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点翠妆》 契子 契子 踊跃的红烛,将轻纱帷幔的影,投在墙上缥缈而轻盈。 红纱帐内,是轻轻的低吟。 “皇上……”白如耦的粉臂缠上他的脖子,一股幽香袭来,恍惚间,眼前的脸变成了她的。清如泓,明如月的眼眸,含着荧荧的水汽,却始终不肯看他一眼。 “凝儿……”他喃喃地。 “皇上?”身下的女人身体僵了一僵,但紧接着便被他突然间大幅度的动作弄得大声呻吟起来。 “凝儿,朕要你,要你!” 他霸道地索取,疯狂地沉沦在梦境般的幻境里,额角,滴下汗来。 “皇上!皇上!” 门外突然响起的慌乱声音将他从失神里唤醒,身下的女人却早已经不悦地出了声。.info[] “混账!”女人低声轻斥,声音里却有抑制不住的颤抖,“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 “奴才该死,”闯进来的是个守门的太监,嘴上说着,声音却已经抖得跟从筛子里筛出来似的,“是碧云宫……” “碧云宫怎么?”他的身体刹时间顿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沉的嗓音透出无尽的寒冷。 身下的女人,却悻悻地,不快地动了动。 “碧云宫着火啦!” “什么!” 他霍然起身,一把掀开床边的帷幔,冲到门口。 门前早已然呼啦啦跪倒了一地的宫女和太监,亲见这九五至尊近在眼前,又是这般的雄伟模样,早就有小宫女羞得满脸绯红,忙不迭抵头,却又悄悄地抬眼看他。而他的眼,却牢牢地望住了不远处的那个地方。 那个,火光冲天的地方。 她的碧云宫。 他为她建的碧云宫。 001:便是死,也不能使你离开我的世界 001:便是死,也不能使你离开我的世界 “凝儿,你去哪里。(..info无弹窗广告)” “凝儿,朕不允许你离开朕的身边!” “皇上有旨:碧云宫一干人等均护主不力,以至于绿凝公主扭伤了脚踝,均……斩!” “凝儿,吃饭吧。听话。” “御厨房的菜肴不合绿凝公主的口味,使得龙颜大怒。这瓶子你带回去,交与你们主事,他自然就明白该怎么做了。那些相干的人,也一并逐了吧。” “长公主殿下,这是皇上特别差顶级的工匠为您打造的点翠珠钗,请您过目。” “皇上有旨,湘妃娘娘身为后宫嫔妃,举止不端,不敬礼仪,有违祖训,恶语中伤长公主绿凝。自今日起打入冷宫,永不召见。” 太多太多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紧紧地皱着眉,捂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它传进耳中。太多太多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却依然难逃那些异样的眼神。 他们恨她,所有人,都恨她。 既恨她,又怕她。她注定是这个皇宫里的一场劫难,不,她注定是带给这皇宫里所有人劫难的扫把星。她想要逃离,却每一次都被他捉了回来。 “凝儿,朕说过的,不要离开朕。”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足以震撼一切的威严,不容置疑。抬起头,便见那双黑亮的眼,明亮有如黑耀石般,于期间燃烧着浓烈的火焰,仿佛可以吞噬一切。“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会把你从朕身边夺走。” 他的手指,轻轻绕着她耳边的青丝,动作既轻且柔,却只让她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上回送来的点翠珠钗,你可喜欢?我又差人为你打造了点翠头冠,在你十七岁贺典之前完工,凝儿,唯有那若湖水般碧澄的翠绿,方才适合你出尘的飘逸。” “皇兄……”她朱唇轻启。 “叫朕的名字。”他的手微微地一顿,然后慢慢地轻触她的唇,“叫朕的名字,凝儿。” “够了!”绿凝怒斥着,一把推开他,从床塌之下跃下,“你乃一国之君,堂堂永嘉大帝,请你对你的皇妹自重!” “永嘉大帝?”他对此嗤之以鼻,薄唇微扬,露出一抹鄙夷的笑容,“皇妹?你明明知道……” “住口!住口!”绿凝发了疯一样地喊着,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后退,“不要说,不要说!” 这秘密压在她的心头太久,太久。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压得她日日夜夜连睡都不安稳,她恨不能将这秘密抛之九霄云外,只求得一身轻松。 “凝儿,过来”他叹息一声,向她伸出手,“不要赤着脚站在地上,会着凉。” “不!”她再也不要这样继续下去,这样的人生,不是她想要的。如果此生都要在这里有如幽禁般,从生,到死,还不如现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转过头,赤着脚向外跑去,却只跑了几步便被他一把抓回。绿凝只感觉自己跌进了一个炽热的胸膛,想要挣扎出来,却被越拥越紧。 “凝儿……”他的声音在耳边低喃,他呼出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放开我!”绿凝用力地挣扎着,一种恐惧漫延于心间。 “凝儿,凝儿。”他一遍遍重复着她的名字,她的挣扎让他慢慢兴奋起来,绿凝只感觉他滚烫的唇落在了她的颈上、脸颊,然后慢慢地吸上她的唇。 他的唇霸道而又炙热,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她的,辗转吮吸。这感觉让她害怕,更让她感觉到慌乱。 不,怎么会这样?这……是孽呀,是罪孽! “不要!”她重重地一口咬下,他闷哼一声,松了她,唇角,却渗出血来。 本以为会激怒他的,绿凝却惊骇地发现,他舔了舔唇角的血丝,然后唇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抹笑容,烛光下邪魅若魔,却明艳如花。 “凝儿,你注定你是朕的,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他扔下这一句,便拂袖而去。 今生,今世…… 绿凝愣在了那里。今生,今生? 这便是说,若我活着,便定不能有片刻的自由么…… 绿凝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殿外。 今生,今世。 绿凝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这句话像是慢慢遮住了明月的乌云,只让她感觉眼前一片黑暗。慢慢地转过身来,殿内摇曳的烛火却闯入了绿凝的眼帘。 她疾步冲进殿内,举起了案上的红烛。 烛光轻轻跳动,在眼前,带着可以温暖一切的明亮,将满室的黑暗荧荧点燃。今生,若能求得如是烛光般的明亮与温暖,便也值了。 值了…… 绿凝端着这红烛,走到床塌边上,将那燃烧着的炽热火焰凑近了帷幔。很快,一点点的烛火便在眼前延伸成大片。 呵,好明亮的颜色。 绿凝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她满意地看着眼前燃烧的床塌,然后又走到案边,将案上其他的烛台一并推了,连同站立于殿角的仙鹤莲花立式烛台也都一一推倒。 火焰,立刻在眼前弥漫,一片挨着一片,刹那间连接成一个火的海洋。 “啊,着火了!公主!”被赶在宫外罚跪的宫女们这才慌里慌张的赶了过来,小太监慌了神,张罗着赶去端水扑火。 外面的人依旧忙碌。 绿凝淡淡地笑着,隔着浓浓的火焰,几乎快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这样,也好。 这是我的解脱,也是你们所有人的解脱。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们,不必再时时怨恨于我;那些整日战战兢兢伴我左右的人们,不必再时时提着心害怕不知何时会来的灾难;而我,则终于逃离了这个囚禁我的牢笼。 永嘉,你终是关不住我的。 来世,宁愿为民间布衣,宁愿粗茶淡饭,清苦一生,也不愿生于这宫中,不愿与你相逢…… 好冷。 绿凝不禁将身上的衫子裹了裹,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身后不远处那燃烧的火焰像是足以将天空也点燃般,烧得浓烈。 耳边,似乎还隐隐可以听到“救火”的呼喊之声,其间似乎又有宫女们的哭声。 哭声? 棱形的唇瓣微微地上扬,绿凝突然有了一种恶作剧般的畅快感觉。纵使她知道,那些人里,没有一个人会真心为她哭泣。这场大火几时又会灭得了?他们会在碧云宫里寻得到自己的尸首么?被火烧掉的尸首,会不会如若黑炭般奇丑无比?说实话,绿凝还真是想看看那被烧焦的尸首是个什么样子。当那种被烧灼的痛苦突然间消失,当她感觉到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只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呼”的一下吸得走了。 她想要睁大眼睛,伸出手去抓住自己的肉身,却被这股力量越吸越远。待到她终于摆脱了那股力量,却已然到达了一望无垠的黑暗之中。只能远远望着那一片火海,和于那火海之中影影幢幢的人影。 却不知道,那些人影里,是否有他…… 他…… 绿凝的心里微微一紧。 咦,奇怪,若说自己已然死了,却又如何会有这般感觉来? 而今,她真的是死了么?绿凝伸出手,青葱般的五指纤细而白皙,于黑暗之中似是会发光般地,散发着荧荧地光辉。绿凝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将它翻过去,再翻回来。 这便是人死去后的模样吗? 她再次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无甚分别。 只是触觉还在,夜风中寒冷的感觉也在,连同,刚才心中的微沉也在。 绿凝不禁慢慢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那燃着的碧云宫。黑暗里明亮得耀眼,仿佛可以传来火焰的热度。就是这火的热烈,才能将那牢笼彻底地毁灭! 永嘉,看你如何还能囚得住我? 越想,绿凝的心里便越有种止不住的痛快在驰骋,是呵,她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该去哪里,绿凝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绿凝也不知道。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地跑,朝着前面跑,越远越好,永远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永远不要回来! 002:前方何处是尽头? 002:前方何处是尽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绿凝只觉胸口越来越闷,呼吸似乎都开始不顺畅起来。.info[] 她慢慢地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额角已然有晶莹的汗珠儿流下,将两侧的发浸湿,粘在颈上,倒显得那如玉的肌肤愈发的白了。 绿凝将脸侧的发拨到一边儿,却冷不防一条硕大的锁链突然间套在了自己的颈上。冰冷的感觉传进体内,好像寒冷到了灵魂的最深处,让绿凝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她急忙望过去,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黑面黑袍的长发怪人。这怪人眼如牛铃,嘴若血盆,看上去很是骇人。 “你是谁?”绿凝惊恐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套住自己的铁锁,“放肆,你如何胆敢如此对待本宫!” “哈哈哈!”身边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尖厉而可怕,绿凝望去,却赫然于身边出现了另一位白衣白面的怪人,那人长相如黑衣怪人如出一辙,看上去却多了几分刻薄。而这两个人,都像是会发光般,在这黑暗里烁烁生辉,甚是离奇。 “瞧瞧,”白衣人厉声笑道,“就说这些世间的人都执着,成了鬼了也不忘摆生前的谱儿。” 黑衣人的大嘴向上扯了扯,发出一阵有如锯木头般低沉的“吼吼”之声,好像在笑。 “我说,甭跟我们来这一套了,现在你死了。”白衣人一字一句地说着,用力扯了一下那铁锁,将绿凝整个人带起,抓在手里,“死了,就得明白,生前的一切都如烟,散了。眼下,你是个鬼,得听爷爷们的。走!” 说着,拉起绿凝便走。 “放开我!”绿凝心下更觉有些惊慌,那白衣人的力道倒是大得很,将绿凝整个人几乎快要拖倒。她忙不迭地稳住了重心,想要挣扎着逃走,却根本无从着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法,只得跟着那白衣人和黑衣人走着。 “你们是谁?”绿凝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要带我去哪儿?” “这女人话好生多来,”白衣人嗔道,“我们每天如此忙活,哪里知道你要去哪儿?像你这种未尽阳寿便寻死寻活的孤魂野鬼,我们一天得捉来多少个?要去哪儿,得是阎王老人家说了算。” 白衣人的话,让绿凝的心里渐渐没了底。为人之时,去留自不能随己意,而今死了,难道去向还是由不得自己? 越想,绿凝便越觉得气恼起来,她地用力拉扯那铁索,却不料自己的力道根本没法将铁索从颈上拿下来,只是越来越沉,沉到绿凝竟然难以呼吸。 前面那白衣怪人只是“嘁”了一声,拉着铁索大摇大摆地向前走着,嘴里哼哼呀呀地不知道唱着什么,那黑衣怪人也跟着呼呼嘿嘿的,看上去很是得意。 “放了我!”绿凝不甘地冲着他们喊,“你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赐给你们!” “哟,”那白衣人止了唱,哈哈大笑,回首不屑地瞟了一眼绿凝,“你都成了鬼,还有什么东西可给?” “我……”绿凝一时语结。她情不自禁地回首望了望已经远远离去的碧云宫,急中生智地答道,“你们瞧见那儿没有,那里金银珠宝,要什么有什么。那儿还有最名贵的点翠金冠,价值连城……” 说来也真是可笑,生前,他所赐予她的一切,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而今成了鬼,倒是想了起来。 “喊,”那白衣怪人更为不屑了,“我们要那劳什子的东西作甚?沾尽生灵鲜血的东西,只会碍我等修行,你这小女子好生的恶毒。“ 沾尽生灵鲜血的东西? 绿凝错愕地愣了愣。“什么是沾尽生灵鲜血的东西?“ “哟,你竟不知道?”白衣怪人奇怪道,刚想说下去,却不妨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两位,请留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声音阴森而低沉,“小仙这里,倒是有两位喜欢的宝贝。” “呔!”这会子,倒是那黑衣的怪人吼了声,“哪里来的凡夫俗子,胆敢在鬼差面前挡路!仔细本尊敲碎了你的脑袋!” 空气里像是突然间被寒气笼罩,有如公鸦般的嗓子让绿凝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闪到了白衣怪人的身后。惹得那白衣怪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鬼差大人休要发怒,您且看……”那人说着,举起了手。手中,竟是一纤细地小草。虽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却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散发出荧荧的光彩,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也照亮了说话之人的脸。这是一个老道打扮的人,又瘦又小,眼睛狭长,却精光四射,他笑看着这两个鬼差,悠然自得地捻着他的山羊胡子。 两个鬼差的面色大变,攸地倒退一步,然后齐齐盯住了那株小草。 “如何?”老道笑嘻嘻地问。 “咳,”好一会子,那白衣怪人方才干咳一声,怪里怪气地哼道,“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 “非也,非也。”老道摇头晃脑地捻着胡子说道,“小仙也是来帮两位鬼差大人解决麻烦的。” “我二人一向奉公守己,哪儿来的麻烦?”白衣怪人哈哈大笑。 “她。”老道的目光落在了绿凝的身上,目光阴恻,令绿凝心底陡升寒意。 “她?” “没错,”老道慢慢地走过来,“小仙深喑修行之道,如何不知像这等阳寿未尽之人,只能落得个孤魂野鬼,无处无依的下场?只可怜二位鬼差大人,如此繁忙,还要四处搜罗这些孤魂,实在是辛苦。不如让小仙替两位鬼差大人将它收了,也不使地狱又多个人占位,岂不欢喜?” 老道的话让绿凝感觉到了一丝不祥,她伸出手,捉住了那白衣怪人的衣角。白衣怪人回首,牛铃般的大眼看了绿凝一眼。 有如青泓般的眼眸,黑白分明,似是有隐隐水汽朦胧其间。那眼中有隐约的惧意与不安,还有着对那老道深深地抵触。 “两位鬼差大人,”老道笑着将手中的小草举了起来,“只是这孤魂而已,只要交与小仙,这株仙山神草便是二位的了。如是神草,可是昆仑顶峰最险要之处,集天地之灵气孕育而生的。每日吸取灵气,万年方得成材。说是万年难逢,一点都不夸张。两位大人若将它服下,可增修行七百年……如是机缘,怕也是万年难逢了。” 虽然相貌古怪无比,但绿凝仍可看得出这两个鬼差的脸上出现了犹豫之色。 “看来,不论是人间,还是地狱,人鬼都免不了这个贪字。”绿凝冷哼一声,“便是孤魂也罢,野鬼也罢,想来,都应是有档在案的。那阎王大人如何不知?若拿我换了这株劳什子,莫不怕阎王大人查下来,丢了乌纱帽么?” “此话非也,”老道摇头笑道,“莫论人生前贵贱,死了同样有如草芥。这等野鬼,随便捉来一个顶了便是,如何能碍了差事。但这七百年的修行……却足以捷足以登高官之位呵。” 绿凝看到那白衣怪人的眼睛一亮,既而哈哈大笑起来。 “也罢,将这话多又麻烦的女鬼与了这老道便是。”说着,便径自捉了绿凝的手,攸然行至老道身前,探手将那株小草抢在手里,放在眼前仔细看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绿凝被这鬼差唬了一跳,又见那老道近在眼前,更加害怕,索性牢牢抓住白衣怪人不肯松手,“你们岂能拿本宫如儿戏,说给谁便给谁的?” “果然是那仙山神草,单是这股子清香之气,便已然让爷爷我醉了七分。”白衣怪人无视绿凝的怒斥,只将这小草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嗅,“得,就与了你了。” 说罢,用力将绿凝一推。 说也奇怪,本是紧紧抓住的白衣怪人的袖子,竟然像丝一样在指间溜走了,绿凝整个人朝着那老道的方向撞去。 “多谢!”老道双手捉住了绿凝的肩膀,然后拉起她便朝着碧云宫的方向疾走而去。 “公主莫怕,待小仙带您回去。” 003:梨花妆,玉容颜 003:梨花妆,玉容颜 “公主莫怕,待小仙带您回去。” 老道阴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使得绿凝心头大骇。她转过头去看那老道,惊声道:“你是谁?” “禀公主,小仙乃是奉命替皇上炼制仙丹的道人―李鹤。”老道的眼睛微微地眯了眯,一边疾走,一边笑着对绿凝说道,“皇上深知公主怕黑,特命小仙将来接您回宫。” “不!”绿凝停下脚步,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李鹤,“放开我,我不要回去。” “公主不要任性,”李鹤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面色亦阴暗了几分,“皇上很是替您担忧的。” “走开!”绿凝见甩不掉李鹤抓着自己的手,便索性用另一只手去扳。谁知这小老道看上去又干又瘪,力道却大得很。 “公主殿下,您大概还不知道,而今距天亮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了,若是再不与我回去,恐怕黎明到来,公主就会烟硝云散,坠入永不轮回之地了。” 老道的话让绿凝的心沉了下去,她停止了挣扎,抬起头来,在碧云宫之上,果然有泛着淡淡鱼肚白之色出现在阴暗的天空这中,虽然只是隐隐的,却显而易见。 “公主,您现在脱离肉体已然近两个时辰了,五欲尚未脱离。但时间越久,骨血之感便会越淡,如若不马上找到肉体相托,五欲尽失,良心也会泯灭。到时候,您可真要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野鬼了。”老道虽然是在笑着说话,声音却冷如冰雪。 怪不得,自己会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原来……绿凝这才恍然大悟,但,要自己回到那里,回到他的世界,回到那个有如牢笼般的地方,让自己那样令人窒息的生着,还不如做一名野鬼! 这样想着,绿凝便突然张嘴用力的咬向抓着自己的老道的手腕。 想来自己的五欲之感还并未消褪多少,绿凝的牙齿倒是还有些厉害的,那老道冷不妨吃疼,竟“呀”的一声叫了出来,手也松了。 绿凝就在这一瞬间,抽回手腕,扭身就跑。 “公主!”老道大叫一声不好,急忙朝着绿凝追来。 怎奈老道到底还是嫌老了些,如何有得绿凝这豆蔻少女跑得快来?见这绿凝衣袂飘起,一头青丝飞扬舞动,鹿一样敏捷,竟让这老道追个不上。 “公主,若再要跑,小仙可要亮法宝了。”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大,老道追得有些气喘吁吁,不免急躁了起来。 可是绿凝却只是自顾自地朝前跑着,连头也不回。 “绿凝公主!”老道大喝一声,猛然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来。那铜镜烁烁生辉,婉若朝阳。绿凝只觉眼前金光一片,刺得她睁不开眼睛,而背后竟有隐隐烧灼疼痛传来。 好痛! 绿凝轻叫,下意识地便想回头去看。却在这时,手腕上一紧,一道白光攸地闪过,绿凝的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驮了起来,腾空飞起。 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这风太过猛烈,使得绿凝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得由身下的东西驮着,快速地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绿凝才感觉周围的空气慢慢地变得宁静,她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周围显然已然不是先前那般黑暗,而是被一片淡绿色的薄雾笼罩,这雾看似轻盈,却迷一般透不出任何色彩,也不知道到底是到了哪里。 身下有什么动了动,绿凝这才才恍然发现,自己紧紧捉着的是一簇长毛,而那驮着自己的,竟然是一只白色吊额大虎。 “呀!”绿凝大叫一声,慌忙从虎身上跳下。才看到这只虎通体雪白,虎毛倒是稍长,薄雾中银光闪闪,煞是好看。 “怕什么。”那白虎“嘁”了一声,语调里甚是不屑。 这声音尖厉而古怪,但听上去倒也耳熟,绿凝惊诧地瞪着它,道:“你是……” “休要问了,”白虎不耐烦地说道,“若不是看在你我有一段夙缘,哪里有闲工夫管你这麻烦事。” 说罢,虎爪一扬,带出一阵巨风。 扑面而来的风让绿凝有如树叶般飘了起来,自原地打起转来。衣袂翻飞,长发乱舞,眼前,也好像被迷雾遮住,完全看不到东西。绿凝想要伸出手来拨开遮住了眼的迷雾,却觉得自己正越飘越远。 “就算还你一份人情,”白虎的声音响在耳畔,“圆你一个美梦,好好珍惜。自今儿起,你我两清了。” 什么美梦,珍惜什么? 什么两清了? 你又是谁? 绿凝想要问,却已然是来不及了。她只觉自己像是一片叶子,被巨风刮着,“呼”地向下坠落。 似乎,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疼。 这是绿凝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她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疼得紧,头更是胀得厉害。她皱了皱眉,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很沉,很沉。 空气里似乎有淡淡的香气,隐隐约约,却很是清幽。绿凝被这香气吸引了,便径自深深的吸了吸气,只觉满腹都是幽香,头疼也减了几分。 这是哪里呢?莫不是地府吧? 只是素来听说地府是阴暗可怕的,哪里会有这等幽香来?那么,莫不是仙境? “圆你一个美梦,好好珍惜。”那古怪白虎的话又响在耳边,令绿凝愈发的狐疑起来。这到底是哪里,自己如何会周身疼痛得如此厉害?莫不是那白虎做了什么手脚么? “就照郎中开的方子抓药吧。”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绿凝纷乱的思绪。这声音温润而低沉,带着沉稳,听上去倒是十分的悦耳。 绿凝竖起了耳朵。 “是。”有两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齐齐应了,又道,“恭送侯爷。” 侯爷? 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没有响起。绿凝却只听到有衣衫瑟瑟,和脚步离去的声音。 哪个侯爷? 绿凝慢慢地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声音。 十四岁便登基的永嘉帝素来孤高自傲,世人皆称其为最为年轻有为的皇帝。永嘉帝执政手段强硬而残忍,但倒也赏罚分明。只是眼里所能欣赏之人为数极少,满朝文武,加官进爵的不少,封侯的却屈指可数。 而今封候之人,似乎只有三位。孝远侯李远山,南疆侯何紫梓,北靖侯洛瑾。 而李远山已然年过花甲,何紫梓又妖魅古怪有如女子,耳边的声音却如此温厚悦耳……难道,是那位素被人称为“麒麟大将军”的北靖武侯洛瑾? 想到这里,绿凝便暗暗吃了一惊,心里不由得惊慌起来。 这洛瑾,她是见过的,在永嘉帝的正阳殿,绿凝还曾因洛瑾误闯入自己的莲花汤而大怒不已。那莲花汤乃是永嘉大帝特别为绿凝建造的浴池,一个宫殿两处浴池这在宫里是从未有过的,只是儿时,绿凝“想要和哥哥一起沐浴”的戏言,十四岁便登基的永嘉大帝搬入正阳宫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正阳宫重新修葺。 将主浴池御清汤一分为二,旁边修建了一个小于御清汤的小小浴池,取名莲花汤。尚不经事的绿凝,便经常在满朝文武纷纷的议论声和宫人们异样的眼光中,欢欢喜喜地跑进莲花汤沐浴。 洛瑾,便是奉旨朝见永嘉帝时,误入了莲花汤,误见了正欲沐浴的绿凝,令绿凝既羞且怒,誓要永嘉帝处置洛瑾不可。偏偏永嘉帝并不是个拘泥于小节之人,他常常会在一些很随意的时刻召见宠信的臣子,狩猎、游湖、沐浴、用餐,这在众多大臣中是见怪不怪的事情,只可怜了这刚从边疆争战而归的北靖武侯洛瑾,不仅根本寻不着正宫宫的正确方向,更不习惯这被宠信的方式。误入宫中女子的浴池,已然足以致罪了,何何况是这素来被永嘉帝宠爱的绿凝公主?洛瑾冷着的一张脸上泛着红晕,僵硬着不如如何是好。 好在,永嘉帝哈哈的笑,便将洛瑾揽向了御清汤,解了洛瑾的围,却种下了绿凝的恨。 却不想,在这会子,遇上了最不该遇见的人。 若是这北靖武侯将自己认出来,交给永嘉该如何是好? 绿凝忐忑地想着,竟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清雅的床塌,床塌之上锦被幽香,旁边垂着轻纱帷幔,隔着帷幔,绿凝看到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执手立在耳边。 有人在这守着。 绿凝的心又是一沉。有人守着的话,要怎么逃出去呢? 她的眉皱了起来。而就在这一皱眉,一动念之间,头便又开始疼了起来。 绿凝禁不住伸手去扶自己的额头,举手触到之处,便突然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眉心,眉心如何会有一种纹理感觉来? 是自己在奔跑中跌倒所致? 绿凝免不了又细细的摸了一摸,奇怪,指尖轻触之下,仿佛是个花朵形状,这又是怎么回事?是那白虎搞的古怪?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一看之下,却更为惊骇。 这是……这只手,较之绿凝先前之手,更加的纤细柔弱,手指修长,指尖有若水滴般晶莹剔透,玉般光洁。而绿凝素来跟在永嘉帝身边长大,所以时常骑马狩猎,虽然谈不上有何身手,但手指却绝对不会如此单薄。更何况,这种白,简直若不食人间烟火、被深深锁在暗处的珍宝般耀眼。 这如何是自己的手? 绿凝惊慌之下,又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 这不是自己的脸,绝对不是。 这张小小小的,尖尖的,绝不是绿凝昔日的圆润;鼻子也若水滴般纤细,绝不是绿凝昔日的高挑;额头平和而温柔,绝不是绿凝昔日的饱满。 我……我到底是谁! 绿凝慌乱地想要起身,耳边却突然传来两名侍女齐齐的问候之声。 “二夫人。” 二夫人? 004:绿水澄清的背后 004:绿水澄清的背后 二夫人…… 本是要起身的绿凝,此时又慢慢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祥装熟睡,凝神听着帷幔外面的动静。(..info无弹窗广告) 只听得一阵玉钗玉佩叮咚作响,一股子香气冲进鼻子。人虽未到近前,绿凝的眉便已然微微颦了颦。 “怎么样了?”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许不耐烦,很是蛮横的味道。 “回二夫人,我家夫人还好。郎中说了,只要煎两味药服了,便可无碍。”左边站着的小丫头脆生生的应道。 “哦?”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有些不快,只顿了顿,便又道,“那还好。” 夫人? 绿凝摸着自己而今的脸,心下暗暗猜度。这是哪个夫人?与那洛瑾又是何种关系?与这二夫人,又是何种关系?这二夫人,又是个什么角色呢? “到底还是托侯爷的福,”那小丫头又脆生生地笑道,“方才侯爷也来探视了,问候了半天,方才回去。想来,也是惦记夫人来着。” 问候了半天? 绿凝想了想,刚才洛瑾的态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得,充其量也不过是问了半句吧? “哦?”那二夫人倒是愣了一愣,“侯爷也来了?” “是呢,”小丫头看上去还挺得意,“嘱咐了奴婢两个半天,要好生的伺候着夫人,方才放心地回了。” “哼。”只听得那二夫人冷哼一声,便瑟瑟索索地拂袖而去。 绿凝心里,便更加的生疑了。 “嫣翠,你好大的胆子。”那二夫人刚刚离得去了,绿凝便听右边的小丫头说道,“你竟然敢这样跟二夫人说话?” “怕什么?”嫣翠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偏房,还硬要底下人称她二夫人。好歹我们是正室的丫头,难道还要怕她不成?” “唉,你呀,”右边的小丫头叹息道,“我知道你素来心气高,可是,也不看看咱的主子……生就这一副瘦弱的身子骨儿,性子又不好,整天哭泣个不住。虽是个正室,到底是被那二夫人和玉奶奶欺负惯了的,今儿又演出这一出儿,叫我们以后在侯爷府的日子岂不是更加难过?你又何苦这样护着她,看到底二夫人到底还是为难你。” “我才不怕她。”嫣翠一脸的不屑。 隔着轻纱,绿凝不免好奇地睁开眼睛望过去,细细打量起嫣翠来。这小丫头一张圆脸,杏眼微挑,神情清高倔强,却透着一股子难掩的机灵劲儿。倒是让绿凝忍不住心生欢喜,产生了亲近之感。 “不怕,”右边的小丫头依旧对嫣翠的态度十分的不悦,“待到人家二房填个儿子,看你怕不怕!我们夫人是好,可是到现在还没有跟侯爷圆房,都快一年了,真是活活急死人来。” “哧,”嫣翠倒是笑出声来了,“皇上不急太监急,死蹄子倒是懂得挺多来。” “什么呀,我这还不是替夫人急。”小丫头急得跺脚,“我水珠儿自打进府就跟着夫人,受了多少委屈?若是夫人早把侯爷拿住了,我们姐妹二人哪里会受这等气来?” 两个人的话,一字不漏的传进了绿凝的耳中。绿凝的心下,便也明白了几分。想来,自己定是被那白虎塞进了眼下这可怜的肉身里了。而这肉身,竟然好死不死的,是那洛瑾的正室夫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正室倒是窝囊得紧,看样子不仅身子骨儿柔弱,受尽欺负不说,连个男人都拿不住的。成亲快一年了,也没见那洛瑾与她圆房,果真是会笑死人的。 不过,看来这洛瑾是个古怪家伙,娶了老婆,却连碰也不碰。偏偏挑那偏房宠信,那偏房虽然未曾见到容貌,但凭那几句话和那周身的香,便知道是个庸脂俗粉的角色,可见物以类聚,洛瑾到底也是个凡夫俗子罢了。 这样想着,绿凝倒是对这洛瑾生出了几许不屑来。 “不过,听说,昨儿宫里着火了?”水珠儿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绿凝的心,便攸地一沉。 “可不,我也听说了,说是那个碧云宫着火呢,”嫣翠叹息,“可怜了那信绿凝公主,听说是皇上最宠爱的同胞妹妹,自幼便与皇上最为情深的。想来,又要举国同丧了。” “什么呀,”水珠儿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听说,连丧都不丧的。皇上都没有下令举办葬礼!” “连丧都不丧?”嫣翠愣道。 愣的不仅是嫣翠,还有绿凝。当朝长公主仙逝,自然要举国同丧,办一场隆重的一面葬礼。而凭着永嘉对自己狂热的欲望,若是把全天下的白布都收尽也是可以想象的。却,为何会不举行葬礼? “我听在宫里的小七子说,”水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宫里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皇上,对她的妹妹……有点那个。” “哪个?”嫣翠迷惑地问。 “就是那个,”水珠儿的脸红了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地,打了嫣翠一下,“你少在这装糊涂。” “什么呀。”嫣翠被打得冤枉,气得瞪了水珠儿一眼,“你要说便说,不说拉倒。” “我说,我说,”水珠儿见嫣翠恼了,便捂嘴笑着,轻声说道,“听说皇上对绿凝公主的喜爱,已经远远超过的兄妹的界限。你想想,绿凝公主都十八岁了,也不见皇上许配给任何人家。你不会不知道那年咱家侯爷讨伐的玉躅国吧?听说,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曾见过绿凝公主的美貌,前去派人提亲,皇上一怒之下将那使者斩了,又派了咱家侯爷前去讨伐的。”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嫣翠完全嗤之以鼻,“都是谬论。” “你瞧瞧,”见嫣翠不信,水珠儿有些急了,“是小七子亲口告诉我的,还有有假?” “就凭你认识那小七子?在宫里还不知道是哪个提夜壶的角色呢,他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什么呀,这事儿,在宫里根本就不是个秘密,谁都知道,”水珠儿一本正经地说,“听说,永嘉帝对绿凝公主的宠爱,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有一年,有个臣子进献了一件点翠的珠宝进宫,绿凝公主见了特别喜欢。永嘉帝就特别下旨,召了几十个能工巧匠为绿凝公主打造了好多点翠的首饰。听说,还有一个价值连城的头冠,我的好姐姐,你道是,这几年,冤死了多少翠鸟,造了多少孽哟……” 冤死了多少翠鸟,造了多少孽? 绿凝的心动了动。突然想起,在自己对白衣鬼差提起点翠头冠之时,他也曾说,那是沾尽生灵鲜血的东西,是不祥之物。莫非…… “这个我似乎听说过,”嫣翠若有所思地说,“那年我离乡的时候,就亲眼见乡里的人大肆抓捕翠鸟,据说官府收翠鸟,一只给一两银子呢。我只是好奇,却不想竟是为了这个的?” “可不,”水珠儿连连点头,“小七子说呀,这点翠的工艺,可真是既可怕残忍。要活活把那翠鸟背部最亮、翠色最美的羽毛连血拨下,每只鸟儿只取最美的几根。那鸟儿啊,都活活疼得死了。这几年,多少冤魂……” 这几年,多少冤魂…… 水珠儿叹息不已,绿凝却听得心若寒潭。她从不知道,这点翠的工艺,竟是这样残忍的。那一年,那枚小小的珠钗,那如若湖水般泛着层层碧绿光泽的美丽精致的珠钗让她爱不释手。永嘉帝见她喜欢,便将这珠钗赐予了她,并亲自戴在了她的头上。 “凝儿,朕这才知道,唯有这若湖水般清澄的点翠,方能衬出你的出尘与飘逸。”永嘉由衷地叹息,并且立刻下令命人为绿凝公主打造点翠首饰。又有专拍马屁的臣子献策不如在绿凝十七岁庆典之前,打造一个点翠头冠,以博公主开心,永嘉帝又欣然应允。 却不料……竟造成了如此生灵涂炭的杀戮与死劫。 绿凝觉得自己全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冷的水中,头脑里,也出现了大片的空白。 永嘉呵,永嘉。 这是孽,是罪孽呀! 这是会下地狱的罪孽呀…… “朕来背,”霸道的声音,那狂热有如烈马般不羁的眼神烁烁生辉,再一次出现在了绿凝的面前,“所有的罪过,朕来背。朕不怕下地狱,就算是天怒人怨,刀山火海,也不能让朕放弃对你的爱恋……” 心,像是破裂般的,传来彻骨的痛,让绿凝不由得闭上眼睛,连呼吸也疼痛难忍。 001:桃花缤纷再相逢(上) 001:桃花缤纷再相逢(上) 这肉身,到底是瘦弱,纵然绿凝已然附在这肉身上好几天了,但还是不能适应这种虚弱的感觉。 这几天来,嫣翠与水珠儿一直悉心地侍奉在左右,让绿凝生出了几许感动。 从前在宫里,世人都道她倍受皇上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后宫的嫔妃们也都见之眼红。但,守着一个禁忌的秘密,已经足以使她痛苦。永嘉那近似于疯狂的爱恋与偏执,还有那令人害怕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让所有的人都对自己又恨又怕,从没有人这样贴心地为自己考虑,真心真意地为自己做那么多的事情。 从前,所有人都恨不能离绿凝远远儿的,却又不敢不诚惶诚恐地伴在左右,生怕绿凝有一个闪失,永嘉帝便要了他们的小命儿。而那些围绕在永嘉帝身边的女人们,则个个儿恨不能绿凝扭了脚,闪了腰,折断了手指头,恨不能绿凝马上消失在她们的眼前。 水珠儿说得对,所有人,都在默守着这样的一个秘密…… 当朝的皇上,华南家族之中最年轻的一位皇帝,爱上了他的亲妹妹。 尽管,这里面有着她们所不知道的惊人的秘密。尽管,绿凝曾是那样的痛苦,那样希望可以用尽一切作为代价,去换取,换取永嘉永远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然而,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左右过去,便只能由这已然发生的痛苦延续着每一个今天折磨着自己,痛不欲生。 不过,幸好,绿凝终究是幸运的。(..info)那白虎说得对,眼下获得的这个肉身,便是绿凝盼了好久好久的、梦寐以求的东西。这是另一个人生,另一种天地。无论这肉身曾受着怎样的欺负,过着怎样难过的日子,现在,她绿凝接手了这肉身,也接手了她的人生。 她要让她的生活从此变得多姿多彩,同时让自己过得更加的痛快和幸福。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她享受自由人生的阻碍! 容颜,是这肉身的名字。 容颜乃是苏州容员外的独女,因老侯爷生前曾受过容老员外的救命之恩,便许下诺言,若容员外身怀有孕的妻子诞下的是女婴,便将她许配给自己年方十四的长子洛瑾,作为未来的北靖侯之妻。争战过沙场的武将都将诺言看得比生命还要宝贵,所以在十六年以来,已然身继侯位的洛瑾虽然已经在老侯爷的安排下纳了偏房,却一直并未娶妻。只待容颜年满十六,方才迎娶进门。 只是,这位容小姐自幼饱读诗书,生性柔弱而善感,见风悲风,见月怜月,见到落花流水也要兀自伤感垂泪。身子骨儿更是有如拂柳般瘦不禁风,纵然生得沉鱼之姿,落雁之貌,却终究因她的善感与病弱的身体,在侯爷府不甚讨喜。尤其是那偏房迟采青,以入府早,又年长于容颜而完全不将容颜这个正室放在眼里。又见容颜进门这么久,也未与洛瑾同房,便愈发地欺负起容颜来,大有取而代之之意。所以嫣翠与水珠儿便格外的憎恶尺采青,三个人,大有水火不相容之势。.info[] 抑郁成疾的容颜,便日日思念家乡,茶饭不思,终于于那日在北靖侯府的莲花池边,悲泣着纵身跳入。 这便或许就是所谓的机缘巧合吧。同一日,两名命运不同的女子,同时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而绿凝拜那白虎所助,到底寻到了自己的美梦,只是不知那位可怜的女子容颜,而今又在何处。莫不是,香魂果真飘回了苏州,去见她深深思念的父母去了么? 绿凝从这几日嫣翠与水珠儿的对话中,将容颜与这北靖侯府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心下便也有了几分底。连着几日的中药下去,身体也渐渐的受用了些,绿凝的食欲也慢慢地好了起来。北靖王府的饮食自然不比皇宫丰富精致,但到底是绿凝摆脱了束缚,重获了新生的开始,心情愉悦之下,连饭菜也变得格外可口起来。 “水珠儿,你瞧。”推开窗子的嫣翠突然指着窗外惊喜道,“今年春天的桃花儿竟然开得这么早。” “我瞧瞧,”水珠急忙走过去,探头去看,然后欢喜地拍手叫道,“可真是,这才初几呀,就已经花得这样讨喜了,今年定是个好光景。” “可不,”嫣翠开心地卷起袖子,笑道,“你快去把侯爷上回送来的白玉花瓶找来,我去折几枝开得最艳的桃花儿来,叫我们夫人也看个高兴。” “好。”水珠儿连连点头。 “不用了。”青玄木雕刻而成的床塌之中,传来一声轻语。婉若玉珠跌落玉盘,轻柔而婉转。“本宫……本夫人亲自去看吧。” “夫人?”嫣翠与水珠儿齐声惊讶地唤道。 却见那垂于床上的轻纱帷幔中,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这只手白若美玉,却柔若无骨,忒地惹人怜爱。嫣翠急忙奔过去,扶了那只手,这边水珠儿也慌忙将帷幔拉起,固定在床塌两边儿。 绿凝慢慢地坐了起来。 这几天,她有心想要起身走走,却都奈何这身子太过虚弱,根本无从着力。只今天感觉有了些气力,又听得嫣翠说外面的桃花已然开了,心中更是盼着出去走走才好,便坐起了身来。 “夫人,您大病初愈,还是应当多歇息罢。”水珠儿担忧地说道。 “不碍事,”绿凝轻笑,“终是要起来走走的,躺得久了,身子亦是乏得紧。” 绿凝的话让嫣翠与水珠儿都愣了一愣,两个人诧异地对望。 “难得夫人有此好兴致,”到底是嫣翠这丫头精明,立刻笑着说道,“水珠儿,快去打水,伺候夫人洗漱。” “是。”水珠儿连连点头,转身便去打水。嫣翠则扶着绿凝起身,靠在了床边。 清水净面,又以绢丝拭干了水,嫣翠自拿了梳子与发饰,准备伺候绿凝梳头。 “哦,”绿凝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就不必太过麻烦了,只在院中走走,随便挽个半髻吧。” “是。”尽管心中有些惊讶,嫣翠还是干脆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将绿凝的一头青丝一分为二,上半部挽了一个流云髻,只留一头青丝如瀑垂下。 出阁的女子,通常都要将长发全部盘起,只有未出阁的少女方才可挽半髻。这在民间,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容颜平素里一向对穿衣打扮不甚在意,所有打扮衣装都是嫣翠一手打理,今儿容颜自己提出意见来,倒着实让嫣翠吃了一惊。 “要戴哪个头花儿呢?”嫣翠捧着首饰盒子,挑挑拣拣,“要么,还是这个?” 说着,举起手来。 却见嫣翠手里捏着的,是一个镏金攒边儿的点翠金钗,钗头是一朵兰花儿,花朵工艺精巧,而那由湖蓝、藏青、碧水几色变幻的点翠色泽,微妙而夺目。 绿凝的心里顿时一沉。 “这是上回侯爷差人送来的,说是皇上御赐的宝物。不妨就它,如何?”嫣翠一边说,一边就要将这点翠金钗插于绿凝的发上。 “不要!”绿凝颤声叫着,猛然伸出手打开了嫣翠的手。金钗“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嫣翠与水珠儿都被惊得愣在了那里。 绿凝只觉自己的心咚咚跳个不停,气息也有些乱了。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呼了口气,方才缓缓说道,“我不喜欢这种东西,拿首饰盒来,我自己挑挑。” “是……是。”嫣翠回过神,立刻将首饰盒捧了过去。绿凝挑了挑,拣了个朴素的珠钗别于发上,然后便回身习惯性的朝着右边张望着。 然而,那里,却没有平素里站于床边替自己执铜镜的宫女,绿凝这才意识到,此时,已然非彼时了。 002:桃花缤纷再相逢(下) 002:桃花缤纷再相逢(下) 绿凝习惯性的张望着,却已然不见了昔日立于右边执镜的宫女,才恍然自己竟然还执着于昨日的习惯,唇角,便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却在这时,有一面铜镜悄然递到了自己的面前。绿凝怔了一怔,然后抬眼,望向执镜之人。但见嫣翠浅浅笑着,手执铜镜站在自己的面前。 绿凝心上涌上一阵感动,不禁以对嫣翠粲然一笑。这笑容,竟使得嫣翠看得愣了。 然而绿凝却并未发现嫣翠的异样,她低下头,去看那铜镜了。 这是绿凝第一次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她,这种感觉所带来的震惊,令绿凝完全呆在了那里。 白皙的脸庞,在铜镜的反光里,似是玉般晶莹光洁。一头青丝半挽,眼眸如泓似水,有如辰星,唇若桃瓣不点胭脂而红,眉不画而黛。最令人称奇的是,在眉心,有一朵婉若梅花般的印记,不知道是因何而形成,便由此更生出了几许灵秀妩媚。纵然如此纤细瘦弱,但到底秀美飘逸,清秀得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纵然在深宫之中长大,见识过如此众多的粉黛,三千佳丽,均是容貌出众才情出众之人,但到底多了些世故与风尘,远没有容颜这般婉若江南春雨般的娟秀与细腻。绿凝曾经的肉体,蛮算得上仪态万千,容姿秀美,因永嘉帝经常会携绿凝狩猎,更喜欢使她自由自在的奔跑玩乐,让绿凝婉若鹿般敏捷轻盈。曾有多少个蕃王世子都曾倾心于绿凝!但即使是如此,绿凝也不得不由衷叹服容颜的美丽,那若弱柳拂风的淡雅,想来是足以称得上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姿吧? 实在没有想到在这洛瑾的府上,还藏着如是可以倾倒众生的美人。 而自己,便竟是附在了这样一个出尘飘逸的女子身上了么? “夫人?”见绿凝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嫣翠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嫣翠的呼唤让绿凝回过神来,抬眼见嫣翠与水珠儿眼里的疑惑,绿凝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想来,是我太久不照镜的原故,一时,竟然有些失态了。” “那可不是,”嫣翠急忙笑道,“夫人的容貌堪比天仙,莫说是夫人自己,便是我们这些下人,见了夫人也要失神好一会子的。” 嫣翠的话,透着一股子顽皮的认真劲儿,让绿凝禁不住笑了出来。她在水珠儿的搀扶下站起身,又挑了件水绿色的纱裙罩衫,方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太久待在房里,此时便觉阳光格外地明亮。 北靖侯府的后花园,自然不能与御花园相提并论。但北靖侯府却自有一派幽静与别致。那路边的青草散着点点金黄的碎花,那不远处泛着波光的人工湖上浮着片片的莲叶,那蜿蜒曲折的小径上散落着点点缤纷的落英,那前方一片明艳的桃花开得耀眼而可人。(..info)清风徐徐,吹来阵阵清香,令绿凝分外沉醉。 犹记得曾经游园之时,有众臣围绕,一路阿谀逢迎,变着法儿的说着俏皮话儿;宫女太监们排成一排,个个儿低首敛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而那些侍卫们则个个儿神色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这些主子们遭遇任何不测。任何话都是有着深层的含义的,任何话之在说出前都斟酌再三。有人可以在这次游园里,因一句话而鱼跃龙门;也有人会在这次游园里,因一句话而惹来杀身之祸。 这些人之中,或许只有绿凝可以随心所欲,但当她慢慢地懂事,那天真无邪的世界便攸然将她抛了出去。女人们妒恨的眼神牢牢地盯着自己,下人们异样的目光若有若无,而永嘉帝那炽热地眼眸则深深地凝望。这些,都让曾活泼快乐的绿凝变得日渐沉默。 而今,却是果真的自在自由了起来。 绿凝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的快乐与轻松,脚步也不由得欢快了起来。一路与嫣翠和水珠儿说笑着,便不觉间走入了这片盛开着明艳桃花儿的桃树下。 清风吹来,带着馨香的桃瓣悠然飘落,空气里都弥漫着慵懒的芬芳。绿凝站在树下,阳光穿过枝头,在绿凝的脸上、身上洒下花影斑驳。绿凝微笑着抬起头,任纷纷飘落的桃瓣轻轻落在脸上,很痒的感觉。 突然,身边传来阵阵马蹄声响,几匹快马由远而近。 “侯爷,二公子!”嫣翠与水珠儿惊声唤道,立刻躬身行李。 绿凝望去,却见身边的小径上站着几个骑马之人。为首的是名身材伟岸的男子,跨下一匹黑色战马俊美异常,一头长发有如墨染,被银冠高高束起,两道剑眉高挑,眉下一双眼眸有如深海般深邃而宁静。直挺的鼻子下,一张薄唇紧抿,给了这张脸庞以坚毅与沉静。雪白的中衣显得他的颈子格外修长,藏青色的长袍显得他的肩膀宽阔。这样的一个男人,阳光似乎都被他全部吸了进去,然后散发出属于他的气息。虽然并不令人感觉到压迫与可怕,却又不容忽视。 “洛瑾?”绿凝皱眉唤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不已。嫣翠立刻慌了神,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惊慌地看了看洛瑾,又看了看绿凝。 洛瑾的剑眉,却微微地轻颦,目光,定定地落在了绿凝的身上。 徐徐清风,花雨乱舞,衣袂飘飞。水绿的长裙,衬得眼前的女子肤如初雪,而花影斑驳点缀着她的倩影婀娜。只是,这双眼眸中的神采,似乎,与往日不同。 绿凝抬起头,皱着眉与洛瑾对视。 往昔的一幕突然浮现在眼前。 “大胆!”娇声轻斥,一股清香裹着厉风袭来,“哪里来的乱臣贼子,竟敢偷窥!” 然而眼前的人,却只是一闪,便躲过了绿凝的巴掌。然后旋身站在不远处,一脸镇定的立在那里,浓眉紧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绿凝。 “混账!”绿凝的脸攸地涨得通红,她愤然抬起腿来,径自踢去。 “公主!” “公主殿下!” “公主,您的腿。” 人没有踢到,身边的宫女们却慌成一团,立刻惊恐地一拥而上,用手里的衣服替绿凝遮住了裸露出来的修长的玉腿。 那男人正是眼下的这幅样子,冷漠着,淡然地瞟着绿凝的玉腿,像是完全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神色,令人为之气结。 深邃而深远的眼眸,波澜不惊,漠然望着绿凝。 潜伏在心中已久的憎恶之情,汹涌而来,令绿凝情不自禁地对洛瑾怒目而视。 “哟,嫂子可是好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绿凝猛然唤醒,蓦然回神间,却见一道银白人影出现在眼前。 银色长袍在阳光下烁烁生辉,映着一张俊美脸庞。一头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飞扬,只被一道嵌着绿宝石的银色抹额束着,若远山的眉下,是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竟生得唇红齿白,玉面含春,只教人看了却舍不得移开眼眸。 “嫂嫂?”那少年唤着,从马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绿凝的面前,笑嘻嘻地伸手牵起一缕绿凝的青丝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还是嫂子身上的味道最好闻。” 003:曾几何时爱上你 003:曾几何时爱上你 这样亲密的举动,结结实实的让绿凝唬了一大跳。她慌忙倒退一步,条件反射似的伸出手扫开了那少年的手。 少年,便也便绿凝唬得愣在了那里,诧异地望着满脸警戒的绿凝。 “洛枫。”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洛瑾低低唤了一声。 “啊,”少年应了一声,这才从刚才的诧异里回过神来,又马上恢复了常态,笑道,“洛枫实在是惦念嫂嫂的病情,却又不方便前去探望。而今见了,自然想要与嫂嫂亲近亲近。嫂子可莫怪洛枫失礼呀。” 洛枫。 绿凝的心念动了动。曾听水珠儿提起过,洛枫乃是侯爷府的二公子,因为是庶出,便没有得到世袭的侯位资格。老侯爷仙逝以后,夫人也相继逝世,而今若大个侯爷府,唯有老太君、洛枫的娘亲―三姨娘,还有位从未生子的四姨娘这几位长辈了。不过,听嫣翠与水珠儿言谈之间的意思,倒是三姨娘和洛枫这对母子,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呢。 于是绿凝便慢慢地收敛了方才不快神色,款款倾身,道了个万福,轻声道:“见过小叔。” “嫂嫂不必多礼,”洛枫的脸上这才露出释然笑意,他连连摆手,笑道,“还是怪我太过贪玩,嫂嫂别见怪才是。” 绿凝淡淡的牵动唇角,没有说话。 “走吧,还要去面圣。”洛瑾说道。 “是。”洛枫应着,纵身跳上马去,对绿凝拱手道,“嫂嫂,我与大哥就先行一步了。” 绿凝微笑着,轻轻颌首。心中,却因着那一句“面圣”而微微地为颤了一颤。 洛瑾的目光轻轻地掠过绿凝,然后在侍卫的簇拥下与洛枫策马疾驰而去。 去面圣么。 现在的他,会在做什么…… “像是明亮的启明星,像是太阳一样的皇帝哟,绿凝公主,您就像是月亮,与皇上是我们华南王朝最耀眼的骄傲。”乳娘刘嬷嬷总是在为绿凝梳头的时候这样说。 然而,太阳与月亮是永远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片蓝天下的,就像是黑夜与白昼,永远不可能有所交集。 然而,那骄傲而又桀骜不驯的太阳呵,总是想要逆天而行。 “会醒来么。” 若大的正阳宫,似是可以听得到回音般空旷,明黄的龙袍衬着永嘉帝挺拔的身姿,飞扬的神采,如炬的双眸,双唇圆润。民间盛传着一句话:潘安还家去,还看永嘉帝。话虽粗鄙,却淳朴地赞美着他们的皇帝―华南家族最年轻、最俊美的皇帝。难怪那些宫里上了年岁的嬷嬷们都说,永嘉帝,是所有皇帝中穿龙袍最好看的一位。那灿若朝阳的明黄将他王者的霸气诠释得淋漓尽致,此刻,这位骄傲的王者,却眉头紧锁,深深地凝望着床塌上静卧着的少女。 这少女看上去大约十七岁左右的年纪,容貌清丽,似是睡着了一般,眼眸紧闭,静静地躺在那里。 永嘉帝伸出手,轻轻执起了少女的手,握在掌心,神色担忧而又温柔地凝望着少女的脸庞。 “回皇上,按着常理,应该是不出三日。可是公主却已然七日未醒了,这着实是很令小仙费解。”永嘉帝的身后,站着一个又瘦又小的老道,稀稀松松地一把山羊胡子蓄在他的下巴上,显得异常的滑稽。这老道眨了眨小眼睛,眼中蛮是充满了疑惑。 “李鹤,你莫不是在编谎话哄朕吧。”永嘉帝的声音陡然间冰冷下来,他微侧过头,眼眸低垂,纵然敛住了他眼中的锋芒,却兀地令李鹤的心刹那间慌张了起来。 “不敢,小仙不敢!”李鹤立刻“扑通”一声跪倒,连声音也发了颤。“小仙一心一意为皇上做事,对皇上忠心耿耿,如何能做欺骗皇上的事情!小仙近日会请教家师将公主唤醒的方法,就算是拼尽全力,小仙也会将公主救醒,还请皇上放心!” 空气里冻结的冰冷,似乎是慢慢的减退,永嘉帝慢慢地合拢了双眸,呼出了一口气。低声道:“下去吧。” “谢皇上,谢皇上。”李鹤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走了出去。 到底什么时候,你会醒过来,回到朕的身边?永嘉帝执起那只玉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眼眸深处,是汹涌而来的思念与痛苦。 凝儿,朕说过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把你从朕的身边抢走。不论是生,还是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什么事,顺海。”永嘉帝突然直起了身子,问道。 “皇上。”于那帷幔之中走出了一个圆圆滚滚的胖太监,笑眯眯地一双眼嵌在馒头样的胖脸上,看上去倒有几分讨喜。他举着一个红漆木雕花儿的盒子,毕恭毕敬地走到永嘉帝面前,说道,“工匠们已然将绿凝公主的点翠首饰制作好了,还请皇上您过目。” 永嘉帝的面色稍缓,便伸出手,将那木花儿盒子拿了过来。 轻启盒盖,便有五色霞光迸发而出,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永嘉帝黑亮的眼眸微眯了眯,然后伸手,轻轻将盒中之物取出。那是一件黄金的点翠头面,澄黄的质地,点缀着若大一颗祖母绿宝石,宝石周围点缀着层层婉若湖水涟漪般的翠绿,层层变幻着耀目的光彩,与那颗若大的祖母绿宝石相映辉。永嘉帝慢慢地,将那头面佩戴于少女的青丝之上。又将那盒中的耳环、头钗等发饰一一戴上。他的动作既轻且柔,像是怕稍一用力便会弄得那少女似的。 “皇上与公主兄妹情深,实在令人感动。”顺海躬身笑道。 兄妹情深。 永嘉帝的唇角斜斜地上扬,扬成一个讽刺地弧度。 当朝长公主,永嘉帝的同胞妹妹,最受皇上疼爱,最受皇上宠爱的妹妹。作为华南王朝最年轻的一位皇帝,十四岁便登基的他有着令人恐惧的铁腕式手段,和一个身为皇帝敏锐的头脑。他知道什么样的臣子该用,什么样的不该用。文韬武略,才子小人,年轻的永嘉帝像是高明的棋手,运筹帷幄。永嘉这一年号,在短短的三年里尽享盛世太平,国力日益强大。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位皇帝,他的心里却深深的藏着两个秘密。 两个秘密,就像是刻在命运天平上的文字,一左一右。哪一个都必需存在,才能让它不至于失衡,才能让它稳稳地埋藏在他的心里。 如今,这个天平马上就要失衡了。他最爱的人,最深爱的人,也是最想要逃离他身边的人,即将从他的生命里消失。这要让他怎么承受? “皇兄,我的手划了一下,好疼呢。”记忆深处,还是那稚嫩的童声,举起的一根小小指头婉如青葱,令人心动。他轻轻握了那只小手,放到唇边,吻着。 “皇兄给凝儿亲亲,就不疼了哦。” 他们的母后―玉孝皇后仙逝之时,年仅三十一岁。若大的皇宫里,没有人疼他们这对可怜的兄妹,纵然当时的他贵为太子,纵然当时他是那样骄傲。到底是因为对她的爱护和疼爱,才让他越陷越深,不可自拔,还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他在她的身上倾入了太多的爱,以至于在得知那个秘密的时候,仿佛喜从天降,让本应难过的他欣喜不已。 “永嘉,你要答应母后,以后,好好地照顾凝儿。”犹记那时,母后紧紧地抓着永嘉帝的手,她的目光坚毅而执着。那眼神里的神情,令永嘉帝竟起了一股子隐隐的忐忑与不安。 “用生命,来保护她,永远永远不要将她舍弃。给她幸福,给她依靠。”母后说着,眼中慢慢地笼上一层迷雾,“永嘉,答应母后。不惜用你的生命,来保护绿凝!” 要他如何不答应?这十几年一直折磨于心的牵挂与痛苦,竟在那一瞬间得到了释然。 她注定是他的,永嘉帝欣喜而又欣慰。然而,到底还是要离开自己么?凝儿,难道朕还不够爱你么?永嘉帝的眼眸深沉下去,痛苦,慢慢地浮现。 “皇上”顺海笑眯眯地躬身,适时插话道,“礼部侍郎张春荣正在监管‘碧云宫’的修缮事宜,不出半月,便可恢复元样。而且,已经照着皇上的旨意吩咐过了,‘碧云宫’里所有的一花一草一木,都要按着原来的样子,半点改动也不许有的。” “嗯。”永嘉帝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待了半晌,却见顺海依旧站在那里,并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永嘉帝便再次抬眼望去,问道,“还有什么事?” “皇上,”顺海见永嘉帝的面色稍缓,便进一步说道,“北靖侯洛瑾求见。” “哦?”永嘉帝抬眼望去, “说是边关的匈奴闹得有点凶了。” “让他们去御书房等朕。”方才如水般的温柔与眷恋全部消失不见,永嘉帝攸然抬起头来,目光里,似是有火焰般熊熊燃烧。 004:锋芒微露(上) 004:锋芒微露(上) 绿凝斜倚在窗边,举手,拈了朵桃花儿,轻轻地摇着。 从这里,可以望得见窗外的景致,幽静而惬意。然而,却只是多了几分惬意,几了几许生机。比之宫里那众多的乐子,总嫌单调了些。 绿凝回过头,见嫣翠,百无聊赖地用手帕轻轻在脸前扇着风儿。而则水珠儿正抱着一盒瓜子坐在桌边儿,闭着眼睛,脑袋一沉一沉地打着瞌睡。 绿凝的唇角微微上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手,轻轻捏住了水珠儿的鼻子。 “哎哟!”水珠儿吓得大叫一声,紧紧抱着瓜子儿盒子跳了起来。 这一声不打紧,唬得嫣翠也跟着“哟”了一声,猛然站起来。 绿凝“哧”地笑出了声来。 “哎哟,我的好夫人,”水珠儿见是绿凝,不由得松了口气,连连拍着胸脯说道,“您可是吓死我了。” “死丫头,喊这么大声。”嫣翠也拍着胸脯,嗔道。 “我啊,正梦到有只吃人的大恶狗来咬我呢。”水珠儿用手比划了一下,“可巧这时候夫人便捏了我一下,吓得我啊。” “许是大黑狗要吃你的瓜子呢。”绿凝伸手将那盒瓜子儿拿过来,扔在了一边儿,笑着问,“我问你们,平素里,都玩些什么。” “玩?”嫣翠与水珠儿面面相觑。 这夫人到底是怎么了?先是对梳妆打扮甚为在意,又净拣些个未出阁的女子的发式。前些天提出来的头,嫣翠压根儿也不会梳的,夫人倒是也有耐心,指点着嫣翠如何梳理,偏偏梳出来的头看上去既新颖又独特,看上去还果真精致可人,令嫣翠啧啧称奇。想从前的夫人,每日除了悲风叹月,洒几滴清泪,饮两壶好茶,便觉人生唏嘘,岁月蹉跎,怜己不幸,遇不到良人相伴。哪里有而今的夫人这般,不仅喜爱说笑,对人也亲近得紧的?而眼下,却又问起玩的来了? “你们,莫不是见天儿的,就只在这里打瞌睡。”绿凝奇怪地问。 “倒也不是……”水珠儿拉着长音,说道,“偶尔,也会吃点东西。” “就知道吃,”嫣翠敲了水珠儿一记爆栗,又与绿凝笑道,“我们这些下人,平素里只是知道干活,闲来就打打盹儿的。不过,我在乡下的时候,还真是会玩些游戏,不过,尽是些笨拙粗鄙的玩意儿,也不知道会不会合夫人的意呢。” “乡间的玩意儿?”绿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自小大皇宫长大,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乡间的人会有什么玩儿的,一时之间不免好奇起来。“快讲讲,是怎么玩儿的?” “夫人稍后,待我去取来。”嫣翠嘻嘻一笑,扭身去了。 不多时,便见嫣翠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回来了。却见那是个由几支羽毛系成的古怪东西,在底端被绳子系着,坠了个平整圆滑的小石头,看上去好生的奇怪。 “这东西,是做什么?”绿凝好奇地拿过来看。 “这叫‘燕儿’。是我们家乡人最喜欢玩儿的,几个人围在一处,这样接着,不给这‘燕儿’落在地上,很是有趣。”嫣翠说着,用手捉住裙摆,比划了两下。“我在家乡时,最喜欢这个,所以离来京城也随身带了个。只嫌怕吵着夫人,不敢玩儿哩。” “真的这样好玩?”绿凝不可思议地摆弄着这由羽毛扎成的古怪东西。在宫里,绿凝是从未见过这等玩意儿的,实在很想知道它是怎么玩的。 “夫人,那到院子里玩一下?”水珠儿也欢喜得紧,拍手笑着说道。 “走!”绿凝高高兴兴地将手中的“燕儿”轻轻一抛,然后接得住了,抬腿就朝着门外走去。 嫣翠与水珠对视一下,彼此的脸上都慢慢地浮现出忍俊不禁的笑容,然后速度快步跟上了绿凝的脚步,跑了出去。 北靖侯府亦是分院儿的。正室容颜本应是个大院儿“落霞阁”,但容颜天生喜静,不喜欢人多吵嚷,到底寻了个清静的小院儿住了。那迟采青倒是一直觊觎着“落霞阁”,三番四次地在洛瑾面前提出想要搬进“落霞阁”,但到底都被洛瑾以沉默作为了拒绝。久而久之,便也悻悻地,不再提了。 眼下,绿凝所住的这间小院儿,便是容颜所选的“陶然轩”。这“陶然轩”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清高的竹子,半丛矮篱,掩着几树杏花儿,高高低低,煞是好看。从房中推开窗便可见后花园的那丛茂盛桃树,放眼望去便是一路的芬芳景象,倒是甚为精巧。而“陶然轩”一名,乃是容颜自己后拟的,取“陶然自得”之含义。可惜,容小姐在这里,只是换得了悠然的院名儿,却若了自己的青春,瘦了黄花。日日悲伤不已的容小姐,哪里得了半分的“陶然”?果真是红颜命薄,令人嗟叹。 但这“陶然轩”对于绿凝来说,倒是个可以得乐子的好地方。眼下,绿凝、嫣翠和水珠儿这主仆三人,正在院子里玩得正欢。因这踢“燕儿”要不断地抬起腿来,去接住那飞起落下的“燕儿”,长裙便显得稍碍事些,绿凝便将裙摆捉起,塞进了腰带之中。 嫣翠和水珠儿本是民间的淳朴丫头,入了这显赫的府坻,便自然凡事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的逾越,而今见主子这样做了,便欣然仿效,三个人,玩得痛快淋漓。 “夫人,接着!”嫣翠自然是对这个游戏更熟练些,她向后几步,对准了飞向自己的“燕儿”就是一脚,那“燕儿”果真婉若燕子般凌空飞起,朝着绿凝的方向飘过去。 “呵。”绿凝自幼便跟随永嘉帝左右,骑马狩猎自是不在话下,虽然是头一回玩这“燕儿”但却很快熟悉了起来,玩的得心应手。 “燕儿”轻巧地落在了绿凝那绣着粉色荷花儿的绣花鞋上,然后再次轻盈地飞起,朝着水珠儿飞过去。 “来了,来了。”水珠儿颤颤儿地后退,紧张地望着那“燕儿”,想要寻一个位置去接,然而只退了几步,便重重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哎哟!”却听那人尖厉地叫着,一把推开了水珠儿。 水珠儿冷不妨给人推开,踉跄了几步,差点扑倒在地上。她忙不迭回过头去,看向来人。 “你这不长眼睛的死丫头,跟这儿疯什么?没看见后面有人?”来的是个粉袄绿裙的丫头,梳着双月髻,一只手端着个托盘,另一只手用力的掸了掸衣裙,忿忿地瞪着水珠儿。 “哟,我的水月姐姐,咱的后脑勺也不长眼睛,哪里看得到啊。”在一旁的嫣翠抹了抹鼻尖上的汗,笑嘻嘻地说道。 “偏你会说了?”那水月的眼睛顿时立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转向嫣翠。见嫣翠的裙子塞在腰带里,亦是一脸的汗珠儿,便冷笑一声道,“果真是乡间粗婢,没个规矩。” “咳。”绿凝在一帝轻轻咳了一声,这声轻咳虽然声音颇轻,便足以引起水月的注意了。那水月转过头来,看到了绿凝,面色便稍稍的收敛了些。嘴巴张了张,却终究还是没出声。 嫣翠见自己主子的裙子也塞在腰带里,便急忙奔过去,替绿凝整理她的衣裙。绿凝只是慢条斯里地伸出胳膊,由着嫣翠替她整理,一脸地淡漠。 嫣翠悄悄抬起头来,对上了绿凝的眼,便立刻会了主子眼里的意思。她拉长了声音,高傲地说道:“来我们‘陶然轩’有什么事?” “我自然是来找……”水月脱口而出的话,在看到了绿凝那漫不经心抬起的眼睛时,陡然顿住了。既而,又悻悻地说道,“我是来见夫人的。” “找我家夫人什么事?”便是再愚钝,也能看得出眼下的形势,水珠儿伸手将自己的裙摆拉了下来,扬声问。 水月瞪了水珠儿一眼,想要反驳,却终究还是没敢出声,只得耐着性子说道:“是宫里锦娘娘派人送来的几盒粉,三姨娘吩咐我给夫人送一盒过来。” 一盒? 绿凝的眉,稍稍地抬了抬。 嫣翠瞧了瞧绿凝的脸色。却见绿凝的柳眉高挑,眼神似是有些若有所思,然而却根本不是平素里那般的不以为意,而是一种嫣翠根本摸不清猜不透的深沉神色。 于是,她便试探着,走过去接过了水月手里的托盘,送到了绿凝的面前。 005:锋芒微露(下) 005:锋芒微露(下) 绿凝也没有接,只是抬眼看过去。 一看之下,不由得暗自嗤笑。 “不必看了。”绿凝淡淡地说着,使得正要伸手去取粉盒的嫣翠停住了动作。 “这哪里是宫里的好东西?”绿凝的唇边绽起一抹冷冷笑意,“据本宫……夫人所知,这宫中之分,亦分三等。头等粉自然是南疆进供的‘玉女桃花粉’,乃是有珍珠、麝香与各色香料研制而成,是所有宠妃及公主们最爱的粉质。其次便是白色茉莉花仁提炼而成的“珍珠粉。而你这盒,只味道上便知不过是普通的‘玉香粉’罢了。这等粗粉,原是那些不得志的主子们随意赐给底下宫女们的、不值钱的玩意儿。那位锦娘娘如何会将这东西赐到我侯爷府上?” 这位所谓的锦娘娘,绿凝如何不知道她? 这是先帝身边盛宠于不衰的美丽女子,更是自己母后玉孝皇后的最大劲敌。这位锦娘娘,闺名秋锦,性格端庄而宽和,一向深得先的宠爱,据说,如若不是玉孝皇后先锦娘娘一步诞下了龙子,又是一胎双子,龙凤呈祥,令先帝龙颜大悦,这皇后的位子,或许是锦娘,还是玉孝皇后的,就难说了。 好在虽然与玉孝皇后这几十年来争风吃醋,但锦娘娘对玉嘉大帝与绿凝倒是十分喜爱的,先帝驾崩之前,曾特别下旨要新即位的永嘉帝好生孝顺锦娘娘,以慰自己在天之灵。永嘉帝素来最守承诺,对这位锦娘娘倒是甚为照顾。而这位锦娘娘,便是那北靖王侯的亲姑姑。 锦娘娘如何会送这种劣等的粉来北靖侯府?莫说是传出去会扫她自己的颜面,相信便是那锦娘娘想要送这等劣质的粉,怕她那锦香宫里也是寻不着的。 绿凝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水月。 水月的目光,在与绿凝相遇之后,便躲闪着,移到了别处,心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抖了起来。 绿凝抬脚,慢慢地,走到了水月的身边,然后绕向她的身后。一双清澈眼眸微挑,望向水月。水月不敢去看绿凝,但只用余光便可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自己。那双眼睛,绝不是从前的那双,让水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脸慢慢涨得红了,心也一个劲儿地打着敲,头便低得更低了。 “这味道,倒甚是好闻,”绿凝微笑说道,“若本夫人的鼻子还算灵敏,你脸上的粉脂,应是上等珍珠与麝香研磨而成的罢?” 水月给结结实实地唬了一跳,她倒退半步,嘴唇微张,惊骇地望着绿凝。绿凝的脸上,却依旧带着波澜不惊的微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水月竟半晌说不出半句话来。 “回去禀三姨娘,说容颜谢过她的好意了。只是容颜平素里也不喜这些胭脂水粉,给了容颜忒的可惜,还是送与其他的姐妹吧。” 说着,便扭身,袅袅地走进了房里。 水月眼睁睁地看着容颜伸出素手挑起了门帘儿,走进屋里,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嫣翠在一旁看得好笑,但看水月这副模样,心下又不免起了些许的同情。便走过去,将那托盘递与了水月。 水月木然接过来,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心里的感觉,到底是种什么样的? 水月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口,皱着眉,若有所思。这种感觉,好像有千斤的重担压在胸口上似的,沉重得让自己透不过气来。这容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眼前的人,跟从前的完全判若两人?从前下人们都当那容夫人是个柔弱性子的,平素里吃穿用戴,完全都不放在眼里,送去的东西,只是淡淡地看了便收了,连碰都不碰的。连巴巴送来东西的下人也不赏的,所以下人们便也都不愿朝这里来,加上上面的几个主子都对她颇有微词,尤其是那二夫人,眼瞧着风头渐渐都要把这正室越过去了。底下人自然也就越发的不将容颜放在眼里,说话办事亦都放肆惯了,那容颜也不太与下人们争辩的,只是兀自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悲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所以这回,水月便大胆地私自将那粉脂换成赐给下人们的劣等粉,谁想,竟被那容夫人发现了。 想起刚才那容夫人的眼神与语气,水月至今还觉得心又沉又冷,半天也缓不过来。都道那容夫人是个好欺负的,难道竟是下人们低估了她?若是这样,私自换粉的事情…… 水月想着,不免心下害怕起来。她停下脚步,想了想,然后快步跑向后花园,在假山脚下寻了个偏僻的地儿将粉倒了,又转身朝着三姨娘的房里跑去。 “偏你的嘴毒!”倚在桌边的三姨娘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坐在桌边儿的迟采青,祥装嗔责,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看我怎么罚你。” “哎哟,瞧瞧,怎么就不识好人心来。”迟采青双手轻拍,然后转向四姨娘,笑道,“我夸她,还道是我的不是了。四姨娘,您评评这个理儿,到底是委屈了我不是?” “青儿自然是委屈的,姐姐的身子明摆着就不像是这年岁的人。哪里比小姑娘差来。”四姨娘掩嘴而笑。 “两个没正经的东西。”三姨娘脸涨得红了,作势起身要打,“都是这死妮子惹的,看我不打她。” “三姨娘。”却见外面门帘儿一挑,一个丫头哭哭啼啼地冲了进来。 “没规矩的东西!”三姨娘给唬了一跳,脸陡地沉了下来,嗔道,“怎么敢就这么闯进来了!” “三姨娘,奴婢知错了。”闯进来的丫头身着粉袄绿裙,捂着脸哭个不住,却不是那水月又是何人? 这水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呜咽起来。 “晦气!”三姨娘见这水月进门就哭,气得拍着桌子猛然站起来,吼道,“晦气!跟这号丧来的?你主子还没死哪。” “三姨娘,奴婢不敢。”水月呜咽着,一边擦着满是泪水的脸,一边抬头看三姨娘,“实在是奴婢受了委屈,又不知道怎么回应。可是,奴婢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可奴婢实在不能看着三姨娘您的颜面被人家小瞧了去,奴婢心里难过,又恨自己没出息呢。” 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你说什么,谁小瞧了我了?”三姨娘听出了水月的弦外之音,当下便沉声问道。 “这……”水月擦着眼泪,望了望身边的四姨娘和迟采青。 “无妨,说罢。”虽然觉得有外人在,有些不妥,但四姨娘和迟采青到底是常来,要她们回避也不好。何况看两个人的意思,也十分地好奇,丝毫没有想要回避的。三姨娘只得硬着头皮说着,坐了下来。 006:碧水泉边与君逢(上) 006:碧水泉边与君逢(上) “你说什么!” 三姨娘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竟将那桌案连同案上的茶杯均震得一颤,发出刺耳声音。(..info)三姨娘也随之站了起来,脸上气得铁青,“你说得可是实话?” “奴婢怎敢欺骗三姨娘。”水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的委屈。 “她果真说,这等货色,连下等人都不屑于用的?”三姨娘冷声问。 “可不。”水月哭道,“奴婢还说,这好歹是锦娘娘赐的,我家主子都未舍得留,只给夫人送了来。可是人家却根本不卖这个情,拿着这粉,径自便倒了,还摞下一张冷脸来,扭身便进屋去了。” “好一个容颜!”三姨娘气得连声音都抖了,扶在案上的手慢慢地滑向桌角,然后紧紧地攥了。 “哟,这位夫人,还果真是个不懂事的。”迟采青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眼睛瞟着三姨娘,慢慢悠悠地说,“我从前都当她是个见花悲花,见月悲月的痴人,想来,却还是个什么都瞧不上眼的轻狂之人。” “我本看她是瑾儿的正室,方才对她有些客气,而今,竟是我果真敬她不得了。”三姨娘冷冷笑道。 “这三姨娘,却是那二公子的娘亲,我们下人们看了,到是没有一个觉得像的。”嫣翠将绿凝的一头长发解下,用梳子轻轻梳理着,说道。她哧笑了一声,又忍住笑意道,“不过,怪就怪那二公子,长相实在是俊美,怕是连古时的潘安都比之不上的。偏那三姨娘……” 绿凝自清醒过来,便没有见过那所谓的三姨娘。虽然常有几个丫头来探望,送些水果和点心,但在床塌的帷幔之外,她们与嫣翠说了些什么,绿凝完全没有入进耳去。既没见过,也自当不知道那三姨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但那洛枫,倒果真是个相貌俊美的,与洛瑾那充满了男人的沉稳与矫健相比,更多了几分修长与飘逸。眉眼间,也确看不出他们有哪里的相似之处,实在是很有趣的事情。 “只不过,夫人您今儿倒是得罪了那三姨娘,只怕依那三姨娘的性子,不可能会就此罢休的。那水月啊,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呢。”水珠儿打来一盆温水,浸了手帕,递与了绿凝,脸上是淡淡地担忧。 “怕什么。”绿凝接过手帕,拭了拭脸,不以为然地说道,“有夫人我在,还用得着怕起她们来?” 绿凝的话,让嫣翠与水珠儿不免诧异地愣在那里,许久才相互对望了一下,两个人的眼中,均是震惊与迟疑。 这到底,是不是她们的主子,是不是那位素来以多愁善感著称的容夫人呢?从前,夫人哪里会说得这些话来?她甚至是连话,也懒得与旁人说的。(..info)她只是对花说,对月说,对水说,对草说,甚至对着茶水说,嫣翠和水珠儿在她的眼睛里好像空气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而眼下,夫人竟然这样有担当,说起这样的话来,竟令两个人在惊异之中,生出了几许感动。 “不早了,去睡罢。”绿凝擦了脸,便对两个人说道。 “是,夫人。”嫣翠与水珠儿应了,便起身退下了。 绿凝看着两个人走出去,关了门,方才从榔妆台前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一股清风吹进来,窗外一轮弯月初上,宁静的月光淡淡洒下银辉,照得窗外那几株细高的竹子影影绰绰,更多了几分摇曳的风姿。绿凝便将双臂支撑在窗边,托腮抬起头凝望起那月儿来。 温柔的月,却总是变幻无常,婉若人生,有着那么多的无常与感慨。曾几何时,在这月光之下,皇兄总是拉着自己的手慢步。印象里,皇兄总是会陪在她的身边,任她如何撒娇,如何发脾气,都会无限纵容与宽容。她曾以为那是身为兄长的宽和,却不曾想,这种宽和慢慢地演变成了疯狂地占有与囚禁。 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婉若骄阳般的骄傲脸庞,婉若烈焰般燃烧着的眼眸,搅乱了绿凝原本宁静惬意的心情。 绿凝的眉微微皱了起来,不免心下感觉到烦乱,她站起身来,有心想要走到床边睡了,可是走到床边却又忽觉自己并没有半分想要睡的感觉。这样想着,绿凝突然间感觉到自己似乎根本无事可做。 这若大个府坻,绿凝既不曾与哪个有所交情,更不曾踏出这府坻半步,每日与笼中之鸟无甚分别,便更觉无趣。 她叹息一声,然后突然间抬头,清亮的眼眸里陡然升起一抹异样的光亮。 应该是朝着右边走。 绿凝停下来,张望了一下,然后依旧决定还是按着自己印象当中的方向走过去。好在在宫里的时候,绿凝经常都会从“碧云宫”里溜出去,在皇宫里四处游玩。甚至有几次,永嘉帝都是在树上找到了已经睡着的她,明明睡前是抱着树干的,睡醒之后,便是在自己的床塌之上抱着永嘉帝了。 绿凝停下来,很懊恼地怪自己怎么又想起了永嘉帝。但是……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毕竟是她认作了十七年的兄长,要她如何能够说忘就忘得掉呢?那自幼便相伴她左右的兄长,那自母后仙逝后便保护着她、守护着她的兄长呵…… 绿凝摇了摇头,一头青丝在月光泛着荧荧的光辉,似是要将那些烦恼甩得一干二净。 脚下的小径一直向前延伸,两旁是近一人高的灌木丛,种着绿凝叫不出名字的花。这种花叶子茂盛葱郁,花朵却只是呈绿豆大小,一团团的聚成一簇,看上去倒有几分憨态,香气比之御花园里所种的花朵却芬芳了好几倍。这一路上,天空深邃,月色皎洁,树影婆娑,暗香涌动,又是从前所没有到过的。绿凝心里便多了几分冒险的欣喜,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起来。 这条小径,昨天在散步之时,确实是有走过的,按着印象之中的位置,应该再往前走,便可见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了。耳边已然传来叮咚的水声,潺潺水声催促着绿凝的脚步加快。 果然!穿过一这丛灌木,便见了绿凝想要寻的地方。 这便是了,隐藏在北靖侯府最深处的清泉。 绿凝最大的喜好,就是夜深之时,在御花园里游荡。皇室的御花园,通常都会隐藏着很多的秘密。如果你想,你便可以每天发现不同的有趣事情。永嘉帝曾经说过,表面越辉煌的地方,就会隐藏着更多的秘密,翻开那层金粉装饰,就会看到令你啼笑皆非的真相。想这北靖侯,乃是三朝元老,又是世袭的侯位,自老侯爷起便是威震四方的武将。单是这若大的侯爷府便几乎占据了京城除了皇宫外最显赫的位置,这里面藏着的秘密到底有多少,实在是令绿凝好奇与雀跃的事情。 就在昨儿,她发现了这里。在后花园层层的假山后面,竟有一条小路,蜿蜒着前行,通往了一个神秘的清泉! 007:碧水泉边与君逢(下) 007:碧水泉边与君逢(下) 绿凝欣喜地快奔过去,站在泉边,望着月光下粼粼而下的泉水,似是点点珍珠汇集而成散落下来。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引来的泉水,直接从一处假山上涌下,婉若一个小小的瀑布,于那下方,形成一处池水。慢慢地走到泉水前,阵阵清风带着清冷的水气迎面而来,让绿凝惬意地眯上了眼睛。 就是这里了。 绿凝左右看看,深夜里的侯爷府是静谧的,而这处隐藏的地方便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场所,没有半分声音。只有阵阵虫鸣,伴着花影、树影在月光下摇曳。 慢慢地褪去罩衫,然后将雪白的中衣亦褪下,绿凝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试了下泉水。这泉水,比想象中的要更加的凉些,脚尖传来的清凉令绿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但是,冷颤过后,却有阵阵的清凉与舒适感觉传遍全身,平素里便喜凫水的绿凝便索性整只脚迈进了泉水之中,然后慢慢地走进清泉池中。 耳边有清泉在低吟轻唱,一轮明月在天空中洒下轻晖,轻吻着绿凝若美玉般光洁白皙的肌肤。清泉池波光粼粼,闪耀着月光的明亮,衬着绿凝的玲珑身姿,令她有如会发光般荧荧自姿。 将一头青丝浸在泉水中,任它有如绸缎般在水中轻轻飘荡,已然适应了这泉水清凉的绿凝心下欢喜不已,竟整个人钻进池水中,在水中畅游起来。耳边的淙淙声越来越近,绿产知道,那泉水必是就在自己的正上方了,她伸出手臂划动了一下泉水,然后修长的腿直立起来,轻盈地从泉水中站起。 绿凝微笑着看抬头,笑容,却顿时在脸上凝结。 她估计得没有错,眼前果然是那淙淙而下的清泉之水,只可惜,绿凝却万万没有想到,在那泉水之中,还立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info[] 这泉水,很显然是人工引来的,自上而下,水流很急,便形成了个小小的瀑布,月夜里,绿凝却根本没有发现这瀑布里一直站着一个男人,而这男人,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绿凝。 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紧贴在脸侧,脸庞轮廓分明,两道剑眉高挑,眼眸却深邃得有如深海般浩瀚,直挺的鼻子下,薄唇冷漠地紧抿在一起。修长的脖子,充满了男性力道的锁骨,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紧致的腰身,而那腰身之下…… 绿凝的视线慢慢地从这男人的脸向下看去,清冷的泉水浸没了他腰身以下的部位,只有这上半身,如此伟岸、挺拔。这是绿凝除了永嘉帝之外,所看到的第一个如此赤裸的男身,他的身材比之永嘉帝多了几分雄壮与魁梧,那身材之中,透出的是无尽的张力和隐隐的……狂野。 狂野吗? 绿凝轻轻地咬起下唇,自己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男人的身上有狂野的气息呢? “你在想什么?”对面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我在想,莫不是,穿上衣装的男人,与褪下衣装的,有着如此大的分别么?”绿凝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回应她的,是半晌之后一声重重的吸气声。这声音令绿凝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对面之人的脸上,这张脸剑眉微皱,深邃的眼眸用带着迟疑与研究的神情看着绿凝,好像是在看着某个奇怪的事物。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下移,在纠缠于肩头又垂下的半掩青丝中挺拔而出的玉峰上打了个转,又落在了绿凝那不盈一握地纤腰之上。 绿凝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这才意识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啊”地尖叫起来,然后整个人向下,浸在了水里。在水里的她迅速地转身,朝着清泉池边游去。 然而刚刚游至浅水之处,站起身来的她,赫然发现,自己想要逃避的人竟然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 绿凝错愕地张开了樱唇,眼睛情不自禁地朝着下方看过去,然后又“啊”的一声,迅速地转过身,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伺候本侯爷更衣。”那男人冷冷说着,然后转身径自走了上去。 伺候本侯爷更衣? 绿凝在那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他刚才说了什么? “为何还要愣在那里?伺候本侯爷更衣。” 不待绿凝反问,对方便已然给了绿凝回答。这句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又是如此地不容人置疑,那高高在上的神态,那对人不屑一顾地口气,像是一颗火星,“啪”地一下点燃了绿凝心中的嗔怒。 “洛瑾!”绿凝愤然回头,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对面的洛瑾,已然走到了池边,听到绿凝的话,他回过头,挑起眉,淡淡地看着绿凝,不为所动地问道:“怎么?” 绿凝忿忿地张开嘴,却在看到月光下洛瑾那修长而结实的身体之时,脸儿若烫红了的山芋般,“腾”地红了起来。到了嘴边的话,也不知道被抛在了哪里。 “冷了,”洛瑾淡然道,“快替本侯爷更衣。” “我,”绿凝有心想要反驳,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得先洛瑾一步,抓起地上的、洛瑾的外衫,先行给自己披上了,才悻悻地捡起其他衣物走到了洛瑾的身边。 绿凝的眼睛悄悄地抬起,瞟了一眼洛瑾,偏偏这厮完全是一脸的不为所动,只是垂下眼帘漠然看着绿凝。 怎么看,都是副主子在等待下人为其更衣的样子。绿凝只觉一股怒气自心底升起,索性愤愤地瞪了洛瑾一眼。 人家永嘉帝在池中沐浴之时都要围上丝绸的,偏这好死不死的洛瑾竟是这样不要脸的,连个遮身的东西都没有。 这样想着,绿凝的眼睛又禁不住地朝着洛瑾的腰间瞄去,谁想这一瞄之下脸便瞬间涨得婉若熟透的桃子,轻轻一碰便能滴出水来。于是她迅速地转移了视线,急急地低下头去看怀中抱着的衣服。 应该先穿哪一件? 绿凝慌乱地看着手里的衣服,两只手来回的翻找着,脑子里仔细回想着记忆中那些宫女们为永嘉帝更衣的顺序。但是那些细节却始终拼凑不出当时的记忆,绿凝有些沮丧。 不管了,管它是什么,先抓一件罩上那大块头再说。 绿凝随手抄起一件,举到眼前赫然发现这正是件天兰色的丝绸裘裤!绿凝的脸,愈发地涨得红了。 先……遮上那个丑东西,也是好的。 “喏。”绿凝伸手将裘裤递给了洛瑾,洛瑾却只是冷冷地望着绿凝,然后抬起了一条腿。 呵,你这……绿凝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秉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真理,耐着性子低下头,将那裘裤套进了洛瑾修长的腿。 这确实属于习武之人的腿,线条修长,肌肉结实,好像每一处关节都带着即将爆发的力量。而且,在这条腿上,还隐隐错落着伤疤,预示着这双腿的主人历经沙场,受了不少的创伤。却如此坚强与挺拔,令人没有来由的心动。 绿凝双手抓着这裘裤慢慢地向上提,慢慢上升,提至渐宽的胯间,绿凝的双眼便再一次被吸引了过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绿凝立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然后红着脸,替洛瑾提上了裘裤,这才睁开眼睛,重重地吁了口气。然后又拿起中衣,替洛瑾披上,转到前面去替他扣上扣子。 结实的胸膛,带着男人特有的气息,洛瑾身上先前的水珠似乎在被他散发出来的热气慢慢蒸发,有种令人倍感炽热的温度将绿凝包围。绿凝的手,不经意地碰触到洛瑾的胸膛,这炽热的温度瞬间由手指迅速地传遍全身,连心也莫名的一紧。 糟糕了。 绿凝的心亦沉了下去,脚,慢慢后退了一步。 真的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绿凝猛然抬起头,望住了洛瑾。 月光下,眼前一双杏眼婉若清潭,映着那朦胧的月光,含着隐隐的水汽弥漫,有种蛊惑人心的神秘力量,让人攸地深陷其中无法挣脱。洛瑾的眉,微微皱了起来,手,也情不自禁地伸向那张玲珑脸庞,端起了绿凝的下巴。 “你……”洛瑾的声音低沉,目光深邃地凝望住绿凝。 不行,不行了。 绿凝突然间挣脱了洛瑾的手,迅速地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皎洁的月光,轻柔地洒下,一地银辉,那赤裸的脚尖像是沾取了月光的清辉,闪耀了连串的足迹,消失在眼前。 008:海棠春睡(上) 008:海棠春睡(上) 快,再快点。 绿凝微微咬着下唇,额角已然微微渗出了汗珠儿。眼前已然远远可见自己的“陶然居”了,绿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直奔向“陶然居”,所幸已然夜深,一路上没有人见到绿凝,她便得以安全抵达自己的房间。 “哎呀,怎么会是这个时候。”绿凝轻声地嗔着,奔向房间深处。 侍候过长公主绿凝的宫女们都知道,这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逢月事的第一天,必会腹泄。 自古生长于宫中的公主们均是娇贵,身子骨儿亦是羸弱,尤其是到了月事那几天,各宫各院儿都像是忙翻了天,御膳房跟内务府更是如临大敌,一会儿给这个熬红枣莲子粥,一会儿又要给那个煮燕窝羹,还得给这宫的主子添锦被,给那院儿的主子备香碳,忙得不亦乐乎。好在,这位长公主平素里便喜狩猎,只是在这月事的第一天腹泄,又困倦几日而已,使得那些“碧云宫”的宫女们连连感谢上苍赐给了她们一个不多事的主子。 腰有点酸,绿凝轻轻叹息着,她好容易整理好自己,又将洛瑾那件衣裳卷了,左看右看地,也寻不到个可以放置的地儿,索性将那衣服塞进了被子里,自己也慢慢地躺下了。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上洛瑾那家伙,更没想到会在今儿是月事。绿凝伸手轻轻地揉着小腹,忽然想起,这明明是容颜的肉身,却为何会有着跟自己月事时一样的反应?正想着,腿底却传来微微地疼痛,翘起脚,绿凝却赫然发现那晶莹的玉足竟被磨得泛起红来。怕是,起了水泡的罢? 绿凝有些懊恼地叹息了一声。 都怪那好死不死的洛瑾,害得自己这样匆忙,居然只用一件衣服遮身便跑了回来,这要是给人见了,还不闹了天大的笑话!绿凝越想越气,随手抓起了洛瑾的衣裳,想要扔在地上。 “夫人?”门外传来水珠儿的轻唤,使得绿凝急忙将衣服重新塞在了被子里。 “进来。”绿凝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发,唤道。 门应声而开,水珠儿探身,笑道:“夫人,刚儿是您在唤我吗?” “没……”绿凝刚想要应,心中却又是一动,转而点头道,“打点热水开罢,今儿总是觉着腰酸,暖暖总是好的。” “是。”珠儿点头,不多时便端来了热水,放置在床边,又扶了绿凝慢慢坐起,想要待绿凝的双足浸入水中,再替绿凝撩水洗足。 “不必了,你下去罢。”绿凝却并不将双足浸入水中,而是吩咐水珠儿离开。 水珠儿瞧了瞧垂在水盆边儿的绿凝那双晶莹的玉足,便知趣地站了起来,说道:“那奴婢就退下了。” 绿凝微微点头。 水珠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绿凝的床塌,脸上掠过一抹了然笑意,便躬身退出了房间。 见水珠儿关了房门,绿凝方才轻轻吟唱一声,将双脚浸在了水盆之中。 “你可瞧的仔细了?果真是侯爷的衣裳不?”嫣翠捉了水珠儿的手,问道。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可是抓疼我了。”水珠儿被嫣翠抓得生疼,不由得咧嘴道。 “就你多事。”嫣翠松了水珠儿,却又禁不住用力掐了她一下,啐道,“还不快点说来。” “好,我说。”水珠儿喜不自禁地说道,“我那会不是跟你说了,我瞧见夫人裹着侯爷的外套,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径直奔进了房间。你还不信,结果你猜怎么样,我走进去,看到夫人的头发还是湿的,脚上似是也沾着泥屑的。我本是想伺候夫人浴足的,谁想夫人可是警惕得很,根本不许。我就只好起身了,谁想快要走出去的时候,瞧见呀,瞧见侯爷的衣裳就放在夫人的床塌之上呢!” “哎呀!”嫣翠喜得猛地抓住了水珠儿的肩膀,摇了好几摇,“这岂不是说,侯爷和夫人圆房了么!” “可不!”水珠儿亦是雀跃不已,兴奋地跳了一跳。 “可是,”嫣翠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说道,“却又为何夫人会赤脚跑了回来,而且要披着侯爷的外套?” “呃……”水珠亦愣了愣,随即又慢慢地说道,“会不会是,人家王孙贵族,就喜欢在野外……呃……” 水珠儿的话说出来,两个人的身形都禁不住顿了顿,然后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同房了。”嫣翠终于还是决定忽略那些细节,取其重点,“我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嗯!”水珠儿激动得热泪迎眶,与嫣翠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夫人,今儿也是热了,要不要回房休息?”嫣翠抬起头,瞧了瞧头顶那轮硕大的太阳,不无担忧地说道,“您身子骨儿本来便是羸弱,仔细热到了。” “无碍。”绿凝摆了摆手。每逢这时候,都是女子身体最为虚弱的时候,身体好像总是透着股寒意,想要温暖。所以先前便与嫣翠说了,要出来走走。嫣翠虽然担心主子的身体,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吩咐水珠去唤厨房煮了珍珠银耳烫去,自己又扶着主子慢慢走出来。 “我记得那桃花儿林是有个可以休憩的地方的,我们去看看罢。”绿凝说道。 “是。”珠儿应着,随绿凝一并走着。 偶尔,有轻轻的微风拂过,眼前的落花,倒是渐渐多了起来。 桃花儿,许是盛开到最艳,最明艳的终点,便是凄迷的下落。落樱缤纷,带着隐隐的香气,在空气中飞舞。 绿凝只觉有些倦意,抬眼见不远处的桃树下有个青色的石椅,便示意嫣翠走过去,坐下了。这条石椅本是一个硕大的青紫石,其间有隐隐的水纹,不知被哪位能工巧将依其形而雕成了左高右低的光滑石椅,隐于桃林之中,映着缤纷落花儿煞是好看。 绿凝坐着,整个身子向左斜靠了,方才感觉到了些许的舒服,这片桃林倒也密集,只有斑驳的阳光透过繁花轻洒下来,照得四周一片惬意景象。 “夫人,您口溻了没的?”嫣翠体贴地问道。 嫣翠不问倒好,这一问,绿凝还真是觉得有些口渴了,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水珠儿办事也忒不牢靠,叫她去取些糖水来,反而现在还不到。”嫣翠回头望了望“陶然居”的方向,却不见水珠儿的半个影子,只气得跺了跺脚,嗔道。 “罢了。”绿凝摆了摆手,“这会子也不想些什么糖水吃,你去取几片茉莉花儿泡了提来罢,今儿身子骨乏些,倒甚是想那股子清香之气。” “是,夫人。奴婢去去就来。”嫣翠应了,便扭身急急地去了。 绿凝倚着石椅,等了一会子,只觉阵阵倦袭来,不多时便轻合上眼眸,睡着了。 只觉片片落花轻盈落下,轻轻沾在身上,倒像是下了一场花雨,淋湿了满身馨香。 “凝儿,你在哪儿?”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令绿凝不禁全身一颤,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009:海棠春睡(下) 009:海棠春睡(下) 黑亮的眼眸,带着若骄阳般炽热的情感,笑意盈盈地看着绿凝。 “皇兄……”绿凝骇道。 眼前的人,一袭明黄龙袍,眉若刀裁,俊美异常,天然的王者风范在举手投足间显露无疑。这不是那当朝皇帝永嘉帝又是何人? “凝儿,你看。”永嘉帝唇角微扬,伸手将一样东西举至绿凝的眼前。 这是枝钗。澄黄的镏金质地,雕刻成飞凤图腾,那栩栩如生的凤凰连羽毛都精致到了极点。这是由湖蓝、宝蓝、浅蓝、水蓝等微妙颜色变幻而成的羽毛,似是每一丝羽毛都带着与众不同的色泽,令人感觉到梦幻迷离。这样的雕工,这样美丽的色泽,让这只凤凰婉若活了起来,似是轻轻振翅便可翱翔般,令人称奇。 “这是朕差人特地从云南召来的能工巧匠制作的点翠头钗,”永嘉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柔情似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支头钗,道,“从前我自是没有对你说过罢,仅这一支钗,便要用尽九九八十一只翠鸟。” 绿凝的心中只觉一阵寒意袭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九九八十一只……九九八十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呵! 像是感受到了绿凝的心声,永嘉帝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漠然道,“不过,这区区几十只鸟儿又算得上什么。凝儿,只要你喜欢的东西,便是穷尽天下一切,朕也会给你。” 说着,又伸出手,轻轻抚上绿凝的脸庞。 “凝儿,你从来不知朕有多么爱你、宠你。伤害你的人,朕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朕才可以保护你,给你最真的爱。” 这张脸慢慢地在眼前放大,永嘉帝呼出的热气迎面而来,那带着永嘉帝特有味道的气息霸道地钻进绿凝的鼻翼,令绿凝的心底顿生恐惧。 “不要……”绿凝全身僵硬着后退,可是永嘉帝的脸却越来越近,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那双饱含着炽热情感的眼眸,却使得他可以将全部的柔情都投射到眼前心爱女子的脸庞之上。绿凝的心咚咚地跳着,心中只有想要逃走的念头。眼看着永嘉帝的唇离自己越来越近,绿凝的身上却像是被施了法术般地动弹不得。 就在唇上被覆上一层柔软之时,绿凝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般地,猛然一动,睁开了眼睛。 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错愕的眼眸,这双眼眸婉若桃花,映着春水盈盈,眉若远山,唇若施脂,一头长发迎风而舞,雪白的长衫映出俊美的脸庞与优雅的风度,令人见之便忍不住发出:好一个翩翩公子的叹息来。 “嫂嫂可是醒了?”只半晌的工夫,眼前那人,便嫣然笑了起来。 洛枫? 绿凝迷惑地望着洛枫许久,又转移视线,看向了眼前的景物。放眼望去,是一个幽静的所在,丛丛桃树伸展着枝干,点点桃花明艳绽放,被清风吹起点点落樱,散落于葱郁的草地之上。而自己,则斜靠着那石椅,竟是睡着了? “嫂嫂此时倒似那天界的仙子般了,”洛枫笑着,举起手来。于那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粉嫩的桃花瓣儿,“连桃花儿也忍不住飞下来一亲芳泽了。” 绿凝看了看那桃瓣,又看了看洛枫。花雨之中的洛枫,妖冶得婉若桃花儿幻化而成的妖,目光含情,望着绿凝那微张的唇,这张脸近在咫尺,钻入鼻孔中的,亦是若女人般如兰的芬芳,令人迷醉。绿凝的目光慢慢地柔软,呼吸着洛枫身上的香气,慢慢地垂下了眼帘。 洛枫的身体,缓缓前倾,若樱般红唇,眼见便要碰触到绿凝那抹淡淡的胭脂红,绿凝的眼睛却猛然间睁开。 一缕精芒闪过,绿凝整个人向后退去,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轻响。 洛枫整个人错愕地愣在那里,绿凝却轻盈地坐直了身体,然后轻轻一跃,在石椅边站定了,目光烁烁地看向洛枫。 “小叔,天气闷热,休要在这里久留,恐是会因热不适的。”绿凝淡淡笑道。 洛枫挨了一巴掌,也不恼,只是挑了挑唇,转过脸去看绿凝。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眼角微挑,发丝被淡淡清风吹得纠缠于脸际,桃花儿雨中,夹着股魅惑人心的味道。 “哈哈,二世子,我说怎么不见了你的人影,赶情,是在这里会美人儿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朗笑,绿凝与洛枫都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男人负手立于不远处的桃树下。 十三皇兄? 绿凝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一袭水蓝色锦绣麒麟袍,腰间是流金紫玉腰带,魁梧的身材,眉宇间散发着男人特有的狂傲。果然是他! 第十三皇子,啸亲王华南翊。绿凝的心里陡然一凛,他怎么会在这儿? “二世子果然配得上闻香世子这一雅号,哪里有二世子,哪里就会有如此香郁的美人儿。”华南翊打着哈哈,慢慢地走了过来,目光烁烁地盯住了绿凝。 “呵呵,啸亲王您真是说笑了。”洛枫淡淡地笑着,仿佛刚才的一幕并不曾发生过,他款款站了起来,伸手,将身上的落樱拂下,然后笑道,“这位乃是家嫂,在下只是恐嫂嫂在此受了风寒,特来唤醒嫂嫂的。” 绿凝不动声色地看了洛枫一眼,沉默不语。 “嫂嫂,这位是啸亲王。”洛枫笑得全无芥蒂,礼貌而又周到。 “见过啸亲王。”绿凝淡淡地,俯身拜了一拜。 “啊呀,原来是侯爷夫人。”华南翊急忙还礼,有些意外地看着绿凝,“都说侯爷夫人貌若天仙,今儿才亲见了。果然名不虚传,怕是连月里的嫦娥都要羞于见侯爷夫人的。”| “啸亲王见笑了。”绿凝淡然说着,又施了一礼,“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待伸出手来想要挽留的华南翊说话,便转身婷婷袅袅地走了。 华南翊。先皇除了永嘉帝最喜欢的第二位皇子,亦是先皇驾崩前千叮咛万嘱咐不永嘉帝保证不要伤害的皇子之一。 这位十三皇子早在华南永嘉即位之前,便素与永嘉帝不和。当时的华南翊手中握有兵权,明里暗里,结交了不少朝廷的党羽,大有想要称霸朝政的势头。然而,素来以铁腕著称的永嘉帝如何能够容得下他?仅以太子的势利,便收拾了好几个华南翊的党羽,不动声色地削弱了华南翊的势利。又在即位之后,将华南翊的兵权收回了大半,并在华南翊的身边安插了不少亲信,将华南翊几乎架空。华南翊也在永嘉帝面前唯唯称是,表面上十分的孝忠。但是,华南翊的野心,决不会就此罢休,这一点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得很。 只是,这野心勃勃的华南翊为何会与洛枫有所交往?绿凝在心里暗暗称奇。 010:瞧瞧正室的厉害吧 010:瞧瞧正室的厉害吧 还不待走出几步,便远远看见水珠儿和嫣翠一起,与另两个小丫头争执着什么。 这两个丫头,怪不得这么久了还不见个人影儿,却在这里与人争执个什么。绿凝不免有些气恼,加快了脚步。 却只见一个圆脸的丫头,正在抢水珠儿手里的红漆木食盒子,嘴里还嚷道:“好死不死的东西,连二夫人的点心也敢抢的,仔细二夫人打断你的腿去。” “哎哟,好大的口气。”水珠儿自也是不依不饶的,紧紧抱了那食盒不放手,嘴里还冷笑道,“也不想想,我到底是夫人的丫头,还说什么二夫人,难不成这侯爷府的规矩都被你们改了去,偏房的要大了正室去?” “你!”圆脸的丫头气得脸红了,抢那食盒又抢不过,气得直跺脚。 “你们少在这里装蒜。”圆脸丫头旁边的瘦高丫头嗤笑道,“还说什么是正室,怕是整个侯爷府的人都知道,那正室只是个摆设罢了,成亲几年都没圆个房,哪像我们二夫人,许是今年就能抱个胖小子了。” “无怪乎是个没身价的,”嫣翠冷嘲热讽道,“连底下的人也好没家教,张口闭口就是抱胖小子,不知道的,还当是个乡下没见识的粗婢呢。” 迟采青不过是老侯爷旧部下的女儿,出身卑微,身份自是她的软肋,这下子被嫣翠暗讽,那两个丫头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又愤愤地瞪向嫣翠。 “再说了,你如何知道我们家夫人与侯爷没有圆房的?”嫣翠说着得意洋洋地伸出手理了理头发,骄傲地说道,“我们家夫人和侯爷的感情好着呢,昨儿还在一起来着,那句话叫怎么说的来着,伉俪情深,呵。” 嫣翠的话,倒是让那两个丫头有些惊讶了。场面出现了片刻的沉静,然后那瘦高的丫头又“扑”的一声笑出来,说道:“莫不是整日想葡萄想疯了,才编了套葡萄酸的话儿来?蒙谁呢,我们又不是傻子。侯爷素来不来‘陶然轩’的,整个侯爷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谁说非要在‘陶然轩’的?”水珠儿稳稳地接了话头儿,得意道,“侯爷喜欢野趣,莫不是你不知道?” 绿凝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的脸已然慢慢地涨红,刚刚想要清咳一声,却不料早有人在一边扬声说道:“夫人,您在这儿哪?” 在场之人无不神色一凛,纷纷回首望向绿凝。 绿凝心下虽然也是有些意外,但终究面色沉着地抬起头,看了看这几个小丫头,又抬头看向说话之人。 却见在不远处站着一位家丁打扮的下人,手中托了个托盘,一脸恭敬地看着绿凝。 绿凝,便端着架儿,慢慢地向前走去,缓缓点了点头。 “夫人,这是侯爷唤老奴才送来的,您的衣裳。”那家丁将手中的托盘举过来,眼明手快的嫣翠立刻上前一步接了过来,然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瞟了一眼那两个丫头。 两个丫头刚才的气焰也立刻消了下去,只是诧异地对望了一眼。 绿凝心下虽然也有些惊讶,惊讶于洛瑾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使下人将自己的衣服送了回来,更惊讶于他的下人竟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衣服递与自己。 “夫人,侯爷说了,恐夫人着凉,今儿吩咐了厨房煮了姜汤,一会老奴就差人给送来。” 姜汤吗? 绿凝心中微微一动,面色也出现了些许的柔和。 “多谢您了。”说罢,又递了眼色给嫣翠,嫣翠立刻会意,从腰间拿出一两银子,递与那下人。 “丁伯,您收着,大热的天儿还要麻烦您。”|嫣翠脆生生地笑道,“喝点茶罢。” “哎哟,多谢夫人,多谢夫人。”丁伯连连道谢,“那老奴就不多打扰,先行告退了。” 绿凝再次点了点头,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笑道:“丁伯。” “在。”丁伯停下脚步,应道。 绿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说道:“回去告诉侯爷,侯爷的外套还在我这儿,待空了……来取罢。” “哎!”丁伯乃是过来人,如何不知道夫人话里所含的意思?当下便喜笑颜开地应着,点头退下了。 此番话一说出来,连绿凝自己的脸也微微地感觉到了发烫,她转过头去,也不看那几个立在当场的丫头们,径直朝着“陶然轩”走去。 这边水珠儿理直气壮地抢下了点心盒子,与嫣翠一起耀武扬威地跟在在绿凝的身后。 只留得两个傻立在当场的丫头,完全搞不清了头绪。 “你们说什么!”迟采青的声音恐是三里以外都要听得到了,两个丫头被她吼得双耳嗡嗡作响,连头也不敢抬起。 “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说给我听听!”迟采青怒睁着双眼,瞪向两个丫头。 “都是那两个小贱人。”其中一个瘦高的丫头忿忿地说道,“我去到厨房,听到莲儿说昨儿有人送了几盒子点心给老祖宗,她悄悄给二夫人您留了一盒,叫我带回来。我自当是喜不自禁的,跟她去取点心,谁想竟然被水珠儿那死蹄子偷走了。” “水珠儿是谁?”迟采青冷声问道。 “就是那容颜的下人,没眼色的臭丫头。”圆脸儿的丫头也像是来了主意,接过话来说道,“偷偷拿了点心,我们去讨回来,不旦不给我们,还出言不逊,对您很是不敬呢。” “怎么说的?” “说呀……”圆脸儿迟疑着,看了看瘦高的丫头,然后说道,“说您身份低下,又是个偏房,没资格跟容颜抢点心呢。” “没资格?”迟采青气得脸都青了,她紧紧地攥起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之中。 “而且,而且,据说侯爷和容颜圆房了。” “什么?!”如果说刚才是气愤,那么这会子,迟采青的表情已然可以称得上扭曲二字了。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那瘦丫头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圆脸儿丫头给这位二夫人抓住了手,又见这二夫人的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咄咄逼人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了。她畏缩着向后退了一步,那迟采青却又向前逼了一步。 “他们同房了?谁说的?”迟采青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是水珠儿和嫣翠说的……”圆脸儿丫头有些怕了,她一边转动着手腕,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还有,还有丁伯。” “丁伯?”迟青采的心陡地一沉。 “是,”这二夫人手上的劲越用越大,圆脸丫头的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旁边的瘦高丫头赶紧说道,“丁伯提了那容颜的衣裳送了过去的,还说什么,侯爷的外套,还在她那里。” 提了衣裳送去。 迟采青只觉耳边婉若响起阵雷般轰轰作响,击得她头脑一片空白。趁着她失神的当儿,圆脸丫头急忙抽回了手,与瘦高丫头一并悄悄溜出了房间。 只留着迟采青一人站在那里,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001:侯府夜宴(上) 001:侯府夜宴(上) 一入夏,便有几日是极热的。整个京城均笼罩在一片炽热的阳光下,连路上的行人都是懒懒洋洋的,偶尔会飞快地跑过一队士兵,也都是汗如雨下,个个儿愁眉苦脸的。 侯爷府内,自是不能例外,个个都懒懒散散,热得连说话都不愿大声的。 太阳还没有升高,“栖霞阁”的院儿里便被洒了四五回水了。 “小芝子。”老太君郑紫灵,乃是昔日一品大员,护国公郑定邦之女。这也便是北靖侯府的权势得以如此之大,地位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现如今,郑定邦虽然已然仙逝,但其子郑全雄亦任兵部尚书,手中握有兵权,又深得永嘉帝宠信,使得北靖侯府的势利如日中天,少有人能及。郑老太君抬了抬手,旁边候着的大丫头红药急忙拿了帕子,替老太君拭了拭额上的汗。 “院里泼水了没有,怎么还是这么热的?”郑太君皱着眉嗔道。 “回老太君,”门帘儿外头一个小丫头应着,“已经泼了四五回了,只是今儿天太热,实在也是没法子呢。” 郑老太君“哎哟”一声,不舒服地动了动。旁边又有丫头拿了扇子来,站在一旁来回的摇着。 “哟,我的老太君,您这是热着了?”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含着笑的女声,朗声笑道。 紧接着,便有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帘之外。 “可是那刁嘴的三姨娘,和青儿来了不成?”郑太君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亮,整个人也略略的精神了些,朝着门帘儿望去。 “哎哟,老太君,您就认识她们俩呀?”门帘挑起,倒是四姨娘先走了进来。 “之瑶也来了?”郑老太君笑着,由红药扶着,坐了起来,“都道你是个爱清静的,谁知也跟着来凑热闹了?” “那还不是得分谁的热闹?”走在最后面的迟采青笑着说道,“我们老祖宗的热闹呀,个个都是要凑的。” “就只你嘴甜。”郑老太君笑着,伸手招呼道,“都坐吧,今儿天热,你们怎么还都跑出来了。仔细热着。” “天再热,也要来问候老祖宗您呀。”三姨娘挑挨着郑老太君最近的一面椅子坐了,挑眉笑道,四姨娘与迟采青便依次落座了,旁边又有丫头端了茶水,立在一边摇扇子。 “难得你们的孝心。”郑老太君心满意足地点头,“我平日里就说,像我这年岁的人,吃也吃不动,穿也不爱穿,还过个什么劲?不就是图个热闹!好在您们这几个听话的,知道心疼我这老家伙。” “瞧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儿。”三姨娘祥装嗔怒,“您呀,年轻着哪,哪里老来。” “可不是。”迟采青在一旁急忙接话道,“以老祖宗您的精神头儿,怕是我们都不及的。您呀,是越活越年轻!” 迟采青的话让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郑老太君也禁不住笑了出来。 “到底是青儿会说话,”郑老太君笑着,转而又叹息,“我呀,就是气这恼人的天儿。怎么偏赶上今年就是这么个大热天儿,往年里,哪有这样的时候?忒的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不,”旁边的红药一边替郑老太君摇着扇子,一边说道,“今儿从早上到现在,院儿里泼了四五回水了,也没见个阴凉。” “就知道老祖宗您受不了热,”三姨娘忍不住笑道,“我们几个,可是寻了个避暑的好点子,巴巴的赶来献给您呢。(..info无弹窗广告)” “哦?”郑老太君闻听,便来了兴致,目光烁烁地盯着三姨娘问,“什么好点子?” 三姨娘得意地一笑,然后不答反问道:“老祖宗,若是我们三个的这个点子好,您可会赏我们不赏?” “瞧瞧,还跟我这里卖关子?”郑老太君又好气又好笑地,“若是你们的点子好,自然少不了赏钱。” “那我可就说了,”三姨娘这才笑道,“老太君可知道新修的那个湖?” “湖?”郑老太君想了想,问道,“就是那个冼莲湖?” “正是,”三姨娘连连点头,“前几天便听说已然修好了。昨儿青儿特地去那里看过,说是湖边有树荫,遮了阳光,亭子也美,人走在其中倍觉凉爽惬意。听说在修建之初,有巧匠特别看了地势,在几处风对流之处修建了个凉亭,在月色之时刚好可以赏月,风在亭子之处蜿蜒而过,甚是凉爽。又可以观赏湖中青莲,泛舟湖上、莲中,好不自在快乐。” “果真如此?”郑老太君惊喜地问道。 “可不,”迟采青连连点头,“我昨儿特地看过的,真是个清爽自在的所在呢。” “所以呀,如果老太君觉得欢喜,不如今儿晚上吃我们在那冼莲湖吃酒赏月可好?”三姨娘见郑老太君的脸上出现了向往之色,不由得抓紧时机建议道。 “好,那就今儿晚上,赏你们几个嘴馋的猫儿吃酒。”郑老太君笑呵呵地,转头吩咐红药,“去,告诉侯爷和二公子,还有凝香,就说今儿老太君我在冼莲湖摆酒,叫他们都来凑热闹。” “是。”红药连忙笑着应了,转身便要离开。 “啊,老太君,”迟采青迟疑着,慢慢悠悠地说道,“您,还漏了一个呢。” “漏了一个?”郑老太君愣了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迟采青的所指。 “就是……那个。”迟采青说着,祥装哭泣般地伸手在眼前拭了一拭。 迟采青的动作,让在场之人无不心领神会,却又都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 “你这顽皮的猴儿。”郑老太君又好气又好笑地比划了一下,像是要去打迟采青,“偏你最古灵精怪。” 其他人都跟着笑出了声来。 “还多亏二夫人想着。”红药笑道,“我这就连同夫人一并邀请了。” 正说着,便见门帘一挑,一个高挑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这又有什么好事,要挨个邀请了?”随着清朗的笑声,洛枫翩然下拜,道,“枫儿给老祖宗请安了。” “哟,这大热的天儿。”郑老太君急忙伸手去扶,“快起来罢,坐,坐这儿来。” 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软垫。 “就是来给您老请个安,远远儿的便听见热闹了,就猜着是不是会有什么乐子。”洛枫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笑着说道。 “算你来得是时候。”郑太君执了洛枫的手,拍了拍,笑呵呵地说,“刚儿和你娘说呢,晚上我设宴,吃你们吃酒。” “好事。”洛枫也来了兴致,高兴地问,“在哪儿?可也有我的份儿不?” “本是没你的份儿,偏巧你赶上了,就算你一个。”见自己的儿子坐在那里,一袭白衣胜雪,相貌也忒的喜人,又见郑老太君执着洛枫的手,一脸欢喜之情。三姨娘的心头便更加的受用。 “瞧瞧,”洛枫像是受了委屈似的,朝着郑老太君的方向挪了挪,“老祖宗可要替我作主,见者有份,这酒我可是吃定了的。” “好好好,”郑太君拍了拍洛枫的手,连连点头,“有我呢,准叫你喝个够。” “对了,刚才又说要邀请谁来的?”洛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洛枫的话,让先前还热闹愉快的场面,瞬间冷却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回答还是不答。 “我们在说,是不是也应该邀请夫人来。”红药瞧着郑老太君的脸色,慢慢悠悠地说。 “哦?”洛枫挑了挑眉,桃花眼里眼波流转在红药脸上转了一圈,惹得红药的脸迅速的红了。洛枫轻挑嘴唇,转过头看向郑老太君。 “那就一并请了罢。”郑老太君想了想,道,“自她养好了身子,也没瞧见过她。喊她来,热闹一下,总比见天儿的闷在房里强些。” “是。”红药应着,点了点头。 “唉,只是……”许久不发话的四姨娘,轻轻叹息了一声,忧心重重地说道,“只是不知道颜儿那见花悲花,见月悲月的性子,会不会平白的给老太君添堵。” “要说这颜儿,”郑老太君也叹息道,“这样的性子,可怎么担当起整个侯爷府这个家呢。好歹,也是瑾儿的正妻不是?这样,哪里让人放心的把家交给她呢。” 一提到“正妻”两个字,迟采青婉若听到了最舒服的两个字,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方才泰然自若地坐定了。 002:侯府夜宴(中) 002:侯府夜宴(中) 见迟采青的脸色有异,三姨娘急忙清咳了两声,笑道:“好在,青儿是懂事的,倒是不妄老太君疼她一场。” 三姨娘的话里似有所指,气氛便突然间微妙起来。郑老太君的脸色却微微地沉了一沉,没有回应。 四姨娘便急忙看了三姨娘一眼,三姨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急忙噤了声。 众人皆知郑老太君本是官宦人家出身,最看中家世与地位,便皆噤了声,使得迟采青的脸上愈发的挂不住了。 “老祖宗,我听说嫂嫂的琴,最是玄妙,小楷亦是不错。况且也难得凝香回来了,晚上邀她们两个一起比比,再要二嫂舞剑,给老祖宗解解闷儿如何?”洛枫的话,倒是让郑老太君那凝重的面色舒缓了几分,她连连笑着点头,应道,“好,好。” “到底还是二公子体贴,哄您老人家高兴呢。”红药在一旁笑着说道。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三姨娘见自己的儿子如此受宠,心里免不了得意,便拂了拂衣襟,对红药道:“那就去罢,一会子看需要什么东西,都教琴儿给送过去。” “多谢三姨娘。”红药急忙谢了三姨太,便疾疾地走了。 好容易将这几日月事挨过去,绿凝方才感觉到身上轻松了几分。 洛瑾自从上次将衣服送了回来,也没有进行过什么打扰,但“陶然轩”却的确热闹了一些。别的且不说,好像一些吃的用的小玩意儿渐渐地多了些,嫣翠和水珠儿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就连平素里说话的语气也带着股子喜气。(..info好看的小说) 绿凝见这两个小丫头整天满心欢喜的,倒是一派无限天真,心下也倍感愉快。每日在“隐然轩”中寻诸多的乐子,与嫣翠与水珠儿嬉戏玩闹,日子倒也过得逍遥。是日,正逢骄阳高照,照得似是连四周的墙壁都跟着热起来。明明是开着窗户,却没有一丝风刮过,院子里那几枝瘦高的竹子,似乎都在阳光下没了精神,知了声阵阵,都透着股子力不从心的闷热。 嫣翠在桌边一边拨着香炉,一边打着瞌睡。绿凝手里拿了本书倚在窗边的檀香木雕花儿美人塌上,本是想看两眼,却又觉得倦倦的,不到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这边水珠儿站在旁边,轻轻地扇着扇子,眼睛也已然慢慢地闭上了。 “呵,赶情,这‘陶然轩’倒是‘酣然轩’了?”突然一个清脆的笑声自窗外响起,令这主仆三人均吓了一跳。 嫣翠最先站了起来,警醒地朝着窗外望去,又悠地笑了出来,“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红药姐姐。倒是唬了我一跳。” 绿凝亦被唤得睁开了眼睛,慢慢地看向窗外。窗外站着一个身着秋香色长裙的少女,大概十六岁年纪,梳着流云髻,面净素白,身材高挑清秀。此时,正含着笑看着自己。 这美人塌本是依窗而放,为的便是乘凉看风景,眼下这会,绿凝一身水色轻纱对襟小衫,百褶裙层层叠叠自美人塌上垂下,流水般飘逸。而那一头青丝半挽,松散着慵懒,一双清水黑眸半合半睁,樱唇微启,令人见之便于心中生出几许柔情与怜惜来。 但见绿凝这般风情,那红药便在心中暗暗地叹息。这般水做的人儿,偏要在侯爷府这深院宅内受委屈,家里人如何舍得?也难怪会日日啼哭,想要寻短了。 这样想着,红药便俯身下拜,道:“奴婢红药,见过夫人。” 红药? 绿凝微微地愣了愣。 这少女,倒是第一回见到。虽然自称是奴婢,但看她的举止神态,既端庄又大方,又不卑不亢,自当不是普通的下人。况且看这身穿着打扮,与平素里的那些穿着粉衣绿裙的普通丫头们又有不同。许是,哪个长辈房里的大丫头罢? 心里虽然暗暗思量,绿凝的脸上却依旧只是淡淡地,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奴婢乃是奉老太君的命来的,”红药笑着说道,“老太君说今儿天热得人好生没意思,要在今儿晚上冼莲湖设宴吃酒,邀您来凑个热闹呢。” “哦,”绿凝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是那老太君房里的丫头,怪不得说话如此干净利落,听上去了中听些。便点了点头,唇角微扬,道,“多谢老太君惦记着,请回禀老太君,晚上,容颜一定会赴宴。” 说着,又轻轻递与了一个眼色给嫣翠。 嫣翠会意,急忙从桌子上拎了盒点心,笑着走出屋去。 “红药姐姐,这大热的天儿真是辛苦你了,这点心乃是刚出笼的玫瑰花儿蒸糕,拎回去尝个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红药心下一惊,急忙推辞。平素里若要是送个东西,下人们都不愿往这“陶然轩”里来。都道这容夫人是个最不懂得人情事故的,连口茶水都从不给喝,而今,却似是与平时不太一样了。但见那眼角眉梢的神情,莫名带了股说不出的高贵气息,举止言谈也都伶俐洒脱了些,忒地……令人奇怪。 “我说红药姐姐,你可甭客气。我们夫人喜欢热闹着呢,空了,常来玩玩。”水珠儿也趴在窗台边儿上笑着对红药说。 红药听了,便更加的不好推辞,只闻着那食盒里的玫瑰花儿香气阵阵传出来,心里便也欢喜。半推半就地,便收下了,又将绿凝谢了又谢,方才去了。 “夫人,可给您道喜了。”进了屋,嫣翠喜不自禁地对绿凝说道。 “糊涂!”绿凝立刻羞红了脸,啐道,“哪里来的喜来?“不过,夫人与侯爷伉俪情深,有喜事,岂不是迟早的?” “死丫头,看我不收拾你。”绿凝的脸愈发的红了,便扬起书掷向嫣翠。 这边水珠儿急忙奔过去,笑着扶了绿凝的胳膊,笑道,“好夫人,您就饶了她罢。我们两个,还不是看到您与侯爷好了,我们都跟着受待见?为您高兴呢。” “就是,您看,连老太君房里的大丫头都亲自来请呢。”嫣翠也笑道,“夫人,我们真心实意的为您高兴。” 两个小丫头的笑脸近在眼前,红扑扑的带着喜悦的笑容,那两双眼睛里真诚的开心与关怀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竟令绿凝心头微微的一颤。 人总是喜欢比较,而今所见之人,所遇之事,总是会让绿凝想到“碧云宫”里的人与事。想着那些冷漠的目光,想着那些带着异样神情的脸,想着那些诚惶诚恐,对自己恨到极点的人,绿凝的心里至今仍忍不住泛起阵阵的凉意。而眼下的两个小丫头,论姿色,均不及京城里的那些宫女们,论牙尖嘴利,自也是不如的。只是,她们那淳朴的惦念之情,那样流露出的自然关切,都让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真情的绿凝感动莫名。 连鼻子,也微酸起来。 “两个不经事的丫头,”绿凝鼻子虽然微酸,脸上却祥装愠怒,嗔道,“我是你们主子,哪里会让你们受委屈?只要有主子在,看哪个敢待见你们!” 一语既出,让嫣翠与水珠儿都微微愣了愣。两个人都怔怔地看着绿凝,看了半晌,连眼睛都慢慢湿润起来。 “看看什么时辰了,我这会子倒有些饿了,”绿凝清了清嗓子,笑道,“那玫瑰花儿蒸糕可还有些?” “有的,”嫣翠立刻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拿桌上的食盒,“我还给夫人您留了好几块儿呢。” “我去为端茶。”水珠儿也立刻别过头走向门口。 “端什么茶,可有我的份?”门外响起一个调皮的声音,让刚走到门口的水珠儿唬了一跳,挑起门帘,便见一个青衣的小厮,笑嘻嘻地站在门外。 “茗香?”水珠儿诧异道,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红,“你怎么在这儿?” “我当然是奉我家主子的命来的。”门外的小厮朗声笑道。 003:侯府夜宴(下)*二更* 003:侯府夜宴(下)*二更* **从今天起每日两更,散花,哦耶!** 又是个奉主子命来的? 绿凝的心中犹生疑虑,她转头看过去,却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厮。这小厮乃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十分讨喜。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一个锦盒,满面笑容看向屋内道:“茗香见过夫人。” 绿凝点了点头,心中思量着,尚不知这小厮到底是谁家的下人。他只站在门外,似乎是没有想要进门的意思,而水珠儿亦未见往里让他,想来必是不方便的,当下便也没有说“请”。 茗香果然没有进来,只是将手上的锦盒举起,笑道:“夫人,我家二少爷说,老太君想着晚上要看夫人抚琴,亦要夫人与凝香小姐比比小楷为晚宴祝兴,便托我把这个送来。” 水珠儿将那锦盒接了过来,抬眼望了望茗香,见茗香一双黑亮眼眸亦是含笑望着自己,脸不由得红了红,急忙转身走进屋里,呈与了绿凝。 绿凝伸手打开了锦盒,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便微笑着转头对那茗香笑道:“多谢你家二少爷,夫人我就笑纳了。” 说着,又笑对水珠儿道:“如是厚礼,夫人我还真是无以回赠,只让水珠儿替我送送这位小哥罢。” 水珠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使得嫣翠在旁也差点轻笑出声,害得水珠儿半嗔半羞地咬嘴唇瞪了嫣翠一眼,应着转身去了。 绿凝慢慢站起,走到案前,将那锦盒的盖子拿了下来,细细看着锦盒所盛之物。 却见那锦盒中,装着一支毛笔,和一笺楹花小楷净水宣。取出那支笔来,便知此是上等的湖笔。乃是以潇湘竹为笔身,缀以晶莹象牙为饰,笔毛浑圆而锋利,一见便知绝非凡品。(..info好看的小说)而那楹花小楷净水宣,据说这楹花小楷净水宣乃是取自一种十分美丽的花朵—楹花,这楹花养植三年方能开花,一年只花一次花,取其精华,亦只够制成几页净水宣。想要制成一整笺,需要三年时间。况且这楹花小楷净水宣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找遍中原,会此手艺的匠人只是凤毛麟角,本是某地进贡至宫内的圣品,十分难求,在宫内,亦只有受宠的妃子才有一小笺。想当年在宫中之时,永嘉帝曾赐予了绿凝五笺,为此,惹得后宫嫔妃一片不满之声,更惹出了一场更大的麻烦之事。在宫中已然是如此珍贵之宣,民间便更是禁忌之物。 而今……为何洛枫会有整整一笺楹花小楷净水宣呢? 莫不是,这侯爷府,已然与宫内所使之物无甚区别了?况且,又这样大大方方的送予了自己?绿凝的心上,慢慢笼上异样感觉,她有一种预感,这侯爷府,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夫人?”嫣翠在一旁轻唤,令绿凝攸然回过神来,脸上顿时浮上笑容,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儿的晚宴,都会有什么人去呢?” “这个呀,想是全都会去的。”嫣翠想了想,说道,“那三姨娘是必去的,这事,八成就是她撺掇的。这三姨娘平素里最喜欢撺掇热闹,老太君准是经了她的建议。那四姨娘亦是会到场,想这四姨娘,乃是那郑老太君的表亲,虽然平素里不喜张扬,便明里暗里可受宠着呢。想那二夫人,也是必去无疑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夫人您可要防着她。嗯,想那凝香小姐方才回府不到半月,刚儿茗香不是说,今儿晚上她想与夫人您写写小楷么?想来,准会热闹的。” 凝香? 不知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凝”字之时,绿凝的心便攸然下沉。 已经过了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字了?以至于,绿凝似乎都全然忘记了自己的错别字。除了梦里耳边还时常响起那个人的阵阵呼唤,那个字,像是有种奇异的力量,只要轻轻一想,就会径直落入心里,沉到心底,落在那个最疼的地方。 “夫人?”见绿凝脸色有恙,嫣翠急忙伸手轻扶住绿凝,关切地呼唤。 “哦。”绿凝回过神,笑了笑,“我与凝香,比试小楷,恐会不便罢?” “这个,奴婢倒是认为无妨。”嫣翠体贴地说道,“夫人大可不必为此而挂心。那凝香小姐,本就是侯爷的同胞妹妹。侯爷与凝香小姐兄妹情深,很是照顾。只是凝香小姐身体柔弱,素来多病。在凝香小姐十一岁之时,送到了泉州的某位名医之处调养,最近方才刚刚回来。身子骨儿,精神头儿果然好了很多,在那医馆,侯爷亦请了名师教授小姐诗词歌赋,只是深山之中没有女眷,小姐素来无趣,又听说夫人您擅长小楷,一直想着与夫人您一较高低呢。” 原来,是他的妹妹。 绿凝恍然大悟,却又因着嫣翠那一句“兄妹情深”,而微微心痛了一下。 想要摆脱昨日的心结,需要多久? 绿凝微微苦笑。 刚一入夜,便有下人挑灯来请了。 绿凝拣了件朴素的水色长裙穿着,外罩银色轻纱罩衣,罩衣上有婀娜莲花儿飘逸绽放,一头青丝半挽,垂衣腰间,素面未施一点妆容,只挑了朵芙蓉花儿别于发上,便在嫣翠和水珠儿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向冼莲湖。 天空澄清,一轮明月高高挂于天上,静静洒下万道银辉,竟使得这夜亦明亮幽静了几分。 远远儿的,便已然瞧见那冼莲湖了。因晚上的夜宴,冼莲湖边挑着一个个烟盏,照得树影与花影轻轻摇曳,那湖中有大片茶叶,朵朵莲花儿随着夜风轻轻而舞,于那湖中有绰绰月影,与天上的明月相映成辉。 湖边的冼莲亭上更是灯火辉煌,人影绰约,绿凝慢慢地走得近了,方才看清眼前的一派景象。 在那冼莲亭中有一张若大的石桌,于最上首,端坐着一位银发的老妇。这位老妇气色红润,一头银丝均向上盘起,挽成高髻,额头束着黄金琉璃抹额,身着藕合色对襟长衫,上绣金色牡丹花儿,更映得她面相饱满,气质高贵。想来,这必是众人口中所称的郑老太君无疑了。 在郑老太君旁边,是一袭银色长袍的洛瑾。银色的头冠将一头黑发束起,剑眉下的黑眸含着淡淡笑意,那直挺的鼻子下面,棱角分明的唇微微上扬,雪白的长衫被一条水墨莽纹腰带束着,外罩银色长袍,与平素里的洛瑾完全不同,没了往日绿凝所见的霸道气势,反而多了几分平和与怡然。 在洛瑾与郑老太君中间,一个女子正在为郑老太君斟茶。但见这女子一双细长眼眸向上挑着,点着朱红胭脂,头上梳着流云髻,发上戴着黄金步摇,额上贴黄金八宝头面,发后别着大朵的芙蓉花儿。她穿着绛色双蝶对襟小袄,下着春色百花长裙,十指尖尖,染得通红,一对儿黄金镯子叮咚作响。 一抹微笑不自觉地出现在绿凝的唇角,这人,不必看便也知晓是谁了。 “夫人来了。”站在郑老太君身边的红药第一个发现了绿凝,便立刻张口笑道。 一桌的人全部抬起头来,朝着绿凝的方向看过来。 绿凝便加快了步伐上前,俯身下拜,口中笑道:“容颜见过老太君,见过两位姨娘。” 含着笑的声音如此婉转,若莺啼,似清泉叮咚,令人闻之便生喜悦之情。这样的声音,倒教在场之人无不惊奇起来。 “起来罢。”郑老太君说着,又冲绿凝招手,“过来,给我看看。前儿说你身子骨又不舒服了?” 绿凝款款站起身来,举步,朝着郑老太君走去。 郑老太君将绿凝唤到身边,抓了她的手,抬眼细细看去。但见眼前这孙媳娇柔一袭女儿态,眉入鬃梢,一双美目间似有濛濛水汽游走于其间,漾出涓涓柔情似水。那眉间的一朵花形印记使得这张精巧脸庞显出几许妩媚,而那未点胭脂的樱唇含着淡淡笑意,竟令人观之生出若许的怜意来。这样的一个人儿,穿着却并不招摇,一件朴素的银白长裙,一件轻纱罩衫,却忒地令她清秀飘逸,十分惹人怜爱。 “多谢老太君惦念,托您的福,休养了一阵子,已然好了的。”绿凝微笑着说道。 如此清脆利落的回答,倒叫郑老太君心中升起了几许愉悦。平素里都道这容颜是个只知道哭泣的柔弱性子,今儿想来是也学得乖巧了?知道说些体面的话儿了。 “嗯,好了,就好。”郑老太君点头,“若是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跟我说。调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是,”绿凝笑着点头,“颜儿正是要依老太君的吩咐,好生的调养身子,多陪陪您,多孝顺您呢。” 这样的一席话说得郑老太君喜笑颜开,再看绿凝,便更觉心中欢喜,遂道:“去,挨着你家侯爷坐去,离我也近点儿,陪我说说话。” 005:冼莲亭初见洛凝香**一更** 005:冼莲亭初见洛凝香**一更** 郑老太君让容颜多陪自己说说话儿,这样的亲昵感觉使得在座之人无一不愣了愣。 绿凝,却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落座之时,绿凝与洛瑾衣衫相擦。绿凝抬眼,便见洛瑾一双深邃双眸望向自己,那双眼睛婉若深夜幽远沉静,却似有寒星闪耀无端的令人心动。四目相对,绿凝却不经意地想起了那日在泉水旁的相遇,洛瑾赤裸的身体和他的雄健再一眼浮在眼前,令她的脸攸地红了起来,便急急地转过脸,低下头去。 见绿凝坐在了郑老太君的旁边,站在一旁的迟采青脸色攸地沉了下去。站在那里,愤愤地瞪着绿凝。 “青儿,也坐罢。”坐在郑老太君右手边的一位妇人扬声道。 绿凝看过去,见在郑老太君左边,端坐着一个妇人。这女人大约四十左右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微垂,鼻直若鹰钩,倒令原本看上去周正的脸庞多了几分阴郁。她穿着翡翠色琵琶襟上衣,盘金彩绣棉衣裙,项上戴着玛瑙珠链,手上是枚翠绿的宝石戒指。此刻,这妇人正垂着眼眸,冷着张脸坐在那里。 绿凝的心中微动,转头,顺着桌边看下去,但见这身着翡翠色衣衫的妇人旁边,坐着的是位较为年轻些的妇人。这位妇人倒是生得丰润冶丽,虽然称不上容貌秀美,但倒也端庄可亲。 绿凝暗暗思量着,料想那年长一些的妇人,想必便是洛枫的娘亲―三姨娘了。(..info无弹窗广告)而这位年轻些的,许就是三姨娘。于是绿凝便朝着这四姨娘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四姨娘,亦报以同样和善的笑容。 这迟采青被三姨娘唤着,方才略略有了台阶下。这才放下了酒壶,又犹豫了一下,方才忿忿地坐在了最下首。 绿凝微动眼帘,瞧见那迟采青正在瞪着自己,不免轻轻牵动唇角,将视线轻飘飘地移走,落在了不远处的冼莲湖。 湖中大片的莲叶在夜风中摇曳,那莲叶上有水珠儿晶莹,似是沾了月光般璀璨得令人目眩。在“碧云宫”,也有一个硕大的人工湖,那是属于绿凝自己的莲花湖。满湖的青莲摇曳生姿,湖中有小舟荡漾其上,在湖心有一座汉白玉的亭子,亭子玲珑秀美,荡舟其上,婉若行走于仙境,令人格外心神愉悦。永嘉帝最喜欢在月夜里与绿凝荡舟在莲花湖,那时的绿凝年纪尚幼,看不懂永嘉帝眼眸深处的柔情,更体会不到那紧握着自己柔荑的大手传递出的热望。她总是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永嘉帝,那双眼睛里带着对父对兄的仰慕,带着对永嘉帝的依恋与信赖。这是她唯一的亲人,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可以保护自己的哥哥,比谁都强大,比谁都有力,比谁都温暖的哥哥。他的身体里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让她怎么能不信任他? 只是,却从不想…… “老太君,凝香小姐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红药含笑的声音响起,众人便皆举目望去。 但见夜色里,一位翩翩佳人在几位下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这是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年纪绝超不过十四岁,生得肌肤晶莹,清秀异常。青碧色的对襟羽纱衣裳,轻盈而飘逸,愈发显得她肩若削成,腰若约素。令人不免联想起那句“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来。 这少女才走到近前,便轻笑着,俯了俯身,道:“凝香给老祖宗请安。” “快起来。”郑老太君急忙伸手,道,“夜风凉,怎么也不穿个罩衣出来?虽说是夏日,但终究是要仔细些。” 这边便有一位丫头扶着,走到了郑老太君的面前。 “凝香这一番调养回来,倒是愈发的俊俏了。”方才还冷着脸的三姨娘,此刻便像春风拂过的花儿,攸然绽放。她站起来,拉过了凝香,坐在了自己和郑老太君的中间。 “三姨娘谬赞了,多亏那神医照料凝香,方才把凝香的身子调理得好些。”凝香笑着说道,视线又攸然落在了绿凝的身上。 视线相遇,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掠过了一丝惊艳。绿凝心中暗道,如此清秀美丽的人儿,恐是世间难得,偏又如是瘦弱令人怜惜,恨不能好好疼爱一番。而凝香则暗暗思量,都道这位嫂夫人是个只知道悲风伤月的痴女,谁道今日一见却也如天仙般俊秀,与自己的兄长坐在一处,倒更有番郎才女貌的感觉了。下当,心中昔日对绿凝的见解又减少了几分。 “嫂嫂的身子,可是好些了?”凝香一边打量着绿凝,一边问道。 “都是托老祖宗的福,好得多了。”绿凝淡淡笑着应道。 凝香微微一笑,视线落在了洛瑾的身上,然后惊奇道:“怎么哥哥今儿与嫂嫂是商量好了,同穿这同一色的衣服来的?” 一番话说得绿凝也不由得转头望去,这才反应过来,今儿洛瑾倒果真是穿着银白的袍子,与自己的轻纱罩衫果真般配无疑。当下,脸便微微地红了一红。在一旁的迟采青却微微地怔了一怔,将二人细细看了一番,脸色便不免又阴沉了几分。 “都道是夫唱妇随,夫妻二人,当然是有这个默契。”清朗朗一声笑,伴着一袭银衫,洛枫摇着一纸白扇悠然走来。此时月升正空,灯光璀璨,照得白衫有如荧荧放光般,更映得如是人儿如玉似花,熬是美艳好看。洛枫摇着纸扇望着绿凝,璨然笑道,“我今儿这件袍子,也跟着凑个热闹,虽是白了些,但终究相差不多,也算是与大哥有个默契了。” 洛枫的话让在场之人都笑了出来,却只有绿凝的心微微沉了一沉。 “二哥休要乱讲,”凝香脆生生地笑道,“你那件衣服岂止是白了些,简直太过白了。我看你呀,快快坐下来,待会子吃酒的时候自罚一杯方才对呢。” 洛枫只是哈哈一笑,与郑老太君拜了一拜,笑道,“老祖宗,您瞧,我这刚到,就被人欺负了去呢。” 郑老太君亦是乐呵呵地,唤着洛枫坐下来。如此月夜,清风习习,满堂欢笑,使得这郑老太君满心欢喜。又见这在座的孙儿们个个儿如花似玉,忒地讨喜。她看了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高兴得连嘴也合不拢。 我瞧着,我们的老祖宗光看这些个如玉的人儿就饱了,许是连饭也不用吃了。”四姨娘看着老太君,笑了出来。 郑老太君亦是哈哈大笑,摆手道:“瞧我这老糊涂,把正事都给忘记了。” “老祖宗哪里是糊涂,分明是瞧着在座的人儿秀色可餐,连酒也忘了。”尽管看着坐在那里的绿凝、洛瑾、凝香与洛枫四人婉若玉人般俊俏生姿,心中泛起阵阵不悦,但迟采青还是笑着朗声说道。 这一袭话,倒是哄得凝香最先不好意思起来,只执了郑老太君的胳膊摇了一摇,道:“我的老祖宗,可不许他们这样笑我。您快点唤他们上酒,省得有人馋酒吃呢。” 郑老太君给摇得高兴,不免伸手拍了拍凝香的手,连连点头:“好,好。我唤他们上酒,让他们喝个够。” 说罢,便吩咐红药道:“红药,叫他们快把酒菜都端上来。” 这边红药应了,挥手召唤在旁边静侯的丫头下人们去端酒菜,在坐的主子们,则凝神相互留意了起来。 006:才华初露**两更** 006:才华初露**两更** 绿凝静静端坐在桌边,双目微垂,并不斜视。但心下早已然了解,这一桌人的视线已然若有意若无意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便抬起头来,盈盈一双含笑美目,朝着四周所坐之人看了一圈。清澄目光所看之处,那些视线便纷纷躲避着,不再敢直视。唯有那一双黑亮眼眸的桃花眼,目光烁烁地与自己对视着。 洛枫,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里,亦有着股子深藏不露的意味,令人无端地心悸。绿凝,便将视线收了回去,落在了桌面儿上。 先有几道菜肴端了上来,香气四溢,绿凝看去,却是八宝咸香鸭、紫玉珊瑚笋、珍珠玉耳菜几样。闻之,还算是清淡,想来必也是个有些手艺的厨子做的。慢慢儿的,各样菜品便逐一上得齐了。 “咦,这菜都上得齐了,如何不见酒来?”洛枫奇怪地问道。 “是呀,”三姨娘亦惊奇,“莫不是,老太君您舍不得酒与我们吃?” 郑老太君却只是呵呵一笑,伸手摇了一摇,道:“今儿是有酒,还是上等的好酒。不过,这酒可不在我这儿。” “咦,老祖宗,您请我们来吃酒,却为何说酒不在您这儿?”迟采青亦惊奇地问道。 “哎哟,我的老祖宗,您就别卖关子了。”凝香缠住了郑老太君,撒着娇问道,“快说说,酒在哪儿呢?” “酒呀,”郑老太君拖着长音,指了指洛瑾,笑道,“在你哥那儿呢。” “在侯爷这儿?”迟采青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朝着洛瑾望去,脸上的阴云亦一扫而光,兴冲冲问道,“侯爷,这酒,会是何等的好酒,藏得这样严实的?” “是呀,哥哥,”凝香亦问道,“快把酒拿出来尝尝嘛。” 谁知洛瑾,却只是微微一笑,张口道:“喝酒可以,只是这酒可不是谁都能喝上的。” “侯爷,如何有酒还不给我们吃的?”迟采青陡地放柔了声音,故做嗔相,挑眼看着洛瑾。 嫣翠瞧着这迟采青的模样早已经受不住了,恨不能上前啐她一口去,却见迟采青身后的大丫头盼儿与三姨娘的丫头水月正恨恨地瞪着自己,便深吸了一口气,傲然扬头回瞪了过去。这边洛瑾并没有理会迟采青的暧昧眼神,只是稳稳地端坐在那里,含笑看着众人。 “瑾儿,难道这酒,连我们两个姨娘都是吃不着的?”三姨娘扯动唇角,干巴巴地露出一个笑容。 “姨娘不必恼火,”洛瑾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依旧淡然笑道,“这酒如何不给两位姨娘吃?酒自是要吃的,只是,看谁先吃第一杯。” “这也是我的意思。”郑老太君扬声道,使得三姨娘立刻低下了头去,颌首不语。“红药,你先去抬酒端来。” “是。”红药应着,自取了一个托盘,款款端来。那托盘上用红绸盖着一只酒瓶,看似饱满的形状,底边露出半截圆圆的底座,深褐色的陶质质地,让人不禁想要猜测到底那是瓶什么样的好酒。 “今儿这酒呀,可是皇上御赐的上等玉娇奴。”郑老太君得意洋洋地说道,“乃是昨儿瑾儿拿来孝敬我的。我想着你们几只馋嘴的猫儿定是想要尝尝的,所以就便宜你们几个了。” “念奴娇?”洛枫最先惊诧道,“可是那‘中原女儿红,边关念奴娇’中所称的‘念奴娇’?” “嗯,还是我枫儿有见识。(..info)”郑老太君赞赏地看向洛枫,点头道,“御赐的好酒,如何不会是那念奴娇?” “难道,这念奴娇还有什么特别的来历不成?”坐在一旁的三姨娘好奇地问道。 “三姨娘莫不是连念奴娇都不晓得的么?”凝香挑眉轻笑着问三姨娘。 见三姨娘的面色微微红了红,绿凝急忙淡然一笑,道:“这念奴娇原本便非我中原之酒,三姨娘不知道,也是难免。它毕竟不似女儿红般家喻户晓。” “哦?”凝香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看向容颜,道,“那可否请嫂嫂说说这念奴娇的来历呢?” “这……”绿凝沉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洛瑾的身上。 似是察觉到绿凝在看自己,洛瑾转过头,目光不期与绿凝相遇。 为什么,此刻,自己会看向洛瑾?是因为,在这肉身的潜意识之中,便觉得这洛瑾方才是这一家之主?还是,因为这三姨娘毕竟是洛瑾的长辈,在征求他的意见? 而那洛瑾的目光里,则减了几许深沉,淡淡地涌上一层令绿凝亦说不出的微妙神采。是,在鼓励自己说下去么?绿凝犹疑着,望着洛瑾。 “颜儿,你便说与我听听。”郑老太君催促道,“昨儿瑾儿也是只说了一两句,你说来,我给你们评评哪个说得好。” 闻听老太君这样说,绿凝倒也只得继续说下去了。她淡淡一笑,道:“我如何能比侯爷说得好来?只不过是卖弄一下我知道的罢了。” 顿了顿,又道:“想我中原的女儿红,乃是家有女儿之家,在女儿出生之时便藏于自家树下的好酒,经陈年之酿,历经十几年方才酿出如是芬芳美酒。待到女儿出嫁的这一天启坛,清香四溢,飘满街巷。这念奴娇,乃是边塞将士之妻,在丈夫与情人出征之时便埋于家中树下的好酒。日日盼,夜夜盼,唯愿良人早归还,一同开启瓫中好酒,重温旧时柔情。所以,在原女儿红乃是清冽甘甜,若少女初妆,待嫁的青春欲语还羞。而这念奴娇,却是深年佳酿,若相思成缕,寸寸断肠。你道是,这少女出嫁,一十八载,而丈夫出征,又何止一十八载?更有甚,又何有归期?所以那边塞的念奴娇,乃是愈久愈醇,却愈久便愈相思。传说,饮了女儿红可以姻缘如期,而饮了这念奴娇的人,则都会相思圆满的。” 绿凝这一席话,说得在场之人无不唏嘘兴叹,连绿凝自己都禁不住陷入了一种相思之中。将士驻守边关,与佳人两两相隔,那份相思,会有多长?如何能不令人心疼。而那些个日日夜夜相思的妻子,都将此思念酿成如是美酒,感怀如此情感,还没饮,心已经醉了。 “嫂嫂果然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果真见多识广。”凝香轻笑着说道。 “哪里,哪里。”凝香的话方才让绿凝从那阵难过的思绪里缓过神来,她抬头,对上凝香的眼,笑道,“我刚才便说了,不过是在大家伙儿的面前卖弄我的所知罢了。” 说着,又转向洛瑾,道:“若是说这些典故,倒本应是侯爷最是知晓了。侯爷这几年驻守边关,可是为我华南王朝立下了不少汉马功劳。” 此言一出,绿凝便攸地感觉到了失言。若换成是绿凝本身的身份,倒是可以用此种语气对洛瑾大加赞扬,然而此时已然绝非彼时,作为洛瑾的发妻,本不应参与政事,更如何能用那种语气来评价洛瑾?可是想要改口,已然来不及了。 洛瑾转头,深邃的眼眸望住绿凝,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太过深远,婉若海洋般幽远,让你看不清它的尽头。又好像洞悉一切般,犀利沉稳,让绿凝心中陡地一沉。 “嫂嫂,你倒是顽皮,”洛枫在一旁哈哈大笑,“上回皇上所说的话,你竟还记得?连口气也模仿得好像。” 皇上曾说过的? 绿凝诧异地转过头去看洛枫,却见这洛枫正一只胳膊支在桌上,轻抚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绿凝。 “瞧这话儿说的,”干坐在一旁的三姨娘清咳了一声,沉声道,“想皇上是何等的尊贵,能够大驾光临我侯爷府自然是至高无上的荣誉,皇上的话都是金口玉言。我等哪个能忘?” “是,三姨娘说得极是。”迟采青亦急忙点头应是。 四姨娘却只是拿了一柄扇子轻轻摇着,垂下眼帘,闷声不语。而洛凝香则颇有不屑地将唇微微地撇了撇。 “要说,那些边塞的将士们,倒也着实是令人敬佩,他们的妻子也着实令人心疼。”许久,郑老太君方才幽幽地叹息一声。 “老祖宗,保家卫国,替君主分忧,原本就是我等七尺男儿的本份。”洛瑾见郑老太君触动了心弦,便沉声笑道,“老太君不必难过才是。” “也罢,”郑老太君这才收敛了难过之情,点头道,“我们吃酒。” 007:相思比天长 007:相思比天长 “我说,老祖宗,”三姨娘闻听要吃酒了,便笑着说道,“方才还说,这第一杯,还不定谁先喝呢。如今又要吃酒了,这到底要怎么个吃法?” “哎哟,呵呵,瞧我,还给忘了。”郑老太君这才想了起来,乐呵呵地笑道,“快把那些东西拿上来。” 这边说着,早已经有下人从树上提了几盏灯笼下来,拿与了过来。 “我呀,这有几个灯迷,教你们都答答,谁先答出来,就给谁先吃。”郑老太君指了指这些灯笼笑道,“答的多的,老祖宗我还有赏!” “哟,”迟采青笑道,“老祖宗还是好雅兴。但只怕,这里见得多的,猜得准的就吃得多,像我等无才无德的,只怕是连一口也吃不着了。” 说着,用眼角瞄了一眼绿凝,然后冷冷笑了一声,将视线从绿凝的脸上挑了过去。 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方才凝香还称赞绿凝是“见多识广”,这会子迟采青却故意把“无才无德|”拣出来说,实在是有意要与绿凝过不去呢。 绿凝只是微挑樱唇,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并不言语。 “是什么灯迷,老祖宗快说来给我们听听。”凝香倒似是没听到般,只吵着要看灯。 “先给他们一个猜猜。”郑老太君道。 “是。”红药应着,将手中的酒交至另一个丫头手里,便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在几个灯笼里,挑了一个,举在手里,念上面的字道,“莫道水深深,凌波而袅袅。不道春风好,清水出芙蓉。” 绿凝心中犹动,这迷底倒是好生的简单。她眼波流动,看了看在座之人,却发现那洛枫的眼睛正含着若有所悟地神情看向远处。顺着洛枫的目光看过去,赫然看到红药正挑着眉,示意洛枫看向不远处的冼莲湖。 “老祖宗,猜到了可是就要喝第一口酒了?”洛枫那秀美的桃花眼中精芒一闪,继而朝着红药无声地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那是自然。”郑老太君点头道,“谁答上来,先给谁一口酒喝。” “老祖宗,这迷也着实的简单了点吧?”凝香瞟了一眼那灯笼,略略有些不屑地说道。 “凝香这么快猜出来了?”四姨娘惊奇地问。 “我呀,才不猜这么简单的玩意儿呢。”凝香别过脸去。 “你不猜,那我可要说了,”洛枫拉着长音四下张望着,然后笑道,“迷底自然便是那莲花了。” “嗯,到底是枫儿最聪明。”郑老太君满意地点头,又招呼红药道,“赏他酒吃。” “是。”红药应了,脸上露出欣喜地笑容,又悄悄地抬头去看洛枫,见洛枫也在笑着看自己,两颊便飞上了两朵红晕。 “老祖宗偏心。”这边,凝香却不快地嘟起了嘴巴,“刚儿还猜到了呢,还不待说,就给二哥抢了去。” “咦,你这小丫头,好没道理。”洛枫笑嘻嘻地瞧着凝香道,“我叫你先猜,你嫌简单了不肯猜,这会子人家先猜出来了,你又不痛快。” 洛凝香听得洛枫如此一说,不禁又羞又恼,噘着小嘴坐在那里不说话。 “我的老祖宗,”三姨娘见状,急忙笑道,“要说这灯迷,也当算是凝香与枫儿一起猜出来的。想我香儿最是冰雪聪明,这世上如何有难题难免难得倒她?倒是这小小年岁,便知道让着兄长了。这酒,您若是赏枫儿先吃了,倒凭白的让我们馋得慌,不妨一起先吃一杯。下回呀,再轮着猜,谁猜出来,便再进一杯。” 如是一说,众人便纷纷点头。 郑老太君如何不愿做个顺水人情?当下便唤红药将酒一一为众人斟满。 果然是边塞名酒,一经启封便浓香四溢,香气似是飘了很远,连夜色也醉了几分。见那杯盏之中的酒呈琥珀色,澄清而清透,忒地讨喜。众人端着酒杯,嗅了又嗅,看了又看,都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尝。 这看上去,显然是至少三十年的陈酿。绿凝轻轻晃动杯盏,看着那澄清的液体在杯子边缘游走出浅浅水印。 “夫人在看什么?”坐在最下首的迟采青见绿凝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杯盏,终于沉不住气地问道,“莫非,夫人于这酒里,看出了什么故事不成?” 绿凝抬眼,看了一眼迟采青。 四目相对,火光电石。 那迟采青虽为偏房,目光倒是并不畏缩,那微挑的细长眼睛里带着几许挑衅几许傲慢,直直地逼向绿凝。绿凝的眼中,却依旧一片澄清,既无喜亦无怒,看不出半分的情绪波澜。只在唇边,微微荡起一缕微笑,若有若无。 “这酒中,当然是有故事的。”这回,倒是洛瑾说话了。绿凝意外地瞟了一眼洛瑾,但见凉亭里灯盏随风摇曳,照得洛瑾的脸庞有明暗光影流动,更增加了几分男子气的沉稳气息。是谁说的,月下观美人,灯下观美男?时此看洛瑾,剑眉如锋,眼眸若星,炯炯有神,却偏偏携着一股子内敛的锋芒。这种既狂放又深沉的矛盾气息竟然可以很完美的集中在他的身上,倒教人倍感好奇。 虽然看似回答着迟采青的话,但洛瑾的眼,却看着杯中的酒。嘴唇微挑,道,“想这‘念奴娇’在饮用时倒是颇有讲究的,好酒饮时先看‘质’,也就是年份。年份越久,质地越醇,酒味也最厚。就‘念奴娇’而言,以二十年到五十年为最佳。但二十年的等待太短,酒亦不可醉人,而五十年的等待又太长,相思成断肠,饮了,倒徒增悲伤。偏这三十年的等待与相思,堪比天长,堪比海深。” 堪比天长,堪比海深。 绿凝的心中微动,不免再次看了看洛瑾,看他那直挺的鼻,看他那棱角分明的唇,看他望着酒盏专注的神态,竟在这一刻,让绿凝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缕异样情愫。莫非,这恼人的家伙,倒也有着几分可爱之处? “所以,无论相思与酒,都难得这‘恰好’二字。”坐在一旁的洛枫接过话来笑道,“草率不可取,执着亦不可取,偏恰到好处,便是最佳。” “洛儿这话倒是说得极妙,若非这恰到好处,如何使得我们在这里团聚在一起,陪老祖宗喝酒来?”四姨娘点头道。 “说得对,”郑老太君亦满心欢喜地举杯,笑道:“今儿难得大家聚得全,老祖宗我心里高兴,咱们先饮一杯。” “那咱们就敬老祖宗,祝老祖宗呀,越来越年轻,好多多的赏我们酒吃。”凝香举起杯,笑着说道。 一杯酒饮下,绿凝只觉若清泉顺喉而下,却于所过之处,无端的惹来一缕缠绵。这缠绵婉若相思之苦,又似思念的甜,淡淡笼上心间,与这月色相衬,令人陶醉。 众人已然饮了一杯,凝香便又张罗着要猜迷。这边红药执了灯盏过来,众人围着猜了几盏。分别有“小小船,白布篷。头也红,桨也红。”、“姑娘真辛苦,晚上还织布。天色蒙蒙亮,机声才停住。”、“红娘子,上高楼。心里疼,眼泪流。”等,几个人斟酌讨论着,凝香答上了两个,迟采青答上一个,四姨娘、三姨娘分别答上一个,各吃了酒。这边绿凝见洛瑾只是淡淡浅笑着,并不参与自己便也不便去多加参与,也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看热闹。 “颜儿如何不猜的?”倒是郑老太君先发现了绿凝,唤红药道,:“去拣个最难的来,叫颜儿和她相公猜猜,谁猜出来,有赏,猜不出,下次论他们请吃酒。” “是。”红药瞧了瞧绿凝,然后抿嘴而笑,在所剩的灯盏里,挑了一支,举了起来,嘴里念道:“白天一起玩,夜间一块眠。到老不分散,人夸好姻缘。”。 绿凝的脸,却攸地红了。 洛凝香在一旁亦捂嘴巴,咯咯地笑出了声来:“哥,嫂嫂,你们怎么不猜?难道,非要做个东请我们吃酒不成?” 身边的洛瑾亦是沉默着,绿凝悄悄瞟了一眼,但见洛瑾亦抬眼望着自己,黑眸中有光芒一闪而过,却在与绿凝的视线相撞之时,匆匆收了回去。 这边的迟采青见之,心里不免愤愤地,憎恶地瞪了一眼红药,又转过头去瞪着绿凝。 “哎哟,瞧你们两个。”凝香站起身来,笑道,“明明是夫妻,还这么扭扭捏捏的,干脆我替你们答了,你们只管准备好了酒菜,请我们吃酒好了。” “小丫头,这种迷,怎么能要你一搀和。”三姨娘板着脸,说了一句。 “那有什么,”凝香不以为然地扫了一三姨娘,又转头对郑老太君道,“老祖宗,我帮他们猜迷,教他们两个请我们吃酒不好?” “好。”郑老太君笑呵呵地点头,“准你替他们猜。” 洛凝香得意洋洋地扫了一眼三姨娘,脆声道:“迷底自然便是那连神仙都羡慕的鸳鸯。红药,我猜的可对?” 008: 邀月起舞 008:邀月起舞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望着洛凝香那纤细的手,举着那翠色琉璃的酒杯,望着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耳边突然间响起了永嘉帝曾在自己耳边念过的一首诗。 那是……某一年的上元灯节罢?御花园中挂满了色彩各异的灯盏,流光溢彩,满座皆是美人如玉,臣子陈列,口中歌颂之声不断。笙歌不断,歌舞升平。这些情形再一次交错在眼前,似是突然间在眼前炸开的画面,让绿凝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似是一下子便陷入了往昔的情景之中,一切全部栩栩如生的出现在眼前。 “皇上,今夜明月如此皎洁,不妨臣妾为皇上起舞,以助雅兴如何?”娇滴滴的话语婉若莺啼,却是那素起舞蹈闻名于后宫的明妃。因永嘉帝曾称她为“翩翩风姿有若明艳桃花迎风”,而冠以明妃的称呼。 “哦?”永嘉帝永嘉帝举着那九龙珍珠樽望着天上的明月,望着群臣满坐,觥筹交错,人人均是满面喜气,又见那明妃一袭水色轻纱长裙,风姿尽展,不禁龙颜大悦,点头笑道,“好,就请爱妃起舞以助兴罢。” “皇上。”明妃见永嘉帝满心愉悦,却又扭捏着,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永嘉帝,似撒娇般说道,“皇上,只要臣妾起舞,却没有曲子,如何舞得?” “不是有乐师在此?”永嘉帝好奇道。 “皇上,这可是臣妾特地为您舞的,这普通的乐师哪里行来?”明妃噘起嘴来。 “那爱妃的意思?” “皇上,都说绿凝妹妹的琴最是玄妙,为何不请绿凝妹妹抚琴,为皇上这盛宴增色?”明妃的目光,落在了坐在龙椅下首的绿凝的身上。 绿凝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与明妃相遇。 就在昨儿,这明妃还在御花园与自己相遇时,冷嘲热讽地说些个不明不白的话,笑绿凝已然年芳二八却始终待嫁在宫内,那些个冠绝的琴艺,那些个出了名的才色,又有何用?还假惺惺地在绿凝耳边低语,说不妨她向皇上提议,为绿凝说一门好亲事。被绿凝用话噎了回去,这会子,又在这里作起怪来了。 这样想着,绿凝便微微笑道:“明妃,你要起舞,却要本宫抚琴,那到底是本宫为你抚琴,还是你为本宫伴舞呢?” “哎哟,我的绿凝妹妹,瞧您这话儿说得。”明妃自然知道绿凝是在借机找自己的痛快,便急忙掩嘴而笑,媚眼瞟了永嘉帝一眼,道,“自然是臣妾为绿凝妹妹伴舞。绿凝妹妹的琴乃是出了名的玄妙优美,臣妾只是想借个光来,起舞以助皇上雅兴罢了,还请妹妹成全。” 绿凝不语,黑白分明的眸子,烁烁生辉地直视明妃。皇宫里,将绿凝视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的妃子多得是,偏偏明妃是最难缠,最愿刁难绿凝的。而眼下,这女人,明明是故意要绿凝放下架子为她抚琴的,却说了这些个好听的话儿,着实令人气恼。 “凝儿。”永嘉帝慢慢走过来,在绿凝的面前站定了,低头望住了绿凝。 绿凝抬起头,却望见了永嘉帝那如火般炽热的目光。年轻的君王,浓重的眉,目光如炬,俊美的脸庞因为饮了酒而散发着异样的神采,倒更加地令他显得神采奕奕,英姿焕发。此刻,他正望着端坐在自己眼前的少女,她的青丝如泓,眼眸似水,她的眉目如画,她的樱唇如花,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是自己的,自己的…… 永嘉帝,突然伸出手来,端起绿凝的下巴,凑近了她,轻声念低喃:“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皇上的失态,众妃的怨恨,臣子们的惊讶,宫人们的异样。还有永嘉帝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强烈爱意,让绿凝心底涌上一丝恐惧,让她害怕。 “嫂嫂,”凝香的声音打破了绿凝的回忆,让她忙不迭回过神来。但见凝香已然将酒杯放下来,笑意盈盈地站在桌边,道,“今夜月光如此美好,不妨嫂嫂与我一并抚琴,为酒宴助兴如何?” 一并抚琴,为酒宴助兴…… 望着凝香一张脸儿因酒力而微微泛着红晕,粉腮红润,秀眸微醺,绿凝的心,竟然没有来由的一沉。这一刻,这一幕,不知为什么,让绿凝的心中笼上了层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是有几分不祥,又夹着几许未知的恐慌。婉若一股巨流猛地抓住了绿凝的心,让她突然间觉得透不过气。 “嫂嫂?”见绿凝的脸色有异,凝香不由得疑惑地唤了声。 “哦。”绿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让自己从刚才的不祥预感里挣脱出来,她轻挑樱唇,微笑道,“已经好些个日子没有抚琴了,恐是那琴艺已然生疏了。不如,我跳支舞,为酒宴助兴,给老祖宗解闷儿,可好?” “跳舞?”洛枫最先惊奇道,“怎么嫂嫂也会跳舞么?先前我们怎么没听嫂嫂说过?” “那些个跳舞的玩意儿,不过是些香艳女子游戏的把戏,如何能登堂入室?”三姨娘在一旁冷笑了声,挑眼扫了眼绿凝。 三姨娘的话,倒令迟采青有了几分快意,她抬眼幸灾乐祸地笑看着绿凝。 而洛瑾,则依旧不动声色地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三姨娘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洛凝香倒是最先不平起来,“自古女子本应以舞见长。想古往今来那些才女词人,哪个不擅歌舞?莫说飞燕,不论西子,单是今朝宫里的妃子,哪个不会跳上那一两支舞的?倒是我们这些个俗人,平素里只听听曲儿,赏赏花儿的,还凭白误会了舞蹈二字。这可是不对呢。” “瞧瞧,”四姨娘吃吃地笑起来,“怎么一口一个宫里?莫非,我们家又要出一位娘娘了?” “哎呀,四姨娘,”洛凝香一下子羞红了脸,嗔道,“休要胡说。” “好好好,不许她说,这之瑶什么玩笑都敢开来,看我不罚她。”见洛凝香恼了,郑老太君急忙笑着责备四姨娘,说道,“那还不快请你嫂嫂为老祖宗我跳上一曲,让我们都欣赏欣赏?” “是。”洛凝香便欣赏应允,又笑望着绿凝,道,“嫂嫂,请吧。” 这洛凝香,倒果真是好生的缠人。绿凝心下无奈,便也只得站起身来。瞧这小丫头一会东一会西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心向着何人,但下午之时洛枫便已然前来提醒,今儿的夜宴,这洛凝香是铁了心要与自己比上一比的。抚琴自是不能抚的,那字……绿凝的心下微微一沉,那字,更是不能轻易写的。而今,唯有期盼一舞以平息这场风波罢。 “我来为嫂嫂抚琴。”洛凝香笑着,走到琴边坐了下来。 绿凝款款立于亭下,临着“冼莲湖”,看满湖莲花迎风摇曳,湖中倒映着明月影影绰绰。而洛凝香则坐边湖边的琴旁,抬手,轻轻拨动琴弦,那旋律如流水般倾泄而出,竟是《风波渺》。 绿凝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波渺》,永嘉帝最为喜爱的一首曲子,亦是当朝长公主绿凝最喜爱的一首曲子。此曲若行云流水般灵动,亦有浮云般缥缈空灵,演奏此曲之人,必要有极高的天赋方能领悟这曲中玄妙。因绿凝公主自幼便对琴有着极高的悟性,因此而受了多方名师指教,又有异域高人特别献上这曲《风波渺》,更是为绿凝公主的琴艺增色。为了绿凝公主的琴艺能为天下人所知晓,永嘉帝特别下旨允许将这《风波渺》的曲谱流传民间,若有天赋能演奏者,均可至当地府衙按月领取赏银十两。于是便在民间兴起学琴风潮,只可惜,这曲子并非普通人可以轻易领悟,所以可以领得这十两银子的,倒亦是凤毛麟角。而今,却没有想到洛凝香可以弹奏。果真是,侯门将相之家出才女,深宅之内藏内秀。 随着那若流水般的音符,与月色,与夜色,与灯光,与湖水,与莲花相融而一,而绿凝,便在这天人合一的情景之中,翩翩起舞。但见她,腰枝若柳般柔软,夜风拂过,吹起绿凝一头青丝,月光下更显得她脸庞玲珑清秀,两颊若春桃般红润低垂的眼帘,卷翘的睫毛轻颤,覆着那本笼罩着淡淡水雾的眼眸,神情虽喜犹悲。但见绿凝,轻轻伸出玉臂,银白色轻纱衣袂随风翻飞,翩若轻云出岫,更显得柔桡轻曼,妩媚纤弱。倒教这在座之人都看得痴了。 洛凝香玉指灵动,拨动琴弦,熟悉的音符,似往昔的回忆,紧紧包围着绿凝。即便是不睁开眼睛,那一幕一幕发生过的片断,永嘉帝那如火的眼眸亦似乎近在眼前,牢牢地望住了自己。似是一张网,牢牢地将绿凝束缚住,想要挣,却无法挣脱。 突然,一股细微地凌厉之声,夹着风势破空而来,袭向绿凝。 009:是坠入?还是轮回? 009:是坠入?还是轮回? 绿凝虽称不上有十分矫健的身手,但到底跟随着永嘉帝四处狩猎游玩,又因永嘉帝格外在意绿凝的安全,而教了她一些防身之术。所以,这破空而来的微厉之声,倒传入了绿凝的耳中。 绿凝诧异地睁开眼睛,却已然迟了,她只觉腰间某处攸地一麻,整个人身形陡然顿住,然后鬼使神差地,朝着身旁的冼莲湖直直坠下。 “嫂嫂!” “夫人!” “绿凝!” 不远处的疾呼声还来不及入耳,绿凝便已然坠入湖中。那清冷的湖水一下子将她湮没,冰冷入骨,绿凝惊惧地睁开眼睛,却只觉眼前是一片深暗的绿,隔着这层绿,头顶便是一片 银光浮动。那银光透过这层层叠叠的绿光,直逼入眼眸深处,刺得人眼疼。 绿凝闭上眼睛,却只觉冷水从耳鼻处入灌而来,忒地令人难过。这是……好难过的感觉。绿凝想要挣扎着浮起,她本是最喜凫水的,却为何此时全身都动弹不得了?绿凝的一头青丝,水妖般在水中漂浮,清冷的水令她的肌肤都失去了颜色,她慢慢地下沉着,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凝儿,凝儿。” 是谁? 谁的呼唤响在耳边?绿凝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这声音,好熟悉,好熟悉。好像另一个自己那般,熟悉到了灵魂的最深处。 “凝儿!”似是察觉到绿凝的眉在微颦,耳边的声音便急切了起来,绿凝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捉住了,紧紧地握着,这只手的力道好大,大到已经令绿凝感觉到了疼痛。 “凝儿皱眉了,她在皱眉。”声音里,已然有抵制不住的兴奋与欣喜了,身边的人猛然站了起来,扬声道,“李鹤,去回你师父,告诉他拯救公主有功,绿凝公主已然醒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问他想要什么,朕统统都赐给他!” 什么? 绿凝的耳边有如一记惊雷轰轰炸响。 是永嘉帝,是永嘉帝没错。这声音是他,这语气是他,这手上传来的感觉,都是他。莫非,自己已经回到了皇宫么? 绿凝心念虽动,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努力慢慢地平复着心头的惊骇,不动声色地合着眼睛。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既不能睁开眼睛,也不能有半分的动作,否则,这一回再被永嘉帝捉住,以他的性子,自己定是插翅也难飞了。 “凝儿?”永嘉帝见绿凝脸上的表情竟慢慢地消失了,不免有些焦急,不由得探身,伸手去抚摸绿凝的脸庞。 “皇上不必焦急,”即便是只听过一次,绿凝依旧记得这个声音,阴沉而尖厉的声音,令人听之便觉毛骨悚然,定是那山羊胡子的老道李鹤。这杂毛老道真真儿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这样想着,绿凝便更由心中生起几许厌恶来。“公主殿下的魂魄不过是刚被召回,一时之间还尚难适应罢了。请待公主殿下稍加休息几日,便可复元如初。” 永嘉帝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柔情,深深地凝望着静卧在床塌之上的绿凝。 “那,小仙先下去了?”李鹤见永嘉帝并不说话,便拱手问道。 “李仙人请。”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顺海,虽然只是瞟了一眼,却甚是知晓皇上心思,急忙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请李鹤请下去了。 “皇上。”待李鹤消失在眼前,顺海便急忙朝着永嘉帝下拜,嘴里欣喜的恭贺道,“恭喜皇上,绿凝公主终于回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想是上天亦被皇上与绿凝公主的兄妹深情所感化,将绿凝公主还给了皇上。” “感化……”那若描画而出的圆润嘴唇微微上扬,扬起一抹不屑的讽刺,永嘉帝冷冷笑道,“何为感化?朕要做的事情,岂用感化天地?” 说着,永嘉帝那修长而充满了力道的手指已然轻轻碰触到了绿凝那若桃瓣般的樱唇之上。这有如汲取了桃花儿的魂魄,将露水的晶莹凝聚而成的唇呵,是那样的玲珑秀美,让人看了便想要深深的吸吮,霸道的占有。永嘉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朕想要的,亦不需任何人来赐予,她是朕的,便永远都是朕的,谁也抢不走。” 顺海的眼珠转了转,眉毛也微微地向上翘了翘,而后又立刻低头,无比虔诚地扬声道:“我皇的威严誓比天高,我皇的基业誓比海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嘉帝,却并没有被顺海那般歌功颂德的样子给讨好了,亦没有任何的回音给他。只是,依旧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床塌之上的少女。看她那长长的睫毛,看她那丰润的脸庞,看她那晶莹的红唇,看她那粉嫩的颈子,和……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酥胸。 美人微酣,海棠春睡。 她已然不再是曾经的小女孩儿了,她已然,在自己的眼前,慢慢地长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少女。她……终究是长大了,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真正的女人,他永嘉帝的女人。 黑眸里的情愫像是被火点燃了般的,汹涌而至,让永嘉帝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都快要燃烧起来。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压抑这汹涌而来的欲火,却,使得这股火焰越烧越炽。 “顺海,你下去罢。”永嘉帝闭上眼睛,说道。 顺海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走。 永嘉帝的眉,已然微微皱了起来,他侧过脸,冷眼看着顺海。 “回皇上,是礼部的张大人,在门外候了好久了。”顺海见状,急忙俯身下拜,急急地解释道。 “张康?”永嘉帝的身形微微顿了顿,碰触在绿凝唇上的手亦收了回来。 “正是,”顺海点头,“要不,让张大人先去御书房候着?” 永嘉帝转过头看了看绿凝,然后微微迟疑了一下,道:“不必了,让他进来。” “是。”顺海瞟了一眼静卧在床塌之上的绿凝,然后便起身退了出去。 这边永嘉帝又恋恋不舍地望了绿凝几眼,方才站起身来,将床塌之上的帷幔垂下,遮住了床上美人的娇躯。 想这张康其人,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早在永嘉帝继位之前,张康只不过是个兵部的长吏,虽然官位不高,但手下爪牙却是极多。早在永嘉帝尚是太子之时,便与此人结交。想当初啸亲王华南翊暗中与众臣勾结,曾几番想要置永嘉帝于死地,又明里暗里制造了很多圈套想要在先帝面前出永嘉帝的丑。几经磨难缠斗,都少不得这张康在旁相助。后来,在先帝驾崩之前,张康得闻于密报,十三皇子华南翊在兵部尚书刘琦府中聚集了若干大臣密谋起兵之事,已然生了取永嘉帝之太子而代之的意图。便当夜进宫,直言进谏永嘉帝当夜派精兵一骑前往刘琦府中,将那些谋反之人一网打尽。 天下最不可以被人夺走的两件东西,便是:江山与美人。 永嘉帝当即便派出手下一骑精兵,均是这几年来永嘉帝暗里训练的个中高手,完全有以一当百之能。这一骑精兵悄然降临兵部尚书刘琦府中,谁想那狡猾的华南翊早就闻风而逃,张康却意外地发现了在所有商议谋叛的人之中,竟有八皇子永昌。八皇子永昌,乃是所有皇子中最为柔弱的一位。其母,不过是位普通的宫人,姓张名婉,因着先帝在御花园瞧见了张婉撷花儿,见其身材窈窕,倒也有几分玲珑姿色,便欲心大炽,召来宠幸一番。谁想这一番云雨便种下了龙种,使得张婉平步青云,混了个嫔。但张婉终究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宫人,即使生了皇子,在宫里亦不招人待见,偏这八皇子永昌又是个病秧子。平素里因身子骨虚弱,恨不能泡在药缸子里,明明是个男儿之身,还总是哭哭啼啼,大有文弱书生之嫌。永昌乃是所有皇子里最不得志的一个,亦是最挨欺负的角色。所有人里,只有永嘉帝对其还算照顾,永昌亦总是跟在永嘉帝的屁股后面,皇兄长皇兄短的叫个不停。后来,两人慢慢长大,永昌对永嘉帝一直是敬仰有加,永嘉帝也顾着兄弟的情谊,对他有所关照。在这素以人情冷漠的皇宫之中,永嘉帝与永昌的交往便已然算是有些情谊之深了,然而,却不曾想,竟连永昌也要如此背叛永嘉帝。 偏那永昌,面临精兵却一脸的不屑,口口声声唾骂永嘉帝鱼目混珠,是条混进群龙里的泥鳅,还说了些极为难听的话来。气得张康当下便提剑取下了永昌的人头。私自诛杀皇子,乃是滔天的大罪,但古往今来,身为皇子的大忌便是参与谋反。先帝病疾,太子即位自然是众望所归,哪里有人胆敢挑衅权威?永嘉帝自将刘琦那一干人等收押,该斩的斩,该诛九族的诛九族。连那可怜的张婉亦被牵连,赐了碗毒酒死了。 后来,永嘉帝即了位,这张康倒是没有继续留在兵部,反而是拣了个礼部的清闲官职,养着去了。纵然如此,绿凝却始终觉得,若论心狠手辣,若论血腥无情,那张康,绝对是一等一的。比之永嘉帝的铁腕,张康的可怕,更为令人心惊。 却不知,为何永嘉帝要召见如此之人? 010:秘密 010:秘密 不多时,便听得有脚步声转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慢慢走近,在永嘉帝身后下拜。 “臣,张康,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罢。”永嘉帝沉声道。 张康依言站了起来,隔着轻纱帷幔,绿凝瞧见这人穿着紫色长袍,腰系黑色镶宝玉腰带,正三品的官帽扣在那颗硕大的脑袋上,怎么看,都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况且这男人五官粗悍,凶气逼人,若放在边塞,倒是个可以唬人的角色,放在礼部,如何能够不像个笑话? “查得如何了?”永嘉转过身,面朝着床塌,没有去看张康。 “回皇上。”张康道,“那北靖侯府,府深宅大。想要探出研究,却并不容易。” 北靖侯府? 绿凝的心下,便是一惊。 如何,又与北靖侯府扯了半分的关系? “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么?”永嘉帝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有。”张康点头,“据户部的典吏,追溯向上,已然查出,先后与锦娘娘……本是同宗。” 同宗? 母后与锦娘娘? 这是怎么回事。 绿凝心中疑惑大起,不免睁大了眼睛,身子,亦朝着床边凑了凑。 “是同宗?”永嘉帝的眉,亦皱了起来,目光一缕精芒一闪而过。“然后呢?” “已然派了人前往先后老家去查了,大概需要十日左右便可回信。” “好。”永嘉帝缓缓闭了眼睛,然后伸出手来,慢慢挥了挥。 “臣告退。”张康躬身退下了。 硕大的寝宫里,只有红烛摇曳,照着床塌之上的绿凝,和站在那里的永嘉帝。烛影绰绰,两个人,各怀心事。 绿凝望着站在那里的永嘉帝,只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更加的成熟了。但是心事,仿佛也更加的重了。那浓重的眉紧紧锁在一起,黑眸深沉,似是有万般复杂情感在其间相互交错,忒地令人心痛。 她的哥哥,一直在身边保护着自己的兄长,却如今变得如此深沉,如此心事重重。想往昔,他们在一起,总是笑得无邪,玩得开心。从来没见过他有这样阴郁的表情。 皇兄呵,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般模样?连对我的情谊,都变了味道。 难道,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么? 这样想着,绿凝便觉心中荡漾上无限酸楚,眼睛,在不知不觉间朦胧了起来。 脚步声渐近,绿凝急忙合了眼睛。却是永嘉帝挑了帷幔,坐在了床边。 “凝儿,”永嘉帝的声音低沉,带着绵绵的柔情,与淡淡地痛苦。绿凝的脸庞,再次被永嘉那炽热的手抚摸着,“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永嘉帝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拿起绿凝的手,放在唇边,深深吻着。“朕再也不要失去你,再也能没有你。便是这全天下的世人都不解,便是这世俗所不容,朕也要与你一起。朕,要封你为后。” 此言一出,绿凝心下大骇。 如何能够做出如此之事?兄妹联姻便是有违常伦之事,如何又可做出封后这等有辱皇家威信的傻事来?这样想着,绿凝的睫毛便不由得动了动。 坐在床边的永嘉帝立刻捕捉到了绿凝的动作,永嘉帝,只低低地笑了一声。 “朕知道,这准是你最不喜看到的一幕,”说着,他欺身躺在了绿凝的身边,然后长臂一伸,将绿凝揽在了怀里。“所以,朕便终生不立后。这个位置,只给你,就像朕心里的位置,只给你。” 永嘉帝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他炽热的身体将绿凝紧紧拥抱,呼吸进来的,都是永喜帝的气息。那骄傲的、如阳光般炽烈的气息霸道地将绿凝包围,婉若阳光刺入了体内,竟然,让她感觉到了疼。靠在永嘉帝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那样有力。一如往昔绿凝靠在他的身边一样,这心跳曾让她心安。在母后仙逝后的那段日子里,绿凝夜夜以泪洗面,都是永嘉帝将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慰。在那样悲恸的日子里,绿凝每夜都要听着永嘉帝的心跳声,才能安然入睡。 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身边的人,已然不再用看妹妹的目光看待自己了呢?那双黑亮的眸子,曾经洋溢着宠溺与兄长般的情感,而如今,却尽是男人在看女人时的占有与炽热。连这心跳,现在听起来,都只让绿凝感觉到隐隐的不安。 却,还是无法推开他罢。 绿凝无声地叹息,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眼前,似是起了淡淡的雾。 让人无端地看不清眼前的方向。绿凝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眼前却还是一片模糊。她伸手在眼前挥了挥,想要赶走这片浓雾,却发现这雾却是是越来越浓了。 这到底是哪里呢? 绿凝不免有些不安起来,她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却什么也没有找到,连半分人影也未见得。 “绿凝妹妹,你竟在这儿呀。”娇滴滴一声轻唤,婉若莺啼,自身后传来。绿凝忙不迭回过头去,却赫然发现周围的雾眨眼间消失得没了踪迹。眼前,是一片澄清月色,照得所处的这片竹林幽静至极。 竹林? 绿凝有些疑惑地想了想,御花园里,哪里曾有竹林来着? 还不待想得清楚,但见一个穿着翡色长裙的女子自那竹林深处款款而来。明艳的肌肤,衬着翡色的衣裙,月光下有种不出的妖冶狐媚。那眉目间传递出的妩媚,于这诡异的夜色里更加的令人感觉到不安。 “明妃?”绿凝错愕地唤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是了,这妩媚的女子,不是那明妃,又是何人?而此情此景,却不就是上元佳节前夕夜遇明妃的时候吗?怎么就,怎么就会记不起了呢? “绿凝妹妹这是要做什么去?”明妃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作势便要去携绿凝的手。 “散步罢了。”绿凝再次后退,没有让明妃碰触到自己。她的眉,微微地皱着,目光里尽是警惕。看这明妃,一头青丝披散而下,眼眸流转处总有着说不出的妖气,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绿凝。而于这明妃身上,散发出一种香气,格外地呛人。绿凝的心里,不免升出了几分厌恶。 这明妃,平素里一直是因着她的舞艺在宫里恃娇放旷。因后宫无首,明妃的品级又较高些,便自喻是后位的第一人,常常欺负那些其他的嫔妃。绿凝平素里便是看不惯这明妃的行径,偏偏这明妃亦因着永嘉帝对绿凝的偏爱而吃尽了醋,两个人,常常势同水火般不相容。 绿凝警醒地瞟着明妃,心下却也狐疑起来。此情此景,总好像是经历过似的,却又为何想不起来了?若说,那上元佳节已然过去,那这日的记忆为何又只有残存的片断?后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却在记忆深处怎么寻也寻不着了? “绿凝妹妹倒是好兴致。”明妃慢慢地绕到绿凝的身边,浅浅笑着。 绿凝并未回答。 自己确是有喜欢在深夜溜出来游玩的习惯不假,但想绿凝乃是与永嘉帝一奶同胞的妹妹,众人皆知她顽皮好玩。所以便是有禁军巡逻也只得点头陪笑,从不敢为难,而这明妃,身为后宫嫔妃,本应严守宫规,却于这深夜里披头散发来到如此偏僻之所,难道不令人生疑么? “夜已然深了,明妃还不回去休息么?”见明妃依旧站在身边,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绿凝便沉下脸来,冷声道。 “绿凝妹妹不睡,臣妾哪里睡得着呢。”明妃吃吃的笑,她的笑声里似有着几分浪荡味道,令绿凝十分的反感。于是绿凝便冷哼一声,举步欲前行。 “哎,妹妹,不要走呀。”明妃伸手便拉住了绿凝的袖子,“早听说绿凝妹妹的琴艺冠绝中原,待空了,还想着请绿凝妹妹抚琴,臣妾借个光,跳上一曲呢。” 这句话,倒果真似是在这天夜里听过的。却为何到今日重演了一遍?难道是自己糊涂了不成?绿凝的心不免沉了下去,更觉有种不祥预感隐隐涌上来。 “要说,妹妹也真是可惜。空有这一身的好才艺,却没有个如意郎君。真是太过可叹了。” 绿凝猛然抬头,目光烁烁地瞪住了明妃。 没错,就是这句话,明妃曾说过的,在讽刺自己的笑话。这句话她听得真切,记得真切,她急忙拂掉明妃抓着自己的手,疾步后退。 001:琥珀眼眸,你是谁的醉? 001:琥珀眼眸,你是谁的醉? 绿凝心里对这突然出现的一幕产生了恐惧。[..info超多好看小说]眼前的一切已然是曾经所发生的过的,只是不知如何被抹去了当天的记忆,只留下那模糊的一两句话而已了。 “咦,绿凝妹妹,你要去哪里呀。”明妃却笑眯眯地上前一步,捉了绿凝的胳膊,紧紧地拉住,“如此深夜,一个人回去,倒是多有不便的。” “放开我。”绿凝伸手便甩开了明妃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绿凝妹妹,”谁知这明妃,却是阴魂不散的跑过来,再次抓住了绿凝,“妹妹别走呀,看臣妾帮你引荐一位出色的男子,成就一段绝世姻缘可好?” “放肆!”明妃的话,却果真叫绿凝恼火起来,“明妃,你身为堂堂后宫嫔妃,如何说出如此不检点的话来!” 说罢,便伸手,捉了拉住自己的明妃的手,用力甩开去。 想这绿凝,到底是比之这些柔弱女子有着几分力气的,竟将明妃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几乎要跌倒在地。 绿凝厌恶地瞪了明妃一眼,转身便要离开,却不想,径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错愕地抬起头,绿凝赫然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 怎么会在皇宫里有陌生的男人? 绿凝惊骇地倒退一步。 “明妃,你好大的胆子!”绿凝迅速回头去怒斥那明妃,谁想这明妃却不见了踪迹。肩膀,被一双大手捉住,迫使绿凝转过身去,面朝着那被自己撞上的男子。 这是一个,体态修长的年轻男子。一头漆黑的长发在月色里散发着荧荧的幽蓝,他的皮肤很白,没有一丝血气,若墨染的眉毛下面,是略带着忧郁的眼眸。[..info超多好看小说]偏偏,这双眼眸之中既没有半点的光亮,又没有半分的情感,好像一池深潭一望无底。此刻,这双眼眸正低头望着绿凝,而于这眼眸里,绿凝却根本看不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你是谁?”绿凝冷声问着,用力挣扎,“快放开我!” 男子却并回答,他只是,牢牢地捉住了绿凝的双肩,然后就这样深深地凝望着她。 他是在看自己吗?还是,透过自己在看别个什么东西? 这双眼睛太深,太奇怪,让人心惊。而这男子的手却也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只从手上传来阵阵冰冷,若寒冰般袭入绿凝的体内,令绿凝遍体生寒。 “放开!”绿凝用力的去推那男子,却不想这男人手一紧,将绿凝纳入了怀中。 “放肆!”绿凝大喝,下巴却被那男子握了,脸,被迫抬了起来。鼻中传来一股异香,男人的脸竟是越来越近了,绿凝不觉间已然觉得神情恍惚,那男人的唇,却也近在咫尺,眼看便要覆在绿凝的唇上。 “滚开。”随着一声低低的轻吼,那男子的身形竟然突然间顿了一顿。却见绿凝的手中多了一柄匕首。这匕首乃是异域进贡给永嘉帝的,镏金刀柄,剑身轻薄却锋利无比,莫说削铁如泥,便是连发丝轻轻落在刀锋上,还不待落下便已然被剑气一分为二了。永嘉帝见这匕首轻巧而利于携带,便将它赐予了绿凝防身,而今,却是派上了用场。只见那匕首已然没入了男子后心七八有余,却不见有血涌出来。 绿凝拨了匕首,又用力推开了男子。 那男子,似是没有了力气般地跌倒在地上,口里不觉呻吟出声。这声呻吟,却让本想要逃开的绿凝顿住了脚步。 这声音,好声的古怪,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声音。倒有几分偏似龙吟,几分酷似虎啸。绿凝转过头来,去看那男子。那男子,却好像大梦初醒般地,伸手支撑着自己,充满疑惑地打量着这周。 “我醉了?”他皱着眉问。 这似乎,不应该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所说的话吧? 绿凝瞪了这男子一眼,迅速地回身,朝着“碧云宫”的方向跑云。 “站住!”谁知那男子的嘴里却突然发出一声呼啸,眨眼间便弹身到绿凝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是你把我束住了?” 好古怪的声音,既沙哑又难听,手上的力气也大得很,把绿凝都捏得疼起来。 “你干什么。”绿凝挣扎着,却突然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就在方才,这男子的手还冷若冰雪,而今,却如此温热起来。好像眨眼间便恢复了人的体温。这是怎么回事? 绿凝惊恐地抬起头来,去看那男子,却赫然发现,男子眼眸之中的一片漆黑之色荡然无存!婉若即将来临的黎明,将黑暗完全驱逐,这男子的眼中竟然是若黎明时分天空那澄清的琥珀之色。本是带着微蓝的天空,却因即将升起的朝阳而散发着淡淡的琥珀金光。好奇罕的颜色。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束缚地府之人?”那男子冷哼着,紧紧捉着绿凝,竟将她高高举起。夜风吹起这男子的长发翻飞,有了生气的男子,已然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沉默与冰冷,他的唇角上扬,目光阴冷,周身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令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起来。 “放开我!”绿凝挣扎着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哪!” 眼前之人,却突然笑了起来。 “你这毒舌的小丫头,还知道怕来?” 什么? 绿凝停止了挣扎,低下头去看那男子。这张脸,完全是陌生的,可是这男子的脸,像是会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杀气逼人,一会儿又突然艳阳高照的。不过,就是这样的一张脸,却为何总是让绿凝产生了隐隐的熟悉之感,似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是谁?”绿凝迷惑地问。 “若说有缘,不过是萍水相逢。若说无缘,却偏偏经你救得。”男子摇头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段夙缘,真真的教人嫌烦来。” “你在念叨些什么鬼话?”绿凝被这家伙捉住了衣襟,本就是已经不舒服得紧了。又给他拎得那么高,连呼吸亦是不畅,如何有耐性听他在这里说起那些不相干的话来?便径自打断他,嗔责道。 “也罢,也罢。”这男子亦皱起眉来,同样不耐烦地瞪着绿凝,道,“便将你这,不识好歹,不懂感恩的丫头扔了去罢!” 说罢,一扬手,竟将绿凝丢开去。 “啊!”绿凝大叫一声,猛然间睁开眼睛。 睁开眼,却发现,眼前没了竹林,没了白衣男子,没了永嘉帝。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的幽暗。 鼻子里钻进淡淡幽香,恰如绿凝初到北靖候府时所闻到的一样。 北靖候府? 绿凝心里便是一喜,忙不迭眨了眨眼睛看过去。床塌的帷幔挂在两边,屋子里没有点蜡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宁静地洒在地上淡淡的光影,使得绿凝可以慢慢地适应这片幽暗,看清房间里的摆设。这里的摆设和每一处的陈列,都无疑是自己的“陶然轩”。 “我回来了。”绿凝幽幽地叹息一声,全身放松下来,“我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吗? 为什么此刻的心情如此放松?这里,明明是自己才生活一个月都不到的地方呀,比之生活了十七年的皇宫,为什么,这里反而让绿凝有家的感觉? “压够了没有。”身下传来沉闷的声响,唬了绿凝一跳。她低下头,却赫然发现自己竟是双臂压在一个男人身上,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方才得以伏在床上的。 而这男人,却是只穿着白色中衣的……洛瑾。 “洛瑾?”绿凝错愕地唤了一声,然后若闪电般迅速地坐起身来,怒斥道,“大胆洛瑾,你在这里干什么!” 洛瑾,却只是皱着眉看了看绿凝,然后同样坐起身来。 “你果真以为,本侯愿意留在这里?”洛瑾的眉纠结在一起,十分不耐地瞪着绿凝,“若不是你紧紧地抱着本侯,缠在本侯的身上,本侯如何愿意留在这里,睡这等狭小之床?” 你说什么? 绿凝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她忿忿地,冷笑一声,然后理了理思路,嗔道:“好你个洛瑾,莫名其妙躺在女子床上不说,还编出如是谎话来,诬告我纠缠你不成?” “你说本侯说谎?”洛瑾的脸立刻沉了下去,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缕不悦光芒,“本侯一生坦荡,从来不做那说谎的苟且之事。” “呵,”绿凝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地,“你在说什么鬼话,洛瑾?你现在在这里就是不争的事实,还用得着给自己扣上那道貌岸然的高帽子不成?” “你!”洛瑾只觉一股怒气汹涌而来,直冲脑门。他洛瑾一向光明磊落,征战沙场多年,纵横官场多年,从未用过一丝阴招。难道,与这女人,还要用任何手段不成? “我怎么?”绿凝挑衅似地看向洛瑾。 002:侯爷的女人 002:侯爷的女人 “我怎么?”绿凝冷笑,看着洛瑾的目光里尽是不屑。这男人好生的惹人厌,不说旁的,但是初次见时,便是在那莲花汤偷窥自己沐浴。而后又在那泉水旁,赤身裸体地唤自己为他更衣。眼下,明明在躺在自己的床塌之上,却还如此道貌岸然地称他是个正人君子?真是荒天下之大稽!“你明明做了,还不敢认,果真不似个真男人。亏你还是我华南王朝堂堂的麒麟大将军,这封号,果真是白给了你了。” “你……”洛瑾咬了咬牙,突然间欺身袭向绿凝。绿凝只觉眼前一花,还来不及惊叫,便已然被洛瑾压在了身下。 充满了冽凛之气的气息将绿凝团团包围,那充满了男性气息的压迫感竟然令绿凝在此刻动弹不得。但见洛瑾浓眉紧锁,本是沉稳的目光里此刻却烁烁生辉,那是似火般燃烧的怒意汹涌而来。 “放开我,洛瑾。你放肆!”虽然心已然被洛瑾这股怒气弄得有些惊慌,但绿凝却不想因此而被这洛瑾小瞧了去。那莲花汤之仇绿凝本就一直耿耿于怀,泉水池边又吃了大亏,眼下如何能再被洛瑾占了上风?索性便毫不退缩地直视着洛瑾,扬声吼道:“滚开!” “滚?”洛瑾大怒,“至今在侯府,还没有一个人对本侯说过这个‘滚’字。” 说罢,竟伸手捏住了绿凝的下巴,俯下身去。 “滚开!”洛瑾的气息越来越近,他的脸亦近在眼前,绿凝想要推开这洛瑾,却被他压着根本动弹不得。气得绿凝用力的挣扎着,将脸侧向一边,口中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夫人!”门被“砰”地推开,嫣翠与水珠儿慌里慌张地推门而入,“夫人,您没事吧?” 然而,房间里的这一幕,却吓得两个人又齐齐顿住了身形,傻在了那里。 却见她们的侯爷与夫人正在床塌之上相拥,那侯爷压住了夫人,正在亲昵,这……这…… “哎呀,侯爷,夫人,可莫怪罪奴婢,奴婢果真是无心的。”嫣翠倒是大一些,已通人事,急忙拉了水珠退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在门外,嫣翠又少不得数落了水珠儿一番。 “好端端地,人家夫妻二人正在得趣,你非要拉着我跑来做甚么?都说你这脑袋瓜儿里尽是浆糊来,合该我日日敲你。”说着,便又在那水珠儿的脑袋上敲了一记,拉着她回了房。 “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水珠儿倒是委屈得紧,一面被嫣翠拉着,一面苦着脸道,“我只听夫人喊得急切嘛。(..info无弹窗广告)想着连日来夫人尽不得安生,刚又落了水,恐她不舒服嘛。” “房里自有侯爷在,你恐个屁。”嫣翠啐了一声,道,“说你不长脑子倒是委了你不成?人家夫妻在玩儿呢,傻瓜一个。” 水珠儿虽是委屈,但想了想,终还是红着脸笑了出来。悄悄拉着嫣翠的袖子,笑道,“好奶奶,不管怎么说,夫人和侯爷,倒是伉俪情深。是不是?” “那当然。”嫣翠亦是满脸喜色,“我们姐妹两个的日子,将是越来越好过的。” 且不说这两个小妮子在这里无端地欣喜,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向往之情。单说那绿凝,见嫣翠和水珠儿二人如此畏缩地退了下去,心里大窘,连脸也涨得红了起来。 而压在自己身上的洛瑾却是一脸的无所谓,更恨得她牙根痒痒,不由得啐道:“你这人怎么如此厚脸皮来?还不快点滚下去。” 厚脸皮? 洛瑾倒是愣住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绿凝,但见身下的女子粉面如春,目光犹嗔似怒,却如此明亮,眼眸深处的水汽又让她看上去似是含情如娇。那微启的樱唇和因为被自己压住了而微敞的衣襟,都令眼前的一切充满了情趣。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娇弱的人儿,却竟有如此大的胆量与自己对持。从前,自己为何没有发现这容颜竟是如此有趣的人儿? 这样想着,唇边,便泛起了一缕隐隐笑意。 洛瑾俯下身,绿凝却迅速地侧过头去,这洛瑾倒不恼,只伏在绿凝的耳边低低笑道:“忘了,你是本侯的女人。本侯想要你,随时都可以。” 说罢,攸然起身,只径自披了衣裳,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房门。只留绿凝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傻傻地愣在那里。 他说什么了吗? 绿凝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还没有从刚才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说,自己是……他的女人? 他说,他……想要自己,随时都可以? “呸!”绿凝瞬间回过神来,跃而起,怒气冲冲地对着已然走出门去的洛瑾吼道,“你这酒色之徒,你这……你这混帐!” “夫人又骂了?”虽然已然躺在了床上,嫣翠与水珠儿却已然兴奋得睡不着了。水珠儿离窗最近,夜深又极静,她只竖起耳朵,听着主房传来的绿凝的吼声。 “许是又得趣了?”嫣翠不无奇怪地嘀咕。 “哪里有得趣便骂人的?”水珠儿思量着,坐起了身子,说道,“瞧夫人平日里又是极为温柔稳重的,如何……一得趣便性情大变了的?” “这个……”嫣翠也坐起身来,苦苦思量了半晌,然后咣当一声躺在了床上,“你问我,我问谁去?” 说罢又去拉水珠儿:“快睡觉,姑娘家家的,研究这些做甚么!” 水珠儿被嫣翠拉着,不情愿地躺了下来,辗转了几回,终是睡着了。 这边绿凝亦是忿忿地倒在床上,根本睡个不着。后来又忽觉得渴了,有心想要唤嫣翠端茶来喝,想着那两个小丫头刚才看自己时的眼神便觉得可气,索性站起身来自己寻了点水。一面被洛瑾那厮气得够戗,一面又疑惑这何今天会经历这番古怪事情。 自己明明是好好儿的在冼莲湖边跳舞,如何会跌入水中?那袭向自己的古怪东西到底是什么?莫不是,永嘉帝所称的,李鹤的狗屁师父搞的把戏?但,自己又如何会重新经历一次上元佳节前与明妃的相遇?明妃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在夜里却是那般的狐媚?那个白衣男子又为何有那样的一双眼睛,为何……又好似在哪里相遇过似的?而且,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在皇宫里,这会子又在侯爷府醒来? 但,最主要的是,永嘉帝为何要去查母后与锦娘娘的身世?张康说侯爷府藏着什么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 诸如此类的问题纠缠在一起,让绿凝的头竟疼了起来。她索性放下杯子,躺在床上,想把这一切都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却终还是辗转反侧,竟是天快亮了才昏昏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绿凝还不待起床,便已然有人在院儿里候着了。听到院里的人声不断,绿凝不痛快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夫人。”耳边转来嫣翠的轻唤,“夫人,可曾睡醒了?” 这样子,如何像睡醒的样子?绿凝便动了动,依旧闭着眼睛,也不答话。 见绿凝这般模样,便知她又是想睡,嫣翠还当她是昨儿晚上与洛瑾一处累着了,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喜悦来。当下便进一步俯在绿凝的耳边,道:“夫人,老祖宗房里派人来了,在外面侯了很久了。” 老祖宗房里的? 绿凝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绿凝醒了,嫣翠心下更是喜悦,便喜气洋洋地说道:“夫人,还有侯爷,也派人来了。” 洛瑾也派人来? 绿凝猛然坐起了身。这男人难道还没有欺负自己到够?居然还派人前来奚落吗? 这样想着,便皱眉道:“替本夫人更衣。” “是。”嫣翠急忙应着,便去端来热水。想来,那水她早就打好了,放在一旁只待唤绿凝醒来呢。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绿凝在盆里洗了脸,又接过嫣翠递过的手帕擦了擦问。 “回夫人,已然是巳时了。”嫣翠一边帮绿凝梳着头发,一边答道。 “都已经巳时了?”绿凝惊诧,“我睡了那么久?” “是呢,”嫣翠点头,“想是,昨儿夫人也……累了。今儿便多睡了会子罢。”说着,又不觉抿嘴露出了抹暧昧微笑。 绿凝当然知道这小妮子所指,不由得立刻红了脸,啐道:“小蹄子,才多大?不许胡说这些有的没的。” “是。”嫣翠急忙应着,又正色道,“夫人,想那老祖宗和侯爷派来的人哪,都是辰时便到的,候了您半个时辰了。” 闻听嫣翠如此一说,绿凝便立刻感觉到了不妥,便匆匆地换了件衣裳,携嫣翠走出了房去。 “哟,给夫人请安。” 在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下人和丫头中,却有一个婆子迎上来,对着绿凝拜下去。但见这个婆子,一个穿着锭青色的对襟长袄,里面穿着朴素的云纹长裙,虽然年愈半百,气质风度却依旧端庄有礼。料想这人必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当下便微微挑起嘴唇,含笑点头。 “秋妈,您客气了。”嫣翠在一旁笑道,“我们夫人刚儿还说,怎么就不唤我起来,凭白的,教秋妈您等了那么久。” 秋妈。原来竟是她的。绿凝早便听得嫣翠提起过她,这秋妈,似是郑老太君从娘家带来的。年轻时便服侍郑老太君饮食起居,很是尽心尽力。那郑老太君原是念她忠心,又瞧着是个好模样的,便有心想要令秋妈入侯门为妾,也好做个自己的姐妹。怎耐秋妈抵死不从,只说要一心一心服侍郑老太君。那郑老太君便只得作罢,这秋妈倒也是个痴人,竟终生未嫁。后来上了年纪,不便再继续服侍郑老太君,又偏偏是个能主事的,倒叫郑老太君安置在府中成了名主事。而今,竟是郑老太君派了她来的么? “夫人客气了。”秋妈笑着说道,“秋妈不过是个下人,下人等主子是应当的。” 说罢,又回身示意身后候着的两个丫头上前一步,笑道:“赶巧我刚奉了侯爷之命来了,又碰了老祖宗派来的下人。方才知道,老祖宗是惦念夫人您,怕您昨儿受了风寒和惊吓,特地来问问。” “可不是。”那丫头看着眼生,却不是上回来的红药。绿凝只细细看去,但见这丫头穿着素色的短袄长裙,梳着双环抓髻,眉目灵秀,看上去很是讨喜。“夫人,老祖宗可是说了。我们家夫人的才情,可是除了宫里的娘娘们,哪个都比不上的。若是惊着了吓着了,她可要心疼的,这不赶紧派我来问候一下,又唤我送了点心和水果过来呢。” 这小丫头清清脆脆的声音听着也是十分的讨喜,却见她说完,让身令几个下人呈上了几个食盒,笑道:“这些点心都是宫里的锦娘娘给送来的,今儿早上才送到的,老祖宗命我拿了两盒最好的来呢。还有这水果,可也是最新鲜的,我叫下人们直接拎到您耳房去罢。” “多亏老祖宗惦念着。”绿凝心下不免有些感动,朝着这小丫头点头笑道:“容颜何德何能,让老祖宗劳心呢。” 说罢,略想了想,道:“容颜这里也没有什么可孝敬老祖宗的,便待容颜回头去给老祖宗请安罢。” “瞧夫人客气的。”小丫头的笑声有如银铃,“那奴婢便告退了。” “念桃姐姐慢走。”水珠儿急忙应着,走在那念桃身后送了她出去。 念桃? 好有趣的名字。 绿凝不免多看了那念桃的背影一眼。 “夫人,”秋妈在一旁笑着,说道,“老妇乃是奉了侯爷的命,给夫人送些人和东西来的。” 东西和人吗? 绿凝好奇地望着秋妈。 “是。”似是看出了绿凝眼中的疑惑,秋妈和善地笑了笑,道。“按着祖上的规定,夫人当有两个婆子,六个丫头服侍。姨太太当有一个婆子,四个丫头。夫人您乃侯爷正妻,本应按规矩当有两个婆子,六个丫头的。但碍着上头还有两个姨娘,便只当配一个婆子,四个丫头。不过,从前您说不喜欢人多,吵得您也头疼,便只留了嫣翠与水珠儿两人。” 秋妈顿了顿,又道:“不过,侯爷今儿吩咐了,说夫人您身子骨柔弱,再派与两个小丫头供您差遣也是好的。我合着嫣翠与水珠儿都是个机灵的,老婆子年迈,恐您使唤不惯,到底拣了三个小丫头,给您过个目。就算是不甚懂事,终究也令嫣翠她们省事些。” 闻听又给院儿加派了人来,嫣翠与水珠儿喜得眼睛亦亮了起来。 003:迟采青的算盘 003:迟采青的算盘 却见那秋妈身后,有三个方才十二三的小丫头,虽然相貌寻常,但看上去倒都是机灵伶俐的。.info[]绿凝如何不能明白这秋妈的心意?嫣翠与水珠儿一直在绿凝身边跟随,虽然比不得郑老太君院儿里的大丫头,但到底还是绿凝贴身的。若是派了个婆子来,年岁既长,又准是喜欢发号施令的,凭白的惹人嫌。不如多派个小丫头,不仅听话机灵,又好给嫣翠和水珠儿使唤,要她们如何不高兴? 从前都道这秋妈做事情考虑周全,办事又稳妥,今儿见了,倒果真是如此的。不由得对秋妈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当下便点头笑道:“如此,倒是多谢秋妈劳心。” “不敢,不敢。”想这秋妈,虽是郑老太君娘家来的,又是年长,却没有任何的架子。说话举止都是极为恭敬的,倒果真是个做事之人。 “夫人,这里还有侯爷吩咐送来的,都是些吃穿用度,还望夫人喜欢。”秋妈说着,又笑道,“按理,夫人您是应该搬去正院儿的,但却是夫人您喜欢清静,偏爱这‘陶然轩’的。莫怪老妇多嘴,这‘陶然轩’到底还是嫌小些,日后人口多了,只怕不如那大宅子显得清静了。” 秋妈的话里虽然没有挑明,却暗带着好几层的意思,倒教绿凝听着,不由得笑了出来。 秋妈见这容夫人脸上露出了笑意,心下便知晓这位侯爷夫人准是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当下便又说了些客气话儿,无非是让绿凝好生休养,调理身体之类的话儿。方才告辞去了,临行前又细细看了绿凝几眼。(..info好看的小说)秋妈边走边想,瞧着那容夫人眉目如画,气质如兰,虽然从前见之,怎么看都是江南女子那一袭病弱之态,令人见之便生得几许扭捏与不痛快。而今,却不知为何,这位容夫人的目光清冽,举止言谈说种不尽的洒脱与痛快,况且又是极为聪敏的,一些话儿既领会得,说出来的更是滴水不露。而静立于此,又有隐隐的高贵之气传来,仿佛眨眼之间便像换了个人儿似的。怪不得那些来过“陶然轩”,见过这容夫人的下人们都道容夫人已然与往日不同了,想来,也不是无稽之谈。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容夫人上次闹着寻死之后,侯爷对这位夫人,却是越来越上心了。 主子上心之人,便是下人们的上心之人,而今这“陶然轩”,完全与往日不同,似乎在一夜之间便热闹起来、喧嚣起来。 嫣翠与水珠儿自带着那三个小丫头收拾了耳房,让她们住下,又忙活着把郑老太君和北靖侯洛瑾送来的那些个东西一一安置了。忙活了这些,又少不得过了大半天儿的工夫。 想这北靖侯府才多大?“陶然轩”的这点消息,眨眼间便转遍了整个侯府。各院儿的主子均是各怀心事,然而最为忿忿不平的便是那一直觊觎着正室之位的迟采青。这位气绿了脸的“二夫人”才刚刚得了信儿,便巴巴地跑到了三姨娘的院儿里,气咻咻地坐在那里,嘴里抱怨个不住。 “青儿,你这又是何苦。”三姨娘挑起眼睛看了看迟采青,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自古都是正室为大,侧室为铺。瑾儿与那容颜圆房,亦是迟早的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你便如此生气,那日后……可还得了?” “三姨娘,”迟采青被说中了心思,脸上已然便是挂不住了,但又恐被那三姨娘看穿了自己,便急忙收了窘态,耐着性子道,“三姨娘,我不过是个偏房,哪里敢指望别个?不过是,听说了今儿……侯爷差秋妈亲自送了三个人过她那里。三个人!三姨娘,您院儿里才几个?她也敢就那么留下了?这不是摆明了是想要故意炫耀她侯爷夫人的地位身份?” 三姨娘本是要伸手去端茶的,谁想手刚刚碰到了茶杯,便顿住在了那里。她稍顿了顿,然后笑着拿起茶杯,道,“那有甚么要紧,我到底是个长辈,难道还要跟她一样了去?” “到底是三姨娘心地宽和,”见自己的话没有起到半分作用,迟采青也不恼,只是冷笑一声,道,“这倒是青儿我为人小气了。我只当是替三姨娘惦念着,终究老侯爷已然仙逝,枫儿又是个只喜游玩,不好仕途的。三姨娘您毕竟不似四姨娘,好歹有老祖宗在旁照顾着。那容颜若是个好说话的便罢了,您、我,好歹都有个容身之处。可您也见了,那容颜如何是个好惹角色?上回水月送去的脂粉盒子,她是怎么对待的,难道您都忘记了么?昨儿晚上,明明是商量好要看她笑话,让她出丑的,谁想,竟让她白抢了半天的风头去。连凝香那样的才情,都被她比了下去。三姨娘,您说,她先前先示以懦弱,又后又撑起了腰杆,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三姨娘,您说,她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儿?” 迟采青的话,让三姨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见三姨娘的脸色沉重了下去,迟采青便轻叹一声,缓缓说道:“青儿不过是一介武员之女,家世并不是显耀,又不是老侯爷亲自指腹为婚的。自知登不上大堂之雅。凭生只愿侍候与侯爷左右便已然心满意足,只叹,人心叵测,能否如愿,又有何人能知?”说罢,又兀自叹息了半晌,便起身去了。 若大的房里,只剩三姨娘坐在那里,兀自想着心事。 那迟采青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这自古侯爷之位便与皇位不尽相同,均视同宗有如仇敌,这世袭的位子,如今虽因那洛瑾是嫡亲长子袭给了他。却并不见得他不生提防洛枫之意,若是此时旁边再有人挑拨离间,说三道四,保不住自己还能否继续留在侯府……这样想着,三姨娘不由得唏嘘悲叹起来。 有道是,女人家无才无德,嫁入豪门便是荣耀。她嫁入侯门,虽然只是个姨娘,但终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三日三餐人参燕窝想用便用,绫珞绸缎想穿便穿,后来又如愿地喜添一子,本以为此生便可从此尽享荣华,衣食无忧。谁想到头来,还是要时时提防,步步小心。这样想着,这三姨娘也没了饮茶的兴致,只是悻悻地,掷在了桌上。 这边迟采青从三姨娘家走了出来,想着自己那一番言语必会起了些许的作用,又不由得在心里暗喜起来。 突然,一股暗风呼啸而来,直袭向迟采青的脚下。迟采青心里一惊,急忙向一旁闪过,却见不过是粒小石子咕噜着从自己站着的地方滚过去了。 “好身法。”轻轻的一声低笑,含着懒散,带着慵懒与漫不经心,却令迟采青的心里陡然沉了下去。她迅速地转过身,却见在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斜倚着一个银白的人影。一头黑发被银色珍珠抹额束着,垂在在脑后,桃花眼微眯,含着盈盈的笑意望着迟采青。 “是枫儿啊,”迟采青心里虽然满是警惕,却终究还是笑着说道,“我还当是谁,却原来是你这顽皮的小子。方才我刚送了几包果子给三姨娘,你还不快去吃来?” 洛枫,却根本不领迟采青的情,只是挑起眉毛,打量了一下迟采青,淡淡笑道:“从前都道你是武将之女,却从未见过你展露身手,昨晚见了你所抛的暗器,方才对你高看了一眼。” “枫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迟采青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洛枫,然后笑道,“甚么暗器,甚么身手,我可是当真听不懂呢。|” “很好。”洛枫点了点头,然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想来这天地之大,哪里都可能会暗藏玄机。着实是有趣啊,不过……” “不过女人啊,到底是女人,”洛枫一边摇着头叹息,一边说道,“女人是藏不住秘密的,因为她们的心里,装满了儿女情长,和满满的……忌妒。” 迟采青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看着洛枫一脸的戏谑,完全一副嘲讽地表情。 “枫儿,你想说什么?”迟采青沉声问道。 洛枫,却只是淡然笑了笑,对迟采青所表现出来的警戒完全不以为意。 “不要忘了,北靖侯府乃是习武世家,纵然那晚我大哥因为欣赏嫂嫂的舞姿而失神,但你终逃不过我的视线。” 说着,便转身款款离去。 只留下迟采青一人,铁青着脸色杵在了那里。 004:把诗集 共论风月情 004:把诗集共论风月情 “陶然轩”里一下子加了三个小丫头,便突然觉得热闹了很多。(..info无弹窗广告)先前屋里屋外的,都是嫣翠和水珠儿的身影,总觉得懒懒散散的。而今,却是人来人往的,连屋子也嫌拥挤了。 “嫣翠姐姐,这是夫人的莲子羹。厨房里刚儿送来的,说是夫人昨儿受了寒,这个暖胃。”那三个小丫头里,有一个瓜子儿脸、细长眼睛的,看上去总是笑眯眯的,最是讨喜,说话也最为利索,所以甚是得嫣翠喜欢。这小丫头递上一个白色青瓷花雕花的瓷盅,那嫣翠接了,打开盖子,用汤勺舀着。刚刚煮好的了莲子羹,散发着浓郁的清香,热气腾腾的令人好不欢喜。 绿凝闻着这莲子羹的清香,心里也愉悦了几分,便将视线从书卷上转移,抬起头来去看那小丫头。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回夫人,奴婢乃乡野之女,在家排行第五,我娘只唤我小五子。后来来这府上,府里主管下人的婆婆嫌这名字粗鄙,便唤我作小红的。”小丫头脆声道。 “小红?”绿凝禁不住吃笑,“若说小五子粗鄙,这小红便是雅了的?” 小丫头想了想,也笑了出来:“夫人见笑了,奴婢没读过书,也不识得几个字,果真是不知哪个更雅些。” 小丫头的话倒叫绿凝与嫣翠都笑了出来,那嫣翠果真是个识得眼色的,急忙转向绿凝道:“夫人,这小红说得对,我们这些做下人,跟了哪个主子,便连姓氏都要依着自家主子的。若是主子满腹经论,那奴婢们的名字也跟着风雅讨喜,若主子是个平庸的,自然连名字也是不雅的。夫人的才情乃是众所周知的最高,如何不与她个好听的名字,出去也好教外人看了还能称赞称赞。” 绿凝被绿凝逗得忍俊不禁,抬头又见在门边静立着的另两个小丫头,少不得又好奇问道:“你们呢,都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们的名姓也不甚风雅,不如夫人一并与我们个名字罢。”到底是秋妈千挑万选选出来的,那两个小丫头见状便急忙笑着说道。 绿凝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却见诗卷上有诗云:“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便笑道:“我便且借古人的诗,与你们几个好名字。便是不雅,终也是取了古人的意境,如何?” 三个小丫头皆点头称是。 绿凝遂与这几人取了名字。那瓜子儿脸的,因着最为机灵可爱,便唤她作“初露”,其中那个圆脸儿的,唤作“筝儿”,而另一个略瘦的,唤作“明心”。 “夫人偏心。”水珠儿挑着帘子走进来,手里却是端着一碟白色讨喜的点心,祥装不快地笑道,“怎么我们就是水珠儿,嫣翠的,偏她们三个刚来,便又是‘初露’,又是‘明心’的。” “你这丫头,醋吃得好没道理。”还不待绿凝回答,门外便有人朗声笑着说道。 绿凝与一袭人回身望去,却见一个眉目端正的青衣小子挑了门帘,恭敬地回过身候着。而举步从容走进来的,却是那穿着紫玉蟒袍,头戴紫金冠的洛瑾。 “侯爷!”屋内之人均惊唤道。那三个新来的小丫头更加地惊喜交加,便是呈现出手足无措的窘态来。 这家伙怎么昨儿才被赶走,今儿便又厚着脸皮来了? 绿凝颦着眉,瞪着洛瑾。谁想这洛瑾却大大方方地在绿凝身边坐了下来,又径自解了那紫金冠的带子。这边嫣翠立刻走过来,接了那紫金冠,递与了初露,又急忙唤筝儿前去倒茶。 “想那水珠儿,本是露水之尖,众水之心,最晶莹的一点。如此伶俐的名字,却为何还不喜欢的?”窗外阳光点点洒落竹间,翠色斑驳,满园翠色一并涌进了屋子,而洛瑾剑眉高挑,眼眸深邃,紫玉蟒袍愈发显得他气宇轩昂,气势如虹。 水珠儿见洛瑾如是称赞自己的名字,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蛋儿也羞得红了。 这小丫头,果真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绿凝无奈地瞪了一眼水珠儿,便转向洛瑾,充满了狐疑看着他。这家伙今儿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竟一反常态地说起了好话儿,是想要来套近乎么?还是,又有什么消遣自己的把戏来的? “身子,可是好了些?”洛瑾转过头来,稳稳接住了绿凝的目光,神态自若。 “劳侯爷惦念,容颜已然好得多了。”绿凝的回答亦是深藏不露,眉目间,却看不出半分的感激之情。 洛瑾只是点头,这边水珠儿端了茶来,恭敬的递与了洛瑾。 “侯爷吩咐了,今儿晚餐在‘陶然轩’吃。”那站在一旁的青衣小子朗声对嫣翠说道,“你们自可现在与我前去吩咐厨房。” “是。”嫣翠等人巴不得有个借口好大家散了,只给两个主子留点空间,这会子又听说侯爷要留下来吃饭,更是喜得眼角眉梢尽是笑意。急忙应了那小子的话,急急忙忙地躬身退了出去,又快步奔向厨房吩咐准备晚餐,并且将那正堂收拾了去,准备晚餐。 屋子里眨眼间,便只剩下了绿凝与洛瑾两个人。 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安静了。 绿凝不自在地动了动,瞟了洛瑾一眼。见洛瑾泰然自若地,端起了案上的茶杯,举向唇边。 最好是烫到你的嘴。 绿凝在心里暗暗诅咒。谁想洛瑾却并没有如绿凝所愿地烫到,只是自自然然地饮了一口茶,然后将那茶杯的盖子拿下来,垂下眼帘瞧着那满杯的碧绿澄清,旋转着片片茶叶轻盈。 “本侯曾听得人说,那《烟波渺》的韵律最是难有人领悟。多少歌姬乐师都想要为其填词编舞,都不曾有任何出处。唯听说当朝长公主绿凝据此曲编制了一舞,可惜,那绿凝公主已然得了怪疾,至今未醒,倒凭白教这舞埋没了。” 这句话从洛瑾的嘴里说出来,却是那般的轻描淡写,然而听在绿凝的耳中,却若惊雷炸响,令她一瞬间呆立在了那里。 千算万算,却独独没有料到这一步竟走得错了。 绿凝心里满是懊悔。又埋怨起自己怎么会忘记了这首曲子本就最是难缠,那凝香为何又偏偏拣这支曲子来弹?越想,绿凝便越是懊恼,左思右想之际,不免抬起头来,却瞧见洛瑾正眸光深邃地打量着自己。那黑眸之中往昔的沉稳之色中,夹杂着几许玩味与探究。 绿凝便刹那间清醒过来,料想这洛瑾必是有心试探自己,想要待到自己手忙脚乱之际用以讥讽。当下,便立刻稳了心态,轻挑樱唇,轻笑道:“不过是首曲子而已,在我眼里,可不分有何韵律难缠。如何,就偏那绿凝公主能够舞得?” “哦?”洛瑾放下了茶杯,抬起一条胳膊支撑于案上,整个人身体前倾,慢慢靠近绿凝。 “你……你又想干什么?”绿凝唬了一跳,忙不迭地后退,全身紧绷着,将手中的书卷紧紧地卷成一卷。这洛瑾外貌看似稳重端庄,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淫徒,若是他有心想要冒犯,本宫定是要他好看! 这样想着,绿凝便怒视着洛瑾,准备蓄势待发,狠狠地给他一下。 谁想还没等绿凝的势发出来,洛瑾却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绿凝手中的诗卷抢到了手中。 “却是原来是本诗集,”洛瑾垂下眼帘,翻了翻,有些不屑地说道,“都道是世间男女偏为情恼,却不是这些只把些香词艳句的诗人在作怪?不过是误人子弟的风花雪月罢了,哪里有《史记》、《兵法》等书卷厚重,使人耳聪目明,知古博今。” 见洛瑾不过是抢了诗卷,本是已经决定全心应战的绿凝,倒是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有些泄气地放松了身子,对洛瑾的看法忿忿不平:“这倒是歪解。若天下之人皆以《史记》、《兵法》傍身,人人见之都要先论一番兵法史实,那岂不是毫无情感可言,又无任何感怀了?况且,这普天之下,又要多了多少征战?” “我听着你们的话,倒是悟出了个道理来。”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笑声。 005:省亲 005:省亲 这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清清脆脆,又婉转可人,绿凝转过头去,却看到那片若波光般粼粼的翠色下,俏立着一袭水粉色轻纱百花长裙的洛凝香。 但见这洛凝香被这水粉色的裙子衬得面若桃朝阳映雪,俏丽灵巧亦如小鹿,忒地惹人怜爱。却偏偏绿凝心里记着那日因这洛凝香害自己跌下水去,又害得自己险些在洛瑾面前露出马脚,便对她不甚有几分好感。 偏洛瑾倒是极偏爱他这同胞的妹子,不禁放下了诗卷,笑着问洛凝香:“你这丫头,怎么无声无息站到外面去了?” “哥哥,凝香是个罪人,昨儿害得嫂嫂跌到湖里去了呢,哪里就敢走进去的?”洛凝香倒也识趣,只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瞧着绿凝,道,“只愿嫂嫂不要与我计较便好了呢。” “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儿来。”经洛凝香这一说,便是绿凝心晨有多少不痛快的心思,都不好意思发作了,便只得笑着,说道,“那日也是嫂嫂我自己不小心,扭了脚,可巧就跌进去了。哪里能怪妹妹的?还不快请进罢。” 听了绿凝的话,洛凝香这才喜笑颜开地绕到门口,走进了屋来。 “好歹也是我非要嫂嫂跳舞的,自然也是我不好,”洛凝香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一把雕花儿紫檀木椅子上,笑道,“好在哥哥的身手甚是敏捷,当下便跳入湖中将嫂嫂救了上来,倒教我们都捏了把冷汗。” 洛瑾……跳入湖中,将自己救起来的? 绿凝心中微微诧异,转过头看了洛瑾一眼。却见这家伙一脸沉稳之色,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与方才那捉弄自己时的模样,倒又似一人了。 奇怪的男人,变色龙一样古怪。 绿凝心中虽然升起了几分对于洛瑾的感激,但到底还是被那种厌恶所取代,便也只当他是多余,才不要记他的恩。 “那些事就休要提了,”洛瑾淡淡地说着,举起了案上的茶,饮了一口。 见洛瑾饮茶,绿凝方才记起,身为主子的自己,竟然也忘记了给洛凝香上茶,便急忙唤人来端茶。 “瞧我,”绿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顾着听妹妹说话,倒忘教丫头上茶了。想是被水淹得晕了呢。” 一席话说得洛凝香也跟着笑个不住:“嫂嫂真是说笑了,凝香早就惦念着嫂嫂的身体,但恐来得早了会打扰嫂嫂休息,又听说我这哥哥自嫂嫂回来便悉心照顾不止,都恐扰了你们夫妻恩爱。便拣了这时辰来,谁想又看到你们腻在一块儿,实在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方便了。” 说着,便掩嘴吃吃笑起来。 绿凝不禁羞红了脸,有心想要解释几句,但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这种事情本就是越描越黑,唯恐说得多了又要遭人笑话。索性便转过头去瞪洛瑾,谁想洛瑾竟一脸的泰然,完全没把洛凝香这番话放在眼里,更恨得绿凝恨不能在案下踢他一脚。 已然有明心端了茶来,洛凝香接了,只自顾自喜滋滋地饮了,又抬眼溜溜地瞧了瞧绿凝,又瞧瞧洛瑾,坐在那里不说话。 “你这小丫头,刚才不是说你有了一悟,倒是什么,说来听听?”终是洛瑾先张了口,黑眸深邃,含着笑意,看着自己的妹妹。 “我这一悟哇,真可称得上是顿悟了。(..info好看的小说)”洛凝香得意洋洋地放了茶盏,说道,“哥哥说得是,男人要识古博今,志向远大。而嫂嫂说得是,女子要温柔可亲,懂感有情。这岂不是,男人有义,女子有情,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唯有二者合而为一,方才便是圆满了?” “嗯,好解。”洛瑾欣然点头,“这几年不见,倒果真是有长进了。” 听着这对兄妹的对话,看着两个人交流时那满心欢喜的神态,如此亲切,如此亲密。绿凝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曾经的过往,那时候,永嘉帝也是这样称赞过自己罢?那时候的自己,也是如此得意洋洋,沾沾自喜罢?记忆里,永嘉帝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头,那充满了爱怜的眼中满是温情,绿凝抬起头看着,心里是满满的踏实,满满的,那种饱满那种满足,足以让绿凝相信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他,便永远不会再有伤害。 “嫂嫂?嫂嫂?” 洛凝香见绿凝神色恍惚,又面色微变,禁不住连声唤她。 “嗯?”绿凝回过神来,立刻露出笑容,笑看向凝香。 “嫂嫂,人家在求你,将那支《烟波渺》的舞教与我呢。”洛凝香笑眯眯地说道,“嫂嫂的舞跳得真是绝妙的,想这世间,恐有几人能够跳得了。” 依旧又是这舞惹的祸,绿凝叹息着,脸上却强颜笑道:“这舞,本是江南一位有名的舞师教的,我也只领会了三成,恐领悟不到精华之所在,教了,也是凭白的误人子弟呢。” 正说着,却见跟随在洛瑾身边的青衣小厮走了进来,躬身道:“侯爷,安公公来了。” 安公公? 安公公乃内务府专司礼部之事的主管太监,如何会来到北靖侯府?绿凝的心下开始疑惑起来。但终究是宫里的主事,大驾光临此处必是带着皇命来的,一行人哪里敢怠慢,便急忙前往正堂。 进了正堂,却见郑老太君、三姨娘、四姨娘及迟采青、洛枫都已然到了,只等着洛瑾几人。这迟采青一见洛瑾与绿凝一同前来的,面色上便阴沉了几分,但终是碍着身份地位的不同,起身见礼。 “侯爷。”果然,在那正堂之上被众人簇拥着的,便是那红脸膛儿的老太监安公公。这安公公自先帝在时便主管礼部事宜,在那时候安公公便是这般模样吧?弯着腰,满面笑容,笑得脸上尽是皱纹。都过了好几年,却也不见他老,想是那些皱纹,也是因着保持不变的笑容形成了好几年的,这几年也不过是加深了些罢? “安公公。”洛瑾拱手笑着招呼道,“可是宫有里有什么事么?” “侯爷果然英明,”安公公依旧是他那招牌式的笑容,笑眯眯地说道,“老奴是来传圣旨的。” “哦?”洛瑾急忙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安公公快请。” 这安公公也不推辞,只是走到了最上首,旁边自有小太监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卷明黄圣旨。众人皆齐齐跪倒,俯身下拜。 “奉天承运,皇帝兆曰:夫普天百善,以孝为先。朕念先皇太妃锦娘娘思家心切,特下旨,下月初三与太妃往北靖侯府省亲……” 安公公的话,有如晴天霹雳轰然在天空炸响,令绿凝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以至于安公公后来说了些什么,她完全都没有听到;以至于众人都已然起身了,她还并不知晓。是谁将她扶起,安公公是怎么走的,接下来家里又是怎样的欢腾,绿凝均一概不知。 这边众人还当绿凝是因着昨儿被惊吓着了,郑老太君便吩咐她回去休息着,绿凝便被嫣翠扶着,懵懵懂懂地回到了“陶然轩”。 永嘉帝,要前往北靖侯府么…… 绿凝心里,像是落进了一块大石,压得自己透不过气。要陪着锦娘娘回来省亲,又将日期定在下月初三,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自己的事情,应该不会暴露罢?那么,难道,他依旧是想要调查母后与锦娘娘的关系?在这北靖侯府,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他这样用尽心思? 只顾着想着这些事情,绿凝连嫣翠在旁边连声唤了好几次都没有听到,直待嫣翠伸手在眼前晃了又晃,方才缓过神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嫣翠的脸上尽是关切之意,“许是方才又吹了风罢?待我唤郎中前来看看?” “不必了。”绿凝的脸色之才稍稍缓和了些,说道,“不碍事,你自不必担心,下去罢。” “要奴婢如何不担心呢,”嫣翠连连跺脚,“瞧您的脸色,如此苍白,又如此失神,不教人担心才是怪了。莫说奴婢,就是侯爷也担心着呢,您没瞧见?在那正堂之上,侯爷连连看了您好几眼的。” “是吗?”绿凝的心里便不由得沉了沉。 那洛瑾表面上看似一个莽夫,但骨子里恐不是个好惹的角色。那曲《烟波渺》已然教他生了疑,此回又逢永嘉帝前来北靖侯府,自己,又应如何是好?况且,这不知又是否那妖道李鹤的主意,自己,便是想要逃,又能否逃得出去呢? 007:逃出侯府却遇险(上) 007:逃出侯府却遇险(上) 这个“逃”字刚刚浮上脑海,绿凝便觉眼前一亮。 她怎么就忘记了这个?想当初,皇宫大内里尽是永嘉帝明里暗里派来保护自己的侍卫,虽然看似行走自由,实则根本逃不出永嘉帝的视力范围。然而,这北靖侯府,或许就没有那么戒备森严了吧? 若果真是逃出这侯府,那外面的世界,是否如先前在宫内所听说的热闹非凡? 越想,绿凝便越觉得兴奋异常,脸色亦如先前的苍白而转为了红润。 “夫人?”见绿凝的脸色变化得如此之快,嫣翠便真是给结结实实地唬了一跳,她惊恐地拉着绿凝的衣袖,瞧着绿凝的脸色,颤声问道:“夫人,您可到底有事没有?我去请郎中好了,那医馆离侯爷府很近的,郎中也很快就来。” 可惜,嫣翠的话却半分也没有传进绿凝的耳中。绿凝只是兀自低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目光烁烁地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夫人?”见绿凝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嫣翠倒是担心了起来,慌忙扬声喊道:“水珠儿,水珠儿?” 嫣翠的大嗓门倒是让绿凝惊醒过来,她皱着眉,嗔道:“你这死丫头,如何弄出这么大的声音来,想吼聋你家夫人么?” “夫人,您没事?”嫣翠终于听到了绿凝说话,这才将心放了下来,拍着自己的胸脯松了口气,道,“夫人,奴婢瞧着您半天都不说话,都吓坏奴婢了。” “偏你的胆子小,这么容易吓着。”绿凝瞪了嫣翠一眼,怪她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要奴婢如何不吓着呀,我的好夫人,”嫣翠委屈地撇嘴,“您的脸色一会白一会红,又一会若有所思,一会儿抿嘴而笑,奴婢都担心死了。” “好了,”绿凝无奈地笑,“你且下去罢,夫人我也累了,且休息会子。” “可是您的晚餐还没用呢。”嫣翠满心担忧地说道。 绿凝心念动了动,料想着若是晚上要逃出侯府,必是需要体力,便要嫣翠端来晚饭,兀自用了,又打发她拿来几样点心,摆放在了桌上。 嫣翠纵然心里狐疑,但到底是主子的命令,少不得一一依言做了,方才退了出去。 眼见着夜色越来越深,侯府亦越来越静,绿凝的心里,自也是慢慢地欢喜起来。 隔着门,听着嫣翠等人相互招呼着走回了房里,方才悄然打开了衣柜,拿出几件衣裳,又将桌上的点心包了起来,寻了块大些的绸子包了,背在身后。打开门之前,绿凝回过头重新望了望这个房间。这小小的房间,比之从前的“碧云宫”不知小了多少倍,但是,这里却盛下了那么多温馨的画面。嫣翠、水珠儿,这两个傻乎乎的丫头,陪在自己的身边说说笑笑,这样没有束缚的生活,倒是绿凝从不曾有过的。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绿凝幽幽地叹息一声,下月初三,若是永嘉帝真的来了,查出了自己尚在人间,以后的日子果真又是生不如死。想到从前的经历,绿凝不禁愈发坚定了想要逃出侯府的想法。 于是绿凝便狠下心,轻轻开启了房门。 夜色深沉,一轮明月静静挂在天空,洒下万道银辉。.info[]倒将路也照得清楚,绿凝欣喜地挎着包袱,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跑出了“陶然轩”。 最近,绿凝夜里倒是常有跑出房间在北靖侯府四处游玩,只是每次走的路似乎都有不同,而到底哪一条是通向门的,绿凝倒还……果真是不知道。 左绕右绕,绿凝走了很多个地方,可是却泄气地发现,纵然这些路都是自己曾经走过的,但是哪一条却都不是通往门边的。绿凝想了想,决定朝着一个方向往前走,无论如何,总会碰到墙罢? 但是,却不知这方向到底是对还是错。绿凝发现现在自己所走的这条路,却是自己从来没有走过的。这北靖侯府,似乎在夜里就会神秘地无限延伸般,变得比白天大出好多好多。脚下的每一条路都有好几条路口,绿凝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按着自己的直觉来判断方向。 果然,走了近一盏茶的工夫,绿凝总算在一丛拂柳后面,隐隐看到了墙壁。果真是天助本宫出逃!绿凝心中暗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谁想赶到近前,却赫然发现这墙,并不是紧贴在外围的,而是一处与别院相隔的低矮围墙。围墙边抓着绿色的藤蔓,一簇一簇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月光下倒有几分讨喜。而在那围墙之中,可见尖尖的屋顶那飞檐的石雕,却总像是在风雨里斑驳了色彩,夜里也仍然可见其减褪了颜色的琉璃瓦片,和只露出一片的斑驳墙面。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在北靖侯府也会有这样破旧的地方么? 绿凝有些奇怪地在墙外东张西望,沿着这个墙,再往前,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月亮门。绿凝转身,朝着那个小门走去。但见那门,月光下呈着若黑若绿的颜色,被门口茂盛的藤蔓遮着,倒似与藤蔓一色来,令人几乎看不清楚。而那门上,一对铜环业已经锈迹斑斑,不知已然有多少年没有人来过了。 这种地方……绿凝迟疑了一下,脑海里突然间有个画面一闪而过。那似乎也是与这同样破旧的墙壁,也是与这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门。自己,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见过呢?绿凝抚着自己的额头,疑惑着自己为何会在此时产生如是的幻象。可是脑海里除了这一闪而过的画面,除了那隐隐的熟悉感,绿凝却再也想不起其他了。 要不然,干脆进去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绿凝想着,便索性伸出手去,想要去推那扇月亮门。但手刚刚伸出去,便又犹豫了。自己这会子要做的事,不是冒险,而应该是逃跑吧?如若在这里惹了麻烦,被捉住了,那可是真真儿离落到永嘉帝手里的日子不远了! 犹豫再三,绿凝还是决定选择眼下更重要的事情―跑路。 她转过身,左右看了看,以辨认方向。却忽觉身后吹起一阵凉风,这凉风直袭向绿凝的后背,竟然将她的青丝吹得飞扬起来。 “公主……公主……”轻轻渺渺,凄凄切切的女子呼唤之声传来,仿佛就在绿凝的身后。又像轻响在绿凝的耳边,唬得绿凝急忙转过身去。 风,止了。 女子的呼唤亦消失了。 月光依旧皎洁,宁静地照在那斑驳的铁门之上。一切都像是未曾发生过般,看不出有半分的异样。 绿凝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再次慢慢转过身。 啊呀! 看到了! 绿凝突然间兴奋地发现,就在左边不远处,出现了一堵高高的围墙。这么高的围墙就肯定是侯府的外墙了。她将背上的小包背好,然后快步朝着那方向跑去。 高高的围墙,隔着外面的新鲜世界,绿凝一边跑,心里便升起了无限的向往与愉悦。 然而还没有跑到近前,却突然于那墙外窜进了一个黑影。绿凝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她迅速地藏在身边一株杨树的后面,然后探出头来。却见那黑影正紧张地左右看着,然后发出一声奇怪地尖啸。眨眼间,便又有四、五个黑影“嗖--嗖--”地窜了进来,他们有如棉花般轻飘飘落在地上,并未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都是一顶一的高手罢? 绿凝心下狐疑地瞧着这几个人,但见他们相互比划了一下,然后轻车熟路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这些人,看上去对侯府很熟悉,莫非是那洛瑾也在暗中养着什么爪牙?绿凝知道,在这里王侯将相之门,都有着专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组织。与永嘉帝拥有秘密的侍卫一样,这些组织里的成员除了收集情报,打探消息,到替自己的主子除去几个碍事碍眼之人,没有一样是他们做不到的。 绿凝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决定今儿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要将自己的计划实施。可是,这墙面如此之高,绿凝又不懂得轻功,应该怎么才能溜出去呢?绿凝在墙角站了一会子,眼睛又突然一亮。 绿凝终于决定施展她的拿手本事了。 008:逃出侯府却遇险(下) 008:逃出侯府却遇险(下) “凝儿!” “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在皇宫内响起,宫灯恨不能将天空也点得亮了。(..info好看的小说)正阳殿、碧云宫、御花园、各个嫔妃的宫院,以及几位太妃的宫院都相继亮起灯来,一个宫接着一个宫,紧接着便是整个皇宫,灯火通明,像是过了节般热闹起来。 各个主子都是叫苦连天,这大半夜的,闹得人心慌慌,刚入宫的嫔妃错以为来了刺客,吓得花容失色,早就被闹习惯了的宫妃亦是悻悻的,明里暗里,恨得牙根直痒。 宫女太监们自是被折腾得苦不堪言,连同侍卫都如临大敌般紧张不已。然而,就在这混乱的一幕之中,只有永嘉帝一人,手持宝剑,面色阴沉,目光坚定地大步在御花园里走着。可怜那顺海公公,一边指挥着宫女太监跑这边,一边指挥着侍卫和女官跑那边,已然忙活得满头大汗,圆圆的脸上婉若擦了油般闪着一层亮光,连卡在脖子里的领子都湿了半边。却依旧要亲自提了宫灯,屁颠屁颠跟在永嘉帝的身边,永嘉帝迈一大步,他迈两大步,纵然已然喘不过气来,但还是要硬撑着一声声唤着绿凝。众人皆说,偏这顺海公公在此时,是最卖力的,声音喊得比谁都大。 那还不是因为,对于这位能够攀附的主子而言,最重要的人不见了? 其实,这位绿凝公主先头也只是爬爬树,潜潜水,偶尔在树上睡着了,偶尔便在湖边某个亭子里和衣而卧了。偏这位当朝的长公主-绿凝殿下,是最喜欢在深夜里跑来跑去的角色。因着是永嘉帝的胞妹,又是永嘉帝最为喜爱的一位妹子,派在绿凝公主身边守护的侍卫高手们不在少数。然而,这偏偏绿凝公主是个古怪精怪的角色,她总是可以抓住机会突然间溜走,让侍卫们恐慌不已。抓得回来了,被永嘉帝数落一番,不少得老实几日,却又会出其不意地没了影踪,让皇宫上下恐慌不已。 那时候,被永嘉帝派出来寻找的人手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多,气氛亦没有这样紧张。只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绿凝公主跑的地方越来越远,有几次甚至跑出了皇宫。绿凝公主跑得越远,永嘉帝的脾气亦越来越暴躁,“碧云宫”里因绿凝公主而被斩被杀的宫女太监不计其数,使得每个宫女太监都将“碧云宫”看成了死亡之地,见之都恨不能绕行。所以如是“碧云宫”里的差事,便无人敢来应承,于此便使得“内务府”的掌事太监们腰包日益肥了起来。为了不来“碧云宫”,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恨不能一个劲儿地往掌事太监的手里塞银子。于此,便可知去往“碧云宫”当差的,也不过是些不讨喜的人物了。 这等小人物,莫说是被斩了一个两个,便是斩了十个八个二十个,也是找得的。毕竟,宫外那些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多了去的,都恨不能脑袋削了个尖儿似的挤进来。哪里知道,这皇宫之深,足以深到埋没数千数万条性命,却始终深远如一。 绿凝趴在树干上,朝下面望着。 不过是几月的光景,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了。不仅世事变化,环境变迁,就连自己,都已然不是自己了。绿凝的唇边绽出一抹苦笑。 夜风吹来淡淡草木清香,在月光下葱郁。绿凝深深呼吸了一口清香空气,不论如何,而今的自己,是自由的。而且,她马上便要获得真正的自由了! 远处,已然隐约可见长街楼台。只要出了这个侯府,然后朝着前方奔跑,就一定会到达想要去往的地方! 这样想着,绿凝又不免开心起来。她双手稳稳地抓住一根较为粗壮的树干,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走去。好在,这棵大树的枝叶茂盛,对于绿凝这自幼便喜欢爬树的女子而言,只要身手灵巧,便可妥善利用。脚已然够得到围墙的顶端了,绿凝心中大喜,借着树势踩得实了,便弯下身来,用手扶着墙,支撑住自己,然后重心向下,直到身体全部垂下来,脚亦感觉到可以受力之时,便松了手。 “哎哟!”即便是绿凝常有爬树经验,亦经常会从树上摔下来,但这侯府的围墙实在太高,少不得摔得吃了一疼。她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腰和屁股,然后心情大好地前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背起小包袱,笑嘻嘻地跑向前方。 绿凝跑得飞快,一头青丝在身后飞扬,亦如她此时的心情。先跑到市集里面,等到天亮,就可以看到很热闹的市集了罢? 先前听嫣翠说,在北靖侯府不远处便有极为繁华的市集,那里有卖各种新鲜玩意儿的,还有好多绿凝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好吃的,更有宫里和侯府里看不到用不着的胭脂水粉。绿凝真的是有点迫不及待了,不知道那些新鲜玩意儿有多新鲜,不知道那些好吃的有多好吃…… 这样想来想去,绿凝便忽觉腹中饥饿起来。 明明是,在晚餐时多吃了些的,怎么这会子还会饿的?想是,方才跑了这么多地方,消耗了大把的体力罢? 绿凝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然后站住了,取下自己的小包袱,拿出一块点心送进嘴巴里,继续前行。 点心是嫣翠亲手做的菊花儿糕,这丫头的手巧得很,这些个糕糕果果的经了她的手,总是带着几分灵秀气儿。虽然手艺比之御厨房的厨子粗简了些,但这丫头可将花中清香完全蒸煮出来,少了许多御厨房的工匠之气。令绿凝最是喜欢,嚼在口中,绿凝的脸上便浮现出了满足与幸福的笑容。 咦,不对。 绿凝攸然顿住了脚步。 似乎有种极为不安的感觉汹涌而来,绿凝迅速地转过身去。 身后是条长长的甬路,路边有棵棵树树直立着,枝干高耸入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明月照得夜色宁静,看不出有半分的异样。 绿凝警惕地看了看,然后再次转过身来前进。 然而才走了几步,那种强烈的不安却使得绿凝再次停下了脚步。这种感觉不对劲,好像有人跟在自己的后面,而且,这人有着非同与寻常人的气息,足以令人害怕。 “在追踪猎物的时候,气息很重要。”绿凝犹记永嘉帝在带自己狩猎之时,对自己说的话。野生动物对于敌人的气息捕捉得非常敏感,这也是万物繁衍生息的生存法则。它们会很容易地感觉到狩猎者的意图,然后仓皇逃走。想要让对方感受不到,就要将你的心沉静下去,让对方错以为你是它身边的任何一株草木。于此,也同样,狩猎之时,就不要以为没有猎物可以在你的后方袭击你。所以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着高度的警醒,以便可以捕捉到对自己不利的气息。 而今,绿凝停下脚步,静下心来,便可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一阵阵令人不祥的气息。是……什么人?绿凝的眉微微皱起,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 手,却摸得空了。 从前,永嘉帝一度要求绿凝佩带防身的匕首,绿凝便也成了习惯,而今,绿凝早已经不是从前的绿凝,却哪里还有那匕首的影子?没有摸到匕首,绿凝方才在心中有了略略的懊悔,为何不带点防身之物出来的?想这深经半夜,若是遇到强盗,那要如何是好? 绿凝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骤然回身,朝着身边不远处的杨树林璨然一笑,道:“你们不必担心我了,待我到了前面的那个集市,你们便回吧。” 说罢,便又转过身,大步朝着前向走着。绿凝走得很快,但是却很稳,她一边走,一边留神感受着身后的气息。果然,那种感觉没有跟上来,证明自己方才的一番话果然是起了作用。绿凝的脚步,慢慢地在加快。 然而就在绿凝想要跑起来的时候,眼前却突然间一花。一个黑影闯入绿凝的视线,绿凝急忙后退,却攸地撞上了一堵肉墙。 绿凝忙不迭回头,眼前闯入一双灰蓝的眸子。 异域人? 还不待绿凝的疑惑升起,便有一只帕子掩住了绿凝的口鼻。绿凝只觉一股异香直钻入鼻孔,所有的意识便突然间荡然无存了。 “殿下,还是您的手段高明!”先是出现在绿凝身前的人朝着对面之人挑起了大拇指。 “你个蠢货,如若不是本殿下及时出现,你早就让这死丫头给骗了。”那人冷哼一声,探手,便将绿凝抱在了怀里。 “咦,殿下,这女子生得好生漂亮啊。”被吼成蠢货的这个人,也不恼,只是被绿凝的相貌吸引了,忍不住跑过来瞧个仔细。 “滚边去。”抱着绿凝的男子抬腿便踢了那“蠢货”一脚,然后运气,抱着绿凝朝着一个隐敝的角落疾奔而去。 009:曲回王子苏尔丹 009:曲回王子苏尔丹 依旧是股子异香充斥着绿凝的嗅觉。(..info)这种香气,带着几分妩媚,亦夹着几缕妖娆,又有种高贵的气息混合其间。这种香气,绝不是出自中原。那是异域才有的妖冶香料,足以勾魂摄魄。然而,这香气却似曾相识,仿佛在什么地方嗅到过似的。 绿凝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自己的手脚被绳子束缚住了,想要起身是不可能了,绿凝用力挣扎着,只勉强坐起了身子。 眼前,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堂。几个巨型的烛台上燃着摇曳的红烛,照着周围的景致。四周的墙壁均是由镏金镂花的柱子连接而成,而墙壁上则绘着精美的图画,煞是好看。这殿堂的天棚呈拱形,天棚顶上绘着圆圆的图腾,那是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卉,盛开得极为妖娆。 而对那硕大的图腾相呼应的,是地面上所铺的厚厚的地毯上也织着同样的图腾。这地毯甚是柔软舒服,绿凝不禁想要伸出手去抚摸一下这种质地。 “你醒了?”一个带着异域口音的男声响起,绿凝不禁抬起头来,朝着前方看过去。 但见在自己对面,有一张白色镏金的桌子,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坐在桌边,举着一只酒杯冷眼看着自己。 这男人足登金色马靴,穿着件领口镶金边的青蓝色长衫,腰间束着的金玉腰带却愈发突出了他的身姿挺拔,金色绣骏马图腾的比肩显得他的双肩宽阔。他有着微黄的头发,宽阔的额头、深深陷下去的双眼,这是在中原看不到的俊美男人,那双眼睛,亦是有若宝石般的蓝,瞳孔亦呈青灰,看上去煞是奇妙好看。.info[]此时,这双蓝色眼眸正含着不耐,冷冷盯着绿凝。 “苏尔丹?”绿凝错愕地唤出声来。 听得绿凝将自己的名字呼唤出来,那男人立刻神色一凛,紧接着便身形一弹,在绿凝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却已然有一柄长剑抵在了绿凝的喉间。 抬眼,便见苏尔丹那含着警醒与怒意的眼紧紧瞪着自己。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苏尔丹沉声问道。 只几年未见,这苏尔丹……却还是……这般的头脑简单。 绿凝翻了翻眼睛,根本不屑于理这个不长大脑的家伙。 “说!”偏这苏尔丹不依不饶,手上的长剑紧了紧,愈发贴近了绿凝的脖子。 “大胆!”绿凝怒从中来,嗔怒地斥责,“好你个苏尔丹,胆敢对本宫不敬!” 苏尔丹被绿凝吼得迟疑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暴怒起来。 “哈,吾一个堂堂曲回国太子,想对谁不敬,就对谁不敬!”苏尔丹对着绿凝同样怒吼,“你这死女人好生的胆大,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杀我?”绿凝“哧”地笑出了声来,“就你那胆量?要你去射杀野鸡你都不敢的。还说什么要杀人?” 一番话,竟然说得苏尔丹愣在了当下。 他怔怔地打量着绿凝。但见此女子不过十七岁年纪,一头青丝虽有些微乱,却顺流如瀑,柔顺明亮。清秀的眉眼之间,带着不屑一顾的神色,却又有着股子说不清的高贵与秀美,那眉间的一朵花形烙印却为其增加了几分妩媚。这是种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质,却给了她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令人无端的生出几许沉醉。 而这双眼眸之中的神采,带着俏皮与古灵精怪,却忒地令人感觉到熟悉。 “你是谁?”苏尔丹的神情里出现了几许迷惑,“你怎么知道我连野鸡都不敢射杀的事情?” “太子,莫要上她的当!”一声大喊传来,带着极为不屑的态度吼向绿凝。 绿凝皱眉,望过去,却见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少年疾疾地奔来,指着绿凝大吼。 这少年长得还算清秀,就是面容嫌太白了些,眼睛滚圆,睫毛浓密,嘴唇红润,真真儿的是个小白脸来的。这小白脸对绿凝倒是十分的不敬,态度恶劣地说道:“太子,我们已经派手下的人去查了,这女人叫做容颜,是洛瑾那厮的大老婆。” 大老婆? 绿凝有些无奈地瞧着这少年,嗤笑一声:“什么叫大老婆?果然是些个异域的蛮子,好生的粗鄙。” “呀呸!”那少年被绿凝的态度气坏了,忍不住跺脚道,“大老婆就是大老婆,第一个老婆就是大老婆。你这死女人好生没眼色,你可知我是谁吗?” “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干系?”绿凝啼笑皆非地扫了这少年一眼。 “哼,当然有关系,”那少年得意洋洋地将双手叉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瞟着绿凝,道,“我乃曲回国第一才子―者者木亲王,更是太子殿下的表弟。要是得罪了我,看你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都落到你们手里了,我还指望着有什么好日子?”绿凝不屑地说道,“说,你们抓我来干什么?” “干什么?”少年冷哼一声,“当然是用你来威胁洛瑾,取了他的性命!” “用女人威胁男人?”绿凝鄙夷地扫了苏尔丹一眼,“苏尔丹,亏你做得出来。” 一席话说得苏尔丹的面色红了一红,那少年却在旁边大呼起来:“太子殿下休要中了她的计。人说中原女子大多都诡计多端,想那绿凝公主一个便已经将太子殿下害得好惨,殿下就休要再信这女子的话了。” “住口!”苏尔丹非倒未听这者者木的话,却反而生起气来,他大喝一声,一双蓝眸怒视着者者木,吼道,“休要侮辱绿凝公主半个字,仔细我丢你出去!” 这者者木的脸红了红,他气愤地瞪了苏尔丹半晌,见苏尔丹的眼中似有火烧,映出了内心的几许疼痛。张了张嘴,却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愤愤地扭身,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绿凝,如何害过你的?”者者木的话,和苏尔丹的反应让绿凝都不免疑惑起来。 “那女人,险些害得我家太子丢了太子的宝座!”者者木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见到苏尔丹那倾刻阴沉下去的脸色,又少不得闭了嘴,愤愤地转过脸去。 “苏尔丹?”绿凝轻声问苏尔丹。 苏尔丹也不回答,只是收了剑,站起身来,又将剑插回了鞘中,默默地站在地上。 印象里的苏尔丹,脸上总是洋溢着欢乐的笑容。绿凝从来没有看到过苏尔丹如此沉默的模样,这张不同与中原人的、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笼罩着淡淡的落寞,让绿凝的心里,也禁不住感染了这种难过。 到底是什么,让苏尔丹如此落寞? 曲回人性格多豪放,喜欢狩猎,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行事不拘小节,喜欢与称心意的朋友称兄道弟。而这个苏尔丹,身上继承着曲回人的豪放与豪爽,他射术一流,擅长用兵,对中原的诗词亦有几分研究,在曲回,已然是个了不得的才俊,却独独是个菩萨心肠,不仅不射杀任何猎物,看到受了伤的动物也要去救的。这一点在整个以狩猎为生的曲回国可是个让人费解的行径,老国王为了锻炼苏尔丹的个性,花了不少工夫,然而收效却甚微。老国王叹息苏尔丹的善良,却又格外地喜欢这个儿子,况且苏尔丹的母后是老国王自幼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夫妻二人感情甚深。便为了掩盖苏尔丹的这种个性,费尽心思,所以在曲回国内便没有人知晓苏尔丹不敢射杀猎物的秘密。 后来,曲回国的老国王因着与中原华南王朝的先帝有着相对深厚的交谊,便请求先帝将苏尔丹送往中原,学习下中原的兵法,锻炼下苏尔丹的心性。先帝欣然应允,将苏尔丹迎进了京城,住在离皇宫不远处的行宫。因着是客,又受了曲回国老国王的重托,先帝便在几次大型狩猎场所带上了苏尔丹。偏这苏尔丹有趣得紧,设陷井、布阵围猎,骑术马术样样精通,却偏偏见不得那受伤的猎物,亦宁死都不肯拿弓参与到射杀鸟兽的队伍里。倒令先帝十分的无奈,好歹是客,亦无法强求,先帝只打发了人陪着苏尔丹在林中游玩,自行带着人马尽享狩猎乐趣去了。 绿凝,便是在这时候,认识了苏尔丹。 010:那一眼初见,帝王之恋(上) 010:那一眼初见,帝王之恋(上) 犹记那一日阳光如炽,树林里却因着树叶茂盛而有着几许清凉。 丛林深处有马蹄声阵阵,林间有鸟雀被弓箭之声惊起,扑闪着翅膀振翅而飞,更有野鸡野鸭在枝头被弓箭射中,径直掉落地上。 苏尔丹不喜欢看那些血腥场面,便寻了个极为阴凉的地方,挥手赶走了先帝派给自己的侍从,径自躺在草坪上闭目养起神来。 谁知刚昏昏然睡了一会子,便忽觉有股冷风“嗖”的一声袭来,直袭向自己的脑袋。纵然不喜欢杀生,但曲回人天生的敏感与敏捷让苏尔丹瞬间惊醒,然后迅速地朝着一侧滚动。果然就在苏尔丹滚出去了没多远,便有一支冷箭深深地扎入了自己方才所躺的地方。 “公主,慢点儿,慢点儿。”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阵的马蹄之声,还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用说,便知道这来的,准是个太监。 苏尔丹不屑地撇了撇嘴。中原人,总是有很多让人觉得费解的地方。好好的男人,非要给阄了,还充了个什么古怪名字叫“太监”。这样的男人,还能有活下去的勇气,这也不得不说是中原令人称奇的地方了。 “奇怪,明明是射中了的,怎么会看不见?”急促的马蹄声到了近前,才刚刚停下,便响起了清清脆脆的女子声音,“本宫的猎物呢,哪里去了?” “你说的猎物,可是本王?”苏尔丹缓缓站起了身子。 苏尔丹所躺的地方,是一处树木茂盛的地方,遮住了天空炽热的骄阳,投下一片阴凉。.info[]而眼前出现的少女,正站在那片烈日之下。这少女最多不过十三岁,一袭翡翠色的短装衬着白皙如玉的肌肤,圆润的额头,柳眉如烟,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透着股子逼人的灵气。只让人觉得她清眸流盼,耀如春华,恍然间有如天人,俏美地出现在苏尔丹的眼前。 “大胆,你是何人,胆敢出现在皇家的猎场?”这少女的柳眉立刻竖了起来,扬起手中的鞭子指向苏尔丹。 “呵,你这女子好生的奇怪,”虽然对这位容貌俏丽的少女心动不已,但苏尔丹却还是决定捉摸这少女一番。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双手抱住了肩,笑望着少女,“我好端端地在这里睡觉,你却用箭射我,若是不我躲得及时,早就出了人命了,现在还要质问我?” “我射你?”少女狐疑地扫了苏尔丹一眼,然后回头。 身后早有太监奔跑过去,从地上拨出了少女所射出的箭。 “公主殿下,这箭,确实射在地上了。”太监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将箭举到了头顶,递与少女。 “呵,”少女拿过箭,又瞟了瞟苏尔丹,又瞧了瞧自己的弓箭,笑道,“我看你分明是在狡辩,方才本宫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有只野鸡从隐藏于这草丛之中的。分明是你吓跑了它,害得本丢失了猎物,说,你要怎么赔给我?” 苏尔丹被这蛮不讲理的少女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放下抱着肩膀的手,比划了两下,然后说道:“明明是你看不准猎物,还差点害得别人丧命,怎地就可以顺嘴胡说起来?” “好大的胆子!”那少女旁边的一位小太监大声斥责苏尔丹,“你知道这位是谁吗,怎敢如此不敬,仔细了你的脑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就是一个公主吗,还至于本王掉脑袋?”苏尔丹极为不屑。自古帝皇的妃子多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哪个妃子不期望着为皇帝添上个一儿半女的,以保自己日后的荣华?听说中原的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那膝下的子女岂不是也要大把?怕是随便抓一个来便是公主皇子什么的,有什么好怕? “哼,我看你也不是中原人,想是周边哪个小国派来朝见吾皇的使者罢?”那小太监冷笑着,得意洋洋地说道,“睁开你的眼睛,打开你的耳朵,记住了!此乃本朝皇后嫡亲之女,太子殿下的同胞妹妹―绿凝公主殿下。若要是惹得绿凝公主殿下不开心,可要仔细了你的小性儿。” 绿凝? 苏尔丹看着这少女,阳光下有如春天沐浴阳光而开的明艳花朵,灿烂而夺目,眼角眉梢的气质亦令人难忘。公主绿凝……这名字,听上却倒是蛮中听的。 “呸,你这家伙,跟这里发什么呆?”绿凝愈发的不耐了,朝着苏尔丹嗔道,“本宫问你,你叫什么?” “苏尔丹。”纵然绿凝的态度令人为之气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苏尔丹却似乎是下意识地便服从了这样的命令语气。 “苏尔丹,哈,我知道了,”绿凝展颜一笑,道,“你是曲回国的太子罢?我那日便听得我父皇说了,曲回国要有个太子来中原修习,原来却是你的。” 但见这人身壮体魁,浓眉大眼,眼中更是有异于中原人的蓝,绿凝又知晓了苏尔丹的身份,便知自己可以随意欺负这个男人。当下便指使苏尔丹给她射杀野鸡。 “苏尔丹,”绿凝扬眉道,“本宫命你,现在就猎杀一只野鸡赔给本宫。” “绿凝公主,你还是自己射杀吧,本王可没有这个时间。”苏尔丹一口回绝。 “你有时间。”绿凝策马飞奔至苏尔丹身前,俯身望住了苏尔丹,“本宫说你有时间,你就有时间。” 灵气逼人的黑眸里似有繁星闪耀,烁烁生辉,那精致的眉眼,那霸道的娇态,那不容置疑的口吻,还有那从绿凝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都让苏尔丹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恍惚。 “公主……”苏尔丹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美人,喃喃地,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公主还是自己来吧,本王没这个兴致。”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绿凝喝着,猛然抽出腰中佩剑架于苏尔丹的脖子上,嗔道,“区区一个小国的太子,岂敢不听本宫的命令?” “堂堂华南王朝公主,难道射杀一只野鸡还需要别人帮忙么?”苏尔丹不答反问。 谁知绿凝竟攸然笑了出来,她轻轻一夹马腹,绕到了苏尔丹的面前,笑嘻嘻地说道:“苏尔丹,本宫看你并不是不想帮我射杀,而是不敢吧?” 那调皮的笑容,那蛮不讲理的娇态,那双黑白分明却灵气逼人的眼眸,至今还一一浮现在苏尔丹的眼前,像是烙印一样,烙在了他的心里。 苏尔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尔丹?”身边的女子又开始聒噪了,气得苏尔丹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在这里罗嗦个什么?”苏尔丹怒吼。 “我愿意在这里的?”绿凝冷笑,动了动身子,示意苏尔丹自己尚且被束住了手脚,如何动弹? “如何就捉了你这么个多嘴麻烦的女人来?”苏尔丹皱眉喝斥,“早知道便该丢你出去。” “呵,你现在丢我出去还来得及。”绿凝笑得狡黠无比。 “太子殿下,”偏那者者木多事,跳起来哇哇大叫,“这女人可是洛瑾那厮的大老婆,地位很高的,也狡猾得很。都说你不要轻信她的话了!” 苏尔丹转过头去继续打量着绿凝,这女子容貌清丽,纵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但却依旧掩不住她的高贵气质。而且,那眼中的神色……那眼中的神色分明是灵秀中带着几许的狡猾,却为何看上去如何熟悉? “你果真是洛瑾的妻子?”苏尔丹问。 “我不是。”绿凝摇头。 “太子殿下,你问她,她如何能承认?”者者木又煞风景的大叫。 “闭嘴!”绿凝愤然转过头,怒视着者者木,“退下!” “闭嘴!” “退下” 苏尔丹的心,攸地一动。 那一年,那一天,皇宫里的夜宴。 他与她再次相逢。 011:那一眼初见,帝王之恋(下) 011:那一眼初见,帝王之恋(下) 中原皇宫内的夜宴,比之曲回国,自然是既盛大又热闹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是苏尔丹第一次所见到如此之大的宫殿与热闹,先前所来朝见之时,均不过是去正殿拜见华南帝,然后便被带至了行宫。虽然曲回国是个小国,但宫内毕竟没有把番国男子留在宫内的规矩,如此壮观美丽的景致,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 苏尔丹瞭望着那远处此起彼伏的一座座宫殿,每一处的建筑都不尽相同,却又都有统一之处,婉若山峦般延绵向远处。而这眼前所谓的御花园,亦有着说不出的美妙。那一棵棵树,一株株草,一朵朵花,都与曲回国的植物有着格外的不同。那精致的楼阁,那蜿蜒的小路,那布满了莲花的池子,那挂在树上的精巧各异的宫灯,那行走于其间的、衣袂飞扬的女子,那些满座的朝臣和姿色各异的宫妃,那来来往往的宫女和端着菜肴的太监,都在苏尔丹眼前晃来晃去,让苏尔丹看花了眼睛。 “苏尔丹,你在看什么?”高高在上的华南帝,见坐在下首的苏尔丹引颈张望,不由得扬声问苏尔丹。 “啊,回皇上,臣在欣赏您的御花园。”苏尔丹回过神,便急忙站了起来,恭敬地说道。 “哦?”华南帝闻听,便来了兴致,问道,“那你且来说说看,朕的御花园,与你们曲回国的,有什么不一样啊?” “这……”苏尔丹迟疑了一下,然后朗声笑道,“启禀皇上,曲回国的园子,可说是个不懂世事的顽童,茂盛茁壮,却少了些许灵秀与精致。(..info好看的小说)然而中原的御花园,却是个婷婷玉立的绝色女子,举手投足,均是韵味与风情,令人陶醉。” 一席话说得华南帝哈哈大笑,满座群臣亦跟着笑了起来。 于这些笑颜之中,苏尔丹看到了端坐在华南帝身边不远处的绿凝。 今天的绿凝,一改那日的短装英姿,着了件月白的白玉兰散花纱衣,轻纱的质地衬着她如玉的肌肤,更显出一派无言的风姿,那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层层叠叠,愈发的显得绿凝的窈窕与飘逸。苏尔丹痴痴地望着绿凝,看着她的眉眼,如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有如春半桃花,惹人怜爱,让人沉醉。 而绿凝此时,亦在看着苏尔丹,黑亮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然后轻轻启动樱唇,说了句什么。 苏尔丹自然看出了绿凝的唇型,她在说三个字:“胆-小-鬼。” 一抹笑意,浮上了苏尔丹的唇畔。 “苏尔丹,你竟将朕的御花园比做女子,可见你对中原女子还是极为喜爱的。”华南帝哈哈大笑地说道,“不如,你便在我中原寻门姻缘,也与我中原结成了喜庆一家,如何?” 华南帝一语说中了苏尔丹的心事,倒令苏尔丹一时之间慌乱起来。他慌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承蒙皇上错爱,苏尔丹不敢。” 见苏尔丹如此憨厚可爱,那华南帝便不禁愈发的龙颜大悦,自说了若苏尔丹在中原有了意中人,便可由华南帝亲自赐婚,又赏了些珠宝绸缎等物。待到这华南帝赏得尽了兴,苏尔丹方才松了口气,落座了下来。 抬眼,又不自觉地望向那个座位。 歌舞升平,光影流动,唯有那俏丽的人儿像是被光环笼罩,眼波流转,巧笑嫣嫣。苏尔丹那炽热的目光被绿凝发现,便转过头来,大胆地与苏尔丹对视。苏尔丹静静地与绿凝对望,月色如洗,心湖微动。苏尔丹慢慢地对着绿凝举起了酒杯,唇含笑意。 那时的绿凝尚且年幼,对男女之情尚未开窍,又极喜欢与其父皇与兄长们一处狩猎,自然没有那些只知在宫里做些女红、捧着诗卷空悲切的公主们的扭捏。当下便笑望着苏尔丹,举起了酒杯。 突然间,那正欲送至唇边的素腕,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苏尔丹看过去,却是一个少年,看着绿凝,说了些什么,又转过头来,面色不悦地盯着自己。 但见这少年,穿着金黄色的袍子,袍上一只巨兽张牙舞爪呼之欲出。而那少年,剑眉飞扬,目光如炬,鼻子英挺,嘴唇圆润,浑然天气的王者英气,令人见之便觉这少年气宇轩昂,霸气逼人,无法直视他的视线,更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苏尔丹听说,在中原,黄色是皇家的颜色,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普通人是绝对不可以随便着黄色的。即便是这皇宫之内,亦只有两人可以穿—皇帝着明黄,太子着金黄。而这少年所穿的衣裳便是这金黄色,想来,他的身价便已然令人了然。 这是……当朝太子华南永嘉? 都说,这华南永嘉与绿凝是一奶同胞,兄妹感情笃深。又说这华南永嘉天资聪慧,文武双全,甚是得华南帝的喜爱,加上又是嫡出,便自幼便被卦为太子。偏偏又生得俊美异常,更倍受民间百姓推崇爱戴。而这位永嘉帝,虽然年纪尚轻,城府却极深,又是出了名的铁腕,私下里被朝臣称为无法动摇其地位的继承者。 而今,但见这华南永嘉的眼眸明亮,目光精锐,果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而永嘉帝正挡在绿凝的身前,面色阴沉地打量着苏尔丹,那神色似乎带着警告的意味,又充满了敌意。倒无端地令苏尔丹觉得心中不痛快起来,那眼神,已然是怒视着敌人般的目光了,只是不知为何这绿凝的兄长会有如此的眼神? 这便是苏尔丹初见华南永嘉时的情形,苏尔丹的眼中渐渐燃起火光。 “太子殿下!”一声急呼自门外传来,打破了苏尔丹的心事。 “什么事,如此慌张?”苏尔丹皱眉,转过头去。但见一个黑衣人快步自门口走进,俯身单膝跪倒在地施礼,道,“启禀太子殿下,派去北靖王府的人……都……” “都怎么了?”倒是坐在椅子上的者者木最先急问道。 “都……有去无回了。”黑衣人迟疑着,终于说出来。 “什么!”者者木猛地一拍桌案,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好你个洛瑾,好你个洛瑾!” 洛瑾? 这下,绿凝可彻底地糊涂了。 这,这苏尔丹几年不见,怎么又与洛瑾扯上关系了? “这洛瑾果然厉害,不妄本王高看他一眼。”苏尔丹的面色虽然阴沉,却倒也还冷静。他皱着眉,沉声说道,“本王早就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了。” “太子殿下,那我们还等什么?”者者木几乎要抓了狂,指着绿凝嚷道,“不如把这女人杀了,把她的人头挂在北靖侯府去。” “者者木,想不到你年纪不大,却又如此残忍。”绿凝啐道,“妄你自称什么曲回第一才子,竟是这般的模样么?” “休要在这里聒噪。”者者木同样回瞪绿凝,“就算不杀你,也要拿你换回我们的几条好汉。” “几条好汉?”绿凝的心念微微一动,忽然想起,在自己逃出侯府之时,倒是见到了几个黑衣人。莫非,那不是洛瑾养的鹰爪,而是苏尔丹派去的杀手么?这样想着,心下不免一凛,但随即又想到方才这黑衣人说,那些杀手都有去无回了,料想洛瑾等人亦不会有什么大碍,当下便也放了心,便冷冷笑着,对者者木道,“刚去了侯府便被扣下了,还称什么好汉?” “你!”者者木气得指着绿凝,不知道该怎样还口是好,只是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好了!”苏尔丹不耐烦地吼了一声,然后摆了摆手,道,“去取纸笔来。” 012:婉若天神 012:婉若天神 不知道苏尔丹究竟在那纸上写了些什么,只见他将那张书写得龙飞凤舞的纸折了,便递与了那黑衣人,道:“把这个,差人送到洛瑾的府上。” 黑衣人应命而去,苏尔丹便站在那里,面色深沉地静默了半晌,然后猛然转向绿凝。 蓝色的眸子像是有穿透力般,盯着绿凝看着,然后突然上前,一把抓起了绿凝。 “我们走。”苏尔丹对者者木说道。 者者木应着,便疾步跟随在苏尔丹身后。 “大胆苏尔丹,你要带我去哪儿?”绿凝被束缚住了手脚本就满心的不痛快,这会子又给那苏尔丹像小鸡儿似的拎起来,便愈发地气愤。她挣扎着,怒喝。 “你这多嘴的女人,闭嘴。”者者木快跑了几步,瞪着绿凝。 “苏尔丹,你个胆小鬼。”绿凝根本不屑于去理者者木,只是抬起头去看苏尔丹。苏尔丹的大手拎着绿凝,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他的浓眉微皱,黑眸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却在听到这“胆小鬼”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一颤。 苏尔丹回过头来,目光与绿凝相遇。 那么清澈、那么秀美,带着逼人的灵气,却独有一股霸道的娇媚。这双眼睛,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到……足以令自己魂牵梦系? 但,这个女人,不是她,不是她呀…… “苏尔丹!”绿凝扬声唤道,“放我下……” 话还没有说完,绿凝便觉背后一阵麻酥,后面的半句话竟然像没了踪影般,完全消失掉了。这是怎么回事?绿凝动了动,想要回头去看,却赫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动不了。 “哼,洛瑾怎么讨了这么一个多嘴的媳妇,看不一天天将他烦死?”者者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恨得绿凝恨不能啐他一口。定是这小子搞了什么名堂,把自己弄得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苏尔丹只是携了绿凝,继续朝着前方跃进。 这个地方,在里面看上去如此的金碧辉煌,但是所处的地方却极其隐蔽。在紧紧包围着其间的茂盛丛林里,远远看去,也不过像是座低矮的破屋。再向前走,便是更深的树林,绿凝被苏尔丹抓着,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嫌弃自己过于碍事,苏尔丹又将绿凝举了起来,在身前猛的一转,将绿凝扛在了肩上。 绿凝结结实实地唬了一跳,想要怒斥苏尔丹,却又恨自己连话也说不出,只得任由苏尔丹扛着,一路颠簸着奔往自己根本不知晓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竟有阵阵困意袭来,绿凝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就这样睡得着了。直到被“砰”的一声扔在地上,方才将她摔醒。 “哎哟,你个胆小鬼,想摔坏本宫吗?”恍惚间,绿凝却早已然忘记了自己乃是容颜的身份,脱口便数落苏尔丹,“看本宫怎么罚你!” “你到底是谁。”一柄长剑,寒光凛凛,再一次抵在了绿凝的颈间。 “我是谁,你说我是谁!”绿凝抬头,愤愤地瞪向苏尔丹,又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咦,我能说话了?” “你为何知道我不射杀野鸡的事情,又为何称我为胆小鬼?”长剑冰冷地抵在绿凝颈间,又向前近了几分。 而眼前,那双蓝眸里,却没有往日的乐观与明朗。犹记,昔日的这双蓝眸,像是被明媚阳光照射下的蔚蓝湖面,总是反射着阳光的温暖。而如今,却为何覆上了一层冰冷。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尔丹,”绿凝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袭上了一层不安。这绝对不是从前的苏尔丹,也绝不是正常情况下的苏尔丹。苏尔丹,也绝对不会做出派刺客暗杀他人的事情来。 苏尔丹刚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几声惨叫,然后有一人高声喊着:“抓住他,抓住他!” 紧接着,便又有打斗之声传来,似是越来越近了。 苏尔丹慢慢地回过身去,但见一个高大身影自树木深处缓缓走来。 绿凝亦举目看向那个越走越近的男人,眼神之中,不免多了几分错愕。 一头长发如瀑般翻飞,银白色的衣裳被夜风吹起,衣袂飞扬。一双剑眉飞扬,目光却深邃得有如暗夜,那眼眸中有着波澜不惊的神采,却也有着沉稳如海的坚定。直挺的鼻下,那坚毅的薄唇紧抿,翻飞的长发纠缠在脸际,那一袭银白衣裳让他婉若天神般伟岸俊美。 “洛……洛瑾……”绿凝喃喃地唤出了他的名字,目光里有了几分的迷蒙。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方才耳边传来的,应是一阵激烈打斗之声,但见洛瑾的银白衣衫却依旧胜雪,不曾沾过一丝血腥草屑。他,又是如何到达这里的? “洛瑾,你的运作倒是很快。”苏尔丹冷冷笑道。 “苏尔丹,”洛瑾轻轻牵动唇角,沉声道,“好久不见。” “现在可不是跟你客套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者者木吼道,“洛瑾,你的大老婆现在可在我们的手里,你不要轻举妄动。” “哦?”洛瑾挑了挑眉,眼睛却没有看绿凝,“如何才能算得上是不轻举妄动?” “就是……”者者木的眼睛转了转,随即道,“把我们的兄弟们都放了,我们拿你大老婆跟你换,这买卖不亏吧?” “你又如何知道我不亏?”洛瑾不答反问道。 “哈,她是你大老婆,自然比你那几房小老婆地位要高,对你也自然最重要。”者者木得意洋洋地说道,“以你大老婆换我们兄弟,自然是便宜你了。” “你以一个女人,换十三个曲回叛党,这是在便宜我吗?”洛瑾不咸不淡地问。 “你……”者者木被洛瑾弄得连话也说不出,只是瞪着眼睛,看了看洛瑾,又看了看绿凝。 “洛瑾。”苏尔丹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这女人对你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么?” 洛瑾没有回答,只是挑着眉,不置可否地看着苏尔丹。 “既然你不回答,就证明不重要了,是吧?”苏尔丹说着,持着长剑的手微微地用力。绿凝只觉颈间被抵之处有森森凉意传来,更有隐隐的疼痛,料想,必是那锋利的剑刃已然将皮肤划得渗出了血丝。便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却只暗自咬了牙,并未发出半点声音。 “既然不重要了,那本王就杀了她。”冰冷冷的一句话,抛出来,让绿凝的心亦跟着冰冷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洛瑾与苏尔丹如此对持,又会让善良到连野鸡都不敢射杀的苏尔丹变成眼下的模样? 这几年,宫外,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洛瑾没有说话,苏尔丹没有说话,绿凝望着洛瑾,望着他眼眸中不曾有半分情感波澜的深邃,那双眼睛,像海,像夜,深邃到看不它深处的情感。这样的男人,如何会救自己呢?绿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颈上的剑,微微离开了自己的颈子。但紧接着,便有更凌厉地凉风朝着绿凝袭来,料想必是那苏尔丹准备用剑刺向自己了罢? 也罢,又有何关系呢? 自己,明明就是早该命赴黄泉的人罢?那日“碧云宫“内的大火便已然将自己的一生燃得尽了。没有了过去,自然也不会再有未来,像自己这样的人,早该随风散了,又何苦会指望这世间会有一丝温暖? “碧云宫“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再一次浮现在眼前。绿凝曾许下愿心,若她今生能得此温暖的一片光亮,此生便值了。而今,却是连那抹光亮的温暖也奢望不到了罢? 也罢,也罢。 就且让自己,随风,散了罢。 哪怕是一缕魂,一阵风,终是无奈的来,不甘的去,对谁,又有何干? 013:洛瑾呵洛瑾 013:洛瑾呵洛瑾 就在那股子寒风破空而来,即将袭向绿凝之即,耳边却传来了“当”的一声。 睁开眼,绿凝却诧异地看到一柄长剑抵住了苏尔丹的剑。那长剑剑身几乎是苏尔丹所用之剑的一倍,暗夜里寒光森森,剑气所到之处竟令人感觉到入骨的凉意。而这柄剑的主人,却是—洛瑾。 一抹笑意出现在苏尔丹的唇角。 “既然这女人对于侯爷你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却为何不让本王杀了她?” “重不重要,是我的事。但是杀不杀她,可容不得你。”洛瑾的眼,依旧不带一丝情感波澜,亦没有去看绿凝,他的眼睛,只望着苏尔丹。 冷冷地望着,一瞬不瞬。 永嘉帝曾说过,如果你正面对到了野兽或者敌人,就要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先移开了你的视线,就证明你输了,野兽会一口把你吞下去,敌人,就会眨眼间让你尸骨无存。 洛瑾,这便也是你面对敌人的方式么? “很好。”苏尔丹的蓝眸骤然间冰冷下去,他冷哼一声,道,“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阻止我不杀她。” 说罢猛然抽出剑,再次朝着绿凝刺去。 苏尔丹的剑术几年前便已然十分精湛,绿凝曾亲眼见过苏尔丹与永嘉帝比武。那是,先帝的夜宴上罢?绿凝与苏尔丹第二次相逢,那个因不敢射杀野鸡而心甘情愿当了自己一天马夫,替自己牵马散步的好脾气的曲回国太子,竟然与自己的皇兄永嘉帝拨剑相向。 华南永嘉,乃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先帝爱才,先后使诸武侯亲自教授其剑术、骑术及箭术。所以,永嘉帝的武艺确是在皇族中再难寻到对手。然而苏尔丹因着曲回人天生身材魁梧有力、又有狩猎天性的优势,加之自幼便学习武艺,剑术更是一流。二人在夜宴过后的御花园里,相斗在一处,难解难分。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两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却还依旧不肯分开。到底是绿凝看得怕了,在一旁哭个不住,两人方才住了手。 而今过了这若许年,苏尔丹本应是愈发精进了许多。 可是,但见这洛瑾,一杯长剑在身前飞舞,将苏尔丹刺来的阵阵寒风稳稳接住,竟然令苏尔丹无法近绿凝的身。 苏尔丹未免有些气了,剑上,亦加大了力道,招招刺向绿凝的要害。 绿凝惊讶地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矫健有如猎犳,另一个却优雅有如白狮。寒光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衣袂翻飞,令人眼花缭乱。竟让绿凝看得痴了,浑然忘记了自己是正要被刺杀的对象。 突然,绿凝只觉自己的脖子上一紧,整个人被拉住,强行站了起来。 “洛瑾!”者者木用手臂勒住了绿凝的脖子,扬声对洛瑾吼道。“你这小人,若不放了我们兄弟,我就杀了你的女人!” 绿凝被者者木勒着,连气也透不过来,她有心想要去拨开者者木的手臂,却苦于手脚被束缚着,根本动弹不得。.info[]想要说话,却也因为被勒得太紧而说不出话来,不由得着急起来。然而越急,却越发的觉得呼吸不畅了。 “你大可以试试。”洛瑾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绿凝看到,那黑眸之中,闪过了一抹精光,冷若冰潭。 “那就试试!”者者木扬手,手中一柄匕首锋利无比,直刺向绿凝的咽喉。 然而那匕首还未落下,便只听得者者木“哇呀”一声,手中的匕首径直掉落在地。而他的手腕上却鲜血淋淋,绿凝看过去,却竟是洛瑾扬手,抛出了一柄短刀。 “小心!”就在者者木的手因受伤稍有放松之际,绿凝一下子便挣脱了者者木。然而还不待她跑开,却赫然看到苏尔丹的剑已然刺向了洛瑾。 洛瑾回身,迅速地举剑相迎。但见两剑相撞,碰出阵阵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蜂鸣。 突然,于那丛林之中,窜出了几个人影,直直地奔向洛瑾。 “小心!小心!”绿凝看得心惊胆颤,连连跳着大喊。 洛瑾不耐烦地扫了绿凝一眼,从容应战。 六个黑衣人,加上一个苏尔丹,一共七个人,将洛瑾团团围住。那六个黑衣人武功虽然在苏尔丹之下,但也可以看得出都是一顶一的高手,他们身法怪异,出手狠毒,紧紧缠住洛瑾。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形下,洛瑾却依旧从容不迫,手中一柄长剑舞出朵朵剑花,竟然使那些人一个都无法近身。 赶情,还是自己多余去提醒他了。 绿凝悻悻地,决定自己先行逃出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就在她想要跑掉之时,紧紧缠住洛瑾的黑衣人之一,却陡然朝着她的方向弹身而来,狠狠刺出一剑。 绿凝只觉背后有凉风袭来,猛然回头之际,却赫然看到了一柄冷剑直刺向自己。她不由得“呀”了一声,忙不迭径直扑倒在地,以避过这一剑。 还不待她扑倒在地面,便已然觉得自己的衣襟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随即便又跌入一个结实的胸膛。 “你乱跑什么。”耳边有温热的气息扑来,那是洛瑾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我这不是,不想给侯爷您拖后腿吗?”虽然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绿凝却依旧笑嘻嘻地说道。 黑眸一转,洛瑾无奈地扫了绿凝一眼。然后一手夹着绿凝,一手以长剑刺向那黑衣人。 这一剑正刺入那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闷哼一声,迅速朝着后方退去。 立刻便有其他的黑衣人纵身扑上来,围攻洛瑾。 这便是那些曲回人应敌的技巧了。 曲回人善猎,善战。像者者木那样受了点伤就呼天喊地的曲回人,在族里是要遭到鄙视的。一般而言,曲回人征战之时,最喜团队作战,而且作战骁勇无比,一旦前方有人倒下,后面的会立刻扑上,而且从不计较个人生死,若与之交战,将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这,是先帝所总结的曲回人。先帝常说,此民族最重情谊,若与之交往便可得其心,与其与之为敌,不如与之为友。所以便将其招安,而那曲回国亦自然知晓如是强盛而地大物博的中原,如若成为了自己的靠山,将是无上荣耀的一件事情,所以曲回国与中原两国几十年来一直交好。 而今,却竟然走到了要对决的地步么? 洛瑾因顾及着绿凝的安危,免不了身手上有些迟缓,而苏尔丹又偏偏看准了这个时机,一心想要紧逼洛瑾,与手下几人便紧紧相缠,不容洛瑾有半分的余地。 突然,三个黑衣人齐齐纵身而起,举起兵器袭向洛瑾。三个方向,三个兵器。洛瑾抬头,唇边绽出一抹不屑笑容,抱紧了绿凝,纵身相迎,手中长剑扫成半圆,攻向那三人。 却只得一阵金属撞击之声不断,那三个的兵器竟被洛瑾的长剑削得断了,剑气汹涌,竟袭得那三人一阵胸闷眼花,齐齐向后跌去。 洛瑾旋身,抱着绿凝稳稳落于地上。 “洛瑾!”苏尔丹咬牙恨道,目光里怒火翻涌,举剑再次相迎。 洛瑾自起身与苏尔丹战在一处。 还有两名黑衣人未倒,亦举剑冲了过来,三个人又紧紧相缠。 苏尔丹专攻中间,两名黑衣人攻洛瑾的两边,绿凝被洛瑾紧紧抱着,听着他的心跳结实而有力,他的肩膀紧紧相拥,从衣衫上传来洛瑾的体温,有种令人心安的魔力,让绿凝不再害怕。 可是,夜这么长,对手这样痴缠,到底如何能够摆脱? 014:回首已然是隔世 014:回首已然是隔世 正在绿凝满心忧虑的当儿,但见苏尔丹突然间纵身,举剑朝着洛瑾猛然刺去。 洛瑾持剑相迎,苏尔丹却剑身一偏,朝着绿凝袭来。洛瑾用力夹.紧绿凝,侧过身体,让绿凝紧紧贴着自己,几乎是藏在了自己的身后。然而这一下,却将他的后背留给了围在他左边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如何不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攻击机会?当下便急忙朝着洛瑾攻去。 洛瑾自然感知道自己为了保护绿凝而犯下了大忌,感受到身边有暗风袭来,急忙挡开了苏尔丹的攻击,又迅速地旋身。 那黑衣人出招极为狠毒,这一下又快又狠,若非洛瑾躲闪及时必将被他伤了半条臂膀。然而,即便如此,洛瑾的左臂到底还是被划了条血口,银白的衣衫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响,血,顷刻间便渗了出来,染红了大片的衣衫。 “洛瑾,你受伤了。”绿凝颤声喊道。 “无碍。”洛瑾却是连看也没有看的,依旧紧紧拥着绿凝,手持长剑站在原地,面色沉稳地凝视着他的对手。 “受了伤依旧面不改色,果然不愧是‘麒麟将军’洛瑾。”苏尔丹冷笑道,“只可惜,今日你便要丧身于此地了。” 说罢,缓缓举起手中的宝剑。 寒光,映在这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俊面之上,这张脸上杀气腾腾,眼眸之中阴沉而充满了恨意。让所见之人,无一不心生寒意。 “苏尔丹!”绿凝果真是被苏尔丹激怒了,她的柳眉已然竖了起来,一双如水般澄清的眸里因怒火而烁烁生辉,直视着苏尔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一个连野鸡都不敢杀的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你现在,哪里有半分自己的模样!” 绿凝的话让苏尔丹的身体微微轻颤,他将目光移到绿凝的身上,圆润的唇微微动了动,绿凝看到,在那双冰蓝的眸中闪过了一丝痛苦与游离。(..info好看的小说) “你这女人住口!休要再乱我家太子的心神,”倒是那先前痛得难以自持的者者木这会子醒了过来,朝着绿凝大喝,“你哪里知道我家太子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还不都是拜这小人洛瑾所赐,今儿若是杀了这小人,我们那些曲回国的兄弟便是死也值了!” 说罢,竟弯身自一名倒下的黑衣人手中抽出剑来,纵身亦朝着洛瑾扑去。 “是何人口出狂言,要取我大哥性命?”清清爽爽一声笑,丛林中飞出一道人影,衣袂飞起,有如轻鸿般出现在者者木身前。者者木还不待看清眼前的形势,便只觉手臂一麻,差点将手中的剑抖落在地。紧接着,又有一道劲风袭来,直袭向者者木的胸前,将者者木击得踉跄倒退,径直坐倒在地上。 但见一个翩翩少年,身着水蓝色长衫,眉若远山,目若桃花,手中一柄纸扇轻摇,一脸笑容地站立在洛瑾的身前。 “大哥,外面的小贼实在太多,耽误了些工夫,枫儿来迟了。”洛枫桃花眼微眯,对洛瑾说道。 “无碍。”洛瑾,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大哥就先与嫂嫂回罢,风冷,恐冷到嫂嫂。”洛枫眼波流转,在绿凝的脸上打了个转,然后又笑意盈盈地说。 “好,”洛瑾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带着绿凝离开。 这兄弟二人的对话轻似云,淡似风,像是街头的偶遇和寒暄,哪里有半点将苏尔丹等人放在眼里?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苏尔丹冷哼。纵然现在多出了一个小白脸,但是也绝对不会让洛瑾轻易离开。 “哦?”洛枫挑了挑眉,转过身,纸扇在身前轻轻摇着,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留下我大哥了。” 说罢,伸出手指打了个响指。 丛林之中顿时窜出数名身着藏青色短衣打扮的蒙面人,个个手持兵器,将苏尔丹团团围得住了。 苏尔丹…… 纵然知道苏尔丹是为了取洛瑾性命而来,但看到这么多人将苏尔丹团团围住,绿凝的心里还是有些替苏尔丹担忧。 苏尔丹抬眼,瞟见了绿凝那充满了担忧的眼神,心中,竟无端地动了动。 世事已过境迁,苏尔丹,你我,竟已然隔了如是之远了么? 洛瑾纵身,抱住了绿凝运气朝着前方疾步而去,绿凝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苏尔丹的身上。直到眼前的一切越来越远,直到那棵棵树木完全挡住了绿凝的视线,直到丛林那端传来了阵阵的喊杀之声。 绿凝的心,像是被划伤了一道伤口,看不到有血渗出,却,疼到她无法呼吸。 明明不是生死相隔,却为何会觉得有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以为换了双看这世界的眼睛,换了个活在这世间的躯体,便可以不再有杀戮、不再有心痛,却为何让那些曾经的快乐与明朗都改变了模样? 自己看不到的那个时间与空间,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绿凝突然间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那个有如牢笼般的“碧云宫”,她想要挣扎,却总是寻不到可以走出的出口。 回到了北靖侯府,已然是寅时了。 天空的深邃被天边那抹浅青所慢慢驱赶,慢慢地变成了鱼肚白。而侯府却依旧亮着一排排的灯盏,门口有诸多家丁在此守候张望,见洛瑾与绿凝回来,个个都拥了上来。 “快去禀老太君,说侯爷回来了!”丁伯喝令着小厮,一面与众人围着洛瑾走向府内。 “放我下来罢。”绿凝亲见这么多的人瞧见洛瑾抱着自己,心下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谁知洛瑾却根本不睬她,只是自顾自地抱着她,走向“麒苑”。这“麒苑”乃是洛瑾平定了边疆战乱之后,永嘉帝亲自提笔御赐的匾,乃是洛瑾的书房。因着平日里公务繁忙,便差下人们在书房后面收拾了一间厢房做为卧房,每日,便在此休息。 丁伯见洛瑾只是抱着绿凝,料想是人家夫妻伉俪情深,亦不好多嘴,只喊了常跟随在洛瑾身边的小厮洛安去喊郎中,将洛瑾二人迎进了卧房。 洛瑾进了卧房,方才将绿凝放了下来。 “你的伤,要不要紧?”绿凝虽然有心怪洛瑾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抱着自己,让自己如此害羞,却又因看着洛瑾那半片被血染了的袖子而心生不忍。所以脚一落了地,绿凝便想要去看洛瑾的伤。 还不待洛瑾回答,书房的门便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侯爷,我听下人们说您受了伤,可是要紧?”一阵异香扑面而来,竹青色的衣裙夹着那股子香风直扑向洛瑾。 绿凝险些被这人撞倒,少不得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站定了身子,抬眼看去,却果然是迟采青。但见这迟采青只半挽着发髻,眼睛微肿,脸上亦来不及施任何的粉黛,身上亦只随意披了件竹青色的长袍,神色紧张地去看洛瑾受了伤的胳膊。 “无碍的。”洛瑾的身子紧了一紧,下意识地向一边避了避。 “可是那些损贼伤了侯爷?”迟采青却一把揽过了洛瑾的胳膊,见洛瑾的袖子已然被血染红了大片,迟采青未免急了,“侯爷定不能放过那些损贼,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方才好!” “此等事务,自要依军法处置。”洛瑾淡然说着,收了收胳膊,“你且回去休息罢。” “丁伯,还不快唤郎中来!”迟采青却根本没有把洛瑾的话听进去,反而转头扬声喝斥丁伯。 那丁伯果真是伺候上位主子的,自然识得大体,今早就见洛瑾是抱着容夫人回来的,自然知晓两人眼下的感情已然非同一般。好歹,人家容夫人亦是正室,平素里因着不得宠,众人方才对那迟采青有着几分忌惮,而眼下这迟采青当着容夫人的面儿便如此意气风发,的确是有些不妥了。 听到迟采青问自己,丁伯便迟疑了一下,没有回复迟采青,只是沉吟着望向了绿凝。 这边绿凝方才险些被迟采青撞倒,便已然觉得有些不快,这会子,早已然扶着桌边站了,挑眉望着这迟采青。但见丁伯沉吟着望向自己,自然亦接受了丁伯暗递过来的信息,清咳一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慢条斯理地坐在了洛瑾身边的座位上。 莫说皇宫,便是王侯将相之家,亦都最是讲究地位与座位。那洛瑾坐得本是上首,绿凝坐在了洛瑾的身边,那迟采青便已然没了当着正室的面与洛瑾亲昵的资格。 迟采青正欲怪丁伯原何不睬自己,却又听得绿凝在一旁清咳,转头看过去,但见绿凝款款坐于洛瑾的身边,端着架子,一脸高高在上的表情。心下不免有些气愤,她转头看向洛瑾,本是奢望着洛瑾可以应自己一声,让自己有足以在绿凝面前放肆的借口。但洛瑾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迟采青忿忿地,终是碍着自己的身份不能与正室平起平坐,方才后退了一步,不情不愿地向下俯了俯身,道:“采青见过夫人。” “嗯。”绿凝挑了挑眼睛,扫了迟采青一眼,然后扬首道,“我已然叫丁伯去请郎中了,你且去回老太君罢,说侯爷包了伤,本夫人会与侯爷一并前去请安,叫她老人家不必担忧。” 明明自己是来照顾洛瑾的,这会子,怎么又被这容颜派去做应差了? 迟采青愣了愣,心中又涌上一股怒意。 015:为卿而醉 015:为卿而醉 见迟采青没有声响,绿凝便转过头来,挑眉望着迟采青。 四目相对,迟采青眼中是浓浓的恨意与不快,而绿凝的眼中,却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不屑。仿佛根本没有把迟采青放在眼里,至于迟采青的高兴与不高兴,亦与绿凝无关,反而是迟采青这般不声不响,令身为主母的绿凝不快。 “速去回了老太君罢,免得人家说我们房里的人不懂规矩,空要长辈惦念。”绿凝不动声色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道,“瞧着你也累了,想必是惦念侯爷使然,这回子知道了侯爷没事,便也下动休息罢。”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又显然把迟采青看成了是自己人,倒唬得迟采青想要张口,亦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只得,耐了性子,点头应了。却又如此不甘心就此离开洛瑾的身边,无限哀怨地望了洛瑾一眼,凄凄切切地说道:“侯爷,那您要多加休息,妾身,先去了。” 见洛瑾微微点了点头,迟采青方才不甘地离开了。 这边丁伯瞧着绿凝这般有身份见识,心中不免自要对绿凝又高看了一眼。此时,洛安自外面进来,说是郎中请来了。 那郎中是个瘦小个子的小老头儿,一把胡子垂在胸前,提个药匣,给洛瑾与绿凝见了礼,便请洛瑾解下衣衫。 此等场合,倒是轮到绿凝尴尬了。 自己,是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若是依着洛瑾正妻的身份,洛瑾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是为了保护自己,绿凝按理是应该留下的。而凭心而论,绿凝与洛瑾全无夫妻之实,又根本只是借了那容颜的躯体,如此亲见洛瑾赤裸的身子……又岂合常理? 正在犹豫的当儿,却只听得那洛瑾道:“替本侯爷更衣。” 什么? 绿凝愣了愣。 但见洛瑾端坐在椅子之上,微侧过身来,抬眼看着绿凝。他的脸上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甚是可气。 这边那郎中亦是抬眼望着自己,似是在等着自己替洛瑾解了衣衫,方才方便诊治。若是自己不伸手去替洛瑾解开衣衫,好像又故意在为难人家郎中,况且,也恐叫人笑话了去。 这样想着,绿凝便压下了火气,走上前去,替洛瑾解衣。 洛瑾的脸庞近在眼前,他身上散发出专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鲜血的味道充斥着绿凝的鼻翼。绿凝平时亦喜狩猎,并不怕血,却不知为何,心下因这血气而微动。 修长的颈子,均匀好看的锁骨,宽阔的肩膀,身上每一处的肌肤都充满了力量。结实的胸膛上伤痕累累,每一处,都曾像这样流过血的罢?而那道伤口,比绿凝想象中的还要长些,鲜血流出,却未曾听得洛瑾喊过半声的痛。这张有如海洋般沉稳的面容,眉目安静泰然,洛瑾,他没有普通武将身上那种粗犷与野蛮,而是有着他独有的睿智与儒雅。力量与优雅复杂的融合着,给了他与众不同的气质,令绿凝迷惑。 “不疼么?”话一出口,绿凝竟被自己吓了一跳。如何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可是……在担心他了? “无碍。”洛瑾低声道,黑眸微动,抬起,望了绿凝一眼。 四目相对,却又匆匆地错开了,两个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红。 “夫人,夫人……”那瘦小的小老儿清了清嗓子,道,“夫人,且待小人将侯爷的伤包了,且时,自就会不疼了。” 老郎中的话让绿凝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急忙拿了洛瑾的衣裳,退离了开去,脸不由得更加的红了。 “夫人,且把衣裳交给老奴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丁伯经历无数风雨,如何不知道这对小夫妻的暧昧情愫?当下亦忍住笑意,躬身上前,接过了那件沾了血的衣裳。 “啊,好,给。”绿凝急忙将手中的衣裳递与了丁伯,恍恍惚惚地,亦不知自己是应该坐下,还是应当站在这里。于是便兀自在地上站着,感受自己的脸颊炽热,恨不能敞开门窗,让风涌进来,清凉一下。 “侯爷,小人要替您上药了,您可仔细着点疼。”正恍惚着,却听得那小老儿对洛瑾说道。 绿凝看过去,但见那小老儿已然替洛瑾洗了伤口,满桌都是浸着血的布,而此时他手中持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白色瓶子,作势便要倒在洛瑾的胳膊上。 “轻……轻一点罢?”纵然迟疑了一下,但绿凝仍忍不住地唤了一声。 洛瑾与郎中都不由得转过脸来看向了绿凝。 “无碍。”洛瑾淡然笑道。黑眸之中,掠过了一抹笑意,似是有几分宽慰,亦是有几分欣然。 “夫人的一片体贴之情小人自然明白,”那小老儿的脸上绽出笑容,使得他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但此药乃是生肌止血的良药,总是会有一些疼痛。小人会轻轻替侯爷上药,以减轻侯爷的疼痛。” “如此,有劳了。”绿凝红着脸,轻轻笑了笑。 亲见着那白色的药末洒在尚还流着鲜血的臂上,洛瑾轻轻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他的额上微微渗出了汗珠儿,却并没有见他发出半点声响,绿凝却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侯爷果然是征战无数的枭雄,”小老儿由衷地赞叹,“这药是小人的祖传秘药,但初沾伤口之时最是易疼,换作是旁人,恐早就疼得喊了出来。而侯爷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真真儿的叫小人佩服。” 洛瑾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任由郎中替他包了伤口。 这笑,有如清风拂过,淡然却清爽,绿凝见了洛瑾的笑意,不觉间,便已然觉得心下放松了不少,紧攥的袖子亦也然松开了。然而松了袖子,绿凝却赫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然有了些汗水。 真个儿是,皇上不急,急了太监。 绿凝轻轻叹息。 这边小老儿收了药匣,绿凝又唤丁伯拿了几两银子,差人送了郎中出去。自有小丫头捧来了干净的衣服走了进来,绿凝接过来,对丁伯道:“丁伯,劳烦您老唤厨房弄些粥汤来,侯爷许是倦了,当进些水米。” “是。”丁伯急忙应了,转身离去。 绿凝捧着衣服走到洛瑾的身边,看了看他。 “可是替本侯担心了?”洛瑾挑起眉来,唇角微扬,调侃道。 “我哪里有那样好的心情替你担心?”绿凝的脸再次红了,她瞪了洛瑾一眼,先拿起了中衣,替洛瑾穿上了。无怪苏尔丹说洛瑾这厮是个小人,在旁人面前他便正人君子似的沉稳,背了人,便这般的令人厌恶。 洛瑾亦不答,只是轻抿着薄唇,伸了手,任由绿凝替他穿上了衣服。 绿凝瞧着洛瑾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心里愈发的不痛快了,有心想要捉弄他,却又想到这厮到底还是受了伤,便让他小人得志一把,不与他一般见识罢。 如此想着,便还是耐着性子,府下身来替洛瑾扣上了扣子。 低头,鼻尖便几乎挨上洛瑾的下颌,绿凝身上的淡淡清香全部钻进了洛瑾的鼻孔,而洛瑾那结实的胸膛就在眼前,这胸膛曾几番将自己紧紧拥住,紧紧令自己贴于其上来着?这样想着,绿凝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如何,会认识苏尔丹?”那修长的颈子上,喉结微动,低沉的声音响在了绿凝的耳边。 绿凝的心下一惊,抬眼,却见洛瑾正垂下眼帘,凝望着自己。那若深夜般深邃的眼眸,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定定地锁在了自己的身上,令人无端地感觉到有如被野兽盯住的危险。 “我……”绿凝迟疑着,头脑里顿时灵光一现,“是他们劫持我之时,听他们称呼的,那为首之人,岂不是就叫苏尔丹?” “哦?”洛瑾的黑眸微微眯了眯,明明是在和知着,却令人陡生寒意。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以手,捏住了绿凝的下巴,让绿凝得以直视他的眼睛。“是这样?” “是……”绿凝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此时她真正感觉到自己不过是洛瑾面前的一个猎物,正被他细细地研究。这种强烈的不安,和汹涌而来的压迫感让她恨不能一下子推开洛瑾,然而,即便是想要如此,绿凝却依旧是动弹不得。她只是,怔怔地,望着洛瑾那双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双眸。 那双眼眸离自己越来越近,洛瑾的气息充斥着绿凝周围的空气,将她紧紧包围。他呼出的气息强行钻入她的鼻孔,霸道地占据着她的呼吸。洛瑾的眼,慢慢地变得沉醉。 直到唇上覆上一层柔软,绿凝的心方才陡然一颤。 这是…… 那片薄唇轻触着绿凝的樱唇,辗转吮吸,汲取着芬芳的香泽。绿凝只觉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想要推开洛瑾,却根本没有力气。洛瑾的手臂绕到绿凝的身后,托着她的脊背,绿凝便像是终于寻到了支撑的力量,全身放松着依赖向洛瑾的手臂,洛瑾的臂紧了紧,将绿凝拉近了自己。 香泽互缠,暧昧升温,绿凝只觉洛瑾的气息愈来愈急促,自己的身体,亦是越来越软了。 016:最是梦魇痴缠 016:最是梦魇痴缠 绿凝只觉洛瑾的身体炽热无比,紧紧地贴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融入他的胸膛。(..info)而那炽热的温度,像是有着股子莫名的力量,足以使绿凝身体的力气被全部抽离。 云鬃乱,香腮若雪,眼眸醉,樱唇轻启,气吐如兰。 洛瑾那男人特有的粗犷脸庞,那已然微微长出的青须微微有意扎。绿凝忍不住躲闪,却终究抵不住他的索取。温热的舌,灵蛇般舔,拭着那桃花般的唇瓣,贪恋地数着那晶莹的贝齿,汲取芬芳香泽。那精巧的下颌,令人忍不住含在口中。顺着粉颈向下,洛瑾的唇在精致的锁骨上流连忘返。 “啊……”本是想要推开洛瑾的,却不料竟发出了这样的呻吟。绿凝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少不得全身微颤,身体也紧绷了起来。 然而,正是这轻声的呻吟,却似鼓励般,令洛瑾的吻,愈加热烈了。 洛瑾猛然站起身来,手臂用力,将绿凝猛地贴在自己身上,使得绿凝不禁发出一阵惊呼。洛瑾一只手臂揽着绿凝,另一只伸至绿凝的腰间,意欲将她抱起。 然而手臂刚刚一用力,便听得洛瑾轻哼一声,眉,都皱在了一起。 绿凝这才想起,这洛瑾的手臂上还有着伤呢。看到洛瑾那疼痛的模样,想着当时涂药之时还格外地镇定自若,颇有大丈夫的风范,偏这会子疼得连额角的冷汗都渗出来了。便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竟笑本侯?”洛瑾抬眼,望住了绿凝。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因情,欲而散发着的异彩,双目如炬,彼时又因疼痛而皱起了眉,而这会子又因绿凝的轻笑而诧异,这样的表情综合在一起,让人看了便忍俊不禁。 绿凝本是想忍住的,便咬了下唇,然而思及平素里洛瑾那副严谨冰冷的样子,又更觉此时的他好笑。(..info)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哈”的笑了出来。 “有那么好笑?”洛瑾的眉攸地皱在了一处,脸色亦有些阴沉下来。他站起身来,用力的揽住绿凝的腰,将已然离自己有了半步远的绿凝重新贴在自己的身上。 “不……好笑。”那炽热的体温,那已然因被取笑而变了脸色的表情,都已经隐隐昭示着这位堂堂“麒麟将军”的北靖侯已然生气了。绿凝便是个傻子,也自当知道惹不起,躲得起的道理。当下便突然用力推开了洛瑾,快步逃至房门口。 “想不到那日还称自己为正人君子的北靖侯洛瑾,今日也乘人之危起来了,竟是连自己身上的伤也忘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说着,绿凝便笑着,跑出了洛瑾的卧房。 这边有两名小厮挑灯将绿凝送至了“陶然轩”。 刚一进门,嫣翠与水珠儿便双双扑了过来,将绿凝拉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绿凝。 “夫人可是没事的?”嫣翠捉着绿凝的手,紧紧张张地问。 “我能有什么事?”绿凝被这两个小丫头弄得,险些唬了一跳,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闻听夫人被贼人掠了去,我和嫣翠都差点吓得晕过去!”水珠儿在一旁说着,眼圈便红了起来,声音里都有着止不住的哽咽。 “傻丫头,我这不是没事吗?”见这两个小丫头的眼睛都又红又肿,想是方才必然哭过,绿凝心中涌上了一阵感动,语气亦放得柔缓了。 “夫人,您不知道,方才两个姐姐好一顿自责,哭了好一阵子的呢。”那三个小丫头虽也惦记主子,但毕竟身份地位比不得嫣翠和水珠儿两个大丫头,只得静立在一旁。但见此场景,又无一不低头拭泪,唯有机灵些的初露在一旁说话。 “可不,都怪我们两个不警醒,没有听到夫人房里有动静,不然哪里会害得夫人被那些贼子掠走?”嫣翠说着,又禁不住哭了起来。 “瞧瞧,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绿凝轻嗔,“你们的夫人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我没事,你们两个倒哭个没完了,好端端带着那三个也哭。仔细了你们的眼睛,看明天教人看了去,都说我们‘陶然轩’的人个个儿都是桃子眼!” 闻听绿凝这样说,倒使得嫣翠几个人都笑了出来。 嫣翠拭了泪,便急忙将绿凝请到座位上,唤着小丫头们去打热水,替夫人沐浴。 “我瞧着,我们夫人的气色倒是很好。”水珠儿的眼睛最尖,她笑嘻嘻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是侯爷抱着夫人回来的?” 几个丫头的眼睛,便也都含着笑溜到了绿凝的身上。 但见绿凝虽然风尘仆仆,但却面色明艳,双眸生辉,整个人若含春的桃花,含羞欲语,哪里有半分的疲惫与惊慌? “你这死丫头休要胡说!”绿凝瞪了水珠儿一眼,脸颊之上不由得飞上两朵红晕。 见绿凝害了羞,水珠儿等人便也只得抿嘴儿笑着,替绿凝解了衣衫,慢慢倾身浸入浴盆之中。 “夫人,听说,侯爷为救夫人您受了伤?”嫣翠问。 绿凝缓缓地点了点头,且不论这洛瑾到底是不是个人前君子,人后小人之徒,但说他面对强敌时临危不乱的勇气,和他在危难之时也在保护着自己的坚毅,倒也确实……令人钦佩。 “这呀,就叫患难之处见真情。”水珠儿笑着,替绿凝散开了发辫。 “只是不知,那些贼人为何会劫持我们夫人?”初露奇怪地思索着。 绿凝的心微微一动,“是呵,他们为何会夜闯侯府?方才,府里有没有什么人受伤?” “受伤自是没的。”嫣翠摇头道,“那些贼人本是直奔着侯爷的书房去的,却正巧今日二少爷与侯爷正在书房聊天。想我们侯爷是何等身手,二少爷又岂是白给的?只一会子便将那些贼人拿下了,来后又听说有人来送信,说夫人您在他们手上,侯爷当下呀,便带了人手前去救夫人您呢。” 那嫣翠说得得意洋洋,仿佛洛瑾前去救绿凝是天大的喜事一样。绿凝无奈地笑着摇头,忽而又缓缓道,“只是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为何要下此毒手……” “说是已经唤来侯爷的副将程将军,将他们一并押入大牢了。”水珠儿道,“其他的,奴婢们便也不知了呢。” 绿凝缓缓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想来,问这些下人们定是问不出半分自己想要的消息了,而自己一介女流,又是在这毫不熟悉的侯府,想要找到可以问询之人,还尚且需要一段时日。 果真是……难办得紧。 这一夜,绿凝睡得却并不安稳。梦里都是一片刀光血影,洛瑾手持长剑,一袭白衣站在那里,有很多看不清面貌的人在扑向他,他挥动长剑相迎,鲜血四溅,血腥之气令人作呕。而此时洛瑾的面容,却全然不是平素里的沉稳。他的剑眉紧皱,目光燃烧着腾腾杀气,雪白的衣衫上沾满了鲜血,仿佛一尊浴血的修罗,带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呼啸而来。 “不要!”绿凝喊叫着,猛然坐起。 “夫人!夫人!”嫣翠等人吓坏了,她们本是担惊受怕了一放,又担心着自己主子的身体,本就睡不着了,便在绿凝床塌之边守着,这会子果然见绿凝在梦中惊叫,不免吓得急忙挑了帷幔,过来扶住绿凝。 “夫人,您没事吧?”倒是水珠儿最先吓坏了,她轻轻拍着绿凝的背,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绿凝大口地喘着粗气,目光迷离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这是哪里?是哪里? 雪白的墙壁,挂着几幅山水牡丹等水墨丹青,香檀木的长案,雕花儿的美人塌。窗子是关着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射着温暖光线,有竹影在窗上轻轻摇曳。 这是……自己的卧房罢? 绿凝的气息,这才慢慢地平稳下来。原来,那是一场梦。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嫣翠亦吓坏了,她一个劲儿地唤着绿凝,然后又喊筝儿去请郎中。 “我没事。”绿凝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吐出去。 “夫人,您且擦擦汗罢。”明心取来手帕,递与了嫣翠。嫣翠接了,轻轻地在绿凝的额前拭了拭。 绿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冷汗泠泠,不仅轻薄的中衣已然湿透,就连脸颊的长发也紧紧贴在了脸上。 却是,做了个噩梦吗? 但这梦里的一切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到,足以令绿凝心惊和害怕。洛瑾那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眼神,让人看了便心生惧意,恨不能落荒而逃。那种样子,会不会是洛瑾在战场最真实的模样? 可是,这个梦,又会是什么预兆吗? “夫人?”见绿凝没了声音,嫣翠不免再次担忧起来。 “嗯,”绿凝应着,又道,“去打些热水罢,这衣裳也要换了,我且沐浴一下,去老祖宗那里请个安罢。” 众人应着,便急忙去打热水了。 这边绿凝沐浴、梳洗完毕之后,又用了些粥食,这才觉得身上略略的好了些。 倒是应该先去问候下洛瑾,再去见老太君的罢? 绿凝心下犹豫着,便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在朗声笑道:“嫂嫂可是好些了?” 是洛枫? 017:欲用纸把火焰包 017:欲用纸把火焰包 闻听洛枫的声音,绿凝便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却哪里有洛枫的影子? 倒是嫣翠先行走到门口,掀开了门窗。 却是今儿在门口了? 绿凝抬眼看过去,但见洛枫一人款款走了进来。昨夜一番折腾,却不见这洛枫的脸上有半分的疲倦,依旧是眉目如画,清秀俊美。青蓝色的无袖长衫罩在那白衣之外,腰间的素色腰带倒显得他愈发的身材高挑飘逸。 而在洛枫的手上,却提了一样东西。 一样,让绿凝见之,便面色微变的东西。 “嫂嫂怎么不请我坐?”见绿凝的面色微变,目光又牢牢盯着自己手上的东西,洛枫只是淡淡地一笑,说道。 “哟,二少爷快坐。”嫣翠急忙让了坐,笑道,“我家夫人昨儿受了惊吓,我才刚儿喊了丫头去叫郎中呢。” “嫂嫂一介弱女子,经历昨日的一番变故,自是难为嫂嫂了。”洛枫拂衣坐下,将手中的东西,便放在了案边。 “嫣翠,你且去把那上好的龙井泡上。”绿凝望了望那件东西,又转头唤道,继而又对水珠儿说,“你们再去把上回的玫瑰花儿蒸糕拿来给二爷尝个鲜,昨儿多亏了二爷相救,夫人我方才能与侯爷脱险。我今儿得好好招待二爷。” “嫂嫂真是客气了,洛枫出手乃是本份,何敢奢求嫂嫂还记挂在心上。”洛枫客气地寒暄。 见嫣翠等人均出去了,洛枫方才抬眼,笑望向绿凝。 见绿凝方才沐浴过,那一头青丝却是湿着,带着淡淡的香气水汽氤氲,那张晶莹如玉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红润,令人见之便不禁生出几许浮想连翩。 绿凝见洛枫只是一个劲儿的盯着自己瞧,目光暧昧,神态有异,心下便觉有几分不自在。她调整了个坐姿,然后清咳一声,道:“小叔今日特地登门探望,容颜实在感动。昨日本就蒙小叔搭救,如何又使得今日再劳小叔看望的?” “嫂嫂又客气了,”洛枫见绿凝微侧过身子,自是有了不快之意,便也坐直了身子,笑道,“洛枫今日来,也不光是来探望嫂嫂的。” “哦?”绿凝心念一动。 “洛枫,是来还嫂嫂东西的。”洛枫将所带来的东西向前推了推。 绿凝看过去,藏兰色的小包,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襄襄的。绿凝有些懊悔地闭上了眼睛,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她自己放进去的,除了衣服和一些银子,便是那几碟平日里最爱吃的糕点了。 “若我没猜错,这当是嫂嫂的东西罢?”洛枫桃花眼微眯,漾出的笑意,亦似含着春.情,然而在绿凝的眼里,却总是有着几分狐媚。 绿凝张了张嘴,有心想要不认,但又恐洛枫早已经查看了包袱。那里面的衣裳一看便知是自己的,可是若认了,这要怎么收场呢? 这洛枫倒似是没有指望能从绿凝这里得到任何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笑着,继续说道:“因为这是与曲回国刺客有关的东西,所以洛枫便不得不认真对待,里面的东西,也已然查过了。” 绿凝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是看过了,想必,对此,也定然是充满了疑惑。越是这个时候,自己便越发的不能轻易开口,以免落下话柄。这洛枫看似是个纨绔顽劣的花花太岁,可是实则心机不浅,他想要做什么,在打什么主意,终是未知。 “嫂嫂一介女流,昨日遭遇了那番惊吓,倒如今仍是能面不改色,沉稳有加,倒着实的令洛枫佩服。”洛枫转头,望向绿凝。“从前都道是,嫂嫂的身体最为孱弱,亦最是惧怕鲜血,而今,倒是改变了不少。” 绿凝只是牵动唇角,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既不置可否,亦不加认同。 洛枫不无钦佩地点了点头,然后笑道:“嫂嫂果然是慧芷兰心,冰雪聪明。”顿了顿,又道,“只是,若是嫂嫂不说,那洛枫可是会乱猜的。” 说罢,便用充满了疑惑的目光看向绿凝,道:“昨日瞧着嫂嫂与那曲回国的太子苏尔丹似曾相识?嫂嫂,想那曲回国乃是与我华南王朝一度交战的大敌,嫂嫂乃是出自书香门弟的女子,如何会与这些蛮人倭寇人有所相识呢?” 与华南王朝一度交战的大敌? 绿凝微微愣了一下。 在先帝之时,曲回国不是曾与我华南王朝签订过“两国交好,永不交战”的契约么?如何,却又展开了交战?为何这些,自己并不知晓? 见绿凝的面色有异,洛枫的桃花儿眼里闪过了一丝精芒。 “在昨天夜里,我曾问过嫣翠和水珠儿,她们哪个也不曾听到嫂嫂房里有半分的声响。嫂嫂是怎么被掠走呢?”洛枫说着,拿起了案上的包袱,扬了扬,“而且,既是掠走的,又为何会带着衣物与点心?莫不是……” 洛枫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绿凝转头看过去,面色因气愤而涨得红了起来。 “洛枫,我乃北靖侯之妻,这北靖侯府的主母。我自然知道什么是我的本份。”纵然心中有怒火在燃烧,绿凝到底还是耐下性子,沉声道,“休要用那些腌臜的想法来玷污本夫人的名节,仔细我靠到侯爷那里,看你怎么交待!” “洛枫不敢。”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洛枫的脸上却依旧挂着好整以暇的笑容,似乎是在欣赏着绿凝的气愤。 见洛枫这副样子,绿凝不觉间愈发的生气了。她冷哼一声,冷笑道:“那包袱是我的不假,但你怎知不是那些曲回国的贼子使出来的离间之计?昨儿曲回国的人是怎么刺杀我与侯爷的?侯爷又是怎么为了保护我受伤的?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惊心动魄,都是假的么?” “嫂嫂说得极是,是洛枫凭白误会了嫂嫂,实在该死。”方才的犀利与试探突然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洛枫似乎是又恢复了平素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站起身来,朝着绿凝深深做了一揖,笑道,“嫂嫂可莫要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我那大哥却要怪罪我呢。” 绿凝倒是没有想到这洛枫的脸变得是这样快的,她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面上亦缓和下去,站起身来对洛枫道:“小叔亦不必如此多礼,容颜知道小叔是捉拿贼人心切,无妨,无妨的。” 正说着话,偏巧嫣翠端着茶走了进来。见到这场面,还当洛枫是要告辞,当下便笑着说道:“我是茶刚端来,二少爷偏就要走了?可是怪我这茶端得慢了呢。” “哪里是你茶端得慢,倒是我还想着件事情,急着要去办的。”洛枫笑得全无芥蒂,“今儿就是急着来问候一下嫂嫂,而今见嫂嫂并无大恙,便也心安了。” 说罢,便告辞离去了。 绿凝少不得打发了嫣翠再出去,将那包袱急急地收进了柜子,方才略略安下心来。这边又有筝儿领来了郎中,替绿凝把了脉,只说是受了惊吓,开了个方子抓药,要下人们每日煎了,一日三次,连服三日即可。 这恍惚间,又一日过去了。到了晚上,又有洛瑾派小厮洛安前来问候,又有郑老太君房里的大丫头红药提了点心来探望,三姨娘、四姨娘亦是应了个客情,派人来问问。那迟采青碍着终是偏房,于情于理便也要来瞧一眼,如此便匆匆地来看了看。而洛凝香却也是巴巴地跑了来,问东问西,忽尔又羡慕洛瑾与绿凝的伉俪情深,忽尔又缠着绿凝空了教她舞蹈,如是三番,折腾得绿凝头疼欲裂,直想要赶了这些人,独自落个清静。 好容易熬到了晚上,关了房门,绿凝才静静地躺下,涌上了无限心事。 苏尔丹那副伤心欲裂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让绿凝不知道为何便心痛起来。明明是,已经签订好了的和平契约,却又为何会在几年后的今天变成了兵戎相见?为何者者木对“绿凝公主”这个名字有着那么深的厌恶?又为什么他们直呼洛瑾为小人,恨不能将洛瑾碎尸万段方才来得解恨?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绿凝在床上辗转难眠,方才洛枫前来探望自己时所说的话又再次响在耳边。 “嫂嫂一介女流,昨日遭遇了那番惊吓,倒如今仍是能面不改色,沉稳有加,倒着实的令洛枫佩服。从前都道是,嫂嫂的身体最为孱弱,亦最是惧怕鲜血,而今,倒是改变了不少……” 那洛枫,莫不是已然怀疑到了自己什么? 绿凝的面色慢慢凝重。 但,这肉身终究是容颜的,自己不过是借了人家的身子而已,又不是坑蒙拐骗,图了什么,骗了什么。只是若说今日这一幕幕事情,到底都是自己没有留意好自己的言行而给自己惹来的麻烦。 想那苏尔丹,若闹便由他闹去,与自己何干呢?自己想要的,无非便是开心地过日子,这侯府再闷,也终究比在永嘉帝身边整日里压抑彷徨要好得许多。况且那可怜的容颜自来了侯府便也没过过几天的好日子,自己既占了人家的身子,自然也要对得起人家,让人家享享荣华富贵。 也罢!自今儿起,我绿凝便老老实实地做我的容颜,过我的日子。再不理旁人半点闲事! 既是打定了主意,绿凝的心便安了下来。困倦阵阵袭来,绿凝缓缓闭上了眼睛。 018:落霞阁 018:落霞阁 嫣翠轻手轻脚地走进绿凝房里的时候,却赫然发现绿凝已经坐在床边,自己换衣裳。 “哎哟,我的好夫人,这可如何使得!”嫣翠急忙奔过去,接下了绿凝想要换上的那件素色琵琶襟小袄,替她换上,又朝着门外喊道:“明心,明心!快去打热水来伺候夫人洗漱。” 明心在院儿里应着,快步地去了。嫣翠一面替绿凝换着衣裳,一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奴婢本以为夫人您昨儿是累了,今儿也没敢太早来吵您,本是想着在您床边候着您醒来的,谁想竟让您自己动手了。您这不是要折煞奴婢嘛!” “我是昨儿睡得早,今儿醒得也早,自己动动手有甚么要紧。”绿凝轻轻笑了笑,在明心端来的盆里洗了脸,又道:“这几日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好多事情,合着,也该去看看老祖宗,给她请个安罢。” “是,还是夫人您想得周到。”嫣翠笑着点头。 当下,绿凝便用了早餐,由嫣翠扶着,走向了郑老太君处。 一入门,便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之声,想是,这郑老太君房里亦有客人。绿凝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该进还是不该进之时,便有人一挑门帘,迎了出来。 “夫人?”红药惊讶地看着绿凝,然后急忙回身对着房里笑着说道,“老祖宗,夫人来了。” 便听得郑老太君在里面道:“是颜儿来了?快让她进来!” 红药便迅速地挑起帘子,对绿凝道:“夫人快请进。刚儿我们老祖宗还念叨着,记挂您的身子呢,偏巧这就来了。果真是老祖宗心有所想,事有所成来。” “到底还是红药这张嘴巴最甜,”绿凝被红药说得笑了起来,她走进门,却见三姨娘和四姨娘都坐在郑老太君的身边。当下便笑道,“老祖宗,容颜给您请安来了。”又向三姨娘和四姨娘笑道,“容颜见过三姨娘,四姨娘。” 说着,盈盈下拜。 “哎哟,哪里还有这些俗礼,你才刚好些,拜什么!快点过来,给我瞧瞧。.info[]”郑老太君本是斜倚在床上的软垫之上,这会子见绿凝来,便起身坐直了身子,伸手招呼绿凝。 这三姨娘和四姨娘,本是坐在下首的一张小桌旁,绿凝若走过去,便是位于她二人之上,坐于上首了。但碍着郑老太君唤着,绿凝便只得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都说你前儿受了惊吓,你身子骨本来就弱,怎么也不多休息两日?”郑老太君执了容颜的手,细细瞧着,“身子可还好些?” “回老祖宗,颜儿托您的福,算是有惊无险的。”绿凝见这郑老太君倒是真正关心自己,便也有些感动,当下便道,“知道您老人家惦记着,若是不来请个安,心里哪得安生来?” “瞧瞧这两个人儿,”坐在一旁的四姨娘听了郑老太君和绿凝的对话,倒是“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口里一人一句关切,一人一句思念的,倒是你想我,我想你,若是不见这一见呀,恐老祖宗和颜儿都要坐不踏实,睡不安生了。” 四姨娘的话让郑老太君和绿凝都禁不住笑了起来,唯有三姨娘轻轻牵动唇角,露出了个僵硬无比的微笑。她看看郑老太君,又看看绿凝,思量了一下,道:“要说那些曲回国的恶人果真是可恶,如何就将颜儿掠了去?都说曲回国的人个个儿粗鲁乖张,我们可都真真儿的替你捏了一把汗。颜儿,他们可有难为你?” 绿凝的心,微微一沉。 四姨娘亦听出了三姨娘话中所指,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郑老太君,见郑老太君的面色亦出现了些许犹疑之以,便不由得急忙看了三姨娘一眼,目光里似有提醒她老太君尚在当场的意思,偏这三姨娘连看也不看她,只是紧紧盯住了绿凝,想要探看绿凝的反应。 绿凝抬眼,见三姨娘那下垂的嘴唇轻轻抿着,眼中露出得意精芒不动声色地望住自己,似是在等待一场好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下便轻轻一笑,稳稳接住三姨娘的目光,笑道:“多谢三姨娘惦记着。那班曲回人的目的只是想以容颜来胁迫侯爷,以换回他们那几个刺客。容颜一介女流,素日里与他们无怨无仇,他们自是不屑于为难容颜。容颜也只是受了些惊吓,好在侯爷及时赶到,与二少爷一起救下了容颜。只恨那些曲回国人,伤了侯爷……” 说着,眼圈一红,急忙低下头,用袖子掩了面容,哽咽道:“容颜何德何能,如何使得侯爷替容颜受伤。岂不是教容颜心有不忍,心有所疼?” “哎,都是那些贼子,合该把他们都关进大牢,好好治他们的罪!”郑才能太君见绿凝哭了起来,心里尤为不忍。她急忙扶了绿凝,将绿凝揽进怀里,又回头嗔道,“好端端的,又提起这事做甚么?她身子刚好些,这会子哭坏了,如何使得。” 三姨娘作梦也没有想到,以这容颜的性子竟会如此将自己呛白到无话可说,又害得自己被训了一通。心理虽不痛快,但碍着老祖宗又无法发作,只得陪着笑脸,道:“哎哟,瞧瞧我这张嘴,本是牵挂着颜儿的,怎么就尽拣这不高兴的说来。真真儿的是不会说话。” “该罚你好好儿的请我们吃顿酒方才罢了。”四姨娘便急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合着就是猫儿馋酒吃呢。”三姨娘如何不知道四姨娘是在替自己找台阶下?当下便感激地看了四姨娘一眼,笑道,“那就明儿晚上,我摆酒席请大家吃酒,也算是替颜儿压压惊了。” “这还差不多。”郑老太君这才高兴了,拍了拍怀里的绿凝,柔声道,“明儿晚上我们一起吃她的酒,老祖宗给你作主,许你多吃几杯。” 绿凝这才破泣为笑,连连谢过了郑老太君。 擦了擦眼角的泪,绿凝悄然抬眼去看那三姨娘。但见那三姨娘脸上虽挂着笑,但却面色阴沉,脸色铁青,看上去甚是滑稽,倒教绿凝几欲笑出声来。而站在绿凝身边的嫣翠亦是强忍住笑容,转过头拿了扇子,替绿凝扇风,以掩饰她的笑意。 正在这时,门外有一个小丫头走进来,说是秋妈求见。 “教她进来。”到底是自己娘家带来的人,郑老太君闻听秋妈来了,当下便愈发地来了精神头儿,高高兴兴地唤道。 但见秋妈与一名拿着几本账簿的小厮一并出现在了门口。 “老祖宗,老奴可给您请安了。”秋妈亦是一脸带笑地走进来,朝着郑老太君行了一礼,又问候其他人道,“两位姨娘,夫人都好。” 几人均点头示意。 “你这老东西,可就是忘了我了?”郑老太君心里虽然欢喜,但终还是故意板着脸数落秋妈,“平素里也不见你几回,想是成了主事,心里就没我这老祖宗了是不是?” “哟,瞧您说得这是哪儿的话来?”秋妈哈哈一笑,泰然自若地笑道,“您道是我不想您?这侯爷府多大的一个摊子,我要管多少事来?您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把我支成个主事,哪里有个闲工作上您这儿坐坐?有几回,巴巴地跑过来,又给那几个小子架回去了,您叫姨娘们评评理。老祖宗喊我去受累,而今倒埋怨起我来?我看哪,趁早,我还是回来伺候您,兴许我还落个清闲。”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那郑老太君亦乐得合不拢嘴,直伸手去要打秋妈。 绿凝笑着,暗暗打量着这秋妈。上回见她,只觉她是个稳重内敛的,今日一见,倒也是个爱说笑的。而这女人,虽然已然年过半百,身段容貌却都可称得上是上品。举手投足间的气派,却自有一股风流,与别个女人不同。若说她只是个丫头出身,倒果真是看低了她呢。 “老祖宗,我是来拿账簿给您瞧的。”几番玩笑说过去了,秋妈便正色说道,“下月初三皇上与锦娘娘要回侯府省亲,侯爷的意思,府里几处院子均要修缮一番。前儿工匠来了,瞧了地方,画了图,亦与侯爷看了,这是他们提的费用,还请您老人家过个目。” 说着,那小厮便举来了账簿上前递与郑老太君。 “哦?拿来我瞧瞧。”郑老太君接过来,慢慢地翻看着。 “侯爷说,冼莲湖自不必修了,老太君的院子和两位姨娘的,都要修缮一下。将院子扩得再大些,花草树木等也都请了花匠种上些新的品种。”闻听自己的院子都要扩大,三姨娘与四姨娘都喜不自禁。秋妈又道。“夫人的‘陶然轩’因是小了些,便按着客房重新修建了。待‘落霞阁’重新修缮好之后,夫人自搬回去。至于二夫人,亦要在‘落霞阁’边另修建一处院子方才好了。” 容颜要搬回“落霞阁”? 此话既出,在府之人无不震惊。 北靖侯夫人的住处自应是“落霞阁”的,这点毫无疑问,只是这容颜个性不甚讨喜,背靖侯府内并无人待见于她。她自己亦不喜欢那硕大的院子,只拣了个小院子去住。这“落霞阁”便成了一处空屋,惹得曾觊觎了它几代的姨娘们每日望着它唏嘘兴叹。而今,竟是要容颜重新搬了回去,这几人的感觉,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抢去了般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滋味。 “至于锦娘娘从前的闺房,侯爷吩咐,要好生的修缮,尽量按着原来的样子重加修建。老祖宗,您看如何?”秋妈问道。 郑老太君翻着账簿,大概地看了两眼,然后便点头道:“既是侯爷都看好了,便按他的意思办罢。” “是。”秋妈应着,然后又笑道,“老祖宗,秋妈还有一事相求呢。” “你这老东西,平素里不来看我,这会子倒是有事求我了?”郑老太君又笑着打趣。 “是是是,都是老奴不好。”秋妈笑呵呵地应着,又道,“只是这修缮侯府是件大事,诸位姨娘和夫人,连同老祖宗您,可也都得有个可以休憩的地方不是?” “这倒是果真。”郑老太君沉吟着,再一次斜靠在了软垫上。过了半晌,便唤红药道,“红药,你且去一趟郑国公府,唤郑老爷今儿晚上来府里来罢。” 019:未来的打算 019:未来的打算 到了晚上,便有郑老太君传下话儿来,叫大家都收拾下细软,两日后有轿子来接,先去往郑国公府小住几日,待侯府修缮好了再搬回来。 自此,北靖侯府上上下下便陷入了一场小小的混乱里。 而就在此时,还是有着几个无法安下心来忙活的人。 迟采青与三姨娘二人,倒是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四姨娘的住处。 “你们两个倒是有默契,倒都跑到这里来了。”四姨娘一边唤着小丫头们将衣物包好,一边又唤其中一个去泡茶。然后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好奇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但见三姨娘与迟采青的面色都有些阴郁,四姨娘便愈发的不解起来。 “都道是,要将院子重新修缮了,该扩的也要扩了,该换新的亦要换新的,而今怎么又跟这里不痛快起来了?” “偏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三姨娘见四姨娘这样欢喜着张罗着收拾东西,便更有些不快,当下没好气地瞪了四姨娘一眼。 “瞧瞧,这又是闹哪门子的不愉快?”四姨娘笑着说道。 “四姨娘那日不是也在么?”见三姨娘不方便说话儿,迟采青便张了口,“不是说,她要搬进‘落霞阁’了?” “她?”四姨娘愣了愣,随即便恍然大悟道,“是在说颜儿?” “除了她,还能有谁?”三姨娘悻悻地,接过了丫头端来的茶,端在手里,却也不喝,只自顾自地说道,“从前都道是个没心计的痴人,谁料想却是这般的有心机,城府深得连你我都骗过去了。” “姐姐这又是说的什么话来,”四姨娘又好气又好笑的。 “妹妹你是不知道我的心。”三姨娘叹息道,“想那‘落霞阁’,自你我年轻时起便日日看着,心里有多少叹息奢望?那正室有的,你我何曾有了?都道是,华衣美服,山珍海味,其实不过是寄人篱下,哪里有甚么公平而言?而今你我虽是老了,没了追逐‘落霞阁’女主人的权利。(..info无弹窗广告)但每每望着那空着的‘落霞阁’也总有着几许感怀,而今,它竟是又有了新的女主人,且不说总觉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又给人占了。单说那侯爷夫人入住了‘落霞阁’岂不是又意味着又有人踩在我们娘儿们儿几个的头上去了?那种整日被人居高临下望着,婉言讨好的日子,而今便是想想就觉得不痛快。” “你呀,”见三姨娘这般的不痛快,四姨娘便无奈地说道,“不是做妹妹我的说你,姐姐你这就是有些不该了。想那侯爷夫人按品级,亦可称得上是一品的诰命夫人,哪里是你我姐妹的身份地位所能觊觎的?吃不上葡萄,你我呀,也趁早别去想那葡萄的滋味,知天乐命,倒也是好的,最起码我们落得个自在清静。况且想那颜儿本就是瑾儿明媒正娶的正妻,住进落霞阁本也是应该的,想前儿她是还当是个孩子,使些小性儿,不愿与瑾儿同房,单选了个小院子住着。而今眼看着也大了,我瞧着瑾儿对她也挺用心思,这也是件好事,搬回去不是迟早的事情?” 听着四姨娘的话,迟采青的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心里,却愈发的觉得有些不痛快了。 见迟采青如此不快,四姨娘便也知道自己说重了话,当下又轻笑着,拉了迟采青道:“青儿,你也莫怪姨娘如此说话。你道是,我与你三姨娘,不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你的心思,四姨娘哪里不知?只是这自古妾不如妻。便是你再得宠,终也是要让着那正妻,她是主你是仆,若是能认得自己的本份,那便是你的造化。把握住男人的心,好好儿的添个一儿半女,终也是个正经。学学你三姨娘,过了门,添了个如玉似的好儿子。你三姨娘好歹还有个枫儿。不像我,青春不再,年岁已老,而今竟是连个说话儿的人都不曾有的。” 说罢,又幽幽叹息一声,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了。 一席话,说得迟采青和三姨娘的心里都沉重起来,三个人均沉默着,默默无语。 “唉,”过了许久,三姨娘方才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充满心事地说道,“妹妹也莫要羡慕我,便是有了儿子又能如何?终究是庶出,莫说是侯爷之位,纵是有个一官半职都不曾有的。亏得这瑾儿是个有孝心的,若是换成旁人,将我们娘儿俩儿赶得出去了,亦未可知,哪里还有甚么未来可言。” “姐姐你倒是好生的糊涂。”四姨娘轻笑一声,道,“你看人家诸多将相之家,岂是个个儿子都会袭了位子的?枫儿还年轻,前途无量,如何便要将他圈在家里像个女孩儿似的养着?若要我说,还不如寻个方便,替枫儿捐个一官半职的,抑或从军吃些苦来,若是立了功,封了将,自立门户,岂不是要比而今寄人篱下更好些?到时候接了你过去,自然是做老太太养着,那还不是要甚么有甚么?” 闻听四姨娘这样说着,三姨娘的眼睛便攸地一亮,但随即便又黯淡下去。 “妹妹,你哪里知道,我这枫儿自弱便骄生惯养,哪里像你说的,能吃得什么苦来?恐是早早儿的便从军营里跑了回来罢。”说着,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想这臭小子,只生得一副好皮囊,这几年他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你不知道?若给他捐个官做,还不知道又惹出多少祸端来!” 三姨娘说得,倒是实情。 想这京城之内,哪里有人不知那北靖侯二少爷洛枫的风流韵事?人都道,京城压头轴的美少年,除了那高高在上、年仅十七岁的当朝皇帝永嘉大帝,便是这貌胜潘安的洛枫--洛紫云。想这洛枫的容姿名满京城,有多少贵族之女上赶着结交?偏偏这洛枫亦是个最为精通风月之事的,不仅与诸多贵族小姐交情微妙,更是有名姬艺伶交往甚密。虽然方才年过十八,到侯府提亲的女方家倒快是踏破了门槛,颇令人头疼不已。 所以每每想到这洛枫整日只知与女人赏花弄月,而不知进取,不理仕途,不想将来,三姨娘便嗟叹不已经,忧愁个不住。 “姐姐也自不必烦恼,”这四姨娘也深知三姨娘的烦心事,便宽慰道,“莫要怕枫儿吃苦,人都道,虎父无犬子。他的血脉里流着侯爷的血,行军打仗,运筹帷幄,哪里会在话下来?明明是你爱子心切,舍不得他去受苦。便是他果真去了军营,相信凭枫儿的聪明才智,定然会很快崭露头角,要知道,男儿志在四方,走出去,知道天地之大,建功立业,这才是正途。” 四姨娘的话,倒是让三姨娘陷入了深思,她想了许久,方才略略心安的点了点头。 这对年轻的和年老的姨娘,只在四姨娘这里吃了茶,便满腹心事地离开了。四姨娘见她二人离得去了,方才无奈地摇头叹息,又张罗着唤丫头们收拾起细软来。 同样喜忧半掺的,还有“陶然轩”里的女子们。 容颜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嫣翠和水珠儿领着那三个小丫头跑来跑去的,忙活着把衣裳都叠好,又将柜子里有用的没用的都摆满了桌案。 “怎么就这般慌乱起来?”绿凝皱着眉,瞧着这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平素里也没见你们都拥在我房里,这会子都挤在这里,快撞成一团了。” “夫人,您可是嫌我们乱了?”嫣翠回头问道,“要不,我和水珠儿在这里,叫初露她们先去收拾她们的去。” 绿凝也没答话,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见自己的主子这般模样,几个人都止住了运作,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起来。 “你们先下去罢。”倒是嫣翠思量了一下,对那三个小丫头说道,“将你们的衣裳都包了,便早些休息。” 初露等人料想自己粗手粗脚,终究比不得嫣翠、水珠儿这等大丫头贴主子的心,心里纵有些委屈,但又恐留在这里愈发惹得主子不开心,便只得点头悄然退下了。 这边嫣翠又与水珠儿使了个眼色,水珠儿会意,便急忙泡了杯绿凝平素里最为喜爱的茉莉花儿,端到了床塌边。 “夫人,今儿晚上倒亦有些热的,不如喝杯花茶解解暑罢?”水珠儿体贴地问道。 绿凝心里正有些烦躁,此时闻得如此清香,方才略略地觉得那焦躁的心绪略略舒爽了些,便转过了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水珠儿急忙递过茶盏,待绿凝接了,轻轻地饮了几口,方才与嫣翠互递了个眼神,两张年轻的脸庞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夫人可是想着要去那郑国公府上,有些不痛快的?”嫣翠小心翼翼地问。 绿凝刚将茶盏举到唇边,听得嫣翠这样问,便迟疑了一下,然后饮了一小口,叹息着斜倚在了床塌之上。 “夫人还请放心,那郑国公本是郑老太君的亲生父亲,自仙逝以后,因那国公之位本不是世袭的,便给郑老太君的同胞弟弟一个官位,在兵部任职。这几年,那郑老爷在朝上亦蛮得皇上宠爱,家世便不曾衰落。况且郑国公的夫人和小姐们与我们侯府也素有往来,我们去了,只会受到盛情款待,不会受甚么委屈。”说着,顿了顿,又笑道,“况且呀,我们再回来,可就要搬进‘落霞阁’里了,这可真真儿的是件大喜事呢。” 绿凝本是听着嫣翠讲起郑国公府,产生了几许好奇,这会子偏又提到了“落霞阁”,那股子不痛快的心情便再次汹涌而来,连茶盏里的茉莉花儿的香气,亦减少了几分。 020:移居郑国公府 020:移居郑国公府 “落霞阁”,“落霞阁”。.info[] 那本是北靖侯夫人的居室,换句话说,那本是北靖侯与其夫人的起居之所。 正如皇帝纵然坐拥三千佳丽,但皇宫到底只有一个为后。侯爷身为王侯,自然也可有无数女人,却只有一个正妻。那结发之妻便本应是与王侯最亲最近之人,饮食起居如何不在一处? 自从听说洛瑾要自己搬去“落霞阁”,绿凝的心里便像揣了块铅,格外地沉重。搬去“落霞阁”,便意味着自己将以洛瑾正妻的身份以示世人,并且,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亦要覆行与洛瑾的夫妻之实? 与理,既然占了人家容颜的身子,自然也要顺理成章地按着人家的人生过下去。然而于情,那容颜的身子里暗藏的,却是绿凝自己,要她如何愿意委身成为洛瑾之妻? 自己,就这样闭上眼睛与了洛瑾自己的后半生,这样的人生,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过的?绿凝在心里问了自己千遍万遍,却,依旧没有答案。 一大早,便有轿子来到了北靖侯爷接这些姨娘和小姐们。 每顶软轿都有一个婆子跟着,丫头们都坐到了后面的马车上。却见那些东西,大包小包,全部塞得满满的,直教人兴叹女人们的物件儿才叫多的。 绿凝心事重重的,坐在轿上,挑起轿帘望着轿外的景致。 印象里,走出京城还是很少的几回。每次出去都是仪仗先行,御林侍卫开路,两旁的百姓无不跪地口称万岁,哪里有眼下这般热闹?却见这京城之内,行走着男男女女,衣着各异,面貌也各异。胖的瘦的美的丑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个个儿脸上挂着自在惬意的笑容,或说说笑笑,或悠然自得地走在街上。而不远处路边那些卖些七七八八杂物的,瞧着红红绿绿一片倒也煞是好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绿凝探头望着,唇边泛起了些许笑容。 若是能自由自在的在街上走走,如何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怎奔上回自己巴巴地跑出来,却偏偏遇上了那讨厌的苏尔丹,惹下了一大堆的祸端。要不然,自己不就过上那向往以久的自在生活了? 绿凝越想,越觉得不甘,便托着腮,痴痴地望着那簇热闹的人群渐行渐远。 “嫂嫂在想甚么?”眼前的热闹光景突然间被挡住了,绿凝抬头,看到了洛枫笑意盈盈的脸。这洛枫今儿穿着一件浅葱色的袍子,上绣着白色百合穿花儿的云纹,腰间系着白玉腰带,一头长发高挽成髻,由一个银色的头冠别着,高高束起。愈发的显得他的长眉斜飞,眼角微挑,目光如星。胯下一匹白色俊马载着这样的一个美少年,这样的打扮,却使得他少了平素里的几许女气,倒是多了几分男子的英姿。 看到自己喜欢的热闹被人挡了,眼前的洛枫又笑得可恶,绿凝便悻悻地,也不答话,只是径自放下了轿帘,一个人闷在了轿子里。 想那洛枫,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夹了马腹,让马儿快步跑在了轿子的前面。 绿凝闻听得洛枫那匹马的脚步声远了,这才又重新挑起了轿帘,哪里料到,挑开轿帘,竟然发现自己与坐在另一个轿中的洛凝香打了个照面。 “嫂嫂,这外面可是热闹得紧,”洛凝香亦是一脸的笑容,道,“待会子,且待我求求二哥,带我们两个出来玩玩?” 绿凝的眼睛一亮,平素里对这粘人的洛凝香的厌恶亦少了几分,急忙笑着点头。 “嘻……”洛凝香掩着嘴,笑嘻嘻地放下了轿帘。这绿凝的心情也立刻好了起来,放下轿帘,喜不自禁地端坐得好了。 即便是那洛枫有多么不讨喜,但若是能出来走走,到底也是好的。 在这里喜不自禁地想了半晌,绿凝方才挑起帘子,再一次看向外面。却见眼下,轿子正穿过一条长街。这条长街两旁均是墙壁,并无半点热闹,更没有旁人路过,目光可及之处,便是那青砖磊成的墙,一路延伸着到前方。 想是,这倒是那郑国公府的院墙了? 轿子乎乎悠悠,一直朝着前面走去,直到绿凝恍恍惚惚地睡得着了,那轿子才突然间落在了地上。 “请夫人下轿。”轿外的婆子恭敬地说道。 当下便有人挑开了轿帘,绿凝急忙睁开眼睛,起身走扶着那婆子递过来的手,走出了轿子。 走出轿子,但见自己正站在正门之外。高大的朱红门,滚圆的柱子两边守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正中一个硕大的牌匾题着“郑国公府”几个大字。而门前则恭敬地站着一行家丁和丫头,个个屏息敛气地站在那里,静候着刚刚下了轿的几位女眷。 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这公子头上绾着青色头巾,一袭青色长衫飘逸生姿,清瘦的脸庞,安静的面容,见一行人都下了轿,便笑着迎了上来。 “你这小子,怎么倒是你来迎接了?”洛枫将马儿交与了一个小厮,便笑着转头望向那蓝衫公子道。 “有贵宾前来,怎能不来迎接?”这公子笑着对所有女眷拱了拱手,道,“郑玉见过几位姨娘,见过容夫人、凝香小姐。因家父有政事在身,还未曾回府,便由郑玉前来迎接,有不周之处,还望姨娘和夫人海涵。” 绿凝看了看这郑玉,听他说,他的父亲有政事在身,料想便是那郑全雄的儿子罢?郑全雄绿凝倒是见过的,那郑全雄皮肤黝黑,生得五大三粗,倒如何有个如玉的儿子来?且看这少年眉目温润如玉,言语和气,又是如此儒生打扮,料想定是个读书之人,心中便生出了几许好感来。 “这话如何说来?”三姨娘急忙笑道,“因着侯府要修缮,我们便到你府上叼搅来了才是。” “姨娘这是说得哪里话来,我们本是一家,不用如此客气。”郑玉笑道,“我娘和映雪、霜儿她们,闻听你们要来,都个个开心得紧。说这会子可巧便是有了伴儿了,可以好好地热闹一阵子。” 说着,又含笑转向洛凝香,道,“几年没见,凝香妹妹倒也是长高了不少。” 洛凝香抿着嘴浅浅一笑,然后俏皮道:“我自是高了些罢,但比起玉哥哥,终还是要矮些。”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开了,四姨娘道:“傻丫头,你玉哥哥是男人,岂能比你矮来?” 那郑玉也笑道,伸手请道:“在门里已然备了软轿,还请姨娘和夫人上轿。” 却原来还要乘软轿的。 绿凝便由着赶过来的嫣翠扶着,走入了郑国公府。 这郑国公府显然比这北靖侯府不知要大了多少倍,看上去讲究似也多了不少。在北靖侯府,极少有乘坐软桥的习惯,然而进了这郑国公府,坐了软轿,沿着曲回廊竟要走上大半晌,方才来到了正房。 一路上,绿凝挑开轿帘,看着外面。但见这郑国公府上亭台楼阁,假山回廊,都精巧雅致。那院子里种植着各色的花草,或高或低,或疏或密,倒也都应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与这郑国公府比较起来,倒果真是北靖侯府更加的朴素些了。 刚到了正房的院儿里,便听得一阵朗声笑意,自那正堂里快步迎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子。这女子身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下着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身材阿娜,明艳端庄,眼角眉梢都是一团喜气荡漾其中。 “瞧瞧,这一清早儿我们娘儿几个就在盼,可算是给盼来了。”说着,便扶了三姨娘和四姨娘,问候道,“两位姨娘的身子可还好?” “都好,都好,”三姨娘连连点头,笑道,“你这快嘴的辣子,有多久没见了?没了你的快嘴,只教人觉得寂寞喽。” “瞧三姨娘您说的,这回可是离我们近了,恨不能整日吵着您呢。”那女子说着,又转过头去看绿凝。 这一看之下,那女人不免“咦”了一声。 “这可是我的容妹妹么?”说着,便上前一步,拉了绿凝的手,细细看起来。绿凝瞧着这女子,桃腮杏面,那施了鲜红胭脂的红唇微张,似笑非笑,目光烁烁地望着自己。 自己对这女人可并无半分的印象,绿凝的心里微微一沉,若是人家与自己话家常,要如何称呼都不知道的。 “我说芷云姐姐,你不是上回才见过我嫂嫂,而今竟不认识了?”洛凝香在一旁笑着,走过来拉住了芷云的袖子,笑道,“那你快来瞧瞧我,到底还认得我不?” “这不是凝香嘛?”芷云哧笑出声,又净洛凝香拉住了,左看右看,道,“我的好妹妹,我倒是几年不曾见你了,这会子若不是听你的声音,当真还要认不出的。瞧瞧,这几年不见,倒是愈发的标致了。” 迟采青在一旁站得好没意思,便也走上来,凑个热闹,笑道:“芷云,都只顾着瞧我们了,倒是你这刚添了个宝贝儿子的大功臣,身段儿还像个姑娘似的苗条。” 迟采青的话倒是果真提到了点子上,惹得这芷云巧笑连连。 便在这时,听到正堂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明明叫她去迎客人,结果还没等请进人来,她倒是先欢天喜地的聊上了。” 芷云一听,便猛地拍了下大腿,道:“瞧我这高兴的,只顾着看这几位姨娘和姑娘们了,倒是把正事给忘了。几位快请进去罢,我们家夫人等着见您几位都等了整整一早上了。” 说罢,引着一行人走进了屋子。 021:郑公府女眷 021:郑公府女眷 在走进屋子里之前,绿凝轻掐了下嫣翠,轻声问道:“那芷云是谁,我为何却想不起她来?” 嫣翠急忙俯在绿凝的耳边轻声说道:“夫人,那芷云乃是郑老爷长子郑连的夫人,亦是这郑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最是巧舌能辩。那郑玉乃是郑连的同胞兄弟,还有两位小姐唤作映雪和霜儿的,都是庶出。” 嫣翠本是想多说些,却终究碍着已然走进了正堂,这样低语着给人见了总是不好,便也只得住了口。然而便是绿凝听到的这几句,心下便已经了然。 但见于那正堂上端坐着一位年愈花甲的老妇。这老妇身着深褐色的盘金彩绣衣裙,项上带着黄金璎珞,一头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由一枚紫金的钗子别着。看这老妇虽比郑老太君年轻了些,但肤色较黄,眉眼间亦多了几分孤傲之感。见这些女眷来了,那老妇便笑着,扬声道:“你们总算是来了,再不来,我们几个可真真儿的算是望穿秋水了。” “老夫人说得是哪里话来,”三姨娘笑道,“我们一听说要见老夫人您,可是个个儿的盼着望着,想早早儿的来给您请安呢。 “嗯,还是你懂事。”这位老夫人,想必便是那郑老太君之弟―郑全雄的夫人罢? “三姨娘,你可是来了。”又见一个穿着绀青色细纹罗纱衣裙的妇人自座位上站起,拉过了三姨娘,但见这妇人大概四十多岁,相貌虽不出众,却也称得上端庄秀丽。 “哎哟,我的好妹妹,这可终是见了。”三姨娘执了那妇人的手,亲切地笑道。“昨儿与之瑶还说,我们姐妹几个都是托了锦娘娘的福,终是见了一面,落得个热闹。” “可不是,”四姨娘笑着说,又转过头满室看了一眼,道,“怎么不见那映雪和霜儿?” “她们两个?”彼时又走过来一个与四姨娘年纪相仿的妇人,这妇人丰姿俏丽,一袭粉霞锦绶藕丝缎裙包裹着她的丰盈体态,举手投足都是一股子风骚之态。(..info)只听她笑道,“她们两个听说你们要来,一夜都睡个不着,好容易天亮了才哄得睡了,恐是这时辰还没睡呢。” 说罢,又转过头来看绿凝和洛凝香,惊喜道:“瞧瞧,这凝香都已然成了如此婷婷玉立的妙龄少女了。竟也有她嫂嫂一般高了。” 说着又瞧了瞧绿凝,笑道:“颜儿而今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近来身子骨儿可是调养好了些不?” 绿凝连连笑着点头,心里盘算着,这应当是个姨娘来的,却又不知如何称呼才是。 好在还不待她应话儿,迟采青倒在一旁笑道:“刚儿玉儿还夸奖我们凝香的长高了,凝香还说,怎么高也不及玉哥哥呀。真真的笑坏我们几个了。” 迟采青的话哄得郑老夫人先笑出了声,道:“这凝香好生的糊涂,想你那玉哥哥乃是一介男儿身,自然是比女子高的。” 洛凝香抿嘴一笑,脸儿红了一红,却也不答话。 “咦,怎么不见枫儿和玉儿?”郑老夫人寻找着两个少年的身影,“刚儿不是唤玉儿去接了你们?” “回老夫人,”门边儿上一个婆子恭敬道,“洛二少爷听说了昨儿皇上赏赐了一匹宝马,非想去看看,玉少爷带着去马厩了。说是很快就回来给您请安。” “这两个小子。”郑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好好儿的,非要看那马做什么。” “舅奶奶您这就不懂了,”洛凝香脆生生地笑道,“我们女流之辈自是不知,那马对于男人们来说可是至高无上的宝贝。你且看那征战沙场的男儿,那些古往今来的英雄,那些称霸天下的皇帝,哪个不是嗜马如命的?这男人若得了一匹宝马,那可是如获至宝,稀罕得紧哪。” “瞧瞧,”粉霞锦绶藕丝缎裙的妇人“哧”地笑出了声,她走过来,揽了洛凝香的肩膀,笑道,“我们凝香张口闭口,都是帝王啊,英雄啊,想来自是我们这些只知道绣花儿贴朵的娘们儿们比不得的。说不准呀,又是个当娘娘的命。” “哎哟,珍姨娘,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呀。”洛凝香的脸立刻便又涨得红了,羞赧地跺了跺脚,然后红着脸对郑老夫人嗔道,“舅奶奶您倒是瞧瞧,珍姨娘也在这里笑话我哪。我这是招她惹她了,没来由地消遣我。” “傻孩子,你珍姨娘哪里是消遣你,”穿着绀青色细纹罗纱衣裙的妇人在一旁笑道,“她这是称赞你,说你有富贵之命,有一般女子所不能有的气概。” “瞧瞧,”洛凝香的脸上挂不住了,她跑到郑老夫人旁边坐下了,拉住了那郑老夫人的衣袖,将脸藏在了郑老夫人身后,道,“舅奶奶,她们都欺负我,连莲姨娘都和珍姨娘一伙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郑老夫人笑着拍了拍洛凝香的肩膀,笑道,“不让她们说我的凝香。” “我的好夫人,”倒是芷云在一旁咯咯地笑开来,道,“刚儿还说我光顾着说话不是?这会子,人家客人都站了半天了,好不给人家坐,也没上茶,这可如何是好?” 一句话让郑老夫人和在场之人都笑了出来,郑老夫人点着那芷云的鼻子笑道:“亏得你这辣子提醒,我这老糊涂居然就忘记了。” 说罢又回头对一个大丫头道:“快去把小姐们请来,昨儿吵着不睡,今儿贵客来了又睡个不醒,看我一会不训她们!” 那丫头应声去了。这边郑老夫人急忙请这几位女客坐了,又唤吩咐人去上茶。 茶才刚刚端上来,便见那门帘被挑得开了,一前一后快步走进来两个少女。 为首的一个,大约十八岁年纪,梳着云近香髻,身着桃花云雾烟罗衫,配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身材高挑纤细,举步若行云流水,鹅蛋脸庞,一双柳眉高挑,妖娆多姿,眉目倒是与那珍姨娘有几分相似之处。 身后的那个,亦大约十七八岁,一头乌发挽成垂云髻,只穿了件素色的蝶戏水仙裙衫,模样清秀,温柔可亲。 这两个少女都进来,均朝着郑老夫人盈盈下拜,口中称道:“给老夫人请安。” “起来罢。”郑老夫人笑着点头,道,“映雪,霜儿过来见过你两位姨娘,和你的两个嫂嫂。还有你妹妹,昨儿不是一直在念她?今儿算是见了面,许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两个少女起了身,转向了客人们。 那为首的一个笑着说道:“映雪给姨娘请安。”说着,又转过头去,看向绿凝与迟采青。 但见这少女的目光轻轻飘飘,漫不经心地在绿凝的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根本不屑于去看迟采青,淡然道:“见过两位嫂嫂。” 绿凝在接触到这映雪目光之时,心下便悄然升起一股异样。这映雪对自己与迟采青的态度如此轻慢,于情于理似乎都有违待客之道,莫非,是这肉身从前曾得罪于她? 心下正狐疑着,但听那另一名少女温和笑道:“霜儿见过姨娘,见过两位嫂嫂。” 容颜少不得收回了思绪,对着霜儿笑着点头。 但见那映雪转身走向郑老夫人的身边,脸上绽放出欣喜笑容,伸手去拉洛凝香,道:“凝香妹妹,快来让我看看。这都多少年未见了,给我瞧瞧你是否变了模样?” 洛凝香站起身来,笑着与那映雪道:“我的模样自是没变的,倒是映雪姐姐你愈发的标致了。” “你这话得哪里话来,”映雪亲昵地拉着洛凝香的手,道,“我们姐妹相隔了这几年,姐姐我一直惦念着你,常与瑾哥哥说想要去见你,却只碍着那神医喜清静,恐吵了你治病方才罢了。今儿见了,倒是解了我的相思之苦。” 洛凝香只是浅浅笑着,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扫了一眼绿凝。 “好了,”那芷云笑道,“你们姐妹之间的深情厚意呀,你们有得是时候倾诉。昨儿老夫人就遣人,将你们院子里的一处上等厢房收拾好了,给凝香妹妹住着,离你们亲近些。” “如此,可就要多谢老夫人了。”那映雪挽着洛凝香,喜不自禁地说道。 “老夫人,我且先带姨娘和妹妹们去往住处休息一下,以解劳顿。待到晚些时候咱们再好好儿的叙叙旧如何?”芷云问。 “好。”郑老夫人点头,又对三姨娘道,“你们便先去休息休息,这一路也累了。一会唤厨房为你们弄些粥汤点心,有甚么想吃的想用的,都直管告诉我。” 众人皆谢过了老夫人,由那芷云领着走出了正堂。 于此,便将三姨娘和四姨娘安排在了“柳香阁”与“萍云轩”两处院子,绿凝因着乃是一等武侯之妻,自住在正房的一间厢房,而迟采青便在“萍云轩”旁的“绮南轩”住下。 这边绿凝坐在那正房的厢房里,抬眼望去,但见这厢房倒也甚是宽畅,墙面雪白,挂着一幅“花开富贵”的水墨丹青,香檀木的长案,案上有香炉点着醺香,淼淼上升着白色烟雾。两张雕着莲华图腾的八仙椅静立案边,又有摆了书卷的柜子,柜上摆着各式玉器古玩。再放眼看去,床塌边立着上等杭绢绣的百花迎春图,又有雕花儿的镜台立于床塌不远之处。台上摆着一个白色的细瓷青花儿瓶子,瓶上插着几枝海棠花儿,含羞绽放,甚是好看。 想来,这间房,亦是精心收拾过的。绿凝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眼前却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映雪看自己时的表情。竟是那样冷淡、那样不屑的,甚至还夹杂了一丝隐隐的怨恨。 怨恨? 如何,会有怨恨来? 022:欢聚一堂 022:欢聚一堂 郑老太君与洛瑾,均是傍晚时分才抵达郑国公府。 彼时便有丫头来,唤绿凝到正堂用饭。 料想着今儿的晚餐必会是人多,绿凝便拣了件比较合身份月白色的挑丝双窠云雁装穿着,又唤 嫣翠帮着自己将一头青丝全部挽在了脑后,梳了个涵烟芙蓉髻。水珠儿捧来首饰匣,而今,由绿凝自己挑选首饰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绿凝自挑了对白玉兰贴花儿黄金钗别于发上,然后抬眼望向铜镜。镜中的女子玲珑秀美,端庄而又妩媚娇柔。已然成亲的女子打扮是绿凝初次尝试的,便是她在容颜这躯体内生活了这若许天,绿凝仍然还是保持着昔日只挽半髻,而蓄半头青丝的习惯。今日,却为何偏偏选了个这样的打扮来? 绿凝有些不习惯地,再次左右照了照。 “还是我家夫人容貌最美。”嫣翠望着镜中的绿凝,含笑说道,“平素里夫人的打扮,婉若翩翩仙子,忒地令人怜惜。今儿的打扮,却又如此高贵端庄,明艳如花,我们侯爷娶了如是美貌的夫人,岂不知要羡煞了多少人?” 绿凝被嫣翠的这番话逗得笑了出来,她含笑瞪了嫣翠一眼,道:“只是想着今儿长辈都在,终究还是沉稳些好些。” “是是是,”嫣翠笑着点头,“夫人怎么打扮都漂亮呢。” 说着,扶了绿凝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但见那正堂之上灯火通明,早有下人们穿梭往来,绿凝款款走过去,但见堂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桌案,桌边有一人,穿着松柏绿绣巨虎图腾的男子,这男人虎背熊腰,一张大脸圆圆滚滚,眉毛有如乱舞之蛇,一见便知是元武将。绿凝在朝中见过这人,这人正是郑国公郑定邦之子--郑全雄。而坐在他身边的,是洛瑾及、老太君和郑夫人,而众姨娘连同迟采青都分坐左右,正在说笑。绿凝走过去,盈盈下拜,道:“容颜见过舅公,见过老太君和老夫人。” “颜儿快起来。”郑老太君笑着说道,“来到你舅公家就莫要见外了。” “可不是,”那郑老夫人也笑,“郑、洛本就是一家,你只管把这当你自己家里,不必如此客气。” 绿凝称了声“是”,然后方才抬起头来。 目光,很自然地与洛瑾相遇,但见那洛瑾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然后便悄然打量了一眼绿凝,只轻轻抿了抿唇角,不曾说半句话。 恰在此时,便听得身后一阵笑声,绿凝不禁回过身,却见映雪拉着洛凝香与霜儿一并走了来。刚一进门,映雪的视线便与径直落在了绿凝的身上。 但见绿凝一袭月白色的挑丝双窠云雁装,趁得她如玉的肌肤晶莹如雪,纤纤细腰不盈一握。而那一头青丝均高挽成髻,露出修长的粉颈,显得那脸庞亦愈发的精巧。清秀的眉间,一朵隐隐欲现的花儿,让她端庄之中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妩媚,而那双眼眸,似有水汽氤氲,迷迷蒙蒙,足以使得任何一个男人心动。 映雪的面色沉了一沉,连招呼亦未打,目光径直从绿凝的身上越过去,落到了自己父亲―郑全雄的身上。 “爹,老祖宗,老夫人,我们几个可是来晚了?”她巧笑着,拉着洛凝香走了过去,“刚是与凝香妹妹多玩一会子,可就晚了。” “你们许久未见,多玩会也是正常。”郑老太君笑着点头。 “还是老祖宗疼我。”映雪笑着,目光落在了洛瑾的身上,继而浅浅笑道,“瑾哥哥近日里可好?” 那问候来得突然,语调却是轻柔而又婉转的,那声音恰似莺啼,总有着种含情脉脉的意味。.info[] 绿凝缓缓回过头来,但见映雪正含着笑,目光烁烁地望着洛瑾。 一抹微笑,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了绿凝的唇角。 “多谢挂念,洛瑾还好。”洛瑾微微点了点头,却是连看,亦未看映雪一眼。 “还好我们不算迟。”清朗朗的笑声,却是那洛枫与郑玉一前一后的走了来。 “就数你们最慢,如何还说自己来得不迟?”那郑老夫人笑道,“没瞧着大家都到了?单等你们。” “哟,我本以为我们没迟,想不到,竟也是晚了。”洛枫哈哈地笑着,拱手道,“枫儿给舅公和舅母、老太君请安。” 几位长辈都笑着点了头。 “都坐罢。”却是郑全雄道,“今儿咱们人齐,如何不教人高兴?自古都说欢聚一堂,今天,我们一家人就此欢聚一堂,开怀畅饮一番。” 说着,便先行哈哈大笑起来。 这边便有下人在洛瑾旁边为绿凝搬了椅子,绿凝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了。 这顿晚宴,无非是话些旧事,讲些人情。绿凝只略略吃了几口饭,但见那映雪的目光常常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自己,然后落在那洛瑾的身上,绿凝的心下便觉得有几分有趣。待到用过了晚餐,众人漱了口,喝罢茶,便各自的散了。 洛瑾自是暂时留在那郑全雄的书房,两人品茶,聊些朝中要事。绿凝自由嫣翠扶着回了房,因吃了几杯酒,便觉头有些昏昏的,倚在那床塌之上,合上眼睛,也不说话。 倒是嫣翠,因着映雪今日在宴席之上的表现,忿忿不已。 “还说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眼里无人,行事上也都没个规矩的?”嫣翠一边替绿凝将头钗解下来,一边嘴里不住地抱怨。 “她有没有规矩,关你甚么事,莫要理人家是非。”绿凝微合着眼睛,身上也懒懒的,只觉自己有如行走于云端之上,飘飘忽忽,又道,“今日的女儿红倒是醇了些,怎地就喝得醉了?” “夫人,您自是不知道的,”嫣翠气愤地说道,“那映雪,自是有些心机的。从夫人没过门儿之时,便倾心于侯爷,三天两头地往府里跑,偏偏侯爷根本不屑于瞧她一眼。因着这,她还几番故意与那二夫人过不去,去年夫人进门,她虽来得少了些,但到底还是总缠着侯爷不放的。如此才有轻慢于夫人的态度。” “哦?”绿凝挑了挑眉,笑道,“竟是有这一会子事的?” 嫣翠连连点头,啐道:“一个大姑娘家家,如此纠缠于人,真是好没羞。” 嫣翠的话让绿凝轻轻笑出了声,本是倚在床边的躯体因这一笑而微微动了动,却差点从床上跌倒下来。 “哎呀,夫人,您没事吧?”嫣翠给唬了一跳,忙扶了绿凝,又唤银筝去弄点醒酒汤来。 “无碍,无碍。”绿凝摇了摇头,笑道,“你家夫人有得酒量呢,只是这会子偏晕了些,待我休息一会子便好了的。” “夫人,这身子可不是开玩笑的,您才受了惊吓,今日又一路劳顿,终究还是仔细些罢。”嫣翠说着,替绿凝解下衣衫。这边水珠儿端来了热水,两人服侍着绿凝洗了脸,换上中衣,正要扶着绿凝躺下,便听得明心在门外唤道:“夫人,侯爷来了。” 侯爷来了? 绿凝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而嫣翠与水珠儿却喜上眉梢,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喜滋滋地退到了一边儿。 缓缓睁开眼睛,但见洛瑾低头自那门帘之后走了进来。 藏青色的蟒纹长袍,婉若披着浓浓的夜色,还带着些许夜的凉意走了进来。今日的洛瑾亦因多饮了几杯,轮廓分明的俊面上散发着异样的光彩,深邃的眼眸亦明亮如星。他走了进来,目光,自然而在地落在了绿凝的身上。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泄而下,烛光下似是散发着微蓝的荧光,柔顺地垂于腰间。雪白中衣,衬着同样晶莹若雪的肌肤,那若桃花般红润的粉嫩脸庞,因酒力而微醺的美人,媚眼如丝,目光迷离地望着自己。 洛瑾垂下眼帘,清了清嗓子。 “侯爷您请坐。”嫣翠急忙让道,又给水珠儿递了个眼色,道,“奴婢先去为您倒茶。” 说罢,与水珠儿两人疾疾地跑了出去,又将门关上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绿凝依旧是觉得头晕,眼前一切都在打着转,便也只是扫了一眼洛瑾,便又倚在床边,醉眼微眯。 “来看看,是甚么人,本来没有酒力,却又贪酒,饮得这般醉了。”洛瑾的薄唇轻挑,望着绿凝说道。 “谁醉了?”绿凝睁开,斜睨地瞪了一眼洛瑾。这一眼,犹喜似嗔,说不出的女人妩媚之态,额前的花,微挑的眉,含情的眼,竟激起洛瑾内心深处的一股热流。 “你没醉?”洛瑾低低地笑着,走到床边,在绿凝身边坐了下来。 绿凝的樱唇微张,不舒服气地瞪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洛瑾。说实话,绿凝此时还真的是懒得去理洛瑾,恨不能让他快快出去,自己好躺在这床上休息一下。 于是,她便伸手去推洛瑾,嘴里还说道:“你不要坐我的床,走开。” “这么会子,就是你的床了?”洛瑾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绿凝,“还不许本侯坐?” 023:合欢花海棠醉 023:合欢花海棠醉 但见这绿凝,秀眸微醉,半睁着去推那洛瑾,却怎奈这洛瑾块头太大,便是怎么推也推不动的。 绿凝停下来,休息了片刻,又见洛瑾正低头含笑看着自己,目光里似乎似是不屑,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得心中腾生出一股怒气来,再一次用力去推。 谁想便是这回绿凝用了多大力气去推,那洛瑾也只是摇了一摇,倒像是绿凝在与他玩闹般,惹得洛瑾再次笑出了声来。 “你就这么点力气?”洛瑾低头,像是在打量一只发威的小猫。 绿凝气坏了,便伸手去捶,可是又觉这洛瑾身身上的肌肉好似铁铸的,根本打得不动,方才打了一下,却硌得手都吃疼。 绿凝不甘心,索性直起身子,用力地去捶打洛瑾。谁想这洛瑾竟哈哈大笑,伸手抓住了绿凝的手腕,任她如何用力,竟然也抽不回。 “洛瑾,你放开我!”绿凝的脸已然气得红了,她嗔怒地瞪着洛瑾。美目圆睁,眸中春水盈盈,桃瓣般的唇微张,传递出带着女儿红的醇香与兰花儿般馨香的气息,钻入洛瑾的鼻孔。 他垂下眼帘,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竟在这一刻,醉意浓了几分。 慢慢地,洛瑾越来越近,绿凝突然间想起了这洛瑾最是有偷袭的习惯,于是便如梦初醒般地迅速转过头,想要从洛瑾的钳制下逃走。然而,只觉洛瑾的手上猛地用力,绿凝便径直跌入了洛瑾的怀中。 那带着酒的醇香与洛瑾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与他身上的炽热体温紧紧包围着绿凝。洛瑾的唇,覆上了绿凝的唇瓣。 “唔……”绿凝用力的挣扎,却发现自己越是挣扎,那洛瑾便将自己揽得越紧。 绿凝觉得自己的身体几乎要被洛瑾揉碎了,他紧紧地贴着自己,让自己无法呼吸。[..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那双唇,霸道地索取着,带着狂野,带着欲望。这是与第一次都完全不同的吻,这是与永嘉帝都有不同的吻,洛瑾的吻,是有攻击性的,疯狂的。使得本是想要抵抗的绿凝,竟然随着洛瑾的激烈运作而娇..喘起来。绿凝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的温度也在上升,洛瑾,却突然间一把松开了绿凝。 突然间钻入鼻中的新鲜空气让绿凝的呼吸顺畅起来,但是这突然间的抽离却使得那原本便晕晕乎乎的绿凝愈发的迷惑,她眨着一双醉眼去看洛瑾。却不待绿凝看清,洛瑾便再次揽了绿凝的腰,将她压在了床塌之上。 绿凝轻叫出声,洛瑾的唇,却落在了她的颈上。绿凝只觉颈间痒痒的,洛瑾的呼吸和他的唇都让她感觉到痒,于是便蜷缩了一下,想要躲闪,却因着稍侧过头而使得洛瑾的唇由颈间,滑向了她的肩头。 香滑的香肩,肤如凝脂,若玉般晶莹剔透,圆润含香。洛瑾吻着,慢慢地,朝着绿凝的胸前吻去。 那是一道曲折的路途,洛瑾的唇,慢慢攀上高峰,却被一抹青蓝色小坎拦住。洛瑾皱眉,起身,探手便要除去那道拦了风情的小坎,却赫然发现身下的美人早就双眸微合,呼吸匀称地……睡着了。 却是在这时候睡着了吗? 洛瑾意外地看着躺在床塌之上的绿凝。一头长发绸缎般铺散在床上,衣襟半敞,露出大半个香肩及被蓝色小坎围住的妙曼身姿。如是美艳的风景,那美人却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睡得正甜。洛瑾深深地凝望着这先前还发威的小猫,唇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笑容,伸手,轻轻抚上那张春桃般的脸庞。 温暖的体温,充满了力量的、强有力的心跳传进耳中。好熟悉的感觉,好令人心安的声音。绿凝动了动,伸手,揽住的,是一具结实有力的身体。 皇兄……紧紧地贴着那身体,如此暖和、如此舒服,让绿凝情不自禁地将那身体贴合得更紧。 有多久没有躺在皇兄的胸膛上睡觉了呢?绿凝迷迷糊糊地想。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紧紧地贴着皇兄的罢?人都道,女儿家大了便不可再与兄长太过亲昵,然而,自母后仙逝的一段日子里,绿凝像是没有了依靠的飘零的树叶,每夜都要啼哭着不肯入睡。直到永嘉帝将绿凝揽入怀中,轻轻哼起儿时母后为他们轻唱的曲子,绿凝方才能安静地睡去。永嘉帝身上传来的炽热温度,和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都让绿凝觉得心安,单纯的她,紧紧地贴在永嘉帝的身上,几乎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紧紧的粘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温暖,这样的依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让他们感觉到对方才是自己人生里的唯一。只要能这样相互依偎着,再大的风雨,再大的波折,他们都可以坚强的面对。只要对方笑着,是的,那时候,只要永嘉帝朝着自己微笑,绿凝便觉得心中有了无限的勇气。 无限的勇气…… 绿凝深深地吸了口气,忽觉心中升起一缕悲伤,凄凄切切,眼角有清泪在慢慢滑落。 却有一只温暖的手,替她拂去了泪水。 是皇兄么? 绿凝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双带着怜惜和一抹疑惑的深邃黑眸,近在咫尺地凝望着自己。 这双眼睛,没有那火的炽热,也没有那熟悉的笑意。而这深邃的感觉,和这深沉的眸光……是洛瑾? 绿凝的心里一惊,忙不迭地想要起身坐起来,身下的人却发出一声闷哼。 低头,绿凝却赫然发现,自己的整个身子竟全部都压在了洛瑾的身上,而想要起身的自己,腿却好死不死地正抵在……那个地方。 绿凝“哎呀”一声尖叫,迅速地抽身朝着床塌的一侧躲过去,却不料一头撞在墙面之上,疼得她“哎哟”地叫着,重新跌回了洛瑾的身边。 洛瑾被绿凝这般的毛手毛脚弄得不由得笑出了声来,他揽过绿凝,替她揉着被撞到的地方,问道:“疼吗?” 疼吗? 绿凝的心中微微一颤。 这句话,有多久没有听人说过了? 恍然间,绿凝又似曾回到了从前。因贪玩而被划伤的手指,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捧着,那充满了心疼的声音就是这样问自己的罢? “疼吗?” “疼吗?” “疼!” “皇兄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就算有再多的风雨,就算闯下再大的祸端,总有那样的一个人替自己背负。只要他在,这天下的一切,只要她想要的,便都是她的。就算是有人再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就算再有人明里暗里嘲笑自己、贬低自己。只要有他在,就可以替她挡住所有的一切。 然而,为什么,自己还是要离开他呢? 到底,为了什么? 绿凝的心中泛起阵阵的痛苦,让她疼到连呼吸都吃力。 “撞傻了?”洛瑾问。 “嗯?”绿凝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在看到洛瑾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的时候才恍然反应过来,立刻还嘴道,“你才傻了。” 说罢,便一把推开洛瑾,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起身,自那还躺在床上的洛瑾身上跳了过去,站在地上转过身来瞪着洛瑾。 洛瑾,却只是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将手臂枕在自己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绿凝。 这厮身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绿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见自己的中衣还好好的穿在身上,便松了口气,当下便对洛瑾道:“你还躺在我床上做什么?” 洛瑾也不回话,只是挑着眉,待绿凝说下去。 见洛瑾竟是这般的厚脸皮,绿凝不由得有几分气愤起来,进一步说道:“你还不快些起来,仔细一会嫣翠她们进来了看到!” 绿凝几乎想不起昨天洛瑾是何时溜进了自己的房里,这厮一向喜欢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很是令人生恶。然而瞧着那厮和自己的衣裳都还完好,想是应该没有做些过份之事,心下便也放下心来。但是,前几次都是因为洛瑾这家伙而使得嫣翠她们误会了,此番又见他在自己房里,传出去岂不是更要惹人误会? 这样想着,绿凝便更加急促地催洛瑾快些起身离开。 “本侯睡在这里,难道还要怕人看到不成?”洛瑾莫名其妙地看着绿凝。 “呵,”绿凝简直被洛瑾气得连话也说不出,她愤愤地瞪着洛瑾,说道,“你这好色之徒可是未曾觉得,但女人的名节岂不是要紧的?这若是给下人们瞧见了,还不被人笑话了去?” “你是本侯的女人,还谈甚么名节?”洛瑾愈发地奇怪起来,他坐起身来,皱着眉去看绿凝,“你这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啊…… 绿凝这才如梦初醒,自己,怎么又忘记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了?这具肉身,原本不就是洛瑾之妻―容颜的么?莫说是现在还没有做什么,便是真的做了……想来,也是情理之中的罢? 可是,可是,若真的做了,那岂还得了? 绿凝想着,却兀自纠烦恼结起来。 见绿凝表情变幻着不知在盘算着什么,洛瑾不由得无奈地摇头,当下也懒得去理绿凝,只扬声唤道:“来人!” 024:愈描愈黑 024:愈描愈黑 但听洛瑾唤道:“来人!” 绿凝却一下子,若条件反射般地弹过去,伸手便捂住了洛瑾的嘴巴。 洛瑾挑起眉,伸手便将绿凝的手拂了下去。再次唤道:“来人。” “不要喊人!”绿凝大叫一声,情急之下,竟一步跨上床,骑在了洛瑾的身上,双手一并捂住了洛瑾的嘴巴。 “夫人,侯爷。”伴着愉快的笑声,却是嫣翠与水珠儿一并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端着铜盆的初露等小丫头。几个人刚一进门,便齐齐惊诧地张大了嘴巴望着床上的这一对儿。 却见这床塌之上,锦被凌乱,枕头都被丢在了一边儿,洛瑾的衣衫扔在床边的架子上,与绿凝的相互纠缠。而她们的主子―绿凝正骑在侯爷的身上,双手按压着侯爷…… 空气好像凝结了般的出现了大片的寂寞,绿凝的脸上带着嫣翠等人同样的错愕,樱唇微张地愣在那里,黑白分明的眼睛,从嫣翠的脸上,溜到水珠儿的脸上,再慢慢地看向那几个小丫头。 却只听得“咣当”一声,却是那铜盆被摔落在了地上,里面的温水全部洒了出来,方才还鸦雀无声的房里顿时响起了惊叫声。 “笨手笨脚的东西,还不快点收拾了,换盆新水。”嫣翠嗔责那端着水盆的初露。 “都是我不好,侯爷、夫人莫怪,我立刻收拾好。”初露急忙拾起铜盆,连声地道着歉,与嫣翠等人手忙脚乱地跑了。 几个人只顾着低头猛跑,直到跑到了回廊,方才松了口气。 “我的好姐姐,多亏你机灵,一下子撞翻了我的铜盆,要不然,我们几个傻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初露拍了拍胸口,对嫣翠道。 “你们呀,还得多跟你嫣翠姐姐学着机灵点。.info[]”水珠儿笑道,“日后若再经历此事,可也有得学了。” “偏你多嘴,”嫣翠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把水珠儿的脸蛋,又低头抖了抖裙子,叹气道,“却是都湿透了,还是要换换的。” “那我们,还要不要回去夫人房里?”明心在后面怯怯地问道。 “自是要去的,”嫣翠道,“只是要拖一会子,让人家主子们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办的事办了。” 说到“该办的事办了”,嫣翠自己也顿了顿,紧接着,几个小丫头们便“扑哧”一声,笑成了一团。 却说这边绿凝望着她们一行人都跑了个干净,心下未免有些狐疑,她皱着眉,慢慢地转过头来,望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洛瑾。 洛瑾伸手,指了指自己被绿凝捂住的嘴巴,很无辜地示意此事完全与他无关。绿凝这才将手从他的脸上拿下,然后迅速地从他的身上跳了下来。 越是想要掩饰,却越是被人误会。这会子可好,“陶然轩”全部的丫头们,一个不漏地全部看到了。越想,绿凝便越是生气,她恼火地站在地上愤愤地瞪着洛瑾。洛瑾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慢慢悠悠地走到案边坐了下来。 “你这人,怎地脸皮如此厚来?”绿凝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泄,少不得一步跨到洛瑾的面前,与他理论。 “有吗?”洛瑾见怪不怪地看了绿凝一眼,然后伸手去拿案上的书卷。那正是绿凝昨日随手翻了翻便放在案上的。 绿凝见洛瑾根本没把自己的气愤放在眼里,不由得上前一把夺下了那书卷,抓在手里,瞪着洛瑾。 洛瑾也不恼,只是坐在那里,闲庭静气地看着绿凝。 这厮一头黑发垂在肩头,眉眼温和,唇角含笑,雪白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半片结实的胸肌。[..info超多好看小说]使人觉得此时的洛瑾完全是一副慵懒而悠闲的模样,与平素里那充满了霸气的武将相比,却又是一个人了。 “明儿,再不许你来了。”绿凝咬了咬下唇,恨恨地命令。 “我为夫,你为妻,你这里我如何来不得?”洛瑾啼笑皆非,却还不待绿凝回答,便站起身来,对着门口唤道,“洛安。” 不多时,便见先前所见过的一名青衣小厮出现在门口,这小厮虽不像茗香般清秀惹眼,但却朴实温厚,看上去十分的有男儿气息。他站在门口,也不抬头,只是垂首恭敬地等待着洛瑾的命令。 “去取我那件朝服来。”洛瑾道。 “是。”洛安应着,便快步去了。 “这时辰,怎还上朝的?”本是想要刁难到底的绿凝闻得洛瑾此时竟要上朝,不免诧异地问道。 “嗯,”洛瑾迟疑了一下,道,“就是为那日来侯府闹事的曲回国的刺客一事,禀告皇上。” “那些刺客?他们怎样了?”绿凝的心中一动。 “他们……”洛瑾沉吟道,“他们的牙齿之中都暗藏了剧毒,在牢里无论如何审问都不张口,却是于昨日,都咬破了那毒囊,个个自尽了。” 个个自尽。 绿凝的耳边婉若响起了惊雷,轰隆隆地作响,使得她完全地愣在了那里,手中的书卷,都不由自主地掉落在地上。 那“啪”的一声,却使得绿凝猛然回过神来,她急忙弯下身去拾那卷书,抬眼,却见洛瑾正目光深邃地望着自己。绿凝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也不由得微红了一红,当下便拢了拢耳边长发,叹息道:“想不到那些荒蛮之人竟也有如此气节,倒着实令人惊讶。” “曲回国人本就是个讲求气节的民族,”洛瑾却似乎并未在绿凝那失态的运作上多做计较,他只是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了窗边,凝望着窗外,“本侯早就料到,所捉住的那些人是不会张口说些什么的,却不料他们竟是如此心齐,一并自尽了。如此好汉,倒也值得人敬佩。” 那些曲回国人刺杀于这洛瑾,却不料他不仅不曾记恨,倒是称赞他们的气节,这倒着实的令绿凝意外。绿凝抬眼看着洛瑾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腰身,结实有力而又修长的腿。不知道这样的一个男人,在战场上会是怎样的一种姿态,绿凝犹记梦里曾出现过的那个满面肃杀之气的洛瑾,心竟没有来由的一疼。 征战沙场,几番生死,却是,也会有这般的悠然自得么? “侯爷,夫人,奴婢已然将热水打来了。”门外响起嫣翠的笑声,绿凝与洛瑾便双双回过了头去。 想问的话,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绿凝看着洛瑾走出门口,消失在眼前,那几欲问出口的话却依旧堵在胸口。 应该怎么问出口呢? 绿凝幽幽地叹息一声。 “夫人莫要舍不得,”水珠儿乐滋滋地端上来一碗珍珠银耳燕窝汤,在绿凝耳边轻笑道,“等侯爷下了朝自就会回来了。” “死丫头,跟这里胡说八道。”绿凝这才反应过来,水珠儿这小蹄子许是将自己的忧虑当成对洛瑾的不舍了,当下便气得啐道,“我把你们这些一天只知道胡思乱想的死丫头,就应该好好儿的罚你们。” “嫂嫂这是要罚谁呀?”脆生生的一声笑,但见洛凝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意盈盈地便走了进来,“嫂嫂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的好姑娘,您可要救救我们呢,”嫣翠吃吃地笑,“我们家夫人牵挂着侯爷,连侯爷去宫里这么一小会子的时间都要忧愁,我们劝解夫人,却又要被夫人骂。您给我们评评这个理,这年头的下人可怎么当?” 绿凝被嫣翠气得脸都涨得红了,恨不能起身去拧她的嘴,当下便站了起来,嗔道:“你这尽知道乱说话的死丫头,看我不拧你。” “哎哟,我的好嫂嫂,”洛凝香笑得花枝乱颤,却又不得不上前来抱住了绿凝,笑道,“丫头们贪玩,你怎么也跟她们认真起来?仔细气坏了身子,反倒是不值当。” 说罢,又回身笑着对嫣翠道:“快去给我泡你们上好的茶来,上回子不是说有上好的龙井,可曾带来没有?也给我尝尝。” “回凝香小姐,那龙井是不曾带得的,”嫣翠自知也不可玩得过火,便顺着洛凝香给她的台阶下了,笑道,“倒是有我家夫人最爱吃的玫瑰花儿蒸糕,您若是喜欢,我便替你泡上杯清香的茉莉花儿,吃那蒸糕如何?” “嫂嫂喜欢的东西自就是好的,你且去给我端来罢,我也尝个鲜。” “是。”嫣翠应着,便扭身去了。 这边洛凝香松了绿凝,又笑嘻嘻地说道,“嫂嫂可是嫌在这郑国公府无聊了?” 绿凝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到底不是我们自己的家,总是有种寄人篱下的寂寞。” “那我们出去玩,可好?”洛凝香小心翼翼地问。 绿凝的眼睛一亮,心念犹动,迅速地抬起头看向洛凝香。但见这洛凝香的双眸烁烁生辉,这次含笑凝望着绿凝。 “果真可以出去玩儿的?”绿凝问。 “那是自然。”洛凝香得意洋洋地点头。 “那可是好。”绿凝欣喜地抓住了洛凝香的手,心里无限雀跃。 025:潘安之貌 025:潘安之貌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绿凝吸了吸鼻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里面似乎有胭脂水粉的味道,又有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些好闻的不好闻的味道都混合在一起。绿凝尝试了很久都分辨一下这些味道,但最后还是终于放弃了这种尝试,转为用眼睛去看看热闹。 身亲去融入其中,便觉这集市比之先前远远儿地看着,更具一番有趣的风景。见那不远处有捏泥人儿的老伯正揉。搓着一团鲜绿的面团儿;卖胭脂的小贩招呼过路的小姐们去看他手里的一盒粉;卖包子的大婶风风火火地将一摞蒸屉搬到案上,香气扑鼻;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举着插满了串串红彤彤果实的架子招摇过市。还有玩杂耍的,卖首饰的,卖灯笼的……林林总总,让人看花了眼睛。 绿凝走在这长长的街上,婉若街在梦里。她睁大了眼睛望着身边的每一处景象,连嘴巴都惊讶地合不拢了,洛凝香在一旁拉了拉绿凝的袖子,悄声问道:“嫂嫂,我们这会子像是从未进过城的土包子,看着什么都是新鲜有趣的” 绿凝还不曾答话,便听得走在两人身边的洛枫轻笑道:“你便是不像土包子,倒也有了三分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只这点热闹就让你花了眼。” 绿凝其实也想说自己也觉得,见了如此多的好玩的好吃的,都觉得曾经的日子太过无趣,与土包子何异?但听得洛枫这样说,便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悻悻地瞧了一眼洛枫,这家伙今儿穿着一件紫色绣银色百合花儿的无袖长衫,长发以银冠束着,白色的衫子挽着紫色的袖口,一纸折扇在胸前轻摇,如是冷艳色彩倒衬得这厮皎如秋月,淡雅脱俗。绿凝虽是平素对这洛枫多有不喜,但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能耐。若不是他带自己与洛凝香混出郑国公府,怕是自己要何年何月才能出来玩玩?想是便是跑出来,终也是连哪里的位置都找不到的。既是如此,人家要笑话自己,便也只得装聋作哑,只落得玩个痛快便好了。这样想着,绿凝的心里便也高兴了起来。 “哎哟,”正待行走着却不觉有东西砸到了自己的身上,绿凝轻叫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抓住了那砸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低头,却赫然发现那是一枝开得正盛的花儿。 怎么会有人丢花给自己? 绿凝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四处寻找,却在这旁边的阁楼之上,有一个女子含笑斜倚在栏杆上望着自己。那女子粉面含春,一双媚眼含情脉脉,盯得绿凝心底陡升一股凉意。 “这花,是你丢的?”绿凝伸手举起花儿示意那女子。 女子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好端端的,用花丢我做甚么? 绿凝本是想要不耐烦地张口问的,却还不待张口,便又觉有东西直飞向自己。绿凝急忙朝着一边闪去,那东西,竟砸在了洛凝香的身上。 “是花儿?”洛凝香同样奇怪地接住了,捏在手里,奇怪地打量着。 “哈,我也有。”洛枫笑嘻嘻地举起手来,却见他手上也拿着一朵。 这是怎么回事?绿凝正要问,却又有花儿飞落在自己的身上。转头望过去,但见绿凝三人附近的集市上,竟不知什么时候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好多女子,这些女子无一不是羞羞切切,却又含情脉脉地望着绿凝等三人。 “她们怎么了?”绿凝转头问洛枫。 洛枫却哈哈一笑,道:“本少爷上街一惯有如是待遇,你们从未出来行走过,也无怪你们不知。.info[]” 说罢,将花儿捏在手里,放在鼻前轻轻一嗅,抬眼,对那些女子们微微一笑。那些女子们便“嘻”的一声笑开了,却又都各自害羞地跑开。有的进了附近的店铺,有的藏在小商小贩的摊子后面,却又都悄悄地探头来看。 “我们京城的民间女子,比之那些乡野女子都更为开放些,”洛枫将胸前的纸扇轻摇着,笑道,“她们若在街上遇到美貌的男人,会掷以鲜花以表爱慕。自古潘安游街,连花成茵便亦是此意。若此男人有意于任何一个,便可跟随至其身后,向其家里提亲。” 向男子掷花以表爱慕之情? 绿凝不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恍然想起,出门之时,自己曾与洛凝香换上了男儿装。而眼下的自己,素色长衫曳地,一头青丝被绾进方巾之中,如此眉清目秀,又有女子的轻盈之姿,竟叫那些女子见之生喜,朝着自己掷起鲜花来了? 再看那洛凝香,白色绣云纹长袍,腰间束蓝玉腰带,长发高高束在脑后,系一抹嵌着珍珠的带子。那原本清瘦的身子便愈发地俊美惹人怜惜,便是令站在她身边的绿凝都心生了几许爱慕,更何况是那些根本不知情的少女们? 自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此,又如何能怪得人家朝如此俊美的少年掷花儿呢?绿凝叹息一声,却在此时,一股劲风袭向自己。绿凝忙不迭躲闪,却终是被打中了肩膀。绿凝不由得轻叫出声,那打中自己的东西却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凝神看去,谁想竟是一枚果子,鲜红欲滴,倒也好看得紧。 绿凝奇怪地抬头去看,但见一个卖水果的老妪手里持着几个果子,真吃吃地望着自己笑。那老妪满面褶皱,头发花白,却也两眼生辉地望着自己,绿凝不由得自心底升起一股子寒意。“这是……”绿凝指着那老妪问洛枫,“这位婆婆在做什么?” “方才我们不是还在谈论潘安来着?”那该死的洛枫只是以扇子掩着嘴笑,“嫂嫂莫要忘了,未婚的女子便是以鲜花以示爱慕,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自是以水果相掷,以示怜惜。” “那二哥你,每次上街,都要如此轰动?”洛凝香的额上已然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儿,因为她看到,在身边,在不远处的前方,都有人朝着这个方向看过来,唬得她不由得朝着洛枫的身后躲了躲。 “我啊……”洛枫迟疑着,慢慢悠悠地说道,“我还好,每次出来都是骑马,似乎还不曾给过她们机会。” “那你为何不带我们骑马?”绿凝闻听便愤然瞪向洛枫。 “怎么嫂嫂会骑马吗?”洛枫惊讶地看向绿凝问道。 “我……”绿凝的心里陡然一惊,自己曾是公主之时,骑马狩猎自然不在话下,然而此时的自己已然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北靖侯夫人容颜了。眼下,再说自己会骑马,那岂不是会吓到旁人? 正在犹豫踌躇之时,只听得洛凝香“哎呀”一声叫出来。转头看去,却见洛凝香揉着脸颊,苦着脸看向旁边一位咯咯笑着的大婶。而咕噜滚在地上的,则是一个红得喜人的桃子,经这么一摔,竟然摔得烂了,汁液四溅,险些溅到绿凝的长衫上。 绿凝忙不迭后退一步,却不料再次被一枚小果子砸中。 刚刚要抬头去看,却又有鲜花自头顶飘落,飘飘乎乎地落在了衣服上。 “二哥,这地方好可怕,我们快走罢!”洛凝香被那桃子砸得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劲地拉着洛枫的胳膊。 三个人后退了一步,却赫然发现,身后已然慢慢围上了许多女子,都含笑张望着绿凝三人。 “走,走不了吗?”绿凝这可真是头一回见识了民间女子的热情,让她也不由自主地躲到了洛枫的身后。 “啧啧,人都道红颜祸水,怎么今儿男人也成了祸水?”洛枫嘴里啧啧有声,不慌不忙地摇着纸扇左右看了看,然后“啪”地一合纸扇,迅速地转身,指着一条小巷道:“我们朝着那边走。” 绿凝与洛凝香想也不想地,紧紧跟在洛枫后面奔走而去。即便是这样走着,还仍然不断地有花和水果掷过来。绿凝倒还好些,因着耳朵倒还灵光,身子也足够灵活,应付那些果子倒还有些余地,只是可怜了那洛凝香,因躲闪不及屡屡被果子砸到,疼得她禁不住快要哭出声来。 “凝香莫怕,快些走。”洛枫见这洛凝香可怜,便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护着她疾疾朝前走着。 走不到一柱香的工夫,便听得前方传来阵阵笙歌之声,又有女子娇笑之声不绝于耳。抬头,但见前方竟是一个雕梁画栋的辉煌之处。这是个四层的小楼,琉璃瓦,朱红门,每一层都有红色的帷幔迎风而舞。在那每一层的楼台之上,都可见身着香艳的女子或站或坐,或走或倚在楼上,挥舞着手帕巧笑连连。这阵阵笙歌,便是自那楼中传来的。而在那正门之上有一处硕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红馆”。 红馆?这是…… 绿凝错愕地望着这个灯红酒绿的所在,心下不免有些狐疑,脚步也顿了一顿。 “哎呀,这难道是……”洛凝香亦惊诧地仰望着这个地方,然后猛地抓住了洛枫的胳膊,“二哥,你竟带着我们到这脂粉烟花之地来了?” 026:却是红馆诉衷肠 026:却是红馆诉衷肠 听得洛凝香问自己为何会带她与绿凝来到这脂粉烟花之地来,洛枫不由得哈哈大笑,转头对洛凝香笑道:“这京城哪里有不知这‘红馆’之名的人?若要说有,也便是你们这些女子,对于男人而言,这里便是最为有趣,最为好玩的地方。你想不想进去玩?” 洛凝香闻听得这“红馆”竟有如此大的威名,不由得生出了几许好奇,免不得探首张望一番。 “再者,你不是常说,我们民间的女子无非只知道绣绣花儿,看看书。唯那些自古的女诗人、女英雄,和史上有名的艺伶才懂得才情二字?而今这满京城最有名的艺伶都云集在此处,你真的不想进去看看?” “这……”洛凝香的心已然被洛枫说得活了起来,但又料想着若是被洛瑾和郑老太君知晓自己来了这种地方,必会大发雷霆,不免又有些犹豫。 “反正前面都是女人,后面也是女人,看你想跟谁一起玩?”洛枫说着,笑嘻嘻地用纸扇指了指身后不远处还在依依不舍跟随着的女子们。 “我们还是,去红馆玩好了。”洛凝香无奈地说道。 看着被洛枫捉弄的洛凝香,绿凝不由得笑了出来。她用略带着嗔责的目光看了一眼洛枫,洛枫,却只是得意洋洋地笑着,举步走向“红馆”。 “哎哟,这不是二世子吗?”站在门口的一个女子远远儿的便迎了上来,但见这女子浓装艳抹,一身的脂粉香气,身上着大红色的抹胸,宽大的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肢,红色的长纱围绕在臂上,长长垂地。她伸手便挽住了洛枫的手臂,娇笑着便往洛枫的身上贴。 “呸,有伤风化。”洛凝香在一旁啐道。 “哟,这还有两位小爷,”那女人转头之际发现了绿凝与洛凝香,不由得双目放光,喜不自禁地看着绿凝二人,惊喜道,“他们可也是二世子的朋友?” “正是,”洛枫笑着连连点头,“去给我们准备一间上房,叫几个能歌善舞的姑娘陪我们喝酒。” “瞧您这话儿说的,”那女人本是想走过去与绿凝和洛凝香亲近亲近的,谁想却被洛枫一句话支走,少不得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绿凝二人几眼,一边朝着“红馆”里面走去,一边笑道,“我们红馆的姑娘有哪个不是能歌善舞的?二世子来了,我们那些姑娘自然是倾情侍奉,更何况又有如此两位俊美的小爷。” 说罢,又咯咯地笑着,快步走进了楼中,高声唤道:“姑娘们,二世子来了。” 一语说罢,便见那楼中的女子们个个来了精神,无一不朝着门口探身望来,朝着洛枫招手:“二世子,可好?” “好,好。”洛枫摇着纸扇,笑着连连点头。 “二哥,你跟她们倒真是熟络。”洛凝香嘀咕道。 洛枫却只是乐呵呵地,带着洛凝香和绿凝走进去。 “二世子您请。”却有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迎上来,伸手指向一个楼梯,“三楼的雅间儿,给您选了最好的一间。” “二楼的不好,”洛枫摇头,“四楼的没有?” “回二世子,四楼的都给人包了。”锦衣少年恭敬地答道。 “哦?”洛枫愣了一愣,道,“是谁这么大手笔?” “这……”那锦衣小子迟疑了一下,然后又嘿嘿地笑着,说道,“这倒是巧了,今儿楼上包去的,也是个相貌出奇英俊的贵客。我们妈妈还说,刚儿就来了俊美夺人的,这会子又二世子又领了两个,都是貌塞潘安的绝妙人物。今天我们‘红馆’倒是佳人云集了。” 洛枫哈哈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通往四楼的楼梯口。 “二世子,里边儿请。”那锦衣少年走到了一个包间口,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绿凝等人走进去,但见这是一个十分宽敞的房间。墙壁上挂着轻纱,轻轻缈缈,随着窗口吹进的微风轻舞。在那窗边放着一盏香炉,比之普通人房里用的香炉要大上几分。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正对面的墙边放着古筝、琵琶等乐器,有低矮的汉白玉云纹桌案摆放在毯上,并没有椅子,只有几只软垫放在案边,想来,却是供客人斜倚着听曲儿的。而在墙边,又有一张美人塌,上面铺着白色的锦垫,煞是华贵好看。 这样的一个地方,又与那些王侯将相之府相差在哪里呢? “二世子来了?”却听得身后有一女声,婉转有若莺啼,转头,但见一女子身着碧色长裙款款而来。那女人一头青丝半挽,只由一枚翡翠的簪子别着,却于额前垂下几缕,轻遮于那鹅蛋型的脸庞之上,更显得那女子的妩媚与风流。她款款走进来,朝着洛枫等人盈盈下拜,柔声道,“碧水见过二世子和两位公子。” “竟是碧水姑娘,”洛枫欣喜道,“且快点起来罢。” “是。”那碧水应着,便站起身来。绿凝细细打量这女子,这是绿凝第一回亲见青楼的女子,都说是这烟花之地的女子大多轻浮,又性格粗鄙,但见眼前的女子,言语温柔,举止淑雅,却并不曾有传言之中的那般令人不耻。而比之那些宫中所谓出身名门的嫔妃,却又多了几许谦卑,反而令人觉得可亲。 “想不到这烟花之地也有如此美人,”洛凝香负手而立,笑着打量着碧水,“只是不知道又何才艺?” 碧水看了看洛凝香,微微一笑,道:“碧水不才,只会些民间的小曲儿,还有几位姐妹,也不过是擅长些歌舞罢了。” 说罢,回身,唤道:“妹妹们,都进来罢。”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巧笑声嫣然,眼前像是绽放了缤纷花朵,身着鲜艳霓裳的美人们鱼贯而入,数了一数,竟然有五个之多。 这五名女子,有穿着水粉色百花曳地长裙的,有穿着海棠红的刺绣妆花裙的,有穿着秋色烟云蝴蝶裙的,有穿着草绿色翡翠撒花洋绉裙的,还有穿着黛蓝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的。这些女子,无不臂挽轻纱,细描黛眉,唇施豆蔻,分外地香艳逼人。她们巧笑着走进来,纷纷与洛枫三人见礼,虽是如是恭敬,礼数也周全,但那些妩媚的眼睛,却都暗藏春.情地抬起来,在这三位相貌俊美的公子身上打着转。 这便是,满院春色遮不住了,绿凝在心中轻笑。比之那些民间女子方才所表现的直爽的爱慕,这些女子,倒果真是更为风情,也更为诱惑。 “妹妹们,方才这位俊美的小爷想要听听我们的曲子,你们道好不好的?”碧水笑道。 “那自然是好的。”其中一个穿着海棠红刺绣妆花裙,挽着圆翻髻的女子笑着说道,“莫说是歌舞,便是公子想要咱们做甚么,都是使得的。” 说罢,这些女子们便笑成了一团。 洛凝香的脸上红了红,有心想要发作,却又碍于自己现在是男儿装扮,表现得过于强烈反而不好。当下便板着脸站在那里,也不答腔。 “好了,你们且唱只曲来听听。”见洛凝香生气了,洛枫便急忙打着圆场,又道,“还有好酒好菜,只管端上来,今儿我是陪着两位贵客来的,只要尽兴。” “二世子放心,我们‘红馆’定会让所有客人尽兴。”碧水笑着点头,唤来门外的小厮吩咐了几句,便与众女子来到那琴边,款款落座。 这抚琴的抚琴,拿琵琶的拿琵琶,执长笛的执长笛,还有三名,却在那地上站定了,摆出一副妙曼身姿,却是要翩翩起舞了。 洛凝香被绿凝拉着,坐了下来,面上犹有不服气的颜色,看向碧水。 却见那碧水素腕微动,玉指轻划古筝,一连串音符有如行云流水般袭来,直渗入人心。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绿凝只肖一听这音律,便知此人定是自幼便修习于音律,又极赋天分,竟将这琴抚得有如有了生命般,灵动优美。 乐器齐奏,悠扬的乐声顿起,却听得那碧水轻启樱唇,唱道:“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那歌声凄凄切切,那琴声犹怨似恨,那美人犹喜似悲,那舞蹈如梦如幻。绿凝望着碧水那轻颤的唇,听着她歌中隐隐传递出的悲切与纠结于心的缠绵,不觉间心中涌起一股子怜悯,更有断肠的伤痛慢慢袭于心头,竟有了几分疼的滋味。 这音律如此美妙,却如何使得美人如此伤感?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一曲《诉衷肠》不知不觉间自绿凝口中吟出,却只听得“铮”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却是那碧水的琴弦断了一根。 027:转眼竟已成隔世 027:转眼竟已成隔世 琴弦骤断,乐声戛然而止,碧水的手轻颤了一下,那断而崩起的琴弦却划伤了碧水的指尖,一滴鲜血滴于琴弦之上,艳若桃花。[..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众女子皆停了下来,诧异地望着碧水。而碧水,则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绿凝,却不理那被划伤的指,只是向绿凝轻笑道:“这位公子竟能听得出我琴音里的魂,断弦这缘,只因知己。想不到我碧水在此红馆卖艺二十载,竟能得此知音。” 绿凝却并不曾想到只因自己随口吟出的词竟惹得碧水的琴弦断了,这会子见这碧水望着自己的目光含情脉脉,有如秋水般柔情缱眷,当下便有些尴尬起来。竟是不敢去接那碧水的目光,羞得连头也低下了。 “相传伯牙善弹琴,钟子期善听琴。伯牙弹到志在高山的曲调时,钟子期就说‘峨峨兮若泰山’;弹到志在流水的曲调时,钟子期又说‘洋洋兮若江河’。自此,两人便相敬知音,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却不曾这种充满了诗意的事情竟发生在眼前,如何不能使人感慨一番?”却听得洛枫由衷地赞叹着,扬声对碧水道:“碧水姑娘,还不快些与你的知音畅饮一杯?要知道,春宵苦短,春”宵苦短哦。” 说罢,又哈哈摇着纸扇大笑起来。 绿凝既羞且怒,恨恨地瞪了那坏心眼的洛枫一眼。洛凝香却似是来了兴致,也拍手笑道:“那我们来吃酒,我还是头一回见这断琴遇知音的场面,想来,对于抚琴之人来说,此生得一知音便也知足了。如是妙遇,如何能不吃酒的?” “说得对。”碧水起身,款款走到案前,素手执起酒壶,先为绿凝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然后高举酒杯至眉心,柔声道,“流落烟花之地,本非碧水所愿。但求温饱在此混沌一生,从不奢望会有任何希望。而今,却难得有幸遇到公子。碧水不才,达不到‘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的境地,但此生得遇公子知晓我心,想碧水此生便也值得了。” 说毕,端起酒杯,竟是一饮而尽。 望着这女子决然的神态,感受这女子的柔情,竟使得绿凝的心底微微一颤。碧水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绿凝的耳中,在这青楼之中每日强颜欢笑,如她所说,日日看不到希望。这样的日子,与自己在皇宫里,漫无目标的游走,漫无边际的寂寞又有何不同?想自己当初,为了求一丝温暖而燃烬了“碧云宫”的红烛,而今,竟是她偶遇知晓她琴音之人,便已然觉得此生有了意义,却又如何让人不心生怜悯? 这样想着,绿凝便亦举起杯来,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要得要得!”那几名女子亦拍手笑道,“今儿有喜事,我们都好好喝一杯,不醉不休!” 说罢,若五彩祥云般轻盈飘过来,围绕在绿凝等三人的身边,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甚至都喂入人的口中。 这洛凝香方才还有些放不开的,这会子见这些女子虽然个个儿妩媚妖娆,却并不曾有半点过份举动,倒也个个儿讨喜,当下便也由着她们喂自己吃菜,张口饮酒。那洛枫本就是这里的常客,又生得如花似玉,那些美人们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好好地侍奉着。这边绿凝倒是有些拘谨,因着是碧水看中的人,那些女子们竟不染指,只由碧水坐在绿凝的旁边,斟酒夹菜,伺候得很是周到。 “这位公子,既是能听得出我家碧水姑娘的琴音,想必也是琴艺高超的,如何不屈尊为我们抚琴一曲?也好教我们开开眼界?”伴在洛枫身边的一位女子突然间举杯,对绿凝说道。 绿凝微微一愣,本是举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 “如此甚好!”那碧水欣喜地笑道,“方才公子既然能听得出我琴声之忧,也必然是琴中高人,公子可愿上坐,抚琴一曲?” “这……”绿凝迟疑了一下,然后终又笑道,“我这个人,只会听,不会弹。倒是这位……宁公子倒是琴中高人。你们还是好好求求这位宁公子,他的琴声可谓能使鸟雀驻足,能使明月流连。若此生能闻得宁公子的琴生,便更是难求了。” “如此,倒是真的?”坐在洛凝香旁边的女子惊讶地转头看向洛凝香,道,“我说这位公子人如美玉,见之不凡,却竟然是琴中高人。这位公子,就请您为我们抚上一曲罢,也好教我们开开眼。” 洛凝香自是多饮了几杯,又被这些恭维话儿说得有些飘飘然而起来,当下便被那女子扶着,走到了琴边。 绿凝知洛凝香必会演奏那首《风波渺》,这曲子自是她最不愿听到的,当下便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洛凝香身上之时起身,走向出了房间。 果然,就在绿凝走出房间之时,身后缓缓响起了那首足以震撼她心弦的音律。 佛云,心无牵挂,则无挂碍。 可是,这世上能有几人做到真正的心中了无牵挂?绿凝的唇边慢慢泛起一缕苦涩,悠然长叹。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绿凝转头看过去,但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正从一个硕大的朱红色柱子后面闪过,迅速而又敏捷地疾步奔向那个楼梯。 他怎么会在这里? 绿凝的心中一动,然后举步,跟在了那人的身后,一并上了楼梯。 这是……“红馆”的四楼? 绿凝被眼前的奢华唬得一愣。 却见这层阁楼,正对面的是一个硕大的亭台,有红色的帷幔垂下,坠着金丝缨络,层层叠叠被风吹得舞动起漫天的风情。而地上铺着白色羊毛毯子,洁白到几乎令人不敢举足去踩。墙上挂着晶莹玉石雕刻而成的挂饰,紫檀木的花架上摆放着名贵的花卉,耳边传来的,是叮咚婉若仙乐般的曲子,和女子莺莺燕燕的娇笑,空气里弥漫的,是女红儿的醇香,和妖娆妩媚的香醺,想必,亦是催情之物。 但见那个人影一闪,便潜入了正前方的一个厢房里。绿凝便轻手轻脚地跟随过去。 那是一个,比楼下自己所在的房间不知道大多少倍的包间,那空间大得几乎可以与郑国公府的正堂相媲美。有镏金的柱子分列在左右,锦衣的下人们在旁边执手而立,而身着各色轻纱衣裙的女子们正在翩翩起舞,而就在那镶嵌着蓝、红宝石的翡翠兽纹长案上,摆放着香气扑鼻的菜肴和美酒。 思及方才在楼下锦衣小厮所说的,四楼被人包下的话,绿凝心中不免犯疑,这样个奢华的所在,要是包下来得花多少银两?这是哪里的人如此懂得享受?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端坐于案上之人时,绿凝的眼前便有如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炸雷之声,轰然响在脑海,竟击得绿凝连话也说不出,径自呆愣在那里。 一袭象牙白的长袍的男子,袍上有银线织绣上去的水纹,那水纹灵活逼真,倒果真似有水汽在衣服上流动般,煞是好看。高高的衣领以珍珠为扣,镶嵌着白色珍珠的宽带,紧裹着紧致的腰身,显得他是如此的修长挺拔。而再看他的脸……绿凝几乎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她有心想要逃,双脚却像是被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之上,完全动弹不得。 那是,有如骄阳般明朗的脸庞,那么的骄傲,那么的不可一世。那飞扬的眉,那灿若星子般的眼眸,那直挺的鼻,那婉若描画而出的圆润的唇轻抿出漫不经心的淡然。浑然天成的王者,最受上天垂青的俊美男子。 永嘉…… 绿凝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紧紧地揪住,想要错开视线,却终究还是无法转移。 但见那众舞姬为首的一个,乃是位身材婀娜,体态风骚的女子。那女子只穿着银白抹胸,露出纤细的腰身,裙腰亦开得很低,几欲露出半个胯骨,她的臂上有黄金铃铛在叮咚作响,腰上亦用细细的红线系着个精巧的铃铛,她轻轻扭动腰枝,那铃铛便脆生作响,令人的目光不禁直盯在她的腰上,随着她那如灵蛇般扭动的腰身移动视线。 那女子一面随着乐曲声扭着,一面走向永嘉帝。而那永嘉帝的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笑,目光深沉地望着这女子一点点地走近。 想是,已然忘记了自己,由此已然寻欢作乐,享受他的帝王生活了罢? 绿凝在心中苦笑。 但见女子一面舞着,一面竟叼起了酒杯,旋转着来到永嘉帝的身边,将头凑了过去。竟是要亲自喂永嘉帝饮酒般,抬起一双充满了诱惑的双眸望着永嘉帝。 永嘉帝依旧淡淡笑着,目光凝望着那女子,却并不急着去喝酒,只是伸手摸向她的腰身。 那女子虽叼着酒杯,口中却嘤咛一声,径直坐进了永嘉帝的怀里。永嘉帝,便揽住她的腰,抱着她,贴近了自己的胯。 绿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这一幕,应该如何看下去。永嘉帝有皇宫佳丽无数,哪一个都恨不能使尽浑身媚术,将永嘉帝训得牢牢的。绿凝虽不太懂得人事,但对此事多少也是知晓个一二。但印象里永嘉帝却从不在自己面前对那些女人亲昵,所以绿凝便一直没心没肺地将那些所谓的避嫌等事抛在脑后。她曾以为永嘉帝对自己的亲吻与拥抱便已然是天大的不妥,更以为那便是最为亲密的举动。却恍然忘记了,男人与女人之间,还有更为亲密的举动的。 自己怎么就不知呢?永嘉帝与她那些嫔妃们,不也是会做如此之事么?其实他对自己所谓的占有,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玩物囚禁在他的身边罢了吧? 028:转眼却已是陌路 028:转眼却已是陌路 耳边响着那女子的轻笑,还有那妙曼的乐曲,绿凝却缓缓地闭上眼睛,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却在此时,于那永嘉帝身后的一个硕大的圆柱后面,绿凝看到了自己追随而来的身影。 那人正悄然地探出手去,于手中,慢慢地抽出腰间的宝剑。 不要……绿凝在心中惊叫一声,飞身扑向那人。 却在与此同时,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尖叫。 顷刻间,碟杯落地之声及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绿凝还未来得及转头去看那些声音的来源,自己已然扑在了那手持宝剑之人的身上。那人显然没有料到绿凝会从一个角落扑得出来,竟结结实实地被绿凝扑倒,手中的宝剑亦差点摔落出去。 “什么人!”那人怒斥,抬眼,却已然愣住了。 “苏尔丹,人的脑袋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绿凝骑在这身穿青色短袍的苏尔丹身上,恨恨地盯着他那双蓝色眼眸。 “是你?”苏尔丹惊讶道。 身后传来诸多女子的娇叱之声,绿凝转过头,却赫然见坐在永嘉帝身上的女子已然被永嘉帝捏了咽喉,站立在当场。而那些伴舞的女子则个个手持兵刃与那些侯立在旁边的锦衣下人们混战在一处。绿凝竟不知于这房间里竟是会隐藏了这多的高手,但见那永嘉帝被几个身着精劲的男子簇拥着保护,外围的厮杀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永嘉帝与那女子的对视。 绿凝看到永嘉帝的唇边挂着冷冷的笑意,目光阴沉地盯着被自己捏住了咽喉的女子,沉声道:“你们曲回国就这点本事,派你一介女流来出卖色相?” “呸!”那女子圆睁着双眸啐道:“狗皇帝,你们华南王朝的人出而反而,明明已经签订了和平契约,却又突然间反悔,杀我兄弟,辱我姐妹,毁我河山。我曲回国的每一个子民都不会放过你!” 永嘉帝,望着这杏眼圆睁,一脸怒容的女子,却并未恼怒,只是攸地松了手,将她扔给立于自己身边的一个男子,说道:“交由刑部处置。” 那男子应着,便架着那女子离开了永嘉帝的身边。 永嘉帝,则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些手持兵刃的女子。 “琉璃!”苏尔丹暗叫一声,便要挣扎着冲过去,却被绿凝用力一压,便压得住了。 “不要过去,”绿凝嗔道,“你想死吗?” 绿凝如何不知永嘉帝的脾气?在永嘉帝的眼睛里,挑战他权威的人,向来不会有站在他面前的机会。而今,如若那些女子都是曲回国人,这苏尔丹过去,便绝然就是送死。 纵然,绿凝不能让苏尔丹去杀永嘉帝,但绿凝,也不想让永嘉帝来伤害苏尔丹。 说到底,这些都是国与国之间的恩怨,与绿凝无关,只是绿凝不可以在自己的面前放任杀戮。 “放开。”苏尔丹的眼睛有些红了,他想要推翻绿凝,冲过去救了女子。 “不要鲁莽。”绿凝不由得伏下身子,用肘臂死死压住苏尔丹,“你现在若是过去,岂不是又白搭一条性命?于事有何补?” 苏尔丹咬牙,恨恨地瞪着那不远处的永嘉帝,紧紧地咬着牙关。 “走。”绿凝悄声说着,慢慢从苏尔丹的身上站起。“跟我走。” 说罢,捉着苏尔丹,趁着那边的混乱,悄然溜下楼去。然而刚刚走到三楼,便听得自楼下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绿凝探头,却见一队官兵自楼下涌上,正在上楼。 糟糕。 绿凝暗叫一声,急忙拉着苏尔丹奔向旁边的房间。 那群官兵定然是来搜查红馆的,绿凝心中慌乱,急中生智地,拉了苏尔丹冲进一个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你为何还要救我?”苏尔丹疑惑地看着绿凝,显然,他认出了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洛瑾之妻―容颜。 绿凝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已然是苏尔丹认不出来的另一番模样。中原华南王朝北靖王之妻,竟然要去救一个曾经劫持了自己的异域人。这岂不是像个笑话?绿凝转过头去看苏尔丹,见苏尔丹的眼眸深沉,一脸疲惫,脸颊边微微泛出青须,竟然使得他如此落魄。想当初,那是一个脸上总是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的苏尔丹呵,那么单纯那么快乐。 心中只觉一疼,脸上却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绿凝上前一把拉过苏尔丹,嗔道:“想活命,就闭上嘴。” 门外的脚步声已然近了,却听得有人扬声道:“在下奉命搜查曲回国要犯,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各位谅解了。” 说罢,便听得有人撞开房门之声,又有男人和女人的惊叫之声不绝于耳。 却听得“砰”的一声,绿凝所进的房间门亦被撞得开了,几个士兵涌进房间。但见房里的床塌之上帷幔轻轻飞扬,一个女子正坐于一男子的身上,一头长发如瀑倾洒下至腰间,粉面桃花,醉眼迷离,樱唇微张着诧异地望向门口,她的衣衫已然褪下一半,露出修长的腿来,忒地粉白讨喜。 这些士兵们无不一被这女子的美貌迷住,少不得贪婪地盯着这女子半晌。 “好了没有,没有再搜下一个。”门外有人喝道。 “好……好。”那闯进来的士兵有心想要走进来挑逗美人一番,却又恐眼下正值紧要关头,哪里敢有所怠慢,便只得多看了这女子两眼,想着记下她的容貌以便下回来了好点她的头牌。便退下去了。 过了许久,绿凝只听得不外面阵阵骚乱渐渐地止了,方才坐起身子,快速地穿戴整齐,又跑到妆台前将一头青丝重新挽了起来。 苏尔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望着正在对镜梳妆的女子,静静地说不出话来。这女子如玉般地手指灵动的将那一头长发挽起,在头上曲回地绕着。由于运作而使得她的前胸丰挺,腰身挺愈发纤细,而那样一张干净美丽的容颜,竟在此时如此地令人心动。 “夫人你……”苏尔丹喃喃地说道,“你对在下的求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的。” 绿凝正在束着头发的手停了停,转过头,但见苏尔丹一副痴痴的模样,竟然“哧”的一声笑出来。 “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莫不是,真如书上所说的,见到美人就醉了?” 苏尔丹的心,再次莫名的一动。 看到美人,就醉了。 那是他离开中原之前罢?与绿凝骑着马儿在山间徜徉,看远山如黛,看绿草如茵。 苏尔丹望着身边骑在马上的少女,那明艳若春天最美的韶华,那美好若天上最亮的星子的少女,近在眼前,却在明日之后,便远在天涯了。 苏尔凡的心中有多少不舍?那股纠结于心的缠绵,转眼便会熬成相思,将会是怎样天各一方的痛?这样想着,苏尔丹便想要张口,对那少女说出他心中的情愫。却几番犹豫,还是说不出口。 绿凝抬头,看到苏尔丹欲言又止的模样,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怎么就痴了呢?是,真如书上所说的,见到美人就醉了?” 同样的话,再没有听到第二次。却又如今于这另一个女子的口中听闻了,竟然,事过境迁,沧海桑田了。 “夫人倒果真像我一位故人。”苏尔丹的唇角上扬,勾出一抹苦涩笑意。 “哦?”绿凝挑了挑眼角,笑道,“像哪一位故人?” “像……”苏尔丹的嘴唇张了张,却终究没有勇气说出那个名字。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实在面对不了那种疼,那种疼,痛彻心扉,可以疼到内心的最深处。苏尔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笑道,“已然都是过去之事了,今日蒙夫人搭救,苏尔丹感激不尽。上次伤到夫人也实属无奈,还望夫人海涵。” 说罢,起身抱拳,道:“为不给夫人再添麻烦,苏尔丹这下便告辞了。” “等一下。”绿凝将头发束好了,又转过头,目光清冽地看住了苏尔丹,问道,“苏尔丹,告诉我为何现在中原与曲回国的形势如此紧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苏尔丹迟疑了一下,眼中方才的温和便攸地荡然无存,只沉声道,“夫人还是回去问你的夫君北靖侯罢。” 说完便行至窗边,纵然跳了下去。 “苏尔丹!”绿凝唤着,快步跑向窗边,但见苏尔丹已然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眨眼间便混入了人群,不见了踪迹。 终究还是没有人愿意把真相告诉我么? 绿凝望着“红馆”下面来往的人群,幽幽地叹息。想着方才竟然意外见到了永嘉帝,绿凝的心,却再一次忍不住地抽疼起来。 不是说,已然再无瓜葛了么?不是说,已经了无牵挂了么?却为何,在见到他的时候,仍然止不住那心里的疼痛?想梦里,总是依稀见过他的模样,而今却不曾想近在眼前。而今的他,似是又成熟了几分,昔日的青涩再难看到,而他的决断和冷酷却一如从前。 而今,却不知他过得可好,吃得可好;那“碧云宫”是如传说般果真重修了,还是已然是一片废墟? 绿凝禁不住自嘲地一笑。 当初,不是那样拼命地想要挣脱,想要离开的么?却又如何在此时心中又涌上些许不舍与牵挂来?回不到从前的世界了呵,果真是回不到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么? 029:临别却以巾相赠 029:临别却以巾相赠 绿凝走回那个硕大的包间之时,洛枫与洛凝香已然急得团团之转了。.info[] 看到绿凝走了进来,洛凝香便直直地扑过来,一把抓住绿凝,紧紧张张地张口道:“嫂……容公子,你去了哪里?方才一片动乱,你却没了踪影,真个儿活活地吓死我了。” “我……”绿凝犹豫了一下,笑道,“我没事,只是在长廊上逗留了一下。” “方才二世子与这位公子一直在担心着公子您,碧水亦是放心不下,现在看到公子无恙,大家倒才是安心了。”碧水浅浅笑着,说道。 绿凝看到碧水眼眸深处的关切,料想她必是难得遇到一名知音,婉若无趣人生中的一丝快乐,待自己的这份情谊,倒也是难得。当下便牵动唇角笑了笑,道:“多谢碧水姑娘的一片好意。” “依本少爷看,你们倒也甭在这里你情我侬了,你们的这两位公子可是对宝贝。今儿我带他们出来,却被那队官兵吓了一跳,倒真真的让我捏了把冷汗。”洛枫无奈地摇头,道,“幸好没出什么乱子,不然我怎么交待?这会子也没心情喝酒,不如我们先回去,待下次我再带容公子来探望碧水姑娘如何?” 碧水早就见洛枫带来的这两位公子身姿清瘦,容貌俊美,再者那身衣裳的质地与周身的气质,更与那些庸俗之徒有着天壤之别,便料定绝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但见那可以听得懂自己音律的公子,更是有如玉石雕就,眉目间自有一股风流飘逸,便更加认定了是心中知己。心中虽有不舍,但又因着洛枫所言,出来久了恐有不便,更何况又被方才的动乱惊了一下? 于是便依依不舍地走上前来,自发上取下那枚簪子,递到了绿凝的手上,由衷地说道:“容公子,碧水难得遇此知己,有心想以物相赠,身上却又无半点值钱之物。唯有此簪,乃是碧水的心爱之物,还请容公子收下,以做纪念。” 说罢,双手将那簪子奉上。 “这……”绿凝后退了半步,想自己本是一介女儿身,根本无法回应这碧水的情谊,委实不好收下。但见这碧水一脸真诚,若是不收,又恐会伤了这女子的心,如此左右为难起来。 “我的好哥哥,”洛凝香见状,倒是愈发地觉得有趣起来,她上前一步拉了绿凝的袖子,笑道,“古人说美人垂青,千古难得。你可不要辜负碧水姑娘的一片心意哦。” 绿凝回头,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一眼这一脸幸灾乐祸笑容的洛凝香,又见站在旁边的洛枫亦是一脸的坏笑,心中愈发地觉得无奈。 于是绿凝只得接过了簪子,摸了摸身上,除了银两,却也并没有带其他的物什。这等矫情的场面,若以金银相赠,必会嘲人耻笑,或以庸俗和不解风情相讥。这可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绿凝便灵机一动,伸手,解下了腰中的一条汉巾。此汉巾乃是作为装饰之用,挂在腰带之上的,有人或系以美玉,有人或垂以丝绦,绿凝因只是随意打扮,便没有系任何的东西上去。但此汉巾乃是黛青色的丝绸质地,上面绣着翠竹,缀着几颗被打磨成珠的玉石,虽然不甚华丽,但也十分的精美好看。绿凝将这汉巾递与碧水,笑道:“在下也没有甚么值钱的东西,便将这条巾子送与姑娘。唯愿姑娘琴艺日益.精进罢。” 碧水迟疑了一下,脸上顿时浮现出感动的神采,当下便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里,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水雾。 直到绿凝等人走出了“红馆”,绿凝抬起头,却仍见碧水停在那栏杆边儿上,阁楼上的帷幔飞扬,她的青丝与衣袂亦与风飞扬着。那样依依的惜别,让绿凝见了,心底便升起一股无奈的叹息来。(..info) 绿凝微微挑起唇角,对着碧水挥了挥手,碧水,亦微笑着,朝绿凝挥手。 今此一别,再不相逢。 在碧水的记忆深处,恐只会留下一个期待和一份回忆。她依旧会过着她的生活,年复一年。而绿凝此生,已然有多少个离别再难回首了?向前走去,明天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她一无所知。 不过,她当初不正是为了这种一无所知的生活,才放手一搏,才拼命拼脱了束缚着自己的牢笼的么? 所以,既然选择了自由,便是不是应该心情享有自己所向往的一切?绿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睁开。 可是这一切,又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呢? 看天色已然是黄昏时分了,洛枫带着绿凝与洛凝香,悄悄地走到了郑国公府的旁门。这洛枫也不晓得如何便与这守旁门的小厮混了个熟络,那小厮与洛枫的贴身小厮茗香,早已经在门前待了半响了,这会子见他们回来,茗香便急火火地地朝着几人跑过来,道:“我的爷,你们怎么才回来?急得小的都快要上房了。” “你急个什么劲?”洛枫慢条斯礼地摇着扇子,随口问道。 “哎哟我的爷,您是不知道,您三位溜出去玩了,可是有人找你们找翻天了!”茗香说道。 “有人找我们了?”洛凝香最先害怕了,“是老祖宗找我们了?” “没,那倒没有。”茗香见洛凝香害怕了,便急忙摇头,安慰道,“老祖宗今儿与郑老夫人进香去了。可也是末时才回,回来便歇息了,并不曾找过小姐您。” “那你急个甚么劲?”洛凝香见并无大事,当下便气得嗔责茗香。 “老祖宗是不曾找,但是却碍不住那个映雪姑娘呀。”茗香委屈地说道,“您是不知道,她里里外外地找您几位,那副样子,像是恨不能把整个郑国公府挖地三尺也要挖你们出来似的。单二爷这里,就不知道跑了多少次,问得我都烦了,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倒是有心。”绿凝冷冷笑了一声。 “回夫人,”茗香对绿凝倒还恭敬,颌首道,“您是不知道她,那个姑奶奶简直让人避之不及,就差差人满府的搜查咱们了。” “嫂嫂你莫要理她,”听出了绿凝的不快,洛凝香急忙说道,“瞧我回去怎么收拾她便是。” 绿凝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走进侧门之时,洛凝香便率先走了进去,绿凝走在洛凝香后面,洛枫在最后。 就在即将走进门的时候,绿凝只觉自己的手被人拉住,猛地向后拉去。绿凝没有防备,竟然径自跌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绿凝心下一紧,急忙想要挣扎。但鼻中传来一阵醇香的女儿红,混合着那样一种淡淡地芬芳香气,那是洛枫身上特有的气息。绿凝转头,看到抓住自己的果然是洛枫,不由得怒从中来,愤愤地瞪着他。 近在咫尺,洛枫的眉眼更如描画而出般,美艳妖娆,那双桃花眼因汲取了女儿红的醇香而散发着光彩,烁烁生辉地盯住了绿凝。 “你想干什么?”绿凝轻声嗔责道。 那洛枫却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凑近了绿凝的脸。绿凝忙不迭地转过头去,洛枫的唇却贴在了绿凝的耳畔。他呼出的气息扑打在耳上,有种痒痒的感觉,而洛枫的唇柔软而又微湿,轻触到绿凝的耳朵,竟然令绿凝的身体微微地一颤。 “头发,”洛枫轻声说道,随着他嘴唇的蠕动,那种贴合的感觉婉若洛枫在轻吻绿凝的耳垂,令绿凝的心底陡升异样感觉,“头发落了一缕。” 说着,伸手捏住了那缕被绿凝在“红馆”因救苏尔丹而散下的长发后,因慌乱而并没有梳好的长发,迅速地替绿凝别在了头巾之中。 “嫂嫂莫要让人家问你这是做甚么去的,怎么连青丝也乱了。”洛枫轻笑着说道。 绿凝的心立刻由悸动而转为了一惊。 她的脸上泛起红晕,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洛枫,然后挣脱他的钳制,快步跟上了洛凝香。 这洛枫,到底是个甚么角色。看他的表情,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总是那么嬉皮笑脸,但却又为何总是让人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 莫不是,越是貌似简单的人,就越是可怕?他的城府,到底有多深,他知道的事情,到底有多少? 绿凝正在若有所思着,偏前面的洛凝香又猛地回头,唬了她一跳。 “好嫂子,我就说我在你房里罢?要不那映雪一准儿的要问到底。”洛凝香拉着绿凝的袖子说道,“咱们可要统一好了,莫要说漏了。” “好。”绿凝虽被唬了一跳,但也终究不好发作,只点了头答应。 急匆匆,却又是悄悄地溜进了房里,嫣翠与水珠儿便急忙地围了上来。 “我的姑奶奶,”嫣翠着急地说道,“怎么就这么晚的,都快要急死奴婢了。” “玩得久了些。”绿凝简短地答道,由着嫣翠和水珠儿替她脱衣服。 “可是喝酒了?”嫣翠又问。 “喝了。” “我的好夫人,”水珠急得跺脚,“才刚儿说,老祖宗召夫人晚餐前去正堂跟她说话儿呢,这会子偏又吃了酒,一身的酒气可怎么交待?” “老祖宗今儿不是去寺里进香了?”绿凝问道,“如何又想着唤我过去跟她说话儿?” “奴婢哪里知道呢,”嫣翠被绿凝这一身的酒气弄得有些烦恼,迟疑了一下,便唤道,“明心,初露,快去打热水来,为夫人沐浴。” 030:进香祈福 030:进香祈福 少时,绿凝换了衣裳,自与丫头们来到了堂上。 但见几位姨娘与映雪、霜儿等人都分坐在堂上正与郑老太君和郑老夫人说笑。但见绿凝身着一袭淡草绿的轻纱长裉,挽成髻的青丝微湿,面容还带着水汽莹莹,更使得她婉若清晨的微露般清新。 “给老祖宗、老夫人和各位姨娘请安。”绿凝躬身行礼。 “快起来罢。”郑老太君瞧着绿凝心中升起欢喜,便伸手招呼绿凝去坐。 绿凝款款坐了下来,抬头,却见那映雪正悻悻地瞪着自己,依旧是那般妒恨模样。绿凝也不恼,只是轻轻牵动唇角,露出微微笑容。 彼时,但见洛凝香亦与洛枫欢天喜地地跑了来,进门便笑着与众长辈请安。 绿凝见洛凝香与洛枫的头发均是微湿的,面色红润,神情愉快,心里便觉想笑。 “咦,今儿是怎么了,怎么都是沐浴以后才出来的?”那映雪突然间扬声笑道,“莫不是,今儿你们三个都做了什么,染上了味道?” 三个人均是暗惊,绿凝看向映雪,但见她扬着脸,带着想要看好戏的神态令人不快地打量着绿凝与洛枫等人。心中不免对这映雪又升出了几许厌恶,这女子,竟是如此不懂礼教的,便是这如此显赫的郑国公府也能教出这般女儿来,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 “映雪姐姐你这就不知道了,”却见那洛凝香展颜一笑,道,“老祖宗今儿与老夫人才去寺里进了香,那是何等清净的地方?我等小辈自然要沐浴更衣,方才得以请安。映雪姐姐,这是我们北靖侯府的规矩,你不知道,自也是应该的。” 洛凝香把“北靖侯府的规矩”几个字咬得很重,倒使得那映雪的脸上红了一红,未免有些尴尬。 而那映雪到底是个会唱戏的,只是稍尴尬了一会子,便又立刻收起了先前的刁蛮无礼,娇笑道:“我就说呢,为何三个人都要沐浴之后才肯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却原来竟是有这般的典故的,凝香妹妹可莫要笑我,如此,倒果真是我无知了。” “这等小事,倒还真是我曾经与他们说过的,”郑老太君笑道,“谁想他们竟记住了,今天表现得倒也乖巧,一会许你们吃点酒。” “多谢老祖宗。”洛凝香脆生生地笑着说道。 “今儿我大哥与舅公怎地还不回来?”洛枫一面坐下来,一面问道。 “说是朝中有要事,要晚些回来。”郑老夫人道,“我们不管他们,一会子自是先吃。” “刚儿老祖宗还说,那建在天华山上的‘法华寺’倒是极为幽静的,而且方丈也是极有大智慧的。这个月十五,我们可一并去那寺里进香。”三姨娘对洛枫说道。 “去那寺里进香,可是有好玩儿的?”洛凝香眼睛一亮,问道。 “有得是好玩儿的。”坐在一旁的郑玉笑道,“那边听说还有个姑子庙,在里面游览一番倒也不错。” “玉哥哥。”洛凝香眼见自己又被郑玉取笑,不由得红了脸,嗔道,“老夫人,您瞧瞧呀。” “你玉哥哥可是逗你玩儿呢,”紫芸急忙笑着说道,“你休要理他便是。” 洛凝香自红着脸儿,看了一眼郑玉。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笑意,只是兀自抿着嘴儿各自低下了头去。 这边已然到了晚餐时分,洛瑾与郑全雄方却不曾回来。众人便自聚在一起用餐。 少时用过了晚餐,丫头们端上茶来之际,那郑老夫人便讲起了今日所见的趣闻,无非亦是“法华寺”香火有多旺,前去朝拜之人有多么虔诚之类,又有怎样的福报显灵。又说那“华华寺”的方丈是个极具大智慧的人,可识得人三世因缘果报,若此生能见得此人一面,定当受益匪浅,福报无量。只是此文一向行踪不明,极难见到,便是郑老太君前往都未曾蒙面,只听得人神乎其神。 “既是这样,那嫂夫人便自当是前去拜拜。”映雪笑着举起茶杯,眯起眼睛瞟向绿凝,说道。 绿凝抬起头,瞧见了映雪眼里藏着的笑意,心下知她必是又来找麻烦,当下便笑道:“妹妹这是哪里话来。人家读者人去拜福,乃是求取功名;当官的去拜,乃是以求仕途平稳。若要说拜呀,也自当是像妹妹这样的去拜,以求一桩美满姻缘。像我这样的人,去拜什么呢?” 如此不动声色的便把球踢给了映雪,倒大大出乎了映雪的意料,但见那映雪愣了一愣,随即脸上便浮现出些许的不快来。她瞪着绿凝半晌,然后陡地笑了出来,道:“姐姐好生糊涂,没有姻缘的求姻缘,有了姻缘的,自是要求子呀。” 一席话说得众人的视线均飘向了绿凝。 成亲一载,谁都知道绿凝与洛瑾并不曾圆房,这已然是侯府的一大怪事和笑谈。容颜自然知道那是对于一个女人而已最不能容忍之事,今日映雪便是故意在此时提及的。至于圆房之说,还是前段时间才有的,尚不知众人可曾相信。这会子,偏又挑起那子嗣之事,足见她的用意。 “如此说,容颜还要多谢妹妹一直记挂在心上。”绿凝笑着点头,“从前都道妹妹是个明理知是的,今儿见了,却也是古道热肠的。难得妹妹如此惦念此事,容颜自当与侯爷一并多谢妹妹了。” 如此不动声色的较量,绿凝的脸上始终有微笑如一,并且绿凝将自己与洛瑾摆在一处去谢郑映雪,倒令那郑映雪的心里升起了十二分的不痛快。 “如此说,我倒还真听说‘法华寺’中供有送子观音,很是灵验,”四姨娘笑着说道,“此番,颜儿倒是应该好好地上柱香,早日为侯府添柱香火才是正理。” “是呢是呢,”那郑映雪的母亲珍姨娘也算明些事理,当下脸儿上已然因为自己女儿的言行有几分挂不住了,她暗自给郑映雪递了个眼色,然后又笑着对绿凝说道,“想我们颜儿也是个有福之人,待我们去好好拜拜,老祖宗您就可四世同堂喽。”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出了声来,绿凝的脸立刻涨得红了,但在座之人,虽然脸上都挂着笑容,心思却各异。迟采青与映雪的眼睛却齐齐地盯向绿凝,神色里尽是不快与恨意;那三姨娘亦是满腹心事,若有所思。那洛凝香自是欢喜地看着热闹,洛枫,则是一脸的深不可测。 如是晚餐,便在一些女人七嘴八舌的笑谈里散了。绿凝今儿算吃了两顿酒,不免觉得有几分头疼,回了房里,自是洗了脸便晕晕然躺在床上。这才想起,洛瑾到了此时却并不曾回来。想着今日在“红馆”也算发生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行刺皇上的曲回国人会不会有余党当是他们首先考虑的问题。如此说来,那苏尔丹的处境岂不是亦有些危险了? 绿凝这样想着,便扶着床塌想要坐起身来,然而刚欲坐起,便又泄了气。 不是说再不理旁人的闲事了么?如今却为何又想要理这些闲事做甚么,那苏尔丹的死活与自己又是何干?便是管,自己还能管甚么? 这样着,绿凝便又泄气地重新躺了下来。 眼前,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永嘉帝的脸庞。他……他的一切都似乎不曾改变,那么骄傲,那么狂放,那么的不可一世。骄阳般高高在上,不容人侵犯一丝一毫他的权威。 而今,换另外一双眼睛去看他,从此,便再无干系了吧?绿凝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夜漫漫,无法入眠的,却大有人在。 这三姨娘辗转反侧,却终还是睡个不着的,她起身披了衣裳,自房中行至院儿里,站在树下瞧着那天上的明月,心里犹自不知在想些甚么。攸地,却听得不远处的厢房里似是有甚动静。 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摇动的声音,这声音起起落落,时快时慢,甚是古怪。 三姨娘心下狐疑,便朝着那声音的来源悄然走过去。 竖起耳朵听听,那似乎是从洛枫的房里传来的。枫儿?三姨娘愣了愣,这么晚了,他在弄些甚么古怪?这样想着,便快步走了过去。 却听得那洛枫紧闭的房门之中传来似是震动的声响,其间还有洛枫的呻吟之声。 “啊……”那婉若痛苦的颤抖声音让三姨娘唬了一跳。莫不是,夜里被梦魇住了?三姨娘到底还是疼惜自己的儿子,竟是连门也不敲的,径自推门便入,口里还唤道:“枫儿,你怎么了?” 却只听得一声女子尖叫响彻屋中,紧接着,便是好一通的巴掌声响。 却只一会子,一切便又都回归于平静了。 夜色依旧漫漫,三姨娘披着袍子,坐在案边的八仙椅上,面色苍白,连嘴唇都跟着颤抖起来。 而洛枫,则站在床塌边上,不紧不慢地将衣裳一件件罩在自己那修长而俊美的年轻身体之上,婉若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三姨娘的声音亦是颤抖,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亏得我先前还一直替你想着你的出路,想着我们母子未来还曾有几分出路。这几年,我为了人的事,操碎了心,流尽了泪,你却竟是这样回报我的?” 洛枫穿着衣服的手顿了一顿,继而嘴唇轻挑,微笑道:“我们母子好歹也是在侯爷,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三姨娘气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嗔怒道,“在侯府就能衣食无忧上一辈子不成?你尽知做些苟且之事,以为这世间,只凭着你那漂亮的脸蛋便都得了了?” “娘,”洛枫很认真地转过头,看着三姨娘道,“我又岂止只是脸蛋生得漂亮而已?” “你!”三姨娘猛地站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洛枫的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那白皙的面上便攸地红了半边。他依旧保持着方才侧过头去的姿势,许久,那俊美的面上才露出一抹笑意。 031:我是谁的伤? 031:我是谁的伤? 洛枫的唇边,慢慢地浮现出一抹笑意,继而,这笑意越扩越大,竟让他笑出声来。三姨娘诧异地看着洛枫,看着他哈哈大笑,笑得几乎难以自持,连站都站个不稳。 “枫儿?枫儿?”三姨娘未免有些害怕了,她快步走过去,想要去扶洛枫,“你怎么了,枫儿?” 洛枫,却一把推开了三姨娘。三姨娘踉跄着几乎跌倒,幸得她扶住了桌案,披在身上的外套却滑落在了地上。 “枫儿,你这是怎么了?”三姨娘有些惊恐地看着洛枫,问。 “我很好,”洛枫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因为他的狂笑,几缕黑发纠缠于脸际,与他那已然显得有些苍白的肤色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而那双桃花眼眸却又含着一种异样的愤怒光彩,令望着他的人心生寒意。“我再好不过了。” 洛枫冷笑着,说道:“你这辈子,就只想着你的出路、活路,这了你的出路,你就可以不计一切后果,甚至包括生下我这个孽种?” “你说什么?”三姨娘的耳边有如响起炸雷,纵然是扶着桌案,她却依旧觉得自己似乎是连站也站不稳了。 “你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洛枫的眼眸微眯,冷冷地看着三姨娘,他是在笑着的,菱形的唇瓣微微向上挑起,烛光下如妖似魅。 “你……”三姨娘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喉咙里堵住了什么,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摇摇欲坠地,目光也不知道应该落向哪里,最后她终于找到了救星―摆放在自己脚边的八仙椅。于是三姨娘扶着桌案慢慢地挪着步子,艰难地坐了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如同凝结了一般,洛枫始终站在原地,眼中含着无尽的嘲讽,望着三姨娘的反应。仿佛,自己娘亲的这种反应很让他觉得很是讽刺和可笑。(..info好看的小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三姨娘目光呆滞,或许现在,她可能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曾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太过出乎她的意料,以至于,她的头脑里出现了大片的空白。 “你以为,我会被你如此蒙蔽一生,一直当我这没名没分的二世子?”洛枫举步,缓缓走到三姨娘的面前,弯下身,直视三姨娘的脸。 三姨娘望着自己儿子越临越近的脸,突然间觉得自己再看不下去了,她迅速地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看着我呀,”洛枫的唇角绽放着蛊惑人心的笑意,他伸出手,扳过三姨娘的脸,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你怎么不看我?我不是你精心塑造出来,以求出路的武器么?你难道不喜欢?” “闭嘴,洛枫。”三姨娘的额角已然微微地渗出了汗珠儿,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原本是微微下垂着的唇角,便愈发的下垂了,使得她脸上的线条亦如此僵硬,只令人感觉到冷漠与无情。 “闭嘴?”洛枫故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三姨娘,道,“你想让我闭嘴吗?怎么才算是闭嘴呢,难道要像你当年对他一样?” 洛枫的声音很轻,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有如鬼魅在浅吟低唱,兀地令人心惊害怕。 “住口!”姨娘拍案而起,愤怒地盯着洛枫,扬手,便要去打洛枫的脸。 “要打吗?”洛枫却根本没有把三姨娘的怒火放在眼里,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来,侧过脸,将脸侧的发丝掠开,露出他那俊美的脸庞,笑着对三姨娘说道,“打吧,打呀?打我这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你……”三姨娘的脸已然变了颜色,她气得浑身颤抖,紧紧地咬着牙关。举起的手就在空中,却迟迟打不下去,只由着它在那里兀自颤抖。 洛枫等了一会子,见三姨娘并不曾动手,便慢慢地转过脸来,眼波流动,漾出无限妩媚。 “没有用的,”洛枫笑着说道,“你抹不去我脸上的烙印,正如你抹不去你心里的愧疚。你就带着这折磨一辈子活下去罢,一直带到地狱,一直带到万劫不复。” 洛枫的话像是突然刮起的一阵阴风,让三姨娘从头上的每一个发根,凉到脚底的每一寸肌肤。她再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是连站都站不稳了,那股子阴风把她身上全部的力气都带走了,一分不剩。 三姨娘的手,缓缓地垂下来,她再没有去看一眼洛枫,只是慢慢地转过身,缓缓地走向门口。 洛枫无声地看着三姨娘离去的身影,他唇边的阴毒笑意在慢慢地收敛。在三姨娘转身之际,他看到了岁月在她鬃上留下的痕迹,她的背,已然不似从前那般地直挺了,她从前的所有野心和所有骄傲都在慢慢地被日复一日的生活所磨平。 门外的月光,拉长了三姨娘的影子,她便是连脚步,也渐渐地慢了。 绿凝刚刚起身,便听得明心从自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进门便急道:“夫人,夫人,不好了。” “呸,”正在给绿凝梳头的嫣翠啐道,“你个乌鸦嘴,夫人好着,哪里就不好了?你好端端的跟这里发什么神经?” “不是,不是夫人不好了,是老祖宗不好了。”明心说着,又兀自“呸”了一下,道,“也不是老祖宗不好了,是那老祖宗房里的红药姐姐,这会子正在闹上吊呢。” “什么?”绿凝给唬了一跳,“红药?就是老祖宗房里那个最得宠的大丫头?” “是,就是她。”明心连连点头。 “这却是怎么回事?”嫣翠与水珠儿都被唬住了,吓得嫣翠更是连梳子也差点掉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刚儿去厨房端粥回来的时候,就听见正堂那边在闹,我走过去就瞧一群人把正要上巾的红药姐姐给抱下来了,红药姐姐就冲到老祖宗的房里,正在闹呢。”明心说道。 “嫣翠,”绿凝道,“快些将我的头梳了,我自去瞧瞧。” “是。”嫣翠应着,便急忙利落地将绿凝的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又别了个钗子,绿凝便站起身来,朝着正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刚儿出去,便见紫芸也正从房里走出来,见了绿凝,便急匆匆地打了招呼道:“嫂嫂可也是要去正堂?” “是。”绿凝点头。 “我也正听说那边在闹。”紫芸急急地走上来挽了绿凝,道,“我们俩个一起去瞧瞧,这叫怎么话儿说的呢,怎么就闹起来了。” 绿凝也不答话,只是由着紫芸挽了,两人一并朝着正堂走去。 刚刚走到正堂,便见有下人围在门口,朝着那里面张望。 “你们且都在这里做甚么?”紫芸松了绿凝,厉声嗔道,“莫不是无事可做么?果真是无事,那便趁早拿着包给我滚出去。” 那些下人见紫芸来了,便哄的散下去,快快地溜走了。紫云自携了绿凝走进正堂,谁知刚迈进正堂,便被一头冲出来的红药撞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要撞死我呀。”紫芸险些被撞倒在地,当下便一把抓住了跑过来的红药,使得红药亦没有办法跑得出去,两个人便都站得住了。 “大少奶奶,夫人。”红药被紫芸拉着,站定了,便哭着红绿凝与紫芸请安。 但见这红药,眼睛红肿,发丝微乱,满脸的泪痕,看上去分外地令人感觉到可怜,这会子见了绿凝便更是哭泣个不住,嘴里哽咽道:“大少奶奶,夫人,求二位替红药求个情,红药不想嫁人,想一辈子伺候老祖宗。如果让红药嫁人,还不如趁早就死了干净!” “哟,这叫怎么话儿说的呢?”紫芸愣了愣,转过头去见绿凝。 绿凝知道,紫芸是碍着自己终是北靖侯的正室,所以不好径直便去管了,当下便只得柔声对红药说道:“你的心意想必老祖宗是知道的,老祖宗的心意,也定是为了你好,你这傻孩子,有事可以慢慢商量,怎么就要寻短见呢?” 说着,便又走向那端坐在堂上的郑老太君。但见四姨娘正扶着坐在八仙椅上的郑老太君,这郑老太君紧闭着眼睛,斜倚在八仙椅上,用手扶着额头,一副十分生气而又疲惫的模样。绿凝自知这郑老太君定是心里有甚么事情不痛快,便笑着对郑老太君说道:“老祖宗,您这是做甚么。想您平日里是多疼红药的?怎么偏这会子就非使她嫁人不可,瞧把红药伤心的,非要觅短见,这可如何使得呢?” 那郑老太君心里如何是不疼红药的?闻听绿凝这样说,又想起了红药平素里的种种好处,免不了悲从中来,缓缓睁开眼睛,瞧了瞧那红药。 红药自是知这郑老太君平素里疼她,见绿凝的一番话说得引郑老太君动了情,当下便跪倒在地,痛哭着说道:“老祖宗,老祖宗。红药如何不知你平素里是如何待红药的?红药自幼无父无母,又给叔叔卖到了侯府。多亏遇到老祖宗您,您疼我,对我好,吃穿用度,待我自不比那些一般的丫头。要红药如何能够回报得了您的大恩大德?红药早已经将老祖宗您视为再生父母,只求一辈子伺候在您老人家的左右,到时候便随您去了,也要守着您。生生世世,给您当牛做马,只求老祖宗不要赶我离开您的身边。” 说着,竟然抽泣着几乎昏厥过去。 032:最终只是你无情的一眼 032:最终只是你无情的一眼 红药的这番话说得在场之人无不潸然泪下,连四姨娘也转过头去悄悄擦着眼泪。(..info)那郑老太君亦动容了起来,张着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半晌,却只是长叹了一声。 “哎哟,我说我的老祖宗,您这是何苦呢。”紫芸拍手道,“瞧瞧,您这多有福气,竟有这么个贴心的丫头,又何等的忠心?想我常说,我们府上,若是能有几个贴心省事的,也不会使我平素里这样累的。可是您瞧瞧,还是个顶个儿的不中用,便是我一个人恨铁不成钢,便是怎样疼他们都是没有用的。您老人家呀,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郑老太君闻听紫芸的话,脸色,倒是有了些许的缓和。只是,神色中尚有犹豫不决之意,抬眼,看了看红药,依旧并未说话。 “老祖宗。”红药哭着,跪走过去,扑倒在那郑老太君的脚边,悲恸道,“老祖宗,红药自问服侍您老人家尽心尽力,恨不能掏出心肺与您。红药此生再无奢求,只求在您身边服侍,若是您不要红药了,红药便不要活在这世间了。” 说罢,更是号啕大哭。 “你……唉。”郑老太君终是不忍,几番张口,最后却只是叹息着转过头去。 “老祖宗,我瞧着这孩子也是天可怜见儿的,您的身边总要有个人知冷知热的,”四姨娘也劝道,“想这红药毕竟伺候了您老好几年了,您的习惯爱好哪有她不知道的?便是再提携一个上来,要多久才能体会这番情谊?常言道,衣是新的好,人是旧的好。您呀,就依旧收留下她罢。” 正说着,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之声,一个冰冷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给老祖宗请安。(..info)” 红药的身子,在听到这声音之时便陡然震了震,一脸的惊恐。她慢慢地回过头,却见三姨娘正站在门口,淡漠地看着自己。而在她的身后,则站着一袭紫色长衫的洛枫。这洛枫一头长发梳起,被分辫成几缕,最后由一颗硕大的珍珠缀着,那神秘而又魅惑的紫,使得他那双桃花眼更具神秘与诱惑,魔鬼般美艳到令人窒息。 红药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乞求,凄切地望着洛枫。而洛枫的视线,却根本没有向她看过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望向了另一侧。 红药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她缓缓地转过身,面色苍白地低下头去。 “哟,这是在做甚么。”三姨娘淡淡地笑着,看着红药说道。 郑老太君看了看三姨娘,她的眉皱了起来,有心想要说话,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姨娘,你来得正好,”四姨娘见三姨娘来了,便急忙说道,“正好帮我劝劝我们的老祖宗,这好端端的,又说要给红药寻门亲事嫁了。这孩子自幼便服侍于老太君,哪里舍得嫁人,在这里哭了半天,怪可怜的。” 三姨娘,却只是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红药说道:“老祖宗毕竟也是为她好。” 说着,她那下垂的唇角便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颤,道:“红药毕竟大了,正如那民间所言女大不中留,终是要有个家室方才安稳。民间的苦日子自是不能过得,但凭着她伺候了老祖宗这么多年,帮他寻个家世殷实的倒是不难,到时候相夫教子,也不妄她伺候老太君这一场了。” 一席话说得那红药的身体愈发地颤抖不已,郑老太君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三姨娘,”红药终于悲呼着,转向三姨娘,哭道,“红药只是一介丫头,从未抱着想要攀附权贵的念头。红药不要家室,不要相夫教子,红药甚么也不要,只求能在老祖宗左右服侍。请三姨娘开恩,帮我求求老祖宗留我下来罢。” 面对红药的这般苦求,三姨娘却依旧是一脸的不为所动,她冷冷看着红药,眼睛里没有一丝的触动,也没有一丝情感的波澜。 红药见状,便只得转视线转向站在三姨娘身边的洛枫,口里凄切道:“二少爷……” 那洛枫缓缓抬眼,望了红药一眼。那眼中,并无半点怜惜,更无半分感情,那是如雪似冰的眼神,比这世上任何的东西都冷、都硬、都伤人,它像刀子一样剜着红药的心,瞬间鲜血淋漓,连疼痛都一并被剜了出去。 红药最终死了心。 她的身子微颤,牢牢地望住洛枫,半晌,方才慢慢地摇头。她的表情是那样的难以置信,她的心情是那样的悲恸,她全身的力气已然都被抽走,让呼吸都似乎变得多余。 红药缓缓地站了起来,她转过身,对着郑老太君露出一抹凄切地笑容,说道:“老祖宗,您待我恩重如山。红药还是那句话,红药真心实意地想要回报您老人家的恩德,便是今生无以回报,来世……也定要偿还您的恩情。” 说罢,跪下来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这三下几乎拼尽了红药的全部力气,竟将她的额头叩得破了,鲜血流在原本清秀的面上,看上去有几分骇人。 那郑老太君心里如何好过,却又不想再去看红药的脸,只是兀自闭了眼睛默不作声。 红药自此,再无念想,遂转过头,匆匆地冲出了正堂。 临行,她还是望了洛枫一眼,那眼神虽然匆匆,但却凄绝无比,充满了怨充满了恨,绿凝还来不及呼叫,药红便冲了出去。 “拉……”紫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了一愣,但随即便回过神来,大声喝着,“快拉住她,拉住她呀!” 说着,便疾疾地跑出去,唤道:“来人,来人!快拉住她。” 外面依旧闹成一团,正堂里面,却有如冷风在此盘旋,每个人的心里都尽是凉意。 绿凝默默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望着已然消失在眼前的红药的背影。她是见惯生死的,不是么?皇宫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因为一些琐碎之事掉了脑袋。有的,是因为一句话;有的,是因为一件事;有的甚至只是因为一个眼神和一个举动。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并不及因绿凝而丧命之人来得冤枉。有多少人,只因为绿凝一句玩笑,因为绿凝一时兴起的玩闹,甚至只是因为绿凝偶尔的食欲不佳,而命丧黄泉?那皇宫的嫔妃,又有多少是因为轻视自己,抵毁自己而被打入冷宫? 却原来,走到哪里,都免不了看到那被人左右的命运。却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最终做出我们的选择。 如果最终都注定要如此痛苦的活着,如果最终都要注定我们无奈地结束我们的生命,却为何,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历经这生的劫难? 到底,谁能给我答案? 一个下人匆匆地跑进正堂,惊慌道:“禀老祖宗,红药她……跳井自尽了。” 回到房里,绿凝自是沉默着,连话也不愿说上一句。嫣翠等人自是觉得红药平素里待人亲善,又是个知情达理的,在众丫头里,她算是人人羡慕的楷模,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每每思及此处,便觉既心寒又悲伤,暗自叹息不已。 绿凝兀自望向窗外好一阵子,方才回过头来,看到嫣翠正将一件衣裳叠起来,又铺开,铺开,再叠起来。而水珠儿则坐在桌边儿,满面忧愁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些小丫头们,则在门口垂头丧气,睫毛上都沾着泪珠儿,这几个小丫头原是刚进府不久的,今日见了这般的场景想必也都是思及日后自己的归宿,免不了觉得前途毫无光明,悲伤难过。 瞧着这满室的悲伤气氛,绿凝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都在做甚么,如此沮丧,倒似天塌下来了不成?” 几人被自己的主子一吆喝,倒似如梦初醒,纷纷抬起头来看向绿凝。 “夫人,您瞧奴婢真是该死,您口渴了罢?奴婢这就去给您泡茶。”嫣翠最先笑着说,转身便要去泡茶。 “你且回来。”绿凝扬声道。 嫣翠止住了脚步,便回过头来看绿凝。 绿凝深吸了口气,环视了一下屋中这几个小丫头。年轻稚嫩的脸庞上,带着对于今日的不安,和对于未来的迷茫,这种神情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她的心里止不住地一疼,然后轻轻叹息一声道:“夫人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我的心里何尝不曾难过?” 小丫头们纷纷低下头去,沉默着。 绿凝又道:“想你们离开家乡,来到侯府,为的不过是个生计。我容颜虽非圣贤,亦没有无上权利,但至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有你们主子一天在,就绝不会亏待你们。但凡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愿望,大可以跟我讲,我能做主的,自会为你们做主。你们只要做好你们自己的事,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等到你们大些了,要去要留,都随你们。” 绿凝的话让这几个丫头纷纷抬起头,用带着诧异与惊讶的目光盯着绿凝。 033:法华寺里解心结(上) 033:法华寺里解心结(上) 绿凝再次叹息,对嫣翠和水珠儿道:“这样的话,本夫人已然对你们两个说过许多回,以后自不会再重复。你们两个跟得我最久,而今却也要这般郁郁寡欢么?如此,倒凭白让那三个丫头心里没了底,更叫你们的主子心里如何难免舒坦?” 那嫣翠与水珠儿倒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好夫人,都是奴婢们不好。怎地见到红药就无端地伤心起来了,奴婢们何等荣幸,遇到了夫人。夫人平素里对奴婢们怎样,奴婢自是知道的,就凭着夫人的一片心,奴婢们也要终生地服侍夫人您!” 说罢哭个不住,那三个小丫头自进了府,绿凝便是她们第一个主子,平素里吃得好睡得好,又无苛责打骂,自知遇上了好主子,这会子又听到绿凝说了这番话,更愈发地感动,当下也跟着跪下来,直擦眼泪。 这番场景,倒是气得绿凝直跺脚,啐道:“你们这几个死妮子,倒是给我号丧呢?都快点给我起来,该洗脸的洗脸,该端茶的端茶,休要再哭,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个丫头这才破涕为笑,纷纷站起来,擦着眼泪扭身去了。 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绿凝只在心里暗暗苦笑。 傻丫头们呵,怎叹你们还是如此年幼无知,如何会有终生之说,又如何会有不弃之约?需知这世间的万物,都没有一成不变的,物换星移,谁又知道明天孰离孰散,孰生孰死?我绿凝,也只能承诺,只要我在一天,便让你们快乐无忧罢。 想到“快乐无忧”这几个字,绿凝的心里却又无端地一疼。是谁曾说过来着?“凝儿莫怕,只要有皇兄在这儿的一天,就一定会让你快乐无忧。” 于这深深的府坻之中,于这根本无力确保自己生机的小丫头们身上,绿凝突然间领悟到,原来有些人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需要人的保护。而你,若是想要保护她们,就必需要变得强悍起来。那时候的永嘉帝也是这样的么?当他握着自己的手,微笑着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万事有他的时候,他在背后,到底背负了多少痛苦? 永嘉呵永嘉,在我的心里,可曾也出现过如此的彷徨?在你的眼中,可曾也像多现在这样,看穿了生死,看淡了权势?绿凝的心,再一次的疼起来。 这边据说是有人将红药的尸首捞了起来,因着红药一无家人,二无亲眷,便也无处着落她的丧事。倒是紫芸禀了郑老夫人,说到底是人在郑国公府投的井,又是个忠贞地下人,郑国公府理当厚葬于她。斯人已去,郑老太君自是念着红药的好,如何能不领紫芸的这个情?那郑老夫人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划了五十两纹银给紫芸,差她去厚葬红药,暗里又称赞紫芸是个明事理会办事的。这紫芸明里暗里都做了人情,自是喜不自禁,只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口棺材,将红药草草葬了,此事亦不必详说,只是转眼便到了第三日,北靖侯府与郑国公府一行人清早便如约前往天华山进香。 这天华山乃是在距京城三十里之外的一座山,那山上的“法华寺”香火甚旺,沿途倒是也有些风景,使人赏心悦目。 绿凝坐在轿上,挑起桥帘,看着轿身两边高耸入云的松柏伸展着枝叶,骄傲地迎接着阳光,那骄阳亦洒下点点金光在翠绿的草地之上。丛丛灌木盛开着朵朵叫不出名字的花儿,有蝴蝶在林间翩翩飞舞,见有人来,亦是不怕,只是扑扇着翅膀轻盈地飞远了。而里面飞起的鸟儿,在林间自由穿梭,只听得鸟儿声阵阵,只闻得花儿香芬芳,这宁静的空气倒使得绿凝的心里充满了自在与祥和。(..info) 洛枫与郑玉自骑着马儿时而前时而后地跟着,那洛凝香自是个闲不住的孩子,总是挑起轿帘,要么与洛枫绊两句嘴,要么与郑玉说笑一番,甚是开心得意。绿凝懒得理那洛枫,每每见他骑马走过来,便放下轿帘,兀自坐在轿里。那洛枫也不再吵她,对绿凝的不理不睬只是一笑了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轿子方才停了下来。 挑开轿帘,却看到轿子只在离山门不远之处的平台上便停了下来。 有两个身着灰衣的小沙弥走过来,双手合十,请一行人下马、下轿。说这是寺里的规矩,无论所来之人身份地位何等显赫,都要在此下轿下马,以步行上那九九八十一个台阶方才得到到达寺里,又称,那八十层台阶可消生平业障,增加福报。 绿凝下了轿,抬眼看去,果然有长长的一段台阶连着一个端庄肃穆的寺院。台阶乃是用青色石板铺成,干净而平整,有一个青衣的老僧正在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一切都是安静的,寂静的空山,唯有木鱼声阵阵,伴着那老僧清扫落叶的唰唰声传入耳中。远远,便可嗅得到檀香淼淼,令人于内心之中生得几许祥和。绿凝倒产生了几许好奇,既说香火如此旺盛,却又为何在外面看得如此冷静?而且这台阶如此之长,不晓得那郑老太君与郑老夫人又是怎样走上去的? “老祖宗,这台阶好长,我们可是要怎么走上去?”珍姨娘等人纷纷眺望着那一层层的台阶,愁眉不展。 “糊涂,”郑老夫人板起脸嗔道,“你没有听刚才这位小师父说,这九九八十一层台阶是可以消除生平业障,又可增进福报的。我们今儿走上去,就可保郑国公府家业昌平,来世更享富贵。” 上了年纪的人,对于神佛之事自然都是极为在意的,珍姨娘便也不好再多过言语,只得依言跟在了那郑老夫人的身后。 绿凝看了一眼郑老太君,这位北靖侯府的老祖宗,满脸虔诚地望着那不远处的古寺,此时已近巳时,正是阳光渐炽之时。阳光照在郑老太君的脸上,令她的额角都微微渗出汗珠儿。即便如此,这位老祖宗却仍然执着地唤道:“咱们走。” 旁边立刻有一个小丫头应着,上前一步扶了郑老太君,慢慢地朝着台阶之上走去。绿凝看到那丫头却不是念桃又是何人?想来,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人是不可被取代的,说什么贴心之人最难寻,结果,却还不是依旧新人换了旧人?既有如是说,还道甚么恩,记什么情?先前所流的泪,所动的情亦有何用处?想这郑老太君也忒地有趣,今生便是在身边可珍惜之人都不曾有一丝留恋,还频道奢望来生又有何用? 这样想着,绿凝的唇边不禁绽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来。 “嫂嫂,我们快走呀。”洛凝香招呼绿凝道。 “好。”绿凝点头,却也并不急着走,只是慢慢地,跟在所有人的最后面,由嫣翠扶着,慢慢地走上去。 如此众多人走上台阶,那清扫台阶的老僧却依旧故我,连头也不曾抬得,只是慢慢地扫着落叶,一个台阶,又一个,一层,又一层。郑老太君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他便也连看也不看的,扫帚伸过去,险些碰到人。那些显贵的“香客”都忙不迭躲闪着,有心想要指责几句,却终究碍着此乃清静之地,不好发作。便也只是悻悻地瞪了那老僧一眼,转头继续朝前走了。 “夫人,”嫣翠一面走,一面凑在绿凝的耳边悄声低语道:“这‘法华寺’却是忒地神奇么,只要走走这八十一节台阶就可以消除此生的业障?如若这样,奴婢今儿走了这一程,下辈子,便不用再做奴了?” “你这傻丫头,”绿凝倒是被嫣翠弄得笑出了声来,她嗔笑着瞪了嫣翠一眼,道,“人生的一生那么长,要造多少孽,会有多少遗憾?区区这九九八十一个台阶,就可以将这些过错与孽障全部洗清,那世间岂不是太过不公?不过是那些贪图福报之人的谣传罢了,何以信得。” “夫人说得也是。”嫣翠若有所思地点头。 正说着,绿凝主仆二人却也行至了那老僧的身边。 日头,却是越来越炽热了,绿凝只觉额角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渗出,正欲拿起帕子去擦拭额头的汗珠儿,却听得身边那老僧嘴里不知轻轻哼唱着什么。 仔细听去,却是这样一谒:“因缘妙,龙成凤来,凤成鸾;世间苦,放不下若水三千丈;人情冷,错把薄情当夙缘。妙,妙,妙。” 绿凝听得心下微惊,抬眼再看那老僧,清瘦模样,白眉白须,双眸微垂,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低着头去扫那台阶。这老僧虽然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但却面色红润,神情沉静而悠远,他应是专心地扫着落叶罢?却又好似眼中根本没有那些落叶,只是沉浸在一种悠然自得的自在里。 但这谒,听上去,倒是有几分意味在其中。 绿凝少不得多看了这老僧两眼,方才继续走上台阶。 谁知刚刚走出几步,便听得那老僧轻轻叹息一声:“本是人中龙凤,何以落成凡间鸟雀……” 034:法华寺里解心结(下) 034:法华寺里解心结(下) 绿凝听得身后那老僧轻叹道:“本是人中龙凤,何以落成凡间鸟雀……”、 绿凝心中一惊,身体猛地一颤,她迅速地回过头去看那老僧。(..info)那老僧,却也站得定了,抬起头来,捻着那已然垂至胸前的白须,含笑看着绿凝。 这是一双,若清泉般清澈冷冽的眼,清得几乎可以看到那眼底的纯粹,却也如镜子般可以窥见你心底的一切。而那眼,却是含着笑意的,分明带着包容一切的慈悲,所有的怨,所有的苦,所有的爱和所有的仇恨。是怎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一双眼? 绿凝觉得自己的心在这双眼眸之前突然间变得宁静下来,炽热的阳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的皎洁明亮的月光,清清冷冷。那月光照在绿凝的心湖之上,有一些什么落下去了,还有一些什么浮上来,绿凝迫切地想要去看清楚那些浮上来的东西。 “嫂嫂,快来!”洛凝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想起,那明亮而又皎洁的月光攸然黯淡了下去,那片心湖不见了,阳光的炽热骤然袭来,耳边响起的,是嫣翠轻声地呼唤:“夫人,夫人?小姐在叫您呢。” “啊?”绿凝恍然回过神来,然后看了看嫣翠,又看了看站在前面几节台阶之上,向自己挥手的洛凝香。郑映雪正站在洛凝香的旁边,看样子,是有心想要去挽洛凝香的手,那洛凝香却根本不睬她,只是转头来唤绿凝。 绿凝含笑点了点头,转头再看那清扫落叶的老僧,但见那老僧依旧是低着头,专心地清扫着落叶,仿佛他根本就不曾抬起过头,关注过绿凝一样。 却是,自己的一种错觉么? 绿凝有些疑惑地想着,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众人除了洛枫与郑玉两个男子,其他的女眷们都几乎快要走不下去了。这些女子们平素里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个门自然也是软轿抬着,哪里都过这么远的路?个个儿都被累得气喘吁吁,连话也说不出了。好容易行至山门前,众人便也个个儿站在那里,却是快要站不住了。 彼时,但见这山门攸然开启,一位身着明黄袈裟的大和尚在几名青衣僧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双手合十朝着郑老太君道:“阿弥陀佛,尚智见过几位施主,施主里面请。” 绿凝随郑老太君一行人走进了寺院,但见此寺院规模虽不甚弘大,但寺间香雾缭绕,宝刹庄严,正中大雄宝殿更是辉煌庄严,寺内更是干净有序,僧人自亦是不少,由此便知这“法华寺”果真香火旺盛,香客不断的。 再看那些僧人,既没有见到权贵之时的阿谀逢迎,亦没有见到香火钱便喜不自禁的贪婪。举手投足,均是自在却不失恭敬,倒果真是令绿凝在心底升起了几许敬意。 众人在寺里进了香,因着老太君与郑老夫人终是年迈,经不得太多劳顿,又到底因着捐了足以视为坐上宾的香火钱,便由寺里清扫出几间厢房以供这些香客们休憩。 僧人所居之所,到底是清静而简洁的。绿凝坐在那简洁的小房间里,虽然不曾有锦被香炉,却也觉得舒适惬意。 用过了斋饭,便已然是关山门的时刻了。那郑老太君便询问那位身着明黄色袈裟的僧人尚智,可否求见方丈明远大师,怎奈尚智大师叹息,说方丈近日要潜心修一法门,概不会客。那郑老太君便也只能撼然作罢,又因时日太晚,再与了些银两,准备明日再走。 听说明日方才离开,映雪、霜儿和洛凝香等女孩子便是先坐不住了,这寺里既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好玩儿的,只有几个和尚满口“如是我闻”,又道不近女色,离这几个小姐都远远儿的。碍着佛门清静,几个自不敢嬉笑打闹,只得忿忿地,闷在房里熬着等天明,却又到底嫌这床铺太硬,硌得身子骨儿生疼,怎么也睡不踏实。 那洛枫与郑玉,倒也并不嫌清静,两个人便拿了剑,跑到“法华寺”后面的松林里比试剑法去了。几个姨娘到底是上了些年纪的,早对吃喝和玩儿没了太多的兴趣,又深知能在寺里留宿已然就是造化了,少不得与郑老太君和郑老夫人一起,拿出念珠来,念了几句经文。 绿凝自也是睡不着的,她坐在窗前,推开窗子,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今儿是十五,一轮满月高高挂在当空,天空澄清,却见不到有星儿与明月相伴。俗话说,月明星稀,恐是那月光太亮,连星子的光都被她遮了去罢?想这人世间或许也是如此,总有一轮明月会掩盖了世间万物的光彩,唯有它的光芒永存。 那张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绿凝轻轻叹息,不知道那张脸庞现在浮现出怎样的表情来。是紧锁着眉头在批阅奏章,还是展露着笑颜在欣赏着嫔妃们的舞蹈,抑或是……如那日在“红馆”重逢,怀中揽着如花的美眷沉醉不已? 不知为什么,绿凝的心,在微微的疼痛。 忘不掉的究竟是什么?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苦苦纠缠在心中,让心如此痛苦的,又究竟是什么? 绿凝闭上眼睛,深吸着这来自于山间清冷的空气。都说,寺完里的一花一草一虫一鸟,都沐了法雨的吉祥,是几世的福报。而今,能嗅得如此自在之地的清香空气,是不是也是难得的福报? 慢慢睁开眼睛,绿凝再一次叹息。何为福报?对于世间男女来说,无非是锦衣玉食,穿不尽的绫罗绸缎,花不完的金银宝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用不完的权利与荣耀。如果是这样,那么生于帝王之家的绿凝该是何等的有福报?可是,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福报,那么她绿凝不要! 她宁愿,要一世的自在与轻松,也不要这提也提不动,放也放不下的心痛与牵挂。这连生死都无法逃出的痛苦轮回,要她如何是好? “因缘妙,龙成凤来,凤成鸾;世间苦,放不下若水三千丈;人情冷,错把薄情当夙缘。妙,妙,妙。” 突然,于穿外那一片寂静的松林里,传出隐隐的歌声来,绿凝细细听去,却是那清扫落叶的老僧所吟唱的。 “因缘妙,龙成凤来,凤成鸾;世间苦,放不下若水三千丈……”绿凝细细品味着这歌中的含义,却越品,心下越惊。 这老僧为何会吟出如是偈句来?绿凝想着,便突然间站起身来,披上了外衣悄然走出了房间。绿凝所处的这间房,乃是临近松林之处的,只消穿过走廊,便可见那片松林了。月光照着一株株高耸入云的松林,宁静之中带着几许淡泊这感,绿凝举步,走进了这松林之中。 那歌声断断续续,似是就在前方,绿凝小心翼翼地走着,幸而今日月光明亮,倒还看得清脚下之路,走起来,亦并不感觉害怕与担忧。只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便见不远处有一片空地,一个小小的凉亭立于此处, 凉亭之中,有一个清瘦的身影端坐在石凳之上,却果然是那扫落叶的老僧,正在那里饮茶。月光下清晰可见亭上的牌匾,提着“不染亭”几个字。 “不染亭”……绿凝在心中暗自忍念着,见那老僧身着一袭青衣,想到他虽是清扫落叶,却在那时并不见他身上沾有一丝尘埃,却不是一尘不染又是何来?这样想着,心中便陡然开朗起来。 “小女子容颜,见过明远大师。”绿凝笑着,双手合十,对那老僧拜了一拜。 “施主不必如此客气。”那老僧竟也没有否认,只是捻着银须,笑眯眯地看着绿凝,道,“既是有相逢,便是有缘,还请施主过来饮茶。” “如此,便劳扰了。”绿凝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坐在了那明远老和尚的对面,笑道,“想必定不会有想到,那有多少人慕名前来寻访的鼎鼎大名的明远大师,却只是个在寺前清扫落叶的老僧,明远大师的淡泊倒果真令人佩服。” 那老僧只是哈哈大笑,一面举起茶壶,为绿凝斟上了杯清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哪里有什么大师,哪里有什么鼎鼎大名?大师,即是落叶,大名亦是落叶,日都要扫得,扫了方才干净。” 那明远大师的话,让绿凝的心动了一动,她沉思着,终究点了点头,道:“果然不愧是明远大师,句句都是禅机。” “不敢,不敢,”明远大师笑着摆手,道,“公主也可成平民,明远亦可成老僧,因缘,都是因缘。” 见绿凝满面震惊之色,明远大师只是淡淡笑着,举起茶盏,对绿凝道:“此乃清松茶,乃是老纳平生最喜之茶,施主何不饮来尝尝?” 绿凝心中虽然满是震惊,但亦自知面前之人定是个法眼圆通的高僧,便也不再多过询问,只是举起那茶盏送至唇边。但觉这茶清香芬芳,尽是淡淡的松叶淡雅,入口,又格外地醇香绵长,十分好喝。 “世间之事,亦如饮茶,”明远大师道,“松叶不过两三枝,长在树上称之为叶,泡在茶中便能入味。恬如心是甜的,口中亦是甜的,心是苦的,便是蜜亦是苦的。三千烦恼,不过是由心生,却孰不知,万事自有因果定论,便是挣扎,也逃不过轮回宿命。” 那茶的清香,似是泌入了五脏六腑,令绿凝整个人都跟着轻松起来,自在起来,困意,竟也慢慢地袭来。 “欠的,迟早要还。错过的依旧只是错过,怎叹世人皆痴,只顾执着于心中的结,却不知,前世今生,因缘轮回,早已经注定。是生是死,若偿不了该偿的,几世轮回终也还是要相互纠缠。依旧不忍放下,何必,何必……” 035:却在林中遇异事 035:却在林中遇异事 口中依旧有那清松茶的清香,深远而绵长,绿凝想着那明远大师的话,慢慢走在这松林之中。 欠的,迟早要归还。 大师说的,可是自己所强行占据的容颜的躯体? 想想,又何尝不是?自己占据了他人的躯体,那容颜的元神尚且不知漂流在哪里,可有归途?而自己却在这里睡得暖,吃得香。不知她的内心,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此红尘毫无一丝眷恋,而说到眷恋,绿凝却又思及到自己,对于曾经的过往,自己的心里,便也是有所眷恋的罢? 而如若果真如明远大师所言,如果生命中注定了的轮回,便是挣扎也终究逃不出。如此而言,便是意味着永嘉帝所带给自己的痛苦,将要延续到自己生命的尽头罢? 这也算是轮回之中不可逆转的业障罢? 绿凝低头思索着,待到她抬起头,竟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方向。本来,从这松林直走便可到达自己所住的厢房的,怎么这会子,倒是越走越远了? 四周都是高高耸立的松林,便是眺望远处亦根本看不到尽头。绿凝心中不免有些惊恐起来,她不曾想过,这“法华寺”外面看起来并不是很大,却为何有如此广阔的松林?莫不是,自己已然顺着这松林走到外面山里来了? 但见那轮明月依旧在天空,透过松林之间的缝隙静静地看着绿凝,仿佛在看着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般充满了怜惜。 绿凝站在原地,四下张望着,最后决定凭着自己的直觉朝着左边前进。狩猎之人,一般都对路途有着敏捷的直觉,绿凝加快了脚步,脚下的松枝轻声作响。远远儿的,忽见几处高高支起的屋檐,绿凝心中暗喜,料想那必是自己所住的厢房了。(..info好看的小说)这样想着,绿凝的脚步便更快了。 突然,一阵笑声凭空响起,吓得绿凝立刻停下了脚步。 “呵……”低沉的笑声,伴着一阵阵有规律地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绿凝凝神听了听,却好像有人在一边笑,一边说着些什么。 会是谁在这里?莫非这“法华寺”的和尚们都喜欢深夜跑到松林里不成? 绿凝想着,便举步,朝着声音的来源之处走去。但见一个纤瘦的人影正在那松林之中,持剑起舞。那人身着白色长衫,一头黑发因他的身形而飘逸飞舞,衣袂叠起,步法玄妙,剑身轻盈,与透过松林洒下的月光相映成辉,似是使此人的身上仿佛被光团围绕,甚是朦胧好看。 这是,隐藏在松林之中的仙人么? 绿凝见此人身姿风雅,剑气流畅,步脚精妙,便突然有了种恍若天仙般的赞叹。谁知那人舞了一会子,便攸地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之上,探手从腰间摘下一只酒壶,打开盖子,仰头痛饮起来。 莫非,这也是个心中放不下世俗的仙人么? 绿凝慢慢地走近,想要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却眨眼之间,突然没了踪迹。 果真,果真是仙人来的? 绿凝骇得睁大了眼睛。 肩膀似是被人拍了一下,绿凝忙不迭回过头,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哎呀。”绿凝被结结实实唬了一跳,然后迅速地后退,却险些被地上的松枝绊得跌倒。彼时,却有一条臂膀有力地拉住了绿凝,将她带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绿凝跌入一个人的怀中,不由得抬眼看去。但见那人一头黑发瀑布般垂下,眉若远山,目若桃花映水,妩媚而妖娆,秀美的鼻,菱形的唇微张,呼出的,却是带着被自身温热了的醇美酒香。(..info好看的小说)这酒香与一股子芬芳体温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兀地令人沉醉。 “洛枫?”绿凝迷惑地唤道。 “呵……”洛枫,却只是眯着眼,妩媚地笑。这张笑脸,月光下带着勾魂摄魄的美艳,却没有了平素里娘娘腔般的柔美,而是一种充满了男性的魅惑的妖娆,令人不自觉地感觉到危险。 “你怎么会在这儿?”绿凝被这逼人的美艳弄得透不过气来,不由得挣扎着,想要推开紧紧抱着自己的洛枫。 洛枫,却并没有想要放开绿凝的意思。他只是含笑望着绿凝,沉默不语。 “放我,洛枫。”绿凝见这洛枫只是低头不语,便用力地挣扎了一下。谁想这洛枫看起来纤细瘦弱,力气却大得出乎了绿凝的意料,任由绿凝如何挣扎,亦是挣扎不脱的。 洛枫望着在怀中挣扎不已的绿凝,唇角上扬,清风拂过,将他一头黑发吹起,暗夜里有如蛊惑人心的妖,令绿凝不由得看得微愣。 “我美吗?”洛枫眯起桃花眼笑着问。 绿凝看着这妩媚得有如邪灵的男子,张了张口,却竟是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美吗?”洛枫凑近了,再一次轻声问道。他口中传来的酒的醇香,令人迷醉,而那眼中,却分明游走着一股子隐隐的痛。那是怎样的痛楚,令人兀地生疑,然而那与痛楚紧紧纠缠着的,还有对于某种事物的迷茫与恐惧。这是怎样的感情? “丑。”绿凝微皱着眉道,“很丑,丑八怪一样的丑。” 洛枫,却攸地愣住了,那美艳的笑容顷刻间冻结在脸上,连延绵的醉意连同那眼中的痛苦与迷茫都在一瞬间冻结。 “放开我,丑八怪。”绿凝呸了一声,用力推开洛枫。 洛枫任由绿凝挣扎开来,却兀自傻在了原地。 绿凝好容易挣脱了洛枫的拥抱,方才感觉到那股子炽热离自己远了些,连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她忙不迭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看向洛枫。 “丑…八…怪。”洛枫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在说着什么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既新鲜有趣,却又格外地陌生。 绿凝看着洛枫这古怪的模样,料想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平素里也准是听些赞美的话儿听得惯了,像“丑八怪”这等话定然是没有听过的。当下便无奈地瞧了两眼洛枫,转身便欲朝着住所走去。 “慢着。”洛枫却攸地回过神来,身形一跃,眨眼间便来到绿凝身前,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你果真觉得我丑?” 绿凝瞧了瞧这洛枫,天晓得这家伙到底是喝得醉了,还是原本就是这样神经兮兮,眼看着天色已晚,若不再早些回去,只恐嫣翠发现了自己不在房内又要惊慌。于是绿凝便不耐烦地说道:“果真。” 说罢,便要越过洛枫离开。 然而洛枫却猛然将绿凝揽在怀里,紧紧拥抱住了。 这回,倒是让绿凝彻底地愣住了,想这洛枫,紧紧将绿凝抱在怀里,绿凝被他抱得很紧,脸已然埋进了他肩头的发间。那发丝之中妖娆的香气令绿凝完全怀疑洛枫的性别,而他躯体所传递出来的炽热却又让绿凝的怀疑全部消失殆尽。洛枫紧紧地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着从绿凝身上传来的一股子清香之气,那是十分清香的味道,有如林间的草木,足以将尘世的喧哗洗涤得一干二净。 “洛枫。”绿凝只觉洛枫压在自己身上的份量越来越重,而那些恼人的长发则让绿凝连呼吸都困难了。她不由得去推洛枫,却不想伏在自己肩头的洛枫已然轻轻响起了鼾声。 “洛枫?”绿凝给唬了一跳,用力地推了推洛枫,“你睡着了?” 谁想这绿凝一碰之下,洛枫竟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连起也起不来了。 绿凝诧异地站在那儿,瞠目结舌地瞪着轰然倒地的洛枫,竟是连话也说不出来。 想不到,我绿凝竟要如此命苦,好端端地非要扛着这宿醉不想的家伙回去。 绿凝一面将洛枫的胳膊架牢,一面努力地想要将这醉死过去的家伙扶起来。可是这洛枫却连动也不动,只是响着均匀的鼻鼾之声。兀自睡个正甜,把个绿凝恨的牙根痒痒。 几番努力之后,绿凝终于放弃了要把洛枫拖回住处的念头。她沮丧地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洛枫,这厮的一头黑发铺散在地,沾着片片落松,一张俊面晶莹如玉,睫毛垂下遮住了那桃勾人的桃花眼,倒多了几分妩媚与柔情来。 到底是个殆害众人生的祸水,绿凝抬脚,照着洛枫的身上踢过去,这厮却只是动了动,依旧睡得正香。绿凝无奈,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住处,看似不远,若要走路也起码得走个半盏茶的工夫,想要把这洛枫扔在这里,却又于心不忍。便是去寻援手来,绿凝却又怕人多嘴杂,为什么这妖孽倒在这里,竟是身为嫂嫂的绿凝发现了?想着,又禁不住担心到,如若绿凝将这洛枫扶得回去了,又要是个问题,绿凝根本不知道洛枫的所住房间是哪个,冒然扶得进去了,被人瞧见恐又是不妥。 如是三番,气得绿凝径自跺着脚,啐起洛枫来。 “如此恼人,不是妖孽,便是祸水。干脆,扔在这里冻死你算了!” 036:却是你在身边 036:却是你在身边 鸟鸣声啾啾,自那松林间此起彼伏,身上,终还是觉得有几分凉意。.info[] 洛枫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眼睛,却感觉到头疼欲裂。他动了动,只觉自己的身上似乎被人压着,转过头,却赫然看到了伏在自己肩膀上的绿凝。 却见绿凝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着那双灵动的眼眸,若蝴蝶翅膀般轻颤。她精致的脸庞依靠在洛枫的肩膀上,手亦紧紧地抓住洛枫的衣袖,似是睡得正甜。而在她的青丝上还尚沾着几枚松针,恐是林间松树落下的罢? 脑海里浮现出昨夜的情形,洛枫的唇边不自觉地绽出一抹笑容。丑八怪吗? 洛枫无奈地笑着摇头,然后伸出手去,轻轻地替绿凝摘下了发上的松针。然而就在他想要去摘另一枚松针时,绿凝却攸地睁开眼睛,猛然抬起头来。 洛枫与绿凝离得正近,亦根本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抬头,竟是被绿凝结结实实撞在了下巴上。洛枫发出一阵闷哼,忙不迭转过头去,捂住了自己的下巴。绿凝也“哎哟”地叫着,站起身来,直揉自己的脑袋。 “你这醉鬼,好端端地,与你在这里受罪不说,还要害我撞到头来。”绿凝气愤地对洛枫嗔道。 “我的大小姐,是你一头撞到我下巴上的。”洛枫又好气又好笑地,捂着自己的下巴看向绿凝。 绿凝也懒得与这洛枫一般见识,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便急急地嚷道:“瞧着这天色也不早了,还不快回住处去,仔细给人瞧见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还不闹出事端来。” “呵,”洛枫却蛮不在乎地轻笑,伸手梳理着他的一头长发,一双眼眸妩媚地眯着,挑唇笑道,“大不了,被说成是叔嫂私奔去了,还有甚么要紧。” “呸!”绿凝气坏了,啐了洛枫一口,气愤地说道,“合该就应该昨儿夜里冻死你,如此恩将仇报。” 说罢,愤愤地转身,快步朝着住处走去。 “我不是说句玩笑罢了,嫂嫂如何又生起气来了。”洛枫嬉皮笑脸地走过来,说道,“前面是僧舍,嫂嫂便是要去看望僧人们更衣吗?” 绿凝的脚步立刻顿住,然后板着一张脸转过身来,瞪着洛枫。 “这边,这边。”洛枫笑嘻嘻地伸手指向左边,并且快步走在了前面。 所幸,现在的时辰尚早,住处似乎还未有人起床。绿凝与洛枫回到厢房处,四处望了一望,便纷纷迅速地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几位长辈又少不得在寺里焚香祷告一番,方才下了山。 绿凝坐在轿子上,只觉身上阵阵发冷,又头疼得厉害,禁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在轿外跟随的嫣翠听了,不免有些着急,忙挑起轿帘来问绿凝。 “或许是昨儿夜里尚不习惯这山上的冷,便是有些着凉了罢。”绿凝揉着额头,对嫣翠说道。 “夫人您的身子骨儿原本就弱,自然使不得在山上逗留太久,而今若是染上风寒可怎么得了。”嫣翠气恼地说着,又碍于毕竟是在轿上,既无郎中可请,又没有办法喝些姜汤,只得寻了件袍子,为绿凝盖在身上,又揪着一颗心,盼着快一点到底郑国公府。 好容易挨到了郑国公府,绿凝却早已然昏昏欲睡了。 那郑老太君素知绿凝躯体孱弱,又经路途劳顿,便更加的怜惜。当下便催人赶紧去请郎中来,又命众人纷纷回房多作休息去了。 且不说郎中匆匆地赶到郑国公府,替绿凝把了脉,开了些个驱风寒的草药;也不说众人回到房里,均各自躺下休息至了午时。单说那午时过后,便早有那睡不着、闲不下的人,巴巴地拎着礼物来到了迟采青的院儿里。 迟采青才刚刚醒来,梳洗好了,坐在案边端起一杯茶来吃,但见丫头顺儿匆匆地走进来,对三姨娘说道:“二夫人,映雪小姐来了。” 映雪? 迟采青愣了愣,这丫头平素里心气可是高得很,从不与自己打交道,恨不能鼻孔里生眼睛,抬头看到天上去了。为此,迟采青常在暗里笑她,自己本就是个庶出,难道还自己是个嫡亲的公主不成?而又因着这郑映雪平素里最喜缠着洛瑾,所以迟采青平素里对这映雪的印象也不甚很好,映雪傲气,自然也素不与迟采青等人往来,今儿突然登门,却倒是令迟采青有几分意外。 迟采青放下茶杯,有心想要站起来,但想了想,便又重新坐下,将茶杯端在了手中。 “采青姐姐,我来看你了。”那郑映雪人未到,笑声倒是先传到了。 迟采青挑眼看去,但见那郑映雪一袭碧色轻纱罩衣,神采焕焕,双眸生辉,快步行至屋里,便笑着朝三姨娘迎过来,道:“采青姐姐可是有休息好了?” “多亏你惦念我,”那迟采青笑着说道,“我这到底是不再年轻了,经这番折腾,都快要颠碎喽。” “瞧瞧,”郑映雪笑道,“您这也叫不年轻来着?我瞧着,您这身段儿倒更胜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女呢。” “瞧你这张嘴巴甜的。”迟采青笑着,用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道:“快坐下,这才回来,倒也是累得紧。” 说罢,便扬声唤丫头上茶。 “我平素里也跟我娘说,你瞧那采青姐姐的身段儿,那气质,莫说是男人,便是我们这些女人们,也是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郑映雪接过来丫头端来的茶,一面用手轻轻拿起杯盖赶着杯中的茶叶,一面巧笑着说道,“您猜我娘是怎么说的?” 纵然心中甚为知晓这郑映雪不过是说些漂亮的话儿来讨好自己,但迟采青到底还是禁不住好奇,问道:“怎么说的?” “我娘说呀,你道你这采青姐姐是个凡人来的?想当年哪,侯爷见到你采青姐姐的时候,简直是恍若天人,爱慕得很呢!” 说罢,两个人都笑成一团。 “你娘啊,尽是胡乱说笑话编派我的,”这迟采青笑得花枝乱颤,却又不得不祥装生气,板起脸道,“以后可不要跟你娘说这些。” “采青姐姐这身气质,便是我娘不说,难道我还看不出?”郑映雪笑道,“昨儿我们在登那‘法华寺’的台阶之时呀。我在采青姐姐的身后,瞧着您的身段儿,恐是连我那紫芸嫂嫂都比下去喽。” 迟采青被这郑映雪哄得脸上笑开了花儿,那郑映雪见迟采青心情愉悦,便趁机笑道:“才刚儿我那在吏部的舅舅送了一篮边疆的玉瓜儿,我娘瞧着倒碧水莹莹,倒甚是令人稀罕,当下便给老郑宗和老夫人送去大关,我就单独给采青姐姐你留了几只,这不赶紧就给你送来呢。” 说着抬眼去瞧门口站着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手里倒是捧着一个竹篮,上面用一块蓝布盖着。这会子见到了主子的眼色,便急急地奔过来,将手中的竹篮递与了郑映雪。 这郑映雪接过来,面带微笑地将那蓝布轻轻一掀。但见那竹篮中放着几只碧青色的瓜儿,颜色新鲜欲滴,还尚有水珠儿晶莹着挂在上面,倒更是让人见之便欢喜不已。迟采青见了便喜欢得紧,脸上亦绽放出喜不自禁的笑容,道:“好一个玉瓜儿,这名儿取的也倒甚是精巧喜人。这瓜儿一只一只,真好似玉雕成一般,真是稀罕。” “听说这玉瓜儿是边疆贵族们最喜欢的,尤其是那些王孙贵族的女眷们,更是对她爱不释手。都说常食玉瓜儿可使面色红润,身体轻盈,若以那玉瓜儿的籽磨成粉,每天用一小点擦在脸上,久而久之更可延续衰老,有青春永驻之功效呢。”郑映雪笑着说道。 “哎哟,你们娘俩儿可果真是太客气,”迟采青心下欢喜不已,便接过来,递与在身边候着的顺儿,又道:“多亏你们这么惦记着我,教我心里暖和着呢。不如现在就喊你娘过来,我自侯府过来的时候,自带了一瓶好酒,包你们都没尝过,咱们娘三儿好好乐乐。” “那自是好的。”郑映雪拍手笑道,随后,又顿了顿,道,“我们要不要把凝香妹妹也喊来一块儿玩玩儿?” “好,自是喊得的。”迟采青心里欢喜,自然也就点头笑着应承,对水月道,“去,请凝香小姐过来玩儿。” “啊,还有那容夫人,自她嫁到了侯府,我还没跟她一起玩儿呢。”郑映雪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着,对身边先前那手持竹篮的小丫头道,“你且去看看容夫人如何了,问她可能来吃酒?” “昨儿晚上容夫人竟是一夜露宿,染上了风寒,哪里还起得来呢?”小丫头在一旁说道。 “你说什么?”迟采青骤然回头,盯住了那小丫头。 那小丫头忽觉自己说漏了嘴,便急忙掩了嘴,用略带着惊慌的神色看了看迟采青,又看了看郑映雪。 “秀香,你在胡说甚么。”郑映雪先是愣了愣,紧接着便急忙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嗔道。 “奴婢,奴婢没说什么。”那小丫头秀香会意,急忙摇头,慢慢地举步走向门,结结巴巴地说道,“奴婢去瞧瞧容夫人。” “回来。”迟采青厉声喝道。 037:悄生事端 037:悄生事端 那小丫头给迟采青喝着,不得不站在那里,却是连头也不敢回的。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迟采青微侧过头,眼睛,微微地眯着,问那小丫头。 “奴婢……”那小丫头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却是连话也说不出。 “我在问你话,你在看哪里?”迟采青慢条斯里地问道。 “呵,采青姐姐,”那郑映雪便急忙笑着,对迟采青说道,“我的好姐姐,我房里本是有个大丫头唤作琼儿的,这几日因家中有事便告了假。只叫这秀香跟着我做个跑腿,谁知道这丫头又是个如此粗糙的,果真是用她不得。” 说罢,便轻喝道:“还不快些滚出去。” “且慢。”迟采青说了一声,又转过头,笑着看郑映雪,道,“映雪妹妹,这你便不知了,却是这样的丫头才是最难得。” 说着,又缓缓转头看向那秀香,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只有她们才懂得说真话。” 郑映雪见状,便也不好再说些甚么,只得叹息了一声,坐在了那里。 “你过来。”迟采青对那小丫头唤道。 “是……”秀香应着,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先是抬头瞧了一眼郑映雪,见这郑映雪压根儿就没有理会她,便也只好硬着头皮走向迟采青。 “你几岁了?”迟采青语气和缓地问秀香。 “回二夫人,秀香十三岁。”秀香低下头来,答道。 “来府里几年了?”迟采青又问。 “一……一年。”秀香悄然瞟了郑映雪一眼,心里已然没了底。 “好孩子,你在府里的年头也不短了,自然知道,身为丫头,想要出人头地,就要跟主子说实话。”迟采青语重心长地说着,又问,“你听明白了吗?” “是。”秀香低低地应道。 “那告诉我,你刚才说的,谁夜半露宿在外面了?” 纵然前面已然听迟采青说了那许多的话,但被问及此事,秀香到底还是微微地一惊,一脸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着迟采青。(..info好看的小说) 迟采青亦不说话,只是挑起眉来望着秀香,似乎是在等待着秀香的回答。 “奴……奴婢是说……”秀香嗫嚅着,终还是不敢说出来。 “说。”迟采青的眼中闪过一道阴冷,沉声喝道。 “回,回二夫人,奴婢刚才是说,说容夫人夜半露宿在外,天亮才回去。”秀香越说,声音越低,连头也低得几乎抬不起来。 “你说得……可是真的?”迟采青的眼中有精芒接二连三地闪耀,她缓声问着,却突然用力地拍一下桌案。桌上的茶盏被三姨娘的这一下子震得发出一阵脆响,倒是唬了那郑映雪一跳,忙不迭地伸手轻拍着自己的胸脯,吁了口气。 “秀香,你可知,诬陷主子,可是会被乱棍驱出府去的?”迟采青厉声道。 “啊?”秀香被迟采青唬得有如晴天霹雳响在头顶,当下便傻在那里。 “哼,我看你也是顺口胡说。”迟采青冷哼一声,然后扬声道,“我看若是不给你点厉害,你还是真不知道诬告主子的严重后果!” “二,二夫人,奴婢不敢,奴婢冤枉。”那秀香被吓坏了,当下便“扑通”一声跪地,眼泪也掉了下来,哭道,“二夫人,奴婢没有诬告容夫人,奴婢确实看到容夫人寅时方才回来,并且,并且是与二少爷一起回来的。” “你说什么?”迟采青连声音都发了紧,瞪圆了眼睛去瞧那秀香,她走过去,一把抓住秀香,问道,“你说,她与二少爷洛枫一起回去的?” “是……”秀香被迟采青的反应给唬了一跳,吓得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惊慌地看着迟采青,道,“是与二少爷一起回的。先头看到有人影,奴婢还想着,这才不过是寅时,天还没有亮,怎么就有人起得这么早。但是这两个人却各自分开,走到了房间门口。奴婢细细看过去,这才看清原来是容夫人和二少爷……” “哦?”迟采青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意,她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又转过头来,镇定地问道,“你可曾看得清了,与容夫人一起回来的那个人正是二少爷洛枫?” “看清了。”秀香唯恐将自己赶出府,不由得连连点头,道,“奴婢绝对是看清了的。” “好。”迟采青松开了那秀香,笑着说道,“好孩子,你们家小姐能有你这样个爱说实话的丫头,理当好好提拔你呢。” 说着,又走到郑映雪的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郑映雪的手,由衷地叹息着说道:“好妹妹,你瞧,这叫怎么话儿说的,我们侯府竟有这样令人不耻之事。这可教姐姐我如何是好?” 郑映雪早已然将这迟采青的反应看在了眼里,便不由得也陪着迟采青叹息道:“姐姐你也莫要忧愁,此事关系重大,也未见得就如那秀香所说,或许里面另有隐情也未可知。我看姐姐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此事就忘了罢。” “妹妹说得对,”迟采青迟疑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自是不能节外生枝。想我侯府也是到底是个重视名节的大户人家,这等事情必然是不得传出去的。何况容夫人她平素里又是极为重视名节的,如何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想必还是会有所隐情的。” “正是,正是。”这边郑映雪连连应着,遂站起身来,道,“那采青姐姐先歇息下罢,我且先回去换件衣裳,晚上与我娘一并过来吃酒玩乐,咱们不醉不休。” “如此甚好。”迟采青笑着起身相送。 “采青姐姐自不必送了。”郑映雪连连摇手道,“只准备好酒席等我来吃。” 说罢便携了那早已经被吓坏了的秀香,一并离开了。 望着这一主一仆的身影,迟采青的脸上,不动声色地浮现出一抹微笑。 “仅凭着几只瓜,便想使我迟采青当傻子般利用么?”迟采青冷冷地笑着自语,“便是把那容颜斗倒了又如何?恐怕今日她倒了,明日你自会上位,你了去,对我迟采青有甚么好处?” 说罢,便兀自转身,走进了屋内。 “小姐,”回望着已然回到屋内的迟采青,那秀香悄然问郑映雪道,“您说,她会信么?” “信是会信,只是却未必有胆量去做。”郑映雪的唇边绽放出一抹漠然笑意,应道。 “那我们今儿这一出,演了又有何用?”秀香泄气地叹息。 “所以说你这丫头便是这样的没有心机,”郑映雪扫了一眼秀香,嗤笑道,“她不敢做,可是她会信,她也会慢慢的去留意。你须记住,这天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猫。那猫儿尝到了腥,又岂会轻易善罢干休?” 郑映雪脸上那抹微笑渐渐扩大,整个人便忽觉舒畅起来了,她轻启朱唇,一字一句地说道:“迟早,事情都会朝着本小姐的意愿发展下去,看着吧。” “啊欠。”纵然盖着锦被,绿凝却还是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夫人可是又冷了?”嫣翠闻听慌忙起身,走过来,将刚刚暖好的手炉递与绿凝,关切地问道。 绿凝从锦被里伸出手来,接了手炉,抱在怀里,叹息道,“许是果真受不住山上的冷,想我这身子,竟是这本弱的,不过是夜宿山间而已,就寒上风寒了。” “夫人,想那山上原本就是那般的清冷的,便是我们这些下人都要冻得紧,更何况夫人这千金之躯?”嫣翠叹息道,“也怪奴婢没有记得夜里给您添个被子,果真是奴婢的粗心呢。” “瞧你,”绿凝无奈地瞪了嫣翠一眼,道,“怎么你们家夫人被坏人掠了去是你的错,染个风寒也是你的错了?要不改明儿你替夫人我染风寒便成了,我只管吃饭睡觉去。” 嫣翠被绿凝说得,禁不住“哧”地笑出声来,当下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忽而像想起什么的说道,“夫人,刚儿那迟采青派人来,说是问候夫人的风寒可曾好些,想喊着夫人去吃酒。 “呸,”水珠儿在一旁啐道,“她那安的甚么心。明知道夫人染了风寒,一个偏房,尚不知礼仪前来探望,还吃什么酒?真个儿没有家教。” “她既是来请,便也算是尽了礼数,”绿凝紧紧抱着那手炉,在被子里动了动,道,“你们又何必对她如此敌视,过好我们自己的便是了。” “却又是谁要只过好自己的?”却见门帘被挑起,一身朝服的洛瑾走了进来。 “侯爷,”嫣翠惊唤了一声,然后急忙见礼,道,“见过侯爷。” “嗯。”洛瑾点了点头,走进屋来,然后探手解下了朝服。嫣翠急忙接了过来,将朝服仔细叠了,递与了那跟在洛瑾身后的小左右洛安。 “不过是去了下山里,怎么就染上了风寒?”洛瑾在绿凝对面的桌案前坐下了,含笑望着绿凝。 绿凝本是躺在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紧揽着手炉,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这会子见洛瑾进来,少不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虽然说这肉身容颜与洛瑾本是夫妻,但到底二人还没有正式圆房,绿凝对洛瑾倒尚是有些抵触的。当下,便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瞧着洛瑾。 洛瑾坐下来,但见眼前的绿凝整个人都团在被子里,像是一团棉花包,却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灵气逼人的眼睛,乌溜溜地瞪着自己,这副模样,倒甚是令人觉得好笑。 当下,便起身,走了过去。 038:却是温情话昔日 038:却是温情话昔日 绿凝睁大了双眼,眼看着洛瑾离自己越来越近,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被子里的自己,心里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 嫣翠等丫头见侯爷已经走到了床边,料想必是这夫妇二人又要亲昵的前兆,当下便相递眼色,悄悄退了出去。 却见那洛瑾慢慢弯下腰来,伸出长臂搭在床塌之上,黑眸微眯,定定地凝视着绿凝。 “你,你又想干什么?”绿凝下意识地朝着床塌里侧挪过去,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下的这个姿势,倒与那包裹在茧丝里的小虫子般臃肿有趣。 洛瑾的唇边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身体,随着绿凝的动作而慢慢地向前,依旧保持着十分亲密的姿势。 “有什么话,离远点再说。”绿凝企图皱起眉,板起脸来迫使洛瑾离自己远些,然而很快她便发现洛瑾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是越逼越近了。于是绿凝便依旧一点一点,朝着床塌里侧挪动。然而绿凝过于急着退后,却浑然忘记了嫣翠先头因恐绿凝着凉而将被子紧紧掖在了绿凝的身下,经这番蠕动,却已然牢牢地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想要动弹都动弹不得了。 怎么回事? 绿凝动了动,然后用力地一蹬,却听得“砰”的一声,倒是绿凝的头撞在了墙上,疼得绿凝轻叫出声。有心想要伸出手去揉自己的脑袋,可是却连手也伸不出了,气得绿凝用力地挣扎,然后扭来扭去,却无奈被子已经缠得太紧,粽子一样无法挣脱。 瞧着绿凝在那里兀自折腾着,一张脸儿气得通红,洛瑾的脸上便浮现出忍俊不禁的笑意。开始,他还是强忍住笑,饶有兴趣地盯着绿凝,看她如何折腾,这会子倒实在是忍不住了。只听得洛瑾“哧”地笑出声来,然后纵声大笑,倒唬得正在忙活着的绿凝诧异地抬起头来,望着哈哈大笑的洛瑾。 “很好笑吗?”绿凝一脸迷茫地问洛瑾。 “呵呵,你说呢?”洛瑾笑眯眯地望着绿凝。 “我不觉得好笑,”绿凝皱起眉来,沉着脸说道,“见死不救,幸灾乐祸,还妄称什么正人君子?趁早解甲归田,卖红薯去吧。” 洛瑾再次被绿凝的话逗得笑出了声来,他用臂肘支撑着床,然后托着自己的额头,离得很近地打量绿凝。 然而绿凝却没有这个好兴致可以跟洛瑾对视,她现在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一直到鼻子以下都被缠得紧紧的,手炉就放在身前,那手炉散发的热气仿佛一下子都被吸进了被子里,然后使得被子里的气温骤然升高,蒸笼一样将绿凝包了个严严实实。 好热。绿凝用力地转了转头,想要露出一点肌肤,哪怕只有下巴,却怎奈被子竟也是个欺负人的,根本露不出头来。 “快点帮帮我,”绿凝见洛瑾不旦不帮忙,反而在这里笑眯眯地看热闹,当下便气得与洛瑾嚷了起来,“热死我,你北靖侯府可曾担当得起?” 绿凝情急之下,竟然脱口喊出了这高傲的话语,然而洛瑾却根本没有发觉这话里有任何不妥之处,反而再次笑出声来。 “求我吗?”洛瑾挑眉笑看绿凝。 “求你?”绿凝冷哼一声,挑眉不屑地看了看洛瑾,然后便将视线转至一边儿,依旧只是自己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 洛瑾却突然坐起身,伸出双手隔着被子一把抓住了绿凝,将她整个拎至自己的胸前。 洛瑾的举动让绿凝“呀”的一声叫出来,气愤地望着洛瑾,“洛瑾,你疯了吗?” 笑容出现在洛瑾英俊的面容之上,他缓缓俯身,低下头去。绿凝被洛瑾抓得动弹不得,有心想要挣扎却根本连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瑾离自己越来越近。属于洛瑾的气息是那么温和,与永嘉帝的霸道完全不同,而这种温和的气息似乎为绿凝越来越熟悉。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已经近在眼前,绿凝看得到他那线条坚毅的薄唇,闻得到他轻轻呼吸的温热气息,心竟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眼见着这薄唇已然要碰触上自己的唇,绿凝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闭上了眼睛。 然而,洛瑾的唇却并没有落在自己的唇上,反而是轻轻亲吻到了自己的额头之上。那是柔软而温情的温度,像是暖风拂过绿凝的心田,让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发了汗,风寒便算是好了一半。”洛瑾轻笑着说道,“唯有将寒气逼出来,才会好得快些。” 绿凝的心中一动,她抬起头,却只看到洛瑾修长的颈子,和他的下巴。洛瑾伸出手抚着绿凝的长发,让她的头轻靠在了自己的颈间。 洛瑾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的,都是洛瑾的味道。这种味道让绿凝没有来由地安静下来,平静下来,也心安下来。 “来。”洛瑾轻轻说着,在床上坐了下来,然后倚着床塌的立柱,让绿凝靠在他的身上。把被子替绿凝包好,洛瑾就这样把绿凝揽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胸膛。 自己本应该是推开这个讨厌的家伙吧?方才,他那样地幸灾乐祸,那样地令人恼怒,却为什么这会子自己却要听他的摆布了? 绿凝有些恼火地想着,却到底还是觉得经了方才的那般折腾,自己的力气好像少了大半,整个人都觉得有十分的疲倦起来。她动了动,发现自己是果真没有教训洛瑾的力气,便也只得放弃,只是兀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洛瑾的身上。 “我娘,年轻的时候很美。”洛瑾突然间说道,倒使得绿凝微微吃了一惊,她轻轻动了动,想要坐起身来去看洛瑾,却无奈洛瑾揽着自己的手稍稍用了用力,便将她按在了原处,根本不容她起身。 绿凝只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靠在洛瑾身上,反正,这个姿势也还算得上舒服。 “她很疼爱我们兄妹,小时候,我在感染风寒的时候,我娘总是要给我围上被子,将我紧紧揽在怀里。每次这样,我都会觉得很热,总想挣扎出来,但是我娘总是把我包得紧紧的,让我发出汗来,第二日风寒便会好了。” 洛瑾的胸腔在轻轻振动,靠在胸膛上听他说话,声音会有点发闷,但是那紧紧贴在耳朵上的振动却令那些话增加了几许的低沉,像是浅浅的低语,听上去很是舒服。 绿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 “身为侯位的继承人,我自幼便要学会很多东西。包括如何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侯爷,如何能够成为一名被众将士信任的统领,包括如何在身处险境的时候扭转局面,更包括如何面对死亡。”洛瑾像是在讲述着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语气平淡,却又使绿凝听之心生怜意,“我五岁的时候便跟随我爹驻守边关,与众将士一起在一望无垠的险峻边疆驻守,从来没有玩过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没有感受过太多围绕在父母膝下的欢乐。我感受最多的,还是军营的艰苦,和战争的残酷。我曾以为那就是我的人生,和我的目标,我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像边疆一般荒凉,像暗夜一般沉默。没有温暖,没有激情,也没有快乐与开心。甚至,不需要爹娘……” “在我的印象里,娘所给我的温暖,都是在我生病之时给予的。”洛瑾的手,轻轻抚着绿凝的长发,从发根,一直抚到那柔软铺散在背上的发根,那手掌之间传递出的温暖令绿凝心安舒服到昏昏欲睡。 “直到她走了,彻底地离开这个世界,我便连那唯一一丝温暖都不复感受得到了。”洛瑾的胸膛因深深地吸气而饱满,却终是又慢慢地回落了下去,“那时,我才回到侯府,看到年幼的凝香一身孝服站在那里哭得伤痛欲绝,方才感觉到原来我的内心其实也跟她一样,充满了无助与悲伤。” 说着,竟也淡淡地笑了起来,道:“想不到身为正人君子的洛瑾,竟也会如此感怀,是吧?” 绿凝亦轻轻地笑出声来,她动了动,伸出手,轻轻抚住了洛瑾的胸膛,拍了一拍。 这是很轻柔的运作,却分明带着安慰与柔情,像是慈母哄着孩童入睡般,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 夜很宁静,红烛已然燃烬,月光透过窗棂投射出银白的清辉,照着床塌之上相拥着的两个人。洛瑾的臂膀搭在绿凝的身上,他的头依偎在绿凝的发间,嗅着来自于她身上的清香,一切仿佛都是静止的,只有来自于两个人身上的温暖在相互传递。 第二日,绿凝醒来,却已然是日上三竿了。 “洛瑾呢?”绿凝揉着眼睛,却见身边的位置已然空了,便问道。 “侯爷自然是去早朝了。”嫣翠含着笑回答。而今,绿凝房里的这些丫头们虽然瞧见洛瑾与绿凝的关系好,也是高兴的,但到底没了前日里的少见多怪,态度也自然了许多。 “哦。”绿凝应着,兀自舒展了一下筋骨,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身上不疼了,额头也不烫了,不由得惊叹道,“这方法还真是有效。” “夫人在说什么?”嫣翠见绿凝自顾自顾嘀咕着,又听得不甚很清楚,免不了问道。 “没什么。”绿凝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笑道,“去端早餐来罢,这会子忽觉有些饿了。” 039:筹备省亲(上) 039:筹备省亲(上) 在郑国公府暂住了一段时间,北靖侯府便已然修缮完毕了。 郑老太君与众姨娘一行人都喜不自禁,喜气洋洋地打点好了行囊,准备回府。临行前,又与郑老夫人等人依依话别,邀了郑老夫人过些时日便去新府游玩。郑国公府的女眷们自是点头应允,便由着郑玉骑与一路相送。 绿凝坐在轿子里,免不了再一次心事重重起来,此番回去,可是要直接搬回那“落霞阁”了? 轿身轻轻摇晃着,绿凝无奈地望向了轿外,远远儿的可见那热闹的集市,人来人往。人此生,恐是有很多事情是自己无力选择的罢?恰如,那宫墙之外的人总是想弄清宫墙里的模样,而宫墙内的,却总是想要看清宫墙外的一切。 总是想要挣脱现状,但是或许一旦挣脱了,却发现还是有那么多的事情是自己所无法左右的。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迷茫。 从前,自己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那便是从永嘉帝的身边逃脱。而今却是以容颜的身份活了下来,本想着昔日的过往已然全部与自己无关,谁想到底还是免不了从前的丝丝缕缕,牵牵绊绊。本是想从北靖侯府逃离的,却不想又几经周折回到了侯府,她是那么的害怕再次见到永嘉帝,却不想依旧要在这里等待着他的来临。 这,莫不是正如明远大师所言的“逃不出的轮回”么? 这一路绿凝心事满满,便愈发地觉得这路途较来之长了几倍。待到轿子落下来,她这才回过神,举步走出了轿子。 却见这北靖侯府的大门亦是重新漆过,朱红的漆面,光亮的铜钉,就连门口的石狮都自带一股子喜气洋洋。举步,迈入正门,但觉路面平整,花红柳绿,那一花一草一木高低错落,说不出的精致。秋妈在身边服着郑老太君,一边走,一边说笑着。那郑老太君含笑点头,与众人慢步在这重新修缮过的侯府内。 前行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见了正堂,但见那正中的门上却并未挂匾,料想不久便是永嘉帝与锦娘娘一并前来北靖侯府,这匾,自当是准备由那永嘉帝来提的罢? 每每一想到那个名字,眼前便总会浮现出那日在“红馆”时的相逢。已然事过境迁,已然物是人非,便是而今他果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定然,也认不出眼下的自己了罢? 不知为什么,绿凝的心中便像是缀了块石头,开始沉重起来,且,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了。于此,便也是倦倦地,走了大半晌,见了这院儿,又见了那院儿,比之从前的精致秀美尚不用说,那些姨娘们与洛凝香的愉悦亦自不用说,绿凝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连话亦不曾说一句的。 众人便自当她是风寒还未好,游走了半晌,却已然到了“落霞阁”。但见这处院子果然气派端庄,远远儿的便可见一簇簇的桃树俏然而立,在院墙里探出翠绿的叶子,绿油油地分外可人。而那桃树下又有精巧的石案石椅,在墙边有带着纹络的纤巧长廊通往厅堂,廊上亦挂着彩画,在桃叶的掩映下可见竹编的鹅项椅立于栏杆之后。放眼望去,那院中又有一个小小的鱼塘,其间有金鲤游曳其中,鹅卵石的小路蜿蜒曲折,通往更为幽静的所在―那是一枝枝瘦高的竹子,竹下有浅黄色的篱笆围绕成一派乡野之趣,令人见之生喜。 “怎么这‘落霞阁’倒是种了桃树来了?”三姨娘奇怪地问道,“先前,不是种得都是茉莉花儿?” “回三姨娘,”一直跟随在身后的秋妈笑着回答道,“先前是因为老夫人偏爱那茉莉的清香,方才种满了院子。但侯爷说茉莉花儿虽好,终是会落一地的白,看着不免令人心生凄凉。不似这桃花儿,开时明艳如火,落了,亦是一地的缤纷,令人见之生喜。由此,便将茉莉花儿移到了后院,以使侯爷思念老夫人之时可以常常悼念。那几簇竹子便是从‘陶然轩’移植过来的,因着侯爷怕夫人会思念旧日的小院儿,想着移来这里终究是有个念想。” 一番话说得绿凝的心中竟然涌上了淡淡的感动。忽然想起,那日洛瑾拥着自己,轻声地讲起昔日与母亲的种种回忆,又想着而今他为自己思量到的种种,忽觉这个洛瑾似乎并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粗犷,又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个粗人了? “如此可见,这瑾儿的一片心思啊。”郑老太君望着这“落霞阁”,笑着连连点头。 三姨娘的面色微微地沉了沉,她抬起头,将这“落霞阁”看了又看,暗自叹息。而那迟采青的面色亦更加的阴沉,她望着这满园的葱葱郁郁,听着秋妈嘴里一口一个侯爷,一口一个夫人,竟又是如此替绿凝着想,一颗心里不知涌上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使得她自己只觉愤然。 “想不到我大哥竟也是一个心思如此细腻之人,”洛枫手持纸扇在身前轻摇着,桃花眼漾出无限风情,含笑望着绿凝说道,“待嫂嫂更是一片痴情,真是羡煞旁人。” 洛凝香倒是“哧”的一声笑出来,说道:“瞧瞧二哥这话酸的,你若果真是羡慕,如何不也快快成亲?人都道只羡鸳鸯不羡仙,你成了亲,成了鸳鸯,自也不用去羡慕旁人了。” 洛枫,却只是打了个哈哈,不再言语了。 迟采青的心却微微动了一动,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洛枫,又看了看绿凝,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阴冷笑容。 “夫人,这花瓶,放在这里可是好的?”嫣翠捧着一只蓝玉花瓶问绿凝。 绿凝手捧着一杯茶,正要喝,听到嫣翠这样问,不禁抬起头来去看。这“落霞阁”比起“陶然轩”来不知大了多少倍,先前所在“陶然轩”里的物什放在这里,却忒地小了好几分,令人怎么看都是不舒服。 绿凝左看右看,然后叹息道:“随便放在哪里,你看怎么好,就怎么放罢。” “可是,奴婢瞧着,却是放在哪儿也不好的。”嫣翠亦有几分泄气,她随手将那蓝玉花瓶放在案上,有些苦恼地瞧着中,说道,“明明是挺好的一只瓶子,先前在‘陶然轩’里还觉着好呢,放到这儿来却是怎么看都嫌小家子气的。莫不是这‘落霞阁’的究竟大了,连瓶子也变得小了?” “我的好姐姐,这落霞阁如何能不大呀?”初露抱了一叠书卷走过来,放在了长案上,“不说旁的,单说这书房,依奴婢看,恐是快顶上半个‘陶然轩’那么大了。我们这些东西,放在‘陶然轩’都嫌多,今儿摆在这里,看着都嫌空得慌。” “要说,到底还是侯爷体恤夫人,”水珠儿一面得意洋洋地将初露从“陶然轩”里搬过来的书卷一一摆放进书架子上,一面笑嘻嘻地说道,“瞧瞧那满院的桃花儿,和那几簇自‘陶然轩’移过来的竹子便可看得出侯爷的一片心思了。夫人自是没瞧见,那迟采青当时的脸色,真好似一块生铁,青得发黑。” 水珠儿的话倒使得绿凝禁不住笑了出来,喝在口中的茶亦几乎要喷得出来了。 “你们这些个小妮子,闲来无事便只知编派旁人。”绿凝数落着,将那茶杯放在了案上,道,“我说了多少次,莫要在背后论人是非,你们可要听仔细的,以后可不许再说。” “是,夫人。”几个小丫头暗自互递着眼神,嘴里依旧是嘿嘿地笑个不住。她们如何不知道,这夫人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不会果真就不许她们说笑。再说了,那迟采青生来便是讨人嫌的,说说她,图个乐,也便是欢喜。 正在这个当儿,便听着门外有人唤道:“夫人可曾在吗?” “听这声音,应是念桃姐姐。”水珠儿站起身来,瞧向门口。 “可是念桃姐姐吗?”到底是大门大院儿,便是想要去门口挑门帘,亦要走上比从前多好几倍的步子。嫣翠快步走向门口,然后挑起门帘儿,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郑老太君房里的念桃,当下便笑着请念桃进来。 “夫人,老祖宗请您过去呢。”走进来,念桃便笑着对绿凝说道。 老祖宗请自己?绿凝稍愣了一下,这位老祖宗如何又想起要请自己过去了?先前,这老人家可是不太经常想起自己的。 心里虽然有些狐疑,但绿凝还是笑着点头,道,“好,你且先回去复了老夫人罢,说容颜随后就到。” “是。”这念桃虽比红药年纪小些,但行事却利落,话也不多,这边应了绿凝,便转身离开了。 绿凝亦换了件衣裳,好生的梳了头发,这才走向郑老太君的院儿里。这“落霞阁”亦算得上主院了,离郑老太君的院子相差得并不远,只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到达到了目的地。 却听得那屋里传来一阵阵笑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扬声道:“我的老祖宗,也就是您是这样开明的。若是换成了我,一准儿没您这气魄。” 说罢,又是一阵笑。 040:筹备省亲(下) 040:筹备省亲(下) “老祖宗,夫人来了。”却是念桃挑开门帘儿,迎进了绿凝。绿凝冲着念桃笑了笑,便走进屋里,见郑老太君与四姨娘都坐在了屋里,秋妈则在一旁执手而立,而与郑老太君和四姨娘一并坐在屋里的,却不是那紫芸又是何人? “嫂嫂的风寒可是好了?”见绿凝走进来,紫芸便急忙站起,笑着迎上来。 “多谢紫芸妹妹惦记,容颜却是好得多了。”绿凝虽然心下对这个八面玲珑的紫芸不甚有好感,但到底碍着面子,笑着携住了紫芸的手,说道。论理,这紫芸当是比绿凝还要年长上几岁的,不过北靖侯洛瑾自比紫芸的夫君年长,便也随着洛瑾的辈子称呼了。 “都说老祖宗偏爱我这个嫂嫂,瞧嫂嫂这知书达礼的俊俏模样,又是如此柔声细语体贴可人儿的,如何能叫人不疼?”紫芸笑着与绿凝一并来到郑老太君跟前,笑着对绿凝道,“好嫂嫂,我可真是羡慕你,我要是有个老祖宗这样疼惜我,叫我做甚么我都愿意呢。” “瞧瞧,说你是辣子倒是说得委屈你了?”四姨娘被紫芸逗得笑出声来,道,“你娘平素里是怎么疼你的,又跟老祖宗这里瞎叫屈。” “哎哟,我的好姨娘,”紫芸自知自己说错了话,急忙笑道,“我自是说羡慕着容颜嫂嫂,好好儿的如何扯到我娘身上。平素里我常说,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遇上这么个疼我的娘,不知道的还当是我的亲娘呢。我这不是,盼着您能分一点疼惜给我来的?” 一席话说得那郑老太君免不了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张嘴哟。” 绿凝不知这几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便也只得陪着笑,款款坐在了椅子上。 “颜儿,”四姨娘轻笑着对绿凝说道,“方才老祖宗还说,眼看着离省亲的日子也不远了,众事都该张罗着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们府里人少,少不得又要添加些人手,还有诸多东西需要置办。府里是该有人来主事,掌管一些事宜。方才我跟老祖宗说了,想我们这些姨娘,到底也是张罗个不动了,你乃是瑾儿的正室,亦是我一品武侯北靖侯的夫人,论理,也当是你学着料理些事务的时候了。” 绿凝的心,微微地一惊,当下便诧异地望向四姨娘。 “你四姨娘说得有道理。”郑老夫人点头,笑着说道,“原我也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个赶巧儿这辣子今儿来了,我倒果真是忘记了。” “老祖宗您是贵人多忘事,”紫芸笑着说道,“今儿也是我娘命我来送几盒上好的糕点给您尝尝,顺便问候一下您老人家。您两位这几日作伴儿惯了,偶一分开,我娘自是倍觉思念,竟是几日不思茶饭的。日日念着您老人家,总惦记着要我来瞧瞧您呢。” “唉,我这几日又何偿不想你娘的。”郑老太君叹息道,“人到老来都喜欢热闹,这一热闹呀,就觉得日子没有那么寂寞难熬喽。” “老祖宗不必难过,且等咱们侯府都置办好了,叫他们娘儿们几个都过来,在这里小住几日,继续热闹。”四姨娘连忙笑着开解郑老太君。 “可不,”紫芸亦点头应道,“您须知,眼下还有件天大的喜事,看不到半个月,这北靖侯府就该是怎样的热闹了?您却还嫌冷清来的?前几日我们自也拜了佛菩萨的,看容颜嫂嫂明年给您抱个重孙,瞧您还冷清不。” 紫芸这一席话说得那郑老太君再次笑出声来,那郑老太君更是喜笑颜开,四姨娘便继而转向绿凝说道:“颜儿,瞧见没有,我们一家子的热闹可都是指望你了。” 绿凝的脸红了红,却又不晓得说些什么才好,只得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姨娘您就不要取笑颜儿了。容颜蒙老祖宗与姨娘抬爱,有幸料理家事,只是因容颜年纪尚小,又没有料理过家事,心里也自是担忧,恐会料理不好,让老祖宗与四姨娘失望呢。” “夫人真是过谦了,”却是那秋妈在一旁笑道,“夫人是书香门弟出身,自是我们这些粗鄙的下人们比不得的,又难得夫人一片细腻心思,老祖宗的眼光素来不会有错。礼仪等事宜,自会有宫里的公公提前几日前来教授。只是这物什的采办,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宜,总得有一个主事,秋妈不才,愿替夫人效劳,但凡任何事情,只要夫人一句吩咐,秋妈一定尽心去做。” 秋妈的话倒是让绿凝心里宽慰了许多,于是绿凝便向秋妈点头笑道:“多谢秋妈的一片热心,容颜十分感动,日后,也劳秋妈多指点了。” “瞧我这嫂嫂,果不其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说话都透着股子灵气。”紫芸笑着走上来,拉住了绿凝的手,笑道,“好在咱们离的不远,日后有甚么事,妹嫂嫂只管来找我。紫芸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如此,更加要多谢妹妹了。”绿凝亦笑着握住了紫芸的手。 几个女人在屋子里说笑了一番,方才散了。 绿凝再次心事满满地回来到了“落霞阁”,嫣翠等人闻听自己的主子就此要接手料理家事,个个喜不自禁,兴奋得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嫣翠走到绿凝面前,高兴得脸庞之上都在散发着异彩。 “你这丫头且快坐下,”绿凝指着门口的一只小凳,皱眉说道,“这是你说的第几遍了?听得本夫人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在这里晃来晃去,直晃得我头疼。” “哎哟,夫人,”嫣翠亦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离绿凝远了些,然后嗫嚅着笑道,“奴婢这不是,替您高兴嘛。您到侯府都一年多了,先头受了多少欺负?这会子终于有了可以施展才华的机会,奴婢如何不替主子开心?” “这会子,看那气焰嚣张的三姨娘和迟采青还有甚么可厉害的。”水珠儿亦得意地嘿嘿直笑。 绿凝无奈地瞧着这两个丫头,想着依容颜从前的性子,定然连这些个丫头们都跟着吃了不少的苦头。这也无怪乎她们一听到自己主子就要主事时候的兴奋了,想这些下人们也是可怜,若是跟了个性格软弱的主子,便定然会吃不少的苦头。但若遇上个厉害些又好样的主子,自然也会少受不少冤枉气来。 这样想着,绿凝便又兀自叹息起来,那容颜本身定也受了不少的委屈,而今,自己也算是替她好生地照顾下这些跟了她一年多的小丫头们罢。这世道,只有主子强了,下人们方才好过。便是不为了自己,为了这几个可怜的丫头,也终是要强硬起来。 于此,第二日秋妈便送来了一些账本,既有平日里的饭食开销,亦有一些主子们每月的月钱,更有一些绿凝连见也没有见过的生意账本。 “怎么我们侯府亦有几桩生意不成?”绿凝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几个账本,问道。 “回夫人,我们侯府在老家还有一个染坊和一个果园。因着是太祖一辈传下来的家业,便只由乡下的老辈们在打理,因侯爷有心眷顾那些老人,便由着他们自去打理。后来三姨娘觉着好歹是祖上的家业,就此荒废了也可惜,便主张在京城里开个绸庄,一来二去,倒也有些进项。只是侯爷对此事亦不太理,所以想来夫人亦是不知。”秋妈指着其中的几个账本说道,“这些便是每个月绸庄的进项。” 绿凝点了点头,随手翻了一翻。 对于账本家事等事,绿凝自是从没有做过,但到底是天资聪慧之人,经秋妈几番指点,绿凝倒也看了个大概明白。随翻随看着,绿凝还要经常的询问秋妈,这秋妈见绿凝如此聪颖,竟不出半日便看出了些许门道,当下便愈发地欣喜。 “老身就说,我们老祖宗素来看人是最准的,而今果然就是如此。”秋妈喜滋滋地来到郑老太君的房里,由衷地赞叹,“我们的夫人,果真是个能主事的,那些账本和生意,一经翻了翻,心里便有了底的。” “如此,甚好。”郑老太君点头微笑,然后慢慢地靠在了那床塌之上,轻轻叹息一声,道:“想我近来年岁是越来越大了,还能再熬几年尚不可知,这家里若是没有一个能撑得起来,又要我如何放心呢。” “老祖宗您呀,又何来如此叹息?”秋妈笑着说道,“您这身子骨,莫说活个十年二十年,便是再活个三五十年都不是问题的。” 郑老太君被秋妈的话逗得笑出来,却终还是摇手叹道:“你自是不知,我近来常觉得累,便是果真老了的。咱们侯府人口到底还是少些,这若大个家业必要有个人来支撑。这下一辈人的兴衰,我这老东西还果真不知道能否看到。” “能看到,能看到。”秋妈笑着点头,又兀自与那郑老太君说笑了几番,以表宽慰,如是说了会子,方才退下了。 谁知刚刚走出那郑老太君的院子,便听得身后有人在唤:“秋妈,秋妈!” 041:绸庄 041:绸庄 秋妈刚刚走出郑老太君的院子,便听得有人在身后呼唤,转过身,却看到一株柳树下探出一个丫头的身子来。 秋妈站住了,面带狐疑地看着她。 这丫头见秋妈回了头,便兀自颠颠地跑过来,朝着秋妈笑道:“秋妈,我们家三姨娘请您过去呢。” 这丫头穿着件浅青色的窄袖小袄,下配瘦短小裙,梳着双月髻,一双细长的眼睛含着笑看着秋妈。 这不显然是三姨娘房里的水月么? “三姨娘找老身,可是有什么事情?”秋妈笑着问水月,却并不曾挪动半分脚步。好端端的,藏在那柳树后面唤自己,想来也必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秋妈平素里最不喜欢这等畏首畏尾的做事风度,当下便也没有打算去睬这水月。 “哦,呵,”水月深知这秋妈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当下便笑着说道,“原是我家主子有事想要请教秋妈呢,我去了主事房,您却不在。听得小厮说您来了老祖宗的房里,我想着总不能只身回去应主子,便到了这里等你了。” 说着,又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道:“好秋妈,您且与我回去复了主子罢。我年纪小,恐又挨骂呢。” “瞧你这话儿说的,”秋妈含笑瞪了这水月一眼,道,“我秋妈何德何能?还敢违主子的命不成?” 说罢,便与水月一并朝着三姨娘的房里走过去。 “三姨娘,秋妈来了。”水月挑起门帘,将秋妈迎了进去。 “秋妈,”那三姨娘却是正在桌边翻账本,见秋妈来了,急忙让道,“快坐。” “谢三姨娘,”秋妈瞟了一眼那账本,然后笑着施了一礼,道,“老身不过是个下人,哪里有资格与主子您平起平坐,老身就在这里站着吧,您有什么事,请讲。” 这番话说得既客气却又冷淡,把个三姨娘的好意尽数地塞了回去,气得三姨娘抬头看了看秋妈,然后深吸口气,笑道:“秋妈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来,莫说是我们,便时老祖宗都是将您看成自家人的。您跟了老祖宗这么多年,又为我们侯府操尽了心思,我们任谁也不会只拿秋妈你当成是个下人。” 说罢,便再次让道:“快请坐罢,秋妈。莫不是,瞧不起我这个姨娘么?” “三姨娘折煞秋妈了。”秋妈躬身笑着,说道,“秋妈可没有看轻三姨娘的意思,姨娘有甚么事需要秋妈效劳的还请说吧,主事房一大摊子事,还等着老身回去处理呢。” 见秋妈竟是如此软硬不吃,把个三姨娘气得瞪着眼睛横了秋妈半晌,却最终还是缓和了脸色,笑着坐直了身子,笑看着秋妈。 “秋妈,我自是没拿你当成外人。想我三姨娘,十六岁便入侯府,我这半世的青春,最美的年华,可都是耗尽在这深宅之中了。”三姨娘说着,神色里不觉多了几分怅惘,“想我对老侯爷乃是一心不二,尽心尽力地守着自己的本份。前些年,自我打理绸庄以来,生意还算得上红火,对我侯府而言,多少也是个进项。” “三姨娘与老侯爷一片心意,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看在眼里。这几年,为了侯府的家业,三姨娘更是辛苦操劳,相信老太君与侯爷都看在眼里的。”秋妈点头称是。 “唉,”三姨娘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怎奈我一世要强,竟摊上这么个不知上进的儿子,整日里只知道胭脂水粉,何曾有半点做正经事的样子。” 说罢,便伸手去拿那本账本:“我常与他说,便是不想去沙场,哪怕学点做生意,打理下家业也好。可他偏是不听,想他那时候却到底还是个孩子,整日里就知道玩闹嬉戏。我只得一个人上下打理这绸庄,好歹,这几年也将它经营得有几分声色。” 三姨娘说着,便又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悄然瞟向了秋妈。 秋妈的唇边绽出一抹淡然笑意,她会意地点头,笑道:“倒果真是难为三姨娘了。” “难为倒也说不上,”三姨娘似乎是很满意秋妈为自己找的这个台阶,她顺理成章地从这个台阶上走下来,说道,“只是我一个妇人家,抛头露面的,总会是有点委屈。若是做得不好,我三姨娘到底还是不甘的,它好歹也是我们侯府的生意,有点进项,总比单指着朝廷的俸禄过得宽裕。若是做得好了,人家又会说你一介女流,插手这生意事务,到底说不过去。唉。” 三姨娘兀自叹息了一声,又道:“而今也不似从前般年轻了,便是张罗,亦张罗不动了。这绸庄的生意,却是如何是好呢?” 秋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三姨娘的下文。 见秋妈没有回应,三姨娘倒是把话题一转,笑道:“我听说,老太君的意思,是让颜儿来接管侯府的大小事宜了?” “回三姨娘,一直以来,侯府的大小事宜也原本是应由夫人来管理的,可没有接管这一说。”秋妈连忙说道,“秋妈也不过是个管事,只因着老夫人走得早,秋妈便先张罗着府里的大事小情。前儿又因容夫人年岁还小,而今老祖宗提了要让容夫人主事,秋妈自是乐于于此。” “哦,那是,那是。”三姨娘笑着点头,手,却暗暗地在袖中紧攥了半晌,方才松开,“秋妈,我方才说了,也没有拿您当成外人。您说,这绸庄自先前就是我在打理,而今颜儿主事,我这姨娘再继续管着绸庄,倒也是有些不妥了罢?” “三姨娘将绸庄打理得井井有条,老身倒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只是……” “哦?”三姨娘的心念动了动,转向秋妈。 “只是,替三姨娘切身想想,二公子,倒果真是一天大似一天了。”秋妈笑着,恭敬地说道,“若二公子无心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打理一下生意,倒也是好事。” “秋妈果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三姨娘的脸上露出欣喜地笑容,连连点头道,“我自也是这样想的。” “秋妈一介粗人,哪里会有三姨娘那般细腻心思。”秋妈笑着说道,“三姨娘若没旁的事,老身就先告退了。” 眼见着秋妈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三姨娘脸上的笑容便慢慢地收敛,然后沉寂下去。 “这老东西,果真是在暗示我呢。”三姨娘的唇边泛起一丝冷冷的笑容,目光亦阴沉无比,“看起来她早就知道了。” 说罢,又转头对水月道:“去,把那个孽帐给我叫来。” 水月自然知道三姨娘口中的“孽帐”指的是何人,当下便急忙应着,转身去了。不多时,便见洛枫不紧不慢屯与水月一并走了来。 “你这又是要去哪?”三姨娘见洛枫身着一袭石青色绣百合花儿的长衫,腰间系着黛蓝色镶猫眼石的腰带,银色的头冠挽着一头黑发,一柄纸扇在胸前轻摇,说不出的风流飘逸。当下便知这洛枫定是又要出去鬼混,气得一张脸又沉了下来。 “没什么,约了啸亲王,一起出去走走。”洛枫淡然答道。 闻听洛枫结交的是些权贵,三姨娘的脸色倒也和缓了下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坐椅,道:“坐下。” 洛枫瞧了瞧那坐椅,然后挑眉,坐了下来。 “你可知,那容颜已然接手了侯府的大小事宜?”三姨娘问洛枫。 洛枫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没有回答。 “如此,那绸庄再由我继续做,便必是不妥的。她要是有心想要收回去,我这姨娘自是没有话说,但是,如果换成你做,便是她无话可说了。”三姨娘缓缓说道,“好歹你也是侯爷之子,整日里在外游手好闲尚不是件好事。我思量着,也该是你闯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说罢,便将视线缓缓移到洛枫的身上。 这似乎是第一次,母子二人如此平静地对视,洛枫没有转移视线,也没有在脸上漾出不屑笑容,而是静待着三姨娘的话继续说下去。 “你过了今年,便已然十九岁了,再这样蹉跎下去,也未必是件好事。”三姨娘叹息一声,道,“要么,让你大哥替你在军中安排一职;要么,我捐个官职给你;要么,你就先打理绸庄的生意。你想怎样?” 看着三姨娘眼中的询问,洛枫的眼眸微眯,笑了出来。他摇着纸扇,兀自思量了一下,然后说道:“自我出生至今日,却已经有了我自己选择的余地了?” 说罢,身体前倾,凑近了三姨娘,轻声道:“倒是你自己,依旧是想要掌握那个绸庄罢?” “你胡说什么。”三姨娘的脸色阴沉下去,嗔道,“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为了我?”洛枫嗤笑,“自我出生,到我长大,哪一件不是问了你?到头来却是你为了我吗?” “混帐!”三姨娘气得抬手对着洛枫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正打在洛枫的肩膀上,力道倒是不小。 “什么时候开始不打我的脸了?”洛枫不疼不痒地,扫了一眼三姨娘,笑道,“随你罢,那绸庄,给我玩玩倒也是好的。” 说罢,起身便走向门口。 “站住,”三姨娘喝道,见洛枫的脚步顿了一顿,便又道:“便是接手了,也要好生地给我管着。胆敢有半点松懈,看我怎么打你!” 洛枫,却只是回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你还打得动吗?”说罢,便大步离去。 “你!”三姨娘气得站在那里,瞧着洛枫的背影却是恨得连话也说不出。 042:初次过招 042:初次过招 “夫人,刚儿秋妈遣人来说,上房里送来了几个小丫头,请您先去看看。”初露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绿凝说道。 绿凝正在翻着账本,闻听初露如是说,便抬起头来,瞧了一眼,然后思量了一下,道:“你去回了秋妈,就说人她看好了就好,我迟些时候过去瞧瞧。” “是。”这边初露才应着,便又有一个下人在门外恭敬地说道,“夫人可在?” “请进来罢。”绿凝应着,看到却是个身着褐色衣裳的老伯,这老伯满面堆笑地走进来,对绿凝说道,“夫人,小人乃是厨房的管事张久,给夫人见礼了。” “张伯。”这段时日在北靖侯府用餐,绿凝自然能够看得出,北靖侯府的厨子是个有些手艺的,单那些菜肴的精致与口感都足以说明绿凝所感觉的没有错。所以今日见了这张伯,便也心下有几分好感,客气地说道,“有甚么事吗?” “回夫人,”那张伯见绿凝如此客气,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欠身恭敬地说道,“是方才刚刚送了些人参、燕窝等补品来,小人想着此等东西都是如是贵重的,还是请夫人看过之后好些。” “哦?”绿凝微微想了想,问道,“这些事宜,一直都是由张伯来管的?” “回夫人,一直是小人来管的。”张伯笑道,“小人合计着,还是当让夫人过个目合适些。” 张伯的话,倒是让绿凝暗暗思量了几番,见这张伯的脸上完全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绿凝的心里倒也升起了几许迟疑。当下便点头道:“好。” “是这样,夫人,”张伯见绿凝点了心,头中暗喜,便道,“按理,小人是自当将东西都拿来呈与夫人的。但想必夫人从未到过厨房,今儿若夫人不弃,倒是想请夫人与小人走一遭,顺便瞧瞧厨房的大小事宜。” 绿凝瞧着这张伯倒应是有些什么事情想与自己说,却又不方便的,当下便欣然允了,由嫣翠陪着,跟随张伯一并朝着厨房走去。(..info好看的小说) 这倒是绿凝第一次来到厨房,却见在那小院儿里摆着几只筐子,有个短粗身材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看样子正在等待。绿凝离得近了,方才看到,这汉子身着件紫色大褂,倒显得他那张原本便黝黑的脸膛愈发的黯淡,满面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好似牛铃,满脸的横肉,却让人见之便生出几许厌烦来。 “张伯,这是何人?”绿凝悄然问张伯。 “回夫人,此人乃是我侯府的买办,名唤迟贵。”张伯答道。 “迟贵?”绿凝迟疑了一下,迟这个姓氏本就不多见,这个迟贵…… “啊,夫人,”张伯自是看出了绿凝的迟疑,当下便笑道,“此人乃是二夫人迟采青的表亲,前年来投奔二夫人,因着二夫人求了老祖宗,便留他在府里当个买办。” “是这样,”绿凝沉吟着,又问,“府里的许多用品,都是由他来采买的?” “回夫人,正是如此。”张伯点头。 原来如此。 绿凝心里微微地有了数,当下便款款行至了院里。 “呔,我说你这小老儿,怎么这么慢来?”那迟贵见张伯走过来,便大着嗓门哇哇大叫起来。 “迟买办不要如此着急,”那张伯的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自从今儿起,府里的大事小情,都要先行禀告夫人方才可以。小人这不是请了夫人前来瞧瞧?” 那迟贵闻听张伯如是说,眼珠子便转了转,当下转过头瞧了一眼绿凝。 但见这位容夫人生得娇弱如柳,粉嫩的脸蛋儿好似那剥了皮的鸡蛋般白嫩可人,灵秀的眉目,丰盈窈窕。一袭浅粉色撒花烟罗衫,及地的水色烟云蝴蝶裙,腰间有几缕丝绦缀着碧色的鱼形玉佩,怎么看,都是个只有美貌的花瓶儿。当下便也丝毫没有将绿凝放在眼里,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指着他放在地上的几只筐子,道:“东西都在这里了,你们慢慢看,我且走了。” “且慢。”还不待张伯张口,绿凝便扬声道。那迟贵本是大步欲朝着门口走去的,听到绿凝的声音,少不得顿住了脚步。 “你叫甚么?”绿凝缓缓地转过身,站在迟贵的身后,冷声问道。 “我?”那迟贵迟疑了一下,他本是想要转身就走的,但却不知为何张口便应道,“迟贵。” 说罢,便一扬脖子,仿佛这姓氏带着无限的荣耀,说出来足以使日月生辉。 “哦?”绿凝轻笑一声,她慢慢地走到迟贵的身前,挑着眉,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迟贵。 这迟贵虽然不曾将绿凝放在眼里,但见绿凝如此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目光含笑,却令人无端地生出几许不自在来。当下便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将脸转向了一边。 “在府里,任甚么职?”绿凝又问。 迟贵转过头看了一眼绿凝,然后道:“买办。” “都买些甚么?” “什么都买。” 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张伯便几乎有些忍俊不禁的笑意了,他别过脸,看向了一边儿,却与嫣翠的视线相撞,两个人都不自觉地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些,也都是你采买来的?”绿凝指着那几只筐子问。 “嗯。”迟贵点头。 “里面是甚么?” “是什么,那张久老儿自会告诉你,我还有事要办,我先走了。”那迟贵被绿凝问得心里头一惊一惊的,总似有人在心尖儿上小心翼翼地浇着凉水,格外地难受。想他在侯府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如何能受得了这种冷遇,当下便炸着胡子嚷着,转身便欲掠过绿凝离开。 “你去办甚么事?”绿凝却只是轻轻柔柔地笑着,问道,“本夫人,并不曾记得有何事还需要你去办的。” 一席话竟使得那迟贵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那里。 “嫣翠,去搬张椅子来。”绿凝便不再去睬那迟贵,只是吩咐嫣翠道。 嫣翠应着,便急急地转身去寻椅子了。 “张伯,你且去取称来罢,可有采买的账本没有?”绿凝问张伯。 “有的,有的。”这张伯平素里多听下人们讲起这容夫人,说是这位容夫人先前只知道对花对月对草说话哭泣,是个很令人头疼的痴人。而自从那日想要寻短见之后便突然性情大变,不仅与侯爷恩爱有加,更是深深讨得那老祖宗的欢心,不出几个月,便已然由原来那小小的“陶然轩”搬回了“落霞阁”,更是将侯府的管事大权牢牢攥在了手里。这等本事,可倒足以使下人们惊叹的。且不说旁的,单是那平素里嚣张着只知道欺负下人的三姨娘和迟采青都似乎老实了许多。而今,张伯倒果然亲见了这容夫人的手段,确实,比之先前的传言,只多不少。当下便连连应着,转身去取称与账本了。 这边早有嫣翠使下人搬来了椅子,放在一处荫凉之地,待绿凝坐下来,又捧来了一盏清茶呈与了绿凝。 绿凝喝了口茶,将茶盏还给嫣翠,见张伯亦取来了账本,便拿在手里,翻着。 “每个月,这些人参等物,可是定量的?”绿凝问。 “回夫人,也有定量,也有不定量。按理,每个月应是给各院各准备五两,但偶尔有主子又喜欢多些,便……也随着不定量了。”张伯笑道。 “那每个月厨房应准备多少两?”绿凝抬眼问张伯。 “按理,应是五斤,若再有缺少,还可再买。”张伯的态度有些拘谨,绿凝看了看,又转头看向那迟贵,但见那迟贵亦慢慢地转过了身子,悄悄地抬眼看了眼绿凝。 绿凝心中微微地动了动,然后低头看向账本。 “好了,张伯,你且将那些物什称了罢,”说完,便站起身来,道,“刚儿秋妈还来禀说有几个丫头送了来,要本夫人看看。我且去瞧瞧,这边你便与迟贵一并称罢。” 说完,便拿着账本,婷婷袅袅地走了。 “哼,还当是,一个不明事理,不懂礼仪的,却没有以原来是一家子都如此。果真是让人笑掉大牙。”直到走出了那小院儿,嫣翠还不忘回头去呸那迟贵。然后再次回头对绿凝说道,“夫人,那迟贵怎么就敢如此对您不敬?莫非果真是那迟采青给他撑了腰么?真是个不懂礼数的。” 绿凝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她低头瞧了瞧手中的账本,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事,或许未你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夫人的意思是?”嫣翠诧异地问道。 绿凝却只是兀自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直到掌灯时分,绿凝方才从那本账本里抬起头来,她思量了半晌,方才伸手叫来了嫣翠,问道:“你和水珠儿,可与别院儿的下人们熟悉?”| “这,”嫣翠想了想,道,“虽然与那三姨娘和迟采青的贴身丫头都不甚太好,不过,倒也还有一两个要好的。” “嗯,”绿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与厨房,可有关系要好的?” “我倒不曾有,不过水珠儿有个同乡在厨房,平素里总是悄悄拿一些点心什么的孝敬夫人您,倒是个懂事的丫头。”嫣翠回答。 “好。”绿凝点头,对嫣翠说道,“你且去将明心和筝儿唤来,我有事吩咐她们俩。” 043:夜影迷魅 043:夜影迷魅 夜已然深了,红烛在案上轻轻摇曳成满室的静谧,绿意静静地坐在窗边,伸手轻托住脸庞,陷入沉思之中。 夜风轻吹起她脸际的碎发,轻轻地飞扬着,她的身后是满室的烛光,窗外却是沉寂的夜色,而绿凝的眼睛却又是看向哪里呢? 攸地,一个东西突然飞过来,打在了绿凝的额头。绿凝轻叫一声,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回过神来,却见一个银白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之下,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这人一头黑发却并没有束起,只是披散着,任夜风吹得飞扬。那样一双若含秋水的眼眸含着笑意,灿若星子,桃花眼桃花.唇,无一不含着股子妖魅,被那银白的衣裳衬着,更觉增加了几分娇艳之色。 “今夜月光如洗,月下亦有百花暗香涌动,如此美妙的夜色如何教人不生出几许欣喜来?”那人笑着,手中一纸白色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轻在身前摇着,“你明明趴在窗前,却为何不去欣赏这难得的夜色,岂不凭白浪费了这美好的光景?” 绿凝揉了揉额头,瞧了一眼洛枫,摇头叹息:“你这妖精,如何知道本夫人的心事?莫不是你今儿又吃了酒,又想借酒发疯不成?” “呵,”洛枫听着绿凝的话,不免笑出了声来,当下便举步向前,笑道,“你还会有甚么心事,无非是些不值得牵挂于心的琐事?” “便是这等琐事,也够你沉思个半晌了。”绿凝不屑地扫了一眼这只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纨绔子弟,这等家伙,生下来便掉进了金屋里,哪里知道这些明里一团和气,暗里却纵横交错的复杂脉络?不过,想来,自己若不接手料理这若大个侯爷府的琐事,又哪里需要为这些事情烦心呢?在宫里,不也一样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么…… “我那日,却果真是醉了。”谁想洛枫却并没有接住绿凝的话题说下去,而是突然间说道,“却是你在我身边一夜么?” 绿凝心中微动,抬眼看向洛枫,但见这洛枫已然行至窗下,就站在自己的对面,一双校花眼一瞬不瞬地望住自己。那眼眸之中似乎游走着一种绿凝也说不出的神情,仿若桃花潭水深处闪耀着的微光,虽然隐隐地,却又格外地吸引着你想要去探身看个清楚。 “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你么?”洛枫轻声地问道。 “不是我,还能是谁?”这双眼眸有种神奇的魔力,害得绿凝差点便深陷进去了。所幸,在最后的沦陷之前,绿凝还尚有一丝抵抗能力。她清咳一声,然后硬邦邦甩出一句,转过了脑袋,不再去看洛枫。 谁知,洛枫却并没有接着绿凝的话往下说,而是安静着站在那里。绿凝好奇地回头去看,但见夜色里的洛枫,黑发飞扬,他抬着头,眼眸微眯成一抹欣然笑意,望着趴在窗边的绿凝。 “你在笑甚么?”绿凝被洛枫唇边的这抹古怪笑容弄得愈发的奇怪起来,不免欠身,伸手在洛枫的头上敲了一记,“如此古怪的笑,莫不是又在想些甚么捉弄人的把戏了?” 谁知绿凝的手还未收回,便被洛枫猛地捉住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前倾过去,大有即将从窗子里跌出去之势。 “哎呀,你这疯子又要做甚么。”绿凝给唬了一跳,想要从洛枫的手中挣扎出去,却不想这洛枫根本不似表面上所看的那般纤弱,便是绿凝如何挣扎,终还是被他的力量带着向前倾去。 洛枫的唇边依旧挂着笑意,却见绿凝一只手紧紧抓着窗棂,努力地想要扶得住了不使跌倒,当下便愈发地笑得深了,手上的力道也更加的用力,使得绿凝渐渐地靠近自己。 “你……”想要说出口的话还并未说出,唇,却已然碰触到了一双柔软的唇瓣。绿凝倾刻间便愣住了,她的头脑里像是闪过一道闪电,竟击得连自己都全然麻木在当场,所有的意识却全部都似集中在了唇上,忘记了一切的所有。 却只觉唇上所覆的那双唇瓣有如软糯,带着清冷的温度,却兀自有着一股子异香,这股子异香仿佛有着令人迷失的魔力,让绿凝只觉有阵阵奇异的感觉自唇间飞速地袭向心田,令她连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却,就在此时,那双唇攸地脱离了自己的嘴唇,只留绿凝尚且懵懂地呆在那里,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 桃花儿眼眸微眯成月牙儿,眼中的清亮与光芒都笼罩在绿凝的脸庞之上,那是说不出的魅惑光彩。 “夜深了,早些休息罢。”洛枫轻轻地说道,恰如朋友的叮咛。 绿凝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但却那捉着自己的手亦被松了开来,眼前的白衣少年人影一闪,便忽然没有了踪迹。 “你是在看风景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倒是唬得绿凝的身体禁不住一惊,想要转过头去,身体却骤然间失去了平衡,“呀”的一声朝着窗外跌去。 就在绿凝即将跌下去之时,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还好,被及时捉住了。绿凝松了口气,身体却突然间向后,径自撞入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鼻孔里钻进熟悉的味道,绿凝的身体便微微地一僵。 “洛瑾?”她唤道。 “若不是我,难道你房里还会来别的男人不成?|”洛瑾在绿凝的身后低笑,却使得绿凝的脸立刻涨得红了。 她这才意识到,却原来,方才自己竟是与洛枫……吻了? 怎么可能会吻了?绿凝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有些错愕地伸出手来抚住了自己的嘴唇。那唇上似乎还带着洛枫那清冷的冰凉,有如软糯般的双唇的触感尚且犹存,那股子异香也仿佛就在自己的唇上未散。为何,会有这样古怪的感觉? 肩膀被人扶住,绿凝的整个人被扳转过身子,望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洛瑾。 洛瑾今日却没有穿着朝服,而只穿着雪白的衣衫,披了件深青色的长袍。他的长发只是被随意的系在脑后,没有了平日里那满是霸气的武将气魄,俊朗的眉眼兀自带着温和的笑容,令人心安,令人温暖。 “这‘落霞阁’可还让你习惯?”洛瑾笑着问。 “还……好。”绿凝的意识在看到洛瑾那深邃的眼眸之时,便慢慢地恢复了过来、清醒了过来,她的唇角慢慢上扬,笑道,“只是太大了些,先前我们在‘陶然轩’里的东西,搬到这里来,也不晓得都放在哪儿了,怎么一眨眼就没了,那空出来的地方尚还有大片呢。” 洛瑾听到绿凝这么说,脸上自也浮现出忍俊不禁地笑意来,笑着说道:“你从前的‘陶然轩’自也是太小了些,‘落霞阁’原本是有很多的瓷器与摆设的,但到底都太过久远,又都是故人之物,眼下面临着的是锦娘娘回府省亲,自也是要换新的好。这几日,你空了便可使下人购进一些你喜欢的,逐一摆放在房里就好。” 是房里太过静谧,还是烛光太过微妙?抑或是,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呢……为什么绿凝会觉得眼前洛瑾的眼中漾着无限温情,为什么会觉得洛瑾的语气如此真诚而平和?这种语气,这种氛围,不知为什么让绿凝的心中漾起温暖,如涟漪般一圈圈扩大。 洛瑾抬手,轻轻抚上了绿凝的发,温热的掌心传递出暖人的温度,温和地笑着问道:“方才,在做什么?” “方才?”绿凝的心中一紧,脸再次红了起来,这种感觉,果真是令人难受,便是绿凝并不是有心去做的,却依旧感觉到好像是红杏出墙般令自己都感觉到不耻。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笑道,“你猜?” 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眸光一现,然后歪着脑袋笑看着自己,清亮亮的眼眸里闪着调皮的神色,洛瑾的心竟没有来由的一软,他的手,慢慢地从绿凝的头上滑下,抚着她的脸庞,慢慢地绕到玲珑的脖颈之上,然后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俯身,便在她的唇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洛瑾的吻突如其来,却带着股子温情与缠绵,让绿凝有些错愕,却并不讨厌。这双唇慢慢地吻下去,嘴唇、脸颊,脖颈,然后在衣领间辗转向下。 那温热的唇传递而来的是阵阵的温暖,激起的却是不尽的激情与轻颤,令人心悸,却也令人迷失。绿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洛瑾的唇继续散播着它的温暖,激起一阵阵战栗。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住了洛瑾的脖颈。 这轻微的举动足以鼓励洛瑾继续下去,他猛地抱起绿凝,大步走向床塌,然后将她放在了床塌之上。 绿凝只觉自己的身上已然阵阵的在发着热,这股热流与先前所染风寒的又有不同,她抬眼,目光迷离地望着洛瑾,像是一个遇到了难道的孩子,等待着洛瑾来帮她解答。 洛瑾的胸前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中燃烧着热望,燃烧着渴求,看着眼前粉面含情的女子,她的樱唇微张着,眼眸里似是漾着碧水莹莹,惹人禁不住想要掬一捧以解渴求。 只听得洛瑾的喉中发出一声轻吼,整个人,便压在了绿凝的身上。 044:是情,是欲? 044:是情,是欲? 044:是情,是欲?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绿凝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燃烧着熊熊的烈火,而洛瑾的唇每落在一处,便都像是燃起了更为汹涌的火焰,几乎快要将自己的身体燃烧得烬了,就连脑海中的意识都快要渐渐地殒灭。 她颤颤地伸出手,碰触到了洛瑾的肩膀,然后慢慢向上,竟触到了他的颈子。洛瑾的肌肤亦是炽热无比,火焰般的炽手。绿凝的手又禁不住地一颤,但那肌肤却又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足以吸引着绿凝的手沿着他的颈子慢慢地下向,由那衣襟里探了进去。手腕,与洛瑾那结实而滚烫的肌肤相触,竟使得两个人都轻轻战栗起来,洛瑾闭上眼睛,呻吟出声,然后伸手,拉开了绿凝的衣裳。 “嗯……”绿凝慢慢地合上眼睛,任由洛瑾轻吻她的琐骨,那吻,有如细雨轻轻点点地洒落在绿凝的颈间,既痒,却又舒服无比。 洛瑾的手,绕到绿凝的身后,将那上身唯一的遮拦解了下来。却在看到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玉。。。峰之时,喉中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啊……”绿凝惊叫出声,骤然间睁大了眼睛。 这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阵阵袭击全身的激流又是什么? 绿凝的身体,禁不住如若待发的弓箭般绷紧了,那轻触着洛瑾脊背的手亦猛然间攥得紧了,圆润的指甲陷进洛瑾的肌肉之中。洛瑾的身体在这微疼之下亦紧绷了起来,但这轻疼却径直传进了他的脑海,变成了前进的信号。他的双臂伸得长了,支撑在绿凝的身体两侧,身体弓起,长腿弯曲着,一条腿支撑在床面之上,另一条腿,则在绿凝的裙底慢慢向上。 那裙摆已然被慢慢地挑起,露出若粉藕般的玉腿来,洛瑾那温热的手,亦轻轻抚在那玉腿之上,慢慢向上。.info[] “啊。”那一阵阵袭来的激流已然超出了绿凝所能控制的范围,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将头扭向一侧,胸前剧烈地起伏着,那满眼的一片如玉的凝脂让洛瑾愈发地沉迷,只想要眼前那若水般的女子以解他的渴求。 “不,不要!”就在那温热快要碰触到绿凝的禁忌之时,绿凝却猛然间清醒过来,她睁大了眼睛,转向洛瑾,忙不迭地伸手去推压在自己身上的洛瑾,惊慌失措地道:“不要,洛瑾,放开我,放开我!” “怎么?”方才的热流尚在洛瑾的体内激荡,但眼前的女子却在此时突然间喊着停止,令洛瑾不禁迷茫起来,他的手尚停在原地,抬起眼睛,迷惑地望着绿凝。 望着洛瑾那眼中的激情与欲望,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然裸露出的身体,绿凝倾刻间便明白了刚才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她的心里被一股子恐慌所替代,忙不迭地抽身想要离开洛瑾的亲密。 洛瑾的手,却攸地用了力,将绿凝压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放开我,洛瑾。”绿凝生气了,她的脸上还漾着红晕,方才的激情余温尚还犹在她的身体之上,她却慌乱地只想将这激情掩盖。 “我为何要放开你?”洛瑾的黑眸微微地眯了起来,他的身体向下沉了沉,婉若一只敏捷而又危险的豹子,牢牢盯住了绿凝。 最开始的时候,还尚且是个温和儒雅的君子,刚才是个偏能挑起人欲望的恶魔,而这会子,却竟又如此散发着危险可怕的气息…… 果然是个性格古怪的疯子,自己,竟怎么能委身于这可怕多变之人? 这样想着,绿凝那股子倔强之气便又上来了,她挣扎着,伸出手去推洛瑾压在她身上的手,却任由她如何用力也推他不下去。 “你是在挑战本侯的耐性吗?”洛瑾挑眉,盯着绿凝问道。 “洛瑾,你少在我面前摆你那副北靖侯的架子,”绿凝冷笑一声,“男人相亲,本就是你情我愿,而今我不愿意与你亲昵,你便是用侯爷的架子来压我,便是能压得住了?” “哦?”洛瑾的脸上亦漾出一抹冷冷笑意,目光亦深沉下去,道,“你的意思,方才你我如此激情,如此忘我,却是我以侯爷的身份来压着你,强迫你的?” 绿凝一语塞。 方才,倒果真是自己被这洛瑾扰得乱了,已然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险些便要酿成大错。这样想着,绿凝又不免有些后怕起来,她抬起头,愤然瞪着洛瑾,嗔道:“便不是你以身份相压,也是你挑逗于我,险些令我失足成恨。” “本侯,挑逗于你?”洛瑾又好气又好笑地,望住了绿凝,“本侯令你失足?” “难道不是?”绿凝挑眉,一双澄清的眸子毫不畏惧地迎上洛瑾的目光,直盯着他,“你这好色之徒一惯如此。” 洛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冷冷开口道:“夫人的意思,可是本侯不应该与夫人亲昵么?” 突然间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倒使得绿凝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用略带着惊愕的神色望着洛瑾,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这副神情,倒使得洛瑾禁不住微笑起来。他伸出手,轻轻点了下绿凝的鼻尖,低声笑道:“不要忘了,你是北靖侯的夫人,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之间尽的,是夫妻的本份,你可曾明白?” 对……自己的身份,现在并不是绿凝,而是容颜,是洛瑾这厮的老婆。身为人妻,要服侍相公本是应该的,自己这样一味只知拒绝,又要如何解释得通呢? “刚才是不是说,本侯对你用强了?”洛瑾方才那凌厉的神色又眨眼间不见了,他的全身都放松下来,然后身体的重心偏向一侧,在绿凝的身边躺了下来。绿凝转过头,但见这洛瑾用一只胳膊支撑在床上,扶着额头,一双黑眸微垂着凝望着绿凝。 绿凝的心中犹有迟疑,但,要她如何能承认方才的自己,亦有如那淫。。荡的女子般也想要与洛瑾共赴巫山? 不过是……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罢了吧? 于是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见眼前的小人儿一脸地郑重,清秀的眉亦是皱在了一起,目光坚决地望着自己,洛瑾便又禁不住地笑了出来。 “是吗?”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成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了那已然敞开的衣襟处。 珠红色的抹胸已然被解开,圆润而又饱满的玉。。峰一展无疑,腰带亦是松散下来,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匀称而纤细,而裙摆亦已然被挑起,纵然绿凝方才已然在慌乱之中将衣裙胡乱遮掩了一番,然而却显然并没有完全遮得严实。 洛瑾的目光在绿凝的娇躯上转了一圈,然后含笑伸出手,覆在了颈下的饱满上。 手心传来炽热的温度,竟然让绿凝全身一颤。她“呀”地惊叫出声,猛然从床塌之上跳起,然后捉起床上的锦被重重地抛向洛瑾,嘴里怒道:“你这色鬼,若再敢有半点不敬,看我怎么收拾你!” 然而洛瑾却只是长臂一扬便将那锦被扫向了一边儿,然后探手一把捉住绿凝,用力一拉,便令绿凝跌倒在床塌,结结实实压在了绿凝的身上。 绿凝已然清凉下来的身体碰触在洛瑾那炽热的肌肤之上,竟有一种令人恐慌的亲密之感。这种触感,这种还着温情与激情的感觉汹涌而来,竟然让绿凝的心底再次轻颤起来。 在这之前,绿凝从来没有,与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碰触。这种亲密的感觉,便是她与永嘉帝都不曾有的。想着,平素里,永嘉帝便是与自己相拥,也都是穿得整整齐齐。隔着那几层衣裳,依旧能感觉到他炽热的体温,却感受不到如此令人心颤的温暖。 这……难道便如书上所言的,肌肤相亲么? 洛瑾将绿凝揽在怀里,然后低下头,下巴轻抵在她的颈间,嗅着自绿凝身上传来的阵阵清香,低声道:“你若当真是认定本侯爷对你用强了,你便又如何会如此激动?” “这,这是因为肯定是你使了什么手段。”洛瑾说话时所呼出的热气让绿凝极为不舒服,她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洛瑾的下巴,却不想腰间触碰到了一处坚硬的突起。“你藏了什么在身上?”绿凝诧异地问,想要伸手去摸。 “不要动!”洛瑾低吼一声,伸手便捉住了绿凝的手,“如果你想如自己所说的失足成恨,就不要动。” 这番话吓得绿凝汪下便定在那里,竟是连一也不敢动的。 洛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去,他伸手,紧紧地拥住了绿凝,半晌方才松开,轻轻一推,便将绿凝推到了床塌之上。 绿凝好容易从洛瑾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便忽觉空气竟然是这般清新的,当下便也深吸了口气,学着洛瑾慢慢地吐出去。 “自今日起,本侯不会对你使什么手段。”洛瑾似是恢复了平静,他的黑眸依旧深邃而沉稳,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绿凝笑道。 “真的?”绿凝心头一喜,便迅速地坐直了身子,笑看着洛瑾。 洛瑾点头,然后缓缓说道:“自今日起,本侯便搬回‘落霞阁’居住。夫人,日后本侯的起居,便有劳你了。” 045:迟采青的悲与怒 045:迟采青的悲与怒 “夫人,这是厨房今儿特地为您与侯爷熬的桂花粥,说是养神补气最是上等,”嫣翠将一个白瓷碗举至绿凝眼前,笑着说道,“况且这桂花又有一股子清香味道,据说是服得久了便是连吐气也芬芳呢。(..info好看的小说)” 绿凝倦倦地接过粥来,抬头,望了一眼那坐在自己对面的洛瑾。这家伙正泰然自若地用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然后送至嘴边。 昨儿晚上这洛瑾说甚么也要赖在那床上不动,任凭绿凝如何推他打他踢他,他就是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绿凝气愤不已,便想尽一切办法去数落洛瑾,管它甚么激将法、贬低法,还是喝斥法的,统统用尽了,也不能使这石头动上一动。恨得绿凝扑上去狠狠地咬这厮的胳膊,然而逼得急了,这洛瑾却猛地一翻身,长臂一伸便将绿凝压得住了,动弹不得。 于是绿凝只得闭上眼睛认命地叹息,由着这庞然大物侵占了自己的半个床。为了安全起见,绿凝便穿得严严实实和衣而卧,又将被子盖了个结实。却不想这洛瑾的身体却像火炉一样,兀自散发着炽人的热气,使得绿凝热得透不过气来。这一夜折腾得绿凝苦不堪言,那洛瑾却舒舒服服睡得正鼾,恨得绿凝牙根痒痒,最后只得脱了外套,穿着中衣睡得着了。而清晨睁开眼,绿凝却赫然发现自己竟是整个人趴在了洛瑾的身上,头也靠在洛瑾的胸膛上,双臂紧紧揽着这厮硕大的身子。 那洛瑾,则眯着眼睛,笑呵呵地看着绿凝的睡姿。 “本侯没有强迫你,对吧?”看到醒来的绿凝对自己怒目而视,洛瑾便笑着问道,一脸的无辜。 绿凝真是对这洛瑾要多无语有多无语,要多憎恨有多憎恨。所以一直到用餐之时,绿凝仍对这家伙充满了敌意。 “夫人今儿都要做什么?”洛瑾突然抬起头,迎着绿凝的目光问道。 “我?”绿凝愣了愣,她倒没有想到洛瑾会这样问,当下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要多看看厨房的一些事宜罢,毕竟,府里的众多事宜我都不甚清楚,慢慢熟悉罢。” 洛瑾点头。 “这侯府自我娘走后,便没有一个能主事之人担当起这个家。秋妈纵然一直尽心尽力,但终究奈何这府坻太大,事情众多,她一人倒真顾及不过来。很多事情,很多府里的规矩怕是都淡了。本侯终是个男人,对这些事情倒并不在行,常言道家和万事兴,这府里的事情,便要多有劳夫人你了。” 绿凝有些惊讶地看着洛瑾,见洛瑾说这话的时候态度真诚,语气诚恳,还真的没有调侃和捉弄绿凝的意思。 “但凡大小事宜,你自可做主,秋妈亦会尽心效力。若有任何事情是你左右不了的,可直接回禀老祖宗,或者跟本侯讲来,自有人可以为你做主。”洛瑾的黑眸里,漾着信任与温暖,竟让绿凝无法忽视这种郑重,当下,便也郑重其事地点头说道:“多谢侯爷,容颜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洛瑾笑着点头,“本侯吃饱了,侍候本侯更衣罢。” “侍候你更衣?”绿凝瞧了瞧已经站起来的洛瑾,又瞧了瞧自己手中的碗筷,“我还没吃完早点的。” “本侯有要事缠身,若是因家事而耽误了正事,夫人,恐有不妥呀。”洛瑾笑得深藏不露,却使得绿凝恨恨地瞪了他好几眼。 方才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此时已然荡然无存,这男人归根结底,本性就是那般的令人厌恶。绿凝忿忿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走了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边洛安已然将朝服捧了过来,举至眉前,低头恭敬地等候着绿凝去取。虽然头是低下了,但脸上却是在强忍着笑意。绿凝自抓过来,一脸不痛快地替那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等着被人伺候更衣的洛瑾穿上了朝服。 “若想吃甚么,就吩咐厨房给你弄。想要用什么,自就让秋妈唤下人买来。”就在绿凝替洛瑾系颈间的纽扣之时,洛瑾突然间低下头,凑在绿凝的耳边轻轻的说道。 绿凝的手微顿,耳垂却迅速地被洛瑾含在了嘴里,牙齿轻咬,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而这令人憎恨的家伙却攸地直起了身子,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夫人,小人告退。”洛安急急忙忙地问候着,转身跟在洛瑾身后走出了屋子。 绿凝摸着那被洛瑾吻过的耳朵,婉若烧灼般的炽热,心里被激起的颤动让绿凝觉得十分的不快。待到洛瑾走出了很远,绿凝方才想起,自己却为何不吼那色鬼一声?当下便忿忿地,用袖子将耳朵擦了又擦,却因大力的摩擦而更觉得炽热了。转过头,便是看着那香气扑鼻的桂花粥,也觉得难以下咽了。 且说洛瑾与洛安走出了“落霞阁”,脸上自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走了一会子,便有小厮牵来了马匹,正欲上马,便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唤:“侯爷。” 洛瑾转头,但见在一丛芍药花儿旁,站着个人。那人挽着圆翻髻,身着樱红色的蝶戏水仙裙衫,面容微微有些疲倦,却依旧笑得温柔。 “采青?”洛瑾诧异地唤着,转过了身子,“你怎么站在这儿?” “妾身在等侯爷。”迟采青微微地笑着,慢慢走上前来,“妾身知道侯爷必然是会在此上马的,便在这里等了侯爷一阵子了。” “找我有事,唤下人来说一声便是了,何必在这里等。”洛瑾的眉微微地皱了一皱。 “妾身知道侯爷与夫人……”迟采青的唇角微微地颤了颤,脸上绽出一抹苦笑,道,“侯爷与夫人必有很多贴己的话要说,妾身自是不便打扰,还是在这里等……好些。” 洛瑾微微有些动容,当下便也沉默了下去。 “侯爷近来的身体可好?”迟采青的眼里泛上些许泪光,抬起头,定定地望住了洛瑾。 “嗯。”洛瑾沉吟着,微微点了点头。 “妾身知道自己出身卑微,自是不敢与夫人平起平坐,更不敢要求侯爷半分。”迟采青缓缓说着,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哽咽,“只是,妾身只求侯爷能偶尔地来看看采青,便也算……便也算是不妄妾身侍奉侯爷这么多年……” 话还没有说完,泪便已然泪然滑落。迟采青急忙低下头,用袖子忽匆匆地擦了擦眼睛,转而又笑道:“侯爷快上马罢,仔细一会子要迟了。终是正事要紧。” 洛瑾抬头,看了看迟采青那犹带泪痕的脸庞,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迟采青的肩,转身纵身上马。 “回吧,这几日,本侯自会去看你。”洛瑾说着,转身策马而去。 看着洛瑾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迟采青的眼中依旧溢满了忧愁,她轻轻地叹息着,再次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二夫人。”自树后跑出来一个身着青绿色小袄的丫头,急火火地跑到了迟采青的身边。 “这么慌里慌张地做甚么!”迟采青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厉声斥责道,“倒是有人抢了你的钱不成?” “回,回二夫人,抢钱倒是不曾有的,”那小丫头深知这迟采青的脾气,便急忙赔着笑脸说道,“只是迟爷来探望您了。” “哦?”迟采青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悦的神色,“他来做甚么。” 说着,便转过身,与那小丫头一并朝着自己的院儿里行去。 还不待进屋,便听得盼儿在房里哀声乞求道:“我的爷,求您行行好饶了我吧。你要找乐子尽管去找那些窑姐儿去,莫要在这里惹我。” 又听得一个男人哈哈地亮着他的公鸦嗓子大笑,道,“好宝贝儿,给爷香一个,有甚么要紧。” “放开我,”盼儿急急地喊道,“仔细二夫人瞧见,看怎么罚你。” “她看见,有甚么要紧,”却听得那男人的呼吸都已然变得粗重起来,急切地说道,“她看了,爷自会把你要下来,跟爷吃香的喝辣的去。” 迟采青站在房门口,气得脸色直发白,那跟随在迟采青后面的小丫头听了,更觉得尴尬不已,只抬起眼悄悄地去看那迟采青。 “我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那迟贵正在屋子里搂着迟采青的丫头盼儿亲嘴儿,却不料只听得一声怒喝,有人重重地踢了自己一脚。那迟贵虽是个体力壮实的,却怎奈那一脚踢得他根本不甚有防范,当下便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哎哟”地大叫出声。 “二夫人,二夫人!”盼儿先是遭了蹂躏,又被突然出现在迟采青吓了个半死,当下便哭着跪倒在地,哆嗦着哭道,“二夫人饶了奴婢罢,奴婢实在是不愿,只是那迟爷他……” “住口!”迟采青怒喝着,扬手便在盼儿的脸上掴了一记耳光,“你这贱婢,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是,是。”那盼儿脸上虽挨了一记,但依旧像是获了赦令般地低头跑出了屋子。 那迟贵跌倒在地上,牛铃般地眼睛眨了又眨,然后迅速地坐直了身子,又跪倒在地上,漾出一脸的媚笑来:“表妹,给表妹请安。” 046:纠结心事 046:纠结心事 那迟贵一脸媚笑地给迟采青请安道:“给表妹请安。” “呸!”迟采青一见这迟贵便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啐道,“我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是你哪门子的表妹?不过是碍着你爹老年得子,巴巴地来求我给你份体面的差事,方才给你进了这侯府做事。还还果真当你自己是个人才了?” “不敢,不敢。”那迟贵见迟采青是果真生气,愈发地赔着笑脸道,“二夫人,二夫人。好歹看在我们是同宗的份儿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我罢。” “饶了你?”迟采青冷笑,“你连我房里的人都敢碰,这世上还有你不曾敢做的事么?我又留你何用?” 此话一出,当下便给迟贵惊出了一身汗来,他满脸惊恐地跪走上前几步,拉着那迟采青的裙摆,乞求道:“哎哟我的夫人,您可千万别赶我走呀。我这买办做得好好儿的,这几年对您也是孝顺的,您可不能就这样赶我走了啊。我爹要是知道我被您赶出了侯府,还不得打死我?” 这迟贵,本是迟采青叔伯―迟云海家的子嗣。那迟云海晚年得子,便甚是宝贝得紧,却怎奈平日里的娇惯使得这迟贵愈发的混蛋,不仅好赌成性,又色胆包天。迟云海的脾气尚也不好,平素里使些棍棒教训着,常将那迟贵打得哭爹喊娘,但转头却依然故我。年近了三十还没有娶妻,又是个一世无成的。迟云海没有办法,又不想看着这迟贵整日里游手好闲,蹉跎下去,便只得放下颜面来求身为北靖侯府侧室的迟采青。这迟采青料想且不论这迟贵是聪明的还是个愚钝的,终究是个自己人,当下便也去求了郑老太君,给了这迟贵个买办一职。这几年,迟贵虽然常常犯浑,但对迟采青也还算孝敬,常常买些稀罕物什来哄迟采青开心,又有些小东小西的打点着,自然,也让迟采青心里舒爽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迟采青也并非果真存心要赶那迟贵走,见他倒是真的怕了,便住了口,婷婷袅袅地走到案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今儿来找我,却是来做甚么来了?”迟采青冷着一张脸,端着架子问道。 “哦,回二夫人,小的是有事先来禀报的。”迟贵见迟采青也不再为难自己了,当下便松了口气,语气也少不得恭敬了起来。 “有甚么事,说罢。”迟采青挑了挑眼皮,接过了丫头端上来的茶。 “二夫人可知,眼下这侯府的大小事宜,都由那容夫人一手接过去了?”迟贵沉吟了一下,瞧着迟采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迟采青那端着茶的手,便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一抹阴霾笼罩上她的脸。 见迟采青的脸变了颜色,迟贵便急忙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做了好几次的深呼吸,迟采青方才平静下来,她自用手掀开了茶杯的盖子,说道:“怎么,她可有为难你了?” “哎哟,还是二夫人聪慧。”那迟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地笑着。 “起来罢,还跪着做甚么。”迟采青纵然心里厌恶这个不明事理的迟贵,但终还是和气地说道,“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表兄妹两个有多生分呢。” “哎,哎。”见这迟采青的脸好容易放了晴,迟贵方才松了口气,急忙答应着,站了起来。这边小丫头端过了个凳子,他自也是不敢坐得,只将屁股挨了半边,诚惶诚恐地瞧着这迟采青。 “说说,那容颜是怎么回事,你跟她照面了?”迟采青问。 “哎哟,我的二夫人哪,您是不是知道,那女人,可邪乎着哪!”此事不提便罢,一经提起,那迟贵便气得猛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忿忿道,“我迟贵就再没见过这么刁的女人。那日我按规矩送了些人参燕窝来,张久那老匹夫竟不肯收,说甚么要去回个狗屁夫人。我生气地吼他:‘老子是奉二夫人的命买办的,你还去回哪个夫人?’可是您猜怎么着,那老匹夫说,他要回眼下正接手侯府大小事宜的容夫人。我就纳了闷儿了,哪里又冒出个容夫人来?那小老儿却说,那容夫人原是侯爷的正室,眼下奉了那郑老太君的命接管侯府一切大小事宜……” 正说着,那迟贵却瞟见迟采青的脸色沉了下去,当下便住了嘴,转了转眼珠子,继而说道:“我当时就想啊,好歹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家,我迟贵也不能丢二夫人您的脸不是?当下便也没说甚么,他说请,就请吧,我就等着。谁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直到咱等得烦了,那张久这才领过来个女人。这女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拉着一张脸,横竖就是看不上咱这老实人呗。” 听得迟贵说自己是老实人,迟采青不免抬眼,不屑地扫了他一眼。迟贵自知迟采青在瞪自己,当下也觉得自己有点赞自己过了,便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想着,既是人家瞧不上咱们,那咱还在这里等着做甚么?当下便说让他们慢慢看着,我先走。谁知那女人竟威胁我,说如果我要是走了,这份差事就甭做了。嘿,我就想了,我这差事,乃是二夫人您替我禀了老祖宗应了来的,难道她说不让我做,我就不做了?她好大的口气!” “她便是这样说的?”迟采青的心中一沉,沉声问道。 “可不!”那迟贵一见迟采青如此问,便急忙点头,“您是不知道,她的口气有多硬,表情有多刁。啧啧,完全不将您放在眼里呢。” “那你就果真站在那里任她去称斤两、看东西了?”迟采青冷笑一声,问。 “呃……”迟贵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便笑道,“后来那张久老儿跟她不知道耳语了甚么,大概也是说我是您的人,让她多关注。她便碍着您的面子,也就走了。” “走了?“迟采青疑惑地问。 “是走了,”迟贵说着,又瞄了眼迟采青的脸色,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道,“拿着账本走了。” “哦?”迟采青抬眼,冷冷地看了看迟贵,半晌方道,“我自知道了,你且回去罢。” “我就这样回去的?”那迟贵巴巴地跑了来,也没有讨到主意,当下便有点木然。 “那你还想我八抬大轿抬你回去不成?”迟采青挑着眉瞪他。 “不敢,不敢。”迟贵又惊出了一头的汗,当下连连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这几日暂且先谨慎行事,若要有人找你麻烦,你自过来找我。其他的事你不用管,我心里自有主张。” “好。”迟贵急忙点头,“有劳二夫人,有劳二夫人。” 说罢,急急急地去了。 迟采青坐在那里,眉都皱在了一处。抬眼,望了望这间屋子,突然间觉得这屋子格外的空旷和寂寞。想当初,还尚有个俊美挺拔的身影经常出现在这里,那时候这屋子整天都是充满了欢笑与旖旎,自己亦如沐春风般快乐妩媚。 “盼儿。”迟采青唤了一声。那盼儿便立刻跑了进来,但见这盼儿的眼睛尚红肿着,犹挂有泪痕,这会子跑进来,还以为迟采青会责骂她,当下便惶惶然地站在那里,连话也不敢说。 “去把我的铜镜拿来。”迟采青说道。 盼儿愣了愣,显然这并不是平素里迟采青的风格,但主子的命令谁敢违抗?当下盼儿便急急地取了镜子,递到了迟采青的面前。 明镜里的女子,看上去尚还不老,只是昔日那愉悦的神情已然不再。这肌肤也似被风雨冲刷得太久的瓷面,再没有了昔日的光泽。终……是会老的罢?如三姨娘与四姨娘那般,将所有的青春与美貌耗尽,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孤独与寂寞。枯守着一个空屋子,如守活寡般,度过自己的余生。 生命,就此终了了么? “盼儿,你瞧我,是不是老了?”迟采青目光迷离地问。 “二夫人?”盼儿被迟采青的问题给唬了一跳,但见自己的主子一脸的悲切,目光定定地瞧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心里便知她必是伤感了,当下便笑道,“您哪里就老了?你现在,正值最美的韶华,美着呢!” “美?”迟采青苦笑,“我哪里就美了?我便是再美,也美得过那容颜去?” 说着,眼中攸地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冷笑道:“她自是美的,竟将侯爷哄得团团直转,什么都给她了。‘落霞阁’,这侯府的一切,竟都由她掌管了。便是连侯爷自己,也将所有的关爱都给了她,夜夜留在她的房里。我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抢了去,我还剩下甚么?” 盼儿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话,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曾经也是美着的呀。想当年,我初来侯府之时,不也正值青春妙龄,那最美的豆蔻年华,我都给了谁呢?” 这样凄切的话语,倒使得盼儿的心,都跟着疼了起来,眼睛也慢慢地湿了。 047:凄凄盼君归 047:凄凄盼君归 “二夫人……”盼儿叹息着,想要去安慰一下那迟采青,却又不晓得应当从哪里开始去劝。想这二夫人,自是应了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话。当初嫁入侯府来之时,倒是在纳入正室容颜之前。 那时候的迟采青虽称不上有何等美貌,但终是老侯爷旧属之女,家里人待她倒也算得上是客气。先前还尚不是北靖侯的洛瑾,随军征战的时日远远比在侯府所待的时间要久得多。那时的洛瑾尚初识人事,对这迟采青亦还算温和,虽看不出这二人有多么的爱慕,但终究是有了夫妻之实,那迟采青自以为进入了侯门,而自己的夫君亦是长子,世袭的侯位迟早是洛瑾的。又见那洛瑾迟迟没有纳正室,心里自当是以为洛瑾是由于钟爱疼惜自己的原故,所以便自作主张,让上上下下的人称呼自己为二夫人。 这迟采青,一度梦想着洛瑾可以将自己扶正,搬入那朝思暮想的大院儿“落霞阁”里去,更欲在府中管些事务。谁想那身为郑国公嫡女的郑老太君却一度将门弟之见放在首位,虽然平素里对迟采青疼爱有加,却终是不允她染指侯府大小事宜半分,气得这迟采青,纵然用尽浑身解数去讨好郑老太君都终是无用。不出两年,先侯爷仙逝,临走前,要洛瑾履行当初自己许下的诺言,迎娶容颜进门。洛瑾自知武将平生最重视的就是承诺与荣誉,当下便于次年将容颜迎娶进门。 侯府里,便突然多了一个正室,且生得如水似雾,美得可人,迟采青的恨意蒙发,几乎夜不能寐。然而令她惊喜的是,洛瑾却并没有将这貌美如花的美人儿放在眼里,而是依旧日日忙于公事。欣喜不已的迟采青便更加坚定了洛瑾对自己坚定爱情的信念,她相信,只要自己在这几年里为洛瑾生下个一儿半女,再将那动不动就哭个死去活来的容颜赶出府去,成为正室的日子便一定指日可待。.info[]自信满满的迟采青却万万想不到,不过才一年多而已,那个柔弱性子,任由自己平素里随意欺负的容颜却突然间性情大变,摇身一变,果真成了侯府的女主人,这怎么能教人不恨? 迟采青恨,恨容颜这个深有城府的女人,竟然将本性深藏了那么多年,方才显露出来,而自己竟像傻瓜一样任由那女人在侯府逍遥了这么久。本来迟采青还当这容颜根本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的,谁想,竟然因此疏忽了对她的提防,而恰恰就是这个弱到只会哭泣的女人,却将自己逼入了这样的境地。甚至……甚至连那个爱自己的男人,到现在不单是连自己的房里都不来,竟是连看,也不愿看自己一眼的。 迟采青慢慢地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微颤起来。 “盼儿,你可想嫁人么?”迟采青突然问道。 “啊?”盼儿愣了愣,却没有反应过来这位二夫人的用意。 迟采青缓缓转过头来看了看盼儿,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盼儿的脸庞,却唬得盼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女人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甚么呢?”那迟采青目光迷离地说道,“便是应当嫁入一个好人家,有一个疼惜你的男人罢。曾经我以为嫁入侯门,遇到侯爷,此生从此便有了依靠,谁想,所有的富贵荣花都排不走内心的寂寞空虚,所有的恩爱都不终敌青春的貌美。盼儿,若你明白,便自当不要走我的老路。” “二夫人,”盼儿终是不好意思地打断了迟采青,道,“二夫人您是甚么人,盼儿又是甚么人呢?盼儿不过是个下等的奴婢,如何能与二夫人相提并论?盼儿不过是希望能好好地伺候夫人,别无他念。” 迟采青微微动容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盼儿,笑道:“你这傻孩子,女人总是要嫁人的。.info[]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是尽心尽力,我一定会替你寻一门上好的姻缘,纵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也定要是个稳重可靠的人家,好让你便是此生亦无忧。” “二夫人……”听得这迟采青的话说得由衷而又真诚,盼儿便不由自主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盼儿,你可愿意帮我一个忙?”迟采青突然间问道。 “二夫人请说,盼儿此生便是做牛做马亦愿为二夫人分忧,何来帮忙之说呢。”盼儿哪里见识过这等客气的语气,当下便急忙跪倒在地,说道,“不论是刀山火海,只要夫人一句话,盼儿便都要去走得!” 洛瑾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然是戌时了。洛安挑着灯笼,伺候着洛瑾下马,又将马的缰绳,递与马厩的小厮。 洛瑾刚刚站稳了,便忽觉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纤细娇小的人影。 “甚么人?”洛瑾皱眉问道。 “侯爷,是奴婢。”那人影应着,举着一盏精巧的灯笼,快步走了过来。 夜色里,但见那是个梳着双垂髻,身着侯府下人衣着的小丫头。已然快要入秋了,夜风都不免有些凉意,这小丫头的鼻尖冻得有些红了,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拿着那盏灯笼,脸上漾着恭敬的笑容看着洛瑾。 “你是……采青的丫头盼儿?”洛瑾见这丫头看上去有些眼熟,当下想了想,便问。 “正是,”盼儿连连点头,笑道,“多谢侯爷还记着盼儿。” “你却在这里做甚么?”洛瑾疑惑地问,怎么早上是那迟采青站在这里,晚上,却换了她房里的丫头了?这主仆二人又在搞什么鬼? “回侯爷,盼儿不才,只盼着您,只盼着您去瞧瞧我家二夫人……”盼儿说着,眼圈却已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抬起头,笑道,“我们家二夫人,二夫人她好可怜。” “你说采青?”洛瑾愣了愣,“她今儿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回侯爷,我们家二夫人哪里就好呢,她不过是思念侯爷心切,方才在此等候侯爷,想与侯爷见上一面,说说话儿的。”盼儿说着,又叹息一声,道,“侯爷自是不知的,二夫人这么久以来,夜夜思念着侯爷。侯爷用过的枕头、用过的杯盏,二夫人都吩咐放在原处,竟是谁也不许碰上一下的。每每端了晚餐过来,二夫人都要在侯爷的杯子里满上酒,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筷子也不动一下的。直到饭菜都冷了,二夫人方才叹息着,举起筷子吃上几口。便是二夫人不说,我们这些下人们也是知道的,想二夫人,不过是在等侯爷而已。夜夜思念等候,夜夜空守寂寞,二夫人已然,日日消瘦下去。” 盼儿的话,让洛瑾动容,也让他慢慢地沉默下去。 “侯爷,今儿早上二夫人回去便哭泣个不住,想亦是思念您的原故。盼儿跟随二夫人多年,深知二夫人刚强的品性,若不是情到深处又如何会如此悲伤?侯爷!”盼儿说着,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道,“求侯爷去看看二夫人罢,好歹二夫人与侯爷亦是恩爱有加的,还请侯爷念在二夫人一片真心的份儿上,莫要忘了我家二夫人……” 那盼儿跪在地上,竟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洛瑾低头看着这痛哭的盼儿,面上浮现出无奈与感伤,只是叹了口气,道:“你起来罢,本侯,自是与你去看看她。” “真的?”盼儿欣喜地抬起头来,满面泪光地看着洛瑾。 “你这傻丫头,侯爷金口玉言,难道还能骗你这小丫头不成?”洛安嗔着,伸手将那盼儿扶起来,谁想盼儿的腿竟是站不起来般,虚弱无力。 “你这是怎么了?”洛安皱眉问道。 “奴婢,奴婢已然在这里等了侯爷近两个时辰了,恐是……”说着,便立刻转过头,用袖子遮住脸面,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许是着凉了,”洛瑾虽然有心怪这盼儿太过莽撞,但又念及她对主子的一片忠心,当下便摇头叹息道,“洛安,你且一会喊郎中来,给她抓几贴药罢。” “是。”洛安应着,手上加大了力道,将这盼儿扶得站好了,又悄然叹息道,“偏你这丫头如此愚痴,好好儿的,竟等了这么久。” 盼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洛安一眼,然后站得稳了,便提着灯笼快步走到前面去为洛瑾带路了。 远远儿的,便见迟采青的房里灯火通明,有两个小丫头站在门口,静静地候着。 “快去禀告二夫人,就说侯爷来了。”那盼儿见了人,便急忙快跑了几步,高兴地嚷道。 “是!”那门口站着的丫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立刻转头就往屋里奔去。 “二夫人知道侯爷来了,还不知要如何高兴呢。”盼儿笑着,替洛瑾挑开了门帘。 “侯爷!”只觉一阵香气扑鼻,却是那迟采青欣喜地起身扑向门口,迎接洛瑾。 “嗯。”洛瑾点了点头,却见这迟采青一袭秋香色的菊纹上裳,百褶如意月裙被腰带高高束在腰间,缀着浅蓝色的丝绦。而一头黑发则高挽成凌云髻,别着黄金步摇,一脸受宠若惊的欣喜笑容,一瞬不瞬地盯着洛瑾。 “侯爷快进来,”半晌,那迟采青方才反映过来,急忙拉着洛瑾走进屋子。但见那屋中的桌案上摆着几样小菜,均是洛瑾平常最爱吃的几样,又有一壶酒与两个杯子放在桌上。 “哎呀,菜都凉了,盼儿,盼儿,”迟采青连声唤道,“快,叫厨房把菜都热热。” 盼儿却只是抿着嘴笑,与众丫头一起,将菜肴都端了下去。 048:尚忆往昔情意浓 048:尚忆往昔情意浓 红烛摇曳出满室的温暖,洛瑾静静地坐在桌案边,沉默着。 而坐在他身边的迟采青却满脸的喜气,喜不自禁地望着洛瑾,浅笑吟吟。人说,灯下观美男,洛瑾的朝服未脱,那绣着银丝线的麒麟猛兽袍子显得他孔武有力而又睿智儒雅。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突显出明暗不定的棱角,这个男人,这个迟采青倾心爱慕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身边―他终是来看自己了,在他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不是么? “侯爷这几日,身体可还好?”迟采青望着洛瑾,柔情款款地问道。 洛瑾点了点头,却没有抬头去看迟采青。 “采青,一直挂念着侯爷,却怎耐侯爷终日忙于要事,倒是无暇顾及采青了。”迟采青的语气里充满了酸楚与难过,倒使得洛瑾的心里微微袭上一缕不忍。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迟采青,然后说道:“近日,是有些事情。” “采青知道的,”迟采青连忙点头,“正事要紧,采青,不敢去打搅侯爷的正事,只求侯爷能投空来这里坐坐,与采青共用晚餐,采青,便也知足了。” 洛瑾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侯爷,二夫人,且快点用餐吧。”盼儿笑着走进来,将菜肴一样样端上了桌子。 “侯爷,快请吃罢,而今竟是这样晚的了,恐侯爷也是饿了的。”迟采青连忙站了起来,将碗筷递与洛瑾,又拿起酒壶,替洛瑾倒满了酒。 “来,我敬侯爷一杯酒,谢谢侯爷今儿能来看我。”迟采青端起杯子,说道,“如若不然,采青恐又要等到很晚,方才吃口冷菜,准备歇息了。” 这迟采青的话说得哀哀怨怨,凄凄切切,令洛瑾无法推脱,当下便也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侯爷,吃菜,吃菜呀。”迟采青喝了酒,便连忙替洛瑾夹菜,“瞧,这几样都是您最爱吃的,侯爷多吃点。” 说罢,便殷勤侍奉在左右。 “你也吃罢。”迟采青的殷切倒使得洛瑾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停下筷子,对迟采青说道。 “妾身不用吃,看着侯爷吃,妾身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迟采青的脸上漾出无限幸福的笑容,说道,“这些菜,这壶酒,妾身天天准备着呢,今儿总算能侍候侯爷用餐了,如何不高兴?只要看着侯爷,妾身就饱了。” 洛瑾的心里一阵不忍,当下便夹了一块鱼,放进了迟采青的碗里,道:“吃罢。” “好,好。”迟采青连连点头,却是连视线也模糊了,“妾身吃,妾身吃。” 说着,便拿起筷子,去吃那鱼,然而吃到嘴里的,却又是那咸咸的泪。 洛瑾不忍再看下去,便只得低下头,多吃了两口菜。 “侯爷喝酒,多喝一杯罢。”迟采青转身悄然用袖子擦了眼泪,又转过头笑着替洛瑾倒酒,“想过去,采青总是与侯爷在房里对酌的,那种怡然和快乐,至今仍例例在目呢。” 洛瑾不语,只是沉默着举起那杯酒,饮尽。 “这侯爷,却怎么还不回来的?”水珠儿站在门前翘首望着外面,“已经是这时候了,如若不回,可怎么使得?” “落霞阁”的院子里已然挑起了一个个灯笼,照得那院子里亦是明亮无比。 绿凝看着这满桌的饭菜,饿得几乎连胃都空了,那食物的香气勾着她的嗅觉,也勾着她的魂魄,让她这会子有如行走在云里雾里,如果不是水珠儿说了话,绿凝险些要睡得着了。 “这好死不死的洛瑾,在搞什么名堂!”绿凝清醒过来,腹中便攸地袭上一股子强烈的饥饿感,使得她愈发地恨起那洛瑾来。 今儿晌午时分,丁伯便带着一些丫头婆子们,将洛瑾的一些换洗衣裳送进了“落霞阁”,又将洛瑾一些平常看的书卷及玩意儿也一并塞了进来。绿凝瞧着这突然被搬来的大小物什,气得牙根直痒,当下便喊嫣翠等人将这些东西扔出去。 “哎哟,我的好姑奶奶,”瞧绿凝这般个闹法,可把嫣翠唬得魂儿都没了,她拉住绿凝,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好夫人哟,这怎么使得!想我们侯爷平素里哪有这般与人亲近的?莫说旁的,单说那凝香小姐,侯爷是是多疼她的?却根本不曾与她拉过手,甚至是有半分的亲昵,更甭说是那迟采青了,嫁入府里这么多年,哪里有见侯爷将亲身所用的物品放在她那里的?我的好夫人,侯爷这样对您,恐是您天大的喜事,可莫要闹了。“ 说着,便急忙使那些小丫头将侯爷的东西逐一放了起来。 下午那会子,这洛瑾还派人来,告诉绿凝他晚些时候会在“落霞阁”用饭,叫厨房不用将饭端上来得太早,却谁想都是这般时候还不曾来。可怜这绿凝饿得连坐的力气都快没了,还要守着规矩坐在桌边等那可恶的洛瑾。 “谁要管他,本夫人偏要开始吃了。”绿凝说着,轻轻拍了下桌子,道,“嫣翠,去给我盛饭来,还有汤,去唤厨子热一下。” “我的好夫人哎,”嫣翠知晓这绿凝又开始闹上脾气了,便急忙跑过来,好言相劝道,“我侯府的规矩,若是侯爷在哪院儿用餐,可是没有不等侯爷的理儿。奴婢知道您饿了,奴婢这就去给您寻块点心吃去,啊。” 说罢,转身便要去寻点心。 “站住!”这绿凝早就等得恼了,洛瑾那厮,本也是根本不愿他来“落霞阁”的,他却厚个脸皮地搬了东西来。这会子等他吃饭又等了这么久,他到底安了甚么居心? “守着饭不能吃,岂不是如守着井水不能喝的傻子?”绿凝忿忿地嚷道,“难道非要我饿死了,他好娶新的进门才痛快?” 一席话说得嫣翠等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却又不敢出声,只得忍了笑不吭声。 “夫人。”门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水珠儿急忙跑出去看,欣喜地叫道:“洛安!” 那洛安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对着容颜恭敬地行礼,道:“洛安给夫人请安。” 绿凝抬眼看了看洛安,见他的身后却并不曾有洛瑾的影子,当下便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洛安,侯爷可是回来了?”嫣翠自知自己主子想要问什么,便先行问道。 “回来了,”洛安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只是,在门口遇上了二夫人的丫头,说二夫人身体有恙,请侯爷先过那边去了。” “哦?”绿凝挨了半天的饿,这会子又听洛瑾直接奔着迟采青去了,不由得连眉也竖了起来,抬眼去看洛安。“那么,晚餐,也自不在这边用了是罢?” “这……”洛安可不曾想到这位容夫人会问得如此直接,当下便愣了愣,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是。” “很好,下去罢。”绿凝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像是骤然间开放的花朵,使得在洛安不由得看得呆住了。 “你可还有事?”见洛安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绿凝便笑着问他。 “没,没了。”洛安平素里亦是个稳重品性的少年,这会子竟结巴了起来,他躬身道,“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绿凝点了点头,微笑着目送洛安走出了门去,然后慢慢地抬眼去看嫣翠。 嫣翠被自己主子看得不免惊出一身汗来,当下便急忙低了头,连看也不敢看绿凝一下。 “给本夫人盛饭,”绿凝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碗,“叫厨子把汤热了。” “是。”嫣翠急忙应着,迅速地端起了绿凝的碗,又唤初露道,“跟这里傻愣着干甚么,还不快端着汤去厨房?” “啊?哎!”初露便是那三个小丫头里最为机灵的一个,当下便赶忙应着,手脚麻利地端了汤跑出去。 “行啊,洛瑾。”绿凝望着这一桌的菜,露出一抹灿若明霞般的笑容,“还真是个正人君子的典范。” 嫣翠与水珠儿,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已经夜深了,”洛瑾用过了晚餐,便站起身来。碍着很久不来迟采青这里,洛瑾不好意思地多喝了几杯,俊面之上已然微微泛起了红晕。“本侯似是饮多了几杯,便回去歇息了罢。” “侯爷。”迟采青伸手,软软绵绵地拉住了洛瑾的手,含笑柔声道,“夜既已深,又何必急着回去呢?” 迟采青的手上传递出丝丝温暖,她慢慢地走过来,揽住了洛瑾的胳膊。抬眼,看到迟采青的眼眸里烫着无限的春,情,含情脉脉地望着洛瑾,眼中似有无限风情,欲言又止。而她手上传递出的阵阵暖意,竟像是透过了洛瑾的皮肤,径直传进了她的心里。 那酒,明明应该是女儿红罢? 洛瑾只觉头一阵的眩晕,有股热浪在一股接一股地涌上了脑门,让他摇摇欲坠。 “不了,本侯,本侯有些醉了,恐有失态,还是回去的好。”洛瑾伸手扶着头,说道。 “回哪里呢?”迟采青的笑容里有了几分意味深长,“回‘麒轩’,还是回‘落霞阁’呢?” 洛瑾被迟采青问的这句话弄得有些不快,他抬起头去看迟采青,却赫然发现迟采青已然脱下了外套,空身着一件水粉色绣牡丹花儿的抹胸,含笑望着自己。 “采青,你这是干什么?”洛瑾有些不快地说道,“快些把衣服穿上。” “侯爷,你我本是夫妻,妾身做的,不过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迟采青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前来,紧紧抱住了洛瑾。 洛瑾伸手便去推迟采青,可是却有种奇怪的力量在洛瑾的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有股火焰径自在洛瑾的体内燃烧起来。那柔软的身子,像是最原始的火种,将洛瑾体内的欲望汹涌点燃。 049:料理侯府的开始(上) 049:料理侯府的开始(上) 绿凝却是整整胃疼了三天。 嫣翠倒是觉得,自己主子是那日对着满满一桌子饭菜暴食了一通的关系,但是绿凝却直称不过是因为饥饿得太久方才用餐所引起的不适。 主仆两个人的意见纵然不能统一,但郎中给开的方子,倒是少不得要照着去煎的。 “夫人,请喝药罢。”水珠儿将熬好的中药用小碗端着,走到了绿凝的面前,呈上来。 绿凝叹了口气,瞧着这一碗苦药皱眉,一想着这消食之药便觉得胃里更加的难受了。 “夫人,您且喝了罢,仔细落下陈疾,恐日后都要遭罪。”水珠儿劝道。 “我听了你们的,等他吃饭才叫遭罪!”绿凝不想便罢,一经想起,便气不打一处来。 那好死不死的洛瑾,害得自己这样难受,看不逮到时机狠狠地收拾她。 “不过……”一提到洛瑾,水珠儿便满是担忧地叹了口气,说道,“侯爷自那日去了迟采青院儿里,便再没有回来过。会不会是那迟采青又对侯爷使了甚么手段,将侯爷揽在她的身边儿了?” “她使手段便由她去,你在这里抱怨甚么?”绿凝巴不得那洛瑾离自己远远儿的,害自己被吃了那么多豆腐,还不够?“本夫人怎么瞧你倒像个怨妇似的。” “哎哟,我的好夫人,您怎么又转不过这个弯来?”在一旁替把弄着梳妆匣里珠花儿的嫣翠急得直跺脚,“您当那迟采青是个省油的灯?她盯着这北靖侯夫人的位子,和这‘落霞阁’已然不是一天半天了。这会子竟这样猖獗地将侯爷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请走了,便已然是在向夫人您宣战了,您还没看出来?想想她从前是怎么对夫人您的?明明是一个偏房,还以甚么二夫人自居,她不是成心的想要取而代之却又是甚么来?” 绿凝也没有心思去理嫣翠,只是自顾自地拿了药,皱着眉,苦着脸,一股脑儿地喝了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您呀,您就跟这里糊里糊涂地过罢,”嫣翠见绿凝也不睬她,当下气得翻了记白眼,冷哼道,“好容易才有两天好日子过,侯爷的心也放在您身上了,却竟被那庸脂俗粉给抢了去。若那迟采青是个如花似玉的,奴婢还尚且可以咽得下这口气,谁想却偏偏是个那样张狂轻浮的,让奴婢眼看着她们欺负夫人,还不如教我死了的干净。” “放肆!”绿凝喝了药,正苦得眉都纠结在一起,心里恼火着,这会子听了嫣翠竟如此说话,气得她将那药碗掷在水珠儿手里的托盘上,嗔怒道,“我不过是这几日身体不适,懒得理你们,偏你这死丫头愈发地没了规矩。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倒是有没有把我这夫人放在眼里!” 嫣翠见绿凝果真生了气,当下便也不再敢声张,只是撅着嘴,低下头去摆弄那些珠花儿了。 “你且摆弄那些劳什子作甚么?”绿凝见嫣翠不吭声,脸上却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便更加的生气了。但又想到这丫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倒也是难为了她的一片心意,当下便叹息一声,道:“去,把张伯给我请来。” “是。”嫣翠自知这几日主子都在忙活些甚么,便立刻欢喜地应了,站起身来走了下去。 不多时,那张伯便匆匆地赶了过来。 “小的给夫人请安。”这张伯对绿凝倒一直是十分恭敬的,说话都透着股子心悦诚服。 “张伯,今儿请你来,不为旁的,”绿凝朝着嫣翠等人使了个眼色,这一行小丫头便全部退了下去。绿凝瞧着这张伯,双眼含笑,说道,“张伯你是个可靠之人,这一点,本夫人在看你第一眼的时候便知道了。眼下,这屋子里没有旁人,倒只有你我,本夫人不妨与你直说了。” “夫人请讲。”那张伯是何等有眼色之人?这会子瞧着绿凝已然支开了屋里的所有丫头,自然便知道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讲,当然便点头应着。 “张伯,我且问你,这厨房里的一干物品,都是由那迟贵采买的?”绿凝问。 张伯点头,“只是青菜是由菜贩阿山在清晨挑担送来,其他稍贵重的物品,都是由那迟贵来买。” “可是府里的规矩,不是燕窝等物每月只备五斤?那日我瞧着筐里之物,远不止五斤吧?”绿凝问。 “夫人说得极是,”张伯连连点头,“自今年年初起,这迟贵每每送来的人参等物便都是要多些。小的们虽然说过东西多了怕保管不善,请他少买些,若等不够了可再买进,他却不听,叫小的只管收了。” “那每月都有可余否?”绿凝疑惑地问道。 “却……不曾有余。”张伯迟疑了一下,回答。 “不曾有余?”绿凝惊讶地问,“既是每月都送来得多些,却为何不曾有余?” “这……”张伯低下头沉吟着,没有说话。 “张伯,你是侯府的老人儿了,想必若是您不拿我当自己的主子,也绝然不会要我前往厨房去看那迟贵送来的物什。”绿凝自然知道张伯是有所顾及的,当下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张伯但说无妨,本夫人自会拿捏分寸处理此事。” 张伯听了,又兀自犹豫了片刻,终是说道:“夫人,张久在侯府里做了大半辈子,侍奉了老侯爷和侯爷两代。老侯爷与侯爷都待张久不薄,张久只有一子,虽然久读诗书,却终因家中贫寒没有钱使之求学,多亏侯爷体恤,每月除月钱之外还周济张久些银两,使小儿得以求学。张久虽是个粗人,但终也是懂得知恩图报四个字。” 绿凝点了点头,心底却微动。她实不知,这洛瑾竟会私下里周济一个厨房的管事,这倒是令她惊讶万分。 “夫人,想那迟贵,本性乖张,为人蛮横,但到底也是有些背景来的。小人不过是一介下人,且不论他的靠山有多少得志,对于小人来说终是主子。下人如何能硬得过主子?所以即便是有些甚么,小人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声张,更何况是府里根本没有一个主事之人呢?” “但是自见了夫人,小人便敬重夫人是个有见识的女子,那三姨娘和二夫人竟根本不能与夫人相提并论。又见夫人是个可以压得住事,做得了主的,小人这才敢上报夫人得知。还望夫人得以体谅小人的苦处。” 这张伯说得真诚而由衷,绿凝连连点头,道:“张伯,足见你是果真为侯府着想的,可也是难为你了。” “夫人客气了,替主子分忧本就是小人应当做的。”张伯躬身道,“只是除夫人之外的诸多主子,却只是眼里盯着府里的银两和物什,哪里又真正将侯府放在心上呢?所以小人说,到底是侯爷与老祖宗是有远见的,唯有夫人才能将侯府实惠得井井有条。” 张伯的话,让绿凝的心里似掠过一抹异样的灵光,当下,绿凝便微微挑起眉来,对张伯说道:“张伯,这么说来,那些余下来的人参、燕窝等物,却是进了一些人自己的口袋了?” 张伯只是微笑着不说话,兀自低下头去。 果然如此。 绿凝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自是知道这张伯话说到这里,便已然是说得够多了,若是说得再多,便也是不可能了。当下便点头笑道:“如此我便知道了,张伯,多谢你一片苦心,我们北靖侯府能得你这般忠心之人,实属有幸。” 说罢,唤来嫣翠,拿了十两纹银递给了张伯,道:“先前我自是不知你竟有个如此上进的儿子,这点银两虽不值钱,但尚还可买几卷书读读。人都道寒门出将相,还望张伯可培养出栋梁之才为国效力。” 张久本就敬重容颜是个有远见的女子,而今又听闻这位容夫人出口成章,颇识大体,便再次坚定了自己信任她的决心。这边便推辞了几番,终是收下了。 见张伯走出了屋去,嫣翠便笑道:“夫人到底是体恤这些下人的,难怪而今侯府之中对夫人敬仰之人是越来越多了。” “哦?”绿凝诧异道,“这又如何见得?” “这几日我行走在府里,便常听下人们提及夫人呢,个个儿都说从前倒是误会了夫人。想来,当初也是年轻气盛,而今倒果真是与侯爷圆了房,便也日益有了当夫人的样子,早知如此,侯爷便该早早儿的与夫人圆房,也好教下人们都有个倚仗。” 说罢,便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我把你个没正经的东西,”绿凝亦被这嫣翠气得笑出声来,道,“看我不拧你的嘴。” 正说着,偏逢水珠儿走了进来,笑道:“瞧夫人笑得开心,不知我倒是错过了甚么热闹不成?” “热闹倒是没错过,”嫣翠笑嘻嘻地说,“只不过呀,若是你再回来得晚些,恐我这张嘴就被夫人拧肿了。” 三个人兀自说笑了一会子,绿凝便正色问水珠儿道:“本夫人吩咐你的事情,可曾问明白了?” “问明白了。”水珠儿笑着点头道。 050:料理侯府的开始(下) 050:料理侯府的开始(下) 水珠儿笑着点头,道:“夫人,奴婢问明白了。(..info无弹窗广告)” “哦?”绿凝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且说说看,是怎样的一回事?” “回夫人,据我在厨房的同乡说,每个院儿来领人参燕窝的,以三姨娘和迟采青最多,老祖宗和四姨娘每月初只是按规矩领了五两,那凝香小姐却不甚爱吃这些东西,只是零星地吩咐厨房煮个一二次便也罢了。夫人您更是想不起服用这些,每月还都得是我们这些丫头们记着替您去喊厨房煮,现在倒还好些,那张伯总是惦记着时不时地煮好了喊小丫头给送来。” “如此,便是每月多出来的,都叫那三姨娘和迟采青给领走了?”绿凝惊诧道。 “嗯,”水珠儿点了点头,道,“我那同乡倒是说,三姨娘只是厚着脸皮一个劲儿地打发人来拿,张伯不好多说什么,底下的人更是不敢说甚么,只得给了。而每月余下来的,则是由迟采青的贴身丫头盼儿来拿了去,倘若这月余的更多些,那迟贵便巴巴地跑来,也不问,直接就包走的。” “直接就包走?”嫣翠在一旁闻得不由得诧异地嚷道,“他不过是个买办,竟也有这般的权利,直接拿了便走么?况且,如若有余下的,他下月便可少送一些,如何还需要包走?” “好笨的姐姐,|”水珠儿吃吃笑道,“如若下月可少送来一些,又何需包走呢?” 嫣翠恍然大悟,竟是睁大了眼睛惊道:“他迟贵竟是好大的胆子!” 正说着,便听得明心挑了门帘走进来,怀里紧紧地抱着两个包裹。 “回来了?”绿凝笑着问道。 “回来了,”明心点头道,“夫人,果然如您所料,果真是这么回事呢。.info[]” “夫人,什么这么回事?”嫣翠好奇地转头问绿凝,绿凝却只是淡淡一笑,将明心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左右手各一包,目光露出深藏不露的笑意。 “去,把这个唤厨房的人煮了,”绿凝将左手边纸包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些,交给了水珠儿,道,“你便在那里看着,叮嘱他们谁也不许说出去,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吩咐你单开的小灶。待到好了,便速速与我端来,休要有半点分神。你可晓得?” “晓得。”水珠儿连忙点头,双手捧着东西自去了。 绿凝便将那其余剩下的包好了,做好了记号,与左手边的包放在一起,坐在那里静静等着。这嫣翠虽然心下有几分狐疑,但见此时的主子便与平时不同,话不比平日多,但眉目间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稳重之感,令守在她身边之人禁不住地噤了声,只待她的一切命令。 大约过了半顿饭的工夫,水珠儿方才端了一个白瓷雕彩花儿的汤盅回来。 “煮好了?”绿凝见水珠儿回来了,便起身问道。 “回夫人,煮好了。”水珠儿连忙点头,“厨房的人都说,这才是一等一的上品,煮了便满室香气,只教人垂涎欲滴呢。” 绿凝含笑打开了盖子,一股清香之气扑鼻而来,竟使得屋里的人都深深地吸了口这香气。 “果然是不错的。”绿凝说着,便站起身来。“嫣翠,水珠儿,我们走罢。” “哟,夫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嫣翠瞧着面带笑容站起身来的绿凝,诧异地问道。 “去给老祖宗请安去。”绿凝笑着回答。 绿凝来到郑老太君房里的时候,正逢那郑老太君百无聊赖地犯着瞌睡之时。(..info无弹窗广告)闻听绿凝来了,那郑老太君便立刻来了精神,笑着喊念桃把绿凝请进来。 “老祖宗,颜儿给您请安来了。”绿凝笑着自门外走了进来,见那郑老太君由丫头扶着,刚刚坐软塌之上坐起,显然方才是已然困倦了。 “颜儿可是打扰了老祖宗的清梦?”绿凝笑着问,“人都道,扰人清梦可是件罪过,最要不得的呢。” “哪儿来的清梦,”那郑老太君笑着摇头,“像我这年岁的人,平时也没甚么乐子,不过是动不动就打瞌睡。早上打得,中午打得,傍晚还要打,若这瞌睡即是清梦,却也未免打得太多了,恐晚上都没梦了。” “瞧您说的。”绿凝与郑老太君都笑个不住。 “这府里的事宜,每天也够你忙活,却还来我这里做甚?”郑老太君笑道,“有时间便多休息休息,你身子骨儿弱,终还是仔细些好。” “多谢老祖宗您惦念,”绿凝笑着点头,“府里的事宜自是不少,容颜便慢慢学来罢,只愿对得起老祖宗你的重托便好了。” 说罢,指了指端着汤盅的水珠儿,笑道:“我呀,今儿可得了件宝贝,这不就巴巴的给您老人家送了来呢。” “哦?”郑老太君欣喜道,“是甚么?” “回老太君,”水珠儿端着托盘款款走过来,笑着说道,“这可是滋补身体最上好的东西,是我家夫人特地寻来孝敬您的呢。” 站在郑老太君身边的念桃便伸过手来,将那汤盅的盖子打了开。 清新的香气顿时自那盅里溢了出来,几乎使得整个房屋都充满了令人倍添食欲的异香。 “好香,”那郑老太君的眼睛一亮,不由得惊喜地问道,“却是甚么会这么香来?” “回老祖宗,这呀,先不告诉您,”绿凝笑着,站起身,亲自为郑老太君倒了一碗,端到了郑老太君的面前。“您先尝尝看。” “哦?”郑老太君接过来,“莫不是还要保密不成?”说罢便用汤匙舀着吃了一口,但觉入口便满齿生香,既滑且美,格外地可口美味。 “可好吃不?”绿凝笑着问。 “好。”郑老太君连加点头,紧接着便吃了第二口,然后又点头,“实在是好。” 说罢,竟一口气吃了一碗。 绿凝又替郑老太君倒了一碗,这郑老太君便又一勺接一勺地吃了,连连赞叹。 “这汤倒甚是好吃,我怎么尝着,倒是有燕窝的味道?”郑老太君疑惑地问绿凝。 “老祖宗您果真是懂得品尝的高人,”绿凝连连点头笑道,“这可不就是燕窝?这呀,叫做珍珠桂花燕窝汤,不是平素里您最喜欢的?” “这果真就是我平时吃的珍珠桂花燕窝汤?”郑老太君诧异道,“却,如何差了这许多的味道?莫不是,出自不同的厨子?” “回老祖宗,不是因为厨子不同,也不是因为做法不同,而是因为,燕窝不同。”绿凝见郑老太君亦吃得差不多了,便示意念桃将盅收起,又将嫣翠手中提着的两包燕窝拿了过来。 “老祖宗,您瞧,”绿凝说着,将一包满一些的打开,拿出里面的燕窝给郑老太君看,“这便是我今儿从厨房拿来的,我们侯府买进来的燕窝。” 但见这燕窝表面略显粗糙,虽然看上去倒也完整,但色泽却不甚可人。 “您再瞧瞧我们今儿吃的这个。”绿凝说着,将看上去小一些的包打开,然后取出一块燕窝放在手心。但见绿凝手心里的燕窝晶莹剔透,不仅形状饱满,而且纹理密实,格外地讨喜。 “竟是差了这么多的。”郑老太君将两个燕窝拿在手里,看来看去,然后问道,“这等货色的燕窝,要几两银子?可否比我们现在用的贵出很多?” “回老祖宗,我手里这燕窝,却是上等的头生燕盏,却是十五两纹银一两的。”绿凝笑着说道。 “十五两……”那郑老太君重复着,却在此时,听得门外有个小厮站在门口急火火地喊道:“夫人,夫人?夫人可在?” “这是谁家的丫头,竟是这样没有礼数的。”念桃当下便板起脸来,快步走到门口,挑起了帘子。 “念,念桃姐姐,”但见门口站着的,是个身着青衣的小厮,却是管事房的小子唤作“李全”的。见了念桃,那小子却是点着头问候道,“念桃姐姐好。” “好甚么好?”念桃的眼睛立了起来,嗔道,“有你这样不懂规矩的么?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便这样大喊大叫的?” “回念桃姐姐,小的实在是有急事来喊夫人,倒是莽撞了。”李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说道,“还请姐姐不要见怪。” “我自是不怪的,只恐你这鲁莽的惊了老祖宗,看怎么罚你。”见是急着找绿凝,念桃倒自是不敢多做耽搁,只是嗔了这李全几句,又道,“夫人在呢,进来罢。” 那李全千恩万谢地,这才走了进来。 “给老祖宗、夫人请安。”见了郑老太君和绿凝,那李全便恭敬地问候道。 “你有甚么事,非要在门口大喊大叫?”绿凝亦板起脸来数落李全,“莫不是你们管事房都这般地没了规矩么?” “夫人,是小人着急了。”李全连忙点头笑着道歉,道:“实在是有要紧的事情等着夫人作主,小人莽撞,请夫人见谅。” “有甚么急事?说来听听。”这郑老太君平素里也无甚乐子,这会子听到有着急的事情,倒不免孩子气地好奇起来。 051:审迟贵(上) 051:审迟贵(上) 见这郑老太君充满好奇地看着自己,那李全倒有些不敢吭声了,他看了看郑老太君,又看了看绿凝,不觉支吾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倒是有甚么话,还不快说来!”郑老太君见李全这般样子,便知是故意想要避着她,当下便生起气来,嗔道,“你这小子,莫非真是胆大包天,连老祖宗的话都不听了。来人,还不给我仗责二十!” “哎哟,我的老祖宗,您可饶了小的罢。”那李全见状,立刻“扑通”一声跪下来,委屈地说道,“不是小的不敢说,实在是此事不甚欢喜,恐老祖宗听了生气呢。” “哦,是甚么不欢喜的事情,你说来我听听。”如此,郑老太君便愈发地好奇起来。 “你在这里卖甚么关子,还不快点说!”绿凝在旁边也听得急了,便催促李全。 “回老祖宗、夫人的话,”李全这才老老实实地说了,“别的事倒不曾有,却是那送干货的小贩刘七儿来府里闹,说是欠他的货钱已经三个月没给了,吵着非要见您呢。” “三个月没给?”绿凝诧异道,“如何会有三个月没给?有没有到账房查账?” “回夫,查了,账簿上写明……”李全说着,竟又迟疑起来,悄悄地瞄了那郑老太君一眼。 “写着什么?”郑老太君见这李全总是吞吞吐吐的,当下便有些不快起来,啐道,“我把你个只会说半句话的东西,我侯爷府平时是白养你们,竟是连话也说不利索!干脆赶了出去省事。” “老祖宗您别,我说,我说,”李全连连摆手,终是说道,“那账簿上记明了每月的银两是被领走了的。” “那他还来闹甚么?”绿凝嗔道,“他们自己领走了,却还要来我侯府闹不成?还不速速赶他出去?” “回夫人,若是他们自己领了便好,但是这银两……却根本不是他们领走的。(..info无弹窗广告)”李全苦着脸叹了口气。 “那是谁领的?”郑老太君奇道,“莫不是我们侯府领了?” “回老祖宗的话,您说对了,正是我们侯府的人领的,”李全点头。 “竟有这等事?”郑老太君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厉声问道,“是谁领的,怎么回事?” “是……”李全顿了顿,终硬着头皮说道,“却是我府里的买办,迟贵领走了。” “迟贵?他是甚么人?”郑老太君的眉皱得更深了,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迟贵”这个名字。 “老祖宗,”念桃俯下来,伏在郑老太君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那郑老太君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面向李全问道:“那迟贵可是忘记了将银两给他们送去?” “这……回老祖宗,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毕竟是一连三个月都不曾给人送去,现在那刘七儿已经在府里闹得不可开交,坐在账房门口不走呢。”李全道,“说是家里一家九口都张着嘴等饭吃,哭天抹泪,却是连劝也劝不住的。” “莫不是一介刁民,想要来我侯府撒泼不成?”绿凝悄然望了一眼那郑老太君,然后板起脸嗔道。 “夫人,可不敢这样说,”李全的额角渗出一滴汗珠儿来,说道,“想我们侯爷府是何等地方?那可是一等武侯府坻,那刘七儿便是再傻,终也不会是不要命的,想来,若不是被逼到份儿上,又何苦来这里拼命?” 李全的话,已然说出了七分道理,那郑老太君便也沉思了半晌,方才慢慢悠悠地说道:“去,把那个甚么刘七儿的带过来,老祖宗我要亲自问问。.info[]” “哎哟,这可使不得,”李全给唬了一跳,连忙摇手道,“我的老祖宗,那刘七儿哭天呛地的,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恐会惊到老夫人,哪敢引到老夫人的房里。” “我把你个没见识的小子,”李全的话倒给郑老太君气得乐了出来,“你老祖宗我主管侯府大事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有甚么是我没见识过的?那些刁钻的、没理的下人哪个是我收拾不了的?你自去把人给我带来,哦,还有,把账簿也给我拿来,凡事我自有主张。” “是。”李全应了,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跟在李全的身后走了进来。 但见那汉子虽然衣着简陋,却倒也干净朴素,且一脸忠厚之相,并不像先前那郑老太君所想的无理之陡。 这会子这刘七儿走了进来,那李全便道:“老祖宗、夫人,刘七儿带到了。” 那刘七儿倒也像是见过点世面的,见了郑老太君和绿凝,倒是懂得躬身请安,客气道:“给老太君和夫人请安。” “嗯,”那郑老太君点了点头,问道,“你是刘七儿?” “是,”刘七儿老老实实地点头,说道,“不蛮老太君和夫人,小人就是给侯府送干货的小贩。府上的人参燕窝等物,都是小人进山里采来、收来的。这些山货都生长在险处,便是要收,也是要进到山里很远方才收得,小人不过是为了养活家人,方才如此冒险着做这等生意。本是想着侯府是个大户,可以保证小人至少衣食无忧,谁想那迟大爷竟是连着三个月从我这里收了东西而不付货钱。老祖宗,您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想我刘七儿家里有老有小,如何能挨得过去这等拖延?如若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也不会闹到府上,还请老祖宗和夫人给我作主!” 说罢,便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这一席话,倒说得郑老太君的心里起了些许怜悯,当下便叹了口气,道:“刘七,我且问你,你果真是一连三月都没有收到银两?” “老祖宗,如若刘七儿果然收到银两,还来侯府做甚么。”刘七儿捶胸顿足地说道,“每回刘七儿问那迟大爷,他都说是府里这几日换了管事,货款的事情要拖上一拖,催了七八回,只给了我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却不过是一两的燕窝钱,是哪里够这三个月的呢。” 说罢,便叹着气,苦道,“家里快要没钱买米了,我那老母这几日又染上了风寒,连个郎中都请不起的,老祖宗,如若再如此下去,我刘七儿便是快要没有活路了!” “你方才说,这燕窝,是五两银子一两?”郑老太君充满疑惑地抬起眼去看那刘七儿。 “正是。”刘七儿点点头,“每个月府里至少都要近七八斤,再加上人参等物,却怎么也要几百两银子了。小人收货还要先垫付上几百两,而今也已然欠了外面的大笔银两了,见天儿的有人来家中催要货款,老祖宗,您说这要小人如何是好!” 说罢,便垮然坐在那里,愁眉苦脸的。 郑老太君瞧着这刘七儿实在可怜,当下便对那李全道,“你且拿账簿来我看。” 李全应着,双手恭敬地将账簿递了过去。 那郑老太君逐一看下去,脸色竟攸地沉了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身子骨儿却由于气愤微微地颤着。 “老祖宗,您这却是怎么了?”在一旁的绿凝看了,不免唬了一跳,忙伸手搀扶着这郑老太君问道。 郑老太君扬了扬手,示意绿凝不要出声,然后转向刘七儿。 “刘七儿,你且看看,这燕窝可是你的?”郑老太君示意念桃将那稍粗糙些的燕窝递与了刘七儿。 刘七儿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道:“正是小人送的。” “这等燕窝,却是五两纹银一两?” “正是。” “那你且看看,像这等燕窝需要多少两纹银?”郑老太君又唤刘七儿去看那更为精致些的。 “哎哟,老祖宗,您的这等货色好啊,这燕窝,瞧这成色,却果真是那上等的头盏燕窝不是?”刘七儿像宝贝似的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嘴里啧啧称赞,“这等燕窝,即便是小人向那些向那些采燕窝的熟人收来,都是要十二、三两纹银一两的。若是卖给您这等大户,怎么也要十五、六两纹银一两的。” “十五纹银一两。”那郑老太君点了点头,喃喃地颤声道,“好,好。” 说罢,便扬声道:“去,把那迟采青给我喊来,再把那迟贵也给我找来。” 外面立刻有下人应着,急急地去喊人了。 不多时,便见那迟贵先被拉了来。这迟贵身着一件褐色的古钱纹大褂,显得他的身材愈发的矮胖,一张满是横肉的大脸上尽是惊慌神色,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给老祖宗请安!给夫人请安!”这迟贵一进门便亮开大嗓门嚷道,目光,却攸地落在了那跪在地上的刘七儿身上。 迟贵的脸色攸地变了颜色,本是想要躬身行礼的身子也全然顿了顿。 “迟贵,你可认得这个人?”坐在最上首的郑老太君问道。 “这个……”迟贵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道,“这不是刘七儿吗,你不好好地收货,却来这里做甚么。” 052:审迟贵(下) 052:审迟贵(下) “迟大爷,您这见天儿的也不给小的结货钱,小的拿什么吃饭?只得横下一条心来府里要钱,也好回家买米。”刘七儿到这迟贵倒还客气,老实地回答道。 “结甚么货钱?买甚么米?”谁想这迟贵的眼珠子一翻,那股子蛮横之气便上来了,腆着肚子朝刘七儿嚷道,“货钱我不早就结给你了?你怎么在这里胡说起来?” “迟大爷,你甚么时候结给我了?”这刘七儿一听,也急了,连忙站起身来,道,“一连三个月,你月月都说要等等,我在外面已经赎了两个月的货,若再不结钱回去,恐是连家都要让人给搬走了。” “嘿,”那迟贵咧着大嘴冷冷笑一声,翻着白眼道,“你的家搬不搬,跟我有甚么关系?我不过是按月给你结钱,你却来府里闹甚么!” “你,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刘七儿气得一张脸都发了白,恨恨道,“你明明没有给我货款,却又硬说给了,我看你也不是甚么好人,我那货款,多半是被你给黑吃了!今日我便也不活了,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说罢,便作势要去与迟贵拼命。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坐在最上首的郑老太君沉声说道,“却是连我这老太君都不放在眼里么?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刘七儿与迟贵便陡然站得住了,忿忿地对视一眼,各自站在了一边儿。 “迟贵。”郑老太君唤道。 “哎,老祖宗。”那迟贵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媚笑,恭敬地点头应道。 “我且问你,你果真是已经将每月的货钱给了这刘七儿?” “是,给了,给了。”迟贵连连点头。 “呸,你胡说!”刘七怒喝。 “刘七儿,”郑老太君扬声道,“你却果真没有收到么?” “回老祖宗,小人果真是没有收到。小人还曾多次向迟贵索要银两,但他只给过我五两银了。”刘七儿委屈地回答。 “迟贵,我再问你,你一共给了刘七儿多少两银子?”郑老太君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迟贵免不了一阵哆嗦,却只是低下头去,不敢出声了。 正这会子,便听得外面有人巧笑道:“老祖宗可是想念我了?” 紧接着,门帘便被挑起,但见迟采青脸喜气,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最先与绿凝相撞,不免得意地挑了挑眼睛,转过去,却赫然看到了站在地上的迟贵。 迟采青那本是得意洋洋的脸,顷刻间沉了下去,竟是半分颜色也没有了。 “二……二夫人。”那迟贵像是盼来了救星,一双牛铃般的眼睛满是乞求地看着那迟采青。 这迟采青看到绿凝坐在那郑老太君的身边,迟贵与另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站在房里,又有管事部的小厮站在一旁,心中便沉了一沉,料定必是绿凝来找那迟贵的麻烦,想要杀鸡儆猴了。 当下,便笑着说道:“这却又是在做甚么呢?” “你来得正好,”那郑老太君冷冷望着迟采青,冷笑道,“瞧瞧你找进府里的人却是甚么样子!” 迟采青从未见这郑老太君的态度如此冰冷过,当下便被唬得连话也不敢接,只是转头去看迟贵。 这迟贵的额头上已然满是汗珠儿,竟是连看也不敢看迟采青一眼了。 “刘七儿,我问你,”郑老太君自知那迟贵是断然不敢出一言的,便问那刘七儿道,“你的山货,是怎么卖的?” “回老太君,”这刘七儿虽然老实,但到底也是个有眼色的,见此情形,便知那迟贵必是有甚么不得见人的把戏给这位老太君知道了。当下便据实回答道:“我那燕窝,乃是五两纹银一两,人参八两纹银一两。还有鹿茸等物,亦是六两到十两左右。” “你便看看,你那表兄买进府里的是多少两!”郑老太君说着,便将那账簿掷在了地上。 郑老太君将账簿掷于地上,本已经说明了她的气愤了,自然,亦是没有给迟采青留有半分的颜面。那迟采青的脸红了红,却只是悄然看了看绿凝的反应,绿凝知她今日前来,本是想要耀武扬威地向自己炫耀她的得宠一事,然而却不想发生了这般事情,自然极为尴尬。绿凝终是给她留了半分的余地,当下别过脸,没有去看那摔在地上的账簿,更没有去看迟采青一眼。 这边到底是盼儿俯下身来,拾起了那账簿效与了迟采青。迟采青翻了翻账簿,脸色便立刻由红转白,不待一会子,便气得她全身哆嗦了起来。 “我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迟采青合了账簿,重重地扇了那迟贵一个耳光,怒道,“若不是看在你爹年岁如此之大还要豁出一张老脸来求我的份儿上,我如何会替你求这个差事?你倒好,不仅不学好,却还要以假充好,竟是暗自高抬了东西的价格,还冒充他人之名提了银两。你说,那些银子哪去了,哪去了?” 说着,又不禁气得使手去捶那迟贵。 那迟贵眼见着东床事发,早已经吓得全身虚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会子被迟采青骂着,推着,竟是两腿已然发软,站都快站不住了。 “我在问你,这些银两都在哪里,还不快快取了来,还给人家!再把多出来的交还给府上?”迟采青恨恨地说道。 “二,二夫人,那些银子……没了。”迟贵的声音里都带着股子哭腔,说道。 “没了?哪去了?”迟采青微怔了怔。 “大半都让我给……赌输了,还有部分却是让我都花在‘万花楼’的小江南身上了。”那迟贵嗫嚅着,终于说出了口,然后便捂着脑袋,懊悔地蹲在了地上。 “你!”迟贵这一副样子倒把迟采青气得连话也说不出,她紧紧攥着这账簿,在地上踱了几步,然后抬脚,重重地踢了过去。 这迟采青到底也是武将家女儿出身,竟是将那迟贵踢得仰面倒在地上。 “老祖宗,”迟采青铁青着脸,说道,“这不长劲的东西倒是丢尽了我的脸,还请老祖宗从严处置,采青这里,却是给老祖宗您赔罪了。” 说罢,便跪倒在地上,哭泣个不住。 “快起来罢。”这郑老太君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当下便唤起了迟采青,叹息道,“我自不是心疼这几个钱。只是你瞧瞧,已经多少年了,竟是用这等差的燕窝来糊弄于我,这等人如何还要用得?” “老祖宗说得是。”迟采青一面擦拭着眼泪,一边点头,“都怪我,只是想着我那叔伯老年得子不易,便厚着脸皮来求您老人家,谁想竟是这般无赖的东西。真个儿是恨死我了。” 那郑老太君见迟采青如此悲切,便也不好意思再说些甚么,只唤道:“来人,给我把这个迟贵拖下去,打他二十棍子,让他长长教训,逐出府去罢。” 不过二十棍而已,已然算是给了那迟采青天大的面子了,迟采青心里自然有数,怎奈当着绿凝的面儿上,已然颜面尽失了。 这边盼儿自是扶着被气了一通的迟采青回了院儿,唯留得那绿凝与郑老太君,还有那在房里未曾离去的刘七儿尚在屋中。 “颜儿,余下的你自处理罢。”那郑老太君给气了一下,便也不愿再管,只挥手让绿凝做主。 绿凝自点了点头,说道:“刘七儿,你手上所持的这等头盏燕窝,你可能收得到?” 那刘七儿连连点头,道:“能的。” “若是给我侯府,要多少钱一两?” “这……”刘七儿犹豫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绿凝,心里自知这位容夫人虽然在一旁默不作声,但很明显是在侯府占了主导地位,若是日后的生意都与她打交道,自己很明显便是攀上了大财主。当下便下了决心,道,“夫人,方才小人也说了,这等头盏燕窝虽称不上是极品,但质地亦是最好了,想那些采摘燕窝之人,无一不是将脑袋别在腰上,拼了命的。这等上等燕窝采回来,却还要有得力之人去清毛,也是要花费工夫的,倒是小人到最熟悉的人那里去收,也是要十二两银子左右。既然老太君和夫人这样看重小人,又肯替小人做主,小人便少赚些,给夫人十三两银子,可好?” “如此,甚好。”绿凝欣喜地连连点头,“我今儿也见了,刘七儿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守信之人。你的货钱,我一会自会叫账房先给你,另外再付你五十两银子,你且回去好好儿的医了你的老母,日后用点心思好好儿地拿些上待的干货来,懂了吗?”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那刘七儿一听自己的货钱不但结回来了,反而又壮大了生意,当下便喜不自禁地跪倒在地,给郑老太君和绿凝叩了个响头,道,“谢老太君,谢夫人,给小人一条生路,小人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说罢,竟落下泪来,道:“小人替家中老小谢过老太君,谢过夫人。唯愿老太君身体康泰,长命百岁!小人会将老太君如祖宗般地供在家里,求菩萨保佑老太君平安,保佑侯府代代平安!” 那郑老太君想来也是上了年岁之人,最喜闻得这等讨喜的话儿,当下便展露了笑颜,点头笑道:“亏你这孩子是有些良心的,你且下去领钱罢。” 这边小七儿万恩万谢地与李全下去了,郑老太君的心情方也好了许多,拉住了绿凝的手,道:“我的好孩子,多亏你是个能主事的,这家中的大小事宜太久没人打理了,你便多花些心思罢。若有甚么事,你便自可做主,这个家,便指望你了。” 053:迎省亲郑府来客 053:迎省亲郑府来客 却说那迟采青忿忿然地回到了住处,气得一张脸都变了颜色,扭曲成一团。 那盼儿便急忙端了茶来,劝道:“二夫人快消消火罢,可犯不上因任何事难为自己的身子。” 那迟采青接过茶来,却根本无心思去喝,只是重重地摞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溢出来,险些烫了她的手,迟采青轻叫一声,忙不迭地缩回手。 “哎呀,二夫人可是烫着了?”盼儿唬了一跳,急忙用帕子去帮迟采青擦手,谁想迟采青却恼火地抽回手,顺势一拂,便将那茶杯抡在地上,“哗啦”一声跌得粉碎。 盼儿惊叫着,跳起来,又唯恐那热茶溅到迟采青的脚上,忙道:“二夫人,您且快抬下脚,别烫着。” 那迟采青顿了顿,抬头去看盼儿,叹道:“这若大个侯府里,却只是你懂得体恤我了。”说罢,便幽幽地叹息一声,道,“想侯爷那日在此留宿一夜,本以为忆起昔日的温存,依此回到从前般恩爱的日子。谁想一清早起来,却根本不见了他的踪影,便是到今日,竟是连府也不回的。” 盼儿本是蹲下身来去拾那破碎的茶盏的,这会子听了迟采青的话,手便也顿了顿,转而抬头笑道:“我的好夫人,为何又在这里悲叹起来了?” 说毕便站起身来,道:“想侯爷平素里便是很忙碌的,您倒是忘记了,便是从前,回来的次数也是少的?眼下您许是被那迟贵气着了,他这人原本也是个浑的,您又何苦因他气了自己?当初也不过是为了叔伯这个人情,他自己不懂事,您又在这里气甚么呢。” “要我如何不气?”迟采青忿忿道,“你自是没瞧见当时那容颜的样子,一副高高在上准备看我笑话的德行,要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便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事准是跟她有关,要么好好儿的,都几年过去了,才想起查这燕窝的事情来?这迟贵也忒地不给我长脸,他高抬些价格也就抬了,偏偏还要克扣人家的货款,人家找上来门,才好给那容颜抓住我的小辫子。” “说来说去,还是那迟爷不是个能担事的。想二夫人您独身一人在侯府,又没个兄弟姐妹帮衬着,到底恐是要挨欺负。”盼儿无奈道,“只盼夫人呀,早日抱上个大胖儿子,也好了了我们的夙愿。” 一席话却说得那迟采青的心里稍稍好受了些,但转而又道:“这几日,三姨娘那里都在做些甚么?” “回二夫人,我听水月说,三姨娘最近倒是常带二少爷去绸庄,很少在房里的。”盼儿的话让迟采青微微地沉思下去,暗暗道,“想来,那三姨娘倒是比我有先见,恐怕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她倒是精明,为了保住绸庄的银子,先下手让洛枫接手了。可惜,她怎么也不想想,他那儿子却到底是不是个能扶得起来的。” 这样想着,便冷笑了一声,对盼儿道:“你近来多帮我留意那容颜与三姨娘房里的风声罢,这容颜也不是甚么省油的灯,想来因着那日我们将侯爷请来了这里一直怀恨在心呢。估计她报复我们的日子还在后头。” 盼儿从迟采青的脸上看出了与众不同的异样气息,当下便连连点头,道:“盼儿知道了,二夫人放心。” 放心,要我如何能放心? 迟采青幽幽地叹息着,靠在了墙边。这侯府不过只有一个容颜而已,便已然使得她如此之疲惫,若是那洛瑾像老侯爷般娶了一个又一个,还不得活活将自己累死? 刚刚想到这儿,便听到门外有人笑道:“二夫人,可在?” 盼儿走出去,但见门外站着的,是郑老太君房里的小丫头小灵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快请进来罢。”虽然这小灵儿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但终究是郑老太君房里的丫头,少不得要尊敬些。盼儿急忙挑起门帘将小灵儿迎了进来。 怎么才从那郑老太君房里回来,便又差人过来了?迟采青的心里一沉,只不晓得又有甚么事情发生。 “老太君唤我来跟二夫人说件高兴事。”到底是郑老太君挑出来的人,说话都带着股子机灵劲儿,这水灵儿脸上带着笑,对迟采青说道。 “高兴事?”迟采青的眼睛一亮,“甚么高兴事?” “回二夫人,却是刚儿郑府差来的人到了,说锦娘娘下了懿旨,请郑、洛两家一并在侯府迎接凤驾。那郑老夫人已然与郑府的人收拾了行囊,准备择日动身了,我们侯府又要热闹了。” 是谁这等的伶牙俐齿?竟将这等事情也划分为好事之中?那郑府的一干人等到了侯府,岂不也意味着那郑映雪也将来了?方才自己还在感慨幸好没有第二个人与自己争抢洛瑾,而这会子,却是说曹操曹操到,那好死不死的郑映雪却扑了过来。 容颜,郑映雪,却是一个比一个更难缠,这日子,要怎么过才使得? 迟采青悲叹一声。 “二夫人,可是不舒服么?”水灵儿见迟采青的脸色有异,便急忙问道。 “没事,只是今日有些累了而已。”迟采青淡淡地说道,“这会子,府里可真正要热闹起来了。” 说到热闹,绿凝倒是比任何人都体会得深刻。 府里便一下子要增加了诸多的住客,这可是项大事。况且,又是为了省亲而来,想来,这锦娘娘却着实地要在府里热闹一番了。那原本只是想逃开与永嘉帝见面的绿凝,这会子竟是根本没有工夫去思考如何逃跑的事情,只是见天儿地忙活着如何将侯府料理得周整、顺当,更要将那些大大小小的院子添置好新的家具物什,那秋妈倒是甚为贴心,里里外外,与绿凝张罗个不停。 偏这会子,又有人来报,说管事房里有人起了争执。 绿凝正在那昔日的“陶然轩”里回顾昔日的时光,因着有人说那郑府的莲姨娘生性喜静,不喜欢热闹,只想寻个清静点的住处。这莲姨娘便是郑霜儿的母亲,与郑映雪相比,这位霜儿小姐倒是个明事理,懂分寸的,绿凝对郑霜儿倒还有着几分好感,当下便思量了再三,找来秋妈一并来到“陶然轩”,商量着将“陶然轩”打扫干净,布置得好了,让她们母女二人住在此处。 一入“陶然轩”,绿凝的心里便悠然想起了初来侯府时的往事,还有那更为遥远的过去。那个,尚且还存有永嘉帝那炽热温度的记忆再一次新鲜如初地呈现在眼前,绿凝不由得心里一阵怅惘。谁知还不待生出几许感慨,一个丫头便慌里慌张地奔了进来,说道:“夫人,秋妈,管事房吵起来了。” “你把你个慌里慌张没正事的丫头,”本是正与绿凝说着话儿的秋妈被这莽撞的丫头给结结实实唬了一跳,当下便啐道,“却是有没有点规矩了?动不动就跑到主子房里喊,到底是谁教给你们的?” “秋妈,奴婢知错了。”那丫头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便急忙躬身行李,道,“实在是管事房那里吵得厉害,又是夫人的大丫头嫣翠与锦纹起了争执,奴婢便想着前来禀告一声好些。” “嫣翠?”绿凝诧异道,这才想起,方才是自己唤嫣翠前往管事房去取新来丫头的名册去了。嫣翠这丫头的性格虽然有些泼辣,但也不至于到随便与人起争执的地步,想来,却也是有人为难于她使然。自己的贴己丫头与人起了争执,便是没理,也要给她壮上三分的胆色。秋妈深知这个道理,当下便对绿凝道:“夫人,正巧这‘陶然轩’里摆设的清单都尚在管事房中存着,方才却也是我疏忽了没有拿。夫人若不介意,可以与老身一并前往管事房否?” 绿凝自然知道秋妈是体贴自己心意的,当下便朝着秋妈笑了笑,点头道:“好。” 当下,两个人便一并前往管事房走去。 刚刚走到管事房门口,便听得里面有人在扬声吵着,其中一个,便是嫣翠的声音。 “我向你要这名册,可有甚么不对?”嫣翠终究还是耐着性子的,语气里也透着沉稳。 “我凭甚么给你这名册,你是甚么人?是这管事房的主事,还是管事?”另一个声音,当是锦纹的罢?这声音里透着不屑,亦透着刁蛮,令人听之,便攸然皱了皱眉头。 “我方才不是说了,夫人要这名册。”嫣翠纵然生气,却也还是耐心地解释道。 “夫人?”锦纹冷笑一声,道,“哪个夫人?是你家夫人,还是我家夫人?” “怎么,难道还分你我两家的夫人不成?”嫣翠最容不得他人轻视自己的主子,当下便冷下脸来,道,“若当真分出个你我来,你们家哪儿来的夫人?你们家的,不过是个姨娘而已,可也叫做夫人不成?” “你!”锦纹立刻怒从中来,跳起来指着嫣翠的鼻子吼道,“好你个死蹄子,你还当自己攀上高枝儿了,就目空一切了?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是甚么东西,腿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呢!” 054:如何竖威? 054:如何竖威? 说嫣翠腿上的泥巴还没有洗干净,这锦纹意在嘲笑嫣翠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丫头,只是因着容颜的利便在这里耀武扬威的。.info[]这嫣翠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当下便也冷言道:“我便是攀上高枝儿又能如何?这侯府的事,到底是我家夫人说了算。那名册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你家夫人是甚么东西?”那锦纹竟然口出狂言,道,“想来,也不过是个整日里就知道哭泣,觅死觅活的,还能做得了甚么主不成?不过是借着侯爷和老祖宗的名管些闲事罢了。这名册她若想要,便自己来拿,你想拿走,除非是跪下喊声‘奶奶’。” 说罢,竟哈哈大笑起来。 这秋妈在外面听着那锦纹的话,气得一张脸都变了颜色,当下便大步闯进管事房,冲到那锦纹面前,扬手便是一巴掌。 “你是谁的奶奶,啊?”秋妈的眉眼都竖了起来,怒视着眼前的锦纹,“难不成还反了你了,跟这里装上奶奶了?” 锦纹没成想闯进来的却会是秋妈,当下便被打得傻在了那里,连话也说不出。 “你怎么哑巴了?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谁给你这权利?”秋妈嗔着,当下又揪了她的衣裳,道,“你且看着我,跟我说说,嗯?” “秋妈,秋妈。”这锦纹自知秋妈是绝惹不起的,当下便立刻捂着脸,懊悔地说道,“都是锦纹的错,我也不过是跟嫣翠开个玩笑,怎么就使得您老发这大脾气了。” “你这也是开玩笑?”秋妈冷笑道,“你拿我秋妈当三岁孩子般骗么?你且给我说说,你们家的夫人是哪个?我侯府的夫人,又是哪个?” “这……”锦纹转了转眼睛,却在不经意之时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绿凝,当下便吓得连脸都失了颜色,急匆匆地跪在地上,颤抖着全身,道,“奴婢,奴婢给夫人请安。” 绿凝却只是淡淡地一笑,慢慢走上前来。她先是看了看嫣翠,见嫣翠虽然脸上强装镇定,但已然被气得眼睛里都含了泪,当下心里便疼了起来。 “你叫锦纹?”绿凝的唇微微上扬着,问道。 “是……”锦纹颤颤威威地应着,慢慢低下头去,心里不知在盘算着甚么。 “你刚才说,那下人的名册,只有这管事房的主事,或者是管事方才看得?”绿凝又问。 那锦纹见这位容夫人只口不提方才自己与嫣翠的吵闹一事,反而只是问些不相干的问题,当下心中便有些狐疑,但秋妈又在,她不敢不回话,也不敢抵赖,只得低下头来点了点头。 “秋妈,我倒有一事请教。”绿凝笑着看向秋妈,问道,“我知道秋妈是管事房的主事,且不知这管事,又有何权限,如何方成为管事?” “回夫人的话,”秋妈恭敬地答道,“所谓管事,便是每一个事务的主管。比如厨房的张久便是厨房的主管,张久下面便又有专管灶房的事和库房的管事。管事房亦是如此,有主管这些下人的、下人的管事,主管清扫的有清扫的管事,诸如此类。而这些管事,则多半是挑出来些来府里时间长些的,办事稳妥些的来做,并无甚特别。” “如此,而今主管下人事宜的,又是哪个?”绿凝问道。 “目前尚无。从前本是老祖宗看中了个丫头要送来,后来又说家里给寻了门不错的亲事,当下便成亲去了,便暂时由这锦纹代为管理了。”秋妈答道。 “是这样,”绿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又抬头去看那锦纹。见这锦纹生得鹅蛋型的脸庞,弯眉薄唇,长得倒也标致,只可怜那眉眼之间却独有一股子刻薄难缠,一见便知不是个可亲的角色。但听得秋妈方才说,这下人的管事原本是应由着那郑老太君派人来的,而今尚且没有过于合适的,才由得这锦纹暂代。不过,尚无人选却也没有软定便是锦纹,也足以见得这锦纹并不是很讨这秋妈的喜欢。不过,既然不甚讨喜,却又是碍着谁的面子给她做这暂代管事之职的呢?瞧这锦纹方才对待嫣翠放肆的态度,这丫头便自也不会只是个普通的丫头,恐是,有甚么背景罢?且不论这背景到底是甚么,终是与我绿凝过不去之人,这等人的气焰若是助长了,日后还能得了? 这样想着,绿凝的话题便一转,道:“秋妈,在我侯府之内,藐视主子,并且出言抵毁的,应该如何处置?” 秋妈抬眼瞄了瞄锦纹,淡然道:“回夫人,侯府有训,如若有藐视主人,出言抵毁,并且口出恶言的,当杖责五十,轰出府去。” 此话一出,那锦纹竟是吓得哆嗦了。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过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跪倒在地,不住地叩头,哭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锦纹只是一时糊涂,才和嫣翠开了个玩笑,哪里就胆敢藐视夫人呢。那五十棍子足可要了奴婢的小命儿,奴婢哪里敌得住呢?求夫人大人大量,饶了奴婢,饶了奴婢罢。” 说着,哭得几乎要断过气去。 绿凝见这锦纹哭得连气也透不过来,当下心便攸然地软了软。 “凝儿,你可知,对待猎物最慈悲的方法是什么吗?”不知为什么,耳边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骄傲声音,遥远,却又清楚无比地传进耳中。“对待猎物最慈悲的方法,不是饶他们一命,或者是医治好它们的伤痛。而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谁才是能主宰他们命运的强者。” 绿凝的目光里,透出了几许坚定,她低头看着锦纹,然后慢慢地举步上前。 在这房里,尚有几个丫头站在一边没有退下去,还有和些下人从门外探头来听。绿凝很清楚,自己今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且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侯府。 “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谁才是主宰他们命运的强者。” “锦纹,你来侯府多久了?”绿凝冷冷问道。 “回,回夫人……已有一年了。”那锦纹抽泣道。 “既然已经来侯府一年,应当知道侯府的这一祖训。”绿凝慢慢地抬起头,微垂着眼眸,淡然道,“既知这祖训,还要故意冒犯,那更是错上加错。今儿我如若不罚你,那便是视祖训于不顾,日后如何用以服众?” 最后的几个字,绿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让锦纹听得仔细。那锦纹吓得身上一颤,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没了声息。 “不过,念在你在我侯府尽心尽力地服侍了一年,我便也不忍伤你,那五十棍终是要打得,另外再与你五十两银子,你且拿回去与家人团聚罢。”说完,便摆手道,“来人,拖下去。” 那锦纹开始听说绿凝不忍伤自己,还喜得想要道谢,这会子却又听说那五十大棍是免不了的,当下便唬得“嗷”地一声喊出来,有心想要扑过去求绿凝,却被立刻冲上来的两个小厮架得开了。 “不要,不要啊!”锦纹用力地挣扎着,大声哭喊,“夫人,夫人,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放肆了,请夫人饶了我罢!”那凄厉地叫声虽是越来越远,却依旧震撼着绿凝的心,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平静地对秋妈道:“秋妈,日后,嫣翠便是这下人的主事,你看,可好?” 秋妈的脸上漾出一抹欣然笑意,看得出,她对绿凝的所为非常的赞同,并且相当欣赏。闻得绿凝要提拔嫣翠成为下人的主事,在场的那些丫头们,连同嫣翠本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 “夫……夫人。”嫣翠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全然没有了主意,她喃喃地唤了绿凝一声。 绿凝却根本没有去看嫣翠,只是含笑看着秋妈。 “夫人看中的人,便一定是错不了的人才。”秋妈笑着点头,“眼看着府里就要迎来大事,自是需要人才忙活,夫人在这节骨眼儿上肯把自己最得力的人送到我管事房来,秋妈自是感激不尽。” 说罢,便转头去看嫣翠,道:“夫人放心,秋妈自当会好好调教于她,但至于她能在才,还是能成虫,便要看她自己了。” “嫣翠,还不过来好好谢过秋妈?”绿凝转过头,对那已然愣在当场的嫣翠说道。 嫣翠依旧怔怔地,完全没有回过神来。论理,成为侯府夫人的贴己丫头,便已然是天大的福分,而今,竟一跃千里,成为了主事,这等事情却又要嫣翠如何想得到呢? 当下,便愣了半晌,方才走上前来,对秋妈施了一礼,道:“秋妈,日后嫣翠便有劳于您了。嫣翠一定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为秋妈分忧,为夫人分忧。” “主要是替夫人分忧,”秋妈笑着对嫣翠说道,“你自是要尽心些,不为旁的,也为了你主子对你的一份心意。需知,千里马难寻,伯乐更难寻。这等知遇之恩,恐是你穷尽一生也报答不完的。” 嫣翠连连点头,竟是连眼睛也跟着湿润了。 055:纵然四面是楚歌 055:纵然四面是楚歌 “快些起来罢,你这是做甚么!”绿凝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嫣翠,嗔道,“还不快些收拾东西去管事房?” “夫人,”嫣翠的眼圈红红的,眼里满是泪光,哭道,“夫人对嫣翠是何等的好?要嫣翠如何舍得离开夫人身边?” 在一旁站着的水珠儿倒果真是看不下去了,当下便走过去对嫣翠说道:“我的好姐姐,夫人这不也是为你着想?如何你就不能体恤夫人的一片心意?” 而初露等人则更是轮番去劝嫣翠,嫣翠却只是哭个不住。 绿凝坐在那里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这傻丫头,莫不是到了现在你还看不出来么,夫人我为什么叫你去管事房?” 说罢,便若有所思地兀自想了一会子,方道:“这若大的侯府,虽然人口并不甚多,但明里暗里却尽是些错缩复杂的关系。想我们主仆若是没个依靠,却要如何得以立足?” 绿凝的话,让嫣翠的哭泣之声慢慢地小了,水珠儿与初露等人亦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绿凝说下去。 “任心而论,夫人我是希望你们个个都好。可是这府里好的丫头,你们见了哪个?虽然这侯府不比宫里那般步步惊险,可是依本夫人看,她们一个个儿的,亦都不是省油的灯。本夫人自是答应过你们,只要有我夫人在的这一天,便要保护你们每一个都不受欺负。可是,在夫人身边便是不受欺负了么?夫人我要你们个个儿都站出来,成为侯府的一个人才!听夫人我说话,为夫人我办事,而不是只会些端茶送水、服侍人的本事。” “只有你们个个儿都好了,与夫人我贴心,我们才能吃得舒坦、住得舒坦。”绿凝看了看这些年轻稚嫩的面孔,这些面孔上,有着与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单纯与迷茫。她们都太年轻了啊!在世俗的风雨面前,她们是那样的幼小,任意一阵狂风暴雨便可将她们催毁。在这一刻,绿凝突然间深深领悟到了永嘉帝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情,他的那种炽热的心意,恐怕比自己想要保护这些喑不经世的小丫头们要强烈得多罢?须知那宫里,步步都是危机,招招都是险情,眨眼之间便可能性命堪忧。绿凝终于理解了,那曾紧紧握着自己手的温暖手掌,是为何那样的用力,以至于会让自己疼…… 绿凝的心,轻轻地颤抖。本是想着,离开他的身边,关于他的一切便可以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曾想到,离他越远,对于他的记忆却越来越鲜活,仿佛就发生在不久之前般,例例在目。而那种想要不断挣脱牢笼时所留下的伤痕,却一天比一天更痛!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到底是对过去的缅怀,还是对永嘉帝的怀念与……不舍? 绿凝摇头,想要把永嘉帝那张有如骄阳般骄傲与俊朗的脸庞从脑海里挥散开来,然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对这几个小丫头道:“夫人说的,你们可听得明白了么?” “夫人,奴婢听明白了。”几个人连连点头。 “所以,你们跟着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不要畏首畏尾。”绿凝指了指嫣翠,道,“嫣翠就是最好的表率,你们在外面强硬,便是与夫人我竖立威信,夫人自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们,而且还会重重地赏你们。到时候,莫说是一等一的好姻缘好人家,便是你们不嫁,也可如秋妈一般在侯府说一不二,衣食无忧。你们可曾懂了?” “夫人,”这几人便齐齐跪在地上,哭道,“夫人待奴婢们如此厚恩,要奴婢们如何为报?此生此世,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们也要为夫人走得!” “甚么刀山,甚么火海。”绿凝无奈地笑笑,“好端端的一个侯府,哪里就有这多劳什子东西,快些起来,喏,把嫣翠这丫头也给我拉起来。” 想想这些小丫头也忒地单纯可爱,不过是个侯府而已,如何比得皇宫里那样的勾心斗角?如若果真相比起来,她们也自当庆幸罢?毕竟这侯府的女人们再闹,终究也不敌宫里那些女人们的阴毒。自往今来,能在宫里活上二十年的,恐都有如在战场上撕杀千回百回方能活着生存下来的战士般,早就看穿了生死罢。 嫣翠自是这些丫头里年龄最大的,所经历的事情自也比她们多些,而心智也更高一筹。对于绿凝方才所说的那些,嫣翠的领悟,自也比他人更深。 这夜,绿凝遣散了其他众丫头,与嫣翠一人静静在房里相对。 “嫣翠,”绿凝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嫣翠的手,道,“你是我最贴心的丫头,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儿,我亦是舍不得的。只是,我只有把你调到管事房,你才能更久地服侍在我的身边,为我做更多的事情。你明白吗?” “夫人,嫣翠明白。”嫣翠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又悄然滑落了。 “很好,”绿凝微笑着,说道,“回去睡罢,明日,便去管事房罢,好好跟着秋妈,她是个懂得赏识人才的人,会给你很多指点的。” “可是夫人……”嫣翠沉吟了半晌,方道,“那锦纹,原是三姨娘的亲信,所以今日才这般猖獗的。夫人今儿打了她,又将她逐出了府去,自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只是奴婢唯恐那三姨娘会对夫人不利。本来夫人整治了那迟贵,便与迟采青树了敌,眼下又与三姨娘闹得不愉快,又如何使得?” 绿凝看了看嫣翠,便再次笑了起来,问道:“傻丫头,我且问你,便是夫人我不去处置那锦纹,三姨娘便会与我皆大欢喜不?” 嫣翠想了想,然后摇头道:“瞧着锦纹这态度,想必平日里三姨娘也没有教些好的东西。人人都知道数她往三姨娘房里跑得最欢,如若她心里有半分的忌惮,都不会像今天这样出口不逊。” “所以,”绿凝点了点头,道:“我又何苦助长她的气焰?该来的总会来,这虽说不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境地,但至少也要角逐出到底谁是一家之主。你且放心,夫人我自有安排。” 嫣翠看着自己的主子,眼神里,有着几许仰慕,更带着浓浓的信赖。她的内心有一种饱满的温暖,那是因为对于自己主子的信任与感动,她知道只要在绿凝的身边,她便能看得到明天的希望。 夜,不再漫长,因为不久的以后,便是光明。 恰在此时,三姨娘的院儿里却有如阴云笼罩在上方,轰轰的雷声不断,电闪雷鸣。 “三姨娘,您说,这可怎么好?”正在说话的,却是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丫头,这小丫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眼睛都红肿肿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三姨娘。 “好你个容颜,好你个容颜!”三姨娘气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使得那桌案上的茶盏全部跟着震动起来,“我的人你也敢碰,果然是欺人太堪!” “三姨娘,我听说,当时姐姐还尚给她一个劲儿地认错,她却根本不买账。还说甚么‘如若今天我要是不收拾了你,将来便如何服众?’我的好姨娘,她这莫不是在杀鸡儆猴,做给您看的?”那小丫头说着,便又再次哭道,“可怜我那姐姐,被重重打了五十棍子,抬回来的时候,已然奄奄一息,只剩下半条命了!” 说罢,便号啕大哭个不止,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成一团,抽搐个不住。 那三姨娘看这小丫头哭得可怜,当下便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道:“你且不要哭了,而今,你姐姐不在府里,你也没了人照顾,便跟在我身边罢。” “不!”那小丫头年纪虽小,脾气却倔强得很,当下便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烁烁地盯住了三姨娘,道:“我不要再窝在角落里,先前被姐姐藏起来,不使我做任何事情,而今,我定要为姐姐报仇!” “你……”三姨娘诧异地看着这个小丫头,稚嫩的脸庞上,挂着泪痕,鼻子下面还流着清清的鼻涕,但眼神之中却透着倔强与愤怒,那是被伤到最爱之人的恨意。 三姨娘轻轻叹息一声,弯下身将这小丫头揽进了怀里,轻叹道:“还报甚么仇,你自己都那么一点点,这年头下人的命有如草芥,你一个姐姐便已然差点断送了性命,姨娘如何使得你再去受苦。” “想不到这容颜果然是个不懂得见好就收的,”在一旁的水月阴沉着脸,说道,“先前三姨娘您已然是碍着她北靖侯夫人的身份给了她三分薄面,谁想她果真就是给脸不要,真真的儿是自寻不痛快。” 三姨娘深深地吸了口气。 水月说得没错,那容颜,仗着自己的身份,近来,手伸的是越来越长了。如若不给她一点教训,恐怕,她还果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056:郑府贵客到 056:郑府贵客到 这几日,绿凝便是忙碌得几乎没有坐下休息的时间。 不单是那几间准备迎接郑府贵客的院子需要打理、收拾,还有那重新修缮过的所有院子,都需要重新添置家具瓷器等物什。 绿凝眼下,方才明白了为何那些女人们都愿将自己的家眷介绍来府中,却果然是个很好的帮手。可惜绿凝在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亲眷。想来那亲眷自是不可能来侯府跑腿打杂了,那等尊贵之躯恐是轻轻皱个眉头便可使天色变色,倘若他那双犀利的黑眸若是瞧见了那迟采青等角色,恐怕不待眨眼,便已然让她们人头落地了。 这便是权势的可怕之处,更是先前的绿凝最为不喜之处。 而今,换作自己,却不得不为了立足而将那权势紧紧抓在手里。 当下绿凝便使几个管事部的小厮,出去寻来上等的瓷器,然后由那些老板亲自登门拿来样品商谈价格,如是虽然省了她不少的力气,却也忙碌得紧。然而有趣至于的是,那些老板来了府里,自然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讨得绿凝欢心,明里暗里送来的礼物几乎快要堆满了“落霞阁”。绿凝自知哪些东西是拿不得的,哪些东西是不拿白不拿的,那些绫罗绸缎和玉器首饰便拣些稀罕的送到了郑老太君或洛凝香的房里,而一些吃食玩物儿则挑好的一部分赏给了水珠儿等丫头,另一部分也都悄然送与了嫣翠,绿凝只私下里教她留些好的给自己,多出来的便悄悄送与那些与她交情甚好的,方结人脉。对于秋妈,绿凝自然时不时的送上些精致的物什,有些人可以送之频繁,有些人则不可过频,如何拿捏这恰到好处的分寸便甚为要紧了。 奇怪的是,洛瑾近日以来却都不曾露面,绿凝当然无甚去理这些事情,只有迟采青婉若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这几日,可有侯爷回府的消息?”迟采青问盼儿。 “没……”盼儿摇了摇头,孰知,这却已然是迟采青问的第五遍了。盼儿知道这迟采青日日像没了魂一般地,只盼着洛瑾能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然而这洛瑾却偏偏不给她机会,便是连府也不回了。 “你果真知道是没回府么?”迟采青不甘心地抬眼问道,“会不会是侯爷回来了你不知道?” “我的好夫人,”盼儿耐着性子笑道,“您放一百个心,奴婢早就与那马厩的小厮说好了,若是侯爷回来了,他会立刻通知我的。” “是这样。”迟采青微微地点了点头,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如果侯爷没骑马回来呢?” “夫人……”盼儿无奈地看着迟采青。 这迟采青便也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过于激烈了。当下便微微地笑了笑,叹道:“却是我过于敏感了。” “总之夫人放心,只要侯爷回来了,奴婢一定会想尽方法把侯爷请到夫人面前。可好?”盼儿像是哄小孩子般笑着说道。 迟采青叹了口气,然后拉住了盼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疲倦地倚在了那床塌之上。 “夫人可知,那锦纹……”盼儿本是不想吵迟采青的,但是想到有些话,却是早说比晚说好。 “你是说那三姨娘的亲信?”迟采青当然知道她,那是三姨娘家乡的穷亲戚投奔来人,为人极是伶俐,却也是个泼辣的性子,三姨娘一度喜爱这丫头,方才没有留在身边,令她前去管事房历练的。 “是。”盼儿点头,然后叹息一声,道,“那锦纹……据说是言语冲撞了容夫人的丫头,又对容夫人出言不敬,被容夫人重责了五十棍,轰出府去了……” “甚么?”迟采青骤然瞪大了眼睛,惊骇地望着盼儿,道,“她果真做了这样的事?” 盼儿轻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叹道:“二夫人,您不觉得,这位容夫人恐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般简单,而且,心思也根本不是从前我们所见到的那般温顺,倒果真有几分心狠手辣的样子。但是我侯府这几年,何曾有过棍责五十的例子?她这是要,为自己树威罢?” “为自己树威……”迟采青的身子,微微地颤了颤。她的心却在此时莫名地沉重起来,想来,如果果真让容颜这样折腾下去,府里之人便再没有好日子过了。迟采青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个念头,但随即便被自己否定了。 此事事关重大,且不可轻举妄动,如若事情发展到自己难以控制的地步,只恐怕最后收益的却另有其人。除非…… 恰在此时,却有人来报,说明日一早,郑府的人便会到了。 迟采青的眼睛骤然一亮。 如此,甚好。 一大早,便有人来报说郑府的轿子,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到。 当下绿凝便穿戴整齐了,率先来到郑老太君房里请安。洛瑾因朝中有事这几日并不曾回家,便依旧由洛枫在外面迎接,其他女眷自在郑老太君房里等候。 半个时辰左右,便听得门外一阵笑声与脚步之声,但听得洛枫在外面笑道:“上回乃是玉儿接我们,这会子倒是我来接你们,可算得上礼尚往来否?” “算得上,算得上。”但听郑老夫人笑着说道,“看一会子禀你们老祖宗好好赏你酒吃。” “那我可要不醉不休了。”洛枫哈哈大笑。 念桃闻听来了人,便立刻起身挑开了门帘。 但见郑家的一行人无不欢笑着鱼贯而入。 “哎哟,我的好姐姐,可教我好想!”郑老夫人走过来,执了那郑老太君的手,不无激动地说道。 “瞧瞧,我们就说,这一别不过十几日而已,便想成这样。若非见上一面儿,只恐将我家老夫人被相思折磨了去。”倒是紫芸最先笑着说道。 两个老妇人便都笑开来。 珍、莲两位姨娘纷纷给郑老太君请了安,郑映雪便拉着郑霜儿躬身请安。但见这郑映雪浑身上下都是一团喜气,眼下已然是初秋,有些冷了。她披着水粉色的锦织斗篷,里面着一件月白的曳地长裙,明艳的色彩衬得她肤色红润,而那曳地长裙则显出了她体态的窈窕多姿。她的一头黑发盘成祥云髻,戴着一朵木芙蓉,清新而又淡雅。可见,郑映雪今日来,必是在打扮上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这郑映雪,给长辈们请了安,目光便若有意若无意地薄在了绿凝的身上,然后上下打量着,似乎是很想与绿凝一较高下。 绿凝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 平素里绿凝常忙于府里的事,少有时间这样细心地打扮,常常都是利落地挽了个髻,衣着轻便易于行走的。而今日,她将一头青丝高挽,旋成一个涵烟芙蓉髻,发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一枚头钗,乃是由一个翠色欲滴的上等美玉雕刻而成,看似简单朴素,但其中却有如有水汽在荧荧游走般格外美丽。身上亦穿着与这翠色头钗相映的碧色烟云蝴蝶裙,因为秋日微寒,只在外面加了一件白玉兰散花纱衣。那眉心隐隐的梅花印记,那透着盈盈笑意的秋水眼眸,那婉若桃瓣的樱唇微扬着,便俨然”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在低头俯瞰着一个俗世中的庸脂俗粉。 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波澜,就像是,那凡女,根本不曾进入到她的眼中。 郑映雪的脸,微微地变了变颜色。 “你瞧那郑映雪的脸,”初露说着,伸手将自己的脸蛋揉成一团,对水珠儿道:“就像这样了,真是愈发的显得她难看。真真儿是要笑死我了,明明没有那般花容月貌,却偏偏赌着气的跟咱们夫人较劲儿,不是自取其辱却又是甚么来?” 自嫣翠进了管事房,初露便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嫣翠,成为了绿凝身边又一个贴己的丫头。这初露人自然是要机灵一些,只是还尚为年轻,亦没有见过太大的场面,见到一些新鲜事物便急急地回来说上一番。 “你可莫要看那郑映雪看着姿色平凡,但实际上可难缠着呢,”水珠儿点了点初露的脑袋瓜,道,“她先头就喜欢在侯爷屁股后面转来转去的,这会子来到了侯府,只恐又要兴风作浪。” “你们这些丫头,就知道人前人后地传这些有得没得闲话,”绿凝叹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道,“这些闲话,比帮夫人我梳洗来得都重要了?” 水珠儿急忙走了过来,替绿凝将头发上的钗取下来,然后又替绿凝解下了衣衫。 “夫人莫怪,都是奴婢不好。”初露也晓得自己这个只顾着看热闹、讲热闹的毛病,当下便不好意思地将绿凝的衣裳收了,好好地叠好。这边筝儿端来了铜盆,初露用帕子沾了水,替绿凝擦脸。 “不过是几个人,一顿饭而已,便像看了天大的热闹似的,说个没完。”绿凝闭上眼睛,由着初露替自己擦着,嗔道,“比这热闹的事情近在眼前,夫人我都恐你们会给唬得愣在当场,连话也说不出,那到那时怎么办才好。” 初露只是嘿嘿地笑。 恰在此时,门帘儿一挑,便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057:别扭之说 057:别扭之说 水珠儿刚想要开口指责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擅自闯入夫人的房间,然而却在看到来人之时,惊诧地员道:“侯……侯爷。” 洛瑾? 绿凝心中亦是微惊,抬眼看去,却见这洛瑾面色略略显得有些苍白,身上的藏青色蟒纹长袍上满是血迹,他的眉眼间尚有惊天的杀气未褪,瞳孔中都似有血色隐隐浮现。竟将水珠儿与初露唬得齐齐惊叫起来。 血色、杀气……绿凝忽地想起了某一日梦境中的一幕,她急忙站起来,跑上前扶住了洛瑾,然后迅速地转头对那已然被洛瑾这周身的杀气吓得傻了的水珠儿吼道:“愣着做甚么,还不快去打热水来!” “是,是是!”水珠儿顷刻间便回过了神,连声应着跑了出去。 “快去请郎中来,去!”绿凝又喝那初露。 “哎,哎!”初露也连连点头,急急忙忙地奔出去。 这会子偏又听得门外脚步声轻响,却是洛安蹒跚着进来,这洛安手里尚拿着一柄长剑,剑上亦满是血迹,而他的身上已然尽是刀伤,唇角渗出血丝。这洛安走进来,却是单膝跪在地上,以剑拄着地面,以支撑起自己。 “洛安,你没事吧?”绿凝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洛瑾这等模样却是她根本不曾见过的,当下便一面将洛瑾扶到椅子上,一面回过头来问洛安、 “夫人……洛安没事。”洛安深深地吸了口气,略有些艰难地说道。 “来人,明心,筝儿!”绿凝扬声唤道。 彼时,初露便端着水盆与明心等人一并跑了进来。 “再打热水来,”绿凝吩咐道,“明心,筝儿,将洛安扶到椅子上去。” 几人应着,急忙照着绿凝的吩咐去做了。 “洛瑾,你怎么样?”绿凝扶着洛瑾坐了下来,轻声问道。 “嗯。”洛瑾刚刚张口,便轻声哼了一声,身体微颤着前倾,绿凝急忙转头看向洛瑾的身后,不免惊得叫出了声。 在洛瑾的背上,却赫然有一道长长的血口,这血口,比之洛瑾先前救自己时所受的刀伤还要长,还要深,深到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然而这伤口上却沾着一层黑漆漆的碎末,想来,当是止血之药,不然早有血水滴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如何就受了这么重的伤?”绿凝皱着眉问道。 “回夫人,我与侯爷回府之时,遭到了奸人的暗算。”洛安也被明心等人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咬牙说道,“那般贼子却果然不是一般的人,出手极为阴险毒辣,而且人数众多,若不是为了救洛安一命,侯爷也不会遭人毒手。” “他们今日是有备而来,即便不是为救你,你们主仆二人便是要逃生也要逃得艰难些。”纵然洛瑾的脸色苍白,连唇都失去了血色,但语气却依旧淡定从容,“只是本侯今日大意了,竟没有算到他们有胆量在京城出手。”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伤你?”绿凝听得洛瑾这样说,倒似这桩事情是洛瑾算了会发生的,并且,对方也应是洛瑾知晓之人。“难道,又是那些曲回国的人做的吗?” 洛瑾的眉头紧紧皱在一处,思索了半晌,道:“这伙人手段毒辣,带着几分南疆特有的阴毒,想来,却不是曲回国那班只知骑马狩猎之徒所能比拟的。” 南疆! 绿凝的心里微微地沉了沉。南疆侯何紫梓? 民间有偈云:皇上永嘉帝,京城洛二少,南疆何紫梓。意思便是说,当今华南王朝有三大美男子,那便是当朝皇上永嘉大帝、北靖侯二世子洛枫,以及南疆侯何紫梓。而何紫梓的容貌却并不为京城的百姓们所常见。他每年前往京城一次朝见圣驾,而每一次他所到之处便有百姓云集,只为一睹他的容貌。何紫梓这个人,据说有着美艳若天人般的容貌,性格却阴柔而狠毒。他最喜养盅,又最爱眷养杀手,很多因判了斩刑而又因遇到大赦而流放到边疆的杀人狂魔都被他收为了己用。而每一年,他又都向朝廷索要了大批的死囚运回南疆炼盅。理是这样一个邪恶之人,华南王朝竟还容他留在世上,着实是件让绿凝忍受不了的事情。 只是因为,在华南永嘉任太子之时,曾率兵出征北疆平定战乱,却遇到了啸亲王华南翊与北疆侯宁昆的暗杀。十几万的精兵却被三十几万的大军围困,眼看性命危在旦夕。此时,却是那得到消息后,便受父亲南疆侯何正之次子--何紫梓率兵赶到,救下了永嘉帝。那一场大战竟将北疆侯宁昆的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何紫梓又乘胜追求一举取下了大军效率的头颅,大大地伤了那北疆侯宁昆的元气。而尚只是太子的华南永嘉,便率兵直抵北疆侯府坻,径自取下了宁昆的项上人头。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华南永嘉的唇边泛着冷冷笑意,望着一地的断臂残肢,血流成河,他的骄傲高高在上,他的光芒无人能抵,他的威仪不容世间任何一物玷污。那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那是一步步踩着摞成云梯的生命走上颠峰的真龙天子,他是权力的代表,是神圣的化身。 “我的皇,臣愿生生世世追随您的脚步……直至生命的尽头。”望着这位目光里盛满了炽热火焰的年轻太子,何紫梓跪倒在地,许下他最衷心的誓言。 南疆之人,与中原人不同,他们虽然可以用尽一切来到的手段来对待敌人,却视承诺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一日为主,则终身为主。 这便也是华南王朝,唯一一个不是由嫡子承继世袭侯位的侯爷―何紫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何紫梓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洛瑾一度以忠心而著称于世,那何紫梓虽然为人阴毒,对永嘉帝却也同样忠心耿耿,况且他身在南疆,如何会将手伸到中原来?难道是这二人,结了什么梁子不成? 但洛瑾的性子,又如何会与那何紫梓扯上半分关系?除非……除非是那何紫梓已生了谋反之心! 这样一想,绿凝的身上便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洛瑾皱了皱眉,抬眼云看绿凝,冷哼一声道,“看见血,你怕了?” 绿凝回过神,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这洛瑾的话,当下便忿然道:“笑话,我岂会怕你这点伤?上回受伤的时候,却是谁照顾你来?” “好大的口气,”洛瑾挑眉,道,“上回受伤,却又是为了谁来?” 绿凝被洛瑾呛白了一句,当下便气坏了,但又想到这洛瑾终是为了救自己,也不好发作,只得悻悻地瞪了他一眼。 那洛安见自己的两位主子便是在这时候也能绊起嘴来,只是无奈地摇着头苦笑。那明心与筝儿明明是被这血色淋淋的一幕吓得面无血色,这会子闻听得两个主子吵架,倒甚是觉得有趣,相互对视了一眼,便抿着嘴巴悄然笑开来。 热水打来了,偏巧郎中也到了。见到洛瑾的身上所受的伤,那小老儿又免不了一阵啧啧叹息,一面替洛瑾处理着伤口,一面又禁不住欣赏洛瑾的这副铁打的身子骨来。 “不是小老儿夸赞侯爷,小老儿也算服侍您侯府几十年了,想当年,侯爷也总是一身是伤地回得府来,最严重的一次奄奄一息,不说是气若游丝,终也是差不多的。想来那会子,老侯爷才小老儿说,若他将来的子嗣,必要自小锻炼,炼就一身铮铮铁骨,方才经得起这千锤百炼。侯爷,若不是老侯爷自幼便使您受尽磨练,也没有侯爷今日的体魄,想来,这等伤,换成旁人早就一命乌呼了。” 这小老儿嘴里说得聒噪,绿凝只是瞧着他替洛瑾上药之时,洛瑾紧咬的牙关和额头上不断渗出和滴落的汗珠儿,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和紧张,便怪这老头儿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扯这些闲蛋,合该说他两句方好。谁想洛瑾却只是松了口气,淡淡地笑道:“还记得儿时,便已然是你老人家在帮我敷药了。” “可不,”那小老儿连连点头,叹息道:“那时候侯爷才多小啊,大约五岁?唉,莫说旁人,便是我那时候看了侯爷都心疼得想掉眼泪,为人父母,若能做到侯爷那般,也着实不易呀。小小的身子上尽是伤疤,至今,小老儿还例例在目呢。” 说着,老眼里竟闪烁着泪花儿。而洛瑾,却只是淡然地笑笑,完全不以为意了。 绿凝静静地望着洛瑾,他曾说过的,他的童年里,只有看不尽的荒漠,看不完的杀戮。从小,便远离娘亲的身边,感受不到母亲怀抱的那种温情,一颗心,坚硬如石。然而,还记得那一夜,在他那双黑眸深处涌现的温情光华,让绿凝觉得,在他那有如磐石般坚硬的外壳下面,是一颗柔软到细嫩的心罢? 那颗心,也需要有人温暖,有人保护的。不是么? 058:梦里话依稀 058:梦里话依稀 那小老儿替洛瑾包扎着伤口,却是用布将洛瑾的身子生生地捆了像个粽子,洛瑾深吸了口气,重重地闭上眼睛,似是那布系得很是坚实,令他呼吸都困难了般。 “小老儿已经替侯爷包扎好了伤口,”那郎中瞧了瞧被自己包成粽子样的洛瑾,甚是满意,他点点头,然后对绿凝道,“这伤势很险,险些伤及心脉,多亏侯爷的体质尚为强健,又及时散了止血的药在上面,若换成旁人恐怕早就一命乌呼了。这会子小老儿替侯爷洒了药,但或许这是侯爷的一个劫数,此伤虽然可以好得,但今夜却最是难熬。” 说罢,叹了口气,道:“兴许夜里侯爷会十分难过,还请夫人好生照顾,熬过了今晚,明白便会血脉通畅,养上个把月,便可好了。” 绿凝闻听这郎中如是说,便愈发地感觉到洛瑾今日的伤势定然是严重得紧了,那班南疆的杀手,也必然是想要置洛瑾于死地的。当下便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有劳郎中了。” “好说,好说。”这小老儿又替洛安处理了伤势,自由明心与与筝儿两人扶着洛安下去休息了。 这洛瑾便端坐在那椅子上,似是睡着了般,呼吸匀称,不声不响。 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绿凝好奇地走过去,伸出手在洛瑾的眼前摇了摇。 没有反应。 “洛瑾?”绿凝惊唤道,“你莫不是昏过去了?” “你倒不如说我死了,来得痛快些。”这洛瑾却是连眼睛也不睁,缓缓张口道。 “呸。”绿凝啐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亏得我方才是真的担心你。” 洛瑾的唇,便于此时微微地上扬,虽然那运作幅度很小很小,却也被绿凝捕捉到了眼里。 见这洛瑾也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绿凝也懒得理这个家伙,便拂袖来到床边,坐了下来。 红烛摇曳,将洛瑾的身影投放在墙上,轻轻地动着。绿凝倚在床边,看着洛瑾。她的一头长发滑落下来,垂在肩膀之上,秋水盈盈的眼眸,就这样盯着洛瑾,盯了半晌,也不见他有甚么动静。 这是传说中的老僧入定罢?那老郎中倒是说得什么唯今夜最是难熬,眼下这洛瑾却根本没有任何的异样。他脸上的气色已经由先前的毫无血色而慢慢地变得湿润起来,嘴唇上也慢慢地有了血色。恐那小老儿也有骗人的时候。 绿凝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看洛瑾。可是想来人说人与人相视久了便会产生疲倦之感的,这才一会子,绿凝便觉这洛瑾身上并无甚好看的,坐在那里百无聊赖起来,不一会子,便靠着那床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好大的宅院,一个美艳的女子站在院儿里,浅笑吟吟,望着绿凝。 “凝儿,来。”她伸出手来招呼着绿凝。 绿凝摇摇头。 母后说过,这宫里的女人,除了母后一个人其他任何都不可以信任。上百上千的女人同时争抢一个男人,岂只是生死的角逐那么简单? “来,来罢。”那女人依旧不死心,只是一个劲儿地招呼着绿凝,“不要怕,公主,我是娘啊。” 娘? 绿凝不免狐疑起来:“你是谁的娘?” 张口,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却有如儿童般,脆脆生生的。绿凝唬了一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鹅黄色的轻纱云锦宫装,玲珑纤巧地小手……这不赫然是儿时自己的装扮么? “凝儿,你的生辰是九月初八,你出生之时却不过是个六斤六两的娃娃,娘亲十月怀胎将你诞下,而今,却不认娘了么?”那女子说着,竟眼圈一红,几欲落下泪来。 美人美人,雨落梨花,何使你悲伤? 有一种女人,她有个神秘的武器叫做眼泪,这种女人的眼泪若一落下,便立刻会将人的所有抵御土崩瓦解。 绿凝慢慢地走上来,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这女人便攸地破涕为笑,欣喜地蹲下身来,摸了摸绿凝的脸蛋,然后伸手将绿凝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她的身上传来一股香气,很清淡,也很优雅,有种别样的好闻。绿凝深深地吸了吸鼻子,隐约觉得,这股子香气好像很熟悉,在哪里闻到过么? 正在凝神想着,便突然间感觉到这女子的身子动了动,她放开绿凝,然后笑着朝远处招手,唤道:“凝儿,看,你哥哥来了。” 哥哥? 绿凝便再次诧异了一下,哥哥……哦,那想必是皇兄罢? “皇兄来了么?”绿凝问道。 “皇兄?谁是皇兄?”那女子的身体一颤,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绿凝的双肩,那本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此刻却凌厉地瞪着绿凝,“你在说甚么,凝儿?哪里来的皇兄,谁是你的皇兄?” “永嘉皇兄啊,我的皇兄。”绿凝理所当然地回答。 “永嘉?”那女人嗤笑一声,用一种十分不屑的目光打量了绿凝一眼,道,“谁是永嘉?凝香,这里没有永嘉,他不是你哥哥。” “你在说什么!”绿凝生气了,她不喜欢有人抵毁永嘉,那是她的皇兄,最爱她的皇兄。“永嘉怎么会不是我皇兄,你骗我,你是坏人!” “我没有骗你,我的好孩子,”那女人上前,再次捉住了绿凝的双肩,“你听着,这里没有永嘉,这个世界上都没有永嘉。瞧,你的哥哥在那里,你瞧呀……” 绿凝慢慢地转回头,看到有一个人正慢慢地走向这里,可是周围起了好多好多的雾,让那个人的人影变得好模糊好模糊。 “皇兄?”绿凝唤了一声,然后挣脱这女人,快步跑向那个人,“皇兄!” “皇兄!”绿凝大喊一声,却“咚”的一声从床上栽了下来。 “哎哟,”绿凝疼得叫出声来,这一下子她倒是摔得结实,竟坐在地上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但见那红烛已然摇曳着,几乎快要燃尽了,而洛瑾却依旧坐在那里,对绿凝方才的悲惨境遇连理都不理。 “啊呀,你还真是个冷血到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的家伙啊。”绿凝瞪了一眼洛瑾,仿佛方才自己跌的这一跤竟是由洛瑾造成的一般。 许久,洛瑾才慢慢悠悠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是谁说要晚上好好儿地看住本侯的?你便是这样照料你的夫君?自己先睡着了,睡得从床上跌下来都不自知,却在这里埋怨该你照料的人?” 绿凝张了张嘴,很显然地想起了自己本该扮演的角色,确实不太适合现在在这里指责洛瑾的冷酷。当下便没了声息,自己扶着地面站了起来,然后煞有介事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那洛瑾慢慢地睁开眼睛,黑眸里带着戏谑与调侃,看着站在那里的绿凝。 绿凝悻悻地,颇有些不快地看着这洛瑾。 “怎么,看你的表情,好像十分不愿本侯回府?”洛瑾慢条斯里地问道。 “我啊,我还成罢,”绿凝伸手理了理自己垂下的青丝,也慢慢悠悠地回答道,“只可惜,若是与那迟采青相比,却到底还是差了些。我不过是等你一顿饭,人家,却不知道等你做甚么呢。” “好重的醋味。”洛瑾挑眉,淡淡地笑着,再次闭上了眼睛。 醋味? 在说我吃醋? 绿凝只觉心中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气得她愤然朝洛瑾瞪去,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忽然瞧见这洛瑾的脸色却是不太对劲。 “洛瑾?”绿凝轻声唤道。 却见这洛瑾的脸色攸地涨得有些红了,然后猛然睁开双眼,张口“哧”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哎呀,洛瑾。”绿凝叫着,立刻冲上去扶住了几乎快要跌下椅子的洛瑾,屋内那本来便已然几乎燃烬的红烛,却在绿凝这番剧烈的活动之后“呼”地跳动一下,然后熄灭了。 屋子里立刻陷入了一种黑暗。绿凝感觉到洛瑾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她便急忙本能地将洛瑾抱在怀里,然后扬声唤道:“来人,来人!” 水珠儿急急火火地推门进来,却瞧见这一屋子的黑,便又立刻回身喊道:“明心,明心,拿蜡烛来。” 这番明心举着灯笼与蜡烛便急急地赶到了,插在那烛台之上,光亮,便一下子笼罩了整间屋子。 “夫人,侯爷,您二位没事罢?”水珠儿轻声唤道,“原是奴婢们不敢惊动伤势在身的侯爷,所以便没有及时换了蜡烛,还忘夫人恕罪。” 绿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无妨,你们且下去罢,都警醒着点,我随时会唤你们。” 待到丫头们一个个儿的都退了下去,绿凝方才感觉到,自己的额上和手心里都已然渗出了汗来,而那洛瑾,则被自己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拥得如此之紧,倒令绿凝的脸上微微一热。 “你……你还好吗?”绿凝抱着洛瑾,有些尴尬地问道。 洛瑾的面色,又不免有些苍白起来,他的唇角挂着血丝,神色疲惫,看上去还是尚有那么一丝触目惊心。 059:却是梦魇不断 059:却是梦魇不断 “洛瑾,你还好吗?”绿凝原是因为两个人这样的姿势过于暧昧,心下感觉有些害羞,谁知这洛瑾的样子,看上去却并不像半分好,于是当下便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心里有几分懊悔起来。 “嗯。”洛瑾,轻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就是还好的意思? 绿凝这才放下心来,好歹,他还没有死过去,最起码,可以听得到别人的问题,更可以做出反应。 于是她便动了动,借势将洛瑾扶着坐得舒服了些,便想要松开手去。 “不要动……”洛瑾轻轻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连离他这样近的绿凝都听不清楚的地步,绿凝隐隐地听着是这个意思,却也不敢肯定,只是俯下身来“嗯”了一声,洛瑾这厮却又不说话了。 瞧着这家伙低垂下眼帘,轻轻地靠在绿凝的身上,倒果真是像睡着了,只是他的呼吸尚且有些不平稳,忽尔急促,忽尔微弱,很是令人惊心。绿凝就这样揽着洛瑾,虽然洛瑾坐在椅子上,有部分身体是有些支撑的,但是他的上身却也几乎是全部借着绿凝的体力,着实让绿凝有些痛苦。一则,这洛瑾几乎赤裸着上身,纵然前胸后背都被包得像个粽子,但是到底还是属于裸着上身相见的,教绿凝好生的不自在。二则,这洛瑾的头,就贴在自己的胸前,他倒是舒舒服服地靠了个软物好生自在,却不想绿凝有多么的尴尬。再则,这洛瑾的身体实在是……有点重,虽然没有全力压在身上,便是也足够绿凝感觉到吃力了。如此一个麻烦的男人,那白虎却为何要将自己派到这里来当成他的妻子? 不过,似乎嫣翠说过一句名言,叫做:“要饭莫嫌馊”,好歹自己是脱离了那两个鬼差,更脱离了那个杂毛老道李鹤的毒手,乃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这万幸之后的结果,若不是还坏,便也勉强忍受罢。 绿凝幽幽地叹息一声,甚是觉得自己好生慈悲。 而怀里的洛瑾却攸地打了个寒颤,颤声道:“冷……” “冷了?”绿凝低头问了一句,那洛瑾却仍像睡着了般的,只是唇在微微地抖着。 怪不得那老郎中说洛瑾今夜有如一劫,会十分的难熬,想来,竟是这般的难过。绿凝急忙唤道:“水珠儿,水珠儿。” 水珠儿和初露急忙推门而进,绿凝见这水珠儿和初露的身上都披着厚厚的衣裳,衣服还尚沾着夜露,想来便是二人恐晚上睡着了误事,又恐在屋子里惊扰了洛瑾,在门口静侯来着。心下虽然感动,眼前却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去拿厚些的衣裳来,快。”绿凝说道,“侯爷冷了。” “是。”水珠儿应着,手脚麻利地打开衣柜,从洛瑾先前叫人送来的衣裳里取出了件长袍,轻轻地替洛瑾披在了身上。 然而这洛瑾却偏偏又嚷了声冷。这厢里,水珠儿和初露二人,左一件又一件地,不知披了多少件衣服在洛瑾的身上,他还是抖着说冷。 眼见着洛瑾的唇又渐渐地少了血色,面色亦渐渐地转为了苍白,绿凝便有些急了,嚷道:“取被子,取被来。” “是,夫人。”初露忙不迭地跑过去将床上的被子拿了过来,轻轻围在洛瑾的身上。绿凝知那被子重,恐会碰到洛瑾的伤口,便径自用手臂从洛瑾的背过跨过去拦着,拥住了洛瑾。这个平素里号令三军,怒喝一声可使敌方十万大军闻之色变的麒麟大将军,华南王朝的北靖侯洛瑾,此刻却婉如一个在母亲怀中的孩子,紧紧地依偎着绿凝。 明明拥着的人是洛瑾,却不知为什么,绿凝听到的,却是自己的心跳声。这心跳声在此时却未免有些快了,但是倒是有节奏得紧,一下接着一下,令绿凝好生地惊奇。 在这之前,绿凝只听得到永嘉帝的心跳,只听得到洛瑾的心跳,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心跳。想来,自己的心跳,虽不及永嘉帝与洛瑾的强而有力,但到底也是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希冀的。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只懂得藏在别人翅膀底下,永远等着别人来爱护来保护的小鸟,也是可以给予的强者,不是么? 绿凝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去,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内心升起无限满足。 然而,就在她内心那种满足感闹腾个不住的时候,怀里的洛瑾却再次皱起了眉头。 “热。” 绿凝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洛瑾,心想这厮定是在挑战自己的耐性,恐是故意在折腾自己吧?谁想但见这洛瑾的眉头紧锁,额上冒着一滴滴豆大的汗珠,竟顺着脸侧滑落下来。 果真是热了? 绿凝又急忙唤水珠儿人等将围裹着洛瑾的衣裳被子等物一件一件地拿了下去。 谁想刚刚拿走了衣裳,洛瑾却又喊冷,如是三番,已然将所有人折腾得几欲趴在地上。这绿凝既要指挥水珠儿等人将衣裳拿来拿去,又要顾及着洛瑾的伤口,更要以自己支撑住这个重重的家伙,使得她不一会儿便香汗淋淋,却是累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不晓得这是几时几更了,洛瑾折腾得够了,方才全身放松着昏昏然睡去,那水珠儿虽有心心疼自己的主子,但绿凝眼下这份差事却真真儿的无人能替,便只得替绿凝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儿,安抚了几句,然后退至一边的墙角站着打瞌睡去了。可怜这绿凝困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便兀自揽着洛瑾那笼然大物,站在那里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梦里,似乎又依稀飘现了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这像是一个深渊,既深又黑,而绿凝整个人婉若下坠般,攸地沉了下去,想要惊叫,却惊叫不出声。 “凝儿,你来了?”有个女人的声音,透着欣喜,急切地唤道。 绿凝心里一惊,脚,却奇迹般地落在了地上。 周围的一切依旧都像是弥漫了层薄薄的雾,轻轻渺渺,却遮得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事物。 “凝儿,凝儿,快来。”明明是听到有人唤自己,却为何看不到那人的影踪? 但听得那个浅浅地笑,声音温柔至极:“今日,可有乖吗?” 这样温柔的声音,绿凝从不曾听到过。没有人肯在她的耳边对她说这样的话,纵然永嘉帝给了自己无尽的关怀和爱戴,却永远无法代替母亲。而印象深处的母后,却是从来都不曾这样温柔,这样温暖地爱过自己。她只是,冷静地或站或坐在自己面前,然后用一双充满了凤仪天下气魄的眼眸,静静地望着自己。 “凝儿,你今天读了什么书?” “凝儿,听说你今天捉了只虫子放进了你三皇兄的衣领里,你这样做对吗?” “凝儿,你今天又与你皇兄永嘉共睡在一张床塌之上了?要母后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记得住,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不可随意与永嘉在一张床上共眠!” 这样的语气,才像是母后的罢?然而便是这样的语气,却也是绿凝这十七年来一直留恋而深深地依赖着的。因为只有它才是绿凝最安全地避风港湾,是绿凝和永嘉帝的全部的依恋。而方才所听到的这种温柔的呼唤,却始终是绿凝梦寐以求的东西,让她不敢轻易奢望。 对了,方才,这女人,是在自己的梦境里出现的罢? 绿凝心下狐疑,当下便细细地思量起来。 是了,方才,那女子让自己唤她做娘的,可是她既不是自己的母后,自己又为何要唤她做娘? 周围的雾渐渐地挥散开来,绿凝却赫然发现,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很小的院子,比之自己从前所居住的“陶然轩”都要小上好几分。而这院子的墙面低矮,有青藤一片片爬在了矮墙上,绿影斑驳。在小小的院墙尽头,却有一个黑色的月亮门儿。 黑色的月亮门儿? 绿凝的心下一沉。这门看着好生的眼熟,似是在哪里看到过的罢? 她慢慢地后退一步,赫然想起,这个地方,岂不就是自己想要逃出侯府的那一天,在外面所看到的那个月亮门儿吗? 然而此情此景,却是……却是自己身在这小院当中了吗? 绿凝被结结实实地骇了一跳,转过头,却赫然发现,眼下正值正午,阳光大炽,眼前一片林荫小隅,在一个被葡萄的绿色藤蔓缠绕成荫凉的空间,一个女子,正坐在一个小小的石凳上,抱里包了一个粗布娃娃,一脸恬静与与那娃娃说话。 这女子,细致的眉眼,看上去既柔且美,这不正是方才出现在自己梦境里,喊自己唤她娘亲的女人么?眼下,她只是坐在那里,阳光透过大片的葡萄叶儿洒在她的身上,暖暖的,懒洋洋的。她低着头,修长的颈子形成一个优美的角度,让绿凝可以看得到她的侧脸。她神经专注地盯着怀里的布娃娃,目光里尽是温柔与怜惜。 “凝儿,你今天可乖吗?”她与那而娃娃喃喃地说道:“娘亲一如往日般想你,想你。” 说着,竟紧紧地揽了那布娃娃在怀里,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什么,绿凝的内心深处,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疼,这种疼,让她几乎连气也喘不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 060:却是相拥温情生 060:却是相拥温情生 绿凝紧紧地皱着眉,陷入梦魇之中的她被一种惊恐紧紧地抓着,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出。 冷不妨有一只温暖大手抚在自己的腰间,一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唤道:“你却又是怎么了,勿勿醒来罢。” 这声音有说不出的熟悉,那手上传来的温暖更让绿凝那紧绷的身体微微地放松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淡去,包括这个小小的院子和那个似是沉睡的女子,那种紧紧缠绕在绿凝身上的束缚感亦慢慢地消失,绿凝睁开了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身边传来恰如方才般温和的声音,绿凝低下头来,却看到洛瑾正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厮熬过了昨夜,今日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昨夜的他面色苍白可怕,而这会子,倒确实有了几分生气。 “你好些了?”绿凝反问道。 “我在问你。”洛瑾加重了一点语气,然后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擦拭了一下绿凝的眼角,绿凝这才赫然发现自己的眼角竟然亦有泪痕。自己在哭什么?莫非,是为了梦中的女子落泪么?可是她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为何她的温柔会足以使自己落泪呢? “莫不是,在担心本侯?”洛瑾将那沾着绿凝泪水的手指放至唇边,唇角上扬着,戏谑地看着绿凝,道:“恐本侯死了,你要当寡妇不成?” “洛瑾!”绿凝刚刚因这洛瑾将手指放在唇边的运作而有着微微的失神,这会子听他这么说,当下便气得瞪起他来。 两个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却不妨房门被一下子推开了,只听得郑老太君那颤巍巍的声音道:“瑾儿,你可有事?” 绿凝与洛瑾一并回过头来,但见那郑老太君被迟采青、郑映雪二人搀扶着,被几个丫头簇拥着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绿凝与洛瑾。 绿凝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骇得却是连话也说不出,此时的绿凝正紧紧地拥着洛瑾,而洛瑾便正依靠在绿凝的胸前,如是景像,却是并不亚于嫣翠等人经常看到的一幕了。 这郑老太君这会子方才回过神来,到底是见的世面比年轻人吃的盐还多的老祖宗,当下脸上的惊诧之情便一扫而光,转而欣然点头,慈爱无比地说道:“刚儿迟采与映雪急急忙忙地来说你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吓得老祖宗我的魂儿都要没了。这会子看,颜儿确实是在悉心照料你,你自也是好了很多,命无大碍,老祖宗我便放下心了。” 说罢,巍巍然站得直了,慢慢转身,道:“你且好生地养伤罢,采青,映雪,你们瞧见了,你们的侯爷已然无大碍了,我们可以走了。” 那迟采青动了动嘴唇,无限哀怨地看了看洛瑾,终还是满腹惆怅地扶着那郑老太君转身。而那郑映雪的一张脸则阴晴不定,深深地望着这一幕,然后缓缓转身与郑老太君一并离开了。 绿凝缓缓低下头来,看着洛瑾。 水珠儿急急地奔过来,对绿凝这等场面早已经见怪不怪,当下便对这二人说道:“侯爷可曾好些了?今儿早上奴婢已经唤厨房做了些粥来,叫他们现在端来可好?” “好。”洛瑾点头。 洛瑾……你竟是如此地没心没肺么。绿凝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微微地有些抽搐,看着那兀自端着粥吃得正香的洛瑾,绿凝真想把他那碗抢下来,好好儿地训他一通。 “一会粥或就凉了,你一夜没睡,还是吃点东西,稍休息下罢。”洛瑾兀自吃了一碗,然后抬起头,对绿凝说道。 绿凝微微愣了一下,想不到这厮还懂点感恩之情,绿凝低下头看了看面前放着的这碗白粥,和四样精致小菜,当下便觉有了几分饥饿的感觉,便也端起碗来。洛瑾望着正在用餐的绿凝,唇边,绽放一缕温暖的笑意。 这边那郑老太君一路走着,却是满心的欢喜。她自是满意地看到洛瑾二人的亲密举动,侯府里一直人丁稀少,若是能尽快添个胖娃娃自就是那郑老太君最满足的心愿了,当下便满意地拍了拍迟采青的手,又拍了拍郑映雪的手,道:“亏得你们两个是懂事的,今儿让我见了他们两个还果真是如胶似漆,倒教我这老太婆的一颗心总算安稳下来了。” 说罢,便满足地叹了口气。那迟采青只是赔着笑脸,道:“见侯爷与夫人如此伉俪情深,采青心里自也是十分的欣慰,看来,夫人果真是在尽心地侍奉侯爷,实在令人感动。”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要重重赏你,你要什么,只管对老祖宗讲。”这郑老太君十分满意地点头,将迟采青这三从四德的典范结结实实地表扬了一番。 那郑映雪则十分不屑地扫了迟采青一眼,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使得那迟采青的脸上微微地红了一红。 将那郑老太君送回了房里,迟采青便与郑映雪二人一并走了出来。迟采青并不想与郑映雪多做纠缠,只待一走出郑老太君房里,便想要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里走。谁想那郑映雪却不依不饶,笑道唤道:“我今儿早上方得了消息,说侯爷受了重伤。料想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前往探视侯爷恐有不便,便急忙来寻老祖宗,谁想竟遇上了采青姐姐,这倒不能不说是我们心有灵犀了。” 迟采青站在那里,兀自想了一想,然后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想来,采青姐姐也是不便亲自去探望侯爷方才来请老祖宗的罢?”郑映雪笑着问道。 “我这里,倒还真是有些累了,”迟采青祥装困倦,说道,“自闻得侯爷受了伤我便难过得紧,方才看到侯爷倒是好了些,心里才踏实。这会子,料想才能睡得着,妹妹你也是累了,回去歇息一会子罢。” 说完,便作势要走。谁想那郑映雪却甚不知景地上前一步,慢慢走到迟采青身边,低声笑道,“我瞧着采青姐姐你还真是可怜,被这容颜牢牢地压在头上,想探望个侯爷都是难的。” 迟采青的唇角艰难地向上扬了扬,道:“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来,采青见到夫人与侯爷伉俪情深,正是应感欣慰,哪里会有那样的想法。” “哦,”郑映雪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却原来是我误会了姐姐,姐姐竟是如此心胸宽广,懂得道理的。既是妹妹这般误会了姐姐,就请姐姐见谅,妹妹先行退下了罢。” 说着,便轻轻笑着,转身走了。 这迟采青紧紧盯着那郑映雪的背影,心里无限悲愤,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二夫人,”盼儿走过来,轻轻地扶住了面色阴郁地迟采青,道,“我们回罢,二夫人。” 迟采青愤然转过头瞧着盼儿,嗔道:“盼儿,你这消息来得也忒慢,如若早些,我们岂不是可以把侯爷扶到我房里歇息了?” “二夫人……”盼儿轻轻咬了咬下唇,道,“不是盼儿得来的消息迟,而是侯爷与洛安乃是进了府便直奔‘落霞阁’去的,那牵马的小厮瞧着侯爷的一身伤已然是吓得几乎晕了过去,偏那马儿也受了伤的。二夫人您自是知道的,侯爷的那匹马乃是一匹难得的宝马,马厩的人七手八脚地将那宝贝的马儿安置好了,都已然是几更了?那小厮因受了盼儿的重托,便巴巴地来找了盼儿,这中间不过是隔了一个时辰而已……” 迟采青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盼儿说得纵然是实情,但只想洛瑾,竟是如此不念与自己昔日的情愫,受了如此重伤便直奔那绿凝的房里了么?在他的心里,终是那女人所占的位置更多些么? 想着方才自己所看到的一幕,迟采青的心里便如刀割般,疼到几乎窒息。 “二夫人,”盼儿欲言又止,但想了想,终还是说道,“奴婢瞧着那映雪小姐的眼神凌厉,当是个城府又深,性子又难相处的,您想,我们今儿早上赶来老祖宗房里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足见她的消息也是极灵的。只是不知她使了甚么手段,二夫人千万要提防这映雪小姐才是。” 迟采青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她自是知道盼儿说的话是有道理的。遂十分赞同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郑映雪比这容颜定然是半斤八两,恐是谁也不输谁,这二人谁伴在侯爷身边都注定你我主仆二人没得好日子,得想个方法教她们两败俱伤,方是正经。” 主仆二人一面说着,一面慢慢地朝着自己的房里走去。 谁知她二人才刚刚走远,便于身后的那一丛开满了樱红色花朵的灌木丛中,闪出了一个人来。那人身着玫色长裙,一派妖娆高傲的神色,却不是那先前已然离开的郑映雪又是何人?却见这郑映雪眉目间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定定地望着那已然离开的迟采青与盼儿。 “小姐?”灌木丛里传出一声轻轻地呼唤,秀香从其间钻出了脑袋,笑道:“亏得小姐如此聪明,晓得绕路从后面回来听那迟采青的心机。” “哼,”郑映雪冷冷笑了一声,道,“就凭这迟采青想要与本小姐玩花样,终还是嫩些。那个丫头叫甚么名字,方才,可是唤她做盼儿?” “回小姐,她正是唤作盼儿。” “想来,这迟采青倒是甚为依赖这个叫做盼儿的丫头,且待我们寻个机会,将这丫头从迟采青身边弄走,看她还依赖谁去。” 郑映雪的唇边泛起冷冷笑意,目光阴沉。 061:又起争执 061:又起争执 洛瑾这几日,因着有伤在身,便不得外出,他便将书房搬至了“落霞阁”,由他的参军将一些公文送至“落霞阁”来。 绿凝无奈,只得将“落霞阁”的一间书房收拾得更为妥帖,以做洛瑾处理公文之时用,又唤明心和筝儿两个丫头随时跟随在洛瑾的身边,听他差遣。洛瑾倒也乐得个自在,闲来无事,便常使人去喊绿凝回来品茶下棋,绿凝本为着省亲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心思去理洛瑾,还陪他喝甚么茶,下甚么棋?当下便不去睬他,谁想不一会子,便有水珠儿匆匆忙忙地赶来,说侯爷心口疼,叫绿凝还是去看看罢。 绿凝巴巴地赶了回来,却瞧见洛瑾已然使人泡好了茶,并且摆好了棋盘在等着她,恨得绿凝牙根痒痒。她素来是不知道,洛瑾这厮,竟是这样粘人的,况且近来这几日,他便是越来越如同孩童般,任性胡为。 这是那个平素里稳重矫健的“麒麟大将军”洛瑾?绿凝无奈地叹息。 “你这棋尚有几分生机,却是想要放弃不成?”洛瑾抬眼看了眼绿凝,黑色的眸子里尽是笑意。 “我怎会不知我的棋里有生机?”绿凝瞪了眼洛瑾,稳稳地吃了他一个子,叹道,“我呀,只是叹你,明明是个以正人君子自居的正义之士,怎么尽使些恰如三岁小孩子的手段。” “恰恰却是这三岁小孩子的手段,对待你这三岁的孩童方才有用。”洛瑾非但不以此行为为耻,反而倒有了几分为荣的喜气。 绿凝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在家乡,常听人提起那个古怪的南疆侯,他的故事倒颇有几番传奇的味道,据说他对皇上倒也是忠心,却为何要刺杀你这同样忠心耿耿的北靖侯来了?” 洛瑾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绿凝,淡然笑道:“夫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朝中事务感起兴趣了?” “我哪里是对朝中事务感兴趣,”绿凝急忙收敛起关切语气,而换之一种更为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方才不是说了,那南疆侯的古怪故事常为百姓所流传,我听着也觉得甚是奇异,有如天书一般。(..info好看的小说)都说南疆人喜养盅,十分的邪性毒辣,只是不知他们为甚么要伤你。你伤得这样重,他们是下了狠心要置你于死地,如何叫人不担心来?” 绿凝这番话说得倒也是她自己心里所想的,她是实在不知,那南疆侯何紫梓到底为什么要来追杀洛瑾,那么重的伤口便很明显了是想要杀人灭口。不知道那何紫梓到底想要做什么,以后,莫不是还要继续下杀手么? 既是出自真心,想必比之先前的试探便带了几分真实的流露,洛瑾轻轻牵动唇角,伸出手,竟握住了绿凝的手。 那大手温暖在宽厚,将绿凝的整个手包在里面,竟让绿凝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这种心跳,倒是使绿凝有些紧张起来,她不自觉地缩了缩手,那包容着自己的大手却紧了紧,根本不容得她挣脱。抬眼看去,但见那洛瑾的黑眸里盛着绿凝看不懂说不出的情愫,深深地凝望着绿凝,直挺的鼻下那张薄唇轻抿着向上挑起,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让绿凝的心跳得愈发强烈了些。 “下,下棋罢。”绿凝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棋盘,“你瞧,你要输了。” “是吗?”洛瑾的唇微微向上扬了扬,然后低头,执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挑眉望向绿凝。 绿凝低下头看了看,却赫然发现这盘棋,倒是自己输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绿凝惊讶道,“为何当初的棋却看着似是我会赢的?” 洛瑾轻笑一声,松了绿凝的手,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端起了茶杯,道,“若不是本侯看在你那晚悉心照料本侯的份上,恐是连这点表面上的赢局,都不会有。(..info好看的小说)” “呵,好大的口气。”绿凝忿忿地冷笑,“再来一盘你可还敢?” “好啊。”洛瑾挑眉笑道。 绿凝便将棋盘上的棋子逐一摆好,可是正在摆的工夫,却不自觉地想起,方才自己所问的正事,这家伙却还没回答自己呢。想来,这厮果然是个狡猾的家伙,想借由方才的举动令自己无法继续方才的问题罢?看起来在这狡猾的洛瑾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空了,还是要从离他最近的洛安身上下手才更为合适。 这样想着,绿凝方才那沉甸甸的心思,方才豁然开朗了些。 然而却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问题,绿凝那拿着棋子的手,便顿了一顿。 “怎么?”绿凝的这个微小的举动却是被洛瑾看在了眼里,他奇怪地抬头看着定格在那里的绿凝,问道,“你在想甚么?” 绿凝慢慢地抬起头来,视线与洛瑾相遇,她微皱着眉,轻声问道:“洛瑾,在侯府,可有这样的一个女子么?她的眼睛很温柔,像月牙儿上样是弯弯地眯着笑,她的唇也总是笑着的,很温雅端庄,她……” “够了!”洛瑾突然怒喝了一声,猛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的眉毛愤怒地上扬着,黑眸里没了先前的温柔与笑意,而是十分不悦地瞪着绿凝,桌子上的棋子因他的一拍而剧烈地震动着,滚落地上,茶盏也随之发出清脆的声音,茶水溢出了杯子,溅在桌上。 “容颜,不要以为你照顾了我半晌,就有权利问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挑战我的耐性。”洛瑾居高临下地怒视着绿凝说道。 绿凝慢慢地抬起头,她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洛瑾突然爆发出的怒气,所以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手里还攥着几枚棋子,然而洛瑾那眼中毫无理由出现的怒气却让她十分的不解。当下便缓缓地站起身,瞧着洛瑾问道:“你这可是在吼我了?” 洛瑾眼眸中的怒火微微一滞,却依旧没有半分的减少。 “洛瑾呵洛瑾,你倒是好大的口气,”绿凝站直了身子,亏得她先前还是如此担心这厮的身体,尽了心拼了命的照顾他。那一夜,自己连眼都未怎么合,只身撑着他那重得如头牛一般的身体兀自站了一夜,累得浑身都疼,连贯三天方才缓了过来,而今他是好了,就连并那时的虚弱样子都忘了的!绿凝气愤极了,索性将手里的棋子全部摔在桌面上。那些黑白不一的棋子一个个儿活泼地跳动着,滚向四周。倒把个洛瑾看得愣了一下。 “你而今倒是好了,也不疼不痒了是吧?洛瑾呵洛瑾,亏得你是个武将出身,征战沙场的将军。你可还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且不说我如何照料你一夜未睡,便是个普通人,问得你一两句问题,也不待你如此生气狂吼的罢?你倒是有耐性,你站在那里一夜不试试?你自是晕过去了,不知道是罢?是谁一忽尔喊冷,一忽尔喊热的?是谁给你添衣服减衣服的?且不说我,便是我房里的那些丫头,最后都被折腾得一个个儿的腿都软了,你可还有一点良心没有?” 说罢,便牢牢盯着洛瑾的脸,一字一句地啐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起先,洛瑾因着绿凝的话,还微微有些动容,谁想临了儿却是这么一句“忘恩负义的东西”在等着自己,当下便气得连脸也变了颜色,他指了指绿凝,却被绿凝这一通话呛白得连半句话也说不出。但不说话,心头的那股子怒火又无甚可发泄出去,憋得他目光散乱地四处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怜的出气筒。 洛瑾一把抓住桌上的茶杯,放在手里紧紧地擤着,但听“咔”的一声,那茶杯整个碎裂开来,杯里的茶水四溅,其景甚为骇人。 绿凝虽然被洛瑾这一下子给唬了一跳,但她却着实不想服这个软,当下便冷哼一声,挑眉道:“洛瑾,你不用吓我,你拣个杯子来捏一捏就能吓得住我了?告诉你,本夫人我见过的世面多了,莫说是你捏了个茶杯,便是你将这整间房子拆了,我又当皱个眉头否?” 瞧着眼前绿凝那小人得志般的嘴脸,把个洛瑾气得咬牙切齿,扬手,便把那立于案边的青瓷牡丹玉绘瓶扫在地上,可怜那瓶子一代风华,婀娜秀丽,缓缓地倒在地上,随即发出一阵清脆巨响,竟粉身碎骨了。 叹只叹,自古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越是胸襟坦荡的君子,便越是拿女子与小人没个办法。这绿凝竟然将好好儿的一个麒麟大将军硬生生逼成了怨妇,在房里摔起东西来,也着实是旷古及今,最为难得的事例了。 你道那花瓶,却是有些来历的,那本是前给府里送瓷器的“张氏”瓷器铺里,张掌柜亲自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淘来的宝贝,因自己喜欢,便见天儿地摆在店铺里,没事的时候就坐在这瓶旁边摸呀摸的,脸上的表情比抚摸美人的时候还要温柔上千倍万倍。绿凝那日本来是要向这张掌柜下订单的,见了这瓶子,便一眼认出乃是昔日民间的巧匠制作出的一对青瓷牡丹玉绘瓶,因这瓶子,乃是永嘉帝想要摆放在绿凝的“碧云殿”里,便特地命人寻了巧匠制作的。在送往宫里准备晋献给永嘉帝的时候,因运输不慎打碎了一个,永嘉帝便龙颜大怒,硬说一对儿的东西,碎了一个不吉利,便下令将那运输花瓶的一干人等重重处罚,仅剩的一个瓶子也不要了,彻底打碎来得痛快。 这瓶子绿凝虽不曾见过,但当时巧匠倒是绘了个样本呈现过永嘉帝,永嘉帝还曾当成宝贝似的给绿凝看过。却不想,竟是受皇命之人没有舍得将其摧毁,而是留了下来,只是不知,竟如何流落到了这张掌柜的手里。 062:骨肉之说 062:骨肉之说 见这位侯府的夫人进门便一门心思地盯住了这个自己刚刚抱回来的瓶子,张掌柜有些为难了。 论理,这是自己最喜欢的,可落得个“非卖品”的名头,可是怪就怪自己见天儿的这么捧来捧去的,全然忘记了“树大招风”的警示。想这北靖侯府的夫人,甚么好东西没见过,甚么好玩的没玩过?自己都爱不释手的东西,人家自然一眼就瞧出来它的与众不同之处!这样想着,这张掌柜的心里便禁不住地有些后怕起来。想这古往今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还少么?因喜欢上一件东西痛下杀手的有之,趁夜盗走的有之,以强凌弱抢走的更有之。自己一介小小的瓷器店掌柜,难道还拼得过人家堂堂的北靖侯府不成?若说,这张掌柜也忒地小心翼翼,女人般的胡思乱想,见绿凝瞧着这青瓷牡丹玉绘瓶眼放异彩,便料想这位夫准是对这宝贝瓶子志在必得了。 这张掌柜当下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若是北靖侯府把近来要添置的东西都迟数在自己这里买了,那倒还值上两个这瓶子的钱,也算不亏,况且又卖了人情,免了自己的飞来横祸,岂不是一箭多雕?于是便大方地将这瓶子送与了绿凝。 见这张掌柜如此大方,绿凝便知,这珍贵的青瓷牡丹玉绘瓶准是经历了几番周折,落到了不知它来历的人手上,被这张掌柜不知从哪里淘了来。他虽不是知道这瓶子的来历,但却也晓得这是个好东西。这青瓷牡丹玉绘瓶,放在他这一介小老百姓家里,左右也是个祸害,万一有哪个知情的瞧见了,许就会要了这家伙的小命。自己要了便要了,少不得多置办些东西进府里,与他点银子赚赚。 当下绿凝便笑着收下了,又在那订单上多添了几笔东西,将那张掌柜喜得连嘴也合不拢了。 本是一对完美的瓶子,而今却只剩下了一个。(..info无弹窗广告)想当初永嘉帝一心想要使巧匠炼制出一对儿完美的瓶子摆在“碧云宫”中,却怎奈造化弄人,最后就只剩下了这一个。就好似一对儿恋人从此生死相隔。 每每看着这瓶子的时候,绿凝总是幽幽轻叹,这瓶子,又岂不是正像绿凝与永嘉帝二人而今的处境么。一阴一阳,从此相隔,再无法相认。 然而今天,这洛瑾却一挥手,将这世间仅存的青瓷牡丹玉绘瓶给打碎了,如何能不让绿凝震惊?那像是,唯一联系着绿凝与永嘉帝之间回忆的物什,有着绿凝对往昔的记忆与叹息,更有着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怅惘。而这一切,便这样,这么轻易就破碎了…… “洛瑾,你……”绿凝气得愤愤地看着洛瑾,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脸也涨得红了,“你!你可知这瓶子的来历么?你可知,这瓶子是何等的珍贵,恐是于这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区区一个瓶子而已,我侯府比这等货色的东西好上千倍万倍的都有得是,”洛瑾冷哼一声,“偏是你自己没见过世面,只得了这么个庸俗的物什,便像宝贝似的。告诉你,本侯摔便摔了,若是你再敢顶撞本侯,便是连你也摔得。” 这句话把个绿凝气得站在那里半晌也未回过神来,她站在那里,气得全身颤抖,半晌方才咬牙啐道:“洛瑾,这莽夫!” “你说什么?”洛瑾也被绿凝气得瞪起了眼睛,两个人顿时有剑拔弩张之意,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却在这时,听到门外有人在高声地唤着:“侯爷,侯爷!” 这声音既急切又兴奋,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洛瑾瞪着绿凝,随口唤了句:“进来。” 还不待这洛瑾的语音落在地上,那房门便迫不及待地“砰”的一下被推开了。绿凝转头,瞧见进来的是一脸红晕,满面喜色的盼儿。 若说这迟采青还真不是个讨喜的角色,这边夫人刚刚被摔碎了个珍贵无比的瓶子,她那边一个丫头都喜得快要抽搐过去似的。绿凝的脸,便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侯爷,夫人,”那盼儿果然是喜得快要抽搐过去,连声音都带着股子颤颤巍巍的戏头,她瞧见洛瑾,便激动得跪下来,语无伦次地说道,“侯爷,侯爷,侯爷大喜。” “大喜?”绿凝冷笑一声,“你瞧瞧你们侯爷这满身上下,哪儿来的大喜?我自这几天就没见他有甚么喜。” “容颜。”洛瑾的脸亦沉了下去。 “回,回夫人,不是侯爷大喜,不,也是侯爷大喜,我们整个侯府的大喜,”这盼儿说话果然是颤三倒四,说着说着,还掉下泪来,道,“是二夫人,二夫人有喜了!” 二夫人有喜了。 这句话,明明是带着那么喜气洋洋的语气,却为何听在耳中有着异样的感觉呢?绿凝的心里不知为什么泛起了一阵子别扭之感,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转头看向洛瑾。 洛瑾的脸上亦现出一派震惊,他倒是没有去看那盼儿,亦没有甚么十分惊喜的反应,只是慢慢地,将视线转移到了绿凝的身上。 四目相对。 孰知,洛瑾这一眼不看绿凝倒还好些,这一看,倒使得绿凝的心里似是落下一粒火星,“砰”的一声燃起了汹涌的火焰。不消说,这洛瑾那日逛自己说回“落霞阁”吃饭却是在迟采青房中一夜未归,说明了甚么问题。 心里虽然似是燃着熊熊的火焰,但绿凝的唇,却微微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浅然笑意来。纵然眼前的女子樱唇微挑,笑意顿生,有如明艳的春花般清新美丽,但洛瑾却不知为何,心底有种莫名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侯爷,夫人?”那盼儿许是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所造成的后果不是欢呼雀跃之声,但也至少会是有欣喜和喜悦的罢?却不想这故事里的男主人公都尚未进入到角色之中,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如此喜事,自然要去瞧一瞧了,侯爷,是不是?”绿凝笑眯眯地看了看洛瑾,然后扬声道,“来人,去‘采薇轩’。” “采薇轩”这个名字,还是绿凝取的,倒不为别的,只取了那迟采青名字里的一个字,也算映了个景儿。这迟采青原来住的院子,名字倒是忒地俗气,叫什么“红樱阁”,绿凝怎么瞧着都有股子“红馆”的味道,甚是反感,当下便改了一下,这虽是件小事,便令那迟采青彻彻底底地激动了好几日,那几日,这迟采青对绿凝的态度倒也是客客气气的,只可惜,这院儿名所起到的作用也不过就那几日而已。过了那几日,这迟采青依旧故我,又开始拿腔拿调地装模作样起来。 “到底是个没家教的,果真就是装不了几天的相。”水珠儿最是瞧不惯这迟采青的模样,总是啐她。水珠儿一啐,初露明心等人也跟着啐,个个儿地瞧不上她。 “看我们夫人生个大胖小子,她还能得意到哪儿去。”初露总是得意洋洋地说,仿佛她现在手里就抱着一个大胖小子,在此耀武扬威般。 每每这时绿凝便要苦笑,有谁家没圆房的女人就能抱上大胖小子的?莫说是没有,便是有,看眼下绿凝若要抱了个胖小子,与那洛瑾说:“我有了,是你的。”洛瑾还不暴怒着要烧房子不? 谁想,而今这大胖小子我们“落霞阁”没抱上,倒是人家“采薇轩”里先动了胎气。所以这一路上,水珠儿与初露都拉着长脸,使着劲地用眼睛去剜那兀自喜气洋洋走在前面的盼儿,想来,若是目光可以杀死人,那盼儿早就被千刀万刮了罢? 绿凝无奈地叹息,抬头,却瞧见走在自己身边的洛瑾,一张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甚么。 一进“采薇轩”,便见一屋子的人都簇拥在此,那郑老太君与迟采青两个人坐在床上,郑老太君正执着迟采青的手,一脸喜悦。见洛瑾与绿凝一道来了,屋子里的人,便都喜气洋洋地笑开了。 “我就说,那‘法华寺’是个有灵气的地方,怎么样,果真就有了喜了罢?”那郑老太君瞧着洛瑾笑道,“我果然快要抱孙子喽。” 那迟采青坐在床上,一脸既幸福又喜悦的表情,她含羞看着洛瑾,笑道:“侯爷,妾身,终是圆了想要为侯爷添丁的夙愿了。” 这句话说得,绿凝在心里连连叹息。那古代的戏文里常有说完成夙愿之语,但大多都是临终遗言,怎么这迟采青竟是如此地不懂事,好好儿的喜事,说得这般伤感起来。 再看这洛瑾,一张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忧,只是看着那迟采青淡然点了点头。 “怎么采青姐姐有喜,瑾哥哥却不大欢喜?”这郑映雪倒是比猴儿还精些,竟又想一语石破天惊,使得她的娘亲珍姨娘连连在底下拉她。 “要我说,咱们可都去‘法华寺’拜了呢,”在一旁的洛凝香急忙笑着,走过来挽住绿凝的胳膊,笑道,“保不准用不了多久,嫂嫂便也就怀上了,到时候咱们侯府可有得热闹。” 洛凝香的话倒是一下子提醒了大家,那紫芸便急忙笑道,“可不是,双喜临门,才是最佳。” 那迟采青,便抬起头来,看了看绿凝,目光里不知在游离着甚么念头,当下便笑道:“夫人乃是贵人吉相,自然,也快了……” 063:侯府的秘密(上) 063:侯府的秘密(上) “呸!好一个‘夫人乃是跟从吉相,自然快了’,她当她是正宫的娘娘?如此居高临下地与夫人说话。(..info)”初露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愤愤不平地嚷道,“这迟采青真的好生地不要脸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偏房而已,即便是个儿子也不过是个庶出,难不成还真当那儿子能继承侯位么?” “这等小人得志的女人,还以为有了喜就能一步登天,真是痴心妄想。”水珠儿亦啐道。 “你们这又是作甚,”绿凝抬了抬眼睛瞟了这两个丫头一眼,用手捏了茶杯的盖子漫不经心地赶着杯中的茶叶,“人家自然是了不得的,想如今的皇宫里连个正宫的娘娘都没得,便是想居高临下都难。更何况而今她有喜了,便是比甚么正宫娘娘都金贵,你们就仔细点你们这张嘴罢。” 在迟采青那里坐了一会子,绿凝等人便起身告辞了,那洛瑾亦站起身来,却被迟采青一把捉住了手腕。想那迟采青当时的眼神,真真儿的足以酸死人去,竟不知怎么挤出个目含泪光的凄切神情来,怨怨艾艾,仿佛洛瑾一走便成了负心人般。 “瑾儿,”倒是那郑老太君先说话了,大概是瞧着这迟采青忒地可怜,便劝洛瑾道,“你今儿便在采青房里陪一陪她罢,女人刚刚有喜的时候,身子最弱,有人在旁边好些。” 这洛瑾便迟疑着抬眼,看了眼绿凝。 绿凝在心中冷笑,俗语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而今,重要的倒不是最后的结果是瓜还是豆,而是那个“种”字,既种下了,便总要负起看管的责任罢? 当下,便淡然笑了笑,转身袅袅地去了。 想着当时迟采青脸上那绽放出的既得意又欣喜的笑容,不知怎地却忒地令人心中不爽。想来这迟采青也委实是不是个讨喜的,便是连那样的一种姿态都做得令人生厌,便不知她能生出来怎样个讨喜的孩子了。 绿凝刚儿说了水珠儿与初露,便继续低头喝起自己的茶来。两个丫头相互对视了一下,从自己主子的话里总好像漂着股子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又似乎藏得太深,两个丫头本性愚笨,竟然思量了半晌,也没有参透那话中的意境。 “好了,你们且将这里收拾一下罢,我自去趟管事房看看。”说罢,绿凝便站起身来,放下茶杯,举步走出了“落霞阁”。 虽然已然是初秋,但中午的时候却依旧是阳光明媚。外面的日头很大,高高地挂在天上,散发着炽热的温度,平白的教人感觉到燥热。绿凝从袖口里掏出帕子,在脸前扇着风儿,心里又有些懊悔应当喊个小丫头跟着,好歹拿个扇子与她扇扇。可是要去管事房,终还是自己方便些,这样想着,便加快了些脚步,等到管事房的时候,正巧看见嫣翠在与一个大一点的丫头说着什么,见绿凝来了,便极为开心恭敬地嚷道:“夫人!” 另一个丫头急忙回过头来见礼,道:“芙儿见过夫人。” 绿凝点头笑笑,转头向嫣翠道:“你可还有事?本夫人要找你说点事情。” “赶巧这会子就闲了。”嫣翠连连点头笑道,“夫人唤我,直接打发明心她们来便是了,何苦又劳您亲自走来。” “我在屋里坐得久了,必然想要动动。”绿凝简短地回答,那正芙儿见状,便先行告辞走了。嫣翠便将绿凝请到了她的屋里,笑道,“我这小屋子,若在平时可万不敢请夫人来,今儿夫人也算是给我添彩了。” “瞧瞧,这才做了几天主事,便这样会说话了。”绿凝笑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info)这无疑是个很干净的屋子,虽然小些,但倒也整洁。雪白的墙面,不曾挂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只椅子,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倒是绿凝平素里颇喜欢的香了。 “哪里,还不都是夫人平日里调教的。”嫣翠笑着,便转身给绿凝泡茶,道,“夫人,都说侯爷近日很是粘夫人,怎么夫人这会子倒有空了?” 绿凝没说话,嫣翠便恍然领悟到了甚么,这会子便转过头来瞧了绿凝一眼,道:“可是因为那迟采青的事情,夫人尚觉介怀?” “甚么介怀,”绿凝瞪了嫣翠一眼,道,“夫人我哪里需要甚么介怀的。” “夫人与侯爷平素里感情这样深,在此时有些不快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倒果真要夫人多留个心眼儿,快点也给侯爷添个男丁才是正经。”想了想,又道,“那迟采青的狼子野心可是众人皆知的,夫人还要多多提防她才是。” 绿凝不快地咳了咳,道,“你们休要一张嘴,不是要我生个孩子便是要我提防那迟采青的,难不成夫人我这平生就只这两件事情做得的?” “不敢,不敢。”嫣翠泡好了茶,转过身朝着绿凝走来,她的脸上挂着笑,说道,“夫人您冰雪聪明,哪里用得上奴婢等人提醒?不过是奴婢等人多管闲事罢了。” 绿凝被这嫣翠逗得笑了出来,见嫣翠已然走到了近前,便伸出手去接茶,道:“我今儿来找你,可是有件事要问你。你可知道在侯府有个破旧的小院儿,还有个黑色的月亮门儿的?” 话刚一问出口,那已然将茶递至绿凝手里的嫣翠却浑身一震,当下手一抖,竟将那茶盏滑落,径地掉落在了地上。 绿凝眼睁睁看着那茶盏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水四溅,竟溅到了绿凝的裙子上。 “哎呀,夫人,奴婢一时失神了。”嫣翠惊叫一声,急忙蹲下身来,掏出手帕来替绿凝拂去裙子上的茶水,不无懊悔地埋怨自己,道,“怎么就这般毛手毛脚了呢,实在是……夫人,您可没有伤到罢?” “我倒是甚好,”绿凝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来看嫣翠,声音却是颇有几分深沉,“嫣翠,你且站起身来。” 嫣翠的身子顿了顿,终还是站了起来。 “嫣翠,我且问你,那个小院儿到底是个甚么地方?”绿凝牢牢地盯住了嫣翠,一字一句地问道,“那院子里是否住着个眉眼弯弯,温柔可亲的女子?” 绿凝每问一句话,那嫣翠的身子便禁不住地抖一抖,待到讲出那女子的形容之时,嫣翠的脸便攸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她惊恐地看了看绿凝,然后迅速地看向窗外,疾步走过去,四下里望了望,理急急忙忙地关上了窗子,转身快步踱到绿凝身边,捉住了绿凝的手,紧紧张张地看着绿凝问道:“我的好夫人,你且快些告诉奴婢,您是如何知道了那个所在,又是如何知道那个的?” “怎么?”绿凝挑眉,充满了疑惑地看着嫣翠。为什么一提到那个女子,洛瑾的态度便如此勃然大怒,而眼前这嫣翠,却又是如此的害怕。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叫这府里的所有人都闻之色变? “这……”嫣翠深吟着,思量了半晌,方道,“夫人,奴婢虽不知夫人是如何知道那个地方和那个人的,但请夫人听奴婢一声劝,无论如何,那个小院儿,夫人是断然不能再去的,那个人,夫人也一定不要再提起了。切记,切记!” “这却是甚么道理?”绿凝被嫣翠这神神叨叨的表情弄得笑了出来,道,“瞧你这般模样,倒好像是在害怕些甚么似的,这侯府里难道还有甚么人使你怕的?不过是个女人而已,难道还能惹来杀身之祸?” “哎哟我的娘哎!”绿凝的话倒将这嫣翠唬得脸都变了颜色,她立刻上前一步,遮住了绿凝的嘴巴,颤颤巍巍地说道,“我的,我的好夫人哎,你这莫不是想要害死我么!” 说罢,又紧张地往窗外望了望,道:“好夫人,您可是要闯下大祸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绿凝被嫣翠这神神秘秘的举动弄得彻底不耐烦起来,她伸手拂去嫣翠的说,十分不痛快地皱眉道,“你快速速与我讲来,要不然看本夫人怎么收拾你!” 其实绿凝那句“收拾你”的话,对于嫣翠来说并无甚威胁力,但看着绿凝脸上的表情,凭着对自己主子的了解,嫣翠知道,如若这位侯爷夫人若是不将她心中的疑团问个水落石出,那府里则必然不会有个消停,当下便叹息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讲起了个中原委。 “夫人,奴婢本来是不想讲与您听的,只因此事牵扯到侯府的一桩极为隐秘之事,况且奴婢也只是听说了这些事情,并不曾亲身经历,所以先前,自也是不想与你说的,还请夫人见谅。”嫣翠无不真诚地解释道。 “哦?”绿凝的眼睛一亮,需知,这位华南王朝最受永嘉帝宠爱的公主殿下乃是个最喜欢发掘秘密之人。在绿凝公主儿时,便因她喜欢乱跑,乱玩的性子惹过多少麻烦!若不是因着有永嘉帝跟着她,无论多远都能将她找回来,无论她惹下多大的麻烦,都有永嘉帝替她处理得干净,哪里还有她今天的安然无恙?只可惜这位顽皮的公主纵然离了先前的身子,如投胎般钻进了另一个女子的体内,也仍不能改掉她喜欢挖掘秘密的喜好,着实地令人无奈。想是那高高在上的永嘉帝知晓了,也必然会扼腕叹息罢。 “快说,是何等隐秘之事?”绿凝目光烁烁地问嫣翠。 064:侯府的秘密(下) 064:侯府的秘密(下) 嫣翠见自己的主子竟是如此热衷于这个在侯府被明令禁止提起的事情,当下便只得幽幽叹息一声,说道:“如若不是了解夫人您的性子,奴婢是万万不敢说的。(..info无弹窗广告)” 说着,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既而说道:“夫人难道就从来没有奇怪过,为何这府里有三姨娘、四姨娘,便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二姨娘么?” 嫣翠的话倒是让绿凝有了几分恍然,嫣翠说得没错,自自己进侯府以来,却果真是没有听说过有二姨娘这一说的。当初绿凝还以为老夫人仙逝得早,那二姨娘可能也是个红颜薄命的,谁知经嫣翠一提醒,才方知,原来众人不提那二姨娘,并非是因为那二姨娘已然仙逝,而是另有其因。 然而,却是甚么事情使得大家都不愿提及她呢? 瞧着绿凝的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嫣翠便无奈地继续道:“此番事由,奴婢也是听说的。那还是奴婢刚来的时候,奴婢与一些新进府的小丫头们都住在管事房旁边的厢房里,却有一日,我的同乡姗儿在府里迷了路,误闯了夫人所说的小院儿,回来的时候吓得面色苍白,竟是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只是指着外面说有鬼,有鬼。我们当时还都是些孩子,又正逢夜里,会有谁不怕的?当时便大呼小叫地,挤成一团,因动静太大,便惊动了秋妈。秋妈与管事赶了来,问那姗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姗儿便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说是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面有个女人,披头散发地找她的孩子,乃是活脱脱的一个鬼。” 绿凝的心,却在此时“咯噔”的一下,一股子寒气竟从心底升起,直冲向脑门,却是连头皮都感觉到了几分麻酥。 “当时奴婢们都吓坏了,有的人便蹲在那里号啕大哭。(..info)这个见了鬼的姗儿也哭,许是见了便吓得要死。秋妈当时便十分地生气,说那姗儿不仅不守规矩在府里乱跑出去玩儿,还编了套理由来妖言惑众。便不顾那姗儿如何哭着解释,先打了她十棍子,又将她交由管事房的大丫头看着。因我那时与姗儿是同乡,姗儿又哭得极厉害,管事房的大丫头听着也甚是烦恼,当下便拣了奴婢过去陪她。这姗儿可怜巴巴地挽着奴婢的胳膊,一面哭,一面嘴里仍不住地与奴婢说着那小院儿的事情,只说那女人也是个温柔眉眼的标致女子。奴婢见那坐在一旁的管事丫头对这鬼的故事一点都不觉新鲜,只坐在那儿淡淡的,便知这侯府的所谓鬼院子却并不是真的有鬼,而是肯定有一个隐秘之事藏在那个院子里。” “奴婢虽然不是个胆大之人,但却也听得奴婢曾在大户人家做过事的娘说,那些大户人家里,都有着被关起来,甚至是被悄悄处死的女人。她们都被藏在很隐秘的角落里,容不得别人发现。于是奴婢便也不曾害怕,那大丫头只由着姗儿折腾,折腾得累了,奴婢便与她沉沉睡去。谁知夜里只听得一阵‘咯咯’的女人笑声,奴婢睁开眼睛,却见窗前有个白色的影子一晃……” 说着,嫣翠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次抬头望向了窗外。窗外只有明媚的阳光照在窗棂上,在屋子里投下方方正正的光影,但那阳光虽然明媚,绿凝却分明感觉到屋子里像是被一股寒气所笼罩,冷气阴阴。 这许是嫣翠最不愿意回忆的事情之一,却见嫣翠微微地沉默了一会子,方才又道,“待奴婢转过头再去看睡在我身边的姗儿的时候,却赫然发现,她圆睁着双眼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像是看到了甚么可怕的事情,却是……再也起不来了。” “当时的奴婢真是害怕极了,而那位管事房的大丫头却只是淡淡地与我说,如若想要在侯府呆下去,便自此再不要提那院子的事情,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也自不要对外人讲。彼时,奴婢却果真不知,此事到底是因为侯府果真有鬼,还是……”嫣翠说着,嘴唇便不由得轻轻颤了颤。 绿凝当下便沉默下去,但继而却笑了出来,问道:“嫣翠,想来,你这丫头也必不是个肯听话的。如若后来你不在此事上花了心思,又如何知道此事与那侯府的二姨娘有关?” 嫣翠的脸立刻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绿凝,叹了口气,道:“我的好夫人,偏您是个能看穿奴婢的。奴婢哪里还敢瞒着您。” 说罢,便说道:“您道那个管事房的大丫头,后来却是亲带着我做事的梅纤姐姐,想我在侯府能得以侍奉夫人您,还是这梅纤姐姐帮的忙。梅纤姐姐素来不喜多言,是个办事极稳妥的。当时秋妈见我整日郁郁寡欢,没了平日里的机灵,便喊梅纤姐姐来带我,要我跟着她多学点东西。这梅纤姐姐确实是个有内秀的,我跟了她半年,竟学到了不少东西,她见我好学,又不似其他丫头只顾贪些便宜,尽拣些偷懒的事情做,当下便也对我产生了几分喜爱之情,对我便是一日,比一日好些。” “若说这人,最怕的便是有事积压在心里,若是果真有事压在心里头了,便日日夜夜都想着将它的原委解个清楚。一年后的那日,却是梅纤姐姐要离开侯府,回家乡成亲之时,我便在这天夜里将心中的疑虑问了梅纤姐姐。” “因梅纤姐姐与我已然十分熟悉了,她又即将离开侯府,便似乎并无太多的犹豫,便只是迟疑了一会子,便与我说了个一二。想来,老侯爷原是个有二姨娘的。因老夫人是侯爷的发妻,这二姨娘方是侯爷心头的最爱,听说是侯爷在伴圣驾游江南时所见的一位貌美中花的女子,那女子虽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也是书香门弟,侯爷回京城之后对那女子仍是念念不忘,当下便差人提了聘礼,择了个吉日,一顶花轿将那女子抬回了家。” “都道是妻不如妾,这侯爷彼时娶了这二姨娘,便将那老夫人扔在了一边儿,只与这二夫人整日交缠,如胶似漆,甚为亲热。那老夫人如何能容得新进府的小娘子这样受宠?当下便又自作主张地为老侯爷先后迎娶了三姨娘与四姨娘,谁知老侯爷却只是淡淡地,根本不屑于一理睬那两位姨娘。由此便过了几年,那时侯爷业已经有十多岁了,老侯爷在侯爷的身上投入了很多心血,已然认定了侯爷就是他的继承人,按理,老夫人便更可放心一些。后来,这位二姨娘便有了身孕,然而就在二姨娘即将生产之时,侯爷却无故被人暗伤,性命危在旦夕。全家便在这时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就连宫里的锦娘娘亦于此时被惊动了,前来侯府探望。而二姨娘却不偏不倚地,在这个时候生产了。” 嫣翠说着,眉便紧紧皱在了一处,“若说,此事甚为蹊跷。奴婢虽然不才,但仍能感觉到这里面有着甚么联系是不能为外人所道的。据说当时全府的精力都在侯爷的身上,并无人去理睬那二姨娘所诞下的孩子,只是后来方听人说,二姨娘那孩子生下来的是个怪胎,说男不男,说女不女,且生下来便死了。众人皆称奇,那胎儿竟连是个男女都不清楚的。那二姨娘亦从此疯颠了起来,一会子说自己生了个儿子,一会子又说自己生了个女儿,还整日里披头散发地四处找她的孩子。” “后来夫人请人卜了一卦,说这二姨娘是个白虎精转世,专门克夫运。最好的方法是找个正南的院子,使她住了,让她半点踏不出那个院子,便可将其邪气镇压。于是,便有了那间小院儿。” “据说,这二姨娘在院子里先是大呼小叫,后来,便也慢慢地没了声息。那老侯爷本是舍不得这二姨娘的,只觉她可怜,但那会子侯爷的伤势刚有好转,那二姨娘的孩子又是如此怪胎,当下便也沉默着由着老夫人处理此事了。”说罢,便叹息了一声,沉默下去。 绿凝只觉心里沉沉地,说不出是个甚么滋味,嫣翠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在她的心里浇着凉水,让那股子寒意,从心头,一直慢慢地漫延到身体的各处,甚至连手指都冰冷起来。 “梅纤姐姐说,后来,那二姨娘便这样在思念孩子的痛苦里撒手人寰了。而那间小院儿却总是在夜里响起女人的哭声,常有路过的人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时不是地的还有尖厉地笑声。大家便都说那院子闹鬼,自此没有人敢去了。侯府里更是下了令,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院子,若有违令者定要打上三十棍子,逐出府去。那梅纤姐姐叫奴婢对那院子的好奇到此为止,再不要去纠缠那些有的没的,好生的在府里做事,攒点钱做嫁妆,回去寻门好亲事。此生,便也足矣了。” “奴婢便也已经打算听了梅纤姐姐的话,自此,再不对那院子产生半点好奇之意。第二日,便与梅纤姐姐依依惜别,虽然心里对她不舍,只盼她日后过得幸福便也欣慰了。”嫣翠说着,脸上的表情便攸地沉痛了起来,“谁想就在梅纤姐姐大婚之日的前一天,却传来姐姐她投井自尽的消息。彼时听了这消息,奴婢已然吓得连魂都没了,只觉那鬼院果然是个不祥之地,竟大病了三天,只一心想着离开侯府回到家乡去。谁想几日后,梅纤姐姐的家里来了人,却是感谢侯府送了五十两银子之事。奴婢当时因惦记着梅纤姐姐是否因那鬼院而死,便恍然跟在那梅纤姐姐的家人后面,想要去问个终究。” 065:玉带更系美人情 065:玉带更系美人情 “奴婢界时赶上了那梅纤姐姐的家人,方才,却原来是梅纤姐姐在大婚前夕方知她的未婚夫婿与一个寡妇有染,当下又羞有愤,方才跳了井的。.info[]”嫣翠有些凄然地说道,“纵然如此,我便也方才知道,那鬼院,便终是个不祥之地。今日我这番与夫人您说了,尚且不知自己会有何等不祥之事发生,但因着奴婢的今日全是夫人您给的,加之这些年压在心头之事太过沉闷,便是说出来,倒也还好些。” “你这丫头休要如此难过,”绿凝伸手,握住了嫣翠的手,却赫然发现嫣翠的手与自己的手一般冰凉,她的心中略略地沉了沉,不知怎地有种悲凉而又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但那终究只是一瞬,绿凝转眼便恢复了常态,执着嫣翠的手笑道:“人都道,各自有各自的命运和劫数,那梅纤,想来也是命运使然罢了。你又何必有这多叹息?而今,你只过好自己便罢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便由着他们去。” “可是夫人,”嫣翠突然想到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当下便迟疑着说道:“夫人,奴婢却不知,您是怎么知道这鬼院儿呢?又如何知晓那二姨娘的相貌?莫非……” 说到这里,嫣翠便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望着绿凝的眼神里亦多了几分惊骇之色,“难道夫人您……您却是见了那二姨娘了?” “哪里,”绿凝连忙打个哈哈,笑道,“本夫人何曾有这个荣幸?不过是偶尔路过后花园,听两个小丫头提起此事,觉得好奇方来问你。谁想竟惹出了这老侯爷当年的一段风流韵事,实在是让我这做小辈深觉不妥,如此,你我便将此事淡忘了,莫再提了罢。” 说着,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这嫣翠送绿凝到门口,因着夫人已然说了此事不要再提,嫣翠便果真只当这位夫人是问问而已。料想夫人平素里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自己便也不必再多嘴了,当下便陪绿凝说了几句闲话儿,方才回了。 地上的茶盏还照旧躺在那里,嫣翠弯下身来,伸手将大片一些的碎片拣了起来,可谁知那手刚刚碰触到碎片,却只觉手指一凉,一阵痛楚传来。嫣翠忙不迭地缩回了手去,但见那手指尖儿上赫然是一道血印,鲜血正汩汩的从手指上涌出。 嫣翠的心,便攸地被恐惧笼罩了。 且说绿凝从嫣翠的房里走了出来,来时还炽热的太阳却仿佛顷刻间失去了温度,目光可及之处,均是一片的惨淡凄凉。绿凝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情,到底是因为那可怜的二姨娘悲叹,还是因为那梅纤等人的事情悲叹? 绿凝自己也说不清楚。 “凝……凝儿。”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轻轻飘飘的声音,有如有人在绿凝的耳边轻叹,掠起的却是阵阵凉风,使得绿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青丝微微地飞扬,好似有人将她的发丝撩起来了一般,绿凝忙不迭地回头,却发现身后没有任何人影,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异样。 许是自己方才听嫣翠的话太入神了罢。绿凝摇了摇头,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为甚么那可怜的二姨娘会出现在绿凝的梦里,连绿凝自己亦不知晓。但是即便是从那只是道听途说的嫣翠嘴中,便也可听得出那段事情发生时的蹊跷之处。只是绿凝尚不知晓,那洛瑾的娘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如若她果真是将那可怜的二姨娘逼到了如此份儿上,加害于洛瑾也不无可能。(..info)但终是年隔久远无从考证了。 不过,这里面,似乎又有一个疏漏。绿凝皱着眉,仔细地想着,脑海里,似乎有一抹灵感一闪而过,想要抓住,它却攸地不见了踪影。是哪里有着不一样的地方呢? 绿凝边思索,一边走着,她已然行至了一片茉莉花儿丛边儿,却不妨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这一下子倒教本来沉浸在鬼院儿故事里的绿凝唬了一跳,下意识的便轻叫出声,迅速地跳向一边儿,方才转过头。 “你在怕甚么?”倒是身后的人被绿凝这一动作给唬了一跳,瞪着一双眼睛诧异地看着绿凝。绿凝仔细看去,但见站在自己身后拍自己的,竟是身着一袭象牙白长袍的洛枫。这洛瑾头上束着珍珠抹额,一头长发被银冠别起,那象牙白的长袍倒是与这周围的茉莉花相映成辉,衬得他这张俊美的脸庞愈发地惹眼了。 “原来是你。”绿凝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胸膛,“有甚话不能直接说,非要来拍一下的?” 绿凝愤愤地瞪了洛枫一眼,道。 “怎么?”洛枫听出绿凝的话里像是有几分弦外之音,当下便笑道:“想来,竟是我拍了你,唬了一跳罢?” 绿凝的心思被人说中,倒是有几分的不快,她悻悻地扫了洛枫一眼,整理了下衣裙,便慢条斯里地问道,“你这番唤我,却是要做甚么?” “当然是有好事。”这洛枫好歹还没有在那拍拍的问题上多做纠缠,当下便喜滋滋地说着,桃花眼烁烁放光,打量着绿凝,道,“你倒是想不想知道?” 绿凝不无怀疑地看着这洛枫,不晓得他的葫芦里又卖了甚么药,遂道:“你若想说便说,不说,我可是要走了。” “你还有甚么要紧的事?”这洛枫倒也果真是不急着说那好事,只是上前一步,调侃绿凝道,“家里的大事便也都差不多了罢?对外的大事都由着你办好了,对内的,不也由着迟采青办好的去?” 一席话说得绿凝的脸立刻不快起来。赶情,这洛枫这会子来却是来瞧自己的热闹的?当下便微微地沉了沉面色,淡然道:“小叔若是再没旁的事,容颜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转身欲走。 “别走呀。”这洛枫嬉皮笑脸地上前一大步,一把抓住了绿凝的手腕,笑道,“你别告诉我,你根本不在乎,也不吃醋。” “我在不在乎,吃不吃醋,似乎与你这位小叔没有旁的关系罢?”绿凝冷笑一声,将手腕从洛枫的手中挣脱。 洛枫瞧了瞧自己的手,攸地淡然笑了,道:“倒果真是与我没的干系的。”说罢,便又哈另一个地大笑了几声。 绿凝见这洛枫时而正常,里面又是这般颠狂,当下便感觉甚为无聊,只想转身离开。却不料洛枫于身后呼唤绿凝,道:“我这回来找你,却是受了一个人的重托的。” 一个人的重托? 绿凝微微愣了一愣,便转过身来好奇地看向洛枫。 却见这洛枫淡然一笑,自袖中取出来了一条腰带,说道:“却是那‘红馆’的碧水姑娘,那日与你一别,已然好几个日子了。这碧水姑娘一度认你作她的知己,从不曾想过你是女儿身这一事实。我自也不会告诉她,她爱慕的容公子是个女娇娥。所以,她几番与我打听你的消息,我只说你去了远方求学,需要些时日方才能回。那碧水姑娘倒也是个长情之人,当下便恍然落下泪来,第三天,竟拿了这条腰带来交给我,要我无论如何也要转交至你的手里。她说,茫茫红尘,知己难求,她只愿容公子你能够看到这条腰带便想起她的人。知道还尚有这么一个人在待着你,只求你能展颜一笑,她便欣慰了。” 一席话说得绿凝的心里倒如此地不忍起来。 “我听着这碧水姑娘说得可怜,便也动了恻隐之心,当下便同意将这腰带转交给你了。”说着,便将这腰带递与了绿凝。 绿凝迟疑了一下,终还是接了过来。 但见这是条宝蓝色的腰带,腰带上绣着流水云纹图样,又有牡丹朵朵盛开,颜色鲜艳好看,而几只仙鹤飞翔其上,好不自在快乐。那仙鹤竟绣得栩栩如生,连羽翼都几乎清析可辩,格外地逼真好看。想来,这碧水姑娘,是花了不少心思,日日夜夜,绣成此腰带的。碧水那双满是深情的双眼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么专情,却带着几许倔强与执着,令绿凝不由得叹息起来。 “你又何苦与她转交这劳什子给我?”绿凝叹道,“我本是一介女子,怎可使得她将一颗心系在我的身上?还不如早早与她说了我的身份,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方才是好的。” “你这话,倒是忒地不解风情了。”洛枫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摇,笑道,“你道那碧水姑娘与普通人家的女娃娃一般,说寻个好人家便寻了?” 绿凝闻听,便微微愣了愣。 “想那碧水,乃是个孤独,六岁便被叔父卖到了‘红馆’,为教其成材不知受了多少打骂?而今成了才,一曲琴音令多少王亲贵族倾倒?那‘红馆’却是能轻易说放人便放她去嫁的么?况且,莫要说旁的,便是她想嫁,又有哪个人家,会甘愿收留这等风尘女子?” 说到这里,洛枫竟哈哈大笑起来。 066:风波又起 066:风波又起 这洛枫的笑声,使人听着,却总是有种古怪的意味,绿凝冷眼瞧着洛枫半晌,方道:“你许是又吃酒了?” 洛枫止了笑声,略有些惊讶地看着绿凝,奇道:“你却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自是知道的,”绿凝拿着这腰带,冷眼扫了洛枫一眼,道,“你这人,哼。(..info好看的小说)现在我倒也将你的本性看个清楚了,你许就是在这里借酒撒野,可哪里有甚么正经?” 洛枫再次哈哈一笑,他那纤细修长的身子亦随了他的笑声颤了一颤,与那被清风拂过枝头轻颤的茉莉花儿一般轻轻摇曳。他笑着,说道:“反正,你自是不明白的。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有一个念相,便值得她去倾其一生地守候了。世俗对于多数人来说,并不见得就是宽容的,在你这等天之娇女看不到的地方,还尚有很多苛刻是不为你知晓的。” 说罢,便兀自笑了两声,转身准备离开。 “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有一个念相,便值得她去倾其一生地守候了。” 不知为什么,洛枫的这句话竟像是一枚石子,投在绿凝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 “对了,”那洛枫的脚步又硬生生地顿住了,他站在那片盛开着雪白茉莉花儿的树丛中,象牙白的袍子与那片洁白的茉莉花儿相衬着,溢出山一派的芬芳。“我听说,那迟采青可是有喜了?” 绿凝深感腻味地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道:“她有没有喜,却又关我的事来?你们要道喜,自去找她道喜去,怎么就个个儿都冲着我说来?难道却是我让她有喜的不成?” 绿凝的话倒使得洛枫“扑哧”笑出声来,他转过头,目光烁烁,却又无可奈何地看了看绿凝,叹息道“你呀……” 绿凝却也不恼,只是将这腰带收了,塞进袖子里,继而又叹道:“你待说,给那碧水姑娘一个念相,却总是三番五次地收了她的东西。我怕只怕,收得越多,与她的期待就越多,到时候,待她发现她期待的却是一场空,那可如何是好?” “我早已告诉她你有了家室,不可能回馈她的一番真情,她只说,只要你记着她的好,便好了。她此生,便是如此陷于泥沼之中的人,也无甚奢求,只求能有容公子的只言片语聊以慰藉,便也觉得此生没有妄然了。”洛枫说这番话之时,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叹息,却并没有半分调侃之意,倒使得绿凝不由得抬眼瞧了瞧他。 想这洛枫,多半也是同情碧水那可怜的女子罢。 既是如此,自己若要过于绝情,可未必是件好事了。当下,便也有几分怅惘地,低头寻了寻自己身上的物什,最后自发间取了枚珠钗,交与了洛枫。 “先前是我送她带子,她送我簪子。那个簪子,我先前倒还别了一别。” “知道,郑府来人那日,你便别了那枚发簪的。”还不待绿凝说完,洛枫便接话道。 绿凝倒是愣了愣,她却是没有想到,洛枫竟连自己别了哪个簪子也是看在眼里的。但见那洛枫却是双目含情地,凝望着绿凝,那桃花眼里似有流水游走,盈盈映着的,却都是绿凝的音容。 绿凝的心,竟莫名地一动。 “道是快些将那珠钗给我罢,免得久了,若有旁人路过,还当你在给定情信物于我呢。”洛枫的桃花眼一眯,笑意盈盈地说道。 绿凝的脸,便攸地红了一红,当下便匆匆地将那珠钗塞给洛枫,本是想转头就走的,但又陡地想起来了些甚么,回头与那洛枫说道:“你且告诉那碧水姑娘罢,你就说那容公子已然乔迁到了别个地方,教她还是多替自己打算些,寻个好人家嫁了罢。(..info好看的小说)”说完,便匆匆地走了。 洛枫在身后瞧着绿凝那匆匆的步伐,因她急促的脚步而微微飞扬起的裙摆有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婉若凌波的仙子街在水面,倒是分外的好看。低头,但见那珠钗,乃是几枚精巧的珍珠攒在金丝络上围绕而成的梅花状珠钗,看上去甚是可爱。洛枫的唇,淡淡地浮现出一抹笑意,目光里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他自瞧了这珠钗半晌,方才叹息一声,将它揣进了怀里。 那一树的茉莉花儿开得绚烂,阳光下,却只显出一片耀目的白。 “你可看仔细了,果真是如此?” “雯清轩”里彼时却是一派压抑着的欢喜之情,那郑映雪的一双眼睛烁烁生辉,一瞬不瞬地望着站在她对面的秀香。 “奴婢办事,什么时候负过小姐您的重望?”那秀香笑嘻嘻地弯着一双眼睛,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果真是看个一清二楚的,他们两个,就是互换了信物!” “果然,果然!”郑映雪的脸,因喜悦而微微地泛起了红晕,双目亦大放异彩,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喜不自禁地在原地踱起步来。“猫儿果然是要偷腥的,瞧瞧,这才多久,便如此忍不住了。倒是还在本小姐的眼皮子底下,演了这么一出儿,果真是天祝我也,天祝我也。” “小姐,瞧您高兴的。”见自己的主子开心,这秀香的心里亦有止不住的开心,但想了想,又问道:“我们只是瞧见了他们换了东西,却又应当如何去做方能把此事传播出去,借以扳倒那容颜呢?” “嗯……”秀香的话倒是提醒了郑映雪,她思量着,遂重新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想来,这容颜对本小姐来说,本是一个大威胁。但偏事无凑巧,那迟采青又偏在这时候添乱有了喜,既是如此,便莫怪本小姐,要坐坐这渔翁之利了。” 说罢,便伸手,招来了秀香,耳语一番。不晓得这郑映雪都说了些甚么,却只听得那秀香连连点头,喜不自禁。 且不说这郑映雪与秀香是何等的欣喜,单说绿凝拿了这腰带回去,自收在柜底,想着终究是个是非之物,还是藏得谨慎些好。 彼时水珠儿又走了进来,忿忿不平地,只说那迟采青而今是多么多么的得意,厨房里的几个灶上都炖满了给她的补品,把原本应当是给绿凝的燕窝都端到了旁边的小灶台上。绿凝的心里头只记着今日与嫣翠所说的这些个古怪事情,哪里还有心情去关照那个劳什子的迟采青?当下便敷衍着哼了两句,水珠儿见自己的主子又没心没肺地冒起了傻气,当下便悲愤地跺着脚扭身回房里独垂泪自悲伤去了。 绿凝瞧着这水珠儿的背影同样亦是十分的无奈,自己既然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身子给了洛瑾,便又如何能管得住旁人将身子献给洛瑾?更何况,造人这件事情,原本便也是要两个人齐心合力的罢?那迟采青有心要给,洛瑾又有心要,如何还能不成就一个小人儿出来?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偏又关她绿凝甚么事呢? 想来,这侯府,却也果真是不能待的了,找个时机还是离开此地的好些。绿凝思量了半晌,却不觉昏昏沉沉,日头已落西山了。 却在这时,又有洛安前来,说要包几件洛瑾的衣裳。绿凝想着那洛瑾想来是要拿着衣裳搬去“采薇轩”以便照顾那害了喜的迟采青,便连眼皮也不抬的喊来水珠儿帮着收拾了。 “夫人,”洛安瞧了瞧托着腮坐在那里的绿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支支吾吾地说道,“侯爷他……” 绿凝瞧了瞧洛安的这副模样,想着准又是个来拿着迟采青有喜这件事情来安慰自己的,当下便挥了挥手,心不在焉地说道:“不用再说了,本夫人知道你要说甚么。那迟采青有没有喜,都与本夫人没甚干系,她自喜她的去,反正左右不是本夫人让她喜的。你拿了衣服便快去罢,仔细你主子等得久了,叫他在那里好好儿地照顾他的喜去,本夫人乐得清静。” “夫人,侯爷他……”洛安许又是眼见着自己安慰的话没说出来,有些不甘心,当下便再次张口道。 “行了,夫人我知道了,你且下去罢。”绿凝尚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没回过神来,便只是兀自挥了挥手,说道。 见绿凝的脸上出现了颇为不耐烦的神色,那平素里便不擅言辞的洛安便只得张了张嘴,子最终还是低下头拿着衣裳走出了房间。水珠儿回头瞧见自己的主子正坐在桌边儿,两手托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当是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使得主子伤心了,便兀自懊悔不已。想着上前去与绿凝解释一番,但瞧着绿凝却根本没有心思搭理旁人,便也只得黯然走出房间,免不了又兀自垂泪一番,叹事世无常,又将那迟采青在心里骂了千遍万遍。 孰料这绿凝只是一心托着腮,望着外面,只盼天快些黑下来,旁人都快些睡了,自己好开始久违的冒险行动。那个被称为“鬼院儿”的小院子,像是一个放在小孩子面前的糖果,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让她格外地想要去咬上一口,尝尝味道。 067:探秘 067:探秘 【感谢给素衣打赏的亲,和每天给素衣红票票的亲,素衣好感动,挨个啵一个!】 深夜,在绿凝的期待与乞盼中姗姗来迟。 那些小丫头们见绿凝一直是这样悻悻地,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个兴趣,都当她是情场失意,个个儿的也都不敢吵她,倒果真使得绿凝落得了个清静。 听得门外已然没了动静,绿凝便自衣柜中取出件方便行动的衣裙换上了。然后悄悄地打开门,四处张望着,方才悄然走了出去。 夜色里的冒险对于绿凝来说是最快乐的一件事情,自从搬到这劳什子的“落霞阁”,、她整日忙于那些个侯府的琐事,哪里有时间去进行她最喜欢的冒险游戏?这儿才算是借着那“鬼院儿”的光,好好儿地出来玩一回。对于绿凝而言,她目前发现的侯府隐秘的事情,除了第一次与洛瑾赤裸相见的清泉池,便是这个小小的“鬼院儿”了。这“鬼院儿”绿凝倒是无心发现的地方,可是说来也奇怪,为何像这等只见了一次的地方,却会三番五次的闯进绿凝的梦里?况且,那二姨娘的眉目,又为何是那样清晰地出现在绿凝的梦里?她一声声唤的名字,岂不就是自己的名字么。 凝儿…… 绿凝不知道为什么,每每一想起那二姨娘的样子,还有她抱着怀中人偶的温柔表情,就会从内心深处泛上一缕异样的感情。那滋味既酸且苦,还带着淡淡地悲凉,却是绿凝先前从未感受过的了。 脚步,竟在思量起那可怜的二姨娘之时,慢了下来。绿凝边走边沉思着,她陡然想起,在自己落水之时,曾亦真亦幻地回到了皇宫,听到永嘉帝与张康的一段对话。永嘉帝的意思,在侯府里,当是有着些机关与秘密的。他们所谓的秘密又是甚么呢?会不会,与这小小的“鬼院儿”有关?但细想想,这终究是那老侯爷的一桩情债,自是上不得永嘉帝那朝中要事的台面儿罢? 不过,这位二姨娘,却到底与自己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呢?还是,自己路过这个“鬼院儿”之后,方才与这二姨娘才产生了一丝牵绊?她想要对自己说的,到底是甚么呢? 绿凝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亲手将这一切的迷团打开,方才能觉得安生。(..info好看的小说)当下便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鬼院儿”疾步走去。 先前,只是因走错了路方才寻到了那地方,而今侯府已然重新修缮,不知道那“鬼院儿”可是否还在,不过,只要多寻一寻,终还是能找到的罢?绿凝四下里望着侯府的园子,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那日发现这小院儿时所走的路线。 到底还是因为重新修缮过的园子有些令绿凝不认识了,绿凝左转右转,走错了好几个路口,方才发现,却原来那小院儿被藏在新搬来的硕大的假山后面了。 想这洛瑾,倒果真是想把那小院儿藏得深深的。看起来这些事情,身为北靖侯的洛瑾是绝对不可能不知道的,所以他才在自己问起时那样的震怒罢?想来,这洛瑾的内心深处,也未见得是个多善良的角色。全家,都在隐瞒着那可怜的二姨娘的身世罢?却不知,那二姨娘的父母是如何度过没有了女儿这凄凉的风烛残年。 绿凝绕过了这假山,又穿过一道道由柳树围成的屏障,方才找到了那间院子。 因着怕惹人注意,绿凝便没有提着灯笼出来。所幸今夜的天空尚有一轮明月,使得可以看得清周围的景致。但见这隐藏于重重屏障后面的小小院落,在夜色里斑驳着岁月的痕迹。不知道是因为绿凝今日听说了关于这小院儿的一切传言,还是因为自己连续着做着与这小院儿有关的梦,此刻,看着这小小的院落,绿凝的心中,竟有着许多的酸楚涌得上来。这黑漆漆的月亮门儿,好像深深地锁着一个徘徊的灵魂,无限凄楚地等着人前去拯救。绿凝伸出手,慢慢地,靠近那门上已然锈迹斑斑的铁环。 那嫣翠嘴里说的,关于这“鬼院儿”的可怕传闻,那些不祥的征兆,尚不知是不是真的,而自己即将开启的,又会不会是新一轮的不祥呢…… 就在绿凝的手即将碰触到那铁环之际,突然间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心头一惊,忙不迭地回头,但见月光下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子站在自己的身后,用力地拉着自己。 “嫣翠,你这是想吓死我吗?”绿凝当即便沉下脸,嗔道。 “夫人,您是想吓死奴婢还差不多!”嫣翠不由分说地将绿凝拉开,穿过那棵棵柳树,在假山下面站定了。 “奴婢就猜到依您的性子,是定然要来这里瞧的。”嫣翠愤然看着绿凝,仿佛绿凝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夫人我只是偶尔路过罢了。”绿凝清了清嗓子,说道。 “夫人倒甚是会路过,都路过到假山后头,那隐藏的地方了。”嫣翠又好气又好笑地,拉了绿凝就往“落霞阁”的地方走去,“夫人,您可莫怪奴婢逾越了,然而这地方实在是个待不得碰不得的地方,更何况是您竟要进到那院子里面去!这可是万万使不得的。” “如何就是使不得了,”绿凝虽然由着嫣翠将她拉走,却依旧依依不舍地回过头瞧了瞧,这假山挡得倒甚严实,竟一点也看不到后面的小院儿,更何况还种着那么多的垂柳。洛瑾呀洛瑾,看来你不仅懂得行军打仗,还懂得如何隐藏秘密。果然。比之他老子还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那里面不过就是隐藏了些那老侯爷的情史,看一眼,又怕甚么,那些所谓的不祥,不过是为了遮掩老侯爷的薄情所流传的罢了,亏得你也相信。” 谁知嫣翠闻听了绿凝的话,却猛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此刻,眼前的嫣翠面色苍白,目光似是毫无一丝生机,冷冷地、沉沉地盯着绿凝,仿佛绿凝说了甚么大逆不道的话般。 嫣翠的手十分的冰冷,竟让绿凝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而眼前的嫣翠却又是如此的表情,更让绿凝感觉到有几分可怕了。 那嫣翠却攸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个生硬的微笑,道:“我们快些走罢,夫人。” 绿凝被这嫣翠拉着,快步地朝前走着,心里却陡然觉得似乎有哪里有些不对劲。她低下头,望了望那紧紧拉着自己手的嫣翠的手,攸地站住了。 那嫣翠见绿凝站在那里却不动了,便不由得回过头来急急地催促,道:“夫人,怎么还不快走?” “你不是嫣翠。”绿凝的面色沉静,一字一句地说道。 眼前的嫣翠身形微微一震,然后回过头来,目光阴恻地看着绿凝。 “嫣翠的手劲儿,可没你这么大。”绿凝的唇微微上扬,眼眸微眯成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弧度。 那嫣翠却于此刻没了声息,她捉着绿凝的手冰凉无比,像是冰块般,将丝丝寒意透入绿凝的体内。突然,这嫣翠猛地上前一步,绿凝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世界仿佛都黑了下去,于一瞬间便没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待绿凝缓缓睁开眼睛之时,耳边却只听得一声惊呼,道:“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绿凝诧异看过去,但见水珠儿欣喜地站在床塌边儿上,望着自己扬声关切地呼唤:“夫人,您可终是醒了!” “我竟是睡着的?”绿凝慢慢地坐起身,只觉头疼欲裂,令她不由得皱起眉来。 “夫人哪里是睡着的?”水珠儿叹了口气,扶着绿凝慢慢坐起,道,“夫人是晕厥过去的!老祖宗还在房里等着您的消息呢,府里呀,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就乱成一锅粥了?”绿凝皱眉问道,“我又是如何晕厥过去的?” “怎么……夫人竟不知自己如何晕厥过去的?”水珠儿错愕地盯着绿凝看了半晌,道,“奴婢们发现您的时候,您正倒在‘落霞阁’的门口,把奴婢们都吓坏了!” 在“落霞阁”的门口么。 绿凝慢慢地倚在床上,细细地回想起来。关于先前的记忆一点点地浮现在脑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隐隐串连,绿凝便猛地坐直了身子,唤水珠儿道:“快去把嫣翠喊来,快!” 水珠儿被绿凝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劲唬了一跳,她怔怔地看了看绿凝,道:“夫人,嫣翠她现在正在老祖宗房里看着盼儿呢。” “在老祖宗房里?”绿凝愣了愣,“她一直在那里,并不曾离开么?” “回夫人,都怪奴婢没有将此事交待清楚。”水珠儿急忙说道,“此事说来甚为蹊跷,奴婢们刚刚睡下,便听得有人来敲门,奴婢前去开门,却见是嫣翠正急急火火地站在门外,说无论如何也要立刻见您一面儿。奴婢想着,许是这嫣翠有重要的事情想要禀报您,便与嫣翠一并来到您的房里,却不曾想一开门,便见到那盼儿鬼鬼祟祟地在您房间里,不知在寻找着甚么。奴婢吓坏了,立刻唤来明心等人,将那烛火点了,方才看清,这盼儿的手里,竟拿着一条男人的腰带!” 水珠儿的话,让绿凝顿时愣在了那里,仿佛有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响,绿凝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068:是不是诬告? 068:是不是诬告? 绿凝呆坐在床塌之上,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水珠儿,道:“那盼儿,现在正在老祖宗房里?” “回夫人,正是。”水珠儿连连点头,道,“那盼儿当时便被吓得哆嗦了起来,眼见着她手里拿着的那条带子,奴婢几乎是愣在当场了。多亏嫣翠反应得快些,她当时便冲上来,狠狠给了那盼儿一记耳光,嗔她好生的歹毒心肠,竟拿了这么条带子跑到夫人房里来陷害夫人。” 绿凝的心里微微地一动,凭着这股子机灵劲儿,准是嫣翠没错了。只是这盼儿却是如何会来到房里偷那腰带?莫非…… 绿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那后来,却又是怎么回事?”绿凝问道。 “后来,便是嫣翠与奴婢等人,喊来了秋妈,一并扭着盼儿意欲前去唤醒老祖宗。”水珠儿道,“那盼儿好生的不要脸,却说这腰带乃是夫人您的通奸之物,又说夫人您这么晚没有回来,便准是去幽会了。气得奴婢亦重重地甩了她一个耳光,谁想刚走到门口,便见您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活活儿地吓傻了我们!” “奴婢们将您扶进了卧房,千唤万唤,也唤不醒您,当下便喊人去请郎中,由奴婢在这里守着夫人您,嫣翠与秋妈扭着盼儿去见老祖宗了。谁知,那郎中赶了来,说是夫人您是吸进了迷药,方才晕倒的,需要个把时辰便可醒来。这话,倒真真儿的又教奴婢唬了一跳,这侯府,哪里来的迷药来?”水珠儿的脸色亦有些苍白,她的目光之中尽是害怕与惊慌,情不自禁地走过来握住了绿凝的手,颤声道,“夫人,奴婢倒真的是害怕您有个三长两短,可教奴婢怎么过得去!” 说罢,又自顾自地哭上了。 听着水珠儿的话,绿凝的心里倒也明白了八九分,她拍了拍水珠儿的手,道:“你这丫头,我这不是没事?你却又在那里哭个甚么劲。[..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来,老祖宗那里也已然乱成一团了,我们也该起身,去老祖宗那里看看了。” “可是夫人您的身子,可好了些了?”水珠儿急忙去扶绿凝,“要么,奴婢先唤人去回了老祖宗,夫人您再稍加片刻罢?” “无碍,”绿凝摇头,道,“这会子倒觉得好了很多,只是脚还软些,你且与初露两个都来扶着我罢。” 水珠儿应着,便急急地唤初露,两个人一并扶了绿凝前往郑老太君的院里去了。 绿凝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细细思量,想着应如何与郑老太君一行人解说自己被迷药迷晕的事情,又攸地不自觉地想起了黑夜里,不知是谁化成了嫣翠的模样将自己迷倒的。想那时候,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格外地冰冷,而那张脸亦苍白得可怕,几乎没有人的血色。莫非那并不是人,而是…… 这样想着,绿凝的身体竟微微地打了个寒颤。 “夫人,您冷了?”水珠儿问道,此时已然是深夜,水珠儿手里的灯盏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方才奴婢便应想着替您拿件斗篷的,您这刚好,可莫要受了凉,还是教初露回去取一件罢。” “眼看着也要到了,一会子到了老祖宗那里,你们再回去取不迟。”绿凝回过神,便与水珠儿说道,“你们自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夫人我好着呢,没事的。” 说话间,便已然近了那郑老太君的院儿前,远远儿的便听得里面有人哭泣个不住,又有一个女子扬声道:“你却是好生的会支唤人来,明明是你想要去陷害嫂嫂,你却编套闲话儿,诬陷嫂嫂与人通奸。却不知,这是谁教你来说这番话的?” 绿凝的心,便攸地紧了紧。这是那洛凝香的声音,这令人头疼的大小姐怎么也跟着掺和这档子事儿来?绿凝无奈地叹息着,举步迈进了房里。 却见那郑老太君与洛瑾一并坐在上首,三、四姨娘坐在两边儿,那珍姨娘、莲姨娘和紫芸都来到了堂上,就连郑映雪与洛凝香都在。而迟采青,亦面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甚是没有神采。 人,可是真齐呀。再看,那跪在地中间的,却不是哭得不像样子的盼儿又是何人?在盼儿旁边,站着的是秋妈与嫣翠并几个管事房的大丫头。那嫣翠见到绿凝安然无恙,当下便欣喜地露出了笑容。 “颜儿,你醒了?”郑老太君看到了绿凝,当下便急忙招手,唤道:“快过来,过来,教我看看,你可是无恙的?” “回老祖宗的话,容颜托您的福,倒是醒过来了。”绿凝淡然笑着,举步走上前去。但见那郑老太君身边,坐着的,正是那阴沉着一张脸的洛瑾。洛瑾的目光,亦抬起,望向绿凝,绿凝却只是淡淡地将目光在洛瑾的脸上转了转,便转向了郑老太君。 “你的头可还晕着?”郑老太君执了绿凝的手,一脸关切地问,“我听那郎中说,你却是中了迷药的。如何你竟会中了迷药?” “回老祖宗,绿凝也不知。”绿凝迷惑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扶着额头,皱眉道,“绿凝今日先是去了趟管事房,便回到了房里,直至吃了晚餐,便早早睡下了,谁知再睁开眼睛,便只觉头疼欲裂,听水珠儿说,竟是颜儿晕倒在门口,被她们发现了。颜儿心里颇觉诧异,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偏这时又听闻说在颜儿晕倒时发生一桩异事,便急忙前来看看。老祖宗,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闻听绿凝这样问,那郑老太君的脸便攸地沉了一沉,转头对那盼儿嗔道:“而今,夫人已然醒过来了,你便还是这般的嘴硬么?” “回老祖宗,不是盼儿嘴硬,实在是因为这条腰带,乃是夫人与别个男人交换信物的凭证,盼儿今夜前去夫人房里,乃就是去将此物找到的。”那盼儿跪在地上,虽然眼泪鼻涕流了个痛快,但语气里倒是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呸!”那郑老太君气得浑身直颤,伸出手来哆哆嗦嗦地指着这盼儿,道,“这死蹄子的心忒地阴毒,手段亦忒地阴损,还不快给我掌嘴!” “老祖宗您可莫要气坏了身子,”那三姨娘急忙劝道,“此等事情,等我们问清楚了不迟。” 说罢,便看向那盼儿,道:“盼儿,我且问你,你果真是认定了这腰带乃是颜儿与别个男人交换的信物吗?” 绿凝慢慢地转过头,但见那三姨娘正目光烁烁地看着盼儿,脸上挂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欣喜笑容。而就在这三姨娘旁边的郑映雪,则亦是一脸等着看好戏般的模样。 “回三姨娘,奴婢认定的!”盼儿坚决地说道。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三姨娘又问。 “这……”盼儿迟疑了一下,她自是跪在地上,连手臂都支撑在地的,这会子,便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连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奴婢,奴婢亲眼看到了夫人与那男人交换的信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绿凝看到,那郑老太君旁边的洛瑾,脸色亦攸地沉了下去。 “盼儿,我可是要警告你,”三姨娘旁边的郑映雪不失时机地冷笑着说道,“这诬陷主子的罪名,可是不容轻视的。” 盼儿的身上微微地颤了颤,但还是嘴硬地点头,道:“奴婢知道,奴婢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半句没有假话。” “那你且说说,他们都交换了甚么?”三姨娘问。 “奴婢看到,那男人给了夫人一条腰带,而夫人,给了那男人一个珠钗。”盼儿答道。 “哦?”三姨娘挑眉,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绿凝又道,“你可曾看清那男人的模样?” 这盼儿哆嗦了一下,似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然后终于张开嘴,道:“看清了。” “是谁?”三姨娘感觉到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如若能趁这个机会将这容颜扳倒,那么自己与洛枫的后半辈子,便有望与那绸庄系在一起了。 “是……是二公子洛枫。”盼儿几乎是像解脱了般地一口气说了出来,然后将头低得更低了。 “什么!”三姨娘愤然拍案而起,指着盼儿怒道,“你这满口胡言的死蹄子,竟将这等污话泼到我头上来了,我看你分明就是别有用心,你好大的胆子!” 说罢便要唤人来掌这盼儿的嘴。 绿凝瞧着这一幕,不觉有几分想笑的感觉。审人的,却没有想到自己也成了被审的,本指望有人来帮的,却不想连这帮的也要给搅进来,如此,怎能不乱成一团? 不经意地抬眼,但见那洛瑾的目光亦落在自己的身上,那深邃的双眸又如从前般,看不到一丝情感的波澜与思绪了。 且不知,这洛瑾到底信还是不信这盼儿的话,左右这是他未来的孩儿他妈的贴己丫头,他论理,也当是要偏袒几分的罢? 当下,绿凝便挑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欣赏热闹去了。仿佛这一切的发生,都与她无关一般。 069:休妻之说 069:休妻之说 见绿凝尚不说话,在一旁的洛凝香却是实在看不惯了。(..info好看的小说) “盼儿,你这丫头倒甚是有趣,先是抵毁我嫂嫂,又想陷害我二哥。”洛凝香冷笑一声,款款站起身,走向那盼儿,眼眸中含着令人心寒的笑意,盯着那盼儿道:“我且问你,你空间居心何在?” “凝香小姐,奴婢并无心加害于夫人与二少爷,奴婢只是将自己眼见之事据实禀上罢了。”那盼儿纵然全身都在轻颤,但仍底气十足的应辩。 “你果真是看了仔细,嫂嫂是拿了珠钗与我二哥的?”洛凝香问。 “是。” “你也果真看清了,那是甚么样的珠钗?” “这……”珠儿迟疑了一下子,说道,“只因隔得稍远些,并不曾看清那珠钗的全貌。” “那你便看得清这腰子的全貌了?”洛凝香啼笑皆非。 “回凝香小姐,只因那珠钗本是小些,腰带再不济,也能看出个颜色大概,所以,奴婢便认得出来。” “你倒还果真是牙尖嘴利!”洛凝香被这盼儿气得忿忿地瞪着她半晌,方才冷笑道,“想不到,我侯府竟能有你这般伶牙俐齿的丫头,知道的是你生来便如此,不知道的,还当是你的主子调教的呢。” 说完,那洛凝香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飘向了迟采青。 迟采青的脸色白了一白,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话。 “凝香小姐,此事,乃是奴婢一人所见,又起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并不曾与二夫人禀报,”盼儿自然也听出了那洛凝香话中的意思,急忙说道。 “二夫人?”洛凝香冷笑,“哪里来的二夫人?我且说,你这丫头倒忒地好笑,我大哥的夫人,称之为夫人没错,那我二哥的夫人,便理应称为二夫人。.info[]可叹我二哥并未娶亲便被你冠上了与嫂嫂通奸的罪名,怎地又将我大哥的偏房与了我二人做夫人?你这丫头,到底是何等用意呀?” 洛凝香笑眯眯地说着,慢慢地踱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款款坐了下来。 “凝香妹妹,我却也没这意思。”迟采青明知道洛凝香是在故意刁难自己,千方百计地将这些事由与自己扯上关系。在这个时候去刻意地争辩什么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便急忙低眉顺眼地解释道,“先前只是采青太过年轻,没分得清这辈份,后来倒是知道有些不妥了,怎知在府里已经一来二去叫得开了,便也没再好意思改回去,经得凝香妹妹这样提醒,日后改过来,也好省得听之有大不敬之意。” 这迟采青倒是甚为好笑,她还当眼下果真是在讨论那她称谓的问题么? 绿凝便笑着抬眼望了望她,露出无声的笑意。 洛凝香,却是不声不响地,只是兀自坐下来,端起茶杯,喝起茶来,压根儿也没有去搭理迟采青的意思。 绿凝见紫芸与珍姨娘等人个个儿面面相觑,大概是后悔前来郑老太君院里看热闹了。看来看去,竟是人家的家务事,还弄得如此不堪,倒教人觉得尴尬起来。想来,也不能再指望着别人帮自己,便只能是自己来帮自己了。 这样想着,便含笑走过去,与那盼儿说道:“盼儿,你认定了,你是亲眼所见,我与二少爷交换了信物?” 盼儿顿了顿,恍然抬起头来。但见这位容夫人只随意地挽了个髻,穿着一件紫玉云蝶小袄,配百褶长裙,简单的打扮,却格外显得她格外地轻松随意,而那张脸上还微微地有些苍白,带着疲惫的神情,却依旧还能微笑着笑得出来。 事已至此,盼儿还能说甚么? 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info) “你也认定,方才我就必然是与二少爷在一处幽会了?”绿凝瞧着这盼儿跪在地上,神情之中所带着的倔强与执着,倒有几分与嫣翠相近,心下,便不免升起几许怜悯来。想这盼儿,准是受了人的欺骗与盅惑方来来自己房里的,却不知自己却活脱脱地成了个傀儡,替人做了嫁衣裳。 这盼儿许是知道今日自己必是凶多吉少了,索性便横下一条心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绿凝轻轻叹息一声,虽然无限遗憾,但是对这忠心的丫头倒有些欣赏起来。她转回头,朝着郑老太君笑笑,道:“老祖宗,这盼儿一门心思认定了颜儿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倒教颜儿无言了。” “这死蹄子只管在这里胡诌,乱棍打出府去便是!”那郑老太君纵然心中犹有迟疑,但面子上却不得不替绿凝撑着脸面,当下便冷着脸嗔道。 “老祖宗这可使不得。”绿凝笑着,目光流转,瞧了瞧坐在郑老太君旁边的洛瑾。那洛瑾的面色上看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婉若初见时那般冷若冰霜,双目深沉着看着绿凝。 绿凝的心里,泛起一丝冷笑。想来,那盼儿来自己房里找东西,这位堂堂的北靖侯爷却正在“采薇轩”里拥着他未来的孩儿和孩儿他娘温柔细语罢? 想来,这迟采青还真当自己母凭子贵了罢。竟想借着这个机会,想把我绿凝斗垮,她自己上位?可惜,可叹,这迟采青也忒地傻了些,不仅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也把我绿凝想得忒地简单了些罢? 这样想着,绿凝脸上的笑容,便更深了。 “而今,事情已然闹得这样大了,便自然不可草草结束。常言道,行正不怕影儿斜,我容颜今日若不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又有何颜面存活在这世上!”绿凝的声音里透着坚决,也透着隐隐的愤怒,倒令在场之人无不惊了一惊。 自古女子以名节为最重,而今这盼儿竟指责身为北靖侯之妻的容颜与小叔子通奸,如是指责果真是不可能会让人容忍的了。而绿凝此番话的意思,便很了然地摆明了,今日这事,非要查个水落石出,而她与盼儿则大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之意。 那盼儿从绿凝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当下一颗心便凉了半截,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端坐在不远处的迟采青。 迟采青的目光,亦与盼儿相遇,主仆两个的眼神里,都分明地写着担忧与忐忑。而迟采青的目光里,却又多了层深深地负罪感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绿凝目光烁烁地环视着在座的一干人等,她的目光清亮而透彻,竟使人不敢直视。面对着神色各异的一干人等,绿凝却只在心里暗暗冷笑,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迟采青的身上。 那迟采青不知怎地,被绿凝的目光盯着心里有几分悚然,竟是连坐也坐不住了,便惶惶地站起身来,转头与洛瑾与郑老太君道:“老祖宗,侯爷,采青忽觉一阵疲惫,又有想要作呕之感,恐不便久坐,还请老祖宗和侯爷见谅,准采青先行回去罢。” 那郑老太君闻听迟采青身体不舒服,便极为忧心起她未来的曾孙来,但抬眼看了看绿凝,料想这盼儿终是迟采青房里的丫头,她这一走,似乎不甚妥当。而洛瑾,却略略地点了点头,道:“你且先回罢。” 迟采青的脸上顿放异彩,当下便绽开了笑脸,朝洛瑾深情地施了一礼,转身准备退下了。 “且慢。”绿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知为何升上一缕艰涩滋味,但脸上的笑容却如春花般明艳。她上前一步,挑眼看了看迟采青,又将目光落在那洛瑾的身上。“侯爷,我容颜好歹是你的正妻,而今你的正一妻被你偏房的丫头指责与你二弟通奸,你还当这是在玩过家家,准了她回去休息么?莫不是,这偏房,比起你正妻的名声都重要么?” 绿凝的话,说得轻轻柔柔,却字字清晰,令洛瑾的面色愈发地阴沉了。 “莫非,侯爷你,倒是拿此事不当回事的罢?”绿凝的眼中盛满笑意,直视着洛瑾,笑道,“既然如此,还要我这正妻做甚么,干脆一纸休书休了容颜,扶这迟采青坐上正位,也不妄她如此费尽机心,差她的丫头来我房里闹上一闹。你们一家三口,日后倒也少了多一人横在当中。” “容颜,你在说什么!”绿凝的话音刚落,那洛瑾便拍案而起,他那力道委实太大,竟将那桌案拍得轰然作响,有点点木屑被震得落了下来。在场这人无不吓得变了脸色,迟采青虽然唬了一跳,但思及那洛瑾乃是为自己出头,当下便喜不自禁起来。而在一旁的郑映雪的脸上,则阴晴不定。 “侯爷,难道要我再说一遍么?”唯有绿凝,却是这满室里,最为冷静的一个,她抬头看着洛瑾,淡淡地笑道,“她迟采青想令我羞愤地为保全名节而一死了之的念头是白费了,我容颜清白一生,但绝不是个愚蠢之人。侯爷想要休了我可以,但我今日必要为此事讨个说法!” 说罢,转身面对着迟采青,一步步地走过去,清澄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定要将此事查个清楚,还我容颜一个清白。” 那迟采青的脸色惨白,被绿凝逼得步步后退。但见这绿凝,周身散发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严气势,那是与生俱来的高贵,仿佛生来便可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地俯瞰世间一切渺小世人,心中不觉陡地升上一股子卑微之感,竟使得迟采青险些腿一软跪在地上。 “而后,”绿凝说着,清亮亮的目光,从迟采青的身上,落在洛瑾的身上,含笑说道,“便请侯爷一纸休书,休了容颜,自此,两无干系!” 070:休妻之说 070:休妻之说 那洛瑾闻听绿凝要将此事查清后索要休书,顿时气得连眉也竖得起来,一双黑眸里涌起千般怒意,低低吼道:“容颜,不要挑战我的耐性。(..info无弹窗广告)” 绿凝,却只是兀自微微一笑,转身款款走到盼儿身边,问道:“我实在不知,你口里所谓的信物为何物。你这丫头口口声声说我与洛枫交换了信物,却只拿了这么条带子,便想混淆一切么?你方才且连我拿去送了洛枫甚么都说不清楚,怎么能够服众?” 绿凝说着,又凑得盼儿近了些,笑道:“你说我与洛枫晚上去幽会,又如此肯定,那请问,我们在哪里幽会,在几时幽会?如若你都知道个一清二楚,却为何不使人前去捉拿我二人,倒这般鬼鬼祟祟地钻进我的屋子里,取这劳什子做甚?难不成,你觉得这条带子,比捉个现形更加的有力?” 绿凝说的句句在理,竟令盼儿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看着盼儿,绿凝便再次笑出了声,道:“如若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却又为何能将时间拿捏得如此清楚,知道我几时不在,而潜进房里去取你所谓的证物?” 这些话都让盼儿无从回答,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绿凝看到她的额角有冷汗悄然滑落,虽然心里对这丫头颇有几分可怜,但此时人家却已然欺负到自己的头上来了,若轻易将此事平息,那说不准明儿还会发生甚么。 当下,绿凝便笑道:“以你一个小小的丫头便有如此的心机和手段,我倒果真是有点匪夷所思呢。” 说罢,便抬头转向那三姨娘,道:“三姨娘,但不知枫儿今日却在哪里?” 论天下女人,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仇敌,只看你们是不是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对付的,是不是同一个敌人。(..info无弹窗广告) 那原本便气得愤愤不平的三姨娘此刻显然接收到了绿凝眼中传递过来的迅号,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水月,快去喊二少爷来!” “是。”水月是何等有眼色的丫头?虽然她与绿凝有过间隙,但此一时彼一时,她自然能够分得清眼下的状况是何等的紧急,便急忙转身奔去寻洛枫了。 想来这洛枫也着实不知做什么去了,偏是这会子这么大的动静,他却连个人也不见的。绿凝见洛枫迟迟不来,便也深深觉得有几分疲惫。见自己的主子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疲惫之色,水珠儿便急忙上前,扶住了绿凝,令她去座位上坐下了。 那迟采青方才还一直杵在那里像根柱子,这会子见绿凝坐了,便也像是得了暗示似的,慢慢地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盼儿,手心里尽是汗珠儿。那盼儿并未抬头,她谁也不看,只是愣愣地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甚么。 房里的气氛异常安静,在座的女人们,悄然来回张望着,相互交换着眼神。洛凝香只是怭地看着绿凝,然后又愤愤地将视线落在那迟采青的身上,目光里尽是鄙夷与厌恶。而郑映雪则是一脸的深不可测,一双眼睛忽明忽暗,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三姨娘有些忐忑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地张望一下门口,而四姨娘,则坐在郑老太君地下首,她的目光落在绿凝的身上,神情里充满了迷茫与担忧,似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郑老太君此时已然觉得有些头疼了,这大半夜的,折腾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方才又经绿凝这样闹了一下子,弄得她更加的忧愁,这副老人家的身体如何能吃得消?当下便靠在了椅子里,闭上眼睛,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info好看的小说)这洛瑾的脸色阴沉,一瞬不瞬地盯着绿凝,绿凝却全然拿这洛瑾的视线当做空气,呼吸自如之余还可以完全忽略。 那站在一旁执手而立的秋妈与嫣翠等丫头,亦是各有各的神色。那秋妈微垂着头,似老僧入定般的,不知是睡得着了,还是对这一幕一幕的争斗场面看得倦了。而嫣翠则充满了关切地注视着绿凝,她的心意很明显地传递着她的内心世界,她只盼自己的主子平安,至于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哪个也跟她没关系。 绿凝很自然地捕捉到嫣翠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信息,当下便朝着她淡然一笑,像是安抚她那满是焦虑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到院子里隐隐传来的脚步声音。 众人抬眼望去,却见水月与茗香搀着喝得醉醺醺的洛枫与郑玉踉跄着走了进来,边走,还听得那郑玉笑道:“好哥哥,今儿你可是比我先醉了。” “回回都是你先醉,今儿给你个痛快的时候。”那洛枫哈哈一笑,桃花眼里流光溢彩,似是因着酒的原故,点燃了他眼中的星光,却使得那张脸庞愈发地如桃花般美艳了。 “枫儿!”见洛枫这般模样,三姨娘急忙站了起来,气愤地说道:“你这又是去哪里喝酒去了!” “是三姨娘,”那郑玉虽不如洛枫般美艳迷人,但却自然成一派翩翩君子风度,虽然喝多了酒,但仍未有多过失态,当下便拱手对那三姨娘道,“我与二哥在‘东风楼’里吃酒,却不想吃得晚了些。三姨娘可莫怪他,今日可是我拉着他出去的,若是您将他训了一通,可就是我要过意不去了。” “玉儿!”倒是那莲姨娘站起身来,嗔了句:“你娘今日身子骨不适,却是没在这里,这几日见有枫儿陪你,也由着你去玩儿了,怎么就拉上人家跟你吃酒去?还吃成这般醉模样,仔细你娘明日知道了,看不打你!” 那郑玉的脸本就因饮酒而涨得红了,此时,便愈发地红了些,他搔着头,乐呵呵地却是不说话了。 “水月,你可确实是在‘东风楼’寻到的二少爷?”三姨娘心里虽然气这洛枫又跑出去私混,但终究还是略略地放了心。 “是,”水月点头,“奴婢听二少爷院儿里的小厮说,二少爷与郑二少爷去了‘东风楼’,奴婢心里着急,也来不及禀告三姨娘,当下便与那小厮一并去寻二少爷了。奴婢确实是在‘东风楼’里找到了二少爷和郑二少爷。有‘东风楼’的掌柜作证,两位少爷戌时便在‘东风楼’的雅间儿里推杯换盏,并不曾离去的。” 三姨娘点了点头,既而走到那盼儿旁边,笑道:“听见了?” 那盼儿的身子晃了晃,倒是有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样子。 “即便我二哥真的有心想要与嫂嫂幽会,那‘东风楼’何等遥远?从‘东风楼’到我侯府,也不可能眨眼就到罢?盼儿,你好大的胆子!”洛凝香平素里说话虽然刻薄,但此回动气,却是头一遭,她用力拍了下桌案,嗔怒道:“说,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在这里诬陷我嫂嫂?” “奴婢没有,奴婢没有,”那盼儿连连摇头,她抬起头来乞求似的看着洛凝香,“凝香小姐请相信奴婢罢,奴婢却果真是亲眼看到二少爷与夫人交换了信物的,果真是呀!” “谁会信你这一套,”洛凝香冷笑一声,道,“你到底说是不说?” “盼儿……”那盼儿哆嗦了一下,抬眼瞟了一眼迟采青,颤声道,“奴婢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并未有任何假话。” “我把你个嘴硬的东西,”倒是那端坐在上首的郑老太君已然失去了耐性,眼下,可是他的大儿媳和孙子在受人妄指,这大半夜的弄得满府一片混乱,累得她老人家浑身都疼,当下便恨恨地啐道,“像你这等胡搅蛮缠的东西,本老太君看得多了,不打,许是你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说罢,便递与了一个眼色给秋妈。 秋妈会意,便扬声道:“来人,拉下去,重打三十拽。” 那盼儿便突然厉声尖叫,扬声哭道:“老祖宗,如何不相信盼儿?难道夫人她背着侯爷与二少爷幽会便是对的了么?纵然今日没有拿得他们两个的把柄,他们两个便是干净了的么?” 那水珠儿实在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便是一记耳光,这耳光扇得盼儿竟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连嘴角都渗出血来。 “你果真不拿自己当成个丫头了?”那水珠儿平素里最喜哭鼻子,何曾有过这样的气场?这会子,是实在看不惯这盼儿如此嚣张地抵毁自己的主子,方才没了规矩冲上去的。但见这水珠儿的一双眼睛愤愤地瞪着盼儿,神情似是恨不能将这盼儿生剥了般的,狠狠说道:“你以为,不知谁给了你点胆子,就你胆敢陷害我家夫人了?告诉你,别作梦了!我家夫人何等贤惠,何等知书达理?自我家夫人料理侯府,有哪一个人会说出个不字?她费心费力,这些时日瘦了几圈?莫说旁人,我们这些伺候她的贴身丫头有哪个是不心疼的?我家夫人身子骨儿一向柔弱,哪天不是硬撑着?这侯府的上上下下哪一样东西不是我家夫人精打细算,精挑细选来的?你以为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想诬告她就诬告她了,这天下难道还没有王法了吗?” 071:实属无奈 071:实属无奈 “水珠儿!”绿凝心下虽然感动,但也少不得张口制止水珠儿这激动的行为,“你眼里还有没有点规矩,还不快退下!” 水珠儿自然是知道自己逾越了,当下便急忙转过头来,眼圈红红地应着,躬身退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水珠儿退下了,但她说的这些话,却听在大家的耳中,无一人不细细掂量了一下,尤其是那郑老太君,更在心里暗暗地思量了半晌。这容颜乃是她郑老太君千挑万选,怎么看怎么都中意,方才使她掌管侯府大小事宜的。这孩子不仅懂事,又确实是实心实意地在忙活着这些事情,这若大个摊子,确实要劳心劳力,费尽心思的。 当下,便愈发地坚定了想要替绿凝出出这口恶气的决心了。 “还不拉下去?”秋妈抬了抬眼睛,对那两个走进来的小厮说道。 那盼儿被拉下去,眼睛还死死地盯住绿凝,她的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唇边还挂着血丝,她伸出手来,指着绿凝,厉声道:“我虽不曾捉住你通奸的罪证,但你就是不干净的!” “打她五十棍子!”洛凝香委实忍无可忍,她拍案而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着怒视那盼儿,嗔道:“一个丫头,竟如此诬陷主子,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如何有这个胆量?打,打到她肯招出到底谁指使她做了这件事情为止!” 这边小厮将这盼儿拉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的棍棒之声,还有那盼儿痛苦而凄厉的喊声。 绿凝站在那里,有片刻的失神。方才,那盼儿的目光和盼儿的神态,都让她突然间仿佛掉落在一个深渊里。 那是回忆的深渊。 曾几何时,在绿凝的眼前,也曾圆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含着恨,含着怨,布满了血色的憎恶,定定地盯着自己。 她说:“华南绿凝,我作鬼不都不会放过你!” 那时的绿凝,被这双眼睛里的恨意盯着,竟情不自禁地觉得恐怖,不觉打了个寒颤。她说的这句话,可是暗示她要死了么? “皇上有旨,湘妃娘娘身为后宫嫔妃,举止不端,不敬礼仪,有违祖训,恶语中伤长公主绿凝。自今日起打入冷宫,永不召见。” 好在,永嘉帝并没有让她死,只是将她关进了皇宫。可是她不甘心,她扑上来便要用她长长的指甲去抓绿凝的脸,绿凝被她眼里的恨意所震慑,完全地傻在了那里,幸而永嘉帝一个箭步冲上来,扬手狠狠地就是一记耳光,将她打得跌出去好远,若不是撞上一个侍卫,准会跌在地上再难站起。然而便是这一记耳光,却也让她的唇角与鼻间都流下血来。 她怔怔地,捂着那被打得已然失了听觉,没了知觉的脸,去看永嘉帝。 “皇上!”她凄厉的叫场也如而今这正在经受棍刑的盼儿一般,婉如锋利的刀子在一片片切割绿凝的心,那伤口虽疼,却不见有血滴下,忒地令人觉得奇怪。 “皇上,你曾口口声声说对臣妾的爱有多深,有多浓,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她不甘心地想要扑过去抱永嘉帝,“臣妾还没有老,臣妾还很年轻,臣妾有美貌更有侍奉皇上的体贴,难道皇上您都不顾了吗?皇上,难道您就为了她,要将与臣妾的一切恩爱都断送了吗?” 那凄厉的声音响在耳边,绿凝恨不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她不懂,不懂她强烈的恨到底从哪里来,更不懂她为何会这样看着自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到底没能扑上永嘉帝的近前,早有侍卫将她拦下,并且拖着她离开。 “皇上!”她依旧喊着,喊着,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你们这是要遭天遣的!要遭天遣的!” 绿凝惊恐的看着这被拖走的女人,永嘉帝则转过身来,伸手将绿凝揽进了他的怀里。结实的胸膛,强而有力的心跳,绿凝的心这才稍稍的平稳了些。 “凝儿不要怕,朕在这里,没有人能够伤害你。”永嘉帝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遥远,却依旧清晰。 她,却是谁来着? 湘妃。 哦,是了,湘妃。据说,最爱哭的一个妃子。永嘉帝起先便是怜惜她那瘦弱的身子,湘妃常常会写诗给永嘉帝,那绢纸上常有她的泪痕,永嘉帝每每拿在手里,都会露出欣然的微笑。慢慢地,永嘉帝分给绿凝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在“湘竹苑”里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了。 永嘉帝在身边的时候,绿凝常常会觉得他烦,总是管着自己这样,管着自己那样,这里不准去,那里也不准去。而今,这永嘉帝终于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绿凝却总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若大个“碧云殿”里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即便是调皮淘气也没有人来数落她了,可是这调皮与淘气,却好像也因此失去了它的乐趣。绿凝便悻悻地、素然无味地托腮待在宫里,好生的无趣。那时候她整日里做的事情,便是肆无忌惮地在皇宫里东闯西闯,偶尔会骑着马在御花园里奔跑,一路踏过去,多少名贵的花卉都被马蹄踏翻和毁坏。心疼得那司花坊的太监肝都颤了,彼时,却又将永嘉帝那最钟爱的南山云松给踢得翻了去。 面对绿凝的这般胡闹,那永嘉帝却只是淡淡地一笑,根本没有将它放在心上。而这般的好脾气倒教绿凝格外的惊奇了。而这惊奇之余,还尚有着几分无趣,绿凝眼见这永嘉帝许是都将注意力转到他那爱妃湘妃的身上去了,自己便也自寻乐子好了。当下更是玩心大炽。偏巧那时曲回国太子苏尔丹送了匹良驹给绿凝,绿凝心中欢喜,少不得又骑马跑到御花园里狂奔。谁想,便在此时,将那御花园里新移植来的几株玉牡丹连根踢翻。 孰知,那玉牡丹乃是那湘妃最喜欢的,因是大理最稀罕的品种,昨儿才由大理使者进贡而来,早上才刚刚种下,这会子根还没扎下,便竟让这位绿凝公主的宝马将那可怜的玉牡丹整株翻起。那玉牡丹的根乃是最为芬芳之物,马儿的鼻子倒也忒地灵,嗅到了味道,便攸地凑过去,将那根嚼了个干净。 彼此这消息便立刻有人传到了那湘妃的耳中,湘妃怒气冲冲地一路狂奔而来,却见绿凝正乐哈哈地由着那马儿胡闹,可怜的玉牡丹,何等名贵的品种?竟被如此践踏得有如一捧枯枝。这湘妃恨恨地与绿凝争执起来。绿凝哪里肯将湘妃这等宫妃放在眼里,只不屑地看着她。这湘妃平素里恃娇放旷,专横跋扈习惯了,眼见绿凝这样不给自己颜面,当下便发了飙,唤太监们将绿凝拉下马来。 绿凝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她何时受过这等对待?当时便扬起马鞭将湘妃一干人等抽得哭爹喊娘。当下早有人前去禀报了永嘉帝,永嘉帝匆匆赶来,见那些人等都被绿凝抽打得抱头鼠窜,就连那湘妃亦是不例外,当他看到平素里对脸庞战战兢兢着唯恐变老的湘妃脸上却是多了道鞭印,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便是这抹微笑,让湘妃的脑中轰然有惊雷作响,她便是从来没有认为,那抹微笑竟是会从这平日里连宫女为自己梳头,弄断了头发都要逐出宫去的永嘉帝的脸上出现的。然而,那抹微笑到底还是出现了,并且,深深地刺伤了那湘妃的心。 此事,终究还是不了了之,任凭湘妃如何哭闹,将那“湘竹苑”里的东西如数砸尽了,那在床塌之上手捧书卷的永嘉帝却自是连头也不抬的。那湘妃恨恨地,便去夺永嘉帝手里的书卷,却不料那永嘉帝霍然站起来,一双浓眉纠结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湘妃。 “爱妃,这是不想叫朕待在你这‘湘竹苑’了?”永嘉帝淡然挑眉对那湘妃道。 自己这般闹得惊天动地,而永嘉帝却在这里淡然地看书,这叫平素里被永嘉帝娇宠得惯了的湘妃如何能够忍受得了?可叹的是这世间的女子,并非不聪明,而是没有办法在她爱的男人面前聪明。更何况,是一直以来她认为爱自己爱得发狂的男人面前,她又如何能够学得聪明起来?当下那湘妃便噘起嘴巴,赌气道:“是又怎么样?” 永嘉帝收了书卷,神泰自若地点了点头,道:“好。” 说完便大步走向殿外。 那湘妃已然被吓得傻了,直到永嘉帝走到门口方才反应过来,凄凄艾艾地唤道:“皇上……”平素里,湘妃的这句皇上可是格外的销魂,每每唤之,便令压在她身上的永嘉帝动情不已。而此时,任她千遍万遍销魂地呼喊,那永嘉帝都不曾回头了。 “皇上!”湘妃有点吓得傻了,法下便直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永嘉帝,惊惶失措地说道:“皇上,不要走,臣妾错了。” 永嘉帝,却只是淡淡地低下头来,淡然看着湘妃,冷漠地说道:“湘妃,你可知,朕可以给你的东西,一样可以收回。” 那湘妃竟完全愣在那里,怔怔地道:“皇上所说的,可以收回的东西,还包括皇上的心么?” 072: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恨(上) 072: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恨(上) 湘妃问的问题,似乎让永嘉帝觉得十分的好笑,他低下头,目光含笑地看着湘妃。 “皇上所说的,可以收回的东西,还包括皇上的心么?” “心……”永嘉帝仿佛在细细品味着那湘妃的话,然后轻轻牵动唇角,目光深邃地对湘妃说道,“朕,何时曾将心给过你么?” 那湘妃,竟是彻底地错愕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这永嘉帝,望着他那直挺的鼻,望着他那黑亮有耀石般的眸,他像天上最耀眼的太阳,这样俊美,这样骄傲。这个男人曾给过她最贴心的暖和最深厚的爱,而今,竟要这样将从前的全部都抹煞么? “皇上,臣妾不信,皇上曾是那样地爱着臣妾的。”湘妃喃喃地说着,泪眼婆娑。她凄切地望着永嘉帝,泪水滑落,路经那被绿凝打伤的脸上,有一种烧灼的疼。 湘妃皱眉轻叫一声,伸手迅速地抹了下脸颊,永嘉帝的眼眸中,却又闪过一抹笑意,他转过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皇上,皇上!”湘妃果然是急了,她冲过去,再次抱住了永嘉帝,哭道,“皇上不要走,皇上你不能走,皇上!” 若是平素里,这湘妃一落泪,永嘉帝便急忙绽放出笑容,将他揽进怀里,吻上她的双唇,或者用唇吻上她的脸颊,将泪如数吻下去,还笑着对她说,她的泪是甜的。而今,却如此的冷漠,这到底是为什么? 永嘉帝,却显然没有给湘妃任何一个答案,他伸出手,捉了湘妃的手。湘妃见永嘉帝捉了自己的手,心中便暗暗一喜,而偏偏,却是永嘉帝扬手,竟将她推至了一边儿,转身大步离开了。 “皇上?”湘妃完全傻在那里,然后再次跑过去的时候,那永嘉帝,便已然大步走出了“湘竹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上要去哪里?”顺海这奴才,天生便会瞧人眼色,这会子便巴巴地凑过来说道,“听说绿凝公主方才命花坊的小太监将那几株玉牡丹的根茎都砍下来,差人带回去喂马了。” “哦?”永嘉帝挑眉,极为感兴趣地说道,“走,看看那丫头又在搞甚么古怪去。” 等到来到那“碧云殿”方见绿凝一袭水色长衫,牵着那匹白色宝马在园子里散步。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晕洒在她的身上,那欣长的身影秀丽而可人,倒教人看得没有来由的心里一柔。 那顺海贯会看个眉眼高低,见永嘉帝的眼神柔软,神情愉悦,当下便躬身不声不响地退下了。永嘉帝走过去,笑道:“当初若知道你是想在这‘碧云殿’里溜马,说甚么也该将这园子建得再大些的好。” 闻听得身后传来的这熟悉的声音,绿凝便急忙转过身来,见这永嘉喜身着轻便的明黄软衫,一头黑发柔顺地垂下来,只用一根明黄的带子系着,随意却又优雅自如。而他的手里还尚拿着一卷书,自那书的角落尚印着一个花体小篆。每个嫔妃宫里的书卷,一般都会盖上宫妃自己专属的印,这种印通常都是按着她们的品级而定的特制的印。而这一个印的字只有一个“湘”。不用问,那自然是湘妃宫里的东西。 绿凝的目光轻轻在那书卷上打了个转,便轻飘飘地移走了。 “这是在做甚么,不理你皇兄了?”永嘉帝含着笑走进来,慢步踱到了绿凝的身边。 绿凝却只是淡淡地,转过头去替那匹马梳理着马鬃。 “果真不理皇兄了?”永嘉帝探头过去,凑近了绿凝的侧面,笑着问。 绿凝本是想板着脸的,谁想唇边悄然溜出来的一抹微笑出卖了她。她心里责怪自己装得太浅,便急忙咬住了下唇,谁知这样子便愈发的明显了。 绿凝抬眼,瞧见永嘉帝眼底深深的笑意,当下便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推永嘉帝,嗔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皇妹?这些日子里眼里哪里容得下我了?还不速速回去陪你那可怜巴巴的湘妃去?” “嗯,”永嘉帝被绿凝推得后退一步,却也不恼,只是兀自点了点头,道,“她是可怜,脸上都不知道被哪个坏人抽了一鞭子,留了个血红的印子。” 绿凝想到那个坏人其实正是自己,又思及当时自己扬起鞭子,将湘妃及她的人们抽打得落花流水,彼时竟还有人吓得尿了裤子,那湘妃平素里嚣张跋扈的,竟也吓得花容失色,抱头乱窜,恨不能抓住一个宫女替她挡在身前,那副狼狈的样子,倒甚是好笑。 这样想着,绿凝便又忍不住“哧”地笑出了声来。 “过来,”永嘉帝伸手,抓住了绿凝的手,令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笑道,“我从不知,你这丫头还有这等的脾气,好端端的,却拿那湘妃撒个甚么气呢?” “我说皇兄,您可瞧仔细了,我才没有拿她撒气,”见永嘉帝依旧一味地偏向那湘妃,绿凝的心里更加的生气了,她甩开永嘉帝的手,不痛快地说道,“我的马儿不过是踩了几个破花枝子而已,她便要使人来拉我下马,还指着我的鼻子与我理论,我何曾给过旁人这机会么?” “凝儿,那不是破花枝子,那花儿乃是大理国最为名贵的玉牡丹,万两黄金也难求的上等品种。”永嘉帝的眼里虽然已然盛满了笑意,但脸上依旧还是淡然,笑着说道。 “管它甚么玉牡丹玉蝴蝶的,”绿凝哪里有听永嘉帝讲述那花儿来源的兴致,当下便沉下脸来,说道,“反正本宫踩了就踩了,管它甚么万两黄金,在本宫眼里,也都不过是一根花枝,几朵鲜花而已,有甚么稀奇。不过所幸的是,那破花枝子还有些用处,我的马儿倒是对它的须子还有点喜欢,我便命人将它们都折下来,带回来喂马了。” 说罢,还悄然流转目光,打量了一下永嘉帝的反应。 “可那湘妃,到底还是被你打伤了,这会子在‘湘竹苑’里哭着让朕给她做主呢。”永嘉帝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 “她被打伤?”绿凝冷笑一声,“自她进了宫,她不是今儿罚这个宫人,便是明儿罚那个宫人,还时不时地欺负那些不得志的宫人。那些被她欺负的宫人个个儿都在后花园子里悄悄抹眼泪,有的甚至被她罚去双手端着滚烫的茶杯跪着,烫得双手都又红又肿,她伤到的人,又有谁给她们做主去?” 说罢,转身便牵着马儿朝马厩走,漠然道:“皇兄快些回去替你那湘妃作主罢,看要怎么罚你这同胞的妹妹给她解气!” 永嘉帝先前还是极为认真地,皱眉听着绿凝的话,这会子在听得她要自己给湘妃解气之时,便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小家伙还果真是牙尖嘴利,”永嘉帝说着,走过去,一把接过了马的缰绳,一手牵着马,一手握住了绿凝的手,两个人一并往马厩走去,边走,边笑着说道,“说给朕听听,怎么才叫解气。” “皇兄这是在拿我当傻子么?|”绿凝不快地甩了甩手,想要挣胶永嘉帝的手,却终究没有挣得脱,只得由着永嘉帝这样紧紧地握着,慢慢地一起朝前走,但嘴里却由是不服气,“我巴巴地,却是给她出那解气的主意去?到头来为难的却是我自己,这样亏本的买卖谁会做来?” “哦,”永嘉帝连连点头,“想不到朕的凝儿竟也是这样聪慧的。” “那是自然。”绿凝洋洋自得。 他们都没有发现,在那“碧云宫”外一株株扬树后面,站着的,是伤心欲绝的湘妃。 彼时,那些个平素里都妒忌湘妃的人,此时却都与她成为为了好朋友,她们纷纷地成为了“湘竹苑”里的座上宾,与这湘妃讲述着永嘉帝与绿凝的点点滴滴。真实,湘妃根本毫无心思去听,只是怔怔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平素里,永嘉帝下朝的时候,总会有顺海站在门口扬声喊道:“皇上驾到。” 随后,便是她含羞走到门口,低着头迎接圣驾。“湘竹苑”的花园里,有他们嬉戏的身影,红鸾帐里,有他们亲昵的激情,就连这些女人坐着的椅子上,都有着他们合欢的痕迹。而今,那个曾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男人,却倾刻间再不出现。那么,为何还要留她在这里,让她看着到处都有着他们快乐点滴的地方,教她怎么能够受得了? 湘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呼吸,都是带着泪的轻颤。 而后,那些话,她便听得进去了。 她们说,永嘉帝,与绿凝公主,乃是一母同胞。因着是龙凤胎,先皇格外高兴,又因着这永嘉帝天资聪颖,相貌俊美,深得先皇欣赏,不到八岁被封了太子。 她们说,这永嘉帝自幼便喜欢与他这小妹绿凝玩在一处,不许旁人欺负她,更不许任何人伤害她。他们两个人,一直在一块儿,一直。 她们说,绿凝公主曾戏谑地说,如若永嘉帝登基,便要在“正阳殿”的浴场里分一半给她自己。永嘉帝登基之后,便果然将那“正阳殿”的浴场一分为二,赐了一半与绿凝公主,还亲赐名为“莲花汤”。 她们说…… 她们说了很多很多,每一字,每一句,都让这湘妃,听得清清楚楚。 073: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恨(下) 073: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恨(下) 那却是,某一个傍晚时分,绿凝与湘妃在御花园里不经意地相遇。(..info) 湘妃的眼中恨里汹涌,她一步步地紧逼向绿凝,唇边含着阴冷的笑意,冷笑道:“原来是公主殿下。” 绿凝哪里有尽情与这湘妃强颜欢笑地寒喧,当下便冷着脸欲转身离开。谁想湘妃却上前一步,将绿凝要离开的路堵了个严实。 “果然还是绿凝妹妹你活得最洒脱,”湘妃的脸上挂着笑,却显得她那还未褪去的伤疤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妹妹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都用不着伪装。想生气就可以发脾气,想笑就可以笑个开怀。不像我们这些嫔妃,硬着礼数,不论高兴还是不高兴,都要默默地,不高兴的时候要笑着,高兴的时候却往往又不敢笑,着实的悲哀。” 绿凝淡然扫了一眼这湘妃,冷冷说道:“本宫没有时间在这里听你说这些劳什子,你若实在想说,就说给你那些下人们听吧。”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然而却在这转身之际,被湘妃拉住了手腕。湘妃的手既冰且凉,仿佛没有温度一般令人感觉到骇然,绿凝迅速地抽回手,厌恶地瞪着湘妃。但见那湘妃的脸上荡着愤懑的神色,怨毒地盯着绿凝说道:“怎么?看到我现在的这个样子,你不是应该觉得开心吗?你终于满意了吧,是吧?” “湘妃,你在这里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绿凝皱着眉不耐烦地说道,“你怎么样,与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开不开心,又与你有甚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湘妃的声音尖厉而又歇斯底里,她死死地盯着绿凝,双手在袍中紧攥,“你莫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对皇上存着何种的心思,你对皇上有着怎样的感情,这些,我都知道。(..info无弹窗广告)” 绿凝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湘妃,这女人,什么时候到了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步了?“我对皇兄存着什么心思?湘妃,你身为皇宫嫔妃,可要多注意着点你的言辞。” “是,我是后宫嫔妃,我当然是后宫的嫔妃,我乃堂堂正三品的湘妃,皇上最宠爱的女人。”这湘妃竟然一改方才的怨毒,继而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绿凝,道,“可是,你是什么?你不过是皇上的妹妹罢了,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一同争抢皇上的宠爱?一个妹妹,一个妃子,我和你的立场完全不同,也难怪你会恨我。” 说完,竟咯咯地笑了起来。 “湘妃,在你发什么神经。”绿凝瞧着这湘妃的样子便更加的觉得不耐,遂嗔了她一句,便打算离开,谁想这湘妃今日倒是铁了心的想要纠缠绿凝到底,轻笑着,在绿凝的身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可不是在这里发神经,臣妾是在说,纵然你对皇上是一片痴心,但皇上终究是你的同胞哥哥,这桩缘份,乃是大不敬的孽缘,天地不容,是会遭天遣的。” 是谁开启了罪恶之门? 是谁把毒汁强行灌入我的口中? 是谁,让整个世界从此倾覆? 绿凝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迷茫地看着那湘妃,道:“你说什么?” “怎么,被我说中了?”湘妃再一次咯咯地笑出声来,她挑起妩媚的眼睛看着绿凝,笑道,“你见皇上对我倾心不已,便忍受不住了是罢?你妄想毁了我的容颜,以为这样皇上就不再爱我了,是罢?可惜,你错了,皇上对我的爱,不止是因为我的花容月貌,即便是现在,他也一样爱我爱到最深。(..info)你想要把皇上从我的身边抢走,你休想!” “湘妃,本宫从来就没想跟你抢什么皇上,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绿凝冷冷地说道,“至于你美不美,恐怕我说了也不算,我皇兄觉得你美,便是美的,花容月貌于女人眼里,恐怕是很难展现,所以,你还是去给我皇兄展现罢。” 湘妃定定地盯着绿凝,绿凝虽然对这湘妃无甚好感,对她所说的这一套也委实觉得难以理解。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这番话,却使得绿凝的心里十分的不舒服。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绿凝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像是什么在心底腐蚀了一个小小的孔,然而这孔却是如此的细微,几乎用眼睛无法分辨,但是却于这孔中渐渐地传出令人不快地气息,慢慢地笼罩上她的整颗心。 “你爱他,是不是?”湘妃突然间问道。 绿凝错愕地愣住了。 爱,这个字,先前,是从未出现在绿凝的世界里的。什么是爱?儿女情长才是,还是亲情恩爱才是?绿凝皱着眉,思量着这个她弄不懂的问题,这是平生头一次,有人向她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想不明白,也没有答案。 “我知道你是爱的,”湘妃攸地笑了,像是掌握了绿凝的秘密一般,笑道,“可惜,你永远也无法做到我与皇上这般恩爱。纵然皇上宠爱你,纵容你,但你还是皇上的亲妹妹,你便是再不甘,也终究是徒劳。告诉你,想要与皇上行夫妻之礼,下辈子吧。” 绿凝的眉,皱了起来。 “或者,你也可以及早结束你的生命,快些投胎,十六年后,也是这般大了。只盼你能修来个好皮囊,以使能够爬上龙床……”湘妃的声音,离绿凝的耳朵越来越近,这些肮脏的字字句句传进她的耳中,竟让她有种想要作呕的感觉。 “怎么,你怕了?”湘妃伸手,捏住了绿凝的下巴,让绿凝抬起头来瞧着自己,“怕,就滚得远点,不要挡在我的前面。需知,你夜夜独守空床的时候,皇上正与我交颈缠绵,我们……” “湘妃!”一声爆喝,有如一记惊雷响在湘妃的耳边,竟唬得她的全身哆嗦了一下,忙不迭转过头,却赫然发现袭明黄色龙袍的永嘉帝正站在自己的身后,浓眉紧锁,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 “皇上!”湘妃失声惊叫,急忙跪倒在地。身后的宫女太监们都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只有绿凝,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凝儿?”永嘉帝,却没有看那湘妃一眼,只是轻轻地唤着绿凝的名字。 绿凝,缓缓地抬起眼来,望向永嘉帝。她的眼睛带着泪光,星星点点。那眼中有迷惑,有不解,还有着深深的惊骇与恐慌。 永嘉帝的心头狠狠地一疼,继而低头,黑亮的眸中有汹涌而起的火焰直逼向湘妃。 “你与凝儿说了些甚么?”永嘉帝寒声问道。 那湘妃却只是惊恐地看了看永嘉帝,然后伪装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泪簇簇地落下来,哭道:“皇上,臣妾,臣妾什么也没说呀。” 永嘉帝的唇,微微地抿了抿,目光深邃,显然根本没有相信湘妃的话。 “皇兄,甚么叫爬上龙床?”绿凝迷惑不解地问永嘉帝,“皇兄宠我,莫非与湘妃她们又有不同么?” 一句话问出,竟唬得那湘妃面色一片惨白,而永嘉帝的脸色,攸地沉了下去。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湘妃。永嘉帝的脸上明明没有半点的表情,亦看不出来他有几分怒意,那湘妃,却已然全身颤抖不已。 “传朕的旨意,”永嘉帝一字一句地说道,“湘妃身为后宫嫔妃,举止不端,不敬礼仪,有违祖训,恶语中伤长公主绿凝。自今日起打入冷宫,永不召见。” 湘妃错愕地愣在那里,直到永嘉帝伸出手扶着绿凝,两个人转身准备离开,她才如梦初醒。 “不!”湘妃凄厉地大叫一声,直扑向绿凝,“你这小贱人,你胆敢从我身边抢走皇上!” 还未等她扑至绿凝的近前,便有侍卫冲上来,将她拦在了那里。 “华南绿凝,我作鬼不都不会放过你!” 那是湘妃含着无限怨毒与恨意吼出来的话,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血的诅咒,印在了绿凝的眼里,多年以来,一直一直提醒着绿凝这股子恨意的存在。那么痛,那么沉,痛得绿凝的整颗心都几乎浸在冰里,冻裂成一片一片。沉到,让绿凝几乎想要放弃一切,以求能够轻松地生活。 湘妃,最终还是死了。 她就死在自己的“湘竹苑”,死前,她对所有的宫人说,她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这里有她和皇上的所有回忆,也有皇上所给予她的全部的爱恋,更有着难以割舍的全部骄傲。 要她怎么离开? 除非,是她死了。可便是死,她也要死在这里,死在她曾经爱过和快乐过的回忆里。 那一日,她穿着初见永嘉帝时的衣裳,喝下最烈的毒药,静静地躺在他们合欢过的床塌之上,忍受着死亡来临的痛苦。 传说,湘妃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亦睁得大大的,满是血迹。 绿凝没有看到湘妃的死状,但是每一夜每一夜,都会梦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她的眼角有一滴滴鲜血在流淌,她的唇边亦挂着丝丝鲜血,尖厉地笑道:“绿凝,你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这是孽,是孽。你会下地狱的,你们都会下地狱的!哈哈哈哈……” 074:摆脱不了的过去 074:摆脱不了的过去 似是从那时候起,绿凝便开始了躲避永嘉帝。.info[]她有一种肮脏感,她无法去面对永嘉帝,湘妃的声音总是响在耳畔,“他是你的亲哥哥,他是你的亲哥哥,你们这是孽,是会下地狱的!” 绿凝无数次的想要逃开永嘉帝的身边,然而,获悉了绿凝想法的永嘉帝,却如何能够容忍绿凝离开他的身边? 追与逐,本身就是一场游戏。越是想要逃的人,就会被另一个盯得紧紧的,无论如何都水会放手。 然而,这毕竟,毕竟是一场孽恋,不是么? 绿凝的面色一片惨白,突然在眼前铺展开的画面让她仿佛再一次亲身经历了一次那可怕的回忆。 她摇摇欲坠地,险些跌倒在地上,幸而水珠儿一把扶住了她,惊声道:“夫人,夫人您没事罢?” 绿凝转头看了看水珠儿,眼神陌生而又充满了惊恐,倒令水珠儿愈发地担心起来。“夫人,夫人,奴婢找人去唤郎中罢,夫人……” 说罢,竟号啕大哭起来。 水珠儿这一哭,倒果真把郑老太君等人都哭得慌了神,那郑老太君急忙伸手,颤声道:“快,扶你家夫人坐在那里歇歇。” 外面盼儿的哭喊之声仍然不绝于耳,却只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了。 绿凝抬眼看了看外面,心中,顿时袭上了一阵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让她的心收紧,再收紧,紧到无法呼吸,她有一种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一切逃开的欲望。是的,她必须要逃走,她必须要离开,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相互憎恨的事情了。 于是绿凝轻轻挣脱了水珠儿的搀扶,面色苍白地走到洛瑾的面前,平静地说道:“洛瑾,你休了我罢。” 洛瑾的眉,挑了一挑。他目光深沉地看着绿凝,眼神里有复杂的神色在其间游走。 “休了我。”绿凝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突然间没了耐性,她一把抓住洛瑾的双臂,厉声吼道:“你休了我呀!” “胡闹!”洛瑾爆喝一声,用力甩开被绿凝抓着的袖子,拂袖而去。 整个房子里,又是一片死寂。 “老祖宗,”一个小厮从外面走进来,恭敬地说道,“那盼儿一直不敢说是谁指使了她,这会子已经晕死过去了。” 迟采青,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眼泪在眼中打转。她的双手相错,在袖中紧紧地抓着自己,丝毫不觉有半分的疼痛。 “也罢,”那郑老太君叹息一声,道,“将那盼儿逐出府去。” “是。”那小厮应着,躬身下去了。 “秋妈。”郑老太君皱着眉,唤道。 “老祖宗。”秋妈应着,上前一步。 “记着在府里说说这新的规矩,日后若再有下人胆敢私自出入主子房里偷东西的,均重打五十大棍,逐出府去。” “是。”秋妈亦躬身应着。 那郑老太君重重地叹息一声,将视线投在迟采青的身上。 “采青,”郑老太君唤着迟采青。那迟采青便急忙睁开眼睛,迅速地转过身,看向郑老太君。“你身为主子,却没有管好那盼儿。纵然你口口声声地说此与你没有关系,但,那毕竟是你房里的丫头,与你半分关系也没有,也不能服众。本应按着加法与你有些处罚,但念在你身怀有孕的份上,从轻处罚罢。” 那郑老太君说着,又看了看绿凝,见绿凝没有丝毫的反应,便扬声道,“罚你三个月禁足,不得迈出你‘采薇轩‘半步。(..info)” “谢老祖宗体谅。”迟采青急忙躬身道谢。 那郑映雪闻看了看迟采青,又看了看绿凝,唇边泛起一缕自得的笑容,低头,端起了案上的茶盏,慢条斯里地喝了一口。 “行了,你们都回去歇息罢。”郑老太君对众人说着,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在念桃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看了看还倔强地站在那里的绿凝,叹息道:“好孩子,今儿的事情,倒是委屈你了。日后老祖宗你做主,看谁还敢欺负你!” 说着,走过来抓住绿凝的手,拍了拍,道:“快回去歇息罢,瞧你这张小脸苍白得。” 吩咐完绿凝,那郑老太君便缓缓地转身走向了里间儿。 满屋的人,便均缓缓站起身来,陆陆续续地走了出去。 那洛枫被茗香扶着,深深地看了绿凝一眼,便也转身走开了。繁华已然落幕,剩下的,只有绿凝一个人了。 寂寞,终究只剩下寂寞而已。 绿凝的唇,微微地上扬,弯成一抹苦涩的弧度。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刻骨过。那些温柔,那些温暖,那些在一起相依相伴的温馨。 都是假的。 “夫人……”嫣翠慢慢地走过来,充满了关切地唤道。 绿凝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嫣翠淡然一笑,却攸地觉得两眼一黑,径直晕厥过去。 长长的梦魇,没有尽头。 绿凝蜷缩在一个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好冷,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只有身上的寒意如此真实。抬起头,看到的只是无尽的浓雾,到最后,这个世界,还是只剩下自己么? 绿凝有点难过,她将头轻轻地枕在手臂上,静静地沉思。现在的绿凝,仿佛处于过去与现在的交汇之处,她千辛万苦地冲出了昨日的牢笼,迎来了新生,却赫然发现,原来现在与过去,都有着异乎寻常的相同。 这样的结局,是她始料不及的。或许,换一种方式,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而问题之所以称之为问题,就是因为即便是你解决不了,也不得不面对它的存在,并且要豁达地认同它。如果你做不到豁达,那么命运就全兜兜转的,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豁达。 绿凝轻轻地叹息着,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应该如何去走。而她的人生,亦像眼前的迷雾一般,看不清方向。 看不清方便的时候,或许最好的方法便是站在原地。可是绿凝没有站着的力量了,她只能这样,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紧紧地拥着自己,给自己最后的温暖。 没有人,来到她的身边,把她从这团迷雾里带出去,或者,是她不愿见到任何人吧,她只是想,深深地沉浸在这个对于她而言暂时安全的避风港湾,虽然冷是冷了些,但终究没有伤害,没有那些咄咄逼人,时时想要将她逼进角落的敌意。让她的心,暂时得以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绿凝感觉到自己仿佛变成化石般彻底僵硬在那里,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作,不知道饥饿,便是连心跳也静止了。 直到有人在耳边轻轻说着:“皇上……” 皇上? 这一声轻唤让绿凝的心立刻动了一动,皇上……是皇兄么?他来看自己了么? 绿凝的心一动,先因仿佛如冰冻了般的全身的血液方才被融化了般的,缓缓流动起来。身体恢复了行动与知觉,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房间,然而,却并不是她最熟悉的那一个。 哦,是了,绿凝的目光迷茫,恍然间却忽然问自己,是不是早已经忘记了昔日“碧云宫”的模样了呢? “夫人您醒了?”垂首立于床边的水珠儿一见绿凝睁开眼睛,便立刻喜得扑了上来,眼角眉梢,都是欣喜,“夫人,夫人,您总算醒过来了!” “夫人醒了?”初露等人亦跑过来瞧,不免叹道,“夫人,您这一睡,竟是睡了好几日去,倒是把奴婢几个都吓坏了。老祖宗和侯爷天天来看,也不见您醒过来,惹得这几日凝香小姐也是日日叹息,到今日省亲之时,皇上和锦娘娘都来了……” “你说什么?”绿凝立刻坐起身来,一把抓住初露的胳膊,惊声问道:“今日乃是省亲的日子?” “是……”初露被绿凝的这番举动唬了一跳,怔怔地看着绿凝,点了点头:“皇上与锦娘娘并侯爷等人,此时都在‘冼莲湖’……” 他……来了…… 绿凝突然间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她慢慢地松了初露,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意识,在这一刻,再一次失去了它应存在的理由,绿凝的头脑里一片空白。曾经,是那么的害怕这一刻的到来,在绿凝的脑海里,曾一遍又一遍上演着而今这一日的到来,她应该如何应对,是逃离,还是沉默着做好自己的本份,尽量地隐藏起自己,让他根本发现不到自己的存在?却在经历了无数挣扎之后,依旧没有答案。 而今,这一切却是这样来了么? 就这样,毫无准备,毫无防备的来了么……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躲藏在这里,由着他们去热闹,去省亲,去…… “水珠儿,”脑海里虽然有千条万条的思绪在转动,绿凝却已然幽幽地张了口,“去打水来,与我净面、更衣……” 那水珠儿怔怔地看了看绿凝,喃喃道:“夫人,您已然睡了七日了,这样醒来,便突然间地走出去,可是能经受得住的?” 绿凝却只是默不作声,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075:御赐金牌 075:御赐金牌 看着近在眼前的锦娘娘,记忆深处那片片支离破碎的回忆却突然间涌现在眼前,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记忆,新鲜如初。 那锦娘娘的“锦素宫”,种满了梨花,盛开时,满眼的芬芳,婉若朵朵素云飘浮于树端,落樱飘落,亦似是落了满身的馨香,十分的怡然。绿凝最喜欢锦娘娘牵着她的小手走在这些梨花下,然后她会松了锦娘娘的手,欢快地在这些梨树下跑来跑去。锦娘娘,便静静立在那树下,含笑望着她,眼里尽是温柔情怀。 虽然这样的乐趣少之又少,被母后发现,不仅要被拎回宫去,还要被母后冷起脸,好好地教训一通,少不得被关在殿里好几日不许走出去。那时,被关在殿里的绿凝,时常叹息,如果母后也能像锦娘娘那样,愿意伸出手来抱抱自己,与自己那样温柔地说上一两句话,那该是多么完美的事情! “傻孩子,”母后有一日,抚着她的头,叹息着说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母后的苦楚,身为这宫里的女人,总有一些事情,是你必须要做的,而总有另一些事情,是你永远也做不得的。或许你不明白,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我们却迟迟没有办法迈出那一步,但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母后的心情,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我们不能做。” “有些事情,表面上看着虽然花团锦簇,但那繁荣的背后,却藏着可怕的深渊,踏进去,就永无回头的机会。为了不使自己陷入到深渊,所以我们只能对所有美好的东西敬而远之,你懂吗?” 绿凝虽然领悟不透母后这些话背后的内容,但她至少听清了母后的意思。 表面上看着快乐的东西,它的实质却并非快乐。就像是即便身为公主的绿凝,人生也不可能尽是完美,身为皇后的嫡女,绿凝是必须要与母后的情敌彻底划清界限的。此自,她便极少去了“锦素宫”,即便是见了锦娘娘,她也只是敬而远之地行个礼,便匆匆地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 她看到锦娘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虽有些难过,但终究还是为了守住母后的骄傲,决定放弃她自己的快乐了。 直到后来,母后仙逝,再看不到母后身影的绿凝像是失了魂魄般,整日哭泣。那时候她天天缠着永嘉帝,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仿佛他是她生命里最后一丝温暖一个亲人,生怕她只要稍不留神,这丝温暖也要离她而去一般。 那时,她也记得,是锦娘娘经常前来探望她,握着她的手,轻声的与她说话。 她说:“凝儿,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要更加快乐的生活,好好的做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只有你快乐了,你的母后在天之灵方能得到欣慰。” 她说:“凝儿,便是不为自己,为了你皇兄,也要快乐起来。你看,你也不想使他难过,是不是?” 她说:“凝儿,你不再是小孩子了,要懂得长大,就是意味着要面临更多的生离死别,并且要始终微笑着面对。” 她的声音既温柔,又透着一股子坚韧,那是属于女性特有的包容与坚强罢?绿凝在永嘉帝与锦娘娘的陪伴里,慢慢地走出了阴影,脸上,亦慢慢地有了笑容。 而今,竟又是因为锦娘娘的一句“这身子可不是开玩笑的,受罪,可终是要自己去受的,谁能代替得了?”而使得一颗心再次微颤了起来,而又听得方才锦娘娘说自己的神情与她一位故人想像,便知她许是想起从前的自己来了,心中更加翻涌上各种滋味,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太妃若是觉得喜欢,朕便赐这位夫人一块金牌,许她随意出入皇宫罢。”永嘉帝的声音响起,却使得绿凝的心再次颤了颤,转头,瞧见他那黑亮的眸正望着自己,眼里,却全然没有了昔日的炽热情感。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那当是因对锦娘娘的敬重罢?“太妃时常会觉得想家,有个家里人陪伴,为太妃解解闷儿也好。” 锦娘娘闻听,脸上便立刻绽放了欣然笑意,冲着永嘉帝点了点头,“如此,多谢皇上了。” 说完,又转回头对绿凝道:“还不快谢过皇上?” 锦娘娘的一句话点醒了绿凝,她如梦初醒地拜下去,口里称道:“谢皇……皇上。” 接下来还应该说些什么来着?从前,听那些宫妃和臣子们在后面,还要加上句什么来着罢…… 绿凝想了想,然后又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空气里出现了片刻尴尬的沉默,那永嘉帝攸地爆笑出声,他连连点头,道:“免礼,免礼,平身罢。” 说罢,冲着身后的顺海摆了摆手。那顺海便立刻走上前来,从袖口取出一块金牌,递与了绿凝,笑道:“夫人,这金牌对于宫外之人,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夫人您可要收好。” “……”绿凝张了张嘴,终是憋出了句:“谢谢公公。” 若是换在当初,绿凝定然而是拿过这金牌,径自丢给身后跟随着的宫女罢?又如何需要为那永嘉帝下拜的?许是,她只要是肯收下这金牌,永嘉帝的脸上便会绽放出无限欣慰的笑容了。 “皇上,我这孙媳是个柔弱的性子,亦没有受过如此殊荣,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皇上恕罪。”郑老太君见绿凝竟是这般清浅可爱,便忍俊不禁地对永嘉帝说道。 “无妨,”永嘉帝淡然点头,道,“只要太妃觉得欢喜,朕便自然也觉得欢喜。” 一席话说得锦娘娘愈发的欢喜了,便招手唤绿凝过去,亲切地说了几句。 那三姨娘等人远远儿地看着,脸上都不由自主地现出些许妒忌的神色来。 “我就说这容颜不是个普通人,你瞧她的心计,该是多深?先头儿还是昏昏然而地睡着,到了这会子,偏就在节骨眼儿上醒了。还巴巴地赶过来,来了,便赐了这么块金牌,果真是我们这些人不能及的心计哟。”三姨娘悻悻地说道。 “三姨娘……”四姨娘站在三姨娘的身边,心事重重地说道,“你觉不觉得,这颜儿的行事与神态,都越来越像一个人……” “哦?”三姨娘回头好奇好瞧了一眼四姨娘,但见这四姨娘的面色凝重,神情里充满了忧郁,看上去很是沉重。“像谁?”三姨娘随口问道。 “二姨娘。”四姨娘轻轻地说出这个名字,那三姨娘却有如被一阵寒风吹过,惊得身体微微一颤。 三姨娘再次看了一眼四姨娘,见四姨娘却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打开了封印般,旋出一股子令她惊恐的风,使她整个人都跟着惶恐起来。抬起头,再次打量着正与锦娘娘说着话儿的绿凝,三姨娘的面色,便愈发地阴沉了下去。 “依我看,这容颜,却不过是仗着她那平素里便最能哄人的可怜相,四处博人同情呢。”郑映雪冷冷笑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绿凝,那是带着恨意与不快的目光,格外有一股子怨母的色彩。 “男人,都最是喜欢这副可怜相的。”郑映雪的母亲―珍姨娘摇着手里的帕子,眯起眼睛笑道。 在珍姨娘身边的莲姨娘微皱着眉,看了看这对母女,终是轻叹一声,回身轻轻拍了拍霜儿的手,沉默了下去。 “待空了,去本宫的宫里走走,小住几日,本宫唤那御医瞧瞧你的身子,抓几副药调理调理。”锦娘娘亲切地对绿凝说道。 绿凝点头。 “娘娘说得对,终还是要把身子补好了要紧,”郑老太君在一旁赞同道,“那青儿,便是因着儿时学了些拳脚工夫,身子强健些,便先行有了喜的。你这身子骨弱,改日,也多吃些补品,调理好身子,让老祖宗我一并抱两个孙子,才是正经。” 一席话说得锦娘娘亦乐开了,绿凝的心里,却像是被人从头泼了盆冷水,攸地冷到了脚。 她素来知道,在宫里,嫔妃们都把生儿育女当成把握住荣华富贵、青云直上的法宝,却不知,在任何一个人家里,女子的一席之地又有哪个能与生子分得开? 原来,不论自己做甚么,不论自己怎么做,如若不能生出个儿子来,那么在这一点上,便是与迟采青相差千里万里的。 独自起飞的鸟儿,没有了强大力量的保护,事事,都要自己坚强的支撑,事事都要自己去面对,除了顺应这个生活的链锁,便是将它挣开,去面临继续流亡的命运。 绿凝的面色愈发地苍白起来,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晕眩,在一旁的洛瑾便大步走过来,扶了绿凝,对锦娘娘道:“娘娘,拙荆的身体有恙,恕臣先前送她回房了。” 那锦娘娘深怜绿凝这般虚弱模样,当下便点了头。 洛瑾又回头与永嘉帝施礼,便扶着绿凝转身离开。 绿凝随着洛瑾转身,然而迈步前,却终还是忍不住抬头再次看了看永嘉帝。 她的眼里,有着生死相隔的离伤,亦着有着许久不见的挂牵,更有着再不相见的苦楚,那样绵绵的痛,那样绵绵的牵挂,那样绵绵的愁,竟让永嘉帝的黑眸里笼上一缕异样神采。 待到这柔弱的人儿渐渐地走得远了,永嘉帝还尚且陷入一场迷茫的心境里,隐隐约约,被一种恍然若梦的心绪缠绕。 这女子,眼中的那抹神采,为何竟是那般的熟悉,熟悉到足以令永嘉帝心头微痛…… 076:等待于爱 076:等待于爱 这洛瑾,只顾着拉着绿凝向前走,却不想被郑老太君的话,搅得心如冰霜的绿凝却再次思及了那日因审盼儿时,所亲见的洛瑾那冷漠的神采。 绿凝便于那一刻终究知晓,洛瑾,终也是摆脱不了那骨子里的习俗。他与她,有甚么温暖可言,有甚么情谊可言?对他而言,重要的还不是那迟采青腹中的胎儿? 绿凝淡淡地,挣开了洛瑾的手。 “颜儿?”洛瑾轻声地唤了一声。 绿凝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将自己的视线从洛瑾的身上转移,然后缓缓走向“落霞阁”。 “容颜!”洛瑾在绿凝的身后暴喝一声,使得绿凝的脚步,微微地顿了顿。 “本侯不允许你这个样子,你想用沉默来解决一切问题?你能解决得了吗?”洛瑾的怒气,已然从他的语气里很明显的表达了出来,然而这种怒气听在绿凝的耳中,却只使得她觉得好笑。 却见绿凝慢慢地转过身,朝着洛瑾淡然一笑,道:“你想解决问题?” 绿凝脸上的笑容使得洛瑾微微地愣了一下,他皱着眉,定定地盯着绿凝。 “洛瑾,你这话说得倒着实的好笑,我且问你,是谁有问题?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绿凝刚刚起身,便走了如许远的路,七日未进米水的她已然感觉到天眩地转了,可是,他们却还是要这样对待她。他们是欺负她绿凝而今是没有人保护,没有人可依靠了么?绿凝的唇边绽放着不服输的笑容,把头扬得很高,傲然道,“洛瑾,你莫要以为,我容颜此生便只领依附于你了。你却是以为我与那迟采青一样,只为了哗众取宠,以博你的同情,赏我一席之地,一口饭食么?” 说着,绿凝便极具声势地向前迈了一大步,咄咄逼人地与洛瑾对视:“洛瑾,你弃我对你的情义与不顾,对我毫无半天信任。亏得我如此尽心照顾于你,你竟是连句信任我的话都不敢说的,你的心里,只有迟采青,是罢?”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明知道我……”洛瑾被绿凝的话气得连喉咙都发了紧,他皱了半晌的眉,刚刚张口,却见眼前的绿凝身形一顿,攸地……晕倒了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颜儿,颜儿!”本是场义正严词的训斥,却眨眼间变成了绿凝径直的晕厥,想来,却是这容颜的身子骨儿,如郑老太君所说的,着实是太弱了些。 “快去请郎中来。”洛瑾一边将绿凝抱起,一边与水珠儿等人唤道。 水珠儿连忙点头,便是明心的腿脚最快,率先跑了去,水珠儿与初露两人一并加快脚步,跟在洛瑾后面一溜小跑,回到了“落霞阁”。 却不成想,竟是这样一个倔强的性子。 洛瑾将绿凝放在床塌之上,瞧着她苍白的脸庞轻轻叹息。 身为他的妻子,今天能够带着一身的疲惫出现在“冼莲湖”,洛瑾已然感觉到了深深的感动。身为王侯之妻,能够以大义大局放在先头,这是必须有的气概。而方才那般绝然的顶撞,却再次让洛瑾深深地叹息。 想不到这柔弱的小小身子里,还能隐藏这么烈性的骨气,这等女子,倒真是让洛瑾开了眼界了。 不多时,便见那小老儿郎中急匆匆地赶了来,见到昏倒在床上的绿凝,便不自觉地叹息着,说道:“侯爷,不是小老儿我多嘴,只是夫人的性子过于急了些。夫人的身子骨着实虚弱,这样三番五次地晕厥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唉,且待小老儿看看罢。” 说罢,便替绿凝把了脉,再次叹息道:“便是急火攻心所致,侯爷,恕小老儿直言,尊夫人近几日,最好不要过于操劳。夫人想来也是由于一直以来心事过重,积郁成积的原故,再加上连续因外因激发了她的火气,方才有如此症状。还是多静养些时日,不使有甚么人事加以刺激的好些。” 闻听这绿凝竟是因心事过重的原故,洛瑾的眉,亦微微地皱了起来。这边小老儿写了个方子,又嘱咐了水珠儿些什么,方才走了。 洛瑾却站在这里,兀自瞧了绿凝好一阵子,方才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刚刚走出“落霞阁”的洛瑾,却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看那掩映在桃树之中的“落霞阁”。此时并非桃花盛开之时,那桃树却是满树的枝叶,虽不灼灼其华,倒也郁郁葱葱,将那“落霞阁”映衬得十分恰人。 洛瑾的目光深邃,沉默着,却不知沉浸在怎样的心事里了。 “瑾哥哥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伤神?”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洛瑾转过头去,却赫然看到一身琥珀色苏绣月华锦衫裙,翩然立于自己的身后,含笑望着自己。 “映雪?”洛瑾微微愣了愣,问道,“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我担心瑾哥哥,特来看看。”郑映雪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着洛瑾,脸颊,亦微微地泛上了红晕。 洛瑾将视线从郑映雪的脸上移开,然后沉声道:“我没有甚么事,回去罢。” 谁知这郑映雪却根本不去一理睬洛瑾的话,只是自顾自顺着她自己的话说下去:“这容颜也忒地太不懂事了,难为瑾哥哥这样包容于她,她去只是任性妄为,实在太不懂得体恤瑾哥哥你了。若换成是我……” 洛瑾的面色沉了一沉,漠然道:“还是速速回到‘冼莲湖’罢。皇上和锦娘娘还在那里。” 说罢,便迈步朝着“洗莲湖”的方向走去。 “瑾哥哥!”那郑映雪却一把将洛瑾抱住了。 “映雪,你在干什么!”洛瑾被郑映雪的举动弄得吃了一惊,他扳住郑映雪的肩膀,想要将她推开,却无奈这郑映雪八爪鱼一样的紧紧缠住洛瑾,抵死不肯松手。 她贪婪地呼吸着洛瑾身上的气息,委委屈屈地说道:“瑾哥哥,你明知道的,明知道我的心的!” “映雪,你这样成何体统。”洛瑾生气地喝道,“还不快些放手!” “我不放手!”郑映雪凄厉地喊道,“如果不能在自己心爱男人的身边,还要甚么体统?” “映雪,放开我。”洛瑾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于这声音里透出了不耐。 “不要!”郑映雪那误解了这声音,将不耐错当成了无奈,反而是将洛瑾抱得愈发地紧了,“瑾哥哥,你明知道我爱你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着你,等着你……” 郑映雪说着,将下唇咬了咬,像是下了决心般地说道,“等着你一顶花轿将我抬回侯府,可是谁知,你偏房娶了,正妻也娶了,对我却半点心意都不曾表露。瑾哥哥,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吗?” 洛瑾的眉再次皱了皱,他终是没有耐性再这样由着那郑映雪搂搂抱抱,伸手,捉住那郑遇雪的胳膊,将她拉得开了,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郑映雪万万没有想到洛瑾用来回应自己痴情的,竟是如此转身就走的冷漠,当下便再次扑上去,抱住了洛瑾的背。 “瑾哥哥,难道你宁可与那庸脂俗粉的迟采青有所眷顾,宁可对那不明事理的容颜有所垂怜,也不肯给予我一点温柔与怜爱么?”郑映雪将脸紧紧地贴在洛瑾的背上,她是那么用力地抱着他,生怕自己微微一松手,他便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映雪,我对你乃是兄妹手足之情,你不要再如此纠缠,若给别人看了,成何样子?”洛瑾冷声道。 洛瑾的话让郑映雪骤然如梦初醒,她直起身子,抬眼去看洛瑾,“你果真就如此绝情么?” 洛瑾没有说话,依旧是扳开了郑映雪的胳膊,分身出来,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洛瑾!”那郑映雪却在洛瑾的身后站住了,悲愤交加地哭嚷道:“我八岁时曾对你说过要嫁给你,你也答应了待我长大后对我明媒正娶。为了能成为你的妻,我做了多少努力?琴棋书画,每一样我都拼了命的去学,只为了配得上你!我等了你十年!十年里,多少王侯将相家公子的提亲我都不曾理会,一心一意地等你来娶我,谁想等来的却是你迎娶了丑八怪似的的迟采青做偏房。偏房也就罢了,身为正室,我可以忍受,可是谁知年复一年的等待换来的却是你迎娶容颜那贱女人做正妻的消息。洛瑾,你怎么对得起我!” 洛瑾的脚步顿了顿,他略有些诧异地回过头问郑映雪道:“我却是何时曾说我娶你么?” “我八岁那年,在郑府,我曾问过你会不会娶我进门的。”郑映雪泪眼婆娑地哭道,委屈至极。 洛瑾愈发地错愕,他委实不曾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迎娶一个八岁的小娃娃进门,想来,怕是当年的一句玩笑罢? 这样想着,洛瑾便无奈地叹息一声,走回来,伸手,抚了抚郑映雪的头。 那郑映雪便立刻抬起头来,目露欣喜地看着洛瑾。 洛瑾,却温和地对郑映雪说道:“映雪,想来当年我是以为那是你童年无忌的话语罢,却使你当真了这么多年,确实很是抱歉。” “瑾哥哥,你便只是抱歉而已么?”郑映雪似乎是听出了洛瑾的弦外之音,便立刻紧张地抬头问道。 洛瑾点了点头,叹道:“好好地寻门亲事罢。” 说罢,便放下手,转身离去了。 郑映雪一个人,无声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洛瑾那远走的背影。 那么绝决,那么无情,便是连半点留恋都不曾有得。你便是这样对待我对你的一番心意的么? “抱歉”,只这两个字,便足以担得起我对你所付出的一切了么?我那逝去的韶华里,都是你的影子,都是你!而今,你便这样抽身而去,留给我的,只是“抱歉”两个字,只是误会一场。那我怎么办? 我为你活了十八年,你突然间的离开,让我怎么办,让我,还有甚么活下去的理由? 洛瑾呵洛瑾,既然,既然不能爱,那我自今日起,便恨你罢。如果爱不能长久,那最起码,恨,会是长久的罢? 郑映雪的唇边,慢慢地绽放出一缕绝望的笑容…… 077:谁在耳边低语如疼 077:谁在耳边低语如疼 绿凝病了。(..info好看的小说) 侯府里的大小一事,便又由秋妈暂时接管过来,只不过有些需要绿凝拿主意的事宜,都是由丫头来房里禀报之后再做决议的。 嫣翠委实担心绿凝的身体,又深知水珠儿那遇事则乱的性子有些靠不住,左右思量着,还是向秋妈靠了假,前去照顾绿凝几日。秋妈本是缺人手的时候,自然不愿嫣翠离开,但念着嫣翠与绿凝主仆情深,终还是给了两日的假。 “夫人,您且吃点东西罢。”嫣翠探头,瞧着静静躺在床上的绿凝,心里万般的难过。她的主子有多久不曾这样憔悴过了?“夫人,你瞧您,才不过几日而已,便已然消瘦下去了,这叫奴婢们心里好生的难受。” 躺在床塌之上的绿凝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的脸本是朝着墙壁的,一头青丝如瀑从枕头上铺散下来,婉若一匹黑缎衬着她苍白而憔悴的容颜。她那本来小巧的脸庞此时愈发的小了,几乎只剩下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带着毫无希望的茫然神情,一瞬不瞬地望着墙面。唯有听到嫣翠声音的时候,方才转了转。 “夫人,您还记不记得,您曾经说过的。只要有您在,奴婢们便不用担心自己没有好的归宿。您说,您会替奴婢们做主的。可是您现在的样子,可叫奴婢们怎么办呢?” 嫣翠的话,让绿凝的心里慢慢涌上了一层苦涩。想当初自己是多么天真呵,还以为凭着自己的力量可以保护她们不受人欺负,可以为她们争一个好的前程。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却是连自己也无法保护的人,要如何去保护别人呢? 绿凝慢慢地闭上眼睛,一滴清泪,自眼角划落。 见绿凝不说话,嫣翠的心里便人愈发地难过了,她轻轻抽泣着,说道:“夫人,您自是不知道的,自那日您被家丁从莲花湖里救上来以后,咱们‘陶然轩’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有夫人您在,奴婢们就有了主心骨儿,有了信心。咱们不求有多么锦绣的前程,也不求甚么吃穿,只求能服侍在夫人的身边,看到夫人您快乐,奴婢们也就快乐了。奴婢们都以为从前那般整日为了主子担惊受怕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可是而今,夫人的样子,倒叫嫣翠如何是好呢?” 说罢,嫣翠便转过脸,一手端着白粥,另一只手抓着手帕去擦脸上的泪。 前尘入往事,再一次浮现在绿凝的眼前。 她想起,自己是怎样迫切地想要逃离“碧云宫”的,那曾是那样的绝决,甚至不惜焚烧了包括自己的一切以求得一丝解脱。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被那两个鬼差扭着,要被压到地府云,又是怎么差一点被那白衣鬼差交给杂毛老道李鹤的。她想起,那白虎是怎么驮着自己出逃,然后为了圆自己的一个自由之梦把自己的灵魂注入到了这可怜的容颜体内的。她想起,自己是怎么发誓,定要替这位可怜至极的容小姐过一个别样的人生。 而今,便只是这样一点点的挫折,便要说放弃了么? 绿凝的心念尤动,她转过脸来,看到正端着白粥抽泣着的嫣翠,心中也是一疼,遂叹息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夫人。”在一旁候着的初露急忙奔上前来,“夫人您这是要做甚么?” “扶我坐起来。”到底还是连续几日都躺在床上的原故,绿凝只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得,便是那声音也婉若游丝般,若有若无。 嫣翠转头见绿凝要坐起来,当下便面露喜色,急忙站了起来,由着初露帮绿凝扶得坐起来,又拿了锦垫靠得舒服些,倚在了床边。(..info) “夫人,您可想吃些东西?”嫣翠擦了擦眼睛,笑着问绿凝,“这几日,您除了喝些水,便也不曾吃过甚么了。” 绿凝靠在那里,只是抬眼看了看嫣翠。这丫头的眼睛红彤彤的,还有泪痕没有擦干,她的脸上布满了担忧与难过,倒是着实的令人心疼。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绿凝皱了皱眉头,她且不知自己眼下并没与嫣翠好上几分。那头青丝垂下,散落在肩头,又尚有一缕滑落在脸侧,使得她看上去如玉般晶莹,却如雪般清冷。倒果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了。 见绿凝开口说话,嫣翠便再次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你若再哭,许是那粥里就都是你的眼泪了。”绿凝轻轻喘息着,数落嫣翠。 嫣翠连连点头,道:“奴婢喂夫人吃点东西罢。” 说着,便用汤匙去舀白粥,然而她的手却在此时因激动有点颤抖,根本不听使唤。“水珠儿,水珠儿,你来罢。”嫣翠对自己亦是无能为力,便唤水珠儿。“你瞧我这是怎么了,手怎么也不好用了。” “你照顾夫人两天两眼不曾合眼,又一直哭个不住,恐怕力气早就哭没了。”水珠儿说着,急忙接过了碗,坐在床边,一点一点地喂绿凝吃粥。 绿凝见房里的这些个小丫头们个个儿红着眼睛,满面焦虑憔悴,心里确实有些不忍,当下便叹息一声,道:“我这几日,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夫人,奴婢们只是在尽奴婢们的本分,”初露说道,“只是侯爷他一日要来探望您好几次,每次看到您都是一副无比挂念担忧的模样,教奴婢们看着,心里也十分的感伤。而今,夫人倒是好了,相信候爷也放心了许多。” 绿凝没有说话,她默默地吃了些粥,便倦倦地,唤这些丫头们都去休息一会子。 但这几个人都相互看了看,摇头,谁也不愿离开。 “你们先前只是担心我的身体,这会子我吃了粥,也渐渐地好了些,你们还守在这里做甚么?”绿凝不快地皱眉,道,“难不成不待我好,你们便也个个儿的都倒下不成?” 一席话使得这几人都没了声息。 “都去休息会罢,如若果真放心不下,只留一个,靠那桌上上小憩一会子,若我有事便唤她起来,可好?”果然是夫人,考虑问题就是周全,几个小丫头相互看了看,然后点了头。嫣翠因着担心别人对自己的主子照顾不周,所以这两夜是彻夜不眠地照顾绿凝,绿凝便命她回去休息,这边只留了筝儿这个最小的丫头留下,其他人都回房里休息去。 好歹是有人在这里守着,丫头们心下总算放了心,下当便听了绿凝的话回去了。 虽然几日的昏迷都是在睡眠之中,但到底消耗了不少体力,便绿凝刚刚吃了些东西,觉得身上也稍暖了些,躺在床上,昏昏然再次睡去。 梦中,似有人坐在她的身边,用手轻抚着她的青丝,一缕一缕,一丝一丝,很是耐心。这种被人侍弄青丝的感觉十分的舒服,是绿凝最喜欢的感觉之一。想当年,在皇宫里,绿凝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永嘉帝为她梳头。她像是永嘉帝命里注定的克星,总是让这个性如烈马般骄傲不羁的君王抛下他的高傲,耐着性子地容忍她一切的小脾气、小性子。 晶莹如玉的牛角,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腾,握在他的手上,轻轻地从她的发根慢慢向下,一路下滑,直到她的发根。她的长发柔顺而美丽,婉若黛色的长河,而那木梳便如一叶扁舟在那长河里轻巧地游走。每每这时,绿凝便像小猫一样眯着眼睛,一脸陶醉地坐在那里,铜镜里映着永嘉帝那含着淡然笑意的英俊脸庞,和绿凝笑眯眯的笑脸,这样的记忆,在绿凝尘封的脑海里,是最温柔的一笔。 温柔到,而今再次想起,婉若在阳光下飞扬的尘埃,虽然那么小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却足以令她的心剧烈地疼痛。 绿凝微微皱了皱眉,鼻中传来淡淡的芬芳,这味道且清新却又带着股子妩媚,闻上去有几分熟悉。 她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怎么就是这样的一个你?”低低沉沉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似乎与平素里听到的那个整日里只知嬉皮笑脸、捉弄于人的声音完全不同,乃是一副百年难遇的正儿八经。 有修长的手指,带着淡淡的清香与淡淡的体温抚上了自己的脸庞,那声音轻轻缓缓,婉若涓细的河流,在耳边说道:“我本以为,我此生当是如此度过了。纵是荒诞、纵是令人不屑,甚至是令人不耻,便又能如何呢?” 紧接着,便是一阵轻笑,而后又道:“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样的一个人,突然间闯进我的视野。那么刁蛮,那么强横,那么毫无道理的就让我日日思念。我居然还想为了这个人改变从前的轨迹,做个好一点的人。呵……可是,我能放下手里的一切做成好人么?” 这个声音进而充满了迷茫,也充满了自嘲,绿凝感觉到耳边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仿佛有人俯在自己的耳边低声说道:“一切真的可以重头来过吗?即便我想要从此做个好人,又如何能够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凝儿,凝儿,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的骨子里流着最为令人不耻的血液,我抛得下拥有的一切,却抛不下我所犯下的罪,和种在我身体里的怨。凝儿,等我罢,我总有一天,会带你走的……” 078:再次失踪 078:再次失踪(二更) 是谁的声音? 这么轻,这么淡,却这么的让人觉得伤心? 绿凝昏昏然然,却仍觉得眼角有一滴泪悄然滑落。这些话不知为何却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令她好生的难过。 唇上轻轻浅浅地覆上了一层柔软,那股子先前所嗅得到的芬芳愈发强烈地钻进了鼻子里,虽只是一刹那,却让绿凝的心动了动。 她皱了皱眉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自己的面前,却是什么也没有。转头,看到筝儿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地睡得正香,而屋子里静静的,根本不像有人来过的迹象。可是方才耳边的那些话语却是那样的真实,唇上的触感亦是格外的真实,难道这一切,竟是一场梦么? 绿凝伸出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嘴唇,那缕芬芳仿佛还未曾散去,淡淡地萦绕在自己的唇间,令人陡生疑惑。转头,绿凝看到床边的锦被似有些不太对劲,她伸出手过去轻轻摸了一下,却赫然发现那锦被上尚有淡淡余温不曾散去。 郑府的人等待省亲过后便离开了侯府,那锦娘娘临行之前,亦特地召见了绿凝,嘱咐她好生养好身子,待过些时日好唤宫人接她入宫游玩一圈。绿凝只是淡淡地笑,那皇宫之内,岂用任何人带她游玩?她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哪里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但好歹是锦娘娘的一片心意,她只得笑着谢恩。 自那一眼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永嘉帝。或许,他与她今生的各种联系,便已然就此为止了。既然是自己一心想要斩断的过去,那么又何必执着于过去的一切不愿醒来呢?如果说从此刻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便都是过去,眼下和以后,才是绿凝应该考虑的事情了罢? 这几日,绿凝的精神头儿似乎在慢慢的变好。她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好些,脸色也一日,比一日红润。嫣翠常常来到“落霞阁”探望绿凝,见绿凝这般模样,自然也放了心。而洛瑾也时常来房里,绿凝却自是淡淡的,也不与他交谈,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那洛瑾纵然是有心想要对绿凝说话,却怎奈绿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便只是来坐坐,便走开了。 比起从前,而今的绿凝却沉默了许多。她虽是照吃照喝,却也并不怎么去管事房,亦无心打理侯府的大小事宜了。那郑老太君心里尤知是那回迟采青的丫头盼儿生事,伤了绿凝的心,心里也觉得有些对不住绿凝,便也只得私下里吩咐秋妈多承担些了。 那迟采青依旧不允许走出“采薇轩”半步,整日对着个空院子唉声叹气,时常遣些小丫头去请洛瑾,洛瑾却只是淡淡的不予回应,或是很久方才露面来“采薇轩”看看,也不过是站在院门口与迟采青寒喧几句便离开了。这迟采青瞧不见洛瑾,心里空空荡荡没有着落,又失去了盼儿,没有个贴心的人与她在一处,每一日都像一年般难熬,只望着院儿外的一切叹息。三姨娘因着四姨娘与她说过的话,也时常挂心忧虑,又因盼儿所说的那些话儿弄得心里愈发的七上八下,便好劝歹劝,说服了洛枫,去往洛瑾那里,求洛瑾帮洛枫寻个官职。 那洛瑾沉吟着,思量了半晌,方道:“枫儿如今也是大了,从前我自觉得他还年轻,身体自是要薄弱些。况且我与父侯先前都因长期征战沙场,想着家里总有个男丁照料着好些,才未舍得使枫儿前去从军。而今三姨娘若是张了口,洛瑾自然不会不答应。只是若想在朝中谋职,并有前途者,必要在军中磨历几年,我尚且不忍枫儿去军中受苦,不如便在兵部替他谋个文差,打发些时日,磨练下心性也好。若待有机会,再从军出征,立下些许战功,便可青云直上了。” 这三姨娘闻听可在兵部任职,又见洛瑾说得如此真诚,当下感动莫名,只谢了洛瑾,心满意足地走了。 侯府里,最为安静却最为古怪的,便当属这唯一的小姐—洛凝香了。她自省亲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出去,也不愿与人交谈,只是捧着琴,若有所思地弹着,弹着。那曲《风波渺》便整日里回荡在侯府,断断继继的,却是洛凝香弹一会子,便停一会子,然后整个人坐在那里,红着脸浅浅地笑。院儿里的下人们便都说这凝香小姐的魂儿不知被甚么人勾走了,却不小心给洛凝香听到了,大发一通雷霆,这才无人敢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复一日的过着。几日之后的一个清晨,水珠儿如往常一般打了水,端进绿凝的房里。 “夫人。”水珠儿将铜盆放在桌子上,便走到床塌前轻声唤道:“夫人,老祖宗今儿早上便唤来请您,说是要您与她一同用餐呢。” 然而说了半晌,那垂下的帷幔之中却根本无人应声。 “夫人?”水珠儿疑惑地唤着,伸手挑开了帷幔。 帷幔里被褥整齐,却根本没有绿凝的影子。 “夫人!”水珠儿当场便被唬得傻了眼,她呆呆地立在当场,然后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呀”的大喊出声,直奔向洛瑾的书房“麟轩”。 “侯爷,侯爷!”水珠儿的眼泪都被吓得流了出来,惊惶失措地奔进书房,颤抖地对正在看公文的洛瑾哭道,“夫人,夫人不见了!” 整个侯府再次翻了天,他们的主母――一品武侯北靖侯洛瑾的夫人,再一次失踪了。 绿凝轻摇着扇子,慢步走在街上,心里止不住地一阵得意。 而今,她再不是从前那个不懂事俗礼仪,只知道傻乎乎地东看西看的土包子了。在为侯府打点大小事宜的时候,绿凝便是经常与人出府的,这集市的路途她虽然不能说熟悉到了何种程度,但却也可以知道了个大概,走走玩玩,倒也怡然自得。 况且她如今身着一袭蓝衫,头绾蓝巾,一袭书生打扮,手中的折纸折扇轻摇,便是她自己感觉,也是有种说不出的俊美飘逸。便不免在心下洋洋自得起来,脚步也迈得悠闲。 从侯府出来之时,她只带了足够的银两。那些昔日里想要讨好自己的店家送来的值些银子的礼物,都被她悄悄地折成了银子,存在了“周柜”钱庄里,而今便是随便在哪里寻个地方,开个小买卖,估计也是衣食无忧。而今,她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玩,可劲儿的玩儿,玩儿够了再寻个正经事情做做。 堂堂华南王朝的长公主绿凝,便是那种没了男人便不能谋活的女子了么? 简直是笑话! 绿凝越想,便越是得意,不知不觉中亦是觉得有些饥渴,当下便寻了间茶楼,走了进去。 这茶楼,还当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单那两层楼的听书雅座儿便使人感觉到舒坦。 “这位公子爷,您请。”店小二见来了这么个相貌俊美的人物儿,当下便连言语也恭敬客套起来,点头哈腰地请绿凝往里走。 “我且去那雅间儿罢。”绿凝抬眼看了看二层的雅间儿,说道。 “要得,要得,您请,您请。”店小二将绿凝往里请着,绿凝举步上楼,却不觉身边走过一个男子也要上楼,他的脚步迈得有些大,不小心却与绿凝轻轻擦肩而撞。 绿凝转过头,但见这人一袭紫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花似锦,十分的富贵好看。而此人身材高挑消瘦,看上去风流儒雅,只是头上带着半面银色面具,面具上刻着精致的镂花花纹,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而面具外的脸庞线条修长,那唇乃是淡淡的桔色,唇形轮廓分明,十分的耐看,虽然只是匆匆一眼,却仍能感觉到此人的气质非凡。况且,他的身上有股子冷香淡淡传来,十分的好闻,绿凝便不免多瞧了这人两眼。 这人亦似乎感觉到了绿凝在看自己,当下便转头,看了眼绿凝。 他的眼睛有些冰冷,没有丝毫的感情在其中,比之他脸上的面具似乎还要冰冷上好几分。他看了看绿凝,紧接着便擦着绿凝的肩膀走上了楼去。 这京城之大,无奇不有,莫说是这样古怪的人物,便是连那牵着小媳妇儿手走路的杂毛老道亦是有的。绿凝挑了挑眉,没有体会那人,只是选了个清静的雅间儿,拣了两样点心,又要了一壶上等的龙井,坐在那里,左右瞧着热闹。 这所谓的二层雅间儿,其实不过是高出那大厅地面儿一人高的一圈阁楼,围着那正中间说书的台子,被分成一间一间。每一间都有单独的桌子椅子,倒也干净有趣,不似大厅里那般嘈杂喧哗,但又离得那说书的台子近便了一些,可以听得清楚。 “啪!” 这边茶和点心刚刚端上来,便听得台下的醒木猛地拍得响了。绿凝倒了杯茶,轻轻饮了一口,便饶有兴致地朝着台子看过去。 但见一个身着灰衣的老头儿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今儿客官们都请了,且听小老儿说上一段‘大将军智破曲回寇’的故事。” 079:出茶楼打抑不平 079:出茶楼打抑不平(三更) 大将军智破曲回寇? 绿凝微微地皱了皱眉,这“大将军”三个字,听上去甚是有股子熟悉的味道,且不知所说的,到底是哪个大将军。 正想着,便听那小老儿继续说道:“且说,在我中原不远之处有个小国,名唤曲回国。那里的国民,个个面目狰狞,个性乖张,性情野蛮是茹毛饮血啊。那曲回国有个太子,名叫苏尔丹。这苏尔丹生得腰粗腿短,十分的丑陋,却不以为丑,而以为美,还千里迢迢地跑到我中原来,想要在中原寻门亲事。” 绿凝听到了这句,不免笑得差点喷出来。 都说,说书里嘴里讲不出实话。且能把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又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只是没有想到,还可以把美的说成丑的,丑的说成美的。那苏尔丹生得身材魁梧,面目俊美,不要说在曲回国,便是在中原这条街上走几个来回,恐也是将要收获一筐筐的鲜花的,如何就有“腰粗腿短”之说。那般铁塔般的身材如若还是“腰粗腿短”,那甚么样子才算得上是英俊挺拔呢? 却又听得那说书的老儿道:“想那曲回国人倒是可怜,就连这么个太子都长成这等样子,便可想而已那国里的人都是个甚么模样。想那曲回国的女子,也是一顶一个儿的血盆大口,牛铃眼,也不怪乎人家太子苏尔丹看不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然也不会这么远跑到中原来寻亲。可是正是这腰粗腿短的苏尔丹,竟看上了我华南王朝最美的女子―当朝长公主绿凝。” 绿凝的手一抖。 合着,自己竟也成了这说书人编派的对象了?她悄然看向下面,看到那些坐在桌边喝茶的老老少少们,个个儿脸上都是副听得津津有味的表情,想来,这段书也当成为了市井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罢。绿凝无奈的叹息,只是这些人的胆子也忒大了,连皇族都敢拿来编套瞎话。自己与苏尔丹不过是略有些交情而已,如何便称得上苏尔丹看上自己了? 彼时,又听得那说书人继续道:“想我朝绿凝长公主,那可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柳叶眉弯弯如月牙儿,杏眼盈盈若秋水,粉面如桃是肤如凝脂呀。莫说是你我,便是天上的神仙见了,都要称她三分‘美’字。” 一席话说得绿凝愈发地难堪了。这说书人的嘴哟,果真是能把芝麻说成绿豆,又能把绿豆说成大西瓜。想当年的自己,最多称得上是容姿秀美,哪里称得上连神仙也要称赞?而若要真论美貌,当年的自己,比之而今的容颜,却还要逊色上三分。想来这容颜的美貌若是放在这说书人的嘴里,还不得把天上的嫦娥都比下去了? “且说这苏尔丹,自见了绿凝公主的美色,便垂涎不已,俨然若那癞蛤蟆看到了天鹅,整日里便思着这只美丽的白天鹅。他在中原之时,深知自己相貌丑陋不敢声张,但回到了曲回国却越来越想念绿凝公主的美艳。当下便派了一队车马,带上些物什,跑到我华南王朝来提亲。想这队人马本是来提亲的,但个个相貌丑陋,一路上吓坏了多少百姓,那三岁的小儿见了,便当场吓得哭晕过去。想我朝绿凝长公主是何等尊贵美貌,如何能下嫁给这丑陋如牛的蛮国去?我皇永嘉大帝便驳回他们的请求,这苏尔丹恼羞成怒,竟派兵攻打。如此,便有了我们‘麒麟大将军’北靖侯洛瑾,前去降服。” 讲罢,那醒木便“啪”的一声,再次敲响在桌上。 那声醒木,婉若拍在绿凝的心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惊得她的全身都猛的一颤。 这说书人说讲的这些个事情,都是真的么?那苏尔丹果真派人来提过亲么? 都说说书人嘴里尽是编派的夸张之语,但……尽管为了哗众取宠,博人一笑,终还是要有所依据的罢?那套提亲之事,若果真有此事,那么先前那个者者木所说的,都是自己害了苏尔丹之说,相信便并不是假的。.info[] 如此说来,那曲回国与中原交战,其多半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了? 绿凝感觉到心底有一股凉意油然而生,慢慢地、一点点地扩大,最后漫延至整个身心,连指尖亦冰冷起来。 对,她想起来了,在北靖侯府,就在自己刚刚醒来之时,曾听到过水珠儿与嫣翠的对话,她们是怎么说得来着? “……听说皇上对绿凝公主的喜爱,已经远远超过的兄妹的界限。你想想,绿凝公主都十八岁了,也不见皇上许配给任何人家。你不会不知道那年咱家侯爷讨伐的那个什么国来着?名字我倒还真是忘记了,但是听说,是因为他们的太子曾见过绿凝公主的美貌,前去派人提亲,皇上一怒之下将那使者斩了,又派了咱家侯爷前去讨伐的……” 是了,是了,没有前因,哪里来的后果? 这一切,竟都是自己的错! 绿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原本想要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的一颗心竟再一次剧烈地疼痛起来。世事,常如是可笑和残忍。她是那么的想要摆脱过去的一切,而每一次却总在她以为可以摆脱之时,有更深的枷锁来将她套牢,想要挣扎,却只是越套越紧。 绿凝叹了口气,也无心再去听那说书人如何的口若悬河,只喝了几口茶,唤小二将点心包了,付了银两便起身离开。 谁想刚刚走出这茶楼,便听得不远处有争执之声,其间还夹着少女的哭声。 绿凝好奇地看过去,但见一个身着土色大褂的莽汉,正捉着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的手腕,便要将她拖走,而这少女的形容尚小,怀里抱着个简陋的胡琴,衣着朴素,一看便知是个卖唱的少女,而她的身边还有个老汉,正扑过去拉住那莽汉的手,嘴里哭道:“大爷您行行好,我们祖孙两不容易,您万不可如此强来啊。” “呔,你这不识好歹的老东西,我们家主子想要听曲儿,叫你们上去弹,你们怎就不去?非要我这般动强的才行?”那莽汉翻着眼睛瞪那老汉。 “哎哟,大爷,我们唱不来您说的那种小曲儿。我这孙女儿,哪里会这种曲儿哟。”老汉可怜巴巴地乞求。 “会不会,不是你说了算。”那莽汉冷哼一声,用力捉着那少女便走向旁边的酒楼,“待你这丫头见了我家主子,便什么都会了。” 说罢,一阵哈哈大笑。 那少女哭个不用,一面哭一面挣扎着,求道:“我不去,我不去,你放开我!” 那莽汉猛地回头,扬手便给那少女一记耳光,怒道:“没眼色的东西,这是你的造化,若见了我家主子,哄他乐了,你还不是要甚么有甚么!” 那少女被打得脸庞立刻红了半边,那小老汉见自己的孙女儿被打了,如何使得,当下便扑过来抢人,却被那莽汉一把捉住了衣襟,用力便想要甩个出去。 却在此时,一柄纸扇抵在了他的喉间。 “无耻莽夫,青天白日,竟胆在此强抢民女,你果然是无法无天了。”清冷冷的声音,伴着一股子芬芳之气,使唤得那莽汉心头一顿,回首,但见自己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公子。这公子生得清秀异常,眉眼秀丽,比女子尚还美上几分,却一副纤弱身材,一见便知是个娘娘腔。 当下便冷哼一声,斜睨着看过去,道:“我当是甚么东西,却原来是个比娘们儿还不如的穷儒。识相的给爷爷滚远点,要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得这莽汉如此口出狂言,倒叫绿凝笑了出来。需知,自己虽不是个中高手,比不上洛瑾与洛枫那般强势逼人。但终究从小练了几番花拳绣腿,而这莽汉一看便知是个色厉内荏的脓包,只需几下便可将他制服。当下便也不恼,扬手,便以扇为掌,朝着那莽汉的大脸重重地扫过去。 但听得那大汉“嗷”的一声惨叫,也不去管那老汉和少女了,只是兀自倒退了好几步,捧着自己的大脸号叫。 这边绿凝急忙拉了那少女与老汉退向一边儿,然后对那老汉说道:“你且带着你的孙女快走。” 老汉自知此地不宜久留,当下便道了声“谢恩公”,携着少女急忙朝着巷口跑去。 “呸,休想逃跑!” 随着一声尖厉地怒喝,当下便从那酒楼里冲出来四五个头戴歪帽的小厮,将那老汉抓住,逼至街边一角,又将绿凝团团围住。 绿凝手持纸扇站在当中,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围住自己的人之中溜来溜去。 “哈哈,小子,你倒是有能耐。”那尖厉的声音响起,却是一个尖嘴猴腮,身着艳粉色长衫的男子从那酒楼里走了出来。那家伙果真是个猥琐相貌,八字眉八字眼,只差那嘴巴不是个倒八字,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绿凝身上扫来扫去,而后笑道:“哎哟,好一个相貌堂堂的小书生。瞧你这翻长相,倒比这京城里的许多女子都美上三分、不,五分,今儿本少爷瞧见你这张脸,火气便少了好四分,不,六分,不如,小书生你与少爷我进酒楼里喝喝酒,聊聊天,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皆大欢喜?” 080:紫仁兄 080:紫仁兄(四更) 绿凝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有五六个之多,她瞄了一眼被逼在街边的老汉与少女。那少女被吓得瑟瑟发抖,紧紧地抓着老汉的衣袖,目露乞求地望向绿凝。 很显然,她在期待着绿凝去救他们。然而绿凝的心里却是一片苦涩,她原是想既是这一个莽前去强抢少女,那主子也本应是个无能的,却不曾想在他背后隐着这么多人,实在是……始料未及。 但眼下已然成了剑拔弯张之势,想要逃跑是不可能的了,又听得那“猴子“满嘴污言秽语,十分的令人可憎,当下便阴着一张脸,冷冷说道:“瞧你的模样,便知你是个没涵养的,你听曲儿,烟花之地的女子随得你去听,在这里强抢民女是何道理?” “哎哟,我的好兄弟。”那“猴子”竟一点儿也不恼,被绿凝骂着,反而哈哈大笑道,“原来竟是同道中人,不如我们这会子便一起去听个曲儿如何?” 一番话竟让绿凝气得脸微微红起来,啐道:“如一个德风败坏之徒!” “小兄弟满嘴文章,倒更是合我意了,”那“猴子”目露精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绿凝,狞笑道:“而今,我倒是瞧上你了,那种姿色的乡下妞有甚么好玩,要玩,就玩兄弟你这样的。如果你不敢乖乖地就范,那就别怪哥哥我无情了。” 当下,便阴沉下脸来,喝道:“小的们,给我上,抓住了,少爷我有赏!” 那般小厮便起着哄,纷纷直扑向绿凝。 绿凝的心下一紧,要她直接面对这些家伙,她的心里着实没底,今日,恐怕果真是凶多吉了! 还不待绿凝感慨完,便已然有一个小厮欺身近了,他伸出手便要去抓绿凝。绿凝忙不迭侧过头,右手持扇,照着那家伙的脸打过去。那小厮“哇”地叫出来,捧着脸低下了头。(..info)肩膀上被人碰触到,绿凝连忙弯下身,伸腿,便将那人绊得倒了。 哈,自己还是可以应付几个的嘛。 绿凝心里一阵得意,却冷不妨刚刚站起便被人捉住了胳膊。她心里一惊,猛地抽回胳膊,但是另一面的胳膊却也被捉住了。绿凝心中暗叫一声糟糕,再想挣扎,却已然难了。那几个小厮当下便都围聚过来,紧紧地按住了绿凝。 “哈哈,捉住了,捉住了。”那“猴子”乐得直拍手,当下大步走过来,喜不自禁地说道:“好兄弟,快给哥哥摸摸你的小脸蛋儿,怎么就这么嫩……” 绿凝充满了厌恶地瞪着这只“猴子”,心里却已然禁不住地害怕了起来,想到自己果真是出师不利,每一次的出逃都是这般坎坷。难道果真是老天无眼,不肯眷顾于她么? 然而那“猴子”的手还没有碰到绿凝的脸,绿凝便觉眼前一花,一抹寒光一现,便有数道血光喷溅而出。 那“猴子”“啊”的大声叫着,连连后退,竟跌坐在了地上。再看“猴子”,浑身颤抖,一只手捂着肩头,那肩头已然是大片的血迹,却独独地少了一整条胳膊! 而他的胳膊,却兀自掉落在了先前的地方,一地鲜血。 在绿凝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紫色的背影。明艳的紫色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繁花,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却如海藻般在风中轻扬,他背对着自己,手中是一柄银色长剑,坠有紫色的兰花美玉,十分华美好看。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自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冷香已然让绿凝想起,这人,便是先前在茶楼所遇到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了。 见那“猴子”已然痛苦地缩成了一团,一地的鲜血触目惊心,那些个小厮个都个个儿傻了眼,站在那里径自哆嗦着,有一人还被吓得连裤子都湿了。 绿凝用力地挣开那几个小厮,冷笑道:“还不搀上你们的主子快滚!” 那些人立刻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扶了那只没了一条胳膊的“猴子”,转身便跑。 绿凝瞧了瞧尚立在自己眼前的男子,她自然知道这种异人素来脾气古怪,不喜与人亲近,当下便只道了声:“多谢这位英雄相救。” 便转过身去瞧那对祖孙两个,那老汉已然与少女吓得抖成了一团,少女的脸上犹有泪痕,格外的可怜。绿凝轻轻叹息一声,从腰间取出一锭银两,放在那老汉手中,说道:“这位老伯,且拿着这些银两带你的孙女离开此地罢。” 那老汉拿了银子,顿时“扑通”一声给绿凝跪下了,哭道:“这位公子的大恩大德,要小老儿如何回报?小老儿本是周县人,因家里遭了灾,儿子儿媳都死了,只剩个小孙女,便领着她出来唱曲讨生活。公子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如若不是公子,小孙女今日便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小老儿看出公子是个好人,如若不弃,便请公子收下老儿的孙女儿在身边,做奴做妾,好歹是我们回报了您的恩情!” 绿凝的脑中又是一片轰然作响。 怎么好好儿的一桩好事,到最后又变成了一朵桃花? 当下便急忙说道:“老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人的本份。我不求老人家的回报,您且领着您的孙女儿走罢。” 那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绿凝,那双眼睛里含着羞怯与深情,欲言又止。绿凝又忍不住头发一阵发麻,只将脸别过去,说道:“况且小生家中已有妻室,着实不能受老人家这份美意,老人家还是快走吧,仔细一会子官兵来了,又有麻烦。” 那老小儿见绿凝态度如此坚持,料想人家也是未必能看得上自己家的乡下丫头,便只得叹气,将绿凝谢了又谢,方才走了。 “不过是个小小书生,学了几招花拳绣腿,也敢妄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身后传来一阵冷哼,使唤得绿凝的心里沉了沉。 她转过身,但见那紫衣男子还未曾离开,脸上便有几分被人拆穿的窘迫。当下便清了清嗓子,说道:“好歹在下也有几分侠义心肠,只是……” “只是功夫不到家,还想强出头,”那紫衣男子甚是无情,再次当面揭开绿凝的虚伪伪装,“若不是本公子出面相救,恐怕你非旦是求人不成,连自己也赔得进去了。” 绿凝的脸上红了红,眼睛却不经意地瞟向了一边,然后笑着指了指,道:“这位公子,您若再不离开,恐怕官兵就到了。” 果然,在巷口的一隅,已然有一队官兵奔了过来。 那紫衣男子却只是抬头瞟了一眼,冷冷笑道:“这些小鱼小虾,本公子可不曾放在眼里,只是为难了你,你这点花拳绣腿,莫说抵抗他们,便是逃跑,恐怕都逃不远的罢?” 一席话又说得绿凝心头一沉。 想来,自己竟忘了,自己也是这场事件中的一员,如何能跑得了干系? 眼见那队官兵已然越来越近,绿凝便慌忙转身想要逃跑,却冷不妨被那紫衣男子一把抓住了衣领。 “瞧你那短腿,便知你是个跑不快的。”紫衣男子嘿嘿冷笑。 好恶毒的一张嘴! 绿凝当时便被气得气血翻涌,有心想要挣扎,却被那家伙拎着,突然一跃而起,竟然直直地冲上了房梁! 到嘴边反驳的话都刹时冻结,绿凝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紫衣男子拎着自己,在一群人的仰头惊骇中越过一个又一个屋梁,像是飞鸟一般地轻盈。这便是洛瑾与洛枫都会的那种轻功罢?只是却不知道,这轻功运用起来竟是这般有趣的。 绿凝欣喜地抬起头,看着几乎近在身边的树梢,和那些经紫衣男子脚尖轻点过的房檐,还真是格外的好玩。 然而绿凝还不待新鲜够,那紫衣男子便跃到一片平地上,将绿凝放了下来。 绿凝尚还处在那一弹一跳的状态之中,脚踏在地面上有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抬眼看了看这紫衣男子。 银制的面具下,看不清他的着怎样的表情,但那双眼眸却依旧如冰,淡桔色的嘴唇刻薄地扬了扬,道:“还真是不轻,若再走远一些的路,本公子的手都许是要断了。” 绿凝刚刚对这男人燃起的好感,有如火苗般,眨眼间熄灭。 那紫衣男子却根本不理睬绿凝的反应,转身便欲离开。 “咦,这位兄台,请留步。”绿凝扬手道。 “还有甚么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请问……兄台怎么称呼?”绿凝问道。 “……”那紫衣男子迟疑了片刻,方道:“紫。” “紫?”绿凝愣了愣,这是哪门子的姓?但想着这等怪人应该是不愿以真实的姓名透露世人,当下便笑道,“紫兄。” 这紫兄微侧过身子,冷眼看了眼绿凝,抬腿便要走。 “呃,紫兄,等一下,等一下。”绿凝忙不迭上前几步,赔着笑道说道。 “还有甚么事。”这位紫仁兄的语气已然冰冷了下来,眼中的寒意顿起,似乎是要发飙的前兆了。 “紫兄,您把我扔在这里,请问,我要怎么出去?”绿凝指了指身边。 这位紫仁兄抬头一看,目光明显地滞了一滞。 081:又入“红馆” 081:又入“红馆” 但见周围乃似一个院落,有长长的竹竿从这边伸向那边,竹竿上晾着各式的女子衣裳,还在吧嗒吧嗒的滴着水,鲜红的肚兜和水色的底,裤随风摇摆,鲜明的直刺人的眼。(..info好看的小说) 而旁边有高高的围墙围着,围着一个精巧的四层楼。琉璃瓦,朱红的墙柱,有红帷在窗间飞扬,传来阵阵歌舞之声,以及女子的娇笑,间或,有男人与女人重叠在一起的喘息。 不用说,单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猜到这是哪里了。 那位紫仁兄的唇,微微地抿了抿。 绿凝也是颇为无奈地瞧着这位仁兄,想来这仁兄也果真是位不拘小节的英雄,竟连看也不看地,直接跳入了这种地方。 正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咯咯笑道:“哎哟,这二位爷,怎么就溜达到这儿来了?” 二人回首,却见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子,俏然站在离紫仁兄不远的地方。这女子云鬓高挽,却唯独在额边垂下一缕青丝,使得那张原本妩媚的脸庞又增加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而她的体态风骚,媚眼如丝,正含情脉脉地望着那紫仁兄。 “两位公子,这后院儿可没甚么热闹好看。要玩,还是得进里面,时而的姑娘有得是,公子想怎么快乐,就怎么快乐。”她的声音柔柔软软,像水一样,细细密密渗入男人的骨头里,与你的血液缠绵。 然而那紫仁兄的目光却掠过这红衣女子,转而警惕地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绿凝虽没有看到这位紫仁兄的表情,但从他那紧绷的身体和眼中的警醒来看,似乎一切都没有表面上看着那般简单。 绿凝顺着他的目光四处看了看,这无非是个青楼的后院儿,除了晾着的这些衣服,便是堆放着一些无用的椅子之类的东西,旁边还有棵很大的树,想是生长的年头太久,没法砍掉,所以就将它容纳至院中了吧。而这地方,却并没有看出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更没有看出哪里值得那紫仁兄这般警惕。 “两位公子,还请到前面喝酒罢。”那女子妩媚的眼睛微眯,做了个“请”的姿势。 “不必了。”紫仁兄冷冷说道,目光,淡然落在这女子的身上。“本公子对酒没兴趣。” “这位公子真会说笑,”那女子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既对喝酒没兴趣,那便一定对姑娘有兴趣了。公子您放心,只要您到了‘红馆’,就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红馆”? 绿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们竟阴差阳错地跑来了“红馆”?她再次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四层小楼,啊,是了是了,怪不得方才见这楼便有几分眼熟,先前还当天下所有的青楼都是一个模样的,却原来果真是“红馆”。 既然是“红馆”那么便可从正门走出去了。绿凝的心里一喜,抬头便想去唤紫仁兄与她一并进去,谁想这位紫仁兄却铁了心思地杵在这里一动不动。绿凝对这位仁兄的脾性倒是有了几分的无奈,该警惕的时候不警惕,不该警惕的时候又警惕得过分了。先前他跳下来的时候,便是应该警惕点的寻个好地方,而今既落下来了,便自寻个台阶,随便编个迷路了的理由不就好了?而今又杵在这里装柱子做甚么? “这位公子,却是如何不进来呀?”那女子已然行至了门口,原来这楼与小院儿,是有一个门厅通着的,她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望着紫仁兄。 “本公子只怕,进了那个门,便出不来了。”紫仁兄淡淡地说道。 “公子这是说得哪里话来。”女子娇着道,“人都道,‘进了红馆,乐不思蜀’,公子若爱上了我们这里的姑娘,不想离开那自是‘红馆’的福气,但公子若是不爱,‘红馆’哪里还敢留你?” “只怕,还没有看到姑娘,公子我的眼睛便瞎了。”紫仁兄的唇,微微上扬,自那面具后面的黑眸里,冷光冽冽,“这位姑娘便已经是好身手,站在本公子的身后,本公子竟是没有察觉得到,那楼里的姑娘,想来便更不是本公子能够应付的了。” 此话一出,那女子的面色,便攸地沉了下去。 “你倒是好眼色。”红衣女子冷冷笑道,“你偷偷潜入我‘红馆’,我自然不能对你客气。说,是谁派你来的?” 紫仁兄只是淡然一笑,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瞧着那红衣女子,道:“本公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这天下之大,还没有能拦住本公子的地方。” “好大的口气。”红衣女子微微眯起眼睛,周身顿时被煞气笼罩,“只怕你今天,便走不出去我‘红馆’了!” 说罢,竟由那树上窜下七、八个黑影,将紫仁兄与绿凝团团围住。 紫仁兄冷眼看了看这几个人,傲然一笑:“不过是几个小贼,便想拦着本公子么?” “那你就试试看。”红衣女子的手中一扬,一道红绫骤然如风,凌厉地朝着紫仁兄袭来。紫仁兄冷冷笑着,就要飞身应战。 “紫兄,紫兄,”绿凝从来没有想到,这“红馆”在外面看上去尽是风流妖娆,但实则杀机涌动,竟是这般的可怕的。惊心之余,不免求助于那位神通广大的紫仁兄,“我怎么办?” 那位紫仁兄只是微侧过头,扔下一句:“你自求多福吧。” 便飞身抽出长剑,与那红衣女子战在一处。 立刻便有四五个黑衣人窜过去,紧紧缠住了紫仁兄。 自求多福? 绿凝瞠目结舌地瞧着那家伙从容自如地应战,而自己却连个可以防身的东西都没有。想当初,洛瑾救自己可以赤手空拳,洛枫救自己可以凭着一个纸扇,而今自己的手里倒是有把扇子,但这房子在高人手里可以做武器,在这里,扇个把街头小混混还可以,与这班真刀实枪的亡命徒火拼,却委实没有什么杀伤力。 绿凝紧张地紧紧攥着扇子,瞧着另外的两个黑衣人步步逼紧自己,他们的手里都持着明晃晃的长剑,此回,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了。 还不待绿凝想出一个应对的办法,对方便已然没了耐性,但见眼前一花,绿凝只觉一道寒光直逼向自己,带着入骨的寒意与致命的狠毒,让绿凝的心下一惊,她迅速地躬身,那剑气便贴着绿凝的背穿过去,惊得绿凝脊背一阵发凉。 她便于此时用力地举起扇子,向上起身,只觉手臂婉若撞到墙面般,吃了一疼,而这一下子,却正中那黑衣人的胸口,只听得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旋,便稳稳落在地上。 “哼,雕虫小技,”那黑衣人冷冷一笑,与另一个黑衣人道,“这是个软柿子,捏了他!” 这,这话形容得也太侮辱人格了。 绿凝心中的火气陡然上升,自己乃是堂堂华南王朝的长公主,便是再不济,也是当朝一品武侯北靖侯的发妻,招招手便可引来各军万马,将你这劳什子的“红馆”眨眼间矣为平地,岂是你们这等小贼一个“软柿子”便可形容的? 当下,心中便更为不愤,摆开手中的扇子,啐道:“尔等小贼,先不要说那等大话,且看小爷怎么收拾你们!” 刚说完,便听得一阵哀号,抬眼,见围住紫仁兄的黑衣人里,已然飞出去了四个,这四个人均被削断了胳膊,重重跌在地上痛苦呻吟。 绿凝惊讶地望着那位紫仁兄,但见他衣袂翻飞,海藻般的黑发飞扬,银色的面具后面,冰一样的黑眸冷冷看了一眼自己,淡桔色的唇角微扬出一抹不屑的笑容,紧接着便纵身与那红衣女子紧紧缠斗在一起。 “先结果了他。”黑衣人见自己的同伴被紫仁兄削得如此之惨,当下便果断的下了决定,两个人同时朝着绿凝袭来。 这下可坏了,对付一个人,大概还能支撑个一招半式,这一下子对付两个…… 绿凝错愕地瞧着这两个人,步步后退。 但黑衣人岂容绿凝逃走?当下便双双纵身高举长剑袭向绿凝。 却在此时,听得那红衣女子一声惨叫,绿凝眼前的两个黑衣人身形一顿,双目圆睁,还不待袭到绿凝面前便双双倒地。 鲜血四溢,空气里尽是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尸首跌落,绿凝看到的,是漠然站在自己眼前的紫仁兄。 他手中的长剑下垂,有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却愈发衬出了那剑的寒光。而他,面对着满院的尸体与鲜血,竟是连眼也不抬的。 绿凝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洛瑾那横刀于千军万马之中,杀鬼轼神,墙橹灰飞烟灭的肃杀之气。绿凝始终记得,洛瑾那双血红的眼,婉若浴血的修罗般令人害怕。而眼前的男子,便是在这样的杀戮中,却依旧显出他的飘逸华美,婉若湖中静静绽放的睡莲,在血中绽放,却高傲而圣洁。 “你……到底是谁?”绿凝喃喃地问道。 “我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淡桔色的唇微微上扬,淡然笑道。 082:纵然风尘亦有情 082:纵然风尘亦有情 绿凝迷惑地看着眼前的紫仁兄,他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却散发着紫水晶般耀目的光辉,让人想要一探究竟,却深恐身陷其中,会被摄取掉全部的灵魂。[..info超多好看小说] 像是,站在悬崖之颤,悬崖下万般美景,无尽吸引人人的目光,却迟迟不敢向前迈出一步,只因,坠落,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然而绿凝还不待看清这紫色的水晶,便闻得一个低低的笑声。这笑声既低沉却又魅惑无比,令人无端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暗暗袭来。 “你们是谁,对于‘红馆’来说,确实不重要。”那声音轻笑着,说道,“重要的是,以后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人再知道你们了。” 绿凝抬眼看过去,但觉耳边“嗡”的一声响。只见那先前红衣女子站过的地方,正翩然立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这男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在微风里微动,细长的眉眼,媚眼如狐,微微向上挑起,他的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亦薄得有如一笔丹青微挑。而那身青色的长衫,却亦如风般轻盈无声。 然而要紧的不是这个青衣男子,而是骤然出现在小院中、将绿凝与紫仁兄紧紧包围的黑衣人。这些人,已然将这个小院子围得封闭起来,婉若囚笼般只想将两只鸟儿斩杀。 “那还真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这位紫仁兄倒是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然而绿凝却只能悲呼“我绿凝今日合该着要丧身红馆矣”。她深知这位紫仁兄定是又要扔下自己“自求多福“了,便无力地攥住了自己的扇子,无助地瞧着这些围上来的人。 或许,她绿凝此生,是注定与囚笼分不开的了,她只要离了皇宫离了侯府,便会有血光之灾,而且,还次次都是致命的血光之灾。[..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招。”那青衣男子淡然说了一句,然后飞身袭向紫仁兄,这紫仁兄亦手持长剑纵身跃去。火光光石之间,两个人交战在一处。 绿凝抬起头,瞧见这两个人衣袂飞扬,青色与紫色的衣衫翩然而舞,紧紧纠缠,心中无限叹息,高手就是高手,便是一场打斗也是讲了排场的,竟是这般的优雅好看。只是自己,会是何等的惨相呢? 那些黑衣人面目狰狞地看着自己,然后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手持兵器冲了上来。绿凝被唬了一跳,慌忙攥紧了扇子,全力以赴地应战。然而就在那黑衣人即将袭上绿凝之时,眼前突然一道碧光一闪,将那黑衣人击得飞了出去。绿凝只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抓住,继而靠进了一个馨香的人怀中。只是背后的触感让绿凝十分的不舒服,这种别扭之感,莫非是……转头,绿凝却赫然发现自己竟是被一个女子揽在怀里。而这个女子,身着碧色长裙,清秀眉目,却不是那碧水又是何人?但见这碧水手中的一道碧色长绫婉若长剑,甩得开去,将那些些黑衣人打得东倒西歪,然后抓紧绿凝凌空而起,眨眼间便跳上了屋檐,辗转几回,方才轻轻跳落在了地面。 “碧水?”绿凝被放在了地上,终于轻吁了口气。今日可果真是个特别的日子,竟然在一天之内经历了数场有惊无险的场面,绿凝忽然感觉到自己对于危机的承受能力又强悍了几分。但随即她便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情,当下便惊讶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碧水。 但见碧水正俏然立与绿凝的对面,秀丽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十分欣喜地凝望着绿凝,轻声道:“容公子。” 绿凝的脸微微地红了一红。这碧水想来是一心将自己识作知己,而自己……却根本无力去回馈她的痴情,又如此欺骗于她,于情于理,都是极为不妥之事。 这样想着,绿凝便愈发地觉得心里不舒服了。 “碧水一直在挂念着公子,如今竟有如此机缘得以相见,便不得不说是上天的恩赐了。”碧水柔情万种地说道。 绿凝心中一动,但却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当下便与那碧水道:“碧水姑娘,在下却不明白,为何‘红馆’却是这般模样的?我从不曾想过,这般歌舞升平的地方,竟然会藏着这么多嗜血的杀手。而且……竟然连碧水姑娘你都是如此深藏不露,拥有这么高的身手。碧水姑娘,这‘红馆’,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所在?” 碧水淡然而笑,轻声道:“容公子,想这天下之在,任何千奇百怪的事情都有,如何‘红馆’就不能有它自己的秘密?” 碧水的话,倒叫绿凝愣了一愣,顿时无言以对。 “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碧水也不曾想过问容公子如何会与那人闯入‘红馆’,容公子自不必问碧水的秘密罢。”碧水浅浅地笑,所说出的话倒使唤得绿凝有些汗颜了。 “碧水姑娘虽是女子,但却有着过人的见识与魄力,着实让容某佩服。”绿凝由衷地说道。想来,这位碧水姑娘也确实是个胸襟坦荡的奇女子,她本是“红馆”之人,却仍将自己救出来,而今也并未问起自己的来路,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只可惜……绿凝轻叹一声,继而说道:“碧水姑娘救容某的恩情,容某自无以为报……” “容公子不必如此,”那碧水笑道,“碧水说过,碧水此生有如深陷淤泥,难遇得容公子这位知音便已然觉得万般的庆幸了。庆幸上天还能如此眷顾于碧水,让碧水有幸亲见了这世上还有可识得碧水音律之人。碧水从此便无奢望,只希望容公子此生安好,若是能偶尔想想碧水,晓得这世间还有一个碧水在惦念公子,碧水此生,便足矣……” 一席话竟让绿凝的心头微颤,话语堵在喉中竟说个不出。 那碧水,却含情脉脉地望了绿凝两眼,继而倾身施了一礼,道:“容公子请保重,碧水便先告辞了。” 说毕,转身轻盈跃起,朝着那“红馆”的方向飞腾而去。 这兴许就是个人人都晓得工夫的年代,绿凝无限怅惘地瞧着那碧水纤秀的身姿消失在眼前,轻轻叹息。为何只有自己却是甚么工夫也不会,遇事只能顾着抱着逃命的? 倘若,若是那说书的小老儿得知当朝的长公主绿凝竟是个整日里只知抱头鼠窜的角色,还不定怎么编派自己呢。便在这叹息之中,绿凝抬起眼睛,瞧见不远处,便是一处热闹的集市了,心头便又是一喜,自语道:“这碧水还果真是个体贴的女子,将我扔在这里,方便我可以找得到方向,不似那个叫什么紫的,连方向也不看,遇了事便将我扔在一边儿。” “你这话倒说得未免太薄情了些。”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唬得绿凝差一点跳起来,朝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但见自己口口声声称的“叫做什么紫的”正站在自己的身后,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 “哟,紫兄,这么巧。”绿凝脸上的表情不晓得是否僵硬,但她在努力地使自己的笑容由衷而和善。 可是谁想,这位紫仁兄却根本无视绿凝的笑容,漠然说道:“本公子还真是多事,本就不应该在酒楼门口打扰你与那‘瘦脸猴子’的好事,更不该为了救你落身于‘红馆’之中。”说着,嘴里又啧啧有声,“本公子自也不应该拦着那两个黑衣人砍你,早知道如今公子你竟是这般的不知感恩,还不如早早就袖手旁观,还落个热闹。” 这番话说得绿凝冷汗泠泠,竟是连头也不好意思抬起来的。她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拱手道:“紫兄说得哪里话来,小弟只是随便说说,紫兄可莫怪莫怪。紫兄的救命之恩小弟岂能忘怀?受人滴水,当以涌泉相报,况且紫兄的身手又是如此让小弟佩服!” 绿凝已然十分由衷地表明了自己的感激之情,但眼前的紫仁兄却是依然一脸的不为所动,使得绿凝不得不使更为由衷地说道:“为表小弟的一番感激之情,不妨请紫兄赏脸,与小弟一并去酒楼坐坐,共饮几杯如何?” 那紫仁兄的一双黑眸在绿凝的脸上打了个转,似乎在斟酌绿凝心意有几分真诚之度,然后终于点了点头,道:“好。” 然而,如果绿凝早知道紫仁兄会将她带到这种地方,或许,她是说甚么也不会来的。 坐在“万福楼”的单间儿里,瞧着这奢华的摆设,单是这一个乌木的兽纹古桌,便已然价值不菲,更何况这桌上的茶盏与杯碗,都是上等的器物,一见便知绝非凡品,在这样的地方吃饭,那得多少银子? 绿凝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自己的这近百两银子,能不能够这一顿饭食钱可自是不好说,便是倾其所有请了这顿饭去,接下来自己的日子可是如何过得?想来,摆脱了这恼人的家伙之后,还少不得去自己悄悄存了银子的钱庄再提点一些。 “店家,有新鲜的燕窝没有?”偏那紫仁兄刚坐下来,便狮子大张口,大刺刺地道,“要上等的头盏燕窝熬成姜参珍珠燕窝羹,珍珠都要均等个儿的,不许大也不许小;再拣均等个儿的玉竹笋炒盘香雁玉笋,笋一定要最新鲜的前三节儿;再来一壶三十年的上等女儿红,拣你们家几样精致的小菜来几盘。” 绿凝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嗡嗡作响,捏着钱袋的手,紧了又紧。 083:霸王餐 083:霸王餐 各色的菜色摆了上来,满室都是扑鼻的异香,绿凝看着这满桌的美味,心里无限感慨。(..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万福楼”是何等的奢侈,这些菜品,单是从菜色上便可知比那侯府的厨子手艺高超多了。光是这些盛菜肴的器物都是个顶个儿的精美好看,那筷箸乃是上等的象牙筷,镶着金珠,怎么看怎么华美。 绿凝拿着这筷子看了又看,心里纳闷为何这筷子会如此精美,难道不怕那食客偷了去么? “你若再不吃,为兄我可就要将酒菜吃光了。”那紫仁兄转过头,一面夹起一块鹿肉,一面对绿凝道。 绿凝怔了怔,想着无论如何这也是自己做东的一顿,若是自己不多吃点,岂不是更加的亏本了?这样想着,便举起筷子来,将那些菜肴挨个儿夹起品尝。别说,这些菜还真不是只看上去漂亮,吃在嘴里的味道更加的美味!无论是主料还是配料,无一不考究,便是火候都掌握得恰到好处,虽然比之那御厨房里的御厨手艺还是差些,但已然可以称得上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了。 既是难得的美味,又是自己做东,那不好好吃上一吃便是天大的傻子。 那紫仁兄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大快朵颐的绿凝半晌,方才轻轻地挑了挑薄唇,然后倒了一杯女儿红给绿凝,笑道:“不是说来痛饮几杯的,如何不敬你的救命恩人一杯?” 这老兄说得也在理,既是人家救了自己,便理应请人家喝了一盅,毕竟自己这条尊贵的性命怎么也比这桌酒菜值钱。这样一想,绿凝的心里倒果真是好过了些,她接过酒杯,举起来,笑眯眯地对紫仁兄道:“小弟,多谢仁兄救命之恩,来,我们干。” 说罢,豪气顿生地将杯子与紫仁兄的相撞,然后一饮而尽。 略带着辛辣的醇香顺着喉咙下滑,一路醇美芬芳,绿凝陶陶然地眯起了眼睛。三十年陈酿,怎一个美字了得! 那紫仁兄的眼中略过一抹饶有兴趣的光芒,见绿凝那双象牙筷箸左右翻飞,眯着一双笑眼兀自吃得欢喜,竟不吃了,只捧着酒壶,一杯接一杯地饮起酒来。 “咦,紫兄,酒可不是一个人喝的。”菜过了五味,绿凝方才想起了还应该再来三巡酒,她转过头去,伸手便要去夺酒。 “可惜,已经迟了。”紫仁兄举起酒壶,向下倒了倒,竟是一滴也不剩了。 绿凝未免有些恼火,毕竟自己才是东道主,这姓紫的家伙也未免太好意思太不客气了吧? “想喝的话,再来一壶。”那紫仁兄放下酒壶,便要扬声去喊那店小二。 “哎哎,等等,等等,”绿凝急忙伸手,一把按住了这位紫仁兄,刚刚抬起的手,“不要喊了,不要喊了。” “怎么?”虽然那层银色的面具挡了他大半个脸,但那黑眸中传递出来的诧异却一样被绿凝接收到了。 “小弟,小弟是怕……”绿凝顿了顿。在这一刻,她仿佛真的是一个男人,在掏腰包的时候唯恐钱不够般尴尬不已,“小弟是怕囊中的银子……够不上吃这一顿。” 那紫仁兄愣在那里,兀自瞧了绿凝半晌,方才放声哈哈大笑。 “紫兄,可是在笑小弟……囊中羞涩?”绿凝被这紫仁兄笑得有几分诧异,便略略地愣在那里,看着他仰头大笑。 “没有,没有。”那紫仁兄好容易才止了笑意,伸反手拍了拍绿凝的手,道:“那为兄我便不喊他上酒了。” 如果体贴,甚好。 绿凝露出感激的笑意。 孰料,那紫仁兄又突然捉起了绿凝的手,惊道:“嗯?贤弟的手怎么这么小?我说为何你一个大男人只会些花拳绣腿,连个兵器都没有,却原来竟是手生得好像女人的。” 绿凝心下一惊,连忙想要抽回手来,却哪里晓得那紫仁兄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即便是这样如女人的手,竟还有胆量出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委实是有了不得的勇气。” 这一席话说得绿凝几乎要气得吐出血来,她愤愤地瞪着这姓紫的家伙,猛然抽回手来,冷哼道:“男人怎么了,女人怎么了?莫说小弟不是女人,便是女人,也是有这见义能为的赤诚之心的!” 那姓紫的家伙把嘴巴圈了圈,仿佛“哦”了一声,这等恍然大悟的样子倒又令绿凝有些气愤了。 她瞪了这家伙一眼,然后拿起筷箸,继续夹自己中意的菜肴吃了几口,方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已然饱得再吃不下去了。 “或许,可以结账了。”绿凝摸出了自己的钱袋。 “贤弟所带的银子,可够结得?”那紫仁兄居然也能厚颜无耻地问出来。绿凝瞄了他两想,拿出钱袋掂了掂,道:“大约有个百来两,也够了罢。” 孰料那紫仁兄却“哧”地笑了出来,道:“百来两?小兄弟,你可知这一顿饭,便至少要五百两银子?” “啊?”绿凝顿时愣在那里,“五百两?紫……紫兄,你素来吃饭,都要花上这么多银两的么?” “那倒也不是,”这紫仁兄说着,拿起了先前放在桌边的长剑,道,“本公子吃酒,素来是不花钱的。” “不花钱?”绿凝奇道,“如何吃酒能不花钱的?” “想知道?”紫仁兄抬眼问她,绿凝点了点头。 “那好,你且跟我过来。”那紫仁兄说着,一把抓起绿凝,走到窗边,然后低低说了声,“准备好了。” 紧接着,便抓着绿凝的手一紧,两个人竟飞身跳出了窗外。 绿凝惊讶地瞧着这完全是理所应当的紫仁兄,道:“紫兄,你这,可就是传说中的霸王餐?” 正说着,却见那方才自己所住的包间儿里探出了店小二的脑袋,指着绿凝与紫仁兄道:“不好,有人吃霸王餐,快来人!” 那紫仁兄抬头,轻轻牵动了薄唇,然后拉住绿凝便一通狂奔。 从见了这姓紫的开始,这一天里仅跑路就跑了三次,这不得不说是绿凝的一段奇缘。如果说,在侯府外的生活是这般的绚丽多姿,那么绿凝还是希望它可以过得再稳当一点,哪怕是,再缓慢一点也好。 那些“万福楼”遣出来追的人可真不是草包,个个儿的腿脚甚是利落,如若不是那位紫仁兄在一旁时不时的把绿凝拎起来,纵身掠过几个屋檐再跳下去,恐怕以绿凝的逃生速度早就被抓住了。 闻听得身后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绿凝这才拍着胸口吁了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一不朝着绿凝和紫仁兄的方向多看两眼。绿凝却根本无暇顾及他的的目光,刚刚饱餐一顿便如此狂奔,绿凝只觉胃中一阵翻涌,十分的难受。她转过头瞧了瞧紫仁兄,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他是否面不改色,但瞧着他的气息却依旧平稳,没有半点如绿凝般气喘吁吁的模样。 “紫兄真是好身手,这一路逃来,竟仍是气息平稳,一见便知逃生的经验相当丰富,让小弟佩服,佩服。”绿凝朝着紫仁兄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紫仁兄淡淡说道,“只是没有想到,这一路逃来,都是为兄在铺助贤弟,紧弟却还是累成这个样子,也足见贤弟不常做此事,还需多加磨练。” “羞愧,羞愧。”绿凝尴尬地撇了撇嘴。 正在此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在迅速地朝着两边涌去。绿凝被奔跑过来的人撞到,险点跌倒,所幸那紫仁兄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带向一边儿。 绿凝好奇地回头,但见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由远而近。那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均以面纱蒙面,身姿婀娜美丽,她们骑着异域的纯白色高头大马,有如冰雪幻化而成般笃笃而来。而在这四名女子的身后,则有十几个身着白衣的精壮少年,头上以白巾束发,居然还佩戴着硕大的金色耳环,个个相貌俊美,令人观之赞叹。而被这十几名少年簇拥着的,是一个由六个身着紫色长袍、身材魁梧至极的大汉抬着的纯白色软塌,这软塌婉若一个小小的车辇,顶端却是拱形的银制横梁,正上方垂下紫色帷幔,随着风动而徐徐飘动,隐隐露出那帷幔之中的人影。 “南疆候进京,闲杂人等回避!”但听得那走在最前面的两位白衣少女扬声喝着,驾马走在前方驱逐百姓。 “好一个南疆候,好大的排场啊……”人群里有人叹道。 “听说这南疆候乃是当朝三大美男子之一,却不晓得是何等的美貌。”又有一位女子无限仰慕向往的牢牢盯住那软塌徐徐飞扬的帷幔,似乎格外希望风能够吹得再引一些,使得那帷幔之中的美男子能够一展芳容。 然而绿凝的脸色,却慢慢地沉了下来。 “南疆候何紫梓?”绿凝皱眉暗暗思量道,“他为何会在此时进京?” “怎么?”那位紫仁兄侧过头来,好奇地问绿凝道:“贤弟对这个何紫梓还是蛮知道的?” “不是很知道,”绿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望着那帷幔之中的人影缓声道,“何紫梓当是每年十月初九进京面圣,为何却又提前了这么多……” “唔……”何紫梓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了想,道:“或许这位南疆候远在塞外,突然有一日觉得无聊,想要来京城娶个把个女人回去陪他,也是未尝不可。” “他?”绿凝冷笑,“一个整日里只知道钻研毒物、蛇蝎心肠的男人,还能有甚么心思去娶女人?嫁给他的女人说不定都被他毒了千遍万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嗯……”紫仁兄伸出手来,抚着下巴极为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方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突然,又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绿凝转头望去,脸却瞬间变了颜色,忙不迭迅速地捉住紫仁兄,攸地藏到了他的身后。 084:何去何从? 084:何去何从? 绿凝迅速地捉住这位紫仁兄,然后眨眼间便藏在了他的身后。 这位紫仁兄被绿凝弄得愣了一愣,不免下意识地侧过头想去看绿凝。“别动!”绿凝轻叫道,这位紫仁兄果然便配合着她不动了。 但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人马均是英姿勃发令人眼前一亮。而为首的一人,一头黑发被束在紫金头冠之中,两道浓眉有如悬剑,一双黑眸更似海洋深邃幽远,那直挺的鼻,那紧抿在一处的嘴,那轮廓分明的脸庞,无一不散发着逼人的英气与霸气。那玄色的麒麟兽纹袍和银色比肩使得他肩宽背直,腰身挺拔,胯下一匹黑色战马使得他婉若天神下凡般俊朗非凡。 “北靖侯洛瑾……”人群中又有一名少女叹息,“如此俊美的‘麒麟大将军’呵……” 绿凝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正在痴痴地望着洛瑾的少女,心里暗道:哪里来的俊,哪里来的美,这等冷血之徒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亏得这些花痴样的女子还夸他俊美,真是呸了。 但见那洛瑾策马奔至南疆候何紫梓的车辇前,方才停下来,淡然道:“何紫梓,圣上有旨,要你在城南行宫等候见驾。” 那帷幔之中的人影动了动,也未答话,便见为首的白骑女子们便调转了方向,朝着城南方向走去。洛瑾亲见着这队人马走远了,方才调转马头,皱着眉在左右的人群里环视了一圈,方才转身策马离开。 紫仁兄探首瞧了瞧,然后略略地转过头来,轻声道:“我说贤弟,你这个姿势,倒叫为兄十分的不舒服……” 绿凝心里暗惊,方才由刚才的紧张里回过神来。但见自己紧紧抓着这位紫仁兄的衣衫,并且,整个上身几乎都贴在了他的背上,婉若环抱着他的腰身与他亲昵般。 绿凝攸地松了手,几乎是弹开般跳了出去,却冷不妨撞上了身边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转过头连声道着歉,却被那紫仁兄一把抓住,拎出了人群,朝着相对冷清一点的地方走去。 “紫兄,你不要总是这样拎着我,我透不过气。”绿凝挣扎了一下,终于摆脱了这位动不动就拎人的家伙。 “你这位小弟兄还甚是有趣,”那位紫仁兄抱着肩膀,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绿凝,道,“对了,怎么称呼你?” 正在皱着眉整理着自己被紫仁兄拎得不整齐衣衫的绿凝顿时停住了动作,她抬起头,有些惊诧地望了望紫仁兄,这才想起,从见面到现在,这家伙果真是刚刚问起自己的名字。 这些人,还真是有趣,碧水姑娘从来不问自己的来历,而紫仁兄也从来不问自己的姓名与来历。难道果真应的是碧水姑娘的那句话:“英雄不问出处”么? 这样想着,绿凝便继续将衣衫整理好,说道:“小生不才,姓容,在家中排行第五,紫兄唤在下小五罢。” “小五?”那紫仁兄竟笑了出来,“容小五?” “自然不是容小五,”绿凝翻了翻眼睛,“小生乃书香门弟,如何会取个容小五的名字?只不过紫兄对小生有救命之恩,称呼这个比之贤弟长贤弟短的更显得亲切些。” “哦。”紫仁兄恍然大悟,道,“如此亲切,倒是甚好。” 甚什么,好什么,绿凝扫了那紫仁兄一眼,道:“紫兄,你可是京城人士?” “不是,”紫仁兄轻轻摇了摇头,道,“小五你呢?” “我……”绿凝迟疑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也不是。只因整日读书在家,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家父说我也到了该见见世面的年纪,便唤我进京见见世面。我本是来找我一位大哥的,可惜他又到城外办事,家中只有嫂嫂一人,不便我打扰,我便独立在京城四处走走。” “是这样。”紫仁兄点了点头。 “那紫兄你呢?”绿凝抬眼问。这姓紫的家伙身手诡异,性格古怪,一看便知不是京城人士。但他又是什么人呢?不过料想这样的人,嘴里是吐不出实话的,估计他若不是说自己前来.经商,便是前来游玩。 果然,那紫仁兄淡然扬起唇角,道:“为兄乃是来京城游玩的。” 顿了顿,又问道:“那小五贤弟是打算在京城玩上几日呢?打算待你大哥回来否?这些时日,又有甚么打算?” 打算…… 绿凝怔了一怔。未来,能有什么打算呢?她真的不知道。 在皇宫里,永嘉帝张开他硕大的羽翼将她藏匿于其中,不使她见一丝风雨,不使她尝一丝苦头,渐渐地已然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她的未来在哪里,她的明天在哪里,她的归宿在哪里,她不知道。为了寻找这样的一个答案,她便要挣脱身上的一切束缚,与其这样有如行尸走肉的生存下去,与其这样只是痛苦地生存着等待死亡的降临,还不如让它来得更快些。然而机缘巧合,上天,却给了她一个生的机会,她借宿在容颜的体内,本是想要重新开始她的生活,却赫然发现,原来所有人,所有的女人,都是要依附于男人才能活下去的。为了依附得更牢固些,便需使尽各种花招,甚至包括借用腹中的胎儿。 在这样的地方,连所谓的情谊便都可抹杀,还有甚么可以留恋之处?然而走出了候府,未来的方向在哪里,绿凝却依旧是不知道的。 “如若小五贤弟不弃,倒可与为兄相伴在京城游上几日,如何?”见绿凝只是沉默着不说话,紫仁兄便提议道。 这个提议倒似乎甚好。绿凝的眼睛一亮,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她好容易可以混迹市井,好好儿地看看京城是个什么样子。这位紫仁兄有武艺傍身,又似乎对这京城有番了解,与他结伴,自然再好不过。 当下便欣然应允。 这位紫仁兄倒也算得上尽责,见天色已然有些晚了,便与绿凝一并,走向了一家客栈。 比之先前那奢侈的“万福楼”,这家“新月客栈”倒是个相对简朴些的地方。不过,这客栈外面虽然看上去平凡,但房间里却十分的干净舒适,单是那些床塌之物便可看得出其整洁与周到了。 绿凝坐在这床上,心里不由得对那位紫仁兄又起了几许好感。想到这人虽然看上去冰冰冷冷,嘴巴也忒地毒辣,但终究是个考虑问题周到,心思细腻之人,自己遇到他,也还算得上是幸运了。 这样想着,绿凝便慢慢地躺了下来,将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看着床塌上方的木板。纵然绿凝尚不知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能与这位紫仁兄结伴几日游游京城,四处看一看,虽然是欢喜的,但终有一天会分别,到时候,自己又将漂向哪里呢? 绿凝不知道,然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绿凝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想不出的答案,不要勉强去想,没有迷底的问题,不要勉强去解。否则,只会徒增烦恼不说,还会将自己逼进死胡同。 总之,人生难得一逍遥,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喝小酒,吃吃小菜,四处游山傍水,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坏,不是么? 绿凝的唇边绽出一缕笑意,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全身心的放松。或许人生便应如此罢?那些小商小贩,那些平头百姓,只想着过好今天的日子,吃好今天的饭食,有一口热饭,有几道热菜,便已然是人生最大的快乐。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是福,是祸,是喜,是忧,都并不重要了罢…… 绿凝从来没有睡得这样踏实过。虽然她现在身在客栈,既没有侍卫的守护,也没有宫女的侍奉,但是,在这一刻的绿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荷,十分的放松和愉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口渴的绿凝方才慢慢地醒来。 “水珠儿……”她轻声地唤了一声,却许久都没有人回应,绿凝这才反应过来,既然离开了侯府,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几个将她视若主母般的丫头们,也都个个儿不在她身边了。 绿凝慢慢地坐了起来,寂静的屋子里面,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压迫而来。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在窗棂上投下淡淡地月影,照得这屋子里的一切隐约可见。 不过是间客栈而已。绿凝淡淡地笑了,它不是皇宫,也不是候府。而今,这个世界上,果真只剩下她绿凝一个人了。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她说说话,她的世界里,从此,与过去决别,剩下的只有回忆。 那些回忆多半都是喧闹的,既喧闹又繁华,还有着那么多的争斗与伤害。在那些回忆里,绿凝感受最多的,便是累,她只想求一个安静的角落让她远离那些伤痛与喧闹。而今,只怕她想要喧闹也喧闹不起来了,就像现在,她唤了一声,也无人来应。 而今,恐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供她来静了罢。 绿凝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杯冷茶。 她忘记了对那些小丫头们说了,自己曾经以为可以成为她们的依靠的,她也在努力这样做。可是她却独独没有想到自己,一个连自己的地位都保不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又如何能够保护他人? 我绿凝……恐怕只能让你们失望了。 085:果真是再也回不去了 085:果真是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绿凝对着茶杯兀自叹息的当儿,突然听到了外面有一阵轻微响动。 夜是寂静的,心是寂静的,所以便对这等响动格外地敏感。绿凝竖起耳朵,凝神听着,只觉那声响是从窗子那里发出来的,它像是极为轻微的敲击声,但是极有规律,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是某种暗号。 绿凝悄悄地走到窗边。 这声音不是发自自己的窗边,她轻轻掀起窗子,却瞧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攸地窜进了前方的窗子里,而那窗子也迅速地关上了。 ――那是紫仁兄的房间! 绿凝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 如此深经半夜,有人窜入他的房间,莫不是来寻仇的?但是想想,如若是来寻仇的,便不会有轻敲他窗子的举动,那么想来,却是有其他的事情不成? 绿凝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心里兀自疑惑了一会子,但随即便释然地想到,那紫仁兄一身的武功格外高超,又遮挡着面目。此行来京城肯定是有不愿与外人道的事情,而与自己结伴,说不定也是为了借自己掩人耳目罢了。 这样想着,绿凝便不禁再次叹息一声,重新躺在了床上。有些人注定是要过着与众不同的人生的,这是刻在宿命里的轮回,这一次出逃,到底是喜,是忧? 绿凝自也是不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绿凝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待到醒来,却已然是日上三竿了。那紫仁兄像是能掐会算般,在绿凝刚刚洗漱好之时,便敲响了她的房门唤她一并下楼吃些早点。 “贤弟今日想去哪里玩玩?”那位紫仁兄替绿凝倒了杯茶,问道。 “这个……”绿凝迟疑了一下,这京城之内,她去的最多的地方,不过是些皇家围起来的猎场与景致。对于京城的了解,也不外乎皇宫、北靖侯府和那些猎场,哦对了,还有那几个绿凝经常光顾的瓷器店铺。 见绿凝的脸上出现了些许为难之色,那紫仁兄便也不再多问,只道:“是了,倒是忘记了贤弟对京城不甚了解,那不如为兄作主,我们去离京城不远的‘瑶光湖’瞧瞧,如何?” “瑶光湖”? 绿凝的眼睛一亮,仅听这名字便知道是个极为雅致的所在,便兴致勃勃地问道:“紫兄,这‘瑶光湖’却是个什么样的所在?” “这‘瑶光湖’嘛……”紫仁兄饮了口茶,缓声道,“据说三千年前,西王母的蟠桃会上,众神仙都在落座,歌舞升平好不热闹。当时就有一个十分美艳的舞姬仙子,手捧瑶池的镇池之宝――瑶光明珠在众舞姬的簇拥下起舞,这舞姬仙子生得十分妖娆,倒令那玉帝看得痴了。待众舞姬散去之时,竟溜到瑶池边上,欲与那舞姬仙子结合。想那舞姬仙子本是一位驻守南天门的将军之妻,如何能够背叛自己的丈夫?当下说什么也不从玉帝,且手捧瑶池明珠纵身跳下仙境,落入凡尘,化身为一片澄清湖泊,便是我们所说的‘瑶光湖’了。后来,舞姬仙子的丈夫得知了妻子的遭遇,便下凡来到湖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爱妻的名字,直到化为一座石山,便是那‘瑶光湖’畔的‘望妻涯’。据说,这‘瑶光湖’的湖水每到夜半便会徐徐发光,真好似夜明珠般格外的耀眼。而总是有人在夜晚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子在湖面上相依相偎。又听说,那‘瑶光湖’十分具有灵气,但凡想要结为连理的男女在湖边许愿,便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若有单相思的男女,只要对着湖水说出心愿,便可心想事成。倒果真是个有趣的所在。” 绿凝听着这传说入了迷,,痴痴地举着茶杯,眼前仿佛浮现出那若深蓝绸缎般的夜幕下,碧蓝的湖水散发着荧光,一个衣袂翩飞的美丽女子深情地依偎在魁梧俊朗男子的身边。(..info好看的小说)这等美好的画面,如何不让人心动? “贤弟,贤弟?”紫仁兄见绿凝的双眼发亮,表情发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有几分骇人,当下便伸出手在绿凝的眼前晃了晃。 绿凝攸地回过神来,看到那紫仁兄正眸光深邃地瞧着自己,眼神里尽是不解与好奇,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紫兄,你知道的东西可真多。这‘瑶光湖’的传说经你的口一讲,忒地生动,紫兄的口才倒也是小弟佩服的。” 紫仁兄哈哈笑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点心,道:“贤弟可是要多吃些,我们一会子可要走段路程呢。” 绿凝连连点头,夹起一块千层糕来,结结实实咬了一大口。 正待咬第二口之时,忽听得外面一阵骚乱。 转过头,但见一队人马簇拥着顶车辇,吹胡奏乐,喧闹而来。而那车辇……却是宫中嫔妃所乘坐的车辇。 绿凝筷中的点心,猛然掉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那在鼓乐中前行的车辇,缓缓地在众人的议论与仰慕中行向皇宫的方向。 这是,新入宫妃子的车辇。永嘉帝他……又纳了一位新妃。 “这又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命,被挑进宫里去了?”紫仁兄端着茶杯走过来一并看热闹。 “哟,这位客官,您不是京城人士吧?”正在抹桌子的店小二抬头看了看热闹,问紫仁兄。 紫仁兄点了点头。 “这就无怪您不知道了,”店小二将那白色的抹布搭在肩膀上,乐呵呵地说道,“这位新接进宫的娘娘,乃是那一等武侯北靖侯的同胞妹妹――洛凝香洛小姐。” 洛……凝香…… 绿凝的身子一震,顿时感觉到天眩地转,摇摇欲坠。 那店小二却没有发觉绿凝的异样,只是自顾自地卖弄着他的八卦:“据说这位洛小姐弹得一手好琴,在皇上与锦娘娘前去北靖侯府省亲之时,弹奏了皇上最喜爱的《风波渺》。想这《风波渺》乃是一位仙人特地授与长公主绿凝的,乃是绿凝公主最爱的曲子,自也是皇上最爱的。可惜……”那店小二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总之呀,就是这曲《风波渺》打劫了皇上的心,将这洛小姐接进了宫中,封了个贵嫔,好像封号叫什么……哦,对了,凝贵嫔。” 凝贵嫔…… 凝…… 绿凝的唇边绽出一缕苦涩笑意,她抬眼,看着这喧闹的一切渐行渐远,有如她从前的人生般,再也无法回头。 “贤弟这是怎么了?”那紫仁兄靠在门边,举着茶杯淡淡地喝了一口,冷眸中却带着好整以暇的神色,充满了玩味地看着绿凝。 绿凝回了回神,转头看了看紫仁兄,这才轻轻牵动唇角,露出了一丝僵硬笑容。 “贤弟还真是有趣,看到洛小姐入宫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若是旁人不知的,还会以为贤弟你的旧爱弃你而去呢。”这姓紫的恐怕到死都是这般的尖酸刻薄,绿凝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坐在桌边去吃她的早点了。 这紫仁兄也不理会绿凝是否生气,只是径自回到了座位上,与绿凝一并用餐,仿佛方才的事情并不曾发生过一般。 绿凝夹起方才掉在桌上的千层糕,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子,然后将那千层粒全部送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她的腮帮鼓起,好似正在嚼食萝卜的小兔,又是那般的用力而认真,令紫仁兄见了,忍不住“哧”地笑了出来。 “紫兄可是在幸灾乐祸?”绿凝的嘴里鼓鼓的,神态却是极为的不服气,虎视眈眈地瞪着紫仁兄。 “不敢,”那紫仁兄收敛了笑意,伸手,替绿凝倒了杯热茶,道,“只是唯恐贤弟吃得太急,会噎到了,来,喝点茶罢。” 绿凝愤愤地抓过茶来,喝了一口。 再次抬眼,但见那闪着金属特有质感的银质面具下,一双黑眸闪耀着变幻不定的光芒,好似繁量在其间游走般,格外的吸引人的目光,然而,当你牢牢地望住它们,却好像会被它们吸进去般,充满了危险的不安感。此刻,这双令人不安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含着笑意,让绿凝无端的心悸。 这个人,安静起来,好像暗夜湖面上静静绽放的紫色睡莲,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机。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世间一切事物的开始和结束,是喜是忧,都与他无关,虽然他是在看着。然而,动起来,却又是那样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让绿凝不得不好奇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绿凝好奇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轻垂在额前的黑发,慢慢地望向他的眼睛,然后顺着他那银制面具的轮廓慢慢地下移。这是只遮了一半脸的面具,可以看到他露出一半的直挺的鼻,和那婉若淡淡一笔丹青的淡桔色的唇。绿凝看到,这薄唇的唇角乃是微微上扬的,十分的流畅好看。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银制的面具。 这层面具比想象中的要薄,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是暖的。 而绿凝的手,却攸地被紫仁兄抓住,那只手修长而充满了力道,坚定而强大。 086:我知道你是谁 086:我知道你是谁 “想不到贤弟虽是一介书生,却通晓骑马之术。(..info好看的小说)”紫仁兄转过头,奇道。 绿凝抓着马的缰绳,熟练地策马前行,笑道:“小弟虽然不曾在武功上有何等造诣,但是因家父因方便出行素来喜欢骑马,所以小弟自幼便也跟着骑马了。” 紫仁兄点了点头,轻轻夹了夹马肚,笑道:“贤兄可是要快些了,还要绕过这片树林才会到得那‘瑶光湖’。” 见这紫仁兄一骑当先,率先跑在了自己的前面,绿凝便微微一笑,驾马追去。 绿凝骑在马上,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有多久没有骑马了?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自她进了侯府之后便不曾有过。寄宿在别人的身体里,喜怒哀乐,衣食住行,都要考虑到这身体本来的模样。为了迎合别人而苦苦压抑着自己的绿凝,早就忘记了甚么才是她真正的快乐,她所寻求的,不就是这般自由自在的快乐和无拘无束的畅快吗? 没了从前,可至少她还有现在,还有未来。管他甚么劳什子的永嘉帝,管他甚么劳什么子的凝贵嫔,管他甚么劳什子的洛瑾,让他们统统都见鬼去罢! 二人两骑,就这样在林间追逐。 不知走了多久,方才见远处隐隐有一片湖泊隐于树丛之中,到了此地,人便渐渐地多了起来。常有三五少年,并年轻男女个伴着在此地游玩,绿凝知道,像“瑶光湖”这样的美景之地,必有众多游人,想来,那湖泊便应是传说中的“瑶光湖”了。 自此,便愈发地促着马儿快些前行。 临湖水越来越近,便已然有诸多客栈与酒坊茶楼林立于其间,紫仁兄在一家相对干净些的酒坊前下了马。(..info好看的小说)绿凝见状,便也下了马,这边早有有眼色的店小二迎上来,接过了两个的马。 但见这酒坊果然是个观赏“瑶光湖”的最佳所在,因这酒坊有一处回廊又细又长,直通向湖边,而那回廊里便设有桌椅,可以坐在湖边观景饮酒,好不自在快乐。 绿凝对这位紫仁兄的好感顿时又升了起来,想这人办事果然是牢靠,若是在哪个府中任个管家,却着实是非常的合适。 “两位公子,可是来看风景的?”那店小二忒地会看人,瞧着紫仁兄与绿凝二人气质不俗,衣着华美,便连问也不问,径直将二人迎向那回廊边是的雅间儿。这雅间乃是最佳观景的地方,不仅有酒桌,还有一个临窗的美人靠,在这美人靠旁边,还备了架古筝供风雅的食客把玩。 “正是。”那紫仁兄点头,“可有甚么招牌菜肴没有?” “有,自然是有的。”店小二连连点头,“不知道两位公子知不知道,在这‘瑶光湖’里,最有名的便是‘罗裙鱼’,这‘罗裙鱼’肉肥鲜美,最是上品。二位如果想要尝尝,小人给二位拣条够分量的清蒸,如何?” “贤弟你看呢?”紫仁兄望向绿凝。绿凝连连点头,到了这等风水宝地,如何不能品尝最有名的美食?不然,岂不是妄来一场了? “那就来一条鱼,再拣几样小菜罢。”紫仁兄说道。 “好咧!”小店喜笑颜开地下去张罗菜肴了,这边绿凝便走到窗边,凭窗望着窗外的景致。但见那湖水与天一色,漾出一层层的碧波,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格外的恰人。低头可见这湖水清澄,几乎可见湖底游曳的小鱼儿,有水草在湖水中轻浮,芦苇在不远处摇荡。而就在湖畔,果真有一个开似男子的石峰,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守候着爱妻的丈夫,虽然沉默,但仍可见其深情款款的凝视。 这便是连生死都无法阻隔的爱意么? 绿凝望着那男子的石峰痴痴地想,自己这一生,想得最多,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一个“逃”字。然而回顾她十八载的青春年华里,却从没有出现过一个“情”字。 在宫中,她最害怕的是面对永嘉帝的“情”,所以她选择逃。在北靖侯府,她曾以为洛瑾与自己的温暖可以称得上半个“情”字,或者说,可以渐渐地朝着“情”字进行而去。却不料就在她微微心动之时,发现在洛瑾的心里,是从来没有这个“情”字的。如若有,他又为何不肯在盼儿如此指责自己之时,站出来替自己说半句好话?如若有,他又为何能够如此袒护迟采青而不顾及自己的感受? 有道是,身为女子,要有皇后般“母仪天下”的胸襟,但事实上能做到的又有几人?绿凝淡淡的苦笑。大概,自己与这个“情”字是八辈子相克,今生也注定无缘了。 “贤弟在想些什么?”已然依窗坐了下来的紫仁兄抬头望了望绿凝,他的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派头。 “没什么。”绿凝转过头,淡淡地笑笑,目光,却攸地被紫仁兄腰间所系的一块紫玉吸引了。 这是一块颜色深暗的美玉,与紫仁兄那紫色的长袍几乎相近,以至于平素里的绿凝并没有看得出来。然而眼下他这般坐着,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使得那美玉正垂在一朵银色花纹之上,被那银色一衬,竟显出了它那与众不同的色彩来。 这美玉颜色虽暗些,但仍可看出其晶莹通透的玉质。美玉被雕刻成一只带有麟的无角小龙,龙呈向下倾听的姿势,十分生动,煞是好看。而这枚美玉则缀着紫色的珠子,被绵缎系在紫仁兄的腰上。 绿凝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美玉,攸然笑道:“此乃囚牛罢?” 那紫仁兄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顺着绿凝的目光看下去。 “俗传龙子九子,且各有所好。一子囚牛,最喜音乐,是乃古往今来民间各种乐器之上都有它的遗像。二子睚眦,平生好杀,金刀柄上龙吞口是其遗像。三子嘲风,平生好险,今殿角走兽是其遗像。四子蒲牢,生平好鸣,今钟上兽钮是其遗像。五子狻猊,平生好坐,今佛座狮子是其遗像。六子霸下,平生好负重,今碑座兽是遗像。七子狴犴,平生好讼,今狱门上狮子是其遗像。八子负屃,平生好文,今碑两旁文龙是其遗像。九子螭吻,平生好吞,今殿脊兽是其遗像而紫兄所佩之玉,乃是龙之长子囚牛罢?” 紫仁兄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张薄唇,却兀自抿了一抿,原本云淡风清的眼眸里,亦攸地深邃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冰冷。 “南疆候何紫梓,”绿凝目光烁烁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果然是你。” 这块美玉,名唤“紫玉囚牛”,乃是天竺古国的进贡给先帝的圣物,据说此玉可避祸祈福,逢凶化吉,况且因这囚牛乃是最喜鼓乐的龙子,所以佩戴者若是经常出入那琴瑟之音之地,便更可发挥其美妙之处。先帝甚为喜爱,便赐与了绿凝。而就在那一年,永嘉帝与南疆侯何紫梓一并平定北疆之乱时,何紫梓救下了永嘉帝的性命,又发誓永远效忠与永嘉帝,遂与永嘉帝结好深厚的情谊。回朝后先帝赐予了南疆侯府众多宝物,绿凝闻听那南疆侯的次子何紫梓救下了她最珍爱的哥哥,又知道那位何紫梓是个除了喜欢养盅,便喜爱钻研乐器之人,便摘下这玉佩,央先帝一并赐予了何紫梓。皇家里的宝物何其多,先帝哪里会在乎这样一件?但见绿凝虽然只是一个女儿家,却有如此的感恩胸襟,当下便十分的欣慰,应允了绿凝。因这“紫玉囚牛”乃是绿凝先前所佩戴过之物,如何认不出来?只是却想到,这南疆侯一直佩戴在身上罢了。而自己竟也眼拙,本应该早些发现的事情,竟在今天才知道。 “呵……”何紫梓低下头,浅浅笑了一声,道:“果然不愧为北靖侯洛瑾的夫人,竟一眼便猜中了本侯的身份。” “你知道我是谁?”绿凝绿凝的心头亦是大骇,没有想到这何紫梓竟然也猜出了自己的身份。而自己却一直被他蒙在鼓里,与他称兄道弟,还结甚么伴,游甚么湖! 这样想着,绿凝心中便有一股怒气直涌上脑门,她瞪了这何紫梓半晌,方才漠然冷笑:“你却是何时看出我的?” “本侯倒也并没有发现多久,只是那日在城外见了洛瑾,夫人你便是那般的躲闪模样,自然,也就猜到了。”何紫梓转过头,语气轻描淡写得有如在谈今天的天气。 绿凝张了张嘴,胸中有一股子怒意横冲直撞,想要冲击,却怎么也冲击不出去,使得她感觉到由衷的憋闷。 本来,充满了希望的生活再一次被打断了。她以为可以就此告别过去,从此快乐生活,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走不出这个圈。 这个,有如天罗地网将张开的硕大的网,将绿凝紧紧地包围在其中,每一次,当她觉得她可以挣脱的时候,却赫然发现,她还是站在原点而已。 087:华南王朝的基业 087:华南王朝的基业 绿凝紧紧地抿着嘴唇,瞪着这何紫梓,然而何紫梓却是一脸的泰然自若。 店小二端来了茶,笑道:“二位公子,请先喝点热茶,菜马上就好。” 绿凝哪里还有心情去搭理这店小二,然而何紫梓却仍旧能够抬起头,朝着那店小二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替绿凝倒了杯茶,又为自己倒上,将绿凝的杯子向前推了推,示意绿凝喝茶。 可是眼下,绿凝还敢碰这何紫梓给她倒的茶么? 何紫梓淡淡叹息一声,拿起了茶杯,浅浅喝了一口,道:“本侯倒还是愿意称呼你为贤弟,小五贤弟。” 说罢,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 “可我却未免愿意称你为兄。”绿凝冷笑。 “这却是为何?”何紫梓略略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看着绿凝。“就因为本侯看出了你的真实身份?” “因为你使人夜袭洛瑾,至于他身受重伤。因为你瞒天过海,表面上是进京面圣,实则偷梁换柱,弄了个人假充你坐在那软塌之中,而你自己却逍遥在外,不知打算着什么样的阴谋。何紫梓,你身为朝廷一等侯爵,却暗自谋害与你侯位相等的朝廷忠臣,又悄然违抗圣旨,你到底居心何在!”绿凝的指责一气呵成,言语犀利,她的柳眉高挑,杏眼圆睁,天然一派皇族之气咄咄逼人,令人忍不住想要低头叩拜。 何紫梓,却只是微微地皱了皱眉,将绿凝细细地看了看,然后薄唇轻挑,道:“容夫人果然是一等武侯之妻,竟有如此气魄,倒是令本侯羡慕起那洛瑾了。怎奈人生无常,这样有气节的美丽女子,竟教那洛瑾摊上了。不过……”何紫梓拉着长音,黑眸淡然看了看绿凝,笑道:“却不知,容夫人为何会流落在京城的市井之中?” 绿凝方才的一身浩然正气却在此时凝了凝,她挑了挑眉,未免有些语塞,但随即便愤然道:“何紫梓,你不要转移话题。(..info无弹窗广告)你别以为你的这些小诡异就可以瞒天过海……” 然而绿凝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何紫梓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听说那洛瑾有一个妾,倒是比容夫人先有了身孕,又使人诬陷容夫人与侯府的二世子有情,使夫人受了大辱,方才如此离家出走的?” 绿凝的脸,顿时涨得红了。 “何紫梓,此乃我侯府家事,不需你过问。”绿凝有些恼怒地说道。 “唔。”银制面具后面的黑眸里,透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向绿凝,“可惜呀,可惜。这洛瑾的脑袋却忒地糊涂,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又是这等有胆识的女子,他却不知道珍惜,只为了一个贱妾,便将自己的发妻伤到离家出走的地步,着实是令人不解。况且,他若真心爱你,又岂会如此不信任你呢?” 这何紫梓离绿凝越来越近了,他身上的冷香淡淡钻进绿凝的鼻孔,令绿凝的意识渐渐糊涂,竟有几分醉意。他的声音低沉,慢慢凑在绿凝的耳边,仿佛五欲衍生的魔,美艳绝轮,带着蛊惑人心的邪魅,想要将绿凝引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的手,慢慢地触到绿凝的脸庞,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绿凝看到他低垂下眼帘,婉若黑夜般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容颜。他离得越近,绿凝便感觉到自己的心越是悸动得厉害,他的气息,他的味道,竟然让绿凝的身体慢慢地热起来,于内心深处升起了一种渴求,仿佛只有他才能够平息。 “你……”绿凝的樱唇轻启,她垂下眼帘望着已然快要碰触到自己嘴唇的那抹淡桔色的唇,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微痛让她的意识微微苏醒过来。她微皱着眉道,“你为何会对侯府的事情知道的如此详细,说,你是不是在侯府安排了甚么线人?” 何紫梓的身形顿了顿,那淡桔色的薄唇攸然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本侯是真的应该对你刮目相看了,小五,本侯宁愿唤你小五。”他的笑声里没有了方才蛊惑人心的魔力,反而是一种明朗的笑意,但是他仍然离绿凝很近,所以他身上那股子芬芳的冷香也很自然地传进了绿凝的鼻孔之中。“你竟是如此聪慧的,那洛瑾不懂得珍惜你,实属是他的愚蠢。你说得没错,我自然在侯府安插了线人,而且,很早就安插了。所以侯府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你一直想要知道的那个秘密。” 秘密。 绿凝的心里一惊,她惊骇地望着眼前的何紫梓,半晌,方才缓缓地说道:“莫非,那日假扮成嫣翠的,全是你派去的线人?” “不错。”何紫梓十分赞赏地点了点头,“小五你果然是聪明过人。” “这么说,连我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你的监视之中?”绿凝惊悚地睁大眼睛,问。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何紫梓淡然笑道,“我监视侯府,顺便掌握你的消息而已。只是时常觉得,这个天性单纯却又事事好逞强的女子,竟是如此有趣的。你即对洛瑾有所眷恋,却又不把自己的身子给他,足以见得,你并不爱他。既然如此,何不考虑一下本侯?南疆男子,每一个都是对爱侣最为忠诚的,从不会纳妾,更不会继玄……” “那个传说中的‘鬼院儿’,到底是个甚么地方?”绿凝哪里有心情听这何紫梓说那些无关痛痒的话,只是皱眉问他。 “你莫不如直接问,那小院儿里的女人,与你到底有甚么关系罢?”何紫梓的眼眸微眯,竟在这一刻,有几份狐狸般的狡猾。 绿凝的身子微微一震:“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紫梓没有说话,他的薄唇依旧向上扬着,那明明应是一缕微笑,但此刻在绿凝的眼中却是格外的令人惊悚。 “何紫梓,你本应在南疆老老实实的称你的侯,练你的毒,为什么你的手会伸得这么长?”绿凝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何紫梓,会感觉到有种寒意自她的脊背慢慢向上,惊出了细细密密地冷汗,“你到底有甚么阴谋?” “阴谋谈不上,只是奉命暗中监视一些事情的进展而已。”何紫梓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什么事情?”绿凝沉声问,“此事可与北靖侯府有何干系?” “小五呵小五,”何紫梓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绿凝的头,道,“这北靖侯府,可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它所藏着的秘密,又岂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 “所以你要杀了洛瑾?”绿凝冷声道,“想那洛瑾,乃是我华南王朝的栋梁之才。自建国以来,北靖侯家几代人,哪一个不是为了我华南王朝洒尽一身热血?你暗杀他,等同将我华南王朝的基石挖走,想要毁我朝基业!” “哈哈……”何紫梓骤然爆发出大笑,使得他离绿凝稍远了些。绿凝顿时感觉到了一种没有压制感的轻松,便急忙跳到一边儿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若不是她方才一直紧攥双拳,以微痛使自己清醒,恐怕,早就被何紫梓身上的香气迷得晕过去了。这何紫梓果然是个邪魅,身上的香气远处闻之虽然清新淡雅,但离得近了,却足以使人窒息。 “小五你果真好生的单纯,你难道不知,这自古而来,无论王侯将相,谁的兵权太大了,不仅不会使得朝廷的基业稳固,反而会对这种稳固造成威胁么?” 何紫梓的黑眸里有寒光隐现,使得绿凝的心中暗暗一紧。 “你的意思是说……”绿凝怔怔地望着何紫梓。 “小五你并不知道罢,北疆侯宁昆的余党又起暴乱,企图倾覆朝廷。三日之后,那洛瑾便会率兵前往北疆,平定战乱。” “既然如此,你却为何还要想要陷洛瑾于死地!”绿凝顿时气愤起来,“居然还口口声声说不是毁我华南王朝的基业。” “小五,你太天真了。这朝廷中势力何等纵横交错,便是如此简单的么?”何紫梓收起了他的调侃,正色道,“那已然先逝的北静侯与北疆侯宁昆生前乃是莫逆之交,虽然都是长辈之间的事情,但谁能保证这种交情不会延伸到下一辈上?你莫不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为甚么洛瑾的妹妹会于洛瑾前去平定战乱之前便被这么急的纳入宫中为妃?这普天之下最为人所知的兄弟情深,一个乃是我朝皇上与长公主绿凝,另一个,便是洛瑾与其胞妹洛凝香了。” 一席话说得绿凝的身形微微一震,寒意,竟刹那间笼罩了全身。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站在永嘉帝的身边去感受他的行事手段。 果然……强硬,果然……强势。绿凝摇摇欲坠地,慢慢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窗边。她的心底一片凉意,手指亦是冰冷,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去说什么,应该去想什么。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088:南疆情盅 088:南疆情盅 而何紫梓却只是淡淡地站在绿凝的对面,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陡然,绿凝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推开何紫梓,大步朝着门口跑去。 何紫梓被绿凝推开,却并不意外,他只是站在那里,回过头来,淡淡说道:“小五,你真以为,我在跟你说了这些之后,可以让你轻而易举地离开么?” 绿凝的脚步,突然一顿,那股眩晕的感觉再一次袭来,竟然让她连身形都不稳了。 “你,你对我做了甚么?”绿凝忙不迭扶住了旁边的桌案,回过头厉声问道。 “所以我说,小五你并不用那么提防于本侯,连本侯给你倒的茶都不敢喝。”何紫梓轻轻摇头,叹息道,“本侯要是有想想要加害于你,难道非要等到身份被你拆穿了才做?” “你到底对我做了甚么!”绿凝怒斥着,扬手抓起茶杯,朝着何紫梓的方向扔过去。何紫梓也不烦,只是一伸手,便抓住了杯子。 “小五可曾听说过南疆情盅?”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绿凝的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 何紫梓说得没错。南疆人虽然生性喜毒,又最爱养盅害人,但是他们对于承诺与爱情的忠贞,却是看得比谁都重。但忠贞之人必有偏执之处,南疆人的爱情,便总是有着那么一丝一厢情愿的味道。对于那些偶尔过路过南疆的生意人来说,最怕的,是遇到单身的南疆女子,因为被南疆女子爱上,将会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虽然那些女子们个个儿容貌美艳,身材婀娜,而且据说那些女子们在床弟之上亦都个个风骚,比这中原的女子,那些南疆女子简直可以让男人销魂而死。但是,越是美艳的花儿就越是带着剧毒的刺,如果一个中原男子不幸被南疆女子爱上,而且这个中原男子却不幸地不爱那南疆女子,就会更为不幸地被南疆女子下上情盅。这情盅与南疆女子一样忠诚,它会让中盅之人被情,,欲所迷,身不由己,却只能与下盅之人结合方能解开这等饥渴。是以,这情盅便已然成了南疆女子掳获爱情的手段,但是也铸就了不少的悲剧。因为普遍之中总有特例,偶尔会有性格特别忠贞之人,不愿强娶自己不爱之人的,便会不顾一切地坚守自己的爱情而结束自己的性命。若如此,那盅便会反扑过来,吞噬主人的身体与性命。自此,南疆人又多了多少在世间苦苦追求自己的爱情,而到了阴间,亦继续追求的亡魂,忒地令人叹息。 只是没有想到,还会有男人用这种情盅。 “你给我下了情盅?”绿凝愤然转过头去,冷冷盯住何紫梓。 何紫梓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绿凝气得伸出手来,颤抖地指向何紫梓,“怪不得人都道南疆人本性最毒、最邪,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何紫梓,妄我误认你为好人,认你做兄,你竟果真是如此恶毒,你……” 说着,便突然从袖口中抖出了一枚簪子,伸手便要去扎自己的脖颈。绿凝如何不知道,这南疆情盅,只要是宿主死了,便会扑向主人,如此可以两败俱伤,也不妄我绿凝以死守身。 然而却在这时,何紫梓的口中却传来一声轻啸,绿凝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是有甚么东西在体内断裂开来,一股子如火焰般的热浪汹涌而来,在绿凝的体内冲击,让她几乎站不稳了。 她知道,情盅发作了。 手,也在止不住地颤抖,绿凝牢牢握住那枚簪子,用力全身的力气朝着自己脖颈扎去。然而何紫梓却只是双眼含笑,像是在作游戏般地望着绿凝,再一次驱动了情盅。[..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绿凝手上的簪子,终于掉落在地。那本是一枚鲜翠欲滴的翡翠簪子,乃是碧水送与她的东西,而今,竟如此破碎了。绿凝却也顾不得疼惜,而是摇晃着,扶住了桌案。体内的热浪已然将她团团围住,紧紧包裹着,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她觉得好热,觉得好渴,连眼睛也带上了迷离的色彩。 绿凝抬起头,看到了何紫梓,眼眸之中竟溢出了水样的柔情。她朝着何紫梓伸出了手,另一只手,则去解自己的纽扣。 何紫梓淡淡地挑着薄唇,走过来,握住了绿凝的手。 “抱我……”绿凝眯起眼睛,轻轻地喘息。 然而就在何紫梓伸手要将绿凝拥在怀里之时,便突然感觉到一阵冷风袭向自己,当下便拥着绿凝迅速地转向一边,冷眼看向窗外。 “何紫梓,你还是那么不要脸。” 窗子上突然跃上一个人影。这人身着青色短袍,金色的马靴上绣着各色鸟兽图腾,淡青色的鎏金比肩,绣着金色的花卉,妖娆无比。一头微黄的长发垂在肩头,异域男人才有俊美和那双蓝色的眼眸让他看起来恍若传说中的妖仙,目含嘲讽地看着何紫梓。 “苏尔丹,你还是那么不解风情。”何紫梓看到来人,言才那全身戒备的警惕却反而放松了下来。 “放开她。”苏尔丹沉下脸来,说道。 “放开她?”何紫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绿凝,冷笑道,“苏尔丹,这是你仇人的妻子,你要我放开她?” “少啰嗦。”苏尔丹从窗子上跃下来,探手便要去抓绿凝。 “哈,”那何紫梓的身形有如鬼魅,眨眼间便旋身到了一边儿,“苏尔丹,你莫不是见她现在身中情盅,想要一图泄..欲之快么?” “你放屁!”苏尔丹暴喝,继续欺身上去,“容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容你这等淫贱小人侮辱于她!” 说罢,竟一边使出几个身法步步紧逼何紫梓。这何紫梓也不急,只是转来转去,陪着苏尔丹做游戏般躲闪。 绿凝此时已然感觉到身体炽热非凡了,然而紧拥着她的人,却似是一池清泉,让她身上的热浪稍有缓解。于是绿凝便寻着那池清泉而去,紧紧地贴在那清泉上,贪婪地吸取着它的清冷,以解身上的炽热难耐。 突然,何紫梓眼前金光一闪,一股浓烟骤然爆裂,让他的眼睛顿时有如被泼了辣子,格外地难过,何紫梓的意识一顿,身手便也慢了下来。而被他紧拥着的人儿亦是一轻,婉若被人抢走,等到他伸手去抓之时,却抓了个空。 待到那浓烟散去,何紫梓却赫然发现,这雅间儿里除了他,便没有旁人了。 “公子,鱼来了。”那店小二笑着端了鱼走进来,放在了桌子上,但随即便愣了一下,道:“咦,怎么就只有公子您一个了,那位长相俊美的公子哪里去了?” 刚刚说完,便身形一顿,整个人倒了下去。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这女子身材高挑婀娜,却蒙着白色的轻纱,看不清她的模样,不过,从眉眼来看,却也是个容姿不俗的女子。 “侯爷,您就这样放走他们了么?”那女子低声问道,“凭侯爷的身手,那种雕虫小技如何能从侯爷的手上抢走人去?” 何紫梓却只是哈哈一笑,望着窗外那三个匆匆消失的身影,饶有兴趣地说:“本侯就是想看看,这小小的、柔弱的身子骨儿,到底都藏了多少的力量。日子每一天都过得一个样,难免有人陪本侯玩玩,倒也是个乐子。” 那女子张了张嘴,却终于无奈地摇头叹息。 “那边怎么样了?”何紫梓问道。 “已经与宁昆的旧部取得了联系,洛瑾这一次,定然有去无回。”女子简短地回答道。 何紫梓却没有说话,只是兀自望着窗外沉默。那女子站在那里看了看何紫梓,迟疑着说道:“侯爷,果然给洛瑾的夫人下了情盅?” “呵……”洛瑾淡然而笑,道,“亏得你也算得上是跟了我这么久的贴己侍卫,难道看不出她所中的是什么盅么?” “臣惶恐。”那女子面露愧色,低下头去。 何紫梓却也不以为然,只是望着窗外,薄唇微挑,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且说这苏尔丹抱着绿凝,疾步奔向湖边一处隐蔽的树林。 “太子殿下,你莫不是非要救那洛瑾的大老婆?”身边的一个皮肤白皙、面容若女子般漂亮的少年一面疾步跟随着苏尔丹,一面扬声问道。 “她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不救?”苏尔丹皱眉答道。 “唉,太子殿下,你这一辈子,恐就毁在女人手上了。”者者木痛心疾首地叹息着,又愤愤瞪了一眼绿凝。 此时的绿凝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别的?她已然神志昏迷,完全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欲望里。她的双臂紧紧地拥着苏尔丹的脖子,脸庞不住地在苏尔丹的脖子上来回摩挲,口中有微微地轻哼,这样的暧昧姿势,倒令苏尔丹面红耳赤,竟是浑身僵硬起来。 穿过这条隐蔽的树林,便见一条小小的轻舟,撑船之人见了苏尔丹便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太子殿下。” 苏尔丹迅速地点了点头,跨上轻舟,说道:“走。” 089:完璧之身 089:完璧之身 这轻舟经那撑船人掌舵,一路顺畅漂流,很快便顺着湖边行至一个偏僻的湖边上,在丛林掩映之下,有一个简陋的小小院落。(..info好看的小说)苏尔丹抱起绿凝,脚尖轻踮船舷,纵身便轻盈落于岸边。使得那者者木都禁不住拍手喊了声“好”。 那小院看起来简陋得好似平民之所,但不待苏尔丹行至跟前,便突然在那院口出现了两个劲装的男子。见了苏尔丹便连忙拱手施礼,道:“太子殿下。” “嗯。”苏尔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直奔小院,吩咐道,“喊御医来。” 其中一个男子应着,转身去了。这边苏尔丹抱着绿凝走进一个房间,将她缓缓放在了床上。 “嗯……”那方才本来如清泉般清冷的舒适感攸地没有了,绿凝便皱起眉来,不舒服地扭动着,伸出手想要去抓,却什么也够不到。 “好热。”没有了清冷的来源,绿凝便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身上有如炭火般难过,她伸出手,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衬衫,想要解开衣服,以解酷热。 “不可。”苏尔丹见绿凝已然将衣襟扯开,露出了雪白的半片胸膛,不由得脸微微一红,急忙抓住了绿凝的手。 “啊……”这只抓住自己的手竟有这般冰凉的感觉,让绿凝只想贪婪地汲取这股子微凉的舒适。于是她紧紧地抓住这只手,就往自己裸露出来的胸膛上放。 “容夫人,这可使不得。”苏尔丹说着,急忙收回了手。 那冰冷的感觉又没有了,绿凝可怜巴巴地撇着嘴巴,继续伸手摸索。现在的绿凝,像是睡着了一般的,却是连眼睛也睁不开的,只是伸出手继续拉扯着自己的衣裳。 “那何紫梓,果然是既狡猾又狠毒,竟然连女子都不放过!”那者者木虽然对绿凝不甚有好感,但是看着眼下绿凝这番痛苦的样子,也着实心有不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无非人说中原人多有狡诈!还说甚么我们曲回国人乃是蛮夷,性情乖张,但这些中原人就好了么?表面上的诗文礼仪,结果只不过是一肚子的阴险狡诈,永嘉帝如此,洛瑾如此,这何紫梓也是如此,有哪个是好的?” 苏尔丹紧紧地抿着嘴,看着绿凝像蛇一般妞着身体,脸庞微红,被欲望折磨得痛苦不堪,眼中,出现了些许的不忍。 “太子殿下。”一个身着水青色长袍的中年老者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朝着苏尔丹见了一礼。“御医乃黄参见太子殿下。“ “乃黄,快来帮这位夫人看看,她似乎是中了邪盅,可有得解?”苏尔丹急忙对那御医道。 “邪盅?”那乃黄的眼睛一亮,急忙走过来,瞧见绿凝的样子,面色便攸地沉了下来。他伸出手轻搭上绿凝的手腕,绿凝只觉手上一阵清凉,便伸出手朝着那股子清凉抓去。然而绿凝这般个动法,却无法让人替她诊脉。那御医被绿凝一通乱抓,弄得急忙站了起来,十分的尴尬。但瞧着绿凝又委实痛苦,便只得叹息一声,对苏尔丹道:“太子殿下,请问这位夫人是太子殿下的朋友么?” 苏尔丹略略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么,就请太子殿下恕臣无礼,先给这位夫人诊脉要紧了。”乃黄说着,扬手便在绿凝的身上点了两处。绿凝的身形微微一震,手脚顿时失去了知觉,但意识里,却仍然是痛苦难耐。 乃黄给绿凝点了穴,方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坐了下来,伸手搭在绿凝的手腕之上,凝神半晌,便站起身来,躬身对苏尔丹道:“太子殿下,这位夫人中的乃是最为邪性的南疆情盅。[..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果然是南疆情盅。 苏尔丹的眉立刻皱了起来,一股怒意自心底直冲向脑门,他“腾”地站了起来,怒延:“好你个何紫梓,果真是邪淫无耻!竟对一个有夫之妇下此邪盅,他的良心到底何在。” “太子殿下……”这乃黄沉吟着,说道,“太子殿下对这位姑娘称之为夫人……” 他迟疑地看了看痛苦地躺在床上的绿凝,此时的绿凝虽然身着男子服装,但是很明显地看得出她是个女儿身,况且现在的绿凝衣襟微敝,想不被看出自己是女子都难。然而,却说她是夫人…… “恕臣直言,太子殿下,臣虽然不知道您与这位女子是何种朋友,但那南疆情盅却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禁忌。对于南疆女子而言,所施之盅对于身男便是无所禁忌的,但是如若所施之盅的对方是个女子,那便只能是未出阁的女子。也就是说,这位女子……还是完璧之身。” 乃黄的话婉若一声巨石扔进了水面,倒令苏尔丹与者者木都震惊地愣在了那里。 洛瑾的发妻,竟然是个完璧之身的女子。这……这却是何道理? “莫非……”者者木喃喃地说道:“莫非那洛瑾,不是个男人?” 一席话说得在场之人均感觉到了一丝寒意,那乃黄转过头去,清咳了两声,道:“这个臣倒尚未可知……” “应该不会,那何紫梓不是说洛瑾的妾也已然有了身孕么,想来,应该没有问题罢。”苏尔丹喃喃地说着,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干人竟在讨论他人的是非,当下脸便尴尬得红了起来。他连忙转移话题道:“乃黄,你且说这……这容姑娘是中了情盅,便意味着无破解之法了?” “也不尽然。”乃黄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绿凝,道:“这情盅虽然毒辣,却不尽然都是相同的毒性。情盅亦分几等,毒性大的,如若不马上与盅主结合便会立刻有性命之忧。而毒性小的,便只是受几日的情。。欲折磨,那盅便会在身体里慢慢死去,不会加害宿主。而这位姑娘十分的幸运,所中的情盅,只需三日便可自动化解。只是……” 乃黄顿了顿,方道:“只是这三日里,这位姑娘的日子却是格外的难熬了。” “那却又当如何是好?”苏尔丹皱问。 “这……”乃黄顿了顿,道,“最快解决的方式,便是与这位姑娘交颈而眠,尽夫妻之事。然而……”说着,他便悄然抬头看了看苏尔丹。苏尔丹的脸,在乃黄的一看之下便红了一红,乃黄淡淡抿了抿嘴,又道,“不过,这位姑娘若果真是华南王朝洛瑾之一妻,我们自不便将她送回府,要这位姑娘自己回去亦是不可能。如此,臣倒是可以给这位姑娘配一副汤药,可使这位姑娘昏睡三日,虽然也有痛苦,但却比之现在所忍受的,强出许多。” 苏尔丹先前在闻听乃黄说,最快的方法便是与绿凝交颈而眠之时,委实暗暗捏了把汗,但又听得可以使绿凝昏睡,便兀自松了口气,放下了心来。 唯有者者木,抱着肩膀挑眉看着苏尔丹,待乃黄出去之后,用鼻子哼哼道:“太子殿下莫非对这女人动了心?”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胡说八道。”苏尔丹的脸立刻红楼了起来,他愤然怒斥者者木,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安排两个侍女。” 者者木撇着嘴看着苏尔丹走了出去,又转头看了看绿凝,道:“这女人虽然聒噪,但是终究是个心地善良之辈,又不似绿凝公主那样只是知道欺负老实的太子殿下。况且,长得也还是称得上漂亮。如若那洛瑾此番征战死翘翘了,带回我曲回国给太子殿下做个侧妃也未尝不可。” 说罢,又兀自思量了一会子,觉得自己的主意非常不错,便满意地点点头,走出了这房间。 这若大个房间里,便攸地沉寂了下去。 然而这沉寂对于绿凝来说,却是根本感受不到的。她被自己身体上的热浪折磨得十分难过,一阵一阵的激流袭卷着她,将她高高地举起来,然后重重落下。她在没有边际的欲望的海洋里,起起落落,四周没有使得她着陆的地方。偶尔会有悬浮的物体漂过来,她想要伸手抓住,手脚,却怎么也动不了,像是被紧紧束缚住了一般。令她更加的痛苦。 这是绿凝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感觉,婉若佛法里所说的无边苦海,她怎么挣扎,也看不到尽头,只让她心性俱灭,万念俱灰,便是求死亦是不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有人走过来,扶起了绿凝。 “啊……”绿凝刚刚张口,便觉有一股清凉的液体喂进了她的口中。她下意识地喝下去,却觉得这种清凉慢慢地顺着她的咽喉,浸透了她的脾肺,然后漫延全身,使得她血液之中的那些狂野的热流都渐渐地平复下去、冷却下去。 身上那种难过的束缚感慢慢地消失,绿凝那股子燥热也渐渐地消失,她这才感觉到了十分的疲惫,既而浓浓的困意便袭来。 绿凝感觉到有人帮她躺得平稳了,又为她盖上了被子,她便攸然进入了梦乡。 090:梦境的缠绵 090:梦境的缠绵 *似乎是该说点什么了,呵呵。 很高兴能在这里安下家来,并且,有这么多可爱的mm喜欢素衣,有那么多的gg支持素衣。素衣很感动,是真的很感动! 昨天花生责编告诉素衣,《点翠妆》这本书,需要深入阅读才可以,就是说要注册id登陆之后才可心阅读章节,大家都别忘了注册id,登陆看书哟,当然要是有红票支持更幸福,吼吼。 我要谢谢那些每天追文,每天投票,每天关注素衣的朋友,更感动于给素衣打赏的妞子们,素衣的实体书《卿本狂人》已经完稿,抽空建个群把妞们纳入皇宫,等实体上市给妞子们寄过去。 亲亲你们,我好爱你们,是真的!* 如果是坠落,那么,这也是一种悠然的坠落。 绿凝的整个身体慢慢地下坠,轻轻飘飘的,好像被一朵白云轻衬着,向下坠落。 身边有徐徐的清风袭来,吹得绿凝耳边的碎发轻轻地扫在脸际,有些痒。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那果然是一朵大大的白云托起自己徐徐下落。她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那白云。然而手指却穿透了那层层的云朵,只是被几缕轻柔的烟所缠绕在指间。 她动了动,十分好奇,如若手摸不到其实体,为何身体会稳稳地被托于其上呢?她平躺着,侧过头来,身下软软的,却十分的厚实,婉若棉花,却只传来清凉的感觉。 这倒底是个什么东西? 绿凝忍不住伸手要去戳,然而只这轻轻的一动,便突然间觉得仿佛引发了内体的一股真气,冲破了层层的屏障,攸地一下汹涌而来,直冲向脑门。绿凝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激流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禁不住全身瘫软,趴在了云朵之上。 天旋地转,绿凝感觉到连眼睛也看不清周围的事物了。她的身体再一次燥热起来,有种更为隐秘的情愫悄然在身体里滋生,一点点的萌芽,一点点的生长,,一点点的壮大。 我怎么了? 绿凝伸出手来,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只觉脸庞有如刚刚被蒸熟的山芋,兀地烫手。而呼吸,也在这个时候急促了起来。绿凝的神识越来越不清醒了,有一种感觉牢牢地把她抓住,在身体里肆意驰骋,与她最后一丝理智争斗着,企图吞噬她的整个身心。 “好热……”绿凝只觉身体有烧灼般地难过,她伸出手,拉开了自己的衣襟,身边似乎吹来了一阵清风,让她微微地感觉到了舒畅。 一只手,带着冰凉的温度,轻轻抚上了她的脸庞。 好清凉的感觉。 绿凝只觉脸上的烧灼感微微地一滞,整个人便跟着轻松了许多。她微睁开眼睛,却赫然看到了自己的身边出现了个白衣男子! 怎么会有男人! 绿凝的心下一紧,神志也顿时清醒了几分,她忙不迭地一把推开那男人的手,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刚刚挣扎了一下,便猛然间感觉到强烈的晕眩。绿凝只得虚弱地躺在了那里,努力地调整着急促地呼吸,睁开眼睛去看那个男子。 那无疑是个很年轻的男子,一头黑发有如黑缎般垂在脑后,被一根紫色的丝帛随意地系着。他的眉微微上扬,若远山般斜飞入鬒,鼻子英挺,唇若一笔丹青轻轻一扫胭脂。这是…… “竟然是你?”绿凝伸出手来指向那男子,“你不是明妃……” 身体里汹涌而来的热潮已经让绿凝说不出话来,但是她却已经认出了这个人,正是那日在御花园里与明妃在一处,想要刺杀自己的男子。他的眼眸异于常人,那是若黎明时分天空那澄清的琥珀之色。本是带着微蓝的天空,却因即将升起的朝阳而散发着淡淡的琥珀金光。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眸?绿凝喘息着,却已然无法去思考了。她倒在那朵云上,感受着越来越燥热的浪潮一点点将自己吞噬、湮没。 “真是可怜……”依旧是那般的沙哑之声,这男子叹息着,慢慢走了过来,“你正在受着欲火的煎熬,却根本不能得知如何从这煎熬里挣扎出来,着实令人看着可怜。” 说罢,他便弯下身来,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绿凝的唇。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有如白玉雕琢而成,那手指轻轻触在那樱唇之上,白玉般轻抵在明艳如花的唇瓣,真好似美人轻吻着羊脂玉,让人忍不住生出几许暇想旖旎。而自己的唇间,仿佛有一股清泉缓缓流入口中,让她那难耐的火热微微地消除了一些,整个也好受了些。只是,这些许的清凉却引起了另一轮的情愫汹涌。绿凝突然有了种以毒攻毒的不祥感觉,在绿凝的体内,有种隐隐而来的细流,涓涓流淌,却迅速地漫延全身,几乎可以驱动绿凝的四肢。她骤然睁开眼睛,却在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后,由内心深处引起一阵激荡。 “你想要什么?”男子低低地笑着,俯身凝望着绿凝,他那琥珀色的眼眸亦如清冷的泉水,明明可以平复绿凝的燥热感觉,却又隐隐地勾起了她的另一种热望。 “我……”绿凝的眸,微微眯了起来。此时的她面若春桃,醉眼迷离,青丝微乱,衣襟亦是微敞。婉若春日明媚阳光下盛开的娇美鲜花,等待着被人采摘,绿凝任由那男子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庞,慢慢地下移。他的手所抚到之处无不惊起了一阵阵的涟漪,那股子炽热浪潮,被清风吹过,虽然不再难耐,却又激起了另一种渴望。 “要你……”绿凝感受着他的手在自己的肌肤上徜徉,漫不经心,却有着可怕的魔力让她迷乱。 男子低低轻笑一声,唇,抵在了她的唇上。 那是,可以将绿凝的整个灵魂吸走的吻,那是深深搅动着她心灵深处的吻。绿凝的意识全部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一种感觉——被这男人辗转吸吮的感觉。 他的手轻巧地裙去了绿凝的衣衫,然后后退了半步,欣赏着她玲珑的身姿。绿凝轻叫一声,扑进他的怀里,颤抖着双手褪去了他的白衫。他的身体是凉的,如雪似冰,轻轻地贴在他的身上,绿凝仿佛获得了一种安宁。她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男子的脸庞,滑腻如玉,摩挲着绿凝的脸庞,再慢慢向下,在她的颈间紧贴。然后若细雨般慢慢洒下他的轻吻,绿凝紧紧地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若冰雨般的清凉,轻轻喘息。 男子扳过了她的身体,双手抚摸着她光滑的背,吻,一路向下,似沿着丘陵行走,让绿凝的身体禁不住地一阵轻颤,竟呻吟出声。 “你……到底是谁?”绿凝咬紧了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这句话来。而今的绿凝,心智晕晕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沉迷,方才见自己这般模样,绿凝已经羞辱到了极点,有心想要推开那男子,却被他的轻吻而再次迷失了自己。她的手脚都已然不听自己的使了,唯有一缕残存的意识还在脑海之中,让她可以说出话来。 “你竟仍可在此时说出话来,”那男子微微有些惊讶,道,“身中情盅,在意识中也不迷失,可见你是个特别的女子。” 说罢,他琥珀色的眼眸微眯,嘴唇轻挑,笑道:“也罢,我便会好好怜惜于你的。” 说着,便揽过了绿凝。 绿凝惊悚地看到这男子的衣衫竟然眨眼间便消失不见,露出了虽然消瘦,却结实无比的身躯来。而他,却果然是全身赤裸的。 “你要……做甚么。”绿凝惊恐地想要挣扎着后退,却被他牢牢地揽入在怀中,双腿开绿凝的玉腿,挺身,便刺入其中。 “啊!”绿凝尖叫着,全身紧绷,猛地坐了起来。 “哎呀。” “呀。” 两声尖叫立刻给了绿凝回应,倒唬得绿凝一跳。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半晌,还没有回过神来。 “姑娘可是醒了?”站在眼前的其中一个人问着,伸出在绿凝的眼前晃了晃。 绿凝眨了眨眼睛,然后迅速地低头看自己的衣裳。而今的绿凝还穿着先前的衣裳,拦腰盖着轻薄的锦被,异常柔软舒适。她伸出手快速地揭开被子。看到自己所穿的裤子也完好如初,当下便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地垮在那里,发起呆来。 “姑娘?”另一个人唤了一声绿凝,见绿凝无心回答,便有些害怕地转过头道,“太子殿下唤我们来照顾这位姑娘,可是这姑娘昏睡了那么久,醒来怎么却是这般样子。莫非是已经失迷了心智,却是傻掉了么?” “应该不会吧……”同伴犹豫着,说道,“乃黄大人说过,只要三日便过醒过来,可是没说会傻掉啊。” “没说,并不等于不会傻吧?” 就在那两个人正在正儿八经地讨论着关于绿凝是傻还是没傻的问题之时,绿凝终究是清醒了过来,并且很不巧地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这是两个身着青衣的少女,她们生得十分的漂亮,头发有着淡淡的金黄,皮肤亦白得出奇,而且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浓密,一看便知并非中原人士。 “你们是苏尔丹的使女?”先前的记忆一点点复苏,绿凝方才微皱着眉,看着这两个少女问道。 此番话使得两个少女齐齐吃了一惊,既而转过头来,异口同声地喊道:“你没傻?” 两个人的问话令绿凝的头顿时感觉到大了起来,她无奈地看了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纵然很想在心里回一句“你们才傻了呢”,但终碍着自己乃是堂堂华南王朝的长公主,不屑于与这两个侍女一般见识,便深吸了口气,按耐住性子,沉声道:“叫你们太子殿下来。” 091:交易 091:交易 “容……“苏尔丹看到绿凝,竟面颊微微一红,有些语顿起来。 “苏尔丹,我且问你,洛瑾去往北疆一事,你也是知晓的?”绿凝张口便问。 苏尔丹闻听得绿凝醒来第一件事情问及的便是洛瑾,不觉有些微怔。他转头看了看绿凝,不知道思量了一会子什么,方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苏尔丹,我再问你,你当年,可是向我……华南王朝的长公主绿凝提了亲?”绿凝差点冲口而出,却终究还是稳住了心神,沉声问道。 苏尔丹的脸再次红了,他悄然看了眼绿凝,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哼,”门口传来一声冷哼,却是那阴魂不散的者者木抱着肩膀踱了进来,“我就说,你们华南王朝的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其实内心一个比一个的毒辣,出尔反而比哪个都快。先前你们华南王朝的老皇帝本是答应了我们太子殿下,说只要太子殿下看上的女人,他都会御赐准亲。老子虽然不在了,但是承诺却不应该就这么没了吧?我们曲回国人,一字千金,只要是承诺了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反悔。就算是父辈的承诺无法兑现,我们曲回国人,子子孙孙一辈一辈都会将这承诺牢记于心,并且直到将其兑现为止。想不到我们派了使者前来中原,提了礼物贡品,一路辗转,却被那华南永嘉斩了使者,烧了礼物,还将所有的士兵,甚至连同女眷都斩杀,竟是一个活口不留,之简直是我曲回国的奇耳大辱!” 一个活口不留。 绿凝的整个身子都微微地一震,像是脑海之中有惊雷轰轰作响,让她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她皱着眉,轻抚着额头,表情痛苦。苏尔丹立刻上前一步扶了绿凝,转头喝道:“快传御医。” “不必了。”绿凝淡淡地说着,轻轻转过头来,望着苏尔丹,道:“苏尔丹,对不起,我不知道……” “对不起?”苏尔丹略有些迷惑地望着绿凝,似乎是没有听懂绿凝在说什么。绿凝亦因为自己所说出的话心下紧了一紧,急忙改口道,“虽然不能体会你当时的心情,但却仍不理解为何我朝皇上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想来,或许有不得以的苦衷也未可知。” “苦衷?”者者木完全嗤之以鼻,冷哼道,“他哪里有甚么苦衷,即便是有,也是他的一己之私。哼,他那肮脏的想法谁不知道?他不过是暗恋着自己的亲妹妹……” “者者木!”|苏尔丹爆喝一声,打断了者者木的话。 那者者木愤然瞪了苏尔丹一眼,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气乎乎地坐在了椅子上。 虽然被打断了,但是绿凝还是听到了者者木所说的话,她的心里再一次被尘封已久的痛笼罩。这种疼痛,让她难以呼吸,虽然这种疼痛不如先前所受的情盅那般剧烈可怕,却徐徐缓缓,毒汁一样漫延至整个心灵,将心灵浸泡其中,慢慢吞噬。 绿凝缓缓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去,紧接着,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道:“对了,我身上的情盅,可是你们帮我解的?” “你身上所受的情盅本就不重,只是昏睡了三日,便可痊愈了。”苏尔丹而今却是不好称呼绿凝了,按理,是应该称呼她为“容夫人”罢?却为何这“容夫人”三个字他迟迟说不出口呢? “三日……”绿凝沉吟着,然后猛然跳了起来,“你是说,我已然睡了三日?” 苏尔丹点了点头,但随即便也同样意识到了某件事情似的,用带着异样的目光看着绿凝,道:“容……夫人,你可不要意气用事。” “要我如何不能意气用事!”绿凝焦急地嚷道,“你可知,洛瑾这次前往北疆乃是凶多吉少么!” “那与我们有甚么关系?”者者木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对于我们曲回国人来说,洛瑾是个最大的威胁,他死了,我们想要攻打中原,岂不是易如反掌?” “糊涂!”绿凝怒斥者者木的目光短浅,“亏得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曲回国的第一才子,竟是如此鼠目寸光!想我华南王朝,乃涣涣大国,比你曲回国大了不知多少倍!你莫不是以为使些杀手,将我朝君王及重臣暗杀了便可以将我中原归入你曲回国的囊中?蚂蚁吃大象,你可想过曲回国有那么大的胃口么?华南王朝除了当朝的皇帝,更有各路亲王,哪一个是好惹的角色?到时候,也不过是他人收坐渔翁而已,难解决甚么问题?” 绿凝的话让者者木的脸色沉了沉,竟出现了难以反驳之意。(..info无弹窗广告) “曲回国当前如此痛恨我华南王朝,无非是记着先前的耻辱,然而两国交战,受苦的却是大众百姓。想你曲回国将士们虽然勇敢,连女子都可持刀前往战场,但如何奈得中原的兵力?若中原大军压境,曲回国能抵抗得了多久?一年,两年?即便是抵抗得长久,这国力所受之重创,又要几年方能养得回来?”绿凝扬声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烁烁生辉,“你且说那洛瑾狡诈,他便是再狡诈,却也并未将你曲回国人斩尽杀绝,而我朝皇上永嘉大帝,也不过是划地交战,亦未曾将你曲回国入侵半分。难为你们以为,换了一个臣子,换了一任皇帝,你们曲回国便可永享太平了么?” 说着,绿凝便冷笑一声,道:“想我华南王朝的朝中要势,你们并不陌生,而今洛瑾之事更是有人从中作梗。你们想想,上一次的交战,若是何紫梓那样的人物为先率,你曲回国士兵又将会是个什么样子?”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然让苏尔丹与者者木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今,我只想与苏尔丹你做个买卖。”绿凝淡淡笑着,说道。 “什么买卖?”苏尔丹挑眉问道。 “你与我同去救洛瑾,我保证洛瑾会说服永嘉帝与你国重新签订和平契约。两国交好,永不交战。”绿凝一字一句地说道。 “哈,好大的口气。”者者木充满了嘲笑地站起身来,不屑地打量着绿凝,“你凭甚么跟我们做买卖?就凭你是那洛瑾的大老婆?别开玩笑了,我们都听到你跟何紫梓的对话了,你不过是被洛瑾抛弃的弃妇,你的话能有几分分量?” 者者木的话倒让绿凝一时语塞起来,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他的话。反而是者者木看到绿凝的窘态,很怜惜地叹息一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绿凝的肩膀,道:“我看你还是放弃算了,为了这么个不爱你的男人,至于吗?你们中原有甚么好?那洛瑾也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侯爵,还得看永嘉皇帝的眼色行事。动不动就要了他的小命,他还傻乎乎拼命的要去送死,跟着这样既愚蠢又像木头似的人有什么前途?我看,你还不如跟我们回曲回国去,跟在我们太子殿下的身边。你放心,我帮你美言几句,你就算嫁过人也没关系,当不成正妃当侧妃。将来我们太子殿下登基了,你就是可就是堂堂的皇妃,岂不比当个被人遗弃的侯爵夫人强出许多?” 绿凝目瞠结舌地看着者者木。这者者木偏偏一副好心肠,完全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让绿凝简直无言以对。 这场面太过尴尬了,一般而言,做这种保媒拉纤儿的事情,是不是通常都要其中的一个人回避的?即便是曲回国人生性再豪放,似乎也不至于如此罢?绿凝的视线缓缓地越过者者木,落在了苏尔丹的身上,见那苏尔丹满脸通红,转过头去假装没有听见,而是很认真地看着窗外的景致。 绿凝看了看那扇窗户,可惜,窗子是关着的,实在不知道苏尔丹可以看出什么来。绿凝挑了挑眉,既而攸地笑了出来,道:“你们可以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但是,想必你们不会信不过绿凝公主罢?” 此话一出,竟让苏尔丹整个人的身形都震了震,他迅速地回过头,牢牢地盯住了绿凝。 “你在说什么?”苏尔丹怔怔地问绿凝。 绿凝,却只是轻轻地抿了抿嘴,眼眸里闪着狡黠的目光,淡淡而笑。 “哈,太子殿下,莫要听这女人胡说。”者者木这家伙的警惕性倒是最高,他跳起来,指着绿凝斥道,“你这弃妇,莫要在这里拿那绿凝公主来引我们太子落入你圈套。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那绿凝公主因‘碧云宫’一场大火至今还在昏迷之中,是死是活都尚不清楚。你莫要以为用一个将死之人的钟头就可以要挟我家太子了。” “是么?”绿凝笑眯眯地,转头看向苏尔丹,“苏尔丹,你竟也是这样相信的么?” 苏尔丹顿了顿,继而用充满了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绿凝。这女子的气质非凡,语气里充满了自信,似乎不像是他先前在中原所见的柔弱女子。而她的一双眼睛所流露出来的神采,深深让他觉得迷惑,那是他太熟悉的一种神态,熟悉到常常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真实得如现在这般,面对着面。然而,却正是这种熟悉之感,让苏尔丹愈发的迷惑。 为什么这双眼睛现在会在这里,为什么,在一个原本与苏尔丹不会有所交集的人身上? “你……究竟是谁?” 092:得尝所愿 092:得尝所愿 *妞们记得注册、登陆、收藏加投票哦。最爱你们了,亲亲!* “你……究竟是谁?”苏尔丹望住了绿凝,怔怔地问。 果然还是从前那个天真单纯的苏尔丹,绿凝轻轻扬起了唇角。他这个样子,却果真是让绿凝不忍心对他过分,当下,便淡然说道:“我是……” “太子殿下,你休要信她。”者者木冷声道,“这女人肯定是想要利用我们去搭救洛瑾,然后让洛瑾看在她前去救命的份儿上接她回侯府。哼,这样没有骨气又狡猾可恶的女人,我们干嘛还要搭理她?早知道,就应该扔她在何紫梓那里,受尽凌辱才好。” 好……好你个毒舌的小子。 绿凝只觉自己的唇角微微地抽动,心中有想要将这小子一掌劈倒的冲动。她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忍住不去收拾他的欲望,然后淡然道:“我只说我自己该说的话,信或者不信,那便是你们的事情了。” “呵,你倒是说说看,我倒要看你还有甚么花招。”者者木抱着肩膀,盯住了绿凝,说道。 绿凝挑了挑眉,既而转过头,说道:“我便是绿凝公主……” 一席话既中,那苏尔丹的目光便随着绿凝的唇形而牢牢地定格,望着苏尔丹的样子,绿凝便深吸了口气,道:“绿凝公主的女伴,更是她最为信任的人。” “嗐。”那者者木完全没有把绿凝的话放在眼里,却做出了一个大失所望的表情,道,“我还以为会是多机密的事情,原来是这个,真是……让我意外。” “话自是不能这样说,”绿凝清了清嗓子,道,“你们自然是知道的,那绿凝公主性格,嗯,有些孤傲,她平素里自也没有任何女伴,唯我是其中一个。况且,苏尔丹,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我对你的事情知道得十分详细么?” “这……”苏尔丹顿了顿,这容颜说得没错,她对自己的事情是有些过于了解了。很多事情都是只有他和绿凝才知道的隐秘事情,她居然都能知道个一清二楚,如果说起来,倒也确实是件令人感觉到惊异的事情。 “或许,你们都不知道罢,绿凝公主并非生死不明,她依旧是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绿凝得意洋洋地说道。 “哧。”者者木不屑地扫了绿凝一眼,“|我们凭什么信你?就因为你知道一些我家太子殿下的事情?” “自然不是。”绿凝转了转眼睛,笑道,“你们自然是知道,绿凝公主早就想要离开皇宫游历外面的大各世界。苏尔丹,这话,绿凝公主对你说过的罢?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对她说过:‘我愿陪伴绿凝公主一生走遍大江南北,险峻高川,只求能与公主一起’?这诺言,绿凝公主还没有忘记,我想,你也不会忘记罢?” 苏尔丹惊骇地看着绿凝。 没错,这句话,是他亲口对绿凝说的。想当年,自己即将离开中原之时,与绿凝一起策马走在猎场,绿凝望着那远处连绵的高山,叹息着说道:“苏尔丹,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任意策马驰骋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不论是中原还是曲回国,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天地之大任由你行走。可是我却只能被困在这皇宫之中,无法踏出去外面半步,所能得的乐子,便是偶尔前来猎场罢了。你陪着我玩了那么久,就像是我的兄弟,让我觉得开心不寂寞,可是现在你走了,过你自由的生活,我便又是一个人了。” 说实话,当时的绿凝,确实十分依恋苏尔丹陪伴着自己度过的那一段快乐时光。她虽然有皇兄永嘉可以相伴,但是永嘉毕竟是当朝太子,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诸君,每日要做的事情要处理的公文几乎规程成山。而身为太子的胞妹,又绝不可与其他兄弟姊妹走得太近,免得会给永嘉惹上麻烦。[..info超多好看小说]所以绿凝一直都是孤单一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年华流逝,静静地一个人到老。 苏尔丹伸出手来,轻轻地搭在绿凝的肩膀,轻笑道:“我愿陪伴绿凝公主一生走遍大江南北,险峻高川,只求能与公主一起……” 绿凝那个时候情窦尚未开放,脑子里根本没有容进来一个“情”字。她自幼便与永嘉帝形影不离,自以为与男子交好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况且宫里除了那些兄弟姐妹,便是一些太监,她又如何去跟太监谈情说爱呢? 那个时候,她的生命里除了父皇与兄长,再没有闯进过其他陌生的男人,便是有些侍卫,也都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地面对自己。似乎自己瞪瞪眼睛就可以使他们吓破了胆子。但绿凝却在此时,着实的因苏尔丹的这句话而深深地感动了。她转过头来,面带微笑的握住了苏尔丹的手,道:“谢谢你,苏尔丹。我也真的好想跟你一起游遍大江南北,好好的玩,骑着马狂奔,吃民间的好吃的,看尽热闹。” 苏尔丹的心里立刻便被一阵汹涌而来的柔情所软化,他痴痴地看着绿凝,看着这个他心爱的女子,亦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那么小,却那么暖,她用那么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显然是已经完全的倾心于自己了。苏尔丹郑重地点了点头,道:“绿凝,请你等我。我一定会尊守我的诺言,来接你的。” 绿凝亦郑重地点头:“好。” 少年不识情滋味,到底是绿凝的悲哀,还是苏尔丹的悲哀? 苏尔丹望着绿凝,唇,微微地颤了一颤。 “绿凝至今还等着你的承诺,苏尔丹,你不会是忘了罢?”绿凝的一双眼眸烁烁生辉,心里,却微微的疼。 苏尔丹,苏尔丹。 而今,你我已然相隔何止千里万里,你若知道眼下的我身为那洛瑾的夫人,还会遵守你的诺言,与我一并策马驰骋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么?你已然从一个心地传递,从不肯杀生的善良苏尔丹变成了看到鲜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之人,我亦已然不再是从前的绿凝。我们之间的情谊,还能再像从前那般么? “哈,你这女人好生的奸诈。”者者木打断了绿凝,对苏尔丹喝道,“太子殿下莫要中了她的计,她只是为了逛咱们帮她去救洛瑾,等到洛瑾救了出来,他们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们。” “你这个人,我倒真不知说你些什么好,”绿凝将视线落在者者木的身上,淡然笑道:“若说你谨慎,倒还真是高抬了你,你这样子,简直就是过于小心翼翼了。像你这样既不敢走出一步,又不敢信任别人的人,如何能够担当大事?莫不是,你真的以为那洛瑾死了,你们曲回国便没事了?你难道不知道那何紫梓的性格脾气最为小气毒辣,比女人还要难缠?你们从他的手上抢走了我,他会如此善罢干休么?” “你……”那者者木被绿凝呛白得也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便看了看苏尔丹,又看了看绿凝,攸地冷笑道:“那我们便将你塞回给何紫梓好了,让他再给你下一道情盅,成就你们的好事,岂不两全其美?” “那好呀,”绿凝笑眯眯地说道,“你们就把我还回去,看看,那何紫梓到底能不能饶得了你。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那何紫梓一生最喜欢用活人练盅,若是抓了什么人,挑断手筋脚筋,塞在一个大瓮里。那瓮里尽是五毒之虫,甚么蜈蚣、毒蛇、蝎子……甚至还会封了人的穴道,砍下手脚,只剩下躯干,泡在酒缸里做药酒喝。” 绿凝说着,挑眉去看者者木,并且很满意地看到者者木的脸色已然开始苍白,并且有想要作呕的迹象了。她暗暗地发笑,然后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举了起来,傲然道:“苏尔丹,你经常出入皇宫,当知这是件甚么宝贝了吧?” 这是一块腰牌,澄明金黄的质地,上面雕刻着一只腾飞的巨龙,张牙舞爪几欲腾空而起。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和高高在上的皇家气概令人目不敢直视,几欲下拜。 “这是……”苏尔丹错愕地喃喃说道。 “这是自由进出于皇宫的金牌。”绿凝眯起眼睛,笑道,“苏尔丹,你助我帮洛瑾度过眼下这一场劫难,我便助你入宫见绿凝公主。如何?” “太子殿下,你不要信她。”者者木依然固执地阻拦,“那绿凝公主说不定就死了,她定是在骗你。” “你怎么就知道绿凝公主醒了?”绿凝笑嘻嘻地说道,“凭永嘉大帝那么疼爱她的妹妹,他如何就能让她的妹妹死了?你这者者木不仅目光短浅,而且好生的糊涂,我骗你们做甚么?那绿凝公主如若果真是不在人世,为何不见永嘉帝有半分悲恸?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况且我经常出入皇宫,便是为了陪伴绿凝公主的。你们这回帮了我,我自会帮你们,说不定还会劝绿凝公主说服永嘉帝与曲回国签订和平契约。信我,或者不信我,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如若再不快点做决定,恐怕那何紫梓用不多久便会找来这里,杀人灭口了。” 绿凝所说的话,并不是玩笑,苏尔丹的这个秘密行宫就在“瑶光湖”不远之处,如果那何紫梓有心想要寻来,那简直是太简单的事情了。苏尔丹看了看绿凝手中的金牌,又看了看绿凝,兀自思量了半晌,终于说道:“容夫人,你救过我苏尔丹几次性命。我自知夫人不会是一个口蜜腹剑、出而反尔之人,便相信夫人一次,但愿夫人可以说到做到。” “你放心。”绿凝点头,道,“我当然绝不会反悔。” “太子,你为何总是要相信女人!”者者木再次嚷道。 093:前往北疆 093:前往北疆 这一路,绿凝一直在问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去救洛瑾。 他宠幸迟采青在先,不信任自己在后,况且自己已然离开了侯府,却为何还要把他的安危系在心上? 莫非真如者者木说的,自己的脑子有问题,偏偏对那洛瑾生了“情”?绿凝歪着脑袋想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情之以情,当是夜夜思念,茶饭不思的罢?可是自己在离开侯府之后,却根本没有对他有何牵挂。若说牵挂,这种感觉还不如绿凝在思念嫣翠和水珠儿时来得强烈。那么到底是甚么? 莫不是,身为皇族的绿凝,不愿使华南王朝损失这样一名优秀的武将?想这洛瑾,一家三代都是忠烈,自祖上便为了维护皇权而披甲出征,一世战功赫赫。到了洛瑾父辈这一代,为铺佐先皇登基,包括老侯爷在内的四位洛氏兄弟全部出征,只落得老侯爷一人生还。自此,北靖侯府的人丁方才如此稀薄。那洛氏一门的祖坟里,埋了多少忠烈!但更多的,却是一生守着孤独寂寞的女人们。她们静静地,在侯府度过了她们的青春韶华,在孤单中迎接一个又一个明天,送走一个又一个今天。在生命的尽头,却依然如此安静如此寂寞地守在侯府的墓园,继续下一场孤独的轮回。这种寂寞,这种目空一切的悲伤,又有谁能明了? 绿凝至今还记得在省亲之前,修缮洛氏祠堂之时,那一个又一个女子的牌位,竟比之男子还要多,而到了洛瑾这一代,却只有洛瑾与洛枫兄弟二人了。这硕大个家业,自此,便愈发的稀薄。绿凝轻轻地咬着下唇,如若此番洛瑾果真有个好歹,那么北靖侯府这一脉便果真落没下去,捍卫我华南王朝的基石慢慢殒落,地基不稳,何来的江山稳固? 永嘉……你到底在想些甚么? 莫非,你也如历代君王般,被皇权蒙住了双眼,看不到百姓的疾苦,边关的战乱和忠臣的重要了么? 绿凝紧紧地抿着嘴唇,目光里透出了些许的不悦。(..info)永嘉帝,她的皇兄。她只愿在她眼里看到的皇兄,是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高瞻远瞩,永远睿智超凡的。 是了,他是她的骄傲,是她的依靠,更是她的英雄。她不愿,也坚决不会允许他被权利冲昏了头脑。万民所向,万国朝拜,她要他睁着一双慧眼永远犀利,她要他面露微笑永远高傲。 她,不能让他在这等大事面前,犯下如此糊涂的错误。 自己,要去纠正他的糊涂。 绿凝的眸光里,透出坚定与决断。 她不知道,她一直想要挣脱的,却并不是她挣不脱。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线,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将她与他联系在一起,那是灵魂与灵魂的牵绊,心灵与心灵的纠缠。不是她不想摆脱,而是她放下了这些丝丝缕缕的牵绊,人生,便毫无生气,生活便漫无目的。 她只是不知道而已,她只是,尚还不知而已…… 苏尔丹骑在马上,用充满了疑惑的目光看着策马飞奔的绿凝。绿凝骑马的身姿让苏尔丹十分的眼熟,不喜欢用马鞭,只喜欢用手势与肢体与马匹交流。她会时不时地轻抚一下马的棕毛,用力地扯一下缰绳,或者轻夹马腹,这一系列的动作马儿却都能够心领神会。不是驭马高手,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 而这一切的动作与习惯,都与绿凝公主的习惯如出一辙。 苏尔丹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 “太子殿下,”者者木策马悄然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苏尔丹道,“太子殿下是不是看上这个容颜了?” “胡说甚么!”苏尔丹转过头来,脸立刻涨得通红。他瞪了者者木一眼,嗔道,“日后不许再这般说话,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此话,难道不把我当成了处处留情的酒色之徒?” “嗐,这有甚么,”者者木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太子殿下莫要在中原待段时日,便被这些假惺惺的人同化了。想这些中原人,有爱不敢言,有恨不敢说,这却有何不可?想我曲回国女子,敢爱敢恨,爱时柔情似水,恨时炽热如火,我倒并不觉得有何不好。况且儿女情长这回事,原本就是要依照自己内心所想。这容颜不过是个弃妇而已,有太子殿下收容她,岂不是她天大的造化。” “休要胡说。”苏尔丹被者者木说得愈发地羞赧起来,不由得扬手,使马鞭轻轻抽打了者者木一下,怒道,“此事休要再提,若要再提,看我怎么处罚于你。” 者者木却根本没有把苏尔丹的话放在心上,他转过头来,望着绿凝的身影半晌,然后赞叹地点了点头,道:“身段儿果然没得挑的,看起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稍嫌嘴巴恶毒了些。” “我们此去北疆,还有多远的路程?”绿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却在看到苏尔丹之时,微微地怔了一下,“苏尔丹,你怎么了,为何脸会如此之红?” 苏尔丹被问到了想要隐藏的窘处,不由得脸愈发的红了,想要解释,却急促之下被自己呛到,咳了起来。 那者者木忍俊不禁,急忙帮苏尔丹去拍后背,嘴里更明知故问道:“啊哟,太子殿下,您这却是怎么了。” “滚开。”苏尔丹狠狠瞪了者者木一眼,终是稳定了下心神,说道:“此番,前往北疆,马不停蹄也需十日二左右。而洛瑾的大军均是精兵良锐,再快,也需十日,我们今日开始追赶,应不出两日便可追上。” 两日。 绿凝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四周乃是一片树林,旁边有高山高耸入云,刚刚出了城,便一路策马狂奔,走了半日之后,还需两日。这是多么遥远的路程,这两日之内,应当不会有甚么意外发生罢? 如不出皇宫,绿凝又哪里知道,在这素来以守卫森严而著称的京城,却仍旧有可以使人自由出入的漏洞。单说自己与苏尔丹一行人,全部化妆成商贾模样,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苏尔丹的近身侍卫。那十几个男子无一不是精壮有力的孔武大汉,单是看他们的眼睛,便可知其武功的精髓与力量的深厚。况且他们的腰间都佩着弯马,这是典型的曲回国武器,佩戴刀剑之人进出关卡,是需要官府的批文的。而苏尔丹却只是引领着绿凝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由者者木前往关卡领来了一个年轻的少佐,与苏尔丹见了礼,便引着苏尔丹等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绿凝的心里微微地紧了紧。 京城的关卡尚且如此之松,那么便难怪京城之中如此危机四伏了。想来,这一切,都是远在金鸾殿里的永嘉帝所不知道的罢? “容夫人,本王也是为了帮助夫人方才泄漏了我们在京城之中的线人。还望夫人明辨是非,不要在帮忙之后找我曲回国人的麻烦。”苏尔丹见绿凝的面色有异,便急忙说道。 绿凝急忙回过神来,微笑着点头,道:“那是,那是。” “谁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答应。”者者木在一旁冷哼。 绿凝挑了挑眉,忽而又道:“我倒是有一事不明,还请想请教太子。” 绿凝突然间的客气,倒让苏尔丹有些不太习惯。按理,绿凝纵然是中原一等武侯北靖侯之妻,也要尊称苏尔丹一声“太子殿下”,不论曲回国是大是小,苏尔丹终究是皇族血脉,不由人忽视。然而这绿凝却一贯唤苏尔丹的大名,并且从来没有觉得这有甚么失礼,苏尔丹便也莫名其妙地由着她叫了,这会子偏偏又突然间用起了尊称,如何能令苏尔丹习惯? 当下,便愣了愣,点头道:“容夫人请说。” “太子殿下,容颜一直不明白,你身为曲回国的太子,却为何一直徘徊在中原,不肯回国?”绿凝频频遇到苏尔丹,并且次次都是这莽撞的家伙四处惹是生非,除了这一次自己是为他所救,哪一次不是他自己身陷险境?莫不是,这家伙先前来中原是为了修习武艺、学习中原的诗典礼仪,而现在则是为了探险好玩?还是……“莫不是,苏尔丹你非要刺杀到永嘉帝方才罢休么?” 苏尔丹被绿凝问得愣了半晌,方才叹息一声,苦涩道:“容夫人你有所不知……”他顿了顿,终于张口道,“夫人可还记得在‘红馆’里行刺永嘉帝的女子么?” “你是说那个跳舞的女子?”绿凝想起了那日的女子,那是个身材婀娜,面容妩媚的女子,她性感而又大胆,舞姿妙曼而迷人。而思及她挑逗永嘉帝,坐在他的腿上,与他胯下相摩擦的激情动作……绿凝的心里便攸然升出一丝异样感觉。她清咳了两声,点头道,“记得,我还记得,你曾唤她作‘琉璃’?” “是。”苏尔丹叹息一声,道,“听说永嘉帝将她囚禁在宫中的地牢里,我……想要去救她。” 救她? 094:苏尔丹的心念 094:苏尔丹的心念 救那个叫琉璃的女子? 绿凝诧异地看着苏尔丹,但见这苏尔丹的脸上再次微微地泛上了红晕,目光躲闪含糊,不敢正视旁人,当下,心中便知晓了一二。 “那位琉璃姑娘,乃是苏尔丹你的意中人?”绿凝目光烁烁地笑着问道。 “没有,没有!”苏尔丹连连摇手,连脑袋也摇得有如拔浪鼓一般,急切地解释道:“容夫人莫要乱说,那琉璃却果真不是我的什么意中人。” “她自然是不太子殿下的意中人,”者者木却是又在一旁幸灾乐祸起来,“那琉璃乃是国王陛下为太子殿下钦定的太子妃,莫白爵爷的嫡亲长女。” 钦定的太子妃? 绿凝错愕地看了看者者木,又看看苏尔丹。见苏尔丹低下头去,苦恼而又纠结的样子,倒是甚为令人觉得好笑。绿凝本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一来因为绿凝是救人心切,本应把注意力都放在赶路上;二来,绿凝平素里便不太喜欢像八婆一样去关注人家的隐秘之事。但是世事就是这样微妙,有一种人,你便是不想要去窥探他的心灵,可是当他摆出一副小媳妇般羞羞搭搭、委委屈屈的样子,还真是让你不得不去惹惹他,逗逗他。 眼下,这苏尔丹便是一例。 绿凝瞧着这苏尔丹的模样,倒果真是觉得有趣,禁不住调侃道:“苏尔丹,想不到你还是个多情种子。那琉璃姑娘,莫不是以为你陷入了永嘉帝的手中,方才前去刺杀的?想来,那姑娘对你用情很深,你又如何还要一心惦记着绿凝公主?不如……” “我没有。”苏尔丹见绿凝这样贬低他对绿凝的心意,哪里肯依,当下便愤然抬起头,怒视着绿凝,道:“我对绿凝公主的一片心意,天地可鉴,绝对不会因任何一个人而动摇!” “那,那位琉璃姑娘又该怎么办呢?”绿凝的眼中笑意闪烁,忽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苏尔丹,先前你看我那金牌的时候眼睛一亮,既然又若有所思,你敢说,你当时没有存着想要找到琉璃下落的心思么?” 苏尔丹仿佛被人捉了个现形般的,面红耳赤,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尔丹,你放心,只要你协助我救出洛瑾,我定会帮你找到那位琉璃姑娘的下落。”绿凝像男人一样拍了拍胸脯,承诺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不过……我也答应你了要帮你与绿凝公主见面,你瞧,这买卖我似乎有些亏本,你明明是一件事,却要我帮你做两件事,而这两件事又忒的矛盾。你若是兑换与绿凝公主的承诺,与她远走他乡,那么琉璃姑娘怎么办?这琉璃姑娘既是你钦定的正妃,那绿凝这堂堂中原的长公主难不成又与你去做侧妃去?哎哟,苏尔丹,你的麻烦大喽。” 苏尔丹的面色,是越来越凝重了,左右思量了半晌,方才决然道:“我是一定要与绿凝公主相伴一生的,那琉璃,我自会要求父王与她退婚!” “唔。”绿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头向者者木,笑着问道:“这位美少年,这倒是怎么一回子事,说来听听。” 这者者木虽然最喜与绿凝抬杠,但对绿凝倒确实是有几分好感的。少年之时,最喜热闹,见了苏尔丹的乐子,哪里有不横插一脚的可能?当下便兴致勃勃地说起了那位琉璃姑娘的故事。 想来,这苏尔丹与琉璃姑娘的亲事,乃是钦定的娃娃亲。因琉璃姑娘的父亲乃是曲回国一等爵爷莫白的嫡亲长女,两人也算是家世相当。这位琉璃姑娘,性情泼辣强势,自幼便常常欺负苏尔丹,苏尔丹对她可谓十分的厌恶。(..info好看的小说)偏偏这琉璃姑娘对她未来的夫婿倒是用情颇深,常常跟在他的身后,不厌其烦地干涉苏尔丹的一切事情。苏尔丹对这位琉璃姑娘是唯恐避之而不及,但也确实因她而度过了很多次的危机。 身为皇族的太子,未来的储君,地位常常是很微妙的。 其他的皇子哪一个不觊觎着那高高在上的宝座?由此而引发的勾心斗角、相互陷害甚至暗杀之事绝不比中原少上半分。况且苏尔丹又有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身为狩猎之国的太子,却不忍杀生。这乃是苏尔丹最大的败笔,也是他登上皇位最大的难题。早有三皇子赤木察觉了苏尔丹的异样,便故意在狩猎场上发难,派人悄然将已然活捉的野狼放出,众目睽睽之下直袭向苏尔丹。 是杀生,还是被杀? 苏尔丹眼睁睁地看着野狼旋风般袭来,那拿着弓箭的手却像是被施了法术般,连动也动不得了。 彼时,却是曲回国的老国王、苏尔丹的母后,连同那几个平素里一向妒忌老国王及王后感情笃深的后妃们,还有一向妒忌苏尔丹的兄弟们都在望着苏尔丹,有的人投来关切的目光,有的人尽是担忧,而大多数的人却都本着幸灾乐祸的心思看着这一幕。 需知,苏尔丹的才学,乃是这诸多王子中,最为优秀的。兵法、武艺,苏尔丹皆在上乘,而骑马射术又技压群雄。苏尔丹的狩猎之术,自然不在话下。然而,开花的树不一定都会结果子,苏尔丹这人人仰慕的曲回国俊朗的才俊,却只是在理论上本应射术高明,而实际上,却连个蚊子都不忍心打死。 所以,这会子,便只是慈悲地看着这匹野狼朝着自己奔过来,想要身以喂狼了。 “呔,苏尔丹!”身旁突然一个女声扬声高喝,使得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去。但见一袭红影比那野狼不知快了多少倍,直扑向苏尔丹,寒光一现,却赫然是一柄长剑直刺向苏尔丹的咽喉。 苏尔丹本能地抽出剑来抵抗,然而那红影却兀地一闪,攻向了另一侧。苏尔丹的身手岂是玩笑?只将手腕轻轻一转,便攸地刺中。 然而只听得“咯咯”一阵娇笑,那红影,却猛地一旋,轻飘飘落在了苏尔丹的马后,双臂轻轻环住了苏尔丹的腰。苏尔丹心里暗暗一惊,转头再看,竟是一匹巨狼被自己深刺一剑,轰然倒在了地上。 狼血四溅,众人鼓掌叫好。 赤木及其他皇子的脸上都是阴晴不定,苏尔丹却被这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刺得几欲作呕。然而揽着自己的手臂,却轻轻地紧了一紧。 “苏尔丹,你是我的夫,我未来的王。”那听似并无柔情的声音却独透着一股子的倔强与坚定,“我琉璃,决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倘若有任何人胆敢欺负于你,那匹狼便是如是下场。” 一席话说得苏尔丹的汗毛都根根直竖起来。 这女子是何等的泼辣,何等的可怕! 而末了,那琉璃还不忘加上一句:“如若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便要你比这匹狼的下场还要惨!” 这句话基本上便注定了这位琉璃姑娘悲惨的一生。需知,虽然你说的情话再美,也需要用男人可以听得懂的方式,琉璃姑娘这番爱的表白听在苏尔丹的耳中很显然起到了与她心愿相违的作用。从此以后,苏尔丹便愈发地躲着琉璃了。 可叹这位出身高贵而又容貌秀美的琉璃姑娘,整日里因寻找着她的未婚夫而忙碌。实在忍受不了的苏尔丹便请求父王将他送到了中原。那老国王见自己的儿子被未婚一如妻追着满国跑,也不是那么回子事,而且,那中原毕竟是涣涣大国,苏尔丹此去学习一下中原的文化,这对曲回国也是件好事。况且苏尔丹原本便是曲回国的储君,此番前去中原,也算是镀了层金,日后继承王位更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如此,苏尔丹便带着自己的一桩小心思和整个曲回国的大期待,来到了中原。 却不想在中原,苏尔丹遇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梦中情人—华南王朝的嫡女绿凝。绿凝既有曲回国女子身上的坚强和活泼,却又自带着中原女子特有的温婉可爱,简直就是苏尔丹一度梦想的伴侣。欣喜的苏尔丹,陷入爱河的苏尔丹,当即便决心此生一定要与绿凝携手。偏偏这位绿凝公主对苏尔丹倒也是十分的有情,苏尔丹在中原的这段时间,绿凝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两人一并游玩、骑马、聊天,十分快乐。这便愈发坚定了苏尔丹要娶绿凝公主为妻的念头,况且,又有华南王朝的皇帝亲口做保证,只要苏尔丹看中了哪个中原的子女,他都会亲自赐婚。 这难道不是天赐良缘么? 只是可怜这位琉璃姑娘,自苏尔丹走后便一直一直苦苦思念着苏尔丹。她每每都会前往城池之峰眺望,然后时不时地跑到皇宫里给苏尔丹的母亲请安,以便早早知道一些关于苏尔丹的消息。 可是谁想,盼来盼去,盼来的,却是苏尔丹一心想要与她退婚的消息。 这教痴情的琉璃姑娘怎么能甘心! 然而苏尔丹此番,却是铁了心的。他先是跟老国王表达了决心,又将自己与绿凝公主两情相悦的事情说了,连同华南皇帝的承诺也一并说与了老国王。这老国王如何不知道对于曲回国这等小国来说,若能攀上中原的这枝高枝儿有多么的重要!况且,又是华南王朝的嫡女! 这老国王,竟是激动得一夜没睡。 095:好一个情字难缠 095:好一个情字难缠 小小一个曲回国,如若能够攀附得上中原的权贵,又是中原皇帝的嫡亲公主。那可是相当震撼的事情,并且,足以使曲回国千秋万代皆享太平。 老国王兴奋不已,却依旧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来,以便安抚那莫白的情绪。他唤来莫白,长吁短叹,只说苏尔丹这一番中原去得竟惹出了祸端来。想那中原皇帝的嫡亲公主,竟因苏尔丹的俊美可亲,产生了爱慕之心,一心想要婉到曲回国来,与苏尔丹成就秦晋之好。随即瞄了瞄那莫白的脸色,又伪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说甚么君子有诺,不可失信于臣,一定要那中原的绿凝公主为侧妃,不管中原那皇帝老儿高兴不高兴,大不了,举国备战,与中原拼个你死我活。 那莫白岂是傻子?如何看不出这是老国王演出的一场戏来?想那中原乃涣涣大国,身为中原皇室的嫡女,嫁入区区一个小国,岂能受半点委屈?那可是动不就会被举国歼灭的危险,哪里还有人胆敢架在那绿凝公主的头上做正妃!岂不是不要脑袋了么?莫说是正妃,便是侧妃,恐都是无人敢做了! 于是莫白急忙又表衷心,又好一通安抚老国王,这君臣二人便自此演戏般你来我往,说尽了令人感动的话语。但是更好说得热闹无比,心里却无一不在对这种表演打着寒战,然而戏却终究要进行下去,不为别的,只为了彼此的颜面与利益。 莫白自是有他的心思,与其让琉璃嫁与苏尔丹做侧妃,整日里受尽那中原绿凝公主的气,还不如撤消了婚约,自谋一个止等的人家,颜面上好看不说,自己闺女的未来也有幸福可言。然而就在莫白回去,将此消息转告给琉璃之时,那琉璃,却有如闻获晴天霹雷般,怔在了那里。 “苏尔丹,你竟是如此负心么!” 这琉璃自幼便已然知晓了自己将是未来的王后,这曲回国的一国之母。她骄傲一生,一贯以太子妃自居,对苏尔丹更是倾尽了毕生的爱恋,这样的一个结果,要她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这一日,琉璃便像疯了般地,砸尽房中器皿,然后从府中冲了出去,一路闯进苏尔丹的行宫。 苏尔丹正沉浸在对绿凝公主的相思里,他提着笔,正凝神画着绿凝公主的肖像,见到闯进来的琉璃,不由得心一惊,手也抖了起来,使得那绿凝公主的长发攸地多出来一缕。琉璃一个箭步冲过去,见苏尔丹却是在描画一个女子的肖像,那肖像自是精致美丽,栩栩如生,而画上的女子竟也婀娜多姿,顾盼生辉,十分的妩媚好看。琉璃一把抢过画像,气得手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既而怒气冲冲地瞪向苏尔丹,嗔道::“好你个负心的苏尔丹,你如此见异思迁,忘恩负义,你对得起我对你的一片心么!” “琉璃,你还我的画。”苏尔丹见自己废了半天心血方才描画得出绿凝的音容笑貌,却被琉璃这般攥在手里,使得那纸都皱了起来,如何能不心疼?当下便一门心思的只欲抢回自己的画。然而他上前一步,都被琉璃躲闪开来,只攥着画,满是怒气地吼苏尔丹道:“苏尔丹,你竟背叛于我,转而钟情于这中原的狐狸精,你就不怕我一剑刺死这狐狸精么!” “你敢!”苏尔丹见琉璃竟是这般不讲道理,当下便也怒发冲冠,吼道:“莫琉璃我告诉你,我与绿凝公主两情相悦,一往情深,岂容你在这里出言捣毁!你若再有半分逾越之处,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哈,好一个两情相悦,一往情深!”莫琉璃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颤抖了半向,眼中竟蒙上了泪光,含泪道,“你们是两情相悦,你们是一往情深,那我呢,我算什么?” 这倒是苏尔丹头一回见莫琉璃这般模样,平素里的莫琉璃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她欺负起苏尔丹来,可是毫不留情,步步紧逼,像是从来没有把苏尔丹这太子的身份主在眼里。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泼辣女子,却难道也有这小女儿的一面么?苏尔丹看着含着泪幽怨地盯着自己的莫琉璃,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但这种状况之下,不说点什么却又委实不妥,于是他张了张嘴,只说道:“莫琉璃,我与你不过是父母之命,钦定的终身。没了婚约,你可再找个钟意的好人。” “可我钟意的就是你!”莫琉璃恨得几乎想把苏尔丹活活撕了,可是这毕竟是她最爱的男人,要她如何忍心撕得?便只将一腔愤怒发泄在了绿凝公主的画像上,当下便举手,三下两下将那画像撕了个粉碎,扔在地上。 “哎呀,我的画……”苏尔丹这憨货,只顾着弯腰去拾那被撕碎的画,看得这莫琉璃简直要气得晕了过去,她冲上前来,用力地踩着那些画的碎片,然后扭身,大哭着跑了出去。 只留得苏尔丹面对着一地被踩踏得一塌糊涂的画像叹息不已。 据说,这莫琉璃回家便一口鲜血喷在手帕之上,倒床不起,经御医几番调理方才攸然转醒。但醒来之后的态度却异常坚决,那便是――此生非苏尔丹不嫁,否则便自刎而死。 女儿的糊涂让莫白气炸了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竟不知说些莫琉璃些甚么为好。然那莫琉璃却异常的冷静,对她的父亲说道:“父亲,须知,女儿自出生便以太子妃自居,这是女儿的骄傲,更是我莫家的骄傲。然,苏尔丹而今却要迎娶那中原的绿凝公主,这对于女儿而言虽然并非好事,但对于曲回国而言却并非坏事。有了如此强大的靠山,难道还愁那苏尔丹会被别个皇子取而代之,登不上皇位么?” 一席话竟说得莫白冷静了下来,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女儿。 “况且,”莫琉璃冷静地继续说下去,“有了中原做靠山,我曲回国的未来又将是何其辉煌?父亲,女儿与苏尔丹有婚约之事,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而今退了婚约,又要女儿如何嫁人?还有哪个人敢娶女儿?莫说是不敢,即便是敢娶,女儿乃是皇家退婚之人,在婆家又岂能抬起头来说话做人?还不如给苏尔丹做了侧妃,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况且咱们娘家就此在朝中的势利自然也无可比拟,何苦,要将此婚约退了呢?须知,居于那中原公主之下,在任何人看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未见得有多丢颜面,反而是忍得一时之气,日后也好大有作为。” 莫白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仿佛在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所思考的问题,所想到的事情,竟是比自己这个父亲还要高瞻远瞩的。当下便感动得拉住了自己女儿的手,感慨不已:“好女儿,父亲竟没有想到你是这般孝顺的。比起你那两个哥哥来,你竟是如此懂事体贴,倒教父亲没有白疼你一场。也令你九泉之下的母亲得以欣慰了……” 说着,父女俩相对无言,兀自感伤了好久。 见莫琉璃坚持不退婚,老国王也没了法子,只得好言相劝苏尔丹。这苏尔丹的心思全在绿凝公主的身上,便也无暇与莫琉璃多作计较,更何况自莫琉璃生病之后,她也很少来缠着自己了。乐得清静的苏尔丹便只催着老国王备了厚礼,又挑了一些貌美如花的女子,跟随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前往中原提亲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无穷尽的等待。 于苏尔丹,是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待。 于莫琉璃,是对于自己用情反遭背叛的痛苦与迷茫。 对于曲回国的大多数包括老国王在内的人,却都是忐忑与兴奋。 然而,那提前的队伍刚刚到达中原,便突然传来新任华南王朝的皇帝永嘉大帝勃然大怒,驳回了提亲请求,并且怒斩使者的消息。据说,竟是连那些貌美如花的女子们都斩尽杀绝了。 老国王闻听此消息,顿时傻在那里,曲回国上上下下之人,无不震惊不已。那些原本妒忌苏尔丹得要死的兄弟们,却个个儿都活了过来,前前后后好一通进谗言。苏尔丹痛苦不已,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却竟是怎么想,也想不通的。 他决定带一队人马前往中原问个明白,却不料被赤木暗地里送了密报给中原,称苏尔丹想要带兵谋反,一路杀至中原。永嘉帝便派出了华南王朝一等武侯—素有“麒麟大将军”之称的洛瑾前来镇压,两军交接,还没有说上话,苏尔丹便被一贯以“先下手为强”为行事风格的洛瑾打得落花流水,若不是有贴身的将士抵死保护,苏尔丹恐怕早就成了洛瑾的剑下亡魂了。 受了伤的苏尔丹,伤了心的苏尔丹,此时万念俱灰。他与死亡擦肩而过,便婉若真真正正地死了一回,自此,性情大变。 096:总把爱字拆开分 096:总把爱字拆开分 这苏尔丹遭如此落魄之境遇,料想国中之人已然尽人耻笑于他。远在皇宫之中的绿凝公主对他也不知道是何种想法,悲切交加的苏尔丹便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中原边境。 而那赤木却以为得了上好的机缘,高兴得难以自持,暗中派来一小队杀手前来暗杀苏尔丹,又使人假扮苏尔丹的亲随,上报老国王说苏尔丹已经死在了中原的讨伐之下。自此,举国悲痛。那莫琉璃却到底是个好样的女子,英姿飒爽来到了皇宫之中,完全以苏尔丹正妃正居,抵死拦住赤木,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没有苏尔丹的尸首,那么便证明苏尔丹没有死。 “我的心和苏尔丹在一起,他死了,我会不知道?”莫琉璃圆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牢牢盯住赤木,咬牙笑道,“赤木,莫要以为我不知你那鬼心思。倘若你暗中使了甚么手段,我莫琉璃便是化为圣湖雪山上的一道厉魂,也绝不会放过你!” 想来,这莫琉璃不是个懂得撒娇说软话儿的小女人,却是个懂得如何将狠话说得令人惊骇的高手。那曲回国素来有个传说,传说这曲回国人,乃是天上的圣女下凡游玩,在圣湖沐浴之时,遇到了一个凡间的男子,两个人相爱而繁衍的后代。天上的圣女因动了凡心而触怒了上天,化为一座雪山矗立在湖边。而那男子悲痛之余,竟化为了一匹雪狼,永生永世守护着雪山。倘若在曲回国里,若有男子、女子的心爱之人遇到了困境,只要这些男女跑到圣湖边上的雪山之颠,纵身跳下,把自己的灵魂献给雪山,便可以化为厉鬼,替心爱之人达成所愿。 那赤木没有想到莫琉璃会来这一手,老国王与王后却被莫琉璃的大义而感动莫名,当下便宣布派人前去寻找苏尔丹,哪怕穷尽曲回国的国力也要寻到他的踪迹。那王后拉着莫琉璃的手失声哭痛,更搬了懿旨,若苏尔丹尚且活在世上,待他回国之后便与莫琉璃成亲,莫琉璃乃是苏尔丹正妃,曲回国的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王后。而如若苏尔丹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便将莫琉璃认作义女,封为曲回国的公主,日后封疆划地,许莫琉璃享受与其父一等侯爵的待遇。并且昭告天下:生女当如莫琉璃。一时间,整个曲回国的女子都将这莫琉璃视为敢爱敢恨、大义凛然的巾帼典范。 者者木,因自幼便与苏尔丹交好,此番寻找,便派了他作为先行军。者者木好容易在一个小酒馆找到了酩酊大醉的苏尔丹,谁想这苏尔丹却一心卖醉,根本不理国事。这者者木废尽了心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依旧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把一个“仇”字摆出来,把个苏尔丹几番奚落嘲笑,竟燃起了苏尔丹的怒火,说甚么也要把那洛瑾的人头砍下来,以为那些因苏尔丹而死去的士兵们报仇雪恨。 无论如何,总算替苏尔丹找到了一条可以振作起来的理由,尽管那从前快乐无忧的苏尔丹已然无法再回到现在这个目光忧郁的苏尔丹身上。但,他毕竟不再颓然,不再迷茫了。 者者木又暗自派人前往曲回国禀报老国王,说苏尔丹并没有意外,这一切的事情,恐怕另有内情。老国王如何不知这其中的隐情?当下便避开赤木,派了个中高手前来保护苏尔丹,更伺机将苏尔丹劝回国中。怎奈这苏尔丹是个直性子的人,如绿凝所形容的“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他说甚么也不肯回曲回国,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两件事,一个是找到绿凝问个明白,另一件事是斩下洛瑾的项上人头带回国去。这两样,无论达成了哪一样,都是为自己至少搏回一点颜面,否则这般灰溜溜的回去如何有颜面再见江东父老? 那赤木终于得知苏尔丹没有死的消息,恨得牙根痒痒,却怎奈老国王将他盯得很紧,逐一架空了他的兵权与势力,自此,他便更加的憎恨苏尔丹了。然而这苏尔丹毕竟远在中原,他想要杀,杀不到,想要骂,骂不着。已经妒忌得晕了头的赤木,便将一腔恨意发泄在莫琉璃的身上。他终于获悉莫琉璃暗中派人与者者木联系,以便时常获取苏尔丹的消息,便耐着性子去等候最佳时机报复这莫琉璃。终于,在苏尔丹因刺杀洛瑾不成功之时,他暗中使了手段,买通了回国为莫琉璃报信的线人,谎称苏尔丹已然落入了永嘉大帝的手中,只怕凶多吉少。 若说,这世间情为何物?却只是教精明的人糊涂,教情深之人乱了手脚。这莫琉璃一向聪慧,却偏偏因这假消息弄得心神大乱。她平素里一贯自诩一女不嫁二夫,此生已然选定了苏尔丹,便是一辈子,甚至生生世世都钟情于他。如果苏尔丹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如此,便携了自己平素里的几名通晓武功的侍女,策马一路飞奔着赶往中原复仇。 赤木眼见自己的毒计得了逞,便暗中派出不少人封锁消息,直到估计着莫琉璃差不多赶到了中原,方才派人传消息给苏尔丹。这苏尔丹得知了莫琉璃的举动,心头大骇。他虽然对这莫琉璃无甚好感,却也着实地为这莫琉璃的一番情谊所感动,思量再三,终于决定前去寻找莫琉璃,将她带回曲回国去。然而,当他终于得知了莫琉璃的消息,赶到“红馆”之时,却恰恰上演了绿凝所见到的那一幕。 自此,莫琉璃的消息便如石沉大海,再也联系不到了。 “无论如何,她终究是为了我而做出了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把她救出来。”苏尔丹苦恼地低着头,幽幽叹息一声。 “唉,”者者木这小子,虽然嘴巴恶毒,但是看起来对这位莫琉璃也是心怀不忍,颇有几分敬慕的。“可叹琉璃姑娘,也着实的不冷静了些。” “虽是不冷静,但终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绿凝听着这段传奇,心里顿时对这位莫琉璃好感大增。“叹琉璃姑娘的大义,更叹她的勇气与气魄。苏尔丹啊苏尔丹,你守着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却还要舍近求远地去追求一份遥不可及的恋情,你果真觉得值得么?” 苏尔丹张了张嘴,他的脸再次涨得红了,想要说些什么,却有如硬骨在喉,竟是连话也说不出来的。几番张合,方才嗫嚅着说道:“可我对绿凝公主的感情,也是很深很深的……” “我的太子殿下,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的,何况您是未来曲回国的国王,娶两个老婆有甚么大不了。”这者者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何必为此事挂怀。” 苏尔丹虽然脸依旧红红的,但料想,也是被者者木的话劝得放下心来,表情轻松了不少。 三妻四妾。 绿凝对者者木的话完全嗤之以鼻:“照你这么说,女人也应该左拥右抱,三夫四夫的?这自古以来的定论,果真是教人无奈。” 说罢,便用力一夹马腹,扬声道:“我们却是快些走罢,赶去拦下洛瑾,也好快回返回中原。莫说绿凝公主还是莫琉璃姑娘,这此事情都迫在眉睫,哪个都耽误不得。” 一席话说得令者者木和苏尔丹都颇有同感,当下三个人率领那一小队精兵策马疾驰,一路朝着北疆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料想,那洛瑾的军队果然是一队精兵,竟使得绿凝等人一连追了两日还未见踪影。这两日一行人风餐露宿,睡也睡不踏实的。那苏尔丹虽然看起来粗犷豪放,为人却细腻无比,他素来都使绿凝睡在燃起的篝火旁边,再使众人以绿凝为中心,围绕在她的身边。绿凝却只是望着那燃烧着的篝火暗自愣神。 前往北疆,前往洛瑾与敌军撕杀的前线,即将看到的,将会是个什么样的场面?绿凝却无从想象。身为一个女子,绿凝已然算得上是有些胆色的了。自她出了皇宫,所遇之事,所见之人,甚至她所看到的杀人的场面都堪比那些只知在宫里绣花吟诗的公主嫔妃们不知多了多少倍! 可是,想到那即将面对的生死搏杀,绿凝竟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安。始终,还是记得那个梦。梦里的洛瑾双目血红,身上沾满了血迹,一地的断臂残肢,而他便在这样的场景里婉若浴血的修罗,杀气翻涌,怒视着世间的一切。 每每一想到洛瑾的样子,绿凝心底的某个角落就会微微地疼痛。她不知道自己对于洛瑾的感情,是不是那个“情”字,但她仍是不希望看到洛瑾死于小人的陷害之中,和兵皇权的算计之中。自古忠臣均无好命,但绿凝却万万不想洛瑾也成为这场纷争的牺牲品。如若他真的阵亡在此地,那么他洛家的一脉……便只剩下洛枫,以及迟采青腹中的那尚未出生的胎儿……如此薄弱的命脉,莫不是意味着他北靖侯府要慢慢地衰落下去了么? 自古侯门相将之家,均喜欢人丁兴旺。如果儿孙众多,那么优秀之子便会层出不穷,或文或武,或经商理财,可使家族越来越兴旺。而需知虎父无犬子,越是优秀之子,便愈发可成为国之栋梁,这也是国家的福气。可身为女子,却又有哪一个不想与自己的丈夫伉俪情深,永远相依相伴,哪个愿与旁人分享呢?但如若不与分享,又哪里来得人丁兴旺? 想到这儿,绿凝便突然产生了几许不忍。然而这不忍却终又与自己的内心纠结在一起,辗转反侧,却到底是分不清孰输孰赢。 自此,绿凝便幽幽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097:营救洛瑾 097:营救洛瑾 “禀太子殿下。”一个士兵跑上前来,对苏尔丹说道,“前方已然发现了有军营驻扎的痕迹,想来洛瑾的大军刚刚离开不久,应该不出半日便可追上了。” 绿凝心头一喜,连忙将手里正在啃食的饼子塞回了口袋,当下便抹了抹嘴巴,扬声道:“那我们快走。” 苏尔丹的面色有了几分凝重,他微微地沉思了一下,然后点头:“走。” 一行人便策马扬鞭,加快了速度朝着洛瑾的方向追去。 谁想所行还不到几里,便听得一阵阵呐喊之声传来,间或有阵阵的鼓声。大地竟微微地颤抖着,越近,那喊杀之声便愈发的汹涌,不用说便可猜到,那不远之处正在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搏杀。 绿凝的心底微微一颤,当下便用力一夹马腹,口中喝道:“驾!” “容夫人!”苏尔丹在一旁想要制止,却已然晚了,只得跟随在绿凝的身后,策马快速地奔过。奔过一片丛林,但见山坡下一片血海,血腥之气弥漫在整个上空,仿佛能冲破天地的束缚,汹涌可怕。 绿凝被眼前的一切完全震惊得愣在当场,她的樱唇微张,目光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她的整个身心,乃至她的灵魂,都正在受着强烈的冲击! 但见那山坡下的平地上,已然躺下了成千上万的士兵的尸体,这些士兵大多数都穿着华南王朝的军服。人数太多,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那整整一地的尸体,那已然将土地染成红色的血液,那残缺的肢体,那形形色色的死亡姿势,都无一不摆出了正在抵抗与撕杀的样子。他们――便是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也是在为他们的国家,他们的王朝的荣誉而战的! 绿凝慢慢地看过去,看到有箭翎、有长枪、有刀剑插在那些她华南王朝的将士们的身上,这些武器就好像扎在绿凝的心里一样,让她感觉到铭心刻骨的疼! 说甚么儿女情长,道甚么荣华富贵? 如若你此生都没有到这战场上来看一看,你便永远都会如蝼蚁一般的活着!人之性命,有多么重要?抵得上皇权的半分半毫?那永嘉帝遥坐京城,长袖一甩,便可使血流成河,便可丧失多少将士的性命!有多少个家里再无长丁,有多少个妻子失去了丈夫?又有多少个儿女失去父亲?他们,所为何?他们,所为何? 这些将士……怎一个忠字了得!这些士兵……怎一个忠字了得! 绿凝感觉到自己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她的眉紧紧地皱着,她的脸庞,有泪悄然滑落。(..info) “想来,这是洛瑾中了北疆侯宁昆余党的圈套和埋伏,又有内鬼带头叛变,方才落得个如此的惨状的。”苏尔丹在绿凝的身边沉声说着,伸手指了指那正在交战着的双方,道:“你看,有一队身着华南王朝军服之人正在砍杀自己的军队。但是他们的右臂上都系着红色的布,很明显是区分自己人的标志。” 绿凝心头大惊,顺着苏尔丹的手看过去,却发现果然如此。 有大半的士兵左手上都系着红布,正在砍杀自己人,而华南王朝的军队,却在这外敌内鬼的夹击下,越来越少。 “叛徒……”绿凝恨恨地咬牙,她恨不能自己立刻化身为一元勇将,将这些叛徒个个斩尽杀绝,以敬那些华南王朝士兵的在天之灵。 “不要意气用事,先找洛瑾要紧。”好在这个时候的苏尔丹表现出了沉稳与大气,他调转马头,沿着山坡前行,借着这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势寻找着洛瑾的踪迹。 然而在这些混战在一起的士兵里却显然没有洛瑾的样子,绿凝的心头一沉,不知那洛瑾是不是中了什么埋伏,遭受了不祥。越想,她便越是焦急,甚至连手心都微微渗出了汗珠儿。 “在那里。”倒是者者木最先发现了洛瑾的影子,他伸出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羊肠小道,但见洛瑾与几元贴身将士正与一队敌人的精兵撕杀。而那队精兵之中,更有三元身着蟒袍的武将将洛瑾死死缠在其中。 “好不要脸,竟然那么多人围攻几个人马,这些北疆之人却比那何紫梓好不到哪里去了。”者者木啐道。 “我们去救他!”绿凝此时,怕是又犯了“只学了些花拳绣腿,却仍敢打报不平”的毛病,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能耐,立刻策马飞奔而去。 “还真是冲动,”者者木看着绿凝的身影啧啧有声,“莫非这天下的女子都是这般样子,遇到自己的男人有事了,便都像疯了似的不计后果?这容颜如是,莫琉璃如是,看起来,所有的女子便都如是了。” “还啰嗦什么!”那苏尔丹一声暴喝,扬鞭道:“走!” 一行人马便有如电闪雷鸣般轰隆隆奔向了那条小道。 “中!”那者者木将身后的弓箭取出来,扬手,便有一道劲风直袭向正与洛瑾撕杀在一处的武将。那武将忽觉有阴风袭来,便忙不迭地转过头去,挥刀抵挡。但见刀光一闪,那箭翎便被削成两半,掉落在了地上。他不待回过神,便又听得另一声娇叱,紧接着更有一道冷风直袭向他的咽喉,这武将心里一惊,急忙侧过头去,却躲闪不及,被射中了左心,大叫一声跌下马去。 突然出现的变故令在场之人都愣了一下,洛瑾回头,但见绿凝与苏尔丹一行人婉若天兵下凡,轰然而来。 “颜儿?”洛瑾诧异道。但见这绿凝身着一袭青色短衫,头上绾着方巾,背着箭囊,骑着一匹栗色枣花大马,完全一副男子打扮。手中却持着一柄弓箭,一脸英气,对准了那队袭击洛瑾的人马,攸地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正中一个士兵的肩膀,却听得他“嗷”地大叫一声,摔下马去。 “洛瑾,北疆人与何紫梓联手害你,我们快走。”绿凝一边扬声喊着,一边再次接弓,射杀那些敌军。 可惜,这容颜的身子骨儿太柔弱,要不然以绿凝从前的身体素质,在皇宫里练武之时,一弓射三箭,都可箭箭中于耙心,这可是连苏尔丹都称赞不已的。想这绿凝,虽然拳脚功夫欠佳,但自幼便喜欢狩猎的她却有着高超的射术。要不是她现在寄宿的容颜臂力太差,绿凝自可以换上更具杀伤力的长弓,那才叫过瘾! 然而,眼前正被几员贴身武将保护着的洛瑾,却很显然地已经受了伤。他的身上有了刀伤,血已然溅红了他那玄色的麒麟长袍,脸上亦有擦伤,想必是先中了埋伏,挣脱之后又被敌人拦截至此,想要以“请君入瓮”之法将其围困斩杀的。 但见绿凝如此英气逼人,眉目间所笼罩的肃杀之气竟不输于任何一名将士,洛瑾,竟轻轻牵动嘴唇,露出了欣然的笑容。 “想要救人,可没那么容易。”那其中的一个敌将突然哈哈大笑,这家个长着络腮胡子,黑得有如焦炭,当下便扬手哈哈大笑,道,“你们看,你们如何能够跑得掉?” 说罢,便突然于周围的山岗之中冒出了许许多多的敌军,个个手持长刀,虎视眈眈地望向这里。 绿凝看着这些人,突然间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恐惧。那铺天盖地压迫而来的,是强烈的杀机。这种笼罩与天地之间的杀气,或许会直接使得胆小之人吓破了胆子。 “呔!”绿凝虽然有些惊心,但是想到自己乃是华南王朝的皇族血脉,堂堂的长公主绿凝,如何能够输得了这个阵场?当下便扬声怒道:“你们这些叛军,要知道,此乃我华南王朝的天下,你们身为臣子,身为将士,竟没有了你们本来的操守与忠义么!” “哈哈,”那为首的“焦炭”武将哈哈大笑,指着绿凝道,“这小子细皮嫩肉像个娘们儿,告诉你娘娘腔,爷爷们今天就是要造反。将你们这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拿了洛瑾的项上人头煮了下酒。哈哈哈哈……” 说罢,大手一挥,指挥着这些人马将绿凝等人团团包围,誓要将绿凝等人斩尽杀绝。 “就凭你们?”却是那苏尔丹冷眼看了看这些人,不屑地冷笑,对手下人吩咐道:“硫磺箭。” 一语说罢,便见那些士兵们自身后的箭囊之中取出弓箭,搭箭上弓,对着这些狂奔而来的叛军一通狂射。 这些箭翎一经射出,便似有阵阵淡黄色粉末倾洒下来,而那些粉末一经沾上人的皮肤竟突然间燃烧起来,一时之间,那人群中便像是燃起了一阵阵火海,一股股烧灼之味袭来,令人几欲作呕。而那些叛军的士兵们则也都乱了阵脚,不知该进该退。 “哈哈,本王爷研制而出的硫磺箭就是所向无故,我真是个天才。”那者者木看着这一幕,不免得意洋洋起来,“本王爷这‘曲回国第一才子’的美称,当然不是浪得虚名。” 绿凝忍住了强烈的呕吐之感,十分恶心地看了一眼者者木。研制出这等令人恶心的武器,竟还在那里如此得意地自夸,着实是让人受不了。不过,想来,那曲回国原本就是个狩猎和征战的民族,既有不忍杀生便登不上皇位的禁忌,便肯定会有将研制出这种恶心武器之人视为才子的风俗。如此,便更无甚奇怪可言了。 “胆敢后退者,杀无赦!”那“焦炭”武将见自己的军队有想要后退之意,当下便怒喝了一声,然后一指洛瑾,道:“先拿下洛瑾的人头。” 于是那围攻洛瑾之人,便得了令似的,齐齐涌向洛瑾。 098:救出洛瑾 098:救出洛瑾 这是绿凝凭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而又血腥的场面,也是绿凝所进行的第一场艰难的生死搏斗。 说来也甚是有趣,自她走出皇宫,寄宿在这容颜的体内,竟使这身体经受了如此之多的生死劫难。不知道是这容颜本身便注定了有这多的血腥,还是绿凝将这股子血腥之气带到了容颜的宿命之中。眼前的绿凝,脸上、身上沾满了血迹,而她的双目赤红,怒视着眼前的这些敌军,接二连三的射箭已经让她的双臂发麻,体力慢慢不支了。而随着敌军不要命地攻近,以远射为优势的弓箭已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苏尔丹的侍卫们开始亮出兵器,与那些敌军杀在了一处,而原本便已然受了伤的洛瑾亦在那些围攻住自己的敌将攻势下,渐渐地显出了些许的不支来。 绿凝的弓箭眼看便快要丧失了作用,她连连后退,将弓箭背在身后,手里虽然亮出长剑,却终还是不敢出手。苏尔丹与者者木策马上前相助洛瑾,然后转过头对绿凝喝道:“不要做困兽之争,我们快走!” 那些苏尔丹的侍卫会意,急忙前往苏尔丹这里,一起攻向那些武将,使得苏尔丹可以掩护洛瑾一并逃离此地。 “洛瑾,我们走。”容颜一面说着,一面策马走在洛瑾的身边,但见洛瑾脸色苍白,又似没了血色,绿凝不免有些担心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洛瑾一边说着,一边挥剑将拦在身前的敌军刺倒,鲜血喷涌而出,溅得他身上的长袍一片血色。 绿凝与洛瑾,并苏尔丹等人一路落跑,马儿有如有灵犀般快速地前行。然而身后的敌军又如何能够让这已然在望的胜利被扭转了局势?当下便策马狂追。 “哪里跑!”猛的,那敌将突然间纵身而起,挥刀砍向洛瑾。洛瑾迅速地回身应战,他手中的长剑向上挑起,眼看着兵器相接,那敌将竟然调转了方向,向绿凝砍过来。 “小心!”苏尔丹手疾,急忙出剑相抵,然而就在众人分神之际,突然一翎冷箭朝着洛瑾射来。 洛瑾扬剑便将那冷箭一劈两半,但与此同时,整个人却攸地顿了顿身形。 离洛瑾最近的、洛瑾的一员武将竟然在此时反戈,朝着洛瑾刺来最阴、也是最冷的一刀。 “潘中……”洛瑾错愕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武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刻,伤害自己的,竟然是自己最亲信的人。 “侯爷,属下是迫不得已的。”那潘中的脸上、身上亦尽是血迹,他的左臂亦受了重伤,谁能想到,已经保护洛瑾到了此种境地的他,竟然也会在这一刻选择背叛?“侯爷,我家中的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子都被软禁起来,如果我……” 话音未落,那潘中却“扑”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径直栽下马去。 “不能尽忠之人,有何颜面尽孝?”却是者者木一脸冷笑地啐了一口那潘中,“所以我说中原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其实都是群胆小鬼!” 说罢,挥剑斩杀那些追来的敌军。 洛瑾被潘中这一刀刺得极深,再加上心念震撼,当下便咳出一口血来,骑在马上摇摇欲坠。 “洛瑾!”绿凝急了,她连忙扶了洛瑾,急道:“你要撑住。” 洛瑾抬眼看了看绿凝,唇角轻轻挑起:“难为你还来救我……” “别说这些,快上我的马。”绿凝厉声道,“我要你活着跟我回去。” “活着……跟你回去?”洛瑾那被鲜血衬托得有如浴血修罗的俊颜微微动容,一双黑眸望了望绿凝,然后咬紧牙关,猛地运气,纵身跳到了绿凝的马上,沉声道,“我们走!” “驾!”绿凝夹,,紧马腹,也顾不得身后之事,对苏尔丹道:“苏尔丹,我先带洛瑾走了。你们到时候去侯府找我,我定会兑现我的承诺,绝不反悔。” 说罢,便带着洛瑾一路狂奔而去。 “太子殿下,你果真信了她么?”者者木一面与敌军对抗,一面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绿凝离去的背影。 “我们只能信他。”苏尔丹沉着应战,沉稳地回答。 “好。”者者木坚定地点头,然后猛地刺出一剑,刺穿了一个敌将的咽喉,“我听太子殿下的!” 这场混乱的激战,使得此地有事炼狱般,布满了哀号与血腥,连天地都为之变色。然而,便是这样混乱的战场,充斥着生死角逐的残酷之地,却被一双沉寂而冰冷的眸,冷注视着。仿佛这天下哪怕崩塌,别人的生死如何轮回,也无法令这双眼睛有些许动情般,如此冷漠,如此安静。 “侯爷,就这样让容颜把洛瑾救走么?” 一个清冷冷的女音传来,竟使得这双眼眸的主人微微地挑了挑嘴唇。 就在绿凝等人先前所站过的山坡上,出现了几个身影。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紫色长袍,面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他身材欣长优雅,一头黑发有如海藻般飘飞,冰冷的眼眸,却于这一时刻,出现了些许的暖意。 “有何不妥么?”他淡淡地笑着问,语气却完全是一派的无所谓,轻松得有如在看一场闹剧。 “侯爷……”说话的,却是一个身着白衣、戴着面纱的女子,很显然,这女子对待这男子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些无语。“那洛瑾此次被救,可无异于放虎归山,日后若是再想置他于死地,恐怕就会难上加难。” “哦?”男子饶有兴趣地微侧过头看了看这女子,淡桔色的薄唇微微向上扬了扬,淡然道,“有困难,游戏才好玩。如果就这样结束了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游戏,岂不是很让人怅惘?复杂一点,反而会得出很多的趣味来。” “侯爷您……”那女子顿了顿,终于说道,“不会是对那个容夫人……” “她呀,”男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有趣的还在后面呢。” 然而这所发生的一切,却并不被正在拼命赶路的绿凝所知。她只觉身后的洛瑾一只手揽在自己的腰间,将身子靠在自己的身上,呼吸有些不稳,当下便有些担心,道:“洛瑾,你可还能支撑?” 身后的洛瑾轻哼一声,虽然是做出了回应,却教绿凝更加的担心了。 “洛瑾,你不要吓我,你不要真的有事啊!”绿凝的声音微微地发了颤,“我费了多大的周折前来救你,你若在这个时候死了,我岂不是白废工夫?” 一席话竟说得身后的洛瑾身形微微一颤,张口,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来。 “哎呀,洛瑾,你吐血了。”绿凝一边策马狂奔,一面迅速地看了一眼那被咳在地上的鲜血,担心地嚷道。 “你竟如此诅咒自己的夫婿,难道还不能将我气到吐血么?”洛瑾十分疲惫地叹息道。 绿凝张了张口,既而改口道:“我只是在担心你而已,哪里有你说得这样恶毒?” 身后的洛瑾沉默下去,使得绿凝又有些担心起来,她转过头,想要去看看洛瑾,却一头撞上了洛瑾的脸颊,疼得绿凝不禁“哎哟”一声叫出来,而洛瑾亦闷哼一声,险些跌下马去。 “你……”洛瑾气得牙关紧咬,却由此而牵动了真气,他先前自是点了自己的穴道,封住了汩汩流出的血液,这会子却因为几翻被绿凝气到而冲开了穴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找个地方,我们先下马。”洛瑾想要数落绿凝却已然毫无力气了,只能轻哼着对绿凝说道。 “好,”绿凝见已然走出了很远,将那战乱之地远远甩在了后面,便使马儿跑至一片隐蔽之处,停了下来。 洛瑾咬着牙,自己跃下马来,然后盘坐下,从腰间摸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咬牙忍住疼痛,将药洒在了伤口上,又将药瓶举到绿凝的面前,道:“帮我洒在后背的伤口上。” 绿凝急忙接过来,见洛瑾的额上已然尽是汗珠,便知这药定然是止血的好药,只是洒上应是常人忍受不住的疼痛。 当下便有些不忍,喃喃地问道:“你能忍住么?很痛吧……” “别啰嗦,快来。”洛瑾已然疼得有如身如刀割般,哪有心情去理会绿凝小女人似的的关怀,只是喝了一嗓子,使绿凝快些为他上药。绿凝心里虽然为这不知好歹的洛瑾所气恼,但碍着他现在身受重伤,终于还是按压下去火气,走到他的身后,冷声道:“那我可要为你上药了哦。” “哪里有这许多废话,还不快……啊!”洛瑾的话还没有说完,便陡地大叫起来。 绿凝却忍不住“哧”地笑出了声,然后迅速地跳到一边,欣赏着洛瑾因为陡然泄了真气而疼得扭曲了的脸色。 “你……”洛瑾气得怒瞪着绿凝,绿凝却只是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走到一边,坐在了洛瑾的对面。洛瑾有心想要发火,却自知自己现在的情况不能动气,当下便冷哼一声,兀自坐好,闭上眼睛,调整起气息来。 绿凝瞧着洛瑾,不觉有些赞叹起他来。这个男人,果真是个打不垮的铁汉,不管受了怎样的重伤,不论他怎样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出来,他都是那么的顽强。这便是自幼在沙场上摸爬滚打所调教的结果么?竟使得他有如一柄锋利的刀剑般,无人能及。 只是,不知道苏尔丹与者者木他们如何了,希望,不会有甚么危险才是…… 099:忽又忆从前 099:忽又忆从前 看着洛瑾席地而坐,像是老僧入定般的,无声无息。 绿凝在他的对面坐了一会子,但见天色渐渐变暗,这洛瑾却还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她坐得好生无聊,不免走过来,在洛瑾周围走来走去,时而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时而绕过他,在他的身后作势要打。偏偏这家伙依旧是沉寂如水的模样,婉若睡着了。 绿凝看看他,倒觉得,这男人如若真的如此安静的时候,还不算太惹人厌。只是已然过了这么久,唯恐那些敌军会顺着这条小路搜寻而来,那样就麻烦了。 好歹,自己已经将洛瑾救到了此处,不能坐视不管。 这样想着,绿凝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这片僻静之所,来到了外面,但见天色暗淡,风吹过树林,有阵阵呼啸之声。绿凝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得到任何的马蹄之声。她自然不像那些武功高手,可以听得到人的脚步声,只是料想敌军便是派人来搜寻,也绝对不会只派人步行前来。既然没有寻来,那便是件好事。 只不过,苏尔丹和者者木的安危……绿凝的心再一次悬了一起来。苏尔丹呵苏尔丹,纵然他因一连串的变故已然没有了从前的快乐无忧,但到底仍是个心地单纯,懂得为他人付出的忠义之士。而那个毒舌的者者木虽然人要聒噪一起,终究也是个好人来的。如果这一行真的教他们陷入了困境,倒果真是自己的责任,如何能够心安? 她轻轻地叹息一声,人这一生,恐怕都是矛盾着的,你既无全力去顾及一切,便只能默然地乞求上天的眷顾。 只求,一切自己所关切之人,都可以平安罢。 绿凝从树林口踱回来,洛瑾还是盘坐在那里,于是绿凝便走到了洛瑾身边的一株大树下面,倚着大树坐下来,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看着树林中所露出的一小片天空,阳光已然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点点的星光。见洛瑾的样子,许是快要成仙的先兆了,想来也不用吃饭喝水,绿凝便自己拿出一块干饼,放在嘴巴里面干巴巴的嚼了,又喝了点水囊里的冷水,倚着树干渐渐地睡得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瑾方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自然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倩影,最后,却在自己的身边倚着树睡着了。 洛瑾慢慢地看着她,很仔细地看着。现在的她,却是一副男儿打扮。在这之前,他从未看过她身着男装的样子。绾方巾,系汉带,眉目间却是依旧的温柔清秀。思及她先前在战场上的样子,杀气腾腾,英姿飒爽,真婉若换了个人似的,让洛瑾震惊不已。唇,慢慢地上扬成一抹无奈的微笑,却又是那样的深情与动容,洛瑾伸出手,替绿凝将滑落至额前的碎发拢在了耳边,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本侯这一生,历经了多少生死?或许有些人生下来,便注定要站在死亡的边缘罢,有多少次,本侯都曾以为这一回,是绝然回不去了,死,对于本侯来说,又岂止是儿戏?恐怕,早就像是进餐一般,吃一顿,不觉得饱,不吃,也无所谓饿了。然而,这几次重伤,却又都是蒙你相救,颜儿呵……你却要我如何能够面对于你?都道是本侯有负于你,可你怎知……” 话还没有说完,洛瑾便觉胸腔一窒,一股热流自心田涌上,张口,便“扑”的一声吐出鲜血来。 绿凝听到异响,急忙睁开了眼睛,却赫然看到洛瑾伸手捂着胸前,他的唇上还沾着血迹,双目圆睁,脸上亦是有惊骇之色。绿凝吓坏了,急忙坐起身子扶住了洛瑾,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洛瑾喘息着,运气调整呼吸,半晌,方道:“这伤比我预想得要严重一些,我们要快些寻一个地方落脚,此地乃荒效,不宜久留,明日一早便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绿凝连连点头,见洛瑾的长袍破损,却又恐走到热闹之地引来客祸端,当下便在随身的包袱中翻找,可惜只翻出来一件罩衫,乃是绿凝夜间恐夜宿野外冷时裹身之用的。不过,好在这种罩衫十分的宽大,就是罩在洛瑾这种大块头的身上也不会显得十分短小。当下便帮洛瑾褪去了长袍,套上罩衫,然后扶着他跨上马去,两人一并朝着远处飞奔。 洛瑾在身后沉默着,呼吸微微有些紊乱,令绿凝担心不已。只得快马加鞭,朝着有灯火的方向赶去。好在,离京城不远之处便有驿站,在此留宿,第二日一早启程,再走一日便可到达京城。 “能支撑吗?”绿凝关切地问洛瑾。 洛瑾跃下马来,咬紧了牙关,点了点头。此时的洛瑾,雪白的内衫外,套着绿凝的那件藏青色罩衫,面色虽然苍白,却仍然是一副威武神采。令绿凝不得不赞叹洛瑾这堂堂“麒麟大将军”的称号可不是白给的。 当下便松了洛瑾,径自走进驿站,将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大刺刺地说道:“开一间上等的雅间。” 柜台后面乃是一个正在算账的掌柜,昏暗的烛光下显得他那张干瘦的脸庞好像直接挂在骨头上似的,只剩下一双细眼。这双眼睛从账本移到柜台的那锭银子上,骤然放出精光,然后急忙捧在手里,招呼店小二道:“小二,快领贵客去二楼的雅间儿。”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应着,从楼梯上“蹬蹬”地跑下来,点头哈腰地请绿凝和洛瑾往楼上请。 “你们可还能开灶?拣些粥汤点心之类的,送来些。”绿凝一面说着,一面与洛瑾走上楼去。 “好。”店小二点头应着,将绿凝二人送至雅间儿,便去准备了。 作为在京城之外的驿站,这个雅间儿也便称得上是不错了。但见这雅间儿墙边有一张大床,足够二人去睡。桌案椅子等一应俱全,竟还有书案及笔墨纸砚,倒令绿凝称奇了。 洛瑾走进屋子里面,便径自在床边坐了下来,浑身巨痛无比,却是再也装不出方才那般硬汉的形象了。 绿凝无奈地看着他,深知他所受的痛苦,然而此时已然夜深,又身处驿站,为了不节外生枝,只能硬撑到京城再请郎中。于是便扶着他躺下来,彼时店小二端来了米粥与几样素色小菜,还有两个馒头,充满了歉意地说道:“客官,今儿却是太晚了,没法子弄出太丰富的菜来,只这几样,您先掂掂?” “好,”绿凝点头,“多谢。” 洛瑾身受重伤,那些鱼肉定然是放不得口的,反而是这些粥食,可以让他至少恢复一些体力。 绿凝端了粥,走到洛瑾的身边,轻声道:“洛瑾,吃些东西罢。” 洛瑾微微睁了睁眼睛,看了眼绿凝,然后慢慢地闭上,好一会子,方才张开了口。 这是绿凝生平第一次喂男人吃饭。想来,这一生,绿凝精心侍候的只有母后一个人。在母后人生的尽头之时,绿凝便整日守在她的身边,亲自喂她吃饭,帮她梳头,陪她说话儿。想来,那是绿凝此生,与母后走得最近,也是最为贴心的一段日子。母后生平乃六宫之首,永远高高在上,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也如此颓唐?她竟是连坐的力气也没有了,常常都会靠在绿凝的身上,感受着从绿凝年轻身体里传来的温暖,与绿凝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儿,犯着瞌睡。虽然母后不似从前般意气丰发,但是绿凝却格外地觉得这一段岁月乃是她感受母后最真实的一刻。母后对于自己的依恋和钟爱,竟也是那般的深沉。让绿凝格外的感怀,也格外的难忘。 “凝儿……”母后深沉叹息着,靠在绿凝的身上,轻声说道,“幸好有你,我的凝儿……幸好,你在我的身边。当年……” “当年怎么了,母后?”绿凝似乎从母后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她转过头,充满了疑惑地看着母后。 母后,却只是轻轻颤了颤,她伸出手来,揽住了绿凝的腰,竟然,给了绿凝自懂事以来的第一个拥抱。 “去……唤你皇兄来,我有事与他说。”母后对绿凝说。 绿凝虽然有心想要继续追问,但见母后的样子,却是甚么话也不想说了。便只得扶了母后,使她躺好,方才退出去追求永嘉帝。 然而永嘉帝来了,却又不允许绿凝进入到母后的寝宫,只教她在外面候着。委屈的绿凝便只得听命,老老实实坐在宫外的台阶上,望着满院的梨花。梨花,却是母后最爱的花儿,可叹那一簇簇纯白胜雪的梨花,却是那般的凄切颜色,令人徒觉悲凉。 绿凝仰着头,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下的花儿散发出的耀眼色彩,却突然呼得自母后的宫中传一声凄凉的高喝:“皇后……驾鹤了……” 绿凝的眼,陡然睁得大了,她错愕地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和幻听。直到,一阵沉稳而又坚定的脚步声传来,伴着那熟悉的一声:“凝儿……“绿凝方才幡然醒悟,忙不迭站起身来。 可是骤然睁开眼睛面对阳光的绿凝,此时的眼前却一片苍白,根本看不清永嘉的表情,只得伸出手揉着眼睛,问永嘉:“皇兄,母后可曾好些?” 永嘉帝却只是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怎么了,皇兄?”绿凝的一颗心,终于沉到了谷底,莫名的恐惧与害怕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让她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上前一步,绿凝紧紧地抓住了永嘉的手,颤声问:“皇兄,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说话呀,母后好些没有?” 永嘉,却只是抱住了绿凝,紧紧地。他闭着眼睛,脸上似喜犹悲,却兀自带着一种坚定,仿佛找到了此生的信仰,自此不渝。 “皇兄……”绿凝轻轻地唤了一声,回答她的,却是更加用力地拥抱,令她连呼吸都困难。 “凝儿,我此生,便是绝对不会放开你的了。”绿凝只听到永嘉说了这样的话。 100:智对华南翊 100:智对华南翊 突如其来的回忆紧紧地抓住了绿凝的心,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用汤匙舀了一勺米粥,轻轻触到了洛瑾的唇边。 洛瑾的唇,微微地颤了颤,然后方才吃了下去。 此时,房间里却是沉寂无比的。绿凝的动作很轻很柔,她看着洛瑾吃饭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淡淡的踏实感。或者每一个女子的内心深处,都有着一颗婉若慈母般的心,绿凝想起,自己这生活过的十八年里,似乎从来没有过这般体贴入微地照顾他人的感觉。 为甚么留恋侯府,为甚么要与这些人在一起? 到底是因为自己重生在容颜的身上,与这些人共处是别无选择的,还是……因为跟他们在一起,会让她有共舟共济的感觉? 这是不是就是,家人的感觉? 绿凝细细地看着洛瑾,看他的眉,看他的眼,突然有一种想要笑出来的冲动。为什么,这洛瑾明明是容颜的丈夫,却在此时,让绿凝感觉到他才是自己的兄长?而自己对于洛瑾的这种感情,似母性的疼,似兄妹的爱,却独独没有如伴侣的情呢? “你可是觉得,本侯眼下落魄的样子很好笑?”洛瑾这厮,浓重的眉微微地挑了挑。他虽然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但那副臭屁的样子却依旧被绿凝所捕获。绿凝有心想要教训一下这臭屁的家伙,却瞧见了他所受的重伤,不由得轻叹一声,道:“你这人倒甚是有趣,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还在这里好心好意地给你端粥喂饭,你却是这般对待我的?莫说我不是在笑你,我便是真在笑你那又如何?我笑了,笑了……” 说着,绿凝便气人地咧开嘴,在洛瑾面前笑了出来。 这洛瑾,本是闭着眼睛不想去看绿凝的,谁想给这绿凝一气,倒睁开了眼睛,瞧见绿凝咧开嘴巴笑得开怀,竟也端不住架子,跟着绿凝笑了出来。 却在此时,突然听到楼下一阵杂乱脚步,有人扬声道:“啸亲王奉命搜查叛军逃犯,任何人不得离开,违令者杀无赦!” 绿凝的身形立刻震了震,再看洛瑾,亦是一脸的惊骇之色,一时之间,两个人的心里都骤然警惕了起来。 “华南翊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绿凝一边思量着,一边轻声说道。 洛瑾的眉,微微地挑了挑,他看了看绿凝,然后沉声道:“恐怕是冲着本侯来的,想要趁火打劫罢。” 绿凝的心,微微地动了一动。 华南翊这个人,明里远离朝政,只求自保,暗里却不知在打着什么盘算。洛瑾乃华南王朝的栋梁之才,又对永嘉帝忠心耿耿,这华南翊若是想借此机会扳倒洛瑾,将洛瑾斩杀于刀下,再一点点以自己的势利左右朝纲,也未可知。 听着有嘈杂之声已然一间挨一间地搜起驿站来,绿凝的眉,再一次地深深锁住了。该想个怎样的法子才能度过这场劫难? “也罢,合该本侯命丧于此,叫他们只管过来罢!”洛瑾突然一阵哈哈大笑,怡然自得地闭上了眼睛,“既然人人都希望本侯死,本侯便如他们所愿。” 绿凝看了一眼洛瑾,知道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轻松自得,实则心里已然知道自己身受重伤,想要击退这些士兵已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才会如此坦然。不免微微地有些难过,但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冷笑,道:“人人都希望你死,你便死了,本夫人可是希望你活呢,你就必备得给我活下去。” 说罢,便一面暗暗思量着,一面打量着这间屋子。突然,她的目光陡地被不远处桌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吸引了,索性便急忙站起来,放下手里的碗,奔向那桌案。 “你在做甚么?”洛瑾看着绿凝,不由得轻嗔道,“你这傻女子,却为何还要守在我的身边,一会看本侯杀出去,你便趁乱逃走,他们不会为难你一个女子的。” “闭上你的嘴。”绿凝骤然回头,怒斥洛瑾,“不管发生甚么,你只管躺在这里装死,无论甚么动静都不要起来,也不要睁开眼睛,听到了没有!” 洛瑾被绿凝吼得一怔,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绿凝,竟然是连半句话也反驳不出了。 “闭上眼睛。”绿凝咬着牙,轻声嗔着,狠狠地瞪着洛瑾,那样子,婉若一只隐忍的小母狮。洛瑾被绿凝气得咬了咬牙,却连自己也意外地听了绿凝的话,闭上了眼睛。 绿凝走到桌案前,默默地提起了笔。 早在北靖侯府,洛凝香便格外地想与绿凝比试小楷,然而绿凝却知道,自己是不可轻易动笔的。她看着面前雪白的纸张,外面那嘈杂的声音越是越来越近了,绿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挥笔,洋洋洒洒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拿起来看了又看。 烛光下的绿凝,面色沉稳冷静,那晶莹如玉的肌肤衬着高贵的风姿,竟是那般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躺在床上的洛瑾,只是微微地睁着眼睛,看着这个女子。 她,竟让他越来越感觉到陌生了。 不止是陌生,还有另外的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但见绿凝将那张纸上的墨迹吹得干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腰间,方才走到桌案旁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凝神望着那桌案上的红烛,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间听得“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士冲进来,却被静坐在桌案边的绿凝唬得一愣。 “你……”那将士伸出手指着绿凝,刚想吼些甚么,却听得绿凝淡然说道:“请啸亲王上来罢。” “大胆!”那将士愣了半晌,方才吼道,“你是何人,胆敢要我家王爷上来见你。” “我是他要找的人。”绿凝转过头来,朝着这将士轻轻地挑了挑唇角。 烛光朦胧,照得绿凝的娇容无比秀美,如此微微一笑看似漫不经心,却有无限高贵与从容之气,使得那将士浑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些甚么,只是傻在了那里。 “容夫人果然不愧为巾幗英雄,乃女子中的典范,我华南王朝的第一奇女子也。”只听得一阵爽朗笑声,门口踱进了一个身着水蓝色锦绣麒麟袍,腰间束流金紫玉腰带的男子。他的身材魁梧,眉宇间散发着男人特有的狂傲。此刻,这男人正牢牢地盯住了绿凝,脸上虽然笑着,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阴冷。 “王爷过奖了。”绿凝不咸不淡地笑道。 那华南翊的目光,从绿凝的身上,转到了躺在床塌之上的洛瑾身上。 “王爷。”那将士急忙与华南翊见礼,另有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和几名将士一并闯了进来。华南翊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站在那里,笑望着绿凝。 “容夫人,请问北靖侯本应该率兵前往北疆,却又为何与夫人一并在这之中呢?”华南翊漫不经心地问着,再次将目光投往洛瑾的方向。 “啸亲王连夜赶到驿站,却还要问本夫人这样的问题么?”绿凝挑眉反问。 华南翊倒是有些意外绿凝竟有这等胆量与自己说话,不免有些惊讶地看了看绿凝。 绿凝却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毫不畏惧地与华南翊对视。 “大胆的刁妇,”华南翊身后那文士突然伸出手来指着绿凝,嗔道,“竟然如此跟王爷说话,简直是不要命了。” “放肆!”绿凝扬声怒斥,浑然天成的皇族气势陡然压迫而来,竟使得那文士一时心惊起来,“我乃华南王朝一等武侯北静侯之妻,按律,乃是一品诰命夫人。你算是个甚么东西,竟也敢对本夫人无礼。” 说罢,将目光转向华南翊,冷笑道:“王爷,您竟是调教出了如此不懂礼法的奴才么?” 那文士被绿凝呛白了一通,不免吹胡子瞪眼,有心想要反驳,却被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华南翊,却哈哈大笑,点头道:“好,好,好,好一个一等武侯的一品诰命夫人。请问夫人,可知身为主帅之人,临阵脱逃,可是有着通敌之嫌的。” “哦?”绿凝挑了挑眉,一脸的不为所动。“赶问,啸亲王可曾听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么?况且此次征战其中尚有隐情,或许,不是王爷所想的那般吧。” “什么隐情?”华南翊眼睛里精芒一闪,紧紧盯住了绿凝。 “此事,只能由我家侯爷上报皇上知晓。啸亲王,似乎没有知道的必要吧。”绿凝淡然说道。 “好一个狂妄的女人!”旁边又有将士忍耐不住,朝着绿凝吼道,“王爷,末将看,还是先杀了这女人,再捉叛党!” “放肆!”绿凝扬声高喝,拍案而起,怒视着那将士,喝道:“你是个甚么东西,竟然如此大胆?侯爷乃是堂堂一等武侯,世袭的爵位,就凭你,也敢口出狂言,不怕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么!” 一席话竟唬得那将士后退了一步,怔怔望着绿凝,没了声息。 绿凝那玲珑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泛着红晕,她一步一步逼向华南翊,又环视着他身后的那些走狗,傲然笑道:“啸亲王,臣妇倒是不明白了,我家侯爷乃是受了皇命在北疆与敌军撕杀,王爷您到这里,又是搜查了哪个叛军呢?” 101:回到侯府 101:回到侯府 (妞们,素衣现在正在机场,准备回家,今天先放上来一章,晚上还有一章。亲亲妞们,让你们久等了!) 听着绿凝的问话,华南翊的目光里,却阴晴不定。 他细细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容夫人,这样的一个女人,周身竟有着这样的气度,华南翊不得不奇怪,这女人的身份来。而她的问话亦呈现出咄咄逼人的气势来,让华南翊暗中防范起来。 “容夫人可知,身为主帅的侯爷,当时受了君命,可是要胜利还朝的。侯爷还在皇上面前签下了生死状,若不得胜,决不活着还朝,而这等私下里逃走的罪名,可是果真犯了重罪,需要缉拿归案的。”华南翊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这样……”绿凝的脸上完全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点了点头,又像突然想起了甚么似的,问道:“啸亲王,臣妇只是听说,如若这武将犯了何种过错,可应当由兵部派人前来缉拿,由皇上发落。而眼下,却不知啸亲王是奉了谁的命前来呢?” 说着,眼眸一挑,看着周围的这些士兵,唇角冷冷上扬。 华南翊的眸光一滞,在场之人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啸亲王的华南翊原本便是永嘉大帝的心腹大患,他手中握有兵权的事情在朝中是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而眼下他却与这几个将士领兵前来捉拿洛瑾,若是被永嘉帝知晓了,恐怕不仅是华南翊,就连这些将士也要被牵连进去! 一时之间,几个人相视了一下,目光中却透出了重重的机杀! 绿凝知道,他们这是想要杀人灭口了,当下也不急,只是从容不迫地来到桌边,坐了下来。 “啸亲王倒是个爱开玩笑之人,想来王爷也是知道的,皇上哪里舍得让他的忠臣立生死状呢?那生死状本来就是为了鼓舞士气,令军心一齐的东西。皇上早就在下里给侯爷下了密函,让他万不得以之时,保全自己的性命,方能为君为国为民支撑起华南王朝的大业。侯爷这番脱离险境,也早有人飞鸽传书,上报给皇上知道了。” 一席话让华南翊眼中的杀机再一次顿了一顿。 他皱着眉,目光死死地盯住绿凝,绿凝知道,他这是在研究自己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当下便稳稳地坐着,面含笑意,根本不把这华南翊放在眼里。 “容夫人亦是个爱开玩笑之人。”华南翊兀自思量了半晌,方才笑道,“如若皇上果真赐了密函,却又为何是夫人前去相救?为何,不派朝中的武将前去?” “啸亲王,臣妇刚才不是说了,这里面,却是有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绿凝微微眯起笑眼,眼中精光一现,“谁没有秘密呢,是不是,王爷?” 华南翊的脸,攸地沉了一沉。 “王爷若不信,臣妇这里,倒是可以给您看样东西。”说罢,从腰间取出了一张纸,递与了华南翊。华南翊看了看,那身边的文士便上前一步,拿过纸来,打开递到了华南翊的面前。华南翊看了两眼,然后一把抓过来,难以置信地举到眼前细细看着,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很大。 绿凝淡淡而笑:“啸亲王不会认不出皇上的笔迹罢?” 华南翊的面色,愈发的沉了,竟看上去有几分铁青。 绿凝走过来,拿回了纸,重新叠好放在腰间,悄然笑道:“臣妇知道啸亲王一向敬重我家侯爷,今日来此地,也是放心不下侯爷的安危。臣妇自当回禀侯爷,领了王爷的这份心意。” 一双黑眸再一次盯住绿凝,那眼中闪耀的神采,有着不甘与难以置信。华南翊兀自望了绿凝半晌,方才攸然一笑,朗声道:“容夫人果然不愧为一等武侯之妻,我华南翊一生见过无数女子,却只有夫人一人能教华南翊心生敬佩。” 说罢,一扬手,道:“都退下。” 然后又望住绿凝,道:“夫人保重。” “多谢王爷。”绿凝淡淡地笑着,翩然行了一礼。 那华南翊深深望了望绿凝,终于举步走了出去。 闻听得外面的声音渐渐的安静了下去,绿凝这才走到案边,取出那张纸来,放在灯下燃得烬了。 洛瑾,躺在床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却与绿凝相撞。 “甚么都不要问。”绿凝一字一句地说道,“自今儿起,甚么都不要问。你而今已然受了重伤,侯府亦或许面临着重大的灾难,这个,想必你心中应该有数。” 洛瑾轻轻地抿了抿嘴唇,黑眸深邃,静地望着绿凝。 绿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那已然燃成了灰烬的纸,熄灭了最后一丝火焰的光亮,碎成一片。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不会回去。 “我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全部告诉于你。”绿凝静静地说道,“眼下之际,是使侯府平安度过这场劫难。也让我华南王朝,平安度过这场劫难罢……” “皇兄,你瞧,我练的字,可有几分你的模样?” 那一年,绿凝八岁,永嘉帝亦是八岁。 绿凝骄傲地伸出双手拎着宣纸,举到永嘉帝的面前。 “嗯,竟果然有几分我的神采。”永嘉帝将这字拿过来,细细地看了看,点头称赞。 “太子殿下,公主她效仿您的字迹,这恐怕有所不妥……”他们的师傅――翰林院大学士,亦是太子太保方青捻着他花白的胡子,颤颤巍巍地说道,“况且一个女儿家,写甚么狂草,还是写写小楷好些。” 想这永嘉帝八岁便被封为太子,极有文采,虽然年仅八岁,字却写得极为飘逸。想他七岁那年的上元佳节,先帝要求每一个皇子都写一首诗交上去。永嘉帝却是第一个写完的,当先帝接过来之时,竟惊叹不已。直称赞永嘉帝的字迹有如墨龙飞舞,大有先祖皇帝康全大帝之遗风!又见永嘉帝的诗大气磅礴,虽然年仅七岁,竟有如此气魄,令先帝欢喜不已。当即便起了封永嘉帝为太子之心。这绿凝自幼便将自己的兄长永嘉帝视为骄傲,整日里跟在永嘉帝的身后,永嘉帝吃甚么,她就吃甚么,永嘉帝喝甚么,她就喝甚么。这会子见永嘉帝的字好看,说甚么也要去学,完全没有一点自己是女儿家的感悟。 “这又有甚么关系,”永嘉帝却蛮不在乎地一笑,道:“凝儿是我的同胞妹妹,她即是我,我即是她。莫说是这字迹与我想像,便是将来我得了天下,分她一半,也是分得的。” 一席话差点没把老太保的魂吓得没了,他瞠目结舌地看了看永嘉帝,又看了看绿凝,竟一股气上不来,径自倒了下去,一病就是三个月,方才活了过来。当下,便告老还乡,自此再不进京。 而绿凝,便更加由着心意地做自己想做之事,她的字迹,与永嘉帝的字迹更是如出一辙,只除了少些锋利的杀气。 先前,绿凝只是不解,为何永嘉帝杀起来人,却是连眼睛都不眨的,是因为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便可如此视人命如草芥,还是只是为了捍卫他的尊严与地位?而这些,是不是就是他那字里行间的骄傲与杀气? 杀气……绿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而今,她便是也有了杀气了,今天一日,她杀了多少性命?那些倒在她弓箭之下的亡魂,可有着任何的不甘与憎恨?那么自己今日,却又是为了甚么而杀人呢? 为了救人而杀人?还是……说到底与永嘉帝一样,是为了捍卫皇权而杀人? 而今再次回想当初与永嘉帝争论,怒斥他杀人的自己,竟是那般的单纯。而今的绿凝,与永嘉帝,又有甚么区别呢? 人,总要为了守护更重要的,而舍弃一些不重要的罢? 或者说,舍弃一些,对自己而言,不重要的罢…… 第二日一早,绿凝便与洛瑾用过了早餐,然后扶着洛瑾上马,一道策马赶回京城。 而今,绿凝与洛瑾之间,却像是起到了某种有趣的变化。两个人之间,谁也不愿再说一句话,仿佛一夜之间,两个人由从前的熟悉,转而到了十分陌生的境地里。只是洛瑾依旧将手自绿凝的背后绕至她的身前,牵着马的缰绳。 就这样一路前行着,直奔向京城。 入了京城,绿凝哪里敢耽搁,当下便直奔侯府,见绿凝回来,那守在大门前的家丁便急忙迎上来,刚想说些甚么,却惊恐地看到了绿凝身后面色苍白的洛瑾,当下便吓破了胆,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快叫些人来扶侯爷进府。”绿凝吩咐着,又道:“传人去请老太君前往‘落霞阁’。” 下人立刻点头有如捣蒜,当下便吼来两个小厮,搀着洛瑾一并走向“落霞阁”。绿凝面色凝重,一路也不说话,只是快步前行。 侯府里,再一次乱了套,那水珠儿见绿凝竟是与洛瑾一并回来的,又是喜又是惊又是怕,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派人去请郎中,”见洛安得了消息,率先跑了来,绿凝便抬头命令。 洛安急忙点头,喊手脚麻利的小厮去了。这边洛瑾已然被扶着,躺在了床上。 由于原本便身受重伤,又在马上奔波了整整一日,那本是咬着牙硬撑着的铁汉洛瑾,竟因终于回到侯府放松了心情,攸地晕厥过去了。 这倒是把众人吓坏了,绿凝轻咬着下唇,望着洛瑾,目光里似有多种思绪在游走挣扎。 “夫人,这倒是怎么一回子事?”水珠儿在一旁轻声问道,“夫人您突然没了影子,奴婢们都吓坏了,这会子又满身疲惫地与侯爷赶回来,奴婢,奴婢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问您好了。” 绿凝,却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却是怎么了?”只听得一声颤颤巍巍的叹息,郑老太君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赶了过来,一进门,便被洛瑾身上的伤势唬得差点晕过去。 “老祖宗莫要担心,侯爷他……能撑得过去的。”绿凝看了看洛瑾,然后说道,“老祖宗,颜儿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您商量。” 102:安排家事 102:安排家事 **妞,实在是不好意思,素衣更新晚了。回到家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居然水土不服的发起烧来,今天更新三章以表歉意,亲亲大家~~** 侯府,已然完全改变了先前悠然自得的模样。 端坐在正上首的郑老太君一脸凝重,她斜倚在八仙椅上,用手抚着额头,眉头微皱,却只是沉默不语。 坐在她下首的,是三姨娘和四姨娘,还有那肚子已然微微隆起的迟采青,几个人的面色都无一例外的凝重无比。一时间,整个屋子都沉寂无声,却于这无声中产生一股无形的压力,使人透不过气来。 绿凝就站在这郑老太君的身边,洛枫奉命前去了汤县受了洪灾的地方开仓赈民,家里,却果然是一个男丁也没有了。这几个女人,便也像没有了主心骨一样,均有了几分无精打采的样子。 “如方才老祖宗所说,”绿凝缓缓地张了口,她尚是先前回来之时的书生打扮,手上,却缠着层层的布。她一直没有说,也一直没有给旁人看,只是她的手,早就因为拉弓而磨破了皮肉。想那容颜乃不过是个小小的弱女子,从来没有拿过弓箭的手,如何能够经得住这突然爆发的射杀之力?莫说是容颜,便是绿凝的本体,恐怕要经过这一场杀戮之后,也要指尖流血的。然而此刻,她还有甚么心思去关心自己的手指?“我北靖侯府,历经三朝,已然有百年的家业,而今,却因朝中各势利的不均而身陷险境。这是我侯府前所未有的一场劫难,只有大家同舟共济,方才能度得过去。” 说罢,绿凝转头,缓缓看着这在座的女子们。 那三姨娘的感慨兀为良多,或许是折腾得越热闹的人,对这个家有着越为深重的感情。她抬起头,慢慢地打量着这个正堂,在这里,有着她的青春韶华最美的记忆。(..info好看的小说)历经三代,百年家业,对于身为这百年家业里的女子而言,不过是寂寞残荒的等待。那些所谓的幸福,那些相伴的快乐,也不过是支离破碎的点点波光,点缀在浩瀚的海面,如何能成正比?然而,便是这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微不足道的记忆,却已然足以使她舍不得这里,更容不得他来掠夺了。 而四姨娘,则依旧沉静如水,只是神情里多了几分惆怅,兀自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不声不响。 反而是那迟采青的面色最为微妙,她的手抚在自己的腹上,神情既悲凄,又呈现出犹豫不决的神态,但既而,却又有了一种豁命出去的坚决。如此变幻不定,恐是连她自己这会子也被这些想法折磨得快要疯掉了。 “自今日起,侯府的每一个人,都要对外称侯爷身受重伤,卧床不起,整日昏迷。”绿凝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侯府所有的事情,都要如从前一般,不要有半点慌乱之色被外人知晓。要知道,从此刻起,在明里,在暗里不知会有多少的人都在盯着我侯府,甚至于……” 绿凝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甚至于,我侯府内,恐也有他人的眼线。所以即便是我们贴己的丫头,也不要轻信相信。而侯爷的卧房自今日起不允许任何外人亲近,侯爷的饮食将使专人调理,无论何人前来探视,除了皇上之外,也都决不允许。” 一席话说得在座之人的心里愈发地沉重了,她们自然都知道,洛瑾近来屡遭刺杀,一次比之一次更为凶险。洛瑾,乃是整个侯府的顶梁之柱,若他果然被人陷害而有所意外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牵连到全家,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谁人不知?自古只因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动作便招来杀身之祸的例子比比皆是。(..info)这,并不是玩笑。 三姨娘的额角微微地渗出了汗珠。 佛经有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然而,身有子嗣之人,心有牵挂,却又是如何能不惦记的?这屋子里,恐怕只有迟采青与三姨娘两个人最为不安,也最为忐忑了。 绿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视线转移到迟采青的身上,这迟采青感觉到绿凝的目光,便心下一惊,慢慢地转过头,迎上了绿凝的视线。 此刻的迟采青,目光里有着无限的担忧,和隐隐的不安,更有着一点点战战兢兢的感觉。洛瑾身受重伤,郑老太君又俨然一副一切都听命于绿凝的架势,而今,如若绿凝想要除掉自己,或者为难自己,那简直易如反掌。 绿凝幽幽叹息一声,既而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虚无的远方。 “我送侯爷回来之时,常常在想,我侯府人丁,竟是如此稀薄,而今,侯爷膝下竟只有这一脉……”说罢,转过头,望着迟采青那微微隆起的腹部。这便是当朝忠义之臣北靖侯洛瑾的子嗣,如若洛瑾此番度不过这场劫难,那么,或许这便是延续侯府希望的最后一个血脉了。身为皇族的绿凝,能为这满门忠烈的北靖侯府做的,还能有甚么? 迟采青被绿凝说得话弄得竟心中涌起无限悲切与感动,张了几番嘴,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的。 “采青,自今日起,你亦搬到‘落霞阁’照顾侯爷,你们的饮食起居,我自会安排专人照顾,只是苦了你,不要擅自离开‘落霞阁’半步。”绿凝看着迟采青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迟采青顿时愣在那里,这句话,却是她穷尽一生都想象不到的。她怔怔地站起身来,望着绿凝,不可思议地喃喃问道:“夫人,你这是……” “你不必推辞了,”绿凝淡然说道,“身为北靖侯之妻,本夫人有责任保护住我侯府的最后一丝血脉。” 此言一出,满堂皆怔。 那迟采青的嘴唇颤抖,眼睛竟然红了,当即跪倒在绿凝的面前,痛哭道:“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大义,教采青无颜,教采青感激!采青代腹中胎儿谢过夫人的大恩。” 说罢,竟俯下身去,叩了个响头。 “起来罢。”绿凝望着迟采青,心中亦有无限的感慨。 无论自己的内心是何种感受,但,绿凝都要替这容颜的肉身,做出身为侯府夫人所应该做的事情。她转过头,对那郑老太君盈盈一拜,道:“老祖宗,颜儿要即刻进宫,面见锦娘娘。” 这郑老太君,直握着绿凝的手,眼中有泪转动,却忒地感动于绿凝的一片心意,又为她有如此大义之举而愈发地感怀。 “想我一生,亦是经历了无数的大事,偏到了老境颓唐的地步,苦了你这孩子。瞧你柔弱的身子,已经疲惫到何种样子!教我怎么忍。”那郑老太君的泪落了下来,她伸手拉过袖子拭了拭,又道,“想我侯府乃是祖上有德,竟娶了你这么个好孩子。若待日后我侯府度过了这场劫难,老祖宗我定待有你有如嫡亲,好孙女儿……” 说着,竟已然抽泣个不住了。 绿凝的心里微微地叹息,度过这场劫难……度过这场劫难,这里,还会是自己的容身之所么?身为侯府夫人,与他人共享自己的伴侣,这是绿凝想要的么? 而她对于洛瑾的情谊,又果真是伴侣之情么? 绿凝幽幽地叹了口气,强作笑颜,对那郑老太君笑道:“老祖宗,这却又是如何是好,您的孙女儿,哪里能嫁给您的孙子。岂不乱套了?” 一席话竟哄得郑老太君笑了出来。 “好了我的老祖宗,”绿凝拍了拍郑老太君的手,笑道:“颜儿这会子果真是要进宫见锦娘娘的,我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必需要禀告给锦娘娘,也好教她拿个主意。” “是,是这个理。”那郑老太君连忙放开了绿凝的手,说道,“瞧我这老糊涂,正事要紧,你且快去罢。” 说完,又像想起甚么似的,道:“可是要换上朝服,收拾妥帖了再去要紧。” “是。”绿凝连忙点头,转头去了。 只留得这屋子里的女人们,坐在那里望着绿凝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老祖宗果然没有看错人,颜儿这孩子,确实是可心撑起侯府家业的奇女子。”四姨娘由衷地赞叹。 “只是不知道枫儿他……会不会有事。”三姨娘无限忧虑地叹息道。 说到洛枫,绿凝的心里亦产生了几分疑惑。 侯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永嘉帝会把派去赈灾?如若永嘉帝果真是想要诛杀侯府的势利,独独放走洛枫,这里面又有甚么样的隐情呢? 况且,汤县……汤县乃是在武尚水郡附近,盐运的主要干道,却在此时受了洪灾。那汤县似乎应该是华南翊麾下党羽汤其所负责的管辖之范围。等等,华南翊…… 绿凝停下脚步,微皱起眉头,细细地思着。她有头脑中有着几缕细细密密的线索,这线索隐隐地,却不甚清楚,她想了半晌,突然间想起了在侯府初见华南翊之时,那华南翊不就是与洛枫在一处吗?看样子,两个人的交情也似是不浅。况且洛枫又曾赠过自己很贵重的宫中之物,如果洛枫只是区区一介侯府二世子,又是庶出的不得志的公子,他如何会有那样大的手笔? 莫不是,果真有人在侯府的背地里,私结了联盟么…… 103:入宫 103:入宫 “夫人!”才一进“落霞阁”,绿凝就被飞扑过来的嫣翠紧紧抱住,那嫣翠竟哭个不住,见嫣翠哭了,那本来便爱哭鼻子的水珠儿也禁不住地落下眼泪,两个人倒是做了伴儿,越哭越来劲儿,无论绿凝如何劝说,越自是越哭越凶,最后竟喘不上气来了。 “瞧你们这是在做甚么!”绿凝轻声喝斥,“我怎么就这么无能,调教出的都是这些个哭巴精,除了哭还会做些个甚么来!” 这嫣翠和水珠儿听得绿凝如此训斥她,倒是相顾着被哄得笑了出来。 “夫人,您这是动不动就没个影子,回来,却总是这般模样,倒倒嫣翠如何是好!”说着,嫣翠双手握住了绿凝的手,举在眼前,兀自悲戚个不住,再次落下泪来,“奴婢瞧着您受苦,心疼得好比刀扎,恨不得的,替您受了您此生的苦去!怎能教您这般柔弱的身子骨儿再经折腾!” 绿凝的心里,陡地升起暖意。 是呵,自绿凝回到侯府,这侯府之人,除了那老郎中,哪有一个曾看过她手上的伤?为情,为义,为忠,为孝,绿凝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却独独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这若许的伤。然而,谁曾见了?谁曾疼了? 绿凝不由得叹息一声,轻轻拥了拥嫣翠,道:“你来得正好,且去唤他们提热水来,伺候我沐浴更衣,我要进宫。” 嫣翠错愕地看了看绿凝,自知主子的事情,她们做下人的是不得参与,也参与不明白的,当下便与水珠儿使下丫头们去抬水,伺候绿凝沐浴了。 绿凝褪去衣襟,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只让嫣翠等人帮着自己沐浴。这嫣翠与水珠儿见绿凝的背上竟因汗沾湿衣服粘在身上,而起了些许的红疹,当下便愈发地心疼得难以自持,悄悄转过头去抹了好几把眼泪。 这边水珠儿取了些止疹的药粉,待绿凝沐浴之后替她擦在了身上,方才取来朝服,一一替绿凝穿上。又扶着绿凝坐在梳妆镜边,替她梳理着青丝,精心地盘好。 那铜镜里的人影儿似乎愈发地消瘦了些,面色有些苍白,亦显出了疲惫之以。绿凝怔怔地望着自己,明明这张脸自己已经看了千遍万遍,也曾觉得自己是对这张脸和这副身子熟悉自如了,却为何在今日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呢?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方道:“且取些胭脂来罢。” 嫣翠已然将最后一枝珠钗别在了绿凝的发上,瞧着镜中这美丽的女子,纵然有着倾城之貌,但怎奈面色苍白,容颜憔悴,仅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拿出了盒中的胭脂轻轻点于绿凝的唇上。 “备轿。”那沾着胭脂的樱唇微动,轻轻说道。 绿凝自然知道这宫里应当如何去走,所以当她一心只盘算着如何与那锦娘娘开口说侯府事宜之时,便不觉中加快了脚步,只顾着低头去走了。 “夫人……容夫人?”耳边传来轻轻的低唤,令绿凝立刻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瞧见正在为自己领路的太监十分诧异地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瞧着自己。那太监指了指左边的方向,道:“夫人,我们当从这里走。” 绿凝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回头去瞧自己所要走的方向。脚下是一条在如茵绿草上铺好的鹅卵石小路,而这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了一处碧澄的宫殿。那宫殿远远望着便感觉到气势非凡,且不论那飞檐如弘,单说那片片碧色的琉璃瓦,都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泽,隐隐可见其通透的质地,仿佛自水中自碧水中凝练而出的翠玉,格外地讨喜。而那院墙之中的苍翠则在风中摇曳生姿,令人忍不住想要向前再行一步,多瞧个仔细。 这正是……她的宫殿“碧云宫”。 绿凝的心里陡然涌上千般滋味,竟将她的整颗心紧紧包裹,汹涌而来的过往再一次从尘封的心底冲上来,刮起一阵飓风,吹得绿凝连动弹,也动弹不得。(..info好看的小说) 这“碧云宫”,果然重新建了起来。 他没有任其荒废,也没有任其就此变成废墟。那个被自己一把火烧个干净的地方,而今,竟依旧完好如初地立在这里,仿佛它根本不曾遭受那场灭顶之灾般,依旧巍峨,依旧金碧辉煌。竟然让绿凝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绿凝只不过是迷了路而已,只不过做了场梦而已,而今梦醒了,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绿凝竟在心里浅浅笑了一声,自嘲无比。 而今,已然事过境迁,物是人非,还说甚么回家呢?何处,才是自己的家呢? 绿凝转过头去,慢慢地走向那太监,跟在他的身后朝着锦娘娘的宫中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自己居住了许多个年华的“碧云宫”,隐隐,却见那门口有人进出,不免心生疑惑,问那太监道:“这位公公,请问,那是哪位宫妃的宫殿,为何那般辉煌好看?” “你说这个呀……”那太监看了看“碧云宫”,然后叹息一声,道:“那是本朝长公主绿凝公主的宫殿,名唤‘碧云殿’。” “哦……”绿凝拉着长音,心中的疑惑愈发地深了,“这位绿凝公主倒是甚喜热闹,那宫中好像常有人来……” “哎呀,莫要乱讲。”那小太监却被绿凝的话吓丢了魂儿,一下子转身,扑过来抓住了绿凝,掩住了绿凝的嘴巴,惊恐地左右张望着,连脸都变了颜色,“容夫人,有些话果真是不能乱讲的,恐要惹来大祸!” “大祸?”绿凝也被这神神叨叨的太监弄和唬了一跳,她拉下那遮住了自己嘴巴的手,诧异地问太监,道:“公公,你怎么了?” “夫人您有所不知,自从这绿凝公主昏迷后,皇上便下旨不许任何人出入‘碧云宫’,你瞧见的那些,都是绿凝公主的使女和护卫。想曾经,‘碧云宫’里是没有这些护卫的,不过是前几日,皇上新纳进来的凝贵嫔,不知怎么就闯进了‘碧云宫’,还大发脾气,说了些忤逆于绿凝公主的话,使得龙颜大怒,将品级降为婕妤,并且三个月不许出宫半步。又把那先前‘碧云宫’里的一干人等……唉,总之,莫要提,莫要问,莫要议。我们快走,快走罢。” 说着,拉起绿凝转身便走,谁想刚一转身便险些碰到了一个人的身上,了太监给唬了一跳,然刚想抬起头去喝斥对方,却陡地没了声息,既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唤道:“奴才,奴才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绿凝看着这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永嘉帝,竟然在一瞬间,有如石化般愣在了那里。 生死相隔,相顾无言。 那扑面而来的骄傲,婉若骄阳般炽热而又高高在上的气势,浑然天成的王者呵……这普天之下,或许只有这明黄色的龙袍才能衬得出他的威严与气势,只有这至高无上的地位,才配得上他俊美的风姿与骄傲的灵魂……永嘉帝高挑着浓眉,那如黑耀石般的黑眸定定地望着绿凝,望着,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她的一头青丝高挽,身着一品命妇所穿的翠色流彩暗花云锦朝服,并按着一品命妇所应佩戴的一双金钗步摇,一双翡翠琉璃珠花簪,除此,再无过多的装饰了。而这张精巧的脸庞竟是如此的瘦弱苍白,使得她婉若天上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而就是这若白瓷般细腻的白,却点缀着一抹鲜红似火的胭脂色,婉若素雅中的一笔妖冶,忒地抚动了人的心弦,轻轻悸动。 然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所散发出的光芒,和所传递出的神采,竟然,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之感。这种感觉一经触及,便会牢牢地抓住,令永嘉帝仿佛陷入一种难以摆脱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绿凝与永嘉帝就这样站在那里,相互凝望着彼此,仿佛时间也静止了一般,只剩下彼此。 衣角被人轻轻地扯动,半晌,绿凝方才回过神来,低头却赫然看到先前为自己领路的太监正满头大汗地,悄悄拉扯着自己的裙角,绿凝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匆忙俯身下拜。 “北靖侯之妻――容颜,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是洛瑾的夫人?”永嘉帝亦恍然回过神来,他低下头,望着跪拜在那里的绿凝,沉声问道。 一句普通而又平常的问话,倒令绿凝的身形,微微地震了震。 我是……洛瑾的夫人么? 我是……容颜么? 绿凝的心中陡然一片凄凉。我是谁呢?我到底……是谁呢? 身边的太监再一次轻轻碰了碰绿凝,绿凝便只得打作精神,点头道:“正是臣妇。” 永嘉帝,却是半晌没有说话。 绿凝便是这么跪着,她先前是极少跪的,只除了做了十分顽皮的事情,母后便会罚她下跪,但是自从长大之后她便更少跪了。她的亲哥哥乃是当朝的皇上,对她宠爱有加,要甚么,便给她甚么,想怎样,便由着她怎样,她还需要向谁下跪?即便是她犯了再大的错误,永远嘉帝便也是象征性地罚罚她跪,何曾有跪过这么长时间的? 绿凝只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便不由得悄悄抬起头,溜了永嘉帝一眼。 却赫然看到,永嘉帝在捕捉到自己这个动作之时,黑眸中一闪而过的璀璨光芒。 104:险棋一招 104:险棋一招 那黑亮的眼眸里,有着若火星般的光亮骤然闪耀了一下。(..info)这光亮似乎有着神奇的力量,竟然点燃了永嘉帝那原本凝重的脸庞,让他的脸上散发出了异样的光彩。 绿凝的心,却攸地一沉。 这神态,绿凝太过熟悉了,那是只有与自己在一起时才有的愉快笑意。永嘉他…… “平身。”永嘉帝却只是说出了两个字。 绿凝一面暗暗地心下警醒着,一面站起了身来。她刚刚站起,永嘉帝,却微微地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之下,竟然与绿凝相隔得十分亲近。倒使得绿凝唬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半步,既而抬起头去看永嘉帝。而这一看之下,心,却陡然漏跳了半拍。 那张脸近在眼前。 那张,熟悉至极的脸,竟然再一次离自己这样近了。 绿凝的眸光微动,慢慢地,在永嘉帝的脸庞上游走。他的眉依旧犀利如锋,他的眼依旧耀目如星,他的鼻依旧英挺如玉,他的唇依旧圆润如画。而他的气息,却依旧熟悉,熟悉得令绿凝心头微疼。 “随我来。”永嘉帝的声音低沉,目光如炬,看了绿凝一眼,然后举步,朝着他的正阳宫方向走去。 “皇……皇上,”绿凝意识到了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危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有些慌乱地说道,“臣妇……” 永嘉帝却只是微微地侧过头来,将眸光锁定在绿凝的身上,没有说话。 突然之间,一切的语言似乎都显得极为苍白和无力。绿凝有一种无论逃到哪里都被束缚住了的无力感,又仿佛,照妖镜里显出原形的一尾妖精,无处可逃。她突然觉得心里十分的惊惧和忐忑,像是被弓箭描准了的猎物,很清楚地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所以要拼尽全力的后退,以求得一个安全落跑的机会,哪怕只是徒劳。 “你还想到哪里去?”永嘉帝的声音低沉,却于这声音里,藏着隐隐的怒火,蓄势待发般令人兀的心惊。 “皇上,”突然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令绿凝与永嘉帝都回首望去。 但见锦娘娘穿着一袭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长裙在众宫女的簇拥下款款站在那里,含笑望着这里,说道:“颜儿,本宫正在宫里等你,刚儿还在纳闷儿你怎么这么才还不待进来,还当是你迷路了。” 锦娘娘说着,慢慢地朝着绿凝伸出手来。 这是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洁白纤细,却兀自带着股温柔的号召,婉若母亲的呼唤,让绿凝的心动了一动,然后转头,朝着锦娘娘走过去,下意识地,握住了锦娘娘的手。 这只手是那样的温暖,柔软而又娇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自绿凝的手心注入体内,让她心头那抹恐慌与不安顷刻间消失不见。头脑渐渐恢复了澄明,几乎混沌成一片的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当下便有些懊悔起自己竟然意识如此不坚定,险些将自己的目的与所做的努力均都前功尽弃。 若是这永嘉帝知晓了自己的意识乃是绿凝的,并且已然身为了洛瑾之妻,那么这北靖侯府还度甚么劫难?兴许自此消失在这京城之内也都说个不准。 这样想着,绿凝的心里,便有如刚刚从悬崖边上缩回了脚步,十二分的庆幸。 “皇上,颜儿乃是我的客人,我便领她回宫了。”锦娘娘沉稳地笑着对永嘉帝说道。 “好。”永嘉帝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看绿凝,又问道:“今日有军机处来报,洛爱卿在平定叛乱之时身受重伤,他可还好些?” 绿凝的心攸地一沉,看起来,这永嘉帝的消息并不比任何人慢上半分,想来这事,自己想要先求锦娘娘替自己拿主意再上报永嘉帝已然是不可能了。 当下,便再次跪倒在地,悲戚道:“正是,我家侯爷身受重伤,已然躺在床塌之上,昏迷了过去,侯府上下全部乱成了一团,老太君更加悲恸,臣妇乃是来禀告锦娘娘的,还请锦娘娘替臣妾回禀皇上知晓。竟不知……皇上已然知道了。” 永嘉帝的眉,微微地挑了一挑,一抹饶有兴趣的笑容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继而说道:“也难为你这个弱女子,竟要撑起这若大个家业。你且去罢,一会子朕会差御医前去替洛爱卿诊治,该用甚么方子,该拿甚么药,便使他们拿去,便是穷尽天下最稀罕的药材,朕也要让洛爱卿重新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朕的面前。” 这最后一句“朕也要让洛爱卿重新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朕的面前。”,恰似永嘉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挤出来的,绿凝顿了顿,竟没有敢抬头去看永嘉帝,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口中的称颂之词若行云流水般道了出来:“谢皇上隆恩。” 眼角的余光窥见了永嘉帝还站在那里,半晌,方才扔下一句:“平身。”便转身大步离开。绿凝这才微微地抬起头,看在跟在永嘉帝身后的胖太监顺海面色犹疑不定地瞧了自己好几眼,方才转身,腆着他的大胖肚子急匆地跟上了永嘉帝的脚步。 “皇上,”顺海禁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看还跪在那里的绿凝,然后压低了声音略略有些惊慌地说道:“好像,还真的有八成像。” 永嘉帝冷哼一声,脚步愈发地快了。 “何止是八成,根本就是她!”说罢,他的脚步便猛的停了下来,使得那顺海差一点便撞到他的身上。 永嘉帝眼看着绿凝被锦娘娘的侍女搀扶起来,一面浅浅地笑着,一面伸出手扫着裙摆上的灰尘,那站起时的姿态,和脸上的神情,纵然肉身已变,但那种骨子里、灵魂里的东西,还有她平素里的习惯又如何能够改变得了? “如此说来,也怪不得她能够模仿皇上您的笔迹,写出一纸笺文,以假乱真唬退了华南翊……”顺海说着,脸上亦显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来。 黑亮的眼眸,攸地阴沉下去,婉若原本在天空闪耀的量辰如数隐匿在黑暗的夜幕之中,永嘉帝的唇,微微上扬起一个令人冷到骨血之中的弧度。 “洛瑾,哼,好,很好。” 说罢,便拂袖而去。 绿凝尚且望着永嘉帝的背影兀自发着呆,却不妨锦娘娘轻笑道:“颜儿,你却是要长在那里生根了么?” 绿凝回过神,略略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下便有侍女走过来将绿凝搀扶了起来,绿凝果真是不太习惯在这硬梆梆的地面上下跪的,她站起来,一面迅速地揉了揉已然发疼了的膝盖,一面打扫了一下裙摆上的灰尘,缓缓走到锦娘娘的身边,又被锦娘娘牵了手去,两个人十分亲密地并排走在了一起。 “娘娘,皇上他……”绿凝才刚刚说了半句,便觉锦娘娘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她便急忙闭上了嘴巴,无声无息地跟随着锦娘娘来到了“锦素宫”。 “哀家要与容夫人叙叙家常,你们都下去罢。”待宫女们将茶水、点心等物端得上来,锦娘娘便端坐在那里命令道。 “是。”宫女们恭敬地应着,逐一退了下去。 若大个宫殿里,只剩下了绿凝与锦娘娘两个人。绿凝抬起头,打量着锦娘娘的宫殿,一切都亦如从前,每一个摆设都不曾改变它的位置,连香炉里所焚的香料都还是从前的味道,没有任何改变。 绿凝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这锦娘娘果真是个性情中人,且是如此念旧的性情中人。 “说来,倒也奇怪,”锦娘娘端起了她桌案之上的茶杯,望着绿凝笑道,“颜儿你明明是头一回来到我的宫中,却不知为何,我常觉得你会在这里,仿佛与我这宫里的一切如此熟悉如此协调,简直就似我们相识了很久似的。” 一席话竟然也说到了绿凝的心里面,绿凝便不由得笑了出来,但随即便想到了自己的现状,当下便沉声说道:“娘娘,侯爷他……” “此事哀家已然知道了。”锦娘娘点了点头,打断了绿凝的话。 绿凝,却不由得再次愣在了那里。 洛瑾回到侯府,也不过是昨天夜里的事情,却为何自己还没有声张外界便已然知晓了?到底是府里的人有宫中的眼线,还是府外已然牢牢被监控了起来呢? “瑾儿的伤势可有性命之忧?”锦娘娘问道。 绿凝摇了摇头,道:“但也不容乐观。况且此事甚为蹊跷,只怕是与……” 绿凝说着,抬眼看了看锦娘娘,从绿凝的眼中,锦娘娘已然获得了自己所担忧的信息,当下,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自古皇权之争,大抵如此。颜儿你也自不必过于担忧,不过恐怕皇上的意图,并不仅仅如此……”锦娘娘沉吟着说道。 不仅如此? 绿凝的心念一动,攸地想起了先前所听到过的,永嘉帝暗中调查侯府秘密一事。莫不是,永嘉帝果真在为着那个秘密而着手做着什么事情? 然而,却又是何秘密会使得永嘉帝如此用尽心思,以至于要将洛瑾至于死地呢? 105:却又生疑 105:却又生疑 **亲爱的们,素衣这几天忙于工作和家里的事情,致使更新有些延误,非常抱歉。从下周二弄开始恢复正常更新,谢谢大家对素衣的关爱和支持,谢谢亲爱的们!!** “既然皇上已然知晓了此事,便证明他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唯今之计,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了。”锦娘娘轻轻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放在了桌上,抬头浅笑着看绿凝,道,“哀家听说,是颜儿你将瑾儿救了回来?” 绿凝心下一紧,忙笑道:“只是偶遇奇人,又是多年前的故友,得知侯爷有难,便助我侯府一臂之力罢了。” 锦娘娘缓缓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我侯府有幸娶到你这端贤惠的女子,也合该我侯府注定将过度过这场劫难。只愿上天有德,能够保佑我世世代代满门忠烈,不要落得个悲戚无助的下场。” “娘娘,”绿凝轻轻唤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知娘娘可否知道,那南疆侯何紫梓已然进了京?” 锦娘娘的面色一滞,缓缓点了点头:“怎么?” “此事,似乎也与这南疆侯脱离不了干系。”绿凝说道,“况且颜儿在与侯爷回京之时,曾遇那华南翊的围截,早些时候颜儿便知这华南翊与枫儿的感情甚为要好,却不知这里面层层叠叠,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脉络和隐情。” “竟然是这样?”锦娘娘似乎也陷入了沉思,“看起来,事情远非我们想象的这样简单了……” 绿凝点了点头,便站起身来,郑重地对锦娘娘说道:“娘娘,想我侯府到了今日,竟是毫无任何依仗,只得请求锦娘娘的庇护了。颜儿不过是个女儿家,便是有心,却怎堪力是不足的,竟不舌如何着手。娘娘,如您所说,我侯门世代忠烈,为朝廷为国家洒尽多少热血?实在不能因小人之谗言而垮掉这百家的英名,于心,何甘!” 绿凝这一席话,说得锦娘娘心头一阵激荡,她拉过绿凝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好孩子,哀家竟如何不知你心中所想?想我侯府乃是哀家的娘家,一荣皆荣,一萎皆萎,哀家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侯府为奸人所害?你自放心,万事有哀家作主。” 绿凝点头,再点头,心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丝光亮,便抬起头问道:“娘娘,不知凝香她……近来可好?” 一提起洛凝香,锦娘娘的面色,便微微地沉了下去。她缓缓叹息一声,道:“从前都道是,凝香这孩子心性最高,凡事都入不得她的眼,事事都讲求个清高二字。哀家自当她年轻气盛,却不想她竟是如此好高骛远,又最是不懂事的。” “娘娘为何如此之说?”虽然平素里,绿凝对这个洛凝香也不甚有好感,单是那曲高寡和的品性,和事事都想要露个头角的模样,便不甚招人待见。然而平心而论,洛凝香却到底不是个有阴险心计的女子,心眼倒也不坏,只是却不知为何这锦娘娘竟然是如此这般的苛责于她。 锦娘娘叹了口气,放开了绿凝的手,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道:“想这些宫中的女子,在外人看起来无一不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为侍女所簇拥,趾高气扬。然而,有谁见了她们深深的寂寞与无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三千佳丽独守一个男人,这岂不是荒谬?然就是这等荒谬之地,却依旧有着大把糊涂的少女涌进来,却果真是报着可以让那独居于最高处的天子,独爱你一个的奢望么?” 这些话,像是一阵寒风,吹进绿凝的心中,令她由心而外地觉得冰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她从前自是知晓这宫中的女子乃是如此之多,亦自是知晓这些女人都日日盼着她们的男人能够看上她们一眼,而多数的时候,她们将视线锁住的男人,却一直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日日与她相伴。 那个人,便是她自己――绿凝。 只是那个时候,她却不知,因爱而产生的怨有多深,恨有多毒。该说她天真无邪,还是该说她尤其可恶?连存在都是遭人妒恨的,却浑然不觉。 只是永嘉帝对自己的感情,又到底是甚么?与那些女人对于永嘉帝的,一样么?还是,于自己对永嘉帝那若兄长般的依恋一样呢? 绿凝不知道,她果真是不知道的。 “哀家曾劝过凝香,在这深宫之中,有数不尽的女子便是穷尽一生也见不到帝王一面,只得孤独终老,至死都不能释然。又有数不尽的女子在皇宫争宠争势的斗争中,丧失了自己的性命。与其挤身在这宫里做一个扭曲了人生与心灵的怪物,还不如在平民之中寻得自己的良缘,自此终身相伴。” 锦娘娘望着窗外的神色有几分迷离,那神情仿佛是带着对昔日年华的叹息与怀念,又好似在追忆某种逝去的美好,有几分甜蜜,亦有几分哀伤。绿凝看着锦娘娘,锦娘娘的这番话语,如何不是绿凝心头所想的?自己,承受不了那沉重的恨,更承受不了永嘉帝那炽热的情,那是有恨与爱纠缠在一起的感情,婉若最为烈性的毒药,侵蚀着绿凝的身心,让她痛到快要承受不住,只想着不顾一切地卸下这种负累。想着,于这世间,哪怕能有一点点的温暖,如水,似云,淡淡的、轻轻的,快乐的、轻松的,能够举案齐眉,相顾一笑,在平静的岁月中老了容颜,便已然是她人生的大幸了。 然而,便是这种简单的幸福,却都是那般的奢侈。穷尽一生也无法寻得到的简单快乐,蓦然回首,却赫然发现心中最难割舍的,仍是那侵蚀入骨的疼。 明明是这般的疼,却为何辗转几番生死,仍是无法遗忘无法放手? 我缠绵的,到底是谁的情,谁的恨,谁的怨!为何,就迟迟不肯放过我呢…… 绿凝深深地叹息,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怎奈这丫头心性却高得很,说甚么凡尘间的男子哪个也不配不得她的清高,入不得她的眼。唯有那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才配得上她一世的骄傲……”锦娘娘似是无奈至极,摇头苦叹着这洛凝香的年少轻狂与无知,“孰不知,这宫中美艳之人无数,清高之人无数,有才华之人更是无数。哀家说尽这四十载的寂寞心得,却换不得她半点的回心转意,便也只能由着她进宫了。” 绿凝神色微微一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她清了清嗓子,想要无视这种滋味,只是笑着劝解锦娘娘,道:“娘娘,想来凝香终是对自己还有把握的。想先帝对娘娘您不也是一往深情么……” 一往情深,就正是因为父皇对于锦娘娘的爱恋,才使得母后享尽了一世的寂寞与孤独。这锦娘娘还在这里悲叹她的寂寞么?绿凝竟然是那般的无奈。 “何来的一往情深?”锦娘娘自嘲地笑笑,“对于帝王来说,从来就没有一往情深这一说……情爱之于女人,不过是求一个天长地久,从一而终。但帝王之爱,何以从一而终?他有着千秋的帝业,他有着不得以而为之的事情,单是朝中势利的均衡,都要以皇宫各嫔各妃的宠爱来平衡。颜儿,你且说说看,有哪个帝王能够做到一往深情?便是情深了,你的祸端也便来了,于这宠爱之中,能有几人可以做到全身而退,平安到老?恐怕就连哀家本身,在这宫中都称得上是长寿了。” 说罢,再次轻笑出声,恍然间竟失神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可怜那旋缨……” 旋缨! 绿凝神色一凛,豁然抬起头来,目光凛冽地望向锦娘娘。 旋缨,乃是母后的闺名,少有人唤,只有父皇在私下里称呼过母后,为何锦娘娘会突然提及母后的闺名?况且,又有承接着前面的话,难道…… 这锦娘娘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笑了笑,摇头道:“果然是到了一定的年岁,竟也开始日益犯起痴来。” 说着,突然间身形晃了晃,有如眩晕般险些跌倒。绿凝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锦娘娘:“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无碍,无碍。”锦娘娘伸手抚着自己的额头,面色竟有说不出的苍白,“或许果真就是上了年岁罢,一日。。比一日的虚弱。先前也有眩晕之症,只是不似眼下这般频繁罢了。” 绿凝扶着锦娘娘坐到了椅子上,有心想要去探询锦娘娘口中的“旋缨”是否就是母后,但终是不好张口,只得思量了再三,方道:“娘娘,不如您就早些歇息吧,颜儿便不打扰了。只是,颜儿还想去探望一下凝香,不知……” 锦娘娘坐了下来,轻轻喘息着,点了点头,道:“凝香刚入宫便惹下了祸端,被皇上关在宫里不允许踏出宫半步,想来心情也尚不尽好。你若去陪她说说话儿,倒也是好的,只是侯府中的事情,不要与她讲。这凝香年轻气盛,终是个压不住事的,此番若是知道了家中的事情,保不准又给哀家惹出什么事来。眼前,可要慎之又慎的好。” 绿凝连连点头,锦娘娘方唤进来宫女等人,差一个小太监带绿凝前去探望洛凝香,临行前又嘱咐道:“颜儿,你若空了便常常来看看哀家,陪哀家说说话儿。” 此话正中绿凝下怀,她连忙点头答应,拜谢了锦娘娘,便跟着那小太监走出了“锦素宫”。 106:凝婕妤 106:凝婕妤 洛凝香所居住的宫殿,乃是永嘉帝御笔题名的“凝香阁”。 各宫的妃子,均有所喜爱的花卉,有的是出于本来的喜爱,有的,则是为了附庸风雅罢了。要知,若是你是个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才华之女,便一定要有自己钟爱的花。而这花也必然不得以俗之,或表清高的则喜梅,或表出众的喜莲,或表妩媚的喜桃花儿,总而言之,这普天之下的花儿几乎差不多被这宫中的女子平分了,竟无一重复,甚是有趣。而为了表示对这些妃子的宠爱,在修建宫坻之时,便会在这里宫殿之外的院墙里种植上这些嫔妃所爱的花卉。一年四季,各宫各院儿的花卉况相盛开,姹紫嫣红,甚是芬芳得紧。 偏偏洛凝香曲高和寡,在这“凝香阁”里种起了竹子,远处望去一片青葱,个个清高孤傲地高耸着枝叶,竟果然在这诸多的宫院之中出众得紧。而走得近了,却又闻得从这“凝香阁”里传来阵阵浓郁的茉莉花儿香,绿凝倒也奇了,不免探首瞧着,但自有高高的宫墙挡得严实,看不到里面所种的花卉,便奇道:“怎么只闻得花香,却瞧不见那花影?” 这小太监便笑着,恭敬地说道:“回容夫人,夫人自是不知的,凝婕妤的宫院儿里种植着的,乃是异域进贡而来的稀罕品种,名唤‘玲珑茉莉花儿’,其个子娇小,呈灌木高矮,香气却极浓。凝婕妤常说,将这‘玲珑茉莉花儿’种在‘凝香阁’中,矮有花草,高有青竹,乃是高低错落,是丹青最妙的境界。远观又只能嗅其味,不见其形,方能引得人想要走近,一探花之芳容。此等心思甚为精妙呵。” 绿凝听着这小太监所说,不免觉得颇有几分好笑,想来,这洛凝香的心思倒是比之永嘉帝宫中那些嫔妃们精巧了许多。想来在宫中受宠,应当也自不在话下的罢? 心中再次涌上了那种无法言清的滋味,绿凝深吸了口气,借这股子芬芳之气将心中的那种感觉驱逐出去,不觉间加快了脚步。.info[] 谁知刚刚走到了宫殿门口,便听得自那殿中传来的一阵噼啪之声,那似是有人在砸摔东西的声音。而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小太监,亦是缩着脖子,紧紧闭着眼睛,完全是一副忍受不了那刺耳声音的模样。 想来,必不会有如此胆大之人在皇宫嫔妃的宫殿里砸摔东西,那么这许是这北靖侯的胞妹,皇上新纳入宫中的凝婕妤在发飙罢? “哟,是简公公。”守门的太监见来了人,立刻精神抖擞地迎上来,朝着带领绿凝而来的小太监深深一揖,客气地招呼道:“简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洒家倒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事,”带着绿凝前来的这个小太监年岁虽然不大,但是想来乃是锦娘娘跟前之人,品级远远高出这些皇宫嫔妃的太监好几品来,举止言谈自也颇为拿腔拿调,甚是有趣。这简公公扬首说道,“倒是奉锦太妃的命,将一位贵客送至‘凝香阁’来。你且速去禀告凝婕妤,就说北靖侯的夫人――容夫人求见。” “这……”那小太监闻听,便略略地迟疑了一下,他抬起头瞧了瞧绿凝,自然知道绿凝乃是一等命妇,又是洛凝香的大嫂,更何况还是锦娘娘的人亲自送来的,身份地位自不同寻常。只是…… “简公公,皇上有旨,命凝婕妤禁足三个月,不得迈出‘凝香阁’半步……”那小太监为难地说。 “呸,你这猴崽子倒是真傻,还是假傻?”简公公气得扬手便是一记爆栗,嗔道,“你这榆木脑袋不开窍的东西,怎地不会揣摩圣意?皇上说不得迈出‘凝香阁’半步,可曾说也不允许他人迈进‘凝香阁’了?” 那小太监想了想,道:“那倒没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还不快去禀告!”简公公提高了嗓门地喝道。 “是,是。”那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急匆匆地转过头朝着宫殿之中飞奔。 “不成器的东西。”简公公恨铁不成钢地抬腿便照着那小太监的屁股踢了一脚。那小太监被踢得差点一个踉跄趴在地上,却依旧不敢声张,只是捂着屁股急急忙忙地奔向了殿中。 只这么一小会子,摔砸东西的声音便止了,绿凝眼见着那小太监快速地跑出来,气喘吁吁地施礼道:“容夫人请进。” 那简公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来朝着绿凝施了一礼,道:“容夫人,奴才这便回锦太妃那里复命去了。” “有劳公公。”绿凝微笑着点头。这个简公公其人倒甚是有趣,只是先前自己在皇宫里,锦娘娘的贴己太监却似乎不是他,不过想来自己离皇宫已然有些时日,早就物是人非了罢。 “夫人请。”那挨了一脚的小太监急忙将绿凝请进了殿里。 前脚刚刚踏进殿里,便突然间飞过来一个人,将绿凝紧紧地拥住了。 绿凝惊诧地后退了半步,那拥着绿凝的人却兀自抽泣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嫂嫂…嫂嫂……呜……”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绿凝这才恍然回过神,微微侧过头,便见身着一袭水青色宫装的洛凝香紧紧拥着自己,哭个不住。 绿凝下意识地揽住了洛凝香的后背,抬眼,却看到这宫殿之内的一片狼藉。但见那案上的笔墨纸砚、茶盏玉瓶而今都被摔在地上,幸运一些的只是躺在那里,不幸运的却早已然被碎得一片一片,早就不知道哪一片儿掉在哪里了。 想来,这洛氏兄妹的绝活儿便是摔砸东西罢? 绿凝无奈地闭上眼睛,拍了拍洛凝香的背,又转头对那小太监道:“公公且叫人来打扫一下罢,仔细一会子伤了你们主子。” “是,是。”见这洛凝香好容易安静下来了,小太监便知能够镇住这凝婕妤的人来了,大家伙儿也自不必再忍受这摔砸东西的刺耳声音,当下便喜不自禁地点头唤人去了。 “嫂嫂,嫂嫂你终是回来了,凝香好想你,凝香好痛苦。”洛凝香哽咽着哭道。 “我的好娘娘,您这到底是想我呀,还是痛苦呀?”绿凝无奈地说道,“还是想我让娘娘痛苦呢?娘娘将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倒叫我糊涂了。” 一席话说得洛凝香“哧”地笑出了声,她站直了身子,伸手擦了两把脸。绿凝瞧着这洛凝香的样子,不由得叹息一声,拉住了她的手,转头唤道:“来人,去给你们娘娘打盆热水来。娘娘这个样子,你们怎地不知道照顾?” 立刻便有一个宫女应着,手脚麻利地端来了热水,又有两个宫女持着手帕前来服侍。终于亲见了亲人,这洛凝香便也柔顺了许多,只由着绿凝领着她走到桌边坐下来,又任那几个宫女服侍她洗了脸,洗了手。 屋子里一地的碎片好一阵子才收拾得干净了,宫女奉上茶来,绿凝方才在洛凝香对面坐定了,细细地打量起这洛凝香来。 但见这洛凝香的一头青丝梳成缕鹿髻,虽然有些微乱,却也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的发上未插任何珠钗,只是别着几朵芬芳的茉莉花儿,兀自有一股子清丽淡雅。而入了宫的洛凝香,很明显地比在闺中微微地丰腴了些。她那先前青涩女儿家的眉眼已然被一股子已经人事的女人固有的妩媚所代替,那不是可以伪装的成熟风韵,而是举手投足自带的风流。而她眼中的神态与两颊的红润,还有那已然丰满了的体态都无一不说明了她现在已然是一个十足的妇人了。 绿凝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绿凝的眼睛,也仿佛被甚么东西灼伤了一般,兀地一片金星闪耀。她错过自己的视线,不去看洛凝香。却难掩心头那阵阵而来的窒息之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嫂嫂,你怎么了?”洛凝香见绿凝的脸色有异,急忙问道,“嫂嫂?” “啊,”绿凝急忙回过神来,有些失措地笑了笑,道,“没有甚么,只是在想,我们家的凝香果真是出息,竟果然如四姨娘所说的,乃是人中龙凤,命里注定的娘娘命呢。” “嫂嫂又在说笑。”洛凝香害羞地嗔道,她扭动着身子,面色绯红,一副十足的小女人姿态,“凝香本是无意觊觎这宫中的什么嫔妃身份。不过那日皇上前来我侯府省亲,凝香亲见了皇上那绝代的风华,那婉若烈日般的俊美,便已然暗暗决定凝香此生,注定要与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系在一起了,只要能与皇上一起,这甚么所谓的嫔妃之位,又算得上甚么呢?偏偏皇上对凝香却又是这般体贴和疼爱的,更让凝香……” 看着洛凝香那完全一副陷入幸福的模样,绿凝的心里又是一阵的异样。她伸出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前胸,心中对这接二连三袭来的异样感觉十分的恼火,她越是想要驱逐,这股子感觉却越是汹涌,直让她连气也透不过来。 “嫂嫂这是怎么了?”洛凝香见绿凝捶着前胸,不免有些担忧地问道,“嫂嫂的身子可是不舒服么?” “没甚么要紧,”绿凝连忙笑道,“只是近日里因侯府之事有些操劳,常常觉得胸闷。” “不如,凝香唤御医前来替嫂嫂诊诊脉如何?”洛凝香倒是甚为好心,十分体贴地问道。 “不必了,”绿凝叹息一声,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既而笑道:“娘娘在宫里,可还好?” 107:郑映雪的诡计 107:郑映雪的诡计 “好?”绿凝的一句问话,竟让洛凝香的脸色攸地沉了下去。她的双目直直地望向前方,像是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而那眼中所游走的复杂感情里,却……有一种教绿凝看之眼熟的感情。 那是……恨意。 没错,正是恨意。这汹涌而来的恨意,这带着怨毒神色的恨意,竟然是那样的炽热,咄咄逼人地笼罩在了绿凝的心头,让她感觉到一股子隐隐的不安。 “娘娘?”绿凝轻轻地唤了一声,洛凝香却还是坐在那里,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呆呆地、怔怔地,目光无限怨毒,恨恨地望着对面。绿凝转头看向她对面,却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异样,她再次转过头来,伸出手,轻轻抚上了洛凝香的手,唤道:“凝香?” 洛凝香猛地转过头,愤然直勾勾地盯着绿凝,倒结结实实地唬了绿凝一跳,令她迅速地抽回了放在洛凝香腕上的手,心里,却因这洛凝香的目光而兀自冰冷了半晌。 “娘娘,你这是……”绿凝微微有些惊恐地打量着洛凝香,问道。 那洛凝香便攸地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望着绿凝,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凝望了半晌,洛凝香才“哇”地一声,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 绿凝的额上,竟已然微微地渗出了汗珠儿来。 到底是入了宫的女人都是这般的神经质,还是从少女转变成女人之后都是这般的歇斯底里,绿凝倒果真是尚不可知了。只是瞧着洛凝香这般模样,不知那洛瑾瞧在眼里,会是个甚么表情。不过现在看起来,这洛瑾与洛凝香这对兄妹,在某些方面,咳,比如喜怒无常……倒是挺相近的。 绿凝就这样瞧着这洛凝香趴在桌上大哭,她的肩膀不住地抖动着,哭得既大声,又用力,令人禁不住地心惊。(..info无弹窗广告)早有宫女及太监跑进来,无不担忧地看了看洛凝香,又抬眼看了看绿凝。说实话,此时的绿凝与他们一样,对于洛凝香现在的状态完全爱莫能助。然而看着洛凝香越哭越凶,这股子痛哭的声音倒似是一种宣泄,让绿凝竟不由得生生了几许怜惜。 她抬起头,朝着那些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宫女及太监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这些人巴不得有人前来伺候这难缠的凝婕妤,个个如获大赦般退了下去。 绿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凝香,柔声道:“哭吧,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好些。” 洛凝香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然后再次号啕大哭起来。 绿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子,若是旁人不知道的,还当是自己这个家嫂跑来欺负自己的小姑子呢。还是……贵为婕妤的小姑子。 伸手,端起了茶杯,绿凝浅浅地饮着茶,耐心地等待着洛凝香平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都已然西下了,有落日的余晖淡淡洒进殿中,倒使得这个空间有了几分幽静。洛凝香慢慢地止住了哭声,抬起了头来。 “嫂嫂……”她轻轻唤了一声,绿凝之才回过头来,却攸地被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绿凝的脸上挂上了十分亲切的笑容,充满关切地问:“娘娘可曾好些了?” “好些了。”洛凝香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已然肿成了桃子模样的眼睛,道,“嫂嫂,我的眼睛好像肿了。” 绿凝禁不住地想要笑出来,方才问道:“娘娘可曾饿了?我唤宫女们端些吃食上来罢?” 洛凝香摇摇头,道:“嫂嫂,我不饿。” 这洛凝香虽然心气颇高,但是为人倒也是有着几分单纯可爱,虽然如今已然贵为后宫婕妤,却还没有像别的宫妃一样,入了宫便在自己家人面前自称为‘本宫’如何如何的。绿凝自此,心里倒也对这洛凝香产生了几许好感。 “嫂嫂,你说,自古帝王之爱,是不是永远不可能系在同一个女人的身上?”洛凝香突然问道。 这样的问题,竟与先前锦娘娘所说的话如出一辙,倒令绿凝不知应该如何回答才好了。 而这洛凝香似乎也不用绿凝来回答,只是自顾自笑着说道:“姑妈早就与我说过的,自古以来,皇宫中的女子是绝对不可能一生都被宠爱的。可是凝香竟如此的单纯,错以为那一曲《风波渺》将我与皇上的姻缘相牵,自此会永远相爱,白头到老。我铁了心的来到宫里,就是想要时时伴皇上左右。嫂嫂,凝香是那样的爱着皇上呵……他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英俊,那么的令凝香心动。凝香从来没有如此仰望过任何男人,更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心动,而皇上待凝香又是那么的好。皇上,总是会握着凝香的手,轻轻地唤着‘凝儿,凝儿……’他甚至在睡梦之中也要紧紧地拥着凝香,口中模糊称呼的,都是‘凝儿’,这是何等的爱恋!凝香恨不能的,穷尽自己一生的爱恋,来报答皇上的宠爱与厚恩……” 凝儿…… 绿凝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这声音虽然轻微,却如此尖锐,竟然让自己的心顷刻间破碎成一片一片,如此之碎,如此之痛,让她连伸手挽回的力量都没有。她只能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看着心的碎片散落一地,而失了心的痛,却又如何能够忍受?绿凝缓缓地呼吸着,却发现连呼吸都若游丝般,几乎马上要消失不见。 世界沉寂下去,世界黯淡下去。 世界里,什么也没有剩下,除了那一地的碎片,寂寞残荒。 “可是,后来郑映雪那妖精却告诉凝香……” “郑映雪?”多亏了这个名字,好歹将绿凝从那股子难言的痛楚之中唤回了神,她转过头去看洛凝香,奇怪道:“娘娘入宫之后,却怎么会遇到郑映雪的?” “嫂嫂不知道?”洛凝香颇有些奇怪地看了看绿凝,然后恍然道,“是了,那段时间却正是嫂嫂不见了踪影的时候,嫂嫂你却是去了哪里,教我大哥好生的担心。” “啊……我们还是先说正题,娘娘,那郑映雪却是怎么一回子事?”绿凝自然知道哪个是主,哪个是次,哪个是重,哪个是轻。还多亏了绿凝的提醒,这个洛凝香好歹放弃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念头,将思绪回到了正题上。 “那郑映雪见我入了宫,没有多久便央求舅父将她送进了宫来,皇上根本便对她毫无兴趣,只是象征性的封了个三品的良娣,并未宠幸。这郑映雪平素里便自命清高,而今更见不得我得宠,想我也是糊涂,竟受了她的盅惑……”洛凝香说着,不由得万分的懊悔,低下头来攥紧了双拳,方才猛然抬起头,道:“这郑映雪果然是蛇蝎心肠,没有教她进我侯府的门儿,便果真是我侯府的一大幸事!” “娘娘,这却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绿凝的心里陡然察觉到了一丝不祥之感,便沉声问道。 “就是那郑映雪这个贱人,原本我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那么快乐,那么幸福,为甚么她要与我说那些话,为甚么我又傻到听得她的怂恿去做那种傻事?”洛凝香无限懊悔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臂膀,“却到最后,落得个尽失了一切的下场,谁又能给我半分怜悯?” “凝香,你且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绿凝正色问道。 大概是绿凝那郑重的态度,问得洛凝香便也收敛了那漫无边际的混乱思绪,镇定下来,望着绿凝说道:“却是那日,我在御花园赏花之时,偶遇到了郑遇雪。平素里她对我大哥的感情我自是知晓的,她一门心思地想要挤进我侯门里来,至今也未能得逞,而今自然也见不得我的好,遇到了我,便立刻迎上来要与我搭讪。我自是有心想要躲她,但料想毕竟是旧识,若要转身就走也不见得是件体面之事。况且我的品位又比她高些,只怕有倚品居高便不理人之嫌。当下便走过去与她打了个照面,却谁想,她却对皇上待我的恩宠十分的不屑,还说甚么……说甚么,皇上将我纳入宫中,却根本不是因为钟情于我,对于我的宠爱,也不过是因为我像一个人的影子……” 说罢,竟痛哭流涕。 绿凝的心里微微地颤了颤,其实,洛凝香即便不说接下来的话,她也可以猜得出来,郑映雪所说的,这个人指的是哪一个。 “她竟说,皇上口中的‘凝儿’根本不是在呼唤于我,而是通过我的身体,呼唤着另一个已然不存在于这世间的女子,而那个女子则是皇上的亲妹妹――当朝长公主绿凝。” 绿凝闭上了眼睛,洛凝香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重重敲击在她的心上。而她,则必须要面不改色地承受着这沉痛的打击,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带着所说之人的恨,带着所说之人的怨,却独独没有人去管她的内心是何等的痛。 108:究竟谁曾是路人? 108:究竟谁曾是路人? “嫂嫂,你说,凝香竟然是这样差的么?难道凝香便只能做那绿凝公主的影子?凝香不甘心!”洛凝香愤然地转过头来,拉住了绿凝,哭道,“嫂嫂,凝香是这端的爱皇上,已然将自己的身心全部给了皇上,难道就只能注定甘为别人的影子就此生活下去,所以凝香一定要去看一看,那个掳获了皇上的心的绿凝公主到底生得怎样一个天仙的容貌,竟把我洛凝香给比下去了!所以,我便悄悄地去了‘碧云宫’。(..info好看的小说)” “你……见到她了?”尽管绿凝尽量想使自己表现得平静一点,正常一点,但是怎奈她太久没有看到自己的肉身,此刻闻得洛凝香去了“碧云宫”,心里便已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连声音都发了紧。 “没有。”洛凝香沮丧地垮下了身子,继而又愤然道,“郑映雪那贱人,竟然派人暗中告发我,我刚刚走到门口便被人发现,禀告了皇上。皇上看到我要闯‘碧云宫’龙颜大怒,径自降了我的品级,还把我关在‘凝香阁’里不允许我出去。” 洛凝香颓然叹了口气,忽而又道:“不过,亏得我没有与皇上争辩那绿凝公主的事情。听说这后宫之中,有多少个嫔妃自持圣宠,出言抵毁绿凝公主而被皇上径自降了品级,打入冷宫,更有甚者……”洛凝香说着,又兀自打了个哆嗦,道,“更有甚者,被赐死在了宫中,化为厉鬼,整日在宫中嘶号,很是可怕。” “怎么会有嫔妃被赐死在宫中?”绿凝不由得啼笑皆非,“你哪里听来的?”莫不是新进宫的嫔妃又在一起编派了甚么八卦了不成?果然是女人多的地方古怪多。 “嫂嫂你有所不知,听说有曾有个湘妃,便因为吃醋之事,被皇上关进了宫中,赐了一碗毒酒,直接……便上路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洛凝香说着,眼泪便再次溢了出来,哭道,“嫂嫂,嫂嫂,你说,皇上会是那么狠心的人么?他……他会不会也这样对我?嫂嫂,他会吗?” 绿凝的心,竟于此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先前只是听说,永嘉帝下旨将湘妃打入冷宫,湘妃难以忍受离开永嘉帝的痛苦,却如何竟是永嘉帝赐死了她?绿凝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连洛凝香在说些甚么,都听不到了。 “天色不早了,娘娘。”绿凝半晌,方才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说道,“臣妇先告退了,娘娘早些休息罢。” “嫂嫂要去哪里?”洛凝香抬起泪眼,慌忙站起身来,拉住了绿凝,“嫂嫂,你这便要走么?怎不多陪我一会儿?” “娘娘,您看看天色,已然太晚了。”绿凝此刻全身的力气已然像被抽尽了似的,似是连站也站个不稳,却依旧只能强颜欢笑着,柔声安慰洛凝香。“娘娘好好休息,待臣妇过几日再来探望于你。” “不要,嫂嫂,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罢。这几日,皇上已然都不来探望于我了,我夜夜对着一个清冷的屋子,好怕!”绿凝被洛凝香紧紧地抱着,却让她愈发地疲惫了。替永嘉帝安慰他的皇宫妃子,这可不是绿凝应尽的本份。 “娘娘,你且不用在这里难过,说不定皇上只是一时生气,待他气消了,便自然而然地前来探望于你了。要知道,你乃是他如此……珍爱的女人……”绿凝说着,自己亦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这种劝人的肉麻话绿凝还果然是头一回对人来说,竟然会使人产生一股子头皮发麻的效果,还委实是一种了不起的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不知道那些皇宫的嫔妃们,每天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都在说些甚么,会不会借以此行为来刺激头发的生长? 说实话,在绿凝那不长不短的青春年华里,确实没有多少与女子交好的记忆。她的世界里除了永嘉帝,便只有苏尔丹了,偏偏这两个都是男人,不需要她在儿女情长方面有任何的劝解,她自也不会浪费精力在这些方面,只是这女人,却为何竟如此麻烦?然绿凝自己也是女人,为何自己就没有这般的歇斯底里?就在洛凝香紧紧拥住自己不放手的当儿,绿凝微皱起眉来,仔细地想了一想,确实,自己果真没有这般的模样过。纵然先前逃跑、纵火烧“碧云宫”,也都是一副理所当然并大义凛然的模样,何曾有过这般的小家子器来? 可叹这洛凝香总是自恃清高孤傲,却一样在儿女情长面前免不了应俗。 当下,绿凝便无奈地伸出手来,拍了拍洛凝香的肩膀。 “嫂嫂,求你,陪我一夜罢。”洛凝香像个孩子似的偎在绿凝的身上,撒着娇。 我绿凝上辈子也不知作了甚么孽,许是欠了你们洛氏兄妹二人的,今生便被你们两个魔幛这样缠着。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道:“也罢,那便使回府回禀老祖宗一声罢。” “真的?”洛凝香破涕为笑。 到底是为了甚么留在这里? 是为了洛瑾唯一的胞妹,还是为了自己?真是为了洛凝香惧怕夜的黑?然而陪她走过来今夜,还有那么多的夜晚。宫里恨不能天天都有更年轻更美艳的女人挤进来,那些宫殿今日送走了这个,明日迎来了那个。改变的是朱颜,不变的是黑夜,瑰丽皇宫,寂寞永存。而……果真是为了自己么?在这里,在这皇宫之中,与自己昔日所住的“碧云宫”遥遥相望,会不会让自己觉得离曾经的过往、离他,都更近了一些? 说来,倒也可笑,曾经是那么想要摆脱,想要逃离的,而今,竟是这般的怀念起来了。莫不是……只有远离,方能重新看清曾经的过往,记起最初的容颜? 绿凝陪着洛凝香一并用完了晚膳,然后又兀自说了一会子话,也无非是些侯府的旧事,宫中的八卦。末了,洛凝香又思及了自己的这一番被郑映雪的奸计所害的悲惨遭遇,回望曾经坐于侯府的“冼莲湖”边,为华南永嘉所弹奏的《风波渺》,不觉再次心潮澎湃,索性坐在琴边,舞动十指,将那曲《风波渺》弹得肝肠寸断。 这一曲《风波渺》听在绿凝的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她站在窗前,凭栏相望,恍如隔世已经不能够再成为能够形容她心情的词语了。现在的绿凝,婉如一个过客,站在别人的人生路口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然而,那种人生,却俨然是他人代替成自己所度过的华丽人生。然而,身为影子的人不好过,这原本应为正主的人,亦不好过。 那么,永嘉帝呢……在看着那些影子的时候,他真的就可以把她们都当成自己么?闭上眼睛,便真的感觉不到一丝不同么…… 这些问题轮番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旋转,竟使得绿凝与洛凝香一样整整一夜都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会子愁容满面,一会子又哀声叹气,一会子相视一眼,却又兀自纷纷转过头去沉默下去。 绿凝也不晓得夜是怎样深下来的,也不晓得自己是怎样与洛凝香就这样躺在了床塌之上。当她从纷繁的思绪里清醒过来,看到洛凝香已然睡得着了。 她的一头青丝铺散在床铺之上,有微乱的发丝纠缠在脸际,她的眼睛红肿,脸颊边尚有泪痕未干,倒显得她格外的憔悴可怜。绿凝伸出手来,替洛凝香将发丝拨开,洛凝香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这个自幼被捧在掌心里的千金小姐,在皇宫里短短的这些时日,竟遭受了这般的人间冷暖。许是那股子痛苦,是她穷尽一生也没有感受过的罢。 相思之苦,恋爱之苦,独孤之苦。 绿凝慢慢地起了身,披上了外衣。 此时已然夜深,宫女们早就被打发得下去睡了,绿凝便信步走了出去。宫中的夜色,是多么的熟悉!绿凝这才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这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吧。 绿凝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这条路上的花草树枝,心里犹有叹息。 抬起头,望着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竟连月光也亲切无比,让她心生暖意。 远远的,已然可以看到了“碧云宫”那碧澄的屋檐,汲取着月华的清冷,婉若透明的蝉翼,又好似含着盈盈水汽的碧水明珠,那般的讨喜。 这些琉璃瓦,都是永嘉帝特命人烧制的,只因绿凝曾经一句笑谈,道:“皇兄,我想住在像东海龙宫那样的宫殿里,想我的宫里每一片瓦都像海水凝成的那般漂亮!” 永嘉帝则抚着绿凝的头,含笑点头:“好,朕就给我的凝儿一个东海龙王的水晶宫!” 夜色下,这座水晶宫悄然而立,凝着月华,也凝着永嘉帝对绿凝的许诺。他从来没有让绿凝失望过,也从来没有对绿凝失信过,只要是绿凝想要的东西,只要是绿凝想做的事情,在他的面前,全都是轻而易举的。 恰如那点翠的头冠,她只道是好看得紧,方才喜欢佩戴着,却不道那点翠的工艺竟是那般的残忍的…… 109:何为痛苦? 109:何为痛苦? 不知不觉,绿凝已经走近了“碧云宫”。这“碧云宫”的一切都与从前一般无二,仿佛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并不曾发生过。 月华如洗,碧水澄清。 绿凝幽幽叹息一声,脚不自觉地绕过“碧云宫”的正门,转而走向一条僻静的小路,如果“碧云宫”的一切都如从前,那么那个隐秘之所便也应该还有保留。绿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果然,在一片茂盛的灌木丛后面,有着专门为自己溜出来玩而留出的小门。那是一个很小的门儿,很窄,窄到只能容得下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子方才能够通过。而那门的机关又是极为精妙的,它没有锁但却比有锁更不容易打开。换作旁人,恐怕也无法知道应该如何开启这扇小门。绿凝走到那小门前,伸出小拇指,朝着门边的一个小小的洞探进去,只觉指尖轻触到一个小小的突起,稍加用力一碰,但听得“咔”的一声,那扇小门便轻巧地打开了。 这是绿凝私下里使皇宫主管各宫坻修缮的太监弄好的,正因为有了这扇小门,使得绿凝可以常常躲过永嘉帝的视线,悄悄溜到“碧云宫”外游玩。 进入了这扇小门,眼前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木瑾花儿,一朵一朵的水粉,在皎洁的月光下俏丽绽放。穿过这片木瑾花儿,便有一座假山,这假山乃是高低错落,依着一个人工湖而建,恰似群山环抱下的湖泊,十分的巧夺天工。而这湖中开着大片的睡莲,竟在月光下显现出妩媚的紫,湖水在碧绿的莲叶掩映下粼粼地映着月光,散发出若水钻般的不见璀璨。一切都一如从前,绿凝看到湖边停泊着那叶翩舟,那是绿凝经常与永嘉帝一并泛舟湖中赏莲所用的。而今,它就那样停在那里,绿凝恍然间竟产生了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然而,一切,都还有如从前么? 夜已然很深,这个时辰,是诸人都入睡了的时候,便也是给悄然出行之人准备的最佳时间,在这个时间里,自是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绿凝绕过这片莲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正殿。 正殿的门没有关,隐隐可见其中荧荧跳动的烛火。绿凝走到门前,却又不自觉地退缩了。她站在那里,犹豫着是不是要后退,然而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了这里,还哪里有后退的必要?绿凝咬了咬下唇,然后举步,悄然迈进了宫殿。 这宫殿里的空间似乎大了很多,便是连长廊也仿佛看不到尽头般一直向里延伸着。两的旁有朱红的柱子,却相隔很远方才亮着一尾烛台。绿凝贴着柱边慢慢地走着,她把脚步放得很轻,却不经意间回想到从前自己总是脚步急匆匆地,眨眼间便可以从这头走到正殿里。她似乎从来没有抬眼望过这两边的朱红色柱子上雕刻着的一朵一朵清丽优雅的莲花,栩栩如生,俏丽异常。也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些镶嵌在墙上的烛台,乃是每五盏便另有一个造型的。说来亦是好笑,为甚么只能从另一双眼睛里,才会看清这周围的一切?感受到曾经感受不到的东西? 那曾经拥有,而今却无法继续的一切,为甚么只有站得遥远方能感受? 绿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正殿已然在眼前了,绿凝的脚步,却攸地停下了。 走廊上的烛光寥寥无几,而正殿却灯火通明。在正殿四周全部摆放着成排的烛台,一排排红烛轻轻摇曳,竟然让这正殿有如盛满了烛光般,温暖无比。而正殿的正中,则有一个硕大的莲花台,一个少女平卧在莲花台上,这莲花台的四角都有硕大的烛台,燃着同样硕大的蜡烛。而就在这少女的头上方,有个青铜制成的仙鹤,仙鹤的嘴中叼着灵芝形的灯台,那灯台里盛着澄黄透明的灯油,却有着两个灯芯,均燃着淡桔色的灯光。 而随着那灯油的燃烧,整个大殿里都有着股子怡人的芬芳,令人神清气爽,胸中的烦闷和不快居然全部一扫而光了。 然而,就在这莲花台上,就在这少女的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绿凝。 那是一个挺拔而又修长的人影,他有着流畅的背部线条,更有着结实的背部曲线。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一头黑发高高束起,挽在九龙珍珠冠之中。他就这么坐在莲花台边,俯身在少女的身边,像是沉思,又像是静静地望着这个少女的容颜。 烛火跳动,人却宁静。 绿凝的心里,波涛汹涌。 看不到永嘉帝的眉眼,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依旧那样的充满了力量,却……有着一股子难言的孤独。 绿凝的唇,轻轻地颤抖着,她多想走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让他自此不再孤独。她猜想着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时震惊的神态,和知道真相之后的欣喜。那应该是开心和快乐的罢? 然而,世事已过境迁,他们还能回到从前么? 绿凝将视线转移到了那少女的身上,那无疑正是绿凝自己的肉身。她依旧穿着那件永嘉帝最为喜欢的碧色长裙,轻纱质地,仿佛碧水澄清的湖水轻轻泛起的涟漪,漾出淡淡清波,层层叠叠垂至莲花台上。绿凝突然间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她甚至在突然之间忘记了自己从前的相貌,那张令永嘉帝魂牵梦系的脸庞上有着怎样的眉眼?她笑起来会不会很甜?生气起来会不会很丑?哭起来会不会很狼狈? 她真的不知道了。 而现在的她,又曾几何时如从前般快乐的笑过、痛快的哭过? 是不是,这也是自己从来看不到永嘉帝流泪的原因?因为他的生命里承载着另一个人的悲喜与未来,所以,他便没有了哭的权利…… 绿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心中的那抹酸楚荡漾成河,肆意横流,每流到一处都可使痛楚肆虐,让她难过到无以复加。 “谁?”永嘉帝突然间感觉到了一股子异样,他绷直了身子,冷声问到。 绿凝的心下一惊,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无人应答,永嘉帝迅速地站起来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片烛火因他的动作而摇曳。大殿里,依旧是空荡荡的。 永嘉帝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慢慢地垂下了眼帘,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朕多疑了,还想着,突然有一天,在一个什么时候,那小丫头会突然跑到朕的面前,喊朕‘皇兄’,抱着朕的胳膊与朕撒娇,可是……这一切怕都是朕的臆想罢,想想还真是可笑。” 说罢,转过身来继续凝望着躺在莲花台上的绿凝。黑眸里有深情与痛苦在复杂地交织着流淌,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懊悔与难过。 “如果,朕当初能够不把你握得那么紧就好了。给你一些自由与空间,你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点?”永嘉帝的声音,渐渐地变得低沉和沙哑,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戳在绿凝的心上。 一滴泪,竟自天花板上滴落,落于地面,是浅浅的晶莹。 绿凝被紧紧地握住了嘴巴,泪水却一滴接一滴地滑落。 她此刻,正被一个人一只手紧紧地揽着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嘴巴。而那个人,则分开长腿,架在天井的横梁上,背部像壁虎一样紧紧地贴着天花板。如果刚才不是这个人,或许绿凝便早就被永嘉帝发现了。然而绿凝却真的不知道,被永嘉帝发现,和现在吊到天花板上听到这样的一番足以令人痛不欲生的话,哪个结果会更加好些。 她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那已然侵蚀到了骨血里的痛。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让泪水肆虐地流淌。绿凝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她用力地攥着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这是生平第一次,绿凝有了想要哭却又要拼命克制着的经历。 竟然,是那样痛的。 身后的人大概感觉到了绿凝的异样,他竟然探过头来,离得很近地瞧了瞧绿凝,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着他的壁虎姿势了。 “皇上,夜已经很深了,明儿还要早朝,请您保重龙体。”顺海自殿外走了进来,朝着永嘉帝恭敬地说道。 永嘉帝却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绿凝的肉身半晌,方才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在顺海的陪伴下走了出去。 “碧云宫”再一次恢复了寂静。 红烛静静地燃烧,少女静静地沉睡。 而绿凝的心中,却无法平静下来。她轻轻地啜泣出声,虽然被捂住了嘴巴,但是那种悲伤却依旧无法抑制地渲泄出来,她用力地哭,想要把淤积在心头的所有痛苦都哭尽了,然而这痛苦,却依旧在那里,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多到她几乎再也承受不住。 身后的人终于轻叹出声,他揽着绿凝的手紧了一紧,然后突然间一个旋身,纵然跳下了天花板。 “还真是重啊……”那人携着绿凝稳稳落在地上,方才松开了绿凝。然后站在绿凝的身后,轻轻转动着手腕抱怨,“再多一会儿,手怕就是要断了。” 110:到底哪个才是我 110:到底哪个才是我 绿凝听着那人的抱怨,抬起头看向他。(..info无弹窗广告) 隔着一双泪眼,看到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然而在烛火轻轻的摇曳下,还是可以看得到那袭紫色的长袍翩然绰约,像是一朵盛开在暗夜里的睡莲花,幽远而宁静。 绿凝擦了擦泪水,从刚才,她便闻到了来自于他身上的冷香,所以即便不回头,便也知道揽住自己的是什么人。 “何紫梓,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来这里做什么,”绿凝不喜欢人这样盯着自己看,尤其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于是她索性板起脸来,怒视着眼前的人嗔道:“莫不是你还要伺机做干扰朝政,危害我华南王朝的事情?” “唔,”何紫梓做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看了看绿凝,道,“本侯如此好心,帮你藏匿起了身形,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 “满口胡言。”绿凝愤然嗔怒,转过头来瞪着他。“明明就是你深夜潜入皇宫,意图不明。想这宫内本是禁止朝臣深夜造访的,你却藏身在此,到底有何居心?” “是这样……”为了使自己的表情能够与这句话的语气更加相衬,绿凝倒是做了很了不起的努力,她的眼泪倒也是争气,便在此时不再溢出来,眼前的人也可以看个清楚。烛火映在他那银制的面具上,那紫色的袍子反射在光滑的白银之上,呈现出一派暧昧色彩。他的眼眸清冷而幽远,那是婉若旷世奇珍的耀目水晶,虽然明亮,却总是有着冰冷的气质。而那抹浅桔色薄唇却又分明含着隐隐的笑意,使得那看似清冷的一切兀地有了些许的暖意,恰如初冬的湖面被阳光普照,闪出粼粼的金色波光。 “看来这宫里的规矩虽然种类繁多,但倒是都是为了限制男人。却不知这女人若是被人发现了深经半夜跑到皇宫里来,又该如何处置呢?” 一席话说得绿凝立刻羞红了脸。这话说得没错,她一个堂堂北靖侯夫人,竟然在这个时辰突然出现在当朝长公主的宫殿之中,的确匪夷所思。如若方才被永嘉帝发现了,自己便是有几百张嘴,又如何能解释得清? 这样想着,绿凝倒是产生了几许后怕来。方才,她竟然也有想要告诉永嘉帝自己本是绿凝的真身的念头,简直是昏了头了罢? 她有些苦恼地叹息一声,然后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肉身。她突然间有一种冲动,想要走过去看一看自己。她的眉眼,她的模样,用另一个人的眼睛去看,会与镜子里的有所不同么…… 她慢慢地走过去,宫殿里好静,静得可以听得到自己长裙曳地的瑟瑟声响,静得可以听得到自己怦然的心跳,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绿凝终究还是走到了那莲花台的旁边。 那个少女,那个本是她肉身的少女,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面容因为头顶上的那盏双芯灯的照射而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眉,青若黛石,她垂着眼帘,使得人无法看到她眼中的神采,而她的面容却依旧圆润如初,嘴唇丰满,似是已然睡熟了般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竟然……脸上都没有一丝烧灼的痕迹。 绿凝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团疑惑,为何明明在“碧云宫”起火之时自己有烧灼的痛楚,而今却没有丝毫的伤痕呢?她不免伸出手来,轻轻地将袖子掀起。 然而令绿凝惊骇的是,呈现在她眼前的,依旧是白嫩的手臂,根本没有一丝痕迹! 她愈发地感觉到诧异,索性拉开了自己肉身上的衣襟。而映入眼帘的,却依旧是光洁如玉的肌肤。 这……这怎么可能。 绿凝感觉到一丝凉意,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脊背,使得她不觉中后退了半步,却猛然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淡淡的冷香传来,熟悉中,却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味道。然而绿凝的那种难以置信和惊骇却又如此的剧烈,使得她根本无法从这震惊中挣脱出来。于是,她便也没有回头,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那全身都无一点瑕疵的绿凝公主。 “果然不愧是金枝玉叶,绿凝公主还真是完美无瑕呵……”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既低沉又轻松。竟是像谈论天气般,根本无视绿凝的震惊。 “不,这不是绿凝,这不是真正的绿凝。”绿凝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一瞬不瞬盯着那少女,“绿凝的左胸口有一颗芝麻大小的朱砂痣,可是她没有,她没有。” 何紫梓却没有说话。 绿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去按那少女的胸口。 “不用摸了,没有的。”何紫梓突然张口说道。 绿凝的手,就停在少女胸口的一寸之遥,她顿在那里,有些木然地问道:“没有甚么。” “心跳。”何紫梓淡漠地说道,“除了呼吸,活人该有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 “你在……说甚么……”绿凝的嘴唇再一次颤抖起来,她的整个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的头脑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即将来临的,会是怎样的答案,又会有如何骇人听闻的事实?绿凝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接受得了那即将听入耳中的事情,只是,她却必须要知道,因为,因为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有权力知道不是么? “一个做成玩具的娃娃,怎么可能会有人该有的东西?”竟然用这样蛮不在乎的语气来说这件事情吗?绿凝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了一股子恨意,她抬眼,望向何紫梓,目光里尽是愤然与怨恨。 何紫梓却根本没有去看绿凝,他只是慢慢地走到了那少女的身边,伸手,轻轻拿起了那少女的柔夷。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瓷器般,左右观赏着。 “瞧,每一处都制作得那样精心,连指甲都是那般的逼真和圆润。谁能说她不是真正的绿凝公主呢,是不是?” “呸!”绿凝愤然啐道,“你们把她怎么了?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个人偶来代替她?为什么?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摆在这里?这是她的宫殿她的家,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找一个东西就可以充当她?你们,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112: 少女 112: 少女 “何紫梓,你是过得太无聊么?”绿凝望着这何紫梓半晌,方才充满了疑惑地问道。.info[] “这个嘛……”何紫梓居然十分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 “难道你整日里像个女人一样喜欢挖这些个秘密。”绿凝冷笑。 “那么,容夫人的言下之意,是愿意满足本侯的好奇心了?”何紫梓不怒反笑。 “好,我答应你,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绿凝挑眉道,“但是同样的,我要你以那三个秘密作为交换。” “一个秘密换我三个?”何紫梓的嘴里啧啧有声,“容夫人还真是精于算计。” “你若再不说,恐怕天都要亮了。”绿凝已然对这男人失去了全部的耐性。怪不得人家都说这南疆侯何紫梓生性阴柔有如女子,今儿,绿凝便算是见识了。她恨不能有怒骂这厮几句的冲动。 然这何紫梓却只是缓缓地转过头去,充满怜惜地抚上了躺在莲花台上少女的脸庞,轻声说道,“这个孩子,可是费尽了本侯的心血,方才凝练而成的,除了心跳与温度,她果真与真实的少女一般无二。是多么完美的孩子呵……” “你叫她孩子?”绿凝骇然地看着何紫梓脸上浮现出的异样神态,隐隐中感觉到了些许的不祥,有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慢慢地笼罩了绿凝的心头,令她莫名地感觉到恐慌。“这果然是你何紫梓弄的把戏!说,你到底使了甚么邪恶的手段,弄了个如此可怕的东西在皇上的身边。你是不是想要盅惑皇上的身心,以图谋不轨?” “小五,原来我在你的心里,竟然是这样邪恶和不堪么?”何紫梓的语气突然间变了,他的声音从先前的玩世不恭,眨眼间转为了沉静和由衷,反而让绿凝难以适应。“莫非,你果真觉得,我一次次救你出危难,都是出于图谋不轨不成?我曾对你说过,南疆人对于承诺,对于爱情和兄弟情谊,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要珍贵。所以我是绝对不会伤害皇上,更不会伤害你的,难道你还是不相信么。” 绿凝怔了怔,她倒也果真没有想到何紫梓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而对于何紫梓用这种温婉的语气所说出来的这种令人听之心悸的话,绿凝倒果真不知道应该说些甚么作为回应了。 如果说,自己根本不关心他所说的那些甚么劳什子承诺,只想快快听到关于这少女的真实身份,又委实对不住何紫梓的这番突然冒出来的温情话语,然不说些甚么也确实不是很合适。所以绿凝便怔怔地,随口应了一句:“不信。” 简短的两个字,却使得这若大的“碧云宫”里突然间静了下来。似乎,从见到何紫梓的第一眼到现在,绿凝从来没有看到过何紫梓的目光之中流露出如此沉默的神情,他静静地看了自己半晌,方才淡淡地牵动了嘴角,充满了调侃地说道:“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说罢,便继续转头,望向他那心爱的“好孩子”了。 “这东西到底是个甚么?”绿凝很好奇何紫梓望着这少女时古怪的目光,那真的好像父亲在凝望孩子时的怜惜与疼爱,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少女的手。竟然赫然发现这少女的手十分的柔软,那是有如布匹般有着光洁质地的肤质,却很显然并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很特别很古怪的一质感,细细地摸去,隐约可以感觉到一种较厚的纹理。然而用肉眼看,却只感觉到与一般女子无异,看不出半分的异样,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情。而且,这少女竟然也是有些体温的!这倒是大大出乎了绿凝的意料。先前何紫梓说这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绿凝还以为是个行尸走肉般没有体温没有思想的怪物,而今摸上去,却感觉到了淡淡的体温,虽然比之自己的体温还稍显得清冷,但绝对不是冰冷可怕的。 “她不过是一个用莲藕织成的小人儿罢了。”何紫梓幽幽叹息一声,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这个少女的脸庞,“都说莲花出于淤泥而不染,那莲藕是多么冰清玉洁的完美之物,以莲藕之丝,编织成这样美仑美奂的人儿,需要本侯多少心血?可叹这世间最为圣洁之物,却总是要用于满足人内心毫无止境的欲望,想来,却也无奈。” “既是由藕丝织成的人偶,却为何会有呼吸和体温?”绿凝奇怪道,“你敢说你没有做甚么古怪的手脚么?” “容夫人真是爱说笑,”何紫梓冷冷地扫了绿凝一眼,道,“这是本侯几乎顷尽了一生心血的凝结,怎会对她动任何的手脚!夫人想来也不是个见识短浅的女子,应该知道‘借尸还魂’这回事罢?” “借尸还魂?”绿凝陡然一惊,“你的意思是,现在的绿凝公主的魂魄乃是附身在了这个莲藕制成的少女身上?”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是好端端地站在了这里,而且在栖身容颜体内的这段时日里,自己亦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哪里不曾完整。对于过去的记忆也都完好如初,那么,这人偶上栖息着的魂魄…… 绿凝的脑海里突然间闪过了一道强光,照亮了一个令她自己感觉到震惊与错愕的念头,不免惊骇地傻在了那里。她不敢去想,也不敢承认这个念头的可能性,如果可以,她真的宁愿永远逃避。 然而,这个世界却远远没有你想象中的仁慈,你不愿去想去碰去看的事实,总是会悄悄溜出来,呈现在你的面前,然后嘲笑你的胆小与怯懦,用它能想象得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你它的存在。 “或许,这孩子身上所借宿的,并不是绿凝公主的灵魂。”何紫梓淡然的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朝着绿凝的方向看过来,“因为她迟迟不愿醒来,任凭她最亲最爱的人如何在她的耳畔呼唤,她都沉沉地睡着。如果她果真是绿凝公主,如何不能感觉到每天陪伴在她身边,日日夜夜与她说话,呼唤于她的兄长的深情?这绿凝公主,倒并不像这般心硬的人儿罢?” 113:迷题 113:迷题 绿凝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何紫梓的话已经让她感觉到了一股子隐隐的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产生了种莫名的恐慌,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突然间发现,远离了这个少女,自己竟然会相对地感觉到些。 于是,她便一步,接着一步地后退着,每后退一步,绿凝都觉得自己是在远离危险。就这样转身离开,是不是就可以从此安全无忧了? “你到底还是想要逃离吗?”何紫梓虽然依旧保持着望着那少女的姿势,却对于绿凝的动作十分地敏感。薄唇轻挑,何紫梓的语气里则是说不出的奚落与嘲讽,“你所能做到的,就只是逃避而已么?为了逃避,甘心将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推入痛苦的深渊,并且从不自责。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的你,还在不断上演着这种逃离,让你身边的人都跟着你痛苦难过,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轮回。便是现在,看着躺在这里的那个人,却是连听到事实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么?” 绿凝的心里,像是被狠狠地扎了一针,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努力地不去看那个与自己肉身容貌完全一样的少女人偶。 是的,她不敢看。 然而她不敢看的,难道就只是这个人偶么?还是……不敢正视那隐藏在少女人偶体内的……另一个人的灵魂? 绿凝转过身,举步便要离开。(..info好看的小说) “小五。” 何紫梓突然间低声唤住了绿凝,他的嗓音突然间深沉了下来,那于深沉之中略略带着的沙哑让绿凝的整个身形都顿了一顿。 “你果真是忘记了我么?忘记了曾经的一切,也忘记了我与你说过的话,走过的那片竹林么?” 竹林? 绿凝充满了疑惑地微侧过头去看何紫梓。烛光下的何紫梓眸光潋滟,似喜犹悲,总有着说不出的微妙神情。而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烛光的反射,绿凝竟然在此刻产生了那双黑眸里游走着微妙琥珀色光泽的错觉。 琥珀色的眼睛!? “是谁说,但愿年年月月花相似,只求与君日日夜夜人相伴?”那淡桔色的唇轻轻开启,恰似一股洪流,直冲向绿凝的脑海,将她冲击得摇摇欲坠。 “年年月月花相似,日日夜夜人相伴”…… 这曾是谁说过的什么样的话?为何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却令自己有如此熟悉的感觉?绿凝禁不住伸出手来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句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一遍遍回响,突然间让她感觉到眩晕。 脑海里的某一处好像被一股洪流冲开了阀门,于那洪水中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断沉沉浮浮,想要伸出手去打捞,却怎么也捞个不着。然而这股子洪流所带来的震撼,却足以使绿凝感觉到骇然,她突然间有种预感,自己今天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和所见所闻所遇,都足以使她以后的人生完全不同了。 “阿离,你叫我阿离罢。” “哧,哪有用离作为人的名字的?你这名字真怪。” “我本来也是个怪人。” “怪人,怪人,你陪我玩吧。” 是自己先伸出的手罢?却到底是握住了谁的手来着? 那手上有淡淡的体温,并不似皇兄般的炽热,却兀自温暖着,让人心生欢喜。 “我不轻易陪女孩子玩的。”然而那手,却兀地甩开了自己的,声音里透着着股子冷淡与不屑,“我何氏一族的男子,此生能只能碰一个女人的手。” “为什么只能碰一个女人?” “因为牵了她的手,就要此生和她一起,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永远相伴不离。” “那你就不要离开我嘛。” 是玩笑,还是命里注定的孽缘?她到底还是牵起了那只手。 那只……有着淡淡体温的手。 “你是谁?”绿凝突然间冲上去,一把揪住了何紫梓的衣襟,目光烁烁地瞪着他,“说,你到底是谁?” 何紫梓,却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绿凝。望着她那略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脸庞,听着她充满了疑惑,因隐隐的恐惧而微微发颤的语调。许久,方才轻轻牵动唇角,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你说呢?” “我不知道……”绿凝的手,慢慢地松了下去,她抚着自己的额头,努力地搜寻着脑海里关于那些片断的记忆,却只是一片空白。除了那星星点点的对白,她竟是甚么也记不住了。 为什么记忆里会有这样残缺的一幕,又为什么这段记忆会隐藏得这样之深? 绿凝实在是不知道。 她愤然转过头来,看着何紫梓,怒道:“你是不是又给我下了甚么下三滥的迷药?” “有这个可能么?”何紫梓啼笑皆非,“本侯要是想得到你,怕是你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我南疆的男人从不做始乱终弃的事情,若是此生选定了一个女人,便此生此世,永远与她相伴,不离不弃。” “那你终究是甚么人!”绿凝突然间欺身上前,然此番动作却稍显剧烈了些,险些将这何紫梓推倒。这何紫梓倒也没有挣扎,只是由着绿凝的力气,跌坐在了莲花台上。 这何紫梓整个人身体向后倾斜,他伸出的长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那被束在脑后的海藻般的长发轻垂在莲花台上,泛起幽蓝的光泽。银制的面具变幻着暧昧不明的光彩,与那游走着琥珀色眸光的眼眸相映成辉,却独有一股子难言的魅惑。 这种魅惑之感,与洛枫的那种狐狸般的妖娆有所不同。洛枫是明艳的、妖娆的、妩媚的。而何紫梓是安然的、神秘的,有着旷世的深远与独自凝练而成的高贵魅惑。他带着骄傲的邪魅,却又有着笑看一切的从容与淡漠,只会让接近他的人越来越迷茫,从而深深地陷入到他那清冷的神秘之中,再也抽不出身来。 “我倒是要看看,你这面具之下藏着怎样见不得人的容貌!”绿凝不知为什么,对这何紫梓有种说不出的恨意。她伸出双手摸上了覆在他脸上的银制面具。 这面具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等待着绿凝的探询。只要轻轻一下,就会将迷题揭晓。绿凝定定地望着这双游走着诡异色彩的眼眸,抚着面具的手,紧又一紧。 114:终是逃回到原点 114:终是逃回到原点 何紫梓的眼睛里,似是含着隐隐的笑意。他既没有想要挣开绿凝的意思,也没有丝毫的躲避。他只是这样近距离地望着绿凝,像是等待着绿凝去揭开他的面具。 绿凝的手,伸了又伸,她终还是没有勇气去摘下那个面具,而是迅速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跑去。 何紫梓就这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唇边,泛起淡然的笑。 “我还以为,她这一次是有勇气做了的,结果,却还是选择了逃开。”他说着,回过头来看了看正在疾步朝着门口奔去的绿凝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 绿凝顺着自己熟悉的道路一路从“碧云宫”里逃了出来。她低着头,在夜色里脚步匆匆,不觉间已然气喘吁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这种落荒而逃的窘境,让绿凝都为自己所不耻。然而,却又要她如何能够面对呢? 那个少女的身体里藏着的,是谁的灵魂,不用何紫梓说,绿凝自己恐怕也是知道的罢?然而……然而便是知道却又能何如?要绿凝还给她这个已然被自己所熟悉了的身体么?那么,自己又要归于何处?回到那个已然千疮百孔的身体里,还是按着宿命的轮回坠入阴间?抑或是,栖身于那个被何紫梓所制成的玩偶身上? 绿凝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而脑海里一阵阵闪现的那些对白片断,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到底是谁强加于了自己的意识里,还是谁抹去了那段记忆,使它残缺了? 这一切的一切,搅得绿凝的心一片混乱。 好不容易回到了“凝香阁”,却已然是丑时了。这个时辰正是入睡至酣的时刻,稍晚一些,便会有早起的宫女及太监准备伺候主子的早餐起居了。绿凝轻手轻脚地走地了洛凝香的寝宫。 她的脚步,刚刚迈进了殿里,便攸地顿住了。 洛凝香先前,便因着怕黑,而使宫女将殿中的蜡烛全部点亮,而又非要求绿凝睡在自己的身边。在入睡之时,还非要伸出手揽着绿凝的一只胳膊方才能够觉得心安。绿凝虽然觉得别扭,但好歹是由着她的性子,陪着她躺在了那里。见她睡得熟了,自己方才悄悄下了床,溜了出去。绿凝下床之时,为了方便自己潜回来,便将床塌之上的一侧帷幔卷了上去,然而此番回来,却见那帷幔已然全部垂下,遮住了整个床塌。而就在那床塌旁边的茶几上,则静坐着一个人! 一个,让绿凝一生都想要逃开避开,永远不要再见的人。(..info)一个,只会让她心痛让她害怕让她想要流泪的人。 她的同胞哥哥――华南永嘉。 纵然是有烛火相衬,但那双黑眸却依旧如此灼热明亮,仿佛骄阳从不曾在他的世界里夕下,又仿佛他本身,便是骄阳的化身。带着专属于他自己的热度,带着专属于他自己的骄傲,就这样存在着,高高在上而又狂放不羁,让人不敢忽视。 而这双眼眸,此刻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绿凝,几乎是将绿凝的所有都看在了眼里,全部看在了眼里。包括她的每一根发丝,包括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全部印入了他的眼帘。 而那浓重的眉,则微微地,皱在了一处。 绿凝的脚,纵然是刚刚迈进殿里,却已经有了后退的打算了。然永嘉帝那炯然的目光却使得她连后退的勇气也没有了,她只能站在那里,像是儿时犯了错误的时候,在他的目光里无处可藏,只得默默地等待着他的斥责与发落。 然而永嘉帝却只是静静地望着绿凝,望着她的眉眼,望着她那有些诧异,有些意外,有些心惊。而那眼底的清澄,却传递出绿凝心底怯怯的惊慌,如此失措的表情和手指轻轻扯动袖口的小小动作却依旧一如从前。 叫人怎么能够忘记? 叫人怎么能够不痛心! 永嘉帝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手,紧了又紧,每一个关节都泛着淡淡的白色,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平息下来内心汹涌迭起的情感,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迫使自己不要冲上前去将绿凝紧紧地拥在怀里。 在这之前,永嘉帝想过无数次再次见到她时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地将她紧紧拥住,他以为自己会怒斥她的顽皮,然而这一刻真的到来了,望着她眼底的清澄与熟悉的神情,永嘉帝却依旧是那般的不忍。不忍说出一句重话去让她受到惊吓, 然而,两个人,相互对望着,却只是无言。 彼此,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张口,更不知道应该说些甚么。 若大个宫殿里,只有沉默着的微妙气氛在慢慢弥漫,弥漫至整个室内,更弥漫至两个人的心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绿凝已然觉得自己的腿就这么一直地站着,有些酸疼了起来。 从方才溜出去到现在,她一直在拼命地走,又一直没有稍坐片刻。在“碧云宫”里,她又因过度渲泄了自己的感情而筋疲力尽,这会子,却自是有些站个不住了。 她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却攸然瞟见了那垂着帷幔的床塌。 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间莫名的一疼。 “皇……皇上,您既这么晚来了,为何不说与凝婕妤一声?倒教凝婕妤好生的苦等,只恐愁煞了美人,清瘦了黄花呢。”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罢?却为何在此时从嘴里溜了出来?只是说起来有多么的讽刺,他和她的相见,竟然是在这里,在他宠妃的寝宫里。而这个女子,却又偏偏是他心肝宝贝似的捧回宫里,正在宠幸的一个。 永嘉帝的眉,却攸地皱在了一处。 “这便是你对朕说的第一句话?”永嘉帝的声音低沉,却掩不住的一股子的隐隐怒意。 “皇上的记性……”绿凝扯了扯唇角,瞧着案上摇曳着的红烛干笑道,“臣妇与皇上所说的第一句话,似乎是‘臣妇容颜,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才是……” “臣妇……”永嘉帝喃喃地重复着,黑眸里那灼亮的光芒渐渐地深沉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缓缓燃起的火焰。 115:终于正视 115:终于正视 “臣妇……”永嘉帝沉声说着,圆润而轮廓分明的唇微微地上扬起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听到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如敲击在自己的心上。“你已经以洛瑾之妻自居了?” “皇上真是说笑,”绿凝轻轻移动视线,溜了永嘉帝一眼,说道,“臣妇原本便是洛瑾之妻,当然要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的本分。” “本分。”永嘉帝冷哼了一声,目光却 紧紧地盯着绿凝。“好一个本分。”他冷笑,“为臣者尽忠,应是自己的本分。为妻者尽职,这是自己的本分。为子女者尽孝,为兄妹者尽礼,这亦是本分。然偏偏有人平生只顾着随心所欲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将此生的荒唐事都做尽了,又突然间提起了‘本分’二字。你道是可笑,还是可气?” 永嘉帝的话让绿凝的脸攸然涨得红了。她匆匆地将视线从永嘉帝的身上移开,却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只是溜来溜去的,最后投在了那床帏之上。 “皇上既然如此深夜来访凝婕妤,定然是深深地惦念着凝婕妤。臣妇不才,却也知道乘人之美的道理,如此便退下了。”绿凝说着,还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 永嘉帝的眼里精光大炽,他的唇紧紧地抿了一抿。倘若绿凝此刻抬起头来瞧见永嘉帝的这番模样,便必然会知道这是永嘉帝那婉如“火山暴发”般汹涌怒气的前兆,然而绿凝却很显然地并没有这个觉悟,她行了礼,便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了。 “去尽属于你应尽的本分么?”永嘉帝慢慢地站了起来,明明只是很缓慢的动作,却使得那宫殿里的烛火像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力般,齐齐地一滞。 绿凝的脚步顿了顿,她何尝听不出永嘉帝话里的含义?然而这句话听在绿凝的耳中,却只是激起了心中那隐隐而来的不快与恼怒。 “皇上,您好容易来到洛婕妤的宫里,想必也有很多知心话儿要与她说罢?春宵一刻值千金,臣妇便是再不济,也是有这等眼力的。”说完,又由衷地叹息道,“可怜凝婕妤对皇上一片痴心,只因皇上的一句怪罪便日日哭泣,哭肿了眼睛。皇上业请好生地安慰于她罢。”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永嘉帝说着,慢慢地走上前来,每一步,都走得心痛若滴血,每一步,都婉若走向他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info)一步步走近,这一次,会不会永不失去?“一次次的,只是想着怎样从朕的身边逃开。一次次的,只是想着如何将朕推给其他的女人。朕且问你,你便果真是愿意朕去宠爱别的女人,自此,再不看你一眼么?” 绿凝的身形微微地震了震,她轻轻张了张嘴,本是想要说些什么的,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语言竟是如此的贫瘠,而她的心是那样的凝重,让她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悄悄地在心里重复着永嘉帝的问题,她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从他的身边永远逃离,永不相认。如果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为什么刚才在“碧云宫”里,看着永嘉帝那孤独而悲伤的背影,她会那样的痛苦。然而如果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那么绿凝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绿凝突然间陷入了一场莫名的恐慌和害怕之中,婉若一直大步朝前走着的人,在走了很远之后突然间停下来问自己,前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要继续这样走下去。 在你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或许,便会突然间失去了方向,陷入一场深深的恐惧之中。 而绿凝已然走得太远,她几乎忘记了最初的初衷。或许人总是这样,总是会走着走着便忘记了先前所选择走下去的理由。或许只有不断地回头看一看来时的路,才能找到最初吧?然而绿凝现在便像是站在来时的路口,在过去与现在的夹缝之间,不知道应该选择转身继续前进,还是回头继续坠入昔日的轮回。 “皇上,您在说甚么,臣妇听不懂。” 这种两者选一的问题,绿凝似乎并不擅长。选不出来的时候,常人想得到的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将问题稍缓一下再议。这一向是绿凝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事实证明这种方法却不尽都是有效的。 永嘉帝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绿凝的肩膀,将她拉过来,面对着自己。 鼻孔里钻进来的是熟悉的味道,迟在咫尺的是熟悉的脸庞。那俊美绝伦的脸庞,婉若上天最偏心的恩赐,常常令绿凝都觉得妒忌的俊美兄长。同是一奶同胞,同年同月同时出生的、婉若这个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兄长,只因先自己一步生了下来,便坏心眼地成为了哥哥,又抢去了大半的美貌,这到底是谁的偏爱? 绿凝本是想要用力地挣开永嘉帝的,然而当她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着他,绿凝却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的眉眼,望着他那已然流露出的怒意与不快。永嘉帝有着他特有的炽热气息,这股子气息平素里本是被他好好地藏在那高高在上的王者之风的后面,却偏偏只有看到绿凝之时燃烧得如此炽烈,几乎可以焚烧一切。 “你该不会是已经和洛瑾……”永嘉帝的眉,深深地纠结在一起,他的黑眸微眯,迸发出危险的光芒,兀地令人感觉到骇然。 “皇上,你在胡说甚么!”绿凝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起来,她那粉白的颈子与耳根都红到了极点,绿凝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在一阵阵地发着涨,又烫得紧。然而永嘉帝的话却让她感觉到了差愤与难堪,她恼怒地瞪着永嘉帝,转而又冷笑道,“莫不是皇上您认为,您手下的臣子也都像皇上一样是个风月场上的高手么?” 绿凝如此刻薄的话,却并没有产生预想中的效果。永嘉帝并没有发火,也没有怒斥绿凝,他只是望着绿凝,用一种很郑重其事的神态。 突然,永嘉帝捉着绿凝的手一紧,将她紧紧拥住了怀中,唇也紧紧地覆在了那层柔软的唇瓣之上。 116:初识人事 116:初识人事 这是吻。(..info) 绿凝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吻。 她是应该推开他的罢? 她是应该拒绝他的罢? 她是应该怒斥他的罢? 然而,绿凝却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这样傻在这里,任由那张唇在自己的唇上辗转吸吮。这并不是绿凝的第一个吻,然而吻她的,却是平生第一个吻她的人。 吻,像是一把钥匙,顷刻间推开了她记忆深处的大门,轰然作响,激起尘埃四溅。 那一年,她十六岁,她的皇兄永嘉帝亦是十六岁。 她和他,是这个世界很奇妙的牵连,很亲近的牵绊,却也是最痛苦的牵绊。 母后已然病逝,绿凝已然没有了母后可以依靠,这个世界上爱她的两个人而今只剩下了一个,她的心痛得无以复加,整个人渐渐消瘦下去。她已然知道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了,除了日日去母后的宫殿里痴坐,她便常常偎在永嘉帝的身边。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她唯一最亲近的人了,在这个若大的宫殿里,绿凝何时曾不寂寞过?父皇的嫔妃众多,子女亦是众多,每一个嫔妃都在盯着母后那六宫之首的位子,每一个兄弟都在盯着永嘉国储的宝座。能够保护自己的,除了母后,便只有她的哥哥永嘉了。 绿凝常常喜欢伏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她常常要握着永嘉的手才能安心睡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感受着那炽热的体温,感受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在这个身体里,流淌着与她一样的血液,是那样亲密的相连,只要轻轻碰触到他的肌肤,绿凝便觉得心安。 整个世界,都不再有担忧与害怕。 因为有他,因为他会好好地保护自己,不让自己经受一点风雨。只有在他的身边,绿凝才可以睡得安稳,睡得香甜。 然而那天夜里,却不知为什么,身边少了一种温暖。绿凝在睡梦中伸出去去,摸了摸身边,却没有摸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朝着左边瞧了过去,左边的床塌,却根本没有永嘉的影子。 “皇兄?”绿凝唤了一声,慢慢地坐起身来。 床塌之上金黄的帷幔垂下来,被满室的烛火映得有些透明,然而隔着这如若蝉翼般轻薄的纱帐,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寝殿。 “皇兄?”绿凝又唤了一声,她伸手拔开帷幔,走下床去。 夜的凉意,使得地面有些冰冷,这股子冰冷随着赤着的双脚传进心中,使得绿凝心中因这空荡荡的寝殿而引起的惊慌感觉,更多了几分的孤寂。 这种孤寂与安静,让绿凝突然间感觉到了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便只是漫无方向地在寝殿里走了几步。绿凝看着周围,这个寝殿在夜里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这是永嘉的寝殿么?为何,与白天看起来竟是那样的不同? 或许,或许皇兄是去御书房看公文去了? 绿凝的心念一动,心头便突然间一亮,似乎所有的不安都有了着落,她便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果然,远远望去便见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只是明明暗暗,飘忽不定。 但不管怎么样,这已然是皇兄在这里的证明了。绿凝心头一喜,不禁加快了脚步。 很奇怪地,御书房门口并没有顺海在静候,但绿凝却并没有多加考虑,只是伸手便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然而,推开门,却并没有看到皇兄的身影。 绿凝慢慢地走了进来,看到案上的公文还摆在那里,有一纸公文摊开在案上,笔尚且放在了一边儿。 “皇兄?”绿凝轻轻唤了一声,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突然间听到有浅浅的低语传了过来,绿凝竖起耳朵听了听,赫然发现这声音是传自里间的小殿的。那是为了方便皇上因公务的繁忙而特别准备用来休憩的小殿,供皇上小憩。莫不是,皇兄累了,躺在里面睡了的? 绿凝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子恶作剧的冲动,她笑嘻嘻地,轻手轻脚地转向了小殿。 然而她却听到从小殿里传来一阵阵喘息及呻吟之声,其间还有隐隐的尖叫声。 这是怎么回事? 绿凝脸上的笑容微微地顿了顿,她不禁快走几步,径自推开了小殿的门。 烛影摇曳,摇得满室春光旖旎。绿凝看到那纱帐里正在相互交缠着的两个人,在上方的人,正是她的皇兄华南永嘉。华南永嘉赤裸着身体,烛光映着他矫健而完美的身姿,他那充满了力量的背弯成用力的弧度,细细密密的汗珠让他在烛光下散发着一层荧荧的光辉。他的额前垂下几缕黑发,湿湿地沾在脸侧。浓眉微皱,目光烁烁地望着躺在他身下的女人。那女人张开...双腿,缠在他的腰际,粉白的手臂缠在他的颈上,随着他不断地用力而发出阵阵娇..喘。 华南永嘉,她的兄长,在此刻充满了男性的攻击性,豹子一样敏捷而霸气十足。然而这一幕,却让绿凝刹时间愣在了那里。 “皇兄……”绿凝喃喃地唤道。 正在动作的华南永嘉身形立刻顿住,他迅速地转过头,却正对着绿凝那带着惊诧与惊慌的眼。 “皇兄,你在做甚么?”绿凝用带着难以置信地目光看着华南永嘉,她听到自己的嗓子在发着紧,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地方在轻轻的疼。然而这一切的原因,绿凝却不自知。 “凝儿?”绿凝听到华南永嘉这样唤着,在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紧接着,便是一阵的尴尬。绿凝看到他迅速地抓过一件衣衫穿在身上,从那女人的身上褪了下来。 那女人,便也顺势坐了起来。 烛火照亮了那藏在帷幔里女子的面容,而这面容却似一颗大石,重重地砸在了绿凝的心中。 “公主殿下……”那女子轻轻地唤着,伸手拉过被子以遮住她赤裸的身体。 “春晓……”绿凝皱着眉,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女子。这是一直服侍在自己左右的宫女,平素里自己待她格外亲近,春晓也曾信誓旦旦地许下誓言,要一辈子服侍在绿凝的左右,永远陪伴于她。 然而,春晓所谓的陪伴,便是这样的陪伴么? 春晓的脸,涨得通红,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低下头去。 “你们……”绿凝的嘴唇颤了颤,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幕。然纵然她不懂得男女之事,但已然长成了少女的绿凝,却已然能够隐约感觉到了华南永嘉与春晓所做之事的不同。 况且,这样的气氛,这小殿里所激荡着的激情与室内所充满了的感觉,已然让绿凝感觉到了深深的厌恶。 是的,是厌恶,就是厌恶。 以至于华南永嘉走过来,朝着自己伸出手来,绿凝都可以嗅得到他身上散发着的肉体与肉体相缠的味道,更是因欲望而浑汗如雨的味道。这种味道直接刺激着绿凝的嗅觉,让她禁不住立刻干呕了起来。 “凝儿,你怎么了?”华南永嘉被绿凝吓了一跳,不免上前一步,想要去扶绿凝。 “别过来!”绿凝怒斥着,迅速地后退,但华南永嘉身上的味道却已然被绿凝嗅到了。她转过头,竟然再次干呕了起来。 117:吻 117:吻 “凝儿……”华南永嘉此刻亦是有了一丝担忧,他想要近前,却苦于绿凝根本不给他机会。绿凝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口鼻,然后转过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公主,您这又是何必。” 春晓却于此时,站了起来。 绿凝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望向春晓。 烛光下的春晓,赤。。裸着身体,长发凌乱,脸上却带着一抹胜利者的得意笑容。她没有再去给她的身体以任何的遮挡了,绿凝便得以瞧见她那丰腴的胴..体。先前,春晓常常在替绿凝沐浴之时,称赞绿凝的肌肤如玉,腰枝如柳,然后悲叹自己过于丰腴,哪里有一丝纤纤淑女的影子?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绿凝竟然发觉,这个常常叹自己身姿丰腴的春晓,竟然有着如此的美感。她的肩膀圆润,她的玉..峰。。高耸,她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似乎带着足以魅惑人心的欲望魔力。这……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绿凝不知道,但是,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种魔力,当是男人最为欣赏的罢? 是不是,连她的皇兄,都不能避免? “公主您还真是可怜,”春晓轻轻笑了一声,道,“您当真不知么?您与皇上都已然不孩子了,您这样夜夜抱着皇上,难道就不知道皇上亦有属于一个男人的正常欲望么?” 欲望? 绿凝怔了怔。(..info无弹窗广告) “公主,你竟是如此不知?不知皇上对你的一片心么!”见绿凝只是迷茫地看着自己,春晓竟突然间愤怒了起来,她怒视着绿凝,大步上前,扬声道,“公主你可知道,皇上每日所承受的痛苦么?你当然看不见,你只顾着自己去开心快乐,哪里顾得上看皇上一眼!但是春晓看得太清楚了!皇上用怎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你,用怎样深情的感情对待着你!自先后去世,为了让你不害怕不寂寞,皇上常常陪你在左右,哄你开心。宫里的那六宫粉黛,何曾入过皇上的眼?想这宫里,哪一宫不在议论你?皇上弃六宫佳丽于不顾,却夜夜陪着你入睡,你可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每夜都怨恨地瞪着你,有多少个人恨你深入骨髓?你可知湘妃在死的时候又有多少不甘!而这一切你都不知道,你只是每日顾着自己!但是皇上的苦处我春晓却都看在眼里,皇上每夜都望着你,你睡得是那样香甜,皇上却怎么能够睡得着?他拥着你,却不忍做出任何事情来伤害于你,只得忍下自己的欲望,夜夜批奏折几乎至天亮。(..info好看的小说)这一切的一切,公主你如何知道!” 春晓说着,竟一步步紧紧地逼向绿凝。 绿凝望着春晓,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刚才还紧紧地缠着自己的皇兄。她的手臂轻紧紧地拥着他罢?她的颈间……还有着一朵朵花瓣样的吻痕…… 绿凝只觉脑海里某一个角落,传来一声轻微地声响,从而联动了她心中的某个地方。自心底无声地涌上一股子异样感觉,绿凝却只是冷冷地一笑。 “所以,你便以为你很了解皇上,可以一解皇上的心结了?”绿凝冷笑着上前一步,目 光冰冷地望着春晓,“春晓,别忘记你的身份。” 春晓本是欺身至绿凝的身前的,然而这会子却被绿凝这样看着,刹时间感觉到了一股子无言的压迫之气,那与生俱来的高贵,那居高临下的皇族之气,让春晓不由得倒退了一步,膝盖亦不自觉地发起了软。 “来人!”绿凝扬声高唤,“来人!” 绿凝唤了两声,方才有侍卫应声而入。但眼前的一幕却唬得这两个侍卫傻在了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将这无视宫矩的宫女拖下去,杖责八十,逐出宫去。”绿凝冷冷地说道。 那侍卫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眼站在那里的永嘉帝。 永嘉帝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皱着眉,望着绿凝。 通常情况下,如果绿凝公主下了命令,而皇上又没有反对的话,那么就完全可以按着绿凝公主的命令去做。这基本上是宫里人人默认的事实。 两个侍卫一并走上前去,架起了春晓。 “放开我!”春晓用力挣扎着,抬眼去看永嘉帝。然而永嘉帝的神情里,却根本没有一丝所动。春晓“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如雨下,“皇上,奴婢自知皇上的眼里从自不到任何人。只是奴婢却一直一直地看着皇上,皇上心中的苦,皇上的所思所想,春晓无一不感同身受。春晓不敢奢望皇上能多看春晓一眼,只是今日能够蒙皇上垂怜,亦算是圆了春晓的心愿,让春晓此生再无遗憾!” 永嘉帝,由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那两个侍卫走上前来,架起春晓,大步走了出去。 在春晓的脸上,挂着似喜犹悲的笑容,这笑容越扩越大,转而化为了凄厉地笑声。她哭着,也笑着,哭得那样痛快,笑得那样释然,酣畅淋漓。 然而这笑声,却如此刺耳,让绿凝几乎有想要掩住双耳的冲动。待到春晓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绿凝方才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凝儿。”永嘉帝伸手便拉住了绿凝。 绿凝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她只是冷冷地说道:“皇兄,夜深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凝儿,她说的……” “我不想听!”绿凝突然间嚷了起来,她用力地挣扎着,想要跑出门去,“不要再说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提!我已经都要忘记了的,我已经说好了忘记了的。湘妃的事情,母后的事情,我明明说要忘记了!什么是男女之情?你们做的是不是就是男女之情?湘妃说的,是不是就是你今天和春晓在做的?太脏了,你们太脏了!” 绿凝痛苦地挣扎着,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想去看永嘉帝,更不愿去回忆刚才看到的一幕。然而永嘉帝的手,却是那样的用力,根本不容绿凝挣脱,他扳住绿凝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华南绿凝,你听着,朕今天郑重地告诉你,从很久以前,久到连朕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开始,朕……便爱上你了。” 118:帝王之爱 118:帝王之爱 爱…… 这个字让绿凝感觉到既陌生又害怕。 在这之前,湘妃曾血红着一双眼睛,厉声地笑自己道:“你爱他,你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哈……这是做孽,做孽呀!你们是会遭天遣的!” 什么是爱? 绿凝不知道,她只悄悄地看过一两本关于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亦无非是书生与某家千金于花园中私会,两情相悦暗结莲理之类。脑海里所谓的爱,亦不过是男男女女花前月下的低语与相印的心。然她自然是知道的,这种爱只能存在于没有血缘的男女之间,可她也从未想到过自己与永嘉帝之间会产生如是与爱有关的任何牵绊呀!为何却不断地有人跳出来,站在自己的面前,用这样充满了恨意的目光怒视着自己,用这样充满了怨毒的语言来指责自己。 指责自己不该爱上自己的同胞哥哥。 然而,自己对于永嘉帝的感情,是爱么?她既没有那话本子上写的,只渴望着时时刻刻与永嘉帝私会,也没有动不动就拿起手帕哭一嗓子,然后喷些鲜血在上面,画朵桃花儿什么的。绿凝,只是习惯了有自己的哥哥陪在身边,她只是习惯了一直挽着他的手而已,仅此而已。 只是方才,绿凝所看到的一幕却是那样的刺目,让她只感觉到惊骇。(..info无弹窗广告)春晓的话与湘妃的话重叠在一起,春晓的影子与湘妃的影子亦重叠在了一起。 莫非,她们口中所谓的爱,便是永嘉帝与春晓所做之事?莫非这便是湘妃口中的交颈纠缠?然而绿凝并没有与永嘉帝交颈缠绵呀,为何她们还是要这样的恨自己? 为什么? 而此刻,永嘉帝竟然对自己说他爱自己。可是这种爱,到底与湘妃和春晓口中的爱,有没有不同? “皇兄,你所说的爱,像是你对湘妃她们的爱一样?”绿凝怔怔地问。 永嘉帝微微地一愣,他的心里有如刀扎般,剧烈地疼痛起来。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说不出口,轻轻地摇了摇头。 要他如何解释得通? 身为皇上,身为普天百姓的皇上,身为华南王朝的皇上,华南永嘉如何不知道自己该做的是什么?他又如何不知道自己不该做的是什么…… 记不清从何时起,或许,远在他知道这个秘密之前,便已然深深地爱上了绿凝,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当她小小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头青丝都散落在他的肩膀之上,那清新的香气让他迷醉。伸出手,轻轻把弄着她一头的青丝,将它缠绵在指间,永嘉帝知道,被这头青丝缠住的,亦是他的心。 一颗帝王之心,骄傲而又坚强,却只在她的面前化为绕指柔肠。 她天真的笑脸,她粉嫩的脸庞,她的倔强,她的快乐,她的泪水,对于永嘉帝来说,都是那样的珍贵。他想把她的一切都捧在自己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呵护,不使它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与委屈。更容不得有任何人觊觎她的笑容和她的一切,这样的心情,日益强烈,强烈到连永嘉帝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有多少次,永嘉帝甚至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心灵是不是已然扭曲了。这是大逆不道的爱情,这是会惹尽天下人嘲笑与不耻的爱情。而他,却无法自拔。 然而,母后离开人世间的时候,告诉了他这个秘密。她要他发誓,永远保护绿凝,永远做她最强而有力的依靠。 永嘉帝自然欣喜若狂,当即跪下来对天发誓。 他要给她最好的照顾,给她最温柔的爱,给她最精心的呵护。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她的,更不允许有人任何把她从自己的身边抢走。 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是怎样的舒畅,更不会有人知道,那一直以来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竟然是那样轻松地放了下来。 然而,纵然是永嘉帝可以欣喜地正视自己的那份感情,却怎奈绿凝对待永嘉的心意,却依旧停留在自己兄长的阶段之中。她还是一如从前般天真可爱地依偎着永嘉帝,唤他作“皇兄”,在永嘉帝的臂弯里撒娇。有多少次,在绿凝依靠在自己肩头的时候,永嘉帝回首,便望见了她垂下若蝴蝶般的长长睫毛和她若桃瓣般的樱唇。那粉嫩的唇轻轻微张着,气吐如兰,带着馨香的气息无声地吸引着永嘉帝。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可以感觉得到意识的沉迷和那唇瓣对他致使的吸引力。慢慢地凑近,永嘉帝垂下眼帘,想要汲取它的芬芳。 恰于此时,绿凝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皇兄,你怎么了?” 身形攸然顿住,永嘉帝的心头顿起一阵苦涩。他这才领悟到,自己竟是陷入了更加无尽的黑暗之中。 是了,纵然他知晓了这个秘密,然而她却不知,周围的所有人也自是不知。 他依旧无法表露出他对她的渴望与爱慕,因为他不能将这个秘密说与她知晓。这惊天的秘密呵……一经说出,会让她震惊到怎样的地步中去?如若她因此而受到伤害,如若她因此而对自己产生的厌恶,不再依恋自己,亦不肯接受自己对于她的爱恋。那么,是不是从此,他便连哪怕一点点她的依恋之情都失去了? 永嘉帝这才明白,自己将比从前更加痛苦。 他自此便不再拥有可以平息心头渴望的借口,却只能望着近在咫尺,又明明可以拥有的心爱的女子,迟迟,不能伸出手去相拥。 永嘉帝,依旧是绿凝公主的兄长,世人眼中最疼爱她的同胞兄长。或许到死,都不能改变。 永嘉帝的痛苦,无人知晓,永嘉帝的恨意,更无人知晓。他常常望着那金鸾殿上的皇位,产生一股子想要摧毁它的冲动。 是谁让他坐在了这个众人仰望的位子上?是谁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利?万众景仰,却,寂寞残荒。 他做尽了造福黎民之事,斩尽了皇权路上的荆棘,驱逐尽了觊觎中原的倭寇,却唯独不能拥有他心爱的女人。 这,难道就是换取皇权的代价么? 永嘉帝在心中,暗暗苦笑。 然而,永嘉帝即便管得住自己那不住升腾于内心的欲望,却抑制不住他情感的流露。皇宫里,大臣之中,甚至在民间,都慢慢地知道了永嘉帝对于自己亲生妹妹那已然近乎于偏执的保护欲望与过度的宠爱。后宫里的女人们,更是将绿凝视为了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119:不法不爱你 119:不法不爱你 永嘉帝以为没有人知道,自母后去世以后,便对自己更加依恋的绿凝几乎夜夜要永嘉帝陪在她的身边才能入睡。 这种依恋,其实是永嘉帝格外珍惜,也格外欣喜的。他喜欢绿凝对于自己的依恋,喜欢绿凝对挽住自己撒娇。仿佛不是绿凝需要自己,而是自己需要绿凝。恐怕即便是现在,永嘉帝也无法分得清到底是绿凝依恋自己多,还是自己依恋绿凝更加多些。 然而,夜幕悄然降临。永嘉帝望着绿凝的脸庞,望着她的睡容,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合着自己,男性的原始欲望悄然滋生,紧紧地抓住了永嘉帝的身心。有多少次他想要俯身亲吻他的面颊,却都被自己努力地克制住了。 天知道,每一次望着那如花的唇瓣之时,永嘉帝要用怎样的努力迫使自己不要吻下去。更没有人知道,每一次他拥着她在怀中,感受着她已然发育成少女的体态之时,要用怎样巨大的耐力来忍得住自己不要逾越一丝一毫去伤害她。 于是当绿凝紧紧地拥着永嘉帝,像小时候一般,竟伸出一条腿来勾住他的腿时,永嘉帝会感觉到来自于少女柔软身体的馨香体温。而这小家伙竟也是不老实的,她一会儿勾住自己的腿,一会儿,腿又会在他的小腹之上蹭来蹭去。小脸蛋儿更是贴着他的脖颈,动不动嘴唇便会碰上了他的脖颈。永嘉帝满心苦涩,不由得伸手捉住绿凝的手,让她好好儿地躺得平稳了,老老实实地睡。然而过不多时,绿凝便再次腿一伸,熟练地勾住了永嘉帝的长腿。永嘉帝只能苦笑着硬撑。 然而长夜漫漫,永嘉帝却只能苦睁着双眼,任由这在体内、心内翻腾的欲望折磨着自己。他终是做不到忍着欲望而沉沉睡去的,所以便只得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御书房里批阅奏章,待到天快亮之时再回到寝殿,深情地望着睡得正香正甜的绿凝。他在她的依恋里如此自得,如此幸福,这种内心的饱胀感,只有与她相依相偎之时才能够体会。不知道望了多久,永嘉帝才会在床上躺下身来,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子。 这样的日子天复一天,日复一日。 然而随着绿凝的年龄慢慢增长,她愈发地出落得婷婷玉立了。皇宫里的流言蜚语已然愈来愈烈,那些皇宫嫔妃们对于绿凝的故意刁难又如何不被永嘉帝看在眼里?看着尚且懵懂不知一切人心险恶的绿凝,永嘉帝不免既怜惜,又无奈。 他也有想过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到别人的身上,他也一直在努力地尝试着这样去做。然而,那些在永嘉帝身下婉言承欢的女子们,却根本走不进他的心里。 诚然永嘉帝是一个男人,有欲望,有冲动。然而每每欢爱之时,他却从不喜欢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眼前的女子便会幻化成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充满了依赖与仰慕地望着他,仿佛在他的耳边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皇兄,皇兄……”她的声音像春雨般飘落于永嘉帝的心里,无声地滋润着他的心田,让他的心攸然间变得柔软。他的动作开始轻柔起来,他充满了怜惜地吻着他身下的女人,直到那女人发出呻吟之声,永嘉帝才恍然惊醒。 睁开眼睛,他才如梦初醒地发现,原来那些女人都不是她,不是她! 内心饱胀而起的满满柔情突然间化为了一股子愤怒,仿佛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突然间被换掉了。他的动作重新开始变得野蛮,变得粗鲁,变得疯狂。而身下的女人却也因为他的狂热而愈发地扭动得疯狂,抵死缠绵,仿佛只有沉浸在这种欲望里,才会获得片刻的解脱。 然而,当他到达了愉悦的颠峰,口里忍不住呼唤的,却依旧是她的名字。 “凝儿”。 沉沉睡去,手,自是习惯性地去握身边那人的。然而每每清晨睁开眼睛,永嘉帝便常常会产生一股恍若南柯的不真实感。他突然间感觉到不可思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为什么会拥着一个他根本没有爱,也没有情的女人。 纵然她们千娇百媚,纵然她们恨不能用尽一切方法博得她的欢心。永嘉帝,却依旧无法对她们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惜与感情。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真的做不到。 都说自古帝王没有专情之人,更枉谈所谓真爱,永嘉帝却自是不知道这句话又是从何说起,从何而来。 如若真心真意的爱上一个人,如何不去想永远与她相依相伴,如何不去想永远将她放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用尽毕生的温柔好好爱她? 只是,他对她的爱,却总是换来对她的伤害。 永嘉帝,越来越痛苦。 经历了湘妃的事情之后,永嘉帝终于明白,自己做什么都是陡劳的。他根本否认不了他爱她,无论永嘉帝如何想要忘记这段孽恋,这种情爱,却将他抓得紧紧的,根本不容他挣脱。但,天晓得当永嘉帝看到绿凝挥起马鞭教训湘妃之时,心中涌起的笑意。而当绿凝嘟起腮帮,因永嘉帝冷落了她而赌气之时,永嘉帝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欣然的满足感。 多么有趣,又是多么可笑。 一代帝王,华南王朝最年轻最有才华的皇上――永嘉大帝,竟然只因一个女子那赌气的模样便欣喜不已。 千里江山,都抵不过你纯真的笑脸。 只是,绿凝到底还是因为永嘉帝的爱而受了伤,湘妃的话有如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径自落在绿凝与永嘉帝中间。自此,痛苦这个词便出现在了绿凝原本无忧无虑的世界里,而永嘉帝的痛苦却因感染了绿凝的而变为了双份。 这份感情太沉,太重,也太痛了,只是永嘉帝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有些东西原本便是绝对不可能放下的,它像生命一样弥足珍贵,却比生命更加重要。 永嘉帝以为这份感觉会永远埋于他的心底,这份痛苦也会同样被他深埋。却不想自己的心事都被绿凝的贴身宫女春晓看在了眼里,这春晓趁永嘉帝再一次深夜起身前往御书房批阅奏章之时,跟在了永嘉帝的身后,悄然溜进了御书房。 在永嘉帝批阅奏章之时,春晓突然出现,跪倒在地,一面哭着,一面对永嘉帝诉起了衷肠。 120:春晓的搏念 120:春晓的搏念 那高高在上的天子骄子呵,那万众归一的王。(..info好看的小说) 春晓跪在那里仰望着她一心一意守望了许久的神明般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在别人都唯恐避之无不及的绿凝公主身边陪伴,她有多么的开心。那满眼尽是燕瘦环肥的女人的世界里,唯一的耀眼所在,是多么地吸引着她的视线。她们都是傻子,都只会翘首以盼,想着办法地吸引着皇上的注意力,巴望着皇上能多看她们一眼,以便得到皇上的垂怜。但是可叹她们在宫里那么久都还看不明白,皇上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这若大个后宫里,只有一个人吸引着他的视线和他全部的注意力。 这个人,便是皇上的亲妹妹――绿凝公主。 且不论道德伦常,也不论这是不是所谓的孽缘,春晓只知道,顺应机缘的,方才可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于是她便暗地里使了银子给内务府,奂人派她前来绿凝的身边服侍。那内务府的人还当她是个傻子,要知道,这绿凝公主的“碧云宫”里,看上去倒是极尽圣宠,风光无限。但受宠的只是那位绿凝公主,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但事实上在这皇宫里,伴着绿凝公主身边的人,方才会真正领悟到所谓的“伴虎”之意。在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会因绿凝公主一丁点儿的不开心不快乐便大受责罚,动不动就会掉了脑袋。莫说是这些宫女太监,便是那些御厨房的厨子们,每每闻听皇上要在“碧云宫”里用餐了,无一不是战战兢兢的。先前便早有人说,因绿凝公主与皇上斗气不肯吃饭之时,皇上曾下令将当班的全部厨子处死,无一活口。只教得其他的厨子连连拍着胸口,感谢上苍恰逢那日自己不当班。 便是这样的一个危险之地,那可是要提着脑袋做事的。而这春晓还偏偏脑袋削了个尖儿似的挤进去,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然而,当春晓每天都能格外亲近地望着永嘉帝的时候,她内心饱胀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却让她深深地感觉到满足。 纵然他看的人,并不是她。纵然他爱的人,并不是她。可是每每看到他的笑容,春晓便觉得自己的心都融化在他那有如骄阳般炽热的笑容里。而每每他的眉皱了起来,痛苦地望着那个他深深地爱着,却迟迟不能拥有的女人,春晓的心都疼得几乎要碎掉。 绿凝,这个女人…… 为了能更加亲密地接触到永嘉帝,春晓用尽了方法成为了绿凝的贴己宫女。当绿凝一个人寂寞地望着天空的时候,她总是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替她披一件外套,然后在绿凝恍然回神间,递一个充满了温暖的微笑给她。或者,是在她突然在梦间惊醒之时,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于她。这些细细碎碎的小事加在一起,便足以使绿凝越来越依赖于春晓,所以春晓便也很自然地成为了绿凝身边常常跟随的女官。 然而,每每春晓看到因害怕一个人寂寞地待在“碧云宫”便四处寻找永嘉帝的身影之时,她的心里便总是升起汹涌的愤怒来。这个深深地爱着绿凝的男人,他从来都不求她的回报,只要能看到绿凝的笑容,只要能看到绿凝开心他便知足了。然而绿凝却竟是这样无视于永嘉帝的痴心的。她会突然间发起脾气,其原因竟只是因为他迟了陪她看落日的时辰。她更会因为突然的心血来潮趁深夜不知道藏在了哪里,惹得永嘉帝如此心焦地动用全部地侍卫前去寻找她的踪影。 她只会给所有人增加麻烦,她只会让他痛苦。 而她,却总是陷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对于别人的痛苦与难过视而不见,却总是夸大她的痛苦。这样一个自私的女人,如何配得到他的爱! 春晓常常用带着恨意的眼光,望着绿凝。这个女人,如此的愚笨,难道她看不出自己恨她,自己在利用她么?竟然还这样傻乎乎地对着自己微笑,居然还说甚么,唯拿自己作自己的话来。岂不是笑掉他人的大牙? 既然你是如此之傻,就莫怪我春晓做事无情了。 春晓,终于在这一夜,鼓起了勇气,来到了永嘉帝的御书房。 她跪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单独地与他共处一室,方才,永嘉帝喝退了他身边的总管太监与侍卫,是不是就已经预示了一个好的现象? 然而春晓终究还是太紧张,她感觉自己的心几乎都快要跳出自己的咽喉了,她只是跪在那里,脑海里预先想过要说的话此刻全部都被忘在了脑后,在她的意识里,只剩下了紧张与忐忑。 “皇……皇上。“春晓结结巴巴地说着,竟是连头也不敢抬的。 “你是绿凝身边的贴己宫女,唤作春晓罢?”春晓听到永嘉帝这样说道,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竟是记得自己的名字的!他竟然是记得的! 春晓的唇一阵颤抖,止不住地欣喜。然,永嘉帝接下来却心平静气地问道:“平素里绿凝便经常向朕提起过你,说你行事十分的稳妥可靠,对绿凝也照顾得十分细心。朕早就想赏赐于你了。而今你这般趁深夜闯进御书房,却又是有何事?莫不是绿凝近来有甚么不快或者不适,却不方便与朕讲了?” 春晓的一颗心,刹时间跌入了谷底。 自己一心一意地盼望着、守候着的男人,他的心里、他的眼里,却只有绿凝。 只有绿凝一个人。 果然…… 春晓的唇边泛上一缕苦笑,果然呵……果然无论是谁都不能例外,永嘉大帝的眼里,只有他的妹妹绿凝公主一个人。其他的女人,无论是谁,在他的眼睛里,恐怕都是一个普通的生物,两只眼睛一张嘴,会说话会呼吸的普通生物,无任何特别之处。 然而,这难道不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么?这难道不是自己早就告诉了自己一千遍一万遍的事情么? 却为何在这会子,又独自伤心不快起来了? 春晓的唇边绽出一抹苦笑,然而,纵然她已然知道全部的结果,却还是要不甘心地一搏。于是她便抬起头,目光烁烁地望向永嘉帝,说道:“皇上,并非绿凝公主有任何事情,而是……而是奴婢有事情要与皇上说!” 121:何为痛? 121:何为痛? “哦?”永嘉帝的眉,微微地挑了起来。先前脸上温和的态度亦无声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 “皇上,奴婢……奴婢一直看着您,您眼里所流露出来的痛苦,奴婢全都知道。”春晓说着,竟已然泪如雨下,“奴婢知道您每夜都会前来御书房批阅奏章,更知道您原是因为害怕伤害绿凝公主而一度强忍着自己的欲望。皇上……您,太苦了!” 春晓的话,让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沉寂之中。永嘉帝端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春晓,看着她兀自跪在那里泣不成声。 “你深夜里闯进朕的御书房,就是想对朕说这些?”许久,永嘉帝方才缓缓地扬声问道。 “是。”春晓一面哭着,一面点头,“皇上,奴婢看着您的,奴婢一直在看着您的。您在奴婢的眼里,也在奴婢的心里。奴婢不奢求您会多看奴婢一眼,更不奢求您会对奴婢有何垂青,只要能看着皇上您,奴婢的心,便已然知足了。看着皇上您笑,奴婢的心里便充满了欢喜,看着皇上您痛苦,奴婢恨不能将心掰开了揉碎了地,全部将您的苦承担了去。只求能够换来皇上的笑颜,皇上,奴婢……奴婢每天看着您用尽一番心意来对待绿凝公主,却得不到半分的回馈,奴婢,奴婢心好疼,好疼。” 春晓仿佛真的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压了一块大石,沉得让她透不过气来。她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地捶着。她终于说出了这番话来,对着她心爱的男人,说出她想说的话。想她春晓这一生,走到如今,便已然值了。先前,她只希望能多看他一眼,能在他的身边离他更近一些,却从未有勇气走出这一步。而今,春晓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这一步,走到永嘉帝的面前,说出自己的心声,要她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痛哭? 长时间的沉默,御书房里只响着春晓一个人的哭声。永嘉帝的无声,让春晓错以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她痛哭的声音,于是她便有如渲泄般地哭着,直到哭得筋疲力尽。 然而,却有一只手,轻轻地托起了她的下颌。 那是一只修长而又充满了温暖的手,让春晓的心陡地一颤,随即便欣喜得难以自持。由于这只手的原故,使得春晓不得不抬起头,面对上了那张她毕生都渴望着面对的脸庞。 他是那样的俊美呵,他是那样的完美。 春晓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仿佛心跳就响在自己的耳边,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说话,忘记了这世间的一切。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做甚么,记忆里,依稀只有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拥着永嘉帝,用力地拥抱着。然后大着胆子吻上他的唇,永嘉帝错开了他的唇,使得她吻在了他的脸上,于是她便顺着他的脸颊向下吻去,吻在他的脖颈上,吻在他的前胸。她伸出舌来,轻轻地舔...拭着。 春晓知道自己已然疯了,现在的她已然不是她自己了,她彻底地疯掉了。春晓而今,正在做着她即将要为之付出巨大代价的事情,但是,如若再给她一百次选择的权利,她也还是会选择做现在的这件事情。 女人的一生中,总要做一次傻事,这才能够证明自己真真正正地活过,爱过。纵然是因此而死,至少也证明这段青春曾经存在过,而不是如此空对着寂寞的深宫,孤独终老。 现在的春晓,就像是一个淫,贱的女子,她的满心都是欲望,是的,她要他,她要与他共赴云雨。那个绿凝不能给他的,她春晓要偿还,用她的身体,用她的爱,用她那颗已然因他破碎了千片万片的心,与他粘合在一起。 当永嘉帝进入她的时候,春晓感觉自己痛得快要死过去了。可是她爱这种感觉,她爱与他在一起的所有,哪怕是痛。或者说,其实她与他在一起之时,春晓所能感受得到最多的,都是痛。包括,他所能给她的最后一份记忆,都是在痛里结束。 他是那样的有力呵,他是那样的完美。 永嘉帝身体的每一个线条都如此流畅而充满了力的张力,他动作敏捷,有如一只漂亮的公豹,他在她上面的时候,那双黑眸亮得炽热。 她明明是那样痛的呵,可是她还是伸出手来,充满了怜惜地拔开那垂于永嘉帝额前的发。 天可怜见,自己是多么的爱他! 春晓紧紧地,拥住了永嘉帝的身体,拼命地迎合着他。 她在流血,她在痛,可是她却感觉到幸福和快乐,她的一颗心,都已然融化成一滴水,被蒸发到太阳的身边。 一瞬间,便已然是永远。 春晓当然知道,这是她偷来的快乐,偷来的幸福,尽管这一切都是痛的。 以痛开始的幸福,当然也要以痛结束。 还不待这种快乐有一个完美的结束,春晓那朦胧的爱情和炽烈的情,,欲便已然被打得断了。春梦虽美,却怎奈过于短暂。 绿凝公主的闯入让这一切都结束了。 这要春晓如何不怨? 然而,她以为自己可以用尽最恶毒的话语来攻击绿凝,她以为可以用尽怨毒之词来迫使绿凝痛苦,,到头来,却赫然发现,绿凝的心坚硬如铁,她是不会痛苦的。 而且,绿凝不会为这个爱她爱到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的男人掉下一滴眼泪,恰如永嘉帝也绝不可能为春晓动容一样。 即便是,就在刚刚,春晓还错以为自己是最懂永嘉帝的女人。而他,或多或少,则可以为自己有所动容。然而,就在此时,就在绿凝公主面无表情地命令侍卫将自己拖下去之时,这个男人,这个自己爱到骨子里、爱到灵魂深处的男人,却是连看,也没有看自己一眼的。 罢了,罢了。 终是自己自取其辱,终是自己为自己摆好了棋局,将了一军,将自己将成死局。便是输,春晓也是输给了自己! 她爱得畅快淋漓,也痛得畅快淋漓,她春晓这一生,便也已然值了! 然而,春晓却不知道,纵然她被拖得下去了,她用尽毕生的精力去爱的男人,在他看似坚硬如铁的内心里,却着实地因她而微动的。 122:第一次认识到的真相 122:第一次认识到的真相 永嘉帝并没有想要安慰这名宫女的打算。 当他望着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起初,他以为身为绿凝的贴身宫女,又是绿凝曾三番四次提起过的人,这春晓应该不会是个令人不悦的角色。 不为别的,只因绿凝自小到大,除了自己与母后,从未有人真正地关心过她。绿凝,亦从来都没有主动地对任何一个人示过好。而永嘉帝却听得绿凝提过几次“春晓”这个名字,能让绿凝提起的人并不多,所以永嘉帝便留意地听了听这名字。 “春晓”,便并不失为一个好听的名字。 但却没有想到,这女人与围绕在永嘉帝身边的女人一样,不过是为了利用绿凝罢了。 虽然表面上默不作声,但是永嘉帝的内心,却只是冷冷地一笑。 利用绿凝吗? 这世间的女子,也不过如此罢了。 于是永嘉帝便只是沉默着,看着春晓跪在地上兀自地哭着,静待着这女人还能有甚么花样可耍。然而,他却不知,自春晓口中说出的,却是这样的一番话来。 永嘉帝曾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的,他的爱与他的苦,统统都由他一个人来背,这又有何妨? 他一直站在高处,他也习惯了站在高处。纵然高处的寒冷不胜孤独,但他都可以一个人咬牙忍下来。他爱她,所以天堂地狱,所有的苦难,他一个人来担。 然而,那内心深处,却仍然有着一抹苦涩。有多少次,当永嘉帝痛到难以忍受之时,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凝望着天上的明月,让明亮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他的心间,以抚平他心内的狂热和想要冲击一切的破坏欲望。 只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 这是永嘉帝存在于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与渴望,是他赖以生存下去的希望与支撑,他和怎么能够失去?况且,只要看着绿凝的笑容,只要能在她的身边,永嘉帝便已然觉得满足了。 然而人的欲望却又如何是可以满足的? 当你看不到的时候,最想要的是可以看到,然而当你看到了,你便想要去抚摸,抚摸了又想真正拥有。欲望,会将人折腾至狂。 真是渴望,就越是痛苦。 所以当春晓口口声声,说她一心只求能看得到永嘉帝,看到永嘉帝的笑容,她便已然满足。这样的心愿,和从春晓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坚定、倔强与执着,都让永嘉帝仿佛看到了正在坚持着的自己。(..info好看的小说) 如果自己可以满足另一个自己的愿望,那么此生便是不是至少还有一些温暖可言? 当春晓亲吻着自己的时候,当她用尽一切方法使永嘉帝的身体慢慢升温之时,永嘉帝,出人意料地没有拒绝。 是因为自己已然被拥着自己睡觉之时凑近了的、绿凝柔软的小身体把自己的欲望挑了起来,所以才没有拒绝这个女人的?还是因为,这女人的凄楚的执着让自己动容?抑或是,仅仅是因为她曾那样用心地照顾过绿凝,而又因此而知晓自己的心声? 永嘉帝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当绿凝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永嘉帝在突然惊醒的瞬间,猛然产生了一种愧疚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甚么。 看着绿凝那难以置信的目光,仿佛自己正在将一池清水污染上墨迹。 她明明是甚么也不懂的呀! 却只是因为自己对于她的爱,而倍受伤害。 永嘉帝如火焰,每一次亲近于绿凝,都会在她的身上留下烧灼的疼痛。 而绿凝却不知,她当转过身去,无视永嘉帝,打算拒永嘉于千里之外的时候,永嘉帝的内心又是多么的疼。 仿佛自己的心,被一片片地抽离,疼到他恨不能不顾一切地摧毁一切,哪怕血流成河。 这是绿凝第一次惩戒宫人,从前,都是永嘉帝因那内心无法抑制的痛苦而惩戒宫人的。却只有这一次,是绿凝在主动下了命令。 本该是留下这春晓的罢? 虽然永嘉帝却只是微皱着眉,定定地望向绿凝。但是永嘉帝却不知为甚么,在这个时候,竟然与绿凝挥起马鞭,鞭打湘妃时的感觉一样,只会感觉到有暗暗的欣喜和喜悦。 这是一种甚么样的感觉? 因为这个小家伙她……其实是不喜欢有其他女人来亲近自己的,不是么? 春晓被架走的时候,那凄厉的笑声,让永嘉帝的心底微微一动。眉,微微地挑了挑,永嘉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甚么。 然而绿凝的眼圈却已然红了,她转过身便要离开,永嘉帝的意识里,便立时间全部放在了绿凝的身上。 这个世界,或许原本便不是一个讲求公平的世界。 永嘉帝已然将全部的爱都给了绿凝,便也不可能再有任何的爱分给其他女人了。他剩下的只有欲,一个属于正常男人该有的欲望。只是这欲望,到最后也成了让她受伤害的原因。 永嘉帝紧紧地拉住了想要离开的绿凝,他真的不可以放手,哪怕天塌地陷,哪怕沧海桑田。 “凝儿……”永嘉帝喃喃地,轻唤着绿凝的名字。 “你放开我,放开我!”绿凝尖叫着,用力挣扎着。在这之前,纵然绿凝也在“莲花汤”沐浴之时,曾瞧见过在旁边的浴汤里沐浴的永嘉帝,但都是穿着一层薄薄的纱袍的,并不曾亲见永嘉帝赤裸的身材。而今,永嘉帝就在眼前,他竟然是那样的高大,他身上的肌肉竟然是这样的结实,而永嘉帝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竟然也是这样充满了压迫力和危险的。 这是真真正正的男人的气息! 可是在这之前,绿凝却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只当永嘉帝是她的哥哥,是她的依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骄傲与温暖。却从来没有想过,永嘉帝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而男人,却是这样充满了可怕的力量和攻击性的。 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了绿凝的心头。 “凝儿!”永嘉帝突然间于心底升起一股怒意,他猛然间抓起了绿凝,然后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113:在你心里的份量 113:在你心里的份量 那是绿凝的第一个吻么? 时至今日,绿凝仍然记不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个嘴唇相互碰触的质感,仿佛在更久以前曾经有过的。可是却又是在哪里曾经吻过的呢……那双吻上自己唇的人又是谁呢?然而,永嘉帝的这个吻,却确确实实地铬在了绿凝的记忆里,,留下火一样的印记。 永嘉帝的唇,格外的炽热,却是那般的柔软。它覆在自己的唇上,疯狂地辗转吸吮。绿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股热流冲击着,让她禁不住地颤抖,连头脑都是一片的空白。她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困难,因为将绿凝团团包围住的,都是永嘉帝的气息,都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热气。 而他却是赤着身体的,永嘉帝的臂膀紧紧地拥着绿凝。绿凝伸出手想要去推开他,然而碰触到的,却是一片结实的肌肉。绿凝的手结束地缩了回来,炽热的身体像是碳火一样灼手,而自那身体之上传来的体温也像火焰般足以使人害怕。 而这火焰,正在吞噬着绿凝,一寸寸焚烧着她的肌肤。 恰如现在,永嘉帝的吻,亦是疯狂而激烈的。带着报复性的侵略,深深地、狠狠地,吸吮着绿凝的气息。(..info好看的小说)而今的绿凝,已然不是全部的她了,在她的身上,带着另一个女人的味道,陌生的气息。但是永嘉帝却知道,她就是绿凝,她也只能是绿凝。 自己此生,唯一所爱的女人。 这股陌生女子的气息让永嘉帝心痛,便是宁愿焚烧了身体也要离开自己的女人呵,他最爱的女人,你的心,到底是甚么做成的,为何如此之硬。一次次的让我痛苦,一次次的让我心痛,一次次地让我挣扎在天堂与地狱的边缘! 难道你不知道么,与其在爱的痛苦之中挣扎,还不如径自坠入那无间地狱来得痛快! 绿凝睁着眼睛,感受着永嘉帝如暴风雨般的吻。她已然知晓了吻的真正含义,更知道了这吻本是男女之情的升华。然而很令绿凝惊讶的是,她这一次,却没有先前的恐惧与排斥。而这热烈的吻呵,竟然让她完完全全地醉在了永嘉帝的气息之中。 目眩神迷,全身的力气都已然被抽了个干净,绿凝的目光慢慢地显出了几许迷离,她的意识亦渐渐变得模糊,只有永嘉帝的脸庞近在咫尺。 这是永嘉帝的味道,他的唇,他的拥抱。 居然,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面,绿凝可以感受得这样真切与清楚。(..info无弹窗广告)却为何,在这之前,自己却总是看不清,感觉不到,而是拼命的想要抗拒和挣扎? 生死相隔,到底是错过了甚么,还是得到了甚么? “皇上?” 却于此时,幽幽响起了一个声音,让绿凝那已然模糊了的意识陡地惊醒过来。她的身形顿了顿,然后用力地挣开永嘉帝,望向了永嘉帝的身后。 于那床塌垂下的帷幔之中,探出了一个女子的半截身子。 那正是洛凝香! 她的眼睛尚且肿着,头发凌乱,而她的脸庞之上却带着惊骇的神色,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洛凝香太震惊了,眼前的一切大大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而当永嘉帝徐徐地转过身来,洛凝香则发出了一声凄厉地尖叫。 “凝香。”绿凝的心微微一沉,洛凝香那惊恐的神色竟然是那般地让人难过,绿凝仿佛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突然推开御书房的门扉,却赫然看到了自己的皇兄正在与她曾经认为最贴己的宫女亲昵。这样的一幕,所带来的震撼,却不知有否有所不同。 “嫂嫂!”洛凝香大声地喝道,她坐在那里,伸出手来指着绿凝,一张脸变得惨白无比,“嫂嫂,你这是在做甚么,你对得起我大哥吗!” “我……”绿凝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这其中的原委却根本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然而很显然,洛凝香亦没有这个等待绿凝解释下去的耐性。她只是圆睁着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绿凝。若不是洛凝香此刻的眼中,含着一股子怨恨与遣责,绿凝定然会被眼下洛凝香的表情弄得笑出声来的。想这洛凝香的眼睛已然肿成了粉色的桃子,却又如此努力地瞪着,倒显得她的这张脸煞是有趣。然而桃子,却又如此努力地瞪着,倒显得她的这张脸煞是有趣。然而,却是此刻这张脸庞之上的表情,像极了绿凝曾见过的那些女人们的。 湘妃、明妃、春晓,还有皇宫里数不尽的嫔妃们,还有那些无声地路过自己身边的宫女们……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这样的恨,这样的怨,这样的毒,她们的恨意是这世上最烈的毒汁,喷溅在绿凝的身上,烧灼得她体无完肤。 这种恨意,却果真是无法平息的罢? 即便,自己果真如她们所愿,被充满了恨意的火烧灼成灰烬,这股子恨意,却永远也无法随着她成灰。它还是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出现在任何一个女人的脸上,那是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还是因为这恨意是无法消失的?它已然如影随形地刻在了绿凝的生命里,跟随着她一步步踏入轮回,永远无法磨灭。 “凝香……”永嘉帝的眉头已然皱了起来,沉声道,“她不是你嫂嫂。” “皇上!”洛凝香高声叫着,她愤然从床上站起身来,红着一双眼睛,瞪向永嘉帝,厉声说道,“皇上为何会做如此不顾君臣礼仪的事情来?臣妾知道臣嫂容貌美艳,但却不成想皇上也是完全被美色所迷,没有了一丁点儿的廉耻和节制!” “放肆!”永嘉帝的目光里刹时燃起熊熊怒火,周身立刻散发出逼人的压迫之气,那高高在上的威严呵,那不可一世的王者风范,婉若真龙翱翔在天空,让人几欲俯身下拜。 洛凝香被永嘉帝吼得愣在那里,全身禁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突然产生一股子想要跪下去的冲动。却终还是被她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倔强地没有跪下去。 “皇上,臣妾自知莽撞,只是臣妾一定要知道,对于皇上来说,这全天下的女子,是不是都是一个样子?我也好,嫂嫂也好,这后宫里所有的女人都好,都只能拥有皇上一时心血来潮的热情,而皇上的心里,看待我们却都是一样的,没有一个人例外,也没有一个人特别?” 洛凝香的泪水,一滴滴滑落,她直直地站在那里,望着永嘉帝,一字一句地问道。 114:所谓答案 114:所谓答案 永嘉帝站在洛凝香的面前,他俊美的脸庞在烛火摇曳中明暗变幻着,那浓重的眉微微颦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凝香。 洛凝香,亦仰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盯住了永嘉帝。 她要她的答案,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洛凝香不相信,在永嘉帝的心里,就一点都没有自己的位置。那个夜夜与自己抵死缠绵,交颈而卧,口口声声地说着爱自己,一句句深情地唤着自己“凝儿”的男人,难道他真的不爱自己么?难道在他的心里,就一点也没有自己的位置么! 这叫洛凝香怎么相信? “皇上,到底,在皇上您的眼里,我们这些后宫的女子,是不是都是一般模样。您对于凝香的爱,与对嫂嫂,对那些被皇上您宠幸过的嫔妃来说,都是一个样子?”洛凝香的声音进而透着哽咽,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沾湿了衣襟,更沾湿了洛凝香的心。 一片汪洋。 洛凝香在一片汪洋里沉浮,上不来,下不去,看不到尽头,也辩不清方向。她只求一个答案与解脱。要沉浸,就彻底沉浸,再无回路! “不。”永嘉帝的黑眸闪耀,像是深邃夜空中眩目的星子,亮得灼人。(..info无弹窗广告) 不…… 洛凝香似乎从这一个字里便看到了一丝生机与希望,她的眼睛亦亮了起来,充满了希望地看着永嘉帝。 “怎么可能会一样?”永嘉帝像是在对洛凝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慢慢地转回头,看着绿凝,黑眸里星光转动,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怎可以与她相提并论。她是朕唯一的眷恋,唯一的希望。朕的世界里,因为有了她,才有了些许的温暖和快乐。你说你们与她一样,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对于朕来说,只有唯一的爱,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重重地敲击在了绿凝的心上。她抬起眼,怔怔地望着永嘉帝。 这并不是绿凝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永嘉帝,为什么却于此刻像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亲近地打量他一样呢?是不是因为,而今的绿凝已然挣脱了昔日的肉体,寄身在另一个女子的身体里,所以便冲淡了那份兄妹之情的浓度?还是,只是因为他们分别的太久,而使得绿凝完全忘记了她曾经坚持过的原则和一直横在心头的介蒂? 为什么,在此时,绿凝会因为永嘉帝的这句话而心头悸动?又为什么,绿凝会觉得有种感动在慢慢地滋生。这一切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洛凝香不可思议地唤着,上前一步,拉住了永嘉帝的袖子,“皇上您在说甚么?您在说谁?谁是您的唯一,谁是您的全部?您……您该不会是在说臣妾的嫂嫂罢?” “她不是你的嫂嫂。”永嘉帝被洛凝香的这番话弄得突然间愤怒起来,他转过头,微微地眯起了双眼,“朕的女人,如何会成为你的嫂嫂?” “皇上,您的玩笑可不是这样开的。”洛凝香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她带着自欺欺人的想法,故意不去看绿凝,她只是望着永嘉帝,笑着说道:“皇上,臣妾知道,您是最爱臣妾的,是不是?您对臣妾说过的,您说‘凝儿,朕爱你。朕最爱的就是你。’皇上,您是金口玉言,不会骗臣妾的,是不是?” 绿凝望着洛凝香,心底微痛。 绿凝自然是不甚喜欢这个一向自命清高的洛凝香,然而,她却不得不承认,洛凝香对待自己这个大嫂,确实是十分敬重与依赖的。因为她是如此地依赖她的大哥洛瑾,所以便也同样地信任绿凝,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嫂为母”,不知道在洛凝香的潜意识里是不是把绿凝作为了母亲般地信任的,所以才会在这样难过的时候,强留自己在她的身边陪伴。可是,自己竟然是这样伤害她的。一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少女呵,竟然,就要受这样的苛刻对待,绿凝委实是觉得难过。 然而,她能够挽得回甚么,又能够改变甚么呢? “你错了,凝香。”永嘉帝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刺伤人心的话语,“朕唤的‘凝儿’,不是你。” “不!”洛凝香凄厉地叫着,伸出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步步地后退,拼命地摇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皇上,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说着,她又突然间放下双手,一个箭步冲上来,用力地拉住了永嘉帝,“皇上,你最爱的是我,是我!对不对?对不对?你说过的,此生永相伴,生死相随。你说过的!” 永嘉帝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洛凝香泪如雨下,哭得难以自持,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让绿凝都看不下去了。绿凝上前一步,扶住了洛凝香的肩膀,颤声道:“凝香……” “滚开!”洛凝香突然间大喊出声,伸出手猛地去推绿凝。 绿凝并不曾想到,洛凝香竟然会用了如此之大的力气来推自己,不免被推得向后退去。永嘉帝,却于此时,伸出臂膀,揽住了绿凝。 绿凝,被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那曾是她最熟悉的怀抱,更是她最为依恋的怀抱。 事过境迁,这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给她安全与踏实。 抬起头,望向永嘉帝那双黑亮的眼眸,绿凝的鼻子,竟然没有来由地一酸,颤颤地唤出了微弱地一声“皇兄”。 永嘉帝的手臂一紧,黑眸里汹涌而来一股子火焰般的炽热,火山爆发般带着吞噬一切地岩浆,熔烬一切。 “皇上!”洛凝香看到这一幕,不免气得一阵胸闷,当下“哇”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凝香!”绿凝见之,不免被结结实实地唬了一跳。要知道,纵然她有千般不对,到底,她还是洛瑾的妹妹。绿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然以容颜这个身份在北靖侯府住了太久的原故,便已然习惯了洛瑾夫人的这个身份。对于这个洛凝香,绿凝总是有种自己应该去照顾她的感觉,仿佛这也是绿凝自己的一种责任,在她的潜意识里便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而今看到洛凝香这个样子,绿凝不免担心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劲风夹着呼啸之声直袭而来。 115:洛凝香被掳 115:洛凝香被掳 这股子凌厉之风破空而来,又阴又狠,又准,直刺向绿凝的方向。 因绿凝正与洛凝香站得很近,所以二人便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子异样,出于本能,两个人同时朝着窗外看过去,却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去采取躲闪的举措。两个人,只是怔怔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完全忘记了应有的反应。 却于此时,永嘉帝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绿凝揽入怀中,然后顺手迅速地推了一下洛凝香。 这洛凝香被推得向后跌去,永嘉帝亦将绿凝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轻盈地旋身,竟于眨眼之间退后了几步之遥。而却见那股子劲风直直地刺入了不远处的墙上,竟然没入墙体三寸之深! 永嘉帝的神色一凛。 “皇上!”旁边传来洛凝香的呜咽之声,永嘉帝与绿凝看过去,但见这洛凝香跌坐在地上,正一脸委屈与不甘地瞪着永嘉帝,想来,却是方才永嘉帝推她之时,用的力量大了些罢?这洛凝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您到头来,都还是顾及着她吗!”洛凝香索性“哇”地大哭出声,“她是臣妾的嫂嫂呀,您这样做,怎么给臣妾的兄长一个交待!” 然而在此时,却没有人去理会这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洛凝香了。永嘉帝迅速地将头转向窗子的方向,黑亮的眸,微眯起来。 “什么人?” 永嘉帝沉声问道。 “索命之人!”阴恻恻一个声音,竟然破窗而进了四、五个黑衣人。这几个人均蒙着脸庞,露在外面的目光凶狠而暴戾,阴恻地瞪着永嘉帝。 永嘉帝的眉,却只是微微地挑了挑。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唇角,永嘉帝冷冷说道:“竟然连皇宫都闯得进来,可见你们都并非普通的刺客。可是,你们竟不想想,这朕的皇宫,可果真是你们想进便进得来,想出,便出得去的么?” “嘿嘿……”那黑衣人里为首的一个,从鼻子里哼哼着,说道,“哥儿几个来了,便没打算活着出去。”说着,便扬手自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指向永嘉帝,“只是哥儿几个便是死了,至少也要做成件大事。” 说罢,便攸地欺身上前,举刀刺向永嘉帝。 永嘉帝攸地转身,探手摸自腰间,然后一挥。只见一道金光乍现,直扑向那刺客的脸,这道金光骤然闪现,来势极为凶猛,那刺客大惊,急忙举刀相迎,整个人却猛地后退。 火光电石间,只闻得金属相撞的声音格外刺耳。两条人影又迅速地抽离,分开至两边。 永嘉帝的手里,多了一柄长剑,质地金黄而澄明,剑身却分外地柔软,然而,却随着他的运气而变得坚挺而锋利。.info[]那黑衣人不曾想到永嘉帝的身上暗藏了武器,虽然惊慌,却不由得冷冷笑道:“都闻永嘉大帝身手极高,性情极傲,而今刺客当前,却仍能拥着美人,心不惊不慌,气不喘不急。亦不曾唤侍卫前来,可见永嘉大帝果真是名不虚传,是个不可多得的君主。”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由衷,倒并不似虚情假意。然而这刺客的话却攸地点醒了梦中之人,那本来受了惊吓呆坐在一旁的洛凝香这会子听了“唤侍卫”三个字,一下子惊醒过来,慌里慌张地嚷道:“侍卫……侍卫!来人哪,来人哪,有刺客!” 一旦说出了话,洛凝香便感觉到自己有了主意有了骨气,她扬声高喝着,仿佛那沉睡在骨子里的“主子”的血液一瞬间复苏过来,声音亦是一声自比一声高起来。 然而她这一声声地高喝,却惹恼了刺客,那刺客愤然低头看向绿凝,然后指着洛凝香,吼道:“拿下她!” 说罢,几个人都直奔向了永嘉帝与洛凝香。 绿凝被永嘉帝抱在怀里,心里却格外地担忧那跌坐在地上的洛凝香,但见果真有一个刺客直奔向洛凝香,一把拎起了她来,伸手,便点了她的穴道,然后将她扛在了肩上。 与此同时,便有侍卫闻声前来,闯入了寝宫。 这小小的寝宫里顿时拥挤起来。 只听得侍卫长喊道:“保护皇上,保护皇上!”侍卫们便一拥而上,与那些刺客混战在一处。 而那扛着洛凝香的刺客,却只有几个侍卫围着,见有侍卫杀上来,又有一个刺客奔过去,与那扛着洛凝香之人一并杀向门口。 “拦下他们!”永嘉帝本是与那些刺客交战在一处的,他既要顾着绿凝的安危,又要躲闪那些刺客的围攻,纵然有侍卫前来协助,但很明显,这些刺客都是个中高手,身手之毒辣敏捷,这些侍卫便是以数计,也不过战个平手。然而永嘉帝却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些刺客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的身上。 黑眸攸转,永嘉帝便看到了那两个正欲逃往门口的刺客。当下便扬起手中长剑,指着那两个人道。 侍卫们得令,立刻分了大半的人去阻拦那两个刺客。其他刺客一见,便急忙狠狠地刺向永嘉帝,然后均杀向门口。 “他们想要带走凝香?”绿凝紧紧地捉着永嘉帝的衣襟,低声问道。 “朕的凝儿果然冰雪聪明。”永嘉帝低下头来,目光在看到绿凝之时,攸地变得暖意融融起来。他那黑亮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笑意、怜惜,和失而复得的欢喜之情,揽着绿凝的手臂亦紧了又紧。 如此近在咫尺,历尽百转千回。此刻再次看到永嘉帝之时,绿凝的一颗心,便婉若历经痛苦蜕变成蝶般,重获了另外的一种感觉。是失而复得,还是重新相识?绿凝只觉永嘉帝的笑容如此熟悉、如此亲近、如此温暖,如此地贴近她的心灵。 在痛苦之后,她终于明白,她与他的感情,从来就不曾云淡风清。它如火焰般吞噬一切,她与他,只因有永远的痛,方才有永远的爱罢! 那些刺客果然是个中高手,竟然击退了刺客,挟着洛凝香冲到了院中。 这洛凝香可怜巴巴地,被人封了穴道,又像个麻袋包儿似的被那刺客扛在肩膀上,轮过来,转过去地。心里本就是又惊又怕,这会子又被转得晕头转向,倒是流不出任何的眼泪了,只是挂在那里,用力地抬起头望向从宫殿之中一并走出来的永嘉帝与绿凝。 瞧着这洛凝香的样子,绿凝心里倒是十分的不忍,她伸出手,捉住了永嘉帝的袖子,紧张地注视着那几个刺客,说道:“皇兄,他们却又是为何要掳走凝香?” 永嘉帝,却只是一瞬不瞬地望向院中正在缠斗在一起的人影,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凝儿放心,没有人可以在朕面前随心所欲。”永嘉帝的唇角慢慢地上扬,黑眸里有光华涌动,“朕的天下,岂容这等跳梁小丑献艺?” 116:暗夜莲华 116:暗夜莲华 “朕的面前,没有任何可以随心所欲。.info[]” 永嘉帝的话,听在绿凝的耳中,落进她的心里,悄然激起一层涟漪,慢慢扩大。不知道为什么,绿凝的心里突然间有了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却隐隐地让她感觉到不甚舒服。 抬起头看向永嘉帝,但见月华如水,照得他俊美的脸庞格外轮廓分明,明与暗,形成着强烈的对比。而那双眼眸,却烁烁生辉,纵然是在夜里,却依然有如骄阳般炽热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忐忑,他那圆润完美的唇微微地上扬,没有丝毫的担忧与那圆润完美的唇微微地上扬,没有丝毫的担忧。那是完完全全地成竹在胸和运筹帷幄的神情,像是正在把玩着猎物的猎人,手持弓箭,却并不急着射出致命的一击,只是含笑望着正在挣扎的猎物,等待着它筋疲力尽而死。 耳边不断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月光下寒光凛凛,几个刺客正在与不断涌上来的侍卫和禁军撕杀。纵然这几人都是刺客中的高手,身手亦是绝佳,但终是苦于这些侍卫和禁军人数众多,不能一下子脱身。渐渐地,几个人已然失去了耐性,下手急躁了起来,招招致命,下了狠手,逼得那些侍卫和禁军们竟一时之间不敢靠近。 却于此时,忽然闻得暗夜里一声长啸。这声长啸似是虎啸,又恰如狮吼,幽远缥缈,却又深远绵长,迅速地由远及近。 那正在拼杀着的刺客身形竟然同时顿了一顿。 永嘉帝的眉,亦微微地皱了起来,他立刻闭上眼睛,微皱起眉头,暗自运气以稳定身心。绿凝听着这声音,突然间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有几分熟悉,却又在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到底,是在哪里呢? 绿凝微侧着头,仔细地聆听着,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 然而却只是短短地一活饵料,便有一个人影攸然自远方疾驰而来。却见那人衣袂翻飞,一头黑发有如绸缎,在月光下散发着荧荧的深蓝色微光,甚至可以看得见他那飞扬的发丝。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却因那抹微妙的光晕让他显出了几许神秘。那紫色的、绣满了银色繁花的长袍婉若暗夜里华美的一笔浓墨重彩,漫不经心地将深夜的深沉划破,画上一笔他的优雅与不羁。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此,翩然落于那几个刺客的面前,自腰间抽出一柄长剑,从容不迫地逼向那几个刺客。 先前那些侍卫是那样拼命地撕杀,以求阻拦住这几个刺客。然而,他,却根本没有全力以赴,只是慢条斯理地,完全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般地挥舞着长剑,逼得那几个刺客步步后退,最后只能背靠背站在一处,举着兵器面对着那人,眼睛里满是骇然与惊惧。 “呵……”那人轻轻地笑,这笑声悄然传进了绿凝的耳朵,使得她的全身轻轻一颤。 何紫梓。 绿凝看向他,她看到他淡桔色的唇轻轻地抿着,发出玩味十足的笑声。仿佛是一只猫看着手心里的老鼠,完全抱着捉弄的心态,根本没有将老鼠的挣扎放在眼里。 “你是何紫梓?”黑衣人里为首的一个倒是颇具眼力,竟然径自猜出了何紫梓的身份。 “红会的人,果然好眼力。”何紫梓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如此轻描淡写的话,竟然使得那些黑衣人均齐齐地惊在了当场。 “你竟然认出了我们?”那为首之人的声音里立刻透出了阴狠,他抬起手中的兵刃,冷声道,“既然你认得出来,那么今天你就甭想活下去了。” “真是有趣。”何紫梓完全不以为意,“就凭你们几个?” “大哥,我们拼了。”身后的黑衣人吼道。 几个人相视了一眼,然后一并冲了上去。 “呵呵呵呵……”何紫梓像是在做游戏一般,提着手中的长剑迎了上去。 绿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何紫梓像是一只轻盈的紫色蝴蝶,穿梭在这些黑衣人之中,长剑翻飞,舞出朵朵剑花,而那些黑衣人的身上便像是被打开了闸门,不断地喷溅出朵朵鲜红的血液。神秘的紫、耀目的银、鲜红的血,这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种诡异而华丽的画面,美得让人目眩神迷,却残酷之极――这是将生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残忍。 不知道为什么,在绿凝的意识里,突然间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的何紫梓,似乎看穿了生死,看淡了人世间的一切恐惧、悲喜与欲望。他像是一朵暗世的莲华,静静绽放于浊世之中,半睁着双眼,含笑看世间万物因欲而沉沦于苦海,挣扎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与永嘉帝的指天为奴,指地为婢的狂傲之气相比,何紫梓像是超越了生死轮回般地存在。 这两个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永嘉帝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朝之君的深沉与高傲。 他低下头,拥了拥绿凝,柔声道:“凝香,去睡罢,看看都几更了,仔细你的身子。” 绿凝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正在进行着打斗着的人群里,她像是被吸走了全部的思考能力与力量,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任由永嘉帝拥着,在侍卫的陪伴下走出了“凝香阁”。 绿凝依旧是住在了“正阳殿”。 除了“碧云宫”,绿凝最熟悉的便莫过于“正阳殿”了。她对这里的熟悉,甚至并不亚于她自己的“碧云宫”。她躺在床塌之上,被永嘉帝紧紧地拥在怀里,闻着来自于永嘉帝身上的气息,突然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转了一大圈,走丢了自己,走丢了方向,可是最后,还是寻着他的光芒和他的气息走回来了。在他的身边,在他的怀里,重新拥有,重新开始。 然而,这一切,就真的可以都重新开始了么? 117:即将被开启的秘密之门 117:即将被开启的秘密之门 想是因为今日的感情大起大伏,拼尽了自分别以后的所有力气,去哭尽所有的委屈与痛苦,所以便累了的罢?绿凝躺在“正阳殿”里那张熟悉的床塌之上,依靠在永嘉帝的胸前,竟兀自睡着了。 那熟悉的心跳声,和熟悉的气息,还有来自永嘉帝那炽热的体温,都紧紧地将绿凝围绕在其中,让她心安着、踏实着,沉沉进入了梦乡。 永嘉帝望着绿凝的睡容,她是那样的恬静,那样的美好。她这样依偎着自己,用着永嘉帝最熟悉的姿势。这种感觉未变,这种姿势亦未变。然而,如今身边的人却已然换了一个陌生女子的躯体。她有着清秀娟丽的面容,有着纤细柔弱的身姿,有着与绿凝前身完全不同的一种感觉。这样的一种感觉,与绿凝灵魂本身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相互融合在一起,竟然令此时的绿凝有了种混合着高贵与温婉、倔强与灵秀的气息,愈发地令人着迷了。 永嘉帝伸出手来,轻轻地拔开绿凝脸际的发丝,用力地拥了拥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带着她体香的空气,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 她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了,纵然她而今已然寄宿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info[]但她终究是回来了,并且,她亦不再挣扎着想要离开自己了,而是像从前一样,紧紧地依偎着自己、依恋着自己了。 像从前一样…… 这个念头出现在永嘉帝的脑海里,却令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还要像从前一样么?他睁开眼睛,黑亮的眸光深邃,静静凝望着绿凝。 寝殿的一角有人影动了一动,永嘉帝抬眼,朝着那个角落看过去。 见永嘉帝发现了自己,那人影便也不再犹豫,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了烛火之下。顺海那肥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恭敬地说道:“皇上。” “有甚么事情,非要在此时打扰朕?”永嘉帝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脸上笼罩上了一层不悦。 “奴才该死。”顺海急忙躬身,说道,“奴才本也是不想打扰皇上的,更恐搅了公主的清梦。但是又恐有些事情不禀告皇上,会让皇上挂念。” “甚么事情,说罢。”永嘉帝自知顺海历来是个有眼色的,若不是果真有了重要之事也不会冒险进殿打扰。当下便耐着性子,说道。 “回皇上,南疆侯何紫梓已然活捉了‘红会’的一名刺客,其他几人均自刎而死了。”张康说道,“并且,南疆侯将亲审那名刺客,相信凭着南疆侯的手段,让那刺客张开嘴巴并不是难事。”顺海道。 永嘉帝点了点头,面色稍缓。 “皇上,方才张康张大人到了,说有要事禀告皇上,叫奴才不要耽搁……” 永嘉帝脸上的神色便攸地凝重了下去,他兀自思量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绿凝。顺海见状,急忙道:“要么,唤张在人到院中等候罢。” 永嘉帝点了点头。 顺海方才躬身退下了。永嘉帝轻轻地将绿凝放在了床塌之上,然后静坐了一会子,见她没有醒来,才慢慢地起了身,走下床来。 张康早已然在院中等候了,见永嘉帝走出来,急忙下拜。 “免了。”永嘉帝扬了扬手,沉声道:“张爱卿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那张康直起身来,兀自思量了一下,缓缓道:“回皇上,正是皇上命臣所进行的事情,出现了些许意料之外的情况。” “哦?”永嘉帝挑了挑眉,黑眸灼亮地望向张康。 “皇上,因前几番臣派去太后与锦太妃的老家调查之人均失去了踪影,遂臣不得不怀疑有人在暗中操纵,以阻碍皇上调查身世之事。臣便加派了人手,并且严密地封锁消息,方才抵达了邺县。然而出乎臣的意料,关于太后与锦太妃的宗亲等人,竟然死的死,亡的亡,基本查不清渊源。” 永嘉帝的黑眸,便缓缓地沉寂了下去。 “臣后来又细细地查翻了吏典,终于查出了太后的本宗还仅剩余一脉,此宗隐藏在一个小小的山庄之中,臣本以为此次终可以完成皇上交待给臣的任务。然而,待臣赶到之时,却赫然发现那本宗的一家十六口全部被人灭口,上至近百岁的老人,下至几岁的小儿无一幸免,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张康的面色犹为沉重,一边说着,脸上亦溢出了愤慨与恼怒,“想来,臣又迟了一步。然而皇天终不负有心之人,这本宗竟然倘有一小支庶出住在那离山庄不远的深山里。虽然人丁稀少,却可以查得到上几辈流传下来的宗谱。那宗谱上赫然写着,太后之祖父,乃果真是与锦太妃之祖父,即是北靖侯之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张康一语,石破天惊,既然是永嘉帝的脸色,亦不由自主地沉了一沉。 “臣还曾记起,在太后怀有身孕之前,尚且还只是采女的锦太妃,因持宠放旷得罪了太皇太后,被贬入冷宫一载半,待到皇上您与绿凝公主出生之后,方才因一次偶遇,再次被先皇宠幸,而封为了婕妤。后来又因宠而一升再升,成为了锦妃娘娘。” “锦太妃曾在母后怀朕之时,在冷宫里度过了一年多的时光,朕亦有所知晓,只是不知张爱卿为何提起此事?”永嘉帝已然从张康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当下便疑惑地问道。 张康沉吟了半晌,方道:“臣正要说此事,天下之事,竟已然是冥冥中注定般的。臣在那深山之中寻到的太后的同宗老人,竟然就是当年在冷宫之中伺候锦太妃娘娘的贴身嬷嬷!” 永嘉帝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张康,等待着张康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依旧是如是的深夜,夜空有如蓝缎般深邃而又幽远,天空有明月散下清辉。然而就是这样宁静的夜,却似乎充满了压抑的感觉,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那是来自于遥远的时空里,暗藏在地下、暗藏在知情人内心深处,暗藏在上一辈人以鲜血及性命堆起、企图隐藏的秘密。 当尘封的秘密之门即将被开启,这世间的万物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像是等待着关于真相的审判。 118:锦太妃之迷 118:锦太妃之迷 夜风清冷,吹在身上有着瑟瑟的凉意。是因为穿得衣裳太过单薄了么?却为何,只觉这风,竟是吹到了内心深处,生出一股子令人难以忍受的凉意来? 绿凝伸手,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套,却仍旧是觉得寒意泠泠。她缓缓地靠在门边,竟然觉得失去了可以站着的力气,便索性靠在那里,慢慢地,顺应着身体下坠的力量下滑,缓缓坐在了地上。 宫殿里满堂烛火摇曳,使得殿内所有物什的影子都影影绰绰地投身至地面,在绿凝的眼前摇摆扭曲。绿凝突然间觉得,那些黑影婉若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暗黑之魔,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绿凝蜿蜒而来,虎视眈眈地想要趁机将她吞噬。 她应是掩住耳朵的罢?任由这一切朝着任何的方向发展,与她又有甚么关系?她已然回到了这里,纵然曾经这里是她万分想要挣脱的地方,纵然这里曾是她抵死都不愿意继续生活下去的地方。纵然这里,有着她既痛苦的不想面对,却依旧深深牵挂到灵魂最深处的人。然而,这里终是她的家,终是有着她最深的记忆,那埋藏于心,却不愿意面对的情感,那盛开在豆蔻年华,散发着香郁的芬芳,却有着婉若罂粟般最烈毒性的花呵……已然,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中了它戒不掉的毒,深深陷入而痛不欲生。.info[]绿凝已然决定了沉沦了,就在她再次面对永嘉帝的时候,在他那璨若骄阳般的眸光里,在他那若火焰般炽热的情感里。 却为何,在这个时候,又要让她听到这样的一番话来? 现在,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绿凝的意识里,有这样的一个声音在嚷,它让她快一点离开,其实很简单的,只要站起来,然后掩住耳朵,快步离开这里,就可以不用听、不用看,也不用想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反正,未来的事情,都统统交给皇兄就好了。他说过的,只要有他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便不用去担心明天,更不用去担心未来。 然而,真的可以不用听,不用看,静静地顺应那应该来的一切么? 绿凝想要站,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便是连动,都动不得的。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全部的知觉都只剩下了听觉,细细聆听着传自外面而来的张康的声音。 那即将开启的秘密之门正缓缓地打开,关于自己未知的一切,关于那个谁也不敢提及、不愿提及的、深埋于地下的秘密,即将被打开了。 “你是说……那个老嬷嬷,曾侍奉过锦太妃?”永嘉帝的黑眸,微微地眯了起来,他向前迈出了半步,牢牢地望住了张康。 “是。”张康点了点头,自永嘉帝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不敢直视,便躬身,颌首说道,“那位老妪有些年岁了,又有些语钝,目光混沌,脑子不甚灵光。见有人去,竟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臣见其样子,似乎有些不足之症,当下便带到一个安全之处,请来个中高人为其观病,原来却果真是她曾被灌了毒药,只叹上天有好生之德,逃出了鬼门关,便隐居于深山之中,不问世事。此老妪体内中的毒虽然没有伤其性命,但终还是因她唯恐行踪暴露,不敢就医,而导致了毒慢慢侵蚀了骨髓,意识渐渐不明起来。臣已然求高人救治于她,纵然无力可将她挽救回天,但至少尚可使其意识渐明。此老妪感激之余,便告诉了臣……当年的一些事情。” “甚么事情。” 事到如今,永嘉帝已然再难沉稳心性。他的目光有如燃烧的火焰,烧得内心一片焦躁。此时此刻,他一直在寻找、在搜寻的真相终于要大白在眼前,这要他如何能够平静! 而此时的绿凝,亦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般地,凝神倾听着张康的话。仿佛此刻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张康一个人。他的声音,他即将要说的话,比甚么都重要。 “那老妪说……在锦太妃被关在冷宫之前,其实,早已然被诊出了锦太妃怀有了身孕。” 什么! 一席话说出,竟然使得绿凝的脊背一阵发凉。 锦娘娘竟然在那个时候已然怀有了身孕?犹记当初,自己的母后与父皇的感情并不稳定,父皇素来极少驾临母后的居所,直到后来永嘉帝与自己慢慢地大了,聪明伶俐的两个人甚为讨得父皇欢心,父皇方才来母后宫里多了些。据说,当年父皇最宠爱的,便只有锦娘娘一人。如若当初不是母后率先怀有了身孕,又恰逢锦太妃得罪了先皇太后,被打入冷宫,恐怕母后的凤位,就很难保得住了。而后来蒙上天眷顾,母后这一胎,生下的乃是龙凤胎,龙颜大悦,自此,才将凤位保得住了。 而后来蒙父皇眷恋的锦娘娘,自出了冷宫以来,便一直低眉顺眼,行事十分低调,方才保得她一路平安地升上了锦妃宝座。人人都说,这锦娘娘一生最大的失败之处便在于她命里无子,否则的话,母后想要保住自己的凤位,怕是十分艰难的。 只是,却不知,原来在锦太妃被打入冷宫之前,她便已然有了身孕。这样细细想起,便已然觉得十分蹊跷了。且不说母后与锦娘娘同时身怀有孕,但说锦娘娘一人,若父皇知道他最宠爱的女人有孕在身,又岂会舍得将她打入冷宫?而锦娘娘却又为何只字不提呢? 况且,她一个人默默地守在冷宫之中……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孩子,哪里去了? 而从过去到现在,为何她连提都不曾提过呢? “那么,锦太妃当年身怀有孕是哪个御医诊出的?那老嬷嬷又是怎么知道的?张爱卿有没有彻查过?”永嘉帝问的,亦是绿凝最为想要知道的,绿凝便愈发地仔细去听了。 “回皇上,臣已然派人细细查过了。当年替锦娘娘把脉的御医在同年已然身患重疾身亡,其家眷似乎并不曾知晓此事,而先前所服侍锦太妃的一干人等,除了那个嬷嬷有幸活下来,其他之人全部不知所踪。”张康一字一句地说着,终顿了一顿,又道,“而锦太妃打入冷宫之后的事情,却又另有一番曲折了。” 119:心碎 119:心碎 “想锦太妃在冷宫之时,已然少有人来服侍。都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锦娘娘被打入冷宫之时,先前因受宠而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皇宫嫔妃们,纷纷避之而无不及。且那些先前服侍着她的宫人们均不知所踪,所以据说在冷宫之时,服侍她的,是特别受召进宫而来的北靖侯府的下人,名唤秋妈的。” 秋妈! 绿凝的神色一凛,竟然是秋妈! 无怪乎秋妈这人,通体竟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气质,想来竟是身上埋着如此巨大的秘密。而藏着如此巨大秘密的人,却仍可以这样泰然自若地行事说话,又没有被最后以性命守住这秘密,想来……她绝然不是个普通的人物。 “那么说,这其中的原委,只有秋妈一人知晓了?”永嘉帝一面说着,一面缓缓地转过身,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明黄的龙袍,微微飞扬,而那浓重的眉下,黑亮的眸里变幻游走着复杂的光芒,看不清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与心绪,便是连话语都是极为平稳的。 “除了秋妈,便是锦太妃自己了。”张康如是回答。 永嘉帝淡然沉默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上,您的意思……”张康见永嘉帝不说话,便悄然抬起头来看着永嘉帝。然而在永嘉帝的反应上,张康却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他便再次低下头去,兀自想了一会子,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那洛瑾虽然报病在身,但终究是虚实不明。他既不上朝,也不见任何人,难以探出他的真实心意。而那侯府,虽然看似冷清空寂,但实则明里暗里都有人把守,想要潜进去一探究竟,恐也是要费些周折。况且这洛瑾又有兵权在手,那些追随于他的兵士们,虽然在赶赴北疆之时死伤大半,但所剩之军依旧只认洛瑾。而又有些曾追随于洛瑾的旧部,据说近日秘密地与洛瑾走动,想来,这洛瑾还是有暗中操作一些事宜,不容掉以轻心。” 听到这里,绿凝的心动了动。 张康到底在说甚么?难道他的意思,是洛瑾本身已然有了不轨之心不成? 但洛瑾一家几代,均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曾会有这般的野心!会不会是有心之人故意想要扳倒洛瑾,抑或是,永嘉帝本人已然对有兵权在手的洛瑾起了提防之意? 永嘉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info无弹窗广告) “皇上,臣斗胆,实话禀报皇上,这洛瑾乃是万万留不得的。他在朝中的势利不容小觑,若不趁于此时伤了元气之时除掉,只恐日后要生祸端!”张康猛然抬头,目光里阴狠而毒辣,那是嗜血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而他的这番话,也确确实实地令绿凝不寒而栗了。绿凝坐在那里,有如坐在冰上,遍体生寒。果然,果然不出她的所料,永嘉帝对洛瑾已然动了杀念了,看起来,北靖侯府的这场劫难,已然迫在眉睫,想要扳回这场输赢之局,实在是难如登天! “然,臣自是不知皇上的意思是如何的。臣以为,若要查身世之事,则必然先不动洛家,只恐待到查清皇上身世之迷后,洛家已然拉拢好了朝中势利,想要扳倒便已然是难上加难了。”张康的话,让永嘉帝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不觉露晓寒,不觉光满,绿凝此刻的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纵然她身为皇族之人,深知皇家的大忌,便是臣子的权势与人脉超出了皇族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内。而皇权虽然高高在上,无人能敌,但江山易主,皇位易人,又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身为华南王朝的优秀子孙,华南永嘉又如何能够姑息此事?但她的内心深处,却仍是留着一点点的期待,只盼望永嘉帝能够念在与洛瑾君臣一场,念在洛瑾为了捍卫华南王朝的江山,征战沙场数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要知道,洛瑾那一身的伤呵!交错纵横,哪一个都几乎足以致命,而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难道不是为了继续那一场接一场的轮回,继续他永无止境的征战与杀戮吗? 难道看在这一点上,也不能给他一丝活下去的机会么? 然而永嘉帝的话,却将绿凝的那线希望彻底地粉碎了。 “朕的事情,便到此为止罢。”永嘉帝没有回头,他站在院中,仰起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淡淡说道,“朕而今便已然是朕了,华南永嘉,华南王朝的永嘉大帝,还能是谁呢?此事到此为止,张爱卿即日起便做好准备搜集洛瑾谋反的证据罢,越快越好,如张爱卿所说,不要拖到他恢复了元气,准备好了对抗朝廷之时,那时,一切便已然迟了。” “是。”张康应着,便施礼退了下去。 待到他的人影完全消失,顺海方才从角落里闪了出来。这胖太监的圆脸上堆着笑,兀自思量了一下,方才和声笑道:“偏巧绿凝公主而今已然回到了皇上的身边,亦算得上是因祸得福了。至此,皇上便可再不用担心天下人的闲言碎语,奴才,可是要恭喜皇上了。” 永嘉帝那本是深沉下去了的黑眸里,这才灼然亮起一抹亮光。那紧抿在一处的唇,亦微微地舒缓下来,向上挑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你这个奴才,倒是甚解朕的心意。”永嘉帝笑着,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继尔又呼出去,道,“纵然那洛瑾战功无数,北靖侯府的一家老小都尚且罪不致死,但为了凝儿,朕必除洛瑾无疑,北靖侯府的一干人等,也必不能逃出干系。自此,京城里便不再有洛氏一族。” “为了凝儿,必除洛瑾无疑”…… “京城里,再无洛氏一族”…… 绿凝的耳边有如惊雷在轰轰作响,击得她全身都禁不住地颤抖起来。手,在袖下紧紧地相攥,紧紧地,令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其痛。 心,在这一刻骤然暴裂,裂成一片片轻薄碎片。细细琐琐,溅在身体里的各个角落,鲜血横流。 001:是去,还是留? 001:是去,还是留? “皇上。” 寂静的院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披着浓浓的夜色,全身亦都像是融入在了夜色之中般,一片漆黑,而那人的眼睛,亦如深夜般黑暗无绪,仿佛他本身,便是由黑暗幻化而生成的一般无声无息。 永嘉帝的头微微地侧了侧。 便是这样的一个细微的动作,已然足以使得那人领悟了永嘉帝的意思了。他并没有走上前,只是在原地施礼,道:“皇上,那唯一幸还的刺客已然被南疆侯驯服,可以张口审问了。” “哦?”永嘉帝的浓眉上扬,“何紫梓还真是有办法。” “都是托皇上的洪福。”顺海在一帝不失时机地说道。 永嘉帝回过头来,看了看“正阳殿”的寝殿,迟疑了一下。 “皇上,奴才这就唤宫女前来在公主身边侍候着,如若公主醒来,会立刻禀告皇上知晓。”顺海体贴地说。 永嘉帝点了点头,然后举步,走出了“正阳殿”。 那黑色的人影,便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一切都安静下来。 这片刻的宁静使得绿凝能够有时间镇定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她站起身来,捉住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info)方才顺海说了,会唤宫女前来自己的身边守着,绿凝自然知道,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回到床塌之上去。于是她伸出手来,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走向了床塌。 然而却在此时,她听到了来自身后轻微的脚步之声。 绿凝看到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欣长的影子,她转过头来,便赫然看到了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 依旧是那抹华美绚丽的色彩,既不因夜的清冷而孤寂,亦不因烛火的摇曳而温暖。仿佛无论白天与黑夜都无法改变它的本质与颜色,它就是它,兀自绽放的那抹妖娆与淡漠。像是一株旷世奇苑,孤独而又幽远。 而他的脸上,依旧戴着那银制的面具,使得他所有的悲喜与情绪都暗藏在了那个面具之下,连表情的变幻都不曾有过。能够感受到他的,只有那双婉若墨石般的黑眸,和那抹淡桔色的薄唇。 此刻,这双黑眸正静静地望着绿凝,清冷,而无绪。 绿凝亦看着他,绿凝的脸庞之上倘挂着泪痕,已然整整一天都处在一处极端激动情绪里的绿凝,此刻已然几乎失尽了全部的力气,面色憔悴而苍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info[] “留恋么?”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绿凝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何紫梓,”绿凝幽幽地说道,“你到底想要做甚什么,你到底在做甚么?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难道要铁了心地用尽你如此恶毒的手段来对付洛瑾么?他到底有甚么错!”|“呵……”那淡桔色的唇微微地扬了起来,黑眸微眯,漾出淡淡笑意。何紫梓笑着回答道,“公主殿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倒是应该先回答哪一个呢?” “公主殿下?!”绿凝的心下一惊,猛然望住了何紫梓,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绿凝?” 何紫梓,却只是轻轻地抿着薄唇,没有说话。 “说,你是怎么会知道的!”,见何紫梓没有回应,绿凝便突然间觉得愤怒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甚么自己的事情,却被这狐狸般狡猾的何紫梓知道了?而这个家伙,却一直深深地隐瞒着。而就在这之前,这何紫梓还口口声声地唤自己作“容夫人”。在绿凝与何紫梓初遇之时,他也是早已然认出了自己是洛瑾的夫人容颜,却一直没有挑明的,而今,他竟是连自己真正的身份都知道了么? 绿凝不免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她甚至感觉到何紫梓有几分可怕来。这男人的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而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而他,又到底知道自己多少秘密! 绿凝一步步地紧逼至何紫梓的身前,抬起头,皱起眉头来怒视着何紫梓。 “从开始,你便说你认出了我是容夫人。而这会子,你偏又唤我作公主。何紫梓呀何紫梓,你到底有甚么居心!” “本侯没有任何居心。”何紫梓这厮,居然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而他的神态却又是如此从容,泰然自若,倒果真是个大颜不惭的家伙。且听得他缓声说道,“本侯只是偏巧知道了一些秘密罢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本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公主你不利的事情来。难道,便是连这一点,公主您都是信不过的么?” “信不过。”绿凝的回答倒是十分地干脆,惹得那何紫梓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的事情,终有一天会统统说与公主你听。而眼下当宜之计,乃是想要倾听公主的心愿,”何紫梓笑道,“公主你,此刻的打算是甚么呢?是要回北靖侯府,还是继续留在宫中?本侯,倒是可以替公主效劳,任由公主差遣的。” 是回北靖侯府,还是继续留在宫中? 这个问题,竟也是绿凝一直在问着自己的。是走还是留? 侯府里,尚且有洛瑾的一家都处在一处无知的状态之中,那些曾给了自己温暖的人们,尽管他们也曾有过不开心不愉快的记忆,然而细细回想起来,却依旧有着绿凝不愿割舍的一些东西。绿凝不知道这甚么,在她的内心深处,总是有着一股子缠绵之意,让她不忍放弃那北靖侯府上上下下之人的性命,弃他们于不顾。 在绿凝的心里,不知为何有着一股子强烈的保护欲望,不想使北靖侯府里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况且,北靖侯府里,还有着一个知晓着巨大秘密的关键人物――秋妈。 关于自己的身世,关于永嘉帝的身世,是不是只有秋妈一个人知晓了?如若不回侯府,想要见到秋妈,问个清楚明白,便是绝然不可能的了! 然而,若是不回侯府,在这宫里,又要绿凝如何是好呢? 是回到“碧云宫”过从前的日子,还是听任永嘉帝作主,乖乖地待在皇宫里?只要顾着自己开心和快乐就好,只要自己在他的身边,从襁褓时期便开始一直到现在的相伴相偎,还有那些宠爱,还有那些温柔和炽烈的爱情,都会回到从前的罢? 回到……从前吗? 002:带你离开 002:带你离开 绿凝怔怔地望着地面上,被烛光拉长了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烛火的轻轻摇曳而左右摇摆着,与眼前何紫梓的身影相互纠缠。 “呵……”明明是一声轻笑,但是听上去,却总是有着一股子怜惜的味道。 何紫梓薄唇轻扬,轻轻地叹道:“有一只小鸟,迷了路。这却如何是好?” 何紫梓的话让绿凝的心念微微动了动,她抬起头,望向了何紫梓。不知为甚么,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竟然让绿凝的眼睛再次湿润了起来。 迷了路,呵,可不是么,绿凝眼下,可就不是迷了路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又究竟是哪里才是她的家?皇宫么?这里毕竟是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然而生她养她的双亲却已然不在。剩下的,只一个给了她无尽呵护和炽热情感的兄长,然而,永嘉帝对于自己的呵护和爱,却已然带来了几乎可以摧毁一切的可怕力量。绿凝常常无奈地叹息,她的亲人们,都是这个世界上至高无上的权利所在,或许在任何人的眼里,她都应该是快乐和无忧无虑的。然而却恰恰正是这种别人无法拥有和企及的地位,让绿凝在获得的同时,失去了太多太多。 然而北靖侯府的人又是何其无辜,怎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而陷入一场腥风血雨之中! 思及北靖侯府的一行人们,那毕竟是给了绿凝关心和真真切切的情感的人呵……纵然他们有着这样那样的私欲与心计,但却又都是真实的存在,绿凝,是从未想过要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置于死地的。况且……洛瑾…… 思洛瑾,绿凝的心底,便泛起一股子微痛。那不同永嘉帝所带给自己的痛楚,而是一种微微的、隐隐的疼痛,虽然不甚剧烈,却也同样令人牵挂难舍。仿佛十指连心般的牵扯,令人不忍将其抛在脑后。 究竟哪里,才是她的方向呢? 即使是闭上眼睛,不想不看,也还是难掩心头的彷徨和孤独之感。绿凝此刻,婉若一个失去了家园与方向的孩子,悲伤而又无依。 看到绿凝竟是如此,那何紫梓的眼眸之中,竟悄然掠过一缕怜惜,那婉若一笔丹青的淡桔色薄唇轻轻抿了抿,还不待绿凝自她的意识之中缓过神来,那紫色的人影便在眼前一晃,整个人被何紫梓抱了起来。 “你要做甚么!”绿凝被唬了一跳,急忙惊声道。 然而那何紫梓却没有说话,只是浅笑着,抱着绿凝转身大步朝着宫殿门口走去。 恰逢此时,正有两个宫女并肩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不免也唬了一跳,同时惊叫起来。 “侯……”话刚说了一半儿,但见那何紫梓的衣袖轻轻一扬,两个人顿时感觉到眼前一黑,浑身一阵虚软,径自跌倒在地。 绿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转头,诧异地望向何紫梓。 此时的何紫梓已然行至了院中,月华如水,洒在他的身上。那海藻般的长发有如汲取了月的精华,竟然散发出微蓝的光晕。而那银色的面具,则像是一个有着神奇魔力的镜子,在每一个光下,都会映照出不同的光彩,并且为何紫梓所吸进去,再反射出专属于何紫梓的气息与光芒来。 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足以魅惑人间的妖魅之光,并着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淡淡冷香,在此刻近在咫尺。 绿凝望着他,望着那随着他脸庞线条起起伏伏的银制面具,是否还如上次触摸到的一般,带着他的温度?那黑亮的眼眸,含着隐隐的笑意,望着前方,倒更加让绿凝生出了几许好奇来,却不知,这样的一双眼睛,是否除了清冷的无绪,便是这股子隐隐笑意了?那么其他的感情,比如愤怒,比如悲伤,比如难过,它们都曾感受过么?而这样的一张脸,他真正的容颜,却又是怎样的呢? “本侯好看吗?”正在绿凝失神的当儿,何紫梓突然间笑问了一句。纵然他问得如此漫不经心,却使得绿凝有了种被捉了现形的感觉。眼眸里流光一转,何紫梓那含着笑意与调侃的目光望住了绿凝的眼,绿凝匆匆地别过头去,脸微微地红了一红。但随即,绿凝便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情,因为此时,何紫梓已然将绿凝横抱在身前,纵身跃上了宫殿的屋檐。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绿凝的心下一惊,急忙紧紧地抓住了何紫梓的衣襟,急急地问道。 何紫梓,却没有说话,他只是稳稳地站在屋檐上,低下头,望着他脚下的宫殿。 绿凝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便也低下头,顺着何紫梓的目光望下去。 绿凝先前顽皮之时,也曾淘气地爬到树上,在树上恍恍惚惚地睡得着了,被永嘉帝抱回了“碧云宫”的。然而,爬树之时,却不曾到达这样的高度。永嘉帝的“正阳宫”,乃是一朝之君的宫殿,万万人之上,无人能及。所以这“正阳宫”的高度亦是皇宫之内最高的,如此富丽堂皇,如此恢宏伟岸,令人禁不住想要臣服在其脚下。然而,何紫梓竟然有这样的胆量,抱起绿凝,踩踏在了永嘉帝的“正阳宫”上,在宫殿的屋檐之上俯瞰一切。 他到底是哪来的胆量! 然而却在此时,于不远处轻飘飘飘来一个硕大的风筝。这风筝像是有方向似的,朝着何紫梓这个方向飘来,在绿凝瞠目结舌的惊骇里,飘得近了。 这是一个足有近两人高的风筝,如此硕大,却着实轻得可以,竟然仅在夜风里便可随意飘浮。绿凝不免好奇地来,这到底是怎么一种手段才能使其飞得起来呢? 她有心想要去问,却在还没有来得及张口之时,被何紫梓抱着,抓住了那风筝的一根横梁上悬了起来。 夜风轻吹,风筝飘然而起,竟带着绿凝与何紫梓在天空中飞了起来。 绿凝惊讶得完全忘记了先前应对何紫梓的诘问,她只是紧紧地抓住何紫梓,低头望着渐渐远离了自己的一切。 是谁曾说过,“高处不胜寒|”的? 又是谁曾说过,“会当临决顶”的? 然而,眼下的景致,亦确实让绿凝不由得深深叹息。她现在,已然比先前仰望的那些高耸入云的树木还要高了。而永嘉帝的宫殿却完完全全地在自己的身下慢慢缩小。目光可及之处,均是各个宫殿里亮起的灯盏,随风摇曳着,却被树影慢慢遮掩。她倒是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的将皇宫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她渐渐飘向空中之时,绿凝才赫然发现,原来一切都可以如此渺小的…… 003:听从内心的呼唤 003:听从内心的呼唤 绿凝与何紫梓徐徐在夜空上飘飞。 此时,已然是夜深人静,万赖俱寂之时,低头望下去,但见街头小巷,只偶尔有几处微弱的灯光飘飘乎乎,仿佛风一吹便会熄灭般。京城的景致尽收眼底,缓缓地在脚下舒展。而天上那轮明月却如此之近,仿佛一伸手,便可掬满清辉。 绿凝微微地眯起眼睛,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飞扬而起,而这沐浴着夜风的感觉虽冷,却竟是如此自由和美好。深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里饱满的,都是惬意的感觉。绿凝不觉间再次转头去看何紫梓,他紧紧地拥着绿凝,同样微眯起眼眸,薄唇轻挑成一抹微笑,望向脚下,一头黑发在夜空里飞扬,那紫色的衣衫亦有如层层叠叠的花瓣般飘飞,使得袍上那银色的花卉有如活过来般,鲜活而耀眼。眼前的何紫梓竟然让绿凝恍惚间感觉到了一种晕眩般的熟悉感觉,仿佛……曾在某一个时刻,曾在某一天,也是在同样的夜里,也曾与自己这样亲密地接触过的。 这样近距离的相拥着,绿凝第一次听到了何紫梓的心跳。沉稳、有力,而又深邃而博大,它没有因身处高空而改变它的频率,就好像任凭眼前的生死如何变幻,命运几多波折,都会沉稳以对般,从容不迫。(..info无弹窗广告) 绿凝,便也再没有去问他要带自己到哪里去,生平第一次,绿凝没有因不知道方向而感觉到彷徨和无助。 不似永嘉帝那般炽热而强大,亦不似洛瑾般坚强而隐忍。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像是始终隐藏在黑暗里的鬼魅,无声无息。她甚至没有看到他脸部的脸庞,而这世间对于何紫梓这个人的差评又太多太多,这以毒物为最爱的男人呵……纵然同样是那般的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睛,却为何在这一刻,只让绿凝感觉到自由和轻松? 自由,正是自由。 这是绿凝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无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北靖侯府,没有一刻,绿凝是感觉到自由的。而当她飘飞在这天空之上,绿凝便突然间感觉到那些先前紧紧束缚住自己的一切,都不见了。 它们远远地,被抛在绿凝脚下那已然缩小了的世界里了。 慢慢地,风筝在下沉了。绿凝低下头,看到了正在渐渐临近的、熟悉的府坻――那是北靖侯府。 已然飘至了北靖侯府的上方,绿凝低下头,便可见府坻里燃起的灯火了。正面的那间,正是郑老太君的院子,都是这般时辰了,却依旧亮着灯,想来,她老人家便是这个时辰也没有入睡的罢。 而再往左边,则是绿凝一直居住的“洛霞阁”了。 而今,那“洛霞阁”里,却住着洛瑾,以及他与迟采青的骨肉了。这里还是她绿凝的家么?这里……还有她绿凝的容身之处么? “你为甚么要送我回来?”绿凝幽幽的问道。 “在你的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了,不是么?”何紫梓含笑,淡然说道,“在我问你方向的时候,你便已然选择了这里,不是么?” 绿凝的心念微动,她望着何紫梓,在这看不清他面容的面具后面,到底藏着他怎样微妙的表情呢?而这张脸…… 恰在此时,何紫梓突然间松开了拉着风筝的手。绿凝只觉整个人攸地向下坠去,唬得她差一点惊叫出声。 而何紫梓却露出了一抹自得的笑容,仿佛这是个很有趣的游戏般,让他乐在其中。 一头黑发全部飞扬而起,紫色的衣袂婉若暗夜里一朵盛开的莲华,月光下妖娆而魅惑。他就这样携着绿凝缓缓降落,惊得绿凝紧紧地捉着他的衣襟,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紧靠近他的身上。翱翔于天际的感觉固然好,但这种突然间下落之时还能笑得如此灿烂之人,着实的令人难以理解。绿凝不由得不相信人们所传说的,这个南疆侯何紫梓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加娘娘腔。看起来人的本性,也终是难移的。 绿凝由衷地感慨着,紧紧闭着眼睛,连嘴巴也紧紧地抿上了。下坠的感觉只会让她感觉到紧张和难过,好像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而就在她正在紧闭起眼睛忍受之时,这种下坠的感觉终于停止了。 绿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却正看到何紫梓好整以睱地看着自己,目光里尽是玩味与揶揄。绿凝竟不免有些惊讶起来,他何紫梓便是这样轻盈地落在了地上的? 难不成他是飞人来的? “人生苦短,不要给自己的记忆里留下遗憾。”何紫梓突然俯在绿凝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可以左右的事情本来就不多,如果连明明可以做到的都不去做,那岂不是枉活了这一场?” 这句话恰似一股暖流汹涌而来,猛地冲破了先前绿凝在内心高高竖起的高墙。所有隐藏于心底的想法与念头统统鲜活了起来,勇气,不知何时亦恢复了力量,重新出现在绿凝的面前。 看着眼前微挑的薄唇,绿凝的脑海里婉若突然间闪过一道闪电,将脑海里那尚未曾照亮的角落照得一片通明。 “你是……你是阿离……”绿凝喃喃地问着,目光迷离而又遥远,像是在追忆着记忆深处的某个已然遗失了的片段。但随即,便攸然想了起来般,恍然顿悟道:“你是阿离!” 何紫梓,却只是淡淡地笑:“公主,你终于想起我了。” “阿离……”绿凝的内心深处那最为柔软的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却又是欣喜地望着何紫梓,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捉住了他的双肩,“真的是你么,阿离?你是阿离?真的是阿离?” 说着,绿凝便伸手摸上了何紫梓的面具。 何紫梓只是含笑望着绿凝,一如往常般没有阻止,任由绿凝的手慢慢地用力,将面具轻轻地拿起。 “你们是甚么人!胆敢夜闯北靖侯府!” 却在此时,突然间从身后传来了一声暴喝。 004:毒侯何紫梓 004:毒侯何紫梓 “你们是甚么人!胆敢夜闯北靖侯府!” 绿凝的心下一惊,猛然转过身去,但见一行士兵由远而近地疾步跑了过来,手里的火把跳跃着,映红了侯府的夜。(..info无弹窗广告) 从什么时候开始,侯府里竟然有这一行士兵的? 绿凝被这火把晃得有些刺眼,而更为刺眼的,却是那些士兵手里明晃晃的刀剑。 “你们是甚么人!”还不待人到眼前,便听得那些士兵的大喝。 绿凝没有说话,何紫梓也只是微微地一笑,不言不语。 待到那些士兵走得近了,绿凝便放眼看去,赫然发现在这些士兵里没有看到一个她所熟悉的面孔。而那为首的、身穿将士服装的,也并不是洛瑾先前的副将,看上去十分的眼生。 “呔!你们这对男女,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深夜闯入我侯府?”那人满面胡须,瞪着一双大眼,伸出刀来指向绿凝与何紫梓。 “你是甚么人?”绿凝疑惑地问。 “呸,好一个奇怪的女人,本将在问你的话呢,你倒问起我来了。方才本将已然看到了你们从天而降,显然不是甚么好东西,说,你们是谁派来的?”那士兵的领队见绿凝完全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气愤,当即便冲着绿凝嚷起来。 绿凝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从领队嘴里喷出来的口水在月光下晶莹闪耀,心里说种说不出的腻味。 何紫梓看到这一幕,却只是兀自觉得好笑。当下便忍俊不禁地说道:“好一个洛瑾,竟调教出如此有趣的手下。人都道是‘口若悬河’,今儿方见了,竟是这般的模样的。” “你说甚么?”那领队被何紫梓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便勃然大怒,道,“少他奶奶的在这里啰嗦,你们到底是甚么东西!” “我们是人。”何紫梓微眯着眼睛道。 “呀呸!爷爷还不知道你是个人?我是在问你是甚么人!”这何紫梓便是骂人也不带个脏字儿,只是兀自闲庭静气地绕来绕去,把个那领队气得哇哇大叫,绿凝无奈地看了看何紫梓一眼。过了这么多年,他竟还是这个样子,如果,如果他真的是阿离,那么,他便还是……记忆深处那般,嬉笑着、无论何时何地都满不在乎的模样。 然而,他果真是没有在乎的东西么? 而他,又果真是阿离么? 绿凝的心里,不知何时涌上了一股子微妙的情愫,她望着何紫梓,用带着迷惑与茫然的目光。 “本侯是甚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何紫梓指了指绿凝,道,“你竟是连自家的主母也不认得么?” “主母?”那领队迟疑了一下,然后将视线转到了绿凝的身上,然后一翻眼睛,横道,“不认得。” 说罢,还十分不屑地瞧了眼绿凝,嘿嘿冷笑道:“咱家的主母而今进宫去了,早有人来报夫人今日不会回来,又岂会连正门都不走,便被一个陌生男人这样搂抱着飞进院来?我看分明是你们这对刺客,想出这般借口来迷惑我们!来呀,给我拿下!” 说罢,这群士兵便纷纷亮出兵器,朝着何紫梓与绿凝围过来。 “呵……”何紫梓轻笑出声,翩然伸出长袖,将腰中的那柄长剑拔出鞘来。月光下,长剑如泓,恰如秋水般散发着波光的潋滟。“想要拿下本侯?就凭你们?” “呸,你这娘娘腔话还真多,真他妈的是个纯娘们儿,看爷爷就几招把你拿下。”那队领啐了一口,提刀便朝着何紫梓冲了过来。 何紫梓没有说话,他的薄唇微微地抿了一抿,黑眸里的笑意骤然全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周围的空气却突然间像是降到了冰点,让一切都结了冰。在场之人,无一不感觉到了一股子凉意扑面而来,甚至连发根都有微微竖起的感觉。 “本侯平生,最不喜欢听的,便是这‘娘娘腔’三个字。”先前话语里的调侃亦不见了踪影,何紫梓沉声,一字一句地说道。 “哈……”那领队纵然感觉到头皮微微有些发麻,却依旧哈哈大笑,“你想吓唬爷爷?告诉你,爷爷可是历经沙场的血性汉子,甚么阵场没见过?像你这样,明明是一个大男人,却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还把脸遮起来不敢让人看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哼,娘娘腔,娘娘腔。哈哈哈哈!” 何紫梓听着这领队把话说完,看着他仰天大笑,竟不由得唇角也微微地扬了扬,笑道:“好,很好。本侯今天就让你笑个够。” 说罢,紫色的身影一闪,便攸地闪到了那领队的身前,举剑便刺。 想来,那领队自持艺高,方才胆大的。何紫梓这一剑快如闪电,他竟举刀接得住了。但见刀剑影影绰绰,两个人紧紧缠斗在一起,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呵,”何紫梓一面挥舞着长剑,一面笑道,“你竟是有两下子的,倒不妄你的狂妄。” “哼,爷爷的身手,岂是吹得。”那领队也不谦虚,咬着牙冷哼着,然后用力挥出一刀。 “你倒果真是个有两下子的人物,”何紫梓轻松自如地挡开了这一剑,然后旋身转向一边儿。他的衣袂飘飞,在身前旋转成优雅的弧度,那绣在紫色长袍上的银色繁花婉若在暗夜里攸然绽放般,徐徐如生。何紫梓长剑在手,与脸上的面具相映成辉,淡银色的金属光泽,冷漠孤傲,旷世清高。“既然如此,本侯便破例,留你一个全尸罢。” “口出狂言,”那领队冷笑,“你当自己果真有这个本事?” 说罢,纵身奔向了何紫梓。 何紫梓没有动,他只是目光含笑,薄唇轻抿地看着那领队,那神态不由得让绿凝再一次想起了正在把玩爪下老鼠的猫。不紧也不慢,不急也不恼地,按住老鼠的尾巴,然后猛地松开爪子,在老鼠刚刚要逃走之时,便再一次按下去。可叹那老鼠以为这是它逃生的机会,却偏偏如何挣扎奔跑,也逃不出猫的掌心。 在那领队快要奔至近前之时何紫梓只轻轻地抬了抬手,一股子暗风突然袭来,那领队突然间感觉到一股子异香扑鼻,心里便突然间一紧。然而此时,他想要后退却已然来不及了,那股子香风被他尽数吸进了肺里,竟然眨眼间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你……”那领队的脸突然间变了颜色,他的眼睛开始模糊,耳朵像是被人捂住了似的听不清了声音,连鼻孔都像是被人捏住了似的,根本呼吸不到空气。他的喉咙开始沙哑,胸腔像是被憋住了般地,令他痛苦异常。他伸出手,用力地拉扯着胸前的衣襟,想要努力地把身上的束缚扯开了,然而便是这样,他的呼吸也还是徒劳,甚至连他肺里的空气都像是被挤压出去般的难过。“你下毒……你,你是南疆侯何……紫……梓……” “真是可怜,本侯从一开始就以‘侯’自称,只是你还是没有察觉到罢了。”何紫梓淡然笑道,“不过,你也终究算是跟本侯过了几招的人,并且本侯已然给你留了全尸,算得上对你的厚待了。” 此话刚刚出口,那领队便轰然一声跌倒在地。 他的七窍终是通了,在跌倒的瞬间,鲜血迅速地从眼耳口鼻中喷涌出来,眼睛圆睁着,狰狞而可怕。 “是……南疆侯……” “南疆侯”三个字听在那些士兵的耳中,竟然惊得他们纷纷后退了半步。 “南疆侯……” “毒侯何紫梓……” “最喜欢用活人炼盅的南疆侯何紫梓……” 那些士兵惊恐地望着何紫梓,像是在看着一个硕大而可怕的怪物,个个后退着不赶靠近。 005:谁是怪物? 005:谁是怪物?(一更) “毒侯何紫梓……” “何紫梓……” “怪物……” 那些士兵均是满面惊恐地望着何紫梓,一步步地后退着,不敢直视何紫梓,更不敢走近。 怪物…… 不知为什么,这个词听到了绿凝的耳中,令绿凝的心,微微地一疼。 她转过头去,看向了何紫梓。 月光下的男子,身着紫色长袍徐徐随风而起,那艳丽而神秘的色彩,那高贵而又略带着忧伤的色彩呵,竟给了他一种与世隔绝的飘逸神采。他海藻般的长发在暗夜里随风而飞,丝丝缕缕纠缠在银色的面具之上,让人更加产生一种想要摘下他面具的冲动。 而何紫梓那双露在面具之外的黑眸却兀自深沉,全然没有了与绿凝在一起时的轻松与愉快。全部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冻结成冰,那淡桔色的薄唇亦轻轻地抿着,抿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冰冷,而又沉默地望着这些士兵。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改变了其流动的方向,只让人感觉到压抑与憋闷,何紫梓慢慢地走上一步,那些士兵们便迅速地向后退好几步。 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要与何紫梓拉开一段距离。一步,即如天涯。 “阿离。”绿凝轻声唤着,上前一步,拉住了何紫梓的手。何紫梓的身形微微地顿了顿,慢慢转过身来。 绿凝望着何紫梓,望着这双漆黑的眸子。她看到了,月光下,在那黑眸之中游走的,是只有绿凝才读得懂的忧伤与迷茫。 慢慢地走过去,绿凝伸出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如此轻巧,如此轻薄,婉若蝉翼。明明是这样轻这样薄的一个面具,竟然,将他隐藏得这样严实,完全隐去了他的真容。 “还是这样,比较安全吗?”绿凝望着何紫梓,她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便是喉咙也有一点点的发紧。 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何紫梓,却只是淡淡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风依旧清冷,吹得他的发丝飞扬。而那海藻般的发,却愈发突出了他那白如细瓷般的肌肤。眉若远山,一双美目恰如秋水,又似缀满繁星的夜空,如此深邃而又璀璨,那高挑的鼻,那婉若丹青一笔的薄唇。如此精致的脸庞被那充满了魅惑的紫色长袍衬托着,美仑美奂,倾倒众生。 比天下最美艳的女子也要美上三分,婉若天地间静静绽放的绝美的莲,于这浊世中,明明沉默着,却兀自耀目。 “怪物……” “怪物……” 美极便是孽,艳极便是妖,何紫梓,便是这天地万物的灵气幻化而成的妖孽,岂能与这世间相容? 那些士兵们都惊恐万分地看着何紫梓,发出颤抖而又害怕到了极点的声音。 谁都知道,这素来有毒侯之称的南疆侯何紫梓有一个怪癖,那便是谁见了他的脸,他便会取了谁的性命。 华南王朝三大美男子。京城北靖侯府的二世子洛枫,皇宫里高高在上的皇帝华南永嘉,还有远在南疆的南疆侯何紫梓。然而这世人只知何紫梓的面容美艳到了极点,真正见他过脸的人,却寥寥无几。每一年何紫梓进京之时,都会有大批的百姓围着他那顶软塌观瞧,却没有一人可以看得到他的脸。 民间都传说,谁看了何紫梓的脸,谁就会被他捉住,用来活活地炼盅。那是任何人不能忍受的痛苦与难过,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婉若活人被拉下了地狱,苦不堪言。想传说当年在永嘉大帝还是太子之时,只身前去平定北疆之乱,险些遭人暗算,全军覆没。若不是身为南疆侯二世子的何紫梓带领一群南疆军,大施巫盅之法,使得北疆侯的军队人心大乱,竟相互残杀起来,华南永嘉哪里有机会逃生,又哪里有机会坐得上今日的龙位? 据说,正是这样,何紫梓才是古往今来破例一个由次子继承了侯爵之位的世子, 而很多人都知道,纵然这何紫梓远在南疆,但自永嘉大帝继位以来,朝中诸多先前不满于他的异派,亦都是何紫梓秘密地施展他的那些阴毒手段加以铲除的。这才使得那先前一度与华南永嘉作对的十三皇子华南翊,在损失了好几个坚实后盾之后老实了很多,又使得那些先衣曾一度支持华南翊的党羽们,最后乖乖地放弃了想要铺佐华南翊为君的念头,安安分分地尽起了自己的本分。 正因华南永嘉不仅招贤纳士,不拘一格的发掘人才为他所用,又重用像何紫梓、张康这样手段残忍、铁腕而强势的朝臣,才使得华南王朝迎来了空前的繁荣与稳定,成为人人皆为称赞的明君。而何紫梓,又因擅长用毒,心狠手辣而又杀人不眨眼睛,被世人皆称为“毒侯”。 刚才那队领的死状,就说明了这何紫梓的“毒辣”,这哪里是常人能有的残忍与可怕!而就是这样一个可怕之人,却有着如此美艳的脸。恰如人人所称的,最美的罂粟,亦是世上最毒的花朵。这些士兵们,无一不像在看着世上最可怕的生物般,连连后退。 “阿离,你封了我的记忆……”绿凝望着眼前这张绝美的容颜,幽幽地说道,“你使得这么久以来,我都无法想起你,想起你的模样和关于你的一切。你这是何苦?” “那么你呢?”何紫梓淡淡地笑着,一字一句地问道,“身为当朝长公主的你,又何会与我这被称之为‘怪物’与‘毒侯’的可怕男人为伍?” 何紫梓说着,慢慢地走到绿凝的身边。他伸出手来,指尖轻触到了绿凝的脸庞,黑亮的眼眸望住了她,缓声道:“你怕不怕我?” 绿凝望着何紫梓,内心深处涌起的酸涩,不知何时已然漫延满了胸腔,使得眼睛亦湿润了起来。那感伤,那酸楚,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去了般的,再难控制。 “甚么人!”远远地传来一声大喝,由远而近,听起来,却忒地耳熟。何紫梓和绿凝都没有回头,他们都在彼此对视着,看着对方的眼睛。 眼波流转的,是谁的心声,和谁的难过? 而你的泪,却又是为谁而流? 006:华美的离开 006:华美的离开 何紫梓轻轻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带着温和而又舒适的温度,轻触上绿凝的脸庞,轻轻地替她擦去脸上滴落的泪水。 清凉,而又湿润。 恰如他熟悉中的温度,恰如他梦里依稀的触感。这是一直牵挂于内心深处的不舍罢? 何紫梓将沾取了绿凝泪水的手指举至唇边,浅浅地吻着。舌尖碰触到了这丝咸咸的味道,何紫梓的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淡然微笑,无限魅惑,诱人至极。 “甚么人!”身后那声音却是越来越近了,待到走得近了,便诧异地唤道:“夫人?” “夫人?”那些士兵们纷纷惊骇地转过头去看绿凝,这下子,倒是糊涂起来了。 “呔,你是何人,还不快些放开我家夫人!”那人恼怒地吼道。 何紫梓却只是伸手,从绿凝的手上拿回了他的面具,重新戴在脸上,然后缓缓回过头来。 “何紫梓!”惊叫之声响起,却是与那些士兵们所表露出来的震惊与惊恐如出一辙。 “呵……”何紫梓突然间长啸出声,紫色的衣袖攸然挥舞而起。只觉一阵劲风袭来,卷 起一地沙石直吹得那些士兵们睁不开眼,而一股子异香袭来,在空气里悄然无声地隐藏着,统统被吸进了这些人的口鼻之中。 “小心有毒!”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却已然迟了。那些普通的士兵们纷纷跌倒在地,圆睁着双眼倒地,七窍流血而死。 绿凝怔怔地望着这些倒在地上的士兵们,还有那个比他们都更早一些中毒身亡的领队,他们的死状完全一样,眼睛无一例外地向上翻着,布满血丝,甚至连眼睛里面的害怕与恐惧都完全一致。 鲜血四溅,尸体横陈。 “呵……”何紫梓仰天大笑,长袖一甩,旋身提气跃上了屋檐。 “来人,来人!有刺客!”这些士兵里,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那里,他大声喝着,亮出了手中的兵刃,“弓箭手伺候!” 正说着,于侯府之中突然间涌出了数个手持弓箭的蒙面黑衣人,那些箭矢统统朝着何紫梓的方向,一触即发。 而何紫梓,却只是翩然站在屋顶。风愈发地凉了,吹起他那海藻般的长发翻飞,衣袂亦剧烈地飞扬着。那轮明月就挂在他的身后,与孔雀蓝色的深邃夜空形成一个微妙的画面,衬托着何紫梓的身姿。 “放!” 随着一声令下,那在月光下闪耀着寒光的箭矢全部射向何紫梓。然而何紫梓却只是深深地望了绿凝一眼,然后旋身,纵身跳下了屋檐,踪迹全无。 那些士兵便“呼啦”一声涌了上来。 “退下罢。”那人伸出手来一挥,士兵们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完全藏匿在黑暗之中。 这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一切都重新归于了平静,除了那地上的尸体,不再有现象会证明方才的杀戮发生过。而那些手持弓箭的士兵们也好像原本并不曾出现过般,如此安静。 “夫人?”一声低低的呼唤让绿凝缓缓地抬起头来,转头看过去。 “洛安。”绿凝淡淡地挑了挑唇角,应了一声。 洛安,却被眼前绿凝脸上的表情唬了一跳。但见此时的绿凝,脸上似喜犹悲,眼角还泛着点点的泪光。那是叹息,还是悲伤?那是遗憾,还是喜悦? 无人可知。 而夫人却又与那南疆侯何紫梓有何瓜葛呢?洛安微皱着眉,十分不解地看着绿凝。 “夫人,您没事吧?”洛安瞧着绿凝的模样,十分担忧。 绿凝淡淡地摇了摇头,她转过脸,抬头望了望那高高的屋檐,方才他还在那里的,汲取月华的芬芳,散发属于他的耀目色彩。 婉若耀眼的烟花般,此刻,竟消失了踪迹。却独留万种思量在人间。 “没甚么事情,侯爷好吗。”绿凝反问道。 “侯爷……还好。”洛安迟疑了一下,说道。 “还好是甚么意思?”绿凝望住洛安问。 “这……”洛安思量着,终方说道,“今日傍晚时分,侯爷不知为甚么突然间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昏迷起来。把老祖宗和迟姨娘都惊坏了,便急忙去唤郎中。谁想……侯爷却于此时说起了胡话,说甚么‘我洛家既不能好好照顾于你,便没有可能让你再去别处受罪’,甚是令人担忧。后来郎中下了方子,喂了药,却又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只是吐血,迷迷糊糊地不知在说些甚么。倒教洛安这做属下的恨不能替侯爷把这毕生的罪都遭了,使得侯爷安然。唉……好在慢慢地侯爷服的药发挥了药力,渐渐安静下来,这会子方才歇下。” “我洛家既不能好好照顾于你,便没有可能让你再去别处受罪……” 绿凝的心念微微一动,然后沉声问道:“侯爷还曾说过甚么吗?” “这……属下却只是听到侯爷重复这一句,旁的,恐怕便只有迟姨娘才知晓了。”洛安道。 绿凝点了点头,又问道:“现在是谁在侯爷身边照顾?” “迟姨娘。”自从先前在北靖侯府的正堂,因绿凝与洛枫互赠信物一事大闹一场之后,侯府上上下下的人,便都不再称迟采青为“二夫人”了。而迟采青似乎也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她的“迟姨娘”,安分守己,再不生事。而今,亦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于洛瑾。逢人便感慨道:“妾身平素里只当是夫人是个柔弱无依的,又好使小性儿,担不起侯府这个家。却不知夫人是个深明大义之人,自有一股子沉稳与豁达在心头。那是骨子里的坚韧,迟采青自叹弗如,对夫人自然亦是十分佩服。甘愿为妾为婢,终身侍奉侯爷及夫人。” 而好歹,今日是夫人本人回了侯府,却怎耐迟采青已然照顾着洛瑾在“落霞阁”睡下了,却不知怎样与夫人说才好。 看着洛安脸上那微微有些尴尬的神态,绿凝的心里便也陡然明白了。 心里慢慢地笼上了一层异样感觉,绿凝转过头浓浓地吸了一口这带着股子异香及血腥气息的空气,说道:“侯爷没事便好,我便去老祖宗那里罢。” “夫人,这……”洛安有些不安地看着绿凝,身为正室,哪里有避开偏房而居的道理? “不碍事的。”绿凝笑了笑,“本夫人亦是恐吵醒了侯爷,他刚刚睡下,终还是不要拢他的好些。|” 洛安迟疑着,点了点头。 “对了,”绿凝刚刚要离开,便像突然想起了甚么似的,转过头来问洛安,“方才,这些士兵们都吸进了何紫梓所施的毒,却为何洛安你和夫人我都没有事?” 007:狐疑 007:狐疑 “方才,这些士兵们都吸进了何紫梓所施的毒,却为何洛安你和夫人我都没有事?” 绿凝问洛安。 洛安被绿凝问得微微怔了一怔,然后笑道:“回夫人,属下方才闻得有股子异香,便径自屏住了呼吸,才所幸没有吸得毒气的。却不知,为甚么夫您没有中毒了。” “是这样……”绿凝拉着长音,慢慢地上前一步,眼眸里波光流转,打量着洛安,道,“既然是这样,却为何你不好奇于本夫人,为何没有中毒呢? 既然那何紫梓一度想要置洛瑾于死地,洛瑾的这些手下,又岂有道理不抓住这蛛丝马迹?绿凝望着洛安,这洛安,却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他欠了欠身,笑道:“夫人,属下实在是不知应该如何对夫人好奇。夫人吉人天相,岂是属下能够揣测的?” 好一个吉人天相。 绿凝在心里暗暗冷笑,又问道:“侯府里,却又是何时多出了这许多的弓箭手?他们却又为何是身着兵服的?” “回夫人,这些弓箭手乃是侯爷所属兵部的下属。乃是素有‘洛家军’之称的精兵良锐,专受侯爷调遣。”洛安的话,让绿凝径自想起了永嘉帝与张康的对话。 洛瑾手下有着一队足以令朝廷不安的精兵,这些精兵只认洛瑾的调配,甚至可以不将永嘉帝放在眼里。 而今,这些“洛家军”为何会暗藏于北靖侯府?莫非果真有如张康所担忧的,洛瑾有谋反之心?但是绿凝想了又想,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洛瑾若要谋反,又岂会等到今天?在永嘉帝登基之前,若不是北靖侯的老侯爷力保永嘉帝,使得朝廷大半的势利都倾向于永嘉帝,又亲自挂帅替永嘉帝平定边疆诸多叛乱,哪里来得永嘉帝皇位的稳固?如若在那里,北靖侯府一举谋反,趁乱夺势,亦未不可行之。 这里面,却到底有甚么不为人知的内幕么? 绿凝暗暗思量着,便转身便朝着郑老太君院里的方向走去。 洛安望着绿凝远走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抹若隐若现地笑容。 而今之计,是应当快速地找到秋妈,看一看,能不能找到方法从她那里找出锦娘娘当年的秘密。按道理,她是没有可能会将她腹中的胎儿诞下,却又无声无息的罢?然而,那胎儿却又到哪里去了呢? 如此的匪疑所思,想来,即便是想不去使人猜度也是不可能的。绿凝这样想着,便不免加快了脚步。 眼见着郑老太君的院子渐渐临近了,绿凝却突然间改变了方向,朝着主院旁边的管事房走去。 然而才刚刚走了没有几步,便听得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夫人竟是回来了?” 这声音清脆而悦耳,听起来忒的熟悉。绿凝缓缓地转过身,看到自己的身后俏生生地站着一个少女。双月抓髻,清秀眉目,含着欣喜的笑意与久别重逢的喜悦,高兴地唤道:“夫人,奴婢可是担心死你了。” “嫣翠……”绿凝的脸上,却全然没有出现足以回应嫣翠那张笑脸的神态。她只是沉声地唤着,缓缓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嫣翠。 “夫人这是怎么了,不会是才刚儿进了趟宫,便连奴婢都不认得了?”嫣翠又好气又好笑地,不免上前一步,道,“夫人回来,怎么也没个下人来禀报的?待奴婢扶了夫人回房罢,夜里风冷,仔细凉着了。您的身子骨儿原本就是极弱的,再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 说罢,便要上前来扶绿凝。 绿凝,却微微地后退了半步,目光充满了犹疑地望住了嫣翠。 “你是嫣翠?” “夫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嫣翠彻底被绿凝的话弄得糊涂了,她站在那里,顿住了身形,迷惑地望着绿凝。“您这是糊涂了,还是清醒着呢?怎么倒教奴婢害怕起来了呢?” 嫣翠的一番话让绿凝的心里微微地动了一动。是呵,先前所说的,何紫梓使人假扮成嫣翠,将自己从那小小的月亮门儿前带走,自己便是不是有些神经过于紧张了? 而眼前的嫣翠,无论从神态与那通体的感觉上,都应该不会是被人假扮而来的……绿凝这样想着,朝着嫣翠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手。 这是一双温暖的手,恰如往昔服侍自己之时的温度,灵巧,而又温和。绿凝终是松了口气,笑着抬起头对嫣翠说道,“你却是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的?” “奴婢这也是刚刚睡下,便听得这院子里七嚷八嚷的,又听到有人喊夫人。奴婢心里放不下,又不知道有甚么事情,便急忙爬起来,朝着声音奔过去。谁想刚奔了没几步,便没了声响,奴婢心里头有些害怕,便打算回了。这不,就见着您了。”嫣翠说着,扶住了绿凝,由衷地说道,“这会子见了夫人没事,总算是放心了。” 绿凝缓缓地点了点头。 “夫人,这会子夜已然很深了,奴婢扶您去房里休息罢。”嫣翠说着,便将绿凝带向“洛霞阁”的方向,“您是不知道,侯爷多惦记着您。刚儿就闹了一场,嘴里总是念着您的名字,说他对不住您。把我们这些下人们看得都一个劲的掉眼泪,连那迟采青都忍不住落下泪来了。唉……” 绿凝的心,微微地感觉到了疼痛。 洛瑾,果然是在神质恍惚之时,还在念着自己的名字么? “侯爷他……”绿凝喃喃地问着,目光却攸地落在了嫣翠的脚下。 “嫣翠,你方才却是听到了外面的嘈杂之声,才醒来,出门的?”绿凝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呢,”嫣翠回过头来,笑望着绿凝,道,“想是主仆连心的,夫人您是连着奴婢的心呢。听得他们在院中嘈杂着唤‘夫人’,奴婢哪里还睡得着,躺得下呢?” 绿凝含笑点了点头,忽又问道:“既是听到声响便匆匆地起床,为何衣冠如此整齐?连发丝都不曾乱过?而如若果真是睡着而突然惊醒之时,却又为何鞋袜上沾满了泥屑?嫣翠,如若你果真是那个我贴己的丫头嫣翠,那么你到底是甚么人呢?” 008:相持 008:相持 绿凝此言一出,嫣翠的脸,便立刻改变了颜色。(..info好看的小说)她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望着绿凝。 月华静静地普照着,两个人无声地相望。 “嫣翠,那日在月亮门儿前所挟持我的,正是你本人,是不是?”绿凝的唇边泛上一抹淡然笑容,她的目光烁烁,望着嫣翠,望着这个一直相伴在自己左右的少女。想当初,自己初来侯府,是何等的彷徨与犹豫,是嫣翠与水珠儿两个人,给了自己温暖,给了自己支持。如果当初没有嫣翠与水珠儿一直陪着自己,想来,自己还能够在北靖侯府生活下去,并且快乐起来,却也是件更为艰难的事情了罢?然而,眼前这个曾给了自己温暖的少女,在自己平素里一度贴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少女,却原来也是有着自己看不透的一面么?而这个世界上,难道就真的有那么多的人都在戴着面具么,那么的喜欢让自己看不透他们么? “先前,我常常好奇于你是如何在眨眼之间便去到‘落霞阁’的。起初我是怀疑有人引用易容术假扮成你,前去到‘鬼院儿’将我迷倒的。然而今日看了你穿着如此整齐,鞋袜上又沾有泥屑,便知道你定然是从其他地方赶来这里拦住我的。嫣翠,你有武功傍身,却能藏得如此之深,足以证明你绝不是个普通的高手。也正因为你是有这等武功,方可能将我迷晕之后,带到‘落霞阁’的门口,然后再敲门进入,捉了那迟采青的婢女盼儿,而转身再去开门之时,发现了我。嫣翠,你到底是何许人,在侯府潜藏了多久?” “夫人,您竟是如此冰雪聪明,却不用奴婢相告便猜出了一二。”嫣翠先前脸上所洋溢的欣喜与谦卑的笑容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与冷漠。她淡淡地望着绿凝,唇边泛起与目光同样冷冷的笑意,说道,“我本是打算将夫人引走,使夫人脱离险境的,为甚么夫人偏偏要往这险境里走?夫人,纵然您聪明而机警,又深明大义,却不懂得,有些事情,知道不如不知。有时候糊涂比清醒更能保人平安么?” “你既然知这是险境,便证明你对整件事情已然知晓了个大概。嫣翠,你到底是甚么人,到底想做甚么?”绿凝的眉微微皱起,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更是悄然思量着应当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info好看的小说) 如若说,洛安是何紫梓的人,那么这嫣翠又会是谁派来潜藏在侯府的?还是何紫梓么?会么? “夫人自不必管我是谁,嫣翠是绝不会伤害夫人的。只要夫人随我来,便可知晓一切。”说着,嫣翠便突然间伸出手来,去捉绿凝。 绿凝早就料到嫣翠必会突然出手,这会子见了她出手,便急忙躲闪,然而这嫣翠又岂是那种绣花枕头?当下便只是微微一笑,继而再次纵身而起,抓向绿凝。 绿凝自然知晓这嫣翠绝不是等闲之辈,像她自己这种一旦到了真正时刻根本无法派上用场的三脚猫工夫,哪里又能是嫣翠的对手?便是逃跑,或许也只是会被一把拎住的角色。只是绿凝素来便不是那种懂得乖乖就范的脾气,便是被捉得住了也要先跑上几步再说。 这会子嫣翠连抓了几下,竟都被绿凝躲开了去,心里不免有些焦急,索性亦不想再耗下时间,自从腰间解下腰带,猛然甩向绿凝。这腰带贯穿了嫣翠的真气,像是有生命般缠向了绿凝。 绿凝只觉有股子劲风袭来,忙不迭回过头去,但那腰带已然近在眼前,眼看便要缠在她的身。绿凝的心猛的一沉,心想这会子可就果真是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了。 然而就在绿凝心头骇然之时,却突然间有一道寒光袭来,径直迎上了那纠缠过来的腰带。但听得一阵绢帛断裂之声,嫣翠手里的腰带骤然断裂。而随着这股子突然间断开的力度,嫣翠整个人都出于贯性向后仰去,使得她不得不立刻屏住呼吸,用力地调整身形,方才站得住了。 “秋妈?”但见绿凝的身前,突然出现之人,赫然是身着一袭秋香色长袄的秋妈。这秋妈想来当是匆匆自室内飞奔而出的,在这样深的夜里,却只是披了件内室薄袄,连头发都不过是松松地挽着。然而这秋妈到底是个气质非凡的妇人,此刻,她在此地手持一柄长剑,在夜风里翩然而立,一双美目挑起,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嫣翠,冷笑道:“早就看你这小蹄子居心叵测,今日竟然在我侯府公然散野。嫣翠,你是不是太过放肆了?” 这嫣翠看到出现的竟然是秋妈,脸上便出现了骇然的神色,她看了看秋妈,然后脸上亦出现了不屑神色,道:“秋妈,想不到你也是个深藏不露之人,却不想你竟然是如此武功高超之人。想我嫣翠平日里竟是那般地试探与观察,都不见你露出半分马脚,秋妈果然了得!” “就凭你这婉若浅水之虾的小辈,竟也佩观察老身么?”秋妈又冷笑,“老身已然防你多时了,那日你编出了那一出欺上瞒下的事情,难道就果真以为会瞒得过老身的眼睛么?” 秋妈的话让嫣翠的脸色变了一变,她兀自思量了一下,然后再次提起那被削剩了一半的腰带,目光陡然露出腾腾杀意,冷声道:“既是这样,便莫怪我嫣翠无情了。” 说罢,便直冲向秋妈。 “尔等小辈,还要班门弄斧不成?”秋妈提剑便迎了上去。 谁想嫣翠却只是虚晃了两招,然后便绕过秋妈,直奔向绿凝。 绿凝自是没有想到秋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先前只是想着要找到秋妈,想尽方法套出秋妈嘴里的秘密,却如何知道,这平日里和蔼平和的秋妈,竟然暗藏了这么高深的武功? 绿凝仰起头,看了看嫣翠,又看一看秋妈。她此刻已然完全诧异地愣在了那里。连纵然飞向自己的嫣翠都没有让她做出应有的反应。 009:是善是恶? 009:是善是恶? 绿凝愣在那里,还没有对秋妈的出现,以及与嫣翠交手的一幕做出应有的反应,嫣翠便突然间纵而起,直奔绿凝而来。 绿凝微微有些发怔地看着嫣翠,完全忘记了自己应该如何反应。 “在我侯府抓人,你这丫头竟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秋妈在嫣翠身后厉声喝着,扬手便挥剑刺来。 那一剑来得又快又狠,嫣翠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着,她轻轻地扬手,于衣袖之间骤然挥出了一股白烟。那秋妈只觉眼前一阵片白茫茫的,忽然袭来一股子带着异味的空气。当下心里便觉有异,急忙掩住了口鼻,立刻旋身转向一边。 而嫣翠便于此时一把抓住了绿凝,纵身朝着墙边疾驰而去。 “呸,”那秋妈啐道,“嫣翠,老身先前还是念在你在侯府做了多年的情份上,给你留条生路。而今竟是你自己自寻死路,倒教老身无奈只得成全于你了。” 说罢便扬声喝道:“来人,来人哪,给我将这不懂得知恩图报的小蹄子拿下!” 秋妈此言一出,立刻在暗夜里涌出数个身着黑色衣衫的精壮汉子,这些个汉子个个手持钢刀,眉目之间满是杀气,他们紧紧盯住嫣翠,然后纵身相追。 “秋妈,您老人家也太过有趣了。你们洛家与皇室的事情,为何偏偏要扯上夫人?放她一条生路岂不更显慈悲?”嫣翠紧紧挟住绿凝,回头朝着秋妈嚷道。 “这是我侯府的家事,岂容你在这里指手划脚?”秋妈冷冷望着嫣翠,目光陌生冷酷地令人只觉不寒而栗。“夫人乃是我侯府夫人,理当与我侯府共存亡。” 共存亡? 不知为何,绿凝只觉心里微微地一沉,她看着身后的秋妈,只感觉到眼前的秋妈面具冷漠,目光阴冷。全然没有了平素里的和蔼与恭敬,这真的是秋妈吗?绿凝竟然在此刻迷惑了起来。 而那些黑衣人均纵身赶至了嫣翠的身前,举刀攻向嫣翠。 “秋妈,你用这么多人对付我嫣翠一个,莫不怕伤了夫人么?”嫣翠冷笑,伸手只几招便制服了一个黑衣人,夺下一柄刀来,举刀抵挡其他黑衣人的攻击。 “好你个嫣翠,工夫显然了得!有你这样的人潜伏在我侯府,我侯府岂不是危机重重?”秋妈纵然是看着那些黑衣人已然被嫣翠眨眼间摞倒了好几个,却不由得由衷地赞叹,“可叹今日老身必是要除掉你了,否则理当给你机会投靠我侯府。可惜,今日你是必死无疑。” 此言既罢,秋妈便突然间举剑刺向嫣翠。 “夫人,”嫣翠陡然转头去看绿凝,目光烁烁地说道,“嫣翠今日便是拼了命,也要确保夫人离开侯府。夫人,请您相信嫣翠,绝不会加害于夫人,更不会让夫人留在这等危险之地!” 说罢,将手转向绿凝的腰间,紧紧地抓得住了,用力提气,纵身跃上院墙。 绿凝听着嫣翠的话,望着嫣翠眼中的决然。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地颤动。 嫣翠到底是不是可以相信的人?她潜在自己的身边,却到底是为了甚么?而秋妈,与整个侯府,又到底是不是自己平素里扎看到的那样简单? 为甚么在这一刻,绿凝彻底迷惑了、糊涂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谁来能替自己说个清楚? 然而嫣翠对于自己的体贴,却果真是真真切切的,她确实从来没有加害过自己。思及在侯府里度过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她细心的照顾。而自己在每一次被侯府之人伤害过后,哪一次不是她在精心的服侍?过去的每一点每一滴都浮现在眼前,那些嫣翠为自己流过的泪,疼过的心历历在目,连同眼前那脸上决然的表情,都让绿凝感觉到内心深处的颤抖。便是连那次将自己带离“鬼院儿”,却都是嫣翠最后替自己化解了迟采青的暗害。 嫣翠她…… 还不待绿凝的思绪有个结果,绿凝便感觉到嫣翠的身形微微一震。 此时的嫣翠已然携着绿凝落到了墙上,绿凝只见嫣翠回过头手,用力刺出一剑,然后携着绿凝跃下了院墙。 “不能让这小贱人逃了。给我追!”秋妈站在院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绿凝与嫣翠。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不曾见过任何的情感在其眼中流露,这样的冰冷,绿凝仿佛曾在哪里亲见过。在……哪里呢? 哦,是了,是了。在郑老太君的眼里,她真的曾亲见过。就是在那一日,当迟采青的丫头盼儿说自己与洛枫有私情之时,在郑老太君至始至终,都只顾及着迟采青那腹中的胎儿之时,郑老太君望着自己的眼神便是如此的。 对,还有……还有洛瑾,洛瑾难道在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这种冷冰吗? 如果没有,为何自己在当时会那样的难过,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想要不顾一切离开侯府? 在他们的心里,果真有自己么? 绿凝望着秋妈,突然间感觉到这侯府,竟是与自己脚下的路一般,越来越远。 身后有黑衣人及秋妈步步紧追,嫣翠自只是提了一口气,挟着绿凝一鼓作气跑出了很远。其间,不断有黑衣人追赶而上,却都被嫣翠挥刀击退。 秋妈亦在骤然间追赶而上,朝着嫣翠挥出刀与秋妈相抵挡。然而绿凝却很明显地感觉到,嫣翠那在腰间提着自己腰带的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而嫣翠的脸,亦在月光下渐渐地失了血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然而嫣翠却一直没有放弃逃走,她似是想拼尽一切力气去击退秋妈及那些黑衣人,然后带着绿凝朝着她既定的方向逃走。 而秋妈,却似乎并不急着一刀至嫣翠于死地,而是与那引起黑衣人轮番上前,以消耗嫣翠的力气。 眼下,嫣翠似乎是如秋妈所愿,她奔跑的速度一点点地慢下来,绿凝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她的唇,不知为甚么,在苍白的脸色下渐渐地泛出了刺目的鲜红。 绿凝看着嫣翠的样子,突然之间地感觉到了心疼,她伸出手来扶住嫣翠,说道:“嫣翠,不要再跑了,你放下我,自己逃生去罢。” “夫人,”嫣翠转过头来,刚刚说了一句,便突然转过头去,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溅在她的衣襟上,触目惊心。而嫣翠抬起头,目光里骤然一亮,她急忙吹了一个响哨。绿凝看到从身边的树丛里突然间纵身跃出了数个身着青衣的少年。 这些少年个个戴着面具,一头微微发黄的卷发,在黑夜里格外的耀目。而他们的手上,亦都提着又月弯刀,寒光凛凛,朝着秋妈等人攻了过去。 010:谁使心与心相离? 010:谁使心与心相离? 010: 绿凝看到于旁边的树丛中窜出了放多个身着青衣的少年,这些少年无一例外地手持圆月弯刀,一头微黄的头发在暗夜里格外的鲜明耀眼。.info[]而他们身上的衣着并不似中原风格,而是有着十分显著的异域特点。而这些少年目光烁烁,个个手提弯刀真逼向秋妈等人,动作之快,身形之敏捷大大出乎了绿凝的意料。 那秋妈显然亦没有想到这些突然出现的少年武功居然这样了得,她慌忙中倒退了一步,站在那里,阴恻恻地望着绿凝,冷笑道:“早料到你这死妮子必是身后有人支撑,却不想还是这般有后台的。看起来还有异国人插手我中原之事,莫不怕手伸得太长了么?” 嫣翠提着绿凝,只是回头冷眼看了看秋妈,根本不屑于回答她的话,只是纵身朝着树林之中奔去。 “想跑,可没那么容易。”秋妈啐着,指挥着那些黑衣人一拥而上。而那些青衣少年又岂是白白放在那里做装饰的?当然提起刀来,迎了上去,兵器交错,火花儿四溅,两行人立刻混战在一起。 嫣翠刚刚闪进树林之中,便终于体力不支地顿住了脚步。她松了绿凝,“哇”的一声,再次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般地,跌倒下去。 “嫣翠!”绿凝急切地唤着,扶住了嫣翠。 “夫人……”嫣翠转过头来,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绿凝,眼中,陡然间蒙上了一层泪光,“夫人,您终是相信,嫣翠是绝不会加害于您的了么?” 绿凝的心,剧烈地痛着。嫣翠的面色苍白,嘴唇却因沾染着鲜血而格外的鲜红刺目。她已然是气喘吁吁了,文才在北靖侯府之时,便是她只身决战那许多黑衣人之时,也未曾见她的气息有任何不均。而这会子,却很显然的是身受重伤之后,又为了携绿凝出逃而拼尽了全力使然。 如若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杀手,她自然会将自己一刀毙命,或者是放弃自己而逃。 “我相信,我相信。”绿凝连连点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懊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甚么自己到了如今,竟是连恶与善,真与假都分辨不清了?然而,却又要她如何知道呢?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戴着一个她根本看不清其长相的面具,那面具后面的另一种样子,如何窥见? 嫣翠却只是浅浅地一笑,继而将目光转向绿凝的身后,轻声道:“殿下,嫣翠已然将您交待给属下的人安全地送到了这里。属下,没有辜负您的厚望。” 殿下? 绿凝的心一紧,便立刻转过身去。 月光,从高耸入云的树木枝叶之间洒下斑驳的光晕,落在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身上,风动、树影摇曳,使得那光晕婉若有生命般流动着。(..info无弹窗广告) 而那个男人,有着一头微黄的卷发,被高高束起在脑后,一双蓝眸盛着关切与忧郁,望着站在那里的绿凝与嫣翠。而他亦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绘着妩媚金花图腾的比肩,白色镂金马靴。像是自异域而来的神坻,如此俊美地静立在那里,凝望着这一切。 “苏尔丹……”绿凝轻轻地唤了一声,内心,突然间涌起了一阵地委屈与酸涩。她像是看到了亲人般地,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她内心强加收敛起来的彷徨与无助,眼睛,慢慢地湿润了。 “殿下,”嫣翠唤了一声,便突然间剧烈地咳起来,随着她的咳嗽,又吐了一口鲜血。绿凝连忙拥住了嫣翠,她没有想到,嫣翠竟然是苏尔丹的内线!而苏尔丹却为何要派嫣翠潜藏在自己的身边? “殿下,”嫣翠伸手反握住绿凝的手,又转头对苏尔丹说道,“殿下,身为曲回国人,嫣翠已然无悔。只是嫣翠自知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只求殿下能将嫣翠的尸体焚烧,将骨灰带回我曲回国,也教嫣翠此生,终于圆了归乡之梦。” 说罢,身形便陡然间颤抖起来,像是突然间感受到了寒冷般,连嘴唇都微微地颤抖着,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紧紧地靠在了绿凝的身上。 “嫣翠,嫣翠,你没事罢?”绿凝被嫣翠的样子吓坏了,急忙调整自己的重心站得稳了,方才又扶住了嫣翠。 “夫人,嫣翠自幼便离开家乡,来到中原。是夫人您给了嫣翠亲人般的温暖,嫣翠此生……无法报答您的眷顾之恩,只有拼命将您救离侯府,以求回报您的恩德。待到来世……嫣翠愿再次服侍您的左右,报答夫人所给予的温暖……” 说罢,便突然间身体一软,再次跌倒下去。 “嫣翠!”绿凝在此刻亦婉若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般,被嫣翠带着跌坐在地上。她悲痛地将嫣翠揽在怀里,紧紧地拥抱着她,泪水禁不住滑落下来,一滴滴,尽是她的心痛与难过。为甚么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一番结果?为甚么自己要怀疑这样嫣翠?如果当初她能够相信嫣翠,是不是就不会造成她今日的离开? 她才不到十七岁呵! 为甚么会是这个样子! 是谁挡住了真相,是谁遮住了每个人的脸庞?让人与不人不能真诚相对,让心与不心不能贴得更近?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还没怎么样就哭成这样,女人家还真个麻烦的东西。” 如此不耐烦的声音,并着如此自命清高的语调,不用说,绿凝也听得出来这说话的人是谁。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过去,果真,从树林里走出了一个身着紫色劲装的美少年。他的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一步步走近了,然后挥了挥手,道。 “麻烦你让一让,我们这里自有明医可以诊治。怎地还没怎样就说起这样不吉利的话儿了?这些个死士都是自幼在名贵药材里泡出来的,若果真是这么几下子便死了,我们曲回国的脸往哪儿搁?” “者者木,你说甚么?”如此刻薄的话,听起来虽然不堪入得耳中,但细细品味,却仍品得这其中的异样来。绿凝的心念犹动,看到者者木的身后,又缓缓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这男人,却是绿凝先前曾曾经见过了,解过自己情盅的郎中! 见了这人,绿凝便急忙将嫣翠交到了他的手里,自己则破天荒地没有与者者木计较,望着轻躺在草地之中的嫣翠。 “中了刀伤,伤及筋脉。那刀上有剧毒,倒是好生的阴毒手段。”那郎中朗声笑着,又道,“方才不过是嫣翠用力过度,而使得心血上涌,闭塞了心脉,进入到一股假死状态里去。好在如者者木亲王所说,她自幼便为种种珍稀药材所炼制成了一身百毒不侵的体质,使得她保住了一条小命儿。不过,这身武艺,恐怕是要废掉了。” “无妨,”站在不远处的苏尔丹缓缓说道,“带她回别宫,先医好了,再送回曲回国,赐她宝马良驹、府坻院落,再赐黄金万两,令她与家人团聚罢。” 他还是从前的苏尔丹,那样的慈悲,那样的宽和。像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兄长, 绿凝转过头去,目光与苏尔丹相遇。 111:心疼 111:心疼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眸之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info[] 苏尔丹的眼睛里,笼罩的是一股子关切与忧伤,还有着淡淡的、被欺骗被隐瞒的难过。而绿凝的眼睛里,则是一种无助与彷徨。 “你已经知道了,苏尔丹?”绿凝问。 苏尔丹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既是绿凝,又何苦一直欺骗于我?纵然你对我无情,何苦不直接告诉于我?难不成,这种欺骗的游戏很好玩不成?” “苏尔丹,我……”绿凝张了张口,她现在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纠结在绿凝脑中、心中的思绪与想法实在太多,使得她根本无法直接的对苏尔丹的痛苦之意做出正确的反映,便是连解释和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太子殿下,你何苦相信这女人?”在一旁的者者木已然将嫣翠交与了那曲回国的御医,转头冷眼瞧着绿凝,用完全不屑一顾的态度说道:“这女人一贯喜欢说谎骗人,从殿下您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用她的谎话使您接二连三地栽跟头。这会子您却又问她,还能问出甚么来?中原人都道‘红颜祸水’,我者者木今儿方见识了。哼。” 绿凝被这者者木说得面孔一阵发红,她转过头看了看者者木,反击道:“者者木,你家太子又不是不倒翁,怎么还见天儿的栽起跟头来?再说,本宫又何曾欺骗过您家太子殿下?不说旁的,便是本宫先头就劈头盖脸地讲自己乃是绿凝公主,谁曾信得?” 那者者木翻了翻眼睛,被绿凝呛白得没了话说,便兀自冷哼一声,转过了头去。 “唉……”苏尔丹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可是你如此隐瞒,倒教我知道真相之后,何等的伤心难过?就算你不顾及我们先前的情份,只说我只身离开国土,千里迢迢奔赴中原,岂不就是为了寻找你么?你难道对我连半点怜悯之心都不曾有得?” “对不起,苏尔丹,”绿凝轻轻地咬了咬下唇,“我只是当你是为了琉璃前来……所以我也有答应你,替你寻得那莫琉璃的踪影。” “嘁,”在一旁的者者木闻听,又来了精神,他捎着眉毛瞧绿凝,口气里尽是揶揄,“还提甚么承诺,我们家太子压根儿就没打算指望你那个甚么劳什子承诺。若是等你的承诺兑现,恐怕琉璃姑娘早就成了老太婆了。所幸我家太子吉人天相,我曲回国自然有了化解一切的机缘。” “机缘?”绿凝心中陡然猜疑起来,她望向苏尔丹,目光里尽是探询。苏尔丹派遣嫣翠将自己从侯府带出,定然是有了甚么耳风罢?而先前所冲出来的青衣少年,都是一些武功高深的角色。与平素里保护苏尔丹左右的侍卫们绝不可同日而语。 难道说,这曲回国,也发生了甚么变故么? “凝儿,你先随我们走罢。此事路上详谈。”苏尔丹说着,打了一个响哨,从树林里立刻奔出三匹快马。这三匹马体形匀称,个个膘肥体壮,颈子修长,腿上肌肉结实而有力,一看便知是异域良马。绿凝因先前曾接受过苏尔丹赠送的一匹踏血宝马,知道曲回国盛产宝马,而这三匹,便正是曲回国的良驹,颜色纯正,血统高贵,令人观之便生欢喜之情。 然而……绿凝转过头,看了看树林外。纵然有层层树木交织,看不清外面的一切,但仍可听得见撕杀之声及兵器相撞的声响。 就这样离开么? 那个秘密,关于永嘉帝,关于自己,关于侯府的秘密,这一次,还是不能获知么? “还不快走,在这里蘑菇甚么?”者者木再次不耐烦了,他走过来,一把提起绿凝,几乎是将她甩到了马上,然后自己也跳上了一匹马,嗔道,“难不成你还留恋那个道貌岸然,满肚子坏水的乱臣贼子洛瑾?” “乱臣贼子?”绿凝上了马,却被者者木的一番话弄得诧异起来,她捉住缰绳,充满了迷惑地看了看者者木,又看了看尔丹,“苏尔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苏尔丹却只是兀自跨上马来,轻轻地抿了抿嘴,然后一扬缰绳,口中叱道:“驾!” 看着苏尔丹疾驰出了树林,绿凝的一颗心里顿时疑云纵生。她调转马头,使马儿朝着苏尔丹离开的方向,轻夹马腹,追着苏尔丹疾驰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尔丹,难道你不觉得应该告诉我么?”绿凝追上苏尔丹,皱起了眉头问他。 “你这是在担心洛瑾,还是想要知道原委?”苏尔丹板起脸来,冷冷地看了一眼绿凝,声音发紧地说道。 “苏尔丹,我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讨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绿凝被苏尔丹脸上的神情弄得有些生气了,她的脸微微地涨得红了,怒视着苏尔丹,“你若是不说,我又为何与你这般逃离?既没有方向,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苏尔丹的嘴唇动了动,看得出他依旧是憋着胸中的一口怒气,但人最难改变的就是习惯,这苏尔丹已然让绿凝欺负得习惯了,怎堪这会子来了倔脾气?他这脾气使在莫琉璃的身上,或许会气得那莫琉璃吐血,而放在绿凝的身上,便根本无济于是。于是乎,这里想要发脾气却没有发起来,倒教绿凝喝了一通,只得悻悻地说道:“你教我说甚么。” “说你为何教嫣翠带我出来这里?嫣翠果真是你的人?你又为何差她在侯府潜藏了这么久?”绿凝一字一句地问道。 苏尔丹沉默了一会子,方才缓缓说道:“在我曲回国,皇族都会秘密训练一些根基优秀的孩童。这些孩童,大多都是些忠臣的后代。他们有男有女,都是自便被送进皇宫里,接受最严格的训练,以派往各国,隐藏起自己的姓氏,接受他们新的身份。这些孩子有的从十几岁便处于异国,有的,甚至终生都无法回到自己的国度。嫣翠,便是其中的一个。她乃是莫琉璃的亲妹妹,名唤莫裴。” 绿凝张了张嘴,她显然没有料到嫣翠竟然与莫琉璃一样,乃是曲回国贵族的后代。而同样是曲回国贵族之女,嫣翠却要年纪轻轻便离开了家人,前往中原这个遥远的国度。她本该是衣食无忧,尽享锦衣玉食般的生活呵!却偏偏身处异国的官宦之家,作为一个丫头,做着服侍他人的事情。 她的思乡之情,她思念亲人的苦楚,又有谁会知道?她又能对谁诉说?无怪乎方才,她对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说自己给了她从未感受过的亲人的温暖。 想一想,如何能不教人心疼! 112:解不开的迷 112:解不开的迷 **这个,不得不说,这几天因为工作的原故,所以进展有些慢,情节展不开,大家看着大概觉得有些愤然。素衣说哈,为了能够保持更新,素衣今天刚刚买了款新的智能手机,可以利用吃饭乘车上厕所等一切时间码字......相信很快就可以安排好加快更新速度,把情节展开来。么个大家,不要急,不要急哈。其实素衣也很急滴说。 新书正在筹备中,大家空了请到书评区置顶的评论里跟贴要角色,吼吼。 素衣爱你们!***** “苏尔丹,为甚么曲回国要有这样这样的一种残忍事情存在?难道与家人离别的痛苦,放弃本应属于自己的身份与生活也是曲回国臣民应尽的本分么?”绿凝略有些不快地问道,“难道嫣翠生下来便愿意做这样的事情?你看着他们,难道都不会觉得可怜吗?” “会。”苏尔丹简短地回答,“但是总有一些人,生命里注定为了保护一些甚么,而需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永嘉是这样,那些曲回国的死士们也是这样。” 永嘉…… 绿凝的心,骤然间剧烈地疼了一下。仿佛这世上最硬的刺狠狠地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疼得让她连话也说不出来。 “哼,在本亲王看来,只有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才会这样意气风发地指责旁人。(..info好看的小说)我们曲回国又没有中原那样,是个涣涣大国,不怕外国的觊觎与侵略。又不像某个人,有那么个巨大的靠山可以随时随地的保护着。我们想要生存,想要保得曲回国的子民们安居乐业地生活得更好,自然需要有人做出牺牲。这些死士们,是带着我曲回国人的幸福与希望前去各国的,他们自然比旁人更能理解他们任务的重要性。因为他们的家人,比谁都需要保护。而某些人,想来是自幼便习惯了被人保护,所以也不懂得甚么是分担,甚么是忍辱负重,说这些,她又岂会听得明白?” 者者木这最后一句,狠狠地敲击在的心上,让绿凝便是连还口,都没得力气。 “者者木说得对,”苏尔丹叹息一声,对绿凝道,“凝儿,先前我自当是永嘉帝对你怀着别样的心思,所以格外地排斥他。又因他驳回了我对你的提亲,又将使者斩尽杀绝,心中对他又十分的憎恨。然而,我近来方知,却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而永嘉帝对于你的痴恋,又岂是我等能够企及的?” 说罢,唇角上扬,露出一抹苦笑。 “你说阴谋?”绿凝的心微微一动,然后又皱起眉头看苏尔丹,“苏尔丹,莫不是我真实身份的事情,乃是我皇兄告诉于你的?救出我,也是他所托承于你的?” 苏尔丹微微地顿了顿,然后点头。 “此事,我亦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讲于你听。”苏尔丹沉吟着,一面策马疾驰,一面缓缓说道,“不过,恐怕你我都被洛瑾所蒙敝了……” “你说洛瑾?”绿凝诧异道,“他如何能够蒙敝得了我们?难道先前我们将他救出北疆人的暗算,都是假的么?” “凝儿,”苏尔丹深深地看了绿凝一眼,道,“恐怕,比那更早些的时候,我们便被他算计在其中了。” “甚么?”绿凝陡然感觉到一股子凉意自脊背之上慢慢爬上,令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寒冷。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惊骇与凉意,像是你一度信赖的人,最后给你的,却只是背叛。而你所处的阳光,却不过是透过黑暗所呈现的假象,换作是谁,能够接受得了? “所以我说,女人不仅麻烦,而且很是愚蠢。”策马走在绿凝身边的者者木冷笑道,“有时候,都不要轻信我们的眼睛,因为即使是眼睛看到的都不见得是真的。你那伪丈夫洛瑾,便是拿捏住了你这蠢女人的单纯心思,方才这样利用于你的。想必,你不仅被他骗了个正着,还一门心思的想要替他卖命呢。如若不是我们家太子殿下今儿把你救出来了,嘿嘿,人家把你卖掉,你还得喜滋滋地帮着人家数银子呢。” 绿凝好歹也是堂堂华南王朝的长公主,永嘉大帝的同胞妹妹,琴棋书画,样样都是中原女子的典范。难道就这样被这来自曲回国的蛮子这样一口一个“蠢女人”的嘲笑么? 她看了看者者木,脸不由自主地微微涨得红了些,目光中含着隐隐的嗔意,不快道:“者者木,如若是那洛瑾果真是设下一个圈套,只待我钻入其中,难道我又果真能够那么有幸的发觉么?他有心骗我,便定然早早将我算计进去了,想来如若你们不蠢,又如何也被他骗了去?若说这蠢字,也不仅仅是我绿凝一个人罢?” 这者者木已然几番将绿凝说得哑口无言,这会子被绿凝呛白了,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笑了一笑,转过头不言语了。 纵然者者木不再言语,但绿凝的骄傲却已然被者者木贬低得一无是处,自然也气愤得要命,兀自沉默在了那里。 “怎么,凝儿你还是不相信么?”苏尔丹见绿凝只是沉默,便问道。 绿凝顿了顿,方道,“我只是不知,洛瑾这样做到底为了甚么。难道真的是为了夺谋篡位么?” “难道还有别的?”苏尔丹啼笑皆非地反问。 “如若他洛家要谋反,却为何要等到今天?”绿凝的心中犹有疑点,此刻的她,婉若被关进了一个迷宫,四处周转,却寻不到出口与方向。 “哼,这洛氏一族,为了这一天,已然筹划了至少两代。你绿凝身为当朝长公主,难道对这洛家的底细是一点也不知晓的么?”者者木冷笑,“况且,你宁愿相信洛瑾,亦不愿意相信你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兄长华南永嘉么?你难道就真的能肯定,那洛瑾就是你平素里所看到的那般可以信赖?比你的兄长还要值得你信赖?这两个男人,你到底真正地了解哪一个?” 者者木的一席话,让绿凝真真正正地陷入了沉思。 是呵!难道,自己是宁愿相信洛瑾,也不相信这个自幼便给了自己关怀与照顾的华南永嘉么? 永嘉帝,绿凝最珍视的兄长。她自睁开眼睛,便最先看到的人。自襁褓之中,自呀呀学语之时,一直一直依偎在自己身边的、与自己形影不离的人;从朝阳升起,到夕阳落下,从月亮升起,到白昼到来,在自己身边,在自己左右的人,都是华南永嘉。 绿凝曾一度认为是这世界上与自己最亲密的相联,曾一度认为贴自己的心最近的那个人、那颗心,难道,自己便是果真的不相信他么? 难道这一切的误解,都只因他爱她,所以,便注定了他所有的一切想法和行为,就都是黑暗的、不择手段的么? 那么绿凝自己,又对洛瑾本人,了解多少、知道多少呢? 113:绿凝的坚持 113:绿凝的坚持 “而今朝中的情况想来已然不容乐观了,凝儿。”眼看便要走出这片树林,一直犹豫着要怎样开口说与绿凝知晓的苏尔丹方才开口,直言道,“北疆、东、西域边塞等地域,都已然有叛军谋反。除北疆的番军都打着昔日北疆侯宁昆旧部的旗号,其他东、西域边塞的军马,则都是洛瑾的旧部。恐怕揭杆起义的人,正是洛瑾无疑。” “这怎么可能?”绿凝大骇,她实在是难以置信,洛瑾如何会做这种事情?“苏尔丹,而今的洛瑾,正在北靖侯府之中,身受重伤,他如何能够指挥那些属下谋反?” “你见到身受重伤的洛瑾了?”苏尔丹看了绿凝一眼,问道。 “这……”绿凝顿了顿,“我只是今日不曾见到罢了。想来,他是在北疆之时便身受了重伤,我亲自护送来回来,我知道他的伤势,绝不可能他一面在侯府疗伤,一面前往各边关支使要塞的军马谋反的!” “呵,你还真是肯替他说话,你也不想一想,如若洛瑾果真有心想要谋反,还用得着他亲自跑来跑去?”者者木冷笑。 绿凝微微地皱起眉头,沉默下去。在侯府所生活过的日子,与洛瑾第一次的相逢,与洛瑾所相处的每一天,每一点每一滴都在眼前一幕幕演绎过去,一切都栩栩如生,一切都历历在目,洛瑾所说过的话,所做过的事,他那有如倔牛般的脾气和性格,他那便是硬撑着也不肯服软的臭屁模样,都让洛瑾如此鲜活地出现在绿凝的眼前。 “不,洛瑾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绝对不会的。”绿凝目光烁烁地望着前方,沉声说道。 “你竟是这样肯定?”苏尔丹的表情有些微妙,似是尴尬,亦似是恼怒,他的脸有些微红,浓眉皱在一起,声音里也尽是不快。 “是,我可以肯定。”绿凝坚定地点头,“若是洛瑾会做这样的事情,那我绿凝此生便是瞎了眼睛,看错了人了!苏尔丹,我像信任你这样信任洛瑾,你不会做的事情,他也绝对不会做得出来。” “绿凝,”苏尔丹的声音亦微微地提得高了,他愤怒地瞪着绿凝,说道,“绿凝,我认识你之时,你我都尚且年幼,不说是青梅竹马,亦差得不多。况且我苏尔丹出身皇族世家,从不曾想过害人之事,更不会乘人之危,如何会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然而,你与洛瑾才认识多久?就能如何肯定地替洛瑾打包票么?你竟拿他与我苏尔丹相比!绿凝,你莫不是在容颜这副身体里面,就果真拿洛瑾当成了是自己的夫婿,打算与那些中原的女子一样,过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日子么?” “苏尔丹!”苏尔丹的话亦让绿凝气愤起来,她的一双杏眼立刻瞪得圆了,怒视着苏尔丹,道,“你在说甚么?谁是鸡,谁是狗?难道我绿凝就没有了识别人的能力了么?” “你有么?”苏尔丹反问。 绿凝却只是望着苏尔丹,攸然绽放出了一抹微笑,“苏尔丹,你在吃醋?” 苏尔丹被绿凝的一番话弄得措手不及,他愣在那里,瞠目结舌地望着绿凝,忘记了反击,更忘记了回应,只是怔怔地杵在那里,却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凝儿,我苏尔丹可绝不是那种因为儿女情长而辩不清是非黑白之人!”许久,苏尔丹方才红着脸憋出这么一句。 “但方才你的表现,可并不曾是这样的。”绿凝轻轻地抿嘴而笑。 者者木跟在苏尔丹与绿凝的身后,看看苏尔丹,又看看绿凝,然后做了一个甚无热闹可看的索然表情,兀自转过头去了。 恰在此时,那些身着青衣的少年都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们很显然地是个中高手,施展起轻功来悄然无声,脚步疾疾地行来,竟是转眼之间便追至了苏尔丹的身边。 “怎么样?”如容易有人来解开自己的窘境,苏尔丹便急忙转过头去问。 “回殿下,那女人已然带着那些黑衣人退下了。他们倒甚是机灵,眼见着不是属下的对 手,便疾疾地撤了。想来,亦是不愿久缠。”那些少年中为首的一个,乃是一个最为俊美机智的,见苏尔丹问及,便急忙答道。 苏尔丹点了点头,道:“派出二人,先行赶至关边安排下去,我们此行直奔边关,要早早出城。” “是!”那少年应着,便急忙旋身,赶到那些少年之中布置下去了。 “苏尔丹,这班少年我却从不曾见过,他们是何人?”绿凝问道。 “他们乃是我曲回国皇宫御用侍卫。”苏尔丹纵然心里对绿凝方才问他的问题十分的介怀,但终还是出于惯性地回答道。“这些少年与曲回国的死士一样,都是自年幼之时便挑选而出的杰出少年,不仅根基独厚,而且个个容貌俊美,在每次的仪式与皇家出行之时,亦充当礼仪仗之队用。” “原来如此,”绿凝恍然大悟。她再一次想起了在那听书的茶馆儿里,那说书人口没遮拦,竟说曲回国人个个都长得腰粗腿短,没有俊美之人,想来如若今日见这些个俊美的少年,定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才是。“但是,你却为何要将这些少年派遣而来?苏尔丹,你与我皇兄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绿凝微微皱起眉头,对苏尔丹说道:“你这会子,又要带我出城?出了城,又要赶赴哪里?” “这……”苏尔丹迟疑了一下,终道,“在我们护送你救出洛瑾之后,便潜入了中原,静待你的消息。然而几日之后,便有线人来报,说边关的将士们都得知了永嘉帝将洛瑾幽禁,想以‘莫须有’之罪名收回洛瑾的兵权,置洛瑾于死地的消息,十分震怒,纷纷欲举兵反击。我与者者木正纳闷于为何会有如此传言流露而出,偏巧这时,却又被永嘉帝找到了我们。此时,我才方知你的事情。” 说罢,苏尔丹长叹一声,兀自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这中原朝中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甚清楚。只知道华南永嘉此番,却是我从未看过的郑重其事的。他的意思,而今的华南王朝,因为洛瑾的原故,造成了众军谋反。此事或许远不止永嘉帝与我透露的那般简单,其中的内幕,想来华南永嘉亦不会全部告之与我,只说,需要我与他合作,结为盟友,共同平定边疆的战乱,而此后,他定然与我曲回国结为盟友,记世互不侵犯。更不会强迫我曲回国朝贡,中原,更会视我曲回国子弟等同中原民。” “所以,这便是你召来这些御用侍卫的原因?”绿凝问。 苏尔丹缓缓点头:“而你此番竟然从皇宫里逃出,回到了侯府,却也是大大出乎了我们的意料。” 114:突然间的领悟 114:突然间的领悟 绿凝听着苏尔丹的话,却体会到一丝异样。(..info好看的小说) “苏尔丹,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布局,却没有想到,我突然回到侯府,将这一切布局打乱了?” “是,”苏尔丹点头,“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在永嘉帝的身边,然而我们却都忽略了你的倔强,凝儿,你这是何苦非要前去北靖侯府见洛瑾?难道你真的如此放他不下么?” 苏尔丹看着绿凝的眼神之中,有迷惑,也有着不解,更有着隐隐的不痛快。然而绿凝却只是兀自沉思着,许久方才缓缓说道:“苏尔丹,我有一种直觉,这整个事情肯定另有内情。我绝然不相信,洛瑾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至于具体哪里有着不对劲的地方,我却还果真有些说不来。不过此事肯定不会像你我想象中的这般简单。” 见绿凝的面色凝重,态度却有着说不出的郑重其事,使得苏尔丹也微微地动容。他转过头去,思量了一番,而后又道:“莫非,是华南永嘉想要除去洛瑾?像那些边关的军马所说的,非要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洛氏一族整个灭除?” 苏尔丹的假设,让绿凝的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 她忽然想起,在皇宫里,自己亲耳听到的,华南永嘉所说的要将洛氏一门消除的那番话。难道皇兄他果真会如此做么? 眉头微皱,绿凝深深地思索着。“不……洛瑾对我华南王朝所立下的汗马功劳不肖说,单只是洛瑾目前在边关将士中的威信这一点,相信皇兄理当是知晓的。而今以那所谓的‘莫须有’罪名去使洛瑾蒙冤,所造成的这般混乱局面,也绝然不会是我皇兄所愿意见到的。这件事情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内幕!纵然具体的事情我不甚明了,但而今我皇兄喊你带我出京,便必然是皇宫内出了大事。恐怕,有人利用洛瑾之事造谣生事,想要借刀杀人,使朝廷与边塞官兵形成水火之势。我皇兄与洛瑾二人的矛盾……或许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也未可知!” 这样想着,绿凝便突然间拉住了缰绳。马儿一声长嘶,站得住了。 此时已然临近黎明之时,天空的深邃慢慢地被淡淡的浅灰所驱逐,愈是临近黎明,风便愈是凉了,吹在人的身上,泛起了丝丝的寒意。绿凝脸庞的碎发被风均吹起,衣袂翻飞。 她的面色苍白而憔悴,太多太多的变故在一瞬间袭来,让完全措手不及的她看不清方向。绿凝回过头去,看着已然走出了很远的路程。北靖侯府已然在身后很远的地方,而皇宫,便在更远的地方了。再往前走,大概也不过是天刚刚亮时,便可到达城门口。绿凝知道,凭着苏尔丹的手段,想要出城本不是难事。而更何况有永嘉帝在暗中帮助! 而这京城之中,到底要发生甚么,为甚么非要将自己带出京城? 一种不祥的预感自绿凝的心中慢慢弥漫,渐渐地笼上了她的整个身心。 “凝儿,只要有朕在,你便会拥有这个世界上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凝儿,皇兄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永远保护你,永远温暖你。” “凝儿,答应皇兄,永远留在皇兄的身边,不要离开朕,好吗?” 曾经是谁在耳边不停地说着这一切? 是谁说,“便是死亡,也不能使你离开我的身边?” 是谁说,“如若你要离开,也要与朕一并烧成灰烬,再去继续你的云淡风清?” 却为何,现在非要将自己赶出他的身边? 不……一定是发生了甚么变故,一定是的! 心中那股子不祥突然间演变成了慌乱,绿凝在眨眼之间乱了方寸,她扬起马鞭,重重地甩着,叱道:“驾!” 马儿禁不住吃疼,扬蹄飞奔,载着绿凝一颗焦急的心,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凝儿!”苏尔丹高声喝着,急忙调转马头,奔向绿凝。 “他娘的,都说女人麻烦,我看这绿凝公主真是麻烦中的大麻烦!”者者木恨恨地咬了咬牙,然后也策马疾驰地奔过去,“干脆一掌劈晕她带走算了。” “凝儿,你要去哪里?”苏尔丹果然不愧为曲回国第一驽马高手,眨眼间便追上了绿凝。他骑马走在绿凝的身边,转过头去喝问。 “我要回去。”绿凝的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却是连头也不回的答道。 “回哪里?”苏尔丹问。 “皇宫。”绿凝的回答简洁而又有力,使得苏尔丹顿时无言。他张了张口,心中那股子异样感觉汹涌而难过,让他有一种胸口几欲窒息的感觉。 苏尔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沉声道:“凝儿,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想,还是依照你皇兄的意愿行事的好。想华南永嘉乃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方才做出了以下决定的,你万万不要再回头让他有所顾忌才是!” 说罢,便要探手去抓绿凝。 苏尔丹说的,不无道理。 眼下,无论华南永嘉想要做的是甚么,绿凝是他最大的顾忌与担忧。 佛经有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心中若有了牵挂,就会使得所要做的事情充满了危险与不决。而只有将华南永嘉此生最大的牵挂从最危险的地方带离,他方才能够狠得下心,披上最锋利的战甲,面对一切。 绿凝的唇,微微地颤了颤,心头那股子若悲若愤若痛的感觉让她难以自持。然而,她却终是甚么也做不了么? 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曾想要千方百计地逃离,而他却不惜使血流成河,与天下为敌也要将她束缚在他的身边。而今,却为何他已然要将她从他身边驱逐开去,她却一门心思地想要赶回他的身边? 这到底,是一场甚么游戏? 追与逃,去与留,为何都是如此之痛? “既然是公主想要回去,你却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将她带离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呢?” 突然间一声浅笑飘来,于这黎明与黑暗的交接之中,悄然响起,飘渺而又疏离,却兀自有着一番邪魅在其中。 014:红馆真正的秘密 014:红馆真正的秘密 绿凝惊骇地抬起头来,望向那声音的出处。(..info)而那些一直在暗处跟随着苏尔丹一行人的曲回国皇家少年侍卫们,亦在此时,全部围拢在苏尔丹与绿凝的身边,手持弯刀,看向来人。 空气里突然间溢满了香华之气,绿凝看到有五个男女婉若飞天般出现在眼前。那为首的一个,乃是一个身着水青色长袍的男子。这男子十分年轻,一头黑发随风而舞,他有着狐狸般的细长眉眼,眉眼均向上微微挑起,粉面含,春,纵然不说话,那五官也仿佛是在笑着。而那身青衣,因在风中飞扬而令他倍显飘逸出尘。正是这男子,手中一只判官笔,笑意盈盈地看向绿凝。他身边亦有两个男子,一个女子,无一不是眉眼精致,眸光春,意盈盈,一见便知其风流骨肉,举手投足不带一丝杀气,却很明显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泛泛之辈。 “你们是何人?”者者木率先抽出了剑间长剑,望着这些古怪的男女。 那为首的男子亦不说话,只是含笑不语。 “我知道你,”绿凝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她望向那男子,说道,“我在‘红馆’见过你,你是‘红馆’训养的杀手?” “公主果然记性过人。”那男子张口,声音飘渺,好似在空气里游走的云烟,轻轻袅袅,却清晰无比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如若在下早些时候知晓那个翩翩少年便是公主殿下,早就请公主去到‘红馆’上座了,哪里会如此招待不周,有失礼数呢?” “呵呵,”绿凝不由得轻笑出声,道,“恐怕,当时若被你们请进‘红馆’之中,我绿凝便早就没有了自由之身了。只是我尚且不知,你们‘红馆’的人,手竟伸得如此之长,连我绿凝都要拦上一拦的。你们到底想要做甚么?” “倒也没有甚么大事,”那男子浅浅而笑,道,“只是咱家宗主,想要请公主前去‘红馆’小坐一番,叙一叙往事。” “哦?”绿凝挑眉,“我似乎并不认识你家宗主罢?既不认识,又何来小坐之说,更不用提叙旧了。” “公主若是见了我家宗主,便知道认识不认识了。”那男子依旧笑着说道。 “你当我绿凝公主是你们‘红馆’的人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的?”绿凝冷冷笑道,“你们‘红馆’到底依傍着谁,竟有如此大的野心,连本宫都胆敢劫持,难道不怕诛连九族么?” “呵……”那男子见绿凝根本不买他的账,便只笑道,“既是公主不与我们一同前往,那就休怪在下无礼了。” 说罢,便突然纵身,袭向绿凝。 “还真是大言不惭,”苏尔丹冷笑,“想从我们的手上抢人,莫不是你‘红馆’的人已然猖狂到了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地步了?” “尔等番帮蛮人,管我中原之事做甚?”那男子微眯起眼睛,冷冷道,“莫不是也活得不耐烦了么。” “好大的口气。”者者木亦冷笑,与此同时,那些“红馆”的男女亦纷纷亮出了兵刃,与苏尔丹等人战在了一处。 然而,这些“红馆”的杀手们,自然不是普通的角色,那些曲回国的少年皇家侍卫们纵然都武功十分高超,但比这些“红馆”杀手,却都略逊一筹。然而这些少年们却胜在人数众多上,况且又十分讲究阵势及配合,出招亦辛辣有力,将那些男女团团围住,竟使得他们无法轻易分出身来。 然而,那为首的水青色长衫男子却只是兀自纠缠在绿凝的身边,与苏尔丹纠缠。以苏尔丹的身手,足以应付这青衣男子,却无法与他较出高低。两个人出手,便都兀自在心里暗暗警惕。然那青衣男子对绿凝自是志在必得,出手招招尽是杀机,直逼向苏尔丹。 “太子殿下,你何苦参与这场是非?还不如早早回国,好好享你太子的荣华去,免得一番好心最后却换来个克死他乡,着实的不划算了。”那青衣男子一面与苏尔丹交战,一面奚落道。 “这场是非?”苏尔丹冷笑,“这场甚么是非?莫不是眼下的这些事情,与你们‘红馆’亦有关系?如此说来,你这‘红馆’的幕后主使,便必然不是个简单角色。你们就果真不怕与朝廷对抗么?” “太子殿下,此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整件事情,怕是你越早放手越好。如若等到事态完全控制不了的时候,太子你也莫怪在下没有提醒于你!”说罢,便突然间扬手,于他的袖管里突然窜出一道青光,直奔苏尔丹的面门。 苏尔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旋身躲开,然而那青光虽然与苏尔丹擦肩而过,却像是有生命般,直奔向不远处的绿凝而去。 “甚么鬼东西!”守护在绿凝身边的者者木见状,便立刻拔出腰刀,斩向那道青光。 只听得“嘶”的一声,那青光应声而落,断成了两半。 绿凝看去,却赫然是一个婉若翡翠般晶莹剔透的竹管,足有手指粗细,被者者木切成两半,掉在地上。从那分开的两半里,可以看到这竹管中心是空的,而于那空心之中,却好像有甚么东西在一点点的蠕动着,令人倍感恶心。 还不待绿凝皱眉,那东西便突然间弹了起来,再次冲着绿凝扑过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眨眼之间,那东西便已然近在咫尺,便是绿凝想要反应,也没得时间去动。者者木大叫一声:“不好!”有心想要挥刀去砍,亦未免有些迟了。 即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那东西必然是个毒物,此番,许是来取绿凝的性命的。 绿凝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扑到了近前,想要动,却像被施了法术般,连动也动不了。 然而,却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东西在快要扑至绿凝面前的时候,突然间顿在了那里,然后直直地掉落下去,跌在地上剧烈地蠕动不止。 而绿凝低头看下去,但见那是个遍体生刺,足有半尺长的黑虫,毛毛茸茸,见之十分碜人。此刻,那虫子已然落在了地上的泥土之中,痛苦地翻转着,不多时,便僵硬在了那里。 “冰莲之盅?”那青衣男子突然间寒声惊道,“公主身上竟然藏有冰莲之盅,百毒不侵!” 冰莲之盅? 绿凝迷惑地抬起头来看过去。甚么是冰莲之盅?绿凝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却是甚么东西,可以百毒不侵?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间响起了一阵清脆动人的笛声。 015:生死如云烟 015:生死如云烟 这寂静的、与黎明交织的夜里,这空旷的地域之中,突然间响起的清脆笛声,却让人陡然地感觉到惊骇。 绿凝抬起头,但见不远处的树林之中,突然间徐徐走出了一个人影。清风缓缓吹起他的衣袂翻飞,随着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发轻轻起舞,紫色的华美色彩,骄傲不羁的、难以与世间的色彩相融的颜色,令人不容转移自己的视线。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庞,而他亦低着头,举着一枚银制的短笛轻轻吹奏而起一曲使人叫不出名字的乐曲。 而这乐曲竟然让绿凝听上去格外的熟悉,像是牵动了内心深处的某处隐秘之弦,轻轻地、隐隐地,却足以令内心涌起澎湃的波涛。 这是…… 然而正是这笛声,却令那几个“红馆”的杀手们个个脸上变了颜色。 “你是南疆侯何紫梓?”那为首的男子面色迥异地问道。 何紫梓却并不答话,他依旧吹着那短笛。乐曲时而飞扬,时而舒缓,时而像是淙淙流水,时而又似千军万马一同奔腾同,十分巧妙诡异。 “屏息凝气!”那为首的男子突然间高声喝着,然后旋身行至不远处的空地上,然后屏住了呼吸,像是木头人般站在了那里。 然而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那男子般可以迅速地做出判断的,就在那男子站在了地当中之时,已然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身形一晃,“哧”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红菱!”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高声喝着,急忙伸手去扶。然而他的手却在碰触到那女子之际,突然间被那女子反手握了。 “红菱?”男子低声唤了一声,那红菱却突然间用力地拉了他一下,然后纵身而起。但见一抹寒光闪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血光四溅。那男子,却已然被那唤作“红菱”的女子断掉了一只臂膀。 “红菱,你在做甚么!”那男子急忙后退,并且忙不迭地点了自己的穴道,以封住流血之势,然后面色痛苦地望向红菱。 那红菱,却已然不似先前的面容了。而今的她,面色尤为惨白,并无一点血色,而她的眼睛漆黑无比,仿佛整个眼睛都被黑色弥漫了般,并无一丝生气。而她的唇亦格外地血红,整个嘴唇向上扬着,露出诡异的笑容。在这样的一个夜色里,好似传说中的鬼怪般令人倍感毛骨悚然。 “杀了她!”那身着水青色的男子率先喝着,陡然扬起手中的判官笔纵身袭向这女子。 然而笛声未断,这女子竟然顺着这笛声舒展开四肢,翩然起舞起来。她本是身着红色衣衫,一经起舞,轻纱长裙轻轻飞扬,更觉她身姿窈窕婀娜,分外地迷人。然而这迷人的舞蹈,却步步暗藏杀机,红菱舞向那水青色长衫的男子,手中的短剑招招逼向他的要害,招势凌厉而毒辣,力道亦大得惊人。 “玄夜,你在做甚么,还不快杀了她!”水青色男子被这红菱逼得步步后退,不由得回头怒叱那黑衣男子。 “青木,我……”那黑衣男子纵然断了一只臂膀,却十分地犹豫,不能再上前一步。 “红菱中了何紫梓的‘傀儡之术’,此时已然迷失了全部的心智,成为了杀人机器。若你此时不杀了她,恐怕她也会一门心思地杀了我们所有人!”那为首的男子,竟然是名唤“青木”,此时的他已然濒临了愤怒的边缘,转过头怒视着玄夜大声喝着。 “哟哟哟,还真是有趣,”那者者木抱起了肩膀,看好戏似的笑道,“这还没把我们怎么着,他们倒先是内讧起来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先在家里掐个你死我活算了,何必还要跑出来丢人现眼?” 一番话说得那青木愈发地愤怒起来,他伸手指挥着那余下两个静立在场中屏息调气的两个杀手道:“赤云、白燕,便是今日失了性命,也要拿下绿凝公主。” 那一男一女闻听,便骤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均望向绿凝的方向,目光里尽是豁出了性命的决然与咄咄逼人的杀气。 他们突然间纵身,举起兵器袭向绿凝。 者者木急忙举刀准备相迎。那些曲回国的皇族侍卫们亦纷纷朝着绿凝围过来,以身挡在了绿凝的身前,准备举刀相迎。 然而,那笛声,却在此时突然间转为了欢快。音律的节奏快了起来,仿佛正在诉说着甚么似的,像有女子在耳边喃喃地语。那两个人的身形微微顿了一顿,像是同时在迟疑着甚么,但转瞬之间,便依旧努力地袭向绿凝。 然而,他们的脸,却因他们的提气而涨得红了。仿佛是憋着一口气般,连眼睛都微微地红了起来。 “杀。”者者木将手中的刀向上一举,几个少年突然纵身而起,齐齐袭向那一对男女。 但听得一阵惨叫与哀号之声,那两个人均婉若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般,被那几名少年斩于弯刀之下。 而放眼再去看那被称作玄夜的男子,则被那红菱一剑刺穿了咽喉,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站在那里的人,便是那眉眼都有如狐狸般的青木了。 他的一头长发已然微乱,面色亦苍白无比,他的身襟上被鲜血染红了大片,站在那里,与那被唤作红菱的女子对持。 “何紫梓,你好毒的心!”青木冷冷地看了一眼正在吹奏着笛子的何紫梓,愤然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么。这‘傀僵之术’专攻练盅之人的‘情..穴’。那‘情’字本就是身杀手的大忌,越是害怕为情所困的人,却都会在情海里陷得最深。而陷得越深的人,便会被你的‘傀儡之术’操作得越牢。我青木今日败就败在选了这两个心中暗生情愫之人来中了你的计!” 然而何紫梓却根本无视青木的叫嚣,他只是兀自吹奏着银笛,任凭红菱血红着眼睛,挥舞着长剑一步步杀向青木。 而所有在场之人,亦都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像是何紫梓一样,笑眼望着他人的七情六欲与爱恨情仇,冷眼望着他人的生离死别。仿佛生与死之间,都不过是一场云烟。 016:苏尔丹的痛 016:苏尔丹的痛 婉若繁华过后的寂静,只不过区区几个回合,那些“红馆”之人,便都悉数横尸在了这荒野之中。 “何紫梓,你果然长着一颗没有血肉的心。”纵然是被解出了围困,苏尔丹却显然并不领何紫梓的人情,他只是抱着肩膀,冷笑着对何紫梓说道,“竟然只区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将这些方才还活生生的性命取走了,而你却依旧可以泰然自若地将你的短笛吹奏得有条不紊,当真是传说中的‘毒侯’一说。” 苏尔丹的话刚刚说罢,那笛声便悠然止了。何紫梓慢慢地抬起头来,淡桔色的唇微微地向上挑了挑,淡然道:“苏尔丹,你果然还是那副憨相,尽说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想来,如若不是本侯出现在此地,你便慈悲地将这些‘红会’之人放一条生路了?本侯只不过加速了这些杀手的死亡时间罢了,何来没有血肉之说?难不成你这已然拿起了杀人之刀的堂堂曲回国太子殿下,这会子便重拾了昔日胆小鬼的面具了?” “何紫梓,你!……”苏尔丹被这何紫梓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这可是当着自己所有下属的面儿,这何紫梓竟然如此不给这身为太子殿下的自己留颜面,如何不让人气愤? “我甚么?”何紫梓淡然笑着反问。(..info无弹窗广告) “你这堪比毒舌妇人的何紫梓,”苏尔丹气愤地嚷起来,他攸地拔出了腰中的长剑,指向何紫梓,“看本王今日就与你一决高下!” “呵……”何紫梓浅浅而笑,继而转头望向苏尔丹的身后,道,“恼羞成怒的太子殿下,你还不快快看一看你所要保护的人?” 苏尔丹闻听,便急忙转过头去,但见那方才还端坐在马匹之上的绿凝,此刻竟然整个身体瘫软下去,俯在了马背之上。 “绿凝!”苏尔丹惊叫着,急忙收了长剑,策马奔过去。 这者者木也给结结实实地唬了一跳,纵然他平素里最喜欢与绿凝斗嘴抬杠,却未见得不是真心关心绿凝,这会子见方才还好好儿的绿凝公主这会子却倒了下去,也有些慌了神,急忙上前去扶绿凝,还不忘转头怒斥何紫梓道:“何紫梓,你竟是对自己朝廷的公主殿下也要下毒手么?” 何紫梓,却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下去,竟然让者者木在潜意识里暗自条了一个寒噤。 “本侯行事,自然懂得分寸。并不是所谓的‘毒侯’,便像是没有目标的没头苍蝇,四处害人。” 一番话说得既骄傲自得,却又透出几分的苦涩自嘲,把个者者木说得只得转过头去,没了声息。 苏尔丹将绿凝扶起,伸手放在她的鼻下,但觉绿凝的呼吸匀称,倒有几分睡得着了的迹象,便不免迷惑起来。 “本侯只是使公主好好地睡上一觉而已,近几日她颠沛流离,着实的辛苦了些。再这样奔波苦恼下去,恐怕是会憔悴下去了。”何紫梓淡然说着,伸手打了个响指。 于那树林之中,突然间跃身而出了几名壮汉,却是想当初抬何紫梓那精致奢华的软塌的壮汉。而此番,他们则抬着一顶软轿。这软轿看上去十分的朴素,与何紫梓的那顶软塌想些比,简直差之千里。但比起在马背上颠簸,到底还是有顶软轿更加的称心了。 即便是连者者木,也不得不叹息难得这何紫梓想得周全了。 “只是……”苏尔丹皱了皱眉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该是你的脚夫罢?你让他们来抬绿凝?那你……” “本侯只是受皇上之命护送你与公主出城,到达安全之地罢了。”那何紫梓瞟了苏尔丹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又道,“你休要看轻本侯的这些脚夫,他们可个个都是轻功高手,有他们在,恐是你那些自持轻功高人一筹的俊美少年们都要自叹弗如的。” 苏尔丹与者者木齐齐冷哼了一声。纵然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眼下有何紫梓的协助,自然要好过他带着一小队人马护送绿凝出关强出许多。对于中原之事,他苏尔丹完全是一个局外之人,并不曾真正晓得这其中有何种渊源变故,当然,苏尔丹也根本不愿意在这整件事情里牵连太深。他想要做的事情和关心的事情都只有两件:一个是绿凝的安危,一个是莫琉璃的安危。 而今,与苏尔丹关心的事情之一,绿凝已然在自己的身边,余下的,便是那被华南永嘉扣作人质的莫琉璃了。 思及莫琉璃托人带给自己的手书,称自己心甘情愿地为曲回国大业做人质,只盼望苏尔丹能够体谅她对自己的一片痴心,待到协助中原度过这场危难之后,与苏尔丹结为莲理,共享百年之好。 说实话,见莫琉璃的一纸手书上泪迹斑斑,满纸皆是她对自己的思念与痴心,苏尔丹这木头做的脑袋瓜子在这一刻亦缓缓地开了些窍,心里,像是被灌入了一股暖流,令心灵缓缓悸动起来。 只是,一个男人的心里,容得下两个女人么? 苏尔丹只是不知道,他自己一直坚持着的,内心深处最牵挂的那个人影,那张笑脸,那份情怀,到底有没有可能会真的实现,真的会拥有。还是,好好地握住身边女子的手,好好珍惜与她在一起的光阴? 苏尔丹问了自己一千次,一万次,终于还是不知。他甚至不知道,在那个自己一直牵挂于心的女子心中,到底牵着谁,系着谁,在她的心里,可有自己的影子? 所以,当他得知绿凝还是那样的牵挂着洛瑾的时候,苏尔丹是那样的愤怒。而当苏尔丹看着绿凝那样坚决地回过头去,策着刀儿奔向皇宫,想要守护在华南永嘉的身边之时,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那一刻,苏尔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从那缝隙里,透出了一丝苏尔丹从不曾感受过的感情。隐隐的,却格外的令他难过。 既然是莫名的情愫,苏尔丹便打算不去想它,亦不去看它的所在。忽略,是不是会让一切问题解决得更加轻松? 苏尔丹抱起了绿凝,将她轻轻地放置在了那顶软轿之内,望着她已然熟睡的容颜,沉默着。 是呵,此时的绿凝,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绿凝,所以她才会说出:“你苏尔丹不会做的事情,洛瑾也绝对不会做的!” 在她的心里,难道把自己与洛瑾是放在同一个位置上,有着同样的位置的么? 苏尔丹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苦笑。 017:绿凝的愤怒 017:绿凝的愤怒 绿凝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她从来没有睡得如此沉过,没有梦境,没有担忧,没有纷扰。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般温暖安心。 不知道这样混混然睡了多久,绿凝只觉一阵淡淡的冷香传进鼻子里,虽然很轻很淡,但是却熟悉之极。像是一种召唤,绿凝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很幽静的空间,被满满的烛光映出一室的温暖。绿凝看到,在离烛光很远的窗前,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纵然室内烛光摇曳而温暖,而他却单单只是选择了站在烛光温暖不到的,透射着清冷月光的窗前。任凭月光照得他满身孤独。 绿凝只是不知道,原来最美的,其实也是最难以与世间相融的。被提防着,被异样的眼光追随着,内心的感觉却又是谁能够体会的呢? “你醒了?”绿凝没有说话,他,却可以感受得到绿凝的声息。 绿凝轻轻地牵动了唇角,却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来,目光,与绿凝相遇。 紫色的长袍,静立在温暖的烛光和清冷的月光之间,那样不相融合的色彩,在他那件充满了魅惑色彩的长袍间、在他那银制的面具上游走,像是生与死,水与火的相生与相克,竟是那般的难以理解,却又如此微妙有趣。 “你都知道的,是不是?”绿凝缓缓地问道,“从始至终,都知道的,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 绿凝就这样望着他,许久,许久。然而便是这许久之远,他也仍然是沉默着。 “而今,我却是应该叫做阿离,还是唤你何紫梓?”一抹微笑浮现在绿凝的脸上,看在何紫梓的眼里,却只是兀自带了一丝嘲讽味道。 “眼下,叛军已然自边塞之城,渐渐地影响至了个中诸多枢纽要道,甚至连朝中很多城市都有叛军结集在了一起,大有燎原之势。想来,定然是朝中潜伏的各种反对势利,早已经在暗地里悄悄达成了共盟,只待伺机便一举谋反了。”何紫梓没有回答绿凝的问题,反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说道。 绿凝望着何紫梓,从他的面具所露出的双眸里,看到了深邃有如黑夜般的眸光。那是郑重其事的态度,让绿凝明白,眼下的何紫梓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是极为认真地说着这件事情,告诉绿凝,眼下的形势已然到达了如此严峻的地步。 “即便是有诸多叛军,有诸多各派势利,既然纠结在一起,总是有一个领路之人。纵然他们把这整件事情的导火索全部推向洛瑾,但我绝对不相信洛瑾可以成为叛军推翻我皇兄之皇位的借口。如若没有确凿的理由和站得住角的借口,如若没有比我皇兄更加合适的继承皇位之人,他们这一番折腾,岂非空谈?”绿凝冷冷地笑着,说道,“总有一个人坐收渔翁罢?那坐收渔翁之利之人,便断然就是幕后操纵一切之人!” “公主殿下果然是冰雪聪明。”何紫梓淡淡地笑着,由衷说道,“但是此事恐怕远远要比你我设想的复杂得多。整件事情,洛瑾到底有没有分,谁也说不清楚。至少到现在,他还没有露面,而奇怪的是,所有的一切却果真都是洛家军在操纵着,在所有的叛军中,洛家军也是确确实实的主力。如果没有洛瑾的分,那么到底又是谁在指挥着洛家军?” 何紫梓的话,让绿凝亦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是谁在指挥着洛家军?除了洛瑾,便极有可能是洛瑾身边最为亲近的人,这个人,足以让整个洛家军见之犹见洛瑾。 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绿凝的脑海里像是拉开了一场戏台,每一个洛瑾身边的人都在眼前晃过,而自皇宫回到北靖侯府的一幕此时又浮现在眼前。 绿凝陡然想起,那一夜,是谁在号令北靖侯府潜藏的弓箭手。 洛安。 难道是洛安? “不,如果果真是洛安的话,那么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在幕后的,肯定另有其人!”绿凝一面思量着,一面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这个人不是皇族中早有谋反之心的人,那么便定然是一直野心勃勃地想要占皇位为己有之人!” “难道是华南翊?”绿凝猛地抬起头来,问何紫梓。 “不,”何紫梓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们所要推崇之人,倒并非是华南翊。” “不是华南翊?”绿凝顿时错愕,“那会是谁?” “乃是华南永昌。”何紫梓一字一句地说道。 |“永昌!”绿凝愈发地惊骇了,“他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华南翊起兵谋反之时,便已然被斩立决了?” “他并没有真正的被斩。”何紫梓道,“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给了他最后一念慈悲,放了他一条生路。他当时说过要诚心的悔过,并且立誓发愿出家,一生一世行善积德,为华南王朝祈福。念在当初他与皇上一起在宫里长大,并且一直照顾于永昌,皇上,终究还是心软了。皇子参与谋反本就是大罪,皇上心念之下,便斩了永昌的侍卫,放走了他。据说后来,记昌便一直在白马寺出家为僧,许多年来一直潜心修习佛法,从不曾有逾越之举。” “不曾有逾越之举?”绿凝冷笑,“他便是这样未装甲车逾越的?想当年他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皇兄身后,若不是我皇兄怜悯与他,他又如何能熬着活下来?想当初,他渴了饿了,宫女太监,哪有一个肯服侍他们母子,给他们端茶侍水的?若不是依傍着我皇兄,他那些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皇兄赏赐于他的,他哪里还能活得到今天!哪里还能站在这里,指挥着人马站出来与我皇兄敌对!” “绿凝,”与绿凝这激动而气愤的态度相反,何紫梓只是漠然地冷冷说道,“没有一个人,生下来便是高人一等的。也没有一个人,生下来便应该像乞讨一样接受旁人的恩赐。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想当然的,你可明白?” 018:所谓平等 018:所谓平等 ***向大家介绍一本好书《湮世行》书号54188,请大家收藏支持!*** “没有一个人,生下来便应该像乞讨一样接受别人的恩赐,你可明白?” 何紫梓的话,让绿凝先前那一腔怒火婉若迎头浇上一股子凉水,攸地冷却了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她抬起头来,望着何紫梓。依旧是因隔着一层面具,看不清何紫梓的面容,更看不到他的表情,然而却从他的眸光里,流露出一抹复杂异样的情愫,其间,又夹着股子难言的冰冷。那冰冷的神态,婉若冬日的风,毫不留情地吹到心田里的每一个角落,只让人觉得寒冷而难过。 绿凝轻轻地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要她说些甚么呢? 或许何紫梓说得对,对于永昌来说,不过是因为他的娘亲不过是个宫人而已,便注定了他在皇宫里受尽了其他皇子公主的欺负,甚至连那些宫女和太监都看轻于他。听说,他不过是因为先后与自己和永嘉帝出生,但由于一面是嫡亲的双生子、龙凤胎,一面不过是个受了一日恩宠而生产的宫人。(..info)使得连宫里的御医都不愿登与那宫人接生。可怜那宫人的使女跑了很远,方才请来一位年迈的接生嬷嬷,而那嬷嬷赶到宫人院里之时,却赫然发现,那宫人已然将永昌生下来了。 由于羊水提前破裂,而那宫人却因疼痛过度而晕厥了过去,造成永昌诞生下来,脐带便绕着颈子一圈,呼吸难以通畅,连脸都憋得几近成紫色。而那老嬷嬷看了当时的场面便吓了个半死,急忙冲过去剪了脐带,将永昌倒拎起来,照着小屁股打了一下。便是这一下,将华南永昌的这条小命儿救了回来。 虽然被救了下来,但却使得华南永昌自幼便体弱多病。即便是皇上的龙子,但混在一票数目众多的皇子公主之中,娘家又没有显赫的家世,那宫人亦没有依傍而上任何有势利有地位的嫔妃,便只落得个孤院冷静,无人问津的下场。 而相反的,在华南永昌之前出生的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这对皇上嫡亲的皇子与公主,却赫然是一对天之娇子。且不说皇宫里的嫔妃与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儿地将他们两个众星捧月似的供着,但说那皇上本人,亦是见天儿地摆驾文容皇后的宫中,尽享儿女绕膝的快乐。他们的父皇,他们所有人的父皇,已然将他大部分的爱和笑容都给了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的孩子,都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们的父皇,乞盼着他们的父皇能够回头看他们一眼,冲他们笑一笑。 “自从你七岁那年的上元佳节,写了一个‘龙’字,让父皇眼前一亮,从此,父皇的眼睛里便再也没有我们。再也没有过!即使是我如何努力如何用功也没有用,我恨你,恨你!” 犹记,那日还是太子的华南永嘉从北疆回到皇宫,便面色凝重地一夜难眠。那时绿凝便来到他的身边,将头靠在华南永嘉的膝上,问他怎么了。华南永嘉长叹一声,便只说出了华南永昌所说出的话。 华南永嘉在回忆这段话的时候,脸上的痛苦与悲哀让绿凝感觉到难过,她紧紧地抱着华南永嘉,用无声的陪伴做为安慰,只希望能够化解华南永嘉的介怀。 若大个皇宫里,除了绿凝,华南永嘉便果真是孤独的。 尽管那个每日跟在他身后的华南永昌十分的让华南永嘉不耐烦,可是绿凝知道,永嘉,还是十分珍惜华南永昌的。那个经常会哭鼻子,经常会饿肚子,经常会穿着小了几寸袖口衣衫的华南永昌,向来都会分到华南永嘉吃不完的食物,穿不过来的衣裳,用不过来的笔墨纸砚。 华南永嘉,不会轻易地让任何人走近他的身边。然而一旦走近了他身边的人,便往往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保护。那些平素里欺负华南永昌的人,哪一个,都被华南永嘉狠狠地整治过。华南永昌经常会由衷地感激华南永嘉,说华南永嘉是对他最好的人,比全世界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 然而,就是这个一贯详装成弱者的华南永昌,却给了华南永嘉最狠的一刀,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如此阴冷地下手。 这让绿凝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然而,绿凝却没有想到,华南永嘉,到底还是放过了他。放过了那个,只会在表面哭哭泣泣地示弱,却依旧在背地里出手的、狼一样的华南永昌。 无怪乎,人说贫贱之人不能过于依赖与信任,那华南永昌到底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这才不过几年,便又纠集了叛党闹起事端来了。想来,那几年前的华南翊之事,亦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然而,眼下望着何紫梓的表情,绿凝的心里,却涌上了一层异样的情愫。不知为甚么,这样的话,却让绿凝不由得深深思索了起来。 那华南永昌,会不会是,从一开始,看着自己所不能拥有的一切,都为华南永嘉所拥有着,他便一直一直地恨着华南永嘉?会不会……明里示着弱,暗里,却一直在妒恨着这种不公平,一直想要报复,想要夺走华南永嘉所拥有的一切? 如若人果真生来便是平等的,那么华南永嘉应该拥有的,便也理所当然也是华南永昌可以拥有的罢?然而人生来便果真是平等的么? 者者木说,绿凝自幼便不知道甚么叫忍辱负重,甚么叫珍惜与保护。那是因为绿凝生下来便被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利所保护着、包围着,层层叠叠,将她放置在最为柔软安全的位置之上。然而,为了保护自己,华南永嘉又将付出多少,承担多少,面对多少呢? “你可知,此番,你皇兄被贯上了何种罪名么?”何紫梓淡淡地问道。 罪名? 绿凝的心里陡然一动,一股子混合着不祥与忐忑的疑惑让她分外迷茫地看着何紫梓,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何紫梓却只是兀自沉默了下去,他静静地望了绿凝半晌,方才缓缓地张了口。 019:冰之疼 019:冰之疼 罪名。(..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个词,对于绿凝来说,着实是一个带着不祥与可怕气息的词语。 心里有着隐隐的担忧与害怕,那是一种无法诉说的隐隐恐惧,绿凝看着何紫梓。眼前的何紫梓,正像她要探知的迷底般,遮掩着最真实的容颜,明明一伸手便可摘下那面具的,但却总是犹豫着,害怕着不敢面对最真实的结果。 听,还是不听? 绿凝突然间有了自己再一次坐在“正阳殿”的寝宫里,窃听着花园里张康与华南永嘉的对话之时的心境。绿凝这一生,穷尽一生想要做的事情,便是逃避。她常常出于惯性的想要逃开,逃开那压在她身上的一切,逃开那她生来便要承担的重荷。然而,便是拼尽了力气,拼尽了此生所有的渴望与悲喜,焚烧了所有前世今生的牵挂,却终究还是逃不脱那丝丝缕缕的牵挂与纠结在心中的缠绵。 那位“法华寺”的大师是如何说的来着? “世间之事,亦如饮茶,松叶不过两三枝,长在树上称之为叶,泡在茶中便能入味。恬如心是甜的,口中亦是甜的,心是苦的,便是蜜亦是苦的。三千烦恼,不过是由心生,却孰不知,万事自有因果定论,便是挣扎,也逃不过轮回宿命。(..info无弹窗广告)” “欠的,迟早要还。错过的依旧只是错过,怎叹世人皆痴,只顾执着于心中的结,却不知,前世今生,因缘轮回,早已经注定。是生是死,若偿不了该偿的,几世轮回终也还是要相互纠缠。依旧不忍放下,何必,何必……” 前世欠的,迟早要归还,因缘轮回早已经注定,此生若是还不了,几世轮回终也要相互纠缠。 想来,如若今生这些夙缘与孽恋,都是她绿凝命里注定所应承受的,那么便是她逃,也终是逃不开的吧?而今,绿凝缺少的,或许就是面对的勇气。那么,甚么才是她应该拥有,应该面对的勇气? “他们贯在你皇兄身上的罪名,便是他并非是皇室亲生,乃是先后所怀的孽种。” 何紫梓的话,一字一句,皆如惊雷,轰轰炸响在绿凝的耳畔。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 “你在……说甚么?”绿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牢牢地望着何紫梓,喃喃地问着,用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你在说甚么,我没有听清,我皇兄怎么了?” “他们贯在你皇兄身上的罪名,是他并非龙种。(..info)”何紫梓声音依旧沉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便是绿凝想要忽略,都忽略不掉的残忍。 “他们胡说,”绿凝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含着隐隐的愤怒,“他们这是想要指鹿为马,含血喷人……” “而他们的证据,便是……如若当朝的皇上爱上了自己的同胞妹妹,那么,他便必然绝非皇室亲生。” “不可能!”绿凝猛然自床塌之上坐起,她的全身因为气愤而颤抖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尽是怒火,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锦被,紧紧地,指上的关节都泛了白。“他们……他们……” 何紫梓没有说话,他只是淡淡地看着绿凝,看着正在颤抖着的绿凝,看着已然说不出话来的绿凝,看着,那慢慢地陷入了哽咽之中,泪流满面的绿凝。 “呜……”绿凝低下头,松了被子,用一双拍皙的手遮住了脸庞。她的双肩在颤抖,她的泪水顺着指间滑下,滴在那水粉色的锦被之上,留下点点泪迹。 烛光摇曳,却无法安慰这颗正在哭泣的心灵。 “我该……怎么办……”绿凝哽咽着,摇摇欲坠。 是呵,她该怎么办? 要她怎么去辩白,说华南永嘉不爱自己? 如果这是一个她必须撒下的谎言,那么却是连她自己,也欺骗不了。 那双有如骄阳般炽热而骄傲的眼眸,那俯瞰大地、使众生甘愿臣服在他脚下的天然王者的气度,那上天垂怜,尽悉美貌所捏合而成的俊美容颜,那睿智有如雄鹰般的明君风度。 谁能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王! 而在他所建构和统治的国度里,却只因他内心深处的爱恋而造成了他平生最大的威胁。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绿凝只觉满心凄凉,她的内心,她的皮肤,都在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冰。一寸一寸,轻薄而脆弱,体温在慢慢地消失,绿凝觉得自己像是被冻成的冰,只要轻轻的一阵风,便可将她吹开裂开来,破碎成一片一片。 而就在这时,她的肩膀上,传来了一阵淡淡的体温。 那是轻轻浅浅的体温,像是一缕春天和煦的阳光,虽然并不炽热,但却足以吹散寒风的肆虐。绿凝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双充满了关切的黑亮眼眸。那眼眸眸光深邃,星星点点,像是浩瀚的星空,在那星空里,映着绿凝那满是泪迹的脸。 “阿离……”绿凝的声音颤抖着,然后慢慢地伏上了何紫梓的肩头。她的泪无声的滑落,染湿了他那华美的紫色衣衫,也沾湿了他的心。何紫梓轻轻地叹息着,缓缓闭上了眼睛,轻轻拍着绿凝的背。 “身为巫师,唯七情六欲最不可碰。”耳畔传来了师父的声音,何紫梓不觉再次无声的叹息,“南疆的巫者,承接着天与地的灵气,更身负运载灵魂归至黄泉安息的重任。如果巫者的心里有了杂念,便会因一己私欲而做出超出伦理的事情来。介时,诸多正常生灵应遵循的轮回轨迹会被改变,更有甚者,会造成天地色变,人神共愤。这是最大的忌讳,而这些已然改变了的因果与轮回,会加倍地在巫者身上讨回,婉若施盅者终被盅噬,万万不要愈越。切记切记!” 然而,甚么情是不可碰的,甚么爱是不可摸的。 谁给我的心放上了枷锁,加上了栅栏,囚禁了全部? 这一切,又有何作用? 纵然我是一块冰冻了千年的山,也终会被一缕阳光温暖。便是我严阵以待,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那一滴带着她体温的泪,终会融化这千层万层的冰雪,穿透我内心坚固的堡垒,到达那最柔软的地方,激起的滋味,都是疼。 都是疼…… 020 020 “我该怎么办?阿离,我该怎么办?怎么样可以不让他来背负这一切?怎么样可以让他可以度过这场危难?帮帮我,阿离,帮帮我!” 绿凝紧紧地拥着何紫梓,痛苦地哭道。 何紫梓,却兀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阿离,你可知道为师为何给你取名为‘阿离’?为师便是希望你能够远离一切的痛苦和情感,需知,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便是凡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渴望。欲望,是一切痛苦的源泉,越是有欲望,便越是有欲望满足不了的悲伤与愤怒。而所有的喜怒哀乐却都是会造成扰乱内心的困扰。对于巫师来说,心是制造出幻境,给灵魂指引方向的重要因素,如果巫师的心乱了,那所指引的方向就会发生偏差。而巫师如果报着因情因欲产生的私欲,那么一切都将反噬到巫师的本身,巫师将会陷入死亡与轮回的夹缝之中,苦苦挣扎,宛如掉进迷宫的人般,找不到方向。”师父那张慈祥的脸婉若近在眼前,他温暖的手仿佛还抚在自己的头上,那时候,何紫梓并不懂得师父所谓的情和欲,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有多么的缠人和可怕,所以他只是详装成大人的模样,深沉地点头。然而,师父的目光却又是如此的沉痛与无奈,他望着何紫梓,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伤感。[..info超多好看小说]似乎,连师父也觉得无奈的事情,让何紫梓都感觉十分的不解。 南疆,有一种地位最高,却也是最为诡异的人,名唤“巫师”。他们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能力,与可怕力量。在华南王朝建立的初期,常有因战乱而死亡于他乡的士兵与百姓,南疆人是不可以离开乡土而葬的,所以,南疆的巫师们,便运用他们的力量,使这些尸体自行行走,排成长长的一队,自遥远的地域,步行回到南疆。那些尸体的脸上都带着面具,一个跟着一个,婉若有生命般的,慢慢走着,没有人知道巫师是怎样给了他们行走的力量的。更没有人知道,这些尸体,到底是活着,还是真的已经死了。这些巫师,可以去除寻常人所施的盅,并且可以轻易地指挥着盅反噬宿主。在南疆,他们是像神一样的所在,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藏身之所,并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巫师。 如此,便愈发地使“巫师”这个名字显得更加的神秘与可怕。 而巫师,却也果真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的。对于成为巫师的人,是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的。传说,南疆的“巫师”是地狱的使者,是侍奉地藏菩萨的侍者,从人间到地狱,他们一脚踏在轮回里,一脚踏在人间的国土。既为侍者,除了要五官精致、容颜俊美,身姿更要修长优雅,筋骨更要异于常人的结实强韧。而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不会为人间情.。欲与诱惑所牵动的心。 “阿离,你一定不要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动心动情,一定要记得,阿离,一定要记得!”从进入师门,一直到求学期满,师父的话一直一直响在何紫梓的耳边,一直,包括现在。 然而,这誓言,这承诺,却到底能不能够坚持下去。在所有的巫师之中,到底有没有人因为内心深处的悸动而步入他人的轮回,改了因果宿命? 就连师父本人,都不曾犯下过这种错误么? 何紫梓无声地看着绿凝,她脸上满是痛苦的泪水,使得她的眼眸愈加的水汽莹莹,有一种让何紫梓无法拒绝的难过。何紫梓缓缓地闭上眼睛,叹息一声。 “绿凝,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帮助他脱离困境,你愿意去尝试吗?”纵然明明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了,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然踏入了地狱的边缘,就此永远阴阳相隔,但是有谁能够在这一生中,都能够理智地对待一切?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一个人,一件事,去付出毕生的等待与真情罢? “我愿意!”绿凝猛地坐起了身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何紫梓,“我愿意,阿离,我知道你是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无论甚么样的事情,也都难不倒你的,是不是,是不是?” 淡桔色的唇慢慢地上扬着,何紫梓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这抹微笑,像他的体温一样,淡淡的,却令人心安。何紫梓是从来不会用炽热的眼神去看你,也从来不会用激情澎湃的话来点燃你的热情。他永远是那样,像是一朵暗夜里盛开的莲华,汲取着月的精华,绽放着一种傲视世间一切的漠然与安静。 那是不为世事所扰的静默,更是不为喜怒哀乐而动的淡泊。 然而即便如此,也足以令绿凝心安与信任。 何紫梓,伸出手,轻轻地将绿凝眼角的泪痕拭去,然后淡淡地说道:“我还没有说,你便答应得这样痛快,难道就不怕我害你么?” “你不会害我的,”绿凝的脸上,不觉中浮上了轻轻的微笑,“因为你是阿离。” 阿离…… 这个名字,让何紫梓的心,微微地疼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又迅速地转了回来,道:“好,那你且好生的洗漱一下,用些米粥,再随我来。” “我只洗漱一下就好,我不想吃东西。”绿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要她如何吃得下呢?而今,她最最至亲的人正面临着如此巨大的凶险,她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东西呢? 何紫梓站起来,轻唤着:“来人。” 立刻便有两个身着纯白色衣裙的蒙面少女走了进来,她们的手里端着银盆与梳妆盒,款款行至了绿凝的面前。 绿凝抬眼看去,但见那银盆,竟赫然呈精致的莲叶形状,十分的轻薄秀美,那盆中的水婉若一掬水露盛中莲叶之中,随着少女的行走而缓缓波动,竟然是那样的轻盈好看。而满室的烛光摇曳,映得那银盆一片淡红的晕,映在少女的脸上,又使得少女的脸庞亦映在了这水露之中,倒显出了一派梦幻之境。 而那梳妆盒,却也尽是纯银打造的,大概一尺见方,上面雕着精美的云纹图腾,镶嵌着红、蓝宝石,一见便知其精美及珍贵。 两个少女行至了近前,其中的一个,便率先侍奉绿凝洗了脸和手。另一个,正欲打开梳妆盒之时,何紫梓却扬了扬手,接过了梳妆盒,令她们退下了。 洗了脸,绿凝方觉脸上的炽热感与不适感都没有了,整个人亦稍稍地感觉到了轻松。但见何紫梓慢慢地将那梳妆盒放在了床边,轻轻打开。 满眼,都是鲜活艳丽的翠色,婉若翠色欲滴的湖水,直逼绿凝的眼,令她完完全全地愣在了那里。 021:永世寂寞 021:永世寂寞 绿凝怔怔地看着这满满一梳妆盒之中的翠色迷人的首饰,诧异地连话也说不出。(..info无弹窗广告) 那尽是点翠工艺制作的头饰和珠钗,宛如慢慢推远的湖水般,映着天空的蔚蓝和阳光的明媚,撒下粼粼的璀璨。却由这些变幻莫测的光泽混合在一处,形成渐变似的的微妙色彩,由深蓝至深绿,再到湖水般澄清的浅浅湖蓝之色,那样耀目迷人,那样的吸引着人的视线。而这些翠色则点缀在或黄金或白银的珠宝之上,愈发衬出了它的高贵与珍稀,鲜活地直逼绿凝的眼。 “阿离,这是……”绿凝难以置信,却又十分诧异地喃喃问道。 “这都是他托我带着的。”何紫梓缓缓地说着,伸出手,拿出了一件扇形的点翠头面,那是制作成几枚精巧形状的凤凰羽毛连接而成的扇形,羽毛尾部均都点缀着翠色迷人,堪比宝石般光辉夺目的点翠,在扇尾之处的地方,垂下一颗温润而洁白的珍珠。“你可曾记得这个?他说,他答应过你,十七岁生辰之时,要送你的……” 绿凝望着这个头面,凤凰的羽毛共有九枚,绿凝身为皇室中人,自然知道这九羽凤尾的含义。九,乃是皇室中最为尊贵的数字,而九鸟朝凤,自然取百鸟之王,皇宫之首的含义。.info[]华南永嘉说过的,在他的心里,他的皇后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那个人,只有一个。 慢慢地闭上眼睛,绿凝的心中再次止不住地疼痛,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在微微地发着颤。 何紫梓望了绿凝半晌,方才叹息着,放下了手中的点翠头面,然后起身绕至了绿凝的身后,伸出手来,将绿凝的一头长发解下,垂在了身后。 他的手上,是一柄翡翠制成的梳子,那鲜翠欲滴的色彩,像是一掬碧色澄清的湖水凝结而成,在绿凝那如瀑的黑发之上游走。 而何紫梓的手指修长,轻轻地持着这梳子,动作轻柔地替绿凝梳理着长发。 青丝如瀑,婉若思念,从头到尾,系着的,是谁的心动,延绵无绝? 绿凝轻轻地闭着眼睛,感受着何紫梓那轻柔的动作,不知为甚么,此刻的绿凝,只感觉何紫梓像是一个可以织补衣裳漏洞的能工巧匠,慢慢地,将心灵上的缺失弥补如新。 何紫梓替绿凝的长发松松挽成了髻,彼时,又有一位白衣蒙面少女端来了一碗白粥。粥的清香之气顿时弥漫了满室,然而绿凝却只是看了看,轻轻地摇了摇头。(..info好看的小说) “来,”何紫梓端起了那碗白粥,递到了绿凝的面前,“吃上一些东西,一会儿,我要带你走很远很远的路,你需要很多的体力。” 很远的路? 绿凝微微地愣了愣,然而抬起头,却看到何紫梓的眼睛里凝结着郑重其事的认真。纵然心里有着重重的牵挂而使得自己并不想吃任何的东西,但绿凝还是接过了这碗白粥。 阿离说过的,他有方法会带自己走向通往华南永嘉的路。绿凝相信阿离,一定会帮助自己实现,无论用甚么方法。 绿凝用汤匙舀起了一匙粥,放至了唇边,轻轻一尝,便忽觉满齿生香,甜美而芬芳。 “这是甚么粥?”纵然自幼生长在皇宫,被锦衣玉食紧紧地包围在其中,但绿凝却没有吃过这样香甜而美味的米粥。便索性停下来,抬头问道。 “回禀公主殿下,这乃是我家侯爷最爱吃的莲藕荷香粥。是用将莲藕碾成了粉状,再用清水煮沸了莲子之水为汤,加粳米煮制而成的,其间,还要加入上等的蜂蜜。”那白衣少女的声音里像是含了盈盈的笑意,甜美而可人,“您可果真是有口福了,这一碗粥,乃是我家侯爷亲自下厨为您煮的,一直放在灶上温着,可果真是火候与心意面面俱道了。” 何紫梓的眸光里掠过了一丝波澜,然而这丝波澜却婉若浩瀚海面上一闪而过的粼粼波动,转瞬即逝。 “你出去罢。”何紫梓淡然说道。 “是。”少女急忙应了,躬身施礼后便转身退下了。 “是你煮的,阿离?”绿凝的心中漾上一抹感动,手中的粥碗,便兀自温暖了许多。 何紫梓没有回答,只是调侃地说道:“你若再不快些吃,恐怕连心意都凉了。” 绿凝轻轻地抿了抿嘴唇,然后拿起了汤匙,满满地舀了一勺,举到唇边吃了起来。“如此美味,如此软糯,如此香甜,阿离,我果真是不知道你还会这个。如果早知道,你为何不早些露一手给我,教我早些尝尝你的手艺?这可倒好,迟了这么多年……” 迟了……这么多年…… 何紫梓无奈地摇头:“你这张嘴倒甚是忙碌,却是连吃也堵不住的。想来,还要找点事情给你,让你老实一些才罢。” 嘴上虽然揶揄着,心里,却早已然被一片汪洋的痛苦所湮没。 凝儿呵,凝儿,你和我,错过的又岂止是这几年而已。 你不知道,那些走过的路,那些说过的话,那些流过的泪,那些唱过的歌,有哪一个,我没有记在心上? 师父告诉我,身为巫师,前世便定然是地狱的使者,是地藏王菩萨的近身使者。然而菩萨到底还是残忍,为甚么不在今生轮回之前,便将巫师的心一并拿去了?为甚么,要我一脚踏在轮回,一脚踏在人间,进行着这个注定无法加入自己感情的任务时,还偏偏要用着一颗肉做的心? 是了,菩萨不是凡人,他没有七情六欲,所以,他便也体会不到这种有心的痛苦。 是然,万般痛苦,皆由心生…… 凝儿,我和你,错过的是前世,也是今生,可即使是来世,也终是无法企及与盼望的。你和我,终究是注定要错过的。 注定错过…… 然而即使是错过,这一刻的相逢,这一刻相对坐于烛光之下的相视,让我得以亲自拭干你脸上的泪痕,让我得以亲手替你梳理你那一头长发如瀑。 我的凝儿,你不知道,我多么的想陪伴在你的身边,替你梳理这一头青丝,从今生到来世,从青丝到白发……你更不知道,我多么想每日亲自下厨给你做这好吃的饭菜,从青春的韶华,到苍老的相扶。 然而,有些人,命里注定只能与孤独相守。 孑然一身,永世寂寞…… 022:情何以堪! 022:情何以堪! “阿离,你要带我去哪里?”绿凝跟在何紫梓的身后,慢慢地走着。 何紫梓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提着一个灯盏,走在了绿凝的前面。 “阿离?”天上的繁星璀璨,似乎与在中原之时看到的不同,绿凝抬起头,感觉她离天空是如此之近,仿佛一伸手便可以触摸到天上的星星一般。 夜风很凉,所以绿凝在身上披了一件锦色的披风,她伸出手来紧紧地拉着披风,然后看了看周围高高耸立的树木。这些,都是绿凝叫不出名字的树,似乎也是在中原并不常见的,它们较之中原的树木高出了很多,而且所有的枝叶全部向上延伸,连树叶都是小巧的,仿佛是不忍心挡住阳光与雨露。这就使得天上的月光与星光一并倾泄下来,照得路面清晰无比。然而即使是如此,何紫梓的手里还是提了一个灯盏,那灯盏颜色十分的耀目,白得胜过天上的月华,照得脚下之路愈发的清楚了。 风吹起他的长袍,在夜色里翻飞,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发亦在脑后飞扬。 何紫梓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像是个下了决心奔赴沙场的将士,连背影都带着少有的凝重,这是绿凝从来没有在何紫梓身上看过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阿离?”绿凝再一次唤道,“你怎么了?” 何紫梓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放慢了些脚步,声音和缓地说道:“我没有甚么事情,你跟我来,马上就要到了。” 末了,又问道:“你怕么?” “跟着你,我怕甚么?”绿凝淡淡地笑,“你说过的,你是阿离,上天入地,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何紫梓的身子震了震,他慢慢地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绿凝一眼,然后唇角上扬,那抹若轻轻一笔胭脂点缀着的薄唇弯成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方才转过头去,继续朝前走着。 “我们到了。”何紫梓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抬起胳膊,举起了灯盏。绿凝看到不远的前方,有一个空旷的平地。那平地之处有一个硕大的莲花形祭台,祭台四周有高高的柱子,柱子上雕刻着种种图腾,有鸟雀、有走兽、有云纹、有仙桃及松柏,而那祭台之上还有几个小小的莲花形石台,其中的一个上仿佛躺着一个人。 一个人? 绿凝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远远望去,只看到是一个少女,却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何紫梓突然间一扬手,手中有张纸符骤然燃烧起来,然后直朝着那莲花形祭台飞去,眨眼之间,祭台上的几角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却赫然是有几个仙鹤形的硕大铜像,长长的喙叼着的都是一盏盏油灯,灯芯跳跃着明亮的火焰。(..info) 这灯的造型,却赫然是绿凝在哪里看到过的! 慢慢地走向那莲花形的祭台,绿凝骇然发现,那静躺在莲花石台上的少女,赫然是自己的肉身! 呵,是了,是了。这莲花形的石台,这仙鹤形的灯盏,不都是与先前在“碧云宫”里所见到的一样吗? 绿凝再一次低头去看那躺在莲花形石台上的少女,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五官,那翩然的水色长裙,那果真便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自己呵! 绿凝伸出手来,满是迟疑,却又颤抖着,拉起了这少女的手腕。 明明是晴朗的夜空,却为何在突然之间乌云密布?明明是安静的旷野,却为何突然之间响起了轰轰的惊雷?惊得绿凝的全身都禁不住的颤抖,震得绿凝的脑海里先前所有的感知都在一瞬间破碎成片,混乱无比。 “阿离,难道……”绿凝猛然抬起头去看何紫梓,颤声问道,“难道这些,都是你做的么?” 何紫梓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绿凝。 “是你做的,对不对?”绿凝想起来了,她全部都想起来了,“自我将‘碧云宫’焚烧之后,你便将我的灵魂束缚住了,是不是?那个所谓的鬼差,那个所谓的老道,其实都是你编织出来的幻境,是不是?” 绿凝一步一步走近了何紫梓,她的头脑里像是被点燃了一盏灯,刹那间将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断照得清清楚楚,使得他们可以慢慢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阿离,洛瑾的夫人,我眼下这肉体的真身,恐怕也并不是真正想要投湖自尽罢?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你把我的灵魂转嫁到了容颜的身体之上,是也不是?” 何紫梓依旧没有回答,然而绿凝也并不需要何紫梓的回答。 “我问你,何紫梓,”绿凝指着自己肉身旁边立着的那个仙鹤形的铜铸灯台上,静静燃着的油灯道,“为甚么我在‘碧云宫’里所看到的那个被你称为偶人的‘绿凝’旁边,那个灯台里看到的,是两个灯芯,而在这里,却只有一个?” “因为那个寄放着容颜灵魂的,是个偶人,而我真正的肉身,却是这一个,是不是?”绿凝的声音在微微地发着颤,她的眉倒竖着,眼眸圆睁,愤怒已然不能够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了,绿凝只觉自己的手冰冷无比,冷到足以使她的全身乃至心灵都冷到了极点。让她禁不住微微地颤抖起来。绿凝牢牢地望着何紫梓,一瞬不瞬,目不转睛。 何紫梓低下头,望着激动不已的绿凝,只是轻轻地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我在问你,是不是!”绿凝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何紫梓的衣襟,厉声问道。 何紫梓轻轻地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是。” “你怎么忍心!”绿凝怒叱着,用力地摇了摇何紫梓,“你们怎么就可以这样残忍,怎么就可以这样残酷地对待容颜,对待洛瑾,对待整个洛家!想洛家满门忠烈,为我华南王朝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你们知不知道,洛家的祖辈,满门英烈,到最后有多少个女人守着活寡,孤独终老?你们怎么竟然逼得洛家到如此境地?想那容颜,本是个柔弱女子,不得婆家疼爱本就可怜至极,你何苦还要做这样的事情?你说,她有甚么错,她有甚么错?你为甚么要活活逼她离开自己的肉体,寄宿在一个非人非物的人偶身上?你又凭甚么强行将我塞入她的身体里?鸠占鹊巢,我有甚么资格?难不成,仅仅是因为我是金枝玉叶,一国的公主,便有这样的权利么?你说,你说呀!” 023:回去 023:回去 看着绿凝激动的样子,何紫梓却只是举起手,握住了绿凝的手,然后慢慢地放下,说道:“凝儿,这里面太多的事情,都是我不能帮你解答的。我只能告诉你,我与你皇兄,都有着同样的自私,那便是将你留下来,留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哪怕你换成了另一个身份,成为了另一个人,也终究是你活生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你想要寻找其他的答案都不在我这里,你还想要回到你皇兄的身边么?即使是他为了留你在这个尘世里而使我做出了鸠占鹊巢的事情,即使是他对洛家做出如此残忍之事,你也终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么?” 要回到,他的身边么? 绿凝目不转睛地望着何紫梓,慢慢地,松开了手。 回去么? 回到他的身边,亲自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既然当初不顾一切地想要将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却为何现在又要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推开。 是谁说,如若要离开,也要与他一起烧成灰烬,方可云淡风清? 在逃离之后,在离开之后,绿凝终于知道了自己为甚么总是无法释怀,为甚么总是无法在最快乐的一刹那间仍然忧心重重。 原来,早在离开他之前,她便已然丢掉了自己的那颗心了。那颗心,或许早在离开之前,早在绿凝知道了华南永嘉爱上自己之前,便已然被他的爱焚烧成了灰烬。 当你爱上一簇火焰的时候,或许在凝望他的一刹那,便已然被他所焚烧了罢……已然成灰烬的一颗心,哪里还容得下任何的位置? 绿凝的眼睛,渐渐地模糊,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是……是这样的吧……她……爱他。 或许,早在知晓他爱着自己心意之前,自己便爱上他了罢? 湘妃所说的,那些皇宫的嫔妃所说的话,或许,只有自己是没有发觉,不敢承认的罢? 那样拼命要逃离的,其实是不敢正视自己的一颗心罢? “我,回去。”绿凝轻轻地说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心里,却完全没有了当初的痛苦与彷徨。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与隐隐的忧伤。 人总是这样奇怪的,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却要绕一个如此巨大的圈,才能够认识清楚。明明可以很容易就看到的、自己的心,却要在千回百转之后,才能够看得到。千帆过尽,历尽千辛,看尽了云卷云舒之后,才知道自己想要的,不过是最初的曾经。.info[]然而认识到这一点,却已然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与痛苦。 想要回到原点,到底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回到他的身边,即使是我无法替他做任何事情,我也一定要回去。哪怕是,陪着他,一起承担那本来就应该有我应该承担的一分罪孽。”绿凝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含着郑重其事的认真与凝重。 这一次,她绝不会逃的。 绝不。 “好。”何紫梓慢慢地点头,唇边绽放着的,是充满了温暖的笑意。他伸起手来,轻轻地拍了拍绿凝的头。掌心转来的依旧是那淡淡的体温,带着淡淡的冷香,清新而又自然地令绿凝心安不已。 然而,脸上纵然洋溢着温暖的笑意,心里泛起的,却是隐隐的苦涩。 那是明明身在其中,却不得不以旁观者的清冷目光凝视一切的无奈与苦涩。明明想要拥有,却仍然不得不放开手任由她离开自己,去到她向往的那个世界,去到她向往的那个人身边。 永远地,离开自己。 “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回到你的肉体之上。而今叛军四起,除了边塞,已然攻陷了诸多城郊,并呈愈演愈烈之势。我会与苏尔丹一起,联络皇上忠心的军队,共同率领大军征讨。然后护送你回京城,或许这样,维护皇上的威名与地位,方才更有根有据。”何紫梓的黑眸深邃,语调却平淡而温和。 “好!”绿凝点头。 她毕竟是华南王朝的长公主,她的体内流着皇室的血液。在这一刻,她自然知道华南王朝的基业需要的是甚么。 是一个明君,一个可以带着华南王朝走向辉煌的明君。而不是一个只知怨天怨地,妒恨他人才华地位的残暴之君。 至于血统,甚么才是真正的血统? 为了延续皇族血统的纯正,在即便没有治国才华的皇子之中,硬生生赶上来一个平庸之辈,便是纯正么?自古贤帝的禅让,让古往今来的黎民享了多少乐事?而那些只为了将一个江山贯上己家名姓的朝代,又有哪一个不是到最后败落到毫无骄傲可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有人生来便有资格坐上那个皇位,普天之下,九五至尊,只有真正的真龙天子才能俯瞰众生,一统天下。 绿凝如何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王? 我的王,今日,我绿凝便要并指为剑,替你扫平这一路的荆棘,让你永远站在众人仰慕的颠峰,让世间的一切,都不能玷污你骄傲的光芒。 看着从绿凝眼眸深处所迸发出的决然,和那簇燃烧得炽烈的火焰,何紫梓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再没有疑惑了。 一切,都已然尘埃落定。 “那么,我便带你回到你的本体之上罢。”何紫梓轻轻地牵起了绿凝的手,说道,“只是此番回到你本来的宿体之上,却与你来时不同。想当初你来的时候,是因浓烟所呛,窒息而亡的,灵魂本身脱离了肉体,被我束缚而住,所以才能够自如地投身在容颜的身体里。而现在,却是我强行带你离开容颜的肉体,所以,你需要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途。” “这就是你让我吃饱饭的原因?”绿凝有些无奈地看着何紫梓,“因为我的灵魂要走很长的路?” “呵……”何紫梓不觉间便被绿凝的表情弄得笑了出来。即使是这身体不是她,但仍然会依照着她的性子做出她的神态和感觉,她,还是她。 “准备好了,我们就走罢。” 024:漫长来时路 024:漫长来时路 何紫梓所说的,很远的路,并不是从这里,到京城。 “我要带着你,走过你人生的许许多多个足迹,从你记得的每一个记忆深刻之事,一直到灵魂离开肉体最后的记忆。这其中,有很多是你快乐的记忆,也有很多是不快乐,甚至是痛苦的记忆。或许其间,也有很多是你宁愿忘记也不愿记起的回忆,当然,也会重拾那些被强行封存的全部回忆。这是一条既漫长又痛苦的炼心之路,你能坚持着走下去么?” 何紫梓低下头,望着绿凝,缓缓说道。 会重新看到过去所发生的点点滴滴,面对曾经发生过的痛苦回忆…… 过去…… 绿凝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对于绿凝来说,过去是一段只可说却不可回忆的路程。每一段,都带着刻骨铭心的痛。那是被诸多恨意编织而成的网,紧紧地将她束缚而住。 但是,那毕竟是,绿凝与华南永嘉一并走过的路程。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相依相偎的两个人,无论有多少痛苦,终究还是相伴在一起的。 这到底是不是一种前世修来的福气,让相爱的人,从出生时的第一眼起,看到的便是对方。而在此后的十八年里,一直一直相互陪伴,错以为此生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却不料原来世间人不允许他人有这样的福气与好运,只想要妒恨地将他们拆分开来。 天各一方,甚至,阴阳相隔。 “好,我跟你走。”绿凝点头,“不过……” 说着,绿凝伸出手来,轻轻地触摸到了何紫梓那银制的面具。隔着这薄薄的银制面具,完全可以感受得到他淡淡的体温,想想,也真是有趣,明明是这么轻,这么薄的一层,却将一个人完全地隐藏个结结实实。 “我想真正的阿离,陪着我走完我人生所经历的每一个痛苦,可好?” “好。”很简洁的回答,很温和的声音,何紫梓那淡桔色的唇微微地上扬着,像最初的相逢般,只是静静地等着绿凝的举动。 绿凝便轻轻地,摘下了他的面具。 洁白如玉,细腻如瓷。精致的脸庞,尖俏的下巴。眉若墨染,远山般延绵,那一双眼眸婉若汲取了天地精孕育而生的墨玉,耀目,却又温润而神秘。而那抹淡桔色的唇,却十分的轻薄而精巧,果真如那一枝纤细的“花枝俏”醼取了一点点的胭脂,轻轻一笔挑在白岫质地的细瓷上。 这是一张,美仑美奂的脸,一切都是那样精妙绝仑。既没有多加一笔,也没有少减一笔。这样恰到好处的描绘,让何紫梓的脸,美到无法用世间的语言能够形容。 是不是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那至高无上的菩萨的侍者? 却,令这世间之人,无法相容。 这张脸…… “走罢。”何紫梓牵了绿凝的手,缓缓地转过身去,向前走出了一步。 绿凝跟在何紫梓的后面,亦轻轻地,迈出了一步。 突然之间,绿凝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她有一种脱离束缚的轻快感觉,仿佛轻轻一跃,就可以飘在空气之中,那样的轻盈,那样的畅快。这样的轻松感觉,使得绿凝的整个身心都感觉到了一种轻松和愉快。她禁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然而,却在这一看之下,绿凝感觉到了一种错愕与震惊。 她迅速地转过头来,看了看走在自己前面的何紫梓,然后又低头看了看何紫梓与自己相牵着的手。他手上传来的温暖依旧,虽然并不似华南永嘉的那般炽热,但却也足以令绿凝感觉到心安了。然而再次回头,却明明看到何紫梓正站在原地,他的怀里抱着容颜的身体,望着正在慢慢远离的自己,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微笑。 那一朵盛开在尘世暗夜里的莲华,紫的魅惑,紫的深邃,紫的神秘,带着世间难容的美艳,兀自芬芳。 “已经走了,就不要再回头了。”何紫梓没有回头,他只是迈着大步,坚定地朝着前方走着,“前面,马上就要到达入口了。” 入口? 哪里的入口呢? 绿凝抬眼看去,但见前方有一团迷离的薄雾,却赫然是一片淡淡的水蓝。 明明是那么薄的雾,薄到几乎透明,却为何完全看不到雾的那一方呢? 纵然心里有着诸多的迷惑,但绿凝在尚未来得及迷茫之前,便被何紫梓拉着,大步踏进了这充满了迷雾的入口。 这便是我的人生么? 绿凝被何紫梓拉着,一面忙不迭地挪着步子,一面有些紧张地望向周围。然而,除了层层的迷雾,绿凝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我就说,你的腿看上去便像是走不快的。”何紫梓微侧过头来,揶揄地笑道,“走不快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这喜欢东张西望的毛病。” “我哪里有东张西望了?”本来绿凝是很紧张的,由于紧张,她的手心都已然微微地渗出了汗珠,却不想在这里又给何紫梓嘲笑一番,这厮明里是说自己走不快,暗里却又是在讽刺自己腿短。真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啊,明明是这么令人紧张和激动的时刻,却因为他的这句话弄得完全变了味道! “再说了,你看不出我有多紧张么?要知道,这芸芸众生之中,有几个人能够重新再过一遍自己的人生?我现在站在我人生的入口里,难道不应该多看看?”绿凝十分不悦地反唇相讥。 “所以我就你走得太慢,这才不过是入口而已,你就在这里大惊小怪地左顾右盼,还没有走到真正的开始就已然浪费了精力,到时候哪里还有力气去迎接真正的炼心历程?”何紫梓完全一副在看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的目光。 绿凝禁不住脸上一阵炽热,她愤愤地瞪了何紫梓一眼,嗔道:“那你为甚么不早说?害得我这样紧张?这会子倒知道嘲笑我大惊小怪,方才又是谁说了这是入口的?进了入口,难道不是开始?谁知道你这入口竟是如此之长的?” “我早就说了,这是一条漫长之旅……”何紫梓慢条斯礼地说道。 绿凝气极,禁不住快走了一步,一脚踢过去,谁想这绿凝却哪里是人家练了多少年武功的何紫梓的对手?何紫梓只是轻轻一个旋身,便转到了绿凝的身边。黑眸里尽是笑意,望着绿凝。 纵然何紫梓是旋了一圈,但他的手,却依然这样紧紧地牵着绿凝的手。 绿凝被何紫梓脸上的表情气得愈发不快,当下便举起何紫梓的手至唇边,重重地咬了下去。 025:在开始之初 025:在开始之初 何紫梓的手,本是握着绿凝的,这会子绿凝将自己的手举起来,便很自然地带动了何紫梓的手至唇边。她方才被何紫梓气得脸庞通红,想要踢却不曾踢得到他,只想着狠狠地咬上一口方才解气。 然而绿凝的嘴还没有来得及碰触到何紫梓的手,何紫梓,却攸地将手缩了回去。 绿凝的心里,微微地一动,她抬起头来,略有些意外与不解地看了一眼何紫梓。何紫梓,却只是淡淡地笑着,然后转过脸去,伸向前方,道:“你看,我们到了。” 绿凝顺着何紫梓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觉“呼”的一阵风声,婉若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将绿凝攸地吸了进去。眼前,突然间呈现出一片缤纷的景象,耳边也骤然间响起巨大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都让绿凝措手不及,她睁大了眼睛,樱唇微张着,怔怔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仿佛一下子,从一个漫无边际,没有方向的梦境里,猛地掉落在了喧闹的人间。 绿凝看到身边有许许多多的宫女太监,步履匆匆地走过自己的身边,他们的神色既喜气洋洋,却又紧张忐忑。他们走得是那样的急,几乎快要撞到一块儿去了,而有好几次,他们都眼看着要撞到绿凝了,绿凝急忙躲闪开来,然而,却在躲闪之时,硬生生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哎呀,我不是……”然而话刚刚一出口,绿凝却赫然发现,那个人完全穿过了自己的身体,还好好儿地站在了那里。 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绿凝诧异地望着那个人,那是一个身着褐色长袍的肥胖太监,圆脸圆肚,两个耳垂亦是又大又圆,真好似几个圈圈套在了一起。 啊,这是……袁公公。 绿凝之才恍然大悟。这是袁公公啊,袁公公,乃是母后的贴己太监,乃是内务府里专司皇宫礼仪之事的主管太监。因年轻时,曾跟随于母后身边,对母后服侍有嘉,深得母后赏识,后来便提拔到了内务府任职。然而,此时的袁公公看上去却有几分年轻,虽然还是那张胖乎乎肉嘟嘟的,但却少了很多的皱纹,皮肤似乎也光亮很多,便是背,也似乎比较直一些。 如果这是年轻时候的袁公公,那么这里是…… 绿凝抬起头来,望着周围。 但见周围的墙边挂着金玉图饰,大红的帷幔,系着金色绣有双凤图腾的帘拢。青碧色的玉石兽纹长案上放着熟悉的各色摆件。[..info超多好看小说]每一处,都熟悉到让绿凝禁不住身体微微地颤抖。 这里,这里曾是她生长了十多个年头的地方呵……关于童年最初的记忆,全部源自这里。这里,这里正是母后的宫殿呵! 这么说,自己已然是回到了自己最初的记忆之中。回到了自己人生真正开始的地方么? 正在绿凝禁不住地激动之时,但听得那袁公公高声喝道:“快一点,快一点,你们这是要做甚么?要你们快一些,可不是让你们慌成一团!哎哟,瞧瞧,瞧瞧,怎么就撞到一块儿去了?” 这袁公公不催还好,一催,却使得两个小宫女一头撞在了一处,疼得两个人均眼泪汪汪的,连话也说不出来。 “赶去给太后和皇上报信儿的人回来了没有?”这袁公公被这两个小宫女气得直跺脚,忽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便急忙扯着嗓子喊道。 “回袁公公,说皇上正朝着这里赶呢,刚儿报过去的时候,说是皇上正在御书房与朝臣议事,这会子听了喜讯,便急忙站起身来,朝着这边来了。”门口立刻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躬身道。 “你这猴崽子,这么大的事情,你却怎么连个言语都没有?”袁公公咬牙恨道,“合着就该扒了你的皮!” 那小太监唬得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忙点头哈腰地站在那里,头也不敢抬。 “快,派人去禀告皇后娘娘,就说皇上即刻便要来了。”说着,袁公公又急忙转过头去喝着,“刘嬷嬷,刘嬷嬷?” 然而此时,却没有人来应袁公公。 “刘嬷嬷哪里去了?”袁公公厉声问道。 “回袁公公,刚儿就不曾见刘嬷嬷的。”一个看上去年长一些的宫女回应道。 “什么?”袁公公的脸色立刻变了颜色,他抬腿便朝着殿后走去。 绿凝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应该紧紧跟上去的。她急忙跟在袁公公的身后,与他一起,朝着殿后走去。 就在绿凝转身之时,绿凝的目光,却攸然掠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上。那看上去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着一袭浅青色的宫装,站在门口,急匆匆,却又是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殿内,然后悄然溜走。 绿凝的心下不免有些狐疑。 这上了年纪的女人,却是绿凝从来没有见过的,她为何如此偷偷摸摸的出现在这里?这样想着,绿凝改变了自己想要跟随袁公公的心意,急忙转过身走,跑向了门口。 此时,但见那女人的腿脚倒是挺快,竟然眨眼之间便跑到了后花园的一片垂杨柳之中。隔着垂下重重枝叶的垂杨柳,绿凝只看到隐隐约约的浅青色人影,然而那女人却似乎是提着一个篮筐的,行走起来的姿势亦十分的古怪。 她的手里提着甚么? 绿凝的心中顿时袭上了一股子异样的不祥,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紧紧地揪住了绿凝的心,她的手心止不住地发起热来,于是绿凝便举步,快速地朝着那女人的方向跑去。 只是那女人跑得竟然如此之快,绿凝加快了速度,也只是见她的身影在后花园的树木之中穿来穿去。 陡然,那身影停在那里,不动了。 绿凝急忙奔过去,却赫然看到那女人被三个人团团围住了。 为首的一个,竟然就是袁公公。 “刘嬷嬷,”袁公公冷笑着,看向这女人,“您的腿脚倒是蛮快,可怜我们这几个练家子,竟是废了这大力气才追上。赶问,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026:亲眼的见证 026:亲眼的见证 袁公公的语气是客套的,脸上也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info)这笑容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在做甚么,只要他愿意,就会一直挂在脸上,仿若成了他脸上的招牌,有他在便必有这笑容在,可巧的是,他的五官却是如此的尽职尽责,从不曾改变过半分它们所在的位置,开始到十几年后的未来,从来不曾变过一丝一毫。 然而,在此刻,袁公公虽然一如往常般的笑着,但却令人兀地感觉到阴森森的冷。 “我说刘嬷嬷,皇后那里都乱成甚么样子了,你却还要往哪里去的?”袁公公的眼睛,慢慢地扫向了刘嬷嬷手里的篮子,“况且又提着这么重的篮子,来,让洒家替您拎着。” “不。”那刘嬷嬷急忙将那篮子藏至了身后,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刘嬷嬷,你可知,皇上马上就要到皇后娘娘的寝宫了?你还不快跟随洒家回去,伺候皇后娘娘?要知道,您可是皇后娘娘的贴己嬷嬷,难道不顾及皇后了么?您可知道皇后娘娘她此刻多么的虚弱?” “袁公公,你明知道虚弱的并不止是皇后娘娘一个……”刘嬷嬷终于鼓起勇气,沉声说道。 “刘嬷嬷!”还不待刘嬷嬷说完,袁公公便扬声地打断了她,本是细长若嵌进肉褶里的眼睛,此刻迸出了冷冷的寒光,“刘嬷嬷,洒家已然三番四次地提醒于你,身为皇后的贴身嬷嬷,你却如何做出了这等胳膊肘向外拐的事情?难道,你想要看着皇后娘娘背负上欺君之罪么?” 欺君之罪…… 这四个字有如晴天霹雳,径自炸响在绿凝的耳边。 心里隐隐地浮现出一些丝丝缕缕的念头与线索,她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竹蓝之上,那竹蓝用一层锦绸遮盖着,却不知到底藏着甚么。但是此刻,绿凝却总是有一种感觉,那竹篮里的,无论是甚么,都必然与自己有着绝对的关联! 会是……甚么呢……… 绿凝突然之间有一种冲动,想要走过去,掀开那层锦绸,看一看里面到底藏着甚么秘密。这个秘密,是不是就是隐藏着的,造成了十八年后自己人生里所有痛苦的根源? “哼,欺君之罪又当如何?明明是她贪心,已经说好了的事情,到了最后却又要反悔。既然她不仁,便也不要怪我们不义了。”刘嬷嬷说着,竟然将那竹篮抱在了身前,然后“铿”地抽出了腰中的一柄短刀,愤然道,“我只是取回了我们应得的,她占了个大便宜,也应当满足了。可是如果想要贪心的将这两个全吞了,那就大家一起鱼死网破,落得个一干二净!反正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看到时候哪一个捞到的便宜最大!” “刘嬷嬷,你这可是铁了心的要做这种事了?”袁公公冷笑着,看着刘嬷嬷,“你甘愿你要守护的人都跟着你一起冒这种生命危险?” 袁公公的话让刘嬷嬷那揽着篮子的手不由得微微地紧了一紧。她低下头来,看了那竹篮一眼,然后再次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说道,“反正,老身今日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冲出你这个囚笼!这丧心病狂的地方,没了人情也没了诺言,与其在这里长大过这种没有人性的人生,那还不如自幼便没了,重新去人间转世,做个真真实实的快乐之人!” “刘嬷嬷你好生的糊涂,”袁公公再次冷笑,“你当百姓之间就是快乐逍遥了?活不到百年终老的大有人在,活得猪狗不如的亦大有人在。像你,像我,哪一个不是任人宰割,受人差遣,哪个过得快乐了?还不若在这皇宫里,到头来也是身为龙凤之种,到底自在高贵。刘嬷嬷,洒家念你曾是一片忠心,也不想伤了小主儿,但你若依旧执迷不悟,那可就别怪洒家无礼了。” 袁公公的话让刘嬷嬷禁不住微微地迟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竹篮,然后咬了咬牙,愤然道:“废话少说,老身今日绝不会让你们得逞!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逃出去。如若你们胆敢伤我小主儿,老身便定然不会饶了你们|!至少,老身要让要皇上知道知道你们的丑行!” 说罢,便抱着篮子便要去冲。 “可怜的刘嬷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袁公公拉着长音慢慢地说着,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道,“把小主儿接过来。” 话音刚话,袁公公身后的那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便立刻一拥而上,将刘嬷嬷团团围住。可怜这刘嬷嬷,一边要紧紧地护着这竹篮,一边又要努力地冲出这些人对她的包围,躲闪着他们的刺杀。 可以看得出这刘嬷嬷并非等闲之辈,然而这两个个黑衣人的身手却更高刘嬷嬷一层,不出几个回合,刘嬷嬷那抱着竹篮的手臂便被“哧”的一下,划了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登时喷涌出来,刘嬷嬷疼得轻叫出了声,然而就在她微微一走神之际,手中的竹篮便攸地被一个黑衣人抢了过去。 “还我小主儿!”刘嬷嬷惊叫一声,急忙伸手去抢,然而那黑衣人却早已然迅速地转身,闪至了袁公公的身边,将那竹篮递与了袁公公。 “袁呈祥!”刘嬷嬷咬着牙怒道,抬手,举起手中的短刀朝着袁公公冲了过去。然而这袁公公却就地一旋,便逃开了刘嬷嬷的近前。他举起竹篮,掀开了那锦绸的一角,看了看里面,肥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舒心的笑容。 “可以送刘嬷嬷上路了。”袁公公的视线从这竹篮上慢慢地抬起,望向了刘嬷嬷,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起来,取而代之地,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袁呈祥,你好毒的心!”刘嬷嬷悲呼,“你竟是这样助纣为虐,丧尽天良么?你忍看着她刚生下来的孩子就这样连面也没见到就永远天各一方了么?袁呈祥,你告诉我,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 “不是,”袁公公不耐烦地打断了刘嬷嬷那慷慨激昂的话,他冷冷地望着刘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心,早在我成为了阄人那一刻,便化成了灰。于天于地,于这肮脏的浊世,我早已经不是人,而成为了一个怪物了!如果我自己得不到这世间的快乐,那就再没有人比我更配得到。他们喜欢相互伤害,喜欢拼尽一切向上去爬,我有个热闹可以看看,何乐不为?他们每一个……都合该要承受他们宿命里的孽幛,我只是尽我的本分做些事情,仅此而已。” 说罢,便提着这竹篮,缓缓转过身走,大步离开。 绿凝看了看那慢慢离去的袁公公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悲怆却还在拼命搏杀的刘嬷嬷,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应该留下来,还是跟在袁公公后面离开…… 027:幸福 027:幸福 绿凝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正在与黑衣人撕杀的刘嬷嬷,终于咬了咬牙,快速地朝着袁公公的方向奔跑而去。 此时的袁公公,正提着那竹篮,疾步朝着皇后娘娘的寝宫奔跑。已然隐隐地瞧见那寝宫外忙碌的人影了,袁公公不免提着一口气愈发的加快了速度。 绿凝想要知道,那个篮子里装的究竟是甚么,刘嬷嬷和袁公公都口口声声唤着的“小主儿”到底是哪一个。关于华南永嘉和自己的渊源,到底,是怎样的?这样的一桩血腥往事,到底是谁宿命的开始? 绿凝紧紧地盯着那个篮子,跑得飞快。地上的草木刮破了绿凝的裤袜,牵扯着她的裙摆,企图使她的脚步减慢,然而绿凝却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追上袁公公,看一看那篮中,到底是自己和华南永嘉哪一个。然而绿凝却如何是武功高手,袁公公的对手?就在绿凝只跑了一半路程之时,袁公公却已然身形一闪,自寝宫的后门闪了进去。 糟糕,这样就断然看不到真相了!绿凝心中一紧,愈发地奔跑起来。然而当气喘吁吁的绿凝终于跑进了寝宫之时,看到的,却赫然是身为当时皇上的父皇,正欣喜地冲进了母后的寝殿,方才还正在忙碌慌乱成一团的宫女们,这会子却呼啦啦跪了满地,口中不断称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然而此时的父皇,眼里哪还有那些跪倒在地的侍女们? 父皇,张开双臂,接过了一个嬷嬷所呈上来的,两个包在澄黄锦被之中的婴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绿凝看到,此时的父皇,身着一袭明黄的龙袍,那时的父皇尚且处于壮年之时,身材高大挺拔,完全没有后来那颓唐的老境。而眼下,父皇的脸上满是欣喜的笑意,那完全可以用又惊又喜来形容的表情,双目烁烁生辉,将那两个包在锦被之中的小小婴孩一左一右抱在怀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胳膊弯成一个弧度,将两个小婴儿都搂过来贴了贴脸庞。 绿凝看到了那两个小小的婴孩儿,均睡得正香,一个眉头紧锁,一个睡容甜甜,却都是又粉又嫩,看上去软糯般可口。这是绿凝第一次看到如此幼小的婴儿,他们是那么的小,小到一张脸只有苹果大小,并且他们竟然是这样粉的,好像轻轻一捏都会把他们捏疼。然而,这样的小小生命,却并不是别人,而是绿凝自己,和她那一直守候在自己身边的皇兄―华南永嘉。 绿凝慢慢地走过去,不知道是父皇脸上的欣喜表情感染了她,还是当她面对这两个小小的生命之时,这种对于新生力量的崇拜与惊奇令她惊诧,绿凝慢慢地走到父皇的身边,朝着那两个小小的生命看过去。 然而就在这一看的时候,突然之间响起了“哇”的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这满是喜悦,却又安静不已的寝宫。 绿凝看到父皇一脸惊讶地将左边的婴儿抱离了自己一些,那便是先前眉头紧锁的婴儿,想是方才父皇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脸上,受了些些的惊吓,这会子方才醒了,便“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然而这还不算,绿凝却赫然看到那澄黄的小被子却攸然湿了一大片,甚至牵连着父皇的龙袍都跟着湿了一大片,而那小婴儿却依旧在哇哇大哭着,仿佛对惊扰了自己清梦,又害得自己尿湿了小被的父皇十分的不满。 “呵,好家伙!”父皇哈哈大笑,那嬷嬷便唬了一跳,急忙奔过去接过了这婴儿,父皇却道:“不妨不妨,给朕看看,这是哪一个。” 那嬷嬷如何看不出个眉眼高低?当下便急忙一手抱着婴儿,一手解开了那小小的锦被。但见那锦被包裹着的,竟赫然是一个男婴!而这男婴见自己已然全部裸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便愈发地不快,“哇哇”之声不绝于耳,竟然哭得如此嘹亮。父皇见之,便愈发地欣喜,索性仰头大笑不止,口中称道:“好,好,声音洪亮,果然有朕的气魄。想朕这抱你一抱,便给朕撒了一泡,果真是有气魄,有胆识,哈哈,哈哈哈哈……” 绿凝看着,却也忍不住转过头,掩着嘴悄悄地笑了出来。 想来,这便是她的皇兄华南永嘉了。未来堂堂的永嘉大帝,被喻为华南王朝最为俊美,最为年少才俊的永嘉大帝,却原来,在儿时也有这样的一段光荣历史,着实让人忍俊不禁。想来,以后回到了他的身边,自己还要给他讲一讲这段历史才对。 然而却在这时,由于这永嘉帝的哭声和父皇的笑声,使得父皇怀抱里的另一个婴儿睁开了眼睛,然后很配合眼下形势的、“哇”的一声,同样哭了起来。 但是这婴儿的哭声,却是柔柔弱弱,轻轻亮亮的,像是小猫一样,格外的柔软好听。 想来,这竟是儿时的自己么? 竟也是这样弱小,这样可人的。 但见父皇转过头来,又看了看尚是婴儿的绿凝,笑道:“果然是个女儿家,哭起来也是这样柔弱的,怎能不让人疼惜?” “皇上……”却在此时,旁边的床塌之上响起了幽幽的呼唤之声,绿凝看到,自那床塌之上,尚且还躺着一个女人。那是一个,让绿凝熟悉到,一经望及,便欲流泪的女人。纵然此刻的她面容苍白而憔悴,婉若刚刚受过一场劫难,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她脸上的汗珠还挂在额角,两侧的长发贴在脸侧,连说话都几乎没有力气。 然而,此刻的母后,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秀美。此刻,绿凝望着母后的脸,突然之间感觉到十分的困惑,她甚至想不出,到底是甚么,竟然让母后在接下来的十八年里,那样迅速地老去,那样迅速的憔悴下去? 而就在绿凝的注视下,母后却只是淡淡的笑着,朝着父皇伸出了手。 “旋缨,你看,这是朕的好儿子,啊?就这样给朕尿了一泡,哈……”父皇接过了那嬷嬷已然重新包裹好的华南永嘉,连绿凝一并,抱到了母后的身边,“你瞧,朕的女儿像你,儿子像朕,哈,真是粉妆玉琢的一对金童玉女。旋缨,难为你了,给朕添了一对龙凤之胎!” “皇上,这是您的骨肉,也是臣妾的骨肉,能为您生得这一对龙凤之胎,乃是臣妾几世方能修来的福分。您可知……臣妾是何等的幸福……” “旋缨。” 在这之后,绿凝从来没有看到父皇和母后有过如此深情的相拥,此刻,他们的眼睛里流露着的,是对对方的爱恋与疼惜。母后的眼角有泪,但却依然是在笑着,她笑得这样幸福,这样美。绿凝禁不住猜想,如若母后此生,都是一直一直这样笑着的话,那么,她又如何会那样悲伤地离开自己的身边? 此刻,这个华南王朝地位最高的男人和女人,便婉若一对普通的平民百姓,拥着一双儿女幸福地陶醉在这种甜蜜里。 纵然,为了这份短暂的甜蜜,造成了十八年后的巨大痛苦。纵然,为了这份虚假的甜蜜,而使得血流成河,怨恨成山…… 028:是最初的诺言? 028:是最初的诺言? 绿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洋溢在母后脸上幸福的笑容,那是一个完全沉浸在甜蜜与幸福里的女人的笑容。尽管,这幸福是她一手构建的、建立在虚无的空中楼阁。但是至少,她这一生中,已然拥有了这样的骄傲与快乐,还有这完全令她陶醉在其中的幸福,想来,便是只有一瞬,她也觉值得了罢? 绿凝抬眼,看到了垂首立在旁边的袁公公,他低着头,脸不红,气不喘,仿佛方才的杀戮根本不存在一般。 绿凝缓缓地低下头来,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到了自己的鞋袜,上面已然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方才,为了袁公公,她不得不抄了小路,走了很多草木横生的小径。在裙摆上还挂着一些小小的枯枝。 绿凝的心念一动,突然之间弯下身来,拣起了一根裙摆上掉下来的枯枝,然后看了看周围的人。然而那些人只是兀自跪在那里,一个个儿的,脸上带着喜悦的神情望着父皇和母后,口中自是免不了的称赞与歌功颂德,恨不能说尽锦上添花的赞美之词。 他们,却分明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却为何自己所走的这一路,那些草木,那些露珠儿都沾到了自己的身上?这到底是为甚么? “对于他们来说,你不过是一个过往的虚无存在,而对于那些草木而言,无论过去现在未来,你都是同样的存在。(..info无弹窗广告)”身边,突然间响起了何紫梓低沉的声音,绿凝转过头去,却赫然看到何紫梓正站在自己的身边,抱着臂膀,斜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漫不经心。 山野草木,都可见证过去与未来,偏偏人竟是如此愚痴的,只看到了眼前所发生之事,却全然看不到以后与未来。 然而,对于眼下的母后与父皇来说,一刻,已成永恒。 绿凝看了看正在哇哇大哭着的两个婴儿,而今,却是果真不知方才在竹篮里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华南永嘉了。本以为重新走过自己的人生,会有很多事情可以看个清楚。然而或许有些事情,是命里早就注定要错过的罢?不想看到的,无法躲得掉,而愈发想要知道的,却依旧不知。 但是,此刻那两个小小的婴儿,被父皇和母后揽在怀里,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相依相偎的温暖与纯真。这,便是华南绿凝与华南永嘉的最初的相逢罢?在对这个世界尚未有一丝感知的时候,他和她,便已然紧紧地牵系在了一起。是不是正因为如此,便注定了他与她今生的深深的牵绊? 谁也……无法放弃的牵绊罢? 眼前的一幕,渐渐地淡去,绿凝只感觉到眼前仿佛有一片巨大的幕布拉开,遮住了一切。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绿凝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适应,她后退一步,然后迅速地朝着自己的身边望去。还好,何紫梓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那双黑眸,却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目光里,满是揶揄:“怎么?害怕了?” 绿凝的脸禁不住一红,当下便嗔道:“才不会呢,我有甚么好怕!” 话音刚落,上方却突然之间有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耀而来,让绿凝不得不急忙伸出手来,挡住了眼睛。 这一缕阳光慢慢地扩大,继而越扩越大,顷刻间便将绿凝周围的一切笼罩在了其中。 “凝儿,凝儿。”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绿凝忙不迭地转过头去,看向了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两个孩童。 眼前,是一片繁花似锦,那葱郁的草地上,盛开着一朵朵的鲜花,姹紫嫣红,而周围又有蝴蝶翩翩飞舞,蜜蜂嗡嗡穿梭而过,一切都在阳光下鲜活无比,好不热闹。而两个孩童,正坐在草地之上玩耍。 “凝儿,你看。”绿凝看到一个有着一双剑眉及黑亮眼睛的俊美男孩,手里拿着一正开得正艳的木芙蓉,笑着对一个身着粉色裙装,梳着一排齐齐刘海儿的粉嫩女孩说道。 那女孩儿看过去,见那木芙蓉层层叠叠,开得娇艳而又可人,当下便喜不自禁地点头:“好看呢,皇兄。” “我给你戴上。”男孩儿伸手,将那木芙蓉插在了女孩儿的发间,“凝儿,等皇兄长大了,娶你做皇后罢。” “像父皇和母后那样吗?”绿凝看到那个女孩儿,抬起头来,用略有些迷惑的目光看着男孩儿。 “嗯。”男孩儿点头。 “我不要。”女孩儿一把扯下发间的木芙蓉,扔在了地上。她的小脸儿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她低头瞧着那花儿,却仍嫌自己扔了它还不够解气似的,又抬脚上去踩,用力地踩着,嘴里愤愤然道:“我才不要做你的皇后,像父皇那样对待母后。他一天都不肯来母后的宫里,除了来看我们,他哪里肯来问候过母后一声?母后生病了,派袁公公去请,都还要去别个妃子的宫外站着侯好久。父皇的心里哪里还有母后!如果你也要这样对我,我才不稀罕你娶!” “凝儿!”那男孩一把拉住了女孩儿,他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大人模样地说道,“父皇是皇上,他有着多少事情要做?你不明白的。” “我不要明白。”女孩用力地扭着身子,弄得连衣襟都扭得乱了,“我不要明白,反正父皇不管母后,我就不喜欢他。|” “凝儿!”男孩儿加重了语气说着,用力摇了摇女孩儿,“皇兄答应你,皇兄以后的心里只有你。皇兄娶了你以后,绝对不会纳任何的妃子,好不好?” “好。”不知道是被摇得晕了,还是真正领会了男孩儿的意思,女孩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乖。”男孩笑了,他的笑容,有如明媚而灿烂的阳光,那样的耀眼,那样的明快,有着令人不能转移视线的俊美好看。 看到男孩儿笑,女孩儿也傻傻地笑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看着,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被温暖的阳光照着,分外甜美。 029:眼泪 029:眼泪 绿凝望着这一幕,禁不住同样坐下来,抱着膝头,静静地看着他们。(..info无弹窗广告) 原来,从开始的最初,他就已然许下了此生的承诺。这个时候,他们有多大?这华南永远果然不愧是个骄傲的家伙,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已然有了要当皇帝的志向,竟然指明要自己做他的皇后? 有人生来便注定是这个世界的王,然而王所中意的人,却果真能够有幸做他生下来便注定的后么? 绿凝无声地凝望着,在心里,默默地问着自己。 “凝儿,永嘉,你们在玩甚么?”温和的声音,带着慈爱的笑意,让绿凝的心头微微的一动。她迅速地转过头去,望向了那声音的来源之处。 但见不远处,正款款走来一个女子,这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年纪,头上挽着朝凤高髻,戴着金簪步摇,垂下点点缨络,富贵而又飘逸,她的面容温柔而又恬静,身着一袭淡淡秋香色的长裙,眉眼含笑地望着这两个孩童,眼中的神采,竟与她的声音一样温柔可亲。 “是锦娘娘。”那女孩儿立刻站了起来,喜笑颜开地朝着那女子招手。 这是……年轻时的锦娘娘么? 绿凝不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锦娘娘,她的眉眼之间,有着说不出的风流温雅,举手投足,尽是绵绵的柔肠。这样的一个女人,比之母后的犀利与端庄,更多出了几许江南女子般的可亲与温婉。 是江南女子的风情呵……绿凝不由得轻轻叹息。都说父皇最宠爱的一位妃子,其实正是这锦娘娘,这锦娘娘对待自己与华南永嘉亦是十分的疼爱。都说皇宫女子没有一个不是对方的敌人,更何况大家都在传言她与母后一直在明里暗里争夺着“皇后”的宝座?然而她却可以视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为己出,十分的疼爱。(..info无弹窗广告)这么多年来,她常常都会差人送精美的衣裳和异地进贡而来的好吃的好玩儿的送到母后的宫里,说是送给自己与华南永嘉的。然而母后,却每次都会望着这些东西大发雷霆,明令禁止华南永嘉和绿凝与这位锦娘娘有所交集。 然而在这冰冷的宫殿之中,却难得有这样的温暖会让孩童感觉到快乐。纵然华南永嘉很听话地与锦娘娘在保持着距离,但绿凝却会时常悄悄溜进锦娘娘的宫殿之中。 在锦娘娘的“锦素宫”里,摆放着各色父皇赐予的珍贵器物。那精美的玉瓶儿,那华贵的白羊毛地毯,那姿态各异的高山灵芝,都在诉说着一代帝王对于自己心爱女人的爱恋。就连宫女及太监,却是各宫各院儿里最为伶俐与俊美的。然而,便是在这样的宠爱里,绿凝也仍然没有感觉到锦娘娘有多少快乐可言。 因为在很多个时候,在绿凝偷偷地溜进锦娘娘的“锦素宫”里之时,常常看到锦娘娘坐在她那若大个宫殿里发着呆。 身为皇帝的宠妃,锦娘娘的宫里,却远远不及母后的宫里热闹。母后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宫里的很多嫔妃见天儿地往母后的宫里拥,殿堂里整天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那些个女人,个个儿都恨不能脑袋削个尖儿似的挤进去混个位置坐坐。而这些女人,却都无一例外地,将她们的矛头指向锦娘娘。 在她们的嘴里,锦娘娘是“狐媚子”,是“妖颜惑君”的坏女人,她抢了她们所有人的风头,占了她们所有人应该平分的男人。每次,母后也只是笑着点头。母后虽是不与她们一道对锦娘娘品头论足,却也没有表现出对她们议论锦娘娘的特别反感,只是这样含笑听着,像是一种默认,也像是一种鼓励。 然而,正是这些皇宫嫔妃们口中的“狐媚子”,“坏女人”,她每天所坐的事情,无非便是端坐在宫里,望着窗外院中的那一树树梨花静静地发着呆。不知道她在想些甚么,只是每次绿凝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脸上,要么挂着浅浅的笑意,要么充满了淡淡的忧伤,有时候,绿凝还会看到她在悄悄在擦拭着眼泪。 然而,每一次锦娘娘看到绿凝,都会十分惊喜地张开双臂,将绿凝拥进怀里。她的脸贴着绿凝的,那样亲近,那样温暖。偶尔,她脸上的泪迹还带着清凉的温度,让绿凝倍感好奇。绿凝直起身来,伸出小手,轻轻地将锦娘娘脸上的泪拭去,轻声说道:“锦娘娘,不要哭,母后说,哭了,就不漂亮了。” 锦娘娘闻听绿凝的话,不由得错愕在了那里。她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绿凝,望了许久许久,终又再次落下泪来。而她的泪,却比之绿凝走进来的时候,流得更加的汹涌了。锦娘娘将绿凝紧紧地拥在怀里,紧紧地拥着,禁不住轻声地抽泣起来。 这是绿凝,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身为一个女人的眼泪。母后,是从来没有在绿凝的眼前哭过的。尽管,漫漫长夜之时,绿凝悄然起来,睁开朦胧睡眼之时,常常会看到母后坐在床边的烛火之下,一脸落寞地望着那正在跳跃着的烛火,便是在母后那日梁了风寒,病卧在床,父皇却在新纳的妃子宫里尽欢而不来探望的时候,也不见母后落过一滴眼泪的。 这是……一个成年女子的眼泪,却兀地落进了一个年幼的孩童心里。只带着些许的凄凉,和绿凝读不懂的感伤。 那日,绿凝回到母后宫殿的时候,已然是掌灯时分了,殿里的气氛却依旧热烈。那些宫妃们倒甚是有趣,父皇不肯到她们的宫里去,她们便都纷纷钻到母后的殿里来了,难道在母后的殿里,就会离父皇更近一些了么? 绿凝慢慢地走进殿里,望着这些女人,她们正在热切地讨论着甚么,绿凝只听得她们笑着的吵嚷,却不知为何格外地感觉到心烦意乱。这些女人,纵然她们没有父皇的关爱,可是她们至少还有快乐,反倒是那可怜的锦娘娘,只是一个人守候在那个若大个宫殿里哭泣。锦娘娘一定是听到了她们嘲笑她的话了,一定是! “你们都在我母后的宫殿里做甚么?都出去,我要睡觉!”脆生生的童声突然响在大殿之上,竟唬得那些个嫔妃们全部愣在了那里。 母后正端座在最上首品着茶,她像从前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听着这些嫔妃们口中的闲话儿,看着她们即兴的表演,像是在欣赏一出出闹剧,而这些嫔妃们却都浑然不觉,一个个儿的,可着劲儿地演着、笑着,十分的尽兴。 见绿凝这样大声地喝斥那些嫔妃,母后只是略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了看绿凝。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了茶盏,沉声道:“各位姐妹们先回罢。想是凝儿玩得累了,一会子让她休息下便好了,明日咱们再聚。” 见绿凝公主这样顽皮无礼,皇后娘娘都连一句责备都没有,这些皇宫的嫔妃们便都暗自相互使了一个眼色,纷纷请安退下了。 这也难怪,众人都知道,皇上与皇后的感情虽然平淡,但对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这对儿女的喜爱却超乎寻常。想这对龙凤之胎刚刚降生之时,皇上便亲口说了,那华南永嘉是最为像他的孩子,这对龙凤胎便是华南王朝最大的祥瑞。而此后,皇上对于华南永嘉的喜爱更是无人能及。谁也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嫡亲的俊美孩子,将来的皇位是触手可得的,谁不要为自己的前程打算?又有哪个敢非议这一对金童玉女呢? 绿凝愤愤地望着这些女人们从自己的身边溜走,然后大步走进殿里。 “凝儿,你这是去哪里玩了?怎么衣襟上都湿了?|”母后拉过绿凝,伸手摸了摸她衣襟上被锦娘娘眼泪沾湿的地方。 绿凝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去,像是做了错事一般。 “你又去了?”母后果然生了气,她一把拉起绿凝的小手,怒气冲冲地嚷道:“要母后跟你说多少遍,以后再不要去那个地方?你怎地就是不听?你想要母后气病吗?” “我……对不起,母后。”绿凝嗫嚅着,扁了扁嘴。眼泪汪汪地说道,“凝儿以后不敢了。” “那你这衣襟上是怎么湿的?她对你做甚么?”母后的眼睛里,迸发着咄咄逼人的寒光,看得出她的怒气炽烈,胸口亦剧烈地起伏着。 绿凝不知道母后为甚么对这位锦娘娘如此抵触,更不知道为何那些女人都一股脑儿地憎恨着锦娘娘。她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母后,说道:“她甚么也没有对凝儿做,锦娘娘她,只是抱着凝儿哭来着。” 哭…… 这个字传到母后的耳中,竟然使得母后愣在了那里。她怔怔地看着绿凝,看了好久好久,而后,破天荒地没有责怪绿凝,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拉着绿凝慢慢地走向了座位。 这一天的母后,出奇的沉静,也出奇的温柔,但绿凝却始终觉得,母后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030:遇刺 030:遇刺 绿凝每每思及那日事情,常常会觉得,似乎从那日以后,母后对于锦娘娘的抵触情绪少了很多。.info[]绿凝悄悄地溜到“锦素宫”的事情,母后似乎也不像往日那样严加苛责于绿凝了。 所以绿凝对于锦娘娘的好感日益增多,十分地欢喜。 这会子,那女娃儿看到了款款走过来的锦娘娘,自然欣喜地站起来朝着她招手。见绿凝对自己的态度如此殷切,锦娘娘便愈发加快了脚步,高高兴兴地走了过来。 “锦娘娘,你来这里做甚么?”与绿凝相反,华南永嘉对锦娘娘的态度,却与他的母后一样,有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抵触。 锦娘娘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她略有些惊诧与意外地望着华南永嘉,见华南永嘉的小脸儿上眉头紧锁,似乎对突然间闯入的锦娘娘十分不满。 “永嘉,我……”锦娘娘只是微怔了片刻,便恢复了常态,她微微地笑了笑,想要缓解这种尴尬般地说道:“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你们玩得开心,所以过来看看……” “我们已经玩够了,准备回去了。”华南永嘉一把拉过绿凝的手,便准备绕开锦娘娘离开,“凝儿,我们走。” “我不走。”华南绿凝却甩开了华南永嘉的手,然后疾步奔跑到锦娘娘面前,指着头上的那朵木芙蓉花儿,对锦娘娘说道:“锦娘娘,锦娘娘,你看凝儿的这朵花儿好不好看?” 锦娘娘本是因着华南永嘉的态度而显露出了几许受伤的难过神色,这会子,却又因绿凝的话而绽开了欣然的笑容。 “好看呢,好看。”锦娘娘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她弯下腰来,伸出手摸了摸绿凝的脸蛋,“真是好看。” “皇兄给我摘的,”绿凝指了指华南永嘉,“皇兄说,他要娶我做皇后。” 锦娘娘的脸,攸地变了颜色。方才温柔的笑容婉若被突如其来的冰霜冻结住了,完完全全地怔在了那里。她看了看绿凝,又转过头去,看向了华南永嘉。 华南永嘉,此刻的他,还不过只是一个孩童,但浓重的眉下那双黑亮的眼眸,却已然区别于普通孩童的单纯与纯净了。那黑眸里盛着满满的,都是警惕与抵触,他看着锦娘娘,似乎是越看越不爽般,径直走过去拉起了绿凝。 “我答应你的事情,你跟别人说做甚么?”华南永嘉一面拉着绿凝,一面将她往外接拖,“快点走啦,我们回去。” “我不要,你放开我。”想来,儿时的绿凝便已然如此任性了,眼前的绿凝却拼命地挣扎着,扭动着小身子,从华南永嘉的手里挣脱出来,“我要和锦娘娘玩。” “凝儿!”华南永嘉此刻却已然因为生气而涨红了脸,他重重地跺了跺脚,生气地嗔道,“你怎地如此不听话了?迟了回去,仔细母后生起气来,我可不管你。” “永嘉,你不必如此……”锦娘娘见两个孩子此刻竟闹起了脾气,不免柔声劝道,“凝儿她……” “休要多说,”华南永嘉却猛地转过头去,怒视着锦娘娘,“此事与你何干?” “永嘉你……”锦娘娘错愕地望着华南永嘉,似乎华南永嘉说出了令她惊骇不解的话,她脸上的神色是那样的震惊,又是那样的难过,仿佛十分难以置信般地,看着华南永嘉,“永嘉,你怎可对我这样说话,你……” 华南永嘉,却依旧霸气十足地斜睨着锦娘娘,冷冷说道:“我带凝儿回我母后的皇宫,难道也要征得你的同意?你当真以为自己比我母后还要尊贵么?” 一席话说得锦娘娘愈发哑口无言,便目光流转处,还是那抹受伤的难过。绿凝瞧见了锦娘娘的眼中,闪烁着的点点泪光。她沉默下去,慢慢地转过身离开。 “锦娘娘……”绿凝喃喃地唤了一声,不知道为甚么,锦娘娘的表情让她感觉到心微微的一疼。锦娘娘在绿凝的呼唤声中,微微地动容,她转过头来,看了看绿凝,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 绿凝,慢慢地伸出手去,想要去牵锦娘娘的手。 “回去。”华南永嘉不无霸道地拉过绿凝的手,大步朝着母后的寝宫走去。 绿凝看到锦娘娘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有话想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般的,慢慢合上了。 “皇兄,你为甚么这样对待锦娘娘,她又没有甚么错。”绿凝不满意地甩动着小手,皱起眉头瞪华南永嘉。 “她有没有错,跟我们没有关系。只是你我都是母后与父皇的嫡亲,我更是将来要继承皇位的龙子,当然要与这女人拉开距离。她一个人占了父皇大半的时间,让母后一个人冷冷清清,你还跟她这样亲热?”华南永嘉用同样不满的语调嗔责道。 “可是……”绿凝扁了扁嘴,“就算没有锦娘娘,也还是会有别的妃子,父皇何曾多看母后一眼了?你怎么不去怪父皇?”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华南永嘉伸出手,在绿凝的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 “哎哟,你干嘛打我。”绿凝揉着自己的脑袋不满意地嚷。 “太子,公主,您二位是要回了么?”守在御花园边上的太监见两位小主儿走出来,便急忙奔过来,陪着笑脸问安。 “嗯,要回了。”绿凝点头。 华南永嘉的脚步,却突然顿得住了。 “你是谁?”华南永嘉皱起眉头问,脆生生的童音里满是警惕。“怎么换你在这守望着了?小柱子呢?” 那太监微微地怔了一下,他迅速地抬起头来看了华南永嘉一眼,脸上再次堆满了笑容:“小柱子方才上茅厕去了,换奴才护送两位小主儿回去。太子殿下,请。” 说罢,便伸出手去向前一指。 华南永嘉,却紧紧地拉住绿凝,将绿凝藏在了他的身后。然后与绿凝一起,慢慢地后退,眼睛却警醒地观察着四周。 “在这里候着的那些宫女和其他的太监呢,怎么都不见了?”华南永嘉一边说着,一边悄然用力地捏了绿凝一下。 绿凝纵然是尚处在年幼之中,单纯而天真,但却也终究是由身于皇族的公主,如何没有这点警觉?方才她早已然从华南永嘉的态度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会子,又见那小太监的脸上似是有着些些的发青胡须。一个太监如何会有胡须的?这会子华南永嘉捏了她,绿凝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跳着脚大声地喊道:“来人哪,来人哪!” 那太监却不曾想到绿凝会来这一招,当下被便这突然响起的高分贝声响唬得愣了一愣。 趁此机会,华南永嘉便纵身而起,飞起一脚直踢向那小太监的跨下。 那小太监“嗷”的一声叫出来,当下便弯下身捂着跨下在地上转起圈来。 华南永嘉便拉着绿凝一并朝着母后的宫殿奔跑而去,一面跑,一面大声喊道:“来人,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那小太监却不曾想这样的两个孩子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思,有心想要去追,却又因着跨下疼得连身都直不起来,当下便扯开嗓子嚷道:“快,快动手!” 与此同时,自御花园之中突然之间窜出三个蒙面之人,这些人手里均拎着兵器,朝着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冲过来。 不过是两个孩童,纵然自幼练了些拳脚,却又哪里是这几个成年之人的对手?更何况,他们还是身手如此之高的人。眼看着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便要被追得上了。 方才还静坐在草地之上的绿凝被眼睛突然出现的变故唬得连忙站起身来。她已然忘记了自己身处哪里,更忘记了那两个小小的人儿正是自己与华南永嘉的过去,这一切,都不过是已然发生久远的事情了。此刻,绿凝只看到华南永嘉紧紧地牵着还是孩童的绿凝的手,一路飞奔,然而那黑衣人却已然窜至了近前,挥刀便要去砍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 “危险。”华南永嘉大叫一声,跑已然是来不及了,他转过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绿凝揽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绿凝。 “住手!”明明是绿凝自己在说话,听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高喝。 “住手!”绿凝转过去,却赫然看到正急匆匆奔来的锦娘娘,和一队禁军侍卫。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此刻的锦娘娘的声音都已然变了调,变得尖厉而又激动,她的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像是哭过了般的血红。绿凝看到她将自己的裙摆提高,完全没有了平素里温文而雅的风度,锦娘娘发了疯似的奔过来。纵然锦娘娘并没有那些侍卫们奔跑的速度过,柔弱的她夹在那些侍卫中间亦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刮倒的弱柳,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的坚定而愤怒,这样的一种表情,让她有了一种比谁都强大的力量,让人不觉动容。 “抓刺客!”禁军侍卫长一声大喝,伸手将手中长弓之中的银翎射出,刺向那正欲砍向华南永嘉的蒙面人。 “坏了!”蒙面人急忙旋身躲过,回头看了眼围上来的禁军,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凶光,“速战速决,解决了这两个小的。快!” 说罢,那几个蒙面人便都朝着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刺杀过来。 031:是人是妖? 031:是人是妖? 那几个蒙面人朝着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刺杀过来,想要速战速决地解决到这对当朝皇上嫡亲的太子与公主。 然而,这禁军侍卫却又如何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禁军侍卫长的带领下,朝着那几个刺客涌去,使得那刺客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至了这些侍卫的身上。 “永嘉,永嘉,凝儿!”锦娘娘奔跑过来,将华南永嘉与绿凝拥在了怀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怕,不要怕,有我在,有我在。” 绿凝已然被华南永嘉紧紧地拥在了怀里,她从华南永嘉的怀抱之中抬起头来,看到了锦娘娘那一脸焦急与惊惧的面容。她的更加那么的害怕,好像比自己还要害怕似的。然而再看华南永嘉,他的脸上亦有着绿凝读不懂的微妙变化。 那明明是一种勇气,想要保护绿凝的勇气与决然,还有着孩童本身面对危难之时的害怕。但此刻,却被锦娘娘拥在怀里,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子异样情愫。不免抬起头来看着锦娘娘,表情,很是纠结。 绿凝知道,自幼,母后便是很少拥抱自己和华南永嘉的。她总是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那么端庄,那么高贵。母后从来不会忘记她的皇后身份,并且也用着同样的方式常常提醒着绿凝和华南永嘉不要忘记他们的嫡亲太子及公主的身份。 是的,他们是嫌亲的太子和公主,他们的地位,无人能及。 他们在皇宫之中,亦无需与任何人亲昵和示好,他们所应该做的,就是保持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俯瞰一切。 而此刻,锦娘娘突如其来的亲近却令华南永嘉如此的无所适从,完全窘在了那里。 那几个刺客眼见着自己的胜算越来越少,当下也不恋战,只是兀自与那些侍卫斗了几个回合便仓皇逃去了。而这些侍卫却哪里能够放过这些刺客,当下便蜂拥着追了过去。 直到周围都渐渐地安静,锦娘娘却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势将,紧紧地拥着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她拥的是那样的紧,恨不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两个孩子拥进她的身体里去,仿佛只有自己的怀抱,才是最温暖的港湾。 绿凝,慢慢地走过去,她弯下身来,看着此时的锦娘娘。 锦娘娘的眉头紧锁着,眼角尤有泪痕,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诉说着她的担忧与欲保护两个幼小孩童的强烈愿望。 张康说,在母后怀孕之时,锦娘娘也同时怀有了身孕,那么,她到底…… “锦娘娘,你在做甚么?”突然传来的一声冰冷高喝,让锦娘娘的身体禁不住抖了一抖,抱着华南永嘉与绿凝的手亦慢慢地松得开了。 在不远之处,翩然立着的,是身着九凤朝阳宫服,头戴八宝凤冠的母后。因为匆匆而来的原故,母后头上凤冠的几枝凤翎还在剧烈地颤动着,而母后眼中盛着的,却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盛怒。 ――那是完完全全针对于锦娘娘一个人的盛怒。这盛怒像是一簇火焰,径自朝着锦娘娘汹涌地燃烧过来,令锦娘娘完全尽失了方才的力量。 “皇后娘娘。”锦娘娘慢慢地站了起来,母后,却根本连看也没有看锦娘娘一眼,只是低下头招呼华南永嘉与绿凝,“永嘉,绿凝,到母后这儿来。” 华南永嘉拉住绿凝,快速地朝着母后奔跑过去,一左一右,扑进了母后的怀里。 母后抱抱这个,又摸摸那个,然后抬起头用严厉的口吻对那侍卫长嗔道:“身为禁军侍卫,却在皇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孔林,哀家看你是嫌脑袋累赘了。(..info好看的小说)”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那侍卫长唬得一张脸都变了颜色,急忙跪倒在地,叩头有如捣蒜,“请皇后娘娘恕罪,卑职已然命侍卫追捕那三个刺客,定然将他们一并拿获,斩杀!” “蠢材!”母后怒斥,“要捉下活的,好生查出幕后指使!这是谁活得如此不奈,竟然胆敢刺杀当朝太子,被哀家查出来,定然活活扒下他的皮来。” 说罢,怒瞪了锦娘娘一眼,拉着兄妹二人转身朝着宫殿走去。 小小的绿凝一面被母后拉开,一面转过头去,望着锦娘娘。 此刻的锦娘娘,一脸的落寞与难过,她像做错了事一样地低着头,在奔跑着簇拥在她身边的宫女和太监的搀扶下,慢慢地朝着“锦素宫”走去。 明明是一个在君王的宠爱里美丽的女子,却为何有着这样的悲伤? 这一直以来,都是横在绿凝心头的疑问,然而此时,绿凝却不知为甚么格外地同情起锦娘娘来。 自古以来,所谓帝王之爱,便一直是不复存在的。一国之君,没有一个是长情之人,而拥有着众多妃子的父皇,能够一直对没有将锦娘娘冷落,而是无论纳了多少新妃,都会时不时地留宿在“锦素宫”,这已然是像神话般的存在了。比起那些父皇喜欢之时便宠上了天,过了几日便冷落在脑后的嫔妃们,锦娘娘,不知道幸福了多少倍。 然而,如果这也叫做是一种幸福,那民间的那些个女子,与自己心爱的人相守,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呢? 而自己与华南永嘉,最后的归宿和结果又会是甚么呢? 像是日出与日落,不过是一个黑夜与一个黎明之间的交替,在而今的绿凝而言,她不过是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曾经发生,却被她自己遗忘在了角落的片段,而对于画面里的人们,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痛苦过的罢? 那痛苦,即使是远远望着的自己,都能够感同身受,更何况那慢慢地、一日一日走过来的人,该是何等的难熬呢? 远远地,绿凝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那身影正潜在一汪清池之中,突然间猛然站起,只听得隐隐传来的“哗啦”一声,无数水花儿在月光下婉若水钻般闪耀着耀目的光彩四溅而去,而沾着水汽的纤细人影,却像是被一层清冷的光辉包围般,烁烁生辉。 有蝉鸣在轻轻作响,有树影在轻轻摇曳,天空一轮皎洁的明月淡淡洒下清辉,映着那池清泉,泛起粼粼的波光,衬托着这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小小身体。 绿凝低下头,看到自己正站在那池清泉的这边,池水浸湿了她的裙装,水中隐隐倒映着她的影子。她和那个小小的身影离得并不远,只要走过去,便可看到那小人儿的样子,然而即使不走,绿凝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儿时的自己。 绿凝慢慢地走着,池水清凉,让她感觉到舒适惬意,而绿凝的裙摆在池水中漂游,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将绿凝托起。 那时候的绿凝,尚且稚嫩青涩。那身体竟然是如此瘦弱的,一头黑发湿湿的贴在背上,面容清瘦,她尚且处在正在发育的阶段,小小的胸,像是尚未成熟的桃子,坚挺而又青涩,那纤细的腰枝均匀而又秀丽,正在发育着的四肢看上去有些过于修长了,但却透着一股子清新与鲜活,婉若三月正欲盛开的迎春花儿,如此可人。 “甚么人?”那个小人儿突然之间朝着清池旁边的树丛中看过去,口中冷声喝道。 绿凝倒没有想到这时候的自己便已然有了这等威风之气,免不了被唬了一跳,也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由于先前便见识了混入皇宫里刺客的厉害,这会子绿凝便对这些异样的声响有些过敏,心里更禁不住地提了起来,紧紧张张地。 然而,那不远处的树影微动,绿凝看到,自树影中,慢慢地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袭紫色的袍子,和一头海藻般的长发,虽然身形亦较为纤瘦,但已然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个年近十四五岁的少年了。这是一个,俊美得足以令人窒息的少年。他的脸庞精巧而又修长,他的眉有如墨染,淡淡地晕向两鬓,眼眸如星似钻,鼻子俊秀高挺,而那唇,在月光下有如润莹了的一抹淡桔色的胭脂,美仑美奂。而这美貌的少年,却如此的冷漠,只用一种淡漠的目光,冷冷看向绿凝。 “你是……”那水中瘦弱的小人儿怔怔地望着那少年,在她的意识里,全然没有男女之间的介蒂。反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向那个少年,睁大了双眸,望着他,“你是谁?你是这树林之中妖精,还是地下的妖魔?” “怎么我很像妖怪,很像魔鬼么?”那少年本是冷漠着一张脸孔的,却在听到绿凝的疑问之时,陡然地摆出一张奇怪的表情来。 “你可知,皇宫大内,是不允许有陌生男子随便进入的?你既没有穿着禁军侍卫的衣裳,又绝然不可能是个太监,于这深夜之中出现在这树林之中,又穿得这样花枝招展,你不是妖,不是魔,难不成还会是个仙?”绿凝嗤笑道。 “我?花枝招展?”那少年啼笑皆非地看着绿凝,竟不知说些甚么才是。 032:奇怪的小人儿 032:奇怪的小人儿 月色下,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俊美得令人不觉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间之人。 而那时候的绿凝,婉若一尾水妖,站在那一池清泉之中,令人不免担忧她是否会觉得寒冷。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人儿,纤细、瘦弱,尚且没有发育完全,像是一只青涩的桃子,却兀自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息。她竟说眼前的俊美少年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妖魔,却令那原本冷漠如水的少年,攸地笑了出来。 “你叫甚么?”那少年问道。 “韩嬷嬷说,人是不能告诉妖怪自己的姓名的,不然,就会被妖怪掏了自己的心吃掉。”水里的小人儿目光烁烁地望着少年,脸上洋溢着狡黠的笑容,“所以,我才不会傻到告诉你我的名姓。” “我看,你许是哪个宫里不懂规矩的宫女,偷偷躲在这里洗澡,怕我告发你罢?”那少年的一双黑眸微微地眯起,他抱起肩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笑话。”小人儿对这番话完全嗤之以鼻,她扫了这少年一眼,然后斜睨着他笑道:“你一个妖怪,难道还能向人告发我么?” 一席话竟惹得那少年不免哈哈地大笑出声,他斜靠在树上,任月光从树间洒在他的身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清冷的月光,给他的发镀上了几缕流光,这流光顷泄下来,洒在他的肩头,与这一袭华丽的衣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恰如他眼底那璀璨的光辉。少年,用一种玩味无穷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小人儿,然后淡淡地摇了摇头:“你的身材如此平庸,如何能够在众嫔妃中出众?想来,也是注定要孤独终老在这宫里了。” “放肆!”竟然有人说自己的身材平庸,还断言自己要孤独终老,小人儿的脸突然间沉了下去,她扬手,便激起一股子水花儿,直溅向那少年。 似乎没有看到他动,但小人儿却赫然发现在转眼之间,那少年翩然后退了好几步,使得那水花儿兀自溅落在了地上,使那地上的草儿均摇曳起来。 “你到底是谁?”小人儿板起脸来,怒气冲冲地冲着那少年嗔道,“你若再不说,我就喊侍卫前来拿你!” “如果我是妖怪,”那少年忍俊不禁地指了指自己,笑道:“你喊那些侍卫,便能捉得住我了?” 少年的话让小人儿禁不住错愕在了那里,想来,她方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罢,所以小脸儿便攸地红了一红。紧接着又道:“你若不说,看我唤道士前来拿你。(..info无弹窗广告)” 话还没有说完,小人儿便“噗”地打了个喷嚏,继而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身上攸地一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那件水云色的轻纱罩衫披在了身上。 “原来不是个宫女,而是位公主。”那少年淡淡的声音身耳边传来,小人儿便忙不迭地转过头去。 四目相对,那少年的美丽脸庞近在眼前,几缕发丝被清风吹起萦绕在脸际,显出了几许迷离与魅惑。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来,替她将衣襟裹了一裹,笑道:“夜凉了,还不快回去。” 那小人儿下意识地伸过手,抓住了两边的衣襟,然后微侧着头,用迷惑的目光望着这少年。 “你叫什么?我想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小人儿眼中那纯净与澄清所打动了,还是仅仅是因为这个小人儿对于自己的好奇方式让他忍俊不禁,这少年,竟然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阿离。” “阿离?”小人儿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阿离?” “怎么?”他挑眉。 “哪里会有人用这个‘离’字做名字的?”小人儿用一种完全不相信似的神态看着他,说道,“‘离’者,别也,乃是疏远一切之意。这世上的人,都巴不得的拥有一切,手里、口袋里,甚至嘴巴上都恨不得塞得满满的,只恐自己拥有的少。而你却偏偏选了个‘离’字,你爹娘是怎么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虽然离得并不近,但绿凝却依然看到了那双本是闪耀着璀璨光芒的黑眸,攸然黯淡了一下,随即便再次弥漫了淡淡的笑意。 “你的名字。”他笑着问,“跟妖怪交换名字,你怕不怕?” “这有甚么好怕。”小人儿哈哈大笑着将那罩衫将自己裹了一裹。那罩衫本就是轻纱质地,纵然是冰蚕丝织成,可取保暖之效,但终究还是又轻又薄,倒使得这纤细的小身子在轻纱罩衣里朦胧而又隐隐欲现。那对婉若尚未成熟的小小桃子在阿离的眼前不服气地挺拔,修长而高挑的腿,浸在水里,愈发衬出了她肌肤的晶莹如玉。 “绿凝。”她不无骄傲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华南绿凝。” “绿凝……”阿离喃喃地重复着,他的眸光再次深邃下去,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默默无语。 “喂,喂?”小人儿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 “嗯,”淡桔色的唇轻轻地抿了抿,他攸地纵身跃至了岸边,然后,款款转过头去。风吹起他的长发,衣袂翻飞,月光下倾城的邪魅。“如若再不快些回去,恐怕就会有人发现你偷跑出来了罢?” “唔。”一句话提醒了这小人儿,她立刻如梦初醒的将罩衫再次裹了裹,然后急匆匆地跑到了岸上。这清池因她急速地奔跑而溅起了层层的水花儿,溅湿了她的罩衫,星星点点的水珠儿婉若镶嵌在纱衣上的水钻,她那轻巧秀美的白皙玉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之上,令人不由得怜惜她那如同莲花瓣般的玉足,想要将它揽入怀中温暖。 “要赶快回去。”她三下两下将那地面上自己的衣裳揽进了怀里,正欲走之时,却突然转过头来望着阿离,问道,“明日若我来,可还会遇到你?” 阿离完全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小人儿会问这样的问题。这真是个奇怪的小人儿,他真不知道,这小人儿的脑袋里都在想些甚么问题。在过去走过的这些个岁月,阿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奇怪的小人儿,她是当朝皇上最为宠爱的一个嫡亲的公主殿下。而她却偏偏如此单纯,而又天真无邪,纯净得仿佛是一颗历经千年,却没有沾染上半分尘世污浊之气的琥珀。在这样的一个小人儿面前,让这个平素里从不喜欢妥协的阿离,却无法硬起心肠来说出冰冷的话。 “会。” 他点头。 033:我的心 033:我的心 月换星移,竟然,忘记了那最初的相逢么? 绿凝望着月色里,匆匆抱着衣服,赤足跑开的小小少女,和那个弯下身来,拾起了她遗落在岸边的小小的绣花鞋的少年阿离。(..info)他淡桔色的唇,弯成一抹饶有兴趣的弧度,亦转身过去望着那个清丽的身影渐行渐远。 “我早就知道,在这里会回望到遇见你的最初。”绿凝淡淡地笑着,说道。“阿离,你却为何要努力地消失在我的人生之中?”她的身边明明是空寂无人的浓浓夜色,但是她知道,他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声音,他可以的。 那个少年的阿离,尚且还站在那里,像是静止了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本应是深深地烙在自己脑海里,烙在心灵深处的记忆罢?却为甚么在此后的人生年华里,自己竟是一点也记不起他了呢?那最初的相逢,到最后,究竟是谁将它尘封在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空旷的夜色里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然而绿凝仍然可以感觉得到一种无声的沉默。这沉默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无奈?绿凝知道,在即将展开的人生轨迹里,她会慢慢知晓。 一切的迷底,总会慢慢地浮出水面,呈现在眼前的。(..info无弹窗广告) 依旧是这浓浓的夜色,依旧是一个浅浅笑着的小人儿。她每天都要来这里,在清泉池边儿,偶尔,她会带来一些好吃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地,藏在袖子里,带给阿离吃。阿离似乎对于这些东西都不甚反感,他根本是不屑于去看的,那些玫瑰糕,,那些芝麻饼,那些甚么茗香的瓜子儿,哪里是一个男孩子会感兴趣的? 而偏偏有一天,这小人儿竟从袖口里抖出了一只胡萝卜! “你这是拿我当成兔子么?”绿凝看到并肩坐在草地之上的阿离,那若墨染般的眉高挑着,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这个胡萝卜,唇角却微微地抽动。 “我每日带来的东西,你都不吃,”那人小儿却振振有词,“我便是不知,你到底是个甚么妖,整日在这林子里到底都吃些甚么。今儿我路过御厨房的时候,瞧见有个小太监正用这个喂兔子,我竟不知是甚么,想着你许是爱吃这个的的,便拿来试试。” “你拿我跟兔子相比?”阿离又好气又好笑地,简直有些无语,“兔子爱吃的,你便都要拿来与我试试?” “那你到底吃些甚么?”小人儿完全不可思议地瞧着他,“你见天儿地藏在这里,难道连饭也不吃?难道妖怪都是不吃东西的?” “合着过了这么多天,你却都是在拿我当妖怪的?”阿离恍然大悟,却免不了哈哈大笑出声,“我果真像妖怪?” “先前我就说,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太监,又不是宫里之人。(..info好看的小说)那你不是妖怪,又到底是甚么?”这小人儿还挺固执己见。 “我不是妖怪,不信,你摸。”阿离说着,拿起了小人儿的手,触摸到了自己的脸上,“你瞧,这果真就是人的皮肤。” 光滑而细腻的肌肤,有着绸缎一般的触感,温暖的体温,带着少年特有的气息,竟然令这小人儿的心里微微地一动。一股子莫名的情愫在她的心里悄然滋生,澄清的双眸里,慢慢地弥漫上了一种又甜又酸的感觉。 “真是光滑……怎么比我母后的肌肤还要光滑?”小人儿喃喃地,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便是我,也没有你这样光滑的肌肤。你当真是个男的么?” 一席话,竟然让阿离脸上的笑容,攸地凝固了。 他本是握着这小人儿的手的,她的手是那样的小,那样的柔软。捏在手里,有一种异样的温暖,而当她的手碰触到自己脸庞的时候,内心的某个角落,突然之间打开了一扇门。有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吹了起来,让那片原本尽是冰封的心田淙淙地化为了一条小溪,浸绿了心中的那片草地,芬芳无比。然而,此刻,春风却止了,寒风再起,噩梦里狰狞的脸庞再次在眼前浮现,阿离猛然甩开这小人儿的手,站了起来。 “阿离?”眼前的俊美少年突然间收敛了笑意与亲和,一瞬间变得难以相认。他眼睛里本是洋溢着的笑意在此刻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冰冷。 “阿离,你怎么了?”见阿离变得这样令人难以接近,她一时之间好难适应,不免站起了身来,奇怪地唤道,“你怎么了呢,阿离?” “你该回去了。”他冷冷地说道,“回去。” 说罢,便兀自转过身去,大步朝着树林之中走去。 “阿离,你要去哪里。”这小人儿根本不知道为甚么他会突然之间变成这个样子,她忙不迭亦站起身来,急匆匆地跑在阿离的后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你怎么了嘛。” “以后不要再来了,”阿离冷冷地说着,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袖子,“我也不会再来了。” “你为甚么不来?”她被阿离的态度弄得措手不及,不免睁圆了眼睛望着他,捉住他袖子的手却紧紧地抓住不放,“我不说你是妖怪就是了。我相信你是人,我相信还不行吗。” 这句话说得可怜兮兮,小人儿的眼睛里慢慢地溢满了泪水,亮晶晶地,格外让人心怜。 “阿离,你别走……” 他的心,竟没有来由地软了一软。 “阿离,我也再不说你像女人了……” 偏偏这句话来得太不是时候,那本来已然软了一半的心此刻迅速地冻结成冰,阿离眼里的那抹温柔有如一簇火星攸地被冷风吹得熄灭了下去,他愤然地甩开她的手,拂袖而去。独留她在夜色里朝着他奔跑着追赶,嘴里还不住地说着:“阿离,别走。阿离,别走……” 在此后的几天里,她还是每天夜深之时会来,然后就坐在他们最初相遇的清泉池边,坐在草地上,左右张望着等他。一天,两天,三天……一连七天,她都在这里等。 夜风,是越来越凉了,她再不能跳到清泉池中逐水嬉水,也再不能一边惬意地坐在那里,一边仰望天上的星星了。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不住地搓着自己的小手,一张小脸儿被夜风吹得红红的,眼睛却依旧有如天上的星星,亮亮晶晶。 一直斜倚在高高的树枝上的阿离,望着在草地上固执地张望的小小人儿,无声地抿了抿嘴唇。一颗恰似冰冻的心,不知为何,发出了轻微地断裂声响,有甚么东西溢了出来,恰似一股暖流,从那冰的缝隙之中悄然流出,融化了锋利的边缘,慢慢地,将整颗心包围在其中。 034:暗夜桃花 034:暗夜桃花 在那之后的几日里,他没有看到她。 然而明明等人的那个不是他,他却每天晚上都要来这里,每天,都要斜倚在那棵大树的枝干上,看着下方的那片草地。 秋风渐冷,吹得青草一片萧瑟,吹得那池清泉一层层地向远处扩散。她没有来的日子,偶尔会月光溢满清辉,偶尔,亦会被轻轻掠过的云遮住了光芒。他任风吹起他的长发,衣袂翻飞,突然之间,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好笑。 自己,在为谁等候?自己又在做着甚么? 而她,想来,是应当放弃了罢…… 默默地转过身,他准备自树间一跃而下,返回他应回的地方。然而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了一声呼唤:“公主,公主……” 纵然那不是她的声音,却足以使他的心微微一动,从而停下了动作。 一个清瘦却秀美的小小人影攸地从一片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她穿着厚厚的锦袄,婉若在过冬天般,还抱着一个用羊皮缝制而成的手笼。她的脸蛋红红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草屑,她的眼睛在深夜里明亮如星,格外的令人心怜。 她急匆匆地跑过来,然后在他们一直并肩坐着的草地上站定了,慌张地顾右盼,似乎是想要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而身后却似乎有人在奔跑着走近,他只听到一个女子在高声的嚷着:“公主,绿凝公主,不要再跑了,快些回来罢。您的风寒还没有好,刚儿还在发着烧,如何就能趁奴婢们不注意的时候就跑出来了的?这夜深风大,晚上御花园里又冷,若是再受了风可怎么好?” “公主?”那想来应是侍候着她的宫女吧,见没有她的回应便有些害怕了,声音都在发着颤,“公主,你这是怎么了?方才您跌倒了呢,可曾跌坏没有?您可不要吓奴婢,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的,皇后娘娘还不得把奴婢的皮扒了?” “公主殿下,您行行好,跟奴婢回去罢!” 那宫女一声声地呼唤着,终于拔开那层层的灌木,挤了进来。然而,眼前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草地,和一片倒映着月光的清池,哪里有绿凝公主的影子?这宫女立刻傻在那里,愣愣地张望着那池清泉,却不知应该如何是好。过了许久,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公主,您这是到底去了哪里呀,若寻不到您,奴婢可怎么跟皇后娘娘交待?您这不是难为奴婢么!” 说着,又转身,哭哭啼啼地拔着灌木丛前去寻找绿凝了。 轻轻的一声哧笑传来,树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相视而笑。 尚且稚嫩的小人儿,此刻正站在俊美少年的对面。他和她,都站在那株最为高大的树干上,任夜风清冷,吹起衣衫与长发,目光里,却盛着浓浓的笑意,相互凝望。 “阿离,你从来都没对我说,你会爬树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与惊奇,她的目光跃过他的脸,望着树下的一切,十分的雀跃,“这树上可真好玩,阿离,你好有本事。” “这算甚么?”阿离完全不以为意,曾经,他最讨厌那种炫耀自己的人,因为他会觉得那种人十分幼稚而可笑。然而这会子,阿离却因为这小小人儿的一句话而免不了有几分得意,他不屑地笑了笑,然后挑眉道,“告诉你罢,不论上天入地,只要有我阿离在,你就什么都录用害怕!” “真的?”那小人儿闻听,便愈发地钦佩起阿离来,她伸出手去,捉住了阿离的衣襟,兴高采烈地笑道:“阿离,那你常常带我到树上来好不好?我好喜欢站在树上的感觉,好像离天空很近很近。” 说着,她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伸出手去。 “你说,我能不能摸到星星呀?”一边问着,她一边翘起脚来,用力地去够天上的星子。然而星子没有够着,这小人儿却脚一滑,“哎呀”一声,径直地下坠下去。 眼见着刚才还欢呼雀跃着的小人儿此刻竟掉落了下去,阿离亦不禁被唬了一跳,急忙身形一跃,也跳了下去。 那小人儿大惊失色,想要呼救,嗓子却一阵的发紧,连话也说不出,然而却突然之间感觉到一只坚实的手臂将自己揽入了怀中,熟悉的冷香传来,绿凝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转过头来,面对的,便是那样的一张俊美容颜,这是她所见过的,最美的人儿。纵然人人都道她的皇兄华南永嘉是这世上最为俊美的皇子,他的才华横溢,他的勇气无人能敌,他的骄傲可以俯瞰一切。 然而,此刻的绿凝,却只觉得皇兄再俊美,也比不上阿离的清新脱俗,他只会逼着自己乖乖地坐好,或者是制止自己偷偷跑出去四处乱玩,如若真的要出去,也一定要由他陪在自己的左右,走路,也一定要牵着他的手。 这样有如近身侍卫般的皇兄,要生性便喜欢自由自在的绿凝如何能够喜欢得起来?她巴不得的,跑开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而阿离不一样,他那么漂亮,那么神秘,他甚至会拉自己飞上树呢!而且,还会帮自己逃离追着自己的宫女,关键是,他不会因为自己偷跑出来就板起脸来不高兴。而且他还会抱着自己,一起从树上跃下来,连落地都是稳稳的。 眼前的阿离,已然化身成为绿凝小小心目中的神话般的存在,那么厉害,那么令人着迷。 绿凝望着阿离,她的目光中充满了迷离和仰慕,她的脸因为这种朦胧的爱慕而涨得愈发的红了,衬得那双眼眸更加烁烁生辉。而那张小小的樱唇,婉若盛开的桃花儿花瓣,透着无限的芬芳,分外诱人。 阿离只觉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动着,一种异样的情愫让他的身心被一种暖流包围,他垂下眼帘,慢慢地,贴近了她,吻上了她的樱唇。 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便充满了馨香。那是青草的气息,与这小人儿唇上的味道一样,一直一直,在他的人生里弥漫,充斥了他全部的感知。 035:燃烬成灰 035:燃烬成灰 这便是自己人生里的第一个吻吧? 在这之后的几天,绿凝都看到在这个幽静的角落里,有两个静静相依偎的人影。 这御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欢笑着嬉戏与低声细语的背景,竟将他们衬托得如此温馨可人。 是了,她们就会忘记呢……早在华南永嘉吻上自己双唇之前,便已然有一个人,用他全部的深情在自己的唇上烙下了印记。这便是那日华南永嘉吻了自己之后,绿凝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却并不是因为吻而产生的惊讶和诧异,而是由心底油然而升起的迷茫。那一刻起,她便恍惚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第一个吻的,而第一个吻他的人,却为何在自己的记忆里消失没有了踪迹呢? 而每每看到他们在树木最粗壮的枝干上相依相偎,绿凝的内心,便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痛楚。 有时,那小人儿便会紧紧地贴在阿离的胸前,抱着他的四肢,甜甜的睡得着了。而阿离,便紧紧地拥着她,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然后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她的一头长发。 夜色深沉,万赖俱寂,清冷的风在四周游走弥漫。然而他们在一起相拥着的时刻,却有如春风拂面,温暖而又惬意。 绿凝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会这样喜欢爬树了,在那以后的日子里,她经常都会悄悄溜出宫去,爬到树干上,躺下来入睡。要么,就是在御花园里四处游走,害得华南永嘉一找不到她的踪影便发了疯似的率领众多的侍卫满皇宫里的寻找,惊得那三宫六院里,一盏接一盏的亮起灯来,各宫嫔妃苦不堪言。 原来,她在内心的最深处,是在寻找一个已然被自己遗失了的角落。那个曾深深地刻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面庞,她把他丢在哪里去了呢? “可有学过抚琴?”那一日,他问她。 “那是自然!”她得意洋洋地伸出纤细如玉的十指,做了一个抚琴的动作,“父皇给我请了多少个律师,哪一个都夸我的天资聪慧,无人能及。” 那若葱白般的细长手指,在暗夜里那么一勾一拔,忒地令人心痒。他一把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然后淡淡地笑,“我教你一个曲子。”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了一支银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响。 熟悉的旋律在空旷的树林间回荡,却刹那间弥漫天与地所囊括的整个空间,将绿凝团团围住,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和她的灵魂,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这曲子好美,”她听到那小人儿不无陶醉地问道,“这曲子却唤做甚么?如何这样优美的?” “这曲子,原本没有名字,乃是我家乡不为人知的古老秘籍中,已然失传的曲。原本,是用做安慰那些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灵魂的,后来,我师父因嫌这曲子过于悲伤,便改了几处,将它改成了而今的律,却是多了几分浩瀚与欢快。因这曲子知晓的人,只有我与师父,今日只教与你了,这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们三人知晓罢。”他说着,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过,既是我教与了你,便与你一个名字。” 转过头,他看到了他们最初相逢的这池清泉。月光倾洒下来,照得四周的景致一片迷离,而那水中粼粼的波光轻轻荡漾,与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仿佛起了淡淡的薄雾般飘渺,婉若梦境。 “就叫《风波渺》罢。”他淡桔色的唇慢慢地上扬,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风波渺》…… 这三个字从绿凝的耳中钻进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心里,明明是很轻很轻的声音,却为何烙下了如此深的印记,竟然让她一直都记得么? 而眼前的他,却为何如此的美好。在那小人儿的眼里,他的笑容,有着股子说不出的美好,让她的一颗心怦怦地跳动,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春风般的温暖。 是什么使你的面孔有如星子般烁烁生辉?在我的世界里,在我的心里,你如此完美,如此,令我难以忘怀…… 那小人儿伸出纤细的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唇,然后凑得近了,小鼻尖轻轻抵在他的唇上,闭上眼睛闻着他因呼吸而呼出的气息,那是他的味道,她深深地嗅着,想要将这股子味道印在心里,带回去,无论白天黑夜,她都可以嗅得着,闻得到,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和她,悄悄在树林里依偎着。阿离教她这首曲子,然后用银笛,谱了一曲这首《风波渺》的和音,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幸福,那样的甜蜜。 少年不识愁滋味,少年亦不知情浓,然而她与他,却早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的依恋起了彼此。 “先前,你在那些‘红馆’之人前来追杀我之时,所吹起的那曲笛音,便是那《风波渺》的和音,是不是?”绿凝望着这一对小小人影,幽幽地问道。 这空旷的地方,除了绿凝,便再看不到其他的人。然而,她终还是这样问着,她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她只是静静地,默默地,幽幽地问着。虽然是问着,但她却似乎并没有指望会得到回答,就像是在问自己般,喃喃地,继续说道,“你竟用这和音,去练盅了么?那所谓的,专攻人内心深处所深藏的情感的毒盅,却是这样残忍和可怕的。这种痛苦,是不是也是你曾经所承受的?无怪乎,在当时我听到之时,会因那种熟悉到灵魂深处的震撼而眩晕无比。却原来……那是你所谱的和音。阿离呵,阿离,你到底……藏起了甚么,是你不愿意告诉我,也不愿意面对的原因?阿离,你……” 然而,却无论绿凝如何问询,回答她的,只有周围沉默无声的寂静,和那曲由两个人演奏着的《风波渺》…… 人都道,是一位仙人因爱惜绿凝公主那天赋异禀的音律天姿,方教授于她这曲首子,而那极为高难的音律,却自是一般人无福演奏而出的。却不知,这位仙人,却是用他的全部心,全部的爱和全部的力量来教授给绿凝公主的,自那而后,他便再没有了温度,也再没有了力气重新来过了…… 烟花美丽,毕生,却只能绽放一次最美的眩目,自那之后,它便燃烬成灰。 036:端妃 036:端妃 “甚么人?” 那原本有如鸽子般轻声细语的两个人之中,突然之间响起一声断喝。(..info)绿凝看到,阿离那原本满是温情与笑意的眼,猛然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警惕。 他的目光看向绿凝所在的方向。 绿凝心下微微地一惊,少不得后退了半步,她看到,那个豆蔻年华的自己亦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这边。然而此时的阿离却已然抢先一步,挡在了那小人儿的面前。 “出来,不用躲躲藏藏的,我已然看到你了。” 那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冰冷而无比,只让人感觉到丝丝的寒意。绿凝只觉自己被阿离看得有几分不自在起来,当下便轻咳了一下,慢慢地走上前去。 这会子应该说些甚么呢?想来,还是应当调侃一下这个家伙的罢?先前只顾着看怀中的佳人,却连自己都没有发现,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他才看到自己?真是个令人无语的人呢。 然而,还不耐绿凝开口,便忽然听得一阵娇笑之声。那笑声媚气十足,有着令人心荡神驰的靡靡之音,似是诱惑,又似挑逗,忒地令人心生别扭之感。 绿凝的眉微微地皱了一皱。皇宫之内,到底有哪个女人竟然如此不成体统,笑成这个样子,简直有伤风化! 她转过头去,却赫然看到在自己的身后上方的树枝上,正站着一个身着银灰色长裙的女子!这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的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在额前,在颈后,却又有几缕滑下,在夜风里轻轻飞扬,却兀地衬托得她那白皙的肌肤多了几分魅惑。而她的面容亦十分的白皙,衬得一张红唇分外妖娆。这女人突然出现在这样的一个暗夜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一对年轻的人儿,脸上,荡漾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端妃?”那个被藏在阿离身后的小人儿诧异地唤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绿凝公主,”那站在树枝上的端妃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递给绿凝一个妩媚到骨子里的笑容,“您还真是个懂得风花雪月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已然知道儿女情长了……” “端妃,你胡说甚么!”那小人儿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她愤愤地瞪着端妃,“本公主可没有你说的那般恶心!” “恶心?”端妃闻听此言,便攸地掩住嘴巴咯咯地笑起来,“到底还是小孩子,看起来,还是单纯得紧呢。” “你这女人,为何深夜跟在我们的身后,躲在那里偷窃?”阿离的声音清冷而又低沉,他的周身都散发出令人心惊的寒气,“你到底有何居心?” “你又是甚么人?”端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离,娇笑道,“想不到这皇宫里,还藏着这么一个俊美的少年,只是不知道,见得光否?” “那你呢,你又是否能见得光?”阿离冷冷地笑,攸地伸出手来,指向那端妃。只看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拔,便有“铮”的一声似拔动琴弦之声响起,好像甚么东西轻轻地断裂了。 端妃的脸色攸然一变,立刻倒退了半步,手扶着树干满脸骇然地看着阿离,厉声道:“你竟破了我的巫盅?” 那若墨染般的浓眉微微地一扬,阿离含笑轻蔑地说道:“仅你这点雕虫小技,还想瞒得过我的法眼?”说罢,又不免打量了端妃几眼,道,“想不到这皇宫之中,竟也有通晓南疆盅术之人,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盅术?难道不知道华南王朝历来不允许宫妃施这种玩巫弄盅的把戏么?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不仅你这端妃的位子不保,连你这颗漂亮的脑袋也要搬家的。” “休要多言!”端庄恼羞成怒,愤然地嗔怒道:“你这小子忒地多事,看本宫将你碎尸万段。” 说罢,便纵身飞起,自腰间抽出一柄弯刀,直刺向阿离。 “逃远点等我。”阿离低声在那小人儿的耳边说道,便一伸手,将她推到了那棵大树之下。 那小人儿被推至了树下,便急忙躲在树后,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望向正战在一处的两个人。 端妃,绿凝想起来了。她是在自己十三岁时,父皇新纳的妃子。那女人既妖且魅,刚一入宫便得到了父皇的宠幸,径直封为了昭仪。父皇在她的宫里夜夜笙歌,几乎不欲早朝。最初,来母后宫里的嫔妃们个个儿得意洋洋,说尽了锦娘娘被冷落在一旁的风凉话儿。在这后宫之中,纳入新妃,拥进更加年轻更加漂亮的定律是永远也不会变的。这里的女人虽然妒恨新妃,便是她们却最恨、也最不能容忍的是专宠一身的女人,所以对这个抢了锦娘娘风头的新妃,皇宫的嫔妃们抱着的,其实都是看好戏的态度。然而久而久之,后宫里的气氛却变了样。因那女人不出一个月,便径自从昭仪变为了嫔,不出两个月,又直接封为了妃。这对于那些熬了好几年都尚且还只是昭仪和嫔的女人们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打击。所以先前那些说着锦娘娘冷嘲热讽话儿的女人们,到后来便渐渐地改为了同情起她来,而所有的针对与妒恨,亦全部都指向了这个端妃。 “明明是个歌舞姬,却还称甚么‘端妃’,她如何配得上那个‘端’字?”乃是母后座上宾的梅贵嫔愤愤不平地嚷道,“你们是没看到她那副风骚样!那一日我偶尔路过她的宫殿之外,瞧见她只用一块布围在胸前和胯上,在大殿上扭来扭去,还在两胸之间夹了樱桃去喂皇上!你们说,她有多恶心!” “哎呀,这简直是伤风败俗。” “太有失体统了!” 旁边的嫔妃们纷纷点头,一脸的鄙夷与愤然,恨不能穷尽所有恶毒的词汇贬低那个既淫又荡的端妃。 然而在她们那义正严词的面孔下,绿凝却看到了一丝异样的兴奋。想来,这种用胸脯夹樱桃的事情,许是她们听也没听过的,说不定,都想回去夹来给父皇吃着试试的。 而在端妃册封的日子过去没过多久,绿凝便在一次父皇来母后宫殿里探望华南永嘉与自己之时,感觉到了父皇的异样。 她觉得,父皇的身上,总有着一股子淡淡的香气。这香气若有若无,却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感。它既不是花香,也不是胭脂的香气,只是一种虽然不浓郁,却格外刺激人嗅觉的香气。而父皇的脸色,亦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感。 父皇的样子,好像很疲惫,他的眼圈有隐隐的黑,而他的目光在看着绿凝的时候,也没有了往昔烁烁生辉的神采,而是略略的有些呆滞,连笑起来,都不如从前般神采飞扬了。 父皇,这是怎么了? 037:疑惑 037:疑惑 “父皇,您这是,怎么了?”绿凝拉着父皇的手,问道,“为何您的脸色如此疲惫,可是近日身体不适了?” “无碍,无碍。(..info好看的小说)”父皇只是拉着绿凝的手,笑着应道。 “父皇,您还是要多加体恤自己的龙体,不要太过操劳。”绿凝感受着包容着自己小手的父皇那温暖的大手,不知为甚么,从那手上传来了阵阵温暖的同时,也传来了一种隐隐的不祥之感。这是一种绿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很隐约,却十分的真实。不知为甚么,看着父皇那微微有些发黄的脸庞,绿凝只感觉到不安。 “如若累了,便多歇息罢。”绿凝听到自己的母后如此说。 父皇抬起头来,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母后,微微地点了点头,便无声地离开了。 “父皇。”华南永嘉突然间唤了一声。 父皇慢慢地回过头来。 “儿臣想父皇留在这里用晚餐。”华南永嘉目光烁烁地望着父皇,神情里,满是渴望父爱的孩童的诚恳。 父皇犹豫了一下,终还是留了下来。 这一夜,是母后宫殿里几个月来最快乐最热闹的一天。忙碌着来回端取菜肴的宫女们穿梭在宫殿内外,父皇的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看着他最为喜爱的一对子女承欢膝下,母后,亦轻轻地抿着嘴,幸福的笑望着这一切。 就连烛火,都摇曳着欢笑与幸福。 然而,却正是这一夜父皇的留宿,惹得那个端妃娘娘十二分的不满。当夜,正当母后与父皇正望着这一对最受喜爱的龙凤之胎微笑之时,那端妃却差人来报,说端妃娘娘染了风寒,竟是一天未进米食了。 母后的沉默,和父皇匆匆而起便要去探望的焦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绿凝看着已然站起身来的父皇,十分不快地撅起了嘴巴。 “凝儿不要父皇走。”她跑过去,拉住了父皇的胳膊,然后转过脸,对那来报信的宫女嗔道:“你到底是不是个懂规矩的?这当这是哪里?是你们的后院儿?这里乃是皇后娘娘的宫殿,你就这样闯进来了?你没看到父皇正跟我们用餐?” “奴婢不敢。”那宫女急忙低下头去,然而虽然低下了头,她的眼底,却攸地掠过了一抹阴霾。 “凝儿。”父皇的脸色有些尴尬。 “我不要父皇走,我不要父皇走。”绿凝急忙转过头,将自己的小脸儿贴在了父皇的身上,她紧紧地抱住了父皇。 父皇,终究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皇上,端妃娘娘她……”那宫女见父皇坐下了,便急忙上前一步说道。 “放肆!”母后终是忍耐不住,当下重重地拍案道,“你是个甚么东西,在哀家这里,一口一个端妃,一口一个娘娘,你莫不是真当这六宫之首乃是你们家的端妃吗?” 那宫女经母后这么一吼,当下便吓得脸色苍白起来。她急忙跪倒在地,颤抖着说道:“皇后娘娘自成怒,皇后娘娘息怒,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实在是端妃娘娘她……” “住口!”母后的柳眉倒竖着,已然被气得全身微微哆嗦了起来,她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不懂规矩的东西拖下去,重责五十棍,轰出宫去。” 立刻便有太监上前,将那吓得哆嗦了的宫女拖了下去。 原本热闹而又温馨的大殿里,顷刻间寂静了下来。 绿凝看到,跌坐下来的母后,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她的手在膝前紧紧地攥着,关节都泛了白。母后的脸色,亦微微地有些苍白,绿凝知道,身后六宫之首的母后,是最不可能妒忌与吃醋的。她要带着母仪天下的宽容与豁达,去接纳每一个新纳的妃子,和母一个受宠的妃子。母后还要顾及着她们的感受,每个月的例钱,每个人所应分的物什,不多不少,不偏不倚。那每一年后宫的大事小情,每一次的佳节与热闹,哪一个不是母后细细地思量与打理?而父皇,却要将他的爱分给那么多的女人,他如何不能体恤母后的苦楚? 这本来欢快的一场晚宴,却在最后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然而自此之后,母后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绿凝也常常都会在母后的身上闻到一股子异样的香气,虽然与父皇身上的不同,但是却同样让人感觉到奇怪和诡异。她曾与华南永嘉说过这种异样,华南永嘉,却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之中。 “凝儿,皇兄知道了。”他伸出手来,拍了拍绿凝的小脑袋瓜儿,温和地笑道,“你乖乖的,不必担忧,一切,自有皇兄。” 望着华南永嘉那充满了阳光般骄傲与自信的脸庞,绿凝不由得微笑着点头。她的皇兄,总是这样光芒万丈而又信心十足,只要有他在,绿凝便永远不用去担心周围的一切。任何事情,任何问题,只要有皇兄在,就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 他说过的,他会陪着自己一辈子,照顾自己一辈子的。 然而,皇兄来照顾自己,自己又去照顾谁呢? 那张俊美得婉若天上明月的脸庞浮现在眼前,绿凝的心里荡起一股子绵绵的柔情来。 那自己,便照顾阿离吧,想来,有自己陪在他的身边,他也应该会很开心才是。 然而,绿凝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端妃,竟然是通晓武功的!而且,她的出手竟然如此诡异,在暗夜里,像是一个诡异的女妖。 在绿凝当时的那个年纪来说,正是对这些狐妖鬼怪最为害怕,却也是最为感兴趣的时候。对于这些十分怪异之事,她常是十分兴奋且好奇的,况且有很多她不能解释和理解之事,只要往鬼怪上面靠一靠,便一切都成为了可以理解的了。 这会子,那端妃衣袂飞扬,妩媚的眼里尽是杀气,手中的弯刀上下翻飞,招招都狠狠地刺向阿离。而阿离的手中,却没有任何兵器,他只是躲闪着,像是一只紫色的蝶,飞舞在端妃周围。 漫不经心,却又优雅无比。 038:忘情 038:忘情 那小人儿扶着树干,探身朝着这边张望着,看着那缠斗在一处的两个人,却不觉,身后已然悄然出现了一个人影。(..info) “呀!” 就在绿凝全神贯注地望向阿离与端妃之际,却突然之间有人一把将那树后的小人儿拎了起来。她吓得哇哇大叫,忙不迭地回过头去,却赫然看到一个身着浅青色长衫的男子,面目阴沉地望向阿离。 “何紫云?”绿凝不觉惊声道。 何紫云,乃是南疆侯的长子,世袭爵位的第一继承者。却不知,他竟何时进了宫来? “绿凝公主,别来无恙。”何紫云干干巴巴地说着,目光却是连看也没有看绿凝一眼。 “我早说,这几日为皇后娘娘下盅之人,绝不可能是这样一个平庸的角色。”阿离回头望向何紫云,脸上,兀自出现了淡淡的笑容,“想必,这女人,也是你献进宫里来的罢?” “阿离,此乃我南疆大计,不需你插手。”何紫云冷冷地说道,“这几日一再有人干预我的事情,我早就猜到会是你。我已然对你手下留情,你难道还不知进退么?” “不知进退的人是你罢?”阿离微微地眯起眼睛,“你意欲图谋不轨,但是不要牵连我南疆的子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有趣,”何紫云的唇角微微地扬了扬,“你倒是好大的口气,不要忘了,南疆世子,可是我。” “那可未必,”阿离不动声色地说道,“谋反之人,哪里还敢妄称自己是爵位的继承之人?” “阿离,你不要逼我。”何紫云拎着绿凝的手,紧了又紧。他本是拎着绿凝的衣襟的,这会子用力抓紧,未免有些勒得她透不过气来,而她却正被这个身材魁梧的家伙拎得高高的,四脚着不到地面,心里便愈发地惊恐起来。当下便转过头去,愤然怒道:“何紫云,你这大胆的逆臣,你可知本宫是谁吗?” “绿凝公主。”何紫云的眼睛淡淡地瞟了过来,冷冷一笑,“我既闯得进皇宫,便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便是这江山,亦是我探手可得之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还能奈我何?” 说着,又转向阿离,笑道:“阿离,我早就瞧见你与这绿凝公主感情匪浅,却不知,我若果真杀了她,你能如何?” “你敢。”阿离的面色立刻阴沉下去,周围的空气骤然间凝结成冰,令绿凝的心中都禁不住泛起层层寒意。 “易如反掌。”何紫云说罢,突然间将她手中拎着的小人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另一只手,兀地抓向绿凝。 “若敢伤她,我要你生不如死。”阿离的声音一阵发紧,他迅速地纵身,朝着何紫云疾奔而去。 “试试看。”何紫云哈哈大笑,迅速地点向了绿凝的颈间某一个地方。 那小人儿,却只觉一股暗香袭来,眼前一黑,兀自昏厥过去。 是了……绿凝终于记起来了,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那端妃,原就是南疆侯的长子何紫云晋献而入宫的。南疆女子多妩媚妖娆,那女人将父皇迷得几乎日日夜夜沉迷在她那花样繁多的男女情法里,无法自拔。而父皇的身体亦一日不如一日,竟渐渐地,显出了老境的颓唐之感。 皇上若身体有恙,那么最为惊恐的,便是那些后宫的嫔妃们。每一个妃子,所系着的,均是朝中的各派势利。眼下,当朝皇上的龙体欠安,朝中的势利便开始蠢蠢欲动,宫内宫外,亦渐渐地显出了紧张的气氛。 那最为忧虑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皇后娘娘。她的身边,一手系着她的结发夫婿――即当时的皇帝,一手,则系着她的血肉――即未来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然而此时太子殿下却又年幼,纵然华南永嘉天资聪慧,有着为常人所不及的才华与智慧,然而这朝中的势利纷繁复杂,他的羽翼却尚未丰满,如何能够独挡一面? 母后在那段时间,较之平常,愈发地显得忧心重重了。 在那样的一段日子里,绿凝是被明令禁止出行的,华南永嘉却被时时唤去与母后长谈。甚至有几次,绿凝看到锦娘娘趁着夜深无人之时,来到母后的宫殿里。那时,母后常常遣散了所有的宫女,只单独地与锦娘娘两个人说话,便是绿凝也不允许靠近。 然而那时的绿凝,却兀自有着一种被人排除在外的不快感。宫里的气氛本就让她觉得压抑,这会子所有的人又都拿她当空气般不存在,要她的心情如何能够好得起来?所以她便想尽一切方法,趁深夜熟睡之际,悄悄地从母后宫里潜出来,奔往这个她最为熟悉的地方,见那个只有他能带给自己快乐的人。 那个时候,绿凝并不懂得甚么是爱情。 两小无猜,只想着能够看到对方的脸,便是一种欢喜。轻轻的一个吻和静静的依偎,便已然是她最大的快乐了。 然而,便是这样的快乐,终还是注定要离她而远去了。 她晕晕沉沉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然而巨大的变化却在那一日悄然来临,她失去了她满心欢喜、弥足珍贵的那份快乐,换来的,是一片茫然未知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已然身中了那何紫云所施的情盅。 南疆情盅,只有两种解法,一则,乃是嫁与那施盅之人,二则……只有取得那南疆天山上的雪莲花儿,并着深爱于她的男子的鲜血,制成一种名唤“忘情”的药,方可解得。 那一日阿离是怎样与何紫云进行了一场恶斗,又是怎样在蜂拥而至的侍卫的包围下,险些与何紫云两相成重伤的,她已然再不想提及。她只知道,后来自己躺在母后的宫殿里,一直沉沉地睡着,时而突然醒来,亦是被那情盅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已然伤得极重的阿离,那已然被告之需要静养三个月的阿离,默默地望着绿凝那痛苦的面容,悄然无声的消失了整整半月。 自那以后,绿凝便再没有见过阿离。 然而隔着几年光阴的、处在另一个空间里的绿凝,却看到有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老者,缓缓地走到了绿凝的床塌边上。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清澄的水。清澄得,有如天上淋漓的雨丝,亦有如,那汪映着他们静静相依偎的身影的清池。 这便是那用天山雪莲与那个深深爱着她的、俊美少年的血液制成的“忘情”。 人都道,黄泉有水,名曰“忘川”,饮之,便可忘记前世与今生。绿凝不知那“忘川”是何种味道,然而人间的这碗“忘情”之药,纵然淬取着那么痛的过往与那么残忍的心碎,沾着那么浓的血液,却仍然那么澄清,与透明。 透明得,婉若自此以后的那段记忆,明明曾是如此深刻地映在心底的,最后却依旧成风……消散…… 039:我们的天长地久 039:我们的天长地久 自那场劫难醒来之的绿凝,从此便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阿离。(..info) 她甚至不知道朝廷上尚有这一场险些酝酿而成的政变,或许,对于后宫里的女人们而言,那些个所谓的政变与她们根本无甚关系,只要皇上未变,这天下便还是如往常的天下,日子便还是如往常的日子。 绿凝还是往昔的绿凝,只不过自那之后,她便增加了一个怪异的喜好――那便是经常会在深夜溜出宫去,在皇宫里四处游荡。而当朝的太子殿下,绿凝公主那可怜的皇兄,便自此也落下了一块心病,那便是不论深夜几何,只要不见了他那视做心尖子,肺叶子,眼珠子,命根子般的宝贝皇妹,他便会发了疯般地寻找。 尽管,他知道她便是万般游荡,也绝然不会走出这皇宫,尽管他知道,其实最后能寻得到她的地方,无非是这御花园里某一处大树之上。 华南永嘉常常看到趴在树干上若小猫般酣睡着的绿凝,每每,他都是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树干之上抱下,然后望着怀中睡得正甜的她轻轻叹息。自那以后,绿凝便格外喜欢偎在华南永嘉的胸前,听他的心跳。 没有人告诉她,她这爱好来得莫名,也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在曾经的那段岁月里,曾有一朵暗夜莲华,只为她一人盛开芬芳。 她……全部都忘记了。 脸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绿凝伸出手来,抹了抹脸颊,她用力地抬高了头,不想自己的泪水再度滑下,然而任凭她如何抬头,如何频繁地眨着眼睛,那泪水,却还是不断地滑落下来。 “阿离,那时候,你其实是……”绿凝的声音在发着颤,她哽咽着几乎是连话也说不出,心在颤抖,身体亦在颤抖,那想要说出口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喉间,憋闷得绿凝连呼吸都困难。她不由得伸出手来,抚住了自己的咽喉之处,过了好一阵子,方才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那时候,其实是……” “已经死了。” 平和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亦没有一丝波动。那声音是那样的沉静,仿佛正在谈论着不是死亡,而是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是为了摘取天山雪莲医好我的情盅,是不是?”绿凝已然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这一切,都来得太模糊,太模糊,模糊得,一如她在见到何紫梓之后,曾那样努力地寻找着关于他的记忆,却仍遍寻不着般的模糊。 回应绿凝的,是长久的沉默。 在这个由过去编织而成的空间,我和你,都是过客。不论我们如何悲伤与痛苦,都改变不了那些已然成真的事实。然而这种明知不该,却无力挽回的心情,却又比之当事之人还要难过上千分万分。 “那天山雪莲,乃是开在最高的雪峰之上的奇花,常有毒物守护。可叹我那时不过是身上受了些伤而已,否则,那些毒物又能耐我何?”许久,方才有何紫梓淡淡的笑声响起。依旧是如此轻描淡写,“只是可怜了我师父,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要寻遍天山,寻找我的踪影。好在,他寻到我之时,我的怀里还揣着那雪莲花儿,没有丢失,身体也因为在雪峰之上没有腐坏,否则可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呵……” 听何紫梓笑得如此开心,绿凝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的唇微微动了一动,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再见到你之时,你的体温便已然不是从前那般炽热了。你的身体,已然同你所制成的那个人偶一样,乃是拥有着淡淡的体温。方才我欲咬你之时,你也迅速地闪得开了,想必,就是不愿我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 何紫梓依旧陷入了沉默之中,只是这沉默太过沉重,已然让绿凝摇摇欲坠了。 “无论如何,我终还是能陪在你的身边,且不论你是否会记得于我,终究,也是件令人欣慰之事。” 何紫梓的语气,婉若春风,带着拂面的温和与温暖,使得那原本沉重的气氛顷刻间轻松了许多。 “对于我这样的人,或许远远的守候,要比拥有更加快乐。”他的声音里透着笑容,却是连他此刻的心情都有了笑意,“先前,只当我与你此生必然已然无缘再见,所以在一次次引导你灵魂之时,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来。甚至,为了能够编织一场与你相爱的梦境,险些将我自己的私心全部暴露出来。而今,我已然重新获得了你的记忆,只愿此生,能够守候着你的幸福与快乐。唯愿你为了我,常常将笑容挂在脸上,可好?” 黑暗里,慢慢地走出了那抹紫色的身影,修长而又优雅。他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在夜风里飞扬,紫色的长袍上,有银色的纷繁花卉,纠缠在一起,是一种华丽而又绝望的缠绵。他还是他,恍然间,他与她又回到了初识的月夜。 那个俊美得如妖似魔的美艳少年,脸上带着美奂美奂的笑容,出现在她的世界,牵动着她的心跳。 “我是妖,还是魔?”何紫梓指着自己,笑望着绿凝问。 “你不是妖,也不是魔,”绿凝的唇角轻轻微扬,“但是,你却一直在我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有一个伤口,每每都让我感觉到痛苦。而如今,它已然熬成了一种缠绵,便是不再痛苦,也会有一种心疼与牵挂。恐怕一生,都无法忘记了。” 纵然前尘已然成灰,回忆已成过往,但你始终记录着我青春的过往。豆蔻年华里,我庆幸有与你的相逢,人生的世界里,我感激有你的存在。 因为有你,让我知道原来人世间有一种爱,叫遥遥相望。因为有你,让我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爱,都是拥有与相守。 泪依旧汹涌地滑落,绿凝的心,却已然是一片坦然与释然了…… 真的,有时候一味地痛苦与难过,怨天怨地着不能够拥有在怀,还不如远远地望着,那也是一种天长与地久。 040:后来才知那是爱 040:后来才知那是爱 在这条通往所有走过的岁月里,何紫梓一直陪伴在绿凝的身边。(..info无弹窗广告) 她与他,两个人默默相伴,看着那个名字唤作“阿离”的少年离开以后,所有发生的事情。 绿凝看到,母后因日日郁郁寡欢与满心的担忧牵挂而导致抑郁成疾,身体愈发地欠佳了,不出半载,便带着她全部的孤独与郁郁的心事离开了人世。她看到那时候的自己,坐在宫殿外的台阶上,手托着腮等待着躺在病塌之上的母后与华南永嘉的谈话。她还想着,待他们说完了话儿,她要搀着母后出来看一看这开了满院的桃花儿,竟然是如此之艳的。她还想着,一会子,要小太监折几枝花儿下来,插进水瓶里放在母后的寝殿里,想来,应有淡淡芬芳盛开满室的。她还想着,一会子可要拉住了皇兄,好好儿问问他母后到底对他说了些甚么。 然而,她却没有机会做这些事情了。 绿凝看到,那缓缓自母后寝殿之内走出的华南永嘉,一脸的凝重。 “凝儿,母后她……” 依旧是这熟悉的一幕,依旧是绿凝不愿面对的这一刻。然而该来临的终究也要来临,即使重新来过,很多事情也一样无法挽回。绿凝看到自己在华南永嘉的怀里哭得难以自持。 然而,绿凝却也看到,那个只将自己的视线落在更年轻更美艳的妃子身上的父皇,在得知母后离世的消息以后,几乎眩晕在地。苏醒之后,更是悲戚得难以自持,在众臣的搀扶和劝说下,方才站得起来,缓缓朝着母后的宫殿行来。 “旋缨,朕,对不住你!”这是父皇对母后所说的,唯一一句话。绿凝仍然记得父皇为母后写的那纸挽联,大体是说,身为六宫之首,母后有母仪天下、海纳百川的气魄,更有铺佐君王的贤德。身为华南王朝的宗妻,诞下并且教育出如此优秀的麟儿,为华南王朝的千秋社稷锦上添花。旋缨,可谓皇宫嫔妃的典范,自她之后,后宫将再无后。 起初,绿凝却果真不知,父皇竟然能够许下“后宫将再无后”的誓言。原本,所有人都曾以为父皇将立锦娘娘为后的,但母后去逝以后,父皇却果真再没有立后。那若大个东宫便一直空荡荡地空在那里,一直一直,为了父皇心里那个端庄的文庄皇后所留。正如而今,它依旧空在那里,却也同样是为了永嘉大帝心里的那个人而留。 想来,自古以来,帝王的爱,亦确实与凡间百姓所不同罢? 既然爱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便注定了你要经历一番与众不同的心里历程。搜寻记忆深处,似乎从来不曾听母后抱怨过一生苦。纵然无数个夜里,她都是一个人静守在窗前,或在烛火下独思,即使是那样毫无着落的相思与守候,母后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父皇的不是。想来,这也是一种爱罢? 母后的心里,是不是,也是无悔的呢? 岁月缓缓流过,绿凝看到自己与华南永嘉都在一天天的长大。她看到华南永嘉在面对内忧外患之时所表现而出的卓然与勇气;看到他在朝堂之上,紧锁的眉头,和在御书房里翻阅奏章至凌晨的身影;看到他为了为了减免民间的税收劳役而做出的一切努力……更看到他在转过身,走向自己身边之时,便卸下了全部的压力与重担,笑得既轻松而又明朗。他便是再忙碌,也会陪着她一并用膳,然后一并在御花园里散步,畅心而谈。每每夜里,在她常常游走于御花园之中,不论是几更几时,只消华南永嘉发现没有了她的踪影,便会立刻开始寻找。而华南永嘉,亦总是满脸的柔情,将寻到之后的绿凝抱回寝宫,将她拥入怀中使她安然入睡。 最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直用心跳声安抚着自己的,都是他呵…… 那时,因她那一句,“皇兄要把将来的浴池分我一半”的戏言,华南永嘉便真的将历代皇帝的宫殿“正阳殿”的浴池划分给了她一半,并亲自赐名“莲花汤”。为了她想要“能够凝结成水珠般鲜翠欲滴”的宫殿,他便特地命人炼制成了婉若可以滴水般的琉璃之瓦,为她搭建了“碧云宫”。绿凝可以自由自在地策马在御花园里疾驰,随心所欲地生活。那些个朝臣与皇宫的嫔妃无一不进谏,指责绿凝公主的行为有失身为长公主的体统,但,每次都被华南永嘉一笑了之。 “她原本便是这个样子,那就由她去罢。”华南永嘉常常都是这样说,望着绿凝欢笑着的容颜,脸上洋溢着溺爱的笑容。 “然,公主却是过于活泼了。想来这般样子,若是为那些王孙贵族所知晓了,又如何嫁得出去呢?”礼部侍郎周永老儿常常拂着胡子叹息。 “朕的皇妹,岂可为了他人眼光而活?”这个“嫁”字传进华南永嘉的耳中,却攸地燃起了一股子莫名的怒火。他冷冷地扫了周永一眼,用硬梆梆的声音道,“绿凝便是不嫁,留在宫中,朕自然也会给她快乐的生活。” 说罢,竟扔下那被唬得目瞪口呆的周永,拂袖而去了。过了两三日,又闻异国有太子前来宫里向绿凝公主提亲,那使者因偶然无心的一句话使得龙颜大怒,将这国的提亲使者重责了一百杖,逐出了中原。自此,再无人敢在华南永嘉的面前,提起绿凝公主的亲事了。 望着如此任性,又如此率真的华南永嘉,绿凝不觉哑然失笑。他竟是这样的爱着自己的,那种宠爱,那种依恋,那种霸道的爱呵……怎能让人不动容? 然而,自己,却因为着自己不敢正视的那一种感情,一而再,再而三的逃离他的身边。甚至,不惜以生命做为最后的赌注。她以为离开他的身边就可以去淡风清,她以为只要离开他,自己就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然而,便是离开他,她也终是不快乐的。因为,华南永嘉的身影已然深深地烙进了她的心里,而华南永嘉,也已然是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便是怎样,恐怕也无法抹杀的爱与痛罢? 041:明艳如花 041:明艳如花 恍惚间,恰似黄粱一梦,绿凝缓缓地睁开眼睛,幽幽,叹息一声。 如若果真是梦境一场,那么这个梦,也未免太真实、太痛苦了。而今,梦醒了,一切,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绿凝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心跳,比之她借用了一段时间的那个娇弱的身体,眼下的这个有着鲜活体力与活力的身体,才是她最为熟悉的了。 然而,这却果真是她自己的身体么? 她将手举至近前,瞧了一瞧。不是那个纤细而又瘦弱无骨的小手了,这只手十指修长,而又温润如玉,十指尖尖,掌心却因她经常爬树与狞猎而有着圆圆的小茧。想来,绿凝借宿在容颜的身体之时,曾远赴北疆援救洛瑾,又是骑马又是射箭的,将这书香门弟的大小姐的身子骨儿折腾折磨得不成了样子。 想想,也怪对不住人家的。 绿凝抿了抿嘴巴,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张脸圆润而又饱满,比之容颜尖俏的瓜子儿脸,倒是圆润得多得多。 这却果真是自己了! 绿凝的内心陡然升腾起一丝欣喜。无论如何,借宿在他人的躯壳之中,总是会有一种寄人篱下的不痛快感罢?她猛然一跃而起,竟自那石刻的莲花台上翻身跳了下来。 “竟是已然醒了?”带着揶揄口吻的、熟悉的声音,慢条斯里地在身边响起。绿凝抬起头,便见坐在自己对面莲花台上的何紫梓。这家伙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整个身体向后仰着,以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在垂在身后,此时的他已然戴上了那个银制的面具,将他一世绝美的芳容遮在了面具之下。而那双黑眸却兀自微眯,笑着看向绿凝。“刚刚醒来,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跳起来了?万一这台子要是有个几丈高,可如何是好?” “反正有你这了不起的巫师在,再是几十丈高又能如何?”绿凝脆生生地笑道,听进耳里的,正是自己的声音。没有容颜那舒缓而又充满了柔情的嗓音,却兀自如清泉般叮咚而又清脆,让人心生欢喜之情。 何紫梓只是淡淡地笑,缓缓站起了身来。就在他所坐着的那个莲花台上,静静地躺着容颜的身体。绿凝慢慢地走过去,说来倒也有趣,先前绿凝是借用人家的身体,看不到她的全貌,而今就这样近距离的看着,方不得不惊叹这容颜的美貌。果然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呵,想来,这洛瑾倒果真是有够走狗屎运的。竟然拥得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儿做老婆。瞧瞧这江南女子的眉眼如此娟秀,身段如此纤细婀娜,而此刻,她又是那样的恬静与怡然,静静地,在她人生的这一站旅途中休憩。绿凝轻轻地叹息一声,这一场关于自己的人生,却又要拉上这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女子,着实是有些对不住人家。不过,绿凝一定会会说服华南永嘉,好好儿地将洛氏一门的事情查个清楚,还洛氏一族一个公道,还容颜一个完整的家,还洛瑾一个……完璧无暇的妻子罢。 望着容颜,绿凝便不由得想起了在北靖侯府所度过的那一段岁月。那段岁月里有喜,有忧,有笑,也有泪。但终归,还是快乐得更多些罢。绿凝轻轻地笑了笑,转过脸来看着何紫梓,笑道:“这容颜容夫人的身体,我们可还能将她完璧归赵?” “当然。”何紫梓如何不知道绿凝的心愿,却只是淡淡地点着头笑。“我自会安排人护送容夫人的肉身进京,眼下倒是你,可曾准备得好了?” 绿凝低下头,再次将自己看了看,然后伸开双臂,向何紫梓笑道,“如何能不好呢?” “那我们走罢。” 何紫梓提着灯盏,兀自走在前面,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绿凝款款地走着,却不免再次低下头去,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衣袂轻扬,那个清丽的高挑的女子一头长发如瀑飞扬,她的脚步轻快,心情飞扬。回时的路,似乎也比来时更加的短了些,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一前一后走着,还未感觉到疲惫,便已然走近了方才所离开的小小别院。 但见这是一个完全曲回国风格的小小别院,精致的院落里,有低矮的白色栏杆,其间盛开着各色的小小花卉,婉若天上的繁星散落。而那院中的几幛房舍,亦都是拱形的圆顶,上面是淡淡的一层镂金,房舍的墙面亦是纯白,在这样的夜色下,倒是十分的整洁可人。而就在绿凝先前所静躺的房间门口,却站着两个人。 听见身后有脚步之声,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望向这边。站在最前面的人,却赫然一脸的惊骇。 “苏尔丹。”绿凝淡淡地笑着,伸出手来挥了一挥。 然绿凝这样的一挥,却使得苏尔丹脸上的表情更加的惊诧了。那个原本俊美若异域天神的男子,这会子正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地瞪大了眼睛,却是连眼睛都不会眨,连话也不会说的了。 “苏尔丹,你的嘴巴若是再张得大些,恐怕你那下巴就要脱臼了。”清清脆脆的声音,婉若银铃,亦婉若叮咚作响着潺潺而流的清澈小溪。 那明艳的笑容,像是在春风的轻拂下,在温和而和煦的阳光中盛开的迎春花儿,苏尔丹婉若回到了初见她的那个下午,一颗心不由得怦然而动。 “呔,你是谁,竟敢如此称呼我们太子殿下的名讳?”还不待苏尔丹说话,他身边跟着的一个少年便攸地上前一步,不快地冲着绿凝嚷。继而又转头愤愤然地看向何紫梓,“何紫梓,瞧瞧你带来的人有多不恭敬,难道你们中原人都是这般的不懂礼数么?” “呵……”何紫梓轻轻地眯起眼睛,淡然笑道,“你这呆头呆脑的者者木好生的不解风情,你可是果真没有看见你家太子殿下的那副憨相?莫说是我带来的这人有多不恭敬,便是她愈是对你们的太子殿下不恭敬,你们的太子殿下便愈是欢喜呢……” 042:皇族的愤怒 042:皇族的愤怒 “绿凝……” 苏尔丹喃喃的,唤着这个名字。他把“绿凝”两个字说得很慢,仿佛这两个字在他的口齿之间,都有着无法言说的回味与眷恋。 绿凝却只是站在那里,浅浅地笑。 “绿凝?”先前还意气风发的者者木这会子也骇然地瞧着眼前突然出现在绿凝,瞠目结舌地道,“绿……绿凝公主?” 他看了看绿凝,看看何紫梓,又回过头去看看那个站在原地,满面通红,却又兀自连话也说不出的苏尔丹,完全迷惑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宫回来了,仅此而已。”绿凝瞧了瞧者者木,挑眉笑道,“你先前不是对本宫还有着诸多看法的么?这会子亲见了本宫,可有甚么话儿是要对本宫讲的?” 者者木张了张嘴,将绿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见绿凝一袭水色长裙,一头青丝挽成流云髻,却只由一朵新鲜的木芙蓉别着。比之先前那洛瑾大老婆看上去病恹恹、瘦弱弱的容貌,眼前的绿凝公主越自带了一股子说不出的洒脱与鲜活。那若弯月般的眉,那黑白分明而又灵气逼人的眼,圆润的脸庞,小巧若桃瓣般的唇微微向上扬着,怎么看都令人兀生欢喜之情。而她与生俱来的高贵使得绿凝又有着不容人忽视的优雅,这等容貌,虽然比不上容颜那般哀怨迷离,却也真是……无法令人忽略的娇俏与可人…… 者者木伸手抹了抹鼻子,却只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依本侯看,不如我们进屋说话。”何紫梓那淡桔色的唇亦微微上扬着,漾出一抹淡然笑意。 绿凝方知,此处,乃是距曲回国不远的一处狩猎场。说是狩猎场,但是实则却是历来曲回国皇族“圈养”皇族侍卫队的秘密之地。所谓皇族侍卫队,乃是用作曲回国皇室以防万一之时所。这里有几十条秘道,可通往曲回国皇宫内的不同地方,但是却都分外隐蔽。并且,这里还暗藏着一队曲回国最为精湛的精兵良锐,每一个,算不能以一敌百,但至少个个都是士兵中的精英。而这一队精兵的统领者,却是曲回国的太子。所以说,在曲回国乃是与中原有所不同的。曲回国所立下的太子,必然是与国王一条心的,因为国王已然将自己最后的一脉根基交与了自己最信任的儿子。如若儿子有心想要背叛,那么至少会让自己的父亲猝不及防。 想来,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策略,倒是曲回国人比之中原人更体会得深些。 “而今朝中的形势不容乐观,叛军四起,已然呈现由分散到集中的策略,朝着京城靠近了。”何紫梓命人将一张硕大的中原地图铺在了案上,指着这图上所绘的地势说道,“在安阳、陡信、乌仑几处,都是叛军最为活跃之处,而北疆与辽塞更甚。这北疆原就是北疆侯宁昆旧部所聚集之处,所以在这一时闹得最欢,势利倒是呈现出越来越大的趋势。而辽塞,便是北靖侯洛瑾所一直驻守的边关。自他率领旧部前往北疆这一战之后,便再无了消息之后,辽塞那些曾一直追随于他的士兵们便索然大怒,愤然揭杆起义,誓要为他们的侯爷讨个公道。而洛瑾自此,便再无消息,没有出现过。只是那些士兵们却均是打着洛瑾的旗帜,揭竿而起。而朝中因始终不见洛瑾的人,而将全部的罪责都加在了洛瑾的身上。” 绿凝静静地听着,看着这张硕大的地图上被红点做了的标记。那些红点,均是叛军活跃的地点,一片接着一片,触目惊心。 她却是从未想到,华南永嘉自执政以来,主张减少赋税,免除徭役,又拔了大笔款项修建河堤,扶植农业,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info好看的小说)倒是将父皇所一直提倡的利民强国之策实现了,想来,便是父皇本人,见到而今华南王朝的这般样子,也会欣慰地点头的。然而,这些星星点点的红色标记却又是怎么一回事?绿凝着实不能相信,这些过上了富饶生活的黎民百姓,竟然再次要遭受战乱之苦。 无论如何,战乱若起,最为难过的,便是百姓。而经此一次战乱,想必华南王朝的国力必要倒退至少三十年!这其中的利弊,又岂是那些叛军所能体会得到的? 难道争得这个龙椅,争得这个天下的权利,便是这般的重要吗? “此事,似乎倒也有些蹊跷。”坐在案边的苏尔丹微皱着眉头沉声说道,烛火下,这张有着异国血统的皇族的俊美脸庞轮廓愈发的分明了,那深深陷下去的蓝眸因温暖的烛火衬托而散发着澄清的蔚蓝,那饱满圆润的唇,亦微微地抿了抿,方才说道,“先前,本王自是与华南永嘉一样,将全部的罪责都怪到了洛瑾身上。然而在之前与绿凝公主的一番争论之后,倒让本王静下心来,重新思量了一翻此事的来龙去脉。细细想来,此事确实疑点众多。凭着本王这些年来与洛瑾交战过的经验,和与他打过的交道,都觉得洛瑾确实不会做出这等谋反的事情。然而他现在的悄然无声,亦说明了此事存在着更大的令人疑惑之处。如若洛瑾果真是幕后的指使,那么,而今,他的人影在哪里?” “阿离,而今,却果真没有洛瑾的消息?”绿弟若有所思地望向何紫梓,问道,“现如今,北靖侯府的情况却又是如何?” 由始至终,何紫梓都将矛头指向了洛瑾,却一直没有提到北靖侯府的近况。想来,自己在北靖侯府的那一夜,侯府里,似乎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想那时,洛安说洛瑾已然与迟采青在“落霞阁”睡下了,他说的,果真是真的么? “而今的北靖侯府,已然空无一人了。” 何紫梓的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在绿凝的耳边轰然作响,惊得她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瞪向何紫梓。 “除了凝婕妤目前尚在宫中被皇上差人保护起来之外,侯府中所有的人,几乎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踪影。”何紫梓的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波澜,“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有这样的事情?”绿弟的眉,微微地皱了一皱,继而又扬起眉道,“据我所说,皇兄早已然派人在暗中将北靖侯府团团围住,并且严加关注了。却如何能够在北靖侯府的一干人等全部消失了之后,方才知晓?” “公主所言甚是,”何紫梓淡桔色的唇微微地向上扬了扬,点对道,“皇上确实已然派人将北靖侯府团团围得住了,然而事情总是有意外,那北靖府的主子们消失那天,确有一伙武林高手出现在侯府周围。而后竟在这诸多官兵的拦截之下,将那些官兵打伤打死了大半,带着人逃之夭夭。此事,想来,亦是些蹊跷的,在当时,被官兵斩杀的武林高手身上,发现了很有趣的图腾。经查实,这些人,便是与先前前往皇宫里劫持凝婕妤的刺客乃是一伙。却不知,这北靖侯府何时与‘红会’之人扯上了关联。” “‘红会’?”绿凝的心中微微一动,想那夜,在华南永嘉的“正阳宫”里,绿凝也曾听到张康提起过“红会”,却不知,这到底是个甚么所在。 “身为中原之人,你竟不知道这臭名昭著的‘红会’?”眼下,倒是终于轮到者者木这家伙上场了。逢者者木上场必先抬杠,者者木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奚落了绿凝一句,然后撇着嘴说道,“这‘红会’素来以暗杀及偷盗闻名,其麾下杀手云集,无一不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之徒。这组织曾经以在边塞杀了整整一个村落的人而轰动一时,据传言,那村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罹难上自八十几岁的老人,下至几岁的幼童无一幸免,方圆百里血流成河,血腥之气令路人无不掩鼻。而这‘红会’的手,亦渐渐地从中原伸至了更远的地方,只要付得起银子,他们的杀手可以去任何你要他们去的地方,做任何你要他们做的事情,杀任何你要他们杀的人。然而这些杀手们,却又都个顶个儿的美艳绝顶,不得不惊叹这组织的首领,又是如何培养的这些杀手了。” “在我华南王朝,天子脚下,竟然有如此邪恶的组织!”绿凝闻听,不由得心中陡然感觉到寒冷无比,连脊背之后都尚觉袭上一阵寒意,“只是这‘红会’之人,为何偏偏会与北靖侯府扯上联系?这里面蹊跷之处却是太多太多了。”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走到那地图之前,低下头细细地看着这些红点的分布。 这是我华南王朝的疆土呵……绿凝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心中一片激情澎湃。我华南王朝历代皇帝所打下来的江山,奠定的社稷,千秋大业,怎可就此任叛党逍遥! 此等江山,又岂会拱手让人! 绿凝的心中,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高声呐喊着,那是来自于她的血脉之中,来自于她灵魂之中,继承于祖先的高贵血液在翻腾、在怒吼。 我华南王朝的江山,我华南王朝的祖业,我华南王朝的天下……岂容半点玷污! 043:我恨你 043:我恨你 绿凝再次细细地观察着这些散布在地图各处的红点,越看,越感觉到其中有一丝异样。她微微地将腰弯得近了一些,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点着这些红点,婉若连线般,慢慢地,将它们联系在一处。 “阿离,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叛军的活动聚集之处有些奇怪?”绿凝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问道。 “哦?”何紫梓挑了挑眉,亦细细地看过去。“整个叛军的活动地点呈扇形,正在朝着京城渐近,大有将京城围起来,大举造反之意。” “是,”绿凝点头,“但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个更为隐密的信息,你瞧。” 绿凝说着,用手轻轻地点了点北疆、以及辽塞两处。 “你瞧,论聚集之处,唯有这两点最为活跃,且聚众数目之多亦令人甚觉奇怪。如果说,先前北疆侯宁昆的旧部想要谋反,倒也情有可愿。然我皇兄毕竟是派了洛瑾前去镇压那叛军之乱的,途中,又遭北疆之人的暗算,这其中,便定然不会是一个陷井,因为当时我与苏尔丹,还有者者木都在场,洛瑾在那时被暗算成重伤,这也绝然不是假的。除非……” 正说着,绿凝便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向何紫梓,目光烁烁地问道:“除非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想要将洛瑾置于死地。” 绿凝的目光里有置疑,亦有着些许的迷惑,何紫梓坦然地迎上绿凝的目光,淡淡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公主殿下,我说过,你要寻找的那些答案不在我这里。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纵然这里面有着错综复杂的隐情,但洛瑾一事,确实有诸多蹊跷之处。便是本侯,恐怕也无法掌握全部的信息,恐怕在整个事情的背后,有着更为隐匿的内幕不为你我所知,也不一定。况且,此事就连皇上都被人暗算在了其中,想必这个幕后的主使者,却是酝酿了很久,方能将全权掌握了大局,这一招棋,却是任谁都猝不及防的。” 绿凝缓缓点了点头,好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继续看着那张地图。 这时,但见坐在一旁的苏尔丹说道:“北疆侯宁昆的旧部乃是暗算洛瑾之流,如若那些辽塞的士兵果真知道这一点,便绝然不会与北疆的军马联合在一处。能做到统一目标、共同举兵谋反的原因,我猜测,恐怕只有两点:一是先前那北疆侯宁昆旧部谋反,而洛瑾前去镇压,所遭遇的暗算及陷井均是一种想要麻痹朝廷的假像。而洛瑾乃是想要借此机会上演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二是,有人在暗中操作,想要借北疆叛军谋反之乱除去洛瑾,让华南王朝损失一名得力的干将,从而从根本动摇华南王朝的根基。无论如何,当朝廷与北靖侯倒戈相间之时,彼此都会大伤元气,在这个时候,无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谁,都是获利的最大一方。” “说得没错,”绿凝的目光里有隐隐的光芒闪动,那是心念辗转的深深思虑,“能够把北疆侯宁昆的旧部与洛瑾在辽塞的军马全部联合起来,证明这个人的手已然伸得很长了。并且。你瞧,在中原国土内的诸多地方,都有这股势利所涉及的范围,那么证明这个人至少在朝中有着不小的影响。至少,他可以瞒得过我皇兄的眼睛,将他的触角伸得如此之长……说着,她的目光攸地被地图让的某一点吸引住了,“这可是安山?” “是。”何紫梓点头,又似乎被绿凝所碰触到的这一点弄得深思了起来,“安山,乃是华南永昌出家的地方――怀阳安山的静慈寺。不过,这股子谋反的势利乃是要拥华南永昌为新皇,所以这里出现那些叛军,却不足为奇。” “确是不足为奇,”绿凝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可是,你不觉得,如若这些事件都以华南永昌为首,却为何最大的兵力不是集中在安山?” 何紫梓亦微微地沉默下去。 “所以,以依本猜想,想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人,或许并不是洛瑾,而是另有其人。”绿凝在安山的那处轻轻地点了一点,然后修长的手指继续顺着那些红点滑下去。“这些红点看上去乃是呈线形朝着京城包围,但是实则,乃是从京城出发,渐渐地包罗那些京城之外的闲散势力。” “如果是这样,那么便证明,北疆与辽塞,不过是响应了京城的那股势利的召唤?”何紫梓那淡桔色的唇,微微地抿了一抿。纵然有面具相隔,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自那双黑眸中透出的,乃是一抹深沉与凝重。 “而今朝中又是如何应对这些叛军的呢?”绿凝问。 “皇上已然派出郑全雄率十万大军前往辽塞镇压叛军之乱,又有一队精兵为松远大将军刘齐安率领,前往北疆。皇上他,亲自率兵前往怀阳,捉拿华南永昌。”何紫梓说道,“自古以来,惩外必先安内。中原之内的诸多叛军,所打着的旗号,便是那些……子乌虚有的谣言。所以,在京城周边的这些分散之地,本侯将与苏尔丹太子的援军联手,一并保护公主殿下,将这几处叛军安抚下去。然后前赴怀阳与皇上汇合。” 绿凝细细地看着这些各处的红点,思索着华南永嘉将从京城到怀阳所走的路线,又思及着方才何紫梓所说的话,兀自陷入了深思之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阿离,此事,似乎有一丝诡异之处……”绿凝沉吟着,她的心里不知为何只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究其根本,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微妙之处。 “那个郑全雄,不是洛瑾的舅公?”者者木突然间说道,“哪里有自己的舅公率兵去征讨自己的亲外孙的?” 何紫梓淡淡笑着,只兀自点头道:“这便是皇上的高明之处了。”说着,他抬起头来,对绿凝说道:“公主殿下,今夜,便请公主好好休息罢。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了!” 这一夜,乃是绿凝回归到了自己身体里的第一夜。她躺在床塌之上,细细回想着自己所走过的每一时,每一刻。不由得唏嘘叹息,然而刚刚回归了自己的身体,马上要面对的,却是如此危难的时刻,这不能不让人愈发地叹息命运的安排。 华南永嘉,用尽了他全部的爱恋来沉淀一腔的柔情,到了最后,却要为全世界所置疑。相比起他那如火般的热情,自己所做的,却无非都是在替他添着麻烦而已。而他,从开始到现在,却从来都没有埋怨过自己一句。 他想做的,无非是想要自己守候在他的身边而已罢? 绿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底,有一抹柔情似水般漫延。 “叩,叩。”窗外响起了轻轻的叩敲之声,让绿凝攸地警觉了起来。她自床上轻盈地跳起,然后走到了床边,侧耳静静聆听着窗外的动静。 “叩,叩。” 是有人在轻轻敲击着窗子。而今,屋子里已然熄了烛火,整个屋子一片寂静。窗外有月华如水,照得窗外树影摇曳。而窗子上,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绿凝暗暗提高了警惕,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 腰间一柄镶嵌着精美宝石的袖珍匕首,还一如往常静静地待在从前的位置。绿凝的手,如期地碰上了那柄坚硬的匕首,心下,却兀地愣了一愣。想来,在刚刚重生在容颜身体之上的时候,她便经常会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有着一柄华南永嘉送与自己的防身匕首。自古在皇宫之内,是不允许有人佩戴武器的。古往今来,皇族的手足之间自相残杀的人不在少数。身为当朝帝王,哪一个,都深深地知晓着离自己最近人,往往都是伤自己最狠之人的格言。所以由始至终,皇上最为提防的,便是身边的人。然而华南永嘉,却亲自将这柄匕首交到了绿凝的手上,要她天天佩戴在身上,以防不时之需。 虽然……这柄匕首,也曾经伤过华南永嘉。 那是,在湘妃死后罢?还是在那夜于华南永嘉的御书房里瞧见了他与香儿的事情? 绿凝曾经有一段时间,夜夜睡得不安稳。她天天圆睁着眼睛,望着宫殿中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随时都会有可怕的东西从角落里窜出来般。她更是不允许有人将宫殿中的烛火熄了,每夜每夜,宫殿里都要燃着很多很多的蜡烛。 因为夜不能寐,绿凝便一天天地消瘦下去,食欲亦更提得不高。这倒是令那个最疼最爱绿凝的皇兄――华南永嘉愈来愈急躁起来。然而绿凝,却是完全地拒绝见华南永嘉了。她将自己封闭在宫殿里,绝不允许华南永嘉踏入半步。 她的耳边响着湘妃所说的话,湘妃的话与香儿的话一起响在耳边,开始,令她烦躁不已。却渐渐地,这两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俨然化成了一个声音。 而她们口中的那些个所谓的男女情事,那些个所谓的,无论自己如何对华南永嘉有情都不会有结果的“孽恋”,那些个,让绿凝彻底颠覆了昔日欢乐无忧生活的话呵……突然之间,强行塞进了绿凝的耳朵里。像是一种慢性却剧烈的毒药,渐渐地,侵蚀了她的心灵与生活。 一切,都似乎改变了颜色,先前对于华南永嘉的全部依恋和感情似乎都被扭曲了。绿凝的眼前,尽是湘妃那圆睁着的、充了血的双眼,还有华南永嘉与香儿相缠在一起的赤裸的胴....体。耳边响着湘妃尖刻而又尖厉的声音,更响着香儿那满是奚落的说来话语,让绿凝即使是捂上双耳,掩上双眼,都还是那样的历历在目,让他感觉到恐惧。而鼻子,似乎又嗅到了男女交...合的诡异的气味,绿凝只感觉到一阵阵的恶心,看到任何的食物,闻到任何的气味,都只会让她想要呕吐。 然而,日日看着端进“碧云宫”里的丰富的菜肴都被宫女们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那原本焦虑的心,此刻便更为烦躁了。 “凝儿……”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让绿凝的心中猛地一凛。她迅速地转过头来,却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正缓缓地朝着自己走过来。 “出去……”绿凝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她沉声说道。 “凝儿。”华南永嘉轻轻地叹息一声,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涩,“你瞧你现在都瘦成甚么样子了,快吃一点东西。朕特地命人煮了你最爱吃的莲子粥……“ “我不要吃!”绿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得高了些,她原本是坐在案边,手托着腮静静地发着呆的,这会子便立刻站起身来,心里的某一根弦,因为华南永嘉的走近攸地紧绷起来。然而,绿凝着实是太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这会子因为剧烈地动作而未免有些眩晕,使得她的身子都晃了一晃,险些因站不稳而重新跌坐下去。 “凝儿。”华南永嘉立刻上前一步,将绿凝扶住了,揽入怀中。 “放开我!”绿凝用力挣扎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华南永嘉推得开了。这个动作,原本是两个人经常都会做的。每当华南永嘉轻轻地摸一摸绿凝的脑袋,或是轻轻揽住绿凝肩膀的时候,绿凝都会撒娇似的将头埋在在华南永嘉肩膀与颈间的那个位置上,用尖俏的小小鼻尖在华南永嘉的颈间蹭上一蹭。 绿凝最喜欢的,便是华南永嘉身上的气息。那是带着一股子温暖气息的味道,不知为何,总是让绿凝感觉到心安,只要靠在他的肩膀上,闻一闻他身上的气息,绿凝便感觉到无比的踏实,无比的……幸福。 那种感觉,是被唤作幸福的感觉罢?却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感觉是自绿凝一出生便拥有着,太过容易也太过自然了,便因而显得太过平凡,平凡得有如呼吸般,让你几乎感觉不到它有任何异样。更不知道,这样的幸福,原来对于其他人来说,其实根本就是一种奢望。 华南永嘉的眉,亦微微地皱了起来。曾经那么平常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个动作,到如今,却都是她要抵触和拒绝的么?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绿凝说着,便愈发地感觉到身体摇摇欲坠了。她再也支撑不住,攸地跌坐了下去。 “凝儿,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变成了何种样子!”华南永嘉的黑眸里,散发出隐隐的怒气,却依旧耐着性子,说道,“你难道非要这样折磨你自己么?” “那你要我怎么办?”绿凝猛然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她转过头去,愤然地瞪向华南永嘉,“那你要我怎么办?湘妃说的那些话,天天,天天地响在我的耳畔,还有香儿,你和她交缠在一起的影子,天天地晃在我的眼前。她们的话,像是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你们所做的事情,像毒药一样侵蚀着我的眼睛!我恨你,我恨你!” 绿凝说着,突然之间感觉到了一种自心里陡然迸发而出的愤怒,这股子愤怒汹涌而来,却着实让她难以控制,不由得低下头去漫无目的的寻找。蓦然,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般的,抓起一只茶杯,以迅雷掩耳之势猛地掷向华南永嘉。 044:是恨还是情? 044:是恨还是情? 我恨你…… 绿凝的话,又何尝不像刀子一样剜着华南永嘉的心? 但见那张自己最熟悉的容颜此刻竟挂着无比憎恨的愤怒,却又偏偏是那样的憔悴,令人心怜,华南永嘉的心,痛过之后,便依旧只是一种心疼。(..info好看的小说) 绿凝愤然掷过来的茶杯,经华南永嘉轻轻一抬手,便稳稳地接住了。绿凝见一掷不成,却反被华南永嘉接住,心下竟没有来由的愈发气恼起来,当下便再次拿起案桌之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朝着华南永嘉掷过去。她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打到他,才算得上是能够让她这一遭的投掷没有白费工夫。或许只有砸到他了,绿凝的心下方才能略略的顺意些个。 然而就此时,眼前的那个明黄色人影却攸地虚晃了一下,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而那些个抛过去的东西,却都尽数跌落在地,发出“乒乒乓乓”的脆响。绿凝原本还是举着一个花瓶的,然而但见眼前的投掷对象却悠地不见了踪影,心下自然有些愕然,捉着花瓶的手也顿了一顿。然而就在她稍微愣住的那一秒,手腕却攸地被一只手力的手捉住了。绿凝神色微微一凛,不由得急忙转过了脸来。 只觉一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绿凝不觉心跳攸地加速。她迅速地后退了半步,腿却一下子碰在了椅子之上,疼得她轻叫出来,身子方才微微一弯,便被猛然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放开我!”绿凝几乎是尖叫着挣扎。 “凝儿!”华南永嘉加重了语气,他的眉依旧紧皱,若黑耀石一般的黑眸里盛着满满的无奈与隐隐的怒气,然而,这个素来以铁腕著称与世的华南王朝最年轻有为的帝王,却终是在这个令人头疼的小人儿面前落败。这却叫做什么呢?一物降一物? “你不要任性,瞧你都瘦成甚么样子了?”华南永嘉说着,手不由得在绿凝的背后轻轻抚了一抚。纵然在后宫之中,那些女子们为了讨好华南永嘉,均过着饭不敢多吃一口,坐不敢超过一刻,勤加练歌舞,只求柔软腰身的日子,但华南永嘉却从来不喜欢绿凝过于纤瘦。他喜欢绿凝率真的自己,让她随心所欲的享用美食,鼓励她多做出骑马狩猎的活动。于此,便使得绿凝的身材高挑而丰润,并不似当朝的其他女子那样以瘦为美,只盼望着能够有一个杨柳细腰而傲人。绿凝是健康的、鲜活的,像是一只盛开在初春的山茶花儿,明艳得令华南永嘉可以忘记一切的忧虑和不快。而今,她却果真是瘦弱得太多了。 然而这只带着华南永嘉体温的大手,隔着薄薄的一层纱衣,却兀自传来了一种陌生的炽热感觉,竟然,让绿凝不由得全身都微微地颤了一颤。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这之前,华南永嘉也曾经拥抱过绿凝,也曾抚过她的头,抚过她的肩膀,甚至亲昵地揽过她的腰。然而却为何,此时此刻,这种感觉与先前的完全不同了呢? 两个赤裸的躯体紧紧地相互纠缠,华南永嘉那线条精悍完美的背被一双女人粉藕般的臂揽着,他修长的腿被一双女人的腿紧紧地勾着,盘在他的腰间……而他们,却又是那样紧密的结合着,如胶似漆……还有,还有他一转身,那闯入自己眼帘的,属于一个真正男人的雄伟……绿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是呵,为甚么在这之前,绿凝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过呢?华南永嘉,他与这宫里的太监是不同的。在这个阴气过盛的后宫之内,他是唯一耀目的雄性。是统率这后宫所有女子欲望的源泉,更是平息这些女子渴求的源泉。然而,在她与他一直紧密相联,并且一直相依相偎之时,她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华南永嘉――她的皇兄,她最亲近的人,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有血有肉的男人。他有他的欲望,他有他的渴求,他有着身为男人应该做的事情,有着与女人交而合一的权利。这一切,原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然而,自己却又为何因为此事而耿耿于怀?只是他的手,这样炽热地抚摸着自己,却不知怎地,让绿凝感觉到心底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然而这股子情愫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陌生,让绿凝着实难以理清它的来由,更不知它所产生的原因,不由得感觉十分的别扭,甚至是抵触。她忙不迭地用力去推华南永嘉,然而华南永嘉却哪里知道绿凝此刻的小女儿心性?只是想着,她碰疼了腿,这会子又闹起来,许是怕跌倒了会愈发的疼,只顾着这像条被抓上岸来的小鱼儿,唯恐她挣扎得用力了会跌倒,谁想两个人就是这样越挣扎,却越缠越紧。 绿凝的身体,因不住地后退和挣扎,又被华南永嘉猛然间拉近,那充满了馨香的少女的身体不由得与华南永嘉产生了些些许的摩擦。那已然长成了翩翩少女的绿凝,发育得十分理想的胸轻抵在华南永嘉的胸前,来回的摩擦着,让一股子无名的火焰“腾”的一声自华南永嘉的体内燃烧起来。 “凝儿……”华南永嘉几乎是咬着牙忍住了那股子火焰,低声咆哮道,“听话!” “我不听,我不听!”绿凝却又是不懂得这男人的底线了,话说女人的挣扎也是分为几种的。这挣扎得好了,便会为自己换得一丝生机,挣扎得不好,完全与羊入虎口无甚区别。然而从未经情事的绿凝哪里晓得男人的欲望有时候是碰不得摸不得,甚至连挣扎也是挣扎不得的?这会子,只顾着自己的心性,就是不想华南永嘉顺意,就是想要违背华南永嘉,就是想要激怒他。然而,她的目的达到了,虽然她没有激起华南永嘉的怒火,却使得在华南永嘉体内汹涌而来的另一种火焰攸然顿起,燃烧得迅速焚烧了他的理智与意识。 绿凝只觉自己的手腕一紧,整个人猛然被华南永嘉紧紧地揽进了怀中。而她的身体,却也紧紧地贴合在了华南永嘉那结实而紧绷的身体之上了。 绿凝的头脑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她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而她柔软的身体就这样紧紧贴着华南永嘉的,感受着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逼人的热度。这热度真的好似火焰,带着焚烧一切的温度,几乎要把绿凝也点得燃烧起来。 “不……”绿凝听到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从自己的喉间传出来,绿凝想要挣扎,却怔怔地,一点也感觉不到有可以推开华南永嘉的力气。 “凝儿……”回应自己声音的,是华南永嘉那已然沙哑了的呼唤。他低下头来,绿凝赫然发现在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不知名的火焰,使得那双黑眸神采奕奕,而那张原本便俊美的脸庞,又兀自带了一种说不出的光彩,让绿凝内心深处的某一个地方攸地柔软了下去。 这种感觉……绿凝自己也说不出,有一种害怕,有一种柔软,有一种既麻又酥的感觉。 “凝儿。”不知道,是不是绿凝的惊讶和一时的失神而给了华南永嘉以无声的鼓励,他的目光落在了绿凝那微张着的樱唇之上。若花瓣般的樱唇呵,带着少女特有的芬芳,婉若有魔力一般,深深地吸引着华南永嘉。他垂下眼帘,那骄傲的黑眸里,自此,只容得下了这样的一个容颜。 深深地,深深地唇下去。 这一次的吻,与那次在御书房里得到的吻不同。绿凝只感觉到自己的唇被华南永嘉轻轻地含着、咬着、吻着,一阵阵的麻酥之感自唇间传向大脑,然后迅速地传遍她的四肢,整个人都只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意,却不由得浑然忘记了一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是应该抵抗的罢? 是应该推开他的罢? 然而此时此刻,绿凝竟于自己的口中“嘤咛”出声,完全,陶醉在了这样的一个吻里…… 这样的一声轻轻的呻吟,让华南永嘉头脑里的某一个地方轰然倒塌,那股子火焰愈发地凶猛而来,燃烧了他所有的意识。他紧紧地揽住绿凝的腰,疯狂地吻着她,疯狂地,吸吮着她的芬芳。而绿凝方才还像小母狮一样的愤怒,这会子完全被华南永嘉的这团火化成了水,她全身都柔软下去,任凭华南永嘉如此有力地揽着她,恨不能,将她的身体都揉入到他的身体里面去。 而他的吻,亦从绿凝的唇移开,在她光洁如玉的脸庞之上留恋的吻着。 有多少次,他都想在这脸庞之上落下他的印记了。那若桃花儿般明艳的脸儿,此刻因为激情而微微地发着烫,却如此顺应了华南永嘉的热情。他陶醉地一路吻着,兀自将这吻延续到绿凝的耳上。 那精致的耳,那若小小珍珠般的耳垂。他是那样的爱惜怜爱,含在口中,用牙齿轻轻地咬着,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战栗,心中,顿觉陶然。 “要你……”华南永嘉情不自禁地叹息。 045:错恋 045:错恋 一句“要你”,包含了多少思念与叹息。 这十几年来的相思与眷恋,这十几年来一直折磨于心的渴求,终究化为一句“要你”,便是说出来,也足以让华南永嘉感觉到满足。 他在她的耳边低喃,在她的颈间落下轻轻浅浅的吻,时而疯狂,里面温柔,而那粉颈之上,亦留下了他那炽热情感的印记,婉若一朵朵含羞绽放的桃花,散发着芬芳。 然而,当他的唇落在她那微微敞开的衣襟之时,绿凝却攸地清醒过来。 她在做甚么? 她在干甚么? “你竟然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哈……你们真是一对疯子。” “这是孽,是孽啊!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你能吗?像我与皇上这般,交颈而卧,抵死缠绵?” 是谁的声音在耳畔说着如此刻薄的话?让耳朵连着心,一并痛到难以忍受? 绿凝那原本被华南永嘉点燃了的身体骤然间冷却下来,她竟于此时突然之间感觉到了害怕。 “放开……”绿凝突然之间发现了自己的声音亦有些沙哑起来,这种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的陌生,完全不像她自己的,却,有着一股子难言的欲望滋味。 绿凝,显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急忙跳起来用力地、拼命地挣扎着。 然而华南永嘉却根本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仍是紧紧地拥着绿凝。因为挣扎,那原本便已然微敝的衣襟便愈发的松懈了,而那苦苦积压着的欲望一经爆发,又何以能够刹得住?华南永嘉此刻的意识完全被汹涌而来的情与欲席卷,便是有能够控制得住的能力,恐怕也会被他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放手!”意识恢复了清醒,绿凝便可以完全能够感觉得到华南永嘉正在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那双唇如此的滚烫,已然吻向了自己的前胸,这要她如何能够接受?当下便用力地挣扎着扭动,然而,却在扭动之下,身体贴合在了华南永嘉的腿间。那坚挺而又炽热的触感让绿凝刹那间愣在了那里。 这是…… 眼前仿若再次浮现出那幅香艳的画卷,突然之间停下了动作而转过身来的华南永嘉,那傲然挺立着的雄伟毫无遮掩地闯进了绿凝的视野,自那一刻开始,绿凝方才知道,原来男人与女人是有着这么大的不同的,而男人和女人之间究其根本,是要如此赤,裸相见,交颈缠绵的。 然而,此刻的对象,却正是自己。这……这岂是天地能够容得的? 绿凝的心头一阵骇然,她几乎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去挣脱华南永嘉的怀抱。然而,刚才那轻轻的碰触却无异于在华南永嘉的欲望上淋了油般,让他的热情燃烧得更加热烈。他的吻,婉若暴风骤雨般袭向绿凝,让绿凝愈来愈害怕,却根本无法脱身。 “华南永嘉,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做甚么!”绿凝的呼喊,和绿凝的害怕都让此刻的绿凝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现在的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挣脱开华南永嘉,如若就此与他沉沦,那么将是华南王朝上史无前历的罪责与孽缘。恐怕,会给以后的华南世代子孙蒙羞的! 一个拼命的挣扎着,一个却已然放弃了理智,只渴望着与绿凝就此沦陷。面对着这样的华南永嘉,气极了的绿凝竟然想也不想,径自从腰间拔出了那柄原是他赐给她防身的匕首,抵在了华南永嘉的颈间。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华南永嘉的意识瞬间恢复了清醒,他的身体顿在那里,姿势却还保留着拥抱着绿凝的姿势没有动。黑眸里那方才还燃烧得炽烈的热情,此刻却为另外的一种光芒所取代。 “凝儿,你用朕送给你防身的匕首来伤害朕么?”那圆润而又轮廓分明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微笑。 绿凝那捉着匕首的手顿了一顿,又再次鼓起勇气,沉声道:“放开我!” “你是在命令朕?”华南永嘉黑眸里涌上了一丝捉黠笑意,却攸地激起了绿凝心中的愤然。 “放开我,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有失体统么?”绿凝的脸涨得很红,只是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愤怒。 华南永嘉,却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淡然笑容。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绿凝的脸庞,笑道:“这脸儿却为何如此红?想必,古人说人面桃花,也就是这般样子了。” “华南永嘉!”这样的亲昵却如何是绿凝能够受得了的? 她用力地去推华南永嘉,手上的匕首,却因她的用力而划到了华南永嘉的脖颈。 鲜血,顿时自那道伤口中渗透而出,那衬着明黄龙袍的领,渐渐地浸上了血色,而华南永嘉,却因这小小的意外而微愣在那里。 脖颈上的疼痛对于他而言,并不足以使得他错愕,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绿凝竟然真的会对他下这样狠的手。 华南永嘉微愣的工夫,绿凝却用力地推开他,逃到了一边儿。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华南永嘉的脖颈之上的时候,却也同样震惊起来。她看了看华南永嘉的伤口,又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匕首。 真的没有想到,这柄由华南永嘉赠予自己的匕首,最先伤到的人,却是他自己。 “凝儿,你真的如此厌恶朕么?”华南永嘉轻描淡写地抹了抹自己的脖颈,目光却充满了探询地望向绿凝。 “我……”绿凝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伤到华南永嘉,她看着他完全不去关心他脖子上的伤,只是一味地望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的探询,更带着一点点的凄楚与苦涩。 绿凝的心微微地疼了一疼,但随即便被接下来的理智所占据。 “皇兄,你乃一朝天子,万众之上的九五至尊,怎可做这等不伦之事?你快……快出去。”自己的语气,应当是强硬而又义正严词的罢?却为何,在这一刻,如此无力? “九五至尊?一朝天子?”华南永嘉的唇上扬成一抹自嘲的弧度,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朕算哪门子的皇上,哈……” 046:另一种相伴 046:另一种相伴 “皇兄?” 看着华南永嘉在自己的面前仰天大笑,绿凝不知道为甚么,突然之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info好看的小说) 这场悄然滋生于心间的异样的情感已然让绿凝有些招架不住了,这会子华南永嘉却又这般的狂笑不止,哪里能不让绿凝的心里忐忑? 然而眼前的华南永嘉却站在那里,那挺拔的身姿此刻却被这股子笑意弄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的颤动。仿佛是这世间最为好笑、最为讽刺的事情,唯有让他如此尽情地笑个够,方才能够化解得开这一直一直重重压在他心口的石头。 那么重,那么重的石头! 是谁践踏了他的骄傲?是谁颠覆了他一贯认定的人生? 华南永嘉,曾经以为他从一出生开始,便注定了是这人间的王者。站在最高的顶峰,俯瞰众生的九五至尊。他是那么的骄傲,他是那么的出色,他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要成为一统天下的王,为了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王,他倾其所有地学习着,隐忍着,承受着其他人所不能承受的一切。早早地,便学会了用冷静与成熟的目光来打量一切,别人可以偷懒的,他却从来不可以偷懒,在孩提的时代,他就要学会如何分辨身边每一个人口中的真实之语与谎言的区别,怎样与人交往,怎样去除对自己不利的反对势利,又怎样让愿意追随自己的人可以死地塌地的为自己卖命。关于用人,关于如何保持君与臣之间的关系,关于如何处理各种微妙势利的智慧,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努力的去学习。 还有骑术,还有剑术,还有射术,还有兵法。华南王朝乃是先祖打下来的天下,没有哪一任的皇帝没参加过征战,哪一任的皇帝没有率兵平定过叛乱、开创过疆土。还有诗词歌赋,还有书画琴棋,到华南永嘉这一代,已然是华南王朝的第九代君王,最为提倡文武兼备以傲天下的礼之邦,如果连君王都不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翩翩君子,那只能被各番各域的王孙皇亲嘲笑成为暴发户,亦是千古之笑谈罢了。 所以,人人都道这坐在金鸾殿上的皇帝风逸俊美而又才华横溢,叹息老天如此不公,竟将一切优点偏心地独独赐给了华南永嘉一个人的身上。然而,他们却哪里知道华南永嘉在这其中,到底付出了多少。每天每夜,除了与绿凝在一起是他最为快乐无忧的时光以外,他都要被这重重的责任压着,便是痛,也从不能在人前喊,便是累,也要咬着牙忍受下去。 久而久之,他早已然没有了痛楚,没有了悲伤,没有了大喜与大悲的起起落落。 后来,后来……他的世界里,便只有了绿凝一个人。因为只有她可以让他笑,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让他放下所有的压力与重担。 他――华南永嘉,当朝的皇帝,中原的一国之君。却可以为了绿凝微微的皱眉而大发雷霆,可以为了绿凝的开心而面带笑容。这个众人皆知与他同年同月同时所生的少女呵,牵动着万众敬仰的皇帝的心,左右着他的喜怒哀乐。只要手里握住了她的手,他便感觉到踏实与愉快,那些已然远离了他的人常人应有的感情方才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然而,他曾一度因为这种心情而彷徨和痛苦,他以为这种感情太过荒唐和可怕,也想过要逃避,但是,自从母后临终前所告诉他了那个秘密之后,在先是感觉到震惊与惊慌之后的痛苦里,微微可以聊以慰藉的,便是绿凝――那个,自他出生而起便一直一直陪伴在他生命里的少女。那个,他的世界里唯一的温暖与阳光。 事到如今,他如何能够让她逃出他的世界,独留他在这一片漆黑的世间,看不到一丝温暖与光亮? “凝儿,朕……不是你的皇兄。”华南永嘉终于止住了狂笑,他的脸庞因为方才的笑而还在微微地泛着红晕,那星星点点的笑意,来不及收敛,便挂在了他的眼角眉梢,让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的五官都呈现出一种上扬着的俊美之感,十分地令人心动。然而,他所说的话,却是那样的深奥,却要让绿凝如何听得懂呢? “你在说甚么,皇兄?”绿凝疑惑地望着华南永嘉,他的话让她完全听不懂。于是绿凝便照着华南永嘉这句话表面上的意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还是那熟悉的眉眼,还是那修长挺拔的身姿,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天然的王者气度。这不是自己熟悉的皇兄――华南永嘉又会是谁呢?“你不是我皇兄,你还是谁呢?” “朕是你的皇兄,但是,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又不是。”华南永嘉说着,又免不了自嘲地笑了笑,继而黑眸里的笑意荡然全无,婉若黑耀石般的眸深邃地望住绿凝,道:“凝儿,我与你,并非是亲生兄妹。” 甚么? 绿凝的耳边轰的一声,她睁圆了眼睛,错愕地望住了华南永嘉。 |“你在与我说笑么,皇兄?”绿凝反应了许久,方才难以置信地牵动了唇角,露出一抹看似无奈,却又连她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的笑容,“我与你如何就不会是亲生兄妹?这全天下的人怕是都知道,我与皇兄你,乃是母后一胎双生的龙凤之子。你难道忘记了,你曾说过的,你与我同年同月同时降临与这世上,我是异性的你,你是异性的我,我们像是一阴一阳的镜子,是永远相伴的兄妹……” “错!”华南永嘉突然之间大声地打断了绿凝的话,那股子先前便攸然沉寂下去的火焰此刻却骤然燃烧起来,却比之先前还要剧烈,还要炽热。那不仅仅是因为情,因为欲而燃烧起来的火焰,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愤怒。然而,这明明是燃烧得如此炽烈的火焰,却为何,只让人不寒而栗? “朕是要和你永远相伴,但不是做为兄妹。”华南永嘉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望住绿凝,一步一步地走近,“朕并非母后亲生,这是母后亲口告诉朕的,就在她临终前的那个下午。难道,你不记得了么?她把朕唤到寝宫里,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个。” “甚……么……”绿凝只觉脑海里婉若有春雷炸响,轰轰然令她完全失去了知觉与理智。她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在地,而手中的匕首,却也因为她的慌乱而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047:换我心为你心 047:换我心为你心 那一夜,已然就此离绿凝远去,而今,她的手碰触到腰间的那柄精美的匕首之上的时候,金属特有的深厚质感却攸地让绿凝的心轻轻颤动,思绪悄然飘回了从前。(..info好看的小说) 她微微地怔了一怔,手指不由自主地随着匕首那镂花的凹凸之处起伏着,继而再次紧紧地握住。窗外轻轻的敲叩之声不住地传来,搅乱了绿凝心中那对于回忆的怅惘。在眼下这最为危险的时刻,到底是何人会趁此深夜前来她的房里叩窗? “谁?”绿凝低声问道。 回应她的,却依旧只是轻轻的叩窗之声。 绿凝“铮”地将腰间的匕首抽出,然后推开了窗子。 只听得“扑楞楞”一阵轻响,婉若翅膀的拍打之声,绿凝赫然发现,在窗前的,是一只有着浅灰色羽翼的鸽子。这浅灰色信鸽羽翼丰满,鸽喙及鸽爪均赤红好看,它翘着一只爪子,似乎是在示意绿凝注意它的腿。绿凝虽然微微地一怔,但随即便也明白了,这鸽子当是一只信鸽的,而它的腿上,则应当系着某个重要的信息罢? 绿凝伸出手,捉住了那只信鸽,这信鸽也确实是经过训练的传信之使,只乖乖地让绿凝抓住了它,并不挣扎。绿凝细细地看去,在这信鸽的腿上果然系着一个小小的纸条。小心翼翼地解下来,将信鸽放在了窗台上,信鸽便扑棱着翅膀,突然振翅而去。那丰满的羽翼扇动起一阵清风,在暗夜里划出一抹优美的弧线。绿凝抬起头望了望那已然飞走的信鸽,很显然,它并没有接到要它带回信的指令,心里便不由得更加的好奇,这是哪里来的信鸽,竟然如此的训练有速。 恐怕,这个答案只有手中的这个纸卷可以给她了。 绿凝低下头,将那团成小小一卷的纸卷慢慢地展开,却赫然看到那白色的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这一行字写得洒脱而又刚劲,透着傲视天下的高傲,这字体,却是绿凝太熟悉、太熟悉的了。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绿凝的心猛地一紧,执着纸条的手禁不住轻颤起来。她的鼻子在隐隐地发着酸,心中涌上无限的感动与凄楚,绿凝努力地扬起头,看着天上那已然消失不见的信鸽的方向,徒劳地眨着眼睛,却依然无法控制得住汹涌流下的泪水。(..info好看的小说) 他都知道了,他知道,我已然恢复了原本的肉身,更知道了我此刻的心意了罢? “换我心,为你心”…… 为何相处在一起,日日夜夜相依的时候总是想着要离开,而此刻如此天各一方,自己却拼了命似的想要回到他的身边? 这种想要见到他的迫切,这种想要回到他身边的迫切……他,也会同样的感觉到么?好像一颗心,悬在半空之中,上不去,下不来,或许,唯有见到他,见到他站在自己的面前,这种焦虑,这种心悬着的感觉,方可被化解罢? 绿凝紧紧地攥着这张纸条,她如何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他还要驱使信鸽为自己送上这样的心意,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华南永嘉……华南,永嘉。 绿凝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气,仿佛空气里都充满了华南永嘉的气息与味道。皇兄,等我,我总会回到你的身边,陪着你,或生,或死,哪怕是天堂,或者是地狱,我都要陪你走下去! “还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幕。”寂静的夜色里,却突然响起了一声冷冷的笑声。绿凝禁不住心中暗惊,急忙睁开了眼睛,看向院中。 但见树影轻轻摇曳,一轮明月静静洒下清辉,照得草地之上那一簇簇盛开着的小花儿像掉落人间的星子。一切,都并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这声音,却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呢? 绿凝瞧了又瞧,然而就在他转头之际,眼前却突然之间出现了一张人脸! 她“呀”地轻叫出声,然而声音刚起,嘴巴便被人捂上了。 “唔,唔,唔。”绿凝本是想喝问“你是谁?”来着,然而由于嘴巴被捂上,发出的,却只是“唔唔”的声音。这是何人,能够连曲回国的别院都敢闯得进来?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但见此人身着一袭白衣,脸上蒙着白纱,却赫然是一个女子打扮!然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显然地是一双桃花儿眼,眼中春,,水盈盈,在月华下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妩媚妖娆,有一种让绿凝无法言说的熟悉之感。而纵然眼下的人是女子打扮,但刚才的声音却很明显的是个男人! 绿凝不禁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虽然身姿修长,但个子却比之普通的女人高出太多了,这个人,竟然男扮女装! “唔,唔!”绿凝紧紧地皱着眉头,愤怒地看着这个人,眼神里尽是苛责与质问。然而那双桃花儿眼却只是兀自地弯了一弯,仿佛漾出一抹笑意,而这笑意里,却尽是捉黠与戏谑。这样的神态,这样的笑意,这双妩媚的桃花眼,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这是……就在绿凝的脑海里跳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之时,绿凝却突然之间感觉到眼前一阵金星乱舞,悠然失去了知觉。 有风在耳边轻声呼啸,绿凝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发丝被风吹起而掠过的细痒。她是想要伸出手来将脸庞上的发丝掠向一边儿的,然而她的手却有如灌了铅般地,很沉很沉,根本抬不起来。绿凝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根本睁不开来,这样的感觉,好像陷入了梦魇之中,愈是想要挣脱,便愈是陷得更深。然而,身边呼呼的风声却如此真实,使得绿凝挣扎了几番之后,便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人挟持了! 然而这样的意识却只是短短一瞬,绿凝的头脑之中便再次的模糊了全部的意识,继而昏昏然地睡着了。 先是一股子淡淡的清香钻进了鼻孔,绿凝微微地皱了皱眉。这婉若胭脂香气的香味儿十分地不讨绿凝的喜欢,似乎是太过女人气息的味道,像是脂粉,却反而令人心生厌恶。绿凝缓缓地睁开眼睛。 048:神秘的雕像 048:神秘的雕像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绚丽的红,这红色似是被一种荧光所笼罩着的红,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娆与美丽。 绿凝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致方才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这是一个垂下了诸多帷幔的床塌,那帷幔的形状,似乎是像花朵般垂下的,层层叠叠,却只在离自己一米开外的时候,戛然而止,只是轻轻地垂着,兀自飘逸着。而细细看去,却赫然发现,在这帷幔之上的墙中,镶嵌着一个硕大的夜明珠,兀自散发着徐徐的光彩,映得这些红色的轻纱帷幔格外的飘逸而美好。 这却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绿凝慢慢地坐起身来,发现这床塌四周,也均是由那垂下的帷幔构成的,隔着这层朱红色的轻纱,可以看得到外面,乃是一个十分宽广空旷的大厅,厅堂四壁均是雪白,每隔几步之遥,便有一枚晶莹明亮的夜明珠,却是不用点蜡烛便足以将整个大厅照得明亮了。而这大厅之中,除了这样的一个床塌,便是在大厅之中的硕大的水池。这水池之中有一尊人形的雕像,乃是一块白玉雕刻而成,远远看去,但见这雕像正颌首向下俯视着,水池婉若温泉般,升起着淼淼的水雾,笼罩在这尊雕像之上,便给了这雕像于一种朦胧之感,令人倍感它的恬静与迷离。(..info) 这又是何人的雕像呢? 绿凝将身体转向一侧,自那床塌上走了下来。她款款地迈着步子走向那水池,离得近了,才赫然发现这果然是一池温泉,水雾缭绕着的那尊白玉雕像,却赫然是一位女子的相貌。这女子头上挽着高髻,每一根青丝都精致而分明。她的眉眼如画,兀自弯成一抹温柔的弧度,带着浅浅的笑意,是那样的善解人意而又含情脉脉,让所有看到的人均生一股子无言的柔情。而这女子身着一袭水袖长裙,每一个衣褶都如被风吹起的流水般,激起层层的涟漪,在淼淼升起的水汽之中,竟然是那样的飘逸出尘,婉若盛开在尘世之中的莲华,好些美好,如此美丽。 然而,这个女人……她的五官,她的脸庞,她的风姿,全部都是绿凝所深深熟悉的。她――便是当今的锦太妃,“锦素宫”的主人,独享了父皇宠爱的女人!更是绿凝口中称呼的“锦娘娘”,是那个在绿凝的童年里,给了绿凝最温柔的笑容,和最快乐的回忆的女人…… 却为何,会在这里看到锦娘娘的雕像? 而这尊雕像的质地,如此晶莹剔透,在满墙的夜明珠的照耀之下,婉若透明般几乎可以看得到对面的光亮。.info[]而通体,亦不带一丝的杂质!这样通透美丽质地的羊脂美玉乃是世间难寻,更何况这尊雕像足有真人大小,便更加是罕有之物。而且,这尊雕像的雕工却如此的精湛,将锦娘娘的神情雕刻得如此惟妙惟肖,她的风姿与神态,如此栩栩如生,简直有如锦娘娘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对着自己微笑一般! 不,不,不……还是有所不同的。 绿凝倒退了一步,细细地打量着这尊雕像,这完全是年轻时代的锦娘娘,她的衣装秘容颜,很显然是她的少女时代。而她的表情却又是那样温柔,目光亦如此含情脉脉,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情人。把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刻雕刻成永远的记忆,把女人最美的神态凝聚成永恒,这想来,应该是出自一位情人的手笔,用最深的感情珍藏心中最为温柔的记忆罢?相信,只要是有心的人,都会从这尊雕像里感受到这样美好的心意,与深深的情谊罢…… 绿凝将眼前锦娘娘的雕像打量了好几番,越看,便越加的疑惑,这到底是甚么人雕就的锦娘娘的雕像,这里,又到底是哪里呢? 绿凝慢慢地,沿着这个温泉之池走着,绕过锦娘娘的雕像,但见锦娘娘的雕像之后,却十分巧妙地雕刻着一个男人的坐像! 一个男人! 绿凝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相貌十分俊美的男人。他的一条腿弯曲着,支撑着地面,另一条腿则盘在那里,形成一个十分惬意的坐姿。他有着一头长发,似是被微风轻轻吹起,虽然是羊脂美玉的质地,却依然可以感受得到那丝丝吹起的发丝。他的眉有若远山,眼睛微微地弯成一个幸福的弧度,纵然是这样微微弯着的眼眸,却仍可看出这双眼眸形似桃花,婉若荡漾着点点春水莹莹。而这男子的鼻子英挺,嘴唇微微上扬,俨然是一个沉浸在恋情里的男人,那样欢悦,那样温存。 而他身着一袭长衫,由于坐在那里的原故,弯成好看的褶皱。他的整个身体身微向后仰着,似是倚着最爱心之人,感受着那心爱之人的体温,却是连周围看到的人也温暖了,融化了…… 这很显然是一个年近三十岁的男子,纵然眉目如画,却独有着一股子让绿凝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尤其是他的眼眸,不知怎地,让绿凝禁不住疑惑地想起了一个人。然而,他们的年龄上却果真差得太多太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只是,这样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如此亲密的坐在一处,他们的关系便不言而喻了。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与锦娘娘有关的? 绿凝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而眼下这般紧张的局势,难道又与锦娘娘有着说不清的关联么? 绿凝的心念动着,便将怀疑的目光再次抽向这尊雕像。然而,这尊雕像却太过美好,像是世间最为纯洁的恋情,实在让人无法产生任何的邪念与执念。 脑海中有太多太多的思绪在漫天飞舞,兀自思量了半晌,绿凝也终还是无法将这些思绪一一捕捉个清楚。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去,却只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因为思量得太多而微微地感觉到了疼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着,绿凝伸出手来轻轻地揉着,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想着,或许能够在这若大个厅堂里,再寻到一些其他可以供自己寻找的线索。 然而,却在这回身之际,赫然看到了一个人! 049:红馆宗主 049:红馆宗主 绿凝看到在自己的身后,竟然赫然静立着一个女子! 她自不曾想到,会有人如此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像是与这空旷的大厅融为一体般,让绿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女子的存在。(..info无弹窗广告) 但见这女子身着一袭青碧色的长裙,一头黑发只挽了一半,垂下几缕坠于肩头。而她的眉目清秀,眸光沉静,却是十分温和地看着绿凝。 “碧水姑娘?”绿凝在错愕间,竟然唤出了这女子的名字。然在唤出她的名字之后,绿凝的心里便攸地紧了一紧,恨不能掩了自己的嘴巴,收回方才的惊声呼唤。想来,方才出于条件反射,绿凝便径直呼唤出了人家碧水姑娘的名姓,却全然忘记了,自己本就是曾以一袭男装哄骗了人家碧水姑娘的,这会子不仅身着女装,又恢复了本身的样貌,突然之间唤人的名姓,这又如何能教人理解?看起来骗子果然不是好当的,动不动就会在自己的大意之下露出马脚。 然而,好在碧水一向善解人意,却并没有与绿凝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公主殿下。” “啊……”碧水这般不惊不躁的平和态度反而让绿凝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只是怔了一怔,然后随即点头。 本是故人相见,却不晓得眼前的碧水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自己的事情,而眼前的这一幕却如此有趣,有趣的反而令人感觉到了尴尬。绿凝本是想要问碧水,为何自己会在这里,碧水本是“红馆”之人,这“红馆”之人三番四次地想要将自己掳走,到底有何企图?然,绿凝与碧水到底并不是陌生人,碧水这痴情的女子还曾对化为男装的绿凝一见倾心,又救过绿凝的性命,这样重情重义的女子,倒让绿凝那原本充满了警惕与敌意的心此刻犹豫起来。 虽然是旧识,但怎奈绿凝的相貌已然改变,想要叙旧是不可能的了,但不说些甚么,这气氛又未免太过尴尬。于是绿凝便只得干咳一声,拿捏着说话的分寸,说道:“请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儿,又是哪里?” 碧水却只是微微的一笑,在她的眼睛里,并没有亲见权贵的羞怯,更没有俯看人质的鄙夷,只是落落大方的笑道:“宗主早料到绿凝公主醒来便会由此一问,便命碧水在此静候绿凝公主多时了。既然绿凝公主有所疑问,碧水便引领绿凝公主前往宗主所处之室,绿凝公主亲自面见宗主询问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罢,便侧过身来,伸出手向着前方指去。 这碧水与先前所见过的“红馆”之人一样,都在诉说着同样的一个目的,那便是这“红馆”的宗主想要亲见自己一面。这“红馆”的宗主却到底是一个甚么样的人,他这样大费周章地遣人来找自己?并且,又是损兵折将的,损失了好几个身手不凡的手下…… 绿凝的心里,不免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来了,又何苦去做那些无谓之争?还不如早早地去见了那所谓的宗主真颜,也便知晓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了。 这样想着,绿凝便点头,道:“也好。” 碧水的脸上绽出一抹钦佩的笑容,道:“绿凝公主果然胆识过人,想来宗主对于绿凝公主的钦慕也尽是不无道理的。绿凝公主,请。” 说罢,便指了指前方的一条长廊,然后转身走在了绿凝的前方。 “红馆”的宗主,对我有钦慕之情? 绿凝的心念微动,又有疑惑在心间产生。 她便怀着这充满了疑惑的心思,慢慢地走在碧水的身后。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均是有如那空旷的大厅般,隔着一段距离便缀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荧荧散发着珍珠般的洁白光晕。而这走廊却并无半点装饰,甚至连那间或出现的柱子,都是洁白的白玉质地。然而,细细看去,便不难发现,这些柱子上雕刻着一些栩栩如生的花卉,只是因这夜明珠不似烛火般跳跃明灭,只是一如既往地散发着婉若静止般的光辉,所以如若不是仔细观察便很难发现那些花卉。这些花卉细条优美,造型灵动,十分的好看,只是,纵然这些柱子质地材质均是稀罕,怎奈这满眼的白让人禁不住产生了一种漫长无边的空寂之感,使得这条长廊愈发地延伸,好像完全看不到尽头般,让人渐渐地产生了种遥遥无期的茫然感。 就仿佛,是一种等待,明明知道全无结果,却还是要继续慢慢地走下去,等下去,直到耗尽毕生的热情与鲜活,直到此生的血全部枯竭,直到……此生只剩下一种凄凉。 不知为何,绿凝总是能从这里感受到一种绝望与叹息,难道,这长廊的柱子之上的所有花卉,与那尊锦娘娘的雕像,应该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只是,到底是甚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绿凝越想,越感觉到好奇,越想,便越想知道个究竟。她隐隐的觉得,这个“红馆”的宗主,一定知道很多的秘密,而且,瞧着这里的一切,便不难猜出,这“红馆”里面深藏着一个足以石破天惊的故事。这个故事,也必然会与朝廷有关,与锦娘娘有关!说不定……还会与永嘉帝有关,与自己有关。 因为想要见到“红馆”宗主的这种迫切心情,也因为这片纯白之色过于单调,使得绿凝的心里禁不住略略的有些急切起来。好在碧水的脚步十分快捷,自己也不断地加快着步伐,慢慢地,才看到了一个月亮门儿。 这是一个镂花儿的月亮门儿,门上镶嵌着几个不规则形状的硕大珍珠,然而这珍珠却一改方才的单调,而是绚丽多彩的。 正中乃是一粒粉色的珍珠,闪耀着温柔而柔美的光晕,两旁分别是绿、紫、黑色珍珠,那各异的色彩和令人称奇的颜色却显得古朴而淳美。 绿凝突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香气。 这种香气当是一种香料燃烧而散发出来的,有婷婷袅袅的白色烟雾在眼前飘舞,绿凝看到,在这月亮门之后,竟然是一片鲜活而又生机勃勃的景致。 050:意外的发现 050:意外的发现 绿凝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致,经过了这漫长的行走,看惯了方才那单调无二的苍茫白色,眼前这片繁华与耀眼的色彩竟然让她一时之间难以适应。(..info无弹窗广告) 这是一个有着勃勃生机的小院儿,院落周围种植着一株株的山茶树,却不知是何种品种,并不似绿凝从前所看到的山茶,而是较为低矮却又更为繁茂的品种。但见这些山茶树的枝叶十分茂盛,叶子格外的翠绿,花儿比之普通的山茶花儿都开得更大,色彩亦十分的艳丽。那或深紫、或粉艳、或纯白的山茶花儿一朵一朵绽放在枝头,在微风的轻拂下轻轻摇曳,将一袭芬芳暗送。 而在这被山茶树环抱之下,却有一个紫檀木的硕大茶台,这茶台十分别致,在茶台的最左端,有一个由袖珍的假山和绿色植物构成的微妙景观,却又有着潺潺的流水自那袖珍的假山之上缓缓流下,发出轻微的叮咚声响,而那袖珍的清泉流入的,乃是与茶盘自成一体的小小池水,池水中竟有几尾小金鱼在其中快乐游曳,而这山水绿树与茶盘巧妙的融合,连同这院落里的景观如此有趣地结合在一起,倒是甚是令人感觉到新奇。(..info好看的小说)而在这几乎占据了此院落大半空间的茶盘上,放置着精美的紫砂茶具,茶台之后,则是一个十分简朴的小小屋子。这是一间传统的院落,中间正房,两旁各带一个耳室,而那小屋的屋檐和琉璃之瓦却少了这院内景致的精美,反而是呈现出了许许的斑驳之态。想来,却是经受了太多年头雨水的冲刷与洗礼罢? 绿凝倒是甚为好奇,为何有如此精致院落的地方,却为何不去修缮一下这屋顶? 然而就在绿凝在这里兀自好奇思索的时候,碧水却兀自朝着那正室的房门躬身道:“宗主,绿凝公主到了。” 绿凝听了碧水的声音,便不由得将视线从那斑驳的屋顶移下来,落在了那正对着自己的房屋上。 这房屋墙面雪白,门窗均是开着的,门上挂着一顶帘子,那帘子乃是竹丝编织而成,间隙十分的细密。绿凝看了看,可惜,隔着这个门帘,却根本看不清那里面的景致,便也放弃了想要窥见的想法。 反正,是人还是鬼,他总得出来见自己一面的。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碧水便深施了一礼,又转身对绿凝说道:“公主殿下,碧水先行退下了。” 纵然绿凝对那屋里面的人这种缩头缩脑的做法不甚欢喜,但面对碧水这般礼貌的问话还是要客气地对待的,况且自己乃是万金之躬!于是绿凝便款款地点了点头,递给碧水一个温和的微笑。 碧水抬眼,看了看绿凝,眼中掠过一抹温暖,当下便转身款款地离去了。 .目送走碧水,绿凝便潜心地留意起那屋子里的动静来。 然而那屋子里却是一点声息也没有的,凭白的让绿凝感觉到蹊跷。她转过头去,瞧了瞧那屋子,不见有人走出来,便轻轻地笑了笑,朗声说道:“既然宗主花了如此大的力气请本宫来,为何本宫近在眼前,宗主却迟迟不肯出来相见?莫不是,宗主有何难言之隐,不愿面对本宫么?” 没有人回答,绿凝便站在那里,静静地凝神听着那屋里的动静。 只有院落里叮咚作响的袖珍清泉在缓缓流淌,清香的花香充斥着绿凝的嗅觉,她突然之间失去了等待的耐性。这个所谓的甚么狗屁“宗主”也太过婆婆妈妈了罢!既然你不见本宫,本宫便来会会你! 这样想罢,绿凝便举步,朝着那间屋子走过去,伸手便挑开了门帘。 只闻得一股子淡淡的清香,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绿凝发现,这是一间既简洁又温馨的主室。屋子墙面雪白,挂着山水墨画,案上摆放着精美的玉器,架上有着一本本书卷,案上放置着一个香炉,正在徐徐升起淼淼的香烟。 看得出,这是一位女子的居士,那么说,这“红馆”的宗主乃是一位女子了? 正在此时,一阵轻声的说话之声传进了绿凝的耳中,她迅速地转过头来,朝着说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但此声音乃是从左边的一个耳室里传来的,仿佛是一个女人的轻声低语,还有一个男人的轻轻细语。难道,这屋子里却还有两个人不成?绿凝心下狐疑,便慢慢地走了过去。 站在那耳室的门口,便瞧见那耳室之中的一个圆桌边,坐着一个女子,和一个正在与这女子喂汤药的男子。这女子大约四十多岁年纪,看上去却似乎比实际的年龄长上许多。在她被岁月留下深深的印记的脸庞上,有着弯月般的眉和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纵然岁月无情,但她那眉目间所带有的一股子天然的贵族气息与高雅的气质却仍然使她有着难掩的风韵。 这样的五官,这样的眉目,竟然……看上去有一种难言的熟悉! 绿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这竟然是先前曾一直一直出现在自己梦境里的女人! 这是……北靖侯府的那位二姨娘吗? 而那个正在用汤匙喂女子药的男人则背对着绿凝,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从他的身形上来看,这是一个消瘦而高挑的年轻男子,一头黑发直垂在脑后,被一根朱红的丝带系着,柔顺而又光泽。他身着一袭云白长罩衫,罩衫上有隐隐的水纹,与那漆黑柔亮的长发相衬,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雅韵味。 只是这身影……看上去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这是…… “洛枫?”绿凝试探性地呼唤出声。 那正在喂给二姨娘汤药的男子动作微微地顿了顿。然而这男子的停顿却率先被那二姨娘发现了,她颇有些不开心地看了一眼那男子,然后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嗔道:“子墨,不喂我药了么?” “喂。”那男子温和地笑着说道,继续舀了一匙药,缓缓地递到了二姨娘的唇边,动作轻柔而又稳妥。 051:杨朗 051:杨朗 难道,却是自己认错了人? 听着这二姨娘呼唤这男子为“子墨”绿凝心中便升起了一股子疑惑。她在北靖侯府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对于洛枫,她虽称不上是特别的了解,但是好歹也相处过一段时间,相信自己也不会到认错人的地步罢? “子墨,你今日可有见到玲珑?”二姨娘的声音虽然温婉,却似乎毫无波澜的平仄之感,仿佛一个老人在自顾自地絮叨着。他抬起眼,望向那男子,眼神里有着一股子迷茫与浑浊。“她可还好?” 那男子喂汤药的动作微微地顿了一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二姨娘长叹一声,她不再如先前那般温顺地喝男子递过来的药了,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好似老年人一般发着呆,双目呆滞,不知沉浸在何种心事里了。这男子轻叹一声,将手中的药碗放置在了桌案之上,然后站起身,扶着她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向窗边, 窗子是开着的,只是所对着的方向,却并不是正院儿,绿凝抬眼,看到那窗外,有着大片雪白的山茶花儿,那山茶花儿的花瓣顶端,有着一抹浅浅的粉,仿佛肤如凝脂的女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红晕,分外的可人。这些山茶花儿开得十分的娇艳,一簇一簇,一朵一朵,居然都伸到了窗边,甚至有几枝已然探进了窗子里,伸手,便可以够得到。 而窗边,则放置着一个美人靠,美人靠上有着精美的靠垫和柔软的锦褥,可以很舒服地望着窗外的景致。 二姨娘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出神地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些甚么。 而那男子,则面朝着二姨娘,背对着绿凝,站在那里。看不到他的脸,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他的背影,绿凝仍可以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伤。这悲伤隐隐的传来,却可以让绿凝强烈地感觉到。绿叶白花,衬着风韵犹存的美人,和一个年轻男子的修长俊美的背影,在这如此鲜活的美景前,却为何,只会激起心头的难过? “洛枫,我知道是你。” 绿凝轻声地念着洛枫的名字,不知道为甚么,绿凝甚至觉得在这个时候,就连大声说话都会破坏一种美好与宁静。 然而那男子终究是微微地动了一动,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俊秀的眉若远山,含情的眼如桃花,高挑的鼻,微微上扬的唇。他的额上有一个银色的珍珠抹额,雪白的长衫、月白的云纹罩衫衬着他如月般的翩翩风度,依旧令人惊叹他的美貌。然而,此刻的洛枫,脸上的神情与先前所见到的,却大大的不同了。 他脸上的微笑淡然而从容,再没有先前的玩世不恭,只是在他那俊秀的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隐隐的、让绿凝也说不出的异样神情。 这是一种甚么样的神情呢? “洛枫,你果真是‘红馆’的宗主?”绿凝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纵然站在眼前的,是她曾相识的洛枫,然而她却已然知道,眼前的洛枫,是自己根本不曾了解的。在北靖侯府,到底深藏着多少秘密? 听到绿凝的问题,洛枫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双眸深深地凝望着绿凝,却没有说话。 “洛枫,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与那大厅之内雕像上的那个男子,有着甚么样的关系?”纵然洛枫不说话,但是绿凝却只是兀自地提出了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如若不是此番看到洛枫,绿凝仍不敢肯定方才见到那雕像之时心中所产生的疑惑,然而眼前的洛枫,却是与那尊雕像太过相象了,相象的几乎,让人产生了时空错位的错觉,仿佛那尊雕像就是若干年之后的洛枫,而眼前的洛枫就是若干年前的那尊雕像的具像。 如果说洛枫与那尊雕像没有半分的关系,绿凝是绝然不会相信的! “那是我父亲。”洛枫淡淡地,却又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短短的几个字让绿凝彻头彻尾地震惊了,她诧异地站在那里,竟然不知道对洛枫的回答应该做如何反应。她是想要一个答案没错,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 “你……你在说甚么?”绿凝许久,竟喃喃地挤出了这一句,如若是在平时,绿凝准会因为自己的这个傻问题而感觉到郁闷,只是眼下,她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你的父亲,不是北靖侯洛云海么,怎么会又冒出来个父亲?” 果然,绿凝的话让洛枫禁不住笑了起来。尽管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出现这种笑场的情况是件十分出人意料的事情,只是,绿凝的这般表现,倒果真是空前绝后,大大地发扬了华南皇族素来不按套路出牌的精神精髓。 “北靖侯不是我父亲,”亏得洛枫在此时的表现还十分镇定从容,他缓声说着,既而将自己的视线从绿凝的身上移开,望向一个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的方向。然而,洛枫的目光,此时却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深沉,那是恍若隔世的叹息,更是望向遥不可及的过去的目光。那原本在北靖侯府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形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我的父亲,叫做杨子墨,我的名字,叫做杨朗。据说,这个名字,取自我父亲杨子墨的姓,与母亲朗玲珑的姓。还是,很温暖的名姓,是不是?” 朗玲珑? 绿凝的眉,再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她在记忆深处努力地搜索着朗玲珑这个名字。三姨娘的闺名绿凝从来就没有问过,这朗玲珑的名字……眼前又浮现出三姨娘那张拉长的、冷若冰霜的脸,和她那涂着鲜红指甲的手,绣着大花儿的秋香色长裙,戴着黄金八宝攒玉簪的发,绿凝实在看不出三姨娘哪里符合这“玲珑”二字。或许是人家平民的家里,都好取这与本人丝毫不搭边儿的名字,以表达对此人的美好祝愿? 然而,绿凝再一次看了看洛枫,不,看了看杨朗。杨朗这张俊美的脸庞让绿凝直接想起了杨子墨的雕像,实在想不出,这杨子墨会有与三姨娘结合的魄力和胆识。就绿凝而言,光是想想就足以要了她的命了。 “我知道你在想甚么,”杨朗似是看清了绿凝的纠结,当下,脸上的笑意便愈发的浓了,“不是她。” 不是她? 绿凝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抬眼,迷惑地看着杨朗。 052:洛云锦 052:洛云锦 “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洛瑾一个问题,”洛枫含笑对绿凝说道,“你问他,在这北靖侯府之中,可曾有过一个长得弯月眉毛,一双笑眼的女子,是不是?” 绿凝的心念犹动,她曾记得,自己确实是有问过洛瑾,不过,却是在两个人私下里相处之时问起的。然而为何杨朗连此事都知道? “杨朗,你早已然暗中派人监视我了,是不是?”绿凝挑眉,唇角微扬着问道,“就连去‘红馆’,你都是刻意安排的,是不是?” 杨朗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绿凝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时候,洛瑾曾向你大发脾气,你们因此而产生了极为大的不和,是不是?” 绿凝见杨朗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已然明白了杨朗是想要对自己传达一种信息,而如若自己想要将这种信息全部获知,便要顺应着杨朗的思路继续下去。 人都是很有趣的动物,一个秘密,或许会在人们的心里深藏千年万年,也许会使人们为了掩盖这个秘密而做出许许多多的事情,但是,当有一天,他想要将这秘密和盘推出的时候,便像是开了闸的流水,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打断的了。就像是阴阳的两极,要么一正,要么一反。 而杨朗,确实不需要绿凝回答他的问题,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望向那二姨娘:“你可知道,她是谁吗?” “我听过关于北靖侯府的秘闻,曾经,有一个二姨娘……”绿凝刚刚张口,便换来杨朗的一通哈哈大笑。 “二姨娘……哈哈,哈哈哈哈……”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沉稳与从容,那俊眉飞扬着,桃花眼里尽是笑意,有些落魄,却又十分的颠狂。而那张薄唇所蕴含的笑容,却是那样的充满了嘲讽。“侯府的二姨娘?” 杨朗笑得双肩颤抖,身子亦止不住地摇晃着,他转过头来看着绿凝,笑道:“我亲爱的绿凝公主,侯府的二姨娘……哈……北靖侯府何时曾有个二姨娘来着?” 说罢,又指向那女人,道:“你该不会是曾认为这便是北靖侯府的二姨娘罢?” “难道……不是?”绿凝喃喃地问了一句。说句实话,这北靖侯老侯爷洛云海实在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多情种子,绿凝对这老侯爷洛云海的风流韵事可并不怎么感兴趣,她也不想站在这里聆听杨朗的身世遭遇。如果有可能,绿凝宁愿早早地回到何紫梓的身边,与他一齐出发前往安阳与华南永嘉会合,共同讨伐那企图夺谋篡位的华南永昌。 “她当然不是。”杨朗似乎是看出了绿凝的不耐烦,他含笑看了看绿凝,然后道:“她才是真正的北靖侯洛云海的妹妹,洛云锦。(..info好看的小说)” 甚么! 绿凝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朗这是疯了吗?他到底在说甚么? “子墨,你叫我?”那先前被绿凝曾认为是二姨娘的女人,此刻正缓缓地回过头来,迷惑地看着杨朗。 杨朗,却温和地对她说道:“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服?” 她摇了摇头,唇角轻轻荡漾起一缕微笑,继而转过了头去。 “如果她真的是洛云锦,那么现在皇宫里的锦娘娘是谁?”绿凝不知不觉间,已然感觉到了脊背上微微泛起的凉意。锦娘娘在宫里的这么多年,受尽了父皇的宠爱,也成为了宫中诸多女子憎恨的对象。如果那个锦娘娘并非是真的洛云锦,那么,难道这是一个天大的骗局不成? “你刚才,不是听到了朗玲珑这个名字?”杨朗抬眼看着绿凝,似漫不经心,却又有些苦涩地问道。 “你是说……在宫里的锦娘娘,是你的母亲,朗玲珑?”绿凝惊诧地望着杨朗。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太过荒谬了,要教她如何能够相信?“那为何老侯爷洛云海要将她送入宫中?杨朗,你且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有着怎么样的来由!莫不是,老侯爷洛云海在盘算着甚么吗?” 杨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绿凝的身上,却仿佛穿过绿凝望向了更为遥远的某个地方。而他的声音,也变得平静而幽远,仿佛,随着这即将说出的真相,整个人都深沉起来了。 “我可以给你讲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传说在某一个家族,有着一个深藏在血脉里的禁忌的诅咒。每一代的男人,无一例外地,都会爱上自己的妹妹。”说着,杨朗看了绿凝一眼,微微地,停住了话头。 绿凝的心,微微的一沉。 有一股子莫名的念头悄然萌生在她的心里,这个念头让绿凝的心里十分的难受,然而她却决定将这奇怪的念头抛在脑后。所以,尽管心里有着那样的忐忑与不祥,绿凝却仍然不动声色地看着杨朗,沉声道:“你想对我说的是甚么?或者是,你在暗示我甚么吗?” 杨朗,却只是轻笑一声,兀自缓声说道:“是命中注定的孽缘,洛云海洛老侯爷,爱上了他的亲妹妹,洛云锦。” 绿凝的心在微微的疼着,那颗心有如在被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着,虽然是那样的细微,虽然是那样的不明显,却每一针都戳在她的痛处,让她疼到连呼吸都在微微地发着颤。 “古代君王,例来都对手握兵权的大臣防之又防,唯蕃王与侯爵最为棘手。他既要让这些人替他卖命,却也要时时提防着他的大臣不要威胁到他的权威与地位。身为世代武将世家的洛云海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况且,你大概并不知道,你的母后文庄皇后,与这北靖侯洛去海,本就是同宗。为了铺佐你母后将她的凤位保护得稳稳的,又恐那已然对洛云海生了警惕之心的老皇帝对自己不利。于是那洛云海便生出了将自己的妹子送入宫中为妃的老把戏。只是这洛云海却如何真舍得自己的妹子入宫呢?洛云海,这小老儿可并不似他表面上所表现的,那般光明磊落,他一度在暗地里与一个杀人组织有所交往,这组织里素来培养诸多美丽的女子以充当武器,他便很自然地在这组织里,挑选了一名最为清丽的少女。这少女并不会武功,但是却分外的娇柔,洛云海指定了这杀人组织的宗主亲自将这名女子训练成个妩媚入骨的女子。谁想,这少女天性单纯而温柔,竟然,与这少女日久生情。产生了爱意。我亲爱的公主殿下,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是不是?” 杨朗转过头来看着绿凝,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自嘲,也充满了痛苦。使得绿凝的心,也跟着微微地泛起了苦涩。 “这是一个,很伤感的故事。”绿凝缓缓地说道,“但是,这也是一段足以让人感觉到刻骨铭心的爱情罢?” 053:无奈 053:无奈 “但凡所有刻骨铭心的爱情,都会伴着痛苦与无奈。(..info无弹窗广告)”杨朗淡淡地牵动了下唇角,继而转过头去。 “杨朗,如果你千方百计地把本宫掳来这里,想要告诉本宫的就是老侯爷的这样一个秘密,本宫倒也觉得,这件事情,似乎本宫也帮不上你甚么忙。”绿凝慢慢地说着,在心里细细地斟酌着杨朗的用意,“且不论宫中的锦太妃是否是真的洛云锦,但相信锦太妃对我华南王朝的一片真心是没有任何掺假的。想当年,父皇对于锦太妃的眷恋之情也绝对不会是假的,这二十几年来,如若锦太妃果真有危害我华南王朝之意,我想,父皇与皇上都绝对不会平安到如此。既然已经是尘封的往事,便就此罢了吧。” 杨朗深深地看了绿凝一眼,他的脸上挂着意味深藏的笑容,黑眸里荡漾着一种让绿凝说不清楚,却兀自怪异的眼神。他像是思量着甚么,又像是忍隐着没有表露他的心意。杨朗慢慢地走到了案边,坐了下来。 “你果真是不想要听听其中的很多故事与宫廷里为你所不知的内幕吗?”他抬起头,脸上含着深藏不露的笑意,望着绿凝。 “杨朗,我想你没有弄明白的事情是,其一,本宫乃当朝长公主,生在皇宫里,长在皇宫。本宫不需要宫外之人向本宫讲皇宫里的故事。其二,你既非皇族,对于皇族的事情指手划脚,似乎不是你身为臣子应守的本分。”绿凝迎上杨朗那满是探询,却又含着隐隐笑意的眼眸,目光烁烁,却又是有条不絮地答道,“况且,本宫记得你此刻应当在周县,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为臣子,却暗地里与这种血腥的组织勾结,杨朗,你就不怕引火烧身,引来杀身之祸么?” “哦?”杨朗不为所动地扬了扬眉,“有一个本非皇族血脉之人至今也仍然稳稳地坐在那本不属于他的宝座之上,我却有甚么好怕?” 杨朗的一席话使得绿凝的胸口一阵憋闷,她气愤地瞪着杨朗,喝斥道:“放肆!” 杨朗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然后站起来,负手立在窗边。 “看得出来,公主您对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连即将发生的事情也不放在心上了。” “你想要说甚么?”绿凝沉声道,“杨朗,别告诉我这其中的一些阴谋,也与你有关!” “你怕么?”杨朗突然之间转过了身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绿凝,眼睛里含着一种绿凝读不懂的狂热与异彩,“你可曾害怕过我与此事有任何的关联?如若我也身陷重围之中,你可否会为我担心?就像……”他说着,唇角微微地制动了一下,声音也微微地出现了些许的停顿。“就像当初,你曾经也是为了我担心过的,是不是?” 担心? 绿凝微微地怔了怔,她像是有些不认识似的打量着杨朗,他眼睛里的那种神采却是绿凝读不懂的。像是一种急切的盼望,又像是……一种渴求。 渴求吗? 渴求自己担心他? 绿凝挑起了眉毛,杨朗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那种殷切慢慢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脸上那淡淡浮现出来的自嘲的笑意。 “是了,”他这样说着,转头继续望向了窗外,“对于你而言,你的心里,还能容得下甚么人呢?” 绿凝没有说话,她兀自看了一会儿杨朗,突然张口问道:“杨朗,你大哥现在在哪里?” 杨朗脸上的表情陡然凝固了。 看到杨朗的表情,绿凝的心里却攸地现出了一抹光亮,似乎,在一个很隐秘的角落,有某条线正悄然连接在了一起。 “本宫一直在猜测这个问题,”绿凝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微微地眯了起来,“如若想要号令那些边塞的洛家军,则必须要是洛瑾最为亲信之人,会在即便是洛瑾不出现的情况之下也会认准了某些信息与命令就是由洛瑾传出来的。先前,本宫曾以为洛安是整个洛家的叛徒,然而现在本宫却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另有隐情了。” “隐情?”杨朗冷笑一声,“有甚么隐情?” 杨朗的这种自负而又冷漠的表情立刻激怒了绿凝,她扬声冷道,“杨朗,且不论那北靖侯老侯爷洛云海与你母亲有着怎样的牵扯与关联,但毕竟那都是你父辈们的陈年旧事。本宫既不会把这些事情张扬出去,自然也不会让皇上知道此事。锦太妃她……毕竟不再年轻,也不再能经得起这般折腾,该遗忘的,就让它遗忘罢。况且,北靖侯府毕竟待你不薄,三姨娘她,对你更是视如己出,我着实不敢相信你会做出背叛整个北靖侯府的事情来。” “你觉得你了解我?”杨朗似乎对绿凝的话感觉十分的有趣,他挑着眉,眼睛里闪烁着玩味的笑意。 “我了解曾经的洛枫。”绿凝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次用目光将杨朗打量了一番,“纵然他年少轻狂、自负、张扬而又玩世不恭,但在我记忆深处的他却着实是个狡黠而又快乐的人,而不是一个这般深沉和阴郁之人。” 绿凝的目光,有如那清冷的月光,银光四溢,却又是冰冷如水地将杨朗笼罩在其间,让他内心的最深处微微地凉了一凉,却于这微凉之后,轻轻地疼了一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走罢。”杨朗轻声地说了一句。 绿凝沉默着,再次看了看杨朗。 一时之间,空气似乎凝固了,绿凝看到杨朗脸上出现出的落寞与怅然,不知怎地,心里也微微地疼了一下。 曾经,她以为自己换身为容颜之后,此生便与北靖侯府紧紧地关联在了一起。所以对于洛瑾,对于杨朗,对于洛凝香,她都有着一股子难言的亲近之感。可是怎知,有些感情,有些情怀,却是深深地刻在她的心里,根本无法逃避的。于是她选择了回到她从前的生活中去,可是,即便是她回去了,纵然与她心里最爱的那个人形影相伴,不离不弃了,但是……这种阴阳相隔的疏离感,却再次存在于了绿凝与洛家人之间了么? 绿凝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心中泛上微微的苦涩。 054:回京 054:回京 绿凝望了望杨朗,他已然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洛枫。那个俊美若桃花般的美艳少年,已然在绿凝的记忆深处远去,而今的绿凝,也不是昔日的容颜,两个人,已然是越来越远了。 目光,不经意地瞧见了旁边静坐着的那位真正的洛云锦,绿凝轻声问道:“她这是……” “她疯了。”杨朗没有看绿凝,只是硬梆梆的扔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在这样的孽恋里挣扎的女人,便是不疯,也会被折磨得九死一生。而今,她全部的恨都被洛云海带走了,荒唐事做尽,恨烟消云散,此生,便就此枯萎下去。” 杨朗顿了顿,终是沉重地叹息一声:“而今的她,只有静静地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杨朗不知道,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重重的落在绿凝的心里,敲击得她连耳膜都轰轰作响。绿凝缓缓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正堂上那股子淡淡的熏香味道萦绕而来,像是丝丝缕缕纠缠着绿凝内心深处的那抹思念与牵挂,而这微微的牵扯,却让她感觉到疼痛。 “在这样的孽恋里,便是不死,也会被折磨得九死一生……” 这种感情,这种折磨,这种痛苦,绿凝何尝没有体会? 而今的她,又如何不是九死与一生? 然而而今唯一剩下的这条生命,却仍然在思念着、牵挂着,思念着那个让她痛苦饱受折磨的男人,牵挂着那个便是她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遗忘的那个男人――华南永嘉。 小小的院落生机勃勃,小小的清泉之声叮咚作响,绿凝看了看这一切,阳光让这一切都鲜活得耀眼。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既然怎样做都逃不掉那最终的宿命,便真真正正地面对它吧! 她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去看那些曾经的过往,更不需要去看那个所谓的洛云锦。那洛云锦绝然不会是自己的未来,自己更不是洛云锦的最初,未来与最初,都掌握在绿凝自己的手里。现在,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甚么。 刚刚走到院落的门口,便惊讶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俏然站在门口。 “碧水?”绿凝错愕地唤道。 清风徐徐,吹得碧水的裙摆轻轻翻飞,额前的长发亦轻轻飞舞着,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牵着一匹栗色的骏马。(..info无弹窗广告) 绿凝的心里微微地一暖,暖流似水,顷刻间溢满了心头。碧水款款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马之缰绳交至了绿凝的手里,她轻轻地施了一礼,笑道:“公主殿下,再往东行至二十里,便可见京城。” 说着,又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绿凝一眼,道:“公主,保重。” 绿凝接过了缰绳,感激地朝着碧水点了点头,然后跨上马,调转马头,用力地夹了一下马腹。这匹马儿浑身均是栗色,阳光下散发着嘹亮的光泽,它肌肉坚实四肢有力,更具灵性,绿凝一夹之下,便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绿凝回头,看了那碧水一眼,但见她翩然立于微风之中,含笑望着远去的绿凝。目光里,有惜别,有敬仰,更有着祝福。绿凝转过头去,心里温暖而又感动。碧水,这个重情重义的女子,且不论自己曾经是否以男儿之身欺骗于她,她还能这样的对待自己。单是今日她送上马匹的这份情谊,已然让绿凝格外地敬重于她,虽然生长在风尘之中,但碧水却足以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想要到达京城,必须穿越这片枝叶横生的树林了。绿凝尽量地压低身体,让身子贴在马身之上,尽管如此,还是会有树枝刮到她的身上和发上,但是太阳已然慢慢地下落,天色也在渐渐地变暗,二十里路,如若想在天黑之前到达京城,便仍需快马加鞭! 穿过这片树林,便是一条小路,绿凝已然远远地望见了城门,进京之人已然减少,绿凝自然知道这是即将关闭城门的时辰了。她的心里未免有些焦急,急忙策马飞奔,自小路,到大路,再到城门,绿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进城门的。然而城门却在此时即将关闭,那守门的士兵,却将绿凝拦了下来。 “已然过了时辰,今儿不能入京。”那守门的士兵斜睨着绿凝,冷冷哼道。 “让开。”此时的绿凝,哪里还有等待的闲心?当下便立起一双美目,嗔道。 “哟,胆子还不小,敢跟军爷爷我顶嘴?还不快些下马来!”另一个满面胡须的士兵伸手便过来抓绿凝。 “放肆!”绿凝怒叱一声,扬手便举起马鞭,重重地抽下去。 这一鞭正打在那士兵的脸上,一道血痕赫然出现,气得那士兵哇哇大叫:“反了反了!快来人,捉下这贼女!” 绿凝看到于城门边的角门里,顿时涌进一小队持着长枪的士兵,这些士兵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将绿凝团团围住了。 那为首的士兵小头目厉喝道:“怎么回事?” “头儿,这女人好生的刁蛮,竟敢用鞭子抽我!”那被抽在脸上的大胡子哼哼着,指着绿凝叫嚷。 那小头目转头去看绿凝,但见此番绿凝那身薄如蝉翼的水色长裙,已然被那丛林里的尖梢树枝划得破了,肩膀及胳膊处露出片片雪白晶莹的肌肤,格外的耀目。而她的一头长发也因为被树枝划过而凌乱着垂下几缕,然而便是如此,绿凝的目光清冷而又严肃,神态依旧高傲,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匆匆赶来的士兵。 “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不知道此乃京城天子脚下,还敢在这里撒野么?”他大喝一声,道,“眼下正值动乱之时,你一个女人不但不谨慎小心的行事,还如此衣不遮体,莫不是有甚么鬼算盘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说罢,那群士兵便跟着持起长枪,准备冲向绿凝。 “本宫乃当朝长公主绿凝,”绿凝冷眼望着这些欲对自己不敬的士兵,一字一句地说道,“何人胆敢对本宫不敬?” 055:绿凝的骄傲 055:绿凝的骄傲 闻听绿凝的话,倒使得那些士兵们均是愣了一愣,他们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两眼,然后同时暴发出哄然的笑声。 “我起先还当你是个图谋不轨的贼女,谁想竟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女人。绿凝公主?绿凝公主乃是好端端地待在京城之内呢,你想冒充公主?恐怕还唬不过你军爷爷的眼睛!”那为首的小头目嘿嘿地冷笑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他用目光将绿凝打量了一番,然后扬声喝道:“来人,给我将这女人拿下!” 那些士兵便应声一轰而上。 “放肆,”绿凝冷冷望着这些士兵,纵然心下有些不快,但却也明白,眼下正值动荡之期,这些士兵们严加盘查,确实不是一件坏事,只是她的心里仍旧记挂着华南永嘉的安危和宫中的形势,的确没有时间与这些士兵们周旋。面对着这些即将涌到眼前的士兵,绿凝却只是轻斥一声,然后自腰间解下了一块金牌,举至面前,喝道:“都退下!” 那些士兵见了这金牌,便婉若见了圣物,面色一瞬间变得诧异而恭敬,那小头目的脸也在一瞬间变了颜色,急忙喝住了那些士兵,率先跪倒在地,口里扬声道:“小的不知长公主驾道,望公主恕罪。” 那些个士兵们见状便急忙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偏是那个被绿凝抽了一鞭子、满面胡须的“络腮胡”错愕地怔在那里,俨然是对眼下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那小头目瞟见了那“络腮胡”一脸憨相地杵在那儿,便急忙微微直起上身,抬腿便踢在了“络腮胡”的腿上,把个“络腮胡”径直踢的跪在了地上。 “本宫知道你们也是奉公办事,克尽职守不是坏事,本宫本是无意打破你们的规矩,只是有要事在身,容不得耽搁。”绿凝说着,扫了这些人一眼,道,“本宫现在就要进京,烦劳各位开启城门。” “是!”那小头目哪里还敢阻拦,当下便站起身来,喝令道:“速速开启城门!” 绿凝转头,看到城门缓缓打开,便用力夹,,,紧了一下马腹,策马飞奔而去。 那小头目脸上方才洋溢着的恭敬与惶恐在绿凝的身影渐行渐远之时,攸然消失不见,他冷下脸来,转头望向那个“络腮胡”,冷冷说道:“还不快速速禀告王爷?” “是!”那“络腮胡”脸上的憨相也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杀,他转身,疾步朝着城门跑去。 绿凝策马一路飞奔,此时已然是日暮时分,街上的百姓却依旧熙攘,绿凝无心在人潮汹涌的百姓间策马飞奔,便调转马头,行向了通往皇宫的甬道。 此乃皇室出行时所行的甬道,若非皇亲国戚或是皇上器重的大臣有这项殊荣外,这条甬道,恐怕没有几个百姓有胆量在这里走上几步。因为如若遇上巡逻的侍卫,便会有掉脑袋的危险。 两旁的杨柳低低垂下树枝,被风轻轻吹起,轻拂着这条笔直的甬路。绿凝快马加鞭,只顾着奔向皇宫,心里,像是有一簇火焰在慢慢地点燃,燃烧起来。 他的脸似乎近在咫尺,越要到相见之时,却反而觉得这条路是那样的长,长到任绿凝如何疾驰,也到达不了尽头。 是你说的,永远不会离开我。 是你说的,永远都会在那里等我。 回到那个我们自生下来便相依相偎,相互温暖的地方,你始终站在那里等我的,是不是? 那双婉若骄阳般炽热的黑眸,那微笑着的唇,那神采飞扬的俊美脸庞,都让绿凝的心,在微微地泛着涟漪。 那相思,已然熬成了缠绵的伤,只有你的笑可以化解我的痴。 然而,那紧握着缰绳的、纤细的手,却攸地抓得紧了,正在疾驰的马蹄陡然顿住。栗色的战马,上身竖起,嘶鸣着,停下了脚步,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绿凝的脸上挂着警惕的神色,微微紧张地望向周围,然后厉声喝道:“甚么人,出来!” 但听得“嘿嘿”一阵冷笑,自那甬道两旁的杨柳处闪出了几个人影。 这几个人,均身着一袭黑衣,蒙着黑色的面罩,他们的眼睛阴冷而又毒辣,冷冷地盯着绿凝,像是一群秃鹫在打量着猎物。 “你们是甚么人?”绿凝沉声问道,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马鞭,另一只手,则摸住了腰间的那柄匕首。 “公主殿下,您乃千金之躬,小人只不过是区区草民,何敢在您的面前报出家门?”那为首的一个,眯起眼睛嘿嘿地笑着,阴恻恻地说道,“小人不过是想请公主随小人走一趟,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笑话,”绿凝冷笑,“你当本宫是三岁的孩子?说,你们是甚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果然不愧是华南永嘉的同胞妹妹,果然不愧是长公主绿凝,这等胆识,倒叫小人佩服了。可惜,今日公主若是不愿随小人一并离开这里,那便恕小人无礼了。”说罢,便抽出了腰中的兵器,缓缓指向绿凝。 “你在恫吓我?”绿凝冷冷地看着这黑衣人,眼角的余光,却在暗自看向远处皇宫的侧门。那是皇宫侍卫出巡的角门,如若此时有侍卫队出巡,便必然会发现自己。此时已然快接近出巡的时辰了,只要自己拖延一些时间便可以等来那侍卫队。“你还真是有趣,在天子脚下,恫吓皇室族人么?” “小人是不是恫吓公主,公主马上就会知道了。”那黑衣人却像是洞悉了绿凝的心思一样,根本不打算跟绿凝饶舌,当下便一挥兵器,说道:“得罪了。” 说罢,便与这些黑衣人一拥而上。 绿凝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叫苦,想当初这皇宫乃是自己百般不愿留的,她想尽一切方法要从这宫里逃出去,而今这会子,想要回去却又要遭这么麻烦的阻拦。偏偏这会子的这些黑衣人,可不像守城门的侍卫那样好唬,亮一下身为长公主专属的腰牌就可以把他们吓唬退了,这些人虽然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却很显明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他们的目光凶猛,目标明确,况且全部都是真刀真枪,想来,自己这防身的匕首便是再稀有珍贵,也敌不过他们的兵器的身手。这会子,可是要惨了。 绿凝只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地沁出汗来,她迅速地抽出了匕首,寒光骤现,映着绿凝决然的面孔。 绿凝很清楚,这些人在这个时候堵在这里,便定然是那华南永昌的爪牙,更是那叛党的 一员。他们想要挟持自己的原因,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来。想来,华南永嘉的境况与整个皇族的境况都十分的危险。 她已然做出了最坏的打算,身为华南王朝的长公主,她绿凝是不能败的!便是果真敌不 过这些亡命之徒,她也要保住自己与华南永嘉最后的尊严。绿凝宁愿自己结束生命,也不能被这些黑衣人所挟持,以自己来要挟华南永嘉。 皇兄,如若我还能为你做一件事情,那便是移开一切会对你造成威胁的阻碍――包括我自己。 056:为了他 056:为了他 绿凝手里紧紧地握着匕首,她的柳眉高高挑起,怒视着这些黑衣人,那黑衣人的首领见绿凝满面的愤然,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钦佩之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绿凝公主果然有胆识,若不是小人受命在身,恐怕定然会放公主一码。”那为首的黑衣人赞叹道。“可惜……” “不必了,”绿凝的唇微微上扬,弯成一抹高傲的弧度,“本宫乃华南王朝长公主,皇室之人,岂有摇尾乞怜之人?” 说罢,冷冷扫了一眼这些目露凶光的黑衣人,道:“尽管放马过来罢。” “长公主好气魄!”那为首的黑衣人竟然径直一挑拇指,然后眼中那抹赞许之光骤然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杀意。“上!” 那些黑衣人眨眼之间便欺身至了近前,绿凝如何不知道这些人的厉害?单是他们的身手,一见便知绝非普通之人。不过,想来,且不论是何人派遣他们来的,能够来执行这等任务的人,都定然是顶尖的高手了罢。 绿凝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那已然袭向自己的长剑,寒光凛凛的长剑,带着破空而来的凌厉冷风,直袭向自己的咽喉。这一刻,她竟然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似乎,连心跳也停止了。 她曾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死亡的滋味,包括上一次,她将整个“碧云宫”焚烧的时候,她也是想要牢牢记住那种被火焰焚烧的痛苦的。(..info)然而,那个时候,她却并没有感觉到如何的痛苦,在望着这间精致奢华的宫殿被浓烟弥漫没有多久,绿凝便被这浓烟呛得晕了过去。随之而来的,便是崭新的人生,一个关于容颜的人生轨迹。 而现在呢? 现在,绿凝所要经历的,是再一次的告别这副躯体么? 这一次的痛苦,会有多久? 那柄长剑刚至眼前,那剑锋利的精芒已然将绿凝那垂落于额前的长发削了下去。绿凝眼见着那纤细的发丝翩然飘落,然而可叹这绿凝到底还是没有感受这死亡痛苦的缘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但听得“铮”的一声蜂鸣,紧接着便是“当”的一声金属断裂之声,那已然近在眼前的长剑竟眨眼间断成了两半,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绿凝诧异地看过去,但见于那垂杨柳之间闪出了一尾玫红色的身影! 这竟然是一个女子! 但见这女子两道弯月娥眉,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身材婀娜,举止风流,纵然如此无声无息地出现,却似是在无声中亦能传递着她那妩媚的风情。 这是狐一样的美,狐一样的媚。 “明妃?”绿凝惊叫出声。 这女子竟然是明妃。 是那个,被华南永嘉称赞“艳若桃花,明如霞”的狐媚女子,也是在这后宫里最喜欢与绿凝为敌的宫妃。绿凝依然记得上元佳节时,这明妃故意为难自己时得意洋洋的样子,如果说非要在这后宫里选一个可以救绿凝的人,绿凝是绝对不会选择明妃的。这个毒舌的女人不知道说了绿凝多少坏话,况且,在那竹林之中…… “绿凝公主果然还是老样子,”那明妃款款行来,裙摆在风中微微飞扬着,婉若层层皱起的水纹,媚眼如丝,含着讥讽的笑意看向绿凝,“还是那么迟钝,连最起码的自保之力都没有,只会等着有人相救。不过,想来绿凝公主也还是有些福气的,偏偏每每都有人能够救你,想来,也是命不该绝?” 绿凝本是在错愕之余,心头闪过了对这明妃的一丝好感。然而就在明妃所说的话里,绿凝心头的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什么人?”那为首的黑衣人见有人来坏事,不由得双目露出凶光,他先是看了这明妃一眼,紧接着便警惕地看了看明妃的身后,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明妃的身上:“你是什么人?不要在这里阻碍爷爷的正事,要不然,哼哼,别怪爷爷们的刀剑不长眼。” “哦?”明妃却根本不曾把这黑衣人的恐吓放在眼里,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这黑衣人,“咯咯”地笑了两声,然后道,“就凭你们几个小贼?” “好大的口气!”这黑衣人想来应当是个中高手罢,似乎是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贬低过,这会子气得连眼珠子都瞪得圆了,气急败坏地指向明妃,喝道:“给我杀!” 顿时便有两个黑衣人纵身袭向明妃,这两个黑衣人身手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已然欺身至了明妃的近前。明妃,却只是兀自轻轻一笑,双手轻轻一抖,便自那玫红色的袖间滑下两柄短剑。她纵身而起,绿凝甚至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便已然左右开弓划向那两个黑衣人,然后直冲着绿凝飞身而来。 就在绿凝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明妃已然跨,,坐到了绿凝的身后。 “驾!”明妃高声喝着,猛的一夹马腹。 这颇具灵性的骏马便扬声嘶叫,撒开蹄子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绿凝由于惯性的关系,险些跌下马去,却被明妃一把扶得住了。绿凝听到明妃轻轻发出的嗤笑之声,明显地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不屑,不由得有些气恼起来。 然而,绿凝刚想张口表达自己的不快,却猛然闻到了明妃身上洋溢着的一股子淡淡的冷香,这股子冷香却有着莫名的熟悉之感,让绿凝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何紫梓,你是何紫梓的人?”绿凝沉声问道。 是了!绿凝记起来了,在那竹里,绿凝清楚地记得是明妃将何紫梓带到了自己的面前。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岂不正是何紫梓么?可叹自己竟然已然将何紫梓忘得一干二净,便是亲眼看着他本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却还是无法认得出来。这对何紫梓,着实是一种伤害。 “我是明妃,”明妃,却并没有直接回答绿凝的问题,“我是当朝永嘉大帝的爱妃,我只遵从于皇上的意愿,做对皇上有利的事情。” 明妃的声音里含着笑意,这洋溢着十足媚气的声音,若是在平时,绿凝一定非常反感和厌恶的。然而今天,绿凝却只感觉到一阵阵由衷的感动,她的心在微微地颤抖,唇,情不自禁地紧紧抿在了一处。 “纵然你这女人如此麻烦如此糊涂,如此让人感觉到讨厌之至,但是……”明妃顿了顿,“你到底还是他最爱的女人,我只能尽力保护你到平安之地。” 绿凝的心,已然从颤抖转弯成了震撼,她想要转过头来看一眼明妃,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抬头看她的勇气。 后宫里的女人们,大多都是恨绿凝的。这一点,绿凝从来没有怀疑过,湘妃也好,香儿也好,明妃也好,她们对待华南永嘉的爱,都是炽热而强烈的。在这种爱里,明妃却仍然可以如此相救自己,去救一个,自己所爱的男人心里盛着的那个女人。 这份情谊与豁达,却又让绿凝如何面对呢? 然而这黑衣人却又如何能够眼看着已然快要成功的任务被人横拦一下,给冲没了? 他一晃手中的大刀,扬声道:“追!” 其他的黑衣人便都尖啸着,朝着绿凝的方向纵身跃去。 却于此时,那不远处的皇宫角门打开了,身着紫色禁军兵服的禁军巡逻人马相继而出,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那巡逻的人马俨然一惊,紧接着便意识到发生了甚么,急忙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你快些走,与侍卫队汇合,这里有我。” 明妃说着,重重地袭了下马身,然后转身纵身迎向那些飞奔过来的黑衣人。 057:焚烧成灰 057:焚烧成灰 “明妃!”绿凝心下一惊,继而转过头去回望。(..info)但见明妃那一袭玫色长裙在风中翻飞,让她婉若一只美丽的蝴蝶,手中的两柄短剑闪着寒光,带着划破黑暗的锋利,刺向那些黑衣人。 绿凝的心,在微微的颤抖,她却是在此时无法用语言去描述自己的心情了。她该说甚么?让她保重,让她小心?还是……对她说上一句谢谢? 不过,料想明妃并不需要自己的感激与感谢,她的心里,只是满满的盛着华南永嘉。纵然她是如此的讨厌自己,恨自己,但是绿凝知道,像这样爱憎分明的女子,是会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做任何事情的。 这种爱,便是连绿凝自己,都要觉得惭愧着不敢面对的。 与绿凝自己的那种只顾及着自己感受的小女儿心理,明妃的这种情感,便更多了一丝女人的豁达。那是隐忍在心里的酸楚与悲伤罢? 绿凝再次看了一眼明妃的身影,她已然与那些黑衣人杀在了一处,绿凝看着她飞扬的衣裙和脸上决然的表情,不知为甚么,这一刻,绿凝只想深深地记住她的身影。 让自己,代替明妃最爱的那个男人,深深地看上她一眼罢…… 绿凝咬了咬下唇,然后用力地甩了下马鞭,催促战马飞快地朝着那匆匆赶来的侍卫队奔去。 “是长公主!”但见那冲在侍卫队最前方的,身着紫色镶黄边儿的侍卫队长惊叫道,“绿凝公主!” 是孔林! 绿凝的心头一喜,这是华南永嘉的贴身侍卫,乃是对华南永嘉最为衷心的侍卫之一。在皇宫之时,绿凝常常夜半溜到御花园里玩耍之时,都是孔林跟随在她的左右,保护她的安全的。这会子见了孔林,绿凝便像是看到了希望,欣喜地唤着孔林的名字:“孔林!” 孰想,孔林此生已然在皇宫里度过了大半个人生,更是亲见着绿凝长大。见到绿凝被刺客追赶,心头甚怒,这会子又听得绿凝呼唤他的名字,便料想这绿凝公主定然是受了委屈,心头更急了,只高声说道:“公主莫怕,有孔林在此,谁也不会伤你!” 绿凝何尝不知道孔林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当下心头一暖,不由得连连点头,一面朝着孔林飞奔,一面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保护长公主,抓刺客!”孔林长剑出鞘,指向那些黑衣人,高声喝着,怒气冲冲。 那些黑衣人眼见着明明十分顺利的事情便就这样搞砸了,不由得对这明妃的出现格外的愤怒。那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想要从爷爷的手下逃掉,岂不是痴心妄想?” 说罢,便猛地朝着明妃刺了两刀,然后纵身疾步朝着绿凝奔去。 这黑衣人的身手甚是了得,竟然几跃便掠到了绿凝的身后。绿凝自然感觉到了身后的疾风,她自知这些黑衣人定然是气急败坏了,难免会使出狗急跳墙的手段。自己这样只顾着逃跑,只会露出背后给对方以袭击自己的机会。 那股子劲风越来越近,绿凝已然听到了孔林的急呼,这一瞬间,绿凝看不到孔林的表情,于是她便迅速地抽出匕首,转过身来,想要猛然地一击刺向那黑衣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便是两败俱伤,也比完全没有胜算的几率要强上百倍! 然而,就在绿凝回过身的一刹那,却只见眼前那玫红色的人影一闪,绿凝听到一声轻哼,紧接着,一个软软的身体便扑向了自己。 错愕间,绿凝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她接住了一具散发着馨香的身体。 绿凝感觉到明妃那柔软的身体俯在自己的身上,用她的身体给了自己最后的保护。绿凝的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她对于事物的感知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完全地消失了。抬起头看到的,是那黑衣人未经得手的懊恼表情。听到他啐了一口,骂了声“晦气”。紧接着,绿凝只觉有一股子怒火直冲向脑门,想也不想地,径自伸手将手中的匕首抛了出去。 那黑衣人本是想要纵身袭向绿凝的,却不万万没有想到,绿凝会将她手中的匕首抛至他的身前。绿凝自然不是这些黑衣刺客的对手,但是,绿凝的射术好歹也不是用来哄人的,这一招匕首,竟直插,,,入黑衣人的左胸,齐齐没入了三寸!黑衣人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他原是以为这绿凝公主与其他的公主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道像刚才一样逃跑的软柿子,却万分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子,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柄匕首插入了他的胸口! “你……”想来,他是想要说些以表达他不满与愤慨的话罢?只可惜他怒气冲冲地瞪着绿凝,却被绿凝眼中燃烧着的怒意燃成了灰烬。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抖了几抖,整个人径自栽倒在了地上。 其他的黑衣人眼见着自己的老大被绿凝结果了性命,眼中均掠过了一丝震惊。 “捉刺客!”孔林怒喝着,率众侍卫冲上去,将那些黑衣人团团围住。 绿凝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明妃,紧接着便将明妃扶得住了,策马奔向皇宫。 角门里很快便飞奔出另一小队侍卫,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赶来的。这队侍卫亦是华南永嘉的近身侍卫,这些侍卫簇拥着绿凝迅速地赶向皇宫。 角门门口,出现了顺海那圆滚滚的身体,看到匆匆飞奔回来的绿凝,和一身鲜血的明妃,把个顺海吓得面色苍白,急忙快步跑过迎接。 “公主!”顺海唤着,匆匆地见了一礼,然后扶着绿凝下马,“这叫怎么话儿说得,这些贼人好大的胆子!” “快召御医,给明妃治伤!”绿凝哪里有心思听顺海达里聒噪,只是焦急地喝令。 “是是,来人,快扶明妃回宫,”紧接着便大声嚷道,“对,召御医,召御医!” 旁边早有小太监及宫女,急急忙忙地抚了明妃,朝着她的宫殿走去。 明妃因救绿凝心切,急急地奔向绿凝之时,肩膀处被那些黑衣人划伤,又因保护绿凝而令那黑衣人在她的背后刺了一剑。此时,已然流血不止,绿凝看着明妃就这样被人扶走,身后的鲜血已然将长裙染红了大片,不由得心头焦急,快步地走过去,想要与明妃一并进入她的宫殿。 “公主殿下。”顺海,却急忙地唤住了绿凝,“公主殿下,皇上有旨,若公主殿下回来了,叫奴才以保护公主的安危为重。奴才见公主身上亦有伤痕,还请公主回宫休息罢。” 绿凝止住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顺海。顺海此刻正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他没有抬头,便愈发地显示出了他的恭敬与卑微。绿凝再次转过头看了看明妃,不知此时的明妃到底情况怎样,她似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她去是为了救她的情敌!绿凝的心里好生的难过。 “公主殿下,您不必担忧,明妃娘娘那里自有御医会为她救治。相信明妃娘娘她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意外的。况且,皇上教奴才好生的伺候着公主,还请公主回宫,让御医替公主殿下诊诊脉罢。“ 让御医来瞧我? 绿凝突然间从心底涌起一阵酸涩。自己不过是受了一些轻微的外伤罢了,如何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小心翼翼?而明妃所受的却是致命的刀剑之伤!便就这样眼看着她被宫人们扶走么? 是的,他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在他的眼里,致使是那些深爱着他的女人们为他付出了生命,他的眉头也绝然不会皱上一下。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最为重要的人。那个人,便是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他的世界就会灰暗无边。为了点亮这片灰暗,他便会用尽全身的力气点燃一切。 这像火焰一般的感情呵!如果这样的爱也叫做"爱",那么或许绿凝只能在这爱里,与华南永嘉一并焚烧成灰...... 058:棘手的长公主 058:棘手的长公主 顺海就站在绿凝的面前,他伸出手,指着碧云宫的方向,并且作势便要朝着前向引领绿凝而去。 然而,身后的绿凝却并没有跟上来,这让顺海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向绿凝。 “长公主,”顺海望着止步在那里的绿凝,缓声说道,“您受惊了,请回宫稍做休息罢。” “皇上在哪里?”绿凝却根本没有理会顺海的关切,只直率地问道,“为何不见皇上的影子?” 顺海的身形立刻顿在了那里。 按着那华南永嘉的性子,站在这里的绝然不会是顺海。手刃那些黑衣人的,也绝然不会是孔林。 望着绿凝那充满了探询的目光,顺海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低下头来,沉声说道:“回长公主,皇上他,已然于昨日启程去往了安阳。” “安阳!”绿凝震惊地望着顺海,“你是说皇上他……” 顺海自然知道绿凝要问的是什么,当下便只是点头。 顺海的默认让绿凝愈发地震惊,华南永嘉,他竟然独自一人前往安阳去讨伐华南永昌了。绿凝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喃喃地重复着“安阳”两个字,竟然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不是说好了,要两个人一起在安阳汇合的么?不是说好了,他会等她的么?为甚么她历尽千辛万苦地奔赴于此,却还是错过了与他相见? 本来是……想了万次万次恢复本来面具之后,与他相见时的喜悦,本来是,思量了千般万般再次相逢时要与他说的话,此刻,竟然全部成空了。 “公主?绿凝公主?”站在对面的顺海见到绿凝面色如此苍白,整个人呈现出摇摇欲坠之意,不由得唬了一跳,急忙奔过来扶住了绿凝,连声唤着。 绿凝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顺海,她的目光亦是一片迷茫。纵然她已然对顺海对自己的呼唤声做出了反应,但是却全然没有了应做出甚么反应的意识。她只是,麻木地,婉若失去了灵魂的人偶,没有了感知。 见到绿凝如此的境况,顺海不由得连声叹息。 “长公主殿下,您与皇上……唉。”顺海叹息着,沉声说道,“皇上已然接到了南疆侯何紫梓的密报,知道了公主被人挟持。他心中焦急,便径自率领人马前往安阳,欲捉拿住华南永昌,以解救公主殿下。但又恐长公主您被何紫梓提前救出,会回来皇宫,便吩咐了孔林加强了皇宫周围的巡逻人马,嘱咐奴才守候在宫中等待公主,只为了……恐公主一个人在皇宫里会害怕……” 只为了……恐公主一个人在皇宫里会害怕…… 绿凝的心猛地颤抖起来,这阵阵的颤抖伴着一股子的酸涩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突如其来的痛苦、感伤与心痛紧紧地将绿凝包围。便是从最初的开始直到这一刻之前,绿凝都没有感受过的难过与痛苦。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如若自己回来,第一个想要见的,便必然是他。他也知道,自己有多么迫切的想要见到他。但,会不会是,他也会有与自己心情一样的迫切,迫切的想要再次相见,哪怕只是一眼,也能聊以一解心头那重达千斤的相思? 绿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皇上,可还有说些甚么吗?” “皇上说,”顺海顿了顿,道,“皇上只说,若是绿凝公主您回来了,便要奴才好生服侍您休息,要您在宫中等他。还命奴才转告您,不必担心他,他一定会回来与公主相伴。” 绿凝的唇,轻轻地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皇上还说,”顺海悄然抬头看了一眼绿凝,说道,“皇上说,要想来绿凝公主您在此地等待于他,公主您必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从皇宫里偷跑出去,让他更加担心。皇上已然派了一队精兵在宫中等待公主,待公主稍待休养一日,那些精兵会保护公主,一并前往安阳。” 心里涌上了一丝暖意,绿凝的脸上,这才慢慢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对于骄傲而又任性的自己,华南永嘉是多么的了解。如果在这样危险的时刻还不能够在他的身边陪伴他,这要绿凝如何能够忍受? 绿凝笑着,点了点头,这会子,她仿佛恢复了全身的力气,这才感觉到了浑身的酸疼和阵阵的寒冷。此刻,她格外地想念着她的“碧云宫”,不知道现在的“碧云宫”|可还会是自己从前所居住的那般模样么?一切,是不是都没有改变? 见绿凝的面色稍缓,顺海亦总算松了口气。 可见在这皇宫里,可以惹天惹地,就是万万惹不起这位长公主。她在,或许对顺海和那些后宫的嫔妃、宫女和太监们,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和痛苦的源泉。然而,若她不在,对于顺海和那些后宫嫔妃、宫女和太监们所造成的威胁和痛苦更大、更深。 这位小姑奶奶恐怕就是上天故意派来带给华南王朝的后宫里的一场灾难,让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活生生地忍受着这场折磨。不过,说来也是件怪事,只有与这位绿凝公主在一起,那骄傲而又狂放的皇上,才会露出真正的笑容。那笑容,若阳光,洒遍大地,照得每一个生灵都生机勃勃而又喜气洋洋。 民间那句话儿是怎么说得来着?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就在顺海摇头无奈叹息的时候,身边的那位长公主却再一次地顿住了脚步。 顺海的心里一沉,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位小姑奶奶可别是又想出了甚么问题,想要为难自己罢?可见照顾这位长公主果然是一件苦差事,却是连这个平素里连华南永嘉都伺候得舒服稳妥的顺海公公,也不由得苦涩起来了。 “锦太妃她……”绿凝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她现在,可好?” 顺海的脑袋“轰”的一声响。 可怜的顺海,自皇上率军亲征之时,便嘱咐于他一定要在此地等待皇上那若心尖子、肺叶子、眼珠子、命根子般的宝贝妹妹绿凝公主。这道圣旨,还不如让顺海披甲挂刀地将华南永昌之地砍个片甲不留来得痛快些。自他领了皇上的圣喻,便没有一天得过安生,这位顺海公公是吃吃不下,喝喝不下,睡也睡不踏实。 他既盼绿凝公主早早地回来,又害怕她回来。要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万一有个甚么不开心,恼火的可不是绿凝公主本人,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万岁爷!可是,偏偏这绿凝公主刚刚回来,便哪壶不开提哪壶,哪件事情棘手,她非要挑哪件事情来。 顺海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继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059:顺海的感动 059:顺海的感动 “回公主的话,”顺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低眉顺眼地答道,“锦太妃她,因近日身体不适,已然卧床半月有余了。” “身体不适?”绿凝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然间意识到了甚么似的,牢牢地望住了顺海,“已然卧床半月?” “是。”顺海点了点头,“自上回从北靖侯府回来,锦娘娘的身体便已然出现了不适。这段时间以来,已然是越来越不舒服了。皇上已然命御医为锦太妃诊治,说是锦太妃这些年心中似是总是有着极为重的心事,想是自先皇驾崩后便抑郁成疾罢,而今,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先头皇上便已然因锦太妃的身子骨儿不适,便没有将近日所发生之事告之锦太妃。可是不知为何,锦太妃竟是有所察觉到了似的,只是说无限担忧皇上的近况,竟然一口血吐了出来,自此,便卧床不起了。不过,绿凝公主亦不必过于担忧,御医已然为锦太妃开了药方子,每日调理,相信锦太妃亦会很快恢复的。” 绿凝注意到顺海最后的一句话,他说锦太妃会很快恢复,但是,却很明显的有些底气并不充足。绿凝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淡淡说道:“我们回去罢。” “是。”顺海难免有些暗暗诧异,他着实不知道绿凝为何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瞧着绿凝那淡淡的模样,便猜想着这位令人头疼的长公主许是终于感觉到累了,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info)顺海点了点头,然后起在前面,引领着绿凝走向了碧云宫。 早有一行宫女及太监接到了信儿,在碧云宫门前等待多时了。为首的一个,乃是位二十四五岁的宫女,远远儿地见了顺海与绿凝走过来,便急忙上前迎了几步笑道:“见过绿凝公主,见过顺海公公。” 绿凝看过去,见此女子身上穿着水绿色的宫装,一头黑发高高挽起,盘成流云髻,发上佩戴着几枚银饰。鹅蛋型的脸蛋,温润而又可亲,虽然面容并不十分艳丽,却也温和端庄。然而她的衣装和她的衣饰,都并不是宫内女子的装扮,纵然她身着宫装,然这宫装却赫然是身有品级的诰命之妇! “你是?”绿凝疑惑地问了一句。 “回公主殿下,”那女子见绿凝心存疑惑,立刻含笑答道,“臣妇明珠乃是兵部侍郎周立方之妻,因皇上甚为牵挂公主,虽然宫中的女子知晓宫中的规矩,但到底还是想着臣妇能够陪着公主说些个贴己的话儿,方命臣妇前来服侍公主殿下的。” 原来是周立方之妻。 那周立方乃是去年的武状元,因满腹才情,为人刚正不阿,甚得华南永嘉的赏识,径直提拔为兵部侍郎。(..info无弹窗广告)对于这个周立方,绿凝倒是有些好感的,只是不知,那周立方的妻子,竟然也是这般知书达理、温文而雅的女子。绿凝禁不住再次打量了明珠一番,心中不由得对这位明珠产生了几许好感。然而,绿凝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华南永嘉会命周立方的妻子来服侍自己,在华南王朝,历来都只有当朝的皇后才可以有资格被臣子之妻进宫来充当宫女服侍。华南永嘉这方命明珠进宫,便已然表明了他的心意了。 绿凝慢慢地点了点头,递给明珠一个微笑。 见绿凝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明珠的脸上,便也同样绽放出了会心的笑意。她急忙转过头去,做了个“请”的姿势,笑道:“那便请公主回宫休息罢,臣妇已然命人打好了热水,公主自可沐浴更新,御厨房一会子便会将公主最喜欢的粥食与点心送来,今日就请公主好好的歇息罢。” “好。”绿凝点了点头,抬头便望向了站在明珠身后的那些宫女与太监们。这些宫女与太监全部都是绿凝没有见过的新面孔,他们一个个儿的,都低下头去,恭敬地与绿凝行礼,却是连头也不敢抬的。这些崭新的面孔,脸上都带着年轻而又鲜活的生机,对于他们的这位主子,想来,他们是充满了好奇的罢?但愿这一回,绿凝可以让他们都不要再怕自己,再恨自己了。在绿凝的人生里,装着太多太多的憎恨与痛苦,如果上天把她人生里全部的痛苦都集中放在了先前所过的这十八年,那么绿凝真的希望在以后的人生里,最起码不要再被这些人憎恨与诅咒了。 绿凝宁愿,用她自己的努力来赢得这些人的信任与尊敬。就像是嫣翠,就像是水珠儿……想到这两个小女子,绿凝的心里就微微地一疼,已然分别了这么久,她们现在,可还好吗?北靖侯府遭受了如此大的变故,她们有没有受到牵连?绿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自己,曾经承诺过要保护她们的,待这一回,平定了华南永昌的叛乱,便一定要请华南永嘉替自己寻找这两个小丫头的踪迹。她要为她们免去那下人的身份,给予她们想要的生活和快乐,给她们自由,给她们幸福。 如果,如果她还能寻得到她们的话。 绿凝缓缓睁开了眼睛,被明珠扶着,慢慢走进了碧云宫。在经过那些个宫女及太监身边之时,绿凝感觉到他们都在偷偷地抬起眼睛,悄然打量着自己。 绿凝便转过头去含笑看了他们一眼,那些个散发着年轻光彩的眼睛,都在碰触到绿凝目光的同时怔了一怔,紧接着,便涌上了一层欣然的笑意。 他们知道了,他们的主子,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高高在上,那样刁蛮难缠,她是亲切的,她在对着他们笑! 绿凝转过头去,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这个已然呈现在自己眼前的宫殿。 一切,都没有变。 每一个摆设,每一处装饰,每一个细节,全部,都与从前一模一样。 “顺海,”绿凝走到正殿之中,便停下来,转过头,含笑望向顺海,道:“你回去罢,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日,想来,你也是日夜难寐罢。难为你了。” 顺海怔怔地站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看着绿凝。他差一点被绿凝感动得哭出来! 这位绿凝公主,是多么的刁钻,多么的古灵精怪,多么的难侍候!曾经,只因顺海把绿凝悄悄溜到御花园里爬树的事情禀告给了华南永嘉,绿凝便吵闹着要华南永嘉命顺海爬上树把绿凝接下来。可叹这顺海一身的肥肉,还要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步爬上树去接下这位姑奶奶。还曾经只因华南永嘉忙于政务,便命顺海护送绿凝回宫而十分不快的绿凝公主,喝令站在碧云宫外面站了整整一夜! 那些悲惨的往事不堪回首,顺海简直为自己的窝囊和华南永嘉对绿凝的做法放任不管的纵容而气愤不已。然而,而今,这位只知胡闹的长公主终于是长大了! 这是……皇上的福气,顺海的福气,这是整个后宫的福气,是华南王朝百姓们的福气呵!顺海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060:请安锦素宫 060:请安锦素宫 绿凝静静地将自己浸在这温暖的水里,看着眼前一片雾气氤氲,这是她的莲花汤。 这莲花汤,乃是华南永嘉将他自己宫殿内的浴池分了一半划与绿凝的,这温泉之水,其实原就是与他的出自同一处,将他和她紧紧相拥的。就像是现在的绿凝和华南永嘉,纵然相隔千里,但,仍是在不同的空间里,两心相连。 绿凝掬起一捧水,然后将手臂慢慢地举起,看这捧温泉之水缓缓地顺着指缝间流淌下来,细细的水流在纤细的手臂上流下浅浅的痕迹,然后慢慢消失,只在皮肤上留下细细密密的小水珠儿。 身体上的身一处肌肤,都在感受着这温暖的水温,更感受着这熟悉的一切。绿凝在这样的环境下,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心安,仿佛是经历了太久的长途跋涉之后的旅人,只是感觉到全身的放松,禁不住昏昏欲睡。 不知道在莲花汤里泡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了轻轻的呼唤之声,绿凝方才清醒过来。抬起头,便看到了明珠那亲切的笑容。 “公主殿下,瞧您睡得这样甜美,臣妇都不知该不该唤醒您了。”明珠轻轻地笑着,伸手,将绿凝的一头黑发拢在绿凝的脑后,用一柄黑檀木的梳子,轻轻地梳着。 “可是,公主您也睡了近一个时辰了,若是再不唤醒您呀,就恐怕要将公主您泡得肿起来了。”绿凝闻听明珠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指尖的皮肤上都起了微微的褶皱,如若再泡得久一些,恐怕就果真要肿起来了。 绿凝淡淡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 明珠唤来宫女,替绿凝将身体上的水珠拭干,披上了长衫。 “此时,是什么时辰了?”绿凝一面慢慢地走向寝殿,一面问。 “回公主殿下,已然是丑时了。”明珠在绿凝的身后恭敬地答道。 已然是丑时了,绿凝暗自想了一想,然后问道:“明珠,你来宫里,有多久了?” “回公主的话儿,臣妇在宫里已然有半月有余了。” “那,近来,可曾听说锦太妃的近况?”绿凝抬眼看向明珠。 明珠微微地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叹息,道:“先头,臣妇只听说锦太妃身体有恙,茶饭不思,皇上特命臣妇料理碧云宫,亦无时间去经常给锦太妃请安,所以只能时常地前去拜访。近几日,闻听锦太妃似乎是连药也不吃了……” 绿凝的心底,微微地颤抖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走入寝殿。.info[]明珠细心地扶着绿凝躺下,又替她盖好了锦被。这张床与从前的一模一样,相象到让绿凝甚至怀疑那先前的一把大火完全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困倦刹时间袭来,绿凝只觉眼皮都沉了起来。 “明日卯时,记得叫我醒来,我要去给锦太妃请安。”绿凝恍恍惚惚之中,轻声说道。 “是。”明珠应着,悄然放下了床塌之上的帷幔。 似乎是刚刚合上双眼,耳边便传来了明珠的轻声呼唤,绿凝好容易才睁开眼睛。 恍惚间,绿凝仿佛感觉到自己还在梦中。眼前这熟悉的一切,竟然在此刻让她有一种极 不真实的感觉。想来,有多少次,绿凝都是在梦中与这番景象相见的,今日果真置身于其中了,倒叫她不能相信了。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地转过头,却看到了明珠那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 只听得明珠轻轻笑道:“公主殿下,卯时到了。” 卯时? 慢慢地,唤醒了她的记忆。是了,她现在已然回来了,回到皇宫之中,回到了她生长的地方,回到了,存有华南永嘉与自己珍贵回忆的地方了。而昨儿,不正是自己吩咐明珠在卯时呼唤自己,向锦太妃请安的么? “这就到了?”绿凝揉了揉眼睛,慢慢地坐起身来,却只觉浑身一阵酸疼。 “不然公主殿下休息片刻再到锦太妃那里请安罢?”明珠体贴地问。 “不了。”绿凝对明珠的体贴报以一笑,然后从床塌之上走了下来,“服侍我更衣罢,然 后我们前往锦太妃的‘锦素宫’。” 当绿凝到达锦太妃的“锦素宫”之时,正是卯时过了半个时辰之时。 这个时候,宫妃们均应是梳洗打扮完毕,前往太后、太妃及正宫皇后处请安之时。然而,“锦素宫”此时,却很显然的冷静无比。满院的梨花开得正盛,那一片白色的花海与天边那已然微微泛了鱼肚白的天空连接成一线,倒仿佛天地接壤般,十分的绚丽好看。东方的启明星静静挂在天空,代替太阳,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尽管而今前来“锦素宫”请安的宫妃们已然尽数减少,但锦太妃的宫坻却依旧按着习俗安排着一位教引嬷嬷和四个宫女守候在门口。这却是这十几年来不曾改变过的习惯,绿凝的心里,微微地泛上了一丝感动。在明珠与众宫女的陪伴下,举步迈进了“锦素宫”。 那门外守候的宫女们,脸上尽露出惊骇的表情,竟然眼睁睁地看着绿凝,连话也说不出了。 “明嬷嬷。”绿凝浅浅地笑着,朝着那为首的一个嬷嬷点了点头。 “公……绿凝公主?”明嬷嬷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地望着绿凝。 “是我,明嬷嬷。”绿凝应着,慢慢地举步走上前去。 “果真是绿凝公主么?”明嬷嬷急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扶住了绿凝的肩膀。 “是我,是我。明嬷嬷。”绿凝禁不住朗声笑了出来。这明嬷嬷是一直服侍在锦娘娘身边的近身嬷嬷,因着锦太妃十分地喜爱绿凝与华南永嘉,这明嬷嬷便亦追随着主子的爱好,对这两个皇子中的金童玉女十分的疼爱。而今,明嬷嬷脸上的皱纹,却明显的更多了些,她的背有些弯了,却依然倔强地按着宫里的规矩挺着上身,而身姿却依旧若从前般苗条。让绿凝看到了昔日那个端庄俏丽的明嬷嬷。 绿凝低下头,望着明嬷嬷那满是惊讶的脸庞,脸上绽放出无比欣然的笑意。 061:锦太妃 061:锦太妃 “公主……”明嬷嬷望着绿凝,她上上下下地看着,然后伸出手来拉住了绿凝的手,将绿凝的衣袖挽起,仔仔细细地瞧了瞧绿凝的手腕,又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绿凝的脸庞。终是拍了拍前胸,松了口气。她慈祥地望着绿凝,声音颤抖地呼唤着,却兀自不知道应该再说些甚么了。 想来,当年父皇一共有八名公主,绿凝排名第五,是以在与何紫梓相逢之时,报以“小五”的别名,乃是父皇对绿凝的亲切称呼。然而在这皇宫之中,明嬷嬷却独独唤绿凝作“公主”,并不贯以册封的名冠,似乎明嬷嬷承认的,只有绿凝这一个公主。而历经这十几年,八位公主除了清霜、云舞两位公主不幸夭折以外,其他的几位都仅在十三四岁便逐一都出嫁于外蕃及边塞的大臣,只有绿凝一个被留于宫中,并且早早下了旨意,要这位爱女自己选择夫婿,这也足以见得先皇对于绿凝的钟爱了。 然而,正是明嬷嬷这一声亲切的呼唤,和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慈爱,让绿凝恍然间感觉到回到了那年少时青葱的岁月。人真是有趣,当你慢慢地走向成熟之时,唯有在长辈眼中流露出的关怀里,才能感受到自己的稚嫩。 “明嬷嬷,我是来给锦太妃请安的。”绿凝淡淡地笑着说道。 “哦,哦,那快请。”明嬷嬷如梦初醒般地,后退了一步,朝宫里让着,又急忙转过头对守在门口的宫女扬声道,“快,去禀告太妃娘娘,绿凝公主前来请安。” “是,是!”那守在门前的宫女亦慌忙应着,转身便朝着宫里快步跑去。 绿凝慢慢地,走进了这恰似通往她记忆深处的“锦素宫”。 想来,锦太妃亦是一个念旧之人,锦素宫里的摆设,一如从前,似乎十几年来都不曾改变过。那每一个玉器、每一个桌案,每一处装饰,都恰如从前,恰如绿凝第一次走进这宫殿之中所见到的那般。正在细细地瞧着这些宫殿之中的摆设,叹息着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却偏逢走在那最前方前支禀告锦太妃的宫女快步走了回来,对绿凝深施一礼道:“公主殿下,锦太妃说请您去寝殿请安。” 绿凝点点头,心里却不知为何涌上了一股子淡淡的异样感觉。 绿凝深知,在这皇宫之中,锦太妃乃是最为恪守宫中规矩的。她虽然素来不爱热闹,喜欢独守寂寞,但是在这锦素宫里却一直是井井有条的,事事都严格地按照宫中的规矩来。(..info无弹窗广告)像这等前往寝宫请安的情况,似乎,还是头一次。 转过一条长廊,便是锦太妃的寝殿。一经踏入这寝殿之中,便闻得一阵扑鼻的梨花清香,绿凝看到那桌上、案上,都摆放着插满了盛开着雪白梨花的玉瓶。那些梨花一个个儿地绽放着花蕊,晶莹如玉,嫩白如雪,芬芳得令人陶醉。 而锦太妃,则正端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由两名宫女为她梳理着容妆。 “给太妃娘娘请安。”绿凝上前一步,按着宫中的规矩,行了个大礼。 锦太妃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含着亲切的笑意,朝着绿凝点了点头。 “凝儿,过来。”她伸出手来招呼绿凝。 绿凝急忙快步走过去,迎上了锦太妃伸过来的手。 温柔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轻轻地触到了绿凝的手。从那双手上传递出来的,是一片温暖心意与无尽的慈爱,绿凝低下头,看到的,是锦太妃那张清秀的脸庞。 她还是那样美丽,还是那样温柔。尽管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然而却依旧无碍于她那静静绽放于世间的温柔和温婉。绿凝细细地看着锦太妃的眉眼,那双清秀的眉,那双含着怜爱与欣喜笑意的眼,那张圆润的唇微启,却兀自轻轻地颤动着。而她的肤色,却不免有些过于苍白了,身上,只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不知是否是因为连日以来身体有恙的原故。 “凝儿,你终是回来了。”锦太妃轻轻叹息一声,然后伸出手,慢慢地,却又是小心翼翼地轻轻抚了抚绿凝的脸庞,好似在检查自己最爱的珍宝是否被损伤了毫发。 “是。”绿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坐,坐下来。”锦太妃拍了拍自己的身边儿,恰逢那名宫女已然替她梳理完毕了。她转过头,说道:“去,把窗子打开。前儿不是就说了,今年的梨花儿比往年开得都早么?让本宫也瞧瞧。” “这……”那宫女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妃娘娘,御医说……” “难得本宫今儿心情好,你且去开罢,不碍事的。”锦太妃,却兀自打断了那宫女的话。她的声音此时低沉而又果断,便兀自带了股子她本有的高贵与威严。那宫女便兀自迟疑着,抬头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明嬷嬷。 明嬷嬷瞧了瞧锦太妃,欲言又止,然而她终是轻轻叹息着,点了点头。 宫女领命,便走上前来,将锦太妃与绿凝身边那窗子打得来了。 一股带着清新空气的清香涌进殿里,绿凝看到这阵清风轻轻吹起了锦太妃额前的碎发,却赫然发现,锦太妃的两鬒却已然是有些霜白了。绿凝的心里,没有来由地微微一疼,鼻子也说不出的微酸。 然而锦太妃却只是瞧着窗外那一树接一树的梨花,纷纷飘落的花瓣像是在轻轻起舞般,打着旋儿地飞舞。此时,阳光已然洒下淡淡的金光,照得那些飘落的花瓣儿透明般俏丽。花如海,香似雪。 锦太妃的唇边,泛起了淡淡的笑意,那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亦淡淡地泛上了一层红润。 绿凝静静地看着锦太妃,在这一刻,恍然间出现在眼前的,是与绿凝在杨朗那个神秘的大厅里看到的少女时期锦太妃的雕像。 温柔、甜美,洋溢着沉浸在爱情里的幸福少女,豆蔻的年华,与恋人相依…… 绿凝突然之间很想问一问,在这长长的、独守寂寞的皇宫里,在这漫长的孤独的岁月里,锦太妃,有没有感到过痛苦,有没有产生过想要不顾一切卸下这层伪装,冲破一切谎言的冲动? 这种等待,这种守候,这种孤独,都来得值得吗? 062:只为此生无憾 062:只为此生无憾 大概是意识到绿凝注视的目光,锦太妃转过头来,她伸出手,轻轻地将脸际的碎发拢向耳后,然后缓缓转过头来,望向绿凝。 “锦娘娘……”绿凝张了张嘴,却不晓得应该如何问得出口。她果真是应当问得出口么?问她是否是真正的洛云锦?问她……是不是杨朗的母亲?还是…… “你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凝儿,”锦太妃淡淡地笑着,她伸出手来,捧住了绿凝的脸。这双温暖的手呵,带着那样温暖的温度,径自温暖到了绿凝的心底,让她感觉到了安然与踏实,内心深处的疑问与焦虑,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安抚。绿凝静静地望着锦太妃,感受着来自于她掌心的温暖。 “心里如若存了太多的疑虑,就会让自己变得不快乐了。”锦太妃的声音,既轻柔又温和,她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像是一阵清风,徐徐吹过绿凝的心头。“不快乐,就会错过最美的景致,也会让自己变得沉重,是要不得的。” 不知为甚么,一抹浅浅的笑容,出现在了绿凝的唇角,但随即,一个一直纠缠于她心中的迷题攸然涌了上来,她便再次张了张嘴唇,犹豫几番,终是张口问道:“锦娘娘,皇上他……” 这几个字一经绿凝之口问了出来,锦太妃的身体便攸地震了一震,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慢慢地收敛,她收回了双手,端坐在那里,凝望着绿凝。 这样的姿态,足以让绿凝鼓起勇气把想问的问题问出来了。那个一直在她心头折腾了许久的问题,那个,让绿凝陷入了无休止的痛苦轮回的问题。 这问题已然像洪水般溢满了绿凝的心头,仿佛随时可以冲破一个缺口,奔流出来。绿凝迫切地望着锦太妃,她的指尖冰凉,连声音也禁不住地发着抖,却,那样认真、那样认真地问道:“锦娘娘,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皇兄他……他究竟是谁……” “他是华南永嘉。”还不待绿凝说完,锦太妃便断然打断了绿凝的话,她的神态郑重而又威严,目光烁烁地望住绿凝。在锦太妃的脸上,没有了温柔也没有了亲切,她是那样庄重地望着绿凝,是绿凝从来没有发现的一种表情,是――完完全全的皇族威仪与高贵神态。 “他是永嘉大帝,华南王朝的千古帝王,带给了华南王朝以辉煌与未来的一国之君。”锦太妃一字一句地说着,她的声音也是端庄而又威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绿凝怔怔地望着锦太妃,辗转在内心深处的思虑与焦躁,竟然,在锦太妃的这句话里悄然无声地平息了下去,直至消失。 “凝儿,你只需记得这一点,便足矣。”锦太妃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神态过于凝重了,在看到绿凝眼中的迷茫与微怔里,她缓缓地放松了自己。锦太妃执起绿凝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轻轻叹息一声,将头转向了窗外。望着窗外的满树梨花兀自失神了一会子,锦太妃终幽幽说道:“至于那些过去的事情,它们不属于你们,也不需要你们来承担父辈甚至是祖辈们所做过的荒唐事情。就让它们随风而散罢……” 随风而散…… 锦太妃的话,听起来是多么的令人神往。将一切都随风而散,没有了欺骗,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一切的错位,然而,这样便可以了么?如果有些欺骗根本并不存在,那么我与他之间的恋情……岂不是果真成了天地不容的孽恋……乃是要遭天遣的么…… 绿凝的唇微微地颤了一颤,然后紧紧地,抿在了一处。 “我知道你在想甚么,凝儿,”锦太妃的唇微微扬起,然后转过头来,握住绿凝的手也兀自紧了一紧。这一回,锦太妃眼里的神采已然与方才完全不同了,这双眼睛里流光溢彩,分外地热切。锦太妃紧紧地握着绿凝的手,声音里也透出了一股子因欣喜而微微显露出来的轻颤。“凝儿,身为女子,这一生中都少有可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一生中,若有机会能够为自己的命运去争取一次,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说着,锦太妃竟剧烈地咳了起来,她伸出手,遮住了唇,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绿凝吓坏了,她急忙站起来,走到前面去扶锦太妃。守在远处的宫女们见状便纷纷地跑了过来,锦太妃冲着她们摇了摇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帕子,遮在了唇上。绿凝轻轻地替她拍着后背,直到她的喘息之声慢慢地停止,然而就在锦太妃停住了咳嗽,将手帕拿了下来的时候,绿凝却赫然看到了那块帕子上竟然染了大片的鲜血,触目惊心。 “锦娘娘你……”绿凝颤声惊骇道,心里止不住的一阵发紧。 “无碍,”锦太妃轻轻调整着呼吸,慢慢地靠在了美人塌上。她的脸色再次恢复了方才的苍白,她望着绿凝,眼中的炽热却已然转化成了一抹淡然的笑意。“凝儿,我知道永嘉的一片心意。从他在很小的时候,我便发现了。他的眼光很好,我的凝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子。” 说着,锦娘娘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绿凝的手。她的脸上洋溢着无比欣然的笑意,那样快乐,那样欣慰。 “在经历了这漫长的一生之中,我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在此生中做一次为了真爱的努力。凝儿,如果你可以,就千万不要错过此生的眷恋。可以让你重来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并不很多。所以,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罢。你们……你们是可以在一起的……” 说着,锦太妃竟婉若失了力气般地,虚弱了下去。她大口地喘着气,靠在美人榻上,双目微闭,像是几欲睡着般地,摇摇欲坠。 “锦娘娘?”原本,绿凝的心乃是依照着锦太妃的一番话语激动不已的,然而此番见锦太妃竟然是这般难过的模样,禁不住再次担心起来,她扶住了锦太妃,急切地呼唤着她,急道,“我唤人去传御医。” “不必,”锦太妃轻轻牵动了下唇角,略有些艰难地举起手,拍了拍绿凝的手,“我只是累了,去吧,我的好孩子,让我休息一下便是了。好孩子,好孩子……” 她喃喃地说着,眼神里竟出现了几许恍惚,“去罢,我的好孩子,好好地……照顾他,替我好好照顾他……” “锦娘娘?”绿凝禁不住一阵心疼,然而明嬷嬷已然走得近了,她扶住了锦太妃,又转向绿凝道,“公主殿下,您先请回罢,太妃娘娘果真了累了,教她歇歇罢。” 绿凝见锦太妃果然满是疲惫之态,当下便只得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将锦太妃的手握了又握,方才行了礼,转身走向门口。 然而,方才走出了几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轻地叹息。虽然这声叹息格外的轻微,轻到简直让人几乎听不出来,但这声叹息却仿佛径自落在了绿凝的心里,激起一阵令她感觉到不祥的感觉。脚步,刚刚停在那里,绿凝便听得身后的明嬷嬷一阵悲呼。 “娘娘!太妃娘娘!锦娘娘啊……” 婉若耳边响起了一声惊雷,绿凝猛地怔在了那里。 063:回来吗? 063:回来吗? 锦太妃终是没有能够再见上华南永嘉一面。(..info) 绿凝幽幽地叹息一声,带着所有的秘密,带着所有未解的迷团,带着,她毕生全部的遗憾与悲伤,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绿凝甚至不知道,在锦太妃的心里,所说的遗憾到底是甚么,是她那腹中的胎儿至死都不为人所知,不能唤她一声娘亲;还是她此生都无法与自己最爱的人相守,却于寂寞之中独守那样的一种相思。至死,恐怕也再没有见上他一面罢…… 按着皇室的习俗,锦太妃将于五日内下葬,张罗葬礼的事宜,已然由顺海与礼部侍郎一行操办。此时乃非常时期,皇上不在京城之内,那安阳的叛乱在何时能够得以平定,所以一切便都由着锦太妃生前所叮嘱的,从简了。 绿凝端坐在锦太妃的“锦素宫”里,抬起头,望着这她所熟悉的一切,心里却不知是个甚么滋味。直到如今,绿凝也仍然不知,自己与华南永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更不知道那杨朗是否真是锦太妃的孩子,而杨朗,却又到底与自己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她伸出手来,抚着自己的额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些千丝万缕的思绪一直在脑海里萦绕,却于此时,怕是再也理不清头绪了。不过,或许目前便是最为理想的现实罢?毫无头绪,便是最好的头绪。 锦太妃说过,华南永嘉,便是华南永嘉了。他不是任何人,也不必做任何人的。他便是他,永远都是他。华南永嘉,乃是高高在上的王,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他的威严,他的骄傲,无人能及。 是的,这便是最好的结局,或者,它也是锦太妃所能做到的对于自己与华南永嘉最为有利的事情了。锦太妃的心愿,或许也是于此罢…… 绿凝攸地站了起来,满室跳跃着的烛火,映在一条条白色的挽帘之上,映出温和的光芒,恰似锦太妃那原本略有些苍白的脸庞之上所浮现而出的淡淡红晕。 锦太妃已然把所有的遗憾与秘密全部带走了,这个世界上已然没有了秘密,只有确定的事实。而眼下的这个事实,便需要有人前往安阳传达。 绿凝举步,迈出了“锦素宫”。 月光下,满树的梨花晶莹似雪,汲取着银色的月华,烁烁生辉。绿凝留恋地望着这满院的雪白,这里,曾留给了自己那样快乐的记忆,这记忆定然会永远永远贮存在绿凝的心间,是绝然不会被忘记的了。 刚刚转身,便赫然看到了那一株梨花树下静立着的一个俏丽的身影。 一头乌丝静垂下来,束成松松的发髻,玫红色的衣衫随风轻曳,明妃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望着绿凝。 “你……还好罢?”虽然对这个一直默默无声站在那里却连个招呼都没有的明妃有几分惊讶,但绿凝终还是念着明妃解救自己的那番心意而感觉到十分的感动。只是,她也知道明妃的心里实在是对自己无甚好感,自己恐怕对明妃的好感也实属有限,所以便是感动,也说不出太过亲热的话儿来,张了张嘴,方才挤出了这么一句。 “对于南疆人来说,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上甚么。比起你们这些金枝玉叶来,我们的命糙得很。”明妃完全是一脸的不以为然,言语里对绿凝也着实地有着几分不屑。她伸出手来理了理自己的长发,然后将视线从绿凝的身上,转移到了不远处的一株梨花儿上面。 投不投机半句多,绿凝调整了一下呼吸,也转移了视线。 所谓的两两生厌,便是如此的罢?但是纵然两个人都不愿意搭理对方,这二位,却倒也都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就这样默默无语地,静立在了那里。 “你要去的,是罢?”不知道过了多久,明妃终是开了口。 绿凝却没有想到明妃却是要说这一句的,当下便也微微地怔了一下,抬起头,却见明妃的视线匆匆地从自己的脸上移开,望向了一边儿。 她明明是在意的,绿凝很清楚,所以她便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凝重地点了点头。 感觉到明妃的视线重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绿凝便转过头去,望住了明妃。这一回,明妃没有躲避绿凝的目光,她目光烁烁地与绿凝相视,然后低下头,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条,递给了绿凝。 绿凝接过来,却赫然发现这正是在苏尔丹别院里所收到的那只信鸽传递来的纸条。 “以君心,换我心……” 绿凝的手微微地颤抖着,连同她的心,都是那样的颤动着,涌上阵阵的酸楚。 “这是南疆侯派来的使者所呈给皇上的,皇上当时拿着这纸条在碧云宫里坐了整整一夜,在临行前,皇上将这纸条托付于我,让我若能见到你,便交还到你的手上……”说着,明妃便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自然是同样身为女人的绿凝能够听得懂的。想来,明妃已然是知道到了自己拼尽一生力气所爱的男人,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女人的身影,这个女人耗尽了这男人毕生的力量与勇气,此生,便是已然无法再来第二次,再有力气去给予第二个女人了。她已然认了命,接受了现实,纵然无奈,纵然不甘,却,只能如此。 “你们,还回来么?” 轻轻的一句问话,却已然没有了方才的镇定与淡漠。绿凝听得出明妃的声音里已然微微地在发颤了,明妃心里是没有底气的,水与火的缠绵,纵然痛苦纵然于这世间所不能相容,但是,分分合合之后,却依旧执着地相爱的两个人,他们如何能够轻易放弃得了这段来之不易的恋情? 绿凝在闻听明妃这句话的时候,心也止不住的震动着。她骇然地抬起头,看到明妃的眼中转动着晶莹的泪珠儿,明妃已然很努力地不让自己落下泪来了,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却无比倔强地望着绿凝,仿佛只待绿凝的一个答案。 一个,恐怕连明妃自己都害怕得知的答案…… “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许久,明妃终是呵呵地笑了笑,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便朝着门口离去。 回来吗? 明妃的话一直在绿凝的耳边响起。 他们还能回来吗? 此番前往安阳,有几多凶险,几多磨难都尚不可知,杨朗与华南永昌到底有着怎样的盘算?这杨朗到底在整个阴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洛瑾他,如今又人在哪里,是否安好? 在那不远之处的安阳,到底有甚么在等待着绿凝?而她又是否可以顺利地与华南永嘉相逢呢? 只要,能见到他一面,便已然安心了罢?绿凝这样自己问自己。 064:赶赴安阳 064:赶赴安阳 “公主殿下,您,这就要走么?”明珠站在绿凝的身后,不无担忧地望着绿凝。 绿凝没有说话,慢慢地,将头冠戴在了头上。 这是一个银质的头冠,乃是禁军将领所佩戴的样式,可以将头部整个保护在头冠之中。在临近额前的部位,铸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鹰的图腾,象征着禁军乃是华南王朝天空里保卫着王朝尊严与骄傲的勇敢的鹰。而绿凝身着青蓝色短衣裤,身披银色战甲,红色的缨巾托起她那红润的脸庞,银色的头冠衬着绿凝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愈发地显得她英气逼人。 明珠见绿凝已然佩戴上了头冠,便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是无益了,只得走上前来,替绿凝系上了披风。 “公主殿下,珍重!”明珠的话语里带着关切,也带着担忧,绿凝转过头,对明珠报以一个安抚的笑意,继而转身,大步走向宫外。 碧云宫外静立着她那匹雪白的战马,那是苏尔丹送给绿凝的礼物,绿凝不在宫中的这段时日,华南永嘉一直命人精心地喂养着它,并且每日都将它遛得恰到好处,使得虽然相隔许久,这匹马身上的线条依旧优美,四肢强壮而有力,毛皮更是顺滑而充满光泽。在阳光下,是一团耀目的白,分外赏心悦目。 远远儿地见到了自己的主人,这匹雪白的战马立刻兴奋地原地踏着步子,口中咴咴作响。绿凝快步走了几步,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脸颊,纵身上马。清风的风吹得冷冽,将绿凝身后的披风飞扬。她直立着上身,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碧云宫,在这晨光之中,碧云宫依旧像一滴鲜翠欲滴的湖水,晶莹剔透。 明珠就站在宫殿门口,望着绿凝。绿凝再次向她笑了一笑,然后轻夹马腹,朝着皇宫门口飞奔而去。 顺海与禁军侍卫长孔林还有一行人马正在宫外守候着绿凝,见绿凝策马疾驰而来,白马银甲,火红的披风迎风而舞,这些人竟都看得失了神,直到绿凝疾驰到近前,勒住了战马,他们方才回过神来。 “长公主殿下。”顺海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急忙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皇上有旨,命禁军侍卫长孔林率领精兵三千,护送绿凝公主前往安阳。” 绿凝微微地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孔林,又看了看孔林身后这些精兵们。这些人里,有几名为首的侍卫都是绿凝所熟识的,他们都是华南永嘉从禁军侍卫里挑选出来的最出类拔萃的精英,被派在绿凝的身边保护绿凝安全之人。 而这些侍卫们的年龄应该都没有超过二十岁!每一张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但他们的眼睛都烁烁生辉,仅看上去便知身手非凡。看起来,华南永嘉已然把最优秀的士兵和最精湛的人马全部留给了绿凝。 心底涌上一阵感动,绿凝紧紧地抿了抿嘴唇,然后扬声道:“今日,各位小将将随本宫前往安阳接应皇上,讨伐逆臣贼子华南永昌。本宫知道你们都是侍卫中的精英,更是皇上最为看重的将才,皇上培养各位多年,就是为了要各位为朝廷增光添彩。现在,到了朝廷需要各位的时候了,希望各位可以与本宫一起,为皇上、为朝廷尽我们的全部力量!” “保护公主,辅佐皇上!” 孔林最先高声呐喊。 “保护公主,辅佐皇上!” 三千名士兵齐声高喝,这洪亮的声音直冲云霄,激荡在绿凝的耳畔。 “顺海公公,宫里,就交由你了。”绿凝缓声对顺海说道。 “长公主殿下这是说得哪里话儿来,”顺海受宠若惊地低下了头,说道,“顺海一定会尽自己的本份,料理好一切,等候皇上和长公主回宫。” 绿凝点了点头,然后率先策马飞奔向甬道。孔林紧随其后,其他人马亦齐步追随。 三千人马齐头并尽,激起京城轻尘弥漫,一轮骄阳缓缓升至中天,光芒四射。 “长公主殿下,此番前往安阳,需要一日的时间,如果日落之前可以赶到驿站,我们便可不到一日即到安阳。”孔林策马走在绿凝的身后说道。 绿凝点了点头,继而像突然想起了甚么似的问道:“孔林,你可知南疆侯现在在哪里?” “回公主殿下,南疆侯正率人马在苏尔丹王子的帮助下一并前往边塞平定战乱。据说一路上收服了很多叛军,听说那些叛军并不是真心想要举旗谋反,他们有家人,也向往着安居乐业的稳定生活,所以在得到了南疆侯所传达的:‘只要归顺朝廷便再不追究责任’的旨意,士兵们纷纷归顺了朝廷。看起来,这次华南永昌的叛乱并不是十分的有把握,最起码,他没有在百姓中战稳了脚跟。” 绿凝闻得此话,心里便已然轻松了许多,脸上亦有了些许的笑意。绿凝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想那华南永昌也并不是个聪慧之人,他所找的借口也着实太过牵强,在太平盛世之时举旗谋反,原本便不会得到百姓的拥戴。想这天下的黎民百姓,有哪一个喜欢战乱的痛苦?” 孔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昨日顺海公公已然飞鸽传书给了南疆侯,想来,南疆侯得知了消息,也会安心不少罢。” 思及何紫梓,绿凝的心头亦是一暖,这是一个完全值得人信赖的人,就像是他淡淡的体温,虽然并不炽热,却是那样平稳而又温暖,永远不会改变。 南疆人,何紫梓也罢,明妃也罢,或许他们这一生中,都守候着一种承诺与情感罢。为了这份情谊,为了这个承诺,他们宁愿付出全部,包括生命,包括情感,包括人生的全部……哪怕耗尽一生的热情,哪怕耗尽一生的等待,哪怕最后的结局,是永远的寂寞与孤独,他们……都宁愿的罢。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绿凝来不及去看那匆匆而过的树木,更来不及去留意已然渐渐远去不见踪迹的京城。太阳升上天空,又慢慢地下沉,三千良骑,一路飞奔,赶向安阳。 065:华南永昌 065:华南永昌 这并不是绿凝第一次奔赴战场了。(..info好看的小说) 骑在马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份吹在脸上的清冷,纵然让绿凝微微有些睁不开眼,但却带着自由的气息,分外令她感觉到兴奋。而马背上的颠簸,与身后那些精兵良锐齐头并进的脚步之声,传进绿凝的耳中,更是激起了她潜藏在血液里的沸腾。 华南王朝,乃是先祖在马背上打出来的江山。在每一个华南王朝子子孙孙的血液里,都流淌着征服四方的骄傲与野心。绿凝终于知道了,为何在先前有若囚笼般的皇宫里,她会有着想要焚烧一切的愤懑与冲动,那是无法呼吸到自由空气的、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火,只有像而今飞奔在空旷的草地之上,才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真实的存在。 “禀公主,穿过这片树林,再走不到半日,便可见安阳的城门了。”孔林在绿凝的身边说道。绿凝点了点头,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远眺。远远望去,只见一片茂密的树林在前方不远处,几乎遮住了大半边的天空,却是根本望不到安阳城的方向了。然而,绿凝深深知道,她与华南永嘉,便也只是隔着这一片树林了,很快,她就可以到达他的身边,看到他的模样,再次碰触到他的轮廓了。 只要轻轻地一想,绿凝的眼前便鲜活地浮现出了华南永嘉的脸庞,那双若骄阳般燃烧着炽热的黑亮眼眸,含着如火的热情望着绿凝,让她的心禁不住地轻跳起来。 “走!”绿凝简单地说了一个字,然后策马加快了速度。 然而却在此时,孔林指着树林边上某个粗壮大树的方向喝道:“甚么人!” 绿凝迅速地转头看过去,但见那大树的一侧,露出了青灰衣裳的一角,显然是有人藏在了树后。 “去看看。”孔林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命道。立刻便有孔林的副官张冲应声策马而去,绿凝看到他探手便抓起了一个人来,但听得张冲失声唤道:“文王?” 文王? 绿凝的心兀地一紧,当即便要策马前去,却便孔林拦了下来:“公主殿下当心有诈。” 绿凝便立刻顿住了行动。 “带过来。”孔林喝道。张冲将那人拦腰横放于马上,走了回来。那张冲原本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袭侍卫衣裳紧紧地裹着他肌肉结实的身子,而他手里的那个人身着青灰色僧衣,既削瘦又单薄,被张冲这样拦腰夹着,便若老鹰拎小鸡儿般的令人感觉到滑稽。 待到张冲将人拎到了近前,绿凝细细地看过去,便不由得大吃一惊。但见这个人的身上伤痕累累,唇角还有血迹未干,身上的僧衣已然破败不堪,更有被树枝草木所划破的痕迹。而他竟是如此的瘦弱,他的两腮深深地陷下去,显得颧骨异常突出,而唇边的那抹血迹却让他那原本白皙的皮肤愈发地苍白无色了。 是的,这正是他了。那个先前常常围在华南永嘉身边,笑着说华南永嘉乃像个常胜的将军,而自己却如若文弱书生般的华南永昌。那个,口口声声说此生若是没有华南永嘉,便没有了他而今安稳的现世的华南永昌。那个,恩将仇报,在最亲近的人的心窝上狠狠捅了一刀的华南永昌! 便是化成了灰,绿凝都会认得。 “华南永昌。”绿凝听见自己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唤道。孔林的脸色更是大变,他急忙扬手,无声地命士兵们去附近谨慎搜索,看是不是有甚么埋伏,唯恐这是一个骗局。 然而华南永昌却似是晕厥过去般的,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连动也不动,对周围所发生的事情连半点知觉都没有了。 竟在此时上演半死这一出么?绿凝在心里暗暗冷笑,扬手,便重重地在华南永昌的脸上打了一记。 清脆的声响,打得华南永昌险些没有从张冲的身上跌下去,然而绿凝却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这张瘦脸硌得生疼。 “咳……”华南永昌剧烈地咳了一声,继而睁开了眼睛。他显然是被眼前的一切吓了一跳,几欲挣扎着想要从张冲的钳制下逃出去,但当他看到自己面前所出现的绿凝时,却攸地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凝儿?”他难以置信地轻唤了一声。 绿凝,却只是紧锁着眉头,望着华南永昌,眼眸深处,尽是厌恶与不屑。 “真的是你么,凝儿?”华南永昌的脸上竟然掠过了一丝欣喜的神色,他伸出手,便想要去碰绿凝。 “住手!”孔林大喝一声,竟将那华南永昌吓得哆嗦了一下。“放肆!罪臣华南永昌,你好大的胆子。” 说着,孔林一把拎起华南永昌的衣领,沉着脸怒道:“你想要对公主殿下做甚么?” “放肆!”华南永昌见孔林拎着他的衣领,十分不快,他用力地去扳孔林的手,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扳不开。于是他便更加的恼怒了,脸也因为气愤而涨得红了,“孔林,你竟如此无礼,还不快放开我!” “无礼?”孔林冷哼一声,“对付你这种乱臣贼子,这已经是客气的了。”说罢,手又一紧,冷声道,“说,你想要做甚么,这附近可有埋伏?” “大胆孔林!”华南永昌气极败坏地用力去扭孔林的手,怒道:“我静明已然皈依佛门,岂会做这等苟且之事?你休在这里侮辱本僧,否则有你好看!” “就凭你?能将本将军如何?”孔林冷笑着看着这瘦弱的华南永昌。 “你!”华南永昌哪里听不出来孔林是在嘲笑自己?当下便气得脸更加的红了,他用力地拉扯着孔林,怒气冲冲的,却又不知如何还口,却果真有如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孔将军。”前往树木里侦查的士兵正骑马往回走来,“附近并无埋伏,也无异常。” 然而正是这句话,却令绿凝与孔林都疑惑起来,他们相视而望,不禁都在猜测,这个华南永昌,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呢? 066:幕后主使 066:幕后主使 “华南永昌,你这莫非是在上演一出苦肉计么?”绿凝冷冷地盯着华南永昌,问道。 “甚么是苦肉之计?”听到绿凝这样说,华南永昌倒是突然间恼怒起来,“想我静明自出家之日起便潜心修行,何曾会使这些龌龊的把戏?” “那你为何不在安阳?”绿凝的眼眸里光芒涌动,心里却充满了疑惑。如若华南永昌果真是这场叛乱的真正主使,又为何在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我是……”静明顿了一顿,欲言又止,原本已然恢复了常态的脸上再次出现了红晕。 “你怎么样,说呀!”孔林未免有些气愤起来,他拎着华南永昌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喝道,“你这乱臣贼子如何又婆婆妈妈起来?果真是居心叵测,令人厌恶!” “你这莽夫懂得甚么!”华南永昌怒气冲冲地瞪了孔林一眼,却兀自结结巴巴了半晌,方嗫嚅道,“我是,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绿凝与孔林异口同声地惊道。 “嗯。”华南永昌的脸红得可以,他低下头,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却为何会逃出来?”绿凝用充满了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华南永昌,奇道,“你在安阳,不是要揭杆造反,想要自称为王么?” “甚么?”华南永昌惊骇地看着绿凝,面容顷刻间变得苍白无比,“我哪里会造反?凝儿你为何如此一说?” “你这贼子,休要抵赖!”孔林用力地将华南永昌摇了一摇,对这纤细瘦长的文王大声暴喝,却使得这华南永昌的面色有如死灰般,连嘴唇都哆嗦起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我没有……”他怔怔地望着孔林,果真像是被孔林惊吓到了般地,喃喃说道,“我真的是没有的,他们如何能这样对我……他如何能这样对我?把我关起来便也罢了,如何要给我贯上如此罪名?难道他利用我利用的还不够么……” “你在说谁?”绿凝已然从华南永昌的话里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是谁,他们又是谁?” 然而此刻的华南永昌,却面色苍白,神经骇然,嘴里喃喃有词,只是不知道在说些甚么,婉若受了天大的惊吓般六神无主。 “永昌?”绿凝伸出手来,将华南永昌摇了一摇。 “不!”华南永昌突然间尖叫出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孔林一下子挣脱开来,就在绿凝与孔林都唬了一跳之际,却又兀自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绿凝无语地看着抱着膝盖,肩膀抖成一团的华南永昌,禁不住地叹息一声。没错,这才是真正的华南永昌,喜文厌武,无比的神经质,若那位洛瑾的正妻容颜活着,定然是与这华南永昌是对绝配了。华南永昌这厮,见月悲月,见风悲风,见到鱼沉到水底都能落下泪来,说他是这一切幕后的指使,倒……果真有些牵强。 “你哭个甚么劲!”绿凝被这华南永昌弄得有些烦躁起来,身后还有一群士兵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呢,他就这么个哭法?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去?“永昌,你好歹也是皇族出身,莫说你尊贵的身份,便是你身为出家僧人,也不是这个哭相吧?” 到底是绿凝的话见了效,华南永昌终是慢慢地止住了哭。 “永昌,我且问你,你说把你关起来的,到底是些甚么人?”绿凝迫不及待地问。 华南永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与惊恐,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说,到底是谁!”绿凝有些急了,她一跺脚,大步走上前去,对着华南永昌喝道,“皇上已然带兵前往安阳了,难道你不知道么?” “啊?”绿凝的一句话,简直有如晴天霹雳般轰隆隆在华南永昌的耳边炸响,他的身形剧烈地摇晃着,踉跄跌坐在地上,满面惊恐神色,看着绿凝,“你……你说甚么,永嘉,永嘉他去了哪里?” “安阳。”绿凝若有所思地看着华南永昌的举动,孔林更是在一旁沉默不语。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华南永昌的举动并不是真正的叛乱之臣所应有的反应,这位文王平素里的所言所行都与这场叛乱背后的巨大阴谋相差太过悬殊,让绿凝也不得不在此刻甚感疑惑。 “不行,不能让他去安阳!”华南永昌攸地站了起来,他的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歇斯底里地抓住绿凝,“不能让永嘉去安阳,他们定然是摆下了局引他入局,他有危险,快,快去救他!” “放肆,华南永昌。”孔林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华南永昌,想来这华南永昌的身子骨亦忒过弱了些,竟被一下子推得跌坐在了地上。 孔林将绿凝保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对华南永昌怒目而视,然而华南永昌却猛然从地上跃起,用同样的怒火眼眸看向孔林与绿凝。 “皇上现在有危险!”华南永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必须现在跟我一起赶赴安阳,必须现在,马上!” “跟你同行才是危险!”孔林冷着一张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华南永昌气愤地瞪着孔林。 “永昌,我自然知道皇上此行危险。但是,想来我说的危险,与你说的,应该并不是一回事。安阳到底发生了甚么,在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甚么,若是你不将这些前因与后果全部说来,要我们如何能够信你?” 绿凝的话让华南永昌慢慢地安静下去,他低着头,眉头紧锁,似是陷入了深思之中。 “永昌,到底是谁将你关押?又是谁设计了这一场骗局?”绿凝攸地上前了一大步,目光烁烁地直视着华南永昌,“永昌,如若你果真是在担心皇上,你便应该说出真相!” 绿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华南永昌的身体轻颤,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游走着痛苦与挣扎,似是思考了很久,华南永昌方才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华南翊。” 067:白云寺 067:白云寺 “快,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就可到达安阳!” 孔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号令着这一队精兵良锐。华南永昌面色苍白地骑在一匹马上,已然很明显地看得出来他的疲惫了,但是他却依旧紧紧咬着牙关,在马上颠簸,眼眸里,迸射出一种决然。 绿凝沉默不语,只是兀自策马飞奔。在绿凝的脑海里似乎是亮起了一盏灯,将全部纷乱的思绪照亮。她终于可以将一条条线索全部理顺清楚了,如若华南永昌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就完全可以解释得通这些先前便让人感觉到十分蹊跷的事情。脑海里隐隐出现了在北靖侯府的那片桃花儿林里所出现的、遇到华南翊的场面。华南翊与洛枫――便是那杨朗的熟络,还有为何洛枫先前会以宫内最为珍贵的冼花小笺相赠的原因。是了,绿凝再次想起,在北靖侯府与华南永嘉正值最为紧张的局面之时,在侯府所有人都站在一起,准备一起度过这场劫难之时,却根本不见洛枫的踪影。 他在哪里,他在做甚么? 没有人知道。 而那个时候,洛枫岂不是正被派往到了周县任职么?那周县原本便是个盐乡,乃属华南翊的管辖之地,他们在私下里暗中勾结,蓄谋篡位恐怕已经很久了罢?而自己却被一直蒙在鼓里,这些人是何等的阴险! “公主殿下、将军,前方已然看到了安阳城。(..info好看的小说)”张冲高声说道。 看到了,看到了。 绿凝的眼前一亮,仿若看到了一丝希望,安阳城,迟在咫尺,她已然可以看得到巍然耸立的城门,更可看到那个一直一直令她深深牵挂的身影了。 一行人马立刻飞奔至城中,但见城门大开,却有重兵团团围守在城口。 “公主殿下!”早已然有一位将军看到了绿凝一行,便策马迎接过来。绿凝看到这是左将军李泉。 “李将军。”绿凝急急地唤道,“皇上在哪里?” “皇上正前往白云寺捉拿华南永昌。”李泉说道。 绿凝的心下一凛,当下却是连话也顾不上与李泉多说,兀自策马奔向白云寺的方向。孔林更是一把抓过华南永昌,将他横在马上,冲向白云寺。 “哎,这是……”李泉在那里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却不知应当如何反应。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绿凝,却只是回头,抛下了这一句。 安阳城里一片血腥之气,很显然地经历了一场血腥搏杀,满眼都是尸首,血流成河。绿凝被这股子浓重的血腥之气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白云守前依旧是重兵把守,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严阵以待的神情,紧张地看着那白云寺内,白云寺的山门大开,绿凝看到有一队人马正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朝着大殿之内走去。 “皇兄!”绿凝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腔,她急切地唤着,顾不得其他,便飞身下马朝着里面疾步飞奔。 “皇上!皇上留步!”孔林亦挟着华南永昌大呼。 “皇上!永嘉!”华南永昌再不责怪孔林那粗鲁而无礼的钳制了,他亦大声唤着华南永嘉的名字,想要阻止华南永嘉进入到白云寺里。然而,这队人马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似的,陆续进入了大殿之内。 “皇兄!”绿凝此时,已然忘记了一切,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已然一步步步入那个危险之地的明黄色身影了,她飞快地跑着,恨不能生出双翅飞至华南永嘉的面前,将他拦阻下来。然而就在他奔进大殿之时,却赫然看到于那正当中的黄金佛像之后,有一个隐藏在佛像后面的黑衣人,手持弓箭对准了华南永嘉。 “不!皇兄!”绿凝失声惊呼,几乎仓皇着跌倒在地。 然而恰在此时,却自身后飞过一支银翎,直射向那佛像身后的刺客。只听得一声闷哼,一个身体笨重地倒落在地。 绿凝全身便像是散了架般地,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过了足足半晌,她方才有力气恢复自己的意识,然而此时,眼前的大殿却已然混战成了一团,有一伙黑衣人自那大殿众罗汉像之后跳出来,直奔向华南永嘉。 “护驾!护驾!”侍卫们高喊着,保护在华南永嘉周围。 “皇兄,皇兄!”绿凝长剑出鞘,便要杀过去,然而她的眼前却如此混乱,她甚至看不清华南永嘉的身影了,只能看到一抹明黄色彩在众人的围攻之下闪来闪去。 然而却在此时,大殿上出现了另一个明黄的身影。这个身影削瘦而又高挑,他头戴九龙珍珠冠,遮住了大半个脸庞,然而这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却与华南永昌如出一辙! “这,这是……”华南永昌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人,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来指着那个形似自己的身影,却是连话也说不出了。而恰在此时,华南永嘉却于这重重围困之中,攸地纵身掠起,手中长剑直刺向那形似华南永昌之人。 “不要,皇兄,有埋伏!”绿凝大呼,便朝着华南永嘉的方向奔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股子劲风直扑向绿凝。这股劲风来得太快、太狠,绿凝忙不迭转过头看向这风来的方向,却赫然看到有一个黑衣人手举长刀扑向自己。 这黑衣人的眼睛里闪露着凶光,阴恻而恶毒,还有着骇人的恨意。绿凝认得这双眼睛,这是先前在自己返回皇宫之时所暗杀自己的刺客。思及那时这黑衣人便是对自己起了必杀之心的,此番遇见自己,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绿凝的心便攸地凉了半截,她提着长剑的手紧了又紧,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应该去抵挡的。然而绿凝的全部心思却已然都系在了华南永嘉的身上,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哪里还有救己的意识? 劲风骤然而至,绿凝却只是瞪圆了眼睛望着这双穷凶极恶的眼。 “凝儿!” “公主殿下!” 华南永昌与孔林同时惊叫出声。 就在这时,一抹玄色身影一闪,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以及一声闷哼,绿凝但觉眼前一片血红之光四溅,紧接着,便有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眼前。 “皇……兄?” 068:相拥 068:相拥 绿凝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突然出现的熟悉身影让她难以置信,然而他却是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衫! 阳光从敞开的大殿上投射进来,似乎是从地面上反射至众人的身上般,却史是让眼前这人的身上婉若汲取了这阳光般,耀目。(..info无弹窗广告) 他徐徐地侧过头来,唇角微扬。从绿凝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看到的便是他这样的一个侧面,古铜色的脸庞,经玄色的衣衫衬着,更有一种将全部锋芒内敛于心的沉稳,然而那微扬的唇角,那微微下垂着凝望自己的眼眸,其间所含的笑意,所含的深情,所含的洒脱,都让绿凝绵心深深地悸动。 “皇兄……”绿凝的声音颤了又颤,她的一颗心怦怦地跳着,怔怔地望着这张脸庞。这张脸庞已然在她的脑海里和心头出现了太多太多次。这样的一次相逢,也已然在她的内心深处翻腾了许久许久,然而此时,他就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面前,绿凝却陡然忘记了自己应该说些甚么,她全部的感知,都只剩下此时的心跳了。 “皇兄……”绿凝便只能这样轻唤着,声音一次比一次更加颤抖。她的心底泛上一丝酸楚,似是委屈般地,哽咽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她本是应当多看看他的,这张俊美若骄阳般的脸庞,是否还若记忆深处那般高傲?然而视线却渐渐地模糊,绿凝胡乱伸出手抹了抹眼睛,企图想要看得更清楚,却怎奈无论如何去抹眼睛,眼前却依旧模糊――那是有太多太多的眼泪涌出的原故呵…… “傻丫头。”华南永嘉终于爆笑出声,他伸出手,将绿凝揽进了他的怀中。 那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绿凝紧紧地包围。只有这一次,她没有想逃,也没有想要挣脱。那炽热的身体呵,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骄傲,更带着他对她如此强烈的爱,像火一样,几乎要将绿凝融化。 绿凝紧紧地闭着眼睛,伸出手拥着华南永嘉的腰,深深地、深深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皇上果然好兴致呵。”那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人,低低地笑着,用嘲讽的语气笑着说道。而这声音听上去却无比的熟悉。 这是……绿凝迅速地转过头,望过去,但见那人将头上那顶九龙珍珠冠徐徐摘下,脸庞,竟果然也是绿凝所熟悉的! “杨朗?” 绿凝脱口而出。 但见那杨朗身上所穿的,正是一件明黄色的龙袍,九条天龙在那明黄的袍上腾云驾雾,呼之欲出,灿若桃花儿般的含情眼眸,带着点点笑意望着正在相拥着的华南永嘉与绿凝,他的唇微挑着,明明是若春风般明艳的笑,却只让人感觉到一股子寒意,阴冷无比。 “绿凝公主,想不到您竟能够记得起我的本名。”杨朗的眼眸里游走着一种子说不清的情愫,他含笑,凝望住了绿凝。 华南永嘉的眉,挑了一挑,他低下头来,看了眼绿凝。明明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一瞟,绿凝却像是被火焰灼到了般地,攸地感觉到了不安。她抬眼望了望华南永嘉,但见华南永嘉的眼底暗含着说不出的玩味。 一股子忐忑之意自绿凝的心底升起,却显然并不是出自对于自己的担忧。 ――她担心的是对面的那个男人,可怜的杨朗。 “所以,这是你的计谋?”华南永嘉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落在了杨朗的身上,眼神里含着完完整整的不屑与――轻蔑。只是这轻蔑却是含在这笑意之中的,便像是大人打量一个玩弄把戏的孩童般,带着戏谑的成分,陡地令人感觉到恼火。 偏偏,杨朗只是淡淡地一笑,反问道:“皇上觉得呢?” 华南永嘉便也只是不语,只是微微地抿起了嘴唇。 杨朗转过头,看了看不远之处伪装成华南永嘉的男子,那男子正手持长剑,与大殿之内涌出的黑衣人战成了一团。而寺院之外,又有喊杀之声震天,却赫然是方才围在寺院外围的士兵与突然间出现于城中的军马交战至一处。 “你们把这个地点选在寺院,着实不好。”华南永嘉那浓重而漂亮的眉微微地皱在一处,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息着,像是教书的先生在对弟子的一个并不成功的笔墨感觉到失望。“在佛祖面前现于杀戮,乃是对于信仰大大的不敬。” “我的信仰,”杨朗冷冷地笑着,桃花儿眼眯成了一条浅浅的线,“是将有愧于我的一切全部拿回,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你错了,”华南永嘉摇了摇头,“这个世界,没有甚么是注定要属于任何人的。你应该不应该得到,是要看你有没有去拥有的能力,还有勇气。” 说着,他低下头来,揽住绿凝肩膀的手臂,紧了一紧。 在那双婉若黑耀石般的眼眸里,燃烧着的,是一种对于爱的执着,和为了拥有而付出的倔强。绿凝轻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递给华南永嘉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 绿凝自然知道华南永嘉的执着和坚持,她和他的爱情,像是一个圈,坎坎坷坷,绕了一个大圈,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最后换来的,是这一刻在战场之上的血腥杀戮。外面的喊杀之声震天,阵阵哭号与怒喝,还有这空气之中所弥漫的血腥之气,都预示着眼下的形势并不是一个乐观的形势。是否能够安全地度过这场危难都完全是一个未知,而这一刻,在绿凝的心里,却全然没有担忧,也没有害怕。她最为牵挂的一个人近在眼前,伸出手,便可以触摸得到他的所在,轻轻一嗅,就可以闻得到他的气息,抬起眼睛,便可见他的脸庞。那长久的等待与折磨于心的相思,在此刻全部熬成一种缠绵的柔情,便是天涯海角,便是天堂地狱,他们,都是会在一起的罢? “皇上真是说得很精彩。”杨朗陡然间哈哈大笑,像是看到了最有趣的笑话,他大笑道,嘲讽道,“恐怕,只有你这种在金玉床上长大,永远不知道风雨是什么的大之骄子,才会说出来这样令人感觉到好笑的话罢?” 说罢,便伸出手来,指着这些殿上正交战在一处的士兵与黑衣人们,说道:“你根本不懂得,他们是在为甚么拼了命,你更加不懂得那些平庸生活着的百姓的疾苦,不懂得苦苦等待着证明自己、为了寻找活着的感觉而只能用痛苦来证明存在的人的悲伤!” 069:局面扭转 069:局面扭转 素衣好友新作《重生之别惹恶妻》,素衣的超美封面就是这妞子制作的哦,大家快快去捧场吧,这妞子的书超好看哦!!! “哦?”华南永嘉微微地眯起那一双黑眸,眼中耀眼的光芒似乎全部骨敛进了深邃的眸中。他的个子,较之杨朗,要高出近半头之多,所以这会子,便显得他是如此的居高临下。像是在打量一个跳梁小丑般,华南永嘉的唇角绽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谓的疾苦,所谓的证明,都不过是一些放不下的借口。这种痛苦,也不过是因为折腾于心的欲望使然罢了。”说罢,自华南永嘉的喉间发出低低的轻笑,很轻,却足以传进杨朗的耳中,“因为有欲望,才有因欲望无法满足的痛苦。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朕只知道,百姓想要的是安居乐业的逍遥,王者,则注定要永远比常人付出得更多,才能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杨朗,你想要甚么,你知道吗?” 杨朗的面色微微地沉了下去。 你想要的是甚么? 杨朗定定地看着华南永嘉,眼眸里有一种冰冷的寒,和一种阴冷的恨。 这个骄傲的君主呵,那素来被耀眼的明黄所包裹的高高在上的所在,此刻却一袭玄色长衫,婉若潜藏在夜色之中的王者,纵然敛起了全部的锋芒,却依旧令人感觉到那种无法顺畅呼吸的压迫。 杨朗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挑了挑眉,将目光落在了站在华南永嘉身边的绿凝的身上。 “我要她。”杨朗攸地笑了,这抹笑容艳若桃花,带着妩,带着媚,也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魅。 绿凝的心,猛地一沉,当下便冷下脸来,嗔道:“杨朗,你在说甚么?” “哈……”华南永嘉却突然大笑出声,他的一只手猛地将绿凝拥在了怀中,另一只手,则举起了长剑。他的下巴微扬,黑眸若骄阳般散发着炽热而狂野的光芒,笑意满满看住了杨朗,“洛枫,你果然天真。难道不知道,这世间对于男人来说,有两样重要之物是永远不能与人共享的么?” 华南永嘉顿了一顿,然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绿凝一眼,那揽住了绿凝肩头的手便再次紧了一紧。“那就是江山,和心爱的女人。” 自那温暖的大手之上传来华南永嘉炽热的体温,紧靠在自己身上的身体肌肉结实,充满了令绿凝感觉到安全的力量感。而他的眼眸深处写满了深情,还有专属于华南永嘉的不羁,他就像是一头永远无法被驯服的豹子,无视世俗,无视一切挑战,更无视所有的危机。 “那我们大可试一试。”杨朗亦哈哈大笑,探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甚好。”华南永嘉说着,身形一晃,便松开了绿凝,兀自纵身上前,与杨朗战在了一处。 绿凝的心紧紧地提了起来,她紧张地望着这战在一处的两个人。那曾经专属于华南永嘉的明黄,而今却穿在了杨朗的身上,而这明黄色的身形却如此诡异多变,紧紧地缠住了华南永嘉。华南永嘉婉若一条蛟龙,刚劲而有力,他的身法利落,出手快如闪电,绿凝只看到衣袂翻身,人影交缠,却根本看不清两个人的身手。但听得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缠斗着的两个人的身形呼啸,竟有阵阵劲风袭来,更使得绿凝看个不清了。 但可以感觉得到的是,杨朗的身手,绝对不是昔日绿凝所知晓的那种。记得曾经杨朗与洛瑾在苏尔丹的士兵手下救出自己时,所展现出来的身手并不似现在这般诡异可怕。他竟是隐藏得这样深!到如今,恐怕洛瑾也没有完全看透杨朗的全貌罢? 如此,绿凝便更加的替华南永嘉担心了。 这个绿凝最亲最近的男人,他给了她最周到的照顾与保护,绿凝却只因对他太过熟悉而完全忽略了本应去知晓的常识。细细的想来,绿凝竟然不知道华南永嘉最爱吃的食物是甚么,不知道他最喜欢的诗,不知道他最喜欢的酒,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到底高到如何的地步。 她对于他的了解,对于他的一切,竟都是那样忽略的! 而华南永嘉却是这样的了解自己,自己的一颦一笑,爱吃的,不爱吃的,开心的,不开心的,他全部都知道…… 这需要多少爱,才能够做到完全的了解?绿凝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此刻,绿凝只希望华南永嘉能够平安的度过这场劫难。这令双耳轰鸣的杀戮呵,这令自己最亲近的人陷入危险的可怕境遇,到底,要到甚么时候才能结束? 恰在此时,绿凝只听得“当”的一声,待凝神看过去之时,只见杨朗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华南永嘉低低的一声浅笑,玄色的身影向前一跃,竟把杨朗逼入了墙边。长剑寒光凛凛,直抵杨朗的喉间。 而杨朗的长剑已然掉落在了地上,胸前一道长口,鲜血淋淋,将那明黄的龙袍染红了大片。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原本若水般晶莹的桃花儿眼此刻亦复杂非常。那眼中带着震惊,更带着不甘,死死地望住华南永嘉。 “皇上真是好身手。”杨朗似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番话来。 “过奖。”华南永嘉的黑眸微眯,眼中的笑意不减,像是猎豹低头望着自己的猎物,充满了玩味。 “只是不知,皇上您果真是觉得自己已经坐稳了江山么?”杨朗的脸上微微变了颜色,但随即却又舒展开来,他的目光,越过了华南永嘉,朝着华南永嘉身后的殿门口望去。 “放肆!放肆!全部都住手!”但听得若洪钟般的一声暴喝,一阵嘈杂的脚步之声响起,华南永嘉的眉,便微微地皱了起来。 大殿之上的兵器交错之声渐渐地止了,所有的人,都朝着殿门口望去。 “皇上!”那洪亮的声音里似乎是含着极大的不快与怒意,却兀自挟着股子耿直,便是绿凝的心里,也微微地一沉。 想来,这原本令人感觉到心安的一幕,远远不是最终的结束。 但见门口出现了几位在禁军侍卫簇拥下的白首老翁,这一行人均身着朝服,头发花白,站在那里都颤颤巍巍的站在那里,旁边却都有人扶着。而为首的,却是一个身着五色八蟒朝服,身材魁梧、满面白须,红色面庞的老者。纵然明明已知他年岁上高,身子骨儿却依旧硬朗,目光烁烁地,直逼向华南永嘉与华南绿凝。 ――华南灼。 此乃先皇的同胞兄弟,昔日因战功显赫而被册封为玄武大将军――宁亲王,与北靖侯洛云海曾是生死场上的交拜弟兄,其威望比之洛云海更高上好几倍。然而纵然身为皇上的同胞兄弟,这位老亲王却根本无心权势,当华南王朝日渐稳定之时便已然辞去一身官职,斗笠衰衣,竹杖芒鞋,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在先皇仙逝之前,曾下旨邀他进京叙旧,这位老亲王却一袭布衣,只穿着一双破草鞋便进了宫。众人见他如此进京面圣,便个个都惶恐起来,让他换上朝服,洗净了颜面。他却大刺刺地哈哈大笑,道:“爷本就是一介布衣,莫不是那老东西见我身着布衣,就不认我这兄弟了么?” 就是这样一个倔脾气的老亲王,而今却与他身后的那些先朝老臣一般,身着整齐的朝服前来大殿,这其中,显然不是那般简单的。 070:再见洛瑾 070:再见洛瑾 绿凝看着这位身着五色八蟒朝服,圆睁着大眼的宁亲王。这位老爷子的面色深沉,目光烁烁,他深深地看了绿凝一眼,然后将目光锁在了华南永嘉的身上。 “皇上。”华南灼沉声说道。 “皇叔。”华南永嘉那双黑亮的眼眸兀自深邃下去,那轮廓分明的唇微微地动了一动,送出丝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问候。他的视线,从华南灼的身上越过,落在华南灼身后的那些老头子们的身上。 这些老头子,可就没有宁亲王那般结实了。个个儿颤颤巍巍,头发花白,有的眼睛都混浊了。然而他们的目光却都兀自带着一股子坚定,周身自带着逼人的威严,齐齐望向华南永嘉。华南永嘉如何不知道这些的身份?他们都是华南王朝的老臣,有的甚至是三朝元老,虽然已然在朝中无甚实权,但却个个德高望重。身为当朝天子的华南永嘉自然深深地知道这些老臣可不是些好惹的角色,他们虽然并无实用,但是当朝廷面临着最高权势的动荡之时,这些人的意见可是起着举足重轻的作用的。 华南永嘉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并没有因为局面的变化而打算放过杨朗。 “来人!”华南灼一声暴喝,扬手道,“把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说罢,便见一行禁军侍卫冲进来,将杨朗架得住了。 杨朗的头发已然微微有些凌乱,绿凝看到他的唇边亦已然渗出了点点的血丝。面色苍白 的杨朗,胸前被大片鲜血浸湿的杨朗,在这一刻似乎连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被侍卫架着,行至了墙边众侍卫军的包围之下,目光却依旧牢牢地望着华南永嘉,他的唇边尚且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这抹笑容带着隐隐的恨,和一种已然实现了报复式的痛快,忒地令人心惊。 绿凝的心深沉下去,有股子异样的不祥笼罩在她的心间。 事情定然远远没有这般简单,他们,到底做了甚么? 然而,便是任绿凝如何想要知道答案,如何用探询的目光看向杨朗。杨朗,却一直没有去看她。 大殿之上,随着杨朗被押下去而攸地沉静了下去,过不多时,便听得一片兵器当然落地之声,那些先前还拿着武器与士兵交战的黑衣人们,亦都扔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然而华南永嘉的脸上却并没有因眼前的情形而有所放松,他翩然站在窗前,长剑垂下,面色威然。而这些老臣亦如方才进大殿来的那般模样,纵然老态,却都端出来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在华南灼的带领下,与华南永嘉对视。 “皇上,在佛殿之处大开杀戒,可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见华南永嘉没有说话,华南灼便先开了口,他迈开八字步,稳稳地站在那里,摆明了是要好好儿的给这位年轻的皇上上一课。 华南永嘉,却只是淡淡地一笑,沉声道:“皇叔,这班叛贼已然危及了我华南王朝的宝座,朕这当皇上的还不举兵将其捉拿,那么敢问皇叔,朕难道要等着他们来取朕的项上人头么?” “皇上!”这华南灼老王爷可叫华南永嘉给气得不轻,他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瞧着华南永嘉,然后又冷哼一声,反问道,“皇上难道从来就没有问过自己,这场对于华南王朝的危机,对于百姓的劫难,都因为什么吗?” 华南灼的反问之声让绿凝的心里猛的一沉,她抬起头来,望向了华南永嘉。华南永嘉的眉,只是微微地挑了一挑,却依旧面不改色,沉着地看着华南灼。 “老臣,可是听说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华南灼冷笑着,转头朝向门外,高声喝道,“南纬侯,烦劳你带人上来罢。(..info)” “南疆侯”? 绿凝的心微微一动,立刻转头朝着殿外看去。但见那院中所围着满满的士兵均闪身让开了一条路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款款出现在眼前,让绿凝禁不住地心头轻颤。 紫色的长袍绘着银色的繁华,婉若尘世喧嚣中唯一一抹静默而美丽的色彩。一头黑发婉若海藻般飘飞,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颊。纵然如此,却依旧难掩他绝美的风华,举手投足,无有一处不吸引住世人的目光。 何紫梓走在最前方,他那双露在银色面具外面的黑眸满含关切,望着绿凝。那眸光里有着一种微妙的光芒,是只有绿凝才读得懂的关心与担忧。绿凝轻轻地牵动了唇角,递给何紫梓一个同样关切而释然的微笑。继而将视线转向了何紫梓的身后,在他的身后紧跟着的,是一袭水青色长袍,披着青色镂金边儿比肩的苏尔丹,而在苏尔丹身边则紧紧跟随着一个身材婀娜、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这个女子倒是绿凝曾经见过的,在“红馆”,以歌姬的身份刺杀华南永嘉的曲回国贵族之女――莫琉璃。这莫玲珑紧紧跟在苏尔丹的身边,却将无比好奇的目光投向绿凝,那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女儿家特有的亦妒亦羡的神采,却是又有些羞怯了。 苏尔丹初见绿凝,那蓝色的眼眸之中本是闪着惊喜与担忧交错的神情,大有想要奔上前去一诉衷肠的样子。但身边的莫琉璃却悄然拉住了苏尔丹的衣袖,令苏尔丹猛地一怔,然后低头瞧了瞧莫琉璃,兀地涨红了脸,尴尬地连头也不好意思抬了。 纵然身陷在如是危机四伏之地,瞧见苏尔丹这般憨憨的样子,绿凝也禁不住微笑起来。而当她再次看到这一行三人的身后之时,目光便兀地顿住了。 这个人,一袭藏青色麒麟长袍,腰间系着镶嵌着祖母绿的宽边腰带,一头黑发高高束在脑后,被紫金冠挽住。眉若悬剑,目似朗星,身材伟岸而挺拔。 这是……洛瑾? 绿凝没有想到会在此看到洛瑾,而此时,她却果真活生生地看到了他。 此时的绿凝,早已然完全全不清了自己到底是绿凝,还是容颜,这许久以来的牵挂与担心让她在这一刻简直错以为自己花了眼睛。绿凝大步跑上前去,奔到了洛瑾的面前,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洛瑾。 比之绿凝记忆深处的洛瑾,而今站在眼前的他,已然明显地削瘦了下去。这使得他的脸庞更加的棱角分明,眼眸深陷下去。而他的嘴唇却是那样的苍白,周身都散发着无比疲惫的气息,让绿凝禁不住担心起他的现状来。这段时间,他都在哪里,都经历了些甚么,才使得如此声名显赫的华南王朝的北靖侯、麒麟大将军洛瑾,落得如此疲惫与无力? “洛瑾?真的是你吗,洛瑾?”绿凝的声音都在发着颤,看着洛瑾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模糊起来。 “绿凝公主,别来无恙。”是洛瑾的声音,低沉有力,却又温柔沉默。他微微后退一步,然后彬彬有礼地施了一礼,“臣未能及时敢来相救皇上与公主,请皇上及公主恕罪。” 恕罪? 绿凝看着低下头去的洛瑾,完全愣在了那里。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了声音,绿凝眨了眨眼睛,许久,方才反应了过来。 呵呵,是呵,她而今,哪里是昔日的容颜呢? 不过是,借用了人家洛瑾妻子的身体几月,难道便果真以为自己是洛瑾明媒正娶的妻子么?他定然是不知道的,他定然是不知道的。 他又如何能知道呢? 在洛瑾的记忆里,恐怕,自己不过是恰如他们第一次初逢时所处的尴尬境地般,不愿多作亲近罢? 而今,一切是不是都已然归位了? 他是他,我是我,容颜,是容颜了罢…… 绿凝的唇边,泛上一抹略带着苦涩的笑意,她慢慢地后退一步,浅浅笑道:“洛将军身陷困境,已然是难为你了。如何再能怪罪于你?” 洛瑾的身形微微地一震,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视线,与绿凝相对。 还是那样的一双眼睛,带着倔强,带着耿直,带着深邃的深沉。此时,这样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住自己,眼眸里有着隐隐的痛,和一种无法用言语诉说的伤。洛瑾,在看到绿凝眼眸之中所含的泪光时,陡地愣在了那里。 而这样的神情,却同样让绿凝也怔住了。 他……他知道……他知道么? “洛爱卿,你一向可好?”华南永嘉的声音攸然响起,让正在对望着的两个人同时回过了神来。 绿凝转过头,看到华南永嘉轮廓分明的唇向上扬着,带着一抹似笑而非笑的笑容,黑眸微眯地望着洛瑾。 洛瑾眼中那原本翻腾着的光彩便于此时,蓦然暗淡了下去。他大步上前,俯身拜了下去,朗声道:“洛瑾,参见皇上。” 华南永嘉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洛瑾。华南永嘉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甚么。 绿凝身在洛瑾的身后,看着华南永嘉那捉摸不透的面色,陡然担心了起来。 那日,在“正阳宫”外听到的,关于华南永嘉想要让洛氏一门彻底在京城消失的话。华南永嘉……该不会还抱着那样的心思,想要置洛瑾于死地吧? 071:何曾未有爱?(上) 071:何曾未有爱?(上) 绿凝紧张地望着华南永嘉,满殿的老臣,亦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华南永嘉,似乎,是在等待着瞧这位年轻皇上会有何举动。(..info好看的小说) 当朝皇上,与北靖侯洛瑾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已然到了而今足以影响当朝局势的地步,这到底是何种原因造成的? 绿凝的心里忐忑不安,她的目光几乎是片刻不离地落在了华南永嘉的身上。 洛瑾,亦未曾抬起头来,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保持着一个忠孝之臣应有的风度与涵养。 二十多年征战沙场的他,而今已然周身伤痕累累,北靖侯府的家族墓地里白骨森森,有多少为国捐躯的男儿,就有多少于等待中耗尽红颜的女子。而今,到了洛瑾这一脉,便早已然人丁稀少。他洛家是有功的。然而,如今这场令华南王朝经历了这番血腥洗礼的劫难,却又何尝不是因洛氏一门而起? 是功,是过,到底又有何人能够解释得清? “洛爱卿平身罢。” 许久,方才听到华南永嘉低低地说了一声,绿凝意外地看到了华南永嘉伸出手,将跪倒在地的洛瑾扶了起来。.info[] 整个大殿的气氛在这一瞬间缓解开来,华南灼那阴沉而肃然的面色亦有了些许的缓和。 “洛爱卿,你为朕所做的一切,朕都知道了。”华南永嘉的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意。他看着洛瑾的目光里,有着赞赏,也有着些许的慰藉,“如若不是你在那种恶劣的困境里还如此尽忠地给朕送来消息,恐怕,朕早已然被那般乱臣暗算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华南永嘉的这一番话,让绿凝完全愣在了那里。他在说些甚么?如何是洛瑾送信给华南永嘉了呢?在自己不知道的这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甚么? “皇上过誉了。”洛瑾站起身来,沉静地答道,“臣果真是不知洛枫……” 说着,洛瑾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一眼杨朗,叹了口气。 洛枫的视线与洛瑾相对,继而便倔强地转了过去。 洛瑾,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兀自沉默了。 “哼,洛枫,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子!”华南灼这位火暴脾气的老爷子却是看不下去了,他一双眉头紧锁,怒气冲冲地瞪着杨朗,道:“你竟将暗中与逆贼勾结,将朝廷命官挟持,还胆敢制造莫须有的罪名诬陷皇上的威名,打着北靖侯的旗号制造祸端。(..info好看的小说)你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你难道就不怕会殃及北靖侯府的上下家小,诛连九族吗?” 这些婉若轰轰作响的雷声的指责,听在杨朗的耳中,却是如此的轻轻飘飘。杨朗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华南灼,艳若桃瓣的唇向上扬起,竟是如此地令人感觉到古怪。 “那又如何?”杨朗满不在乎地笑着问道。 “杨朗,想不到你竟如此无情无义,妄废老侯爷对你的一番辛苦栽培!”华南灼气得鼻孔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怒瞪着杨朗,冷声喝着。 “栽培?”杨朗陡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如此颠狂,笑声洪亮而又刺耳,让绿凝都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洛云海何曾栽培过我?他不过是想要稳固他的官位,才惹得出一身的风流债事,我,还有这位高高在上的皇上,哪一个不是他这个老东西惹出来的孽债?” “放肆!”华南灼暴喝一声,大步上前,扬起熊掌般地大手,照着杨朗的脸打了过去。那清脆的声响如此令人心惊,绿凝几乎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别过了脸,却依旧听到了杨朗那疯狂的大笑。 “你们便是将我斩于此处却又如何?他洛云海私底下做的事情,你们哪一个不知?华南灼,你敢说你不认识我这张脸吗?”杨朗目光烁烁,咄咄逼人地逼视着华南灼。“那‘红馆’,那些洛云海为了巩固文庄皇后在皇宫里的地位所做的一切,难道你都不知道吗?” 绿凝的心念微微一动,也同样抬起头来去看华南灼。但见华南灼眉头紧皱,定定地与杨朗对视,许久,方才缓缓沉声说道:“对于政事,从来都没有任何需要同情的人。黑,或者白,没有决然的界限。洛枫,你想要凭你自己去推翻一切已成定局的事情,无异于飞蛾扑火。老夫劝你不要如此执迷不悟,需知,所有的事情,都有它必然存在的理由,也有着它迫不得以的原因。” “必然存在?迫不得以?”杨朗再一次哈哈大笑,这一次,他竟喷出了一口鲜血,唇边血迹斑斑,整个人却因着他那疯狂的笑而摇摇欲坠。“那么我注定是要在世人鄙夷的眼光下存在的吗?我与他,到底有何区别,凭甚么他可以高高在上,过着万万人之上呼风唤雨的日子,而我就有如草芥,任人诽谤?洛云海对我的栽培?哈,简直是笑谈,他把他的儿子从生下来就放在军营里,精心锤炼,耐心教诲,让他成了万众敬仰的大将军,让他成了北靖侯!而我呢?我在做什么?我怎么努力,怎么能干,都换不回他一句夸赞!他看着我的眼神,全都是恨,满满的恨!我哭,我笑,都换不回他一句问候,甚至他不屑于看我一眼!而我的娘亲,更是避之我有如瘟神!这个世界,谁会在乎我,谁会介意我!所以,我便是死,也要为自己挣这一回!” “可你挣来了甚么?”突然间,大殿之上响起了一阵带着悲伤的叹息之声,响顾杨朗那充满了怨恨的呼喊之后,竟然如此地牵动人心。 绿凝与众人皆抬头看去,但见大殿之上正缓缓走来了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 这妇人身着一袭素色的袍子,两鬓已然有些花白,满面疲惫,两眼微肿,那下垂着的嘴角微颤,目光悲切地看着杨朗。她的步履有些踉跄,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上殿来。 三姨娘…… 这个熟悉的名字在绿凝的心头浮现,却让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憔悴的妇人与印象当中那个三姨娘的形象完全重合。想来,在北靖侯府初见这位三姨娘之时,她身着一袭锦花团簇的花袍裹着的,是一具丰满的身。鲜红的唇,艳丽得几乎让人眼晕的头簪都完全与她现时下的打扮大相径庭。而三姨娘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在此刻间荡然无存。 这,真的是三姨娘么? 072:何曾未有爱?(下) 072:何曾未有爱?(下) “枫儿,你难道真的忘了为娘我的存在么?”三姨娘悲切地望着洛枫,目光里早已然没有了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和自负,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母亲在看望着爱子的脉脉深情与悲伤。(..info) 杨朗的身形微微地一震,他抬起眼来,看了一眼三姨娘,继而转过头去,像是完全没有将三姨娘放在了眼里。 “枫儿,难道你的眼里,就只有你那个亲娘,而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么?”三姨娘的眼,渐渐地溢满泪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竟是连声音也在发着颤了。“枫儿,你果真是忘记了,是谁在你襁褓之中,将你揽在怀中,欣喜与你交谈的么?又是谁爱你有如明珠,米糊粥食,一口口耐心喂与你吃的?你牙牙学语之时,你迈出第一步之时,是谁最为欣慰,是谁最为开怀?你痛苦,你难过,你生病之时,都是将你悉心照顾?枫儿,难道你的眼里只有权势,只有那些你完全够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而根本不去看你眼下拥有的么?难道,那个根本连看都不肯看你一眼的娘,就真的比我这个给了你十八年照顾的人,还要重要吗?重要到……你宁可抛其所有,也要挣得一口气吗?” 三姨娘的话,字字悲切,声声摧泪,听得在场之人无一不动容起来。绿凝,更是心头酸楚,轻轻叹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三姨娘对待杨朗,竟是用了这番柔软心思的。 然而细细想来,又有哪一个母亲不是如此爱着自己的孩儿呢? 纵然她再爱慕虚荣,贪恋权势,在自己的孩儿面前,她的内心,却始终都是柔软而又温柔的。 杨朗的唇角,微微地颤动着,他的心念尤动,眼眸微微地挑了挑,然而却终究还是冷冷哼了一声,用充满了嘲讽的语气冷笑道:“照顾?爱护?你对我的爱护和照顾,都不过是因为想要利用我达到你想要攀富折贵,想要求得以后生计罢了!对于你来说,我不过是你利用的工具,难道不是?” 杨朗骤然回过头来,怒视着三姨娘,冷声道:“你口口声声的,都是让我谋权、谋位,谋生路的话,你的现在所说的这些,也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有甚么用,有甚么用?”说着,他张开双臂,圆睁着双眼,大声笑道,“你不是想要权位吗?我给你权位,我给你整个华南王朝的江山,你要不要,你要不要?哈……哈哈哈哈……” 杨朗的笑容,颠狂得令人感觉到害怕,满殿之人,无一不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下去。(..info无弹窗广告)华南永嘉的浓眉紧紧皱在一处,深深地看着杨朗,表情竟是那般的捉摸不定。 “枫儿……”三姨娘亦低下头,以长袖掩面抽泣起来,“枫儿,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 “洛枫!”杨朗只觉眼前一抹银光一闪,衣领便被揪得住了。他止了笑,看到攸然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那张精致而又美丽的脸庞。 “洛枫,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绿凝那黑白分明的眼眸因为含着怒意而烁烁生辉,她的脸庞微微泛着红晕,声音冷冽,瞪着杨朗道,“本宫才不管你娘亲是谁,父亲是谁。单说你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只因自己没能呼风唤雨,便臆想自己会有个显赫的身世,妄图倾覆朝纲。你不觉得自己很幼稚么?” 这双眼眸里燃烧着的怒火是那样的耀目,绿凝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竟是让杨朗连反抗与反驳的力气和心思都完全没有了。 “你觉得,你的父亲没能与娘亲相守,替他不甘是吧?”绿凝冷笑一声,高声道,“可是你有感觉到你父亲的不甘么?我看过那个雕像,就在那地宫里面,那两尊人像,是你父亲亲手雕刻的罢?在那雕像里完全可以感受得到他对于你母亲的爱,和那种于等待中幸福的圆满。或许对于他来说,能够这样默默地守候着你的母亲,能够远远地思念着她,爱护着她,便已然是他最大的快乐和所得了。至于占有,至于不甘,我相信他没有,他一点都没有!你难道不知道么,有一种爱,叫做守候,有一种爱,叫做无悔。它不需要有所回应,也不需要有所回报,只要能够知道对方的存在,能够看得到他的笑容,这便是最大的幸福了。你懂吗?” 绿凝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然慢慢地哽咽起来,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中已然被星星点点的泪光所模糊,更没有意识到杨朗正怔怔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绿凝看着杨朗,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洛枫,甭管你如何纠正自己的姓氏和自己的名字,你就是洛枫。你根本不会体会得到那样的一种爱,你根本不配去讲叙你父亲与母亲的爱情,你完全是在用你的一己私心玷污了你父亲的一片浓情!而你,根本就是一个冷血和无情的人。你根本不知道甚么才是真正的幸福,根本不知道珍惜你所拥有的一切。你不知道,身为一个男人,如若没有一种侠义之心,又如何会将与他无关的国充作自己的儿子扶养。你更不知道,身为一个女人,对于根本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孩子产生了亲近之心,要付出多少爱,才能够消除这种无血缘的间隙。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 说罢,绿凝猛地松开了洛枫,眼看着洛枫随着惯性而倒退了好几步,绿凝的柳眉倒竖,泪却不由自主地划滑下去。 然而她终还是骄傲地抬着头的,只要抬起头,眼泪就不会流下来,她知道的,她从小就知道。 “人来,”身后响起了华南永嘉低沉的声音,绿凝只感觉到肩头被温暖的大手包住。抬起头,便看到了华南永嘉那满是心疼与关切的黑色眼眸,绿凝的心里,便陡然升起一股子暖流,将先前心头弥漫的酸楚所消除了。 终究,你是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就像那样无悔,那样无私的爱的守候。如此令我温暖,从此,人生便没有彷徨,也没有悲伤,只有我与你的相守,这样安静,这样地令人感觉到心安。 这,或许就是命中所注定的幸福吧,是不是? “皇上,”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华南灼大步上前,高声说道,“这次的叛乱,恐怕还少审了一个始作俑者。” 073:这一刻 073:这一刻 少审了一个始作俑者? 绿凝的心头微怔,而华南永嘉那满目的柔情亦攸然深沉了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转过头去,看向了华南灼。 “皇叔,如若这一场浩劫已然平息,何苦又要深究下去?”华南永嘉那双黑亮的眼眸落在华南灼的身上,目光深邃。 “皇上,此次叛乱乃是有因而起,所谓捕风捉影,必断其乱。可是马虎不得。”华南灼低着声音,一双烁烁有神的大眼稳稳地接住了华南永嘉的目光。他上前一步,再次迈着他的八字步,摆开了招架的姿势。这倔老头子的脾气,又有何人不知?想来今日他已然是报定了决心前来,不达到他的目的,是绝然不会罢休的了。 “皇上,老臣纵然已然不受朝廷的俸禄,但是于公,臣乃两朝老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华南王朝经此动荡而无动于衷。于私,臣乃皇上的亲叔叔,乃先皇之胞弟,如何能看着我华南王朝这片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同,经受如此浩劫和危难?皇上……”老王爷华南灼微微地眯起眼睛,低低地哼了一声,道,“便是老臣死,也要看着华南王朝的江山稳稳地坐在您的屁股底下!” 华南永嘉的眉,微微地挑了起来。 这老王爷的话中之意,他华南永嘉如何听不出来? 高高在上的龙位,九五至尊,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座?而十代帝王之中,唯有华南永嘉这十四岁便登基的皇上是最年轻,也是最为才貌双全的。他的睿智与政绩为百姓所传颂,为臣民而敬佩,他是多少代帝王中难得的明君!说华南永嘉不是先皇的龙种,想必,便是连先皇自己,也绝然不会相信的罢? “皇叔,朕可未曾有让您死这个愿望。”华南永嘉冷冷地说道,“您老又何必用这个‘死’字与朕相挟?” “那就请皇上看看老臣给您捉到了哪个叛贼。”华南灼亮开他的大嗓门,喝道,“带他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行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推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但见那人一身血迹,已然将他身上的那件袍子染得完全看不清了本色,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满面污垢,却仍然步履从容,挺胸昂首,完全没有一点阶下之囚的样子。 “华南翊?”绿凝的眉皱了起来。 “翊!”还不待这华南翊有所反应,但听得一阵悲怆地号叫,一个纤细地青灰色身影猛地扑了过来。(..info) “你这个小人,你这个小人!”不用说,这便是那神经兮兮地华南永昌了,他悲愤地揪住了华南翊的衣领,用力地摇着他,大声哭道,“你如何能做得出这等事情来?想当初,你自做孽,想要谋权篡位,如若不是我起了悲悯之心,不忍你与皇上手足相残,跑到你府中找你,你又如何会活到今天?当初,是谁许下承诺,说永远不会再起谋逆之心的?啊?是谁说今生今世,绝对再不会做兄弟反目成仇的事情?可是现在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 这华南永昌此时倒是不晓得哪里来了力气,竟径直将这华南翊推搡得险些跌坐在地上。看这华南永昌,此时亦并不比华南翊好到哪里去,他那身僧衣已然又脏又破,脸上更是鼻青脸肿,瘦弱得几乎被风一吹便要倒了。但是他的脸却因为怒火而神采焕焕,目光灼亮,周身被一股子正气所笼罩,倒是让平素里只是瞧不起他的绿凝也对华南永昌另眼相看起来。 “华南翊,华南翊,你可知道,若是兄弟成仇,那么江山必然不稳。这对华南王朝的百姓而言,将是多大的浩劫?你可知道,当年,如若不是我以辞去一身皇职,许下进寺院清修一生的宏愿,令皇上起了悲悯之心,免去了你的死罪,到如今你早已然是一堆白骨了!”华南永昌的声音微颤,语调高昂,激愤已然让他那原棉苍白的面色看上去健康多了,而这样的华南永昌,方才让绿凝感觉到在他体内流淌的属于华南家族的血脉。“而你不但妄废了皇上的一片慈悲之心,更待我有如草芥!你打扰我的清修,将我囚禁起来,可知那些士兵待我根本不如一个平民?你可有看到我脸上的伤?那是他们酒醉之后拳打脚踢使然!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竟对外打着我的旗号揭杆谋反。华南翊呀华南翊,你如何做得出这种事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蠢!”华南翊的面色虽然因华南永昌的话而微微地有些尴尬,却终还是恼羞成怒般地,咆哮道,“你听谁说过,想要谋反之人会因为别人的同情心而放弃心里的野心的。我用得着你去出家?用得着你去求他?你算是个甚么东西!” “大胆!”华南灼一声暴喝,圆睁虎目喝道,“华南翊,你好大的胆子!” “哼哼,”想来这华南翊是摆明了软硬不吃了,他冷哼着,挑眉看向华南灼,道,“好大的胆子?皇叔,如若是别人,我华南翊肯定甘愿为臣,扶佐皇上。但是,他华南永嘉,也佩做这个皇上么?他也算得上是我华南家的人么?他的身体里,哪里曾有我华南王朝的血?” “放肆!”大殿之上响起了齐齐的暴喝,人人皆对华南翊怒目而视。而华南翊,却闲庭静气地扫了一眼大殿之上的这些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的华南永嘉的身上。 华南永嘉,一直沉默着。他既没有对华南翊那挑衅似的的态度多做在意,也并没有因他的怒火而有所愠怒,他只是如此镇静地看着华南翊,深邃的目光与华南翊相对,无喜,亦无怒。 而华南翊的眼睛里则写满了畅快的恨意,和一种幸灾乐祸的神采,他哈哈大笑着,企图上前一步,却被那些士兵狠狠地押着,完全动弹不得。但是即便如此,华南翊却还是那样哈哈大笑地看着华南永嘉,大笑道:“我放肆?皇叔,你不信就自己问问他,他对绿凝到底存着怎么样的心思?这个秘密,想必乃是华南王朝举国上下都知道的、天大的笑话罢?哈哈,哈哈哈哈……” 华南翊的一席话,说得在场之人无一不变了神色。那原本是怒气冲冲瞪向华南翊的目光,此刻,却全部都转移到了华南永嘉与绿凝的身上。 绿凝的心,终是陷入了谷底。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074:最后的选择 074:最后的选择 大殿之内,已然全部都寂静下去。.info[] 然而这种寂静,却是那样地令绿凝感觉到害怕。她抬起眼来,环视着周围的这些人,他们的目光里,有着迟疑,有着疑惑,更有着强烈的探询。然而,他们却终还是在看到绿凝的目光时,有了些许的尴尬,想要收回他们的视线。 只可惜,像这样的一个秘密,早已然存在于这些人的心里。只是从来没有人胆敢在华南永嘉的面前公然置疑此事罢了,然而没有人置疑,并不代表没有人怀疑。恰如华南翊所说的,恐怕现在在整个华南王朝所统辖的地域里,都知道了当朝皇帝的这个秘密。 他爱上了他的亲妹妹。 有多少腥风血雨,都是因这位执着的皇帝对自己亲妹妹的恋情所引起?便是眼下这场对于百姓而言的浩劫,难道不正是因为了这个秘密而牵扯的么? 有哪一个人不想要知道答案? “我想,并不止是我华南翊,在这场浩劫之中死去的将士、士兵、百姓,恐怕哪一个都想要知道真相罢?”华南翊阴恻地笑着,目光直逼向华南永嘉,“你先斩异国求亲使节,后拒绝任何一个来为绿凝提亲之人,在后宫里没有任何一个专宠的妃子,迟迟没有立后。华南永嘉,我年轻的皇上,敢问你能够承认,你对自己的亲妹妹,华南绿凝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爱,不想要和她在一起么?” 说罢,华南翊将目光落在了绿凝的身上,冷笑道,“绿凝,凝儿,你且告诉我,你先火烧碧云宫,难道不是为了逃避你这个可怕的、对你一厢情愿的哥哥么?这会儿,你却又巴巴的回到了这儿来,难不成你果真情窦初开,明白了原来你的哥哥,才是你最爱的人?哈,哈哈哈哈……” 说罢,华南翊仰天大笑不止:“绿凝啊绿凝,你倒是说呀,说呀?” 绿凝的面色苍白,她紧紧地攥着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目光冷冽,牢牢盯住了华南翊。 “还有你,华南永嘉,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你说呀。”华南翊得意洋洋地指着在场的所有士兵,大笑道:“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到底在为了甚么来到这里?是为了你的江山,还是为了你的女人?你告诉他们,他们到底在为了谁卖命?到底是一个无视伦理,无视人常的皇上,还是一个根本就不是我华南王朝后代的孽种!” “放肆!”寒光一现,一柄长剑便攸地抵在了华南翊的颈间。华南翊散落在肩头的凌乱头发为这锋利的剑气所伤,飘然而落,而他的脖颈,更是为这剑气所划破皮肤,渗出了微微的血丝。 “华南翊,朕的事情,如何轮得到你来置疑?”华南永嘉黑亮的眸,微微地眯着,含着淡淡地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华南翊。他完美的唇形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是一抹淡然微笑,却莫名地令华南翊感觉到由心底最深处滋生的寒意。 “你谋反在先,朕已然看在永昌的面子上给了你一线生机。可是谁想你不仅不思悔改,还借用永昌之名,做这等令人不齿的勾当。(..info无弹窗广告)你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朕倒是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你敢!”华南翊满面通红,眼里亦像喷火般地怒瞪着华南永嘉,“你没有资格做在这个龙位上,你不配!” 华南永嘉的长臂肌肉一紧,目光里杀机顿起,唇亦紧紧地抿了起来。然而,就在他的长剑攸地嵌入华南翊的脖颈之时,手臂上,却搭上了个温柔而又冰凉的手。 这是绿凝的手。 眼里炽热的杀机,像是被迎面吹过的柔和春风拂过般,眨眼间消失不见。华南永嘉的手,停了下来。 华南翊已然咬着牙,瞪着眼睛,准备等待他的死期了。他的脖颈被剑锋划破,鲜血流淌下来,但,却并未致命,而他终究是条汉子,始终瞪着眼睛站在那里,连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见情形有所回转,华南翊便顺着这只救了他命的手,看了过去。 银色的头盔,衬着一张微微显得苍白的清秀容颜,绿凝的樱唇微微颤了几颤,才慢慢地挤出一抹笑意。 “十三皇兄,也亏得你算得上是我华南王朝皇室的后代,怎不见你血脉里的骄傲与清高了?”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依旧灵气逼人,绿凝微眯双眸,斜睨地看着华南翊,“曾经那个立誓要叱咤风云,顶天立地的十三皇兄怎么就变了样呢?想永昌,原本便是个瘦弱喜哭,婉若个穷酸秀才般的痴人。便是连先皇,都叹息他的心软与怯懦。可是,他行得正,做得纲,他为了皇上能够饶你一条性命,为了天下百姓能够远离战乱之苦,心甘情愿地放弃一切出家为僧。他的心中盛着一片天地,浩然正气!可是你呢?你口口声声地标榜你自己的仁义道德,口口声声的标榜我华南王朝的血统。那么我问你,你利用你生性软弱而又慈悲的亲生兄弟,藏在他的身后去做你这等苟且的野心勾当,你就果真是我华南王朝的后代了么?你为了一己私心,而将百姓推入了战乱之苦,便果真是我华南王朝的后代了吗?像你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担得起我华南王朝的江山,如何能够担得起天下苍生的安康!” 绿凝紧紧地抓着华南永嘉的胳膊,她的手既凉且冷,她的身体因为气愤而微微地颤抖。然而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坚定,她的语气是那样的铿锵有力,让华南永嘉在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充满了怜惜,更充满了爱慕。 绿凝顿了顿,她看到了何紫梓目光里盛着的赞许,看到了苏尔丹目光里的担忧,看到了莫琉璃目光里的敬佩,看到了杨朗目光里的迷惑,看到了洛瑾目光里纠缠的复杂,看到了华南灼满目的怜惜,更看到了那些老臣眼中的嘉许,看到了那些士兵们目光里渐渐燃起的希望。然而绿凝终是回过头来,看到了华南永嘉里眼中浓浓的爱恋,与深深的情谊。 她的唇,微微地向上扬了一扬。 千遍万遍追寻着的答案,她终是有了方向,千遍万遍问自己的痛苦与相思,终于有了着落,这一刻,此生足矣。 绿凝的脸上绽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她将目光转过来,落在了华南翊的脸上。 “十三皇兄,在你这所谓的骄傲面前,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错了。”绿凝的笑,如此美丽,美到让每一个人心碎,美到让华南永嘉那举着长剑的手,都微微地一震。 “我与皇上,乃是一母同生,同胞的兄妹,如何而来如此的闲言碎语?”绿凝的视线有一点点模糊,可是她紧紧地咬着牙,用力地将眼睛瞪得大大的。便是不抬起头,这样睁着眼睛,眼泪,也可以止得的罢? 试着这样去做,试着这样去做,就一定不会让眼泪掉下来。 “不,我不信!我不信!”华南翊的眼里充满了绝望,他大声地呼号着,奋力地向前扑去,企图扑向华南永嘉。 而华南永嘉那举着剑的手,却像是被施了法,一动不动,任由华南翊朝着他扑了过来。 “皇兄!”绿凝惊叫,抽出了腰中的佩剑,猛地朝着华南翊刺去。但听得“扑哧”一声,长剑刺入华南翊的体内,鲜血喷涌而出,华南翊的身体完全僵硬在了那里。 一切,都落幕了。 绿凝望着眼前的一切,亲眼看到华南翊圆睁着双眼,毫不甘心地、一点点地跌倒在地。 她的剑上,沾着逆臣的血。 她的剑,为了斩去他前方路上全部的荆棘与阻碍而沾满了鲜血。 绿凝缓缓地,却是摇摇欲坠地抬起了头,目光,却对上一双有若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眼眸。 那眼眸里,有着深沉似水的爱,更有着炽热如火的情,还有着为心所不甘的恨,和刻骨铭心的痛。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均是众臣的呼声,所有的人均跪倒在地,口称“万岁”,他们的呼喊之声,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