穿相同喜服的鬼在客栈外站成一排,唤作“老三”的新郎鬼身后同样放了一抬红色轿子,相同的红衣绿裤的纸扎人安安静静的站在轿子旁,怎么看怎么诡异。 安静诡异的气氛中,丁点声响都显得风声鹤唳。 远处响起“蹄哒蹄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隔着浓浓的雾气,仿佛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声音疾驰而来。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两顶花轿临空飞起,并排而来。比起鬼老三、鬼老四的排场,这一次的迎亲显得更有排面。 “哐当”一声,花轿落地,鬼老三与鬼老四挡在门前的花轿瞬间被挤在一旁。身穿绿衣红裤的纸扎人熟练的站在花轿两侧,两对童男童女提着灯笼,面无表情的看向客栈。 他们嘴里唱着诡谲的童谣,突然间,唢呐吹响,嘹亮的唢呐声将寂静顿时打破,锣鼓随之敲响,一时间,这方天地显得热闹非凡。 当然,前提得忽略掉客栈外这群不速之客。 “吵死啦。”二楼隔间,林沐沐忽然大声抗议道:“能不能小声点啊,唱的又不好听。” 谢禛偷瞧了外面的阵仗一眼,回头冲林沐沐比了个大拇指。 现在是四个新郎鬼并排站着,按照鬼老四的说法,他前面的三个应该是到齐了。 诡异的是,他们并没有立马发作,反而在林沐沐抗议他们声音太大之后停止了奏乐,童谣也停了下来,外面的鬼与靠在门上的林笙笙大眼瞪小眼。 “老大、老二你们也来了啊。”鬼老三说着话,然后不争气的看了眼鬼老四道:“我们几个就老四长得好看一些,他都没娶到新娘,我们几个还有希望么?” “没有希望你还来?”鬼老大说。 “指不定五小姐就喜欢我这样的。”鬼老三自恋道。 鬼老大听了就不乐意了,出声反驳:“也许五小姐喜欢我这样的,五小姐过惯了舒服日子,我有钱,跟着我不用风餐露宿,遇上年节还有家人祭祀。” 鬼老二、鬼老三、鬼老四异口同声:“这些我们也有啊。” 几个鬼相视一眼,鬼老四一脸自豪道:“我有房。” 目前还在租房的几个老鬼…… 鬼老大浑身散着鬼气,幽幽道:“你那么有钱,那为何你娶五小姐的排场如此寒酸?” 鬼老二:“对!都还赶不上老三。” 鬼老三颇为自信一笑,鄙夷的看了鬼老四一眼,说:“肯定你心不诚,五小姐没感受到你的诚意,还是让我们几个来吧。” 林笙笙淡定的听着几个新郎鬼聊天,见他们越说越离谱,话题越扯越飘,忍不住打断,“你们几个都是从哪儿来的?” 林笙笙很好奇他们谈及的房子,如今鬼都不住墓地了? 林笙笙的话成功的让几个鬼停止了讨论,趁着他们停顿那刻,门后的谢禛捅了捅林笙笙的背,在身后小声道:“外头那几个,看着怎么都不太聪明的样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地府里的鬼也喜欢攀比吗?” 林笙笙唇角抽了抽,但也满足了谢禛的好奇心,“鬼生前是人,人都有攀比心,你说鬼有没有?” 第94章 寒酸 林笙笙与谢禛谈论时,四个新郎鬼都纷纷抬起了头,他们对林笙笙有些莫名戒备,鬼老大含糊的说道:“我们从山里来的。” “山?”谢禛疑惑。 “哪座山?”林笙笙问。 她眸子微动,脑海中忽然闪过几道片段。 鬼老四闻言,偷偷看了眼闭口不答的老大一眼,再扫眼左顾右盼的老二跟老三,当林笙笙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鬼老四硬着头皮一指:“就是里面的那座。” 林笙笙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雾蒙蒙乌漆嘛黑的,谁知道是哪里啊?”谢禛小声嘀咕。 林笙笙歪着头思索了片刻,眸子倏地一动,“那里好像是落崖一带?” 谢禛:“真知道啊?”林小笙也太厉害了吧?她有千里眼吗? 新郎鬼们心中大惊,尤其是鬼老四他原本想着指个方向而已,这里离得那么远,就算方向对了,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何处。 哪知道,就是这么凑巧! 林笙笙忽然想起,当初她顺着鬼道进了落崖一带时,离开的时候,那个叫做柳眉的妖精告诉她,胡大人要在落崖一带建一个鬼市…… “如今鬼市可是建起来了?”林笙笙随口问道。 鬼老四见几个老哥都东张西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是、是建起来了……” 鬼老四说完就迎来其他新郎鬼的暴击,他们好赖都没说出是哪座山,老四这蠢货,顺着小姑娘的话一回答,轻易的就将他们的出处暴露了。 果然。 “哈,原来你们来自落崖一带啊。”林笙笙语气缓和了不少,似乎没将他们大张旗鼓进镇上迎亲这件事放在眼里似的,继续打听道:“这么说来,你们应该是在落崖一带居住的了?那里有鬼市,还建了镇,不知道有没有小秋镇大?” 四个新郎鬼没一个回答她,林笙笙也不指望他们会回答,看他们反应显然都让她给猜对了。 谢禛让林笙笙的话给勾起了浓浓的好奇心,他凑过去,先是看了眼外面的新郎鬼们,后又问林笙笙:“你说的落崖一带是上次你跟阿爷去过的地方吗?” 林笙笙点头,眼里闪过几分亮色:“就是那里。”说完自觉不够,补充道:“那里还挺有意思的。” 四个新郎鬼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最后神奇的将怒气撒向了另一个不在现场的鬼。 鬼老大说:“都怪胡七,之前迎亲把阵势搞那么大。” 其他鬼跟着附和:“对!” “胡七大张旗鼓的迎娶了四小姐,弄得我们不弄个大排场出来好像输了他似得。” “都说了出来要低调,这里不是鬼市,我们不是自由鬼,出来被术士们抓了鬼市不会负责的。”鬼老二抱怨一通。 “人生第一次娶亲,再低调也不能寒酸吧?”鬼老三皱着眉。 鬼老四:总觉得鬼老三在内涵自己。 “都别说了!”鬼老大吼道,他看了眼一直未曾出现的银家五小姐,僵硬的脸上想扯出个无奈的表情,花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放弃了,面无表情道:“五小姐不愿意,按鬼市规矩,我们也不能强求。” “对!我们不强求。”鬼老四附和。 “但是,我们等她死了后,可以再找她啊。”鬼老三说。 他话刚说完,莫名的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转头看去,发现客栈里那小姑娘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鬼老三缩了缩脖子,总觉得他再多说几句会脑袋不保。 一旁的鬼老二捅了捅他的身子,十分没眼色的说:“等五小姐变成鬼,我们再公平竞争。”说完,仿佛没说够似的,补充道:“反正我们几个都跟她有姻缘在,她变成鬼后会自觉到鬼市来的。” “到时候……唔!谁在打我?!”鬼老二突然捂住了脑袋。 鬼老三抬头看了眼收回动作的林笙笙,默默的往后退了几步。 鬼老大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是谁出的手,他身上鬼气四溢,惹得另外的几个鬼新郎也控制不住身上的鬼气,阴冷的气息止不住的往外散。 鬼老三弱弱的偷瞄了眼林笙笙,小声道:“要不?我们先退了?” 鬼老二闻言,跟着说:“老大,要不我们撤了?反正都娶不成了?” 许久不曾开口的鬼老四突然开口,他扯了扯鬼老大,转身背对着客栈,自以为很小声的道:“出来时,胡七交代过,镇上有个厉害的小姑娘,乌大你们知道吧?那样厉害的大鬼,就被那小姑娘几下子给……‘咔嚓’的。”鬼老四比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 其他几个鬼新郎纷纷往后退,鬼气都有些不稳。 鬼老四觉得没说清楚,他脑袋往后看了一眼,见林笙笙正摩挲着剑柄没看他们几个,他降低了语气,小声道:“你们猜,我第一个来迎亲,为何都不进门?” 鬼老大几人:他们以为,这是娶亲的规矩,要新娘同意才能进门来着?难道不是? 鬼老四道:“我猜测,里面的那个小姑娘,就是胡七口中的那个守夜人。” “我屮艹芔茻,你怎不早说!”鬼老大叽里咕噜先骂了一通,不仅他骂,其他几个都恨不得将鬼老四给揍一顿。 他们以为自己声音很小,实际上林笙笙早就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觉得很有意思。 她清了清喉咙,刚想说话,客栈外的几个鬼一瞄到她动作突然纷纷上马,门口的几抬花轿更是“咻”的一声,直接飞走。 金童玉女跟纸扎人更是跑得飞快,阴风阵阵的,身上的纸都要刮破了。 “喂!”见鬼老大他们要走,林笙笙赶紧喊人。 鬼老大几人听了,头皮更是一紧,身子也不僵了,利索上马后,身上的鬼气一动,驱使着马儿往前奔? 哦,这速度应该算逃命。 鬼老四速度慢了些,走到后面,见林笙笙追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不娶了不娶了,我们都不娶了!小先生你将五小姐身上的姻缘线断了吧!” 一桩姻缘罢了,还是鬼命要紧! 第95章 崽崽 鬼新郎身上的鬼气越发浓郁,逃命时,身上鬼气四溢,引得街上的浓雾如同翻卷的浓云,潮湿粘稠得仿佛化不开一般。 尽头处有个鬼气形成的旋涡,先行跑走的鬼老大他们还算有点良心,支撑着旋涡在等鬼老四跑来。 “快一点,鬼道快消失了。”鬼老三吼。 鬼老四鬼影都跑得成残影了,终于在最后一刻跑了进去。 旋涡消失,街上弥漫的雾气在旋涡消失的前一刻尽数被它吸收,几乎是眨眼间,视野一片明朗。 - 三天后。 同福客栈发生的事情隐瞒得很紧,但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们仍有察觉。 那天的鬼气太浓,身体虚的人还是受了影响。 狐仙庙中。 前来拜祭的百姓络绎不绝,林笙笙见谢禛恭恭敬敬一脸虔诚的点燃清香,插\/进香炉后,再对着狐仙娘娘的金身深深的跪拜,他脸上的表情要多肃穆又多肃穆,要多郑重又多郑重。 林笙笙嘴角抽了抽,没跟他说,狐仙庙的狐仙娘娘不在。 如今他所跪拜的,是一只狐狸崽崽。 “小笙笙,你要不要上炷香?”谢禛问。 林笙笙轻咳了声,故作自然的道:“不用了。” “来嘛。”谢禛说着,将林笙笙一把扯过来,道:“宁可信其有,这狐仙庙可灵了。咱们动不动都遇见鬼,求道符,再许个愿,说不定狐仙娘娘收到你的愿望下一次愿助你一臂之力呢?” 林笙笙颇为无语,心想,到底是谁助谁一臂之力了? “咳。”林笙笙又咳嗽了声,挣脱开谢禛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后道:“既然你求了符,桃木牌该还我吧?” “真不能给我?卖给我也行啊?”谢禛一脸不舍,嘴上想要得不行,但说话时,已经将桃木牌递还给林笙笙。 狐狸崽崽垂眸看着林笙笙手中的桃木牌,眼里也是一片艳羡。 他不是羡慕这东西能驱邪避煞,单纯是羡慕这东西是有界主的气息。 “什么时候找到好桃木了,我补你一个就是了。”林笙笙一边收起桃木一边安慰谢禛。 谢禛听言眼睛一亮,心想狐仙娘娘果然灵验,他刚才许的愿就是求道管用的护身符,哪怕是小笙笙给的,也算愿望达成了啊。 莫名其妙的,狐狸崽崽身上又多了丁点信仰之力。 林笙笙心下好气,等谢禛问她要不要一同回去时,她摆摆手,无人注意时她迅速的摸去了后院。 狐仙庙有个瞎眼的庙祝,夜里就歇在庙里,此时他人在外面,林笙笙在后院的天井处站了一会儿,很快,一道雪白的影子就窜了进来。 白团子一下子跳入林笙笙怀里,稚嫩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欢喜:“笙姐姐,你来看我啦!” 白榕溪很高兴,按照狐族的年龄来算,他跟林沐沐也就一般大的年纪,林沐沐有家人陪伴,有亲姐照应,白榕溪这个崽崽却早早担负起大人的责任,替阿娘守着狐仙庙。 林笙笙姐弟俩知道他的存在后,白榕溪很高兴,终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林笙笙摸了摸狐狸崽崽的头,柔软顺滑的小脑袋在她手心里拱了拱,若不是林笙笙按着他脑袋,白榕溪甚至想爬上肩头贴贴她的脸。 “好啦,我今天来是来办正事的。”林笙笙将白榕溪放下,狐狸崽崽摇身一变成了四五岁小童。 他翻身爬上椅子,稚声稚气道:“笙姐姐你有什么事呀?” 林笙笙沉吟片刻,缓缓出声:“银家五小姐身上的孽缘已了,但我准备抽空去趟落崖一带。” “鬼市?”白榕溪歪着头。 “对。”林笙笙点头,看白榕溪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继续道:“他们鬼市立了规矩,但这规矩似乎不太好,我得去帮他们整理整理。”林笙笙一脸淡然的说着,表情却有些阴恻恻的。 白榕溪直觉很准,没等林笙笙吩咐就举起小手道:“笙姐姐放心,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会守着镇上的。” 小狐狸很识相,林笙笙满意的点头。 她缓缓起身,余光看到狐狸崽崽满眼亲近又舍不得她离开的眼神时,倏地顿住脚步:“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回去跟小沐沐玩?” 白榕溪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他一脸失落道:“我要守在庙里,不能去玩儿。”除非必须要出去,都不能轻易离开。 “没事,我有办法。”林笙笙不知从何处摸出剪刀和纸,按照小狐狸的样子剪了个相似的狐狸剪纸。 狐狸剪纸活灵活现的,当林笙笙注入灵气时,那剪纸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白榕溪惊喜的看着林笙笙动作,看狐狸剪纸在林笙笙的指尖跳跃舞动,他圆溜溜的眼睛越睁越大。 林笙笙指尖缠绕着一缕灵气,灵气在剪纸上勾勒了数道繁复的咒文。 绘完后,林笙笙将狐狸剪纸递给了小狐狸,道:“取一滴你的指尖血涂抹在这剪纸上,然后将这张纸放在庙堂的金身雕塑下,如此,方圆二十里内庙里发生一切事情都逃不过你神识感应。” 白榕溪依言照做,完事后他莫名的觉得跟眼前的剪纸有了感应。 将东西置放在狐仙娘娘的金身之下,白榕溪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轻松起来。 四五岁的孩童,谁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 翌日,清晨。 林家人都知道林笙笙要去趟山里,林老头见识过林笙笙的本事,这次也没阻止,反而是到了林沐沐那里受了阻,小家伙死活都要跟着一起去。 白榕溪眼巴巴的看着林沐沐撒娇,它趴在老桂树的枝丫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心里也可想去了。 “阿舅,又得让你费神啦。”林笙笙抱着林阿舅的手臂,笑得非常得意,“你放心,我领了薪俸带你去同福酒楼吃烤鹅。” 林阿舅挥挥手,根本不在意林笙笙的糖衣炮弹,嘱咐道:“去了那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收敛些……”说完,似想到什么继而又道:“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己。” 林笙笙点点头,准备出发前再去衙门找一下谢禛。 第96章 村寨 林笙笙背着长剑,身上带着老林氏准备的包袱,腿上还拖着个扯都扯不掉的拖油瓶,缓缓打开院门。 “禛禛?”打开门就看见要找的人,林笙笙一脸欣喜,笑道:“你来得真巧,我正好要找你。” “小笙笙,出事了。”谢禛声音低沉。 林笙笙这才注意到谢禛的表情不对,她侧眸打量了他片刻,没问出了何事,反而将自己去落崖一带的事情先交代了。 谢禛前几天听林笙笙说过要去趟落崖一带的鬼市,他也同意了,没想到林笙笙今天就要走。 他将人拦住,道:“去之前,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 “找我阿舅吧,我阿舅也行。”定好的计划林笙笙不想打乱,想着事情不严重,正好林阿舅也能处理,还有白榕溪在一旁相助,并不是不能解决。 谢禛的神色很坚决,他摇摇头,解释道:“那人说认识你,想让你去一趟她家里。” 林笙笙歪头? 认识她的人可多了,但相熟的没几个啊? 指定让她上门的,就更少了? “是谁啊?”林笙笙问。 “你之前在码头是不是认识了两个花荼族的人?”谢禛一边说一边注意林笙笙的反应,见她拧着眉一副茫然的样子,他继续提醒:“一个叫方柳、一个叫方桃。” “人家还送你荷包了,你该不会转身就忘了吧?”谢禛不可置信道。 “窝知道!”林沐沐正含着一颗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牛乳糖,牛乳糖,是柳姨姨!” “哦,是她们啊。”林笙笙猛地拍了拍脑袋,“我之前还说带小沐沐去她们家玩呢。” 林笙笙瞪了谢禛一眼:“你早说是她们啊?” “我难道没说吗?”谢禛一脸无辜。 林笙笙:“你说是花荼族的人,我一时半会儿哪知道是她们。”她们认识的时候,又没说是什么人。 “对了,她们出什么事了?”既然之前说了要上门拜访,对方又遇上了事,于情于理都要上门走一趟。 林笙笙也不迟疑,捞起林沐沐就迈出了院门。 老桂树上的白影一闪,树上的叶子微微颤动,一抹灵动的身影忽然从院中窜了出去。 - 船在翡翠湖中急行,从长宁街在翡翠湖中走了条斜线,抵达镇南的岸边后,林笙笙一行飞快下船。 她身上背着长剑,长剑上挂着一只包袱,一手牵着林沐沐一手抱着狐狸崽崽,看上去忙得不可开交。 谢禛走在后面,好笑的直摇头,没见谁出个门还拖家带口的,况且这人的年纪本来就不大。 花荼族居住的山寨叫做“南山寨”因地处小秋镇镇南而得名。从最近的一条道往上走,要经过一段台阶平整的山路,山路都是石梯铺就而成,虽然累脚但不影响行走。 半山腰分道,石梯的左边方向有个平整的山坳,那里是镇上有钱人家修建的温泉小屋,右边是峭壁,而南山寨还要往山上走。 南山寨又叫南山村,村里的人基本都避世而居,据说还有前朝逃难的百姓,总之,除了本土少数部族的人,其他都是四面八方来避世而居的。 “望山跑死马啊。”谢禛撑着双腿,气喘吁吁道。阿甲递了一个水壶给他,谢禛接过一把扒开塞子,咕噜咕噜的先灌了个饱。 “真正难走路的还在后头呢。”林笙笙望着前方窄小的山间小道,眯着眼打量。她倒是无所谓,就是谢禛估计得喝一壶。 “南山寨的百姓平时都不下山吗?这路也忒窄忒难走了些。”谢禛跟在林笙笙身后,一边拨开脚下的草丛一边嘀咕道。 “这得看你这父母官管不管用了。”林笙笙啧了声,望了眼狭窄得几乎见不到脚的路,若有所思道,“让他们离开南山村很难,但想要出行方便,只能考虑让朝廷拨款修条路。” 谢禛顿了顿,没好气道:“你以为跟朝廷伸手要钱这么容易啊?” 林笙笙摇头,“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不过很多地方朝廷都顾及不到,像南山村这种村寨还算好的。 “对了。”林笙笙望了眼山,疑惑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谢禛一边拨弄脚下的草丛一边道,“听说村寨里很多人生了怪病,方家姐妹觉得这种病不像是病,倒像受了诅咒。” “徐大夫去过了吗?”林笙笙问。 谢禛无语的顿了半晌,等林笙笙回头看他,他方才抬起眼皮,“你看徐大夫那老胳膊老腿儿的,上得了这座山?” “也不一定。”林笙笙顿住脚步。 她怀里的狐狸崽崽不知何时窜了出去,林笙笙几人停下休息时,谢禛只看到一道白影从林间深处奔跑而来,在即将靠近林笙笙时小身子迅速几个翻转,迅速的停下了脚步。 狐狸崽崽站在小道上,瞪圆了眼,前肢比比划划似在说着什么。 谢禛一脸兴致,这狐狸崽崽是成精了吗? “怪不得。”林笙笙明白过来,“它说村寨里人上下山有捷道。说不定徐大夫人就在南山寨呢。”说完,加快了脚步。 “喂!等等我啊!”谢禛看林笙笙健步如飞,他抬手怪叫了几声,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跑。 - “砰砰砰!狐狸精,扫把星!你给我们出来!砰砰砰……” “扫把星,快给我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将门砸了!” “一家子的破烂货,烂了心肠的小娼妇……不敢开门是怕了吧!没脸见人了是不是?!” 几个中年妇人叉腰冲着一座紧闭的院门大骂,越骂越过火,越骂越难听。里面的人不回应,几个人站在人家门外,将院门砸得嘭嘭嘭的响。 “你有本事勾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在外面的皮\/肉生意做不下去,跑回来做了是不?一家子的烂货,什么玩意儿,怎不死在外面啊!” “对啊,还有脸回来勾人?” 刚开始只有几个妇人,里面的人不应声,聚集在院门的妇人越来越多。不仅有妇人,还有些年轻郎君,对着紧闭的院门轻浮的吹着口哨。 第97章 脏病 太阳当空,四月的阳光带着几分温度。 时值正午,村寨中有的人家已是炊烟袅袅。方家小院这边,因为闹的动静太大,一群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别动气,好不容易保住的。”徐大夫按着方柳的手腕,沉声道。 方柳一脸忧愁的摸了摸小腹,脸上是浓浓的愁绪:“早知道回来会惹出这么多事,就不回来了。” “你说的什么话?”徐大夫不满意了,呵斥道:“都是些愚昧妇人,听她们的话作甚?一天天没事干吃饱了撑得,等我回去了定会禀报谢大人派几个衙役过来将这些妇人抓回去蹲大牢!” “真的?!”蹲在一旁憋了很久气的方桃忽然出声。 “额……”徐大夫讪讪然的一笑,“这种嘴碎的,最多被口头教训几次,蹲大牢还轮不上。” 方桃:“哦!”一脸失望。 她看了一脸忧愁的阿姐一眼,再看了气得脸色发黑的徐大夫一眼,幽幽道:“不用表叔禀报谢大人了,我已经将村寨的事告诉谢大人了。” “什么?!你、你说出去了?”方柳皱着眉。 “难道还要瞒着?”徐大夫不赞同的看向方柳,脸色忽然变得严肃:“你听听她们说的什么话?将家里男人得的病怪在你们姐妹身上?你们才回来多久?”说起这个徐大夫就是一肚子的气。 他手指顶了顶方柳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这性子得改一改,不然什么人都能上门欺负。”说完,余光看向方桃,语气缓和了许多,道:“幸好还有桃桃,要不然,你们姐妹俩不得被欺负死?!” 方桃哼唧一声,担忧的看了方柳一眼,对着徐大夫说:“我怀疑村寨的人得的不是病,所以不仅通知了谢大人还让谢大人通知了笙笙小姑娘。” “那丫头也要来?”徐大夫顿觉头痛。 村里这些妇人够难应付了,那丫头简直是个麻烦精,这一对上不就更“热闹”了? “小笙笙要来,小沐沐肯定也会跟着一起。阿姐最近忧思过重,见了小沐沐她肯定会开心一些。”方桃说。 方柳脸上的神色一动,她张了张嘴,良久,唇角缓缓勾出一丝弧度,同时眼中有了几分神采:“小沐沐也来了啊。” 几个人在堂中小声说着话,外面的院门被砸得哐哐作响。 方柳皱着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倏地变得紧绷。 徐大夫阴沉着脸,让方桃扶方柳先去后院,几人刚站起身,厚重的院门忽地被撞开! 砰的声响,惊得方柳身子一抖,一脸惨白! “大家快来看!小娼妇在家的咧!”先冲进来的妇人大吼一声,她手中抱着一根大圆柱,后面有几个人跟着她一起,抬着的圆柱还没放下。 撞开门的就是这个了…… 方桃黑着脸,将方柳扶着坐下,转身提了把菜刀怒气冲冲的出了堂屋。 “怎么?说你几句就想杀人?!”为首的妇人色厉内荏的叫喊,她身材精瘦,脸颊无肉,尤其是说话时两颊的颧骨高高耸起显得很是刻薄。 方桃冷冷的看了眼妇人,转身关起堂屋,一把菜刀横在胸前,就这样冷冷的挡在堂屋门口。 她不动,闯进来的人顿时涨了气势。 “大家快进来,将屋内的人弄出来,好好教训教训!”刻薄妇人眯着眼,转身招呼着身后的人。 “哐当!”一道劲风逼近身后,刻薄妇人尖叫着跳开。 她惊惶错身,脚下不远处,一把菜刀斜斜嵌入泥地,若不是她躲得快,刚才砍的就是她! 曾翠仙不可置信的抬头,方桃神情漠然的看着她,抿着唇,眼神冷萃。 “杀,杀人啦!”曾翠仙唇角嗫喏,似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待反应过来,她神情一狠,怒道:“烂心肠的小娼妇,敢对老娘使刀子,看老娘不……” “你想如何?”方桃冷冷打断曾翠仙的话,看着逐渐围拢的众人,她眼神如刀,一字一句道:“我姐妹二人回村寨后一只安分守己,没惹过你们任何一个,这些日子,你们见面阴阳怪气,背后又肆意乱骂,真当我们姐妹是软柿子任由你们捏啊?!” “你怎么没惹我们了?!”曾翠仙不满道,她看着方桃如花似玉的脸,皱着眉:“你们天天在村寨转,勾得汉子们不愿回家,三天两头的在你们家门口转……” 曾翠仙一说,其他人跟着附和:“对,如今很多人都染了病,之前都没有,是你们回来之后他们才得的病。” 方桃皱着眉,这跟她们姐妹有何关系? “有病就寻大夫,跟我姐妹有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曾翠仙身后,另一个矮小佝偻的妇人站了出来。她先是瞄了一眼曾翠仙,大着胆子道:“说不准,就是你们姐妹俩在外面染了脏病,将汉子们给染上了!” 在场的都是成了亲的妇人,佝偻妇人说的话惹得其他妇人一阵鄙夷。 方桃是黄花大闺女,但也明白过来佝偻妇人的未尽之语。还以为她们在外面骂的难听,如今当面对峙,这些人竟真觉得她们姐妹二人在外面做的皮\/肉生意。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桃二话不说,几个大步跑过去,一把将佝偻妇人拉出来对准她脸就是狂打,啪啪几巴掌下去,将人扇得两眼昏花。 其他人见状过去拉人,方桃反应迅速,错身过去拔出菜刀,锋利的刀刃直直对准来拉她的众人,突突突几下就是乱砍。 很快,她周围清空了一片。 “恼羞成怒了!”曾翠仙道。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让你出不去这门!”方桃咬牙切齿道。 对着方桃犀利的眼神,曾翠仙心虚了一阵,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寻过来一同教训方家姐妹的人,顿觉有了底气。 曾翠仙往后退了几步,一脸鄙夷的道:“你打了豆婶不是恼羞成怒是什么?不就是被豆婶说中了吗?” 第98章 怀孕 豆婶身材矮小,佝偻瘦弱,在方桃手中几乎无还手之力,她愤怒的捂着脸,她心里恨毒,越发的口不择言。 “曾娘子说得对,我们这些当家汉子的病就是你们两个小娼妇染给他们的!” “里面躲着的小蹄子,别不出声啊!”豆婶望了眼堂屋,大声喊。她往人群中退了几步,生怕被方桃一刀给砍了。喊完后,见里面没动静,她接着又道:“别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怀孕了!” 方桃捏紧菜刀,眸光紧盯着豆婶。 曾翠仙将豆婶掩在身后,豆婶瞬间又有了底气,她咳嗽一声,冲身后过来凑热闹的人大声道:“这方娘子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身孕,据说跟丈夫成亲许多年都没怀上,回来就有了,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这不是偷汉子是什么?!” “一派胡言!”门忽然打开,徐大夫横眉怒眼的出来。 “你这妇人!嘴巴简直比粪坑还臭!你自己没女儿吗?你要是没女儿你没有儿媳妇没有孙女吗?替你家人积点德吧!”徐大夫一阵吼,怒斥道:“我看就是你们嘴巴太坏,心太恶毒,才让家里人惹上一堆怪病!” 徐大夫出现在方家,让院里的人心思浮动。 听说他是镇上有名的大夫,不知现在将人请回去对方还愿不愿意? 曾翠仙伸长脖子瞧了眼堂屋,她努力踮脚,仍看不到里面的人。 方桃板着脸挡住她的视线,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冷冷道:“你们现在滚出去,我就不计较你们私闯民宅。如果你们还不走,等会发生什么事情就怪不了我了!” “你一个人,我们一群人,你能把我们如何?”曾翠仙一把推开方桃,她鄙夷的看了眼对方,嫌弃的甩了甩手,仿佛碰一下就脏了她一般。 “今天无论是你还是方柳,通通都跑不掉!”曾翠仙凶狠道。 “嗤。”方桃笑出了声,她拿着菜刀往后退了几步,对着曾翠仙说:“多年不回老家,没想到二伯竟娶了你这样贪婪的女人,可怜他死得早,留了你这个祸害,不仅欺负她的侄女还帮着改嫁的夫家抢侄女的宅子!” “啊?!”人群中有些人不明就里。 “曾翠仙这么闹,原来是想抢人家的房子啊?” “我之前就说,这房子翻修得太好,惹人眼红……” 方桃这么一说,一下子让人扯出了曾翠仙与方家姐妹的渊源。说起来,这曾翠仙还是方家姐妹的前二伯母。 方家二伯死的早,留下了一个六岁的女儿。他前脚一下葬,曾翠仙后脚就带着方小妹改了嫁。方小妹也是命苦,不仅被继兄继弟欺负,还得负责一家子的活路。 继父住着方二伯的房子,一家人还奴役方小妹。 磕磕绊绊过了些年,眼看方小妹十二三岁,再过两年嫁了人就能脱离苦海时,突然她就在夜里淹死了。 就淹死在寨里的桃花潭边,曾翠花匆匆将人下了葬,绝口不提一个小姑娘为何会在夜里出门,还离奇淹死在桃花潭。 听人提及死了的方小妹,曾翠花脸色有些难看。 家里的人越来越多,继子娶了妻又生了娃,她与后面这个男人又生了两个儿子,房子越来越挤,一天吵吵闹闹的不可开交。 她跟家里男人一商量,就将主意打到了方家老三的老房子上。 方家老三只有两个女儿,许久都不曾回来了,她是老三的前嫂子,算是与方家亲缘关系最近的人,老房子划给他是应该的。 没想到,方家老三的后人回来了! “不管你如何说,我没打过你房子的主意。”心里如此计划,嘴里可不能这样说,曾翠仙义正言辞。 “我不管你如何说,你现在是想逼死我们姐妹。”方桃冷声道,她看了眼院子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扬声道:“这房子是我方家的,我能做主!还请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如果那天我们姐妹出了事,或者我们以后搬了家,这房子也跟曾翠仙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是我们方家的人!” 村寨不是曾翠仙的一言堂,围着看热闹的人更多。 支持曾翠仙的,基本上都是家里有人生了怪病的,听方桃将矛盾放在房子上,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什么,纷纷将眼神看向了曾翠仙。 曾翠仙有备而来,哪能被方桃威胁到? 她怨毒的看了眼方桃,不顾她手中的菜刀,猛然一下向她撞去,方桃挥刀砍了过去,曾翠仙险险避开却不跟方桃周旋,招呼着众人调头就向堂屋跑。 方柳在屋里,只要将方柳弄出来,最好她们不动手就吓得她一尸两命,剩方桃一个小姑娘再厉害也掀不起风浪。 比起方桃,方柳的性子可好对付多了。 “抓里面的小娼妇,病是她惹回来的,抓了她,问出何处染来的病,家里的人就得救了!” 曾翠仙很会抓人心,话一出,身后支持她的人瞬间一涌而上。 “你们敢!”方桃紧紧追去,方柳怀有身孕,胎像不稳,这些天还受了惊,加上她情绪低迷,隐隐有流产迹象。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若真就这么没了,方柳的性子怕是挺不过去。 方桃目眦欲裂,愤怒使得她眼睛都充了血。 一群人拍着门,徐大夫在门后艰难的抵着。 方桃跑在人群后,挥着菜刀直直的往人群里冲。 曾翠仙有了防备,她们抬着大圆柱子,几人一起使劲儿,旋转的圆柱挡住方桃的身子,不仅如此,圆柱旋转的惯性之力一下子拍向她腹部,将她狠狠给撞倒在地。 外面一阵喧哗,里面方柳冷汗涔涔的起身,她一脸担忧的靠近,徐大夫回头,吼了一句:“你别动,给我坐回去!” 外面的人听到喊声,干脆不拍门了,曾翠仙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神,她们重新抱起圆柱,十几个人往门上大力的撞了过去。 堂屋门哪比得上院门坚固,徐大夫几乎不敢抵挡,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第99章 欺负 曾翠仙脸上泛起笑容,她站在门前,望着惊慌失措的方柳,脑海里却是回忆起方老三带着全家老小奔赴江南时一脸憧憬的样子。 如今,这好日子就是她的了! 曾翠仙脚步一抬,在方桃的惊怒声中带着人涌了进去。 看热闹的人劝着别太过分,也有想冲进来帮忙的,但无疑都被这群疯狂的婆娘给镇住了。 这哪里是给家里的男人“讨公道”,这完全是在吃绝户啊!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临空飞起一道青影,那人动作非常迅速,飞掠而来的同时一把抽出身后长剑,长剑一起,掀起一阵气流,堵在堂屋前的众人被猛地掀开。 与此同时,屋门前骤然响起一道破空声! “啊!”曾翠仙一条腿都跨进了堂屋,下一刻,她捂着腿摔倒在地! 方柳瞪大了眼,似被惊住。 徐大夫眼疾手快的使了一手银针,将人扎晕了过去。 他一抬头,就见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扛着长剑逆光而来,逆光的阴影下她神色淡然,走拢曾翠仙身边,踢了踢她的腿,问:“痛吗?” 曾翠仙痛的浑身是汗,她捂着断腿一脸怨毒的看着林笙笙,嘴上没说,但那扭曲的表情证明了痛的厉害。 “痛就对了。”林笙笙扬眉,漫不经心道:“是不是心里在骂我啊?恨不得要我命呀?”说着,又踢了踢曾翠仙的腿。 曾翠仙捂着腿往后退,心里恨极又不甘。 林笙笙扫了她一眼,毫不在意的挑眉:“就算你心里骂我也只能憋住,我可不像桃姨姨,我若是生气了可是会见血的哦……” 说着,还扫了眼曾翠仙被砍掉的腿。 方桃刚爬起身,就看到如此戏剧的一幕,她紧咬着唇,脸上惊骇的表情还没褪去,边哭边笑,一时间表情扭曲得厉害。 原以为会看到情绪崩溃的阿姐,方桃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知峰回路转,曾翠仙竟先遭了殃。 方桃一脸感激的看着林笙笙,此刻很庆幸当初在码头与她姐弟俩相识还结下了缘分。 喧闹的院子忽然一静,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鸦雀无声。豆婶心虚的看了眼林笙笙,刚才她骂方家姐妹时可一点都不比曾翠仙少,她大着胆子使唤了两个妇人进来将曾翠仙抬走。 另有一人,抱着曾翠仙被砍掉的半条腿,神色不自在的跟在后面。 林笙笙剑法卓绝,砍完的腿切面都整整齐齐的。 就近的人看清楚了,外面的人没看清楚曾翠仙的惨状,只听到情况有了反转还不知道曾翠仙被伤得如此重。 如今看她被硬生生砍掉半条腿,又觉得林笙笙太过狠毒。 一直不曾出现的南山村村长跑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眼曾翠仙,让人赶紧找大夫止血,又一脸严肃的看着林笙笙,怒喝道:“这位小姑娘,你出手也太重了吧?就算曾家娘子有什么错,你也不该直接砍掉人家的腿啊。” “你也知道她有错啊?”林笙笙冷笑了声,嘲讽道:“我还以为有人眼瞎了呢?” “你!”南山村村长脸色通红,呵斥道:“先不管曾娘子的问题,你砍人的腿就是不对。” “你是谁?”林笙笙问。 “我是南山村村长。” “哦,是村长啊……”林笙笙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这位六旬老人,轻飘飘的问:“那刚才有人欺负方家姨姨时,你为何不出面呢?” “我刚才没在。”村长说。 “放屁!”林笙笙打断他的话,“你一直躲在人群后呢,别以为我看不见。” 南山村村长:“……” 他不知道林笙笙的身份,看她八\/九岁年纪以为人家好糊弄。 徐大夫与方桃安顿好方柳出来,正好听到林笙笙怼村长的话。徐大夫老怀欣慰的抚摸了下胡子,心想这丫头不怼他怼其他人时还是挺可爱的。 村长见说不过林笙笙,脸色一沉,道:“我不管你是谁,你伤了我们村里的人就必须的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林笙笙歪着头,无辜问。 方桃想上前说话,让徐大夫一把扯住手臂。老头子凑近她耳边,小声道:“让小丫头去对付。” 见方桃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老头子低低道:“你们这村长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你们被人欺负时他不出现,现在你们占了上风他就出现了,无非就是想得些好处再好好打压打压你们。” 原因无他,他这表侄女家里没男人顶门户,方桃性格强势但十五岁的年纪太小了。人家都当她们好欺负,能占便宜就占,不能占到实际的便宜占点嘴上的便宜也行。 不是所有人都像林笙笙这样,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的。 - “赔偿?”林笙笙挑眉,她煞有其事的点头道:“是该赔偿。”说着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院门撞坏了,堂屋门也撞坏了,还有院子里的倒下的花花草草,以及我两位姨姨都受了惊吓,这些都要赔银子。” 为表示公正,她都没算她自己。 南山村村长一脸惊愕,他没想到林笙笙会如此算。 “若你不赔偿,要么自行砍条腿下来,要么跟我们一起去见官!”南山村村长一脸威胁。 林笙笙听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看了眼留在原地还没走的村民,再看了眼理直气壮一脸正气的村长,忽然道:“你当我傻啊!” “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只要你赔偿了,我们就不会追究。”说着,就冲外面围着的一群人招了招手。 很快,一群特殊装扮的人涌了进来。 刚还觉得林笙笙恶毒的人此刻又不禁有些担心,小姑娘行事是没分寸了些,但村长也不能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女娃啊! 林笙笙听到围观群众打抱不平的声音,淡然的挑了挑眉。 刚才谴责的他们,如今同情的也是他们,也不知道围观群众们哪来这么多丰富的情绪。 “强迫赔偿?”林笙笙讥讽一笑,说道:“砍一条腿不可能,要不,你还是让我去见官吧!” 南山村村长愣住,林笙笙接着道,神色意味深长:“就是看村长你,敢不敢去见官了?”说完,兀自笑出了声。 第100章 浓疮 谢禛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强撑着腿,望着前面一蹦一跳的林沐沐眼里流出艳羡之光。 林沐沐前面,狐狸崽崽跟着蹦蹦跳跳的,它一入山林就如同鱼儿入海,可谓如鱼得水,兴奋得不行,若不是知道要跟着林沐沐同行,白榕溪都恨不得一口气窜上山顶。 “快到了吗?”谢禛问。 林沐沐坐在石头上等他,听言奶声奶气的回答道:“快啦,刚才我都听见了人声,表示已经很近了。” 谢禛舒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头顶,若他有一身功夫就好了,哪怕轻功也行啊,这样就能跟小笙笙一般,有什么事就踏风而行。 “禛禛,你歇息够没有哇。”林沐沐手捧着小脸,忍不住问。 阿姐都去了许久了,他们几个还在磨蹭,禛禛的身体也太差了,居然连他都比不上,林沐沐都开始怀疑到底是他太厉害,还是谢禛太菜了! 谢禛很想说再歇息会儿,触及到林沐沐怀疑的眼神,他喉咙一哽,硬着头皮说歇息够了。 两大一小加一只狐狸崽崽,紧赶慢赶的进了南山村,问了路,见一群人围着方家院子,正想打听出了何事,就听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就是看村长你,敢不敢去见官了?” “是阿姐!”林沐沐拽着谢禛的衣袖。 谢禛一听,脸色一变,他一手抱起林沐沐飞快扒开人群三两下挤进了门,人一站定就问:“谁要见本官?” 阿甲抱着狐狸崽崽进来,有眼色的站到了谢禛身后,还别说,谢禛严肃起来时,还是有当官的架势。 南山村村长神色一变,他是见过谢禛的,见谢禛不动声色的摸上了村寨,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先是对着谢禛行了礼,再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谢禛抱着林沐沐,听得直皱眉。 “所以说,你想让她赔偿?”谢禛指着林笙笙问村长。 “额。”村长迟疑了一瞬,脸上露出几分心虚,仍固执坚持道:“曾娘子断了半条腿,以后都不能劳作了,适当补偿一些应该不过分吧?” 林笙笙听了忽然讥讽出声:“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她是丝毫没给村长留面子,淡淡道:“你刚才那模样,恨不得让我赔个倾家荡产似的,怎么现在又说‘适当’了?” 谢禛也看出来林笙笙对村长不满了,相比村长,他更相信林笙笙,听言干脆不出声,就等林笙笙跟村长交涉。 林笙笙觉得村长的处理很违和,哪怕谢禛出现,他依旧坚持站在曾翠仙一边,若曾翠仙是冤枉的还好,人家都私闯民宅逼方柳去死了,村长却能模糊原因处理方家之事。 这其中,肯定有不能告知的原因。 村长看谢禛的态度,心里忽地咯噔一声,这事情一个处理不好,他们这些人都得跟着完蛋。 他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神,实在不行,一不做二不休! 村长眼神蓦地变得狠厉,眼前就只有两大两小四个人,他们出门还带了只小宠物,一看就不是公干,说不定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他这个大人的行踪。 若是如此,将他们命留在这里…… 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啪!”村长刚露出想法,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团团忽然糊住了他脸,一爪子拍在他老脸上,划出一道明显的血痕。 “这小畜……”村长凶狠看去,刚骂了半句,就被林笙笙喝住。 “你在想什么?”林笙笙看着村长,犀利又清澈的眸子如同一面镜子瞬间照进村长心底:“想杀人灭口?将我们几个留在这里?” 村长神情骇然,自己一闪而过的想法都还未付诸行动,就这样被林笙笙暴\/露了出来,不仅暴\/露了出来,人家还十分贴心的给他普及了这样做的后果。 “谢大人的父亲乃一方大员,淮安府的知府大人。我嘛,就是山脚下的小小守夜人,也不算厉害,就是打了我这个小的会惹来一群老的那种。” “你们最好保证我们几个在这里过得愉快,要是少了半根毫毛,第一个找的就是村长你哦。” 林笙笙清脆响亮的话音传得很远,院里院外的人听了心中忍不住庆幸,幸好刚才没有出声,要是惹了这小姑娘他们这些人可没腿让她砍。 “还让我赔偿吗?”林笙笙问。 南山村村长脸色难看,他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这小丫头太邪门了,就算要对付也需得从长计议。 村长一脸阴沉转身就走,经过林沐沐身边时,他狠狠瞪了眼他怀里的狐狸崽崽。 村长一走,外面的人一哄而散。 唤作豆婶的佝偻妇人混在人群当中,她努力的隐藏自己的存在,刚跨出院门时却又被林笙笙喊住。 “喂!刚才骂人骂很凶的那位!”林笙笙在人群身后大喊。 霎那间,豆婶的周围就成了真空地带。 她一下子成了众人焦点,佝偻着的身子低得越来越厉害,她难堪的转过头,抬起袖子努力遮掩自己的脸,一张脸臊皮得很。 “刚才那位是狠毒,你就是恶毒。”林笙笙才不管豆婶如何,她眯着眼打量这个老妇人,哪怕对方浑身不在也不影响林笙笙继续说话:“徐大夫说得不错,就是因为你一天天的嘴巴太臭,才让家里人染了怪病!” “好你个臭丫头!”豆婶袖子一放,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她嘴边长了些浓疮,说话时嘴巴发出阵阵嘶痛。 她畏惧林笙笙,努力忍耐她的骂声,待林笙笙提及她家人时终于忍不住了,要不是家里人生了怪病,她哪会如此气愤,这小丫头嘴巴太毒了! “说你几句怎么了?你骂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听了你的话会不会生气?我这几句还是轻的,我劝你早点回去看看家里的人,走得快还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林笙笙轻描淡写道,连没离开的人都觉得她说话过分了。豆婶的家人又没过来欺负人,这小姑娘怎么平白无故在这儿诅咒人啊! 第101章 桃花 “你这小娼妇……”豆婶气极,她蓦地转身,今天若不撕了这小娼妇她不叫人! 林笙笙就站在院子中央,步子都未挪动。 眼见豆婶就要扑过来,方桃三步并作两步提着菜刀就要挡,忽然,外面响起一道焦急的大喊:“豆婶,豆婶在吗?你快回去吧!你家里的男人快不行了!” “哐当!”菜刀倏地落地,方桃瞪大双眼一脸震惊! - 清晨出门,中午进了南山村,处理完方家的事已经是下午申时。 忽略掉中午的不愉快,南山村实在是世外桃源之地。没来过的人定会震惊,高山之中居然藏着一块凹地。 地势宽广平坦,放眼望去,一排排修建整齐的房舍,一块块肥沃的农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人间四月芳菲尽,村里桃花始盛开。 风一吹,花瓣缤纷漫天飞舞,浪漫的粉色将质朴的风景渲染得诗意盎然。 站在山中欣赏晚霞,这边风景独好。 林沐沐在桃花林中蹦蹦跳跳的去接散落的花瓣,狐狸崽崽跟在他屁股后面玩耍,时而在小沐沐的惊呼中“咻咻咻”的爬上桃树,时而跑得飞快不见踪影。 比起大人的心思各异,两个小家伙没心没肺玩得十分开心。 这一片桃林是方家的,方柳回来后请人将这片桃林围了起来,桃林的西边有个桃花潭,潭不大但据说水很深,还淹死过人。 “淹死的那人我应该唤她堂姐。”方桃望着漫天花瓣,一脸遗憾道:“听说曾翠仙对她不好,要不然堂姐也不会半夜跑桃花潭这边来。要是当初我们走的时候带上她,或许就……” “阿爹当时提过,曾翠仙不干,还狮子大开口让阿爹将祖屋划给她。”方柳细声细语道,她睡在桃树下的躺椅上,听方桃提及方小妹忍不住开了口。 只是如今人都不在了,说这些也是惘然。 徐大夫与谢禛在另一边下棋,隐隐听到方家姐妹的谈话,不由得一阵唏嘘,他缓缓落下一子,随口道:“我这表侄女也是命苦,爹死得早,娘又不喜欢,小小年纪就没了命,也不知我那表弟在地底下会不会气得魂都炸了。” 谢禛抬了抬眼皮,好笑的看了徐大夫一眼,心想他肯定跟他表弟的感情一般,要不然也不会这样形容人。 “你看我干嘛?”徐大夫白了谢禛一眼,“我这样说他还是轻的,要是他脾气硬一点,也不会听他老娘的话找了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谢禛收回眼神并闭了嘴,不打算在这事上跟徐大夫纠结。 谢禛落下一子,问徐大夫:“村寨里的一些人得了怪病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徐大夫跟着落下一子,神色自然。他抬头看了眼谢禛,见他一脸愣怔,徐大夫冷哼一声,淡淡道:“我不仅知道,我还去看过。” “那些人脉象正常,但身上多处溃烂。” “人家骂人的话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这些人就是,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保证你见了三天吃不下饭,忒恶心。” 谢禛一脸诧异,倒不是对这怪病的现象,而是因为徐大夫的态度。 这老头子性格偶尔有点古怪,总体来说还算医者仁心。 谢禛没想到徐大夫说起村寨里得怪病的人不留余地也就罢了,神情也是非常冷漠,仿佛形容的不是一群人似得。 谢禛这边说着村寨里的怪病,林笙笙这边,方桃也提到了。 “幸好你来得快,小笙笙,姨姨可要好好感谢你。”方桃揉了揉林笙笙的头顶,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 林笙笙骄傲的挺了挺身板,耿直道:“那姨姨你多做些好吃的吧,我跟沐沐都喜欢吃好吃的。” 方桃就喜欢她爽快的样子,闻言答应了下来。 两姐妹买了一对中年夫妻照顾家里,之前夫妻俩带着女儿下山采买去了,所以没第一时间出现在院里。 见方家姐妹完好无损,夫妻俩庆幸之余对林笙笙很是感谢,一听方桃吩咐,立马招呼女儿转身去张罗晚餐。 “桃姨姨,之前你说村里的人得了怪病,到底是什么病呀?”林笙笙问。 “嚯。”方桃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差点忘记说了。”说着就将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林笙笙,说完怪病,方桃脸上余怒未消,怒道:“要不是看在都是一个村寨的,我才不会请你们过来蹚这趟浑水咧。” “那些恶婆娘简直没道理,得了病都怪在我们姐妹身上。骂人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简直不堪入耳!” “我想肯定他们做了坏事,才染了病。”方桃怒气冲冲说完,话语倏地一顿,拉着林笙笙的手,一脸认真:“要不,你还是别去看了。别打不了蜂窝反被蛰了手。” 林笙笙听罢骄傲一笑,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灿烂的光,她笑着道:“来都来了,就算姨姨你不说,我也不能视而不见。”倒不是她见不得人受苦,若是作恶多端的人,她自己都恨不得上去踩一脚。 主要是,额,还领着薪俸呢。 “姨姨放心,能找我麻烦的人不多。”至少现在没遇到过。 方桃让人在桃花树下摆了桌,一众人的晚饭就在这里吃的。 谢禛见识到中午那场纷争后觉得带的人太少,吩咐阿甲下山多带些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谢禛是外男,方家姐妹用完晚饭后很快离去,徐大夫年纪大了也嚷嚷着要回屋歇息。林笙笙看眼天边的夕阳,心中疑惑,山里的人都歇的这么早? 林沐沐与狐狸崽崽吃了饭又跑不见了,谢禛凑过去跟林笙笙交换消息,说完后,谢禛神秘兮兮的问:“你猜猜他们得了什么病?” “你知道?”林笙笙斜睨了谢禛一眼。 “徐大夫说是被诅咒了,你听过‘头顶生疮脚底化脓’这句话吧?这都是外面骂恶毒之人的。那些得病的,无一不是这种情况。” 林笙笙抬眸:“诅咒?” “嗯。”谢禛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什么,道:“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去看看?” 第102章 桃树 林笙笙自然应允,光靠猜测看不出问题。就算徐大夫说得再恶心,他们走这一趟也不可避免。 两人正说着话,隐隐听见林沐沐奶呼呼的叫喊,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小家伙嗓门很大,一下子传得很远。 “阿姐,阿姐你们快过来看呀!”林沐沐唤了几声,就冲桃树下的白榕溪小声道:“溪溪,你快上来,别玩水啦。” 桃花潭里,狐狸崽崽正惬意的浮在水面,身子在潭水中摊成一团,听见林沐沐的叫唤,白榕溪身影蓦地一动,飞快落在潭水边的草皮上,一脸开心的抖了抖皮毛。 “你这样大声,会吓到她的。”白榕溪一边听着林笙笙的脚步声,一边小声提醒林沐沐。 林沐沐哼唧了一声,左顾右盼道:“可是我说小声了,阿姐听不见呀。” 狐狸崽崽:“……” 两个小家伙拌了几句嘴,很快又凑到一起,在桃花潭边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两人身边不远,有一棵大桃树,桃树躯干分裂开来,远见着还以为是两棵树长在一起。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正蹲在桃树底下,她约摸六岁左右,双手捧脸,一脸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她身影微微透明,脸色带着不自然的白皙,眼睛又大又明亮,看着林沐沐与狐狸崽崽玩闹,眼里流露出浓浓的羡慕。 “她又出来啦?”林沐沐凑近狐狸崽崽的耳朵,发出惊喜的小小的气音。 “嗯,我也看见啦。”狐狸崽崽哼哧哼哧的点头。 两个小家伙没想到会在桃花潭边遇到一只鬼,还是一个拥有洁净灵魂的鬼。她胆子似乎很小,他们说话大声了一些都会吓到她。 林沐沐更是惊喜,以往他都看不清楚这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桃木牌,小脑瓜难得升起几个问号。 “阿弟。”林笙笙的声音远远传来,脚步声也跟着临近。 林沐沐下意识的向桃树下看去,蹲着的那个小女孩“咻”的一下藏了起来。 狐狸崽崽的动作很快,见林笙笙走近身子飞快跃入她的怀抱,小爪爪冲她使劲儿比划着,完了还指了指潭水边那棵仿佛并蒂双生的大桃树。 “阿姐,你看这棵桃树,是不是很奇怪呀?”林沐沐哒哒哒跑过来,扯着林笙笙的袖子将人往桃树下带。 谢禛悠悠然的跟在两人身后,站在桃树下跟着往上看。 “是很奇怪。”谢禛点头,“同根相生,生长又截然不同。” 桃树的树干很粗,一人几乎合抱不过来。 树干中间又分裂成两半,一边桃花开满枝头,竞相吐蕊争奇斗艳,远远望着仿若粉色的云霞,灿烂又热烈。 另一边,却又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桃叶翠绿欲滴,绿叶下果实累累,将桃枝都压弯了腰,望一眼,口舌生津恨不得摘下一个桃子尝尝鲜。 谢禛伸手摘桃的心蠢蠢欲动,不过这种异象让他心中警惕,越蠢蠢欲动越是克制。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视线艰难移开,那种想要摘桃来吃的欲望忽然间消失殆尽。 谢禛不免胆寒,抬眼看去,除了他其他人似乎都不受影响。 难道又因为他是平平无奇普通人? “这棵树是很古怪。”林笙笙“啧”了一声,看了眼藏在桃树间的小鬼,很快收回了目光。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边映得通红。 林笙笙望了眼天色,转身道:“都回去吧。”今天不是爬山就是到处跑,一安静下来林沐沐就有了困意,他整个人都贴在了林笙笙身上,歪歪扭扭四处乱倒想要困觉。 谢禛一把将人抱起,他回头看了眼桃树,刚欲开口间林笙笙冲着她使了个眼神。 谢禛了然,不动声色的抱起林沐沐率先走在了前面。 两人步伐不紧不慢,直到走出桃林边缘,藏在树上的小女童才缓缓出现。 她摸了摸果实累累的枝丫,咬着唇,轻轻道:“阿姐,他们是好人,我不想欺负好人。” - 村寨的夜晚很宁静,躺在床上能听见草丛中的虫鸣。 睡着的林沐沐打着小小的呼噜,狐狸崽崽拱在他身边,将身子团成一团,白白的小肚皮跟着一鼓一鼓的睡得正香。 林笙笙半夜醒来,给睡得四仰八叉的一人一崽重新盖上被子,刚迷迷糊糊的要进入梦乡,忽然听到院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大家都受了惊,徐大夫让罗家娘子熬了安神汤让家里人都喝了一碗,哪怕外面拍得再响,院里的人依然睡得很沉。 罗家夫妻并一个女儿,都住在院里左侧的厢房中,老罗一家没有喝安神汤,听到剧烈的拍门声,他大着胆子捞了把锄头躲在门口,粗声粗气的问:“是谁啊?!” “罗叔吗?”那人大喊,焦急道:“我是刘家小郎,我爹快不行了,想请徐大夫过去看看。” 刘家小郎?老罗想了想,忽然冷笑道:“是豆娘子家的啊?” “对!我娘是豆娘子。”刘小郎道。 豆婶娘家是做豆腐的,嫁给刘家老大后也以卖豆腐补贴生计,村寨里的人不爱叫她罗氏,都习惯叫她豆婶,同辈的又喊她豆娘子。 “徐大夫白天受了惊,早早就喝了安神汤歇息了。”老罗隔着门好生解释,心里再厌恶豆婶一家,看在一条人命的份上老罗态度还算好。 刘小郎听了却不信,他顿了一瞬,下一刻将门敲得越发的响。 “敲什么敲?都说了徐大夫歇息了,他年纪大了又喝了药,就算他上你家问诊,头脑不灵醒的,你敢让他施药问诊吗?”老罗大声呵斥。 刘小郎拍门的动作一顿,他没想过这种情况。 都说得罪谁都别得罪大夫,换句话说,就算徐大夫去了,有了白天的隔阂谁敢轻易让他问诊? 除非,刘小郎的阿爹本就救不活了。 刘小郎没说话,倔强的在院门外守了许久,老罗隔着门缝警惕的看着他,直到村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刘小郎脸色蓦地一变,回头道了声歉,调头就往家里跑。 第103章 刘家 老罗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小小的少年慌张的狂奔,夜色下几乎快跑出残影。 老罗收起锄头重重叹了声气,刘家老大四个儿子,就这儿子还算像个人。 啧,歹竹出好笋。 “怎么啦?”老罗一进门,罗娘子紧接着问。 老罗轻叹一声,隔着门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女儿,回屋一边脱衣一边道:“刘家老大死了。” “死了?”罗娘子一脸惊讶,随即恍然道:“我就说隐隐约约听到了鞭炮声响。” 这里的风俗,人死的那一刻要放鞭炮,表示有人归西,再有就是向邻居报丧。当然,还有一个说法,是为了吓鬼,让老鬼给新鬼让道。 无论哪种说法,刘家老大的死让宁静的夜里忽然变得喧闹起来。 林笙笙站在阁楼上,直到老罗夫妻房间的烛火熄灭方才收回思绪。 她忽然想起傍晚在桃花潭见到的那棵树,明明是棵浑身都冒着鬼气的桃树,生出的灵魂却纯净得如同婴孩。 - 林笙笙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 吵醒她的还有林沐沐的亲亲跟狐狸崽崽的贴贴,两个小家伙在床上玩闹了一会儿,见林笙笙还在睡又一同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林笙笙生无可恋的享受阿弟的糊口水待遇和狐狸崽崽的热情,等两小只玩闹够了,她才扒拉下两人,缓缓坐起。 “阿姐,昨晚村里死人了,我听罗大伯说哒。”林沐沐奶呼呼的跟阿姐汇报一声,捡起丢在一旁的衣服,一边穿一边笨拙的下床。 他腿短手也短,穿得很是艰难,但还是自给自足没让林笙笙帮忙。 小家伙满了三岁自觉是个大孩子,懂事了许多。 林笙笙先他一步整理好,狐狸崽崽望了林沐沐一眼,眼睛滴溜溜一转,纵身一跃跳进了林笙笙怀抱。 “笙姐姐,昨夜里死的可不止一个哦。”狐狸崽崽稚声稚气道,它甩了甩两条毛茸茸的尾巴,歪着脑袋看向外面:“昨晚死了好几个人。”说着就用狐狸爪爪数了数,发现一下子数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林沐沐穿好衣裳一脸好奇。 狐狸崽崽支吾了一阵,不自在的小声道:“我下半夜的时候出去晒了一下月光不是故意不叫你们的。” 林笙笙揉了揉它的头,没说什么。 那个时候就算是知道还有人死了,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几人收拾好,外面老罗的女儿已经在叫大家用早餐。林笙笙牵着林沐沐抱着狐狸崽崽,她到的时候谢禛跟徐大夫还有方家姐妹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 刚落座,谢禛就说着今天的安排。他准备等会去刘家看看,虽然他觉得这一趟可能会不太顺利。 林笙笙皱了皱眉,忽然道:“昨晚死去的不止刘老大一个。” “什么?”谢禛刚喝了口稀粥,差点呛住:“不是说昨晚只有刘家一家放鞭炮吗?”说着,眼神看向另一桌正吃着的罗家人。 老罗起身,将昨晚上的事情再说了遍。谢禛闻言,挥手让人坐下,比起老罗他当然更相信林笙笙,道:“那些死去的人家为何不放鞭炮呢?这个有什么可隐瞒的,何况还瞒不住。” 徐大夫慢条斯理喝完稀粥,闻言笑了一声,缓缓道:“正常病亡肯定不需要隐瞒,不想让大家知道肯定是死得不光彩呗。等下了葬再说病死的,就算你们有疑惑也不可能掘人家坟吧?” 徐大夫说得煞有其事,谢禛从他的话里提炼出一句话,这些隐瞒死亡的人死得并不光彩。 他们昨天刚到,肯定没有徐大夫了解情况,这老头知道些什么,肯定没有说清楚,谢禛隐晦的看了徐大夫一眼,这老头毫不避讳的冲他点了点头。 用过早饭,谢禛一把将徐大夫拉到一边,林笙笙一看抬脚就要跟上去,让徐大夫狠狠瞪了一眼,复又嘟着嘴巴退了回来。 方家姐妹好笑的看着林笙笙与徐大夫的互动,尤其是方桃很是开心,她做了一些糕点给林笙笙,还给林沐沐做了牛乳糖,就连狐狸崽崽都有份。 她能察觉到,林家姐弟来了后方柳的状态好了许多,救命之恩也好,投桃报李也罢,她都得将两位小客人招呼好了。 很快,谢禛与徐大夫说完话出来。 林笙笙赶紧上前问谈了何事,谢禛神色怪异的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道:“这个,嗯,说起来不太方便,等会你去过就知道了。” 说完,生怕林笙笙追根究底,他招呼一声率先出了门。 林笙笙冷哼一声,也跟着追了出去,身后还跟着林沐沐与狐狸崽崽。 徐大夫心虚的看了眼身边的方家姐妹,两姐妹再三追问他跟谢禛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徐大夫都闭口不言,问急了就提起药箱跟着跑了出去,活像身后有什么追他似的。 方家姐妹想跟,让徐大夫给制止了,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谁还敢让她们出门。嘱咐老罗夫妻守着两人,徐大夫很快就出了门。 - 刘家。 刘家院子不大,灵堂就设在了院子里。 谢禛到的时候,刘老大的大儿子已经送走了一批吊唁的人。见着谢禛,刘家人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虽不至于当场撵人走,对于谢禛的问询刘家人只当看不见。 豆婶目光呆滞的看着地面,周围的热闹完全与她脱离开来,直到林笙笙进了院子,女人的眼里忽然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林笙笙抬脚刚进院子,只觉到一道雪光直冲面门,她神色骤冷,素手成刃对着飞掷过来的利刃运气而出,无形的气流将利刃瞬间打偏,听得哐当一声,利刃没入了灵堂燃烧着的钱纸坛里。 燃烧后的纸灰忽然飘起,其余人忍不住捂住口鼻一个劲儿咳嗽。 抬眼看去,刚好对上女人怨毒仇恨的光芒。 林笙笙眉毛一挑,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存了死志所以敢挑衅她了? 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跟在她身后的林沐沐吓得愣怔住,反应过来他先是下意识的鼓掌,之后一脸愤怒的看向豆婶,气汹汹道:“你这个恶阿婆,你太坏了!” 第104章 利刃 林沐沐叉着腰,瞪着大大的眼睛,以为自己可凶可凶了,实际上一点威慑都没有。 狐狸崽崽围在他身边上蹿下跳,前肢使劲儿比划着似乎在跟着骂人。 “没事吧?”谢禛赶紧过来。 “没事。”林笙笙摇头,话刚说一半眼神忽然一厉,她一把推开谢禛,将林沐沐与狐狸崽崽挡在身后,当又一抹雪光逼近时,林笙笙看似顺手的扯来身边的人一挡。 “啊!”利刃入肉的声音十分清晰,还有那凄惨的叫声。 谢禛反应过来时,就见一个半大少年肩膀上插着把匕首,痛苦的倒在地上,林笙笙神情冷漠的抱着林沐沐与一脸惨白的豆婶淡淡对视。 “阿奶,我疼我疼死了!”少年捂着肩膀,放声嚎叫着。 林笙笙闻言,看了一眼少年,奚落道:“喊你阿奶做什么,这把刀就是她扔的。” 少年当然知道刀是豆婶扔的,但豆婶扔的不也是他,是这个邪门的小姑娘将他扯来当了刀。 看豆婶的脸色林笙笙就知道她气得不行,还以为她真没什么可在乎的呢,原来都是装的,其他人她可以不疼爱,但刘大郎的儿子她的大孙子她肯定疼爱。 噎在喉咙的骂声顿时消失,豆婶起身将挣扎的少年扶起,她神色很是难看,将少年安顿好后,她回身冲林笙笙道:“你会遭到报应的。” “你遭了报应我都还会好好的。”林笙笙道,见豆婶无能狂怒的样子,她继续拱火:“你该不会以为刘老大是被我诅咒死的吧?” 豆婶一副笃定的样子让后续赶来凑热闹的人都开始对林笙笙产生怀疑,说不定豆婶的男人真是被这小丫头给咒死的。 林笙笙一看这么多人凑了过来,忽然变了想法。 她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人,道:“你说是我咒死的,我不认,既然如此,我必须得查一查刘老大的死因以证我的清白才行。”说着,迅速接近灵堂,就要开棺。 “不准!”刘家人一涌而上,“死者为大,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恶毒?” “你们都说他被我咒死了,我开棺看一看也不为过吧?”林笙笙冷笑了声,见刘家人一副心虚的模样,神色忽然一肃,道:“或者说,刘老大的死原本就有蹊跷?” “没有!”刘家大郎立即回道。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林笙笙冷哼一声,道:“回答这么快做什么,我又没说他是被你们自己人害死的。”话音落毕,围观的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笙笙止住话语,抬眸看去,一披麻戴孝的年轻妇人从人群中穿梭进来,她一进门飞快的跑向豆婶,二话不说压着人就是一顿狂打。 妇人本是有备而来,仗着年轻力气大将豆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豆婶的媳妇反应过来,尖叫着将人一把拉开! “墩子媳妇,你打豆婶做什么?”围观的人拉着妇人,不赞同道:“豆婶刚丧了男人,有什么事你不能忍一忍?” 那人说完,看到同样披麻戴孝的妇人,眼神忽然变了:“你?” “她丧了男人,我难道不是?” “墩子死了?!”众人震惊,有人嘀咕道:“没听见鞭炮声啊?” 墩子媳妇眼睛布满血丝,一脸仇恨的看着棺材,若眼神能杀死人她都恨不得将棺材里的人挫骨扬灰了。 “墩子性子老实乡里相邻的都清楚,就是上次让刘老大喊出去办了事,回来就生了病。刘老大前脚一咽气,我家墩子后脚就死了,你们说说我该不该打这婆子?” “之前我就让墩子别跟他们刘家人打交道,豆婆子在我家里指桑骂槐,说我裤腰带紧将人栓得死死的,她裤腰带倒是松!”墩子媳妇咬牙切齿,愤然道:“你裤腰带松又放得长,所以你男人才在外面乱搞!” “我要杀了你!”豆婶猛然扑过来,脸色恐怖。 周围的人带着墩子媳妇往后走,豆婶不管不顾的要掐妇人的脖子,林笙笙见着一脚将人踢开,啧了一声嘲讽道:“你冤枉人家的时候倒是张口就来,人家说你一句你就受不了了?” 林笙笙说完,目光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豆婶嘴边越来多的脓疮。 她皱了皱眉,在人群中打量了一遍,发现中间有好几个跟豆婶一样都多多少少长了脓疮的妇人。 谢禛在林笙笙说要开棺时就在观察刘家人的反应,墩子媳妇进来又提到了刘老大乱搞,思及此谢禛不得不想起徐大夫之前给他说的话。 走到墩子媳妇身边,谢禛问:“你说刘老大乱搞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得的是什么病?” 谢禛肃着脸很唬人,墩子媳妇心虚的看了他一眼,见刘家人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她忍不住往人群中缩了缩身子。 林笙笙一把将人扯了出来,站在她身边,淡淡道:“就算你不说谢大人要查也能查到,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们,到时候若牵连到你家人,看在你配合办案的份儿上,谢大人也会网开一面。” 林笙笙说话时,谢禛一边听一边点头,当墩子媳妇等他回应时,谢禛郑重点头:“只要你配合我们办案,若你们家真的牵连其中我会酌情处理。” 实际上说这句话时,谢禛就看出来墩子媳妇家肯定有牵连,要不然不会等到谢禛说了酌情处理后方才松了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默良久,闭着眼大声说道:“我怀疑我男人是得花柳病死的!刘老大也是!” 话音一出,四下皆惊! 这是个闭塞的村子,得花柳病太过丢人,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淹死人。 就算让人难以相信,但没人会觉得墩子媳妇会在墩子死后还让他染上污名,除非本来是真的。 豆婶身子一软,忽然滑落在地。 刘家人脸色讪讪,眼神飘忽的往四周看。 周围的人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墩子媳妇说的是实话,花柳病太过丢人,所以刘家人才不让厉害的小丫头开棺。 “难道真是方家俩丫头给染上的?”有人小声嘀咕道。 第105章 追打 昨天的纷争还是在大家心中留了印象,哪怕林笙笙将人赶走了,南山村的人还是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一说到花柳病,第一时间就想到方家姑娘。 “砰!”说话的那人脚下忽地砸来一个药箱,徐大夫气势汹汹的进来,叉腰道:“放你娘的狗屁!” 那人差点被砸了脚,见是个老头子同样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说就说了又能怎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她们立身正派我又怎会胡乱猜测?” 男人说这话时,眼神飘忽,神情轻浮。 林笙笙一脸审视的盯着他看,忽然,一只小小的虫蝇落在了男人的唇边,四月蚊虫多,男人也不在意,扯了扯唇角发出“嘶”的一声,一掌将之拍死,只在唇边留下一点点浅浅的红痕。 林笙笙眸光微闪,看了眼男人唇边的红痕,又看了眼唇边长了脓疮的妇人,神情有些微妙的愉悦。 “我们可以去看一下你男人吗?”谢禛问。 他拉过气汹汹的徐大夫,对墩子媳妇道:“我们这里有大夫,他怀疑你男人得的不是花柳病。” 徐大夫错愕了一瞬,哼了一声,侧过了头。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是花柳病了?这谢大人净给他整些麻烦。 “是不是花柳病不是很明显了吗?人家女人都说是花柳病了,这老子子说不是,该不是为了遮掩方家女人身上的问题吧?” 若他刚才嘀咕那几句可以当他嘴贱不明事理,现在还一直扯着方家人不放,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相信。 谢禛拧着眉,冷然的看了那人一眼:“你是在质疑本官?” 男人脸色僵硬了一瞬,顿时想起眼前这年轻的男人是来办案的。他尴尬的作了揖,也道了声歉,但脸上鄙夷的表情却一点都不遮掩。 墩子死了,豆婶家的男人也死了,留在任何一家都不妥当,谢禛让人请来了南山村村长,他们先去看一下墩子的尸体,其他人想留的都留在村里的祠堂,不想凑热闹的也可以回家。 林笙笙留在祠堂内,像花柳病这些,谢禛跟徐大夫都拒绝她一起看。 林笙笙嘟着唇,小脸上带着一些无奈。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阿爹的房间里就有这方面的书,她记得年幼的时候还看过人体的构造来着…… 算了,既然他们不想她跟,她不跟便是了。 南山村的祠堂跟其他地方的不同,因为这里居住的百姓大多数是外面流落过来避难的,祠堂里没有供奉先人的牌位,反而供奉着几个对村里做了大贡献的亡人牌位。 其中,就有方家姐妹的父亲。 林笙笙无意间扫过,注意到方三郎牌位下后人的小字,这才反应过来。不过牌位上没有阴灵之息,想来方三郎早投胎去了。 林笙笙啧了一声,只觉得讽刺。 祠堂还供奉着人家父亲牌位,转头又对欺负人家女儿的行为视而不见,也对,亡人又不会说话…… 思及此,林笙笙忽然又想起桃树下那抹纯洁的灵魂。 如果……亡人能说话了呢? 林笙笙无聊的在祠堂里转悠,其他人知道她厉害也不找她说话。见她一个人转来转去,只当看不见。 林沐沐与狐狸崽崽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林笙笙往外看了一眼,小家伙与小崽崽正蹲在路边俩脑袋凑一起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不知道等了多久,祠堂外忽然穿来一阵吵闹。 林沐沐拖着狐狸崽崽哒哒哒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叫喊:“阿姐阿姐,外面的人都疯啦,他们在追着禛禛与徐阿爷打!” 林笙笙神色一变,回头先将祠堂门关上,转身抱起两个小家伙就往外看,刚一出院门差点跟谢禛撞了个满怀。 “嚯!”谢禛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仰,被后面的徐大夫撑住往前推,他踉跄着往祠堂走了几步,徐大夫紧跟其上,一边进门一边嚷嚷:“太可恶太可恶了!刁民都是一群刁民!” 林笙笙飞快关起门,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被人家追着打?”说着,透过门间缝隙往外看。 一群村民手拿着砍刀或提着锄头往他们这边跑,在靠近祠堂时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林笙笙在打量他们,他们也在打量林笙笙。幸好他们呆在祠堂,要是换个地方照对方这气势早就上来撞门了。 “还不是这老头子忒不靠谱,有事待会儿我们回来说啊,当着别人的面大大咧咧的抖出来,人家不打他才怪。”谢禛看了徐大夫一眼,抱怨道。 他嘴里虽是抱怨,脸上却很平淡,想来那群追来的人也惹到他了。 “嘁。”徐大夫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说话不中听似的,他们又不是追我一个。” “我是被你连累了!”谢禛反驳。 “我才是被你连累了!”徐大夫不同意。 林笙笙默默的看着他俩争执,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还有心情斗嘴?林笙笙轻咳一声,一脸试探道:“要不然,你俩打一架?谁赢了就是谁对?” 谢禛:…… 徐大夫:…… 两人表情扭曲,在林笙笙没看到的角度偷偷对视了一眼,复又默契的分开。心想,他们这般争吵,小丫头居然不上钩,她不该继续问出了什么事吗? 林笙笙勾唇,背对着两人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之前不让她去看,现在惹了事又知道找她扫尾了,她就是不接招。 事实上,林笙笙不接招也不行,很快聚集起的村民一起围了上来,一群人站在祠堂外,让谢禛给个说法。 “你们说不是花柳病,那是什么病?可别是为了庇护方家姐妹不把我们村里人的命当命!” “对!徐大夫说是怪病,那是什么怪病?为何得病的都是男人,最先烂的还是男人的那玩意儿,啧!”一个大胆的妇人在人群中阴阳怪气道。 “咦,那玩意儿都烂了?那得是多歹毒的病啊。”有人跟着附和。 “砰砰砰!”终于有人砸了门。 第106章 烂透 林笙笙皱着眉,她对着狐狸崽崽小声说了几句,狐狸崽崽嗷呜嗷呜了几声,飞快蹿上墙头往方家跑了。 大家都在祠堂,但也不能保证没人摸去方家。 方柳还怀着孕呢,她得多做一手准备。 “现在怎么办?”徐大夫一脸焦急,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他是担心这些人欺负他不成,转头去方家欺负人。 “你们查出什么了?”隔着门,林笙笙压低了声音问。 “我们不仅去了墩子家,其他得过这种病的人家都去了,有的人在昨晚就咽了气,以为是花柳病怕丢人故而没报丧。还有几个要死不活的,浑身都烂透了。尤其是……”谢禛迟疑了片刻,斟酌着该如何表达。 林笙笙看了他一眼,神情自若的接下了他们的话:“我知道了,先烂的是你们不让我说的地方。” 谢禛:只觉得一阵心梗。 徐大夫抬头看了林笙笙一眼,眼神微微一亮,忽然发现小丫头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林笙笙丝毫没察觉自己被徐大夫给盯上了,她趴在门缝看了眼越来越多的人,皱着眉思忖了片刻,缓缓道:“要不先把门打开?” 徐大夫第一个不同意,谢禛点头赞同:“事情要当面说。” 外面的人正叫嚣得厉害,忽然祠堂的院门缓缓打开。林笙笙抱着双臂站在门前,那些叫嚣着要闯进来的人反而停止叫骂一脸警惕的看着她。 林笙笙歪头看着眼前的人,短短一夜间,无论男女老少他们看她的脸上都透出一股审视与排斥的神色,不仅对她还有对谢禛与徐大夫。 南山村村长站在人群前面,先朝谢禛拱了下手,方才缓缓道:“村民不开化,若是在言语上得罪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说完不等谢禛回应,村长继续道:“村子里的事情一直都是村民们商量解决,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若大人相信草民,草民定会将之后的事情处理好。”当然,言下之意是如果谢禛非要插手,就不是他这个村长能管的了。 毕竟,村民不开化不是么? 谢禛皱着眉,紧抿着唇,脸上一片肃色。 他倒是想硬气,余光扫了眼气势汹汹的村民,谢禛难得反思,他是否太冒进了?形势比人强啊。 谢禛思忖了片刻,彷佛没将村长的挑衅放在眼里,淡淡道:“你们自己能解决当然可以,问题是你们不仅解决不了,反而将脏水泼向无辜之人,村长,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强则有理?” 徐大夫也跳出来道,老头子始终站在祠堂的院子里,但也能让人看到他的存在。 “都说了他们得的不是花柳病,依照老夫判断像是染了阴毒。” “阴毒?”有人问,“这是什么毒物?” 林笙笙眉梢一挑,淡淡的看了徐大夫一眼,出来解释道:“通俗一点,就是沾了阴气。”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村长怒斥道:“你们找不到病因胡乱猜测,作为一村之长我有权利将你们赶出村子!” “对!”赶出村子!后面的人大声附和。 林笙笙“啧”了一声,不为所动。 谢禛倒是拧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 村长一脸满意的看着谢禛脸上露出的几分慎重,他隐秘的向身后望了一眼,唇角一勾,刚张开嘴,就被林笙笙一脚踢开了老远。 “啊!”众人只看到一个重物呈抛物线从前方重重的砸向了后方,转身看去,豁然是刚才还气势蓬发的村长。 林笙笙使了巧劲儿,并不会让村长受到多大伤害,村长灰头土脸的爬起来,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发出一声冷笑:“好,很好!” 他转身对着一众村民说:“将他们赶出村子太便宜了,先将他们看管起来,免得等会我们处理事情时他们又处理捣乱!” 话音落毕,人群中有人大吼:“这些人就是骗子,根本不是镇上当官的!” “对!”熟悉的尖利声音传来,曾翠仙被人抬着出现,她一脸愤怒的看着林笙笙几人:“他们是打着当官的幌子来我们村子欺负人,说不定是方家姐妹雇来的帮凶!” “放你娘的狗屁!”徐大夫在院子里气得跳脚。 林笙笙皱了皱眉,没想到曾翠仙丢了半条腿都还没得到教训,她刷的一下拿出长剑,剑鞘指着曾翠仙,道:“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往方家身上扯?方家人惹你了?” 林笙笙很疑惑的一句话,让曾翠仙脸上闪过片刻不自然之色。 “果然,肯定是有事惹到你了,要不然你拖着半条腿出来做什么?你以为就凭这些人就能对付我?”说完,神色淡然的在围观人群中扫了一眼。 曾翠仙脸色微变,整理好仪容的村长冷笑道:“小丫头,年纪小别托大,要知道双拳难敌四手!” “是吗?”林笙笙抬了抬腿。 村长神色微变,身子下意识往后退,刚反应过来就看林笙笙笑意盈盈一脸嘲讽的看着他。 娘的,让这小丫头戏弄了。 “别跟他们废话,先将人绑起来关祠堂里,这小丫头有些邪性。”曾翠仙拧着眉对村长说道。 谢禛眯眼打量村长与曾翠仙的互动,他眸光沉沉的看着外面对他横眉冷对的村民们,心里升起浓浓疑惑:“作为一村之长不主持公道,反而与曾翠仙之流狼狈为奸,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位小哥,你假冒大人我就不追究了,还是乖乖的在村里做客吧。等我们将村里的事解决了,再将你们几人送官。”村长故作宽容的说道,直接将假冒的帽子扣在谢禛头上。 他示意村里的青壮上前,他们手中都拿着刀具,若谢禛他们反抗估计得见血。 林笙笙刚要提剑上前大杀四方,被谢禛一把扯住了手臂,徐大夫跟着在身后附和,挑动对付情绪。 祠堂里留守的人一见两方对峙,一下子从门口涌了出去。 趁着间隙,徐大夫将林笙笙迅速扯回来,外面的人刚要冲进来,就被祠堂的铁门给抵住了步伐。 第107章 月光 “别拉我,这群人都是小意思。”林笙笙道。 听着外面剧烈的敲门声,谢禛轻叹一声,道:“我还以为这事情能从他们口中问个水落石出,算了……” 徐大夫接着道:“是他们自己要找死,怪不得我们。” 他们两个一个说一个附和,就是将自己排斥在外,林笙笙不满的叉腰,愤然道:“你们到底想要说什么?” 看着小姑娘控诉的表情,谢禛猛然拍了拍额头,道:“忘记跟你说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你看这个?” 林笙笙依言接过,看清荷包里的东西眼睛不由得瞪大:“都变成灰了!” 谢禛点头,向徐大夫看了一眼,道:“徐大夫推测得不错,他们很可能染上了阴毒。” 身上的驱邪符回来都化成了灰烬,说没邪气谢禛自己都不信。 “村长跟曾翠仙定是知道些什么,本以为我们说出阴毒会引起村民的重视。只是没想到,他们更相信村长。” 徐大夫深有体会的点头,他似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不相信就罢了,我们言尽于此,这个事情还没完,等他们尝到苦果了自然还会找上门。” 老头子知道方家姐妹有人保护后就淡定得很,谢禛又不是脑子死板的父母官,奉行以德报怨那种。 南山村已经是只认村长不认官的情况,不破不立。 - 今天的晚霞依然美不胜收。 火红与金黄糅合在一起,给天边涂上绚丽的神彩。 从祠堂望天,小小的天地间也能感受到大自然带来的震撼之美。 外面守着人,但不影响林笙笙去方家带吃的过来,她一跳入院中,谢禛几个很快围了过来。 徐大夫问及方家情况,林笙笙神秘兮兮的笑了出来,道:“方家有阵法护着,只要姨姨她们不出门就不会出事。” 林笙笙也没想到狐狸崽崽身上还藏着法器,她进去都花了一阵功夫,其他人根本就进不去。 徐大夫放下心来,谢禛接过林笙笙带回来的吃食,招呼着几人赶紧吃饱,还不知道今夜能不能睡个好觉。 林笙笙轻哼一声,笑道:“你就是爱操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南山村的村长信誓旦旦的要自己解决,怕有事也不会在今夜找上门,那样岂不是打他的脸?” 村寨里藏着秘密,这个秘密村长不想让他们知晓。 “等他们自己将事情解决了,之后要解决的人恐怕就是我们了。”徐大夫小声嘀咕。 “那也要他们有本事才行啊。”林笙笙毫不在意道,白天的事情一点都不影响她食欲,一桌四个人就她跟林沐沐吃得最香。 之前她就拿谢禛与自己的身份威胁了村长一次,若是他识相就该知道什么人该动什么人不该动。 “阿姐。”林沐沐从碗里抬头,小嘴巴里包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窝听到声音哟。” 林笙笙吃饭的动作一顿,她也听到了。 谢禛脸上忽然起了兴致,碗筷一放就凑近林沐沐身边,笑着问:“都听见什么了?”丝毫不认为林沐沐听错了。 “听到好多人的哭叫声。”林沐沐皱着眉准备支起耳朵再听,林笙笙见了忽然捂住了他耳朵,道:“吃你的饭,吃了饭就乖乖睡觉去。”说完,还瞪了谢禛一眼。 小家伙的能力是一步步出现的,年龄越长体现出来的能力越多。 她无意间听阿爹与阿娘说过,好像这是属于阿爹身上的血脉天赋? 林笙笙身上也有,不过……好像还没挖掘出来? 林沐沐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林笙笙不想拔苗助长。 - 入夜,月朗星稀。 朦胧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村寨,稀薄的月光洒下,更是将这方天地渲染得幽静神秘。 起了风,空气中弥漫着清幽淡雅的桃花香气,丝丝缕缕的香气缠着清风一点点送入了每家每户。 桃林里,花瓣片片飞舞,惹得整个村寨的桃花在枝头轻轻颤动,彷佛在迎合一般,洒落下片片花瓣,跟着在风中舞动。 香气人鼻时,林笙笙倏地睁开了眼。 她看了眼旁边呼呼大睡的林沐沐,缓缓起身。 祠堂里没有床,他们在侧门的房间里搭了简易的木板,徐大夫与谢禛和衣而眠,林笙笙走过去看了一眼,两人眉目舒展,似做了什么美梦。 推开门,林笙笙欺身飞上墙头,坐在高高的院墙上,小腿儿晃啊晃看着整个村子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忽然一道白影蹿来迅速的落入林笙笙怀里,林笙笙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不是狐狸崽崽是谁? “你不睡觉出来做什么?”林笙笙问。 “晒月光啊。”狐狸崽崽稚声稚气道,说完就瘫倒在林笙笙怀里整个身子都沐浴在月光之下。 林笙笙错愕,晒月光就是这样晒的? 她揉了揉小家伙柔软的小肚皮,狐狸崽崽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不知何时,稀薄的月光彷佛都聚集在了她这一块儿,将睡得舒服的狐狸崽崽都惊的睁开了眼。 “哇~”它小声的惊呼了一声,感叹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笙笙,“笙姐姐,窝以后都能跟你一起晒月光么?”还用了林沐沐惯常用的小奶音。 林笙笙唇角抽了抽,拒绝狐狸崽崽的卖萌,道:“借助外力修行是一时的,靠自己才能修得大道。”说完,狠狠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她之前还想到阿弟的血脉天赋,难道这个是她的血脉天赋? 对别人的修行有加成? 知道林笙笙说的话很有道理,狐狸崽崽哼唧了一声就不再缠着,但还是很珍惜跟林笙笙一起晒月亮的机会。 林笙笙讲的这些大道理几乎都是楼苍梧言传身教带给她的,看了眼跳在一旁认真修行的狐狸崽崽,林笙笙掩下了眸中的沉思。 表面上狐狸崽崽跟林沐沐一样,爱玩爱闹天真活泼,可私底下狐狸崽崽一直很努力,一个自小与阿娘分开的小幼崽不可能不思念母亲,但白榕溪却能忍住思念。 林笙笙思绪翻飞中,倏地抬眸。 远处空旷之地凭空出现一个黑沉沉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将飞舞的桃花一下子卷了起来,越卷越多越卷越密实。 渐渐的桃花聚集,缓缓的凝聚成一道人影! 第108章 阿娘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长发如瀑,身子纤细,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头上戴着桃枝缠绕成的花环,花环上点缀着朵朵妍丽的桃花,月光下,如同一个漂亮的花仙子。 林笙笙抬眼看去,那人也看到了林笙笙,两人隔着飘飞的花瓣对视了良久。 “笙姐姐?”狐狸崽崽睁开眼,眼睛看到远处的漂亮少女忽然一亮:“花仙子?”狐狸崽崽跳进林笙笙怀里,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嘟哝道:“气息不对……” 林笙笙摸了摸狐狸崽崽的脑袋,没有说话。 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气息不对,这漂亮的灵体似鬼非鬼,似妖非妖,气息斑驳中又有一缕难得的纯净气息掺杂其中。 空气中的桃花香气越发浓郁,林笙笙眉头微拧,她发现桃花香浓郁之时,空气中的阴气也变得浓郁起来。 尤其是白日里闹得厉害的那几家,阴气聚在房顶,好似下一刻都能滴出水来。 林笙笙盯着少女一动不动,少女亦是。 忽然,少女对着林笙笙焕然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诡异的轻松感,片片桃花从她身上飘过,将那一身粉色衣裙装点得越发绚丽多姿。 桃花,少女…… 电光石火之间,林笙笙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人名! “方小妹?”林笙笙唤道。 少女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滞,她看了林笙笙一眼,倏地转身,携着纷飞的桃花忽然消失在夜色中。 “方小妹!”林笙笙飞快跳下墙头,追着那人的身影往前跑。 月光下,只看到虚影掠过,宛若风。 林笙笙追了一圈将人跟丢了,她一脸凝重的回到原地并停了片刻,少女站着的这处,这里还留有丁点的桃花香。 她敢说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去追,但方小妹的踪影却再寻不到。 林笙笙往桃林深处望了一眼,那里有一个桃花潭,据说是方小妹的葬身之处,但夜色沉沉,看不到任何。 “笙姐姐。”狐狸崽崽追了出来,它在林笙笙旁边转了几圈,又向少女消失的方向跑去了老远。回来时狐狸崽崽忽然变成了小孩儿,他若有所思的挠挠头,神色有些奇怪。 “找到了?”林笙笙问。 白榕溪皱着小脸,脸上带着浓浓的迷惑,道:“好像是桃花妖哦。” “妖?”林笙笙错愕了瞬,忽然想起在桃花潭边看到的那抹纯净的灵魂……随即摇头,她敢断定那魂一定是方小妹的。 白榕溪嘀嘀咕咕的哼唧了几句,林笙笙没听出他在嘀咕的什么,刚转身,小家伙又恢复成狐狸崽崽的样子跳进了她怀里。 林笙笙抱着狐狸崽崽向祠堂的方向走去,身后,倒塌的废旧院落里,一株细小的桃树正摇曳着柔嫩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抖动着枝叶,一簇桃花开在枝头,花蕊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清雅的花香从花蕊中溢开,给善良的人带来美梦,给作恶的人们带去梦魇…… “今晚的月亮好漂亮。”狐狸崽崽抬头望月,小声道。它动了动鼻尖,清幽的花香浮动在四周,它往林笙笙怀里拱了拱,忍不住想睡觉了。 狐狸崽崽刚升起睡意,下一刻它脑袋一偏打着呼呼飞快的睡了过去。 林笙笙刚跃上墙头,怀里的幼崽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呓语:“阿娘,呜呜窝好想你好想你呀。” 这么快就做梦了? 林笙笙坐在墙头,花香忽然飘来,她揉了揉鼻头猛地打了个喷嚏,神识不由得放宽。 月色袅袅,清风吹拂,虫鸟瞅啾,似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梦乡。 有的发出欢喜的笑声,有的人在睡梦中手舞足蹈,有的……正一脸恐惧的闭着眼,一边挣扎一边掐着自己喉咙,嘴里溢出惊恐的低喊:“别、别杀我!” 林笙笙神色陡然一肃,正想跳下去看个究竟,就觉其中一人忽然惊醒!他立马坐起,神情惊骇一脸颤抖的望向虚空,嘴里嗫喏道:“她来了,死丫头回来报仇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面跑,恍若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林笙笙飞速跑过去,见他手中忽然提起一把砍刀,在虚空中胡乱的砍。 “哈哈哈,死丫头死丫头!老子砍\/死你砍\/死你!” 林笙笙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发疯,嘴里念着死丫头,神情癫狂可怖。 浓郁的桃花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房间内,还有一道道惊恐的叫喊声传来,就像为了应和男人的癫狂声一般,听起来十分渗人。 林笙笙仔细看了男人的面孔,分辨出屋里熟悉的叫唤声,眼睛里闪过一抹奇怪的神色。 该不会这么巧吧? 曾翠仙家? “梆梆梆!”村里忽然响起刺耳的锣鼓声。 锣鼓声一起,弥漫在村子上方的薄雾都散开了些,随着一道鼓声的响起,村中接二连三响起锣鼓敲打的声音。 “梆梆绑”锣鼓声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是鞭炮的声音。 敲锣打鼓鞭炮声让沉眠的人从梦中惊醒,有的还在遗憾梦境,有的却惊出一声冷汗。 沉寂的夜彷佛一瞬间变得喧嚣,每家每户都亮起了烛火打起了火把,一瞬间,整个村寨似乎都清醒了来。 林笙笙思索,锣鼓与鞭炮有驱邪避煞的效果,这村里的人还是有些办法。 她垂眸看了眼曾翠仙院子里的男人,男人正披头散发的半跪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提着砍刀,砍刀上还滴着血? 林笙笙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他半跪的地方不远处,有半截腿…… 这是自己把自己的腿给砍了? “当家的!”屋里的曾翠仙撑着拐杖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着未曾褪尽的惊恐,看到半跪在院中的男人,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待看到院里的半截小腿跟男人身上流出的血,只觉得呼吸都停了。 她脱力的撑着身子,惊恐的又喊了声:“当家的?!” 男人缓缓抬头,月光下,他染血的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诡异,看着曾翠仙,男人咧开了嘴,忽然,缓缓的唤了一声:“阿娘。” 第109章 烂掉 “咚!” 墙头上的林笙笙身子差点一歪,还以为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她扒稳墙头,就看到曾翠仙一头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屋里的人同被惊醒,惊叫声从屋里传来,细而尖利。 “梆梆!”锣鼓的声音临近,不远处响起密集的步伐声。林笙笙调转头,几步跃起,藏在了曾家的房顶后,借着房顶掩藏她看到敲锣打鼓的人进了曾家院子。 院里的男人已经软倒在地,身下鲜血流淌,将他半个身子染得血红。 “鬼!有鬼!有鬼啊!”十六七岁的少女衣衫凌乱的跑出房间,她惊恐的看向身后,彷佛有人夺命似的,看到院里的人顾不得仪容瞬间藏在了几人中间。 “珠儿?醒醒,你是被梦魇魇住了。”中间有个提锣的妇人扯了扯叶珠儿的手臂大声喊道。 “鬼!真的有鬼!死丫头,死丫头回来了!”叶珠儿茫然的看了妇人一眼,语气喃喃道。 “她被魇住了,用锣鼓敲醒她。”一个清瘦的老头一边说一边提起锣鼓,对准叶珠儿的面前猛然敲了一下。 “梆!”叶珠儿神情一震。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待看清院中出现的人时陡然发出尖锐的叫喊,一并捂紧了身子。 一边叫一边跑,几下跑进房间砰的一下将门给关了! “这……”清瘦老头看了眼曾家院子,除了刚才的叶珠儿清醒着,其他人再怎么睡也该醒了。 似想到什么,几人神色忽然一变,顾不得男女有别擅闯别人家的规矩,统统往曾翠仙的屋子挨个挨个找去。 曾翠仙晕倒在门口几人一眼就看到了,几人合力将人拖在一旁放倒,顾不上将她唤醒,又一一推开曾家的房门。 叶家大郎房里只有他媳妇跟儿子,叶二郎房里也只有他媳妇跟女儿,几人都昏迷不醒,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儿,找的人皱了皱眉随即又退出了房门。 叶珠儿惊吓之后躲在屋里悉悉索索的换衣服,外面的人问了她一声,她顾着惊叫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唯有叶大郎与叶二郎不见踪影。 刺耳的锣鼓声将当家人叶全从癫狂昏迷中唤醒,他撑起身子,脸上满是血迹,沉默的垂直头,捂着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里!”院子一角,曾家搭建的茅草棚子忽然被人掀开。 “啊!”第一个人进去,尖叫着退了出来。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大家快过来看!”听到声音的人迅速围过去,清瘦老头一把扯开遮掩草棚的帘子…… 两口黑沉沉的棺材映入眼帘,棺材旁边,还留着纸钱燃烧过后的灰烬。整个草棚子里,弥漫着浓浓的香烛纸钱的气息。 刚才找的人忽然想起,之前找叶大郎叶二郎时也在其他房间闻到过。到了这一步,众人也顾不得害怕,叶家……或者说曾家也没有出来主事的人。 清瘦老头叫人将两口棺材一一打开,里面的人霍然是遍寻不着的叶大郎与叶二郎! “怎么会?!”敲锣的妇人震惊得往后退了数步。 其他人看清了里面的人也是一脸震惊,叶全可是有两个儿子啊,如今两个儿子都死了?这都能沉住气不报丧也不发丧? 疑惑的同时,过来的人身上不禁惊起一身冷汗。 乡里乡亲该帮助的肯定会帮助,比如今夜这种异象,可谓是一呼百应。 但若真是叶家人口中说的寻仇…… 那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总有一个大胆的,联想到白天里墩子媳妇与豆婶的对话,还有村长与镇上当官的对峙,蠢蠢欲动之下,一把拉下了叶大郎的裤子! “艹他娘的!”那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说话的同时,顶着众人的眼神又去看叶二郎,随即又骂了一声! “杀千刀的!”男人咬牙切齿,看着围过来的众人,一脸愤然道:“他们肯定是瞒着我们做了什么缺德生娃儿没屁\/眼儿的事!” 说完,指了指叶大郎与叶二郎的下半身,他看了后已经整理好,但也不影响他脸上升腾起的怒气。 “他们两个身上那玩意儿都烂掉了!若不信你们去看,什么怪病那个地方会烂?肯定欺负了女人呗!杀千刀的玩意儿!” “木山!人都死了,还是……”有人听不下去,上前相劝。 “死了也活该!”名叫木山的青年汉子呸了一声,骂骂咧咧的不止。 清瘦老头拧着眉头挨个察看了一番,脸上一片凝重。 今夜过来的都是寨子里住得最久的人,清瘦老头是外面逃难来的,据说会些浅显的驱邪避煞的本事,木山跟敲锣的妇人是少数部族的人。 清瘦老头与敲锣的妇人在村寨都有着不亚于村长的名望,但他们很少掺和村子管理,要不是怪病的事情越闹越大,今晚还出现了异象,这些人根本不会出来。 林笙笙没想到今晚会蹲到另一波人,她以为这个村子就是村长的一言堂。就说嘛,这么大的村子,还聚集了四面八方的人,还有一群原住民在,怎么也不可能让村长一家独大。 心里想着,下面的人也忍不住小声议论。 “淮叔,祥阿姆,这事情不能让姓叶的一手遮天了,再这样下去,寨子里的冤魂怕是都要化作厉鬼了!”木山说。 清瘦老头也就是木山口中的淮叔闻言,倏地抬头,他眸中划过一抹犀利之色,最终沉沉叹了声气。 原以为村寨是桃花源,没想到哪里都有纷争。 也罢! 祥阿姆叹了声气,也收起锣鼓跟着点头。 几人将叶大郎兄弟俩的棺材盖上,转身回头,正好对上叶全淬了毒似的眼神。 他只剩了条独腿,撑着一根竹竿歪歪斜斜的站着,手里的砍刀还滴着血,众人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毛骨悚然。 木山立马站在前面,将所有人挡在身后,他冷冷的看着叶全,良久,当所有人以为他要放一句狠话时,他忽然咧嘴一笑,问:“你婆娘到处说你身上烂了?我很好奇,你那玩意儿……也烂掉了吗?” 第110章 花花 稀薄的月光下,叶全染满鲜血的脸上挂着几分诡谲。 他肩膀动了动,吓得木山身后的人忍不住往他身后躲,木山轻咳一声,刚想再开口就被身后的人扯了扯衣袖。 小声道:“你别刺激他了,他手里拿着砍刀可是会乱砍人的。”哪怕他们也很好奇叶全究竟还是不是男人。 嘶…… 想想都觉得恶心又恐怖。 “呵!”叶全忽然发出声冷笑,眼睛死死的盯着木山一众,拄拐一边逼近一边冷笑道:“你们这么好奇我家的事,要不,都下去陪我的大郎二郎吧!”说着,提着砍刀扑入人群。 众人惊慌失措四下散开,忍不住惊叫。 淮叔最年长,腿脚慢了一步,眼看着叶全的砍刀逼近面门。老头子绝望的闭上了眼,以为这条老命就要断送了。 忽然“叮”的一声,直送面门的砍刀被一块瓦片猛然劈开。瓦片落在地上蓦地炸开,细屑飞溅到叶全身上,男人突然抱着大腿歪倒了下去。 “淮叔!”木山刚退开几步猛然回神就见淮叔从死神中挣脱出来,他心中蓦地提起又飞快放下,急着将人扶起:“淮叔你没事吧?!” 分散的人太多木山顾着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淮叔摇头抬眼朝瓦片飞来的方向看去。 安安静静,好似从未有人出现过。 淮叔沉默了一瞬,掩盖了心里的沉思,招呼着众人将叶全给绑了起来。 另一边。 林笙笙砸下石块转身跳下了房顶,她趴在墙边听了会儿动静,见这群人打算直接在曾翠仙家守着后,终于放心的往祠堂走去。 祠堂让林笙笙几人住着,村里能住的空房基本都坍塌了,于是,曾翠仙的家就成了淮叔召集人说事的地方。 林笙笙回到祠堂时,谢禛几人都还在沉睡,刚才那番敲锣打鼓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这边,几人都睡得很沉。 明月偏西,已是下半夜了,想必除了他们几个,村寨里人怕是没人睡了好觉,如此一想,林笙笙心里跟着美滋滋的睡了过去。 - 房屋紧闭,偌大的院子中挤满了人。 林笙笙在一片闹声中睁开了眼睛,她揉了揉眼拍了拍脸蛋,林沐沐与狐狸崽崽都不在,她迷蒙眼睛陡然一冷,蹬上鞋子飞快打开了门。 “小姑姑醒啦?”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林笙笙往外看了一眼,眼睛倏地一亮:“林溪侄儿?” 林溪笑着挠了挠头,道:“我跟着大哥他们出来办事,小姑姑你睡醒了吗?我给你揣了鸡蛋。”说着,就将怀里还热乎乎的鸡蛋递给林笙笙。 林笙笙笑着接过,一边剥鸡蛋一边问:“林渭他们也来了?”说完,不等林溪回复,继续道:“这次来了多少人?” “衙役跟护卫一起差不多五十来人。”林溪道。 林笙笙点点头,院子的人太多,她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林溪见着也跟着挨过去,神情欲言又止。 林笙笙看了他一眼,挑眉:“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溪闻言咧嘴一笑,问:“听说这里有一个专找男人的鬼,是不是啊小姑姑?”他也觉得跟八岁多的小姑姑讨论这些有点不合适,但他也找不到其他人打听。 林溪一问,院里忽然一静。 大家都支起耳朵想听林笙笙的小道消息。 林笙笙忍不住扶额,这些人跟她接触的时间久了,好奇心越来越盛。 “什么专找男人?没调查清楚就不要乱穿谣言。”林笙笙冷哼一声,笑盈盈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乱传谣言会烂嘴!” “啊?!” “啊什么啊?”林笙笙拍了下林溪的脑袋,眼神往院外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若不信就出门看看,那些嘴上长脓疮的都是平时口无遮拦爱造谣的。” 他们来时肯定查探过,还以为那些人是吃坏了东西,听林笙笙一说,在场的人神情忽然一凛,再也不乱议论了。 这时,谢禛跟徐大夫从外面进来,两人身后跟着林沐沐与狐狸崽崽。 狐狸崽崽将法器放在方家,倒是将自己抽身出来。它一进院就先行跳进了林笙笙怀里,林沐沐哒哒哒跑过来缠着林笙笙要抱抱。 将两个小家伙一把抱入怀里,下一刻,林笙笙神情忽然一顿。 “你们去桃林了?”说着,又在两个小家伙身上闻了闻。 “嗯嗯。”林沐沐点头,他肉乎乎的小手里还抓着一把飘落的桃花,伸开给林笙笙看:“阿姐你看,这是我送给你的花花哦。” “嗷呜嗷呜。”狐狸崽崽也伸出爪爪,爪上也沾着一朵孤零零的捏得稀碎的桃花。 两个小家伙一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的等着她收下。 林笙笙忍不住扶额,好笑之余又有些动容。她接过两人手中的花瓣,刚在想该如何处理这甜蜜的负担时,忽然她脸色陡地一变。 “阿弟,你这花是哪里来的?”林笙笙问。 “桃花林啊?”谢禛洒脱的回答道,他一把提起林沐沐学着林笙笙的动作在台阶上席地而坐。 “不是。”林笙笙摇头,摇完又觉得不对,解释道:“我想说的是这些桃花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了?”谢禛疑惑,不都是桃花吗? 两个小家伙见林笙笙神色郑重,小脸浮现一丝慌乱之色,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做错事了。 林笙笙安抚的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成功的将人逗笑后。她压低了声音,对谢禛淡淡道:“花是一样的,但花上的气息不对。” 谢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凝眉片刻,好像猜到到了又好像没猜到,最后问林笙笙:“小沐沐送你的花跟狐狸崽崽送给你的,气息不同?” 林笙笙点头,将两种花摊在手心,挨个指了指,道:“一种花瓣上带着妖气,另一种则染了鬼气。” “村寨里难道同时有桃花妖跟桃花鬼?”林笙笙一边思索一边嘀咕。 “不可能啊。”谢禛神色幽幽的道。 他看了眼林笙笙,眼里含着浓浓的疑惑,说出的声音听着都有些飘忽不清。 “这是从一株桃树上摘的花啊……” 第111章 冷汗 凉爽的清晨,平生一层冷汗。 谢禛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斜眼看了林笙笙一眼。他神色有些难看,明明是他自己说出的话,另外几人都一脸淡定,他倒是被惊到了。 林笙笙好整以暇的看着谢禛抖着手擦汗,等他擦干净了,才一脸疑惑的道:“你之前胆子没这么小啊。” “你不懂。”谢禛唇角抽了抽,在林笙笙的疑惑中幽幽道:“他们手中的桃花都是我摘的……” “噗!”林笙笙噗嗤笑出了声。 “你还笑!”谢禛颇有种劫后余生感觉,“若真是有桃花妖跟桃花鬼,我刚才就是在危险边缘反复横跳的那种。” 感叹完,赶紧起身,感谢了一堆神佛还将山下的狐仙娘娘一并算在内了。 狐狸崽崽打了个喷嚏,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脑袋埋进了林笙笙怀里。 什么妖啊鬼啊的,徐大夫听得云里雾里,他去屋后拿了些草药,原本准备去方家一趟,听到两人讨论后忍不住出声:“我不管你们捉鬼抓妖的事情,可如果方家死去的那个丫头真的成了鬼,你们不准不分青红皂白的对付她。” “那万一她是坏的呢?”林笙笙问。 “哼!”徐大夫冷哼一声,眼里划过一抹厌恶,恨声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要她没有伤害无辜之人,她就是好的!” 说完,不等林笙笙与谢禛有所反应,气呼呼的提起药箱就出门了。 林笙笙与谢禛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一句话:这糟老头子好大的脾气! - 谢禛手上有一干衙役与护卫,他沉住气没与村长对上。 他派了衙役在村寨周围暗中巡逻,护卫就挤在小小的祠堂里听候吩咐。 这个祠堂好像一下子被遗忘了一般,无论是村长的势力还是林笙笙昨晚发现的另一波势力,两方默契的都未曾上门。 曾翠仙家闹哄哄的,她家离祠堂不远,仔细听还能听到两方人的争执吵闹。 祠堂里的人岿然不动,除了徐大夫每天去方家问诊,林笙笙与谢禛破天荒的连续三天都未曾跨出祠堂一步。 一个地方耗费好几天,对于林笙笙来说还是新奇的事情。新奇之余又有些不耐烦。 等待的时间够长,她去落崖一带的行程就得一拖再拖。 林笙笙心里早有了目标,方家的桃花潭就如同一块大饼悬在她眼前,她每天望着想要将饼一把拿下,又总被谢禛绊住了脚。 “再等等。”谢禛说。 林笙笙皱着眉,稚气未脱的脸上难得染了几分不耐,道:“你放心,不管她是桃花妖还是桃花鬼,或者两者都有,我都能将之拿下。” 怕谢禛不相信,林笙笙挺着腰板表情一脸笃定。 谢禛看了她一眼复又垂眸,心里忍不住嘀咕,就是怕你将人一把拿下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处理了。 林笙笙哪知道谢禛的百转千回,她无聊的在祠堂里转来转去,谢禛担心她出手,又不方便直接给她讲明,只能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你该不会心里憋着什么坏吧?”林笙笙若有所思的看着谢禛,眼里带着怀疑之色。 “怎么可能?”谢禛立马反驳,“我好歹是父母官好不好?虽说官职小,但心怀正义公平公正还是有。” 林笙笙静静的看着谢禛,良久又移开了眼。 谢禛脸上维持的情绪差点绷不住,见林笙笙移开眼神终于松了口气。 黄昏。 天空雾蒙蒙的下起了小雨。 随着淮叔一家家上门,隐瞒怪病死去的人挨个被找出,到今日已经有六人之多。 墩子、叶家兄弟,豆婶家的男人刘老大,还有村长家的两个儿子。 这些死了亲人的人家都说是方家姐妹传回来的怪病,花柳病一说更是坐实了他们猜测,这些天围着方家院外的人越来也多。 村寨里表面看风平浪静,唯独知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风平浪静之下蕴藏着滔天的巨浪,就等一颗石子落下一触即发。 林笙笙每天都会坐在墙头,看着村里的人报丧、发丧,吹拉弹唱披麻戴孝将死去的人下葬。 她不明白为何一连死了六人谢禛都还不出手,难道要等死的人越来也多他才出声? 林笙笙倒不是对谢禛的主意不满,她就是单纯疑惑,眼睁睁看着人死不像谢禛的性格。 林笙笙正坐着,一把油纸伞忽然撑在她头顶。 侧眸看去,谢禛正站在梯子上一脸认真的给她撑着伞,那表情……认真中竟带着几分……讨好? “干嘛?”林笙笙往后歪了下身子,无事献殷勤。 “这几天等急了吧?”谢禛爬上墙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原计划要去落崖一带走一趟,你觉得呢?”林笙笙不答反问。 谢禛摸了摸鼻子,神情颇不自在的看了眼左右,道:“今晚应该就有结果了,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林笙笙一脸怀疑的看着谢禛,这几天不住声不住气的,难道他们背着她做了什么大动作? 心里如此想,林笙笙也就问了出来。 谢禛没直接回答,只将伞往林笙笙的脑袋上方又挪了几分。 小雨在入夜时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打在房顶上,发出一阵阵哔啵哔啵的声响。 油纸伞顶不住大雨,两人正商量着下去,刚一转身,林笙笙忽然拉住了谢禛的手臂! “你看!”林笙笙深吸口气,缓缓道:“那是不是村长那老头?” 谢禛回头,隔着大雨看向那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背影,疑惑道:“就这副样子你是如何认出人的?” 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亏得她将人认了出来。 林笙笙眉梢一挑,没说如何辨认,淡淡道:“这老头大雨天的往外跑,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没憋好事。” 嘴上说着,就见村长摸到了曾翠仙家的院门。 曾翠仙死了两个继子,她跟她男人都废了半条腿,整个院子气氛低迷、寂静无声。 村长举棋不定的在曾翠仙门口徘徊,敲门的举动犹豫不绝了数次,直到天边猛然划过一道闪电,他心下一颤,神情惊恐的敲响了曾家的院门! 第112章 想法 暴雨骤降,电闪雷鸣。 天空仿佛破了个洞,倾盆大雨直泻而下,伴随着滚滚雷声,整个村寨好像都处在了飘摇的风雨之中。 村长使劲儿拍打院门,一边拍打一边惊恐的向后看,雨声大又隔得远,谢禛听不出见他说的什么。 林笙笙倒是听清了,抬眼看去,村长过来的那条小路的尽头,一个披头散发湿漉漉的身影正默默的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盯着村长看。 “快开门!曾翠仙你他娘的再不开门,大家都得一起死!”村长大吼,隔着雨幕谢禛隐隐听清了几个字眼。 “要不去看看?”见谢禛跃跃欲试,林笙笙提议。 谢禛摇摇头,拒绝道:“倾盆大雨的会着凉的,还是回屋吧!”谢禛说着,慢吞吞的顺着梯子摸下了墙。 算了?人干事? 这是父母官说的话吗?不该风雨无阻吗? 林笙笙撇嘴,发出一声冷哼,没听谢禛的话,但也没去曾翠仙家看。她收起油纸伞,披着谢禛递上来的斗笠蓑衣继续坐在墙头看热闹。 谢禛一进屋就迎来徐大夫的白眼,徐大夫边收拾药箱边抱怨道:“你让她坐在墙头做什么?外面打雷闪电咧,被雷劈了怎么办?” 谢禛愣住,他倒是没想到这个。 “唉,算了,她想看就看吧!臭丫头这几天都憋坏了。”徐大夫又说。 谢禛:说她的是你,纵容她的还是你,你这老头怪得很。 外面巡逻的衙役顶着大雨陆陆续续的进了祠堂,这几天谢禛让人在院里搭了棚子,加上祠堂的几间屋子刚好能容纳几十个衙役护卫。 林溪也在外面巡逻,他进门先跟林笙笙打了声招呼又匆匆跑进了祠堂。 “大人!”林溪一边向谢禛抱手行礼,一边道:“按您吩咐,我们走访了些村民,终于问到与方小妹有关的消息。” 谢禛欣喜的点头,示意林溪继续。 跟外面传的一样,方小妹是曾翠仙与方老二的女儿,方老二死后曾翠仙就带着方小妹改嫁到叶家。与其说是改嫁,不如说是叶全带着儿子女儿入赘。 房子是方老二的,叶全浑身上下穷得叮当响还带了三个拖油瓶,外人都传曾翠仙蠢,说方小妹可怜。 只是当时方家老三拖家带口去了江南谋生,南山村没有人替方小妹做主,要不然,曾翠仙也不可能嫁的这样顺利,还将方二伯辛苦积累的家业都送予了外人。 “曾翠仙成亲晚,嫁给方家老二时已经二十五了。我从村里的赤脚大夫那里打听到曾翠仙嫁给方老二前有个相好,那相好刚巧就姓叶。” “不会就是叶全吧?”谢禛挑眉。 林溪摇头,老老实实道:“这就不清楚了,当时曾翠仙找赤脚大夫时嘴里说的是叶郎。” 叶郎?谢禛若有所思。 曾翠仙与叶全年龄相仿,年轻时两人有什么也说得过去……个屁! 叶全媳妇娶得早,曾翠仙在风华正茂时与一个有妇之夫还穷得叮当响的男人勾搭怎么也说不过去。 方家二伯一死,曾翠仙带着女儿立马改嫁给叶全,若说他们以前没有感情也说不通。 谢禛揉了揉额头,然后又问:“查清方小妹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们几个私下都问了一遍,都说她是失足落水淹死的。”林溪说完语气一顿,欲言又止的看着谢禛。 “继续?”谢禛道。 林溪垂眸,掩下眼里泛起的冷意。他今年不过十三岁,与方小妹一般大的年纪,但从年轻一辈之人的口中打听到她的境况时都忍不住戾气横生。 “方小妹死之前有人看到过她,那时她浑身是伤的倒在路旁,被叶全的两个儿子捞了回去。当时叶大郎还说,是她上山砍柴摔伤的。” “这样的情况还不止一次。”林溪说,“方小妹身死的三天前,她还上门找过方家隔了几道房的婶子,那婶子看她可怜还上门找过曾翠仙理论,不过被曾翠仙带人打了出来。” “婶子大骂曾翠仙不做人,让继子欺负亲生女儿,骂叶大郎叶二郎畜生不如。不过她也只去闹过一次,第二天她上山挖草药被毒蛇咬了,幸好发现得早,舍去一条腿保住了性命,后来就再没上曾翠仙家的门了。” 当然,她也没法上门,一是瘸了条腿不方便,二是不久后方小妹就死了。 “那婶子人呢?”谢禛赶紧问,直觉这个人是证明他推断的关键。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林溪摆手道:“外面打着雷她不愿出门,自从被毒蛇咬后她身子败坏了许多,容易受凉。不过我们有人守在她家里。” 谢禛点头,猜想马上就要揭开方小妹死亡的真相了。他摩拳擦掌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还在为自己的高效率而愉悦。 谢禛没想到真相比他意料的来得还要快。 “轰隆隆”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过,谢禛刚好看到一道黑影从院墙上落了下来。 他心下一急,还以为被徐大夫那乌鸦嘴给说中,林笙笙被雷劈了。 刚踏出一步,就见林笙笙在落地前一个鹞子翻身脚尖一点飞快掠了过来,斗笠蓑衣上的雨水散开,扑了谢禛一脸。 “禛禛,快跟我走!”顾不得解释,林笙笙拉着谢禛就往外跑。 谢禛回头扯了个斗笠,将林溪塞给他的蓑衣披上,一边跑一边道:“这么大的雨跑什么啊跑,万一被雷劈了怎么办?!” 林笙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瓢泼雨声掩盖了喘息声,林笙笙不由得提高了声线:“带你看热闹,咱们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天,说不定今天能得到结果了。” 谢禛没想到真让林笙笙蹲到消息,但他心有顾忌,听林笙笙如此说竟是不走了。 林笙笙没拉动人,她回头看着谢禛神情难辨一副拒绝的模样,没好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就是怕我二话不说就动手么?放心,我沉得住气!”林笙笙隔着雨幕迎上谢禛的眼神,脸上难得有几分郑重,缓缓道:“我是守夜人又不是判官,村寨里的事情最终是由你来审判,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第113章 反目 滂沱大雨哗哗直下,雨幕中,林笙笙的身子挺直而又倔强,她静静的看着谢禛,似乎想得到一个答案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意料中没得到回复,林笙笙笑了笑如平时一般冷哼了声,傲娇转身往曾翠仙家走去。 望着雨中那小小的身影,谢禛眉间缓缓拢起,他知道若一直不说,按照林笙笙的性格也不会在意,但他与她之间的友情最多就止于这一步了。 “笙笙!”谢禛跑着向前,近了林笙笙旁忽然问了句:“林家守夜人守的是人还是……” 他想问,守的是小秋镇的人,还是守的小秋镇。 林笙笙被谢禛的话问住,没想到谢禛会如此问她,按理说,要问也是她问的吧? 毕竟谢禛可是父母官,作为人,天然会站在同类的立场想问题。 “你为何会这样问?”林笙笙疑惑,刚下山那次她记得阿舅也这样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林笙笙扶额,觉得有些心累。 “林氏守夜人守的一直是小秋镇,只是我们存在的时间长了,外面的人一直以为我们只是抓鬼捉妖的。”就如同她阿舅,久了都有偏向同类一面的立场。 想到此,林笙笙忽然一顿,她有些明白谢禛的想法了。 同时她又为谢禛的想法感到惊奇。 比起她在山里接触过妖精鬼怪,谢禛可是十足十的人,他竟然会摒弃立场问她这个问题? 林笙笙想如果阿爹认识了谢禛,肯定会很欣赏他。 “你问这样的话,是已经有结果了?”林笙笙问。 谢禛点头,将林溪带回来的话跟林笙笙说了一遍,怕没解释清楚,他补充道:“如果真如调查的所说的,那么定是方小妹回来报仇了。” “你不想我掺和就是想让方小妹自己去报仇?”林笙笙问。 “对!”谢禛毫不犹疑的回答。 林笙笙眼里的疑惑更深,缓缓道:“南山寨在小秋镇管辖之内也属于你的职权范围,就算方小妹没亲自报仇,你要处理这一干人等也没问题吧?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劲儿么?” 谢禛摇摇头,刚开始他也这样问过自己,但最后都被否定了。 他说:“你以为方小妹这事就只是抓了那几个欺负她的人就完了吗?”谢禛摇头,“其实远远不止,她死后的谣言中伤、死前遭受的欺负凌辱,还有她的死所带来的影响,这些都不是简单抓几个人就能平息的。” “何况,欺负她的人有六人之多,当然,这些人都死了。也没有那句可笑的‘法不责众’。”这也是在他刻意拦着林笙笙不管的情况下死的,但谢禛一点都不后悔。 年仅十五岁的举人,众人都说他天赋异禀聪明非凡,实际上,谢禛知道年少时经历的波折让他心中自有一杆评判的秤。 方小妹的隔房阿婶被毒蛇咬的时间很巧妙,谢禛几乎可以断定是叶家人搞的鬼,但按律法就算抓住了叶家人,只要隔房阿婶没死叶家人就能替自己辩罪。 可实际上,那位隔房阿婶没死只是因为她自己运气好,跟叶家要她的命毫不冲突。 林笙笙愣怔了良久,心绪复杂。 彷佛一下子被谢禛说的这些话给砸懵了。 她动了动唇,干脆道:“我不管你了,反正,我就是个打工人,你是上司,只要不让我杀人放火行凶作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哼!” 说完,气呼呼的往曾翠仙家跑去,也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 “啊!”院子里传出凄厉的叫声。 “滚开!滚开!是老娘生了你,就算你变成了鬼也低老娘一头!贱丫头快给老娘滚!”曾翠仙疯狂叫骂。 “曾翠仙你他娘的还刺激她!鬼都被你弄疯了,快去外面找人要不然大家都得一起死!”村长在院里大吼,隔着哗哗的雨声都能听到他话里的崩溃绝望。 “找人?!找个屁的人啊!能对付贱丫头的人都被你给得罪光了。”曾翠仙一脸愤然,在屋檐下叉腰大骂。 村长的脸上满是怒意,他看着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风雨里直勾勾盯着他看的方小妹,头皮发麻,怒声道:“老子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欺负方老三的两个女儿想吃绝户占人家房子。嘴巴还贱没个把门,老子会得罪那臭丫头吗?!” 曾翠仙:“……” 村长:“老子这些年为了袒护你,得罪了村里多少人?你倒好,现在居然倒打一耙!”说到这里村长就是后悔。 曾翠仙心虚的看了村长一眼,又一脸凶狠的看着盯着她不动的方小妹,或许是方小妹一直没动助长了曾翠仙的脾气,她横着刀,将雨里的村长扯到屋檐下,冲着方小妹怒吼道:“你是不是回来讨债的!你这个讨债鬼!贱丫头!害你的人都被你惩罚了你还想怎样?” 方小妹穿着一身看不清颜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她眼睛黑黝黝的,在曾翠仙骂她时闪过一抹淡淡的幽光。 “轰!”天际划过一道雪光。 雪白的闪电照亮了半个天空,雷声轰隆隆响起,曾翠仙恍然抬头,刚好捕捉到方小妹面无表情的脸上勾起的一抹诡谲的笑。 “啊!”她往后缩了缩身子,不经意间跟村长凑在了一起。 村长飞快转身,看了眼紧闭的堂屋门不满道:“门怎么关起来了。”说着使劲拍起门来! 曾翠仙紧贴着墙壁,看了眼被村长敲得哐哐作响的大门,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期盼,大声喊:“珠儿,珠儿快给娘开开门啊!” “哐哐哐!”村长还以为里面没人,听曾翠仙大喊敲门的动作不由得加重,“叶全,你给老子把门开了!快点,外面雨太大了!”决口不说方小妹正在屋外让人小心之类的话,哪怕屋里的人早就知道了。 “珠儿,我是娘啊!你快把门打开。”曾翠仙忌惮的看了方小妹一眼,侧着身子去敲房门。 两个人都趴在门上,但屋里人却没丝毫反应。 到最后曾翠仙跟村长都急了,两人交替着用脚踢,踢得堂屋门嚓嚓作响彷佛下一刻就要破开。 屋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叶全陡然起身,拄着拐杖怒吼:“滚!你他娘的,老子受够你了!” “奸\/夫\/yin\/妇!” 第114章 变脸 空气霎那间寂静,有那么一瞬间,风声雨声雷电声似乎都停了下来。 曾翠仙惨白着脸,嘴唇嗫喏着,发不出丁点声音。 那些潜藏在心底的记忆,因为叶全嘴里的几个字一下子浮现出来。她缩着身子看了眼一旁的村长,对方阴沉着脸,眼里闪过一抹阴狠的光。 “叶、叶郎。”曾翠仙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村长的袖子。 “闭嘴!”村长狠狠瞪了她一眼,粗鲁的将人推开,拍着堂屋门低低的道:“叶全,你可不仗义,收了我这么多年的好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一点都不清楚呢。” “狗\/日的叶成天!你还说我不仗义,你们这对奸\/夫yin\/妇害死了我的大郎二郎,你要老子怎么仗义?让你们再害死我叶家的孙子孙女吗?!”叶全粗声粗气的回应。 屋里,叶大郎叶二郎的媳妇抱着各自的孩子紧缩着身子,叶珠儿阴沉着脸垂直眼不说话,几人的眼里布满惊惧之色。 尘封的秘密一旦开口,就不再是秘密。 叶全说得兴起,全然不顾外面何种情况,只高声道:“你们不是彼此有情吗?还进屋做什么,活着做不了夫妻,死了也是一对鸳鸯啊!” “娘的!”村长也就是叶成天眯着眼,一字一句道:“叶全,你真的不开门?” “我要是开门我就是乌龟王八蛋!”叶全吼回来。 林笙笙带着谢禛飞上墙头,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彻底。刚好听到“乌龟王八蛋”这句,林笙笙忍不住挑眉,冲谢禛低低的道:“可不就是乌龟王八蛋嘛,头上都绿云罩顶了。” 谢禛嘴唇抽了抽,看了林笙笙一眼颇是无语。 林笙笙不知道她无时无刻都在刷新谢禛对八岁孩童的认知,她究竟是在哪里学的这些,连绿云罩顶也懂。 两人正听得兴起,忽然察觉一道眼神落在身上…… 林笙笙垂眸,就见一直盯着曾翠仙看的方小妹看向了他们。方小妹的眼神很平静,她的眼睛如同黑色的琉璃珠,没有眼白,盯着人看时就像一道钩子,让人毛骨悚然。 林笙笙愣了一瞬,下一刻抬起小手隔空冲方小妹挥了挥,眼里全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谢禛拧着眉,审视的看着方小妹,对方似乎没将他们放在心上,看了一会儿又将视线落回在曾翠仙身上。 “她难道是来听他们吵架的?”林笙笙与谢禛闲聊,两人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若不是下面还吵闹着,真以为他俩是闲得蛋疼跑别人家看热闹。 事实上,也是如此。 谢禛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道:“她可能是想看他们之间狗咬狗吧!”说完指了指曾翠仙与叶成天:“这两人年轻时勾搭在一起,看这情形现在都还没断了牵连。今天让叶全一挑破两人关系,你看这几个以后还能和睦相处不?” 谢禛说得含蓄,什么和睦相处?反目成仇还差不多! 大雨中,一直安静的方小妹忽然动了。 她缓缓挪动着脚步,一点一点的往堂屋走,她腿脚有些不灵便,走的时候有条腿还拖着。林笙笙仔细看着她,发现不仅是腿,她还有一条胳膊也无力的垂在一旁,只有一只手在大雨滂沱时抹了一下脸。 她小脸苍白泛着青色,嘴唇无一丝血色,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衣裙,走路的步伐犹如一只散了架又重新支棱起来的骷髅。 明明是一只鬼,但又有了实体。 林笙笙半眯着眼,打量方小妹的同时不由得又想起两个小家伙送给她的花,一朵弥漫着森森鬼气,一朵染着烂漫的妖气…… 两种不同的气息,却又生长在同一株桃树上。 “别、别过来啊!”下面传来曾翠仙惊恐的吼声。 她话音一落,方小妹果然不动了,在屋檐下离曾翠仙约一丈的距离时默默的站定。 “叶全,给老子开门!惹急了老子拖你全家一起死!”叶成天可不在意方小妹的反应,离得近他更惊慌,猛拍着堂屋的门,手都快拍出了残影。 “砰!”回应他的是叶全抵门的声音。 “四叔,你也是叶家人。叶成天这名字还是我阿爷给取的呢,你已经对不起我了,看在大郎二郎的份上,该如何了断你就跟二丫头了断清楚吧!”叶全在屋里说道。说话时,他摸了摸断腿,掩下了眼底的几分阴沉。 他口中的二丫头就是方小妹,叶珠儿比方小妹大一岁,叶家人就喊方小妹二丫头。 熟悉的称呼让方小妹移开了定在曾翠仙身上的目光,曾翠仙一发现顿时心生一计,与叶成天对视了一眼,轻轻道:“小妹,我是阿娘啊。” 谢禛看到曾翠仙突来的转来顿时脸色微变,道:“遭啦,方小妹该不会被曾翠仙给哄骗吧?” 毕竟,鬼之前也是人,人死了变成鬼但不代表就变聪明了。 林笙笙幽幽瞧了眼谢禛,低低道:“她死了三年而不去投胎,肯定心有执念,放心,她不会轻易被曾翠仙哄骗过去的。” “除非,她心里的执念是曾翠仙的母爱。” 谢禛:差点给呕了! 面对着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曾翠仙心里渗得慌,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得不说下去,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轻轻道:“小妹你已经死了啊,阿娘知道你死的不甘心,阿娘也难过得很,但你终究是死了啊,你想要什么你给阿娘说,阿娘给你烧来啊!” 林笙笙坐在墙头撇嘴,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真想去给曾翠仙两个大耳巴子! 眼神落在曾翠仙的嘴上,林笙笙忽然又笑了。 或许是为了应证林笙笙的想法,曾翠仙忽然捂住了脸,她嘴边发出一阵嘶痛,彷佛有道无形的力量在撕扯她的嘴巴。 “你看,她自己都不信。”林笙笙支起手肘捅了捅身边的谢禛。 谢禛没有回应,眼神定定的看着曾翠仙,忽然,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同时,嘴边也溢出一声惊呼…… “天啊!你、你看曾翠仙的脸!” 第115章 大凶 “鬼,鬼啊!”叶成天惊恐的叫唤一声,下意识的朝靠近她的曾翠仙一脚踢去! 曾翠仙猝不及防被踢了个仰倒,从屋檐猛然倒下重重的砸在雨地里。 屋檐的水大颗大颗的落在她身上,有的滴落在她的脸上,之前长着脓疮的地方脓疮已经消失,在她的右脸颊上平生出一张诡异的大嘴。 多出来的那张嘴张得大大的,伸着舌头去接屋檐落下的雨,吞入口中时还发出一阵爽快的嘶嘶声。 曾翠仙惊恐的瞪大了眼,小心翼翼的摸向右脸,她手指刚碰到嘴边,里面的舌头似乎有意识一般忽然伸长,将她一根手指卷了进去。 “啊!”曾翠仙惊叫一声,多出的那张嘴也跟着惊叫。 她飞快抽出手指,指尖上出现一排牙印。 曾翠仙撑起身子眸光冷冷的看着方小妹,悲愤的吼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脸上多长了一张嘴?” 她脸上的嘴也自顾自道:“贱丫头,贱丫头!” 曾翠仙心下一惊,刚想蒙住那张怪嘴又担心被咬,愤愤然道:“小妹,我是阿娘啊,就算我再有不是但是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 怪嘴也说话了:“贱丫头,你的命都是老娘给你的。贱皮子,活该死得早!” 曾翠仙急了,赶紧道:“不对,小妹你别听她胡说!” 怪嘴忽然咧开嘴,龇牙道:“贱丫头,变成鬼没有以前好骗了!” 曾翠仙再迟钝也知道脸上这张嘴有问题,无论她嘴上如何说,那张嘴总能将心里最想说的话翻出来。 曾翠仙一脸绝望,那怪嘴还不甘心,曾翠仙不说话时,它却噼里啪啦机关枪似的将曾翠仙此时的心理活动抖了个干净。 “贱丫头不好对付,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埋远些……” “叶郎,叶郎你不要我了吗?当初你让我嫁给方老二我也嫁了,你说等家里的黄脸婆死了就娶我,可转眼你就让我改嫁给叶全!叶郎,你这个负心汉负心汉啊!” “珠儿,珠儿你快出来啊,娘好冷啊!你是娘最喜欢的女儿,阿娘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不出来见我啊珠儿!” “贱丫头,贱丫头!她身上不该流着方老二的血,贱种!有她在我如何面对叶郎?!” 曾翠仙脸上的嘴越来越大,几乎占据了她半张脸。 咧开的嘴呲着锋利的牙,一张一合间还能看到曾翠仙脸上露出的森森白骨。 怪嘴发出的声音粗哑难听,但说出来的内容一句比一句震惊。 叶全一脸惊骇,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木棍,不能让曾翠仙再说了,幸好大雨天,外面没有人,这些秘密一旦见了人,他经营了多年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 不仅做不成村长,恐怕还得有牢狱之灾。 叶全举起木棍,刚想将曾翠仙击晕,院子的大门蓦地被人破开。 以淮叔、祥阿姆为首的一群人迅速冲了进来,他们手持各种工具,正好撞见他欲对曾翠仙行凶的一幕。 木山二话不说三两步冲上去先将叶成天手中木棍夺下,转头看到曾翠仙脸上的脸时,震惊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进来的人太多,娇小瘦弱的方小妹一时间都被忽略了。 大家都将眼神落在曾翠仙的脸上,冲着她脸上呲牙咧嘴的怪嘴指指点点。 “长怪嘴了,啧!跟她倒是相配,她不是喜欢到处说吗?正好多一张嘴,说再多的话也不累了。” “肯定缺德事做多了才长这个。” “啧!她嘴里说着本分,没想到还勾搭有妇之夫,平时可没看出来。” 很显然,之前他们在院里说的话都被进来的人听到了,不知他们听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来的。 总之,曾翠仙与叶成天心思各异间又出奇一致的生出一个念头。 他们这下子完了! 没注意到方小妹只是一时,他们既然在外面听到了对话自然知道方小妹也在院里。 瘦小纤细的身影站在屋檐下,连绵的雨珠通通砸在她的肩头,方小妹恍若未觉,雨水顺着她的头脸往下滴,将她整个人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哪怕知道她是鬼,知道眼下这一幕与她有关,知道村里出现的怪病死去的几个人与她都脱不开关系,知道她是回来复仇了…… 见着这样的方小妹,稍有良知的人都对她生不起半分指责。 这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啊! 十三岁的年纪,瘦得却如同一只骷髅,头发披散着额角还脱了两个铜钱大小的头皮,头发遮住的脖子上仔细的话还能看到掐出来的青紫於痕,一层叠一层没有丁点完好之处。 她跛着脚,断了一只手,耷拉无力的垂着,一只脚直直立着,另一只使不上什么力。 她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衣裳,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进来的人。她小脸上雨水密布,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丫头。”淮叔皱着眉,沉沉的喊了一声,“你该走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你不该掺和进来。” 方小妹眼神倏地看去,黑沉沉的眼睛划过一抹凶狠之色。 淮叔被方小妹的眼神镇住,生生的控制住刚才生出的那份惧色。 大凶,大凶之兆啊! 生前被逼得有多狠,死后变成鬼就会变得有多凶。 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你已经害了六人的性命,还不够吗?就算那六人欺负了你,你报复回去也够了,何况,他们还罪不至死……唔!”淮叔蓦地捂住胸口。 他胸口之处,忽然出现一朵湿润的桃花,桃花化作利器蓦地刺入他胸口,淮叔脸色一变,手掌迅速结成繁复的守势将桃花拍了出去。 “啧!活该!”林笙笙摇晃着小腿悠闲的说到,她拂去无意间飘来的一瓣花瓣,问谢禛:“你该不会以为我就是他这样的吧?”说着指了指下面的淮叔。 谢禛左顾右盼的就是不说话,他轻咳一声硬生生转移了话题,道:“该来的人都来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先下去?”蹲墙上虽说是种新体验,久了还是挺冷的。 林笙笙眉梢一挑,道:“谁说都来了?诺,还有一群人呢!” 第116章 怪嘴 疾风骤雨中,雨幕密集而紧凑。 谢禛顺着林笙笙手指的方向看去,乌泱泱的一群人正涌入小道往曾翠仙这边气势汹汹的赶来。 当年方家老二与老三将房子修建在了村口,村寨改建,邻近几家的人都往村中搬了,方家因为有一片桃花林,舍不得搬迁故而留了下来。 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倒显得这片地方热闹不少。 林笙笙往隔着阵法的方家姐妹那边看了一眼,里面毫无动静,想来阵法也掩盖了外面的动静。 谢禛若有所思的看着涌入的人群,不可思议道:“这是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吧?”说着,还看了眼院内。 林笙笙幽幽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好似在说: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谢禛摸了摸鼻子,等看到随着那群人身后走来的一行训练有素的人时眼神微闪。 “你们林家人办事牢靠。”谢禛感叹。 “那可不。”林笙笙骄傲的仰起头,眼神一转,等看到被林溪老老实实抱住的熟悉身影时唇角忍不住一抽。 真是的,三岁幼龄,哪那么爱凑热闹! - 院子里,两方人正面对上。 “嚯!”木山与进来的豆婶刚看了个正脸,他震惊的瞪大双眼,飞快往后退了几步,视线下意识往旁边一划,下一刻忽然发出一阵哕声。 老天爷!村寨里真是出怪物了! 木山惊得往后蹿,不仅是他,院里的人同时都看清了进来之人的脸。 以豆婶为首,进来的几个妇人脸上都长了与曾翠仙相同的怪嘴,不同的是嘴巴的大小。 有的闭合着、有的轻抿着、还有的嘴巴在哇啦哇啦唱着古怪的歌。 豆婶眸光阴沉的看着院子里的人,一张脸几乎是脱了像,两边脸颊各长着一张嘴,鼻头下的半张脸都镂空了,见者毛骨悚然。 奇怪的,这些人进来只看着曾翠仙,都不曾开口。 谢禛问林笙笙是什么情况,林笙笙讽然一笑,道:“肯定是知道怪嘴巴说出来的话更真实呗!” “哦……”谢禛拖长了尾音,缓缓道:“这是说真话的嘴巴?” 林笙笙点点头,可能这就是对她们的惩罚。 喜欢传谣言嘴巴碎的人,忽然长了一张说真话的嘴,看她们还敢不敢乱说人坏话。 “豆娘子,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祥阿姆问。 豆婶看了眼曾翠仙,缓缓道:“我们几个脸上平白无故长了怪嘴又听说了方小妹的事,大家都说过来看看,是不是与方小妹的事情有关。” 豆婶破天荒的心平气和的说了这番话,其他人都来不及震惊她突来的温和,下一刻,粗哑的话语从她脸上两张嘴上巴拉巴拉说了出来。 “那贱种害死了我家男人,如今又害得我得了这样的怪病,听说她回来报仇了,老娘岂能让她如意?” “对!”另一张嘴接着道:“不能让她如意,咬死了她是贱货,是她勾引的我家男人。就算她被人害死了也是活该!” “要温和点,凄惨一点,看在我死了男人的份上,乡亲们才更好说话。可不能像曾翠仙,仗着有村长替她撑腰将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 还没见过真实之嘴效果的人被豆婶这番前后反转的话语给惊呆了,通通捂着嘴,震惊的看着豆婶。 仅有的那分同情,在听完两张怪嘴的话后消失殆尽。 娘的,想利用他们同情心?没门! 其他长着怪嘴的妇人都抿紧了嘴,哪怕有人问话也闭嘴不言。 长了怪嘴的人只要一说话就像是打开了开关,心里的想法就像倒水似的被另一张嘴给抖了出来。 除非,说的真话。 但说真话的人,就不会长这张嘴了。 “好了,都安静一下。”淮叔缓和过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曾家院子非常拥挤,有的人已经站在院门外,这时,也有人发现了林笙笙与谢禛两个,但只看了眼没有出声。 “现在该来的都来了,各家都出一个主事的,先说一下如何处理方小妹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将她送走。” 淮叔说这话时看了眼方小妹,对方直直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应。 淮叔心中有了谱,知道方小妹对他说的话是认同的。他一番话说得隐晦,知情人肯定能听懂,不知情的听得云里雾里找不到北。 “她是鬼,我们是人,淮叔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有人质疑。 淮叔淡淡的看了对方一眼,心里冷笑。 老子倒是想站在你们一边,你们倒是给老子争气一点啊!再说了,就算他站在村里人这方,他也打不过啊。 “老子就事论事,跟到底站哪一边有什么关系?”淮叔冷哼一声,对在场的人道,“赶紧的,哪些人对方家丫头做了错事的,快出来认了!要知道,鬼在尘世待的时间越久,变成厉鬼的几率就越大!” 淮叔说完,眼神有意无意的飘向方小妹。 奇怪,好像戾气又不太重。 其他人被淮叔的话吓住,都在心里计较之前有没有得罪过方小妹。 很快,有人出来诚恳道歉,说在方小妹死后传过她的坏话。还有人出来认错,说听信了叶大郎的话以为方小妹举止轻浮作风不正…… 这些人,似乎都没引起方小妹情绪波动。 “这些她都没放在心上。”林笙笙对谢禛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最怕的是以讹传讹,说的人不信听的人还信了。” 今夜的雨一直都未曾小过,道歉到最后没有人再出声。 淮叔皱着眉,眼神在站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长了怪嘴的几个妇人身上。 他皱着眉,话里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道:“你们脸上长的像是鬼面疮,是沾了尸气的虫子在脸上产了卵形成肉瘤。等肉瘤越来越多越来大,最后就会变成一张鬼脸。” “不过,你们这是单单长了一张嘴,倒是有些奇特。” 点点雨声中,老人的话显得有些阴森诡谲。 几个妇人顶着众人审视的眼光,听着淮叔的解释,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 “错了,我们错了啊!” “悔啊,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这张嘴,该打该打!” 第117章 知情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妇人们嘴里再说,怪嘴也跟着附和,十几张嘴同时出声,院子里闹哄哄的。 豆婶没有开口,她直愣愣的看着跪倒在地的妇人们,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笙笙讽然一笑,撑着身子从墙头倏地滑落。谢禛讶然的看了她一眼,跟着滑下墙头。 两人旁若无人的出现在院里,姿态从容气势平淡,挡着二人脚步的人下意识的为两人挪开位置,倒显得他二人是什么贵客似的。 林笙笙一出现,一直没有动静的方小妹忽然往后退了几步。 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在注意方小妹的动作,察觉到她对林笙笙颇为忌惮的模样,脑袋一转,纷纷将希冀的眼神投向了林笙笙。 林笙笙恍若未觉,她绕着跪地道歉的人走了一圈,嘲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诸位以为轻飘飘的几句话而已,不痛不痒的,说都说了还能怎样?” 道歉的人动作一顿,林笙笙继续道:“也是,嘴巴一张哪还顾得上说得说不得。这就是刀刃没落到自己脚背上不知道痛,如今知道造谣的后果这么大,心里肯定是后悔了。” 林笙笙简单几句话可谓说出了众人的心声,谢禛抬眼看她,小姑娘笑意盈盈的,但眼神却是冷静得很。 “我知道你!”人群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一脸认真道:“村寨里被方小妹的鬼魂搅得不太安宁,还请这位小先生出手将她赶走!” “对!我们不害她,将她赶走就是了!” “那不行,她害了六个人不能轻易放她走了!”有人抗议道。 方小妹眼神直勾勾看过去,那人被方小妹的眼神看得瘆得慌,冲着林笙笙喊道:“你看,她又想害人了!” 林笙笙眼神倏地一冷,她看着说话那人,一脸嘲讽:“可以啊,你这么厉害你自己上啊?” “我就是普通百姓,再说了,你不是来保护我们的吗?”那人理直气壮道。 林笙笙眉梢一挑,咧嘴一笑:“谁说我是来保护你们的?”她勾着唇,眸光一转,忽地落在方小妹的身上,“说不准我是来保护她的。” 众人:“……”这小丫头好生邪性。 方小妹低垂的眼眸忽地抬起,漆黑的眼睛里划过一抹流光。 见林笙笙不站在自己这边,村寨里的人开始抗议,当然,更多的抗议声落在了谢禛身上。 “哼,前脚还说他这官是假的,怎么着现在用得着人了又承认他是当官的啦?”林笙笙丝毫不顾及这些人的颜面,直截了当的道:“这老头子说得不错,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方小妹的事情,你们想好了要如何送走她了吗?” 话音一落,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落在林笙笙身上,就知道他们还在打她的主意。 没等他们商量出结果,林笙笙直接道:“别将主意打在我身上,我对你们没啥好印象不会出手的。再有,或许你们忘了,我的脾气也不太好。” 是了,见面就砍掉了人家半条腿的小丫头,脾气是很暴躁。 看林笙笙还在掰扯,谢禛轻咳一声,心想肯定是前几天让她憋慌了,他示意林笙笙停下,刚想开口,屋檐下忽然响起一道细细的声音。 “谢大人,谢、谢谢你。”方小妹说。 谢禛蓦地转头,迎上方小妹的眼神。 就一眼,他就知道方小妹清楚了他的布置。 也对,方小妹忌惮林笙笙,但是在林笙笙在祠堂的情况下她还能得手,将墩子、豆婶的丈夫,叶家俩兄弟,村长的两个儿子,六个人一一正法,其中肯定有外人出力。 那人,就是谢禛。 “你也应该谢谢我。”林笙笙道。 方小妹垂眸,还是小声的道了谢。 其他人面面相觑,什么情况?当官的包庇方小妹?! 在场的人都怒了!顾不得方小妹在场,也不在意林笙笙武力,目眦欲裂的欲向谢禛要个说法。 群情激愤间,蓦地天边划过一道闪电,惊雷声骤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行训练有素的护卫鱼贯而入,将院子里闹得凶的一群人统统围了起来。 他们身穿劲装腰配大刀,肃着脸,其实凛然。 一看不是衙役,一众人脸上的愤恨瞬间僵滞,顿时哑然。 为首的阿甲冲谢禛抱抱拳,这些护卫都是谢禛私人的跟了他多了年,谢禛一个眼神过去就知道该如何做。 林笙笙早料到有这一幕,但也没想过谢禛在处理南山村的事情上一点都不迂回。 上次他们处理赤族的事也是有朱娘从中策应,这次他直接放纵了方小妹报复再到动用了武力…… 林笙笙一时间有些看不透谢禛的打算。 不过也不影响她此时出声维护他。 “若要论包庇,没人比得过你们村,你们真这么坦荡的话,桃花潭中怎会生出冤魂?”林笙笙讽然一笑,继续又道:“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人家要找的是仇人,之前死的那六个,谁敢说他们是无辜的!” “但也罪不致死啊!”豆婶突然吼出声。 她身边站着墩子的媳妇,村长的两个媳妇,这四个人都是死了男人的。听豆婶吼声,纷纷哭诉道:“对啊,就算他们欺辱了方小妹也罪不致死啊!” “我们还给曾翠仙赔钱了!”村长的大儿媳道。 “按律法,只要死者家属原谅,这事情就能按轻了判,更何况她本来就病怏怏的,指不定是身体不好猝死的。”村长的二儿媳接着道。 几个人的话将方小妹的死说得轻轻松松,把自己死去的丈夫塑造得更是承担了过分的报复,十分无辜。 有些人脸上隐隐有着动容,看了眼方小妹,再看着哭诉着的几人,眉头拧的死紧。 “肃静!”谢禛沉声,他眸光冰冷的看着你一句我一句的妇人,步步逼近,看着几个妇人越垂越低的头颅,缓缓问:“照你们这么说,家里的男人对方小妹做的事是一清二楚了?!” 见几个人不说话,谢禛沉声呵斥:“说!是不是都知道!” 第118章 背刺 谢禛脸上满是怒意,他眸光犀利的看着几个妇人,似不等到回应就不罢休。 林笙笙终于明白,为何谢禛将她按在祠堂待了三天。 到这一步,这些人都觉得死去的那六人罪不致死,按照律法,曾翠仙作为方小妹亲娘,只要她做主原谅了施害者,那这些人所做的根本算不得大罪。 若她再聪明些,说将方小妹卖给了其中一人。之后就算方小妹被几人折磨致死也不会受到律法追究。 这是充满了希望的新朝代,但也是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谢禛紧盯着几个妇人,眸光如刃。 “我、我不知道。”这时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 墩子媳妇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谢禛,说道:“不、不对,我不是不知道,我、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年轻妇人颤抖着唇,一脸痛苦的道:“墩子死之前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她让我去桃花潭向方小妹告罪,说、说他对不起方小妹……当初他要是坚定一点,勇敢一点不跟他们同流合污,方小妹就不会死。” “报应,报应啊!”墩子媳妇跌坐在地。 大雨淋在她身上,她干脆席地而坐,一脸狼狈的缩紧了身子。 方小妹十二岁时已生得亭亭玉立,就算身子纤细、营养不良但也无损她的美貌,反而因为一副弱质纤纤的模样更惹人怜惜。 她时常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现,身上通常也青一块紫一块的,比起大她一岁的叶珠儿,方小妹就像是苦水里泡着长大似的,身上总是暮霭沉沉,没有一点朝气。 “曾翠仙家住在村口,平日没有人上门,墩子与叶大郎关系不错,家里挖塘他上叶家去借锄头,这一借就借出了事。” 墩子上门时,叶家兄弟俩正欺辱着方小妹,叶家其他人都不在。两兄弟竟大着胆子在院子里行禽兽之事。 墩子头脑一热冲进去就将二人揍了一顿不说,还指着两人鼻子痛骂。 叶大郎叶二郎被揍了虽生气,脸上却不见任何担忧,反而笑着对墩子说,方小妹早成了他们的所有物,等她长大了是要给兄弟俩生娃的。 “娘的,畜生!”听到这里,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 “是啊,叶家兄弟就是两个畜生!”墩子媳妇恨恨道:“他们做的下作事还不止于此。” 那时墩子还未娶妻,心性也单纯一些,看不过眼就嚷嚷着要报官。他说这句话时,从方小妹眼里看到了明显的期待。 就像黑沉沉的泥淖里,忽然有人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墩子不知道,叶大郎叶二郎根本不怕他的威胁,因为他们处理这种事情早就得心应手。 “一开始,他们拉拢了叶成天的两个儿子,除了他们,还有刘老大……刘老大最先发现叶家兄弟的下作事。他以此要挟了叶大郎叶二郎,将方小妹献给他堵住了他的嘴。” 这种事,有了一次就会有二次,他们本就将方小妹视作所有物,当这所有物还被玷污了,更不会珍惜。 墩子找上了村长,将叶家兄弟二人对方小妹做的事情都捅到了他面前,并扬言要下山报官。村长的儿子与叶大郎兄弟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岂能让墩子将他儿子拖下水? 他转身跟叶大郎兄弟说了事情的严重性,叶大郎与叶二郎从刘老大身上受到启发。 他们将墩子骗了来,设计将他灌醉之后与方小妹弄到了一张床上。威胁他若是要告发他们,就要跟他们兄弟一起蹲大牢。 “你的意思是说,墩子是被他们几个威胁的?”谢禛眯着眼,审视的看着垂头的妇人。 妇人嗫喏着唇,刚想点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嘲讽。 “呵!”方小妹忽地抬起脸。 她瘦骨嶙峋的脸上染着几分戾气,黑漆漆的眼睛中带着浓浓的怨色:“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好人。“ “他说救我是真的,但是欺辱我也是真的,也对,上了叶家兄弟的贼船,又怎会脱得了身?” “不是的,不是的!”墩子媳妇急急的解释。 “小妹,墩子错了,他后悔了!这些年他一直去崖边看一个老婶,以前我不知道那是谁,他死之前告诉我说那是你的隔房亲戚,让我以后也多去那边看看。” 墩子媳妇说的东一句西一句的,知晓内情的谢禛还是听出了其中异样。 想必做错了事情是真,后悔了也是真。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后悔药。 众人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小妹会在这时候开口,等她说完后,在场的人又将叶家兄弟跟其他人一起骂了一顿。 “方丫头。”淮叔站着人前,一脸慈爱的看着方小妹道:“欺负你的 人都不在了,如今真相大白,你也该安心走了吧?” 没等方小妹回应,豆婶先不干,“不可能!”她脸上的两张嘴也跟着尖叫“不可能不可能!” “她死一个,我们这边死的可是六个!就这样让她走也太便宜她了!” “对!她可是害了我们六个人!” 不仅是豆婶几个死了男人的如此说,其他围着的主事人也这样抗议。 林笙笙与谢禛都一脸淡定,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出声。 淮叔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说话,就见豆婶垫着脚尖儿往外瞅。 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几个人顶着大雨,正抬着一个大桶进来。大桶上加了盖子,隔着盖子都能闻到桶里溢出来的血腥味。 方小妹眼神倏地一变,趔趄几步差点摔倒。 豆婶见了更是欣喜,她看了淮叔一眼,抢在他说话前出声,“大家看,这是我让人收集的黑狗血,恶鬼都怕它,只要将它泼在这贱丫头身上,她马上就得魂飞魄散。” “哈哈哈,去死吧!”屋檐下传来一声怒吼,众人抬眼,就见曾翠仙提则菜刀,狠狠的砍在了方小妹的肩膀。 之前方小妹闻到黑狗血的味道往后退了几步,正好背对着曾翠仙。 或许是方小妹没对她防备,也可能是她有意纵容,曾翠仙忽然恶向胆边生,抓着叶成天找来的菜刀狠狠砍了过去! 第119章 崩溃 空气霎那间静止下来。 众人只听得“咔嚓”一声,嵌入方小妹肩头的菜刀被她硬生生扯了出来。菜刀拔出,露出破烂的衣衫和空荡荡的漆黑旋涡。 看到的人都吓了一跳,方小妹好似没感觉一般,转过头看着曾翠仙幽幽道:“真没想到第一个对我举刀相向的还是你。” 曾翠仙惊惧的往后退,死死的贴紧墙壁,举着菜刀冲方小妹大喊:“滚开滚开!” “我来!”豆婶大喝一声,舀了一瓢黑狗血就向方小妹泼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禛一个转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挡在方小妹前面,黑狗血一下子泼在他背上,顺着衣衫一缕缕往下掉。 方小妹眸光黑沉,浓浓的戾气自那双眼中迸射而出。 她缓缓抬手,空荡荡的衣袖下鬼气聚集的手瞬间凝成一只鬼爪,只需那一瞬间就能将豆婶送入黄泉。 “小妹,冷静冷静些。”谢禛顾不得一身狼狈,沉声道。 方小妹看了谢禛一眼,俊朗少年的眼里是赤诚的关心,他一脸温和的看着她,眼神紧张又担心。 方小妹眸子动了动,有那么一刻,冷冻的心似乎跳了一瞬。 她蓦地收手,眼里戾气褪尽,看上去有些惶然。 林笙笙敏锐的注意到方小妹的异样,她不动声色的靠近对方,与谢禛站在一起。 与此同时,阿甲迅速带人将黑狗血管理起来,对死活不让的几个妇人无情的捆绑起来,幸好这是黑狗血,要是其他伤人的东西,他们少爷岂不受害了。 “没天理了!当官的欺负百姓了!”几个妇人大叫! 村寨里一向抱团,尤其是死了男人的妇人,嘶喊道:“方小妹早就不是人了,她是鬼,鬼害了人你们不抓反而维护她,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找谁讨公道?!” “对!她害了六个人,她一个人的命怎么抵得上六个人的!” “不公平,不公平!” 谢禛皱着眉,他敢断定若这个事情立马不解决,他将迎来管辖小秋镇以来最大的民愤。 林笙笙悄悄握紧剑柄,她有些庆幸林沐沐要跟来时又让她送了回去。大多数人都在这里,祠堂应该很安全。 不过,她倒是能全身而退,就是…… 林笙笙看了眼谢禛,眼里带着七分审视三分疑惑。 “吱嘎”一声,紧闭的堂屋从里打开,叶全一瘸一拐的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身后一边站着战战兢兢的两个儿媳,一边站着畏畏缩缩的叶珠儿。 他一开门,曾翠仙大吼一声就要扑过去抓他,叶全一个错身,曾翠仙猛地扑倒在地。 她愤愤骂了几声,看了一眼呆滞无神的叶珠儿,抱着她的大腿忽然大哭出声。 叶成天趁着几人不注意也往叶全那边靠,那里是堂屋门口,进可攻退可守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他可以躲进去避一避。 在场的人都心思各异,仿佛械斗就要一触即发。 滂沱大雨不知不觉小了许多,对峙中,忽然一道雪色轻巧的影子蹿上墙头,它小小的身子趴在墙上,冲着林笙笙“嗷呜嗷呜”的又是比划又是叫喊。 忽然出现的灵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实在是狐狸崽崽身上的气息太祥和,除了被它抓过的那人,其他人都不忍打扰它与林笙笙的交流。 林笙笙皱着眉,等清楚了狐狸崽崽说了什么后,她瞳孔一缩,眸光倏地看向了方小妹。 “你怎么不说,那六个人不是你杀的?!” 话音一出,一片哗然。 “不是她杀的?!” “不可能!” “她就是回来报仇的,不是她杀的那又是谁?!” 谁都不相信林笙笙的话,以为她跟狐狸崽崽窜通好的。 “你没有杀人为什么不说?”谢禛皱着眉问。 方小妹抬起眼眸,黑沉沉的眼神没有一点光亮,她幽幽道:“说与不说有何关系?总归没有人相信。”而且,他们的死也并不是跟她没有关系。 “我相信。”谢禛毫不犹豫道。 方小妹顿时呆住了,不仅是她,林笙笙也是。 谢禛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我在方柳那里了解过你,何况你若真要动手,也不会等这么久。” 方小妹面无表情的看着谢禛忽然想笑,努力的扯了扯唇,做不出表情的她眼里闪过几分厉色,恍惚之中又消散掉。 她说:“没想到,第一个相信我的会是你。” 林笙笙一直觉得方小妹身上的气息很奇怪,狐狸崽崽跟她说了桃树的事情后,她又觉得这些年她没变成厉鬼还保持着理智,那颗桃树功不可没。 当然,也有她自己的努力。 “小先生,你能否解释清楚一些?若那六个人不是方小妹杀的,那她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僵持中,淮叔沉声闻讯。 “先说一下那六个人如何死的吧?”林笙笙淡淡道。 她正欲开口,就见方小妹慢吞吞的走了出来,她努力的冲林笙笙扯了扯唇角,声音嘶哑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都准备放过他们了,没想到他们自己撞了上去。” 很多人没听懂,但知道他们死因是好色。 “为掩盖我被他们折磨致死的痕迹,这些畜生并没将我好好下葬,反将我挫骨扬灰撒在了桃花潭边的那颗桃树下……” 世人都兴留个全尸,方小妹死在豆蔻年华又被挫骨扬灰自然生了怨气。村寨里家家户户都种了桃花,方家桃花潭的那片地还是十里桃林,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桃花瘴。 “这些年,村里的人戾气越来也重,戾气加怨气再跟桃花瘴遇到一起,就形成了桃花煞。” “他们遇见的,就是怨煞之气凝成的怨鬼。” 叶大郎与叶二郎住得离桃花林近,他们先生了贪念后起了色\/欲,跟之前一样,将墩子、刘老大跟村长的两个儿子拉入了伙。 几个人在桃林纵情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方家姐妹回来将桃林重新休整,他们才忍不住收手。 他们久不接触怨鬼,神台一清,自然清醒过来。当然,怨煞之气的反噬跟着就到了。他们下面那玩意儿与怨煞之气接触最多,肯定是先烂掉那地方。 “你胡说!”一道崩溃的声音响起。 第120章 珠珠 林笙笙抬眼看去,就见年轻媳妇崩溃倒地,不敢置信的质问,“墩子说过他做错了,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的!” 方小妹定定的看着墩子媳妇,不知如何解释。 林笙笙倒是看明白其中因由,她思索片刻,缓缓道:“怨煞之气是一种气,我们说它是怨鬼,实际上又不是。怨煞之气能迷惑人心,或许他跟你说后悔了是真的,但谁说后悔了就不会做错事的?” 哪怕做错过事的人,后面还会接着做错事呢。 当然,林笙笙聪明的没有说。 方小妹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但有些人并不接受:“什么怨煞之气,指不定是你说出来搪塞我们的!” 尤其是那死去男人的妇人,更无法相信自己的丈夫竟是色\/欲熏心之徒。 院子里闹哄哄的,推诿、造谣、各种恶毒的猜测从他们口中说出,浅浅的灰色自他们头顶散出来,又飘散在空中。 负面情绪能改变磁场,破坏一方风水。 一般的负面情绪通常被正面的给抵消了,但这里出了方小妹的事情加上桃林形成的瘴气,将这种情绪放大了。 “你们有什么值得我搪塞的?”林笙笙冷哼一声,指着几个脸上长了鬼面疮的人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不出手自有因果出手,要不然怎么她们长了这怪嘴,那些本分的人不长?” 几个生了怪嘴的妇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其他人一下子就被林笙笙的话给噎住了。 “嗷呜嗷呜……”这时,墙头的狐狸崽崽忽地又叫了起来。 它摇动着尾巴,外人只看到一条尾巴在动,林笙笙却看到它两条尾巴摇的肆意,其中的一条还往院子里勾。 “你们不是不信么?等会有人跟你们说清楚。”林笙笙幽幽道,他也对狐狸崽崽嘴里的那个“小姐姐”有兴趣。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飘摇的细雨中忽然扬起纷纷的桃花。 朵朵花瓣飘在空中,沾染了雨水之后,又缓缓往下掉。 清雅的桃花香气恍若凭空出现,与夜里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有些湿润又多了几分浓郁的水气。 霎那间,院里院外,所有的花苞都顶着风雨缓缓盛开。 安静的方小妹在桃花纷纷中豁然抬头,她黑沉沉的眼里有了几分激动的情绪,嘶哑着声音冲空中怒吼:“不要出来!” 谢禛蓦地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打量。他又将眼神挪向了林笙笙,问他什么情况。 林笙笙摆摆手,她自己还云里雾里的,要不是狐狸崽崽跑来跟她说有个小姐姐知道一些事,躲在外面想进来,她都不知道还有知情者。 想起那天一眼看到的纯净灵魂,林笙笙觉得那一株桃花有两种气息的事情应该会有答案了。 “不要出来!”方小妹又吼了一句。 飞舞的桃花越来多,她情绪越发激动,黑沉沉的眸中又生出浓浓的戾气,整个人都快沉浸在一片阴森森的鬼气之中。 林笙笙将谢禛迅速拉开,指尖凝起一道灵力迅速打入方小妹的眉心。 戾气横生的女子清明了些许,她抿着唇,空荡荡的衣衫下蓦地鼓起一阵阴风,似要跟那舞进来的桃花瓣交汇在一起。 “阿姐。”墙外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 还未见人,就让听者为之一静。 实在是这道声音过分轻灵,好听得如同百灵鸟。 屋檐下的曾翠仙闻言猛地睁大了双眼,唇瓣颤抖,两股战战。 叶成天阴沉着脸,讶异的看了她一眼,拧着眉所有若思。 “别进来!”方小妹厉声喝道。 “阿姐,我进来啦!”又是另一道声音。 “他怎么来了?”谢禛问林笙笙。 林笙笙挑眉:“我怎么知道。”心里估摸着狐狸崽崽做的好事,它既然发现了有趣的,肯定要叫上林沐沐一起。 说着,就看徐大夫与林沐沐撑着油纸伞,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两人完全没有喧宾夺主的自觉,进来后自觉走到林笙笙身边挨着,小家伙还伸出指头勾了勾林笙笙的手指,小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林笙笙瞪了他一眼,小家伙只咧嘴笑了笑,冲墙上的狐狸崽崽挥了挥手,奶呼呼道:“让小姐姐进来吧,让她不要怕,有我阿姐在。” 狐狸崽崽冲外面又“嗷呜嗷呜”叫唤了几声。 众人屏住呼吸,只见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墙头。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扎着漂亮的双髻,发髻上点缀着朵朵桃花。她小脸圆圆的,眼睛也是,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看上去乖巧又听话。 她一出现,院子里发出一阵唏嘘之声。 “小、小妹?”屋檐下传来一道低低的疑惑。 林笙笙抬眸看去,就见叶全撑着拐杖,眼神在方小妹与墙上的小姑娘之间来回游移。 “怎、怎么会这样?”曾翠仙倏地软倒在地,她看了眼屋檐下的方小妹,又害怕的看了眼墙上晃悠着双腿的小姑娘,脸上一片惊惶! 其他人都被曾翠仙与叶全的反应给惊住了,这莫名出现的小姑娘给两人带来的震惊似乎比屋檐下的方小妹更大。 林笙笙眯着眼,打量着坐在墙上的小姑娘,小姑娘抿着嘴,怯生生的看了她一眼,又将担忧的目光投向了方小妹。 “阿姐,我们回去吧!”小姑娘轻轻的说,“我们回桃林,再也不出来了。不要再……” “你是谁?!”一声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小姑娘的话。 谁都没想到,最先发难的是躲在屋里的叶珠儿。 她踉跄着脚步跑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愤然与恨色道:“你是谁?谁让你来的!你给我滚,给我滚!”说着拾起落地上的菜刀就向小姑娘投掷而去! 菜刀刚接触到小姑娘面门,就被无形之气迅速挡住。 仿若碰到了铜墙铁壁,“哐当”一声,直直坠落! “他娘的,这叶珠儿也太恶毒了!” “可能叶家的家风就是如此。”有人小声议论。 叶珠儿恍若未闻,继续追问:“你是谁?!你是不是那个死丫头!” 小姑娘怯生生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察觉到身子悬空,她调整了姿势,忍不住靠着狐狸崽崽,弱弱的道:“你、你别凶。我、我是珠珠。” 第121章 尘封 珠珠? 熟悉的名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珠珠?曾翠仙倏地抬头,墙上那个天真软萌的小姑娘如同一束光一下子将她的眼睛刺得生疼。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曾翠仙眼中坠落,她捂着嘴,眼里有怨愤也有退缩。 “阿姐,我们走吧!你别问她了。”小珠珠一脸担忧的看着方小妹,稚嫩话里掩不住的忧伤:“她不是我们阿娘,你别问。” “死丫头,真的是你!”叶珠儿大叫道。 小珠珠鼓起勇气狠狠的瞪了一眼叶珠儿,大着胆子道:“我不是死丫头,我是珠珠,是阿爹的珠珠!” 叶珠儿撇嘴,眼里掩不住的恶毒:“你阿爹早死了,你没有阿爹!你也不是珠珠,我才是珠珠!” “砰!”一道大力猛然打向叶珠儿。 叶珠儿蓦地摔倒在地,刚一抬头,就见方小妹踩着她肩膀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哑着声道:“再欺负她,你就去死!” 方小妹眼睛黑沉沉的,面无表情的样子非常渗人。 叶珠儿一下子被震住,她害怕的闭上眼,尖叫出声:“怪物!你是怪物!” “阿姐不是怪物!”怯生生的小珠珠大声吼道。 “她是怪物,你也是!”叶珠儿一脸崩溃,极致的恐惧让她一下子使不完的力似的一把推开方小妹,跑到曾翠仙身边大声质问:“你告诉她,她们都是怪物!都是怪物!” 叶珠儿忽然的歇斯底里让所还有人摸不住头脑,几个想将方小妹“绳之以法”的人更看不下去,吼道:“叶全,把你的女儿弄开,我们要处理方小妹的事情,不是来看她发疯的!” “对!今天方小妹不给我们个交代我们就不走了!” 林笙笙皱着眉,觉得这些人难缠至极,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简直就是一群刁民。 “不相信是吧?想要看怨煞之气是吧?我成全你们。”林笙笙道,她双手交叠迅速组成几个繁复的手势,结印刚要完成,她确认道:“怨煞之气对身体有影响,尤其对心性不定之人,到时候受了影响不要怪我哦……” 林笙笙狡黠一笑,手指刚要合拢,天空忽然飘起了桃花。 墙头上的小姑娘伸出小小的手,点点桃花从她手中扑哧扑哧的冒了出来。 林笙笙手里的动作一顿,刚结的印瞬间消散。众人看向小珠珠,震惊得张大了嘴。 桃花纷飞时,一抹煞气随之附上,花瓣越多附上的煞气越来越多,最后,所有的桃花凝聚在一起,化作一抹娉婷的少女…… 以桃花作身,以怨气为形,端看风姿绰约、袅娜动人。 “是你搞的鬼!”豆婶大喊。 “闭嘴!”林笙笙瞪了她眼,哪里都有她这颗老鼠屎。 桃花化作的少女如同妖鬼,俏丽的站在人群当中,她艳若桃李、双眸含情,只需望一眼,让人忍不住怜惜,恨不得捧在手心。 已经有人忍不住要缠上去,让林笙笙一人一脚给踢了出去。 “小先生,这是?”淮叔还有理智,皱着眉问。 林笙笙看了眼努力保持理智的人,淡淡道,“你们不是要看怨煞之气吗?这就是。” 说完,生怕别人不明白,她解释道:“怨煞之气生于人心,长于贪婪,因附着在桃花上又让其多了几分鬼魅之力,你们该庆幸有人出手解决了祸患。”说完,她看了眼怯生生的小珠珠。 “我就说之前看你在桃树下,原来你是桃花妖啊。”林笙笙说完,又给在场的人解释:“怨煞之气生成后附着在桃花上,村寨的桃花处处皆是,也幸好她是一只桃花妖,要不然她也支使不动这些桃花。” “小珠珠,后来的怨煞之气都是你处理的吗?”林笙笙问。 小珠珠有些害怕林笙笙身上的气息,但又觉得她很亲近,她看了一眼方小妹,小声道:“村寨里的人都说是阿姐害的人,我不想他们以为阿姐是坏人。” 所以,她出手将怨煞之气收敛了起来。 林笙笙听言煞有其事的点的头,随即唇角勾出几分讽笑:“还有不相信的吗?” 这时谁敢再出声? 还真有! “你说慌!”叶珠儿怒气冲冲道:“你是小珠珠,那方小妹是谁?” “我是我,阿姐是阿姐。”小珠珠白着脸,小声解释。 叶珠儿不信她的解释,拉着神色莫测的曾翠仙,见她呆立不动,大声问:“阿娘,你告诉大家,她在撒谎!” 叶珠儿咬着牙,狠狠出声:“珠珠跟方小妹本来就是一个人!” 叶珠儿的话掷地有声,犹如一滴水溅入油锅,瞬间将气氛燃至高点。但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话让众人有些不明。 林笙笙思忖着叶珠儿的话,下一刻她眸光倏地一亮。 正待此时,几天没有出现的方家姐妹在罗家夫妻的陪同下缓缓走来。 方柳走在前面,她神色有些忧伤,显然刚才听到了不少。 方家姐妹的出现让众人很意外,但想到她们已是方小妹在世上最亲的人后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方柳走到林笙笙旁边,她刚一站定,一旁的小沐沐就拉着她的手。柔弱的女子似乎平添了几分勇气,她缓缓抬眸,看向众人道:“叶家姑娘说的不错,我的堂妹就叫珠珠。” “二伯很宠女儿,取了许多的名字都没决定要哪一个。他时常说堂妹是她的掌中珠宝,所以先取了小名就叫‘珠珠’。” 方柳说完,向墙头上的小珠珠招了招手,温柔道:“珠珠,到阿姐这里来。” 小珠珠眼睛一亮,脸上先是升起几分惊喜复又摇摇头,小声道:“我身上的气息会伤害到小宝宝。” 说完,还往后缩了缩身子。 小小年纪的她懂事得让人动容,方柳动了动唇,想要亲近却没敢再开口。 “既然她是你堂妹,那她又是谁?”豆婶指着方小妹? 她也不知道如今还在坚持什么? 知道她男人死得不无辜后,彷佛之前所有的固执都成了讽刺,让这几个兴师动众想问罪的人一下子偃旗息鼓。 又或许,不甘心吧! 豆婶脸上的怪嘴咧开,将她未尽之意补充出来:“小的是珠珠,大的是方小妹?难道方小妹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 第122章 特殊 原本是怪嘴的信口胡言,在场的人也只当它胡诌,却让林笙笙心里的猜测越发清晰。 一棵树都分两半,一半开花一半结果,那为何方小妹不能? 林笙笙若有所思,眼神不动声色的在方小妹与小珠珠身上来回打量。 豆婶一开口,怪嘴就如同打开了封印开关,叫唤不停。 “啊哈哈哈,好奇怪好奇怪!” “一个变两个,那是怪物大怪物!” 豆婶惊恐的想捂住嘴,刚才心里一急忘记了脸上的异样,直到怪嘴又开始乱唤,豆婶回神过来,忍不住往人群里缩。 方小妹看着退缩的豆婶,忽然开口:“话那么多,活该你长两张嘴。”豆婶诧然回神,没想到方小妹会针对她说话。 谢禛莫名的看了方小妹一眼,飞快掩下眼里的思绪。 墙上,小珠珠还叫着方小妹走,“阿姐,我们走吧,有小姐姐帮我们,我们躲得远远的,不理这些人了。” 方小妹抬脚往小珠珠的方向走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确认的。 没想到,方小妹都打算放弃了,身后忽然响起曾翠仙崩溃的吼声:“珠珠,你不认阿娘了吗?” “我才是珠珠!”叶珠儿猛地拉过曾翠仙,阴沉着脸:“你喊她做什么?” 小珠珠侧眸,看着曾翠仙歇斯底里的样子,天真纯粹的道:“我没有阿娘。”说完,冲着方小妹笑了笑:“我只有阿姐。” 背对着曾翠仙的方小妹步伐一顿,僵硬的脸上艰难的扯过一抹讽刺的笑容。 她缓缓转身,对着曾翠仙道:“你是她哪门子的阿娘?” “她是小珠珠,是我的女儿,你是哪来的怪物!”曾翠仙眯着眼,眼神带着几分浑浊几分癫狂。 林笙笙捅了捅谢禛的手肘,小声道:“她是疯了吧?” 谢禛微微点头,跟着小声附和:“嗯,的确像个疯子。” 似乎是觉得刺激得还不够,方小妹继续道:“当初你们将我挫骨扬灰撒在桃林的那颗被雷劈开的桃树下……你们没想到,我躯壳虽毁但灵魂未灭,借着那颗桃树得以维持魂魄。” 那颗古桃树原本就生了灵,让雷劈了之后,树灵即将消散之际,方小妹的魂魄补充了进去。 她受折磨而死,身上生了戾气浓重差点成了厉鬼。 消散的树灵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她魂体一分为二,一半是鬼气,一半是怨气。 三年的时间,鬼气就成了方小妹,怨气与消散的树灵诡异的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小珠珠。 “我们可以是一个人,又可以是不同的人。”方小妹说,看向小珠珠的眼里带着几分追忆,“她不是你女儿,她是桃花灵。” “不,是我的珠珠,我的珠珠。”曾翠仙看着小珠珠,眼神直勾勾的。 小珠珠害怕的绷紧了身子,眼神怯怯的。 “嘁。”诡异的对话中忽然响起一道讥笑声。 林笙笙看着曾翠仙,淡淡道:“你没生她,也没想过她,凭什么她是你的珠珠?那我还说她是我的珠珠呢。” 林笙笙冷哼一声,刚侧头,就看到小珠珠有些害羞的看了她一眼。 这……她就是随便说说的。 “可是,她明明跟死丫头长得一模一样!”叶珠儿道。 林笙笙倏地看过去,叶珠儿瑟缩的往后躲。她眉梢一挑,还是给了其他人解释. “妖精鬼怪化作人形时,一般都会选她最想要的样貌。小珠珠这模样,应该是她一生当中最欢喜最幸福时候的样子。” 方柳听言,一下子捂住了嘴! 眼泪顺着她的眼眶往下掉,手背都打湿了都没有放下。 方柳是见过方小妹小时候的样子的,两家离得近,方二伯还经常带着方小妹上门。 方柳一边点头一边哽咽道:“阿妹六岁时,就是这个模样,她就是这个模样的啊。”说完,方柳小声啜泣起来。 方小妹六岁前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那时候方二伯还在,曾翠仙也还是个慈母,小小的孩童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那时候的方小妹是整个村寨中最让人羡慕的孩子,其中就包括叶珠儿。 叶珠儿,哦,那个时候她还不叫叶珠儿,她叫三丫,是叶全口中的拖油瓶,赔钱货。 明明都是不值钱的女娃子,偏偏就方小妹一个人特殊! 叶珠儿眼里的嫉妒犹如实质,看得众人直皱眉。 方小妹见此忽然笑出了声,她仰天大笑,嘶哑的喉咙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眼神犀利的看向叶珠儿,道:“我知道你嫉妒我,但你嫉妒我也就罢了,珠珠跟你毫无干系,你若将主意打在她身上,我就要你的命!” 林笙笙皱着眉,对于方小妹执着的威胁叶珠儿有些诧异。 “我嫉妒你?你如今这副样子,我嫉妒你?”叶珠儿冷笑着否认。 不过她那样子,说不嫉妒都不相信。 “若不是嫉妒我,为何你抢了我的房间,抢了我的名字,还抢了我的阿娘?!” 这也是方小妹一直想问的,原本准备听小珠珠的话放下执念,话到这里,她顺势就看向了曾翠仙,问了潜藏在心中一直想问的话。 “小时候你明明很喜欢我的,为何后来又变了?” 方小妹一步步逼近曾翠仙,紧接着问:“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什么你对叶珠儿比对我还好?为什么?!” 曾翠仙眼神呆滞的看着方小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她一走近,叶珠儿猛地扑过去推开她,大声吼道:“因为我是娘的亲女儿!你是孽种!” “放屁!”徐大夫大声反驳,“她出生那天是我带的稳婆上来,倒是你这小丫头,怎么成了曾翠仙的女儿?” 徐大夫说完,一脸审视的看着叶珠儿。 还别说,真有些像。 林笙笙蓦地抬眼,她看了眼叶珠儿,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倏地落在一旁的叶成天身上,忽地顿住。 一旁的林沐沐哒哒哒过来拉她的手,轻轻道:“阿姐,那个坏姑娘跟那个坏老头子是一家的。”说着,指了指叶成天。 林笙笙诧然,看向林沐沐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哇,这也能看出来? “哼,怪不得偏心,原来是奸\/夫的女儿。”徐大夫也听到了,老头子可不管别人如何看,想着什么就说什么。 “不是,我不是!”叶珠儿大声喊! 第123章 记忆 院子里的人有了退却之心,事情已水落石出,谁还想深更半夜听别人的家庭伦\/理? 更重要的,所有人的心理都疲累的厉害。 今夜的事,彷佛重塑了他们三观,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敢直视村里的桃树了。 一些撑不住困意的挨个告辞离开,不过一会儿,院子里就剩下淮叔、木山几个主事的,还有几个当事人。 方小妹看着叶珠儿大吼大叫,等对方闹够了,她方才收回眼神,看向谢禛,先行了个谢礼,复又说道:“我不想问了。”她说,“或许我根本就不该来。” 她身上鬼气弥漫,又被她控制住不沾染到人。 “你是她亲生的。”林笙笙回答她,然后她指着叶珠儿道:“她也是曾翠仙亲生的,至于为何以前喜欢你之后又变了,你只有问她了。”林笙笙又指了指曾翠仙。 曾翠仙歪着头,只有在看到小珠珠时才有反应。 林笙笙打量了她许久,看她爽灵黯淡,是真的疯了。 方小妹垂眸,没再继续问。 这时,方柳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林沐沐察觉到她有话要说,扯了扯她衣袖,奶呼呼的道:“姨姨?” 方柳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复杂之色道:“或许我知道原因。”她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方柳道:“我无意中听到,当年二伯的死与小珠珠有关。” 方二伯宠爱女儿,方家的这片桃林有一半都是他请人种的,因为方小妹喜欢吃桃子。那一年,桃子硕果累累,方二伯去桃林摘桃子从树上摔了下来,缠绵病榻许久终于撒手人寰。 听说曾翠仙嫁给方二伯时也很恩爱,方二伯勤快能干又攒下不少家财,曾翠仙跟方二伯在一起的日子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曾翠仙将方二伯的死怪到方小妹身上,因为是方小妹闹着要吃桃子方二伯才顾不得使人自己爬上树的。 方柳说完,其他人遗憾之余又一阵唏嘘。 林笙笙:“不对啊。” 谢禛:“不符合逻辑。” 两人同时出声,谢禛道:“曾翠仙看到小珠珠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是害怕,若真是迁怒她首先是憎恨才对。” “对,她既害怕又愧疚的样子。”林笙笙补充道。 两人说话的语气忽地一顿,默契的对视一眼,迅速将埋头装死的叶成天拎了出来。 “是,我知道内情。”叶成天破天荒的没隐瞒。 南山村偏僻基本没有外人来,他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行事没有丝毫顾忌。 对于方小妹,叶成天虽没直接出手但也是间接害死她的人,表面上看他没有报应,但所有的报应都来了。 两个儿子死了,媳妇准备带着孙子孙女改嫁,连子孙的名字都改了。 叶成天咳嗽了几声,刚一开口,猛地咳出一滩血来。 他麻木抬眸,看着方小妹淡淡道:“恐怕你自己都记不得了,你父亲瘫痪在床时我去过你家里。” 曾翠仙在嫁给方二伯时先偷偷生下的叶珠儿,因为这个事,他只能将人送给叶全养着,为了让叶全好好养育叶珠儿他不得不花银子堵他的嘴。 他自己都有家要养,叶全家也穷,动不动就向他要钱。就算他有家底也经不起这样掏啊。 方二伯摔断腿后叶成天知道机会来了,他上门找曾翠仙要银子要过好几次,都被她敷衍过去了。 女儿是两个人的,又不是他叶成天一个的,最后一次他发了狠,当着方二伯的面揭开了他与曾翠仙的私情。 方二伯的腿原本有希望好的,就那次被刺激得太过,加上与叶成天又厮打起来才加重了伤病。 “那时你躲在门后,将我们之间的事情听了个完整。”叶成天说,“我一直以为你还记得,直到后来再看到你,你娘说你摔破了脑袋失了忆。” 年幼的方小妹将那件事忘得彻底,到后面曾翠仙带着她改嫁,她都记不起阿爹是因何而死,一直懵懵懂懂的在曾翠仙的打压下越过越艰难。 怪不得方小妹变成了鬼还问曾翠仙为何对叶珠儿那般好,看来记忆的缺失还会影响变成鬼的时候。 “我记起来了。”方小妹缓缓抬头。 她看向曾翠仙,身上鬼气森森:“我根本就不是摔破了脑袋,是她敲了我的头。阿爹被叶成天打了,曾翠仙让阿爹气吐了血,我想去找三叔帮我阿爹。” “曾翠仙怕我将叶成天的事情说出去,不让我出门。我一跑她就用棍子打了我脑袋。” 不知为何,说到这一句时,小珠珠忽然捂住了头。 她细细弱弱的轻喊:“疼,阿姐,珠珠的头疼!” “疼?!”曾翠仙陡然尖叫,她撑起身子,一脸慌张:“不疼啊不疼啊,娘是轻轻打的,不疼啊。” “阿姐阿姐,我们走吧!我不想见到她。”小珠珠捂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徐大夫见小珠珠揉着脑袋,一脸担忧的走过去,让林笙笙一把拉住了手臂:“怎么,你能给妖精看病啊?” 徐大夫:“……”嗐,职业病犯了。 “小先生。”方小妹抱起小珠珠,想让林笙笙看看。 她神色僵硬,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着小珠珠时带着几分温情。 “没事。”林笙笙伸手捏了捏小珠珠头上的小揪揪,对方小妹道:“她是受了你的影响,你恢复了幼时最重要的那段记忆。她又跟你是一体的,自然会受到记忆的冲击。” 小珠珠乖巧的趴在方小妹身上,闻言怯生生的点头。 “阿姐,我们走。”小珠珠小声道。 方小妹摸了摸她的脑袋,森森的鬼气在碰到小姑娘的头顶时被她身上自发冒出的一些灵气给消散了。 “珠珠,珠珠……”曾翠仙呆滞的看着小珠珠,嘴里喃喃念叨:“啊,珠珠被我一棍子敲死了……” “醒来后她就不记得了,唔,不对,醒来的肯定不是我的珠珠,不是不是。” 谢禛皱着眉,有些明白为何曾翠仙对方小妹非常恶劣。 竟然是因为这个荒谬的理由。 她将一个小孩子打得失去了记忆,就不认这是自己的孩子了? 第124章 推迟 方小妹愣愣的看着曾翠仙,没想到她后面几年的苦难竟是因为曾翠仙的那一棍子? 更讽刺的是,她现在记起一切之后,曾翠仙却疯了。 方小妹抱着小珠珠飞上墙头,几个妇人见了顿时慌乱起来,跳着叫喊:“你走了我们的脸怎么办?” 怪嘴:“我可不想顶着这张脸一辈子!”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人坏话胡乱造谣了。” 方小妹回头看着神色各异的几个妇人,在几人期待的眼神中缓缓摇头:“除非你们真心悔改,要不然这张嘴会伴随你们一辈子。” 说完,飞身消失在绵绵的细雨中。 - 雨过天晴,柔和的光晕将天边晕染得一片温柔。 太阳将出未出时,林笙笙站在一群人的前面与方家姐妹告别。她背着长剑,一手抱着狐狸崽崽一手牵着林沐沐,两个小家伙的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衙役押着村长、叶全及一些犯事的村民先行下山。 谢禛与徐大夫站在一旁,看林沐沐与方柳二人依依不舍的嘀嘀咕咕,林笙笙等了许久有些不耐,刚准备叫人赶路,就见方桃从后院抱着一个花盆出来。 她跑得有些急,脸上带着奔跑过后的红晕,气喘吁吁的将花盆递给久等了的林笙笙。 花盆很普通,里面种着一株桃树幼苗。 挖得急,盆里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很新鲜。 林笙笙一接过花盆,眼神蓦地一定,她看了方桃一眼,道:“这也太贵重了吧?” 谢禛、徐大夫倏地看过去,见林笙笙捧着一个种着桃树幼苗的盆都面露不解。徐大夫按了按眉心,对方桃道:“桃丫头,我们山下也有桃树,你送点别的也好啊,这个太重了。” 哪怕再小的花盆,里面装了土种了苗也不轻啊。 徐大夫以为林笙笙嫌弃它重,就随声附和道。 谢禛看着里面直挺挺的树苗,朝阳下它迎风招展精神抖擞的样子,若有所思。 方桃纠结的看着徐大夫,无奈道:“表叔,这不是我要送的,是它自己要跟笙笙走。” 它?徐大夫眸光一定,蓦地反应过来:“小妹要跟我们走吗?” 林笙笙暗自无语,人家说得很清楚,是要跟她走。这老头子脸皮真厚,非要带上他自己。 方桃看了看林笙笙,又看了看徐大夫,反正他们都是一起的,点头称是。 徐大夫也不嫌它重了,飞快凑过去,围着小桃树看了又看。林笙笙都没开口他就说要种在自己家里。 “臭老头子想得美。”林笙笙哼唧一声,见林沐沐说的差不多了就招呼着人离开。 - 归家的心情让几人忘了疲惫,乘着下山的绳索,几人到家时还赶上了午饭。 林笙笙刚一进门,正好碰到林老头出门。 “阿爷,我回来啦。”林笙笙笑着道,一溜烟儿往屋里跑。 “阿爷,你想我没有呀。”林沐沐一下扑到林老头腿上,蹬着小腿儿往林老头身上爬。 林老头将小家伙抱起,慈爱的摸了摸他的脸蛋:“阿爷当然想小沐沐了。”说完,语气一顿,“你们这次遇上妖了?”林老头脚步一转顿时向屋里走去。 林笙笙正美滋滋的等着老林氏做的滑肉汤,林老头一进屋,她小脸上刚扬起一抹笑容。就见林老头放下林沐沐目光犀利的看向她放在一旁的花盆上。 小桃树一动不动,努力装作一株普通的桃树。 林老头目光敏锐得很,他肃着脸,弯身要伸向花盆时就被林笙笙一把挡住。 “阿爷?”林笙笙疑惑的看向他。 林老头眸中闪过几分凝色,站直身对林笙笙道:“这株桃树气息不对。”见林笙笙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林老头继续道:“笙笙若想吃桃子,阿爷重新给你找一株新的啊。”说着又要去抱花盆。 林笙笙恍然,猛地拍了下额头,道:“阿爷不用了。” 林沐沐哒哒哒的拦在花盆前,奶呼呼道:“阿爷,就要这株桃树。里面有两个小姐姐。” 林老头:“敢情你们知道这树不对劲啊。” “当然啦!”林沐沐抢答道,他蹲在花盆前,圆溜溜的眼睛中带着几分欣喜道:“是它要跟着我们回家的,要好好种它!” 林老头看向林笙笙,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对,事情是这样的。”林笙笙点头,随即将南山村发生的事捡了重点告诉了林老头。 说完,林笙笙觉得奇怪,问林老头:“阿爷,镇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然阿爷一见她抱回来的桃树,二话不说的要弄走。 林老头轻叹一声,道:“镇里还好,倒是镇外不太安宁。” 林老头见多识广,南山村的事情在他心中并未起多大波澜,听完只嘱咐林笙笙多留些心眼儿。倒是外面几个村发生的事情分了他许多神。 “我跟你阿舅去出事的村子走了一趟,最先是有农户接连丢鸡。后来查清楚是遇到了黄鼠狼。” “再有一家是家里人去山里砍柴失踪了,你阿舅去失踪的地方看了,说有股淡淡的妖气。如今过了三天,衙门也派人去找了,还未找到人。” “其他的村子也各有消息传来,不是中邪神志不清,就是走着走着迷了路天亮才转回家。你阿舅走了一趟,猜测是遇到了倒路鬼。”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在短短时间齐齐遇到怪事的,我担心是不是山里的精怪出来了。” 林老头隐隐有感,说这句话时语气亦有些沉重。 林笙笙边听边想,是不是老天看不过眼觉得她薪俸太高了,所以刚回来就给她堆了这么多事。 “阿舅呢?”林笙笙吃着老林氏端来的饭,随口问。 “窝几道!”林沐沐从饭碗中抬头,含糊不清道:“阿舅在碎觉!” “你阿舅在睡觉。”林老头道,随即看了眼林沐沐眸光温和:“咱们家小沐沐很关心阿舅哦。“ 林笙笙暗自嘀咕,肯定是隔壁大花猫告诉他的。 “等阿舅醒了,我再问问。”林笙笙说,她一回来这些事情都是她的了。村里接二连三的出事,她去落崖一带的行程恐怕又得推迟。 第125章 玉带溪 田间的麦苗悄然长高抽出一根根稻穗时,四月已悄无声息的溜走,五月来临。 田地间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田间小路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一垄垄稻田,一畦畦绿色,清澈的小溪从田间流淌而过,携着山涧的清凉,给五月凭添了一分清爽与惬意。 放眼望去,一片生机勃勃。 忙着处理了一阵村里发生的怪事,林笙笙终于歇了口气。 趁着天气还凉爽,干脆带着林沐沐到留仙村玩耍溜达。 上次从黄鼠狼手里救回的小女孩叫豆豆,跟林沐沐一般大年纪。豆豆的阿娘上门感谢过林笙笙一次,这次他们也是受对方邀请到留仙村玩。 两个孩童碰上就黏糊在一起,豆豆是个很乖的小娃娃,小沐沐又很热情,两人手拉着手,在乡间小路上一边笑一边闹。 一道雪白的影子忽然从田间跳进了两个小娃娃中间,两个小家伙先是吓得尖叫着分开,然后又兴冲冲的跟在白影的身后追。 豆豆娘惊骇了一瞬,等看清了白影的样子,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 林笙笙正准备解释的话顿在喉间,看着突然冲进来的狐狸崽崽,头痛的揉了揉眉心。 自从剪了个狐狸剪纸代替狐狸崽崽后,小家伙三天两头的往外面跑。 “是狐大仙呢。”豆豆娘一脸惊奇。若不是怕跑过去惊扰了狐大仙,豆豆娘恨不得将狐狸崽崽给抢怀里。 林笙笙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上次遇到黄鼠狼时豆豆娘都不是这个反应,明明害怕得不得了。 同是保家仙,但狐狸崽崽在她眼里却得到了偏爱。 心里如此想,林笙笙也问了出来,豆豆娘听了温柔一笑,细声细语道:“小先生应该听说过我们村名的由来吧,我们这里就信狐仙娘娘,都记不清是多少年了,还是老一辈传来的,传说狐仙娘娘修成人形时就是在我们这里讨的封。” 这时,一个老伯牵着牛走来,跟着接话:“是啊,狐仙娘娘化作人形时泄了一缕灵气,灵气当场化作了玉带溪,原本我们留仙村没有溪水的,多亏了狐仙娘娘。” 顺着牵牛老伯的手一指,林笙笙看到远处的金葛山与另一座无名山的中间有条山涧落下,顺着一条不到半丈的小溪流入留仙村。 山涧水清澈透亮,溪水很浅,能看到里面游动的小鱼。 狐狸崽崽不知何时蹿了回来,机灵的扑进林笙笙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听着老伯讲狐仙的故事。 “嚯!还是个小狐大仙咧。”老伯咧嘴笑了笑,从牛背上的驮着的篮子里掏出两串葡萄硬要塞给林笙笙。 林笙笙笑了笑,从善如流的接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沾狐狸崽崽的光,狐狸崽崽哼唧一声,捧着一串葡萄吃得笑眯了眼。 远处传来林沐沐与豆豆的欢笑声,两个胆大的小家伙正脱掉鞋袜,站在浅滩玩水。 林笙笙眼前一亮,只觉得脚底板都在蠢蠢欲动。抱着狐狸崽崽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溪水边跑。 溪水漫过林沐沐的小腿,再深他也不敢去了,小家伙在水中望着林笙笙笑。 难得的惬意,林笙笙也没有“小先生”的包袱,脱掉鞋袜就往溪水里走,冰冰凉凉的溪水淹没脚踝,迎着山涧吹送过来的风,有种惬意的轻松。 “哇,好多小鱼!”林沐沐奶呼呼的叫道,一脸惊喜。 “阿娘,我们今天吃炸小鱼好不好?”豆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软乎乎的看着阿娘。 豆豆娘摸摸她的脑袋,“家里很多小鱼呢,阿娘回去做,豆豆在这里玩儿好不好?” 豆豆乖乖点头,很快又投入了玩水的阵营中。 几个人玩得很开心,除了他们,这条小溪还有其他的大人孩子。有在深水的地方洗衣服的,有牵着老牛喝水的,更多的是跟林笙笙一般大的孩子,在浅滩处玩水。 玩累了,林笙笙找了一块有大树遮荫的大石头躺下,顺便找个地方晒一下打湿的鞋袜。 微风拂过脸颊,有些痒痒的感觉。 阳光渐盛,透过树荫的缝隙在石头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惬意的感觉消除了连日来的疲惫,透过树木间隙望着天,林笙笙在想,也不知道小豆豆说的炸小鱼好不好吃。 “阿姐阿姐!”浅滩上传来林沐沐急乎乎的声音,林笙笙立马坐起,抬眼看去就见小家伙正在小溪中央,整个身子都趴在一块河石上。 他四周都是水,其他的人围着他想要将他扒拉下来。 “快下来,我们不抢你的。”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娃说道。 “沐沐,快下来,那里危险。”豆豆在浅淡焦急道,她都快急得掉金豆子了。 狐狸崽崽忽地蹿到林笙笙身边,见她不动,爪子使劲儿扒拉她的衣角。 林笙笙深吸一口气,回头她就去督促私塾的修建进度,都快三个月了,怎还不开塾。 “阿姐,阿姐!快救救窝!”林沐沐艰难抬头,奶呼呼的声音都被他叫破了。 溪水都淹到了几个大孩子的屁股墩,林笙笙都不知道小家伙是怎么趴上去的。 她按了按眉心,等几个围着林沐沐的小伙伴安全退到浅滩后,纵身掠去,一把提起林沐沐的后领,蜻蜓点水般迅速落回浅滩。 回身一看,嚯,好家伙! 怪不得觉得重了许多,敢情这小家伙要石头不要命啊。 见林沐沐艰难的放下抱着的巨石,林笙笙又好笑又好气。 其他伙伴也围着林沐沐转,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顿担心的话,顺便将小家伙给批评了一顿。 “大人都说了,只能在浅滩玩儿。” “对!不能去中间,那里看着浅,实际上可深了。” 豆豆跑过去拉着林沐沐的小手,歪着脑袋认真打量他,见他没事,又笑了起来。 狐狸崽崽也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阵,林沐沐始终软乎乎的乖乖的听着。 等其他小伙伴说够了,一哄而散跑远处玩时,林沐沐方才悄悄咪咪的去拉林笙笙的手,指着抱上来的石头,欣喜道:“阿姐,你看!” 第126章 河磨玉 一块有两个林沐沐体积大小的石头,呈圆锥型,常年让溪水冲刷,表面看上去十分光滑。 露出水面的地方很圆润,怪不得能让林沐沐安心的趴着。 刚才林笙笙还没注意石头的问题,只讶异林沐沐的力气越来越大,等林沐沐一指,再对上他神秘兮兮的表情,林笙笙表情倏地一滞。 她牵着懵懵懂懂的豆豆,左边跟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林沐沐,一脸垂涎的凑近石头看。 狐狸崽崽蹲在林笙笙肩头,一靠近大石头它猛地扑了过去,爪子一落在圆顶,整个身子都舒服的摊在了上面。 也幸亏它身子小,要不然还够它趴的。 “河磨玉?”林笙笙很是惊喜。 她倏地回头,问:“阿弟你怎么注意到的?”这么大一块的河磨玉,可值钱了。 当然,前提是真的有这么大的一块。 河磨玉也叫石包玉,外观像石头,表皮呈红褐色。因为跟普通石头很相似,一般人都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 林沐沐哼唧一声,挺了挺胸脯骄傲的道:“我闻到的,可香了!” 林笙笙抽了抽嘴角,不可言状的升起几分嫉妒,她都没闻到。没想到,她家阿弟都可以媲美一只“寻宝鼠”了。 “嗷呜嗷呜。”狐狸崽崽跟着附和,它欢快的叫了几声,又十分陶醉的趴了回去。 林笙笙也很陶醉,虽然她没闻到,但她感受到石头里透出来的灵气了,纯粹的灵气于修道之人来说可谓是大补品,站在旁边都能觉得空气被净化了。 唯有真普通三岁小孩儿的豆豆懵懵懂懂的,见听不懂几个人的话,她拉了拉林笙笙的手指,说:“阿娘炸小鱼了。” “唔,我闻到了,好香的。”林沐沐说,“跟大石头是不同的香。” 林笙笙虽然垂涎这块河磨玉,但如何带走就犯了难,主要是,这东西是留仙村的,就算他们捡的也不能莫名贪别人的东西。 哪怕就是一块石头。 果然,就当林笙笙犯难时,一群小孩子叫来了村长。 “阿爷就是他,他不听话。”小孩子指着林沐沐,小脸严肃道:“你快批评他,不准他跑溪水中央去玩儿。” “对,阿爷打他屁屁!” 一群小孩儿义愤填膺,振振有词。 林沐沐惊恐的捂住了屁股,小脸上带着浓浓的控诉,这群小伙伴不讲武德,刚才都说过他了,居然还叫来了大人。 林笙笙莫名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还以为他们是为河磨玉而来的。 小伙伴们怕林沐沐不听话,叫来了村长教育,林笙笙看着村长耐心的跟林沐沐讲道理,对于要将河磨玉给留仙村这事很快又释然了。 跟南山村比起来,留仙村这些人纯粹质朴了许多。 “你说,这是玉?”村长挥手让小孩子们一边去玩儿,听林笙笙说起旁边的这块大石头惊得瞪大了双眼。 林笙笙点头,一旁的几个跟着点头,连懵懂的豆豆都跟着点。 看着几个小萝卜头的反应,村长不在意的挥手,“你说是玉就是玉吧,既然是你们几个小家伙找到的,就是属于你们的缘分,送你们了。” 村长笑了笑,那才叫一个大气。 林笙笙赶紧摆手,“阿叔,这真的是玉。” “对!可值钱了。”林沐沐补充。 豆豆:“炸小鱼,炸小鱼……”小女娃的脑袋里就是炸小鱼,值钱的话可以买很多炸小鱼。 “真给村里了?”村长可不自恋的以为是给他的。提及村里,林笙笙跟林沐沐跟着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 两人一点头就察觉少了一道声音,一眼看去,就见狐狸崽崽趴在石头上,刚刚还是头对着他们,现在已经转身给了他们一个小屁股。 它用行动证明了,它不乐意,不舍得。 林沐沐嘟着嘴,过去扒拉狐狸崽崽的身子,小小声道:“溪溪,这块石头是村里的,我们不能要啊。” 林笙笙欣慰的看着林沐沐的反应,没想到阿弟这么识大体。 唔,这么一大块河磨玉,好心痛。 咋就不是在山里呢…… 村长好笑的看着几人的反应,眼里欣慰又温和,他轻咳一声,对着一直扒拉的林沐沐道:“好了,阿叔逗你们的,说送给你们的就是送给你们的,阿叔怎好跟小孩子抢东西咧。” 林沐沐听了先是一喜,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解道:“但这是在村里捡到的啊。” 林笙笙跟着点头,“若是不值钱也就罢了,但这东西……” 她都可耻的心动了,主要是心动石头里面的灵气。 村长不在意的挥挥手,道:“这条玉带溪是胡仙娘娘的恩赐,它不仅是我们留仙村的,也是整个小秋镇的,我们可不敢将之占为己有。” “你们能在玉带溪里找到玉石也是缘分,要不然这些年这么多人在周边转,都没有人说它是玉,只能说你们慧眼识珠。” 见林笙笙还想说,村长猛的沉了语气:“再拒绝阿叔就生气啦!” 林笙笙:“……” 林沐沐:“耶!大石头还是我们的也!” 豆豆:“耶!”也不知道在耶些什么。 狐狸崽崽倏地转过了身,它蹲坐在石顶,“嗷呜嗷呜……”稚嫩的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快愉悦。 阳光透过水面的光打在它那一身雪白的皮毛上,顿时,泛着浅浅的银光,在波光粼粼中显得十分晃眼。 村长惊讶得忘记了出声,他看着狐狸崽崽慵懒的摊在玉石上,小爪悠闲的挠弄脑袋,一时间不知在想什么。 “小、小先生。”村长回神,看着慵懒惬意的狐狸崽崽,激动的道:“我、我可以养它吗?”他以为狐狸崽崽是林笙笙养的。 林笙笙还没说话,狐狸崽崽就不乐意了。 它哼唧一声,从石头上跳了起来。 林笙笙伸手要接它的动作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小家伙就是不满意的跳了跳,以为自己很凶的闹了几下,复又重新趴回了河磨玉上。 村长还想问,狐狸崽崽转过身,又甩了它一个无情的小屁屁。 第127章 小欢乐 就这么喜欢? 林笙笙讶异的挑眉,狐狸崽崽在玉石上摊着不动,时不时哼唧一声,看得村长更是欢喜,摩拳擦掌恨不得将它给抢走。 “小先生,我实在是喜欢狐大仙……” “不行!”林沐沐反应过来立马抗议,看着村长奶声奶气的道:“溪溪是我好朋友,村长阿叔不能夺人所爱。” 啧,连“夺人所爱”都会说了。 林笙笙揉了揉林沐沐的头,跟村长解释:“它不是我养的,是狐仙娘娘庙的。不过小崽崽还小,喜欢跟着我们跑。” 娘娘庙?! 村长眼前一亮,脱口而出:“缘分啊!” 没等林笙笙追问,村长言语中带着几分欣喜,也不说要抱狐狸崽崽回去养了,一脸兴奋的说:“小先生有所不知,狐仙娘娘就是在我们留仙村讨封成功的,这可不是传闻,咱们村里的祠堂还有狐仙娘娘出现时的文字记载咧。” 村长说完,看向狐狸崽崽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这么些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跟狐仙娘娘长得像的小狐仙。”尤其是皮毛,在光线下泛着银色光泽,看着就尊贵神秘。 林笙笙看着摊在石头上享受得不行的狐狸崽崽,没看到它身上哪点贵气了。 “既然是狐仙庙的,肯定是狐仙娘娘恩泽下的崽崽,我就不夺人所好啦。”说着,还冲林沐沐拱了拱手。 怪不得村长这么招小孩子喜欢,有事都喜欢找他主持公道,他是懂如何跟小朋友相处的。 林沐沐礼貌的还了一礼,村长隔空摸了摸狐狸崽崽的头笑着离去。 要带走这么一块玉,林笙笙有些犯难,她思索着先将狐狸崽崽哄下来,然后再去借个推车什么的。 狐狸崽崽一脸陶醉恨不得整个身子都嵌进去,简直没眼看。 “这块玉好大,如果全都开出玉石,肯定能卖很多银子,嘿嘿。”村长一走,林沐沐就开始琢磨要拿玉石换钱。 他肉乎乎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眼睛似看到金元宝似的,亮晶晶的。 这块石头肯定值价,比起玉的本身林笙笙更看重它所蕴藏的灵力,至于卖,那不是暴殄天物? “嗷呜嗷呜。”狐狸崽崽转过身,冲着林沐沐比比划划。 “不卖?”林沐沐嘀咕一声,疑惑道:“但是卖了它我们可以给你买好多吃的啦。” “嗷呜嗷呜,呜呜呜……”狐狸崽崽神情激动的叫唤几声,到最后它忽然降低了语气,小小的身躯散发着浓浓的落寞。 豆豆在一旁看一眼狐狸崽崽,再看一眼林沐沐,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听狐狸崽崽嗷呜嗷呜叫,她懵了一瞬,很快小手做喇叭状,也跟着嗷呜嗷呜叫。 一时间,溪水边都响起接二连三的嗷呜声。 小朋友的情绪就是能轻易的感染开,本来还情绪低迷的狐狸崽崽,在一众的嗷呜声中又恢复了活泼的样子。 林笙笙从狐狸崽崽与林沐沐的交流中听出了异样,两个小家伙东一句西一句没来头的嘀嘀咕咕,她只听了个大概。 很快,村子上方炊烟袅袅。 隔得老远,林笙笙听见大人叫小孩儿回家吃饭的声音。 豆豆娘也在喊,豆豆听了刚开始还好好回应,后来就啊哈啊哈的欢快的乱叫。惹得一起回家的小伙伴呼朋引伴的跟着哇啦哇啦的乱叫。 林沐沐跟豆豆都飞快往前跑,跟在大孩子身后疯了似的蹦蹦跳跳的乱舞。 林笙笙扶额,以为狐狸崽崽会好点,哪知小崽崽就像黏在了石头上似的,四肢趴在圆乎乎的石头上,就是不想挪开。 “阿姐阿姐快来啊,吃炸小鱼了哇。” “吃,炸小鱼啊。”豆豆跟着吼。 林笙笙无奈的看着狐狸崽崽,道:“石头不卖,就算要卖也要你答应好不好?” 狐狸崽崽嗷呜了一声,神情恹恹。 “我们等会儿再来搬,豆豆娘在喊吃晌午饭了。”林笙笙走过去,将狐狸崽崽抱起。 下一刻,就见狐狸崽崽挥了挥小爪,一大块河磨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袖里乾坤?”林笙笙下意识道,她都还没学会这招呢。 狐狸崽崽哼唧一声,情绪依然不高。 林笙笙听豆豆娘已出来找人,飞快应了声,抱着狐狸崽崽就往她家走。 - 晌午饭很丰盛,除了大家都喜欢的炸小鱼,还有油亮软糯的猪肘子,喷香下饭的小炒肉,清脆爽口的凉拌黄瓜,鲜香的鲫鱼汤。 最重要的,还有狐狸崽崽喜欢的红烧鸡。 林笙笙在饭桌上很直观的感受到狐狸崽崽在留仙村有多受欢迎,豆豆的家人很喜欢它,不仅让它上桌,还将最肥的鸡大腿都给了它。 “嗷呜。”狐狸崽崽稚嫩的叫了一声,将豆豆的一家人给惹得喜笑颜开,一个劲儿的让狐大仙多吃些多吃些。 林笙笙唇角抽了抽,不说这一桌丰盛的菜是为了狐狸崽崽,但至少那一只烧鸡是特地给它做的。 在豆豆家吃过晌午饭,再在山脚下玩了一下午,最后在村民家买了些家禽鸡蛋,林笙笙带着林沐沐心满意足的往家赶。 经过前些天的巡逻,小镇附近的村子安宁了许多,晚风轻拂,带着暖暖的温柔,林笙笙归家的心情不禁热烈了几分。 快到狐仙庙,趴在肩头的狐狸崽崽揉了揉眼睛,它茫然了一瞬,闻见狐仙庙的香火气息,顿时眼前一亮。 “笙姐姐。”耳畔响起狐狸崽崽稚嫩的声音,小家伙贴着林笙笙耳朵,软软的绒毛惹的她耳朵发痒。 “嗯?”林笙笙侧眸。 “那、那个……”狐狸崽崽迟疑了片刻,低低道:“那块石头,可以给我吗?”没等林笙笙出声,狐狸崽崽赶紧道:“我用庙里的其他东西换!” 小家伙声音细声细气的,有着莫名的忐忑。 在前面走着的林沐沐倏地回头,他盯着狐狸崽崽看了好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溪溪,你说河磨玉里有你娘亲的气息,是真的吗?” 林笙笙神色微动,中午在河边俩小家伙就是在说这个? 第128章 大暴雨 天边残阳夕照,热闹了一天的狐仙庙恢复了宁静。 老庙祝蹒跚着脚步慢吞吞的去了后院,他瞎了眼,睡得很早。 庙里的一棵桂花树下,两个小崽崽正趴在石桌上看林笙笙皱眉沉思。桂树的一旁,一棵小桃树正散发着勃勃生机。 短短半个月,桃树已长了一米多高,如今从盆里挪到泥土中,小桃树越发精神抖擞。 两个小家伙不出声,桃树飞快的抖了抖枝叶。 “小珠珠别闹啦,你要好好睡觉才能长高哦。”林沐沐凑过去摸了下桃树枝桠,奶声奶气道。 重新换了个寄体,树灵伤了些根基,如今只能靠睡觉滋养。 有狐仙庙信仰之力的熏陶,它生长得会更快些。 桃树听了林沐沐的话果然没再动,林沐沐鼓着小嘴,见林笙笙还皱着眉,奶呼呼的问:“阿姐,怎么没看到小珠珠的姐姐呀?” “她是鬼,这是庙。”林笙笙回神,看来了眼狐狸崽崽,道:“虽说这庙是祭拜狐仙的,树灵可以存在,但鬼魂不可以。” “而且,醒来对她也不好,她身上执念已除,过段时间应该去投胎了。”想来,他们不会再见到方小妹了。 鬼物留念人间并不是好事,人若将思念寄托在鬼魂身上同样对鬼魂不利,生死相隔,最好是少有牵扯,该祭祀的时候祭祀一下就可以了。 林沐沐懵懵懂懂的点头,不过听说对方小妹好,他很快又放下了。 南山村的人基本都判了流放西北,听说还未到流放之地,村长就咽了气,跋涉的途中,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生了病,不知能活多久。 “要我帮你把河磨玉给磨出来吗?”林笙笙问狐狸崽崽。 小家伙哼唧一声,摇了摇头。 庙里没有外人,狐狸崽崽摇身一变又化作了人形。 他沮丧着脸,湿漉漉的眼里带着哀伤,“笙姐姐,我阿娘肯定出事了。”说着眼泪就跟着哗啦啦的掉。 林笙笙震惊了一瞬,下意识的反驳:“不可能!” 受得起一方供奉的那都是大妖!正派修行,不徒增冤孽。 要不然,天道第一个劈雷下来。 大妖不会轻易陨落,就算还有一口气都能艰难生存。 “真的?!”小家伙泪眼蒙蒙的看着林笙笙,他咬着唇,像是要一个保证,但又觉得林笙笙给他的保证没有一点说服力。 林笙笙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认真说道:“你阿娘修为高强,不会轻易出事的,更何况,还有你呢,就算为了你她也不会轻易出事。” 白榕溪还是个幼儿,化作原形也不过成人的两个手掌大,若不是得益于狐仙娘娘生他时带着信仰之力,它化作人形都难。 白榕溪神情恹恹,他捧着小脸,黑黝黝的眼睛中一片茫然。 良久,它才喃喃道:“笙姐姐,我想去找阿娘。” 没得林笙笙开口,一直盯着白榕溪看的林沐沐歪着头道:“可是你不知道你阿娘在哪里呀?” 林沐沐凑近白榕溪身边,拉着他的手,一脸认真:“溪溪,山里可危险了,有的妖精鬼怪要吃小孩子的!”后面半句还加重了语气。 林沐沐可不是危言耸听,山里真有吃人的精怪。 白榕溪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又一脸颓然的趴了回去。 他其实也知道外面危险,阿娘走的时候千叮嘱万嘱咐的让他守在庙里,但是,他好想阿娘啊! 正当白榕溪沉浸在颓然中时,林沐沐似想到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惊喜道:“溪溪,我阿姐可以帮你找阿娘啊!” 白榕溪眸光一动,就听林沐沐骄傲的叉腰:“我阿姐可厉害了!” 林笙笙:“……” “笙姐姐?”白榕溪一脸期盼的看过了,他知道林笙笙要去落崖一带的,“笙姐姐,我不要你特意帮我找阿娘,就是、就是你去深山时若打听到我阿娘的消息一定要给我说哦。” 林笙笙点头,摸着白榕溪的脑袋安慰了几句。 之前的话题被打断,林笙笙视线又重新落到被白榕溪安放在桂花树下的河磨玉上。 大石块脱离了河水的冲击,表皮丝毫不显得干燥,一直带着柔滑的光泽。红褐色的表面掩盖住它本身的光芒,外人看着,也只以为是在狐仙庙沾染了灵气。 “我不想磨开它。”察觉到林笙笙的眼神,白榕溪赶紧道,接着就解释:“我怕磨掉它后,娘亲的气息就不见了。” 林笙笙顿了一瞬,白榕溪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她莞尔一笑,道:“那万一你阿娘在里面藏了东西呢?” “这……”白榕溪迟疑。 看处他的犹豫,林笙笙笑了笑,“你先趴着玩儿一阵,其实若不急,你自己都可以磨。”毕竟,他原形的狐狸爪爪可是锋利的很。 白榕溪赶紧点头,招呼着林沐沐去庙里选东西。 答应了要用其他东西来换,他堂堂代理小狐仙可是言出必行。 - 五月中,西南一带开始下起了暴雨。 天空彷佛破了个洞,这边堵上了那边漏,暴雨倾盆而下,伴随着惊雷滚滚,乌云密布,低沉沉的,有种黑云压顶之感。 暴雨一连下了七天,渭河水暴涨,翡翠湖的水差点都漫上了河沿。 就当湖水与河沿齐平时,暴雨停了。 镇上的人纷纷松了口气,再这样下去,他们就得拖家带口去更高的地方避难了。 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离开镇上的家。比起躲避水灾,去外面避险也不见得安全。 谢禛组织镇上的人沿着湖边堆积沙袋,如今雨停,众人想要将沙袋挪开,让巡视的林阿舅给制止了。 “雨都停了,这些沙袋还挡着不是耽搁行船吗?”李磐疑惑道。 李磐是小石头的阿爹住在林家对面,他撑得一手好船,经常在翡翠湖上招揽生意,有时候会出湖去河对岸的村子带人。 他撑船的时日长,生意还不错。 暴雨让他在家歇了七天,年轻的汉子早忍不住要出门琢磨营生。 林阿舅先是看了周围一眼,见无人注意,悄然走进李磐身边,沉声道:“水还没退就出来行船,要钱不要命啊?” 第129章 落水了 幽凉的风刮过,掀起垂柳依依。 李磐惊得往后退了几步,见林阿舅臭着脸,他挠了挠头,道:“哪里出事了?” 林阿舅瞪他一眼,看向没过河沿的湖水,神色变幻莫测道:“哪一年涨水没出过事?就你大胆,我给你说,这些年翡翠湖淹死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看着办吧!” 李磐笑了笑,老老实实的拴好船绳回了家。 林阿舅带着一干衙役将围在湖边的人挨个赶回去,时人就喜欢凑热闹,有两三个人在这里,就能引来一群人过来围观。 翡翠湖很大,光驱赶围观看水的百姓都是一件麻烦事。 林阿舅负责东街这头,刚驱赶走一波人,忽听对岸人声鼎沸!他倏地抬眸,隔得远只见一群人都往水边涌。 湖边套着小船,跟着湖水一浪一浪的,有人跳上了船,伸长身子往湖水里够,小船在水中飘摇晃动,好像下一刻要跟着翻船似的。 林阿舅看得心中一紧,赶紧去扯李磐栓在树上的大船摇过去救人。哪知道他扯开绳子,就听对岸传来阵阵欢呼声。 “救起来了,救起来了!” “天啦,狐仙娘娘保佑,得救了!” 林阿舅抬头望去,看到一个壮实的汉子抱着一个浑身湿漉漉孩童,他一上岸,其他人就跟着他跑。 听到还有呼吸,林阿舅顿时放心下来。 每年涨水时,翡翠湖都有淹死的人,这些人不信邪,以为就是看一看涨水而已,站在岸上安全得很。 暴雨过后,有些被水冲刷的石板是松动的,人多了往上面一站就容易塌陷。还有的地方水浸过的时间长了,会生青苔,一脚踩上去滑不溜秋瞬间摔进水里。 再有就是人一多,一不留神就被挤下去。湖水大涨,水下暗流又多,哪怕是会水的好手下去都不一定能上岸。 或许是刚才那声惊动,滞留在两岸的人慢慢离开,林阿舅往周边看了一眼,招呼着一众衙役继续去其他地方巡逻。 一道灰白的影子在林阿舅转身时飞快出现又迅速隐没,卷起一朵浪花儿,惹得没入水里的垂柳轻轻摇动。 晌午,林笙笙准时醒来。 接连几天大雨,给她夜间的巡视也带来不便。 幸好最近也没有扰民的东西出现,林笙笙准时上下值,心情每天都很愉悦。 唯一遗憾的是,暴雨将私塾糊好的墙壁给弄坏了,满壁白灰上都是斑驳的泥点,糊好的窗户也被风给吹破掉,开塾的时间又得延迟。 最开心的莫过于林沐沐,小家伙早将私塾里教的东西学了个透,比起上私塾,他更喜欢在家里练大字跟着阿姐到处跑。 林笙笙刚上桌,就赶上林阿舅带着林渭一众回来。 天晴天,桌子都摆在外面,几个侄子往那里一坐,只觉得院子都逼仄起来。 林渭几个吃得飞快,吃完了就跑隔壁自己的院子小憩。 林笙笙与林沐沐慢吞吞的吃完饭,见林阿舅四平八稳的坐在桌边,横出来的腿都快占去两个位置…… 她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她眼神忽地顿住了。 “阿舅今天去哪里了?”恍若随意谈天的语气。 林阿舅心下一愣,似乎没想到外甥女会关心他似的,忽然笑道:“还能怎样?在翡翠湖边转悠呗。” 林沐沐:“好玩吗?” 林阿舅:“玩什么玩?说了你不准去,听话啊。”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幸好这几天都拘着他,要不然小外甥这胆量,哒哒哒都能跑湖对岸去。 林笙笙擦了擦嘴,问道:“湖里死人了?” “怎么可能,今天才第一天!”林阿舅不假思索的反驳,等反应过来又觉不对:“你怎么这么问,你看见了?”说着,眼神往四处瞟。 他可不像外甥女外甥开了天眼,他要看阴物得起势或者用符。 林笙笙摇了摇头,指了指林阿舅的衣摆:“你那里沾了阴气。”然后皱眉沉思:“所以说,暴雨停后,翡翠湖都淹死过人?” 要不然,他也不会说才第一天,今天是暴雨停了的第一天。 林阿舅摇摇头,脸上也带着些许疑惑:“没听说有谁淹死了啊。”他正准备祛除身上的阴气,就见林沐沐对着他的衣摆拍了拍,拍完还冲着他讨好的笑。 林阿舅心中放松了几许,复又默默转头,别以为卖乖他就会带他出去玩。 林笙笙没理会两人的眉眼官司,她起身回房背起长剑,道:“上午睡饱了,我出去看看。”哪怕没人死,但湖边出现了阴气她就得重视。 刚踏出院门,林阿舅似想到什么,忽然道:“今天有个小孩落水,对岸槐树街的,我都以为捞不上来了,但后来又捞上来了,还有气。” 还有气,就证明阴气不是他的,何况还是对岸的人。 林笙笙到底留了个心,将事情放在心里。 - 槐树街。 同福客栈里住着一家京城来的商人,这家人姓邓,据说邓少爷的母亲年轻时在狐仙娘娘庙许过愿,如今年老不方便奔波,就让儿子带着妻儿来娘娘庙还愿。 还愿后,邓少爷本打算当天就走,后来家里小儿闹得慌,妻子又言难得来一趟就多玩了一天。 就这一天,避开了暴雨出行。 也是他们运气好,那天出行的船据说都不太顺利,远途的船只据说在下游还翻了船。 邓少爷庆幸之余觉得娘娘庙十分灵验,决定雨不停就不走,这一等就在小秋镇等了七天。 槐树街也开了同福客栈,客栈二楼,邓少爷望着窗外直发呆。他的妻子坐在床头,眸光温柔的看着床榻上的儿子,用干燥的帕子一点点擦孩子的湿发。 “相公,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女人收起帕子,眉头渐渐拢起。 邓少爷蹙着眉,望了望天,天色晴朗,阳光明媚。 “等几天吧。”他低低道,“就算我们要走也得有人走船。”邓少爷毕竟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哪怕是雨停了,但河里还在涨水,这时候行船风险很大。 一片忧色中,邓少爷忽然听到妻子的惊呼。 第130章 槐树灵 凉风送入屋内,邓娘子却是惊出一身冷汗。 她慌乱的尖叫一声,紧张道:“相公你看,咱们小凳子脸色是不是不对?”随即摸了摸小孩子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 邓少爷赶紧过去看,一看就吓了一跳,自家小子的脸色发白,神情也很扭曲。 “是不是被吓住了啊。”邓娘子看着邓少爷,没等对方出声,她忽然道:“听说对岸街上有个厉害的先生,我唤人请过来看看。” 邓少爷一脸凝重的点头,让邓娘子照顾小儿,自己蹬蹬蹬的跑下了楼。 - 青石板路上的水汽让阳光一照就蒸发了,林笙笙轻快的在路上走,刚走过石桥,就听桥下的那棵大槐树哗啦哗啦的抖动着树叶。 这棵槐树的树灵越来越活泼,最开始只有懵懂的意识,话都传达不清,这次林笙笙能轻易的察觉到它的愉悦。 “笙,笙……”是树灵空灵稚嫩的声音。 林笙笙哒哒哒跑过去,跳上围着树根的石台,伸手去摸了摸它的树干。 “笙,哈哈哈,笙……” 林笙笙:感觉这树灵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看在它记得她的份上,林笙笙还是在指尖凝了一点点灵气送进了树干里。 纯粹的灵力对树灵来说犹如大补之物,树灵陶醉的喂叹了一声,枝桠上的树叶在柔风中摇曳抖动。 哪怕听不到它的话,都能体会到它此时的欢喜愉悦。 林笙笙收回手,刚想转身,一片树叶模样的翠玉从树干中突然冒了出来。 她下意识接过,第一时间反应是,这棵树深藏不露,树干中还藏翡翠,真是有钱。 “笙,给。”树灵慢吞吞道,比起它抖的欢快的枝桠,它说得话就如同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偏偏它还十分“健谈”,“河,抢,哈哈,嬴,我。” 林笙笙看了它一眼,忽然传达过去一缕意念:“这东西是你在河里抢回来的,然后,你还赢了?” 树灵:“对,嘿,哈。” 林笙笙仔细打量手中的碧玉,忽然从树灵的生机掩盖下察觉到一抹生魂。 她淡定的看了眼骄傲的小树灵,看不出来本事挺大的,都敢跟河里抢生魂了,有前途啊! 说着,又给小树灵送了一缕灵力,无论如何,算是给她帮忙了。 碧玉里的生魂很安静,有槐树的生机滋养它此刻乖乖的闭着眼睛,听说今天有小孩在落水,若猜测得不错,应该就是碧玉里的这个了。 告别想缠着她说话的槐树灵,林笙笙抬脚就去打听今天是谁家的孩子落了水。 不远就是刘屠户家,林笙笙与刘屠户的妻子张婶相熟,因为处理沈云浮后续的事情,林笙笙与张婶往来就更频繁了些。 敲门进去问了一阵,张婶顿时了然,她不仅知道落水小孩的名字,连住哪里都打听到了。 若不是林笙笙连连推辞,热情的婶子都准备拉她进去吃了晚饭再走。 林笙笙从张婶家出来,望了望头顶的艳阳,她才吃过晌饭,若不是肚子还是饱饱的,看张婶留人那热情,她都以为马上到晚上了。 知道了地方,林笙笙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同福客栈最近滞留的客人多,不过这时大多都在午休,林笙笙进去时,客栈大堂空荡荡的。 刚想问,就见一人急匆匆的往楼下跑。 这里的格局跟北街的客栈一样,一楼是挑高的大堂,二楼三楼都是客房。下楼的人神情严肃,或许是心里装着事,下楼的声音尤为大。 林笙笙看了一眼,转身问柜上的掌柜。 “小先生要找邓少爷?”掌柜一脸诧异。林笙笙夜晚会巡逻到这里,掌柜自然与她相熟,听闻也不问原由,指着下楼的那人对林笙笙道:“喏,那就是咯。” 那人一脚已经跨出大门,林笙笙一把将人拦住:“邓少爷?” 邓少爷被一个小姑娘拦住心里有些不耐,孩子还等着他救命呢,但他脸上也未表露出来,道:“小姑娘有何事?若想寻求帮助,先找掌柜的帮帮忙,我现在有急事啊。” 京城邓氏虽从商,但也捐钱修路做善事,做得还不少。 邓少爷嘴里说着,已经将一张银票塞入了林笙笙怀里。 林笙笙余光一扫:嗐,还是大面额的!赶紧将银票塞回去,不等对方推辞,她紧接着道:“听说你家小儿落水了,我过来看看。” 邓少爷神色微动,回神打量了林笙笙片刻,随即恍然道:“你是镇上的小先生是不是?”说着眸露惊喜:“这下小儿有救了,是在下眼拙了还请小先生见谅,见谅啊。” 林笙笙避开了邓少爷的作揖,道:“你请带路吧。” 邓少爷急匆匆的带路,比起刚才的焦急此时他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此时,床上的幼儿汗水涔涔,小嘴里发出听不懂的呓语。邓娘子满是焦急,时而看看孩童,时而在屋内焦灼的走动。 门倏地打开,邓娘子很快迎了上去。 林笙笙的容貌很快就落入邓娘子眼里,她愣了一瞬,知道镇上有个小先生很厉害,但见了真人还是不敢相信。 实在是,这“小先生”也太小了。 邓娘子看了邓少爷一眼,对方暗暗的冲她点头,邓娘子掩下心里的担忧,将林笙笙迎进了屋。 若不是客栈掌柜满脸热情,邓少爷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小姑娘是传言中的人啊。 京城里也有修道的先生,哪一个不是仙风道骨气势凌然的,当然,他们要么请都请不来,请来的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人。 几乎没有像林笙笙一样,遇到事情还主动找上门的。 反正,先不说林笙笙道法厉不厉害,她这样脾性温和又良善的性情,就已经让邓少爷夫妻俩感动不已。 林笙笙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她只勾了勾唇,随即就走到床边。 小凳子大概四五岁年纪,他身上搭着一层轻薄的被褥,显得越发弱小。此刻,他印堂上弥漫着浓浓的阴气,身上的“三盏火”已熄灭了一盏,剩下的两盏火苗微弱如同豆苗。 林笙笙轻叹一声,这次真得好生感谢“话痨”的槐树灵保住了小凳子的一抹生魂。 第131章 要走 林笙笙的身量介于女童与少女之间,但她身上带着矛盾天真与成熟感,举手投足间有种高人的风范。 邓少爷夫妻俩站在床榻另一边,看林笙笙自袖中摸出一块叶子形状的碧玉,将碧玉贴在了小凳子的额头。 几乎是贴在额头的那一刹那,神色扭曲的小娃娃忽然平静下来,脸上难受的表情缓缓趋于温和,捏着的小拳头也不自觉的松开。 邓少爷心下一喜与邓娘子对视一眼,脸上隐隐激动。 生魂一接触到肉\/身几乎不需要引导迅速补了进去,小凳子哼唧一声,缓缓睁开眼。 陌生的脸庞映入眼里,小娃娃愣了一瞬,嚎啕大哭起来。 邓娘子赶紧过去,将小凳子抱进怀里,失而复得的情绪在听到小凳子哭泣时也忍不住发泄出来。 一时间,大人小孩儿都跟着哭。 邓少爷不好意思的冲林笙笙拱手,在他又要掏银票时被林笙笙拒绝了。 “你在镇上出的事,我理应处理。”林笙笙说。但若是单独有人请她办事,那该收的肯定会收。 年龄不大,对于公私事林笙笙还是一套一套的。 邓少爷脸色有些尴尬,送出去的银钱居然会有人收。林笙笙看他愣怔的不知所措的样子,道:“小凳子的魂魄虽说补了回来,但还不太稳固,我建议你们叫一叫魂。” “叫魂?”邓少爷神色茫然。 没等他问,林笙笙继续道:“这次多亏了桥边的那颗大槐树才能顺利唤醒小凳子,你们要谢的话就去谢它吧!” 这种简单的供奉,世人都清楚怎么弄。邓少爷不知里面还有大槐树的事,听了后深深感叹万物有灵 “敢问小先生叫魂要如何叫啊?”邓少爷看了邓娘子一眼,对方同样茫然。 “你可以问一下客栈掌柜的。”林笙笙说。 每个地方的风俗不同,但“叫魂”一说也是她中午临出门时阿舅让她过来说的。 据说小儿受过惊吓会神魂不稳,有时夜哭,有时莫名其妙大哭不止,这时需要想办法给小儿安魂。 小秋镇一直以来都有“叫魂”一说,每天落水的人很多,在处理这事情上,这里的人多少有些经验了。 邓少爷听了赶紧找了客栈掌柜遣人安排。小凳子醒来后还在哭泣,邓娘子擦干眼泪,眼巴巴的看着林笙笙,她眼睛通红将哭未哭的,道:“小先生,你能不能让小凳子别哭了?” 林笙笙盯着小凳子看了一瞬,指尖凝着一点灵力送入了小童的眉心。 小童倏地停了哭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泪眼朦胧的盯着林笙笙看。 “虽说现在不哭了,但叫魂还得进行。” 邓少爷夫妻点头称是,林笙笙嘱咐了几句飞快告辞,只说等叫魂时再过来看。 - 午后的风带着几分燥热,从翡翠湖上送来时又带着几分清凉。 岸边的垂柳跟着微风摇摆,柳枝很长,有的在风中飘摇,有的垂落在在水里染上了一些昏黄。 翡翠湖的水因为涨水有些浑浊,一些小船停靠在岸边,随着湖水大涨在岸上搁浅。 林笙笙绕着槐树街走了一圈,再到南边岸上转悠了一遍,都没有看到槐树灵说的跟它抢东西的那位。 她驻足了片刻,刚一转身,就听身后响起巨大的翻腾声。她倏地转身,只见一条灰白大鱼猛地跃出水面再迅速坠落,在水面上掀起巨大的浪花。 林笙笙瞳孔一缩,大鱼没入水里,她只看到水下仿若晕开了的一层浅浅的虚影,随即飞快消失。 翡翠湖每年都有落水的,但都只限于这段时期。 林笙笙去家里的香烛店找了林老头,她猜测翡翠湖中有水鬼作乱。 “水鬼?”林老头正整理着店里的东西,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忽然笑了:“你当阿爷是吃素的啊,要是有水鬼作乱,阿爷怎会留它?” 每年涨水林老头都在翡翠湖巡逻,他接着对林笙笙道:“你这样谨慎也是对的。”谨慎一点,万一真有事也能救人命。 林笙笙在香烛店里坐了一会儿,林老头说以前没遇上水鬼,但不代表今年没有。 听说,今年的暴雨比以往都大,尤其是渭河沿岸那一带,外面的很多农田都被水淹没了。 小秋镇的翡翠湖很大,汇入小镇的水大多都注入了翡翠湖,蔓延上的湖水也只在河岸边扑打,对镇上百姓的生活影响不大。 “阿爷,我走啦!”林笙笙招呼一声,背着长剑出了店铺。 林老头看着小孙女挺拔俏丽的身影,眼里一片欣慰。 - 从南街到东街再绕过北街,林笙笙从北街出来时,正碰上从同福客栈出来的谢禛。 这段时间谢禛不知在忙什么,以往老喜欢跟着林笙笙在一旁观事的他,从南山村回来后变得沉默了许多。 林笙笙找谢禛时,他大多数时间都捧着大雍的律法在研究,还搜集了各地方的奇闻轶事以及案宗在研究。 “笙笙。”谢禛唤住了她。 林笙笙看过去,一脸惊讶,玩笑道:“你昨晚做贼去了?” 谢禛的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脸色也苍白得很,不过他精神奕奕,唤林笙笙的语气也是中气十足。 “我正准备找你呢。”谢禛道,说着就拉着林氏往客栈中走。 林笙笙挣了挣衣袖,没挣开,没好气道:“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说啊,我还有事要办呢。” 客栈里有谢禛单独的会客间,看谢禛一副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样子,林笙笙也没扫他的兴,三两句话的事情,也不耽搁时间。 林笙笙一落座,谢禛先给她倒了杯茶,还将抽屉里的干果点心一一拿出来示意林笙笙吃,“吃吧,我阿娘捎来的,不够我家里还有。” 林笙笙拿起块点心,颇有些受宠若惊的道:“谢小禛,你有些不对哦?发财啦?”除了发财,作为打工人的林笙笙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事。 等林笙笙一点点吃完点心,谢禛方才淡淡开口,道:“笙笙,我准备回家了?” “回家?”林笙笙歪头看向谢禛,思索了一阵,道:“你来镇上一年多了,是该回去看看。” 谢禛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回去之后就不会再来了。” 第132章 叫魂 谢禛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猛然炸响。 林笙笙倏地起身,脸上隐隐有些失态,她敛了敛情绪,仍是带着震惊与不解的问:“为什么要走?是这里不好吗?” 她隐隐记得,谢禛是因为离奇的命格才到小秋镇来寻求庇佑的,来这里时,谢禛自己都没想过会一帆风顺,但事实上这一年里他都过得平稳。除了在阿画手里遭过意外,他难得在小秋镇过了一段普通人的日子。 林笙笙皱了皱眉,道:“你不担心命格受影响了吗?” 谢禛轻叹一声:“怎会不担心?”说着,脸上带着几分愉悦:“说实话,镇上的这一年是我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以往他总会遇到或这或那的糟心事,出门上香遭遇绑匪,外出游学遇到骗子,住个庙宇还莫名昏迷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人睡在荒郊野地。 诸如平地摔跤,被路人撞到,让人讹诈这些都是小事,随着越长越俊俏,他还遇到过“仙人跳”,后来人是脱身了,仙人跳中的那女子非要跟他走。 谢禛也不在乎自己遇到的黑历史,林笙笙一说,他倒出了一肚子苦水。 林笙笙抽了抽嘴角,对谢禛的遭遇表示了单薄的同情。 谢禛到镇上的第一时间找林老头看过,林老头问过他生辰八字,看过谢禛的面相,都是福泽连绵,平安顺遂的命格。 若是为官,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当初林老头说,若他身上看不出问题,那就出在他父母或者祖宗上。谢禛的父亲来镇上的那一次,林老头也看过他面相,都没问题。 那问题可能就在谢禛家埋葬祖辈的坟地。 “林氏祖训,不能出小秋镇,我阿爷没办法帮到你。”林笙笙说。她没告诉谢禛,林家出去小秋镇的那些嫡系,通通被灭了门,出了这事林老头更不会出镇。 谢禛理解的点头,道:“时也命也,这么多年过去我还好好的,想来也是上天怜悯。”如此,他更要去做想做的事。 “那你回家后准备做什么?” 谢禛:“你猜猜?”谢禛举了举手里的案宗。 这些日子他案宗都不离手,看得出来,他对各地的案件很有兴趣。 林笙笙愣了一瞬,随即道:“你该不会要继续考科举吧!”林笙笙双眼亮晶晶的,将谢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彷佛他下一刻就要官袍加身,飞黄腾达似的。 “怎么?不可以啊?”他是举人,还是解元,不考科举才不正常。 不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加快了他要考科举的进程而已。 从谢禛说要考科举那一刻,林笙笙就知道他对南山村发生的事还在耿耿于怀,她了然点头,道:“也好,你这么聪明,不要浪费了。” 谢禛从善如流的点头,随即道:“你别担心,我走后这边会到一个厉害的镇长。” 林笙笙了无生趣的抬了抬眼皮,心里琢磨,厉害?有多厉害? “你别不上心啊。”谢禛戳了戳林笙笙的额头,道:“你要升职加薪,还得跟新来的镇长打好关系才行。”说着,跟林笙笙普及了一番官场上的“潜\/规则”与人情往来。 林笙笙只觉无趣,哼唧一声:“算了吧!” 见谢禛顿住,看她时一副“好心没好报看你以后怎么办”的表情,林笙笙略微勾唇,微笑道:“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吗?” 她一边收拾没吃完的干果点心,一边骄傲的道:“说不定新来的镇长还要想办法跟我打好关系呢。” 谢禛:“……” - 好朋友要去奔前程,就算再不舍,除了祝福也做不了什么。 林笙笙思索着等谢禛出发前给他做几个防身之物,淡定的巡逻完西街,转头到了南街。 整个翡翠湖让她绕了个遍,沿着翡翠湖南岸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槐树街了。林笙笙说了要去观看小凳子叫魂,看完正好过石拱桥回长宁街。 这次林笙笙没遇到“大鱼”,但经过湖岸时都刻意的驻足了一阵。 太阳渐渐西斜,晚风轻拂,河边的柳树也禁不住摇动,没入水里的柳枝荡起一圈圈波纹,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十分好看。 林笙笙驻足时,三三两两的人往槐树街方向走。 听到是邓少爷请了人帮小儿叫魂,一些爱凑热闹的人都迎着晚霞往槐树街跑。 林笙笙顿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一收,急匆匆往槐树街跑去。 她的身后,一棵生长茂密的柳树莫名动了动,没入水里的柳枝如同坠了只大鱼,倏地往下沉了几分。 抵达同福客栈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邓少爷让人挡出了一圈空地,邓娘子正抱着小凳子坐在客栈门前,望着一群打量他们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客栈外面,放着一张长长的供桌,供桌上摆着瓜果糕点、鸡鸭鱼肉等贡品,供桌下刚烧完的金元宝还带着几分烟火气,这是给大槐树的供奉,仪式刚刚完成。 林笙笙看了眼欢快不已的大槐树,很快到了邓娘子身边。 邓娘子见了林笙笙很高兴,她怀里的小凳子眼睛也亮了亮,虚弱的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都安排好了?”林笙笙问。 这时邓少爷走了过来,说:“都安排好了,多亏了客栈掌柜。” 掌柜站在一旁,闻言客气的连连推辞,心里却是感叹,他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最重要是邓家少爷舍得花钱。 一眼看去,光请来叫魂的人都足足有十个。 从客栈到小凳子落水的地方,不过四五十米距离,一般一个人就够了。 “开始吧!”准备好后,邓少爷招呼道。 十个人间隔排开,从小凳子落水的地方挨个喊,一个喊完另一个接着喊,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传进小凳子耳朵的呼唤也越来越清晰。 “小凳子……回来了吗……” “小凳子,回来了吗?” “……” 最后一人的声音传来,邓少爷紧接着喊:“小凳子回来了吗?” 一声接一声带着微微的玄妙之音,小凳子从邓娘子怀里倏地坐起,脆生生回道:“小凳子回来啦!” 第133章 河妖? 孩童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甘霖,让邓少爷干涩的心顿时得到滋养,看向小凳子的眼神亦越来越温情。 那边,接着又传来一声呼唤,邓少爷闻言神色微敛,继续道:“小凳子起来了吗?” 小凳子又脆生生的应道:“小凳子起来啦!” 那边又问:“小凳子吃饭了吗?” 小凳子响亮的回道:“小凳子吃饭啦!” 又问:“小凳子好了吗?” 小凳子从邓娘子怀里迅速滑了下来,蹦蹦跳跳的去拉父亲的大手,大声道:“小凳子好啦!” 孩童的脸上带着天真纯粹的笑容,脸上的虚弱如同一阵烟,风一吹就不见了,拉着阿爹阿娘,说着天真稚嫩的话语。 周围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不远处的大槐树抖着枝桠,好像在应和这方热闹一般,哗啦啦舞动着枝叶。 邓少爷奉上重金一脸感激的送走帮忙的人,最后要感谢林笙笙时,就见刚还站在妻子身边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人群。 再看时,就见石拱桥上出现一抹小小的又特别令人敬仰的身影。 “娘子,我们这是遇上好人了啊。”邓少爷感叹。 邓娘子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 - 林笙笙一连在翡翠湖旁边巡视了三天,再没看到“大鱼”。昨晚又下了一场大雨,林笙笙下值的路上到处都是小水坑,幸好镇上都是石板路,不像乡间小路到处都是泥泞。 回家的路上林笙笙决定在外面吃碗米线,摆摊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在住户聚集的河道边支了一个小摊。 这里靠近娘娘庙,平时来往的人多,林笙笙刚叫了一碗杂酱米线,不一会儿旁边的桌上都坐满了人。 这里的杂酱米线味道不错,杂酱里带着瘦肉的酱香与肥肉的软嫩,切得碎碎的熬成肉酱。铺在烫好的米线上,再加上一勺红油辣椒,不太辣但又特别香,好吃到上头。 年轻夫妻将摊位收拾得特别干净,又舍得放料,很多到娘娘庙烧香的人都爱到这里吃一碗。 林笙笙端起面前的碗,巡逻了整晚,早已饥肠辘辘。吃个半饱时,旁边桌的谈话声传来,林笙笙不由得放慢了动作,听旁边谈起话来。 “听说了吗?”出声的人神神秘秘的,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那人轻咳一声,悄声道:“渭河上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啥事?”立马有人问。 林笙笙不动声色的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吃起来,实则整个心神都放在了旁边的八卦上。 “这段时间渭河涨水,起先大家都躲的远远的,哪知道河上突然出现许多上游冲下来的家畜家禽。还都是活生生的!” “活的?那要是逮到一只还可以弄回家养。”听到的人不由得心生向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对!淹死的人也是这么想的。”说的人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说着就解释道:“我是对岸小北坡的,大家千万别不相信,河里的便宜不是随随便便捡的,一个不小心会丢命的。” 林笙笙顿住,这话倒是不错,渭河水深,尤其是涨水的渭河更凶险万分。 “你是对岸的,那你怎么过来的?”有人问。 “嗐。”那人不在意别人质疑的态度,笑了笑道:“我往上游走了一天,那里有一条较窄的河道,上方有绳索,我就是通过绳索过来的。”说完,不等别人问,继续道:“最近河上出的事多,不来娘娘庙烧个香求道符心里不安稳。” “那是,我们娘娘庙的符最灵了。”一说娘娘庙摊上的气氛又起来了。 “灵验好,灵验的话我多求几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船啊。”小北坡的人叹道。 “要出船也得等水退了,不过这河水一时半会儿怕退不了。”说话的是摊主,他在娘娘庙附近摆了三年的摊,每天都要过个十天半个月才退水,今年这情形,水什么时候退还说不准呢。 “唉!愁。”小北坡的人说着,见摊主端着杂酱米线出来,他猛地吃了几口,吃完眼睛倏地一亮,忽然问摊主:“小哥,听说咱们镇上有守夜人,是吗?” 摊主点头,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林笙笙。 镇上常住的人基本上都认识林笙笙这个小姑娘,先不说有没有妖精鬼怪一事,自从小姑娘守夜以来,镇上的治安都好了许多。 知道这人是小北坡的,不认识林笙笙也不奇怪。 小北坡的男子见摊主点头,飞快说道:“说起来,我们小北坡也是属于小秋镇的管辖范围,虽说是在对岸吧……” 那人语气一顿,试探的问摊主:“你说,我们小北坡的人去请守夜人到村里看看,对方会不会答应啊?” 摊主又看了林笙笙一眼,见林笙笙只顾着吃米线,他随口问道:“看什么?你们那儿出怪事了?” 男子急了,道:“我刚不是说了,河里淹死人了,接连几天都有人淹死,都好几个了。” 摊主闻言一脸不解,道:“不下水不就行了?” “嗐,还不是贪心作祟。”小北坡的男子猛拍了一下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们村里的位置较高,站在自家房顶都能看到河里浮着的鸡鸭家禽,有时候还有大肥猪咧。” 他深吸口气,叹道:“你说,要是你见了会不会动心?” “妈呀!还有大肥猪?!”摊主没说话,一旁听八卦的大爷大妈倒是来了劲儿。 “大肥猪啊,这可值钱了!也不知上游谁家的猪圈被冲垮了,这得多心痛。要是我有一艘船,我都得冒险将猪逮上来。”精神抖擞的大爷夸下海口。 “对!淹死的那人就是这样说的。”小北坡的男子说。 “嘿,我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诅咒人啊?”大爷瞬间不开心了,站起来气冲冲的道。 “我没诅咒你啊。”小北坡的男子挠头,当时我们村去拉猪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撑着一条船去的河中央,拉猪的两个汉子顿时就被河里的巨物拽下了河。” “巨物?!”大爷顾不上生气了,道:“不是说是条大肥猪吗? 第134章 守夜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河道两旁的树枝投下浅浅的光影,照在身上明明是暖洋洋的,却偏偏让人生出了几分寒意。 摊主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讪讪道:“那、那是妖怪吗?” 小北坡的男人见众人一下子被吓住,挠了挠头,道:“村里的人猜测是河妖作祟。实在是最近淹死的人太多了。” 河妖?众人面面相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河妖这种妖怪。 小北坡的男人没察觉到其他人的眼神都有意无意的看向林笙笙,等其他人消化掉他的话后,他转头问摊主:“那我们可以请镇上的守夜人吗?” 林笙笙看了眼男人,缓缓开口,“河里作祟的应该不是河妖,我猜测该是水鬼在捣乱。” “水鬼?”小北坡的男人眼睛倏地一亮,“也有可能。不过水鬼有那么大力气吗?” 男人见林笙笙不过八\/九岁大,面容稚嫩,混在人堆里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儿,笑了笑,道:“小孩儿可不许乱说话啊。” “咳咳!”摊主轻咳一声,淡淡道:“你不是要找守夜人吗?她就是。” “啊?”男人蓦地转头,讪讪的笑了笑:“你就是守夜人啊。” 林笙笙:“怎么?我不像吗?” 男人摇摇头,没说像也没说不像,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几分,道:“小先生,我是对岸小北坡的村民,我叫刘生,我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去我们村看看。” 刘生一脸期盼的看着林笙笙,其他人却又好笑的看着刘生。 之前还说来拜娘娘庙,现在又说特意来请小先生去村里,嗤,年轻人就是脑子活泛。 刚吃了碗米线,跑了一夜的疲惫顿时盈上心头,林笙笙这几天本来就在找“大鱼”,听闻渭河上也有妖异,猜想是不是翡翠湖的“大鱼”跑渭河去了。 林笙笙准备先回趟家,刘生听闻林笙笙下午就要过去,赶紧先行一步往村外跑。那条狭窄的河道就在小镇往山的方向走,他得赶在林笙笙出发前渡河。 林笙笙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挨个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回屋关门,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午时,下起了绵绵细雨。 房顶的青瓦还未干,又被一层细雨给蒙上一层水汽,一点点雨水逐渐聚集成滴,在屋檐下一串一串往下掉。 林笙笙睁开眼,听着滴答的雨声,脑海中不禁在想这样下去,渭河的水什么时候能退啊?渭河的水不退,翡翠湖的水自然也不会退。 小镇居民出行受阻,幸好他们能自给自足,要不然就该被困住了。 “阿姐!”院外响起林沐沐奶声奶气的呼唤,小家伙甩开膀子哒哒哒的往院里跑。 “慢一点慢一点。”林阿舅在后面追,追到后将人一把抱起,没好气道:“你阿姐累了几天还在睡觉呢,天天粘着你阿姐,怎么就不粘阿舅呀?阿舅对你这么好。” 林阿舅颠了颠怀里的小肉团,面上染着几分愉悦。 “哼。”林沐沐哼唧一声,奶呼呼的抗议:“我要是天天粘着你,就该你烦啦!”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偷偷唤过他小跟屁虫。 甥舅俩斗着嘴,林老头与老林氏提着米油跟菜进了门,林阿舅赶紧将小沐沐放下将东西接过来,一边接一边问:“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 “不多不多。”老林氏摆摆手,道:“外面不是到处都涨水吗?镇上的粮价都高了,我想着反正都要吃,干脆就多买了些。” “你是没看到,幸好我去得早呢,后面还排了很长的队。这些油啊菜啊什么的,都多备一些,谁知道后面多久有船来。” 老林氏跟在林阿舅身边嘀咕,指挥他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放好。 “对了,你给渭哥儿他们几个都说一下,空了也去买点米油屯着,他们几个壮实的汉子小伙的,买少了不够吃。” 林阿舅听着老林氏唠叨完后,道:“这段时间让他们在衙门里吃算了,我也在衙门里吃了回来。” 反正谢大人也不可能让他们饿着,不跟老百姓抢粮食,家里还可以节约几顿。 老林氏听完也不再管他,问了一句林笙笙后,就跑厨房里收拾午饭了。 林笙笙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外面阿爷阿奶的唠叨,阿舅与阿弟的笑闹,忽然觉得她好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这段时间心里就像绷紧了一根弦,总觉得有件事情给忽略了。 如今听到老林氏提及,她忽然反应过来,若是外面的河水持续上涨,镇上的粮食该不够了。 小秋镇以山为依,与河湖毗邻,除了村外有少许的良田,大部分的粮食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 七天连续的暴雨加上三天时不时落的雨,如今已过十天了。 今天在粮店排队买粮的事情还算有秩序,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 中午吃着饭,林笙笙在桌上忽然问:“阿奶,我们的粮食还够吃吗?” 老林氏笑了笑,刚想说话,就见林老头轻哼一声,道:“够不够吃也没饿着你,小小年纪怎么什么都操心。” 林老头皱着眉,显然对林笙笙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有些不愉。 老头子不做守夜人后,脾气温和了不少,不过这次他脸上难得有些严肃,道:“笙笙,你阿爹阿娘让你下山不是让你做大人的,有的事情是大人该操心的事情,你来做守夜人也是阿爷逼不得已,加上你阿舅又不争气,但并不代表家里人不心疼你,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林老头狠狠的瞪了林阿舅一眼,林阿舅无辜的眨眨眼,二十五六的大男人偏偏将眨眼的动作做得委屈又做作。 他是不争气吗?是小丫头太争气了好吗?! 既然她守夜人比他做得好,她又喜欢,他何必耽误她的“前途”? “我瘦了吗?”林笙笙摸摸小脸,迎上林老头的眼神,灿烂一笑,道:“阿爷,你别担心,我就是问问罢了。” 第135章 溺水 镇上存粮问题林笙笙给谢禛递去一个消息,听说他已在处理后,收拾东西准备去小北坡。 林沐沐眼巴巴的看着林笙笙的背影,这次他没说要跟林笙笙一起,因为要过河,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 渭河河水浑浊,水线已经淹没掉沿途大部分良田,百姓种在滩涂上的蔬菜玉米早被洪水收割,一眼望去,整条河流就如同表面安静下来的刽子手。 水下暗流涌动,不知多少生命埋葬其中。 按照刘生说的路线过去,要绕几倍路程,林笙笙在河边找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河段,撑着衙门名下的小船一个人渡河。 横渡的这段河流较宽,据平日渡河的船夫称,这段河水下没有礁石暗流,去对岸的距离虽远了些,但比起那些落差大或狭窄的河道安全得多。 林笙笙的小船如同一片树叶,一入水里就猛的打了个璇儿。她迅速支出船桨抵在岸边使出个巧劲儿,反作用力下那艘小船猛地划开,在平稳的河水上缓缓荡开一圈儿水纹。 小船要避开旋涡,还要避开被洪水卷下来的屋梁木头等漂浮之物,林笙笙聚精会神的摇着船,对水面上出现的鸡鸭家禽视而不见。 还别说,河里的“物资”是真丰富。 要抵达对岸时,林笙笙忽然听到一声求救。她停了船桨,见对岸沿途聚集了许多人。那些人早就注意到她,纷纷举手挥动,喧嚣四起。 寻着求救声,林笙笙看到一个漆黑的头顶在水里刚露出个头,又猛地沉了下去,在水面浮浮沉沉了数次。刚开始还很激烈,现在冒头的频率忽然慢了下来。 林笙笙使劲儿挥动着船桨向那处靠近,岸上的人看清了她的模样,刚还想着让她救人的村民,大吼着让她不要靠近。 小女娃胆子大,一个人敢横渡大河,但落水的人比她还大,她那小胳膊小腿儿就禁不住对方使劲儿。 “救、救……咕噜噜……”那人又浅浅冒出个头。 林笙笙放下桨,抓起船里的渔网对准那人甩了过去。渔网将人罩住,林笙笙飞快往船上扯。那人不知吃的什么,重得小船一下沉没三分,船里差点吃进去水。 林笙笙眸光微沉,她不觉得落水的人有这般大力气能拖她下水。她手腕一动拽着渔网的力气不由得加大。 渔网里的人察觉到有人救他,立马停止挣扎,手抓着渔网等着林笙笙搭救。忽然,渔网又往下沉,那人咕噜噜一声,被水迅速淹没头顶,吐出一串气泡。 林笙笙眸光一冷,水下有东西! 她来了气,将渔网的一头缠在手肘上,无论下面的东西如何动作都抢不了她的渔网,另一手迅速抽出长剑,靠近渔网时猛然往水里刺去! 只有利刃入水之声,但手中的渔网莫名的轻了。 林笙笙二话不说提着渔网一逮,里面网着的人如同一条鱼被扯了上来,又迅速砸到船里。 他一脸惨白,瘫倒在船上大喘气,顾不得网在身上的渔网,他转了转眼珠,抬眼,一张漂亮俏丽的小脸出现在上方。 “多、多谢。”少年弱弱的道。 林笙笙见他无事,回头又紧盯水面,担心水下的东西还会作乱,她一直戒备的握着剑柄。 少年咳嗽了几声,忽然猛地扑向船边哇啦哇啦的吐了一肚子水。林笙笙抽了抽唇角,看少年终于缓和过来,不由得问:“你是小北坡的吗?” “对!”少年点头,就算救命恩人是个比他还小的小女娃,他再次恭恭敬敬的道完谢,道:“幸好遇到了恩人,要不然我今天可就栽了。” “你们村没有说不准到河边来的吗?这段时间涨水,河上凶险得很。”林笙笙道,稚嫩的话中带着几分谴责。 少年弱弱的看着林笙笙,他虽没说话,眼神却露出几分“你知道凶险为何还在河上摇船”的眼神。 林笙笙:“……” “啊,得救了得救了!”靠近河岸时,村民们自发欢呼起来。 “上苍保佑,狐仙娘娘保佑,三娃子没让河里的东西拖走。” “所以说,平日里还是要多做好事,你看,三娃子不就转危为安了嘛。”一群人站在小坡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小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 唤作三娃子的少年有气无力的摊着四肢,他至今耳朵还嗡嗡嗡的,听到熟悉的声音倏地坐起了身。 听清楚聊天内容的林笙笙暗自嘀咕,什么上苍狐仙娘娘的,她这么大一个人站这人居然没人看到。 转头,迎上少年的眼神,对方冲他憨憨一笑,咧开八颗大白牙。林笙笙愣了一瞬,随即也笑出了声。 船一靠岸,小坡上的人纷纷下来拉绳,少年已经恢复了力气,率先下了船。林笙笙回头望了眼平静的水面,扛着长剑跟了上去。 “小姑娘,谢谢你啊。” “多亏了你三娃子才得救了,要不然他阿娘眼睛都要哭瞎了。” 林笙笙抬眸,就见一个眼睛红肿的妇人拉着少年一个劲儿打量,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脸色肃然,眼神又很温情。 “小姑娘,你来我们小北坡做什么啊?河上凶险,可不许到处乱跑啊。”老迈的阿爷问林笙笙,嘱咐过后又扶着老伴慢吞吞的往上面走。 小北坡的村子建在坡顶,那里有一块平地,平地周围有错落有致的良田。小北坡又叫小北村,村里的人除了打理良田外,也靠渭河打渔而生。 河边的滩涂被他们种了蔬菜玉米,洪水一卷,颗粒无收。 林笙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连有人过来与她说话。 等这些人说完,少年的父母才缓缓而至,邀请林笙笙去村里歇息。夫妻二人以为林笙笙是胆大贪玩跑出来的,还有几分本事的那种,没想过林笙笙是专门来小北坡。 林笙笙一开始忘了表明身份,现在想起就发现人都走了,她笑着解释自己是有事专程过来的,就跟着少年的父母往小北坡走。 几人脚程快,不过一会儿就遇到刚才嘱咐林笙笙的老人。 第136章 水鬼找替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步伐蹒跚。 或许是一路太安静,少年的父母忍不住道:“王伯的孙子前几天落了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夫妻每天都会在河边站一会儿,看有没得王小幺的踪迹。” 其实大家都清楚,王小幺生还的可能很小,就算不被河妖掳去,在河里也是九死一生。 说着汉子就拍了下三娃子的头,少年无辜的看着阿爹:“阿爹你怎么又打我?” “你说我为甚打你?你看看你,会点狗刨就敢下水,这次是你运气好遇到了恩人,下次你再下水,老子打断你的腿!” 少年脖子猛地一缩,回头去看阿娘,被阿娘狠狠瞪了一眼。 他老老实实的点头,说之后不下水了,似乎是想到什么,他又嘀咕:“现在嫌弃我狗刨了,之前我救人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说。” 前几天,少年在河里拉了几个人上来,都是趁着大人不在偷偷下水的孩童,若不是他蹲在河边看大肥猪,都不知道有几个孩子趴在大石头旁边玩水。 巨浪一卷,瘦弱的孩童就被水冲出老远,少年猛地跳了下去,将孩童抱了回来,同时将几个在水中挣扎的小娃娃一个个逮了回去。 “我这次也是看到有人落了水,才下的河。”少年小声嘀咕,“不过很奇怪,我都看到那人的头顶了,游拢了人却不在了。” 少年叫做刘江,刚满十二岁,平日都跟着村里打渔的大叔在河上混迹,狗刨的技艺也是那时学的。 “河里暗流多,恐是被暗流卷走了。”刘江的阿爹沉重道。 “不可能啊,要是有暗流,我怎么没被卷走?”刘江傻乎乎的问。话落,就见他阿爹怒目而视,骂道:“敢情你还遗憾得很啊,老子要是不打你,你是不是要翻上天啊?!啊?” 汉子心中压着怒气无处发泄,这傻儿子还问些蠢问题…… 刘江一下子躲在林笙笙后面,撅着身子,将高出的脑袋缩在林笙笙背后,悄悄的去看他阿爹。 林笙笙:“阿伯,刘江看到不是落水的孩童,他是遇上水鬼了。” 刘江爹正准备收拾他的动作一顿,面色倏地一变,慌乱道:“什、什么?水鬼?!” 刘江一听忽地咋呼起来,“我就说嘛,我都游到位置了,人不见了。” 刘江爹怒气冲冲的看向他,刚想教训他几句,一道激动欣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先生,小先生!” 那人由远及近,跑得满头大汗,临近了撑着双腿气喘吁吁道:“我还说赶不上趟呢,没想到小先生到得还快一些。” “生哥,咋回事?你也认识恩人啊?”刘江跑过去扶起刘生,一脸好奇。 刘江缓过来,就跟几人介绍林笙笙,“先生是我请来的处理河上的怪事的,她是镇上的守夜人。” 听到林笙笙是镇上的守夜人,刘江家人对她更是刮目相看。再一想,他家刘江真是福大命大,早不落水晚不落水,落水的时候刚好遇到小先生渡河。 “村里淹死多少人了?”林笙笙问得直接。 刘江爹深吸一口气,沉沉的道:“从下暴雨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五个了。”要不是三娃子运气好,今天就该是第六个了。 “淹死这么多人,村里就没组织人在河边巡逻吗?”林笙笙不解。 “组织了。”回答她的是刘生,年轻小伙说:“淹死的里面有三个都是在河边巡逻的。接二连三的出事,大家都不敢单独出来巡逻了。” 刘生说话时,林笙笙往四周看了一圈,道:“单独巡逻风险大,这里就一条下河的道,不如让村里人各自都谨慎些,若是需要打水最好三五成群一起来。” 见几人侧眸,林笙笙接着解释:“横死之人大多心怀怨气,淹死在水里会化作水鬼,若要脱身就得再找一个替身。” 水鬼找替一说,村里的人从小听到大,还以为是传说罢了,没想到是真的。 “小先生说得对,我刚才肯定是遇上水鬼了!”刘江兴冲冲举手,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我狗刨虽然难看了些,但这点水还难不倒我,要不是水下有东西一直拽着我的脚,我早就游上岸了。” 刘江爹脸色一变,蓦地蹲下,一把撩开刘江裤腿。 少年白皙的脚脖子上,豁然一个青色的手抓印,触目惊心。 刘生跟着撩开另一边,另一脚脖子上也是。 刘江心大的动了动脚踝,嘀咕道:“怪不得我觉得脚脖子不舒服的,有些怪怪的僵硬。” 林笙笙也被刘江的缺心眼弄得无语,她打量了他脚上的乌爪片刻,道:“回家用老姜陈艾熬煮一锅水,多泡泡。要是放着不管,会影响走路。” 刘江的阿娘闻言吓了一跳,赶紧让丈夫将刘江背了起来。 这背时娃子,脚上不舒服也不说。 几人到了村口,等在村口的人一见刘生就飞快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生哥回来咯,生哥回来咯。” 刘生是村长的孙子,知道他要一个人去镇上的人无时无刻不担心他,见他好生生的出现,等着的人赶紧跑回去报信。 他们刚走进村里,迎面走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那人一见刘生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刘生的肩膀,问:“先生请回来了?” “请回来了。”刘生点头,随即将林笙笙介绍给诸位。 之前林笙笙救了刘江的事情,见着的人回来已经宣传了一遍,听说她是刘生请回来的先生,村民们都报以了最大的热情。 林笙笙快抵挡不住大家的盛情邀请,直言先在村中走一趟,再回河边转转。 村长让刘生陪林笙笙一起,趴在阿爹背上的刘江哇啦啦乱叫,说他也要去,被他爹狠狠的拍了几下屁股,随后乖乖的趴在他爹肩上,掩耳盗铃般藏起了脑袋。 “水鬼找替一般会化作其他模样引\/诱人下水,村长阿爷跟大家都说一声,就算在水里看到些什么都不要下水。”趁着周围还有人,林笙笙赶紧道。 第137章 鬼打墙 “怪不得呢,那大肥猪肯定也是水鬼变的。”有个大娘说道。 “还有鸡鸭这些,哪有那么多鸡鸭跑河里去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纷纷讨论开来,林笙笙见众人心里有了数,点点头,让刘生带她到村里转转。 两人避开人群,林笙笙要去看刘生口中从山涧落下的溪流,两人穿过小村庄,平坦之路走完约莫十丈距离就停了脚步。 脚下是一条深沟,前面是陡峭的崖壁,汹涌的山涧水形成巨大的瀑布从上方坠落,久而久之下面就成了深潭。 深潭延伸出去,是条河沟,山涧的水就是通过这条沟流入的渭河。 “我们一般都不在下面打水,这里的路太陡,而且据说深潭里有妖怪。”最后一句刘生说得很小声。 林笙笙伸长脖子往下面看,一层水雾萦绕在深潭上,从上往下看只会觉得水深。 “你们都没下去过?”林笙笙往两边较缓的斜坡望去,野草丛生并没有路。 “哪敢啊!”刘生缩回身,看向瀑布的方向也带着几分畏惧:“以前不懂事,跟几个小伙伴摸下去玩过水,我记得水底下还有金子玉石来着。后来莫名其妙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躺在那里。” 刘生指着缓坡,那里有处较为平坦的地方,现在提及他还心有余悸。 “不知谁传出去的说深潭里有妖怪,我们几个遇上的怪事恰好印证了这个说法,后来大家都不来这里了。” 刘生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走了几步察觉到林笙笙没跟上来,他停下等了一阵子,心里感叹,别看人家年纪小,做事情倒是认真又谨慎。 林笙笙转身,想着抽空去深潭边探一探。 “小先生,你怎么想要看村里的小溪呢?”刘生不解:“除了下面这条深沟,其他的溪水浅最多没过脚踝,淹不死人。” 小北坡,顾名思义到处都是坡地,天然形成的小溪根本就存不住水,顺着坡度都往河里流了。 林笙笙勾了勾唇,慢悠悠道:“水鬼又不是只能在河里待着,只要有水的地方,他都能去。” 刘生:“……” 刘生受到了惊吓,“这么说,只要是水边都很危险?” “对。”林笙笙点头,“有的水鬼找替还喜欢找熟人,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山涧溪流之类的?” 刘生哪敢迟疑,不仅带着人在有水的地方都转了个遍,还挨家挨户上门嘱咐不要靠近水边,直言水鬼找替会找熟人。 巡遍村子太阳已经西斜,刘江的阿娘邀请林笙笙去家里住宿,林笙笙欣然应允。 刘江有两个姐姐但都已嫁人,林笙笙住在刘江二姐出嫁前的闺房里,刚吃过晚饭还睡不着。 村里人的生活比小镇还规律,黄昏刚过,外面已没有人。或许是最近出的怪事太多,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偶尔能听到大人教训小孩子的声音,不一会儿又歇了下来。 不知不觉走出村子,不远处有条缓缓流下的小溪,溪水很浅,村里的人喜欢到此处浣洗,人工挖凿了一个不到半丈深的水凼。 林笙笙一下子想起峭壁下的那个深潭,想着干脆走一趟。她迅速调头,恍惚间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林笙笙回头看向小溪那处,刚那一眼好像是眼花似得,抬眸看去,模糊的光线下,风景依旧。 这里比较偏僻,水凼的斜对面是村民们的祖坟,一个墓地挨着一个墓地,风一吹,坟上的茅草跟着摇晃,忽明忽暗显得鬼气森森。 水凼的另一边,有条通往山上的小路,小路旁有村人搭建出的土地庙。土地庙很小,不到半丈高,隔得远,林笙笙甚至都看不清里面的土地公土地婆。 可能是地势缘故,小北坡的人很尊敬土地神。 林笙笙隔得老远,都能看到小小的土地庙的庙檐下燃着灯芯,灯台边还供奉有一盘零星的野果。 林笙笙往小溪走了几步,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陡然出现,她蓦地回眸,不见来时的路,亦不见要去的小溪,周边有几条纵横交错的小道,细看又觉得每条小道都差不多。 不远处的坟墓还有亮着光的土地庙,在逐渐黯淡的夜色中依然清晰,她仿佛到了另一番天地,又仿佛还留在原地。 林笙笙眸子一眯,略微勾唇,有点意思。 “小先生?”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笙笙转身:“刘生?”她上下打量面前的人,荒郊野外实在是不容易碰到活人。 眼前的人的确是刘生,他阿娘下午洗完衣裳将棒槌给忘在水凼边了,他想着天色未黑,跑一趟也来得及。哪知道他棒槌还没找到,先在这里迷了路。 这条路他走了千百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他不死心的转了又转,把自己累得团团转,最后还回到了原地。 要不是遇到林笙笙,刘生都要崩溃了。 年轻的小伙儿沮丧着脸,弱弱的问:“小先生,我、我们是不是遇上不可说的东西了?” 白天小先生还嘱咐过不要靠近水,他后脚就出现在这里,刘生心虚的瞅眼林笙笙的表情,对方不曾注意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捡了根棍子到处戳。 刘生亦步亦趋的跟在林笙笙身后,心里又害怕,眼睛又管不住似得四处乱瞧。 “碰到鬼打墙了。”林笙笙说。她以为看花了眼,看到刘生才确认没看错。 “鬼、鬼打墙?”刘生抱着双臂,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别怕。”林笙笙回头说了一声,道:“鬼打墙是倒路鬼的恶作剧,不伤人命,就是让你走不出去而已。” “小先生说得对,我在这里转了很多圈了,好像都在原地打转。”刘生面色颓然,林笙笙说的“倒路鬼不伤人命”这话他显然没听进去。 林笙笙不动,刘生自然不动,看林笙笙一直盯着墓地的方向,刘生动了动唇,轻轻解释道:“那里是我们刘家的坟地,里面埋葬的都是我们刘氏的先人。” 小北坡大部分人都姓刘,刘氏族人死后也都往这边埋。 “那一座坟是谁的?”林笙笙往一座较新的坟墓一指。 第138章 土地公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月色下,一座青石堆砌的新坟尤为显眼。 刘生倏地抬眸,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话语中带着几分怀念,轻轻道:“那我是阿奶,她去年过世的。” 刘生的阿爷是村长,老头子一心都扑在村里的事上,家里的事情几乎都是刘阿奶操心,去年刘阿奶走了,家里人至今还不习惯。 “怪不得。”林笙笙嘀咕了一句,放低了声音,道:“你阿奶还在护着你,要不然,刚才你该掉水凼凼里了。” 刘生顿时愣怔住,下一刻眼神蓦地一亮,对着远处的坟墓喊:“阿奶,阿奶……” “嘶,小先生你拍我做什么?”刘生停了呼唤,一脸不解。 林笙笙:“人已入土,后人不问前人事,你这样叫会打扰到她。” 刘生讪讪的摸了摸脑袋,嘴上不出声了,眼睛又往坟头看了又看。 林笙笙没说,倒路鬼的本事不大,有时候让人鬼打墙纯粹是恶作剧,有时候却是为了救人。 想来是刘生的阿奶察觉到前方危险,才让刘生在原地打转,不让他靠近水凼凼。她过世一年,本事不多,若真是厉害的老鬼,不会只将人困在原地。 坟头那处,依稀有道淡淡的虚影,刘生唤她时虚影微微一晃,倏地消失不见。 那种被困住的玄妙感蓦地消失,前方是通往小溪的路,身后是回村的路途。林笙笙往溪边看了一眼,水凼旁边的大石头上,放着刘生阿娘口中的棒槌。 “回去了。”林笙笙从棒槌上挪开视线,对刘生说道。 刘生已跨出一脚,听到林笙笙的话准备收回脚步,就在这时,眼前的环境又变了。 一种微妙的感觉霎时出现,不等林笙笙出声,刘生已感到不同。 那大石头上的棒槌好像泛着光,要是不将他拿回家就心痒痒的难受,要是空手回去,阿娘还会敲他脑袋,说他守不住半点财。 就这么几步距离,要不就拿回来? 林笙笙轻叹一声,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刘生陷入了魔障,脚步不由自主的往溪边走,林笙笙飞快将人拉住,想着实在不行将他敲晕了扛走,再来这里看是谁在作乱。 犹豫那瞬间,只见山上小道旁的土地庙忽然绽放出一道微弱的金光,金光散去,一个慈祥瘦小的老头子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出现在路旁。 隔着小溪,老头子边喊边用力敲打着脚下,拐杖上发出的金光让溪边的泥地都夯实了几分。 “孩子,回去吧!”小老头挥挥手。 水凼边的大石头上,安安静静的棒槌蓦地消失,摇身一变化作一道凝实的鬼影。 他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身上带着腥臭难闻的水腥气,眼睛黑沉沉的,盯着毫不知情的刘生露出渴望的光芒。 刘生只听到有一道玄之又玄的声音唤他回去,他挪了挪脚,又见石头上的棒槌化作了阿娘。 阿娘端起洗完的衣裳,转身时脚下忽地一滑,顿时落进了水里。 水凼很浅,年轻的妇人若站直身子最多淹没到肩膀,但阿娘落水后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在水里挣扎,扑腾了好几次都没上岸,一次又一次嘴里喊着:“救命,儿子救命!” 刘生心里很奇怪,很矛盾,阿娘落水了,但是有道声音一直在耳边念叨,“孩子,别听,别听,快回家去!” 林笙笙看着刘生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喊“阿娘,阿娘”,一会儿又说“骗子骗子。”她想,刘生所见的跟她定不一样。 她只看到,水鬼在水凼里搔首弄姿浮浮沉沉,玩溺水玩得正嗨…… 土地公道法不够,不敢跟水鬼正面对上,只能焦急的在岸边劝了又劝。 刘生犹如水鬼与土地公之间拔河的砝码,时而往水鬼这边倾斜,时而又往土地公公那边倾斜。 水鬼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刘生身上,这是他好不容易等来的替身,直到林笙笙走进溪边时,水鬼猛然察觉,为何刚才没注意到这个小丫头? 实在不行,换个替身也行? “孩子,别靠近水。”土地公公又在喊了! “死老头子!”水鬼倏地转头,恶狠狠的瞪了土地公一眼,一脸怨毒:“死老头子,不知坏了老子多少好事!等老子找替成功,第一个就砸了你的土地庙……唔!” 狠话放到一半,水鬼只觉身子一轻,他蓦地抬头,发现自己居然离开了水里。 林笙笙站在大石头上,提着水鬼,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皱着眉道:“不像是新死的啊。”随即回头问刘生:“你认识他吗?” 刘生已经呆了,刚才他还在两种声音里拉扯,蓦地清醒就迎来了暴击。 一张惨白的脸让林笙笙怼近了些,哪怕隔了三米也让刘生肚子里的晚饭差点吐出来,他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艰涩道:“不、不认识。” “外面来的鬼?”林笙笙皱着眉,“没人告诉你小秋镇有守夜人驻守吗?既然你来了,我就送你去黄泉吧!” “不!”水鬼挣扎,“我、我不去黄泉!我是被冤死的,要是没找到替身投不了胎!” 说话间,水鬼就觉身上一阵灼热,“我好热,热得快受不了了,你快放我到水里去。” 林笙笙哼了一声,“放你回水里再去害别人?” 水鬼立马反驳:“我没害过人!” 林笙笙一阵见血的戳穿了他:“你不是没害人,是本姑娘没让你得手罢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一丝灵力迅速打在符咒上,顿时,符咒光芒大盛,一瞬间将水鬼收了进去。 “收、收了?”刘生瞪大眼。 林笙笙点头,她抬头望了眼溪边上的小道,之前还站在那里的土地公公已消失不见。 - 第二天,清晨。 天色渐明,林笙笙将醒未醒间,忽然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哐当哐当,由远及近。 “小先生?”外面有人敲门。 “来了!”林笙笙迅速起身,穿好衣裳抓着长剑出了门。 门外,三三两两的人成群结队的往村中央的广场跑,一边跑一边说着新得来的消息。 第139章 小妖精 “听说村长家的生哥儿昨晚上遇到鬼啦?” “可不是?生哥儿他阿奶还显了灵,要不然,生哥儿可就没命了。” “要我说,还得是土地公土地婆庇佑,人家生哥儿说了,水鬼要他下水,是土地公唤住了他。” 林笙笙低调的走在人群后,她没想到,一夜之间昨晚他们遇到水鬼的事都传了个遍。 村里的聚会她可以不参加,村长召集众人主要是强调大家离水远一些,要打水的话最好三五成群的去,顺便告诉大家,有事没事多给祖宗烧点香烛纸钱。 后面这句是临时加上去的,实在是刘生昨晚遇到鬼的事吓到了村长。 “小先生,小先生。”一颗脑袋出现在墙角,那人先四处观望了一阵,行迹鬼鬼祟祟的。 前方有条小巷,林笙笙三两步跑过去,豁地一看,好家伙!估计村里的娃子们都跑这儿来了吧? 喊她的是刘江,少年昨晚泡了一夜的脚,早上起来就活蹦乱跳。他一出现,村里的孩子们都涌了过来,围着他说要听小先生讲“鬼故事”。 刘江自己都想得抓心抓肺的,一大早就带着人在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守着林笙笙出现呢。 林笙笙很是无语,道:“找刘生去,我还有事呢。”说着就往前走。 刘江抬脚跟了上去,面色急切:“水鬼不是抓到了吗?难道还有啊?”其他人一听顿时坐不住了,他们还想着水鬼抓住了就不会被大人拘在家了。 林笙笙皱着眉,眸中带着些微不解:“谁说水鬼只有一个了?河里不是死过很多人吗?” 符咒里封的水鬼说是从下游上来的,他自己都说不清如何到的这儿,反而是最近淹死的人,林笙笙没察觉到他们存在。 又或许是她渡河时没太在意,总之,不能掉以轻心。 好不容易打发走一群好奇心旺盛的人,林笙笙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转道悄悄摸去了峭壁下的深潭。 峭壁形成的瀑布最高落差约摸五十余丈,林笙笙找个缓坡,循着旧迹一段一段的往下落,速度如同滑翔的鹰,又如同梭子般丝滑顺畅。 抵达河沟下,沿着崖壁有条从崖壁开凿出的栈道,能同时容纳两三个人并行。 栈道下是自上而下汹涌的河流,从瀑布落在深潭,再从深潭奔涌而出,汹涌的河水奔腾而下,惊涛拍岸,在凌乱的石头上炸开一朵朵雪白的浪花。 林笙笙看着河水呼啸而过,又抬眸看向远处的深潭,瀑布落在深潭如同泥石入海,不见丁点波浪。 比起奔腾的河水,深潭又幽静得可怖。 听说深潭里住着妖怪,林笙笙倒有些好奇是什么妖。 除了靠信仰之力修行的妖精,其他妖精大多避世而居,生怕与人有了交集徒增因果,深潭离小北坡不远。真有人在深潭出了事,深潭里的妖会背上因果,影响修行。 林笙笙挑眉,这妖胆子挺大。 辰时末,太阳渐渐升空,耀目的阳光投在瀑布下,在水面上形成一圈缤纷夺目的彩虹。 与此同时,充沛的灵气从深潭处迸发而出,灵息恍若实质在深潭上凝成一条透明的丝带,与水面上虚幻的彩虹交相辉映,在隐隐的水气之间宛若有了生命一般,飞舞蜿蜒,美不胜收。 “刷!”一把长剑临空而出,以力破万钧之势将缠在一起的灵气生生斩断,稚嫩的痛呼声从水下传来,幽静的深潭陡然破开滔天巨浪。 长剑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剑身的符咒在阳光下闪着金色,剑上散发出的杀气咄咄逼人。 “哗啦”一声,巨浪猛然卷向长剑,长剑在水浪中摇摇晃晃,有几次都差点被水浪卷走拖入深潭之中。 林笙笙被这突来的一笔给惊呆了!栈道上有个斜角,她藏在支出来的石头后,眼神在长剑与巨浪之间来回移动。 深潭之物许久不曾被打扰,还让人斩了外放的灵力,深潭的水咆哮着,将瀑布落势都卷了进来,势要把剑打落才罢休。 “不敢见人的鼠辈,还不给小爷滚出来!”水底响起气急败坏的声音,稚嫩又有气势。 林笙笙看热闹的表情蓦地一滞,小妖该不会在含沙射影她吧? “哈哈哈,让老道看看,这里居然还藏了个小妖精!”一道瘦小的身影飞掠而下,一开始气势凛然,迎面遇上飞溅的瀑布,一身布衣瞬间全湿。 林笙笙不由扶额,让你装,湿了吧! 跟谁好像不会飞似的。 老道显然没料到这点,深潭里的小妖更没打算给他面子,在潭下哈哈大笑,就差指着老道的鼻子骂“活该”。 老道冷笑一声,唤回长剑,不等深潭中的小妖反应,握住剑柄身形蓦地一变。那瞬间,气流扭转,他剑身合一向着深潭坠去。 一入水,溅起无数浪花,潭里的小妖哇哇乱叫。 “老道你不讲武德!”小妖四处逃窜,稚嫩的话里带了哭腔:“好道士不杀生,我没害过人。” 林笙笙闻言眼神蓦地一冷,飞快往深潭边跑。 老道在水里呆的时间不能太久,下手的招数一招比一招狠,“你害没害人与小老儿可没关系,还以为走这趟山没甚收获,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了你这只小妖。” “妖丹在外面可是稀罕物,放心,小老儿会给你留个全尸。” 深潭的水汹涌翻滚,传出的身影瓮瓮然带着一股低沉。 老道说完这句,手上的动作陡然变得凌厉,水潭卷起千尺巨浪,伴随着刺耳的尖叫,一条雪白的小蛇跟着巨浪凌空而上! “小妖精拿命来!”巨浪之下,老道紧握长剑飞身而上,剑气迸射而去,在巨浪中形成一道凌冽的剑气。 “我是好妖精,我救过好多人,坏道士你会遭到报应的!”剑气逼近,小蛇妖无处可逃,它惊恐的大喊,撕心裂肺的声音中是穷途末路的绝望。 老道眼神冰冷,哪管什么好的坏的,他只要妖丹。 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一股锋锐的剑气行云流水般陡然显现,碰到老道的长剑时蓦地发出“叮”的声响。 第140章 老道士 长剑上闪着金光的符咒顿时黯淡,坚持不住,倏地落下。锋锐的剑气如同生了双眼睛,卷起目瞪口呆的小蛇妖凭空消失! “谁?!”到嘴的鸭子飞了,老道气急败坏的怒吼。 捡起长剑,剑身上细微的裂口让他瞳孔一缩。他面色警惕,在深潭周围来回查探,脸色非常难看。 小蛇妖终于反应过来被救,它动了动尾巴,湿漉漉的小眼睛茫然了一瞬,等看清救它的人,惊讶得张大了嘴,“笙、笙笙?” “贪吃蛇?”林笙笙目瞪口呆,“你怎么在这里?” 老道暴跳如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叙旧,“谁在那里?给小老儿出来!”老道循着声音步步逼近。 林笙笙冷哼一声,背着长剑蓦地跳上石头,双手叉腰,十分嚣张的道:“喊你姑奶奶干嘛?这不是出来了吗?” “你!”老道心里震惊,眼神跟淬毒似得,“臭丫头,就是你坏了老道的好事!” “乖孙子,跟姑奶奶说话礼貌些,说不定等会儿我教训你轻一点!” 老道眼里的算计还没升起,让林笙笙刺激得顿时没了理智,长剑一抽,恼羞成怒的大吼:“黄毛丫头,好大的口气!” 话音落,手里的剑迅速刺了过来,林笙笙身影蓦地一动,闪避的同时背上的长剑利落抽出。与此同时,老道剑锋逼近,林笙笙顺势抵挡,借着剑上之力,飞掠而起,足尖运力猛地踢向老道心口! 老道脸色瞬变,避开袭来的足尖,身子一侧往后直直倒去。 林笙笙岂能让他如意,一踢不中,顿时欺身而上,当老道借着倒下的动作刺来长剑时,她眼神蓦地一沉,依旧是足尖用力,冲着老道的手腕而去。 老道避之不及,慌忙的错开手腕,岂料对方只是虚晃一脚,另一脚从反方向而来,两道力量的那瞬间,听得“咔嚓”一声,手腕断,长剑落。 老道噌噌噌往后退了数步,顾不得捡起长剑,见势就要逃。林笙笙岂能给他机会,一脚踢开挡路的长剑,跟着追了上去! 长剑伴随老道多年,让林笙笙一脚踢下了河沟,他顾不得生怒,瞧准下来的路一跃而上,少了剑助力,陡峭的崖壁很难攀爬。 断掉的手腕隐隐生疼,老道咬牙切齿:臭丫头,等他再来,定要将她做成傀儡娃娃! 眼见得就要逃出生天,身后忽然暴起滔天巨浪,惊涛拍来,携千钧之力重重拍在身上,手上的力道倏地一送,老道惨叫着往下坠落。 林笙笙欣慰的摸了一把小蛇妖的脑袋,眼含赞赏。 与此同时,手中长剑顺势出手,在巨浪之中破开一条缝隙,浪花仿佛从中间拦腰斩断,雪白的剑猛然立起,带着冷寒锐气的剑尖对着老道心口倏地刺去。 老道被巨浪裹挟,无处闪避。 长剑刺进心口,他目眦欲裂的瞪大了双眼。 巨浪猛然落下,卷起老道的身体往深潭里坠落,小蛇妖眼神倏地一变,尾巴卷起一旁的石头,狠狠的砸向了老道的侧腰。 石头撞击过去,作用力下,老道的身躯险险的落在深潭边沿,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小蛇妖呼出口气,幸好保住深潭没被污染,它可不想换地方。 林笙笙第一次手刃人,直到确认老道已无生息后,她身子蓦地一软,坐着大石头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林笙笙对外面的道士非常陌生,刚刚交手,林笙笙对对方的本事存了几分底。 若他落下风的第一时间不逃跑,一直与林笙笙战斗到底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线生机,他一逃,整个形势都变了。 当然,林笙笙肯定会努力将他留下。 一个无论妖精好坏二话不说就取妖丹的道士,这种人在山里,会被万妖追杀的。 林笙笙思索的时候,小蛇妖已达成“摸尸”“成就”,它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将老道的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遍,最后,还从他缝好的衣袋里翻出个牌子。 “笙笙,接着!”一块黑东西投掷过来,林笙笙顺势抓住,“这是什么?”她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这是一块黑色木牌,入手重而冰凉,是难得的阴沉木。木牌的一面刻着一朵九瓣花,一面写着小篆的“九极”二字。 这好像是个门派?林笙笙挠头,远处的小蛇妖翻完老道的身上后,已经在离深潭最远的地方挖好一个坑,林笙笙看过去时,小蛇妖正哼哧哼哧的拖老道的尸身去埋。 林笙笙:“……” 摸尸挖坑埋人一条龙,贪吃蛇挺熟练的哈。 挖好坑,填进人,埋好土,踩一踩,就是这么丝滑。 小蛇妖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转身,猛地发出一声惊呼:“嗐!” 小蛇妖身子一抖,差点稳不住人形,“人吓人,吓死人的。” 小蛇妖偷偷瞧了眼林笙笙,她盯着刚埋好的坑,半晌,忽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这里听说淹死了不少人哈?” 小蛇妖一听,顿时不乐意了,顿时气得跳了起来:“放他爷爷的大臭屁,小爷从不害人,更见不得有人淹死了,这可是小爷好不容易找到的风水之地。” 林笙笙:看出来了,之前老道要往潭水里掉时,被你一块石头砸了出去。 “哼。”小蛇妖不满的瞪了林笙笙一眼,道:“你那什么眼神?不相信小爷?”说着他就更来气了,“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潭里不仅没淹死过人,小爷还从里面救过几个。” “当初那群小崽子跑我这里玩水,要不是他们摸进了小爷的家,小爷都不稀得理他!” “最后也是他们自己晕过去的,我还将人一个一个背上了坡。费了老大的力!要说过分,这也不过分吧?如果他们被吓住了,也是他们自己活该,哼!” 谁让陌生人摸进家门里都会生气,那几个小崽子不仅摸进了他的老巢,还想摸走他的金石玉器。最后受不住水压晕了过去,要不是他出手,这潭水里就要多几个水鬼了。 第141章 又来一个 小蛇妖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林笙笙唇角忍不住一抽,将人拉了过去。她可没有在埋人坑旁说事情的爱好。 两人坐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林笙笙突然道:“还没问你,怎么在这里的?” 小蛇妖:“你不知道吗?” 林笙笙无语:“知道什么?” “瀑布上面是条小河,这条小河的尽头就是淮山呀?”小蛇妖歪着脑袋打量林笙笙,茫然的眼神忽地凉了几分,问:“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不知道怎么了?”林笙笙理直气壮,“河的尽头在哪里我怎么知道,我那时候又不会飞。何况,这边的河流哪一支不是发源于淮山?” 小蛇妖懵然一瞬,随即道:“小枣山你知道吗?就是以前我们一起玩的那座山,它前面就是人类的地盘了,好像叫什么金葛山的?” 林笙笙一下子反应过来,“小枣山啊。”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离这里也远啊。” 小枣山在金葛山后,林笙笙第一次到留仙村就是从金葛山下的山。 “不远啊,顺着河流就下来了。”小蛇妖眨了眨眼睛,“我以前还跟你讲过,我有个秘密基地,喏,就是这里了。” 林笙笙惊愕的瞪大双眼,第一次感受到人类与妖精的差距,翻山越岭对于小蛇妖来说不在话下,对林笙笙来讲就是跋山涉水了。 “等你会飞了,就不会觉得远了。”小蛇妖说。 林笙笙立马反驳:“谁说我不会飞了?”只是飞的时间稍微短了些罢了。 两人聊着聊着,小蛇妖的眼神有意无意的往埋老道的地方瞧,想到刚才的凶险,林笙笙道:“要不你回山里躲一阵算了,你要是怕的话?” 林笙笙脑海里蓦地闪过夜黎的身影,她记得他刚开始也怕鬼来着。 小蛇妖哼了一声,随即整个人都萎靡下来,一下子仰倒在石头上,有气无力道:“今年来了很多陌生修士,山里的伙伴们害怕得躲起来了。我回去还不知道找谁呢。” 林笙笙:“……” 林笙笙皱着眉,没想到山里妖精的环境一下就变了,“都是像今天这样的老道吗?” “也不一定,也有和尚,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人。”小蛇妖道,“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们了,小笙笙,谢谢你啊。”小蛇妖感叹完,郑重其事的向林笙笙道谢。 小枣山一带生活着一群小妖精,有的刚开灵智,有的刚刚化形,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这里生活的妖精相当于人类从地上爬的年龄到十岁之间的阶段。 小妖精们都爱在小枣山玩耍,那里离人类生活的地方近但人类又到达不了,离猛兽生活的大山又远,是一块安稳且平静之地。 一群小妖精无论种族都玩在一起,林笙笙就是里面的孩子王。 她是界主的女儿,身份上天然带着一股优势,又是爱玩闹的性格,武力值还强,自然而然就成了小妖精拥趸的对象。 “听说你去了人类的世界打工,我们都很好奇,想跑来看你,又担心被你打……” 额…… 说到这里,小蛇妖心虚的转移了视线。 林笙笙唇角抽了抽,幸好小伙伴们没头铁的下山看她,整个小秋镇都禁不住它们造。 林笙笙不是没心没肺,下山打工这件事怎能立马告诉伙伴们?要说也要等她做出一番事业“衣锦还乡”才行。 “要是你实在没地方……”林笙笙咽了咽口水,担心说出去的话之后收不回来。 小蛇妖顿时起身,眼睛一亮,道:“是不是可以跟着你混?” “混什么混?”林笙笙瞪了对方一眼,“我是正经的在打工。”说到这里,不说也不行了,“若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着我,小北坡的事情处理后,我要回一趟山里,到时候你再跟我一起回去。” 小蛇妖哪会不同意,飞快爬起,萎靡的精神顿时消失,精神抖擞的甩了甩脑袋,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办事去啊。” - 林笙笙一出现,不过一会儿刘生匆匆过来找人。 “小先生!”刘生一脸惊慌,恨不得立马拉起人走。一边走一边道:“村里来了个陌生道士,二话不说要将土地庙里的泥塑带走。” “那道士说土地庙里住的是邪物,村里人若不让他带走,他就将土地庙给砸了!” “啊呸!他怕是不知道土地公昨晚才显了灵,要不是土地公我昨晚都没命了!村里人怎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刘生语速飞快,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林笙笙跟着提高了脚步,刘生心下一松,动作越发急切。 小蛇妖化作一根手绳,乖乖缠绕在林笙笙手腕,村里又来了陌生道士,它脑袋一昂,嘴巴里喷出一口重重的叹息,显然气得不轻。 林笙笙拢起袖子,耳朵里依稀听到些争辩声。 刘生脚下生风飞快跑起来,林笙笙不含糊的跟上,比刘生的脚步还快,先一步抵达了昨晚上的那条小溪。 水凼两侧被村民做了简单的围栏,除非特意下去浣洗,远远站着还算安全。 水凼边围着一群人,不远处站着一排青壮,拦住了道士破坏土地庙的动作。远远看去,道士头戴纶巾,一身青衫,手中持着拂尘,面庞清瘦,比之前看到的那个要“正派”许多。 “这是村里供奉的神明,不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村长的儿子,也就是刘生的阿爹一脸严肃。 道士翻来覆去说了很多次,口水都快说干了,村里的人不肯交出供奉的泥塑,他眼神略暗,心里无不遗憾,要是刚才把看到他的第一个人杀了,就不会发生现在这番境况。 扫了眼围着的人,大概四五十人左右,杀光不是不可以,但能抢走的东西为何要沾这么多人的因果? 杀气乍现又飞快消失,拦着道士的壮汉以为感觉出错,纷纷愣怔了瞬。 就是那瞬间,站在他们面前的道士蓦地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他们身后,他手中拂尘一扬,霎那间,平地起了阵风。 第142章 哼哧哼哧 狂风肆掠,扬起无数沙尘,离得近的村民纷纷抬袖子遮住眼睛,壮汉们避之不及,下意识的往后退。 道士拂尘一转,石块搭建的土地庙猛然一颤。 林笙笙飞身掠去,土地庙中陡然迸出一线金光。柔和的金光如一张大网铺陈开来,将肆掠的狂风拘在一起。 狂风在里面横冲直撞,在道士拂尘的助力下,金光越来越弱,下一刻要抵挡不住时,林笙笙疾飞而至。 她脚下生风,惯性让她整个身子扑向道士身后,林笙笙不避反上,借着惯性之力身形倏地一变,一腿横踢过去,正中道士的腰。 道法之力猛然打断,金光中的狂风顿时消失踪影,与此同时,金光散去,土地庙还是那土地庙,简陋又拙然。 “黄毛丫头捣什么乱?”道士捂着腰,大声呵斥道。 转身时,他眼里的阴冷飞快隐去,看林笙笙的眼神带着浓浓的谴责。 林笙笙眸子一眯,陌生道士的出现让她心中蓦地一紧,一连两个,他们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些道士惦记? 林笙笙不动声色,道士却想着早点离开。他们一行两人,另外一个不知去了何处,道士隐隐担心,眼神渐渐变冷。 “村里供奉邪物,我作为一方道士理应将邪物清除,就算你们阻拦小老儿,小老儿也要将邪物清理了。” “嗤。”林笙笙笑得嘲讽,戏谑道:“你是哪一方的道士?敢来我们小秋镇指手画脚,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天下道士是一家,不管我来自哪里都有清理邪物的责任!”道士正义凛然,手中拂尘一甩,清气荡开让人为之一振。 他低估了小北村的百姓对土地庙的敬仰,也低估了这里的人对守夜人的信任。道士凭着仙风道骨的模样哄骗了无数人,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里遭遇了滑铁卢。 “哈哈哈,你这外来的道士真是好笑,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守夜人吗?就算有邪物也轮不到你啊!” “呸!说得正义凛然的,一来就想带走我们供奉的土地神,什么破道士,哕!” “还天下道士都一家,外面的道士都像他一样厚脸皮吗?” 道士捏着拂尘的力气越来越大,他蓦地转头,看向村民的目光骤冷。这里的人超出了他的认知,哄骗不了,看来是不用留了。 道士拂尘一甩,袖里的一个瓷瓶飞射而出。 林笙笙迅速拔剑,下意识向瓷瓶砍去,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腕蓦地一紧,小蛇妖身体飞快变细,在林笙笙欺身靠近瓷瓶时,尾巴快若闪电迅速将之勾进了袖口! 看似百转千回实则只在刹那之间,道士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杀手锏没入他人袖口,几乎目眦欲裂。 他猛地扑向林笙笙,拂尘毫不留情的向着她的脖子缠去,拂尘上带着道法之力,只要缠上脖子顷刻间就能取人性命。 林笙笙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旋过去,与此同时,手里长剑刁钻的刺向道士的下腰。 道士反应过来,飞快往后掠,还是让剑划破了腰带! 腰带断裂,露出里面深红色的道袍,大朵大朵的九瓣花绣在道袍上,有的含苞待放,有正怒放着展开里面黑色的花蕊。 道士干脆脱下遮掩的道袍,身上的气势瞬间变了,他肃着脸,穿得却又妖艳,看上去诡异又阴沉。 “你们退开!”林笙笙大喝一声,刘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疏散周围人群。 看热闹哪有命重要,村民们担忧的看向林笙笙,在对上道士诡异阴冷的表情时,瞬间做鸟兽散。 “黄毛小儿,有点本事。”道士冷然一笑,眸光紧盯林笙笙衣袖。 身上的道袍在阳光下散发着若有似乎的光华,道士眯眼打量林笙笙的同时,佛尘挡在身前,是种随时都要攻击的姿势。 林笙笙岿然不动,袖中的瓷瓶晃了晃,小蛇妖在卷了瓷瓶后又乖乖缠在了她手腕上。 “哪里来的妖道,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姑奶奶不只是有点本事,还能取你性命。”说着,提剑掠身而去。 道士飞快侧身往后迅速倒飞,与此同时,挡在身上的佛尘又是一甩。佛尘上刻着的符咒隐隐一亮,在飒飒风声中化作一股锐气直逼林笙笙面门。 林笙笙嗤笑一声,闪身避开,嘲讽道:“歪门邪道就惯爱使小动作。”说着长剑当空,灵气从剑身猛然爆发而出,对准道士的身体就是一砍。 道士飞快躲藏,刚庆幸避开林笙笙猛力一击,岂料林笙笙只是虚晃一剑,还未逼拢道士身前已经转换剑势,顿时刺向道士腰腹。 道士避之不及,惊险避开死穴,腹部被迅猛刺来的长剑刺了个半穿!长剑如肉,冰寒锋利的剑气快速破坏伤口,道士目光惊惧,顾不得伤势,佛成冲着剑刃卷去。 林笙笙的长剑是楼苍梧用玄铁打造,用他精血开刃,灵气十足锋刃非常。道士的佛尘亦是宝物用无数阴物淬炼而成,两相对上,忽地发出“嘶”的一声。 就像邪物碰上天然克星,之前还傲慢无比的道士,瞳孔倏地一缩,趁着对方愣怔,林笙笙迅速抽出长剑又飞快往他心口一送。 利刃入体,好似轻飘飘的但又迅猛至极,道士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握着佛尘的手一松,顿时倒了下去。 倒下前,他嘴唇动了几下,好像问眼前的小姑娘:“你是谁?” 随即,死不瞑目。 林笙笙嗤笑一声,即便道士死得透透的,仍在他面前淡淡道:“我是你姑奶奶。” - 溪边的村民尽数藏身,林笙笙抬眸环视四周,山风清幽,虫鸟啁啾,潺潺溪水缓缓流淌,之前的那处水凼清澈了许多,此处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笙笙思量时,发现身处的地界忽然玄妙起来,地方还是那地方,只是眼前忽然变得光影重重,仿佛时空交叠。 忽然,她手腕上传来细碎的动静,下一刻,小蛇妖化作人形出现。不等林笙笙吩咐,他自发掏出工具……锄头与铁锹,寻了个位置开始“哼哧哼哧”的挖坑。 第143章 小仙长 清风吹拂而过,响起玄妙的挖土声。 林笙笙额头微微一跳,她敢说这小子肯定憋着坏,这挖坑的姿势跟动作,一看就是熟手。 小蛇妖挖得忘我,林笙笙都插不上手,余光扫到一旁死不瞑目的道士,她决定好歹出分力将道士的尸体拖过去。 刚弯下腰,忽地察觉身后多了两道打量她的神识。 倏地转身,土地公与土地婆一脸慈祥的浅笑,不等林笙笙反应,两个老人先携手对林笙笙施了礼。林笙笙赶紧避开,俏丽的小脸上带着几分赧然,连连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土地公土地婆纷纷摇头,道:“是小仙长救了吾们,吾们不甚感激。” 小仙长?林笙笙眉梢一挑:“我只是镇上小小的守夜人,不敢妄称仙长。”能称“仙长”的,好歹也要是阿爹那样的。 土地公土地婆慈爱的微笑,道:“如今灵气复苏,天地恩泽万物,草木精怪飞禽走兽开始生出灵智,人类被上苍偏宠,修行一途早已不能同日而语。小仙长没察觉到使用灵力越发得心应手了?” 林笙笙略一思忖,逐渐反应过来,对啊,对付那两个道士的时候她几乎没感到疲惫,要用灵息时也是信手拈来。 土地公与土地婆了然点头,他们作为这方土地之神,对小秋镇一带不可谓不熟。两人靠着信仰之力苏醒也是近一两年,身上的神性亦浅,见林笙笙还有点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心中有些微妙。 眼前的小姑娘骨龄不到九岁,运用灵息也是浑然天成。剑术很厉害,看似简单,对敌时却又很精巧,打斗时不拖泥带水,至于扫尾……也很有“天份”? 土地神眼神有意无意的扫了眼过来拖尸的小蛇妖。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与妖精能做朋友。 土地神见惯了对妖精喊打喊杀的修士,像林笙笙这样跟小妖精混在一起,还信任其藏在身上者,少之又少。 林笙笙让两个老人欣慰又赞赏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她轻咳一声,道:“我刚看到这臭道士在跟您们斗法,他究竟要做什么?” 两个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相互间对视一眼,还是土地公出的声道:“吾们修为低微,哪里敢与之斗法。这个邪道看中了吾们身上的信仰之力,想要占为己有。” 林笙笙一脸错愕,“这个也能占为己有?” 土地公:“邪道行事猖狂,吾隐隐听到,他们想要复活什么,所以在收集信仰之力。” 土地神在人间属于小神,自然被他们一眼盯上。 不知为何,林笙笙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预感,这些邪道不会死心。小秋镇最吸引人的是狐仙娘娘庙,论信仰之力狐仙娘娘的信仰之力最盛。不行,这次回去得将狐狸崽崽带在身边。 “邪道出现有多久了?”林笙笙问。 她在想,狐狸崽崽的阿娘是不是早就被盯上了。 土地公摇头,眼神露出几分茫然:“吾们清醒的时间尚短,等吾与外面诸位土地联系上后再告知小仙长。” 林笙笙先道了谢,想到此次来小北坡的目的,随即问:“敢问两位是否知道河上有多少水鬼作乱?” 土地公又摇摇头,面上有些不自然的道:“吾们不清楚。” 林笙笙:“……”是管辖范围不对吗? “不过,小仙长可以问一下河神。”土地公道。 “河神?” 土地婆补充:“河神掌管一方水域,水域中发生何事,问河神最清楚。” 林笙笙:什么时候连河神都冒出来了? 土地神自然不知林笙笙的疑惑,两人顿了一瞬,对视一眼又茫然道:“不过,不知外面那条大河诞生出河神没有。” 林笙笙:“……” 她的三观在迅速坍塌又快速重建再坍塌再重建。 这话就是回去跟阿爷说,她阿爷都会以为在信口胡诌,让她少去茶馆听话本…… 察觉在土地神身上问不出什么,林笙笙再次拜托对方关注邪道的消息,有消息就通知她。土地神颔首答应,瞬间消失。 那种玄妙之感倏地退去,小蛇妖已经进行到最后一项填坑动作。它察觉到空间变化脸色倏地一变,身体蓦地化作一道白光,在空间消失前迅速缠上林笙笙的手腕。 林笙笙拢了拢衣袖,将埋好的坑一一踩平,刘生快速跑来,见林笙笙一脸淡定,土地庙也完好无损,顿时松了口气。 大声骂道:“该死的妖道。”看林笙笙淡定的模样,刘生问:“小先生,我们要不要做个法?” “做什么法?” “驱除晦气啊。”刘生理所当然道,“村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大家都怕了。” 林笙笙理解刘生的想法,想了想还是建议道:“做法就不用了,我走之前在村里几条要道上摆个阵,只要你们不去破坏,自能保村中安宁。” 刘生闻言顿时大喜,赶紧安排上。 仓促吃过晌饭,林笙笙就在村中各个要道摆防御之阵。这种阵是淮山里的家门口摆放的阵法的简易版,防御水鬼是够了。 饶是林笙笙精力充足,摆完几个防御阵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太阳已经西斜,再不归家就晚了。 村里没有水鬼出现的痕迹,要以绝后患还是得将目光放在河上,告别不舍的村民,将偷偷跟在她身后的刘江赶了回去,林笙笙独自回到昨日停船的河边。 阳光斜照,半江瑟瑟半江红。 水位降了一些,滞留在堤上的泥沙足有半尺厚,岸上的农作物上挂着泥,在夕阳下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 万幸的是小船栓得牢没让河水带走,在滩涂搁浅。只是要推下水去,得花一番功夫。 林笙笙目瞪口呆的站在岸上,思考着要不要换条道回家。 “笙、笙笙,我能帮你。”手腕上的小蛇妖忽然变长,支出光溜溜圆乎乎的脑袋,它眨巴着大眼睛,道:“你可以坐在我身上过河,你放心我游水可稳当了。小枣山的伙伴们下水都是我带的,你放心哪怕你落水了,我尾巴一卷也能把你救回来。” 林笙笙:你一说,我更不放心了。 第144章 林氏仇人 林笙笙到底还是靠着小蛇妖成功渡河,她人在小船上,小蛇妖身上套着船绳,若河岸上站着人肯定会心生惊异,一条小船无人划桨,飞快往岸边靠拢。 金乌西沉,月桂东升,到家时,院子里已弥漫起饭菜香。 “阿姐,阿姐回来啦!”人未至,先是听到林沐沐奶呼呼的声音。 没等推开院门,里面先有人打开门,“小姑姑回来啦!”林溪回头喊了一声,弯腰将腿边的林沐沐抱起,一脸惊奇道:“小叔叔真厉害,真让你猜中了。” 林沐沐哼唧一声,才不是猜中的,他是感觉到阿姐的气息啦。说着整个就往林笙笙身上扑。 林笙笙迅速推开他肉乎乎的小身子,转身往浴房里跑。身后,林沐沐捏着小鼻子,小奶音里发出糯糯的鼻音:“呜,阿姐好臭。” 林溪:“……” 林笙笙收拾完出来,院子里的长桌上已摆好满满一桌子好菜,菜品丰盛,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还有一壶小孩子能喝的果汁。 林笙笙一出现,大家都围坐起来,林老头与老林氏坐在上方,林阿舅坐在左边,林笙笙带着林沐沐坐在另一边,挨着林沐沐座位旁还有一个空位,那是留给狐狸崽崽的。 林笙笙唇角抽了抽,短短时间,狐狸崽崽在家里居然过了明路。 正念叨着,墙上飞快跳下一抹银色的影子,狐狸崽崽“嗷呜嗷呜”叫了几声,熟门熟路的蹲坐在林沐沐身旁。 其余位置让五兄弟挨个填满,林渭、林洄、林泽、林瀚、林溪几兄弟皆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林笙笙疑惑的看过去,刚好对上林渭的眼神,后者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就是不太自然。 林笙笙不会觉得今天是为她接风洗尘,看这阵势肯定是“族中要事”。 林氏的后人一双手都能数出来,上方的林老头眸光淡定,仿佛没见到五兄弟心事重重的表情似的,笑着招呼大家赶紧吃饭。 忙碌一天,白天还空着肚腹手刃了两个妖道,林笙笙早已是饥肠辘辘。整个饭桌上都是她沉浸式埋头大吃的样子。 七分饱时,其他人已放下碗筷,林溪将林沐沐抱在怀里擦嘴擦手,狐狸崽崽见了也将脑袋凑过去,让林溪给它洗脸。 林笙笙:“……” 手腕的小蛇妖闻到饭菜的味道冒了好几次头,都让她给按了回去,刚想起身回屋安抚贪吃蛇,林老头轻咳一声,道:“血洗林氏的仇人又出现了?” 林笙笙起身的动作蓦地一滞,先是看了眼林老头,再向五兄弟看去。 小秋镇的林氏还好好的,说得上被血洗的,只能是当初离开小秋镇的另外几支嫡系,也就是五兄弟的家人。 林渭双眼顿时通红,眼中充斥着浓浓仇恨与怒火,咬牙切齿道:“我们昨天摸到对方的踪迹,追了一夜,让那人跑掉了!” 林洄:“该死!” 林泽:“没想到他们会到小秋镇来。” 林瀚与林溪没有遇上,不过听三个哥哥提及仇人,义愤填膺的骂了几句又升起浓浓担忧,“他们是不是查到我们行踪了?” 林溪:“若有心要查,定能查到我们几兄弟的下落。只是,恐怕要连累曾爷爷一家了。”林溪垂眸,擦拭狐狸崽崽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狐狸崽崽“嗷呜嗷呜”叫了几声,林溪没有反应,他怀里的林沐沐扯着他衣袖,稚嫩懵懂的脸上布满认真,道:“林溪侄儿放心,我们会帮你的。” 说完,一脸期盼的看向林笙笙,撒娇道:“是不是呀,阿姐?” 林笙笙:“……” 她听了个大概闻言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当干饭人。 整张桌上都只有她还在认真干饭,其他人也不管她,林老头听几兄弟说完,一脸肃然道:“我们还没去找之报仇,他们倒还欺上了门,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单独行动,若在发现对方的踪迹先回来告诉老头子一声,老子去会会他。” 林渭:“曾爷爷,让我们几兄弟去吧,这些日子我们从不懈怠,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手刃仇人!” 其他几个跟着附和,“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们的仇人不止这一两个,饶是到现在,我们都不清楚什么时候让人惦记上了。” 平白无故遭遇灭门之祸,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原因是为何。 林笙笙顿时放下碗,发出疑惑:“那你们是如何得知那是仇人的?”之前也说查探到一些仇人的蛛丝马迹,这次直接确定遇上了仇人,想来肯定是有什么特殊标志认出了对方身份。 林渭神色微缓,深吸一口气道:“当年年幼,仇人杀上门时又蒙着面,但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衣上都绣着一种怪异的花,黑色花蕊、花开九瓣……” 五兄弟相遇后将仇人的特征都一一对比过,虽不能确认是否同一个仇人,但对方都穿着绣着怪花的衣裳,肯定是出自同教派或师门。 “我不曾见过这种花,为何以往你们不说?”林老头问。 林渭道:“我们都不知道对方会找到这里来,本打算多学几年本事再出去寻仇。”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林洄道:“昨天我们几兄弟去外村巡逻,那人刚从山里出来,他们可能没认出我们几个,见我们一身衙役打扮飞快往山里蹿了。” “我们几个只当有陌生道士过来生事,追了一截路,认出他们衣衫上九瓣花的标志,这才发现是我们的仇人!”林泽咬牙切齿道,还在为没追上仇人这事愤恨不已。 林瀚与林溪再听一回依然心怀不甘,若不是山里妖精鬼怪多,他们几兄弟不会坐在这里等曾爷爷问话。 林老头略一沉吟,看向林笙笙道:“笙笙,你有把握将人追上吗?山里的情况你比几个侄儿要熟悉些。” 林笙笙眨了眨眼,几个侄儿均一脸期盼的看向自己,连同林阿舅都一副跃跃欲试想一同抓人的模样。 她面色古怪,轻咳嗽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黑色木牌来。 第145章 功德 林老头一眼看出这是块阴沉木,顺手拿过来仔细观摩。木牌一面刻着金粉描绘的九瓣花,另一面用小篆刻着“九极”二字。 “对!就是这个!”林渭倏地起身,目光紧盯着林老头手中木牌。 其他几个兄弟皆是如此,都目光灼灼的看着林老头,等林老头瞧够了,林渭急急的拿了过来。 几兄弟的脑袋凑在一起,恨不得将木牌盯出一个洞来。 林溪最先回头,眼神既惊喜又意外,道:“小姑姑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 林渭:“小姑姑,你出门可否遇上两个道士打扮的人?” 林洄:“那两个妖道,要不是遇上我们在村里巡逻,肯定想在村里生事。也不知他们到山里是为了什么。” 林泽仔细观摩了木牌半晌,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深思:“说不定这是个教派,就是不知他们为何盯上了我们。” “为了信仰之力。”林笙笙道。 在场之人纷纷震惊,异口同声道:“什么?” “信仰之力。”林笙笙半眯着眼,想到拿拂尘的道士与土地公斗法的一幕,缓缓道:“林氏守护一方百姓近千年,这还是族谱上有记载的,还有族谱上没有记录的。这些,都化作一股信仰之力庇佑林氏子孙。” “小镇偏僻,我们自己不觉得,但出门在外就成了有心人眼中的香饽饽。” “与其说是为信仰之力,不如说是为了林氏身上积累下来的功德。” 信仰之力是集万物生灵的信仰而成,这种信仰会化作功德反哺给当事人。修行当中,功德之力最难修,因为没有捷径且受外界因素的影响诸多。 气氛一下凝重起来,难得的沉默让两个小家伙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狐狸崽崽嗷呜嗷呜了几声,忽然跳到林笙笙怀里,它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眼含泪花,水汪汪的下一刻彷佛就要落下来。 要说信仰之力,狐仙娘娘首屈一指,它身上积累的功德都能让幼崽轻松化形。眼下她消失多年,狐狸崽崽不得不多想娘亲是不是遇害了。 林笙笙揉了揉狐狸崽崽的头,一抬头,迎上林老头了然的眼神,没等林笙笙出声,林老头问:“你与他们对上了?”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眼神吸引过来,几兄弟莫名屏住呼吸,眸中隐含期待。 “我是遇上了两个妖道在小北坡那边生事,估摸就是从淮山跑过来的。”贪吃蛇说沿着瀑布走就能到小枣山,小枣山外面就是金葛山,金葛山下就是……“你们昨日是在留仙村碰到的人?” 林渭赶紧点头:“对,就是留仙村。” “那应该是他们了。”小镇上来了陌生人根本藏不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到处都是熟面孔。 “那他们?”林溪心下一紧,小姑姑那么厉害…… “嘿嘿……”忽然间,袖中响起一道贼兮兮的笑声,林笙笙若无其事的捏了捏手腕,忽然笑道:“嘿,他们都不是喜欢喜欢这里吗?我就留他们在小北坡了。” “那不行!”林洄赶紧道:“妖道狡猾,留他们在小北坡恐生出其他事来。” 林笙笙没想到这个侄儿还是个急性子,她轻咳一声,解释道:“我将他们埋在小北坡了,你要是不放心,挖出来重新换个地方也行。” 挖、挖出来,重、重新换地方? 林洄立马摇头,明白误会小姑姑的意思,赶紧道:“那、那算了,我还以为……”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以为小姑姑年纪还小,对两个老头子妖道下不去手,哪知道对方提及杀人比他们几个还淡定。 五兄弟纷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快意,默契的起身对着林笙笙深深一拜。林笙笙赶紧起身拒绝,让林老头一把抓住,道:“让他们做吧,这份心意你受得起。” 林笙笙不自在的动了下身子,第一次有种做人小姑姑的责任感。 五兄弟拜谢完,年纪小一些的林溪赶紧凑过来,一脸好奇的问林笙笙:“小姑姑,你是如何认出他们是坏人的?” 林笙笙:倒不是认出来的,是他们先惹到的她。 面上却是淡然,傲然道:“还需辨认吗?他们一出现就不做好事,一个外面的道士跑我的地盘上撒野,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好欺负的吗?” 林阿舅噗嗤笑出了声,道:“你小姑姑没认出他们,是他们行事猖狂,先惹到了你小姑姑。” 林溪丝毫没有被敷衍的不愉,反而一脸倾佩的看向林笙笙,道:“小姑姑真厉害。” “对了,水鬼的事情查探清楚了吗?”林老头问。 他守护小秋镇多年,以往也有水鬼出现但都不成气候都被他收拾干净了,如今翡翠湖出现水鬼,镇上又没有淹死的人,那定是外面来的。 接下来林笙笙的说词也证明了林老头猜测,她不仅说了水鬼的来处,还提到灵气复苏带来的变化。 “灵气充裕之处,飞禽走兽都开始生出灵智,小北坡的土地神恢复了神性,不仅如此,连同江河湖泊都出现了河神。” “阿爷,修士得上苍偏宠,灵气复苏于修行上也更有助益。我们林氏历经千年有余,又有功德庇佑,只要潜心修行,长此以往,得到成仙、踏破虚空也不在话下。” “我们在小镇偏居一隅,浑然不觉外面已改天换地,王朝还是那个王朝,但修士已凌驾在王朝之上了。” 林笙笙的话将众人引入另一番境地,彷佛一下子凡人就有了成仙的可能,五兄弟乃至林阿舅都听得一脸陶醉,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之色。 “嘭。”林笙笙一下子捂住头,抗议出声:“阿爷,你打我做什么?” 林沐沐鼓着小脸,一脸谴责的看向林老头,奶呼呼道:“阿爷不准打我阿姐,你再打阿姐我就不喜欢你啦。” 狐狸崽崽:“嗷呜嗷呜。” 林老头轻叹一声,反应过来之后,伸手揉揉林笙笙的脑袋,“是阿爷不对,阿爷刚才急了,有没有打疼啊?” 林笙笙歪过头,偷瞄一眼林老头,又飞快转过脑袋。 第146章 修身 林老头道:“虽然阿爷觉得这些像话本里听来之物,但阿爷知道笙笙不是危言耸听的小姑娘,肯定经你确认过才会拿出来说。” 话到这里,林老头语调一转,肃然道:“但,这不是值得我们炫耀或者得意的根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灵气复苏是顺应大势,但其中被淘汰牺牲的人不知凡几。” “你们不要一心想着得道、凌驾普通人之上,要对天地对万物心存敬畏之心啊!” 林笙笙垂眸,顿时明悟过来,方才急于分享消息时有些得意忘形,让阿爷回味出些不同。 她生在深山与百姓共情较浅,但小蛇妖身上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弱小群体在面对强敌时始终是受伤害的一方,但实际上他们又做错了什么?林笙笙没有弱是原罪的概念,她一瞬间与小蛇妖共情了。 其他几人均纷纷点头,心中亦是汗颜。 得道固然重要,但得道时不要忘了先修身。 简单几句话,或许林笙笙都没想这么多,单纯的分享就让林老头看出话语背后隐藏的危机。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之后你们的修行方式要变了。”林老头道。 林笙笙脸色几经变幻,一时间觉得阿爷在这一刻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林老头说完话转身进了屋。 老林氏抱着秒睡的林沐沐回了房,狐狸崽崽在林笙笙怀里打着瞌睡,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干脆起身将桌上的碗筷收拾起来洗干净。 院里打扫干净,林渭五兄弟准备回隔壁,正待此时,林老头自杂物间搬出一箱子东西。 他越过众人将箱子放在实木桌上,沉沉的箱子落下时飘出无数灰尘。林老头不在意的扫了下盖子上的灰,打开时却又小心翼翼。 一卷一卷的竹简,在箱子里放得整整齐齐。 林老头望着竹简,眼里露出几分怀念:“老头子还以为这箱子再没有打开的机会,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让其重见天日。” “千年前,林氏子弟个个尚武,那时灵气充沛,可通过灵气修行,也可通过炼体之术修行,林氏擅长道术,竹简里记载的都是先辈们传承下来的术法。” “如今灵气复苏,这些术法你们亦可以修行了。” 林老头说完,先是拍了林阿舅的肩膀,再挨个挨个的拍了拍肩,最后落在林笙笙身上时,却是慈爱的揉了揉小姑娘的头。 “老头子老啦!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啦。” - 翌日。 天空一大早放晴,明媚的太阳挂在头顶,连日来的阴霾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行人的笑脸也跟着真诚起来。 林笙笙照旧在娘娘庙附近的年轻夫妻的摊位上坐下,叫了一碗杂酱米线,等待摊主端上来。 支颐发愣时,有个轻轻的力道扯自己衣角,林笙笙蓦地回神,迎上一张笑得灿烂的小脸。 “姐姐,你也来吃米线呀?”小童歪着脑袋,白嫩嫩的小脸上带着惊喜。 林笙笙意外他居然认出了自己,笑道:“小凳子?” “是我,是我。”小凳子蹦蹦跳跳的很高兴,想拉着林笙笙过去坐,让他阿娘给制止住了。 邓少爷夫妻俩一早过来狐仙庙上香,感觉腹中饥饿又跑来老板的摊位吃米线。 从夫妻俩口中得知,他们已经搬来北大街的同福客栈居住,想着有狐仙娘娘庇佑,他们心里也更安心些。 几人见礼后,邓少爷带着妻儿回身落座,不多时,摊位渐渐坐满,过来的人纷纷跟向林笙笙打招呼,言语中不乏亲近之意。 邓少爷没想到林笙笙在镇上如此受人喜爱,百姓们对她还不是那种对漂亮小姑娘单纯的喜爱,这份喜爱的情绪里带着敬重与敬仰。 杂酱米线很快端了上来,其他人习惯林笙笙一个人坐一桌吃饭,也不过去打扰,在面摊上又开始了日常“交流”。 “喂,听说了吗?”日常交流第一句,瞬间将气氛一下子拉满。 “听说什么?” “咦,你们还不知道啊,外面村里出现野兽了!”那人说着,悄然压低了声音,道:“幸好衙门里的人在各个村里巡逻,要不然,猛兽就要进村咬人了!” “啊!”众人大惊:“说得这般吓人,没那么夸张吧!” “嗐,我吓你们干什么?你去村外随便拉个人打听打听就能问清楚,就丹霞村的。也是他们运气好没让猛兽得逞,让衙门的人赶跑了。” “丹霞村离山里近,偶尔有猛兽出没也不奇怪吧?”有人质疑。 “你晓得个屁!是猛兽!你知道什么是猛兽不?不是山鸡野兔野山羊, 是熊瞎子!会吃人的。” 众人吓得一惊,也有大胆的,粗声粗气道:“是熊瞎子啊,老子正愁找不到猎物,这下好了还不用去深山里寻了。”说话的是个猎户,说起话来杀气腾腾。 小凳子往阿爹的怀里缩了缩,小声道:“阿爹,我怕。” 邓少爷与妻子对视一眼,将孩童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道:“小凳子不怕啊,外面有城墙挡着呢,熊瞎子进不来。” 其中有人附和,“镇上倒是安全,就是村里的人可就惨了。” “谢大人已经组织人手在各个村里巡逻,遇到猛兽就立刻示警,等水退之后再抽人手进山里摸一边,定要将猛兽赶回深山去。” 衙役们忙得脚不沾地,又要在镇上巡逻还要注意不让人靠近水边,还得跑村里护卫村民。谢禛不仅将衙役们用得彻底,连同私人护卫都用上了。 谢禛忙,林笙笙也不轻松,水鬼的事情还没有着落,昨晚在翡翠湖吹了一夜的风,别说水鬼了,就连一丝阴气的边儿都没摸着。 白天黑夜的连轴转,林笙笙填饱肚子之余,困意已萦上心头。付了银子,林笙笙安安静静离开摊位。 年轻夫妻的摊位上,一群人的话题又换了一个。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昨晚河上出了件怪事,记不清是什么时辰,有个小伙子莫名其妙走到河边,让水一个激灵忽然清醒过来,发现他居然站在水里!” 第147章 胡小野 面摊上所有人莫名一静。 与猛兽比起来,这种带点灵异感觉的话题果然更吸引人。那人说完,忽然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不解的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顿时埋头大口吃面。 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又岂会被轻描淡写的几句满足?其他人也不说话了,相互间交流个眼神,将四角长凳一挪纷纷将吃面的青年围住。 “牛二,你该不会吹牛的吧?后来呢?”跟青年熟悉的人赶紧问。 牛二快速吃了几口面,满足喟叹一声道:“后来我也不知道了,我就是出门的时候在我阿娘、阿嫂那里听了几耳朵。” “那不行,你赶紧去问,问了再回来说给大家听。” 这些都是经常在面摊上吃早食的熟客,也是在附近开店或摆摊的人,就算等会儿老板夫妻撤摊子了,这些人都还在。 牛二挠了挠头,嘿嘿道:“你们想听那还不简单,恐怕整个长宁街的人都知道了。你们去长宁街打听,保证比我说的还清楚。” 林笙笙早在众人谈论河边出怪事的话题时就已驻足,听说就发生在自家那条街上,想要找牛二打听的心思瞬间淡了,干脆转身往家里走。 也有闲的发慌的人跑长宁街看热闹,摊主的摊子很快就冷淡下来。 年轻的摊主见怪不怪,镇上的人平和纷争少,人又简单淳朴爱看热闹,不去满足好奇心这一天如何度过? 林笙笙到家时院里只有林沐沐一个人,小小的人儿蹲在桂树下用馒头屑喂蚂蚁,光看蚂蚁搬家都看了一个时辰。 “阿姐回来啦?”小家伙倏地起身,动作太快一个屁股墩跌了回去。 林笙笙扶额,抽了抽唇角,林沐沐起身飞扑过来,脏乎乎的小手在自个儿身上擦了擦,神秘兮兮道:“阿姐,河上出怪事啦。” 林笙笙:果然,长宁街的人都知道了。她三岁阿弟都听说了。 “阿奶呢?”林笙笙左右看了一眼。 “还能去哪儿,肯定凑热闹去了呗。”林沐沐老气横秋的哼唧一声,奶呼呼的道:“我说我要去,她还不带我呢。” 林笙笙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带着他去洗手,一边洗一边道:“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林沐沐一手让阿姐捏着,空着的那只使劲儿拍水,奶声奶气道:“他们说小野哥哥让鬼给附身了。” “小野哥哥?”林笙笙凝眉,“胡阿爷家的小野吗?” “是呀!”林沐沐点头,等两只手洗干净后,乖乖站在一旁看阿姐洗漱,他嘚吧嘚吧一脸得意道:“之前小侄儿救他出了力嘛,胡阿爷后来带他上门道过谢。小野哥哥可好啦,他经常给我好吃的。” 林笙笙手腕蓦地一紧,毫不意外,是听到“吃”就会有反应的小蛇妖。 林笙笙两姐弟在这里谈论小野,那边看热闹的人也在谈论他。 河堤上,一群人站在岸上聊天。 岸边有围栏,断截处有条入河的小道,大石头砌成一阶一阶的石梯,有一米宽左右,从河堤延伸到河水里,河上的小船有时候就在此处靠岸。 “胡老头家这孙子真是多灾多难,之前从江南跑回来看胡老头,中途落了水,要不是胡老头眼尖瞧见湖里趴着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那也得是林老头家的林溪有本事啊,小小年纪划船那叫一个勇猛,余夫子他们不也是一起救的吗?” “对,还救了一个外地的姑娘,听说从朱溪过来的。” 几个妇人聊着聊着话题就扯远了,老林氏听到提及林溪心里与有荣焉,几个年纪大的婆子围着她打听家里的青年,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是没有成亲还可以替人做媒。 正说着,有人就道,“要我说,这胡家小子哪里是多灾多难啊,他这运道换一个人根本活不下来。就说上次落水,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要是缺了其中一样,要活命都难。” 众人忽然觉得这人言之有理,胡小野那是多灾多难,他这是逢凶化吉之运啊。 “还有这次,虽说平白无故出了门又入了水,但他及时清醒过来了,又捡回来一条命,这不是好运气是什么?” 众人纷纷称是,再也不说胡小野多灾多难了。 “徐大娘言之有理啊。”几个妇人附和道。 徐大娘,赤族人阿雅,亦是徐大夫的妻子。 扭转众人看法后,阿雅淡淡微笑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一群人看够热闹之后商量着晚饭之后再来,晌饭还没开始做,交流完后众人纷纷离开。 林家离出事的那段河岸较远,老林氏走得不慌不忙,回家前,拐到去买了一篮子菜,孙子孙女都还吃肉,家里新添的狐狸崽子爱吃鸡,老林氏又转道去买鸡。 林家院里,林沐沐一脸控诉的看着林笙笙,黑黝黝的眼睛里带着硬挤出来的小泪珠。 “阿姐,你偷偷将贪吃蛇藏起来了,居然不告诉窝!窝生气啦!”叉着腰,气鼓鼓的。 林笙笙轻咳一声,问:“告诉你,告诉你之后又能如何?你不会带它一起闯祸?” 林沐沐:“……”有点心虚。 小蛇妖:“嘶嘶嘶……” 林笙笙眉梢一挑,道:“看吧,你们自己也是心虚的。我好不容易从妖道手里救的它,可不是为了给你找小伙伴的。” 小蛇妖:“嘶嘶嘶……” 林沐沐:“可它本来就是跟我们一起玩儿的呀。”林沐沐奶声奶气的道,试图跟阿姐讲道理。 林笙笙揉了揉头,只怪阿弟的鼻子比小狗还灵,洗个手就让他闻出不对劲儿。 “家里人不知道它,阿爷阿舅阿奶还有几个侄儿,你能保证他们会收留小白吗?”林笙笙淡淡的看着林沐沐,小家伙第一次感觉到阿姐眼神带给他的压力。 “你想跟小白玩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但家里不行。”林笙笙最后妥协道。 小蛇妖:“嘶嘶嘶。” 林沐沐鼓着小脸,嘟着嘴想了片刻,忽地眼睛一亮,一脸兴奋道:“那我们可以去狐仙娘娘庙啊。” 第148章 大鱼 养一条贪吃蛇有什么感想,林笙笙深有感触:钱袋子缩水的厉害。它不仅自己吃,还带着狐狸崽崽、林沐沐一起吃,活像饿了八辈子似的。 三个家伙玩在一起,林笙笙精力一下子抽出来许多。 白天补完瞌睡,困顿散去不少,将小蛇妖塞林沐沐身上后,林笙笙就准备出门上值了。 家里人最近亦是披星戴月,吃过晚饭又纷纷出了门。 “笙笙。”林笙笙刚踏出院门口,老林氏就提着篮子往外走,“等等阿奶啊,我也要去河边转转。” 林笙笙错愕了一瞬,“阿奶,天快黑了呢。” “哈哈哈,阿姐,我也要去的。”林沐沐从身后跳了出来,扯着老林氏的袖子,摇头晃脑道:“我陪阿奶一起去,不会耽误阿姐做事的。”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林笙笙还能怎么办? 一出门,街上走着乌泱泱的一群人,看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林笙笙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 河岸上水泄不通,老林氏牵着林沐沐的小手傻了眼,正准备打道回府,岸边的阁楼上有个老婆子喊她上去。 一瞧,这不是小石头的阿奶嘛!老林氏见着熟人,也不管林笙笙了,牵着林沐沐往楼上走。林笙笙摇摇头,左挤右挤终于走到头。 残阳斜照,河水静谧安然。 下河的小道上站着衙役,林阿舅带着人在胡小野站着的位置观察了许久。那里是小船靠岸的浅滩,水下铺着石块,只要不遇到大水冲击,人站在上面安稳得很。 林笙笙跳到栏杆上左右打望,往前是通往大山深处越来越窄的河道,往下是越来越宽的河床。 从昨天起水位一直在缓缓下降,浑浊的河水清澈了许多。 河面上漂浮的东西涌向了下游,放眼望去,河上一片波光粼粼,在夕阳下泛着漂亮的金色,岸边柳枝轻拂,微微清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 就算不看热闹看风景,也值得一看。 驻足在河边的人群话题渐渐打开,不拘于说胡小野的、还有外村猛兽的、小北坡土地神显灵的,娘娘庙越来越灵验的。 商贩瞅准商机,推着木板过来叫卖,河岸边人声鼎沸、一片人间烟火欣欣向荣之态,林笙笙转身回到人群,体验难得的轻松感。 楼上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惊呼。 “快看,快看呐!”人潮涌动起来,纷纷往河上看去。 “阿姐,大鱼!哇!有大鱼咧!”林沐沐冲林笙笙挥着双臂,唤她几声后,整个注意力都被河上吸引了。 林笙笙眸光瞬变,转身飞快挤进人群,足尖运气一个助力飞上最近的一棵大树。 平静的水面忽然破开条大口,一条白色大鱼破水而出,猛然跃出水面!它欢快的摇头摆尾,圆乎乎的脑袋如同乳玉馒头,嘴巴一张,发出稚嫩又悦耳的声音。 “咩…咩咩……”类似小羊的咩咩声遥遥传来。 岸上的小孩子欢乐的拍着手掌,蹦蹦跳跳的跟着大鱼一起“咩咩”叫。 “哗啦!”大鱼倏地落水,溅起一阵浪花儿。 不等水痕消失,它又跃出了水面,先是露出圆乎乎的脑袋,稚嫩的叫唤一声,猛然跳起,在水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圆弧后又飞快坠落。 一连跳跃数次,一次比一次跃得高,它露出全身时足有两米长,全身呈灰白色,肚腹要浅一些,跃出水面的身姿分外灵活。 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它快乐的嬉戏了一阵后安静下来,露出白白的肚腹发出哼哼唧唧的咩咩声,像在撒娇。 “哇,它好可爱!”有小孩子拍着手掌叫唤。 “它好大呀,叫声像小羊羔呢。”小小孩童趴在阿爹怀里,语气里无不艳羡。 “咩咩咩……”大鱼又稚嫩的叫唤起来,在河里欢快的游来游去,忽然,它往水里一沉,一会儿又冒出圆乎乎的脑袋。 岸上的人们看直了眼,无论大人小孩,眼睛里都闪烁着欢喜的眼神,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畅想。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感叹:“天地有灵啊!” “哈哈,也是我们小秋镇人杰地灵,才能吸引了灵物过来栖息。” 林笙笙朝说话的人看去,一眼看出最先出声的居然是娘娘庙的瞎眼庙祝。他一出声,其他自是认同,纷纷说道对灵物的欢喜。 有的人对灵气的感觉很敏锐,瞎眼庙祝就是其中之一。 他身边站着新收的小童,等众人的注意不在他身上后方才慢吞吞的离开。 林笙笙盯着瞎眼庙祝的背影,眸子微垂,若有所思。 她坐在大树横生的枝丫上,小腿在上面晃来晃去,时辰还早,林笙笙不急着转悠,干脆仔细打量河里一边游泳一边嬉戏的大鱼。 淮山是渭河水发源地,这里几乎见不到大型鱼类,难得看到一条大鱼,镇上的人还认不出来。 林笙笙从楼苍梧收藏的本子上见过,江水中有一种生物叫做“豚”,最长可达两米。它头部钝圆,额部隆起稍向前凸起,吻部短而阔,上下颌几乎一样长。 全身呈浅灰色或灰白色,发出的声音类似羔羊。 成年的“豚”,智力相当于五到七岁的孩童,而且它们特别亲近人,性情活泼,喜欢在水中上下游窜。 林笙笙仔细打量,眼前的生物跟阿爹本子上记载的相差无几,只不过颜色略有不同,眼前的这个要白的多。 它也不是“大鱼”,它是生活在水中的一种动物。 “哇!你看,它撵着一群小鱼游过来了。” “不对,它将小鱼赶进翡翠湖了。” “啊,那我们去翡翠湖看去,阿爹,走嘛走嘛……” 豚往翡翠湖游,其他人亦跟着它走,不过一会儿,岸边从水泄不通变得畅通无阻。 林笙笙飞身下树,看向林沐沐待着的楼上,那里人去楼空,隔得远还能听到众人追着豚看的兴奋声。 “笙笙。”林阿舅带着衙役上来,“你也过来看大鱼啊。”林阿舅摸下林笙笙的脑袋,侧身吩咐身边的人跟着过去维持秩序。 “阿舅,有线索了吗?”林笙笙问。 林阿舅神色淡定,缓缓道:“我估摸着胡家小子被迷了魂。” 第149章 灵豚 四下寂静,风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笙笙拧着眉头,神思不解,她沉默半晌似想到什么忽然问道:“胡阿爷的家是不是临水而建的?” 林阿舅点头,林笙笙猜测到的他亦想到了,胡小野多半遇上水鬼了。 舅甥俩分开,林阿舅去胡老头家看情况,林笙笙对豚有些兴趣,转道去了翡翠湖畔。 她避开人群,穿过石桥到了槐树街。 大槐树一见她靠近,忍不住抖起枝丫,树叶在枝上哗啦啦作响,还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无不显示它现在心情正好。 林笙笙飞上槐树,找了个粗壮的枝丫坐着,望着翡翠湖里跳水嬉戏的豚出神。 一截细小的树枝戳了下她手臂,林笙笙垂眸,槐树勾着一颗果子塞进她怀里,用树叶贴了贴她脸,示意她赶紧吃。 槐树自从有人供奉,后面供奉它的人就络绎不绝,镇上的人对于灵物没有畏惧之心。或许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观念,小秋镇对友好的灵物都心存喜爱。 其中,狐仙娘娘首屈一指。 “谢谢啊。”林笙笙咬一口果子,摸了下槐树的叶子。 眼神落在河面,林笙笙问:“之前跟你抢魂魄的东西是它吗?” “嗯,是它是它。”槐树灵在枝丫上凝成一团,软软道:“它不坏坏。” 林笙笙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天色暗了下来,岸上的人渐渐变少,他们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表情,一脸愉悦的归家。 河岸两边,万家灯火点缀,两岸的客栈楼阁亮起一排排灯笼,可谓湖光夜色两相和。 两岸垂柳依依,在微风中拨弄摇动,留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道细碎的光点自湖面缓缓聚集,林笙笙揉了揉眼,定睛一看,那片光点渐渐汇聚成一条大鱼,再暖暖清风中逐渐凝成形。 那是一只豚,但又不是普通的豚,乃灵气聚集而成。 豚摇动尾巴,在水中砸出一片浪花,它倏地潜入水里,隔着水,只能看到浅浅的水痕微微滑动,似乎向着槐树街这边游来。 林笙笙蓦地起身,然而水痕却在此刻消失! 大槐树安静下来,槐树灵化作一团糯叽叽的绿团子,悄咪咪的窝在林笙笙头顶。岸边的垂柳微微摇曳,明灭的光影下,一道清灰的影子若隐若现,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惨白的脸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艰难的拽着一条柳枝,整个都扑在柳枝上,嘴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滋滋声。 林笙笙呼吸一滞,这是水鬼。 人溺水后因怨气太盛不能投胎,化作鬼藏匿于水中。只有找到替身代替自己,才能脱身投胎。 他们身上怨气缠身,身在水里却口中干渴难耐,唯有通过柳枝上的水气才能解渴。 柳枝树阴,于水鬼来说犹如甘霖。 林笙笙手臂往后悄然握住剑柄,眼中划过一抹冷色。 正待将水鬼抓个正着,平静的水面忽然裂开一条缝隙,一道巨大的光影化作灵豚猛然出现,它尾巴倏地一甩,水鬼刚回神被砸了个蒙头盖脸。 不等他反应,灵豚的尾巴又飞快甩了回来,水鬼刚想隐匿,没想到砸来的尾巴寸寸消散,在它隐匿的下一刻又猛然出现,又将他砸了个正着。 如此经过了数回,水鬼虚弱的抱着柳枝,眼神怨毒,一脸愤恨道:“大家修行都不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为何每次都坏我好事!” “泥、害、人、性、命。”灵豚“咩咩”叫了数声,像是幼儿学语。 “被我害了也是他们的命!我也是被人当替身拉下的水,要不找到替身,我就投不了胎,连喝口水都如此艰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水鬼抱在柳枝上一脸愤恨。 害怕灵豚动手,他离水面的距离有些高。久不沾水,水鬼浑身已开始冒烟,湿漉漉的头发渐渐变得干燥。 灵豚还在消化水鬼的话,水鬼等不及了,气急败坏道:“昨夜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替身,又让你给坏了好事,那小子是极阴之体,就算不被我拉来做替,早晚也会被其他人盯上!” 灵豚:“咩咩咩……” 水鬼:“你是灵物,我是阴物,大家各行其道不好吗?” 灵豚:“咩咩咩!” 水鬼:大爷的,能不能说人话! “布、能、害、认!”不能害人!灵豚“咩咩”一声,尾巴往水里重重砸下,对水鬼的说辞十分不满。 水鬼浑身热得冒烟,心中焦灼不已。他警惕的盯着灵豚,抓着柳枝的身子缓缓往下落,只要他动作快,要逃走不是不可能。 下暴雨到至今,这条大鱼追了他许久,他使劲儿逃使劲儿逃,好不容易找了个柳树多、水也丰盛的地方,哪知道它也跟了过来。 一开始它还傻乎乎的,不过短短时日,这条傻鱼居然变得聪明起来。 还、还学会了说话? “多管闲事!”水鬼没等下水,手上的动作一松,身影化作一道阴影飞快潜入水里。 灵豚不承多让,身子化作一道灵光倏地消散,远远看着,水面之下有一条细碎的光芒追着一条灰色阴影四下逃窜。 水鬼在水里游了许久,惊觉他一直在饮水那块区域游动,他神色阴冷,没料到这条鱼的能耐也变大了。 疏忽那瞬间,灵豚的尾巴扫想他的腰腹,水鬼一个欺身浮出水面,嘴里发出道尖锐的尖啸,凄惨无比。 林笙笙头顶的槐树灵忽然跳下来,啪叽一下摔倒在她怀里,它动了动糯叽叽的身体,软软的道:“腻、腻害!” 是很厉害,灵光之中居然带了细微的神性。 水鬼不好对付,倒不是它有多厉害,水鬼擅长隐匿,要抓到他最好就在此刻! 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林笙笙抓紧时机,忽然飞身直下,脚尖在水面蜻蜓点水倏地划开,没等灵豚动作,手中符咒向着水鬼疾射而去! 水鬼没想到还有“黄雀在后”,尖啸过后正欲和大鱼“鱼死网破”拼出一条退路,哪知又引来了镇上的守夜人。 他神情惊惧的瞪大了眼…… 第150章 收水鬼 符咒之力如一张巨网将水鬼笼罩其中,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直到符咒上的光芒变淡,水鬼“咻”的一声没入符咒当中。 林笙笙将符咒收好,灵豚呆愣愣的看着它,察觉到她的眼神,这家伙忽然在水中摇头摆尾起来,发出稚嫩悦耳的咩咩声,非常愉悦。 林笙笙哪还不清楚它就是之前她找了许久的“大鱼”,起初还以为是它在作怪,知道它在追逐水鬼后林笙笙心下了然。 糯叽叽的绿色团子在林笙笙头顶跳了跳,灵豚离得近,绿团子倏地跳起,啪叽一下落在灵豚的脑袋上。 “四、泥,鸭?”是你呀?灵豚圆乎乎的脑袋微微一晃。 “以后还跟我抢不?”槐树灵软软的问。 “不、不抢。”灵豚动动头。 两只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从他们模模糊糊的对话中林笙笙听出几分缘由,当初跟槐树灵抢小凳子魂魄的就是灵豚。 灵豚以为槐树灵是坏人,槐树以为灵豚是坏东西。 两只都是单纯的灵物,林笙笙任由它们一起玩耍,飞身掠上槐树,将袖中的符咒摸了出来。 如今抓了两只水鬼,小北坡一只,翡翠湖一只,看情况今天的这只怨念更浓。 林笙笙揭开一层符咒,里面的水鬼忽地窜了出来,他先是一喜,不管不顾的往水里跳。下一刻,身上蓦地一紧,一条红线迅速将他给拽了回来。 “好好回答我的话,要是让我满意了就送你去投胎。”林笙笙捏着符咒,漫不经心的道。 不找替身就能投胎,水鬼哪还会拒绝,他乖乖坐到林笙笙对面,撩开头发,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不等林笙笙问,他主动交代:“我是渭河下游的一个渔夫,记得是为了追一群水鸭子进了芦苇群,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清醒后我发现自己飘在水里,尸身在芦苇丛里都泡得发臭了。” “我不记得如何死的,想要回去找家人收尸都做不到,整天在芦苇丛游荡。看着自己的尸身腐烂发臭被鱼虾分食,我恨啊!” “那群水鸭子根本不是水鸭子,是水鬼化的,后来我成为其中一员,倒是能离开芦苇荡找柳枝上的甘露解渴。” 几句话时间水鬼身上已开始冒烟,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露出几分渴望:“小仙长,能让我几口喝水吗?” 林笙笙看他一眼,转身折了条柳枝,枝条蘸满了湖水递给他,水鬼急急的舔了数回,等林笙笙又重新蘸满水给他时,水鬼喟叹一声,感激的道:“太舒服了。” “那你怎么离开下游了?”林笙笙问。 水鬼一般只会在死去的附近徘徊,水鬼跑到了小秋镇,几乎横跨了整个淮州府。 “我也不知。”水鬼老老实实道,他努力回忆,忽然道:“我记起了,当时我们化作一群水鸭子在河上游,遇上了一个老道。” “他持着一柄拂尘,将我们化作的躯壳纷纷变成齑粉。之前我们想离开芦苇荡只能化作水鸭子,还只能漂浮在那一块区域。那道士的拂尘一扫,我们身上的束缚忽然消散了。” “我打算回家看看,又得知河水暴涨,两岸的百姓搬迁走了,我也找不着家了。再后来,就被那条大鱼追来了这里。” 水鬼老老实实的道,不知何时,灵豚顶着槐树灵凑了过来,两只趴在槐树下的河堤上,傻乎乎的看着林笙笙审问水鬼。 问清楚原由,林笙笙将符咒一叠,迅速将水鬼收入了符中。 既答应要送其投胎,自然得找个靠谱的人。勿怪他身上怨气浓重,死后尸骨无存、不能魂归故里,连家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好不容易脱身能够见家人了,家里人又因为涨水搬了家…… 幸好他身上还没沾染杀孽,林笙笙不由得看向趴在树下的灵豚,它呆呆的昂起圆脑袋,冲着林笙笙稚嫩的撒娇。 功成身退,零星的金光飘然而至,一些落在林笙笙身上,更多的落在了灵豚的身上。 灵豚尾巴愉悦的摆动,滑溜溜的身子在水中上窜下窜十分快活。 看它吸收到的功德,估计这段时间没少在水里救人。 - 一连几天,河边再没有出过怪事。翡翠湖里有条十分通人性的大鱼一事也渐渐传开,灵豚活泼好动,在小秋镇混得如鱼得水。 两只水鬼让林老头超度后投胎去了,林笙笙在处理水鬼一事上功不可没,自然又得到了丰厚的奖励。 渭河退水,翡翠湖中的水也退至安全线。 清理淤泥,疏通淤堵,熬药消杀,一系列事情忙完已经到了五月下旬。 渭河已经恢复通行,滞留在小秋镇的邓少爷一家还有等待出行的人们纷纷活动起来,镇上一片欣欣向荣。 连轴转的日子,大家都有些吃不消,谢禛给大家放了一天假,林笙笙乐得自在,准备带林沐沐去村里挖竹笋。 林笙笙依然剑不离身,身后背着长剑,剑柄上挂着一个背篓。林沐沐戴着小草帽,背着一个装样子的小背篓,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蹦蹦跳跳的往外面跑,小背篓在身后一颠一颠的,特别好笑。 还没跨出院门,就让睡醒的林阿舅唤住了脚步。他抹了一把脸,问,“去哪儿玩啊?” 林沐沐一脸欢快:“阿姐带我去挖竹笋!” 林阿舅转身洗了一把脸,淡定道:“挖竹笋好!沐沐使劲儿多挖点哈,阿舅去买只鸡,等你们挖好竹笋回来正好给炖上。” “吃红烧的。”林沐沐说。 “我要吃花椒鸡。”林笙笙说,没等林阿舅拒绝,林笙笙傲然一笑,下巴一抬,一脸矜持道:“我出银子。” 林阿舅:“……” 林阿舅:“那……要不买三只?”一只炖汤,一只红烧,一只满足外甥女。别提什么浪费不浪费,出银子的是大爷。 林笙笙点头,摸出一块碎银给林阿舅,转头与林沐沐偷偷对视一眼,姐弟俩“嘿嘿”一笑,小脸上均是一脸满足。 “对了,你们去哪里挖笋来着?”林阿舅动作一顿。 第151章 挖笋 “外面的村子啊?”林笙笙一脸随意:“不拘何处,有笋子就行。”今天重点是放松玩耍,实在没挖到就在村民那里买些干笋回来也行。 林阿舅听他们只在村里活动,很快放下心来。 约好晚上吃鸡,自然要叫上狐狸崽崽与小蛇妖。两人路过娘娘庙,顺便将两个家伙捎带上。 狐狸崽崽自然而然跳上林笙笙的肩膀,小蛇妖熟门熟路的缠上林笙笙的手腕,林沐沐看了眼狐狸崽崽,又看了眼小蛇妖,小手一伸拉住了林笙笙的手。 小淮山的山脚下还有个村子叫做玉竹村,村里生长着许多竹子,又以一种表面清润细滑的竹子闻名,这种竹被称之为玉竹,常用来作笛子、萧。 村子离丹霞村较近,从西城门出发,走完一截大道,在去往丹霞村的方向分路,往左边方向走半个时辰就是玉竹村了。 淮山脚下坐落着大大小小多个村子,林笙笙在喝完半壶水后终于望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姐弟俩一下子兴奋起来,瞧准平坦的石板路往竹林奔跑。 狐狸崽崽咻的一下跳进林笙笙背篓里,小蛇妖伸出脑袋左顾右盼,眼睛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哇,竹子,好想缠。 “喂,小孩儿!”还没跑拢,竹林里忽然跑出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两眼盯着林笙笙与林沐沐,一脸严肃。 “阿叔。”林沐沐昂着小脑袋,“阿伯,我们来挖笋子哒。” 林沐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丝毫不惧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眼睛盯着竹林露出浓浓的垂涎的光芒。 男人微微一愣,眼神闪过一抹惊讶,道:“这里不准挖笋了,你们换个地方吧。”他声音温和,可能是怕吓到林沐沐还刻意压低了嗓子。 “可是我们走了好久哦。”林沐沐嘟着唇,眼神蓦地黯淡下来。 男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生怕自己多说两句,眼前的小家伙得哭出来。 这一行也没个大人,男人的眼神转到林笙笙身上,无奈道:“不是阿伯不让你们进去,这片玉竹林是村里的,前些日子山里下来好些个野兽,将这片林子一顿造,村里人为了对付它们,只得忍痛以烧毁半片竹林为代价才将它们烧死。” 一听野兽,再联想到竹子,林笙笙心下忽地一沉,问道:“那野兽可是全身黑白?” “嗐!”男人笑道:“要真是食铁兽,我们这片竹子都给它造。”食铁兽可是难得一见的吉祥物。 “都是些野猪、狼什么的,还来过一个熊瞎子。”男人沉声叹息,“村里人靠玉竹制成的笛子跟萧售卖后贴补家用,如今毁去大半,今年都不能让人挖笋子啦。” 林笙笙颇为遗憾,她理解的点头,等男人离开后,她转身牵着林沐沐准备问问谁家有晒好的笋干。 她没走几步路,侧面出来一个人,那人看到林笙笙姐弟先是愣怔了片刻,忽然惊喜的大喊出声:“小先生?小先生?!” “阿姐?”林沐沐驻足。 林笙笙转身,迎面一个高大的青年一脸灿烂的跑来,一边擦汗一边道:“小先生,你咋跑这里来了?” “牛二哥?”林笙笙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道:“你也是,怎么跑这里来了?” 牛二喜欢在娘娘庙附近的摊子吃米线,他家离长宁街不远,林笙笙与他撞见的次数多了也算认识。 牛二憨厚一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我外公外婆住在玉竹村,我过来看看他们。”牛二说完,打量林笙笙一阵,忽然道:“你们是过来挖笋子的?” “嗯。”林沐沐垂头丧气的回应,“可惜不能挖了。” 牛二低头,林沐沐的模样不知让他想起了什么,忽然咧嘴一笑,道:“这里是不能挖,但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挖啊。” 林沐沐眼睛倏地一亮,拉着林笙笙一脸祈求道:“阿姐?” “远吗?”林笙笙问。 “远倒是不远,就是那里靠近山里了,村里人担心野兽出没都不常去。”牛二挠挠头,又有些后悔话说得太快。 不过想到小先生的本事,他很快放下心来。 林笙笙笑着道:“你还担心我啊?”她一脸玩笑,道:“你要是担心,就不会告诉我啦。” “牛二哥哥放心,我阿姐可厉害了。”林沐沐欢快的附和道。 牛二在前面带路,林笙笙姐弟俩跟在他身后,三人从玉竹林的一侧穿过,正好碰见在竹林的废墟上清理的壮硕男子。 废墟上还有其他人,大家都带着锄头簸箕在清理燃烧过后的地皮,将破土而出的竹笋小心翼翼的照顾好,仔细得如同照顾绝世珍宝。 男人看到牛二,脸色陡然一变。 “牛二郎你个兔崽子,你要带他们去哪儿?!”男人急匆匆过来,横眉冷竖,手里捏着的锄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挖下来。 牛二郎缩了下脖子,弱弱道:“阿舅,我带他们去挖笋子。” “背时先人哦,他们两个恁么小,你带他们去哪里挖笋啊?里面到处都是野兽,被叼了去就回不来啦!”一个中年妇人跑了出来,前面的话是冲牛二郎吼的,后面的话是对林笙笙姐弟说的。 玉竹村的人很少出村,说话的调子带了些腔调,韵味十足。 林沐沐冲着妇人灿烂一笑,道:“阿婶,我们不乱跑,挖完笋子就回来啦。” “哟,这哪里来的白生生的小娃娃啊。”林沐沐一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小家伙生的好,声音好听,又懂礼貌,在场之人对他很是喜欢。 “这么乖的小娃娃,可不能被野兽叼走了。” “还有个女娃娃呢,长得漂漂亮亮的忒好看了,听阿婶的,不要进去了,山里的野兽可多了。” 十几个人围着劝,林笙笙拉着林沐沐的小手,一脸无奈。 生怕阿姐不去,林沐沐挺直胸脯,大声道:“我们不怕野兽,我阿姐可厉害了!” 牛二顶着男人锐利的眼神,跟着弱弱的解释:“阿舅,别看小先生年龄小,你都经不住她一个拳头。” “牛二郎!”男人怒了,“我看你是皮痒了!扯谎也不打个腹稿,敢当面骗你阿舅了!” 第152章 巨狼 众人哄堂大笑,男人气怒不已,其他人又是上前相劝又是拉人,就怕男人一个不小心将牛二郎给揍一顿。 “我又没撒谎。”牛二一脸委屈,他眼神飘到林笙笙身上,希望小先生帮着解释几句。 林笙笙稳如泰山,就是不开口。 村里人都不让去挖笋,牛二这家伙偏带他们姐弟去挖,其中肯定是出于好心,但又有几分真意是含着让她帮忙清退野兽的意思。 既要让她帮忙,又要让她证明有能力进山,哪有这么好的事? 牛二面色通红,不知是看出林笙笙的意思羞的,还是让一群好心的亲戚邻居给逼的。 “阿舅,小先生不是普通人,她是镇上的守夜人,有大本事的!”牛二道。 “再有本事也是个小姑娘,也是血肉之躯。”男人道,大手在牛二的脑袋上拍了拍,牛二瞬间缩回狗头,先行保命。 妇人提着一个篮子过来,对林笙笙道:“小妹啊,不是阿婶不让你挖笋,山里太危险啦,阿婶这里有些笋子,你们拿回去吃啊。”说着,将篮子塞进林笙笙怀里。 妇人是牛二的舅娘,她看上去有些体弱,笑得一脸慈爱,塞完一篮子笋干后,还从家里摸了些红薯片来,一股脑都给了林沐沐。 就算不去挖笋,姐弟俩收获也是丰厚的。 牛二红着脸,扭扭捏捏的凑近林笙笙身边,背着其他人小声道歉。说他之前带她去挖笋实则是想让她帮忙赶走野兽,一下子不知如何开口。 想借着挖笋的名义带她过去,哪知道…… “下次你可以直接说。”林笙笙颠了下沉重的竹篮,淡淡道。 牛二眼明手快的将篮子一把提过,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道:“我力气大,我替小先生拿。” 林笙笙从善如流,牛二心思透露得快,两人并没生出芥蒂。 林笙笙瞧了眼天色,心里想着若走得快的话,还能赶上家里的晌饭。 姐弟二人道谢之后转身离开,林沐沐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狐狸崽崽跳进他的小背篓,一人一崽美滋滋的啃着红薯片。 牛二心有愧疚,准备先送两姐弟一程,他走在林笙笙旁边,帮忙提着篮子,脸上倍是殷勤。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离村口老远。 忽然,林沐沐跑动的脚步倏地一停,林笙笙亦停下脚步,手腕上小蛇妖清醒过来,悄然伸出脑袋,嘴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阿姐!”林沐沐回头大喊。 与此同时,林笙笙一把拽下背篓,嘱咐林沐沐找个地方好生躲着,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跑。 牛二呆愣在原地,刚转身,余光扫到林沐沐又反身将人抱起。 “牛二哥哥,我们找个地方先躲着。”林沐沐奶声奶气的说,他望了眼尘烟四起的村子,手往外指,“我们去水那边躲一躲,木桥轻,就算野兽来了也过不去河。” 山脚下的每个村子都有溪流经过,玉竹村这条溪水较深,林沐沐指着的地方有座木桥。 牛二健壮的身躯猛地一震,他颤抖着唇,道:“野、野兽来了?” “嗯。”林沐沐点头,隔得远,味道不是很浓,他还是知道来的是猛兽。 “那、那我阿舅他们……”牛二不敢想象,要不是现在抱着人,他肯定立马跑回去,多个助力多条路,他阿舅再厉害也只有他一个人啊。 废墟那片除了他阿舅,其他都是老弱妇孺顶不上事。 - 清理废墟的有十几个人,黄奇与妻子出的力最多,将两个天真的小娃劝走后,大家又开始埋头苦干。 泥灰下藏着笋尖,他们要特别小心才不会踩到。 这工作也不难,就是看有没有石头压着笋了,还有就是烧毁了的笋子要将其烧毁的一截挖出来,让好的地方继续生长。 一群人沉浸在劳作里,丝毫没察觉到危险靠近。 最先闯入的是一条狼,它悄无声息的靠近最边上的一个妇人,尖啸一声,猛的扑了过去! “啊!”其他人先是听到一声惨叫,一脸惊吓回头,见一头巨狼一口咬在妇人手臂,锋利的牙齿滴着涎水,绿油油的眼里满是贪婪。 说时迟那时快,黄奇一把提起锄头迅速冲了过去,挥动锄头向巨狼的脑袋猛然砸下。巨狼脑袋倏地一偏,迅速松开妇人手臂,锋利的牙齿在手臂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妇人惨叫一声,痛晕过去,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将人拖走。此刻,黄奇已经与狼斗在了一起。 这头狼体型很大,黄奇手上只有一把锄头,好几次他都砸在狼身上,锄头一偏又让它躲过,如此数回,对狼造成的伤害不深反将其惹怒了。 巨狼“嗷呜”怒吼一声,后退一蹬向黄奇猛地扑了过来,黄奇迅速闪避过去却是向地上斜斜倒下,与此同时,手中的锄头迅速挥出,锋利的锄刃刚好嵌进巨狼腹下。 巨狼吃痛,脑袋一转前掌向着黄奇狠狠拍下,它张着大嘴,前脚抵着黄奇的肩膀,嘴里的腥气连同涎液一瞬间扑向黄奇面门。 黄奇一脸惊惧,双手撑着巨狼脑袋,脚下运足力道在锄头上使劲猛踹,利刃又进狼腹几分,巨狼嚎叫一声脑袋几乎逼近黄奇面门。 就是现在!藏身之处忽然窜出三人,他们手中握着砍刀,趁黄奇与巨狼胶着的那一刻,对着狼的脖子狠狠砍下。 巨狼顿时挣扎,黄奇一个不察差点让其挣脱。他一手抵着狼的下颌一手钳着它的脖子,腥热的血从上方喷涌而出,一缕缕沿着脖子滴落下来,一下子糊满他的脸。 忽然,上方的狼身重重砸落,黄奇沉沉松出口气,抹了一把脸,满手鲜血。 仨人将他扶了出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藏身之处发出一阵欢呼,妇孺们纷纷跑出来,嘴里直呼庆幸。 正待此时,林里发出一阵沙沙声,十来头壮硕的野猪自山里嚎叫着往竹林这边跑来,它们发出惊恐的嚎叫,蹄下尘烟四起,四周的高树撞得摇摇欲倒,一时间仿佛地上都颤抖起来。 “这,这是……”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人猛然回神,脸色瞬变。 第153章 逃命 “看什么看,跑啊!” 黄奇大吼一声,扯过妻子往背上一撂,掉头不要命的往村里跑! “大家分开跑!”黄奇背上的妇人呼吸变得急促,苍白的脸上汗水淋漓。他咬着牙,眼睛里一片决然,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 之前有人已跑回村里叫人,运气好的话还能与他们碰上。 “不行啊,我跑不动了。”体弱的人喘着粗气,吼道。 “跑不动也要跑,停下来就是一个死。”黄奇沉声大吼,脚步也没有停下,顺手抓起一个跌倒的老人,拽着人就往前奔。 “娃他爹,放我下来你自己跑吧。”黄奇的妻子虚弱呢喃,黄奇恍然未觉只顾埋头狂奔。 众人做鸟兽散,野猪跑到玉竹林就险险停下,它们焦躁的在原地打转,脑袋在泥灰中乱拱。另有两头蹿进茂密的竹林里,在林中横冲直撞,玉竹成片成片的倒下,刚还逃跑的人一下子涨红了眼。 天杀的!那是村里仅有的一片收成了! “天杀的,我们拼了!”从后赶来的村民提着刀具怒而向前。 黄奇放下妻子,让老弱妇孺继续躲起来,自己跟着赶来的十几个壮汉义无反顾的往竹林跑去。 “别去!”让黄奇拽起来的老人大声怒吼,“这群野猪是被猛兽追赶而来的,它们后面还有猛兽,趁猛兽还没到,大家快躲起来!” 老人以前是个猎户,后来伤了腿只能做些轻巧的活路,见其他人不听,他继续大喊,撕心裂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回来啊!儿郎们!” 十几个壮汉头也不回,提着砍刀弓箭往竹林狂奔,老头清泪长流,只恨是他们拖累了这群汉子。 村里住着的大部分都是老人,他们靠这片玉竹林生活,年轻的汉子都跑外面去了,留着的这十几个都是牵挂家里舍不得出去的。 竹林里传来一阵厮杀,成片的竹子倒地,发出飒飒响动,野猪的嚎叫声传得老远。 从杀死巨狼到野猪出现,事情看似经过许久,实则不到半炷香时间。 林笙笙全程提着一口气,遇到腿脚不便的猎户摔倒在田坎旁,她动作一停,将人扶起,问:“阿爷!里面出何事啦?” “小姑娘,你还跑回来作甚?竹林里跑来一群野猪,将竹子全部都给糟蹋了!”他老泪纵横,道:“你快跑,它们是被猛兽追赶下山的,等猛兽到了,再跑就来不及了!” 他撑起身子摇摇欲坠,刚刚跑路的时候旧伤复发,如今歇了一阵,他不能坐在原地等死,他自己觉得是拖累,但不能真拖累人。 “那阿爷你好生歇着,我过去帮忙。”将人扶稳,林笙笙提剑就跑。 “喂!”猎户老头大声喊,眼睁睁的看着林笙笙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再没入竹林当中。 竹林中,十几个汉子身上都负了伤,黄奇的胳膊让野猪的獠牙划出一条巨口。伤势最重的一人腹部差点给野猪的獠牙捅破。 野猪被撂倒一大半,剩下五头焦躁的嚎叫着,竹林让它们拱的坑坑洼洼,一片狼藉。 汉子们一脸戒备,黄奇捂着手臂,道:“它们好像在地里找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另有汉子反驳:“它们肯定是来吃笋子的,咱们竹林笋子嫩,这些畜生尽会糟蹋好东西!” “老奇说得对,它们到处乱拱根本就没有规律,也没见它们找笋吃啊。” “我们不跟它们对上,它们就老老实实的拱地,难道竹林里藏着什么宝物不成?!”说话的汉子突然兴奋起来,让黄奇一把拍在后脑勺上。 黄奇道:“不管它们要做什么,不能让它们毁了竹林。” 竹林中央,焦土与密林交汇处,三头小点的野猪拱出一个洞来,旁边肥硕的两头正摩拳擦掌,嘴里喷出焦躁的呼哧声,涎水流了一地。 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拱地的野猪动作一顿,呼哧呼哧的嚎叫几声,连同另外两头野猪忽然四处逃窜。 “不对劲!”黄奇心里蓦地一沉,突然想起老猎户的嘱咐来,“不好,猛兽来了!”他换了砍刀,十几个汉子立马聚在一起,当机立断往另一头跑。 他们不敢分散,就怕猛兽跑进村里,要保命又要挡住野兽,汉子们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均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猛兽还没到,先是闻到一股腥风,伴随“吼”的一声,一座小山似的黑熊奔腾而来,大石变成砂砾从高处滑落,树木撞倒,大地颤动,人类在它面前如同一只蚂蚁。 十几个壮汉拧成一团,眼睛里露出震惊又绝望之色。 这还能怎么打? 他们十几个人都不够它塞牙! 黑熊一路往下,身后的树木咔嚓咔嚓倒下一片,它嘶吼着,眼睛盯着变成废墟的玉竹林,嘴里涎水滴答,满是贪婪。 黄奇咽了咽口水,艰涩出声:“这畜生也是来找东西的。” 黑熊的眼睛倏地向他看去,黄奇硬着头皮往前狂奔,心想,这畜生成精了不成,难道还能听懂他们说话? 黑熊自然听不懂十几个汉子的说话声,它动着鼻子,浓烈的血腥味刺得它浑身散发着爆烈之气。不等黄奇几个动作,它身子一转,向着十几个壮汉凶悍扑来! 腥风起,熊掌带起的风飒飒作响,一个汉子不察让熊掌扫过,身子如一片树叶倏地飘起,再重重砸下!落在地上猛吐一口鲜血,瞬间昏了过去。 黄奇甚至来不及回头,黑熊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笼盖在头上,人类又如何能避开“山”的力量?! 十几个汉子在黑熊的掌心下逃窜,始终逃不出“山”的阴影。 身后的压力越来越大,黄奇甚至能感到黑熊喷出的鼻息落在他的头顶,带着浓浓的腥臭味道,热息贴近头皮,一滴涎水落在他鼻头…… 黄奇倏地仰头,正好迎上黑熊的深渊巨口! 他甚至看到它喉咙中颤抖的肉瘤,带着浓重的血腥之气,化作阴影一点点覆盖他的头顶…… 第154章 物竞天择 “老奇!”汉子们怒声大吼,目眦欲裂!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黑熊的巨口即将咬上黄奇脑袋时,斜方忽然飞来一把长剑,长剑带着千钧之力突然破空而来,携着锋锐的剑意,猛然刺进黑熊的脖颈中。 黄奇瞧准时机,身子迅速往下一倒就地飞快滚了出去。 他立马撑起身子,其他同伴们立马围了过来,眼里的惊惧还未退去,让黄奇一把推开,那边林笙笙已跟黑熊斗在一起。 黄奇从熊口下捡回一条命,心里对救命之人无不感激,他顾不得伤势与同伴关照,推开挡着的伙伴时,他见到了令他一生之中都震惊难忘的场面。 那个之前才被他们劝走的小姑娘,手持长剑抵挡黑熊,她身形比熊掌还小,看上去黑熊的一个喷嚏都能将她打得老远。 林笙笙一出现瞬间扭转了局势,见黑熊将要咬人那刻,她迅速挥出了长剑,接着就飞身掠了过来。 她没注意救的何人,转身跳上熊身将没入黑熊脖子的长剑狠狠拔了出来,头微微一偏,避开了创口喷涌出的鲜血。 黑熊吃痛剧烈摇摆晃动,熊掌踩得脚下的土地跟着颤抖,溅起漫天尘烟。它身形太大,就算不特意伤人都能碾压一切,林笙笙抽出长剑迅速落地,找准机会,忽然窜入黑熊的前腹下。 那里是它视觉的盲区,林笙笙一手持着长剑,另一手运足内劲儿撑在黑熊前肢中央,抵挡它向前乱窜。 一只小小的手,恍若四两拨千斤一般将黑熊牢牢抵住,与此同时,手中长剑猛然出手,以十分刁钻的角度瞬间插入黑熊的喉咙。 “吼!”黑熊发出低沉又凶猛的吼声,身躯下意识的要往后退。 林笙笙迅速变化身形,抵挡它后退的步伐,同时利落的抽出长剑。 “噗!”长剑一出,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滑落。 林笙笙又飞快闪避,飞掠而起的同时足尖在黑熊的脑袋上利落的踹过去。她用了内劲儿,伤到死穴的黑熊根本抵挡不住。 “轰!”黑熊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一瞬间,焦土上出现个巨坑。 黑熊在坑里喘着粗气,挣扎着站起又软软倒地,眼神紧盯着林笙笙,似在聚集力气重新给她重创。 脖子上的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焦土,直到黑熊的气息越来越轻,林笙笙方才走过去,踢了踢它的身躯。 林笙笙是谁,从小在山里与开了灵智的动物为伍,黑熊还没生出灵智,最多比一般动物聪明些,怎能在林笙笙手里落到好。 直到它呼吸停止,远处的十几个汉子方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林笙笙看似与黑熊斗了数个来回,比一招制敌鬼物时的招数用得多。但在黄奇一众的眼里却是快而利落,不过寥寥几招就将如山庞大的猛兽击杀,无论是身法、招数还是内劲儿,都令人赞叹不已。 “可惜了。”良久,林笙笙道。 “是好可惜,这么大一片竹林,如今只剩三分之一了。”黄奇扶着手臂过来,一脸沉重。 林笙笙冲他点了点头,动物修行不易,何况是长到这般大的黑熊,要是它不是行差踏错就不会落在她手里。 如今灵气复苏,若它在山里好好呆着吸收天地灵气,说不定会生出灵智来,到时候又是另一番境遇。 袖里小蛇妖滑了出来,冰凉的身子在林笙笙的手心缓缓滑动,嘴里发出发出只有林笙笙能听懂的嘶嘶声:“笙笙,没什么好遗憾的,修行一道可遇不可求,既没让它遇上说明它没那个命。” 它阿娘一窝生了十四五个蛋,连同以往的一起算,它兄弟姐妹多不胜数,但修出灵智并活着的就剩它一个。 其他兄弟姐妹要么早早夭折,要么被天敌捕获沦为盘中餐,要么在化形时突遇天雷魂飞魄散,最多的是跑出去上了人类的餐桌。 动物修行比人类更艰难,生出灵智只是开始的第一步。 黑熊生得像山一般高大又如何?哪怕它生得两座山那般大,没长出灵智来,在修行之人的眼中依然是个畜生罢了。 没灵智的是野兽是畜生,有灵智的成了妖物精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当然,它能好好活着,得益于笙笙一家人的庇佑,那些在幼生期跑出小枣山的,怕是魂都找不到了。 林笙笙摸索着小蛇妖的脑袋,指尖温柔的点了点它。 “多谢小先生的救命之恩,我们感激不尽!”林笙笙一回头,黄奇带着一众汉子冲她深深的弯腰行李。 林笙笙赶紧避开,道:“不用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对先生来讲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十几个兄弟来讲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要不是小先生出手我们今天恐怕得折在这里了。”让野猪捅破腹部的汉子虚弱道。 林笙笙眸光微凝,赶紧从身上摸出指甲盖大小的丸子,塞进汉子嘴里。那是用阿参爷爷的参须制的药丸,药丸入喉,汉子的气色眼见的好起来。 其他也不羡慕,这种药效的丸子都是拿来救命的,他们没有性命之危,没必要惦记小先生的宝物。 吃过药的汉子心中大震,还以为马上就要交代后事了,哪知道忽然峰回路转。 他一脸感激的看着林笙笙,眼中含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抬他回去多休息几天,伤口照顾好,应该没有性命之忧。”阿参爷爷的胡须灵物都能救活,指甲盖丁点保人一命没问题。 黄奇安排两个汉子抬着虚弱的汉子先行一步,他回头,一脸惭愧的看向林笙笙,道完谢之后又是道歉。 “是我们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先生勿怪。” “对,我们没想到小先生这般厉害,差点……”没什么差点将人赶走,是小先生已经走了,听到这边出了事,又毫无芥蒂的跑回来救他们。 老弱妇孺们都没跑远,看这边没了动静赶紧跑了回来,正好听到黄奇道歉的话。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最后商量着将今天的猎物都换成银子交给林笙笙。 第155章 蹭饭 十来头野猪,一只巨狼,一头大黑熊。 野猪肉镇上的酒楼可以收,狼肉可以留着吃,狼皮可以卖。里面最值钱的就是这头黑熊了。 熊皮、熊掌、熊胆都是让人哄抢的好物,玉竹村的人脸上没有丝毫不舍,都说要给林笙笙带走。 “小先生放心,我们安排几个力气大的跟你一起回去,保证不耽误你回家。”黄奇说着,就往身后点几个人。 林笙笙笑着拒绝,道:“我不要,阿伯你们留着吧。” “咋个不要咧,这些都是你的猎物。”实际上只有黑熊是林笙笙杀的,其他都是汉子们拼了命杀掉的猎物。 他们想感谢林笙笙的救命之恩,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让她带走。 “野猪跟狼都是阿伯们杀的,熊就算了,家里人不喜欢吃这个。” “不喜欢吃就卖钱呐,镇上有酒楼收这个。”黄奇一脸为难,迅速给林笙笙出主意。 林笙笙笑着拒绝,好说歹说,让黄奇硬是给塞了一条野猪腿。 “你不要这些东西,那就多带些笋干吧!” “对,我家里还有菌子菇子,给小先生带回家炖汤喝。” “小孩子挖了很多野地瓜,给小先生家的小娃娃吃。” “……” 村民们很热情,将自认为好的东西都搜刮了出来。 几乎全村出动,一些人拉着推车搬动猎物,搬不走的干脆就地处理,黄奇提着一根猪腿跟一群老弱妇孺拥着林笙笙很快走到村口。 他们身上提着各种东西,身后还拉着一个空的推车,是给林笙笙准备的。 林笙笙扫了眼村民们送的东西,几乎都吃食一类,还好,不太值钱,要不然她收得有愧。 “阿姐!”远远的,林笙笙就看到一个小人儿蹦蹦跳跳跑来。 到了分别时候,林笙笙缓缓开口:“最近应该没有猛兽下山了,回头我就去衙门报备,安排人再将外围重新清理一遍。” 猛兽有领地意识,黑熊就算死了余威还在,其他猛兽不会不长眼的跑过来。 林笙笙说这话时,手腕上的小蛇妖不自然的动了下尾巴。 它刚刚离开了片刻,趁着大家不注意又偷偷缠回林笙笙的手腕上。林笙笙还不知道小蛇妖背着她做了什么事,嘱咐几句后,她拒绝了黄奇跟牛二相送,独自推着推车淡然离去。 - 已过午时,前方就是丹霞村了。 热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将石板路晒得滚烫,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夏蝉焦躁的鸣叫,叫得人心生烦躁。 林笙笙推着推车走了几步,动作倏地一停,她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道:“溪溪,将东西收一下。” 狐狸崽崽从林沐沐的背篓里一跃而出,尾巴一甩,整个推车原地消失。 两人两崽浑身轻松,肚子也开始唱起空城计来。 推车里都是生食,吃了一路的野地瓜也不管饱,小蛇妖悄悄爬出来,一人两崽都眼冒绿光的盯着林笙笙看,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饿”字。 “前面有条小溪,咱们去看看溪里有没有鱼。”林笙笙当机立断,反正今天是出来玩的,没挖到笋可以试着捉几条鱼看看。 小蛇妖:“嘶嘶嘶。”有水,我喜欢。 狐狸崽崽:“嗷呜嗷呜。”吃鱼吃鱼。 林沐沐欢快拍着手掌,二话不说就往有水声的地方哒哒哒的跑,一边跑一边欢呼:“吃鱼啦!吃鱼啦!” 林笙笙:半片鱼鳞都没入手,你们哪来的自信? 两人两崽在溪水边徘徊许久,半条鱼都没捉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来,几个人的肚子开始唱起空城计。 不过他们到底是吃上了午饭,林笙笙姐弟遇上了熟人。 隔得老远,林笙笙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阿婶冲他们挥手。定睛一看,是丹霞村的郑婶子,她笑着过来邀请林笙笙姐弟上门做客,直呼在今天遇到林笙笙姐弟是难得的缘分。 最后,姐弟俩去郑婶家吃了顿丰盛的晌饭。 一桌子鸡鸭鱼肉,还有难得一见的山珍,村里邀请来的长辈坐在上首,他们进来时,院子里已坐满了人。 原来今天是郑婶家的儿子与关大娘的女儿关月月定亲的日子,当初要不是林笙笙出手,关月月恐早就于昏睡中丧命,郑婶也定不了关月月这蕙质兰心的儿媳妇。 她儿子在谢大人的客栈做跑堂,今日特意挪假出来,未婚夫妻俩站在一起,含情脉脉的盯着对方,看到林笙笙时均是一脸惊喜。 郑当家的安排林笙笙姐弟坐了主人一桌,新人要来敬茶,林笙笙哪里敢应,直呼都是分内事不敢居功。 关家人也敬酒感谢,见林笙笙带着林沐沐一起,说吃完饭就回去杀一头猪,将猪头给林笙笙带回去。 厚着脸皮蹭完一顿饭,林笙笙再也消化不了两家人的热情,拉着林沐沐赶紧告辞离去。 - 走了老远,林笙笙还没回过神。 不得不说,感激与赞美容易使人迷失啊…… 直到小蛇妖缓缓的滑出,伸长光溜溜的脑袋,尾巴尖缠着她的手指,委委屈屈的唤她:“笙笙,我还饿着呢。” 狐狸崽崽大家都喜欢,桌上的烧鸡一半都进了它的肚子。 林沐沐生得可爱、嘴巴又甜,大家都乐意照顾他,所以他肚子也吃得溜圆。林笙笙就更别说了,全程有人夹菜,生怕怠慢了她。 唯独它,生性爱吃,还得藏在林笙笙的衣袖里,不仅吃不到还要忍着口水别滴出来了,想想都觉得委屈。 “呐,我给你留了个大鸡腿!”林沐沐不知从何处摸出个鸡腿,凑近小蛇妖面前。 小蛇妖眼睛一亮,拇指大小的嘴忽然变成不可思议的恐怖模样,瞬间将鸡腿吞入腹中,连嚼都没嚼,如同吸进了一股空气。 林笙笙垂眸一看,好家伙!肚子长溜溜的一点鼓起的弧度都没有。 狐狸崽崽也藏了东西,一个大鸡腿,还偷摸藏了个几根腊排骨,林笙笙淡定的摸出一只烤鸭,这是关月月在她出门时塞到她装样子的背篓里的其中一样。 第156章 编排 小蛇妖没想到小伙伴们都给它留了好吃的,它感动了一阵,美食就在眼前,它再也忍不住美滋滋的照单全收。 均是一口吞下,吃得毫无压力。 两人一崽看得目瞪口呆,好奇的盯着小蛇妖的腹部,怎么一点鼓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小蛇妖害羞的缩了缩脑袋,弱弱的小声解释:“我肚子里有个小‘房间’,我将这些东西吞进‘房间’里,之后再慢慢吃。” 林笙笙:“……”毁灭吧,为什么贪吃蛇也有“袖里乾坤”这种东西? 狐狸崽崽:“……”难道它也有个厉害的阿娘? 林沐沐:“那你的‘房间’岂不是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好吧,吃货本能,第一时间先关注吃的。 小蛇妖呆愣一瞬,迟疑道:“之前剩了一些,沐沐你要吃吗?”虽然舍不得,如果是小沐沐的话是可以分享的。 林沐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奶呼呼道:“算啦,你自己吃吧!我若想吃东西的话,我阿姐会给我买。”随即挠了挠小脑袋一脸认真,进了小白肚子里的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沾了它的口水。 咦……算了,还是阿姐买的吃得更放心。 小蛇妖眨巴眨巴小眼睛,心里莫名有些不得劲儿,好不容易大方一次,小伙伴居然没有反应。 就听林沐沐说:“小白,等我有钱了也给你买好吃的啊。” 小蛇妖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语叫“画饼”,它听完林沐沐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差点就将竹林里捡来的东西塞给他了。 两人两崽黏黏糊糊的说着话,抵达西城墙时,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将推车放出来,晃晃悠悠的进了镇。 - 林家小院。 还不到吃饭的时辰,林家小院里已飘出浓浓的骨头香,院子里传出剁肉的声音,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进去看一眼,调侃林阿舅是不是要相看对象娶媳妇了。 林阿舅:“……” 不相看就不能吃好一点吗?不相看就不能一次性弄三只鸡吗? 哪怕他最后是孤家寡人,不是还有外甥女赚钱养家吗? 哦,也不一定。 家里还收留了一个臭小子,这不,人跑出去好些日子了,虽然不着家,但三天两头的就捎带东西回来。 这次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肯定又有银子。 不知道外甥女是从哪里捡来的人,改天他也去捡一个。 老林氏提着针线篮子进院,一眼瞧见放在石桌上的包袱,眉头一挑,道:“小黎又捎带东西回来啦?” 林阿舅嘀咕:“不是他还能是谁?也不知这小子在外面做什么营生,三天两头往家里捎好东西,要不是认识他的人少,还以为他是我们家养的童养夫呢!” 老林氏踮起脚尖儿敲了下林阿舅的头,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嘴巴没个把门,要不阿娘给你缝上啊。”反正针线都是现成的。 “阿娘,你打我干嘛?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不打你打谁?自己的外甥女都编排,你是怎么当人阿舅的。”老林氏冷哼一声,一边说着一边提着篮子往屋里走。 林阿舅不高兴的哼了声,小声嘀咕,“还说我咧,你不也喜欢夜黎那小子吗。” 林阿舅嘀咕了几句,后又想了想,当童养夫还是算了,笙笙还小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外面响起熟悉欢快的脚步声,“阿舅,我们回来啦!”还没有到家,就听到林沐沐奶声奶气的呼喊声。 狐狸崽崽:“嗷呜嗷呜。” 小蛇妖重新变成镯子,院子里的骨头香让它心痒难耐,口水直流。 林阿舅放下剁骨刀,快速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堆的东西足有一人高的推车,外甥外甥女站在推车后面,两人被推车上的东西掩住了身形。 推车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箩筐一摞重着一摞,看得出来里面几乎都是入口的东西。 林阿舅惊讶地瞪大了眼,犹豫了一瞬,道:“你们捡到钱啦?”要不然怎收这么多土货回来? “都是别人送的。”林笙笙摆摆手,莫名的挺直了腰。 她一脸矜持,表现得十分淡然,林阿舅忍了忍即将笑出来的声音,轻咳一声,道:“看来我们家笙笙跟沐沐很受欢迎嘛。” 林笙笙继续矜持:那是当然。 林沐沐:“阿姐帮玉竹村的人赶走了野兽,还救了许多阿伯,我们走的时候,村里的阿伯阿婶都舍不得呢。” 林沐沐三言两语将发生的事情道出,林阿舅刚开始还只当笑话听,后来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野兽?”前些日子丹霞村也出现过野兽,后来让衙门的人杀的杀,赶得赶,之后再没有在山脚作乱。 眼下玉竹村又有野兽出没,林阿舅深吸一口气,心想是不是之前有什么地方是他们忽略掉了? “有很多呢。”林沐沐接着说,“野猪、狼,还有大黑熊……” “什么?还有熊?”林阿舅顿时过去,将两外甥从上到下打量个遍,“有没有受伤?” 林笙笙摇头,将推车塞进林阿舅手里,“我好着呢。” “对了,我们带了笋干、菌菇回来,可以放在鸡肉里炖,那味道肯定鲜得很。还有一只野猪腿,要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哈。” 林阿舅:“……” 他刚才都差点吓出阴影了,两外甥硬是一点阴影都没有,还记得吩咐吃的。 姐弟俩先行进门,林阿舅挨个挨个的搬东西。 “哇,阿黎又捎带东西回来啦!”林笙笙一眼看到桌上的包袱,上面熟悉的绳结是独属于夜黎的标志。 小蛇妖伸出脑袋,偷偷的打量桌上巨大的包袱,满眼好奇。 林沐沐早在桌边端正的坐好,一脸期待的等林笙笙打开包袱,林阿舅抱着东西进门,见姐弟俩一脸郑重的模样,笑着调侃道,“你看小黎对你们多好,你也不问问人家什么时候回来,尽知道收人家礼物。” 林笙笙:“……”他自己要给,又不是她强迫的? 林笙笙慢慢打开包袱,诸多礼物的面上放着一张字条,等看清字条上的内容后,林笙笙忽然愣住! 第157章 日常呀 “咦,小黎要回来啦?”林阿舅凑过去瞧了一眼,道:“就这一句话,没说点其他的?” 林笙笙哼了声,道:“你不是都看到了还问?”说着,飞快收起包袱往屋里跑,林沐沐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跟在林笙笙身后跑。 夜黎出去大半年,若不是他隔三差五弄个包裹捎个信儿回来,如林笙笙、林沐沐这样不缺伙伴的人,怕是很快就能将之忘在脑后。 林家的大人自是明白这些,也不干涉小辈们交友。 林笙笙俩姐弟在房间待了许久,直到外面响起老林氏的催促声,姐弟俩方才慢悠悠的出门。 没人问夜黎捎带了什么回来,无非是吃的玩的还有银子。 林笙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林沐沐也乐呵呵的,时而还捂着嘴偷笑。 林阿舅一看到两人的表情,忍不住扶额,简直没眼看。 今晚的菜色非常丰富,哪怕中午吃了顿大餐也不影响林笙笙姐弟俩的食欲,隔壁的五个大侄子也跑了过来,帮着林阿舅摆放桌椅板凳,将厨房里的大菜挨个端了出来。 林老头坐在上方,一脸慈爱的看着众人忙碌,眼里满是欣慰。 林渭五兄弟今日也休沐,兄弟几个没地方去,收拾完院子后,商量着什么时候去趟外地,给父母亲人捡骨,将他们带回镇上落叶归根。 林老头一脸赞许的点头,不过依然不放心,道:“等天气凉了再出发,九月重阳吧,替我在你们曾爷爷的坟头多说几句。” 几兄弟老老实实的点头,心里也清楚实则没什么话好说的,他们嫡亲的曾爷爷跟八房的曾爷爷年纪差得太大,八曾爷爷如此说,只是想表示跟他们的亲近罢了。 落叶归根前他们是世上的浮萍,认亲的前一刻还在担心八曾爷爷会不认他们。 若他们是衣锦还乡就无所谓,他们是落魄嫡系,在外人眼中是破落户穷亲戚,五个是拖油瓶。 没想到,曾爷爷一家将他们当做嫡亲嫡亲的孩子看待。 “九月份我也要出趟门。”林笙笙啃完一只鸡腿,忽然出声。 “道派大会?”林老头问。 之前林笙笙提过这事,他们都记在了心里。 林笙笙点头,淡定的夹过一根鸡翅,继续道:“届时我可以跟几个侄儿先走一段。” 林溪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笑道:“有小姑姑陪我们一路,我就放心了。”说完,还拍了拍胸口。 林渭几个赶紧表示感谢,知道林笙笙这是担心他们遇上仇家,所以才陪他们走一段。 一家人一边吃一边聊,等吃完后,已是月上中天。 等收拾好院子,林渭几个回了隔壁后,林笙笙往树下的躺椅上一倒,缓缓道:“我打算后日回趟山里。” 话落,手腕上蓦地一紧,小蛇妖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只有林笙笙一人听见。 就要回山里了吗?它都还没怎么玩呢。 “回去一趟也好。”林老头点头,“之前定好的行程已经耽搁许久了。” 上次落崖一带有鬼出来“结阴亲”,林笙笙解决之后就说要走一趟,时隔一个月,再耽搁怕中途又生出其他事情来。 - 翌日。 饱睡一晚,林笙笙起了个大早。照例去狐仙娘娘庙旁边的摊上吃碗杂酱米线,然后再去衙门找谢禛。 她要出趟远门,自然要跟上司报备。 林笙笙的身影刚一出现,面摊附近的人一脸兴奋的围了过来,大家好像又重新认识了她似的,眼里热情似火。 眼前的情况让林笙笙摸不着头脑,匆忙叫了碗杂酱米线找个不起眼的位置赶紧坐下。 “小先生,听说你昨天大战黑熊啦?!还救了一村的人!这碗米线请你吃!”摊主将米线放下,脸上带着浓浓的敬仰。 “摊主你不可不地道啊,说好我请小先生吃的!”牛二从自家摊位跑来,气喘吁吁道。 “没事,你明天请!”摊主两手一摊,笑着出声。 “那明天不是轮到我请吗?”另外的人举手抗议道。 林笙笙倏地抬头,迎上一张有些陌生的脸。那人也不见外,冲林笙笙笑了笑,说他娘子是玉竹村的,听说小先生救了她娘家人,还准备今日上门致谢呢。 一时间,等着林笙笙出现的人纷纷上前,表示要上门郑重感谢她。 林笙笙赶紧摆手,她都不知道骨子里居然如此谦虚了,说了好多谦虚推辞的话,最后说要计划出趟远门,才将热情的阿叔阿婶们给拒绝了。 之前林笙笙是出名,现在在镇上可谓是家喻户晓了。 鬼神看不见摸不着,玉竹村的野兽是实实在在出现过的,林笙笙走了一路,那些好奇敬佩的目光就打量了她一路。 幸好衙门离这里不远,林笙笙赶紧遁了。 “小先生来啦!”衙门里的人大声打着招呼。 林笙笙点头,在他们将要围过来时飞快跑去找谢禛了。 - “我要走了。”谢禛写字的动作一停,抬头道。 林笙笙刚坐稳,闻言身子差点落下,一脸诧然:“你也要走?”言罢,忽然想起什么,失落道:“怎么这么快啊?!” 谢禛放下笔,淡笑出声:“不算快了,马上就是六月,回州府还有一段行程。等家里安顿好,就要上京城参加明年的春闱。” “哦。”林笙笙垂头丧气的应了一声,“我也是来跟你告别的。” “回山里去?”谢禛知道林笙笙要回趟山,之前就计划好的,后来遇上南山村的事,又被水鬼的事情耽搁了。 林笙笙点头,眸光幽幽的看着谢禛,仿佛要将他记在心里似的。 谢禛头皮一麻,凉凉的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怕。” 林笙笙嗤笑一声,笑着嘲讽他:“胆小鬼!”嘲讽完,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丢向谢禛。 谢禛眼睛一亮,飞快接下,脸上泛着浓浓的惊喜之色:“送我的?” “嗯。”林笙笙点头,一本正经道:“你运气不太好,我担心出了小秋镇你又会倒霉。” 谢禛:“……” 第158章 绿色珠子 山中岁月恍如隔世。 入夜,落崖一带热闹喧嚣起来,山里的精怪们把这里叫落崖镇,无论是妖精鬼怪或是灵物,都喜欢往落崖镇跑。 隔着结界,月光多了一层朦胧,天上的繁星点点在银河中闪烁微光,仿佛抬手就能摘星,又仿佛遥远得触不可及。 灯笼的微光与火把的光亮交织成片,将镇上的建筑映衬的神秘又华丽,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在高大树木的掩盖下露出屋脊与屋檐,屋脊上塑着各种各样的雕塑,那是“屋主”的形态,活灵活现。 空中飘荡着千奇百怪的灯,屋檐下的阴影莫名冒出一些暗影,在灯笼飘来时倏地藏进了暗处。 落崖镇颇具规模,镇上开了许多的店铺,店铺里陈设着稀奇古怪的东西,动物的骨头,干枯的树叶,猛兽的指甲,吃剩的果子等等,更奇特的是,每个店铺生意都还不错。 落崖镇的“治安”不错,街上有带着面具的精怪巡逻,一旦有滋事的,立马撵出落崖一带以后也绝不允许其靠近。 “这么一看,管事的将这里治理得很规范。”眼前是一块石碑,林笙笙站在石碑前若有所思道。 “嘶嘶嘶。”小蛇妖伸出脑袋附和道。 “笙、怎么不进?”小蛇妖问。 林笙笙伸出一只手探向石碑,下一刻,手指好像碰到一层无形之物,莫名的将她挡在外面,她往前戳了戳,凭空出现一道水痕,将她戳过去的力道弹了回来。 “结界之力变强了。”小蛇妖惊呼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有多久没回山里了?”林笙笙随意问道,顺手将小蛇妖捉了出来,放进腰间的兜袋里。 “我也记不清楚了。”小蛇妖懵懵懂懂的,“阿参爷爷让我们藏起来,没事不要往外面跑,后来我就回水潭了。”伙伴们听了阿参爷爷的话都躲了起来,外面危险它就干脆听话乖乖待着。 林笙笙无语的看了小蛇妖的一眼,道:“水潭你暂时不能回去了,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我先送你过去。” 小蛇妖瞪大眼,委屈道:“笙笙,你要丢下我吗?” “不是丢下你,是送你回去。”林笙笙无奈道。 “我没地方去啦!”小蛇妖理直气壮道,“水潭就是我的家,以前我们玩耍的那些地方,阿参爷爷不准我们再去了。” “为什么?”林笙笙不解,之前都没听阿参爷爷说过。 “山里有坏人啊。”小蛇妖理所当然道:“就跟上次遇到的那个臭道士一样,他们喜欢跑山里抓妖精。” 林笙笙皱了皱眉,看着弱弱的小蛇妖一眼,傻眼了。 “那怎么办?”她小声嘀咕。 小蛇妖爬上林笙笙肩头,小声道:“要不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林笙笙深深的看着小蛇妖,“真没地方去?”不可能啊,如果没地方去它早在出发前就该说啊。 似乎看出林笙笙想法,小蛇妖道:“我想回山里看看,要是早告诉你没地方去,你肯定不会让我跟着。”它一条蛇进山不安全,有笙笙陪着一起就大胆多了。 林笙笙:“……” 小蛇妖偷瞧了林笙笙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心虚:“山里真有坏人,我肯定打不过,所以才想跟你一起走的。而且,你说过要到落崖一带来的,那不是正好,我在这里有亲戚。” “你家不是只剩你一个了?你哪来的亲戚?” 小蛇妖:“同族的啊。” 它半个身子在外面绕来绕去,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我那亲戚在落崖一带生活许久了,等我们进去,就带你先去找她。” 林笙笙不置可否,她站在石碑前没第一时间进去,反而坐在结界旁,撑着脑袋望天。 小蛇妖跟着她的视线往天上望,满天星辰,没什么好看的。 “等结界之力越来越强,以后这些地方恐怕就会在人类的世界消失了。”林笙笙喃喃道,她仿佛是自言自语,脸上带着几分淡然:“这样也好,普通人有普通人生活的地界,妖精鬼怪有它们生活的地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 小蛇妖懵懵懂懂的看着她,迟疑了一瞬,道:“本来就该这样子啊。” 它昂起小脑袋,小眼睛里带着几分璀璨的光:“我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修炼,然后,活很久很久很久。” 林笙笙:倒是个好想法。 小蛇妖接着又道:“山里的竞争也大,像我们这样的小妖若是没找到老大庇护很容易受欺负。要是哪天倒霉碰上猎妖的修士定是九死一生。还有那些没开灵智的兽类,灵力复苏下的它们也在进化,千方百计的抢我们资源,修行好难的。” 林笙笙:“你是如何知道普通兽类抢你们资源的?” 小蛇妖哼唧一声,“这是兽类的本能。” 林笙笙:“……”看来她对妖精修炼了解的还不够。 小蛇妖老气横秋的说完这段话后,晃动的身躯忽然变直,它半阖着眼,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下一刻,一颗婴儿拳头大的绿色珠子从它嘴里滑落出来。 林笙笙眼疾手快的接住,珠子手感温润,灵气浓郁。 “这是?”林笙笙脑海里闪过一道莫名的画面,珠子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这是我在玉竹村的竹林里找到的。”小蛇妖身子变小,缠着林笙笙的手腕一脸邀功,“出来的时候就想给你看,没找到机会。” 林笙笙忽然反应过来,眉梢一挑,道:“这就是你说的修炼资源?” 小蛇妖点点脑袋,眼里带着骄傲的神色:“珠子里的灵气很浓,普通野兽吃了它,很有可能开启灵智从此踏上修行之途。而且,这颗珠子中的能量很温和,哪怕没有开启灵智也能滋养身躯。” “山里的野兽可能是闻到这个东西,所以才不管不顾的跑下来。” 林笙笙把玩珠子的动作一顿,忽然道:“这么说,之前丹霞村出现野兽也是因为它们发现了这样的珠子才下山扰民的?” 第159章 落崖鬼市 一瞬间,林笙笙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她眉头微凝,若有所思的把玩着绿珠子。 小蛇妖懵了一瞬,老实摇头:“我不知道。” 林笙笙心里却有几分笃定,她将珠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之后,重新还给小蛇妖。 小蛇妖愣怔一瞬,道:“你还给我做什么,就是送你的啊?”小蛇妖老老实实道:“你救了我的命,我都还没报答你呢。这颗珠子就当借花献佛送给你的。” “笙笙,你别嫌弃啊。”它虽然小,但也是一条懂人情世故的小蛇妖。 林笙笙好笑的点了点小蛇妖的脑袋,道:“这珠子对你的用处比我的大,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见小蛇妖急着说话,林笙笙赶紧道:“等以后你再得了什么好东西,再送给我也行。” 小蛇妖愣了一瞬,慢吞吞的将珠子重新收入腹中。 绿色珠子是集草木精华而成,玉竹村那片竹林生长的年份够久,加上村里人精心伺候,长得非常茂密丰盛。灵气复苏之下,这片竹林就生出了这种灵气珠。 这种灵气珠若有外力庇佑,将这块地保护隔绝起来,许多年后会生出竹子精来也不一定。 如今它只是一颗拥有浓郁灵气的珠子,林笙笙用它作用不大,小蛇妖靠着它或许能增长一些实力。 - 子时,月上中天。 山中忽起一阵大风,将头顶的乌云缓缓拨开,一轮圆月遥遥挂在夜空,将山中夜景披上一层淡淡的月华。 石碑旁的阴气一下子浓郁起来,阴风阵阵,将四周的树木吹得左摇右摆,树叶跟着飒飒作响,光影重重,在夜里显得尤为阴森。 这时,石碑上响起细微的一道“咔嚓”声,林笙笙倏地抬头,只见石碑从中间渐渐裂开一条缝隙。 眼见着缝隙越来越大,恍惚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的鬼影,它们纷纷聚集在石碑前,规规矩矩的排着长队,一个接着一个往缝隙里跳。 林笙笙藏在暗处,脸上还带着震惊。 淮山附近有这么多鬼吗? 眼见着排着队的鬼影越来越少,最后一个鬼影跳入缝隙时,林笙笙身影蓦地一动,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顿时跳入了缝隙当中。 看似狭窄的缝隙,进却宽阔无比,林笙笙刚一站稳,就察觉身上落了无数道视线,她淡定的整理下衣摆,抬头四处打量。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纷纷收回,有些隐隐约约的话落入耳中。 “修士?” “这么小就敢往落崖镇跑?!” “可能是误入的。” “谁管她呢,只要不乱走,天亮后自然就出去了。” 从缝隙进来的鬼影一下子变得凝实,若不是它们身后没有影子,表面上看如同活人一般。 它们三五成群结伴同行,在热闹的街上开始游逛起来。 林笙笙仍在原地驻足,她站着的地方是一个简陋的大堂,大堂深处立着与外面同样材质的石碑,她就是从石碑这里进来的。 刚想转身研究下石碑,被人一把拦住。 “等集市结束后才能出去。” 那人身形瘦弱,带着一张面具,穿着一件土黄色长衫,头发枯黄,嗓音粗哑,衣摆下拖着一截长长的尾巴。 林笙笙看了对方一眼,默不作声的点头。 那人见林笙笙不说话,冷哼一声,转身蹲回暗处。 “笙笙,你到落崖一带做什么呀?”小蛇妖伸出脑袋,一边打量一边问道,它眼里满是惊奇,时而发出惊喜的“嘶嘶”声。 “前段时间落崖一带有鬼在镇上出没,还与活人结阴亲,我想看看是谁在搞鬼。”林笙笙买了个面具,依葫芦画瓢的往脸上带。 这里也用凡人的金银,但它们似乎更喜欢以物易物。林笙笙还是问了好几个摊位,才说服摊主用银子换了面具。 “我们作妖的才不喜欢结阴亲,肯定是那些臭道士所为。”小蛇妖一脸气愤。可能是它差点命丧在道士手上,小蛇妖特别不喜欢道士。 “之前你遇到的道士是妖道,别将他们与正派道士一概而论。”林笙笙好心提醒。 小蛇妖:“……”它哼唧一声,悄悄窝进兜袋里。 忽然前方人声鼎沸,街上“行人”纷纷往前跑动,林笙笙眼睁睁看到一个高个鬼跑掉了脑袋,它慌忙停下,两手摸索着往后找。 还有藏在影子里的精怪被踩住了身子,它发出一声惨叫,挣扎跑开后又藏入另一旁的影子。 地上窜出一簇簇新生的幽灵,那是晦气与阴气下滋生出来的灵物,懵懵懂懂的跟着去凑热闹。凡人沾惹上会生一场大病,却又是鬼物最喜欢的灵物。 天空上飞鸟盘旋,拖着长长的尾羽,漂亮又夺目。 一簇簇焰火从热闹的中央有节奏的往天空中喷,四散的火花将半片天空映得通红,围观的妖精鬼怪们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惊呼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好热闹啊!”小蛇妖又探出头来,一脸羡慕的看着天空飞舞的火焰。“比小秋镇还热闹!”小蛇妖又道。 林笙笙微微抽了抽唇角,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戏谑,道:“要不等找到你亲戚后,干脆就在她家里住下来?” “不。”小蛇妖脑袋使劲儿摇了摇,“我要跟着笙笙。” 林笙笙摸了下小蛇妖的脑袋,三两下窜进了人群中央。 这个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四周燃烧着火把,中央是个高台,高台上一只大鸟正表演着喷火的节目。 林笙笙看不出大鸟是哪种精怪,它一喷出火焰,台下围观的群众就发出欢喜的嚎叫声,那摆在台下的箱子里的打赏就越来越多。 金银珠宝,冥纸纸人,果子草药,不知名的石头,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都有。 “每天都有这种节目吗?”林笙笙问身边的一只年轻鬼。 那鬼看了林笙笙一眼,可能是见她年幼,先是冲她翻了个白银,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语气回应道:“你倒是想得美,这样的盛况怎会每天都有?集市每十天一次,今天正好逢十。” 第160章 压轴节目 阴历五月三十,不就是逢十么? 林笙笙客气的道完谢,又将目光投向高台。喷火的大鸟已表演完毕,它骄傲的昂着脖子飞向天空,与天空上的大鸟玩闹在一起。 接下来上台的是一群开了灵智还未化形的妖兽,七八只毛茸茸在上面叠罗汉,它们笨拙的凑在一起,摔倒时如同糯米团子似的到处翻滚,萌翻了下面一群妖精鬼怪。 “喂,你是外面进来的吧?”年轻鬼对萌物没有兴趣,它转身戳了戳林笙笙手臂,一脸好奇。 林笙笙默不作声的点头,有了回应,年轻鬼也来了兴趣,道:“我也是外面来的。” 林笙笙眼神倏地一暗,她侧眸看向年轻鬼,眼神落在它身上时又恢复了淡然。 年轻鬼:“老鬼们说落崖一带的集市非常热闹,我们早就想过来看看了。你不知道,我们要来一次可不容易,要翻山越岭呢。” 林笙笙:“……” 林笙笙:“你不住在附近吗?” 年轻鬼:“这地我哪住得起啊?我是从隔壁郡县来的,沿着渭河一路飘。本打算去山下的镇上转一转,听说那里有个凶狠非常的守夜人,过来这边时还特意绕了远路。” 林笙笙:“……”她声名如此远扬了? “不是有鬼道吗?”林笙笙问。 “是有鬼道。”年轻鬼道:“但是我们没有买路钱啊。”他一脸遗憾,恨不得捶胸顿足:“鬼道让大鬼跟道士一起管理着,去何处、何时回都必须说清楚。” “唉!”年轻鬼沉声叹气:“做人时,无论去哪里都要路引,如今做了鬼也不得自由。” 林笙笙好笑的看着年轻鬼,没想到他还是只洒脱不羁的鬼。 林笙笙:“人有人道,鬼有鬼路,无规矩不成方圆。你看,就算有了鬼道,你们不还是到处乱窜?” 年轻鬼摸了摸鼻子,讪然一笑,道:“你说得对,其实这样也好,我听说以往这一带可乱了,曾经有个三头六臂的大鬼喜欢到处抓小鬼吃,还是山下那个守夜人出手才将那大鬼给‘咔嚓’了!” 年轻鬼说话的语气中不乏崇拜,他哼了一声,道:“要是每个道士都像山下的守夜人一样明事理,我们这些小鬼的日子也好过得多。” 林笙笙不置可否,台上的“节目”又换了一个,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四个身形壮硕的狼妖抬着一个笼子缓缓登上高台,笼子用黑布罩着,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场面霎时一静,林笙笙转头看向四周,围观群众面上神色带着几分扭曲,眼里含着隐隐兴奋,一副摩拳擦掌之势。 “好戏来了!”年轻鬼隐隐激动。 林笙笙:“什么好戏?” 年轻鬼知道她是第一次来,凑过去小声道:“每次集市都有一个压轴的大节目,听说上次压轴的节目很精彩,可惜我没赶上。不过这次看上去也不错,你猜那笼子里关的是什么?” 年轻鬼兴致盎然道,见林笙笙拧着眉头,神色凝重,他转身又跟另外的鬼小声议论。 “肯定没有上次精彩。”离得近的是个小精怪,它脑袋上顶着浅浅的根须,摇头晃脑道:“上次压轴的是个坏妖道,让胡大人当众给活剐了!” “啧!妖道可坏了,杀了我好多小伙伴,幸亏胡大人出手将他给处置了,要不然我都不敢出门啦!” “你们说,笼子里关着的该不会也是个妖道吧?!” 小妖们叽叽喳喳,小蛇妖听了悄悄伸出身子,小脑袋跟着一点一点的悄悄附和。年轻鬼与它的朋友们站在另一边,与妖精们的位置泾渭分明。 不知何时,林笙笙站在了它们中间。 一边是妖精,一边是鬼怪,她一个人类站在中央,显得鹤立鸡群。 林笙笙神情自若的站在中间,脸色淡定,两侧的妖精鬼怪见她一脸淡然,悄悄收回打量她的目光,眼神却又若有似无的往她身上飘。 “笙笙,它们在看你。”小蛇妖爬上林笙笙肩头,整个身子耷拉在她肩膀上,悄咪咪的道。 “嗯。”林笙笙点头,毕竟这里就她一个活人,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台上的狼妖已将笼子高高架了起来,上面是悬空的铁笼,铁笼下方堆着一圈木柴。四个身形壮硕的狼妖手持火把站在一旁,眼神盯着铁笼的方向,目露凶光。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上高台,他先是看了铁笼一眼,后又将眼神看向了下方。 人群忽然喧嚣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狼大人”,接着四周都响起“狼大人,狼大人”的欢呼声。呼声如同巨浪,从广场的中央往外面传去,一时间整个小镇都爆发出热烈的呼唤声。 “这次肯定又抓了一个修士!”脑袋上生着浅浅根须的精怪一脸兴奋。它是一只何首乌精,化形的时间不久,脑袋上的“根须”都没长齐。 “怎么说?”林笙笙问它。 小妖精看了她一眼,倒没像年轻鬼那样翻她白眼,小声道:“最近跑山里的修士很多,将我们落崖一带生活的精怪撵得狼狈不堪,稍不注意就丢掉小命。这次他们终于让我们给抓住了,岂不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林笙笙皱眉,没想到修士与妖精鬼怪的矛盾竟如此深了?! “你也是修士?”何首乌精忽然一脸警惕。 林笙笙好笑的看了它一眼,现在反应过来是不是太迟了? “哇!有这么小的修士吗?”何首乌精的旁边,一个顶着兔子耳朵的小妖软乎乎的道。 “笨死了!”何首乌精捏了捏小兔妖的耳朵,道:“小妖怪都有了,为什么没有小修士?” 小兔妖:“是哦,我就是个小妖怪。” 一边听着它们对话的年轻鬼:总觉得这些小妖精智商不太够。 出于刚才聊天聊出来的“情分”,年轻鬼凑到林笙笙旁边,小声提醒她:“小丫头你可千万不要说自己是修士,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自己误入此地。” 年轻鬼瞧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别担心,天一亮你就能出去了,要是被这里的妖精误认成修士,会被它们抓起来活剐了。” 第161章 狼屠 不知何时,月亮悄然躲进云层。 乌云遮盖下,高台上的火光显得尤为明亮。 火光映衬中,狼大人带着几分凶意的脸庞染上一层柔光,一半落在明亮的火光里,一半藏在暗淡的阴影间,神秘而诡谲。 狼大人在高台上斗志昂扬的讲述它是如何抓到的人,台下的观众也听得如痴如醉。 唯独林笙笙这方,小妖精跟鬼怪们有些不在状态。 这些不是刚化形的小妖精就是实力不强的鬼怪,身上修为少得可怜,只能抱团在一起凑热闹。 年轻鬼嘱咐完林笙笙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这群“观众”很快就接受了林笙笙是误入鬼市的存在,这种情况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最多回家生场大病,好了之后照样活蹦乱跳。 小蛇妖在林笙笙耳边一脸气愤,“哼,这些有眼无珠的笨蛋!” 落崖镇的所闻让林笙笙心惊不已,修士开始猎杀妖精妖兽,山精野怪也在他们猎杀范围。还有与鬼结阴亲的背后也有修士的手笔,灵气复苏后,修行之人对“资源”的利用越发没有底限。 有猎杀自然就有反杀,没有谁愿意任人宰割。 如此下来,人族与其他人族类的矛盾只会越发加剧。 当然,这些都不是林笙笙该考虑的,她如今还是个不到九岁的小姑娘,来落崖镇也是为了寻个心安。 周围的人如何讨论、如何声讨修士她都不放在心上,安抚好气呼呼的小蛇妖,林笙笙认真注意着高台上的铁笼。 “这些修士欺我们太甚!上次胡大人活剐了一个,昨日又让老狼我活捉到一个。废话不多说,今夜杀了让这臭道士给大家伙儿助助兴!” 林笙笙:“……”她眸光微冷,隔得远都能感受到中年男人说话时身上散发着的嗜血快意!他不是单纯的报复杀人,纯粹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围观的群众不会考虑这些,中年男人话音落毕,气氛一下子被点燃。 台下妖精鬼怪高喊:“杀!杀!杀!” 热烈气氛的烘托下,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众人期盼中,他轻松一跃,一把扯下盖在铁笼上的黑布,露出里面蜷缩着的身影。 “臭道士!”何首乌精小声骂道。 “看打扮像个道士。”另一边的年轻鬼小声嘀咕。 何首乌精听到后,首次反驳他:“不是像,他明明就是个道士,难道还有人假装道士的?”何首乌翻了个白眼,气呼呼道:“这些臭道士可坏了,专找我们这种修为低的小妖精。” 年轻鬼:“找你们干嘛?” 何首乌精又冲年轻鬼翻了个白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哼!” 臭道士坏,这些鬼也坏! “不过……这个道士穿的衣裳好像跟之前有些不同?”何首乌精眨了眨眼睛,一脸迟疑。 它身边的小妖精听了跟着点头:“对!是有些不同,胡大人带回来的那个道士衣裳可好看了,上面还绣着很多的花。” 何首乌精:“这道士好像看着年轻一些,身上的衣裳没有花呢!难道是他太穷了穿不起那种衣裳?” 两人的话题就要带偏时,林笙笙适时插进话来:“上次那道士衣裳是怎样的?那花是不是九瓣的,花蕊是黑色?” “你也知道?”何首乌精回头问。 林笙笙心下蓦地一动,心思千回百转,面上不动声色的道:“我在外面见过的。” 何首乌精拍拍胸脯,一脸羡慕道:“幸好你不是精怪,要不然肯定被抓走了!” 此时,气氛拉满,处置铁笼中修士的步骤也到了最后一步。 年轻鬼一直暗暗的注意着林笙笙表情,见她到现在神色依然没有变化,不由得暗暗心惊,不禁开始怀疑,她究竟是不是误入此地了。 主要她表现得太淡定,太稳了。 中年男人从侍从手里拿过火把,一点点凑铁笼边沿。 里面的人渐渐转醒,看到这一幕,顿时在铁笼中奋力挣扎,他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急骤的闷哼,将铁笼撞得摇摇晃晃。 就当狼大人将要点燃火堆时,远处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且慢!” 狼大人动作一顿,台下一众循着声音望去…… 广场另一面匆匆走来一群人,为首的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貌,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袍,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均是神情冷凝一脸肃然的模样。 林笙笙在里面还看到一个熟人,她踮脚观望了几眼,又重新站了回去,一旁的何首乌精瞥了她一眼,解释道:“那是胡大人。” 胡大人?林笙笙有所耳闻,上一次她来落崖镇时胡大人正好不在,不过看在场一众的表情,想来这个胡大人应该很受拥护。 几个亲信簇拥着胡大人上台,他刚一站定就要求狼大人放人。 “不放!”狼屠摇头,目露凶光,“今日老子不杀他,来日他就会杀了我们,放了他,我们岂不是白抓了?!” “狼屠!”胡大人身后的妖媚女人冷声道:“看清楚你是在跟谁说话!落崖镇还轮不到你做主!” “嗤。”狼屠嘲讽的看向女人,一脸挑衅道:“大家都是修炼成形的大妖。听谁的,谁做主,还不是看拳头说话?以往这里是你们说了算,但不代表以后就是。” 狼屠说完,舔了下嘴唇,高声道:“这落崖镇又不是胡大人一家的,做什么、不做什么,难道不是我们大家说了算吗?” 狼屠的话极具煽动性,一下子点燃台下群众克制的本性。 妖精鬼怪天性就不受管束,除了性格温和的精怪,其他人妖精们多少被挑动起了血性。 胡大人上台后一直未曾开口,他眸光定定的看着狼屠,眼神中带着审视。 林笙笙眉头紧蹙,哪怕她不想动脑筋都能猜到,狼妖上台根本不是为了压轴节目,而是打算在落崖镇争一席之地。 当然,这是林笙笙的保守想法,狼妖的反应很像要推翻胡大人自己在落崖镇当家做主。 “娘啊,我是这什么运气?”年轻鬼身影飘忽了一瞬,神色幽幽的道:“翻山越岭出来见个世面,竟碰上……” 第162章 内讧 林笙笙身边的妖精鬼怪们纷纷围成一团,它们实力低微,凑凑热闹就够了,哪怕涉足两方势力的较量都为时过早。 林笙笙没打算走,就跟着混入弱小的这群,一群小妖精小鬼们蹲在暗处,眸光烁烁的看台上人的反应。 小蛇妖趴在林笙笙肩膀,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林笙笙的脖子,小声道:“我的亲戚也在上面。” “柳眉?”林笙笙眼中划过一抹诧然,随即又一脸恍然道:“也对,她原形是蛇,我早该猜到的。” “笙笙你认识我祖奶奶啊?”小蛇妖懵懵然的问。 “啥?”林笙笙错愕了瞬,“她是你祖奶奶?” “对啊!”小蛇妖盯着台上小声道:“按辈分的话我是该这样称呼的。” 它们都是按同族的辈分来称呼的,又不是看血缘,不过它祖奶奶化形得早,据说是得了几分机缘才化的形。 林笙笙:“……”它摸了摸小蛇妖的脑袋,没想到它拐弯抹角的亲戚竟然是柳眉,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认亲的时候。 狼屠的话将围观群众的情绪一下子点燃,周围很快分成三方人马,一方是赞同狼屠要“当家做主”的妖精鬼怪,另一方是觉得胡大人将落崖镇管理得不错,决心拥护他的一众妖精。 再有一方就是实力不够,准备一直苟到底的一众。林笙笙周围的这群小妖小鬼们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框框架架的规矩都是定给凡人,我们好不容易修炼成形,难道是为了被约束吗?连杀个人都不能痛快,我们还做什么妖?”狼屠高声道。 “对!我早就受够这些规矩了!”台下有附和声响起。 柳眉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只半化形的黄鼠狼瞬间潜入人群,她冷笑一声,不等狼屠说话,嗤笑道:“有的妖,就是修成了人形还是脱离不了畜生的本性!” 狼屠:“……” 狼屠眸光阴冷的看向柳眉,怀疑她在指桑骂槐。 柳眉:“狼屠,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怎么落崖一带混乱时你不出来维持秩序?等胡大人好不容易将这里打理好,镇上变得欣欣向荣了,你倒是不要脸的来摘果子了?” “当初出了乌通一事,界主要封了落崖镇时,狼屠你在哪儿?若不是胡大人出面保证,在场的诸位你们扪心自问,落崖镇还能保住吗?还有一旬一次的鬼市吗?” “你们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事情若是闹到界主那里,鬼市保不保得住还不一定!” 柳眉声音冷凝,将内讧的利弊透彻的讲清楚。 下面刚站好队的精怪们飞快散开,上一刻还泾渭分明,下一刻已分不清谁是谁的拥护者了。 林笙笙忍不住抽了抽唇角,她阿爹的威严还挺深。 她挺了挺背脊,只觉得腰杆瞬间更直了! “柳眉,你不要危言耸听。”狼屠愤怒道,“老子只是不赞同胡荣的一言堂罢了,好不容易修成形,没兴如此憋屈!” 狼屠气得胡子都炸开了,他凶狠的瞪了柳眉一眼,转头又将升腾起的怒火发到铁笼里的道士身上:“就问一句,这道士老子今日杀不杀得?!” 场面霎时一静。 铁笼里的人亦没想到他会引起这个诡异的小镇中,两方势力的争斗。他在铁笼里蜷缩了太久,听到马上就要处置自己后,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难得动了下僵硬的身躯。 铁笼上的链子在动作下发出哗哗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气氛当中分外刺耳。 林笙笙下意识的看向铁笼,眸光往下一扫,眼神蓦地一顿。 这时,狼屠又问了一句:“杀不杀得?” 胡荣:“不能杀。” 林笙笙大声一吼:“杀不得!”她稚嫩清脆的话非常清晰,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处暗影。 年轻鬼眼疾手快一把按下林笙笙身子,两人蹲在地上,年轻鬼急切道:“你不要命了?这时候出什么声?!”要不是看到她年纪小,他曾经也是人的份儿上,他才不会管她。 何首乌精也悄悄凑过去,扯着林笙笙衣袖道:“你不要出声,要是让狼大人看见了,会被抓走的。” “狼大人不喜欢外面的人。”何首乌旁边的精怪小声道。 林笙笙的身子被前面一排小精怪不动声色的挡住,隔着间隙,她恰好看到狼大人转身吩咐侍从到他们这边来抓人。 何首乌精跟年轻鬼扯着她往后退,林笙笙在二人惊诧的眼神中飞快挣脱开来,摇头道:“它们抓的道士我认识。” 年轻鬼:“……” 何首乌精皱着眉退开,一脸不赞同的道:“你跟道士是一伙儿的?” 林笙笙摇头,“我们不是一伙儿,他不是坏人。”林笙笙一边说话一边注意台上,趁着狼屠的侍从下来时,飞快遁走。 她身影如风,三两下没了踪影。 何首乌精惊愕的瞪大双眼,年轻鬼也愣怔在原地,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恨不得直戳双眼!原来他真看走了眼! 他敢断定,这小姑娘肯定不是普通人! 侍从在台下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狼屠听完侍从汇报后狠皱着眉,看向胡大人的眸光顿时犀利起来。 “你还有同伙?!”狼屠问。 胡大人眼里划过一抹意外,没等他出声,柳眉讥讽道:“落崖镇都在胡大人管辖之下,我们哪还需要同伙?你怎么不说是有人看不惯你粗鲁滥杀的行径,方才仗义执言罢了。” 狼屠:“柳眉!”他横眉冷竖。 “怎么?”柳眉眉梢一挑,“恼羞成怒了?” 狼屠:“别以为你抱着胡荣的大腿我就不敢对你动手了?!”狼屠狠厉的看着柳眉,唇角勾出一抹嗜血快意:“咱们扯了这么久胡大人都舍不得说话,该不是不敢动手了吧!” 柳眉:“……”柳眉心里蓦地一沉! 狼屠见此,心中顿时安稳。他半眯着眼,将胡大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在以前他肯定是不敢这样看胡荣的,这样挑衅十足的眼神,都没引起胡荣的怒气。 狼屠唇角一扬,不由得大笑出声! 第163章 春时归 “胡荣,你身上还有修为吗?!哈哈哈。” 狼屠一脸快意的看向胡大人,过分的喜悦让他神色颇为扭曲,他环视四周一圈,手臂高舞,大声呼喊道:“一个没有修为的狐妖,如何掌握落崖镇,又如何让落崖一带的民众心服口服?!” 柳眉身上气势瞬变,指着狼屠的面门,气势凛然的斥责道:“狼屠你放肆!” “哈哈哈……”狼屠狂笑过后,神色倏然一变,道:“柳眉,你打得过我吗?” 柳眉张了张嘴,一颗心却是沉到了底!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将胡大人修为丧失的事情传了出去。狼屠这厮行事毫无章法,以前还能被胡大人镇住,如今胡大人没了修为,他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柳眉沉眉思索,跟在胡大人身后的妖们相互间交头接耳。 不得不说,胡大人一朝失势,给他的拥护者们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狼屠见着这一幕眸光微闪,他冷笑一声,故意提高了语气,对柳眉道:“方才你拿界主要挟老子,无非是知道界主看不惯内讧。你说早了,就算老子掌控了落崖一带也会约束好手底下的人,不会让这些小事打扰到界主他老人家。” 柳眉:“狼屠,你所说的掌控就是自己能为所欲为罢了!只要将落崖一带的妖精鬼怪们牢牢控制住,谁还敢上界主面前告状?!” “狼屠,为了你一己私欲而不顾落崖镇所有生灵的前途,你其心可诛!”柳眉眸光灼灼的看向狼屠,身上的气势快控制不住。 “哈哈哈。”狼屠完全没掩饰自己的野心,大笑出声,“老狼我在深山潜心修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快活快活,胡荣的这些规矩老子早就受够了!” 胡大人神色淡然的看着狼屠近乎宣泄一般的表露野心,他唇边一直勾着浅浅的弧度,因为他一直表现得镇定,那些拥护他的人才同样淡定。 胡荣真身是只狐狸,所有妖类中,狐狸是最聪明狡猾的。跟其他妖类比起来,狐狸可谓有八百个心眼子,哪怕胡荣没有修为,依然是个让人忌惮的存在。 狼屠一直挑衅柳眉,没有对胡荣动手,就怕他还藏有后手。 思索间,狼屠的目光不禁看向铁笼中的人。 他没想到,不过一个小小的道士罢了,竟让胡荣亲自出马,还暴露了丧失修为这事。 这边对峙时,林笙笙已经摸到高台的另一边。因为是背面,这边几乎没有人影,周围架着零星的火堆,堆上的火苗跳动着微弱的光,将藏在暗影里的林笙笙照得忽明忽暗。 若不注意,没人知道这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嘶嘶”小蛇妖爬上肩头,顺着林笙笙的视线向铁笼方向看去,语气里带着疑惑,“笙笙,我好奇你是怎么认出人的?” 铁笼里的人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看不出身形。头发凌乱的搭在脸上,一只手臂还遮住了另外半张脸,雌雄莫辨。 林笙笙颇为尴尬的咳嗽一声,道,“我认识他身上挂着的东西。” 方才打量对方时忽然注意到那人身上挂着的铃铛,除了她阿娘,林笙笙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东西。 当初去朱溪处理赤族的事情时,她在江浔的五师弟春时归身上见过这铃铛,这是道家法器,江浔的五师弟是江湖中人,同时也是半个道士。 “你就不怕认错了人?”小蛇妖小声嘀咕,“要是认错人就尴尬了。”她方才可是顶着危险出声的。 “不会认错。”林笙笙笃定。 嘴上如此说,心里实则不然,若真的认错就当认错了呗! 这道士身上没有杀孽之气,从狼妖手底下救他一命,就当日行一善了。但若错过救人时机,林笙笙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为何非要杀他?”良久,林笙笙听到胡荣问狼屠。 狼屠看了胡荣一眼,只觉得好笑,无所谓的道:“非吾族类其心必异,这些道士猎杀我们妖族的小妖还少吗?” 狼屠的话引起很多妖的共鸣,这些日子外面的妖道在淮山四处狩猎,妖族中死在这些臭道士手中的小妖不知凡几。 气氛霎时凝重,沉默半晌,胡荣才道:“这个道士不是,他身上没有杀孽。” “没造杀孽就不能杀吗?”下面有小妖喊道,“那死去的小妖们又何其无辜?我们只是好好的在山里修行罢了!” 狼屠得意的挑眉,眼神中的意味很明显。 “胡荣,你那一套规矩在落崖镇已经行不通了。”狼屠一脸得意,他眼中泛着嗜血之色,意味深长道:“妖族与人类修行者的矛盾越来越大,你若要当老好人,迟早要被族群抛弃!” 喊话的小妖本来只是发泄一下情绪,没想到它这一喊就将妖族其他妖的心声一下子掀了起来。 林笙笙悄无声息的站着阴影处,胡荣这边的形势有些严峻啊。她悄悄打量胡荣的神色,胡荣若有所感,眼神倏地看了过来。 林笙笙迅速将头偏过去,挪开了放在胡荣身上的眼神。心里却不禁嘀咕,没想到他修为丧失还能对眼神如此敏锐。 一道鬼影悄无声息的靠近高台背后,他潜入阴影,刚摸到林笙笙的衣角,手腕被一把拽住! “嘶!”哪怕是鬼也禁不住这样捏啊! “小、小姑娘,是我、是我啊!”年轻鬼弯着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林笙笙瞥了他一瞬,从唇间发出一声冷哼:“你觉得我会信?” 年轻鬼一脸讪然的往后退了几步,讨好的笑道:“我们也算相识了,在下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李寻仙,小姑娘如何称呼?” 李寻仙总觉得眼前的小姑娘不普通,趁着其他鬼没注意,他悄悄的摸了过来。他猜的果然不错,远远瞧着,这小姑娘一直打量铁笼看,嘴里说着认识里面的人,行事却又沉稳得厉害。 她一点都不像八\/九岁的小姑娘,但若是修行者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第164章 鬼修 春时归弄开堵住嘴巴的布团,小妖大喊出来的话刚好落在耳中。他艰难挪动着身子,将头费力的抬起,道:“我不是邪修!” “嗤!”狼屠发出一声讥笑,“我管你是不是邪修,这是妖族的地盘,修士闯入就要做好丧命的准备。” 其他人不知如何反应,林笙笙对狼屠的话首先就不满。 落崖一带什么时候成了妖族的地盘? 很快有人做了嘴替,一个阴气森森的鬼幽幽道:“落崖镇是鬼市,要说也应该是咱们做鬼的地盘,何时轮到你们妖族做主了?” 林笙笙:“……” 春时归也没想到他一句话又引起妖鬼两方的争论,显然这群人没将他放在眼里,之前的阵营顿时又化作了妖鬼两方。 妖族以狼屠为首,说落崖一带一直他们妖族占据。大鬼们以刚才出声的鬼为首,说既然鬼市设在了此处,那么落崖镇的就应该归他们做鬼的管。 趁着两方人马拉扯,林笙笙身影蓦地一动,从阴影中飞快窜出又迅速攀上高台。林笙笙动作很隐蔽,但她也没特意隐藏,一个小姑娘就算有人注意到她也不会放在眼里。 “喂!春道士?”林笙笙站在铁笼下。 高高的木柴堆将她掩在后面,春时归一低头就看到铁笼下扬起的一张小脸。他唇角抽了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林笙笙。 林笙笙迎上对方眼神就知道认对了人,她转头四处看了看,心里开始为难,这铁笼好像不使用暴\/力就没法破啊。 习惯用剑劈的林笙笙,对开笼子这种技术活有点无从下手。 “我会啊!”李寻仙一下子飘了上来。 他眼神落在春时归身上来打量了几瞬,莫名的闪了闪。没等林笙笙出马,李寻仙身影一动,飘忽忽的趴上铁笼。 林笙笙这才注意到,李寻仙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若不是她知道他趴在铁笼上,单扫一眼过去,根本不知道铁笼上趴着一个鬼。 也不知李寻仙如何做到,林笙笙眼尖的看到铁笼上挂着的锁扣忽然弹开,细微的咔嚓声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哪怕春时归都未察觉到关他的铁笼已被打开。 先是铁笼,又是春时归身上绑着的麻绳。 李寻仙轻描淡写的解开春时归身上的束缚,飞快飘下来。 他蹙眉沉思,表情跟那张惨白的脸上配上,一下子阴森起来。 “解开了?”林笙笙问,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悠悠感叹:“你可真是居家旅行必备的好鬼啊!” 李寻仙看了她一眼,道出心里疑惑:“这道士也太弱了,麻绳都能困住他。” 林笙笙哼了一声,跟着解释,“只是麻绳肯定绑不住人,他们绑人时在麻绳上用了妖气。这跟你们做鬼的一样,行事时习惯驱使鬼气。不过你解开绳结,妖气就散了,想来春时归很快就会察觉。” 春时归?李寻仙仰头去看。 他眼神落在春时归腰间挂着的铃铛时,又升起几分复杂。 “别以为你是在帮我,你肯定也认识他。”林笙笙轻哼一声,随即瞥了李寻仙一眼。 李寻仙不知自己哪里暴露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转动脑袋四处打量,行动上就透出几分心虚。 春时归从林笙笙出声喊他时就一直暗暗打量他,他没向林笙笙求救,哪怕她本事大,但也是小孩子。 这群妖精鬼怪满是心眼子,他就在狼屠身上遭了道,什么事情都没办就给抓来了。 春时归腹诽,也不知变成鬼后还能不能回道门复命。 心下想着,四肢也跟着一动,下一刻,春时归瞪大双眼,捆着他四肢的妖绳居然解开了?! 他眼神倏地看向林笙笙,就见小姑娘仰着脑袋一脸灿烂的冲着他笑。 妖鬼两方争论时,没人看到春时归悄然打开铁笼,一个纵身飞掠了下去。他迅速滚落到林笙笙身侧,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感激。 “咱们快走。”春时归道。 林笙笙挥了挥手,对他道:“你先走,我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都比不上命重要,等我们回去找了人来,再来落崖镇。”春时归身上的要事也没办,但比起师傅交代的事情,将落崖镇的情况带回去重要得多。 林笙笙听言,差点笑出声,心想怪不得这家伙会遭了人家道,他是不是将落崖镇生活的这群妖精鬼怪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等出去后还能进来?”林笙笙瞥了他一眼,凉凉道:“人家都准备划分势力而治了,你若是走了,以后的人修休想踏进落崖镇一步!” 妖鬼两方争论之后发现,任何一方都不可能独占落崖一带,狼屠皱着眉,思索着是不是先将道士杀了泄愤时,一众大鬼这边已经商讨出了方案。 “妖族跟我们鬼修划地而治,怎么样?”大鬼冒出头道。 狼屠来了兴趣,心里更是警惕了几分:“说说,你们准备如何划?” “狼屠!”柳眉上前,蓦地打断两方谈话:“你用什么身份代表妖族?再说,落崖镇属于落崖一带,落崖一带又归属于淮山。咱们眼睛看到的,以及眼睛没看到的,都归界主管辖。” 话到这里,柳眉语气一顿,“你们私底下商量划地而治,难道是要造\/反吗?” “一派胡言!”狼屠立马否认,“大家只是对落崖镇管理问题商量一下章程罢了,柳眉,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狼屠正满是怒火时,那方的鬼修幽幽道:“在下早知道你们妖族内部不团结,刚开始就已经见识过了,没想到商量大事之时还有人指手画脚,啧!” 狼屠脸色很难看,愤怒使然,他手臂一挥,“来人,将柳眉带下去!” 柳眉:“你敢!” 胡荣淡然的看向狼屠:“狼屠,你过界了。” “胡荣,刚才你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不管了,现在你想插手妖族的事务,晚了!”狼屠冷笑一声,对上来的几个同族道:“将胡大人一并带下去!” 为首的鬼修缓缓扬唇,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第165章 小界主 “你看是不是不对劲儿?”林笙笙回头问春时归。 年轻的道士一脸懵然,他沉吟半晌,迟疑道:“哪里不对劲儿了?”迎上林笙笙无语的眼神,春时归试探道:“他们正争斗得厉害,我们不如趁此离开?” 李寻仙白了他一眼,道:“鬼市要天亮才散,你如何出去?” 春时归一怔,忽然想到他自己也是误入此地方才遭了狼屠的道,“小先生,你如何说?” 林笙笙深吸一口气,“那鬼修不对劲儿,你没发现吗?”没等春时归说话,她缓缓道:“那鬼修曾经是个道士,你没觉得他举手投足的感觉很熟悉吗?” “啊?好像是哦。”春时归蓦地反应过来,不禁仔细打量为首的鬼修。 李寻仙眸光微动,倏地看向林笙笙,道:“你真是修士啊?” 林笙笙:“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要不是知道她的本事,李寻仙又怎会背着其他鬼跑她这边来。 不过,她暂时摸不出他的心思,打算静观其变。 林笙笙注意着鬼修时,下一刻,忽感如芒在背! 她倏地抬头,就见胡荣猛地甩开被狼妖抓着的手臂,眼神若有似无的看了她的方向一眼,神情淡淡却又掷地有声的道:“落崖一带是淮山地界,妖族做不了主,鬼修同样做不了主。诸位觉得落崖镇不该交给在下管,那么,在下就找一个管得了落崖镇的人来!” “嗤。”狼屠笑出声来:“管得了落崖镇的人?胡荣你是不是修为丢了之后脑子也跟着丢了?如今落崖一带就我狼族势力最大,除了我还有谁有本事管落崖镇?” 鬼修眉梢一挑,淡淡道:“落崖镇乃鬼市,就算胡大人找到能人打理,这其中也应该有鬼修的一席之地。” 鬼修的话没说太满,但其中不乏强势之意。 “小界主,戏看够了吗?”胡荣看向林笙笙的方向。 李寻仙猛然看向林笙笙,惨白的脸上布满震惊之色:“小界主?” 春时归一脸愣怔,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看了眼胡荣,又看了眼林笙笙,没想到让人敬仰的“小先生”竟是界主之女?! 林笙笙缓缓起身,淡定的理了理裙摆,背着长剑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脊背挺的笔直,稚嫩的脸上带着无害的天真,乌溜溜的眼眸在看到胡荣时微微弯起。 随着她的出现,场面霎那间安静下来,下一刻又猛然爆发出热闹的喧嚣声。 小界主?那定是界主的后人。 有多小才叫小界主? 林笙笙一出现,不认识她的妖精鬼怪们顿时傻了眼。 这,这最多九岁十岁吧?! 就这一个黄毛丫头,如何掌管落崖镇?怕不是出来一个妖精鬼怪就吓哭了吧! 台下传来一阵哄然大笑,不明就里的妖族跟鬼修跟着大笑,唯独认识林笙笙、知道她本事的一众纷纷埋头缩脑,生怕多看了她一眼,就让她盯着不放了。 “小界主。”胡荣看向林笙笙,唇角一牵,浅笑道:“你可还记得我?” 林笙笙嘴唇微微一抽,心里却在腹诽,他可比她想的还要自来熟。 林笙笙点头,从回忆里拼凑出丁点胡荣的影子,淡定点头:“记得!”胡荣的脸上刚扬起笑容,就听林笙笙又道:“我刚会说话时,你来我家里做客,抢了我最喜欢的鸡腿……” 胡荣脸上的笑容霎时一滞,尴尬的轻咳一声:“嗐,当年逗你的事你还记得啊?” 说实话,林笙笙早将记忆甩在脑后了。 若不是胡荣提及认识她,她都没想过要对号入座。 如今将人跟记忆中的影子合上,忽然发现这个人居然在她三岁前的生活里出现过无数次。 逗弄她的,抢她吃的,带着她漫山遍野的跑去找其他小妖怪玩的。 蒙上灰色的记忆退去,三岁前的生活一下子鲜明起来。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林笙笙忽然问,脸上没有了疏离的客套,剩下几分怀念好奇,“不会一直都在落崖一带吧?” 胡荣张了张嘴,正想解释几句,就听林笙笙冷哼一声,淡淡道:“算了,反正我也不敢兴趣。” 她云淡风轻的看了胡荣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声:“看来离开我这些年,也没见你混得有多好。” 胡荣:“……” 柳眉:“……”啥情况,胡老大对小界主“始乱终弃”了? 小蛇妖:“……”听笙笙这语气,两人很熟啊?! 林笙笙还记得胡荣唤自己出来做什么,她没第一时间镇住场面,反而在台上跟胡荣叙起旧来,妖族们交头接耳都是讨论她的声音,反而是鬼修这边安静得过分。 “笙笙,先办正事。”胡荣一脸无奈。 林笙笙视线一转,看向狼屠:“你说的,谁能力强谁就掌握落崖镇,要打一架吗?”林笙笙真心实意道。 胡荣的嘴角抽了抽,看向狼屠的眼神深了几分。 林笙笙稚嫩单纯的语气让狼屠下意识的看向她,迎上她清澈纯粹的眼神,狼屠忍不住头皮一麻,道:“有小界主照应落崖镇,哪还轮的到其他人出手。” “不抢了?”林笙笙问。 狼屠倏地低头,硬着头皮道,“小界主误会了,在下只是忧心妖族的前尘而已,哪敢生出占有落崖镇的心啊。” “你意思是我分不清好坏?”林笙笙眸子一眯。 “在下不敢。”狼屠飞快看了眼林笙笙迅速低下头。 “呵!”林笙笙冷笑一声。 几乎是她冷哼刚逸出唇间的一瞬,众人只见高台上飞快砸下一道黑影,台下一众来不及惊呼,纷纷躲闪,黑影重重砸向地面,落下的那处豁然出现一个巨坑! 踹狼屠的一脚林笙笙用了全力,没等黑影从坑里翻身,一道瘦小的身影宛如疾风般骤然而至,脚尖欺近狼屠后颈,只需一个用力,脚下嚣张的大妖就会立马丧命! “小界主,在、在下说错了什么?”狼屠不敢挣扎,再嚣张的妖也是惜命的。 “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适合管理落崖镇。” 第166章 两全其美 林笙笙肃着一张稚嫩的脸,一本正经表述这句话时有种小孩装作大人的反差感,妖族们抖了抖身子,鬼修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戒备。 狼屠眼里满是不甘,直到他察觉身上妖力骤然下降,整个妖都开始不好起来。 他眼含震惊,没料到林笙笙刚刚的一脚,居然伤了他的根基! 妖族没有丹田,每个妖族都在身上纳了窍门,好巧不巧,狼屠的窍门就在腹部。 这下子,他是真没可能掌控落崖镇了。 胡荣从台上缓缓走来,看到广场中央突兀的大坑,他眉头紧皱。身后的柳眉察觉到他想法,立马说道:“补坑的银子我出!” 胡荣满意的点头,此时林笙笙正好提着狼屠的后颈从坑中飞上来。 “诺,给你!”林笙笙将狼屠塞过去,胡荣往台上看了一眼,台上的几个狼族侍从见了赶紧飞身下来,将狼屠扶了过去。 胡荣眸光微闪,意味不明的看了狼屠一眼,冲林笙笙挑眉:“小笙笙,功力见长啊。” 林笙笙冷哼一句,刚才还喊她“小界主”呢。 “下次再有烂摊子,别唤我出头了。老狐狸!”林笙笙抗议,明知道做了胡荣手里的刀,她还不能拒绝。 胡荣脸上的笑容微滞,下一刻又笑着道:“别啊,事情还没完呢。”说着,眼神示意了一下台下鬼修。 站在众鬼修前的鬼修许久未曾出声,与在场的大多数一样他脸上戴着无脸面具,整个身子都藏在一层厚厚的黑斗篷里。 站在他身后的一众鬼修皆是如此,显然是有备而来。 没等林笙笙出声,藏在暗处的春时归自高台上跳跃下来,李寻仙亦驱使着鬼气飘摇而至,两人一站定就老老实实的站在林笙笙身后。 一个道士,一个鬼修,在林笙笙身后显得格格不入。 胡荣只看了突兀出现的一人一鬼一眼,眼神转向为首的鬼修,十分客气道:“刚才这位鬼友说要划分落崖镇治理,如今落崖一带有了新的掌事人,鬼友若是有想法可与掌事人商讨。” 胡荣往后退了一步,将林笙笙让了出来。 一群“大人”在后面严阵以待,将一个小孩子推出来做主,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诡异。 鬼修藏在面具后面的脸色非常难看,计划出现变故,前面所有的准备都功亏一篑。 其他人倒还好,眼前的小姑娘不说摸不出实力,单就一个“小界主”的身份,都让他们得重新计划,若打草惊蛇就得不偿失了。 鬼修不知道他身份已经暴露,想着如何游刃有余的全身而退。 林笙笙眸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鬼修,小孩子的眼神清澈又纯粹,看似简单的打量,却让鬼修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语气平缓道:“落崖鬼市既有小界主掌事,我们鬼修肯定放心。” 他语调艰涩,光听就知道言不由衷。 林笙笙哪管他的想法,听罢煞有其事的点头,道:“你说得对。” 鬼修:“……” 没等鬼修出声,林笙笙继续道:“话说,你是哪里来的鬼?坟墓在淮山范围吗?” 鬼修:“在下并不是巴南郡人士。” 林笙笙:“你既不是巴南郡人士,坟墓更不属淮山范围,哪来的脸面要将落崖一带划地而治的?” 李寻仙适当补充:“可能因为大家都是鬼?” 春时归不知是想到什么,跟着应和,“哪里有鬼市,哪里就有鬼修想插一脚。还别说,外面的那些有鬼修出没的地盘,都被他们窜成蜂窝了。” 林笙笙眼里飞快闪过一抹诧然,随即对着鬼修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落崖一带,干脆留在这里不走了吧!” 鬼修神色瞬变,道:“小界主客气了,在下对落崖一带并无恶意,只是想给鬼修多点生存空间而已。” “哈哈哈……”林笙笙听言忽然笑出了声,大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将鸠占鹊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来人!”林笙笙突然大喝一声,道,“派人守好出入口石碑,无论妖精鬼怪,出入都需凭借信物。” “小界主!”鬼修语气骤变,“你这是强人所难!我们并不在落崖鬼市修行,将所有人留在这里不好吧?” “哪里不好?”林笙笙故作天真道:“你们方才的意思不是很喜欢这里吗?喜欢得都想要占领一席之地了。如今我给你们留在镇上的权利,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笙笙说着,好像玩似的,漫不经心的抽出身后长剑。 这哪里是留,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为首的鬼修哑然,他身后跟着的鬼修更是倏地埋头,就怕林笙笙下一刻像对待狼屠一般对待他们。 广场上的火把燃得飞快,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哔啵哔啵”的声响,风一吹,火苗倏地往天上窜开,掀起一片飞舞的火光。 身穿长衫的衣袂在风中忽然掀起,电光石火之间林笙笙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花纹”。 花开九瓣,黑色花蕊,是为九极。 她瞳孔倏地缩紧,抬眼看向衣衫的主人时又恢复了平静,不是别人,就是站在首位的鬼修。 修士一般都是身死道消,像九极派这种死后不入黄泉再以鬼修入道的少之又少。以鬼身修行就只有这一世,再“死”就是魂飞魄散连轮回也入不了。 所以,很少有修士选择走鬼修这条路。 林笙笙对“九极”这个教派越来越好奇。 林笙笙一席话就打算留下一众鬼修,众鬼修又岂会坐以待毙?眼见着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为首的鬼修身上,人群中,有鬼修突然发难! 光影明灭之间,一抹极为阴寒的气息宛如一根箭矢对准林笙笙的心口突然疾射而来。 箭矢细而尖锐,来得悄无声息。 李寻仙站在林笙笙身后,他察觉到阴气化作的箭矢时,箭矢已经逼近林笙笙面门!他眼疾手快的扯过愣怔怔的春时归,顾不得身后就是火堆,只觉得鬼影都快成了残影。 第167章 厚脸皮 放暗箭的鬼修眼见着就要重伤林笙笙,眼里渐渐浮出笑容。心想着,等他立了这一大功,又能得到神主恩赐的“九极花”,一朵“九极花”就能让修为大涨。身上的教衣又能多“盛开”一朵九瓣花。 林笙笙自然不知放暗箭鬼修的心理活动,几乎是察觉到对方动作,她就有了戒备,眼神犀利的射向对方,刚好迎上那人激烈又疯狂的眼神。 事情看似复杂亦不过刹那之间,就当箭矢逼近面门时,林笙笙身影忽然化作一抹残影在原地陡然间消失。 箭矢惯性往前飞驰而去,场内的妖精鬼怪只听到远处传出一阵轰响,再回过神时,又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道雪光临空而现,几乎没让任何人察觉到危险降临,恍惚就是闪现了一瞬光束,下一刻,如银色的雨丝落在一众鬼修之中。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鬼修在雪光之中显露身形。 那挂在脸上的无脸面具平白无故从中裂开,然后“咔嚓”声响,雨丝好像一根丝线弹在人身上,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尤为清晰,下一瞬,雨丝没入鬼修身体。 从头颅的中央到身下,竟直直裂开! “砰”的一声,偷袭的鬼修身体如布帛撕裂,几乎肉眼可见的,等他裂开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化作点点细沙飞速消散…… 场面,鸦雀无声! 看似电光石火般的偷袭被人家轻描淡写的避开,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将自己都舍了进去。 偷袭的鬼修本身实力仅次于鬼修首领,他在林笙笙的手里都无还手之力,剩下的一众更不可能。 胡荣与柳眉一众也被林笙笙这一手给震惊住了,胡荣心里清楚林笙笙从小都天赋奇特,加上又是界主之女,自然有些血脉上的优势。但他没料到林笙笙处理这个鬼修会如此果决,普通小孩子哪会这么毫不犹豫就“咔嚓”一条生命的。 不过,这样的小界主也是如今的落崖一带所需要的。 “啪啪啪!”胡荣拍掌,一边拍掌一边道:“小笙笙,英雄出少年啊。” 老狐狸嘴上说着,心里约莫知道小丫头肯定在腹诽他,他接过话头,朝身后的几人吩咐道:“既然小界主都说了要留诸位兄弟定居,你们赶紧给在场的诸位鬼友们找个好去处。” 去处自然要找,但留得下他们的住处自然得好生布置,刚好胡荣就准备了一个这样的地方。 有林笙笙盯着,又有大妖们跟着,很快这群鬼修都被看管了起来。 “安顿”好一众不怀好意的鬼修,林笙笙自然而然的找上胡荣。 “时辰不早了,小笙笙先休息一会儿,等明天胡叔叔将手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再亲自过来找你啊。”胡荣自来熟的自称“叔叔”,拉近关系之后,又吩咐柳眉安顿好林笙笙跟她几个朋友,转头找了亲信飞快离去。 狼屠的事情还需扫尾,鬼修的身份还待查询,摆在胡荣面前的事情多不胜数。 林笙笙可不会天真的认为,她掌握了落崖镇之后,落崖镇就真归她管了。 一来胡荣本身就有号召力,二来胡荣这马不停蹄的架势,就算不让他管落崖镇,他也放不下心来。 更重要的是,林笙笙自己都还在山下打工呢。 这份没有薪酬的工作,她能兼职做做就不错了。 - 柳眉安排的住处十分不错,推开窗,鸟语花香。 远处是薄雾笼罩的崇山峻岭,近处是修得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房子建立在波光粼粼的湖上,窗下是开得淡雅漂亮的荷花,绿油油的荷叶如同玉盘铺在水面,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不一会儿,林笙笙听见阵阵欢笑,她换上柳眉准备的衣装,没有绕回去水廊,打开窗子,身影一掠,踏水去了湖的对面。 落崖一带的灵气非常浓郁,置身其中,只觉得身轻如燕,一呼一吸之间,灵气不由自主的完成了一个回转。 “笙笙!”林笙笙一上岸,一个圆圆的脑袋从湖水中冒了出来。 它的头大概有碗口那么大,其余身子都藏在水里。圆乎乎的脑袋上顶着一块大大的浮萍,一朵紫色的花朵挂在它脑袋一侧,看上去迷糊又可爱。 “笙笙,吃烤鱼吗?我给你抓!”小蛇妖满是兴奋,尾巴尖露出水面,一甩一甩的溅起无数水花。 林笙笙摇摇头,似想到什么,忽然道:“跟你祖奶奶相认了?” 小蛇妖软乎乎道:“祖奶奶早就认出我啦!” 知道它是她的后辈,祖奶奶大方的将这片湖给它玩儿。比起小北坡下面的水潭,这片湖更适合它玩水。 小蛇妖满眼开心,林笙笙跟着放下心来,她往四周看了一圈,问:“你祖奶奶呢?” 小蛇妖:“她被胡大人叫去了,走之前让你随意玩。” 林笙笙:这是妖的性格。 不要指望她将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能记得给她多准备一套衣服都谢天谢地了,不过,她记得柳眉府上有个管家来着。 “管家伯伯也让胡大人叫去了,整个府上就我们几个在。”小蛇妖道。 林笙笙点头,在附近摘了些野果,找了棵大树靠着百无聊赖的啃了起来。 等她啃最后一个果子时,春时归跟李寻仙找来了。 “嗐!这园子好大,可让我好找一阵。”春时归走得气喘吁吁,一边擦汗一边道,见林笙笙在啃果子,他跟着跑去摘了些野果一起啃。 林笙笙跳下树梢,跟一人一鬼站在一起,见李寻仙没有说话,林笙笙问:“你怎么还在?鬼市结束之后不是应该回去了吗?” 李寻仙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跟来的他一点都不显局促的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能多待几天自然就多待几天见见世面。” 刚找补好的理由,被春时归单刀直入的捅破:“李兄与我师门有些渊源,既然我在这里,他就跟我一起了。” 李寻仙:“……”你这么没有心眼儿,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第168章 楼大人 林笙笙眼神在春时归与李寻仙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只能感叹春时归这人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填饱肚子,林笙笙侧眸看向春时归,道:“五师弟,你怎么让狼屠给抓了?你师兄江浔知道你跑淮山来了吗?” 春时归让林笙笙一句“五师弟”给唤得差点哽住,他呛了几声,艰难道:“我来淮山的任务是道门派给我的,不是师门任务,所以师兄师姐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小先生你,我就命丧黄泉了。” 春时归老老实实的交代,平日里他也没这么本份,他觉得道门交给他的任务自己恐是完不成了,倒不如说给林笙笙听,或许她愿意帮自己呢? “你说什么?”听春时归说完,林笙笙诧然的揉了揉耳朵。 “老头子让我到淮山送信。”春时归又重复一次。 他口中的老头子是发现他骨骼清奇一门心思传他道术的老道,认识老道前春时归已经有了师门,老道虽是他名义上的师父,但春时归直接称呼的老头子。 “人生地不熟的叫你跑过来送信,你师父对你有仇啊。”林笙笙念叨几句,接过春时归递过来的信封,抬眼一看,顿时愣住! 春时归还没察觉林笙笙神色不同,听言无奈的耸肩,道:“可能是他觉得我运气好,就算找不到路也能碰上贵人?” 春时归眸光灼热的看向林笙笙,就如同小狗见到肥肉,这可不就是他的贵人吗? “你要送信的人姓楼?”林笙笙眉梢一挑,意味不明道。 “是啊。”春时归点头,“我跑了几座山都没见到人烟,好不容易到了落崖镇,心想肯定有人认识姓楼的大人,哪知人还没找到,就让狼屠给抓了。” 话到这里,春时归还有些郁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了一遍,不说姓楼的大人,连姓楼的人都没有,这让我如何送信?对了,小先生认识姓楼的人吗?” 林笙笙:“……”认识一个,还很亲。 春时归见林笙笙不语,深深叹了一口气,颓然的揉了揉额头,道:“我猜这人就难找,听老头子说,这位楼大人是我们开山立派的祖宗在西南结实的友人。你有所不知,我们苍梧观传承千年余年,若楼大人跟立派祖宗结实,那他得多大年纪了啊……” 春时归看向林笙笙:“这样年纪的人若是活着,早成一方大能了,也不知对方还看不看得上小小的苍梧观,你说是不是?啊!喂喂,小先生你可别拆我的信啊!别、别拆!” 春时归神色大震,眼疾手快的去抢信。 林笙笙动作比他更快,三两下拆开,轻身一掠就往树上跳。 一旁的李寻仙瞧着这番热闹,眸光微闪,看春时归要跟着窜上树,他驱使阴气迅速将缠上他的小腿,春时归差点以头抢地摔倒,他愤然转身,急急的对李寻仙道:“你到底是我这边的还是她那边的?!” 李寻仙无辜的摆手,此时,林笙笙一目十行很快就将信件看完。 林笙笙脸上还带着看完信件后的震惊之色,猜测是一回事儿,确定过后又是另一回事。 她阿爹,居、居然活了一千多岁! 啊,那他阿爹还是人吗? 啊呸!不对,他阿爹还是正常人吗? 林笙笙神色懵懵的跳下树,眼神有些发飘。春时归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信纸,小心翼翼的重新塞入信封,一边塞一边埋怨:“你怎么就将信拆了呢?要是没找到楼大人,让我这样将信拿回去的话,老头子要追着我打。” 震惊过后,林笙笙缓缓回神,听到春时归抱怨后,她轻咳一声,道:“你放心,你信已经送到了,回去不会挨打的。” 春时归:“你咋知道我不会挨打?不对!你的意思是你认识楼大人?小先生,快,带我去见楼大人!” 峰回路转,春时归整个人兴高采烈。 他欢喜的转了一圈,抓着林笙笙手臂就往外走。 林笙笙飞快挣开,指了指春时归手里的信件,道:“信上邀请楼大人参加九月份的道派大会,你放心,我会告诉他的。” 送信,就算了。 就算带他回家都不能保证她阿爹在。 “你是?”春时归瞪大了眼,知道眼前的小姑娘还有“小界主”的身份的,但不要告诉他,他还认识楼大人。 林笙笙扬眉,心里有些得瑟,没办法,谁让她有个厉害的阿爹呢。 “你猜的不错,我跟楼大人相当熟。”林笙笙掩饰性的遮了遮扬起的唇角,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骄傲道:“他是我阿爹!” “噗通!”落水的声音。 春时归震惊的往后退了几步,李寻仙想喊住他时已来不及,他脚下一滑,摔落在湖里,惊的湖水里的鱼虾四处乱窜。 林笙笙“哈哈哈”大笑出声,湖里的小蛇妖见了也跟着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尾巴缠着春时归让他陪着一起玩儿。 欢乐过后,林笙笙不禁思索,楼大人和苍梧观,阿爹这是深怕她不知道苍梧观与他有渊源啊。 小蛇妖有分寸,跟春时归玩闹一阵后将人甩上了岸。 春时归呸呸呸吐了好几口异物,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异,林笙笙还以为他要蹦出什么豪言壮语,就听他忽然惊喜道:“这么说,我的任务完成了!” 林笙笙:“……” 李寻仙:“就这点出息。”他嗤笑一声,将人扶起,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道:“苍梧观的弟子难道都像你这样的?” 林笙笙适时补充:“他算不上苍梧观的弟子,最多只能算挂名的。” 春时归跟着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被看低了,对李寻仙解释道:“我是半路入的道门,对了,我忘记你跟苍梧观有渊源了,可千万别因我对苍梧观产生误解啊,我是观里修为最差的。” 还……挺自豪? 林笙笙一直暗暗的打量李寻仙的神色,这家伙一开始出现就带着诡异,她身上的气势不说足,好歹也是活人,他倒好,一个外来的鬼厚着脸皮硬生生的跟她们混成了一伙。 第169章 轮回 春时归知道自己完成了道门任务,又听得林笙笙会代表楼大人去道派大会,紧绷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也有兴致注意李寻仙。 “李兄,在下任务已经完成,准备立刻回观里复命,咱们约伴一起走啊。”春时归起身,一脸真诚的对李寻仙道。 李寻仙暗自摇头,这小子真一点儿心眼都没有,他道:“我是鬼,你是人,还是修道之人,难道就不想抓我?或是送我超度?” 春时归听言愣怔了一瞬,实在是没想到李寻仙会如此想,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李寻仙提醒方才察觉两人“身份”不同。 “嗐,你不是救了我吗?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在下看李兄神智清醒,鬼力颇强,应该不会成为厉鬼。若李兄以鬼身入道,定能成为厉害的鬼修,当然,若李兄不打算入道,哪一天又不想做鬼了,可以稍讯到苍梧观,在下定会给李兄找一个厉害之人送你去投胎的。” 春时归方方面面都替李寻仙考虑到,做到这一步也算偿还他出手的恩情了。 李寻仙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一抹欣慰之色,他眸光在春时归的腰间落定,那里挂着一个铃铛,上面的暗纹咒语是苍梧观独有的。 “多谢你费心。”李寻仙客气道。 “哪里哪里,相逢即是有缘……”春时归一脸热忱。 李寻仙没想到春时归是个憨的,他刚想再回应几句,就听林笙笙在一旁嗤笑出声:“五师弟多虑了,你‘李兄’若要投胎哪用得着你帮忙?说不定整个苍梧观都得听他的。” 春时归:“啥?” 李寻仙眸色微闪,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他倏地看向林笙笙,有些诧异林笙笙竟然猜测到他的身份。 “李兄跟苍梧观有渊源,他若自己找上观主,想来观主也会帮忙的。”春时归反应过来,惊喜的解释。 “笨蛋!”林笙笙冷哼一声,随即视线一转,看向李寻仙的眸光不禁暗了几分,道:“你来落崖镇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见李寻仙一副准备狡辩的样子,林笙笙适时开口,道:“诸如凑闹热的理由就别说了,我又不是春时归,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春时归:“……” 春时归看了眼李寻仙,再看了眼林笙笙,他觉得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你猜的不错。”李寻仙看向林笙笙,眼里带着欣赏,道:“我生前是苍梧观观主,第一代观主。” 林笙笙:“!” 或许,她就是诈他一下? 林笙笙察觉李寻仙一直跟着她时就特别注意,尤其是在救春时归上,他特别主动。她察觉李寻仙的眼神总有意无意的盯着春时归的腰间,加上他说与苍梧观的渊源…… 她所谓的“说不定整个苍梧观都要听他的”这句,根本没有往他是苍梧观观主上猜,她想的是,李寻仙说不定于苍梧观有恩,或者苍梧观与他牵绊很深罢了。 第一代观主,开山立派的祖宗…… 意思是说,这家伙认识他阿爹! 林笙笙神色巨震,眼神莫名的呆了呆,李寻仙见此忽然笑开,忍不住点了点林笙笙的额头,笑道:“你不是早猜到了?现在装着震惊的样子给谁看啊?促狭的小丫头。” 林笙笙:“……”其实,我可以直说我没猜到吗?是你太经不起诈了! 哎,也不对啊,若眼前的李寻仙是苍梧观开山立派的祖宗,第一代观主,他看上去不像老鬼啊! 心里如此想,林笙笙也问了出来。 春时归还在李寻仙是老祖宗这个环节没回过神,听林笙笙如此问,一下子收回发散的思维,眸光紧盯李寻仙。 “我生前是苍梧观第一代观主没错,可我又没说我上一辈子是苍梧观观主,在此之前我已经轮回千年,身死后才会忆起往昔之事,尤其是苍梧观的那一世最清晰。” 林笙笙已惊讶得合不拢嘴,良久,她才道:“轮、轮回?” “是啊,轮回。”李寻仙深深叹了口气,淡笑道:“最后这一世我是个书生,在赶考途中得病亡故,忆起苍梧观那一世后,就想着先到淮山见见老朋友。” 林笙笙:“……” 李寻仙彷佛看出来林笙笙在想什么,他笑了笑,没给她直接解惑,反而道:“可能我轮回无数世的原因,就是为了等待如今的时机。” 春时归下意识的问:“什么时机?” 李寻仙勾唇笑了笑:“灵气复苏啊。” 他投胎就会失去第一世的记忆,反而是做鬼将以往的记忆都记得清清楚楚,反正如今都成了鬼,还可以走鬼修一途。 李寻仙:“灵气复苏,天地恩泽,天下大势定会重新划分。先不论各族类以后会如何争夺修炼资源,就说如今的天下,凡人与修行之人已不适合再生活在一起了。” 若说谁对李寻仙的话反应最大,无疑是春时归。 他错愕了一瞬,神色惶惶的道:“那岂不是以后没有普通人生活之地了?”修士强,凡人与其较量根本没有胜算的余地。 “谁说的?”林笙笙首先反驳,“为了修行抢夺资源无可厚非,但为此抢夺普通人的生存空间无疑是目光短浅!” 李寻仙赞赏的点头,道:“天地讲究均衡,不会让修士一家独大。就拿鬼修来说,虽然延续了生前的‘生命’,但踏上鬼修一途就没了投胎的机会,一旦死亡就魂飞魄散,这就是天地讲求的均衡一道。” 春时归似懂非懂的点头,他只是半只脚踏入了道门,以后的路还不甚清晰。 李寻仙的一席话如同一道惊雷,将他炸得懵懵懂懂的茫然无比。 林笙笙隐隐约约就有这种想法,从鬼道出现到鬼市的形成,再到如今落崖一带出现的结界,诸如此类的细节都在证明,这个世界开始变化。 普通人的世界与修行者的世界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阿爹呢? 她阿爹作为界主,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第170章 救急 李寻仙透露身份后不便再跟林笙笙一起,春时归要回苍梧观复命,李寻仙思索再三就跟着他一起出发。 一人一鬼与林笙笙约定道派大会相见后,手持柳眉府上的令牌,很快出了落崖镇。 林笙笙与小蛇妖在柳府里待了两天,期间林笙笙去落崖一带转悠了几次,打探到一些修士过来猎妖的消息,不过都让驻守在这一带的大妖撵了回去。 胡荣一直在忙,两天都没见到他人影,不仅是他,连柳眉都忙得脚不沾地。不过柳眉还是使了人给林笙笙差遣,这也让她查清楚了当初与鬼结阴亲的事。 这背后都有“九极派”的影子。 每逢鬼市开启,都有外来的妖鬼过来凑热闹,“结阴亲”的说法也是在鬼市上传出去的。 落崖一带飘荡的鬼多,更何况有了鬼市后,交流的信息自然就快,听说外面的鬼早就“成家立业”,落崖一带这些单身鬼怎能比不过外面? 九极派的背后的最终目的实则是为了“借运”,另外就是能借“结阴亲”一说,将所有的鬼拧成一团,于他们来说也是很大的一股势力。 林笙笙查清楚其中的“厉害”之处就准备给胡荣说一声,在落崖镇的管理上,她最多充当“打手”一职,一干事务肯定还是胡荣负责, 林笙笙还未踏出柳府,胡荣就找上门,身后还跟着几天不见的柳眉,两人脸色有些憔悴,仿佛被抽过精气似的。不过见到林笙笙时,两人的脸上很快扬起笑容。 “这几天过得怎样?在府上还习惯吧?”柳眉问。 林笙笙点头,从善如流的感谢了几句,缠在她手腕上的小蛇妖露出脑袋,跟着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柳眉笑了笑,得知她出门也是为了寻他们,刚好凑巧几人又回了家。 胡荣神色欣慰的看着林笙笙与柳眉对话,若忽略她年纪不看,那对话的语气与口吻,简直熟稔无比,比许多大人都精明。 湖中有个凉亭,视野开阔又适合谈事,几人一路聊着很快在凉亭落座。 “我准备回去了。”甫一落座林笙笙便道,没等几人惊讶,她继续道:“落崖一带的事还是老狐狸管,但你得帮我留意一下这个事情。” 林笙笙说着就将九极派以及结阴亲的事情交待给胡荣,胡荣听她唤“老狐狸”刚开始还不满,后来谈起正事,他脸色立马严肃起来。 小蛇妖知道要走赶紧溜过去找柳眉沟通一下感情,柳眉一边把玩着小蛇妖,心神已经跟着林笙笙的话在动。 胡荣蹙着眉,待林笙笙说完后方道:“前几天被我们留下的鬼修身份有问题,找机会我会试探一二,争取能引蛇出洞。” 小蛇妖一听“蛇”,懵懵懂懂的愣了一瞬,柳眉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后,它迷迷糊糊的又缠着她的手指玩儿去了。 林笙笙扫了眼,唇角抽了抽,决定回去就让小沐沐给它讲课,要不然总会吃了没文化的亏。 “总之,这里就交给你了。”林笙笙起身。 “小笙笙,你不会准备当甩手掌柜吧?那不行。”胡荣蹙着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丧失了修为,就算你要当甩手掌柜也得等我有点实力了再说。” 妖族崇尚以武为尊,谁的实力强就听谁的。 林笙笙“打服”了狼屠,只要林笙笙还在,狼屠的势力就翻不起风浪,但她若走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熊屠、狗屠之类的妖。 林笙笙听言忍不住皱起眉头,等他有了实力,那得等多久啊?在淮山已经耽搁好几天了,都不知道谢禛有没有等她回去送行。 见林笙笙不语,柳眉摸着小蛇妖的指尖一顿,道:“我们已经派人去找灵气精了,服下灵气精就能修复胡大人身体的窍门以及暗伤,恢复修为就水到渠成。” 柳眉说得笃定,林笙笙心里松了口气,有恢复的机会就好。还没等她完全放下心来,就听柳眉一脸沉郁的道:“只不过灵气精难寻,就算有这东西,一出现就被附近的野兽给吞噬了。修复窍门、有机会开智的灵物,哪怕是那些没有智慧的兽类也趋之若鹜啊。” 柳眉揉了揉眉心,心情一下子败了大半。 小蛇妖呆呆的看着她,眼睛里浮出几分呆滞与茫然,总觉得它那小脑袋里闪过几分熟悉的颜色。 林笙笙神色蓦地一顿,恍然发现,她好像就见过这东西,说着眼神倏地看向小蛇妖。 对方懵懵懂懂的,直到林笙笙出声,它才反应过来。 “我好像有哦……”小蛇妖软乎乎道。 柳眉:“!”她指尖一紧,差点将手里的后辈捏扁。 小蛇妖吃痛,赶紧跑林笙笙身上去,整条蛇藏进她腰间的口袋,只委委屈屈的冒出一个脑袋:“祖奶奶……” 柳眉:“……” 柳眉:“抱歉啊小白,有没有捏痛你啊。” 小蛇妖委委屈屈的点头,不过它蛇小心大,听柳眉诚恳的道歉后,歪着脑袋愣了一瞬,下一刻,就见它手指粗细的身子蓦地出现一个鼓包,随着鼓包的移动,猛地一下,它吐出一个绿色的珠子来! 柳眉眼疾手快的接住,手一张开,眼神倏地震住! “大、大人!”柳眉颤抖着唇,惊喜道:“您、您有救了!”要不是场合不对、辈分不对,她都想当场认小白蛇做儿子! 不过,孙子也行,这是什么神仙孙子,简直解了祖奶奶的急! 胡荣也是神色动容,他摸了摸小蛇妖的脑袋,又一脸欣慰的看向林笙笙,道:“小笙笙,你可真是胡叔叔的小福星。” 说着,胡荣接过绿珠子,道:“小白,胡叔……”想了想,又觉得辈分乱了,“胡爷爷这次就不跟你客气了,因为胡爷爷的确需要灵气精。不过,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就跟胡爷爷说,胡爷爷跟你交换?” 胡荣还做不到贪图小孩子的东西,况且,这的确是他目前需要的。 小蛇妖老老实实的摇头,它没有什么想要的,如今跟了笙笙老大,早就吃喝不愁。 第171章 笙笙救命 小蛇妖不需要东西,胡荣又不好意思就这样拿小辈的东西,双方僵持住了。 林笙笙看不下去,最后提议先记账上,以后若是找到灵气精还给小白就是,若小白以后想要什么东西也可以给胡荣说。如此,胡荣方才心安理得的接了下来。 时辰尚早,林笙笙起身告辞,哪怕胡荣与柳眉再三挽留也留不住林笙笙归家的脚步。 手持落崖镇的“信物”林笙笙很快出了落崖一带,没有“鬼道”的捷径可走,林笙笙先是翻过两座山,走过一段峡谷,再翻上去就到了金葛山的山顶。 这次单枪匹马,她走的也不是寻常的路,等到金葛山时正是太阳当空。 四周都是密林,艳阳透过高大密集的树林洒下斑驳的影子,林笙笙丝毫不觉得热,反而在林荫里觉得凉飕飕的。 林笙笙在崖边找了块空地上的巨石站着,山下村落如同棋子,星星点点的布在一片绿意里。 “笙笙,我们赶紧下山吧!”小蛇妖在口袋里催促。 它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小脑袋伸出来打量时,只觉得山下的景色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快到家了?”小蛇妖软乎乎道。 林笙笙望了眼留仙村的方向,笑着道:“快到了,从这座山下去就是留仙村了。” 一人一蛇都很兴奋,林笙笙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休息一阵就准备继续上路。刚转身,就听密林里传来一阵急骤的风声。 林间的长草在风中急速摇摆,树叶也跟着哗哗响动,身后传来一道接着一道的破空声响,林笙笙飞身跃上树梢,就见一截绿色植物在长草中飞快挪动。 长草的掩映下,绿色植物几乎是肉眼难辨,身后,一道人身化作的残影飞快向这边掠来,他手持拂尘,脚不沾地的在长草上飞掠,气息浑厚无比,从拂尘上释放出的修为颇为骇人! 林笙笙揉了揉眉头,没想到临到下山的最后一步让她给遇上了。 绿色植物蹿的飞快,但受本体限制只能在土里占优势,一旦它离开土壤,这种优势立马就会转变。 林笙笙定睛一看,无论绿色植物如何逃跑,身后的那道影子都能神奇般的追上。 很快,绿色植物跑到了林笙笙待着的树下,前方就是悬崖,再跑就得跳崖了。跑了几座山头,这样全须全尾的让人给抓住,岂不是恰好中了身后那妖道的伎俩! 犹豫那一瞬,持着拂尘的道士飞掠而至,他手指成爪骤然抓向绿色植物的叶子! 说时迟那时快,绿色植物忽然来了一个瞬移,整个身子拔地而起,根须上的泥土跟着乱飞,惯性使然,飞快蹿向上空! 这样脱离土壤的行为很冒险,但也是唯一逃脱的机会,只要他逃脱身后的魔爪,哪怕伤筋动骨都无所谓。 悬崖下是人类的地盘,往那边跑会牵扯人类因果,往后跑指不定还会遇上妖道,听天由命吧! 熟悉的植物、熟悉的根须、熟悉的气息……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笙笙忽然伸手抢过绿色植物,一入手,脑海里就传来绿色植物惊喜的叫喊声! “小笙笙,快救命!” 话音落毕,绿色植物忽然化作原形,林笙笙神色一凝,飞快塞进袖里。 刚一抬头,林笙笙就迎上妖道怒气冲冲的眼神。 “交出来!”道士拂尘一甩,阴沉沉的道。 若不是担心损伤到宝物,他肯定不会对一个小姑娘这般客气。道士紧盯林笙笙的袖口,彷佛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林笙笙歪头打量对方,审视双方的差距。眼前的这个比之前遇到的两个要强,勉强与她有一战之力。 林笙笙跃跃欲试的看着对方,嘴里却道:“交什么交?你丢什么东西了?”说着看向对方的眼神开始不善,“淮山这一带属于小秋镇管辖范围,你是哪来的人,为什么不经报备就往山里跑?!” 道士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跟他睁眼说瞎话,刚准备呵斥,就听对方义正言辞的说:“你好好的道士不做,准备跑山里做猎户?” “不过,我看你猎户都做不成,你这样子其实更适合招摇撞骗。”林笙笙说得颇为真诚,同样的,也成功的惹怒了眼前的人。 “放肆!”道士拂尘一甩! 指着林笙笙道:“我不跟你这小丫头废话,东西交还是不交?” 林笙笙一脸无辜:“什么东西?” “我看到它跑你这边来了,不要跟我说你没见过!”道士紧盯着林笙笙,眸光阴沉,一副已经看透她的样子。 “没见过!”林笙笙淡定摇头。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看你年纪小我不忍心欺负,但若是你将我惹急了,后果自负!”老道咬牙切齿。 林笙笙听言冷笑一声,黑眸微眯,犀利的眸光将老道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数回。那种十分不客气又带着挑衅的眼神,让老道压制的怒气蓦地升腾起来。 林笙笙毫不在意,反而拱火道:“不就是打架吗?!” 道士:“……” 林笙笙笑着道:“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好歹算个老人。”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道:“我年纪也不大,算小孩子……” 道士还没懂起林笙笙的意思,口袋里的小蛇妖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它急急的爬上来,老老实实的补充道:“你是老头子,笙笙老大是小孩子,你们若是打起架来,就不会存在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了。” “对!”林笙笙摸了摸小蛇妖的头。 道士:“……” 林笙笙:“我怕你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摔。” 道士差点给气笑了,他还没意识到林笙笙是在戏谑他,听言嘲讽大笑:“天真!” “我一个身负修为的道士岂能让你这个黄毛丫头给欺负了?!”道士傲然道,下一刻,它彷佛才注意到说话的小蛇妖似的,盯着它的眼神蓦地放光! “这、这是蛇妖!”道士脸上浮出肉眼可见的惊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172章 怒意 “这条蛇,我要了!” 小蛇妖倏地躲进口袋,道士的眼神让它瞬间想起小北坡差点命丧道士剑下的那一刻。 林笙笙神色古怪的看了道士一眼,不知道对方哪来的底气这般理直气壮的,在对方虎视眈眈的眼神中,林笙笙淡定按下小蛇妖的脑袋,还装模作样的将口袋掩盖好。 道士:“……” 道士眸色暗了几分,不由得提高声音,道:“只要你将这条蛇与之前那根草交给我,我就饶你一条小命。” “外面的道士都像你这样吗?”林笙笙歪头打量道士,不由发问。 道士以为林笙笙害怕,笑了笑:“那不一定,没几分本事谁敢跑淮山里来。”哪怕传言这里聚集了无数的妖精鬼怪,没本事的人依旧只能望而却步。 林笙笙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道:“我的意思是说,外面的道士都像你这般脸皮厚吗?抢起别人的东西来忒不要脸。” 道士的脸色倏地一黑,他愤而皱眉,怒斥道:“我是看你年纪小才对你这般客气,若你不识抬举那我只有动手了。” 林笙笙撇嘴,好像谁不知道他顾忌她手里的东西罢了。 不仅那棵绿色植物还是小蛇妖,只要有所损伤,价值都会跟着降低。这还是她听胡荣与柳眉讲的,最近淮山可谓是多事之秋,也不知道阿爹阿娘会不会忙不过来。 思索这一刻,道士的攻击已经到来。 林笙笙身影飞快掠起,避开道士的攻击。刚飞身掠开,道士手中的拂尘忽地扫来,带着一股劲风扫向林笙笙小腿。 林笙笙临空变化身形,小腿猛然蹬向巨树枝干,脚尖借力身影如同一股疾风飞快弹了出去,她快,道士的拂尘速度更快,那不只是单纯的武器,这柄拂尘还是法宝。 只见拂尘上的根须飞快变长,随着林笙笙掠开的动作飞快缠上她的小腿。林笙笙神色微变,运力挣脱未曾脱身,身形被掣肘,随着拂尘上的力道愈紧,道士一个巧劲将林笙笙掠出的身影猛然扯近。 他脸上浮出势在必得的笑容,眼神中精光闪烁,手中动作却不收敛,一手握着拂尘,另一手已经运起灵气欲拍向林笙笙面门! 道士的拂尘是难得的法宝,跟其他“同门”手中持着的拂尘可不同,可随意变换长短,不仅如此,上面的根须还是妖蛛吐的丝,利器不断,水火不侵。 小姑娘应该庆幸,他不想跟她浪费时间,要不然,他还舍不得动用拂尘的能力。 林笙笙没料到竟让她遇到了一柄延展性如此好的法宝,正准备换个不损害宝物的方法脱身,一抬眼就见道士运起的劲风直逼心口。 若说林笙笙被道士扯过来时如同一页飘扬的树叶,被道士的拂尘牵引着随意飘动,那这一刻,她是一块千钧之重的巨石,当面临生命干扰时,忽然沉没而下。 那千钧之重,压得道士手臂禁不住一沉。 他手中的灵气宛若一个气球倏地破开,等再聚集时,林笙笙已借力就地一滚,手脚并用之下,灵活解开缠在腿上的根须,小手飞快将其缠绕在虎口之间。 林笙笙用力一扯,拂尘的根须跟着弹了几分。 道士眸色瞬变:“放手!” “只允许你缠着我不放,还不允许我缠着你不放了?”林笙笙挑眉,挑衅的冲道士翻了个白眼。 刚才简单的“交流”,道士知道林笙笙不是普通的小姑娘,没能抓住她道士眼里闪过一抹遗憾,他眼神闪动,脸上忽然多了几分威吓与循循善诱。 “小姑娘,东西交给我,我就当没见过你。”道士以为林笙笙也是上淮山猎妖的,只是没想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居然也是个“猎妖修士”。 “但我不能当做没见过你啊。”林笙笙道。 “实话告诉你,这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人,等我的同伴到了,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了。”道士眯着眼,一边说一边注意林笙笙表情。 他说得倒是实话,林笙笙知道他并不带好心,直言不讳的拆穿他,道:“你将你的同伴说得如此厉害,那你让他们来啊?” 林笙笙:“我看你根本就不想他们来,你一个人能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让其他人过来分一杯羹不是?” 林笙笙身影一掠,在就近的一棵大树上坐下,一边说一边警惕道士的动作。 道士同样也在审视林笙笙,确切说他在观察林笙笙的破绽,做好将东西抢走的准备。 “笙笙。”这时,袖口中的绿色植物缓过神来。 他暗中给林笙笙传音,道:“别与他纠缠太久,这道士还有几个同伙。” 林笙笙眸色微动,语气里不乏关心的问:“阿参爷爷,你怎么被这臭道士追得如此狼狈?!” 是的,这个绿色植物就是老参,若不是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又刚巧碰到“同样”的道士,林笙笙也不想在临门一脚时与道士周旋如此久。 老参:“说来话长,等安全之后再找地方给你说。” 林笙笙老实点头,见她眸光游移,就是这一刻,道士猛然发难。 他飞身而起,脚尖点在草尖,手中拂尘同时扬出,飞扬的根须如同漫天的飞絮,化作牢笼向着林笙笙整个身子缠绕而来。 林笙笙避无可避,避开袭来的劲风,往后飞快抽出长剑! 斑驳的光影下,剑身上闪过一抹雪光,唰的一声骤响,漫天飞絮化作星星点点在光影之中四处飞扬,牢笼顿时溃散。 道士只觉得手中的动作一轻,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根须化作星光消散时陡然一僵!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独留尘柄的拂尘,脸上还得还未褪去的惊骇:“你!” 林笙笙:“……”她眉梢一挑! “岂有此理!”道士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宝物在林笙笙唰唰几下中化作了尘土,更没想到,水火不侵,刀砍不断的蛛丝会被林笙笙轻而易举的砍成“星光”,他大受打击!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怒意。 第173章 死路一条 事情看似百折千回,不过只是须臾之间。 道士将手中的尘柄一丢,掌风顿起,他手掌携带一股阴冷之气向着林笙笙拍来! “哼!你果然是个妖道!”林笙笙飞身而上,足尖点着树干噔噔噔往上飞掠。 “黄毛丫头!岂懂我辈追求!”道士立马反驳,动作却不含糊,追着林笙笙就往树上追。 他刚抵近林笙笙半步,下一刻,林笙笙就窜到另一棵树上。 道士紧跟不放,林笙笙从一棵树掠到另一个棵树,等到他好不容易抓到她一片衣角时,她又如同一根泥鳅一般滑溜的掠开。 道士从没遇到过像眼前的小丫头这般油盐不进又性情精怪的人,若开始他对她还有些好奇,如今追着林笙笙在金葛山跑了数遍之后,心里的那点好奇早就化作浓浓的怒意,恨不得将人抓住就挫骨扬灰。 太阳西斜,林笙笙不想再与之纠缠下去,注意到道士气急败坏的眼神,林笙笙眸光微动,掠出的身影陡然调转,向着逼近的道士一刀砍去! 道士惊得气息大动,整个身子骤然往下掉落,飞起的衣摆在风中响起剧烈的摩擦声,直到即将砸向地面时道士手里运气猛然拍向地面,气劲反冲下他身形迅速变化,狼狈的往后趔趄几步。 刚一站稳,林笙笙的剑气扑面而来! 道士迅速闪避,头上的发冠让剑风扫落,长短不一的头发落下来,让他看上去更是狼狈不堪。 他毫不在意的甩开遮挡的头发,从袖中飞快甩出一道符咒,符咒上带着浓郁的阴气,林笙笙神色微变,不退反进,调动灵气直直逼近符咒。 灵气与阴气相接,骤然发出爆裂般的轰然声响。 四周的树木被震得嚓嚓作响,细小的枯枝在震动中断裂,哗啦啦的往两人所在之处往下掉。 林笙笙推开掉下的树枝,整个身往后退,忽然余光扫到道士的指尖捏着另一张符咒,趁着她不察就往她这边投掷。 要聚集起有炸伤人的爆裂符,需要十分浓郁的阴气,林笙笙警惕之余不由得抽出心神思考,这些人究竟做了多少有损阴德之事,才会弄出这样的符咒来。 这时,道士的符咒已疾射而出,林笙笙脚下生风,步伐之快已生出无数的残影。两人隔着头顶簌簌往下掉的枯枝烂叶,还有随时都能倒下一片的巨树,心中警惕拉满。 道士投掷符咒时心里已经预料到结果,哪怕再厉害的修士也是血肉之躯,若修炼不出防御的结界遇上他手中的爆裂符也是死路一条。 道士的脸上升起几分快意,没等他脸上的笑容落下,忽然感觉腹部一痛! 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腹部上莫名多出一个血色与雪色交叠在一起的剑尖,剑身上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一入肉迅速侵入四肢百骸,顿时,他浑身都僵硬起来。 下一刻,腹上的剑猛然从身后抽出,道士喉咙微痒,猛然吐出口血来! 他震惊的瞪大双眼,缓缓回眸,看向那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淡然抽出长剑,剑身垂在身侧,一缕缕献血顺着血色的剑刃往下滑落,坠入草丛。 她脸上不见丝毫得手的快意,眼神淡淡的打量着他。 道士嗫喏着唇,眼神犀利了一瞬,费尽全身之力方才问出那句:“你、你是谁?” 这样厉害的小姑娘,不可能籍籍无名。 林笙笙稚嫩的脸上扯过一丝笑容,在道士凌厉的眼神中俏生生道:“反正你都要死了,就算我告诉了你又有何用?” 是啊,他马上就要死了! 肚子破了个大洞,站在林间仿佛都能听到林中的风穿过他的腹部,从一边飘向另一边。 “人之将死,让我死个明白。”道士看着林笙笙,期待从她口中听到名字,他眼神在清明中逐渐涣散,但又固执的看着林笙笙。 “……”林笙笙摇了摇头,良久,就当道士就要咽气时,她忽然道:“修士临死之前的诅咒很毒的,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道士:“……”没想到到这一步这丫头还如此谨慎。 道士咽气前一刻还在想,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不该惹这杀心,机会可以等,命没了就真没了。 魂魄离体那刹那,道士以为能迎来另一种人生,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林笙笙早就准备好的符咒,一道灵气迅速打入他的身体,下一刻,黄符化作一张聚网,将那刚离体的魂魄迅速捕入符咒当中! 密林里又恢复了安静。 仔细听,能察觉到各种小动物四处乱窜。 林笙笙清理好长剑,放入剑鞘再背在身后,身影如同一只跳跃的小鹿,再林间飞快跳跃。 离开打斗的位置,林笙笙停下脚步,掏出袖中的人参。 没等她出声,手里的人参骤然化作熟悉的阿参爷爷,完好无损的站在他面前。 他脚脖子上缠着一根红绳,老参皱了皱眉,忍痛去扯脚上的红绳,让红绳上散发出的诡异力量一下子弹开!看着手中灼烧出的焦黑,老参皱了皱眉。 林笙笙瞧着飞快抽出袖中短匕,三两下唰唰将之割断。老参动了动脚脖子,脸上的神色终于轻松了许多。 “多谢小笙笙。”老参深吸口气,一脸庆幸。 “阿参爷爷,这是?”林笙笙脚尖踢了踢红绳。 “嗐!这东西是外面的修士拿来对付我们这些植物成精的精怪的,一旦被它绑缚住,逃都逃不掉。那些道士的鼻子就跟狗鼻子似得,绳上浸了黑狗血与特殊药液,专克我们。” 林笙笙一脸沉思,怪不得呢,连阿参爷爷都遭了殃。 “要不让大家去落崖镇避一避吧?”林笙笙建议道。 老参听言,飞快摇头,拒绝道:“落崖镇好不容易成了气候,我们这群精怪去了会打破安稳下来的平衡局面,就算要去,现在也不是好时机。” 林笙笙将这几天在落崖镇的见闻告诉老参,老参惊叹之余更是老怀欣慰。 林笙笙以为说出这些能打消老参的顾虑,没想到对方依然不同意林笙笙的建议,道:“你爹娘都还守着界碑呢,若我们这些老的走了,这一片地方更不得安宁。” 第174章 灵气精 林笙笙皱眉:“局势已经这么差了吗?” 老参见林笙笙一脸忧愁,忍不住点了点她额头道:“如今灵气复苏,我们得到益处之余,肯定会付出些代价,修行之路哪有安逸的?” 见林笙笙仍皱着眉,老参出言安慰道:“看这情形,以后修士生活之地与普通人肯定会隔开,我们深受天地恩泽,如今要做的,无非就是在天道隔离修行界与普通人生活的地界之前,稳定局势。” “贪婪之人喜欢掠夺,普通人尚且都想争一席之地,何况是修行之人?我们淮山在修行人的眼中,无疑是块巨宝……” 林笙笙抬眸,老参沧桑的眼眸里带着欣慰与坦然,或许正因为他有这般心性,才会很早就修出人身吧。 “我阿爹阿娘他们还好吗?”林笙笙问。 “只要你们好好的,他们就能全力以赴的做事,小笙笙,你们都还小,等以后你长大了,就会理解你爹娘了。” 林笙笙:她现在也能理解啊! “若真有一天出现新的结界,阿爹阿娘还需要守着界碑吗?”林笙笙问出心中疑惑,“那时候,修行之界与普通人的地界肯定是两种天地了。” “那说不准。”老参摇头,“界碑隔绝的不是修行者,你应该有所耳闻,界碑之后是十万大山,山里有什么存在连我都不清楚。” 林笙笙瞪大双眼,老参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你我都不曾涉足的东西,或许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界碑里面的秘密了。” “我知道。”林笙笙忽然道:“阿爹说,大山深处藏着大妖。” “就像外面的世界一样,普通人有人皇,妖族自然也有他们的王。妖王住在大山深处,一直都在睡觉。” 这还是她很小的时候跟阿爹信马由缰的聊天时,阿爹无意间提及的。 林笙笙眼里升起浓烈的向往,道:“也不知道妖王有多厉害,等我长大后与之打一架能不能打赢他。” 老参嘴角一抽,心想,连界主都不敢说跟妖王打架,小小丫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捋了捋胡须,似想到什么,欣慰的摸了摸林笙笙脑袋,道:“咱们小笙笙现在都能从妖道手中救下我了,等长大了还不知道有多厉害呢。” 林笙笙眼里绽放出亮晶晶的光芒,她矜持的哼唧一声,道:“阿参爷爷放心,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时辰渐晚,到了分别时刻,老参摸了摸林笙笙脑袋,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飞快刨了坑,将妖道埋了进去。 林笙笙尴尬的咳嗽一声,嗐,忘记毁尸灭迹了。 “山里危机重重,需得更谨慎些。”老参道。 金葛山是人类踏足之地,一个不慎就会给山下的百姓引来大祸。 老参嘱咐完几句后准备离开,林笙笙叫住对方,良久,方才道:“等参加完九月的道派大会,我会回山里一趟。” 老参点头,身影化作一棵绿色植物飞快遁地。 林笙笙在金葛山重新走了一趟,仔细的抹去打斗的痕迹后,头也不回的往山下掠去。 - 山石滚滚,飞沙走石。 东倒西歪的巨木阻断了进村的路,远处传来一阵阵哀嚎,有野兽的嚎叫,也有村民的痛哭,刀枪剑戟及惨叫声传出老远。 林笙笙心中蓦地一沉,向着喧闹的地方飞快跑去。 远处是一片山坳,山坳里生长着多年的葛,葛藤占据了整片山坳,从入口之处紧密相连一层层爬上远处的山壁,葛叶翠绿叠嶂,绿得出油,远远看着如同一汪绿色的海洋。 阳光下,风一吹,“绿海”随风摇曳,“绿浪”一波接着一波,十分富有生命力。 哪怕还未走近,林笙笙就知道为何传出这么大的动静。 “笙笙,里面有灵气精!”小蛇妖从口袋里爬出来,惊喜的道。 玉竹村的那颗绿色珠子让小蛇妖得了手,如今给了胡荣修复身体,没想到经过金葛山还让他们遇到孕育灵气精之地。 林笙笙一遍跑一遍道:“跟玉竹村的玉竹林一样,金葛山是留仙村的百姓们赖以生存之地,他们祖祖辈辈滋养着这片地方,这片地自然也会反哺他们。” 只是,这种反哺却也给他们带来危机。 幸好生出灵气精的地方是这片山坳,要是在村子周围恐就危险了。 林笙笙往山坳跑的时候其他百姓也往这边跑,一路上有人认出了她,知道她过来帮忙了,纷纷劝说跟过来的人往回跑。 “小先生都来了,你们还跑去做什么?拖后腿吗?!”村长站在路中央,将要跑过去的小伙子们骂退。 林笙笙没管众人的想法,身影快成几道残影。 “小白。”林笙笙将小蛇妖带了出来。 “笙笙,要我做什么?”小蛇妖乖乖的问。 “先将灵气精找出来藏好。”林笙笙道。 小蛇妖了然的点头,没等它溜出去,就见林笙笙忽然将它团在手掌,下一刻,将它飞快往前抛了出去。 小蛇妖:“……” 动物嗅觉灵敏,只要将灵气精藏起来,抹去它散发出来的气息,这些闹成一团的野兽自然会退去。 小蛇妖很快找到灵气精,将之一口吞进了肚腹的空间里,趁着头顶的巨兽跑来时飞快遁走。林笙笙一招釜底抽薪,让焦躁易怒的野兽们瞬间茫然起来。 站在前方的斑斓巨虎忽然愣住,它虎目往四周看了一眼,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茫。 它低下脑袋,鼻尖下还有着淡淡的灵气,再嗅一下,已是一片泥腥。 “嗷呜!”斑斓巨虎忽然大吼一声,眸光凌厉的往林笙笙的来处看了一眼。 它敏锐的察觉到,跑过来的小两脚兽比周围这些大两脚兽更危险,野兽的本能让它不再念战,它冲着留在原地野兽们吼叫一声,调转头颅,毫不留念的往山上跑去! “它跑了,大老虎跑了!”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留在原地的野兽让村民杀的杀赶的赶,最后几个野兽也灰溜溜的逃向了山里。 第175章 林家日常 小秋镇,林家宅院。 “小沐沐,快来吃饭啦,阿奶做了你最喜欢的蒸蛋哟。”老林氏端着一碗嫩乎乎的蒸蛋招呼一旁写着大字的林沐沐上桌。 私塾前几天恢复了教学,小家伙放学回来就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天知道他一个三岁的孩童哪来那么多心事。 林老头与林阿舅坐在一旁,眼神落在林沐沐的身上忍不住有些好笑,林老头看向林阿舅,问:“你惹他了?” 林阿舅直呼冤枉,道:“我哪敢惹他啊,小家伙人小鬼大,一天天到处跑的,谁知道是不是在外面遇上事了,哎哟喂,阿爹你敲我脑袋干嘛?”林阿舅捂着头,不满抗议。 “小沐沐才三岁,哪像你一天天到处惹是生非。”林老头道。 林阿舅:“我哪里又惹是生非了?阿爹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现在在说小家伙的事。”说着,朝林沐沐的方向努嘴。 两人自以为说得小声,哪知道林沐沐早就听到了,他慢吞吞的收好笔墨纸砚,朝林家父子奶声奶气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啦!坏舅舅,我才没有遇上事!” 林老头:“……” 林阿舅:“……”忘记这家伙耳鼻通天了。 “我只是有些想阿姐了。”林沐沐小声道。 他还没有跟阿姐分开这么久过,他每天都在想阿姐什么时候回来。 林阿舅跟林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刚想说明天有空带他去山脚下的村子里转转,院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 情绪低落的小家伙眼睛一亮,没等外面的人出声,他飞快滑下椅子,一溜烟儿的往外面跑,边跑边兴奋的道:“阿姐回来啦!” 林笙笙没等多久,院门从里飞快打开,肉乎乎的小身子猛地扑进她怀里,林笙笙笑着将人抱起,脸上瞬间就迎来几个湿乎乎的贴贴。 林老头跟林阿舅跟着见了大笑,将人带进屋里,道:“幸好你回来了,要不然这家伙今晚得哭鼻子。” 林沐沐:“……”小家伙不好意思的埋入阿姐的肩膀,小脸红扑扑的。 老林氏赶紧回厨房做了一碗滑肉汤,端出来时,外面几个谈天说地说了许久,林沐沐黏糊糊的趴在林笙笙怀里,舍不得离开,林笙笙干脆抱着他自己一口饭再喂他一口。 老林氏笑了笑,道:“小沐沐快下来啊,等阿姐吃饱了你们姐弟俩再一起玩儿。”林沐沐“嗯”了一声,乖乖的坐在一旁,眼神一直放在林笙笙身上不曾挪开。 吃完饭,哄睡阿弟,林笙笙起身去了堂屋。 林老头与林阿舅正喝着茶,林笙笙过来落座,林阿舅给她端了一碟玫瑰饼,道:“这次怎么耽搁这么久?” 来回六七天时间,期间定是遇上了事。 吃饭时林笙笙说得含糊,只是不想老林氏跟林沐沐担心,她吃了口玫瑰饼,语气淡淡:“不凑巧,刚好遇到鬼修在落崖镇闹事。”说着将落崖镇的事情拣重要的说了。 没等两人消化,林笙笙继续道:“原本中午就应该到家的,怎知道又让我遇上了妖道。灵气复苏给山里的生灵带来了机遇,也带了危机,以妖族的说法,那些在山里捕妖的修士统称猎妖人。” 林笙笙带回来的消息对林家父子来讲冲击很大,林氏一族虽说一直做着小秋镇的守夜人,也算见多识广,但也从没遇上这番大的动静。 “长此以往,不知这小秋镇能不能守得住。”林老头忧心忡忡。 老头子想得长远,按照林笙笙的说法,外面的修士已将目光移向了深山,作为大山第一关的小秋镇不可能不受波及。 林阿舅:“听说谢大人不日就要出发,也不知接下来是谁来接替他镇长一职。”林阿舅叹息一声,显然很遗憾谢禛离开。 林老头:“无论是谁接替镇长,我们作为守夜人也应当尽职尽守。” 林笙笙见两人的话题越来越远,轻咳一声,道:“九月的道派大会我会参加,可能八月初我们就得走。” 之前答应要跟几个侄儿走一趟,这样一圈下来时间或许还不够。 林老头点头,几个人商量到夜半三更方才回屋。 - 翌日,黎明。 天还未亮,院子里响起飒飒风声,伴随着剑光雪影,滚滚衣袂翻飞,卷起一夜的落叶跟着飞舞。 “阿姐。”林沐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跨出房门。 脚下绊住一个石子,小家伙惊呼一声差点摔倒,忽然一道残影掠过,将他牢牢的扶起,头顶响起淡淡的声音,“没睡醒还往外面跑。” “我想阿姐了嘛。”林沐沐勾着林笙笙脖子,小脸凑过去贴贴。 林笙笙轻哼一声,将人稳稳当当的放在老桂树下坐好,手中甩出一个剑花,继续练剑。 清晨空气清新,凉爽的风吹来,让人神清气爽,心旌摇曳。 两姐弟一个练剑,一个捧着小脸一脸崇拜的看着。林沐沐时不时的挥舞着小胳膊,嘴里跟着发出“哼哈呵嘿!”,看那样子比林笙笙练剑的劲儿都还大。 天幕拉开,朝阳的颜色渐渐给小院染上一抹颜色,屋子里的其他人也跟着醒来,见林笙笙练剑,林阿舅手痒的跟着比划了一阵,他跃跃欲试的上去与林笙笙交手,以为自己好歹能过上十几招,没想到在小外甥女手下三招就落败。 “哈哈哈,阿舅好菜!”林沐沐拍着掌,肉乎乎小脸笑得十分灿烂。 林阿舅:“……”他没好气的回去收拾了一阵,接着端上早饭,放在林沐沐跟前,冷笑一声,道:“快点吃,吃完送你去私塾。” 林沐沐:“……”他鼓着脸,撒娇道:“今天可以不去私塾吗?” 林阿舅眉梢一挑,道:“你觉得呢?” 来啊,互相伤害啊! 林沐沐撇嘴,他看了眼淡定喝着稀粥的阿姐,再看看故作不知的阿爷阿奶,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屁股一转,背对着林阿舅气呼呼的开始刨饭。 第176章 苍梧山 江南。 六月的江南风景格外秀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清雅的荷香弥漫整个湖畔,连同隐藏在绿竹林后的竹亭都能闻到阵阵荷香,清雅的荷香带着一股轻灵之气,沁人心脾。 竹亭里坐着一个俊美绝伦的少年,他身着玄色衣衫,衣料看不出什么质地,只能在阳光下辨认出那衣衫上绣着大片大片的暗花。阳光一照,上面仿佛流淌着一层流光溢彩,精致非凡。 少年的手里放着一颗绿莹莹的珠子,他打量了珠子片刻,朝身侧的人道:“这颗珠子我先带走,以后这片荷塘不会再吸引飞禽走兽。” 那人低头称是,十分恭敬的道:“多谢先生。” 少年起身,冲身后的人点了点头,轻身一跃飞快离去。 绿竹林里,年迈的老者缓缓抬头,看向少年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老者的孙子从外面跑进来,看老者仍站在原地,忍不住问:“阿爷,那位先生走了吗?” “走了。”老者道。 “先生太厉害了,阿爷你说我要是上青穹山玉清观的话,能不能让道长收我为徒?!嗨呀,阿爷,你打我干嘛?”少年捂着脑袋,大呼小叫道。 “咱们家大业大,到你这一代就只剩一根独苗了,想当道士?没门!”老者气呼呼的道,虽然先生很厉害,但他从来没有让自家孙子上山求道之心。 少年哼了一声,道:“就因为我们家资产颇丰,我才想去山上学点本事。江南富饶之地尚且不太平,还不知外面的地方又是如何?我若不学些本事,再遇到这些‘诡事’以后要如何应付啊?” 老者深吸一口气,他了解的东西比少年更多,自然知道天下开始不太平。他轻叹一声,没直接回答少年的话,双手负在身后,慢吞吞的往外面走去。 少年留在原地小声嘀咕,“青穹山远在西北,实在是太远,听说隔壁郡的苍梧山有个道观,实在不行,去那里学些本事也不错。” 少年口中的先生此时已离去数十里,少年若是知道定不敢相信,他口中的先生此时已到了苍梧山脚下。 苍梧山坐落在江南偏僻之地,此处环境清幽,林静鸟鸣,潺潺的溪水从山石中缓缓流淌,带着夏日的清凉,身在其间只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往上走,有个小小的道观,叫做“苍梧观”。 据说这小道观已传承千年,后因地势偏僻,观里的道士久不出世,渐渐开始没落,世人知道苍梧山,却不知山里的道观曾经名动一时。 夜黎站在山脚打量良久,隐隐感到一道清气自山间某处直上云霄,然后渐渐开始扩散,最后消逝。 清气涤荡之处,邪气消散,浊气下沉,天空明净,甚是清爽。 夜黎眸色微闪,在外的日子他走了许多地方,无意间察觉此处颇有灵性,原来是有高深的修士隐藏其中。 思及此,他抬脚就往山里走,没走几步,忽然捕捉到脚步声。 他飞身上树,借着密集的树叶隐藏自己,等了一会儿,就见一做江湖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嘀嘀咕咕的往这边走。 “我只认识这条道,你说的那条路早就没人走了。”春时归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冲身边的“空气”摇头,“不行,说了不走那条道就不走那条道,太危险了。” 生怕身旁的“空气”再念叨,他埋头往前疾走,也不考虑身边说话的那人跟不跟得上。 若其他人见了定会惊愕住,深山老林怕不是遇到了鬼。 夜黎看得很清楚,在那江湖人的身边飘着一个鬼魂,确切的说,是个刚踏入修行的鬼修。 鬼修面容很年轻…… 夜黎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神情忽然一顿。 这个鬼修,有些不简单! 看似年轻,但又给他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他灵魂似乎很强大,年轻的魂体包裹着强大的神魂。 察觉到对方往这边看,夜黎眸光瞬间挪开,同时施了道隐身术。 “你到底在听没有啊?”春时归问身边的李寻仙。 “别出声!”李寻仙皱着眉,飘到夜黎所在的树下,上下观察了许久,“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思索着出声。 “怎么了?”春时归大大咧咧道:“放心,我们已经到了苍梧观范围,路上遇到的魑魅魍魉不敢到这边来。” 李寻仙眉头未松,淡淡道:“谨慎些总没坏处。” 春时归点头,依着李寻仙的吩咐在周围打探了许久。 刚开始他还对这个“祖师爷”心生距离,潜意识里又有些畏惧,经过这些日子的跌宕起伏后,春时归觉得他跟“祖师爷”已经有了过命的交情,他们俩的关系再怎么说也该比观里的其他师兄们熟了。 说着,就往李寻仙身旁凑,悄声问:“李兄,你说我师傅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会不会把你供起来?” 李寻仙淡淡的看了对方一眼,道:“你还是求天保佑,别让你师傅知道你差点坏了他的事情吧。” 春时归:“……” “但是后来我不是将信送到了吗?哪怕没亲手交到楼大人手中,交给他的女儿也算啊。再说了,小先生很靠谱的,山下的百姓都很喜欢她这个守夜人。” 熟悉的称谓让夜黎神色微顿,眸光中闪过一抹小小的身影,唇角也忍不住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这世上还有“守夜人”的地方,也只有小秋镇了,下面这江湖人口中的“小先生”定是笙笙无疑。 “那小姑娘是不错。”李寻仙跟着笑了笑,青白的脸上刚浮现一丝笑意,忽然他神情一凝,对着来时的方向大喝一声:“谁?!” 春时归一脸戒备,眼含凝色道:“谁在那里?!” 一股阴冷的风骤然升起,卷起一地的落叶,霎那间迷了人眼,潺潺的流水在阴冷的空气中好像凝滞了一般,忽然听不见声响。 林中的鸟鸣戛然而止,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一道诡异的声响。 “咚!咚咚!”一道接着一道的声响由远及近。 第177章 诡物 夜黎飞身掠起,在树梢上重新落下,眼前视野开阔,一团浓雾从远处渐渐弥漫过来,浓雾中一道壮硕的影子肉眼可见,一步一步缓慢而行,脚步声清晰得如同雷响。 他眸子微眯,眼神不由得落在树下的一人一鬼身上,看情况,这东西似乎是让这一人一鬼给引来的。 “你先走,我来挡住它!”春时归将李寻仙挡在身后,大声道。 李寻仙扯住春时归手臂,身影顺势飘到身前,道:“说什么废话,此处距苍梧观不远,我挡住它,你赶紧回观里叫人!” “不行!你刚踏入修行,魂体还不够这怪物塞牙的!”春时归皱眉,说话时已从腰间解下了铃铛。 叮当叮当的铃铛声响起,弥漫过来的浓雾瞬间退避三舍,围绕在春时归与李寻仙身边试探着想要接近。 这种铃铛摇动时只有异类能听见声响,普通人听不见,浓雾里的怪物反应很大,摆动着四肢在雾气里发出沉沉的怒吼。 春时归神色蓦地一动,有反应就好!他眼里浮出一丝喜色,摇动铃铛的频率也越发密集,李寻仙站在一旁,试图攻击浓雾里的怪物,他手中凝聚起一团阴气,冲着怪物的身体弹射而去。 “桀桀。”怪物笑声沉沉,阴气没入它体内让它顺势涨大身形。 “老祖宗小心,这东西以阴气为食!”春时归大喊。 李寻仙弹出阴气时心底蓦地一沉,怪物的身躯容纳了他阴气后就如同吃了大补之物,身上气势陡转。 刚反应过来就听到春时归大喊,此刻,他已经来不及抽手! 周边的浓雾仿若有意识一般,纷纷向他靠拢,如同潮水将他围困起来。李寻仙艰难的动了下身子,平时身轻如燕的魂体就如同泥石入海。 “这是什么怪物,我摇不动了,根本摇不动。”手里的铃铛恍若有千钧之重,发出的叮当声开始变得艰涩。 李寻仙淹没在浓雾中,声音幽幽幢幢的传来:“域。” “什么鱼?”老祖宗心真大,这时候还想着吃鱼。 李寻仙没想到这个后辈时不时换个榆木脑袋,他沉沉道:“域,这是诡物的伎俩。” “诡物催使浓雾形成属于它的域,在这域中,它就是天,若没有绝对的实力破域,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浓雾从李寻仙的脚下弥漫上他的胸口,头顶罩着的浅浅雾气开始逐渐变得浓厚。 春时归边摇着铃铛边接近他,还要时刻地防浓雾里诡物的偷袭。 “我这运气咋就这么好,出门遇到妖精鬼怪也就罢了,差点让鬼市里的狼妖杀掉我还能逃过一劫,没想到临到‘家门口’,还遇上了这东西。什么诡物不诡物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李寻仙已回应不了春时归的话,见他还有精力发牢骚,以为对方还有实力。 在李寻仙没看到的角度,阴冷的气息已从脚底爬上春时归的腰间,若不是铃铛发出的声音护住神魂,春时归这种三脚猫的道术比他还要沦陷的快。 春时归看到李寻仙的眼睛在雾气中半睁半闭,嘴唇轻轻蠕动着,似乎在让他快走,他艰难的勾出一丝笑容,两人是一体的,他哪能扔下他不管。 “只是感觉对不起小先生,约好九月份与她在道派大会相见的……” 春时归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缓缓抬头,头顶的诡物正缓缓低下头颅,嘴里的涎水一点一滴的往他脸上滴落。 “哔啵!” 正待春时归闭上眼时,耳边响起细微的炸裂声。 如同铁锅里炒香的豆子,忽然裂开的那种声响,轻微的就像幻觉。但他敏感的发现,施在他身上的压力陡然不减,那种如同溺水一般的感觉忽然退去,瞬间,浑身一轻。 鸟语花香充斥五感,刚才那种命悬一线的绝望仿佛如同做梦。 春时归猛然睁眼,他先朝李寻仙看去,对方亦刚好睁开眼睛,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 “我们……” “得救了!”春时归接过话题,脸上顿时萦上狂喜之色! 就问,还有谁?! 老头子说得不错,他就是那种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命格! 两人身后,夜黎正看着化作一滩黑水的诡物,黑水上萦绕着一层黑气,阴气、煞气、邪气和晦气混在一起,让人本能的不适。 他自然也听到一人一鬼劫后余生的心情,倒不是他有多好心,这两人应该认识笙笙,还让笙笙救过,他自然不能让笙笙的一片好意付之东流。 江南之地已是这番境地,笙笙守着的小秋镇肯定也不太平。 “恩公?”春时归对着空气抱拳,一脸感激道:“感谢恩公出手相助,还请恩公与在下见一面,在下感激不尽。” 李寻仙作了个修士之间的礼,跟着道:“请问恩人高姓大名,待我等回到观里,改日定会登门道谢。” 夜黎隐藏了身形,自然不会露面,何况救他们也是出于对方认识林笙笙,他转头深深看了一人一鬼一眼,瞬间消失在原地。 从春时归口中知道了苍梧观一二,夜黎打算直接离开,他刚一走,李寻仙飞快奔向了他所站之地。 那里还留着他一招制敌后的残余气息,望着化作一滩黑水的诡物,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春时归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道:“这……老、老祖宗,您当年有这么厉害吗?”他甚至没感觉到对方出手,对他们生命造成威胁的诡物就成这样了。 李寻仙冷哼一声,很想摆个老祖宗的架子,望了眼诡物的“尸体”,他轻咳一声,道:“当年跟我同辈之人,如今还几个活着呢。” “您的意思是,救我们的恩公是您那个时代的前辈?”春时归目瞪口呆的道。 可能是李寻仙的“菜”深入人心,他完全想象不到千年前的前辈有何种实力,如果都是恩公那样的,那他就放心了。 李寻仙不置可否的点头。 一人一鬼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这话,完全没想到,救他们的是个连同自己份都忘记了的少年。 第178章 新官上任 荷塘生出一个个可爱的莲蓬时,时日已至六月末。 清晨,翡翠湖的岸边停泊着一艘乌篷船。 船夫撑着船桨站立船头,安静的看着湖岸的人依依惜别。 “等我考中了会给你捎信的。”谢禛站在岸边向林笙笙说道,他俊朗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神色憧憬。 林笙笙应了一声,道:“考不考得中不重要,路途上要多加小心。”传闻江南那边已开始乱起来,小秋镇这边有林氏守着,就算有动静也还未翻起风浪。 “你送给我的木牌我好好收着呢,放心,我肯定会小心性命的。”谢禛笑着保证,似想到什么,他从怀里抽出一沓纸来。 “给我这个干嘛?”林笙笙接过来,待看清一沓地契后,惊讶出声。 “送你的。”谢禛一脸豪爽。 林笙笙瞪大双眼:“真送我?”她语气颇为微妙,没想到谢禛如此大手笔,愣了愣,还是将地契还回去:“算了,无功不受禄。” 谢禛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何况,这也不是单独送你的。”见林笙笙不解,谢禛道:“镇上衙役们的俸禄以往都靠上面拨款,我做镇长这些时日也看出来了,要维护镇上的安稳现有的衙役哪里够,你可以用这些店铺的收益多招募衙役……” 谢禛沉吟片刻,忽然又道:“如果能招募到修士就更好了,以后你也能抽出时间多享受童年。” 林笙笙再厉害也不到九岁,谢禛知道她真正的实力,心里仍然有着对孩童的偏爱。 林笙笙唇角抽了抽,心想小禛禛想得可真远。既然对方说了地契的用途,林笙笙不再拒绝。谢禛一走,跟着他的护卫自然要带走,如此一来,镇上的守备就不够了。 两人说了些话,抵不住日头渐升,谢禛转身上了船。 “对了,新来的镇长这几天就到,交接的东西都在书房里,到时候你帮我交给他啊。”谢禛说完,挥了挥手。 他身后站着阿甲跟管家,还跟着几个护卫,其他护卫已经先行一步,在下一个地方提前打点了。 林笙笙跟着挥手,谢禛走得低调,待乌篷船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时,其他收到消息的衙役们方才姗姗来迟。 - 离别总是伤感的,谢禛算是林笙笙到山下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小姑娘低迷了几日,很快又开始生龙活虎。 天边光幕拉开,林笙笙收剑入鞘,她脸上带着练剑过后的薄汗,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非常有神。 老林氏做好早饭招呼家里人过来,隔壁的侄儿们在准备出行之事,最近也跟着在家里吃饭,林溪跟在老林氏身后将清粥小菜挨个端上桌,不一会儿桌子上坐满了人。 “新上任的镇长今日会到,待会吃了饭一起去岸边迎接。”林阿舅端起碗,快速说道。 几个侄儿连连称是,林笙笙看了林阿舅一眼,淡淡道:“你们去接就是了,我还得补个觉。”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就不怕这把火烧在你身上?”林阿舅调侃她。 林笙笙:“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大半的俸禄都还捏在我手上呢。” 林阿舅:“……” 侄儿们:“……” 林溪:“还是小姑姑厉害,不想去就不去。”他们是衙役,隶属于镇长管辖。哪怕对新来的镇长不熟,该有的态度得拿出来。 林笙笙:“先说好,我不是不想去,实在是困的不行。”林笙笙三两下喝完一碗粥,道:“希望新来的镇长是个靠谱的官,最好找些有本事的去各个村做守村人,要不然,我就算累成陀螺也免不了出事。” 林阿舅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沉思,他起身揉了揉林笙笙脑袋,道:“总之人来都来了,行不行就这几天的事。” 以往的镇长也不像谢禛那般管事,小秋镇的事情不是照样做着走。 众人吃完饭很快散去,直到院里剩下林笙笙一人,她方才慢吞吞的往屋里走。 “嗷呜嗷呜。”一抹白影忽然跃上院墙。 “溪溪?”林笙笙眼睛一亮,冲院墙上的狐狸崽崽招手。 狐狸崽崽稚嫩的嗷呜了几声,顺着墙壁一跃而下,它欢快的跳入林笙笙怀抱,熟悉的怀抱让它备是舒服,它抬起脑袋准备跟林笙笙来个贴贴,忽然感觉头皮一麻,“嗷呜?” 林笙笙眸中划过一丝诧然,正准备出声,就见怀里陡然一空,狐狸崽崽惊恐的叫唤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迅速跃上房顶,很快消失无踪。 “白榕溪?!”林笙笙原地消失,下一刻,人出现在墙头。 站在院墙上,眼见着狐狸崽崽的身影越变越小,在各家的房顶上飞窜,直到它身影化作一个白点,在狐仙庙消失,林笙笙才将提起的心放下来。 不知道狐狸崽崽有何事,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受到了惊吓? 林笙笙环视了一圈院子,没察觉到异常,有什么能吓到它的?! 思索那一瞬,林笙笙骤然想起口袋里的小蛇妖从她练剑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出声,平日哪怕它再懒,都会在她练剑的时候趴在树上养神。 林笙笙心下一紧,赶紧打开口袋! 低头就跟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上,林笙笙心下一松,这才注意到小蛇妖的身子绷得非常紧,怒目圆睁,浑身警惕。 “怎么啦?”林笙笙问。 小蛇妖:“……”它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它小脑袋往一侧努力偏了偏,似在提醒。 林笙笙若有所思,看了它脑袋侧过的方向,难道是提醒她快回屋睡觉了? 林笙笙勾了勾唇,道:“知道啦,这就回去休息。” 小蛇妖瞳孔骤然一缩,它摆了摆尾巴,嘴里发出细细的声响:“别、别去!” “什么?”林笙笙一边走一边调侃:“小白你也别太抠了,你肚子里那么多存粮,要是饿了就先吃一点,你看,连说话声都有气无力的。” 林笙笙一脸浅笑,她顺其自然的往里推门,指尖刚摸到房门那一瞬,神情陡然一变! 第179章 好久不见 明媚的朝阳自门缝的间隙倾泻而入,温柔的颜色一瞬间流淌在负手而立的少年身上,衬得他长身玉立,身姿挺拔。 他俊美绝伦的脸上染着几分笑意,阳光好像在他脸上停止了一般,一瞬间,勾出温暖的笑容来。 “笙笙,我回来了!”他说。 林笙笙揉了揉眼睛,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阿黎?”她眸色几经变化,终于确定眼前的人是给她打工的“小鬼”。 “你怎么变大了?!”林笙笙不可置信道。 口袋里的小蛇妖生无可恋的软倒身子,嗐,搞得它如临大敌,还以为今天难逃一劫了,哪知道屋里藏着的是自己人。 夜黎笑了笑,道:“我恢复了些记忆,原本我就不是小孩子。” 林笙笙:“……”她一瞬不瞬的盯着夜黎,他居然不是小孩,“那你之前说要替我赚钱的话还算数吗?” 夜黎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的滞了一瞬,他无奈的叹息一声,还以为她要问出什么让他难以回答的话…… “算数!” 林笙笙脸上升起肉眼可见的开心,她围着夜黎转了一圈,欢快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有些事情大人更好做一些。”大人赚钱可比小孩子赚钱容易多了。 夜黎不知道林笙笙为何对赚钱这般执着,他打量了林笙笙半晌,方才道:“我在镇上寻了个职务,现在得去上值了。”说着,眼神在林笙笙的腰间定了一瞬。 对于打工赚钱,林笙笙举双手赞成,她甚至都没先跟夜黎叙旧,立马推着对方赶紧去打工。 夜黎:“……” 少年恋恋不舍的望了房门一眼,叹息一声,瞬间消失在原地。 屋里,林笙笙美滋滋的躺在床上,她开心的在床上打了几个滚,飞快抽出藏在床底的箱子,数了数里面的银票跟碎银,心情早就飞到了天上。 等有钱了,她就可以修条路,从小秋镇的山脚下一直修到深山里的家里,到时候,她想住哪里住哪里,阿娘再也不用隔着崇山峻岭思念亲人,她跟阿弟也不用跋山涉水回家。 不过,赚钱真的好难,希望新来的镇长是个大方的上司。 林笙笙收好钱箱,一脸憧憬的躺回床上。 她刚合眼,口袋里的小蛇妖慢吞吞的游了出来。天知道,刚才那人的眼神落在口袋上时,它有多害怕。 要不是一直告知这是自己人,小蛇妖吓得都快闭气了。 “笙笙,笙老大?”小蛇妖爬上林笙笙的脖子,悄悄的道,声音黏糊糊的,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林笙笙睁眼,有些无语道:“什么事?刚才不是让我赶紧睡吗?” 小蛇妖:我那是让你睡觉吗?我那是提醒你屋里有人! “笙笙,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么厉害的朋友?”小蛇妖掩饰腹诽,好奇的问道。 “捡的。”林笙笙一本正经的回答。“准确的说,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小蛇妖:“那你运气太好了叭!” 林笙笙美滋滋:“是很不错。”免费劳动力呢,嘿嘿。 小蛇妖看了眼心大的林笙笙,幼小的心灵受了不小的冲击,它欲言又止的开口,“可是,他有些不对劲儿。” 林笙笙扬唇,漫不经心的道:“哪里不对劲儿了?” “我也不知道。”小蛇妖眼里升起几分迷茫,它思索良久,迟疑道:“他身上有种恐怖的气息,十分骇人!隔着距离都让我感到害怕。”仿佛是为了配合语境,小蛇妖身子微微颤抖。 林笙笙眸色微暗,忽然想起狐狸崽崽从怀里跑掉那一瞬,好像是察觉到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难道就是阿黎身上的气息? “可是我没感觉到啊。”林笙笙若有所思。 “可能只有我们作妖的才感觉得到。”小蛇妖咕哝一声,“白榕溪不是也被吓到了吗?没想到它比我还不惊吓。” 林笙笙心里呵呵,你还鄙视上人家了。 或许就像小蛇妖说的,夜黎身上的气息只针对妖族,林笙笙听过之后就抛在了脑后,迷迷糊糊的很快睡了过去。 - 林阿舅跟隔壁的侄儿们中午都不回来,林沐沐依旧呆在私塾,林笙笙吃过晌饭,去翡翠湖边转了转。 槐树灵与湖里的灵豚相处熟稔,两只灵物经常一起玩耍。 林笙笙一出现在石拱桥上,对岸的槐树仿佛中了雷电似的,哗啦啦的抖动起枝丫,招呼林笙笙过去。 槐树下荡起一圈圈水痕,灰白色的鱼身自水底浮现,伸着脑袋在下方冲林笙笙“咩咩咩”的叫。 灵豚在翡翠湖安家落户后,翡翠湖及湖岸顿时安稳下来,隔着湖水林笙笙都能察觉到灵豚身上聚集起的信仰之力。与狐仙娘娘一样,庇佑一方百姓就会得到那方百姓的信仰。 林笙笙飞身掠起,在槐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两腿悬空,惬意的摇晃。 “笙笙。”槐树灵化作一团绿色的糯米团子,忽然跳到林笙笙肩膀,“镇上来了一个大人物。”槐树灵慢吞吞的说道,它语气懵懵懂懂的,带着几分警惕:“你要小心。” 水下传来灵豚的声音,“泥、笑、心。”你小心。 灵豚似乎没什么学话的天赋,依旧像孩童牙牙学语。 林笙笙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两个灵物说的是谁,她既意外于夜黎带给一众的威胁,又庆幸在“变天”之前让小秋镇有了一个强大的势力。 “我知道啦!”林笙笙笑着回应。 她跟糯米团子玩了会儿,再教灵豚说话,眼看着要到接林沐沐下学的时辰,她飞快与两小只告辞,匆匆的往北大街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对岸的转角,槐树灵方才没入槐树,抖了抖着枝丫,恢复安静。 “咩咩咩。”灵豚在水中摆尾,卷起雪白的水浪,灰白色的身影在水底游了片刻,很快又潜入深水当中。 对准大槐树的一家宅院,趴在门缝边观察的人悄然收回眼神,他脸上带着不可名状的欣喜,回头冲身后的人激动道:“师兄,这镇上果然有灵物!我们来对了!” 第180章 请客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每到黄昏,都可看到大火星从西方落下,“七月流火”由此而来。 转眼已到中旬,再过三日就到中元。 中元节,又称“七月半”,又称“鬼节”“地官节”,林氏手札上记载,七月十五乃地官诞辰,是祈求地官赦罪之日,阴曹地府将放出全部鬼魂。已故的祖先可回家团圆,因此将七月半称为“中元节”。 据说中元之日,地宫打开地狱之门,众鬼都要离开冥界,有主的鬼回家去,没主的就游荡人间,徘徊在各处找东西吃。 民间也会进行祭祀鬼魂的活动,点河灯为亡魂照回家的路,也有道观在各地方开设道场,为亡魂祈福超度。 镇上百姓更多是把中元节当做庆贺丰收、酬谢大地的祭祀节日。无论士农工商,都会将当年收成的新作物做成吃食,祭供先祖。 等祖先吃过第一口,后人方才用筷。 这种祭祀的风俗延续了上千年,意喻祭告先人,汇报每年的收成。 林氏香烛店一到七月就忙得不可开交,香蜡纸烛每日都消耗得厉害,林老头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连同老林氏一起一直都耗在店铺里。 林笙笙从槐树街回来,心里还在思索槐树灵告诉她的古怪事,一推开门,林老头与老林氏正坐在院子里,旁边站在林沐沐,小家伙叽叽喳喳的说着私塾里的趣事,画面看上去很温馨。 林笙笙揉了揉眼睛,望了眼天色,疑惑道:“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阿姐,余夫子中元节要回乡祭祀,放了我们五天假!”林沐沐哒哒哒的跑过来,猛的扑进林笙笙怀里,肉乎乎的小脸上盈满喜悦。 林笙笙将人抱起,走近了看老林氏正仔仔细细的在封着一沓一沓的纸钱。黄色的纸钱用白纸包得四四方方,包好之后,再转到林老头手边。林老头的面前正放着一张桌案,上面已经堆了近一人高的白纸包。 此刻,他正握着一支细长的毛笔,在白纸包上写字。 林笙笙没有出声,小沐沐也乖乖的捂着嘴,林笙笙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将人抱到一旁。 小沐沐悄声告诉林笙笙,“阿爷阿奶在封包。” 林笙笙点头,哪怕一开始不懂,见了阿爷在白包上写的字后就明白了,这些“包”是捎(烧)给先人的。林笙笙的理解就是,这样有名有姓的落笔后,这些给先人准备的“包”就如同寄信,不会弄错。 林老头写完一封,就会在白包的反面写下一个“封”字,每次都压着折纸的缝写,代表“封口”。林笙笙的理解,就如同在信封口涂上一层“火漆”,免得无关之人拆封。 两个小家伙兴致盎然的看着两个老人忙碌,想要上去帮忙,又怕好心办坏事。 直到黄昏将至,老林氏忽然暗道一声不好,一旁的林老头方才停下动作,诧异道:“怎么了?” “忘记做饭了!”老林氏赶紧起身。 林笙笙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见老林氏忙着起身,她赶紧跑过去将人扶着,笑着道:“阿奶,干脆别做饭了,晚上咱们一家人出去吃。” “好耶!”一听要出去吃,林沐沐欢快的拍着手掌:“阿姐,要叫上阿黎哥哥与溪溪一起哦。” 林笙笙摸了摸他头,笑道:“都去!” 孙女难得请吃饭,两位老人也升起几分兴致来。 - 槐树街有家老字号的酒楼,酒楼有道名菜叫做槐花鸡,远近闻名。临近中元,翡翠湖中的灯船开始登场,从今日的七月十二一直到七月十五,连续五天都有灯船在湖上游湖。 林笙笙订了个二楼的包厢,斜对面的就能看到大槐树。 林老头与老林氏难得清闲,围坐在大槐树下跟熟悉的老人聊天,林笙笙拉着林沐沐在桌上点菜。 “吃鸡,多点几只鸡。”林沐沐急切道。 林笙笙也不含糊,一连要了五只鸡,然后又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将跑腿儿的小二惊的一愣一愣的。 窗外亮起灯笼时,林阿舅带着一群侄孙过来了,依旧是林老头坐在上首,林笙笙旁边坐着狐狸崽崽,另一边坐着林沐沐。 饭菜开始上桌时,屋里也开始热闹起来,说说笑笑好不愉快。 夜黎进来时,屋里刹那一静。他下意识的往林笙笙旁边走,一看她旁边没了位置,刚准备在空处落座,就见林笙笙旁边座位上的狐狸崽崽忽然跳进她怀里,小脑袋埋在她怀里,颤抖着厉害。 夜黎唇角微勾,步伐一转,径直坐到了狐狸崽崽的位置上。 “抱歉,来晚了。”他说。 “不晚不晚,饭菜刚刚才上,阿黎刚刚上任,事情肯定多。”老林氏一脸慈爱的看着夜黎,怎么看怎么喜欢,这世上怎么有生得这般好看的孩子哟,瞧那张脸,她都能多吃一碗饭。 “咳!咳咳!”林老头轻咳一声,拉回老林氏的思绪后,道:“人齐了,动筷吧!” 话音一落,还以为其他人会热热闹闹的开动,哪知道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夜黎。 林笙笙看了眼大家,再看了眼夜黎,好像从其他人眼中看到一丝莫名的畏惧。 “都看着阿黎做什么?动筷啊。”林笙笙莫名其妙的看了众人一眼,先给自己扒了一只鸡腿。 “呵呵,对,赶紧吃,不吃就凉了。”林阿舅呵呵一笑,跟着动筷。 夜黎神色莫名,不过看林笙笙神色如常,他又微微勾唇,先给对方夹了一筷子菜,再给自己夹菜。 这顿饭吃得非常丰盛,但又吃得非常安静,等用完饭,不用招呼,大家很快就找借口就散了,连狐狸崽崽都跑得比平时果断。 林笙笙牵着林沐沐,一脸疑惑的问身边的夜黎:“衙门里有这么忙吗?” 再忙也下衙了,不过,想到最近了解到的风声,夜黎道:“临近中元节,镇上有许多陌生人进入,这些人行迹诡异,要了解其行踪还需他们多加注意。” “陌生人?”林笙笙眸光微动,道:“还别说,槐树街这些日子多了许多租户。” 第181章 夜谈 夜风吹过,吹起一湖波澜。 槐树叶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活泼的槐树灵躲在树心,悄悄的不敢出声。湖水下,爱嬉戏玩闹的灵豚静静的藏在水底,湖面上游动的河灯都掀不起它浮出水面的心。 夜黎轻咳一声,道:“我先回衙门了。”说话时,将怀里的几颗绿色珠子塞到林笙笙手里。 “灵气珠?你又去山里了?”林笙笙惊喜接过,大眼睛里闪烁着浓烈的欢喜,“早知你要去山里,我就跟着去了。” “咳。”夜黎不自然的咳嗽一声,说:“你不是忙么?” 何况,他去的地方她去不合适。 林笙笙只是随口一说,没将夜黎的话放在心上,“上次你也给了我灵气珠,这次又有好几颗,还好我不是小妖精,要不然,我肯定天天黏着你。” 灵气珠很受妖族喜欢,只不过他们称呼这种珠子为“灵气精”。自从山下接连发生猛兽袭村的事情后,周边所有的灵气珠都让她带着小蛇妖排查过了,加上夜黎给的,手里足有十二颗。 夜黎眸光柔和的看着林笙笙,听她一番夸张的形容,忍不住勾唇。 两人就此分开,夜黎的身影刚消失在转角,躲在树心里的槐树灵忽然窜了出来,“笙笙,他是朋友吗?太吓我啦!” 槐树灵在她身上砰砰跳跳,感慨完后就趴在她头顶化作一团糯叽叽的团子,嘴里还不停的巴拉巴拉道:“以后你再跟他一起,我都不敢出来跟你玩了。”听上去还挺委屈。 林笙笙好笑的将它从头顶拿下,忽然塞了一颗灵气珠给它,道:“那我用它给你赔罪,好不好?” “哇!”槐树灵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连同绿色的身子都变成了粉色,羞涩道:“给、给我哒?” “嘶嘶嘶。”小蛇妖不满的从口袋里爬出来,哼唧道:“便宜你了。” “嗯。”林笙笙点头,“你也看到了,这是你害怕的那位大哥哥给我的,那你想不想要?”槐树灵是个单纯的小妖精,比较亲人,它的实力提升上去,于小秋镇有益。 何况,谁能拒绝一个单纯软乎乎的小团子呢? “嗯嗯嗯。”槐树灵飞快点头,见林笙笙一脸微笑,它欢呼一声,整个身子飞快趴在灵气珠上。 灵气珠以肉眼可见的变化,从一团深绿渐渐变浅,直至它完完全全变成一颗透明珠子,再也支撑不起槐树灵的身体时,忽然化作齑粉凭空消散。 “哇……”槐树灵喟叹一声,圆溜溜的团子上忽然生出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直至五官形成,它眼里的惊喜越来越浓烈,“哇,我长大了一点了!” 林笙笙诧然的看着它的变化,没想到灵气珠还有这样的效果。 “谢谢笙笙哟。”长大了,说话的语气更灵活了。 林笙笙不厚此薄彼,给灵豚也送了一颗灵气珠,照样说明了灵气珠的来处。两个原本对夜黎害怕得不行的家伙,用掉一颗灵气珠后瞬间改变了立场,气息恐怖一点又怎么了?又不伤害他俩,还是笙笙的朋友,那四舍五入,也是它们的朋友啦! 槐树灵跟灵豚一出来,林沐沐自觉有了玩伴,坐在岸边跟它们玩闹,林笙笙叮嘱了一声,准备打听打听新来的几家租户。 - 张婶子正跟刘屠户两人在家叠着封包,听见有人敲门赶紧跑过去。 “小先生,是你啊?”张婶笑盈盈道,让开门将林笙笙请了进来。一边走一边道:“当家的,小先生来了,赶紧把锅里的卤好的猪蹄端过来。” 林笙笙:人家招待人都是茶水糕点,刘家招待人就是肉。 林笙笙连连推辞,盛情难却,只能看着张婶忙里忙外招呼她。早知如此他,她就换个人问了。 没等林笙笙开口,张婶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小先生,我给你说,隔壁家来了一户怪人。” 刘家隔壁原本是沈宅,后来沈云浮死了后,这座宅子就交给了余夫子打理。也不知何时,隔壁住进了几个人,一问余夫子,对方说这房子早就租赁出去了。 “听说是外地来的。”张婶说,一边说一边注意林笙笙表情,咕哝道:“也只有外地人不知道隔壁家的事,租房子没个忌讳。” 林笙笙啃着猪蹄,闻言道:“余夫子是正直敞亮之人,租房前肯定告知过对方沈宅发生的事。” 再说,沈宅的事也隐瞒不了。 时下租赁房屋忌讳之处较多,像沈宅这种死过人又发生过离奇事件的宅子,很难租出去,不说沈宅,哪怕隔着它边上的几个宅子,行情都下降不少。 刘屠户走了过来,落座后朝张婶没好气道:“忌不忌讳又没让你进去住,没事少说话,一天天的,胡乱编排。” “你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了!”张婶倏地起身,道:“我哪里胡乱编排了?隔壁那几个天天闭门不出,好不容易出趟门,还选在天没亮的时候。这还是你回来跟我说的,说隔壁几个人行迹诡异,鬼鬼祟祟的。” 刘屠户:“……” 这不是夫妻间私底下发发牢骚吗,这婆娘。 刘屠户神色尴尬,没好气的瞪了张婶一眼。 “天天不出门,他们吃什么?”林笙笙若无其事的问。 “谁知道啊?”张婶冷哼一声,随口就道:“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用吃东西……” 似想到什么,她话头戛然而止。 “他、他们该、该不会不是人吧?”经过画中鬼一事,张婶自觉强大了不少,不过,这次隔壁来的可是好几个…… “胡说!”刘屠户皱着眉,道:“他们有影子,不可能是鬼。” 张婶闻言松了一口气,使劲儿拍了拍胸口,没好气道:“那你不早说?害的我虚惊一场!” 刘屠户:“那我要怎么说?” 张婶:“……” 林笙笙见两夫妻越说越远,将啃完的猪蹄放下,淡淡道:“马上就是中元节了,是要多注意一些。” 林笙笙:“白天不说人,夜晚不说鬼。” 第182章 狐仙庙出事 从刘屠户家出来,林笙笙还有些意犹未尽,没想到她一句话让两口子产生那么大反应,马不停蹄的说要去她家里,找他阿爷求几道驱邪避煞的符,拦都拦不住。 转头就看到槐树下的湖岸边空无一人,林笙笙心下一紧,往前跑了几步,就听熟悉的“嘘”声在不远处响起。 林笙笙飞快过去将人提过来,掠上槐树后,皱着眉问:“你蹲在沈宅门口做什么?”说着,敲了下林沐沐的小脑袋。 小家伙也不闹,朝四周看了几眼,神秘兮兮的道:“阿姐,沈宅里有鬼呢。” 小家伙对诡物的存在越来越敏锐,林笙笙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它进的门。”林沐沐道,骄傲的挺了挺胸脯,“大鱼鱼跟小绿绿也看到啦。”他嘴里的大鱼鱼跟小绿绿就是灵豚与槐树灵。 “他们都是坏的!”槐树灵不知从何处碰了出来,一脸激动:“我就说一直觉得有人盯着我看,肯定是他们!” 林笙笙将它捧在手里,不知想到什么,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异常?” “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平日里我不是跟你们玩就是在睡觉。”槐树灵靠吸收日月精华强大自身,让它操心的事情不多。 “现在我长大了一些,这些天我多盯着点。”槐树灵接着道。 林笙笙揉了揉它糯叽叽的小脑袋,“既然他们盯上你了,你还是得以自身安全为重,放心,我最近会多在这边转。” 槐树灵单纯,听了林笙笙的话后放下心来,它在姐弟俩身上跳来跳去数回,跑水里找灵豚嘀咕了几句,忽又跳了回来。 树干很大,林沐沐松开阿姐的手大着胆子在树干上来来回回的走,望一眼高高的树下,似乎受了点惊吓,然后又乐呵呵的在树上走来走去,欢快得不行。 槐树灵跳了回来,突然道:“中元节,百姓们都会举行祭祀,如果他们真盯上了我,肯定会在那时候行动。” 槐树属阴,又称“鬼木”,很受鬼魂喜欢。 游荡的鬼喜欢找属阴的树木栖身,小秋镇这颗老槐树是归家的鬼魂们的首选。 “中元节,鬼门开,诸鬼夜行,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藏起来。” 不仅不能藏起来,还得多注意周围。 槐树受天地恩泽、百姓的喜欢与供奉方才生出了灵,享受了人间供奉与信仰,自然也得承担其责。林笙笙不再说话,她清楚不能逃避该有的责任。 - 石拱桥上,林沐沐问林笙笙,“阿姐,为什么小绿绿不能在中元节藏起来呀?要是能将坏人们提前赶走就好了。” “因为我们都要守好小秋镇啊。”林笙笙摸摸林沐沐的头,眼里带着不符年龄的深沉。“而且,坏人们大概率会在中元节生事,阿姐也想提前将人抓走,但对方还没露出马脚,我们只能先观望。” 林笙笙还有句话没有说,放长线钓大鱼。 林沐沐似懂非懂的点头,跟着道:“阿姐放心,等我多学些本事,到时候也来帮你。” 林沐沐开始跟着林老头学画符,虽然刚刚入门,但比起林渭几个可以说是天赋异禀,林老头问过林沐沐意愿后,打算将林氏一族的修道本事传给他,小家伙很努力在学。 他们一个继承的父亲的传承,一个打算学习母族的本事,姐弟俩要走的路早就规划好了。 林笙笙隐隐察觉,阿爹将她当做继承人在培养。 既然是继承人,她以后的“抱负”不会在小秋镇。 林笙笙思绪一下子飘远,桥下,一艘漂亮的登船缓缓而过,上面挂着漂亮的灯笼跟彩带,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显得尤为梦幻。 “今年还要兔子灯吗?”林笙笙问。 林沐沐头摇的像拨浪鼓,鼓着嘴道:“不要了!”上一次看到的那盏兔子灯里面附了鬼魂,从那以后,林沐沐再也不说要灯笼。 两人说是看灯,注意力却在槐树街上,时辰还早,姐弟俩招了一艘小小的空船,准备先上船游湖。刚踏上船板,一道雪白的影子忽然窜了上来。 林笙笙赶紧接住,不是狐狸崽崽又是谁。 “笙姐姐,不好啦!”狐狸崽崽急切的道,“方小妹跟珠珠都出事啦!” 林笙笙一听,哪有心情游船,跟船家道了声不是,捞起林沐沐调头就跑。 “小先生去哪里啊?我撑船送你?”船家是镇上百姓,林笙笙天天晚上在镇上巡逻,她不认识所有人,但镇上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她。 有船搭乘林笙笙自然不会拒绝,飞快跑回来,感谢道:“谢谢老伯,我们去娘娘庙!” 船家看了林笙笙怀里的狐狸崽崽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敬畏,二话不说的撑船往北大街的方向划去。 狐仙娘娘庙黄昏之后就关门闭户,北大街上都是匆匆回家的人。 “这里离衙门近,为何不去先去夜大人?”林笙笙路过衙门,问道。 “大人不在,林舅舅也不在,其他人就算在也处理不下来啊。”狐狸崽崽跳下来,趴着林笙笙肩头,甩着尾巴。 林笙笙眼里划过一抹意外,之前还说回衙门处理事情的人,这时候居然没在衙里待着? 心里如此想,她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 还未靠近狐仙庙,先是接触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林沐沐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好冷呀。”他扯了扯袖子,忍不住朝小手吹了口热气。 “是阴气。”林笙笙道。 她眸色沉沉的看着狐仙庙,里面的阴气浓郁得快形成域了。 狐狸崽崽焦急的跳来跳去,脚刚踩到地面,瞬间就蹦了上来,一人一崽都趴在林笙笙身上,戒备的看着庙宇。 庙里萦着一团柔和的白光,在阴气当中若隐若现。 林笙笙松了口气,幸好有这团功德之力庇护,庙里的阴气不至于泄露。 林笙笙抬脚迈入阴气当中,她身边自然而然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将阴气隔绝开来,林沐沐好奇的戳了戳,没等他问出声,林笙笙一脚踢开了庙门! 第183章 桃树发狂 一条黑色的藤蔓骤然袭上面门,携着极冷阴气飞卷而来。 一只小手好奇的将之捏住,没等对方挣扎,忽然在他手中化作齑粉,点点黑雾自那手心消散,仿佛刚才的袭击是种错觉。 “嗷呜?”狐狸崽崽懵逼的歪过脑袋。 刚才临门袭击让它瞬间炸毛,还未反应过来藤蔓就消失了,此刻,狐狸崽崽如同一只炸毛的毛球,很是滑稽。 林笙笙狠狠揉了揉林沐沐的脑袋,无语道:“什么都没看清楚就敢动手,你真长本事了。” 林沐沐:“……” 他冲林笙笙讨好一笑,道:“阿姐你去看小桃树,我跟溪溪在这里等你。”这里离桃树有段距离,延伸过来的藤蔓他自己能对付,小家伙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保护自己。 林笙笙点头,随即看了他一眼,刚好看到他另一侧的小手偷偷扯过一条藤蔓,使劲拽了拽…… 林笙笙:“……” 庙里阴气密布,浓浓的阴气几乎凝成水珠,在桃树周围形成一个漩涡。林笙笙走近,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十分粘腻。 黑色的藤蔓宛若灵蛇,窸窸窣窣的朝她逼近,刚一接触到她的身体,倏地抽身而退,藤蔓的表面忽然起了一层烟雾,好似被灼烧了似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股腥臭没入鼻尖,林笙笙皱了皱眉,走近了一看,桃树种着的地方几乎被血色淹没,桃树在其中张牙舞爪的乱舞,它每每挣扎一次,树身上就亮起一道闪亮的咒文。 血色在地块上结一层厚厚的痂,将泥地都染成一片乌色。 这里就如同一个牢笼,将小桃树牢牢的困在原地。 事情的发生看似缓慢,从林笙笙出现到接近桃树也不过须臾之间,她一看清状况,飞快欺身上前,两手紧抱着树干,运起全身之力将桃树往外拽。 染了血的地不能再种,尤其是黑狗血。 桃树一树双魂,尤其是方小妹的灵魂极为不稳定。 “阿姐!我来帮你!”一道小身影飞奔而来,他一动,跟着他的藤蔓齐齐而动,铺天盖地一般将他整个人都罩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藤蔓,它由阴气凝成,确切的说,是方小妹的一部分。 黑狗血大大激起了方小妹的凶性,几乎是无差别攻击任何一个活物。 可她似乎又有些意识,每当泥土上的血煞之力要浸入树身时,整棵桃树都会跟着挣扎,藤蔓会下意识的钻入泥土,将血煞之力绞杀。 绞杀的同时,散去的血煞之力又如附骨之疽一般附在藤蔓之上,如此循环,恍若饮鸩止渴。 藤蔓将林沐沐裹成了一颗球,狐狸崽崽在球上着急的乱窜,爪子一边扒拉球身,一边又要注意飞过来的攻击,它整个狐都不好了。 到底是哪个缺德的,在狐仙庙里搞事情! 林笙笙眸色沉沉,已拔出一半的树根,若现在放下,泥地里的血煞之力立马就会反扑!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林笙笙还没松开手中的力道,忽然听到“呲”的一声响! 抬眼看去,藤蔓球忽然破开一个洞!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洞里钻了出来,另一只小手也跟着钻出来,两只小手扒拉在洞口,像撕馒头一样,轻易的将藤蔓球撕开…… 撕开了…… “阿姐,我来帮你!”林沐沐跳了几跳,藤蔓球落在地上化作齑粉,他捣腾着小腿儿飞快跑去,抱住桃树的另一边。 两人合力将桃树生生拔出,飞舞的藤蔓迅速消失,一部分根须留在原地,林笙笙打入一道灵力,根须迅速腐烂。 林沐沐机灵的将桃树拖到一边,林笙笙的灵气将泥地中的血煞气悉数打散,最后找来一个铁铲,将染了血煞气的泥土一一铲入箩筐里。 月上中天,阴气逐渐消散。 小桃树在林沐沐的手里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灵息,分叉的两截枝干上,属于方小妹的那一支有些暗淡,属于桃灵的那一支在安静的吸收月华。 处理完毕,林笙笙问狐狸崽崽,“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狐狸崽崽弱弱的道:“我一回来就见桃树发狂,就飞快跑来看你了。” 狐狸崽崽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身形一闪就往后面跑。 “阿姐,小桃树很虚弱。”林沐沐可怜巴巴的道,“是不是刚才我太用力啦?”他捏掉了好多藤蔓,后来发现这些藤蔓是方小妹发出来的。 林笙笙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安慰小家伙。 就在这时,桃树身微微一闪,方小妹的身影恍恍惚惚的现身。 “小沐沐,谢谢你。”方小妹说,“若不是你制止我,不知道我还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当然,更要谢谢狐仙庙的庇佑。 功德之力将她一身阴气都笼罩在庙里,避免了一场灾难。 “我要去投胎了。”方小妹忽然道。 两双眼睛一下子看向她,方小妹向姐弟俩行了一个大礼,道:“这段时间我积累了一些功德,珠珠也将所有功德之力都分给了我,现在到时候了。”方小妹笑着笑着,忽然有些伤感。 “珠珠很单纯,希望你们帮我照顾好她。”她留恋的看了小桃树一眼,身上的功德之力开始运转,在身后缓缓形成道门,转身迈了进去。 “就走了?”林沐沐还没回过神。 林笙笙道:“这就是大人说的快刀斩乱麻,反正都要走的。” 桃树灵珠珠还未清醒,两人决定带回家去先种着,等找到合适之地了,再移栽过去。 这时,狐狸崽崽忽然从后院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道:“不好啦,不好啦!” 林笙笙心里忽然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问:“后院也出事了?” 狐狸崽崽跑步的动作顿时一滞,停得太快来不及刹住,整个身子如同圆球似得往外滚了几圈,一落定,它便道:“庙祝不见啦!” “啊?!”林沐沐瞪大双眼,道:“庙祝爷爷眼睛不是看不见吗?他能去哪里啊?!”林沐沐说完,“阿姐,他是不是被坏人给抓走了?” 第184章 功德之力 林笙笙没参与两个小家伙的讨论,默默的去后院查探了一番。后院无任何打斗痕迹,她又去到庙祝的屋里看。狐狸崽崽不知何时衔了颗夜明珠在嘴里,莹润的珠光使得屋子一目了然。 林笙笙在桌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浅浅的灰。 她回头问,“庙祝什么时候不见的?” 狐狸崽崽吐出夜明珠,开口道:“早上的时候都还在。” 林笙笙沉吟一瞬,道:“你见到的庙祝应该是人假扮的。” 狐狸崽崽一脸懵逼,它迟疑道:“那瞎眼爷爷呢?”话里虽如此问,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显然已经料到瞎眼庙祝的下场。 他居住的房间已生了灰尘,说明假扮的人根本没有住在狐仙庙,他特意将外面的环境维持的好好的,就等着找机会刺激小桃树中的鬼魂。 “那有没有可能……唔……”林沐沐忽然开口,还没说完就被林笙笙捂住了嘴,知道他想说什么,林笙笙冲他暗暗摇头。 瞎眼庙祝是狐仙娘娘指定的人,那般强大的存在又怎会给狐狸崽崽留隐患? “瞎眼爷爷不是坏人,他肯定被……”被坏人给害死了!“呜呜呜,呜呜呜……”狐狸崽崽忽然大声哭泣,整只狐都陷入了悲伤。 林沐沐过去拍拍它的身子,努力安慰它,但小孩子的情绪哪能轻易摆平,林沐沐越安慰,他越是悲伤,哭声响亮得似要冲破天际。 两姐弟齐齐沉默,守在狐狸崽崽身边束手无策。 哭泣中,一道柔和温暖的光芒如箭矢般“咻”的出现在屋里,光芒宛若一团柔和的云朵,出现在狐狸崽崽的头顶。 温柔的光芒一点点从“云朵”中洒落,宛若母亲的手,一点点抚慰幼崽的心。狐狸崽崽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安全感,它缓缓抬眸,湿漉漉的眼睛清澈见底。 林笙笙姐弟俩讶异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云朵”,两人的眼里既是震惊又是激动,这、这哪是云朵啊?!这是大大的一团功德啊,功德啊! “阿娘?”狐狸崽崽忽然道,稚嫩的眼里带孺慕之情,道:“阿娘,是你吗?阿娘?” 云朵在它脑袋上转着圈圈,一点一点的光点从其中落下,狐狸崽崽动了动小身子,忽然打了一个嗝儿。 林笙笙一脸艳羡,第一次看到“吃”功德之力“吃”到饱的。 “阿娘?”狐狸崽崽盯着云朵看。 云朵转圈的动作骤停,柔和的光芒刹那间消失,化作一块白色玉佩,瞬时落在狐狸崽崽面前。 那是一块狐狸形状的玉佩,玉质通透润泽,通体白色,唯有狐狸的眼睛宛若两颗红色宝石,在白润当中尤为夺目。 “呜呜呜……”狐狸崽崽又哭了起来,一边收起玉佩一边道:“这是我娘亲的样子,呜呜呜……” 娘亲一直都没回来,它担心她…… 林笙笙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若不是实在没有退路,狐狸崽崽的阿娘不会将还是幼崽的它独自留在狐仙庙里。 如今,狐仙庙也不安全了。 - “梆!梆梆……”三更了! 明月当空,月华悄然而泄,小镇如同披上一层银纱,静谧唯美。 三更鼓响,梆子的声纹霎那间弥漫开来,灰色的气息在梆子声中顿时消散,天地一下子清明起来。 狐狸崽崽舍不得狐仙庙,小家伙在各个角落逛了一遍,哭哭啼啼大半个时辰,才答应跟着林笙笙先去林家。 此时,已月上中天,林沐沐趴在林笙笙的背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时而咂咂嘴,嘴里咕哝着他人听不清晰的话来。 狐狸崽崽趴在另一侧,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狐狸崽崽的心中,狐仙庙早就成了它自己的家。留在庙里,就多份念想,期盼着总有一天阿娘会回来。 “放心,不会太久。”有阿黎在,林笙笙信心十足。 眼神落在腰间挂着的小桃树上,林笙笙眸色微暗。这次小桃树被泼了黑狗血,足以证明坏人早就潜入了镇里,对方善于伪装,他们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更何况,小桃树种在狐仙庙,少有人知道它是桃树灵与方小妹的一抹意识化成的小妖,能摸清楚它身份的,肯定也身具修为。 狐狸崽崽抽泣了几声,乖乖的将脑袋搭在林笙笙肩膀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下半夜起了风,云层渐渐聚拢,投下一地灰暗。 “梆!梆梆梆……”四更鼓响。丑时二刻,正是鸡鸣之时,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梦乡。 安顿好林沐沐跟狐狸崽崽,林笙笙照常巡逻。 她身上多加了一件褂子,扛着长剑,慢悠悠的在石板路上走,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拉长她的影子跟着摇晃。 “哒哒哒!”远处走来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人看到林笙笙,先是一顿,紧张的握着棒槌,僵在原地,等林笙笙缓缓走近后,他全身陡然一松,缓过一口气,道:“是小笙笙啊!” 还好还好,他都差点敲锣打鼓了! 林笙笙抽了抽唇角,“张叔你还这么怕……” “别说!”张大树立刻打断林笙笙的话,他深刻奉行“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谈鬼。”这句“至理名言”,他没好气的瞪了林笙笙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张叔我胆子小。” 林笙笙颇是无奈:“当了这么久的更夫都没让你胆子变得大些?” 张大树笑呵呵的应了一声,四下瞅了瞅,道:“实话告诉你,你张叔是别的都不怕,就怕……嗯,你懂的!” 他又接着说,“要不是你张阿爷年纪大了,这份工又足以养家……唉,不过我又想了想,那什么再可怕,能又穷可怕吗?!” “现在我只盼家里的小子快些长大,到时候接他老子的班!”说着,张大树打量了几眼林笙笙,若有所思的道:“其实,不用养到十五十八了,最多十岁,应该也是可以打更了……吧?” 林笙笙:“……” 第185章 老周 张大树一算,再过六七年就可以让儿子接他的班,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他与林笙笙分开后,美滋滋的往更房方向走。 镇上设了两个更房,张大树通常都在西南这边的更房歇脚。 下半夜的时候,守房的老周都会在房里烧一壶水,偶尔煮些细面米粥,合着馒头也算加餐。 张大树的老爹与老周算老伙计,他接了更夫这份活儿后,老周对他也很照顾,每到四更回去,空荡荡的肚子都让老周给填得饱饱的。 只是最近张大树觉得老周有些奇怪,下面煮粥就不说了,更房里别说热水,连冷水都没供上一口。 张大树觉得奇怪,想着是不是老周摔了腿还没利索…… 他今日特意赶早了半刻,推开门,看到老周正扒拉着被子往身上盖。张大树皱了皱眉,不赞同道:“周叔,要不你还是回家歇息算了!这里大家都进进出出的,你也休息不好。” 说着就去掀老周的被子,边弯下身边嘀咕道:“我看看你腿脚好了没有?这次你可要听我的,要是没好利索就先回家歇息。” 还未来得及掀开,老周一把按住被子,迎上张大树错愕的眼神,他一脸温和的道:“没有什么大碍,大夫说这几天少走些路,多将养几天就完全好了。” 没想到老周会拒绝他看腿,张大树没多想,听罢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既然大夫都吩咐了,就听大夫的吧,明后天你就在家歇息,更房里有我呢。” 这几天更房没供应热水,张大树想着老周腿脚没好利索,都是他主动帮忙烧的,他与老周有交情,其他巡逻的等着喝口热水的衙役们可没有。 一个不慎捅到大人那里,老周这轻松的活计就没了。 更房里很快燃起了火炉,张大树手脚麻利的放好水壶,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看火,火光忽明忽暗,将他那憨厚的脸庞照得通红。 “你刚才巡逻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老周忽然出声,他半躺在简易的木床上,问得随意。 “动静?”张大树懵了一瞬,“一切正常啊。” 老周:“……”他深吸一口气,道:“就没听见什么声音?或者,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 张大树愣怔了一瞬,直觉老周的问话非常奇怪,出于对他的信任,他老老实实的摇头,“没有啊。” 除了遇到了林家小侄女,就没遇见什么人了?林家小侄女是守夜人,碰到她很正常,所以,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张大树逻辑简单,有什么说什么,老周听言,眸光微闪。 更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张大树有些不习惯,他拨弄着炉火,心里升起几分疑惑,“周叔,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事儿了?” 老周:“运气是有点背。”老周接下话头,顺着话题道:“你为何这样问?” “就是感觉你这几天话有些少。”张大树说,他站起身,神色放缓,“你要是遇到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跟我直说啊。” 水壶里的水开始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烟雾自壶嘴喷出,张大树的表情在水雾中不甚清晰。 老周的心底蓦地一沉,他一只手悄然摸进被里,冰凉的触觉让他沉底的心骤然提起,不行!再等等。 “周叔,周叔?”张大树倒了碗热水搁在床头,见老周不应,他连续叫了多次,“下半夜天气凉,喝点热水。” 说完,张大树转身。 “哐当!”转身时,壶盖落地,他急急蹲下,刚碰到壶盖,眼神猛然在床脚的某处落定。 一张毫无生息的脸映入眼帘,脸色呈不自然的青灰,是具尸体。 那一刻,张大树全身血液仿佛凝固,若不是多次死里逃生的经验让他强行冷静,他无法想象接下来躺床底的会不会变成他。 什么周叔,什么交情,通通忘了,他现在只想逃命。 “怎么了?”床上传来温和的话语,老周一脸关心的问道。 张大树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转过身,冲着老周憨厚一笑,“没什么,刚才水壶没拿稳,盖子掉了,你看!幸好掉在脚边,要不然还得到处找。” 老周看了眸光闪了闪,脚边不就是炉子的方向,想来这小子没发现秘密,算他运气好! 耽搁这一阵,时辰已过了大半。 张大树照平日里将水壶装满,拿好更鼓棒槌若无其事的对老周道:“周叔你先歇息,我再出门巡逻一圈儿。” 老周笑着点头,出门前不忘嘱咐:“多注意些,要是听到什么动静记得回来跟我说说啊。” 张大树可有可无的点头,用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控制自己不要回头。 走出一段距离,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回头望。 更房在路的尽头,小小的房子里燃着的豆点灯火在以往是那么温暖,现在再看,那处就如同蛰伏着的猛兽,正朝他张着血盆大口……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慎人,四周静悄悄的,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迎面一股风吹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林笙笙在槐树街走了一遍,仰躺在槐树上歇息,淡淡的月华洒在树上,树灵在树顶上上打着滚儿,糯叽叽的身子一呼一吸间都在吸收月华。 湖面上,灵豚懒洋洋的浮出水面,白日里用尽了精力,此刻的它一边吸收月华一边在水上游转。 一片静谧之中,林笙笙陡然坐起! 她忽然间听到一丝动静,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嗷呜,嗷呜,呜呜呜……”像小兽的哭泣,她站起身,将在树顶上打滚的树灵抓了下来,“有情况,去树心里待着。” 槐树灵“唔”了一声,瞬间没入树里。 “咩?”灵豚发出细细的声响,看到林笙笙点头,它听话的潜入了湖底。 林笙笙三两下安排好两个小家伙后,之前的声音忽然没有了。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向沈宅靠近。 “呜,呜呜……”那声音又出现了! 爬上墙头,沈宅的一切映入眼帘,里面的布置林笙笙很熟悉,里面静悄悄的,她观望了一圈,仿佛刚才听到的都是错觉。 第186章 小水鬼 林笙笙动作灵活的潜入沈宅,猫着身子在各个房间都打探了一遍,为免打草惊蛇,她记清楚人数后又飞快离开。 里面的人不知道林笙笙进入过宅里,因为小秋镇有“守夜人”巡逻,他们一举一动都特别小心,哪怕衙门的人进来查探,都敢大大方方开门让其进来,林笙笙进去自然是一无所获。 不过,这宅子里一下子住进来这么多人本身就不正常。 夜,越发黑了。 林笙笙重新回到槐树上,刚阖眼,忽然捕捉到淡淡的阴气,她倏地睁眼,侧眸看去,一道瘦小的影子从湖里缓缓爬上来。 他全身湿漉漉的,腰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葫芦,里面插着一截柳枝,一上岸,他就含着柳枝吸葫芦里的水。 就,挺有想法的。 林笙笙不动声色的看其行事,只见他在沈宅的门口站定了一会儿,身影一动就往门里钻,下一刻,又被门上贴着的门神给逼了出来…… 林笙笙:始料未及…… 小水鬼不甘心,披散的湿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不过看他又是冷哼,又是跺脚的,想来正气得不轻。 他无可奈何的往后退了几步,眼神忽然落到隔壁…… 刘屠户重新换了新门,还来不及贴门神。 小水鬼嘿嘿一笑,小身子抖啊抖的,身上的水流了一地。他照样驱使阴气往屋里钻,身影已经进去了,忽然又火急火燎的跑了出来。 林笙笙都做好捉鬼的准备了,抬眼一看,眼神忽然凝住。只见一道煞气凝成的杀猪刀,紧追着小水鬼不放。上面散发出的煞气让鬼物见了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小水鬼一边跑,一边“呜呜呜”叫,语气愤恨非常。 “刀大人,我就是过来借个道,没有干坏事啊,呜呜呜,别追啦别追啦,再追我魂都散啦!” 林笙笙闷笑,这小水鬼还挺有趣的。 杀猪刀在槐树街这边转悠,想赶小水鬼下水。小水鬼特别执着,一边跑一边找机会往沈宅靠,倔强得很。 “我回自己家怎么啦?就算我死了,这宅子也还在我名下的。”小水鬼气呼呼的道。 他魂魄变淡了几分,也不跑了,干脆坐在沈宅的门口,阴森森的借柳树枝吸水喝。杀猪刀在他头顶骤停,不知是明白了小水鬼的念叨,还是惧于沈宅的门神,总之没再进一步。 “你说这是你家?你是谁?”林笙笙身影一动,蓦地出现在小水鬼面前。 没等他惊呼出来,她将人一逮,迅速弄到了槐树上。 抬眼看清对方的小脸,林笙笙讶然出声:“小童?!” “小先生!”小水鬼认出林笙笙,整个魂体都激动了,他身影颤了颤,话里不由得带上哭腔,道:“小先生,终于让我见着你了!” 小童大名余童童,原本是沈云浮跟余温找的门童,也是余温的远房亲戚,沈云浮跟余温临死前,将他托付给了私塾的余夫子,沈宅及财物都留给了这小子。 两人都是同族,余夫子性格温和,人也厚道,小童跟着余夫子后人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林笙笙万万没想到,再见余童童时,对方已变成了水鬼。 “你、你怎么变这样了?你不是在私塾吗?”林笙笙听林沐沐提到过余童童,说他最近都不爱跟他们一起玩儿了。 “呜呜呜……”余童童一听,瞬间悲从中来。 阴森森的鬼气直冒,热得调转回去的杀猪刀忽地飞了过来,吓得他赶紧停止,小声抽噎。 林笙笙无语的看着颇具“灵性”的杀猪刀,这团煞气由刘屠户常年使用的那把杀猪刀生成,久了,有了些许的灵性,对诡物非常敏锐。 刀的本体在院子里,林笙笙向其弹出一丝灵息,杀猪刀“气呼呼”的上蹿下跳了几下,不情不愿的化作光点消散。 “私塾里那人是假的!”余童童哭完,气愤的道,“我与夫子在江南遇上他旧时同窗,对方说要携全家老小来镇上定居,所以就耽搁了些日子。我们五月乘船赶路,没想到,在水上遇上了风浪,船翻了!” “整艘船的人都没活下来,呜呜呜……” “我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来,回到镇上,听说私塾早就恢复教学了!里面有余夫子,还有我……可是,我们早就死了啊!” “呜呜呜……” 听到后面,林笙笙的眼神顿时一凛。 按照时间推测,余夫子乘的船五月遇上风浪,全船的人都遇了难……私塾恢复教学的日子是在六月初,若余童童说的事情属实,那私塾里的余夫子也是假的! 私塾恢复教学的那段时日,林笙笙在落崖一带办事,回来后,私塾已经开学好几天了。 那边,余童童继续哭泣,“夫子说,我们是横死之人,又客死异乡,灵魂离不开身死之地,长此以往,最后的归处就是在天地间消散。” “我们都成了水鬼,又不愿找替身,他们最后都消散了。” 水鬼生活在水中,若不找替身,灵魂就得不到归处,余夫子想得通透,不想再在世上煎熬,很干脆的选择了消散。 倒不知,那些说要跟着他一起到小秋镇定居的友人如何想。 似乎看出林笙笙的想法,余童童道:“夫子的友人携带的家人多,乘的不是一艘船,后来我们的船遇难后,伯伯们还在岸边祭奠跟做了法事。” 林笙笙:“那你呢?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余童童睁着黑沉沉的眼睛,悲从中来:“我不甘心呐。”他说,“我从小都在奔波,先跟着沈大人,后来沈大人夫妻都死了,后来又跟着余夫子,余夫子也死了……” “小先生,你说,我是不是灾星?要不是我……” “不是!”林笙笙立马道:“我阿爹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际遇跟风浪,你只是刚巧碰上了而已。” 余童童听得懵里懵懂,不过既然小先生说不是,他很快放下心来。 他指了指腰间挂着的巴掌大的葫芦,道:“我能离开身死之地,是靠了它。” 第187章 鬼魂老周 “蹄哒蹄哒”的马蹄声在黑夜中响起,马上的少年背脊挺直,目光犀利,在他身后,十几个衙役打扮的青年都骑着马列在身后,一行人神色肃穆,气势十足。 进了城,众人身上的气势收敛了许多,已过四更,两侧房檐上燃烧的烛火火势渐微,约摸坚持不到天亮。 “大家都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夜黎牵起缰绳,对身后的人道。 众人纷纷拱手称“是”,不得不说,新来的大人是个办实事的,不过,他们的身体快顶不住天天晚上去山脚巡逻了,巡逻是真,跟着大人在山脚下摆弄石头也是真。 不是单纯的摆弄石头,按照林头儿说的,大人在山脚各处设了防御,这阵法不防人,只防诡物。 一众人很快散去,因为要同路一段,林阿舅带着林渭几兄弟跟上夜黎的脚步。 道路宽阔,骑马的速度很快。 家里院子小,林阿舅准备将马还到衙门里,林渭几个也是如此考虑,跟在夜黎身后如影随形,还未到衙门,前面的身影骤然一停! 林阿舅不解的愣了一瞬,忽见夜黎从马上飞掠而去,身影如同光影,顿时消散在原地。 “舅爷爷?”林溪赶上来,向林阿舅请示:“我们要先回衙门吗?还是跟大人一起?” “你看到他去哪里了吗?”林阿舅侧头问,随即似想到什么,回身嘱咐:“时辰不早了,大家都先不回去,在衙里将就一下。” 林渭几个都不是矫情的人,以往走镖的时候风餐露宿过,哪里会不同意?等着小辈们进了衙门,林阿舅进门前若有所思的在夜黎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 浓稠的血腥之气直扑鼻尖,阴气四散,带着残留的鬼魂之力,与眼前的满地狼藉,都告诉夜黎这里经历过一番不同寻常的“乱象”。 他在原地站着,神识已将整个狐仙庙完全覆盖。庙里无一活物,亦没有妖气溢出,想来那小幼崽没受伤。 观周围四邻的建筑没受到影响,夜黎很容易推测肯定有人出手,在小秋镇,除了笙笙还会有谁? 心有所想,神识蓦地一动。 夜黎自己都不清楚他神识之力有多强,只要他愿意看,神识会跟着延伸很远,不过,依然受他身体所限,久了,身体就受不住了。 “梆!梆梆梆梆……”五更了! 张大树敲完五更鼓,仗着胆子道:“早睡早起,保重身体!”敲完之后,又走了一段,又继续敲。 往日里,这时候敲鼓总会敲醒一两户人,即便没有人起床点灯,鸡鸣是有的。而此时,仿佛是为了衬托张大树内心的恐惧一般,无论他如何敲锣打鼓,那是半点鸡鸣狗叫的声响都没有。 他心下一沉,潜藏在心底的恐惧不自觉的又升了起来。 老周床底下的那张脸,悠悠然又出现在脑海,青灰色的脸庞,硬邦邦的身体,仿佛下一刻,就会换上他的脸皮! “梆!”他又敲响锣鼓,步伐凌乱的往更房的反方向走。 黎明之前,天色将亮未亮时。 湖边的雾气渐渐弥漫,逐渐往两岸扩散,风一吹,雾气淡了几分。道路两边的屋檐下,辛勤燃烧了一夜的蜡烛渐渐燃烧殆尽,等风一吹,里面的火光悄然熄灭。 几乎是“商量”好了,一盏灯熄灭之后,屋檐下的灯笼依次熄灭,没了两侧的光芒照耀,镇子里忽然陷入了浓浓的黑暗里。 张大树提着灯笼,整个人战战兢兢。 他先是闭眼了一瞬,忽然又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幕瞬间变成了灰色,那些弥漫过来的雾气好像从来都没有一般,眼见着从道路、从屋檐、从天空,从四面八方的地方,一缕一缕、星星点点的灰色聚集而来。 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总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 “喂!”忽然,肩膀被人猛地一拍。 张大树闭着眼:“啊!”的尖叫一起,与此同时,另外一道凄惨的声音跟着交响:“啊啊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那人跳来跳去,气急败坏道:“你身上有刺啊,摸你一下这么痛!” 张大树身子陡然僵直,刺什么刺,他不过是在身上多戴了平安符、驱鬼符、防御符等等诸多符咒罢了。 鼻尖闻到一股灰烬味,想来是身上的某道符发挥了作用。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喂!”那人又要去拍张大树。 张大树二话不说,提着家伙什就跑:“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一边跑一边吼,直到气喘吁吁,他方才停下脚步。 “跑什么呢?看你到处转,难道是喜欢转圈圈?”那人凑近来,嘲笑道。 张大树神色灰败!忽然怒向胆边生,蓦地抬头:“你敢嘲笑我,信不信我把你……周叔?”张大树火急火燎的站起身,惊得瞪大了双眼:“周叔?真的是你?!” “啊?!”那人歪头打量了张大树良久,拧着眉,“啊,原来我姓周啊……谢谢你啊,小兄弟,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姓甚名谁了。” 张大树跟着挠头,忽然又觉不对,若眼前的人是周叔,那守在更房里的那人又是谁? 心里如此想,张大树顺口就问了出来。 哪知道老周的鬼魂更茫然,他跟着挠了挠脑袋,道:“我也不知道啊。” 这就麻烦了! 张大树向四周望了望,“这是哪里啊?”像小秋镇,又不像小秋镇。鬼魂老周照样摇摇头,知道张大树认识自己,他也不到处溜达了,跟在张大树身后,他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 “一直在这里转悠也不是办法啊!”张大树道,“周叔,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呢?” 鬼魂老周神色茫然,照实道:“我忘记了。” 无论张大树如何问,鬼魂老周都是一副茫然的模样,他轻叹一声,还得靠自己。 只是,这地方他进来得容易,要出去却又犯了难。 愁眉不展时,远远的,有一道佝偻的身影蹒跚而来,他手里提着灯笼,豆点的灯火在一片灰暗中犹如一盏明灯。 第188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 “啊啊啊……”张大树身体陡然僵直,下一刻,调转头就往反方向跑。没跑几步,让鬼魂老周逮住衣领,幽幽的话音欺上耳边:“都说了,这里跑不出去,一直在原地转圈有啥用?” 张大树一脸讪然,半眯着眼,眼缝里依稀看到鬼魂老周青灰色的脸,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久走夜路,总会遇鬼,你不是早知道的嘛。”说着,煞有其事的拍了拍张大树的肩。 “嘶!”鬼魂老周蓦地退去老远,“忘记了,你身上符箓多。” “你说你都万事俱备了,还怕啥?”鬼魂老周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将身上燃起的火苗给弄灭了。 这时,提着灯笼的身影已经走近,张大树仗着胆子张开眼,看了一眼,再看一眼……这人,好像有些眼熟? “你们是何人?”那人将灯笼提高,眯着眼问。 “你是谁?”张大树问。 “老朽是小秋镇狐仙庙的庙祝。”老人慢吞吞说完,眼神定定的落在张大树身上,“你是活人?” 鬼魂老周飘过来,将张大树拦在身后,打量了一眼庙祝,脸上有些不解,“你知道自己是谁啊?” 老庙祝点点头,比起眼前的两个,他本事似乎强些,“人死后,只要不喝孟婆汤,记忆就会逐渐恢复,我头七都过了,自然记起生前的身份。”话到此,老庙祝叹息一声。 “那这是哪里?我能出去吗?”张大树紧接着问。 老庙祝莫名摇头,“我也不清楚这是哪里?你是如何进来的?”按道理,他应该走不进来啊。 张大树脸上的表情一滞,如何进来的?运气不好进来的呗! 一人两鬼面面相觑,相互交流了所见所得,总之就是,他们如何走都走不出这里。 五更之后,天色渐明。 正待此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又一道的“呜呜”声,张大树问鬼魂老周,既害怕又好奇,“什么声音?” 没等老周回答,老庙祝叹息一声,“作孽啊!” 张大树:“黄泉路还养宠物吗?这声音像野兽啊。”张大树没听出老庙祝表达的意思,他睁大双眼,闭都不敢闭一下。 鬼魂老周闻言,又想拍他肩膀,忽然想起这小子身上有符咒,若无其事的起身,在屋檐下找了个位置,道:“好奇其它的作甚,还是多操心下自己吧,马上就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得找个地方先躲起来。”老庙祝跟着起身,与鬼魂老周一起在屋檐下蹲着。 张大树欲哭无泪,他拎着家伙什,宛若无头苍蝇一般四下转悠。 “嗷呜嗷呜……” “呜呜呜,嗷……” “叽叽叽,叽,咕咕咕……呜呜……” 忽然又响起飞禽走兽的声音,难受压抑,给黑沉沉的夜色平添了几分诡异与沉重。 “我们得走了!”老庙祝起身,抓起鬼魂老周就往路的尽头跑! “喂!”张大树追了几步。 “别跟过来!我们躲的地方不适合你。”老庙祝大吼一声,两道鬼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屋檐下的灯笼依旧发散着豆点光芒,耳朵里,小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凄惨又撕心裂肺的声音宛如一把利刃,一下子刺入张大树耳膜,他捂住耳朵,蹲下身子,发出痛苦的声音。 黄泉路上为何有如此多的飞禽走兽? 张大树甚至都没想过他身处的地方是不是黄泉路,不是黄泉路,老庙祝与鬼魂老周的魂魄又栖身何处? 飞禽走兽的嚎叫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在耳膜上重击,张大树捂着耳朵,脑袋里嗡嗡嗡的难受。 有那么一刻,他彷佛看到了天空中飞舞的各色影子,奇形怪状,有插着翅膀的小狼,长着犄角的老虎,长着五颜六色尾羽的鸡,还有一团又一团毛绒绒…… 他这是,要死了…… 张大树睁大双眼,浓烈的阴气下一刻就要将他淹没。 “喔喔喔……”耳边骤然响起一声鸡鸣。 一丝亮光挣破黎明的黑暗,在夜幕中投下炫目的光华! 黎明退去,天亮了! - 夜黎的神识宛若流光,以他为中心一层层向外面涤荡。神识覆盖之处,黑夜下隐藏的一切无所遁形。 神识蓦地触碰到一层薄膜,将之抵挡在外。 夜黎暗嗤一声,“鬼魅技俩”,神识微动,那层薄膜顿时于无形中消散。他神识刚一进去,那薄膜又于无形中聚拢,夜黎眼里升起几分兴趣,眼看着又要去破掉薄膜时,眼神在某处倏地一定! 下一瞬,他身影蓦地消失在狐仙庙,出现在神识所达之处。 夜黎望了眼天空,五指在虚空中一抓,提起那人衣领,迅速消失。 - 雄鸡一唱天下白! 七月十三,外出的人陆续归家,镇上人流如织,大清早就开始热闹起来。 将小水鬼余童童暂时交给灵豚带着,林笙笙巡完最后一圈后,开始往家里走。 照样是在年轻夫妻的摊位叫了一碗杂酱米线,等着米线上桌的时间,林笙笙也在注意周围食客的动静。 “今年的新米出来了,小先生要不要先喝一碗新米粥?”摊主端着一碗散发着清香的粥过来,想来不管是林笙笙愿不愿意都打算赠她一碗尝鲜。 “在是家里人种的稻子,在座的客人们都有啊,感谢大家照顾咱们家的营生,马上就是丰收节,要吃新米新豆,来年又是丰收好时节!” 店主很会说话,众人纷纷笑着说要尝尝新米的味道。 林笙笙起身道谢后,端着新米先闻了一阵,还别说,新米熬出来的粥别有一番滋味。 喝一口,仿佛一夜的疲累都消散了。 胃里满足了,食客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 “今年的确是个丰收年,上次暴雨那么大,我都以为田里的水稻该没了,没先到,收成比去年还好!”这是个老农,一早进城给女儿女婿送新米来的。 “是啊,我都以为今年要食不果腹了!” “上天保佑啊!这次祭祀,我家里准备多出十斤米,一定要将祭祀办得热热闹闹的。” 第189章 来自界碑之内 “祭祀?”从外地来的中年男子一脸好奇,“你们这里也有祭祀啊?” 没想到简单的一句询问,一下子引来所有人不满。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这里有祭祀很奇怪吗?” “不要以为你是外面来的就高人一等,我们小秋镇受狐仙娘娘庇佑,丰收节祭祀已历时千年,说不定那时候外面还没有兴盛祭祀之风呢。” 那人被一阵怨怼之后不见生气,喝了一口粥,慢吞吞道:“你们这里真有狐仙庙啊?” “当然了!我们这儿的狐仙庙可灵了!”食客附和。 摊主端着米线过来,将碗放到那人面前,带着他指向狐仙庙的方向:“客官若要去庙里祭拜,那里就是了。” 那人笑着感谢,神色温和的开始喝粥。 林笙笙见着这一幕,眉心忍不住拧起,这时,口袋里睡了一夜的小蛇妖缓缓爬了出来,“嘶嘶,笙笙,吃什么呢,好香啊!” 它刚出声,喝着稀粥的外地人忽然向这边看来。林笙笙一把按下小蛇妖的脑袋,歪着头向对方看过去。 那人有双琥珀色的眼睛,面相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他坐着条凳,身形看上去劲瘦挺拔。他看人的时候明明很温柔,林笙笙却觉得很是古怪,这种特意装出来的温和,跟夜黎很像。 她心中顿生警惕,没想到那人看了她一眼,忽然冲她点头,唇角染上的几分笑意居然真诚了许多。 “听说了没有,最近镇长出了好些怪事。”靠近中年男子的一侧,一个本地食客神秘兮兮的道。 众人看过去,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线,“大人最近天天晚上去外村,听说在挖什么隔离带,前段时间不是有野兽下山袭击村落吗?新上任的大人,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去办事了。” “这个大人是个好的!”挨着他坐的食客道,后又补充了一句:“之前的谢大人也不错!”说着,还看了林笙笙一眼,谁都知道她跟上一任大人关系好。 林笙笙面无表情的听了一阵“彩虹屁”,接着,最开始做神秘状的那人又抛出一个话题,“还有呢!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最近镇上的家禽都不爱叫了……” 林笙笙手上的动作一顿,眼里划过一丝疑惑,是吗? “是吗?没注意到啊。”摊主嘀嘀咕咕的附和,“我们家做吃食生意,院里不敢养家禽动物。不过就是这几天睡眠有些差,连续几天都做噩梦,也不知是不是中元节到了,过世的老人想要托梦。” 听到摊主如此说,其他食客也跟着附和,“我也是做了好几天噩梦了,明知道是噩梦,但又醒不来。” “这么巧?我也是!” “难道是中元节到了,是有什么征兆吗?”吃饱的食客顿时起身,碎碎念道:“不行,我得去狐仙庙里求道符,有没有一起去的,晚了就要排队了。” 那人一说,几乎是一呼百应,摊上的食客三两口吃完,纷纷涌向了狐仙庙。 林笙笙见此,眸色微闪。出了昨夜的事,还不知狐仙庙是个什么章程。不过想到有夜黎接手,林笙笙又放下心来。 - 节日前的小镇比平日喧嚣,林笙笙找了条就近的小巷往家里走,刚走出小巷口,她忽然转身,看向小巷尽头,眸色骤沉:“谁?!” 幽静的小巷空无一人,林笙笙冷哼一声,“跟了我这么久,不会见不得人吧?”话落,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凭空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林笙笙略一挑眉,“是你?” “你跟着我做什么?”林笙笙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的男子,眸中冷意一闪而过。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在靠近林笙笙一丈距离时倏地站定,他刻意收敛了气势,神色温和道:“听说,你是镇上的守夜人?” 中年男人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观察了林笙笙一路方才发出疑问:“小姑娘,你恐怕没有十岁吧?” 林笙笙:“我阿爹说,有志不在年高。况且,你是谁?我是不是镇上的守夜人与你有何干系?” 中年男人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小姑娘脾气还挺冲。不过,想到自己的来意,中年男人敛起情绪,“我没有恶意。”他叹息一声,“你对我似乎有偏见。” 林笙笙没回答对方的话,这人出现的时间很巧妙,重点是,她看不透对方的路数。直觉,他很危险。 若他对小秋镇有恶意,她都不一定斗得过他。 所以,不是偏不偏见的问题,是她不待见给小镇带来潜在危险的人。 “别跟着我!”林笙笙冷声道,转头就走。 见林笙笙要走,中年男人紧接着道:“我是山里来的!”小小的身影顿了一瞬,随即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埋头又往前走去。 “淮山!”中年男子身影一闪,瞬间挡去林笙笙退路,脸上的温和褪去,带上几分凝重,“我从淮山深处来。” 林笙笙一瞬不瞬的看着对方,在对方讶异的眼神中,抽出背着的长剑,按着剑柄,神色淡淡:“好了,你可以继续说了。” 中年男子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唇角,收敛起眼里的轻视,郑重其事的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淮山里面有座界碑。” 林笙笙点头,她不仅知道,还清楚得很。 “我来自淮山深处,从界碑里面出来的。” “唰!”林笙笙倏地抽出长剑,神色陡然间变得冷凝:“界碑隔绝两界,你是如何出来的?说!”没等对方出声,林笙笙的长剑已横在对方脖颈。 她讶异的挑眉,没料到对方竟然没有躲开。 “我说过,我没有恶意。”猜测到林笙笙的想法,中年男子摊开手,道:“我只是想在镇上找人,需要你的帮忙而已。” “找我帮忙?”林笙笙若有所思,紧接着道:“找什么人?” 中年男人闻言,神色忽然有些难看,他眸色沉沉,眼里飞快划过一丝厉色,“前不久,有一伙人忽然闯进了界碑,在里面大肆杀戮,我无意间得知,对方藏在了小秋镇里,于是追了过来。” 第190章 得救 天色骤亮,凉风从窗户口送进来,吹散了一夜的烦闷。 隔壁响起小孩子奶呼呼的笑声,还有小兽嗷呜嗷呜的欢脱叫喊,林家院里的人都醒了过来,清晨仿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夜黎买下了林家左边的院子,平日里就在此处安顿。比起隔壁院子错落有致的布局,新买的小院让他规整得非常简单。 偌大的院子,左边留了原房主种下的一棵桂树,这点跟林家布局一样,桂树下也有张石桌。右边原来是一块菜畦,夜黎让人给填平,偶尔他会在空地上摆放一张躺椅,隔壁的小家伙过来可以爬上爬下。 说曹操曹操到,没等多久,外面响起林沐沐欢快的叫喊声。 “阿黎哥哥,阿黎哥哥,阿奶让我唤你去家里吃早饭啦!”小家伙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的越过门槛。 “你这门槛太高啦!”他皱着小眉头抱怨,“我们家都没有这个。” 时下门槛都有小腿高,主要是下雨天能阻挡路上的水回流到院里,对家里的家禽养生也有一定阻拦作用。 夜黎温和的看着林沐沐熟门熟路的爬进门,他的身后,一团白色的毛茸茸躲在门槛后,支着半个脑袋滴溜溜的看向院里。 “在隔壁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跑这一趟。”夜黎将人抱起来,离开时,回头看了眼躺椅上仍旧昏迷着的人。 林沐沐也看到了,他三两下从夜黎身上滑下,好奇的道:“咦,张叔怎么在这里睡着啦?” 原来,“睡着”的这人是张大树,濒临死亡前让夜黎带了回来。 迎上小家伙黑黝黝的大眼睛,夜黎道:“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 中间的事情太复杂,这小家伙很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林沐沐一点都没觉得被敷衍,听言,眼睛倏地一亮,噔噔噔的跑到躺椅边,像平时唤林阿舅一样,唤了几声对方不应答后,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开始扒拉对方的眼皮。 小手触及到对方的脸,林沐沐下意识的“嘶”了一声,道:“他脸上好冰啊!”说着又碰了碰对方的手,“手也冰。” 夜黎看了大呼小叫的小家伙一眼,解释道:“他身上阴气缠绕,身体亦受了些影响,需要多晒晒太阳。”在阴气聚集之地待了那么久,人还活着已是万幸。 只要离开那里,多多晒晒太阳,很快就能醒过来。 夜黎说着话时,就看到小家伙伸出小手在张大树的身旁左捏捏右抓抓,虚空当中,一团团细小的阴气在他小手中垂死挣扎,让小家伙团吧团吧的变成一坨“毛球”…… 夜黎:“……”他仔细看着林沐沐的动作,神情微讶。 倒不是他弄不掉张大树身上的这些,但不用他动手,晒太阳都能消散的阴气,又何必多此一举? 缠绕在张大树身上的阴气肉眼可见的减少,晨曦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张大树身上残留的阴气开始渐渐消散,他动了动眼皮,忽然听到一道惊喜的叫喊:“动了动了,张叔动了!” 倏地睁眼,一张精致白嫩的小脸蛋映入眼帘,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里是可见的欢喜。 “张叔,你醒啦!”林沐沐拍着手掌,冲身后的夜黎喊道:“阿黎哥哥快来看,我将张叔唤醒啦!” 张大树意识还停留在“弥留”前的那一刻,还以为睁开眼已变成了鬼,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告诉他,他还活着,而且还回到了人间!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狂喜,想哭又想笑,各种复杂的情绪交叠在一起,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大树神情变化几许,忽然大笑出声,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经历过的人感受不到。 林沐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张大树,小嘴巴无声的动了动,对夜黎道:张叔疯啦? 张大树可没疯,笑过之后他赶紧起身,僵硬的身子一下子跪倒在地,先对夜黎行了个大礼,感激之情无法言表。 “不用多礼,是你命不该绝。”夜黎道。 张大树撑着身子起身,脑海里又回想起老爹对他说的话:他逢凶化吉,傻人有傻福。 “你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夜黎问。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居然有人在小镇上布下了域。 张大树瞬间被问住,记忆如同潮水一下子涌入脑海,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道:“老周!周叔被害了!” 张大树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就是更房的周叔,跟我们一起守夜的老头子。”说着,就将昨夜的发现悉数告知夜黎,完了还补充道:“我在黄泉路上看到了周叔的鬼魂,更房里的那个是假的!” 夜黎凝眉,若有所思,不过还是解释道:“那不是黄泉路,是阴气太过浓郁之后形成的域。” 张大树似懂非懂的点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若老周还在,他晚上的更是不敢打了。 夜黎让他放心,更房那边他会注意,假冒的老周他会安排人先将其控制住,中心意思就是,打更还是要打的。 何况,就昨天那情形他都能安然无恙绝处逢生,说明他适合更夫这个职业,若是换个人,指不定是害人家呢。 张大树:“……” 林沐沐久不回去,隔壁的林阿舅过来找人来了,他肩膀上趴着一团毛茸茸的白团子,不是狐狸崽崽是谁? 一看到张大树,林阿舅忽地瞪大双眼,等了解完情况之后,他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最后安慰道:“久走夜路,你懂的……你要习惯。” “阿奶熬了新米煮的粥,你不过来,我就给你端过来了。”林阿舅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一手拿着一碟小咸菜,嘱咐夜黎趁热了喝。 夜黎的眼里升起几分暖意,抬脚在石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他似想到什么,道:“更房的老周有人假冒,外面可能不安全,小沐沐这几天不要往外面跑。” “嗷呜?”狐狸崽崽咕噜噜发出一声疑惑,不能往外跑的话,它要去狐仙庙怎么办? 第191章 妖主 “啊!”陡然一声大叫从张大树那里传来。 夜黎放下碗,淡淡的看向他。张大树一下子陷入自己的情绪当中,脑海中,忽然回忆起一阵阵凄惨的嚎叫。 “嗷呜,嗷呜?”狐狸崽崽忽然跳到林沐沐怀里,歪着脑袋打量着张大树,“嗷呜?”他怎么啦? 林沐沐圆溜溜的眼里带着一丝怜悯,可怜的张叔,一定是被吓疯了。 他伸出小手准备拍拍对方的肩膀,张大树的眼睛倏地一下落在小家伙怀里的狐狸崽崽身上,蓦地瞪大了双眼! “对!”他颤抖着嘴唇,指着狐狸崽崽道:“就是这种声音,我昨晚听到的,嗷呜嗷呜,叽叽喳喳,就在大人说的‘域’里面。好多飞禽走兽的声音,那里面绝对藏着这些东西?” 林阿舅皱着眉,“会不会是幻觉?” “怎么可能?”张大树反驳,“我就是听到这些声音之后才开始意识不清,当时很多黑色的雾气向我压来,我都甚至觉得,自己要成为它们中的一员了!” 林阿舅还是不太相信,尤其是他指着狐狸崽崽说这话。 夜黎听了几句,道:“你不是受那声音影响,是受天亮之前,阴气反扑造成的,我若再来迟一步,你灵魂都出窍了。” 张大树一时间又想到他灵魂出窍看到的那一幕,不过,那时他是真不能确定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但听到的动物嚎叫肯定不假。 “我敢肯定,里面藏有不可告人的东西,说不定就是珍奇猛兽之类的……”他大胆猜测。 林阿舅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自家好友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 如今山脚下都让大人设了防御,猛兽都下不了山,谁那么大胆往镇上藏野兽?还藏在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域里? 张大树的话音落毕,远远的就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哪里有珍奇猛兽?!” “阿姐!”林沐沐眼睛一亮,调转身子就往外面跑! 人未到,声先至,林笙笙习惯了林沐沐会跑来接她,她一把将人抱起,听到人都在夜黎的院子里,抱着阿弟就迈入了院里。 见夜黎端坐在石桌旁,林笙笙心下一喜,正准备找他呢,她抱着林沐沐就往石桌边凑,问:“刚才说哪里有珍奇猛兽?”她追问道。 其他人没第一时间回应她,反而是抱在怀里的林沐沐闻言懵里懵懂的回了声:“域里?” 哪里?林笙笙挑眉,她怎么觉得这么诡异呢? 回头一看,另外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跟进来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装束简单,看上去像商人又没有商人身上圆滑亲近的气息,气势又有些像江湖中人,但给人的感觉又不太像那种久经江湖的人…… 总之,很矛盾。 林阿舅警惕的看着来人,不动声色的询问对方身份。 “在下白湖。”那人客气道。 “白兄。”林阿舅客户回礼,并一一介绍院里的人。 话题落到夜黎身上时,夜黎刚好抬眸,他眸色冷淡,一眼看向神情自若的白湖…… 白湖还在庆幸,幸好他有先见之明,下山前学了一套人类的交友方式,才能这样游刃有余。 看那侧脸喝粥的少年年纪应该不大,正准备笑着称呼对方一声“小兄弟”,一看到的对方的脸,白湖恨不得当场滑跪! “主、主……”主上?! 这、这不是他们妖主是谁?! 白湖看到夜黎的脸瞬间变了表情,他调整得很快,在场的人除了张大树哪一个不是人精,都注意到他异常的反应。 “在下白湖,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白湖上前几步,不动声色的注意夜黎的反应。 妖主的宫殿他人不敢踏入,唯有他们四大护法,会在妖主召唤时进入宫殿。妖主喜欢睡觉,有事没事都在睡,一睡就是千年。 按时辰,他应该醒来了,可偏偏就没有召唤他们几个,没想到他竟然跑到了凡尘中来。 怪不得这几年界碑频频松动,也不知妖主出来了有多久。 白湖一脸复杂,自然没有朝夜黎失忆的方向想,还以为是妖主来了兴致,找个人类的身份先玩一玩。 夜黎点头,报上名讳:“夜黎。” 白湖:连个名字都不带隐藏的,还说不是玩玩。 夜黎见对方表情古怪,也未曾放在心上,听林笙笙问及“域”的事情,他将张大树昨夜遇到的诡事跟她说了一遍。 “老周也是人假冒的!”林笙笙看向张大树:“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大树思索了一阵,“周叔前不久摔过腿,后来再上值的时候,做事就不同寻常了。”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林笙笙煞有其事的分析,顺便将私塾的余夫子、余童童也是冒名顶替的事说了出来。 “今日七月十三,我们只有不到两天时辰,对方准备这么久,肯定是瞅准了要在中元节搞大动作。” “灵气复苏,百姓也迎来丰收节,镇上一干的祭祀活动我们阻止不了。堵不如疏,倒不如衙门统一将今年的祭祀安排在一个地方……” 先不说林沐沐跟林阿舅听了如何作想,就说白湖听完之后,也是大受震惊。 是不是人类都是这般的聪明? 山里这个年纪的小妖精,都只知道傻玩傻乐,没想到人家小小年纪都开始在打工养家了,脑子也转得非常快。 心里想着,白湖的眼神也露了几分,余光扫向妖主,就见对方微勾着唇,双眼含笑,脸上还有几分与有荣焉? “同一个地方好,同一个地方大家都方便。”张大树适时插嘴。 “那得找个宽敞的,大家都容易接受的地方。”林阿舅道。 他是土生土长的小秋镇人,若说祭祀之处,需要祭祀的人家大多都提前找好了,现在若临时要在统一一个地方进行祭祀,百姓们不一定愿意。 林阿舅的话刚说完,就听林笙笙笑盈盈的出声:“我说的这个地方,大家都不会拒绝。” “哪里?”林阿舅问。 林笙笙眼神无意间看向夜黎,就见对方双眼含笑,她愣了一瞬,两人异口同声道:“狐仙庙!” 第192章 大妖 “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 打更的梆子声准时响起,黄昏逢魔时分,绚丽的晚霞渐渐褪去色彩,被夜幕的颜色一点点吞噬殆尽。 屋檐下的灯笼依次亮起,将道路上慢悠悠走着的人身影拉得老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张大树喊号的声音特别响亮,道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在他喊声中不由得加快回家的脚步,等走完两条大街时,道路上已没了人。 暗处都藏着衙门的衙役,夜黎领着林家子弟在暗中巡视,林笙笙如往常一样,背着长剑在小镇上转悠。只不过,今天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白大叔,你这样跟着我目标会不会太大了?”林笙笙走了一段路,回头问。实在是白湖身上的气势太强,暗中的人就算会动手也得多掂量掂量。 白湖笑了笑,道:“你以为你目标就不大了?”短短时间接触足以让他了解林笙笙在小镇上的影响力,“说不定咱们两个走着,还能引蛇出洞。” 林笙笙一想,似乎有几分道理。 不过,她仍在白湖身上放了些注意力,山里来的,多半是妖精。 但他这样看不出原型,又辨别不出气息的妖精,林笙笙从未见过。 林笙笙:“白大叔,我有点好奇,你是人吗?” 白湖闻言,差点被口水呛住,缓过来后,瞪了林笙笙一眼,道:“小姑娘年纪不大,好奇心还挺旺盛。”当然,也没回答林笙笙的话。 白湖活了多少岁自己都记不清了,自然不像年轻的妖精那般对人类有着复杂的感情。妖族跟人类是两个种族,有亲近人的,也有仇视人的。如白湖这种活了很多年的老货,无论是人还是妖,在他眼中都一样。 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看得顺眼跟看不顺眼的。 林笙笙目前属于他看得顺眼的一类,当然,里面不排除妖主的原因。 两人很快将小镇转了一圈,期间碰到打更的张大树,直叫对方惊喜非常,脸上的战战兢兢在看到她时瞬间平复不少。 “前面就是槐树街了!”林笙笙指着前方道。 那是镇东的方向,一条石拱桥将槐树街与长宁街连接起来,拱桥下是翡翠湖的出口,小镇各处还分布着四面八方的支流,与出口里的水一同汇入渭河。 白湖在原地站定,神识已将纵横八方的各道支流纳入脑海。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的问道:“这些水流都是从淮山里流经而下的吧?” 林笙笙莫名的看了他一眼,道:“那是当然了,要不怎么说渭河的发源地是在我们这里呢。” 白湖眸色微闪,这才想到,他们千防万防将界碑之内守得那般严密,几乎下意识的都忽略了水流,若对方隐蔽身形再通过水流潜入,得手之后又通过水流离开,在他们都不注意的情况下,很容易逃之夭夭。 行到槐树底下,两人站定。 “酒里面的人,最异常。”林笙笙看向白湖,虽不知他身份,不过对方问及小镇最近到来的陌生人,林笙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 林笙笙:“听说他们租下房子后一直闭门不出,也不跟其他人交流,我之前进去打探过,没发现异常。” 白湖意外于林笙笙如此配合,也不做多想,诚心道谢之后,他身影蓦地一闪,径直往沈宅里走去。 林笙笙转头掠上大槐树,察觉到她的气息,槐树灵悄悄咪咪的从树心中跑了出来,吧唧一下跳入林笙笙怀里,差点与她口袋里的小蛇妖来了个亲密接触。 小蛇妖伸出小脑袋,鬼鬼祟祟的往四周看了又看,嘴里无意识的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最后,沉沉叹息一声。 “刚才那人太恐怖了。”小蛇妖说,“有他在我都不敢出声。” 槐树灵跟着跳了跳,软软的道:“是吧,我也觉得他好可怕!” 林笙笙:“你们之前也说夜黎可怕,那他们两人究竟谁更可怕一些?” “夜大人!”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 林笙笙:“……” 小蛇妖瞧了林笙笙一眼,弱弱的道:“他是大妖!” 林笙笙:“谁?” 小蛇妖:“就是刚才那个白湖大伯啊,他身上的大妖气息很厚,比我在落崖镇见过的妖都厉害!不对,是在场所有厉害的妖精加在一起都不是白湖大伯的对手!” 林笙笙无语的看向他,听你这崇拜的语气,不像害怕的样子啊。 槐树灵从林笙笙的怀里蹦跶在她发顶,累了就化作一团软下来的糯米团子,一下子摊在她脑袋上。 “界碑里面的大妖,果然不同凡响。”林笙笙嘀咕道。 落崖镇在界碑外面,里面生活的都是一群没有族地的妖精鬼怪,它们将落崖镇当做栖身之处,表现出来的气势也不足。 看白湖散发出来的气势,恐在界碑中也是有地位的存在。 - 三更敲响,月上中天。 不知白湖是否还在沈宅,里面一直未曾传出动静。 林笙笙没打算进去找人,对方可比她厉害多了,她进去说不定还会破坏对方计划。 “咩咩……”稚嫩的叫声从水面传来,水面中央,灵豚正托着一道小小的虚影往槐树这边游动。 它嘴里发出欢快的声音,吃了一颗灵气珠后,它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纯净,说话也比之前顺畅了些。 见着林笙笙,它尾巴倏地一摆,两条七八斤的大鱼忽然甩上岸,小蛇妖一看,忽然化作小人儿,自告奋勇的去套鱼。 一豚一蛇在水里玩闹,余童童借着灵豚送了一段路程,轻松爬上岸,他一晃晃的走着,腰间的葫芦也跟着摇晃。 “小先生,私塾里假扮的夫子跟我已经抓到了吗?”余童童睁着无神的大眼睛,一字一句的问。 “大人已经安排人将他们看管起来了,等查清了身份就处置他们。”林笙笙看余童童时不时要含着柳枝吸水,劝他先去水里待着。 余童童摇了摇头,语气迟疑道:“我想去宅子看看。” 第193章 假山 沈宅。 受地形制约,哪怕沈宅比隔壁两边的宅子都大,依然只是一座四合院。五间正房,两侧各三间厢房,靠近门边的方向,左侧是厨房,右侧是三间仆从住的屋子。 中间的花园很大,假山流水,亭台石桌,四周还布置了精致的花圃。爱花的主人已逝,花圃里的花草依然肆意生长。 汩汩水声从假山上缓缓流出,在寂静的夜里与沙沙风声交织出一种清幽静谧之感。 林笙笙带着余童童避开门神,悄悄前进宅内。 余童童熟门熟路的找到住过房间,两人潜了进去,趴在小小的窗户观察屋里的动静。 “怎么不见人?”林笙笙小声嘀咕。 白湖进来了许久,不知是不是对方藏得太好,她进来了都没找到人。回头时,见余童童紧紧盯着假山,青灰色的脸上僵硬的动来动去,她戳了下对方的脸,“看什么呢?” 顺着余童童的眼神看去,林笙笙赞叹道:“还不别说,沈夫人还有些巧思,居然想到引活水而入,这假山布置精美,山石都赶上两间房屋了,想来费了她不少心思。” 沈宅房子不多,但院子极大,若不跟房屋比较似乎都衬托不出假山的“雄壮”,因为有活水引入,假山虽假,但也透着几分生机,足见当初的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不是她。”余童童道。 林笙笙顺口接过话题:“什么不是她?” “不是余……”想了想,辈分太高,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余童童看向林笙笙,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道,“不是沈夫人,这假山是沈大人后来布置的。” 林笙笙点头,忽然,她神色一顿。 刚开始她不过随意一问,没料到余童童会郑重其事的回答她的话。她蓦地回头,就见余童童忽然飘了出去。 她赶紧追上,小小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东躲西藏,生怕屋里的人起夜将之惊动了。 接近假山时,就见余童童整个身子都贴在假山上,虚晃晃的鬼影仿佛要跟假山融为一体。 “咔!”细微的声响忽然响起。 “谁?!”黑暗处响起一道清斥。 林笙笙飞快提起余童童的身影,刚一错开身后的劲风,一道眼熟的身影落入视线,“白大叔,是我!”林笙笙赶紧道。 白湖迅速抽手,看到林笙笙潜了进来,他皱了皱,将人拉至暗处,不赞同的道:“你怎么进来了?快回去,这里比想象中的更危险。” 林笙笙心里蓦地一提,能让白湖都判断危险的,那肯定不是简单之处。 她面色犹豫,忽然问:“白大叔,你找到人了吗?” 白湖摇了摇头,在沈宅里潜伏了近两个时辰,除了一两个起夜的,没一人出来乱窜,一点异常的地方都没有。 “既然没找到你要找的人,干脆先跟我一起出去吧。”林笙笙建议道。 白湖神色阴郁,看向林笙笙不作伪的关心,他沉沉叹息一声,道:“我虽对潜入山里大肆杀戮之人恨极,但报仇之事不急于一时。只要我活着,掘地三尺都会将之挖出来挫骨扬灰。” 话到这里,白湖沉默了半晌,“那些人消失之后,山里失踪了不少幼崽,各族幼崽都有,若不是我极力保证会将幼崽们带回山,那些老妖精又岂能轻易罢休。” 白湖叹息一声,看向林笙笙,道“所以我才第一时间找上了你,若我没按时将幼崽们带回去,届时……” 届时,不敢想象。 大妖对后辈看得极重,尤其是幼崽,无论是不是自己族中后辈,外面遇上了,都会提携庇佑一二。 若让他们知道幼崽是在小秋镇消失,到时候小秋镇上的百姓很可能会沦为他们发泄的炮灰。 林笙笙心想,贪吃蛇说得不错,白湖是大妖。 还是背后有很多大妖的大妖。 林笙笙眸光闪烁,心里也有点生气,生气那些大妖长辈们不讲理,又气愤那些掳掠幼崽的坏人丧尽天良,连小幼崽都舍得下手。 林笙笙义愤填膺的样子让白湖动容,他轻咳一声,轻声解释:“我虽没确认这些人是不是潜入过山里,但我在这座宅子里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未曾来过这里,能让他察觉熟悉,肯定跟山里有关。 林笙笙眸色一凛,电光石火之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瞬间的记忆,她眼神乍亮,道:“昨晚上我隐约听到过幼崽的叫声,当时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幻听呢。” 在想起张大树说起的“珍奇猛兽”,两人一瞬间将两件事串连了起来,先不说幼崽藏在那里,大目标肯定没错,它们肯定还在镇上。 两人说着话,余童童忽然又飘了出去。 他身形飞快,林笙笙来不及抓住,他鬼影已经趴在了假山上。 四下无人,她跟着闪身过去,白湖见她跑过去也飞快跟上。林笙笙已将假山琢磨了遍,除了布置精美,构思精巧外,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白湖更不懂人类的审美,喜欢大山,去山里转悠转悠不就好了? 引河道的活水进来,不是多此一举? 一大一小没有丝毫情调,暗暗注意余童童小心翼翼的在假山摸索,忽然,她又听到“咔”的一声。 刚才她还忘记说,余童童办事太不谨慎,幸好刚才遇到的是白湖,若是屋里的人就闹大了。 三两步过去,正准备将余童童弄走,忽然见他面前的假山缓缓裂开,悄无声息的出现一条缝隙…… “这……”白湖身影一闪,眼睛猛然瞪大。 林笙笙同样震惊,脑海里可以说正“万马奔腾”,谁能想到,宅院中的假山之下竟然藏着一条密道?! 余童童一脸愣神,他青灰的小脸努力扯了扯,想要扯出一个表情来……看向林笙笙,话里带着几分无措:“他、他没告诉我假山里面藏着这个……” 阴森湿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莫名难闻的气味。 林笙笙皱了皱眉,与白湖对视一眼。 她问余童童:“他是谁?” 第194章 密道 “嘀嗒、嘀嗒。”死寂的氛围中只能听到余童童身上滴落的水滴声,他掀开湿漉漉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小声道:“余、余夫子。” 余童童:“夫子魂飞魄散前将假山下的密道告诉了我,他原本打算等我长大后告诉我这个秘密,可惜,他没等到我长大。” 话到这里,余童童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语气激动,身上鬼气有溃散之像:“小先生,是不是因为夫子知道假山的秘密,所以才引来了那场灾祸?” 余童童阴森森的看着林笙笙,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 白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四溢的鬼气一下子消散,余童童回过神,忽地蹲下身子,“呜呜呜”哭了起来。 怕鬼哭声惊动屋里,林笙笙与白湖默契的看了一眼,提着余童童的衣领,将人飞快带进了假山里。 甫一进去,假山瞬间合拢。 余童童仿佛知道似得,大哭出声,“呜呜呜,都是我,要不是替我守着秘密,夫子也不会惹来这场灾祸,都怪我,呜呜呜……” 林笙笙轻叹一声,不知如何安慰余童童,她望了一眼更不善言辞的白湖一眼,干巴巴道:“别哭了,到时候将魂给哭散了,岂不是更对不起余夫子?” 余童童一下子停止哭泣,揉了揉哭变形的眼睛,抽噎着嘟囔:“小先生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白湖:“咳咳!”会不会安慰不重要,不哭了就好。 假山进来是一块小小的平地,平地下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从上到下不见尽头。因为假山闭合,没有空气流动,自然感受不到阴冷的风,但空气骤然下降,让林笙笙皱了皱眉。 环境有些恶劣,希望成精的幼崽有个强健的体魄。 白湖在最前面,林笙笙垫后,怕余童童受里面的阴气影响,林笙笙半道上将他收进符中。 里面空间很大,林笙笙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嘀嗒嘀嗒”的滴水声逐渐变得密集。 “啧,走了这么久,怕都到翡翠湖底了。”林笙笙转头打量四周,抬头望了眼来时的阶梯。看不清来时的路,身后的阶梯如同一个吞噬人的巨兽,他们如今就藏在巨兽的腹中。 “嘶嘶嘶……”小蛇妖从口袋里钻了出来,它缓缓爬上林笙笙肩膀,小脑袋搁在肩头,眼睛滴溜溜的转,“我们到湖底了。” “真到湖底啦?”林笙笙没想到小蛇妖会响应她的猜测,“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豚豚在湖里玩过,知道翡翠湖有多深。这底下虽然没水,但我能感觉出来,比翡翠湖最深的地方还要深。”说着,它动了动小身子,无他,天赋本能罢了。 白湖转头看了眼小蛇妖,早知道林笙笙身上藏着小妖精,想不到这小家伙还挺聪明。 “深山待久了,不知道山外卧虎藏龙之辈如此多。”白湖左顾右盼间感慨出声,他刮了一层墙壁上的土层,指尖一捻,道:“这湖底的空间存在的年份不短啊。” 林笙笙越过他走到前面,听到之后忍不住扯了扯唇,“这座宅子的前主人是前朝宰相,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白湖眉梢一挑,意思是说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化作一坯黄土。 林笙笙紧接着道:“他与夫人一同身死后,将这座宅院交托给余童童的夫子,前不久,余夫子乘坐的船在水上遇难,余夫子也跟着魂飞魄散。” 见白湖还没明白,林笙笙说得更直白了些:“这座宅子前主人就不普通,他靠邪术活了三百余年。假山下的密道可能是他不外传的秘密,但他告诉了余夫子,然后,余夫子也死了……” 余夫子死了,他们进入假山的湖底却发现密道下的空间并未废弃,这说明什么?说明沈云浮生前跟另外一股势力有牵扯。 哪怕没有牵扯,对方肯定也早就盯上了他。 沈宅是明面,假山下的密道空间才是他们藏在小秋镇的根据地,若不是余夫子魂飞魄散前将秘密告知了余童童,他们哪怕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这地方。 无它,抓鬼捉妖阵法林笙笙都有所涉猎,恰恰是这种人力构造的东西更迷惑人心。 白湖听闻,脸上瞬间染上浓浓嘲讽。 “依靠邪术活命,还能当上权倾朝野的宰相,人类可真不讲究。” 林笙笙轻咳一声,不知如何解释其中的复杂内情,最后干巴巴的道:“沈相在百姓心中还挺有声望的,有的人家甚至给他供奉了长生牌。” 妖精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白湖冷哼一声,“搞不懂你们,还是我们做妖精的好,随性而为。” 林笙笙:这是一点都不打算隐藏身份了。 - 下到湖底,地面开始变得平坦,越往前走,滴答滴答的水声越密集。湖底的密室存在的年份过长,湖水一点点渗透下来,里面湿冷又幽深。 “嗷,嗷嗷……” “呜呜,呼呼,呼呼呼……” 细微的动静在阴暗的空间里显得诡异,白湖越过林笙笙,身影快成了残影,林笙笙紧接着跟上,小蛇妖在她肩膀上甩来甩去,晕晕乎乎道:“笙笙,慢些慢些,里面的气息太难闻啦。” 林笙笙动了动鼻子,水腥气很重,带着微微阴气跟血腥,不过还能忍住。 却见小蛇妖一下子滑到它专属口袋里,有气无力道:“里面的气息不对,有克制妖精的东西。” 林笙笙心底蓦地一沉,塞了颗灵气珠给小蛇妖补充灵气,眸色凛然,紧握长剑飞快的往前面跑。 宽阔的空间开始变窄,前方又是一条密道,密道中,阴暗的视线逐渐变得亮眼。 密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浸润了水汽之后,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芒,将这条道路照耀得幽静又诡异。 前方逼仄,一眼能望到底,耀眼的光从密道尽头透过来,即便没有抵达,也给人一种灯火通明之感。 林笙笙默默警惕,小心贴着墙壁。 还没等她靠近,密道尽头骤起一股飓风,里面忽然响起一声咆哮! 第195章 小幼崽 狂风大阵,吹得人脸都变了形。 愤怒的咆哮中夹杂着充满威胁之力的震慑,让人惊骇不已! 林笙笙迎着狂风,艰难的往里面靠近,狭窄逼仄的密道生生让她走出了跋山涉险之感。 “大人很愤怒,在跟坏人打架。”小蛇妖藏在口袋里,小声道。它话里带着惊惧,只有跟林笙笙说话时才能找到安全感。 “我闻到很多复杂的气息。”小蛇妖说,“可能就是大人要找的妖精幼崽。”幼崽跟幼崽有一种神奇的感应,它虽没见到对方,气息都能辨别一二。 “那正好。”林笙笙小声回应,“趁着他们打架,我们去将幼崽们偷出来。”林笙笙小心翼翼的靠近,时不时回身警惕身后。 “笙笙放心,你注意前面,我观察后面。”小蛇妖也想出力,它伸出小脑袋,忍着心里的害怕,小声说道。 灵力珠很有效果,哪怕它不吃,放在身边就感觉精神抖擞了不少。 事急从权,林笙笙也不让它躲好了,趁着狂风弱了些,身影飞快的往前面窜去! 林笙笙甫一出现,一股劲风迎面逼近。 她身影一动,动作快如残影,飞快躲开突来的袭击。 刚稳住身形,另一道劲气又险些逼近,临近面门那一刹那,一条长鞭忽然破空而出,将劲气猛然击散,长鞭前一刻带着千钧之力,后一刻忽然化作绕指柔,一下子卷起林笙笙的身子,将之轻松抛在安全之地。 “吾来对付这些鼠辈,接下来的事情你去!” 林笙笙豁然抬头,这才发现卷住她的哪是什么鞭子,是一条油光水滑的老虎尾巴。 一条吊睛猛虎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大部分攻击过来的劲气。 它身形威武雄壮,占据了他们所站之处的一半地方,皮毛如同油润,在冷光下散发着幽幽光泽,白色皮毛上分布着墨色花纹,是条难得一见的斑纹大白\/虎! 白湖,白虎!它一见面就告诉了所有人身份。 白湖气势凛然的横荡其中,里面的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尤其是当看到他原型时,脸上的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林笙笙只是愣怔了一瞬,回神过来,二话不说的往幼崽藏身的地方跑! 盯住她的人想要追过去,让白湖挡住了去路! 身后是呼啸与刀枪剑戟的打斗,咆哮的声浪即便是离得老远也让人心悸不已。 林笙笙可不觉得前面没有人守,她一边奔跑一边警惕暗处之手。似乎是所有人都往白湖那边跑了,这一路她走得十分通畅。 说是一路,也不过一条密道而已。 湖底的密道再大,考虑到上面是翡翠湖,也不敢建得四通八达。 还没走到道路的尽头,幼崽的声音已经变得清晰,迷迷糊糊的稚嫩的声音带着恐惧与悲伤,还未走近,小蛇妖已经开始忍不住了。 “好多幼崽!”小蛇妖气愤道:“他们太坏了!” 怪不得它好生待在小北坡的深潭里也会惹了那个坏道人,原来他们是专抓幼崽的。 小蛇妖一提及,林笙笙瞬间想到死于她剑下的那个妖道。 眼神一转,林笙笙的眸光忽然在夜明珠上落定,小蛇妖顺着她视线看去,仔细一看,夜明珠旁边的墙壁上,刻着深浅不一的花纹。 九瓣花瓣,花瓣中央是墨色的花蕊。 “九极花啊。”小蛇妖道。 注意到情况,林笙笙警惕之心更重,她谨慎的看了眼四周,在一片凄凄惨惨的哼哼唧唧中,缓缓靠近藏着幼崽的密室。 “咔!”足尖刚一接近,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震动。 林笙笙飞快后退,一道铁栏骤然砸向她刚才站立之处,若不是闪的快,要么就砸了她,要么将她连同幼崽一起关在密室内。 林笙笙看了眼铁栏,唇角忍不住微微一扯。 铁栏是玄铁所制,上面涂着妖精鬼怪避之不及的植物汁液,有麻痹作用,还有致\/幻之用,她先用剑鞘戳了戳铁栏,然后在四处敲了敲,没发现其他机关后,抽出长剑在铁栏上挨着比划。 里面的幼崽似乎察觉到生人接近,一下子安静起来。 靠的近的幼崽嗷嗷的叫唤了几声,没听到往日里“熟悉”的咒骂声后,忽然紧张起来。 密室里屏息静气,林笙笙唰的一下抽出长剑,雪白的锋芒在夜明珠的投射下十分夺目。 她眸色凛然,找准最安全之处轻轻一划。 那玄铁所制的铁栏在她手中宛若切豆腐一般,孰低一下,一分为二! “哇!” “哇!哇哇哇!” 密室里响起幼崽们崇拜的哇哇声,突然见到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全身散发着灵气的陌生姐姐,幼崽们通通瞪大了双眼。 在密室里待得太久,林笙笙都以为这些小幼崽受不住生病了萎靡不振了,但妖精就是妖精,跟普通的小兽不同,甚至跟小蛇妖、狐狸崽崽都有些不同。 它们更崇拜武力,而且,更活泼。 “嗷呜嗷呜!”一个白色的毛团团最先跳起,它扒拉着玄铁笼子,嘴巴在铁栏上又是咬又是拽,被崩了牙齿后,可怜兮兮的看着林笙笙,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林笙笙看着它的小模样,眼神莫名一闪。 “它跟白湖大叔生得很像。”小蛇妖凑过来,印证了林笙笙的猜想。 “嗷呜嗷呜。”小老虎幼崽也不说话,就是嚎叫。 林笙笙挨个看了一圈,也没一一辨认,长剑划过,密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一团又一团的毛茸茸跟着滚出来,在密室里晕晕乎乎的打着滚儿。 除了小老虎精力颇好外,林笙笙发现其他小幼崽刚才表现出来的“活泼”都是假象,敢情都是受了药物影响,如今一落地,一个个都晕晕乎乎的,宛若喝醉了酒。 她仔细数了数,这里大大小小的幼崽共十七个,看原型都不大,她干脆脱下外衫,将之撕成一条一条做成一条长绳,将十几个幼崽挨个挨个都串起来。 轮到小老虎,小家伙不愿意了! 第196章 糖葫芦串儿 “我才不当糖葫芦串儿!”小老虎磨磨蹭蹭到林笙笙脚边,嗷呜嗷呜的乱叫。 “哟呵,还知道糖葫芦啊。”林笙笙好笑的将它抱起,揉了揉它毛茸茸圆乎乎的小脑袋。 小老虎在她手心拱了拱,没好意思说,它就是让糖葫芦给骗走哒! 林笙笙拉着一串幼崽,也不管幼崽们晕乎乎走不走得稳,反正妖精们都皮糙肉厚,与其在这纠结浪费时间,不如一呼噜的早些出去。 照样安安稳稳的走过密道,虎啸声带着一股气流猛地袭来。 怪不得她这边如此安静,是白湖挡住了所有攻击过来的人。隔着距离,刀剑符咒乱飞,地底在虎掌下震动,掩盖了上方滴答滴答密集的水滴声。 白湖被围困住,这群人一边结阵,一边向白湖扔符咒,刀剑不好近它身,人一接近,就被它虎掌拍开,带动的力量让整个湖底都跟着震颤。 “大妖难得,将它抓住献给大人,在场所有人至少都能升一阶!”为首的人戴着面具,披着暗金色斗篷,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九极花,他振臂一呼,所有人似乎疯了似得,不要命的攻击白湖。 “嗷呜!”小老虎哀嚎一声,牙齿忽然咬住林笙笙袖口,将她往白湖那边拽。 两方打斗之地是她必经之路,依照这样的架势,湖底下的密室很快就保不住。 长久下来,密室里渗水严重,顶上已经出现细小的缝隙,再经过一场打斗就说不定就会坍塌。 “滴答!滴答!”接连不断的落水声让林笙笙心瞬间提起,她将绳条在手腕上绕了几圈,将一串幼崽抓得牢牢的。 林笙笙身影出现在打斗的密室,就被领头男子一眼锁住,他大吼一声,冲就近的两个劲装男人道:“你们两个人守住出口将小丫头拦住!其他人跟我一起对付老虎妖!” “吼!”白湖大吼一声,尾巴凌厉的扫向两人,头领带着人过去将之拦住,眸光中飞快闪过一抹精光,“加药!” “加大剂量!”话落,众人纷纷从怀里掏出纸包。 纸包里装着粉末,拆开一抖,密室里一瞬间扬起无数粉尘。粉尘含着幽幽的香气,第一时间还觉得挺好闻。 林笙笙动了动鼻子,怀里的小老虎忽然打了个喷嚏! “就是这个药,吸多了会变成大傻子!”小老虎捂着鼻头,焦急道。 林笙笙眸色一凛,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在白湖身上,找准阴影地飞快藏了进去,一边藏一边提溜身后一串幼崽,十几个幼崽好似圆滚滚的团子跟着乱滚。 白湖到底受了些影响,它龇牙咧嘴的吼了一声,虎掌朝地上使劲儿的拍了下去。 “咔嚓!”地底骤然裂开条缝。 “再加!将这大妖药倒再说,我就不信,肉都在锅里了还能它给飞了!”一时间,粉尘乱飞。 提留着的衣串也受了影响,林笙笙找准时机往来时的路跑去,她人到出口,忽然察觉一道冷光向她的方向劈来。 骤然回身,那人只是虚晃一刀,攻击一转,竟是向着手中那串幼崽。 林笙笙神色瞬变,手腕一个用力,套着幼崽的绳子如同一条长鞭,呼啦啦的跟着她的力道往内收。 “哇,哇哇哇……” “呜呜呜。” 晕乎乎的幼崽们哇啦啦的乱叫,伴随着奇近的雪光,一边逃一边叫,后边还有坏蛋紧追不舍,既惊险又刺激! 那人见林笙笙将“鞭子”使得灵活又稳健,眉头狠狠皱起,手中握紧长刀忽然步步逼近。 林笙笙不打算与之周旋,为今之计,是要快!要快速离开这里! 将一串幼崽往通道一甩,林笙笙抛出小老虎,高声道:“你带着它们先走,我待会儿追上你们。” “嗷呜?”小老虎叫唤一声。 “没事,这两人我还能对付!一直走,看到石阶之后就往上跑。”担心小老虎幼小不经事,林笙笙神色微动,忽然掏出符咒弹开出去。 小小的影子忽然出现,余童童僵硬着小脸保证道:“小先生放心,我认识路。”说着,身影飘向前方带路。 “水鬼?!”身后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那人一见鬼影出现,袖袍一挥就想收为己用,林笙笙让余童童不要回头,长剑一动,将骤然甩出的袖袍一剑斩断! 林笙笙拦住密道的出口,身形直挺,“你们不是要对付我吗?要出去,先将我打败再说!”说话时,余光注意到白湖,见它虽神志不清亦不落下风,顿时放心不少。 “嗤,黄毛小儿,口气倒是不小!”那人一听,怒气顿起,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铃铛,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对付小丫头哪里用得着法器,我一把刀足矣!”刚才打斗的大刀男子与铃铛男人并列站着,一脸轻蔑的道。 林笙笙忍不住挑眉,她不动声色的将出口挡死,道:“你们九极派打斗之前废话都是这么多吗?既然说得这么厉害,对付我哪用你们两人啊,一个不就够了?” 林笙笙反向拖延时间,对方听言,果然中计。 摇着铃铛的男人冷笑一声,“我们圣教中人如何行事跟你一个黄毛小丫头有何关系,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这铃铛可是摄魂铃。一旦铃铛响起,勾魂摄魄,生魂难逃!” “哈哈哈,兄弟,先让她见识见识你的厉害,我去追那群小崽子!” 一听大刀男子要去追小崽子,铃铛男人皱着眉,不赞同道:“要追也是一起追,你先去追是什么道理?对付这小丫头只需半炷香时辰,难道你不相信我的实力?” 铃铛男人见大刀男人神色犹豫,他神色阴狠,低低道:“难道你打算独占功劳?!要知道,对付这小丫头可是我出的手!” 林笙笙:有这争权夺利的功夫,做点什么不行? 与其等着人出手,不如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大刀男子犹豫间,忽觉一道冷芒从天而降,他险险提刀挡住,凌厉的气势从那剑刃上迸发而出,大刀承受不住力量,忽然从中崩裂开来! 第197章 蛊虫 只听“咔”的一声,刀身从中断裂,长剑的气势却半点不收,剑刃带着的剑气对准他的头颅猛然劈来。 大刀男人身形仿佛被锁定,瞬间僵直,他神情惊惧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的往地上倒去,就是那么一偏,雪光错开他的头顶,从他脖颈一旁直直的划开一条血痕! 大刀男子还在庆幸逃过一劫,握紧大刀准备绝对反击,岂知下一刻,落在身上血痕一下子崩裂,一半肩膀连同整条胳膊竟从身体上倏地分离! 原来不是他逃过一劫,是小丫头的剑气太盛,表面上造成伤口,实际上剑气已经没入了躯体。 林笙笙骤然发难,让两人措手不及,呼吸之间就损失一个战力,铃铛男人脸色非常难看,他眸光阴森的看着林笙笙,宛若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下一刻就要露出毒牙。 “兄弟!替我报仇!”大刀男子再提不起大刀,他藏在铃铛男子身后,阴恻恻道。 铃铛男子闻言,眸中精光一闪,五指成爪将大刀男子飞快抓至身前!在对方无法置信的眼神中,瞬间捏住他的脖子,意味深长道,“兄弟既然要帮你报仇,向你提前支取些酬劳不过分吧?” 大刀男子眸光惊惧,一时间尽是后悔,“什、什么?” “兄弟难道不清楚,没有战力的教众,就是其他人的垫脚石吗?”说着,手往那人头顶一拍,手心贴在对方的百会穴,就势一吸! 林笙笙睁眼看着对方内讧,铃铛男子可不会给她突袭的机会,他将大刀男子挡在身前,没吸光他精气之前,对方还是他挡住林笙笙袭击的肉盾。 林笙笙眯着眼,九极派内部“竞争”残酷又惨烈,怪不得一个一个都是邪门歪道之辈。 “叮铃铃……”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铃铛声。 林笙笙按了按眉心,就见铃铛男子一脸笑容的站在不远处。 他手中的铃铛没有铃舌,如他所说,这种铃铛只有魂灵能听到。她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这么远对余童童有没有影响。 “叮当,叮当,叮叮当当……” 摇铃声又变化了几分,林笙笙抬眼看着对方,他该不会以为,就这破铃铛就能对付她了吧? 林笙笙冷笑一声,在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中,扬起长剑。 那人脸上的笑容蓦地一滞,他往后退了几步,身贴着墙壁,一脸慌乱,“你、你怎么不受影响?你是什么人?!” 林笙笙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不管对方是不是装出来的害怕,她长剑骤出,先解决了再说! 手中的长剑比玄铁更锋利,比寒冰更凛冽,铃铛男子退无可退,慌乱中忽然绊倒在地,他惊惧的看着临空而来的长剑,瞳孔猛缩! “不!”早知她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刚才就不应该贪图抓幼崽的功劳,对付那头笨重的老虎比对付她要好对付得多。 他慌慌张张的摸索身上各种灵器,没等他出手,剑锋掠过,只觉脖颈一凉!下一刻,他眼睛蓦地瞪大,没了呼吸。 林笙笙从小在各种铃铛声中长大,其他法器不敢说,但铃铛声她有一定的免疫力。 男子气息断绝,手中铃铛落地,林笙笙好奇的过去用脚尖踢了一下。 铃铛中忽然迸射出一条发丝细的发光体,向着她面门疾射而来,林笙笙神色一凛,长剑来不及挥出,手中刚聚起一股灵气,腰间口袋忽然一震! 小蛇妖如同一支利箭,从口袋骤然冲出,它身体紧绷,雪白的身体如同上好的白玉,在遇上那细丝一样的发光体时忽然张开巨口。 “咕咚”一声,小蛇妖合上嘴巴,再咽了咽口水,对林笙笙解释道:“这是蛊虫!”它就是骤然闻到蛊虫的气息才跳了出来,幸好它出来的及时,笙笙不擅长对付蛊虫,但是它可以啊。 “啧,还以为他真有几分本事,原来真正厉害的是这条蛊虫。” 林笙笙围着铃铛男子转了一圈,从他身上搜罗出了大大小小各种“法器”,她看了眼仍旧被围困住的白湖,眼神微动。 嘿!用他们自己的东西对付他们,这样的买卖可以做! - 地底颤动,密室禁不起剧烈的震动开始崩裂出大大小小的缝隙。上方就是翡翠湖,若整个湖水倾泻而下,里面的人一个都逃不出去! 全部人都在最里面的密室,余童童带着一串幼崽,沿着来时的路途慢吞吞的往外面走。 幼崽们一个个都晕乎乎的,有的甚至昏迷了,小老虎在前面咬着绳头,一点一点将一串幼崽往外面拖,小家伙一身皮毛湿乎乎的,大大的眼睛里布满了委屈! 糖葫芦没吃到,反而吃尽了苦头! 这群家伙平日都吃的什么,太太太重啦! 余童童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鼓励,他魂体薄弱帮不上忙,只有不停的在小老虎身边说话反而心里安稳一些。 拖到石阶处,密室突然开始剧颤! 隔着厚厚的岩石,里面之人仿佛都能感到从头顶传递过来的沉沉威压。顶上的岩石如同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时刻都有落下的可能。 密室中,林笙笙与白湖并列而立。 他们俩的对面,是一群受了不同伤害的九极派的人,中间空地上散落着各种废掉的法器,还有几条被削掉的胳膊大腿,血腥气充斥在鼻尖,林笙笙不适的皱了皱眉。 老虎化作人形,琥珀色的眼睛神色变化,白湖肃着脸,唯有那双时而清醒时而迷惘的眼睛透出几分中药的迹象。 九极派的人眸光含恨的盯着林笙笙,领头的人没想到,正是这个被忽略掉的小丫头最后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林笙笙扬眉,拍了拍手掌,“被自己同伴的法器伤了是什么感觉?要不要再体验一次,我还有哦……”说着,小手往口袋里伸。 众人纷纷警惕,眼神如淬毒似得,恨不得时光倒流将这小丫头扼死在当初。 一群人打不过一头老虎妖,这是从前都没遇上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白湖不是普通的老虎,林笙笙也不是普通的守夜人。 第198章 对峙 趁着众人将目标放在白湖身上时,林笙笙带着小蛇妖钻了空子,将从铃铛男人身上摸来的法器暗暗布置在打斗的落点处,又在白湖身边引导其避开。 其他人只以为林笙笙在里面捣乱,哪里注意到她在地上动了手脚?! 密室视线受阻,等林笙笙拉着白湖化作人形退开时,各种法器猛然迸发,一同爆发出的力量,炸翻了大部分人! 密室受到冲击,开始剧烈震颤! 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两方对峙,半点都不退让。 “出去打,密室马上就要坍塌了,你们也不想同归于尽吧?”对方阵营的首领沉声道,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的往密道口靠。 “欸,说就说啊,做什么走啊?”林笙笙扬声将人叫住,与白湖对视一眼默契的将出口堵住。 首领迈出的步子顿时僵住,他收回动作,眯着眼盯着林笙笙:“守夜人,我们做个交易。” 林笙笙摊手,没有开口。 对方见林笙笙不出声,以为她答应了,继续道:“你放我们走,我们保证出去就离开小秋镇,以后绝不再踏入小秋镇一步。”首领说这话时颇为肉痛,毕竟潜入这里他们花费了很大的功夫。 小秋镇靠近淮山,是猎妖休整的最佳根据地。 首领以为自己做出了如此大的让步,对方好歹也要寻思一二。 林笙笙听闻,冷笑一声,“你当这里是你自家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不相信什么保证不保证,拿点实际的出来,要不然,大家都同归于尽吧!”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铃铛。 其他人看着铃铛都神情骇然,唯有小蛇妖知道,失去了蛊虫的铃铛,实际是个摆设。 “这铃铛不止有你们知道的作用,若用灵气引导其震动,造成的震荡声足以让这座密室毁灭。”林笙笙一本正经的道,心里想着,不知道小老虎他们跑出去了没? 为了这群小崽子,她可是连危险都不顾了。 白湖:“小姑娘,别激动,我死了不要紧,你还小不要冲动。”白湖一脸紧张的看着林笙笙,眼含激动与愧疚。 林笙笙:“……”她现在骗人的功夫这么好了? “你看,你同伴让你不要激动,什么事好商量啊。”首领紧张的看着铃铛,生怕林笙笙将之摇响。 “那说吧,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林笙笙问。 首领几乎没有犹豫的道:“猎妖!我们都是猎妖人。妖丹在外面很受欢迎,要是运气好猎到一颗妖丹,几乎能换一个人一年的修炼资源。” 其他人跟着附和,为了让林笙笙相信,纷纷说着妖丹的好处。岂不知,他们越说让白湖身上的怒气翻涌。 “比起妖丹,妖宠更受追捧,尤其是年幼的小妖,只要签订主仆契约就会受人驱使,如今灵气复苏,大家都在争夺资源,谁不想身边多几个战力?小妖崽子从小养在身边,久了就跟宠物一样随意使唤……” “混账东西!”白湖大吼一声,“你们在深山里制造杀孽,将界碑之中搞得一团乱,真实目的却是浑水摸鱼骗走了我们小崽子!该死!”白湖怒气冲冲一拳挥了过去,拳头带动的气劲儿让首领下意识的向一旁躲闪。 “轰!”轰然声响,劲风让墙壁咔嚓一声裂开一条大的缝隙。 咕噜咕噜,湖里的水一下子往密室里倾泻,很快将地上打湿。 “娘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畜生就是畜生一言不合就动手!等什么等,给老子跑啊!密室马上就要塌了!”首领气急败坏的怒吼,招呼身后一干喽啰,就要往外面冲。 林笙笙长剑一出,挡住所有人去路:“跑什么跑,事情还没完呢!” 她刚出长剑,首领的大刀临空就砍:“挡我者死!” “哐!”刀剑碰撞,惊起无数火花。 白湖与林笙笙背对背站立,将密道给挡得严严实实,湖水哗啦哗啦的往密室里灌,不一会儿就没入了脚背。 “娘的,你想死老子还不想死,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要不是因为这个,至于得罪了你们吗?”首领说着,忽然瞧准机会对着两人身上使了一刀! 林笙笙与白湖飞快侧身,刀气骤然而来,忽地砸向墙壁。 咔嚓,墙壁在裂开时本就承了重压,再被一刀砍去,又裂开一条缝隙…… “首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小喽啰惊恐大吼。 他们的密室在深处,外面还有两个密室连着,湖水已淹没到小腿,再看挡住的两人,天知道他们为何还能稳得住。 林笙笙半眯着眼,足底不适的活动了活动,脑海里忽然响起白湖的传音,“够了吧?小崽子们应该出去了。” 林笙笙隐晦点头,拖了这么长时间,爬也该爬出去了。 “最后问个问题。”林笙笙眸色纯然,“外面还有多少人?” “哪里还有什么人?!”首领一脸不甘:“外面若有人我们还怕你们吗?”首领神色灰败,也是最近太过顺利,才让人一下子端了窝。 只是想到还有另一波教众,首领眸光微闪,到底没有开口。 林笙笙冷哼一声,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她收长剑,带着几分警惕,“我们在前,你们在后。”那意思是打算先出去了再说。 首领闻言脸上一喜,其他教众也跟着点头,没等心里放松,就听小姑娘厉色道,“别想在背后放冷箭,除非你们想同归于尽。”说着,眸光隐隐看了一眼白湖。 大家这才注意到白湖的手一直没离开墙壁,大妖的力量无法估测,若他们胆敢在背后放冷箭,大妖就有会加快密室坍塌的进度。 这是拼着与众人同归于尽的心啊。 接下来的行程飞快,林笙笙估摸着幼崽已到了外面,不由得加快脚步,一行人到了石阶,下意识的停下脚步。抬眼望去,上面黑沉沉的看不到尽头,耳边都是滴答滴答的水声。 九极派的人不远不近的跟在林笙笙后面,双方都警惕非常。 第199章 结界之力 石阶狭窄,白湖让林笙笙走在前面,九极派的人要跟上时,让白湖色厉内荏的拦在后面,双方隔着一丈距离。 大家都知道,越上面越安全,密室的水越来越深,到石阶时已经淹没到了腰际,头顶的石壁在水压下撕开一道道口,没人知道密室等不等得到他们出去就会坍塌。 石阶走到三分之二时,看到了隐隐光线。 假山的石壁大敞着,淡淡的月色从前方投射进来,里面的人脸上浮现浓浓的惊喜,哪怕人还在密室里,心里已经升起逃出生天的喜悦来。 喜悦的笑容还没爬上眉梢,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不好!”林笙笙大吼一声,提剑迅速往上跑。 白湖眼明心快,大手顿时化作虎掌,飞快转身朝身后的人狠狠拍去! 迎面赶上的九极派教众被劲风扫过,身形不稳,纷纷往后坠落,“去你娘的畜生!老子要你的命!咕噜咕噜……”身后传来恶毒的咒骂,很快被砸下来的水淹没。 “哗!”水一倾而下,将白湖淋了个彻底。 “白大叔!”林笙笙跑到假山门口,她捡起一旁的绳子,毫不犹豫往里面扔去。里面黑黢黢的一片,白湖偶尔冒出脑袋让林笙笙确定方向,她一脸焦急的趴在假山入口,“白大叔,抓住绳子!” 若不是转身那一手,白湖肯定能逃出生天,但他没打算留下隐患,这群人最好的归处就是死在密室里。 湖水灌入,将底下所有人都淹没了。 亏得建立密室的时候注意了水压,要不然,这密室哪里承受的住,肯定垮塌了。 白湖在水里浮浮沉沉,一入水,身体掣肘,药性也跟着上来,他整个昏昏沉沉的,只听到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嗡嗡嗡响。 “嗷呜嗷呜……”耳边忽然响起幼崽的声音,他隐隐睁开眼,“小、小崽子?” “小老虎,将你阿爹套牢了吗?”头顶上方传来林笙笙声音。 “嗷!”小老虎高高兴兴的嚎叫了一声。 “好咧,抓住绳子,我先将你拉上来。”话落,林笙笙使劲儿一拉,很快将一个肉团团拉了上来。 有了小老虎的帮助,救白湖就容易得多,她运足力气,一点一点的将浑身湿漉漉的白湖救了出来。 一群小崽子围着白湖嗷呜嗷呜乱叫,林笙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终于尝到许久都不曾有的虚脱之感。 余童童找到机关将假山合拢,飘过来对林笙笙小声道,“小先生,我先去水了。”也不知沈云浮当初如何设计的机关,连魂体都能触碰,余童童关上假山后觉得不妥,又道:“要不干脆将外面的机关破坏掉吧?” 林笙笙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你舍得?” 余童童道:“我只是想看一看夫子临死前交待我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如今得了答案,这里对我就没了意义。” 与其说舍不舍得,不如说甘不甘心。 就因为这个,余夫子不仅命没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 月桂西沉。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最大的声响来自白湖,呼噜声震得隔壁的杀猪刀都忍不住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阵。 林笙笙无语的望着天,等休息够了,干脆坐到两边宅院的墙头,等着黎明的到来。 起风了,湖面荡起层层波澜。 水面上骤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一条雪白的“大鱼”破水而出,在水面上跳跃,巨尾带动一阵水花,在隐隐重重的光影里十分清晰,黑暗中,林笙笙抬眸看去,余童童已爬上灵豚的背脊,水声荡起时,他跟着哇啦哇啦的乱叫,伴随着灵豚“咩咩”的叫声,宛若一首快乐的交响曲。 卸下心理包袱的小水鬼,轻松起来,两人嬉戏间,跃起的动作忽然凭空停止了一瞬。 林笙笙正望着这幕欢乐的场面,下一刻,她神色陡然一变。 灵豚带着余童童再次落入水面时,水声似乎都变小了。 翡翠湖还是翡翠湖,上面莫名的蒙上了一层晦色,灵气消失,零星的阴气从湖水之中渐渐升腾而上,在水面上笼罩起一层薄薄的灰雾。 灵豚叫了一声,带着余童童忽然坠入了湖底,两个家伙藏了起来,隔着一层雾,林笙笙感应受阻。 不仅在水面,外面的街道也蒙上了一层晦涩,仿佛一瞬间,天地变色,阴阳置换,所有的颜色都做了旧,没了光彩。 “嗡!”隔壁的杀猪刀忽然跃起,冲着弥漫过来的雾气就是一顿乱砍。 刀锋经过之处,阴气化作的雾气顿时消散。 杀猪刀在院子里盘旋了一阵,那些弥漫过来的阴气害怕得退避三舍。 林笙笙眉梢一挑,她迅速起身,站在墙头伸手去摸…… “嗡……”杀猪刀又跑了过来,拦着林笙笙的动作不让她碰,还十分“恶劣”的将阴气砍散。 林笙笙:“放心,我不乱摸,这东西伤害不到我。”对杀猪刀说了一声,它果然不再阻止。 林笙笙将手伸进雾气里,忽然感觉有细微的力量在里面拉扯。她动了动手指,却又察觉不到任何拉扯的力量,刚才那一瞬仿佛是幻觉。 如此这般,她来来回回弄了许久,每次伸进去那瞬间就感觉到力量的拉扯,但仔细感觉时又没感觉到这股力量。 “是结界。”身后响起一道身影。 林笙笙一脸诧然的回头,暗影中,白湖缓缓走来。 他咳嗽一声,继续解释道:“这是结界之力,悄无声息的降临。不过,这结界跟山里的不同,看这情形,像阴气太深蔓延而出形成的。” 林笙笙皱了皱眉,小秋镇哪来这么重的阴气? 她甚是不解,又很意外白湖住在深山里居然知道这么清楚,认真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不是质问,是真的很疑惑。 白湖笑了笑,神情带着几分傲然,“灵气复苏,界碑之中的反应最深,外面的人能越过界碑而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是因为界碑里的灵气太盛,盛到开始削弱界碑的力量。” 白湖看了林笙笙一眼,“灵气、阴气、天地浊气、几种气息相互争夺,东风压倒西风罢了。” 第200章 千山鸟飞绝 月光逐渐黯淡了颜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白湖说完便站在院子里不动,底下是涌动的水流,密道太深,坍塌也不会坍塌到他们所在这处。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是为人间。而如今,阴气在争夺这片地方,灵气亦在影响这片地方,小秋镇所处的位置的确是“各方势力”都想争夺之地。 “嗡!”杀猪刀察觉林笙笙晃神,忽然飞了过去,在她身边转悠了几圈,刀身上蓦地散发出一股煞气,将妄图凑过来的阴气给看得七零八碎。 阴气骤散,结界延伸不过来,一边是晦涩黯淡,一边气息鲜活,给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零星的虚影在结界里晃荡,飘来飘去,好似孤魂野鬼。 林笙笙没做多余动作,转身坐上墙头,杀猪刀也不回去,跟着林笙笙在墙头转悠,还颇有人性化的荡来荡去。林笙笙觉得好笑,还别说,这把杀猪刀可真是宝贝。 “喔喔喔……”天边光幕还没拉开,第一声鸡叫声响起,不过一会儿,周边就响起接二连三的公鸡打鸣。 一道亮光忽然撕开黑幕,黑暗消散,迎来黎明的颜色。 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退散,河岸上起了层水雾,带着清晨薄雾的清新,清亮的戏水声从湖面上传来,一条大鱼跃出水面,欢快的甩着尾巴。 林笙笙的口袋蓦地一动,小蛇妖扭动着身子,顺着墙壁飞快游走,不一会儿就跟湖里的灵豚玩闹在一起。 “嗷呜?”小老虎揉了揉眼,他一骨碌爬起来,先是围着困顿的一群幼崽转悠了一圈,然后跑到白湖跟前,嗷呜嗷呜就是一阵乱叫。 听清楚它表达的意思后,林笙笙抽了抽嘴角,小老虎觉得,它救了大老虎,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它让糖葫芦骗走的事情,就不要计较了。 见大老虎不同意,它还不满意的讨价还价。 林笙笙憋着笑,故意不看白湖越来越暗沉的脸,招呼一声,先出了院子。 身后,杀猪刀嗡嗡叫唤了一阵,最后不情不愿的回了原处。 黎明拉开,小镇陆续开始有了动静,林笙笙跃上大槐树,躺倒在惯用的那个位置,槐树叶跟着抖了抖,传来一阵欢喜的心情。 刚结界笼罩到大槐树上,丝毫没影响到它,槐树灵从树心里出来,吧唧一下跳到林笙笙的身上,还舒服的打了个滚儿。 “今晚我要开始忙啦!”槐树灵打了一阵呼噜噜,软软的道。 林笙笙捏了捏它糯呼呼的身子,问:“这次集中在狐仙庙祭祀,你要不吗?” 槐树灵道:“不去哦。”它在树干上跳了跳,颇有人性化的拉伸了身子,软软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认真:“明日就是七月十五,子时一到,鬼门大开,我要替归家的亡魂引路。” 对啊,明日就是中元节了,今夜子时一过,亡魂就能归家。 槐树又叫鬼树,中元节那天,夜半子时,开了天眼人会看到阴属性的树木上挂着一条条白白的东西,那是无家可归的亡魂在飘荡。 “有家的亡魂我引导其回家,无家可归的亡灵就让其跟在我周围,祭祀的时候,有的人家会施舍过路的亡魂银钱水饭,我就是做引导的。” 林笙笙没有话说,揉绿团子的动作轻了几分。 灵豚似乎也听到他们对话,跟着在湖里“咩咩”叫着,它也有事情做,它要注意水里出现的亡魂,若有家人祭祀之音,或许,水里淹死的亡魂就能得以超度,摆脱地缚灵的命运。 不过,自从灵魂成为这里的“河神”之后,水里几乎风平浪静。 小伙伴们都有事情做,林笙笙更是提起了精神。 天色大亮时,她跳下槐树,这时,白湖也刚好推开沈宅的门。 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两个箩筐,十几个幼崽一个叠一个的睡在两个箩筐里,箩筐上盖着竹编的米塞,上面盖得严严实实的,又十分透气。 白湖挑着箩筐,担子使得游刃有余。 迎上林笙笙错愕的眼神,他淡笑着解释,“天亮之后人多眼杂,我们转移一下地方,这些小崽子目标太大,又不安分,你觉得我们去狐仙庙容身,可行?” 林笙笙:“狐仙庙可以啊,不过你们得待在后院,明天白天要祭祀。” 白湖从善如流,提着不情不愿的小老虎,挑着担子匆匆的往石拱桥的方向走去。 林笙笙刚到嘴边的话忽然咽进去,嗐,还准备说一路走呢。 招呼了一声玩得兴起的小蛇妖,林笙笙干脆往南边绕了半个镇,昨晚那般大的动静,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影响。 - 极西之地。 据说这里是天空之巅,群山林立,峰峦叠嶂,一座座宏伟壮观的山峦高耸入云,山峰上终年积雪掩盖,在阳光下散发着粼粼的银光。 这里极寒,万古冰川筑成一道绝对的天堑,如同一把利刃,横亘在大地之上,让人望之却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很少人知道冰川掩映的背后,有一个鸟语花香、绿树成林之地。 这里四季如春,灵气浓郁,天空如洗,大地回春,雪山之水从极寒之地经过一片绿荫潺潺流下,宛若一条玉带,将冰川与春意相连,如同人间仙境。 大朵朵火红的花朵在绿荫中盛开,开得如火如荼,近看如血,远观似火,危险又迷人。 当地人将它称作“圣花”,花开九瓣,花蕊呈黑色,又叫“九极花”。这里的人喜欢将九极花绣在衣袍上,盛开的九极花象征着极具旺盛的生命力,久而久之,衣袍上绣着盛开的九极花越多,代表此人的生命越旺盛。 如今,这里早就形成一个教派,九极派,也称“圣教”。 圣教之人大多都是修士,他们追求生命以及长生,喜欢一切象征生命与美好之物。 人间七月,七月初,桃源境的傍晚开始飘雪。 一朵朵雪花自天空飘摇而下,不一会儿,就将一片绿意染上一层白。 春意盎然与漫天飞雪中,一座座古朴的阁楼纷纷关上门窗,将冷意隔绝在外。 这时,中间那座三层阁楼忽然打开了窗。 第201章 桃源境 冰雪浸入肌肤,凉意让枯瘦的手背起了一层鸡皮。 “还是不够啊!”老者站在窗前,苍老平和的脸庞上染着几分留恋,“这么美丽的地方,怎么能够下雪呢……”他捻了捻手背上的雪花,雪水在指尖化作水渍,在捻动中很快蒸发。 老者看上去到了耄耋之年,满是皱纹的脸上长了很多老年斑,头发花白,佝偻着腰,他慢吞吞的整理着袖口,将上面的雪一点点拍落。 仔细看,他身上裹着的衣袍有些不同,上面竟是绣着密密麻麻的九极花,让人诧异的是,上面的花朵大多都闭合着,唯有衣摆的几个地方,正含苞待放。 他以前应该是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如今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连身上的九极花都快没有了生命力。 “长老,该歇息了。”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对着老者面无表情的道。 老者慢悠悠的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道:“我歇息不了啊,一想到闭上眼睛就是一片黑暗,我如何敢停下歇息。” 那人没出声回应,老者也不需要她回应,他眼神紧盯着飘摇的落雪,眸光诡谲又晦涩。 “砰!”“砰砰砰!” 一连几束烟火自桃源境深处的地缝发出,绚烂的色彩一下子照亮半片夜空,同时也照耀出老者隐隐激动的脸。 “阿奴,你看到了吗?地缝又出好东西了!”老者说完,行至窗边,那里有一根细小的绳子,几乎不惹人注意。 老者扯了一下绳子,绳子一动,外面的铃铛跟着摇响,牵一发而动全身,接二连三的铃铛声,从中间的三层阁楼一直往外面传递,在夜晚发出欢快的叮铃声。 黄昏褪尽时,地缝中飞出一道矮小的身影。 那人身穿道袍,头上缠着厚厚的青布,脚下又穿着木屐,打扮得不伦不类。他坐在一只灰色的鹰背上,迎着飞雪往阁楼中央飞掠。 灰鹰直接将他送到窗边,矮道士一溜烟翻身而下,在灰鹰离去的气流声中,在屋子里无头苍蝇一般的转了几圈,一脸激动:“长老,我们得到一颗圣珠!” 他手里捧着的花形似九极花又有些不同,若说外面生长的花朵拥有植物的娇嫩,手里的这朵就如同血玉雕琢。 花上隐隐散发着浓郁的精气与血气,花蕊中间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珠子。 集灵物与妖丹为一体,再配上九极花旺盛的生命力,才得来这么一颗圣珠。 老者见着,眼神蓦地一动,他接过红色的珠子,流连忘返了一阵,暗自咽了一下口水,不由分说的塞入了嘴里! “长老!”矮道士飞快向前,想当面阻止时,一只手臂横过将他挡住!矮道士拧眉,语气冷硬,“你拦着我做什么,万一吃出什么问题……” 高挑女子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无论矮道士如何说,她寸步不让,就如同一具没有思想的木偶。 正待此时,屋里忽然响起老者挣扎的哀嚎。 他先是发出一道指令,让两人先退去,自己踉踉跄跄的跑到内室,将门“嘭”的一声关上,接着就是一道接一道的闷哼从屋内传来。 高挑女子充耳不闻,矮道士焦急的在屋内走来走去,正当他等得难耐时,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 矮道士倏地回眸,震惊的瞪大了双眼! “长、长老?!”他飞快跑过去,围着老者转了一圈,眼神中翻滚着浓烈的情绪,看着老者时,如同在看神迹。 “有用的,哈哈哈哈,我们的想法没有错,真的有神药能扭转乾坤,化腐朽为神奇!若神药推行下去,求得长生又何其容易?!”矮道士连连感叹,眼神狂热无比。 老者,不对,现在应该不能称老者…… 进去时乃耄耋老人,出来时已化作中年男人的模样,看年纪不过知天命的年纪,头发乌黑,面色光泽,眼神散发着凛冽的光芒。 前一刻行将就木,此时,又如同出鞘的利剑。 “银道长,老道果然没有看错人啊,哈哈哈。”木娄道人拍拍矮道士的肩,裹着的衣袍因为身影骤变紧缩了不少,不过上面盛放着的大朵大朵的九极花让人看着十分喜庆。 矮道士,也就是银道长笑了笑,跟着附和了几声。 东西都让这小老儿吃了,他若是现在摆脸色,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客气的笑了笑,就听木娄道人满是认真的道:“你培育圣珠有功,说说看,想要什么奖励?” 木娄道人在教中是仅次于教主的存在,他答应的事情,十有八九都能办成。 银道士隐隐激动,他一脸恭敬的先感激了几句,收敛神情后,试探的问道:“不知这次得来的小妖崽崽,能否分我两只?” 见木娄道人骤然变了脸色,银道士赶紧道:“实在不行,一只也可!”怕木娄道人误会,他先是暗自唾弃自己急于求成,最后还是道:“培育圣珠的主要之物是妖丹,小老儿想试着做一下比对,大妖跟小妖,究竟谁更适合培育圣珠,谁更适合炼丹。” 木娄道士闻言,哼了哼,没直接回应银道士。 小妖崽子不好抓,尤其是要去淮山里面。 想到淮山,木娄道人的神情越发不好,仿佛那里存在什么让他畏惧厌恶的东西,提起都令他生恨。 “我们有两波人进入西南,在淮山下的第一镇设了据点,若进行得顺利,成功将这个小镇纳入圣教的势力范围,还愁没有妖丹?” 银道士常年在地缝中研究,对淮山有所耳闻,但对淮山下的小镇却不甚了解,不过听木娄道人如此说,那小镇就显得很重要了。 想到此,银道士忍不住道:“我们这次有动作?” 木娄道人轻扯了下唇角,颇为意味深长道:“马上就是中元节了,这么好的机会若不行动,岂不是浪费大好时光?” 雪,飘飘洒洒,风一吹,裹着细碎的冰花四处飞舞。 木娄道人眸光沉沉,中元节后,就应该有好消息传来了。 第202章 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入夜。 月朗星稀,清风携着点点凉意扑面而来,湖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两岸的灯火照在湖水上,将水面染上一层温暖的光。 湖岸两边走动得许多的人,老老少少提着灯笼、香烛纸钱、纸扎的人跟马还有封包,陆陆续续的往北边走。 狐仙庙晚上要开始祭祀,从亥时到次日子时,连续两个时辰,这期间又恰好是鬼门开启的时候。众人带着烧给先人的东西,准备在祭祀之后在庙里烧给逝去的先人。 狐仙庙外摆着大大小小的摊位,今日没有宵禁,几乎所有人都出了门,连同村外的人一同涌入,将狐仙庙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湖带着一群崽崽藏在内院,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由得感叹,“这些人也太热情了些,这镇上有这么多人吗?”白湖回头问林笙笙。 林笙笙没在意,转身就回道:“肯定有啊,他们今天是热情了些。”难得狐仙庙晚上有祭祀,就凭狐仙娘娘的号召力,也能引来一群信徒。 白湖一脸诧然,良久,林笙笙都以为他不会出声了,忽然就听对方感叹道:“真没想到,人类居然会信仰我们妖,他们不是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信奉妖有什么奇怪的?你难道没听过狐仙娘娘的传说?”林笙笙说完,忽然想起,眼前的这个是界碑内的大妖,可能真没听过狐仙娘娘的事情。 “等你在镇上多住一阵就知道为何大家都信奉狐仙娘娘了。”最开始是感恩狐仙娘娘对小秋镇的庇护,如今更多的可能是出于精神方面的寄托,有了寄托,人生中很多坎坷都有希望。 白湖不懂,但也打算在小秋镇多待一阵。 界碑之中已不再是世外桃源,小崽子们既然出来了,那就让它们多经历一些。 房间内的大通铺上,一个个小崽子呼啦啦的睡得正酣畅,丝毫没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变成在“风雨中”磨砺的小崽崽。 “砰!砰!砰砰砰!” “啪啪啪,啪啪……” 炮竹与烟花同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惊醒了夜空,绚丽夺目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一朵一朵从夜空砸落,一下子将黑暗驱散,映着下方观赏的人脸庞通红。 烟花在天空绽放时,一波接着一波的百姓往狐仙庙方向走。 狐仙庙中央搭了高高的祭祀台,就算在庙门外也能将祭祀台看得一清二楚。 北大街开始戒严,进来的人只顾着庆丰收祭祀先祖,殊不知,热闹之下早已是剑拔弩张、暗潮涌动。 林老头当仁不让的主持祭祀,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身前放着桌案,上面摆着五谷家畜、旁边放着纸扎的房子、纸扎人以及纸扎马。 祭祀台全部采用干燥的木头搭建,等祭祀完毕,众人便将带来的东西都送到祭祀台镂空的缝隙中,随着木头一起点燃。 “他们在做什么?”小老虎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 白湖使劲儿揉了揉它的头,道:“明天是人类的中元节,要不是老子将你们这些臭崽子救出来,明天上去表演的就是你们了。”白湖恐吓一群刚睡醒的小幼崽。 小老虎:“才不是你救的,是笙姐姐救的我们!” “嗷呜嗷呜……” “叽叽叽。” “哇哇哇,哇哇……” 一群幼崽跟着附和,看这情况,显然是跟白湖调皮惯了的。 白湖无奈的揉了揉额头,太阳穴突突跳,将小老虎抱回幼崽堆,白湖肃着脸,严厉道:“再不听话就送你们去妖殿,看你们以后还乱不乱跑!” 话音落,幼崽们忽然安静下来,屏住呼吸,观察白湖是认真的还是为了吓他们。 林笙笙注意着祭祀台的情况,忽然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她回头,就看幼崽们一个挨着一个,委屈的,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状态。 “妖殿?”林笙笙捕捉到这俩字,脑海里飞快闪过一抹灵光:“白大叔,你上面还有老大啊?妖殿,那岂不是妖王?” 白湖:“……”其他没听到,就听到“妖殿”两字。 他不情不愿的点头,反正自己都透了彻底,以后也瞒不住。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小老虎“嗷呜”叫唤了一声,肉乎乎的小身子一下子跃入林笙笙怀里,小声道:“笙姐姐,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啊。” 小老虎出声,另外十几个幼崽跟着嚎叫。 幼崽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看似没有逻辑,组织一起也将白湖不打算透露的细节卖了个彻底。 界碑内自称一界,里面几乎都是妖物吗,所以又称为妖界。 妖界有主,但妖主很少出现,传闻他一直在妖殿睡觉,除了四大护法见过他真面目,妖界其他臣民都未见过妖主的面。 虽是如此,妖主的威望依旧深入人心,相传,界碑内的结界就是妖主设置的,每一千年,当界碑力量有波动或者消散时,也正是妖主睡醒的时候,那时妖主就会再次加深结界之力,护佑妖界一方安宁。 它不出现,依然在妖界有赫赫威名。 妖族崇尚武力,以武为尊,小妖们没见过妖主,但从小听妖主的威名长大,但就“妖殿”二字,都让小妖们瑟瑟发抖。 “既然妖主那般恐怖,你们就乖一点吧。”林笙笙没法感同身受,只能浅浅的安慰。 白湖闻言,眸光微闪。 妖主恐怖?也对,妖主要是不厉害些,妖界不早就翻天了?! “也、也不是很恐怖啦……”小老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奶呼呼道:“妖主是我们妖界的大英雄,我们可喜欢他了!” 喜欢是一回事,但也不影响它们怕他啊。 几人谈论“妖主”谈得兴致勃勃,连同白湖的注意力都放在十几个小崽崽上。 祭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浓浓的信仰之力从百姓们身上源源不断的往屋脊上的九尾狐塑像涌动。 夜黎神识跟着信仰之力游走,覆盖到庙宇上方时,熟悉的“妖主”二字让他神色倏地一滞。 第203章 木柴 璀璨夺目的烟花点亮夜空,整片天空都响起热烈的爆竹声,信仰之力源源不断的向着狐仙庙涌去,不仅是狐仙庙,林笙笙也得到一些信仰之力。 她眸子透亮,眼里含着浓浓的欢喜。 “守夜人”虽然只是林氏的职责,对于百姓来说是陌生的职业,但有人从心底感激并且信仰她,代表她这个“守夜人”得到了认可。 信仰之力没有掺假,唯有真诚且热爱才能将这种力量传达给对方。 白湖震惊的看着一点一点的金色光点落在林笙笙身上,他伸手抓住了一缕,下一刻,金色光点穿过他手心没入了林笙笙身体。 “这、这是信仰之力?”白湖惊喜的看着林笙笙,“小姑娘,你很厉害啊!”这么小就有了信徒,还是如此纯粹的信徒。 林笙笙莫名的挺直腰,轻咳一声,道:“还行吧。”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狐仙庙里,进来烧香祭祀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随着林老头的祭祀词响起,燃烧的纸灰随着清风打着旋儿往上风,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随着清风向远处飘去。 林笙笙飞掠到屋脊上,看着纸灰跟香火随着气流飞远。 夜半子时,一重重虚影在飘出去的香灰中显出身形,他们穿梭在晦涩的天地间,脸上带着怀念与追忆的表情。他们与亲人是那么近,却又那么远,隔着阴阳却又隔不开思念。 祭祀进行到最后,大家跟着衙门的指引陆陆续续离开,预料当中的生乱并没有发生,直到狐仙庙恢复了安静,搭建的祭祀台轰然倒下化作木灰,九极派的人都没有出现。 林笙笙与白湖领着一团小幼崽一下子涌到前殿,空气中还散发着浓浓的香灰气息,木头透着火星,风一吹,还未烧透的木柴发出明明灭灭的火光,忽闪忽闪。 “幸好是在狐仙庙里做的祭祀,鬼门已开,进来的人都带了驱邪符,回了家只要不出门,今夜就算安稳过了。”等天一亮,鬼门关闭,九极派的人想要利用鬼物作祟也没那么多鬼供他们使唤。 林阿舅一边清理庙里的杂物,一边跟身边的衙役说着话。刚说完,就见林笙笙与白湖出来,林阿舅手上的动作一停,忽然道:“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九极派就潜入了一波人进来,刚好不好就被你们抓住了?” 实在是今天太过安稳,林阿舅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谨慎过头。 小秋镇在他们心里很重要,放在整个大雍不过沧海一粟,就算九极派想要占据这里,但大雍那么大,也不止小秋镇这个地方重要吧! 白湖顺着林阿舅的想法思考后,觉得有道理,他看向林笙笙,就见小姑娘皱着眉,一副沉思的样子。 “林渭侄儿,这里不用你们收拾了,先出去维持秩序。还有阿爷,你也先回家去,我们这里忙完就回来了。”林笙笙没在九极派的事情上纠结,她环视了一眼忙忙碌碌的众人,下意识的做出安排。 “外面有什么秩序可维护的,不都是鬼在飘。”白湖嘀嘀咕咕了几声,就见几个林家人居然听了安排就往外走。 “大家都走吧,白天再来收拾。”烟熏火燎的,林笙笙转身,冲正在收拾残局的林阿舅说道。 他带着一干衙役负责狐仙庙,按理说不归林笙笙管。 林阿舅皱了皱眉,看着火星寥寥的木头,道:“其他东西都可以放着,这些木头得用水浇灭浇透了,要不然下半夜若起风,刮着火星会引起大火。” 南边祝员外家的那场大火还历历在目,狐仙庙若是燃起来,损坏的地方更多。 狐仙庙里就剩下林笙笙、白湖跟十几个小幼崽,他们看着林阿舅带着四五个衙役提着水桶,一桶桶淋到木头上,水一接触木头,立刻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 几个小幼崽见着有趣,倒腾着小短腿往火堆边凑。 水一去,木头火星瞬息,冒出一股浓浓的白烟。 幼崽们好奇的用小爪在刨了几下,木柴顿时化作灰烬,噗的一声,扑了幼崽一脸。 林笙笙在一旁看得好笑…… 笑着笑着,她眼神倏地一定。 几个幼崽不知怎么,忽然间瘫倒在地,一开始她以为是在玩闹,脚边的小老虎见了,嗷呜叫唤了一声,飞跑过去拱小伙伴的身子。 幼崽们就像睡过去似的,无论小老虎崽子如何弄,没有一点反应。 看着小老虎越来越无力的动作,林笙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抹亮光,身子打了个激灵,大喊出声,“大家速速离开,这木头头有问题!”一边说一边朝嘴里扔了个药丸。 白湖眼疾手快,见势不对,赶紧将几个昏过去的小崽子一呼噜卷走。林阿舅与几个衙役动作也很快,纷纷放下水桶,就往庙门跑。 清醒的幼崽们跟在林笙笙身后…… 林笙笙做出的反应很快,却快不过早就有了准备的另一波人。林阿舅带着衙役最先到庙门,脚步刚踏出庙门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顿时将他弹了回来。 白湖卷着幼崽们往后院走,同样让一层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去路。 他拧着眉,转身时,正好看到林笙笙从天上缓缓回落。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带着沉沉的凝重之色。 “怎么就出不去了?”一个衙役诧然道。 另一个衙役不死心,又去庙门走了一道,“狐仙庙里也有妖怪作祟吗?头儿,现在怎么办?”他看向林阿舅,神色彷徨。 另外三个衙役脸色亦是难看,临到最后一步遇上这事,大家心情都受了影响。 “那几个九极派的混账,就不应该轻易的放过他们。”白湖语气冷冽,想到被留在密室里被水淹没的九极派的人,直言让他们死得太轻松。 林笙笙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趁着在场的人说话时,将手里的药丸挨个发放了出去。 “这些木柴是谁放进来的?”林笙笙问。 一开始没注意,现在再看这些木柴,能明显的看出其中的十来根木头跟其他木头燃烧后的状况不一样。 第204章 木娄道人 雪花飘飘洒洒,将夜色点缀得越发冷寂,冷风携带飞雪从黄昏一直下到子夜,大地一片银装素裹,黑白分明。 天上雾霭沉沉,远见着亦是白茫茫的一片。 “哈哈哈,终于来了!”飘飘忽忽的声音遥遥响起,在飒飒的雪花中显得不太真实,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从头罩到底,看不清何种模样,唯独说话声狂妄得可以。 雪地中,站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穿玄衣,墨发如瀑,他生的俊美绝伦,眸色深邃,听着说话声时缓缓转过了身。 看清来人的面容,木娄道人狠狠皱眉,他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拧眉道:“你是谁?!”冰天雪地中,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一个眸色肃然警惕非常,另一个神色淡淡毫无情绪。 在木娄道人打量他的同时,夜黎也在观察木娄道人。对方气息浑厚,修为颇高,不过时不时又透着几分繁杂的气息,不像属于他自己的。 以及,他的骨龄。 夜黎心下诧然,他侧眸看向木娄道人,瞧了眼对方警惕的眼神也没放在心上,随意问道:“这里是何处?”没等对方回应,他又问:“像你这样活了上千年的人多吗?” 木娄道人:“!”他神情惊骇,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木娄道人根本没想过自己的秘密会被人一照面就道了出来,他身上的秘密除了教主,教内谁都不知道,这个少年…… “你是谁?!”木娄道人厉声道。 夜黎淡淡的看向他,唇角一勾,缓缓道:“不是你们将我引来的吗?这里是何处?你们的大本营?”大本营这词还是林笙笙说出来的,夜黎转眸看了一圈,到处都冰雪封印,哪像大本营的样子。 似乎是他眼里的轻视刺激了木娄道人,他眯着道:“趁着现在你还有命在就多见些世面,过了今晚,就算你想见也不一定能见到了。”瓮中之鳖,有何底气看轻他们桃源境。 夜黎眸光微闪,在他看来对方色厉内荏,底气不足。他一步一步走向对方,短短的距离让他走得宛若闲庭信步,生生走出几分矜贵的气势来。 木娄道人眸色一厉,在夜黎即将接近他时忽然吹响了挂在胸口的哨子。 刺耳的哨声划破夜空,一瞬间,周围顿时响起咔嚓咔嚓的声响。 原是雪下得太厚,将一些窗子给冰封了起来,大家纷纷推开窗子,就见空地中央,披着斗篷的大长老跟一个俊美的少年对峙着。 俊美少年赤手空拳,神色淡淡,一脸无害的看向四周突然打开窗子的阁楼,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仿佛眼前的一幕是凭空冒出来似的,惊讶的同时,脸上还着几分兴味。 夜黎的确很诧异,他一直以为所在之处是一片空地。如今发现,他站在的地方是一方阁楼的房顶。 原是雪下得太大,堆积太厚,少了高低错漏,夜色下误以为平坦。 木娄道人不管夜黎如何作想,吹响哨子之后,他老神在在的往后退了几步,与此同时,空气响起剧烈的衣袂摩擦声。 那声音快而急切,飞掠中,带起一股气流直扑夜黎的面门。 见召唤的人迅速而至,木娄道人心跟着放下,他老神在在的看着风雪扑向夜黎,脸上渐渐爬上了得意。 没等他得意多久,也不知道夜黎如何动作,下一刻,所有掠向他的风雪均被挡在了外面。 “结界?”木娄道人震惊道:“随手就能布置出结界,你究竟是谁?”他飞快抬手,制止了阿奴出手的动作,防备又惊骇的看着夜黎。 这样的战力,不该岌岌无名。 哪怕再厉害,也应该是他那个时代的人物,但……这人太过年轻,不是像他靠着“外力”而来的年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就是那种生机勃勃、生命旺盛的样子。 第205章 裂缝 夜黎没有回应木娄道人的话,察觉在眼前的怪人身上问不出信息,他不准备再与他周旋。侧首望了眼远处,那里有条裂缝,灵气与阴气混沌在一起,瞬间就引起他的注意。 转眸时,余光扫到一抹人影时倏地一停! 木娄道人心下猛颤,准备继续应付夜黎时,就见刚要抬脚就走的人忽然间逼近身旁,他瞳孔骤缩,好快的速度! 就见对方忽然越过他身边,一把抓向旁边的阿奴。阿奴眸色如漆,在夜黎逼近时脸上竟无一丝波动,直到对方的手抓向她的手臂,她下意识的抬手就挡。 夜黎没等阿奴出手,眼见着对方携着劲气拍向自己,他动作一变,抓向她手臂的手忽然拍向她的肩膀! 阿奴往后退了几步,察觉对方又逼近面门时已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很快被控制住,连同身体里的力量,一点都调动不出。 “阁下是何意思?”木娄道人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见夜黎二话不说的将侍奴带走,咬牙切齿的质问。 夜黎将阿奴控制住后,淡定的将之推在身后,他眸色冷淡的看了眼远处的裂缝,难得分出一分眼神给木娄道人,“是你们将我引来这里,如今问我是何意思,我倒要问问你们,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夜黎神色淡淡,连同话也很温和,木娄道人心里莫名的颤了颤。 他们是在淮山下的小镇设了阵,想着最多将传言中的守夜人引过来,没想到引来的是这位摸不清底细的存在? 想了想,木娄道人问:“你是小秋镇来的?”好像是叫这个名? 夜黎不答反问:“难道你们还在别的地方设了传送阵?”他半眯着眼,打量木娄道人的同时神识也跟着铺开,“传送阵几乎灭绝,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这类阵法?” 木娄道人神色怔然,没想到夜黎连传送阵都懂。 灵气复苏之前,修行之途式微,以往的很多传承都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是说修士不愿意传承下去,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复杂些的阵法可能研究透都要百年以上,但若那人根本就活不过百年呢? 夜黎说得轻描淡写,丝毫没发现他这番话给木娄道人造成多大的震撼,眼前这人不是老怪物就是隐世家族的人,无论哪一种都是圣教暂时不能惹的。 教主还未苏醒,圣教的势力还不足以硬碰硬。 木娄道人讪然,“可能是阵法出了错,误将你引了过来,我这就安排人重新送您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夜黎皱着眉,“既然你不愿意回答,也罢!来都来了,我自己随意看看。”那语气,仿佛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木娄道人:“……” 他无法阻止,也没能力阻止,只希望对方真的是随意看看……雪花洋洋洒洒下到了半夜,夜色下,白茫茫的一片。 木娄道人忽然有些庆幸,雪这么厚,就算对方想了解什么,大雪覆盖着,什么都看不到。庆幸的笑容刚爬上嘴角,就见夜黎拉着侍奴的手臂往裂缝的方向走。 冰雪覆盖下,裂缝的存在并不显眼。 木娄道人微弱的神识延伸过去,察觉不到一丝异样。或许,他只是恰好往那个方向走? 心里想着,脚步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木娄道人的身后,陆陆续续的跟了一行人,一家一个壮年的男子随在他身后。桃源境来了陌生人,就算大长老答应对方随意看看,也没人敢真正的放下心来。 侍奴走在前面,让夜黎推着亦步亦趋。 夜黎没想过这人如此配合,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举一动如同提线木偶。余光不经意的扫向对方的脸,夜黎皱了皱眉,总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但又辨不出来处。 走进裂缝,从下面忽然刮上一阵风。 风雪呼啸而来,将跟来的一众给掀了个仰倒。 夜黎丝毫不受影响,隔着结界,他停下脚步,神色微凝。裂缝下黑黢黢的,他将神识探了下去,良久,眼里闪过一抹讶异,竟是探不到底? 看夜黎表情,就知道没发现什么,木娄道人眼里闪过一抹傲然,他抬手让跟随过来的人停下脚步,老神在在的看夜黎在裂缝旁走来走去。 一到子夜,温度骤然下降。 呼啸而来的雪风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夜黎并无这样的烦恼,在裂缝周围看了半晌,他脑海里莫名闪过几个片段……有的阵法可以隔绝神识,不知道裂缝下面是不是。 没有就罢了,真有阵法隔绝,那底下定藏着秘密。 若在平时,夜黎懒得管有没有秘密,但一想到今日若不是他到这里,到这里的很可能就是林笙笙…… 他身上的气息陡然间变了! 夜黎身上变化很明显,众人正畏惧他下一步动作时,忽然,裂缝底下狂风大震,风雪呼啸而上,凭空而起的飓风,一下子将在场的人扬起了数丈之远。 “是愤怒,教主发怒了!”不知是谁害怕的叫唤出声,其他人甚至来不及呵斥,就见身下的冰雪寸寸开裂,眼前的积雪跟着融化,白茫茫的一片中,渐渐露出些许绿意。 - 狐仙庙。 结界之中十分安静,能听见外面走动的众鬼飘飘忽忽间的谈话声。 有好奇的鬼怪趴在门口,它们眼底藏着兴味跟畏惧,想要靠近,又被结界隔绝了脚步。 “如今怎么办?”林阿舅问。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色难耐。林阿舅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说话时,他看了眼身后的几个衙役,都是一脸昏昏沉沉,摇摇欲坠的模样。 木烟散发出的气息对他们到底有了影响,林笙笙让林阿舅带着衙役去了后院,将小崽子们安顿好后,跟白湖一起在庙里转来转去。 “那位大人呢?”见林笙笙提着长剑东戳一下西砍一下,白湖忍不住出声。 “哪位?”林笙笙神色诧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第206章 妖界 月上中天,淡淡的月华落下,给小秋镇更添了几分静谧。 今夜的夜色尤为清冷,云层很淡,被风一吹就变得稀薄,三三两两的鬼魂在外面游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钱味儿。 林笙笙揉了揉眼睛,对上白湖探究的眼神,忽然扯开一抹笑容,“你说阿黎啊,他这些日子在研究阵法,镇上让人偷偷设下了传送阵,他比较感兴趣所以就先去了。” “传送阵?!”白湖目露震惊,“这种阵法外面不是早就失传了吗?!”说着,兀自转身在庙里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念叨,“乱了,乱了,都乱了,到底是哪些牛鬼蛇神作祟,竟是将风浪转移到了人间!” 按照白湖的说法,诸如传送阵这些逆天的阵法,不该现世。 小秋镇因为历史留存的原因以及地形的因素,有山精野怪或者鬼物出现,所以,小秋镇才有了整个大雍都不曾有的“守夜人”。 外面的世界,无论是山精野怪还是妖鬼之类,都不能存在。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这是大家都约定成俗的规矩。要争夺要修行,都要避开人间。 白湖神色难看,在庙里转了几圈没发现异样,他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笙笙时,却见她拧着眉头,缓缓启唇:“白大叔,若按你的说法,这世上不只一个界碑吗?除了淮山深处,还是其他地方生活着你说的‘牛鬼蛇神’?” 白湖喉间一梗,他尴尬的笑了几声,不知是找补还是解释,方才风怒的表情缓和下来:“灵气复苏前,所有的异类都生活在界碑之内,有界碑隔绝,异族跟凡人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灵气复苏,界碑不稳,生活在界碑中的异族开始蠢蠢欲动,不是所有异族都愿意偏居一隅。我们跟外面一样,都有争夺与纷争。趁着界碑不稳的间隙,一些不安分之徒就脱离了妖界。” 白湖深吸一口气,眸色幽怨,“时隔近千年,当年那些出去的异族不知散落在何处。你提到传送阵这样的阵法,一下子让我想到了他们。” 林笙笙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最终,她动了动唇,问:“灵气复苏不是这些年才……” “不是。”白湖打断了林笙笙的话,他笑了笑,道:“灵气复苏最先出现的地方在妖界,按时间,可以追溯到千年前。” 林笙笙:“所以,界界千千年前就开始乱了。” 白湖:“……”知道会被揭短,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白湖扯了扯唇角,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带着几分阴沉:“是啊,灵气复苏带来了好处,但也带来的危机。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很少有人不会生出贪婪之心。” 只是有的人能控制有底线,而有的人纵容这份贪婪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林笙笙语气一顿,虽然很残酷,但她还是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千年前,妖界出了大乱,有一群人趁着大乱出了界碑,之后许多年一直潜藏在人间?” 没等到白湖回应,林笙笙继续道:“如今他们暴露出来,是因为时机已经到了。就是不知道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但我若是对方,厚积薄发之后,肯定会重回妖界。” 无论是争夺话语权,还是蓄意报复,对方不会一直躲藏。 “不过,我猜测过于片面,不过总归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如今人间的灾难大多数都是千年前妖界生乱的因……” 第207章 身外身 林笙笙的目光清澈而坦诚,迎上她的眼眸,白湖难得有些脸红,哪怕妖界生乱并不是他造成的。 “我们已经在弥补。”白湖艰难的开口,语气有些涩然:“界碑每隔千年都会加固一次,以此保证能完全隔绝两界。灵力复苏使界碑出现缝隙后,妖主以一己之力将之封印……随以他便陷入了沉睡。” 白湖神色复杂:“妖主沉睡妖界群龙无首,妖界可谓是内忧外患,何况界碑松动,若不是人间界主在外守护,天下早就生乱了。” 白湖说话时眼神时不时看向林笙笙,说起来,妖界的众妖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林笙笙这家人。 “妖界竟到了内忧外患的时候,怎不将妖主唤醒?”林笙笙问。 白湖眸光微闪,“妖殿我们能随意进出,但妖主一旦沉睡除非他自己醒来,旁人是唤不醒。何况……”白湖神色无奈:“何况,若真有事,妖主还有身外身。” 林笙笙只觉玄幻,阿爹说做守夜人见得多的就是灵异事物,没想过灵异事物没摸清楚,先玄幻起来了。 林笙笙目瞪口呆:“身外身?”虽不是很懂,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妖主本体不能离开妖界,但身外身可以。我出妖界之前,妖主的身外身已经不在妖界了,这次出来,除了找失踪的一群小崽子们,也是为了寻妖主的身外身。” 白湖没说,妖主的身外身跟实力有关,当年为了封印界碑,妖主受了重创,本体直接陷入沉睡,连同身外身都消失了。 前些年,妖主的身外身开始出现,但只是小小的孩童,若不是对方出现在妖殿,生得跟妖主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们都以为是哪里跑来的小鬼。 小身外身懵懵懂懂,天真单纯,他们一直将之照顾得好好的,完全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对方就不见了。 这次见到妖主,见他的身外身已经长至少年,看来过不了多久妖主就能恢复全盛时期的实力。 白湖将话说一半留一半,林笙笙也猜测不出他背后的用意,不过对方能告诉他这么多,终究是她呈了情。 林笙笙:“妖主的身外身有什么特殊之处没有?我若是有幸遇上就告诉你。” 白湖:“……”你已经遇上了。 白湖敛起心里的思绪,笑着道:“不用了,我已经有头绪了。” 林笙笙听言不再追问,两人聊了这么久,天色似乎一点都未变。林笙笙抬头望天,明月当空,月华淡淡,清风吹着浅浅的云层,在天空中渐渐消散,仿佛给星辰上蒙上一层柔纱。 “有些不对啊。”林笙笙拧着眉。 白湖跟着她望向天空,他直觉有些不对劲儿,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白大叔。”林笙笙回眸,凝重道:“你有没有发泄,天上的月亮一直都没有移动……” 时间推移,月亮会向西沉,头上的那一顶就仿佛镶嵌在上面似的,半点移动都没有。 林笙笙与白湖对视一眼,心下蓦地一沉! 正待此时,庙宇中凭空刮起一阵阴风! “桀桀桀……”渗人的气息忽然而至,人未现身,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林笙笙转头,一下子捕捉不到声音的来处,仿佛就在耳边,又好似来自四面八方。 “笙笙。”这时,白湖灵光一现,忽然开口,“有没有可能,传送阵不止一个?” 林笙笙:“什么?” 白湖一边警惕四周一边道:“夜大人去了外面的传送阵,有没有可能,对方在狐仙庙里也设了一个?人类有句俗语叫做‘灯下黑’……若对方在我们搜索之后再设阵,那可真是措不及防。” 林笙笙紧抿着唇,刚欲开口,那骤起的阴风忽然扑面而至。 “桀桀桀,白湖,多年未见没想到你竟长脑子了!” 白湖脸色一变,怒吼出声:“谁?!” 第208章 变化 桃源境。 风雪卷着地上的草叶在空中肆意乱舞,狂风中,木娄道人艰难的睁开眼睛,他身旁站着十数个身披斗篷的人,一众人手靠着手抵御风雪的侵袭。饶是如此,他们也未曾退后半步,紧盯着前方视风雪为无物的少年,眼里又是愤怒又是惊惧。 融化的冰雪来不及化作涓涓细流,在冷风中肆意飞溅,被冰雪覆盖着的阁楼在风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摇动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大长老,教主、教主是不是出事了!” “胡说!”木娄道人怒斥道:“阵法引来了不该出现之人,教主生怒了,这是他给桃源境降下的惩罚。”木娄道人张口就来,相安无事的时候大家恐怕会买他的账,此时…… “那这惩罚也太重了!”说话的人是这里的土着,千年的沉淀下来,在桃源境也积蓄了一股势力。 土着的小头目跟着道:“白天飘雪,你说教主对大家办的事不满意,晚上刮了飓风,你又说教主生了怒,大长老,你能不能帮大家问一问教主,给我们个章程,我们也好办事啊!” “对!”不只是土着抗议,后来加入教里的人也不满。 “桃源境常年四季如春,我们在这里建教也是冲着这里的地利而来,这雪若一直不止,桃源境该塌了!教主、教主究竟是要做什么啊……” “放肆!”木娄道人语气一沉,跟随他的人纷纷聚拢,与他同个阵营。“教主的想法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领会的,如今外敌在前,我们不能自己先内讧了!” 外敌,夜黎:“……” 夜黎嗤笑一声,没想到木娄道人会将矛盾转移到他这里。 他略一挑眉,转身好心解释道:“你们大长老说错了,下雪并不是因为谁生了怒,是地底的阴气太盛,又与此处的灵气相冲,故而影响了一方气候,若你们不信,可以随我去下面看看。” 夜黎站在裂缝的边缘,“有谁要跟我一起下去的?” 众人恨不得退避三舍,纷纷摇头。 桃源境的人自出生开始就知道有个地方是禁地,除了圣教的核心成员,哪怕是以前生活在此的土着都不能去的地方,就是外面的那条地缝。 地缝深不见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条缝变得更宽了,也变得越发的深,它如同一条伤痕,深深的刻在桃源境这方土地上。 人与生灵都无法接近,地缝上涌出的狂风,会将接近的人一卷而入。曾经有人试图查探,最后落了个死无全尸。 当然,这些都是木娄道人有意传出的信息,教内核心的成员披着“圣眷”的皮囊,去地缝如入无人之境。 地底的狂风骤然袭来,夜黎的身影在原地飞快消失,其他人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余光中看到,一抹玄色身影逆着狂风迅速向地缝中坠去! 先不说上面的人如何惊骇,夜黎带着侍奴一同坠向地缝,侍奴一进入地缝便开始挣扎,平静下来的眼神隐隐有癫狂之色浮现。 夜黎眸色微深,闪电般按向对方脖颈,侍奴脑袋一偏,迅速软下身子。 不同于外面狂风肆虐,进入地缝气息变得温和而平静,灵息与阴气相互交织,从深处缓缓升上来,怪不得侍奴神情癫狂,这气息没入身体会引起体内气息紊乱。 照样在身上布了层结界,夜黎意念一动,飞快抵达地底。 他一心探查地缝,完全忽略了身上的异样,随着他往地缝深处走动,地缝中的灵气宛若有意识一般通通涌向他的体内,源源不断的的灵力让他身形一寸寸拔高,身形变得越发挺拔。 第209章 侍奴 周围黑黢黢的,灵气与阴气相互混杂的气息充斥在四周,地底下呼啸的声音如同厉鬼发出的阵阵呜咽,让人头皮发麻。 夜黎穿过结界,他的存在让地缝中的哀嚎声倏地一滞,刹那后的安静之后,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扰得人心神错乱。 虚虚实实的影子在四处乱窜,它们眸光渗人,阴森森的瞧了夜黎一眼,错愕了一瞬,眼神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天空。 那层密布着雷纹的结界此时破了个大洞! 今日乃是鬼节,万鬼夜行都属实正常,只是,这地缝中的鬼魂多得有些不同寻常,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些鬼魂的存在跟桃源境……确切的说,跟九极教有关。 夜黎身上的气势让鬼魂们心生畏惧,它们不敢上前打扰,突现“投胎”的希望,它们眼神中忽然有了几分神采,一个个挨着过来冲夜黎飘飘忽忽的行了大礼,便向着破开的结界飘去。 第一个尝试的鬼魂成功“越狱”,接下来的鬼魂激动的魂体颤抖,纷纷向着结界涌。 夜黎干脆将结界撕开,一时间,这里阴气滚滚,堆积在一起的阴气黏腻的如同实质。 提醒了众鬼几句,夜黎抬脚往地缝深处走。 “不等到它们安全了再走吗?”扛在肩头的侍奴忽然清醒,从夜黎肩头滑下,一脸探究的看向夜黎。 “闯出这里是我给他们的机会,能不能安稳投胎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今日鬼门大开,天亮前就有接引的使者出现,他已经给它们创造出最好的机会,把不把握得住得靠他们自己。 夜黎转眸看向对方,“我不依靠人类的信仰之力修行,干涉太多,平白牵扯因果。” 随着灵力的增加,夜黎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他也终于发现,下了一趟地缝,显示出来的骨龄又增加了。 从少年到青年,不过须臾。 夜黎在前面走,侍奴在身后沉默的跟着,可能是夜黎最后的那句话让她心有所感,走了一路,她一直都未曾说话。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九极教的人,没等夜黎出手,侍奴身形一动,迅速上前解决掉了,干脆利落、下手果断的样子,一点不像靠信仰之力修行的大妖。 夜黎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很快失去兴趣,淡淡的收回了打量。 侍奴拧着眉,她头脑浑浑噩噩许久,直到现在方才恢复了些许意识,本能使然,让她下意识的跟着夜黎的脚步,见着地缝中身着斗篷的人,潜意识的想解决了对方。 侍奴摇摇头,也在此时,她忽然发现有莫名的金色光点涌入自己身体。这种光点她做傀儡时,印象中有见过,好像都涌入了那个老头的身体当中。 实际上,这些“力量”该是她的?! 那她,究竟是谁? “大人?”侍奴三两步跟上夜黎。 夜黎回头,眉梢微挑。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侍奴深深一拜,若不是眼前的人来了这里,她不知还要浑浑噩噩多少年。 夜黎身子微微侧开,淡淡道:“救你只是顺手,你更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若他猜得不错,这里该是西北或者极西一带。 当初他到过荒原大泽,追踪过一抹银白色的影子到过荒原深处,后来让他跟丢了,在荒原中徘徊许久方才离去。 见她的第一眼,夜黎就发现当初看到她的那眼没有看错。 第210章 传送阵 或许是鬼节的原因,留在地缝的人不是很多,两人将所遇的九极教的人解决之后,一路上就再没发现活物。 鬼魂源源不断的从里面往外涌,夜黎神识铺开,深处是座宽敞的地宫,此时地宫里无一丝生机,鬼魂便是从石宫中闪动的阵法中出现的。 夜黎身影蓦地一动,下一刻便出现在石宫中,他心无旁骛,很意外忽然听到有人唤他,“大人?” “大人?是小秋镇的夜黎夜大人吗?”鬼影飘飘忽忽的立在不远,只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熟悉,但好像成熟了些? 小秋镇?! 赶过来的侍奴身形一震!她艰难的稳住身形,脑海里恍惚闪过一些熟悉的画面,那些画面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很快消失不见,却在她心中留下些许印记。 “你是?”夜黎转过身,“你如何认得我?”他心里一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人是打更房的老周,大人应该不认得我,但我在人群中有幸见过大人一面。”听说这位大人很有本事,捉妖驭鬼信手拈来,只是他死得冤,没法再见到了。“对了,这是阴曹地府吗?” 老周迷迷糊糊的四处乱看,发现地宫的模样还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谢天谢地,终于摆脱那里了。”感叹完还跟夜黎解释,“小人死后一直在镇上徘徊,还以为灵魂会永久在镇上消磨了,没想到终于等到了投胎的机会。” 老周说着,忽然拉过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头,说到,“这是狐仙娘娘庙的老庙祝,他跟我一起,当初我二人都被困在小镇上,没想到鬼节一到,就迎来了机会。” 老庙祝恭恭敬敬的冲夜黎行了一礼,没有说话,规矩的站在一旁,听老周碎碎念叨。 侍奴眼神蓦地落在老庙祝身上,她眸色几经变化,不由自主的走向老庙祝。 “你们是如何过来的?”夜黎忽然问。 “啊?”老周疑惑出声,“不是地府特意接引我们过来的吗?” 夜黎收敛神色,“这里是桃源境,我追踪邪\/教进入的此处,你们能从小秋镇过来,问题看来出在那个阵法上。”说着,迈步走向阵法,他三两下拨弄了阵盘,里面就再没传送鬼魂出来。 老周震惊的瞪大眼,青白的脸上阴气森森,“我、我们这是……”还以为到了阴曹地府,从头到尾他们经历的都是一场骗局。 “你说你是狐仙庙的庙祝?”侍奴忽然出声。 庙祝脸微微一侧,哪怕变成鬼,他做人的习惯都没变,他半阖着眼,“老身身前流落到小秋镇,有幸在狐仙庙安居。” 侍奴眉头紧拧,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画面,她忍不住按住眉心,刚想找夜黎解惑,就见对方一只脚已踏入了传送阵。 老周神色大惊,拽过老庙祝迅速跑了过去,侍奴见着也立马跟上。 夜黎抬手制止,“桃源境设了不止一个传送阵,你们既能从镇上过来,那此处的人也能从里面过去!” “那糟了!”老周大喊,“镇上肯定出事了!” 第211章 影子 “滴答、滴答。”水声有节奏的在耳边响起,随着“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空气霎那间静止,浓烈的腥臭逼近鼻尖,寒气刺骨,四周一片漆黑,没有风,唯有耳边粗浅的呼吸声提醒林笙笙这里不止她一个人。 “小笙笙,你在我身后来。”白湖一把将林笙笙拉人身后,整个身体抵挡在她前面,眸光灼灼的盯着脚步声过来的方向,浑身戒备。 林笙笙紧抿着唇,小脸崩的紧紧的,心里紧张又庆幸:阿爷与阿弟没在这里,兜里的小蛇妖贪玩也跟着阿弟跑出去玩儿了,阿舅和衙役们跟一群小幼崽在后院,这里只剩下她跟白大叔两个。 白湖没时间注意林笙笙的想法,此时全身身心都在忽来的人身上。 那人“桀桀”笑了几声后,仿佛知道白湖的心思一般,倒不立马出现,围在两人的身边“装神弄鬼”。 “白叔?”林笙笙身子一转与白湖背靠着背:“有把握吗?”她低低的问。 “别说话。”白湖嘱咐,眼神已经死死落在某个方向。 林笙笙闭上嘴,呼吸跟着收敛了几分。 能让白湖如此警惕的,想都不用想,她肯定打不过。 白湖同样清楚林笙笙不是对方的对手,这小姑娘虽是术术与剑法上的天才,她毕竟不到九岁,成长的时间太短了。 若给她时间成长,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庇佑一方的大能。这样的苗子若不好生栽培,在幼年加以庇护,被有心人盯上很可能夭折。 白湖惜才,想要看看这骄傲的小姑娘之后的路能走多远。 林笙笙哪知道白湖心里的百折千回,借着白湖的身形,她偷偷往后打量,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一道忽闪忽闪的亮光渐渐欺近。 她半眯着眼,看到一个高大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好似骤然放大的影子,颤颤巍巍,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察觉到白湖身影僵直,林笙笙不动声色的握紧了剑柄。 “桀桀。”影子在前方站定,缓缓低下脑袋,“白湖,这么多年未见,还认识我这老朋友吗?” 白湖冷哼一声,没直接回应。 对方也不在乎他回不回答,阴森森笑了一声,身上散发出的阴气骤然变成一道飓风,将周围的东西刮得东倒西歪,如同他肆意的情绪。 “桀桀,让我看看还躲着谁?”影子大笑一声,身子的一部分化作第三只手,迅速向白湖身后抓去! 林笙笙本就戒备到顶点,察觉到莫名的气息接近,迅速抽出长剑对准过来的黑影猛的砍去!斩断的黑影先是愣了一瞬,下一刻幻化出无数只大手,铺天盖地的向着林笙笙袭去。 与此同时,影子的其他力量拦住白湖转身支援的动作,更多的袭击却是对准了林笙笙。 手里的长剑使出了残影,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簌簌的响动,黑影无形,斩断了又莫名聚拢,每聚拢一次,下一次发动过来的攻击更强烈。 林笙笙皱紧眉头,很是棘手。 影子也很诧异,发动数次攻击后,他骤然停手,“咦?” 白湖与林笙笙变动防御的姿势,在对方发出疑惑声时,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是掩藏不住的凝重。 第212章 木牌 林笙笙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会放过她,狐仙庙设置了传送阵,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是不知道,他们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此时若夜黎在场就会告知他们答案,狐仙庙设置传送阵,他们几个只是顺带,真正目的是吸引中元节出来的鬼魂。 “你居然能砍断我的分\/身?”影子忽然道。 林笙笙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身体陡然间拔高! 她迅速抽出长剑,一瞬间让人捏住了脖颈! 剑尖爆发出的那瞬间剑气挥向影子脑袋的方向,它微微一偏,让剑气削了半个脸。 “桀桀桀,不错,有点气性!”影子阴森森大笑,巨大的身影颤抖得非常厉害,“我就喜欢有气性的小娃娃,做出来的傀儡更厉害。” 林笙笙艰难的张大嘴巴,喉咙上剧烈的挤压让她一时间陷入窒息。她试图用手臂攀住对方手腕,猛然抓过去一下子抓了个空。 影子在手中化作虚无,它甚至没有实体。 “吼!”白湖目眦欲裂,化作巨虎猛地向影子扑去! 影子站在原地,在白湖扑过去时,身体忽然裂开无数道碎片,在原地迅速消散,等白湖调转头再扑过来时,它又迅速变化身体,不让对方碰到它半分影子。 “桀桀,白湖,你抓不到我的。”影子阴森森的道。 它抓着林笙笙的那片“躯壳”没有松开,捏着林笙笙的脖子,不让她逃跑,察觉到她呼吸不上时又适时松开几分,不至于让她陷入昏迷。 林笙笙握着剑柄不曾松手,趁着影子注意力在白湖身上,她凝着全身灵气迅速催动长剑,冲着影子猛然砍去。 剑身在一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芒,雪色剑锋激送出的锐气接触到影子一下子响起“滋啦滋啦”的声响,莫名的红光在影子身上闪烁,下一刻,竟硬生生将剑身划过的地方“滋”出一个大洞。 林笙笙心下一喜,同时心里又升起巨大的疑惑。 这还是她头一次不靠剑气而完全动用灵力,眼前的巨物不是世俗之中产生的。 影子心中大骇,没料到一出现竟遇上了“克星”。 他视线猛然落到林笙笙的长剑上,碎裂的影子迅速聚集。 “吼!”白湖的袭击又来了。 它身型巨大,掀起的风几乎将空气都扭曲了。 巨物影子忌惮的看了白湖一眼,身形却未挪动半点,四散的影子碎片飞快合拢,捏着林笙笙的那只“大手”骤然间发力! 林笙笙喉咙被猛然挤压,她蓦地涨红了脸,手中的长剑刚扬起,对方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动作,飞快折了她的手腕,只听得“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桀桀,小丫头,是我小看你了!”巨物怪笑着,手中力道不减,“既然能伤害到我,就不能再让你活着!” “吼!”白湖一个猛扑过来,巨大身影铺天盖地一般向着影子砸去!影子的身影颤颤巍巍的晃了晃,迎着白湖口中喷出的呼啸声,尖叫道:“白湖,为了个小丫头你不要命了!” 白湖口中含着内丹,白\/虎是祥瑞,能克世间一切邪恶,巨物虽还没到邪物那一类,但也差不离了,它尖叫的同时,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 心里也在诧异,这小姑娘好旺盛的生命力。 普通小姑娘的话,它轻轻一捏就丧命了。 林笙笙意识涣散,余光扫到白湖骤然扑来的身影,她心神一震,又开始剧烈的挣扎。 “你来啊,来跟我同归于尽啊,桀桀桀……老子今天一条命换两条命,还赚了!”巨物不曾挪动,白湖献祭内丹又如何,它有退路,又不是逃不掉! 白湖的动作在空中停了一瞬,下一刻口中的内丹缓缓吐出,它内丹有婴儿拳头般大,散发着莹莹的光辉,内丹一出,巨大的光华将这方天地照耀的如同白昼! 内丹一出,白湖身体一软,重重砸倒在地! 内丹在影子的头顶盘旋,里面的力量渐渐向影子靠近,一靠近影子,它身体仿佛被烙铁烙了一般,又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啊……”影子惨叫一声,身体当机立断化作两部分,一部分应付白湖的内丹一部分尽全力处置林笙笙。 若白湖内丹的力量耗尽,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回天乏术了。林笙笙自顾不暇,她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正当林笙笙的魂魄即将离体时,挂在她胸口上的木牌子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挂绳从她脖颈上断开,木牌随之缓缓升空。 木牌中爆发出的力量,将巨物一下子震开,盘旋在头顶的内丹动作一停,迅速避开木牌,飞快窜进了白湖的身体。 林笙笙无力的睁开双眼,她身子悬空了一丈高,熟悉的木牌散发出的光芒,一部分落入她的身体,大多数都向巨物那边扑去,巨物发出一声惨叫,一遍惨叫一遍逃窜,哪里还有半分倨傲。 白湖幽幽的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巨物被一块木牌追得四下乱窜。 白湖化作人形,一抬眸,刚好看到林笙笙身子一软,向着他砸来。白湖顺手接住,心里难得升起几分庆幸。 “白叔。”林笙笙虚弱的唤了一声,忽然脑袋一偏,晕了过去。 第213章 十年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接连几天的雪将小镇装点得银装素裹,整个镇子都被一层淡淡的雾气跟寒气笼罩,呼一口气,好似一下子就能凝结起来。镇上的百姓早早起来清理房顶上的积雪,门前的雪也清扫的干干净净,青石板上染着一层浅浅的泥泞,走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俊美的少年背着斜挎包,在清扫出来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健,他生的清俊异常,眼睛黑亮,鼻梁挺直,嘴巴轻抿着,走路时挺直着背脊,如同一棵笔直的小松。 “沐沐,今日还要去私塾啊?快过年啦!”扫雪的阿叔停下动作,笑着打招呼。 少年停下脚步,先是唤了一声对方,然后道:“私塾今日上完课就放假,明天就是小年了,离得远的同窗前几日就开始归家了。”少年解释完,然后又笑着往私塾走。 他人缘很好,见着的人都能跟他说上几句,少年也有耐心,无论男女老少都能温温和和的笑着说上几句。 走完长宁街,转身就到了东大街。与长宁街的安静不同,踏入东大街就像走进了喧嚣的世界,叫卖声、叫买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给清晨的小镇注入了一股积极的活力。 这些年,小镇的规模扩大了许多,从原来的规模一直延伸到了村外,如今再提及小秋镇,再不是淮州府巴南郡的一个偏远水乡小镇,而是有着厉害的修士、大妖以及凡人并存的神秘小镇。 这里有修士驻守,有大妖居住,但生活在镇上的百姓依旧过得安稳又安心,比起外面波澜起伏的战战兢兢的生活,小秋镇简直是大部分向往平稳生活的百姓首选之地。 小镇上,除了修为强大、行踪飘忽不定的镇长,最受欢迎的就是林家的人,林家人个个能文善武,尤其擅长术术,白天很少见他们出现,但每个晚上,他们就会现身,替小镇守着夜晚的安宁。 作为少数白天出现的林家人,林沐沐自然而然的受到了大家的喜爱。 刚跟一个热情的阿婶说完话,林沐沐耳朵倏地一动,他微微抬头,对面的屋檐上,一抹雪白的身影在上面飞窜,察觉到他的眼神,对方身形倏地一停。 “沐沐!”狐狸崽崽兴奋的叫唤了一声,四肢一蹬,身体化作一道银光一下子坠入林沐沐怀抱。 “沐沐,这几天我可想你啦!”狐狸崽崽趴在林沐沐怀里,抱怨道:“这几天下雪,阿娘不让我出门,好不容易雪停了,我就溜出来找你啦?” “你阿娘恢复记忆了?”林沐沐抱着狐狸崽崽一脸诧异的问。 “没有呢。”狐狸崽崽一脸遗憾,它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想了一会儿,又高兴道,“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她好好的,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 林沐沐点头,顺手揉了揉狐狸崽崽的头,狐狸崽崽被揉得十分舒服,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愉悦声,鬼使神差的,它忽然道;“唉,也不知道笙姐姐何时回来,我好想她啊!” 林沐沐手上的动作一停,听言不由得抬眸看向淮山的方向。 崇山峻岭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雾气当中,再往深处已看不到任何,只剩一片苍翠连绵不绝。 是啊,十年了,也不知道阿姐什么时候回来。 第214章 新知县 十年前的中元节,小秋镇经历了一场大变故。一夜之间,整个狐仙庙化作了废墟,狐仙娘娘的塑像也在废墟中变成一片虚无。 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伤人的妖怪被守夜人痛击过后,让赶回来的夜大人一击毙命,那些徘徊在夜间的鬼魂在鬼门关闭前悉数回到了原处。也是这一次,潜藏在暗处的九极教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九极教以掠夺力量为己用用来修行,妖精鬼怪的内丹、阴气与灵气都是他们想要掠夺的对象,十年前,夜大人摸入九极教的老巢,毁了他们连接外面的传送阵,同时,剿灭了留在老巢的邪修妖道。 这些年,正道人士对九极教打的打杀的杀,但依旧没有寻摸到九极教的教主,连逃走的大长老也没找到。 意外的是,凡人对修士的存在接受度很高,无论是背着长剑御剑飞行的修士,还是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或者是敲着木鱼四处修行的行僧,对于百姓来说都一样。 他们只期待世道安稳,至于世道究竟出了多少厉害的人,除了刚开始好奇一阵,只要不伤害到他们,百姓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些“不平常”的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十年前的道派大会,道派大会上第一次向普通人提出了“灵气复苏”的言论,不仅如此,那些将各派传承捂得死死的修行大派,从那年起,开始向全天下招收有修行天赋的弟子。 十年间,风起云动,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从围剿九极教转移到了修行上来,试问,谁不想拜入大门派成为修行者改变门楣?一旦踏入修行,不仅能增长本事,连同寿命都亦跟着增加。 整个大雍,哪怕是京城的皇族都经不起“长寿”的诱\/惑。 - 十年间,小秋镇由镇升级为县,不过大家还是习惯叫它小秋镇。 小秋镇,县衙。 “大人,你真打算不做知县了啊?”县衙内,林阿舅一脸纠结的问着眼前的青年,“你今后有何打算?” 夜黎缓缓回头,脸上勾出些许笑容,“目前没什么打算,等卸任后,打算在镇上清闲一阵。”看到林阿舅表情纠结,夜黎笑了笑,一脸轻松的道:“阿舅,新来的知县马上就要到了,要是看到你这副表情,还以为你不欢迎人家。” 林阿舅哼了一声,没直接回话,倒是换了个话题,“你不做县令也就罢了,可不能一下子清闲下来,镇上的那些妖精鬼怪还需要你镇着呢。”说完,又嘀嘀咕咕道:“我有自知之明,这些年夜间没有谁出来生事,靠的可不是我这张脸。” 林阿舅笑呵呵说完,看向夜黎的眼神带着浓浓的赞赏。 心里很庆幸,小外甥女将眼前之人“捡”回了家,要不是他,小秋镇还会有如今的安稳。 夜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两人商商量量了一阵,县衙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大人!”林溪跑了进来,他喘了几口气,“新来的知县大人到了。” 林阿舅:“到了就到了呗,还要我们亲自去接啊。” 林溪:“不,不是。” 林阿舅没好气的瞪了林溪一眼,他正跟夜黎说到关键处,还没说完呢,就让这臭小子打断了,“不是什么不是,你们带着几个兄弟一起去接人就是了,磨磨蹭蹭个什么劲儿,赶紧走。” 按理说,新知县上任,当地上任知县为表亲近都会带着下属亲自接待,可今时不同往日,随着修真门派的壮大,朝廷的威慑力越来越弱。在修者的眼中,朝廷的官员更多是“后勤保障”。 林阿舅说得很直接,夜黎已经见怪不怪。 不过,该有的面子还是得做。 夜黎刚踏出几步,就见林溪引着人笑意盈盈的进门。 第215章 谢大人 “哈哈哈,林家阿舅,可认出我是谁了?”来人还未踏入县衙的门就咋咋呼呼的高喊,那爽朗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林阿舅倏地抬眸,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他手持一把折扇,抬脚进入门槛时,手中的折扇下意识的摇了摇,举止洒脱、风流倜傥。 林阿舅“嘶”了一声,有些牙疼,大冬天的摇扇子是觉得天气不够凉爽吗?抬眼看眼又飘洒起来的雪花,林阿舅头痛的按了按太阳穴。 “大人近来安好。”心里腹诽,他仍做足了态度,其他人也就罢了,如今他们俸禄丰厚,可是全靠了这位大人慷慨。 “哈哈哈,林家阿舅不必多礼,咱们都这么熟了,这些年来我可一直想着你们,这不,听说这里缺位知县,我赶紧马不停蹄的过来了。”来人冲着林阿舅爽朗一笑,神采飞扬。 林阿舅抽了抽唇角,“多年过去,大人还是这般爽快。” 谢禛愣怔了瞬,察觉到林阿舅眼神里的探究,笑道:“哪能呐,我也是分人的。”说着,又摇了摇折扇。 他身后依然跟着阿甲,进来时,先在衙门里打量了一圈,后又将眼神放在夜黎身上,迎上对方淡淡的目光,夜黎眸光微闪,“这是阿黎?”说着,围着夜黎转了几圈。 十年过去,谢禛从当年十五六岁的少年长成了挺拔高大的青年,行事也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圆滑。不过,来的时候他清楚,小秋镇能安稳是靠了眼前的人。 “好神奇。”谢禛一点都不见外的嘀咕,“没想到,我身边竟然藏着这么厉害的大人物。”当年的小豆丁,摇身一变成为庇佑一方的人物,若不是本身就如此厉害就肯定有过奇遇。 夜黎眸光微动,不过也没分出多的心思来猜测眼前之人的心理活动,他客气了几句,依着流程将县衙里的所有事务一一交代给谢禛。 连续三天,交接完成了,夜黎终于卸下了知县一职。 - “他怎么住狐仙庙去了,家里房间这么多。”老林氏端着晚饭出来,说话时还瞪了林阿舅一眼,“你怎么就不劝劝小黎,狐仙庙人多眼杂的,哪里有家里面清净。” 几年前林家将邻居家的宅院买了下来,扩建了一倍,加上林渭几兄弟这些年陆陆续续娶妻生子,当年几兄弟买下的宅院只剩下还未成婚的林溪一人独居,林家剩了许多空房。 林沐沐正吃着饭,听言想也不想就应道:“狐仙庙住着些小妖,他们可喜欢阿黎哥哥,狐仙庙热闹是热闹了些但也自在。” 老林氏:“咱们沐沐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笑着坐下,瞧着桌上的滑肉汤表情一愣,“也我不知道笙笙什么时候下山,这么多年了,也该长成大姑娘了。” 老林氏开起话头后,林老头也跟着道:“多学些本事也好,你看镇上还不错,却不知外面的世道一点也不安稳。” “世道变了,人人都想追求大道,这些年朝廷的威信开始变弱,终有一天,咱们这些普通的人会被变化的浪潮甩到后面。”林老头轻叹一声,继续吃着饭。 林沐沐:“阿爷别担心,我跟阿姐会保护大家的。”林沐沐吃完饭,笑盈盈的道,小家伙长大后变得阳光又开朗,再不是当初那个跟在阿姐身后黏黏糊糊的小豆丁了。 林阿舅看着这一幕,眼神渐渐柔和,这些年他仍旧孤身一人不打算成家,反正有外甥外甥女在,他们这一脉也不是后继无人。 “最近我打算休息一阵。”林阿舅放下碗淡淡的道,“已经跟谢大人请好假了,大概十天左右。” “这么长?”林沐沐瞪大眼睛。 “也不算长。”林阿舅淡淡道,“我打算出趟远门。” 林沐沐吃饭的动作一顿,他暗暗瞧了林阿舅一眼…… 这么巧?刚提到阿姐时就说要出远门? 林沐沐微微垂眸,掩下了眸底的若有所思。 第216章 笙笙长大了 一年一度的除夕即将来临。 爆竹声声除旧岁,欢欢喜喜迎新年。小秋镇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哪怕是洋洋洒洒的雪花都冷却不了大家对新年将来的热情。 小秋镇一片汪洋灯火,隔着镇上的几座山外,树木挺拔,山峦苍翠,群山郁郁葱葱,散发着勃勃生机。 小秋镇若是红尘俗世囊括了百姓们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这里便是方外之地,充沛的灵气氤氲其中,滋养整片山脉,精怪们肆意生长,山里的植物逐渐向着灵植发展,是修行者向往的资源重地。 离小秋镇最高的一座山峰上,站着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她上身穿着鹅黄色小襦下身着青草绿长裙,撑着一把墨绿色油纸伞,腰间挂着一把两指大小的小剑。 油纸伞下,女子桃色的唇轻扬,明眸皓齿,姿容绝色。天空飘着小雨,吹润了她如瀑的墨发,风一吹,发丝飞舞,那张脸更是仙姿玉貌。 “小娃娃不听话,天寒地冻的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儿。”身后响起低低的苍老的声音,那人拄着拐凭空出现在峰顶,站在女子的身后,递上了厚厚的斗篷,“诺,快穿着,大过年的生病了有的你受的。” 女子笑着转身,接过斗篷披上,笑着道:“阿参爷爷,我长大啦。你听过哪个修行者吹一场风就轻易生病的。” “哼”,老者轻哼一声,“再大也是小娃娃。” 林笙笙勾了勾唇,也对,在老人参面前,十九岁的她还是个幼崽。 “明日就是除夕,现在赶下山团圆还来得及。”老参望向小秋镇的方向,那片万家灯火充满了温暖,山里到底是清冷了些。 林笙笙摇了摇头,“我答应阿爹阿娘守着界碑。” 老参:“天下变化,界碑约束力变弱,除非妖主出手重新设置结界……” 没等老参说完,林笙笙打断他的话:“天下不是妖主一个人的,要将修行者与普通人隔绝开来,人类各派也需出力。”林笙笙话音一转,“人类修行者根本不放心将结界完全交给妖族的人。” 凭一族之力设置结界,久了定会生变,除非将各方利益都拴在一起,才能保证结界的稳固。 阿爹早想到这点,不动声色的守着如今形同虚设的结界,不过是种态度而已。 两人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不仅山下的百姓要过除夕,靠近小秋镇的精怪们也要过除夕,它们这片山离小秋镇近,受山下的风俗影响颇深。 山里的精怪不好张灯结彩,喜欢凑热闹的跑去了落崖镇玩耍,不爱出门的也屯够了过冬的粮食窝在自家那一亩八分地里猫冬,精怪们不兴走亲访友,山里难得清静下来。 林笙笙在峰顶站到小镇上的灯火渐渐熄灭方才消失,这方的小雨渐渐变大,而小镇上,洋洋洒洒了整个白天的小雪在半夜时陡然一变,鹅毛大雪在除夕这天不期而至。 这一晚,小秋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217章 小孩丢了 清晨。 天色将亮未亮时,长宁街爆发出一道凄厉的哭喊声,声音惊动四邻,周围的住户纷纷点亮烛火披着棉衣推门而出。哭喊声最先从李磐家里爆发出来,没过多久,街上的其他几户也跟着闹了起来。 今日除夕,一晚上的鹅毛大雪让人惫于起床,恨不得长在温暖的棉被里。衙门几日前放了假,林家的人都舒舒服服的歇在家。林阿舅刚翻了个身,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一下子拉开棉被飞快捂住脑袋。 开年等雪了化了,林阿舅准备进一趟山,趁着这几天不当值,正好歇息一阵。 睡得迷迷糊糊的,房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阿舅,阿舅!” 林阿舅拉开被子,“怎么了?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呢。” 林沐沐缩着身子,起来的太急,雪风使劲儿往他没套围领的脖子里吹,一会儿脖子就冻得僵硬无比,“阿舅,快起来,外面出事了!” “啥!”林阿舅一个激灵起身,也不怕冷了,踩着地板一遍穿衣一遍道:“出去问问什么事,我马上到!” 不用去打听,林沐沐将自己听到的消息飞快的告诉林阿舅。 昨晚上小镇丢了小孩,林家住着的这条街上丢了三个,其他街还不知道情况,不过听外面闹哄哄的动静,三个恐怕还不止。 “小石头的妹妹不见了。”林沐沐皱着眉,一时间想不明白,“一晚上丢了这么多小孩,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李磐的幺女也丢了?”林阿舅穿好衣裳出门。 舅甥俩刚对视一眼,外面院门被人敲响。林阿舅神情凝重,脚下的步伐却是飞快,将门一拉开,迎面撞上的人“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立清,你可得想办法救救我家小花花啊,她才五岁、呜呜呜,天这么冷,雪又这么大,我一想到她让人给偷了,我就、我就……”高大的汉子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林阿舅将人扶起,“还记得是什么时辰不见的吗?” “我家小黑炭也不见了,肯定是一起丢的!” “我家小果子也是,昨晚上他哭闹得厉害,我拍了他几巴掌……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不该打他的,他才四五岁懂什么啊,呜呜呜……” 林阿舅一问,惹出了另外两家丢孩子的人家,挨个追问,得了,没一个知道是什么时辰不见的。 “昨晚睡得太沉了!”李磐一脸痛苦,“我问了石头他阿爷阿奶,老人家平日里要起夜偏偏昨晚都睡得香,我婆娘生小花花时遭了罪,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听说孩子丢了她立马晕得不省人事。” “可不是,孩子是家里的命根子啊!我平日里也要起夜,偏偏昨晚一个梦都没有,都怪我,怎么睡得那么死。” “我们家一样,家里人都一觉睡到现在才醒。”小果子的阿爹抹了把脸,沉声道。 几个人都是衣衫不整,此时刮着大风,鹅毛大雪跟着飞舞,几人缩着脖子,一脸期盼的看着林阿舅。 林阿舅回头,接过林沐沐递过来的灯笼,道:“你们先在附近找找,我去趟衙门叫几个兄弟一起找。” 丢失孩子的人家正彷徨无助,听了林阿舅的话后自觉找到了组织,感激之后纷纷在周围附近找,周边过来的邻居也跟着在街上转悠,一边寻找一边呼唤小孩的名字。 第218章 石洞 林沐沐拧着眉,清澈的眼眸里疑惑很深。 到底是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给偷走了? 是的,林沐沐也认为是偷,一个孩子还好解释,可以怀疑家里人没照顾好,但接连丢了好几个,很难不被当做人为。就是不知这里面有没有“诡物”作祟。 “沐沐,外面雪大,怎么不多睡会儿?”老林氏将窗推开条缝隙,一眼瞧见林沐沐站在风雪里忍不住道。 老年人觉少,“外面怎么回事,天不亮就闹哄哄的。” 林沐沐一脸乖巧的走过去,凑近窗边将外面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老林氏皱着眉,“造孽哦,哪个天杀的混账,这不是要了人的命啊。” 林老头也醒了,听说丢了小孩儿,老头子忍不住多想了些,他披着外衣推开房门,一眼瞧见外面的大雪吓了一跳,“嚯,雪这么厚啊”。 林沐沐已经拿着铲子卖力的铲雪,小少年看着瘦弱,力气大得出奇,等老林氏做好早饭,院子里已清理得一干二净。 长宁街上,林渭带着几兄弟一铲子一铲子的清扫路面,夜里丢了小孩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镇,本该热闹的除夕这天,一下子变得低迷。 “阿奶。”林沐沐清理好院子,回头看到突然出现在院子的人眼睛倏地一亮,“阿黎大哥,你来啦?你听说昨晚丢孩子的事了吗?我阿舅去衙门找人了,你有没有遇到他?” 夜黎刚站定,没得反应就迎来林沐沐连珠带炮的问话,“镇上丢小孩了?”他眸色微沉,解释道:“我昨夜去了趟外面,这才刚回来。”说着,将手里提着的年货熟门熟路的往屋里带。 “阿黎来了啊?正好,阿奶煮了粥,咱一起吃啊。”老林氏热情的拉着夜黎进屋,越看他越喜欢。 林沐沐在身后努嘴,就知道阿奶无论何时见着夜黎都这么热情。 吃着吃着饭桌上的话题就换到昨夜发生的事情上,林老头叹了声气,“我们年节都不守夜,难得安稳了十年,没想到这一疏忽就出事了。”林老头很自责,哪怕没有人怪到他们。 年节是守夜人难得休息之时,夜黎知道内情,闻言淡淡的道:“阿爷不用自责,百姓们能理解,我这边也会让人去找。”夜黎如今“无事一身轻”,行动也自由。 林沐沐:“什么时候不出事偏阿黎大哥不在的时候出事,对方肯定是特意观察好了。只有抓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说不定他们早就盯上镇上的小孩子了。” 两人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分析,林老头心里到底好受了些。 不过无论如何,今年的除夕怕是热闹不起来了。 - 外面的风“呼呼”的刮,雪花扑簌簌的往下掉,放眼望去,整个苍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的雪足有成人小腿厚,树上染满白霜,挂着无数透明的冰凌,风一吹,冰凌咔嚓咔嚓落地,砸入雪地悄无声息。 这片山靠近界碑,过了山下的那条河,对面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边大雪皑皑,那边绿树成荫。 活在山里的动物都跑去了对面过冬,冰天雪地里找不到一点活物。 这是一个二十尺见方的洞穴,洞穴外小内深,洞穴高约一丈,形状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当然,大雪覆盖时看不清面貌,实际上,这是力量开凿出来的洞穴,不是天然形成。 外面寒风刺骨,洞内却温暖如春。 汩汩的温泉水从深处的泉眼中冒出,填满了开凿出来的小水凼,此时,水凼中正一个小家伙正惬意的泡着澡,一边洗刷刷一边发出惬意的喟叹。 第219章 小刺 寒冷的冬季于喜欢恒温的兽类来讲可谓是深恶痛绝,入冬开始,前面金葛山的野兽本能的往小枣山迁徙,小枣山开始飘雪起,山里的兽类又挨个往大山更深处跑。 温泉池的小少年挠了挠脑袋,他步子慢,没等跑到温暖的分界线,雪就下大了,无奈转身找了往日的栖息地。 正是这鬼使神差的决定,让他遇到了几个伥鬼抓着人类小崽子往山里跑。他性子温吞,道行浅,不敢正面与伥鬼对上,等对方不注意时,他动用天赋之力将这群人类小崽子给抢了回来。 小刺眯着眼,小崽子是抢回来了,如何将人送走仍是个麻烦。外面天寒地冻,不说他受不受得住,小崽子也受不住。 唉!小刺老气横秋的叹息一声,不过一会居然躺在泉水池里打起了小呼噜…… 山洞的另一边,十来个小家伙紧贴在一起,他们最大的五六岁,最小的约摸三岁左右,十几双黑黝黝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打呼噜的少年,瘪的嘴,好似下一刻就要放声大哭。 “呜……唔……”有个小女孩忍不住,刚一张嘴让另一只小手捂住,“别哭,大人不喜欢哭闹的小孩。”她奶声奶气的嘱咐,眼神往睡着的小刺偷瞧了一眼,见对方没注意这边,悄悄松了口气。 “这、这是哪儿啊。”又一个小男孩凑过来。 洞里的呼噜声有些大,小孩们胆子稍微大了些,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我、我想回家,我阿娘说了下一顿就吃饺子。” 下一刻,好几个小孩的肚子打起了鼓,“我好饿。” “我也好饿!” “呜呜,阿爹阿娘你们在哪儿啊!” 眼见得哭声开始打起来,中间的小姑娘瞬间站起身,叉着腰,奶声奶气的道:“都别哭了,让坏人听到了怎么办?” “可是,我们有小哥哥啊。”挨着小姑娘的小男孩一脸天真,他皮肤雪白,眼睛大大的,笑起来还有个小酒窝,“花花姐姐,小哥哥那么厉害,他也打不过坏人吗?” 小姑娘,也就是小花花皱着小眉头,思索了好久,老老实实摇头,“我也不知道。” 其他小家伙马上要交头接耳,小花花拧着眉道:“不管小哥哥能不能打赢坏人,我们不能给人家添麻烦,听话的孩子才是乖孩子!”哥哥跟她说过,大人都喜欢懂事的小孩。 不过,什么才叫懂事的小孩啊?是像隔壁沐沐哥哥那样的吗? 小姑娘叉着腰气呼呼的,小脸憋得通红,其他小孩儿见了纷纷缩了缩脖子,立马停止了叽叽喳喳,洞内瞬间鸦雀无声。 小花花另一边的黑脸小男孩抿着嘴,忽然开口:“我们可以先问问小哥哥这是哪里,问清楚了路,我们可以自己回家。” “小黑炭,你记得回家的路吗?”另一头,小果子歪着头问,他脸上满是天真,自己戳了戳脸上的酒窝,“我也可以跟你一起找路哦,虽然我不记得路,但我可以帮忙问路呀。” 其他小孩儿跟着附和,小花花皱着眉,看了眼小黑炭,再看了眼小果子,最后,又看了一圈其他跟着起哄的小孩子,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难得是她太笨了,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天寒地冻,鸟都没有一只,找谁问路去? 第220章 小枣山 小家伙们又开始叽叽喳喳,一时间都忘了恐惧,孩童们说着天真的稚语,唯有小花花皱着小眉头,陷入了自我怀疑。 “嗤。”打呼声忽然停止,小刺自温泉中坐起身,身体是睡着了,这么多小孩儿放在洞里,他怎能真正沉睡?听完小崽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话,他忍不住出声,“这里是小枣山。” 小家伙们茫然无措的看着小刺,小花花大着胆子问:“小哥哥,小枣山是哪里?离小秋镇近吗?” 小刺视线一转,目光落在小花花身上时陡然变得柔和:“小枣山属于淮山的一部分,前面是金葛山……”看向茫然的十几道目光,小刺无奈叹息一声,紧接着道:“金葛山下面就是人类的村子,叫做留仙村。” “留仙村?”小花花奶声奶气的跟着念叨,觉得有些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她兀自沉浸在情绪里,自然忽略了小刺看向她时那充满探究的眼神。 “我知道我知道,我姥姥家就在留仙村。”有个小男娃兴奋的举手,“可是,姥姥家离镇上好远的,我平时去都是坐的牛车。”小男娃一脸失望。 小花花闻言愣了一瞬,小声道:“我舅舅家也在留仙村,我也坐过牛车。”小黑炭跟小果子挨着她,跟着说,“这样的话,只要我们到了你舅舅家,就可以回家啦。” 小花花垂下眼,没告诉两个小伙伴,她舅舅前些年就死了,她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就是奔丧。 小小的孩童少有三岁前的记忆,唯一能记得清楚的就是阿娘悲痛欲绝的目光,跟摇摇晃晃在路上慢吞吞行走的老牛。 小刺揉了揉耳朵,一脸温和的看着孩童们你一句我一句的炫耀。是的,话题已经从谁的姥姥家转到了十万八千里。 最后,小家伙们在小刺提来一筐水灵灵的葡萄时戛然而止。 “哇!” “葡萄,是葡萄也!我喜欢吃葡萄!” “葡萄不是夏天吃的吗?” “不对,葡萄是秋天吃的!” “但是现在是冬天啊,冬天也可以吃葡萄!” 小刺没回应小崽子们天真稚气的争论,将小筐放在石洞中央搭建的大石块上,一群小崽子飞快围了过来,十几双眼睛期盼的盯着桌上的吃食。 上面除了一筐葡萄,还有一些坚果,更重要的是,小刺最后端上了一篮子鸟蛋,篮子刚从温泉池里捞出来,还滴着水。 “吃吧!”小刺招呼道。 刚刚还努力克制的小崽子们欢呼一声,兀自投进了投喂大业里。葡萄可以补充水分,鸟蛋能果腹,小家伙们饿了很久,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外面风刮得厉害,吹倒了塞在洞口的枯枝,小刺慢吞吞过去将散落一地的枯枝一点点撑在洞口,幸好洞口挖得窄,只要将它塞住就能抵御寒风,只不过,如何将这群崽子送走就成了问题。 洞口封好,谨慎所致,小刺推着一块大石头抵在门口,石头留有缝隙,正好通风透气。 刚起身,小刺耳朵倏地一动,下意识的耸了耸鼻头。 “有东西过来了,别出声!”小刺蓦地回头。 第221章 白梨 忙碌一上午,道路两旁堆满了积雪,鹅毛大雪扑簌簌往下掉,清理出来的道路不到一个时辰又积上了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 镇上找了一上午,没打听到小孩儿的踪迹,百姓们又自发的往周边村落挨家挨户的找,可谓是全城行动。 狐仙庙里,小崽子们在后院的雪地里玩耍,化作原型在雪地与同伴追逐打闹,不见半点愁绪。放眼望去,十几个毛茸茸在“嗷呜嗷呜”的乱叫,偶尔一个猛扑,小短腿陷在雪地里拔也拔不出来。 狐狸崽崽自觉是个大孩子,不再跟小崽子们玩闹,见自家阿娘拧着眉进来,身影蓦地一动,飞快扑进她的怀里。 侍奴,不,现在应该叫做白梨,她揉了揉狐狸崽子的小脑袋,眼神柔和下来:“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玩儿?” “它们太幼稚了,一点都不好玩。”白榕溪化作人形,下巴搁在白梨的肩膀:“阿娘,我想跟小沐沐玩。”当然,更想跟笙姐姐玩。 白梨好笑的点了点白榕溪的鼻尖,“你自己都还是小崽子,还嫌弃人家?”说着,抱着白榕溪往后院走,经过雪地时,一团毛茸茸滚啊滚的摔倒在她脚边,白梨提着毛茸茸的后颈,端详了一阵又放回雪地上。 这些年,山里陆陆续续有小崽子送下来,都是白湖开的好头,说这些小家伙在山里吵的他头疼,干脆送下来图个清静。 话虽如此,白梨知道白湖有事要做,既然他放心将小崽子送下来,她也乐意照顾着。 狐仙庙重建之后,白梨拥有了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十年时间虽不足以让她完全恢复记忆与实力,但庇佑狐仙庙还是可以。 将白榕溪放下,白梨招呼一群小崽子过来。 “这些天不要跑出去玩,镇上丢了小孩儿,坏人还没找到。”白梨三言两语将事情说完,“还有,大雪封山了,你们父母也许不能下山陪你们过除夕,晚上咱们烤羊肉,都乖一点啊。” 白梨说完,挨个拍了拍小崽子的脑袋,径直去了前院。 小崽子不懂白姨姨为何专门走这一趟,知道晚上要吃烤羊肉,一个两个都跟着傻乐。 白榕溪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到它这边,脑袋一转,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倏地窜了出去。 “沐沐,沐沐。”头顶上响起熟悉的叫唤。 林沐沐正扫着雪,抬头就看到狐狸崽崽冲他咧着嘴,“沐沐,镇上出事啦?” “嗯。”林沐沐低头回应,仔仔细细的清理院落。 “那我们一起去找啊!”狐狸崽崽跳下院墙,跟在林沐沐身后亦步亦趋,十年时间,它硬是一点都没有长,冰天雪地里的一抹银色,若是不注意很容易被忽略。 “镇上都找遍了,镇外的村子挨家挨户都在问,还能去哪儿?”林沐沐随口问。他能想到的,阿舅跟阿黎大哥都能想到,像阿奶所说,他们帮不上忙的,留在家里不添乱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狐狸崽崽跳到林沐沐身上,毛茸茸的身子趴在他肩膀,眼睛骨碌碌一转,笑嘻嘻的道:“去山里呀。” “你说什么?”林沐沐以为自己听错了。 狐狸崽崽:“去山里啊,镇上没有,村子里没有,那肯定是进山了。”一边说,一边注意林沐沐表情,见他面露迟疑,狐狸崽崽继续道:“翡翠湖结了冰,渭河上的船早就停了,除了山里还能往哪里藏?” 林沐沐神色微动,将狐狸崽崽从肩膀上弄下来,小小的少年对上狐狸崽崽灵动的眼睛,一脸严肃:“你听谁说的这些?” 狐狸崽崽扬起脑袋,一脸骄傲,“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想的?我可聪明啦!” 第222章 老孙氏 “小花,花花,你在哪里啊?” “小黑炭,小黑炭……” “果子,小果子,阿爹找你来啦……” 李磐跟长宁街的街坊到了留仙村,十几个大人在留仙村挨家挨户找了一遍,连各自的妻舅家都找了。 不仅是他们找人,留仙村也有丢了小孩儿的人家,一群人围在一起满脸焦急,小果子的阿爹揉着发僵的脸,颤声道:“你说到底是谁把人弄走了啊,天寒地冻的,这可、这可怎么办啊?!” 从天不亮找到半下午,一群人肚腹空空忍饥挨饿,心里又一直担忧着孩子安全,一天下来不见半点消息,交头接耳商量之后没见情绪平复反而慌了神。 毫无头绪时,一群人结伴同行的往这边赶,李磐还没看清,骑马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在喊,“阿磐,是你们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林阿舅,他们出镇之后兵分几路,在各个村落里打探,除了林阿舅外还有其他打扮普通的百姓,他们脸上带着焦急之色,没得林阿舅下马,其中的一个男人跑过来,抓着李磐便问,“你们也是丢了小孩吗?我家孩子也不见了!” “你是哪个村的?”李磐问。 “玉竹村。”那人说,指着跟来的一群人道:“除了玉竹村的,还有丹霞村的,还有周边其他村子的……唉!” 李磐脸色一变,没想到一下子丢了这么多小孩,急急道:“为何你们都往留仙村跑啊!”他转头看向下马过来的林阿舅,一脸急切,“是不是有消息了?” 其他人的视线纷纷朝林阿舅看来,他深吸口气,道:“小秋镇翻遍了没找到孩子们的足迹,我去狐仙庙求娘娘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往留仙村方向走能寻到一线生机。” 百姓不知道白梨是狐仙娘娘,林阿舅知道。 白梨真正的厉害之处不是斗法,而是占卜,因为依赖信仰之力修行,白梨在占卜算卦上相当有成就,但平常人难得请她出手,就算是想请,也找不到人。 “那娘娘算出是谁将小娃儿带走的吗?”人群中一个年迈的老人问,“娘娘那么厉害,是不是算出小娃在哪里了?谢天谢地,大家就不用担心小娃娃了,要不先去我家里歇个脚喝点热水,再出门去寻?”。 顺着说话声,林阿舅看清了说话之人,那人佝偻着身子,眼神里带着探究。她侧着脸,耳朵时不时歪过来对着林阿舅的方向,好像有些听障。她苍老的脸上密布皱纹,神情却非常执着。 见她固执的寻求答案,出于对热心百姓的回应,林阿舅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老人家,你家也丢孩子了吗?” “啥?”老人又侧着耳朵。 林阿舅往前几步,还没凑近,就见留仙村另一个老太太拦住了他的步子,皱着眉头,道:“小伙子别听老孙氏说,她家没有小孩,一天天的瞎打听!”最后这话是说给老孙氏的。 老太太:“还有啊,她家就一间破土房,你们人高马大的转不过来,真要喝水歇脚,去我家得了,我就住她家隔壁院子。”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完,老孙氏头倏地一偏,眼神蓦地看向说话的老太太,她抿着唇不说话,浑浊的眸光带着几分诡异。 第223章 孙家父子 气氛倏然一滞,林阿舅眸光微动,脑海中灵光忽现,刚要抓住点头绪,瞬间又消失不见。 老太太抹了把脸,愤愤道:“你看老婆子做什么,人家当差的够累了,你还嫌不够麻烦啊?你家就你一个人,冷锅冷灶的还不嫌冷啊?快回家去,要是生病了可就麻烦了,啧,一天天的尽添乱。” 林阿舅原本看不上说话的老太太,谁让她说话刻薄,此刻听她如此向着他们说话,心里不禁升起几分愧意。 将老太太扶到一边,林阿舅笑着道:“不打紧,不打紧,我们做这些习惯了,真正辛苦的是你们。”可不是,今日除夕,若不是出了这桩事情,大家都在欢欢喜喜的过节呢。 老太太颇有气性的横了老孙氏一眼,对林阿舅道:“小伙子,我可不是跟你生气,实在是这孙婆子太烦人,最爱到处打听。” 老太太好不容易找到愿意听她絮叨的人,拉着林阿舅的手,一个劲儿说老孙氏,自觉刚刚误会了人家,林阿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时,就听老太太满是疑惑的念叨:“你说,孙家就剩她一个人了,打听这么多事情做什么?回家说给鬼听啊?”察觉到话不对,老太太拍了下嘴:“呸呸呸,各路大神勿怪啊勿怪啊,老婆子有口无心可不是有意冒犯各路鬼神啊。” 老太太冲林阿舅尴尬的笑了笑,或许是失言,她后面说话就简单了些,解释道:“小伙子,你是办案的,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她不是瞎打听给大家添乱是什么?” “对了,我夫家姓杨,你叫我杨婆子就行!我就住在老孙氏隔壁,你们真要歇脚喝口热水什么的,去我家就得了!” 说着,也不耽误大家商量事情,招呼了认识的老头老太太,搀扶着慢慢的往家里走。 - 林阿舅找了个留仙村的人准备再搜寻一次,眼神扫向走远了的一群老头老太忽然蹲住。 人群中,老孙氏步伐尤为的慢,走一段路回一次头,林阿舅不得不多了个心眼。 有些人是喜欢打听事情、爱凑热闹的,但这么冷也舍得出来,这也……太“热爱”了。 “村长,听说孙老太家只剩她一人了,孙家的儿女呢?” 村长神情一顿,倒没多想林阿舅的话题如何生硬的转到孙老太身上,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她家里的人都死光了。” “啥……”李磐跟着其他找孩子的人刚凑过来,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李磐:“家里都没人了还喜欢出来走走看看,这老太太心很宽啊……”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磐说完这句话后察觉村长的脸色有些微妙。 林阿舅拍了拍李磐的肩膀,问村长:“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村长垂着眸,先是叹了声气,道“他们家是猎户,孙家没有地也没有跟人租田地种。只有上山砍柴打猎、出门跑商赚些银钱,哪知道孙家时运不济接二连三遇上事。” 村长三言两语的说完,显然不想多说,不过最后还是嘱咐道:“你们千万别太接近孙老太,孙婆子邪门的很,跟她稍微亲近些的都没有好下场。” “嘶……”李磐深吸一口气,莫名的觉得头皮发麻。 林阿舅认真记下,抬眸朝老孙氏离开的方向看去,据说她家住在村子的尽头,再往里走就进山了。 出门找人的多打听就是了,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一群人在留仙村翻来覆去的找,找了数遍之后…… “除了孙大娘家没找,其他家都去过多遍了。”李磐站在林阿舅身后小声道,几个人站在半人高的篱笆外,一脸纠结。 村长:“孙老太家就一间破房子,要不……算了吧?”村长面色踟蹰,几人犹豫不决时,忽然发现进山的那条小路出现两道小小的“黑点”。 林阿舅目光微动,其他人面露急切,没等林阿舅出声,李磐带头急急的往“黑点”的方向跑去。 山路湿滑,一不小心就摔跤,跑在前面的李磐爬起来不等站稳又跑了过去,中间没一个抱怨的。林阿舅动容,招呼过来的几个衙役准备随时问话。 约摸一刻钟左右,几个汉子簇拥着两个人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哪里是“黑点”,是两道相互搀扶着的人影。 走近了,瞧清楚中间两人的样貌,村长不由得瞪大了眼,震惊的往后退了几步。林阿舅将人稳住,很是诧异,“怎么了?” “他、他们竟然还活着?!”村长颤抖着手,指着搀扶着过来的两人。 一个年过花甲,瘦小一些,看精神矍铄。 另一个高高大大,身板结实,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 “这是孙家父子。”村长悄声解释,趁着对方还没过来,压低声音向林阿舅几个解释道,“三个月前,孙老头进山下陷进失踪了,村里组织人去找过,只看到陷进旁边一地的血还有撕碎的破烂衣裳。大家都以为,孙老头让野兽给吃了。” “两个月前,孙老幺去外面走镖,听说遇上了山匪劫掠,尸骨无存。” 村长皱了皱眉:“这两人是怎么遇上的。”村长心里不解,不过又道:“幸好这两父子还活着,孙婆子生活才有个盼头。你可不知道,这孙婆子一天神神叨叨的,谁往她家门前走过,都恨不得拉人进去看她的家,陪她说话。” “她家有什么外面一眼都能看清楚,有甚好看的?入了冬谁家没点事情,尽给人添乱。”连村长这样的忠厚人都如此说,孙老太平日里可能做得更过分。 两人说话间,李磐已经簇拥着孙家父子过来。 按理说,一个消失了三个月,一个“惨死”了两个月,面色不应该这样红润,再观这两父子,除了衣裳破旧些,脸上半点经历风霜的样子都没有。 林阿舅眸光微闪,其他人围着孙家父子一脸激动的打听孩子的下落,林阿舅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看着孙家父子应对。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林阿舅对孙家父子生了几分戒备。林阿舅未曾料到,他打算旁观时,孙老头却找上了他。 第224章 绒花 清理过的小路上漫上了积雪,雪之深,没过足踝。 老人家一步一颤的走过来,看着林阿舅,苍老的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激动,“这、这是衙门来的大人们吧?” 林阿舅不动声色的点头,孙老头又道:“唉!山里雪太大,我之前摔断了腿,找了个山洞养了段日子,要不是老幺找到老头子我,还指不定要受多少苦啊?” “你说是孙老幺找到你的?他不是让劫匪给杀了吗?”村长问。 孙老头眸光微闪,“哪里啊?肯定是他们传错话了,老幺是进山来找我的,原本找着人就该下山回家,可我这腿不争气,断了不能挪动。老幺是个孝顺的,硬生生陪着老头子我在山里多待了两个月。” 村长:“是么?”他很疑惑,听上去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是啊,这次我们遭了大难了。”孙老幺过来扶着孙老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多了,听的人似乎都相信了。 林阿舅回头,就见跟着过来的衙役目露怜悯,均是一副同情又庆幸的表情。他轻按住眉心,心里再次笃定,孙家父子不同寻常。 林阿舅的眸光变了又变,孙老头轻咳一声,不自在的转移了眼神。 院子里,听到说话声的孙老太急匆匆跑出来,她浑浊的眼神在看到孙家父子后猛地迸发出复杂的光芒,先是震惊的叫唤的几句,没等孙老头父子跟其他人说上几句,拉着两父子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家里拽! “哎!我还有事没打听清楚咧!”跟着找娃的壮汉咕哝。 一群人围在孙家的篱笆外恍恍惚惚的念叨了几句,期间,李磐仿佛一下子醒悟了似乎,忽然念叨一句:“看不出来,这孙家父子身体结实啊,大雪天的从山上摸下来,要换个人指不定做不到。” 李磐看向林阿舅:“立清,你做得到吗?” 林阿舅下意识摇头,他是会道法,拳脚功夫也不弱。但金葛山的地貌他不熟,冰天雪地的山间小路最忌讳盲目出行。三步一个坑,十步一个拐,行差踏错的话容易踩空,除非他会飞,要不然,谁能保证安全下山? 心里如此想,林阿舅一呼噜就说了出来。 其他人只当他念叨,林阿舅自己忽然愣住! 是啊,除非会飞,哪怕是老猎手也不敢这时候下山啊? 不知想到什么,林阿舅蓦地惊出一身冷汗! - 大部分人都颓丧着脸离去,今日除夕,好歹得回去团聚,就算不想着团聚,大部分的人家里都不止一个孩子,哪怕是为了孩子,今日也要回去守着。 林阿舅收下托付,今日在留仙村住了下来,除了跟着的衙役,李磐跟另外的五个壮汉跟着留在了留仙村。 夜里,林阿舅住着的那间房顶响起瓦片声。 他翻身下床,抬眸,对上屋顶上两双黑漆漆的眼。 “阿舅。”林沐沐趴在房顶,声线里带着讨好的笑,“阿舅,别出声啊,先让我下来。” 林沐沐飞快盖好瓦片,悄无声息的靠近窗边。林阿舅打开窗子,他滑溜的钻了进去,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你怎么来了?”林阿舅问。 林沐沐一点都没卖关子,抱起狐狸崽崽,一脸骄傲道:“我们打算进山找人,路过留仙村时,溪溪闻到了你的味道,我就带着它来啦!” 林阿舅脸色一沉,没等他斥责,林沐沐一脸崇拜的看向他:“阿舅,你是不是也觉得小孩子藏在山里了?” 林阿舅揉了揉脑袋,孙家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又来了一个让他头痛的。好说歹说让人回去,林沐沐就是不听,抓着狐狸崽崽的小爪爪保证道:“溪溪鼻子可灵了,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大忙。还有,出来的时候我遇上阿爷了,阿爷也同意了。” 不同意也不行啊,腿长在他身上。 “嗷呜嗷呜……”狐狸崽崽跟着起哄。 两个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将林阿舅说动,忽然,林沐沐的鼻子微微一动,狐狸崽崽亦然,两人的表情可谓是神同步。 “怎么了?”林阿舅问。 林沐沐皱着小脸,一下子捂住鼻子:“好臭啊,阿舅你没闻到吗?” 林阿舅吸了吸鼻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啊。” “嗷呜。”狐狸崽崽像模像样的捂住鼻子,三两下窜上房梁。臭气仿佛充斥满整个房屋,无论往哪处钻都避不开。 “咚咚咚。”这时,杨家的院外响起敲门声。 林阿舅跟李磐五个借住在孙家隔壁,也就是热情的杨婆子家。杨家院子扩建过,空着的屋子很多。 其余四个衙役在村长家安置,双方离得不远。 “外面有人敲门。”林沐沐回头看林阿舅,对方脸上一片凝重。林阿舅摸了摸林沐沐的脑袋,语重心长,“你难道没发现,每次你鼻子闻出异常之时,都不会遇上好事。” 林沐沐摸了摸鼻子,复又挺了挺胸脯,“你看,这不就帮上忙了?”还很骄傲。 狐狸崽崽:“嗷呜嗷呜?” 林阿舅无奈的看了两个家伙一眼,嘱咐两人先在房内,再出了房门。 - “什么?!你说在山里捡到过小孩儿的衣裳?”李磐坐不住,猛地起身,急切的往前走了几步,高大的身形将刚站稳的孙老头逼得忍不住后退。 房间里,林阿舅跟几个找孩子的汉子围坐成一圈儿,杨老汉跟杨婆子跟着起床,在厨房里烧水上茶。 孙老头与儿子慢吞吞的走近,在门口的方向找了个长凳坐下,他咽了咽口水,干涩的道:“下山的时候捡到过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说着,示意一旁的孙老幺打开包袱。 杨家的堂屋很大,堂屋四处都点着油灯,冷风从门缝中灌入,将灯芯吹得一动不动,灯火照耀中,人的影子跟着拉长。 孙老幺打开包袱,里面装着几件小孩儿衣裳,与其说衣裳倒不如说是几块破布。 没等他打开完,李磐三两下过去,在包袱里翻出一朵红色的绒花…… 第225章 大雪封山 绒花只有李磐的拇指般大小,拿到手中时,如同指尖上一抹血。 李磐身子一软,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忽然瘫倒在地。拿着绒花的手忍不住颤抖,“是小花花的,这是咱家小花花的!她……” 李磐张了张嘴,生怕从孙老头嘴里听到噩耗。 其他几个汉子同时上前,翻着包袱,有两个找到自家小孩的物品,与李磐一样,一脸痛苦,另外两人没有翻到自家小孩儿的东西,但也是一副苦涩难言的模样。 林阿舅眼睛酸涩,虽然他大龄未婚,想到若是家里的小沐沐丢了,他肯定痛不欲生。 “阿磐。”林阿舅过去拍了拍李磐的肩膀,眼神在几件小衣裳上扫了一圈,忽然道:“衣裳虽是扯烂了,但上面没有血迹,说不定小花花他们都还活着。” 冰天雪地的,活着的几率虽然不大,但也是希望。 李磐一听,瞬间提起精神,其他几个汉子跟着道:“对,说不定咱家小黑炭也还活着。” “我家小果子也是,他平日里可机灵了。”果子爹跟着出声。 另外两个汉子也是镇上的,听言跟着附和,光凭几件破烂衣服,不能让他们轻易放弃。 孙老头咳嗽了几声,他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让他忍不住蜷起身子,垂眸那刻,他轻轻扯了下孙老幺的衣摆,两人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衣裳既是孙老在山里捡到的,那我们明日就进山里看看。”林阿舅最终拍板,不知是不是有意,他说话时特意看了孙家父子一眼。 村长:“大雪封山了,进山太危险了!”村长刚进门,就听林阿舅要进山,他身后跟着四个衙役,几个人来得匆匆,显然是刚接到传话。 “封山也要去找人,十几个都是三五岁的小孩,要是我们不管,他们岂有命在?!” 村长动了动唇,很想说,就算他们立马进山,也不见得能将人带回来。失踪的小孩子最大的才五岁,最小的两三岁,这样恶劣的天气哪怕是大人都能难以生存,何况是小小孩童? 两方人争论不休,其他人不知道山里的危险,生活中金葛山下面的村长心中有数,他不愿意看到热心的衙役跟着丢命,也不想失去了小孩儿的汉子们为了找人再赔掉自己性命。 “总之,金葛山很危险,深秋时葛藤遍地,到了冬天大雪覆盖下,连路都看不清,谁知道踩下去的是路还是葛藤支起来的空地?要是踩空哪有命在?” 道理大家都懂,又听村长继续道:“何况,孙老头只是在山上捡到的破衣服,金葛山要是没找到人,是不是又要往深山里走?” “小伙子,听老头我一句话,山里进不得啊!” 老村长眸光悠悠,金葛山是留仙村的宝山,但到冬天就成了吃人的“猛兽”,没有人能活着从山里出来…… 不过,村长目光落在孙家父子身上,这两个倒是难得活着走出来的人。 老孙头缓缓起身,“我可以给大家带路。” 孙老幺也跟着道:“我也可以,我们刚从山上下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之前捡到衣裳的地方。” 李磐几个听了心神大震,“真的!”等孙家父子点头,李磐欲言又止的看向林阿舅,“立清?” “去吧!我也去!”他斩钉截铁,见四个衙役纷纷表态,他摇着头,肃着脸道:“你们几个就不用跟去了。” 衙役们:“头儿?!” 林阿舅拍了拍衙役的肩膀,凑过去小声道:“你们几个先去……” 上山的事情就定了下来,有了决定,几个人很快就回房养精蓄锐。 大人们心里惦记着小崽子们,殊不知,小崽崽这边也在经历着一番考验…… - 小枣山,石洞中。 “小刺哥哥,阿爹走了……”小花花回过头,发出小小的气声。 “我爹也走了。”小黑炭皱着小眉头,目露思索。他的旁边,小果子一遍朝嘴里塞葡萄,一边含糊道,“我阿爹也走了!哼,臭爹爹,就知道打窝!” 唔,葡萄好吃,再吃一口。 其他几个小孩儿也跟着出声,“我听到阿爷的声音了。” “我听到我阿娘在唤我回家,我好想回家啊。” “我阿奶也来找我了,外面下好大的雪,也不知道阿奶会不会摔跤……” 小崽子们小脸染上一片愁色,若不是环境不对,小刺高低得逗逗他们,可真是太可爱了。 等小刺再装了些水果跟坚果过来,几个小孩子停下了说话,围着桌子,一脸期盼的看向他。 小花花:“小刺哥哥,你说刚才的说话的不是我阿爹,那是谁啊。” “对啊,小刺哥哥说,是坏人变的,让我们不要出声。可是,他跟我阿爹好像啊……” “……” 小刺挨个摸了摸小崽子的头,压低声音道:“深山里有山精野怪,专门装作熟悉之人行骗,要是你们信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们真正的阿爹阿娘了……” 怕小崽子们不信,小刺还讲了几个山精野怪行骗的故事。 原来,从下午开始,外面就响起一阵阵呼唤。 那些人在山洞外面走来走去,看上去没发现他们的存在,但也不妨碍他们用熟悉的人来迷惑他们。 小崽子们的“亲属”挨个上场,若不是小刺机灵,小崽子们早就像洗好的白萝卜,一个一个的跟着下锅了。 小刺的故事果然吓到了小崽子们,他们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人,小花花与小黑炭听了,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不过一会儿,小花花过来扯了扯小刺的衣袖。 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散乱的头发上扎着一朵红色的绒花,出来时,另一边也扎着一朵,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丢了。 “小刺哥哥,那你又怎么跑山里来啦?你是什么人啊?”小花花歪着脑袋打量着少年,眼里不见半分惧怕,反而是好奇心更甚。 小刺脸上的笑容一僵,没想到自己将故事说得太引人入胜,一不小心将自己给套进去了。 第226章 刺猬 小黑炭悄无声息的摸近两人身边,他旁边站着小果子,三个人凑在一起,仿佛一杆秤,砣不离秤,秤不离砣。 小刺淡淡的看了小黑炭一眼,心里暗嗤,这小黑脸看着安静,小心眼儿可多了,不如他的小花花心思敞亮。 小刺冷哼一声,丝毫不觉得跟个五岁的孩童计较有什么不对。 面对小花花,他语气变得十分温和,先是摸了摸对方的头,半蹲下身子,笑着道:“小花花以前见过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小花花十分茫然,老老实实的摇头。 小刺轻叹一声,仍耐心的解释道:“两年前,小刺哥哥曾经路遇危险,是机灵的小花花救了我。” “你不仅救了小刺哥哥的命,还替我解决了麻烦。”小刺眸光温柔的看着神色懵懂的小姑娘,没告诉她,她那次不经意的插手,直接改变了他的命运。 与其说他救了这群小崽子,不如说是这群小崽子沾了小花花的光。 他与她之间存了因果,这次在小枣山救下他们,谁能否定不是当初小花花种下的因呢? 一啄一饮,宛若天定。 小花花懵懵懂懂,小黑炭歪着脑袋,虽想不明白但知道小刺哥哥是个好的,不是他故事里的那些山精野怪,专门糊弄小孩。 “小刺哥哥,我们这么多人,会不会把你存下的东西吃完了啊?要不,我告诉他们都少吃一点点?”小黑炭凑过去,小小声道。 小刺好笑的看了眼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儿,点了下对方的额头,道:“你们十几个小崽子短时间把我可吃不穷。倒是……” 小刺语气一顿,围在石桌旁的小崽子通通看了过来,小刺蹙着眉,“倒是我在想,要如何送你们回家……” 小崽子们隐隐激动,都记得要小小声,纷纷捂着嘴巴笑眯了眼,笑得像一副偷了油的小耗子。 小刺颇为无语,也幸好这些小崽子没吵着找爹找娘,要不然,他还应付不过来。 小刺:“外面太冷了,我怕冷,若是要送你们下山,得等开春了。” “开春是什么时候呀?”小孩子们天真的问。 “开春就是等雪化了,小草绿了,山花开了,我们不用穿着厚厚的棉衣了,那个时候就是春天到啦。”小花花道。 她的春天跟小刺的不一样,但也相差不离。 他们这种族群,怕冷又怕热,最喜欢恒温的环境。等山花烂漫之时,恰好温度也升了上来,只不过,不知道这群崽子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小孩子自然不懂小刺的想法,填饱了肚子,一个两个揉着眼睛开始犯起困来…… 夜幕拉开,从洞口往外看去,到处都是茫茫一片,耳边有雪花飘落的声音,一点一点,悄然在外面堆积。 雪花渐渐堆上洞口,为了给洞口留下缝隙,小刺一会儿就要推开一次。洞中,十几个小孩儿睡在一起,挤在温泉旁干燥的石床上,那里铺着一层又一层稻草,倒是可以防寒。 等到下半夜,雪花停了,小刺终于松了口气,在石床边缘找了个位置,精疲力尽的躺了下去。 - 同一片山脉,不同境遇。 山川隽秀,春暖花开,一弯浅浅的小溪从平坦的水草地上悄然流过,压着细嫩的小草直不起腰,小溪旁是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小路从前方陡峭的山峦之下,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小屋。 十年时间,这座小屋从茅草屋变成了二层的小楼。 四四方方的青石搭建,外面刷了层白泥,房顶上盖着乌瓦。小楼前是一块巨大的空地,用鹅卵石隔成了不同的小块。 空地上划分了数个区域,靠近小楼的左边安放着孩童喜欢的滑梯,秋千,木马,还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木房子。游玩区的另一侧,是一座凉亭,凉亭中放着石桌石凳,以及一把很显眼的摇椅。 其他地方种着花草跟蔬菜,靠近院墙的地方还种了许多不同季节的果树,单看这里的环境肯定会觉得居住在此的主人很惬意。 实则不然,自从代替楼苍梧跟林圆圆守着界碑后,林笙笙白天在小楼活动的时间更少了。 刚开始想着时间不长,她欣喜的划了一块地,想着给自家阿弟一点惊喜,怎会想到,当林笙笙能独挡一面之后,楼苍梧与林圆圆同时消失。林笙笙不得不接下“界主”的重任。 天色暗淡下来,难得清闲一日,林笙笙终于躺上了她念念不忘的摇椅。 仰望夜空,明亮的星星在夜幕中眨着眼,偶有清风送过,带着花香浮动,她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眼见着要闭眼,手腕上忽然一凉。 “笙笙,我来陪你过除夕啦。”小蛇妖抬起小脑袋,豆豆眼眨啊眨。 当年只有它跟着林笙笙进了山,小蛇妖不喜欢镇上的生活,比起镇上的热闹,它更喜欢山里的自由。 “是想吃东西了吧!”林笙笙揭开小蛇妖的真面目,将它弹开,道:“厨房里有阿参爷爷做的大餐,你悠着点吃啊。” “噢耶!”小蛇妖欢呼一声,迅速消失在院子。 林笙笙又躺了回去,刚准备闭眼,小院外又响起挠门的声音。以为又是哪个小家伙看上了院子里的游玩区想要凑过来,没等到她出门,外面忽然响起老参的呼喊。 “阿参爷爷,怎么啦?”林笙笙拉开门。 老参:“不是我喊你,是它!”说着,指了指院门下。 林笙笙倏地低头,看到一只灰色刺猬正艰难的扒拉着院门,察觉到话题落在它身上,它慢吞吞的抬头,睁着褐色的眼睛看着林笙笙,眼里带着祈求道:“我、我想求大人帮帮忙。” 林笙笙将它捧进来放在石头桌上,刺猬小心翼翼的收起全身的刺,小小声道:“谢、谢谢大人。” 都说这个大人对山里的妖精管束很严,若是有山精野怪犯了错,她下手可是毫不留情,她严厉果断的名声在落崖一带传得尤为响亮。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它、它不敢找上门。 刺猬身子颤了颤,已经开始心生退意。 第227章 进山 林笙笙眸色微闪,听说刺猬胆小,但没见过胆子这么小的?她都还没开口说话呢。 老参见着,轻叹了声,替它将诉求道了出来……“你看,就是这么回事儿。”老参两手一摊,很明显,他是打算当甩手掌柜。 林笙笙无语,说是阿爹留给她的帮手,这老头子滑溜得很,安排一日三餐倒是准时,让他做点其他的事跑得比谁都快。 “前些天不就通知过,让大家赶回山里吗?你们没收到通知?”林笙笙随意问道。 “收、收到了。”刺猬缩了缩身子,“我们走路太、太慢了,等抵达分界,小枣山就下起雪来了。”以往小枣山是不下雪的,外面的雪最多飘到金葛山,到小枣山时就变成了雨,没想到今年气候就变了。 林笙笙扶额,她忘了,刺猬除了胆子小,性子慢,动作也慢。 “你是说,你家的小崽子还在小枣山的?”林笙笙皱了皱,前些天去看,小枣山都覆盖上厚厚一层雪,“那么冷的天气,你怎么不早些过来找我?”说着,提起放在一旁的剑缓缓起身。 “也、也不用那么急。”见破坏了界主好不容易能够休息到的除夕夜,小刺的阿娘终于胆大了些,“小刺聪明,在小枣山挖了个石洞,那石洞里有温泉,若是太冷了,小刺一定会待在那里。” “界、界主等明天天亮了去就好……”呼,终于说完了! 小刺的阿娘睁着褐色的小眼,将小刺的下落告诉林笙笙后,它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那种想挠门的焦虑瞬间没有了。 界主出手,肯定能将那慢性子的小崽子带回来。 刺猬一族,就它们这一脉生了灵智,其中又是小刺先得了机缘,赶在所有的刺猬前先化了形,哪怕他化了形,也还是个小崽子。 它倒是道行深一些,但没有化形的妖精,受本性掣肘的情况更大。 比如更怕冷,更怕热,更胆小…… - 留仙村中,天还未亮,一行六人已整装待发,聚集在山脚。 眼前的金葛山银装素裹,悄然耸立,宛如深冬中的一只巨兽,在漆黑的夜里静静的潜伏,只要有人靠近,它便会张开大嘴将人吞噬。 众人打着火把,在山脚下安静的等待孙家父子过来。 林阿舅站在中央,旁边站着包含李磐在内的五个汉子,村长也起得早,给他们送了干粮,还不忘在几人耳边念叨,话里话外都是见着不对劲儿就赶紧回来。 留仙村大部分屋子都亮起了灯,虽然没有人过来相送,眼见着昏黄的灯光,众人心里依然升起几分温暖。 等了不到一刻钟,孙家父子搀扶着过来,两人穿着昨日的衣服,看着挺旧,也不甚保暖,不过孙家父子神色如常,在李磐不好意思要将自己的披风塞给对方时,孙老头还好心的塞了回来。 五个汉子都念着孙家父子的好,商量过后,决定只要遇到路不好走的地方,他们几个辛苦点,将人给背上。 “那敢情好,老头子就先行谢过了。”孙老头笑得开心,仿佛得了什么宝贝。 孙老幺默不作声的扶着孙老头,解释道:“阿爹对山里比较熟悉,我们两人一起,一路好有个照应。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们麻烦拖累了行程。” 李磐:“咳,大兄弟你这样说就见外了,你们父子俩顶着危险陪我们一起上山,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其他几人也跟着说感谢的话。 孙老头笑了笑,“好了,大家都别说客气话了,再说下去就更见外了。说个不恰当的话,要是我们父子俩有所求,诸位难道不帮忙吗?” 李磐跟几个汉子拍着胸脯:“那肯定得帮忙啊,孙大伯,你们父子是仗义之人,若真遇上事情,我们几个兄弟肯定不会推辞。” 孙老头听罢,脸上的笑容更深,“嗯,你们记住就好。” 李磐几个点头,虽觉得孙老头最后的这话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但因为人家的确是拼着性命帮他们的忙,几人诧异之后均未放在心上。 林阿舅眸色微闪,李磐几个没往坏处想,他倒是从孙家父子两人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意思。 就算知道对方不怀好意,有找孩子的噱头吊着,他们也不得不跟着孙家父子的脚步走。 倒是出发前,孙老太忽然发了“病”,忽然跑出来吵闹着不让大家进山,她拦在进山的路上死活不走,最后还是孙老头将她拉到一边,沉着脸说了几句话,她才不情不愿的放行。 林阿舅带着人跟孙家父子在前面走,等送行的人不见了后,林沐沐抱着狐狸崽崽飞快跟了上去。 这些年林沐沐跟着林家人学了不少本事,加上小家伙记性好,体质好,拥有先天的力量优势,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一会儿,两个家伙就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 雪地路滑,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几乎是孙家父子说往哪边走,他们就跟着去哪边,一开始,孙家父子还搀扶着走在后面,到了最后,反而是孙家父子走在前面,相扶着在前面领路。 饶是如此,李磐几个心里也是感激不已,等上了山都没察觉到半分异样。 爬了一上午,几人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开始填充肚腹。 怀里的馒头十分冷硬,几人咬一口馒头就着水囊里的温水喝一口,眼里丝毫不见疲惫,反而问孙家人还有多远。 孙老头眸光微闪,指着前方的那座山道:“就是那座山了。” 李磐喝水的动作一顿,“那是什么山啊?”倒是没抱怨路途远,心想,孙家人顶着风雪翻山越岭的在除夕赶回来,可真是厉害! 孙老幺紧接着道:“我们不知道那山叫什么名字,那些衣裳就是我们在下山的路上找到的。” 李磐几个神色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等他们翻过这座山,再去对面的那座就很快了。“大家坚持坚持,天黑前应该能赶到。”李磐豪情万丈。 一路上都是李磐跟几个找孩子的汉子在打听,反而是林阿舅全程都在附和。 孙老头瞧了林阿舅一眼,带着几分探究道:“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第228章 将功补过 避风之处很隐蔽,林沐沐抱着狐狸崽崽藏在另外一块山石背后。两个家伙鬼鬼祟祟的支出小脑袋,往林阿舅方向使劲儿瞅。 “阿舅他们怎么不走啦?”狐狸崽崽趴在林沐沐肩头,好奇的问,“趁着天色早,赶紧走啊,这里没有人,我没闻到味道。” “孙家父子不是好人,如今都上了山,就等他们穷图比现了。”林沐沐一边说,眼神紧盯着前方。 他们藏身的位置巧妙,能看到别人,别人难以察觉到他们。冷风吹来,被石块挡住,又将那边两人的对话清晰的传入两人耳朵。 林阿舅好整以暇的看着孙老头,对方一脸憨厚的询问他话,将其他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过来。 “我从头到尾都未曾发表过意见,孙大伯如何觉得我会有话说?”林阿舅半眯着眼,不知是风雪吹的迷了眼,还是故意藏起眼中的审视。 孙老头神情一愣,他无措的干咳一声,“没有,没有,是老头子猜错了。”垂下眼,眸中闪过一抹阴狠。 实在是一路上受过李磐几个太多的礼待,没想到会在林阿舅这边遭到冷遇。 李磐几个性子大大咧咧,心眼少,反而是眼前之人,让他感到了威胁。孙老头缓缓转身,冲迎上来的孙老幺交换了个眼神。 “我们父子去旁边方便一下,麻烦诸位在这里等等。”孙老幺扶着孙老头一脸歉意的说道。 其他人哪会在意这些,远远见着两人搀扶着走远,在一个小山包前站定。 狐狸崽崽蓦地跳上石头,蹦了几下,回头道:“孙家坏人准备干坏事了?沐沐,咱们过去看看?”说着,就往那边蹿。 一只手迅速逮住它后颈,“别急,别暴露了。” 那边,孙家父子刚掩藏好,搀着的两人迅速分开。孙老幺脸上的表情迅速一变,狠狠甩开孙老头的手,一脸阴狠:“别跟那几个两脚兽再周旋,等会儿就动手!” “大人!”孙老头苦兮兮的看着对方,“这里离得太近了,能不能等过了这座山再行动?” 孙老幺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山下的那些两脚兽都是大人的储备粮,你早就不是人了,别装出这副苦兮兮的样子博同情。” 孙老头抿着唇,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到熟悉的地方,很遗憾,就算对方披着他儿子的皮囊,始终不是他儿子孙老幺。 “桀桀。”孙老幺阴森一笑,“别看了,你儿子早就死了,要不是我剥了他的皮,你想怀念还找不着地方!” 孙老头:“……”拳头握紧。 孙老幺继续道:“老孙,咱们俩现在是一体的,我能掩藏你真实身份,不让人察觉你是鬼。你替大人办事,我也是替大人办事,我们目标是一致的。至于山下那些两脚兽……” 孙老头语气一转,冷笑道:“你以为,若他们知道,那些失踪的人是被你骗进了山,他们还会不会照顾你家婆子?” “人类这种生物,惯常爱装模作样,一旦他们知道你害过人,你们孙家仅剩的老婆子不会有好下场!” 孙老头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他颤抖着唇,凝实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孙老幺见情况不对,飞快咬破手指,指尖的血迅速塞进孙老头的嘴里。 咽下孙老幺的血,孙老头的身体渐渐变得凝实,身上又多了活人的气息。他整理好仪容,艰涩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孙老幺讥讽嗤笑一声,“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们改在小枣山动手吧!”没等孙老头松口气,孙老幺紧接着道:“这次可别疏忽了,大人知晓我们手里丢了十几个小崽子,若这次再不能将功补过。你那些变成鬼的儿子儿女就不要想投胎了!” 孙老头神情一震,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愁苦:“好,一切都听大人的吩咐。” 孙老幺傲然一笑,等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又成了孙老头跟前的“孝子”。 一行人商量过后准备加快行程,比起上山,下山的速度要快些,诸多不能下脚之地,几人干脆坐在雪地上,摸索着滑行。 这可苦了跟在后面的林沐沐,他抱着狐狸崽崽跟在后面,还要故意控制速度,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唉,要是我阿姐在就好了。”以往都是阿姐抱着他下山,只需要一根树藤,阿姐就能背着他从山顶滑到山脚。 此刻,林沐沐念叨着的林笙笙不得不在出门前改变行程。 落崖一带狼族在新年的第一天卷土重来,带领族群准备将胡荣的势力一网打尽,让狼族统管落崖一带。 这些年,林笙笙很少插手落崖一带的事务,若胡荣做的不对,自然有妖族要推翻他的地位,妖族就是如此,实力为尊。 若是其他妖族上位,林笙笙都可以放手不管,若是狼族,她就不得不插手。当年,狼族首领、狼族这一代最有天赋的狼—狼屠,让她亲手废了道行。狼族与她有仇,若让狼族上位,落崖一带很快会脱离她的掌控。 “我先去趟落崖一带,若阿参爷爷问起,你就说我晚些时候去接小刺猬。”林笙笙嘱咐守家的小蛇妖,“别跟着我,外面不比家里,你出去立马就得冬眠。” 小蛇妖:“……”这该死的蛇类本性。 小蛇妖乖乖点头:“笙笙你去吧,我会守好家的。” - 小枣山,石洞。 十几个小崽崽饱饱的睡了一夜,醒来就像枝头上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小刺如同一群雏鸟的妈妈,让他们挨个去洗手,然后端着一筐鸟蛋、满满的坚果以及水果,一起放在石桌上。 小崽崽吃了一天的水果,稀罕劲儿过了就不想吃了。 “吃吧。”小黑炭给小花花、小果子各塞了几个鸟蛋,不知是随意还是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外面雪那么大,外面都没有小鸟了,再不多吃几个鸟蛋,过几天鸟蛋都没得吃啦!唉。” 第229章 暴露 每年冬天,物资都很缺乏。 小刺能搜集这么多吃的,全靠了他们刺猬一族的血脉传承。刺猬身上自带空间,它们的空间跟小白、狐狸崽崽的不同,刺猬的空间藏在身上的刺里。 其他妖族的空间只能自己使用,刺猬却可以将空间送给他人。 小刺习惯性往空间里存东西,这才能满足十几个小崽崽的吃食。 其他小崽崽听说以后没得鸟蛋吃哪里还忍得住,飞快扑腾过去,三下五除二将小筐里的鸟蛋抢的一干二净! 小刺赞赏的看了小黑炭一眼,看着一群小崽崽捧着鸟蛋乖乖的塞入嘴里,又发出一连满足的咀嚼声。 在石洞里住着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逝,眼见得投入洞口的光线变暗,小刺趴在石头往外瞅了一眼,庆幸的呼出口气,唉!又安稳的度过了一天。 天色渐暗,雪地上忽然响起咯吱咯吱的踩踏声。 小崽崽们乖乖的躺在石床上,一个个吃饱喝足后,开始打瞌睡。石洞中十五个小崽子,加上小刺一起,将石床挤得满满当当。 察觉到脚步声,小刺赶紧起身,把将睡未睡的小崽子挨个拍睡着,再在他们身上搭了一层厚厚的动物皮毛,复又悄然的往洞口靠近。 透过缝隙,只看到一点一点的雪花往下飘。 小刺的耳朵很灵,知道这片上又有其他“东西”踏足,他绷紧了身体,在洞口焦躁的走来走去…… “吼!”外面忽然响起野兽的吼声!低沉浑厚的吼叫让这方的雪层一层层往下坠,靠近崖边的雪一下子崩塌而下,在空气中飞溅出冰冷的雪珠子。 小刺忍不住皱眉,这是哪家不懂事的妖精,雪山怒吼会引起雪崩的! 野兽嚎叫了几声,忽然停了下来。小刺只看到一道影子从天而降,巨大的身体一下子挡住他的视线,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忽然趴了下来。 小刺震惊的瞪大眼睛,顿时屏住呼吸! 这山里到底有什么,这时候怎么还有野兽出现?! 是的,眼前的不是什么妖精,是一只未曾化形的巨虎……无论对方有没有开启灵智,都不是他这样道行浅显的小刺猬能对付的。 - 另一边,孙老头领着几个人终于在天色黑尽前爬上了小枣山。小枣山比金葛山更险峻,几人爬上山时早就变得精疲力竭。 找了个地势平坦的地方休整,几个人掏出怀里硬的咬都咬不动的馒头,艰难的啃着,一口咬下去差点崩了牙齿。最后,只能无奈的用牙齿磨着碎屑。 小枣山的附近都是山,站在冰天雪地中,有种被天地抛弃的孤独感。他们找的地方前面就是一块大石头,几人移步过去,让大石头挡住了大部分雪风。 “这山路可真难走啊。”小果子的阿爹左看看右看看,不由自主的的发出感叹:“这里到处是雪,也不知孙大伯靠的什么活下来。” “就是,就是活物都没有一个,吃树皮也要先找到树啊。”另外两个汉子是堂兄弟,一个叫向二,一个叫向五。两兄弟一脸忧愁,如今到了地方,反而是期待小崽子们别在这里了。 就算是在这里,也怕活不下来啊。 李磐下意识的要跟着附和几句,刚张开嘴,脑海里灵光一现,忽然顿住。他脸色惨白,见孙家父子商量着又要去方便,他麻木的点点头,趁着对方不注意,飞快靠近林阿舅。 “立清!”李磐一把拉住林阿舅,“你、你有没有觉得孙家父子有问题?” 林阿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你终于发现了啊?” 林阿舅的话让李磐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他张了张嘴,“他、他们为何怎样做?他、他们……”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跟着对方跑这么远了?! 李磐神情灰败,他也是蠢,让人家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若不是小黑炭的阿爹无意间提及这里的环境不适合生存,他都没反应过来。 是啊,孙老头摔断了腿,孙老幺一个壮硕男子还带着孙老头这样的拖累,如何去给他找吃食?没有活物,没有草根,连树皮都没法弄过来,他们要如何生存?! 李磐的状态太奇怪,很快惹了其他人注意。 另外几个汉子纷纷围了过来,李磐看了林阿舅一眼,见他点头,将自己产生的疑惑一一道了出来。 没有孙家父子在旁边影响,几个汉子很容易分辨出一路上的异常。几人脸色灰败,忽然响起村长交代的话来,若遇上危险,什么都不要管,先赶紧离开。 几个人转身就走,动作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也是他们见着这里不像小崽子生活的地方,怕是他们一开始就入了人家的圈套。 “来不及了!”林阿舅在身后淡淡道。 “什么来不及了?趁他们没注意,咱们赶紧走。”李磐拉着林阿舅,向着来时的方向急匆匆跑。 “孙家父子发现了!”林阿舅声音陡然一沉,他迅速转身,将几个准备冲上去的汉子拦在了身后。 - 孙老幺搀着孙老头刚换上笑容,回头见李磐几个往来的方向跑,顿时察觉他们两个暴露了。 孙老幺脸色一变,粗鲁的扯过孙老头三两步跑回来,憨厚的表情退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阴森:“桀桀,让你们发现了!” “孙大伯?”李磐拧着眉,孙家父子忽然变换了主次让他下意识认为孙老头是被孙老幺挟制,刚出声,就让林阿舅打断话,“阿磐,还没发现吗?他们是一丘之貉。” 孙老头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狠戾,他沧桑的脸色爬上得意的笑容:“大人,虽然你很聪明,刚开始也让老头子忌惮得很,可你看……有一群人拖你的后腿,到最后你还是得跟着这群蠢货沦陷在此。” 林阿舅皱了皱眉,“你少挑拨离间,我跟来是出于身上的责任,跟其他人无关。” 孙老幺见两人打嘴仗,讥讽的笑出声:“说这些有什么用,无论你们是谁,最终会沦为大人的口粮。” 第230章 重拳出击 “孙大伯,你们为何要骗我们?!”小果子阿爹崩溃道,孩子生死未明,“你要我的命也可以,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家孩子的下落。” 其他几个汉子纷纷道,“孩子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那些衣裳你到底在哪里捡到的?!” 孙老幺眉头一挑,眼里露出几分鄙夷:“说你们蠢你们还不自知,你们就没有想过,那些小崽子是我们抓走的吗?哈哈哈。” 孙老幺肆意大笑:“可惜了,让那群小崽子逃走了。小娃娃的皮\/肉最嫩了,若能献给大人,大人肯定会大力嘉奖我的,可惜了。不过也没关系,这片山荒无人烟,不管他们逃到那里,总归是活不了的。” “你!我要杀了你!”李磐目眦欲裂,不管不顾朝着孙老幺扑了过去! 没等他靠近,孙老幺摇身一变,人类的皮囊猛然坠落,化作一只丑陋的山魈,爪子朝李磐狠狠抓去! “阿磐!”林阿舅飞快上前,腰间的大刀狠狠砍向山魈的爪子,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扯开李磐,迅速欺身而上与张牙舞爪的山魈战斗在一起。 两人实力相当,山魈身形灵活但力量不够,林阿舅的动作大开大合但抵不住山魈的爪子锋利,不过一会儿,两人身上都负了伤。 打斗间隙,林阿舅朝李磐大吼:“还等什么,你们赶紧逃!” 李磐一动不动:“立清!” “大人!” “大人,我们来帮你!”几个汉子往这边靠近。 “不需要你们帮忙,你们赶紧走,原路返回下山,中途有人护佑你们。”正好有小沐沐在,有外甥跟狐狸崽崽护送,他们几个定能安全到家。 李磐几个哪里肯走,林阿舅本就是为了他们几个上的山,若不是要帮着找孩子,他哪会遇上危险。 没等几个汉子犹豫,山魈忽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冲着蹲在一旁的孙老头吩咐道:“你蹲在那里做什么?将人给拦住啊?!” 孙老头站起身,对李磐几个人道:“各位小兄弟,老头子也是没办法,你们还是别跑了,要是惹怒了大人,会死得很惨的。” 向五:“不惹到你们大人,我们就不会死吗?”他语气讥讽。 孙老头不知出于何意,居然解释道:“若是大人开心,会让你们死得不那么痛苦,若是惹怒了大人,大人会将你们咬的稀碎。有可能等你们下半身都被吃掉,上半身仍然能呼吸……” 光是想想,都觉得骨子都在痛。 李磐眯着眼,“你们大人吃人?它是畜生吗?” “闭嘴!”孙老头皱着眉,“不准你这样说大人?!”李磐等几个汉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好吧,真的是畜生! 小黑炭的爹不解:“你好生生的一个人,为何要听一个畜生的话?” 孙老头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远远的,传来一声虎啸! “吼!”猛虎的咆哮声呼啸而来,抬眸看去,只见远处风雪滚滚,巨大的雪团向前滚动,卷起的风雪遮盖住整个视线。风雪后,仿佛有万马奔腾滚滚而来,袭来的冷气中带着一股腥臭难闻的腥风。 “呕!”李磐捂住嘴,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不好受,让风雪吹得东倒西歪! “大人来了!”孙老头一阵惊喜,眼见着李磐几个要逃,他身影蓦地一动,迅速将人拦下! 李磐推开挡住的身影,伸手却抓了空,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道:“你、你不是人?!” 向五:“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早就不是人了,该叫他畜生才对!” “不、不是,他是鬼,孙老头是鬼!”情势急转,孙老头追着李磐在雪地中奔跑,他似乎认定了李磐,阴森着脸伸出长长的指甲去够李磐的身体。 风雪迷了人眼,几个汉子在风雪中奔逃,仔细看却能发现,无论他们如何跑,都没跑出这方天地。 “吼!”巨虎陡然而至! 那边,打斗中的林阿舅跟山魈飞快分开,双方朝对方狠狠拍了一掌后又迅速分开,林阿舅身形变化,拦住乱跑的几个汉子,提着滴血的大刀气势大开! “大人,这是我们二人给您献上的口粮。”孙老头跑到猛虎旁边,笑得一脸谄媚。山魈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恶的人类!平时装模作样像个弱鸡,抢功劳倒是抢的飞快! “吼。”猛虎睁着虎目低头看了孙老头一眼,然后侧过脑袋,垂涎的盯着数丈之外的林阿舅几个。 确切的说,它盯着的是林阿舅。 这个两脚兽身上的气势很足,肉闻着也最香。 虎尾往后一摆,将身边两个伺候的小喽啰扫到身后,巨虎一个猛扑,迅速朝林阿舅扑去! 黄色的巨虎在雪地中很醒目,林沐沐与狐狸崽崽刚爬上山头就见巨虎在雪地上“神龙摆尾”好不威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臭味,离得老远都闻得清晰。 林阿舅身上受了伤,手臂上滴落的血迹一滴滴往下掉,他艰难的避开黄虎的一个猛扑,刚避开几步,虎掌又狠狠拍了下来。 数个回合,林阿舅精疲力竭,几个汉子可怜兮兮的站在一旁,他们身后站着山魈跟孙老头,要是动一下就会丧命。 “天要亡我!”林阿舅使出大刀抵住虎掌的重击,他清晰的察觉到虎牙的接近,上面染着腥臭的锋利的气息离他脖颈上的动脉如此的贴近。 “畜生!胆敢伤我阿舅!” 林沐沐不等回神就见这惊险一幕,狐狸崽崽摇身一变变大身形,驮着林沐沐骤然而至。林沐沐几乎没思考如何使出招式,下意识的,使出了最朴素一拳! 重拳猛然锤向巨虎的头,只听“轰”的声响,打得虎头一偏骤然倒地! 不仅是围观的众人,哪怕是黄色巨虎都震惊住了!它大吼一声,下意识甩了甩虎头,趁对方起身那瞬,林沐沐迅速将林阿舅从虎口夺出。 看似轻松一拳救了人,但在其他人眼里可谓是险象环生,尤其是李磐,他瞪大的嘴巴合都合不拢,这,这是小沐沐啊……跟他家小石头一般大小的少年,怎生如此厉害! 第231章 山魈 气氛陡然直转,气氛瞬间一滞。 林沐沐不动声色的将其他人拦在身后,狐狸崽崽适时变小,气喘吁吁的趴在林沐沐肩头。 这群人中,林沐沐个子最小,看上去气质温和毫无威胁。但刚才那一拳后,没人敢轻易小瞧他。 巨虎爬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小小人类,它虎目怒睁,虎头上的痛意让它使劲儿甩头,盯着林沐沐心生忌惮! “吼!”黄虎朝孙老头父子方向大吼一声,随即立马向林沐沐猛扑过来,林沐沐身形一动不退反进,脚下一个助攻拳头又向老虎打去。 这边林沐沐整个注意力都在对付老虎,那边,孙老头与山魈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山魈一个转身,陡然扑向林阿舅。孙老头身影一飘,冲着虚空喊了一声:“大人有令,小枣山的鬼物精怪赶紧出来!” 片刻过后,刺骨的风里多了几分阴森,十几个鬼物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这些人不用孙老头说,将除了林家舅甥俩的其他人都给围了起来。 李磐几个缩在一起,不是不想跑,是根本跑不掉。 离小枣山不远的石洞里,小刺听到了动静,他整个身体趴在堵着的洞口,透过缝隙往外面看。漫天的风雪,夹杂着虎啸,将这片天地震的颤抖。 老虎,山魈,伥鬼,还有数个人类,小枣山何时这般热闹? 小刺担忧的看了睡着的一群小崽子,幸好此时是夜晚,小崽子们睡得沉,要是谁闹一阵,这个地方立马就暴露了。 林沐沐不愧是三岁就能打碎巨石的少年,跟老虎打在一起时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因为人小,在老虎身子下游刃有余,将一条虎腿给打断,见林阿舅那边应付吃力,林沐沐力度一点都没收敛,打断老虎两条腿后迅速过去,将山魈的两条胳膊给折了。 “沐沐。”林阿舅扶住受伤的胳膊,一脸凝重:“镇上丢失的小孩儿很可能就在这片山,你猜测的不错。”他话说的轻,但也没避讳。 李磐几个身上带了符咒,虽被围着但也毫发无伤,一群人渐渐靠拢,将围着的伥鬼驱赶了过去。 “阿舅,这只老虎作恶多端,我们将它杀了吧?”林沐沐道。 林阿舅一顿,“有把握吗?” 林沐沐眉梢一挑,“若是修行的妖兽肯定费些功夫,但这只老虎生了丁点灵智还没有步入修行一途。” 林阿舅眯起眼,“既然你能除恶,那就以绝后患吧!这老虎应该成了这山中一霸了,要不然,怎能操纵这么多的伥鬼。” “吼!”老虎听到舅甥两人的对话,愤怒且无力的吼叫着。 它两条前腿折断,身上多处骨折,脑袋上更是有个很深的凹陷,就算林沐沐不出手,它应该也活不了多久。 十几个伥鬼惊惧的眼神中,林沐沐拿过林阿舅的大刀,将老虎一刀毙命。 十几个伥鬼身上,有道无形的线,此线与老虎的心脏相连。老虎一旦死亡,听它使唤的伥鬼就…… “多谢小先生,还我们自由!”孙老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他颤颤巍巍的抬头,林沐沐轻抿着唇,一脸肃色的盯着他。 另外十几个伥鬼跟着跪地,脸上纷纷露出感激之色。 “我们都是受了这畜生的指使,我们若不听它的,它就会让我们痛不欲生,神魂俱裂。” “对,大人掌控着……呸,不对!这畜生掌控我们生死,控制我们做了不少坏事,我们本心是不愿意的。” 林沐沐看似听着一群伥鬼解释,眼神却示意林阿舅如何处理? 林阿舅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与李磐几个靠在一起,他冷淡的看着跪倒在地的伥鬼,视线一转,看向早就没了气息的老虎,“我一直以为是传闻,原来竟是真的。” 李磐几个:“什么传闻?” 林阿舅:“我们一直说为虎作伥,实际上是来源于一则传说。相传,被老虎咬死的人会化作鬼,这鬼又会欺骗其他人被老虎所吃,所以又叫伥鬼。” “一般伥鬼最先找上的都是熟人,先是亲人朋友,然后是路人。伥鬼害人虽受老虎驱使,但一般都很少有伥鬼真正朝亲人朋友下手……你们看那些伥鬼的样貌,是不是有几个跟孙老头有些相似?” 向二:“这……孙老头连自家人也害?” 果子阿爹道:“他死都死了,自私一点想,他骨肉都进了老虎的肚子,还会在乎活着的亲骨肉?说不定还会想,反正都是他生的,为他死又怎么了?” 果子阿爹本是随意一说,没想到伥鬼之中那几个孙家人听了神情大震,忽然向着孙老头扑去!被孙老头骗去的伥鬼不过一会儿就将孙老头的魂魄撕的稀碎。 撕完孙老头,伥鬼之中开始互相厮杀。 这里面没有个伥鬼是无辜的,他们自己内部解决,林阿舅也不想插手,最后,将目光看向了山魈身上。 山魈原本打算逃走,让林沐沐眼疾手快的扯了回来,将山魈的腿困住,再将它断掉的两只胳膊也绑起来,最后,推推搡搡的逮到林阿舅跟前,一脚将之踢跪在地。 “按理说,你实力并不比这畜生低,为何还听它使唤?”林阿舅皱着眉,山魈丑陋,他一问,对方就冲他猛的龇牙。 另一头,老虎死了,李磐几个见着可惜,问可不可以剥掉老虎的皮,见林阿舅点头后,几个人赶紧围过去,乘着夜色开始收拾老虎。 活着的时候害人,死了肯定要物尽其用,哪怕心里仍旧有些打怵,李磐几个顶着山魈吃人的目光仔仔细细的处理起老虎来。 “吱吱吱……”山魈盯着老虎的方向,见虎皮已开始剥开,它嘴里发出“吱吱”的威胁声。 不知何种原因,它仿佛一下子发不出声音似的,弓起身子,如同紧绷的弓。 不远,孙老幺的皮囊软软堆积在一起,或许知道它掀不起风浪,在它钻进孙老幺的皮囊时,林沐沐与林阿舅都没有阻止。 第232章 小精怪 孙老幺艰难的将身体套进皮囊,因为腿绑着它只能借用到孙老幺的上半身,腰部以下是它自己怪异的两条腿,顶着孙老幺的身躯,山魈缓缓开口:“能不能将它的身体留给我?” 见林阿舅与林沐沐都不出声,山魈继续道:“我用我自己的身体换!” 林阿舅没说话,林沐沐笑道:“我要你的身体做什么?” 山魈:“……”它没想过,它的身体不值钱。也对,若不是借着人类的皮囊,它话都说不清,脱离人\/皮之后,说话的功能便逐渐消退。 “好奇怪,你身上并无孽力。”林阿舅端详山魈许久,说出疑惑,“孙老幺不是你杀的吗?” 山魈摇头,“我就用了他的躯壳,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之前说的都是吓孙老头的,谁让他仗着替大人办事明里暗里的讥讽它。 “大人救过我的命,如今它死了,能不能留个全尸给我,只要你答应,以后我供你驱使。”山魈跪下,朝林阿舅说道。 显然,他知道林阿舅能做主,这个厉害的小先生不爱管闲事。 林阿舅顿了一瞬,良久,“我可以答应将尸体留给你,除了虎皮……没有讨价还价!”见山魈还想争取,林阿舅道:“我这些兄弟被你们骗上了山,人没找到不说,不可能一点收获都没有吧?” 若是将虎皮卖了,几家分一分,一年的家用也够了。 山魈眼睁睁看着虎皮被剥,那边,伥鬼们斗来斗去没一个得到好结果,随着虎皮剥落,老虎与伥鬼之间的牵绊消失,伥鬼们魂力消失后渐渐消散。 林阿舅问了山魈小孩子的去处,山魈摇头,“他们在半道上消失了。” “半道?难道不是在小枣山吗?”李磐急切问。 “就是这座山。”山魈坐在雪地上,“我原打算将他们献给大人作年礼……”察觉到怒目而视的眼神,山魈闭上了嘴。 “镇上戒备森严,又有大妖驻守,你是如何潜入百姓家里偷的孩子?”这一点林阿舅始终没有想明白。 山魈支支吾吾的片刻,“我的种族天赋能掩藏鬼物上的鬼气,借躯壳又能化作人形,这种天赋很鸡肋,但用于避开道家却很灵。” 通俗一点就是,道家术法防的是诡物,不是人。它的种族天赋可以让它变成“人”。小秋镇上若是像往常一样晚上每条街都有人巡逻,夜晚有人值守,它也不会如此大胆,恰恰遇上了除夕头天,守夜人不在,巡逻的人将大部分目光都放在人多之处了。 林阿舅定定的看着山魈,直到看得对方心惊胆战方才收回视线。 这边好似进入了尾声,那边,小刺趴在洞口也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他缩着身子,拧着眉,一切都结束了? 石洞里打着微弱的小呼噜声,小刺转过头,见小花花翻了个身,一只小胖腿搭在小黑炭的胸口上,一只小手拍在小果子的小脸上,睡得很香。 他走过去,将人无奈的抱起来,放在石床的最边上,在她身边塞了些干草。 “阿爹。”小花花咕哝一声,惊得小刺一跳。 这时,外面又响起呼唤声,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清晰。 小刺赶紧缩起身子,跟一群小崽子挤在一起,好多人!好多脚步声!还,还有要吃它的妖精! 狐狸崽崽抓着绒花嗅了一路,一边嗅一边吱吱吱的比划。冰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刺骨的寒风中一切气息都掩盖了七七八八,狐狸崽崽靠着一朵绒花好不容易找到方位,又在冰天雪地中失了目标。 “到这里气息就不见了?”林沐沐四下观望,此处平坦,唯有前方有个小山包让冰雪覆盖着有些起伏。 狐狸崽崽又吱吱吱了几声,实际上在跟林沐沐对话:“好奇怪,这里的气息有些复杂。” 林沐沐也能闻到,比不上狐狸崽崽敏锐,但也相差不离。 他拧着眉,“好大一股硫磺味儿。”左看看又看看,“此处是否有温泉?”他看向山魈,对方茫然的摇了摇头,“温泉是什么?” “就是热的泉水。”林沐沐解释。 山魈:“我不知道,我以前都不是这片山的。” 林沐沐抽了抽唇角,心里在想,按理说小枣山是最接近人类的地盘,除了不懂事的小妖精喜欢在这里玩耍,像山精野怪这些通常都不爱到这里来的。 他若有所思的看向山魈,“你不是这片山的为何又到这里来了?” 山魈:“这……” 林阿舅大刀一抽,刷的声响让山魈跟着颤了颤:“里面的山都让落崖镇的管事掌管着,哪怕逃开了落崖镇的管控,也逃不开那些大人的手掌心,像我们这样的山精野怪,若想要活命就得抱大腿!” “我以前的罪过落崖镇的管事,又不想与那些将山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大人为伍,所以就跑了出来。大人,我可是一点坏事都不没做啊!”山魈看向林沐沐可怜兮兮道。 林沐沐:“你要是没做,那十几个小孩子是如何失踪的?” 山魈:“……” 林沐沐道:“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你若不想遵守山里的规矩,出来了就要遵守人类的规矩……像你这样拐带小孩儿,不,你不是拐带是掳走人家孩子还害人性命。换做是人,早就关了大牢秋后问斩了!” 山魈惊吓的睁大了眼,他紧抓着孙老幺的皮囊,若不是借着对方皮囊才能说让话,此刻早就吓得脱皮蹲地了。 “我,我招!”他闭上眼,“那些小崽子我真不知在何处,但有个人,有个人一定知道的比我清楚!” “谁?!”林阿舅问。 “他是狼族的妖,若是这次逃过了,我本打算去投奔它!”山魈扯了扯嘴角,迎上其他人鄙夷的眼神,不自然的解释道:“是,我不想与他们为伍,但谁让我实力弱小,地位卑微呢?若不投个厉害的靠山庇护,谁都能欺负我这种小精怪。” 嗤…… 狐狸崽崽嘲笑出声,还以为他多有骨气。 第233章 重逢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飞雪,冷得人直打哆嗦。 李磐几个将虎皮裹在身上抵挡风雪侵蚀,几人躲在背风处,山魈交代的事情让他们听来甚至算天马行空。山里面有镇,镇上还有妖怪?难道那些妖怪们也跟人类一样的生活吗? 妖怪们的勾心斗角比人类的更残酷,那是要命的。 “恐怕得找阿姐了。”林沐沐念叨,“还是继续将它绑起来,找到小孩子们要紧。” 林阿舅点头,话题回到远处,他望了四周一圈,道:“若真能找到温泉,今晚也好有个歇息之地。”小枣山的环境恶劣,他们几个从天不亮出门辛苦到现在,身体早就透出了疲惫。 寒冷的环境就怕睡过去,谁知道会不会骤然降温,届时更危险。 狐狸崽崽跳下林沐沐的肩膀,鼻子在雪地上嗅了嗅,循着气味指向某个方向:“那个地方的硫磺味最重。” 林沐沐抱起它,回头道:“反正现在都没有头绪,不如先去探个路?”话虽如此说,心里已经笃定那处藏着温泉。 林阿舅点头,其他几个也跟着亦步亦趋的往前走。 山魈让林阿舅拖在后面,它眼睛滴溜溜的转悠,鼻子也跟着四处嗅,林阿舅淡淡的看了它一眼,只闭嘴不言。 石洞处,小刺缩着身子,眼睛死死的盯着洞口。他能听见脚步的声音越来越近,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踩在他心口的鼓点,一下一下捶得他头晕目眩。 回头望了眼睡得正香的十几个小崽子,小刺咬牙,实在不行,他出去先引开他们! “就在前面!”林沐沐眼神一定,忽然看向洞口。 狐狸崽崽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里面好像有动静,山洞是不是有主了啊。”它一脸遗憾的叹息道。在狐仙庙跟小妖玩久了,它懂一些山里面的规矩,有主的山洞不要去占,这是规矩。 林阿舅看了眼跟外甥嘀嘀咕咕的狐狸崽崽,兀自往前走去。洞口再隐蔽,知道那边有危险后他们的关注自然更仔细。 离得近,林阿舅看清洞口的位置。外面的雪很厚,若不是林沐沐说那处有石洞跟温泉哪怕经过那里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走近,林阿舅在洞口站定,小声道:“请问主人在家吗?外面风雪大,能否让我们进来躲避一二?” 林沐沐与狐狸崽崽对视一眼:还可以这样? 里面没有人应答,林阿舅继续道:“放心,我们并无恶意。”说这话时林阿舅自己都没多大底气,要不是狐狸崽崽跟林沐沐表现得太淡定,他都担心这一喊又喊出一个大家伙。 林阿舅客客气气的叫了很多次门里面都无应答,林沐沐走上前,也跟着道:“我们是山下小镇上的,刚才说话的那位是镇上衙门的官差,你放心,我们并无恶意……”想了想,林沐沐继续道:“我曾经也在小枣山玩过,我姓林……” 姓林?小刺倏地坐起。 石洞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正当外面的几个等得脚都冻僵了时,里面忽然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我、我们界主大人也姓林,你、你认识他吗?” 不是小刺单纯,他心里清楚,若是他不出声,对方要强行进来他也抵挡不住。但若是对方的话是真的,在小枣山玩耍过又姓林的话,说不定与界主大人能扯上几分关系。 “你认识我阿姐?!”林沐沐意外的挑眉,脸上隐隐激动,随即想到什么忽然又冷静下来,他阿姐是谁?一把长剑就能搅动风雨的人,认识她很正常。 小刺老老实实道:“既然你们是界主大人的熟人,那就进来吧。”它没在林沐沐道出界主是他阿姐上纠结,更现实点,若对方真要骗他他也拿他们没办法。 希望看在他配合的份上,对方进来也客气些。 再有就是,他在他们身上没闻到杀孽之气,要是对方靠谱,说不定能将这些小崽子们给送回家。 洞口的大石头挪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外面的人一拥而入。温热的气息一下子扑来,几人下意识的发出舒服的喟叹。 小刺老老实实的过去搬石头,见他慢吞吞的,狐狸崽崽自告奋勇的跑去帮忙,吓的对方瞬间身子僵硬,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狐狸崽崽哼唧一声,飞快将石头塞好。 洞子里一下子进来七个人,显得洞里更加的逼仄,李磐刚从温暖中回神,眼神扫了一眼四周,忽然在洞口深处的那一排模模糊糊的地方落定。 他看不清那边是什么,但心口却一下子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小刺心下一紧,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人拦下。 他板着脸,神情戒备,都还没摸清这些人的来路呢,不能让他们轻易接触小崽子们。 哪怕,他这些举动无异螳臂挡车。 其他人刚沿着石壁坐下,错愕的看着李磐的动作……人家好心让他们“借宿”,不该看不该碰的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其他人看不清石床上睡着一排小崽子,林沐沐跟狐狸崽崽一进来就发现了,他们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却没有开口。 小刺个子很小,跟高大的李磐对比起来如同一只小鸡仔,但他仍然挡在李磐面前不让他过去。李磐皱了皱眉,心里总有一股冲动想要靠近那处。 仿佛是有感应一般,睡梦中的小花花忽然发出一声呓语。 “阿爹……”她咂吧咂吧了嘴,小小声的又唤了一声“阿爹”。细弱蚊蝇的声音在石洞中如同石破天惊。 李磐瞪大了眼,身子颤抖得厉害,“是小花花,小花花!我的女儿小花花啊!”说着,不顾小刺的阻拦,一下子浑身都充满力量一般,推开小刺向石床那边扑去。 不远的距离,仿佛是隔着万水千山,又那么触手可及。 其他几个大人听言神情大震,几乎连起身的时间都不想耽误,连滚带爬的往石床那边扑去。 临到石床,几个大人脸上都隐隐克制着激动,眼神陡然变得温柔…… 第234章 耽误 大人们势不可挡的扑过去时,小刺惊恐的闭上了眼,身边就是刺猬一族的天敌臭狐狸,他差点害怕得显露原形。 一只温暖的手拍上他的肩,轻轻道:“别怕。” 小刺缓缓睁眼,是那个一开始显露善意的少年,小刺下意识的冲对方扬起一抹笑容,忽然想起睡着的小崽崽们,惊恐的看过去…… 就看,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忽然蹲下去,趴在石床边一脸温柔的看着睡着的小崽崽们。 吃饱喝足的小崽崽在温暖的环境里睡得如同一只只小猪仔,打着小小的呼噜声,有的脚丫子搭在另一个的肚子上,有的还露出白白的肚皮,有的砸吧着小嘴,小手无意识的抓来抓去。 但这些,在阿爹们的眼里都是可爱的。 李磐如同一个痴汉,呆呆的看着小花花,见她翻个身要往小黑炭身上挤时,他脸色一沉,三两下将人挪开,嘴里气呼呼的哼唧,“小黑炭有什么好挨的,还是阿爹抱着舒服。” 林阿舅简直没眼看,他过去将一个个小崽子挨个数了数,心里默默的对上号,“一共十五个,齐了。” 林沐沐听言眼睛一亮,“都找到了?” 狐狸崽崽:“嗷呜嗷呜?” “都找到了,没想到啊,峰回路转!”林阿舅脸上也带着喜意,他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小崽子们不仅找到了,看上去似乎过得还不错。 “小家伙,谢谢你啊。”林阿舅转身道谢,“很抱歉,刚才吓到你了。”林阿舅特意降低了声线,比平日里说话都要温和许多。 小刺赶紧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这是他的因果,这桩因果了解之后,他以后的修道之路只会更通畅。 林阿舅只当他客气,没想到,山里还有如此善良胆小的妖精。 其他几个大人也跟着过来道谢,他们先看了各自的孩子,再将其他小崽子暗暗查探了一番,这些小家伙们个个面色红润,睡得毫无防备,足见眼前的这人将他们照顾得有多细心。 先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妖,感谢总是要有的。 小刺呆呆的看着人类向他道谢,恍恍惚惚间,忽然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将它注入它的四肢百骸。 他惊讶的瞪大了眼,没想到人类的谢意居然能助他修行? - 天亮了! 光线从洞口照进来时,林阿舅一个睁开了眼,随着他起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睁开眼睛。 小刺如往常一样,将水果鸟蛋拿出来…… 今天的人很多,若是让他们都吃饱,他存的过冬的粮食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似乎是看出他的窘迫,狐狸崽崽小爪子一挥,如同变魔术一般将桌子摆满。 林阿舅震惊的看着突兀的出现在桌上的东西,看向林沐沐与狐狸崽崽的眼里带着几分谴责,仿佛在说:你们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居然还能看着林阿舅在雪地里啃硬馒头? 林沐沐尴尬的干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的道:“要将他们喊醒吗?” 事实证明,人喊人是难喊醒的,食物唤醒倒是更容易些。当烧鸡的味道窜进鼻尖时,小崽子们还没睁开眼就开始嚷嚷,“小刺哥哥,今天有肉肉啊?” “肉肉?什么肉肉?我想次……” “鸡!我闻到了烧鸡的味道,还是烤鸡腿的味道……” 小崽崽们呼啦啦的起床,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一排大人站在床前,整个人都懵了! “哇!”石洞里猛然爆发出一道哭声!小花花扑向李磐:“阿爹!阿爹你终于找到我了!”随着小花花开始哭,其他人也跟着开始哭。 一直以来小花花都很活泼开朗,她这一哭将小刺也吓住了。 他赶紧捧着葡萄,想了想,扯过一个鸡腿去哄…… “呜呜,小刺哥哥,谢谢你……呜呜,我阿爹找我来啦!呜呜呜……鸡腿好次!小刺哥哥,你、你也吃!” 小刺赶紧摇头,这是臭狐狸的食物,它才不吃! 这边激动的重逢环节跟安抚环节先不说,那边,耽误了时辰还没解决事情的林笙笙心情可谓是烦躁到了极点。 十年时间,落崖镇的规模一再扩大,占地与“人口”堪比人类的州府。这里,也将是进入淮山的第一道关卡。 “怎么,还没商量出结果吗?”林笙笙坐在首位,看着狼族、狐族、蛇族以及妖族的各个代表你一言我一句的打着嘴仗。他们倒是想打架,妖族不打架如何论实力? 但这里有个实力更强的,他们就算想动手也不敢第一个冒头,要不然,界主的那把长剑首先就砍妖的脑袋。 “狼族说要重新投票选定落崖城的城主,其他人意下如何?”林笙笙看向底下的人,她一出声,其他人就不再说话,就用一副“你是界主,你说了算”的眼神看向她。 林笙笙见着,瞬间气笑了,“意思是争论了一晚上,还是没有结果?”她换了个姿势,放在身侧的长剑一下子露了出来。 仿佛是个信号,无论大妖小妖看到这把剑下意识的将身体绷紧。天知道,这些年这把剑已经成了他们的噩梦。 不服气?不服气的谁没挨过林笙笙的揍? 刚开始他们还仗着修为压她一头,谁能想到这小姑娘这么厉害,十年时间,落崖城都没有谁是她的对手。 胡荣站在一旁,见这些闹得最凶的一群大妖在林笙笙面前收敛脾气夹起尾巴做妖,嘲讽的扯了扯嘴角,这些人真是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小界主要的是落崖城的安稳平静,他们以为闹一闹就能引起界主注意,然后让自己出类拔萃?! 天真!愚蠢! 他胡荣能平稳掌管落崖城这么些年,都是因为他识时务,且小界主又是一个万事不想管的人。他合适,他就上了。 林笙笙来之前,还以为会在落崖镇大干一场,按照她的打算,落崖镇有什么事打一架就过了,算上打架时间也不耽误她去小枣山找小刺猬,没想到,这一耽误就耽误了一天一夜! 第235章 魔气 “若你们实在提不出意见,落崖城还是让胡大人继续掌管,反正他……”林笙笙缓缓道,没得她收完,下面的忽然传出一道响亮的声音:“我不同意!” 林笙笙看向说话那人,眸子一眯,“除了他,还有谁要反对的?”淡淡的语气满是温和,屋里的人却是听得神情一凛,纷纷摇头,对那说“不同意”的人退避三舍。 胡荣眸光微闪,嘲讽的看了一眼出声的那个狼族:“狼族是没人了吗?竟让你这个小崽子出来添乱?” 谁不知道十年前狼族最有天赋的领袖让林笙笙三两下废了修为?胡荣这轻轻松松的一句,对狼族来说可谓是杀人诛心。 狼族少年愤恨的看着胡荣,“人类有句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们想要在落崖城争得一席之地何错之有?”这些年,狼族子弟努力修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狼族能重新站回这里。 “天真!”胡荣冷笑。“谁不想为族里争一席之地?但这是落崖城,是万妖共存的地方,哪怕是我胡荣都不敢说在这里争地盘。”区区一个狼族小崽子,居然异想天开。 林笙笙冷淡的看着胡荣与狼族打机锋,不仅是狼族,还有其他妖族都透出几分想掌权的意思。 林笙笙冷哼一声,还是事情少了太闲,让这些妖将眼神放在落崖城这一亩三分地。 “胡荣,交给你了。”她起身。 若这次来的是狼族的长老,她或许会继续忍耐,闹了这么久还是以往那些老话题,扯来扯去扯不清楚。也用不着她在此地镇场子,胡荣自己都能解决。 林笙笙刚踏出大门,里面的人瞬间将胡荣围了起来,她也不管,若胡荣连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他这十年的城主白做了。 似是想起什么,刚踏出一只脚的林笙笙忽然收回脚步,转身道:“淮山深处出现异常,听闻有阴邪之地出现,若谁能查清楚此地出现的原因,这落崖城的城主也不是不可以易主。”说完,对胡荣隐蔽的投去一个眼神。 能三言两语将围着他的人弄走,胡荣简直喜极而泣,配合着林笙笙的说辞,将野心勃勃的妖族们的注意力瞬间转移走。 “界主此言当真?” “阴邪之地的消息吗?”林笙笙挑眉,故意道:“当真!” “我、我们是问……”他大爷的,为何是他出这个头?大妖往身后一看,其他人也是眸光灼热的看着林笙笙。 林笙笙轻咳一声,意味不明道:“若你们真能查清其中内情,相信胡大人会甘愿退出城主之位。” 胡荣:“一切听界主吩咐。” 众人没将胡荣推下权力的位置,得到界主的另一种承诺也不错,一行人满怀激动的退去,最后,反而是提前想走的林笙笙让胡荣留了下来。 “有事说事,我马上得去趟小枣山。”林笙笙道。 “我让柳眉安排人去小枣山,落崖城还有些事情需要界主大人处置。”胡荣推过去一杯茶,很快将林笙笙安排找人的事情吩咐了下去。 小枣山冬日荒凉,大妖去走一趟应该能接回小刺猬,林笙笙稍一想就坐了下来,端着茶刚抿一口,就听胡荣道:“你安排他们去查阴邪之地出现的原因,他们能查到吗?” 林笙笙挑眉,原来胡荣口中有事情处置就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不管查不查得到,给他们找点事情。” 胡荣:“……”还以为她真想出什么好办法。 “灵气复苏这些年,淮山的灵气已然稳定。但天地之气并不是只有灵气,还有浊气晦气阴气跟邪气……”林笙笙神色微凝,将观测好几年才确定的事情告诉对方,“谁都预料不到,这些负面的气息会在何处出现。” 灵气滋生万物,负面的气息却会滋生其他不好的东西。 胡荣听言,脸色微暗,“这些负面气息对我们?” “当然有影响。”林笙笙毫不犹豫的道,“灵气开智,负面气息丧志。当然,有的人称这些气息为魔气。” “既然能发现,那能避免吗?”胡荣急切道,他可不希望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因为这莫名出现的魔气给破坏掉。 林笙笙奇怪的看着胡荣,按理说,作为界主她更应该心急。但林笙笙表现出来的意味除了烦躁,似乎一点都不带急切。 林笙笙理所当然的道:“世界万物,有阴必有阳,有正就有负。天地出现灵气之时,再出现跟灵气对立的魔气不是很正常吗?” 胡荣眼睛瞬间瞪大,“正、正常?” 林笙笙无奈的叹息一声,“难道我该说不正常?事情已经出现了,若他们真能查清楚其中原由,对我们来说也能防患于未然。”似乎看出胡荣的想法,林笙笙继续道:“虽然我说魔气出现的情况是正常的,但不代表我们不去‘对付’他。” “无论是妖或者人只要是有灵智的……魔气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天敌。”林笙笙严肃道。 后来两人不知又说了什么,当林笙笙从屋子里走出来时,派去小枣山的妖正回来回话。 “什么?人不见了?”胡荣急匆匆过去,“是不见了?还是没找到?” “属下带着几个小妖寻遍了小枣山,最后在一个山洞发现有活动的的痕迹。循着气息我们推测小刺猬应该被带去了人类的地方。” 前面是人类的地盘,他们作妖的一般都不踏足那里,“我们要去人类的地盘找它吗?”属下小心翼翼的问。 胡荣看了林笙笙一眼,心领神会的将属下挥退。 他一脸歉意的看向林笙笙,没等歉意说出口,就听林笙笙说,“人类的地盘没有人比我熟,我走一趟吧!” 而此时,被惦记的小刺缩在林沐沐的口袋里,在摇摇晃晃的走动中渐渐陷入睡眠。 小枣山又起了风雪,林家舅甥俩人领着十几个大人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家的路走。 大人们将小崽子们后面背着、前面抱着,狐狸崽崽变大身形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很快,一群人在雪地里缓缓消失…… 风雪渐渐遮盖住他们的痕迹,天地间又陷入一片雪白。 谁也没注意到,伥鬼消失之地,冰冷刺骨的寒风中渐渐出现的一缕黑气…… 第236章 声音 “雪又大了。”林阿舅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脸上闪过一抹忧虑。 他们一行人紧赶慢赶刚爬上金葛山来不及松口气就见大雪又降,金葛山山顶有一段较为平坦的地势,高大的树木遮盖了大部分落雪,但落在地上的雪依旧没过小腿。 “咱们走快点,争取在天黑前下山。”李磐怀里抱着女儿,背上背着另一个小孩子,激动异常,他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抱着睡着的小花花可谓是一脸满足。 林阿舅摇头,“这样赶路太危险了,况且下着大雪,金葛山下山的路不比小枣山,到处都是葛藤,稍不注意就踏空,容易出事。” 向二与向五对视一眼,后者小心试探道:“要不我们走慢些?” 没等林阿舅出声,一旁的李磐蓦地抱紧孩子,赶紧摇头:“算了,咱们不怕,这不还有孩子们呢,万一行差踏错……” 他不说,其他人也理解他的意思。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若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了孩子,他们肯定更难过。 “也不赶这一时半刻,要不,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小果子的爹建议道。 小黑炭的爹也跟着附和,“这山里到处都是树木,咱们只要找个躲避风雪的地方,燃起火堆,不怕冷也不怕冻。”说完,他四处看了眼,迟疑道:“就是不知道山里这个时候有没有猛兽。” 李磐:“想什么呢,这么冷的天,野兽也怕冷的……呃,也不对,那老虎不是也出来了吗?”他抱着孩子四处打量:“这也没什么洞给我们遮风挡雨啊。” 两人合抱的大树在金葛山比比皆是,落下的枯枝被一行人一一捡起,没找到山洞,一行人找了几个离得近的大树,花了些时辰,靠着大树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树屋。 周围是粗大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树枝填满了四周跟屋顶,里面的雪清理了出来,铺上厚厚的树枝后,最后将老虎的皮铺了上去。看上去似乎也像那么回事儿。 “早知道要做这些事,该留山魈多些时间。”林沐沐一边捡着枯枝一边嘀咕道。 他们嫌带着山魈麻烦,下了小枣山就解决了它。 小崽子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如今让小刺带着在铺满虎皮的树屋里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 “小刺哥哥,下了山你就去我家住吧!我阿娘做的饭可好吃啦。”小花花扯着小刺的袖子,大大的眼睛满是星辰,还以为就要跟小刺哥哥分别了呢,没想到醒来他还在身边。 “我、我去狐仙庙。”小刺说,眼神还偷偷觑了狐狸崽崽一眼。 听说狐仙庙有很多小妖,小刺想着反正走不出小枣山,不如跟着他们下山去,说不定等大妖下山接小妖回家的时候,他还能跟着回去。 若是他一个人留在小枣山…… 经过了老虎跟山魈的事情,小刺是万万不敢独自留在小枣山的。 小花花提出邀请后,其他小崽崽纷纷嚷嚷着要小刺跟着去他们家玩,一时间,树屋里热闹非凡。大人们高高兴兴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啃着硬馒头也是幸福的。 门口燃着火堆,大人们轮换着休息,天色渐渐变暗时,飘落的雪似乎跟着小了些。 深夜,除了守夜的林家舅甥其他人纷纷陷入了沉睡。林阿舅看着林沐沐抱着狐狸崽崽百无聊赖的揉着对方的身子,忍不住道:“要不你去歇息会儿?”再揉下去,小狐狸都该被你撸秃了。 林沐沐抬眸,忽然道:“阿舅,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林阿舅摇头,“没有啊?”说着就要起身去看。 林沐沐皱着眉,将人拦住,他指了指树屋的墙壁:“这样也可以看。”树枝围得再严实也留有缝隙,林阿舅依言趴在最大的缝隙上看,倾耳听了许久,“没有声音啊。” 林沐沐:“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舅甥俩对视一眼,虽没看到异样,但仍旧多留了几个心眼。 不知何时,山里开始弥漫起一层雾气,与飞雪混杂一起,若不注意难以察觉。 周围的温度仿佛一下子升高了几分,林沐沐蓦地抬眼,就见林阿舅睁着眼睛直直的看向前方,他顺着林阿舅的视线向外看去。燃烧着的火堆散发着热气,明灭的光芒忽闪忽闪,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 “阿舅?”林沐沐推了推林阿舅的胳膊:“你看什么呢?” 林阿舅侧目看来,迎上林沐沐关切的眼神,他眨了眨眼,良久,方才清醒:“刚才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 林沐沐听言神色蓦地一凛,谁都知道,深更半夜不喊人名,哪怕是相熟的人,也是要唤上三声。 “对方只唤了两声。”林阿舅说,“我以为只要心里警惕……若不是你刚才推我一下,可能我已经应声了。” 林阿舅神色有些难看,没想到他一个守夜人也差点在这里栽跟头。 林沐沐:“可是我没听到谁说话啊?” 狐狸崽崽睁开迷瞪瞪的眼睛:“嗷呜?”怎么啦? “阿舅差点让妖怪勾走了?”林沐沐没好气道。 林阿舅汗颜,随即想到什么,突然道:“可能这声音只有当事人自己听得到,你看,你们不是就没听到吗?” “不对。”林沐沐道:“一开始是我最先听到的。”他皱着眉,回忆听到过的动静,“像赶集似的,很热闹。” 狐狸崽崽缩了缩身子,深山老林的哪来什么赶集,越说越邪门。林阿舅自然也想到这点,他起身,摸出手里的铜钱算了一卦…… “摆不出卦象。”林阿舅皱着眉,“有东西在影响我算卦。” 林沐沐一把将铜钱收起,看了眼熟睡的大人小孩,脸上带着故作老成的庆幸,“幸好他们都睡着了,他们是普通人,若是让诡物盯上更没抵御之力。” 林阿舅:“咱们小心点,等天亮了赶紧离开这里。” 林沐沐点头,以往走金葛山从不觉得此处邪门,没想到短短时日却让他们给遇上了。 第237章 走火入魔 外面的火堆燃得很旺,将守在门口的林沐沐跟林阿舅两人的脸衬得通红,林沐沐揉了揉紧绷的小脸,火堆里突然发出的“哔啵哔啵”声响,让他揉脸的动作倏地一顿。 “沐沐?”林阿舅看过去,“怎么了?” “阿舅,声音又出现了。”林沐沐若有所思的道,若不是刚才木柴炸裂的声音提醒他,他差点又忽略掉。 林阿舅摇头,努力辨听依旧没捕捉到动静:“可能只有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才能听到异常。”他笑了笑,顺手揉了揉林沐沐的头,听不到也是好事,刚才听到有人唤他,他都差点应声了。 两人对视一眼,刚放心下来,就听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豁!这是做什么?!”林阿舅蓦地回头,李磐、向二、向五、小果子爹跟小黑炭爹五人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五人面向树屋门口,睁大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屋外,他们咧着嘴,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他们的表情显得更是诡异。 小崽子们睡得很沉,大人起身不过一会儿,已经睡得东倒西歪。有几个还无意识的翻了个滚儿,嘴里唤着“阿娘”“好吃”“好玩”之类的呓语。 林阿舅面带色凝起身,林沐沐起身要跟过来,林阿舅一把拦住:“我先看看怎么回事儿,若是不对劲儿,你赶紧走。”小小的树屋硬是让他走出了艰险之路,直到林阿舅靠近,几人都没反应。 “阿磐?阿磐?”林阿舅唤了一声,对方不应,他又挨个唤了其他人,无一人应答。他准备试着像林沐沐一样推对方的肩膀……五个人倏地站起,脑袋一偏,直勾勾的看向林阿舅。 爹啊!林阿舅头皮一麻,迎上五双眼睛,他喉咙吞咽了一下,转头对林沐沐低低的道:“他们被迷了心窍了!”不知是哪路诡物,竟在睡梦中将人的心窍给迷了去,简直防不胜防。 林阿舅正思索如何破解时,胳膊上传来外力的拉扯,刚被扯开,就见方才站立的位置被李磐扑倒! “这……”这岂止是被迷了心窍,这是让什么给操控了。 奇怪的是,李磐扑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动作,与另外四个人一起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似一尊木偶。 “阿舅?怎么办?”林沐沐放下手,幸好他动作快要不然阿舅该被扑倒了,“阿磐叔他们没了神智,要不我们将他们几个打晕了带走?”就是打晕之后带下山麻烦了些。 “那不行!”林阿舅赶紧道:“如今还不清楚李磐几个到底是因何没了神智,贸然带回去万一找不回神智,就会一直痴傻下去。”林阿舅皱着眉,望着直愣愣站着的几个人一下子没了主意。 十几个小娃娃还要带下山,如今又多了五个没了神智的大人,他们舅甥两个真是犯难。 “以前没发现这座山出这些事啊。”林沐沐挠头。 不仅他这么认为,林阿舅也这样认为了。 金葛山是留仙村的百姓赖以生存的地方,靠着挖山上的葛制成粉发家的,这些年来无数的村民在山里进进出出,从没遇上这种事情。 两人发愁时,如同木偶一般的五个人忽然动了。 他们一板一眼的往外走,林阿舅要去拦,让狐狸崽崽一下子咬住了腿脚,他错愕了一瞬,李磐几个推开他就出了门。 “嗷呜。”狐狸崽崽叫了一声,将要跟出去的林阿舅往屋子里拽。 “不对劲儿。”林沐沐说,“那声音又出现了!”他将狐狸崽崽抱起,一边揉着它的小脑袋一边往外面打量。 林阿舅跟在他身后,见着李磐一步步往外面走远,他恨不得立马追过去将人拉回来,“难道就让他们这样走吗?这黑天瞎火、天寒地冻的,哪怕是摔一跤都不得了,更何况,他们这种没神智的情况,摔一跤人都会喊。”林阿舅说着就往外追! 他跑了几步,回头还吩咐林沐沐将屋里的小崽子照顾好。 “嗷呜。”狐狸崽崽叫了一声:“阿舅不能去。”他对林沐沐道。 林沐沐冲外面大喊:“阿舅,快回来!我们重新商量!” 林阿舅背着他摆手,没看见便罢了,明知道他们几个丢了神智让人操控还不出手,对不起他守夜人的责任。 一时间,林阿舅忽然想起林笙笙。 若是小外甥女在就好了,她一拔剑,妖魔鬼怪统统退散,这么些年不见,她的本事恐怕更大了。 先不说林阿舅如何跟踪李磐几个足迹,留在简陋的屋子里,林沐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溪溪,为何不让阿舅跟啊。”林沐沐问。 林阿舅没莫名其妙的丢了神智,足见他有一定的戒备心,若只是跟着应该不会有危险,不过,就怕他阿舅冲动。 他阿舅是厉害,但也只能对付普通的小妖小鬼,若是遇上大妖或者猛兽,他阿舅都不够对方塞牙的。 狐狸崽崽跳上林沐沐的肩膀,低低道:“我察觉到一股让我难受的气息,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一接触就觉得浑身难受,还容易暴躁。” 林沐沐垂眸,若有所思,“为什么我没感觉?”他东瞅瞅西望望就是没看到异常之处。 那边,李磐几个站在一处就停了脚步,林阿舅藏在巨树背后,暗中查探,见李磐几个没再走动,心下松了口气。 再往那边走就到悬崖,若再不停步,他就得拼死过去拉人了。 林阿舅这边是松了口气,林沐沐这边气氛却是凝重,他趴在屋门口打量远处的几个背影,隔着重重的树干,他依稀看到莹莹的雪地上,若有似无的黑气在空气中盘旋。 隔着距离,那盘旋的黑气在即将接触到李磐几人时又蓦地消失,消失之后,又升腾起其他黑雾想要往生人身上钻。 “怎么会这样。”林沐沐喃喃出声。 狐狸崽崽趴在林沐沐肩膀,它小爪子挠了挠林沐沐的耳朵,有气无力的“嗷呜”了一声。 “沐沐,我有点难受。”它小身子动了动,藏在爪子下的指甲忽然变得锋利! 第238章 蓝色火焰 山风骤起,穿过重重林木发出阵阵呜咽。 树枝上挂着那沉甸甸的雪终承受不住压力,在山风的侵袭中哗啦啦的往下掉。幸好他们搭建树屋的时候将树枝上的雪打了下来,若不然,这时候树屋该被风雪压垮了。 虎皮床上的小家伙们又翻了个身,连同小刺猬一起,在风雪中依旧呼呼大睡。 “沐沐,我难受。”又听到狐狸崽崽叫唤,像撒娇又带着莫名的压抑。林沐沐转头,两颗似红玛瑙一般的眼珠忽然映入眼帘,如同浸了枝头上的雪水,红得清透欲滴。 “溪溪,你怎么了?”林沐沐将狐狸崽崽带了下来,抱着它翻来覆去的看,“走火入魔了。”身体没异样,看来就是灵魂受了影响。 再看睡得死沉的小刺猬,林沐沐灵机一动,在狐狸崽崽受不住要给他来一爪的时候,捏着它的后颈将之弄晕了。 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在身后的虎皮床上,林沐沐忧心忡忡,要是阿姐在这里就好了,十五个小崽子,两个小妖精,都要他一个人守,唉。 那边,林阿舅观察了一会儿,见李磐几个不动,他悄然转身往树屋走。林阿舅准备跟林沐沐商量,看能不能不动声色的将李磐几个捆住,再拉过来,一切等天亮了再做考虑。 “阿舅?”林沐沐眼睛瞬亮,“前面出什么事了,阿磐叔他们怎么就不动了。” 林阿舅:“前面是绝路。”林阿舅简要说了几句,道:“我们先找根绳子,我过去将他们捆住,一捆住你就往后面拉,将他们拉回来再说。” 他一个人搞不定,但外甥力气大啊。 林沐沐点头,“绳子得弄长些,我不能离树屋太远。” 林阿舅正蹲着收集他们带出来的行囊,里面有绳子刀具之类,几根绳子系在一起应该够长,听林沐沐如此说,他眸色一暗,“出什么事了?” 没想到林阿舅一下子这么敏锐,林沐沐没打算隐瞒,道:“我看到有一股黑气,可惜,你们似乎看不到……” “狐狸崽崽受了黑气的影响,就像走火入魔似的难以自控。我猜想,阿磐叔他们变成这样是不是跟那些黑气有关。” 林阿舅拧眉,“等会儿将他们捆回来后再看。” 两人说动就动,林阿舅提着绳子的另一端往李磐站着的地方走去,还没等他靠近,李磐几个仿佛知道身后来人似的,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林阿舅心下蓦地一沉,三两步就要跑过去,刚有动作,忽见李磐几人的前方陡地燃起一排大火! 大火呈蓝色,长约一丈,高七尺,人若靠近,毛发都给你燃烧殆尽。 扑簌簌蓝色火焰拦住了李磐几个前进的路,将他们走动的步伐生生的往后逼退了几分。 林阿舅提着心蓦地放下,腿脚发软的扶住树干,冰冷的触觉让他恢复些神智。他有些庆幸,在靠近悬崖的那处还有约摸三四丈长的低洼之处,那低洼处有一丈之宽,踏过低洼地,下面就是悬崖了。 先不论这突兀出现的火光为何出现,至少,短时间“它”救了李磐几个人的命。 林阿舅抬眸一看,就见李磐几个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火光之中四处乱窜。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李磐忽然停下,他试探的朝蓝色火焰伸出一只脚,脚尖刚触碰到火焰。 “啊……”李磐惨叫一声,飞快收回脚,还在地上使劲儿跺了跺。 其他人见他动作,也跟着他的动作往前伸,哇啦哇啦叫唤几声,同样被燃烧的火焰灼伤了脚尖。 林阿舅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的动作,忍不住扶额,总觉得,他们几个的行为很傻缺…… 他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笑声刚溢出唇间,林阿舅脑中灵光一闪。 他飞快往回跑,拉着林沐沐的手往前跑几步,指着还在跺脚的几人,震惊道:“沐沐你看,他们是不是恢复神智了?”林阿舅过于激动,脸上泛着浓浓的喜悦。 “好像是……”林沐沐迟疑道。 林阿舅:“你没看清楚吗?他们刚才让火烧的吃痛,瞬间恢复了意识,不信你再看!”林阿舅指着前方。 李磐几个又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在四处乱转,呆愣愣的样子哪像恢复神智,活脱脱的是个行走中的躯壳。 林阿舅傻了眼,他嗫嚅着唇:“难道是我看错了?”他揉了揉眼,若非林沐沐拉着,他高低怕是要过去试探那蓝色火焰一二。 “别过去。”林沐沐凝重的看着拦住去路的蓝色火焰,他观察了一阵,对林阿舅道:“这蓝色火焰能克制黑气。” 林沐沐很看到崖下的黑气想要扑腾上来,一接触到蓝色火焰就燃烧殆尽,就是不知道,这些黑气是如何让李磐阿叔他们丧失神智的。 林沐沐挠了挠脑袋,“要不,让李磐阿叔他们再让火烧一烧?” 林阿舅:“……”他瞪大眼,没想到自家外甥竟然会出这样的主意。他猛地一拍手,“这个主意好!”说着,绷紧手中的绳子,试图将离他最近的向二给捆上。 林沐沐:“……”还以为阿舅不同意,没想到他行动力很强。 无意识的“木偶”怎么斗得过林阿舅?他将人飞快捆住,让林沐沐逮住另一头,自己拉着向二往蓝色火焰那处拽。 刚才离得远,看这火焰挺厉害的,林阿舅还以为难以靠近,没想到他还没感受到火焰的灼热,被他拽住的向二却陡然发力,不愿意靠近。 丧失了神智的几个都下意识的想要远离火焰,但崖底的声音又让他们离开不了此处,所以才在此处徘徊。再不愿意,潜意识里的畏惧让向二惧怕接触。 林阿舅大力拽着绳子,向二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威胁之音,眼神呆滞,力气却比平时还大,见绳子绷紧再不行动万一崩断…… 林阿舅手中一松,趁着向二踉跄那瞬,飞快靠近,一个过肩摔过去,将人猛然推向了大火! “啊!啊啊啊!”蓝色的火光忽然映入眼底,夺目的蓝光瞬间点亮了那呆滞的眼神…… 第239章 中邪 蓝色的火焰迎面扑来,向二陡然回神,来不及猜测身上突然多出的绳子,足尖点地迅速往外蹦开。 火焰顺着他的脚底往上燃烧,一瞬间,他身上燃起熊熊大火。 向二就地滚去也扑灭不了身上的火,隔得距离,林阿舅跟林沐沐都能感受到向二身上传来的痛楚。奇特的是,他身上明明燃着大火却半点燃烧的痕迹都没有,若不是向二叫唤得撕心裂肺外加打滚扑腾得厉害,林阿舅都以为他在做戏。 “林大人,快帮忙将我身上的火扑灭啊!”向二忽然抬头,朝林阿舅大喊,“快帮我将火灭了,这火烧得我好痛。” 林阿舅眼睛蓦地一亮,用这蓝色火焰对付他们失去神智的状态居然有效!听到向二开始求救,林阿舅心里惊喜,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过去,手上拿着一截树枝,开始帮着向二灭火。 少了些火星侵袭,向二心里发出一声喟叹,接着道:“用雪,朝我身上丢雪快些!” 林阿舅点头,捧起雪刚要继续灭向二身上的火,就听林沐沐在树屋外面大喊:“阿舅,住手!向二叔身上的火会自己灭,你别出手。” “喂!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啊,你阿叔我痛得要死,你居然见死不救?!”向二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冲林沐沐大吼,“我们是一路的,早点将火扑灭了,咱们也好将其他人的神智唤醒啊!” “阿舅别听他的!”林沐沐喊道:“他现在不是向二叔,是坏蛋!”林沐沐叉着腰,气呼呼道:“别以为你顶着向二叔的躯壳就能欺骗人,哼!你欺骗得了别人,但欺骗不了我!” 林阿舅眸色微暗,手中的雪迅速一扬,往后戒备的退了几步。 这里若是谁最可信,那肯定是自家外甥。 “林家小子,你就别开玩笑了,你若是想要看你向二叔打滚儿玩,等将火扑灭之后,我带你一起玩啊。”向二语带祈求,“再这样下去,你向二叔会被这火给烧死的!” 林沐沐冷哼一声,唇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阿舅你先让开一点,我给你看点好玩的东西……”手中的绳子猛然收拢,绳头在林沐沐手里,那边捆着向二,林沐沐一收绳子向二就跟着滚了一圈儿。 “你看!”林沐沐道,“你看绳子是不是还在?” 林阿舅惊愕:“是还在!这……” 林沐沐解释道:“刚开始我也差点被他哄骗了,但我手中拿着绳子,他挣扎那么久,但身上的绳子未曾被火烧去,这就说明,那火焰不会伤及他的躯壳。” 林阿舅定睛一看,果然不如此。 再看他们刚才接触过火焰的脚尖……几人痛的那般厉害,又是叫唤又是跺脚,都以为灼伤了脚,现在一看,人家那鞋子就只有磨损掉的地方,哪有燃烧过的痕迹? “这火焰针对的是神魂。”林沐沐道。 林阿舅点头,看向二在雪上挣扎,神色有些凝重:“那让它继续烧?”他问。 向二抬头,黑沉沉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憎恨:“为何不救我?我们认识这么久,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次又同甘共苦这么久,林大人,若我被火烧死了,你如何向我家人交代?!” 向二一边说,一边向林阿舅说着小秋镇的日常,“我就是向二,我就是向二啊!林大人,你是不是让山精野怪给迷了心窍了!” 林沐沐生气大吼:“你简直是贼喊捉贼!”他握紧绳子,话里带着怒意:“阿舅别听他的,等他身上的火熄灭了,真正的向二叔就回来了!” 若是其他人,肯定就听信了向二的话,但林家人不同,作为守夜人他们见过的诡异事情多不胜数。 林阿舅毫不犹豫的往后退开,似乎是他的动作刺激了向二,向二在地上挣扎得越发厉害! “轰!”身上的蓝色火焰陡然间爆发,在向二挣扎时变成火球将他围了起来。 巨大的蓝色火焰如同雪地上盛开的花,绚丽中含着几分神秘。 - “还好,还有气儿。”林阿舅试探了一下向二的鼻息,他惊喜回头,“醒来就好了?”话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林沐沐抿着唇,漆黑的眼里带着几分明灭的光华,唯独没有回应林阿舅的话。 “你该不是骗我的吧?”林阿舅瞪大的眼,“什么时候你居然学会骗人了?”说着,就要过去拧林沐沐的耳朵。 林沐沐捂着耳朵往后退了几步,大声道:“谁说我骗你了,我要不那么说,你肯定帮着他将火给扑灭了。刚才说话的根本就不是向二叔!” “那他……”林阿舅指着倒地的向二问。 “这火焰针对的神魂,火焰若是自然灭掉,说明向二叔身体中的外来物被消灭或者是驱走了,我也是推测罢了,若向二叔醒来,那肯定是他自己的灵魂了……” 林阿舅:“……”原来是推测,方才他说得那般笃定,还以为他胸有成竹。林阿舅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不过还好,刚才没想着将李磐几个一同给“烧”了。 “若向二叔醒来,李磐阿叔他们都可以用这种方法唤醒。”林沐沐乐呵呵的笑道,话里带着几分讨好。 林阿舅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这我也知道。” 林沐沐:“……” 李磐几个让林阿舅挨个捆着,一端在他们各自身上,另一端依然在林沐沐手里。两人一边注意树屋里的动静,一边注意向二的情况。 没过多久,地上的向二忽然发出一声呻吟。 林阿舅赶紧过去,就见向二皱着眉,揉着脑袋,不解的问:“我怎么睡在雪地上了?”他用力拍了拍头,“嘶,脑袋还有些发胀。” 林阿舅赶紧问:“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没?” 向二诧异的看了林阿舅一眼,摇了摇头,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林阿舅先看了林沐沐一眼,见对方点头,方才将向二扶住,架着他的身子往树屋里带。 “咦……”向二转身,“李磐跟我家老五几个,中邪啦?”回头看见几个人捆得跟粽子似的,向二一脸吃惊。 第240章 最漂亮的娃娃 “哈哈哈…哈哈…”向二笑得东倒西歪,指着无头苍蝇乱转的向五笑得没心没肺,“这老五,平日里还嘲笑我不如他机灵,你看看他,现在是不是很傻?” 林沐沐愣住,没想到向二会是这种反应,嘴唇抽了抽,眼神不由得看向林阿舅:他们确定是亲兄弟? 林阿舅也很无语,“对,他们中邪了。” 向二:“真中邪啦?那我是不是也……”他终于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异样,身上还捆着跟他们一样的绳子呢。 成功“救”醒向二后,林家甥舅两人依葫芦画瓢的将李磐几个挨个“救”醒,等唤醒他们神智后,时辰已接近黎明。 燃烧着的火焰逐渐开始变淡,几人再不敢睡,眼睁睁的看着火焰变淡…… “深渊十道弯,弯里八道拐,我自深渊出,逍遥又自在。尔来自何处?速速报名来,有名又有姓,与尔分不开……” “身是身,魂是魂,汝是何人,吾是何人。” 缥缈的童谣在黑沉沉的夜里响起,莫名的童音如同凛冬的寒风,穿过重重林木直往人耳朵里钻。 “汝是何人,吾即何人。” “汝是何人,吾即何人。” “……” 林阿舅:“不要听,不要想,这是摄魂的歌谣。”林阿舅让几人赶紧捂住耳朵,自己也找了纸团往耳朵里塞。 这里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林沐沐,将其他人挡在树屋内,他躲在门口往外看去。 一簇一簇蓝色火焰的背后,一团团黑色的雾气渐渐往高处攀升,但无论它们如何攀升都无法越过蓝色火焰的位置,有丁点雾气接近到蓝火,就让之迅速侵蚀燃烧殆尽。 林沐沐揉了揉耳朵,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听到了雾气被烧时发出的惨叫声。 雾气越不过蓝火那条界线,只能在一遍遍诡异的童谣中东窜西窜,它周围仿佛隔着一层屏障,挣脱不开。 “身是身,魂是魂,汝是何人,吾是何人。” “林立清、林立清……林立清……”歌声中忽然出现林阿舅的名字,林沐沐惊恐回头,生怕林阿舅忽然应了声。 “汝是何人?可是李磐?李磐……”李磐蓦地瞪大眼,他让林阿舅捆着,不仅耳朵塞住了,还非常果断的提前堵住了嘴。 其他人亦然,那童谣中出现了几个大人的名字,都无人应答。 林沐沐嗤笑一声,哪怕他们想回答,也长不了嘴啊!哈,阿舅的这个主意好,直接堵住嘴,来个釜底抽薪。 童谣继续响起,林沐沐见里面一团团的黑气在无形的结界上乱撞,都让结界给弹了回去。他思索,看来对方只有某个时候能偷跑出一星半点出来,而且,对神魂有伤害。 没等林沐沐思索多久,童谣里忽然响起他的名字。 “林沐沐,林沐沐……” - 小秋镇。 镇上的年味甚浓,石板路两旁挂着大大的红灯笼,木门上贴着红对联,路过宅边,还能闻到汤圆香甜的气息和饺子诱人的肉香。 林笙笙紧赶慢赶的过来,暗中在镇上走了一圈,不仅没找到小刺猬的踪迹,连林家宅院都是一片寂静。 “不知道小沐沐跟那小子找到人没有。”林老头叹息一声,准备吹熄堂屋的烛火时忽然捕捉到外面的一抹影子:“谁?” “阿爷,是我,我回来了!”林笙笙轻声道,她俏生生的站在院里,脸上带着浅笑,脚步没有移动,仿佛再进一步就打扰了两位老人似的。 林老头蓦地转身,他飞快打开房门,视线落在林笙笙身上半晌,逐渐湿了眼眶:“回、回来了就好!”他嗫嚅着唇,看向已经熄灯了的卧房,就要喊醒老林氏。 “别!”林笙笙赶紧道:“让阿奶多歇息一会儿。” 林笙笙:“听说镇上丢了孩子,阿舅跟沐沐也跟着去了,刚好我也要找个小妖,等会我就一起去找。” “你这孩子。”林老头无奈道:“就不能多歇息会儿,好不容易回趟家……”林老头还想说,想着孙女的性子,后面的话就咽下肚里。小孙女八岁起就开始做守夜人,她就是急性子,有事情恨不得立马解决。 十年了,他都没好好看看小孙女,“都长成大姑娘了。” 林老头一边说话,又很快替林笙笙收拾了个包袱,“这里有些干粮,你带着。” 林笙笙笑着点头,手一挥,包袱瞬间消失。 “这是袖里乾坤。”在林老头震惊的眼神中,林笙笙笑解释,“我早就学会啦!”她微微扬眉,脸上带着几分儿时熟悉骄傲表情。 林老头笑了笑,嘱咐了几句后,背着她转身回屋。 - “林沐沐……”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沐沐脚下动了一步,很快又收了回来。“林沐沐?是林沐沐吗?我是阿姐啊!” 阿姐?林沐沐的眼里闪过几分疑惑,刚要开口,胸口忽然一烫!他蓦地低头,就见挂在胸口的、阿爹送的小木牌正散发着浅浅的光,木牌变得滚烫。 他抿着唇,若林阿舅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就知道他现在肯定生气了。 林沐沐很生气,这不知哪里来的鬼魅邪祟竟然冒充他阿姐!看来他不仅能摄魂,还能试探出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不过,阿姐都叫他沐沐,除非生气,否则很少叫他全名。 “林沐沐?我是阿姐啊!”那声音又响起,在蓝色火焰从一簇簇变成零星几点时蓦地变得震耳欲聋。 里面的几个大人纷纷捂住耳朵,那声音太邪门了,听那歌声里唱的意思,大概就是:只要报上姓名,答应了对方,对方就能共用你的身体,再不能分开。 关键是,这声音防不胜防。 黎明前夕,正是黑夜与白天交汇之际。 那困着黑雾的结界仿佛一下子丧失了支撑它的力量,宛若一个透明的皂角泡泡,让黑雾一撞,瞬间破开! “嘻嘻嘻,哈哈哈哈……我们自由啦!快!那边好多活人,好香好香啊……” “嘻嘻,那个长得最漂亮的娃娃是我的!” 第241章 阿姐 一团团黑雾“呼朋引伴”往外窜,越过失去作用的结界,裹挟着寒风冰雪向树屋所在的地方奔涌而来。 “是我的是我的!其他小娃娃不能要,身体太脆,只有这个娃娃,身体最好,最适合我啦!” “不行,是我的,娃娃年纪小,还能活得最久,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我要找这个最好的!” 林沐沐看着一团团雾气汇聚成“球”状,叽叽喳喳吵闹不停,行进的速度一点都没慢下来,他眯着眼,身上没有利器,唯有胸口越来越烫的木牌提醒他,此刻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 他挡在树屋门口,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哼!”黑雾如风过境,却又在离他一丈距离时忽然停下! 它们一团叠着一团,穿过零星的蓝火时,周边的地方让火光灼烧出肉眼可见的坑坑洼洼。“该死的臭狐狸,死了都不放过我们!”黑雾中,有道语气尖利阴森,愤恨非常。 其他黑雾仿佛像在应和他那句话,跟着滚动“奇形怪状”的身体,一团团黑雾在黑夜之中翻滚,诡异非常,它们发出“尖利”的咆哮,显然蓝色火焰给它们造成的影响很深。 林沐沐眸光微动,视线望向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与狐族有关? 没等他思考多久,合聚成团的黑雾忽然分开,各自为阵,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 “既然都想要这个娃娃,不如大家一起进去,谁能抢得头筹,身体就是谁的!”原来它们停下来不是出于忌惮,而是商量着谁来当“林沐沐”躯壳的主人。 哪怕还没靠近,都能感觉从黑雾中散发出来的贪婪。 从黑雾逃出结界到林沐沐千思百转的思绪,看似过程漫长实则只在弹指之间。几个大人蓦地起身,察觉到黑雾逼近已来不及反应,神情惊骇的看着黑雾降临,几乎不敢眨眼…… 这般强的黑雾,他们这群人还有活路吗? 林沐沐瞪大眼,那一瞬,他脑袋里几乎都是空白……唯有一个念头,不知道,他的拳头对这黑雾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林沐沐不知道,他身子僵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神受了影响。 不然,为什么看到一道凌厉的身影从天而降! 她一身蓝色劲装,长发飘飘,身披白色的斗篷,脚蹬皮质长靴,她手持一把长剑,宛若神女降临,将袭击他的一团团浓雾杀得四处逃散。 长剑之下,那些被剑气掠到的黑雾顿时溃散,在逃窜中渐渐没了“身形”。一缕缕黑雾试图冲破剑气的封锁重新回去,却让剑气封锁了退路。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咆哮,咒骂,憎恨……所有的情绪如同巨浪,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 林沐沐脚下微微踉跄,他努力维持身形,脑袋有些发晕。 神女的长剑如同淬了寒冰与冷月,剑气涤荡时,有月亮的光华与清幽的冷香同时出现,一时间,那些聚集在周围不好的气息瞬间蒸发,整个环境都变得清幽起来。 看她走近,林沐沐眼眸渐湿,“阿姐……” 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你阿弟就不是你阿弟了…… 后面的话林沐沐没说出口,见林笙笙持剑过来,他身子一软,放心的晕了过去…… - 正月初六,雪停。 小镇上的百姓正热火朝天的清理着厚厚的积雪,到处都是喧嚣热闹的声音。林沐沐睁开眼,熟悉的房屋跟布局,他这是回来了? “沐沐醒啦!”老林氏刚准备进来看一眼,迎上林沐沐懵懂茫然的眼神,她过去慈爱的摸了摸他头,“还好你醒了,再不醒,你阿姐恐怕要将金葛山夷为平地了。” “来,喝点米粥,再过半个时辰就吃晌午饭了。”老林氏将米粥递过去。林沐沐接过,浅浅喝了一口,“阿奶,我睡多久了?” “快五天啦!”老林氏一脸担忧,“沐沐啊,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林沐沐摇头,问:“我阿姐呢?” 老林氏乐呵呵道:“回来看了你一趟,又不知跑哪里去了!唉,小时候看着还粘人,长大了就不粘人啦。她又不当差了,那还不是拿着剑到处乱跑……也不知道外面凶险的很,万一……” “算啦,算啦,不说啦,你阿姐厉害得很,倒是你,这次过后得沉下心来多学些本事。”老林氏嘀嘀咕咕了几句,等林沐沐喝完米粥,回头收拾起碗筷。 林沐沐动了动唇,很想说,他阿姐小时候明明也不粘人…… - 金葛山。 一连几天放晴,山上积雪有化雪的趋势。 搭建的小木屋作为林笙笙这几天临时歇脚的地方,里面已经不再像几天前那般简陋。 因为林阿舅他们带回了丢失的小孩子,连带着林笙笙都得到家长们的感谢,她袖子里塞了不少家长们的谢礼,大部分都是吃食,还有一些小玩意儿,都让她用来布置这间简陋的屋子了。 “笙姐姐,晚上我们还要守在这里吗?”闷闷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一个长满刺的“肉球”扑通一下滑落在地,瞬间变成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 不是小刺又是谁? 接触了几天,他胆子大了些,尤其是身边只剩下林笙笙一个人后,他甚至可以在人形与本体来回切换,不用担心其他人异样的眼神。 “要守。”林笙笙准备将木屋重新加固,正打着地桩,“你害怕的话可以化作原形像刚才一样躲在我的口袋里。” 小刺:“我给笙姐姐帮忙。”小刺红着脸,将散落一地的桩子挨个聚拢。若有人上山,一定能听到此处传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噬之际,树林里的木屋已经焕然一新。放眼一看,这哪里像搭建的临时屋子,就像打算久居一样,牢固又美观。 “笙姐姐,你弄晕我吧!”跟往常一样,小刺主动开口。 小刺猬道行尚浅,清醒的时候哪受得住“童谣”的诱\/惑?他闭着眼,等着林笙笙像之前一样将他弄晕…… 第242章 颤栗 黄昏来临,正是逢魔时分。 林中渐渐起了一层白雾,空气骤然变冷。 幽幽的童谣声响起:“深渊十道弯,弯里八道拐,我自深渊出,逍遥又自在。尔来自何处?速速报名来,有名又有姓,与尔分不开……” “身是身,魂是魂,汝是何人,吾是何人。” 小刺猬在口袋里哼唧一声,难受的蜷起身子。林笙笙在它身上一点,小刺猬很快陷入沉睡,蜷缩的身体也舒展开来。 连续几天,这样的童谣都会在逢魔时分唱响,与最开始的不同,里面的黑雾无论是黄昏还是黎明都被结界牢牢的挡住,逃不出一丝半点。 隔着距离,林笙笙都能感觉到对面的贪婪,浓雾在无形的结界里挣扎奔逃,如同困斗之兽,求助无门。 神奇的,林笙笙觉得沉甸甸的心情骤然放松。她转身回屋,仰躺在厚厚的棉絮上,若这黑雾闯出结界的时间有规律的话,那会有什么规律? 除了她自己,林笙笙想不出还有谁能胜任坚守在此的重任。 夜半,起了风。 睡着的林笙笙倏然睁眼,外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动静极轻,来人很小心,几乎没有脚步声响起,若不是林笙笙一直警惕,恐怕还未察觉。 精致古朴的树屋在静悄悄的黑夜里显得十分突兀,里面没有人声,让外面远观的人踟蹰不前。 林笙笙隔着缝隙往外看,外面不知屋里有人,她却将外面的场面尽收眼底、一目了然。认清对方的身份,林笙笙眸色一厉,她万没想到,狼族的妖精竟然跟外人混在了一起。 “确定是这里吗?”披着斗篷的人沉声问道。 对方背对着树屋,林笙笙只能辨别出对方高大的身形,听声音像是老者,跟那高大的体格有些不配。 斗篷人身后站着八个下属,因为对方姿势恭敬,很容易看出主次。这八人同样披着斗篷,从头罩到脚。斗篷上,隐隐见到大朵大朵盛开的九极花,金丝绣线的花朵在暗淡的夜色下泛着诡异的光华。 林笙笙瞳孔骤缩,是九极教! 这些年,九极教如同过街老鼠被所有名门正派追杀,明面上早就没了九极教的存在,没想到十年过后,竟让她在此处碰上了。 没等林笙笙疑惑多久,狼族的一个妖精站出来,道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确定。”狼妖指着远处的深渊,“三个月前,我们有族人经过此处,察觉到深渊底下有不同于灵气的东西。”他转头看向斗篷首领,眼睛一眯,话里带着浓浓的野心,“这里面的气息也有助于修炼,不仅没有瓶颈,修行更是一日千里!” “当真?!”斗篷首领还未出声,他身边的下属瞬间激动起来。 狼妖看了斗篷首领一眼,笑着道:“机会就在眼前,阁下若是不信,可以自行试探一二。”说完,往后退了几步,示意斗篷人可以前去试探。 斗篷人的属下蠢蠢欲动,眼神带着垂涎,这时,斗篷首领缓缓回头,他一瞬不瞬的看着狼妖,良久,从唇间溢出一声冷笑:“你口中的‘族人’,是你自己吧!” 林笙笙:“……”好敏锐! 狼妖震惊的退后几步,哪怕他嘴上不说,动作已经表现了出来。 斗篷首领嗤笑一声,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轻蔑,“别拿我们与你那群族人比,它们蠢笨愿意相信你,不代表你真的聪明。” 斗篷首领的话十分犀利,狼妖垂着眸,眼里划过一抹厉色,抬眸时,脸上又换上忠厚老实的模样,“大人说的不错,最先尝试到好处的是我自己。” 斗篷首领唇角略勾,察觉到身后的属下躁动的心情,他微微侧首,冷声道:“别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样的东西叫做‘魔气’,圣教也有。” 八个属下:圣教有吗? 狼妖神情微动,“魔气”吗?还好刚才他说得不多,不愧是圣教,连他千辛万苦找来的东西都有。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之间还有合作的优势吗? 斗篷首领不知道狼妖的重重顾虑,他回首,盯着在结界中翻滚的黑雾出神。 狼妖以为他不会说话时,忽然听到斗篷首领发问:“依靠魔气修行的人,身体上多少有些变化……”斗篷首领侧身打量狼妖,从头到脚,“你,改头换面了吧?” 斗篷首领说话时,林笙笙也在观察狼妖。 对方始终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直到斗篷首领提到“改头换面”……电光石火之间,林笙笙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 狼屠! 随着斗篷首领的话落,狼妖脸庞倏地一侧,反手从脸上撕下一块皮质的面具,他豁然抬头,露出那张轮廓分明,长得粗犷的脸。 果然是狼屠! “哈哈哈,阁下不愧是圣教中人,竟一眼看出我遮挡了真面目。”狼屠恢复本性,刚才那番忠厚老实的样子顿时消失,他站直身子,向斗篷首领介绍身后跟着的族人。 “我身后的这些族人,有的是废了修行,有的修行缓慢。自从利用阁下口中的魔气修行后,不仅重新回到了修行前,本事比以前还厉害。”狼屠一脸兴奋的道:“若是我狼族全族都用魔气修行,何愁掌管不了落崖城?!” “你的眼睛就只看得到落崖城?”斗篷首领嗤笑。 狼屠:“阁下有何高见?” 斗篷首领转身,暗淡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他尖瘦的下颌一上一下的活动,他藏在阴影里的脸上带着几分疯狂:“狼族若是有心修行,够狠,够强,强到伸伸手就能够到最顶尖的位置……” “最顶尖的位置?”狼屠眸光微微动,他浑身一个颤栗,语气喃喃:“难道是……妖主!” “咚!”狼屠的心骤然跳得厉害。 妖主啊,那是妖主!是淮山一带,乃至整个妖界的主! 那样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统领万妖的位置,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颤栗,兴奋异常! 第243章 茹毛饮血 “嗷呜……”身后的族人引颈高吼,狼嚎声响彻天际,惊得鸦雀四起。 他们脸上慢慢爬满密密麻麻的狼毛,嚎叫时,好几个狼妖稳不住人形,化作了半妖。远远看去,狼头人身,人头狼身,稍微好一点的,人形的身体上都露出了狼族的特征。 例如,耳朵,尾巴等局部变化的。 林笙笙瞳孔骤然一缩,这难道就是修行魔气带来的后遗症吗? 斗篷人神情大震,他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开几步,等狼族的人嚎叫完后,他轻咳一声,“他们怎么会变成这种?”眼里含着浓浓的嫌弃,不过他掩饰的很好,说话声很是平静。 “修炼魔气虽然能让修为一日千里,但缺点谁都说不清……不过,有舍才有得嘛,你问问他们,愿意做一个不能修行、不能化作人形的废物,还是愿意做独当一面,不被欺负的半妖。” 半妖?林笙笙审视了眼狼族的模样,说是半妖也不为过,半人半妖嘛。 “嗷呜!”几个狼妖大声嚎叫,激动异常。 狼屠骄傲一笑,对着斗篷首领道:“如何?与我们合作是不是如虎添翼?”狼屠指着落崖城的方向,眼里带着浓浓的野心:“那里是踏入淮山的第一道关口,据说,在淮山深处的某个地方,那是魔气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落崖城如今让狐族掌控着,狐族首领胡荣是那黄毛丫头的心腹。那黄毛丫头厉害得很,若你们能助我拿下落崖城,我们以落崖城为据点,进入淮山就轻而易举了。” 斗篷首领顺着狼屠手指的位置看去,几重山之外有一片凹地隐隐透出明亮的光,但因为隔着结界,看得不是很清晰。 即便是这样,也足以让斗篷首领垂眸深思。 “你们不会是怕了吧?”斗篷首领久不出声,狼屠皱着眉道。 斗篷首领:“你不用激将我。”他眯着眼打量狼屠,嘴角勾出一丝讥讽,“上次你是如何失败的,还需要我帮你回忆吗?先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激怒你,我要找合作者,肯定得事先知道对方的实力。” “十年前那么好的机会,但你错过了,如今我们若联手,更多的是要提前未雨绸缪,要不然,遇到意料之外的人,仍然是被对方秒杀的命。” 狼屠:“……”若不是你对狼族有用,早就对你动手了。 斗篷首领道:“你先让族人多打探一二,这样生出魔气的地方有多少个。若是发现了就立即占有,不要让对方提前察觉了。” 林笙笙:不好意思,已经察觉了。 狼屠点头,心想还需要你说?他们狼族的人早就尝到了甜头,真找到这种好东西,肯定是第一时间让族里的人享用。 “放心,你会是我们九极教最重视的朋友。”斗篷首领终于在今夜露出了第一个笑容,他笑了笑,冲着身后的人点头,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动作,纷纷从身后取下一个东西,倒弄了一阵,转身跑向另一个地方,从高空缓缓飞了出去…… 鸟?不对,应该是机关鸟! 狼屠震惊的看着“盟友”的一番操作,回神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九极教,他有些期待与他们的合作了。 - “头儿,那里有个屋子!”狼屠正带着族人转身离开,身边的属下忽然拉着他指向远处的树屋。 “嗤。”另个狼妖嗤笑一声,“树屋有什么奇怪的,山下的凡人靠山生存,有时候会在山里下陷阱捕捉野兽,这树屋恐怕是搭起来歇脚的。” 他一解释,其他狼妖忽然来了兴致:“头儿,天色很晚了,反正没有人,要不我们也去歇歇?” 树屋里的林笙笙皱眉,她没想打草惊蛇…… 但若是对方非要闯进来,她今天必须得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以绝后患,她不由自主的握紧的剑柄,屋里的阴影里,如同一只蓄势待发只待疾射而出的利箭。 “歇?歇个屁啊!”狼屠的头号属下猛地回头,转身给说要歇息的那只狼妖一个爆栗,“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就引人怀疑了,更何况前不久那黄毛丫头才去了落崖城,胡荣那厮正是意气风发想抓我们小辫子的时候!你这不是给他递把柄嘛!蠢货!” 说要歇息的狼妖闭口不言,老老实实的往后面退了几步。 不愧是狼屠的头号属下,几乎完美传达了狼屠想要说的话,狼屠轻咳一声,道:“大家回去歇息一天,多在山里面转转,说不定还会找到这样的地方,到时候,可以拉着各自的亲眷一起修行。” 跟着他的都是因为不能修行灵气,或者想走捷径的族人,但要发展狼族并使之壮大,单就眼下这些人肯定不行,需要绝大部分的族人都参与进来。 狼屠拧着眉,是时候让这些人尝些甜头了! “对了,那只吊睛大虎呢?”狼屠问。 其他人面面相觑,终于有狼妖顶不住狼屠渗人的眼神,垂着脑袋道:“听、听说让人给杀了……” “死了?”狼屠不可置信,脸色蓦地一变:“那献上来的人呢?” “跑、跑了。”狼妖战战兢兢的回道。 “废物!”狼屠怒声道,“抓几个活人都抓不到,要它何用!畜生就是畜生,除了茹毛饮血还能做什么。” 其他狼妖低着头不敢出声,茹毛饮血的畜生什么的,岂不是将在场的所有妖都骂进去了? 狼屠还不解气:“尸体呢?”喝不到活人的血,老虎的血也能凑合一二。 “尸、尸体也不见了。”属下硬着头皮回应。 狼屠:“……”狼屠眯着眼,不知是怒的,还是什么,眼里逐渐冒出红光,那嗜血的眼神,吓得说话的属下忍不住往后退。 他倏地转头,其他人纷纷低头不敢看他眼神。 仿佛是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多吓人,狼屠狠狠的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看着一个个吓得如同鹌鹑一样的属下,他抿着唇,眼里划过一道厉色…… 第244章 又见江浔 “嗷!”一声怒吼骤响。 仿佛是个信号,当林笙笙从震惊中回神,眼前的一幕足以让她毕生难忘! 只见狼屠陡然间化作一条丈余长的巨狼,转头扑向身边的一个属下,那属下甚至来不及回神,让狼屠猛扑在地,再他想要反抗时已来不及。 威风凛凛的气势如同泰山压顶,压得狼妖挣扎不过来,他眼睁睁的看着其他人族人惊惧的奔逃,如同惧怕瘟疫一般,退避三舍…… 锋利的牙齿嵌入脖子,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茫然。怎么就是他了呢?怎么就沦到他了呢?他明明是狼屠大人的头号属下啊,就算是要丧命就该是那些不听话又蠢笨的蠢货才对啊。 头号属下睁着大眼,直到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恐怕,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 林笙笙半眯着眼,看着远处完全丧失了神智,只剩下兽性的狼屠,眼里的神色越来越冷。 恐怕,这才是修炼魔气真正的缺点。 那些“缺胳膊少腿”没有完全脱离兽形的“半妖”,只是身体上还有一部分“神智”,还没有狼屠这般严重而已。 真正的后遗症,是一旦发作,就会被身体中的兽\/性完全主导,变得毫无理智,极度嗜血。 大口大口吃肉的声响,伴随着咀嚼啃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林笙笙喉间有些不适,她死死的压下,盯着另一边躲着观察狼屠的那群狼妖,若有所思。 清风过镜,吹走了一些烦躁,又将那处浓浓的血腥送了过来。 头号属下的血肉逐渐变少,啃噬着他一身血肉的狼屠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慢…… “呕!”他打了个干哕。 身子骤然一僵,狼屠垂首,盯着眼下只剩丁点残躯的族人,眼里散发着惊惧又渗人的光,怎、怎么会…… “嗷呜!嗷呜!吼……”他忍不住抬头怒吼,声音直冲云霄! 林笙笙看得兴起,这是……后悔了?! 宣泄之后,狼屠骤然变回人形,他眼里的红光退去,又变成黑沉沉的颜色,不过,盯着眼前的七个族人,眼里的阴鸷似快滴出水来。 “下一次,若送迟了新鲜的血液……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他怒然道,见属下们低头,畏畏缩缩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想想你们自己,究竟有多少血……” “走上这条路是必然的,既然有捷径,怎么不走?你们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后悔了?” “不!不后悔!”属下们赶紧道。 狼屠满意点头:“无非就是血液罢了,人类的血液更好喝!多想想以后,当我们狼族成为妖族最大的一支时,想要什么得不到?” 狼妖们纷纷受教,不知是因为误杀了让他满意的头号首领,还是当众让属下见到了他今天的狼狈,狼屠说完话,冷哼一声,很快消失在了金葛山。 剩下的狼妖面面相觑,谁都不再提及要到树屋里歇息,叹息一声,甚至连提同族收尸的心情都没有,纷纷离开。 - 正月初十,立春。 一时阴天一时下雪的日子持续好久,在立春这天,天色终于放晴。 好像是春天发出的一个信号,翡翠湖的冰开始融化,靠近湖边的冰层开始变薄,用铁锹一锤,就能锤出一个大洞,咔擦咔擦碎掉无数冰雪来。 镇上的孩子都嘻嘻哈哈聚集在湖边,看大人们捞着铁锹将冰层打碎。冰层打碎之后,偶尔有笨头鱼浮上水面透气,让厉害的半大孩子一兜网下去,哗啦啦带出好多条大鱼来。 猫了一冬的鱼儿各个肥美,乐的收网的少年们笑出了牙花子。 哇!春天来了,真是个充满惊喜与希望的季节。 大人们倒不是为了捕几条鱼,镇上的谢大人雇佣了许多的汉子,让人将翡翠湖上的冰层打碎。 不知道谢大人做什么考虑,这些冰再过些日子自己都会融化,用得着花钱雇佣人敲碎它吗?不过,有钱老爷……嘿,他要做什么他们做就是了,有钱不赚是傻子。 林沐沐与林阿舅也参与这次“碎冰行动”,舅甥俩经历了凶险一夜后,原本关系就好的两人更是亲密,尤其是林阿舅,看林沐沐的眼神就如同看当初的林笙笙一般,又是一个顶天立地能扛事的好孩子。 在这样眼神的鼓励下,林沐沐犹如喝了琼浆玉露,做什么都觉得浑身是力。 谢大人雇佣的人多,翡翠湖边的住户可以说全部出动,都加入了进来。有的还不收钱,几乎都是让湖边的喧闹声给吸引过来凑热闹的。 从清早到中午,沿着湖边的冰层都敲碎沉底,河岸四周响起一阵欢呼!那声响,快乐得如同过节。 灵豚在湖心偷偷游上来,聪明的它在自己玩耍的头顶打了个洞,没事就上来透透气,听到外面的响动,它摆了摆尾,发出一阵阵“咩咩咩”的欢笑声。 槐树街,大槐树跟着摇着枝丫,好像在回应灵豚一般,将树叶抖得哗啦啦响。 众人的欢笑声中,远远的,出现一个墨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墨点渐渐靠近,从翡翠湖东岸长宁街与槐树街之间的石拱桥下,缓缓行来。 “咦,有船来了!”林沐沐放下铁锹,扯了扯正清理河岸的林阿舅。长宁街隔得近,很容易看到突来的船只。只是这才立春就有外面的船只进来,有点不同寻常啊。 那边,乌篷船刚进入翡翠湖,船蓬里就钻出一个人,那人站在船头,伸长了脖子往外打量。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林阿舅的方向。 林阿舅心里一咯噔,该不会是找他的吧?这人看上去是有些面熟。 “敢问可是林老哥?”那人大声呼喊,声音爽朗又敞快。 林阿舅脸色倏地一黑,他怎么就是“老哥”了?就算今年三十六,那也是身强体壮、面容俊秀的大好青年一个。 林阿舅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哪里来的年轻人,不先报家门,倒先套近乎来了。 走走走,他不待见,说着就转身…… “林老哥别走啊,我是江浔啊!江浔!”那人急了,赶紧道:“我是朱溪河畔的江浔。” 第245章 乌篷船 乌篷船在满是碎冰的湖水上行走,缓慢划动的船身刮在碎冰上发出哗哗的响动声。青年爽朗的笑声在雪化的春日里荡开,连同脸上那多余的皱纹也显得亲切起来。 江浔啊……在江南行走的江湖人怎么跑小秋镇来了。 心有所想,林阿舅也没表现出来,江浔没等船身一靠岸就一个纵身跳下船,熟稔的过来先是拍着林阿舅的肩膀说好久不见,然后亲热的揉了揉林沐沐的头。 舅甥俩脸上茫然了片刻,都在疑惑,这人难道是他们遗忘了的亲戚? “哈哈哈,这么多年不见,再次相见还是这般亲近,小沐沐长高了啊,走!先去你们家坐坐,我好不容易来小秋镇,你们舅甥俩可是要做好东道主啊,我可是给你们带礼物了” 林阿舅与林沐沐对视一眼,难道江浔真是他们家亲戚?他们只是不知道而已? 舅甥俩茫然的带着江浔回家,江浔扛着大包袱,冲身后陆续下船的几个江湖兄弟挥挥手:“我先去林兄家坐坐,你们先在北大街的同福客栈住下,那也是我兄弟家,直接报我江浔的大名,掌柜会安排的。” 三言两语说完,江浔搂着林沐沐的肩,呼啦啦带着两人往前走。 “错了,是这边。”明明找不到路,还走前面,林沐沐拉住人指路。 江浔爽朗一笑,对身后的林阿舅道:“林兄走前面,我跟着你走。”林阿舅颇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无奈的在前面道路。 “江叔,你有多少兄弟啊?”林沐沐问。 “叫什么江叔,叫江浔大哥。”江浔拍拍林沐沐的肩,“我还不到而立之年,叫叔叔不把我叫老了啊。” “可是你跟我阿舅称兄道弟的,这不是差辈分了吗?”林沐沐歪着头,眸光清澈的看着他。 江浔:“这有什么关系?咱们各论各的,江湖人不拘小节。” 林沐沐:别让“江湖人”背锅,明明是你不拘小节。 江浔行走江湖多年,哪里都有他的朋友,全靠一张厚脸皮。他只信奉一句话,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爽快笑了几声,拉着愣住的林沐沐跟上了林阿舅的步伐。 - 同福客栈。 几个江湖人稍事休息后聚集在一起,他们姿势肃正,神色凛然,带着若有似无的戒备之色,看气势都知道不是本地人。 几人对于小秋镇上松弛舒展的气氛亦有些不习惯,看楼下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总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镇上的百姓生活得也太安逸了吧?”其中的一个江湖人感叹。 他们兄弟四人,从江南往西南方向走,一路上遇见的人无不是行色匆匆、神色焦虑,遇上陌生的人更是一脸戒备,哪怕他们找客栈居住都不敢晚上闭眼。 后来遇上江浔江大侠,对方说要来小秋镇,他们几个兄弟都是游侠,想着就跟来了…… “大哥,江大侠有没有说让我们帮什么忙啊?安排好我们就不见他人了。”最小的邹四问。 “别管他有什么事,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就对了。”邹大淡淡道,他相信江浔,对方名声在江南一带很好,就算有事情需要他们兄弟几个帮忙,但也不会是要命的事。 “大哥说得对,我们等就是了。”邹二附和。 邹三正盯着下面的街道,转头道:“这小秋镇不错,就算江大侠一时半会儿需不着我们,也可以在镇上转转,听说镇上的狐仙庙很灵。还有,守夜人画的符咒也很厉害。” 符咒在江南一带很火,尤其那些道观跟寺庙,简直是一符难求。 这些年,诡事太多,世道不太平,歪门邪道之人大行其事,搞得整个天下都乌烟瘴气。前几月,江南接连出现人口失踪的事情,刚开始不曾引起重视,后来整个村庄的人一夜消失不见,这才引起关注。 事情蒸发出来,搞得人心惶惶,富足的江南竟是在短短时间变得人迹寥寥,大街上走的人都行色匆匆。 “大哥,你说江大侠跑这里来,是不是跟失踪人有关?” 邹大心中蓦地一沉,他抬眸,缓缓摇头,“等江大侠回来再商讨,我们一起去外面转转。”正好看看,这安静祥和之地是不是表里如一。 - 山里的春天似乎格外的来得早一些。 藏了整冬的野草挣扎着破土而出,树枝开始抽出嫩芽,在冷风中寻找属于春天的那抹温暖。 阳光带着暖意与山风一起吹拂过境,将站在山顶的女子吹得衣袂翻飞,长发飞舞。她微微侧首,一缕发丝吹过唇间,衬得那张樱花般的唇更显娇嫩。 林笙笙看向缓步而来的男子,唇边缓缓荡开一抹笑容,微微露出的洁白的牙齿,舒展的眉间,让她看上去活泼轻快起来。 拨弄开调皮的头发,她眼眸一弯,笑盈盈道:“阿黎,你来啦!” 女子骤然回眸,灿烂得如同朝阳的笑容让夜黎眸色微深,他缓缓走近,不动声色的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女子的身上,“这里风大,一大早站这里,担心受凉。” 青年低沉的嗓音如同醇厚的酒,带着莫名的质感,他替女子系好披风上的绳结,看向那张冲他笑的欢快的脸…… 微微垂眸,掩下了眼中浮现的暗色。 “哈哈,我怎么可能会受凉?修行之人,几乎很少生病的阿……嚏。”林笙笙心虚的看了夜黎一眼,男人的眸中带着几分不赞同,她轻咳一声,揉了揉鼻子,理不直气也壮的道:“刚才只是鼻痒了。” 夜黎:“……” 走进木屋,招呼着夜黎坐下。 隔着小小的木桌,林笙笙问:“你怎么想起上山来了?” “不能来吗?”夜黎拧眉:“你之前说,可以随时来你这里。”夜黎用一种“难道你只是在骗我”的眼神看着林笙笙,他不说,但眼神却带着控诉。 “咳!”林笙笙不自在的挠头:“我不是那意思,这么早,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夜黎:“……”他眸子一眯,缓缓道:“没有,我只是想你了。” 第246章 最好的朋友 林笙笙蓦地惊起! 她明亮的眼里带着几分震惊,看着夜黎,下意识的往后退开几步,“你、你……你怎么这么说!”她虽然不懂,但是,这些话通常是她阿爹跟阿娘说的,他阿爹一说,阿娘就笑得美滋滋的……看得她牙酸。 “我说过,要帮你赚钱,以后赚到的钱也都给你,你还记不记得?”夜黎问。 林笙笙老老实实点头,怎么不记得,她现在的小金库里面大部分的钱都是夜黎赚回来……这么一想,林笙笙忽然有几分心虚。 她偷偷觑了夜黎一眼,男人低垂着眸,眼神深邃幽深,一眼望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吸进深邃的旋涡当中。 夜黎也不明白,两人只是儿时相互陪、关系伴堪比亲人,再相见时,那道纤细却又坚韧的身影一下子就入了心。 或许是那凌厉肃杀之后突然冲他绽放出来的笑容;又或许是前一刻还对魔气深恶痛绝下一刻又能阳光开朗的说要消灭一切魔气;也或许,是“幼年时”他向他露出了最脆弱的那一面“笙笙,我怕”,所以,等他恢复实力后,一定要向她证明,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怕鬼的孩童…… 总之,十年之后的再次相见,他再也不想跟她分开那般久。 恨不得,就住在她附近,再搭一个小木屋。 林笙笙不知道,夜黎竟在短短时间剖析自己的心情,她还在想,若再纠结下去,夜黎会不会突然反悔,记起她“坑”他多少年的钱,然后把钱抢回去…… 不行,抢也不让! 什么将钱都给她是他自己说的,男子汉,不能说话不算数。 气氛一时间很安静,两人各有所思,看似同频,却天马行空、南辕北辙。 不急,夜黎想。 “狼族的人还有动作吗?”夜黎饮下一杯温茶,抬头问。 林笙笙正摸着手中的长剑,闻言一笑:“那晚我们杀了他二十几个亲信,恐怕一时半会儿狼族不敢再有动作。” 那晚,狼族捉了十几个凡人过来,试图引起黑雾的动静,没等他们将凡人拖去当炮灰,让林笙笙给破坏了计划。 顾忌凡人性命,林笙笙颇受掣肘,狼族以凡人做威胁妄图逼迫林笙笙妥协,林笙笙正愁如何在不伤及无辜的情况下取下对面狼头时,夜黎从天而降。 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配合救下十来个无辜凡人后,将十几个狼妖全部解决,震慑得狼屠的人连过来查探的胆量都没有。 “这些天,镇上多了些陌生人。”夜黎道。 林笙笙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沉思,“那晚的凡人不是镇上的,他们自己说来自江南一带,可能是狼屠不想引起镇上的注意,特意去江南抓的人。” “嗯。”夜黎点头,补充道:“也有可能是九极教在暗中帮忙。” 林笙笙将那晚发现的情况告诉过夜黎,他自然而然的就提及到了九极教。无论是狼族还是九极教,都是林笙笙要过问的势力。她眸子微眯,不知是回忆还是感叹,“当年,我可是在九极教的手上栽了大跟头啊!” 夜黎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眸中情绪翻滚,他放下茶杯,忍不住摸摸对方的脑袋:“如今他们沦落到与狼族为伍,接下来就是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男人勾着唇,眸色淡淡,轻描淡写的说着将人家势力一网打尽的话。林笙笙呆呆地望着他,良久,终于问出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 “阿黎,你是谁?”林笙笙一瞬不瞬的看着夜黎。 男人微垂着眸,眼神落在眼前小小的茶杯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 光影交错间,男人俊美绝伦的容颜如同涂抹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在明暗光线的交相辉映中更添了几分雍容华贵。 玄色衣袍上的金丝在他举手投足间流淌出低调的光彩,连同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捏着的茶杯都觉得贵气了不少。 林笙笙看得呼吸一滞,抬眸,迎上男人幽深的眼眸,里面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在看向她那一刻忽然绽放而出。 夜黎唇角微勾,低沉的声音霎那间流淌在耳畔,“笙笙,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林笙笙懵了一瞬,“啥?”她哪里知道,她默默想,她一直将他看做跟她一样的“打工人”。 她跟衙门“打工”,他替她“打工”。 同是天涯打工人,谁都不计较谁?!虽然是收了他不少钱,但他回镇上的吃住行都是她负责的啊。 察觉到自己想远了,林笙笙陡然回神:“你没告诉过我。” 夜黎不解,“当初你跟白湖在狐仙庙时,他没告诉你我的身份吗?”那时候,他也隐隐有些记忆,等在九极教的“老巢”完全恢复记忆时,林笙笙已经回了淮山。 林笙笙努力回忆跟白湖接触时他透露出的消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有风吹进来,一片落叶飘飘摇摇的往木屋里钻,眼见着树叶摇摇欲坠即将落下时,林笙笙倏地站起! “你、你是妖主!”她瞪大眼! “不,不对!”林笙笙又说,她先是看了夜黎一眼,又道:“你应该是妖主的身外身?!是不是?!” 夜黎点头,淡定的看着林笙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道愤然:“阿黎,你这个骗子!” 夜黎无奈,“我没想过要瞒着你。”他解释,将人赶紧哄过来,半推半就将人按在小凳上,“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甚至都不知从哪里来又去往何处……后来,完全恢复记忆的时候是在九极教的老巢。” 林笙笙听着男人将身份娓娓道来…… 她没见过妖界的妖对妖主如何崇敬,也没在淮山深处见识过大妖之间真正的厮杀,所以,面对又是朋友又是妖主的夜黎,虽是崇拜,但到底少了敬畏之心。 夜黎原本就不希望林笙笙敬畏他,见对方的情绪在谈论中逐渐放松,眼神变得越来越明亮时,夜黎轻咳一声,话音一转…… “笙笙,现在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 第247章 失踪 “啊?”话题转换太快,林笙笙没反应过来。 “我想跟你做最好的朋友。”夜黎如实回答。 “一起抓鬼捉妖,一起找山里的魔气,一起维护淮山的太平……累了可以躺在山顶看星星,也可以在下雨天的时候在小木屋里喝茶聊天,想阿爷阿奶了就去山下转转,然后再回山里的小木屋……” 林笙笙有些心动,这十年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度过,那些过来找她的小妖精们,除了傻吃啥玩,什么都不会。 刚有丁点意动,就听一旁的男子继续温柔低声:“淮山里的妖界有跟小镇同样热闹的地方,那是另一个世界……等将魔气的事情处理了,解决掉九极教的隐患,我们可以在妖界转转。” “结界会重新设置,当普通人与修行者之间有了结界,阻隔掉那些想要掠夺普通人生存资源的存在,凡人世界也就安全了。” 夜黎说一句,林笙笙嗯嗯啊啊跟着点头,既然他是妖主,那么结界的事情有他出手定会万无一失。 结界出现,普通人的世界就不会再有妖精鬼怪、就算有遗留下来的小妖小鬼,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消失殆尽,守了小秋镇上千年的林氏守夜人一族,也会在时间的推移中退出舞台。 女子垂眸沉思,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剪影。 夜黎眸色微动,勾着唇,心中升起一丝满足。 刚才说了那么多,笙笙都没有拒绝…… - 林家小院。 江浔将扛着的包袱重重一放,潇洒的在石凳上落座,他一边翻着包袱一边小声嘀咕,也不嫌石凳凉。 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给林家人带了礼物。怪不得那么大的包袱,等礼物分发完,包袱差不多都空了。 林沐沐得到一柄据说是江南练剑大师铸的宝剑,他美滋滋的将剑收进屋,心里再次怀疑江浔是不是他们林家遗忘了的亲戚,要不然,人家跑这远,专程给他们带礼物来了? 老林氏笑呵呵的跑厨房做饭,江浔刚喝完一口热茶,就迫不及待的炫耀:“我就说给你们带礼物了,不是骗人的吧?”说着,他不满的抗议:“林兄,你脸上那什么表情?该不是我把你当亲兄弟,你打算不认我吧?” 林阿舅:本来就不是亲的啊,还什么亲兄弟。 江浔暗自“嘿嘿”一笑,反正不管,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早就摸熟了如何将一段普通的关系快速经营成熟稔的关系。 中午一顿晌饭,唱念做打下来,江浔成功在林家留宿。 深夜,所有人陷入沉睡。 林家厢房,窗棂咔嚓一声从外打开,一抹黑影灵巧钻了进去。床上的铺盖凌乱带着些许起伏,外面的人刚一靠近,床上的人倏地坐起,没等照面,两人瞬间开启一场无声的拳脚交流。 双方似乎都有忌惮,打斗时甚至刻意避开房间的东西,拳脚摩擦的响动声在夜里尤为明显。 “江浔大哥?”院里响起林沐沐迷茫的声音,小少年听到些许动静,不确定的道:“你还没睡吗?”难道这么大的人也择床? “咳!”打斗中的两人迅速分开,江浔退开几步,“没事,正准备睡呢。” “哦。”林沐沐迷迷糊糊应完声,很快回了屋。 房间内,两人无声对峙。 良久,江浔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找了个凳子坐下,笑着道:“你这小外甥很敏锐啊。” 来人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极低:“不想引起他注意就少说话。”林阿舅狠狠瞪了江浔一眼,从早上他出现就觉得不对劲儿,他就是搞不清楚,江浔这厮怎么盯上了他? 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乘着夜色翻墙而去。 身后,林沐沐站在窗棂后,看着消失的两道身影十分老成的摇头,大人的世界,真是搞不懂。 - “江南一带频繁出现人口失踪,有人发现,失踪之人当中,有人出现在西南一带。” “我们几兄弟行走江湖多年,大多都是做委托的任务。这次原本也是帮忙找人,遇上江浔兄提供了线索,所有跟着来了这里。”邹大看了眼江浔,道出他们几兄弟的来意。 虽然他们是江浔请来帮忙的,其实本身也有事情在身。但找人这事情急不来,江南都找遍了没有线索,趁着到西南这一带走一趟,说不定还能摸到蛛丝马迹。 邹二见邹大说完,接下话题,“年前下大雪,渭河上行船凶险,要不然我们几个早就到了。幸好江兄与谢大人相熟,想办法捎了消息过来。这不,我们的船一到,都能驶入翡翠湖了。” 江浔闻言,脸上笑容渐盛,那是,他江浔到处都是好兄弟。 林阿舅:怪不得谢大人安排人砸掉翡翠湖上的冰块,竟是因为眼前的几个人想提前赶到?啧,真是大手笔。 邹大与邹二对视一眼,两人说了这么多,这林捕头都不曾开口,是不是对方根本就没将事情放在心上? 也对,失踪的不是镇上人,他们跟眼前这个青年也没什么交情。 邹三与邹四一脸愁绪的看着两位大哥,见大家都不说话,邹三拐了一下邹四,后者一个激灵,望着楼下经过的打更人,忽然道:“这个小镇应该很太平吧?”看这打更人的气势,走路四平八稳,语调抑扬顿挫的,没有丁点走夜路的小心与惧怕。 林阿舅回神,对上邹四的眼神,下意识的笑道:“当然,镇上随时都有巡逻,四邻也都团结友爱。” 想到除夕天发生的事情,林阿舅鬼使神差的将话题引到了那件事上,“说起来,我们镇上也出现过人口失踪的例子……” 江浔的脸色陡然一变,“你们也有人口失踪?” 林阿舅点头,在对方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时,他语调一转,“不过后来又找回来了。”迎上几道灼热又鼓励的眼神,他继续道:“一开始我们也找不到方向,还好最后有惊无险……” “十几个孩子,那可是十几个家庭的命啊!” 第248章 狐族的过往 正月十四。 入夜,寒月当空,淡淡的月华流淌下来,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洁白的轻纱里。 冰雪融化,万物复苏,草丛里开始有苏醒的虫鸣。山里的一切仿佛都醒的早,连同过冬的野兽,也在春天来临时开始出没。 一棵巨大的古树上,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她坐在一截宽大的树干上,双腿悬空,无聊的荡来荡去。绿色的裙摆在她动作间划开一抹漂亮的弧度,如同一只画笔,在皎洁的夜里划开抹不去的绿色。 “深渊十道弯,弯里八道拐,我自深渊出,逍遥又自在。尔来自何处?速速报名来,有名又有姓,与尔分不开……” 林笙笙身体迅速坐直,那首古怪的童谣又响起了! 身边清风拂过,下一刻,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边,林笙笙侧目,手中塞入个热乎乎的纸包,来人冲着她微微勾唇,“先吃点东西。”不管夜黎是谁。 林笙笙笑着接下,今天夜黎带来的是烧饼,旁边还有个纸包,里面烤鸡的香气已经透出来,林笙笙就在这诡异的童谣声中填饱肚子。 “你都不忙吗?”林笙笙转过头问。 女子眼眸清澈见底,除了疑惑都没生出其他点心思。夜黎心中一梗,推开她凑近的脑袋,低低的道:“我若是忙,你能吃上这些?”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笙笙嘿嘿一笑,转头继续啃着鸡腿,笑得没心没肺。 有人陪伴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口袋里的小刺猬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林笙笙都没察觉。 子夜,乌云遮住了明月。 幽森的童谣声仿佛多添了几分诡异,唱响时,林笙笙不由自主的起了层鸡皮疙瘩,她拧着眉,扯了扯夜黎的袖子…… 男人伸手带过她的小脑袋,将她的视线搬移,“看那里。”夜黎语气带着几分低沉,指着悬崖的方向示意林笙笙看。 那处,一簇淡淡的蓝色火焰蓦地亮起,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灯,美丽又引人入胜。 林笙笙皱着眉,“这段时间一直都没出现过。”她这些天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就怕错过崖边的异常。 金葛山因为出了怪事,即便是开春后都没有百姓上山,她可保证,没人在这里生事,既然不是外人的小动作,那这蓝色的火焰的出现肯定是有规律的。 “上次出现的时候是正月初一,今天正月十四……” “不,今天是正月十五。”夜黎道。 他指了指天上,乌云罩顶,但也能辨别正是明月当空时,“现在是子时,应该是正月十五了。” 林笙笙愣怔片刻,忽然豁然开朗,她激动的扯着夜黎的袖子,“蓝色火焰上次出现是初一,这次是十五,也就是说,它半个月出现一次。” 正月初一那次,有浓雾从结界中逃出来,到黎明前夕,夜与白天交替时,结界之力几乎是完全消失。如此推断,蓝色火焰出现的时候,正是围困浓雾的结界最薄弱的时候。 浓雾钻过结界出来扰乱,又被蓝色火焰挡住,如同宿命一般,蓝色火焰不现时,有结界挡住它们,结界之力消失时,又有蓝色火焰克制他们。它们如同困斗之兽,就算挣扎着逃出去,外面的力量也形不成威胁。 “这蓝色火焰不知是有人特意设下的,还是因为里面的浓雾而生的。”林笙笙若有所思的道。她收起双腿,支着下巴努力思考,“不过,不管它是如何出现的,但应该是好东西!” 说着,她就要跳下去! “你坐着别动,我去!”夜黎挡住林笙笙动作。 林笙笙冷哼一声,“你去也行啊,咱们可以一起去查。”之前说得好好的,什么都一起做,这才过去几天啊,转个身就变了? 夜黎没料到林笙笙会如此想,他将人按住,眼里莫名多了几分严肃:“笙笙乖啊,我去确定个事情。很快回来!”他眼神看向蓝色火焰的方向,身形迅速消失在原地。 林笙笙揉了揉脸,脑海里还浮现着夜黎莫名其妙的那句“乖”,她提着剑,坐在原地,思索着待会儿她应该从那个角度入手。 夜黎说的很快果然很快,快林笙笙都还没思索出头绪,人已经出现在树梢。 刚站稳,林笙笙就问:“确定了吗?” 夜黎点头,他没第一时间开口,神情淡淡,沉默的挨着林笙笙坐下。 林笙笙偷偷觑了他一眼,她蹙着眉,红唇轻抿,“说吧,是不是很严重?你看上去有点不开心。” 夜黎微微闭眼,睁开时,他长臂一伸,忽然将林笙笙抱进了怀里! 笙笙睁大眼,她身子蓦地一僵,适应了片刻方才渐渐软下,她伸手,试探的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察觉到对方同样的僵硬,她又轻轻的拍了拍,终于,头顶响起男人沉沉的叹息。 “那是灵魂之火!”夜黎说,语调带着几分惆怅。 林笙笙:“!”什么?! 她从夜黎怀里退开,转头看向崖边一簇簇燃烧着的火焰,之前不觉得,现在莫名的觉得有些心疼。 灵魂之火,燃烧起来得有多痛啊! “谁的灵魂啊?”林笙笙轻声问,仿佛再大一声就会惊扰了那一簇簇美丽的火焰。 “狐族。”夜黎说,他揽住林笙笙,不知是处于他身上莫名的忧郁还是本身沉浸在灵魂之火的心疼之中,林笙笙并没推开他。 “妖界稳定的全盛时期,妖界的几个大妖都划分过自己的领地,这一片领域靠近凡人,是狐族管辖的范围。” “大多数狐族都喜欢跟人类生活,他们眷念红尘俗世,喜欢热闹,这片领域,狐族也经营的很好。” 夜黎将狐族的事情娓娓道来,林笙笙沉默的听着,脑海里仿佛出现当年这一代狐族生活时的场景,那肯定是族群昌荣、族人壮大的一族,还有许多软乎乎的毛茸茸。 “你是不是以为,狐仙娘娘就是白梨?” 白梨,狐狸崽崽的阿娘,夜黎从九极教老巢救回来的。 第249章 小丘 “白梨是狐仙娘娘,但狐仙娘娘不只是她。”夜黎道。 恢复记忆前他也认为小秋镇上的狐仙庙是为白梨而建,等记忆恢复后,他很多空白的记忆都得到了填补。 “我有些不明白?难道还有其他的狐仙娘娘?”林笙笙喝完一杯茶接着又倒了一杯,她按按发胀的太阳穴,有那么瞬间她觉得那处突突的跳。 刚接受生活的世界要“一分为二”,化作凡尘界与修真界了,接着又从夜黎的口中品味出了遥远的时代,那个时期,恐怕连小秋镇的雏形都没有吧? 看出林笙笙的眼里的疑惑,夜黎笑着道,“没什么奇怪的,只要你活得够久,沧海桑田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刚说完,夜黎的表情瞬间一滞,一不小心好像暴露年纪了。 林笙笙兀自沉浸在揣测里,没注意到夜黎话中的深意,她煞有其事的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世事易变。” 夜黎:“……”他眼睁睁的看着林笙笙的表情从疑惑探索变得沧桑,心里升起几分苦恼,也不知道她那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年纪也不大啊……难道是他活得太久,跟不上小姑娘的节奏了? 林笙笙看向夜黎,示意他继续。 夜黎:“淮山外面靠近江河湖水这一带,是狐族的领地。那时候,天下妖精鬼怪横行,生活在这一带的无论是人还是鬼都恶念甚重,所谓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要想争得一席之地只有无尽的拼杀。” “妖精鬼怪没有约束,人类没有信仰,尤其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最受欺负与剥削。” “后来,狐族的大妖出手,定下生存规则,并将破坏规则的一切都驱逐了出去……从此,在他们领地上生活的人类越来越多,迁徙加上慢慢的繁衍,逐渐形成了规模。” “当年狐族庇佑之地囊括了整个淮州府,后来,灵气渐消,狐族势微,它们所能庇佑的地方逐渐缩小,最后他们仅有能力庇佑最开始建立的第一个小镇——小秋镇。” “这个镇现在是人类居住的小镇,但一开始,却是狐族生活的地方。原本,小镇的名字是叫‘小丘’。” 林笙笙眨了眨眼,她缓缓起身,站在高大的树干上,抬眼望去,依稀的光线下,能看到小秋镇的轮廓。 点点星火在轮廓中若隐若现,就像告诉归家的人,那里是家是故乡。 没来由的,林笙笙心底升起几分心酸。 夜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刚才确定那是狐族燃烧的灵魂之火后,他亦是心情复杂。 没想到,林笙笙却在此时回头,“我们可以将火扑灭吗?”灵魂之火燃烧殆尽,灵魂也跟着魂飞魄散了。这块地方,早就不是狐族的领地,它们根本用不着奉献自己的灵魂。 夜黎摇了摇头,“扑不灭。”他转眸看向悬崖处,“这是灵魂的献祭,为了挡住结界里的浓雾才准备的献祭,若要火灭,除非浓雾消失。” 林笙笙气息一滞,想要浓雾消失何其艰难?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如何来,要如何解决。 “不过,既然我们发现了,肯定有解决的办法。”林笙笙说。 夜黎看着她,前一刻还情绪低沉,现在又浑身充满了勇气,这样的人,无论是谁,都想要靠近她吧。 - 金葛山脚下。 昏暗的夜色下,零星的几点火光顺着进山的小道移动。火光走走停停,时快时慢,在昏暗的子夜里格外的诡异渗人。 “哒,哒哒……”前面的走路声发出有规律的动静,几个身穿绸缎的年轻人在蜿蜒狭窄的山路间如履平地,甚至不用火把点亮,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上走得十分稳健。 正月时候,乍暖还寒,一身绸缎的打扮到底是单薄了些,但他们无从察觉,甚至感受不到冷风的肆意,只一往无前的往山上走。 “认清楚了,是他们吗?”江浔挨着邹大肩膀,小声道。 邹大眸光灼热的盯着前面走动的几个年轻人,压下隐隐的激动,点头道:“是他们!是李家的公子!” 邹二与邹三走在最后,两兄弟脸上也带着激动,相互对视一眼,惊喜异常,没想到来了一趟西南,竟真让他们找着了人。 江南做绸缎生意的李员外家,五个公子凭空消失,李员外年过花甲,偌大的家业一个继承人都没留下。他重金悬赏,若是谁能帮他找回子嗣,一人赏一万两!邹三算了一下,李家五个公子都在此,五个人就是五万两! 他们在场六个人,每人也能得八千多两!好多钱! “别跟得太近,小心生变!”林阿舅一把拉住往前追去的邹大,拧着眉,严肃道:“山上诡异得很,我们只要注意对方不脱离视线就行,贸然前去,恐惊扰了对方。” 林阿舅还不知道邹家兄弟将他计算在了悬赏之内,他将冒头的邹大拉回来,特意讲了他们在山上遇到的情况。 “他们的情况不正常,没有神智,跟被摄魂了似的,与我之前遇到的情况一样。现在最好别轻举妄动,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先护好自己!”林阿舅不赞同的看着跃跃欲试的江浔,趁着江浔回头,他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里的山与你们江南可不同,淮山深处生活着山精野怪,妖鬼遍地。哪怕是山脚下的百姓,都对这里有着敬畏之心。你们别不放在心上,一个不留神,恐怕就有去无回了。”林阿舅神情郑重道。 “林大哥,要不你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你走?”邹四小心翼翼的观察林阿舅的表情,他一直跟在林阿舅身边,知道对方性格直爽,但又怕他拒绝。 前面带路的人,风险最大,林大哥只是过来帮忙的,让人家冒最大的风险帮忙,始终有些不地道。 没想到林阿舅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应了下来,他回头看了邹家四兄弟及江浔一眼,再次嘱咐,“千万记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幸好他们现在还在山下,也不知道山顶上面有没有“歌声”。 第250章 李家的公子 立春过后,山上的葛藤仿佛一夜之间注入了生机,生得苍翠欲滴,生机勃勃,可能是山里的灵气滋润,金葛山的葛生的非常的好,葛藤很粗,借力攀爬十分方便。 林阿舅带着身后的几人抄了近道,分工合作,身后的人拿着火把照明,他抓着葛藤探好路,再挨个挨个将人拉上来。 走过最狭窄之路,再往前就是通往山顶的大道。 他们走的几乎都是近乎笔直的攀爬路线,很快就超过李家公子的步伐,站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槽中间,看着半山腰上李家公子朝着山顶的方向走走停停。 昏暗的光线下,五道身影如同跳跃的黑点在夜色中前移,离得远,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如同规则刻画好的动作见之渗人。 “这身衣服可穿得远啊,也不知道之前他们躲在何处。”江浔的关注点跟大家不同,他一边摸索着下巴一边思索,“幸好是跑到小秋镇露了馅儿,要是进了山,我们就求助无门了。” 林阿舅跟着道:“镇上常年生活的都是熟面孔,若是有生人进入很快就会引起注意,你们能找到人也是运气。” 他们跟着李家公子从镇上到留仙村,李家公子还知道自己掏钱买吃的,那时候他神智倒是清晰,一旦肚子填饱后又没了思考能力,真是奇了怪了。 江浔咂吧几下嘴,忽然侧耳,转头问身边的几人:“你们听到远处的声音了吗?怪怪的,好像谁在唱歌?” 林阿舅脸色一黑,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赶紧道:“别听!”想了想,继续道:“咱们隔得远,只要不特意去听,就影响不了我们。” 他这一说,其他人就反应过来,诡异邪门的声音就是这个啊。 一行人纷纷静默,月上中天时,李家公子绕着盘山的道路渐渐接近,他们待在转角的凹槽处,看着李家的五个人在眼前淡淡经过,他们行动有序,节奏明快,一点都不含糊。 等到他们走远,林阿舅方才出声,“他们应该是被召唤去的!”他深吸口气,犹豫着要不要让邹家兄弟跟江浔跟上去。 “上次的那些孩子不也是在上面恢复了神智吗?若我们赶过去,说不定还能救下人。”邹家几个兄弟纷纷道。 江浔收起长剑,跟着道:“我们一行六人,他们一共才五人,即便是对上我们也有优势。” 林阿舅无语的看着眼前的几人,真是无知者无畏。 “若事情照着我们想象的进行那肯定可以,现在危险的不是他们几个,而是悬崖下的歌声,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浓雾……” “你们尚且是肉体之躯,对上那些诡物,有还手之力吗?”林阿舅道。 江浔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之前是谁解决的?”他之前没问,林阿舅也没说,他还以为是林阿舅将人救下的呢。 “我外甥女。”林阿舅道。 “啥?”江浔愣怔住,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我外甥女,林笙笙。”林阿舅道。 江浔豁然开朗,扬眉,“是小先生啊。怪不得……”他回头将林笙笙的事迹跟邹家兄弟大肆炫耀了一番,又道:“小先生厉害得很,有她出马必然手到擒来!” 林阿舅:“可惜,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江浔:“啊?!”他茫然的看了一眼四周,李家的几个公子已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渐渐走远,“那怎么办?” 林阿舅硬着头皮道,“现在我们只有先跟上去旁观,若我们之中有人不受歌声的影响,倒是可以上去出力,若察觉到不对就先捂住耳朵,再退回来,立刻下山。” 夜晚与白天交替的时候是最危险的,黎明前夕,浓雾会冲破结界,到时候,他们这些离得近的活物都是他们争夺的目标。 - “哒,哒哒……” “簌簌哗哗……” 林笙笙回头,“有人来了!”她对夜黎压低声音说完,身子骤然跃起,从高大的树木迅速滑落到一棵茂密的树身上。 那棵树约摸三丈多高,枝丫呈伞装,她刚好藏进伞状的枝丫里,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看着缓缓往上来的几人。 很快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林笙笙侧眸看去,正好看到夜黎俊美绝伦的侧颜,他刚好转头,两人视线交替,林笙笙下意识的勾唇…… 夜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揽住人肩膀,两人默默盯着远处的动静。 “深渊十道弯,弯里八道拐,我自深渊出,逍遥又自在。尔来自何处?速速报名来,有名又有姓,与尔分不开……” 林笙笙:“又是这首童谣,拆字面意思,那些浓雾是来自深渊……”她看向夜黎,“至于深渊如何,有可能有十八道弯跟八道拐,也有可能是夸大其词,童谣要利于传唱会编得朗朗上口,像里面问人姓名的,有可能唱着唱着,无意间就有人回答了。” 夜黎点头,手指在林笙笙的肩膀刻意的轻点。 这童谣的邪性就在于此,哪怕不入心也容易跟着童谣的节奏走。 “身是身,魂是魂,汝是何人,吾是何人……” 歌声唱到“汝是何人”时,几乎是在耳边呢喃,仿佛有一阵风在耳边拨弄,又好像是亲密的人在耳畔问话。 林笙笙抹了一把手臂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找个时间一定要看看深渊地下是什么鬼东西。 童谣声中,五道身影缓缓走近,林笙笙也看清了他们的面目。 “啧!”她轻叹一声,跟夜黎小声咬耳朵,“还是五个年轻人呢,看这身形,个个身体挺拔健壮,面容看上去生得不错。年纪不大,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能活的时间足够长……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特意挑选过的。” 夜黎看了林笙笙一眼,跟着补充:“他们身上穿着绸缎,面皮白皙,这一类人一般都有良好的家境。” 上次浓雾争先恐后的要抢林沐沐的身体,就是冲着他的不同寻常的体魄跟幼小的年纪,如今“跑”上山的这几个人,恐怕也是看中的这几点。 两人评论完,默契的看了对方一眼,异口同声:“人是他们特意挑选的!” 第251章 争夺 蓝色的火焰贴着地面静静的绽放,幽蓝的颜色宛若来自幽冥之花,神秘又诡谲,但又让人不敢小觑。 五道身影笔直的站立在远处,离蓝色火焰约莫三丈远。他们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表情上没有任何犹豫之色,但依然踌躇不前。 贴近山顶的坡地处,林阿舅带着江浔跟邹家四兄弟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前方,他们耳朵塞着棉团,隔绝了大部分声音的几个人,依靠唇语跟手势快速交流。 “他们怎么不动了?要不我们趁着这时候将他们带回来?”邹四趴在林阿舅身边出主意。林阿舅没出声,一旁的江浔敲了下他头顶,动了动唇:“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没看到那边不对劲儿?” 邹四,老老实实摇头:“没看到。” 江浔:“……”他换了个位置,趴在几人中间,指着李家公子们的方向比划:“大家都别轻举妄动,到时候别赏金没得到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他没告诉其他人,刚才有人在耳边唤他名字,幸好他五师弟春时归给的符咒起了作用,要不然,他就惨了! 江湖人出门在外多少有些趋利避害的手段,看邹家几兄弟没受到影响,江浔眸光微闪,想来邹家兄弟身上定也有防御之物。 林阿舅四平八稳的趴在山坡上,全神贯注注意李家几个公子的动作,不曾注意身后几人如何打机锋。他努力往山顶处看,隐隐看到木屋的轮廓,就是不知里面有没有人驻守。 寂静之中,夜黎忽然压低声线:“阿舅在那边。”他看向上山的那处小坡,扬眉道:“还带了几个人。” 林笙笙身形蓦地一动,跃上高高的树梢上,垂眸望去。那处小坡趴着六个人,他们暗自交头接耳,时不时看向悬崖那处,看来应该是跟着这五个年轻人来的。 林笙笙沉默的回到原处,夜黎问:“不去打声招呼?” “阿舅有分寸。”林笙笙道,再说这个时候过去也难得说清楚。 童谣声一直在耳边缠绕,林笙笙与夜黎不受影响,两人歪坐在树上,“他们不敢靠近火焰,真正危险的是昼夜交替的时候,那时结界之力消是,悬崖下的魔气会冲破出来,找准活物寄生。” 是的,是寄生! 林笙笙这边在等待黎明,那边林阿舅看似淡定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拧着眉,思索着要如何将人弄进蓝色火焰烧一烧。 之前那几个兄弟都是让蓝色火焰给“烧”清醒的。不仅是他,知晓内情的邹家几个兄弟也有些焦急。 时辰推移到下半夜,蠢蠢欲动的心越发压抑不住。 无人敢出手,他们没有谁能保证靠近悬崖那处不会受到歌谣的影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时间流逝。 下半夜,温度骤降。 山风凛冽,呼啸而过,刮得树枝哗啦啦作响,吹得燃烧着的火焰明明灭灭,在冷风中挣扎着释放一簇簇绚丽的光。 这时,童谣声陡然变大,那幽幽幢幢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尖锐,一下子刺入耳膜!林阿舅只觉得胸口一烫。 邹家兄弟连同江浔脸色蓦地涨红,眼神时而清醒时而呆滞,他心下一沉,暗道不到,没等对方反应,一个手刀过去将人挨个弄晕。随即给自己找了个稳妥的位置,放心的将自己放倒…… 林笙笙收回掠出的动作,冲夜黎挑眉:“我就说阿舅有分寸吧。”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分开,刺痛耳膜的童谣声对他们来说不足为惧,反而能从越来越盛的童谣中品味出浓雾里的挣扎与不甘。 忽然,悬崖底下刮起一阵风,浓烈的魔气逐渐侵蚀着结界。 “身是身,魂是魂,汝是何人,吾是何人……” “汝是何人?” “是何人?!” 接连不断的问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耳边,站着的五个年轻人忽然动了,其中一个突然挪动脚步,他一步步缓慢的向前走去,呆滞的眼神在问话声中逐渐有了神采。 “汝是何人?”幽幽幢幢的声音带着几分诱\/惑。 “吾、吾是李明仁……”轻轻的呢喃声自李明仁的嘴里发出,如同睡梦中的呓语。 结界里的浓雾先是一顿,随即剧烈的翻滚,“不,你不是李明仁,吾才是李明仁!”数道尖锐的声音齐齐发出,又是贪婪又是惊喜。 结界中,无数的浓雾聚集成团,似在剧烈的厮杀跟抢夺。下一刻,数缕浓雾从结界中迸射而出,向着李明仁的方向奔去! 蓝火之外的李明仁如同一块上好的“肥肉”散发着诱人的滋味,谁能抢到,谁就能挣脱地底的束缚,摆脱魔气,重获新生! 为此,它们如同飞蛾扑火,哪怕前面是能将它们燃烧殆尽的灵魂之火,也甘愿扑上去! 重获新生跟自由的诱惑,太大了! 浓雾的疯狂让暗中观察的林笙笙与夜黎震惊的瞪大眼,厮杀过后的浓雾越过结界,在骤然升腾起的蓝色火光中发出尖利绝望的叫喊。 灵魂之火如同跗骨一般将浓雾悉数拦下,唯有一缕浓雾夹杂在数条牺牲的浓雾中间成为幸运的漏网之鱼。 它不可置信的停留在原地,迎上李明仁呆滞的眼神,里面盛放着蓝色的火光,在所有同伴凄惨的叫喊声中它恍然回神,如同胜利者一般,迅速没入李明仁的身体。 年轻的血肉之躯,散发着青春与活力,皮\/肉之下是血管跳动的蓬勃力量,一下又一下,如同诱人的锣鼓,一寸寸逼近降临。 幸运的浓雾发出舒服的喟叹,这是一个富家子弟。 家里半城商铺,又有良田千亩,家庭和睦,奴仆成群,是个难得的好人家。 它努力夺取这具身体的记忆,只等自己的意识进去,与眼前这年轻的躯壳完美的融合。 从此,它就叫“李明仁”。 江南李家大公子,李明仁! 浓雾凝固在李明仁身周,宛如潮水般渐渐没入他的身体,它能察觉到原本的李明仁灵魂在尖叫颤抖,但又如何呢? 它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第252章 你是小偷 “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两根白皙修长的指尖出现在视线当中。 扭曲的浓雾甚至没来得及夺取属于它的“战利品”,就让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量从舒适的躯壳中一拽而出。 漂亮的手指如同一道法器,将它拽起,挣扎不能,逃脱不得。 “啧!”另一道声音接着响起,是一道十分悦耳的女音,她一脸不屑,轻蔑的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小偷嘛。” 浓雾剧烈的挣扎起来,它不满的发出尖啸,尖啸声中,站在一旁的李家五位公子纷纷捂住了耳朵。 它不是小偷,它好不容易穿破重重阻碍来到这个世界,争夺的躯壳也是经过了对方回应的,怎么能被当做小偷呢?! 仿佛知道它表达的意思,女子侧眸,眉梢一挑,仍是轻蔑的表情,“用欺骗\/诱\/哄的方式占为己有,不是小偷?对,这是比小偷更恶心更让人深恶痛绝的强盗。” 浓雾不满的尖叫,他们这些生来就占据得天独厚优势的人,怎么能体会它们这些在阴暗中滋生出的欲\/念? 它越是挣扎,那抓着它身躯的手指就越紧。 它们这样的存在,知晓的人都恨不得退避三舍,有的因为贪婪接近,也不会像他们二人这般从容淡定,这两人,到底是谁? 夜黎好笑的看着林笙笙与浓雾打着嘴仗,每当浓雾反抗一点,他都会刁钻的扯掉它一部分“躯体”,往火焰里丢。 浓雾从半人高的一团,变成拳头大的丁点,还要忍受火焰燃烧的那种痛苦。 太、太惨了! 结界里那些要钻出来的浓雾瞬间不动,从来都是别人害怕它们,倒是第一次遇见让它们畏惧的存在。 “它是一抹意识。”林笙笙与浓雾可不是平白无故的斗嘴,对方能听懂她的话,还能给出“正确”的反馈,足以见得它是有神智的。 更准确一点,对方有着不低的智慧。 夜黎若有所思,似想到什么他眸光微微一顿,脑海中划过零星记忆,当他刻意捕捉时又很快消失。他捻了捻手中那团黏腻之物,曾经仿佛有过关于这东西的模糊记忆,但一下子又淹没在汹涌的记忆里。 林笙笙打量夜黎的表情,看他沉默,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其他想法?” “没有。”夜黎摇头,“只是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他朝林笙笙微微一笑,叹息一声,“一下子记忆太多,得慢慢回忆。” 说着,他蓦地弹开只余拳头大小的浓雾,“有空回趟妖界,说不定能找到答案。”他笑了笑,浑不在意。 浓雾落入火焰当中,在呼啸而起的灵魂之火当中燃烧殆尽。 - 昼夜交替时,耳边响起一阵轰鸣。 惨烈刺耳的嚎叫在黑暗中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奏响,脚步走动的声音一寸寸踩在心尖,那一刻,原本昏过去的林阿舅倏地睁眼! 他飞快翻身,顺着声音的动静看去,只见那片蓝色火光漫天,一团团浓雾在火光中挣扎后又燃烧殆尽。 熟悉的身影在浓雾中舞着长剑,剑身上的雪光在触及浓雾时发出滋啦一声,浓雾消散……数不尽的浓雾又铺天盖地般袭来。 胸口上的符咒散发着微光,驱散着散发过来的余烬。 林阿舅侧首看向躺地的另外几人,邹家兄弟跟江浔的身上同样带着驱邪的法器,在一片昏暗中将人保护得密不透风。 哪怕是再见一次,林阿舅依然觉得自家外甥女威风凛凛,使长剑的时候尤有高人风范,风一吹,吹得她长发飞舞、衣袂飘飘,如同从天而降的仙女。 可惜没有另外的看客与他一同见证自家人的风姿。 嚯!还真有! 李家的五个公子在木屋边抱成一团,害怕又惊惧的盯着汹涌着向他们扑来的浓雾。那些浓雾仿佛是认定了他们几个,无论持着长剑的女子出剑如何刁钻,都试图从她的剑下逃过朝他们扑来。 李家五个人茫然四顾,顾不上交头接耳打探此地为何处,互相贴在一起汲取力量。 夜色如墨,正以为陷入无尽的黑暗时,天边忽然出现一缕亮光! “啊!”刚刚刁钻疯狂的浓雾发出凄惨的嚎叫,在亮光中调转方向,向悬崖的方向奔逃。 李家的几人惊喜的瞪大了眼,没想到还有这种峰回路转。 正当所有的浓雾消的消逃的逃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擎住了最后一缕浓雾,没等挣扎,飞快将之收敛起来。 夜黎:“……”夜黎看向林笙笙,微微挑眉。 “反正都要查这东西,收集一个样本,说不定能帮上忙。”林笙笙淡定的说道,丝毫不觉得放了怎样的危险在身边。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小屋走,李明仁带着几个弟弟起身,一脸感激的对林笙笙二人鞠躬道谢。 - 金色的星星点点从头顶洒下来时,燃烧了一夜的火堆只剩丁点灰烬。 火堆底下的红薯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女子捧着一边吃着红薯,一边往旁边的草堆看去…… 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十个人,除了他阿舅还精神,无论是李家的五位公子还是邹家兄弟跟江浔,都在卸下心里重担后来了一个放肆一睡。 “还好没让他们睡你的小木屋,你看他们这东倒西歪毫无睡相的模样,可别把你的木屋给弄毁了。”当然,夜黎也不会好心的将自己的小木屋让出来。 能给他们提供厚厚的干草跟草垫,都是他善良了。 “还不下山啊?”林阿舅接过林笙笙递过来的红薯,吃之前特意观察林笙笙的神色,“家里人都很想你,尤其是小沐沐。” 林笙笙笑了笑,道:“我才不想继续打工了,反正阿舅你也没打算找舅娘,守夜人就让你当喽。” 林阿舅:“……”他狠狠瞪了林笙笙一眼,愤然咬下一大块红薯肉。 “哈哈哈。”林笙笙爽朗的笑出了声,仙女的气质瞬间破功,变成了古灵精怪的女郎。 林阿舅看着开心的林笙笙,眼神温柔:“喏,像这样多好啊!多笑一笑,守护淮山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第253章 三尾猴 群山叠嶂,山峦起伏,整个淮山山脉连绵不绝,从外面的大山一直往无尽处延伸,有一段地势隔着浓浓的白雾,将偌大的山体掩映其中,飞鸟难进。 若是细看,浓雾隔着的地方便是楼氏驻守的界碑。 界碑以浓雾作迷障,阻隔了里面的妖精出来,也挡住了外面的妖精进入,但总有些厉害的的大妖摸清楚规则,在薄弱的结界中找到了两界相连的出入口。 越过浓雾,里面的景色豁然开朗。 宛若原始丛林一般的环境,生活着各种的动物,稍有动静,就惹得林间震动,飞鸟四起。 这是妖界,几乎没有人类踏足过的地方。 无论是石头或是树木抑或是花草,哪怕是野兽都肆意野蛮的生长,长着怪角的巨牛在林间横冲直撞,拖着五彩色羽尾的鸟在丛林中骄傲的巡视,六只翅膀的怪鸟在天上飞,时而发出嘎嘎的声音。 还有森林中跳跃的兔,生得比牛还大…… 一只长着三条尾巴的小猴子见着突兀出现的两脚兽,荡着树枝飞快越过来,即将接近时又飞快逃窜,躲在树干后发出恐惧的叫喊。 还以为只有一只雌性两脚兽,没想碰到了恐怖的大妖。 气势太盛,差点撞到硬茬! “噗!”拨开挡住脚步的草丛,林笙笙一下子笑出了声。她转眸看向夜黎,忽然道:“看来它们都不怕你这妖主呢。”指的是刚才被三尾猴差点袭击的那事。 夜黎微微勾唇,看向远处颤动的草丛和三尾猴藏得潦草的尾巴,无所谓道:“要它们怕我干什么?我又不吃妖。” 他定定的看着林笙笙,忽然道:“三尾猴太活泼了,不够温顺。若你有喜欢的小兽可以跟我说,刚才那只跳跳兔不错,可以做宠物。” 林笙笙:“牛一般大的兔子……”她咽了咽口水,“算了!” 夜黎一脸失望,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皱了皱眉,第一次觉得他管辖的领地没啥好东西。 “靠近结界之处荒凉得很,要不我带你去虎族的领地,那里应该挺繁华的。”夜黎跃上树梢,望了一眼虎族领地的方向。 隔着崇山峻岭,虎族族群特有的气息在那处尤为浓烈,夜黎就是通过望气来区分哪些地方的妖族族人更密集。 林笙笙摇了摇头,她拨开身边的草,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我们是要找有魔气的地方,没找到前我多了解一些妖界也好。”她抬头看向夜黎,眼睛明若星辰:“你不是也许久不曾回来了吗?咱们一起探索,说不定还能发现惊喜。” 夜黎讶异,倒没想到林笙笙有这样的思路。 不过,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他点头,挨着林笙笙的位置坐下来,眉目低垂,掩下了眼眸中闪烁的笑意。 笙笙人都跟着他回妖界了……在这里,她就只有他一个朋友,比起外面那么多牵绊,果然还是在妖界更自在满意。 林笙笙不知道夜黎的想法,见他全心全意配合自己,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满意。她偷偷觑了夜黎一眼,心想如果以后凡事都听她的,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 “吱吱吱……”一群三尾猴聚集在缓坡上的石洞旁,交头接耳、比手画脚,叽叽喳喳的吵闹就像在会晤中争执,好不热闹。 “妖主来啦!妖主来啦!”遇上林笙笙两人的小三尾猴最先出声。 “吱吱,你肯定看错了,妖主怎么会来咱们这里。这里什么宝贝都没有,妖主肯定看不上。”小三尾猴的同伴反驳。 “吱,没看错没看错,妖主来了,还带了两脚兽!” “哈哈哈,你吹牛吹得更没边际了,我们这里的丛林没有两脚兽敢过来,你肯定是看错啦!” “我、我没看错!两脚兽说的大妖是妖主,吱吱吱,不信你们跟我一起去看?!” 三尾猴族长坐在大树的中间,手里拿着树根作的酒杯砸吧砸吧喝酒,看树下的一群三尾猴吵吵嚷嚷,心里升起无限惆怅。 妖主回没回来它无法确认,但它们这里并不是没有两脚兽过来。 三尾猴一族在这片山脉聚居,山里有哪些族类活动其他族群或许不清楚,但擅长翻山越岭又聪慧的三尾猴一目了然。 小三尾猴让大的管着不能乱跑,作为族长的它却清楚,这片地方,已经有了陌生人类潜入。 “我说了不能乱跑,三三九你个小崽子,怎么又跑那边去了?!”族长严肃的看着说话的小三尾猴,不怒自威。 “吱吱吱……”小三尾猴玩着手指,偷偷觑族长,看对方狠狠瞪它一眼,又偷摸低下头,“吱吱,我追着一只稚鸡过去的,没想到就越界啦!”想了想,它继续又道:“我真的遇见妖主了!” 其他小三尾猴又要起哄,族长咳嗽一声,个个都垂着脑袋,私下不忘比画。 三尾猴族长:“以后只能在族地里活动,谁要是偷摸下山,当心我将它捆起来晒大太阳!” 小三尾猴瞬间害怕的捂住屁股,屁股没毛,晒太阳最痛啦! 三尾猴族长放完话,几个纵身飞快攀爬了出去,那处是高高的山石。里面有一片平坦之地,三尾猴族内真正会晤的地方就是在那儿。 小三尾猴们羡慕的看着族长爬上山顶,心想什么时候它也能站在那里,看谁不顺眼就骂一顿,威胁要去晒它们屁股! 三尾猴族长:“……” “哐!哐!哐!”山顶传出敲锣的声响。 “吱吱吱!吱吱……”山间突然出现无数的三尾猴,成群结队的向着山顶跑去,密密麻麻的好不壮观! - “咦?”林笙笙倏地抬眼,“出什么事了?” 她轻松跃上树梢,打量着一群又一群的猴子往西边的那处高山上攀爬,感叹,“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三尾猴。” “这里可能是三尾猴的领地,那一处,应该就是它们的族地了。”夜黎指着西边的山淡淡道。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依稀能辨认出高山上有三条尾巴的猴形塑像。 第254章 血脉天赋 “我们这是误入别人的领地了?”林笙笙问。 “没事,整片淮山少有没被占领的山头,我们就是过路罢了。”夜黎一脸淡然。 林笙笙听罢就抛之脑后,两人完全没料到,他们的出现让三尾猴的族长郑重其事的开了个族会。 三尾猴的领地一直延伸到向西的一条大河,林笙笙与夜黎越过三尾猴族地的那座高峰,在靠近大河的边上停了下来。 河水如同一条蓝色的玉带横成在崇山峻岭之间,河水碧绿,在五彩斑斓的树叶映衬下显得格外的静谧。 住在界碑旁边的林笙笙都没想到界碑之内有这样一条大河,河水仿佛是静止的,不见流向,更不摸不清来处。 林笙笙侧眸看向夜黎,眉梢一挑:“如何渡河?”她眼里带着跃跃欲试的神采,摩拳擦掌,想着到底是三尾猴荡得远一些还是她? 没等她想多久,一个毛茸茸的身子从远处荡漾过来,在临近河畔时陡然一停,惊险停下,它发出一道莫名的嚎叫,攀着一旁的岩石飞快消失。 林笙笙遗憾:“还以为它得下去洗个澡。” 夜黎闻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解释道:“这是弱水。”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弱水’?”阿爹的书房里好多书,她曾经在某本书上翻到过这个。 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清楚,夜黎拉着林笙笙手腕,两人缓缓走进河畔,在靠近河水三尺距离时停了下来。 夜黎不知什么时候捡了根稚鸡的羽毛,在林笙笙不解的眼神中,他对准羽毛一吹。 阳光下,羽毛散发着漂亮的光彩,飘飘摇摇向着河水落下。 林笙笙好笑,凡人有“白毛浮绿水”,妖界有“五彩羽毛浮绿水”了。没等她将笑话说出声,就见那轻若鸿毛的稚羽缓缓沉入了水里。 她惊愕的瞪大眼,恨不得上前去试探一二。 “弱水之中,鸿毛不浮,不可越也。”夜黎道。 林笙笙看向夜黎,不解道:“既然不可越,里面的妖又是如何出来的?”她眨了眨眼睛,“人不可越,你可以吧?” 夜黎忽然笑出了声,瞧了静谧的河水一眼,拉着林笙笙往另一个方向走。 “弱水不可越的难处不在于水不载物,而是因为弱水的凶险。”夜黎拉着林笙笙手,缓缓解释:“我们既是查探事情就要尽量低调。” “这样的水还有鱼类活着?”林笙笙问。 夜黎笑了笑,“虽传闻说弱水里万物不生,但里面的确有地蟒藏身,踏入河水就会惊动它现身。” “若是从上面攀援而过呢?” “水上有一种鸟叫做夜孙鸟,哪怕不惊动地蟒也会惊动夜孙鸟。” “绕道就不会惊动它们吗?”林笙笙拿着剑拨弄前面的障碍。 夜黎停下脚步,指向更远的西方,眼神中带着莫名的情绪,道:“沿着这条河水一直往西走,河面会越来越窄越来越细,到时候可以直接跨越过去。” 抬眸看去,群山笼罩在雾蒙蒙当中,不甚清晰。 林笙笙也不气馁,妖界的一切对她来讲都是新奇,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跟外面的都不一样。 若不是她决心要徒步走这一趟,按照以往的行路方式怕早就穿越了好几重山。 - “嘎嘎嘎……” “咕咕咕……”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原始的丛林连虫鸟的鸣叫都具有多样性,找了块平地,升起篝火,温暖的火光将这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照耀得丝毫毕现。 胆大的小兽躲在暗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突然闯入的人类,她身上的气息好舒服,好让人喜欢…… 再看看旁边的那个散发着慑人气息的大妖,小兽又缩了缩身子,蹦蹦跳跳的跑开,然后又不舍的跑回来,偷偷放下手中的果子,闭着眼睛向那人类一推,又偷跑着跑开。 林笙笙正拨弄着火堆,脚下咕噜噜的滚来好几个果子,她转眸望了望,只看到远处摇动的草丛跟小兽跳跃着跑开的身影。 “它们挺喜欢你的。”夜黎忽然道。 林笙笙捡起果子,闻了闻,用水冲洗过后,一口咬下去! “真甜!”她眯着眼,含糊道:“我们姐弟俩都很招小动物喜欢,尤其是沐沐,山里的小动物都爱找他玩儿。” 夜黎似想到什么,不置可否的点头。 林笙笙忽然来了兴致,开始细数她越过结界遇到的动物,“那只小三尾猴肯定是要向我扑过来的,然后看到你,又被吓跑了……” 说着,她又咕哝道:“之前那话是我说错了,一开始还觉得它们不怕你,现在回想,因为你在身边,我错过了好多亲近它们的机会。” 夜黎:“……” 林笙笙吃完一个果子又继续吃第二个,似想到什么,她眼神微亮,颇为得意:“说来也奇怪,我跟沐沐从来都没遇见过不喜欢的我们的小兽,当然,要是那种有灵智的。” 她又补充:“还有,那种本来就藏有坏心思的不算。” 小蛇妖这种从小玩到大的玩伴不算,还有狐狸崽崽,老虎崽崽,小灵豚之类的,几乎都是见到他们姐弟都觉得亲近。 不仅是动物,还有像阿参爷爷,槐树灵这些。 林笙笙眸光微动,第一次开始注意起自己的血脉天赋…… 有些天赋之力好像不属于林氏,比如阿弟的五感跟莫名其妙的力量,还有她修行剑法的领悟力跟不同于常人充沛的精力与体力。 还有姐弟二人在灵智生物面前天然的亲和力,似乎都不同寻常。 林笙笙慢条斯理的将疑惑一一道出,这些疑惑就算她不说,只要她提出来夜黎也能察觉。 以前是有林氏“守夜人”光环在,镇上的人只知道她厉害,但不曾特别注意,如今跟夜黎在一起…… 跟妖主一起,她仍然具有天然的优势,就显得特立独行了。 看小姑娘苦恼的拧着眉,红唇轻抿,漂亮的小脸如同染上一层灰色,夜黎将人拉过来,诧异的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林笙笙下意识的接话。 “你跟沐沐所有的不同寻常之处,都来自于你的父亲。”夜黎意味深长。 第255章 神木 空气一瞬间静止,那一刻,过往的所有记忆如同光影在脑海里迅速掠过。 “我阿爹?”林笙笙轻轻道,“我阿爹难道也是妖?”她惊愕的瞪大双眼,嘴唇不自觉的张开,看那表情似乎还挺……兴奋? 林笙笙第一时间猜测是妖,是觉得普通人类几乎不会有这么强大的血脉天赋。就像她阿娘,在道术上颇有成就,但这成就也只是来自于林氏一族从小的耳濡目染。 夜黎看林笙笙脸上无丁点排斥之色,他眸光微闪,垂眸道:“你看上去接受得很快。” “哈哈,那当然,我阿爹很厉害的。”林笙笙笑了笑,转过头,眸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她都不知道阿爹的身份,夜黎这种生活在淮山深处的妖如何得知? 夜黎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淡定道:“活得久。” 活得久,自然什么都知道。 林笙笙:“……” 火堆又重新加了柴火,林笙笙盯着燃烧的火焰出神,良久,她转眸看向夜黎:“我阿爹是什么妖呀?”她审视回自己,再联想到林沐沐,他们身上都没有妖族的特征。 夜黎微微勾唇,“动物跟精怪都亲近你们,还能是什么……”他指了指周围高大的树木。 “树?”林笙笙瞪大眼:“我阿爹是一棵树!” “建木,也称天建神木。” 饶是林笙笙不知道建木是什么,但“神木”二字还是很有气势的。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可夜黎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道,“记不清楚是多少年了,那时还是茹毛饮血的时代……天地没有规则,只有拼杀。” “后来,各方势力割据,人族势微,那时候天地间出现唯一一棵神木,以一己之力在群山中割开一条天堑。” “天堑的这头以灵气修行并求长生,天堑那头生活着普通人。再后来,灵气薄弱,天堑形成的天然结界越来越没有约束之力……” 夜黎看了林笙笙一眼,继续道:“于是,每隔千年我都会出手加固这道结界,而建木神树心甘情愿的守着界碑。” “笙笙,我跟你阿爹很早就认识了。” 林笙笙:“……”她动了动唇,脑海里划过诸多念头。 夜黎勾唇一笑:“当时我跟你阿爹差点结拜成兄弟……不过,幸好……”夜黎低低笑出了声,意味深长的看了林笙笙一眼,直把小姑娘看得恼怒无比。 “你都记起来了?”林笙笙问,之前还说只记得大部分。 “离我的躯体越近,我恢复得越快。”夜黎眸光灼然,道:“我现在只是身外身,并不是本体。” 林笙笙:“哦”,她老老实实的点头,冲击实在是有些大。 夜黎摸了摸她脑袋,没在第一时间安抚她,又或许,在他的心中,林笙笙不是那种耍小性子的姑娘。于是他凑过去,跟着林笙笙拨弄着火堆,心底的猜测也不由自主的道出。 “我仔细推测过,魔气的出现应该来自前年的那场混战。”他说,“说是一千年,实则应该是数千年的时间,长年累月积下的。” “什么意思?”林笙笙问:“刚开始怎么没听你说?”她清澈的眼里带着几分犀利,忽然敏锐察觉到夜黎的心思:“是不是跟我有关?” 她皱了皱眉,很是不解。 在金葛山时,她在他旁边分析了多种可能,为了查清楚魔气逃出结界的规律,在金葛山一守就是半个月……结果听夜黎的意思,他其实早有猜测! 林笙笙不由自主的握紧剑柄,差一点就要暴走! 查什么查?在他眼里,她是不是一直在自作聪明? 刚起身,一只大手迅速握住她的手臂,夜黎轻叹一声,无奈道:“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我并没有看轻你,也不是不想告诉你……”他语气一顿,“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告诉你。” “跟我有关的事情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林笙笙不满抗议,不过到底是坐了回来。 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夜黎眉眼温柔,忽然想起他从落崖一带的鬼市中跟着他跑出来的样子。 那时他没有记忆,实力低微,还怕鬼。 是她带着他一起,保护他,教会他在人类的世界生活。 她那时候也才八岁,生气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嘟着嘴,气呼呼的瞪大眼睛。她以为这样子很凶,实际上,很可爱。 “妖界厮杀太重,死去的妖跟修士都入不了轮回,他们没有往生的路,死后的各种‘炁’积累下来就形成了魔气。” “这种炁包含了怨气、晦气、秽气、杀虐之气等各种负面的气息,我们叫它魔气,只是因为吸收这种‘炁’的妖或者修士都像走火入魔了一般。”夜黎娓娓道来。 “那要怎样才能消灭它?”林笙笙问,忽然想起那道蓝火,她皱了皱眉,“若是都要灵魂之火去燃烧,付出的代价很大啊。” 林笙笙迅速调整好情绪,似乎刚才有些小情绪的不是她一般。 夜黎笑了笑,话里却带着几分无奈:“这种‘炁’不能完全消灭掉,你不是也知道,这世上有阳光就会有阴暗吗?” 林笙笙愣住,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她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陷入沉思。 “再说回刚才的话题。”夜黎突然出声,他脸上难得出现几分犹疑,最后,还是轻轻道:“你刚才说得不错,这事跟你有些关系。” 林笙笙倏地抬头,虽未出神,眼神流露出几分“什么关系”的意思。 夜黎刚才提及楼苍梧的身份并不是心血来潮,林笙笙若跟这里有什么牵扯,定是来源于楼苍梧的身份。 果不其然,夜黎道:“神木能够镇压一切妖邪,若我猜得不错,你守着结界这些年,你阿爹应该在妖界的某个地方驻守。” “所以,你告诉这些是……” 夜黎揉了揉她的头,“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让你镇压妖邪,反而是担心你热血上头自己撞上去。” 第256章 金山银山 林笙笙:“……” 夜黎道:“金葛山悬崖下的童谣,你不就不受影响么?这就是血脉赋予你的力量。” “但是我阿弟他……” “沐沐还小,身体的淬炼也还不够,等他稍大一点,就有抵御之力了。”夜黎话音一转,继续道:“同样的,你不受影响不代表就能镇压妖邪,要达到镇压妖邪那一步,至少也得有你阿爹的一半本事。” 林笙笙:“……”她至今都不知道他阿爹的本事有多大,还遑论一半?阿爹在她的心中就犹如天神一般,厉害无比。 看清林笙笙眼里的崇拜,夜黎抽了抽唇角,补充道:“其实我也挺厉害的。” 林笙笙莫名的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意思很直白。 你是妖主,你若是不厉害的话,这妖界岂不是完了? - 妖界的山千奇百怪,有的树木茂密难见阳光,有的全是山石几乎不见草木,有的山长着厚厚的藤蔓将山完全包裹起来,而有的山长着奇怪植物,地上遍地金玉…… 林笙笙眼神中的光彩越来越盛,这一趟出去还打什么工啊!这满山的金玉石头,随便捞一点不就发啦! 夜黎好笑的看着林笙笙的反应,就知道她会喜欢这里。 男人矜持的咳嗽一声,不动声色道:“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好几座这样的山,山上不仅有金玉,河里还有玉石,金山银矿你要多少有多少。” 林笙笙:“!” 她阿爹怎么就不告诉她妖界这么富裕,还让她小小年纪跑山下去打工,赚那点薪水俸禄还抵不过在这里随便捡一块石头! 林笙笙眼睛越来越亮,她压下隐隐激动的心情,转头冲夜黎道:“还有多久能到你住的山头呀?” 夜黎:“按照现在的走法,估计一年左右吧。” 林笙笙:“……”她一脸诧异:“这么远?”她皱了皱眉,不解的问:“你怎么住这么偏僻之地?”话里隐隐带着些嫌弃,想到他住的地方遍地金银玉石,瞬间又觉得夜黎有点眼光。 夜黎差点气笑,狠狠揉了揉林笙笙的头,道:“妖界幅员辽阔,我的领地在妖界中\/央。”所以,不是什么偏僻之地,“而且,我们目前是按照探索妖界的走法在赶路。若要快,就得传送阵,不赶时间也可御风而行。” 林笙笙:“……”搞忘了,这是妖界,不能以看外面世界的眼光来看。她动了动唇,最后道:“等穿过若水,咱们就御风过去吧。” “御风而行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就可抵达。” 林笙笙琢磨着,妖界究竟是有多大?动不动就是一个月的赶路时间,还是御风而行。 趁着天亮,两人处理好剩下的火星,又开始赶路。 翻过三座山,林笙笙忍不住停下脚步,这是一座满是石头的怪山,山上怪石嶙峋,落下山脚的石头让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林笙笙忍不住捡起浅滩边的一颗石头来看,没等她琢磨清楚,就听夜黎在一旁淡淡的道:“这就是普通的石头而已。” 林笙笙哼唧一声,将石头随手丢开。 石头呈抛物线砸向溪水中间,甚至没惊起半点水花,倏地沉入水底。林笙笙愣了愣,道:“我们还在弱水水畔啊。” 夜黎眉梢一挑,“显而易见。” 两人在水畔坐下,吃着路途中摘的果子。林笙笙眼神若有似无的往后面扫了一眼,压低声线道:“我们就这样让它一直跟着啊?” 夜黎:“只是跟着一路罢了,又没影响到我们。”他一脸的无所谓,神色淡淡的。 林笙笙莫名的看了夜黎一眼,总觉得从到妖界之后,他整个人看上去特别的松弛,好像万事都随心,都很淡。 不过,说起魔气的时候,还是很正经严肃。 林笙笙又往身后侧觑了一眼,话语里带了几分忧虑:“可是再过去我们就要过弱水了,它若是再跟来就回不去了。” “放心,它聪明着呢。”夜黎揉了揉林笙笙的头,一脸笃定。 从界碑到这里,都是属于三尾猴的领地,妖族的领地意识特别强,若是有外来的妖入侵,都会受到驱逐。若对方性格脾气暴戾的话,有可能还会丧命。 身后那小三尾猴跟了他们一路,一连几天都坠在他们身后,它以为它躲得好好的没让他们发现,实际从它跟上来的第一天就露馅儿了。 入夜,天空中繁星闪烁。 妖界的山好像离天空特别近,偶尔抬头看天,有种手可摘星辰的感觉。林笙笙这几天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星星,一闪一闪的星星,就好像会说话,看久了,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她躺着看星星,夜黎却在看她。 若是可能,在没抵达他的居住地前,夜黎只想她畅快的认识妖界,不想她藏着太多烦恼。毕竟,等开始“对付”魔气之后,他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正当两人享受静谧时光的时候,一道凄厉的叫唤声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 “吱!” “吱吱吱!” “哇,吱,救命救命救命!” 林笙笙霍然起身,看了夜黎一眼,提着长剑就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 离他们休息地方约摸十丈距离,一只水桶粗的花斑大蛇追着一只小兽跑,长长的蛇信倏地伸出,每当要卷住那小兽的尾巴时又让它滑溜的跑开!虽是如此,也吓得小兽神情俱裂、惊惧异常! 林笙笙定睛一看,不是那小三尾猴是谁?! 眼见得花斑大蛇就要吞下小三尾猴,隔着三丈距离的林笙笙正准备出手,忽然看到一只稍大的三尾猴从天而降,它抓着一条藤蔓远远的荡过来,手中捏着一把看不清材质的斧头,朝着大蛇的七寸砍去! 林笙笙骤然收手,打量起那只突然出现的三尾猴来。 这几天,他们就发现过遇险的这小小的一只,现在这只大的难道是刚刚才追上来的? 看它精准的投掷斧头的动作,想来对付花斑大蛇有套方法,趁着大猴子找来,她就放心了。 第257章 蛇口救猴 茂密的森林中正上演着一场适者生存的生死法则,花斑大蛇见又有一条三尾猴从天而降,它艰难避开石斧劈下的动作,巨尾冲着小三尾猴的方向重重砸去! 小三尾猴尖叫着避开,三下五除二飞快往树上窜,它躲在大树后面震惊的看大三尾猴与花斑大蛇争斗,刚松下一口气,身后突然袭来一阵腥风。血红的蛇信差点刺穿它的脑袋,它抱住树干的爪子一松,尖锐的叫喊一声,整个身子往下掉! 无它,这里还藏着一条花斑大蛇! 它顺着树干灵活的滑下,追着小三尾猴跑!比起刚才那条蛇,后面出现的这条小一些,但也小不了不少。 林笙笙刚踏出一步蓦地停下脚步,草丛响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小三尾猴一边跑一边叫,慌乱中它跑的距离离林笙笙相当的近! 大蛇在草丛中移动,林笙笙皱着眉,握紧剑柄。两条巨蛇围剿,两只三尾猴不是对方的对手。 林笙笙知晓丛林法则的残酷,无论是小三尾猴还是花斑大蛇她都没有偏爱某一类。小三尾猴明显是有目的的跟着她,放下不管又不是她行事风格。 林笙笙正思索如何出手时,追来的大蛇陡然调转了目标,竟是向着她袭来。腥风扑面,蛇信上带着嗜血的寒意瞬间扑向她面门! 林笙笙身影蓦地一动,在原地瞬间消失,与此同时,长剑陡然出鞘,甚至没有看清她如何动作,只听一道重重的砸地响声,刚才还追着小三尾猴的大蛇瞬间断气。 七寸之处,一分为二! 小三尾猴先是愣了一瞬,下一刻吱吱吱叫着靠近,它试探的看了林笙笙一眼,看对方没有出现嫌弃厌恶的表情,小手欢快的拍着,小心翼翼的过去扯林笙笙的衣摆。 “吱吱吱!”它指了指远处还跟第一条大蛇战斗在一起的大三尾猴。 “你想让我去救它?”林笙笙问,没等小三尾猴继续说,她提着剑飞快跑了过去。 小三尾猴乖乖的爬上大树,看着林笙笙一剑将大蛇毙命!它睁着大大的眼睛,很是崇拜。 这两条蛇在它们三尾猴族的领地霸占很久了,不仅赶不走它们,它们还总是捕杀它们落单的三尾猴。 三尾猴族是有灵智的族群,花斑大蛇却只是兽类,浑身兽性,根本不讲道理,几乎是它们这些年来最受威胁的天敌。 大三尾猴让林笙笙从蛇口中惊险救下,它惊惶的片刻,跟着林笙笙走了一段,看小三尾猴完好无损的趴在树上,终于松了个口气。 “人类,谢谢你!”大三尾猴捞起小三尾猴,恭恭敬敬的对林笙笙行了一礼。 林笙笙诧异的挑眉:“你会说话?”说着,还瞧了一直只会“吱吱吱”的小三尾猴一眼,小三尾猴害羞的躲进大三尾猴的肩膀,偶尔又偷偷的回头看林笙笙,迎上林笙笙戏谑的目光后,又羞涩的蒙住了脸。…… 林笙笙:“……”就,戏挺多的。 大三尾猴也知道小家伙惹了事,它再次道谢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说起这次跟来的目的来。 “你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林笙笙这次是真的诧异了,她看了眼满是血腥的环境,提出重新换个地方。 大三尾猴哪敢不同意,抱着小三尾猴跟着林笙笙走。期间小三尾猴偷偷去拽林笙笙的衣摆,见对方不理会它,又大胆的想去勾她的袖子。 正当它准备厚着脸皮勾林笙笙手指时,忽然头皮一麻! 抬眼一看,恐怖的妖主神情淡淡的看着它…… 大三尾猴缩着脑袋,夜黎的出现同样让他畏惧,站在离对方三丈远的距离,它害怕的不敢上前了。 林笙笙也不强求,让对方随意一些后,她也找了个石头坐下。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林笙笙问,她看了一眼小三尾猴,笑着道:“这小家伙都跟我一路了,要不是知道它跟在后面,说不定你们今天就猴入蛇口了。” 大三尾猴瞪了调皮的小三尾猴一眼,“三三九之前见过你们,回来告诉我们领地有人类踏足。”大三尾猴娓娓道来,“我们的领地靠近结界,只要不在我们领地生事,我们通常都不理会。何况,三尾猴族成员虽多,但战力弱,想管也没有能力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笙笙很想问,那为何这次又准备多一事? 大三尾猴偷偷瞄了夜黎一眼,声音抖了抖,“但是,你跟妖主在一起,想来肯定是妖主的朋友,而且,三三九见过你之后,就偷偷跟着你们跑了出来,所以,我就远远的坠在它身后也来了。” 林笙笙有意无意的扫了夜黎一眼,迎上夜黎含笑的目光,她不自然的转回头,好吧,这次就是沾了他光。 也不对,听大三尾猴的话,是因为三三九这只小崽子喜欢她,偷偷跟着她的原因,才引来了大三尾猴告诉她情况。 大三尾猴:“前些日子,我们的领地也有人类经过。我想着你们都是人类,你是不是在找他们?” 看林笙笙一时顿住,大三尾猴以为是自己描述得不准确,继续道:“他们的人数挺多,但宁愿绕路靠着我们领地的外围经过,也不靠近我们腹地,就让我们望风的三尾猴多注意了些。你若是要找他们,我可以为你们指路。” 大三尾猴生怕林笙笙不相信还将见过的那群人类的打扮给详细说了出来,“他们打扮很奇怪,从头到尾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上穿得很花,古怪得很……” 好像发现说得有些多,万一恩人跟对方认识,它还说对方坏话就太不感恩了。 哪知道林笙笙根本没在意这些,她朝夜黎看去,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林笙笙心中顿时了然,眉梢一挑,道:“是多久的事情?” 大三尾猴顿时愣住,咦?是多久的事情来着…… 它挠了挠脑袋,老老实实的摇头:“不记得了,就是前不久……” 前不久…… 林笙笙有瞬间的茫然,看向夜黎,前不久是多久? 第258章 青丘 御风而行,越弱水,攀绝岭,经过一片怪石嶙峋的群山之后,脚下的风景陡然一变。 群山连绵的背后,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平原上隔着大大小小无数个湖泊,如同无数颗珍珠洒落在一片绿茵茵的青翠上,一条玉带将数个湖泊串联起来,从上向下看去,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御风行走了七日,远远的见着一座座如同簸箕一般的山,山形呈圆形,像倒扣的碗,山上密林丛生,散发着勃勃生机。 “前方便是青丘山。”夜黎道。 林笙笙正沉迷于脚下的风景,听言眼睛瞬亮:“这么说,三尾猴说的地方快到了。” 夜黎称是,随即加快了御风的速度。 此刻若是有人抬头,就能看到天空上飘着一片巨大的树叶,树叶如同灵舟,穿梭在青丘界上。 送三尾猴离开的路上,林笙笙从三尾猴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得到消息,那群穿着古怪的人类在谈论时提及了青丘,听说青丘还有他们的同类,还有什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类的说词。 三尾猴说的那些它自己都未必理解,但林笙笙与夜黎却从这些话中品味出不同。 夜黎回领地本来就要经过青丘,于是他们拒绝了三尾猴带路的提议,将两只三尾猴送回了安全地点后,紧赶慢赶的往青丘的方向走。 这一路他们刻意查探,终于摸到些人类出现的痕迹,于是心里更笃定了。 林笙笙:“肯定又是九极教那些斗篷人!”林笙笙冷声道。不知夜黎如何驱使的树叶,他们两人坐在上面非常稳当。林笙笙扯了扯夜黎的袖子,拧眉:“你说,为何九极教将主意又打到了妖族上?” 他们不是凡人的邪\/教吗?跟狼族合作后也发展不到这般迅速吧? 夜黎眸光深沉,脑海里有道影子隐隐闪过,他沉吟半响,“或许他们本身就是妖界的呢?”说完,夜黎眉梢一挑,“我没告诉过你桃源境的事?”想了想,似乎没有,于是他将桃源境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桃源境的地缝中的阵法是一种古老的传送阵,现世几乎都失传了。当然,更重要是直觉。” 林笙笙点头,她没有否认夜黎的直觉是否正确。 事实上,到了夜黎这样的层次,光是直觉就能有很强的指向性。 “九极教出现这么久,他们的教主却一直都没有出现。当年我们覆灭了九极教都不见对方出现过……除了对方根本不在凡人界,不作他想。” 林笙笙:“也对,若九极教教主在场,九极教就算覆灭也不会覆灭得这么快。”她垂眸看向脚下,一颗颗倒扣的小山包从脚下一一掠过,再过去,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青丘是狐族的族地。”夜黎说。 “不是说是小秋镇吗?”目的地还未到,林笙笙抽出心思问。 “小秋镇是狐族的故乡。”夜黎说,“结界出现后,狐族退回妖族的族地青丘。如今,青丘聚集的妖基本上都是狐族,这片地方它们经营得很好。” 膏腴之地,花果飘香,物产富饶。 “你看那里!”林笙笙眼尖的看向某一处,忍不住惊呼:“那里跟小丘镇好像!”怪不得总觉得眼熟,原来是参照小秋镇修葺而成。 夜黎见怪不怪,狐族亲近人类,模仿人类小镇的建筑稀松平常。 林笙笙兴致勃勃的欣赏青丘的风景,夜黎一脸宠溺的看着她快活趴在树叶上,若不是他时刻注意,她不知会摔几次下去。 还没走出青丘界,林笙笙隐隐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 “阿黎。”她赶紧唤了一声夜黎。 身下的树叶陡然一转,几乎不需要林笙笙直说,夜黎就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 林笙笙:“青丘这里怎么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第259章 天堑鸿沟 树叶朝着啼哭的方向而去,哼哼唧唧的声线带着浓浓的委屈,从茂密的丛林深处传来。 进入腹地,此地弥漫着浓雾,雾气笼罩下,连同那道婴儿的哭泣声都显得缥缈恍惚起来。四周是荆棘丛林,偶尔跳出几只大得怪异的兔子跟老鼠,惊得林笙笙回不过神。 夜黎在前方开路,偶尔停下来等林笙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好像就在附近。”林笙笙侧耳倾听,哭声从他们进入山里后就渐渐变弱。要不是她对自己的听力很有信心,都以为是听错了。 “我们现在走的方向正是三尾猴指给我们的位置。”夜黎回头淡淡道。他更熟悉妖界,进入山里腹地对要找的地方了如指掌。 “三尾猴是不是偷偷给你画图了?”林笙笙小声嘀咕,大家都是一起听三尾猴讲的,怎么她就只知道个大概,夜黎仿佛心中已经有个具体的位置。 夜黎笑了笑,但没出声解释。 “哇哇哇,呜呜呜,呜哇呜哇……”婴儿啼哭声又响起。 林笙笙在原地仔细辨别,仍然没找准方向。四周弥漫着浓雾,夜黎走了几步又倒回来,牵着林笙笙的手一边走一边道:“此处有蹊跷,还设有阵法。我们不要离远了,待会儿我试着破阵。” 夜黎嘴上说得谦虚,话音一落,只听“嗤”的声响,弥漫在身周的浓雾渐渐褪去,眼前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前方是一道宛若天堑一般的鸿沟,鸿沟对面不甚清晰,脚下依然是荆棘挡路,高大的树木遮盖了大部分阳光,星星点点的光线从头顶投射而下,将林中的植物照耀得越发苍翠。 婴儿的啼哭声就是从远处传来的,林笙笙刚还紧张激动的心在隔绝阵法破开后顿时警惕起来。 设有阵法的隔绝起来的地方,婴儿是如何进去的? 莫不是为了引\/诱外人进来,特意做的陷阱? 思及此,刚巧看着夜黎头也不回往婴儿啼哭之处走,林笙笙二话不说将人拉住,“小心为上,恐怕有诈。” 夜黎摇摇头,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应该是狐族的崽子调皮误入这里了。”说着身影蓦地一动,飞快过去。 林笙笙抬眸时,夜黎已经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火红团子走了过来。红团子两个巴掌大,扬着一只小爪爪在夜黎怀里哼哼唧唧,大大的眼睛里包着泪水,看到人类时,惊吓得又缩进了夜黎的怀里。 “这是……狐狸?”林笙笙瞧着往夜黎怀里缩的狐狸崽,挑眉,“它怎么不怕你了?” 夜黎轻咳一声,“它年幼,可能只图脸了。” 林笙笙:“……”所以说,狐狸好颜色的传言是真的?连这么丁点大的狐狸崽都看脸,啧。 红狐狸又哼哼唧唧了几声,毛茸茸的尾巴在夜黎的胳膊上扫了扫。林笙笙眼尖的看到它有个爪子上是伤,“它这是怎么了?” “掉进坑里,让坑里的骸骨给钳住了爪。”他安抚的摸了摸红狐狸的脑袋,很快将它放下。 “白榕溪的叫声都是‘嗷呜嗷呜’的,怎么它的叫声像婴儿在哭?”林笙笙挠了挠头,“我在阿爹珍藏的书上见过九尾狐的传说,之前看到白榕溪的时候还以为传言不可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九尾狐,九条尾巴,声音如婴儿啼哭,能吃人。人食其肉,不受毒气困扰侵袭。”林笙笙看向缩成一团的红狐狸崽子,笑着道:“放心,我可不吃狐狸肉。” 红狐狸崽显然易见的放下心来,它眨巴眨巴眼睛,奶呼呼道:“漂亮姐姐,你是好人类。” 林笙笙挑眉:“难道你还见过坏人类?” 看它没断奶的样子,能见到她这一个人类都是运气。 哪知道红狐狸崽老老实实乖乖的点着脑袋,“我见过!”声音虽然奶气软糯,但口齿却很清晰,“我之前看到过有好多人类进这座山来,他们还抓我们青丘的小狐狸。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被他们给抓起来了!” 林笙笙顿时上了心,缓缓蹲下,哪怕是心里已有计较脸上也依然带着浅笑,道:“那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我叫小火。”红狐狸崽子说。 林笙笙从善如流,“小火,你知道坏人类去哪里了吗?” 小火崽崽用受伤的爪爪指向天堑那处,气呼呼道:“在下面,他们都去下面了!” 它蹦了蹦,忽然跳进了林笙笙怀里,奶呼呼的话里带着几分哭腔:“他们抓走了我好多小伙伴,呜啊呜啊,呜呜呜……” 林笙笙一边忙着安抚小火崽崽一边看向夜黎,她抱着小家伙往天堑之处走,刚要接近,脚下突兀的出现一个巨坑。 她飞快变幻动作,刚避开巨坑,忽然一道凌厉的风刃袭来,她身影陡转,余光看向巨坑那处,那里霎时间已变成平地。林笙笙足尖轻点,往后几个倒转飞快落回原地。 夜黎与她同时过去,此时,他站在天堑鸿沟前,地底下掠上来的风刃对他丝毫不起作用,碰到他身上的结界时顿时消散。 林笙笙:“……”不说其他,他们之间实力的差距就是一条鸿沟。 夜黎很快回来,他上下打量林笙笙一遍,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哪怕没有他出手,她仍然能够全身而退。 夜黎:“鸿沟下面有魔气。” 他们离开天堑,袭击他们的风刃瞬间停止。 看着刚才出现巨坑的地方,林笙笙若有所思道:“刚才那里出现过巨坑,我推测,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阻止我们接近天堑。” 看似阻止,实则是“救”了他们。 林笙笙虽说没让那“巨坑”救,小火崽崽却是实打实的让“巨坑”给拦截了下来,要不然,凭它这小幼崽,一条风刃就能让它丧命。 “现在怎么办?”林笙笙问。 夜黎沉思片刻,看向林笙笙怀里的小火崽崽:“先送它回去,通知狐族族长先过来处理。” 狐族出现天堑鸿沟,还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至于救那些被掳走的小狐狸崽只有交给狐族先行处理。 “呜哇呜哇,小火不想走!” 两人商量完毕,哪知道,怀里乖乖的小火崽崽不愿意走了! 第260章 红狐 幽静的森林里“婴儿”的哭声传的很远,小火崽崽看向鸿沟的方向,湿漉漉的眼里满是不舍,“我、我不想走,呜哇呜哇……” 林笙笙与夜黎面面相觑,抱着小火崽崽哄了很久,仍旧束手无策。 “你为什么不想走啊?你出来这么久,万一你家大人在找你呢?”林笙笙温声问,顺着小火崽崽视线的方向看去,那处地势平坦,一簇簇踩踏过后的荆棘覆盖其上,看不出丁点异常。 “我、我……”小火崽崽吸了吸鼻子,刚说出几个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放开它!”一条火红的红狐从天而降,向林笙笙的方向猛地扑来。 林笙笙一个错身,刚避开对方的猛扑,余光扫到九条尾巴向她狠狠砸来!若使剑就得抛开小火崽崽,不保证它会不会被九尾狐误伤。 犹豫时,袭击过来的劲风半点不曾减弱。林笙笙再次避开,本以为最好的结局就是不伤筋骨。哪知道身上忽然出现一层结界,九尾狐的力量在碰到结界时瞬间消散。 “嗷呜!”他转身怒吼,看向夜黎。 知晓他是妖,它首先忽略了对方,只朝着挟持了小火的人类出手。没想到它对人类出手的时候,这妖精居然向着人类! 红狐大怒,调头一转,向着夜黎的身上扑去!拥有九条尾巴的狐狸通常都是狐族的嫡系,这只九尾狐实力不弱,至少在林笙笙看来,若她对上红狐肯定讨不了好。 红狐怒吼一声不管不顾的扑向夜黎,没等他接近,夜黎的眉心忽然出现一道金色的印记,那一瞬间,莫名的威压陡然出现,一种巨山压顶的势力从天而降,压得红狐身子一软。 那一瞬间,它的命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松捏住。 红狐:“……” 红狐软倒在地,发出一阵阵哀鸣。 它出现时如同一道光,被打压时也只是须臾,林笙笙抱着小火崽崽转身,就看到红狐可怜兮兮的趴在地上,脑袋抵着泥土,整身子都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林笙笙挑眉,没等她出声,怀里的小火崽崽身子一动,灵活的跳下林笙笙怀抱,它快活的摇动着尾巴,蹦蹦跶跶的跑过去,绕到红狐的身前,用小脑袋去顶红狐的头。 “呜哇,嗷?”它一边顶一边发出奶呼呼的声音。 红狐偷偷抬头,发现压迫它身体的力量没了。电光石火间,它身子蓦地一动,叼着小火崽崽的颈项飞快窜了出去!速度如同一阵风,眨眼间消失无踪。 “还说要送它回去呢……”林笙笙遗憾道,没想到这就解决了。 夜黎笑了笑,知晓她的心思,温声道:“妖界很多小家伙,狐族的、虎族的、雪狼族的……” 林笙笙眼睛瞬亮,意动之余,仍旧遗憾道:“还是先将魔气的事情处理了罢,若不能消灭首先也得将之封印。外面的普通人对上魔气没有胜算……” 夜黎:“回到本体后,我会重新设结界,到时候将结界扩大到金葛山,外面没了魔气影响,九极教掀不起风浪,世道也会安宁了。” 林笙笙点头,实则还不止如此,有了结界,外面就不会有人鬼共存,散落在外的小妖小怪要修行就得回到结界中来,没有诡物的存在,他们林氏守夜人也会退出“历史”的舞台。 以后若再见林氏,或许就是一年一度的中元节开鬼门时,或者是年节的大型祭祀。 说遗憾,肯定有,但更多的可能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吧。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刚转身,离开的红狐又跑了回来!它背上趴着小火崽崽,此时,小火崽崽正抓着红狐的耳朵,整只崽都恍若炸毛了一般,暴躁得很。 速度过快,红狐不得不抵着脚下的泥土强行停下,它尾巴将暴躁的小火崽崽卷下来,二话不说,对着林笙笙先行滑跪! “刚才是我得罪了恩人,还请恩人见谅!感谢你救了我家十一妹妹,恩人若不嫌弃,欢迎跟我们回青丘做客。” 林笙笙:“你怎么又回来了?”她疑惑道,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走都走了又跑回来作甚? “我让阿兄回来哒!”小火崽崽奶呼呼道,小身子一窜,飞快跑进林笙笙怀里,“我阿兄太冲动啦,漂亮姐姐能不能不要怪他,他是太担心我啦。”说着,就凑过去跟林笙笙贴贴。 夜黎看了眼小火崽崽,脸色莫名的一黑! 算了,还好是个妹妹。 林笙笙本就没生气,享受完小家伙的贴贴简直美的不行,她将小火崽崽抱进怀里,“你居然是妹妹呀?”她还以为是弟弟,小家伙太小,听声音听不出是弟弟还是妹妹。 “嗯。”小火崽崽乖乖点头,随即就喊自家阿兄起身。 红狐讪讪然起身,看了眼林笙笙怀里的小火崽崽欲言又止。 虽说是恩人,但她毕竟是人类……他们狐族虽说是跟人类打交道最多的妖,可这些年,偷跑进妖界的人类没干过一件好事。 这就导致红狐在见到林笙笙的第一时间误以为她挟持了小火崽崽,二话不说先将人制住再说。 红狐偷偷看了夜黎一眼,见夜黎眼神一动,它飞快收回视线。 呜,这是谁!好恐怖! “好啦,我没生气,既然你阿兄找到你了,你就跟阿兄回去吧。”林笙笙捏了捏小火崽崽那只没受伤的小爪,笑着道。 那只受了伤的爪现在已经开始结痂,想来“对方”只是不想它靠近天堑,没想过伤它。 “我不要回去。”小火崽崽动了动身子,小脑袋望向天堑的方向,“我要去那里!” 红狐“嗷呜”一声,陡然间化作人形,肃着脸道:“小火,别任性!” 小火崽崽:“呜哇呜哇!阿兄凶我,我不要回去!不要不要,我要去那里!” 林笙笙无奈的看向忽然就情绪崩溃的小火崽崽,不知下一步做什么。这时,红狐将小火崽崽抱了过来,看着哭成泪狐的小家伙,无奈道:“为何要去那里?若喜欢鸿沟,我回去给你挖一条?” 第261章 神仙之所 林笙笙震惊的看向红狐,再看向同样惊愕住的小火崽崽,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她自认为够宠林沐沐了,没想到这里还更宠的。 “阿、阿兄?”小火崽崽小声抽泣,“我、我不喜欢鸿沟,我、我想多陪陪阿娘。”它抬起小爪子指向鸿沟的方向,“那、那处有阿娘的味道,我、我能不能多陪陪阿娘?” 幼崽奶呼呼的纯真的话语让红狐瞬间湿了眼眶,他温柔的拍着小火崽崽的脑袋,小声道:“阿兄不是告诉过你,阿娘飞升了么?那处怎么可能有阿娘的味道。” 飞升?林笙笙挑眉,这世上飞升早就成了传说中的事情,哪还有什么飞升啊。 小火崽崽不信,哼唧一声,突然跳下红狐的怀抱,飞快往鸿沟方向跑去! 接近鸿沟那方,风刃骤起,掀起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小火崽崽还没靠近,脚下的土地突兀出现一个巨坑,只听小火崽崽一声惊叫,径直往坑中掉落。 红狐震惊,猛地飞扑过去,迅速抓起小火崽崽,他速度快,巨坑掉落的速度更快,等林笙笙与夜黎跟过去时,两只狐狸已深陷巨坑使劲儿扒拉自己的腿。 林笙笙:“……”跟之前的情况一样,腿让坑里的东西给压住了。 两人淡定的看着坑底的两个使劲儿,红狐刚抽出腿,只听“哐当”声响,一截玉骨顺着他抽腿的动作一起带了出来。 小火崽崽叫唤一声,没等红狐反应,张开身子飞扑过去,趁着玉骨落地前将它抱在了怀里。 脚下的泥土涌动一起,看似就要合拢,红狐反应过来,抓着小火崽崽的身子飞快往上跳,刚跳出坑底,眼前的坑瞬间变成平地。 红狐震惊的瞪大眼,他看了眼林笙笙,再看了眼小火崽崽,“小、小火之前就是掉这坑里的?”谢天谢地,还以为是普通的坑,没想到会如此邪门!幸好有恩人经过,要不然,他十一妹就惨了! 小火崽崽不懂阿兄的庆幸,在坑里的时候,它就破了点皮,更多的其实是害怕,要不是里面有阿娘的味道陪着,它早就吓坏了! “阿兄,你看!”小火崽崽将玉骨拿给红狐,献宝道:“这上面都是阿娘的味道。” 玉骨不知在土里埋了多久,神奇的是玉骨没有被时光风化,反而莹润非常,透着灵气。红狐瞬间红了眼眶,一把拿过玉骨,颤抖着唇,“是阿娘、是阿娘的味道!” 说着,两人转身扑了回去! 神奇的是,那处该变成巨坑的地方已不再变化,仿佛之前的巨坑是种错觉。 夜黎眸色微沉,眼神打量着前方不知在思索什么。 林笙笙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变成平地之处,思绪游移。 她回眸看向夜黎:“这截骨头是小火阿娘的吗?”夜黎点点头,林笙笙又问:“但为何又出现在……”她后面的话未来得及说出,就见鸿沟下的风又刮了上来,刚要袭向他们,一层结界瞬间挡住了风刃的袭击。 林笙笙愣怔在原地,忽然想起金葛山的那层结界。 那处埋葬着狐族的尸骨,这里也是……这结界应该就是狐族最后的力量。之前没有形成,是因为小火崽崽手中的那一截玉骨。 取走了玉骨,剩下的骸骨就化作了无形的力量,将一切危险都拦截在外。 愣怔时,红狐抱着小火崽崽回头,那截玉骨变成丁点大的一截,让红狐串成链子挂在了小火崽崽的脖子上。他缓步走近,就那么短短时间,仿佛已与故去的阿娘完成了对话,此刻,红狐的眼里除了沉痛哀伤还有释然。 “这是阿娘的选择。”他说,“以后有了这层结界,就不会再有小狐狸失踪。回去后,我会将此处告诉族长,派族人在此处驻守,然后再传信给妖主,看如何将这里封印起来。” 红狐一下子靠谱起来,林笙笙还有些不习惯。 夜黎拍了拍红狐的肩膀,点头应下来。 那截玉骨是小火的阿娘留给她最后的庇护,小火摸着玉骨指骨,恋恋不舍的跟林笙笙告别。 “我们也走吧!”回望了眼无形的结界,林笙笙道。 夜黎点头,驱使着法器继续往前。 “可惜,没见到九极教的人。”跃上树叶,林笙笙无不遗憾的感叹。 树叶顺着风很快飞上天,向下望去,茂密的森林如同墨绿的糖果散落在一片绿茵中。 天堑一般的鸿沟宛若一道伤痕,横陈在青丘之上,凌空往下,一眼望不到底。 “看下面。”树叶到了鸿沟的上空,夜黎让林笙笙看。 一层雾气笼罩,隔绝了大部分视线,林笙笙依然能看到雾气下有什么东西在暗自涌动。 “他们藏在了鸿沟里?!”林笙笙惊愕道。 她没去过桃源境的那处地缝,自然不清楚里面实则是别有洞天。夜黎让她知道下面有人,也是想抹平她心中遗憾。 林笙笙遗憾没了,斗志却上来了,她摩拳擦掌一脸愤然:“这些人躲在青丘境内肯定没憋好事,咱们找个机会上去会会!” 夜黎笑了笑,顺着她道:“那不如我们摸清妖界究竟有多少这种地方,摸清之后,好一网打尽?” “好!”林笙笙二话不说,有种“打工魂”瞬间上身的感觉,浑身充满了斗志! - 决定要摸清“魔气”的位置到最后结束,用了近一年时间。 一年里,他们从青丘到槐江山,再从槐江山抵达昆仑,然后路过玉山再到符砀山。传说符砀山是天神红疑居住地,常下怪雨,风和云就是从此兴起。 “我们走过的地方都是当年天神居住之地。”夜黎解释。 槐江山是黄帝成仙后的住所,天神英招驻守。昆仑山是黄帝在下界的都城,都城是由陆吾负责管理。而玉山是传说中西王母的居住地。不过,这里早就没有传说中的神仙,连同神仙座下的天神都没了踪迹。 “你见过神仙?”林笙笙问。 夜黎笑了笑:“那些都是手札上记载,现在这些地方除了地名,早就没有神仙的痕迹了。” 第262章 袖子里的东西 昼夜不停的穿梭在妖界,一年时间足以让林笙笙对妖界有个笼统的意识,妖界里的妖活的很肆意,根本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滥杀。 当然,也有可能是妖主回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妖界,总之,整个妖界都凸显出一种安稳祥和,欣欣向荣之感。 除了中\/央领地没有探索,他们在妖界又找到两处“地缝”,或许是没形成气候,“地缝”下的魔气跟在青丘时看到的差不多。 幸好他们察觉及时,除了青丘那处,其他两个“地缝”九极教没来得及涉足就让夜黎在外面布置了阵法。妖主亲手布置的阵法,其他人根本没法解开,但里面的魔气还需要重新封印。 一年外出历练,转眼,林笙笙已满二十岁,漂亮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坚韧之色,身上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也暗藏锋锐。 对于妖界的妖来说,一年时光或许只是打个盹,但对于普通的凡人来讲,一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 又是一年春来到,这一年,小秋镇过得格外的不平静。 小妖小怪莫名的往镇上聚集,外面的道士、和尚、剑客、游侠也都纷纷往小秋镇跑。 小秋镇从当初一个镇,发展到周边的村落,豁然成了聚集了五湖四海的“城”,可事情远不止这些,本以为那些聚集过来的外地人只当满足猎奇心,猎奇完跟以往一样过段时间就会离开。 镇上的人没注意,等回过神来,发现街道上越来越多的陌生人,那些过来的外地人,在小秋镇找了地方定居不走了! 狐仙庙。 狐仙庙的香火十年如一日的鼎盛,无论是谁,到镇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狐仙庙求道符,再给狐仙娘娘上一炷香。 庙里的院墙角落,生长着一棵桃树,桃花盛开时节,院子里花瓣纷飞,粉色的花瓣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与庙里的香火气缠绕在一起,有种别样的味道。 同根生两枝的桃树已经变成直挺挺的一棵,属于方小妹的那一枝在她努力积累满阴德步入黄泉后消散。方小妹重新投胎,余下的这一枝就只是桃灵小珠珠。 小珠珠喜欢住在狐仙庙,她生长的土壤让林老头设了简单的防御阵,像黑狗血或者其他污秽之物接近,防御阵就会启动,不影响她平时活动。 镇上的人或多或少都知晓狐仙庙里住着小妖精,不同于外面的人一见到妖精就喊打喊杀,小秋镇的百姓对妖的接受度很高,毕竟,他们可是信奉狐仙娘娘的一群人。 只要不是坏妖,镇上的人甚至愿意与他们亲近。 那些莫名出现的小妖精就是如此“慕名而来”的。 - 白梨披着一身露水从外面回来,刚出现庙里,角落的桃树欢快的抖动起来,散落的花瓣向着白梨飘去,就像在打招呼。 “阿娘!”狐狸崽崽不知从何处飞扑过来,一跃而上白梨的怀抱,在她怀里撒娇,“阿娘,你又上山啦?” 白梨揉了揉狐狸崽崽的脑袋,笑着道:“过去看看,对了,让你多注意镇上的陌生人,有没有发现异常?” 白梨不会因为狐狸崽崽年纪小就不让做事,反而将自己做的事情慢慢讲给它听。它又喜欢跟林沐沐一起玩儿,知道的事情不少。 “没发现异常。”狐狸崽崽摇头,“我这几天都跟着沐沐巡街呢,若有异常肯定告诉你了。” 白梨:“崽崽真乖,那你跟沐沐一起多注意,阿娘要去山上守夜。” “悬崖底下的东西还在闹吗?”狐狸崽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道。 白梨脸色微沉,她摸了摸狐狸崽崽的头,“山上虽有结界抵挡,但挡不住有人山上。”她笑了笑,“阿娘心中有数,总之,你要乖乖待在镇上,若遇上事情就去林家找沐沐的舅舅。” “嗯!”狐狸崽崽飞快点头。 白梨跟狐狸崽崽亲昵了一阵,转头又去后院安抚了一众小幼崽,随即又消失在狐仙庙。 狐狸崽崽失落了一会儿,等到小桃树化作小姑娘给它挠肚皮,它很快恢复过来,摊着四肢在阳光下晒太阳。 “嗷呜!我来啦!”后院里,小老虎带着一群小崽崽跑出来,看狐狸崽崽摊成饼饼晒太阳也跟着摊开身子排队让小桃灵摸。若是有人进狐仙庙,就会看到一群毛茸茸的小幼崽,幸福的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脚步声,刚还昏昏欲睡的小幼崽们顿时消失。桃灵化作桃树,狐狸崽崽待在桃树上,紧紧盯着大门。 良久,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她在门口东瞧西望了一阵,鬼鬼祟祟的摸进了狐仙庙。 狐狸崽崽:“……” 它认出了是谁?这不是住在林家对面的小花花吗? 鬼鬼祟祟的,像在做贼! 小花花马上要满五岁了,自认为是个大孩子了,她避开大人,单独的来到狐仙庙,就因为她“受人所托”。 只是她人小,狐仙庙的门槛有些高,她翻了好几次都没翻过去,正当她苦恼时,忽然发现视线拔高,她被人倏地提了起来。 “哇!”她惊呼一声,刚站定就迫不及待的回头:“沐沐哥哥!”小花花眼睛瞬亮,扯着林沐沐的衣袖一脸开心:“你怎么也来啦。” 林沐沐:“……”他垂眸看着天真的小姑娘,忍不住想,他当年四五岁的时候,有这么笨吗? 要不是他跟在后面,李磐阿叔会让她独自出门? 从上次丢了孩子,李磐将女儿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知晓她偷偷出门,恨不得马上把人抱回来,还是林沐沐察觉到异样,才自告奋勇的接下保护她的任务。 林沐沐看了小花花一眼,冲跑过来的狐狸崽崽点点头,随后在狐仙庙门口挂了个牌子,淡定的关了庙门。 小花花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林沐沐的反应:“沐沐哥哥,你关门做什么呀?” 林沐沐回身,盯着小花花的衣袖,一脸严肃:“花花,你袖子里藏什么了?” 第263章 其他人 少年俊秀的脸上满是严肃,他盯着小姑娘的袖子,眉头快拧成小结。狐狸崽崽扑过来的动作倏地止住,它悄悄咪咪的凑过来,挨着小花花的腿边,鼻子不自然的动了动。 “嗷呜?”它嗅了嗅,又看向林沐沐。 小花花缩了缩脖子,在林沐沐严肃的眼神中,小手缓缓伸进衣袖,“沐沐哥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小小的手心里趴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林沐沐将它接过来,皱着眉,“刺猬?”他仔细看了几眼,“这是小刺?” 小花花乖乖点头,奶声奶气道:“是小刺哥哥!” 林沐沐没问小姑娘究竟怎么遇上了小刺,他捧着软趴趴一团的小刺猬,心里骤然没底,“他不知被什么东西伤到,我得赶紧带它去找大夫!”说着转身就要走! “小刺哥哥说,让我带它到狐仙庙。”小花花扬着脸,复述着小刺晕过去前说的话,“小刺哥哥说,伤它的东西不普通,是尸、尸鬼!让我带它到狐仙庙来辟邪。” 林沐沐:“……”尸鬼?没听说啊! “我知道了。”林沐沐点头,没有随意敷衍四五岁的小女孩,耐着性子道:“我没听说过尸鬼,准备回去问我阿爷。小刺身上的伤或许我阿爷有办法。你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在先在庙里玩,等忙完了我再来接你?” 小花花:“我跟沐沐哥哥一起回去!”眼神却是不放心的盯着小刺看。“小刺哥哥好倒霉,好不容易下趟山,居然遇上坏人了!” 倒霉不倒霉的林沐沐不知道,小刺身上的伤若不及时治疗,恐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如此一想,小刺找上小花花然后又遇上他,是另一种运气? 林沐沐小心的收起小刺,抱着小花花往家走,狐狸崽崽转身回去跟小老虎嘀嘀咕咕了一阵,跃上房顶顺着林沐沐的路线跟着他一起回林宅。 狐仙庙的斜对面是衙门,林沐沐刚走过衙门就让人唤住脚步! “沐沐!”那人笑着跑过来,“路过衙门怎么就不进来坐坐?”江浔将林沐沐上下打量了一遍,将他拉到墙角处,神神秘秘的往四周看了一眼,悄声道:“外面村子出事了,你晚上巡夜的时候多注意些。” 林沐沐刚准备挣开江浔拉扯他的手臂,闻言动作一顿:“出什么事了?”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诸多念头,刚抓住丁点头绪就让江浔一把拍掉。 “嗐,我咋知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就一普通衙役,还是看在我跟谢禛铁兄弟的关系上才让我听到点消息……” 江浔话头一转,笑得一脸讨好,“你要是知道后续,可千万要告诉我啊。你全家都是修道之人,若是想知道内情的话肯定比我多。” 林沐沐无语的看了眼江浔,原来他是打着这个目的。 江浔丝毫不见外,理直气壮道:“你也知道,我身后还跟着邹家几个兄弟,大家都是做衙役的,多知道些内情就多几分安全。” 林沐沐抬头看向江浔,对方吊儿郎当的表情上,眼神又郑重无比,他跟着郑重的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小秋镇的特殊性注定了镇上的衙役要处理各种诡异事情,后来谢禛将衙役一分为二,一类负责镇上各种纠纷跟维护秩序,另一类是专门负责诡异事件。 负责诡异事件的领头是林阿舅,所以江浔才找上了林沐沐。 回到家时,老林氏已开始烧火做晌饭,米饭的香气在整个院子弥漫,路过卖烧腊的店铺时,林沐沐特意买了几只烧鸡,喜的房顶上的狐狸崽崽差点猛扑下来跟他贴贴。 “一共七只烧鸡,家里留两只,另外五只你帮忙送去林渭、林洄、林泽、林瀚跟林溪那里。”林沐沐分了五只烧鸡交给狐狸崽崽,让它去“送货。” 有一整只烧鸡吊着,狐狸崽崽“嗷呜”一声,表现得非常积极。 除林溪外,其余四个侄儿都成了家,不过都住在长宁街离得近,但凡有好吃的,林家人都会相互送一些。 林老头很欣慰林家人很团结,也很欣慰看到前面几个兄弟的血脉在族地延续下来,孙女孙子都是有本事的,除了林阿舅至今不愿婚配,林老头可以说没什么可烦恼的了。 十一年前桃源境覆灭后,夜黎在桃源境的地宫内找到了刻有林家族徽的部分法器,周围散落着数不清的尸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不过林家的东西出现在桃源境本身就不同寻常,那些离开族地的林家人之所以被害,跟九极教分不开。 就是不知道他们盯上的是“林氏”整个家族,还是因为林氏子弟是修道之人。 因为地宫中还有其他教派的法器,夜黎收集回来后就交给了林老头处理,时至今日,有的法器依然无人认领。 林沐沐找到林老头时,他正背对他在桂树下的亭子里摆弄东西。 亭子让一排竹篱笆隔绝起来,将视线都挡在了亭外,林沐沐一走近,林老头忽地抬起头,见是林沐沐,他又淡定的收回了视线。 “吃饭了?”林老头头也不抬的道,“等我忙完这些再吃啊。”他摆弄着一些破碎掉的法器,眉头轻拧着,似乎遇上了难题。 林沐沐:“……”碎掉的法器早就失去了作用,就算修补好也只限于观赏而已,也不知道阿爷哪来的兴趣。 “我去香烛店找你,没见到人。”林沐沐道。 “嗐,不年不节的,香烛店也没生意,还不如在家里弄弄法器,说不定还能从这些破碎的法器上摸索出东西来。” 修道一途,除了坚持修行,还有不停的探索。 林沐沐看林老头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忽然道:“或许下午生意就上门了。” “呸呸呸!”林老头放下法器,一脸晦气,“呸!坏的不灵好的灵!”他连续说了三次,方才没好气的瞪了林沐沐一眼,“我不是给你讲过我们修道之人不要乱说话,说不定就……” 说不定就一语成谶了! 他楞了一瞬,又“呸!”了一声,后面的话没有道出口。 第264章 教训 林沐沐看林老头又是瞪他又是“呸”,还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他愣了愣,总觉得他阿爷自从放下心事后,就有向他阿奶靠近的趋势。 林老头的心事无非是离开族地的几个兄弟被灭门的事,虽然不知道被灭门的原因,可仇家找到了,桃源境覆灭了,地宫也被夷平。仇人死了也罢……若仇人真还活着,他们现在实力对上也是炮灰。 想通了的林老头好像卸下了重担,整个人变得佛系起来。 林沐沐:“阿爷,我有个朋友让尸鬼伤了,你看看怎么治?”林沐沐掏出袖中的小刺猬,捧到桌上。 林老头收拾好桌面,回头看向软趴趴的小刺猬,沉声道:“尸鬼?”他凑近小刺猬,定睛一看,“它这是中尸毒了!” 说着,赶紧吩咐林沐沐去找糯米来,他翻身拿起家伙什,开始画符。 小刺懒懒的看了林老头一眼,它听说过镇上的守夜人,这个老头儿是目前年纪最大的一个守夜人,他画符的动作非常有韵味,宛若行云流水。 肉眼或许看不清楚,但它能看到随着他起笔那一瞬,有一种无形的“炁”顺着笔画落在符纸上。待他收笔时,符纸上闪过一抹金光,上面流淌的无形的“炁”散发着让人舒服的气息。 小刺懒懒的哼唧了声,身子不由自主的往那边挪。 “别动!”林老头顶住它的脑袋,“待会儿糯米来了,给你用涂上符水再敷上糯米,三天后尸毒就能拔出了。” 小刺动了动脑袋,乖乖的趴着不动了。 林沐沐回来的速度很快,不仅带来了糯米,还将糯米弄成了糯米糊。 小刺的伤口在脖子上,林老头让它化作人形,用符水清洗之后再讲糯米糊涂了上去,“幸好你这伤口不深,再深一些,怕就没命了。” 小刺:“我虽然妖力低微,但始终是妖。”小刺笑了笑,脖子上的糯米糊让他有些不舒服,“我就是动作慢了些,要不然也不会让那东西咬了。” “真的是尸鬼?”林沐沐在一旁好奇的问。 “我亲眼见它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小刺说的时候还带着惊恐,“我顺着金葛山的小道下山,因为那边有结界,我特意避开了结界的位置。中途路过一座坟墓,发现墓地在动,我就多停了一会儿。” 这一停,就停出事了! “没想到里面的东西忽然破土而出,二话不说就向我扑了过来!”小刺一边说一边比划,激动时牵扯到脖颈上的伤口疼得他嘶的一声。 “它咬了我一口,我也将它赶进山了……赶回山里已来不及,我打算来镇上求助,半途上遇见了小花花。” 林沐沐抽了抽唇角,之前听说小花花救过它一次,在遇上伥鬼时小刺了结了与小花花的因果,这次,小花花又救了她一次。 “你运气还挺不错。”林沐沐感慨。 小刺动了动嘴,“……”他心想着,以后再也不下山了。 第一次下山差点让老牛踩死,后来小花花从牛脚下相救,她稀罕了它一会儿,说它眼睛生得像人,要是它能变成人就好了……可能是小姑娘的愿望太盛,也可能那时它刚好逃过命里劫数加上天时地利人和,于是,它很快就化形了。 第二次,也就是报恩的那次,伥鬼、老虎加山魈,也是一番波折。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下山居然被尸鬼咬了!天知道,他从来都没听说山下有尸鬼这玩意儿。 林老头很快处理完小刺的伤口,家里平白无故多一个人也不好解释,最后小刺换回原型,待在林沐沐给它做的窝里,在林沐沐房屋的窗口上晒太阳。 狐狸崽崽送完烧鸡回来,满意的得到一整只鸡,中午开饭时,大家都吃得很香。 刚吃完饭,外出的林阿舅忽然回来,他板着脸,拧着眉,身上散发着浓浓的低气压。 “阿舅,快来吃饭,我给你留了大鸡腿!”林沐沐刚准备吃最后一个鸡腿,眼神瞄到林阿舅回来,赶紧放下鸡腿朝林阿舅迎了过去。 林阿舅哪里不知道林沐沐的小心思,不过反正有鸡腿吃,他也不计较是不是给他留的,端着饭二话不说埋头就干。 “衙门里没饭吃吗,这么饿?”老林氏给林阿舅添了碗汤,道,“就算再忙也得吃饭啊,你看看你,两天不回来,人都瘦了。” 林沐沐:“……”他仔细看了眼林阿舅,没看到哪里瘦。 老林氏念叨完就去了厨房,等林阿舅填饱肚子,抬头一看,好家伙,两双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怎、怎么了?”林阿舅问。 “怎么了,我还要问你怎么了。衙门里没饭吗?还有,中午不下衙,你怎么回来了?”林老头连珠带炮的问。 林沐沐心里倒是有几分猜想,他犹豫片刻,“阿舅,外面的村子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林沐沐皱着眉,没直接回答的林阿舅的话,反而追问道:“是不是尸鬼又回来了?” 林阿舅倏地起身,“你怎么知道的?那尸鬼是你打跑的,那……”他顿了一瞬,“也不对!这几天你在镇上,没机会去村里。” 林阿舅准备继续问时,林沐沐打断了他的话,很快出去了一趟。 等他回来时,一下子胸有成竹起来。 林沐沐去找小刺问话去了,他以为小刺遇到尸鬼是今日或者昨日的事情。他完全忽略了小刺的速度,原来,他遇上尸鬼都是三天前的事了。 这家伙真是运气好,要不是遇上小花花,他中了尸毒根本走不快,估计在山脚下丧命了都没人知道。 “我有个朋友被尸鬼咬了。”林沐沐将小刺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他刚说完,就见林阿舅瞬间激动起来,他在堂屋里转悠了几圈,转身眸光灼热的看向林老头:“阿爹,尸毒能治是不是?” 林老头正翻着一本破旧的手札,闻言点了点头,还不忘教训林阿舅几句:“让你多看看手札你不看,就喜欢专研些拳脚功夫,真到要用的时候,你硬是半点墨水都没有!” 第265章 棘手 林老头:“我不是不让你专研拳脚功夫,但咱们林氏以道法立足,那些抓鬼捉妖的手札,你说说你,你看到一半没有?!唉,算了,你存心要气死我!” 林阿舅老老实实听训,本以为林老头还会继续念叨,却见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一肃! “不是尸鬼。”林老头忽然抬头,指着破旧的手札,“咬人的是僵尸!”说着,将手札在桌中央摊开,上面不知是哪位林家祖辈所书,手札上直言,有一种“诡物”可千年不腐,以血肉为食。 因为死前含着一口怨气而亡,入阴邪之地,尸身不腐故而化僵。僵尸本性嗜血,饮血后自身实力跟着增长。但具体增长到何种程度手札上没有写明,不过上面写了对“尸毒”的处理办法。 林老头扫了一眼后放下心来,被僵尸咬过后中的尸毒,跟他以往处理中尸毒的手段是一样的。 “幸好这小妖化了形,要不然中了尸毒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林老头道,僵尸的尸毒比平时迁坟移棺中的尸毒要毒多了。 这么一岔话题,林老头差点忘了要教训林阿舅,哪知道林阿舅根本没放心上,等林老头话音一落他紧接着就问:“阿爹,治疗尸毒的办法可否公布出去?” 想了想,他干脆将林老头扶起来,二话不说将人往外面拉:“算了,还是您亲自过去走一趟吧!这次的事情有些棘手,必须得您出马!” 他将人拉出门,随即狗腿的将林老头的家伙什收拾上。眼见得就要踏出门口,仿佛才记起身后还有人似的,转身冲林沐沐道:“沐沐,晚上守夜多注意些啊,阿舅跟你阿爷出去办点事。” 林沐沐淡定点头,冲两人挥了挥手。 显而易见,林阿舅大中午的回家肯定是外面村子里出了事,事情还跟僵尸有关,因为他阿舅第一时间关心的是治疗尸毒。 林沐沐转身观察了小刺一阵,随即就开始补觉。 他能独当一面后,就接替林阿舅的班扛下了“守夜人”的活儿,他阿舅说得倒是直白,没道理他阿姐能做的事情他做不得。 不过,阿姐擅长用剑,剑主攻。 他擅长画符,主防御。 不过他力气大,体质又特殊,普通的妖鬼都能对付。 - 留仙村。 村口聚集着许多人,男人们拿着锄头扁担,女人们提着棒槌菜刀,与过来的衙役们正在对峙。 两方人中间拦着一排半人高的栅栏,早上的时候都没有,是中午临时加上去的。留仙村的村民抵在栅栏后,将进村的衙役们拦在了外面。 这是进入村里的主干道,一丈宽的距离都堵上了人,道路两旁一边是丈余高的坎,一边是不知道深浅的小溪,要设法从两旁进去根本不现实。 “都说了,村子没问题,你们再强闯的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话的是个壮年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生得高大壮硕,颇有气势。 他一发话,村民们通通附和,“我们村长说得对!我们村没有问题,不用你们外村人进来多事!” 壮年男子很有威信,他眼神无波、神色平静,站在人群中央,在群情激愤的村民中显得鹤立鸡群。 衙役们没有办法,虽不能强闯但也不愿意退缩。 留仙村的一部分村民不清楚其中内情,他们接触过的人心里门清。那些进山的人都说让野兽咬了,回来个个都开始发病,一连好几个,没一个逃过这劫。 林头儿说他们中的是尸毒,带着衙役们偷偷进去查探过,发现进山的一片墓地中,有座坟墓破了,棺材里的尸体不翼而飞…… 他娘的,这哪是野兽?!这是诈尸了! 偏这些村民还不信!知晓内情的衙役一脸愤然的看着抵挡他们的村民,恐怕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吧?! “哒哒哒。”远远的响起一阵马蹄声响,林阿舅带着林老头快马加鞭的从镇上赶过来,还没靠拢就见一干衙役纷纷回头,见他赶来,脸上透着浓浓的喜悦,活像见着亲爹似的。 “你看,我还挺受大家喜欢的。”林阿舅得意的回头。 “啪!”林老头不客气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回什么头,看前面!” 林阿舅:“……”哦! “这里不对劲儿啊!”等林阿舅下了马,林老头抬眼望向村后,他半眯着眼,爬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凝重,“黑气!好浓的黑气!” 林阿舅牵着马头也不回的道:“都出僵尸了,肯定怨气重。” 两人说话声低得其他人根本听不清,衙役们迎过来,代替林阿舅牵着马儿,围着他直抱怨。 “他们不让我们进,说村里没问题。”林溪拉着马对林老头小声道,“我看他们是心虚,不敢让我们进去。” 这次林家的几个小辈都跟了来,林渭领头,此时仍在跟村民交涉。不过看情况,交涉得并不顺利,尤其是为首的村长,脸色几乎黑得滴墨。 林溪将马儿拴在一旁的树桩上,扶着林老头下马,一边走一边说着打探的消息,“听说以前的老村长更和蔼些,三年前他去世后就由现在的村长接任,新村长姓陈,陈是留仙村的大姓。” 林溪悄悄看了前方一眼,悄然道:“新村长的媳妇年前得病死了,就埋在出事的那块坟地,他之所以拦着不让进,不排除是因为私心。” 林老头神情微动,若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林溪机灵,只一眼就知道林老头的担忧,紧接着又道:“陈村长还有个女儿,今年及笄……” 今年及笄,若说了人家恐怕出孝后就得张罗婚事,若没有说人家,那更得仔细婚事。留仙村出了僵尸的事情暴露出去,直接影响的就是村长女儿的婚事。 “真是胡闹!”林老头呵斥一声,挣开林溪的搀扶,径直往人群中走去。 林老头做了一辈子的守夜人,年老的村民对他都还有印象。 他直接找了其中年纪最大的族老,也不知他跟对方如何商量的,等林老头再回来时,村长只能黑着脸放行。 林家子弟面面相觑,嘶,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曾爷爷厉害! 第266章 夜黎的本体 妖界。 碧空如洗,白云飘飘。 蓝蓝的天空好像挂着一团团,一朵一朵的让人恨不得扯下一团尝尝味道。风带着海水的味道迎面吹来,阳光与海水糅合成团,让人神清气爽。 “无尽海。”屹立在一侧的石碑上篆刻着三个小篆体,林笙笙喃喃念叨,“这海没有尽头吗?” 她飞升望了一眼,远远的看到一道天际线出现在尽头,“我们要渡海去你的领地?”她看向夜黎,脸上带着不解。 树叶在靠近海边时停了下来,若要渡海,不是乘着树叶更方便? 夜黎笑了笑,“不用,月圆时会涨潮。涨潮时,有一条路直通海上楼阁,我们直接进去就可抵达我的领地。说是楼阁,其实是个传送阵。” 林笙笙放下心来,还以为又要渡海。 离开凡间一年多,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样了。出现魔气的地方找到了三个,等他们想办法封印住还不知得多久。 靠近魔气附近的妖很容易狂躁,金葛山脚下就是留仙村,不知道魔气对村里有什么影响。 离月圆还有三天,两人在海边找了个避风处静静等待涨潮,这三天两人也没闲着,将发现魔气的另外两处拿出来分析。 除了青丘那处,另一处在翠山附近,那里是飞禽聚集之地,有处较深的悬崖。他们经过翠山时飞禽袭击了飞行的树叶,因此才让他们找到了魔气的源头。 还有一处在妖界北面的沙海,发现那处很巧合。当初林笙笙为分化落崖一带的势力,特意点出淮山深处发现了阴邪之地,谁要是查清楚此地出现的原因,就有机会坐上落崖城城主的宝座。 这一承诺对落崖一带的妖精来说具有相当的诱\/惑力,有野心的妖都想靠这奋力一搏。 林笙笙提出这个条件时,是真的知道妖界有阴邪之地,但具体在何处她也不清楚,这不就巧了,落崖一带的几个妖就发现了这地方。 阴邪之地实际就是魔气凝聚之地,有的妖贪心冒进让魔气影响了神智,最后发了狂,留下的妖警惕心强,查原因肯定不敢再查了,但回去报个信还是可以的。 没等到回去,就遇上了进入妖界的林笙笙。 “妖界东南西三个地方都有魔气,不知道西边有没有。”林笙笙道。 青丘在东,翠山在南,沙海在北,西边离得太远他们还没抵达,若妖抵达西边,最近的距离是通过妖主的领地。 夜黎身外身在外面游荡了太久,早日回归,对于封印魔气更有把握。 林笙笙随意念叨,没想到等来了夜黎的回答。 “有。”夜黎淡淡道,他望着蔚蓝的海水,话里不由自主带着几分敬佩,“极西之处,有一片沼泽。”他缓缓回头,看向林笙笙眸光深邃。 林笙笙:“……”你说就说,看我做什么? “你阿爹就在那里。”夜黎道。 林笙笙倏地站起,她眉头轻拧,“我阿爹在极西的沼泽?!那里也有魔气?”一年多时间,转了大半个妖界始终没寻到楼苍梧跟林圆圆的身影,林笙笙嘴上不说,心里始终惦记着。 还以为要等她转完整个妖界,再分派人手挨个地方寻找才能找到爹娘,没想到什么这人早就知道他阿爹在何处了! “不是不告诉你,我之前也不知道。”夜黎摊开手,有些无辜的道。幸得他生得好看,换个丑一点的做这表情,林笙笙都以为在推卸。 不过,这也好不了多少。 “越接近我的本体我知晓的东西就越多。”夜黎缓缓道,“虽说我身上的记忆几乎都恢复了,但有些属于传承的东西,要靠本体给与我反馈。” 夜黎轻叹一声,这次若不解释清楚,下次恐怕很难再得到心上人的信任了。 “我的本体一直在沉睡,倒不是我真喜欢睡觉,因为睡觉能让我尽可能快的恢复。化出身外身时,我的记忆都是渐渐恢复,随着身外身的强大记忆会逐渐恢复,但很多东西,更依赖本体的传承。” “就像得知你阿爹所在的位置一样,你阿爹是神木,当年的战场在极西之地,而‘炁’最开始出现的地方也是在极西。我的本体告诉我,你的阿爹就在那里。” “因为有你阿爹在那处镇着,其他几处的‘炁’暂时还没形成气候。”夜黎道。 林笙笙沉默了良久,久到夜黎以为她生着闷气时,林笙笙倏地抬头,问:“那你的本体是什么?” 夜黎:“……”他眼神倏地一滞,脸上划过一抹微微不自然之色。 林笙笙:“怎么?是不能说吗?”林笙笙倒不是一定要追问,总是听他提及“本体、本体”,她都不知道他本体究竟是什么。 “不是。”夜黎缓缓摇头,“只是不知道你为何对我本体好奇了。” 林笙笙:她阿爹都是一棵树了,好奇他的本体很意外吗? 夜黎没让林笙笙等多久,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天上。林笙笙抬头望天,碧空如洗,朵朵白云飘浮,偶尔有清风掠过,很舒服。 是天上的? 天上一只鸟都没有,他指的是啥?难道是告诉她,他是天上飞的? “天上的?”林笙笙指了指天。 夜黎脸上染上一抹淡淡的微笑,点点头,“嗯。” “该不会是鸟吧?”说着,她仔细打量了夜黎几眼,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鸟,难道是青鸟?鸢鸟?不可能是凤凰吧?! 眼见着林笙笙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思维发散得越来越远,夜黎扶额,莫名叹息一声,就知道她不会往最明显的地方想。 “云。” “什么?”林笙笙蓦地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的本体是云。”夜黎指了指天空,“我不是指给你看了吗?” 林笙笙:“……”那谁能想到他是云啊。 不对啊,云能产生意识吗?云能化作人形吗?怎么越想越玄乎呢?! “就知道你会乱想。”夜黎弹了一下林笙笙的额头,“因为我本体特殊,所以才能分出身外身。” 林笙笙看了他一眼,手忽然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捏捏他的手臂是不是很……软? 第267章 楼苍梧 极西之地。 天阴沉沉的,飘着丝丝细雨,风肆意的吹,不知从何处起风,也不知吹向何处,地上的枯草在风中乱舞,依旧扎根在泥土,挣脱不掉。 腥风混合着泥泞的气息在这方天地弥漫,黑沉沉的雾气从泥泞中渗透出来,远远望去,如同一片黑色的汪洋。 一眼望不到的边,谁也不知道汪洋的尽头是何处。 这是极西的沼泽,少有妖类踏足之地。 沼泽边缘生长着一棵大树,挺拔的树干直耸云霄,抬眼望去,甚至看不到树的枝头。大树散发着蓬勃的生机,同时也挡住了弥漫出来的黑雾。 大树不远处,有座茅草小屋,小屋搭建得小而精致,颇有韵味。小屋外面围着一圈栅栏,栅栏里甚至圈养了几只稚鸡。这农家小院的氛围出现在这片诡异的天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里面生活的女人却习以为常,每天给大树浇水,陪着说一阵话,然后回院里做早饭,修习道法,再陪着大树说一会儿话,又做晌饭…… 直到天黑,每天除了填饱肚子跟修习道法,就是陪大树说话。 偶尔兴致来了,会在沼泽的附近清理一些被黑雾,也就是魔气侵入的妖,又或者出去打猎一些稚鸡或者兔子改善生活。 “阿圆。”大树抖了抖,发出阵阵悦耳的声音。 林圆圆正收拾小院忽然听到外面的轻唤声,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飞快往沼泽边跑。 “阿楼,你醒啦?”林圆圆摸着神木的躯干,笑着问。 神木抖了抖树叶,回应她,“阿圆,咱们家笙笙到妖界了。” 林圆圆动作微顿,讶然道:“这么快?”她半眯着眼,忍不住道:“就算笙笙完全继承了你的血脉天赋,也不会成长得如此快吧?” 不是她看不起自己女儿,实在是笙笙的年纪太小。 她能在极西沼泽生存,都源于是楼苍梧的伴侣,笙笙一个小丫头,凭她一己之力,到达妖界不出奇,但楼苍梧所说的“到达妖界”显然不是指的单纯进入妖界而已。 “是啊,好些年没见到笙笙跟沐沐两个小家伙,也不知道如今长成什么样了。”楼苍梧道。 林圆圆抽了抽嘴角,“笙笙今年二十一、沐沐今年十四,早就不是小家伙了。”她顺着树干往上瞧,喃喃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你是一棵树会有什么想法。” 楼苍梧:“……”他不满的抖了抖树叶,哗啦哗啦的树叶声穿过沼泽,那些藏在沼泽的黑雾仿佛遇上了克星,一下子缩回了地底。 “我是一棵树又怎么了,也是他们的爹!”楼苍梧道。 “你说的都对!”林圆圆一脸敷衍,挨着树干坐下,背靠在树干上,继续道:“咱们成亲二十几年,我至今都不知晓你多少年岁,如今女儿、儿子都大了,你还准备隐瞒我多久?” 楼苍梧:“……”他暗自哼了一声,年龄问题肯定不能告诉她。 楼苍梧有很多秘密,最大的秘密就三个。 第一个,他本体是棵树。 第二个,这棵树活了万余年,但也有可能不止。 第三个,他有了神智那天,除了拥有这棵树的混沌记忆,还有异世的完整记忆。 楼苍梧自己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异世之魂,还是他原本就是棵树,只是这棵树的魂体在某段时间穿梭到了异世。 总之,这段体验很奇妙,当然,带给他的收获也良多。 不说其他,至少在对待笙笙与沐沐两个小家伙上,他的教育很开明。林圆圆不知道楼苍梧的想法,若是知道定会生气,是啊,是开明,一开始怂恿八岁的小姑娘下山打工的,就是他这亲爹。 “不说了?”林圆圆挠了挠树干,“我又不嫌弃你。” “不是嫌不嫌弃的问题。”楼苍梧说完,迟疑了片刻,忽然道:“难道是我不够俊美,你觉得我老了?” 林圆圆:“……”她无语的望了眼天上,谁能辨别出一棵树俊美不俊美的?看树干吗? 极西之地很少见到太阳,林圆圆依靠天色的明暗以及沙漏计算时间,眼见着黄昏将至,林圆圆缓缓起身。 她挥手回家,刚转身,盘旋在沼泽上的魔气骤然拔高,在沼泽上肆虐起来,横冲直撞,直达边缘。 魔气在身后张牙舞爪,林圆圆仿佛看不见似得,缓缓往小屋的方向走。她的身后,神木的树叶哗啦啦作响,一股无形的气流在沼泽边缘形成,将飞扑过来的魔气挡在沼泽之中。 这样的情境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林圆圆习以为常,唯一不习惯的是,她那清冷俊美的夫君变成了一棵树,从清冷淡然的性格逐渐向话痨的趋势发展。 也不知道,家里的笙笙跟沐沐知晓阿爹的变化后还会不会认他。 虽天各一方,但却止不住思念。 - 此时,正被惦记着的林沐沐已收拾好家伙什,准备开始巡夜。 天气晴朗,今晚定是个好天色。 小刺身上的糯米已经变黑,重新涂上糯米糊后,林沐沐将它安顿在了床头。刚踏出房门,头顶上忽然落下一道银色,林沐沐伸手将之接住,不是狐狸崽崽是谁? 他背着斜跨的布袋,抱着毛茸茸的狐狸崽崽,少年脸色盈润,生的唇红齿白,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儒袍,不像守夜人,倒像是在夜色下散步的翩翩少年郎。 农历十二,月亮宛若偷工减料的月饼,两边呈现带尖头不规则的椭圆,但这不影响它散发着皎洁的光华,将一片月华洒向大地。 “梆梆……”林沐沐走完长宁街,二更鼓已经敲响。 “张叔。”林沐沐冲张大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张大树一见到林沐沐,紧绷的身体蓦地放松下来,提着鼓槌与铜锣飞快跑了过来。 “嗐!我还惦记着你什么时候过来呢,这不巧了,这就遇上你了。”张大树笑的轻松,但背地里却起了一身汗。 没办法,打了十几年的更,依然怕鬼。 “不好意思啊张叔,不知道今天你打更,蛋蛋没上值吗?” 第268章 奇怪的船 张大树的大儿子,小名张蛋蛋,跟林沐沐同岁。 自从林沐沐开始接下守夜人的工作后,张大树也将衣钵传给了自家儿子,天知道,他期盼这天期盼了有多久。 张蛋蛋的胆子遗传了老张头,走起夜路来一点都不怵,甚至还跟着林沐沐学了画符的本事,虽然他画的符失灵时不灵的,可比起他父亲张大树来却很进步了。 “他啊。”张大树叹息一声,“听说外面村子出了怪事,凑热闹去了。”说完,他幽怨的看了林沐沐一眼,都不知道蛋蛋那小子平时跟沐沐学了些啥,他都担心他中途转道学捉鬼。 林沐沐没看出张大树的眼神,他眼睛倏地一亮:“蛋蛋也去了?” “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张大树咕哝一声,“咱们还是将这一夜对付过去吧,虽说现在日子平淡了些,但平平淡淡才好啊,你张叔年纪大了,可不像你们年轻人还能折腾。” 张大树老老实实的跟在林沐沐身后,时辰一到就敲响梆子。 几年前谢禛调整了更夫的当值时间,以前是两个更夫同时当值。一个更夫负责西大街跟南大街,另一个负责东大街跟北大街,调整过后,一个更夫只负责一条大街且每条街都设有更房。 镇上外来的人口逐渐增多,不仅更夫这块有了调整,夜晚巡逻的衙役也增多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镇上的守夜人仍是一个,当然,除了林家人其他人也做不了这个活儿。 走完北大街,林沐沐冲张大树挥手离去,刚踏出几步就听张大树在身后唤他。 “沐沐啊。” “张叔还有事吗?”林沐沐回头。 “三更前张叔在更房等你啊。”张大树说,“你一定要来啊。” 林沐沐:“……”他抽了抽唇角,无奈点头。 将小镇巡逻完一圈基本上只需一个时辰,等回到原地基本就是张大树敲响三更梆子的时候,林沐沐没想到张大树如此胆小,心想若真没事就早点过去给他壮胆。 走完西大街,进入南大街这头。 这里有一姓孔的人家,纸扎人做得非常好。 林沐沐还记得当初孔家做的兔子灯,被无意间点了眼睛,闹出一件大事来。经过孔家时,孔家的院门还没关,瞧着经过的林沐沐还打了声招呼。 “小松哥,还在忙啊。”林沐沐笑着打招呼。 “是啊,这几天接了一个大生意,要得急。”孔小松笑着道。他们这行就只有中元节的时候生意最好,难得有顾客要大批量的纸扎人,他们可不得加紧赶出来。 “这不年不节的,哪里要得这么急啊。”林沐沐随意问道。 他真是随意一问,没想到听到问话的孔小花忽然回过头,冲他神神秘秘的道:“外面村里的,听说要赶着烧给下面的亡人。” 林沐沐:“这么赶啊。” 孔小花闻言,刚开口,就让她哥哥孔小松呵斥住:“小花,莫道人是非。” 孔小花咕哝了声,“小先生又不是乱说话的人,更何况,我觉得这事儿挺不对劲的。” 林沐沐心里一凛,一脸正色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客人有些奇怪,说他过世的老娘给他托梦,道说浑身痒痒难受,身上像火在烧,烤得她干渴得不行,问她啥事,她不说,就是哭……” 孔小花抹了下莫名出现的一层鸡皮疙瘩,继续道:“我说,让他找先生做场法事,客人不同意,只道‘既然老娘身上痒痒,就给她多烧些奴仆下去伺候’,小先生,你说这奇不奇怪?” 林沐沐沉默半晌,那客人的反应很正常,老娘说不舒服就想到烧纸人下去伺候,应该是个孝子。 不过,过世的老人家托梦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若只托了一次或许还能当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是…… “小花姐,你知道那客人做这样的梦多久了?” 孔小花:“那倒是没听客人提过,不过既然他都想着在我家定做纸人了,恐怕应该不只一次吧?” 孔小松无奈的看着孔小花一本正经的跟林沐沐分析客人的隐私,只觉得头疼无比,妹妹大了,马上就要嫁人,轻不得重不得的,真为难。 “那麻烦小花姐帮我注意一下那位客人,若他来取货的话麻烦你通知我一声啊。”林沐沐挥挥手,认真道。 孔家院里,孔小花笑着回头,迎上孔小松暗沉的脸刚想出声,就听对方不赞同的道:“小花,无论遇上谁都不能随意道出别人的隐私,何况还是我们客人。” “哥哥,你不懂。”孔小花缓缓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做我们这行为何那么多忌讳,不就是因为靠做阴间之物发家么?我心里若是没有疑虑就罢了,有疑虑就代表这事马虎不得。” 没等孔小松说话,孔小花继续道:“你忘了当初我们被附了身,还有兔子灯的事了吗?” 孔小松:“……”他顿了顿,轻叹一声,“算了,随你吧,反正我又说不过你。” 孔小花悄悄勾了勾唇,跟一旁的嫂子笑着对视一眼。 - 巡逻完南大街,拐个弯儿就是槐树街了,槐树灵依然还是一个绿团子,有事没事都喜欢找翡翠湖里的灵豚玩耍。 林沐沐刚抵达槐树边,湖面玩耍的槐树灵飞快跑了过来。 “沐沐,沐沐!”小绿团子猛地扑来,啪叽一声,忽然砸在林沐沐的脑袋上。它晃悠悠摇摆了几下,“沐沐,你来啦,我们正有事跟你说呢。” 灵豚也游了过来,它“咩咩”叫了两声,趴在槐树底下的水里仰着头看他,“沐沐,今天有一艘船特别奇怪。” 灵豚说话流利,它一边摆尾一边道:“那艘船上只有一个人的气息,但下来的人足足有十个,那时天还没亮,就在你巡完这边后抵达的。” “对!”槐树灵跟着道:“我也数过,是十个没错。” “确定吗?”林沐沐问,倒不是不相信两个灵物,只是对付将时机踩得太准了。 “嗯,我们确定。”灵豚道,“只是我不敢凑过去看,也有可能我看错了,万一剩下的不是人呢。” 第269章 惊魂 槐树灵一抖,大槐树上的的树叶哗哗作响,灵豚说完也觉得不对,它默默缩了缩脑袋,无风的水面亦起了层波澜。 林沐沐:若不是人,那就更得注意了。 “听说南大街的孔家人做的纸扎人活灵活现很是逼真,也有可能是纸扎人。”槐树灵从林沐沐的脑袋上下来,努力找补道。 灵豚犹豫片刻,道:“可是,纸扎人也要穿衣服吗?” 林沐沐:“他们从哪边岸上下的船?” 灵豚尾巴一甩,迅速调转脑袋:“就是那边。”那处的码头最大,不就是长宁街的方向吗? 林沐沐心下蓦地一沉,想着在北大街打更的张大树顿时暗道不好!对方特意避开他不在的时候下船,船上的东西肯定不能让他见着。 灵豚与槐树灵一看林沐沐神色不对准备继续找补话头,就看林沐沐脚下一转,迅速向桥上跑去,出现在桥上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 “呜,镇上开始不太平了。”槐树灵忧心忡忡。 “咩咩,放心,有夜大人在呢。”灵豚摇了摇尾巴,对夜黎又怕又敬,“不知道夜大人何时回来,没他镇着,那些魑魅魍魉都出来了。” 槐树灵:“是啊,好不容易安稳了十来年,这些坏人真可恶!” 灵豚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说起来,你有没有发现如今的灵气薄了许多?空气里还多了些不好的东西。” 槐树灵愤然道:“我早就发现了,但是又有什么办法?你如今是翡翠湖的河神,一身修行算是与翡翠湖息息相关。我又是扎根在此的树灵,再不好,我也跑不掉。” 哪怕知道环境越来越让它不舒服,除了接受,它能做什么。 两个小家伙相互唉声叹气,愁得玩耍的心情都没了。 - 北大街。 一抹银色在屋顶上飞快跳跃,它动作矫捷、快如闪电,赶在林沐沐之前率先抵达北大街。 狐狸崽崽调整完毕,趴在狐仙庙的屋脊上,懒洋洋的摊着肚皮,刚才那一阵不要命的奔跑,可真是累惨它这个崽崽了。 阿娘不在,若真有什么事,它得守好狐仙庙。 月亮渐渐躲进云层,透过稀薄的云投下暗淡的光华。眼看着要敲三更鼓了,更房歇脚的张大树有些坐不住。瞧外面的夜色,总觉得今夜的月色有些渗得慌。 喝了些热水,张大树收拾起家伙,等不到林沐沐过来他也得敲梆子,打更的时辰是固定的,可不兴提前跟延迟。 “老张,这就出去啦?”更房里歇脚的衙役笑话他,之前大家都做过同僚,玩笑开惯了,“不等林小先生一路了?万一遇上……” “闭嘴!”张大树黑着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说完,狠狠瞪了笑话他的衙役一眼,缓缓出门。 “梆,梆梆——”三更鼓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梆梆——”张大树一边敲响锣鼓一边唱念,声音悠长,脚步不紧不慢,力求让街上的住户都知晓时辰。 这个时辰几乎所有人都陷入沉睡,就算张大树喊得响亮也不影响住户们的生活作息,从街头走向街尾,途经狐仙庙的时候张大树最放松,有狐仙娘娘庇护,魑魅魍魉统统退散。 自觉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张大树心也跟着平常起来。 其实他这条道是最宽敞最安稳的,衙门、私塾、狐仙庙都在此处,稍微知道点小秋镇情况的,都不敢在这条街生事。 经过衙门跟私塾,北大街已经走完了一半,前面都是客栈跟酒家,张大树刚踏出一步,忽然停下不动。 同僚开玩笑的话犹言在耳,看向前方黑沉沉的道路,突然生了怯意。 客栈跟酒家的屋檐下都挂着红黄两色纸糊的灯笼,道路平坦,光线不说耀人眼但也不影响走路。 张大树握紧手中的棒槌,硬着头皮往前走。 壮着胆子一走到底,他松了口气,忍不住想,回头他定要将笑话他的同僚捶一顿,让他一天天的笑话他,害的他提心吊胆差点没敲错。他暗笑自己太过紧张,随即调转头继续敲响锣鼓。 三更鼓过,亦是到了夜半子时。 眼见着走了三分之一的道,离衙门跟私塾已不远,他心中更是放松。 时下最有生机之地非私塾莫属,书生书生,取的就是“生生不息”,生机勃勃之意,而衙门又是威严之处,自有浩然正气。 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这个,反正,张大树是信的。 他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刚走出几步,隔着两座的院子的大门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挂在院门外的灯笼莫名摇摆,张大树看了看周围其他家的灯笼,却是一动不动,他心下一沉,莫名的不敢再动步了。定睛一看,他误以为糊黄蜡纸的灯笼居然糊的是白蜡纸。 白色的灯笼……这是家里有丧事啊! 他心下悚然,恨不得马上敲响锣鼓。 张大树死死控制住手中的动作,家中出了丧事本就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他这敲,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只是他不记得这家宅院是谁住的,以前仿佛是空着的? “吱嘎。”大门发出陈旧的拉门声,给这寂静的夜色里平添了几分诡异。 张大树顺着墙体阴影悄然移步,眼神却忍不住盯着前方的动静。 刚移到挂着白灯笼的这家对面,眼前的大门一下子全部打开,粗嘎的声响顿时引去张大树的心神,他下意识的抬眸看去——张大树甚至都做好了会见到吓人的一幕。 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吓人啊! 一溜儿的身穿丧服的亡人,直愣愣的站在破旧的院里,从大开的院门望进去,甚至能看清楚那些亡人的脸色。 一二三四……他甚至没胆量数清楚有多少人,他们纷纷瞪着死沉沉的眼睛,站姿笔挺,面如死灰,双臂自然垂在腿侧,仿佛下一刻就要走出院门! 死、死人啊!谁见过死人站着的?而且一下子还这么多?! 看清形势,死里逃生的经验让张大树陡然间窜出阴影,拔腿就跑! 第270章 青穹山玉清观 “哐!”锣鼓意外掉落,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那声音仿佛一个信号,院子里的亡人齐整整迈出脚步!张大树慌忙捡起锣鼓,屁滚尿流的往前跑。 “叮铃铃,叮铃铃。听吾号令,原地不动!” 身穿长袍的道人摇着铃铛出现在门口,他手举着铃铛一边摇一边唱呼,九具尸体跟着叮铛的响声蓦地转头,直勾勾的盯着长袍道人的方向。 张大树跑去很远,只觉得口干舌燥,回头偷瞧一眼,见那群怪异的亡人没跟上来他重重的松了口气。打更这活可不是人干的,他总有一天要被这些“异端”给吓死。 他拍着胸脯回头,转身蓦地迎上一张大脸! 那人面色惨白,唇上无血,目光呆滞,头发散乱仿佛许久不曾清洗,身上的衣服亦是皱皱巴巴,辨不出是人是鬼。 张大树甚至都没去注意那人的特征,闭着眼转了一圈,慌不择路的往前跑去!“救命啊!有鬼啊!” 那人愣在原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拍了拍脸,兀自嘀咕:“我长得这么磕碜了?怎么就像鬼啦?” “喂!兄台,你走错方向了。”长袍道人抬手,冲跑走的张大树喊。 张大树只顾着跑,慌不择路下没发觉又跑回原处,他喘着粗气刚抬眼,一下子迎上无数上死沉沉的眼睛。 抬头一看,不是那挂着白灯笼的宅院是哪儿? 他这是自己将自己送上门了! 张大树摇摇欲坠,以为能轻松的晕死过去,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轻轻松松将他扶住,“张叔?” “沐沐,你终于来了!”张大树再次恨自己那晕不过去的体质,他飞快躲在林沐沐身后,“鬼,有鬼,那边还有一个!”张大树眯着眼一指,那人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不甚清晰。 林沐沐赶着过来,落地时刚巧“救”下快晕死过去的张大树,他甚至没来得及打量周围,北大街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不过,眼前这阴风阵阵的宅院好像关许久了。 抬眼一看,豁!这不就是灵豚说的那几个穿着衣服的“怪人”吗?哪里是人,不就是尸体? 一瞬间,林沐沐思绪飞转,回过神就听张大树提到还有一个遗漏的。 顺着这条道看去,那里直愣愣的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一身道袍,看不清什么颜色,一张脸淹没在阴影当中,披散的头发在光线的映衬下有些炸毛。 只是,“他不是鬼,是人。”林沐沐道。 他拉着张大树退开了几步,张大树一脸惊恐,躲在林沐沐身后既担心里面的尸体“走”出来,又担心这么多尸体加一个怪人凑一起,林沐沐这小小的身板对付不了。 不是他不相信林沐沐,实在他看上去像个小儒生,不像当初的笙笙小小年纪扛着一把巨剑,见人打人,见鬼杀鬼。 “咳!”逆光的长袍道士咳嗽一声,他动了动唇,发出嘶哑的声音:“抱歉,初来此处,我不是故意惊扰到二位。” 张大树瞧了眼挡着自己的小身板,仗着胆子道:“不是故意也惊扰到了,你不知道像这种事情要提前在衙门报备吗?!” 长袍道士老实摇头:“不知道。” 张大树气结,指着长袍道士不知道说什么,他拉着林沐沐往后又退了几步,不等林沐沐出声,自觉将话题扯了回来。 “这些人都是你带来的,一二三……一共九个亡人你不让他们入土为安,怎么带到大街上招摇过市?” 长袍道人很想解释他并不是招摇过市,院子是提前定的,他也特意避开遇上行人,就连晚上出门都是故意计算了时辰,等到街上无人了才带着亡人出来。 唯一的失误是没料到打更的更夫这么磨蹭……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你还有理了吗?”自觉底气十足,张大树狠狠瞪了长袍道人一眼。 “你这情形是要提前报备。”林沐沐看着长袍道人,与之对视,“既然之前不清楚,现在可以给你解释的机会。” 长袍道人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些人原本就是小秋镇的人,他们在外地出了事,我受人委托,特意将他们带回来重归故土。” “一下子人数太多,不方便运送,我就使了些技巧,就这样跋山涉水的将他们一路领到此处。白天的时候我们不敢显露人前,只有趁着晚上的时间赶路。” “这一路都走得好好的,没想到最后这一程露了馅儿。”长袍道人苦笑,脸上倒是没有心虚。 林沐沐看了他一眼,挣开张大树紧抓他的手臂,踏脚进入院子。围着九个亡人转了一圈,很快又出来。 冲着眸露探究的张大树点头,“没问题。” 就只是亡人罢了,好歹不是诈尸也不是鬼,只是,“你是如何让他们听你使唤的?”张大树好奇道。 “在我老家,这个叫做‘赶尸术’。”长袍道人道。 林沐沐与张大树点头,也没追根究底问他老家是何处,道士长袍道人觉得过意不去,主动报了自己的师门。 “我来自青穹山,师门是青穹山玉清观。” “你是玉清观的道士?”林沐沐讶然,又特意打量了对方一眼,玉清观好歹是大观,怎么如此落魄。 那人看出林沐沐的眼神,不在意的笑道,“做这一行风餐露宿的,不能讲究体面,小先生若是不信可以看我的信物。” “不用。”林沐沐道,看了一眼他的腰间。 那人笑了笑,道:“小先生好眼力!”长袍道人也没料到,居然遇到一个知晓他师门的人,也对,就算不知道玉清观,青穹山也挺出名的。 “十一年前的道派大会,就是在青穹山,我们家有人去过。”林沐沐解释,看对方的眼神少了几分防备,不过仍然道:“这些亡人不能带出去,你可以将他们的户籍报到衙门,让衙门通知他们的亲属过来认领。” 听林沐沐提及有家人出席过道派大会,长袍道人下意识觉得亲近,又看对方年纪不大却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长袍道人哪有拒绝的道理? 第271章 清月道长 “叮铃铃,叮铃铃……” “听吾号令……” 林沐沐与张大树一人紧贴一边大门,看清月道长摇着铃铛指挥着九个亡人翻身躺回棺木,他挨个盖上棺材盖子,回头冲二人龇着牙笑。 张大树:“……”他身子莫名一抖,前一刻还做着阴间的事情,转身又笑得一脸开怀,都不给他个适应的机会。 “你先找个地方落脚,记得明天去衙门登记。”林沐沐交代一声就转身离开。 清月道长笑着点头,没解释他其实就歇在这院子里。 按理说这样热闹的街道根本就不该有这样破旧的院子存在,可这院子主人是委托他的雇主,要不然,谁敢放下这么多棺材。 若是夜黎在此恐怕就能认出,这道人就是当初他随手帮忙的玉清观四个道士中的一个。 四师弟,清月。 十几年时光,清月也能被称呼一声道长了。 - 与此同时,林老头带着一群人连夜摸进了一片墓地。 四周安静,躲在草丛中的虫儿时不时发出叫声,山风一吹,树木跟着摇摆,坟头上草木凄凄,这气氛烘托得足以吓人。 走在最前面的林阿舅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墓地深处走,这一片埋葬的大多都是留仙村的人,怪不得他们拦着不让进,越到里面,埋葬的坟头越新。 “这里是片凹地,当初圈做墓地时也只划了外面这一片,后来村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家族的族老一商量,就在里面又划了一片地。”陈村长挨着林老头走,一边走一边解释。 前面有个同村的小伙给林阿舅带路,小伙子领着林阿舅,说话特别小声:“前面那边埋的都是新坟。”他指着远处,悄声道:“村长的媳妇就是埋在那一片,待会儿你多注意些啊。” 林阿舅轻声谢过带路的小伙,在原地等着林老头过来。 两人隔着约摸五六丈距离,也是留时间给林阿舅让他有事可以多跟小伙子打听。 “出事的地方也是新的那片墓地吗?”林阿舅问。 “嘘。”小伙子神神秘秘的往后面望了一眼,“村长不让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有人过来祭祀的时候发现这里一地的血,鸡毛鸭毛遍地都是,怀疑是野兽下山了。” 山里的野兽很聪明,尤其是冬季食物少,狡猾的野兽甚至会刨坟啃食墓里面的尸骨。 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族老才说服村长同意这群人过来。 万一等会抓住了偷吃鸡鸭的野兽,他们村子也不至于人心惶惶。 “让你们头儿先退回来。”林老头沉声吩咐身侧林渭,“今夜怕是不能往前走了。” 林渭什么都没问,飞快向前面跑去,将等着吩咐的林阿舅给拽了回来,嘴里还念叨,“我穿得不少,咋就这么冷呢。” 林阿舅缩了缩脖子,也觉得温度骤然间下降不少,抬头望天,月亮的周围仿佛多了一层虚影,朦朦胧胧隔着一层。 “这是毛月亮呢。”林阿舅拽着村里的小伙,脚步不由得加快。 “毛月亮怎么了?”小伙问。 林阿舅没说话,到时候林渭嘴快,紧接着就道:“阴物最喜欢毛月亮,出现毛月亮的时候,它们就喜欢出来游荡。” 小伙子:“……” “阿爹。”林阿舅与林老头汇合:“不查探了吗?”他皱着眉,除了晚上有机会过来,白天的时候村民肯定会阻拦。 陈村长站在一旁不说话,就算他同意他们进来墓地,但不代表完全支持官差的人,这里是留仙村的祖坟之地,轻易让人进来,岂不是打他们整个村子的脸? 若让外村的人知道,肯定会笑话他们连祖宗的坟墓都保不住。 “白天再来。”林老头皱着眉,手里的罗盘指针乱飞。 林阿舅看一眼后不再犹豫,带着跟来的一行衙役转身就走。 “不看了吗?”陈村长终于出声,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发现野兽出没之地是新坟那处,村里的鸡鸭被叼去了不少,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过去看看,说不定那畜生还躲在暗处生事。” “谁说是野兽了?”林阿舅反问。 陈村长愣了一瞬,飞快道:“村里有人看到过,它抓了鸡鸭就走,跑得飞快。” 林老头侧身,眸子一眯:“对方什么模样?” 陈村长:“只看到一个影子。”他一脸遗憾,“不过,对方就是朝墓地这边跑的,要不是这样,我们村的事也不会传得沸沸扬扬。” “算了,天黑路滑的,再找机会查探吧。”林老头看了陈村长一眼,淡淡道。 陈村长眸光微闪,听罢便不再开口。 一行人很快离开墓地,来得紧急,走的时候也很速度,最后,林老头往墓地的尽头望了一眼,那处黑沉沉的,凹地的深处宛如巨兽的深渊巨口,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 黎明前夕,月桂西沉。 星光褪色,天色一下子陷入昏暗。 竖着泥墙的农家院里,陈家父女缓缓拉开地窖的盖子,带着腥气与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地窖陈旧的泥腥味,气息令人作呕。 两人面不改色的将沉重的盖子移向一旁,从旁边的大盆里抓出一只鸡来,鸡被割了喉,汩汩血液从脖上不停的冒出来,鼻尖上满是血腥的味道。 “哗啦哗啦,吼呜……”地窖地下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还有莫名闷哼,无不提醒着两人地窖里还藏着什么。 “阿爹?”少女看了男人一眼,目露忧色。 “没事。”男人温和的看了少女一眼,“阿爹亲自下去,你在上面守着。”说着,提起冒血的鸡就准备下去。 “阿爹我怕。”陈豆豆拉着陈村长,眼神惊慌,“那些人住在村子里,他们会不会发现阿娘就是……” “放心,阿爹告诉他们都是野兽干的,他们要找也是去墓地找,没人知道你阿娘藏在家里。”陈村长安抚了陈豆豆几句,眼神坚韧:“就算他们发现了又如何,你阿娘根本没害过人。” 陈豆豆:“可是、可是……”可是,阿娘已经死了啊! 第272章 陈豆豆 陈豆豆苦着脸,清秀的小脸上带着微微涩意,她拖着大盆往后面退了几步,将地窖的口子让出来,动作熟稔,像是做习惯了似的。 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态,陈村长叹息一声,“豆豆,你阿娘生前没过多少松快的日子,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她又得了病。” “阿爹知道,我们留不住她,但是……”陈村长深吸口气,“但是,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吧!” 陈豆豆眼泪汪汪点点头,看着陈村长扶着梯子下了地窖。她找了个板凳坐在一旁,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幼时她与小伙伴在玉带溪玩耍,阿娘炸了小鱼唤她回家吃饭的样子。 后来,阿娘得了病要吃药、家里逐渐的开始走下坡路。再后来,阿娘怀了阿弟,阿爹不同意她再生孩子,她非要生,说独生女儿在村子里会被吃绝户…… 生下阿弟后,阿娘的身体每况愈下,好不容易将养了三年,年前一场大雪受了凉,就撒手人寰。 陈豆豆捧着脸,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当年,她们母女躲过了黄鼠狼“讨封”一劫,却躲不过生老病死。 陈豆豆正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地窖里开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咀嚼声,铁链拖动得哗啦啦作响,伴随着咀嚼声还有类似兽类的低吼。 陈村长将生鸡塞给豆豆娘,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看她撕咬啃噬着生肉,她的脚下还有些散落的骨头,地窖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豆豆娘仿若未觉。 “豆豆她娘?”陈村长轻轻的唤了一声。 “吼!”啃着肉的豆豆娘愣了瞬,随即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陈村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冰冷的墙壁方才冷静下来。 他仔细的看了豆豆娘一眼,叹息一声,扶着一旁的木梯一步步爬上地窖。 “阿爹?”陈豆豆回头,没想到这次陈村长这么快就出来,她迅速背过身,慌乱的擦着泪水。 “就这样吧。”陈村长垂着眼,没让豆豆帮忙,佝着身子将沉重的石块搬过来将地窖盖上。 父女俩对视一眼,各有所思,但都没开口。 窖盖遮掩紧密,传不出一丝动静,陈豆豆捏着濡湿的袖子,刚准备开口,让村里突来的动静给惊得瞬间闭上了嘴! “砰砰砰!” “村长,村长!六叔六叔!出事了!” 院门拍得哗啦啦的响,陈豆豆顾不得说话赶紧跑房里躲进被里,陈村长深吸口气,装作刚醒的样子,“谁啊?!” “是我,陈生!”那人回应。陈生就是跟林阿舅带路的小伙子,林阿舅那行人今夜就歇在他家院子里。 陈村长拉开院门,没等他再问就被陈生扯着手臂往外跑! “等一等,我门没关!”陈村长回头,仔仔细细将院门锁好!陈生忽然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心想不愧是当村长的人,做事谨慎仔细。 陈生:“幸好六叔记得关门,要是那坏事的家伙突然躲进了你家,恐怕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到地窖里的妻子,陈村长一边走一边问:“出什么事了?还有,到底是什么东西?都看见了吗?” 一连几问,还以为陈生会哑口无言,只见他颇有调理道:“隔壁刘氏一早起夜,让人咬了脖子!幸好先生他们歇在我家里,听说刘大姐被咬翻墙就追了过去!” “天老爷!那哪是什么野兽,是僵尸!”陈生激动的道,“多亏先生去的快,刘大姐还吊着口气,要不然就没救了!” 陈村长惊愕住,“看、看清了吗?” “咋个看不清了?穿着丧服,听说是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哎!六叔,你怎么摔了喂?”陈生正说着,忽然见一旁的陈村长一个趔趄突然摔下田坎。 他赶紧将人扶起,碎碎念:“你别担心,先生都追过去了,各家的族老都聚集在村祠里,就等着你过去主持事务呢。” 陈村长点头,依着陈生的相扶,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祠走。 - 天还未亮,留仙村已经雄鸡唱响。 锣鼓喧天,鼓声阵阵,蜿蜒的火把从村口一直亮到了村尾。 村尾通向凹地的方向就是墓地,陈生家就住在村尾的第二家,出事的那家是村尾的第一家,想来是离得近,刚好就选了最近的下手。 “要进山吗?”林阿舅看着林老头指挥着人伺候刘氏,她脖颈上的血已经止住,和着符水糊上了厚厚的糯米糊。 很快,糯米糊变成了黑色,然后又跟着换新鲜的。 “马上就天亮了,等天亮了再进去。”林老头回头说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身前正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符纸、朱砂跟鸡血,他一边吩咐接下来的事情一边画着符纸,倒是有几分运筹帷幄之中之感。 林阿舅带着林渭几个衙役站在一旁,警惕的注意着门外动静。 出了这事,现在都知道留仙村有僵尸出没,不是野兽,是那种从墓地里爬出来的亡人。 大家都没看清是谁家的亡人,心里却纷纷生出忌惮之心。 - 林家父子不知道留仙村的人如何商量的,等天亮的时候,几个族老连同陈村长一起上门,表示留仙村的事情全权交给衙门处理,他们再不插手。 林溪站在林老头身后讽刺的抽了抽唇角,现在知道不插手,若不是出了事,这些愚昧的村民指不定想着什么招对付他们。 清晨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让人心底生起几分无端的烦躁。 各家各户的门前都贴上了符纸,有的还准备了黑狗血,总之,凡是能驱邪避煞的东西,五花八门都备上了。 林老头看了眼气息微弱的刘氏,皱了皱眉,冲她家里的人道:“先将这刘娘子送去镇上休养,这村里的条件始终差了些。” 陈生隔壁家的姓文,文家人听了表情很是难看,怎么就不能修养了?留仙村存在了几百年,第一次听说不适合修养的。 陈村长皱眉:“还愣着作甚,听老先生的!” 第273章 大祸 林老头看了陈村长一眼,没想到他这次这么果断,冲对方微微颔首,林老头又重新摆弄手中罗盘。 文家人全部离开,陈村长方才凑近林老头身边,不动声色的问道:“敢问先生,咱们留仙村可是有何处不妥?是不是谁人破坏了我们村的风水?”要知道,他们村之所以叫“留仙村”可是大有原因的。 林老头摇摇头,在场的除了陈村长都是衙门中人,他不再隐瞒,缓缓道:“墓地那处被浊气污染,若能说服大家迁墓最好,若不能,恐会酿成大祸!” 陈村长脸色骤变,震惊得瞪大双眼! “大、大祸!”他嗫嚅着唇,脸色煞白。 林阿舅看他表情,之前种种对他的怨气顿时消散,反安慰道:“放心,若立即迁墓再将这片地隔离出去,不会对村里造成影响。” 陈村长点头称是,一脸慌乱的说要通知大家。 文家的院子一下子就只剩下衙门的人,刘氏要去镇上,文家的人也没胆再呆在家,吓得一起跟了过去。林阿舅挥退众人,凑近林老头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阿爹?” “阿黎他们再不回来,山里恐是控制不住了。”林老头沉沉叹息。林阿舅提起的心猛的一沉,果然是受了那处影响。 也对,金葛山的悬崖下通往的就是留仙村的方向,不仅通往留仙村,还可以去向隔壁的灵溪村,以及更远的村子。 如今魔气只是渗透还没蔓延,若哪一天结界崩溃,不说留仙村,整个小秋镇都恐怕保不住…… 再恐怖一点,整个大雍都会受影响。 “阿黎跟笙笙都是心中有数的人,若没及时回来,肯定是遇上更重要的事。”林阿舅道。 林老头,“我又何尝不知?”他放下毛笔,望了眼阴沉沉的天空,道:“就怕妖界事情更棘手,让我们腹背受敌啊。” 林阿舅垂着眸,心思千回百转。 他比林老头对魔气的认知更深,经历过两回魔气影响,足以让他见识到魔气对活物的影响。一会影响深知,再有就是里面还藏着一种未知的东西,专门找凡人的躯壳夺舍。 金葛山悬崖下的那处有结界抵挡就已经开始影响周围,若是遇上里面的东西逃离结界,恐怕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心虽如此想,林阿舅仍旧道:“小镇有狐仙娘娘庇护,肯定会逃过这劫。” “再说,笙笙离开前亦清楚金葛山的事情,他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林老头看了林阿舅一眼,没再说话,两人都是往好的方面想,谁又知道中间有没有什么变故? 不知道陈村长回去如何跟大家商量的,到了晚上,他一脸疲惫的上门,告诉林老头村里的百姓同意了将墓地迁走,还请他帮忙重新找一块风水好的地方划作墓地。 林老头自然应下,第二天天一亮就找了个位置。 那地方毗邻玉带溪,隔村子有一段距离,原本是一块山包,林老头一早看好地势,当天就有人在地上动土。 “今日宜下葬,要迁墓的最好是今天。”林老头道。 其他人听言哪里敢迟疑,先不说其他,从传出原来那块墓地有晦气之后他们恨不得立马迁墓。 林老头跟着百姓一起过去,顺便带上林渭几个兄弟一起帮忙起棺。 林阿舅看着林老头在留仙村忙前忙后,轻叹一声,老老实实的在一旁帮忙看着。 今日宜下葬,可也不是特别好的日子。 但今日十四,明日就是十五了。 按照外甥女的推断,每月的初一跟十五,结界会松动片刻,甚至在某一刻会消失。他们得赶在结界消失前将墓地迁走。 - 北大街。 “小先生?”林沐沐刚下值就让人唤住。 “清月道长有何事吗?”林沐沐回头,瞧见清月道长时有些诧异。对方“手里”的那九具尸身按照户籍找到了“归处”,连同租住的宅院挂着的白灯笼都取了下来,按理说,他该离开了。 难道是来告辞的? “难得认识小先生这样的同道中人,碰巧遇上就过来打个招呼。”清月道长笑道。 林沐沐打量对方一眼,他早就注意到他在附近徘徊,可不像是“碰巧”。心里虽如此想,林沐沐面上却未表示出来,客气道:“我刚下值正准备找个地方用早膳,道长可要一起?” 清月心下一喜,哪有不从,客气几句跟着林沐沐就到了地方。 林沐沐找掌柜的要了二楼的包间,等清月道长坐下,林沐沐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单刀直入:“道长现在可以说了罢?这地方清净。” 清月道长端茶的动作一顿,笑着道:“还以为小先生没看出来,正准备想着要如何起头呢。” 清月道长这些年一直在江湖行走,也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他暗自打量了四周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青穹山往西有一片地方叫做‘荒原大泽’,那处一直都是无人之境,但这些年,荒原的范围似乎在扩张。” 林沐沐安静的听着,没打断对方的话。 清月道长继续道:“你见过的那九具尸体,以往生活在荒原大泽相隔百里的小镇,他们无意间去过那边,回来后相继发病。” “刚开始大家都没注意,直到连续死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都是从荒原大泽那边‘寻宝’回来。后来的两个我们都特别注意过。去了那处的人,都‘疯’了,易怒、易狂、就像走火入魔。” “等他们控制不住情绪,不是伤人就是伤己,这些人都是习武之人,最后的两个还是修道之人,最后都活生生内耗而死。” 清月道长皱着眉,神色肃然:“我告诉小先生这些就是希望小先生有个准备,没其他意思。” “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留在那小镇继续观察,为何还接了赶尸这活?”林沐沐疑惑道。 清月道长苦笑:“出那事儿,小镇都空了。” 他继续道:“我师父说,这些人尸身上沾染了不好的气息,需要经过自然的消磨,直接下葬恐生变故。” 第274章 争吵 林沐沐眼里划过一抹诧色,唇角微扬,不得不说,这清月道长实在是个妙人,亏他想得出这种办法。 “还别说,我从西边到这里,一路走来都很安稳,你没发现那些亡人的家属过来认领尸身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怨怼都变平和了?” 林沐沐:“……”他看了清月道长一眼,他没事注意这个作甚? 清月道长又说了一阵,主旨就是荒原大泽那处不安全,说完还忧心忡忡道:“如今青穹山派了人过去驻守,大家都隔得远,还不知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修道之人都避免不了,其他人哪敢再靠近。 想到师门里记载的秘辛,清月道长迟疑一瞬,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传闻荒原大泽连通妖界,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受了里面的影响啊?” 林沐沐神色微动,手不由得攥紧。 第一次被人找上就丢给他这么大的“秘密”,他有些“难以消化”。 心虚一阵,面上却端得严肃。 “连同妖界的界碑在淮山深处,荒原大泽怎么可能还有入口?”林沐沐侧眸,他小时在界碑附近玩耍,对那里熟悉的很。 若真有第二个界碑,最先收到消息就是他们。 清月道长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荒原大泽幅员辽阔本身就隔绝了外人进入,就算里面连通妖界也没人能够进去一探究竟。” 通俗一点来讲,荒原大泽本来就是一道结界。 林沐沐心思千回百转,想到受荒原大泽影响而回来暴毙的那些人,再想到金葛山悬崖下那莫名其妙的魔气,很难不让他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他简单将金葛山的事情跟对方提了几句,清月道长肃着脸听完猛的一拍桌子:“对!就是这种情况!” 他拧着眉,激动道:“他们就仿佛被迷了心窍,唯一不同的是,你说的人是失了魂有东西夺舍,进去过荒原大泽的人就好像换了性情,走火入魔似的。” 林沐沐:“有没有可能不是换了性情,是他们壳子里换了人?” 清月道长蓦地瞪大眼睛,他倏地站起,先是在房间里焦躁的走了一圈,后来道:“对,就像换了个人!” 他愤然低吼一声:“我就说他们为何内耗而死,想来跟金葛山的事情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去了荒原大泽的那些人,躯壳里面已不是自己。” 清月道长继续道:“但他们身体里原来的自己还在,让外来的魂魄占据了身体肯定不甘心,拉锯争夺之下,最好的结果就是玉石俱焚。” 两人将事情一串联,飞快将事情捋了一遍。 林阿舅跟李磐他们幸运,江南的李公子几兄弟也很幸运,他们都遇到了林笙笙出手,身体没有被外来的东西给夺舍。 “后来呢?”林沐沐问。 “只要不靠近荒原大泽就没问题,离那边最近的小镇也有一百里,现在空下来刚好能安顿青穹上修士。我们需要注意的就是荒原大泽是否会继续扩张,若它继续扩大范围,恐怕……” 不用清月道长继续林沐沐就知道后果,到时候他们的生活环境一再被压缩,总有一天…… “放心,我们也在想办法。”清月乐观道,“我接下赶尸这活,一来是这活儿真的需要我,二来我想拜访一下夜前辈,只是听说他不在这里了。”没办法,他只能换个人。 小秋镇上还能出面的人就剩林氏一族,眼前的小先生年纪虽小,清月仍不敢小觑。当年夜前辈也还是个少年,不也照样在荒原大泽进进出出,还搭救下他们几个师兄弟? 林沐沐没深究清月道长心中的弯弯绕绕,他不继续问,清月道长自觉已将重要的事情悉数告知也不再多说。两人安安静静的吃完早膳就分道扬镳。 - 三月十四。 晌午刚过,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一地温暖。 小雨从昨天到今日清早下了一天一夜,地上满是泥泞,一踩一个坑。 留仙村今日迁墓的动静弄得很大,相隔十里地的灵溪村听到动静都忍不住过来凑热闹。 留仙村的百姓如丧考妣,动作却半点不含糊,除了走不动的老小,其他全都出动了。 “喂,牛二啊,又带着老婆孩子回舅家啊?”牛二郎路过留仙村时让认识的村民唤住了脚步,他脸上扯出一丝笑容,抱着五岁的小男娃颠了颠,“这小子的太外婆不是过世了吗?今日请了人做法事,我带这小子一起过去磕个头。” “啧,你婆娘嫁给你可真有福气,谁家外甥女婿做到你这样的啊?做个法事都要过去磕头,你也忒孝顺了些。” 牛二勉强笑了笑,正想继续几句,旁边的妻子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阿舅还在家等着,咱别耽误了时间。” 牛二脸上的笑容微僵,跟打招呼的人客气了几句,转身后脸上的笑容一干二净。 他步伐匆匆的走在前面,身后的妻子快步跟在他身后,看着软趴趴的靠在丈夫肩膀的儿子,她脸上升起浓浓的忧虑。 “你说外婆是怎么回事儿,托梦都托到我们这边来了?”牛二的妻子忍不住上前,扯着牛二的衣袖小声嘀咕。 牛二:“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外婆又不是我外婆。” 牛二妻子罗氏脸色一变,不由得攥紧拳头低吼道:“牛二,你是不是想吵架?” 牛二:“吵什么架?”牛二仔细看了眼睡着的儿子,压低声音道:“你说我该不该生气?你一个出嫁了的外孙女,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按理说尹家有事也找不到我牛家头上来。” “我好好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三天两头的梦到你外婆托梦,夜里一做梦就哭一做梦就哭,我让做法事你们还拦着不让!” 罗氏心虚,看了牛二一眼,“这、这不是已经请了嘛。” “请?”牛二听罢更气,“我说请人做法事是不想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你阿舅在孔家定了那么多纸扎人,好说歹说今天下午烧下去。日子都找好了,就舍不得请个有本事的先生看看墓地的风水?” 第275章 争吵(二) 罗氏嗫嚅着唇,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亲娘尹氏死得早,她在继母手底下长大,娘家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尹家舅舅,她嫁人后,因为外公外婆都还健在,两家人又重拾了关系。 她舅家人最开始找上门时,丈夫是最热心的,忙前忙后,帮着出谋划策。阿舅喜欢摆架子,充有钱人,实则连在孔家定纸扎人的钱都是丈夫给出的。 牛二冷哼一声,“算了,等下午烧了纸人,我自己请人去看。” 正好林家阿爷跟阿叔都在留仙村,等送了纸扎人下去,再请他们过去看看埋外婆的墓地,谁家儿子谁家疼,他是再经不住自家小娃天天哭了。 罗氏娘家在灵溪村,牛二夫妻走得快,正好赶上尹家晌饭。 吃完晌饭,大人都在院子里撕着钱纸,叠着元宝,大一些的孩子就在旁边帮忙。忽然,厢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牛二放下手中动作,飞快往厢房跑。 “小娃小娃!”他将孩子抱起,唤了几声都唤不醒。小娃儿只知道哭。“是不是梦魇了?”罗氏赶紧上前,面色紧张的擦着小娃额头的汗。 两人一边哄一边拍,怀里的小家伙终于停了哭泣,渐渐睁开眼。 “太婆太婆……”牛小娃抽噎道,“太婆说她疼!” “呜呜呜,太婆说她疼,疼得受不了啦!她好凶好凶,说我们再不想办法,她就忍不住要咬人了!” 小娃娃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像胡编乱造似的。 尹阿舅听了皱着眉,“牛二,你家娃娃得好好管管,怎么什么话都往外编。”他一脸不满,“今日给他太婆烧纸,有些话要忌讳。” 牛二一听瞬间来气,顾不得妻子从旁相劝,愤然道:“老太太就是柿子找软的捏,你要是让她白天黑夜每时每刻的托梦,我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种话来!” “小娃才五岁,他能懂什么?自然是梦见什么就说什么?阿舅,有的话我本不想说,有关老人家的事咱们还是大气一些,别做什么事都抠抠搜搜的。” “你!”尹阿舅蓦地起身,“我是你舅舅,你怎么说话的?!” “要想我不说,你就别事事找上门啊!就是接了这桩事,我家小娃才日日夜夜的做噩梦,没接这事的时候咱们家可什么事都没有。” 罗氏在旁皱了皱眉,思索一阵,丈夫似乎说得对。 “算了!既然阿舅你们有了计较,我也不留了,要烧下去的东西都是我置办的,你们烧的时候帮我在外婆墓前多磕几个头。” 牛二说完,抱着孩子拉上妻子就走! “来都来了,怎么就……”尹家舅娘上来拦人。 牛二回头,沉着脸,“阿舅,若你真有心就找个风水先生去墓地看看,那块墓地是新的,没埋过其他人,这埋进去才多久就托梦过来……” 没等牛二说完,尹阿舅打断他的话,“你要走就走吧,天黑了不好看路。” 牛二深吸口气,对上妻子难堪的表情,再不回头。 - “牛二啊,这就回去了?怎么不在你舅家住一晚再走?”经过留仙村,牛二夫妻又碰上了熟人。 牛二笑了笑,道:“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一旁的罗氏冲着对方笑了笑,脸上的难堪之色淡了些。丈夫不是没分寸的人,这次是实在是忍不住了。 “那要不要跟我去玉竹村啊,你阿舅好久没看到你了。听说给你存了不少干笋子,让你拿回去炖汤呢。” 牛二的亲舅舅住在玉竹村是个有力气的壮汉,要是林笙笙跟林沐沐在此就能将人对上号,牛二的阿舅就是黄奇,还跟他们一起杀过狼跟熊呢。 “这次就不去了。”牛二笑着摇头,对比起来,罗氏脸上就有些尴尬。 牛二的亲舅人不在都有人传话出来,说让去拿干笋。再看她的亲舅舅,有事就找他们家,走的时候,咸菜都没说抓一把。 牛二不知道妻子如何想法,见对方从留仙村出来,他赶紧将人拉着,“阿叔,林老先生还在村里吗?” “在!”那人点头,“林老先生跟林捕头都在,你要找人的话直接从村口沿着大路走到底就行了。” “谢谢阿叔啊!我正巧找他们有点事。” “牛二你也太客气了,什么时候去你阿舅家上阿叔家里坐一坐啊。”那人说完,扛着锄头就走了。 这一路,大多都是扛着锄头带着簸箕的人,听说今日迁墓,但凡跟留仙村沾亲带故的人都来帮忙了。 牛二抱着孩子往村尾走,偶尔听到些三言两语让他眉头紧皱。 “太吓人了!幸好今天迁了坟,要不然肯定得出大事!” “那可不是,你看那指甲又黑又长!连头发都长了!”还连比带划。 “要不是老先生跟衙门的人守着,我哪敢上前帮忙?你可是没看到,我那亲戚死了都半年了,那尸身一点腐败的迹象都没有!” “你那算什么?我今天帮忙落棺的那位,牙齿都出来啦!老先生说咱们留仙村有福气,要是再迟一点,里面的尸身就要破棺而出了!” “豁!这么吓人!” “那当然,那可不是一般的尸体,听说比鬼还厉害,是僵尸!” 牛二的步伐慢了下来,站在一旁听一群歇脚的人说着闲话。 此时已到未时,尹家那边要去坟头烧纸了。 趁时间还来得及,这时候请了林家老先生过去走一趟还能赶回来。 - 玉溪村。 尹家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尹家老太的坟墓前走,他们身后都背着一个大筐,里面放着纸钱、纸扎人、香烛祭品等物,因为地势不平,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特别不舒服。 “年前下葬的时候这路上的草还没这么深,春天还没过,这草也长得太快了吧。”尹家舅娘嘀咕道。 “年前还下着雪咧,翻过年就开春了,可不正是长草的时候嘛。”尹老大在前面开路,随口回应道。 一家人又走了一截,身后的小儿子东看看西看看,忍不住开口,“阿爹你说得不对,你看那些地方的草就没我们这边的高!” 第276章 尹老娘化僵 顺着尹三郎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是一条小溪,那里生长着浅浅的青草,绿油油的,在溪水边生长得鲜嫩可爱。 “你懂什么?”尹老大笑骂一声,“咱们找的可是块风水宝地,你看脚下的泥,这可是沃土!” “你阿奶生前就喜欢这种肥地,咱们生前没让她住上大房子,死后可不得尽力量满足她?” 尹三郎歪着脑袋,似懂非懂。 死都死了,满不满足重要吗? 尹三郎不过十来岁年纪,心里觉得不对,又不知如何反驳。 尹大郎跟尹二娘走在后面,见小弟思索着不动,忍不住拍了拍他脑袋,尹二娘道:“咱们赶紧过去,祭祀完磕几个头就走,这天色也不早了。” 尹大郎也跟着点头,这一片就他们家这一座坟,村民们开荒都不走这一片,也不知道他阿爹如何想的,说以后这片就是他们尹家的祖坟。 先不说风不风水,他走进这里都觉得渗得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见尹大郎四处张望一副惶然的模样,尹二娘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大哥,这儿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我也觉得。”尹大郎点头,看爹娘连同小弟都已经到了坟前,他拧着眉,由不他再多想,提着尹二娘背着的大筐,道:“来都来了,咱们过去一起弄,弄快一些。” - 纸钱纸扎人在火光中化作灰烬。 鼻尖都是灰烬的气息,带着一股泥土味扑面而来。蜡烛渐渐燃烧殆尽,一点点顺着烛杆流下,在泥土上凝结成块。 “给阿奶磕几个头,咱收拾一下就回去了。”尹老大磕完头回头对几个小的吩咐。 尹大郎带着弟弟妹妹乖乖上前,刚跪着磕完一个头,忽然听到闷闷的声响。 尹老大一边清理周围的长草一边道:“愣着做什么,继续磕啊。” 尹大郎回头看了自家阿爹一眼,掩下心底疑惑,继续磕。磕完第二个,忽然又响起一阵闷响,像敲门声,像是从墓里传出来似的。 没等尹大郎出声,尹三郎忽然道:“大哥,二姐,你们听见什么声响没?”他左看右看,眼神好奇。 尹大郎与尹二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答案,顾不得回答尹三郎,两人按着他的头,磕完第三个头。 “阿爹,我们磕完了!”尹大郎赶紧道。 尹老大刚清理出一圈空地来,他撑着腰起身,“磕完就过来拔草,你阿奶爱干净,这坟墓一圈都是草,她不喜欢。” “你不是说磕完头就可以走了吗?”尹三郎不满抗议。 “我说的是磕完头再收拾一下就走,你看现在这样像收拾好的样子吗?”尹老大指着满是狼藉的地面,除了拔出的野草,还有凌乱的脚踏印。 尹大郎皱着眉,“阿爹,这泥土也太稀松了些,等出几天太阳,我们再过来拔?” “晒了几天你还能拔得动?就是要趁着下完雨拔草,放心,拔完我们就回去,不耽误事。” 尹老大说完,拉着妻子走向一旁。 墓地附近这块留给三个孩子,他们走得稍微远了些。 “笃笃笃!” “笃笃笃!” 急骤的响声陡然间响起,尹三郎大喊:“阿爹!” “又咋啦?!”尹老大起身。 “阿爹,墓里、墓里在响!”尹大郎慌忙的喊了一声,拉着弟妹就往外跑!“阿爹,快跑!墓里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不知是不是早就有戒备,一有风吹草动尹大郎与尹二娘第一时间就是逃走,倒是尹三郎不明所以,被兄姐抓着手臂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回头。 尹老大不明所以,一边骂儿女不懂事,一边走向墓地。 “能有什么问题,啧,都这么大的人了,就这点胆量。”说着,捡起几个孩子丢下的东西就往身上背。 “笃笃笃……” “豁!”尹老大动作一顿:“他娘,快过来!我倒要看看墓里是不是让野兽给打了洞,这‘笃笃笃’的,难道是棺材里进老鼠啦?!” 尹家娘子飞快跑过来,见尹老大趴在地上左看右看,忍不住道:“要不,咱们还是找先生过来看看吧?” “看什么看?不花那冤枉钱!”说着,继续趴着查探。 她阿娘一直说痛啊痒啊的,棺材里若是真有老鼠,让老鼠啃着,可不就是痛啊痒啊的吗? 墓里面的动静越发的大,“笃笃笃”的声音如同雨点儿一般敲打个不停,尹老大之前还笃定棺材里进了老鼠,此时心里越发没底。 几个孩子远远的看着,既担忧又害怕的望着他们这处,可怜兮兮的,还以为他们早跑没影呢…… “算了,找先生过来吧!”尹老大起身。 尹娘子刚点头,没来得及出声,看向他身后的眼睛陡然瞪大! 尹老大愣了一瞬,没等他回头,身后忽然爆发出轰然巨响。 他惊踉跄一步,大吼一声,拉住惊呆的尹娘子拔腿就跑! “他、他爹!”尹娘子没回过神,跟着尹老大的步伐往前奔跑,“他、他爹,老娘的坟墓塌了!” “……”尹老大一脸惶然,若不是那一瞬间的头皮发麻,他都不敢相信会在祭祀老娘的时候出现逃命这事。 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那一瞬间的危机,让他下意识的拉着妻子往外跑。 几个小的远远的看着墓地坍塌,愣神那一瞬,他们甚至看清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墓地里破棺而出! “救命啊!救命啊!”尹大郎跑在最前大喊“救命”,一边跑一边嚎叫。 他们不敢停下,但这片地方却难得碰见人。 尹老大很后悔,当初挑中这块地的时候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恨当初洋洋得意的自己。 腐烂的气息越来越近,还有不断的嘶吼声。 “太阳,找有太阳的地方跑!”尹二娘心细,回头冲身后的阿爹大喊。 尹家夫妻跑在后面,尹娘子一个趔趄,忽然摔倒在地! “噔!”腐朽的气息蓦地接近,青面獠牙的尹老太僵硬的跳了过来,她甚至没有丁点迟疑,身子一偏,冲尹娘子扑了过去! 第277章 焚烧 “吼!”兽类的低吼声欺近耳畔,尹娘子下意识的抬起胳膊! 那一刻,她甚至听见牙齿入肉的声音,撕咬皮肉带起的血腥气息突然溅了她一脸。 “还愣着做什么?!跑啊!”熟悉的吼声让尹娘子陡然回神。 “他爹!”尹娘子目眦欲裂,此刻老娘正龇着牙紧紧咬着丈夫的胳膊,两条手臂在空气中张牙舞爪,若不是尹老大死死抵住老娘的身子,刚才被咬的就是她! 迟疑那瞬,尹老娘的目标飞快调转,她收回扑向尹娘子的动作,脑袋一偏,向着尹老大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尹老大猛然出脚,踢向尹老娘心口,等她飞离那一刹那,拉着妻子不要命的狂奔! 刚巧又听到尹二娘的呼唤,夫妻俩往溪边那处有阳光的地方跑去! “吼!”尹老娘嘶吼一声,伸长着胳膊,直直的在两人身后追,她速度很快,一个跳跃就是半丈。 “撕拉!”尹老大被扯住了衣裳,他干脆将外衫往后一丢,正好将尹老娘给罩住,与此同时,两人已经踏上了溪水。 溪水那头,三个孩子舍不得走,又焦急又害怕的看着夫妻二人。 僵尸本就不靠视线行事,尹老娘察觉活物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远,顶着外衫就朝两人逃脱的方向奔去! “遭了阿爹,你将外衫给了她,她就不怕太阳了!”尹二娘忽然大哭,心里满是绝望! 尹老大哪里知道会有这事,刚才那一路奔逃使完了浑身力气,此时他吃痛的捂着胳膊,回头去几个吩咐:“你们先跑,我抵挡一阵!” 其他人又哪里愿意,谁都知道这时候留下来会面临什么。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尹三郎大声呼唤。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之地回荡,依然躲不开追来的尹老娘。 活物的气息让尹老娘尤为兴奋,她嘶吼的嚎叫,腐烂的气息被风一吹,传得老远。 尹老大胳膊被咬伤,血腥的刺激让尹老娘将第一个目标放在他的身上,“你们先逃,往有阳光的地方跑,我去将老娘身上的外衫揭了!” 尹老大有陈算,尹老娘却不给他多的思考时间。 纵身一跃,没等他们喘息尹老娘已经接近,外衫下,她锋利的獠牙已经张开,这次她对准的是尹老大的脖颈。 “阿爹!” “他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骤然出现! “疾!”手臂长的桃木剑凭空出现,剑尖上沾着一道符咒,迅速打向尹老娘的心口! “吼!”尹老娘的身体蓦地飞了出去,刚想挣扎,接着一道劲瘦的身影横空出现,飞跃的同时捡起桃木剑欺身刺了过去! 尹老娘刚化僵,实力较弱,不过一会儿就被桃木剑一剑穿心钉在原地。 她瞪着黑沉沉的眼,双眸无神、青面獠牙,手臂还保持着伸直的动作,长腿蹬直,肉身保存依旧,跟落葬时别无二致。 “娘啊!”尹老大忽然跪倒在地,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哭的撕心裂肺。 尹大郎带着弟妹跑过来,跟着跪在一旁,几个小的垂着头心思各异。 这哪里是他们的阿奶,他们的阿奶才不会一上来就要他们的命。 尹娘子亦是心有戚戚,谁能想到,老娘托梦的后果是应在这里。 痛啊痒啊的,那不就是长牙吗? 尹娘子忽然想起中午外甥女那儿子做的梦来,说“太婆她疼,疼得受不了,再不想办法,太婆忍不住就要咬人了!” 他们还以为小娃娃不懂事,胡编乱造,没想到真是老娘托梦!早知道,早知道…… 尹娘子能想到的,其他几个当然也想到了。尹老大此刻心里后悔无比,后悔没有听外甥的话,若是早找一个风水先生或者懂行的先生过来看看,就不会出现今天这事。 还有老娘…… 老娘那么疼了,都想着给他们托梦,他却没有当回事! “老娘啊!”尹老大大哭! “哭什么娘啊,多想想你自己吧!被僵尸咬了之处若不及时处理,尸毒入体,阎王老子都救不回来。” “是啊阿舅,你让老先生给你看看,赶紧处理一下伤口。”牛二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焦急的道。 刚才那一幕可真险,差点以为就要出人命了。 多亏他将人请了过来,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牛二啊……”尹老大抬头正好看到牛二跑得大汗淋漓,他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感激,“牛二啊,多谢你啊!我还以为……” “嗐!”牛二摆摆手,“其他的话咱们之后说,林家阿爷,麻烦你帮我阿舅看看手臂,看能不能治?” 尹老大一慌:“咋啦?还有不能治的啊?” 林老头才不惯他的性子,冷笑一声,“能不能治得我看了才知道,如果你再多耽搁一会儿,那肯定不能治了。” 尹老大神情讪讪,按林老头的指示坐下。 很快,林渭带着林溪过来,两人处理尸毒有些经验,林老头干脆让他们两个处理,自己重新回去,将尹老娘的尸身重新打量了一遍。 “这尸身不能留了,安全起见,最好焚烧掉。” “那、那不是挫骨扬灰啊!”尹老大差点惊得起身。 没等林老头出声,牛二便道:“那也比丢掉性命强!”牛二扶着尹娘子,将人交给几个表弟,道:“老太太化作了僵尸,首先对付的就是亲人及四邻,阿舅,你能不能担得起风险?” “阿爹,听老先生的吧!”尹大郎道,少年的声音斩钉截铁:“孝不孝顺不在这点,只要我们都好好的,相信阿奶不会怪我们的。” 林老头看了尹大郎一眼,没有说话。 尹老大不再坚持,答应将尹老娘的尸身焚烧。林溪机灵,带着尹家的三个子女一起拾柴,很快这边燃起一个火堆。 看着尹老娘的尸身在火堆上渐渐消失,尹家人的心里无不复杂。 林渭跟林溪神色如常,来这之前,他们已经焚烧过好几具快要化僵的尸体。 留仙村今日迁坟,挖出数个骇人的尸身。 按照太爷爷的话来说,幸好他们发现得早,若再迟一些,等这些化僵的尸身破棺而出,到时候整个留仙村的人都跑不掉! 第278章 你跟谁在一起啊 金乌下降。 太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红霞。 “你们可真是福大命大啊!”林老头走完一圈回来,看向尹家老大的眼神几经变化。 “这、这方风水有问题?”尹老大问,想了想,就算没问题他也不敢再过来了。 “难得一见的养尸地都让你给遇上了。”林老头道。 林渭跟林溪听言也跟着去转了一圈,心里虽然诸多疑问,到底没在此时问出来。 尹家人低头,尤其是尹老大,面色羞愧。 当时觉得这里是沃土,所以就选了这块地方埋人,二来这里偏僻,靠近山的荒地,不要几个钱。 牛二对妻舅很是无语,除了刚开始说几句之后没再出声,看天色不早,他道:“阿舅,天色晚了,我得先走了,娘子带着小娃还在前面村等着呢。” 尹老大跟着起身,带着妻子孩子一起离开,他心里到底过意不去,分别时再三感谢牛二以及林老头。 只是,很多情分到了这一步,要重回往日就有些难了。 - 林老头到家时,晚饭刚准备好。 “老头子回来啦?”老林氏一边擦手一边上前接过林老头的家伙什,笑道:“你回来得正巧,刚准备吃饭,沐沐白天还惦记你呢。” 林沐沐正在摆筷子,闻言笑着附和:“阿奶也在念叨你,阿爷,这次还顺利吗?” 林老头没点头也没摇头,先回了趟屋里换衣服。 林沐沐见着心下一沉,看来这一趟不太顺利啊。 林老头刚端上碗,门外忽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林老先生,林老先生回来了吗?” “谁啊?”林沐沐将准备起身的林老头按下,应了一声,飞快刨完几口饭就跑了出去。 “我是留仙村的陈生。”那人站在门外,满是焦急,“村里又出事了,还请先生再走一趟。” 林沐沐倏地拉开院门,闻言道:“我阿舅林捕头不是在你们村吗?” 陈生见一个小少年站在门口,自动对上号,一脸恭敬道:“就是林捕头让在下过来请的人。” 林沐沐将陈生请进院子,让他在旁等着,自己收拾好家伙什找到林老头,“阿爷,要不我去走一趟?” 林老头点头:“你过去也行,晚上我替你巡逻。” 爷孙俩换好值,林沐沐斜挎着布袋子就跟着陈生出门。刚踏出门口,林老头忽然将人唤住:“将这个一起带上!” 他递过来一把长剑跟一个罗盘,交待了林沐沐几句才放心让他走。 林沐沐离开,堂屋很快安静下来。 老林氏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既然不放心,为何又让他去呢?” 林老头面无表情的吃着饭,良久,他放下筷子,缓缓道:“世道早就变了,是我们没反应过来,这天早晚是他们年轻人顶着。早些让他涉足,以后就多一分经验。” - 陈生:“我们按照老先生的吩咐挨个迁坟,到最里面的墓地时,发现三座空棺,坟墓坍塌,里面的尸身不翼而飞。” “林捕头说那处被浊炁污染最严重,三座空棺里的尸体很可能化僵破棺而出了。” 陈生一边说一边注意林沐沐的表情,很遗憾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其他神色,他一股脑儿的将事情交代完,走在前面安静的带路。 今日天色晴朗,到村外时月亮已经悄然挂上树梢。 十四的月亮已经趋于圆形,宛若银盘斜挂,天空无云,月色明净。 借着淡淡的银辉,两人在路上走得顺畅,隔着远远的距离,林沐沐都能闻到浓重的香灰跟炮竹的味道。 “之前的墓地已经空了出来,所有的坟墓都迁往了新墓地,小先生要过去看看吗?”陈生问。 林沐沐摇头,“既然都空了,再看没多大意义,为今之计是村里的各家各户都要做好防范,避免让逃走的三具僵尸回村作乱。” 陈生:“……”他莫名一抖。 他家就住在边上,回村作乱第一个就是他们家。 - 无尽海起了浪,浪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月光下,海水带着一层淡淡的银光,翻卷时,如同揉碎了月色,再将之拢起来,一遍遍送上海岸。 岸边有一片树林,树林里搭建了一间简陋的草屋。 林笙笙熟能生巧,一回生二回熟,搭建的草屋有模有样。这两天夜黎不知收到什么消息单独离开,林笙笙就在原地等他。 妖界的一切对林笙笙依然有吸引力,就连外面椰树上挂着的椰子都比她在落崖一带看到的大。 刚撬开一块椰壳,林笙笙忽觉胸口一烫。 “咦?”她放下椰子,迅速拿出胸口挂着的木牌。 当初这块牌子帮林笙笙抵挡过一道劫难,后来楼苍梧拿回去又重新捯饬过,包括林沐沐身上的那块。姐弟俩没发现有什么变化,不过还是听话的乖乖带在了身上。 如今,这块木牌居然莫名其妙的发烫? “嘶!”林笙笙刚摸到木牌,指尖忽然一痛。 她吃痛的看过去,就见手指飞快出现一条伤口,伤口上的血迹染上木牌的那瞬间,被木牌迅速吸收。 吸收过血液的木牌迅速变化,林笙笙眼中的桃木牌是偏暗的深红,不过一会儿,血液消失,木牌渐渐变成暗金。 林笙笙瞳孔微缩,突来的变化,让她下意识的看了眼四周,有种生怕被人窥视之感。 “喂?”木牌里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之音。 “喂?”见没回应,对面又继续试探。 “阿爹?”林笙笙犹豫片刻,低低的唤了一声。 “是笙笙啊……”木牌里的人情绪骤然放松,“笙笙,你是不是来妖界了?” “是啊。”林笙笙毫不含糊的回答,“我还听说你在极西沼泽。” 楼苍梧:“……”也不知道女儿的性子像谁,喜欢打直球。 楼苍梧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最后淡定的回了声,“嗯。” 林笙笙:“哦。” 楼苍梧:“……” 就,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楼苍梧这个做爹的妥协,他轻咳一声,道:“笙笙,妖界很危险,你要多注意安全啊,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遇事不对,走为上计。还有,你跟谁在一起啊?” 第279章 父女对话 林笙笙腹诽:铺垫这么多,恐怕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阿爹放心,我又不是刚来妖界,我都进来一年了,你教给我的我都背得滚瓜烂熟。最重要的一点是,‘遇事不对保命要紧’对不?”说着,还“嘿嘿嘿”笑了起来。 要不是林笙笙眼睛透着几分狡黠,听声音还以为她在木牌那头有多听话呢。 楼苍梧沉默了一瞬,轻叹道:“许多年不见,阿爹的小丫头都这么厉害了。”话语低沉,似带着遗憾。 林笙笙挑眉,“那当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她理所当然的接下话头,“阿爹不普通,女儿我当然也不能普通是不?” 楼苍梧:“……”他树身动了动,总觉得小丫头话里有话。 “阿爹?”久未听见回答,林笙笙又试着唤了一声。她都还没跟他算隐瞒她多年的账呢,他还好意思沉默。 “别以为你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在听,哼,你说说看,你都骗了我什么?要不是……算了,反正我知道你在哪儿,等我空了就过来找你。” “不要不过来。”楼苍梧赶紧道,“阿爹事情办完后自然会回家,妖界不是久留之地,你早点回去守着界碑就挺不错的。” 楼苍梧抖了抖树叶,将蔓延过来的魔气悄悄驱散。 幸好女儿没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要是让她知道自己阿爹是一棵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楼苍梧是异世之魂,最先明白的就是“非吾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当初在妖界,也是经过了一番摸爬滚打、争夺厮杀才磨砺出现在的能力与心性。 笙笙一直都以为她是人类,完全不知道,她继承的是神木的传承。 也就是她现在还小…… “我觉得,我在妖界也挺不错的。”林笙笙淡定回答。 楼苍梧默了一瞬,抑郁得树叶都不想抖了。 “笙笙,妖界不是你想象中的新奇,里面凶险的事情很多。听阿爹的,守着界碑,不让里面的妖精破界而出就行,等阿爹将妖界的事情处理好了,就出来找你们。” 楼苍梧循循善诱,力图将妖界里面的事情说得云淡风轻。 他不知道,林笙笙知晓的事情比他以为的还要多。正当他以为将事情揭过时,就听林笙笙道:“我知道。” 林笙笙冷静道:“你想独自处理魔气出现的事情,但妖界中并不是只有极西沼泽有魔气,其他地方也有。” “我知道。”楼苍梧道,“其他地方自有大能庇护,哪怕真的出现问题,也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 “阿爹,你错了。”林笙笙皱着眉:“我虽然实力有限,但是实力并不代表能力,这还是你教我的。再有,阿爹你肯定想过,我会有进入妖界的那一天,既然终究有这一天那是早是晚又有何关系?” 楼苍梧:“……”有些后悔,他当初都教了她什么? 对,教了她独立、敢想敢闯、女孩子也要有上进心? 早知道她这么听话,当初就该教她要听爹爹的话。 算了,自己教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性格自己清楚,知道林笙笙不打退堂鼓后,楼苍梧换了个话题。 “这木牌你收好,注入身上的灵气可以联系到我。”楼苍梧道。 “那也可以联系到阿弟吗?”林笙笙问。 “当然可以,你跟沐沐佩戴的木牌可都是出自我……我的手艺。”差点说漏嘴,楼苍梧赶紧找补,“里面刻有微型的阵法,交流聊天都没问题。” “啊,这么厉害。”林笙笙惊愕的瞪大眼,心里为阿爹千奇百怪的思路所折服,“阿爹,你是怎么想到的,如果可以的话,那以后我们是不是都能人手一个?” 楼苍梧:“……”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啊,还人手一个! “对了阿爹,这木头是桃木吗?刚才沾了我的血就变色了。” “变色很正常,阵法启动需要血液开启,这也代表只有你能用它。”楼苍梧道:“木牌要收好,抵御的作用还在。” 林笙笙:“要是多几个木牌就好了,以后联系人就方便得多。” 楼苍梧听言,心中顿生警惕:“你还想联系谁?能联系到家里人不就行了,再说,制作木牌的木材极为难得,你千万别随便送人。” 在楼苍梧的心中林笙笙自然还是小丫头,转头一想,她再小也是二十岁的漂亮小姑娘。没他在身边看着,遇到外面的男人,说几句花言巧语骗走了可咋办? 想到此,楼苍梧瞬间没了聊天的心思,得想办法赶紧将极西沼泽的魔气给封印住。 女儿儿子都大了,尤其是笙笙,现在还瞒着不告诉他跟谁在一起,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将她女儿给哄了,等他出去,定要让他好看! 林笙笙愣愣的看着忽然断了联系的木牌,直到木牌从温暖的手感渐渐恢复冰凉,林笙笙才回过神。 - 淡淡的月华如同流光自天上一泻而下。 苍翠青山、挺拔的树木、安静生长的藤蔓、屹立无数年的巨石,仿佛都在月光中柔和下来。 一行人顶着月色,在村里巡逻,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拿着棒槌跟锣鼓,有的持着一把长剑,有的挎着大刀,神情肃然。 “大家都打起精神,队伍分成三组巡逻,若是遇到僵尸行踪先不要打草惊蛇,记住对方离开的方向回来报备。若意外碰上僵尸袭击就敲响锣鼓,我们一起合力支援!” 林阿舅将紧要的事情吩咐下去,三组小队分别负责村口、村内跟村尾。夜晚的时候最重要是保证村子安全,抓僵尸的行程要放到白日。 僵尸这种生物喜阴,白天的时候他们可以搜索附近的树笼、山洞,还有溪水泉头遮阴的地方。 “还有,不要进金葛山范围,哪怕是山脚都不要去。”林阿舅道 其余人心里嘀咕,他们没事去金葛山做什么?何况,留仙村说是在金葛山的山脚,但实际上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哪怕是村尾那头,进山都要走一阵。 第280章 画符 “金葛山地势复杂方便躲藏,说不定僵尸就藏在山脚下的某处。谁若是不小心去了山脚,遇上僵尸袭击恐怕支援不及。为了诸位的安全,大家还是多注意些。”林沐沐正拿着罗盘观测,察觉到众人的心思不由得开口。 “对!虽说我们要负责村里百姓的安危,但自身安危也要放在心上。”林阿舅赞赏的看了林沐沐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个眼神。 强行吩咐不靠近金葛山说不定他们心里还有更多疑虑,若这件事情牵扯到他们自身安危上,恐怕每个人都记得牢牢的。 几组人分开,林阿舅领了负责村尾的一组。 陈生家隔得近,家里也成为大家歇脚之处,文家的宅子是空的,同样也成为大家临时的驻扎地。 林沐沐没分到任何一组,他有其他的任务,林阿舅还安排了林溪跟在他身后跑腿。 “小叔叔,画符有什么诀窍啊?”看林沐沐一气呵成飞快画出一道符咒,林溪一脸艳羡的问道。 这话他问不过不止一次,但每次林沐沐都是同样的回答:“没什么诀窍,就这样按照符文画不就行了。” “可我成符的几率很低,画到中途就断了。”哪怕是画完一道符也没有林沐沐的符咒效果好,这句话林溪没说,他隐隐感觉到小叔叔画的符跟他们不一样,对于符咒要对付的东西克制的作用更强。 “实在不行就多练习,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乃至千次,当你不用思考就能心随意动的画出符文时,成符的几率自然就高了。” 说白了,就是练,林沐沐看了求知欲旺盛的林溪一眼,将沾了朱砂的笔递给他:“诺,你试试。” 林溪大喜,接过笔按照林沐沐的指示画起符来。 不知道为何,他今日画符的心境特别好,几乎是收笔那一瞬,他看到丁点的星光从符上冒出。 “这、这……”林溪瞪大眼,“这张符是不是更高级?”林溪不懂如何形容,他是见过林沐沐画符的样子的,就像现在这种,当然,林沐沐画的符星光更多。 林沐沐也很诧异,他不会认为自己教一遍林溪就会了,以前他也教过,都没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你再画一张试试。”林沐沐道。 林溪点头,压下激动的情绪,沉静下来又画了一张。 林沐沐注意着林溪落笔的动作,起笔那一瞬,林溪有过瞬间的凝滞,下一刻,他笔尖莫名一闪,似有一抹淡淡的月华缠绕在笔杆之间。在林溪绘符那一瞬,顺着笔尖一点点落入符纸上。 收笔时,月华消失,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来无影去无踪,除了林沐沐,林溪这个当事人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儿。 “小叔叔,你看!又是高级的符!”林溪一脸兴奋。 “不错。”林沐沐笑着点头,也没隐瞒原因,“月圆之日,月华过盛,对画符有辅助作用。你可以试着多画一些,等熟练之后,说不定不借助月华之力也能画出高级符咒。” 林溪点头,隔着另一张桌案,认认真真的开始画符。 空了三口棺,僵尸出逃的消息传了出去,周边村子对符咒的需求加大,这也是林阿舅为何安排林沐沐驻守在此的原因。 今夜天色好,露天的桌案上,两人下笔如有神。 林沐沐画符的功夫与林老头不相上下,相比林老头画符的精力有限,林沐沐的精力充沛许多。 “小叔叔,你都不累吗?”林溪画完几张符后就歇了下来,转头看向林沐沐,人家都画了很大一叠了。 “还好吧。”林沐沐道,不过还是停下了笔。“累了就歇息会儿,欲速则不达。”林沐沐老气横秋的按了按眉心,在院子里伸了伸腿脚。 林溪抽了抽唇角,很怀疑要不是自己出声小叔叔还会一直画。 - 月上中天,村里一片宁静。 林沐沐收拾桌案,瞧了眼旁边趴着桌案睡着的林溪,过去将人推醒:“不早了,你进屋歇息吧。” 林溪揉了揉眼,“小叔叔你先歇息,刚好醒了,我正好晒晒月光。” 林沐沐失笑,晒什么月光,又不是妖精需要吸收月华修行。这家伙无非是觉得刚才睡了一会儿,现在打算守夜。 林沐沐:“若说哪里最安全,非我们住的地方莫属。” 林沐沐指着到处贴着的符咒,颇为自傲道:“无论是僵尸还是鬼怪,都踏不进咱们院子,若真踏了进来也承受不住这么多符咒的威力,咱们放心歇息,明天还有事呢。” 画符最累的地方不是手腕或者身体,而是精力。 需要全神贯注一气呵成,稍微分神一张符咒就毁了,林沐沐劝林溪休息也是为了明天能继续画。 将利害关系说给林溪听后,林溪老老实实的回屋歇息起来。林沐沐仔细检查了门窗以及院子,推开一间空屋也开始养精蓄锐。 - “笃!笃笃!” 一下一下杂乱无章的闷响从地窖传来,隐隐的嘶吼让守夜之人的心莫名一紧。 “阿爹?娘今晚有些不对劲儿。”陈豆豆坐在屋檐下,双臂抱膝可怜巴巴的看着的陈村长,“是不是家里的符咒贴得太多了?” 陈村长看了一眼院内,比起白天在其他家看到的,他们家的符咒可谓贴得敷衍应付。“不多,再少就让人看出问题了。” 外面风声鹤唳恨不得将家里贴满了符,若他们家独树一帜贴个三五张,恐怕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阿爹,阿娘是不是太闷了?你听她一直敲一直敲,是不是在地窖太难受了?”陈豆豆担忧的看向地窖,脸上满是愁绪。 陈村长愣了一瞬,他从来没想过这点。 按先生的说法,豆豆娘如今变成僵尸早就是已死之人,死了的人还会呼吸还会嫌闷吗? 疑惑也只是那瞬间,最后陈村长缓缓起身,将盖在地窖上的大石头缓缓挪开。 “笃!吼?”里面的动静忽然变小。 试探的低吼声让陈村长微微一愣,他同样察觉到今日豆豆娘异常反应。他将大石块挪开一半,刹那间,淡淡的月光倾泻而下…… 第281章 狐族 陈豆豆愣神住,眼神呆呆的看着月光好像流水一样有意识的往地窖里钻。她豁然起身,焦躁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道:“阿爹,你看这月光是不是不对劲?” 陈村长的耳边今晚一直响着三个字“不对劲、不对劲”,闻言他脑袋一偏,低低的道:“别管它对不对劲儿,时间不早了,你进屋歇息吧。” 藏豆豆娘的这件事最开始只是他一个人知道,哪知道没瞒住这丫头,让她发现了。 也对,家里的鸡消耗的太多,养的鸡不够了得去外面买,哪里瞒得住管家的陈豆豆。但是,陈村长本意不想她参与太多。 “进屋陪你阿弟睡一会儿,他这些天睡的不好,再这样下去恐会生病。”陈村长念叨小儿子,陈豆豆不好再拒绝。 她阿娘拼着病弱的身体生下的小弟,哪怕如今他已经三岁,但也是容易夭折的年纪。 看陈豆豆回了房,陈村长继续坐回了原地。 地窖旁放着一把躺椅,这些天陈村长就在躺椅边歇息。 或许是难得的月亮让地窖的人很满足,从午夜到清晨下面都一直安安静静的,陈村长难得睡了个好觉,等到清晨降临时,他一身轻松的起身将地窖的口子重新盖上。 - 三月十五。 狐仙庙一大早就香客盈门,前来烧香跪拜的人络绎不绝。 庙里没有庙祝,如今挂在衙门的名下,一切庙里事务都有衙门负责。这也是因为狐仙庙的特殊性,要不然,谢禛也不会接手。 江浔带着两个衙役在庙里维持秩序,看香客们进进出出脸上笑意盈盈不见丝毫阴霾的样子,心里跟着松了口气。 谢大人虽没透露更多留仙村的事情,留仙村出现僵尸的事情却已传的沸沸扬扬。江浔知晓的更多,当然,都是从林沐沐那里打听到的。 僵尸出逃,据说逃向了山里,其他人不清楚,江浔却知道山里有更危险的存在。 他之前可是在危险之地捡回了一条命,就是不知,明知道山里有危险衙门会不会派人再进山里找那僵尸。 前院香火鼎盛,香客摩肩擦踵,庙后的院子却是安静的落针可闻。 “阿娘?”狐狸崽崽趴在一张木桌上,两条尾巴时不时摇动着,一脸担忧的看着白梨,“阿娘,你是不是受伤了?” 白梨阖眼假寐,闻言悄然抬眼,她对着狐狸崽崽摇摇头,嘴唇刚扯出一丝笑容,随即忽然溢出一声闷哼。 一丝血迹从她的唇间溢出,顺着洁白的下颌缓缓滑落。 “阿娘!”狐狸崽崽纵身跳了过去,小心的扑到白梨身上时已化作小小的孩童,他拿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白梨的嘴唇。 “别担心,阿娘没事。”白梨将他抱起,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 这小崽崽从出生起她就没带在身边,全靠他自生自灭的长大,也亏得小秋镇风气淳朴,百姓们对狐仙庙多存善意,才让他跌跌撞撞的长到现在。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长歪,善良而又正义。 “阿娘,你不要去山上了,让我去吧!我去守!”白榕溪扯了扯白梨的袖子,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祈求。 好不容易盼回来阿娘,他不想她再出事。 白梨笑着揉了揉他的脸,掩下心里的思量,道:“娘亲不去山上了,要去也是等三个月过后。” “真的!”白榕溪眼睛陡然一亮。 “真的。”白梨点头。 “那太好啦!”听闻白梨不会上山,白榕溪乐不可支,飞快化作原形,要跟小伙伴们分享好消息,“阿娘你好生歇息,等你休息好了,我再过来看你啊!” 银色的身影消失,白梨终于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她拼尽全力加封山上的结界也最多不过坚持三个月时间,留仙村的事情白梨很清楚,之所以出现埋进棺材里的尸身化僵,都是源于魔气的影响。 目前的魔气虽不能造成更大的后果,但若是不管,整个留仙村都会逐渐受影响。 先是尸体,再是没有灵智的鸡鸭活物,再到人,最后再到修行者…… 谁都不能保证,魔气造成的后果是今天到或是明天到,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到下一步,可白梨不敢赌。 她们这一族享受了人间供奉,自然得坚守对这方的庇护。 更何况,这里是她们的祖地。 当年的“小丘”是何等风光、何等广阔,如今却只剩下围绕着翡翠湖这一丁点的人气,当年那些先辈跟族人…… 以往白梨不清楚,丢下狐狸崽崽全天下的寻找族人,甚至还陷入了九极教布置的陷阱差点万劫不复。 从驻守金葛山那天,白梨发现了族人“消失”的真相。 那些先辈如同当初她告诉狐狸崽崽一样的告诉她,说出去一趟有事要办,再后来,就永远没有回来。 原来,她们并未离去,反而就在“小丘”,以另一种方式守着族地。 - 午后,阳光很暖。 林沐沐照样画着符,刚收起符笔准备歇息一会儿,林阿舅忽然推开院门。 “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林阿舅问。 “有。”林沐沐道。 林阿舅皱着眉,掩不住心里的失望,“每月初一跟十五那东西都会闹一次,看来是真的。”之前林笙笙告诉过林阿舅悬崖下魔气涌动的规律,他心里虽相信,因为后来他没敢去,所以始终抱着一丝庆幸。 如今他们歇息在留仙村,其他人察觉不到,林沐沐肯定能察觉。 “但是,到了下半夜就安静下来了。”林沐沐补充。 “什么?下半夜没有声了?”林阿舅一脸惊喜,“意思是说,那东西消失了?” “怎么可能?”林沐沐抬眼,“恐怕是狐仙娘娘出手了。” 林阿舅:“我们这里,也只有狐仙娘娘有能力应付那些东西。” 十余年时间,林阿舅见识到了更多的“世界”,先是听见狐狸崽崽说话,再是见到狐仙娘娘真人。 他的世界,从见鬼,延伸到了见各类的妖精鬼怪。 林阿舅正在感叹时,外面一阵喧哗,响起乒乒乓乓的敲锣声! 第282章 奇怪 “快!循着血迹过去,肯定能将它抓到!” “哐!”锣鼓敲得哐啷哐啷响,不一会儿一行衙役出现在门口。 “头儿,找到僵尸的足迹了!”一个衙役跑进来,一脸兴奋道。他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晶亮有神。 “哪里发现的?”林阿舅回神,迅速起身。 “有户村民丢了只鸡,鸡毛遍地都是,鸡血洒了一路。”衙役道。 林阿舅问过其中细节,亦猜测是僵尸的几率较大,他回头刚想嘱咐林沐沐几句,就见他一边收拾桌案一边道:“我跟你们一起。” 林阿舅:“那就一起吧!” - 谁都没想到,鸡血延伸出的痕迹居然不是原来的墓地,而是在一块空旷的地方。 那是一块高地,四周没有树木遮挡,高地上有一块能容纳五六人左右的平坦巨石,巨石延伸出去,像天然形成的了望台。 “这都半山腰了,那僵尸也太能跑了!”林溪挨着林沐沐小声嘀咕。 林沐沐左看右看,在一棵树伸出的枝丫上找出了一截布料,“这应该是僵尸身上留下的。”林沐沐道。 即便没看到人,光是靠嗅觉林沐沐都能知道对方出处。 不过,想到身份,林沐沐随口问道:“消失的三具尸体都是谁家的?” 林阿舅倏地抬眼,忽然间恍然大悟,是啊,他居然没从消失的三具尸体原本的身份上查,虽说人已经死了,可万一呢? “消失的三具尸身基本都是半年内死去的,一个是老头、一个老太,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林渭了解其中情况,将几个人的身份挨个告诉林沐沐。 “三十多岁的那个妇人是村长媳妇,生病去世的……” “她家的女儿是不是叫‘陈豆豆’?”林沐沐忽然问。 “正是。”林渭侧目,“小叔叔怎么知道?” 林沐沐叹息一声,“我曾经还吃过阿婶做的炸小鱼,没想到……”没想到,再得到消息却是对方病故的消息,而且,尸身还不见了。 林阿舅安排几个衙役分别去失去尸身的三户人家打听,了解死者身故、下葬等时辰。 “头儿,了解这些做什么?”有衙役疑惑的问。 “那一处不止这三座坟墓,为何偏偏是这三个化僵?反正大白天的又不需要这么多人,大家分头行动,多收集些信息。” 林渭跟林洄各带领一队人在村里打听,林阿舅带着剩下的人在山腰处转悠。 林沐沐手里的罗盘指针不听使唤的四处乱转,他皱着眉,这里离山顶不远、更是靠近悬崖的方向,比起僵尸的存在,罗盘显然更能识别魔气的威胁。 知晓靠着罗盘找不到问题,林沐沐干脆收起罗盘四处转悠。 他们在大石头的附近找到些干瘪的鸡鸭,以及凝成血块的泥土,还有其他动物的血迹。 “僵尸应该就在这一带活动,大家别留下任何东西,眼下可以收工了,咱们夜里再来。”林阿舅转了一圈,见实在找不到僵尸能够藏身的地方,干脆吩咐先返回。 其他人听令行事,林阿舅叹息一声,大手一挥抬脚离去。 林沐沐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落在延伸出的那块大石头上。那里视野极好,站在那处,留仙村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石头下面是一片坡地,按照跟来的村民说,那里并没有山洞或者巨坑之类,他们常年收葛,对这一带颇为熟悉。 “小叔叔,二爷爷为何让我们回去,留在这里埋伏不好吗?”林溪不解的问。 “生人气息会影响僵尸的嗅觉,看周围环境,僵尸这几天应该就躲在附近,与其兴师动众的寻找僵尸不知道的藏身处,倒不如养精蓄锐过来直接抓捕。” 林溪:“原来如此,那我们赶紧回去休息,等睡醒了我好多画些符。” 延伸出的巨石下,破坏了的藤蔓重新恢复生机,层层叠叠的葛叶跟繁复交错的藤蔓下遮盖着一个幽深的洞穴。 天然形成的洞穴深而隐秘,这是一个视觉盲区,上有石头遮盖,旁有葛藤的遮掩,哪怕是站在洞口都发现不到。 “吼。”低沉的吼声从洞穴内传出,让藏身在藤蔓下的小兽受惊的飞快逃走。 山脚下,林沐沐步伐蓦地一顿。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林沐沐问身旁的林溪。 林溪:“没有啊?”他摇了摇头,左看右看,“没听见什么声音。” 林沐沐抬头望了眼回头的路,山腰那处延伸出去的石头在绿叶之间若隐若现,郁郁葱葱的葛叶将笼盖了大片土地,若里面要藏什么定是万无一失吧? 林沐沐眸光微动,道:“算了,等夜里就知道了。” - 连续的晴天让天空明净如洗。 天色暗下来时,文家的院子里,歇息了一天的跟查探了一天的人汇聚在一起。 “头儿,我这里没发现异样。”林洄一边吃饭一边道,他不仅自己吃,还替一边忙着画符的林溪夹一点菜出来留着。 林沐沐抽了抽唇,他们家这些侄儿个个都是“人才”。 “我这里倒是有些疑惑。”林渭顾不得吃进嘴里的饭,顺口就接下话题。 时间有些赶,大家都不敢耽搁,要交流的事情只能放在用饭的时辰。 “跟僵尸有关的吗?”林阿舅问。 林渭神色一顿,原本他犹豫该不该说,既然已经道出了话题,就干脆道:“倒不是跟僵尸有关,白天的时候不是让找丢了尸身的家属问话吗?刚好我带着几个兄弟去陈家。你说奇不奇怪,村里的人恨不得将符纸贴的满满当当,生怕哪里贴漏了。陈家倒是反其道而行,除了必须贴的地方贴了符纸,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 林溪:“这有什么奇怪的?镇上的人不都这样吗?” 林渭瞪了他一眼,悠悠道:“这还不奇怪?这是留仙村,出逃的僵尸都还没抓到,难道陈村长都不怕吗?” 林渭说完,跟他一起过去的林泽忽然开口:“我也觉得奇怪,他们家一点人气都没有。好像……对了,我说他们家怎么那么安静,他们家除了人,没其他活物。” “进门的时候,陈村长刚杀了最后一只鸡。” 第283章 异常 林渭与林泽的话越说越离谱,林溪闻言,忍不住道:“有可能人家就想吃点好的,三哥,你连这个都放在心上?” 林泽反驳:“你不懂,你那是没在当场,你要是一起跟过去,肯定觉得毛骨悚然,他们家院子感觉阴森森的,一个大盆,里面好几只鸡!” “还有那鸡血,流了一地……就算再想吃鸡也用不着一杀杀一盆吧?还有,村长的女儿也很奇怪。村里人巴不得我们上门,就算路上碰到了都是欢喜的多,但我们上门时,村长的女儿却没有好脸色。” 林渭:“林泽说的对,她好像特别怕我们。” 林泽:“难道是我们长得凶?或者敲门进去的时候表情不对?” 两人开始回忆进门时有没有肃着脸,林阿舅跟林沐沐却从两人的对话中察觉到不对劲。 但时间不允许他们分神,黄昏过去,天色渐暗。 一轮圆月悄然挂上枝头,皎洁的月色将大地涂上一层淡淡的光华,夜色下的一切都变得朦胧又静谧起来。 林阿舅打头阵,林渭垫后,林洄跟林瀚带着衙役们在村里巡逻,林泽与林溪跟在林沐沐身边,凑在他身边鞍前马后听从吩咐。 林沐沐无奈的看了两人一眼,小声道:“你们都去做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帮忙。” 林溪与林泽对视了一眼,林溪笑着道:“小叔叔放心,我们有分寸,不会耽误你做事,何况,就我们几个,不呆在你身边还能去哪里?” 考虑到地势因素,爬上半山腰守株待兔的就只有林家五个人,林溪说得对,他们除了凑在他身边也没处去。 很快,五个人就爬上了半山腰。 没有那诡异的童谣,耳边只剩下虫儿的啾啾声,树叶儿在风中飒飒作响,微凉的山风掠过,走出微汗的几人只觉浑身舒爽。 - 狐仙庙。 白日喧嚣退去,庙里一片宁静。 空气里还弥漫着香火的气息,香客们虔诚的祈求似乎都还在耳畔响起,江浔刚关上庙门,忽然听到院内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他下意识的推开大门,就见那棵种在墙角的桃树忽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六七岁的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姑娘。 江浔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哪里还有什么小姑娘,那棵漂亮的小桃树依然生长在墙角,桃花绚烂,非常美丽。 “啧!”他轻笑一声,“难道我年纪真的大了,眼睛花?”一边说一边摇头,转身出去缓缓关上院门。 屋脊上的狐狸动了动脑袋,直到看见江浔消失在视线里,他忽然调转脑袋迅速跳下屋顶,瞬息间出现在小桃树旁。 “珠珠,你差点暴露啦!”狐狸崽崽小声道,语气带着紧张:“要是让人知道你是桃妖,就不能再种外院了。” 狐仙庙里有小妖这件事,很多人都心照不宣。但大多数人都只当是传闻,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们没见过真妖。 但小桃树不同,它生长在外院,若是暴露身份就必须得挪动位置,不能再在外院待着了。 这对于喜欢热闹的小桃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她赶紧道:“溪溪放心,那个人类没看清楚。”珠珠摇了摇树枝,抖下一地的花瓣,“不是我谨慎,那一刻我实在没忍住。” 小桃树说着,忽然化作人形,拎着粉色裙子的裙摆小心翼翼的踏过泥土,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满是不解的问:“溪溪,你有没有发现今天修行的速度特别快?要不是我忍了又忍,努力克制,我早就离开泥土跑出来啦。” 狐狸崽崽歪着脑袋,它懵了一瞬,尾巴在发愣的时候肆意的摇摆。 “好像是啊?”狐狸崽崽挠了挠头,“我觉得我尾巴有些痒痒的,那感觉,跟我长第二条尾巴的时候很像,难道是,我要长第三条尾巴啦?” 狐狸崽崽忽然兴奋起来,要知道,他们九尾狐一族,尾巴越多就意味着得到的传承越纯粹。 它目前还是两尾狐狸,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出自九尾狐一族。 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眼神懵懂又迷茫。 “算了,不管了,反正增长修为就是好事。”珠珠绕着院子跑了一圈,找了个最亮的位置,盘着腿乖乖坐下。 狐狸崽崽看了她一眼,重新跳上屋脊充当“吉祥物”。 屋脊中央,白梨早就化作原形出现在此,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浓郁的灵气以及浓厚的信仰之力源源不断的没入白梨的身体,缓缓修复着她残破的内里。 后院的一群小妖也跑了出来,小家伙们挨个躺在院里晒着月亮。一阵阵小呼噜从底下传来,原来是小家伙们晒着晒着睡了过去…… 不仅仅小桃妖跟狐狸崽崽发现今夜修行特别顺畅,身在金葛山的林沐沐同样也发现了异样。 沐浴在月光中,有种神清气爽之感,那种仿佛喝了十全大补汤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立马坐下打坐冥想,今夜实在是适合“全民修行”之夜。 “难道每月的十五灵气都特别充足?”林溪在一旁碎碎念,“要真这样,以后每个月的这天我都不睡觉了,就在月亮下修炼。” “想什么呢?”林沐沐斜睨了他一眼,“以前可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能遇到这样的时候,你就珍惜吧!” 真像林溪猜测的若每月十五都适合修行,阿姐肯定不会瞒他。 正因为这样异常的情况刚巧出现,林沐沐心里的疑惑才更深。 阿爹说过,万事万物都是“守恒”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儿。他们这边得了“利”,按照“守恒”的规律,那总有一个地方会“失利”。 就是不知道“失利”这处会在何处体现了。 林沐沐的话自然而然的让所有人都听进了心里,趁着时间还早,几人找了个敞亮的地方安静落座。 哪怕没有打座,浓郁的灵气依然缠绕在周围,让人心旌摇曳。 不知何时,月上中天,清风带着午夜的凉意渐渐拂上山间。 耳边捕捉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微垂着眼眸的林沐沐陡然间睁眼! 第284章 僵尸拜月 “来了!” 林沐沐迅速示警,其余人默契起身贴上敛息符,跃上树梢藏身。繁茂的枝叶遮住了他们的身形,敛息符几乎将他们的气息与环境融入一体。 只等须臾,了望的石头下那片铺满山坡的葛藤开始“活动”,比成人巴掌还大的葛叶在夜色下摇动,宛如一层层绿波一下子传出很远。 几人对视一眼,哪怕不用交流都知道那葛藤下面藏着“东西”。 也对,白天的时候除了了望石下面的山坡没有涉足,其他地方都挨个查探过,就是不知道山坡上的葛藤下到底藏着几具僵尸。 几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处,忽然,一道藤蔓断裂的声响起,下一刻,一道笔直的身影从葛藤中“破土”而出! 僵尸出现了! 那僵尸穿着丧服,头发散乱,四肢僵硬,突出的獠牙在月色中显得尤为凌厉凶狠,迎着月色那一瞬,他毫不迟疑的跃上石头,站在了望石上对着明月一动不动。 “只有一个?”林溪动了动唇,脸上带着几分遗憾。 其他人摇摇头,没有说话。唯有林沐沐侧着头,耳朵一动,按住准备行动的林阿舅,说起唇语:“先等等,暗处至少还有一个!” 林阿舅动作一顿,林渭重新落回原处,盯着远处望月的僵尸百思不得其解。 林溪:“它在那里做什么?” 林沐沐摇头,他眯眼望了眼当空的明月,心中有了几分思量。 正待此时,石头下忽然传出一道嘶哑的吼叫,闷沉沉的带着几分压抑,只听“轰”的一声,挡路的石头化作碎块纷纷坠落,一道身影从石头底下的洞穴中飞窜而出! 林阿舅跟林渭几个脸色瞬变,没想到在石头下面居然有个洞穴,白天的时候他们还在上面走动过。让他们变脸的不是这个,洞穴里窜出来的僵尸与第一个出现的僵尸有明显的不同。 它更灵活,看上去更有“灵性”。 它身穿红衣,眸露凶光,一露面几乎毫不迟疑的往头顶跳跃,刚出现在就与丧服僵尸打了个照面! “吼!”丧服僵尸冲对方吼叫一声,看上去更像虚张声势。 红衣僵尸低吼过去,凶狠的气势骇得丧服僵尸不得不退到石头边缘,它可怜的占据着一个角落,却舍不得离开巨石这块“宝地”。 红衣僵尸回头又吼了丧服僵尸一声,发现无论如何丧服僵尸都不离开后,它愤怒的转过头去,站在石头中央仰头望月。 暗处的人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这两个异端究竟要做什么。 林阿舅抿着唇,不动声色的凑近林沐沐身旁,小声问:“山里的妖精鬼怪是不是特别喜欢对着月亮修行?” 林沐沐侧头,“对!”没等林阿舅继续,林沐沐将他想问的话说了出来,“它们应该是在修行。那块石头位置很好,能完全‘晒’到月亮。” 林渭讶然:“所以,刚才它们两个是在争夺地盘?” 林沐沐点头,“红衣僵尸看上去更厉害,丧服僵尸弱了一些,如果两方打斗的话,丧服僵尸肯定会吃亏。但红衣僵尸生出些灵智,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修行,它占据最好的位置后,就对丧服僵尸蹭地盘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是竞争、是敌对、又暂时合作。 “妖类的修行法则就是这样,一切以实力为尊。”林沐沐道。 两人的身份亦能对应上,正是留仙村失踪的三具尸身中的其二,穿丧服的老头跟穿红衣的老太。 时下风俗,百岁老人过世是喜丧,老人下葬时穿红衣,是好寓意。 只是,百岁老人化僵后,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充实”起来,没有能深成沟壑的皱纹,也没有干瘪的嘴唇。 它脸上充盈带着一种泛着死气的清灰,獠牙凸出,在夜色下如同野兽的獠牙一般锋利瘆人,眸光沉沉,偶尔迸出噬人的凶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丧服僵尸也不例外,它面容惨白泛青,嘴唇乌紫,四肢看似僵硬但却很有力,吼叫时如同野兽的嚎叫,身上的血腥之气挡都挡不住。 树梢上的几人都没出声“打扰”,他们清楚,等到修行结束,下面的两个肯定会重新厮杀。 看来就算变成僵尸,哪怕没有了人类的意识,对于争夺地盘抢夺资源,它们依然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淡淡的云在清风中悄然散去,月亮如同银盘,在如洗的夜空当中毫不保留的洒下一地银光。 青山变成墨色,绿叶化作暗涛,巨石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白,显得尤为突兀。 环境骤然变得安静起来,世界仿佛隔绝在外,只剩下眼前的两道影子。月阴之气通常出现在月圆夜深之时,此时,源源不断的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向两个僵尸。 阴气形成的旋涡在小范围内刮起一阵阴风,光影涌动,在两者身边缠绕,风一吹,周边的影子都在扭曲。 “小叔叔,你看它们是不是在拜月亮?”林溪惊愕良久方才开口。 “它们不是在拜月亮,只是我们肉眼以为它们在拜月亮,这是林氏手札记载过的僵尸拜月。” 林沐沐突然回忆起来,方才的猜测落实,再解释起来就有了底气。 “所以,我们以为的‘僵尸拜月’是因为它们吸收阴气过快,扭曲周边的光影造成的视觉误差?” “是的。”林沐沐老气横秋的点头,顺便用林老头批评林阿舅的语气点评了几个侄儿。 “抽空的时候,还得多翻翻书,林氏手札上记录很多奇闻轶事跟乡野怪志,说不定什么时候遇上了有用。” 林渭、林泽、林溪:“……” - 月色下的留仙村十分安静,偶尔听到几声犬吠也不甚响亮。 年迈的老太起夜回屋,她步伐蹒跚,行动迟缓。路过屋檐下守着的大狗时,忍不住过去摸了摸脑袋。 “难道是白天让你饿了肚子,这些天怎么不叫唤了?”老太含含糊糊的念叨几声,又继续回屋关好房门。 第285章 厮杀 大狗蜷缩在屋檐,在老太回屋后发出“呜呜”的叫声,湿漉漉的眼里含着一层水光,只是老太的眼神不好,没有发现陪伴她的忠厚的大狗眼睛的惊恐。 “没事,是隔壁阿婆起夜了。”陈村长按下陈豆豆起身的动作,轻声安抚道。隔壁阿婆年纪大,耳朵又背,每次起夜的动静非常大,惹得她院里养的大黑狗也不安分。 大晚上的,每次起夜都要跟着叫唤几声。 不过这些日子,不知为何那大黑狗突然安分起来,就算老阿婆起夜都不愿意大声叫唤,偶尔呜呜几句,让陈村长一猜就知道是隔壁院发出的动静。 陈豆豆慌张坐下,她抿着唇挺着背一点都不敢松懈。她悄悄的左顾右盼,外面的丁点动静都让她风声鹤唳,如同受了惊的兔子。 “要不你回去陪着弟弟睡会儿?这里阿爹守着就行。”陈村长眸光温和的看着陈豆豆,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脑袋。 陈豆豆摇摇头,一脸倔强,“不,我要陪着阿爹。” 陈村长无奈的笑了笑,“也罢,你愿意坐在这里也行,但就今天这一晚了,明天不能再熬夜了。” 陈豆豆大喜,掩下心里那层莫名的心慌,疲惫的双眸盈行一层笑意:“好,就听阿爹的!” - 院里安静,地窖没发出一丝声音。 陈豆豆睁着大眼,双眸出神,有那么一刻,她似乎看到扭曲的光影在地窖口盘旋,最后化作漩涡气流一下子落进地窖。 她揉了揉眼,抬眼再看时又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娘今天没有吃鸡。”陈豆豆忽然出声,将神游天外的陈村长吓了一跳。 他骤然回神,听清陈豆豆的话后脸色也有些难看。 “可能是今天送下去的鸡不新鲜吧。”陈村长道。 提早知道衙门要过来人的消息,陈村长带着女儿将家里的鸡赶紧杀了,先送了几只鸡下去给豆豆娘,让她吃饱肚子安静下去,免得让衙门里的人发现。 后来发现院里血腥没散出去,他干脆将家里的鸡都杀了,将鸡堆在盆里,这样一来,院里的血腥味道就掩饰过去了。 衙门里的人只会认为他们鸡杀得多,血腥味重。不会觉得家里藏了僵尸,每天都杀了鸡才让院子里一直有血腥味。 陈村长的算盘打的好,成功的将林渭跟林泽给骗了过去。 他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让知道消息的林沐沐跟林阿舅品味出他家里的异样。 若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堵在前面,今晚林家舅甥俩就会登门了。 “最近阿弟一直都吵着要阿娘,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将阿娘藏着?”陈豆豆一脸愁绪,“阿弟可聪明了,我猜他肯定知道了。” 陈小弟三岁,聪明伶俐,陈豆豆觉得他们瞒不过他。 “最近没机会带他去墓前磕头,他可能是不习惯,别多想。”陈村长瞧了眼紧闭的屋子,悄声道:“等衙门的人走了……” “阿爹,不能这样下去了!你之前不是答应我找时间让阿娘入土为安吗?”陈豆豆拧着眉,“我知道你舍不得阿娘,我也舍不得,但将她锁在地窖不见天日,难道就是对她好吗?” “阿爹,阿娘变成僵尸了,我们找衙门里的人过来吧!” 陈豆豆能说出这番话是思索很久的结果,她每天都坐立难安,家里藏着变成僵尸的阿娘,外面又到处抓捕僵尸。 虽说阿娘没害过人,但他们谁都清楚,若解开阿娘身上的铁链,她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们这些家人! 父女俩月下对话,谁都没注意到身后的房屋悄然推开过的一道窗子缝隙,里面的人悄悄的合上窗子,小手死死的捂着嘴,宛若幼兽一般蜷缩着身子,低低的抽泣。 阿爹跟阿姐都是骗子! 阿娘早就死了,不仅死了,还变成了僵尸! - “吼!” “吼!” 两道坚硬结实的身影在夜色中猛烈的打斗,掀起的气流无异于飞沙走石。那近乎兽类本能的拼杀,带着一往无前的锐利。 一时间,树木崩飞、碎石乱炸、衣物撕裂的声音与野兽的嚎叫不绝于耳。 腥风阵阵,带着一股阴气骤然袭来,树梢上的人迅速避开,阴风擦肩而过,落在他们藏身的树干上时骤然发出一道碎裂的响声。 林沐沐都没反应过来,正沉浸的吸收阴气的两个僵尸会突然厮杀,那骤然出手的气势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林家人重新找了个地方远远站着,这才知道他们原本没有露馅儿,不过人一露面,再想藏身回去就不行了。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躲得快,刚才那道阴气落在身上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厮杀中的僵尸并没将林阿舅几个放在眼里,它们回头冲着林阿舅的方向嘶吼了几声,又将注意力放回对方身上。 确切的说,是红衣僵尸满是垂涎的看着丧服僵尸,它嘴巴大张,发出莫名的“赫赫”声,威胁之意十足。 吸收了阴气的它们脸上可见的泛着一层润泽,露出的獠牙变长了几分,连同手指上锋利的指甲都泛着一层黑油油的颜色。 不到一个时辰的修行,它们居然纷纷进化了! 林阿舅心中警惕提到最高,他半眯着眼,站在最前,其他几个纷纷抓紧手中的剑,几人贴合在一起,摆成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 唯独林沐沐站在一旁,手中拿着林老头塞给他的剑,桃木与玄铁结合,既能杀妖也能御鬼,加上他挎包里厚厚一叠的符咒,林沐沐心里安稳了几分。 两个势力打斗,弱的一方肯定没有活路。 谁都没想到丧服僵尸会突然生灵智,当它身体如同一道风筝被打落了望石的那瞬,他佯装不力,身体蓦地向山坡下倒去! 接近山坡那瞬,他弹跳而起,飞快跳跃着向着山下奔跑! “猎物”逃跑,红衣僵尸大怒,它怒吼一声,身子陡然间悬空朝着丧服僵尸逃跑的方向飞快追去! 突来的变化让林阿舅的心蓦地沉到了底,他目眦欲裂,怒而大喊:“不好!它们往山脚去了!” 该死! 第286章 汪汪汪 下半夜起了风,温度骤然下降。 林瀚重新加上一件厚衣一边跟身边的林洄胡乱聊天:“二哥,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特别安静啊?” 林洄走在前面,随意道:“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巴不得闭门不出早些睡觉,难道没事谁还串门啊?眼下是拂晓之时,估计所有人都睡得正酣,大家都打起精神,熬过黎明就可以换班了。” 林洄跟林瀚带着一队人负责村里的巡逻,另一队衙役在文家跟陈生家分别歇息,等天亮了换个班,今晚就算安稳度过了。 拂晓一般是丑时末到寅时初,寅正过后大约就是黎明时分,那时候昼夜交替,亦是阴阳交替之时,也是最疲惫的时候,容不得丁点差错。 林洄、林瀚之外,还有八个衙役,众人纷纷打起精神称是,他们身姿笔挺,腰间的挎刀看上去颇有气势,一行人从村尾到村口来回巡视,看上去威风凛凛。 “是安静了些。”林洄凝眉,走到陈阿婆的院门倏地停下脚步,“我记得这家养了一条特别凶的大黑狗。”林洄笑了笑,“这两天倒是老实,居然不叫了。” 他自然听见大狗发出的“呜呜”声,以为是陈阿婆教训过它,跟身边的人说笑了几句,林洄带队又缓缓的往前走。 “啧,谁说畜生没有眼色,我看村里的狗啊猫啊的,都很有眼色的嘛。”林瀚垫后,回头望了一眼,刚巧看到房顶上的一只黑猫一跃而下,刚落入旁边的宅院,又呜咽着迅速逃窜。 众人都以为是猫狗有眼色,唯有在院子里仔细听着动静的陈村长忽然恍然大悟! 哪里是畜生们懂眼色,恐怕是豆豆娘的威慑在此,吓的隔壁的狗都不敢乱叫,猫误闯进来也恨不得立马逃走。 陈豆豆让一声猫叫吓得清醒过来,她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眼睛迸出几道泪水,在月光下显得水汪汪的,宛若哭过。 陈村长给她递过去一张帕子,道:“今夜就快过去了,你回屋吧。” 陈豆豆望了眼天色,月桂西沉,银辉渐渐变得暗淡,冷风吹过来,一个劲儿的往脖子里钻,之前不觉得,现在觉得身子发冷。 陈豆豆又打了个呵欠,站起身,“要将盖子先盖上吗?阿爹,要不你也一起回屋吧?咱们将地窖盖好,趁着天亮正好可以补眠。” 陈豆豆觉得这主意正好,她打起精神,挽起袖子,抬脚往地窖边靠。刚走两步, 陈村长将人拦住:“算了,我多坐一阵,晚上喝了浓茶,现在还不困。” 月光哪怕变暗,依然有源源不断的阴气往地窖里涌动,陈村长肉眼难见,但他敏锐的察觉到,晒着月光的时候是地窖最安静的时候。 哪怕为了这丁点宁静,他愿意多守一阵。 陈豆豆看了陈村长一眼,他脸上的确没有倦色,眼神亦是清醒,她缓缓点头,只觉得连续两晚下来,她思维变得有些迟钝。 直到陈豆豆进了房屋,听到小儿子发出浅浅的呓语,陈村长方才回神,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摸了摸脸,陈村长的脸上带着一层黯然。 自从妻子病故之后,他有多久没有发自内心的笑了? 月亮越来越暗,一层浅浅的云笼罩在天上,光线也开始变得浑浊。 黎明将至,陈村长自己都不清楚,明明可以将地窖给盖上,趁着天色未亮还可以歇息一阵,但他没来由的心生不舍。 就想多陪妻子一阵,再陪她一阵…… 可能是陈豆豆“劝解”的话起了作用,陈村长想着,等这几天过去,还是找个机会向衙门自首吧。 他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三十多岁的年纪,居然还没有一个小丫头看得明白。 - “赫赫!赫赫!” “吼!” “快!就在前面!” “它娘的,也太能跑了!这东西也太邪门了!” “谁知道啊,以前又没见过,要不是咱们家祖上有记载,谁知道这东西还能进化啊!” “废什么话?!赶紧给我追!”林阿舅回头大吼一声,调头又跑了出去!他身后的林渭、林泽、林溪都跑得气喘吁吁,哪怕如此都不敢懈怠,一腔愤怒都在一边跑一边骂中尽数发泄。 从山腰到山脚,再从山脚追到村尾,红衣僵尸对丧服僵尸紧追不放,期间两者还厮杀过数回,才让林阿舅几个有余力追上。 丧服僵尸对危险的本能驱使它赶紧逃跑,一旦落下绝对要遭红衣僵尸吞噬,求生的欲望让它下意识的往人气旺盛的村里跑。 不仅是它,生出灵智的红衣僵尸也不放过这个机会。 进化之后,血肉的诱\/惑对它越来越大,丧服僵尸这样的同类不能放过,那些能补充它能量的血肉也同样不能放。 两人追逐着,丝毫没将后面追赶的林家人放在心上。 林阿舅避免生出更大的动静没有使用任何带道术的东西,哪怕是符咒都没有使用,两个僵尸对他们没有忌惮,只顾着与对方努力胶着。 “快!不能让他们进村!”眼见得僵尸要跑进村子,林阿舅不由得加快脚步想去拦截。 僵尸跳跃速度很快,进化之后的它们速度更是一跃半丈有余。 “赫赫!赫赫!” “吼!”丧服僵尸回身大吼一声,僵硬着身躯直直的往村里跳去! “吼!”红衣僵尸大怒,纵身一跳,迅速追上! “呜呜……”农家院里,趴着好好的狗忽然发出一声呜咽。 眼里出现惊恐的情绪,呜呜叫唤几声之后,似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忽然大吠!“汪汪汪!呜……汪!” “汪汪汪!” “怎、怎么了?有贼进来了吗?” 一声犬吠,惹的接二连三的养狗的院子都响起了狗的叫声,一道接一道,将沉睡中的人们挨个惊醒! “怎么了?怎么了?出事了啊?!” “大黄别叫,没有贼!”没反应过来的人家第一时间安抚家里的狗。有的家甚至亮起了灯,一边披着衣服一边打算出来看看。 第287章 太凶了 “天还没亮呢,你看,那月亮是不是还挂着?”陈阿婆出来晃悠一圈,摸了摸屋檐下的大黑狗,“乖乖回窝里睡啊,大黑乖。”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多,但狗吠的声音也足以将人叫醒。 那些正准备开门的人刚碰上门栓就让外面的声音喝止住,“僵尸进村了,衙门正在抓捕,诸位千万不要开门!” “记得待在贴了符纸的房间里,千万不要出来!” 一语惊起千层浪! 僵尸进村了!他们村进僵尸了! 衙门里的人在抓! 饶是他们再好奇,也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起来的人缩在屋子里,听着外面响声阵阵,锣鼓喧天,伴随着时不时的野兽的嚎叫,让人闻之心生战栗! “快,往前面跑了!”林阿舅招呼身后的林渭几个,刚跑进村,迎面碰上在文家听到动静换了衣裳出来的衙役。 “快!跟我一起追!”林阿舅大吼一声,一马当先。 换班的衙役提着锣鼓,他们动作慢些,就挨家挨户的在门口嘱咐大家不要出门,手中的锣鼓敲得巨响。 那边,林洄跟林瀚带队刚巡逻到村头,忽然听见村里的狗一个劲儿的狂吠,林洄脸色一沉,“不好,村里出事了!” 他安排林瀚带着四个人守在村口,自己带着另外四个往村里走。 林洄:“大家都谨慎些,动静这么大,恐怕是碰上僵尸了。”他一脸沉着,心里却忐忑无比。其余四人一听僵尸都战战兢兢,看到林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到底安稳下来。 林洄一行五人,他们没有敲锣打鼓,实在是对自身实力有真切的认知,林洄贴着墙壁,望着黑沉沉的道路,眉心紧拧。 “你们几个听好,只要僵尸没闯进村民的宅子,咱们几个能躲就躲,能退就退,实在避不开打斗,一定要避开身上要害。僵尸最厉害的地方你们也知道,中了尸毒千万不要惊慌,口袋里的糯米先咬碎敷在伤口上。等我太爷爷或者小叔叔画符就行。” 林洄做事仔细,哪怕这些话林阿舅也说过,他也不忘再次嘱咐。 小秋镇需要衙役,更需要有些修行本事的衙役,他身后的几个只是刚入门,还没成长起来,如在此次事情中丧命,对衙门跟小秋镇的百姓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当然,前提是,僵尸不闯入宅院。 “赫赫!哒!哒!哒!” 昏暗的光线中,一道身影逆光而来。 它一跳跃就是半余丈,锋利的獠牙在暗淡的夜色下闪着一抹血光。 它嘴唇染着一些血迹,鲜血的刺激让它目露凶光,跳跃时,一股腥风伴随着腐朽的气息送来,让人闻之作呕! “听我号令,掠阵!”林洄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五个人气势全开,堵在路上。 看似密不透风,若僵尸真正要闯入他们几个亦能全身而退!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声音,“快!就在前面,它娘的,太凶了!太凶了!” “头儿,这只僵尸我先绑回去!红衣裳那只你们小心一些!”林渭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带上三个衙役将首先控制住的丧服僵尸捆了起来。 两只僵尸原来在村里打斗,他们刚赶上就见丧服僵尸被红衣僵尸一掌挥了过来,红衣僵尸正准备趁势扑来将丧服僵尸吞噬,却让赶来的他们捡了便利。 离得近,他们一拥而上,出剑的出剑,用符的用符,将丧服僵尸给定住了身形。 这下可惹怒了红衣僵尸,原本它打算扑过来,他们都看清它张大的嘴巴跟爆秃的獠牙了,没想到它愣了一瞬,竟然调头向黑暗处跑去! 林阿舅与之错身而过,打出符咒只碰到对方一片衣角! “快跟上去!她找了另一只僵尸,不要让它吞噬对方,要不然,它实力大增的话,村里的人就危险了!” 林沐沐刚跑进村就嗅到不一样的气息,他来不及喘气,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吼出这番话来! 他比不过阿舅跟侄儿们身高腿长,林沐沐不要命的跟在后面跑,刚跑进村就发现一只僵尸被捕、另一只生出了灵智的僵尸却意外的打算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抬眸那瞬,看到一团阴气自暗淡的月色中往一个地方涌去,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林渭跟林泽的那番对话来。 陈村长家贴的格外少的符纸,突然一杀就杀一盆的鸡,满院子的鲜血,还有林泽描述的陈豆豆面对他们“害怕”的眼神。 陈村长乃一村之长,做什么事需要遮遮掩掩? 再加上,三座空坟中其中之一就是陈村长的妻子…… “村长家!去村长家!”林沐沐大吼! 看似千回百转,实则只在刹那之间,林阿舅甚至没有问林沐沐如何让大家去陈村长家里,出于对他的信任,林阿舅带着剩下的人二话不说的往村长家跑! 与此同时。 “阿爹!”陈豆豆推开房门,“阿爹,外面为何这么吵?”她揉着眼睛,刚躺下不久就听到动静,懂事的小姑娘不得不出门看看。 “阿姐?”身后响起陈小弟软软的声音,陈豆豆回头让阿弟乖乖躺好,见着床头剩下的符纸,她愣了一瞬,拿了一张在手里。 “没事,你继续睡。”陈村长正搬弄着地窖的盖子,准备盖上。 “阿爹,你忘记带这个了。”陈豆豆将符咒递给对方,准备搭把手时,陈村长笑着推她回屋,“你干干净净的手搬弄这个做什么,赶紧回屋。” “那阿爹你将符收好啊,驱邪的!”陈豆豆回屋还不忘嘱咐。 “好!阿爹放身上了,妥妥的啊。”陈村长笑着应和,见地窖的盖子生了道裂缝,他一抬眼,看到厢房的屋檐下准备做石磨底座的石块…… 他起身过去,还是用结实点的吧。 昏暗的光线下,陈村长弯腰过去,他背对着院门,没发现在他转身那刹那,一道红影骤然临空出现在他院中! “哗哗!”地窖地下传出锁链的响声。 “砰!”陈村长搬弄石块的动作一顿,石块哐当落地,他倏地回身:“谁?!” 第288章 阴时女 空气里骤然响起一声厉喝,陈村长蓦地抬头,他肃然的脸色在屋檐下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吼!”突然发现活物,红衣僵尸猛然落地,她眸露凶光,瞬间盯准了陈村长。那看猎物般的眼神,让陈村长头皮一紧! “笃!”红衣僵尸猛然扑来! “阿爹?”房屋里传出陈豆豆的声音,陈村长大吼:“别出来!” “吼?”红衣僵尸扑来的动作顿住,似乎屋里的活物对它格外的有吸引力,它倏地转身,掠向陈豆豆的房间。 陈村长哪里敢陈豆豆陷入危险,他随手拿起身边靠墙的扁担,飞快跑去将之拦住,顶着心里的恐惧将扁担一头对准红衣僵尸。 “吼!”红衣僵尸呲牙吼叫,同时朝陈村长挥出一掌。 “噗!”陈村长飞身倒地,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血腥的味道让红衣僵尸眸色大盛,它放弃房屋里吸引它的活物,突然转身,没等陈村长回神将他一把提起! 锋利的指甲蓦地嵌入血肉,陈村长忍着剧痛,抬眼就迎上僵尸青灰色的脸以及那即将贴近他脖颈的獠牙。 长长的獠牙泛着森冷的雪光,连同那嘴里喷出的腥气猛然袭来。陈村长抓紧扁担抵在胸前,眼见得还有一指的距离那锋利的牙齿就要嵌入他的脖子。 “哗哗,哗哗哗……”耳畔捕捉到铁链动作的声音。 “哗哗哗,哗哗哗哗!”铁链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陈村长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脖子一点点滑入衣襟。 “吼!”红衣僵尸转身低吼一声,发出沉沉的威胁。 地窖中的动静越来越大,只听“咔嚓”一声,一条铁链倏地挣开!红衣僵尸调转头,在陈村长用尽全力抵御它时猛然往后退开,身影凭空一转,竟朝着陈村长背后扑去。 “阿爹小心!”陈豆豆在屋里大喊! “哇!呜呜呜哇……”陈小弟惊醒,屋里爆发小孩儿响亮的哭声。 陈村长下意识看去,他不知身后的危险正在逼近,担忧之下,脚下不由得踉跄一步!就是这步,刚好避开红衣僵尸扑来的动作。但下一刻他就不那么幸运,手里提着的扁担错手之中将他绊倒在地! 刚一倒地,陈村长骤然翻身,想要爬起。 “吼!”抬眼,血腥之气、锋利的獠牙迎面而来,直逼陈村长面门。 陈村长贴地后退,身子半仰,胸口上有好几个指甲深的血洞正冒着鲜血。他觉得胸口发冷、沉闷,但此时并不容许他考虑…… 他身上的血腥太浓,让逼近它的红衣僵尸眸中凶光大盛,它仰天长啸一声,贪婪的吼声震耳欲聋! 腐朽的气息扑来,将陈村长死死压制在身下,陈村长艰难的抵着红衣僵尸的肩膀,耳边充斥着僵尸愤怒咆哮。 仿佛过了良久,实际上不过须臾,陈村长眼神恍惚,抵御的动作越来越松,越来越无力。 “进村长家了,我亲眼看到的!” “天啊,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跟他说大门要多贴些符纸,他偏不信,你看为何僵尸不去旁边的就去他家。” “少说几句,好奇害死人!” “衙门的人到了,衙门的人到了,有救了!” 陈村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耳力如此好,连邻居躲在屋里说话的声音都能听见。 “咳!”他猛然咳出一口鲜血。 “阿爹!”陈豆豆惊恐的叫唤,她倏地打开房门,吱嘎的开门声让陈村长瞳孔一缩,“快、快进屋!” “赫赫。”红衣僵尸发现方才吸引它的活物更诱\/人了,它紧按住陈村长不放,又舍不得突然出现的陈豆豆。 看似迟疑,实则就是瞬息之间。 红衣僵尸骤然跃起,竟是放弃陈村长,本能的向最弱的陈豆豆扑去! 若是陈村长知晓陈豆豆是阴时女对僵尸这种阴物有极致的诱\/惑力的话,他根本不会让陈豆豆待在家。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红衣僵尸的速度飞快,陈豆豆惊恐的站在原地,捏在手中的符纸甚至都害怕的忘记了掷出去。 “豆豆!”陈村长目眦欲裂! “阿娘!”陈豆豆惊恐大喊! “哗!铮!”又一段铁链崩断! 极致的惊恐中谁都没有注意到,一道笔直凌厉的身影从地窖中骤然疾射而出! “吼!”那身影甫一出现蓦地调转身影。 陈豆豆瞳孔紧缩,僵尸清灰的脸跟作呕的腥气几乎贴上她的面门,她紧咬着唇,眼泪禁不住垂落,她甚至不敢哭泣,生怕将屋里的阿弟引来遭了僵尸的毒手。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阿娘咬她一口。 陈豆豆天马行空的思绪乱飞,忽然发现,原本落在她脖颈的獠牙并没落下,她骤然回神,视线转移忽然捕捉到红衣僵尸骤然倒飞出去,身子猛然砸向院墙,发出哐当的声响! “吼!”它蓦地回身,冲着天空大吼! 陈豆豆下意识回头…… 院子上方,熟悉的身影气势凛然凭空而立,风掀起她黑色的衣袍,衣角上有陈豆豆绣的熟悉的萱草花。 “阿娘。”陈豆豆嗫喏着唇,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 直到看见阿娘朝红衣僵尸猛然扑去,陈豆豆似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浓浓的惊慌,“阿爹!”她踉跄着爬起,向着陈村长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去,跑之前还不忘关上身后的门。 陈村长脱力的躺在地上,眼神直愣愣的盯着与红衣僵尸拼杀在一起的妻子,她脸上带着浅浅的青灰色,散乱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飞舞,指甲看上去并没有红衣僵尸锋利,但却将红衣僵尸逼得步步后退。 “阿爹!”陈豆豆扑倒在地,急急的从怀里掏出糯米粉,颤抖着手往陈村长的胸口上倒。 “豆豆啊。”陈村长转眸,“还好你没事。”陈村长艰难的扯出一丝笑意,眼里却没了以往的神采。 现在他才真切的体会到,他心里的妻子早就病故,如今跟红衣僵尸厮杀的,只是顶着躯壳的邪物而已。 他眼眸里尽是复杂,瞧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儿,心里抑制不住升起几分心酸。 “豆豆。”陈村长动了动唇,“别管我了。” 第289章 成王败寇 “阿爹?”陈豆豆定定的看着陈村长,半晌,她脸上扯出一抹笑意,故作轻松道,“阿爹放心,糯米粉有用的,我给你多敷几次,你身上的尸毒就能拔出去了。” 陈豆豆语调轻缓、声线平稳,唯独那颤抖的手跟泪流不止的眼睛透露出她心底的惊惶。 “外面太危险,别管阿爹了啊,听话。”陈村长拍拍陈豆豆的胳膊,虚弱的笑。 陈豆豆抿着唇,口袋里的糯米粉一把一把往陈村长的伤口上撒。 来不及兑符水,陈豆豆只能想到这样的笨办法。 周围充斥着打斗跟嘶吼的声音,还有铁链拖动的响动,陈豆豆眼尖的看到,阿娘是暴力扯断了铁链挣脱出来的。 难道是阿娘听到了她的呼喊?陈豆豆眼里浮现几许希冀。 “砰!”大门从外面破开!林阿舅带着一行衙役纷纷往院里撞! 自以为逃过一劫的林洄跟林瀚跟在后面匆匆进来,二十几个汉子堵在院里,看着打斗中的两个僵尸插不进手。 林阿舅眼神在院子里四下搜索,转了一圈,终于将视线定在地窖上。 他领着人不动声色的靠近地窖,还没伸出脑袋去看,一股腐朽难闻的气息自地窖底下传出,让人作呕。 耳边是僵尸的怒吼,不知为何,它们始终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有种不把对方弄死就不罢休的气势。 院子里都是人,居然没有吸引它们的注意。 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并不是活物引不起僵尸的兴趣,当林阿舅带着人进来时,红衣僵尸准备换个目标补充能量,哪知道豆豆娘紧盯着它不放。 “吼!”红衣僵尸怒吼,它身上的出现多处深深的伤痕,发黑的皮肉翻开,周身都是腐烂的气息。 “砰!吼!”豆豆娘飞身过去,一把将它扑倒,红衣僵尸伸着长长的指甲抓来时,豆豆娘不退反进,五指成爪,猛然抓向红衣僵尸的心口! “噗呲!”利器入肉的声音传来。 细微却又让人不敢忽视。 “嗷!呜……吼!”红衣僵尸骤然瞪大眼,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大吼一声,在豆豆娘的压制下猛烈挣扎。 不知何时,月亮缓缓下沉,暗淡到几乎成墨的夜色陡然间降临。 这是黑夜与白天交替的那阵,也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就算眼前的视野模糊,光是听动静都不难猜测院子里在发生着近乎丛林野兽的血腥与残酷的厮杀。 “阿娘。”陈豆豆喃喃道。 林阿舅听到声音,带着林渭几个向她靠近。 “豆豆,将你爹交给我们,你先回房避一避。”林阿舅拉着陈豆豆起身,让林渭将陈村长撑起扶住。 他们是追着两个僵尸过来,如今陈家院子出现陈豆豆的娘,地窖的痕迹又说明了一切。哪怕心里有无数疑惑,林阿舅都没打算此时追问。 “林家阿叔,求求你,一定要救我爹。”陈豆豆双目含泪,一脸脆弱的道。 幼时,林沐沐邀请陈豆豆去过长宁街林宅里玩,往昔赶集时,豆豆娘也带陈豆豆去拜访过,陈村长或许不熟,但陈豆豆认识林阿舅。 林阿舅:“放心,你处理的很好,你阿爹身上的尸毒并没入肺腑,还能救。” 陈豆豆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她唇边扯过一丝苦笑,刚要转身,眼尖的看到红衣僵尸跟她阿娘骤然倒地!双方刚落地,红衣僵尸一个翻身猛地扑向豆豆娘,豆豆娘反应很快,快得几乎都不像化僵不久的僵尸。 她一个翻滚迅速站起,在红衣僵尸再次扑来时,她长啸一声,身影骤闪,快的几乎变成一道残影,迅速出现在红衣僵尸身后。 红衣僵尸似有所感,它迅速调整身形,再想转身却是来不及。 一道大力钳制住它的肩膀,下一瞬,锋利的牙齿猛然嵌入它的脖子,那熟悉无比的獠牙没入脖颈之间,身体里的阴气跟血肉含着的能量,顺着獠牙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消失。 “吼!”红衣僵尸大吼一声,凶狠的眼神逐渐黯淡起来。 趴在它身上的僵尸却丝毫不受影响,它贪婪的吸食着它身体里的能力,吸收着它晚上好不容易从月华中修来的阴气。 红衣僵尸生出的灵智在这一刻渐渐丢失,在丧失所有能量的那瞬,它眼神突然间有了一丝清明。 “赫…赫赫……”红衣僵尸看向陈豆豆的方向,它努力的伸手,想要往前够,最终,蓦地垂落。 “对、对不……起……”它说。 红衣僵尸脑袋蓦地一垂,下一刻,它身体骤然倒下,成为一具完完全全的躯壳。 一丝若有似无的光,努力的推动夜色的黑暗。 夜幕中,那一缕光线就像心里的那丝希望,在努力挣脱桎梏,为压抑了一夜的黑暗带来光明。 但黑夜却没有过去,危险仍在身边。 “阿娘?”陈豆豆轻轻的呢喃,宛若气音,却让豆豆娘倏地看了过来。 “阿娘!”陈豆豆眼睛一亮,声音不由自主的大了些。 她的身后,房间里也响起奶呼呼的叫喊声,“阿娘,是阿娘吗?” “阿弟别说话,乖啊!”陈豆豆转身道。她心里有着期待,但也不想阿弟跟着冒险。陈豆豆眼神直直的看着豆豆娘,若不是林阿舅将她抓得死死的,这姑娘恐怕立马得奔过去! 陈豆豆好想跑过去,像多年前遇到黄鼠狼的时候,阿娘将她护在怀里,她现在也想扑进阿娘的怀里。 “豆豆,别去!”陈村长坐在屋檐下,沉声道。 他整张脸都掩藏在浑浊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的严肃阴沉。 “她不是你阿娘了。我错了,阿爹错了!”陈村长抹了一把脸,看向林阿舅,冷静道:“对不起,我一意孤行隐瞒了豆豆娘化僵一事,不过我将豆豆娘一直锁在地窖里,喂的是鸡鸭的血,她没伤害过人。你们要如何处理她就如何处理吧,我、我不拦着!” 陈村长说完,痛苦的捂住了脸。 “不!她就是我阿娘。”陈豆豆直愣愣的看着化僵的阿娘,她动了动唇,轻声道:“你们看,她是不是看着我的?” 第290章 复活 院里不知何时燃起盏灯。 林溪机灵,将手里的灯笼飞快的塞进陈豆豆手里,退至一旁。顺着陈豆豆的视线看去,正好迎上豆豆娘那黑沉沉无一丝光亮的眼睛。 嗐!什么看不看的,也太吓人了! 林溪不动声色的又退了几步,手里紧捏着符纸才觉得安心一些。 林渭处理好陈村长胸口上的血洞站了起来,陈村长见着也颤颤巍巍的起了身,他慢慢挪步靠近林阿舅,很快,院子里呈现出两个阵营。 一方是看不出是准备袭击还是在等待机会的豆豆娘,另一方是他们这边的活人阵营。 陈豆豆挣扎得厉害,她不愿相信阿娘认不出她。 两方对峙时,外面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林沐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他想过陈家院子里会有一场厮杀,但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的确,看似两方厮杀许久,实则也就林沐沐从村尾跑过来的这段时间。林沐沐跑进院子,如同平静的湖面骤然丢入一颗石头…… 波澜骤起! 黑影卷着翻飞的衣袂凭空袭来,林沐沐只来得及看清来人衣角上的萱草花,察觉到杀气逼近时,几乎是下意识的猛烈出手! 小小的拳头带着无尽的力量,重拳出击,将那袭击过来的身影打飞出去。 黑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下子落入院里的角落! 林阿舅一句“小心”咽进喉咙,心蓦地提起又骤然放下,凉凉的夜色里,凭生一层冷汗! 林阿舅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知晓林沐沐力气很大,但没想过十四岁的少年会有如此大的爆发力,那是僵尸啊,是将红衣僵尸锤到爆的进化版僵尸豆豆娘。 林沐沐甩了甩手,唇边发出“嘶”的一声,没想到僵尸的身体挺硬的。他又往里走,提着的灯笼在跑动中早已熄灭,循着灯笼,他看着林阿舅一群人正一脸复杂的盯着他看。 来不及招呼,倒飞出去的豆豆娘又扑了过来! 林沐沐这次没有出拳,他早有准备,指尖凝聚一团灵气携着手里的符咒向豆豆娘迅速弹去! “噼啪!”符纸在豆豆娘身上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吼!”豆豆娘大吼一声,眼神里似有了几分波动。 “阿娘!”看她愣住,陈豆豆忍不住大喊一声,那声音恍恍惚惚似从遥远的天边而来,豆豆娘身子恍惚一瞬,竟是缓缓回头。 “阿娘,我是豆豆,我是豆豆啊!”陈豆豆踉跄的走了几步,让跟在她身边的陈村长抓住了手臂。 豆豆娘不说话,但也停止了攻击的动作,它站在原地,眸光在寂灭与光华中来回变幻。 林沐沐快步靠近林阿舅几人,听着林溪将方才院里的事情简言说完后,他沉默一瞬,忽然道:“你说,红衣僵尸最后恢复了意识?” “是啊。”林溪理所当然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它还跟我们道歉,说‘对不起’呢,你问大哥、二哥他们、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林沐沐看过去,林渭、林洄等人纷纷跟着点头。 林沐沐不相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一边注意豆豆娘的动静,一边道:“手札后面有记录,你们应该没有看完。人死后尸体化僵只是针对的躯壳,并不是灵魂。” “换句话说,就是僵尸是僵尸,它没有一个人生前的意识,就算有,也只有丁点,那可能是人死之后留在身体里最后的那点执念罢了。” 林氏手札里记载,僵尸是邪物,是人在临死之前最后一口怨气不尽,埋葬在极阴之地上故而化僵。 僵尸被六道摒弃在外,不入轮回…… 为何不能入轮回,而是因为这躯壳里聚集的是一团邪气,哪怕出现灵智也是靠阴气滋生而出,不能与生前的意识一概而论。 林沐沐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懂,他从红衣僵尸最后的“道歉”中品味出一丝异样。 虽说僵尸的身体中没有它做人前的灵魂,但若是执念太深,说不定这躯壳中还有几分生前的“意识”。 三具僵尸死后都不久,藏在尸身里的“意识”还未消散也说的过去,要不然,为何豆豆娘会在听到她呼喊时挣脱铁链现身? 林沐沐这边还在思索,那边,紧紧盯着陈豆豆的豆豆娘忽然开口。 它声音滞涩,带着嘶哑,“豆、豆……” “阿娘!”陈豆豆蓦地瞪大眼,她先是看了眼阿娘,然后看向陈村长,眼里盈上浓浓的惊喜,“阿爹,阿爹,阿娘回来了!” “你说得不错,阿娘真的回来了!” 陈豆豆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笑,兀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 其他人看着这幕,却觉得有些诡异。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正常的人都知道,死了三个多月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活过来?哪怕是大罗神仙都做不到。 陈村长沉着脸,一开始最舍不得的是他,反应过来之后最冷静的也是他,“豆豆,她不是你阿娘。” 陈村长紧拉着陈豆豆的胳膊,“你阿娘三个月前病故,眼前的只是顶着你阿娘躯壳的邪物而已。” “相公?”陈村长话音刚落,豆豆娘忽然看向他。 陈村长脸上的表情一僵,似想到什么,他脸色一沉,道:“你这邪物,休想欺骗我们父女!”他回头,对林阿舅几个道:“官大爷,烦请将她带走。” “不!”陈豆豆激烈反抗。 “相公,你不认我了吗?”豆豆娘往前一步,死气沉沉的眼里忽然浮现一丝神采。 “他不认我认!阿娘,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阿娘!”陈豆豆睁着大眼,盯着眼前的妇人一字一句的承诺。 妇人笑了笑,冲着陈豆豆招手,“豆豆乖,过来让阿娘看看你。” 陈豆豆使劲儿挣开陈村长拉着她的手,三两步过去,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然谁都没拉住她。 陈豆豆:“阿娘!” 林沐沐眸色骤然一沉:“豆豆,站住!” 不过半丈距离,陈豆豆下意识停下脚步,她扬眉,有些炫耀的道,“沐沐,你看我阿娘活过来了!” 第291章 炁 海浪阵阵,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一层一层的海浪肆意翻滚着,像飒飒风声,又像簌簌落叶,又好像是大海深处发出的阵阵呜咽…… 波涛汹涌,拍上海滩时,又骤然回落。 这是一处极佳的观海位置,也是涨潮时离海上阁楼最近距离的地方。林笙笙手持长剑,海浪拍过来掀起的海风,将她的裙摆吹的猎猎作响。 她束着高高的马尾,墨绿色劲装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腰身,笔挺的背脊宛如屹立在风浪中的小树,不退不避,迎风而立。 月色下,一望无尽的海如同沉默的巨兽,谁也不知它何时会张开它那深渊巨口。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林笙笙回眸,沉静的眼眸骤然发出一道光彩,“阿黎,你回来啦!” “嗯。”夜黎点点头,唇边荡开一丝笑意,道:“是不是等久了?” 林笙笙轻哼一声,眉梢一挑,道:“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打算一个人走了。”说着,她指了指逐渐升高的海平面。 半夜子时,月如银盘。 妖界的天似乎格外的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天似的,哪怕知晓月亮离自己有着遥远的距离,林笙笙觉得只要伸手就能够到一般。 “你真舍得一个人先走?”夜黎凑过去,眼含笑意的盯着林笙笙看。 明明他说的话没任何意味,但那包含深意的眼神却让林笙笙脸色微红,反应过来骤然恼怒不已。 “怎么舍不得,你还不是丢下独自去办事了?我一个人又不是进不去。”那阵法之前夜黎告诉过她,月圆之夜的阵法又很稳定,她根本不用担心安全与否。 “生气啦?”夜黎又问,笑着揉了揉林笙笙脑袋,“喏,你看这是什么?”夜黎伸出手来,手心中躺着一颗莹润漂亮的珠子。 “这是?”林笙笙看了一眼,珠子很漂亮,难得的是上面散发着浓郁的灵气,还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林笙笙直觉这才是这颗珠子最珍贵之处。 “寒潭蜃珠。”夜黎将珠子递给林笙笙。 林笙笙眉梢微挑,接过珠子,入手温润光滑,让人爱不释手,“你这两天出去就是为了找这个?”林笙笙莫名有些喜欢这颗珠子,但眼神里除了喜欢并没有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思。 夜黎眸光微动,“送你的。” “真送我?”林笙笙才没有那种太贵重了她不好意思收的心思。 曾经将夜黎当作替她打工的长工,收人家的“打工钱”收的毫不手软,如今看长工主动献上宝物,她多问一句都担心夜黎突然反悔。 毕竟,这家伙出去几天带回一颗珠子,怎么看都不普通。 “就是找来送你的。”夜黎道。 林笙笙眸光瞬亮,她轻咳一声,矜持道:“既然是你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我就不推辞了。”说着,就将珠子揣入怀里。 夜黎的眼里含着微微笑意,语带宠溺的道:“我说过,赚到的钱都给你花。” 林笙笙揣怀里的动作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将珠子扔给对方。 在俗世的家庭中,一般都是丈夫在外赚钱,然后交给妻子。 脑海里闪过莫名其妙的的情绪,强大的攒钱心理让林笙笙“理智”的控制住扔回去的手。 她曾经听过阿爹跟阿娘闲谈时讲的话:要是不确定喜不喜欢一个人,就先问自己讨不讨厌他;要是不确定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就先看对方愿不愿意对你大方。 两者皆有,那就可以接触。 若真的行差踏错也没关系,丢了感情,至少还有金银珠宝。 如此一想,林笙笙收夜黎的珠子又更理直气壮起来。 夜黎好笑的看着林笙笙脸上的神色变化来变化去,他微勾着唇,觉得这些天费尽心思弄来的这颗珠子物有所值。 “这珠子看上去不普通,是有什么妙用吗?”林笙笙问。 “寒潭蜃珠又称幻天珠,是天山寒潭中蜃妖一族的至宝,带着它能遮掩你身上的气息,例如修为、面貌等。当然,最重要的是,它能抵御魔气侵袭……” 夜黎半眯着眼,眸光看向无尽海的方向:“你修为尚浅,有了幻天珠傍身就多一分稳妥。” 不知为何,林笙笙忽然心里发软、眼睛有些发酸。 她垂眸,再抬眸时,脸上又带着夜黎熟悉的笑容。 “你放心好了,真遇到危险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关心自己的人着想啊。 夜黎摸摸她的头,两人挨在一起,安静的吹着海风。 “涨潮一直会持续到黎明才会结束,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刹那,海上楼阁就会出现,届时我们顺着直通楼阁的路进去就能直接到达我的领地。” 林笙笙撑着脸,望了眼天色,等到天亮还有段时间。 想到今日又是十五,不知道金葛山悬崖下那些生出意识的邪物会不会再生出事端。 林笙笙不知白梨将悬崖上的结界暂时封印住,她现在除了担忧,更多的是希望夜黎与本体合二为一后,能将妖界的魔气尽快封印住,他们才能腾出更多的时间去解决金葛山的问题。 “我们离开之前只发现金葛山有魔气,或许其他地方同样出现了,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 林笙笙的话题一下转得太快,夜黎却很快更快她的思路,紧接着道:“我记得给跟你提过,‘妖界厮杀太重,死去的妖跟修士入不了轮回,他们没有往生的路,死后的各种‘炁’积累下来从而形成魔气’。金葛山附近出现魔气,是因为那里曾经属于小丘,是狐族的祖地,也是当年的战场之一。” “大雍其他地方不属于妖界,旧时亦是一片荒芜,没有怨气、晦气、秽气、杀虐之气等负面之气聚集,形不成魔气。” 夜黎娓娓道来,林笙笙听言心下不由得放松。 虽说她身体里有一半神木的传承,但骨子里的心思与立场依然更倾向于人。 林笙笙刚放下心,就听夜黎忽然道:“不对,还有一个地方。” 第292章 老道 腥风夹杂着腐气在原野肆意盘旋,零星的几棵野草在风中死死挣扎,扎根在地,纵然是狂风都吹不散它对土地的眷念与固执。 一望无际的荒原,似乎连月光都难以到达。 灰蒙蒙的一片,视线中除了黑色与灰色就再也难见到其他色彩。这里荒无人烟、凄冷、孤寂,人迹罕至,这里就是大雍西北边的荒原,也称作“荒原大泽”。 有莫名的风从大泽深处吹过,送入荒原之外,再往外面蔓延。抵达到荒原边界时,让一块巨石拦住,然后又在巨石边盘旋数回再不甘愿的消散。 “呜呜,呜呜呜……” “呼,呼呼呼……” 不知何时起,大泽深处有莫名的哭声传出,愤怒又悲戚,哀痛又绝望。一开始没有人注意,直到有人不信邪的过去查探,出来之后,没隔多久便暴毙身亡。 之后陆续有人进去过荒原大泽,但不久后又会以同样的方式暴毙。再后来,就没有人敢进去。原本那些喜欢到荒原大泽淘金的人,也对那里退避三舍。 当地人口中,荒原大泽再不是淘金之地,而是成了被“诅咒”的地方。 今日逢十五,荒原大泽的风吹得格外的凶猛。地上的枯草卷起在天空中乱飞,灰暗的月色下,一缕缕或暗淡、或青灰、或黑色的“炁”从地底慢悠悠钻出来。 那些“炁”顺着深处吹来的风倏地拔高,在天空中横冲直撞,却让一层无形的结界挡住,最后发出愤怒的咆哮。 那种不甘的情绪化作一道道哭声从里面传来,绝望、哀痛、愤怒、痛恨等等情绪糅合在一起,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的附着在听者身上。 它能勾起人心里最薄弱最绝望的情绪,当你在最脆弱的时候再乘虚而入! 无人知道荒原大泽为何变成如此“凶险险境”,自从接二连三的人暴毙之后,这里让青穹山接手了。 一百里外。 离荒原大泽最近的小镇叫做“风城”,这里是淘金者的落脚之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城镇,如今让青穹山接手后,这里成为拦截荒原大泽的第一道关卡。 “师父,四师弟的飞鸽传书。”清风道长取下信件交给老道,自己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不错,看来你四师弟挺适合做‘赶尸人’这一行,不仅将尸体完好无损送了回去,还与小秋镇的守夜人联系上了。” 老道收拾好信件,三言两语的将里面的内容告诉清风道长。 他喝了口茶,身躯瘦弱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年迈的脸上皱纹横生,眼神却又柔和无比:“苍梧观的同道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清风老老实实的回应,没打算多透露其他的话。他偷瞧了老道一眼,看他神色如常,气息平稳,复又放下心来。 “你们就是喜欢瞎操心,老头子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断气,哈哈……咳咳,咳咳咳……”老道开怀大笑,刚笑出一声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又喝了一口茶,掩饰的扯了扯唇角,“刚才的不算,我是让水给呛住了。”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说是茶,其实是各种珍贵的药材制成的药,清风道长几个师兄弟特意搜罗起来给老道补身体用的。 老道一脸轻松,却不知一旁的大徒弟看着他端着喝茶又放下,放下又喝茶的动作,心也跟着提起也放下,放下又提起,简直紧张到不行。 “算了,你出去吧,整天哭丧着一张脸,还是老四最乖,看着他每天乐呵呵的,老头子都要多活好些年。” “那我给给四师弟飞鸽传书,让他赶紧回来。”清风骤然出声,一脸认真道。 老道:“……”他脸上的笑容一僵。 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大徒弟片刻,不知他这话是真的如此想还是故意说的反话。 “师父,那我去给四师弟传信去了。” 老道拧眉:“回来!”他狠狠的瞪了清风道长一眼,恨铁不成钢的道:“去什么去?老四才办完事情,还得走一趟苍梧观,你让他赶回来做什么?我说什么信什么,那我让你守在风城别去找什么续命救命的药了你为何不听?” 清风抿着唇,看了老道一眼,就是不说话。 “嗐,又不说话了。”老道轻叹一声。 他缓缓站起,瞄了一眼清风道长紧张的眼神,晃悠悠的走到门边,最后跨过门槛,在院里的躺椅上慢吞吞躺下。 风吹起他头上的银发,因为头发稀疏,甚至都扎不起来。 清风道长一脸苦涩,看着老道沧桑的背影老老实实的过去,站在一旁不说话。 “出去吧,我这里不用你守,老二跟老三那里你多盯着些。” 清风固执的摇头:“今天轮到我守着您。” “嗐!你这个破孩子!”老道怒气冲冲的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条件不允许都想跳起来敲他的脑袋:“你以前要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死脑筋!老头子天天就在这院里呆着又不出门,哪里用得着你们守着?” 清风道长看了老道一眼,见茶杯里的水浅了,过去给它添上。 “我们劝您回玉清观,您不愿意回去,那我们也知道轮流在身边守着您。师父,你就听我们的吧。” “不听!”老道转过头,一脸任性。 “我知道您的想法。”师徒间沉默良久,清风道长忽然出声。 他在老道面前缓缓蹲下,眼神带着孺慕与崇敬,“师父,我知道您的打算,你是想着,若荒原大泽的结界再破,就以身殉道封印结界是不是?!” 老道的脸倏地一僵,他抿着唇,不去看清风的眼神。 “师父!” “没、没这么严重。”老道转过头,一脸心虚。 “怎么可能不严重?”清风道长一脸肃然,“上一次封印结界,你几乎用尽毕生修为,要不因为如此,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的师父,玉清观观主,本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道士。 他的修为哪怕在大雍的所有修士当中都是首屈一指! 第293章 事端 “咳!咳咳咳!”老道捂着唇,使劲儿咳嗽。咳着咳着竟是笑了起来,他起身摸了摸徒弟的脑袋,这样的动作在清风道长成年后老道就没有做过了。 “老大啊,有些事是需要有人去做的。”老道幽幽道。 “但是!”但是,封印结界超出正常应对的范围了。 “没有什么但是。”老道语气平静,“师父很少教你们大道理,你们的行事准则自有观里教义教给你们,但荒原大泽不封,魔气一旦蔓延出来,整个西北甚至整个大雍都将不复存在。”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啊。”老道叹息道。 他看向徒弟不舍的眼神,笑了笑,“人总有一死,若我身死之处是封印结界,那也算死得其所了,哈哈哈……咳,咳咳!” “师父,你别说了。”清风起身,回屋给老道抱了床被子。 修道之人身体强健,像这样的天气变化以往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但老道没有了修为,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地方都是一个年迈的老人的反应。 “你出去吧!”盖好被子,老道挥挥手,“不是让你去老二老三那里,你就在外面的屋檐下守着就行。” 清风担忧的看了老道一眼,很快在老道的视野里消失。 直到大徒弟消失,老道压抑了许久的痒意骤然爆发,他咳得撕心裂肺,下一刻,竟是吐出一口带着腥气血来…… - “你说,另外一处是荒原大泽?!”林笙笙倏地起身。 在夜黎面前踱步,良久,她方才道:“那里不是地处西北的荒凉之地吗?据说,荒原大泽还是淘金之所,漫漫黄沙之中藏有砂金石。” “荒原大泽,外面是漫漫黄沙,黄沙之后是枯草荒地,荒地深处就是沼泽。据说沼泽里有年份很高的珍贵药材,价值连城。那里是赏金猎人最喜欢的地方。” 夜黎看了林笙笙一眼,林笙笙以为夜黎不信,继续道:“我是在我阿爹的书房看到的,里面记录了大雍各地的志录。” 像荒原大泽这种人迹罕至之地,志录上面也是一笔带过。 不过,因为上面记载了此处是“淘金之所”,又有价值连城的珍贵药材,林笙笙多留了几分心眼。 夜黎眼里含着几分佩服,不愧是楼大人,书房里竟然连大雍的志录都有,像他那样带着神性的人,没想到如此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荒原大泽也是旧时的战场吗?”林笙笙满眼疑惑。 妖界的范围就覆盖到小丘镇,只是后来灵气消散才在淮山深处设置了结界,小秋镇才在之后变成人类的城镇。 西北的荒原大泽按理说应该是人类生存的地方,按照大雍志录上的记载,当年的荒原大泽应该是人类频繁涉足之处才对。 夜黎摇头,“那里不是战场。” 林笙笙抬眉,眼神里带着继续,既然不是战场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夜黎唇瓣轻抿,下巴轻抬,道:“妖界的最西边是极西沼泽。” “我知道,你之前提过。”林笙笙道。 “荒原大泽是极西沼泽的翻版。”夜黎眉目微垂,他缓缓转眸,看向林笙笙眼里带着几许深沉,“曾经的荒原大泽与妖界相连,是不是很奇怪,明明两者并不相近却又能互相通往?” “传送阵?” “差不多吧!”夜黎道。 他望着西方,“谁都不知道极西沼泽中有多少‘炁’,也不知道需要花费多久的时间才能让里面的‘炁’安分下来。我曾经去过荒原大泽里面,当初是查探到里面有狐族的痕迹,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阵法波动……” “阵法早就破了,我推测每隔段时间荒原大泽的深处有天然的阵法连通到极西沼泽。这种阵法以往不是没有,只是没有在妖界以外出现过。” 妖界中妖其实并不擅长设阵,尤其是人类修士那些摆弄过来摆弄过去的阵,妖族会觉得伤脑筋。 大妖们更喜欢通过环境来设阵,妖族在自然中生存,对于环境的利用更彻底。 “天然形成的阵……”林笙笙思索片刻,“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破阵的话,要么去极西沼泽要么去荒原大泽,但两个地方都不是他们目前能够去到的。 “暂时不用担心。”夜黎道,“大雍卧虎藏龙,我们尽快将妖界中出现魔气的几个地方封印住,相信人类修士会想办法抵御。” 夜黎的话或许冷漠,他更觉得,守护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而是所有人的付出。 林笙笙点头,没去纠结夜黎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作为妖主,夜黎每隔千年封印一次结界,封印之后又陷入沉睡,他存在的意义几乎都是在为妖界负重前行,对于这样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她难道还能指着对方付出得不够多? “被魔气侵扰后会有什么反应?”林笙笙问,实际上,她心里已经有了概念,只是还是不甘心,难道就没有办法驱逐? “活人被魔气侵扰,就像是走火入魔一般,身体中灵气与魔气相斥,最后会暴毙而亡。若没有灵气的人被魔气侵蚀,只会暴毙得更快。” 这些,在妖界有过少许记录的例子。 林笙笙一听,眼睛骤然瞪大,“活人?难道还有死人被魔气侵蚀的?” “当然。”夜黎点头。 “按照外面的说法,人的尸身一旦被魔气侵蚀,会出现‘诈尸’复活的情况,你们林氏应该有过记载。” “僵尸?”林笙笙忽然道,她几乎将林氏的手札翻遍,夜黎一提及她一瞬间就想到僵尸身上。 “但是,僵尸是阴地滋养出来的,人在临死前含着怨气身故,怨气久久不散,若葬在阴气浓郁之地就容易生出僵尸这种邪物。” 夜黎:“魔气的存在会改变风水,哪怕是风水宝地都能变成阴地,再让尸身重新尸变又有何难?” 林笙笙愣住! 没等她反应,夜黎继续道,“怕就怕,那藏在‘炁’当中的邪恶意识附着在尸身之上,借着尸体化僵的便利再生事端。” 林笙笙倏地站起:“!” 第294章 邪物 留仙村,陈家。 偌大的小院里站着二三十人,院子的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有一个角落却非常空旷,一个面色青灰长着獠牙的女人静静的站立,她目光看向陈豆豆,谁都不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着什么。 林沐沐手里拽着陈豆豆,飞快将人塞进林阿舅的身后,他手拿着一柄剑,面色冷淡的看向不远处的豆豆娘。 院子里除了陈家父女,就林沐沐与豆豆娘最熟悉。当年她做的炸小鱼,可是惊艳了他整个童年。还有当初她抱着陈豆豆在黄鼠狼讨封时,豁出性命的保护女儿时的身影,也让林沐沐记忆犹新。 若不是生了重病,她此刻应该跟所有的阿娘一样,将孩子们揽进怀里温声安抚,而不像现在这样,顶着腐朽的躯壳,魂灵寻不到归处。 林沐沐的眼神过清澈,清澈得又具有侵\/略性。 豆豆娘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看向了林阿舅身后。 “豆豆。”豆豆娘迈着僵硬的脚步往前走了一步,除了面色青灰獠牙不正常的外露之外,她举手投足像极了人类。 陈豆豆从林阿舅的身后伸出脑袋,陈村长沉着脸将她的脑袋按回去,回头看向豆豆娘,道:“你有什么话可以给我说,临死前你交代的事情我都照办了,其实,我也想不出来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豆豆娘脚下一停,她瞳孔一片漆黑,没有眼白,看人的时候眼睛黑沉沉的,仿佛要将人吸引进去。 “我就想看看孩子们,豆豆还有……” “想都不要想!”陈村长立刻打断她,甚至不准备给她再留机会,转头就对林沐沐道:“小先生,你将她带走吧!” “相公!”豆豆娘不可置信的看向陈村长,“你不是最希望我活过来的人吗?我若是被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村长定定的看着豆豆娘,她漆黑的眼里有着莫名的情绪变化,那种属于人类的神采的确让人眷念。 “可是,你已经死了啊……”陈村长一脸悲痛,“我是看着你咽气的。”咽气了三个多月,突然复活,就算他异想天开的将人锁在地窖,但从没敢想过妻子会真正的活过来。 他心底甚至还有一道声音质问自己,复活过来的是他妻子吗? “可是阿爹,你不是说过,总有一天阿娘会活过来吗?” 陈豆豆带着哭腔大吼。 陈村长:“……”他心里复杂又苦涩。 他为一己之私将妻子留下,还哄骗女儿妻子会复活,没想到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错了。”陈村长再次道,不止一次的后悔。 “你没错,阿娘真的活过来了。”陈豆豆没看陈村长的表情,反而一脸孺慕的看向豆豆娘。 “对,阿娘活过来了,不信你来摸摸?阿娘是活生生的人。”豆豆娘眼底神采蓦地一动,她期盼的看向陈豆豆,“豆豆,你过来看看阿娘,你过来看了就知道阿娘没有骗你。” 豆豆娘言辞恳切,眼神里的真挚也骗不了人。 除了林家人心中还有警惕,衙门的其他人都不禁怀疑,难道眼前的“僵尸”说的是真的,人死真的还能复活? 陈家人之间还在“拉锯”,陈豆豆抵不住对阿娘的思念与信任正要走过去时,陈村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推回去,挡在她身前,道:“阿爹更熟悉你阿娘,要去也是阿爹确认。” 豆豆娘眼中神采蓦地一暗,她眼神若有似无的看向陈豆豆,有期盼也有无奈。 林沐沐站在一旁,他一直警惕的注意豆豆娘的反应,同样也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贪婪。 那不是人类拥有的眼神,贪婪垂涎,也不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陈村长刚踏出几步,林沐沐将人拦住:“她不是你妻子。” 陈村长动了动唇,昏暗的光线下,所有人都没看清他说的什么,唯独林沐沐看清他表达的话。 他说: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过去? 林沐沐不解,见陈村长依然选择过去时,他忽然问道:“豆豆娘怎么会关在你们院里的地窖里?她的墓是村长你自己挖出来的还是她破坟后被你们提前找到的?” 陈村长没想到林沐沐还以为追问这个问题,他愣了一瞬,事情都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初妻子病故时,他风光大葬,村里人都知道。 “我选择风光大葬她,怎么会多此一举再去掘她的坟?豆豆娘是自己找回来的,一个月前……” 那时候村里的人被野兽袭击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年节刚过,村里开始农耕,他每天起早摸黑的,家里孩子都没有人照顾。 正好镇上的亲戚也忙,托信让豆豆去镇上住一段时间帮忙看孩子,他就让豆豆带着小弟一起去了镇上。 “那是一个晚上,对,是二月十六,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我摸黑回家,还没进门就听隔壁的狗叫得特别凶,一看院门半掩着,以为是家里进了贼!那时候村里在闹野兽,我顺手就抓起门口的扁担,进门时,一个黑影‘吼’的一声迅速扑过来,我依稀觉得不像人,就狠狠打了下去!” “打下去发现好像又是人,当时天太黑,我又太惊慌,想着就算是人那也是小偷,就将给对方五花大绑起来。” 林沐沐听言,心里五味杂陈,这可真是惊险啊。 “等后来我点了灯,准备叫上几个壮汉将人送去衙门时,我忽然看清了她的脸!” “除了面色青灰,味道难闻了些,我都以为是我妻子活了过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不会这么觉得呢? “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 “豆豆娘不会说话,只会吼叫,有时候还很凶,她喜欢吃鸡还喜欢吃生肉,等我喂了她几天后,她嘴里一下子长出了獠牙。我不得不将绑着她的绳子换成铁链,再锁到地窖里。” “再后来野兽的事情传出去了,我就更不敢将她的事情传出去。” 陈村长说完,一脸复杂。 他慢悠悠的转头,看向默默流泪的陈豆豆,道:“豆豆,她不是你阿娘,她没有呼吸。” “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占据了你阿娘躯壳的邪物而已……” 第295章 想见你 “胡说!豆豆别听你阿爹的!”豆豆娘眼里闪过一抹恼怒。 她狠狠瞪了陈村长一眼,开始讲述陈豆豆从小到大所发生的事情。“豆豆娘”怎么也没想到,它冒险藏进这具躯壳当中,回家遇到的最大的麻烦是这具躯壳的丈夫。 找回家时,他轻易的接受了“她”,不仅找食物喂养这具躯壳,让“她”渐渐掌控了躯壳的主动权,还将“她”藏起来,得以让“她”继续潜伏。 一开始,它只是在摸索这个世界,适应这具失去了生机的躯壳,等身体中的能量越来越多时,它对躯壳的掌控就越来越强。 它以为还能在这躯壳里多呆一阵子,没想到有个找死的“同类”找了进来,还跟它抢早就物色好的“容器”。 它好不容易从深渊逃出来,怎会甘心顶着一具腐朽的躯壳不见天日?要就要最好的、最年轻的。 陈豆豆的身体年轻又有活力,她对这具躯壳又不设防,若让是它夺了舍,以后就是它的! 本以为她夺舍陈豆豆只是时间的问题,没想到半途杀出个僵尸。 陈豆豆不知道眼前的“阿娘”有着怎样的心理活动,从陈村长吼出那番话后她就愣在原地,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既然你心里知道对方是邪物,为何又要接近呢?”林沐沐将人拦住,幽幽的道。 陈村长垂着眸,他捏了捏手里的符纸,被红衣僵尸差点害死的时候他都没想过要用它,趁着衙门的人给他处理伤口时他拿了出来,此时捏在手里,打算放手一搏。 他绝不允许邪物顶着妻子的躯壳做坏事。 小院里接二连三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烛火点亮了黎明前的黑暗,将院中的人的表情照耀的一览无遗。 陈豆豆是姑娘家,衙门里的大男人不好安慰,只能拽着她的胳膊往后拖去。 趁着这一刹那,豆豆娘忽然发起攻击! 她手腕上断掉的铁链蓦地打向林沐沐,在对方避开时身影迅速一闪,一把提起陈村长的领口将人猛地向身后拽起。 林沐沐闪避之时,余光扫到豆豆娘的动作,他眼里划过一抹恼怒,迅速变化脚步,手腕一转刚好扯住豆豆娘欲收回的铁链,同时回身过去,扯住了陈村长的胳膊。 “放手!”豆豆娘一狠,“不然我杀了他!” “阿娘!”陈豆豆神情大震,悲痛出声:“不要伤害阿爹!” “要不伤害他也行,除非你过来换他。”陈豆豆的话正中“她”的下怀,若能用年轻的躯壳换取手中的这个臭男人,何乐而不为。 “死到临头还想蛊惑人心。”林沐沐眯着眼,拽着铁链将人往身边拉。 邪物很聪明,知晓林沐沐是个大威胁,她干脆扣着陈村长的脖子,将人抵在身前。哪怕对面那小子的力气再大,他总要顾及别人的性命。 铁链一拽,邪物带着陈村长抵不住的向林沐沐靠拢。 陈豆豆动了动脚步,刚要走过来时,让陈村长喝止住!陈村长不知道身后的邪物要做什么,它点名要女儿过去肯定没有好事。 它挟持了他,但同样给了他接近的机会。 陈村长将手里的符纸捏紧,身子忽然扭曲的往后转,手中的符纸刚露,邪物眼神骤然一变! 它来不及奔逃,陈村长已将符纸拍在了它的心口! 驱邪符,顾名思义,一切邪物都将在符纸的加成下无所遁形! “吼!”豆豆娘仰天长吼一声,最后那道余音还未发完就听“轰”的一声,符纸在她心口猛烈炸开! 刹那间,腐烂的气息迸裂开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阿娘……”陈豆豆语气喃喃,“不、不是阿娘,我阿娘走就死了……”只是,如今连躯壳都没了。 符纸在阿娘躯壳中炸开一个大洞,最后整具躯壳四分五裂,没有一处完整。 对了!阿爹! 陈豆豆倏地回神,见陈村长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她飞快推开挡着的林阿舅,脚下一个踉跄,还没走拢就扑倒在地。 “他没事。”林沐沐在旁小声道。 陈豆豆没出声,颤抖的手试探的放在陈村长的鼻子下,感觉到陈村长微弱的气息,她沉沉的松了口气。 阿娘已经消亡,若再失去阿爹,陈豆豆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住。林渭带头将陈村长抬回屋,陈豆豆满眼感激的跟在身后,刚走几步,她忽然听到耳边响起幽幽的呼唤。 “豆豆、豆豆……”那声音幽幽幢幢,似在耳畔响起,又好像隔着遥远的距离。 她下意识的回眸,昏黄的视野中,一抹飘摇透明的身影在人群中向她招手。一边招手,一边朝她露出温柔的笑意。 陈豆豆动了动唇,眼见得林渭将陈村长抬进了屋里都还没有回过神。 “豆豆?”那人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无比哀伤,“豆豆,阿娘就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过啊,照顾好你阿爹跟阿弟,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声音太温柔,语气也太熟悉,除了她的阿娘还会是谁? 难道是阿娘的魂魄藏在躯壳里并没有消散吗? 陈豆豆茫然四顾,院里的人都各忙各的,有的帮着收拾院子,有的处理红衣僵尸跟阿娘四分五裂的躯壳,有的在房里进进出出,似在处理阿爹身上的伤。 他们走来走去,没有一人发现阿娘的存在。 “他们看不见我。”豆豆娘幽幽道。 “你、你真的是阿娘吗?”陈豆豆轻声道,生怕惊扰到其他人。 “傻孩子,当然是阿娘了。”豆豆娘笑了笑,脚步不由自主的往陈豆豆靠近几步,“只是,阿娘成了鬼,天亮了就要去投胎了。” “投、投胎?”陈豆豆恍惚了一瞬,下意识的问:“投胎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难道豆豆想一直见到阿娘吗?”豆豆娘又走了一步,眼神温柔。 第296章 黎明降临 昏黄的烛火给女人的脸上染上一层柔光,连同她脸上的青灰色都变得白皙,周边是来来往往的衙役,还有屋子里阿爹忍不住疼痛发出的呻吟。迎上那双温柔的眸,陈豆豆几乎快沉溺其中。 “阿娘马上就要走了,豆豆难道不想跟阿娘做最后的告别吗?”女人一脸忧伤的看着陈豆豆,身子在陈豆豆的注视下变得透明。 “想!”陈豆豆往前走了几步。 她脚下有两步台阶,一个不留神差点扑倒在地。 “小心。”林沐沐一把将人扶起,“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屋歇息吧。院里我们的人会收拾好的。”林沐沐温声道。 对于这个从小都认识的伙伴,林沐沐非常包容。 陈豆豆摇了摇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女人看了眼陈豆豆身边的林沐沐,心生恼怒,眼里飞快划过一抹不悦,真是哪里都有这小子! 林沐沐恍若未觉,他转身坐在台阶,剑放在一侧,一腿弯曲一腿伸直,双肩下垂,手拿着一只细小的狼毫在另只手心上涂涂画画,表情十分放松。 看着这幕,女人心里也跟着放下,只要对方不警惕,她就能趁着接触陈豆豆的机会进她身体里夺舍! 是的,她哪是什么豆豆娘,演这么出戏,不过是骗骗小姑娘而已。 女人心里很自得,所以也忽略了林沐沐若有似无的飘过来的眼神。 若不是顾虑陈豆豆的想法,早在女人出现的第一时间林沐沐就将人收了,当着人的面收人家的“娘”,他怕在陈豆豆心中留下阴影。 看陈豆豆的反应,哪怕是她阿娘的躯壳都四分五裂了,她依然相信亲娘的存在,尤其是在对方以鬼魂的形象出现,骗她变成了鬼。 对于一个如此眷念母亲的女儿来说,见亲娘最后一面无可厚非。 只是,这最后的温情是石头渣。 “阿娘。”陈豆豆在离女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声音很小,小的其他人都听不清楚,都以为她沉浸在伤痛中回不过神。 “豆豆,过来让阿娘看看。”女人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她伸出手,想要摸陈豆豆的脑袋。 鬼使神差的,陈豆豆往后退了一步,抬眸遇上女人的眼神又觉得心虚,“阿娘,我不是怕……” “阿娘知道,豆豆很乖、很听话、只是不适应而已。”女人笑着,一脸温柔,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陈豆豆的头发,轻轻的道:“阿娘喜欢豆豆,很喜欢很喜欢,尤其喜欢豆豆年轻的容貌、青春又有活力的身体……” 陈豆豆头皮倏地一麻,她豁然抬头! 她动了动唇,想张开嘴,忽然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体被禁锢在原地,远远看着像在发呆。 女人眼神平和,依然用那最温柔的声音继续道:“豆豆不是想念阿娘吗?让阿娘的灵魂进入你的身体里,从此阿娘就与你融为一体。” “阿娘太累了!地底下太冷、太黑、太阴森了!阿娘不想去投胎了!豆豆,让阿娘变成你好不好?好不好啊?!” 女人眼神如水,极致的温柔中带着极致的悚然。 不!陈豆豆努力摇头! 这不是她阿娘!这不是!她的阿娘是最善良、最温柔的人,哪怕是面对黄鼠狼拦路讨封她都不愿意退缩半分,拼了命的护着自己。 她的阿娘怎么舍得抢她的身体?! 陈豆豆满心恐惧,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泪水默默往下掉。 林沐沐暗自叹息,这就是他为何没在第一时间出手的原因,总要让她亲眼面对“真实”,让她知道靠幻想是不可行的。 “豆豆,你站那里挡着衙役大哥清扫了,我都跟你说了让你回屋歇息,你怎么就不听劝?还有你……”林沐沐缓缓站起,他神态太过镇定,一边说话一边若无其事的往陈豆豆靠近。 女人愣了一瞬,眼看着林沐沐要拽上陈豆豆的手腕,她顾不得旁边的林沐沐眉眼顿时一厉,身躯化作一道流光骤然袭上陈豆豆眉心!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那道意识要没入陈豆豆身体时,陈豆豆忽然脱离了禁锢,她脚下一个趔趄被一个大力拽向身后,因为力气太大,她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陈豆豆倏地回头,就见那流光调转方向朝林沐沐眉心上钻!她张大嘴,想发出叫喊,喉咙一动,却是先呕吐出声! 一边呕吐一边哭,她爬着起身往林沐沐跑去,突兀的举动很快惊到院里的衙役,她指着前方,那里,林沐沐正伸着一条手臂面色肃然。 “怎么了?”听到动静的林阿舅赶紧出来。 “沐沐、沐沐让那……”让那邪物给夺舍了! “我没事。”林沐沐回头。 他冲林阿舅点点头,舅甥俩交换了个眼神,很快将院子中的人安抚下去,林沐沐让人将陈豆豆带走,最后才跟林阿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怎么回事?”林阿舅问。 林沐沐三言两语简单的将事情说完,最后才道:“幸好我提前有准备,要不然就麻烦了。”他说着,手捏着拳头在林阿舅面前晃了晃。 林阿舅自不会认为林沐沐在耀武扬威,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拧着眉:“在你手上的?” “是啊。?林沐沐理所当然道:“它想夺我的舍,我又不想冒险跟它拼谁的灵魂更强,所以就将它给抓起来了。” 见林阿舅一脸不赞同的样子,林沐沐笑了笑,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骄傲,“我在手心里提前画了符,加强版驱邪符,不仅驱邪还有束缚之用,是不是很厉害?” 林阿舅:“……”他无奈的揉了揉林沐沐的头,冷哼:“幸好笙笙不在这里,要不然,你看她教不教训你。小小年纪就敢如此冒险!” 林沐沐:“……” 将那道意识魂体收入特制的琉璃瓶里,林沐沐跟在林阿舅身后离去。 踏出陈家的院门那刻,天边出现一抹光亮。 “喔喔喔……”公鸡的鸣叫唤醒了沉睡的乡村,一下子打鸣声此起彼伏。 “汪汪汪!”隔壁的大黑狗也叫唤起来,惹得村里的狗吠也开始连绵不绝。 黑夜退去,黎明降临! 第297章 空中楼阁 妖界,无尽海。 眼前漆黑一片,耳边是海浪的咆哮,一层叠着一层扑打过来,湿润的水气渐渐升腾,沾湿衣摆,让人有些难受。 “每次出现空中楼阁的时候都会遇上这样的情况吗?”林笙笙往后退开几步,轻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一定。”夜黎淡淡回应,两人并排而立看向远方。 看身边的女子不说话,夜黎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里:“你要相信沐沐,他跟你一样都有神木的血脉,其他人发现不了异常,他肯定能发现。” 林笙笙看了眼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动了动,身边的人揽得更紧。 她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没恢复记忆之前他还是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傻白甜”,自从恢复了记忆就像一下子长大了,看上去她说什么是什么,实际上小心思可多了。 林笙笙哪里不知道林沐沐也有识破悬崖下邪物的本事,知晓是一回事儿但不担心又是另一回事儿。 她摸了摸胸口挂着的木牌,要是能联系上沐沐就好了。 林笙笙没回应,夜黎也不追根究底。他正在为跨出亲密的一步暗自欣喜,他俊美绝伦的脸上一派淡定,心里早就放起了烟花。 笙笙没有拒绝,没有拒绝是不是表示她接受他了?接受他是不是说明她心里也喜欢他? 喜欢他的话那这次回去是不是能向楼界主提亲? 简而言之,笙笙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林笙笙绝对不知道她就是没有挣开某人的怀抱就让他脑补出这么多,要是知道了,她心里肯定会幻灭。 堂堂一个妖主,哪来那么多的内心戏? “哗!”猛浪拍来,带着千钧之势突兀的出现在头顶,巨大的水浪刚一落下就碰上一层结界,它不甘的打在结界之上,最后缓缓滑落。 “通往我领地的地方不止这一个,只不过无尽海是最隐蔽且最稳定的一个。”他久不回归,其他传送阵不知道有没有维护,唯有无尽海的这个阵法依赖于天然,更稳定。 “你不说我还以为只有一个传送阵呢?” “我们出现得低调,妖界很多妖甚至都不曾知道我离开过……”夜黎也不想弄出大动静,不过好歹马上就要回去,哪怕是经历颇多的夜黎心里也升起几分期盼来。 无尽海卷起高高的海浪,光是用耳朵听都知道涨潮有多么的声势浩大。 哗啦啦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忽然,像是地底传来的阵阵雷鸣,海浪从中间直接破开,仿佛有一把无形的手将海水从两边拨弄开来,露出一条深邃的沟壑。 沟壑两旁是高高的蓝色水幕,水幕之间,缓缓升起一条白玉筑成的石阶,那石阶从两人脚下一直延伸到天幕的尽头。 “哗”海浪翻滚,落在石阶时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挡住,面对大自然的惊涛骇浪,林笙笙陡然间生出一种渺小之感。 她惊愣在原地,倏地抬眸,忽然一道夺目的金光刺破漆黑的夜空,出现在无尽海的海岸线上。 天边一下子变得绚烂无比,晨曦的颜色将半片天空染得绚烂多姿,那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空中楼阁也显得瑰丽非凡。 一只大手温柔的握住手心,林笙笙侧眸,身边的男子唇角微勾,眸子里荡开层层的笑意,“笙笙,我们走吧!” 夜黎牵着林笙笙的手,缓缓的步上石阶,每走过一步,脚下的石阶跟着消失,两人携手进入空中楼阁时,石阶已经化作碎片的影子消散在海里。 海面平静下来,咆哮了一夜的海浪宛若找到了归处,处处风平浪静。清晨的海风带着微微的凉意,拂上脸颊时亦抚平了躁动一晚的心。 空中楼阁很小,像乘凉的凉亭。 亭子中央有个阵法,夜黎拉着林笙笙站在其中,见林笙笙面色平静,夜黎不由得捏了捏她的手心,道:“等会闭着眼,很快就到我的的领地了。” 林笙笙可有可无的点头,等待了三天,加上刚经历过震撼的一幕,林笙笙心中已然平静。 夜黎唇角微勾,一把将林笙笙带入怀里,在她的惊呼声中启动了传送阵。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怒愤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放我出去,你会后悔的!” 那声音带着几分沉闷,一边叫喊一边咒骂,骂累了就歇息阵,歇息好了又继续骂。 被骂的人“哼唧”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那声音又响起来,“死孩子,这么好的天睡什么睡?有本事放我出去啊!放我出去!” “唉!”窗边传来一声轻叹,“你可不可以不要闹啦。” “谁?!”书架上的琉璃瓶闪了闪,“谁在说话?!” “敢情你闹这么久都没发现屋里多一个我?”小刺在窗台边晒着太阳,闻言慢吞吞的转过脑袋,“都被关在瓶子里了还这么闹腾,也就是沐沐脾气好,瞌睡大,要换个人早将你超度了!” “……”琉璃瓶安静下来。 小刺慢吞吞的转回头,摊在窗边的桌子上,在阳光中昏昏欲睡。 就是嘛,这么好的艳阳天,就适合睡觉,有个人在耳边嗡嗡嗡的叫唤也不知沐沐如何睡着的。 “你还在吗?”良久,琉璃瓶发出声音。 小刺动了动,没有回应。 这几天身上的尸毒越来越轻,但到底伤了元气,休息几天它更不想动了。 “喂!你说话啊?哑巴啦?” “喂?!再不说话我又闹了!”邪物不死心又开始叫唤。 “你到底要怎样?难道你也想晒太阳?”小刺翻了个身,仰起脑袋看向书架,大有对方答应一声它就要帮它似的。 “不、不……”琉璃瓶闪了闪。 “你不想晒太阳你闹做什么?”小刺不满的咕哝,“沐沐好不容易休息一阵,你再闹我就将你放太阳底下!” 别以为它不知道,刚说晒太阳的时候它说话都带着心虚,想来邪物也是惧怕阳光的。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话。“琉璃瓶闪动,终于看清窗台上的小刺猬,“要不,你过来陪我聊聊?” 第298章 审问 琉璃瓶里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听上去十分友好。 “呸!”小刺翻了个身,“我才不想跟你说话。”邪物最会蛊惑人心,要不是不方便移动,它都不稀得呆这里听它废话。 “谁说我是邪物了?我又没害过人,就算我藏进陈豆豆她娘的身体里,那她不是死了吗?我这也不算害人吧!” 小刺让邪物说得一愣,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你没害过人不代表你不会害人,你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你这小妖精怎么说话的?!”琉璃瓶里的浓雾四处乱撞,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 “天道公允,既然允许你们妖精的存在又怎么不允许我们的存在?大家都存在这世上,怎么我就是邪物了?” 小刺翻了个身,没理会琉璃瓶的声音。 沐沐说的不错,邪物最会蛊惑人心,它要是继续听下去恐怕就让它给得逞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琉璃瓶又开始闪动,声音比之前还大。 林沐沐动了动,他头捂着被子,气愤道:“你要是再闹我马上将你超度了。” 邪物:“……”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 “这就是崖下的东西?”白梨握着琉璃瓶翻来覆去的观察,若不是知晓里面的意识有多狡猾她都想放出来看看。 只是她封印金葛山的结界透支了身体,如今没剩下多少道行。 林沐沐本来打算将琉璃瓶交给白梨处理,狐仙娘娘守着金葛山,邪物来自魔气当中,自然要交给她处理。 “既然知晓它害怕阳光,你自己处理就行了。”将琉璃瓶交还给林沐沐,白梨一脸赞赏,“沐沐越来越厉害了。” 这些年,白榕溪与林沐沐经常玩耍在一起,白梨相当于是看着林沐沐长大的,从孩童到少年,林沐沐每一步都走得稳打稳扎。 比起仍然不着调爱玩耍的白榕溪,林沐沐已经是能担当重任的少年了。 “可是这……”林沐沐皱眉,他虽然聪明但毕竟魔气一事事关重大。 “这镇上能处理这事的就你我二人,难道你想麻烦你阿爷?”白梨问。魔气之事没有外传,只有修行者跟生活在大雍的精怪知道,要是牵扯到普通人就麻烦了。 林老头年纪大了,林沐沐可以让他知道,但不想他处理。 “那明天我就将它处理了。”林沐沐道。 “不!”琉璃瓶忽然一闪:“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白梨眉梢一挑:“为何不能?”她眸子微眯,眼神有些迫人:“你们将凡人当作容器,抢占别人身体的偷盗者,人人得以诛之。” 没等邪物继续出声:白梨又道:“说!你们是如何出现的?” “就、就正月十五的时候,逃出来的啊。”邪物弱弱的道。 白梨语气一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沐沐脸上的表情一愣,他悄然看向白梨,不是问的这个那是问的什么?心虽如此想,林沐沐飞快按下情绪,拧着眉看向琉璃瓶。 幸好将邪物带来了,要不然都不知道这东西还藏着事情。 “我、我就是……” “是准备现编吗?”白梨冷声道。 “没。”琉璃瓶中的黑雾涌动得飞快,“我也不知道如何出现的,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出现在崖底了。那里处处都是黑暗、森冷,只有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的时候,才会有温暖的气息从悬崖顶上渗透进来。” “我们生存在阴暗当中,但却向往温暖与光明。但没有躯壳的我们根本不敢接触阳光,接触到阳光就会消散。” 琉璃瓶顿了一瞬,若它有眼睛,就能从它眼里看到莫名敬意:“以往我以为天地也就是身边那黑沉沉的一片,可某一天,头顶的那片黑色的天空变薄了,我们能闻到外面的气息!” “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催促着,只要穿过这层结界,找到适合自己的躯壳就能重获新生!” “你们不明白我们有多期待外面的世界,深渊里像我这样的意识很多,为了爬上深渊顶端,我们要经历十八道天险跟考验,那些弱小的意识要么在天险处就消散要么就被更强大的意识给吞噬,最后出现在渊顶的才是最强悍、最接近人类的意识。” 邪物说到这里,语气不由得多了几分骄傲:“要不是我选择错了躯壳,你们以为能抓到我?” 林沐沐倏地站起,挑眉:“你还得意上了?!” 邪物涌动的雾气缩了缩,它哼了一声,又道:“不过做人的确很好,逍遥又自在,要不我们打个商量,你们替我找个满意的躯壳,我就将深渊的秘密都告诉你们?” 白梨与林沐沐对视一眼,两人只顾着眼神交流,没有出声。 邪物自以为抓住了活命的机会,语气不由得变得倨傲起来:“躯壳要年轻的,最好要找身体健壮些的,如此才能活得久。” “男女我都不挑,不过,若对方是不愁吃穿家庭富裕的身份就更好了。” 林沐沐听着心里顿时想到之前被摄魂的李家兄弟,深渊里的邪物选择摄魂的人是有目标的,老弱病残不在其中。 林沐沐:“所以,你们才会在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唱那首童谣?”他将琉璃瓶放在桌上,睁着大大的眼睛念叨:“深渊十道弯,弯里八道拐,我自深渊出,逍遥又自在。尔来自何处?速速报名来,有名又有姓,与尔分不开……” 邪物没想到林沐沐将它们会唱的歌谣记得如此清楚,没等它出声,就听林沐沐继续道:“你们靠对方的回应进行灵魂标记,只要知道对方姓名,那人就成为你们目标。” 林沐沐眯着眼:“再有!” 他继续道:“那句‘身是身,魂是魂,汝是何人,吾是何人’,也是你们谋划好的,被选择的人答应你们,就等同于将身份交给你们。” 若邪物现在有身子,它只会觉得身子发凉。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沐沐不仅仅是说给邪物听,他也是说给白梨听。 第299章 恭迎妖主回宫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的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些让你们占据了身体的人类,最后都只有一个下场。” 什么下场?当然是死。 凡人的灵魂哪里拼得过深渊邪物,一旦让邪物夺舍最后只能被对方给吞噬。 修士的灵魂强大一些、身体也更坚韧,两种意识在身体中争夺,最后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走向自爆。 那些从外表表现出来的走火入魔,实际上就是两种意识在争夺身体的掌控权而已。 邪物在琉璃瓶中突然不动了,它没想到不过一天就让人给掀了底子。 “你、你怎么知道?”邪物与白梨异口同声的道。 林沐沐找出符纸贴在琉璃瓶上,邪物见不到也听不到后方才开口。“大雍的西北处也出现了魔气,那处地方叫做荒原大泽,去过那里的人最后都暴毙身亡。” “我之前遇到过一个青穹山玉清观的弟子,是他告诉我的。” 白梨脸上的笑容一收,“荒原大泽?”她微微蹙眉,觉得这地方似乎有些熟悉,思索片刻却又想不起,干脆道:“趁着这段时间金葛山被封印住,我去走一趟。” “青穹山的道士驻守在风城,白姨姨你若过去的话可以去风城了解情况。”清月道长还说抵达风城后给他传信,也不知道此去风城需要多久。 白梨起身摸了摸林沐沐的脑袋,“择日不如撞日,干脆我今天就走。” 白梨看似温柔强大,做事情却风风火火,她出去交代了狐狸崽崽几句,身形忽然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夜色当中。 林沐沐跟着出去,看着一下安静下来的狐仙庙微微出神。 所有人都在为魔气的事情东奔西走…… “沐沐!”一道欢快的声音从天而降,林沐沐飞快收好琉璃瓶,伸手一接就将狐狸崽崽接入怀里。 “沐沐,今晚我陪你值夜啊。”狐狸崽崽兴奋的道。 林沐沐笑了笑,是了,他虽没有东奔西走但也在努力“打工”啊。 - “笙笙,可以睁开眼睛了。”手心传来微微的力量,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笙笙动了动眸子,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日正当空,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片片金黄,脚下是一片绿荫,青青的草地上开着漫山遍野的小花,风一吹,形成绿波花浪,像是在欢迎归来的主人。 远处有一汪清澈的湖水,如同一面镜子镶嵌在绿草之中,湖水中倒映着朵朵的白云,每当白云遮住太阳之时,湖水变暗,湖面那绚丽多姿的颜色又变得沉静神秘无比。 远近皆无人影,除了突兀出现在此的两人,就只剩清风悄悄拂过山岗。 “这一片草原都没有人吗?说错了,都没有妖吗?”林笙笙问。 “笙笙,这是我的领地。”夜黎失笑,“你是不是对我的领地有什么误解?妖主的领地是轻易能进来的吗?” 林笙笙轻哼一声,在周边随意走了走,回头严肃道:“阿黎,你的领地漂亮是漂亮,就是太空旷了些。” 她往山丘上走去,从山丘往下看,那一汪湖水尽收眼底,“就这湖看上去有些……”她形容不出来,就是觉得这湖不普通。 夜黎笑了笑,解释道:“这事妖殿的位置。” 林笙笙眸子微微一动,“妖殿?” 她心目中的妖殿该是那种大气的建筑,就算不是宫殿也该是亭台楼阁的那种。 可能是林笙笙的表情太直白,夜黎难得在她面前升起了炫耀之心。 他揽着人向绿原上最高的地方掠去,刚一站定,“你看好了。”他袖口中飞射\/出一颗乳白色的珠子,向着远处的湖面猛然弹去! 珠子一到湖面上空忽然停了下来,下一瞬,珠身迸发出一道炫目的光华直直的向着湖心而去,光芒没入湖底,霎时没了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林笙笙的话没来得及问出,忽然脚下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地面的颤抖让她脚下一个趔趄,夜黎眼疾手快的将人扶稳,下一刻,远处陡然间响起石破天惊的响动! 林笙笙倏地抬眸,她瞪着大大的眼睛,见着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湖水中,一座山峰破浪而出,露出峰顶上的宫殿时忽而拔地而起,高山伫立在湖水之中,那耸立的姿态如同巍峨的峻岭,在一片平坦中以俊秀之姿傲立群川。 “这……”林笙笙刚发出一道声音,下一刻声音忽然淹没在更大的动静里。 只见那伫立在湖面的高山在下一瞬腾空而起,天空之仿佛有一只大手,将那高山轻轻的捏起,高山腾空逐渐露出真颜…… 巍峨的高山、大气磅礴的宫殿、几条山川从山峰中穿流而过,自天上流入湖里,阳光的照耀下如同一串串珍珠,闪烁着美丽的花光。 高山在半空中屹立,白练腾空,宛若仙府,山脚笼罩着云雾,缭绕的云雾遮盖了山脚的位置,远远见着神秘又庄严。 “这才是我的妖殿。”夜黎指着出现的高山淡笑。 随着妖殿的出现,又是几道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湖面四周,又有大小不一的山峰从湖中破浪而出再腾空而上。 不得不说,这种“见面”的方式,让林笙笙大为震撼。 她惊愕了许久才回过神,回神之后,看向夜黎的眼神变得清澈透亮,她动了动唇,当夜黎以为她会问出什么话的时候,林笙笙忽然来了一句:“将妖殿修建得这么气派,肯定是花了不少钱的吧?” 夜黎:“……” 林笙笙仰着脸,先看了眼巍峨耸立的妖殿,再看了眼以拱卫之势屹立在周围的几个山峰,心里升起几分疑惑 。 “这些山峰也是你的吗?” “是妖殿的附属山峰,但平时是护法在住。”夜黎道。 他牵着林笙笙手,正欲带她进入妖殿,就听身后传来一道隐隐激动的呼唤声! “妖主!” 夜黎缓缓回眸,只见那人倏地单膝跪地,垂手恭敬道:“恭迎妖主回宫!” 一下子,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恭迎妖主回宫!” 一道接着一道的声响,宛若声浪,一下子传出很远。 “恭迎妖主回宫!” “恭迎妖主回宫!” 第300章 下玄月 “哒!哒!哒哒……” “叮铃铃……” 寂静的森林中响起诡异的铃铛声,伴随着铃铛声响起的还有很有节奏的跳跃声,一下一下踩着森林中的枯枝烂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阴人上路,生人回避!叮铃铃……” 为首的是个身穿道袍的道士,他一脸络腮胡子,一身道袍被树枝刮得七零八碎,脚下的靴子磨得到处都是毛边儿,看上去比苦行僧还苦行僧。 他一手拿着铃铛,另一手拿着桃木剑,桃木剑上缠着一截画着符咒的布条,剑尖指哪儿身后的那群“尸体”就往哪儿跟。 目前将赶尸当作“任务”来做的,除了清月道长还能是谁? 他拿着桃木剑的那只手原本是一根黄色的旗,他长期在山野里走碰到山魈的时候多,旗子对尸体有用对山魈就少了威慑,后来就换了一把桃木剑。 还别说,这把剑对鬼怪的威慑力还挺足。 “幸好走的时候求着小先生给画了道符,肯定是这符起作用了。”清月道长摸了摸剑身上的布条美滋滋的道。 他离开小秋镇就来了江南,因为要去苍梧观,中途顺带就接了个任务。这任务是二师兄清山的,他半途遇上干脆自己赶尸过来了。 江南这一带风景虽好,对于清月道长来说就更麻烦些,要避开人群就得走山路,这山里的蛇虫鼠蚁多得吓人。 这次赶的尸只有三个,离苍梧观也不远,清月道长找了个空旷平坦的地方歇脚,桃木剑对着三个一指:“去!” 三具尸体蹦跳两步,在一处安静遮月的地方站立。 清月道长莫名叹息一声,捡了些柴开始生火,不过一会儿火光倏地燃了起来,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再往里走就是苍梧山,这三具尸身的家人就住在苍梧山附近,清月估摸着越过这道树林再往前走就该是村落了。 那里有人气,应该就是他赶尸的目的地。 清月道长小憩了一会儿,再睁眼时月已中天。 已是三月底,下玄月散发着莹莹之光,给整个森林都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纱帐。清月道长这段时间见月亮的时候比见太阳还要频繁,接连的疲惫已让他升不起赏月的心情,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再去苍梧山中将苍梧观的道士请去风城。 半个月过去,也不知风城如何了。 - 风城。 “师父睡了吗?”清风道长刚合上门,外面等候的清山跟清水两个赶紧围了过来。 “歇下了。”清风道长缓缓道,他“嘘”了一声,回头望了眼房门,师兄弟默契的交换了个眼神,飞快避开。 院里有片空地,三人找了蒲团放地上席地而坐,道家人随性,玉清观的弟子更随性,刚一坐下,清水便急切道:“师父怎么样了?” “精神头不太好。”清风道长拧着眉,在师父的身体上转移了话题,“你们呢?荒原大泽还算稳妥吗?” 清山:“师父加封了结界后,荒原大泽的范围再没有扩散,不过一到晚上里面还是会传出阵阵的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清水的表情也不太好,他蹙着眉,幽幽道:“十几年前我们还进去过荒原大泽,师兄你肯定想象不到,如今里面密布浓雾,甚至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清山附和,他叹息一声,“若是当年那位大人在的话,以他之力,肯定能进去。” “你不是跟老四接过头了吗?他怎么说?”清风道长侧眸问。 “夜大人不在小秋镇,如今小秋镇是靠着守夜人在处理诡事。林氏在小秋镇守护千年,底蕴很深,而且小秋镇有大妖驻守,就算遇上问题也不像我们这里孤立无援。” 清山说了几句便将金葛山下出现魔气的事情道了出来,他意图很明显,风城指望不了别人帮忙,当然,他们更援助不了别处。 光是一处魔气都让人束手无策很是艰难,两处的话就更让人焦心。 “小秋镇出现魔气一事若不是老四告知外人恐怕无处知晓,想来林氏将那处地方守护得很稳妥。”清风道长顿了一瞬,颇为轻松道。 他们谁都不了解林氏的底蕴如何,就算道派大会上,林氏家族都是低调的存在。 师兄弟很快又换了话题,难得清闲一会儿,都守在老道的院里不愿离开。 “师父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吗?”清水道长敲着膝盖,一脸忧愁,“我们青穹山没有年份大的药材,其他山脉应该有吧?” “哪里有?”清山道长嗤笑道:“青穹山是道派兴盛之地,深山里我们哪处没有涉足过?我们这里没找到的东西其他地方还有吗?” 清水道长努嘴:“怎么会?大雍幅员辽阔,周围还有异族之地,藩王封底,我们没去过就放弃,是不是……” “清水!”清风道长皱眉:“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生出含有灵气的药材的。我们找的是有灵气的药材,不是单纯的年份长的。” 况且,哪怕找出这样的药材,也只是给师父续命而已,不能保证能治好师父伤到的根基。 “苍梧山?”清水愣了一瞬,“苍梧山应该有吧?” “应该有。”清风道长点头,“苍梧山是道派发源之地,我所知道的地方就两处,一处就是咱们青穹山,另一处就是江南的苍梧山了。” 清水道长一听,心下一喜,“我马上给老四传信,让他在苍梧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需要的药材。” 清水说罢,飞快起身出了门。 清风道长与清月道长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划过一抹无奈。 “这么多年过去,老三还改不了急性子。” “急性子也没什么。”清风道长笑了笑,难得几个聚在一起,就不纠结对方的性格了。 “师兄。”清山道长忽然出声。 难得郑重其事的语气让清风道长心里一凛,“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诉老三除了你说的那两处,灵气最最浓郁的地方应该在淮山。那里或许能找到治好师父的药材。” 第301章 生人回避 清山道长垂眸:“淮山太过危险,我打算亲自走一趟。” 师兄弟中,道行最深的是清山。攻击力最强的是老四清月道长,老二跟老三两个,最注重防御,最适合驻守风城。 “你去吧。”沉默良久,清山道长叹息道;“如今荒原大泽暂时被封印住,师父这边有我们,但是师兄你要多保重自己,早日回来。” - “叮铃铃、叮铃铃,阴人上路,生人回避……” “起!”铃铛响动,安静的尸身蓦地睁眼! 它们视线呆滞,看向远处晃动的剑身,剑身所指的方向一动,它们便跟着跳动,“哒哒哒”声骤然响起,惊起了藏在林中的飞鸟。 下玄月带着一层月晕,清月道长望了眼天上的月亮,不由得皱了皱眉。久走夜路的人都知道,毛月亮见不得。 出现毛月亮,就代表这方的阴气甚浓,一个不注意很容易出事。 清月道长心里微沉,领着三具尸身穿过森林,再出现在月亮底下的时候,已经能看到远处的村庄。 树木变得矮小了些,春天里的雨水丰沛,四周都是长到腰际的长草,若是谁摔一跤,肯定找不到人。 “咔”,耳边捕捉到一丝声响。 “谁?!”清月道长倏地回头一脸警惕,他陡然转身,身后跟着的三具尸身跟着转过去,直愣愣的,看上去诡异非凡。 清月道长在原地停留了一阵,见没了动静,他叹息一声,指挥着三具尸身又缓缓上路。 “阴人上路,生人回避,要避不避,阁下自理……叮铃铃……”清月道长摇着铃铛,铃铛的声音指引着三具尸身跟着跳动。 “汪!”身后忽然传出一声狗吠。 清月道长脚下骤顿,“停!”他急急回去,刚要撵走草丛里钻出来的狗,却见对方只叫唤了一声,飞快跳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清月道长沉着脸,赶紧回去查看尸身的情况,赶尸这伙计颇多忌讳,不能让活物惊扰到尸身,尸身被惊扰就易倒下,他望了一眼前方,还好就要到目的地。 尸身好好的,并没有被那声狗吠给惊扰到。 “起!”清月道长重新回到原处,摇动铃铛、挥动着长剑在前方引路。 他身体背对着,却没看见中间那具尸身呆滞的眼里忽然出现一抹神采,他死灰色的表情僵硬的动了动,下一刻,突然扯出的一丝诡异的笑容来。 - 安静的村落,零星几点灯火,蜿蜒的小路在月下显得有些灰白,两旁的绿色变成黑灰。在夜里,所有的颜色都褪色成黑白灰。 清月道长摇动着铃铛,每当觉得要接近村庄时却又回到了原地。他拧着眉,重新找了一条道,眼见着前方就是村口的小道,下一瞬,又回到了一开始的位置。 “叮铃铃。”他摇动着铃铛,“定!”清月道长回头,他转身观察带着的三具尸身,上下打量片刻又找不到原因。 这一路都很正常,唯一让他放不下的地方就是刚才的路上突然响起的狗叫。以往不是遇到这种情况,但凡被惊扰到的尸身都会倒下,可眼前的几个都是好好的。 清月道长不死心的又转了几圈,这次他没有带着尸身一起,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他都以为要穿过去了…… “我这是遇上……”倒路鬼了? 清月道长持着长剑在空气中挥舞,遇到走不过去的时候带着剑身使劲儿的戳,“卟!”剑身上的布带发出一道光亮,眼前迷惘的地方豁然出现一道口子! 清月道长笑着转身,摇着铃铛想要继续上路,他稍一耽搁,布条忽然间开始冒烟,下一刻竟是燃了起来。 这是林沐沐给他画的符,驱邪避煞非常有用,没想到竟会用在这里。 清月道长没来得及心痛,只觉得耳心骤然一痛! “哈哈哈,哈哈哈……”身边阴风大阵,阴恻恻的笑声围绕在身边,时远时近,让他找不到目标。 “砰!”身后两具尸身骤然倒地,清月道长忽然回头,他惊愕的瞪大双眼,顺着那唯一站着的尸身慢慢往上…… 一眼迎上一双闪动着神采的眼睛! “嗬!”清月道长震惊的蹬蹬蹬往后退,只觉得头皮一紧,心里发麻。饶是再迟钝也知道,此时站着的尸身出了问题。 从怀里迅速掏出一张符咒,桃木剑指着对方,清月道长大声厉喝道:“何方妖孽,竟妄图夺舍凡人尸身,还不速速就擒!” 总有一些山精野怪好奇做人的模样,尤其像这种能走动的无主的躯壳,在它们的眼里,这些躯壳就如同一件行走的衣裳,总要好奇的上来“穿一穿”。 清月道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山魈,传言,山魈是猴子的精魄所化,也是最接近人类灵魂的精怪。 也有传说,山魈是死去的冤魂所化,因为死在山里,尸体暴露荒野生了怨气,冤魂久久不散才会在山里作恶。 无论哪种,山魈都归为邪物那一类。 “哈哈,哈哈哈……”那尸身抖着身子,从喉间发出诡异的笑声,他一边笑,肩膀亦止不住的跟着颤动,带着整个身躯都在摇晃。 清月道长拧着眉,他捏着符咒,慢慢的接近,“既然你不说话,那就别怪本道长不客气了!” “哈哈,哈哈哈!”尸体又摇晃了几下,见清月道长持剑过来,它忽然翻了个白眼,突兀的冒出一句:“你懂个屁!” 清月道长:“……” “你这个臭道士懂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能走到这一步我花了多少的心思。”它往前跳了几下,很快又停住。 它试着迈开一条腿,刚迈出一步身子差点一个趔趄,另一条很快跟上,双腿并拢迅速跳开方才稳住身形。 清月道长的唇角抽了抽,觉得这只“山魈”有些不聪明。 “你说你连走路都不会,还学人家找尸体附身?听我的,赶紧离开,将这里的幻境撤掉,我就放过你。”清月道长好声好气的相劝。 “喂!”那尸体回头,“你这道士聒噪得很。” 清月道长:“……” 就听那“山魈”冲他露出诡异的笑容,“我不会走是因为这具躯壳不行,要想走路还不简单?换个身体不就行了?” 第302章 悬空城 惨白的夜色下对方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十分渗人,“换、换具身体?”这里能换的除了他还有谁?! “大胆!”清月道长心底生怒,骤然使出手里的桃木剑向对方刺去,尸体的“山魈”还没习惯掌控得来的躯壳,桃木剑刺来时它笨拙的往后面倒去,只听“砰”的一声脚下绊住摔在地上。 刚一回神,桃木剑瞬间而至,“哧”的声响,剑没入尸身身体。 笼罩在周围的那种无形的气息略微扭曲了一瞬,清月道长见此大喜,还以为马上就要脱离这片诡异的地界了,垂眸一看,那尸体睁着一双直愣愣的大眼,在他看向它时忽然又勾起了唇。 “哈哈哈……”那一瞬,它笑了起来,“你这道长也太天真了,区区一个几十年的桃木剑也想对付我。” 话落,它附身的躯壳骤然起身,哪怕躯壳上被戳出一个洞也丝毫不影响它起身的动作。 清月道长觉得有些诡异,他眸子微眯,审视的看着对方接近,既然对方没第一时间冲他出手,肯定已笃定他出不去了…… 事实上,清月道长还真没办法出去。 好端端的赶尸,谁知道会遇上这事情。 不过,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清月道长忽然问了一个与生死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手中的剑是几十年的桃木?”山魈有这么多的见识吗? “我这身体见多识广,在里面居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尸体扯着微笑的弧度上下打量清月道长:“等我夺了你的身体,你所拥有的一切自然也是属于我的,哈哈哈……” 它目光垂涎,眼神中满是贪婪:“你赶尸的手艺不错,要不是临近村庄跑出条恶犬,我恐怕被你封在尸身里醒不来。” 寄居在尸身里时它力量微弱,眼睁睁看着这小子的独门手艺给封印住尸身的窍门,然后陷入了沉睡。没想到啊,天无绝它之路。 “你不是山魈?”清月道长大惊。 二师兄送过来的时候这三具尸体都是躺着的,是他接手后才用独门绝技让它们自己行走。 他以为,是在途中让山魈抢了身体,难得不是? “谁说我是山魈?”尸体扯了扯唇角。 “你不是山魈,那你是什么?!”一般的鬼物都不会选择尸体寄身,变成鬼之后能力强大的话本身就能凝聚魂魄,鬼力低微的鬼更不会,因为对方压根驱使不动尸身。 “反正我会变成你,让你知道一些也无妨,哈哈哈……”它笑眯眯的打量着清月道长,语气森森的道:“你想一下,我是从何处过来的啊。” 何处?! 能让师兄送出来的尸身只会因为荒原大泽。 师兄啊,你这次可真是要害死我了!害死我不说,就怕这邪物仗着他的身份潜入风城做坏…… 不、不能让它得逞! 清月道长眸色决绝,下一刻,他手里出现一颗黑色鸟蛋大小的黑球,他拇指按在黑球的上方,几乎是要按进去的那一瞬,眼前的尸体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一道浓雾从尸身的眉心中迸射而出,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快撞进清月道长的额头!清月道长的手中的动作一顿,再看,却是已经停了下来。 豁然一看,他手中捏的,是能炸毁一片的霹雳弹。 清月道长原本准备用来防狼群的,在山路中行走,遇到其他的还好,就怕遇上狼群,狼出没都是成群结对,他一个人赶尸对上这样的猛兽肯定得多多准备。 清月道长没想到,狼群没遇上,反而要用霹雳弹来炸毁自己,免得自己死了,尸体让邪物给利用了。 从那道浓雾没入额头后,清月道长就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彷佛静止了一般,四周一片雾气笼罩,哪怕是天上的月光都透不进来。 - 悬空城。 这是一片庄严大气的建筑群,整体以石头为主,巨大的黄石为基,青石为墙,白玉石铺地,建筑上以青瓦盖顶,原木色的柱子撑着高高的屋檐,屋檐上,飘渺的云雾时隐时现,远观大气而威严。 建筑四周都种着高大的树木,树冠遮天蔽日将脚下的石板路掩得不见烈日,只剩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光影重重的石板路,再往上就是一级一级的石阶,石阶的尽头就是妖主的宫殿。 拾阶而上,一种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一种莫名的神秘之感。抬头望天,宫殿在云雾缭绕中露出一角屋檐,有拖着漂亮尾羽的鸟在屋檐上落脚,察觉道林笙笙的视线鸟儿鸣叫一声,忽地冲向了太阳。 “是不是很漂亮?”一旁的人问。 “这里是很不错。”林笙笙笑了笑,转过身,不在意的坐在石阶上,迎面看向多年不见的人,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白叔,多年不见,你似乎憔悴了不少。” 旁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林笙笙打过交道的白湖。 白湖同样找了块石阶一坐,听言笑出了声:“妖主回来就好了,眼下他在闭关,等妖主出关,你白叔我就彻底轻松了。“ 林笙笙听言暗自腹诽,也有可能阿黎出关后,你会更忙。 心里如此想,到底还想着这个事不该她说出来,林笙笙话题一转,问道:“也不知道阿黎还要闭关多久?” “这我就不清楚了。”白湖摇头:“妖主身上的事情我们不好过问,不过你在外面等着,想来离妖主出关也不会太久。” 白湖意味不明的看了林笙笙一眼,他自以为将眼神掩饰的很好,但林笙笙一眼就看出他话里的调侃。 她不自在的转眸,轻咳一声:“算了,那还是多等等吧。” 三月二十至今已过十天,十天时间也应该……够了吧? 白湖很惊讶,作为四大护法之一的他居然能陪着一个小姑娘陪这么些天。两人在妖主的悬空城转悠了数天,最后是林笙笙太无聊了才到主殿外面来转悠。 “唉,这么久没出去,也不知咱家小老虎怎么样了。”白湖道。 第303章 苍梧 林笙笙侧眸看去,白湖的脸上染着浓浓的愁绪。 林笙笙有些不解,当初白湖马不停蹄的赶出来找小崽崽们,后来从九极教的手中将小崽崽们救回后,他又将小崽子们寄养在了狐仙庙。 既然这样担心,这么些年怎么就没出去看一眼? 心里如此想,林笙笙面上却道:“有白姨跟狐狸崽崽看着,你不用担心。何况,一群小崽子生活在一起,它们有了伴儿成长就会更快乐” 白湖看了林笙笙一眼,叹息:“也只有这样了,待在外面至少比妖界安全,崽崽们都还小,危险来了逃都逃不掉。” 林笙笙垂眸,她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异色,总觉得白湖话中有话。 妖界有近二十个小幼崽寄养在狐仙庙,这些崽崽们比狐狸崽崽都还小,成天没心没肺的傻乐,白梨也不会任由其玩耍,偶尔也会锻炼崽子们的身体还有妖力。 比起在妖界的日子,一群小崽子倒是真的无忧无虑。 白湖心里清楚只有将小崽子们养在外面,妖界中的大家长们才会更安心。如今的妖界看似一片祥和,实际上已经有大厦将倾的征兆。 好几个小妖回来都说,碰到了妖力不稳,嗜杀滥杀的妖精,那些妖精不知修了哪种功法走火入魔了,见妖就杀,特别凶悍残忍。 白湖跟几个护法商量之后查探过原因,那些走火入魔的妖精都是因为身体里多了一种“炁”,这种炁破坏了它们身体中原本的经脉,一旦使用妖力就会经脉逆行。 妖的身体素质强大,灵魂坚韧,若换做人类,早就走火入魔自爆身亡。 哪怕如此,被这种“炁”污染了的妖精也不会有好下场,发狂滥杀,自然会让更多的妖精反抗,让人头痛不已。 妖界四大护法除了白湖外,其他三个都在暗中行走,将有“炁”的地方都暗自做了标记,除了青丘山那处离狐族的地盘较近外,其他两处都隔妖族的聚居地远,造成的影响还不算严重。 这事情还只能暗中进行,若是传出来,妖界恐将生乱。 白湖心里越想越深,脸上的表情自然不甚好看,林笙笙看了对方一眼,还以为白湖心里想着小老虎的近况,她带着笑意,将小老虎这些年做的事情捡了几件告诉白湖。 白湖听着林笙笙讲外面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将妖界的事情分享给她,想了想,这个事情到底不该从他口中说出去。 对于希望安稳走正道的妖精,对于“炁”肯定是退避三舍,对于那种妄图走捷径一步登天的妖,修炼这种“炁”会在短时间提升实力。 算了,不告诉她也是为她安全,能瞒一阵是一阵。 哪怕要说,也是妖主亲口告诉她。 - 苍梧山。 苍梧山以俊秀为名,因地处江南,苍梧山的山势也并不陡峭,高山连绵,山峦是温柔的曲线,横卧在江南的水乡之中。 这里最出名的是苍梧观,据说这个道观在千年前就兴盛过,后来经历了历史的兴衰渐渐泯然众观矣。 不过,苍梧观在十年前又开始兴盛起来,道观在江南一带尤为出名。甚至在大雍境内都有了正面的名声。 “我的祖师爷,这黑黢黢的一片地,你究竟要做什么啊?你又不是不能见太阳,等天亮了咱们再下山可以吗?”青年道士腰挂着铃铛,手拿着长笛,跟在一道瘦削的身影后念念叨叨。 “天亮?等天亮黄花菜都凉了。”瘦削的青年嘀嘀咕咕的道,嘴里说着,脚下的步子却是半点都不慢。 “那、那你到底要做什么啊。”青年道士跟在身后不满的抗议。 “你不愿意?”瘦削的青年回头。 “我、我哪敢不愿意啊?你可别跟我师父告状啊,我都是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你要是敢向我师父告知我以后都不跟你出来办事了啊。” “哟呵。”瘦削青年忽然笑出声:“我说春时归,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 青年道士,也就是春时归闻言倏地抬头,他不满的瞪了对方一眼,道:“我的祖师爷爷,要不是我胆子大,咱们观谁敢跟在你身后伺候啊。” 那些师兄弟们一看祖师爷爷都恨不得立马逃窜,只有他这个跟祖师爷共患难过的倒霉师弟才被师父选中,伺候在祖师爷身边鞍前马后。 “放心啦,我什么时候坑过你?”李寻仙拍了拍春时归的肩膀,颇为自信道:“反正出都出来了,咱们走快些,说不定还能救下一条命。” 春时归:“……”他颇为无语。 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到苍梧山境内了还会遇上事。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有人需要相救啊。”春时归快跑几步跟在李寻仙身边,“你该不会真的能未卜先知吧?” 春时归一脸好奇,这些年,苍梧观在祖师爷回归后可谓是改头换面,尤其是他春时归,在这一带也算是声名鹊起。 祖师爷不仅会经营道观,最厉害的一个就是:十分擅长装神弄鬼。 那些前来苍梧观拜访的香客,都让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走的时候无不笑意盈盈,狂撒金银。 春时归早就想学这一套了,但是祖师爷说他人太老实,学不出来。 春时归:“……” “我就是能掐会算了一点,未卜先知倒是不会。”实际上是李寻仙魂体感应有不舒服气息靠近苍梧山境内,所以才连夜下山过去查看。 像他这种轮回了千年的老鬼,对于某些“炁”最是敏\/感,作为苍梧观的“镇观之宝”,李寻仙岂能容任何危险之物进入苍梧山。 “不愧是祖师爷。”春时归念念叨叨,说话时不由自主的摸索着手里的长笛。 祖师爷看他使铃铛使的顺手,觉得他在法器上更侧重“乐器”一类,后来让他选了长笛作为第二种“法器”。 长笛跟铃铛一样,主攻魂魄,这些年春时归在使用长笛的造诣上颇深。 正当春时归摸索着笛身时,就见前面的李寻仙倏地回眸! 第304章 无力回天 清月道长只觉得全身发冷,他想挪动下腿脚,但腿脚却不听他的使唤,仿佛浑身都被冻住了一般。 他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从上到下身上像是裹了一层茧,挣脱不开。 “别挣扎了。”有道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啧啧啧,不愧是道长,身体强壮,气血旺盛啊。”那道声音又响起,听那口气就像在巡查自己的“战利品”似的,一边查探一边评头论足。 “就算老子自爆元神也不会让你得逞!”清月道长在脑海里回应,他的意识是一团浅浅的白光,在一片黑雾中散发着一团柔和的颜色。 “那你试试看?”脑海里的声音也不生气,驱使着浓雾向那团白色的意识笼罩过去。 清月道长瞬间觉得泰山压顶的感觉骤然袭来,它在黑雾中努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啧。”脑海里的声音嗤笑一声:“你就别费力气了,再过一会儿,等我的意识与你彻底融合,你就重获新生了!” “呸!”清月道长怒声道:“狗屁的融合!你要吞噬老子的魂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它意识陡然爆发出一道亮光,将那压过来的浓雾硬生生逼退了几许。 “哈哈哈,既然你都知道那还挣扎什么呢。”脑海里的声音笑得特别放肆,“你该是清楚,让我们侵入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的。” 清月道长:“……”他顿了一瞬,没及时回应,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抵抗侵入脑海里的邪物上。 “我千辛万苦从那地方出来,差点折在你们手里,要不是你们守在荒原大泽,我们这些早该获得自由了。哈哈哈,不过现在也不晚,等我夺了你的身体再回去风城,跟荒原大泽的同伴们里应外合……” 它思索了一阵,又道:“你那几个师兄弟该是没你厉害吧?” 清月道长心里猛然一紧,他不怕死,就怕这东西利用他的身份去欺骗师兄弟。 从林沐沐嘴里得知这种抢人身体的意识是魔气滋生出来的,他们抢夺人的躯壳后会继承前人身体的记忆。 但清月道长没想到,这意识竟如此狡猾,还没抢夺他的身躯都想着要如何进行下一步了。 若是清月道长再跟林沐沐通信就会知道,这些能逃出来的意识,都是经历过层层“历练”,有可能数十万挑一的存在那就不足为奇了。 邪物自然知道清月道长在努力抵抗它的力量,它试着操控了下新得来的身体,清月道长的身体在它的操控下如同小儿学步一般,一步一晃的开始走动起来。 它动了动手,清月道长的手伸着晃了晃,做着打招呼的动作。 “啧!真是嫉妒。”脑海里的声音嘀咕,随即又笑出了声:“不过现在是我的身体了。” 他又试着摇摇晃晃的走动,根本不在意脑海里清月道长的意识在挣扎叫嚣。 等他能熟练操控这具身体,再吞噬完清月道长的魂魄,他就变成彻彻底底的人类了! - 暗淡的月色下,两道身影在夜色中急行。 前面就是村庄,春时归累了想歇个脚,让李寻仙逮着后领给拖着走:“欸!祖师爷、祖师爷,能不能慢一点啊,我气都没喘匀呢……”春时归被拽着后领,脸色涨的通红。 “欸!祖师爷,你可轻点啊……”哪知道李寻仙的速度突然加大,弄得春时归十分难受,“李寻仙,你再不放手的话,跟你关系最好的后辈就要被你弄死啦!” “砰!”李寻仙倏地将人放下,“抱歉,差点忘了你跟我不同了。” 鬼魂不需要呼吸,飘的也快,忘记春时归是个人了。 春时归:“……” 春时归气哼哼的起身,这时候也不做尊敬祖师爷的后辈徒孙的样子了,瞪了李寻仙一眼,兀自找了块石头坐下。 “要不你先歇息阵,我先走?”李寻仙道。 “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走。”春时归瞄了眼李寻仙的表情,还以为他说的“晚了黄花菜都凉了”是随口糊弄他的。 被他糊弄了很多次,这次他脸上的急切不似作假,春时归理了衣领:“还是你带我走吧,这次不能拎后……”后领了啊! 没等春时归说完,李寻仙手臂蓦地伸长,一把将他捞来扛在肩上就跑。春时归头朝着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 等他落地,就听耳边响起李寻仙的一声大喝! “春时归,凑笛!” 春时归还没回过神,一听吩咐,下意识的将笛子放在嘴边,下一刻,一道清凌凌悦耳的笛声骤然响起。 - 脑海里两种意识努力拉锯,一道声音告诉他他就是清月,另一道声音说对方是骗人的不要相信。 青年的身体在两种意识的拉扯中摇摇晃晃,时而四肢不协调的摇摇欲坠,时而站在原地仿佛被点了要穴。 清月道长整个意识都茫然飘忽找不到根脚,他好像大海里面的一叶孤舟,在巨浪滔天中摇摇欲坠。 “不、我是清月。”清月道长意识涣散。 “别抵抗了,我才是清月,别挣扎了,睡吧!等睡醒了你会发现只是做了个梦而已,睡啊……” 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脑海中回旋,那停留在脑海中的白光从莹润一团渐渐染上一层暗淡,一团黑沉沉的浓雾一点点侵蚀过来,直到那团白光就要熄灭时。 寂静中忽然响起悠扬的笛声! 那声音婉转清冽,如同甘霖一般一下子滋养了那即将暗淡下去的神魂,神魂上的白光忽然间大亮,一时间将那笼罩在神识上的黑雾逼退了几分! “谁?!”黑雾在清月的脑海中气急败坏。 它愤怒有人坏了它好事,又舍不得丢下好不容易找到的躯壳,将清月道长的脑袋当作“容器”在里面肆意乱窜。 清月道长一脸痛苦,意识里却在努力捕捉那由远及近的笛声。 他恍惚间回神,才察觉自己中了那邪物的计。 他想了解邪物,邪物也想多跟他聊天让他找准机会趁虚而入。清月道长自己都不清楚什么时候让邪物占据了上风,等察觉过来已无力回天。 第305章 愤怒 笛声唤醒了清月道长的神魂,清醒过来,清月道长又开始抵御邪物的侵蚀。 邪物愤怒之际,他驱使着清月道长的身体摇摇晃晃的走动,视线中,两道身影疾驰而来,没等它反应,其中一人已经使出绳索将“它”身体给绑了起来。 另一人依然吹着笛子,邪物愤然的看向吹奏笛声的人! 就是他,坏了它的好事?! 电光石火之间,它灵机一动,从清月道长的脑海里抽离而出,找准机会将“身躯”凝聚成一缕黑气向着吹笛的春时归额心疾射而去! 春时归恍若未觉,那笛声吹得婉转悠扬,将夜里的虫鸟都惹的发出了鸣叫。 眼见着就要如出一辙的侵入春时归的脑海,邪物甚至都预见到,只要将这小子拿下,今日不可能再遇上第二个吹笛的人了…… 忽然,“身体”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捏住。 “啧。”那人轻蔑的发出一道气音,“夺舍什么的,最恶心了。”那人捏着它的“身体”嫌弃的甩了甩。 邪物:嘴里说着恶心,你倒是将我甩掉啊! 李寻欢可不敢将这东西丢掉,虽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但不耽误它清楚这是团邪物。 邪物在冰凉的手指中像是挣扎的泥鳅,滑不溜秋的,但总也逃不出那只手的掣肘,它耷拉着身子,绝望到摆烂。 “好了,不用吹了。”见清月道长睁开眼睛,李寻欢忽然提醒道。 春时归的笛声戛然而止,他心里早就惊奇了,等放下笛子,他立马跑到李寻欢身边围观,“祖师爷,这是什么?” 李寻欢:“我也不知,还需得问这位道长才行。” 清月道长回过神,迎上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他瞬间哽住,在瞧见李寻欢捏着邪物的那道意识时,心里更有种天方夜谭的荒谬感。 他这是碰到高人了。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在下来自青穹山玉清观,道号清月。” 李寻欢跟春时归双双见礼,很快报上名头。 “敢问阁下是不是苍梧观的祖师爷?”清月道长听李寻欢报了名字,又听春时归叫他祖师爷,瞬间反应过来,一脸激动。 “正是。”李寻欢道,随即又问:“你身体里忽然钻出这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李寻欢问。 清月道长一脸疑惑,他记得师父让他过来江南请人时,提前修书过,难道眼前的两位还不知道荒原大泽的事情? 清月道长将荒原大泽的事情娓娓道来,其中也说明了这东西的来历。 “嗐!”春时归忽然出声,“我说师父怎么一直问咱们有没有空,我心想,我们才回观不久,不想接他手里的杂事,故而就没告诉祖师爷你。” 春时归一拍脑袋:“谁知道这次真有事!” 李寻欢跟春时归很少留在观里,回来的时候也会被观主安排事情。 自从苍梧观恢复往日荣光后,观主就好像打了鸡血,每天都不懈怠,尤其是李寻欢这个祖师爷,愣是让他个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关键是,李寻欢还一点怨言都没有,对于恢复往日荣光特别上心。 “所以,你就过来江南寻我的?”李寻欢问。 “还请前辈出山,风城需要前辈!”清月道长恭敬的道。 怪不得师父让他来请人,眼前的人居然能徒手抓邪物,是个大人物! 李寻欢回头看了眼春时归,“反正我们都出来了,就去风城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现在不去,总归会去。 若说谁能对付邪物,如今的大雍恐怕非他莫属。 李寻欢手腕一转,不知道他将邪物收到了何处,反正他再伸手时,邪物已经不见了。 清月道长自然不会追问对方如何处理那东西,捡回一条命后,他重新将三具尸身“带”上路,还好另外两具里面没有藏邪物,要不然,够他喝一壶的。 目的地就在前面的村庄,趁着天色未亮他将尸体挨个送回了故地。 这边,清月道长带着人往西北走,殊不知,早有人先一步到了地方。 - “该死的臭道士,将我们封在里面,等我出去,看不撕碎了他!” “呜呜呜……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哈哈哈,这结界封不了我们不久,这片地早就被魔气侵蚀了,等结界抵不住的时候,我们都自由了。” “那时候,我们全部都出去,将外面掀个天翻地覆,看那些臭道士还得不得意!” “你懂个屁,全都出去天下就乱了,我们出去是享受好日子的,将外面的天掀了,谁来做事情?” 荒原大泽,有意识的邪物整天在结界中吵吵闹闹,畅想逃出结界的好生活。 “那些连结界都到不了的笨蛋,就不让它们出去坏事。哪怕给它们找到躯壳附身,也是屁事做不成的东西。倒不如我们几个聪明的,找到好的躯壳夺舍,那还不是出去吃香喝辣的。” “对!这个主意好!” “我们跟着外面那些进来的人偷偷学了好些东西,他们肯定想不到,在我们只生出丁点意识的时候,已经在暗暗模仿他们了。” 阴森森的风在荒原大泽上呼啸而过,卷动着上方的浓雾跟着飞舞,这里的视线受阻,气息令人不适,哪怕是修士都不敢接近这里。 结界里的邪物肆无忌惮的说着话,忽然,其中一个邪物倏地愣住! “你看,那是什么?”邪物唤住同伴,惊愕的看向前方。 “嘁,咱们这地,那些人类都吓得不敢来了,还能有什么?”同伴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前方。 听到动静的邪物一涌而来,纷纷凑在结界边缘打量着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挽着单髻身穿白衫的女人。 “嗤,女的。” “女的不行,我不想做女人。” “女人身体太弱了,我想要强壮的身体。” “啧,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挑三拣四,如今我们出都出不去,有一个女人让我们夺舍都偷着乐吧!” “再不济,我们可以想办法夺舍她,出去后再换身体啊。” 第306章 三条尾巴 “再重新换身体没影响吗?”突然有人问。 “怎么会没影响?换一次身体就得消耗我们灵魂的力量,最多能夺舍三次,超过三次就得消散了。”有人回答。 “咦?”结界中的谈论声忽然一听:“这不是刻在意识里的常识吗?刚是谁在问啊?” 邪物们围在一起,一团团浓雾撞来撞去,“我没问!” “也不是我。” “刚刚好像是个女声,很陌生,咱们这里混进来新同伴了?”一团雾气卷动过来卷动过去,那道声音却没在开口。 “是那个女的!”趴在结界上的邪物出声,说完就往结界后跑! 荒原大泽被老道暂时封印住后就再没有活物过来,见着女人缓缓接近,围在结界中的邪物惊得连连后退,好像刚才肆无忌惮的说要夺舍的东西不是它们。 “你,你是谁?”大胆的邪物忍不住问。 “这里就只有你们几个?”女人问,抬眼打量着结界内的情况。 里面浓雾弥漫,一片荒芜,曾经的荒原大泽宛如黑沉沉的地狱,饶是白天都不见天日。 没有回答,女人也不失望,她围绕着荒原大泽的边界走了一遍,心里有些发沉。 “你怎么不受影响?”有大胆的邪物试图夺舍女人,唱着“结契”的童谣引女人进去,没想到她根本不受影响。 女人,也就是白梨侧眸看了对方一眼,很快又移开眼神。 怪不得青穹山的道士要驻守在风城,原来荒原大泽里面的邪物会唱与金葛山一样的童谣,引诱路人过去让它们夺舍。 听它们在结界里咒骂老道,白梨心中一下子有数,肯定是青穹山的道长出了手…… 只是,封印这里不简单,轻则影响修为,重则透支寿数。 白梨按了按眉心,不过值得安慰的是,幸好这里也被暂时封印了,若不然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祸事。 - 四月初,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了热意。 林沐沐躺在院里的桂树下,在露天的石桌上,正放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瓶,琉璃瓶不远处,一只刺猬正目不转睛的观察着琉璃瓶的动静。 “卑鄙的人类,出尔反尔……”琉璃瓶里,邪物有气无力的咒骂。 小刺听言,回嘴道:“沐沐哪里出尔反尔了?” “你们答应过,只要我将悬崖底下的事情都告诉你们,就放过我的!” “我们答应过吗?”小刺疑惑,“我们明明说的是,只要你将悬崖下边的事情都毫不保留的告诉我们,我们就考虑放过你……”小刺说完,生怕邪物没听懂它的表述,好心解释,“这段时间我们一直都在考虑啊,哪里出尔反尔了?” “不过,考虑过后决定还是给你晒晒太阳罢了。” 邪物:“……”要是意念能杀人,它隔着琉璃瓶就将这两个出尔反尔的人类给杀了。 太阳的炙烤下,琉璃瓶里的邪物反应越来越小,到最后,琉璃瓶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它消散了。”小刺转过头,看向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少年。 林沐沐睁开眼,“消散就消散了吧,不过,瓶盖不要拔开,瓶子还得留着呢。”那邪物不知是求生欲旺盛还是本着它最终要倒霉也不能让同类得好处的心理,将自身的秘密给抖了个遍。 他听阿姐说过,这种邪物是源于灵智生物死后的怨气所滋生的,再结合邪物自己的交代,就知道这东西不能彻底的消灭。 邪物看似消散,但那种“炁”却还在琉璃瓶里,消散的是它的灵智跟这种“炁”拥有的能力而已。 林沐沐不敢保证里面的“炁”对人还有没有影响,他不敢冒着个险。 - 人间四月芳菲尽,狐仙庙里的桃花却开得纷繁。 一进去,花香扑鼻,宛若云霞的花瓣在庙里飞舞,远远看着,如同一团粉色的云。 这段时间来狐仙庙里赏花的人可谓是踏破了门槛,连同香客都增加了不少,小桃灵很是得意,一脸骄傲的说她也为狐仙庙创收了。 “沐沐,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打工人啊。”月色下,桃灵珠珠瞬间化作人形,在林沐沐面前开心的转起了圈圈。 “算是吧?”林沐沐不确定的道。 “才不是呢。”狐狸崽崽跑出来,摇着尾巴反驳:“就算是,你也是个短期工。”还是没有薪俸的那种。 好险!它差点就说出口了。 “虽然我开花的时间不长,但这次我觉得能开至少两个月!”小桃灵扳着手指数,“你看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其他桃树花朵早就掉光啦。” 她这么一说,林沐沐也开始注意。 桃灵是妖精一类,若想开花随时都可以,但桃灵一般都不控制本体的生长,她的本体桃树都是按季节变化来生长的。 这就奇了怪了! 桃灵兀自在一旁开心,“我觉得最近的灵气很浓,我生长的特别快。” “啊?”狐狸崽崽正啃着一只鸡腿,闻言缓缓抬头,“你不说我没觉得,还没告诉你们,我长出第三条尾巴啦!” 话落,就听“噗”的一声,它屁股上又钻出第三条尾巴来。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你怎么现在才说啊?”桃灵好奇的在狐狸崽崽身边转来转去。 狐狸崽崽继续啃着鸡腿,奶呼呼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之前不是说后面痒痒的嘛,再后来就长出来第三条尾巴了。不过,我还是喜欢两条尾巴,对称!” 林沐沐颇为无语,看来狐狸崽崽有阿爹所说的隐形的“强迫症”。 林沐沐:“你可是九尾狐,九尾是单数,注定对称不了。” 狐狸崽崽:“……”啃着的鸡腿突然不香了。 林沐沐丝毫没觉得伤了一个幼崽的弱小心灵,他在狐仙庙转了一圈,跟后院的小老虎们玩耍了一阵,又开始在街上巡逻。 “梆!梆……”二更鼓响,张大树顶着月色开始在街上转悠,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显然这些天巡夜没让他碰到稀奇古怪。 林沐沐笑着就跟对方打招呼,嘴里刚要唤人,就见张大树见他掉头就跑! 第307章 绿色眼睛 林沐沐愣在原地,好奇的摸了摸脸,他身上没什么不对劲儿吧?说着,捞起桃木剑就往张大树跑走的方向追。 “小沐沐,我在这里。”阴影里,张大树悄声唤他。 “张叔,你躲这里啊?我就说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人了。”林沐沐看向张大树,只见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良久,方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张大树猛拍自己心口:“嗐,吓死我老张了!” 林沐沐:“我跟着你后面追过来,没看到什么东西啊?” 张大树咽了咽口水,“真没有?”见林沐沐点头,他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下一瞬,他神色又激动起来,拉着林沐沐的胳膊指向天上:“你看,就是那个!” 握紧手臂的大手颤抖得厉害,林沐沐心里一凛,顺着张大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夜空之中,宛若白纱一般的雾气在飘摇,风一吹,它随着风的方向飘走。 林沐沐在原地观察了许久,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同样的“薄雾”出现在夜空。张大树紧贴在林沐沐身边,害怕得握紧棒槌,仿佛一有不对劲儿就马上要敲响锣鼓。 见林沐沐不说话,张大树颤抖着问:“那、那是不是鬼啊?” 林沐沐:“张叔放心,那不是鬼,也不是任何妖精鬼怪……”看着张大树忐忑的表情,林沐沐继续解释道:“总之,不是任何不好的东西,你放心好了。” 张大树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冲林沐沐感激的道了谢,“还好,我就说嘛,这可是北大街,有狐仙庙庇佑的。” 林沐沐默默无语:你刚才可不是这么想的。 两人分道扬镳,林沐沐绕着小镇慢慢巡逻。 夜空里,薄雾形成的白纱在风中飘摇翻飞,偶尔让风揉得变了形状,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方才吓到张大树让他误认成鬼。 林沐沐心里有些猜测,但没触碰到那东西前还不敢断定。很快,他又来到槐树街上。 “沐、沐沐。”槐树附近,有个软糯糯的声音响起,林沐沐脚步一顿,在树下驻足,他四处打量,没发现声音的出处。 今夜月色清幽,天空上闪烁着点点繁星,河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曳,掀起水面的波澜一圈圈划开,空气中飘着树木的清新之气,画面静谧唯美。 刚才那道声音就像幻觉似的,没再出声。林沐沐抬脚刚走,软糯糯的声音继续响起:“沐、沐沐呀?” “谁?!”林沐沐倏地回眸,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消失在槐树边的绿色裙角,像阵烟似的,他一过去就发现四下空空的。 “猜猜我是谁呀?嘻嘻~~” 林沐沐脸上的表情一顿:“槐树灵?”他飞快望向树顶,头顶的树干上,一个成人巴掌大的小姑娘正开心的跳来跳去。 “哈哈,猜对啦!”槐树灵从高高的树上飞快跳下,它身上穿着的绿色衣裳,跳下来时,一缕绿色的光紧随其后,就像裙摆似的。 林沐沐一把将它接住,槐树灵很轻,刚好站在林沐沐的手心:“沐沐好聪明,一下就猜对啦!” 林沐沐挑眉,心里疑惑道:“你怎么变成人形了?” “我也不知道。”槐树灵歪着脑袋,它新奇的扯了扯身上的小裙子,开心道:“我这段时间吸收了很多灵气,每天都吃得很饱、很撑呢,然后我就很开心,一开学就想像人类那样转圈圈,最后就变成这样啦。” 槐树灵刚学会化人形,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很新奇,跟林沐沐玩耍了一会儿,她飞快钻进了树里,又跳到树顶去晒月光了。 槐树灵跟桃灵略有不同,桃灵因为方小妹的关系,已经修炼出人形了。槐树灵不同,它要修成人形至少要经过考验,比如说:雷劈。 它现在变成人的样子,只是多了一种变化人形的能力,跟化形差远了。饶是如此,也让林沐沐震惊不已。 林沐沐若有所思的往前走,经过石拱桥的时候,他恰好回头…… 只见薄雾形成的白纱随着风从北大街飘过了翡翠湖,到南大街停留了一阵,最后被一股牵引力莫名的吸引,向着槐树街的方向忽然坠去。 小小的绿裙小姑娘美滋滋的躺在树顶晒着月光,一团薄雾笼罩在她头顶,忽然她砸吧了一下嘴,一缕白色的“炁”钻进了她的小嘴里。 “呼……”就好像吸面条似的,槐树灵嘴巴动的飞快,那种让她格外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林沐沐眼睁睁的看着槐树灵将那一团薄雾“吃”的一点都不剩,吃完后,她还美滋滋的打了个饱嗝。 林沐沐惊愣在原地,心里的猜测忽然被证实,他心情一下子飘忽起来。 灵气,灵气具象化了! 天知道!这是哪来的灵气啊?! 前几晚他都没看到,也有可能是没等他发现就让某些精怪给偷偷吸食了。正思索着,远远的又见着一团薄雾飘来,雾气如同轻纱,风一吹似乎都能吹散。 翡翠湖里的灵豚正眼巴巴的看着灵气往湖面飘,它张着大嘴,正想一口吞下,就见那灵气忽然间从它头顶飘走,往石拱桥的方向坠去。 林沐沐就地开始修炼起来,先不管灵气如何形成,好东西先捞入自己怀里。 林沐沐周围摆了防御,他不贪心没使用聚灵阵,但当他开始吸收灵气时,周围的灵气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往他那边跑。 直到身体达到饱和,林沐沐深吸口气,方才睁开眼睛! “咩~”桥下,灵豚发出委屈的咩咩声,它眨巴着眼控诉的看着林沐沐,见林沐沐冲它笑了笑,它尾巴一甩,又重新游回了湖心。 灵豚:今晚都还没收获呢。 林沐沐觉得身轻如燕,精神头十足,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怪不得槐树灵改变那么大,原来是遇上了这样的机缘。 他笑了笑,拿起桃木剑准备离开时,桥上栏杆上,观察他许久的槐树灵发出疑问:“沐沐,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绿色的啦?” 第308章 山里异象 林沐沐动作倏地一停,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 槐树灵欢快的笑出了声,她牵着绿色的小裙子一下跳上林沐沐的肩膀,在他的肩上跳来跳去嘻嘻笑出了声:“哈哈哈,沐沐的眼睛跟我一样啦,好开心。”小家伙快乐的拍着手掌,笑声传到湖心,灵豚也跟着咩咩叫了起来。 林沐沐心下一动,拔腿向着湖边跑去,取了别人屋檐的灯,映着湖水,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的颜色要浅了些。湖水比不上铜镜,但林沐沐还是能辨别出眼睛的些许不同。 他照着叶子跟槐树灵比对了颜色,心里没来由的并不慌张,没觉得自己眼睛突然变了颜色有什么怪异,只是开始怀疑,他们家祖上到底是谁有“墨绿色”眼睛的血统。 “我这是吸收灵气,重新炼化了身体,有可能是血脉返祖之类的。”林沐沐对槐树灵解释:“你是树灵,我是人,咱们可不是一样的。” “不对,就是一样的!”槐树灵一下跳上林沐沐的脑袋,小姑娘趴在林沐沐的头顶,佝着身子伸着小手去扒拉林沐沐的眼皮,“不过,沐沐的眼睛真好看!比翡翠湖还透彻。” 林沐沐嘴唇抽了抽,槐树灵真是个“文盲”,形容都不会形容。 不过心里还是想扭转它的想法,林沐沐继续道:“咱们可不一样,你看,你就跟我长得不同,是不是?” “……”槐树灵收回手,也不扒拉林沐沐的眼皮了,它抓着林沐沐的耳朵滑下肩膀,最后坐在他的肩膀上摇晃着腿。 “可是……”槐树灵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可是,你身上的气息明明就是树木的气息呀。” 槐树灵眨巴着眼睛,小脸上是浓浓的疑惑,最后它又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在你小的时候,我偶尔会从你身上感受到这种气息,靠近你就特别舒服的那种。” “哈哈哈……”林沐沐干巴巴的笑了笑,最后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槐树灵看似小,但活着的岁月比狐狸崽崽还久,有时候精怪的直觉比它本身所知道的东西还要准确。 槐树灵都搬出他小时候的事情了,林沐沐觉得他势必要将林氏一族的底给翻出来看看了。 - 翌日,上午。 老林氏正张罗着午饭,刚准备炒菜时,林阿舅带着一群孙辈进了院子,“阿娘,中午加餐!” “这不年不节的,加什么餐啊?嗬!你们这是去山上打猎了啊,野鸡野兔的,怎么猎了这么多?!”老林氏一出厨房的门就碰上林阿舅几个带着猎物进来,她吓了一跳。 “这才到哪儿啊,我们打了好多野\/味,这是剩下的,咱们今天清理出来,多的就做熏鸡干兔啊。”林阿舅指挥着几个孙辈将猎物放下,然后又不客气的将人挥走,老林氏叫几个人吃饭都没叫住。 “这些娃子,咋就这么忙,吃个饭还没时间。”老林氏念叨。 林阿舅将带回的猎物挨个放好,回厨房端了盆热水准备拔毛,闻言,笑着道:“这几天下山的猎物多了起来,这些家伙肯定是趁着身手好,打算多猎些。” “这两个月不是禁狩么?大人不干涉?”住在山脚下,老林氏还是有些常识。 “没事,大人同意的。”林阿舅没说的是,自从金葛山出现山魈过后,山脚的百姓都怕进山了,还禁止什么狩猎啊? 要不是山里的“野\/味”跑出来,谁都不会冒险进去猎这东西。 想到这里,林阿舅拔毛的动作倏地一停! 对啊,以前这些东西都不跑出来,为何现在跑下山了? 第309章 臭丫头 林阿舅手里的鸡一放,饭也不吃,朝厨房的方向扯着嗓子说了一声,急匆匆的出了门。 “这一天天的都三十几岁的爷们了,还咋咋呼呼的说走就走了,吃个饭填个肚子用得着多少时间啊?”老林氏饭刚做完就听林阿舅招呼一声就出了门,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林老头就是在她的念叨声中进了门,一看院里:“嚯,这是谁捅了兔子跟野鸡的窝了?这么多?!” “老二带着一群小的在山脚猎的。”老林氏道:“也不知道这些小东西是不是傻,没事跑山下来干什么。”老林氏念叨完,慢悠悠的往堂屋走,走了几步想起林老头,忽然问:“大上午的不见人,做什么去了?” “还能做什么?”林老头反问:“守店啊。下午不去了,见天的没一个人。” 老林氏忍了忍,终于笑出了声:“咱们香火店这时候可不敢期待生意好。算了,没人就不去了,反正挣不了几个钱。” 年节还有些生意,平日里真有需要的话,他们家也好找。 “沐沐,吃饭了!”老林氏是觉得今天安静了些,平时这个时候,小孙孙早就进厨房帮忙来了。 林沐沐在屋里应了一声,林老头一听觉得不对劲:“他没在房间补觉吗?”声音怎么好像是从书房那边传来的。 林老头抬脚就往书房走,老林氏看了眼,脸上划过一抹无奈:“都吃饭了还去书房干什么?等会饭菜都凉了。” 念叨是念叨,但她还是慢吞吞的往堂屋走,管他们爷孙的呢,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 林沐沐正弯着身子在书架上一本一本书的翻阅,有的书他曾经看过,有的书是没兴趣还没看的,不过重点还是落在那些破旧的手札上面。 尤其是跟林氏有关的手札,他翻得特别认真。 林老头进门在旁边看了他许久,林沐沐都不曾回头,思绪还沉浸在破旧的古书里。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林老头笑道。 跟小孙女擅长打斗遵循的“一力破万法”不同,小孙子对林氏祖先流传下来的东西特别感兴趣,并在上面表现出了极大的天赋。 林老头纵容他翻书房的东西,但没想到他沉迷得饭都不吃。 “阿爷,我们祖上出过绿眼睛的祖宗吗?”林沐沐头也不回的问。 他听阿爹说过,世界很大,大雍只是其中的一块大陆罢了,在陆地之外的海外,还有其他的人类,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跟头发,还有不同颜色的眼睛。 林沐沐问起阿爷来丝毫不心虚,也没觉得是他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绿眼睛?”林老头愣了一瞬:“祖上没有跟绿眼睛的人通过婚,绿眼睛那是外族人。”林老头解释,他们林氏一族的传承怎么能给一个外族人呢。 林沐沐微愣,他倏地回眸,眼神直直的看向林老头:“但是,我的眼睛变成绿色的啦!” 少年的眼睛幽静清澈,像一汪潭水倒映着墨绿的颜色,不突兀亦不夸张,就好像他本来就该拥有这样的眼眸一般。 林老头惊的往后退了几步,他端详了林沐沐一阵,拧着眉,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最后化作一句:“臭丫头!胡闹!” 第310章 又是这地方 转眼又过了一月,天气亦开始热了起来。 明日就是端午,小秋镇上早有人支起摊子卖粽子,林沐沐手腕上系着一根五彩绳子,不仅是他,连狐仙庙的小崽子们都系上了这个。 据说,端午节天地纯阳正气极盛,借助天地纯阳正气辟阴邪是端午节的重要习俗,具体不知何时开始兴起,但一直延续至今。 五彩绳大多是系臂,后来渐渐的变成系在手腕,手巧的人还会做各种样式,但无论怎样,系五彩绳除了辟邪还有祈福纳吉的美好寓意。 林沐沐仔细端察手腕上的青白红黑黄五色绳子,没想到小小一根五彩绳竟然有这么多寓意。 “那当然了,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变。记住千万别系错了啊,男左女右。”卖绳结的摊贩笑着道。 林沐沐递过铜钱,笑盈盈的结过绳结,随口附和:“知道啦,你看,我系的对不对?”他手腕摇晃,“他们看着我系着这个,纷纷都找我要,没办法,谁让我开始赚钱了。” “哈哈,小先生大方!”摊贩笑了笑:“谁家孩子像小先生这样本事啊。以前是你阿姐守着现在又是小先生你,有你们林家人在,我们住在镇上也安心。” 林沐沐跟镇上的摊贩百姓们都熟,有空见面都会多聊几句,先聊到五彩绳的颜色是延续了阴阳五行,再说到驱邪除魔…… 最后,聊着聊着,摊贩忽然神秘兮兮的道:“小先生,你最近去过外面村子没?” 林沐沐摇头,自从在金葛山处理过僵尸回来,他一直都在镇上。 陈村长因为藏僵尸一事不仅失了村长一职,还让衙门关了半个月,处罚了一大笔银钱。出来时,整个人都萎靡不振,陈豆豆来城里见过他一次,还上林家跟林沐沐道过谢,再后来她就没上过门。 “我最近没去,但上个月初我阿舅村附近的山脚转过,还打了不少野味。”这事不是秘密,不仅是林家,其他家也多少在山脚附近猎到过东西。这年头,谁还没几个乡下亲戚。 “打猎都这事都不热乎了。”摊贩挥挥手,高深莫测的道:“你看那边,是不是觉得最近的青菜都特别水灵?” 林沐沐点头,他听阿奶念叨过,说小菜便宜又水灵。 “我有个亲戚在外面村子,他说这两个月地里的菜苗生长的飞快,刚种下去不久,隔几天就发芽。生长时间缩短了一半。” 林沐沐:“!”他心里大惊。 “你说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摊贩:“那不然,我那亲戚都高兴坏了,每天送菜进城都要去娘娘庙烧一炷香。我要是村里有地,我也去种菜卖,看这生长速度,哪里是种的菜啊,明明是种的银子!” 摊贩羡慕的很,见林沐沐眉头越皱越紧,他心里莫名一慌:“小先生?” 林沐沐倏地抬眸,眼神微暗。 “小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摊贩咽了咽口水,心里开始唾弃自己,怎么说话都没个把门。 “没事,我只是想到了其他事。”林沐沐瞬间回神,冲摊贩微微一笑:“谢谢阿叔跟我说这么多啊,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摊贩放下心来,不在意的挥挥手,在林沐沐有意无意的谈论中告诉他,他那亲戚是金葛村的。 林沐沐缓步离开,转身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金葛村?为何又是这个地方? 第311章 镜花水月 狐仙庙。 收到五彩绳的小崽子们兴奋得不行,哪怕化形之后还是个能爬的娃娃都要将绳子系在手腕上在地上爬来爬去,傻乐得不行。 上午的太阳晒得人暖呼呼的,林沐沐看了眼时而变成毛绒绒翻滚时而化作人形到处爬的崽子们,心里升起几分无奈。 天知道他收到白梨的嘱咐,让他没事过来看看崽崽们时有多无助。十八个小崽崽加上狐狸崽崽一共十九个,算上桃灵珠珠,狐仙庙一共有二十个小妖。 后来林沐沐发现只要他画符、看手札,小崽子们都不会过来打扰。知道沐沐要“打工”给它们买糖吃,它们都乖乖在一旁自己玩儿。 当然,除了狐狸崽崽。 “沐沐,你眼睛怎就不变回去了呢?”狐狸崽崽趴在书案上,好奇道:“绿眼睛多好看啊。” 林沐沐墨绿的眼眸只持续了一天,等他梳理完身体里的灵气后,眼睛自然变成了黑色。 “我是人,眼睛本来就是黑的,变绿是因为修行上出了岔子。”林沐沐解释道。 狐狸崽崽歪着头,它仔仔细细的打量林沐沐,它觉得林沐沐跟普通的人不同,普通人怎会小小年纪就那样大的力气? 刚想继续,就见桃灵珠珠从院墙外翻进来,她刚好听到林沐沐的话,闻言顺口就接道:“不对。” “哪里不对了?”狐狸崽崽问。 “就是感觉不对。”桃灵珠珠年纪小,她是靠机缘修成了人形,在修行上几乎没得到过传承,但是妖精一类的直觉本就不容忽视。 珠珠跳过来几步,趴在林沐沐对面直勾勾的看他的眼睛,“我感觉,你跟我应该差不多。”桃灵讲,“真的,我不骗人!” 林沐沐看了桃灵一眼,眼神里划过一丝意外。 小槐树灵也说过这句话,说他跟它们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他从生下来就是人,有爹有娘跟它们这种自身修行的妖精本来就不同。 心里如此想,林沐沐仍没解释,反而问:“又回山上了?”林沐沐说的“山上”指的“南山村”,寨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下山,珠珠想念方家姐妹,实力开始增长后,时不时都要回去看看。 “嗯!”珠珠点头,她牵起身上的裙摆,在林沐沐身前转悠了一圈:“你看这裙子是不是很好看,这是姐夫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 方柳后来生了个儿子,如今已年满十岁。 方柳的丈夫后来从江南追了过来,并扬言是过来入赘,不知他如何跟家里人说的,总之他带了一批忠仆过来,在南山村上面划地盖了许多房子,从此也在寨子里安顿了下来。 孩子跟着方柳姓,连同方柳的丈夫也跟着她改姓方。 这在当时小秋镇都轰动一时,谁见过自带家底入赘的?不仅孩子跟着女方姓,连他自己都对外称“方姓”。 林沐沐隐隐知道内情,是方家姐夫的亲爹娘要逼着他休妻,他本来以为能有转圜余地,没想到妻子一去不回还在老家怀了孕。 哪怕是怀孕了,家里的爹娘也不承认,反而强迫他休妻另娶,不承认方柳姐姐肚子里的娃是他们家的种。方家姐夫一气之下,带着心腹干脆就入了赘。 也不知道方家姐夫的家人现在是不是后悔的捶胸顿足。反正,林沐沐是乐于见此的。他们逼迫方家姐夫休妻,不过是仗着方姐姐只有姐妹两个,没有娘家人罢了。 “姐夫的生意做得好,寨子里都靠着他吃饭发银子,再没有人敢看轻我们方家。他们最多只敢背地里冒酸水、眼红!哈哈哈,该!谁让他们当初欺负阿姐!” 珠珠叉着腰,她对方家姐妹的感情直接来源于方小妹,直白又纯粹。 “当年欺负过方家的,姐夫都不让他们跟着赚钱。那些欺负过……反正都差不多要死翘翘啦。” 林沐沐看了珠珠一眼,知道她想说的是那些欺负过“方小妹”的人,如今过得都不好,有的经受不住身体跟精神上的折磨,早就去世了。 如今还活着的,都是那些诋毁过方小妹但又没直接迫害过她的人。 但有句话说得很好: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要方家姐姐们向前看,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林沐沐放下笔,感叹了一句老气横秋的话来。 “嘻嘻,对!就是这个意思。”珠珠笑眯眯道。 跟林沐沐说完话,就爬过去找一群小崽崽分发她从寨里带回来的礼物。 一群小崽崽围着她转,嘴里甜腻腻奶呼呼的唤她“姐姐”,直把小桃树灵哄的眉开眼笑,恨不得将所有礼物都掏出来。 林沐沐抽了抽唇角,看着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崽子,他心里也跟着放松。 忽然,他眼神定住,片刻后,他转眸问趴在一旁的狐狸崽崽:“它们……是不是有些变化?” 狐狸崽崽懒洋洋的看过去,它新长出来的尾巴依然藏起,两条尾巴甩啊甩的,“是啊,它们这段时间长得有些快。” 妖的生长不是说长高长胖,比如狐狸崽崽,上百年时间也见它长多大,但是,它长出第三条尾巴的时候,就意味着它在成长。 崽崽里有一只鹰,它身上的绒毛褪了一些,新长出来的羽毛就坚韧了许多,带着隐隐光泽。这是妖的进化,预示着它们将朝父辈或者母族的形态越来越接近。 小老虎身形长了一截,皮毛也光泽许多,它最近很调皮,喜欢到处咬东西,林沐沐给它找了许多骨头,听着它咬的咔嚓咔嚓的,自己都觉得牙疼。 “这也长得太快了。”林沐沐嘀咕。 青菜长得快,树木长得比以前茂盛,连同小崽崽也比以往长得好。 晚上经常有灵气具象化的白雾飘进来,林沐沐每天吸灵气都吸得饱饱的,他画符的速度越发快,符咒的也越厉害。 明明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生,但林沐沐觉得,所有的表象就如同镜花水月,一击即碎,让人不得不升起警惕之心。 第312章 震撼 妖界。 极西之地。 黑压压的浓雾笼罩在这片天镜,遮住了垂直洒落的阳光,将温暖隔绝在外,整个极西之地都灰蒙蒙雾沉沉的,终年不见阳光。 远远的,一棵苍翠挺拔的巨树冲破黑雾的层层封锁,宛若利剑一般破而后立,那横生的树冠在整个极西之地遮天蔽日般撑起了极西之地的一角,将这片天镜庇护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还未靠近极西沼泽,先被那棵神木所震撼。 饶是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树木身上散发出来的神性跟威严,它的树冠将整个沼泽笼罩住,一边吸收阳光,一边将沼泽里弥漫上来的“炁”给镇了回去。 一部分“炁”尖啸着四下逃散,另一部分化作光点没入树身,成为神木的养分,滋养它屹立不倒。 林笙笙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张了张嘴,始终没能发出一个字来。 这……也太震撼了! “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身旁响起白湖的声音。林笙笙抽回神,轻咳一声,客气道:“多谢白叔了,我见过家人之后会自行回悬空城。” 白湖欲言又止的看着林笙笙,见他神色踟蹰,林笙笙略一挑眉:“白叔还有什么事吗?” 白湖哪还有什么事,他知道林笙笙的父亲是楼苍梧,但他不知道楼苍梧的本体是神木啊?!天知道,当他知道林笙笙要去极西之地的时候有多震惊、多不可思议! 极西之地遍地都是魔气,黑雾浓郁得弱一点的妖还未靠近都会受到波及,这里是他们四个护法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哪知道,林笙笙张口就说要来这里。 他本打算拒绝,林笙笙却告诉他,他过来找亲人…… 极西之地哪有她什么亲人?怕不是在哄他? 到了极西之地,他们几个极力掩藏的事情就藏不住了?如今妖界还平稳没有发生乱象,都源于他们将一切危险都遮掩了起来。 除非找到解决的办法,要不然他们根本不敢公布妖界有“魔气”的事情。 “妖与妖之间争斗是天性。”良久,白湖说了句莫名的话。 林笙笙一脸诧异,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就听白湖继续道:“魔气的事情暂时不能泄露出去,一旦泄露,众妖会重新寻找生存之地。而凡界在妖的眼里就是一块上好的肥肉,妖界如今跟凡界的结界薄弱,若是去了凡尘恐生祸事啊。” 林笙笙心下一凛,怪不得他们进入妖界时看到的都是欣欣向荣的一面,就算是生活在魔气周围的族群,不是族长族老的根本不知晓情况。 这时,白湖话语一转。 “多亏神木降临,在妖界动乱前稳住了局面。”白湖看向那棵参天巨树,语气崇敬道:“极西之地是源头,这方地境稳住了,剩下的几个地方我们三个就能轮换着守。” 林笙笙莫名挺直了背,心里无端升起一股自豪感。 “没想到,笙笙你竟是神木的血脉。” 白湖心里感叹,看向林笙笙的眼里也升起几分复杂的情绪。不过,更多的却是激动,神木啊,天建神木,那是传说中的树,据说可以直通天庭!而他,居然有一个“小神木”的忘年交。 其他三个羡慕他都羡慕坏了! 白湖心里激动得不行,面上却没有表露半点。 他心里想着,等笙笙哪天“脱木”时,能将不要的枝桠送一段给他……唔,想想都美。 白湖心里想的什么林笙笙根本就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成长的过程里还有“脱木”这个环节。 “要不然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见林笙笙头也不回的往里面走,白湖叫住她。 林笙笙摇摇头,淡淡道:“阿黎还没出关,其他三个护法都不在,悬空城的事还等着白叔你回去处理呢。等我跟家人聚几天就回来。” 一个多月时间林笙笙将悬空城的事情摸的门清,唯一不在她预测范围的就是夜黎的闭关时间了。 都以为他最多十天就会出来,如今过去一个多月了,他闭关的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湖见林笙笙语气坚决,加上悬空城的事情不少,最终只能担忧的嘱咐了一阵,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阴冷的风从身边呼啸而过,夹杂着一丝湿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种难受的粘腻感。耳边尽是风的“呜咽”,浓雾跟黑气在远处翻滚,每当想要扑涌而来时,又被一层无形的墙壁给挡住。 林笙笙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到天,密布的阴云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会下雨来。 她知道,云层上是遮天蔽日的树冠,树冠上是璀璨暖人的阳光。 阴影与灰暗之上,是另一个世界。 林笙笙身上背着长剑,走得不快也不慢,从结界渗透出来的阴气似要缠上她,却在接触到她身体时忽然弹开。 林笙笙眼里划过一丝讶然,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体质作祟。 还没靠近神木,先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林笙笙以为是下雨,再一琢磨,哪里是下雨,是树叶抖动发出的声音。 她眉眼一弯,脚下的步伐更是轻快起来。 “阿爹!”林笙笙轻灵悦耳的声音响起。 哗啦啦的声音更响,就算没看到,林笙笙都知道对方心情的愉悦。她快步走到树干边,刚想继续再唤几声,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轻唤。 “别唤他,你阿爹做着正事呢。”林圆圆嗔道。 林笙笙倏地回眸,转身飞快扑了过去:“阿娘!”她脑袋埋入林圆圆的脖颈,娇声撒娇:“阿娘,我好想你啊!” “阿娘也想你。”林圆圆摸了摸林笙笙的头,一脸温柔道。 母女俩亲昵了一阵,就在树下安放的石头桌椅上坐下,身后是巨大的树木,天色依然阴沉,但也不影响两人愉悦的心情。 聊着聊着,林笙笙忽然又看向林圆圆,不解道:“阿爹做什么正事啊?”不就是扎根于此,好好生长? 林圆圆抽了抽唇角,神奇古怪:“你阿爹说,他正在进行光合作用。” 第313章 催婚 林笙笙:“!” 她眨了眨眼,没明白林圆圆说的“光合作用”是什么,她表情看上去高深莫测……林笙笙想了想,算了,没直接追问。 知道楼苍梧要等到傍晚的时候才会停歇,林笙笙跟着林圆圆去了不远处的茅草屋。 这座茅草屋越来越接近界碑附近的家,林圆圆将小院经营得很好,即便是阴沉沉的环境下,也能感受到主人的精心。 母女俩交流了一下外面的事情,吃过午饭,林笙笙扯出藏在衣裳里的木牌问林圆圆:“阿娘,我若想跟阿弟交流的话,需要如何做啊?” 林圆圆摇头:“你之前是如何跟你阿爹联系上的?” 林笙笙说完实情,就听林圆圆道:“我也有一块木牌,也是通过血液激发里面印刻的阵法,才能跟你阿爹说上话。” 林笙笙皱眉,“难道就只有这样才行?”她抿着唇,嘀嘀咕咕道:“也不知道外面怎样了,我们离开一年多,金葛山也不知道还能守多久?” 林圆圆神色微变:“淮山外也有魔气?” 林笙笙诧异的看向林圆圆,心想也不知道她阿娘如何觉得外面没有魔气的。不过,林笙笙还是按照夜黎的话跟林圆圆解释了一遍。 小秋镇曾经是狐族的祖地也经历过妖族战争,还有一处是在西北的荒原大泽,那处据说是与妖界的极西沼泽相连…… “我这次来,一是想念你们想过来看看,二是我想知道极西沼泽究竟是何处与外面的荒原大泽相连。”林笙笙顿了一瞬,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我想将连接的通道毁掉,这样的话,就算我暂时不出去,也能减轻外面的一点压力。” 夜黎一直说外面卧虎藏龙,林笙笙也承认,但她也不能明知道荒原大泽有问题而不想办法解决。 林圆圆一脸欣慰的看着林笙笙,十一年不见,小姑娘都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完全继承了楼苍梧跟林圆圆两人身上的优点,生得精雕玉琢、黛眉星眸,唇红齿白。她脸庞白皙中带着淡淡的粉,说话时,唇瓣一掀,整张脸从漂亮疏冷得不似真人的冷清一下子变得娇美可爱、俏皮活泼起来。 “极西沼泽的深处没有谁进去过,若妖界真有人知道那个位置的话,除了神秘得从不露面的妖主,恐怕就只有你阿爹清楚了。” 林圆圆指着前方,她的视线越过巨木,巨木后是阴沉沉的灰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 “阿嚏!阿嚏!”林沐沐连打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道:“是谁在念叨我啊!阿嚏!”几个喷嚏打得他脸眼眶含泪,看上去好不可怜。 “哈哈,还能是谁,说不定是笙笙想你啦。”林阿舅下值回来,他过去揉了揉林沐沐的头,放下两个油纸包,转身去里间换衣裳。 “又买什么回来了?家里有菜有肉的,一天天尽乱花钱,当心以后没钱娶不着媳妇!”老林氏端着汤盆进来,刚巧见着林阿舅放下油纸包,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这不是过节嘛,买了两只烤鸡,是你们都喜欢吃的那家,鸡肉软嫩还有秘制调料,要不是最多只能买两只,我还想多买点呢。对了,我还喊了白榕溪一起过来。” 林阿舅在屋里慢悠悠的回答,一点都不将老林氏的话放在心上。 “哼!”老林氏气呼呼的叹息一声:“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天不想着娶媳妇,尽想着吃吃吃,我看你……” 老林氏越说越气,刚想继续念叨,林沐沐忽然转身,他一脸认真的看着老林氏,极为郑重的出声:“阿奶,你就别说阿舅了,他愿意娶媳妇就娶媳妇,他不愿意就不愿意,你念叨是念叨不过来的。” 老林氏:“……”她刚想接过话头就骂,回神一看是林沐沐……算了,是乖孙孙,她忍! 让阿舅娶媳妇的话题在家里几乎从未停过,不仅是林阿舅,另外两个姓林的一老一小耳朵都听起茧了。 林沐沐不明白,阿舅不在意、阿爷也不在意、他作为外甥同样也不在意,为何偏偏阿奶极为在意呢? 如果担心老了没人供养,阿舅现在不是养着家的吗?更何况,还有他一起养家呢? 心里如此想,林沐沐也是如此问。 房间里,林阿舅系着腰带的动作倏地一顿!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又变回波澜不惊,他不在意的扯了扯唇角,半晌,突然从唇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来。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老林氏皱了皱眉,察觉自己语气不对,再看小孙孙表情愣住,她背脊微弯,紧接着沉沉的叹息一句:“沐沐,人总是要成家立业的……” 她皱眉:“难不成,你也想打一辈子的光棍?!” 林沐沐没想到最后的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笑着起身,扶着老林氏轻声细语的将人给哄了回去,等将对方哄得眉开眼笑表情愉悦,他方才松口气。 “唉!”他叹息一声,后又道:“躲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林阿舅飞快出现,他挨着林沐沐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赏:“沐沐不错啊,以后有你应付你阿奶,阿舅就放心了。” 林沐沐十分无语,正好堂屋没人,他悄声问:“阿舅,你真不打算成婚啊?” 林阿舅没想到连小外甥也催自己,他耸了耸肩,原本准备像以往那般说几句话敷衍过去,瞧见林沐沐郑重的表情,莫名的,到嘴边的话竟说不出口。 “为何一定要成婚?”这是林阿舅说的第一句话。 “成婚就是真的好,不成婚就是错的吗?”第二句。 林阿舅叹息一声,他眼里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不知他心里做了如何的情绪变化,最终,就汇聚成寥寥几句。 “沐沐,如果还没准备好做某件事情,就不要去做。”他说,眼神里带着难得的严肃:“我没做到娶妻的准备,那就不会娶妻。女人在这世道活得比我们男人艰难,我将人贸然娶回家,又不能全心全意的对待人家,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第314章 谈心 林沐沐在小秋镇生活了十一年,自然知道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刻。 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阿姐那样,八岁带着他这拖油瓶阿弟下山打工,长大后又混迹在山林跟一群山精野怪打交道的。 哪怕是八岁的阿姐,当年也有人在背地说闲话。 只是阿姐实力强,心灵强大,并不是流言蜚语能打倒的,最重要的是,阿姐跟他受到的教导也跟山下父母的教导不同。 “何况。”林阿舅话音一转:“世道不稳,我虽不能扭转局势,但也想不拖你们的后腿。 “沐沐啊。”林阿舅摸了摸林沐沐的头,眸光温润:“阿舅知道,就算阿舅再努力也追不上你跟你阿姐的脚步,但是阿舅也想尽最大的努力去追逐你们。希望,每当你们回头的时候,也能看到阿舅的影子啊。” 林阿舅眼睛湿润,这番话无疑是掏心掏肺,说的林沐沐心里发酸。 他知道阿舅很努力,之前有阿姐,现在有他,两姐弟光芒太盛,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从而忽略了一直在默默发光的他。 林沐沐不止一次见到阿舅在偷偷翻手札,也不止一次看到过他深更半夜从衙门离开的背影。 阿爷经常说他不努力,哪知道,他只是背着他们在偷偷努力。 “阿舅,以后你要看手札,可以光明正大看。” 林阿舅:“……” 他脸上的表情一僵,只觉得满腔情绪瞬间消失殆尽。 林沐沐好似没看到一般,继续道:“阿舅放心,就算你不成婚,等你老了也有我照顾你,替你养老送终的。” 林阿舅:“你可真是孝顺。”他揉了揉了林沐沐的头,十分无奈:“小小年纪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啊。” 舅甥俩说了一阵,白榕溪很快上门,家里人都知道他是狐仙庙的狐狸崽崽,白榕溪身份暴露后,它再上门时就更随心所欲了些。 一家人吃完饭,林沐沐就带着白榕溪开始巡夜。 明日端午,外面奔波的人很多都回了小镇陪着家人过节,走在路上,还能听到各家屋里传出的欢声笑语。 “也不知道我阿娘什么时候回来。”白榕溪化作原形跳到林沐沐肩膀上,语气中带着止不住的思念。 “咱们不是跟清风道长说好了,他回去过后就让你阿娘稍信回来。”林沐沐摸了摸狐狸崽崽的头,温声道。 狐狸崽崽懒洋洋的应了一声,一说到白梨它浑身提不起劲儿。 知晓玉清观的老道暂时封印住荒原大泽,因此伤及根本之后,林沐沐将收藏多年的人参给了对方。 那是从老参爷爷身上拔下来的东西,千年人参应该能解清风道长的燃眉之急。也是碰巧,对方在淮山外面转了许久都未找到药材,准备打道回府前上门拜访林家,两方谈论,林沐沐才知道对方来小秋镇的目的。 林沐沐毫无迟疑的赠药,将清风道长感动得一塌糊涂,要知道,千年人参已经是传说当中的药材,而对方一听说自己需要居然丝毫不犹豫的就赠了药。 “你赠了道长那么贵重的药材,他肯定会将消息带到。”狐狸崽崽小声嘀咕,“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阿娘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可能是这些年白梨都陪在狐狸崽崽身边,很少一走就是一个月以上的,小崽崽还有些不习惯。 它缩了缩身子,兀自念叨:“后院里的小妖精也不安分,可能是觉得实力涨了,天天恨不得往外面跑。小老虎还说,要带着大家重回妖界。” 林沐沐:“……”当年也是小老虎带着其他十几个崽子下山,现在是山下待腻了想回去了? 没等林沐沐发问,狐狸崽崽自觉掀了它们的底:“不过它们回不去啦。”它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之前它们下山是通过传送阵到的淮山的交界处,那传送阵是单程的……嘿嘿。” 林沐沐:“但平时也得多注意它们的动静,万一背着咱们跑出去,要找它们就麻烦了。” 狐狸崽崽哼哼唧唧的应了一声,经过狐仙庙时林沐沐将它放下,然后又晃悠悠的开始巡夜。 第315章 交谈 灰暗的天空下,森冷的风夹杂着粘腻的气息肆意乱舞,满眼都是灰败跟荒凉。偶尔传来几声老鸹叫上,抬眼去看时,对方几乎连停都不曾停留扑朔着翅膀凄惨的逃开。 脚下是硬土,稍一用力就踩出板结的坑,土里余留的草根已经发黑,哪怕是重新洒下种子都不能拯救这片土地的生机。 这里,是荒原大泽。 是失去生机的荒原大泽,又是暂时隔绝掉威胁的荒原大泽,但谁都不敢在这里掉以轻心。 “前面就是了。”阴沉沉的视线里,一行人匆匆而来。 说是一行人,也不过三个人影,灰暗的视线下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从那焦急的步伐中能分辨出对方急切的心情。 离荒原大泽的结界不远处,那里的巨石还耸立着,只是风化的厉害,上面连贴着石头生长的植物都脱落了,只留下光秃秃的一片。 石头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坐姿很随意,但她出现的十分突兀,一身白的出尘的衣衫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她倏地抬眸,半眯着眼,打量着离她越来越近的三人。 “敢问,阁下可是狐仙娘娘?”其中一个男声响起。三人在约摸十余丈的距离站定,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白梨的眉毛却是一挑。 她从不曾离开此处,一个月有余竟是来了个知晓她的人?不仅知晓她在这里,还知道她的身份。 白梨缓缓起身,那边的人见着也快速走了过来,看清白梨之后,三人先是行了一礼。 互相道了姓名与来处,白梨看了其中一人一眼,缓缓道:“你们来得正好,刚好我准备离开了。” “啥?!”清月道长诧然出声:“娘娘这就要走?” 春时归也一脸疑惑,他抿着唇,心思在肚子里绕来绕去数次,终于还是单刀直入道:“为何我们来了娘娘就走了?万一我们不来这里,娘娘是不是还会继续等?” “春时归!”李寻仙过去敲了下春时归的脑袋,“别没大没小的。”说着,他尴尬的扯出一丝笑容,解释了句后就顺口问道:“娘娘是不是有要事才需离开?若我们几个能帮上忙的话,娘娘敬请吩咐。” 白梨脸色淡然,也没被几个人你来我往的双簧给转移心神,她侧眸看向荒原大泽,淡淡道:“这里虽被青穹山暂时封印,但封印它的人力量不强,有我在这里震慑,结界里的邪物才不敢趁着薄弱时逃出来。” 白梨缓缓解释,这里暂时被封印的结界会在昼夜交替时有一瞬会变弱,这是她观察过后得出的结果,要不然,她早就离开了。 白梨说完,眼神忽然看向李寻欢,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不过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她道:“你灵魂强大,邪物最终也是灵魂的产物,有你在此驻守,我离开之后也能放心。” 李寻欢下意识的看向白梨,迎上的对方坦然的目光,他忽然察觉有那么一刻他相当紧张。 李寻欢以为,依照对方修炼信仰之力的方式,会对他这种倚靠阴气跟魂力修炼的鬼修有所偏见。何况对方是受人景仰的狐仙娘娘,对鬼物有天然的排斥。 李寻欢唇间一掀,渐渐扯出一丝弧度来。 他扬眉:“为什么不是你守着结界?你要做的事情说不定我也可以。” 第316章 打探 白梨眸子一眯,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李寻欢会如此说话。她很快反应过来,眸光微闪:“你愿意进荒原大泽?” 李寻欢神色微动,没等他出声,一边的春时归跟清月道长反而先开口:“他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清月道长:“荒原大泽我以前进去过,外面的环境已经非常恶劣,现在又被魔气污染,情况可能更严重。李前辈是凡人,凡人之躯抵抗不了里面邪物的侵蚀。” 清月道长拧着眉,哪怕对方将入侵他神识的邪物给抓了出来,但一个邪物跟数不清的邪物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清月道长说这话时,白梨的眼神却看向李寻欢,她脸色淡淡,眼神却是意味深长。 李寻欢不说话,春时归却是头皮一紧,“我们还是守在这里吧,我们三个一起守,在您回来前定不会让里面的邪物冲出来。” 春时归知道李寻欢的“身份”,对于狐仙娘娘能一眼看出祖师爷的“真身”春时归一点都不意外,他二话不说赶紧表态。 白梨本就打算自己进荒原大泽,说这话不过是杀一下李寻欢的锐气。 白梨刚转身,李寻欢的声音突然响起:“好!” 李寻欢上前几步,斩钉截铁的道:“好,我愿意进荒原大泽!”清月道长跟春时归赶紧上前相劝,李寻欢摆开两人的手,眼神却是看向白梨。 他神色微肃,眼神却带着几分追忆般,是叙述也是解释:“我年轻时也曾轻狂,当初还踏足过荒原大泽的深处,时隔太久,具体的我已记不太清,但总归比你们要熟悉。” 白梨挑眉,就听李寻欢继续道:“我曾听友人提及过荒原大泽,传闻,里面有一处跟妖界相连……” 李寻欢跟清月道长对视一眼,疑惑出声:“什么意思?” 白梨的脸上划过一丝意外,“那你去吧。” 她没再拒绝李寻欢,对方连荒原大泽的传闻都知道,看来心里已经有了把握。顺势就道:“那不是传闻,荒原大泽的确有处与妖界相连。” 谁都不知道魔气出现的原因,但活了许多年的白梨跟李寻欢却有些猜测。这种猜测不能宣之于口,在这点上,两人有着共同的默契。 白梨:“我虽知道有这地方,但不知具体在何处。”在继承传承之后它曾经到处游历过,但很多地方都跟祖先的传承有出入。 李寻欢了然点头:“我或许知道。” “我说过我曾经进去过大泽的深处,但有一个地方未曾涉足……”他顿了一瞬,眸光一转,看向春时归跟清月道长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忽然截住话头:“反正,我去最合适。” 无论春时归跟清月道长如何说,李寻欢决定后就不再含糊,他冲白梨点点头,身影骤然一闪,飞快在原地消失。 那丁点消失的魂气,消失在结界之中。 白梨垂眸,一时间心里很是感慨。 这鬼修今日出现在此,恐怕早就做好了要去荒原大泽探一探的准备。 - 湿冷腐烂的气息充斥满整个鼻腔,似乎多呼吸一口空气下一刻就要呕吐出来。踩着脚下松软的土地,林笙笙捂着嘴,止不住的打干哕。 她眼泪婆娑的看向沼泽深处,远处的沼泽如同黑夜里蹲守的怪兽,正张着巨大的嘴巴,让人不敢踏入。 林笙笙抿唇,眼神里并没有退缩,她握紧剑柄,每当有夹杂着黑气的浓雾逼近时,都被那剑身给挡在外面。 “哗啦啦。”头顶响起树叶的摩擦声。 虽然看不到树叶,林笙笙也知道是阿爹在一边替她打气。 四周一片阴暗,阳光照耀不到这里,月华自然也照耀不到,太阳下了山,进行了整天的“光合作用”的阿爹对她讲:她若是要进沼泽也可以,但是,只能靠自己。 这一片天镜都靠神木撑着,楼苍梧根本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再去处理结界里或许早就报废了的通道。 存在了上万年的他早就懂得如何取舍,不过,若女儿真要奔走,楼苍梧也不会阻止,他又不是真的冷血无情。 “就算你用最快的速度赶路,到沼泽深处也要花十天左右,笙笙,不用急于一时,要懂得劳逸结合。” 林笙笙埋头向前,闻言淡淡回答:“我知道。” 楼苍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努力抖动浓雾上层的枝桠,尽力将涌上来的浓雾全部驱散,那扎根在地下的根系尽数铺开,替女儿奔走的路上斩断尽可能危险。 林笙笙心中莫名一动,她脚步倏地一停:“阿爹,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楼苍梧应了一声,轻轻的抖动着树叶表示回应。 林笙笙:“阿爹,你撑起这边天镜,我去找里面跟荒原的通道,咱们父女俩都是为了天下安稳奔走,也算各司其职了。”她笑盈盈道。 楼苍梧冷哼了一声,道:“臭丫头,不用跟阿爹卖乖,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女儿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听话了。 林笙笙笑着答应,她扛起长剑,因为楼苍梧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她步伐也轻松起来。 第317章 前因 “救命,救救我!” “救什么救?妖天性嗜杀,本来就该死!” “为什么?就算是妖我也是好妖,我从没害过人!呜,好痛好痛啊!” “妖该死,你们人类就不该死吗?这是妖界,你们擅自闯入还猎杀我同族,难道不该被杀吗?” “那是你们妖界偷偷设了传送阵到到我们西北,敢问是何居心?!” “放屁!我还说是你们人类设了传送阵到我们极西,准备悄悄潜伏下来,将来将我们一网打尽。” “卑鄙无耻狡猾的人类!” “粗鄙野蛮无理取闹的畜生!” “打嘴仗有什么用,有本事就上啊!我早就看不惯妖族的野蛮粗俗毫无人性的行径了,这群畜生,仗着铜皮铁骨欺负我们,我们人类也不是吃素的!” “正好!我们妖也看不惯你们虚伪的人类!嘴上说着众生平等,骨子里还是看不起我们妖族!也就我们妖主觉得你们还有救!得了吧!你们就是一群消耗上苍馈赠的蛀虫!” “打就打,死一个就是赚!谁赢了谁就退出淮山!” “好,谁输了谁就滚蛋!” 一阵嗡鸣,震得林笙笙踉跄的往后退,刚站稳,耳边忽然响起剧烈的叫嚣声,每一句都带着无尽的愤怒,夹杂着浓浓的火气,几乎不需要任何引火线,一触即发! 这是哪儿?! 林笙笙侧眸问身边站着的修士,看装束他应该是个剑修。她伸出手试探的碰上对方的肩膀,没等她回神,那修士身体猛然一晃,片刻间化作点点光影瞬间消散。 林笙笙惊愕的瞪大眼,再看另一边,妖族的妖亦龇牙咧嘴叫嚣得厉害,她从后方不动声色的靠近,刚扯住一个小妖的耳朵,对方的身影陡然一震,下一刻,顿时化作碎片纷纷掉落。 林笙笙目瞪口呆,她翻来覆去的检查手心,她的手何时有这种能力了? 思绪刚起,她倏地抬眸,下一刻她眼神忽然一定! 刚在她眼前消散的小妖忽然又重新聚拢在原地,正龇牙咧嘴的冲着人类修士叫骂……人类修士那方,那在她眼底下化作星光消散的修士又出现在原地,背着长剑,眼神中燃烧着浓浓的战意。 林笙笙蹙着眉,一连触碰好几个修士跟妖,出现的情况一模一样,触及消散,过一会儿消散的影子又重新聚拢。 她在两方人马中穿梭不停,周围充斥着浓浓的战意跟杀意,远处,躺着数不清的妖跟修士的尸体,有的像死去不久,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已经化作了白骨。 没等林笙笙摸索太久,下一刻,两方人马开始厮杀起来。 刀枪剑戟、獠牙利爪,人类修士壮阔的呼声跟妖族声势浩大的嚎叫交织在一起,一个个修士倒下,一个个妖族死亡,两方人似乎都不怕痛似的,前仆后继的往交战的中\/央赶。 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嘶吼声,哭喊声…… 林笙笙不适的揉了揉耳朵,她站在中间,看人类的修士跟妖族在她身边混战厮杀,那些倒下的光影,隔着时光的距离,在她踩着的脚下化作了泥土跟尘沙。 古战场…… 林笙笙喃喃道。 - 极西沼泽之所以危险,根源之一就是里面有的地方时间流速不同,心性不坚定之人很容易在里面迷失。 有的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最后丧身在极西沼泽,与里面的烂泥腐土融为一体。 林笙笙看了眼怀里的沙漏,瓶身显示三刻,实际上过去三天。 但是,这场修士与妖族之间的大战却是战了三年之久。 无论是人类修士还是妖族在这场大战中都没讨到好处,反而因为不断的消耗不断的死亡,让两方的天之骄子在这场战斗中纷纷折戟。 林笙笙神情微肃,她抿着唇,仔细的打量着战场,弥漫的硝烟、在冷风中摇摆的野草,躺在地上没有气息的修士跟妖……满眼都是苍凉跟荒芜。 冷风呼啸过境,发出阵阵呜咽。 谁都没有赢,谁都是输家,这场大战有意义吗? 林笙笙找不到人回答,因为能回答她的人都在这场战斗中死亡了。 她缓缓起身,沉浸在古战场“三年”,除了一开始的情绪起伏,到最后林笙笙已经麻木,她知道无论她如何干涉,都阻止不了这场战斗。 眼前的战斗,很有可能是当年古战场的缩影。 从他们的言语叫骂和不要命的厮杀中知道,千年前,人类修士跟妖族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妖族跟人类修士相互间都看不起,人类骂妖是畜生,妖骂人类虚伪道貌岸然,两方各自争夺着并不多的资源。 淮山是他们争夺之地,而极西沼泽的通道是大战的导火索。 理清关系,林笙笙沉沉叹息一声,两方人恐怕都想不到,在千年后的如今,人类修士跟妖族不说能和平共处,但至少不会见面就刀剑相向。 更加不会想到,当年作为导火索的地方,同样成为毁掉人类生存之地的威胁。 林笙笙重新拨回沙漏的刻度,她到这里花了七天时间,被拉入古战场用掉了十天时间,进入极西沼泽总共十天,关于这里与荒原大泽连通的地方可是没摸到丝毫的迹象。 毫无头绪的她往前走了一段,耳边除了呼呼的声音就再没了其他动静。 忽然,林笙笙脚下一停。 “嘶……”一道疼痛的闷哼从远处传来,很轻微。 远处是堆成小山一般的尸体,人类跟妖族混杂在一起,若不是林笙笙耳朵灵敏很容易忽略掉里面居然还有存活之“人(妖)”。 眼见着尸体从高处一具具往下掉,终于,一只枯槁的手从尸身堆里伸了出来。那手在空气里抓了几下,最终抓到一根妖族的巨骨,借着攀爬之力,渐渐的从堆里爬了出来。 林笙笙皱了皱眉,眼前的人实在是狼狈,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衣裳,烂掉的地方露出密布伤口的皮肉来。 头发乱糟糟的如同鸡窝,脸上带着干涸结痂的血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染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以及惶然。 第318章 前因02 林笙笙不由自主的向对方走了几步,她一边打量对方一边思索对方的身份,看他穿着,好像是人类修士? 看他踉踉跄跄的从尸山上滚下,一个劲儿的扒拉尸体,从一个个尸体上摸出乱七八糟的东西,林笙笙看得眉头直皱。那人却十分宝贝,将所有的东西都聚集在一起,合成一个比他还高的大包袱。 高高的尸山下,他渺小的如同尘沙,像偷家的老鼠一遍遍来来回回的在尸体堆中翻来覆去的掏弄。 林笙笙观察了他一个月,这一个月于真正的时间来说,也不过是一天中的十二分之一。重复的动作让林笙笙觉得没趣,想了想,她转头准备离开。 一连转悠了数回,林笙笙百思不得其解,好像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她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林笙笙试探的又走了一回,尽可能的走得最远。她以为会碰到诸如结界的东西拦路,实际上,结界没有碰上,当她走不动道时再抬头,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林笙笙坐了下来。 她撑着下巴思索,这地方如此诡异,有没有可能,与荒原大泽连通的地方就在这里? 眼下到处都是尸体,真要找设了通道的法阵也得先从古战场的幻境中脱离出来才行。 一股苍凉的风从林笙笙面前呼啸而过,地上生出的杂草在风中挣扎着不想脱离,林笙笙感觉不到风的力量,却在此时,听到一道阴森森的笑声。 “桀桀桀。” “死了死了,都死光了!!” “哈哈哈,那么厉害的,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来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站在荒凉之外,望着这片失去了生机的土地,他抖动着肩膀,身上散发着一种痛快之感。 距离阻碍了林笙笙的视野,她眯着眼打量着突兀出现的“人”,直觉他的出现或许才是她一直离不开这里的原因。 古战场的幻境还没结束,她还没得到真正的“真相”。 “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你们当初不是高高在上看不起我吗?不是当我是污泥是臭虫吗?!桀桀桀,想不到你们会落到如此下场吧?桀桀,真该让你们的后人看看……” “可是,你们没有后人了!桀桀……那些个个将鼻子恨不得扬到天上的天之骄子,死的是最快的一批!” “看不起我又怎样?笑到最后的是我!是我!” 那人在远方尽情宣泄,语气里的仇恨根本就没有掩藏。 林笙笙看着他的身躯在笑声颤抖中微微扭曲,那叫骂声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她身形陡然一闪,就见光影扭转间,远处那家伙忽然间出现在古战场中。 他在尸身堆里转了一圈,忽然一脚踢开一具尸体! “臭修士,该死!”他一个运气,那尸体在他脚下骤然间四分五裂。 然后他又找到一个,以同样的方法分了对方的尸,一边踢一边叫骂:“妖也不是好东西!明知道我身上流着妖族的血,却嫌弃我染着人类的气味,难道你们就高人一等?桀桀……你们跟那些臭修士一样,没人收尸,烂在一起,活该!” “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他每念叨一次就踢飞一具尸体,他脚下的动作没有减轻半分,可以看出他身上的怒气从未平复。 林笙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脚忽然间起了变化! 双腿化作了蛇形,脸上也升起一层密密麻麻鳞片,林笙笙摩挲了下手臂,骤然间的变化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混血?半妖? 林笙笙拧着眉,喃喃出声。 “谁?!”那人倏地回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间化为血色,瞳孔亦变成一双竖瞳,让那双眼睛盯着,林笙笙只觉得头皮一紧。 身后响起一阵悉悉索索响动,林笙笙身影跟着响动声一动。就见那蛇形半妖手里抓着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 那瘦弱的身子在他手底下挣扎,发出沉闷的痛苦呻\/吟。 “漏网之鱼。”蛇形半妖发出一声冷笑,“可惜你运气不好,碰上了我。”他五指渐渐收拢,捏着对方的脖颈越发用力。 林笙笙眼睁睁的看着蛇形半妖的动作,她未动,因为根本起不了作用。 瘦骨嶙峋的人手攀爬在蛇形半妖的手臂上,努力挣扎了许久,久到他攀爬的手臂骤然掉落,林笙笙以为他断了气时……只听“卟”的一声,那乱糟糟的头发上豁然冒出一根细小的嫩芽来。 林笙笙震惊的瞪大眼,蛇形半妖显然也受到不小的冲击。手一松,那人重重砸落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他先是身躯动了动,最后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蛇形半妖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语气森然:“半妖?” 林笙笙飞快过去,她看了眼蛇形半妖脸上密布的鳞片,再看了眼被踩在脚下的“树妖”,眼中异彩连连。 难道这场灾难的前身,就是两个半妖掀起的? 林笙笙觉得已经摸到了真相,眼前的两个半妖是古战场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蛇形半妖更有可能是推动者。 “咳,咳咳!”脚下那人仍然剧烈的咳嗽。 蛇形半妖看了对方一眼,这瘦弱的样子根本不像能掀起风浪的,他往后一推,脚尖将对方的脸庞抬起。 顺着这股力道,“树妖”缓缓坐起了身。 他脸上干涸的血块未曾清理,除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根本看不清楚脸庞。蛇形半妖不在意,居高临下的打量“树妖”,片刻,他缓缓出声:“你是一棵树?” 树妖张了张嘴,刚想出声,就听蛇形半妖又道:“不、不对。” 他身后的蛇尾胡乱的甩来甩去,见“树妖”不说话,他阴恻恻的蹲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树,你是偷了树妖的宝物炼化,结果炼化失败,变成现在这模样的吧?” “树妖”惊愕的瞪大眼,他干涩的动了动唇,或许是久不说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跟沙哑:“那又怎样?” 第319章 前因03 蛇形半妖嘲讽的觑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浓浓的鄙夷。 对方充满挑衅的语气居然没挑起他的怒火,他半眯着眼,看向一脸抗拒的“人类修士”,语气森然的接下话头:“是不能怎样?” 他又道:“你们人类不是自诩正派,从不屑做什么偷鸡摸狗、鸡鸣狗盗的行径吗?你们人类厌恶妖,却出了你这么一个叛徒。” 蛇形半妖阴森森的笑了起来,心情看上去非常畅快。 “你懂什么。”那人艰涩沙哑的声音继续响起,“你说得不错,我是用了树妖的宝物,但这不是我偷的。” 迎上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继续又道:“我家人救了他,用他的东西偿还救命之恩有何不可?我们人类奉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是让那树妖提前偿还恩情罢了!” “啧!”蛇形半妖看了他一眼,嗤笑:“脸皮真厚。” 那人脸上一僵,垂着脑袋,攥紧拳头不发一言。 蛇形半妖继续道:“能让一个人化形的宝物,很可能是那树妖身上的至宝,你嘴上说着不是偷,但‘不问自取是为偷’。有着这样的至宝,就算你家人不救他,人家也能安然无恙。” “呵!”蛇形半妖冷笑一声:“反而是遇上了你,对方失去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至宝,恐怕得元气大伤了。” “若它能藏匿还好,要是遇上危险,恐怕得丧命了。” 蛇形半妖一边说一边笑,一层一层揭开眼前的修士脸上虚伪的面具。看他脑袋上冒出的那根幼苗,他瞳孔微缩,正要凑近了看时,那人脑袋上的幼苗倏地一晃,忽然间消失。 “啧。”蛇形半妖冷笑一声:“看来你至今没将那东西炼化。” 他缓缓起身,“反正你已经不是人了,妖界也不会承认你,不如,你跟着我?” 那人眼睛乍然一亮,他动了动唇,眼见的有些激动。 经历了一场混战,他对往后的生活彷徨无措,但到底心有不甘,他好不容易逆天改命,给自己博了一个前程,肯定不想在这片荒凉之地蹉跎岁月。 妖界的肯定仇恨人类,人类的地方他也回不去。 眼前的人……眼前的半妖忽然抛出一截橄榄枝,“树妖”修士沉着脸思索半晌,点头,“好!” “哈哈哈哈……”蛇形半妖忽然放声大笑:“做人的、做妖的都看不起你我,我们倒是要让他们看看,这天下终究会是谁的!” “树妖”修士踉跄着起身,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刚才那一脚将他背脊踩得疼痛无比。 他看上去瘦骨嶙峋,佝偻着身子掏尸时像偷家的老鼠,等他伸展躯体站直时,又显得人模人样。 蛇形半妖看了他一眼,“啧。”他冷淡的哼了一声,下一刻,他的指尖忽然间出现一丝黑气,黑气如同小蛇在他手指缠绕,宛若有意识一般亲昵的贴着他的手指。 “去!”他手指一伸,指尖上的黑气向修士的方向弹去,飞快没入修士的身躯。 “树妖”修士身影猛然一震,下一刻,他眼神骤然发亮,刚受过踩踏伤痛的地方竟是忽然间痊愈起来,“这、这是……” “好东西。”蛇形半妖道。 “树妖”修士隐隐激动,之前还觉得穷途末路,现在又觉得他前程越发远大起来,他倏地半跪,恭敬的磕头,“在下权追楼誓死追随主公!” 蛇形半妖傲然一笑,道:“放心,你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权追楼笑着起身,眼神燃烧着浓浓野望。刚想问蛇形半妖接下来的计划,就听他缓缓道:“你目前实力尚浅,身体的宝物先不要炼化,强行炼化恐遭反噬。” 权追楼:“那、那要等多久?” 蛇形半妖道:“那就得看我们的计划要多久完成了。” 权追楼愣住,他凭着野望跟随眼前的人,除了自身的秘密暴露给了对方又没办法杀掉对方只能认输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对方似乎掌握了更快速的修行方式。 吸收过刚才那一丝黑气后,他能敏锐的感觉实力大涨。 就那么一丁点的黑气,几乎是他平日辛苦三年的结果。 蛇形半妖同样知道这点,要想人死心塌地追随,要有同样的利益才能长久,“等将这世间变成炼狱,让所有人都对我们言听计从,要想完成这个目标,需要更多的‘炁’才能达到。” “先提醒你,‘炁’要先行炼化,可不要盲目吸收,若你不信可以自己尝试,不过,到时候爆体而亡可别怪我见死不救。” 权追楼刚升起的一丝贪婪在蛇形半妖的提醒下消失殆尽。 他没问为何眼前的半妖要将世间变成炼狱,要让所有人对他言听计从。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将世人踩在脚下,难道不好吗? 他受够了所谓的没天赋、心性不正这些恶言恶语。 蛇形半妖非常满意权追楼的识趣,这世道,早就坏透了…… 两人在古战场慢悠悠的巡视,权追楼已将尸山最高的地方扒拉了一遍,他跟蛇形半妖挨个介绍自己找到的“战利品”,语气十分得意。 “哼,他们当初看不起我,谁知道如今沦为我脚下的污泥。”权追楼得意洋洋的道。 蛇形半妖停下脚步,他站在尸山最高处,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片苍凉的古战场,眼神里一片漠然。 “等我们将整个天下都踩在脚下,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们。” “我要让天下都知道,半妖才是妖跟人的主宰!” 蛇形半妖说这话时,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贪婪跟野心,风掀起他的衣袍,远远看着,就好像天下尽掌握在他的手中。 林笙笙眯眼打量着尸山上的两人,一个蛇形半妖,一个鼠辈,两人站在一起,正应了那句成语:“蛇鼠一窝”。 古战场上刮起腥风,风吹过时,林笙笙看到蛇形半妖从袖中掏出一袋种子,他手臂一挥,种子洒在在尸山之上。 那种子经他之手,落入腐肉迅速生出嫩芽再开出花来。 花开九瓣,红色花瓣,黑色花蕊…… 林笙笙喃喃出声:“是九极花啊。” 第320章 第四条尾巴 小秋镇。 端午过后,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而小秋镇的气候仿若春天一般,气候宜人,除了中午有些炎热,早晚非常的凉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翡翠湖边柳枝飘摇,一切显得静谧安然。 “咦,你们去看过吗?狐仙庙里的桃花开得特别漂亮,平时这时候桃树都挂果了,没想到庙里的桃花盛开得这么好。” “我去看过,地上的花瓣落的到处都是,要是能捡回去还能做桃花糕吃呢。” “你们外地来的吧?哈哈,桃花糕我看做不成,不过你们可以买些镇上的蔬菜瓜果回去。咱们镇上的蔬菜瓜果特别水灵。” “不只是蔬菜瓜果水灵,我看这里空气都比咱们那里好。我住在南街的客栈,推开窗还能看到山那边云雾缭绕。” “小秋镇是块福地呢,我准备在镇上置业了。” “这里有胡仙娘娘庇佑,听当地人讲翡翠湖里还有河神。听说船上的客人落水还被河神拯救过……” “嘿嘿,我没看到过河神,但我见过不一样的。我给你们说啊,前天晚上我起夜,嚯,看到石拱桥的那棵槐树上……” “咳,咳咳!”林沐沐正吃着面,忽然呛出声,他没想到在面摊上吃个面会听到这么多八卦。 八卦中,还出现了槐树灵。 五月开始,镇上出现了许多的陌生人,有的是出于猎奇,有的是真心实意的认为这里宜居想搬过来。 小镇上的客栈几乎爆满,房屋中人忙得不可开交,连同对面小北坡村的地皮都跟着热了起来。 有人认出了林沐沐,说着说着就停了话题,要说对他们谈论的话题最熟悉的莫过于眼前的人,但无人敢上去跟林沐沐去打听。 冲相熟的人点了点头,林沐沐缓缓的离开。 - “大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林沐沐推开院门,见着出现在院子里的谢禛跟江浔表情突然愣住。自从阿姐进山后,谢禛已经很少上门了。 两人坐在桂树下,正喝着凉茶。他们姿态看上去挺惬意,但是表情却透着几分烦躁。 林沐沐快步过去,接连喝了好几杯凉茶,终于才缓和过来。 “沐沐,最近很忙吗?水都顾不得喝上一口。”江浔调侃他。 林沐沐落座,看了江浔一眼,“我忙不忙你会不知道?”这人跟衙门里的同僚关系混得不错,只要是能说出来的,他都能从别人的嘴里打听到。 谢禛放下杯子,“最近镇上突然多了许多陌生人,事情是多了些。” 林沐沐抿了抿唇,少年的心思早就不像幼时那般见人都能眉开眼笑的唤几句,如今做了守夜人,家里人不觉得,林沐沐却清楚的知道他处理人际关系开始收敛。 怪不得阿姐喜欢背着剑到处走,他也想背上行囊去游历。 这时候林沐沐才体会到,林氏在小秋镇守护了千年,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困居一隅,千年不得出。 “大人今日来有什么事吗?”林沐沐单刀直入。 谢禛还未答,江浔先开口,“难道就不能找你聊聊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刚才大人还说了这段时间有诸多事情,你们可没空来我这里喝茶聊天。”林沐沐笑了笑,气氛轻松了几许。 谢禛略挑眉,他是见证过林沐沐成长的,如今的少年已经能撑起小秋镇的安宁。 “我已经吩咐镇上暂停入籍,但这段时间到衙门办理入籍的人只多不少。”谢禛皱了皱眉,继续道:“外面到处都在传小秋镇是块福地。沐沐,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大家不要这么迷信。” 林沐沐:“……” 林沐沐颇为无语,他一个跟迷信打交道的人,你让他想办法让其他人不相信这个?这像不像话? 林沐沐的表情太过直白,谢禛看得喉咙一哽,“你之前跟我提过金葛山的事,那里始终是个隐患。聚集在镇上的人越多,隐患爆发出来,受到波及的人就更多。” 关于“魔气”的事林家人并没有对谢禛隐瞒,何况他身边有个亲身经历过的江浔,也根本瞒不住。 “镇上的确有些异常,灵气亦异常浓郁,只要查清里面的原由,关于小秋镇是不是福地一说就不攻自破。”林沐沐思索半晌,缓缓出声。 谢禛眉头微蹙,下意识的摸了摸心口。 衣衫里挂着林笙笙当初送给他的桃木牌,还别说,自从挂着这东西,他这些年来居然异常“平安”。 “灵气浓郁难道不好吗?”江浔道。 林沐沐摇摇头,见江浔不明白,他打了个比喻:“就像当初朱溪里的鱼,个个都肥美,但谁知道这些鱼是吃\/人\/肉长大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禛道。 江浔一听林沐沐提到朱溪,愣怔了一瞬,朱溪的记忆对于江浔来说有些特殊。 听说朱娘跟珍妹母女带着族人们将朱溪一带打理得很好,连同他们对面的村子都陆陆续续有人安家。前些年,朱娘还给他传过消息,让他有空去那边转转。 族里没有再制作“神药”,当年那些依靠神药维持容颜的人逐个老去,有的人在十年之间离世,关于当年轰动一时的“神药事件”,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变成传说。 如今再听林沐沐提及,江浔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谢禛问。 “什么有何打算?”林沐沐下意识的问,随即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他揉了揉脑袋,看上去有些苦恼:“我翻遍手札也不知道原因,唯一或许知道的人,如今也不不在镇上。” 谢禛与江浔两人对视一眼,看来这事情只能暂时搁着了。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凉茶,直到肚子里都装满了茶水方才告辞。 - 入夜,林沐沐收拾行头照常巡夜。 当他走到狐仙庙时,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屋檐上倏地跳了下来。 “沐沐、沐沐,我、我长出第四条尾巴了!”狐狸崽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脸惊慌。 第321章 吞噬 狐仙庙。 林沐沐的脚边围着一圈的毛绒绒。 小虎崽似乎开始换毛,它滚一路身上的毛毛就跟着掉一路。喜欢跟它打架的天狼崽专爱去扒拉它身上的毛,弄得小虎崽非常暴躁。 小鹰身上的细绒已经全部换成了羽毛,月光下,它身上的羽毛如同染上一层银辉,流光溢彩。 十八个幼崽每一个都有不小的变化,哪怕它们懵懂不知事每天都只知道傻乐……它们也明白,成长的速度有些快。 以前听父辈吹牛,它们如何如何厉害,如今再跟它们成长的速度对比,父辈的那些“天赋”,简直就是渣渣。 林沐沐头痛的听完小崽子们在伙伴面前揭父辈的老底,他想,他是不是现在该离开,以免以后被杀人灭口? 别说小虎崽它们了,林沐沐自己都有些懵圈。 林家祖上没有出现过绿眼睛的祖宗,那就是阿爹那边有绿眼睛的血脉,他自己都搞不清身上的异常,还要背负重担,去查镇上的异常。 “你看我没骗你吧?它们又长了些。”狐狸崽崽仰着脑袋,眼巴巴的看着林沐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啊?” “那实力呢?实力如何?”林沐沐紧接着又问。 “额,那我不知道。”狐狸崽崽理直气壮,“又没有谁跟我打架。” 林沐沐:“算了,那就先不管它,明天我去外面看看情况……你?不行,你不能跟着去。我要去金葛山,我自己都不能保证安全无虞,你跟过去岂不是给我添麻烦。” “谁说我添麻烦了?你带我去嘛,我保证不乱跑。” 狐狸崽崽一边说,一边凑过去跟林沐沐贴贴。 林沐沐十分无语的将它扒拉下来,十多年时间,他长成了一个少年,狐狸崽崽却还是崽崽,一言不合就耍赖。 - 真正的沼泽处处透着杀机。 不说里面弥漫的阴气和时不时冲撞过来的邪物,沼泽本身就是人们难以跨越的险地。 李寻仙从外面艰难的抵达到真正的沼泽边缘,看着眼前满目的骨骸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这些几乎都是以前到荒原大泽淘金的人,因为受不住诱\/惑跑到了荒原深处,最后陷入了沼泽地中,最后丧失掉性命。 再往前已经没有路,一连十天,李寻仙几乎都未曾歇息。 他望了眼沼泽深处,最后沉沉叹息一声,转身找了个平坦的灌木丛整个人躺了进去。 他可以不惧黑雾产生了意识的邪物,但鬼修也累啊! 周围是呼啸而过的风和四处乱窜的邪物,抬眼是遮住了整片天空的浓雾和糅合在一起的“炁”,这样的环境下,正常人都忍受不住,李寻仙却莫名其妙的感到舒适。 李寻仙心生疑惑,但连日的疲惫让他的意识很快沉睡。 - “滴答,滴答。”一丝丝细雨从天空飘下,雨丝极为粘腻,带着挥之不去的晦涩之感。 一团团浓雾在到处乱窜,最后聚集在一起,围着一个灌木丛悄悄低语。 “它好奇怪。” “是啊是啊,它竟然在地上睡着了,心真大!” “嘿嘿,你们说,我要是过去将它给吞噬了,是不是就有力量冲破外面臭道士设的结界了?” “它好笨,都不会躲进雾里汲取能量,你吞噬了它会不会变得同样笨啊?哈哈哈,要是这样,我就是咱们这里最聪明的啦。” “算了,它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多汲取些能力,听说外面的结界之力越来越弱,等咱们实力够了才好抢一具好的身体寄居啊。” “这可是你说的!都先说好,不准像另一团家伙一样背地里下黑手,吞噬同伴遭天谴!” 浓雾中,一缕缕黑雾相互间抱成团,它们在浓雾中撞来撞去,却始终没有离开浓雾的范围,眼见得裹在它们身上的浓雾变得暗淡,黑雾们动作一换,就向着另一团更大的“无主”的浓雾涌去。 荒原大泽之中到处都浓雾,那些生出了意识的邪物便在浓雾中汲取力量,等浓雾中的力量变少,它们就重新选择。 就算这样,荒原大泽里面的浓雾一点都没减少,滋生出的邪物却又越来越多。 李寻仙不知道自己在灌木丛中躺了多久,等睁开眼时,他觉得身上有了不小的变化。 首先是魂体变得更加凝实,看得更远,视线更清晰,耳朵更敏锐。他捏了捏身体,身上居然有种不属于魂体的弹性。 李寻仙心下震惊,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感觉变化翻天覆地。 他准备起身,刚有动作,就见一团浓雾从远处呼啦啦往这边滚过来。他心下一凛,飞快躺了回去,迅速闭上了眼。 “还别说,还是这里清静。”浓雾飘过来,里面发出一道声音。 “清静是清静,但是这里魔气少啊,等歇息够了,我们还得重新去找魔气浓郁的地方。要不然,结界开了,我们抢不过它们。” “外面的人那么多,不会都被抢完的,实在不行,只要是个活的也可以。” “啧”,浓雾里的邪物发出抗议:“抢个差的有什么用,输都输到起跑线上,到时候还不被那些家伙压得死死的。” “那怎么办?算了,我们不说了,歇息会儿,继续汲取能量吧!” 李寻仙听着几个邪物对话,刚开始他没放在心上,越到后面心里越发沉重:结界要开了?这些邪物都开始大言不惭的抢人头了! 不对啊,外面有胡仙娘娘驻守,结界不该说破就破。 李寻仙思索间,浓雾裹着邪物们渐渐向他靠近。 “咦,你们有没有发现,它好像有些不同了。”浓雾中,有邪物发出疑惑,“它、它看上去特别像外面的人。” “什么?!哪里有人啊,让我看看!”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李寻仙眼睁睁的看着浓雾一步步靠近,从浓雾中伸出无数条像触角的黑雾来。 他感觉最近的一个几乎贴近他的脸庞,他努力克制脸上不露出迹象,就听邪物在耳边轻轻的跟同伴道:“明明看它跟我们差不多,为什么凑近了觉得很讨厌?” 第322章 回炉重造 “是吗?”浓雾里滚成一团。 “算啦,不管它了,我们又不打算吞噬它,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是,它好奇怪啊。”浓雾里有邪物不甘心的道。 “就是,它真的好像人,我要是能长成它这样,就算没抢到人类的身体,我也不怕被其他人认出来了。” 邪物们悄悄咪咪的谈论着,李寻仙却将它们谈论的话全都记在了心里。简单一点就是说,他被邪物们当作同类了。 李寻仙心里虽疑惑为什么他堂堂一个鬼修会让邪物误认成同类,但这点对他进来查探与妖界连通的阵法并不冲突,反而可能对他有利。 他安静的等待浓雾讨论,希望它们如谈论中说的,等会就离开。 荒原大泽里永远都有风,谁都不知这风何时会吹到这里,每当风吹过来时,那些裹成球形的浓雾就会随着风飘远。 里面的邪物也会随着越来越稀少的浓雾,去找寻力量更多的“炁”。“炁”多,形成的浓雾就更厚。 李寻仙靠着这条认知辨认接近自己的“邪物”多不多,强大不强大。 “啊!那个吞噬怪来啦!”浓雾中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行我们得赶紧跑!吞噬怪越来越厉害,我们不是它的对手!” “好!向东跑!” “向西跑!” “向南跑!” “向北……” “到底往哪边跑啊?!”里面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吞噬怪就是从东边来的,不能往东跑!”一开始的那声音开始说话,他顿了一瞬,“也不能往西,我们好不容易从沼泽里面出来,我们个个万里挑一,才不要回去跟那些笨蛋蠢货混作一堆。” 李寻仙思绪蓦地一动,这几个邪物的意思是,不远处的沼泽是滋生出邪物的大本营了? 不过,这些邪物似乎也不太聪明,分不清方向,还喜欢内讧。 它们一边自诩聪明,一边又嫌弃沼泽里没滋生出意识的邪物笨,又还惧怕即将到来的“吞噬怪”,总之,这群邪物跟之前逃出结界差点夺了清月道长躯壳的那位有很大差距。 李寻仙察觉到围在身边的邪物有了段距离,他悄然睁眼,准备趁邪物口中的“吞噬怪”来之前重新找个隐蔽的位置。 一抬眸,视线所及之处忽然浓雾滚滚。 “啊!逃不了了!吞噬怪来了!”一团接着一团的浓雾呼啦啦的从远处滚来,浓雾中的邪物发出刺耳的嚎叫,听上去凄惨无比。 “吞噬怪吃了太多同类了,我们对付不了它!” “实在不行,咱们回沼泽吧!回炉重造也好过被吞噬了强!” “你懂个屁!什么叫做回炉重造?回去了意识就消散了,再生出来的意识可能就不是你了!你怎么这么笨!” “可我也不想牺牲自己壮大吞噬怪啊!” 无数团浓雾滚在一起,李寻仙甚至都分辨不出里面谁是谁,有的声音仿佛听过,有的好像是新来的? 李寻仙捕捉到一点有用的信息,要压制这些邪物,可以将它们重新赶回大本营,也就是滋生出邪物的地方。 只要它们意识消散,外面的人就无惧了。 有意识的邪物也是“炁”滋生而出,对付“炁”总比对付能夺舍的邪物容易多了。 - “往那边跑!”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李寻仙抬眸,就见浓雾铺天盖地般向自己的方向滚滚而来。 他睁着眼,看不清头顶上究竟有多少邪物,但从它们慌慌张张逃窜的速度也能察觉出,它们很害怕后面追来的吞噬怪。 “不能再跑了,再跑就越界了。” “那咱们等在这里,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同伴混在一起,还拼不过吞噬怪。” “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去,吞噬怪肯定不敢越界。” 所谓的“界”,就是李寻仙看过的沼泽,邪物不想回炉重造,吞噬怪也是邪物进化而成,当然也不会越界回去。 “除非躲进沼泽里跟那些笨蛋混为一体,要不然,吞噬怪还能将我们抓出来。横竖都有可能回炉重造,不如咱们拼一把?” “好!拼就拼!” 李寻仙没想到这些邪物突然间好像聪明起来似的,不过它们的注意力都在即将来临的吞噬怪身上,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悄然睁开眼睛。 “呼!呼呼!”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沉重的声音,李寻仙半眯着眼,看到一团人形的黑雾在风中往这方飞窜。 在他身后的浓雾中忽然发出嘈杂的尖叫声,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一起拼的邪物们,在吞噬怪将至时忽然化整为零,一瞬间作鸟兽散。 李寻仙:“……” 李寻仙颇为震惊,你们邪物都说嘴上强者行动的智障吗? 浓雾分散,藏在里面的邪物就露了出来,视线变得更加灰暗,李寻仙见吞噬者抬手从空中抓了几下,下一刻,就听到他嘴里发出的咀嚼声。 被它抓住的邪物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这样沦为了吞噬怪的口粮。 “啊!它实力又增加了!我们加一起都斗不过,快跑啊!”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四周的浓雾就要消失殆尽,李寻仙二话不说赶紧起身,他身上还染着沼泽的气息,他干脆在地上滚了一圈,将身上的气息尽可能的多掩藏一些。 混在浓雾中奔逃,李寻仙的速度可谓是提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实力的增长,在荒原大泽中实力不减反增,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李寻仙心中一凛,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无数道思绪。 再多的念头都经不住生死攸关,周围尖利的叫声越来越少,浓雾也越来越稀薄。 李寻仙当然不会认为自己将邪物甩在了身后,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些跟在他身后跑的邪物,已经被吞噬怪给吃了。 “呼呼……”李寻仙几乎快跑出了残影,他甚至都辨别不出,耳边到底是风声还是吞噬怪发出的声音。 只是…… 李寻仙分了一瞬间的心神,只是,他好像又重新跑回了原地。 李寻仙以为,是吞噬怪作祟,吃饱了其他邪物,再将他当作困兽一般戏弄。他分出余光往后瞄了一眼,发现吞噬怪也跟在他身后跑。 就是分神那一瞬,追在他身后跑的吞噬怪突然加速追了上来。 第323章 劣根性 李寻仙豁的转身,跑是跑不掉了! 当然,束手就擒更不可能! “桀桀,看我找到了什么?”吞噬怪发出一声怪笑,它身形陡然间变大,几乎将李寻仙的整个身体囊括其中。 李寻仙肃着脸,他也想知道吞噬怪心中的他究竟是什么?是一个闯入者,还是会将他当作同类。 “那些废物说见过一个修成了人形的同伴,桀桀,原来就是你……桀桀桀,没想到你修出的人形比我更像人。”吞噬怪原地思索。 它比李寻仙以为的要聪明得多,李寻仙以为只知道吞噬的邪物可能不会有多少智慧,哪知道对方的出现刷新了他的认知。 它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 “那些废物不愧是废物,你看上去哪里像我们同伴。” 李寻仙心下一紧,没等他做出反应,就听吞噬怪怪笑一声,阴森森的道:“不过这些都没关系,等我吃了你,外面的结界肯定拦不住我了……哈哈哈,我要找个更完美的躯壳,比你修出的人形还要好!” 话音一落,吞噬怪猛然扑了过来! 黑影袭来时,李寻仙身影蓦地一动,忽然间在原地消失。 吞噬怪发现不对,飞快转身,一看李寻仙仗着顺风而来的方向飘去老远,它的身上黑雾涌动,凝聚的手骤然伸长,向李寻仙逃跑的方向抓去! 李寻仙只觉得眼前一黑,倏地抬眸,发现临空出现的一只“巨手”。 他刚想使出虚影,那巨手就像早就知道他的反应似的,猛然增大,将他牢牢的困在掌心当中。 下一刻,掌心合拢! 李寻仙使劲挣扎,都挣不开吞噬怪的钳制。那一刹那,他耳边响起非常多的十分嘈杂的欢呼声。 “不用跑啦不用跑啦,吞噬怪吃了他就饱了,我们的命保住啦!” “嘻嘻嘻,还好我们往这边跑!吞噬怪看不上我们,看上这个修出人形的啦!” “谁让他比咱们都厉害,吃了他,吞噬怪又要过很久才会饿,咱们好好汲取能量,下一次吞噬怪再饿的时候我们跑得更快些。” “现在……嘻嘻嘻,我们要不要瞧瞧热闹?” “好啊好啊,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吞噬怪吃东西呢。” 那些亲眼见证过的,都沦为了吞噬怪的口粮。 “我也没见过,是‘咔嚓咔嚓’?还是‘咯吱咯吱’?希望吞噬怪有吃剩的,说不定咱们还可以尝尝味道。” 李寻仙的思绪一瞬间千回百转,之前听邪物在耳边讨论他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这群“邪物”有多邪恶多恶劣。如今再体会时,李寻仙深刻的体会到,为什么它们会被称作邪物。 大家沦为受害者,以为它们只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烈火烹油罢了。 没想到它们的劣根性远不止于此,邪物啊,一直都是一丘之貉。 有那么一瞬间,李寻仙想,这世上难道除了胡仙娘娘的灵魂之火,就没有能克制邪物存在的力量了吗? 阴森森的风逼近面门,还没接近,李寻仙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粘腻感。 他能感受到的吞噬怪张大的嘴巴正朝着自己,那捏着身体的手越发用力,在吞噬怪面前,被他捏着的李寻仙就如同一只蝼蚁。 李寻仙半眯着眼,不再挣扎…… 那些远远围观的邪物都以为李寻仙放弃了反抗。笑话!吞噬怪是它们这一带的霸主,就算他修成人形,肯定也不是吞噬怪的对手。 邪物不知道李寻仙在想什么,哪怕是李寻仙自己都没想到,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无数次轮回的一幕幕记忆。 征战沙场的将军、舌战群儒的文士、权倾朝野的宰相、偏居一隅的农家子、风来雨里去的货郎、穿金戴银的富商…… 他当过皇亲国戚、也做过贩夫走卒、人生百态在他一千年的轮回当中几乎都尝了个遍。 权势使人沉沦,富贵遮人眼,可每次他身死要重新步入轮回时,那些繁华如同水中之月迅速破碎,那些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惶然终于落回了实处。 轮回并没有让他迷失,他灵魂深处依然刻着第一世的记忆。 他是李寻仙,苍梧观第一代观主。 最后一世,他是个书生,在赶考的途中病故。 李寻仙以为,他等来的机会是灵气复苏,他终于可以保留以往的记忆,以鬼修之身重新修炼。他再也不用轮回,不用只有等待死亡才能记起往昔的种种。 后来他才发现,他的机会并不是灵气复苏。 而是,眼下。 李寻仙记起来了,一千年前的那场妖界与修士之间的大战。 他啊,他是唯一一个经历过当年大战的存在。 为什么会两败俱伤呢? 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 当年那场大战原本不会以那样的结果告终,李寻仙相信不只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疑惑。只是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亲历者都死了,背后的黑手却从未现身。 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记忆让李寻仙神魂震动,猛然出现的陌生力量,让钳制住他身形的吞噬怪手心一烫。 它舍不得放下,猎物越强它越兴奋! “放开我!”李寻仙陡然间睁眼,声音低哑暗沉。 “桀桀,我……吼!”吞噬怪刚发出一声怪笑,巨大的身影忽然间开始摇晃。它大吼一声,欲将李寻仙捏着塞进嘴里。下一瞬,它手心忽然间破开一个大洞! 吞噬怪忽然间咆哮起来,它愤怒的看着从它破开的手心落地的李寻仙,脚步一抬,对着李寻仙的头顶狠狠踩去! 李寻仙身影一闪,刚好错开吞噬怪的脚掌,在吞噬怪再次抬脚时,他一个飞身,倏地跃向它的脚背。 没等吞噬怪站稳,李寻仙手臂一抬,手心突然间冒出金色的星星点点,那星星点点再他的动作下化作一条丝线,瞬间缠上吞噬怪脚踝。 他稳住线的一端,一个用力! 谁都没想到,李寻仙浅浅的一个力气,就将吞噬怪的脚踝割断,趁着对方分神那瞬,李寻仙如法炮制的弄断了吞噬怪另一只脚踝。 人形黑雾倒地,明明没有实体,也根本听不见“轰然”的声响,但当吞噬怪倒地时,李寻仙很敏锐的听到暗处发出的轰然声。 第324章 地龙翻身 躲在暗处的邪物窃窃私语,企图上来分一杯羹。 李寻仙哪会给它们机会?趁吞噬怪病要它命!他飞快将它处理,当砍下黑雾的“脑袋”时,那巨大的人形黑雾突然间缩小成一团。 那一团东西最后化作一颗黑色珠子。 眼看着珠子就要遁地,李寻仙手臂一伸,将它稳稳捏在手心。 珠子已没有意识,但李寻仙拿着就已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力量。他试探的凑近嘴边,下一瞬,他动作一顿,耳边捕捉到隐隐的吞咽声。 原来这珠子真能吃啊! 可能是记起当年混战的心情没来得及平复,又或许是仗着如今是个鬼修,李寻仙心一横,捏着珠子一口塞入了嘴里! 只听“咕咚”一声,躲着邪物一个个发出失望的叹息!要不是打不过李寻仙,它们甚至都想上前抢夺。 李寻仙吃下珠子,等了片刻,他皱了皱眉。难道是猜错了?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啊,若是非要说出一点感觉,可能是精神好了些? 想不通半晌想不明白,李寻仙也不准备再想,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连通妖界的通道,然后将通道毁了。 有了当年大战的记忆后,李寻仙隐隐有了方向。 他没有理会身后蠢蠢欲动的邪物,只要对方不上来找死,他就暂时放过它们一马。 还是回到沼泽边缘,散发着“炁”的沼泽面,根本无从下脚。李寻仙试探的往上面走了几步。因为是魂体,沼泽天然的危险对他不构成威胁。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他脚步一顿! 一只黑雾形成的手忽然间攥紧他的足踝,那黑雾使劲儿缠绕着他,力道之大,让李寻仙狠狠咂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反正已经知道不到路,不如就跟着沼泽里的土着探探路? 李寻仙放弃挣扎,顺着黑雾手的力道一瞬间陷入了沼泽。 没入沼泽里的那瞬间,他还听到邪物幸灾乐祸的笑声。 “哈哈,那家伙要回炉重造啦!” “别看沼泽下面的那些东西蠢笨,可毕竟沼泽是它们的主场,人形同伴被它们拽下去肯定会消散啦!” “桀桀,不管他啦!是他自己不要命!” - 林沐沐查探小秋镇灵气暴涨的异象一查就查了七八天,最后,他将目光放在了金葛山一带。 灵气暴涨的时间,好像就是从狐仙娘娘白梨封印了悬崖边的结界之后开始的,悬崖底下的邪物不安分,利用“童谣”将进山的人引上去夺舍。 封印的时间是三月十五,林沐沐记得很清楚。 也正是如此,他一直警惕着即将到来的六月十五。白梨告诉他,以她的能力最多能封印三个月,到了六月十五若还没有办法解决悬崖下的问题,届时,整个小秋镇就会受到影响。 林沐沐狠狠的拍了拍脑袋!他只想着破除小秋镇“福地”的传言,没想到万一悬崖下的“炁”跟邪物没有解决,镇上的百姓要怎么办? 心有所想,林沐沐动作也急切起来。 他先是跑到衙门告诉白梨的警告,然后又眼巴巴的问:“时间还来得及吗?” 谢禛拧着眉,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脸上染着不属于年龄的沧桑:“就算你提早告知我,我也没办法。”谢禛垂眸,再抬眸时,眼里含着复杂:“沐沐,我们都是普通人,超出普通人能力范围外的事情,我们解决不了。” 作为镇长,他背负着全镇人的性命,谢禛的心情很沉重。 “我会通知下去,狐仙娘娘预示下月中旬淮山一带会地龙翻身,让大家妥善转移。但……”谢禛话音一转:“至于大家相不相信,就看你们的了!” 谢禛并没责怪林沐沐将结界的封印只能维持到六月十五这事告诉他告诉晚了。 他虽然接触过不同的世界,但终究还是普通人,普通人会信仰狐仙娘娘,将她当作神灵。但普通人不会相信魔气,不会觉得一个“魔气”的存在就让他们背井离乡。 哪怕林沐沐提前告诉他,他也不会马上通知下去,不到最后,这些常年生活在镇上的人不会离开。 林沐沐看着谢禛很快就想出解决百姓迁移的办法,他心下一定。 若说谢禛背负着镇上百姓的性命,林沐沐亦然。 他现在告诉谢禛,同样顶着巨大的压力,因为连林沐沐自己都不知道,六月十五过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是结界全部崩塌,还是回归到狐仙娘娘封印之前? 阿爹阿娘不在,阿姐联系不上,阿爷阿舅就算能帮上忙他也不敢让他们随他上金葛山,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抵御不了邪物的侵蚀。 有那么一瞬间,林沐沐觉得他孤立无援。 “放心,哪怕镇上的百姓都走了,我也会守到最后的。”谢禛起身,拍拍林沐沐的肩头。 不知何时江浔也从摸了进来,同样拍拍林沐沐的肩膀,笑着说,“沐沐放心,咱们当年处理过朱溪的事情,现在肯定比以往有经验!” “哈哈,等解决了这个难关,我还想去淮山里面打猎呢。” 林沐沐心中升起无限感动,看江浔笑意盈盈的样子,到底还是舍不得泼他冷水。 眼下的问题跟当年的朱溪可不一样啊。 - 农历五月十五,子时。 狐仙娘娘庙忽然间爆发出一道银光。 庙宇的屋脊上空,悬空印着八个大字:“六月十五,地龙翻身。” 张大树吓了一跳,一边跑一边敲锣打鼓喊四邻出来看天空上出现的异象。识字的人告诉身边人是什么意思后,整个小镇上的居民都惊动了! 还是夜里,他们不管不顾的起床,通通往狐仙庙涌。 一时间,镇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众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惊,震惊之后又是惶然。 同福客栈,二楼,谢禛站在窗前看向狐仙庙的方向,沉默不语。江浔缓缓走来,他看了眼楼下的人群,问谢禛:“有用吗?” 第325章 人离乡贱 “有没有用都已经做了。”谢禛道,他指了指楼下,“我翻过郡县的县志,上面有过淮山一带出现地龙翻身的记载。” “既然以前这边出现过,小秋镇再出现地龙翻身也不会太过惊讶。” 谢禛神色淡淡,唯有那藏在袖中紧紧攥着的手透露出几分他下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果然,百姓们开始信了。 “许多年前,我听我阿爷说过,淮山这边出现过地龙翻身。那时死了好多的人……” “娘娘都预示了,咱们不得不信啊!” “我就说最近异象频频,原来早就有征兆了。趁着咱们这段时间赚了些银钱,还是赶紧南下吧!” “为什么娘娘不早些预示,我刚在镇上置业!” “算了算了,丢些银钱算什么,再不济以后回来地皮还在。只要地契收好,回来重建就是了!保住性命比什么都强。” “不行,我不走!我老胳膊老腿走不动路了,人离乡贱啊!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求生难啊!” 楼下是人生百态,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走,首先的是要去狐仙庙去求个心安。 - 林沐沐摸了摸狐狸崽崽的肉乎乎的身子,看着它睡去后,方才转身出屋。 刚才那一幕异象就是狐狸崽崽弄出来的,小家伙第一次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一下子将身体给透支了。 其他毛茸茸各自趴在自己的小床上,眼巴巴的看着林沐沐出门。 刚踏出门口,林沐沐倏地转身:“最近你们都要乖乖的呆在庙里啊,这段时间咱们庙门不开,你们若有什么事,就通知狐狸崽崽过来找。听话的小崽崽每天奖励一根糖葫芦。” “哇!”没精打采的小崽子一下子欢呼起来! “放心吧沐沐,我们都会很乖哒!”小老虎自觉是一群小崽子的老大,仰着脑袋先表态。 其他小崽崽跟着附和,林沐沐见此,眼里划过一抹笑意,将门缓缓合上。 前院,小桃树在角落安安静静的绽放花朵。 林沐沐一靠近,它就兴奋的抖了抖枝桠。片片桃花跟着飘落,在月光下如梦似幻很是漂亮。 当然,前提得忽略外面的人声鼎沸。 “嘶!这门敲不开!”敲门的人忽然退了出去,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总觉得有一瞬间的发麻。 其他人不信邪,也来敲门,都不同程度的受到警示。 有不信邪的上前粗鲁的敲打庙门,刚使劲儿敲下,下一刻,一道无形的气流顺势将之弹开,那人身影蓦地往后倒飞,重重砸在地上! 林沐沐既然要关庙门,自然会想办法将上门的人“劝退”,那些粗鲁的对狐仙庙满怀恶意的,受到的反弹之力会更大。 里面还有一群小崽子呢,林沐沐不知道人在步入绝境时究竟有多低的底线,但是他记得阿姐的话,千万不要去试探人的底线。 他在这时候关庙门,对大家都是一种保护。 当百姓以为狐仙娘娘还能庇佑他们时,就不会将今晚的警示放在心上,只有当狐仙娘娘再也不能提供庇护时,他们才会“自力更生”。 他们习惯了将诉求抛给别人,忘记了求人不如求己。 林沐沐守在狐仙庙里以求稳妥,正当外面闹哄哄时,忽然响起一道林沐沐熟悉的声音。 “都围在这里作甚?!”苍老的声音带着淡淡威慑。 众人回头,缓缓退开一条道,一个清瘦矍铄的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哪怕他久不出现在人前,镇上大多数百姓也知道他是谁。 守夜人,林义河。 林老头在庙门前方站定,他抬头,视线越过屋檐看向屋脊的方向,那里闪烁着预示的银光逐渐暗淡,再过一会儿恐怕得完全消失。 “现在是起哄的时候吗?”林老头回头,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震慑:“真是胡闹!” “狐仙娘娘提前预示是泄露天机,就算我不说,你们也该明白有句话叫‘天机不可泄露’,狐仙娘娘庇佑咱们小镇近千年,眼下顶着反噬之力给大家示警,咱们再上门打扰她清修实属不该!” “镇上的百姓不说一万也有数千,这还不算村里的,牵扯这多人的因果,你们以为狐仙娘娘能全身而退吗?” “大家都回去吧!该收拾收拾,该安排的安排。背井离乡是很难过,但老祖宗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或许是最后的话触动了众人,原本欲上前找麻烦的人一个个退回了脚步,有的朝狐仙庙的方向盈盈一拜,飞快离开。有的彷徨了一阵,也在同伴四邻的劝慰下缓缓离去。 那些刚来镇上定居的对这里本来就没有感情,听过一个月后会地龙翻身,连夜开始收拾包袱,等在翡翠湖边上第一批船。 林老头看着渐渐清冷下来的街道,挺直的背微微弯曲,他看了狐仙庙一眼,转身,沉沉的叹了声气。 金葛山结界的事情林沐沐告诉过他,林老头也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但到底利用了狐仙娘娘的威信…… “阿爷,白姨知道,她同意了。”身后,林沐沐出现在院墙上。 林老头点头,嘱咐林沐沐了几句,缓缓离开。 - 斜对面的同福客栈。 谢禛与江浔面面相觑,两人的眼里震惊之色还没退去。 谢禛揉了揉眉心,失笑出声:“看来,我们对小秋镇还不够了解啊。” 江浔同样唏嘘,他轻咳一声,喝了口茶水,眸光中带着几分佩服,不知道是佩服狐仙娘娘还是佩服林家人。 江浔道:“原以为会闹出大阵仗,咱们暗中准备的衙役都安排好了,没想到林家阿爷几句话就将他们给说得服服帖帖的。” 谢禛倒是了解一些林家人在镇上的威信,也知道镇上的百姓对狐仙娘娘信仰很深,他略微勾唇,道:“我们在镇上的时间不长,这些信任,可能是千百年来的积累。” 所以,他以为他了解,其实,也只是知晓皮毛。 虽然不懂,但镇上的人愿意相信,也给谢禛后面的工作减少了麻烦。 “人家将最大的阻碍都清理了,后续的事情就得看我们了。”谢禛转身,脸上带着几分郑重:“搬迁的事得办妥了,不能让衙门失信于百姓啊。” 第326章 朱鸾 小秋镇,百姓的搬迁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遥远的妖界,暗藏在封印下的邪物也在蠢蠢欲动。 悬空城。 一只庞大而优雅的鸾鸟展开巨大的双翼从流云间穿梭而过,它的羽翼呈青蓝色,尾羽如同一把半开的折扇,在流云间穿梭时还能看到尾羽拖动后留下的火红色流光。 它整体都呈现莹莹流光似的青蓝,在双翼及尾羽的边缘却又有一层燃烧着的金红,每当它展翅遨游时,都能吸引到绝大多数的目光。 悬空城从来不缺少妖族的关注,何况妖主已然回归。 五月初开始,鸾鸟便在悬空城上空盘旋,随着悬空城上的云层越来越多,鸾鸟舞动的速度就越来越快。 正午,鸾鸟忽然俯冲而下。 “阿鸾。”白湖赶紧上前,“有没有感应到妖主的情况?”白湖的眼里带着急切,阿鸾身上有朱雀跟青鸾的血脉,有吉祥美好的象征,比起他们其他三个护法,她更有亲和力。 朱鸾在悬空城飞了半个月,关于妖主的气息半点都没捕捉到。 她摇头:“没有,一点都没有。” 白湖心下猛的一沉,原本以为妖主很快就能清醒,毕竟他带着心爱的女子回来,肯定也舍不得对方独自在妖界生活。 没想到,最笃定的事情变成了最不能确定,眼见着封印着邪物的结界就要崩塌,白湖哪有不急的道理?! “妖主出关前天上会生异象,我看最近悬空城云雾缭绕,天气变化多端,离妖主出关之日应该不远了。” 白湖沉默,朱鸾说的他也知道。时间不等人,谁知道在妖主出关之前究竟会生出什么异端? “对了,玄老跟黑泽那边有没有传信过来?”朱鸾问。 白湖拧着眉,摇头:“不曾收到消息。” 除去妖主,妖界还有四大护法,传说妖族鼎盛时期,护法乃是四方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后来神法时代结束,四方神兽亦成为传说。 如今的妖族四大护法多少都有着神兽的血脉,白湖有神兽白虎的血统,朱鸾有朱雀跟青鸾的血脉,玄老出自玄龟一族,黑泽出自深渊巨蟒一族。 四个护法在妖主不在时肩负着守护妖界,维持妖族安稳的重任。 如今,玄老守着北方的沙海,黑泽守着南部的翠山,两处都是魔气横生的地方,加上青丘那处由九尾狐族自行驻守,妖界一共就有三处隐患。 更别说极西沼泽,那里才更是重中之重。 玄老跟黑泽体质强悍虽不惧魔气的侵蚀,但它们始终不像邪物不需要休息,长久下去恐怕也顶不住。 “再等十天,若妖主还未出关,就将青丘、翠山、沙海这几个地方出现魔气的事情通知出去。”白虎道。 朱鸾微微蹙眉:“我亦有不好的预感。” 朱鸾有趋吉避凶的本能,她的预感通常有某些预示:“这次妖界将迎来一场浩劫。” 白湖心里“咯噔”一声,他叹息一声:“这场浩劫看来是避不了了。” 朱鸾:“‘炁’形成的原因你我都知晓,当年你我还小,度过了漫长的生长期,却在当年的大战之后迅速成长。这场浩劫无论早晚,都要降临,我们避不开。” 她微勾唇,眼神中却开始弥漫出战意:“当年我们没机会上战场,这次我要大杀四方!” 白湖抽了抽唇角:“得了吧你!万一到时候能兵不血刃呢。”说完,他也跟着冷静下来:“先收到你蠢蠢欲动的杀心吧!你可是祥瑞!” 朱鸾:“……”说得他自己不是祥瑞似的。 - 两大护法正在“斗嘴”时,妖界的极西之地,林笙笙正陷入了另一个循环。 林笙笙知晓自己还在古战场的幻境之中,她看着蛇形半妖与权追楼两人在战场中翻来覆去的,遇到让他们厌恶的修士或者妖,都会凶狠的将对方的尸体弄出来碾碎,再当作滋养种子的养分。 隔着时光,林笙笙都忍不住将这两个变态给杀了。 他们将经历过的各种不平与愤怒发泄到尸身上,以求另一种满足。直到发泄完,再将手中的种子洒下。 林笙笙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种子洒满了整个古战场,成堆的尸山,被血侵染过的泥土,还有那些荒凉的土地,很快就长出了一朵朵艳丽的花。 看着蛇形半妖跟权追楼脸上露出满足跟痛快的笑容,林笙笙拧眉,这两人太不正常,她又迟迟出不去幻境,或许突破点在他们身上? 林笙笙心念一动,蓦地出现在两人的身边。 仗着时光的距离,她凑到两人面前,仔细打量两人的面容。她心下思索,若真像蛇形半妖说的,他要将整个天下都踩到脚下,他没理由一直缩起来不见人啊。 还有权追楼,既然跟着蛇形半妖搞事情,也应该出面啊。 他们覆灭九极教的时候,根本没抓到这两人。 林笙笙透过身形半妖跟权追楼的样子思索时,两人的目光也同时透过眼前的战场畅想着未来。 “这种花最喜欢阴气跟血气,哪里的‘炁’最浓郁这花就开得更灿烂。”蛇形半妖幽幽道:“你不是想知道如何提升实力吗?” 他指着开满的九极花,道:“等这花盛开,会诞生灵珠。这灵珠聚集了花的精华……当然,这是我从一本手札上见过的,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能生出灵珠的九极花。” 虽没亲眼见过,但蛇形半妖语气里不含半分遗憾,他目光傲然,“不过,靠着九极花将‘炁’缓和一遍,我们也能修炼了。” 蛇形半妖说完,手临空一抓,指尖九极花的黑色花蕊中,升起黑色的星星点点,那些星星点点没入蛇形半妖的身躯,惹得他发出一阵舒服的喟叹。 权追楼看得眼热,蛇形半妖淡淡看了他一眼,教会他如何摄取九极花中的力量。 林笙笙眼睁睁的看着古战场的九极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蛇形半妖跟权追楼的实力却在一点点的增长。 她瞄了一眼腰间的挂着的沙漏,目光倏地一顿,沙漏过去五个刻度。她又在极西沼泽的古战场困了五天,而蛇形半妖跟权追楼却在里面修炼了五年。 第327章 发疯 除去赶路的七天不算,加上经历的三年大战,林笙笙在古战场实实在在的困了八年。 她亲历了古战场,也与大战背后的始作俑者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五年之久,看着对方的实力与日俱增,她却无可奈何。 林笙笙就是一个误入时空的外来者,她在亲历历史也在见证历史,但又改变不了历史,她以为,最先崩溃的是她。 没想到,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常的午后,蛇形半妖先崩溃了! “假的!假的!”蛇尾在空中疯狂乱砸,猛地砸下来,溅起无数花瓣。“骗人的!都是假的!根本养不出灵珠来!” 蛇形半妖驱使着尾巴在九极花海中疯狂乱窜,砸落花瓣朵无数,那巨大的蛇尾也因为红色的花汁染得通红。 每经过一片茂密的地方他就使出蛇尾疯了似的破坏一次,那些开得好好的花在他的碾压下零落成泥。 权追楼跟在蛇形半妖身后,一脸可惜的看着失去活力的九极花,他动了动唇,最后又跟在蛇形半妖身后免得他发狂。 “主公,这、这才过五年,你不是说灵珠可遇不可求吗?也许是时间还没到?”权追楼上前相劝。 就算没有灵珠,从九极花中提炼出来的东西也足以让他实力增长。权追楼觉得,他可以继续等。 “你懂什么?”身形半妖愤然转身,“若这里孕育不出灵珠,那没有地方还能孕育出那东西!” 权追楼呼吸一滞,想了想,忍不住问:“那灵珠……真有那么重要吗?”他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隐瞒了什么内情。 蛇形半妖冷然一笑,看了权追楼一眼,却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身,看着被他一时愤怒毁掉的花海,深深吸了口气。下一刻,又继续撒下种子。 权追楼没得到答案也没继续追问,这里虽然安静,但实力的增长是肉眼可见的。就算这种力量来得诡异,但谁能拒绝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笙笙见着两个人在古战场重新撒种子,又开始一轮又一轮的从九极花中得到能量。 如此,又过了四年。 这一天,权追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双腿盘坐在一块风化的石头上,正吸收着九极花中的黑雾,忽然间,他嘴唇动了动,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噗!”随着一口鲜血喷出,权追楼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起来。 蛇形半妖倏地出现,他眸色微动,手一伸,蓦地袭向权追楼的面门! 权追楼无力倒下,眼睁睁的看着蛇形半妖忽然变了脸色,与此同时,那双教会他提炼力量的手忽然间拍向他的命门! 权追楼惊恐的瞪大眼,下一刻,只听得“卟”的一声,一根幼苗突然间出现在他头顶! 蛇形半妖手势一转,两根手指飞快掐上幼苗的嫩\/茎。 “嘶!主、主公!”权追楼吃痛,小心翼翼的看向蛇形半妖。 他以为主公是要他的命,毕竟当初主公念叨着,九极花的养分不够,是不是要多些养分才能养出灵珠。 没想到,他手势一转竟然掐住了他的“秘密”。 蛇形半妖并没用力,他手指没有离开,观察着只有两片幼芽的东西,道:“你现在吸收的东西与你身体里的宝物相斥,刚开始没什么,越到后面排斥就越重。” 权追楼心缓缓下沉,他没想到还会有这一遭。 蛇形半妖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若你想继续修行,必须的将身体里的东西逼迫出来。等以后你的实力增长了,再想办法炼化它。” 权追楼最近隐隐觉得身体里的那东西在阻碍他吸取从九极花提炼的东西,每当他想加快速度时,身体隐隐有排斥感。 “那、那要如何弄出来?”权追楼问。 “若你相信我,我可以将它从你身体拍出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因为这东西是强行取出,可能你会受点伤。”蛇形半妖说完,又接着道:“不过也没关系,没有这东西的阻碍,你以后的修炼会更快。” 权追楼放下心来,他调息了半天,做好充分准备后,才让蛇形半妖出手。 林笙笙一脸好奇的站在两人身边,她同样好奇权追楼偷的“树妖”的宝物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楼苍梧是一棵树,林笙笙天然的对“树妖”有了几分好感。 权追楼这样品行恶劣、人格低下的小偷,也不值得拥有这样的宝物。 一切准备到位,蛇形半妖站在权追楼身后,他神情淡然,看了眼权追楼头顶上生机盎然的幼苗,眸光微闪。 下一刻,他迅速出手,宛若闪电般拍向权追楼的后背,手心贴在他背上时,他手指飞快在他背上要穴点了几下。 手势变化飞快,林笙笙眼尖的看到随着他的动作,一缕缕黑雾从他指尖没入权追楼的身体。 当黑雾形成一朵九极花的虚影时,蛇形半妖再次拍向权追楼的后背,下一瞬,就见权追楼头顶上的幼苗瞬间消失,与此同时,只听闭眼中权追楼突然间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他嘴巴一张,一颗幽绿色的珠子从他嘴里跳了出来! - 遥远的风吹过古战场。 又过去一年,年年岁岁花相似。 蛇形半妖期待中的九极花依然没有孕育出灵珠,他心情非常压抑,神情阴郁,“老天也跟我作对!” 他桀桀怪笑了几声,忽然回头对权追楼道:“你那宝贝借我用一用。” 权追楼下一瞬的往后退了半步,后又硬生生停下动作,他缓缓抬头,心里虽不舍,还是将宝贝珠子递了过去:“能帮到主公,是属下的荣幸。主公如此客气,可是折煞属下了。” 反正都跟着他了,打又打不过,权追楼很识时务。 蛇形半妖没想到权追楼如此识相,他笑了笑,阴郁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傲然之色:“放心,总不会让你吃亏。” 他身影蓦地一动,突然出现在古战场中央。 那里有一个土包,也是整片古战场的最高处。站在那里,几乎将整片的九极花海收进眼里。 第328章 成功了 “我只告诉过你,从九极花提炼出来的能量没有暴烈之气,究其根本,这种‘炁’也是阴气、怨气、晦气、秽气、杀虐之气滋生出来的魔气罢了。你看,九极花的花蕊是黑色的,就是因为它是靠着这些‘炁’而生长的。” “这种花很奇怪,比如花蕊能消磨暴烈之气,它以‘炁’为养分,但孕育出的灵珠据说是世间至善至纯之物。” “据说,灵珠能提炼血脉也能洗涤灵魂……” “只要我们孕育出灵珠,那么……桀桀,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嫌弃本座是半妖!” 蛇形半妖摆弄着尾巴,心情可见的愉悦。 林笙笙皱着眉,眼神里充满了打量。阿爹说,人越缺少什么就越在乎什么。蛇形半妖一直为自己半妖的身份耿耿于怀,林笙笙以为,它背后推动了一切,肯定是恨死了人类修士跟妖族。 没想到,他执念要养出九极花的灵珠,竟然是为了得到这至纯至善之物,提炼他的血脉。 哪怕他以为自己站在了高处,依然改变不了骨子里的自卑与卑劣。 权追楼愣愣的看着蛇形半妖疯狂大笑,脸上做不出其他表情……比起蛇形半妖想提炼血脉不做半妖的执念,权追楼只想好好活着,增强实力,成为高高在上的人。 至于,他跟随的人有什么执念,跟他有何关系? 只要能将那些天赋的人踩在脚下,他的选择就是值得的。 蛇形半妖疯狂之后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手中握着从权追楼那里要来的珠子,幽绿色的珠子在他苍白的手心中显得高贵而神秘。 蛇形半妖愣了一瞬,心里有一瞬间的迟疑。 到底是什么样的树妖,会拥有如此神秘宝物? 就算拿在手心,蛇形半妖都能感受到珠子中蕴藏出的深厚而浩瀚的力量…… 下一瞬,他抽尽全部的力量一下子注入那团幽绿当中。 “砰!”珠子上突然间迸发出浓烈却又柔和的绿光,那幽幽的绿色瞬间将这片天空染上神秘的色彩。 蛇形半妖眸子一眯,手心中的那颗珠子在他的打量中缓缓升上天空。珠子在半空中旋转,上面的绿芒大盛,渐渐将整片花海给铺满一层绿光。 林笙笙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几步,她缓缓伸手,想要迎接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她以为会跟以往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下一刻,她惊喜的瞪大了眼!绿芒忽然没入她的身体! 林笙笙浑身一震,怪不得她一直觉得这颗珠子亲切!它散发出来的气息,跟阿爹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笙笙本就聪明,一下子就想明白其中环节,随即心中顿时大怒!该死的权追楼,这个卑劣可恶的小偷!他偷走的肯定是阿爹的东西! 林笙笙心里怒极,但人在古战场的幻境中她联系不上楼苍梧。 她眯眼打量着天空中旋转的珠子,心思思索着有没有可能将那东西带走…… 不仅是林笙笙,蛇形半妖跟权追楼两人心中也升起异样。 这宝物,肯定不是普通的“树妖”的宝物!它身上蕴藏的力量太过浑厚,如同浩瀚之海,有种取之不竭的感觉。 “主、主公!”权追楼惊愕的大叫出声,“你、你看下面!” 蛇形半妖正打量着幽绿珠子的时候,权追楼忽然注意到地上的变化。随着幽绿色珠子不断的散发出绿芒,地上的九极花忽然间一下子全开了! 不同于蛇形半妖与权追楼用特殊手段的催生,吸收了绿芒的九极花如同磕了灵丹妙药,一时间开得如火如荼。 它们有规律的成长着,破土、抽芽、生长枝叶、长出花苞、开出花蕊,最后结出种子,再落入地里。如此重复,最后九极花开得越来越密集。 蛇形半妖站在高处,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九极花都开得密密麻麻,有种“兢兢业业”的感觉。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心里那种激动紧张的心情几乎克制不住。 “主、主公!”权追楼踉跄的跑过来,他脸上也染着兴奋。 望向天空上的幽绿珠子,嘴里喃喃念叨:“这、这简直是神迹啊!” 他从来都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珠子,他蕴藏的是浓厚的自然之力,生长之力,绿芒照耀之处,处处皆是生机。 林笙笙见着这一幕,却是狠狠皱了皱眉! 无论哪种东西,都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她很担心,一旦珠子里面的力量消耗完毕,珠子就保不住了! 就算没跟阿爹确认,林笙笙也笃定那是属于天建神木的宝物! 蛇形半妖跟权追楼可不知道在另一个时间内,还有人见证了这一幕,见着幽绿珠子上的绿芒一遍遍的落在九极花上,根本不见丝毫颓色,两人的心竟然得到变态的满足感。 “多一点,再多一点!” “桀桀,我已经有预感,灵珠就要现世了!” 林笙笙焦虑的在绿芒下转来转去,她甚至在想,要不要豁出去,想办法试着将东西抢走再说。 正在这时,地上忽然间红光大盛! 一圈红芒突兀的出现在一片绿光之中。 林笙笙忽然驻足,她抬眼看去,只见九极花海中出现一层金红色的光,那层层光芒在花朵与花朵之间涤荡开来,就如同春风涌动间掀起的花浪,漂亮又迷人。 天空上是高贵又神秘的幽绿,地上是艳丽又迷人的金红,两种颜色的光芒撞击在一起,有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林笙笙揉了揉眼,可能她身在其中体会不到那种“刺激”感,无论是绿芒还是红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都很温和。 她一抬头,就看见蛇形半妖跟权追楼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成功了!桀桀,成功了!”蛇形半妖努力克制心里的激动。 “恭喜主公!”权追楼还留着仅剩的理智,向蛇形半妖道喜。 他心里隐隐有了概念,庆幸自己幸好择了主,要不然,就说这“树妖”,他若是再遇上也够他喝一壶的! 蛇形半妖眸中隐隐闪烁着疯狂,他一瞬不瞬的盯着九极花的变化,见那圈红光涤荡开去再重新聚集,再荡开再聚集…… 最终,红光在花海的边缘停留了片刻,再一层层缓缓收拢,最终,在花海中央,凝聚成一颗金红耀眼的珠子! 第329章 不甘 “桀桀,桀桀桀……”神圣的时刻,忽然响起蛇形半妖阴森森的笑声。“没想到,传说竟然是真的!桀桀……” 他迅速飞身上前,伸手抓向那颗灵珠!还未接近,蛇形半妖的身躯就被金红的光芒震退。他眸光骤然一沉,怒气横生,拼着所有力气一头扎进那绚烂的光辉之中。 林笙笙看着蛇形半妖如同朝圣者一般疯狂的向灵珠奔赴时,她视线陡然一转,权追楼不知何时站在了土包之上,正飞身抓向上方的幽绿珠子。 两个竟是半点都不落下,一个奔着灵珠而去,一个奔着幽绿珠子。 林笙笙瞳孔骤缩,她足尖轻点,几个飞掠迅速欺近权追楼,在对方飞掠时,手臂一伸,下一瞬的抓住了他的足踝。 权追楼动作蓦地一滞!他震惊的看向下方,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有个人站在那里准备朝他下手!他再次动了动被扯住的足踝,复又歇了要马上弄走幽绿珠子的心思。 那才那分异样权追楼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蛇形半妖分神制止了他的动作。 唯独林笙笙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刚才,她居然碰到了权追楼的身体! 她再次接近权追楼,手中的长剑对着他毫无防备的身体猛然刺下,长剑穿过权追楼的身体,林笙笙刺了个空! 林笙笙的注意力还在权追楼跟幽绿珠子身上时,猛然扎进花海中蛇形半妖忽然间跃上半空。 他身上光芒大盛,金红色的光芒之前还是柔和的,此时却灼得人睁不开眼!光芒里传来蛇形半妖疯狂的大笑,那布满鳞片的脸在光芒下显得诡谲又恐怖。 林笙笙看着对方忽然间张嘴,将手中抢来的灵珠毫不犹豫的塞了进去!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就连幽绿色的珠子也停止散发光芒。 权追楼愕然的瞪大眼睛,他没想到主公居然如此胆大果断!林笙笙也没想到蛇形半妖竟凭着一个传闻就将灵珠吞进肚里,这万一…… 下一刻,蛇形半妖猛然睁大眼睛! 他脸上的鳞片开始一层层褪去,露出了光洁白皙的皮肤,他眼睛在人类之眼与兽类竖瞳之间变来变去,最后,变成一双黑沉沉的双眼。 随着灵珠的力量,他身体骤然挺拔,身下那截只有变换成尾巴才能肆意行走的蛇尾逐渐露出双腿的形状。 蛇形半妖知道,这是真正的双腿,不是他刻意变幻出来的双腿。 身上的鳞片一片片落下,那种束缚在身上的半妖之力,在灵珠进入身体后,逐渐提炼。 只要将灵珠完全炼化,他就可以在人类与妖族之间来回变化。 “桀桀……”蛇形半妖忽然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带着无尽的宣泄,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美好的未来。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原本安安静静待在身体里的灵珠忽然间爆发出剧烈的抗拒,金红的光芒在蛇形半妖丹田处迸射而出,好似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蛇形半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身体开始崩塌,双腿消失,一条蛇尾凭空出现,狠狠的砸向生机勃勃的花海! “不!不可能!”蛇形半妖看向权追楼:“把那珠子给我!”他看向悬空的幽绿珠,“我不可能失败!” 权追楼沉默点头,按照蛇形半妖的吩咐向幽绿珠子抓去! 那珠子似乎有意思般,飞快避开权追楼的动作。 林笙笙都以为它会逃跑的时候,它一个俯冲,竟是直接扎向蛇形半妖的怀里! 绿色光芒大盛,与蛇形半妖身体里的灵珠两相辉映。 蛇形半妖的身体恢复了片刻,突然间,他仰天张嘴!肚子里的灵珠在绿光的指引下,从他的丹田缓缓向上升起,到胸口再到喉间,最后再到嘴边。 蛇形半妖眼中似淬毒一般看向绿色珠子,没想到,成也是它败是它! 不甘心,不甘心啊! 电光石火间,蛇形半妖骤然出手,一把将幽绿珠子抓在手心,二话不说,猛的塞入嘴里,连同到了嘴边的灵珠,一同吞进了肚中! “主公!”权追楼瞳孔一震,身影一闪就往蛇形半妖那边跑。 林笙笙亦很震惊,蛇形半妖不仅变态疯狂,心里的执念居然如此的深!他完全是疯了! 两颗珠子的能量一相接,忽然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林笙笙站在土包之上,就见一道气流猛然掀起权追楼的身影,将还没靠近的他掀飞在花海之中。 金红与绿芒光影交错,林笙笙看不清蛇形半妖的身影,只听到他疯狂的喊叫和不甘的咆哮声从光影间传出来。 地上的花海发出轰隆隆的震动,震的九极花的花瓣一片片往下掉。 林笙笙终于看清蛇形半妖挣扎的影子,他从剧烈颤抖的挣扎渐渐化作不甘,终于缓缓停了下来。等珠子的光芒消失,蛇形半妖的身影轰然坠下!重重的砸在花海之中。 两颗珠子在他倒下时忽然间升上半空,离着三丈高的距离,静止不动。 “主公!”权追楼三步并作两步的跑来! 他飞快将蛇形半妖扛起,放在唯一不受波及的土包上。 “主公!”权追楼摇晃着蛇形半妖的身体,他缓缓睁开眼,眼里的仇恨不加掩饰的迸射而出。 “炼化不了,桀桀,我炼化不了它!这破东西也见人下菜碟!”蛇形半妖大吼一声,然后又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那、那要如何做?”权追楼心下一紧,慌张道。 “找极魔之地,种九极花。天然孕育出的灵珠不能为我所用,那我们就自己培育能为我所用的灵珠!我就不信……噗!”蛇形半妖擦了下唇边的血,话题一转,道:“我将这事交由你办,我身体受了严重的反噬,必须得沉睡了。” “主公……”权追楼没想到突然会接下这样的任务,他动了动唇:“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恐怕……” “蠢货!”蛇形半妖喷出一口鲜血,愤愤道:“这场大战,妖界受了重创,人类修士开始势微,眼下是我们全力发展势力的好时机!” 第330章 至善至纯 “路都给你铺好了,你还不会做吗?” 权追楼一听,眼神里迅速升起一抹精光! 对啊,这么好的机会,不是他当初求之不得的吗? 主公给了他增长实力的办法,还将暗中的势力都告诉了他,只要按照主公的指示发展下去,他们何愁不能将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踩在脚下? - 九极花开遍古战场的第十年,林笙笙仍然还在幻境当中。 她熟练的看了眼挂在腰间的漏斗,过了今天,十个刻度就满了,若还未离开此处,她也得重新计数。 蛇形半妖受过重创后飞快离开,权追楼追着灵珠跟幽绿的珠子跑了一年,见夺不下这两颗珠子,心有不甘的愤然离去! 林笙笙撑着下巴,眼巴巴的看着两颗珠子在她头顶打着旋儿。 她试探的伸手抓了抓,最后沉沉叹了声气!还以为这珠子不走是因为她,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了。 正在林笙笙思索如何破幻境的时候,土包下的花海当中忽然响起簌簌的声音,她抬眸,以为又是起了风。 但这次的风似乎有些不同,只见脚下的花海如同起了层浪,花朵接着花朵,一层层向着中间涌动。那花枝摇曳的十分活泼,花朵摩擦间发出的簌簌声音似在唱着动听的歌谣。 总之,若花朵有意识的话,那从它们的反应就能轻易的猜到,它们的心情有多美丽愉悦。 但它们并没有意识……却像商量好的,每一朵花的中间渐渐升起一星点的雾气,那雾气让花朵簇拥着,朝着中间聚拢,最后,居然缓缓的凝聚成一个人形! 林笙笙瞪大眼,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若是还出不去,肯定是哪里又要出幺蛾子! 十年了,她耐心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打磨。 林笙笙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凝聚出来的人影,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是什么“螳螂在前,黄雀在后”的桥段。 当黑雾凝聚的人形完全凝实之后,幽绿珠子忽然间从天空往下坠落,林笙笙见此瞳孔骤然一紧,身影蓦地一动,将那即将落入花海中的珠子牢牢的握在了手心。 与此同时,九极花孕育出的灵珠红芒大盛,散发出的金红色光芒照耀在那凝聚出的人形身上,让它渐渐的开始生出形体与眉眼。 刚开始,林笙笙以为九极花滋生出了邪物,直到那黑雾逐渐从那人形上散开,凝聚出眉眼的人面貌也全然露出了出来。 林笙笙不知道自己已经震惊过多少回,但这一次,她仍旧震惊得回不过神。 这身量、这眉眼样貌,很面熟啊! 黑雾退尽,光芒也跟着散去,那人缓缓抬眸,他手中握着从天而降的灵珠,视线却好像穿越了时光,一下子落在林笙笙身上。 林笙笙身体倏地一滞,等到那人真的向她走来时,她警惕也提到了最高处。 “姑、姑娘?”幽幽的声音骤然间响起。 林笙笙有些怀念,毕竟听了蛇形半妖跟权追楼那种动不动“桀桀桀”的怪笑,难道得遇上一个正常的语调。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寻仙?” 那人,不对,应该是那魂体微微颤了一瞬,眼里忽然间透出几分欣喜:“姑娘居然认识下在,那姑娘肯定知晓苍梧观了!” 林笙笙默默点头,“知道一二。”那还是当初听你说的呢。 李寻仙更激动起来,他看了眼四周,眼神中闪过几分彷徨:“这是哪里?”他飘上土包远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花海:“难道这是黄泉路上?” 实在是周围的环境太过诡异,跟生前的环境天差地别。 李寻仙实在疑惑:“但修士身死之后不能入轮回,我这是……”他也不可能变成了鬼修。 这场战斗大家都下了死手,根本不可能给对方留转鬼修修行的机会。他是真正的魂飞魄散了的。 “谁跟你说这是黄泉路的?你们修士不是不能入轮回的吗?”这还是当初夜黎告诉他的。 李寻仙老老实实的称是。没等他疑惑,林笙笙就将大战发生之事跟背后的推动者有条不紊的告诉了他。 李寻仙听完,魂体差点原地裂开,他怒极:“这么说,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半妖在背后推动的?” 林笙笙:“听他们谈论的内容,大概是吧。” 李寻仙沉默良久,忽又愤然出声:“这就对了!我就说,我们人类跟妖族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争夺资源也是各凭本事,就算有摩擦也不伤及根本。直到这几十年,才开始相互间仇恨!” “原来竟是被一个半妖给利用了!该死!” “如今他受到了反噬,但这仇不得不报!”李寻仙愤然道。 林笙笙也赞成报仇,当然,她更关心的是,那蛇形半妖口中所说的种九极花的极魔之地。 若她猜得不错,如今出现邪物的那些地方,应该就是极魔之地了。 “你魂魄刚因为机缘得以重生,现在跑去找它报仇,肯定是以卵击石。”林笙笙淡淡道,眼神落在李寻仙握住的灵珠上。 李寻仙眸光微暖,握着灵珠,轻轻道:“我知道,是它救了我。” 他摸了摸灵珠,最后,却是在林笙笙的视线中,将它往身后的花海一丢。他已经知道它是如何诞生的,放开它时,心中更是坦然。 “既然它能凝聚出我的灵魂,或许也能让逝去的其他人得到机缘……”李寻仙顿了一瞬,接着又道:“就算得不到机缘,它也帮了我不少,尘归尘,土归土,它从哪里来的就让它到哪里去吧。” 有那么一瞬间,林笙笙从李寻仙身上居然看到丝佛性。 或许,这也是灵珠为什么选择了他的原因。 至纯至善,不夹杂一点贪婪。 “姑娘,我要去投胎了。”李寻仙忽然道。 林笙笙沉默的点头,她知晓李寻仙会经历轮回,对于他要去投胎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她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李寻仙选择投胎。 “我魂魄不稳,需要经历轮回才会稳固。等我灵魂稳固的时候,轮回也应该结束了。” 第331章 虚弱 “只是……”李寻仙迟疑了一瞬,继续又道:“只是,轮回之后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现在的记忆。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若是以后你遇到我的转世,若我忘记了现在的初衷,还请姑娘能够提醒我。” 林笙笙:“……” 林笙笙抬眸,“我如何提醒你?” 李寻仙笑了笑,眼神里居然带了丝神秘的光彩:“或许用不着姑娘提醒。“他略微勾唇,缓缓道:“我既与姑娘有缘,或许当见到你的时候,就能记起如今的身份了。” 林笙笙笑了笑,也跟着道:“我听说,执念重的人,生死后就能记起几世前的记忆。或许不用我提醒,你也能记得自己的身份。” 李寻仙的魂体实在虚弱,两人说完,他好好告了别,便被一股牵引之力带走了。 随着李寻仙的消失,维持着幻境的能量忽然开始崩塌。 林笙笙站在土包之上,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坍塌,她却站得稳稳当当。眼前开得如火如荼的九极花一寸寸凋零,当最后一点红色消失在眼前时,虚空之中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风沙骤起,狂风飞舞,林笙笙被飓风吹得东倒西歪,她下意识的抬起手臂,等风沙停了之后,林笙笙倏地睁眼。 她这是出来了?她放下手臂,在原地看了一圈。 阴暗的天空,灰色的视野,漫天遍野的枯草沙砾,踩在脚下还觉得咯脚……这是她当时进入幻境的地方。 三步之远,竖着一块石碑。 林笙笙蹙眉,之前她没发现这里有这东西。她缓缓走去,那约摸丈余的石碑上写着“岁月埋骨,灵魂安息。” 灵魂安不安息林笙笙不知道,但岁月的确能“埋骨”,千年时间过去,这里早就找不到幻境里的丁点痕迹。 林笙笙不知道她是如何被拉入的幻境,她围着石碑转了一圈,没找到刻有阵法的痕迹,准备再到其他地方继续寻找时。 她袖中突然发出微微颤动,一道莹莹华光从袖中散发出来。 林笙笙脚步一停,赶紧摸入袖中,下一刻从袖中摸出一颗莹润乳白的珠子出来。珠子上散发着亲近之息,让人恨不得将她时时刻刻都揣在身上。 电光石火之间,林笙笙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出幻境前,她抬了下手臂,那时她手里捏着幽绿珠子。她以为那珠子在崩塌时落了回去,反正是幻境的东西也带不回去。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落入了她自己的袖中。 只是…… 林笙笙盯着珠子:“你不是绿色的么?”她喃喃出声。随即很快又开心起来,“你肯定是阿爹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也算物归原主啦。” 不过,既然这珠子出现在她身上,那进入幻境肯定也是与它有关。 林笙笙没有将珠子揣回去,反而拿在手上,她发现珠子发出的光不规律,靠近石碑的时候发出的光尤为的大。 她试探的靠近石碑,等它将珠子贴着石碑时…… 天地震荡,惊雷滚滚,头顶遮天蔽日般的灰暗缓缓退开,地上风化的土地开始崩裂,耳边响起阵阵轰鸣! - “笙笙,笙笙!”仿佛是遥远的声音,又带着骨子里熟悉的呼唤,“笙笙,快退开!”楼苍梧的声音威严而又沉静,不容拒绝。 林笙笙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贴在石碑上的珠子不由自主的挪开。 轰响声骤停,大地也停止了震颤。 林笙笙惊愕的瞪大眼,她看眼安静下来的四周,再看了眼手中的珠子……这小东西,挺、挺厉害的啊! 珠子依然发出莹莹之光,看上去安静又无害,但林笙笙再也不敢小瞧它了。 天上灰暗的云层还未合拢,林笙笙视线一抬,就看到神木的枝桠在视线的上空,她仰头,高兴的喊:“阿爹!” “臭丫头,你做什么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楼苍梧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拔地而起。 “没做什么,就看到一个碑,摸、摸了一下。” 楼苍梧:“……” 楼苍梧沉默了一瞬,道:“里面是有一块碑,是当年妖主立下的。没立碑前,每隔百年极西之地都会传出怪事,立碑之后就没了这情况。” “我推测,应该是此处死了不少的妖族跟修士,怨气浓厚,久而久之滋生出了魔气,哪怕是一丝魔气也会造成影响。” 楼苍梧说完,继续补充道:“那石碑怪的很,刚才你一碰它,就差点山崩地裂了。”楼苍梧一点都不夸张,若不是他喊的及时,谁知道那碑会不会给震塌。 “哦,知道了。”林笙笙老老实实回应,不过既然楼苍梧提到立碑,林笙笙瞬间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她退开几步,乖乖伸手:“阿爹,你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楼苍梧:“这是……” 林笙笙道:“我进了古战场幻境,有个叫权追楼的家伙,那人偷了这东西跑到了古战场,然后……” 林笙笙将古战场的见闻给楼苍梧说了一遍,说完,久久没等到楼苍梧开口。正当林笙笙以为楼苍梧不会出声时,忽然听他沉沉的叹息了一声:“时也,命也。” “这东西是我的,确切的说,这珠子是神木一族的。” 千年前,楼苍梧也是在四处游历。 神木具有神性,有镇压一切妖邪的本能。如同现在造成隐患的“炁”,这被称作“魔气”的东西,并不是千年前那场大战过后才有的。 这样的“炁”一直都有,只是没有形成规模,就算是有,神木的本能就会驱使他寻找这东西。 于别人这东西或许会有危害,但对楼苍梧来讲,这东西他可以吸收,吸收之后再进行“光合作用”,隔段时间就分解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处理方式对不对,反正在他的思维里,植物进行光合作用是很正常的行为。 消灭不尽,那不如好好利用。 有一天,他修行即将到达新的阶段,也开始从神木的少年期转变到成年期。 这段特殊的时间他会很虚弱。 第332章 另一道意识 想到妖界险境重重,楼苍梧就到了相对安稳的人类世界,有一次,他刚杀完一个知晓了他神木身份准备猎杀他的妖,自己也即将化作原形陷入沉睡时。 “我被一个人类修士救了。”楼苍梧道,他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姓‘权’,名字我记不清了,反正不叫‘权追楼’。” 林笙笙下意识接嘴:“有可能他是嫉妒你,所以就改了名字。你听,权追楼,权追楼……他嫉妒你,要追赶你,可不就该叫这名字嘛。” 楼苍梧一听,感觉好像是那么回事。他忽略了中间许多环节,三言两语说完,最后总结道:“我没想到他会偷我身上的珠子。” 说完,楼苍梧冷笑:“不过他偷了也没用,这珠子属于神木一族,没有神木的血脉,就算吞进肚子也炼化不了。” “怪不得。”林笙笙喃喃道。 楼苍梧抖了抖枝桠,看上去轻松不少;“如今这珠子落在你手里,也算物归原主了。” 他说完,见下方的小丫头依然仰着小脸,笑了笑,又道:“当年我失了珠子,又还在虚弱期,最后只能找个偏僻的深山化作原形修炼。没有珠子辅助,修行上缓慢了许多……不过或许是缘分,也是因为如此,我才有机会遇上了你的阿娘。” 若他早早就化作原形,也不会一直在淮山,然后碰到进山的林圆圆。 “当年我受此一劫,错过那场大战,若我还在,或许当年的那场大战也不会如此惨淡收场。” 林笙笙知道楼苍梧不是在说大话,无论是妖族,还是在人类修士的眼中,神木都具有非常高的地位。 况且,楼苍梧本身实力强大,也能在两方战斗前拉架。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始终是晚了。 “那这珠子……”林笙笙问。 “你带着吧。”楼苍梧道,“反正以后也是给你的。” 林笙笙:“……”她收好珠子,顺便说了刚才引起震动的不是她,是这珠子搞得鬼。 楼苍梧听完也只是抖了抖枝桠,没再发表意见。 这时,林笙笙在下面找阵法的痕迹已经找得抓狂,她挠了挠脑袋,道:“阿爹,我没找到这里与外面连通的痕迹啊。” 趁着头顶的灰色云层还没合拢,林笙笙继续道:“阿爹,你知不知道啊?”好歹她阿爹也是活了很久的人,肯定知道。 楼苍梧:“若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都还没找到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哪里?”林笙笙赶紧问。 “那块石碑。”楼苍梧悠悠道。 “可是,石碑不是不能碰吗?”林笙笙皱了皱眉,她下意识的往石碑走去,刚伸出手,就让楼苍梧唤住:“不是让你不要碰吗?” “我……”林笙笙心虚,她就是想试试,不用珠子的情况下,她碰了的话会不会再震动一次。 “你不能碰,但有一个人能。” “谁?”林笙笙抬眸。 “妖主。”楼苍梧道,“这碑是他立的,他自然知晓如何处理。” 林笙笙:“……”所以,奔波一场,最后还得让夜黎过来。 - 悬空城。 “轰隆隆……”妖主殿上空,云层肆意翻滚,带动的气流声如同惊雷骤响。悬空城的两个护法豁然抬头,眼神中含着隐隐激动。 白湖与朱鸾对视一眼,“妖主要出关了!” 四大护法中唯二两个迅速出现在妖主殿外面,而悬空城下已经聚满了众妖。 妖主活了万年之久,若不是妖主,妖界恐怕在千年前就不复存在。 当年的大战活下来的人都知道,要不是正好遇上妖主沉睡,妖界跟人修之间的厮杀肯定不会两败俱伤。 如今,他们的妖主回归了! 妖主苏醒之时,就是他实力最全盛的时候。 “时隔多年,每次苏醒都还是如此声势浩大啊。”朱鸾望向天空滚滚云层,不由得发出感叹。 “一千年前的大战妖主闭关,后来他苏醒过,去了一趟极西之地。就是那次,妖主又陷入了沉睡。其实,眼下的情况已经是好的了,按照以往的记载,妖主中途苏醒之后,再睡也要经历千年。” 白湖看看天再看看地,就是不附和朱鸾的话。 那谁知道妖主怎么回事儿,他身体在这段时间分化出了身外身,还跑到妖界之外潇洒了十几年。 若不是身外身找回了记忆,又主动回归,谁知道妖主还要睡多久? 两人淡定的听着头顶上惊雷滚滚,眼见得妖殿外面云雾缭绕,几乎快隔绝了他们视线时,白湖忍不住皱眉:“情况有些不对劲啊。” 朱鸾神色一肃,脚步一抬就要往妖殿走。 “先看看!”白湖将他拉住,对着朱鸾肃然的表情,摇头。 - 妖主殿,地宫。 白玉筑就的地宫大气恢弘,地宫之处除了妖主,其他人都不曾靠近。地宫中没有其他的装饰,挑空的宫殿下,只有一个白玉池。 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地宫是如何的金碧辉煌和神秘,实际上,这里面除了一个池子,什么都没有。 此时,池子中白云层层,几乎将整个地宫都填满。 云朵时而飘动,时而下沉,时而变幻成其他的模样。那剧烈快速的变化,惹得妖殿上空的云层跟着迅速滚动。 夜黎的意识如同沉浸在水里,身外身回到本地的感觉如鱼得水,一进入本体,强大的力量将身外身瞬间吞噬。吞噬再融合,时间的磨合,让两道意识归一再化作人形。 池子里的云朵跟着夜黎的意识不停的变化,每当他意识波动时,都会引得妖殿上空的云层跟着滚动。 夜黎早就能化作人形,他甚至能睁开眼,但本体却悬空在池上不能挪动。 他拧眉,这才反应过来,闭关前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 要出妖殿,要么强行出关,要么等待另外一道意识回归。 是的,夜黎突然想起,他还有一道意识在外面。 他很是无奈,无休止的岁月,让他习惯性的将很多记忆抛掷脑后,若不刻意去想很难回忆起来。 现在忽然想起,夜黎发现居然没办法告诉任何人他的另一道意识究竟在何处。 第333章 给说法 外面雷声震动,一层层的云朵沉甸甸的压在妖殿上空,仿佛下一刻就要倾泻而下,看得人胆颤心惊。 白湖与朱鸾面面相觑,都看清楚对方眼里的凝重。若妖主闭关不出,单单就这层层威压,他们二人都顶不住啊。 再严重点,恐波及到悬空城。 正待此时,一道金光陡然间划破虚空,从遥远的极西临空而来,金光带着迫人之势瞬间穿透重重云层,以千军之势瞬间扎进妖殿。 “那是地宫!” “那是什么?往地宫去了!”悬空城下一片喧哗。 “安静!”白湖临空而起,站在悬空城上向下看去。不知众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在这一刻都涌向了悬空城。 放眼望去,悬空城下黑压压的一群脑袋。众妖们都望着天空中层层滚动的云层,眼神中既是崇敬又带着莫名的畏惧。 云层的威压犹如实质,幸好它们离悬空城有段距离,若不然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势。但是,众妖们亦不曾退去,随着上空的威压越来越大,妖主却一直不曾出现,下面的动静开始越来越大。 “妖主怎么了?妖主是不是出事了?!” “听说妖主修炼出了岔子,所以才一直闭关不出。这么多年,你们谁见过妖主的面?我们该不是被护法们骗了吧?” “不可能,妖主那么厉害,修行怎么会出岔子?” “你懂什么?当年咱们跟人修的大战造成两败俱伤,极西之地的亡魂不得安息,害得妖主强行出关,伤了根基……现在这动静根本不是妖主的。妖主肯定被护法害了。” “你说的不对,我之前在悬空城下还见过妖主,他带着一位人类女子……” “假的!”妖族中混着几个身穿斗篷的妖,那妖阴恻恻的道:“是护法骗我们的,妖主可能早就被他们害了!” “这么多年妖主都没现身,说明他早就没在了。咱们还老老实实的听护法的吩咐。哼!我们蛇族族人庞大,为何要屈居一个小小的护法手下?” “对!我们犬族也不愿!” “正好我们今天来了,必须让护法们给我们一个说法,妖主的身躯究竟被他们藏在哪里了?!” 白湖跟朱鸾还在担忧那突兀出现的金光之时,下面聚集的众妖已经开始起哄生事。他以为,哪怕是它们蠢也应该看到了刚才的不同寻常,但白湖跟朱鸾没想到它们竟这么蠢! “见妖主!给说法!” “见妖主!给说法!” “护法害主,给妖主报仇!” “对,肯定是护法害了妖主,咱们杀上悬空城,给妖主报仇!” 白湖跟朱鸾没想到,就这么短的时间下面的一把火竟烧到了他们两个身上。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在里面造谣,朱鸾气得身上冒出了火。 白湖惊吓得猛然跳开,看了眼朱鸾,道:“你明知道它们蠢,脑子笨,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它们又不是狐族个个八百个心眼子,这些蠢蛋不爱动脑筋,人家怂恿两句就恨不得抛头颅撒热血。” “平时我不管,这时候我真想当场废两只妖。”朱鸾怒气冲冲道。 白湖:“莫生气,莫生气……”说完,他又觉得不对。 “不对啊,你脾气不是挺不错的吗?该发火的是我好不好。”白湖拧着眉,一头扎好的头发顿时直立,连同鼻息都沉重起来。 朱鸾默了一瞬,她就是预料到白湖会盛怒,所以才先他一步发难。免得这家伙真的下去咔咔乱杀,到时候她拉都拉不住。 她越生气,白湖才会强行冷静。 他们两个,总得有一个冷静的吧? 白湖克制脾气,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放心,我冷静。”他说,“妖主说过当年大战就是因为其中有人作梗,故意挑起事端。要不然,哪会死那么多人跟妖……” 朱鸾刚对白湖刮目相看,看他煞有其事的说得头头是道。刚说完,就听下方传来一声声挑衅。 她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就见身边的人身形一变,临空化作一只巨虎,猛地向悬空城下扑了下去! “吼!”虎啸声起,迅速荡开。 “哪个蠢货在暗戳戳的挑事,出来受死!”白湖怒吼。 朱鸾忍不住扶额,她就知道会这样。不过到底还好,白湖动手前居然知道先礼后兵了。 众妖退散,也不敢挑衅。只是它们围着白湖,不撤也不敢拼杀。哪怕心里被挑得蠢蠢欲动,但也不敢再涉雷池一步。 披着斗篷的妖暗自淬了一声:“哼!妖主不会出现,他根基受损,神识不全,只等上面的云层退散,咱们就挑起纷争。” 几个同样穿着斗篷的妖围在一起,暗自点头:“悬空城一乱,其他地方就跟着乱,桀桀,到时候主公的目的就达到了。” - 众妖守在悬空城下与白湖、朱鸾两厢胶着时,林沐沐正披着清晨的阳光,前往金葛山。 “沐沐,咱们要进村吗?”狐狸崽崽趴在林沐沐的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四野:“村里变化好大呀,到处都种着菜。” “这段时间灵气浓郁,作物生长得好,村民靠种地为生,自然要多费心思。”林沐沐一边解释一边打量,留仙村的灵气似乎比小镇还要浓。 林沐沐原本就猜测灵气突然间猛涨与金葛山有关,如今到了留仙村,这种猜测更甚了。 “村里还是很多人啊,可是他们都不走的吗?”狐狸崽崽看到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软乎乎的发出疑惑。 林沐沐:“故土难离,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不会走。”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也不一定都会走。 狐狸崽崽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小秋镇生活,那些再久远的记忆它已经很模糊了,听完,它点头,颇感同身受的道:“若是谁让我离开小秋镇,我也不愿意。” 林沐沐摸了摸狐狸崽崽的脑袋,两人穿过留仙村,往金葛山走去。 第334章 中招 因为狐仙庙的预示,村里的百姓情绪都很低迷,那些在村里租房落脚准备蹭一蹭福气的外来人早就离开,留在村里的都是土生土长的百姓。 一路走过,有跟林沐沐打招呼的,也有跟他打听地龙翻身的,林沐沐笑着三言两语的应付完,面上依然淡定如常。 很快,他们来到山脚。 右边不远是一片是新墓地,当初那片墓地因为“炁”的原因已不能用,新墓地中大多都埋着旧骨,不过因为换了墓碑,倒显得不那么骇人。 林沐沐刚走了几步,余光忽然扫到墓地中划过一抹影子。他步伐一停,忍不住向墓地中走去。 “沐沐,走错道啦。”狐狸崽崽在林沐沐耳边道。 “嘘。”林沐沐压低声音,“刚看到一个影子,我过去确认一二。” 这里虽说埋着旧骨,但也有一两座新坟。更何况这里距山里近,就怕山里的野兽不安分,跑下山来找吃的。 兽类哪懂什么人伦,有的野兽专吃尸骨。没见着就无所谓,见着了林沐沐还是打算将其赶走。 还没走进墓地先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让林沐沐心生警惕。他仔细辨认了片刻,那声音不像野兽,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靠近,林沐沐脚步更轻了。 “唔。”这时狐狸崽崽的身子贴了过来,“这里好臭哦。”它声音压得极低,捂着鼻子不自在的在林沐沐肩膀磨蹭。 林沐沐早就屏住了呼吸,自上次眼珠变绿那次,他五感更敏锐。 墓地里传出的味道,跟他年幼时闻过的黄鼠狼的气味很相似,像黄鼠狼的,但里面又似乎掺杂了点其他的气味。 林沐沐干脆将狐狸崽崽抱在怀里,不管是不是黄鼠狼下山,总之他不允许野兽或者成精的精怪下山害人。 看似心思千折百转,但也不过瞬息之间。 林沐沐速度飞快,踩着前人弄出的小道飞快往出事的地方跑。他刚靠拢,就见一道土黄色的影子从地势的凹槽处抓着一个人飞窜而出,那人惊呼一声,视线忽然捕捉到林沐沐的身影,不由得大喊出声:“沐沐!” 林沐沐几个纵身飞掠过去,狐狸崽崽后腿一蹬,配合的跳下他的怀里,与此同时,林沐沐抽出腰间挂着的桃木剑,剑尖对准那土黄色身影的背心! 那身影豁然转身,似预料到林沐沐的动作它身子一偏,将抓着的人质飞快抵在了身前。 林沐沐剑势陡转,险险避开,“豆豆?”他稳住身形,一下看清人质的脸。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让我一下子遇到两个仇人!”阴森沙哑的声音从陈豆豆身后传来,那身影披着土黄色的斗篷,见林沐沐抬头看过来时,他大笑着一把扯下帽子,露出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你……”林沐沐皱眉,“你是当初讨封不成那只黄鼠狼?” “没错!”黄鼠狼恶狠狠道,“没想到我会回来吧!哈哈哈,当年你们姐弟破坏了我的好事,让我讨封不成,如今我回来报仇了!”他一把遏制住陈豆豆的脖颈:“你们今天一个都跑不了!” 陈豆豆脸涨得通红,在黄鼠狼的手下挣扎着,她张了张嘴,想要求救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林沐沐已经救了她两次了,这次黄鼠狼有备而来,而且看上去更厉害了,她不知道林沐沐是不是黄鼠狼的对手。 “沐沐,你快、快走!”陈豆豆掰着黄鼠狼的手臂费力大喊。 “桀桀,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担心人家。”黄鼠狼冷笑一声,眸色阴冷的问陈豆豆,“说,我像不像人?!” 陈豆豆使劲摇头,黄鼠狼亦不死心,继续问:“说,我像不像人?!像不像?”他恶劣的掐着陈豆豆的脖子,像陷入了循环。 趁着这一瞬,林沐沐顺势出手,他身影宛若闪电飞快出现在黄鼠狼身后,在他质问陈豆豆时,桃木剑飞快刺进他的后心深处。 黄鼠狼身体骤痛,掐着陈豆豆的手抓不由自主的用力,哪怕是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何况他还有后手,大不了同归于尽! 当年的讨封失败,还有林笙笙对他的箴言批语,无异于黄鼠狼这些年的噩梦,无论他如何修行,都会记得当初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迫逃窜。 黄鼠狼心里清楚,若处理不了当年的噩梦,他的修行就不会再进步了。重重仇恨,加上得知留仙村的人不久后就会搬走,他方才冒险下山寻仇。 当年打回原形,它差点死掉,浑浑噩噩做了一只没有灵智的黄鼠狼许久,终于遇到机缘,借着木娄大人的指点才得以继续修行。 “天不亡我,我没死,就该轮到你们了。” 陈豆豆觉得她魂魄都要离体了,她以为下一刻脖子就要被拧断时,眼前忽然亮起一团银光! 一道银色的身影疾射而出,锋利的爪子忽然抓向黄鼠狼面门! 黄鼠狼下意识闪躲,却见那爪子方向一转,抓向它抓着陈豆豆的手。黄鼠狼根本没看清袭击自己的是何物,但从气势上也知道,若让那爪子抓中,它的手也要废了。 一瞬间权衡,他飞快甩开陈豆豆,与此同时,他气息一沉,身上瞬间发出一股浓烈的臭味来。 “哕!”狐狸崽崽大呕一声,脑袋一转,飞快逃窜。 臭!臭死了!啊啊啊!它脏了! 林沐沐飞快抽出桃木剑,蹬蹬蹬往后退开,余光扫到被甩开的陈豆豆,他悄然松了口气。 揉了揉鼻子,他觉得突然有些眩晕。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见黄鼠狼飞快袭来! 它尖嘴猴腮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锋利的爪子直袭林沐沐心口。 黄鼠狼被刺中心口,身上属于人类的特征渐渐开始退去。林沐沐不知道他如何修炼出的人形,但只要伤了他的根基,无论他修的哪门子道,都会化作原形,直到丧命。 没想到最后一刻会中招,黄鼠狼这些年变得狡猾不少。 林沐沐咬了下舌尖,力图让自己清醒。 第335章 降智 林沐沐迷瞪瞪的睁着眼,见黄鼠狼锋利的爪子在瞳孔中越放越大,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重重的往后倒了下去。 “沐沐!”耳边响起一声尖叫!狐狸崽崽反身而来! 黄鼠狼恶狠狠的回头咆哮一声,趁着狐狸崽崽吓住那一瞬,嘴巴咧开,锋利的爪子对准林沐沐心口抓去!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林沐沐艰难挡住心口欲挣扎起身时,他心口处突然间爆发出一束光芒! 那光芒如同利刃,在黄鼠狼扑来时瞬间没入他的身体。 黄鼠狼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被起身的林沐沐大力踢开!林沐沐揉了揉额头,他体质不同寻常,中招也是一时半会儿,恢复过后,他将黄鼠狼完全制住,踩在他心口,居高临下的喝道:“说!你在何处修炼的邪术?” 林沐沐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当初阿爹做给他与阿姐的木牌。 心里暖了一瞬,随即他又狠狠的看向黄鼠狼:“讨封失败过后,就算重新修炼也不会这么快,别撒谎,你身上的气息不对。” 林沐沐将黄鼠狼要说的话堵死,审问对方时,也在注意四周动静。 “要杀要剐随你,我是不会随便出卖木娄大人的!” 林沐沐:“……”之前还觉得他变聪明了。 仔细一看,林沐沐的眼神在黄鼠狼的身上倏地顿住,只见黄鼠狼的脸上渐渐开始爬上毛发,还算高挺的身体在脚下开始缩小。 林沐沐心下一动,接着就问:“木娄道人在何处?” “大人行踪不定,岂是我们知晓的?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咳咳!万一、万一大人在金葛山被你们发现了,岂不是耽误后面大事?!” 林沐沐嘴角抽了抽,他算是明白为何黄鼠狼不太聪明了。变成人的时候他有灵智,如今伤了性命马上就要变回原形,他那点灵智在面对林沐沐的逼问时明显玩不转了。 “所以,你就是跟着木娄那个邪道修炼?” “咳!你懂什么?可、可惜,以后不能再追随大人了。”黄鼠狼呕出一口鲜血,眼睛也开始变得赤红。 “怪不得我们找不到木娄那邪道,原来他躲在金葛山啊。他是不是藏在悬崖下的,你们究竟在筹谋什么大事?”林沐沐连续问。 趁着黄鼠狼还没断气,他想多努力挖掘些真相。 “桀桀,你猜到了大人的藏身之处又能怎样?你进不去!哈哈哈,大人那么厉害!我、我……呕!” 林沐沐踩在黄鼠狼心口的力道轻了些,怕踩中了一下踩死了。 “像你这样走火入魔的有多少?喂,你还没回答我问题!”林沐沐脚下刚一松,黄鼠狼忽然间拔地而起! 他赤眼紧盯着林沐沐,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但却仰着脑袋对着金葛山的方向大吼。 “为圣教而死,虽死犹荣!” 狐狸崽崽正好跳上林沐沐肩膀,见此忍不住嘲讽:“他疯啦?” 林沐沐眼尖的发现黄鼠狼有些不对,他抬手一把抓着狐狸崽崽,余光扫向不远处的陈豆豆,抓着对方的后领拔腿狂奔! 黄鼠狼没料到林沐沐突然这么机灵,见他逃跑,不由得转身追上,刚跑出约摸一丈,他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下一刻,他身体突然发出“砰砰砰”声响,最后轰然一声倒下,随着一声炸裂声响起,黄鼠狼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在原地还出现个大坑。 “这、这么大的威力。”狐狸崽崽喃喃道。 林沐沐松了口气:“幸好咱们跑得快!” 这家伙是奔着报仇来的,藏着的后手是一环扣着一环,幸好他体质特殊,也多亏最后他没站在原地听黄鼠狼唱念。 回头看陈豆豆,刚才那声炸响让她醒过来。再次被林沐沐所救,陈豆豆感激涕零,知道林沐沐还有要事要办,她感激的道过谢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子里走去。 遇上黄鼠狼,林沐沐要查探的事情好像完成了一部分。 当初阿姐跟夜黎大人派人到处清剿九极教的人,林沐沐也有所耳闻,还以为木娄道人早就伏诛,没想到他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生事。 林沐沐心里一片凝重,身边没有人与他商量,镇上的谢禛跟江浔倒是厉害,但他们又是普通人。 一人一狐出了墓地,又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 “沐沐,我们还上山吗?”狐狸崽崽眼巴巴的看向金葛山,想玩耍的心蠢蠢欲动。 林沐沐看了眼依然傻玩傻乐的狐狸崽崽,居然心里升起几分羡慕。 突然间,他有些想阿姐了。 要是阿姐在的话,他也可以像狐狸崽崽一样,成天什么都不想,最大的烦恼就是下一顿要吃什么。 林沐沐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山时,胸前忽然间闪烁着光,他惊讶了一瞬,拿起刚才替他挡住袭击的木牌,下一刻,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沐沐?”清冷悦耳的声音缓缓传来,林沐沐瞬间红了眼眶,心里雀跃无比,激动到哽咽:“阿姐?” “是阿姐吗?呜,阿姐我好想你啊!”林沐沐差点哭出声来。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见没有人看到他的失态,顿时放下心来。转眸一看,迎上狐狸崽崽清澈懵懂的大眼睛:“沐沐,你要哭了吗?” 狐狸崽崽软乎乎的问,看上去很真心实意。 林沐沐蓦地偏头,没理会狐狸崽崽,拿着胸前的木牌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继续对着木牌唤“阿姐”。 木牌里传来“呼呼呼”的风声,还有林笙笙断断续续的声音。 林沐沐舍不得挪开木牌,他在山脚下从上午等到下午,木牌那边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沐沐?” “阿姐,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林笙笙回道,她颇有耐心的安抚住林沐沐的情绪,紧接着就问:“你是不是遇上危险了?有没有事?严不严重?” 林沐沐错愕了一瞬,老老实实回答后,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危险了?” 第336章 出卖 林笙笙:“我们身上的木牌是阿爹做的,首次用它时需要鲜血开启。要不是遇上危险,你没事沾血做什么?” 林沐沐提及黄鼠狼又是一阵叹息,姐弟俩好好聊了一会儿,正说完九极教的木娄道人躲在金葛山悬崖底下时,忽然间,木牌里响起另一道声音:“沐沐,你今年快满十五岁了,身上与修行时是否出现过异常?” 林沐沐:“!” 林沐沐一惊!木牌里忽然静了一瞬。他紧张的捏着木牌,抿着唇,良久方才道:“阿爹,你跟阿姐在一起的啊?” 楼苍梧笑了笑,听这小子的语气就知道他可能发现了身上问题,“你阿姐暂时跟我们在一起……”生怕林沐沐多想,他继续又道:“等妖界的事情结束,咱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林沐沐突然间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道:“你们的事情要多久才能处理完啊,金葛山的结界支撑不到太久,最多二十天,你们再不回来恐怕都见不到我了。” 他离开父母的时候还小,不像阿姐在八岁前在父母膝下悉心教导过剑术磨砺过心性。林沐沐跟着林老头学的都是林氏祖传的符咒道术,家里的阿爷阿奶跟阿舅都宠他,就算林笙笙不在,他也没感到孤独。 直到独自面临邪物的事情,他才觉得压力大,随时都不敢懈怠。 林笙笙在那头笑了笑,道:“咱们这不就说上话了吗?放心,阿姐很快就回来。” 楼苍梧将话题又重新拉了回来:“沐沐,说一下你身上是哪处不对?” “眼睛。”林沐沐道:“我眼睛变绿过,后来又恢复了。”说着,他将小秋镇的灵气突然变得浓郁的事情给木牌那方的两人说了。 楼苍梧思索片刻:“可能是灵气过盛,加上你天赋异禀、修行加快,让你身体里的神木血脉提前苏醒了。” 楼苍梧:“啧,阿爹还以为你只是身体不舒服或者修行异常,没想到灵气浓郁之下修行会直接让你血脉苏醒。不错!不愧是阿爹的儿子!” 林沐沐:“!”,林沐沐表示受到了惊吓。 经过楼苍梧反复说了好久,他才接受自己的身份。“那……我也是妖精?!” 楼苍梧:“谁说你是妖了?”楼苍梧低低的道:“神木虽说是树,但属神族。”他顿了顿后又道:“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神族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你愿意接受哪种身份就做哪种身份就行了。”楼苍梧特别洒脱,说完还笑了笑,“咱们神木生命漫长,遇事别沮丧,天塌了还有阿爹给你顶着呢。” 林沐沐忽然笑出了声,也对,他还有阿爹阿娘跟阿姐呢。 一家人说着又回到正题,林沐沐说了心里的猜疑,灵气浓郁是从狐仙娘娘封印了金葛山的结界后开始的,林沐沐不由得多想。 “有可能。”楼苍梧突兀的出声,“结界封印,‘炁’便下沉,加上你刚才提到木娄道人在悬崖底使坏,九极教的渣滓肯定也在汲取能量壮大实力。” 楼苍梧忽然高深莫测的来了一句:“阿爹告诉你们,‘能量是守恒’的,不会让一方独大。既然外面的灵气已能化作实质灵雾,那金葛山悬崖底的‘炁’也会跟着增多。” 并不是狐仙娘娘好心办坏事,若不是狐仙娘娘封印结界,留仙村的百姓在魔气泄露跟邪物的夺舍下估计会全部丧命。 墓地里的尸体化僵速度会更快,还会波及其他村庄。 楼苍梧的话让林沐沐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解决,但更大的险境却又来临。 “阿爹,那怎么办?”林沐沐问。 林笙笙也跟着道:“金葛山那处有可能是九极教的大本营,他们的阴谋筹划了千余年,九极教的人利用‘炁’修炼,可以无惧魔气,但是咱们不行。” 两个孩子的语气都很沉重,哪怕楼苍梧不看他们脸色,都知晓他们正愁眉苦脸。 “现在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咱们想办法将始作俑者处理了就行了。魔气不是完全能消弭的,你们应该知道‘阳光背后有阴影’的道理。魔气的存在不能说不好,只是利用它做坏事的人不好而已。” 楼苍梧见多识广,讲出来的话也颇有哲学的意味。 “这世上有个布置结界最厉害的人,只要他出手再布结界,无论是妖界还是外面的魔气,都不足为惧。” “是谁?”林沐沐赶紧追问。 林笙笙已经有了猜测,毕竟当初他回去与本体融合的目的就是为了增长实力后重新布置结界。 “妖界之主。”楼苍梧道。 林沐沐还不知道夜黎的真正身份,当林笙笙当着在木牌那头说夜黎就是妖界之主时,林沐沐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不、不是,他真是妖主啊?”林沐沐道,“我还以为是假的。” 他曾经听过谁提过一句,不过没当真。想到这儿,林沐沐缓缓松了口气,好像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一下子松了。 他捏了捏木牌,连楼苍梧都有些怀疑,方才还一副天塌下来了的样子,为何听到夜黎是妖主时又有种立马要躺平的感觉,他家沐沐是不是心太大了? 没等楼苍梧出声,就听林沐沐慢吞吞道:“既然阿黎哥哥就是妖主,那就不用担心了。” 楼苍梧莫名其妙,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对劲儿:“为什么就不担心了?封印结界消耗很大,听说他马上要苏醒了,若再出手一次,说不定又会陷入沉睡。” 林沐沐理所当然,毫不犹豫的道:“因为阿姐啊!”他很是骄傲,哼唧一声:“阿黎哥哥最听阿姐的话了。” 林笙笙:“……” 糟!她都没告诉楼苍梧她跟夜黎之间的事情。 不,她跟他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吧?是吧? 林笙笙努力回想,有没有答应夜黎什么……不过,她允许他牵牵小手抱抱她之类的,好像也没啥区别。 那边,林沐沐还在“认真”的“出卖”他阿姐。 第337章 冷清 “阿黎哥哥不仅听阿姐的话,还将赚的钱都交给阿姐用。那时候我们刚下山不久,阿黎哥哥都已经开始赚钱给阿姐用了。” “阿爷阿奶他们可喜欢阿黎哥哥了,把他当作一家人!” 林笙笙:“……”以前就知道林沐沐话多,没想到都长大了,话还那么多。 “笙笙!”头顶上响起哗啦啦的树叶摩擦声,楼苍梧声线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传出的声音一般,道:“说说,你跟夜黎那臭不要脸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 “咦,怎么都不说话了?”林沐沐握着木牌喃喃出声。 他重新向木牌中打入一缕灵气,木牌仍不见反应,想了想或许是阿爹跟阿姐在忙,他便放一边不管了。 一家人互通消息后林沐沐很快往镇上赶,他先见了谢禛,将木娄道人还藏在金葛山的事情告诉了他。 谢禛亲历过九极教做过的恶事,心中越发警惕,那些不愿搬离小镇的人家天天有衙门的人上门催促。 每天都有垂头丧气又不得不离开故地的人,他们拖家带口,带着许多笨重的行李一步三回头的登上了南下的船。 这段日子,林家都有人上门告别。林家人不会走,哪怕是林渭几个有家室的都没让子嗣离开。 谢禛跟江浔还上门亲自劝过,让林渭几兄弟给说服了。 林氏的目标太大,谁都不知道九极教的人会不会把林氏的血脉当作要挟,与其下江南还不如留在小秋镇,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几个兄弟找的妻子都是大义之人,都表示要守在丈夫身边,不愿意独自离去。 六月初五,这段时间,林沐沐告别了对面的小石头,私塾的余夫子,留仙村的陈豆豆,镇上的徐大夫,还有张大树一家,甚至连早上摆摊的摊主夫妻都上门道了别。 许多人家里吃不完用不完的东西都往林家宅院里搬,他们虽不明白为何林家要待到地龙翻身的前一天才走。不过想到林家人都有本事,就算地龙翻身也逃得快,所以就不纠结了。 六月初十,晚上林沐沐在巡逻的时候听到了童谣。 熟悉的童谣声让他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离狐仙娘娘说的结界要破的日子还有五天,但这时候已经有邪物的声音传出来了。 幸好山脚下的村庄全部都空了,要不然,那些村民就会沦为邪物的躯壳。 小秋镇一下子都空了,走在街上显得特别的清冷。 忙碌了一天的衙役们都下了值,唯有林沐沐依然做着守夜人的工作在镇上巡逻。 夜里除了林沐沐,还在活动的就剩下精怪。 狐狸崽崽蹲在狐仙庙的屋脊,盯着院子里的幼崽们不乱跑。 小桃树因为灵气暴涨修为实力也跟着增长,没等林沐沐安排,她自己带着本体回了南山村。最危险的时候,她最想念的仍是方家姐妹,想保护在她们身边。 走过槐树街时,脑袋上忽然一重,穿着绿裙子的槐树灵扒拉着林沐沐的头发,跳上了他的头顶。 “沐沐,好吵啊。”槐树灵软软的道,“街上的人都走了。” “咩!”灵豚也从湖底冒了出来,发出咩咩的叫声,“我回来了。” 林沐沐转头一看,皱着眉:“不是让你跟着他们一起去江南吗?渭河宽广,江南河流众多,你随便找个无主的地方同样能继续修炼。” 灵豚尾巴一甩,顿时在水面上砸出重重的水花,它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倔强的道:“我不!” “我跟着他们过了朱溪,然后就回来了。”灵豚小声解释,因为朱溪过后水势就更平稳,船只就不会再遇到危险。 灵豚冲着槐树灵打了声招呼,继续道:“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们。” 林沐沐轻叹一声,无奈中又带着几分感动。如今还留在镇上的都是知晓真实情况的存在。 林家人、狐仙庙的毛茸茸、槐树灵跟灵豚,再有就是谢禛及谢禛的护卫跟衙门的亲信。 留下的人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如今全员戒备,晚上除了林沐沐就再见不到人。 “……尔来自何处?速速报名来,有名又有姓,与尔分不开……” “身是身,魂是魂,汝是何人,吾是何人。” 童谣声响起,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拉扯,“沐沐,又在唱歌啦,好吵!”槐树灵难受的动来动去,林沐沐将拎了下来,两只手指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别出来了,回槐树里去。” “可是我想陪着你啊。”小槐树灵不舍道。 “我不需要你陪,我还有事呢,快回去,我没唤你出来都不要出来啊。”林沐沐嘱咐完小槐树灵又转身嘱咐灵豚。 两个家伙身上都裹着灵气,还是藏好最保险。 巡逻完一圈,林沐沐正准备回家一趟,还没踏入院门,就见谢禛的护卫阿甲急匆匆的跑来。 “小先生,出事了!”阿甲脸色很是难看,握剑的手紧紧的,他紧抿着唇,太阳穴亦跟着直跳。 光线昏暗,林沐沐没来及看阿甲的表情,脚步一收,“出什么事了?” “衙门几个衙役突然间像失了魂似的,唤也唤不醒。”阿甲说完,眯着眼四处打量,“我总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这……” “别想!别听!别答应!”林沐沐赶紧道,他顺势向阿甲身上拍了张符,这才发现对方大汗淋漓,脸涨得通红。 符咒的力量让阿甲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这才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一开始,捕头董刚就说有声音,听见有人唤他。 后来邹大几兄弟也听见了,邹大几个当初跟着江浔来小秋镇找李家的几个公子,他们上过金葛山,应该知晓其中异常。没想到,一个措手不及,就见董刚陷入了入定。 不仅是董刚,跟着董刚做事的一行衙役都纷纷失了魂。 谢禛见势不对,赶紧吩咐阿甲过来找人。 - 衙门里。 “还是唤不醒吗?”谢禛问身边的江浔,一脸焦急,他看了眼沙漏,“阿甲怎么还没回来?” 第338章 妖丹 谢禛话音刚落,就见林沐沐率先进了衙内。此时,董刚跟另外四个衙役都贴站在墙角,睁着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快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救。”谢禛拉着人赶紧过去,“他们都说听到有人说话,我怎么没听见?” 林沐沐一眼扫到谢禛胸口,那里挂着一块木牌。 谢禛恍然大悟:“怪不得,是因为这个啊。”他捏着桃木牌,这还是当初他厚着脸皮跟林笙笙要的。 林沐沐朝董刚跟几个衙役身上拍了符咒,符咒刚贴上身,董刚几个身子骤然一晃,下一刻纷纷睁开眼来。 “新改动过的符咒,效果果然不错。”林沐沐将符咒挥了挥,没有说画符的朱砂里掺杂过他的血。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幸好董刚几个只是听到声音被控制住,但还没有回应对方的话。 将剩下的符交给谢禛,林沐沐刚要走,就听谢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阿姐什么时候回来?沐沐,咱们小镇守得住吗?” 谢禛神色微肃,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时明时暗不甚清晰。 单单一首童谣差点让衙门的普通人折戟,若结界真的被破,小秋镇所有的生灵恐怕十不存一。 “阿姐说她会回来的。”林沐沐背对着谢禛缓缓出声。少年的背影消瘦挺拔,脸上带着稚嫩,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担起整个小秋镇的重任来。 这一夜,小秋镇的上空一直飘着童谣声,淮山的方向似裹着一层灰暗的雾气,抬眼望去,就如同一条蛰伏许久的巨蟒,张着深渊巨口流着涎水贪婪的望着小秋镇。 光是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 荒原大泽。 “前辈!怎么办?结界要破了!”清风道长带着几个师弟在一旁,大泽里刮出的腥风吹了他一脸,但都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凉意。 “我祖师爷是不是、是不是……”春时归紧盯着结界望眼欲穿,刚想说出后面的话就听一旁的白梨淡淡的回他:“不是。” 另外几个一头雾水,就听白梨又道:“李寻仙没死。” 春时归动了动眼睛,随后反应过来:“谢天谢地,我祖师爷还活着,可是怎么就不出现呢,这结界撑不了多久了,这……” “闭嘴!”白梨侧眸,冷冷道。 春时归悻悻合上嘴巴,心里的止不住的担忧。风城守着的道士修士都围在不远处,里面有春时归熟悉的面孔,有江南苍梧观的观主跟师兄师弟们,有青穹山玉清观的修士,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 所有的人几乎组成一道人墙,仿佛四海之中所有的修士都来了。 “呼……”荒原大泽里刮出了风,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湿冷粘腻,所有人拧着眉,组成一股人墙不退让半分。 白梨领着清风几个师兄弟跟春时归一起站在最前面,再进一步就是荒原大泽。春时归甚至能看到邪物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变幻动作。 “嘻嘻,等会出来我第一个上你的身。”里面的邪物阴森森的笑道。 “我的,我的,他是我的!”另一个邪物上前,看着春时归垂涎三尺。 不止春时归,清风道长几个人同样被人盯上,那种如同一块上好的肥肉被盯上的感觉,让他们毛骨悚然。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人墙里有人疑惑出声。 “那是邪物的意识,你们别回应。”白梨回头,清冷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知晓白梨身份的人不多,见一个年轻的女人领着一众精英在前方抵御,对她的身份都很好奇。 现状也容不得众人交流,荒原大泽的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众人纷纷祭出法器抵挡,但也在森然的阴风中摇摇欲坠。 “不好!结界马上要破了!”春时归大吼一声,下一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在他之前,白梨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鲜血顺着她唇角滑落,缓缓没入衣襟,她一声不吭的抵着结界,几乎占据了抵御结界的二分之一的力量。 清风道长几个面露颓然,他们站在白梨身侧,吃力的使出身上灵力,仿佛都要将自己抽干,但透明的结界却在眼前一下子皲裂出无数条的痕迹。年轻鲜活的青年在瞬间变得沧桑,墨发在不断的抽取生机中渐渐变成花白。 人墙里面的人亦是如此,他们实力还比不上清风道长几个,更别说与白梨相提并论。即便如此,他们摇摇欲坠的抽取身上的生机却依然不舍得倒下。 “不能再透支了,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清月道长大吼。 捡起赶尸这行后,他对某些气息尤为敏锐,清月道长甚至开始嗅到师兄们身上腐朽衰败的气息,“结界没破,你们就会没命了!” 清月道长语带哭腔,这时候突然抽空想,幸好他们将师父强行送回了青穹山,要不然,师父肯定会没命。 “你们都给我退开!”白梨咽下涌上喉间的鲜血,淡淡道。 见清风道长几个不动,她手臂一扬,几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往后飞去。人墙的人见状,眼疾手快的将清风道长几个人接住。再抬眸时,他们纷纷震惊当场! 阴森昏暗的天空下,骤然亮起数道银光! 那银光耀眼夺目,有一瞬间,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突然间,凭空刮起一股飓风,人墙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开数丈,再抬眸看去,就见九条巨大的尾巴遮住了所有视线,目之所及都是尾巴飞舞。 银色九尾,这世上唯一现世的只有小秋镇的守护兽九尾狐! 也就是大雍都有着盛名的狐仙娘娘。 白梨没理会其他人的惊讶,她已是强弩之末……转头,她看了眼身后眼巴巴的看着她的众人,他们眼神中透着各种情绪。信仰崇敬的、激动的、惊喜的、庆幸的、责怪不解的…… 谁都不知道,白梨做出这决定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白梨大吼一声,蓦地回头,她眼中剩下的那丝留恋不舍在面对眼前的邪物时纷纷淹没在心底。 下一刻,狂风骤起,一颗白色的内丹自白梨的身体渐渐浮出。 当那妖丹出现在头顶时,结界内的邪物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 第339章 守住 耳边是汩汩的流水声,静谧幽雅,身体似陷入柔软的棉被里,又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些嵌入灵魂中的疲惫跟紧张好似全部都消失无踪,整个意识都舒服到不想睁眼。 危险重重的沼泽地下谁都不知道有个魂体正安静的沉睡,他身上散发着莹润的光,金光与红芒相互间缠绕,将他裹的如同一个蚕茧。 魔气对它退避三舍,但凡靠近都被那茧上散发出的光芒灼烧的凭空蒸发,这是魔气的克星!它突然出现弄的沼泽底下生出意识的邪物躁动不安,纷纷向着大泽外面奔逃。 李寻仙有意识的,但始终睁不开眼,他努力计算进来的时间,随着陷入地下的时间越久,他心思越躁动不安。 六月中,结界之力维持不到这个时候。 李寻仙不知为何又选中了自己,但他知晓覆在身上的是熟悉的气息,与千年前将他复活的那种气息如出一辙,或许,他千年前就被选中了。 “让我出去吧。”李寻仙在心里说话。 “既然选中了我,就不要再让其他人送命了。”李寻仙又道。 金红光芒闪了闪,最后又回归寂静,李寻仙以为他等不到回应,良久,一道空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是至纯至善之魂,留在此处能保住性命,但是……” “我选择出去。”李寻仙未听完就立马出声,“能转世轮回已是上天馈赠。”他顿了一瞬,继续又道:“我能克制魔气,是不是因为您?” 李寻仙用了尊称,就算知晓对方是九极花中生出的灵珠,李寻仙仍忍不住将它当作人。 “是我。”灵珠里的意识轻轻道。 李寻仙沉默了一瞬,语气忽然轻松起来:“所以,这就是宿命。” 宿命让他魂飞魄散后又重新凝聚起灵魂,宿命让他出现在古战场还隔着时空遇上了千年后进战场的林笙笙,他轮回千年的执念,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制止阴谋,处置真凶。 这次他出现在荒原大泽,当初归还给古战场那片花海的灵珠却又莫名的到了他身边,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像设定好的。 无论是轮回,还是遇见灵珠,都是因为魔气。 空灵的声音再没有传出,下一刻,李寻仙只觉得浑身骤然一松,裹着他的金红色光芒陡然间通通没入他的身体。 - 白梨的妖丹悬于头顶,妖丹上的力量将靠近结界的邪物瞬间燃烧殆尽,妖丹上竟有九尾狐的灵魂之力,又有白梨积攒多年的功德之力,无论是哪一种都是邪物的克星。 结界边的邪物开始变少,众人眼见的露出欣喜,下一刻,荒原大泽里忽然间阴云阵阵,铺天盖地的邪物滚滚而来,如同涨潮一般将整片天空都染上墨色。 “没、没救了。”人群中有人绝望的睁眼。 九尾狐再厉害也只有一个,白梨硬撑着身躯,妖丹里的力量开始变弱,她银白色的皮毛开始失去光泽,这是失去生机的表现。 “咔嚓”一道细小的动静瞬间攫取所有人的目光,白梨的妖丹出现一条裂痕。 “大家一起上!”清风道长大吼一声,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生机已经不多,白梨看了他们一眼,将上前的众人挨个甩走。 人类的身体跟灵魂那么脆弱,凑什么热闹! 赶走众人,她身上渐渐泛起一层幽幽的蓝光。 “不!”春时归眼眶发红,赤着眼大吼:“灵魂燃烧完,娘娘你就消散了!” 被赶走的修士无不动容的看着这一幕,白梨不同,她修炼的是信仰之力,只要信仰不断,她不会轻易陨落。除非,她自己燃烧灵魂。 眼泪浅的早就开始呜咽,呜呜的哭声与邪物惨叫声揉在一起,四周都是东倒西歪的同伴,这方天地隔绝着一切,天地之间都透着一股莫名的悲壮与绝望。 仿佛是听到他们的心声,在那滚滚墨色之后陡然间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金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恍若收割的镰刀,将后面奔逃出来的墨色生生的割出一道口子! “那是,那是……” “那是神迹吗?” “不管是不是神迹,大家肯定有救了!” 邪物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夺目的金红光芒瞬间迸发而出,光纹在灰暗的天空下骤然荡开,刹那间,就将逼迫在结界的邪物扫得一干二净。 白梨收回裂开的妖丹,喉间一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墨发变成了银白,惨白着脸,看着从灰暗中缓缓走出来的身影。他身上的光芒还未散去,但经过刚才那爆发式的使出灵力,他出来的身影带着几分飘忽。 白梨紧绷的心缓缓落入心底,见李寻仙出来,她淡淡点头。 “祖师爷!”春时归大喜,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祖师爷!邪物都消灭完了吗?” 李寻仙三两句应付掉众人的热情,最后道:“荒原大泽的邪物已消灭,不过里面有个通道与妖界相连,我需要守在这里。” 他视线扫了一遍,见老的老,残的残,这些都是人修里面的精英啊,对了,身边还有一个强撑的…… 李寻仙让众人回去,最后才看向白梨。 知晓她心里的担心,李寻仙将妖界的事情告诉她。“我因为机缘,在古战场见过小秋镇林家的孙女,既然她在古战场就会想办法封印两边通道,荒原大泽的潜在危险就解决了。” 李寻仙顿了顿,将当年知晓的事情告知白梨后,又道:“我守着这里。” 白梨没等李寻仙继续,缓缓点头,身影一闪,忽然间消失在原地。 - 妖界。 氤氲着层层云雾的白玉池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白玉池上方,悬空躺着一个俊美绝伦的男人,他微阖着眼,周身散发浓郁的灵气,哪怕他沉睡着,那种强大的威势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第340章 主公威武 巨大穹顶上空,云层滚动,时不时雷声阵阵,掩盖了悬空城下剑拔弩张的气势。 白湖与朱鸾两人一人手里捏着一个身披斗篷的妖族,两个妖族丝毫不觉畏惧,让人扣住命门还不忘大声喊冤,倒打一耙! “咳!就算你杀我灭口我也要说!妖主定是被你们害了!”白湖手中的蛇妖一边挣扎一边吼道,另一个见状也跟着道:“我们要见妖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湖怒目圆睁,喝道:“放肆!妖主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朱鸾一下子捏紧另一只妖的脖子,再不给它说话的机会。这样的情形这些天每日都要上场,他们私底下处理了无数个披着斗篷的妖,但这些妖就好像商量好的,杀了又来,来了又搞事。 “桀桀,不让我们见妖主,是因为妖主根本就不在了吧!诸位听到了吗?我们在悬空城下守了数天,让护法抓去的同伴那么多,你们见他们回来了吗?护法一手遮天,是准备当妖界的主吗?!” 众妖里一下子轰然起来,妖族本身就经不起激。聪明一点的早让护法们派去守着东南北三面的结界了,留下的要么是蠢笨的,要么是弱小的,就这些还让人当作了手中的刀。 白湖气怒不已,朱鸾也恨不得将背后的人千刀万剐! “今天必须将之前抓走的同伴放了!要不然我们拼了命也要冲上悬空城!” “对!将抓走的同伴放出来!” 白湖与朱鸾两人对视一眼,直觉今日的状况有些不对。 随着起哄声起,越来越多的妖聚集在一起,仔细一看,七成以上都是披着斗篷的妖,上面大朵大朵的九极花让白湖跟朱鸾瞬间确定了阵营。 两人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抗议声声势浩大,下一刻,那些没穿斗篷的妖突然间扑通倒地,像是下饺子一般瞬间就淹没进一片黑海之中。 他们在逮着九极教的人抓,九极教的人便来了个釜底抽薪,将妖众们大部分都换成了他们的阵营。 白湖身上气势暴涨,转身看向朱鸾:“你守着妖殿,看来今天要大杀四方了。” 朱鸾拧着眉:“情况不对。”她抬眸迎上白湖的眼神,“玄老跟黑泽带着悬空城的精锐去了北边的沙海跟南边的翠山,青丘也有狐族守着,这些人是从哪里钻来的?” 两人眼神微暗,猜测的情况有些不妙:“它们蓄谋已久,说不定那几处魔气便是九极教主动暴露出来的。要不然,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这个时候暴露?” “哈哈哈。”一阵刺耳的笑声遥遥传来,身披斗篷的男子凭空出现,他张狂大笑,阴森的话语自那只露出嘴巴的斗篷下高声扬出:“悬空城覆灭之时就在眼前,两位护法大人还有心情谈天说地?” “桀桀,看来妖界是快没落了。堂堂悬空城,脆弱的如同一块豆腐,没有一点防御的战力!” 那人嘲讽拉满,身上的气势惊人。 下方大人见着,整齐划一的纷纷跪倒在地:“属下参见主公!” 白湖与朱鸾两人结成一个防御的阵势,白湖怒气腾腾:“你就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没想到时隔千年,你们还是没长脑筋。调虎离山都不懂……”他猖狂一笑,身上的斗篷一扬,身影蓦地逼近,“本座给了你们那么多时间,啧!”他轻蔑一笑:“就知道,瞻前顾后可成就不了大事!” “你懂什么?!”白湖怒气冲冲的反驳! 朱鸾亦跟着道:“你没有在乎的东西,做事自然不用顾忌。”朱鸾冷冷出声:“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朱鸾的意思很简单,九极教的人不在乎妖众生灵,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不同,若不是顾忌魔气冲破结界会让妖界生灵涂炭,他们几个何必派出两个护法跟所有精锐,全力守护三个缺口? 将恶心事说得冠冕堂皇…… 朱鸾特别想知道对方的身份,她记忆中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只是不知哪句话踩到对方痛脚,朱鸾话刚落,只觉一道阴森的戾气直逼面门,她侧身避开。那戾气顿时没入在地,破开一个巨大的洞来。 朱鸾刚避开对方的杀机,没想到另一道戾气接踵而至,就算没看到他的表情,朱鸾都知道那人的愤怒。 “嘶!”朱鸾捂住手臂,被戾气伤到的地方刺痛难耐。 “吼!”白湖怒吼一声,眼看着要化作原形,没想到临空出现一只黑影幻化的大手,忽然罩住了他的头顶。 “桀桀,我劝你们不要动手……”他轻蔑的看着悬空城中的白湖与朱鸾,傲然道:“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啧。”他冷笑一声,眼皮一抬,直直的看向远处的妖殿:“如今这妖殿,该让我黑渊来坐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你?”白湖虎目怒睁,“你这妖族败类!休想?!” “谁说我是妖族的?”黑渊笑道。他话音刚落,朱鸾就眯着眼打量他:“你不是妖?啧!见不得光的鼠辈,你身上的妖气遮都遮不住,不对……你不是妖,但也不是人……你是……” “砰!”朱鸾被掀翻在地!脑袋一偏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她捂着胸口,知道自己又踩到了黑渊的痛脚! 巨大的黑影落下,宛若千钧之重踩在朱鸾心口,她挣扎了片刻,挣扎不起时,只能躺平愤愤的盯着黑渊。 黑渊满意的看着白湖与朱鸾挣扎无力、无能狂怒的样子,痛快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悬空城下跪着的九极教教众纷纷露出崇拜的眼神,也只有他们主公才有这样的实力,将妖界两大护法弄的毫无还手之力。 “主公威武!” “主公一统妖界!” 恭贺声不绝于耳,黑渊听言,唇角一掀,“一统妖界算什么?这片大陆都会是本座的!” 第341章 轰隆隆 “妖主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白湖怒道。 “你们妖主都自身难保了,桀桀,等我将悬空城纳入麾下,首先就是摧毁你们妖主的本体!” 随着话音落毕,两团黑色的浓雾出现在黑渊的手心。 那东西一出现,悬空城下的九极教教众眼睛都看直了! “你看,这是人人都垂涎的力量。”黑渊缓缓道,将两团浓雾抛向白湖与朱鸾的头顶,“其他人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只有你们俩才有资格拥有,哈哈哈……这是将你们收入本座麾下的第一步。” 白湖与朱鸾两人对视一眼,对于黑渊所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他们身上蓦地爆发出猛烈的力量,身上的妖丹在浓雾逼近眉心时飞快撞了上去! 两种力量碰撞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轰响! 黑渊眯着眼往后退开,却让那气势波及到身体,身上的斗篷亦跟着落下,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渊一脸阴沉。不愧是身怀神兽血脉的妖,若不是他修的功法诡异,还没本事将他们两人制服。 随着话落,他手心又凝聚起两团黑雾,根本不待白湖与朱鸾的妖丹反应,顺势将人抓起,直接拍向两人头顶。 两人的妖丹微裂,身影陡然间发僵。 九极教教众垂涎的东西,却是他们唾弃的东西。神兽血脉有克制妖邪的作用,黑雾还没靠近,两人就听见里面恐怖的嚎叫。 黑渊不知用了何种办法,就算黑雾对白湖与朱鸾避之不及,两方排斥不已,仍旧驱使着黑雾往里面两人百会穴钻去。 白湖跟朱鸾能敏锐的感觉到有异物渐渐攫取自己的意识,那种自己的意识还在,但又身不由己的状态让两只大妖恨不得当场自\/爆。 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准备破釜沉舟决不当黑渊手中的刀时,天空中忽然响起惊天的炸响! “轰!” “轰隆隆……” “轰嚓!” 两人蓦地睁眼,惊喜的看向聚集成型的云层。 悬空城下各教众们却发出一阵唏嘘,“嘁!雷声大雨点小,别指望了!妖主早就死啦!” 黑渊迟疑了一瞬,他挑眉,头顶上滚滚雷声似乎丝毫没影响他的情绪,见白湖跟朱鸾两人神色期盼,他神情一收,“好心“解释。 “知道为什么你们的妖主醒不来吗?”黑渊幸灾乐祸,“一个多月还是两个多月前,啧,我也记不清了……” “他明可以靠着身外身在外面逍遥自在,偏偏要回来跟本体融合。桀桀,他可能自己都忘了,千年前,他为了压住在战场上死去的亡魂,将自身本体给一分为二了!” “一半在外行走,另一半在当年战场上,那块刻着‘岁月埋骨,灵魂安息’的石碑,也是他半个本体的墓碑。” “若不是因为这个,怎会让本座钻了漏子?哈哈哈……” “本座就是算准了除了妖主,这世上就没有人能使出结界之力。你们那点本源力量,能维持结界多久?桀桀,等本座占领了悬空城,再去将翠山、沙海,还有青丘各个击破。” “你们都将眼睛睁大点,放心,跟着本座做事,你们不亏!” 黑渊一口说完,只觉得自己可谓是忍辱负重又深谋远虑! 若不是他脑子灵活,哪能忍耐这么久? 他苍白瘦削的脸上笑容非常灿烂,显得那张殷红的唇格外的邪气。 黑渊丝毫不惧头顶上的雷云,于他来讲,雷声也不过是妖主最后的挣扎罢了! “不可能!”白湖朱鸾两人异口同声! 黑渊却不再说话,他继续驱使着手中的黑雾,一丝丝一缕缕,黑雾如同有意识一般,向白湖与朱鸾的百会穴里钻。 两人瞪大眼睛,里面愤怒的情绪随着黑雾逐渐消失开始趋向平淡。 黑渊见此,唇角渐渐掀起一丝弧度。正当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时,云层里,忽然间伸出一只虚幻的手来。 下一刻,手掌下的白湖与朱鸾二人凭空消失。 “谁?!”黑渊大惊! “究竟是谁?!” 悬空城下,九极教教众亦见到这一幕,为首的教众顿时起身,“大家戒备!保护主公!” 黑渊身体骤然间化作一团浓雾,在悬空城盘旋乱舞。 下一刻,他身体倏地向妖殿疾驰而去……几乎是浓雾接近妖殿的一瞬间,一声惨叫同时间响起! “啊!本座要杀了你!”浓雾被击散,黑渊也受了伤。 他退避三舍,身影蓦地悬空,站在悬空城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妖殿里缓缓走出的身影。 “你,你是谁?!”黑渊一脸震惊,不可置信的往后退开几步。 - 那人穿着宽大柔软的白色长袍,从头罩到底,只露出足尖丁点的长靴,衣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又神秘的光。 墨发倾泻而下,只在脑后用白玉簪挽了个半髻。 他身上岁月积淀下来的温润睿智与强大威严的气势融和在一起,看上去矛盾又复杂,却又格外的迷人。 因为气势,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俊美绝伦的脸,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神秘强大,站在云端。 不是别人,正是妖主,夜黎!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醒过来。”黑渊不可置信道,妖主一醒,他所有的计划筹谋都会付之东流。 黑渊很清楚,他就算再厉害,活了也不过一千多年。岂赶得上妖主这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 在暗地里蝇营狗苟或许能争取到机会,如今正面碰上,黑渊连还手都没有,调转身形向着地上迅速钻去! 悬空城下突然传出惨叫声,刚才那些叫骂嚣张的教众一瞬间陷入昏迷,很快失去了生机。 黑渊本就自私自利,他受了重伤,逃命肯定需要补充能量。这些教众就是他现成的养分,逃脱之前攫取了又算得了什么。 九极教的教众恐怕到死都想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并不是跟着主公耀武扬威,而是主公的养分罢了! 第342章 覆灭 黑渊要逃,夜黎岂会让他如意?! 融合本体之后,他心神意动,很快将黑渊抓在了手里。 原本打算审问几句,想了瞬,该知道的都知道,早就该送这个造成人修跟妖族两败俱伤的罪魁祸首去他该去的地方。 “等等!”黑渊大吼一声,“你是如何清醒的。”黑渊不甘心,他明明都计划得好好的,妖主怎么会醒来?他根本就不可能醒过来! “坏事做尽的人,吾只会让他死不瞑目。” 淡淡的声音响起,夜黎手中突然出现一道金芒。金芒化作利刃没入黑渊的身躯,黑渊惊愕的瞪大眼,下一刻,他身影猛然巨震,一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一团团漂浮的浓雾。 金芒利刃却在此刻陡然间炸开,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入浓雾中,如同水进油锅,顿生炸裂,那些散成一团的浓雾在金芒中消散殆尽。 - “妖主,别听黑渊说话,小心有诈,那厮狡猾至极咱们……” “妖主……” 白湖跟朱鸾恢复点精力过后飞快跑出,两人藏在喉间的话还没说完,眼睁睁的看着黑渊的身躯被夜黎的力量摧毁殆尽。 “你们说什么?”夜黎问。 白湖表情一滞,讪讪道:“没、没什么。” 朱鸾也跟着道:“我也没事。” 两人看了眼悬空城下失去生机的尸首,突然陷入了安静,“就、就这么结束了?”说完,眼神一转,看向夜黎的眸光崇拜不已。 两人真以为夜黎清醒不过来,黑渊做出的事情那么猖狂,行事毫无顾忌,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在了妖主手里。 早在十天前夜黎就已恢复意识,但毕竟是融合一半的本体,比起以前计划的时间又往后推迟。 分出去的那一半本体夜黎都以为暂时回不来了,没想到石碑被林笙笙身上的力量触动,松动那一瞬,属于他的力量就自动的寻了回来。 古战场的亡魂在千年的时光中尽数消磨,另一半本体见证了他们的消散,自然也见识了林笙笙在幻境中的看到的事。 夜黎清理了门户,后续还要接着处理九极教留下的祸端。 “你们继续守着,我去趟翠山、沙海跟青丘。”夜黎说完,缩地成寸,飞快消失。 留在原地的白湖跟朱鸾看着夜黎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妖主都没听我们汇报,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朱鸾不解。 白湖哼了一声,“你忘记妖主的本体是什么了?他本体融和,神识强大,天上到处都是他的……嗯……”白湖意会的看望了眼天。 啧!处处都有眼线,还需他们汇报什么? - 极西沼泽。 林笙笙冲身后的楼苍梧挥手告别,她按照楼苍梧的指示,在石碑附近摆了个阵法,连通妖界跟荒原大泽的通道暂时封住了。 她年龄尚浅,饶是天赋异禀楼苍梧也不敢让林笙笙冒险,成功了还好,若是反噬的话,林笙笙这小身板可抵挡不住。 林笙笙刚离开不远,楼苍梧飞快喊住她。 “笙笙!” “阿爹,还有什么事吗?” 楼苍梧没说话,林笙笙刚升起疑惑,就听见头顶树枝哗啦啦作响,一截树干倏地弯下枝干。 “快上来。”楼苍梧道。 林笙笙依言上去,攀在楼苍梧枝繁叶茂的树干上,神色不解的问:“阿爹,我还要赶路呢,你这是……” 林笙笙出沼泽的时候都已经六月初十,正常时间要赶回小秋镇几乎不可能,她还得御剑去青丘借道,要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笙笙,外面的气息变了。”楼苍梧道,“罪魁祸首已经被处理。” “什么?”林笙笙震惊出声,“这么快?” 楼苍梧轻笑,“你可能低估了妖主的实力,他现在正是全盛时期,处置的又是他极为擅长的东西。这事情上若他还拖拖拉拉反而不像他的风格。” 虽说对这个妄想拐带他女儿的臭男人厌烦不已,楼苍梧还是客观的评价了夜黎的实力。 “不过,他现在处理妖界其他地方的隐患尚需花费精力,金葛山的事情,还是由你带着沐沐练手吧。” 楼苍梧说完,护着林笙笙的枝桠飞快生长,林笙笙抱着阿爹的本体,有种云里雾里的眩晕感。 那种无限延申的感觉,给她一种只要她阿爹愿意,她甚至能上天! 神木的枝桠将林笙笙送到淮山深处,再过一座山,就是界碑。 林笙笙飞快从树枝上跃下,冲楼苍梧挥手告别后,背着长剑,身影如同林间的风飞快窜了出去。 身后的树叶哗啦啦作响,仿佛楼苍梧欣慰的笑。 - 六月十一。 太阳似乎忘记了升起,时至卯时,视线仍旧一片昏暗。 林沐沐巡夜之后并没有回去,他去了衙门与谢禛等一干衙役呆在一起。确切的说,自从小镇上的人都搬走后,留下的人,包括林家人的家属,都住在了衙门附近。 林沐沐从林家院里带着一包袱的符纸朱砂,在一片烛火中安静的画符。 他身边坐着林老头跟林阿舅,还有其他林家人。 另一边,谢禛以及一干衙役默默的坐着,假寐的假寐,喝茶的喝茶,看似做着闲情逸致的事情,实则眉头紧蹙,嘴唇紧抿,一点都不见放松。 “结界破了。”凝重的气氛中,林老头沉沉的道。 即便他不说,其他人也有所猜测。 本该天亮的时候却不见阳光,天上仿佛隔着一层灰暗,整个小秋镇都被这灰暗的地界囊括其中。 “呼……”湿冷风刮入衙内,让人很是不适。六月份的天气本应该炎热无比,这时候却让人遍体生寒。 “嘻嘻嘻,哈哈哈……”尖细的声音遥遥的传来,没见着人的身影,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邪物跟奸佞。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啊,哈哈哈,好好玩,好多房子……” “唔,怎么人这么少?我之前选中的人呢?怎么没捕捉到气息了?” 衙门里,每个人身上都贴着一张符咒,这种符能隔绝生人的气息,让邪物下意识的忽略过去。 但若是打了照面就没办法了,都看见人了,还怎么忽略气息? 下一瞬,一个类似人形的浓雾忽然间出现在衙门口! 第343章 权追楼 谢禛几个紧盯着衙门口,看外面墨影重重,一颗心蓦地提紧。下一刻,那重重墨影陡然间化作一团雾气,径直往门缝里钻了进来。 “嘻嘻,我找着人啦!”尖锐的笑声在室内响起,如同针刺一般,忽然间扎破他们所有的防备。 随着重重黑雾涌入,拦着的大门形同虚设,一阵料峭冷冽的寒风直直的吹进,大门忽然间发出咔嚓一声,哐当一下倒下。 “沐沐,画符!”林老头率先反应,大吼一声,手中的余符已经撕开丢了出去,浓雾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尖叫声四起。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撕开符咒往外面丢。一时间,衙门里变得乌烟瘴气,刺耳的尖啸跟急促的呼吸声不绝于耳。 林沐沐额头上汗水密布,阴风凛冽中却像身在六月的天气中,头顶都开始冒汗。 饶是再厉害,也禁不住不休止的画符,解决完涌入的黑雾后,林沐沐已累的气喘吁吁,回头看了大家一眼,他眼神在某个角落一定。 “出来!”林沐沐蹙着眉。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团银色的小身子藏在门后边。林阿舅拉后门一看……好家伙!十九个小崽崽一个叠着一个像叠罗汉似得,将门后的缝隙都给堵上了。 最下面的狐狸崽崽一动,上面的幼崽跟着呼啦啦的往下掉。它们整理好队形,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眼神,一个跟着一个往林沐沐跟前凑。 “不是让你们守在狐仙庙吗?跑这里来做什么?”狐仙庙有白梨设的保护阵,小崽子在那里比在衙门安全的多。 “我要跟你们在一起。”狐狸崽崽老老实实道。其他幼崽也跟着点头,它们虽然是小幼崽,若论实力肯定比这些人都强! 来都来了,林沐沐这时候也没办法将人送回去。刚准备开口让它们找地方躲起来,外面忽然间响起刺耳的嚎叫! “怎么了?!”江浔挥开邹大几个拦他的手臂,凑在重新拼好的门缝内往外瞧。 只见外面银光闪烁,张牙舞爪摇动的巨尾挡住了铺天盖地的往衙门这边袭来的黑雾。震撼的场景让江浔发出阵阵惊呼,引来其他人跑回去观看。 他们却不是单纯的看热闹,手中处理过的武器在遇上漏网之鱼跑过来时见准目标就刺过去,给正在画符的林沐沐多了丝缓冲的时机。 “我阿娘回来了!”狐狸崽崽眨巴着大眼,语气里带着隐隐激动,心里却又止不住的担忧。 他察觉到阿娘的气息不对,“阿娘受伤了!很重!” 狐狸崽崽有些哽咽,它尾巴一甩,小身子瞬间迸射而出:“我要去帮我阿娘对付邪物!” 其他小幼崽:“我也去!我也去!” 刚一动,就被林沐沐抓住了尾巴:“待在这儿别动,你现在出去你阿娘还要分心照顾你。”说完,将那些冲动的小崽子统统往后门赶。 生怕它们不听话乱跑,林沐沐干脆将小崽子们一个个塞在自己桌案下,一边画符一边将幼崽们看住。 - 白梨几乎是用最快的时间赶回小秋镇,铺天盖地的黑雾跟空了的狐仙庙,让她目眦欲裂几近疯狂,还以为小崽崽们遇难了。 她循着小崽崽的气息转头发现它们跑到了衙门里,还没到松口气,就见金葛山那处源源不断的黑雾往衙门这边涌来。 白梨已是强弩之末,身体里的妖丹在她继续抽取力量时再次裂开,她唇角溢出鲜血,或许是鲜血的气息刺激了过来的邪物,它们叫嚣得越发的厉害。 “阿娘!”恍惚之际,白梨听到熟悉的呼唤。 “哒,哒,哒……”黑雾中,有道身披斗篷的人影缓缓走出,浓烈的黑雾在他身后形成了巨大的光影,看上去气势骇然又迫人! “还、还有人!”江浔提刀冲了出去,他的身后衙门的人通通往外一拥而上奋力厮杀。 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林氏跟林氏的女眷孩子,其他人都拿起武器与黑雾做着斗争。 “嘻嘻嘻,还有这么多躯壳,好开心啊!” “大人说的不错,外面的世界果然与悬崖下面不同,漂亮多啦。” “咱们占据了小秋镇,还要继续往外走,听大人的,以后天下都是我们的啦!” 邪物们的话十分嚣张,听得所有人都心情凝重。 谢禛站在林沐沐旁边,他们身后是女眷跟孩子。 谢禛抿着唇:“朝廷那边我上过奏折,离小秋镇最近的地方是巴南郡,我这就传信过去,让他们先行召集有识之士,守护郡城。” 民间不显,但大雍朝廷私下已经知道这边的动静,魔气侵扰这种事情,根本不能外传,要不然大雍早就乱了。 天灾人祸都能让一个朝廷陷入动\/乱甚至灭亡,何况遇到普通人根本就抵御不了的灾祸。 大雍天子是干大事的人,哪怕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照样将事情捂得严严实实,其它没被这件事情侵扰的地方依然安居乐业,世态祥和。 “咱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谢禛叹息一声,转身开始写信。 小幼崽们再不愿意躲在桌案底下,林沐沐同样分身乏术,当小幼崽们冲出去扑杀邪物时,一道怪异的身影缓缓走进衙门。 “哈哈哈……衙门里居然还有人!真是蠢,这世道坏成这样子了,还真有人愿意跟着一个地方共沉沦的,啧!” 那人一边走一边评价,斗篷上的九极花在走动时展开摇曳的花瓣,露出黑色的花蕊,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木楼道人。”林沐沐抬眼看去,淡淡的道。 “这里居然还有人认识老夫?”那人一把扯开斗篷,露出一张老实平庸的脸。看面容他差不多三十多岁,不过知晓他是靠着实力维持容貌的后,林沐沐的心又瞬间提紧。 三十岁,正是实力全盛之时。 “小家伙。”那人缓缓走近,“你如何认识我的?” 林沐沐捏着符笔,摸了摸胸口的木牌,镇定道:“我不仅知晓你是木楼道人,我还知道你真名叫做‘权追楼’。” 第344章 打斗 权追楼大惊,他仔细看了林沐沐半晌,哪怕外面邪物的嘶喊跟凄惨的叫唤声都吸引不到他的注意。 良久,他唇边忽然勾出一丝诡异的弧度,眼里陡然间迸发出一丝光彩:“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刚出来就让我碰到神木的后人。” “哈哈哈……”权追楼笑得身躯乱颤,眼神中透着几分疯狂,阴恻恻道:“我正准备去找他,没想到竟先碰到了他的后人……哈哈,你说,这是不是你活该落在我的手里!” 林沐沐没想到权追楼竟怀着这样的念头,“当年是你偷了我阿爹的宝物,怎么按你的意思,好像是我阿爹欠了你似的,真是不要脸!” 权追楼:“什么偷?那不是我偷的,是你爹欠我的!当初是我救了他的命……” “少给你自己贴金!”权追楼话没说完就被林沐沐打断:“你事后既知道我阿爹的身份就应该明白,没有你所谓的‘救命’,我阿爹只会过得更好!” “你多此一举‘救命’,还偷走了我阿爹真正能救他命的宝物,追根究底,你是害我阿爹不得不化作原形潜在淮山千年之久的罪魁祸首才对!你还好意思自称救命恩人!” 权追楼没想到他跟楼苍梧之间的恩怨居然连林沐沐这个十几岁小孩儿都知道,不过他可不会承认。 “不管你如何想,如今你落在我手里……”权追楼眯着眼,眼睛里似淬毒似的,盯着林沐沐。 他脚步一抬,没等走近,林沐沐先发制人,手中的符咒一撕全部向权追楼身上丢去!他之所以一直没出手,就是记得木楼道人的存在,金葛山这里最重要的人就是他。 权追楼没想到林沐沐会在此时出手,小小年纪,心思倒是不少。 他险险避开,开始与林沐沐斗在一起。 小小的衙门很快在两人的打斗中沦为废墟,幸好其他人在第一时间躲进了后院,要不然恐遭池鱼之灾。 林沐沐也不好受,他原本就不擅长打斗,很快身上就挂了伤。不过,权追楼身上的优势对他也不起作用,他因为身负神木血脉,权追楼擅长操纵的魔气对他起不了作用。 不过林沐沐到底少了对敌的经验,出手更不如权追楼刁钻。 两人打斗时忽然间照了个面门,林沐沐手中的剑刚一刺过去,就见权追楼不退反攻,五指成爪,直直逼上他的面门。 他眼睛很利,袭上来时手腕一转,一把扯开了林沐沐身上挂着的木牌,绳子断裂,权追楼将木牌瞬间抛之脑后。 没有了木牌的防御跟攻击的后盾,权追楼几乎招招都是死手。林沐沐狼狈的躲开,扔出去的符咒在权追楼身上炸开一簇簇的火光。 权追楼咬牙切齿一脸怨毒的看着林沐沐,没想到这小子如此难对付。 这难道就是天赋者吗?随随便便的努力就能抵挡他一千年的辛勤修行? 权追楼极为讨厌天赋者,更恨那些瞧不起他资质平庸的人。如今见林沐沐在他步步紧逼下依然能反抗,心里的那种不平衡更是放大。 不可能!他精心筹谋如此久,怎能连一个小破孩儿都对付不了。 第345章 久违了 “大长老,救命啊!救命!” “大长老, 你不是说主公能听见教众的祈祷吗?我们祈祷了几十年,怎不见主公出现啊?” “大长老,你难道骗我们?主公根本早就不管我们了!” 黑雾中响起一声声嚎叫,崽崽们虽然小但是对付九极教的教众却一点都不留手,用爪子抓,用嘴巴啄,还有用身体撞的,无所不用其极。 权追楼分出一缕心神过去,刚听见教众的嚎叫声忍不住心尖一颤。他便是收到主公的消息才在这个时候起势,按理说,这时候主公应该成事才对! 余光扫到林沐沐使剑而来,权追楼来不及回应教众的话,调转头全力对付林沐沐。 两人身上都受了不轻的伤,更重的是林沐沐,若不是特殊的体质让他特别抗打,权追楼早就将他给打压下去了。 权追楼也是看清楚这点,他眯着眼,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怨毒。 只要把这小子收拾了,就他那一身皮肉,也足以让改造过的九极花重新孕育出一颗珠子来。心思及此,权追楼也舍得珍藏着的极品花珠。 趁着与林沐沐拉开距离,权追楼摸出怀里的极品花珠一下塞进嘴里。珠子里积攒的力量一下子侵入四肢百骸,权追楼敏感的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在快速的恢复,他脸上换上笑容,看向林沐沐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所有物的挑剔。 这神木后人,啧,还太小了! 不过也好,聊胜于无,至少他身上神木的气息是够的。 林沐沐一看权追楼的动作直觉不好,他眼神不舍的看了眼摇摇欲坠的衙门,冲权追楼说了几句挑衅的话后,身影一动就往金葛山方向跑。 他今日势必要跟权追楼拼个你死我活,看权追楼这情形恐怕也不会放过他。趁着他吸收力量之时,林沐沐干脆将人带走,至少让他们打斗的时候不要殃及衙门里的弱小。 衙门里,老林氏跟一干妇孺幼小眼睁睁的看着林沐沐往黑雾里跑,老林氏眼眶发红,其他的小辈们甚至发出低低的呜咽。 “沐沐……”老林氏往前追了几步。 谢禛刚安顿完伤患,蓦地回头,将老林氏拉住,沉重道:“阿奶,你千万要保重身体,说不定沐沐等会就回来了。” 老林氏听言,惶惶然道:“真的。” 其他人见着心生不忍,却依然道:“真的!” “老婆子,你回屋里躲着去,所有人都好好的,别哭哭啼啼的平白让人心烦。”林老头正画着符,他抬眼瞪了老林氏一眼后又继续开始调制朱砂。 虽然他语气不好,但说的的确不错,这黑雾来势汹汹,他们疲于应对,但实际上过去了一夜,所有人都还喘着气,没一个丧命的。 老林氏放下心来…… 谢禛几个明白的却不如老林氏这么容易被糊弄,他们应付的都是攻击力不太大的邪物,只要守住本心,不被意识侵扰,实际上不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最重要的是,大部分黑雾都让狐仙娘娘跟小崽崽们挡下了,过来的又让林阿舅带着林氏的子弟挡住,留给衙门其他人的就剩零星几个。 狐仙娘娘不是万能的,况且,狐狸崽崽刚才的话不像作假。娘娘受了重伤,若她那边倒下,他们这里的所有人恐怕会跟着没命! 白梨的九条尾巴颜色渐渐暗淡,眼睛里渐渐失去了神采,那种身体生机流失的感觉她之前就体验过一次,这一次…… 这一次,怕是再逃不过了。 白梨张了张嘴,看向不远处扑倒黑雾使劲儿乱咬的狐狸崽崽,她动了动唇,嘴里缓缓道:“崽崽……” 狐狸崽崽心下一慌,它急切回头,就见白梨撑着身子摇摇欲坠。 “阿娘!”狐狸崽崽稚嫩的话里染上了哭腔,它跳跃着过去,甚至不敢扑向白梨的怀抱。 白梨的妖丹又裂开一道缝隙,妖丹悬在头顶上方,剧烈的转动着。 上面散发出来的光芒将涌向这边的黑雾悉数退散,但随着妖丹上的光芒渐渐变弱,那些被逼退的黑雾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狐狸崽崽眼巴巴的看着白梨,眼眶里满是泪水,它咬着小爪子,强迫自己不要哭。 它不能说让阿娘逃命,也不能怨怼阿娘只顾百姓大义不管它,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哭出声,免得阿娘分神。 白梨留恋的看了狐狸崽崽一眼,她眼神复杂,似要将狐狸崽崽印刻在心里一般,恍惚间,她甚至听到了先祖的召唤。 - “阿娘?阿娘!” 狐狸崽崽原本还沉浸在伤痛里,忽然它发现围绕周围的黑雾变少了,最后竟缓缓的开始退去…… 它眼睛一亮,忽然间看向白梨,就见白梨身子一软,缓缓倒下。 “阿娘!”狐狸崽崽小心扑过去,扒拉着白梨的眼睛。 倒下后白梨就化作了人形,她气息微弱,全身无力,但身上的小崽崽却在耳边直叫唤,“阿娘,黑雾退了,退了……” “哈哈哈,肯定是小爷的功劳,将这坏东西给吓走了。”小老虎嗷呜嚎叫一声,得意的道。 它身上的皮毛秃成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甚至让血染红了,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嘚瑟。 “我们也有功劳,我们也有!我们一起将坏东西吓走哒!” “哼,等我回了妖界,看谁再敢欺负我。我不吓它!” 十几个小崽崽一下子跑了过来,围在白梨身边就像一群小鸭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衙门里的人也看到这番景象,通通惊喜的跑出来。 黑雾退去,弥漫在天空中的灰雾也散开,露出明晃晃的阳光来。 暖暖的阳光撒在身上,明明只是短暂的时间没有见天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吵闹声中白梨虚弱的睁眼,她唇角牵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抬抬手,狐狸崽崽心领神会的将身子塞进白梨的手心,暖呼呼的身体还亲热的拱了拱。 “崽崽,咱们的运气可真好啊。”白梨感叹道。 穷途末路了,没想到又迎来了峰回路转。 第346章 长虹贯日 身后的追杀如影随形,林沐沐几乎快跑出了残影,他身形如风,在跑动中带起的气流让耳朵都跟着轰鸣。 权追楼自然明白林沐沐的打算,将他带离了小镇又如何?见着林沐沐那一刻,他的目标自然就落在了林沐沐身上。 小秋镇上的那些人根本掀不起波浪,若将神木后人皮肉炼化,养出了极品灵珠,这大雍的天下都是他的! 权追楼嘴角咧开灿烂的笑容,见林沐沐逃窜的背影也变得平静起来,跑吧,等跑到山上发现也不过是跑进了他的大本营时,不知道这小崽子会是怎样的心情。 权追楼动作不由得慢下来,直到林沐沐上了金葛山,那背影在树林中消失都没引起他半分焦急。 所以,当权追楼回到山顶,在悬崖处看到已经垮掉大半的悬崖时,整个人气急败坏几近癫狂。 “谁?!是谁干的?!”权追楼踉跄着跑到悬崖,望着崖下已经变得暗淡的黑雾,震惊之余是浓浓的惊慌。 人类这片地界他早就摸索过,除了林氏族人或许能引起他几分忌惮外,其他的无论是道门也好、佛门也罢,都不足为惧! 因为心中的几分忌惮,但凡离开了小秋镇的林氏族人,他几乎都将其斩草除根! 或许其中有几分要利用修道之人的血肉灵魂孕育极品灵珠的心思,但最根本的是林氏底蕴太深会对他造成威胁,提前未雨绸缪也是为之后铺路。 权追楼的计划一直执行的非常顺利,眼下留在小秋镇的林氏族人面对他的时候不就是没有还手之力? “谁?!给我出来?!”千年筹谋毁于一旦,权追楼眼里的怒火喷涌而出,他身上怒气腾腾,扬手一挥,周围的树木跟着片片倒下。 “啧。”忽然,头顶上响起笑声。 “是你小子?”权追楼霍然抬头,看见林沐沐正坐在树干上,双腿悠闲的乱晃。 他衣衫凌乱,头发被风吹得四处乱飞,脏污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却盛满了星辰。 “权追楼,惊不惊喜啊?哈哈哈……”林沐沐笑得十分得意,那副放松的姿态跟刚才疲于奔命的他截然不同。 “不,不是你。”权追楼眯着眼,“你没那么厉害。” 林沐沐冷哼一声,一脸骄傲。正准备继续说话,却不想权追楼却在此时陡然发难。 他身影蓦地一动,身上的黑雾铺天盖地的向林沐沐卷来! “不管是不是你,总之也跟你脱不了干系!”黑雾中有种挥之不去的粘腻,权追楼之前吞噬过一颗极品灵珠,盛怒之中的他几乎都没想过要留林沐沐的全尸。 一朝梦碎,利用神木后人的血肉也是空谈,权追楼只想泄愤。 黑雾逼近,林沐沐身子骤然往后倒去,一边倒一边叫唤,“阿姐,救我!” 随着话落,一道剑光陡然而至,宛若长虹贯日从天而降,将逼近林沐沐的黑雾硬生生破开! 剑光上的雪刃触到黑雾时,忽然间发出刺啦的响声,仿佛是遇上了天然的克星,一碰即伤! 第347章 伏诛 权追楼身子往后倒飞数丈,直到崖边方才停下。他惊慌的抬眼,就见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手拿长剑,剑尖笔直的指向自己。 权追楼眯着眼,甫一照面就知晓今日只能作罢,他骤然转身,刚准备跳下悬崖,就见原本站在数丈之外的林笙笙忽然出现在身旁。 她手掌带风迅速袭向权追楼心口,权追楼正欲趁势倒下,却不想对方手势一变,蓦地抓住他的衣襟,随着一道大力猛然提起,下一刻,权追楼的身体忽然往后倒飞。 刚一落地,身后的袭击陡然来袭。 余光扫过,却是林沐沐发起攻势,手中的剑迅速袭向他的后心。 权追楼气得差点吐血,没想到临到这里还让两姐弟夹击。 他险险避开林沐沐的攻势,身子蓦地往一边侧身,却不想林沐沐只是做了个假动作,下一刻,剑锋来袭,刚好刺进权追楼侧腹。 权追楼怨毒的扫向林沐沐,他眸色一沉,竟不避退,反而反手抓住刺入身体的剑,另一手凝聚着浓浓的黑雾猛然拍向林沐沐心口。 林沐沐握着长剑刚要继续送入权追楼身体,就听耳边响起一道轻喝:“沐沐后退!”他下意识的往后退去,刚好避开权追楼袭过来的掌风。 掌风扫向一旁的树木,瞬间在树身上破开一个大洞,只听咔嚓一声,树木轰然倒下。 林沐沐跳着避开,就见林笙笙挥剑而上,她甚至没有靠近权追楼的身体,雪亮锋锐的剑势宛若势如破竹,猛然劈向权追楼身体。 权追楼刚收势,就见林笙笙的剑锋逼近,他瞳孔骤然一缩,身体顺势往后倒,想顺着身体的本能往后退开。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仿佛被那道剑气锁定一般,几乎避无可避! “啊!”剑气下,权追楼发出一声嘶吼,“我不甘心!” “我不!噗!”一口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重重的砸进泥土里! - 一把长剑正插在权追楼心口,长剑下,权追楼的身体却在渐渐消融。 “这……”林沐沐打量着这一幕,回头看向林笙笙:“他这是什么情况?”明明是肉体凡胎的人,怎么被剑刺中后反而开始消散了。 林笙笙冷色淡然,“他利用魔气修炼了近千年,身体早被魔气侵蚀了。如今送命,岂能还有尸骨。” 林笙笙说完,便将九极教利用九极花和魔气修炼的事情简要告诉了林沐沐。“这些都是千年前的恩怨了,如今已了解,小秋镇也算渡过危机了。” 林笙笙收起长剑,她眼神一转,看向曾经搭建过的小屋。 那里因为邪物出逃肆虐,已经变成一片废墟。金葛山的这片,树木悉数倒下,曾经生出结界的悬崖也因为悬崖垮塌了大半、崖底下黑雾消散后而自动消失。 林沐沐揉了揉腿脚,见林笙笙如同巡视领地一般在四周转了个圈,最后,她在靠近悬崖的某个地方站定。 林沐沐好奇的过去,他心里藏着许多疑惑。 原本以为跑到金葛山会遇上邪物聚集,更甚至会丧命,没想到过来时就见这里一片“安静”,只有她阿姐站在悬崖边,衣衫让崖下的风吹得肆意乱飞。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以为阿姐要乘风归去。 如今权追楼已经伏诛,林沐沐也有空问林笙笙这里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发生过什么,才让她阿姐情绪沉默。 甫一走近,就见眼前出现一个巨坑,林笙笙沉默的使着长剑,正小心翼翼的将坑底的骸骨上的泥土一点点刨开。 林沐沐一看,二话不说的跟着行动,林笙笙看了林沐沐一眼,眼神欣慰,两人都不曾说话,只埋头苦干。 这一弄,就过了三天。 姐弟俩将坑底的骸骨完全清理出来时,姐弟俩脸上刚露出欣喜的笑容,忽然间,表情一愣。 “有人上来了。”林笙笙道。 林沐沐表情一愣,下一刻,他脸上露出几分慌张,“糟糕!忘记告诉他们这里的事了。” 一门心思沉浸在挖掘骸骨里,林沐沐都忘记了时间。 而此时,等了三天没等到林沐沐回来,衙门里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林家人、衙门里的人,甚至连狐仙庙中喘着气的白梨都等不住了,一行人包括小崽崽们纷纷往金葛山上赶。 老林氏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后辈讲:“浓雾都散了,那些邪物定是被沐沐处理了。” “可是小叔叔没回来,不见到人不安心啊。”林溪瞧了老林氏一眼,干脆将她背起,“曾奶奶,山路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吧,我走得快!” 不等拒绝,将人飞快背起,很快就赶上前面走的人。 白梨没让人扶,她虽说伤重,但到底是九尾狐,只要不动妖丹,做一个普通人还是可以,只是稍微虚弱了些。 十几个小崽崽都跟着她身后,三两下往前窜去,之后又跑回来担忧的看着她。 就这样,一行人紧赶慢赶,中午时分方才站到了金葛山山顶。 “阿爷!阿奶!阿舅……你、你们怎么都来啦!”林沐沐听到动静跑出去,见着所有人都跑上来了,神情讪然:“木娄道人已经死了,悬崖下的危机也解除了,咱们小镇守住了!” “当真?!”先出声的是谢禛。 “这种事我怎会开玩笑。”林沐沐轻哼一声,指着前方,“不信你们可以去看。” 衙役们在谢禛的吩咐下去悬崖边查看情况,果然,悬崖下已经没有了浓雾聚集,只是这边垮塌的厉害,很快衙役们就拖着树木将危险地段拦住。 这边,林笙笙已经让老林氏拉着手一脸惊喜的上下打量,她身边围着林家人,众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克制不住的激动。 林沐沐还在一边煽动情绪,“不愧是我阿姐,木娄道人遇上她简直就像碰上了克星!哼!谁知道那家伙在悬崖底下藏着什么底牌,要不阿姐提前到了,我肯定就惨了!” 随着林沐沐一番描述,众人又是一番唏嘘,就算没有在现场,也能体会到当时的凶险。 第348章 狐死首丘 此处并不是叙旧之地,哪怕是遇上了故人谢禛跟江浔等人,林笙笙也是笑着点了点头,后又将注意力看向了挖出的骸骨上。 骸骨旁此刻已经站着人,那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眼眸中含着淡淡的水光,不是别人,正是白梨。 她如同大病未愈一般,在山风中摇摇欲坠。 狐狸崽崽见林笙笙过来,身子一窜,猛的扑向她怀里。 它只亲热的在她身上蹭了蹭,没有说话。林笙笙摸了摸狐狸崽崽的头,抬脚走了过去。 “谢谢你。”白梨侧眸,看向林笙笙,“这是九尾狐族的尸骨。” 实际上,当白梨最开始守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有狐族的尸骨,不仅是她,知晓这里有童谣引人上山好夺舍躯壳的人都知晓。 但知晓是一回事,见着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以前总以为我阿娘在某个地方修炼,直到有一次我察觉到她陨落……”白梨顿了一瞬,继续道:“我以为她是渡劫失败,毕竟我们九尾狐族修炼到某个阶段会遇上天劫。” “可我没想过,她不是渡劫失败,而是命丧于此。” “她还离我这般的……这般的近。” 白梨神色淡淡的说完,最后蹲下身,轻轻的摸着九尾狐的骸骨。一股淡淡的忧伤弥漫开来,怀里的狐狸崽崽呜咽一声,小爪子悄悄的揉眼。 “她肯定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要不然,我不可能离得这般近都感应不到血脉的召唤。” 若不是离骸骨这般近,白梨又要错过了。 她阿娘在九尾狐族当中都拥有至高的地位,因为放不下曾经的族地,所以才甘愿回到了灵气并不算充裕的淮山边界。 他们靠信仰修行,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因为天劫就丧命。 林笙笙站在白梨身边,她看了白梨一眼,缓缓道:“我赶来时,悬崖下的邪物已经失控,铺天盖地的魔气肆意乱窜。” 林沐沐还没抵达金葛山时,这里已经开始在战斗。 林笙笙靠着一把剑,将这里所有的邪物都杀的一干二净,但她能抹杀邪物,却不能将悬崖下源源不断冒出的魔气给处理了。 魔气控制不住,金葛山乃至整个小秋镇都会受到影响。 但是那些埋在地下的尸身恐怕都能“起尸”,更别说这方土地都会变成死地。 正待此时,当初那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地方骤然间冒出火光。 那一簇簇的蓝火在风中忽然间离地,将四溢的魔气拦截在一起。林笙笙眼睁睁见着所有的魔气在蓝色火焰中消散殆尽,直到最后一丝魔气消散,蓝色火焰也跟着熄灭。 火焰一熄,埋着狐族尸骨的地方忽然坍塌,露出了里面已经化骨的巨大骨架。 一时间,林笙笙心里很是复杂。 也是因为这样,林沐沐见到她时,她刚好就站在悬崖边处理情绪。 “这是她的选择。”白梨淡淡道。 白梨都不清楚,她阿娘究竟死了多少年,但她明白,若是她的话,肯定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们受人类供养,自然要庇佑一方百姓。 “更何况,这里是我们狐族的族地。没有一个狐族能眼睁睁的看着族地成为一片死地的。”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纷纷过来,向着那具早被时光掩埋了的尸骸恭敬磕头深深一礼。 “镇上的百姓会铭记狐仙娘娘的恩德!”谢禛道。 白梨点头,没有说什么应不应该,就算她的阿娘不在了,但是她做过的事情并不该被人遗忘。 “她是眷念这片土地的。”林笙笙道。 十几个小崽崽跟着萌萌的点头,其他人不清楚,但作为妖族的它们却知晓族类对故土的眷念。 “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谢禛眼眶微红,眼神透过尸骸仿佛看到当初一行行舍不得离故地的百姓们。 狐死首丘,兽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些迫不得已搬离故土的百姓们,如今也可以归家了。 - 妖界。 东方的青丘,南边的翠山,北边的沙海,都让夜黎封印了一层结界,生于魔气当中的邪物也在镇压当中溃散消失,那些驻守在结界边上的妖族主力跟两大护法终于可以功成身退。 全盛时期的妖主在这世上几乎没有对手匹敌,解决了三处隐患,他最后的精力便放在了极西之地。 随着邪物消散,魔气封印,妖界之中灵气显得更浓郁了。 极西沼泽,遮天蔽日的树冠将这方天地笼罩得密不透风,从沼泽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寒冷,让坐在树下的女人禁不住拢了拢衣襟。 树冠摇动,上面的树叶抖得哗啦啦作响。 “阿圆,过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楼苍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圆圆笑了笑,转身摸了摸树干,“是你待不住了吧。” 楼苍梧哼了一声,“再不回去,咱们的笙笙要被外面的坏男人给骗走了!”话落,头顶上的枝桠又忍不住乱抖。 林圆圆失笑,“笙笙二十有一,当年我像她那般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你了。” “那不一样!”楼苍梧道。 “哪里不一样了?如果对方是优秀的男子,你看有何必阻止?” “哪里优秀了?”楼苍梧沉沉的道,若是人形,他此刻恐怕已经皱紧了眉头,不过他语气依然不好,顺口就道:“不过就是个老男人罢了!” 林圆圆听言嘴角微抽,她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的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楼苍梧:“……”他忽然一下子没了底气,沉默半响,方才愤愤然道:“反正,我是不同意的。” 林圆圆没理会楼苍梧这几天时不时的小脾气,她背靠着大树,一边喝茶一边吃着东西。 林笙笙跟妖主之间的事情林圆圆略有耳闻,女儿大了,她又是有主见的人,只要她看上的男子品行过得去,林圆圆都不会阻止。 没得到妻子的认同,楼苍梧有些郁卒,正想找话头重新提起,忽然捕捉到另外一丝气息接近。 刚一察觉到对方的气息,下一刻,那人已经出现在树冠笼罩的范围。 青丝白袍,长身玉立,不是夜黎是谁? 第349章 中秋 沼泽上的风带着寒意,猛然刮过让人禁不住起一层鸡皮疙瘩。 四周都是被破坏后又平整过的痕迹,那些挣扎过的枯叶杂草,被新的土壤掩埋。 遮天蔽日的树冠消失,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太阳。 正是午时,太阳当空,暖阳照耀下,两个颀长的身影稍显迟缓的从沼泽里缓步而出,他们衣袍微脏,墨发凌乱,虽是如此也不见半分狼狈,反而从容自如。 为首的男人肃着脸,清冷的脸还带着冷意,尤是那眼神,在扫向身后跟着的人还闪着寒光。 只一看,就知晓这两人刚经历了一番打斗。 林圆圆一看这情况就禁不住皱眉,赶紧上前,拉着楼苍梧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对方无碍方才将目光看向了身后。 “见过……咳,见过夫人。”夜黎一见林圆圆接着就先行了个晚辈礼。 林圆圆脸色一僵,终于有些明白楼苍梧的心情了。 眼前这人哪里都好,就是这年纪…… 林圆圆抽了抽唇角,淡笑着点头,客气的说了几句后转身回了小院。回头时,她还瞪了楼苍梧一眼,直将对方瞪的莫名其妙。 夜黎收回眼神,冲楼苍梧又行了一礼,他缓缓站起身,道:“君子协定,要是我赢了你就不阻止我跟笙笙在一起。” 楼苍梧凉凉的看着他,意味不明。他顿了半晌,唇角方缓缓扯出一丝弧度,道:“你实力虽是不错,但可能不太懂人情世故……” 见夜黎疑惑,楼苍梧继续道:“还没定亲,就得罪了未来老丈人……”楼苍梧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夜黎的脸上忽然绽开出笑容。 他原本就生得惊艳绝伦,忽然畅快笑着的时候,身上多了几分洒脱不羁,“这么说,你是答应我跟笙笙接触了。” 楼苍梧没说话,答不答应又如何,女大不中留了都。 跟人打一架也只是表明下态度,不过,听说女儿将眼前的人拿捏得死死的,楼苍梧又不担心了。 两人相识多年,接触虽少但对方的底细还是摸的清清楚楚,楼苍梧恐怕从来没有想过,眼前的人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夜黎告诉楼苍梧,他得去小秋镇了。 “对了,忘记跟你说。”夜黎回头,他眼中含着几分笑意,明明很淡,楼苍梧硬是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得意。 夜黎:“我没跟你说,阿爷跟阿奶还有阿舅,特别喜欢我……” 后面还有未尽之意,比起你这个一辈子没见过几面的女婿,他这个未来孙女婿可是将林家人的心早早拿下了。 楼苍梧:“……” 天空中白云疏散,风一吹,便没了踪迹。 楼苍梧留在原地,望着夜黎消失的地方眼神差点将那处盯出一个洞来。 - 八月,丹桂飘香。 翡翠湖上游船如织,往来的旅人络绎不绝。 狐仙庙中香火鼎盛,所有到小秋镇观光旅行的游人都会到庙里上香许愿。当初离家的百姓兴高采烈的搬了回来,小秋镇一扫当初被魔气笼罩的阴霾,整个镇上都萦绕着欣欣向荣之景。 今日中秋,林家宅院里热闹非凡,林老头坐在老桂树下,乐呵呵的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后辈们。 林渭家的儿子已经八岁,作为小辈中最大的孩子,他得照顾身后数个小孩,林渭、林瀚、林洄、林泽都拖家带口的过来,除了林溪,还是小孩儿心性,喜欢在林沐沐身边凑热闹。 “嘿,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多个小姑父啦?”林溪在林沐沐身边,视线却看向林笙笙方向。 他冲着林沐沐挤眉弄眼,还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很小声,实际上在场的人都能听见他说话。 “你去问我阿姐,看她愿不愿意你唤阿黎大哥小姑父。”林沐沐斜睨了林溪一眼,又垂首开始练字。 前段时间楼苍梧跟林圆圆下了趟山,查了一遍林沐沐的功课,因为他的字练得像画符,夫妻俩准备要带他去妖界见世面的计划当场推迟了。 林沐沐很无辜,他这些年画的符比练的字还多,写的字能看清楚都很不错了。 夫妻俩不知在忙什么,连中秋节都没过就回了山。 “开饭啦!”老林氏在厨房里喊。 女眷们端着热菜出来,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呼啦”一声人一下子人就坐满了。 “曾奶奶,我来帮你。”林溪看了眼拖家带口的哥哥们,干脆跑厨房里帮忙。 这边,林笙笙刚一落座,夜黎就随之坐下。 两人自有一种默契,明明是已经表明心意的男女,但两人之间却少有那种黏糊感,看得其他人都忍不住怀疑,这两人真的是恋人? 大雍的民风开放,小秋镇因为特殊,民风更超前。 “晚上有灯会,千万不要吃得太饱,要不然等会儿出去就吃不下了。”林渭的大儿子一边刨饭一边嘀咕。 林渭神色尴尬,恨不得揍臭小子的屁股。 什么吃不下吃得下,眼下就你吃得最多。 “你要去看看吗?”夜黎问林笙笙。 林笙笙放下筷,“当然。”说着,还问了一下林沐沐。 林沐沐刚想答应,一接触到夜黎的眼神,赶紧转移了视线,“我要去……不过我跟白榕溪约好了,要跟他一起去游湖。” 夜黎笑了笑,朝林沐沐投去一个满是笑意的眼神,这小子有眼色。好小子,未来姐夫一定带你去妖界转转。 - 夜晚的翡翠湖美得如同一幅画卷,漂亮的灯船在湖上慢悠悠的摇动,偶尔还有灵豚空灵的鸣声,远处,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夜色下,百姓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小镇祥和,隐患已除,现在能跟我回妖界了吗?” 石拱桥上,夜黎偷偷去拉林笙笙的手,他眼神看向淮山的方向,话却是对着林笙笙说的。 “那为什么不是你跟着我在小秋镇安家落户?”林笙笙反问。 第350章 离开前夕 夜黎轻叹一声,“你若想生活在小镇也行。”夜黎抬手揉了揉林笙笙的头,“阿爷阿奶年纪大了,是要多陪陪他们。” 林笙笙抿着唇不说话,夜黎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灵气复苏,我们要走的道与外面的人不同,而且,结界已经重新布置,以后……”夜黎顿了一瞬,“妖界与人间完全隔绝,关于妖界的事会渐渐变成传说了。” 就算夜黎不提林笙笙回妖界,她也会回去。 不仅是林笙笙,林沐沐也会跟着离开这里。 他们身赋神木血脉,不是普通人,妖界灵气浓郁,更适合他们修行。 “两界隔绝,人界就不会再有魔气侵扰,这也是为了保证普通人的安全。” 毕竟魔气是因为妖族跟修士死后形成的“炁”,人界修士在千年前的大战中已经陨落的差不多。青穹山跟江南那边的道观,也只有少数几个有些修为,就算他们死后,对眼下的人间格局也造不成影响。 没了妖族出现,普通人的世界就安全了。 “我知道。”林笙笙点头,“只是有些感怀罢了。” 夜黎揉了揉林笙笙的头,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 “有了结界,这边的灵气逐渐会恢复到从前。这里的伙伴若想继续修行就得进淮山了。我已经告诉过沐沐,他这几天会处理好。” 如槐树灵、灵豚之类的,它们若要靠灵气修行就得回淮山深处。 如狐仙娘娘跟土地爷靠信仰之力修行的,也可以在人间庇佑一方。 结界的出现会造成一些影响,但终究是利大于弊。 夜黎已经在小秋镇待了一个多月,他私底下的动作虽然没一一告诉林笙笙,林笙笙也能猜测个大概。 小镇未来或许会产生的变化,夜黎首先找到的就是谢禛。 作为小镇最大的官,谢禛有权利知晓之后的事情。 对于两界完全隔绝,谢禛可谓是举双手赞成。先不说其他,普通人太弱了,别说妖界的大妖,哪怕是淮山里的山精野怪都对付不了。 于私来讲,谢禛似乎很容易遇上异物,这些年他在林笙笙当初相赠的桃木牌防御下已经好了许多,但靠这东西防御也不是长久之计。 说曹操曹操就到,远远的,几个青年信步上了石拱桥。 站在桥上的两人一转头就看见以谢禛为首的几个衙门的人慢悠悠的过来,谢禛手持折扇一摇一摇的,脱下官服,他看上去轻松洒脱了不少。只是爱摇折扇装潇洒的性子一点都没变。 “你们可是准备离开了?”两方一照面,没多久就听到谢禛发问。 林笙笙笑了笑,刚启唇,就听夜黎出声:“就这几天。”他揽在林笙笙肩膀的手指略微一收,缓缓道:“到时候就不过来道别了。” 谢禛摇了摇折扇,冲夜黎微点头,视线一挪,又看向林笙笙:“以后还回来吗?” 林笙笙:“自然会。”她笑了笑,“毕竟这里有亲人跟你们这群朋友啊。”林笙笙笑得爽朗,之前在夜黎面前离别的那丝情绪已经消失。 谢禛顿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也对!”他折扇一收,特别爽快道:“以后小秋镇就是我谢某人的地盘了,你们若是回来,吃住我全包,哈哈,我这样的朋友还是不错吧!” 林笙笙也跟着笑,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又回到当年一起到处跑查探诡物的时光。 谢禛决定留在小秋镇发展,他这些年气运逐渐扭转,但其他地方都比不上小秋镇,这里似乎特别旺他,做什么都顺利而愉悦。 江浔带着邹大几兄弟也在这里落了户,江南的亲人也跟着迁了过来,如今的小秋镇在大雍百姓的眼中可是块难得的地方。 这跟之前传出的“福地”不同,之前那是建立在虚幻的传闻,而经历这次地龙翻身而没有造成大伤亡后,小秋镇的名声传得更远。 因为有狐仙娘娘庇佑,地龙翻身闹出的动静很小,只有金葛山有处悬崖塌了,其他地方几乎都没受到波及。 知晓内情的人都心照不宣,总之,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既然遇到了,今日就当作告别了。 一行人邀约在一起,在同福客栈开了一桌。 席间,谢禛举杯,先敬了林笙笙、再敬了夜黎,最后感谢完江浔几个,带着微醺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过,哪怕天各一方,回了小秋镇,咱们还是同甘共苦、共患难的朋友!” 外面忽然放起烟火,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灯笼跟烟火的光交相辉映,透过窗子照进来,将桌上推杯换盏的人脸色映衬的尤为温暖。 林笙笙觉得,她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在小秋镇生活的时光。 那些镌刻在童年里的记忆,那些跟着她一起成长的朋友,还有在夜里与星月相伴的日子,都弥足珍贵。 翌日。 林沐沐突然觉得喜从天降,他可以去妖界了。 还以为只有槐树灵跟灵豚还有那群小崽子能跟着走,没想到,他也可以。 林家人知道林笙笙跟林沐沐要离开很是不舍,不过,大家都是通透之人,更何况,姐弟俩的未来也不在这里。 “到头来,还得是我。”林阿舅笑着摸了摸林沐沐的头,调侃道。 林氏一族的守夜人已经延续了千年之久,如今两界隔绝,林家人身上的责任仍旧没有放下。 这世间没有妖族,但有鬼魂,林家人守护小镇的心从没有改变。 不过,这里再不是林老头一家独树难支,随着林渭几兄弟娶妻生子,林氏的族人也会越来越多。 对于林阿舅的终身大事,老两口也不再念叨,经过魔气席卷整个小镇,老两口想得特别开,无论怎样,大家安稳就好。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得过久,要不然,这方的灵气会越来越稀薄。”夜黎找了个时间对林笙笙说道。 第351章 完美 克制一个多月已是极限,作为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夜黎就算不刻意修炼也会不自觉的吸收灵气,再通过修炼将灵气反馈回去。 但这里不是妖界,没等到他反馈,这方的灵气怕就被他利用完了。 一直克制到现在,已是夜黎极力控制的结果。 因为对小秋镇的特殊感情,林笙笙哪敢让夜黎继续再在这里。 后面几天,他们见了许多人,跟亲近的人一一告别。终于,在一个阳光初升的清晨,林笙笙、夜黎还有林沐沐悄然离开。 林家宅院的大门悄然合上,院子里,早就起来的老林氏揉了揉眼睛,她身边站着林老头跟林阿舅,几个人对视一眼,既是不舍又是期盼。 林阿舅过去揽住老两口的肩膀,轻声安慰:“笙笙不是说了结界不能过来,她可以借鬼道回来看我们嘛。阿爹阿娘可得养好身体,说不定下次再见,咱们都长辈分了。” “哼,就你会说!”老林氏敲了下林阿舅的脑袋,不过到底心情好了些。 孩子长了翅膀,哪能不去外面翱翔啊。 - 妖界。 一场危险在妖主强大的实力下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妖主实力不仅恢复到了巅峰之时,而且,还遇见了一生的伴侣。 夜黎这段时间可谓是“春风得意”,连妖界的天空都变得晴朗起来。 四大护法因为妖主的出现功成身退,他们甚至没想着与妖主叙旧,事情一完,就各自退回自己的领地开始闭关。 当年那些在小秋镇避祸的小崽子们也回了各自的族地,这些崽崽都是各族要么受宠要么天赋潜力高的后辈,因为在小秋镇结下的情谊,各族之间的摩擦都小了许多。 妖界一片和谐,甚至连打斗都变得少了。 林笙笙在无尽海的附近圈了一片领地,作为当初进妖界的小伙伴栖息的地方。 这里有海也有淡水湖,小白蛇跟灵豚都可以在水里玩耍。 森林里有座小院,跟界碑附近的小院子一模一样,院子旁有棵小槐树,槐树灵就住在槐树里。就是可惜了狐狸崽崽,因为要跟着白梨修炼,不得不留在小秋镇。 或许等它修为涨了能来妖界历练,又或许等白梨功成身退了它接下庇佑小秋镇的责任,不过,那恐怕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林沐沐自从进入妖界后就到处探险,因为身赋神木血脉,无论是妖族还是没有灵智的动物都特别喜欢围着他转,妖界得天独厚的灵气,让他停滞了许久的修为在短短一年中迅速增长,可谓一日千里。 这天,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阿爹、阿娘,你们怎么来了?”林笙笙正悠闲的在躺椅上晒太阳,刚一起身,就见楼苍梧与林圆圆进了院子。 “咦,阿黎你怎么也过来了?”两人身后,夜黎也进了院子。 无尽海的空中楼阁在夜黎的一番捯弄下,从固定时间的传送道变成了随时可以传送的通道。 悬空城跟无尽海两者间的“距离”几乎是一下子缩短,夜黎住在悬空城,林笙笙与林沐沐住在无尽海,两地看似相隔遥远,实际上过来的时间跟串门差不多。 林笙笙刚问出疑惑,就见夜黎的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都掩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身形。林笙笙眼睛一眯,心里下意识的提起几分警惕。 没办法,这打扮太熟悉了,不就是九极教的人喜欢的打扮吗? “这是?”林笙笙看向夜黎,然后又将不解的眼神投向了楼苍梧。 二者投给林笙笙一个微妙的笑容,最后进来的林沐沐上前几步,刚想开口,就见披着斗篷的人忽然在林笙笙面前站定,头上的斗篷一揭,露出那熟悉的面孔。 “小先生,是我,李寻仙。”来者脸带笑意,一点都不见外的道:“想不到,我既与小先生如此有缘。听说你在无尽海,所以特来拜访的。” 一旁的林沐沐抽了抽唇,再看楼苍梧,他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都是认识的,别拐弯抹角的。”楼苍梧清冷出声。 在场的除了林圆圆与李寻仙不甚熟悉,其他人跟他都打过交道。 院子里有张特别大的石桌,几人围着桌子坐下,林沐沐忙前忙后的张罗着水果跟茶点。 “你不是在荒原大泽吗?怎么跑妖界来了?”林笙笙单刀直入,她才不信什么上门拜访。 “荒原大泽与妖界的通道毁了,我是走鬼道来的。”李寻仙答非所问,继续道:“如今荒原大泽已经露出生机,邪物消失,魔气消散,或许几年或者十几年,风城又会恢复往日繁荣。” 林笙笙离开人界之前知晓一些荒原大泽的事,不过,都没有眼前的人清楚。 “遗憾的是,当初支援荒原大泽的修士几乎都伤了根基,恐怕以后修道的路走不太远。不过这也没关系,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引起当权者的忌惮,最后承担苦果的还是老百姓。” 在场的人都知晓其中利害,这也是夜黎为何将两界完全隔绝的最主要原因。 不过,林笙笙没明白李寻仙铺垫这么多究竟想表达什么? 她心里如此,也单刀直入的问了出来。 其他人心里也存着疑惑,只不过李寻仙没有提前透露,非要等到见了林笙笙才愿意说。 “我们都知晓,魔气消灭不了,魔气是由‘炁’所积累,而‘炁’是因为妖族跟修士的灵魂得不到轮回,在时光消磨中形成的各种‘炁’。” 林笙笙点头:“对,我们都知晓,但那又如何?”林笙笙拧眉,她思忖半晌,忽然道:“莫非,你已经知道了消灭魔气的办法了?” 大人们都沉得住气,林沐沐不行,听见林笙笙如此说,他眼睛倏地一亮:“真的找到办法了?” 其他人可不这么想,与魔气打过一生交道的夜黎清楚魔气消灭不了。而遵循“万物守恒”的楼苍梧更不相信,这世上,有阴就有阳,有正面的气息肯定就会有负面的。 唯有林沐沐颇为天真的想,若真是如此,那就完美了! 第352章 地狱之花 数道眼神聚集在身上,李寻仙颇觉压力。 他莫名的咽了咽喉咙,干巴巴道:“我说这么多,就是想提一句,既然‘炁’的出现是因妖族跟修士的魂魄入不了轮回,那若是有办法让他们的魂魄归于地府呢?” 李寻欢说完,没等其他几个出声,他话音陡然一转,继续又道:“我知晓,就算解决了轮回问题,‘炁’也不可能完全消灭,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他人自动忽略李寻仙后面的话,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面他说的解决轮回问题。 在场的都知晓,“炁”除了因为妖族跟修士死后不能入轮回所带来,还有其他,比如修士跟妖族的恶念、贪婪等,一切负面的都能滋生出。 “欲望是无休止的,无论是人或者妖,只要滋生出魔,自有他们自己承担这种苦果。”而不是因为入不了轮回,让无辜的人来承担这种苦果。 李寻仙笑了笑,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枉费他在荒原大泽底下琢磨这么久。 - 落日熔金,无尽海上波光粼粼,海岸边的树木随风招展着树叶,森林之后,林家小院如同裹上一层金辉,漂亮非凡。 几个人围着桌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花盆里生长的红色花朵。 花瓣在落日的金辉下显得格外的艳丽摇曳,花瓣呈九瓣,花茎是漂亮的金色,跟九极花非常相似,但这朵花的花蕊却是跟花茎一样的金黄。 九极花的茎上有叶,因为花瓣过大,盛开时将茎秆上的叶给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很容易让人忽略掉那嫩绿的叶子。 而眼前的花却没有叶子,金黄色的花茎笔直的从土壤里出来,然后再开出一朵艳丽妖娆的花来。 “这是?”楼苍梧侧眸看向李寻仙,他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复杂难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流露出来。 其他几个不明白楼苍梧的情绪,林笙笙问李寻仙:“这是你改良过的……九极花?” 她伸手想要触碰一下,还没碰到花瓣就让夜黎一把拉住了手。 “别碰,上面阴气重。”夜黎皱着眉,打量了李寻仙半晌,方才缓缓道:“这花你种的?” 林笙笙怎不知眼前的花阴气重,她只是格外的好奇,也想看看这种花散发出的阴气有多大作用。 她又不是普通人的体质,不怕阴气的侵扰。 “是我培育出来的。”李寻仙道,他将花盆搬近身边,指着花蕊道:“九极教养出来的花蕊呈黑色,我养的花蕊是这种金黄。” 他话语一转,继续道;“我也没如何改良,之所以会养成这样,可能与我身上的灵珠跟我本身的鬼修身份有关。” 其他人几个面面相觑,尤其是林笙笙她可是在古战场亲眼见证过九极花如何生长的。 这种花只要一洒下种子,在“炁”的滋养下长的飞快。 当初黑渊就是在古战场,利用妖族跟修士的尸骨的滋养,才种下了那么大一片的九极花。 那颗灵珠,就是在这种环境下生长出来的。 “这花原本不邪恶,只因为种它的人邪恶,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它邪恶。”李寻仙说完,竟是一把扯出花朵,将花的根茎展示在众人面前。 “九极花分两面,黑色花蕊是因为吸收了‘炁’,将滋生出来的‘炁’吸收后,再转化成另外一种力量。九极教就是靠着这种力量修炼。但这种力量本身并不会对人造成威胁,反而因为它吸收了‘炁’,让魔气得以稀释减少。” 但因为是‘炁’提炼出来的,并不适合用于修行。 九极教的人只把九极花当作修炼来利用,花蕊呈黑色后,就是他们“收割”成果之时。 “九极花最能克制‘炁’的地方是它成熟之时,等到花蕊脱落,里面的那种黑色种子散发出来的气息,对‘炁’有克制作用。” 所以,这种花很复杂,出现黑色花蕊的时候,上面散发出的‘炁’是提炼过暴虐气息的,等果实成熟,种子又会散发克制‘炁’的东西。 李寻仙掏出身上的灵珠,那颗灵珠是当初古战场那颗,也是后来他在荒原大泽时得到的那颗。 “这颗灵珠,与其说是九极花里生出来的,不如说是种子里面的气息浓到一定程度后所孕育出来的东西。” 林笙笙眼前一亮,一下子领悟到了李寻仙的话。 当初黑渊想催生出灵珠为他所用,所以并没完全吸收掉黑色花蕊里的力量,反而是不断的催生九极花来。 花开花谢再到花落,无数的种子成熟脱落,再重新生长。 周而复始,当种子的气息达到鼎盛时,灵珠就孕育出来了。 黑渊一直对自己没有孕育出灵珠而耿耿于怀,按照九极教的修炼方法,不留充足的种子根本就孕育不出灵珠来。 李寻仙收起灵珠,又重新拿起那支花来,“你看这朵花的花茎是金黄的,花蕊也是。如果说它跟九极花的区别,最大的一点是,它并不是在尸骨跟‘炁’的环绕下生长的,而是阴气。” “荒原大泽的魔气消散,留下最多的就是阴气了,加上我又是鬼修,可能因为如此,培育出来的花弥漫着的阴气非常浓。” 说到这里,其他人都还没能明白李寻仙的意思,除了楼苍梧。 当李寻仙搬出这花来的时候,楼苍梧就隐隐知道他的意思。等李寻仙说完,楼苍梧已经心如明镜。 得益于前世的记忆,看着新种的九极花,楼苍梧一下子联想到当初涉猎过的知识。 传闻,黄泉路上有一种神奇的花,花开彼岸,如火如荼,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两不相见,意喻生死相离。 这花被称作彼岸花,又叫曼珠沙华。 不过,更多的人叫它地狱之花,因为它开在黄泉,为往生的亡魂接引指路。 楼苍梧将猜测说出来,让李寻仙也跟着目瞪口呆。 “真、真的可以?”李寻仙惊喜出声,“因为我是鬼修,所以我能感应到它时时刻刻对我的‘召唤’……也不是声音,总之,那种感觉很玄妙。” 第353章 黄泉花 “妖族跟修士的灵魂不是进不了轮回的吗?我想,如果我们在黄泉路上种满这种花,它就可以接引妖族跟修士的亡魂。” 妖族跟修士之所以入不了轮回,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的灵魂过于强大,根本不会如普通人生死后浑浑噩噩,跟着本能就走上黄泉。 “黄泉花散发的气息能洗涤人的执念与不甘,唤醒灵魂的最初记忆。有它做指引,修士跟妖族的亡灵定会步入黄泉,再入轮回。” 楼苍梧点头,眼里已经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一直就在想,这问题该如何解决,没想到,却让眼前的鬼修给一劳永逸了。 李寻仙顺口就给这花取了名字,就叫“黄泉花”。 将事情说清楚,他抱着黄泉花急匆匆的就离开了。 他是这世上唯一的鬼修,种花的事情交给他做可谓是当仁不让。 更何况,也没有人跟他抢。 解决掉更深层次的问题,他们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待解决。 趁着人都在,楼苍梧话音一转,视线看向夜黎跟林笙笙,忽然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终身大事办了?” 楼苍梧语气淡淡,一点都不像催婚的。但他那严肃的表情,跟老林氏催林阿舅时如出一辙。 林笙笙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啊?” “怎么?还没想过?”楼苍梧皱眉,于是看向夜黎:“你呢?也没想过?”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好。 夜黎只觉头皮一紧,以前不觉得,自从楼苍梧做了老丈人后,夜黎觉得面对他有种莫名的压制感。 “想过。”夜黎回道,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林笙笙。 夜黎一看瞬间有了数,看来并不是夜黎没考虑终身大事,自家女儿,楼苍梧宽容许多,他悠悠道:“阿爹并不是催你,只是想提醒你,终身大事要谨慎,阿爹也不是迂腐的人。” 说完,他话音一转,“你们可以趁时间多接触接触,以前只顾着捉鬼抓妖下山打工,要不就是对付九极教,如今歇下来,你可以好好观察观察,看你选择的人适不适合过一辈子。” 林笙笙:“……” 楼苍梧接着道:“当然,千万不要忘记修炼,隔段时间也要出去历练,多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千万别一直在某个地方待着。” 说完,又看向林沐沐,道:“这话也是给你说的,你们长大了,终究会独自生活,哪怕以后有了伴侣,也不要忘记自己是独立的个体。” 楼苍梧的观念颇为超前,甚至与当前的教义背道而驰,但夜黎听着却连连点头。 难怪林家姐弟跟外面的人性情不同,因为他们一直是在如此“自由”的环境中成长。 林圆圆在一旁没有说话,对于儿女的教导,一直都是楼苍梧亲自完成的。他思想观念特别开明,更不会像时下的父母遵循那一套父母的尊严,他喜欢将道理掰碎了讲给儿女听。 俩姐弟都知晓父亲的苦心,全盘接受,频频点头。 “我跟你阿娘得回去界碑了,虽然那里已经没有谁能越界,这些年住那里习惯了。” 淮山里大部分的妖都进了界碑,只有一些舍不得离开,心性又佛系的妖愿意留下来。 它们不求修道,若某天生命走到了尽头,它们也愿意随波逐流,比如阿参爷爷。他如今就住在界碑附近,跟楼苍梧夫妻毗邻而居。 落崖一带几乎都空了,当年那些闹得不可开交的妖族,在知道能进去妖界时都高兴疯了。 它们争得那般厉害,无非就是为了争的更多的修炼资源。 争权争势,也是为了修炼铺路。 妖界修炼资源丰富,当初那些大打出手的的妖门,在进入妖界后都一笑泯恩仇了。 除了在妖界找到落脚之处的妖,那些生出灵智的山精野怪们也进入了妖界,不过它们喜欢住在靠近界碑的结界附近。 山精野怪大多实力低微,住在界碑附近,好歹有界主照应,只要它们不生事,因为来自淮山的那么点香火情分,楼苍梧夫妻会庇护一二。 如此,淮山里面的妖精跟山精野怪差不多都去了妖界。 不过就算如此,在大雍百姓的心里,淮山深处依然是个传说般的存在。 - 楼苍梧夫妻很快就离开,小院里一下子就剩下林家姐弟跟夜黎。 夜黎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在落日还未坠入海平面时,三人在小院里燃起了篝火。 香喷喷的鸡肉跟兔肉在小院里弥漫,夜黎的手艺非常好,让人忍不住咽口水。鸡肉的表皮烤的金黄油亮,上面冒着油滋滋的光,哪怕没有撕开整鸡,也能判断出它的鲜嫩多汁。 兔肉的表面烤得焦香诱人,撕下一只兔腿,口感特别劲道。 三人很快分完一只烤兔,夜黎又取下一只鸡,刚撕下一只鸡腿给林笙笙,没等对方入口,他忽然道:“笙笙,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林沐沐刚吃进嘴里的鸡肉忽然哽住,他呛出声,猛烈的咳嗽起来。 林笙笙刚准备关心一二,夜黎递过去一碗水,眼神一收,又一瞬不瞬的盯着林笙笙看。 古人不知何谓求婚,不过像夜黎这样隔三岔五表露心思,恨不得立马将人娶回家的人也是少见。 林笙笙瞪了夜黎一眼,慢条斯理的开始撕鸡腿上的肉。 夜黎也颇有耐心,给她端来盘子,让她将鸡腿肉给撕进盘子里:“干吃肉也不太好,正好弄些鸡丝可以熬粥。” 篝火上很快架起一个瓦罐,林沐沐颇有眼色的开始在一旁忙活,夜黎失笑,看林笙笙顾左右而言他,颇为无奈。 “笙笙,我不是在催你。”妖主的生命是漫长的,长久的岁月他都度过了,再等些时日又何妨? 只是,到底是有些患得患失。 他的年龄比林笙笙的大,楼苍梧说的话他并不是没放心上,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 唉…… 林沐沐悄悄偷看了夜黎一眼,他抽了抽唇角,背对着两人,脸上露出几分吃了狗粮的堵塞感。 都不知道阿黎大哥究竟在想什么,他阿姐那么有主意的一个人,若不是真想跟他在一起,他阿爹的一句话都能召唤她回去。 算了,他还小,就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林沐沐叹息一声,明明他是最小的,偏偏这两人让他操碎了心。 第354章 咕哝咕哝 “我阿爹说,神木的生命是漫长的。虽然我不知晓阿爹生活了多少年,但他说过,成婚后,他能与伴侣共享寿命。” 林笙笙看向夜黎,眼神清澈中又带着几分坚定:“阿爹与阿娘能共享寿命,是因为神木的特殊性,但是,你不能。” 夜黎的本体是天上的云,他能分化出无数个分身,却不能将寿命与伴侣共享。 能分化无数个分身已经很逆天了,若再能与人共享寿命……好处不能让他一个人都占了吧? 林笙笙笑了笑,脸上倒没有任何遗憾,她主动拉起夜黎的手,清凌凌的眼中带着自信与傲气:“我要跟你在一起,就要让自己也拥有漫长的生命。” 林笙笙的未尽之意夜黎一瞬间就懂了。 瓦罐里的鸡丝粥已经沸腾,发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林沐沐用勺在瓦罐里轻轻搅拌,勺子碰到瓦罐的壁,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还有那木柴,偶尔发出一些“哔啵哔啵”的响声,偶尔一簇火花猛然炸开,给幽静的夜色平添几分温情。 但这些,都比不上两人此时的眼神。 温柔的,缱绻的,却又带着当仁不让的自信与勇气。 夜黎的唇瓣缓缓逸开一丝笑容,林笙笙亦是,两人相视一笑,就如同每次知晓了对方心思的默契一样,那种感觉,让人非常愉悦。 林沐沐又被硬生生塞进去一把狗粮,他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林笙笙与夜黎两人不再开口后,他一边舀粥一边道:“阿爹说,我们只有让身体里的神木血脉完全苏醒,才能完全继承神木的天赋。” 他将粥放到林笙笙面前,一脸认真:“阿姐,要如何才能让我们身体中的神木血脉完全苏醒呢?” 林笙笙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林沐沐一脸失望,刚端着最后一碗鸡丝粥落座,就听林笙笙继续道:“不过,只要努力修行,修行到一定程度后,肯定能完全觉醒神木的血脉。” 林沐沐:“那得多久啊?” 林笙笙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已经觉醒过一部分了吗?” 林沐沐挠挠头,不好意思的道:“就只有眼睛而已,后来又变回去了。”之前他还以为祖上有异域血统或者谁跟妖族通过婚,没想到最后是因为阿爹不是人?! 咳!。 谁能想到,他阿爹是一棵树啊! “那阿姐你呢?”林沐沐又关心起林笙笙来,“你什么地方觉醒了?” 林笙笙摇头:“我身上没什么变化。” 没有绿眼睛,头顶也没长出过树苗,她身上丁点属于“植物”的习性都没有。 想到此,林笙笙忽然想起权追楼从阿爹那里偷来的珠子来。 “你拿着这个,看看有什么反应?”林笙笙将蕴藏了神木力量的珠子递给林沐沐,让他看看是否有感应。 林沐沐将珠子在手心里捏了许久,他努力感应……“没感应到里面的力量。” 林笙笙皱眉:“可能是我们太弱了。” 当初在古战场的时候,她可是亲眼见证过这珠子散发出来的力量的。 - 知晓了林笙笙的心思,夜黎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不就是要觉醒神木的血脉吗? 他又不是等不起。 不过,到底不愿意见到林笙笙如此辛苦。 夜黎慢条斯理的喝完粥,看了眼逐渐升高的月亮,淡淡道:“有时候并不是只有力量才能觉醒身体里潜藏的天赋,人的心性是复杂的,偶尔的感悟也能激发出潜在的力量。” “这就是人类口中所说的‘醍醐灌顶’。” 林笙笙与林沐沐眼睛倏地一亮! “那?……”姐弟俩异口同声。显然,对于觉醒神木的天赋他们也很向往。 “感悟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夜黎无奈的看着两人,“或许是下一刻,又或许穷极一生。” 燃烧的木柴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一簇火花突然炸开,林笙笙视线落在火堆上,忽然间灵光一闪。 “我准备出去继续历练。”林笙笙忽然道。 夜黎的目光落在林笙笙身上,或许是她脸上的笑容过于灿烂,一时间,他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良久,夜黎方才出声,他重新架起新的瓦罐,里面煮着消食的果茶,“出去历练多见识见识也好,或许某个时候你突然感悟就觉醒神木血脉了。”就算没有感悟,对于她也有益。 “可是……”林笙笙忽然迟疑。她觉得似乎有些对不起夜黎,在人间,伴侣之间少有分开的,而且,她还不知道要历练多久。 夜黎一眼就看出林笙笙在迟疑什么,他淡定的添着木柴,看着火舌舔舐着瓦罐,很快,瓦罐里传出酸甜好闻的果香。 “笙笙,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更优秀,我并不想这段感情成为你的牵绊,困住了你的手脚。” “我们跟普通人不同,人间的夫妻穷极一生在一起的时光也不过几十年,就算几十年的夫妻都还有吵架与摩擦。而我们拥有漫长的岁月,不能一开始就因为感情迁就对方。” “我们不能互相迁就,但是,我们可以互相成就。” “好的感情是如鱼得水的,是哪怕你走得再远,回头依然有人在身后等你。” 两人都没有情感经历,也都在摸索阶段,但夜黎知道,他跟心爱的女子要长久,就得让这段感情回归平常。 林笙笙若有所思,还别说,夜黎说完这话后,她心境一下子开阔起来。 “你说得对。”她笑着道,在夜黎讶然的眼神中,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然后又飞快离开。 夜黎蓦地愣住,抬眸一看林笙笙,就见对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他尽力克制突然升起的那丝燥热,敛了敛眸,无奈的扯出一丝笑容来。 那边,林沐沐默默的转过头,他哼唧一声,撑着下巴发着呆。 啧,真是没眼看。 三个人喝着果茶赏着月,空气里飘着烤肉的味道,还有果茶酸甜的气息。 皎洁的月光撒在小院里,将几个人脸上的慵懒跟安逸映衬的非常朦胧。 这时,院角的阴影处忽然传出一阵“咕哝咕哝”的声音。 第355章 山海经 院子里的闲谈倏地一静,几人对视一眼,林沐沐悄然过去,身子如闪电般扑过去,不知是逮到什么,一道细碎的“嘤嘤嘤”传了过来。 林笙笙蓦地起身,抬眸看去,就见林沐沐提着一团火红火红的小团子过来,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献宝似的道:“阿姐,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视线落在那团火红上,林笙笙倏地一愣,她缓缓侧眸与夜黎对视了一眼,无奈道:“历练的第一站已经出来了。” 夜黎失笑,与林笙笙异口同声道:“青丘。” - 妖界幅员辽阔,处处皆是景色。 林笙笙与夜黎回妖界时在路上已见识过不少美景,如今再历练,心境已是不同。 “阿姐,去青丘需要这般久吗?”离开无尽海已过去三月之久,那时还是秋天,按照农历推算,还有半个月小秋镇就将迎来除夕。 “不通过传送阵的话,肯定会花费时间。”林笙笙淡定回答,她回头看向林沐沐,淡淡道:“出来历练是为了增长见闻跟感悟,若靠传送阵的话,就顾此失彼了。” 三个月,他们去过鹰族的领地,也捅过蛇族的窝,还让莫名的果子毒倒过,也吃过路边不起眼的但能果腹的草。 总之,这一路很精彩。 林沐沐摸了摸在怀里打着呼噜的红团子,叹息道:“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如何跑到无尽海的,居然跑了这么远。” 是的,当时让林沐沐一把逮住的火红团子,就是青丘狐族的九尾狐幼崽小火。当初在青丘时,小家伙让骸骨压住了脚,因为嘤嘤嘤的哭声将林笙笙跟夜黎引过去,才将它给救了出来。 “妖界的幼崽跟人类小娃娃可不同,我们以为远的距离对它们来说可能就是跑得离家远了些。” 小火崽崽传达出来的意思是,它跑出来玩耍迷了路,然后就越跑越远了。因为闻到烤鸡的香味,它寻摸着味道跑进来的,没想到见到的会是熟人。 小家伙也是心大,林笙笙说要送它回家,它便兴高采烈的跟着俩姐弟走了,丝毫不担心两人是坏人。 “我们已经进入鹊山范围,青丘就在鹊山之中。”林笙笙一边往前走,回头不忘告诉林沐沐方位。 “阿姐,那里有许多祝余,咱们多采摘些。”林沐沐视线一转,看到一簇簇形如韭菜的植物,眼睛倏地一亮。 林笙笙咽了咽口水,颇有些一言难尽:“这东西虽然饱腹,但味道不好啊。”他们之前吃这东西也是因为没打到猎物,鹊山这一带又不是他们走过的金玉山,一点吃的都没有。 “有备无患嘛。”林沐沐说着就将睡得昏天暗地的小火崽崽放入口袋,蹲下身开始采摘祝余。 他特意避开已经开出青色小花的祝余,花开之后可以留种,不能涸泽而渔。 鹊山里的资源特别丰富,除了祝余,他们还摘了不少迷毂花。 迷毂花长在迷毂树上,这树长得像构树,树上有黑色的纹理。它开出的花很特殊,夜晚会发光。戴着它在身上,就不会迷路了。 林沐沐知道之后,就塞了一朵到口袋里,希望小火崽崽以后出来能佩戴迷毂花,免得越跑越远。 “阿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林沐沐突然问。 林笙笙回头,莫名的问了句:“你没看过吗?” “什么?”看过什么?林沐沐疑惑。 “阿爹书房里有一本书,我之前只当游记跟志怪来看,之前来这里的时候还没觉得,这几个月历练,我发现书里记载的东西跟妖界里很多都重合。” “啊。”林沐沐眼睛一亮,“那我们找阿爹要过来看看。” 林笙笙泼他冷水,“那书是阿爹亲笔记录的,他可舍不得给你。”以前林笙笙当故事书看过,觉得惊奇还要过一次。 没想到一向纵容的阿爹居然拒绝了,他说,这本书不仅仅是一本书,还是他难以割舍的回忆。 既然阿爹都如此说了,作为贴心的女儿,林笙笙自然就不再索要。 “到时候翻看还是可以的。”林笙笙道,“我记得,那本书名字很贴切,叫《山海经》。” 林沐沐有些失望,不过也只是一会儿,他掏出路上摘的野果,找了地方歇脚,嘴巴刚对准野果还没咬一口,突然,一道褐色的影子带着一股风骤然而来。 一错而过时,他手中的野果突然间不见了。 林沐沐愣住,刚要起身去追,就被林笙笙拦住。 “是狌狌,跑得飞快,就算你追上了估计也累得不行,平白耽误时间。”林笙笙看向狌狌消失的方向,淡淡道。 林沐沐:“笙笙?”怎么跟她阿姐一个名字? 一看他表情林笙笙就知道他想什么,她特意将狌狌两字写给他看,复又解释道:“这兽类人,可趴行也可以直行,跟外面的猕猴很像。传闻,吃了它的肉能跑得更快。” 言罢,话音陡然一转:“你可千万别试啊,灵兽生存不易,我们……” “阿姐,我知道。”没等林笙笙说完,林沐沐赶紧道。 他们这一路见过的灵物还少吗? 这些灵物自有天敌,他们是猎物也是猎手,他们姐弟就不掺和进来了。 “万物皆有道,与其掠夺外物充做资源,不如三省吾身。” “与天斗,与人斗,与妖斗,也比过与自己斗。” 姐弟俩相视一笑,下一刻,他们莫名的听到细微的“咔嚓”声,许久没有突破的心境竟然在这番感悟中突然迸发。 林笙笙与林沐沐两人心里升起莫名的一种微妙感,这趟历练之后,恐怕得到的收获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见到过鹿蜀这种瑞兽,也见过长得像牛、尾巴像蛇、肋下有翅膀的鱼,这种鱼叫做鯥(lu)冬眠夏醒,他们无意间发现它时,它正在冬眠。 还有旋龟、类、猼迤,灌灌等,最惊讶的是,他们见到了真正的赤鱬。 赤族人将这种鱼当作鱼神,并将赤鱬作为部族的图腾。 第356章 人间真美 赤族人信奉鱼神,不惜将活人作为祭祀品投入朱溪,虽然最后他们揭开了赤族人祭祀的真相,朱溪中吃着人的尸骨喂养出来的鱼也通通被销毁。但赤鱬作为赤族的图腾依旧延续了下来。 如今见着真的赤鱬,那种被赤族人赋予的神秘面纱一下子揭了下来。 赤鱬形如鱼,长着人脸,声音很特别,像鸳鸯的叫声。不过,它并没有赤族人说的那般神秘。 “吃了它的肉,不会生疥疮。”林笙笙道。 林沐沐:“……”他莫名往后退了几步。 不说其他,就冲着那张人脸,他都不会生出吃它的念头。 鹊山一带历练完,将小火崽崽送到青丘之后,林笙笙俩姐弟计划好的行程已经走完。 小火崽崽哭唧唧的不舍得离开,跟着漂亮姐姐跟漂亮哥哥在外面玩耍,可比它在青丘好玩多了。 族老说它的根骨更适合修行信仰之力,九尾狐族在妖界虽说是大族,但还没本事让其他妖族信仰。 唯有人间,那些敬畏鬼神的人类才会生出无限的信仰。 小火崽崽眼巴巴的看着林笙笙跟林沐沐,湿漉漉的眼睛满是渴求:“漂亮姐姐、漂亮哥哥,要不咱们去人类的世界玩吧?” 小家伙对人类世界的好奇胜过了修行,眼睛里满是对外面的期冀。 它的阿兄红狐告诉它,去外面不是为了玩,要跟着白梨姨姨学本事。 白梨是九尾白狐,它们是九尾红狐,虽然血脉有差异,但也属于同族,而且白狐与红狐向来同气连枝。 九尾红狐这一脉也没有料到,自己这一支居然出了一个可以修行信仰之力的崽崽。一般白狐更擅长修行信仰之力,红狐更擅长靠灵气修行。 红狐的长老可谓是春风得意,将林笙笙姐弟俩奉做上宾,终于让林笙笙松口,答应将小火崽崽带出去。 -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山川如同裹上了一层银白,放眼望去,一片苍茫之色。 两人一狐从鬼道里出来,先看过爹娘又继续出发,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小淮山山顶。 他们跃上最高的树顶,视线所及之处,已是星星点点,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风霜,但也抵不住年味来袭。 小火崽崽在林沐沐怀里缩了缩脖子,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道:“沐哥哥,我们已经到人类的地盘了吗?” 林沐沐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看向山脚下熟悉的村落,笑道:“是啊,已经到了外面的世界。你看那处……” 林沐沐指着山脚下的村庄,“那里是当年阿姐带我下山时,经过的第一个村庄。” 林笙笙侧眸看了林沐沐一眼,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哇!人类的村庄!”小火崽崽转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们离开小秋镇已经有一年多时间,当时只以为会很久才回来,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来了。 林笙笙与林沐沐都很开心,那种即将见到的亲人的激动情绪让他们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愉悦,这种愉悦也传递给了小火,让它迫不及待的想下山了。 “我们快些走吧。”小火扯了扯林沐沐的衣襟,刚扯了几下,站在树顶的人纷纷往下坠。 “怎、怎么啦?”小家伙疑惑,“我没用力啊。” 林笙笙与林沐沐站定,这才温声解释,“我们封了部分窍门,所以,现在不能带你随便飞了。” 他们在妖界生活了一年,身体已经习惯了浓郁的灵气,若不封印一部分窍门,这里的灵气很快就让他们两姐弟吸收了。 他们又不是阿爹,还进行不了“光合作用”,吸收后根本反馈不回来。 小火听的懵懵懂懂,但也不影响它明白接下来只有徒步下山了。 林笙笙与林沐沐对视一眼,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分外熟悉。 “阿姐,咱们离开妖界好几个月,你说阿黎大哥会忍不住出来找人吗?”林沐沐好奇的问。 “你说呢?”林笙笙似笑非笑。 “我怎么知道,不过……阿黎大哥舍不得你,他肯定会出来的。”林沐沐一本正经的分析,“但是,他是妖主,就算出来也不一定能待多久。” 林笙笙笑了笑,忽然,她脸上的笑容一滞,顿时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伴随着眼里一闪而过的欣喜,她飞快回头! “你不用猜测了,已经有答案了。”林笙笙忽然道。 林沐沐正在前面探路,他脸上划过一抹茫然,“啥?”说完,也跟着转过身。 风雪中,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数丈之外。 随着两人眼里的喜色越来越浓,那人已缓缓靠近。 风掀起他的衣袍,将那宽大的袖袍吹得鼓起,他惊艳绝伦的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墨发飞舞,仿佛要乘风而去,可他又逆风而来。 “笙笙,我来了。”夜黎缓缓走近,牵起林笙笙的手。 “身外身?”林笙笙震惊道。 他好不容易与本体融合,没想到就过了一年,又化出了身外身。 夜黎点头,在林笙笙即将开口时,他唇边勾出一丝笑容,淡淡道:“笙笙,我也需历练。” 林笙笙:“……” 林沐沐:“……” 作为身外身只有本体一部分力量,只要他不吸收灵气,无论在这方世界待多久都不会造成影响。 林笙笙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好,林沐沐也是。 他撸着小火崽崽,在前面走着,一边走一边道:“阿姐,我第一次下山时几乎也是这个时辰,你带着我、我们摸黑下山。” “你说,阿爷、阿奶还有阿舅见到我们三个会不会很高兴啊?他们肯定很高兴,因为我们可以陪他们过除夕啦!” “说不定阿奶还会做你最喜欢吃的滑肉汤泡饭……鲜嫩的肉汤里加上一勺大米饭,撒上一把绿油油的葱花,那滋味……” 林沐沐一边形容,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唾液。 林笙笙与夜黎两人走在身后,看他兴高采烈的在前面带路。 不知不觉,当年那个不到三岁跟着她下山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阿姐,你还继续做守夜人吗?” “继续啊。”林笙笙道。 “可是,咱们不是出来历练的吗?” “出来历练不用吃饭?吃饭不需要银子啊?”林笙笙道。 她有些遗憾,怎么就没记得带点值钱的东西在身上呢?兜兜转转一圈,回了小秋镇还得继续打工! “哈哈哈……”林沐沐忽然笑了起来,“阿姐,我长大了,我们可以轮换着守夜啊。” “我、我也可以。”小火崽崽软糯糯的举着小爪爪。 夜黎也跟着道:“我也可以挣银子,挣的所有银子都给你花。”夜黎凑近林笙笙耳畔,夜风之中,他话语格外温柔。 - 前面。 小火崽崽懵懵懂懂的问林沐沐:“沐哥哥,我们还有多久下山呀?” 林沐沐:“怎么?累了吗?”他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叫你平时别偷懒你偏不听,都没让你下地跑呢,想当年我下山……” “我没说累。”小火崽崽抗议,软糯糯的道:“就、就是这里太黑啦。”戴在身上的迷毂花已经不亮了,四周黑黢黢的,它有些怕。 “别怕,不是有我保护你嘛。”林沐沐道。 “嘻嘻,我最喜欢沐哥哥啦!”心里如愿,小火崽崽软糯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甜腻。 林沐沐傲娇的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将眼下的一幕与十几年前重合。 他回眸看了眼已心有归属的阿姐,复又缓缓回头。 头顶是无边夜色,耳畔是飒飒风声,却又莫名的觉得当年下山的场景在眼前重现。 两三岁的他与八岁的阿姐一起,两人手牵着手,带着未知与期盼,一步步的走进人间的热闹与繁华。 那时,他们对所有的一切尚是未知,心里怀着憧憬。 而此时,他们对未来的历练也是未知,心里依然怀着憧憬。 “砰!砰!砰!” 天空忽然绽放开盛大的烟花,星火点亮夜空,美不胜收。 林笙笙、夜黎,还有走在前面的林沐沐都停下了脚步,站在显眼的位置,看烟花盛开,那盛放的美丽灿烂,一如他们此刻灿烂美丽的心情…… “人间真美~~”小火崽崽软乎乎的感叹。 三人相视一笑,是啊,人间真美! 第357章 番外—谢禛 谢禛时常问自己,这一生该如何度过? 是碌碌无为在家里混吃等死,还是埋头苦读继续考取功名?又或者,像阿娘一样点亮经商天赋,之后做一个富家翁,等到年老的时候,拥有数之不尽的金银。 又或者,跟他认识的玩伴江浔一样,行走江湖,做一个有学识、行侠仗义的大侠? 但这些都只是他时不时升起的念头,甚至他只能想一想。 他父亲是知州,他外家是豪绅,他从小都在钟鸣鼎食的环境下长大,从有意识开始,他觉得他这一生都是坦途。 没人会认为他会遇到挫折,但恰恰,仿佛他身上所有的运气都被抽光了,从小到大,他几乎都处于水逆的运势。 出门必下雨,若那天没下雨就会遇上其他问题,比如马车坏了,车夫拉肚子,避开这一切后,约好的人又遇上事爽约了。 不敢爬山,爬山一定会摔跤,越不信邪越严重,好几次都发生骨折。 不敢涉水,涉水必翻船,就算船不翻,他自己也会落水。 吃饭也只能慢吞吞的吃,吃快了会咬着舌头,或者噎着。 他能完好无损的活到十五岁,全赖于他顽强的生命力。 不过,谢禛从没有怨怼老天的不公,或许他嘴上嚷嚷过,但心里却从没觉得老天“偏爱”他。 因为,这些霉运只霉他一个人,并没有霉他的家人。 后来,谢禛不知从那本书上查到,州府下的巴南郡辖下有个特别的镇,那镇上有一家特别有本事的人。 谢禛想,既然找不出原因,那就去找有本事的人找答案吧。 这一找,兜兜转转就是一生。 谢禛开始见到了这世界的另一面,经历过被鬼吓、被妖吓、被山精野怪吓,被邪物吓…… 吓着吓着,他就开始习惯。 那些从未踏足过的世界,一下子撕开了神秘的面纱。 谢禛觉得,他一定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要不然,为何他在妖主即将卸任镇上的管理权后,自己又重新接管了回来? 又或者,他是舍不得这里吧? 舍不得镇上淳朴的百姓,曾经奋战在一起过的朋友,还有那些愿意跟随他一直在镇上安居落户的支持者。 - 又是一年除夕时,此时的谢禛已到花甲之年。 初一一早,林笙笙夫妻便会带着小辈们上门给谢禛拜年,三十几年过去,林笙笙与夜黎容貌依旧,他们已经成婚,不过膝下暂时无子。 林家的小辈们都特别黏他们,每当他们回来时,都喜欢跟在林笙笙夫妻身后转。 照例是问了谢禛的身体如何,然后又关心小镇近年的情况。 林笙笙姐弟在外面历练了十年,觉醒神木血脉后又回到了妖族,只是镇上的亲人皆在,之后每到除夕都会在镇上过年。 谢禛很开心,因为朋友并没有忘记他们。 身边的朋友陆陆续续都成了家,连林沐沐那小子身后也成天追着个俏丽的女子。在某个午后,谢禛游湖时也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姻缘。 当时他觉得自己勇猛极了,见那女子落湖,他二话不说跟着就跳了下去,这一救,就给自己救回了一个温柔体贴、心性契合的妻子。 谢禛想,小秋镇就他的福地吧! 那些霉运,那些束缚了他手脚的运势,在这个地方似乎都没了作用。 这一生,他很幸运,也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