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大佬请不要对我步步紧逼》 第1章 低俗 “借个火?” 常希音身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声线很低,像露台冷冽的空气。 她抬起头,发现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 对方个子很高,阴影落在她脸上。 轮廓背光,影影绰绰,令人联想到浮在烟雾里的巨大神像,拥有睥睨众生的、不带笑意的眉眼。 不像会抽烟的人。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她摸出打火机扔给对方,他准确无误地接住。 便利店随手买的廉价火机,到男人手中好像都成了奢侈品。 大概是因为他有一双好看的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缓慢滑过机匣时,动作并不生疏,反似一种从容的调情。 “多谢。”他低声道。 她再一次确信这是自己偏好的声线。平缓,内敛,像大提琴。 常希音慢吞吞吐出一口烟:“不用。” 没人再说话。露台上的一对陌生男女,共享空气、烟雾和火机,也仅此而已。 这是本市着名的高级酒店,露台拥有全市最佳视野,可以远远眺见整座城市,坐落于市中心的寺院和若隐若现的天际线。 雾气弥蒙时,仿佛一缕缕青烟升起,隐隐掩着金碧辉煌的檐角。多么赏心悦目。 可惜常希音并没有太多欣赏风景的闲情逸致。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现在几点?” “两点五十四分。” 还有六分钟。 常希音用余光瞥见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他选择的袖扣款式很低调,腕表似乎是江诗丹顿的某个经典系列。 她并不意外。 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但他应当是家境优越、养尊处优的类型,或许也事业有成,否则不会连细节都掌控到这种程度。 这样说来……她心中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恶趣味,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常希音决定一句话都不讲,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就走到露台的视野盲区。 她脱掉了咖色长风衣,露出吊带和短得过分的牛仔热裤,再从背包里掏出一件皱巴巴的露胃大毛衣。 整个过程都相当干脆,绝无一丝忸捏。 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刚刚过完夏天,她的肤色晒得很均匀,有种蜂蜜般的色泽,只有腰线往下的位置,隐隐显露一道晒后的分界线。若隐若现的白,如同栗子蛋糕上点缀的奶油,很勾人。 她又弯下腰,翻出两瓶花花绿绿的一次性染发喷雾,有些犹豫地左右对比。 “你喜欢红色还是绿色?”常希音扭过头。 他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波澜不惊。视线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晦暗而平静地滑过她的脸。 “绿色。” “好吧,那就绿色。” 几分钟后,常希音拥有了一头鲜而亮的绿色短发,像被日光晒过的森林。在这样灰蒙蒙的天气里,尤其亮得触目惊心,格外有生命力。 她满意地看着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像是还嫌不够惹眼,将衣领扯得更凌乱,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很好,很低俗。 相亲对象一定会大吃一惊。 常希音想象着对方的表情,心情愉悦地拎起背包,从男人身边经过。 他没有看她。短短的烟蒂夹在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火光轻摇,照进墨黑的瞳仁。 擦身而过时,才低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语气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常希音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觉得对方还算绅士,因此也愿意满足他的好奇心:“为了把相亲对象吓走。” “最好一看到我就走。”她想了想补充。 最近两个月,常希音已经在父亲的勒令下参加了七次相亲。 八号选手姓丁,今年二十九岁,是一位上市公司的老板,因为忙于公务,一直抽不出时间和她见面。加了一周多的微信,还未主动找她聊过一句。 她一度以为自己的相亲对象不是丁总,而是其助理erix。毕竟连这次约会的时间,都是跟对方敲定的。 不过直到昨天通电话,常希音才发现erix并非真人,而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难怪和他聊天这么舒服。 人工智能都比真人有礼貌得多。 “你不喜欢八号。”对面的男人总结。 常希音狡黠地一笑:“我只是觉得,他何必还要相亲呢,直接研发一位ai当老婆不好?或许再过个二十年,ai也能生孩子。” 男人掸了掸烟灰,心平气和地说:“ai确实可以取代很多东西。” “难道更重要的,不是 ai不能取代什么吗?” “ai不能取代什么?” 常希音扑哧一声笑了:“不是,我们现在真要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 “我想听你的答案。” “好吧。”常希音立刻回答,“ai不能取代我。” 男人微微挑眉,仿似第一次露出有些诧异的神情。 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假如你询问ai,如何拒绝自己的相亲对象,他会给出很多建议,但——不包括我这种吧?”常希音指了指自己的绿色头发,笑得更加灿烂,“这就是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区别。没有人类的情感,所以不会有人类的想象力。” 男人摁灭了烟头。 “很有……想象力的答案。” “那你说——以男性人类的视角,我这样够不够把八号吓跑?”常希音抱着希望问他。 他侧过脸来,想了想才说:“还不够。” “哪里不够?”她虚心求教。 他朝她走近了一些。 因为身高的原因,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时,莫名显得压迫感。 “冒犯了。”他轻声说。 后来常希音回忆起这个时刻,才明白自己一开始就对他有误判: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礼貌的、有距离感的人,只是精于伪装,才会令她放下戒心。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什么要提前道歉—— 他微微低头,用指尖将她嘴唇上的口红揉开。 冶艳的色泽,沿着唇线向外,像被吻过后一塌糊涂的样子。 男人的动作很轻,很自作主张,也不容拒绝。指尖冰冷,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苍白的指腹因为沾上了她的口红,而显得放肆。 她愣了片刻,仿佛被按住后颈的猎物,难以挣扎。 “现在够了。”他说。 - 当天晚上,父亲回家的时候,常希音正在洗头发。 隔着两层楼,她都听见对方在高声喊自己的名字:“人呢!给我滚下来!” 从对方愤怒的语气里,常希音判断出今天这一番表演相当成功。 她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将水龙头拧得更大。 门外传来哐啷啷的踩地板的声音,是父亲怒气冲冲地上楼,不顾佣人的阻拦将门撞开。 “爸,八号……不是,丁总今天没来啊。”她抬起头,语气无辜地说,“我在餐厅等了他半个多小时呢。” 父亲将一沓照片甩到她脚边:“你觉得人家为什么不来?!” 水花四溅。 常希音弯下腰,一张张将照片捡起来,照片里赫然是下午她坐在餐厅的样子。 角度很全面,餐厅很高档,因此更显得她的造型浮夸。特写照片里,唇角向外涂抹的口红,红得像糜烂的番茄。 “原来他来了啊。”常希音笑了,“那怎么不来找我呢?” 没胆子跟她当面对峙,却还记得拍下她的照片,去找她父亲告状。 还真是个无聊的男人。 她拿出手机,翻出备注为【八号】的微信,直接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对话框左边飞快地冒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常希音愣住了。 八号居然把她给删了。 “……” 第2章 改造 常父早年做销售起家,嘴皮子功夫相当了得。 他将常希音教训了半天,浴缸里的水都凉透了,还意犹未尽。 临到末了,语气软下来几分:“音音,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人家,直说就好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你让爸爸的面子往哪里放,传出去人家要怎么看我们常家?” 常希音哑口无言。 她知道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八号的表现,或者自己的态度。 她对所有的相亲对象都一视同仁的不感兴趣。 “一定要这么快结婚吗,爸爸。”她坦然地问。 常父一脸慈爱地看着她:“我们约定好的,音音。等你读完书回来,就接受家里的安排结婚。” 常希音抿了抿唇。 “爸爸又不会害你。”常父用更慈爱的语气说,“从小到大,你的要求,爸爸哪一条没有满足?你想读书,我就供你读到博士。你说回国想自己住,我也不逼你回主宅……” 她的表情越来越冷淡。 不是这样的,心里一个声音说。 同意我不回家住,是怕我跟你的新家庭起冲突。 供我读到博士,是因为你的其他孩子都太废物,太不学无术。没有一个能跟我比。 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只是为你自己,没有哪一条是为了我好…… 但常希音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就好像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的第二天,她还来不及跟老师同学告别,就被父亲的保镖押上了飞机。 父亲一开始就没有给她选择权。 常父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教着:“音音,你懂事一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理人伦、社会规则。你看其他叔叔伯伯的女儿,到了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孩子都有了。不能把你托付给一个好人家,爸爸也不会放心……” 浴室昏暗的灯光,在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勾勒出深而重的沟壑,仿佛皲裂开的白瓷砖,每一道缝隙里都是发黄的水垢。 她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拧开了水龙头:“那就这样吧,爸爸。我头发还没洗好,你可以先出去吗。” 父亲转身往外走,快到楼梯的时候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 “对了,周叔叔的儿子过几天也从美国回来,到时候你去见一下。”他轻描淡写地说。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无所谓地说:“好啊。” 水声淅沥沥地响着,水被染成幽绿的颜色,从指缝间流淌而下,像纠缠的海草。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很像养在鱼缸里的一只景观鱼。 - 与周叔叔儿子的会面,足足拖了快一个星期。 因为他所在的f州遭遇了台风侵袭,进入紧急状态,航班也几次改期。 父亲几次暗示常希音发消息去关心对方,她随口糊弄了过去。后来才得知,父亲还是以她的名义,给周叔叔的儿子送去了慰问礼品。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下午,她惊讶地在客厅看到了一整个浩浩荡荡的造型团队。 “爸爸特意替你安排的。”常父温和地说,“女孩子出门见人,还是要穿得体面一点,才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 话音刚落,五六个人面带微笑,朝着常希音走过来。夸张程度不亚于女明星走红毯前的阵仗。 常希音只觉得自己像科幻电影里的劣等基因人类,被迫接受惨无人道的义体改造。 晚上,父亲像押犯人一样,将她押进约定的餐厅。 借着电梯内的全身镜,他再一次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我常宝平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常希音则像看陌生人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快要不认识这是谁了。 她的长相其实随母亲,眼尾上扬,红唇饱满,眉眼间的线条锐利。是明艳且有攻击性的美。 但造型师弱化了这一点,将轮廓修饰得流畅而柔和,眉眼也更显端正——显然是因为甲方有此需求,要让她更像个“大家闺秀”。 镜子里的人身材高挑而匀称,穿着一条香奈儿经典款的黑白礼服裙,剪裁优雅而不失活泼,裙摆一如山茶花般热烈绽开。 无论怎么看,都是个落落大方的名门闺秀。 只有一点,真正的名门闺秀绝不会有这样桀骜的眼神。 “音音,待会儿见了人就开心一点,难得打扮这么漂亮,不要还垮着个脸……”父亲正叮嘱着,电梯门一开,话头突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个男人,个子瘦小,皮肤很黑,一身招摇的名牌,金钱树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小周,这么巧啊。”父亲惊喜地说。 来人故作礼貌:“不巧,是爸妈让我先在这里等常叔叔的。” 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对方才转过头来:“这位就是常小姐……” 一双绿豆眼放出精光。 他对常希音露出惊艳的神情。 父亲用手肘轻轻碰了常希音一下,她敷衍地笑了笑:“周先生。” “客气客气,叫我子聪就好。” 周子聪上下打量着她,估价一般,笑得更加满意。 对于这样的眼神,常希音早已经司空见惯了。看似教养良好,实则暗含垂涎、令人不适。一到七号都是如此。他们都喜欢漂亮的,乖的,好拿捏的。 或许是因为太厌恶这些目光,她才会在见八号以前将自己打扮成那样。 可惜了,最后也没看到八号是什么反应…… 正这样想着,常希音漫不经心地余光一瞥,突然瞥见玻璃门外,似是有张熟悉的面孔。 她愣了一下。 男人侧对着她,半倚墙边,指尖一点红火。 他的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柔和的壁灯,为轮廓勾出一道深浅不一的金边。 又是他。 少有人能如此气质卓然,令人过目难忘。但他偏偏是其中之一。 可是他抽烟还真凶,两次碰到都在抽烟——压力很大? 走廊上一个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拎着瓶酒,醉醺醺地找了过去,一边胡乱拍着门,一边满面通红地喊他继续。 男人低头对他笑着回了句什么,态度分明漫不经心,又不失礼数。 他转过身,将烟掐了,推开玻璃门。 抬头的一瞬间,恰好撞见常希音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双方都是一怔。 常希音并不能确定他是否也认出了自己。 他的目光仍是不起波澜,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似海雾般晦暗不清。 接着,男人微微挑眉,用口型说出两个字。 “九号?” 她心跳漏了一拍。 第3章 中意 因陌生男人随口两个字,常希音落座后良久,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就这么巧,连着两次相亲,都被同一个人碰到? 好在在座无人发现她的异常。 周母明面上向常父道歉,时间太赶才订不到包间,实则是在暗里炫耀——都知道这家餐厅人气多高,得至少提前一个月预约,他们却提前两天就订到了位置。 她又夸了常希音几句“文静”“气质好”,亲亲热热地问:“希音在美国读的哪所学校?” “c大。”父亲替女儿作答,“心理学博士。” 听到“博士”,周母不着痕迹地蹙眉。 周父却满意地点头:“名校高材生,不像我家这小子,不学无术。” “就你老瞧不上自家儿子。”周母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给儿子使眼色,“你们两个年轻人都刚从美国回来,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我是挺好奇的。”周子聪伸了伸脖子,好奇地睁大眼睛,“心理学是学什么的啊?平时能见到很多疯子吗?那学着学着会不会自己也疯了?” 桌上气氛冷了冷。 一时安静。 周父重重咳嗽一声:“你这小子,乱说什么呢!” 周母正想将话题转移开,常希音落落大方地笑了:“确实,很多人都对心理学有这样的误解。” 提及专业的内容,她立刻变了一个人。 原本她只是在扮演一只乖巧而寡言的花瓶,对于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现在却变得相当健谈。 周父对佛学和道家有兴趣,她讲起自己在美国的博士论文,是研究东西方心理治疗理论和实践的整合。 不单单佛学和道家——中国的儒家思想,如孟子的“性善论”、王阳明的“知行合一”,都与美国罗杰斯的人本主义、德国的阿德勒学派不谋而合。这是目前心理学界的前沿研究之一,也是她一直致力于推广的方向。 周母抱怨自己近来睡眠不好。 常希音推荐了瑜伽、正念疗法和身体扫描,对方起初似懂非懂,很快也因她深入浅出的讲解,而连连点头。 一顿饭下来,周子聪听得狂打哈欠,不时低头玩手机,他的一对父母却对她另眼相待。 周父:“希音啊,我家这个儿子就是性格顽劣,得有人教着管着,你有空就多跟他聊聊……” 周母也依依不舍地拉着常希音的手:“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俩再多聊会儿。” 周子聪起身要送,都被母亲硬生生按回座位上。 “你可真厉害。”他向常希音竖起大拇指,“我还没见我爸这么中意过谁呢。” 常希音淡淡笑了:“我也和叔叔阿姨聊得很开心。” 她从小就很讨长辈的喜欢。在美国的时候,那边的教授也对她多有照顾。 只可惜她甚至没能当面向导师道别。 想到这里,常希音又觉得胃部微微痉挛,不太舒服。 或许是今晚的菜太腻了。 周子聪在父母面前拘谨得很,离了长辈倒像撕开了定身黄符的猴子,瞬间露出本性,说的话也越来越没分寸。 一会儿问她在美国交过几个男朋友,一会儿又说大师给自己算过生辰八字,至少得生四个孩子。 常希音不带情绪地看着他。 邻座一个女生拿出电子烟,还未来得及抽一口,就有服务生过来提醒。 沈子凡轻蔑地说:“最看不得女人抽烟。” 常希音目光微抬:“沈先生不抽烟?” 沈子凡“哈”了一声,得意洋洋地:“抽啊,男人哪有不抽烟的?别说抽烟了,我在美国的时候,连那种东西也……” 他对着她比了个狎昵的、暗示的手势,自以为很帅气。 常希音没什么反应,平静地看着他。 他有些自讨没趣,脸色一板,又开始故作正经:“不过女孩子嘛,最好不要抽烟,对下一代很不好——常小姐,像你这样性格单纯、家教良好的女生,肯定不碰这种东西吧?” 常希音不带情绪地看着他。 ‘我抽啊’。这几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可是连回答他都嫌索然无味。 “我去一趟洗手间。”她站起身来。 周子聪“哦”了一声,头也不抬地拿出手机,像是急于回什么消息。 - 洗手间里,常希音将双手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 她抬起头,细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还是处处精致,只是唇色已有些斑驳。 她拿出口红要补。旋开盖子的那一刻,动作却停住了。 豆沙色。这不是她惯用的那一支,太温柔了。 她在小皮包里又翻了翻,恰好找到上次见八号用的那一只。极冶艳的烂番茄色,最惹眼最张扬的红。 她笑了笑,抬起手,仔仔细细地将红唇描摹了一遍。 镜子里的面容终于不再那么陌生。 常希音径自推开门,并没有回餐厅,反而去了露台。 迎面而来是城市的星光。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织成一道时明时暗的银河。市中心的寺院,金光四射的檐角,在黑夜里显得更为恢弘。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惊扰了沉寂的夜。常希音吓了一跳,正要低头找手机,声音又停了。原来也不是打给她的。 一个低沉的男声说:“我在。” 是似曾相识的声线。微沉,清冷,不带情绪。在夜里听见,就像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 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常希音往后退了一步——细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极为清脆的声音。 他回头看她一眼。 城市的光影在他的侧脸留下淡淡的痕迹,似湖面涟漪荡开,似真而幻。 “抱歉,我先出去了。”常希音低声说。 男人摇摇头,示意不用。 她转身要找地方坐下,他又在身后说“等一下”。 本以为对方是在讲电话,常希音一回头,才看见人已站在了自己面前。对方身形太高大,背对着霓虹勾出轮廓,她竟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他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递给她。 “下过雨。”他说,“……没跟你讲话,你继续。” 后半句大概是对着电话里的人说的。声音更沉一些,带着点命令的语气。 常希音只好说:“多谢。” 他的外套实在很大,她必须双手才能抱住。 触手可及的面料柔软而轻盈,显然价值不菲,针脚也很平整,应当是手工缝制。 她想了想,没将衣服垫在身下,反而披到肩上。 反正也够长了。 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她将脚上的高跟鞋用力踢开。 这双黑色的天鹅绒细高跟,款式简约大方,处处都美不胜收,设计也极贴合她的脚形。 但水晶鞋注定是折磨女人的产物,小美人鱼脚底的刀片。 常希音闭了闭眼,长长地出一口气。而后半弯下腰,将裙摆掀起一角,动作很轻地按起酸痛的小腿。 赤着的脚踩在地面,再往上是细瘦的脚踝,纤秾合度的小腿曲线—— 丁一余光所见,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下意识静了一下,仿佛连呼吸都怕太重,惊扰了这幅画。 女人眼睑微垂,神情惫懒,似枝头一枝摇摇欲坠的山茶花。 而她肩上披着的是他的外套。 第4章 道歉 电话那边不断传来激烈的人声,但丁一始终只字未发。 最后他只说“我知道了”,就干脆地掐断了来电。 他松开领带,神情似有几分倦淡。侧脸在城市冷峻的光影之间忽明忽暗。 “又见面了。”他转过身,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有些诧异,或许以为他不是会主动搭讪的类型:“是啊,又见面了。” “下次应该跟我爸爸说,不要再来这家餐厅吃饭。”她开玩笑地说,“老实讲,这里的菜也做得很一般,名气大而已。连吃这么几次,我都腻了。” “还有下次吗。”他语气平板,好像只是单纯的疑惑。 “我怎么知道,这又不取决于我。”常希音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对方静了静,突然说:“你今天很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太寡淡,太平静,有种不带任何价值评判的观察。 反而像只冷冰冰的钩子,轻轻在她心口挠了一下。有点勾人。 常希音微微抬头:“漂亮,还是不漂亮?”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背着光,轮廓更似雕塑一般的立体,视线也冷得缺乏生气。 “我更喜欢上次。”他没什么情绪地回答。 常希音大笑起来。 她上次打扮得可是相当之“露骨”,以至于八号会去向告状。 这样说来,换一个人,说这句话总该有几分狎昵。 但很奇怪,同样的内容从他嘴里说出来,反而并不太冒犯。 常希音:“我也这么觉得,可惜八号不懂欣赏。”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前襟精致的白色山茶花胸针。 “不懂欣赏?”他重复她的话。 不说还好,一说就来气。 常希音没好气地抬起头:“别提了,要不是他,我今天怎么会这么惨……” 对方微微挑眉,很认真地看着她。 好像对这个话题比刚才更感兴趣。 常希音将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原委都说了一遍。 起先她还力求公平客观,谁知道越说越气,就将八号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通。她一边说一边心想,假如自己在美国的心理督导师听到这些话,或许都要大皱眉头,提醒她的用词违反伦理…… 但对面的男人始终很有耐心地听着。 她更受鼓励。 “对了。”她想起另一条罪状,“他的微信头像也很……” “很?” “无法形容……我给你看。” 常希音不敢相信自己幼稚到开始吐槽一个男人的微信头像。 但是她的确这么做了。 她拿出手机,微信滑到自己和八号的聊天记录。 八号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冒着红光的电子眼,冷冰冰的,一眼看去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不适感。 男人说:“这是《2001太空漫游》里的机器人hal。” 常希音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也知道?” “我喜欢看科幻片。”他语气自然。 常希音不疑有他:“好吧,我对2001没意见,这部电影确实经典——但是,跟一只红色电子眼聊天,不觉得瘆得慌吗?” 虽然说,她也没跟他聊过天。 八号从来不理她。 “……不知道他的员工是怎么忍受的。”她补充道,“也许他就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老板,喜欢随时随地监视员工,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 男人笑了笑。 “不会真是个ai吧。”常希音继续胡言乱语,“我来测试一下数据。” 她盯着那只电子红眼,玩心一起,又发了个问号过去—— 发送成功了。 常希音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什么情况? 他什么时候偷偷把她加回来了吗? 她下意识地想先把这条消息撤回,不要让八号注意到。 然而对方像是正守着微信一样,屏幕只静止了不到一秒,就冒出一条新消息。 【:)】 红色电子眼向她发来一个字符组成的、简短的微笑。 常希音:“……” 她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也许只是什么复制粘贴的ai——她这样自我安慰道。正常人谁会第一句话发个微笑过来。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几秒钟后,又一条新消息发了过来。 【八号:上次很抱歉】 这回复就太像人类了。 常希音如遭雷击,手机都差点摔出去。 “他回复我了。”她难以置信地说。 男人似乎也在回工作消息,听到她的声音才抬起头。 “他回复了什么?” “他居然……向我道歉了。” “那你心情好点了吗?”男人语气很温和问。 常希音没说话,还处在精神恍惚的状态里。 “你打算怎么回复他?”男人继续问。 “我怎么回……”她重复这几个字,慢慢回神,突然觉得自己心情的确随之提振了起来。 常希音嘴角上扬,重新笑得春光明媚:“我肯定要把他删了呀。” 她低头,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删除联系人——确定,没半点犹豫。一边笑得更开心。 现在,轮到亲爱的八号去面对那个鲜艳的红色感叹号了。 第5章 唇线 对面的男人似乎怔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手机一眼。 看起来他的公务实在很繁忙,常希音不禁想。 片刻后,男人重新抬起头。 “这表示你拒绝接受他的道歉吗?”他语气很冷静地问。 常希音笑盈盈地说:“不,我接受了。” “可是他主动向你道歉,你却把他删除了。”对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疑惑。 “这就是我接受的方式——我对他说的话不予置评,直接邀请他感同身受地体验一下我当时的体验——怎么样?” 男人笑了一下。 他还是很专注地看着她。 屏幕的微光,倒映进他眼底。镜片下的目光似湖面荡开,染上几分很浅的涟漪。 常希音突然觉得他很像是电影里完美无瑕的人工智能,在研读人类的反应。 “很有趣。”他像人工智能一样,给出了冷静的评价。 “但听起来你还是没有接受。”他补充。 常希音觉得很好笑,试图与对方展开辩论。 但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淹没了她的话。 起先她还以为这是男人另一通繁忙的工作电话,但对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就抬起头,用眼神示意。 你的。 她有些诧异,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写着三个字,周子聪。 还真是阴魂不散。常希音做了个鬼脸,就将手机丢到一边。 “不接吗。”对方问。 “抱歉。”她恍然,“吵到你了。” 她本想将铃声按掉,转念一想,不如做得更绝一点,就直接将手机关掉了。 露台重新变得安静。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她试图继续刚才的话题。 男人淡淡瞥她一眼:“你该回去了。” “……我才不要。”常希音笑眯眯地说,“再说,我们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那你觉得,八号做什么,你才会接受他的道歉?”男人问她。 语气很认真。 好像的确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做点有用的事吧,比如……”她开玩笑地说,“帮我解决掉九号?” “九号很难解决?” “是啊。”常希音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他是爸爸朋友的儿子,爸爸很看重这次会面呢。” 男人“唔”了一声,转身背对她,手肘压着围栏,像在俯瞰夜景。 流光溢彩的夜,星辉都堆在他脚边。 “那他喜欢你吗?”他突然问。 “不。”常希音毫不犹豫地说。 “他刚刚给你打过电话。” “这是喜欢我的表现吗?”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要这么说的话,八号还跟我道歉了,他不会也喜欢我吧。” 或许是她的错觉。 男人高大的背影,突然显出了几分僵硬。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是没有安全感吧。”常希音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大多数的男性,其实并不害怕被攻击和质疑,反而会变得很兴奋。因为这增强了他们的自我意识和存在感。他们害怕的是没有人攻击自己,更没有看到自己。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存在’。” “想必九号也不能忍受面对一张空桌子的感觉,所以才会急于给我打电话。” 常希音讲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抱歉,我职业病发作,讲得太多了。” “职业病?” “我是心理咨询师。” 常希音停了一下,好奇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男人“唔”了一声:“原来如此。” 常希音:“就这样?” “不然呢。”对方语气平板。 她笑了笑:“一般人听到这里,都会问很多问题啊。比如你做心理咨询,每天跟疯子打交道,会不会自己也变成疯子;或者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能读别人的心,要不要来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诸如此类吧。” “你以前的相亲对象会问这些问题吗。” “当然了。”常希音掰着手指数,“一号问过,二号问过……” 男人始终很耐心地听着。 最后她抬起头,十分惊叹地得出结论:“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问过了。” 回国至今,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在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他尊重她的职业,也尊重她的审美取向。 连她第一次见面打扮得那么离经叛道,都没有做出任何评判。 真可惜,他不是她的相亲对象。 ——等等。 她刚才用了“可惜”这个词。 这个想法像一根危险的火柴,蓦地在她心头划过,照亮了角落里一些更不可言说的念头。 常希音突然说:“其实要解决九号的话,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她对男人勾了勾手指:“过来一下。” 他转身,目露不解,但还是慢慢走到了她面前。 “再近一点。”她仰着头,低声道。 对方从善如流地弯下腰。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似乎是不怎么喜欢肢体接触的类型,怔了一下。 而后微眯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对他笑了一下,表情很开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九号已经来找我了。”她在他耳边小声说。 他们不约而同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的手指很轻地滑过他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冷冷地看着她。 眼神似乎抗拒。 但几秒之后,一只宽大的手掌缓慢地环住她的肩。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 他按住她的肩胛骨,力气更大了一些。 阴影像涨潮的黑水,一点点覆盖了常希音的脸。 隔着轻薄的布料,她感受到真切的体温。他身上的气息,像微冷的湖水,月光下静静翻涌,掺杂几分酒气,扑面而来。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周子聪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 他恰好撞见了最尴尬的时刻。 常希音发誓,她本来只想作戏、借位,假装贴一贴男人的脸。 但就像一部三流爱情片的剧情,在她费力仰起脖子的时候,他也恰好转过脸来—— 她结结实实地蹭到了他的唇角。 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牌,规律地一闪一亮着。寒夜之中,相拥的男女仿佛一对交颈的金翅雀,多么引人遐想。 她的心跳亦如擂鼓。 片刻之后,常希音从男士衬衫后露出半张脸。 她的妆容依然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是唇妆已经晕得一塌糊涂。 向外晕开的唇线,透出一种靡丽却危险的艳色。 “i was kissing my boyfriend.”她对周子聪说。 (我在吻我的男朋友) 第6章 轻佻 话音刚落,常希音感到手腕一阵剧痛。 丁一居高临下,非常用力地按着她的手腕。 快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了。 她扭过头,对方的目光正停在她脸上。 背过霓虹,镜面背后的视线也蒙上一层雾气。若有似无的光线掠进他的眼底,像幽暗的火光探进洞穴。 真可怕。 一个男人竟然可以同时拥有这么柔软的嘴唇,和这么坚硬的指骨。 常希音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 像是猎物面对猛兽的本能反应。 但下一秒,男人就松开了她, “抱歉。”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弄疼你了?” 常希音怔怔地看着他。对方俨然变回完美绅士。 似曾相识的危险感,像电流划过脉搏。 而远处的周子聪哈哈笑了一声。 “哈哈,这个,难道是什么新型的相亲测试吗?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对方甚至摸了摸头。 常希音看了对方一眼,收回心神。 “这不是……” 周子聪打断了她:“你们学心理学的都这样吗?思路很清奇啊。” 他似乎还处在某种完全错误的认知里。 也是,某些男人一向足够自信。 他们只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绝不相信地球竟然不是绕着他在转的。 而打破这些人的盲目自信,最简单的办法是—— 常希音捧起丁一的脸,又吻了一下。 反正…… 一回生二回熟嘛。 - 第二次吻过后,整个露台都变得极为安静。 只有车水马龙的声音,细雨一般洒落进来。 常希音面不改色地瞎编出了一个痴情女的人设:“是的,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虽然爸爸不同意,逼我分手,可是我已经认定他了。要结婚的话,我也只会跟他结婚。” “真的很对不起,周先生,我欺骗了你。我向你和你的父母道歉。” 周子聪死死地盯着她。 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常希音几乎能清楚看见这张脸背后,所有的心理变化过程: 首先他很丢脸。因为跟他相亲的女人不仅有男朋友,还是个比他高、比他帅的男人。 而这件事如果找家长的话,多半会让他更丢脸——他不会说。 但是,如果不说的话,他又实在是非常生气,气得快要爆炸了。 这些屈辱和愤怒的情绪,既然不能发泄在他爸妈身上、也不敢发泄在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男人身上。 那柿子要捡软的捏。 就只能发泄在她常希音身上。 果然,周子聪冷笑一声:“你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先把嘴巴擦干净点再跟我说话。” 他的目光变得森然,嘴角的肌肉不时小幅度地抽动着。 常希音眨了眨眼,突然又想笑。 呃,就这样吗? 会不会太小儿科了一点。 还没有她在美国的来访者会骂人。 “亲爱的,我的嘴巴不干净吗?”她转过头,假装很娇嗔地问丁一。 丁一很冷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似乎不打算配合她表演。 好在常希音不介意演独角戏。 她眼睛一亮,语气更加肉麻:“啊,是口红被你吃掉了,你真坏……” 对方垂眼俯视着她,似乎并不为所动。 “要我帮你补吗。”他突然问。 常希音头皮一麻。 ——怎么还突然给自己加戏啊? 她很强烈地想要说“不用了”。 可是周子聪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做戏要做全套。 她只好从包里拿出自己偏好的那只烂番茄色唇膏,不太情愿地交给对面的男人。 “那就麻烦了你。”常希音慢吞吞地说。 丁一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像逗猫一样,手指很轻地在她柔滑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常希音瞪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速战速决。 她不知道这样一来,在男人眼中她更像一只名贵的、皮毛雪白的布偶猫。 明明等着被人抚摸,态度却还凶巴巴的。 丁一缓慢拧开唇膏,俯下身。 而常希音第一次觉得,有人帮自己涂口红,是一件如此煎熬的事情。 他的视线再一次掠过她的嘴唇。像明晃晃的火焰。 而她像一块洁白的画布,被他肆意涂抹。 她浑身战栗。 可是身体的控制权已经不属于自己。 就在这时,周子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够了吧。” 常希音内心说:我也觉得够了。 她借机将丁一推了推,拿回唇膏,浑身不自在地结束了这场古怪的酷刑。 转头再看周子聪,却发现对方的神情也不是很正常。 他不像刚才那么生气,反而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双眼微眯,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常希音。 “早说嘛,还以为女博士都很无聊的——道歉我接受了,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今晚的时间?” 常希音:“你想要什么补偿?” 周子聪刻意压低了嗓音,颇为暗示性地说:“我爸在这家酒店有长期预留的房间。” “我男朋友还在。” 她有些讶然。 “一起啊,我不介意。”对方舔了舔嘴唇,笑得更加轻佻。 临街的灯牌在周子聪脸上不断打出红绿交错的色调,将他的脸照得颇为诡谲,泛起阵阵油腻的光泽。 “你没试过三个人?不会吧。” 第7章 心茧 常希音“呃”了一声,突然对于此人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没想到他的脑回路如此清奇。 她仿佛在周子聪的头顶看到了阵阵绿光。 而他竟然还兴奋得不能自已。 “没试过啊。”她回答,“你试过?” “别装了啊,你也在美国这么多年,有什么没试过的。”周子聪夹起两只手指,比了个很猥琐的手势。 常希音笑了笑:“那如果我拒绝呢?” “如果你拒绝……”他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也行啊,谁知道我明天会跟常叔叔说点什么呢?” “你在威胁我?” “你自找的。”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前面对你态度那么好——真是的,好久没在女人面前那么端着了。谁知道你就是这种货色。” 周子聪刻意咧开嘴角,用舌头舔了舔发黄的牙齿,绿豆眼也几乎眯成一条缝:“常小姐,你在你爸爸面前装得那么乖,他应该不知道你私下是这样吧。” 常希音:“……” 别说我了,我爸爸可能也不知道你私下是这样的。 爸爸啊爸爸。 这就是您给我找的乘龙快婿吗? “稍等。”她很冷静地说,“我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 常希音转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 夜色里,男人目光沉冷,侧脸的下颌线锋利。 虽然仍是一贯的表情欠奉,但他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别紧张。”她开玩笑地说,“不是真的要跟你‘商量’。” 对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就是找你八卦一下,”常希音嘻嘻一笑,“怎么这些男人都这么喜欢找我爸爸告状呢?” 男人微微蹙眉,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一点。 “你觉得八号和他一样。”他低声说。 “这个嘛。”她眨了眨眼,“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还是要严谨一点。谁知道八号有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她说着又笑着看了对方一眼,视线却顿了一下。 男人仍是面无表情,抿了抿唇。 他好像真的很不高兴。 她说错话了吗? “聊完没啊你们?”周子聪有些不耐烦地抬高了嗓音,“再废话下去,天都快亮了——” “别担心。”常希音小声说,“我去搞定他。” 丁一却用手挡了她一下。 “不用。”他从薄唇里吐出两个字。 男人缓慢站起身。 “聊完了。”他对周子聪说。 他的身形太过高大,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会带给人压迫感。 周子聪后退一步。 “你……干嘛过来?”他吞了一下口水,语气有些忌惮。 “不是你说要一起吗。”丁一淡淡地说。 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声线却像是淬了冰。 周子聪又往后退了一步,牵起嘴角,笑得有些牵强:“这、这么快就决定了啊。” 丁一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子聪后背抵着墙面,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高楼的灯光将丁一的影子照得越来越长,如凶兽一般,耸立在墙面。 周子聪则仿佛要被黑暗尽数吞噬下去。 他内心陡然生出瑟瑟的寒意。 “你抽烟吗。”丁一语气平静地问他。 “抽啊。”周子聪愣愣地回答。 他仰着头,又呆站了一会儿,才读出对方的言外之意。 “哈哈,那你先抽。”周子聪又干笑了两声,转而很殷勤地点头哈腰,掏出自己的烟盒。 他一边递烟一边问:“对了,您怎么称呼?” 丁一动作极自然地将滤嘴含在唇边,又示意对方为自己点火。 周子聪从善如流地点开打火机。 态度之客气,服务之周到,令常希音在一旁瞠目结舌。 她甚至不明白丁一做了什么,才令周子聪突然变得如此谄媚。 微弱的火光摇摆着,照出男人锋利的下颌,仿佛某种开刃的利器。 丁一说:“你不用称呼我。” 他直直地将一口烟吐到了周子聪的脸上。 这个动作的侮辱意义极强。 周子聪起先脸色一变,像是要发作。 可是一抬头,触及到丁一冷淡的视线和高大的身形,他的满腔愤怒就像被冰水兜头淋下。 他硬生生忍了下去,变回一副笑脸:“哈哈哈,也行,是我多问了。” 丁一“嗯”了一声,又缓缓吐出一口烟。 “我不喜欢你用那种语气来评价她。”他低下头,语气很轻地说。 “她只是跟你相亲,不是你的所有物。” 周子聪讪笑着:“是是,我刚才开个玩笑而已,我怎么可能会对别人的女朋友……” 丁一打断他:“如果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你就能不尊重她吗。” 露台上有风在猎猎作响。黑空里纠结的云块,沉沉地压下来。 周子聪更加怵了。 他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迟疑地望对面的男人。 丁一却不再说话了,转过头看常希音:“走吗。” 夜间的风吹起常希音的发丝,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将宽大的西装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问题来得及太及时了。 就好像他一边跟周子聪说话,一边还在时刻关注着她。 “去楼上啊?”常希音还在开玩笑。 “送你回家。” 他转头看了周子聪一眼:“不介意吧。” 对方仍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触及到男人毫无温度的视线,讪笑起来:“当然不了。” 他又转头看向常希音,目光闪烁:“常小姐,我刚才真就开个玩笑而已,你别放心上。” 常希音故意说:“那我爸爸那边……” “哈哈,本来就只是两家人见见面,交个朋友嘛。我谢谢常叔叔还来不及,怎么会说别的。” 周子聪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突然又通情达理了起来。 常希音也懂得见好就收,笑眯眯地说:“那就好。” 她坐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赤着足点到地面,要去够方才被踢远的黑色高跟鞋。 “男朋友”却先她一步,弯下腰。 常希音:“谢……” 道谢的话只说了半句,就被硬生生吞了回来。 因为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男人单膝跪地,一言不发地帮她穿好鞋子。 明知道只是在做戏,常希音的手指依然微微收紧,不自觉扶住了椅子。 从来没有人对她做过这样的事。 相亲这么久以来,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应该尊重她。’ 每句话、每个字都是温热的,打在她心上。 男人的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连繁复的丝绸带子,都仔细帮她系成一个完好的结。 掌心有茧,温度烫得她心跳不止。 凉凉的丝绸却不时滑过光裸的皮肤。像羽毛,挠了一下又一下。 第8章 偷拍 咔嚓一声—— 快门声突然打破了寂静。 两人同时循声扭头。 周子聪神情大变,支支吾吾地将手机塞到身后:“我按错了,抱歉抱歉,没事儿哈。” 但是他做了什么,露台上的三个人一清二楚。 常希音突然有点佩服他。 刚才他在男人面前还那么点头哈腰地装孙子,转头又想要靠偷拍来拿捏对方。 能屈能伸,有点东西。 不过整件事还是做得太拙劣、太好笑了点——怎么会有人偷拍的时候,都不记得关掉快门的声音? 丁一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帮常希音穿一只鞋。 神情极为专注,好像没有什么事能比这更加重要。 周子聪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半个身子已经退到了门口。 “喂,你没听到那边吗。”常希音试图从丁一掌中挣出,“有人在偷拍我……我们。” “我会处理。” 丁一语气不变,握住她脚踝的力度却更大了。 不至于让常希音觉得疼痛,但也无法挣脱。 常希音放弃了,只能继续低头看着对方。 他帮她系好了最后一个结。 动作很轻,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指腹短暂流连过她细瘦的踝骨,像蝶翼轻微的振动。 而后才重新站起身。 - “手机可以给我吗。”他走在周子聪面前。 即使语气礼貌,是请求的句式,这句话听起来依然侵略感十足。 大概因为丁一的声线太冷,身形又太压迫了。 周子聪整张脸都被压在对方的阴影里。 他有些怵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说了,刚才就是按错了而已,什么都没拍到,不信你自己看。” 他举起手机屏幕,展示相册里的“最近项目”。最新一张照片是晚上相亲宴的菜色。 “你看,没有吧……”周子聪语气装得很理所当然,指节却在发白,不自觉握得很紧。 “冒犯了。”丁一打断他。 他直接将对方的手机夺了过来。 两人力量悬殊太大,周子聪即使咬紧牙关也无力招架,抢都抢不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点进“最近删除”—— 相册上了锁。 丁一没任何犹豫,按着周子聪的脖子解锁了面容id。 后者起先脸涨得通红,而后脸色又渐渐灰败下去,是谎言被拆穿后的无力。 屏幕上,赫然是几分钟前,丁一单膝跪在常希音面前的模样。 常希音好奇地凑过来看,也愣了一下。 她并不知道,原来自己方才是在看着他笑的,还笑得这么……发自内心的愉悦。 城市的星光笼罩着两人。灯下的细尘像簌簌的细雪,悄然无声地落下。 男人低垂眼睫,神情专注,一只手握住她的踝骨,另一只手则很轻地按住了鞋底,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连单膝跪地的姿态,都近乎于虔诚。 照片上的画面如此甜蜜,不知道的,或许的确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情侣。 她好像理解了为什么周子聪会偷拍。 确实挺刺激人的。 “拍得挺不错。”常希音说,又自觉客观中肯地补充了一句,“比八号的摄影水平好很多。” 话音刚落,原本盯着屏幕的丁一,没什么表情地将照片给删了。 第9章 沙哑 常希音低低地叫了一声:“啊,怎么就删了。” 她还没来得及保存呢。 “你还想留着当纪念吗。”丁一问。 “是啊。”她很遗憾地说,“把你的脸马赛克掉不就可以了吗。” 男人瞥了她一眼,薄唇微抿。 又露出那种不太高兴的神情。 “那个……”周子聪突然插嘴道,“照片删也删了,手机能还给我吧。” 丁一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手腕一松,任由手机跌落到地上。 而后昂贵的手工皮鞋,不轻不重地一脚下去。啪的一声。 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他竟然直接将手机屏幕给踩烂了。 “抱歉,我会赔你一个新的。”男人语气平缓地说。 周子聪起先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之后,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不是,你这也太过分了吧——我就拍个照而已,也跟你们道歉了,至于吗?好歹给人留点面子吧?” 丁一无动于衷:“明天我让助理联系你。” 周子聪气笑了:“你知道我姓什么吗?还助理联系我,装什么啊,这我可真忍不了了——” 他挽起袖子,对着丁一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来得猝不及防。 丁一被正中左脸。 周子聪一击即中,得意地怪笑了一声,又是一拳下来。 但他这一下准头就差了,竟然往常希音的方向打过来。 常希音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拳风直逼自己的脸。 她浑身僵硬,却动弹不得—— 预料中的痛苦并没有来。 丁一单手接住了对方的拳头,猛地一脚将周子聪踢开。 “你躲远点。”他对常希音说。 “我去报警。”她立刻说。 丁一却似是笑了一笑:“不用。” “为什么?”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顾不上回答她,却用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周子聪再没有一拳命中过。 他每一次出拳,都仿佛被丁一有所预判,轻松地躲开。 而后者一边躲闪,一边还气定神闲地卷起了衬衫的袖子,俨然一副绅士做派。 只是单从身形就能判断出高下。 周子聪像个混乱的醉汉,毫无章法地出手。 丁一却明显是训练有素。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子聪。 身上似乎有某些东西,阴郁的、兽的凶性,突然被释放出来。 看不见的冰川在无声地碎裂开,庞大的阴影即将吞噬一切。 “你很幸运。”他对周子聪说,“我不轻易出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足以令常希音目瞪口呆。 她像在看一部真实的动作电影。 周子聪起先被一拳砸到脸,痛得他猝不及防。 他吃痛地滚到了地上,又被丁一按住了头,再一拳下来。 每一次皮肉撞击,都带着最真实的痛感。 周子聪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发出了极为惊恐的喘气声。 丁一却还没有打算收手。 他的眼神发狠,发直,残存着深不见底的黑,和最原始的凶性。 常希音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如果再看戏就真要出事了。 但她也不可能直接上去挡拳头,那就太傻了——她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的偶像剧女主角。 “够了,够了!”她高声喊道,“再这样我就报警——不是,我要给殡仪馆打电话了!” 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前半句话毫无效果,双方还在缠斗着。 后半句话则发挥了相当惊人的效果。 周子聪满脸恐惧地发出了一声呜咽。 丁一也骤然停下了手,半弯着腰,朝她看了一眼。 “殡仪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话一直都这么有趣吗。” 他好似从一个野蛮的世界里,骤然被拖回现代文明,目光里还残余着未尽的凶性和血性。 汗水缓慢从挺如山脊的鼻梁滑下。 嗓音也比平时沙哑。 但她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实在性感得可怕。 第10章 信号 “谢谢你的……夸奖。”常希音说,“但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我的话会不会成真。” 丁一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还能走。”他语气很冷漠地评价。 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还好。 他下手的确有分寸。 周子聪脸上看着青青紫紫很吓人,却不像是伤得很重。 只是他被吓得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 四肢撑着地,缓慢地往后挪动,仿佛一只附着于地面的浮肿青蛙。 常希音拿出手机,假装打开了摄像头对准周子聪,笑眯眯地说: “怎么样,周公子,如果我拍下你现在的尊容,算不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子聪听到她的话,猛地抬起头,汗水和鼻涕都湿湿地黏在脸上,形容极为狼狈。 但到了这份上,他反而不肯认输,犹自叫嚣着:“你以为这事还能算了?我跟你说,你男朋友等着进看守所吧——” “那你呢?你想上新闻吗?”常希音还是笑着问。 “不是因为挨打……”她慢吞吞地继续,“而是你女朋友明明在美国生孩子,你却回国相亲,这算什么?” 周子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在说什么?” “事实呀。”常希音笑容满面,“需要我帮你转告你父母吗?” 周子聪立刻露出了慌张的神情:“不不不,你别……你查过我?” 常希音:“哦,你承认了。这段也录好了。” 周子聪脸色大变。 他看起来很想跳起来打她,把她的手机抢过来。 可是旁边还有丁一,他实在没有这种胆子。 这副咬紧牙关的样子,在常希音看来实在太过有趣,她决定给这把火再加一点柴。 “我是心理咨询师,你忘了吗。”她语气轻柔地说,“我可以读心。” “你在饭桌对我撒过的谎,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到了这份上,周子聪的气焰彻底没了。 他满头大汗,完全瘫在了地上,像看女鬼一样仰头看着她。 好似在他眼中,这个女人比丁一更可怕。 “别跟我爸妈说,求你了。”他露出哀求的眼神,“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常希音露出满意的神情:“早这样不就好了吗,周先生。” 她又用安抚的语气说:“没关系,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周子聪还是瘫着,不断有汗水从额角沁出。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抖动,但表情已不再那么紧绷,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那既然这样,你男朋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步履蹒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机和医药费我会赔给你的。”常希音很大方地说。 “什么、什么东西?不、不用了……”他语无伦次,边说边耸动肩膀,转身背对她。 起先步子很慢、很重,后来一步快过一步,逃一般离开。 - 露台只剩下两个人。 晚风轻柔拂过,城市星辉在远处闪耀,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根本就无事发生。 常希音莫名觉得气氛有种说不出的暗流涌动。 或许因为这短短一个夜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丁一背靠着围栏,双臂张开,手肘抵着。 衬衫被汗水打湿了,但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脊背的线条。 每一寸肌肉都很漂亮,有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实在很像个拳台上中场休息的拳手。 “你练过吗?”她诚恳地发问,“看起来很专业。” 他眼睑微抬,“嗯”了一声:“练过几年。” 有时候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高手,不是要听他说话的内容,而是要听言外之意。 如果他像周子聪那样,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在美国哪个拳馆、跟着哪位明星教练练过。 那多半是个菜鸡。 但如果是像这个男人这样,轻飘飘地说一句,‘练过几年’。 那他很有可能不只是练过几年。 而是个真正的行家。 常希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你是做什么的。” 对方定定地看着她。 稍臾,薄唇里吐出两个字:“孩子?” 他回避了她的问题。 这个男人似乎并不想要透露自己的身份。 常希音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 “很神奇吧。”她狡黠地一笑,“不过我刚才是骗他的,我能猜到他有孩子,和心理咨询能有什么关系——心理学才没有这么神乎其神。” 对方微微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常希音:“你刚才点开了他的相册,他最近删除了很多婴儿的照片。” “你观察很敏锐。” “这个确实是职业病啦。”常希音耸了耸肩,“做心理咨询就是要眼观六路,因为很多时候人的肢体语言,往往比他所说的话,要更加重要。就比如说现在……” 她突然停了一下。 因为她面前的男人,同样也不怎么说话。 但他的肢体语言却道出了很多。 他专注地盯着自己。远方电视塔的灯光像海浪,一晃一晃地打上他的轮廓。 对方的目光亦仿佛化作有形。 他在看她的嘴唇。 通常她会将这样的信号解读为…… 他想要吻她。 第11章 过火 常希音不是小女生了。 但不知为何,面对着这样明晃晃的、充满攻击性的视线,她竟然觉得有些慌乱。 或许是因为对方气势太盛。 她总是觉得,在他面前,她会变成被狩猎的一方。 “我去帮你拿个冰袋吧。”她对丁一说。 常希音语气镇定,却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离了露台。 服务生见到她时,转头跟同事嘀咕了一句:“刚才也有位先生找我们要跌打药呢。” 另一个人说:“对啊,他脸上摔得青青紫紫的,看着可真是吓人。” 想必他们说的人正是周子聪。 “他怎么啦?”常希音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没事,他就说自己摔了一跤。”对方很心大地回应。 常希音附和了一声“那可真是不小心”,很放心地拿着冰袋回去了。 推开露台的门时,她内心有一丝紧张。 她比预想中更期待和这个男人的后续。 但外面并无一人,只有空荡荡的夜。 几把被弄乱的椅子被重新摆得整整齐齐,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已经走了。 常希音愣了一下。 刚才他们之间的气氛…… 她还以为至少那个人也是对自己有一点好感的。 可是他走得这么干脆,毫无留恋。 他们竟然连微信都没来得及加——她不禁觉得内心也有些空落落的。 - 几天后,常希音闲来无事,主动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爸,周叔叔的儿子最近还好吗。”她语气关切地问,“我给他发微信,他怎么不回了呀。” “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父亲语气含糊地说,“好像回家路上摔了一下,摔得挺严重的。” 常希音内心暗爽,语气却装得更亲热了:“那我要去看看他吗?” “你以后都不用再联系他了。”父亲语气有些生硬地说。 “为什么呀?周公子对我不满意吗?”常希音越演越起劲,很委屈地说,“我们那天聊得挺好的呀……” 父亲还是含糊其辞:“这次就算了,音音。以后爸爸会帮你找到更合适的人。” 常希音从中得出结论,周子聪的确信守承诺,不打算再作妖。 她放心了。 父亲还在那边叮嘱着,“这几天你就先在家休息吧。” “好的。”常希音很乖巧地说,“我哪里都不去。” 话音刚落,她就在一个名为【狐朋狗友】的群组里发送了定位。 【[位置分享]今晚爸爸不在家,有人一起蹦迪吗?】 【[举手]】 【[举手]】 【[举手]】 - 常希音出现在夜店门口时,狐朋狗友群的人都对她直吹口哨。 她将头发束起,穿着一件白色的挂脖上衣,一截金色链条绕着纤长的脖子,更衬得肩颈线条干净漂亮。 锁骨还抹了一层高光。 灯光下,皮肤上仿佛有流动的碎钻在闪耀着。 比上次见八号时打扮得更加过火。 刚进夜店,就有人想来跟她搭讪。 常希音很轻易地甩开了对方,正打算去吧台点杯喝的,突然愣了一下。 “我要走了。”她对狐朋狗友之一说。 “不是吧,我们才进来啊!”对方傻眼了。 “别呀。”另一个人也要拦住她,“我刚听说今天有个富婆小姐姐,要包全场人的酒呢。” “你说的富婆小姐姐,是吧台附近那个穿红裙子的吗。”常希音很冷静地问。 “是呀是呀,很可爱吧!” 常希音果断地拎起挎包:“那我走了。” “为什么呀?!” 她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 狐朋狗友们并不知道常希音的真实身份,所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执意要走,只能一头雾水地看着对方如兔子般光速逃跑的背影。 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个可爱的、一掷千金的富婆小姐姐,正是常希音同父异母的妹妹常洁媖。 就是有这么巧。 难得出来蹦个迪,都会撞上她最不想见的人。 他们家家教甚严,父亲向来禁止孩子们出现在这种不体面的场合。 当然,他对小女儿常洁媖向来多有偏爱,或者还能网开一面。 但她常希音就不同了。假如被妹妹告状,后果绝对很惨烈。 她从夜店里出来,独自走在深夜的大街。 望着路边一排排漆黑的橱窗,玻璃里反射出的一身光鲜行头,只觉得自己实在倒霉又凄凉。 难道就这么回家? 那也太惨了。 走着走着,她经过一个开放的商业中心。 店铺已经全部关门了,头顶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却还在亮着。 显示屏上投射着很多人的大头照片,旁边还有一个二维码,提醒游客可以扫描二维码,让自己的照片也被投到显示屏上。 常希音打开摄像头。 五十元一次。 太傻了,她心想。 可是她根本按捺不住自己的手,选择了付款,再点击个人收藏相册里,最早的一张照片。 照片进入审核。 她转身找了个台阶坐下,抱着膝盖,抬头仰望液晶屏。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去管,仍然盯着液晶屏。 几秒钟后,黑黢黢的屏幕上有虚假的烟花炸开—— 一张巨大的照片出现了。 因为年代久远,照片被放大数倍后,画质变得更差。 但还是依稀能看清,只有十五岁的常希音,靠在另一个女生的肩上。对方与她五官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温婉得多。 两人都对着镜头,笑得十分甜蜜。 宛若一对双生之花。 身后的男人问:“这是你吗?” 她转过头,再一次看到了天台上的那个人。 男人站在比她高的台阶上。 路灯自下而上地打着他的轮廓,令他的五官如天神般明亮熠熠。 他的视线滑过常希音的脸和光裸的肩。 而后动作很自然地脱下了西装外套,披到她身上。 常希音突然感到一丝庆幸。 今天的妆总算没白化。 她仰着头对男人笑了一下:“加个微信吗?” 第12章 偶然 丁一其实并不想过来的,但这里是他下班回家,必须经过的一条路。 最近他的公务十分繁忙。 公司研发的ai进展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所以连坐在车上的通勤时间,都被他计算在工作时间里。 他正在开一个电话会议。 电话里的人磕磕巴巴地汇报着自己的本周进度,令他有些不耐烦。 车经过了午夜的商业区。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繁华的天幕液晶屏之下,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抱着膝盖坐在纯白大理石的仿欧式台阶上。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不那么重要的背景音,随着轮胎的滑动而渐渐淡去。 尽管匆匆一瞥,丁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她穿得很少,很漂亮,不知是否为了另一任相亲对象而盛装打扮。 很少会有人或者事比他的工作更重要。丁一是公认的工作狂。 但现在他不禁要分神去想,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这里,为什么会看起来很落寞。 电话那端的下属还在继续汇报着。 “先到这里吧。”丁一说。他没怎么犹豫就决定让司机停车。 对方立刻变得十分惊慌,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 “和你没有关系。”丁一语气温和地让下属早点休息,甚至给予了对方一些肯定。 尽管从他的标准来看,对方的工作的确做得很差。 他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提前决定要送她回家。 - 但很快丁一的心情就变得不是那么美好了。 因为常希音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加个微信吗。” 她甚至很贴心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二维码。 丁一的神情略有迟疑,思考该怎么将这个话题拖延过去。 他还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有第二个微信号。他向来将工作和生活视为一体,不必分开。 好在下一秒钟,他们同时看到她的屏幕黑了下去。 “啊,没电了。”她很遗憾地说。 丁一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他尽量语气自然地问她,“一个人吗。” 常希音微微偏头:“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他坐下来。 其实丁一有轻微的洁癖。 但她的眼睛很亮,笑容也很好看,让人很难拒绝。 他微微抿唇,从台阶上走下来,长腿一伸,坐到她身边。 常希音就信守承诺,讲述了自己今夜蹦迪不成、反而险些被妹妹抓包的悲惨故事。 她讲故事的语气总是很生动、很绘声绘色,让人心情愉快。 丁一指了指上方的液晶屏:“那个人呢?” “她是我姐姐。” “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 “确实。她很爱我。”常希音笑了笑。 “……但是?” 常希音看了他一眼:“什么但是。” “这句话听起来还有‘但是’。丁一语气平板地指出。 常希音笑了一下,有些惊讶于对方突然的敏锐。 其实她也可以随便说点别的什么,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但她突然不想这么做。 有些事情在心里憋久了,她也想要倾诉。 “但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常希音低声说,“她已经不在了。” 丁一沉默半晌才说:“抱歉。” 他似乎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安慰她,只好自顾自掏出烟盒。 常希音笑了笑:“是我该说抱歉,好像突然破坏了气氛——也给我一根吧。” 她从男人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咬进嘴里,却没有拿打火机。 反而刻意凑近,仰着头,直接将烟头触上男人唇边的烟。 嘶的一声。 烟丝烧了起来,激起微弱的火光。 细长烟身抵在一起,红光照亮了彼此的眼眸,像一个吻。 第13章 下坠 丁一低声说:“你说什么都可以。” “真的?” “嗯。” 常希音又对他笑了。 不同于此前的任何一次,她笑得很真诚、很热忱。像盛放的花,吐露的蕊。 那个夜晚他们聊了很多。 起先常希音只想倾诉她对于父亲的不满。 但是后来话题越来越深。她也聊到了自己在美国求学的这些年,她的生活、她的家庭。 还有她一直不敢触及的东西。 “……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爸爸也不怎么回家,一直是姐姐和我相依为命。后来我被送去美国读高中,一个人在国外,真的很害怕,我每天都要和姐姐打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才能睡着。” “可是有一天,电话打了很多遍都没有人接。我一整晚都没有睡。第二天早上,父亲接通了这个电话。”常希音慢慢地回忆着,“他告诉我,姐姐出了车祸,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丁一的神情罕见地透出一丝脆弱。 “你知道吗?十年了,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些事情。” 学习心理咨询的这些年,常希音早已习惯于扮演一个听众,扮演一个接纳情感的容器。 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听她说话。 他们一直聊到天亮。 坐在城市的广场上,看不到日出,却可以看到天空一点点泛起柔和的鱼肚白。 巨大的液晶屏在晨雾里闪烁着光芒。 不远处的街道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整座城市都开始苏醒。 “谢谢你愿意听。” 常希音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微笑。 她微微倾身,碰了碰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纯洁的吻。 他们鼻尖相抵。 常希音在丁一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再一次俯身,想要继续加深这个吻。 丁一却往后撤了一步。 常希音怔了怔。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了?” 他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常希音:“是我理解错了吗。” 她往旁边坐了一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以为你对我至少是有好感的。” 他整晚确实都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但他看她的目光总是很专注,好似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他应该……也有点喜欢她吧?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问她:“你呢,你对我也有好感吗。” 常希音笑了一下:“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为什么。”他低声问她。声音里有种晨雾般疏离的质感。 “为什么……”常希音想了想才说,“因为你不是爸爸安排的人,你和他们也都不一样。” 也因为她现在很寂寞,很需要一个人。 而他恰好出现在她身边。 “至少你肯定不会喜欢告状吧。”她做了个鬼脸。 很奇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对方却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表现出愉悦。 他的眼神一点点黯了下去。 像钟敲十二点,最明亮的液晶屏也突然断电。 她几乎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某种哀伤。 “我是对你有好感。”丁一突然说。 常希音的心跳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对这句话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加强烈。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虽然他们只见过短短几次面。 “好啊。”她对他弯了弯唇,“那……” “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继续说。 “我姓丁,丁一。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八号。” 常希音愣住了。 他吐词清晰,表达准确,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 连在一起,含义却让她如此混乱。 她的心脏慢慢地下坠。 他反而往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朝着她。 她早就察觉,他有一双这样多情的眼睛。 专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会让对方产生错觉:哪怕全世界的灯都熄灭了,此时此刻,你依然是他能看到的唯一。 “现在,你还想继续刚才的吻吗。”丁一低声问。 第14章 必然 几乎是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丁一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不该问这个问题。 因为常希音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好像不是生气,也不是震惊,而是被他的话刺痛了—— 常希音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本该很亮的瞳孔,仿佛只剩下一面破碎的镜子,处处是他制造的裂痕。 他的心脏也因此有种很闷的、很不舒服的感觉。 但不过片刻,常希音又恢复了丁一熟悉的表情。 她嘴角上扬,露出了很轻佻、很恣意的笑容——是她在面对周子聪时,几乎如出一辙的笑。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不晚一点再告诉我呢。”常希音笑着说。 “那至少我们还能再接个吻,不是吗?” 丁一觉得心脏更加难受了。 他不喜欢她这样对他笑。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很低:“抱歉,我可以再解释一下……” 但常希音只说:“不用了吧。” 她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背对着液晶屏,半张脸沉进了阴影里,笑容也显得更加讥诮。 “那我送你回去。”丁一又说。 她还是笑着:“算了吧,我请不起丁总这么贵的司机。” 丁一哑口无言。 他好像被凭空劈成两半。 一半在徒劳地开口,徒劳地试图挽回这个糟糕的局面。 另一半则浮在半空,冷静地审视着自己:这些话太苍白了,太无力了,连他自己都根本听不下去。 常希音往外走了几步之后,脚步又顿住。 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像被施了魔法的苍白石膏像,毫无生气。 但看到她回头,他目光动了动,好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将身上宽大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谢谢你的外套。” 他的目光又黯下去。 她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神情。 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而她既是他刀下的受害者,又是高坐于庭上的法官。 但常希音已经无法再对他有任何动容。 她将外套远远地递给他。指尖相抵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立刻飞快地往后缩,像是碰到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睛。 任凭外套跌落到地上。 - 几天之后,常希音在父亲的安排下,与十号对象见了第一次面。 此人圆脸圆身,戴一副很厚的眼镜,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从落座起就滔滔不绝地讲着公事。 菜上到一半时,对方一边嘴里塞满了食物,一边突然高谈阔论地说起了自己近来上职业培训所学到的概率问题。 “你知道什么是概率吗?概率并不是只是一种偶然,而是一种推测。在宏观世界中,概率来源于信息的缺失,有效信息越多,对某一事件发生的概率就越大,直至‘必然发生’……” 常希音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她突然开口问道:“那么在一个地方,两次遇到同一个人的概率有多大?” 对方愣了一下才说:“呃,你这个问题问得不是很有价值,我来给你讲解一下概率在风险评估和金融市场中的运用吧……” 常希音继续走神了。 她无意识地望着对面的玻璃窗。 窗外阴云密布,她的倒影叠加于其中,也仿佛一个破碎的虚影。 这样说来,她和丁一的第一次碰面当然也不是偶然。 想必他一开始就认出了她,却发现自己的相亲对象竟然不认识自己,才顺水推舟地导演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相遇只是一个信息不对等的黑色玩笑。 其实扪心自问,她并不应该对此有多么惊讶。这一切都太巧了。 她怎么可能会在同一家酒店,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到同一个人。 一个陌生男人,又怎么可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出手相助,又不对她加以任何评判。 她也知道这些事情的“概率”太低。 很多细节都道出端倪,她只是选择性地对它们视而不见。 因为她希望相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他会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好心的陌生人,理解她,尊重她,又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但其实这样的人并不存在。 他不是陌生人。 他是八号。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的身份,洞察她的困境,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他和她的父亲站在一边,沆瀣一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一切。 他和她厌恶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一切必然发生的都终会发生。 第15章 不熟 吃饭吃到一半,十号对象突然接到了一通工作电话。 他结束了关于概率论的高谈阔论,并委婉地表示常希音好像不太聪明,听不懂自己所说的话,不符合他心目中理想配偶的要求。 所以他决定抛下她回去加班,以后他们也不必再联系了。 常希音几乎要喜极而泣,开始在内心许愿,以后的每一任相亲对象都能像十号一样省心。 她开开心心地吃完饭,走进电梯。 却发现里面站着个熟人。 丁一看到她也是一怔。 “又见面了。”他对她轻轻颔首。 对方身形高大,目光深沉,视线里裹挟着一种她难以研读的情绪。 常希音假装没看到。 她只想把十号揪过来质问他,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居然才过几天就碰到。 谁来帮她推算一下概率? 电梯下到一楼,小概率的事情还在持续发生着。 常希音听到酒店门外传来滂沱大雨的声音。 浓厚的湿潮气撞上来,旋转门一开,俨然是进了水帘洞。雨幕重重,铺天盖地。 雨大得像在发洪水。 常希音面色难看地请前台帮自己打电话叫车。 对方只花了几秒钟就挂断电话,一脸歉意地看着她:“抱歉,女士,现在调度中心的车都发走了。” “还要等多久呢。” 对面语气更加为难:“至少也要等一个小时以上。” 常希音心中一凉。 旋转门一转又一转,潮湿的空气和滂沱的雨声不断涌进来。 刺骨的寒气无声地顺着衣袖向上爬,像一尾吐信的蛇,一直渗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不自觉碰了碰手臂。 “我送你吧。”丁一说。 他神情微动,似乎又想要将外套脱下来,但自觉已经没有这样的资格,才按捺不动。 常希音还是当他不存在。 她打开手机,点进自己常用的打车软件,却发现还是国外的那种,国内用不了。只好再点进应用商店,重新下载,注册新用户。 屏幕上跳出硕大的红字和浮夸的动画效果,欢天喜地显示着: 【新用户可以领取大额优惠券。】 每个字都刺得她的眼睛很疼,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常希音心烦意乱地跳到了打车页面。 系统提示她前方还有233人排队,预计等待时间150分钟。 她思考自己是不是要拉下面子,给爸爸打电话,让他派个司机过来接她。 但接着她想起今天是周日,是他们的家庭聚餐日。 如果给他打电话,她的继母、继妹……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被相亲对象抛下、又困在大雨里回不了家。 这样一来,所有的选项都被堵死了,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我的车就在外面。”丁一说。 他语气温和,十足耐心。 明明该高高在上施舍,却反而好像是在恳求。 好像只要她有需要,他就一定会出现——一个必然的、确定性的事件。 常希音决定不再纠结,做个物尽其用的人。 “好啊,那麻烦丁总了。”她歪着头,对丁一笑了一下。 男人抿了抿唇,仿佛不怎么喜欢她对自己笑的样子,也不喜欢她叫自己“丁总”的语气。 “叫我丁一就好。”他说。 常希音扯了扯唇,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们没那么熟吧。” 第16章 算法 常希音以为丁一会请司机。 但是他自己开车,选择的车型也是一款相当低调的特斯拉。 车刚启动,她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晚上好,丁总。” 她愣了一秒,认出说话的是丁总的助理,一位人工智能机器人。对方的声音柔和低沉,和真人并无分别。 “erix?”她努力回忆对方的名字。 erix立刻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好:“好久不见了,常小姐。” 常希音也回他一句“好久不见”。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erix说,“相信您一定和丁总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常希音:“……” “没有,我们刚刚碰到的。”她诚实地说。 erix从善如流:“相遇即是一种缘分。” 常希音:“……” 她噗嗤一声笑了。 丁一听起来不是很高兴,语气很冷淡地说:“够了。” “抱歉,接下来我将保持安静。” erix开始有条不紊地履行起助理的职责:打开导航,打开雨刷和车前灯,调节车内温度。 空气变得温暖而干燥,一扫雨夜的湿潮之气。 因为这场大雨,路况比平时要差很多,预计抵达时间也比平时长一倍。 湿漉漉的街灯在车窗上一晃而过。车速很平缓地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刺眼的红灯在车窗上也变得朦胧。 丁一没有跟她说话,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司机的角色。 车里只有erix打开的广播电台的声音。这似乎是一个科技类的博客。两位男主持人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与人工智能技术相关的话题。 一名主持人说:“志在实现通用人工智能目标的公司有很多,其中不乏已经研发出ai型对话机器人的先驱者,但它们很快都因为各种技术或者伦理原因,匆匆下架。” 另一人说:“目前国内最有希望的人工智能研发企业是【从一】,他们的算法是首屈一指的,且已完成了一系列技术上的关键产出……有内部人员透露,其模型建构和训练都相当成熟,将于不日发布其最新产品。” “无论如何,人工智能研发实在太烧钱了。即使是像【从一】这样的顶级企业,资金需求和压力也是巨大的。” “对【从一】而言,如今他们面临的是背水一战。成则生,败则死。” 话题令人昏昏欲睡。 常希音感到倦意来袭,眼皮不自觉有些耷拉。 但她并不想在丁一的车上睡着。 “erix,你还在吗?”她试探地问道。 “我在。”对方立刻说。 “可以帮我换一个博客频道吗?” “当然,常小姐。” 昏昏欲睡的科技电台立刻被关闭了。 erix很有礼貌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频道,很遗憾您不喜欢。您想要听什么呢?” 常希音突然有些内疚:“……既然你喜欢就接着听吧。” “不,一切应以您的需求为主。我更在乎您喜欢什么。” 常希音笑了:“那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 erix:“好的,根据算法,即将为您播放目前场景下,您最有可能喜欢的音乐。” 她充满期待地抬起头。 下一秒钟。 寂静的车内,冷不丁响起了《今天你要嫁给我》的欢快前奏。 第17章 体面 常希音“呃”了一声。 这也太尴尬了。 不知为何,她转头看了丁一一眼。 在如此欢快的背景音乐里,对方的嘴角还是紧绷着,脸上并没有丝毫笑意。 窗外的雨雾与灯光为他的脸打下叠影。 “erix,这首歌我不是很喜欢。”常希音诚实地对erix说。 音乐立刻停止了。 陶喆还来不及唱出第一句“春暖的花开”。 “常小姐,我感到很抱歉。”erix很有礼貌地说。 “……没关系。” “请问您是否需要我重新选择音乐呢?我更改了算法,为您准备了以下几种类型……” 常希音其实有点好奇erix这次会放什么歌。 但丁一打断了它的话。 “记录这一次算法错误,然后保持安静。” 男人单手按住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一字一句地吐出清晰指令。 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你太吵了。” 他听起来比性格活泼的ai更像一个机器人。 erix:“好的。” 车内重新恢复安静,但堵车还在继续。 过往行人撑着伞,匆匆行走在雨幕之中,被巨大的车灯照成一个个晃影。 车中的人却相顾无言,彼此陷入空洞的沉默。 常希音掩着脸,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丁一突然说:“我拍那些照片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发给你的父亲。”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却假装没有听见,背过身去。 “但后来他主动联系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会面不顺利。” “当时我正在工作,授权erix帮我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它就自作主张,将那些照片发给了他。”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抱歉。” 他语气平缓,像在进行一次述职报告一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常希音懒洋洋地望着窗外瓢泼的雨。 她自己的倒影也出现在了玻璃上,神情难辨。 她笑了一下:“所以,都是ai的错吗?” “照片是它拍的,我的微信也是被它删掉的?” “照片是我拍的,微信是它删的。”丁一说。 他停了停,似乎想要解释更多。 比如他也知道不经过她的允许,就拍下她的照片是很失礼的。但不知为何,他放纵了自己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又比如他其实早就将她的微信给加回来了。 只是她没有发现而已。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就好像erix会选择错误的音乐,他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正确的话。 他知道要如何去面对最挑剔的投资人,处理最复杂的人工智能技术问题。 可是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去向她道歉。 “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常希音轻声问,“你究竟是谁。” “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丁一平视前方,像是在认真开车,握住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收紧。光影交错,短暂地照出苍白而嶙峋的指节。 “对不起。”他再一次重复。 “别啊,应该是我先说对不起。”常希音扯了扯唇,“我戏弄你在先,我们两清而已。” 她抱着手臂,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丁一很短促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视线垂了垂,语气很轻地说:“你没有接受我的道歉。” 旁边一辆大卡车飞驰而过。 隔着密不透风的玻璃,依然能听到轮胎滑过湿漉漉的地面。其他车辆在激烈地鸣着笛,表示抗议。 太吵了。 常希音假装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 常希音的家位于山顶的别墅区。 这是本市最早开发的富人区,居高临下,坐拥全市美景。开盘时万人瞩目、风光无限,上过无数个头版头条,城中富豪都以在此地买楼为荣。 但三四十年过去,更时兴、更尊贵的楼盘在城中拔地而起,昔日的顶级楼盘则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空空荡荡的别墅群,夜色里望过去,还保留着旧时的华丽精美。 黑影幢幢,如同鬼楼一般。 导航定位是她家门口,常希音却提前几百米就说:“前面路口停下就好。” 原来他连送她到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雨很大。你会淋湿。”丁一平静地说。 “没关系。” 两人僵持片刻,最后是丁一妥协:“车上有伞。” 常希音说“多谢”。 车平缓地停下。远光灯改成近光,一小簇光线照进雨里。 她正准备下车,手机却响了。 电话那边,父亲关心了几句暴雨天气,又隐晦地暗示她,晚上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回家。 他并不知道,十号相亲对象早就抛下自己的女儿去加班了。 “不回家住哪里呢,爸爸?”常希音心平气和地问。 对方静了几秒,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不体面。 常希音听见背景音里有孩子嬉闹奔跑的声音,妹妹常洁媖娇滴滴地喊了一声“爸爸,弟弟又捣乱了”。 她直接将电话给挂断了。 “你父亲打来的?”丁一看了她一眼。 常希音假笑了一下:“我们好像没有熟到可以聊这个问题。” 男人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该走了。”她握住长柄伞,背对着丁一,解开了车上的安全带。 “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丁一又轻声说。 常希音笑了一声:“不了吧。” 她转头要去碰门把手,却听到了“咔哒”的一声。 心跳失了一拍,常希音突然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又试着推了推门把手,车门还是纹丝不动。 车被锁了。 第18章 求婚 常希音再一次试着去拉门把手。 她用了十成的力气,却依然纹丝不动。 车真的被锁了。 她转过头,目光直逼丁一,脸色不太好看:“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我想跟你再谈一谈。”他说。 她冷笑着转过头:“你这样我没法谈。” “抱歉,不会耽误你太久的。”丁一低声说。 常希音抱住手臂,根本不去看他。 车窗外,狂风刮过路边一棵大树,发出狂暴的响声。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座暴风雨中的孤岛。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被父亲管束,被他逼着相亲,让你很不开心。”丁一说。 “哦。我是说过。”她板起脸。 在那个彻夜长谈的夜晚,常希音对他倾诉了太多事情,太多她不该讲的事情。 “但你要知道,那些话都不是说给你听的。”她嘴角撇了撇,勾起一个不算愉快的弧度,“所以请丁总都忘掉吧。” 她很少说话这么刻薄,也清楚这样做的杀伤力。 丁一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 但不过一瞬,他又恢复了平静。 他还是有一只手撑在方向盘上,手臂的线条很凌厉,手掌的线条也很宽大,看起来很有掌控欲。 “我想你心里也知道,想方设法拒绝每一位相亲对象,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他语气平平地继续道,“无论你拒绝多少人,你父亲都会为你安排新的人选。” “所以呢。” “你可以跟我结婚。” 丁一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能够摆脱父亲控制的唯一方式。” 常希音停了五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被人求婚了。 她人生的第一次被求婚,竟然发生在此时此刻。下着大雨的夜晚,一辆封闭的、被锁起来的车里。 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而对方的目光却深沉而平稳,语气也不疾不徐。 幽暗的虹影掠过他的脸。 这真是她可以想象出的、最可笑也最荒唐的场景。 “我疯了吧。”常希音说。 她可能确实是有点气笑了。 “首先,我之所以会拒绝每一个相亲对象,是因为我不想跟他们结婚。” “其次,我也不会跟你结婚——现在我可以下车了吗?” 她再次转过身,故意用力去拉门把手,发出哐啷作响的声音。 但丁一的反应还是很平静。 他低声问她“为什么”。 常希音还是笑:“丁总,你把我锁在车里求婚,还觉得我会同意吗——你要不要去问问你的ai助理,它会不会同意?” 这一次丁一看了她很久。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像是在研读她的每一个微表情,几乎要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我觉得我们很合适。”他最后说。 以一种笃定的、认真的、盖棺定论的语气。 “哪里合适?” “我需要一个妻子,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人。”他心平气和地说。 “你也需要一个丈夫。如果你和我结婚,我会给你自由。” “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在常希音的印象里,这个男人还是第一次对她说出这么多话。 她以为他是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类型,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他应该很懂得怎么说服别人。 “我很抱歉,我们的开始不太完美。”丁一静了静才继续。 他用很平稳、很理性的语气说,“但我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雨刷有规律地打着车窗,雨水重重地砸下来。 车内的空气变得潮湿而滞重,他的声音也仿佛被裹上了一一层水汽,低而喑哑。 常希音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的眼窝很深,很英俊,远胜于她见过的其他任何人。 一个小时以前,他还在低声下气地请求她,求她允许他送她回家。 但现在,这个男人重新找回主动权,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丁总。 他谈论她的困境,就好像她是一个程序,一道算法;他谈论他们的婚姻,就好像这是一宗明码标价的交易。 他很懂得自说自话。他的语气比人工智能更加冷漠理性。 而她只想要撕掉他的面具。 “好啊。”常希音几乎没有犹豫,语气轻快地说,“你说服我了。” 丁一神情微怔,薄唇碰了碰,好像想要说出什么。 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疾驰过地面,惊起哗啦啦的一声,盖够了他的声音。 常希音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抚上他的脸:“但我想先继续上次的吻。” 这个姿势会让常希音比丁一更高一点。 她居高临下,半压着他的肩,动作很慢地摘掉了对方的眼镜。 手掌继续往下,抚过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 丁一没有阻止,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也许他也没有太相信她的话,但还是很想要相信。 巨大的远光灯将车内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身体接触,衣料碰撞,摩擦过窸窣的暧昧声响。 光线沉进彼此的眼底。 月色穿透厚重的积雨云,直直地倾泻而下。 常希音完全沉进了男人的臂弯里,仿佛一只蜷起的天鹅。 但她并没有吻他。 她在丁一耳边低笑了一声,就越过他的肩,伸手按动了车锁。 车门开了。 像是黑天被撕破了一道口子,疾风骤雨都杀进来。 冷风刀子一样刮着丁一的脸。 常希音没有任何留恋地推开了他。 她用力甩上了车门,什么话都没有说,好像跟他再多待一秒钟都是煎熬。 雨势滂沱,城市像沉入海底。 他视线的最后一刻,是她踩着轻快的高跟鞋,如一只摆尾的游鱼,潜进无光的深海。 她不想吻他。 她甚至不想对他说再见。 被她留在座位上的长柄伞,晃悠悠地转了几圈,正好砸中他的膝盖。 原来是这么疼的感觉。 第19章 操纵 虽然淋雨的时间不算长,当天晚上,常希音还是发起了高烧。 她已经很久没有生病过,虽然这一次病得更加凶。 在被子里昏昏沉沉时,一只女人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头。 她恍惚地以为自己回到童年。 是姐姐坐在她床边。 常希音像个孩子一样,费力地睁开眼睛,努力想看清姐姐的脸。 视线从恍惚变得慢慢清晰。 床边坐着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女人,表情慈爱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变冷:“秦阿姨。” 秦阿姨触及到她厌恶的视线,态度并无丝毫变化,还是语气很温软地说:“音音,你终于醒了,你爸爸被你吓死了。” 父亲挽着秦阿姨的手,边叹气边对她说:“音音,爸爸知道这段时间是逼你太紧了。是爸爸对不起你。” 秦阿姨说:“你这样做也是为音音好,她能理解的。” 父亲脸色稍霁,指了指一旁:“这是秦阿姨亲手给你煲的汤,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常希音冷眼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只觉得越看越倒胃口。 “我不喝汤的,爸爸,你忘了吗。”她用虚弱的语气说。 而后招了招手,将佣人叫过来:“这么好的汤,浪费就可惜了,阿姨你拿去喝吧。” 佣人神情一喜,父亲却脸色大变,张口就要斥责她。 秦阿姨拦住了他:“没事的,老公。音音也是好心。” 父亲却还是气不过:“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于让我这么操心,见了这么多人,竟然一个都没成……” 秦阿姨只好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温声开导他。 常希音躺在病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在她面前作戏。 突然,秦阿姨转头看了她一眼。 和温婉的语气不同,对方眼中尽是阴鸷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 几天后,常希音收到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的电话。 对方表示是经她美国导师的推荐,对她很有兴趣,问她近期有没有空去聊一聊。 常希音很快与他们敲定了见面的时间。 约定的这一天,常希音打开了打车软件。别墅这边车很少,她加了双倍调度费,才叫到一位司机。 对方要从山下过来,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她站在镜子前面,再一次确认自己的妆容和着装都没有问题。 窗外天空湛蓝,碧空如洗,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似乎也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门突然被推开了,父亲出现在玄关,身后还跟着秘书和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 “爸爸。”她诧异地说,“您怎么来了。” 他语气温和:“音音,身体还没好,这是要去哪里?” 常希音定定地看着他。 对方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慈爱,像一张面具。 几秒钟后,她很坦然地笑了:“既然都知道了,就没必要再装了吧,爸爸。” 常父:“找到工作是好事,怎么不跟爸爸先说一声呢。” “我不说你不也知道了吗。” 对方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真的是……这么大的事,要不是萧阿姨跟咨询室的杨医生是好朋友,我们都还被你瞒在鼓里呢。” “又是秦阿姨,秦阿姨的‘好朋友’还真多。”她冷笑一声,拿起外套,“我该走了。” 父亲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常年有健身习惯,身材高大,将门口的光线堵得密不透风。像玄关处凭空生出一堵坚硬的墙。 “算了吧,音音。”他还是用很温和的语气说,“这个工作不要去了,爸爸帮你推掉。” “为什么?”常希音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 “爸爸不想你当心理医生。”父亲直言不讳地说,“天天跟疯子打交道,能有什么好事。” “那秦阿姨怎么还跟心理咨询师做朋友啊。”常希音嘴角含笑,“她脑子也有病?” 常父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实话实说啊。” 对方眼神愠怒,分明已要发作了,却硬生生将情绪按捺下去,又变回慈眉善目的模样。 “不要任性,音音。我们约定过的。”父亲说,“爸爸只想看到你有个好归宿。” 常希音笑了笑:“那我结婚以后,您就不会管我干什么了是吧。” 父亲像看小朋友一样看着她。 “当然。”他温和地说,“等你结婚了,这就是你和丈夫之间的事了。” “好啊,我一定会尽快结婚的。”她一字一句地说。 第20章 缱绻 周末是秦阿姨的生日。 父亲叮嘱常希音:“往年你不在家来不了,今年好不容易赶上,可不能不来。” 常希音心知自己的工作多半就是被秦阿姨搅黄的,怎么也要找回场子,自然也含笑应了。 秦阿姨的生日没有在家里办,父亲为她租了一栋古董洋楼。 这栋楼有百年历史,平时被用作私人美术馆,新近因修缮而闭馆了几个月。 谁知道开张第一天不为慈善,反而是为了庆祝常夫人的三十七岁大寿,可见面子有多么大。 入夜之后,洋楼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像贵妇人金镶珠翠的耳坠,悬在浮动的夜色里。 常希音远远就听到喧闹声。 快门声,喊叫声。记者,粉丝,红毯,衣香鬓影的名流。 “怎么人这么多。”她在车里微微蹙眉。 前排的司机煞有介事地说:“夫人这回请了不少明星——对了大小姐,最近很火的那部爱情片您看了吗?男女主角今天好像都要来呢……” 对方的嗓音很陌生,也很好听,常希音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是一双年轻且灵动的眼睛,像小鹿。 爸爸似乎换了个新司机。 “二小姐。”她说。 司机还在眉飞色舞地数着明星,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二小姐,不是大小姐。”常希音纠正他。 “噢,好的。” 常希音又像是随口问:“是谁让你这么叫我?” “夫人让我这么叫的。”司机答道。 常希音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有个姐姐,你不知道吗?” 对方很紧张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冷淡,司机的情绪不再那么高昂。 后视镜里一双浓密的眉毛耷拉下去,亮晶晶的双眼也黯淡几分。反而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常希音语气放缓了些:“你开到停车场吧,我从停车场上去。” “那怎么行!”对方又睁大眼睛,“二小姐今天打扮得这么美,不走红毯也太可惜了吧。” “美么。”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当然美了。”司机信誓旦旦。 常希音笑:“也是,打扮得这么美,不让秦阿姨看一看可惜了。” 车最后还是停在了红毯前,司机十分殷勤地帮她打开门。 常希音发现他不仅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个子也很高。如果在学校里,大概是会被很多女生要电话的那种校草长相。 “多谢。”她说。 “您、您别这么客气。” 她往前走了几步,他还跟在她后面。 “怎么了?”常希音回头。 他小声说:“老板说二小姐您身体还没好……” “你是司机,还兼职保镖吗?” 对方不怎该如何回应,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可怜。 常希音有种在欺负小孩子的错觉,就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一走上红毯,热烈的快门声和聚光灯都围了过来。 长枪短炮。黑洞洞的镜头。热切的脸和呐喊。 她觉得好笑,一个富太太过生日,竟然真能将阵仗搞得像什么电影节一样。 “秦阿姨的品味还是一点没变,是不是?”她随口对身后的司机说。 对方眨了眨眼:“什么?” “浮夸。” 司机不敢吭声了。 常希音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设计很经典,上世纪的款式。 下面搭的却是双平底的芭蕾鞋。很轻软,整个人舒展又挺拔。 似乎有人也将她当做什么是明星,摄像机追着她跑,喊她看镜头。甚至将司机误解成她的男伴。 常希音没怎么在意,继续往前走。 快门声越发热烈,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喧闹,肆无忌惮的尖叫声,裹挟着令人刺痛的闪光灯,直直地冲着她的眼睛杀过来—— 她没留神,让人绊了一下。 年轻保安慌忙上前,有力的手臂搀扶住她。 再抬头时,常希音看清红毯尽头,人们在争相追逐的对象。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与他美丽的女伴,被无数镜头围堵着。 近半个月不见,她是大病一场,形容憔悴。 他倒是更加容光焕发。 丁一一身月白西装,衣冠楚楚,修长挺拔,站在人群正中。 普通人面对如此耀眼的闪光灯,多少有些局促。他却似闲庭信步,神情淡然。 身边的小司机不认识他,倒是认出了他臂弯里穿精致小礼服、花瓣一般年轻娇嫩的女孩。 “二小姐,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女演员梁程媛。”司机一脸兴奋地说,”我的天,她真人好漂亮啊!比电视上更漂亮!” “不过好奇怪啊,这个男人是谁?不会是她男朋友吧?” 常希音没说话。 或许是快门声太吵,她的心跳声也被放大。 她想要让司机先松开自己,对方反而有所误解,将她手臂搀握得更紧。 好似有心灵感应,喧闹洪流里,高高在上的男人准确地转过头—— 他们视线相撞。 镜片后的目光冷清而淡漠,如空山之月。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丁一只看她一眼,就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 仿佛她只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他低下头,对身边的女伴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什么。 雪白的镁光灯里,阴影与光晕勾勒出一个微微含笑的轮廓。 女孩凝视他的目光亦难掩迷恋。她挽着他的手臂,高高踮起脚尖,要对他说什么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悄悄话。 快门声更加热烈,几乎要淹没一切。 第21章 绯闻 常希音随手找了个旁边的记者。 对方本来忙于拍摄丁一和梁姓女星,很不耐烦有人打扰自己。 一抬头,看清她的脸,态度立刻变了。 “什么事啊美女。”他很热心地说。 “那个男的是谁。”常希音指着丁一问他。 对方一脸惊奇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刚从墓里跳出来的小龙女。 “你不看新闻?这是丁一啊!——五天前,他的公司【从一】发布了一款号称‘最强ai’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程序……” 旁边另一个人也很热心地说:“对对对,他简直就是ai界托尼·斯塔克。” “真人长得好帅啊。” “不过他跟梁程媛什么关系?为什么一起走红毯?” “还能什么关系,肯定是那个………明天头条稳了!”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说到这里一个默契对视,也顾不上再跟常希音科普,又举起摄影机一阵猛拍,还招呼常希音不要挡镜头。 “……” 常希音突然有种恍惚感,她拿出手机,搜索丁一的名字。 各种夸张的关键词都蹦出来了。 【科技天才】 【第四次科技革命】 【改变世界的男人】 她瞠目结舌。 谁能想到自己不过病了半个月,整个世界竟然都翻天覆地。 两周前被她拒绝的相亲对象,现在身价暴涨。 还有了一位明星绯闻女友。 ——不对。 这两件事似乎并无直接联系。 她点进了一篇新的八卦文章。 【早就听说梁小花有个感情很好的圈外男友,谈好几年了。】 【原来是丁一?】 【这事终于要公开了?】 - 进了宴会厅,常希音发现身边的人还在讨论丁一。 不过关键词变成了“常夫人不愧是社交场第一名媛,连丁一请来了。” “我听说他向来不热衷于社交的。” “天才嘛,一般都很孤僻。” “那他怎么会给常夫人面子?” 是啊,常希音心想,她也很想知道,堂堂丁总怎么会跟自己的后妈有交情,还特意来给她过生日。 这群人聊着聊着,她突然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你们知道常夫人有个继女吗。” “啊?还有这号人?没见过啊。” “常总跟原配生的,以前发配出国读书了,最近才回来。” “那是到结婚的年纪了吧。” “可不是,这阵儿到处相亲,圈子里适龄的公子哥儿都见过了一遍,没一个看上她的。” 常希音听到这里,决定主动加入这些人的话题。 “不会吧,她见了多少人啊?”她一脸咋舌地问道。 阔太太一号很热心地为常希音解答:“少说有二十个吧。” “这么多!”常希音表示震惊。 又说:“真的没一个人看上她吗?” “是啊,”阔太太二号感慨,“常夫人为这事可操碎了心。” “她一定长得很丑。”常希音评价,“不然就是性格很差。” “可不是嘛,要是有常洁媖一半好看,也不至于这么滞销。”阔太太三号刻薄地说。 “唉。”常希音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个继女,常夫人辛苦了。” 她话锋一转,又跟阔太太们打听:“对了,常夫人就这么一个继女吗?” 阔太太们一致点头:“对对,就一个。” 常希音:“可是我怎么听说有两个啊。” “你肯定记错了。”阔太太一号笃定地说,“常夫人亲口跟我说的,常总跟原配就生了一个女儿。” “这样啊……”常希音若有所思。 看来她的推测是真的。 秦阿姨不仅隐瞒了姐姐的死,甚至试图让她变得不存在。 为什么? 该套的话都套完了,常希音正准备撤退,突然被人握住了手。 一抬头,阔太太三号很热情地看着她。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长得可真有眼缘,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呢?”对方问,“结婚了吗?” 常希音:“呃。” 这就有点尴尬了。 她打算随便扯个幌子搪塞过去。 “音音,过来。”父亲突然唤她。 他声音不高,但整座大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的大女儿常希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 有好奇,有猜测,但更多还是惊艳。 阔太太们的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 三号还抓着常希音的手,手指却有些发颤,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阿姨,没结呢。”常希音很有礼貌地对她说,“这不没人看得上我吗。” - 角落里,秦湘丽眼睁睁看着继女常希音占据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如女主人一般,被自己的丈夫挽在手臂里,介绍给身边每一个人。 这是他的大女儿。 一路拿奖学金,刚从美国留学回来。 心理学博士,全a成绩单。 ——秦湘丽背都能将这些话背出来。 反观她自己的孩子,无论她怎么送他们去学大提琴、学马术、学围棋……在他心里,永远只有常希音是那个最聪明、最漂亮、最像他的孩子。 秦湘丽下意识地抠着指甲,很用力。 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低头一看,甲片上一朵精心雕刻的山茶花,无声地坠到地上。 “妈妈,”女儿常洁媖站在一旁露出忿忿的表情,“这明明是你的生日……她凭什么把风头都抢了?” 秦湘丽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笑得温婉如水:“没事的,你姐姐肯来就很好了。” “再说了,我不是也请了丁一吗。”她轻声说。 “她和丁一有什么关系?”常洁媖狐疑地说。 秦湘丽温温柔柔地说:“你姐姐看不上他呀。” “怎么可能?她连丁一都看不上?她疯了?” 秦湘丽笑意更深。 在她安排丁一和常希音见面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确还一无所有。 但谁能想到? 就在上周,丁一一跃成为全城身价最高的年轻新贵。 而常希音为了拒绝他,还用了那么不入流的手段。 这对于任何男人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她远远地看着人群里,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进来。 “我倒要看看,你姐姐能有多丢脸。” 这正是她特意为亲爱的继女安排的。 他们的第二次会面。 第22章 偶像 常希音正在同父亲又一位朋友的儿子攀谈。 她看得出来,父亲很希望这位罗先生变成她的十一号相亲对象。 通常情况下她会故意做些出格的事情,以此打消对方对自己的兴趣。 但秦阿姨还在盯着自己。 而此时此刻,让秦阿姨不爽的最佳方式,就是扮演一个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 常希音继续笑盈盈地跟罗先生寒暄。 如果她打定主意要让一个人喜欢自己,很难有人不上钩。 罗先生看着她的眼神开始微微发直。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罗先生的视线飘了她身后的方向,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常小姐,我……偶像来了。我得去要个签名。”罗先生说。 常希音转过头。 一名高大英挺的男子,与他娇小可爱的女伴站在门口。 他们是如此耀眼,几乎整个宴会厅的视线都汇聚了过去,也包括罗先生。 “好啊,你去吧。”常希音贴心地说,“我在这里等你。” 罗先生欢天喜地离开,父亲却走了过来。 他将手放在她的肩上:“音音,去跟丁总打个招呼。” 常希音的心沉了沉。 “他应该不太想看到我吧,爸爸。”她硬着头皮说。 父亲语气宽和:“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事,那就更应该去向人家道个歉了。” 他放在她肩上的手,看似动作很轻,其实却不断地施加着压力,越来越沉重。 常希音只好强打起精神,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罗先生正在要红着脸找人要签名。 他的偶像竟然不是那位女演员,而是丁一本人。 方才在常希音面对还很拘谨的罗先生,此刻一脸崇拜地对丁一说:“丁先生,我太喜欢您了,我听过您的每一次ted演讲,您上周在《人物》做的专访我至少读了十遍……” 而后双手捧起一张雪白的餐纸巾。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今天会来,没有提前准备……能在这儿给我签个名吗?” 常希音有种不忍直视的感觉。 她暗暗在内心想,也许应该告诉父亲,以后再给她找相亲对象,至少要加一条硬性标准:绝不能是丁一的迷弟。 丁一说:“当然。” 他用一只酒店提供的、很廉价的黑色圆珠笔,在这张餐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依然很稳,笔迹也相当优雅。 “太、太感谢您了!” 罗先生双手捧着餐巾,仿佛自己刚刚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丁一则语气矜持地说:“谢谢喜欢。” 他抬起头,看了常希音一眼,仿佛刚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你也是来要签名的吗?”男人语气很自然地问。 常希音:“……” 她愣了一秒。 今天的丁一和平时不太一样。 或许因为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他必须正装出席。 男人将头发都梳到额后,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更加冷峻和压迫。 一身笔挺的白西装,也被他穿出一种冷淡又矜贵的气质。 只是他看她的目光这么平静,对她说话时既礼貌,又有几分心不在焉。 好像她真的只是个陌生人,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去他妈的道歉吧。她心想。 “别误会。”常希音一脸雍容地挽住罗先生的手臂:“我是来找我的男伴的。” 罗先生被这突然的近距离接触搞得有些懵,一时忘记挣脱。 常希音趁机拖着他的手转身就走。 丁一却在身后问:“身体好些了吗,常小姐。” 第23章 撒娇 “……” 常希音想假装没听到。 罗先生却立刻停住了脚步,一脸激动地说:“常小姐,丁一总在问你哎,原来你们认识吗?” 她只好很不情愿地回答:“算认识吧。” 丁一继续说:“我听说你生了一场病。” 语气听起来很有礼貌,也十分关切。 常希音的脸绿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刚才装不认识,现在又来装熟。 总之就是要跟她反着来。 “是啊。”她转过头,索性似笑非笑地说,“跟很讨厌的人坐了一辆车,所以发烧了。” 罗先生赶紧问:“什么车型啊。” “特斯拉。” 罗先生一愣:“特斯拉没什么问题啊,我记得丁一总也是开特斯拉的……” “所以说,不是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常希音直直地看着丁一,意味深长地说。 丁一还是很平静:“我给你送了些补品,你收到了么。” 常希音愣了一下:“什么补品……” 片刻后她才回忆起来,自己的确收到过一些很贵的补品。 但很是不巧,那天恰好赶上父亲和秦阿姨来看望她。她以为东西都是秦阿姨一起买的,就全部交给佣人处理了。 她的犹豫和沉默,尽数纳入了丁一眼中。 “哦,你丢掉了吧。”他轻声说。 常希音知道自己应该解释一下。 但这样让他误会,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她本来也不想再跟他有更深的交集。 所以她保持了沉默。 丁一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看似在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失陪了,常小姐。”他对她礼貌地点头致意,而后转身离开。 常希音目送着对方高大的身影走向吧台。 那位姓梁的女明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一见到他,立刻欢欣雀跃地迎了上去。 他不知对她低头说了些什么。 梁小姐个子很娇小,即使穿着十厘米高跟鞋,听他说话也要费力地踮起脚尖。 像一只雀跃的小鸟,着急地将自己投进对方怀里。 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 罗先生在一旁,一边仔仔细细地将餐巾收好,一边小声说:“我看八卦都在说,梁程媛有个交往好几年的圈外男友。” “对了,常小姐和丁一总认识很久了?”他又很好奇地问常希音。 常希音不太想回答后面这个问题,就装作很感兴趣地问他:“你觉得他们俩是在恋爱吗?” 罗先生很认真地思考了几分钟,最后说:“可能性很大。” 他一本正经地向她分析:“偶像几年前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说过自己的择偶标准。他比较偏好于性格温顺、小鸟依人类型的女生,最好还能喜欢跟他撒娇。” 温顺。小鸟依人。爱撒娇。 常希音自觉这三个词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梁小姐好像很符合他的标准。”她点评道。 “是啊,不愧是我的偶像。”罗先生很崇拜地说,“无论工作还是恋爱都有这么强的执行力。” 常希音不是很懂这些粉丝的夸夸经。 “哦对了。”他又补充,“偶像还说自己是一个很传统的男人,所以希望伴侣有良好的基因,是一个会以家庭和他的事业为重的贤妻良母,还必须生至少三个小孩。” 常希音:“……” “常小姐,你看起来怎么好像松了一口气?”罗先生关切地问。 “没什么。”常希音假笑道,“就是有点庆幸自己做了对的决定。” 还好她拒绝了丁一的求婚。 她才不想当什么贤妻良母,以他的家庭和事业为重,还给他生三个孩子。 2023年了,怎么还有人公开持有这么直男和自大的择偶标准? 亏她还曾经以为这个男人和别人都不一样,真是大错特错。 常希音决定将丁一列为自己最烂的一任相亲对象。 第24章 犯贱 丁一刚过来,梁程媛就高高兴兴跟他炫耀:“我刚刚喝了四杯鸡尾酒。” 他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微微蹙眉,往后退了一步。 “你快醉了。”他冷淡地说。 “干嘛呀,我失恋了哎,失恋的人还不能喝酒吗?”梁程媛坐回到高脚椅上,很不满地嘟起了嘴,转头又向调酒师要了杯威士忌。 她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情史:“我们四年的感情啊,四年!他竟然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就因为他妈妈嫌我出身不好、还太抛头露面,不是,他是以为他们家有王位要继承还是怎么样……” 丁一很冷静地说:“这种问题你跟ra聊不好吗。” 梁程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ra是谁。 “什么?你让我跟一个ai谈?”她气得大呼小叫起来。 丁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它会给你一些客观的建议。”他说,“erix很擅长于提出建议。” 梁程媛还是气呼呼地瞪着他。 丁一毫无反应。 明明万人追捧的女明星就在身边,他竟然正眼都懒得看她一眼。 她感到有些挫败,只好嘲笑他:“ai都比你懂感情。” 丁一无动于衷:“那说明我们的技术研发很成功。” 梁程媛:“早晚有一天会被你气死。” 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她将身边一切都狠狠吐槽了一遍。 从这个宴会——“那么多人给你发邀请函啊,你怎么非要挑个阔太太的生日宴?” 再到宴会上的人——“全都是些无聊透顶的阔太、娇妻,说些互相奉承的废话,那个常夫人,比他丈夫小将近二十岁呢,跟他大女儿没差几岁吧?呸呸呸!” “对了,你刚才跟谁说话呢。”梁程媛话锋一转,“我看这里所有人,也就她长得好看一点了。” 她本来只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丁一顺着她的话问:“好看吗。” “好看啊,高冷御姐,我的款。”梁程媛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注意到对方神情不变,撇了撇嘴,很嫌弃地说:“哦,你欣赏不来是吧,肯定不是你的菜。” “是吗。”丁一淡淡地问。 梁程媛嗤笑:“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 她掰着手指吐槽他:“你这种人吧,工作狂,暴君,控制欲还那么强,肯定就喜欢那种长得乖的、听你话的。” 丁一说:“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见到她之后,他才知道,原来所有的规则都是用来打破的。 他自以为的那些标准,都是这么不堪一击。 梁程媛又喝了一杯酒。 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神志不清地转过头来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了啊?难道我不够好看吗?——喂,你说,我跟刚才那个御姐谁更好看?” 丁一瞥了她一眼。 “你是没她好看。”他很认真地说。 - 宴会的另一边。 “那是丁一总吗?” “什么?那个做人工智能的丁一?ra的创始人?” “天啊,没想到真人这么英俊,我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呢。” “听说他本人不喜社交,很少出入这种场合的。” “那他今天怎么会来?” 秦湘丽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指甲,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 当然是因为她常夫人面子够大了。 但她听到的下一句话却是:“是因为常总的大女儿吧,看他们俩聊得多开心。” 秦湘丽笑容一顿。 精心修饰的指甲,被抠出了一道血痕。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心底里一个声音说。 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请来的客人,看的是她的面子。 为什么反而所有人都在看常希音? 自从成为了常夫人以来,秦湘丽已经习惯了成为视线的中心,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屈辱的时刻。 重新变成不起眼的配角,屈居人下的二流货色。 女儿常洁媖走了过来。 “妈妈,情况怎么跟您说得不一样啊。”她小声说。 “姐姐不是让丁一丢了很大的脸吗?怎么他们现在还能聊得这么开心?” 秦湘丽淡淡道:“媖媖,控制一下你的表情。” 常洁媖恨恨地蹙眉:“可是……” “你听着。”秦湘丽说,“有问题就解决,人要往前看,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 “永远,永远不要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伸出一根戴着长长甲片的手指,抚平女儿眉心的纹路。 常洁媖咬了咬唇,又牵起嘴角,露出勉强的笑容。 “这就对了。”秦湘丽满意地说。 她唤了一个工作人员过来:“你去打听打听,大小姐刚才在那边聊了什么。” “是,夫人。” 几分钟后,对方回来毕恭毕敬地汇报。 秦湘丽听着听着,笑容变得很阴沉。 “你姐姐对男人还真是有些手段。”她冷笑道。 “怎么了妈妈?”常洁媖有些担忧地问。 “听他们刚才那段话,丁一好像对她很有兴趣。” “怎么会这样,”常洁媖睁大眼睛,“她不是第一次见面就拒绝了他吗?” “男人嘛,都是犯贱的。”秦湘丽轻蔑地说,“越是不给好脸色,越跟狗一样舔上来。” “那怎么办,姐姐要是真的嫁给他,我们岂不是……” “没事。”秦湘丽成竹在胸地笑了,“有我在,他们俩成不了。” 常洁媖还似懂非懂,秦湘丽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媖媖,你等着,妈妈去跟爸爸说点重要的事。” 高贵的常夫人兀自笑着,红唇绽开,像嗜血的鲨鱼;鼻翼的干纹在灯光下无处遁形,到底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她袅袅婷婷地朝着常父走去。 第25章 威慑 常希音还在跟罗先生聊着天,父亲身边的秦秘书突然找了过来。 “大小姐,常总有事找您。”对方语气板正地说。 “二小姐。”常希音冷淡地纠正他。 对方推了推眼镜,无动于衷地说:“请您快过去吧。” 她随他去了中庭。 父亲站在回廊的尽头,俯身凝视着幽暗的水潭。 听到她的脚步声,父亲缓缓抬起头。 常希音呼吸一滞。 他的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神情相当阴沉,带着不可言说的威压。 “音音,过来。”他命令道。 直觉告诉常希音,父亲的状态不是很对劲。 她最好不要靠近。 但不过迟疑几秒钟,对方就大步流星地朝常希音走过来—— “啪!” 父亲照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常希音痛得眼冒金星。 她的脸都被打偏了,火辣辣地疼。 再抬起头时,表情却十分平静。 “怎么了爸爸,我做错了什么吗。”常希音笑着说,“把我的脸打肿了,可是就没法出去见人了。” 父亲冷冷地看着她。 “我让你去向丁总问好,是希望你们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你倒好,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对他说出那么无礼的话——你以为自己在丢谁的脸?你丢的是我的脸!” “无礼吗,我好像没跟他说过什么吧。”常希音心平气和地回忆着。 “啊,我知道了。”她笑了笑,“是秦阿姨跟您告状了吧。” 父亲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一些。 他先是说:“你别管是谁跟我说的——” 停了几秒又冷笑:“你别把心理学那套东西用到我身上。” 常希音勾了勾唇:“看来我猜中了。” “说到这个,爸爸,其实我刚才也在外面听了些很有意思的内容呢。” 她将阔太太们评价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原来秦阿姨在外人面前,就是这样说我的?” “当然,她随便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可是我也姓常的——她这么说,不还是在丢您的脸吗。”她故意模仿父亲的语气说。 “秦阿姨是为你好,你根本不知道,她这阵子为你的事情忙前忙后,操了多少心。”常父语气阴鸷地看着她。 “再说了,她说得也没有错。你但凡听话一些,也不至于相亲这么久还一事无成。” 常希音想,他对自己这位娇妻倒很是维护。 话里话外,不允许女儿说对方一点不是。 或许这更加激怒了她。 “那我姐姐呢。”常希音淡淡地问,“她是比我听话,结果呢?” 父亲表情突然僵住了。 不远处宴会厅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中庭里却静得可怕。 而常希音说的每一个字,都似沉重的石块砸进水池里,听不到回音。 他沉默良久才说:“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吧。” “不提?所以你就让所有人都叫我‘大小姐’,完全当姐姐不存在吗?”常希音逼视着他。 父亲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息事宁人的口吻:“我知道你一直还过不去你姐姐的事,但那是个意外,我们都没有办法。” “爸爸只是老了,有些伤口不能碰,也不敢碰了。” 他低下头,叹息一声。 而后伸出一只手,很温存地摩挲常希音受伤的脸。 “音音,现在爸爸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最爱的女儿。”他温声说,“你要相信,爸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你好。” 常希音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方。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又变成那个慈爱的父亲。 他如此柔情地看着她,全然忘记了五分钟以前,自己还多么不留情面地扇过她的脸。 她突然有种被恶心到的感觉。 “爸爸, 您刚才说我丢了您的脸。”常希音微微一笑,“可是究竟是谁丢脸呢?给一个踩着女主人上位的小三办这么盛大的生日宴会,让全城的人都过来看笑话……” 她快意地直视着父亲。 他被气得嘴唇发抖,又高高抬起手,作势要一巴掌下来。 手掌的阴影已经覆盖了她的脸—— 她还是仰着脖子,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一点都不打算躲。 预料之中的痛苦却并未出现。 梁柱背后站出另一个男人。 丁一按住父亲的手腕。 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所照拂着,西装面料勾勒出手臂微隆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十分有威慑力。 “抱歉。”丁一说,“我是不是打扰了常总管教女儿。” 他听起来并无任何歉意。 第26章 坍陷 “但是我不喜欢看到打女人。”丁一冷淡地说。 父亲怔了一下,才徐徐地放下手:“让你见笑了,丁总,一点家事……” 常希音的记忆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父亲老了。 或许在六十岁出头的人里,他仍然是高大健壮的。但在丁一面前,他后背佝偻,脸和脖子的皱纹无所遁形,显得衰老而无力。 这想法也令她觉得快意。 父亲清了清嗓子,又低声唤她的名字:“希音。” 常希音捂着脸,后退一步,语气很天真地笑了笑:“爸爸,我都挨过打了,还要跟人道歉吗?” 父亲转头瞪她,脸色还是很难看,大概是觉得她当着外人的面,太不给自己面子。 但是他又看了一眼丁一,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要你道歉。”他的脸色由阴转霁,语气很温和地说,“但之前的事情总归是你做得不对。音音,你好好跟丁总谈一谈,爸爸先走了。” 他也对丁一点了点头,礼数都尽到,才和和气气地离开。 好像这个庭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暴力,争执和谎言。只有月光下清寒的水池,随着微风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常希音望着他的背影,倚在墙边,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低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疼吗。”丁一问她。 怎么会不疼。 半边脸都还是肿的,耳边也不停响着嗡嗡的声音。 常希音“哈”了一声:“我打你一下试试?” 丁一竟然真的低下头,很听话地将脸凑近了过来。 这样近的距离。 她能看见他深陷的眼窝、长而密的睫,鸦羽般微微颤动。 常希音怔了一下。 男人猝不及防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目光亦如月下一泓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常希音的面容。 他眨了眨眼,对着她受伤的半边脸,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常希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警惕地后退。 丁一语气很认真地说:“这样可以止疼。” “是吗。”常希音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扫兴地说,“可是我还是很疼啊。” “那我帮你打回来。”他盯着她的脸,还是很认真地提出下一个提议。 常希音又怔住:“你要帮我打我爸爸?” “他先打你的。”丁一说。 他语气平和,好像觉得自己所说的事情很理所应当,一点也不违反伦理。 她噗嗤一声笑了。 “你比我还疯。”她得出结论,“——有烟吗?” 丁一拿出烟盒。 “多谢。”常希音咬住一根烟,要去拿打火机。 他却先她一步,自觉帮她点烟。 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地挑开了机盖,将颤动的火苗送到她唇边。 火光照映着彼此的眼瞳,一晃一晃。 她似笑非笑,将一口烟喷到他脸上。 - 似乎他们只有在抽烟的时候,才能变得平和友好,不再剑拔弩张。 双方各自背靠着墙面站着,面孔被烟雾所笼罩。 他们的影子反倒被月色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排并肩而立的树。 常希音问他:“你知道刚才爸爸为什么打我吗。” 丁一摇头。 “因为我不够听话,也不肯向你道歉。” 丁一安静几秒才说:“抱歉。” 常希音错愕地笑:“他打我,你跟我道什么歉?” “是我的原因。”他说。 她慢慢吐出一口烟,突然觉得内心有一块很小的地方在坍陷下去,像湖水,像流沙。 因为一种温柔的错觉。 有一瞬间,他又变回那个好心的陌生人。不是八号,不是高高在上对她多有评判的丁总。 但丁一又语气平和地说:“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什么提议?跟你结婚?” 他“嗯”了一声。 常希音转过头,很戏谑地对他笑:“可是你希望伴侣有良好的基因,以你的家庭和事业为重,还要跟你生三个孩子——这些我都做不到。” 丁一皱了一下眉。 他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片刻后才不太高兴地问:“谁跟你说的。” “罗先生呀。”常希音又吐出一口烟。 她看丁一没什么反应,就继续开玩笑地解释说,“你的小迷弟,刚刚还找你要签名呢。” “是你的下一个相亲对象吗。”丁一问,听起来更不高兴了。 常希音说:“跟你没关系吧。” 她想起了他与女伴在大庭广众之下喁喁私语的模样。 而现在四下没人,他才跟她一起抽烟。 这算什么呢。 她嘴角一哂,将烟头掐灭,转身要走。 丁一却按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到身前。 他的力气太大,带得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他怀里。 “你干什么……” “声音这么大,想要整栋楼的人都听见吗。”他低声问她。 常希音仰起头。 丁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停在她脸上,像湖面一层轻而薄的雾气。 给人的感觉,好像比刚才更危险一点。 常希音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那你先放开我。” “着急回去吗。”丁一又问她,“里面有想见的人?” 常希音笑了:“什么意思啊,你一直在看我?” 丁一说“是”。 “我一直在看你。”他很轻地说。 常希音呼吸停了一拍。 她被这个男人卡在墙角。一墙之隔的世界是如此明亮,奢华,他们却藏在僻静无人之处。树影簌簌,黑夜吞噬一切。 他的目光在镜片后晦暗不清,依然让她想到那个被求婚的雨夜。 潮湿,黏腻,昏暗。 第27章 悚然 常希音意识到这个话题的走向正在失控,像一列脱节的火车。 她不能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我的脸还是很肿吗。”她试图转移话题,做出吃痛的表情。 丁一俯下身来,很认真地端详了她片刻。 “是肿了。”他说,“我去帮你拿个冰袋。” 常希音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好啊,我在这里等你。” 他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 “又怎么了。” 丁一很认真地看着她:“你会等我吧。”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酒店碰到他的那个晚上,丁一跟人打架之后,她也去帮他拿了冰袋。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当时走的人是你。”她哭笑不得地说。 丁一抿了抿唇。 他知道自己当时不该离开。 可是在那个夜晚,他既想要等她回来,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个事实:他并非她认知里的那个人,如果再继续待在她身边,真相总要被揭穿。 因为不敢面对,所以选择逃避。 他一直是主动出击的类型,想要什么东西都会牢牢抓在手里,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矛盾的心情。 是她让他学会后退。 “总之你不要走。”丁一重复道。 常希音眨了眨眼,用安抚的语气说:“放心,我会等你的。” 她当然没有等他。 确认丁一的身影从拐角后消失,常希音立刻转身离开。 走得干脆利落,毫无愧疚。 这座美术馆原本就是私人住宅改建的,中庭背后是另一栋幽静的洋楼。 她在走廊里七绕八绕,刻意找了个角落里的房间躲进去。 这似乎是个很大的客房,没有开灯,空气里沉淀着晚香玉幽幽的气息。 正对着床是一面巨大的梳妆镜,常希音借着月色端详镜中的自己。 还好,其实脸没有很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了。 丁一刚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态度来检查她的伤口,她还以为自己要毁容了。 但无论如何,顶着这张脸出去,多半还是会被有心的宾客注意到。秦阿姨也可能会故意来找茬。 她只能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 “秦阿姨的目的还是实现了。”常希音自言自语道。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垫很软,床单上散发着好闻的洗涤剂清香,令人不自觉就想要躺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 - 常希音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床边有人在看着她。 窗帘被拉上了,只留下一条缝。 窄窄的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着丁一的脸。他高大的身形隐在黑暗之中,影影绰绰地露出轮廓。 男人俯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你醒了。”丁一轻声说,“我找了你很久。” “你说过会等我的。” 或许是房间里太安静。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被放大,与心跳同频。 明明说着不太高兴的、接近于控诉的话,他的语气却还是这么平静,平静得近乎于温柔。 也许现在他才是真的生气了。 常希音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近乎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很想要撑起身体,却觉得空气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自己,令她难以动弹。 “我困了。”她说,“想找个地方睡觉。” 丁一“嗯”了一声,又倾身过来,很小心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常希音用手肘压着床垫往后退。但是床只有这么大,她能活动的空间很有限。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伸出手,帮她将凌乱的头发一一别到耳后。 分明也是很温柔的动作,却更加让人不安。 “冰袋呢。”她问。 “已经化了。” “我睡了这么久啊。”常希音假装自然地说,“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丁一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他自顾自地说:“但是我的手还很冷。” 可能是因为拿了很久的冰袋,他的掌心的确很冷。 比冰块还冷。 如此冰冷的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她受伤的半张脸。像一只渴求温存的冷血动物,贪婪地汲取着她的体温。 常希音看不清丁一的表情。 她身体僵硬,连呼吸都要骤停。 “可以了。”她低声说,“我的脸已经消肿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很轻微的动静—— 门把手转了半圈,被人很轻地拧动。 常希音悚地一惊,抬起头。 “姐姐,你在里面吗。”一个十分娇俏的女声说。 说话的人,正是她的妹妹常洁媖。 第28章 不怕 门把手又被对方用力拧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上锁了。 常希音稍微松了一口气,突然庆幸丁一有随手锁门的习惯。 但她知道问题并未解决。 常洁媖既然找上门来,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转过头,用口型向丁一示意:我妹妹。 丁一指了指窗户,再向她摇头。意思似乎是这里太暗了,他看不清她说了什么。 他摊开手掌,示意她在上面写字。 常希音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有这么暗吗? 但他态度很坚决,她只好在对方宽大的掌心上慢慢地写道: ‘我妹妹。’ 丁一点了点头,也将她的手拉过来写字。 一开始她不是很情愿,所以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很有耐心地将她的手掌掰开,好似里面藏着甜蜜的糖果。 冰冷的指尖缓慢沿着她的掌纹划过,每一笔一划都带着分明的触感,不断地流连和逡巡。 常希音觉得很痒,又麻又酥。 他写的是,‘她来干什么。’ 还能来干什么呢,常希音想。她的好妹妹肯定是亲眼看到、或者至少被人告知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才会过来敲门。 她不怀好意地写道,‘抓奸吧’。 丁一怔了一下。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不止不休。 叩叩叩。叩叩叩。不疾不徐,带着准确的节律。 每一下都像一只顽固的小锤子,狠狠敲在人心上。 常希音没等到对方的回应,却在恍惚之中生出错觉。 她回忆起小的时候,自己和姐姐在山顶的大房子里玩捉迷藏。她也曾经这样躲在门背后,屏住呼吸,害怕被对方发现,又期待被对方发现。 可是现在姐姐已经不在了,她好像也带走了常希音所有的恐惧和期待。 掌心突然又有人写。 ‘别怕。’ 常希音下意识道:“我才不怕。”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出了声,本能地捂住自己的嘴。 而丁一还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小拇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好在她声音不高,常洁媖应该没有听到。 “咦?姐姐是不在吗?”门外的女声十分疑惑不解地问。 高跟鞋咚咚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渐渐弱下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房间又归于安静。 房间里的两个人还维持着原本的暧昧姿势。 丁一说:“她好像走了。” 常希音摇了摇头:“还没有。” “我这个妹妹很难缠的。”她笃定地说,“如果现在出去,肯定还有人守在门口。” “那我们不要出去。”丁一顺着她的话说。 他听起来不是很紧张,反而相当乐在其中,好像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甚至还勾着她的手指,仿佛沉迷玩具的小孩子。 常希音瞪了他一眼,飞快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她慢慢撑起身体,检查四周的家具。一张大床,几个古董柜子,几乎就是这间客房的全部。 “可是不出门的话,这里没什么能躲的地方啊。”她自言自语。 丁一在后面问:“你很怕被你妹妹看到吗。” 正对着床的那面化妆镜,照出了他的身影。他坐在床边,十分冷静地看着她。 就好像如果常洁媖推开门,看到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他也不会产生任何负面影响。 常希音嗤笑了一声:“我是没什么好怕的,可是你不怕……” ‘被女明星发现你跟别人共处一室吗。’ 后半句话压在舌尖,没说出来。 因为门外突然传来了“嘀”的声音。 有人在直接用房卡开门—— 常希音的神经狠狠一跳,身体反应快过理智,一把将丁一推进了背后的浴室里。 浴室的窗户没有关,窗纱是白色的,被窗外微弱的光线,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边。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女人慌不择路,看起来不太冷静。 而丁一被她用两只手臂按住,像是她常希音在主动投怀送抱,无比热情。 带着笑意的眉眼落在她脸上。 “嗯,你不怕。” 丁一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第29章 危险 常洁媖开门的短短时间,刚好只够常希音从浴室里出来,坐回床边。 她甚至还来不及平复呼吸,房间门就被打开了。 “姐姐,原来你在啊。”常洁媖站在门口,佯装惊喜地说,“真不好意思呢,我以为这里没人,才让服务生去给我拿了房卡。” “我打扰到你了么?”她咬着嘴唇,用小女孩一样的语气说。 常希音很平静地问她:“去年金x奖颁奖典礼你看了吗。” 常洁媖一头雾水:“没看啊,怎么了。” “那个买奖的女演员听说自己拿影后的时候,表情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常洁媖愣了一下,才听懂对方在讽刺自己演技太做作。 她的脸色扭曲了一瞬。 “姐姐说话还是这么有趣。”常洁媖又甜甜地说,“屋子里只有姐姐一个人吗。” “不然呢。” “刚才有人跟我说,好像还看到——” 常洁媖话音未落,猛地拉开了一只柜子的门。 里面空无一物,只是挂着一件白衬衫。 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常希音站起身:“所以你是来找人的?找谁?” 她的个子比常洁媖要高得多,哪怕后者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依然能够俯视对方。 常洁媖表情慌了一下:“不是,我是来关心你的,姐姐……看你被爸爸叫走了,一直没回来,才想着说过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常希音想。 常洁媖的确知道屋子里有另一个人。 但她并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常希音微笑了一下:“我被爸爸叫走,不也是拜秦阿姨所赐吗?” “我想想,她是跟你在打什么算盘呢……” 她单手按着衣柜,将常洁媖卡在柜门前。 “肯定不只是为了让父亲骂我一顿,对吧。”她漫不经心地说。 常洁媖嘴硬道:“姐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她忙都忙不过来。你想太多了吧。” “是啊,你妈妈过生日还不忘‘照顾’我,真是用心良苦。”常希音顺着她的话说,“也许是因为……丁一?” 最后两个字,是刻意在妹妹的耳边小声说的。 对方的目光闪缩了一下。 她好像猜对了。 常希音:“本来只有六分的相亲对象,现在变成了十分,如果我真的嫁给他,秦阿姨会气死吧。” “可是,她也知道我有逆反心理,越是她不高兴的事情,我越会去做。所以……不如换一种方法。” “她让父亲来骂了我一顿,逼着我向丁一道歉。这样一来,父亲越是把我往丁一身上推,我越是会抗拒、会迁怒于他——是这样吗?” 常洁媖不肯说话。 常希音说:“你耳朵红了。” 妹妹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常希音笑了一声。 和萧阿姨相比,她这个年轻的小妹妹实在道行不够,简直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啊,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常希音满意地得出结论,“你们想让我讨厌他。”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啊……你觉得我在房间里面藏了人吧。” “要不要去看看那究竟是谁呢。”常希音露出不太友好的笑容,“也许答案你不会很喜欢。” 她甚至毫不避讳地用手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常洁媖分明有所意动,脚步却格外沉重,只往前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她露出了十分犹豫的神情。 常希音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越是表现得成竹在胸,常洁媖就越是不敢去推开那扇门。 这就像是一场赌博,她只需要加上最后一点筹码—— “洁媖。”常希音慢悠悠地喊她名字,“不管怎么说,你这么吵我睡觉,是真的很没礼貌啊。” 常洁媖咬了咬唇:“姐姐,对不起。” “一句话就够了吗?”常希音假装在认真思考,“不如这样吧,我们可以打个赌,我让你在这里随便找。” 常洁媖脸上露出了喜色。 因为服务生确定无误地告诉自己,看到过另一个男人进了这个房间。 她一定能找到第二个人。 “可是,如果找不到人的话……”常希音停了一下,才露出十分纯良无害的笑容。 “你就跟爸爸坦白吧,现在的男朋友是谁。” 常洁媖脸色大变:“姐姐,你说什么?!” 常希音耸了耸肩。 她只是上次在夜店碰到常洁媖之后,顺便跟狐朋狗友们打听了一下。 谁知道结果十分精彩,妹妹不仅是那家夜店的常客,还跟一位男公关打得火热,双方俨然以男女朋友自居。 那天晚上常洁媖也是为了哄男朋友开心,才会包场请所有人喝酒。 假如让父亲知道这种事,大概会气个半死。 常洁媖睁大双眼,惊疑未定地看着常希音,仿佛石化了一样。 常希音几乎已经看到,她心中的天平是如何开始倾斜,直直地倒向自己所引导的那一边。 她开始在内心倒数:五,四,三…… 喊“一”的时候,常洁媖应该就会主动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借我用下浴室!” 对方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迅速地钻进浴室里,顺手还关上了门。 剩下两人都愣在当场。 几秒钟后,常希音才意识到那个风驰电掣的女人,正是丁一带来的女伴,名为梁程媛的女明星。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伴随着似乎是一阵干呕的声音。 梁程媛的助理也跟了过来,讪笑着向她们解释:“对不起,梁老师晚上喝太多了。” 第30章 体贴 常希音也有点懵。 原本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常洁媖就快被她给吓跑了,事情可以轻松解决。 谁知道突然杀出来个梁程媛。 大明星冲进浴室,看到丁一躲在里面——然后呢? 不会直接打起来吧。 常希音内心惊疑不定,将各种可怕的可能性都猜了个遍。 整个房间内却始终鸦雀无声,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不停响着。 片刻后梁程媛走了出来。 她一脸歉意地对常希音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实在太难受了,正好看到你们这儿门开着……真的打扰了。” 常希音很和气地说:“没关系,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梁程媛笑了笑:“好多了。”而后捂着嘴打了个酒嗝。 灯光下,对方纯洁无瑕的面容胜似一朵栀子花,即使做着不雅的动作也显得很可爱。 常希音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毫无端倪,好像梁程媛真的在浴室里什么都没看见。 常洁媖还是很怀疑的表情,忍不住插嘴道:“梁小姐,里面没人吗?” 梁程媛露出懵懂又惊讶的表情:“啊?当然没人了。” 常洁媖瞠目结舌:“可是那个服务生明明跟我说、说……”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脸涨得通红看向常希音:“姐姐,那我们刚才那个赌就算了吧。” 说罢不等常希音回应,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生怕自己步子慢一点,就要被对方抓回来兑现赌注。 走到门口的时候,常洁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崴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常希音很体贴地问:“没事吧?” 常洁媖身体一颤,竟然直接将高跟鞋脱了,赤脚跑了出去。 常希音不禁笑出了声。 梁程媛跟助理随后也告辞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常希音关上了门,余光瞥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她其实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梁程媛看起来不像在撒谎——以她的立场,如果看到自己的男伴躲在别人的浴室里,说不定会气死。 那丁一是真的不在? 常希音记得浴室里有面大落地窗。但以丁总那么高的个子,要顺利出去还是很勉强的。 她想象着对方可能很狼狈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笑什么。”一个无情绪的男声问道。 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丁一站在她面前,单手按着浴室的门。 浴室的大镜面倒映出清瘦的后背,白色西装是被月光浸透过的苍白。 他仍是一贯的从容,好像方才的一场闹剧,与自己全无关系。 “你没走啊?”常希音迟疑地问。 “我能去哪儿。” “从窗户里……钻出去?”她指了指那面落地窗。 丁一看起来有点无语:“你想象力很丰富。” 又说:“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笑的吧。” 常希音懒得理他,继续问:“所以梁小姐刚才看到你了?” “嗯。”他不甚在意地点头。 “可是她没有揭穿你……” 恰恰相反,梁程媛还很善良、很体面地帮着他们把事情遮掩了过去。 丁一又“嗯”了一声,好像这是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常希音怔了怔。 电光石火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是你把她叫过来的?”她对丁一说。 丁一没有打算否认,很干脆地说:“是。” 常希音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什么‘喝多了想吐’‘正好看到房门开着’,哪有这么巧的事。 梁程媛根本就是故意过来帮丁一解围的。 不愧是当红演员,演技还真好。 “你一进浴室就给她发短信了?”她又问。 丁一点头。 “来得挺快——你们感情真好啊。”常希音笑着说,“她连这种事都肯帮你。” 她的语气可能听起来有一点酸。 但丁一似乎没有听出来。 他低头看着她:“因为你刚才看起来很害怕。” 声音很轻,很体贴,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照顾她常希音的感受。 常希音很难理解他是如何能够在这种情形下,还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说话。 她扯了扯嘴角:“是这样啊,那我应该谢你还是谢她呢。” 丁一说:“不用谢她。” 昏暗的房间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 像水池中的倒影,幽幽月色,不掺杂质的银白,容易令人产生深情的错觉。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些:“我刚才听到你和你妹妹说的话……” 常希音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很生硬地说:“那怎么行,还是麻烦丁总帮我转达一下感谢吧。” “顺便再跟梁小姐解释清楚。”她想了想,自认为善意地建议,“否则再好脾气的女生也会不高兴。” “解释什么。”丁一问她。 常希音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第31章 社死 常希音没再管丁一,出去后换了个房间,一进去就将门给反锁了。 他似乎在外面敲了一会儿门,还试图对她说些什么。 她用被子蒙住头,充耳不闻,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常希音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后她推门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晨雾与日光笼罩着水面,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宴会早已结束,美术馆内宾客尽散,只有工作人员在打扫现场,拆除各种装饰物,也没人顾得上她。 她走出美术馆,正准备打车,突然有个怯怯的声音唤道:“二小姐。” 常希音转过头,见到昨晚那个年轻的司机,正站在街拐角处。 他大概没怎么休息好,头发和衣服都很凌乱,但到底还是年纪小,一冲她笑又变得神采奕奕。 “你等了我一晚上?”她诧异地问。 对方很乖地点头:“老板之前吩咐我的,要将您送到美术馆,再安全送回家。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这么听话啊。”常希音顿时有些内疚。 司机笑笑说没事。 她跟着他去了停车场,对方帮她开车门,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由于停车场十分安静,这声音也十分突兀。 他的脸立刻红了:“抱歉二小姐。” 常希音善意地笑了,说没有关系,问他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年轻的司机摇了摇头。 “正好我也饿了。”她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早餐店。” - 其实常希音没什么胃口。 但司机吃得实在很香,加上长相眉清目秀,令她一度以为自己在看吃播。 对方一边享用着第二份汤包,一边很惊叹地说:“二小姐,这家店的早餐真的好好吃!” “是吧。”常希音用手肘撑着脸,像是回忆着什么,“我也是好多年前来吃过,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开着。” 这家店是姐姐带她来过的。 和她不同,姐姐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热衷于发现各种街边隐藏的美食小店,再投喂给当时还很年幼的妹妹。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现在会变成一个美食博主。 如果她还活着…… 这想法刺痛了常希音。 她掩饰般地扯起嘴角,抬头对司机说:“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些什么。” 司机很开心地点了点头,又要了一杯豆浆。 老板将豆浆送过来,他主动插上吸管,却并没有喝,而是推到了她面前。 常希音愣了一下:“给我的?” 司机眨了眨眼:“是啊,您刚才都没吃什么。” 常希音突然笑了:“你跟我姐姐真像,她如果看我没有胃口的话,也会帮我点一杯豆浆。” 她咬住吸管,第一口豆浆入喉。味道还和回忆里一样香甜柔滑。 她微妙地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 吃过早饭,常希音匆匆回家洗澡换衣服,又出门去赴朋友的约。 “抱歉,我迟到了。”她赶到约定的茶室,首先就是一个三跪九叩求原谅。 好友陈之仪没好气地说:“也就你敢让我等了。”又追问她早上干嘛去了。 常希音没好意思跟对方说,是因为陪帅哥司机吃早餐才耽误了。 陈之仪对她眨了眨眼:“我听说你昨晚在后妈的生日宴上大出风头啊。” “还好吧。”常希音很谦虚地说。 陈之仪嗤笑一声,拿出手机给她看微博。 不少明星和名媛都发了昨晚参加常夫人生日宴的合照和视频,其中有几张带到了角落里的常希音。 谁知道立刻被眼尖的网友点了出来,评论区还清一色是夸的: 【这个小姐姐是谁啊,真的好美好有气质】 【跟明星站在一起也不输】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求扒穿搭,感觉是教科书级的老钱风打扮】 “你后妈肯定气死了。”陈之仪幸灾乐祸地说,“谁还记得这是她的生日。” 常希音微笑:“她生平最恨的不就是给人当配角么。”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登录微博小号。 陈之仪:“你干嘛。” “在这几条夸我的视频下面@她。”常希音说,“还有她女儿。” 陈之仪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又刷了一会儿微博。 “不过你后妈还是有手段,连丁一都请到了。”陈之仪又感慨,“这不比请什么小鲜肉男演员还都更有面子吗。” 常希音佯装无知地附和了几句,并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和丁一有交集。 “对了——你有他微信吗?”陈之仪突然用手肘推了推常希音。 常希音刚刚拿起茶杯,手险些一抖。 “你干嘛。”她斜了对方一眼。 陈之仪鼓起眼睛:“你就说有没有!” 常希音还在犹豫,手机就被对方抢走了。 她还真有。 实在不是常希音想加,而是昨天晚上丁一一边跟她抽烟一边逼她把自己加回来。 她能怎么办。 好在他们互删过一次,所有的记录都是新的,“八号”的备注也没有了。 聊天页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句: -我是丁一 -你已添加了丁一,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陈仪悻悻道:“不愧是他,真够高冷的,招呼都不打一声。” 常希音:“是吧。” 陈仪顺手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咦?怎么不是三天可见。”她惊讶地嘀咕道。 常希音诧异道:“不是吗。” 她记得上一次自己加丁一的微信,朋友圈就是空空荡荡,仅三天可见。 陈仪将手机屏幕横过来给她看:“不是的呀。” 不仅不是,他还没有设置任何权限。一路能翻到十年前。 当然,丁总的朋友圈十分无趣。 近几年主要是分享行业新闻,不带任何评论的那种。 更早几年则有若干冰岛南美旅游打卡照,不露脸的那种。 陈仪一脸索然无味:“这看起来像个单身八百年的傻直男的朋友圈。” “哎不对,”她话锋一转,“我听说这种突然开放朋友圈所有权限,都是专门等人去看的,难道说他……” 说时迟那时快。 陈仪一走神,手指一滑。 常希音亲眼看着对方给一条六年前的朋友圈点了赞。 “……” “……” 双方陷入了沉默。 陈仪一脸沉痛地说:“现在取消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常希音冷酷地说。 “没事,”陈仪想了想,又十分乐观地自我安慰,“我刚刚好像刷到新闻,他要去西班牙开会,现在应该正在飞机上。” “所以? “等他下了飞机,手机会立刻收到99+条微信消息,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2023年了,国际航班有wifi。”常希音更加冷酷地说。 “……” 陈仪彻底闭嘴了。 常希音露出社死的假笑。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手机里蹦出了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一位完全不熟的共同朋友:【哈哈,你偷翻丁总朋友圈被我看到了[偷笑][偷笑]】 另一条更可怕。 丁一直接向她打来了语音电话。 第32章 男友 “怎么办怎么办!”陈之仪吓得大叫。 还能怎么办。 常希音眼疾手快地将电话给挂断了。 陈之仪目瞪口呆:“你怎么敢挂丁一的电话啊。” 话音未落,对方又拨了过来。 常希音淡定道:“我还敢挂第二次。” 她果然又挂了。 陈之仪:“那万一他还给你打……” 丁一并没有拨第三次,但常希音倒宁可他继续给自己这样做。 因为对方做了一件比打电话更加可怕的事情。 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内容包括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丁一:刚醒?】 常希音知道自己完了。 陈之仪的眼珠子仿佛都要瞪出来。 “不是,你们什么关系……” 她痛心疾首地指着手机屏幕:“你们什么关系,他才会问你‘刚醒’?” 常希音:“呃……” 陈之仪大叫一声:“等一下,你刚刚迟到这么久,不会是从他家里过来吧?!” 常希音:“你声音小点。”紧跟着又说,“你脑洞也太大了吧。” 对方的声音的确是太大,连一楼的顾客都被惊动了,纷纷抬头看是谁如此失礼。 服务生过来委婉提醒。 陈之仪捂着胸口哀怨道:“可是我现在很需要速效救心丸啊。” 服务生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他露出讪笑,而后默默退下。 常希音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感觉。 “不是。”她无力地说,“你先听我解释……” 陈之仪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手机屏幕。 “反正你先回复他。”她用十足威胁的语气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回出点什么花来。” 常希音叹了一口气。 当着陈之仪的面,她能回出点什么花来呢,就老老实实地回了一个:‘我在跟朋友喝茶。’ 这句话总不会出错吧。 谁知道她消息一发,陈之仪就一口茶喷了出来。 服务生连忙过来擦桌子。 常希音:“你干嘛?” 陈之仪指着屏幕反问:“你干嘛?” 常希音低头一看,手机已经开始振动。 【丁一向您发来视频通话邀请。】 她一头雾水:刚才还是语音,现在怎么变视频了? 再往上一看,常希音明白了原因,自己刚才回复他的内容赫然是。 ‘我在跟男朋友喝茶’。 常希音:“……” “二十六键不好使,多打了一个n。”她艰难地向陈之仪解释。 陈之仪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求求你别解释了。” 她直接伸手,帮常希音点了接通。 速度太快,常希音根本来不及阻止对方。 画面先是一黑,而后缓慢地又十分清晰地显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即使在一个狭长的、比例失衡的手机屏幕里,丁一的五官依然显得标致、英俊、无可指摘。他和平时一样穿着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第一颗。 镜头似乎是自下而上的。 云端柔和的光线从舷窗里投射进来,照着他的左半边脸。 他背靠着黑色的真皮沙发,一边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报告,一边匀出注意力,好整以暇地俯视着手机里的常希音。 “你男朋友呢。”他问。 第33章 白痴 “死了。”常希音破罐子破摔地说。 丁一:“刚刚不是还一起喝茶吗。” 她瞥了一眼身边石化的陈之仪:“现在被你吓死了。” 下一秒钟,原本被常希音完全占据的手机屏幕里,挤进来另一张脸。 陈之仪神采奕奕地对着屏幕里的人招手:“哈喽,我是陈之仪,音音的朋友。” “刚才音音打错字了。”她笑眯眯地向丁一解释,“没有男朋友,就是朋友——不用担心。” 丁一“唔”了一声,很有礼貌地说:“陈小姐好。” 陈之仪注意到,对于“不用担心”这几个字,对方态度暧昧,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一看到常希音说男朋友就拨视频过来,速度真够快。 怎么可能不担心。 只怕是担心死了。 “所以你和音音是什么关系?”她单刀直入地问。 常希音:“朋友。” 陈之仪:“没问你!” 常希音的视线转向丁一,皮笑肉不笑地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对他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丁一说:“朋友。” 陈之仪假装疑惑:“朋友会问是不是刚醒吗。” 常希音:“怎么不会呢。” “你闭嘴吧。”陈之仪用手肘狠狠推了她一下。 常希音只好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镜头。 “是这样的。”丁一语气平缓地说,“昨天在常夫人的宴会上,我有些话还没有来得及对常小姐说,她就……离开了。” 陈之仪两眼放光,很兴奋地说:“那现在也可以讲啊。” 丁一在镜头前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双手交叠,搁着下巴,看起来很优雅。 “可能不是很方便。”他说。 陈之仪会意,挤眉弄眼地说:“我走了就方便了。” 常希音:“你走了也不太方便。” 陈之仪又用手肘推了她一下。 丁一那边时不时有些噪音,空姐在走动,或是飞机颠簸时的广播提示音。 就在这时,他旁边突然有个女声说:“吵死了……你在跟谁打电话?” 声音很软很糯,带着一丝沙哑,又有点像撒娇。 虽然和昨晚听起来不太一样,常希音还是立刻就认出,这是梁程媛的声音。 丁一往旁边看了一眼。 常希音以为他也会用同样的语气问对方“是不是刚醒”。 但丁一什么也没说,就很平静地转回头。 陈之仪也僵住了:“刚才那是……” 说一出口,她也意识到自己问的是别人的隐私,连忙道:“没事没事,不方便的话不用说,当我没问。” 常希音则很客气地说:“看来丁总确实不方便。那我挂了。” 她也不等对方再回话,就将视频掐掉了。 - 丁一转过头说:“她挂了。” 梁程媛很艰难地从被子里爬了起来,口齿不甚清晰地问:“她谁啊?” “昨天晚上你见过。”丁一说,“你说你很喜欢,但我应该欣赏不来。” 他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十分清晰地复述梁程媛醉酒后随口一说的胡话。 在梁程媛的记忆里,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本来还处在宿醉之中的女人,立刻清醒了过来,非常兴奋地说:“我知道!后面我还见过她一次啊——” 其实昨晚她就试图逼问丁一和那位常小姐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浴室里,还要自己去救场。 但他为人向来冷漠专断,不想说的事情,没有人能逼他说。 而现在,丁一虽然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精英姿态,倚在私人飞机的沙发里,和平时一样盯着笔记本电脑里的报告。 却难得地看起来不太专心。 可能在他的人工智能产品上市前一夜,他看起来都没有这么不专心。 他又看了梁程媛一眼:“你谈过很多次恋爱。” 梁程媛很自信地拍了拍胸口:“那是自然,本人从十二岁开始征战情场。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恋爱问题,问我肯定是问对人了。我作为你的好朋友,一定会无私解答。” “但你每次都是被提出分手的一方。”丁一继续说。 梁程媛:“……” 她无法否认。 甚至她这次也正是受情伤太深,才死皮赖脸地要蹭丁一的私人飞机去西班牙散心。 当然,一下飞机他们就会各奔东西。工作狂丁总去开会,而她则打算在巴萨罗那的某个私人海滩度过醉生梦死的十五天。 “那又怎么样呢,我比你强多了吧。”梁程媛幽幽地说,“再说除了我,你还能问谁呢。” 丁一的确别无选择。 他将笔记本电脑合上,简明扼要地讲述了自己近来的情感困惑。 尽管省略了许多细节,梁程媛还是第一时间得出结论。 “她肯定是误会了。”她幸灾乐祸地说。 “误会什么。” “我跟你啊。” 丁一沉默片刻。 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好像完全还没有理解“误会”这件事,以及这样的“误会”为什么会产生。 梁程媛只好像教导小学生一样,帮助他复盘昨晚的每一个错误。他对常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导致误会加深。 换一个人都不可能这么愚钝,但唯独在丁一身上非常合理。 因为他就是一个单线条的情感白痴。 梁程媛说:“你没长嘴是吧,去跟人家解释啊。” 丁一:“她不接我电话。” “发消息啊。” “她把我删了。” 梁程媛:“……” “哦,更准确来说。”她看了一眼丁一的屏幕,幸灾乐祸地点评道,“她是把你拉黑了。” 第34章 渣男 另一边的茶室里,常希音也不得不向好友坦白了自己近来的相亲经历。 陈之仪听到最后义愤填膺。 “渣男!”她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是渣男!” 她拿出手机搜索梁程媛的绯闻。 刚刚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对方的名字,出来的第一个关键词竟然就是【梁程媛 丁一】。 陈之仪大喊了一声“晦气”,气得直接将手机摔开。 常希音凑过去看屏幕。 【当红小花梁程媛从出道以来就桃色绯闻不断,合作男演员、导演、富商……都曾是她的猎艳对象。】 【不过近几年来,自从那位神秘圈外男友相恋后,梁程媛的行事作风就日渐低调。】 “毕竟是钓到了金龟婿嘛。”陈之仪阴阳怪气地说。 又说:“看来他们感情挺好。” 话音刚落,视频的下一段就煞有介事地说道,据靠谱的剧组内线透露,梁程媛在拍上一部戏时曾与男友有过激烈争吵。 整个剧组为她停工一周多,她整日关在酒店里以泪洗面,最后甚至到了要请心理医生的地步。 【主要矛盾就在于婚姻问题。】 【男友曾多次向梁程媛求婚,后者作为上升期的小花,却还想拼一拼事业,不愿意这么快安定下来。】 “啪——”陈之仪听到这里,勃然大怒,又把手机给摔了。 服务生无奈地帮她捡起来,放回桌上。 “难怪他要来相亲呢!”陈之仪愤怒地说。 “要么就是求婚失败了,觉得丢脸,所以想找别的女人结婚。” “要么就更过分了,他两边都想要,又要跟女明星卿卿我我谈恋爱,又要家里找个门当户对的老婆当摆设。” “亏他长得这么帅,真的是太渣了,死渣男,三观不正,道德败坏——音音,你怎么不说话啊?” 陈之仪自觉已经骂得口干舌燥,连干了两壶茶。 当事人常希音反倒没怎么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忧心忡忡地握住了对方的手:“音音,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委屈你就说出来,憋着更难受的。” 常希音还是一副神游四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不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我有点想跟他结婚了。” 陈之仪:“???” 她仿佛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 “怎么你又发烧了吗宝贝?”她摸了摸常希音的额头,“体温还正常啊。” 常希音:“我没有发烧。” “那你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常希音试图跟对方讲道理,“他完全不喜欢我,跟我求婚,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我们各取所需,这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了!”陈之仪崩溃地抓起头发,“你好歹要找一个爱你的男人吧!” “我不需要爱。”常希音说,“我就希望我老公是个死人。” 陈之仪:“……” 她看起来更加崩溃了。 “算了,你肯定是被渣男打击得太深了,所以才会暂时失去理智的。我不怪你。”她一脸心疼地看着常希音。 常希音却自顾自打开微信:“我跟他再谈一下。” 丁一一直在试图联系她,给她打了很多次语音和视频电话。 看起来求婚意愿很强烈。 常希音很满意。 但她正打算拨回去,陈之仪就眼疾手快地将手机抢走了。 对方动作熟练地将丁一拉入了黑名单。 接着一脸悲壮地说:“你要再想跟这个渣男联系,就先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吧!” 常希音:“……” 倒也不必如此。 第35章 新欢 可能陈之仪是真的很担心常希音会误入歧途,当天晚上就要组局给常希音介绍新对象。 “不就是男人吗。”她豪情万丈地说,“姐姐带你认识一车男人。” “你喜欢什么类型?名校小奶狗?体育生大狼狗?金融精英?你别说,我这儿连刚离异的大学教授都有……”对方头也不抬地翻着微信。 常希音:“不了吧,我晕车。” 陈之仪露出狞笑:“姐妹今天就要让你晕到吐。” “……” 第二天常希音就被强行拖到了陈之仪位于郊区的别墅。 名义上这是个有男有女的泳池派对,其实几乎每一位男士都经过陈之仪的精心挑选。 隔着巨大的泳池,女主人笑得满脸暗示。 常希音打算和昨晚一样,继续找个地方睡觉。 突然一个裹着浴袍、长相阴柔的男人,一脸惊喜地拦住了她。 “我见过你!”对方说。 “呃。”常希音尴尬地笑了笑,“在短视频里吗?” “什么短视频?我认识你妹妹。” 常希音微微一怔,而后迅速地调整了表情,摆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啊,原来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的好朋友。”男人一脸热情地说。 这对常希音来说是意外之喜。 虽然她托人打听过常洁媖和公关男友的事,但“狐朋狗友”们掌握的信息并不多。相比之下,这位“好朋友”知道的就多得多了。 常希音不着痕迹地从对方口中套着话。 一个小时后,她不仅打听到了许多常洁媖的秘密,还和对方变得相当推心置腹。 男人坦白自己最开始的确是抱着几分傍富婆的心态,但常希音和她妹妹实在是“差太远”,“简直不像一个爸爸生的”。 他非常尊重文化人,十分崇拜地称呼她为“常老师”,甚至想要请她来给自己做心理咨询。 趁着他去拿酒的功夫,陈之仪过来挤眉弄眼道:“怎么?你喜欢这一款?” 常希音一脸古怪地说:“没有,不过好像发展了一个新客户。” 陈之仪大呼扫兴。 她拉着常希音的手,探视灯一般扫遍了全场,逼问道:“这么多男的,你真的一个都不感兴趣吗?!”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常希音诚实地说,“这些人还没我爸新请的司机长得帅呢。” 陈之仪:“真的假的?” 对方表示绝不相信,除非让她眼见为实。 “你现在让他来接你。”陈之仪信誓旦旦,“如果他真有那么好看,我今晚就放你走。” 常希音急于脱身,立刻就给司机打了电话。 对方来得比想象之中快很多,不到半个钟头已经出现在了别墅门口。 陈之仪兴致勃勃地令管家开了大门,让司机能够一路畅通无阻地将车开到了泳池前。 车门打开。 驾驶座里站出来的年轻人,面容亦被池底光线染上一层摇曳水色。 大概是因为出门仓促,他来不及换正装,只穿着t恤和长裤,身形清瘦,学生气十足。 泳池边男男女女,幽蓝的池水照着一具具白花花身躯,一张张狂欢的脸。 唯有司机还是干干净净,一双年轻漂亮的眼睛,小鹿一样望着常希音。 陈之仪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艳表情。 “行啊。”她用手肘抵了常希音一下,在好友耳边小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爸男女通吃呢。” 常希音:“……你脑洞好大。”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她又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陈之仪不情愿地说:“好吧,今天就放过你吧。” 常希音如释重负地转身,即将上车的时候,那位裹着浴袍的男人,反倒依依不舍地跑了过来。 “常老师,这就走啦……” 对方看到司机的脸,表情明显一怔,好似忘了后面该说些什么。 司机迅速地低下头。 常希音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同男人又寒暄了几句,就摇下了车窗。 - 车停在了山顶别墅前。 “二小姐,我们到了。”司机说。 常希音“唔”了一声,却没有着急下车。 司机主动走到后座,帮她拉开车门。 “你叫什么名字?”常希音突然问对方。 “路弛。”司机小声说。 触及到她的视线,他的脸立刻泛起一层水色,仿佛饱满欲滴的红石榴。 “路弛。”她轻声重复对方的名字——他的脸似乎更红了一些,“我好像喝太多了,有点站不起来。” “那、那我来扶您吧,二小姐。” 路弛微微倾身,手足无措地要来搀扶常希音,脚却像是崴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她身上。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柔软的触感,像鸟兽洁白的皮毛,一晃而过。 青年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惊得差点一下子跳了起来。 “咚”—— 头直接撞上了车顶。 看起来很疼。 常希音问他“没事吧”,路弛一边匆忙说着“没事”,一边往后退。 脸和脖子都红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只纤细的鸵鸟,急于把自己藏起来。 常希音嘴角一弯:“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你很怕我吗?” 对方原本在小幅度地揉着后脑勺,听到她的话,再一次石化。 “不、不是的,二小姐我……” 青年别过脸,不敢直视她,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而常希音仍半坐在车上,只伸出一条小腿。 足尖轻轻点地,芭蕾鞋的丝带缠着细瘦的脚踝,连腿弯的弧度都极美。 她微笑着,仰头凝视着年轻的司机。路灯温柔的光晕,照拂着两人。 远处的树荫之下,丁一静静地坐在车里。 车灯没有开,他的脸庞亦隐在黑暗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梁程媛发消息问,【你见到她了吗?】 他表情很平静地回复,【见到了。】 第36章 旧爱 丁一在抵达巴塞罗那的两小时内决定返航。 他很少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但是当车从机场进入市区,远远望着高耸入云的、尚未修缮成功的圣家堂尖顶,一种强烈的直觉,突然抓住了他。 他想回国。 想要见她一面。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在回国的十个小时里,丁一一分钟都没有休息,冷静地处理了大部分的公务,尽量将自己缺席大会的损失降到最低。 另一小部分注意力,则始终分散在自己的手机微信页面,某一段并未完成的对话。 原来这个小小的、红色的感叹号可以这么折磨着他。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在天台上见到她的第一面,在她被erix移除好友列表的时候,他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的情绪,像是永动机的燃料,驱使着丁一将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本路段限速80,您已接近超速】 【本路段限速60,您已接近超速】 车上的导航在不断提醒。 丁一再一次将车开到了常希音家的别墅之外。出于某种动机,他十分谨慎地停在了树丛背后,不易察觉的角落。 夜幕已至,高处掩映的绿树里,可以望见不断升起的城市星火。 再转过头,副驾驶上静静地躺着一束很精致的鲜花。 他想象自己将这束花送给常希音的情形——可能会很俗气,像一部三流的爱情电影。 但这是他第一次给人送花。 他希望这一切会发生在夜幕星空之下。哪怕是三流的爱情电影也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丁一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收到了一条未知联系人的imessage。 照片上的常希音与一名年轻男子坐在一家早餐店里。 她穿的是那天在生日宴见到他的裙子。 所以这大概就发生在她与他不告而别的第二天。 原来她不仅很早就醒了,还和另一个人去吃了早餐。 不知为何,这样的想法令人有些刺痛。 晨光熹微,店铺内的装潢简陋而温馨,每一张桌子上都坐了人,背后半开放式的厨房里冒出蒸腾的白烟。处处都是烟火气。 而常希音穿着一条过于隆重的黑色吊带裙,与这样的场合并不相配。 但她看上去很美。这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好似他从前见到的她都并不真实,只是某种华服与假面织就的幻象。但这张照片里的她却是真实的,很真实地落入生活。 常希音手中握着一杯豆浆,与对面的男生相视而笑。 她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这样的想法更令人刺痛。 丁一还在坐在车里,单手按着方向盘,没有打算离开。摇曳的树影在他的眉心落下一道裂缝般的影子。 他花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来凝视着这张照片。 在他的人生中甚少有这样的时刻,他感到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这有悖于他的人生信条。他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近来却常常因为同一个人而陷入踟蹰。 远处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车辆的远光灯划破了寂静的长夜。 丁一看到另一辆车光明正大地停在了她家别墅外。 司机走下车,很自然地打开后座的车门。 接着微微倾身,半个身体都纳入后座,好似在与车里的人交换一个漫长的吻。 丁一认出这是照片上的男生。 也认出他是生日宴那天晚上,陪常希音一起走过红毯的那个人。 彼此对方穿着廉价的、不合身的西装,面相年轻而稚嫩,看起来并不属于常希音的阶层,也绝不会是她的某一任相亲对象。 但她允许他在镁光灯下站在自己身边。 她也和他一起吃早餐,对他那么开心地笑着。 【你见到她了吗?】梁程媛发来微信问。 他很平静地回复,【见到了。】 【那赶紧跟人家解释清楚啊!】梁程媛又催促道。 这一次丁一没有回复。 他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又究竟要向她解释些什么。 那些话可能都不太重要。 由始至终,她想要的似乎只是一个不必通过相亲来认识的人——正如他自己,在变成八号以前那样。 下属打电话来,向他汇报巴塞罗那会议的最新进展。 因为他的临时缺席,主办方施加了很大压力,有些事情还是难以进展。 丁一在车窗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接近二十四小时没有睡,倒影里的男人神情冷淡,眉间却有着比平日里更加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打开车门,将副驾驶的鲜花轻轻地放在地上。 而后低头拿出烟盒,语气含糊地说: “我抽完这根烟就回来。” - 常希音第二天在新闻里见到了丁一。 新闻表示,今年的人工智能大会如期在巴塞罗那举行。 此次大会的重头戏,应是中国人工智能公司【从一】研发的对话型ai所开启的新格局和技术革命,但不知为何,创始人丁一缺席了第一天的会议,直到次日才姗姗来迟。 会议直播里,丁一站在主讲台上,穿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目冷峻,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措辞简洁有力。 主持人称赞他器宇轩昂,气质超凡。 另一个主持人则说,“听说丁总一下飞机就直接赶来了会场,时差都没来得及倒。” 但视频里的男人神情并无倦色,也没有丝毫怯场,看起来仍然高高在上。 双方开始猜测,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令他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迟到了一天,“一定是更重要的事情,难道丁总将在会议上宣布自家ai的二代升级吗?” 听到这里,常希音惊觉自己已经在最不感兴趣的科技频道上耗费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她突然接到了陈之仪打来的电话。 对方再一次热情地邀请她出门,并表示要介绍几个新朋友给她认识。 常希音无奈地说:“不是说好放过了我吗。” 陈之仪向她打包票:“上次是我品控出了点问题,这次你放心,质量绝对高,不会输给你爸的司机。” 常希音:“……” “对不起,上次真的是我鬼迷心窍,说错话了。”她望着电视屏幕里衣冠楚楚的男人,语气诚恳地说。 “我一点都不想跟丁一结婚,绝对不会跟他结婚的。” 第37章 双相 在陈之仪的百般逼迫下,常希音最后还是和她的朋友见了一面。 比起上次浮夸的泳装派对,这次的刘先生的确靠谱一些。 他们约在一家安静私密的bistro,对方相貌堂堂,气质文雅,谈吐也很得体。 这顿饭吃得轻松愉快,饭后陈之仪提议去一家她种草已久的新酒吧续摊。 常希音其实不是很想去,但好友强硬地挽留了她,还说“今晚我们送你回去”,言外之意是不允许她再自己叫司机过来。听得她哭笑不得。 酒吧距离bistro大概十五分钟车程,他们四个人里只有刘先生没有喝酒,于是由他来开车。 常希音被陈之仪推到了副驾驶的座位。 她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出于礼貌地问了一句,“刘先生不喝酒吗?” 对方停了一下才说:“不是,我习惯了。” “很绅士的习惯啊。”陈之仪在后面笑眯眯地夸了一句。 后座里刘先生的另一位朋友,大概是喝多了,脱口而出道:“是啊,他前女友双相,照顾病人很辛苦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 而后是发动机被启动的声音。刘先生沉默地发动了车。 他的朋友如梦初醒地拍了拍脑袋,骂了自己一句:“我真他妈喝多了。” 到了下一间酒吧,起先气氛还是很沉闷。 常希音主动找了些别的话题。 刘先生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记得你是学心理学的,是吗?” 常希音说“是”。 刘先生点了点头,拿起酒杯:“那我们干一杯吧。” 酒精入喉,他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一些。他讲述了前女友的事。 他们恋爱长跑十年,预备向对方求婚的那个春天,女友突然开始情绪不稳定,频繁地心悸、胃痛、做噩梦,甚至有了自杀的念头。 他陪她去医院,先挂的是胃科,然后去了失眠门诊,最后才走进精神科,拿到了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书。 她吃药胖了二十多斤,很快就开始排斥服药,想要切断与世界的联系,重生自杀的念头。 他继续陪她去看医生,劝她吃药。 他们的关系陷入往复循环。 “那最后呢?” “我们分手了。”刘先生语气很淡地说,“我救不了她。” 他端起另一杯酒,手有些发抖,不自觉看了常希音一眼。 “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可以救她。” 常希音笑了笑:“我也做不了什么。” - 晚上刘先生叫了代驾,还亲自将常希音送回了家。 “常小姐,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对方很诚恳地向她道歉,“跟你聊天很开心,如果在以前碰到,我一定会想要追你。但是很抱歉,暂时我还没有展开一段新恋情的打算。” 常希音善意地表示理解,并祝他一切都好。 第二天陈之仪也来找她。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情况。”她满脸内疚地说,“是他的朋友告诉我,他刚刚分手,很想要认识新的人。” 常希音以为对方接连遭遇失败,终于打算偃旗息鼓。 谁知道陈之仪话锋一转,充满斗志地说:“下次我一定好好给你把关,把人祖上三代都调查清楚了,再带到你面前!” 常希音:“……” “我真的没有那么想结婚。”她再一次无奈地重申。 陈之仪:“那你爸还不是天天逼你相亲!” 常希音的表情更加无奈。 她犹豫片刻才对陈之仪说:“其实我之所以会同意爸爸安排的相亲,也是有原因的,你想听吗?” 陈之仪:“当然。” “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常希音再一次提醒。 “……别磨叽了,赶紧说。” “好吧。” 常希音和好友走出别墅,来到绿树背后的一片空地。 这里视野很好,能够俯瞰山脚下的城市。 日暮将至,天边最后一点夕阳,红得像火山熔浆,缓缓流过黑暗的天幕。 而常希音的第一句话,就让陈之仪大为震惊。 “其实我姐姐有重度抑郁症。” 第38章 脆弱 在常希音的朋友里,陈之仪可能是对她姐姐的事了解最清楚的人,甚至也可能是唯一了解此事的人。 因为在常希音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陈之仪就在她身边——她们是高中同学。 她很清楚地记得,当天早上常希音就看起来心神不宁。 老师请她起来回答问题,向来是优等生的常希音,头一次连老师的问题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老师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 陈之仪趁机举手,主动提出要扶常希音去医务室。 出了教室,她忍不住小声问对方:“你到底怎么了?” 常希音说:“我姐姐没有接我电话。” “啊,这有什么呀。”陈之仪不太在意地说,“我爸妈经常不接我电话。” “不是这样的。”常希音摇了摇头,“我们……每天晚上都会通电话,她从来没有不接过。可是昨天我给她打了一整晚……” 陈之仪惊奇地看着她:“所以你一晚上没睡觉?” 常希音“嗯”了一声。 “难怪看起来这么憔悴……”陈之仪嘟囔道,“话说,你原来还是个sister-holic(恋姐癖)呀。” 她一向觉得自己这位女同学性格冷静独立,比同龄人看起来都成熟很多。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依赖自己的姐姐。 那时的陈之仪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还觉得常希音像个小孩子一样杞人忧天,看起来很可爱。 她笑着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心很大地安慰她说:“没事的,你姐姐肯定是突然有事才没接电话。等她有空了,就会打给你的。” 从教室走到医务室不算近,需要跨越一整个教学楼。 前天晚上才下过雪,楼外是白皑皑的一片。她们刚刚要走出第一栋楼时,常希音接到了电话。 陈之仪没听清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但她很确信,那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对方语气简短而有力地说了些什么,只不过是短短的几个音节。 常希音的脸色立刻变了。 就好像有人在她耳边开了一枪。 她的神情变得如此震惊、绝望而可怖。 下一秒钟,她的整个身体往后倒下,像具尸体一样,直直地摔进了雪地里。 陈之仪吓得六神无主,过去扶她的时候,听到电话里有个男人浑厚的声音“喂”了一声。 她慌不择路地捡起了手机:“我、我是常希音的同学,她刚刚晕倒了……” 对方很平静地说:“哦,我是她的父亲。”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就挂断了电话。 很久以后,那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依然时不时会出现在陈之仪的噩梦里。 她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一位父亲,对自己昏倒的女儿竟然如此漠不关心,连假装关心的话都不曾说出半个字。 又过了很久,陈之仪才知道,当时他在电话里只对常希音说了八个字: “你姐姐出车祸死了。” 常希音在那之后大病一场,几天都没有来上课。 她再联系陈之仪,竟然是来借钱。 “爸爸不让我回国参加姐姐的葬礼,还把我的银行卡都冻结了。”常希音低声说,“能借我一点钱买机票吗?” 陈之仪当然说可以,还找父母帮忙,帮常希音订到了当天最早的一班机票。 但常希音还是没有赶上姐姐的葬礼。 再后来,常希音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 老师推荐她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寻求帮助。 她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咨询,情况才慢慢有所好转。 或许也是受此影响,常希音最终才决定要在大学攻读心理学。 大学毕业后,陈之仪回国接手了父母的生意。而她的高中好友常希音,则留在了美国继续读书。 - “我以为你会一直留在美国的。”陈之仪说,“毕竟你也说过,国内的人和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常希音苦涩地笑了:“本来我是这样想的,直到我发现了姐姐有抑郁症的事。” “博士毕业前夕,我在准备搬家的时候,意外地在当年拿回来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只反苯环丙胺的空药瓶。” “那是什么?” 常希音:“一种抗抑郁症的药物。副作用很强烈,只有重度抑郁症患者会服用。” “所以我才想,可能姐姐的死,不仅仅只是一场车祸意外那么简单。” 陈之仪:“你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回国?” “是啊。”常希音语气讥诮地弯了弯唇,“爸爸还以为靠他那几个保镖就能把我逼上飞机,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陈之仪:“那你之所以接受相亲……” “是因为我查到了,姐姐在出事以前,也一直在被爸爸安排相亲。”常希音冷淡地说。 “你还查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吗?” 常希音摇了摇头。 “我这次回来,之所以要住老房子,也是想再找找看姐姐的遗物。”她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是房子被清空了,秦阿姨授意做的。” “她怎么敢!”陈之仪气愤地说。 “是啊,她怎么敢的……”常希音喃喃地重复,又露出嘲讽的笑容。 “现在家里连佣人都是喊我‘大小姐’,而非‘二小姐’——我每次听到他们这么喊,就觉得姐姐好像又在我面前死了一遍。” 陈之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突然她伸出了手,像高中时常做的那样,轻轻碰了碰常希音的头发。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她低声说,“一个人埋在心里很不好受吧。” 常希音沉默片刻,才很平静地说:“我没资格说。” “你知道吗,重度抑郁症患者会整夜整夜的失眠,会有严重的躯体反应,甚至有一定几率出现幻视和妄想。” “可是姐姐每天都给我打电话,陪我、哄我睡觉,我一点都没发现她有哪里不对。” 说着说着,常希音慢慢地低下头。 她的身形如此瘦弱,语气也变得恍惚,好像又成为当年那个失魂落魄、一头栽进雪地里的高中女生。 “我根本不知道,她当时在过怎么样的生活……到底是谁害她那么痛苦……”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她身边……我根本不配学心理学,不配给人做咨询。” 陈仪听出常希音的声音在发颤,甚至于轻微的哽咽。 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当年你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可是这些话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她只是默默地抱住对方。 “我会帮你的。”她对常希音说,“从现在开始,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还有……对不起。”陈之仪有些不太好意思,“这段时间我老闹着给你介绍对象,给你添麻烦了吧。” 常希音笑笑说:“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 她静了静又说,“只是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考虑那些。” “我明白的。”陈之仪语气郑重地说,“音音,你过得太辛苦了。” 辛苦吗?常希音想。 可能确实是有些辛苦的。 那么多沉甸甸的事情压在心里,却没有人可以倾诉。 所以在丁一出现的时候,她是那么急切地抓住了他。 就好像他是多年以后,终于出现在自己溺水的人生里的另一根稻草。 她太脆弱了,太渴望了,才失去了判断力,看不出他在撒谎、在向自己隐瞒身份。 不是他的错。 全部都是她的错。 或许这也是一种提醒。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资格去恋爱、去快乐、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只有一件事,是她应该做、也必须去做的。 她是为了姐姐才继续活着。 常希音这样想着,慢慢站直了身体。 天已经全黑了。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 她呼吸着夜间冷冽的空气,不经意间低头时,却发现树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常希音慢慢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陈之仪:“这是什么?” “花。”常希音回答。 那是一束包扎得很精致的、很典雅的花。 可以想象几天之前,刚刚从花店售出时,它该有多么美丽。 只是现在,这束花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已经全部枯死了。 第39章 躁动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丁一没有再联系过常希音。 她继续接受着父亲的安排,与形形色色的男士相亲。 沈先生是一张国字脸,发顶微秃,眼镜擦得很不干净,泛起一层浅浅油光。 邓先生上颚有一颗黑痣,说话时总会随之而鼓起。 再往后的一位黄先生有张秀气的娃娃脸,只是下巴和脖子上冒着硕大的青春痘,像瘟疫游戏里向外扩散的红点…… 常希音见的人越来越多,她担心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将他们的脸和名字弄混,对着黄先生喊出洪先生来。 “二小姐,昨晚没有睡好吗?”前排的年轻司机问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路弛语气认真道:“不,您还是一样好看。”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有本事,将客气话说得像真的一样。 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既仰慕又有几分羞怯地看着她。 常希音笑了笑:“今天你想吃什么?” “我们又要去吃饭吗?”路弛脸一红。 “是啊。”常希音笑眯眯地说,“不是约好了吗,只要出门,你就要陪我吃东西。” 近来父亲似乎将这位年轻司机指派给了她。常希音每次去相亲,都是由他来接送。 而她在结束后绝不会立刻回家,总是要带着他去到处吃吃喝喝。 “二小姐,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路弛很小声地问。 “因为你吃饭特别香。”常希音将身体倚在车窗上,语气懒懒地说,“看着你吃东西,我的心情也会变好了。” 青年不太好意思地低头笑了。 “不过今天……”她又想了想,突然说,“不然今天我们直接去吃饭吧。” 路弛好像吓了一跳:“‘直接去吃饭’是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常希音拿出手机,拨给今日的相亲对象。 草稿都没打,就直截了当地装出了一副柔弱的语气:“抱歉,我今天临时身体不太舒服,实在是没法出门……” 说出这话时,她脸上分明满是笑意,声音却奄奄一息,仿佛病入膏肓。 “其实我今天也要加班。”电话另一边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双方达成一致,气氛愉快地挂断电话。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十分震惊。 像是完全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行云流水的操作。 “那我们走吧。”常希音愉快地宣布,“地址是……” 她选择的餐厅是一家老字号的家常菜,据老板介绍已经开了二十多年,装潢风格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傍晚生意正好,室内已经坐满了。两人找了张路边的桌子,听风吹得塑料桌布哗啦作响,头顶的小灯泡也跟着不停摇晃。 路弛十分惊讶地左顾右盼:“二小姐,您真的太神了。每次都能找到这种一看就很好吃的小馆子。” 常希音笑:“都是我朋友推荐给我的。” “哇,她是个美食博主吗?” “也许吧。”常希音语气含糊地说。 ——假如她还活着的话。 “我来看看这里的推荐菜。”她拿出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点单。 片刻后微微蹙眉,叫了一位店员过来:“可以点一份冰糖草莓吗?菜单里没找到。” 对方十分惊讶地看着她:“你是老客户吧?这种甜品我们好几年前就不卖了。” “是这样啊。”常希音嘴角弯了弯,语气有些失落地,“抱歉。” 路弛在一旁察言观色:“二小姐,您想吃甜品吗?我出去买吧。” 常希音摇了摇头:“没事,不用。” 想了想又说,“买不到的。” “怎么会买不到呢?”对方认真反驳。 常希音只笑。 怎么可能会有人买到回忆。 很快桌上的菜就摆得满满当当,可能是真的饿了,青年比以前吃得很香,咀嚼的声音很响,时不时咬着满嘴的食物抬头来跟她说话。 “二小姐,您怎么不吃呀?”他问她。 常希音:“我不太饿。” “您每次都这样,明明带我来吃好吃的,自己却根本不动筷子的。”路弛打了个饱嗝,吐辞含糊地继续。 常希音用手托着下巴,微微一笑:“哦,原来你一直在看我。” 对方秀气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不、我不是……”他下意识地举起水喝了一口,因为喝得太急,又呛到了。 常希音笑意更深:“没关系的,慢慢吃吧。” 路弛低着头狠嚼了几口米饭。 他的脖子和耳朵都红了。 - 年轻人的战斗力惊人,很快桌上只剩一片狼藉。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小声问:“二小姐,现在要回去了吗?” 常希音注意到他目光闪烁,似乎说出的话十分违心。 “我还不太想回去。”她故意说。 对方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是,我吃得太饱了,如果开车可能会犯困。” 常希音:“那我们在附近走走。” 附近是本市着名的金融街。四周都是林立的高楼,加班结束的上班族们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 米饭香和烟火气轻易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消弭殆尽,化作玻璃窗上结成的冷冰冰的白霜。 灯火通明的玻璃窗结成一个密不通风的蜂巢,从头顶压下来。 路弛一直都记着她没吃到的冰糖草莓,左顾右盼寻找甜品店。 “啊,‘从一’——”他的语调突然抬高。 不远处,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矗立着。全玻璃幕墙,像一把剑直直插入黑暗的云霄。 即使在深沉的夜色里,也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没想到从一的办公楼居然在这里!”路弛兴奋地说,“不愧是ai大佬的公司,真的好酷,好像电影里才有的场景。” 他转过头看常希音,却发现她正盯着从一的大楼门口。 恰好此时,一群人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量很高的男人。 他穿浅色风衣,神情微敛,气质卓然。 临街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更显得整个人高不可攀。 常希音怔了怔。 这是她自那次生日宴会之后,第一次见到丁一。 原来他已经从巴塞罗那回来了。 她目送着这一行人走进街对面的酒吧。 路弛在一旁讪讪地笑了:“这是刚加班完,就要去喝酒了吗?体力可真好。” 常希音说:“我们也去吧。” 路弛“啊”了一声,像是被她的话吓到了,表情很夸张地问:“我、我们俩去酒吧?” “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要开车,不能喝酒的,二小姐。”路弛支支吾吾地说。 酒吧一只巨大的霓虹灯牌,不断变换着光影。 青年原本清秀的轮廓,也被涂上了一抹艳丽的色泽。 常希音微笑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秘密。 当她第一次见到路弛的时候,就从后视镜里看穿了这个年轻司机并非外表那样清秀和单纯。 后来在好友的泳池派对上,一位酒吧男公关也认出了他——还是跟她妹妹交好的男公关。 这说明什么? 她看穿他的伎俩,却并不打算拆穿,反而只想顺水推舟地陪对方演下去。 只要她足够有耐心。 总能等到图穷匕见的时刻。 “没关系的。”常希音语气柔和地说,“走吧,我进去请你喝酒。” 第40章 保护 这并非一家寻常酒吧,而是一家高达两层楼的豪华夜店。 人多得像发亮的昆虫,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昏暗的灯光,浑浊的空气,干冰里一张张兴奋得发红的脸。 环境十分乌烟瘴气。 常希音已经开始觉得不适,路弛却轻车熟路地引着她往里走,好似对夜店的内部构造十分清楚。 “你来过这里吗?”她问对方。 尽管路弛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常希音还是注意到,他的脸色微变了一下。 “没有。”路弛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我不怎么来……这种地方的。” “这么乖啊。”她顺着他的话说。 路弛的脚步顿了顿。 “不然我们去楼上吧,二小姐。”他说,“下面人太多太挤了,我怕您受伤。” 常希音说“好”,路弛就将她带到了楼梯口。 服务生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他们。 “您好女士,楼上是vip区,请出示您的vip卡。” “啊,我第一次来。”常希音态度很自然地说,“现在办一张行吗?” 对方面露难色:“抱歉,我们是邀请制。” 路弛不太高兴地说:“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叫你们老板出来。” 服务生的表情更加为难,但还是说:“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她转身上楼,似乎是要找某位上级。 常希音突然察觉一道视线投到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只见二楼的栏杆处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脱掉了风衣,里面是一身笔挺的黑西装。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似一层冰,面容也半隐在黑暗中,显得尤其有压迫感。 常希音笑了笑,用口型对他说“hi”。 丁一则没什么反应,像是在看陌生人。 一个经理样子的人走到他身边,像是向他询问些什么,视线不时扫到了她身上。 丁一转过视线,冷淡地回应了对方。 服务生很快就回到一楼,一脸歉意地说:“非常抱歉女士,我们的规定就是如此,没有办法更改。” 常希音说:“你们老板现在就在楼上吗?” 服务生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方便透露。” 常希音再抬起头,二楼的栏杆边已经空无一人。不知道男人是何时离开。 路弛忿忿不平地说:“什么破店!真欺负人!二小姐我们换一家吧!” “没关系,我们就在一楼吧。”她微微一笑,很好脾气地说。 常希音挑了个附近的卡座坐下,路弛一路还在替她打抱不平:“您是什么身份啊,何必要受这种气!” 服务生送了酒单过来,他都一脸义愤填膺地碎碎念着。 一会儿嫌位置不好,想换个座位;一会儿又说菜单上的内容都让人没胃口。 常希音故意逗他:“你不喝酒?帮你点杯牛奶好不好?” 没想到路弛信以为真,有些犹豫地问:”“牛奶就算了,橙汁可以吗?”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有罪恶感。” 她拿过酒单,姿态很娴熟地点了双人份的酒。 路弛两只眼睛睁得很圆:“您别点这么多呀,万一我们俩都喝醉了……” “放心,我酒量很好的。”常希音说,“你呢?” 路弛的身体不太自然地挪了挪:“我、我最多喝一杯。” 常希音正想要说些什么,服务生过来送酒。 “这么快吗。”她愣了一下。 路弛说:“这好像不是您刚才点的那些。” 服务生:“是有位先生送给您的酒。” “……嗯?” 常希音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哪位先生呢。”她多少有一些明知故问地说道。 服务生露出为难的表情:“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路弛十分暴躁地挥了挥手:“那我们就不要了!快拿走!” 服务生手中还举着托盘,半蹲在桌子前面,看起来左右为难。 常希音嘴角微抬:“没事,你放着吧。” 她转过身,安抚地对路弛笑了笑:“既然有人这么大方,我们何必辜负他的好意呢。” 路弛用力摇头,一脸忧心忡忡地说:“不行的二小姐,您不知道这地方有多么乱,您千万别掉以轻心……” 因为他的动作,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 夜店凌乱而昏暗的光线,在路弛脸上打下靡丽的光斑。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双手都握成拳,表情很紧张地看着常希音。 常希音端起一杯鸡尾酒,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你现在是要保护我吗?”她问他。 第41章 情侣 路弛露出有些慌乱的表情。 “当然了。”他不太自然地看着她,“我是您的司机,我有这个责任……” “那你的责任,不会还包括跟我爸爸告状吧。”常希音对他微微一笑,故意这样问。 路弛又愣住,磕磕巴巴地说:“告、告什么状?” “很多事情啊。”常希音耸了耸肩。 “比如我下午翘了相亲对象。” “比如我现在在跟你喝酒——”她说到这里,转过身从满桌琳琅的酒杯里挑选着,最后将一杯琥珀色的鸡尾酒推给青年,“试试这个。” 路弛不太自然地接过这杯酒。 像小动物一样,他怯生生地抿了一口。 而常希音微微倾身,离他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他们的肩膀几乎都碰到了一起。 “还有……这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一起吃饭。”她用很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这些事情,你有跟别人说过吗?” 路弛的表情变得更加慌乱。 他举起酒杯发狠地灌了一口,开始剧烈地咳嗽。 就好像是完全不会喝酒的纯情少年,第一次接触到酒精。 “没、没有……当然没有了!”他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怎么敢?” “那就好。”常希音勾起唇角,又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们俩现在是一伙的,对吧?” 路弛抬起头,像是哭过一样,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 丁一站在高处,单手按着栏杆,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 他的背影十分宽阔,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连后背的衣角都无一丝褶皱,似乎与这样凌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合伙人之一杨昊泽端着酒杯过来。 丁一:“没什么。” 他语气冷淡,手指却极用力地压住了围栏。 苍白的手背,暴起一节节青筋。 杨昊泽闻到丁一满身酒气。 他今晚表现得很不寻常。 先是跟楼下的某位女客人起了点矛盾,而后从落座起,就一直坐着闷头喝酒,偶尔看一眼手机屏幕。 时不时又站到外面,不知在望些什么。 “心情不好?”杨昊泽开玩笑,“你今晚喝酒喝得好凶——梁小姐跟你闹脾气了?” “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丁一冷淡地说。 “啧啧,还学会反驳了。”杨昊泽耸肩,“以前不是最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丁一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拿出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火光明明灭灭,将他下颌的轮廓照得更锋利。 杨昊泽更加笃定对方是遇到了情感问题。 “女人嘛,招招手就有了,也不知道你在烦什么。”他一脸痞笑道,“给你介绍一个认识吧。” “eileen,过来——” 被叫过来的是个很年轻的小女生。 可能因为知道晚上要聚餐喝酒,她穿着一件水红色、宽大的露胃毛衣,显得整个人更加小巧可爱。 “喏,我表妹,a大高材生,上个月刚入职的实习生。”杨昊泽语带暗示地说,“还是你的小迷妹。” 丁一很平静地看着对方。 “你的衣服很好看。”他说。 “如果换一下发色,可能会更好看。” 实习生的脸红了。 她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小声问道:“换什么颜色?” “绿色吧。”丁一说。 实习生愣住了。 “可是我的毛衣是……红色的。”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您是在开玩笑吗?” 丁一的表情并不像是在玩笑。 他又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 好似刚才根本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凝视着另一个人。在天台上跟他一起抽过烟的女人。 “哈哈,可能这就是直男审美吧。”杨昊泽在一旁打圆场。 “咦。”他又指着楼下说,“这不是刚才那个女的吗?” “哪个女的。”丁一问。 “那个想上二楼的啊。” eileen在一旁,也踮起脚尖张望,顺嘴问道:“是那对情侣吗?” 不远处的卡座里,一男一女的头挨在一起,仿佛一对喁喁私语的恋人,显得十分亲密。暧昧的光线间或打在他们身上。 丁一突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是情侣吗。”他淡淡地问。 eileen的心跳又如擂鼓般狂响了起来。 英俊的男人垂着眸,细细的金丝边眼镜之下,目光晦暗,像是蒙了一层沉沉的海雾。 被这样的人注视,她简直要当场昏厥过去。 “当、当然是情侣呀,坐得都这么近了……”她下意识道。 丁一微微抬起唇角:“也是。” “所以她才把我买的酒,喂给了别人。”他低声说。 第42章 过电 酒吧里的音乐声实在太嘈杂了,实习生没有听清楚对面的男人在说什么。 但他太英俊了。 她神情热切地注视着他微微开合的薄唇,身心都不自觉沉醉。 “丁总,不、不然,我也敬您一杯吧。”她鼓起勇气说。 她端起酒杯,手有点发抖。 被光线照着的酒液,折射出女孩儿眼底的钦慕。 丁一很平静地看着她。 “我讨厌喝酒。”他语气很淡地说。 eileen愣了一下:“可、可是您刚才一直在自己喝酒……” 丁一又说:“你是来工作的,不是吗。” 他看了杨昊泽一眼,毫不留情面地说:“管好你表妹。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 eileen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钟,像是被尖利的语言刺伤了,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丁一转身走下楼。 他嘴唇抿紧,后背挺直,背影看起来都十分冷峻。 eileen低着头擦眼泪,手开始发颤。 “别哭啦。”杨昊泽一脸“早知会如此”的表情,将表妹揽在怀里。 “怎、怎么能这样啊……”女孩抽抽噎噎地说,“他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我只是想跟他喝杯酒而已,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杨昊泽哄她说:“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对女孩子一点风度都没有。” 想了想又很笃定地说,“还有,他今天喝得太多了。” - 常希音却没喝什么酒。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那一排陌生男人送来的酒。 “这人没什么品味,是不是。”她对路弛说。 路弛不解地看着她。 常希音:“好像是按价钱从高到低排序,把第一页的酒全送过来了。” 路弛吞吞吐吐地说:“啊,是这样吗……” 他看起来是很稚气未脱的、完全不懂酒的表情。 其实很精准地挑中了那瓶最贵的威士忌,并且一边嘴上说着“不能喝”,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了小半瓶。 常希音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并没有打算戳破。 几杯酒下去,路弛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我每天看您坐在车后面,好像都很不开心。”他试探性地说。 常希音:“去相亲能有什么开心的呢。” “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那么对您,一直逼着您去相亲。”路弛又说。 常希音:“那我该怎么办?” “您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就跟常洁媖一样吗?”常希音用手肘托着脸,好像很漫不经心地说。 听到“常洁媖”三个字,对方低下头,转身假装要去倒酒,手却僵了一下。 她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说:“哦,就是我妹妹——你见过她吗?” 路弛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常希音还是很轻松地说:“本来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事情,上次在一个派对见到她的朋友,才知道原来她一直瞒着爸爸在谈恋爱——啊,那天晚上你也在,你还记得吗?我喝多了,所以给你打电话,让你过去接我。”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微醺的醉意,吃吃地笑了起来。 路弛却低着头,脖子上都沁出了冷汗,看起来更加紧张。 常希音:“要不要再喝一杯。”又问他,“你帮爸爸工作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路弛低声回答。 “这么短。”她用两只手指抵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说,“爸爸就把你派给我这里了啊。” “其实。”路弛迟疑了片刻。 常希音耐心等待着。 路弛:“其实我是主动请求的。” “嗯?”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郑重地说:“二小姐,其实自从第一次见到您,我就……” 他们的距离又变得很近。 常希音闻到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污浊的酒气。 他脸色很白,额头上很多汗,面部肌肉也不太自然地小幅度抽动着。 她按住桌子的手一松,半杯鸡尾酒泼了出来,全泼到了裙摆上。 路弛“啊”了一声,要去碰她的裙子,常希音却先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 裙子湿漉漉地滴着水,常希音却没有管。 她直接躲进了无人的消防通道里,给陈之仪打电话。 “你那边好吵。”电话一接通,对方就很嫌弃地说,“不是说好了要找个人少有情调的酒吧吗?” 这里隔音效果实在不佳,隔着一堵封闭的门,夜店里喧闹轰头的电子乐,还是飘了进来。 “临时出了点状况。”常希音尽量含糊其辞地说,“就改成夜店了。” “什么状况?”对方紧张地问。 常希音有些生硬地说:“没事,不影响。” “那就好。”陈之仪松了口气。 常希音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并不打算向对方坦白,是因为在路边突然看到了丁一,她才临时改变了约定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是鬼使神差的一个念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快速地向对方分享了今晚发生的事,以及自己刚才对司机的一系列试探。 陈之仪叹了口气:“看来他果然有问题啊。” 常希音说“是”。 “也是,长得这么帅,又年轻,怎么可能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司机?” 其实她们已经查了路弛的底细,他的履历很干净,是正常的人事变更之后招进来的。 ‘狐朋狗友’和酒吧里的人也并不认识他。 但在泳池派对那一夜,那个男公关认出了路弛——这就足够让人起疑心。 后来陈之仪再试图去联系男公关,对方却不见踪影,仿佛人间蒸发。 这就太巧了。 与其相信这是巧合,常希音更倾向于觉得,是路弛也有所察觉,担心身份暴露,才对人做了些什么。 那这样一来,他的背景越是干净,就越显得他在心虚。 所以她这段时间才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带他重新打卡姐姐去过的餐厅是假。 与他举止亲密也是假。 她真正的动机就是想弄明白,路弛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是常洁媖将他安排在了自己身边,还是他背后另有其人。 陈之仪说:“但我还是不明白,区区一个司机而已,你何必这么上心呢?” 常希音其实不太想说,跟对方兜了几句话的圈子。 陈之仪:“你不会真对小帅哥有点意思吧?” 常希音:“……” 她不是很情愿地说:“我姐姐就是出车祸死的。” 对面怔了一下,仿佛呼吸骤停。 片刻后陈之仪才有些艰涩地“哦”了一声。 当年的事故里,只有她姐姐死了。 司机虽然受了重伤,后来还是被救了回来。父亲赔了他一大笔钱,他和老婆回了老家。 去了哪里,受多重的伤,甚至于司机姓甚名谁,常希音查了很久都没找到。 也许路弛会是个突破口。 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陈之仪委婉地劝她不要报太大的希望。 常希音“嗯”了一声:“我知道。” 无论如何,今夜是她的最好机会。 “我该回去了。”她看了一眼时间。 “行,保持联系。”陈之仪叮嘱她注意安全,才挂断电话。 常希音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大铁门十分沉重,她需要用十成的力气才能推动。 好在中途有人帮她顶了一下。 她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谢谢”。 对方没说话。 她闻到他身上一身浓郁的酒气,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龙水香气。 这酒吧里倒是从来不缺醉汉。 常希音要与对方错身而过。 他却恰好也往左边走了一步。 视线所及,是松松垮垮的领口,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皮肤很苍白,骨骼突出,跟吸血鬼一样。 她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对方低声道:“不客气。” 低沉而矜贵的嗓音。 像是过电一样,常希音微微一颤,抬起头。 丁一站在她面前,身形高得似一堵墙,十分漠然地注视着她。 他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他问她。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 常希音反应了一秒钟,才明白对方的暗示。 “不然呢。”她错愕地笑了,“应该有几个人?” 第43章 对峙 丁一停了停,语气很低沉地说:“我不知道。” “那让你失望了。”常希音说,“就我一个人。” 夜店内喧闹依然。 昏暗迷离的光线打在每个人脸上。 无人在意一个小角落里,一对男女的对峙。 她侧开身体,给丁一让出一条路,仿佛示意对方进去检查。 丁一没有动。 他用手按住门,视线还是停在她脸上。 常希音故意说:“怎么不进去。”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吧?”——她想起自己刚进酒吧的时候,也有经理请示过丁一。 她有点夹枪带棍地继续说:“贵店是担心有人在消防通道做不文明的事情,才请老板过来检查公众秩序了是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动静,不断地亮起再灭掉。 窄窄的光线在男人脸上打下了晦暗的光影。 丁一说“不是”。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我在那边喝酒,正好看到你。” 吧台上有一个无人的座位。 上面堆着一只酒杯,和一瓶快空的威士忌。 看价格标签,似乎是很平价的那一种。 但他给她买了很贵的酒。 常希音说:“你不是在楼上吗。” “楼上太吵了。”他淡淡地说。 她笑:“一楼更吵吧。” 丁一没再说话。 他们之间又陷入沉默。 常希音没有打算跟他聊得太多,可能这多少有点难堪,他们很久没见,一见面又要争吵。 她转身要走,对方却又往左走了一步,很精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又怎么了。”她皱眉问。 丁一说:“没什么。” 他还是那么望着她,似乎有话想要对她说,但是欲言又止。 男人的脸色苍白,神情十分冷静,和平时没有区别,是一张滴酒未沾、禁欲的脸。 但他身上的酒气,比路弛还要浓得多。后者身上的气息让常希音感到不适,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下去,丁一却没有给她这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很干净,很没有欲望。 常希音说:“你喝多了。” “你呢。”丁一反问她。 她反应过来,对他微微一笑:“谢谢丁总刚才送的酒。” 丁一说:“你知道是我。” “当然,我会读心的。”常希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含着笑说道。 有一瞬间,丁一似乎也想要跟着她的话一起笑。 只是那种浅淡的笑意很快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那你怎么没有喝。”他说。 他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很奇怪,也有些压抑。 “你怎么知道。”常希音说,“你一直在看我?” “是啊。”丁一说。 她怔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一直在楼上看着你。”他用一种很平静的、几乎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 “但你让别人喝了我送你的酒。” 光线一晃,在男人的眉心落下一道裂缝般的影子。 他轻轻抬起手,好像想要碰一下她的脸。 常希音眉头微蹙,心跳失了一拍。 就在这时,她突然被人用蛮力扯开,挡在身后。 “别碰二小姐!”路弛愤怒地喊道。 他呼吸急促,喘着粗气,一拳砸到了丁一的脸上。 这一下来得实在猝不及防,常希音甚至不及阻止,就看见丁一反击极快地还手,将那一拳照单奉还。 他表情冷淡,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拳头挥得很轻巧。 但路弛露出痛极了的表情,被打得连退几步,最后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地上。 他的手肘打到了吧台上的杯子,玻璃都碎开了。 周围有人发出惊呼声。 丁一往前走了一步,像俯视着蚂蚁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昂贵的皮鞋尖抵住路弛的膝盖,很冷静地说:“站起来。” 路弛真要站起来。 于是丁一一脚踩住他的膝盖。 第44章 报警 丁一又是一拳下去。 拳拳到肉,掌与掌相触,发出可怖的声音。 路弛手肘压着地板,痛得耳朵嗡嗡在响,根本听不清旁边的声音,只觉得头昏脑涨。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痛。 站在对面的男人——他明明是一副公子哥的打扮,拳头却这么狠。 对方高高在上地望着自己。 一身高定,领口松开,袖子挽起,露出强壮有力的小臂。 西装,腕表,手工皮鞋,一切都是身价的无形象征。 路弛自己呢? 汗水都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还是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西装是在快消品牌买的,并不合身的l码。 腰和裤腿太肥大,裤子也短了一截,露出短短的白袜子。 在剧痛之中,他第一次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这个人好像一文不值。就像快消品和奢侈品,根本不该属于一个世界。 他似乎又听到男人对自己说,“站起来”。 这让他更加愤怒,愤怒之中也夹杂着更多的畏惧——真的太疼了。 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这样打过。痛得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惊惧与混乱之中,路弛似乎看到常希音站到了两人中间。 “别打了。”她说。 在男人的对比之下,她的身形显得很单薄。 他觉得她下一秒钟就会被乱拳砸中。 他甚至很希望看到这个画面。 但很奇怪的是,她就说了这么三个字,那个高大的、凶神一样的男人,竟然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自己得救了。 路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却没有力气。 他的视线看到自己肥大的、皱巴巴的裤管,还有前襟上的汤渍,是晚上吃饭溅到的。 现在好像也沾了血,所以显得更脏了。 他在流鼻血。 常希音蹲下身来,给他递纸巾,很关切地问他“还好”。 他在模糊的视线里,昏昏沉沉地觉得她真美,她的声音真好听。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恨意。 她也不属于他,她属于另一个阶层,而自己之所以会受伤,会这么屈辱地倒在地上,全部是因为她—— 路弛很拙劣地,用那种一贯温柔而关切的语气说:“二小姐,您没事吧?您怎么站到中间来了,小心别受伤……” 常希音说“没事”。 他就又捂住脸,很可怜地说了一句“我的脸好疼”。 常希音耐着性子哄了他几句。 保安过来维持秩序,经理也走到丁一面前,小声问对方该怎么处理、要不要把人赶出去。 丁一倚着墙,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是衣领解开,衬衫松松垮垮,像被释放的、苍白的兽。 常希音看了他一眼,就心生畏惧。 她熟悉这样的、凶性的眼神。 路弛却没有,他只觉得那种高高在上的、上等人的眼神,再一次刺痛了自己。 不等丁一发话,他就高声说:“要走也是他走!他、他把我都打成这样了!” 经理冷笑一声:“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是你先动的手。” 路弛被噎了一下,又表情很凶地回嘴:“是他先骚扰二小姐!” 他转过头,很急切地问:“二小姐,刚才我看到他对您无礼了!他是不是骚扰您了?是不是这样?” 常希音心道当然不是,是他们说到一半,路弛突然杀了出来自己讨打。 但她还是决定睁着眼睛说瞎话。 “嗯,他是喝多了,拦着我不让我走,多亏你来了。”她面不改色地说。 经理大惊失色,很惊诧地转头看了自家老板一眼。 丁一反而笑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常希音,神情有些愉快地说:“那要报警吗?” 这也太上道了。 常希音在内心鼓掌。 因为她这么说,就是想要激丁一报警——反正路弛的身份再怎么查不明白,到了警局总归要露马脚的。 “好啊。”她很干脆地说。 “那就报警吧。”丁一转头对经理说。 经理露出犹豫的表情:“可是……” 路弛表情也变了,悄悄地拉了一下常希音的衣领。 “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二小姐。”他小声说。 常希音微微挑眉,明知故问:“怎么了?” “就是感觉……没必要把事情闹那么大吧。”路弛扭扭捏捏地说。 “没事的。”常希音故意说,“你伤得这么重,我要帮你讨回公道啊。” “其、其实也没有很重的……”他有点口齿不清,看起来快要哭出来。 常希音一边温言软语地哄着他,一边态度却很坚决,就是非报警不可。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在旁人眼中,很像是一对小情侣在说悄悄话。 多么刺眼的画面。 “算了。”丁一突然说。 常希音怔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你们走吧。”他冷淡地说。 “不报警了吗?”她错愕地问。 周围的保安还在维持秩序,有人偷拍了照片,保安礼貌地请对方把拍摄的照片删除。 来人不满地说“为什么呀”“你们没有这种权利”。 经理态度良好地道歉,又主动提出来为对方免单,才终于哄得息事宁人。 “你看到了,这里是酒吧。”丁一冷淡地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常希音内心叹了一口气。到手的鸭子飞走了,她难掩失望。 路弛却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要拉她走。 没走几步,又被丁一拦住去路。 “又怎么了。”常希音问。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野兽在逡巡领地。 “跟我跳舞。”他对她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你听到了。” 第45章 补偿 常希音想,她是听到了。 但是这句话来得根本没头没脑。 跳舞? 她还是一头雾水地看着对方。 丁一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话却说得有几分无赖:“我请你喝了酒,还莫名其妙地被你的人打了,你不补偿我么。” “什么酒……”路弛神情一顿,突然反应过来,那一桌昂贵的酒水,都是这个男人买的单。 “是你给我们买的酒?!” 常希音有点尴尬地说“是”。 “你、你们认识吗……”路弛露出戒备、古怪又忌惮的表情,转过头可怜巴巴地问常希音,“二小姐,您跟他什么关系啊?” 丁一笑了一下,好像在等常希音回答。 常希音含糊其辞地说:“认识的关系吧。” 丁一:“只是认识?” 她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要走。 丁一又在后面说:“你现在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常希音心想,你最好是立刻报警。 可是路弛又揪住了她的衣角,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二小姐,万一真的报警,事情闹到老板那里……” 她只好不太情愿地转过头来说:“那好吧。” 她同意跟他跳舞,丁一好像也没有很高兴。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愿意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常希音心里哂笑,不是你要求的吗。 嘴上却还很黏黏糊糊地,甚至故作深情地看了路弛一眼:“是啊,这是我的司机。” “这样啊。”丁一淡淡地说,“我还以为是你的新一任相亲对象。” 想了想又多问一句,“现在相到几号了?” 语气似乎很彬彬有礼。 但是这话就说得有点过分了。 常希音说:“这跟你没有关系吧。” 丁一抿了抿唇,自顾自地继续说:“也是,怎么会有人来夜店相亲。” 常希音笑:“你感兴趣?下次可以试试。” 丁一说:“我跟谁试。” 跟你的女明星吧。常希音并没有这么说。 “你还跳不跳舞了。”她问他,转念一想,“算了,先等我十分钟。” “怎么了。” “我帮他处理一下伤口。”她指了指路弛。 路弛白挨了一顿打,现在看起来非常凄惨。 半边脸高高肿了起来,不复从前的清秀与俊朗,连说话声音都有些含糊。 路弛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还顶着这张肿脸,对常希音做出很感动的、含情脉脉的表情。 可是失去了五官的加成,那种空洞的、虚伪的眼神便显得十分做作。 她觉得看着有点腻。 丁一冷淡地说:“他伤的是脸,不是手。” 常希音说:“那真要感谢您手下留情了。” 她请旁边的服务生帮忙拿药。 服务生为难地看向丁一。 丁一隔了半晌才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最便宜的那种。” 他的语气很理所当然,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服务生背影僵了一下才说:“好的。” 常希音:“……” 她现在觉得丁一是真的喝多了。 如果他还清醒着,怎么可能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 她有点好笑地,像哄小孩子一样说:“你再这样,就不是等我十分钟,是要等半个小时了。” 丁一不太高兴地看着她,抿了抿唇:“好吧。” “只有十分钟。”他强调。 常希音带着路弛回到了刚才的卡座。 出乎她意料的是,丁一也跟了过来。 他远远地坐在黑色沙发的一角,尽管不怎么说话,却一直盯着她看,存在感还是过于强烈。 常希音有些无奈地说:“你就一直这么看着吗。” “不然呢。”他反问她,“你跟我喝酒?” “你自己喝吧,我正忙着呢。”常希音正在弯腰去拿桌上的冰桶,随口敷衍道。 丁一端起桌子上的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动作十分干脆。 常希音有点被他吓到,接着才想起这人早就醉了,立刻改口:“不是,你也别喝。” 他喝得够多了。 丁一却没什么表情地说:“是吗。” 他自顾自端起第二杯威士忌。 喝酒的样子不急,很从容。 酒精过喉,不过喉结微微一动,甚至称得上性感。 只是也很让人心惊。 常希音皱了皱眉,将冰桶放到桌上,转身去按住了丁一的杯子。 “别喝了吧。”她说。 丁一仰头看着她。 酒吧冷调的光线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变换着。 他凝视着她,喉结又很慢地滑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微微拂过她的脸,像深夜里的海风,混着浓烈的酒气。 “我喝我自己买的酒,有什么问题。”他问她。 常希音突然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 她微微扭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跟喝醉的人跳舞。”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很严肃、很正经的提醒,却因为她声线压得太低,而莫名有些暧昧。 丁一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的手指很轻地滑过她的虎口。 她的皮肤像被很冷的丝绸触碰着,又有种过电的感觉。 常希音打了个冷战。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战栗,好似被对方的视线所笼罩。 “你还有七分钟。”他对她说。 第46章 草莓 “药拿来了,二小姐。”路弛突然开口。 丁一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常希音却如蒙大赦,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 她发现服务生只拿来了药膏,却没有准备棉棒和纱布。 “我用手指上药可以吗。”常希音问。 路弛说:“当然可以。” 丁一说:“不太卫生。” 她瞪了丁一一眼,起身去盥洗室洗了个手,回来时两个男人各自坐在沙发的一角,没有眼神交流,气压却低得很可怕,难以言说的剑拔弩张。 丁一冷淡地提醒:“五分钟。” 路弛也捂着脸,可怜巴巴地:“二小姐,我的脸好像更肿了。” 常希音忽略了前者的话,一脸关切地坐到后者身边,让他将脸抬起来。 近距离观看,这张脸上的伤堪称狰狞,连眼角下面都高高地肿了起来。 这真的只是被打了几拳吗? 下手也太狠了。 常希音有些怀疑地看了丁一一眼。 同样是挨了打,这男人倒是一点事都没有,一如既往地相貌堂堂。 不过话说回来,她内心其实也有些感谢他。 她陪路弛演戏这么久,让他挨点教训也不错。 常希音低下头,假装很小心翼翼地给对方上药,其实下手非常重。 路弛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又不敢叫出声来。 她一边内心暗爽,一边故意问他疼不疼。 路弛小声说“不疼”,又一脸歉疚地向她解释:“对不起二小姐,我刚才看您刚才一直没回来,有点担心,才过去找您的。结果我一过去,就看到他对您动手动脚,一时冲动才……”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他语气很胆怯地说。 是的。常希音心道。 “是的。”丁一说。 常希音:“……” 她很温柔地对路弛说:“没有,你别多想,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才这样做的。” 丁一面无表情,又喝了一杯酒。 路弛则十分感动,邀功一般地说:“其实我还给您买了冰淇淋。” 常希音顺着对方的话看了一眼桌子。 她刚才没注意到,原来桌上放着一杯很漂亮的威士忌冰淇淋。 上层铺着厚厚的奶油和草莓,下面的冰淇淋和酒精渐层也做出了很可爱的粉色渐变效果。 换成一个高中女生,大概会很喜欢这样的甜品。 但常希音早就过了热爱粉色的少女年龄,她对于草莓的执念也完全是因为姐姐。 路弛浑然不觉,还在故作深情地解释:“我看您晚上一直想吃冰糖草莓没吃到,才问服务生有没有带草莓的甜品,这是他们特地为你调的……” 常希音说:“谢谢,你有心了。” 路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很遗憾地说:“可惜冰淇淋都快化了。” 她嫌他话多,又假装不经意地牵动他的伤口。 路弛吃痛地“嘶”了一声,终于止住话头。 “没关系的。”常希音说,“草莓又不会化,你先别乱动。” 路弛眼睛水汪汪地,乖巧地仰望着她。等常希音的药一涂完,就站起身,想要去把冰淇淋拿过来献宠。 有人却先他一步。 “我也喜欢吃草莓。”丁一语气很生硬地说。 男人神情冷硬,捧着那杯扮相粉嫩甜美的冰淇淋,脸色却阴沉至极。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吃草莓。 反而好像是吃了就会被毒死。 几秒钟后,可能才终于做足心理建设,表情很凶地吃掉了一颗最上面的草莓。 第47章 跳舞 常希音很遗憾自己没办法拍照,无法记录下如此好笑的画面。 竟然有人像服毒一样吃下一颗草莓。 她在内心已经捧腹大笑,表面上却还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责备丁一:“你在干什么?” 丁一的表情有点嫌弃,慢吞吞地评价:“很难吃。” 常希音说:“那你还给我。” “我吃过的你还要吗?”他看着她问。 可能是因为喝多了,丁一前额的头发垂了下来,微微地挡住眼睛。 比平时看起来更年轻,甚至气质有一点柔和,像个小孩子。 “不能浪费啊。”常希音鬼使神差地逗他。 她要伸手去拿杯子。 他们指尖几乎相触。 他的皮肤很白,好像吃过草莓的人,都会沾上水果的清甜和柔软。 犹豫的时候,路弛却抢先将冰淇淋夺了过来,丢进垃圾桶里:“算了二小姐,这样多不卫生,您要吃的话,我再去买一杯新的。” 丁一的脸色沉了几分。 “你的司机太多事了。”他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心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不如你再打他一巴掌? 她试图用眼神来传达这个讯息。 丁一显然是没有看懂,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只好十分惋惜地、装作很维护路弛的样子,语气亲昵地说:“不会啊,我正好喜欢话多一些的,比较活泼。” 丁一抿了抿唇,没什么表情地扫了路弛一眼,突然低声说:“所以他除了帮你开车,还要做什么呢。” “哄你开心?还是?” 丁一朝她倾身过来。 他用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每天跟你一起吃饭?” 他的呼吸也很甜,像是威士忌里掺杂着草莓和奶油的气息。 但是常希音像听到恶鬼的声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眸。 “你怎么知道?”她问他。 “声音小一点。”丁一平静地说,“你不想被他听到吧。” “那你把话说清楚。” “嘘。” 丁一轻轻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夜店晦暗的灯光,将男人的脸分成明与暗的两半。 常希音心神震荡着,还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笑了笑:“你终于肯看我了。” 人却慢慢站直身体,与她拉开距离。 “时间到了。”男人一脸若无其事地说,“你该走了。” 常希音皱着眉,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正要往外走,突然衣角被人很轻地拉了一下。 路弛坐在原地,怯生生地仰头看着她。他不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只是从常希音的反应里,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二小姐,您……一定要去吗?”他小声问。 常希音审视着对方的脸,满腹心事,无数个问题堆在一起,却没有在她脸上显示出一分一毫。 她柔声问对方:“怎么了?伤口还疼?” 路弛摇了摇头,语气紧张地说:“我是觉得您这样跟他走,不太安全,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常希音笑:“怎么会呢。” 路弛还是一脸担忧。 常希音:“不然你先回去吧,我帮你叫代驾。” “我就在这里等您。”对方态度很坚决地说。 常希音无奈地说:“你受伤了,需要休息,再说……” 她故意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吗?” 路弛一怔,耳根后面都红了。 他静了片刻,才磕磕巴巴地,很小声地说道:“对、对不起二小姐,都怪我给您惹麻烦了……” “没事的。”常希音哄他,“我心甘情愿。” 她内心一阵恶汗,同时却在目不转睛地关注着路弛的表情。 夜店红绿交错的顶灯,为青年的眼瞳染上一抹近乎妖异的颜色。 她的鱼好像上钩了。 - 丁一漠然地注视着他们。 相似的画面,他近来已经观看过很多遍。 用他的眼睛,或者是通过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 或者只是在他的想象里。 但是再一次亲眼所见,他依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微妙的疼痛。好像他整个人浸到了水里,难以呼吸,还有刀子在剐着他的手腕。 可是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以前他并不知道自己有自虐的倾向。 “说够了吗。”他问常希音,“你已经超时了。” 常希音迟疑地抬起头,匆匆说了句“马上来”,又低头温声安慰司机。 对方似乎还想要挽留她。 丁一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听到大脑里有一根弦崩断的声音。 男人径直走到常希音面前,用力拽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卡座里拖了出来。 “你干什么——”常希音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 因他粗暴的动作,好像打翻了几个酒瓶。哐啷啷的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气息。 丁一背对着她说:“我讨厌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他向来是一个非常有时间观念的人,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浪费多余的时间。 但在常希音这里,他学会了等待。 他讨厌这种感觉。 常希音说:“你弄疼我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手上有伤,你自己没看到吗?” 她也是被他握住了手,才感觉到一种湿湿黏黏的感觉。他的手背在流血。 可能是刚才的打斗里不小心擦伤的。 丁一终于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男人身形高大,俯视着她,阴影完全将她覆盖住。 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度很大。 她又痛又烫,好像他的血是烧开的滚水,令她也沸腾起来。 常希音很无奈地说:“你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丁一说:“你帮我涂药。” “那我回去拿……” “不用。” 他还是按着她,动作很慢很慢地,用自己的伤口,去蹭她指腹上擦留的药膏。 像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在索性温情。 又好像她的皮肤,她的手指,都是被顶礼膜拜的神庙。 所以要一点点地触碰,一寸寸去感知。 第48章 木偶 常希音毛骨悚然,难以动弹。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地说:“这……这不行,这太脏了。” 丁一笑笑说:“足够了。” 她心神微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机想要问他方才没有说完的话,他怎么会知道她和路弛私下一起吃饭,除了这些他还知道多少。 话一出口,丁一脸色就变冷,重新变成一只锯嘴葫芦,装作没听见她的问题,只顾着闷头往前走。 她的视线里唯有对方宽阔的后背。 常希音不禁有些气闷地甩开他的手,心想假如自己现在转身就走,可能他也不会察觉。 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突然呼啸而来,直奔舞台。人人手中都高举着杯子和酒瓶。 有人不小心碰了丁一的手背一下。 丁一皱起眉,看起来不太舒服,要往旁边躲。 但是脚步只迈出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握住常希音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走了一步,好像是要把她拽进怀里。 这个动作毫无征兆,她后知后觉地跟着他踉跄了一下,才听到身边有人惊呼一声,“啊,我的衣服!” 大概是有人喝得太醉,失手洒了酒。 假如不是丁一拉她一把,现在被弄脏的人就该是她了。 旁边的年轻人在手忙脚乱地擦着衣服。 丁一则垂着眼睛看她:“没弄脏吧。”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头,一直在埋头往前走,怎么会这么精准地判断她的位置。 难道还真是身后长了双眼睛。 常希音对他说“谢谢”,对方平静地答不用。 这时她才意识到他们的动作十分暧昧。 她用双手抵着他的胸口。 而丁一用臂弯护住她,帮她撑起一个狭小的空间,令她不至于被拥挤的人流冲散。 他们很像是抱在了一起。 不知是他清冷的视线,还是酒吧冷调的灯光,完全将常希音笼罩住。 和酒吧里任何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都没有区别。 常希音呼吸一滞,正欲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突然听到酒吧的背景音乐换了,从躁动的舞曲,变成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 drown with me settle down 她心神一恍。 怎么会这么巧。 这是她的姐姐曾经很喜欢的一首歌。 她还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许多个夜晚,姐姐曾经在山顶的房子里播放这首歌,想要拉着她一起跳舞。 但那时候她太年轻,并不能理解姐姐的审美,只觉得听起来它缓慢、古怪又沉闷。 每当姐姐向她伸手,她都会将对方推开了。 姐姐也并不在意,还是笑盈盈地,独自在房间里随着旋律而晃动身体。 记忆与现实,在熟悉的旋律里重叠,常希音突然想,假如她当时握住了姐姐的手,会不会不太一样? 丁一说:“你走神了。” 她却浑然不觉,遵循着记忆,慢慢地反握住丁一的手,像是要弥补记忆里,她不曾握住的那一只手。 起先他的手指也触碰到了她。 很迟疑,很轻,仿佛某种生涩的回应。 但在她想要进一步加深的时候,男人突然往后站了一步。微微抿唇,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常希音有些诧异地抬头。 丁一问她:“你在想谁。” “我们跳舞吧。”常希音对他笑,“我喜欢这首歌。” 对面的男人看起来更加冷淡。 “是歌的原因吗。”他面无表情地说。 常希音有些不解。 “你就这么关心你的司机。”对方继续道。 常希音意识到他是误会了。 “你以为我现在这么做,是为了打探消息?”她失笑道,“我不是……” 周围人很多,男男女女都在狂乱地晃着头,毫无章法地摆动身体。 唯有他们像迷幻灯光里的两尊静止雕像,很不合群。 丁一没有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时间,地点,准确无误。 那正是几天以前,她和路弛在某次相亲结束后,去吃过的餐厅。 常希音一怔,惊惧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你怎么会知道?” 丁一平静地看着她,又说出了另一个餐厅的名字。 常希音悚然一惊。 “你……你到底知道多少?谁告诉你的?” 丁一看着她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说:“你觉得呢。” 她不愿意再同他玩文字游戏,猛地要推开他。 丁一的脸色变了一下。 男人微微倾身,有些粗暴地扣住她的腰。 “也许我找人偷拍过你。”他在她耳边说。 常希音的身体僵住。 “也许我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器。” “也许我每天都在跟踪你。” 他毫无情感地、十分缓慢地说出这些话。 一字一句地欣赏她的面无血色,惊慌失措。 气血涌上头脑,常希音无法动弹,只觉得浑身冰冷。 好似一只提线木偶,被他掌控在怀里。 面前的男人变得陌生。 但他是她的傀儡师,牵动着她的丝线和心绪。 “跳舞吧。”他对她哑声说,“跳得好的话,我就告诉你。” 第49章 想念 常希音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他说得越荒谬,就越不可能是真的。 “你在胡言乱语。”她对丁一说,“你喝醉了。” “是吗。”他目光很沉,“你很了解我?” 常希音说:“我有心理咨询师的判断能力。” 丁一:“我忘了,你会读心。” 他说话时,并没有放松对她的禁锢。 男人的手掌很宽大,紧紧地扣住她的腰。 胸口也像是一面硬邦邦的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的视线。 常希音作势要从丁一这里挣脱开,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配合她的打算。 “跑什么。”丁一甚至问她。 常希音用左手抵住他胸口,试图将对方推开:“我现在不想跳舞,你放开我。” 丁一抓住她的手。 几乎是带着一点强迫意味的,迫使她将这只手搁在自己的心脏上。 常希音浑身一僵:“你干什么?” “你不是会读心吗。” 他让她读她的心跳。 砰砰,砰砰。 他力气太大了。 她根本无法招架。 “是你先开始的。”丁一在她耳边说,“你承诺我的。” - 明明嘴上说着要跳舞,丁一却不再有别的动作。 他只是很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 仿佛只是这样的程度,就能够让他满足。 与其说这是礼貌、或者绅士,倒不如说他像一个小孩子,得到新买的玩具,又好奇又恐惧,生怕用了一点力气,就会把玩具弄坏。 总而言之,意料之外的……纯洁。 常希音怀疑他根本就不太会跳舞。 她假意要拉着他跳,感受到对方生涩的动作时,趁机狠狠地踩了他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料想他这次会放开自己。 但他并没有如预想之中,露出吃痛的表情,再将她松开。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为什么踩我。”他问她。 常希音说:“抱歉,我不小心的。” “是吗。” 他捏了她的耳朵一下,还用指节轻轻地刮她的耳垂,之后才慢吞吞地说:“我也是不小心。” 这样的动作太超过了。 他的指节很宽大,又暖又热,常希音无法抑制地心跳加速起来。 她更想要推开他。 背后的舞台音效又变得很吵。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排山倒海的尖叫声,不时有人像疯了一样地往前涌。 常希音宛如置身于洪水之中的浮草,被冲得东倒西歪。 只是每一次险些要被人碰到的时候,丁一又会将她拉回来。 她渐渐明白他在玩一个很恶劣的游戏。 他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她现在没有他就寸步难行。 她只能留在他怀里。 丁一俯下身,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即使在夜店晦暗的光线下,常希音的皮肤还是很白,很干净,像被认真擦拭过的瓷器。 几秒钟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 男人的掌心发烫,大概是酒精作祟。 在碰到她皮肤的同时,几乎是很无意识地摩挲了她一下。 那种近乎灼烧的触感,令常希音快要起鸡皮疙瘩。 她很无力地抓着他的肩膀,将对方西装的面料都揉得皱巴巴的,却还是推不开他。 丁一问她,“你以前还跟谁跳过舞。” 常希音微笑着说:“很多人。” 她从小在美国读书,参加过很多次舞会。记事以来的每一次,都大出风头。 但她明白这只是一种补偿心理。 最想要跟她跳舞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无论跟谁跳,怀抱里都只有空虚。 丁一又轻轻碰她耳垂,问她“在想谁”。 “在想他吗?” 常希音喃喃道:“是啊,我很想她。” 他脸色微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几乎是粗暴地将常希音的脸抬起来,逼她和自己对视。宽大的指节,一下下地摩挲她的下颌,好像要将皮肉嵌进骨骼里。 “不要想别人了。”他说。 第50章 野兽 常希音陪丁一跳完第一支舞。 她发现他学习能力极强。 最开始还很不协调,差点要踩到自己,第一段旋律结束,已经能够配合她的舞步。 到跳第三支舞的时候,甚至已经懂得掌控她的节奏。 她被他握着腰,在他的掌心下转了个圈,像一丛散开的水草;再被拢进他怀里,花瓣阖拢,只为他绽放。 她出了很多汗,后背有湿和黏的感觉。 但是丁一好像不知疲惫,没有打算喊停。 台上的主唱正唱到了一个十分华丽的海豚音。高亢的人声几乎要令天花板的灯光发起颤来。 女人自由地摆动着身体,舞姿很轻盈。明明毫无章法,却有一种充满节律的美感。 像纤细的海草,或是依附大鱼而生的小鱼。 丁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醉了,醉到开始产生幻觉。 他不是在吵闹的夜店,而是在寂静的深海底。 一只瑰丽的海妖围绕在他身边,上上下下地摆动着鱼尾,邀他共舞。 他的手变得很轻,因为海水的浮力,好像很容易就能够抬起来。 他很难不向她伸出手。 很难不将她握紧怀中。 他希望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每一次演出都有谢幕之时。 主唱唱完了最后一首歌,并不打算安可,带领乐队离开舞台。 几乎是同一时间,常希音也毫无留恋地从他怀里抽身而去。 “可以了吧。”她说。 丁一说:“我还没有跳完。” “主唱已经走了。” “我把他叫回来。”他看起来很固执。 常希音:“总是要结束的,你不可能永远跳下去。” “我可以。” 她觉得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被拉住。 “我很累了。”常希音重申,“没时间再陪你玩。” 丁一微微蹙眉。 她借着夜店里的人潮,错身而过,又暂时没有心力去应付路弛,看到面前有一扇门,索性随手推开。 深夜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常希音有些错愕地站在了夜店的后巷。 窄窄的一条小道,墙面上挂满了废弃的霓虹灯牌和空调柜机。 背后是筒子楼一样错综复杂的建筑物,铁架,电线杆,晾衣架,还有一个建筑工地式的、明晃晃的大灯泡。 她好像突然跌入了另一个世界。背倚着不算干净的墙面,疲惫的心绪也放松了几分。 但不过几秒钟,又有人推开门。 常希音不及闪躲,就被丁一按住手腕,抵在墙面。 她心跳又变快,因挣扎而变得呼吸急促。 路灯下男人的脸却还是很苍白,十分专注地看着她。 常希音:“你干什么……” 丁一说:“这里也有音乐。” 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音乐,像古老的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 “我们可以继续跳。” 他们身体贴近了一些。 丁一尝试将手放在她腰上。 常希音扭过头:“我真的累了。” 他却倾身下来,认真地看着她说:“我还没有。” 后巷里并不是很干净。 墙面贴着一些凌乱的小广告,不远处就是几只巨大的垃圾桶。 但他穿着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在如此凌乱的环境里,有种奇怪的刺激和倒错感。 常希音被他的气息包裹。浓郁的酒气,与一股淡淡的、海洋般的古龙水香气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迷人的、烈性的冷香。 她开始觉得自己也醉了。 醉到开始胡言乱语,醉到无力再挣脱,伴随着并不真切的音乐、真的继续陪他跳乱七八糟的舞。 直到某一刻,楼上的音乐也静了下来。 他尝试将额头抵住她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他轻声问她:“我不可以吗。” 常希音怔了一下。 “他只是个司机而已,你不再挑一下吗?” 常希音说:“我跟路弛不是……” “不要提他的名字。”他用手指抵住她嘴唇,不允许她再开口。 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只能与自己对视。 她开始意识到他是喝醉了。 他的呼吸喷到了她的颈窝,勾人的酒气,和一点辛辣的男士古龙水气息。 他的眼睛在路灯照拂之下,也亮得可怕,像黑暗里盯住猎物的、闪闪发亮的兽瞳。 “我们很合拍,不是吗。”他对她说。 “他不能给你的东西,我都能给你。”他很平静地重复道,“我不可以吗?” 他的嘴唇几乎已经贴住了她的耳朵。 另一只手则在反复地摩挲她的后颈。 常希音开始感到毛骨悚然。 她弯下腰试图躲避,却被他完全桎梏在掌心。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脸,胡乱地摸索着,已经蹭到了她的唇角。 他要吻她。 他们并不是没有接过吻,但是从未没有哪一次——常希音感到如此危险。 她像被叼住后颈的猎物,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大喊着“快逃”。 他已经没有在跟她开玩笑。 他身上的侵略感,掠夺的、征伐的意图,都是真实的。 第51章 疯了 常希音抬起手,直接甩了面前的男人一巴掌。 “啪——” 丁一大概是很猝不及防,顺着她的动作,脸往旁边偏了偏。 常希音自己也懵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动手打人,也根本没想到自己真能打到他。 “我……以为你会躲。”她下意识道。 明明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可是她整个手掌都在发麻,心脏也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对面的男人很快就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她。 他轻轻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灯光下,男人皮肤苍白,五官英俊,唯独神情难辨莫测。 她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和路弛缠斗时,那种充满血性的、凶狠的目光。 他会还手吗。 要还手的话,一拳就能把她打进医院了。 常希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忘记背后是墙面,被逼到退无可退。 丁一还是那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有点委屈地说:“我脸很疼。” 常希音愣住。 “……我手也疼。”她下意识道。 他笑了一下,要过来抓她的手,被她躲开。 丁一说:“我帮你看一下。” “不、不用了。”常希音慌不择路地转身要走,没走几步,又被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拦住了。 对方似乎是来搭讪的。一边挤眉弄眼地对她笑,一边凑近低头,小声说了些什么。 他身上的酒气、汗味混在一起,令人十分不适。 “我现在没心情。”常希音不耐烦地说。 对方却很不依不饶:“怎么了美女,一个人来玩吗?那正好啊,哥哥保管你开心。” 说着他就要凑过来摸她的脸。 还没有碰到,就被常希音背后的另一只手格挡开了。 “滚。”丁一言简意赅地说。 陌生人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地抬起头:“你他妈谁啊?别碰老子……” “啊!草草草!!!疼!!!!!!!” 后半句话连声调都变了。 丁一捏着他的手腕。 看似很轻描淡写的动作,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力气有多么可怕。 鹰爪一般,他甚至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要碎开。 腕骨处的剧痛令陌生人的酒意全部消散。他疼得眼睛都不太睁得开,表情介于惊恐和疼痛之间,哭丧着脸,连连向丁一说对不起。 丁一神情冷淡,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他转头问常希音:“你跑什么。” 又问她,“手还疼吗。” 常希音没答话。 反而是陌生男人又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好疼!!!” 她觉得好笑,就说:“你放开他吧。” 丁一皱眉:“他想碰你。” “那又如何。”常希音看着他说,“你跟他做的事,又有什么区别?” 丁一的脸色变了。 头顶那只巨大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像一座难以触碰的冰山。 他的声音也低沉得可怕:“我跟他没区别?” 他的手腕轻轻一晃,摆布玩具一样,陌生人的头皮被他扯着,直接拎到了常希音面前。 “啊————”对方发出了更为可怖的惨叫。 常希音也惊得出了一背的冷汗。 丁一打的明明是旁人,刀子却像是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后背死死地抵着墙面,手指掐着掌心,掐出一道血痕。 他很平静地问常希音:“还要继续吗?”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丁一弯起唇角,仿佛很斯文地对她笑了笑,“常医生,我该吃什么药?” 第52章 前卫 常希音直视着丁一的眼睛。 根本不需要任何专业技巧,一个最不懂得人心的人,也能看出这双眼睛里的危险和侵占欲。 他像是火药桶,一触即燃。她已经闻到引线的硝烟。 她什么也没有说,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家,但她的包还留在卡座。常希音回到原地,路弛却并不在座位上。 她四处看了一圈,有些诧异地发现,对方正躲在一个角落里打电话。 青年的肢体语言很紧绷,嘴唇也动得飞快,看起来鬼鬼祟祟,很紧张。 这让常希音生了疑心,不动声色地凑近过来,躲在一个对方看不到的死角里,想要听他在说什么。 夜店里的背景音实在很嘈杂,起先常希音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直到过了一会儿,路弛的音量突然变高了: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差点快被他打死了!”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息事宁人的话,路弛的态度缓和了下来。 她又听不清了,只能勉强地听到几个关键词。 “照片”“相亲”“报酬”云云。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有个男人很大声地说:“美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男朋友没来找你?” 常希音吓了一跳,生怕被路弛发现,将对方拉进角落里。 接着她才发现,这赫然是刚才那个无缘无故向她搭讪、被丁一教训过的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似乎刚去洗了个脸,头发和衣服还全是湿的,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见常希音很戒备地看向自己,陌生男人讪讪地笑了笑,双手举高,摆出一个投降的手势:“你别介意啊美女,我酒已经醒了。” 常希音也不太顾得上他,继续去盯着路弛。 他已经打完电话,一脸冷漠地回到卡座,拿着酒单喊了个服务生过来。 姿态十分娴熟,全然不是方才在她面前那副滴酒不沾的乖巧模样。 陌生男人又在旁边说:“美女,你在看谁?那个小白脸啊?” 常希音:“……”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转过头问。 “也没什么事,我就是跟你道个歉。”对方道。 “刚才是我喝多了犯浑,得亏是碰上你俩,不然要真做错了事怎么办……” 男人说到这里,直接上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力气半点没含糊,疼得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常希音有点莫名其妙:“他让你来找我的?” “什么?不、不是……”陌生男人说,“你别误会啊美女,你男朋友什么都没跟我说,刚才你一走,他就放开我了。” “那你现在怎么……” “我就是觉得他挺帅的。”陌生人一脸诚恳地说,“我生平最看不上小白脸,但他我是真服气,看着文文弱弱,其实一凶起来,嗐,够爷们。” 常希音感觉好笑:“你挨了他一顿打,还觉得他很帅?” “是啊。”陌生人说,“你别看我这样,美女,能打到我的人可不多的。” “那你应该向他本人表达……你对他的喜爱。”常希音艰难地选择着措辞,“而不是来找我。” 对方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想说,你俩现在是吵架了吗?不会是因为我吧?呃,那我真成千古罪人了。” 常希音说:“我们没有吵架。” 想了想又说,“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对方“啊”了一声,非常惊讶地说:“可是我看得出来,他肯定很喜欢你啊……就,男人都懂的,他看你的那种眼神。” 喜欢吗。常希音想。 “他有女朋友了。”她心平气和地说。 又补充了一句:“但他确实可能想跟我结婚。” 陌生人“呃”了一声,露出尴尬,疑惑、又很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玩挺大啊?”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 常希音说:“还可以吧。” 她继续去看路弛。 对方在一脸烦躁地抽着烟,很猛地喝着酒。 片刻后他好像做了什么决定,又从卡座上站起来。 常希音想要跟过去。 “美女,你要跟踪那个小白脸吗?”陌生人又很八卦地问。 常希音说“是”。 对方乐了,说:“你这样不行,会被发现的……来来来我带着你。” 他教她怎么卡死角,用建筑物和人群挡住自己,不被对方发现,比她方才那些三脚猫的招数要强得多。又吹嘘自己是干这一行的专业人士,很有一套独门秘籍,看在丁一的面子才传授给她。 常希音起先并不相信,可是他们一路跟着路弛出了夜店,他居然都毫无察觉。她不禁对此人肃然起敬。 路弛并没有去停车场,他站在路边抽烟,佝偻着腰,抽得很凶,像个地痞流氓。 过了一会儿,一辆车停到他面前。 陌生人吹起口哨:“豪车啊。” 常希音认识车牌号,这是她爸爸的车。 驾驶座里的人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将一张银行卡丢到他脚边,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扬长而去。 车窗里看不清脸,但总归是个女人。 路弛捡起地上的银行卡,对着车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才小心翼翼地将卡揣进怀里,用衣服擦了又擦。 他又回到了卡座,喝丁一埋单的昂贵的酒。 跟了一路的陌生男人说:“美女,这……” 常希音以为他要问他们的关系。 但是对方却义正辞严地说:“美女,这个小白脸脸上的伤,不会是你男朋友打的吧?” 常希音有点尴尬地说“是”,并且再一次纠正对方,“他不是我男朋友”。 陌生男人说:“不愧是他,下手真狠。” 接着又说,“我刚才想了一下,你说他有女朋友,但是想跟你结婚,那说明在他心里还是你比较重要对吧,毕竟对男人来说,结婚是很神圣的。” 常希音问,“神圣吗。” 对方用力点头。 她笑了笑,“但我觉得只是一桩交易而已。” 陌生人又“呃”了一声,很敬佩地看着她:“难怪他……选择你。” 常希音:“?” “你的思想也挺前卫的。” “……” 第53章 控制 常希音最后甚至得到了一张此人的名片。 非常神秘的风格,只写了名字(看起来不像是真名)、电话和微信号。 “其实我是来夜店找客户的,谁知道一不小心喝多了,哈哈哈……”陌生人如是干笑着说。 说完表示自己要继续去工作了,临走前还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错过这么好的结婚对象,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常希音十分怀疑此人的工作其实是说媒,甚至可能是她父亲委托来的隐形媒婆。 她又盯着卡座里的路弛看了一会儿,但对方除了喝酒没有再做别的事情。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头绪,拼图却还剩最后一块。 她想到了丁一。 他还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他知道她和路弛的事情。 她需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重新回去找他——这个想法并不令常希音感到愉快,他喝得太多了,很有可能失控。 但她似乎别无选择。 她叹了口气,重新回到那个楼梯口。假如丁一还没有离开这家夜店的话,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应该就是回到二楼。 守在原地的还是那个服务生。 对方看到常希音,怔了一下,慢慢地露出了很无可奈何的表情:“抱歉女士,我们真的没办法让您上去。” 常希音想说‘让你们老板来见我’。 出于对打工人的基本同情,她改用温和的语气说:“我没有要为难你们的意思,不过你能不能跟你们的老板说一声?就说我……” “又是你啊。”突然有个男人说。 常希音抬起头,只见一个男人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和丁一的一丝不苟不同,他的打扮要轻浮得多,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印花衬衫,领口胡乱敞开着,上面还有几个鲜艳的唇印,整个人像是刚从脂粉堆里爬出来。 “我是杨昊泽。”对方慢条斯理地自我介绍道,“你找我有事吗?” 服务生小声说:“这就是我们的老板。” 常希音说:“我以为你们的老板姓丁。” “你认识丁一?”杨昊泽露出很玩味的表情。 “我有事要找他。” “是吗。”杨昊泽微微一笑,“但是他刚才都没有让你上楼,我现在为什么要放你上来?” 常希音说:“我也可以在楼下等他。” 杨昊泽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你上来吧。” “我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向是很宽容的。”他对她眨了眨眼,微微侧身,做了个绅士的手势。 二楼的装潢比起一楼要更为精致,视野也很开阔。 一群人在包间里推杯换盏。 杨昊泽向她介绍说:“我们团队拿下一个kpi,所以来这里庆功。” 常希音“噢”了一声,顺便道了句“恭喜”。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老板一进来就心情不好,一直在喝闷酒……现在好不容易他走了,其他人才终于放得开一点。” 他说到这里,话头猛地止住,不再继续。 常希音只好说:“老板指的是丁一?” 杨昊泽笑眯眯道:“当然。” 迎面而来一个醉醺醺的小年轻,颇为惊艳地看了她一眼,转头问杨昊泽:“泽哥,这位是?” 杨昊泽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像是要等常希音自己来回答。 常希音说:“杨总的朋友。” 杨昊泽挑了挑眉。 常希音:“你放我上来,帮了我大忙,当然是我的朋友。” 杨昊泽愣了一下,停顿片刻,才用一种不太自然的语气说:“既然是朋友,喝杯酒如何?” 常希音其实并没有什么心思要跟对方喝酒,她心里记挂着路弛的事情,只想找丁一赶快问个明白。 但她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很轻松地答了声“好”。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了酒瓶碰杯。 许多好奇的目光都隐晦地探过来。 常希音猜想杨昊泽的目的就是让她不自在,但越是如此,她越是落落大方。 反倒是杨昊泽的举止始终不太自然,像是在有意地观察着她。 他们喝了一杯,杨昊泽又问她:“所以你也是丁总的朋友吗?” 常希音说:“朋友也算不上吧,认识而已。” 杨昊泽露出十分玩味的表情。 “那你来找他干什么?” 常希音看着他笑了笑:“他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问我呢。” 杨昊泽怔了一下。 她指了指他左边一直没有摘下的airpods:“你们一直在通电话,是吗?” 对方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几分轻视与好奇的目光,反而有几分惊奇和敬佩。 “你听到了。”杨昊泽说,不是对她,而是对丁一。 片刻之后,他笑着向她指路:“你过去就能找到他。” 常希音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却又听到杨昊泽对她说了句“刚才很抱歉。” “我也没有办法。”他十分无奈地说。 由始至终,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似乎只是一个传声筒,一个被丁一的意志所操纵着的傀儡。 直到现在。 对方摘下耳机,露出一个很有魅力的笑容,而后用充满暗示的语气说:“我有一个控制欲很强的老板。” 他想要掌控一切。 甚至不能允许她和别的男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说话。 第54章 利用 常希音在某个vip休息室背后的盥洗室里,找到了丁一。 他正在洗手。 这个盥洗室是无性别设置的,装潢看上去也颇为诡谲。 光秃秃的红砖墙面,暗蓝的灯管,几面立体镜叠成一座镜迷宫,还堆着几株巨大的沙漠植物。一切都显得迷幻、怪异而躁动。 身形高大笔挺、穿西装的男人独自站在水池前,正在清洁自己的双手。 仿佛一个经过程序设定的赛博朋克机器人。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手掌宽大,白皙修长,比例堪称完美。 动作也很斯文,很有条不紊。 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只除了一点。 常希音敏锐地注意到…… 这双手已经被洗得发白了。 他可能已经很长时间在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反反复复地清洁着自己的手,却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之前手背上的细小伤口,也因为反复地冲洗而再一次开裂。 血水顺着流下来,打着旋儿冲进水道里,有种残酷的美感。 但这很不对。 常希音说:“你的手受伤了。” “如果你还想止血,现在最好停下来。” 男人从镜子里抬起头,很平静地看着她。 他好像也洗过脸,发梢还在滴水。 前额的头发微微垂下来,挡住小半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 “怎么是你。”他轻声道,好像很意外她会出现。 常希音笑了笑。 她比了一出打电话的手势:“你的下属说,自己有一位控制欲很强的老板。”——希望你不会因为这句话扣他工资。” 丁一冷淡地一哂,又低下头,继续清洁自己的双手。 好像不关心她为什么来,也没有兴趣再继续和她说一个字。 常希音:“你洗了多长时间的手?” “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丁一又从镜子里看她。 常希音失笑:“我是来问你,为什么知道知道我和路弛的事情。” “你能跟我结婚吗。”他问她。 常希音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直接。 丁一对她笑了笑,语气有些嘲讽地说:“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他低下头,继续洗手。 动作分明不疾不徐,像在对待艺术品。 指尖却已经因为反复的搓洗,而能够看清血管,皮层亦薄得像一层金纸。 这看起来很疼,像是一种自虐行为。 但他始终面无表情。 常希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他其实不是我的司机。” 要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容易。 她尽管言简意赅地向对方概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省略了姐姐车祸身故的一部分,而将重点放在了路弛近来的可疑行径、以及自己为什么不得不与他刻意保持亲近。 “我需要找到他背后的人是谁。”常希音苦笑,“抱歉,我有一个很复杂的家庭。” 在她说话的整个过程里,丁一没有抬起过头。 水流声哗啦啦地作响,镜子前的男人毫无反应,侧脸看起来很冷峻。 片刻后,他才轻声说:“所以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常希音察觉到他步步紧逼的态度,却也只能尽量平静地说:“说这些话很难为情,对吧?其实我也知道家丑不应该外扬,我几乎没有人对别人说过这些……” 她向来是个心防很重的人。 但是丁一却和别人不同,因为种种理由,他知道她的太多事情。 他以一种蛮横的、她无法掌控的方式,打破了她精心筑起的边界。 所以她只能向他坦白。 常希音:“还有,刚才为了刺激路弛的反应,我确实利用了你……我向你道歉。” 丁一笑了一下:“利用?” “对不起。” 男人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他们都心知肚明,她绕过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避而不谈。 但很多时候,逃避和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常希音已经用这种方式,回应了他的求婚。 “如果是利用的话,我早就被利用了。”丁一说。 “一直有人在给我发照片。” 常希音怔住:“照片?” “你和那个司机的照片。”他微微抬眸,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们去的每一家餐厅,每一次在一起吃饭,都被人拍了下来。” 他从她震惊的表情里得出结论:“你不知道。” 常希音倒吸一口冷气:“我……我当然不知道。” 丁一又洗了一遍手,关上水龙头,转身走到烘干机前,沥干皮层的水分,从潮湿变得干燥。 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全部的流程,他才终于纡尊降贵地将手机拿给常希音,给她看自己收到的照片。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烘干的余温,但常希音凝视着手机屏幕上的每一张照片,只感到通体生寒。 她和路弛的每一次单独会面,都被拍摄了下来,并且转发给丁一。 甚至最新的一张,就是今天下午。 丁一抿了抿唇:“这是我刚刚收到的。” 常希音盯着照片里旁若无人的自己,仿佛被恐惧攫住了心脏。 好似背后有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眼睛,蛰伏在暗处,不停地窥探着她。而她却一无所知。 她回忆起刚才路弛打电话时,似乎提到过“照片”。 至少他是知情的。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丁一。 “我联系不上你。你把我拉黑了。”对方语气平直地说。 第55章 打钱 常希音:“……” “那我们现在加回来吧。”她拿出手机,很果断地说。 于是两人又变成了好友。 虽然很不合时宜,她忍不住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弯了弯唇:不知道这次的好友关系能维持几天。 丁一问她“笑什么”。 常希音,“没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仿佛已经看透她心中所想。 常希音顺便告诉了丁一,自己偷听路弛打电话的内容。 “路弛提到了照片这个词。”她思索着,“所以他知道被偷拍的事。” 这里面甚至还有几张照片,他是看着镜头的。 丁一“嗯”了一声。 常希音:“可是为什么要把照片发给你?” “可能他以为我们会结婚。”他很平静地说。 常希音怔了一下。 他又提到“结婚”这个词。 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轻飘飘的词语,不具备任何意义,不会与戒指、承诺、财产、家庭……等等沉重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变成一个严丝合缝的枷锁。 常希音想,他就像是一个不精通人类社会文化的机器人,所以才会时时刻刻把“结婚”挂在嘴边。 当然也可能他只是喝醉了,才会口不择言。 哪种结果都好,她笑了笑,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轻松地耸肩:“那他真是大错特错了。” 丁一抿了抿唇,低头将自己收到的所有照片都发给了常希音,又一张张地、不厌其烦地将它们从微信的对话框里删除。 发送未满两分钟的信息只能撤回,不能删除,他就非常耐心地等着。时间一到,立刻让它们消失。 常希音失笑:“你在干什么啊。” “不想把这些照片保存在聊天记录。”丁一说。 常希音更好笑地说:“那你收到的时候怎么没删?” “我觉得你可能会用到。”他说。 常希音怔了一下。她心中升起微弱的暖流,不合时宜的感激之情。 “多谢你。” 丁一说:“不用。” “你经常收到这种骚扰照片,一定很烦吧。”常希音接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尽快解决,不会再打扰你。” 她想要尽量显得礼貌,但丁一似乎又不是很高兴。 他没什么表情地问她,“怎么解决。” 常希音苦笑,“我也还不知道。” “先下楼去找路弛吧。”她想了想,“他好像喝了很多,也许会更容易说出实话。” 丁一说:“你不知道喝醉的男人很危险么。” “知道啊。”常希音开玩笑地说,“我早已经领教过了,不是吗。” 她抬起头,却堕入男人的眼里。 他的目光是没有杂质的漆黑,像望而不可及的深潭,令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竟然用这样的眼神在看着她。 “我先去找他……” 她下意识转身要走,不远处却响起了说话和脚步声。 常希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丁一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她被迫后退一步,失足跌进卫生间的第一个隔间。 “咔哒”一声。他在身后锁上了门。 常希音皱起眉,正要问男人现在在干什么:“你干……” 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指轻轻压在她唇上。指腹仿佛不经意地,擦过她饱满的唇珠。 “嘘。”男人的声音也变得低不可闻。 感应灯因为安静而熄灭。四周暗了下来,她的呼吸也随之而静止。 外面一声熟悉的闷响,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 “咚、咚、咚——”头顶的感应灯随之亮起。 常希音觉得这声音像是踩在她心上,她不太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丁一无声地笑了笑,用口型对她说‘别出声’。 隔间外一个年轻女生,正在用很甜蜜、很撒娇的语气和父亲打电话,抱怨了一堆在公司实习有多么辛苦、自己有多么想家。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欢呼一声,挂断了电话。很快女生又拨给了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也像换了一个人。 “嘿嘿,骗到钱了。”她笑嘻嘻地说,“爸爸刚给我打了一万块,明天就去逛街。” 常希音:“……” 突然她觉得自己的手掌被人轻轻掰开。 丁一在她的掌心写,‘你在想什么’。 他们好像不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 常希音在对方的手上画了个叉,示意自己没有兴趣继续这种幼稚的对话。 但是丁一又将她的手掰开,很固执地捏着她的手指。 因为刚刚被烘干过,男人的手仍和记忆里一样,温暖而干燥。这让她回忆起某个夜晚,他们曾经也在幽暗中同处一室。 常希音问他,‘给你发照片的人,你有回复过他们吗。’ 丁一说,‘没有。’ ‘为什么不直接拉黑?’ ‘我觉得你可能会用到。’他还是这样说。 重复的、平静的口吻。 他又问她,’你在想什么。‘ 隔间外的女生还在向朋友倾诉,父亲对自己有多么好,多么予取予求。 ‘she\\u0027s lucky’(她很幸运)。常希音这样写。 似乎换一种语言来表达会显得不那么艰涩,但其实常希音还是撒谎了。她真正在想的是她的妹妹。 她在想,或许她的妹妹常洁媖和父亲之间,也经常有这样的对话。常洁媖也会这样向父亲撒娇、甚至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言,而父亲哪怕看穿一切,还是会包容她、哄她。 但她却从未享受过慈父的温情。 也不曾拥有过这种特权。 丁一静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也给你打钱。’ 身形高大的男人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很认真地写道。 ‘别不高兴。’ 第56章 眼神 他好像……在哄她。 这个认知令常希音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惊讶与痛楚。 这是一种多么熟悉又久违的感受。 活到现在,曾经哄过自己的人,也就只有姐姐而已。 姐姐离开之后,她一夜之间变成成年人,再也没有任性的特权。不会有人在意她是不是难受,是不是不高兴。她是心理咨询师,是他人的情绪的容器,但没有人关心她自身是否已经破损。 常希音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只能又在他手掌上划了一个大叉。 外面的女生还在与朋友开心地聊着天,说些不着边际的小女生话题。 厕所的隔间里却如此狭窄,根本就难以容纳两个成年人的存在。 她与丁一是面对面的,她的小腿抵着凉凉的瓷砖墙,丁一则站在她面前,散发出成年男人应有的热度。 他们很难不产生肢体接触,像沙丁鱼罐头里两只命中注定的小鱼干。 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盥洗室特有的浓郁香氛裹挟在一起,制造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像是一种雨夜的质感。晦暗,幽涩,紧张。 ‘我想出去。’常希音这样写。 丁一说,‘再等一等’。 她写,‘等多久?’ ‘不知道。’ 他像是有些看不清,写着写着,腰就越来越低,专注地凝视着她的手掌。每一笔都写得很慢,仿佛是刻意要在她掌心留下烙印。 若有似无的鼻息拂过她的皮肤,像秋日的晚风,带来瑟瑟的触感。 常希音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盥洗室的女生突然停止了说话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安静,令常希音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人走了吗? 她满怀希望,下一秒钟却听到打火机的喀嚓声,尼古丁的味道袅袅地飘进来。 “我抽根烟。”女生语气含糊地抱怨道,“你不知道我忍了多久,都是因为男神说他不喜欢看女生抽烟,我实习几个月,一根烟都没抽过,生怕身上有烟味被他讨厌……” 这位‘男神’还挺直男。常希音心想。 她弯着腰,用手指抵住了嘴唇,对丁一做了个暗示性的动作。 好在她面前这位,应该不怎么抵触女人抽烟。 他很配合地打开烟盒,将一支细长的香烟递给她。 常希音抬头睨他一眼,将烟身咬在嘴边。 没有办法点火,她只好将手指一弯,又对他做了个口型,‘谢了’。 ——她知道他总是有烟的。 “男神?” 隔间外的女生突然发出了嗤之以鼻的怪笑声。 “是,他的确是长得挺好看的。但是他就是个怪物。” “这种人吧,你都不能说他是工作狂,他就是个疯子、暴君——哦,还有根本不会休息、也不懂得感情的机器人,就跟他开发的那种ai对话程序一样——不是,可能机器人都比他强点。” 常希音听到这里,突然心情有些古怪。 听对方的描述,这很像是某个人。 她又抬头睨了丁一一眼。 他在很平静地看着她抽烟,好似外界的声音都和他毫无关系。 隔间外的女生又开始吐槽自己的老板是多么有控制欲。 常希音几乎要笑出声。 ‘控制欲’,多么熟悉的关键词。 ‘男神?’她用口型问丁一。 他低下头,依然很讲究程序地,在她的手掌写,‘实习生’。 常希音强忍笑意地写:‘她在骂你。’ 写完这句话,又很故意地在这句话上划了一道斜杠,作为删除线。 她将这句话更正为,‘she\\u0027s telling the truth(她在说实话)。’ 丁一微微蹙眉:‘?’ 常希音在他手上画了个笑脸。 ‘:)’ 她要将手抽回来,手腕却被丁一握住了。 他捏着她的手指,很认真地用她的手,在这个微笑表情上划了一道斜杠。 再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地将它更正为: ‘:(’ 他神情冷淡而严肃,好像是在批阅公文。 但是却一本正经地在她的掌心画了个很幼稚的、不高兴的表情。 - 隔间外的女生终于要走了。 “哐”的一声,卫生间的外门被带上。 常希音重获自由,第一反应就是要去开门。 她另一只手指夹着的香烟,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丁一帮她捡了起来。 他并没有还给她,反而垂下眼,将这支香烟送到了自己唇边,轻轻含住。 好似要跟她共享一根烟,或是比这更亲密的东西。 常希音怔了一下。 男人的唇形很薄,很完美,看起来应该是寡情的类型。可是做着这样轻佻的动作时,却容易让人产生深情的错觉。 他将烟放在嘴里点燃,慢慢地吸了一口,又吐出。 然后才垂下眼睛,问她,“要么。” 常希音背靠着隔间的门,手还牢牢地按着门把手。 她知道自己应该出去,可是手心有汗。很滑、很湿,好像怎么也无法用力。反而是喉咙很痒,一种呼之欲出的渴望。 手指动了动,最后她还是没有忍住,接过他手中的烟。 常希音轻吸一口。 滤嘴是被使用过的,微微湿润的。 烟雾在眼前缭绕着,令男人的脸也变得模糊。但她知道他还在看着她。 “不喜欢抽烟的女人?”常希音微微一笑,问对方。 雾中的薄唇一开一合,很平静地说:“不是。” 她吐出一口烟:“你伤了人家的心。” “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 “是吗?”常希音问,“她看你什么眼神。” 烟雾拢起,又散去。丁一的脸若隐若现。 但他始终在看着她。 他在注视着自己,像野兽睁着竖瞳,在私有领地里逡巡。 视线流连,从她的眼睛,到嘴唇,再到咽喉。 她突然有些紧张,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大脑里的警报在嗡嗡作响。 下一秒钟,常希音指尖还夹着烟,伸出手,盖住了对方的眼睛。 她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中颤动,很温驯,像蝴蝶的翅膀。 但是他没有躲。 “我也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她说。 第57章 欺骗 可能喝醉的人不止是他,也有她自己。常希音突然这样想。 她捂住他的眼睛,好似自己变成强势的命令者,而丁一无声地温驯、服从。 烟丝在她手中静静地燃烧。 “那么我呢。”他突然问她,“你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和冷感。 像她后背贴住的冷冰冰的墙面。 她沉默不语。 他等待了片刻,很快就失去耐心,像不再收拢利齿的野兽,猛然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指尖还夹着烟。 烟灰抖落下来,似乎烫到他苍白的皮肤。男人的指节处还有着细小的、未结痂的伤口,但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的眼神令她有短暂的失神。 丁一按着她的手,将这支烟送到自己唇边,深吸一口。 微温的唇,擦过她柔软的指腹,带着轻微的潮感。 常希音悚然一惊,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又被他的唇碰了碰指节。坚硬的骨骼,都被滚烫的气息化成水。她被迫将自己敞开,自投罗网地送到野兽面前。 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跳加快,难以自控。 “你喝醉了。”常希音说,“等你醒了我们再谈。” “我想现在谈。”他执拗地看着她。 隔间太狭窄,容不下两个成年人。她觉得空间在紧缩,将她压成一团。他的呼吸,他的声音,都变成紧缚的绳索。 顶灯照下来。 他的脸却是背光的,蛰伏在暗处。 高大的身形,很有压迫感地竖在她面前。让人无端感到一种安全感的丧失。 常希音想,他一定是喝醉了,否则不会执着地找她要答案。 喜欢。 他不应该用‘喜欢’这个词。 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两个相亲对象之间,他们之间应该选择的措辞,是“合适”,是“匹配”。 但是他偏偏就用了这个最不适合的词。 可能在今天以前,常希音的确觉得跟丁一结婚,也并非不可以。她赞同公平的、不掺杂太多情绪的交易,他符合这个标准。 但是今天之后不可能了。 一个身份未明的人,拍下了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源源不断地发给丁一。 而他沉默地接纳了这一切。 无形之中,她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 明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利益还是感情,他却因为她的原因,不断地收到骚扰短信。这让她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而如果他们牵涉更深,丁一被制造的麻烦也只会更多。 对他而言,她当然并不是一个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跟他保持距离,才是她最好的、报答对方的方式。 常希音抬起头,很平静地说:“我们之间,不应该用‘喜欢’这个词。” 他盯着她的脸说:“那该用什么。” 白色烟雾,在空气里缓慢飘隐着,渐渐遮笼了彼此的面容。 “欺骗,逢场作戏,或者……第三者。” 常希音每多说一个词,对方的脸色就僵冷一分。 因酒意而变得氤氲的漆黑眸色,时明时暗,仿佛被她的语言所灼伤。 丁一张了张嘴:“如果你说的是梁程媛,我跟她……” 常希音耸了耸肩,没有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没有关系,这对我并不重要。” “我也并不关心。” 丁一神情一顿。 欲言又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吞回去。 “好,你不关心。”他冷静地重复她的话。 男人的语气很轻,手指却分明攥得很紧,骨节泛出青白。 眼底似有惊涛骇浪,又被掩埋在沉静的冰川之下,令人望而生惧。 他朝她伸出手—— 有一瞬间常希音呼吸一滞,以为对方要来碰自己的脸。 但丁一的手往下,很平静地拧开了门把手。 他打开了隔间的门,与她错身而过,将那根未抽完的烟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58章 抵死 常希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盥洗室。 她再一次经过了二楼的大包厢,那个房间原本很拥挤,现在人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乱糟糟的空酒瓶堆得满桌都是,沙发上也搞得一片狼藉。 两个互相搀扶的、醉醺醺的男生从她身边经过。 一个人抱怨“喝这么多,明天还要上班啊”,另一个人哀叹“是啊,还得打卡呢”。 常希音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你一个人?”旁边突然有人问她。 常希音微微偏头,在沙发一角看到了杨昊泽。 他果然秉性风流,怀里搂着一个年轻女人,正旁若无人地一边喂她喝酒,一边盯着常希音看。 女伴半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对方的脸,像在安抚宠物。 常希音假装没有听懂他话语里的暗示:“我当然是一个人。” “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杨昊泽没有说“他”的名字。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个人是谁。 “你不如自己问他。”她无所谓地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杨昊泽耸了耸肩:“他今天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我不敢去触你的霉头。” “我还以为他见到你,心情会好一点。”他又补充。 常希音用手按着门说:“可能恰好相反。” 现在丁一的心情应该更差了。 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常希音觉察到自己的心情也不太好。她回忆着刚才在盥洗室内的事情,她对他的拒绝,胸口有点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 或者是有些更尖锐的东西,正在伺机破土而出。 她无心再同人周旋,转身要下楼。 杨昊泽又说:“认识他这些年,我第一次看到他喝成这样。” 他的女伴似是终于有所觉察,吃吃地笑了起来:“亲爱的,你不是在说丁总吧?” 杨昊泽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女伴立刻知情识趣地爬过去,半跪半坐在对方身上,似一只名贵的、雪白的猫。 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她的脸:“你也听出来了?” “除了他还有谁呢。”女伴笑着说,“从头到尾一个人喝闷酒,谁都不搭理,碰都不能碰一下。” “他有洁癖的,不能碰。”杨昊泽说,“不喜欢跟被人有肢体接触——甚至连被人看一眼都不高兴。” 女伴“呀”了一声:“这么夸张!” “天才嘛,多少都是有病的。”杨昊泽煞有介事地感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治得好他了。” 常希音背对着对方,却知道这些话都是说过自己听的。 他有洁癖,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 但是却要跟她跳舞。 他被人看一眼都不高兴。 但是却不允许她捂住他的眼睛。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转过身说:“他经常会强迫性地洗手吗?” 杨昊泽冲她一笑,动作很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最好自己去问他。” “再跟你说下去,我的宝贝要寂寞了,是吧宝贝——”他转过身,跟女伴旁若无人地闹成一团。 常希音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们几眼,最后还是没有下楼,折返回了盥洗室。 和她想的一样。人还没到,先听到水声哗哗地响着。 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 他还是在洗手。 比之前更用力,动作也更机械、更强迫,好像苍白的皮肤上附着有什么看不见的、不洁的东西,需要一遍遍地去清洁,才能重新变得干净。 常希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始终没有抬头,好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似平静的举止里,分明还蛰伏着一种引而不发的疯狂。 又或者说,他表面上看起来越是隐忍,这样的动作就越让人心惊。像即将爆发的灰火山,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和杀伤力。 她忽然又明白。 或许他之所以要这样用力地清洁自己,并不是因为他的皮肤上有不洁的东西。 而是因为他自身就是“不洁”。 这是一种自我惩罚。 常希音径直走上前,关掉了水龙头。 盥洗室里安静了一瞬。 丁一哑声说:“你还回来干什么。” 常希音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能放着你这样不管吧。” 他抿着唇,又要去将水龙头拧开。 她要阻止他,他们的手指微微相碰。 男人的皮肤比陶瓷还要冷,苍白皮肤上,能够清楚地看见青色的血管。 下一秒钟,他用力推开她,拧开水龙头,反复不止地搓洗自己的指尖,好像是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常希音的手也撞到瓷砖上,因为丁一力气太大,被撞出了一小片红痕。 她不再做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平心静气地问:“你今天用了多长时间洗手?一个小时?” “你关心吗。”他淡淡道。 常希音又问:“每天都会这样吗,还有只有今天?” “可以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吗。”她语气放轻,比平时更温柔。 丁一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扭头看她一眼,目光凌厉,语气更甚。 “你在问诊?” 常希音:“我只是想帮你。” 他像是听到什么极为荒谬的话语,神色逐渐变得骇然。 眼底的冰川也寸寸碎裂,化作黑洞般的深渊。 但再开口时,声音却还是低沉,平静,像蛰伏的野兽,藏在幽深的洞穴里。 “你想帮我。”他重复她的话,“怎么帮。” “刚才是你说的,你不关心,现在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帮我。” 他用力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面前。 常希音后背抵着洗手池,腰背在大理石盆上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吃痛地低低吐出一口气。 但很快她就无暇再顾忌。 手上一阵剧痛袭来—— 丁一用力得好像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男人冰冷的、湿润的手指,像一尾吐信的毒蛇,抵死缠绕着她,令她几乎生出窒息的错觉。 “说话。”丁一俯下身,逼视着她,“你为什么要回来。” 第59章 钉子 “你不欢迎我,那我现在就走。”常希音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要去哪里呢。” 丁一俯下身。 冷冰冰的瓷砖抵着她的后背,像一把很钝的刀子。 而后,有什么同样没有温度的东西抵了过来。 男人的手抚上她的腰。 他喝醉的、黑沉沉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凝视着她,里面一点光都没有。 “你也弄脏了,我帮你洗干净。”他用温柔而残忍的语气说。 他的手掐着她的后颈,微微把她的脸往下压。 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看她的眼睛,看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她丰润的唇。因为惊讶,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点嫩红的舌尖。像一尾寂寞的、渴水的鱼。 她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露出了小半锁骨。她的皮肤很白皙,是温润的玉。这让他开始想象如果反复摩挲,这块是否会沾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气息。 和强势的语气不同的是,丁一的动作是温柔的。 他用温水清洁她的脸和脖子。 最后是嘴唇。 抹去她艳丽的口红,让她的唇重新变得素净、柔软,像被剥开壳的莲子,撬开蚌的珍珠。 可是还是不够。 她曾经用这双漂亮的唇,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出拒绝。这是一扇不曾为他敞开的门。他希望抹掉那些拒绝的话语。希望抹掉那些错误和伤害。 他的手反复在她唇上流连,摩挲。 时而粗暴,时而温柔。 常希音开始感觉到疼痛和不适,这种感觉甚至比直接接吻更差。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在她面前反复地徘徊,时而亮出凶狠的獠牙,时而又克制礼貌地屈起前肢。他很矛盾,很混乱。酒精完全夺走了他的理智。他清醒又疯狂。 但她一直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她不再挣扎,不再躲闪,任由他施为,好似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不会做出比这更出格的行为。 又或者,她只是将肉身短暂地施舍给他。另一半的她,从身体剥离出来,冷静而清醒地,观察他,审视他的疯狂。 “你觉得我病了,所以才会回来。”丁一突然说。 常希音目光一顿。 “你听到我和杨昊泽说的话了。” 丁一说:“这么快就能记住他的名字吗。” 常希音笑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强烈的压迫感,和一种近乎于恐怖的控制欲。 所以当时他的确是一边听着她和杨昊泽说话,一边平静而笃定地,等着她回来找他。 “你也知道我会回来。”常希音继续说,“那如果我没有呢,你会怎么做。” 丁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湿漉漉的手,缓慢地抚过她的脸。 像某种肉食动物的舌头,厚重,黏腻,带着倒刺。 “我不会做什么。”丁一说,“但是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会回来?” 他将同样的问题,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点哑。眼神也很暗,很滞涩。 常希音发现自己其实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从旁边拿了一块洁白的、干燥的毛巾,覆住丁一的手。 起先他十分抗拒,像暴怒的、被惊动的野兽,手背上每一根青筋都暴起。 但是随着她的动作,他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她十分细致地帮他擦干湿润的双手,从宽大的掌根,到细长的、苍白的指尖。 隔着柔软的毛巾,他们的皮肤再一次触碰到。 体温、脉搏、血液,都产生联结。 常希音对他说:“你很干净。” 他的手指又不太自然地动了动。 她按住他,语气很温和地重复:“你很干净。” “所以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丁一很沉默地看着她。 下一秒钟,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很用力地抱住她。 他的手像钉子一样,把她死死钉在自己的臂弯里。 第60章 不许 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只有五分钟。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比常希音想象之中要长得多。又或者说时间在这一刻脱离了线性,反而变成了一个混沌体。依托着他们漂浮起来。 男人的呼吸依然很急促,像濒死的野兽。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仿佛变成了厚重的茧,将她也包裹了起来。 她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闷死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怀里。 “丁一。”常希音喊他的名字,“丁一。” 她的声音如此温和与平静,好似也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我弄疼了你吗。”他问她。 常希音说:“有一点。” 他的力气变小了一些,但还是很紧地抱着她,大手按着她的后颈。好似是刻意压着她,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我小的时候,老师曾经让我在手腕上戴一个橡皮圈。”丁一很平静地说。 “如果我做了不对的事情,或者想要做的不对的事,就用橡皮圈弹自己一下。” “如果一下还不疼的话,就再弹一下。” “直到我觉得很疼,才能够停止。” 常希音:“你今晚做了不对的事。” 丁一“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他,在他的定义里,那些是不对的事情。 常希音:“然后呢?” 丁一笑了一下,“然后橡皮圈就断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很轻,脊背单薄而挺直,嘴唇也抿得很紧。 整个人都像一根很冷很硬的弦,已经被拉到了最满,随时会断掉。 而常希音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盈满,充斥着酸胀而冰冷的液体,像黎明前铅灰色的海水。 她伸出手指,在对方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好似那里还有一根看不见的橡皮圈。 “那你的手也一定很疼。”她说。 丁一说:“第一次有人这样说。” 第一次有人关心他是不是很疼,而不是他是不是在做对的事。 “你很干净。”常希音再一次重复,用平静的、笃定的语气,“你很干净。” “不要再惩罚自己。” 丁一说“好”。 这个字的发音是如此之轻,好似根本没有存在过。 但它的确存在过。声音变成了形状,化成了掌纹,在常希音的手掌上生长出来。再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按在她后颈的手轻了一些,缓慢地往下滑。 她抬起头。在盥洗室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她注意到对方眼窝极深,眼形很完美。目光很冷静,似乎不带一丝感情。 他紧紧地抱着她,不是情人之间、爱抚式的拥抱,更像是一个渴望依恋的野兽,在泥泞中抓着自己最后的浮力。他们就像两颗错误生长的树,从藤蔓到枝条都联结在一起。 常希音突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下一秒钟,丁一神情一变,猛地推开了她。 “你该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出盥洗室,随手推开一扇门,走进去,背影亦显得十分冷峻。 门在常希音面前重重关上。 他把自己锁了起来。 常希音试着敲门,对面没有反应。 她抬高声音,反复问他:“你在里面干什么。” 他沉默半晌才回答:“你走吧。” 常希音回忆他关门前最后的神情。那张英俊的脸被阴影分割开,一半明一半暗,一半清醒一半沉沦。 但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放任现在的他独自一人。她有专业判断,他喝醉了,情绪不稳定,有明显的强迫倾向,如果再把自己关起来,状态会更加危险。 她为什么要帮他? 是出于医生的责任感,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激……甚至于愧疚。 可能都不太重要。 常希音又轻轻地叩了叩门。 “开门。”她说。 他不理她。 “我要回家了。”她说,“你不送一送我么。” 他还是沉默。 “那我就去找路弛了。” 常希音说完这句话,是真的毫无留恋地转身。 门在她身后打开了。 男人站在背光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他眼睛里有红血丝,所以盯着她看的时候,显得尤其凶猛。 “不许找他。”他一字一句地说。 第61章 吻额 丁一醉成这样,当然不可能自己开车。 他叫了司机,连车都跟上次不同,变成了某种成功人士标配的商务车型。 后座相当宽敞,他们各自坐在靠窗的两边。浓郁的酒气很快就盖过淡淡的车载香水,充盈着整个空间。 常希音还有些担心丁一,不着痕迹地观察他。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十分平静。她的余光看到他的手搁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苍白,骨节分明,看似波澜不惊,青筋却已经暴起。 她想告诉司机,如果途经药店,最好去买一些解酒药。 丁一却先看了一眼手机,语气很突兀地说:“他走了。” “谁?”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司机。”他表情不太好看地说。 常希音“噢”了一声:“他还真的等到了现在啊。” “你很关心他?” “没有啊。”常希音有点好笑地说,“是你比较关心吧。” 丁一不再说话。 车快要开到她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在接一个来自美国的工作电话。 男人的英语相当流利,侧脸也在车灯下显得很冷峻而专注。这时候的他已经看不出任何醉意。 常希音不打算打扰丁一,无声地转身要开车门。 对方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常希音转过头,他一边在向电话另一边的人下达一些很复杂的指令,一边向她摇了摇头,目光示意她等自己一下。 她只好耐心地坐在车里等。 大约五分钟后,这通工作电话终于结束了。 常希音如释重负,心想自己终于可以下车了。 她转过头:“还有事吗?” 丁一没有说话,平静地拉开车门,下车,走到了另一边,帮她拉开车门。 男人的动作十分自然,微微躬身的样子也很绅士。 常希音却怔了一下。 她非常错愕地抬起头:“所以你让我等你,只是为了帮我开门吗?” 丁一“嗯”了一声。 他的神情非常镇定,好像已经恢复到平日里在下属面前冷淡高高在上的模样。可是他却对她做了件这么幼稚的事情。 常希音心想,她不能跟喝醉的人计较。 她手扶着车门,作势要站起来。丁一就站在她面前,凝视着她,她在他深沉的视线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星辰和夜。 突然之间,一个想法闯进常希音的大脑里。 “你是不是来找过我?”她问他。 丁一说:“我是来过。” 他准确地说出了一个日期。那是下很大的雨,他送她回家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向她求婚的时候。 可是他的语气太冷静,常希音突然有种被刺痛的感觉。或者她是有一点慌乱。她惊讶于他将这个日期记得这么清楚,更惊讶的是,她自己也记得很清楚。 “不是那一次。”她说。 “只有那一次。” 她对他笑了一下:“可是大概一周多以前,有一天下午,我就在这个地方,树丛后面,捡到了一束花。你知道是谁留在那里的吗。” 丁一淡淡道:“不知道。” “是大概一周多以前,有一天下午,我在对面的树丛里捡到了一束花——是你留在那里的吗?” 丁一表情不太自然地说:“不是。” 常希音笑了笑,好像有点遗憾地说:“好吧。” “但我还是要谢谢那个把花留在那里的人——花开得很好,很漂亮,我很喜欢。” 她撒谎了。 她捡到那束花的时候,它早已全部枯死了,每一瓣原本柔软鲜嫩的花瓣,都变成了干涸的尸体。 丁一很平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视线几乎不带情绪,仿佛冰封后的湖面。 “你不用这么温柔。”他对她说。 常希音还是笑:“晚安。” 她作势要从车上站起身。 但丁一挡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酒精令他的判断力减退,他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在被打碎的记忆里,他想起那个夜晚,自己刚刚从巴塞罗那飞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开车赶到她家门外。副驾座上的花束开得如此鲜嫩,甚至还沾着露水。 此后的许多个夜晚,丁一看着陌生号码发来的偷拍照片,都会想起那一幕—— 自己坐在树下,远远地望着着年轻的司机站在车门外,弯下腰,探进车身里吻她。 一定是在那个瞬间,他手边盛放的花束,就已经枯萎了。 他知道自己早就该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认识她的时候,他已经是“八号”。而后来,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地叠加着。 他对她来说并没有更为特殊的意义。他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拿着号码牌的人。 就好像此时此刻,任何人都可以送她回家。为她打开车门的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 可是他还是想要对她做一样的事。 如此卑微,如此不甘地。 丁一微微倾身—— 珍而重之地,用嘴唇轻轻碰了她的额头一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晚安。”他对她说。 - 常希音那天睡得不算很好。 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却并不记得其中的细节。她还是有些担心丁一的病情,甚至在半梦半醒之间,试图提醒自己,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可是电话接通之后,她刚听到“喂”的一声,就从梦中醒来,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出了一身冷汗。 她并没有打出那个电话。 第二天常希音是在巨大的吵闹声之中醒来的。 她分明听到的是父亲大吼大叫的声音,一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秦阿姨的脸。 对方依然化着精致得体的妆容,仿佛十分关切地俯身看着她。 “音音,你醒来了……” 常希音皱起眉,因为刚刚被吵醒,大脑昏昏沉沉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让你进来的?” 父亲又在后面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秦阿姨背对着他,露出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亲爱的,音音问我是怎么进来的。” 父亲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地骂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下一秒钟,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到常希音脸上。 好险她一扭头躲开了。 那是一只手机。 手机屏幕上大大的标题写着:【梁程媛男友劈腿?从一总裁夜会神秘女性——】 而下面的配图,赫然是昨晚丁一探进车身里吻她的一幕。 第62章 表演 常希音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丁一的车,她的别墅外观,以及他弯下腰的动作。 反倒是常希音自己,因为坐在车里,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根本看不清脸。 新闻里也没有确定她的身份,仅用“神秘女性”来代称。 父亲气不打一处来地说:“我早上看到新闻标题,还不觉得有什么,得亏是你秦阿姨提醒我了——这照片里拍到的房子,可不就是郦海道的别墅么。” 常希音笑了,故作惊奇:“秦阿姨眼神这么好啊,这么模糊的照片,也能一眼就认出来我的房子。” 秦阿姨似乎读懂了她的暗示,表情很含蓄地说:“我也是碰巧想到了。” “这样啊。”常希音懒懒地扯起嘴角,“看您反应这么快,我还以为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呢。” 秦阿姨微微蹙眉:“音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您朋友不是很多么,连咨询师都有,就没一个在报社做事的?”常希音笑了笑。 “要是您哪怕有一个记者朋友,这事儿也不至于闹到登报了。” 秦阿姨被她噎了一下,表情好像有些受伤,扭头看了父亲一眼。 “够了。”父亲断然道,“你自己闯出来的祸,不好好反省,怎么还怪起长辈来?” 常希音说:“就当是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来发泄一下情绪不行吗?” 她抱着被子,软绵绵地伸了个懒腰,抬头又望着父亲笑了:“我不找她,难道找您?” 父亲勃然大怒:“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花瓶打了个转儿,重重地砸向地面。 砰—— 满地碎片。 “您把秦阿姨买的花瓶摔了。”常希音心平气和地提醒对方。 父亲更被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恶狠狠地盯着她。 秦阿姨望着一地狼藉,慌忙要喊人来收拾。 常希音打了个哈欠:“现在还不到七点,佣人还没来上班呢。” 她抱着被子,依然很好心地提醒道:“扫把在一楼。” 秦阿姨露出了很犹豫的神情,常希音几乎能看清对方脑子里的想法: 真去拿扫把,不就成了佣人,实在太跌份儿;可是如果不去拿扫把,似乎又没法在常父面前展现自己的温柔小意。 两个互相矛盾的想法在天人交战,最后秦阿姨还是选择了后者—— 常希音满意地看着对方转身下楼,再拿着清洁工具回来,一脸不甘不愿地清理了地上的花瓶碎片。 可能秦阿姨已经有好些年没做过这样的事儿,动作颇为生疏,时不时还踩到了细小的碎片,露出不太文雅的表情。 “真可惜。”常希音也假惺惺地说,“我很喜欢这个花瓶呢。” 秦阿姨:“你喜欢的话,我让人再送一个过来。” “算了,万一又碎了呢,多不吉利。” 父亲沉着脸:“说够了吗。” 秦阿姨扑过来半搂住对方,很贴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老公,你别生气了,音音还是很听话的。这事也不能怪她,你看她都相亲这么多次了……” 相亲这么多次了,没一次成的。 这话明面上是帮忙解围,实则不啻于火上浇油。 父亲果然更加生气。 他更阴鸷地看着常希音:“你真是会给我丢脸。” 秦阿姨一边帮对方顺着气,一边在父亲看不清的角度,对常希音很温柔地笑了笑。 常希音也很温柔地看着秦阿姨。 这可是你自找的。她心想。 她猛地转过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沉默片刻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的声音。 父亲愣了一下:“音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常希音像是已经开始哭了一样,很哽咽地说道:“不是,爸爸,我也是受害者啊,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父亲张了张口:“我,爸爸不是……” 常希音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我只是跟丁一吃顿饭而已,不是你让我跟他多接触吗。” “我怎么知道我在家门口也会被人拍到。” 她越演越逼真。 声音也听起来十分悲切。 被子外的两个人可能都傻眼了,好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父亲才很艰难地说:“音音,你先别哭了。” 常希音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 “爸爸,我完全不知道丁一是这种人啊。”她红着眼眶,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半张脸。 “新闻里说他跟那个女明星交往了很多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那他为什么还要跟我相亲?” 父亲很迟疑地看着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常希音又转头看向秦阿姨:“秦阿姨,您呢?您还请丁一和梁小姐给自己庆过生呢,也不知道这件事么?” 秦湘丽的表情僵了一下。 “啊,看来您知道啊。”常希音一脸悲痛地说,“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第63章 委屈 秦湘丽不太自然地动了一下。 “不是,我……怎么会呢,音音,阿姨又不会害你……” 常希音:“阿姨,我会读心的。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秦湘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可能实在是没辙了,转过头小声向父亲求助:“老公。” 父亲表情很难看地看向常希音。 “够了。”他很粗暴地说,“不要把你那些神神叨叨的把戏,用到长辈身上。” 常希音泫然欲泣:“可是爸爸,秦阿姨既然知道丁一有女朋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说完她又转过身,拿被子蒙住头。 她在被子里又打了个哈欠。 秦湘丽咬着牙,望着背对自己的继女。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此情此景之下,眼泪是对男人最好用的武器。 偏偏对方先发制人——常希音就好像能读心一样,每次都预判了自己的招数,并且先她一步用了出来。 更何况……她望了一眼身边的丈夫,对方深深皱着眉,表情不满,却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解围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在丈夫的心意上。 “对不起,音音。”秦湘丽脸色灰败地说,“是阿姨做得不对,阿姨向你道歉。” 常希音在被子里低低地哭了一声。 明知道对方是装的,秦湘丽也只能含恨继续说:“你这段时间受委屈了,都是阿姨不好。” 常希音还是在哭。 “阿姨一定想办法补偿你……” 哭声停止了。 “怎么补偿?”被子里的人低声问道。 秦湘丽莫名感觉自己上套了。 但她只能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狰狞:“只要是我能做的,阿姨一定做到。” 她说到这里,很哀婉地看了一眼始终闷不做声的丈夫:“老公,你说是吧。” 常父清咳了下嗓子,十分威严地说:“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补偿不补偿的,你先别哭了音音,爸爸和秦阿姨都会帮你想办法的。” 说罢,他终于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将秦湘丽揽进怀里。 秦湘丽一边小鸟依人地靠着对方的肩,一边在内心冷笑起来。 看,这就是男人。 无论肩膀多么宽阔、多么可靠的男人,终归是虚伪的、道貌岸然的。 遇到这种难以解决的问题,就只知道躲在妻子后面。等自己解决了问题,再出来做和事老,说这些假大空的废话。 “是呢。”她还是语气温软地说,“音音,你看你爸爸多关心你。” 常希音假装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在被子里无声地笑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她当然不在意秦湘丽的“补偿”,但秦湘丽那里,有她想要拿到的东西。 姐姐当年的事故,秦阿姨一定脱不了干系。 “好吧,谢谢爸爸,谢谢秦阿姨。”常希音从被子里钻出来,梨花带雨地说。 三个人各怀心事,却也各自如愿以偿,假惺惺地演了一会儿父慈女孝的戏码。 常父看了一眼手表:“那我先回公司了,还有一个会议等着我去开。” 他看了秦湘丽一眼,对方立刻乖觉地说:“我再陪陪音音。” “嗯,音音,想要什么跟秦阿姨说。” 常希音指了指手机:“爸爸,这个新闻怎么办?” 常父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反正你也没被拍到正脸,没人知道那是你,回头我去找几个公关处理一下,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秦湘丽也跟着搭腔:“是的,音音,你别怕。这事不影响到我们的。” “是吗。”常希音轻声道,“那真是太好了。”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 日光倾泻而入。 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楼下的摄影机里。 黑压压一片人,无数个黑洞般的镜头,像张开血盆大口、甚至长出了锯齿的眼睛,朝她袭来—— “二小姐,外面突然来了好多记者!” 刚刚来上班的佣人阿姨,一边大喊着,一边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卧室。 对方看到站在门口的常总和常夫人,愣了一下。 常希音微微一笑:“嗯,我看到了。” 她对着楼下的诸多镜头,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用口型说‘嗨’。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个画面也出现在了无数个直播镜头里。 刚睡醒的美丽女人,只穿着一条真丝睡裙,居高临下地望着镜头。 隔着玻璃,她发丝慵懒,笑靥如花,眼尾却还是微红的。 更显得勾人。 第64章 娶你 直播屏幕上,弹幕齐刷刷地扫过—— 【姐姐杀我】 【卧槽太美了】 【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到的吗?】 【突然好嫉妒丁一】 【姐姐!!!!这种臭男人有什么好要的,不如来看看我吧!!】 这些文字弹幕的最上方,一行硕大的标题赫然是: 【独家直播!昨天夜会丁总之神秘女性,原是城中名媛常希音】 - 事情其实很简单。 原本常希音的脸并没有出现在照片里,她的身份也没有被曝光。 虽然有记者蹲守在别墅区外,但要确认业主的姓名和其他信息,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如果公关处理及时的话,事情的确可能很快就平息。 然而常父一大早上就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身边还带着他的妻子,一向钟爱在各种社交场合露面、也常被媒体追逐的秦湘丽。 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记者一眼就认出了秦湘丽,随后再要锁定常希音的身份,自然也是易如反掌了。 这样一来,某种程度上—— 常父是亲自向媒体供出了他的女儿。 而现在门外的这出闹剧,也是他亲手酿造的。 意识到这一点,常父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但他自然不会认错。 身为一个大家长,一名父亲,一名丈夫,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要认错。承认自己的错误,只会让自己显得软弱。他只需要苛责他人,牢牢地建立以自己为中心的秩序。其他人就自然会服从。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他冷冷地问佣人。 对方也察觉到气压很低,战战兢兢地说:“就是……有一堆记者围着……老板您要是现在想走的话,恐怕……” “走?”常父冷笑一声,“我现在能去哪里?” 秦湘丽要过去将窗帘拉上,又被常父呵斥一声:“你还嫌没给人拍够?” 秦阿姨眼睛一红,却也不敢说话,默默地站回到他身边。 常父还嫌不够,继续道:“如果不是你今天一早上就心急火燎地跑过来,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是他执意要来,拦都拦不住。 秦阿姨在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还很顺从地道着歉:“老公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常父打了个电话给秘书。 对方才说了几句话,他的面色就变得极为阴沉可怕。 “现在公司外面也来了很多记者。”他听到秘书战战兢兢地汇报道。 不止如此,公司里也人心大乱,众人都已经无心工作,还有许多生意伙伴明着暗着过来打听。 毕竟这件事非同小可,无论丁一还是梁程媛,都是城中的名人——而常希音,谁也没想到,常总的女儿会以这种方式卷进丑闻里。 常父花了几分钟布置工作:临时取消下午的会议,驱赶门口的记者,并且从现在开始,禁止任何员工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 “一旦发现有人违反规定的话,就直接开除。”他冷酷地说。 秘书大气也不敢出地答“是”。 他挂断了电话。 “这下你满意了吗。”常父转头看向常希音,“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常家的女儿,做出了这种丑事。” 方才那个温言软语的慈父不见了。 现在站在常希音面前的男人,用近乎于仇恨的眼神望着她。 他并不可怜自己的女儿落入了此等丑闻里,也不觉得是自己的冲动行为招致了目前的局势。他满心满眼地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她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够让自己重新占据道德的制高点,从此一身轻松。 常父在卧室里踱步,呼吸急促,发出愤怒的低喘,似一只莽撞的困兽。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现在就去联系丁一。”对方转过头来,用不容违抗的语气对常希音说。 “干什么?” “让他娶你。” 第65章 禁忌 【天哪家人们!我刚刚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瓜!跟今天的热搜有关!】 热度 999+ 即时点击率 10w+ 图一:丁一与梁程媛参加常夫人的生日宴会 梁程媛没看镜头,深情地望着自己的男伴。 丁一的视线却很奇怪、很冷淡地盯着远处。 点击左边45度角,放大三倍。 常希音就站在红毯的角落里,和一群记者们站在一起,神情极为复杂地望着丁一。 他们在对视。 ——这个眼神也太有故事了。 ——她早就认识他!绝对认识! ——原来是这样!我还说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居然是在后妈的生日宴会上,公然眉来眼去!这也太不要脸了! ——虽然但是,好禁忌啊,我有点kdl 图二:丁一与常希音在宴会现场寒暄 点击右边60度,放大三倍。 梁程媛独自坐在吧台喝酒,侧脸看起来颇为落寞。 ——什么意思?他不仅跟别的女人说话,还故意把媛媛晾在一边? ——媛媛真的好难过。 ——粉了媛媛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她这么难过。 ——心疼呜呜呜呜。 ——渣男去死! ——渣男贱女去死! ——收回刚才的话,不嗑了不嗑了!太恶心了! 图三:丁一与常希音在宴会现场寒暄,远景 常希音的继母,宴会的女主人秦湘丽,正笑吟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那笑容本该很雍容,却莫名地有种阴毒感。像织网的毒蛛,挺着腹部华丽的织纹,遥遥望着自己的猎物。 ——这眼神好微妙。 ——我好像懂了,秦湘丽搞这个宴会,就是故意要撮合丁一和他的继女吧。 ——这跟拉皮条有什么区别? ——还是当着媛媛的面!太气人了!太气人了! ——姓常的一家人真可怕!有人扒一下吗? ——好像还真的有瓜。 ——我记得常希音是原配生的女儿,她妈妈早就死了。 ——那现在这个常夫人呢?她好神秘,网上都搜不到来历的。 ——这八卦组真是换了一批人在混了,就秦湘丽,还搜不到来历? ——她是常总女儿的舞蹈老师,靠他女儿上位的。听说在这以前还跟人包过。后来当上了正宫,才全网删黑历史,各种买营销呢。 ——啊?那她是常希音的舞蹈老师? ——不是不是,是另一个女儿。 ——? ——常总跟原配生的女儿,不就只有一个常希音吗? 常希音脸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她按了一下刷新。 页面变成了“本帖已被管理员删除”,空白一片。 她冷笑一声,给好友陈之仪发消息:“又被删了,再帮我买几个话题。” 陈之仪瞠目结舌地发来六个句号。 “你真可怕。”陈之仪说。 今天早上,陈之仪才刚刚吃到瓜,就接到了常希音的消息。 她甚至都没有看出来,跟丁一一起被拍到的人是谁,常希音就主动说:“那是我。” 陈之仪:“????” “不是,你们……” “来不及说这些了。”常希音说,“先帮我个忙。” 常希音教陈之仪,如何顺水推舟地让媒体认出自己的身份,并且将这口锅推到常父身上。 又教她如何将绯闻闹大,让所有人的焦点都聚集到常家的旧闻。 陈之仪起先一头雾水地照做,后面才慢慢地摸出了门道。 “闹了这么一大圈,你就是想……查你姐姐当年的事?” 常希音:“嗯。” “你真可怕,被网友骂成这样啊,值得吗?” “没什么不值得的。” 陈之仪忍不住又说:“我简直要怀疑这张照片,就是你故意捅给记者的。” 常希音面无表情地回复:“怎么会呢,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隔着屏幕,对方却看不到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很淡漠的笑容。 父亲和秦阿姨还在被子外面唱双簧。 她一边打字,一边配合地发出假哭的声音。 父亲和秦阿姨并不知道,在他们只顾着上门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时候,外面的舆论已经翻了个天。而始作俑者就站在他们面前。 常希音站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她不在乎网友给自己扣什么帽子、泼什么脏水。不在乎他们用怎样的恶意来攻击她。哪怕所有的利剑都朝她掷来,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知道,面对镜头的时候要笑,笑得越灿烂越好,越漂亮越好。 这也是姐姐教给她的。 第66章 娇妻 “我现在就去联系丁一,让他娶你。”父亲说。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窗外。 记者们一看到有人接近,就如同嗅到血肉的苍蝇,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他厌恶地拉上窗帘。 房间里却还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父亲更厌烦地看了秦阿姨一眼:“你的手机?” 秦湘丽受了惊一般,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我有些朋友在给我发消息。” “谁的朋友都没你多。”父亲讽刺地说。 秦湘丽僵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 往日里她的丈夫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欣赏她长袖善舞,也夸她懂事、能干,在饭局上给他争了许多面子。他不知道她为了被那群势利眼的太太们看得起,为了不做上流社会合影里最边缘的那个被裁掉的人,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不在乎。 “知道了老公,我把手机关掉。”她语气温顺地说。 常父不再看她。 他继续对常希音说:“现在立刻宣布你们的订婚信息,所有的流言都会不攻而破——这是最好的办法。” 常希音心里好笑。 她没想到父亲苦思冥想,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这么多圈,最后就想出这种自以为是的昏招。 他要让常希音和丁一订婚,难道是这么容易的事儿吗,怎么不先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她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说:“可是,丁一已经有女朋友了啊。” “那又如何?”父亲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常希音一怔:“您早就知道,还安排我跟他相亲?” “我的女儿,难道不比区区一个戏子好么。”父亲说,“男人嘛,本来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外面的莺莺燕燕有什么打紧,只要他肯娶你,你就是唯一能合法分走他财产的人。” “音音,其实你做得很好,爸爸不该怪你的。” 父亲伸出手,温柔地帮她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还整理了一下她的睡衣。 “我早就看准他是个潜力股,如果你能嫁给他,对我的事业也会大有裨益。” 常希音望着面前又开始扮演慈父的男人,如此镇定地说出这番长篇大论,突然觉得简直不认识他了。 刚才她还在逼问秦阿姨,是否早就知道丁一与女明星有染。 父亲全程都不置一词,任凭她将矛头指到秦阿姨身上,仿佛完全地置身事外。 但其实他也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这就是她的父亲。 一个阴沉的、虚伪的男人。 常希音笑了笑说:“那这么说来,我跟爸爸口中的戏子有什么区别呢。” “不都是明码标价、任他挑选的东西吗?” 父亲脸色一变。 “爸爸,我也姓常啊。”她语气软软地说,“您让我当小三,不是给常家丢脸吗?” 父亲的脸色实在阴沉得很可怕。常希音以为他要伸手来打自己。 但他往后退了一步,用那种平静的、审视货物一般的眼神看着她。 片刻之后,反而有几分欣赏的语气说道,“你说得对,音音。” “我不能主动去找丁一,我应该等他来找我。” “等他来找你?” “是来找我们。”父亲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指导她,“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和对他都是一样的差。他也应该清楚,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常希音觉得很好笑,父亲的想法实在也太异想天开。 但他似乎越想越满意,用手捏着常希音的下颌,很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像在欣赏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不要妄自菲薄,我的女儿当然比那个戏子强多了。”父亲深深凝视着她,“丁一知道该选谁。” 他已经老了。苍白的掌心满是皱巴巴的橘皮,还出了许多的手汗。 常希音几乎想要呕吐。 她突然很佩服秦阿姨,能够十年如一日地扮演着爱慕对方的娇妻,却不露出任何端倪。 第67章 拒绝 常希音给丁一发了条消息:“如果我爸爸找你,不要理他。” 十分钟过去,他没有回复她。 她假装去浴室,给他打了个电话。 对面显示正在通话中,一个非常冷酷的电子女声提醒。 丁总现在似乎很忙。 或许他正忙着和梁程媛打越洋电话,向对方解释自己昨晚只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而新闻上写的内容也不过是捕风捉影而已。 常希音又看了一眼新闻。 事情爆发至今,网上已经众说纷纭,连带着从一的风评都变差,股价有所下跌,用户活跃值也大不如前。 但无论从一的官方账户还是丁一本人,都没有给出过任何回应。梁程媛的经纪人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艺人在休假,不希望用私人事务来占用过多公共资源——约等于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涉事双方都很冷静,且默契地选择了冷处理。很难说没有私下沟通。 反而是她独自经历丧尸围城,黑压压一群记者堵在别墅外,进不去也出不来。 常希音在浴室里顺便洗了个脸。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时,她恍惚地回忆起昨夜的情形,似乎又在镜子里看到那个高大而冷峻的背影。 但雾气蒸腾再散去,她始终只看到了自己的脸。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终于到丁一的回复。 “什么意思”。 相当冷漠的四个字。 常希音没什么表情地回复:“他想找你借钱。” 对方对于这样的胡言乱语,也并无任何表态。 几秒钟后,他言简意赅地问她:“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常希音:“不方便,我和我爸爸在一起。” 他又不再回复。 任何一个看过新闻的人,都应该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处境——但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和梁程媛通电话的时候,想必不会这样无动于衷。 丁总的态度如此冷淡,和昨夜判若两人,常希音想,他可能是酒醒了,恢复了原本的自己。而喝了酒的男人,说什么话,表什么态,根本也不可信,只是酒精上头的谎言。 但总之她话已带到,也给了他充足的思想准备。 常希音这样想着,不再将他放在心上。 - 父亲和秦阿姨还没有走。两人端坐在客厅,四周的窗帘都严严实实地捂着,密不透风。 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 母蜘蛛缓慢地吐着丝,向丈夫抱怨自己现在有多么害怕、多么六神无主。 父亲则冷着脸说,“有什么好怕的,几个记者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他看起来很想要强装镇定,只是每隔三十秒就看一眼手机的动作,到底暴露了自己的躁动不安。 常希音知道他是在等丁一主动联系自己。 但丁一想必不会打来。 她故意问两人中午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父亲说,“不用,秘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来接我。” 常希音问:“记者们走了吗?” 她动作很轻地拉开一角窗帘。 日光和黑洞般的镜头同时袭击过来,记者们蜂拥而至。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十分平静地拉上窗帘。 “这边到底是几十年前的房子,安保也太差了。”父亲皱着眉说,“音音,你等会儿也跟我们一起走。事情解决以前,就先搬回来住主宅。” 他扫了一眼秦阿姨,对方用十分虚与委蛇的语气说道:“那我让阿姨打扫一个房间出来。” 常希音:“好啊,谢谢爸爸。” 秘书的车很快就开到了门口。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清开道,给他们留出一条一人宽的小路。 架不住两边的记者太热情,一出门,黑压压一片人,杀红了眼睛一样堵上来。雪白的闪光灯,刺得常希音快要睁不开眼睛。 父亲本来打算护着常希音一下,秦阿姨却眼疾手快地跳进了对方的怀里。 常希音:“……” 她不得不独自走在后方,更成为了记者围攻的对象。 想要往外走,但到处是人拦住她。快门声咔咔地响,很像野兽在生嚼骨头的声音,好似她已经被连皮带骨地吃了下去。 “请问您和丁总是什么关系?” “昨晚他在你家留宿了吗?” “你是不是小三插足?” “梁程媛现在在巴塞罗那独自疗伤,你怎么看?是你把她逼过去的吗?” …… 问题起先还只是有点诱导性,往后就越来越不客气了。 常希音远远地看着已经坐进车里的秦阿姨和父亲,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却仿佛相隔万里。 秦阿姨用手扶着车门,微笑地看了常希音一眼,突然动作优雅而自然地,“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父亲皱着眉说:“你干什么呢。” “对不起亲爱的,我太紧张了。”秦阿姨无辜地说。 他想要伸手去开门,可是外面记者太多,脸都挤到了玻璃上,五官挤压变形。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有按动门把手。 常希音叹了口气,突然转过头问身边的记者说:“你看到了吗。” 被她问到的记者,举着镜头愣了一下。 “看到什么?”他反应了一秒钟才问。 “秦阿姨说她太紧张了,把车门给关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上不了车了。” “呃……”记者一时有些傻眼,看着面前被人群挤得快要东倒西歪的女人,竟然生出一丝同情,“那我往后站一点儿?” 常希音被逗笑了:“谢谢”。 另一个记者在旁边有点不耐烦了,高声地喊道:“你知道梁程媛现在在巴塞罗那独自疗伤吗?” 常希音又很淡定地看向说话之人。 “你有护照吗?”她问对方。 对方愣了一下才说:“有?” “那你把名字和护照信息发给我,我帮你买张机票,你去巴萨罗那问她如何。” 这个记者也傻眼了。 旁边一个狗仔乐了,主动说:“能给我也买一张吗。” “当然。”常希音也笑着说,“现在在场的每一位,我都包往返机票——麻烦你们先去找我的助理登记个人信息。” 她随手指了指站在右边的一位黑衣人。 这当然不是什么助理,只是爸爸的保镖之一。对方戴着墨镜,表情很懵地看了她一眼。 “最先登记的十个人买头等舱。”她慢吞吞地又补充道。 记者们先是集体安静了一秒,接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保镖面前。 饶是保镖人高马大,也如风中凌乱的光杆旗杆,差一点就被人潮给冲跑了。 人都被挤跑了,只有原本就架好的固定机位还对着常希音的脸。 她镇定自若,微笑地与镜头对视,明明素颜未施粉黛,却有种惊人的美。 常希音气定神闲地走到了父亲的车面前,敲了敲车门。 秦阿姨惊疑不定地将门开了一个小缝。 她越过秦阿姨,笑眯眯地对父亲说:“好了,问题解决了。” 原来解决问题如此简单。想要杀出重围,不能靠丁一,也不能靠父亲,任何人都帮不了她,她身边只有她自己。 “哦还有……”常希音想了想,又露出和秦阿姨一样无辜的表情,“爸爸,这边机票钱可以帮我报销一下吗?” 第68章 狰狞 父亲被她的一番操作气得肝痛。 “你看看你刚才像什么样子。”对方愤怒地指责道。 “什么样子?”她很无辜地说,“我解决了记者的问题不是吗。” 父亲冷笑一声:“我不是要让你用这种方式解决。” 那要用什么方式解决? 体面的,文明的,符合他身份的方式——这些从来都和常希音没有关系。 常希音注意到对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都是未读消息。他却一条都没有读,就阴沉着脸转过头来。 显然他没有收到自己最想要看到的那一条。 丁一没有打给他。 丁一可能也根本不会打给他。 车快要开到主宅的时候,秦阿姨突然“啊”了一声,有些畏惧地看着手机屏幕,脸色渐渐发白。 父亲问她怎么了。 “怎么办,老公。”秦阿姨哭丧着脸说,“记者也去找媖媖了!” 她双手发着抖,给父亲看了一个短视频—— 镜头里的画面也很晃,一个好事的up主,自我介绍是跟常洁媖读同一所大学,偷偷跑到了对方上课的课堂。 老师在点名,念到常洁媖的名字时,半天没有人应。 最后室友颤颤巍巍地举手说:“老师,常洁媖今天不舒服,没有来上课。” 老师脸一板:“那她怎么也不跟我来请假?” up主从教室后方溜了出去,又跑到女生宿舍楼下,看到一个女生站在花坛边抽烟。 草坪上的牌子写着“禁止踩踏”,但她不仅踩了,还肆无忌惮地将烟灰抖到花瓣上。 “你是常洁媖吗?”up主问。 常洁媖的表情很不耐烦,手指夹着烟,像赶苍蝇一样对她挥了挥手:“我认识你吗?” “我是你的校友。”up主这样自我介绍道,“你心情不好吗?一个人在抽烟?” 常洁媖又很恶劣地掸了掸烟灰:“关你屁事。” “呃……”对方像是被她这样粗鲁的语气吓到了,“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看到今天的新闻。” “什么新闻?” “关于你姐姐,还有你母亲,有传闻说是你妈妈撮合了她和……” 常洁媖脸色立刻变了,一口烟吐到了对方脸上,很凶地说:“别提我妈妈!” up主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被这个没礼貌的动作吓到了,不仅没有后退,还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怎么看网友说你妈妈是拉皮条的这种说法?”对方极不客气地问道。 常洁媖发火了,大踏步上前,猛地拍掉了对方的手机: “别拍了,我他妈要你别拍了!” 她手上还夹着烟,猩红的一点,令人又烫又怕。 原本姣好的五官在镜头里凶戾得变形,最后挤满整个画面,定格成最后的特写。 很狰狞。 画面天旋地转,手机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屏幕暗了下去。 ——有点被吓到了。 ——这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吗,还读的名牌大学,怎么跟个小太妹一样? ——笑死,谁不知道她是靠家里捐款上的学。 ——虽然但是,这个up主也很没礼貌啊,怎么说人家妈妈是拉皮条的。 ——理客中滚啊,人家说实话而已,难道不是拉皮条的? 父亲气得嘴唇发抖,盯着弹幕上一行行字刷过去,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个视频播完了,下一个又开始自动播放。好巧不巧,偏偏还是跟常希音有关的。 一个早上还在蹲守别墅的记者表示,自己火速收到了机票,现在出发去机场了。 对方特意开了直播,向网友们沉浸式展示伊比利亚国际航空公司的头等舱服务有多么奢华。 ——我去,闪瞎眼了。 ——不是,说送机票是真的送啊。 ——不会是什么新式营销吧? ——怎么可能,这可是新x报,出了名的只说实话的。 ——呃,感觉有点黑转路人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她给得实在太多了.jpg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张铁青的脸,甚至称得上可怖。 车停了下来。 司机恭敬地说:“老板,我们到了。” 车门缓缓拉开,父亲冷着脸,将手机直接扔出窗外。 “啪”的一声,屏幕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屏幕上的人却还在欢声笑语着,发出嬉笑的声音。 “你平时就是这样教的女儿。”父亲冷冷地说,“真是让人看尽了笑话。” 秦阿姨眼神极为复杂地看了常希音一眼,转头却带着哭腔对父亲说:“媖媖,媖媖她是太害怕了才会这样的,老公,她不是故意的……” “马上让她滚回来。” 他在常洁媖面前向来是慈父,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评价过她,显然是已经怒极了,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秦阿姨低低地喘了一声,极为六神无主地,像是人已经要昏厥过去。 父亲无动于衷,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甚至还十分恶劣地,将烟灰掸在了秦阿姨精心侍弄的名贵鲜花上。 他抽得很快,很凶,烟头也直接丢到了花坛里。 她似乎在此刻的父亲身上,看到了他很多年以前的影子。 如今的父亲养尊处优,但在和常希音的母亲结婚以前,他不过是个空有皮相的穷小子,曲意逢迎,巴结上了涉世未深的富家千金。 常希音后来翻出了母亲的日记,她说喜欢年轻的丈夫身上那股“搏杀劲儿”。她知道他一定会出人头地,她选的人没有错。 她选的人的确没有错,只是丈夫亲手规划的完美未来里,并没有为她留下一个位置。 “就这样吧。”父亲对常希音说,“我现在就去找丁一。” 常希音望着对方的脸,心脏一紧。 第69章 贱货 书房的门紧紧关闭着。 父亲大概在里面商议她和丁一的婚事。 而常希音则百无聊赖地等在外面。 秦阿姨在她身边,焦虑地打了很多个电话,命令电话对面的人,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删掉常洁媖的视频、撤下热搜。 常希音则低头给陈之仪发微信,“再给我妹妹买条热搜”。 “安排安排。”对面十分兴奋地说道。 她嘴角微抬。 “吱呀——”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父亲走了出去。 秦阿姨第一时间抬头,却被对方的表情给吓到,连句“亲爱的”都喊不出来。 父亲的表情极其恐怖,夹杂了愤怒、羞辱和震惊,像暴雨前黑沉沉的天空。 刀子一样的眼神刮过常希音的脸。 “他拒绝了。”他对她说。 常希音不及反应,秦阿姨先急忙忙地开口:“什么意思?丁一不愿意吗?为什么?” 她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按捺的幸灾乐祸,大概没有人比她更乐意看到这桩婚事告吹。 父亲冷冰冰地看向秦阿姨。 秦阿姨立刻不说话了,被吓得噤若寒蝉,吞吞吐吐站起身:“我、我让洁媖赶紧回家……” 常希音看着父亲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每一步都极重,沉甸甸地踏在地板上,似带着雷霆之怒。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他对她说。 常希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要问的,但假如真的这么说,可能只会更加激怒父亲。 “他对您说了什么呢,爸爸。”她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问题。 父亲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好像只是回忆这件事,都令他觉得非常恶心、非常羞耻。 “他说他只是送你回家。” ——实话。 还是她要求他这么做的。 父亲冷笑一声:“他还说,他从来没有和你结婚的打算。” ——假话。 昨天他还在向她求婚,问她是否喜欢自己。 但也许那不过是酒精作祟,喝醉的男人从来都不可信。 常希音眨了眨眼:“还有吗。” 父亲还是冷笑:“他说,我对于女儿的终身大事,也不应该决定得如此草率。” 挺有道理的。常希音心想。 但父亲大概不这么觉得。 他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他在教育我,你听见了吗?——他竟然敢教育我,我的女儿,还要他来教我怎么做?!” 他看起来很想要砸点什么东西泄愤,但手已经停在半空中,最后到底没有落下来。 “也是。”父亲话风一转,语气有几分颓然,“我的两个女儿,今天都让我丢尽了脸,难怪旁人都在看笑话。” 他看起来是真的没招了。脸色灰败,后背佝偻着,显出了十分的老态。 常希音欣赏了一会儿对方的苦闷与失望,才假装无知地问:“那现在怎么办呢,爸爸。” “还能怎么办,你最近就老实在家待着吧。”父亲又长叹一口气。 他不再愤怒,因为愤怒也是需要力量的。 而现在他身上只剩一潭死水的平静。 不过,饶是如此,下午常洁媖回家的时候,家里还是闹出了好大一阵乱子。 隔着一层楼,常希音也听见下面鸡飞狗跳的动静。 父亲在怒吼,秦阿姨在哭,常洁媖起先也跟着哭,后来就尖叫了起来。 “——他说我妈是拉皮条的!我怎么忍!” “不然我怎么办,难道听着他继续骂!” “都是常希音,要不是她怎么可能惹出这么多事,她才是个贱货、扫把星——!!” 尖叫声戛然而止。 楼下有片刻的死寂,而后一声凄厉的哭喊: “你打我,爸爸!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咚咚咚的上楼声,动静大得堪比地震,常洁媖哭着跑上来,经过常希音房间时,还狠狠地踹了她的房门一脚。 常希音过了五秒钟,才佯装无事地打开门。 秦阿姨在楼下哭。 常父脸色难看地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常希音笑笑说,“我先睡了,爸爸。” -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房间内一片漆黑,已经入夜。她锁了房门,可是有人在拿钥匙开门。 父亲走了进来,站在她床前,面色沉沉地凝视着她。 这画面也有种令人毛骨悚然之感。 常希音想要继续装睡,但是“咔哒”一声,父亲打开了灯。 过于刺眼的光线,针一样扎进常希音的眼睛里。她被刺激得不得不睁开眼,仰面望着对方。 “你真是让我失望。”父亲语气很阴沉地说。 又是这套陈词滥调吗? 常希音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下一秒钟,父亲将一沓照片扔到她脸上。 照片尖锐的侧角划过她的皮肤,像下了一场刀子雨。常希音看到了十分熟悉的画面。一天以前,她才在丁一的手机里见到过同样的内容。 是她和路弛的照片。 父亲冷冷地说:“我为你安排了那么多,我将最好的男人都送到你面前,可是你偏偏看上一个司机。” “你妹妹说得没错。”他停顿一下,“你还真是个贱货。” 第70章 惊怒 惨白的、亮堂堂的灯光照着整个空荡的房间。 卧室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没什么多余的家具。柜子里翻出来的床品,散发着漂白剂的气味。常希音身上穿着的睡裙也并不合身,据说是秦阿姨买回来就没穿过的某个大牌旧款。 多么可笑,她在自己的家,却要睡客人的房间,穿女主人不要的衣服。 她有一个很畸形的家庭。 常希音慢慢地收拢睡衣的领口,低下头,将那些照片捡了起来。像第一次看到它们那样,她露出十分震惊的表情。 “爸爸,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您找人拍我?”她错愕地问道。 因为刚睡醒,声音都还是有些哑的。 父亲沉着脸道:“是别人发给我的。” “……谁?” 他不再说话。 “所以呢?因为几张似是而非的照片,您就来向我兴师问罪了是吗?”常希音静静地说,“我都不需要辩解,就自动进入认罪环节?” “是,我承认我最近是跟这个司机走得很近,但也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我不能去上班,在这里也没有同学,每天除了见相亲对象之外,身边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接触的人。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吃饭,这有什么错?” 父亲听完她的话,神色并没有任何缓和,反而呼吸愈发急促。 头顶刺眼的白灯照着他的脸,他眼眶外凸,像一只压抑愤怒的老兽。 “只是吃饭而已?”他语气迟缓而冷酷地说,“亏你还有脸跟我撒谎——他已经全部都向我坦白了。” 常希音:“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父亲冷笑一声,径直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他常年锻炼,力气极大。满是皱纹的手背,似一节有力的枯枝,狠狠戳进她的皮肤。 常希音穿着轻薄的、不算合身的睡裙,跌跌撞撞地跑下楼,险些踉跄了几步,裙摆时而飘起来,时而贴着她的小腿,像第二层皮肤。 赤着的足踩过木地板,发出噔噔的、清脆的声音。 路弛已经等在楼下。 他看起来十分狼狈,浑身都湿透了,不合身的旧西装贴在他身上,像条皮都泡皱了的落水狗。 雪白的地毯上都是他脏兮兮的足印。 他不被允许坐在沙发上。 “二小姐……”青年抬起头,哀求地看了常希音一眼。 常希音走到楼梯的一半,就不肯再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跟我爸爸说了什么。”她问对方。 窗外闪电劈过,将她的脸照得雪亮。 几秒钟后才是滚滚雷声,劈头落下。 路弛露出有些畏惧的神情,半晌不敢说话。 父亲又冷笑:“怎么,当着她的面就不敢说了?” 他指着路弛:“你现在,把跟我讲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再说了一遍。” 路弛犹犹豫豫,吞吞吐吐,迟疑半晌,才讲出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富家小姐,寒门司机,隔着车前后座的挡板,明明分属于两个世界,却碰撞出不该有的情愫。 她说不喜欢和相亲对象吃的那些精致却无味的食物。 她要司机陪她去吃民间小食,苍蝇馆子。 她说看他吃饭很香,让自己也食欲大开。 食色性也,口腹之欲被满足,便生出别的馋虫。 这个故事讲得如此圆满,连常希音都险些信以为真。她静静听着,并没有试图反驳。 而父亲面色铁青,神情惊怒交加,十指深深陷进楼梯扶手,力气之大,几乎要将木头给扯烂。 “还有呢。”他冷酷地逼问。 路弛小心翼翼地看常希音一眼,吞吞吐吐道:“二小姐还说,我长得像她的初恋男友……” “啪——”父亲恨得用力一拍掌。 常希音却怔了一下。 哪来的初恋男友? 回忆片刻之后,常希音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 似乎在姐姐过世以前,她在美国曾有过这样的一段crush。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性格腼腆的高中男孩,眉眼细致又青涩,一截细瘦的腕骨,令人想到柔和的月光。个子却很高挑,并不逊于他的美国同学们。 他就读于附近的男校。她常常会在放学时假装无意地经过他们的操场,再假装不在意地邂逅他。 有时候他在打篮球,有时候他在玩滑板。 她和姐姐夜聊时提到过这个男孩子,姐姐鼓励她去跟他搭话,和他交个朋友。 姐姐教她穿什么裙子,搭什么鞋子,第一句话怎么跟他说。她们偷偷在深夜练习开场白,畅想她会展开一段美好的高中恋情,他会是牵着她的手、参加毕业舞会的白马王子。 ‘我妹妹这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当时姐姐是这么说的。 而这一切都终结于姐姐的死。 参加完葬礼回来,常希音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哪怕只是想象对方的脸,都会带给她一阵针扎的刺痛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那些深夜里,姐姐温柔的、陪伴着自己的声音,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 她不再对他拥有悸动。 她不配再爱别人,也不配再得到别人的爱。 一个叫常希音的女人,不配再得到幸福。 - 父亲见她沉默许久,逼问常希音:“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常希音回过神来,却扭头看向路弛,十分淡然地微微一笑:“你的伤好些了吗。” 路弛似乎怔了一下,才小声道:“好、好些了。” 但他的脸还肿着,伤处依然很狰狞。这让他看起来不再清秀,一个本该洁白的瓷器,却生出了蛛网般的丑陋裂痕。 父亲:“现在还敢打情骂俏!” 常希音还是那副愉悦的表情:“爸爸,你知道他脸上的伤是被谁打的吗?” 父亲沉着脸。 “是丁一。” 沉默三秒。 对方像是明白了什么:“难怪、难怪他不肯娶你。” “你怎么敢、你们怎么敢的……”父亲出离愤慨,四处踱步,像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 窗外一道惊雷声。 闪电似雪亮的刀锋,照出他眼中的惊与怒。 第71章 失神 常希音失神地喃喃道:“有什么不敢呢。” 她突然意识到,路弛和多年前中学时的那个男孩长得的确很像。 他们拥有着同样俊秀的五官,青涩的气质。尤其是侧脸的轮廓,微笑时抿起嘴唇的、略带羞怯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她从来都偏好这样的长相。难怪她见路弛第一面的时候,就有种莫名的眼熟和好感。 这样说来,他成为她的司机也并非偶然,一切都是事先预谋。 他是被精心挑选的,为她量身打造的“礼物”。 那么,送礼物的人是谁呢? 那个人一定非常了解她,更甚于她自己。所以才连多年以前、她自己都忘记了的“初恋”,都了如指掌。 常希音不禁感到脊背生寒。 父亲愤怒地逼问路弛关于丁一的事,对方也像是早就打好了草稿,继续声情并茂地述说。 丁一当然只是个幌子,二小姐从未对任何相亲对象动过心,而她之所以假意要跟对方扮得亲密,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和司机的关系。 昨夜丁一正是发现了这一切,才会怒极将路弛打伤。酒吧里的人都能够为这场闹剧做个见证。 千错万错,错在她和丁一竟然在别墅门口被偷拍到,还招致了这么大的误解——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路弛苦涩道,“老板,求您有事都冲着我来,不要责罚二小姐……” 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进地面,发出剧烈的声响,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裤管上的泥水却愈发淌了出来,将原本洁白的地毯弄得处处狼藉。 窗外泼洒的雨水,狠狠地撞击着玻璃。 又一道闪电。 玻璃上倒映出父亲震怒的神情。人影重叠,像无数张愤怒的脸叠在一起,像成群的、咆哮的雄狮,恶狠狠地盯着常希音,随时要撕烂她的咽喉。 “你怎么敢的——”父亲对常希音吼道,“你怎么敢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情?!” 他一想到自己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竟然还自以为奇货可居,主动腆着脸联系丁一,让他娶自己的女儿——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多么天大的笑话? 他的女儿,他最该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然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 “啪”的一声,父亲猛地打烂了一个红酒瓶。 酒瓶是朝着常希音的方向扔过来的,她下意识躲开了。 因此瓶子直直砸向了墙面巨大的壁画。 那是秦阿姨花大价钱买来的,在某一次慈善活动上拍来的艺术品,一位知名画家,仿照《宫娥》为他们一家四口画的像——自然,这一家四口并不包括常希音在内。 现在这副名贵的画被猩红的酒弄脏了,似肉体被剖开的鲜血。 常希音洁白的睡裙也被弄脏了。 她很平静地弯下腰,拿纸巾擦拭裙摆。 路弛也跪着一步步爬了过来,似忏悔的情人,在她腿边哀哀地喊着,“二小姐……” 常希音垂着眼,没有情绪地看着他。 “你满意了吗。”她轻声问,“我以为我已经对你很好了。” 路弛望着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不再敢看她的眼睛。 常希音想,原来给丁一发偷拍照片,只是第一步。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丁一厌弃她。 接下来,再曝光她和丁一的绯闻,当然不是为了撮合他们,而是为了让丁一更加厌烦。 父亲迫于压力,若向丁一求助,也一定会遭到拒绝。 那这样一来,她也失去了父亲的支持。 原来这样环环相扣的做法,都是为了让常希音变得众叛亲离。 她环顾四周。偌大的客厅里没有第四个人,只有沉重的空气和死气沉沉的华丽家具。 但是明里暗里,似乎还有无数只眼睛在窥探着她。还有无数个黑洞般的镜头,等着拍下她莫须有的罪证,作为呈堂证供。 她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里。 “事已至此,那我该怎么办呢,爸爸。”常希音平静地问父亲。 “我会安排你立刻出国。”他冷冷地说, 常希音笑了笑:“不用再跟人结婚了吗?” “结婚?”父亲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从此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常希音慢慢地“哦”了一声:“这样啊。” 她知道父亲只是在说气话。 但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突然有种浑身一松的感觉。 好像事情就这样解决也很不错。她不必再跟人相亲,可以孑然一身地回美国,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很多年前,姐姐也对她说过,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的妹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嫁自己想嫁的人。 只是…… 常希音知道她早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她是为了姐姐。为了一个死去的人,而在舞台上继续跳着舞的提线木偶。 常希音将地上那只残破的红酒瓶捡了起来。 她的余光瞥了一眼仍跪在一旁的路弛。他看起来情意绵绵,虽然脸是肿了,五官也走样了,但眼神仍是清澈的,和记忆里那个青涩的高中男孩慢慢重叠。 “既然这样,您就不想成全我们吗?爸爸。”她低声问道。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想嫁给一个司机?你想都别想——” 常希音打断他:“为什么?您怕我走了妈妈的老路,像她一样嫁给一个不如自己的男人,然后悲惨地死去……” “啪!” 父亲双目猩红,浑身发抖,照着她的脸直接一巴掌下来。 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好痛。 常希音尝到了嘴里的血腥气。她被打得脸一偏,觉得半张脸都是麻的。有短暂的耳鸣,耳朵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但是痛了,人反而就醒了。 她抬起头,对父亲笑了笑:“是了爸爸,您也知道的,我绝对不会走妈妈的老路。” “所以你不如先告诉我,这样照片究竟是谁拍的,又是谁拿给您看的。” 第72章 神坛 父亲的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常希音弯腰从那架昂贵的钢琴下面,摸出了半包女士香烟。 “打火机有吗?”她漫不经心地问。 父亲一脸厌恶地看着她,没说话。 他向来洁身自好,不沾烟酒,也讨厌别人抽烟,更别提自己的亲女儿。 常希音一脸无辜地说:“这不是我放在这里的啊,爸爸。” 她四周看了看,很快又从某个昂贵的花瓶背后,摸出了一只小巧的打火机。 “所以说,是谁做的呢。”她将打火机放在父亲面前,动作很轻盈地晃了晃。 对方眸色渐深沉,显而易见是对她的举止很不满,却也随着她的动作,渐渐冷静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暴怒。 常希音吐出一口烟,不偏不倚地喷到了妹妹钟爱的钢琴上。 父亲说:“你有话就直说。” “可是我困了。”常希音笑了笑,转身上楼,“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爸爸。” 她经过了还跪在地上的路弛,脚步顿了一下。 “站起来吧。”她用很轻的声音对他说。 说完也不再看对方,仿佛他只是个劣质的仿制花瓶,不值得她更多看一眼。 - 常希音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天空碧蓝如洗,是雨后难得的好天气。 她披着衣柜里随便翻出来的一件睡袍,慢吞吞地走下楼。 客厅内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仿佛昨夜的争执和暴力根本从未发生过。 只是地毯换了新的,那幅被泼过红酒、名贵的画也被拿了下来。 墙面上多出来一大片光秃秃的空白。 常希音走出客厅,管家很客气地问:“大小姐,您要去哪里?” 她笑了笑,听懂对方的话外之音。自己的禁足还没有被解除。 “我去游泳。”常希音说。 主宅有一个巨大的无边泳池。这也是常洁媖要求的,向父亲撒娇了很久才得偿所愿。她在社交媒体发的照片里,十张自拍至少有一半都有这个泳池出镜。 但很可惜,这么多年了,她的妹妹还是没学会游泳。 常希音找了个年轻的女佣,让对方给自己拿件泳衣。 对方不太情愿地说:“二小姐穿过的可以么?” 常希音笑了笑:“你说呢?你当打发叫花子?” 女佣睁大了眼睛,脸也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那、那没有新的了呀……” 管家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女佣半是抱怨半是告状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她满心以为管家会帮自己讲话,还带着点苦恼的、撒娇的语气说:“就是没有新的了呀。” 可是对方根本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冷冷地训斥道:“没有就现在去买,这还要我教?” 女佣怔了一下。 管家又转过头,十分恭敬地跟常希音道歉。 年轻女佣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震惊地看着她们。 过了一会儿,管家私下找她谈话。 “大小姐脾气很好的,不会跟下面的人过不去。”对方平静地说,“你做了什么?” 女佣嘴硬地说:“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可是她突然回想起来,昨天下午自己和另一个女佣在经过二楼的时候,同伴曾指了指常希音的房间,用口型对她说:‘大小姐’。 她“哦”了一声,走过拐角之后,才很小声地说:“网上都传成那样了,她怎么还有脸回来的。” “嘘,你小声一点。”同伴提醒道。 女佣嗤之以鼻地说:“又不是我说的,网上都是这么写的,再说了,她自己敢做,怎么还不敢让人说了——” “网上怎么写的?” 她挑了印象最深刻的几条谣言,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同伴听。 中间还遇到了其他人,也凑在一起聊了几句。 她以为常希音在睡觉。 原来她都听见了。 女佣脸色发白,不敢再说话。管家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是二小姐吩咐的,是吗?”他平静地说。 女佣有些慌忙地睁大了眼睛:“不、不是的……” “想清楚再说。” 女佣有些被吓到,语无伦次地坦白道:“是、我是从二小姐那里看到了……这些视频,但是二小姐什么都没有要求我,都是我自愿的!凭什么?她一回国,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带回来了,还让二小姐和夫人也无辜被牵连……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家!她就不应该回来!” 管家说:“这好像不是你的身份应该说的话。” “您、您难道不这样觉得吗?”她咬着嘴唇说。 管家笑了一下:“你搞清楚,常小姐是这个家的大小姐,永远都是。” 她内心一颤。 管家在这里工作多年,即使是常夫人和二小姐,态度也不曾这样恭敬过。 他是被常希音收买了吗? 不可能的。 因为管家代表的是家主的意志。 常先生的意志。 第73章 丢掉 常希音在游泳池里游了几个来回。 她有一段时间不碰水,但一旦重新跳进水池,就立刻找到了熟悉的控制权。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 从水池里仰望湛蓝的天空,浮动的云与水面的波纹相连。 而水池中的女人四肢纤长,身姿灵活,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矫健和运动的美感,像一尾被放生的鱼。远离谣言、欲望和阴谋。 常希音一度不愿再浮出水面,觉得自己可以一直游下去。 可是她余光瞥见,泳池边多出一个人。 妹妹常洁媖趴在一旁,笑盈盈地问她:“姐姐,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常希音攀住池边,缓慢直起身体时,故意抖了对方一脸的水。 常洁媖皱起眉,闭着眼擦干眼睫上的残水。 因这一个小小插曲,她不再像最开始那样耀武扬威,反而有几分狼狈地、强忍着不适说: “当然是丁一的新闻。” “他又怎么了。”常希音表现得漠不关心。 “他最近很忙呢。”常洁媖说。 她像个喜爱变魔术的小女生一样,十分古灵精怪地将手机递到姐姐面前。 屏幕上是丁一和另一个身姿娇小的女孩,走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餐厅。 他的姿态绅士又不失亲昵,半扶着对方的腰。 “这是昨晚被拍到的。”常洁媖很贴心地对常希音解释道。 照片的女主角是一位新人女演员,长相还跟梁程媛有几分相似,所以外号是‘小梁程媛’。 ——前脚才送名媛回家,现在又跟女明星去开房,看来丁总的私生活十分丰富啊。 ——听说丁总其实是夜蒲常客,私下玩到很开的。 ——不过为何众多明星,他偏偏相中‘小梁程媛’? ——难道是宛宛类卿? 营销号煞有介事地分析了许多,常希音看了几条就失去兴趣,打算将手机还给妹妹。 常洁媖却笑着说:“还没看完啊,姐姐。” “还有什么。”常希音微微蹙眉。 对方伸出手,十分殷勤地点开下一条新闻。 常希音怔了一下。 她看到了更多照片。还是丁一和这个女人,出入各种场所。 铺天盖地的合影。 有时候他们只是并肩站着,有时候他们有着同样礼貌却不失亲昵的肢体接触。 另一张他和“小梁程媛”的合影里,娇小漂亮的女孩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而丁一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剪裁合宜的衬衫,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和微微隆起的小臂。比男模更有性吸引力。 他身量太高,长得太好,眉眼那样凌厉而英俊,哪怕是一脸高不可攀,还是跟哪个女人都一样般配。 跟谁都般配,跟谁都好看。 每一张照片都拍得像浪漫的偶像剧。 营销号说,虽然与梁程媛传了多年的绯闻,可是除开那次一起来参加秦阿姨的生日宴之外,丁一还从来没有跟梁程媛一起被人拍到过。 但是就在这几天,他身边却频繁地出现女人。 他肆无忌惮地带着她,登堂入室。 这些照片都得到了骇人听闻的标题—— 【揭露从一丁总的真实面目,昔日最低调的科技新贵,终于走下神坛。】 【天才、科学家、伊万富翁之外,他的另一重身份,是一名花花公子。】 不过几日,他的舆论形象,竟然发生了如此之大的改变。 当然,这极大程度上满足了公众的窥伺欲。记者们日以继夜地守在从一的门外,试图挖出更多新闻。 常希音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反正她也是他身边被拍到的众多女人之一——仅此而已。 常希音突然觉得有点冷。 她的手臂和肩膀裸露在空气里,皮肤上的小水珠在慢慢地被午后的风吹干。 这个过程似乎也带走了她身体里的某些能量。 常洁媖似是有所察觉,笑眯眯地说:“没想到丁总这么快就有新欢了呢,姐姐。” 常希音笑了一声:“是挺快。” “他看起来很喜欢那个女生呢。”常洁媖又煞有介事地评价道,“竟然会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好绅士哦。” 常希音眼皮不自觉上下一碰。 自然,她很早以前就领教过对方的绅士和体贴。 她眼皮微抬,似笑非笑道:“亲爱的妹妹,你想要外套的话,自己也可以去买——还是说爸爸给你的零花钱已经不够了?” 常洁媖皱起眉,咬着嘴唇,不太高兴地看着她。 “让开。”常希音漫不经心道。 她双手按着冷冰冰的池壁,手掌用力向下压,作势要从泳池中站起身。 常洁媖却纹丝不动,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姐姐,其实我们都知道丁总是什么样的人,对吧。” 常希音动作微顿:“是吗。” 常洁媖说:“他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吗?其实我不太相信,他才不会是报纸上写的这种花花公子,你我都清楚,这些女人都只是他找的幌子而已——” 又一阵冷风拂过。 一滴水珠从常希音的脖子上慢慢滑落,像细小的、黏腻的昆虫,爬过她的屁股。 “哦,我想起来了,爸爸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常洁媖慢慢凑过来,声音也越压越低,像在说一些很亲密的悄悄话。 “爸爸向他提出了一个提议,但是被他拒绝了。他说,他会有别的办法解决。” “所以姐姐你看,丁一宁可找个小明星,让自己绯闻缠身……也不想跟你结婚呢。” 常希音平静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年轻女孩面容姣好,且继承了她的母亲秦湘丽,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 这双眼里有蓝天,有碧波荡漾的泳池,也有浓重得几乎无法再掩饰的恶意。 常希音笑了笑:“嗯,你说得很对。” “哗啦”一声。 她手臂微抬,直接将妹妹拖进了泳池里。 - 付馨坐在车里,有些紧张地拿出粉饼,再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新种的睫毛很卷翘,精心涂抹过的口红也完美,但鼻翼处有细微的干纹,是近来连轴转熬夜工作所导致的。她无力回天,只能期待餐厅的灯光暗一些,令对方不至于发现这小小的瑕疵。 她有些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更期待的是将要见到的人。 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次会面。 几天以前,她得到了一个极难争取的奢侈品代言,和一张没有密码的黑卡。 条件是跟对方吃一顿饭。 她对于圈内的诸多隐形交易都心知肚明,但是无法拒绝这样慷慨的邀请。内心惴惴不安着,以为自己要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可是坐在对面的男人却英俊得堪比男明星。 他很斯文、很礼貌,似乎真的只想找个人吃饭而已。最后一道甜品上完,耐心等她结束,就让自己的司机送她回家。 他亲自帮她开门。 有一瞬间,他们站得很近。 她以为他会抱她。 但是到最后他也没有碰到她。他们并无任何的肢体接触。 几个小时后,她在八卦新闻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狗仔将那一瞬间的错身而过,拍得如此暧昧而缱绻。 她鬼使神差地打电话给经纪人,“这条新闻,能帮我买个热搜吗?” 经纪人夸她懂事了,黑红也是红。丁一的名字正挂在热搜上,跟他扯上关系,挨再骂也是一次抬咖。 付馨握着手机,却有片刻的失神。她知道自己内心其实有别的、更阴暗的想法。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小梁程媛’,她只想和他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第二天他们的新闻铺天盖地。 她担心丁一会不高兴,但他并无任何反应,似乎默许了这样的行为,甚至又要邀她共进晚餐。 这次去的是另一家餐厅,同样高档,同样安静。 丁一还是吃得很少,却为她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付馨关切地问他,“丁总,您胃口不好吗?” 丁一说:“没有。” 他想了想,才继续说:“只是我认识一个人,也很喜欢请人吃饭,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看到她的眼神,好像是透过她,在凝视着另一个人。 付馨鼓起勇气问:“您说的人,是梁老师吗?” 丁一似乎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所说的“梁老师”是谁。 他没有说话。 付馨伸出手,想要隔着这张桌子,握住对方的手。 他看起来需要一点安慰。她心想。 或许这是她趁虚而入的机会。 但丁一淡淡地说:“不要碰我。” 他的语气很冷,好似有很严重的洁癖。而她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男人的手还安静地搁在白桌布之上,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似一尊艺术品。 付馨却后背僵直地收回手。 她突然明白自己的位置。她只被允许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们之间有着一道不容僭越的楚河汉街。 后面的饭,付馨吃得心神不宁,味同嚼蜡。她再也不敢多问不该问的问题,多做不该做的事情。 而丁一神色如常,还是很有耐心,等她吃完最后一道甜品。 他们走出餐厅。 付馨到底是在娱乐行业做过几年,很清楚黑暗的地方里,正藏了很多的镜头。处处都是狗仔,等着拍下他们的照片。 可是她心中却觉得很冷,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嘲笑她,她身边站着一个自己不被允许触碰的男人。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抱住手臂。 下一秒钟,光裸的肩上,突然多了一件沉甸甸的西装外套。 丁一将外套脱给了自己。 付馨嗅着衣领上淡淡的古龙水,怔了一下,心中又升起不该有的希望。 他照例送她上车。 她坐在车后座上,在他将要关上车门时,突然小声说:“您、您的衣服……我什么时候还呢?” 她希望他说,下次吧,或者更好一点,‘明天吧’。 但丁一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丢掉吧。”他用没有情绪的低沉嗓音说道。 第74章 策反 常洁媖被人从水池里捞出来,整个人昏昏沉沉,当即就发起了高烧。 因为父亲不在家,场面一度非常之失控。常希音悠闲地浮在泳池里看戏,望着头顶来来回回的人群,女佣,秦阿姨,呼天抢地,一脸惊惶,像被明火烧过后四窜的蜂群。 欣赏完这一切,她才从水池里湿漉漉地站起来,立刻被身后两个保镖看住了。 秦阿姨眼眶还是红的,双眼却恨恨地眯了起来,语气倨傲地说:“送大小姐回房间。” 常希拿毛巾包住身体,若无其事道:“我要先去洗个澡。” 客房里是没有浴室的。 保镖往后退一步,露出迟疑的表情,秦阿姨却冷笑了一声:“我说了,送大小姐回房间。” 这下两人不再迟疑,礼貌而不容违抗地请常希音离开。 她们错身而过时,常希音故意轻轻撞了秦阿姨一下,将肩上的水珠都抖落到对方名贵的真丝睡袍上。 “抱歉。”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得一语双关。 秦阿姨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媖媖从小身体就不好,你竟然敢这么对她,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对方停了一停,语气骤沉:“常希音,你就跟你那个疯子妈一样——” “扑通”一声。 常希音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将面前的女人也推进了泳池里。 一声尖叫。洁白的睡袍在泳池里飘开,似鼓胀的睡莲。水池中的贵妇人却在极其狼狈、手足并用地扑腾着。 场面变得更加失控,佣人们几乎是被震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几秒钟后听到秦阿姨凄厉的喊声,才醒悟过来,纷纷要去泳池里捞人。 只有常希音独自站在岸边,笑出了声。 “看,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疯子。”她边笑边说。 - 卧室的门重重关上,常希音听见房门从外面被落锁的声音。 整个下午,她名义上是在房间里休息,其实就是被锁在了里面,等候父亲回来发落。 多么屈辱,她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却连房门都不能出,就像个被人关禁闭的小女孩一样。 房间外不时有人在窃窃私语:“她把二小姐推进泳池里了。” “还有夫人……” “她疯了吧?” “不是都跟你说了么,她妈妈就是脑子有问题,所以最后才自杀了……” 午时三刻,还没有人给常希音送饭。 她饥肠辘辘,拖着身子走到门口,用力拍了一下门板。 “啪!” 门外的闲言碎语立刻噤声,像受惊的鸟雀四散而逃。走廊又变得安静。 午后的天气不再那么晴朗,灰白的云层像不断繁殖的癌细胞,渐渐占据了天空。日光隐在云层背后。稀薄的光线,有气无力地爬进客房的窗。房间里变得很昏暗。 常希音于是回忆起很小的时候,在某些阴云密布的时候,姐姐会打开屋子里所有的灯、点亮所有的蜡烛,将她抱在怀里,给她看相册。 相册里有“妈妈”,一个美丽、陌生、温柔的女性。 相册的第一页,她还是少女打扮,穿着西装外套、百褶裙,站在绿色草坪上。背后是一条阳光普照的河,河上有赛艇的金发碧眼的年轻人。 “妈妈”是在剑桥读的书,姐姐如是说道,但那时候常希音不知道剑桥是什么。 第二页,“妈妈”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爸爸”的怀里,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第三页,他们笑眯眯地站在别墅门前,“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宝宝。 “这就是我。”姐姐说。 小常希音似懂非懂,好奇地看着照片。原来姐姐也曾经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现在却长得这么大了。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她懵懵懂懂地问。 姐姐笑眯眯地说:“是啊,每一个人都是从小婴儿长大的。” “那为什么照片里没有我?” 她稚嫩的小手翻到第四页,却只剩一片空白。一张照片都没有。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她继续追问。 姐姐将她搂在怀里,语气温软地说:“妈妈只是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就会回来和你一起拍很多很多张照片了。” 常希音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醒悟过来,这一天并不会到来。 而现在,在佣人里口中,“妈妈”只是一个疯子。 天彻底黑了下去,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打开客房的门。 管家的脸自黑暗中浮现。 “大小姐,常先生请您过去一趟。”对方说。 常希音懒洋洋地纠正对方:“我是二小姐。” “二小姐高烧还未退。”管家用恭敬而冷漠的语气说道。 她“噗嗤”一声笑了:“走吧。” 两人在走廊上缓慢地行走,经过佣人时,对方会向管家问好,对常希音却视而不见,当她空气一样。 常希音:“他们好像都不怎么喜欢我。” “您不该那么冲动。”管家低声道。 常希音笑了笑:“也许我骨子里是流着疯子的血,这是基因决定,不受我控制。” 管家神情一顿,低着头说:“夫人从前待我很好。” “但你现在也有了新夫人。” - 常希音被带到了常洁媖的卧室。 这里几乎可以说是整栋别墅里景致最好的地方,正对着楼下的大花园。采光极好,一整面落地窗,布置得也极为用心。 只可惜病榻上的人满脸病容,厚厚的被子露出小半张脸,脸颊烧得通红,仿佛奄奄一息。 秦阿姨正在向父亲哭诉着:“对我怎么样,我是都无所谓的,可是媖媖不一样,媖媖是她亲妹妹呀,她怎么能对妹妹下这样的手……” 她余光瞥见常希音进门,哭得更加梨花带雨,姿态也愈发楚楚动人。 父亲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似一座山,并不因妻子的嚎哭而有丝毫撼动。 突然,他微微转身,冷淡地说:“你怎么不问你女儿,对她姐姐做了什么呢?” 秦阿姨怔了一下:“老公,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父亲犹自冷笑:“出来吧。” 另一个人自常希音身后站了出来。 路弛看都没有看常希一一眼,像是变了一个人,低眉顺眼地说道:“抱歉,夫人。二小姐让我做的事,我都已经向老板坦白了。” 第75章 台面 秦湘丽盯着路弛,脸色唰得一下变得十分惨白。本就微红的眼尾微微颤着,透出几分心虚。 但她仍然强自镇定,语气淡然地说:“你是希音的司机吧,怎么又跟媖媖扯上关系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路弛低着头,谁都没看,倒豆子一样说道:“一切都是二小姐安排的。我是二小姐找来的,她让我给大小姐开车,讨她欢心。照片也是二小姐让人拍的,她特意请了摄影师,一直跟着我们,就是为了拍下那些让人误解的照片,其实我和大小姐什么事都没有。二小姐把这些照片发给了丁总、发给了记者、还发给了常先生——全都是她授意的。” 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昨晚在陈述和常希音的“爱情故事”时,分明还声情并茂、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饱含感情,仿佛舞台上搭台唱戏的演员。 此刻语气却变得很平,语速也极快,每句话都讲得死气沉沉,像垂死之人在急促地念一封自白书。 每多说一句,秦湘丽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分。 到最后贵妇人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脸,已似乌云罩顶。 她语带威胁地说:“够了,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是谁指使你在常先生面前乱讲话——” “二小姐还有一个男朋友,是夜店的男公关,叫做alex。”路弛打断了她,语速更快地说,“二小姐对他一见钟情,为了讨好他,每晚都几十万几十万地买酒。alex也投桃报李,知道二小姐跟姐姐过不去,就引荐了我。她授意我去引诱大小姐,最好能让大小姐对我神魂颠倒,主动提出跟我结婚……” 秦湘丽的脸色比纸更白,额头都开始冒冷汗。 常父则冷笑一声:“你女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低头瞥一眼昏睡中的常洁媖,像是要用目光将对方凌迟。眼神刀子一样刮过去,再无半分对病人的怜惜。 “不是的,不可能……”秦阿姨嘴唇发颤地低声说,“你还不知道媖媖什么性格么?她就是小孩子脾气,一点心机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常父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眼中的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一种灰色的绝望,又变成了另一种愤怒。 “是你,是你对吧——”秦阿姨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常希音,像一头气势凌人的母狮子,随时要冲过来撕咬她的喉咙。 “你不单害媖媖生一场大病,还串通你的、你的……情夫构陷你妹妹,你的心真脏啊,是谁教你这些东西?” 常希音像听了什么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弯了弯嘴唇。 “她还说我是你的情夫呢,怎么办?”她转头问路弛。 对方没说话,低着头,默默地打开了一段手机录音,将声音调到最大。 安静的房间里,骤然充斥着一个甜过蜜糖的、少女的声音。 “你真没用。”常洁媖在很嘈杂的环境里,语气很颐指气使地说,“怎么跟了我姐姐这么久,还没拿下她?一个死读书的老处女而已,有什么难的?” 周围一阵调笑声,几个男人轻浮地开起常希音的玩笑,说得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路弛低声说:“再给我一段时间。” “再给你一段时间……那万一她真的钓到凯子了怎么办?爸爸也真是的,她都这把年纪了,不会还觉得她很有市场吧,要我说呢,就该嫁个大腹便便的二婚男人,之前那个老婆死了的王总不就挺合适吗……” 常洁媖的语气越来越恶毒,满口都是污言秽语。 旁边有人说,王总不是也是我们这边常客吗,听说私下玩得很脏啊,你可真是狠心,要让这种人做我姐夫。 常洁媖就咯咯地笑起来说:“也不是我说的,是我妈妈告诉我的,你们是不知道她有多恨那个贱女人……” 秦湘丽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了了,冲过去奋力地要抢路弛的手机。 精心做过的、细而长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青年的手臂里,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可怖的抓痕。 她一边将手机奋力抢走,一边说:“这不是真的!现在科技那么发达,这肯定是你合成的!” 路弛甚至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乖乖地站在原地给她打。巴掌像沉重的雨点砸下来,他始终无动于衷。 而手机里的音频还在继续播放着。 秦湘丽又扭过头,对父亲哀求道:“老公,我们先出去说好不好,媖媖还病着呢,万一把她吵醒了怎么办……” 父亲说:“我就是要让她听见。” 秦湘丽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剧烈地发着颤。 在一片吵闹里,常洁媖终于醒转。 她缓慢地睁开眼,有些懵懂无知地看到了常希音。 下一秒钟,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常洁媖抄起旁边的杯子,狠狠地砸过去:“爸爸,就是她把我推进泳池里了!” 杯子落在常希音脚边,砸出一声重响,与常洁媖剧烈的咳嗽声合而为一。常洁媖还嫌不够,继续向父亲哭诉着,用那天真而残酷的、蜜糖一般的嗓音。 秦阿姨在旁边哭着说:“够了,媖媖,先别说了……” 常洁媖有些不解地望了对方一眼,不明白这样好的、给姐姐上眼药的机会,妈妈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但她还是听话的,所以下意识止住眼泪,打了个哭嗝。 这样子不太雅观。 父亲目光深沉地望着她,冷笑一声。 “你妈妈把你教得太蠢了。”他说,“不上台面的东西。” 第76章 体罚 常洁媖被吓到了。 父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 哪怕是之前砸人摄像机那么严重的事情,闹到最后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有妈妈在一旁护着,她只消哭诉几声“我当时太害怕了”“她当着我的面骂我妈妈”,父亲就轻轻揭过此事。 所以她本以为这次自己也能够蒙混过关。 她从被子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爬到了父亲面前,像一只温存的小动物,拖住对方的手臂。 “爸爸我错了……” 虽然她还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父亲语气低沉地问她。 常洁媖大脑还是昏昏沉沉,语气很软地说道:“我不该跟姐姐置气,不该跟她闹别扭……” 父亲说:“冥顽不灵。” 他不再看她,重重地将她摔到了地上。 常洁媖发着热的身体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支离破碎地撞到了坚硬的地板。猝不及防,痛得浑身一激灵。 她环顾四周,看到神情近乎于绝望的母亲,以及站在常希音身后的、低头不说话的路弛。整间屋子里的气压都低得可怕。 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了几分,某种糟糕的想法涌上心头。 爸爸发现了吗? ……不、不可能的。 爸爸怎么可能会发现? 常洁媖眼眶一红,小声说:“爸爸,我好痛。” 她还抱着最后的希望。往日里自己一旦说出这样撒娇的话,一定有人来哄自己。 但现在屋子里谁都没有动,连母亲都僵在原地,像被冰块冻住,一脸痛惜地看着她。 父亲冷笑一声,质问她:“谁教你这样做的?” “教、教我怎样做?”常洁媖小声问。 父亲说:“构陷你姐姐,找人偷拍她,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怒,都像刀子刮过她的脸。 父亲真的知道了。 她最害怕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常洁媖的心渐渐沉下去,沉进冰冷的、黑暗的泉水里。 可是到了这一步,她望着对方那没有感情的、接近于憎恶的目光,反而有一种无名火从心中升起。 凭什么? 他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是啊,我是拍了她几张照片,那又怎么样?”常洁媖一字一句地说,“爸爸,您至于这样吗,我还发着烧呢。” “媖媖,不要这样对爸爸说话……”秦湘丽在一旁劝阻。 常洁媖却觉得十分痛快,继续说道:“一上来就对我兴师问罪,怎么,您就这么在乎姐姐?还是说,你就等着送她出去相亲,把她卖个好价钱?那不行了——姐姐现在已经被弄脏了,不值钱了,对吧?” 她直直地盯着父亲,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因为发烧,常洁媖面色潮红,眼睛里也泛着水光,说出的一字一句却极为尖锐和难听。 几乎是话音刚落,面无表情的男人就抽了她一耳光。 “啪——” 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还有秦阿姨的一声尖叫:“老公别——” 她冲过来将常洁媖搂在怀里,一边用手护着对方的脸,一边反复地说:“她烧糊涂了,媖媖她烧糊涂了,你跟个病人置什么气……” 常洁媖被那一下打懵了,过了一会儿才哭出声来。 “妈妈,爸爸他竟然打我。”她断断续续地哭着,“我好疼,我真的很疼……” 秦阿姨胡言乱语地安慰着她,母女俩人抱成一团,哀哀的哭声似凌晨落雨,浸满房间。 父亲说:“疼吗。” 他脸上露出有些古怪的笑容,突然动作缓慢地抽出了自己的皮带。 “不!老公!”秦阿姨似有所察觉,拿背挡住了女儿,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父亲却根本无动于衷,用力地抽下去—— 金属扣擦过地板,像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尾蛇。 皮带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秦阿姨身上。 她脸色大变,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唔! “妈妈!” 父亲又抽第二下。 因为太用力,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皮带与肉体相撞,发出极为令人胆寒的声音。 第77章 夜奔 那一场闹剧最后究竟是如何结束,常希音自己也不知道了。 她看到父亲抽皮带出来,就开始感到索然无味。他的倒影在墙面上变成巨大的鬼脸,凶恶,可怖,面目全非。她自顾自推门离开。 厚重的房门也无法完全掩住里面哭天抢地的声音。佣人们都守在门外,噤若寒蝉。 路弛默默地跟着她走了出来。 “二小姐。”他又换了对她的称呼。 常希音笑笑说:“又是大小姐又是二小姐,你怎么不觉得很乱?就叫我名字吧。” “……我不敢。”对方语气艰涩地说。 “有什么不敢?你又不是我的司机了?” 路弛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自那一夜之后,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像一尊残破的石像。 又或者,其实真实的他就是这样。而之前这个年轻人所表现出的青涩、懵懂,都只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伪装。 “你刚才做得很好。”常希音说,“比我想象中更好。” “我也会兑现我的承诺。”她拿了根烟出来,很缓慢地点上。烟雾笼住她的脸。 路弛哑声说“是”。 他们将事情说开,也是在那个晚上。 丁一送她回家,她在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凌晨三点,有人在楼下猛烈敲门。 常希音晚上不会让佣人留宿,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惊疑不定地抄着根棍子走到家门口。 门外的人却是路弛。 他已经喝得很醉,并不啻于丁一。双目赤红,半张脸在月色下隐去,像一条高温烫过的、垂死的鱼。 常希音以为他在发酒疯。 可是他张口说的是,“对不起。” “有人拍了您和丁先生的照片,二小姐要把它发给记者,我没有拦住。” 他声音很哑,脸上露出痛苦而歉疚的表情。最开始呼吸还很急促,到后面语气渐渐变得迟缓而滞重。 “最迟明天早上,这件事就会被发出来,我想您至少应当做好心理准备……对不起。” 他似乎是跑过来的, 常希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神情一黯,转身要走。 她却将门打开:“先进来吧。” 他还是犹豫,片刻之后才跟着进来,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脱掉了自己一双沾满泥的旧皮鞋。 他的确是跑来的。一路跑上山,跑到常希音家的别墅。 好似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下定决心,面对软弱而虚伪的自己。 常希音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帮他倒了杯温水,路弛握着杯子,一饮而尽。 “可能是您对我太好了,我实在良心不安。”他低声道,“很可笑吧,我这种人,居然还要讲良心。” 常希音说:“也许你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一点。” “其实您早就知道……我接近您动机不纯,是吗?” 她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路弛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像您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突然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的神情骤然一变。肿起的半张脸,阴影里像伤疤和功勋,尤为骇人。 “二小姐,也许你不该对我这么没有戒心,是吗?”他压低嗓音,呼吸变重。 “大半夜让一个喝醉酒的男人进自己的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常希音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被吓到:“我是想跟你做一宗交易。” “什么意思?” 他还在向她靠近。 深重的夜色褪下路弛身上的伪装。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无害。 他也是一名成年男性。 无论身形多么单薄,都具备了一名成年男性的力量和压迫感。 常希音说:“你可以帮别人,也可以帮我,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已经在这样做了。”她对他微笑。 路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他眼里有一半凶狠和一半温驯在打架。他扮演了太久的“司机”,太习惯于在她面前低头,现在陡然露出了野兽的一面,竟然也不敢在她面前亮出爪子。 他没有犹豫很久,就低声说了一句“是”。 常希音说“好”。 从他出现在她的别墅外,或者更早以前,常希音就知道自己胜券在握。 也可能是咨询师做久了,做事已经培养出一套既定的章程。先观察,建立关系,博得对方的信任。她从来不急于一时,她有很多耐心。 虽然路弛今夜的坦白,的确在她意料之外。就好像总有一些来访者,会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比如咨询结束前的倒数五分钟,突然坦白自己的最大秘密。 但这样更好。 他主动来找她,好过她再去找他。 他们没有聊很久,路弛就主动要告辞。 “我该走了。”他说,“再晚一点,记者该找上门来。” “下一次再见面,可能场面会很难看。二小姐,你多保重。” 常希音对他说,“你也是。” 他已经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 “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他问。 第78章 出国 几乎是话音刚落,路弛就自觉改口道:“不是。握手就好。” 两人在原定站定几秒钟,他颓然地低下头,更无措地说:“算了,那我先走了……”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太过贪心。一切由始至终都是他在痴心妄想。无论是站在她身边,还是坐在她的驾驶座上,这都不应该是他奢求的位置。 常希音弯了弯唇,向前一步很轻地抱了青年一下。 路弛似乎愣住,直到她后退,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 这个拥抱可能是太轻了。像一碰就散的晨雾,像没有气味、也不会痕迹的空气。像一次施舍。 他知道她不会在乎这些。很多次他送她去相亲后,独自留在车里,会偷偷上网查常希音的资料。 她是心理咨询师,在美国参加过很多他看不懂的工作坊,戏剧工作坊、身体工作坊,她和很多人大大方方地拥抱。打开肢体是打开心灵的第一条通道。拥抱或是握手,她不会在乎,她可以慷慨地将自己的手臂分享给很多人。 她也不会知道这个天色未明的清晨,这个拥抱对他的意义。 他应该告诉她吗?他好像还有很多话都没有对她说。 但最后路弛只是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 今天以后,他会离开这座城市。如常希音事先安排的那样,拿着一笔钱,隐姓埋名地生活。他们不会再见面。 其实他原本应该向她敲诈一笔巨款,然后拿着这笔钱,去某个赌场里醉生梦死,挥金如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向她提出的条件是,自己想要去读书,拿到之前没有拿到的高中文凭,再去读大学。 好像这样做,就能够离她近一点。哪怕一切的旖念,都只是这个清晨的雾气和露水,终将散去。他也想要记住这一切。 门咔哒一声关上。 他没有对她说再见。 - 一周后,常希音收到父亲的消息,叮嘱她回家吃饭。 她本想推拒,可是对方反复强调:“秦阿姨亲自下厨,你一定要来。” 父亲提及妻子的语气又变得十分慈爱与温和,好似不久前的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常希音只能赴宴。 客厅还是原本富丽堂皇的模样。被弄脏的全家福被撤下来之后,现在换上另一副水墨画。远山淡影里,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伏在溪边,虎目圆睁,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仿佛随时要从薄薄画纸里跳出来。 很有攻击性的一幅画。是父亲会喜欢的风格。 而坐在餐桌上的一家人,也像是被猛兽驯服过后的猎物,有种刻意为之的和睦。 秦阿姨微笑着布菜,常洁媖则乖乖巧巧地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可惜弟弟在寄宿学校,否则又是最亲密的一家四口。 父亲若无其事地宣布:“你妹妹打算出国读书了。” 常希音并不觉得奇怪。常洁媖闹出那么多事,出国避风头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她只是觉得父亲实在很没有创意,对每个子女的安排都如出一辙。 “去哪里?” “美国。” ——看,又是美国。 “什么时候出发?” “就下周。” 常希音“噢”了一声:“这么赶。” 父亲冷笑:“不然呢,还要留在家里丢人现眼么。” 常洁媖夹着菜的筷子一僵,一道响油鳝丝跌回盘里。溅起的油在她的手腕沾上一点黑腻的污渍。 她正要慌忙地地将筷子丢开时,被秦阿姨一把按住,轻描淡写地拿帕子擦干净。 秦阿姨再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笑盈盈道:“希音,你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看能不能给妹妹传授一些经验呀。”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常洁媖犯了大错的事,掩饰得如同一桩水到渠成的出国深造。 常希音:“好啊。” 她也不怎么藏私,落落大方地说了些留学生出国后容易踩的坑和应该牢记的注意事项。秦阿姨听得十分认真,频频点头,还叮嘱女儿也好好听。忽略不计常洁媖不太情愿的表情,饭桌的气氛一度又变得十分之融洽。 直到常希音又补一句:“走之前记得要跟这边的朋友好好告别,出去后有时差,再联系就难了。” 秦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来不及打圆场,就听到父亲不冷不热地嘲讽道:“那是最好。” 秦阿姨连忙道:“媖媖才刚读大一,跟同学还不熟呢,本来也没什么朋友。” 父亲却说:“是没跟同学交朋友,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倒认识了不少,就知道给我丢脸……” 他越讲越生气。气压陡然低了下去,常洁媖也埋着头不说话。 秦阿姨温声劝她:“媖媖,多吃菜呀。” 却见她的筷子颤了又颤,到底没再举起来。而后是很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她好像哭了。 往常这种时候,父亲见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掉泪,是一定要过来哄的。 但此时此刻,他不过抬起筷子,点了点秦阿姨的手,又用那种冷峻的语气说:“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不上台面的东西。” - 这顿饭后面吃得颇为压抑,几乎没什么人再动筷子。 但摆盘精致的佳肴还是一道道地往桌上端。就像是电影里精美的道具,存在的唯一意义只是供人观赏,拍完这一个镜头,就立刻变成冒着热烟的垃圾。 常希音拒绝了饭后再吃一道甜品的邀请,独自一人躲进了花园里透气,没过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回过头,常洁媖没有要跟她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常希音转身背对着她,很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弛!那个该死的司机!我问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常洁媖有些歇斯底里地说道。 第79章 棋子 “你最好声音小一点。”常希音提醒她,“不然要被爸爸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常洁媖还是用高八度的嗓音,语气十分尖锐地继续,“反正我在他心里已经是个废人了——什么美国,说得好听而已,都不知道是哪个农村,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美其名曰要让我修身养性,其实就是把我关起来,跟去疯人院有什么区别……” 常希音心平气和地纠正她:“现在已经没有疯人院这种地方了,如果你想说的是精神科医院,那里的住院条件非常好。” “够了,不要跟我讲你那些疯子经。”常洁媖冷笑。 “秦阿姨呢,不陪你一起去吗。” “陪我?她当然要留在国内,守着她的宝贝儿子,我的好弟弟。”常洁媖做了个十分粗鲁的手势,“也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了。” 常希音几乎要认不出这个妹妹来。 从前她在父亲面前总是卖娇爱笑,像个天真的小公主。现在说起话来,措辞却直白得近乎于粗鄙,跟街边的小太妹没什么区别。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而看似雍容高贵的常家,从来也只是一具空壳,内在早就被蛀虫蛀得满目疮痍,不堪入目。 “所以呢。”常洁媖往前一步,目露威胁地盯着常希音,“你到底把那个司机藏哪里去了?” 常希音说:“你找他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呢。”常洁媖说,“他收了我的钱,却背叛了我,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我非要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别墅里的灯光影影绰绰地照着常洁媖的脸,将她原本美丽姣好的面容劈成两半。 她明明嘴里说的是路弛,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常希音,目光可怖,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子。 她真正想要报复的人大概不止是区区一个司机。 她恨的人是常希音。 面对这样仇视的目光,普通人多少要感到心惊胆战。 常希音却不怎么害怕,反而笑了笑说:“其实我很好奇,你当初怎么会想出这样的点子——找个司机来当你的姐夫?” 常洁媖说:“你想多了,我从来没把你当我姐姐,哪来的姐夫。” 常希音:“谁教你这么做的?” 对面的女孩神情微怔,迟疑了一下才说:“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到的。” “真的吗。”常希音还在逼问。 她目光如炬,同样盯着常洁媖。 对方在这样雪亮的眼神下,竟像被手电筒照住的飞蛾,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有些狼狈地扭过头:“事到如今,你追究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常希音想。 她故意来吃这顿恶心人的饭,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没有人的花园里来,就是为了给常洁媖一个机会,等她来找自己。 她不觉得以常洁媖的智商,能够有这样草蛇灰线的本事,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她也不觉得常洁媖有这么了解自己,甚至能找出一个长得神似初恋的年轻司机,来引她上钩。 但是她反复问路弛,对方都表示,从头到尾跟自己联系的人的确只有常二小姐,没有其他人了。 常希音很失望。 她本以为这件事还能钓出其他的线头,本以为能借此查出一些当年和姐姐有关的线索。但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真相还是断在了这里。 她还想继续逼问亲爱的妹妹,管家却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说道:“大小姐,先生找您。” 常希音点了点头,人却还站在原地不动。 常洁媖面露讥诮地说:“爸爸找你,你还不快去。” “你猜他会对我说什么。”常希音静静地问。 常洁媖脸一板:“我怎么知道。” “我猜他会补偿我。”常希音脸上露出微笑,“因为在这件事里,我完完全全是受害者,被你用这样拙劣的招数构陷……你说我该向爸爸提什么条件好呢?” 她在激怒常洁媖。 常洁媖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都开始微颤,既羞耻又愤怒的表情。 她咬着牙说:“是,这次是我输了,是我太蠢。我不该想这么笨的办法。” 常希音说:“是啊妹妹,你还太年轻了。” 她还是微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 常洁媖竟然还是没有松口。 - 常希音离开后,常洁媖又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才低着头上楼回房间。 路上她经过了几个佣人,战战兢兢地唤自己“二小姐”,她全部充耳不闻。连宅子里的下人都知道,近来二小姐的脾气变得十分阴沉,很不好惹,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母亲秦湘丽正在帮她收拾去美国的行李,有条不紊地帮她将夏天和冬天的大衣、长裙,分门别类地叠好,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你要去的地方是美国北部,离加拿大很近的,冬天可能会很冷,下很大的雪,你一定要注意保暖,多穿衣服,不要像在家里一样,为了爱漂亮就穿得很少……” 虽然家里有佣人,但在与孩子有关的事情,秦湘丽从来都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哪怕女儿都这么大了,还当她是襁褓里的婴儿一般,悉心地照顾。这也是她多年来稳坐常夫人之位的原因之一。她从来都不遗余力地扮演一名贤妻良母。 “她真的问了我那个问题。”常洁媖站在门边,语气有些阴郁地说。 秦湘丽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站起身,将房门关紧,拧上锁,才平静地问常洁媖:“那你怎么说?” “就跟妈妈您教我的那样,咬死了一条,没有人帮我,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秦湘丽摸了摸她的头:“乖女儿,你做得很对。” 常洁媖被母亲半搂在怀里,脸色在阴影之中几经变换,最后还是忍不住抬头问:“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很重要吗?” 秦湘丽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常洁媖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妈妈你又为什么知道,常希音会问出那个问题呢?你到底还瞒着我一些什么? 这些话,她最终都没有说出来。她害怕问得太多,反而失去母亲的温存。事发后这一周,她在常家受尽了过去十几年都没有受过的冷遇。原来“常家二小姐”这个位置,是如此地岌岌可危。 事到如今,母亲的爱,是她身上唯一能留住的筹码了。 秦湘丽说:“你只要知道,妈妈永远会保护你就好。” 常洁媖低下头,撒娇一般地小声说:“妈妈,我要她付出代价,我要她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假如她这时再抬起头,会发现母亲的眼神十分冰冷,望着女儿的目光,也好像只是在望着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子。 但秦湘丽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发顶,动作和语气都非常温柔:“当然了,媖媖,你的愿望,妈妈都会帮你实现的。” 第80章 纯洁 常希音似乎还是第一次来到父亲的书房。 这里像是某个独属于男性的禁地,古代皇帝的御书房,幽深,机密,轻易不允许女眷涉足。 但真正走进来,原来也不过如此。桌上有昂贵的茶具,背后的红木书架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堆附庸风雅的商业书籍,不少甚至还从来没有拆封过,也不知道已经购入多久。 父亲坐在办公桌前,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边的紫砂壶。日积月累,早已经被玩得油光锃亮。 “这次委屈你了,音音。”他语气诚恳地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爸爸帮你买。” 常希音弯了弯唇,觉得十分好笑。 她已经不是什么小女生,要靠珠宝或者名牌包来哄,甚至也早就经济独立,早几年就没有问家里要过生活费。 但是一个男人试图哄女人的方式——无论对方是妻子,女儿还是小情人儿,总是如出一辙,如此老套。靠钱堆,靠礼物砸。 “我没什么想要的,爸爸。”常希音如是说。 父亲眼睛一眯。 她知道对方已将这解读为欲拒还迎,或者以退为进,意图抬高价码。 “没关系的,音音。”父亲语气宽和道,“贵一点也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都可以。” 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你可能给不起。 事到如今,常希音唯一想要的东西,只有当年的真相。但她不能张口向父亲要,她甚至一点苗头都不能让他看出来,只有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才能够虚与委蛇地走进这个书房。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冠冕堂皇的神圣之地,她又觉得自己被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所驱使着——进来了,那又如何呢? 她陪他的宝贝小女儿玩了这么久,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到头来也还是一无所获。好像由始至终,真的只是一个天真小公主在点兵点将玩拉郎配。 那么她回国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地打转并不好玩。 父亲突然说:“不然,帮你办一个宴会如何。” 常希音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说:“宴会。” 父亲说:“其实开一个记者会也可以,但是现在这个年头再开什么记者会,好像显得太刻意了,所以还是宴会更好一点,对吧?” 常希音说:“可是最近也不是我的生日。” “没有关系的。”父亲温和地说,“又不是一定要过生日或者什么别的日子,才能够办宴会。就当是叫一些朋友过来,聚一聚聊一聊,大家认识一下,是不是?” “之前闹的那些事,实在是太委屈你了。爸爸想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让那些胡言乱语的人好好看一看,我们常家的女儿该是什么样的,你说呢。”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十分惬意。这番话也说得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打过了腹稿。 于是常希音终于明白了父亲叫自己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为了“补偿”她。 而是常洁媖的这一番愚蠢的自导自演,令他失去了一个可用的女儿。 那么他当然要从另一个女儿身上。榨取更多的利用价值。 清清白白的常希音,再好不过的人选。 常希音说:“我又要开始相亲了,是吗。” 第81章 重逢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一次相亲。 它对于父亲同样意义重大。 在过去的一周多里,常氏企业经历风雨飘摇,股价一度下跌不少。他也需要一次公开亮相来重振旗鼓。 因此几天后,又有浩浩荡荡的一个造型团队,造访了常希音在半山的别墅。 这次的架势不同于以往,据说还是曾经服务过不少女明星的资深团队。满口蹩脚港普的造型师sidney,热情满满地向常希音介绍,他们的团队之前曾跟哪位女明星在哪个颁奖典礼、哪一次活动红毯合作过,一手炮制出了哪些爆款。 常希音听得眼花缭乱。很遗憾她向来不关心娱乐圈新闻,对对方所提及的热搜也不甚了解。 sidney不太满意地推了推鼻梁上夸张的甲壳虫眼镜,在她耳边小声说:“放心常小姐,保管让你比常夫人要抢眼许多。”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对方在暗示什么。原来他也5g上网,来服务主顾以前已经熟知近来的豪门八卦。或许他还误以为常希音之所以要举办这一次盛大的宴会,就是为了“艳压”自己的后妈。 这也太荒唐了。 常希音哭笑不得,向对方解释“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却架不住sidney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套极其夸张抢眼的礼服,往自己身上招呼,什么龙袍、什么青花瓷、什么暗夜蔷薇……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根干瘪的、掉漆的晾衣杆,根本也撑不起来这些华服。 他的助理之一偷偷在背后拿手机出来嘟嘴自拍,镜头正对准摇晃的白色窗纱。 常希音善意提醒:“如果你是在找我直播被拍到的那个窗户,那在二楼。” 对方“哦”了一声,不是很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讪讪地放下手机。 他们在着装问题上争执不下,最后不欢而散。 常希音偷偷在微博小号吐槽:“烦死,又被人逼着穿丑裙子。” 发完过了几个小时,一个id为一串乱码的微博用户给她点了个赞。她没有管。可能是什么僵尸号手滑了吧。 第二天,sidney又拿了更夸张的裙子过来,花花绿绿,简直像是将东北羽绒服穿在身上。 常希音说:“穿羽绒服不如穿个貂。” sidney很认真地回答:“那不环保呀,不利于你塑造积极正面的社交形象。” “……”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佣人进来说:“二小姐,您收到了新快递。” 常希音说:“我好像没买什么东西。” “那这……”佣人露出迟疑的表情,像看烫手山芋一样,望着手中包装精致的巨大礼盒。 这上面确实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 由于常希音的住址被狗仔队曝光过,这段时间他们经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快递,甚至还有梁程媛粉丝寄来过威胁信。所以现在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人,对于来历不明的快递,态度都比较谨慎。 常希音说:“那就丢掉吧。” 第82章 讪笑 佣人“哦”了一声,转头要走,sidney却喊住了对方。 “我好像认识这个牌子。”他主动凑上去,两眼放光地说,“很贵的呀。” 他掐着兰花指,自作主张地将盒子拆开,丝带解开—— 常希音很怕里面会是一只死猫、或是什么血淋淋的断肢假道具。 但所有人异口同声,发出“哇”了一声。 不是惊吓,而是惊喜的“哇”。 盒子里赫然躺着一条ulyana sergeenko的白色吊带裹身长裙。 sidney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铺平。一条熠熠生辉的银河在他掌下流淌出来。 这条裙子在领口和后腰的设计都相当大胆,珍珠白的重缎,又有种希腊风格的垂坠感。 很高级,很简约,很重工。 衬得他手边那些礼服都像是垃圾桶里的破布。 常希音将裙子试上,尺寸居然如此服帖、合适,一寸不多,一寸也不少。纤腰盈盈一握,完全为她量身打造。 而她也很完美地诠释了它的复古、优美和力量感。 sidney扶着甲壳虫眼镜,上上下下打量她,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就是脖子太空了。”他最后这样吹毛求疵地点评道。 助理道:“盒子里还有条项链!” 众人又齐刷刷地转头。 原来礼盒下面还十分考究地叠了两层,简直像潘多拉的魔盒,能开出一切的奢欲、罪恶和幻想。 一双平跟的、合脚的小羊皮芭蕾舞鞋,一条款式非常经典的珍珠项链,以及配套的珍珠耳环。 鞋子应当是手工缝制的,每一寸弧度都完美地贴合她的足弓。穿上去的感觉是如此轻盈、美好,像踩着一团薄而温柔的绵云。 首饰更是名贵。每一颗珠子都是天然的,饱满圆润,品相极好,光泽绮丽得令人惊叹。甚至不需要再有什么多余的设计,最简单的,就是最能体现出价格的。 sidney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地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这、这个牌子我知道的啊,很难借的!” 助理插嘴说:“上次我们帮xxx姐去借,就没有借到。”xxx姐已经是个准一线女星。 而这个将一身行头直接寄到常希音家里来的人,大概都不需要向品牌去借,直接买下来就好了。 sidney羡慕得眼睛都要滴血。 他看起来很想要拿起来上手把玩,可是实在不太敢,手伸了又缩回去,最后小心翼翼地让助理送来手套,才将项链戴在了常希音的脖子上。 饱满的珍珠贴着她下凹的锁骨。珍珠的天然光泽,衬得她肤白如雪,细腻如凝脂。 sidney眼球都要瞪出来。 “这是你的男朋友送来的吗?”他试探地问她,“他眼光真好。” 常希音幽幽道:“我有没有男朋友,你还不清楚吗。” sidney脸色一僵,也跟着讪笑了起来。 的确,过去一段时间她的生平已经被娱记小报扒得一干二净,假如她真有男朋友,可能早已死于媒体的口诛笔伐——而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常小姐还是单身。 第83章 炸鸡 “没事。”sidney安慰她,“你穿这一身出去,当天晚上就能有男朋友了。” 常希音立刻不顾众人劝阻,将裙子脱了下来。 sidney:“!!!好歹再多穿会儿吧!” 常希音很坚决地说:“不用了。” 但其实常希音也很好奇,究竟是谁这么雪中送炭,及时从审美浮夸的东北大棉袄里解救了自己。 事后她问了陈之仪,对方却对这身行头一脸嫌弃,并表示如果按照自己的审美,一定给她送一条紧身透视抹胸超短裙配黑色渔网袜。 常希音:“……” 自己这位好朋友的审美,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糟糕。 “应该是你爸爸买的吧。”陈之仪有些刻薄地点评道,“白裙子、珍珠项链、平跟鞋,这不都是老头审美啊?年轻人哪有喜欢这些的。” 常希音不忍心告诉她,其实从香港来的sidney团队也对这身“老头审美”赞不绝口。 陈之仪又说:“不过看起来蛮贵的,这老头现在倒是舍得在你身上花大价钱了。” “高投资才有高回报。”常希音笑了笑,不怎么奇怪地说,“反正女儿怎么卖都不会亏本。” - 话虽如此,到了赴宴的当夜,常希音还是别无选择地穿上了这条白色长裙。 在此之前,sidney盯了她一整天,不仅要给她做出一个极尽完美的造型,还禁止她吃任何东西,连水都不能多喝一口。 “你要穿上这条裙子,是一点赘肉都不能有的。”对方十分严格地说。 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平坦的小腹,仿佛用眼神就能杀死多余的脂肪。 常希音上一次如此艰难地断食,似乎还是因为医院的体检。她几次想找机会偷吃,都被他和他的助理逮个正着。整个人被饿得头昏眼花,进了宴会厅做的第一件事,是扶着墙找到自助餐的桌子。 桌上空空如也。 服务生正在慢条斯理地摆上第一瓶香槟。 经理在旁边说:“小心点,慢慢放,酒很贵的。” 常希音:“……”她简直已经被饿得两眼泛出了绿光。 【好饿。】她在微博小号抱怨。 【谁说穿了漂亮裙子就不能吃东西的?】 几分钟后,又有一个id为一串乱码的微博手机用户给她点赞。她近来似乎经常被僵尸号点赞。 她背转过身,实在是忍无可忍地退出微博,打开了外卖软件。吃什么也不挑了,总之选距离最近、配送时间最短的一家就好——那恰好是三百五十米外的一家炸鸡店。 外卖是不能送进高档酒店的,她和外卖员约在酒店的一个比较少的侧门。 对方等了两分钟,就看到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美丽女人,健步如飞地朝着自己走来,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上接过了炸鸡的袋子。对方目光如炬,看炸鸡的眼神像在望着失散多年的情人。 外卖员明显愣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祝您用、用餐愉快?” “谢谢。”常希音很有礼貌地回答。 与此同时,她已经在优雅而不失速度地拆开炸鸡的包装盒,戴上塑料手套。 外卖员:“……” 第84章 出格 当然,在酒店里吃炸鸡,到底风险是太大了。常希音决定先躲在酒店外一个黑暗的死角里,享用完这份罪恶的美食,再回到虚与委蛇的宴会。 但还没吃几口,她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对方已经赶来了酒店,发现她不知所踪,急匆匆地打电话过来催命:“你人在哪里!客人都已经来了!就等你了!” 不等她说话,对面的男人就开始细数有哪些重要宾客、合作伙伴已经到场,自己为这场宴会做了多少准备,可是他的女儿居然迟到了,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失礼。 常希音张了张口:“我……” 她必须承认自己此刻颇为狼狈。 两只手都戴着塑料手套,上面沾满了炸鸡的油和一部分蘸料。为了不让白裙子被弄脏,非常手忙脚乱。还来不及想出一句更合适的借口来敷衍父亲,手机已经从膝盖骨碌碌地摔到了地上。 完了。 听筒里隐约传来了对方更大声的责问:“怎么回事?你那边什么声音?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常希音思考了一秒钟,自己是应该同样大声吼叫来打发父亲,还是先把手机捡起来再做计较,最后她选择了后者——这里到底是酒店外,有可能被人看到,她不想显得那么没有教养。 虽然偷偷躲起来吃炸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出格了。 她正要狼狈地站起身,余光就见到一只手,碰到了自己的手机。 月光下这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衣袖微微上抬时,袖夹的宝石熠熠生辉,隐约能露出手腕上至少价值七位数的腕表。 常希音似有所感召,内心已经砰砰跳了起来。 她应该向对方道谢,无奈嘴里还撕咬着半块香嫩的炸鸡。筋与肉分离,酥脆的皮被咬开,剥出鲜嫩多汁的鸡肉。罪恶的、禁忌的、多巴胺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她维持着这样咀嚼的动作,十分尴尬和僵硬地抬起头。 丁一西装革履地站在她面前。 他身边个子娇小的女伴,小鸟依人地站在他身边,亦在直勾勾地看着常希音。 这真的很糟糕。常希音不禁心想。 似乎他们的每一次会面,都发生在了最不合时宜的时刻。 - 其实常希音近来对于丁一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毕竟他的名字已经从商业版和科技版的常客,转战到了娱乐版。 他还是勤换女伴,且每次都一定会被拍到。明星、网红、艺术学院的大学生,他似乎也不怎么挑剔,怎样都可以。 八卦周刊的记者做了非常复杂的人物关系图,盘点从一科技的丁总和众多绯闻女友的交往。常希音的名字最开始还在比较显眼的地方,很快就被挤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毕竟镜头里他和每一任女伴都很般配,很养眼。每一张照片发在微博上,都会有人大喊“嗑到了”“嗑死我了”,都美好得像是浪漫爱情片里的截图。至于那个不曾露脸、躲在车后座的常希音,反而终于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第85章 礼服 比如说现在,他身边的美丽女士穿着一条修身的粉色针织吊带裙,肩上披着的,却是一件过于宽大的西装黑色外套。这两者的搭配,钢铁与玫瑰。力量和柔美,任何设计师都应当赞叹的巧夺天工。 原来他的外套并不是那样昂贵的东西,许多人都可以拥有。 “你的手机。”丁一将手机捡起来,放到常希音身边的台阶上。 他们并没有眼神接触。 常希音说:“谢谢。” 她还戴着手套,只顾按住免提。 父亲的嗓音高八度地传过来:“你在跟谁讲话?” “服务生。”她面不改色地答。 “是吗?你已经到酒店了?”父亲不免有些怀疑,“我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像你那个司机……” 常希音觉得好笑,有些无奈地说:“怎么会呢爸爸。” “我先挂了。”她匆匆忙忙地说,“马上回来。” 正要挂电话的时候,突然又有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常希音没存这个号码,但是回忆了一下,有些眼熟,好像是常洁媖——可是她亲爱的妹妹为什么会来找她?手忙脚乱之间,常希音点了接通。 电话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很静的呼吸声,接着是一些杂音。隐约有男人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话,隔得很远。 常希音“喂”了一声。 电话被仓促地挂断了。 她有些莫名其妙,也不打算太放在心上,猜想对方也只能按错了而已。 但不知为何,一种直觉——或许是曾经身为心理咨询师的职业直觉,催生出某种不算好的预感,像看不见的一条小红蛇,清凌凌地爬上她的脊背。 她觉得自己应当再回拨过去,把事情问清楚。 可是她自己这边又分明自顾不暇。 丁一和他的女伴还站在自己面前,看起来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一段时间未见,丁总真人比记者照片上的模样更有魅力。他的五官英俊而深邃,被质地很好的白衬衫,勾勒出精壮英挺的身形。 或者是因为站在夜色里,面容一半蛰伏在黑暗之中,半明半暗之间,更加显出几分凌厉和强势。 她不知自己是否该对他说一声“好久不见”。 还是先吃掉剩下的半份炸鸡。 最后先开口的人还是丁一。男人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问她:“什么司机。” 常希音怔了一下,才说:“司机啊,你见过的。” “你们还在一起吗。” “不,他已经走了。” 丁一不再说话。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难道他之所以站在这里这么久,只是为了问她一句司机的事情。 常希音将视线移开。 他的女伴仍然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常希音隐约记得曾经在某一条新闻里看到过这张脸,对方也符合丁一近来的一贯审美:年轻,娇小,柔美,与梁程媛有几分肖似,但和常希音则应当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她从这年轻女孩的眼神里读出几分微妙和复杂的含义。 不是胜利者见到失败者后的示威表情,而似乎是,某种比这更为深重的东西。 “我姓霍,叫霍司芸。”她对常希音自报家门,后面则很突兀地跟了一句,“你的裙子很好看。” 第86章 打赌 常希音不明就里,但还是说:“谢谢。” “你穿着这样美的裙子,不应该一个人躲在这里。”霍司芸用一种很刻意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语气说。 常希音的回应是抬起头,又咬下一小块雪花炸鸡。 但她在这边耽误了太久,炸鸡已经开始有些冷了。原本鲜嫩的口感变得柴而干腻。她不打算再吃下去,慢慢地开始收拾打包盒。 霍司芸的表情僵了一下,好像觉得她非常冥顽不灵。 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常希音:“这条裙子……是你自己买的吗?” 常希音说:“不,是我父亲。” “你父亲……”对方怔了一下,慢慢地露出失笑的表情,“常小姐,没有必要这样吧。” - 霍司芸是圈内着名的玩咖大小姐。她有钱,有颜,父母也足够纵容,所以在这个圈子里向来都无往不利。 她在某一次朋友的派对上遇见了丁一。 当时对方身边跟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明星。小明星盛装出席,十分讨好,整晚上眼睛都没从丁一身上挪开过。但他根本不怎么碰她,眼神也欠奉。 朋友过来找霍司芸敬酒,问她在看谁,是不是有了新的目标。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拿出烟盒,正在站起身的丁一。小明星要追着他出去,他只淡淡说了句“不用”,就推门离开。哪怕在如此乌烟瘴气的环境里,男人看起来仍然眉目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和任何人都不同。 朋友语气暧昧地笑了笑:“呃,这次要挑战高难度目标吗。” “难吗。”霍司芸眨了眨眼,意味不明地笑,“我怎么看他天天换人,换得够勤的。” 说来也奇怪。 换一个男人私生活如此混乱,早应当引起公众的抗议,甚至令股价下跌,商业价值受损。 这些规则在丁一身上全部不成立。娱记天天追着他跑,他的ai产品用户下载使用量也再创新高。破纪录,破纪录,他依然站在高位,占据行业顶尖位置。 好似有些人生来就有特权。世界都默许了他的行为不端,欣赏天才从神坛跌落,在花花红尘里沉浮放纵的模样。这本身也是艺术。 “是换得很勤。”朋友说,“但没一个跟在他身边超过一周的。” 霍司芸想了想说:“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我会不会打破这个记录。” 说罢她就走向露台。丁一在那里独自抽烟,眉目疏离。她就站在他身边,他却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她问他借火。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才将打火机丢了过来。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她毛遂自荐,他没有拒绝。他们一起吃过几顿饭,她将房卡和打火机一起还给他,彻夜却没有等到一个男人来敲自己的门。她以为这是拒绝,但第二天又接到他助理的电话。 他想请她做自己的女伴,参加一个宴会。 “好啊。”霍司芸轻飘飘地吹着自己新做好的美甲,语气妩媚又倨傲地说,“只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dress me.(打扮我)” 助理十分恭敬地同意了。 隔天她就从朋友那里听说,丁总在某个奢侈品牌,大手笔地订了一条下一季的高定,白色裹身长裙,轻盈,曳地,人鱼般的纯洁无瑕。 “看来这次打赌是我输了。”对方语气有点酸地说,“丁总对你可真上心。” 那恰好是她最喜欢的牌子,白色也是她最钟爱的颜色。她安然地坐在家里,笑盈盈地回复道:“是啊,他怎么知道我的喜好?” 又过一天,有人将裙子送了过来。 她满怀期待,亲手拆开了礼盒。 里面是一条粉色的针织吊带裙。 霍司芸怔住,难以置信地望着这条裙子。粉色,她最讨厌的就是粉色。这么轻浮的、廉价的、没有品味的颜色。一颗高高捧起的心,好像突然被人摔到地底,摔得四分五裂。向来风月场都无往不利的人,第一次经历失败,原来是这种感觉。 而现在,那条本该属于她的白裙子,就穿在常希音身上。 原来打赌输的人,竟是她自己。 第87章 占有 常希音最后还是将剩下的半盒炸鸡吃掉了。 冷掉的炸鸡口感并不好,外皮变得干瘪冷硬,原本鲜嫩的鸡肉也食而无味。一口咬下去,只能咬到满嘴的不新鲜的油。 她回到宴会厅,急需喝一些温热的东西,来压下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们有咖啡和茶。”经理热情介绍,“当然……还有香槟。” 他已经认出了常希音是宴会的主角,还赞美了她的着装。 “这条裙子很衬您。”对方如是说道。 常希音本该坦然接受赞美,但是回想起方才丁一女伴的古怪态度,又有种十分微妙的不自在。 最后她只笑笑说:“给我一杯茶,谢谢。” 经理再一次确认:“这就够了吗?”好像有些失望,不能再为她提供更多。 她点了点头。 面对满桌精致的冷餐,蛋糕,曲奇,马卡龙,水果……她也已经很难再产生食欲。冷却的半份炸鸡还在她的胃里翻腾,产生糟糕的化学反应。 甚至这杯茶都还没有喝完的时候,父亲就找了过来。 “你迟到了。”对方不太满意地说,“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刚才见到了丁一。’ 话到了嘴边,常希音面不改色地改口:“我刚才接到了妹妹的电话。” 父亲蹙起眉:“你说洁媖?她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常希音做出无奈的表情。 父亲“哼”了一声:“我让她今晚在家反省,不必过来了——她妈妈也在家陪着她。你不必多想,音音,今夜你是唯一的主角。” 说到这里,父亲的一只大掌,很宽和地落在了常希音光裸的肩上:“来,爸爸先带你见几个朋友。” - 含笑的眼神。客套的寒暄。由下至上的扫视。言语里隐晦而明显的暗示。 常希音与许多人的眼睛对视。有人直勾勾地看着她,有人则将自己的欲望隐藏在厚厚的镜片背后。 常希音与许多人进行过短暂的交谈。他们的嘴像一张一合的、肥厚的金鱼唇,在水里规律地吐着泡泡,贪婪地吸取着氧气。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产生任何意义。 这和相亲并不一样。 相亲只是一个人的审视,是在空间开放、并不封闭的咨询室里,展开一对一的、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对话。她尚且能从中得到安全感,找到微薄的主控权。 而这场宴会。 她就像是唯一的鱼饵,被悬挂在空气里。很多只钩子都在虎视眈眈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很多只鱼唇都从水里浮现出来,张得大大的,要将她咬碎下去。 待价而沽的眼神。廉价讨好的话语。 常希音又想起了自己匆匆咽下的、来不及消化的那一半炸鸡。如鲠在喉,冷却的油凝固在身体里,不愿乖乖地被消化掉。 她有点想吐。 “常小姐,您还好吗?”她听见身边有人假装关切地问自己,“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舒服。” “我还好,谢谢你——张先生。”常希音按了按嘴唇,低声说。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对方有些惊喜地说。 “当然。” 记住对方的名字,让对方有种“被看到”的感觉——这是心理咨询师必需掌握的技能。这种技能已经完全地融进了她的骨血里。 “那……我扶你去旁边休息吧。”张先生很客气地说。 他隔着镜片,自以为不算明显地打量着她。一只很烫的手,不着痕迹地蹭过她的腰间。 他似乎认为自己抓住了一个很好的时机——在美人感到疲惫时趁虚而入,更容易博得对方的芳心。 常希音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不用了,多谢你。我自己来就好。” 张先生“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推了推眼镜。 他的时间到了。很快就被下一位胡先生取而代之。 胡先生比起杨先生,风格要直接得多。 他飞快地说明了自己的工作、固定资产和银行存款,很有信心地表示:“常小姐,我有能力让你过上很好的生活。” 常希音说:“我靠自己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对方脸上露出模糊的笑意:“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你看——” 他与她站得很近,又刻意将声线压得很低。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排着队要跟你说话,讨你欢心……最后将你娶回家,将你当做战利品。” 宴会厅里的光线太亮了,亮堂堂地扫过每一张脸。诸多青年才俊,西装革履,笑盈盈地交换着信息。好像三言两语之间,一个几亿的生意就谈成了。他们并不是来寻欢作乐,而是野心勃勃,在为了自己的事业和前程来打拼。 常希音明白父亲已经改变了择婿的标准。 父亲似乎改变了标准。 从前他更偏向那些富二代、大公子,门当户对的联姻。但这一回叫来的,似乎都是所谓的寒门贵子,没权没势、企业中层、空有一个高管的头衔和一腔无处安放的野心。 “常小姐”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一张美丽的脸,倒不是说是一架梯子,一张入场券,能帮助他们跨越阶级、实现梦想。 这是否意味着在父亲眼里,她已经是一个贬值的女儿,需要“打折出售”? 不过也没关系。哪怕够不上最顶级的家世,卖一个女儿,换一个为家族企业卖命的好女婿,也不算是亏本。 常希音敛下眼眸,对面前的男人说:“胡先生,你说话倒是很直接。” 胡先生深深凝视着她:“你好像不是很讨厌我的直接。” “但我也没有很喜欢。” 她对他淡淡地一笑,径直地走向了下一位虎视眈眈的年轻人。对方一脸惊喜地望着她,忙不迭地开始介绍自己。 胡先生凝视着她雪白的后背,目光深沉,竟露出了几分咬牙之色。 他快步追了上去,低声问她:“那你喜欢谁?丁一?” 后面两个字一出口,常希音立刻回过头,皱眉望着对方。 胡先生不动声色,露出满意的神情。 “你知道吗?”他说,“今天来这里的人,一半是为你的家世;另一半,则是因为丁一。” “人人都羡慕丁一。够不上他的高度,那么,占有他的女人也是可以的。” 第88章 高攀 常希音怔了一下,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十分落落大方。 胡先生因为她的反应也愣住了。 在他的预想里,这位大小姐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恼羞成怒,或者是僵硬、羞愧。 但,绝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这么开心地笑出来。好像自己不是在说一句极为冒犯的话,而是讲了个平平无奇的笑话。 “你……”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常希音。 常希音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你想激怒我?” “那这招也不管用呀。”她抬起手指,在锁骨上轻轻划了一下,“我们一起被拍到而已,又不是他在我身上盖了个章。怎么我就成了他的女人。” 葱白的手指,浅浅地碰到了圆润的珍珠。珠子晃了晃,像是一泓浅池清水,在锁骨的阴影处盈动。 “再说……”她又笑,“怎么就不能反过来呢?” 胡先生盯着她看,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的确,根本无所谓她是谁的“女人”。 她只要站在这里,就能勾动所有人的心。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他摇了摇头,忍不住说出了实话,“这样我的胜算就会大一点,是不是?” 常希音笑意更深,微微倾身过来:“那你错了。” “我喜欢听话的。”她在他耳边说,“不喜欢太自作主张的。” 常希音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似拉斐尔笔下的圣母,明明该是圣洁无瑕,却又有着摄人心魄的美。 她身上淡淡的小苍兰香气拂面而来,令胡先生有种犹在梦中的沉醉感。 但不过数秒,梦境就回归现实。 她毫无留恋地抽身而去,冲人勾了勾手指,自然另有年轻人满脸受宠若惊地迎上来,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 真是美人。 登报的那张偷拍,她没有露过脸,完全被男人挡住,好似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剪影。 但她真正为公众所铭记,却是第二天早上,记者跑到她家楼下围堵。 众目睽睽,那么多镜头杀到她面前。 她却能毫不怯场地笑出来。 一如此刻。 她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站在灯光之下。 面容,身段,缎子一般雪白的后背。 处处都是美的。 哪怕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用艳羡、嫉妒、鄙夷、贪婪……的目光。 都无所谓。 她美得如此明艳和落落大方。 有人生来就该当全场焦点,而她注定是主角。 在走进这个宴会厅以前,胡先生原本是抱定了“折花”的念头。 管她是什么常总的女儿,还是丁一的绯闻女友。 他只想将这朵名贵的花折下来,欣然享受她的好处。 更何况,自从他接到邀请函的那一刻,她应当就不再高不可攀。 他踮起脚,就能够拥有她。 他将花瓣一片片撕碎了,踩在脚下,就能够铸就一座往上爬的天梯。 但这一刻,望着不远处那众星捧月的女人,他似乎又明白,原来自己的想法还是太简单。 她还是她。 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女人。 胡先生盯着常希音,表情慢慢变得阴鸷。 他又挤进了人群里,站到她身边,用一种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对其他人说:“对了,你们知道我刚才看到谁了吗?” 众人都摇头。 “我看到了丁一总,他也在这家酒店。”他意味深长道,“而且他的女伴很漂亮。”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有人随口打了个哈哈,想将话题遮掩过去。 常希音却感觉到,胡先生还是意味深长地、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于是她也冲他微微一笑:“漂亮吗?跟我比呢?” 第89章 献吻 这话一出,多少有些语惊四座的意思。 旁边的人都变了脸色,有人震惊,有人尴尬,还有人一脸等着看好戏。 胡先生像是哽了一下,不太自然地说:“当然……我觉得还是你好看。” “是吗,谢谢。”常希音嘴角微抬,眼里却并无笑意,转而用一种毫不留情面的语气说,“但我觉得这种比较应该没什么意义,对吧?我是我,她是她。” “只不过你好像很想听,我就帮你问了。” “可是你一再地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让我难堪?那你要失望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从来不会因为不相干的人被影响到情绪。” 胡先生张了张口,目光闪烁,似是要反驳。 常希音还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眼睛太亮,仿佛有种穿透力,令人无法在这双眼面前撒谎,反而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最后胡先生还是没能说出那些巧言令色的话语。 反而众目睽睽之下,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了。 想必他终于也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他可以靠贬低和羞辱来“拿捏”的女人。他这样做,只能够自取其辱而已。 “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他咬牙道。 常希音还是笑:“不送。” 没有人在乎他的落荒而逃。一个位置空了出来,立刻有人顶上。多的是人上赶着向常小姐献殷勤,多的是人绞尽脑汁,说些聪明的、漂亮的、讨好的话。 气氛不过僵了一瞬,就恢复到最终的歌舞升平。 片刻之后,轮到父亲的致辞环节。 今夜父亲孑然一身,身边并没有站着美丽的娇妻。他对台下招了招手,示意女儿站在自己身边来。 常希音假装没有看见,低头端着一杯香槟,慢悠悠地一饮而尽。 直到气氛几乎有些尴尬,父亲的表情也看着不太自然了,她才终于款款地走上台,挽住对方的手臂。 他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 站在高处,宴会厅里的灯光实在有些刺眼,很晃眼睛。她脸上可能是出了一层薄汗。 父亲的臂弯也并不让人感到温情。 她只觉得自己很像是一个虚假的模特人偶,被迫穿上了漂亮的衣服、戴上了名贵的珠宝。 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他们站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用倾慕和臣服来伪装自己,但其实这些才是真正的买主,暗中标定好了价格,一轮轮地举起牌子拍卖。她是唯一的奖品。 常希音有点想吐。 沉积在她胃里的、冷却的油炸食品,终于开始发挥翻江倒海的作用。 她推开父亲,跌跌撞撞地冲下台,往浴室的方向夺门而去。 对方不过变脸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向宾客们说:“她有点不舒服,没事,我们继续说……” - 常希音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想必是父亲打来的。她并没有接。 拧开水龙头时,她突然想起某家夜店里,另一个有洁癖的、会近乎强迫地清洁自己的双手的男人。 很奇怪,现在她居然能够对他感同身受。 她也想要一遍遍地清洁自己。 身体很脏。一切都很脏。连空气都是脏的。 但浴室并不是她的避难所。 常希音终于走了出去。 她未必预料到,自己恰好撞见了如此撩人的一幕。 高大的男人,和他娇小的女伴,正以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姿势,站在回廊的阴影处。 暖杏色的灯光笼罩着两人的侧影。 两人的影子像雨后的芭蕉叶子一样,徐徐舒展开来。 丁一低着头,像在审视着自己的女伴。 他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镜片后的目光十分晦暗不明。 他的女伴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的手指颇为暧昧地流连过花砖墙的边缘,似乎想要触碰到对方,但被男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接着,她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 第90章 妖娆 那献吻的姿势是如此之妖娆和美丽。 年轻而丰腴的女士,急切地弓起身体,踮住脚尖,要用红唇去触碰到男人的脸。 仿佛被海妖所蛊惑的旅人,一步步走进冰冷黑暗的海水里,依然甘之如饴。 但下一秒钟,常希音就听到某种沉闷而剧烈的响动。 丁一将她推开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实在毫不留情面,霍司芸又踩着一双恨天高的细跟鞋子,险些就摔倒了。 好在她最后一刻还是掌握住了平衡,只是因为吃痛和惊讶,嘴里发出了娇嫩的、小猫一般的叫声: “呀……” 这声音在她见到常希音的一瞬间,立刻停止了。 假如人的眼神可以化成刀子,常希音觉得自己应当已经被封喉而死。 “抱歉。”她有些尴尬地说,“我……出来接个电话。” 做戏要做戏,她背转过身,掏出手机。 常希音愣了一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 一半来自她父亲,另一半却是来自一个她并未保存、但也并不陌生的号码。 是她的妹妹常洁媖。 常洁媖居然又打给她了。 常希音没怎么犹豫就拨了回去。 第一次被直接挂断了,第二次才接。 电话那边又没有声音,没人开口说话。 常希音说:“妹妹,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还是沉默。接着,她听到了十分隐忍的、吸鼻子的声音。 常洁媖好像在哭。 常希音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只是这一次,语气柔和了许多。 对面的人还是在抽泣着,片刻之后,才用一种有些怪异的语气说:“我讨厌你。” 哦,常希音心想,这并不新奇。 但她并没有生气,只是继续听了下去。 常洁媖深吸一口气才说:“你知道吗,我一直都非常非常讨厌你。” “从小到大,因为你的存在,妈妈总是对我不满意。” “她总是说,姐姐能做到的事,你为什么做不了?” “在她心里,我永远都不够好。” “哦……还有爸爸。我也讨厌爸爸。” “他总是一副很宠着我的样子,难道他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就跟养一个芭比娃娃,养一只贵宾犬一样养着我。” “因为觉得我是个废物,所以当然可以任我予取予求。” ——原来她也知道。 常希音眸光一闪,按了按自己的airpods。 原来常洁媖并不完全是个傻瓜。 原来她也很清楚,她的父亲和母亲,对于自己的真实态度。 假如常希音在父亲的眼里,是一个有价值的、能放到拍卖场上的商品。 那么常洁媖就是那种毫无价值、只具有观赏意义的“非卖品”。 所以父亲可以宠着她,却从未想过栽培她。 而电话那边的常洁媖还在继续说着:“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在乎我……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做个千金小姐?” “他们越是不让我做的事情,我就越是要做。男公关又如何?至少阿城是真心爱我的。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我。跟他们所有人都不同。” 常洁媖说着说着,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姐姐呀姐姐,你何必要拆穿我呢?其实我是在帮你呀。路弛不好么,他又年轻,又对你忠诚,难道不是强过父亲安排的那些人百倍……我明明是将真爱送到你面前,可是你偏偏不要。” “算了,你不要也罢。我最讨厌的人还是你。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哦,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的地方是什么吗?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媖’字呢——妈妈连名字都要学着你。你知道她每次喊我‘媖媖’的时候,我心里有多么恶心吗?” “这个家里,只应该有一个‘媖媖’呀……” 常洁媖说话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颠三倒四。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时而狂喜,时而暴怒。时而清醒,时而又有些浑浑噩噩。 常希音听到这里,已经察觉到对方十分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套妹妹的话:“你现在在哪里?” 常洁媖又发出了欢快的笑声:“我在……我在一个很好的地方呀,你听……” 听筒似乎被拿远了一些。 常希音听到了喷泉和音乐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你不在家,是吗?”她问,“那秦阿姨跟你在一起吗?” “我把她甩开啦。”常洁媖语气很欢快地、像个小孩子一样地说,“她天天看着我,像看犯人一样。我越狱啦!” 她可能是吃了什么药。 一个危险的想法,闪过常希音的大脑。 妹妹的情绪过于亢奋、也过于不稳定了。这并不像平时的她。或许是受到了药物的影响。 于是常希音还是温和地、顺从地问道:“是谁帮助你越狱的呢?” “还有谁——当然是阿寻啦!”常洁媖欢呼了一声。 “我可以跟他说句话吗,毕竟他也算是我的妹夫了。” “妹夫!”常洁媖有些惊奇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她又捂住听筒,煞有介事地、小声地说道,“不行呀,阿寻已经睡着了。” “我们不能吵醒他。” 换作在平时,常希音不会对“睡着”这种说法有过度的解读。 但此时此刻,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甚至连太阳穴都开始隐隐抽痛了起来。 她还想要继续问下去。 但是常洁媖很突兀地说了一句:“呀,我把他吵醒了!” 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常希音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想再拨回去,常洁媖却直接把手机给关机了。 那么,找一下秦阿姨?但常希音并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她实在太厌恶这个人了。 看来只能回去找父亲了。 常希音这样想着,转过身要回宴会厅。 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里。 丁一竟然没有走。 他还站在原地,半倚着走廊的花砖墙,微微垂眼望着她。 他嘴里咬着根烟,但是并没有点。 或许因为酒店是禁烟的。 常希音本该满心满眼都是常洁媖的事,此刻心脏却像是被人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仿佛有形,令她觉得不太自在。 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常希音有意地与他保持了距离,还礼节性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他低声问她,“有什么事吗。” 接着又说,“你今天很美。” 月光深沉,他的目光亦然。 常希音耳边莫名地回响起妹妹的那半句话。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我。跟他们所有人都不同。” 第91章 强迫 常希音顾不上回应他,只说了声“谢谢”,就继续往外走。 但丁一却微微站直身体,向前一步。 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没想到你会选择这条裙子。”他对她说,用一种看似很有礼貌的语气。 常希音急着要走,随口回了一句:“你喜欢?那我爸爸很有眼光。” “这是令尊送你的吗。”他又轻声问她。 “是啊。”常希音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问题?” 他深深地看着她:“没有问题。” “……那我还有事情,先走了。”常希音匆匆地道。 她再一次被拦住。 男人的身形是如此高大,他甚至不必真的对她做点什么,只需轻微地挪动身体,就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的黑瞳显得十分暗沉,镜片在月光的反射下折射出森森的倒影。压迫感十足。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郁。清醒而阴郁。 这是她从前不曾在他这里见到过的。 “还有事?”常希音开始心生恼意。 她不愿意太自恋,但偏偏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带着女伴前来。 哪怕他们不是在赴同一场宴会,三番五次地偶遇,她不能不多想。 她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一说:“我今夜约了人吃饭,也在这家酒店。” 常希音“哦”了一声,似笑非笑斜他一眼:“这么巧。” 丁一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很久不见。”他语气很淡地说,“不问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吗。” ——还有必要问吗? 常希音扯开嘴角:“我有看新闻,知道你过得很好。” 话音刚落,觉得这样的语气显得太微妙,简直有点不合时宜的酸。 于是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现在没空跟你叙旧。” 她真的该回去了。 对方很平静地问她:“急着回去见谁?” “谁都可以。”常希音说完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口不择言,说出这种话。 对方蹙起眉,双目紧锁在她脸上,很冰冷,很克制,忽而轻轻抬起手,似是要捉住她的手腕。 月光下,他的手臂落下的影子,似一条粗壮的绳索,或是一条匍匐的蛇。 常希音几乎要打个寒战。她没有想到他们再一次见面,就会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 她很少能因为旁人而失去冷静。 只有丁一会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破例。 但就在这时,他的那位娇小美丽的女伴又出现了。 刚才常希音还亲眼目睹了对方献吻被推开的情形,可是现在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对方很自然地站到了丁一身边,一脸娇嗔又亲昵地问自己的男伴:“你们在聊什么?” 丁一没有说话,还是在盯着常希音的脸看。 “聊你。”常希音说,“说你很美。”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才神情有些复杂地搂住丁一的手臂,小鸟依人地依偎了过去。 常希音转身离开。 她觉得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就有种萧瑟的感觉。 - 回到宴会厅,常希音发现气氛已经为之一变。 灯光暗了一些,音乐也变得缠绵。舞池里零星有人在跳着贴面舞,但因为缺少主角,场子还算不上很热烈。 现在主角回来了。 立刻有人走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一起跳舞。 常希音说:“抱歉我现在没有空。” 她还记挂着常洁媖的事,急着要找到父亲,把事情问清楚。 但面前的男人——赵先生?江先生?她记不清楚对方的名字,他的态度十分之殷切,一直缠着她不放。 常希音很冷淡地说:“我不会跳舞。” 对方立刻道:“没关系常小姐,我可以教你的,我从小学习就拉丁舞与国标……” 旁边有男人嗤笑了一声。 “这么老土的舞,还值得拿出来讲吗?” 常希音感到有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自己的腰,动作行云流水地牵着她滑进了舞池。 显然,这应当是一位跳舞的老手。熟练,强势,举重若轻。她像是一根轻而薄的丝带,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握在手中。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黑而亮的眼睛。 胡先生含着笑意望着她。 “不用谢。”他对她说,“虽然我的确解救了你。” 常希音脸上却并无任何笑意:“我好像没有对你发出过求救信号。” “你是没有,不过身为绅士的第一要义就是……”胡先生拖着她的手,高高举起,半是操纵地令她在自己掌下转了个圈。 “假如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拒绝,就什么都不要说。” 常希音神情冷淡,却还是配合着他的动作,转了个华丽的半圆。 曳地的白色长裙,似水中清莲绽开。 纵使毫不情愿,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再从他手中挣脱。 毕竟同样的戏码她刚才已经玩过一次,再玩第二次,就真要让人看笑话了。 “什么都不说,直接强迫?”她话里有刺。 胡先生笑得温和含蓄:“你好像很会跳舞,不需要任何人来教了。” 常希音说:“的确。” 乐队的弦乐奏出一个尖锐而高亢的音符。 胡先生握着她的手,将她向外一推,令女人的身体被迫后仰,弓起,展现出美好的弧度。 两人距离拉远。常希音只与他指尖相触,打定主意要在这时候不着痕迹地松手。 对方却突然说:“丁一来了。” 她怔了一下。 愣神的这一功夫,胡先生抓住时机,又将她拉回到自己的怀里。 她背对着他,后背抵着一个宽厚的胸膛,恰好面对的是宴会厅入口的方向。 胡先生没有骗她。 丁一就站在门口,和他的女伴一起。 而她找了很久的父亲,正站在丁一的身边,满面笑容地说着什么。 她太了解父亲,能读出他表情里的讨好与惊喜。 此时此刻遇到丁一,他当然不会觉得是羞辱,只会与有荣焉。 可是今夜是什么场合? 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宴会,赴宴的目的又是什么。今夜的主角应当只是常小姐一人,也只能是常小姐一人。 但是丁一居然另外带了女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第92章 光洁 常希音背转过身,葱白的手指搭着胡先生的肩,在舞池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两人的光影交缠,在花色旖旎的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常希音知道有许多人在看着自己。 嫉妒的,不屑的,嘲讽的。作壁上观的。她甚至怀疑其中有端起相机的记者,随时预备拍下一条花边新闻的素材。 但她也只能挺直脊背,旁若无人地跳着舞。 昔日一起上过头条的绯闻对象就站在不远处,与自己的女伴在一起。甚至他们看起来还与自己的父亲相谈甚欢。 而她则在舞池中,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胡先生的手扶着她光洁的后背,猛地将她拉近,借着舞蹈的动作,在常希音耳边问:“你觉得他会来跳舞吗?” 常希音十分笃定地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跳舞。 常希音笑了一下,并不打算与胡先生分享这个秘密。 她手臂轻摇,从对方的怀里轻盈地跳了出去。 胡先生对她笃定地做了个口型:“我觉得他会。” - 舞池之外的另一边,霍司芸心不在焉地听着常父与丁一寒暄。多数时候是常父在说,而丁一不过冷淡而不失礼数地应一两句。 她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是她硬把丁一拉过来的—— 他们的商务宴会其实在酒店的另一边。 但自从在回廊偶遇了常希音之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问身边的男人:“我们要不要去常小姐那边看一下?听说很热闹。” 她以为他会拒绝。 但丁一神情淡淡地应了句“好”。 而现在,霍司芸需要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过频繁地扭头去看常希音。 对方就站在舞池中央,亭亭玉立。 她的身形如此修长,舞姿又这样优雅。脊背挺直,一举一动都如此美丽。而她身上穿着的那条裹身长裙,如此服帖,像一层流动的光,包裹着她曼妙的身躯。 这是霍司芸觊觎已久的裙子。但她必须承认,即使是她自己,穿着这条裙子,也不可能更好看了。 所有的光束都打在常希音身上。 她是天生的主角。 霍司芸怨恨自己,竟然亲手将丁一送了过来,送到常希音面前。 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这就是曾经跟丁一一起被拍到过的女人。 原本她并不觉得这个叫常希音的女人会是一个威胁。她听说过常希音家里的事情,丑闻不少,还有一个极为招摇的、上不了台面的后母。实在不堪为自己的对手。 甚至她和丁一的那张合影,她都没有露过脸。 或许丁一真的只是礼节性地送她回家,或许那场绯闻只是个误会。 又或许他们之间的确有点什么,但不过是露水情缘,丁一早就厌倦了她,才会不断地另觅新人。 玩玩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这所有的认知,都在今夜被推翻。 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不同的。 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过于亲密的举止,甚至没有说几句话。某些很微妙的、悬而未决的东西。气场。氛围。擦肩而过时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 霍司芸咬着嘴唇,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 “……你弄疼我了。”她转过头,有些哀怨地对丁一说。 他分明还在面不改色地同常先生寒暄。目光也还如此冷静。海雾一般,蛰伏在镜片背后。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可是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却实在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都一根根地暴起。 “抱歉。”丁一淡淡地说。 常先生像是终于注意到丁一身边还有个女人。 他有些倨傲地看了她一眼,嘴上却十分客气地问道:“这位是?” 霍司芸弯了弯唇,露出十分娇俏的笑容:“我姓霍。” 常先生“唔”了一声:“霍小姐。” 语气有三分不甘,三分轻视,却还是维持着面上的礼貌。 而被情敌的父亲所注视着,霍司芸心中又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感。 她小鸟伊人地依偎进丁一的怀里,十分亲昵地同他咬耳朵:“我们也去跳舞,好不好?” 最后一次了。她在内心告诉自己。 这是她最后一次争取这个男人。方才她想要吻他,可是却被无情地推开,还恰好让常希音目睹了这一切——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 可是,假如他现在同意,那么她的面子就全部都回来了。这是一场豪赌。丁一是这样优质的男人,她愿意在他身上下注。 丁一沉默数秒。 霍司芸猜想这是委婉的拒绝。面上虽不显,内心却渐渐地冷了下去,似日薄西山,秋风萧瑟。 常先生还在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她心如死灰,要从他臂弯里抽回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丁一突然轻声说“好”。 常先生的目光僵了僵,霍司芸却惊喜地睁大眼睛。 死去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跃起来。 第93章 后背 一曲终了。 常希音终于结束了自己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她迫不及待地要从舞池中离开。 但就在此时,丁一与他的女伴却踩着休止的音符,滑进了舞池。 娇小的女人似一根藤蔓,紧紧地依附着高大的男人。 宴会厅的光线低垂下来,如一圈圈涟漪,绕着两人荡开。 这画面如此赏心悦目。 常希音不过是余光瞥了一眼,心就也似被弦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她又按住了胡先生的肩。 “再跳一首。”她对他说,半是命令的语气。 胡先生脸上露出十分了然的笑意。腰上的一双手微微用力,又将她拖回到曼妙的音乐里。 跳第二支舞时,双方的身体似乎都契合了不少。 她必须承认,胡先生的舞技非常优秀。假如能够从舞蹈的风格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那他无疑是非常擅于主动攻击的类型。他也喜欢操纵着自己的舞伴,在他掌下做出高难度的动作。 跳第一支舞时,常希音心不在焉地顺从了他。 但现在她不愿再配合。 对方故技重施,要抬起她的手臂,迫她旋转身体。 她反而刻意将身体迎上去,逼得他后退。 胡先生呼吸急促,舞步乱了一拍,正巧被她踩中。 常希音低低笑了一声:“抱歉。说了我不太会跳。” 男人看她的目光渐渐深沉:“没关系,你跳得很美——是谁教你这样跳舞?” “自学,不可以吗。”她微笑道。 说话之间,他们又进行了一次交锋。舞步的交换,更是舞者之间的短兵相接。常希音开始从中察觉到乐趣,她的舞步越来越轻盈,自如,难以控制。 胡先生半是赞叹,半是惋惜地说:“当然可以。只是很遗憾,我不能亲自教你跳舞。” “男人都这么自恋吗,还是只有你?”常希音说。 胡先生深深望着她:“我只是希望你记住我。” 常希音又重重踩了他一脚:“我劝你最好别再说话了,不然我真的会很倒胃口。” 一滴汗从她的脸颊滑落。灯光下她目光如火。 她不知道在旁人眼中,这一幕有多么美。 观众不会明白她和胡先生是在暗暗较劲、争夺主导权,他们只会觉得他们的舞蹈仿佛水乳交融。 胡先生低声重复她的话:“倒胃口?” “跟我在一起,令你觉得倒胃口吗,常小姐?” 常希音来不及说“是”。 因为身侧的男人,突然用极大的力气,猛烈地,毫无征兆地,揽着她的腰向一旁滑动—— 她像一只华美的陀螺,或是酒醉的蝴蝶。 鱼尾般的裙摆撑开,天女散花地旋动。 飞快的转动之中,她光裸的后背似乎擦过了什么。极光滑的布料,绸缎般的质感。在剧烈的摩擦之间,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一股熟悉的、极淡的古龙水香气,也似轻飘飘的一根锦带,从她身边滑过。 常希音不及反应,她有些眩晕,呼吸也变得急促。 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男人穿着西装的,宽阔的后背。 第94章 深情 原本常希音和丁一远远分开,各自占据偌大舞池的一角。像银汉迢迢,无法触碰到彼此的牵牛与织女星。 但现在她被刻意拉了过来。 丁一就站在她身后。 他们的距离是这样地近。稍有不慎,就会碰到彼此。 她几乎可以肯定,胡先生是故意的。 因为对方低下头,几乎是有些恶意对常希音笑了笑。 接着又揽着她的腰,身体后抵。 恶作剧一般,她的后背再一次擦过了丁一的西装。 那种光滑而冰冷的感觉,仿佛有细小的蛇,在顺着她的脊背向上攀。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余光却看见,丁一的女伴正一脸陶醉地沉在他的臂弯,低声对他说些什么。 丁一面无表情。 手臂很有力地握住女生的腰。 昂贵的腕表下,是一双黑色的丝绸手套。 ——她并不记得上一次他们跳舞时,他也戴过手套。 但上一次的丁一,跳舞的姿势也十分生涩。并不像现在这样,沉稳,平静,充满掌控欲。 他好似变了一个人,低垂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似戴着一张无波无澜的面具。 面具没有裂痕。面具的主人,也并不因为自己与常希音这隐秘的接触,而有任何动容。 不知不觉,舞池中只剩下了他们这四个人。 所有人都在无声地望着他们…… 但常希音与丁一,背对着背,并没有看彼此一眼。各自专注于彼此的舞伴。 常希音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了胡先生一眼。 “这样做,也是要让我记住你?”她问他。 胡先生挑了挑眉,答了句“是”。 说话之间,他们又与丁一擦肩而过。 胡先生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冲对方的女伴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你成功了。”常希音直勾勾地望着他,“我现在真的生气了。” 很奇怪,即使在说着“生气”二字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胡先生露出愉悦的表情,牵着她的手,随着音符抬了一下:“但现在你还握着我的手。你只能跟我跳舞。” 他目光紧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去吻她的手。 只是觉察到她的抗拒时,力气突然又变大,将她手腕按住,幅度极大地往前一扯—— 好似要让她直直地撞进丁一的怀抱里。 以一种投怀送抱的,难堪的方式。 假如这件事真的发生,常小姐的宴会,会彻底变成一桩丑闻。 但这一次常希音早有防备。 她如一只灵动的鹿,从对方掌中跳跃而出,舞步莲花般荡开,却恰好极为精准地停在一位年轻乐手的面前。 明明还身在胡先生的怀里,她却好整以暇地向对方抬起一只手:“跟我跳舞,好吗?” 青年脸上露出迷茫不解的神色。 不过一秒,他就如同被蛊惑一般,放下了手中的乐器,顶礼膜拜地握住了常希音的手。 常希音对他说:“谢谢,我很高兴。” 又说:“我现在的舞伴,技巧实在太差了。” 说话的音量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包括乐手与胡先生本人,都停得一清二楚。 胡先生的脸色黑沉沉的,极其难看,一只手还搭在常希音的腰上。 但她毫不在意,已经肆无忌惮地同新的舞伴眉来眼去。 他的手还是满的,心却是空的。 一种极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迫使他最终放开了手中的女人—— 他留不住她。 他没有这样的能力。 而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能自取其辱。 - 霍司芸与丁一只跳了一支舞。 几乎在目睹了常希音更换舞伴的一瞬间,她的手就被男人松开了。 他们站在舞池边。 他神情意味不明地望着舞池中的女人,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仍然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滑过湿润的杯子。 她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情绪。 “不如我们先走吧,亲爱的。”她对丁一说。 男人垂下眼:“你叫我什么?” 霍司芸不敢再重复,咬着嘴唇道:“我想走了。” “那你走吧。”他说,“我让司机送你。”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我一个人走?那你呢?” “我会留下来。” “为什么!”她的表情几乎变得失控,“你也想跟她跳舞吗?” 一种呼之欲出的情绪,令她的声音变得越发高亢,语气也更为尖锐。 “你看清楚!这里有这么多人!人人都想排着队想跟她跳舞!怎么……怎么轮得到你!?你根本排不上号!” 霍司芸知道自己说的话十分违心。这里的人再多,也没有一个能跟丁一相提并论。 但对方却像是被她的话所激怒了。 有一瞬间,霍司芸在丁一眼中见到了近乎愠怒的神情——他像是一座沉睡已久的火山,终于被唤醒。她几乎要因滚烫的熔浆而感到战栗。 但下一秒钟,对方的神情又恢复冷静。 丁一漠然地说:“我不会跟她跳舞。” “那你要做什么!”她大着胆子问。 舞池里的音乐变了。 从优雅缓慢的古典乐,变成一首缠绵悱恻的电子情歌。 霍司芸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某家夜店里听到过这支曲子。 她的朋友将这首歌称为“接吻神曲”,因为那些原本在疯狂蹦迪的男女们,在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会搂抱在一起,甜蜜而黏糊地接吻。 drown with me settle down 她眼睛一亮,转头对丁一说:“我喜欢这首歌!——我们再来跳舞吧!” “喜欢吗。”丁一轻声道。 “还有一个人,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霍司芸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有些残忍,有些愤怒,但又带着一丝哀伤。 或许更准确而言,这应该是“深情”。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这样的情绪,绝不该出现在丁一的眼睛里。他应该永远冷漠,高高在上。他不应该懂得任何感情。 她没有问丁一,那个人是谁。 因为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她注视着丁一走向舞台背后。 舞池中的常希音,还在别人的怀抱里,优雅地跳着舞。她的舞姿像八音盒里精致的玩偶,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连脸上的笑容,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一成不变。 而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到了钢琴前面,自顾自地弹出酒吧那一夜的音乐。 无人知晓,在夜店的角落里,他们曾在这支曲子下共舞。是她教会他跳舞。 旖旎的灯光照出男人低垂的侧影和修长的手指。 如丝绸般流淌的旋律,像只为她一人伴奏的曲。 只是他从未看过她一眼。 第95章 厌恶 丁一在钢琴凳上坐下的时候,宴会厅都静了一瞬间。 没人想到他会突然走到这个地方来。 乐队的人露出相当迷茫的神情,不知自己还是否该继续演奏下去。 但几秒钟后,琴键上几个音符流畅如水地滑了出来,他们露出颇为惊艳的神情,而后立刻变得心领神会。 丁一的弹奏完美地合上了这支曲子。 他的指法相当娴熟,也无需看谱子,好似已将它演奏过千万遍。 角落里的歌手会心一笑,握着麦克风,继续唱起了熟悉的歌词。 反而是常希音怔了一下,舞步也乱了一拍。 “您怎么了?累了吗?”新的舞伴十分绅士,忙不迭地问道,“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下?” 常希音摇头说:“不用。” 对方吁出一口气:“太好了……我很喜欢这首歌,想要跳完它呢。” 常希音目光一顿:“你也喜欢这首歌吗?” 对方没有注意到她用了“也”这个字,反而很开心地说:“是啊,你不知道吧,这首歌其实有个外号叫做‘接吻神曲’。因为夜店一旦放到这首歌,那些原本疯狂蹦迪的人,都会停下来接吻……” 常希音淡淡道:“我第一次听说。” 舞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望了一眼乐队的方向:“我想丁总应该也很喜欢这首歌吧,不然不会特意过来亲自弹钢琴。他的琴弹得可真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常希音都没有很认真听。 直到对方突然又来了一句:“不过他是在哪里听到的这首歌?不会也是在夜店里吧?” “哇,好想知道当时他有没有……呃,完成这首歌的‘目标’。” 常希音的舞步险些又乱了一拍。好在她及时地刹住了车,相当优雅地跳了个滑步。 “应该没有吧。”她谨慎地说。 舞伴露出失望的表情:“可是这是‘接吻神曲’啊!” “我觉得他有洁癖,不会随便在夜店跟人接吻。”常希音说。 “不是吧!就他还有洁癖呢!”对方嗤之以鼻地说,“你没看新闻吗常小姐,他最近异性缘好得不得了哎!身边女伴恨不得一天一换。” 常希音猛地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己的舞伴一眼。 她以为他是在含沙射影,像之前那个人厌的胡先生那样。 但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纯良,有几分八卦和嫌弃,更多的似乎还是同为男性的羡慕。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吃瓜群众。 吃瓜群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光是他的西装外套,都不知道给多少人披过了——就这样的还能叫有洁癖?” 常希音微微蹙眉,突然有种轻微的、被刺痛的感觉。 “也许吧。”她微微一笑,“他的确一直都有绅士风度。” 她心念一动,抬起一只手,动作很轻地扶住对方的后颈。 “谭先生。”她用一种接近亲昵的语气,很轻声地说,“那既然现在放的是‘接吻神曲’,我们要不要……” 对方愣了一下,大惊失色,甚至有些结巴了:“这、可是、我我我……”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 常希音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笑得这样妩媚动人,似三月绽放的桃枝,眼角眉梢都含春意。 假如她愿意,其实她应当很清楚要怎样去诱惑一个人。 可是不知为何,她又有些厌恶这样惺惺作态的自己。 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只是因为谭先生说,丁一的外套,可以披在很多女人肩上吗? 因为错位的关系,从舞台另一边看过来,他们仿佛是在当众接吻。 钢琴弹错了一个键。 常希音反应很快地转过头,旋律却仍如水一般流淌。方才那微小的、不和谐的音符,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钢琴边,高大的男人仍在没有情绪地演奏着。 脊背挺直,眉目低垂,脸上看不上任何端倪。 一束幽暗的光线从他挺拔的鼻梁倾泻而下。 他的侧脸也英俊得堪称惊心动魄。 她转过头。 她的舞伴又问她:“怎么了?” 常希音说:“你觉得他弹得怎么样。” 对方不懂音乐,只一脸憧憬地说:“弹得非常好啊,我都不知道原来他会弹钢琴的,有这样的音乐特长,听人说科技大佬都很有艺术细胞,像是乔布斯也很爱画画,原来是真的呀……” “好吗。”常希音扯起嘴角。 也许技巧的确是很好。 “但他的演奏里没有任何感情。” 舞伴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情:“没有感情?这要怎么听出来?” 常希音说:“或许就像你所说的,因为他的外套可以披在任何人身上,所以这些人对他而言,都没有分别。” 也包括她自己。 她又若有所思地问对方:“可是,如果你总是在自己不想要的场合,一次次地撞见同一个人,这说明了什么?” 舞伴说:“也许是缘分。” 常希音笑了笑:“可是我不喜欢缘分。” “为什么?” “我不喜欢一切不可控制的东西。” - 一曲终了。 谭先生恋恋不舍地抓着常希音的手,赞美她舞技很好,还想跟她再跳一支舞。 常希音委婉地说:“我累了,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他露出遗憾的表情,但总归还是很有绅士风格地同意了,还主动要帮她倒一杯水。 然而两人甚至还未走出舞池,钢琴曲又响起—— 与方才不同,这支曲子的风格要狂放和野性许多。 乐队立刻开始了热情满满地合奏。 整个舞池都洋溢着一种欢快而激烈的氛围。 不少人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邀人走进舞池。 常希音转过头,只见到丁一还端坐在钢琴前。 明明演奏着如此激情放纵的曲目,他仍然面无表情。 “常小姐,你的橙汁。”她扭过头,只见谭先生手里拿着一杯果汁,很热心地递了过来。 常希音忍不住笑了:“给我杯威士忌吧。” 对方一怔,又露出那种纯良又磕磕巴巴的表情。 “我不会醉的。”常希音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等我喝完这杯酒,我们就接着去跳舞。” 她背对着丁一,因此不知道对方的视线曾一次又一次地,隐蔽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灵巧地纷飞,身体却还是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整个人都有一种无法被触碰的、矛盾的禁欲感。 第96章 错位 丁一弹了一首又一首。 他始终端坐在钢琴凳前,不知疲倦,也不知餍足。 或许他也的确沾染了一些人工智能的习性,像一台完美的ai机器,不断奏出更急促的音符、更高难度的曲目。 舞池中的人渐渐变得稀少,很少有人能驾驭如此繁复的曲目。 他们更愿意站在一旁欣赏他的演奏,赞美他高超的、天才的技法。 唯有常希音始终站在舞池中央。 告别了谭先生,更多的年轻人察言观色,向她邀舞。 她来者不拒,像一朵饱绽的百合花,在盛大的水池中绽开。 但无论是谁,只能同她跳至多一支舞,就被毫不留情地抛开。 她是今夜唯一的主角。 可是又似乎有一根丝线牵着她,令她仿佛八音盒上的玩偶,被音乐所驱使着,踏出美丽的舞步。 他弹得越快,她就跳得越激烈。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也不肯认输。 灯光下,弹钢琴的男人面无表情,脸上有种无机质的英俊。 而舞池中的女人,笑容满面,笑得妩媚而恣意,不断有汗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如晶莹的碎钻。 观众在一旁看着,不禁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丁总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常小姐面子这么大,能让他甘愿屈尊当个伴奏?” “难说呢,毕竟他们之前也……” “嚯,那他们今晚岂不是?” 话题越说越暧昧,几个议论之人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突然旁边一个女人嗤笑了一声:“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想跟她跳舞呢。” “你们都心知肚明,今夜是来干什么的——他人进了这个宴会厅,却不想搅这趟浑水,只好靠弹琴来躲开了,这很难理解么?” 起先说话的人还有些将信将疑。 转头一看,却见说话之人正是丁一带来的那个女伴。 霍司芸满眼戾气,死死地盯着舞池的方向,嘴上却还挂着雍容的笑。那表情如此矛盾而恐怖,自然其他人都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身边的苍蝇叫终于停住了,她却仍是一脸心烦意乱,伸手掏了个烟盒出来,作势要低头点火。 立刻有服务生过来提醒:“抱歉女士,室内不能吸烟。” 霍司芸一脸愠怒地说:“你是什么货色就来管我?如果我偏要呢?” “那就只有请您出去了。”对方一脸恭敬地说道。 霍司芸冷笑一声,径直将手中的香烟点了,狠狠地按在了桌布上—— 洁白干净的桌布,立刻被烫出一个焦黑大洞。 这感受如此解恨,霍司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此刻被弄脏毁掉的,不是一块桌布,而是常希音身上那条雪白的裹身裙。 “真好看。”她满意地说。 霍司芸转身,蹬着恨天高的鞋子,袅袅婷婷地走出了宴会厅。 其实她早就该走了。 留在这里也只是自取其辱。 毕竟她十分清楚,今夜并不会有人送自己回家。 - 在霍司芸离开宴会厅的一瞬,钢琴声骤然停了下来。 丁一毫无征兆地从钢琴凳上站起身。 常希音的舞伴,脚步也跟着停了一拍。 “怎么了。”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丁总、丁总他……”对方的目光追着丁一的身影,“他不弹了。” 常希音“哦”了一声,微笑着问道:“所以呢?他不弹了,你也不跳了么?” “不不、当然不。”对方如梦初醒,又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钢琴声虽然停下了,音乐却还在继续。乐队若无其事地继续演奏着,舞池里仍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气象。只是钢琴背后少了个英俊的男人。 可是不知为何,仅仅他一个人的缺席,整个宴会厅就变得空旷了许多。 常希音懒洋洋地跳着舞,舞姿不复方才的激烈与紧张。 她又听见舞伴嘀咕:“好端端的,丁总怎么就不弹了?——难道是累了?” “不。”常希音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身后,“因为他的女伴走了。” “哦!”对方恍然大悟,“他们感情真好。” 常希音还是微笑:“也许吧。” 这一曲结束,常希音终于得以从舞池中离开。 她独自走到冷餐台附近,经理殷勤地请她品尝一下他们的小蛋糕。 就在这时,父亲却见缝插针地走了过来。 “你今夜做得很好,音音。”父亲露出满意的表情,“爸爸本来以为你不会愿意跳舞的,我很高兴,你总算是懂事了。” 常希音故意说:“那还得感谢您请了个好钢琴师。” 父亲脸色变了一下:“什么钢琴师,那是丁一总。” “哦,是吗?”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没认出来。” “——我还想问问你请他的时薪多少呢。”她勾起唇角,笑着说道。 父亲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音音,你不要乱讲话。” 又说:“可惜丁总现在不在了,否则你应当同他打了招呼的。其实爸爸之前也跟他发过邀请函,但他说还有别的公事不能来。没想到这么巧,还是在同一家酒店碰上了,这是老天注定,你们之间要化干戈为玉帛……” 常希音皱起眉,打断了父亲的话:“您邀请过他?” 父亲含着笑点了点头。 常希音冷笑:“还嫌头条没上够么。” “音音,你不关心财经新闻,不知道丁一总的公司最近市值大涨,被许多业内人士看好。”父亲很慈爱地说,“能跟他传绯闻,并不是一件坏事。” “两个星期以前,您好像还不是这么说的。”常希音反唇相讥。 那时他分明还嫌她丢了常家的脸,是一桩巨大的丑闻。 “此一时彼一时,你不懂的。”父亲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频频变脸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反而自然又体贴地帮她挽住耳边的碎发。 常希音突然又想起,之前那位胡先生曾经对自己说,在场至少有一半的男人,之所以对她感兴趣,是因为他们想要占有“丁一的女人”。 哪怕他们并没有实质上的关系。 只是出现在同一条捕风捉影的新闻里。 真恶心。常希音不禁想。真是恶心。 第97章 醋意 “对了。”常希音望着父亲的脸,突然问,“妹妹现在在家吗?” 父亲说:“问她干什么。” “她刚才给我打过电话。”常希音说,“打了好多遍。” 父亲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勾出一个算不上友好的弧度。 “我不让她过来,她是不太高兴。你妹妹跟你耍了点小脾气,这种事也不用特意告诉我吧。”他仿佛语气还很宽和地说。 常希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顿时觉得更恶心了,简直是有点反胃。 她冷笑一声:“我不是在向您告状。” 想了想又说:“常洁媖听起来状态不好,不是说秦阿姨也在家吗?最好问一下她。” 父亲似乎并不太相信她的话,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媖媖这几天是不太开心,毕竟快要出国了。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出过那么远的门呢。所以我不是让你多回家,多跟她传授传授经验吗?你也不怎么回去。” “哎,你们姐妹一向不亲近,倒显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很失败了。” 说来说去,最后反倒怪到她头上来了。 常希音不得不佩服自己,竟然有一位这样巧舌如簧的父亲。 她笑了笑:“原来您也知道自己很失败啊。” “……你!”父亲一脸愠怒,双目圆睁地瞪着她。 “我怎么了?”她摆出一脸无辜的神情,“是您自己说的,我只不过是重复了一遍而已。” 父亲脸色铁青,但最后碍于场合,还是没有发作,只说:“你说话注意着点,音音,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常希音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啊,我不会做让您丢脸的事的。” 与父亲的这番对话不欢而散,常希音觉得自己也算是尽到了姐姐的义务,关心过了她的“妹妹”。 假如常洁媖真的可以算是她“妹妹”的话。 毕竟也很少会有谁家的妹妹,这样千方百计地构陷自己的姐姐。 但隐隐地,常希音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迟疑地拿出手机,再一次拨给了常洁媖。 对面还是关机。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但想了想,还是走到宴会厅外,拿出手机,拨给了一个她本以为自己绝对不会碰的电话号码。 她打给了路弛。 对方在接通电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十分惊喜:“常小姐,您怎么会打给我?” 不等她回答,又有些担忧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之前您说过,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不要联系的。” 常希音怕他想多,语气安抚地说:“也没什么大事……” “那您是来关心我的么?”路弛立刻欣喜地接过话头,“能再听到您的声音真好啊,其实我也一直想打给您的。” 常希音说:“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常洁媖的男朋友的联系方式。” 对方停了一下。 片刻之后,才小声说:“啊,我有的。您等等,我去找出来。” 他听起来明显没有最开始那么开心的,也不打算问她,为什么需要对方的联系方式。 常希音说:“谢谢。” 路弛抱着最后的希望问:“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其实常希音也正是这个原因,最开始才不想要打给他的。 但是实在没有办法。 “没有了。”她很简单地说,“希望你一切顺利,路弛。” 路弛听起来更低落了。 “我也祝您一切顺利。” “好,那我先挂了。” 常希音挂断电话,就照着路弛给的号码打了过去。 接通了。 她松了一口气,耐心等待对方接电话。 “喂。”一个年轻的男声说。 常希音问:“你是袁寻么?” “我是。”对方有些迟疑地说,“你是?” “我是常洁媖的姐姐,我妹妹现在是不是跟你在……” 她话没说完,对面的男人就如惊弓之鸟一般,极为惊恐地说了一句:“你打错了!” 然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常希音皱起眉。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人明显是在躲着她。 他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但她再试着打过去,对面就变成了关机。 “你说错话了。”身后突然有一个男声道。 常希音转过身,看到丁一倚在墙边,垂着眼,并没有看她。 习惯了从舞池里远远地望着坐在钢琴背后的他。 距离骤然拉近,她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坐在远处时,他应当是英俊、安静、无害的。 但现在站起身来,这个男人的高大与冷峻,又给人带来了十足的压迫感。 “什么意思。”常希音说,“哪句话说错了?” 丁一说:“你不应该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这会让他产生警惕。” “那我应该说什么?” 她并不觉得丢脸,反而诚心地向对方请教。 “扮成他的客人,问他今夜在不在夜店。”丁一慢吞吞地说。 “或者扮成他害怕的人,说他……从事的是非法职业,要核实他的身份证号。” 常希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简直恍然大悟。 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却莫名地让她觉得不舒服。 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朝她走近。 阴影如黑水一般,从常希音的脚下蔓延了过来。又似一卷黑暗的绸缎,袭上她的小腿。 他刻意地压低了声音。 低沉的嗓音,也有种迷离如夜色的、令人感到危险的质感。 好似他对她讲的一切,都并不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反而带着某种更为强烈的暗示意味。 常希音不怒反笑,虚情假意地拍了几下手:“真厉害,我是该向你学习——你们成功人士都这么会骗人?” 丁一没什么表情地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技巧。” “无关紧要的技巧。”常希音有些讥诮地重复,又问他, “你在这里听了多久。” “从你跟路弛打电话开始。” 常希音皱起眉,因对方提起“路弛”二字时,那种冷漠而微妙的语气。 她故意有些嘲讽地说道:“那你何必一直在旁边干听着,要是早点开口讲话,我也不至于现在被人挂了电话。” 丁一定定地盯着她,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嗯,是我的错。” 他无动于衷地掏出一根烟。 烟还是咬在嘴边,没有点燃,但眉宇间分明有一丝克制的躁动不安。 “你的烟瘾变重了。”常希音直言不讳地指出来。 “也许吧。” “你的女伴呢。”她又问他。 “回家了。” “怎么不送她。” “不想送。” 丁一咬着烟,语气含糊,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很关心?” 常希音笑了:“我哪里给你制造了这样的错觉。” 她当然并不关心。 但她注意到男人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质地良好的面料,勾勒出他健壮的、有明显锻炼痕迹的身形。 丁总出现在镜头时,常常给人一种高、瘦、过于阴郁和单薄的感觉。但真人其实并非如此。 她弯了弯唇,忽然想起自己的某位舞伴方才含着醋意所说的,“他的外套不知道多少人穿过了。” 或许是她沉默太久。 丁一皱了皱眉,忽然问她:“你在想什么。” 常希音说:“你的外套去哪里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仍是那副冷峻的、不苟言笑的神色。 片刻之后,眉宇突然舒展开,似云舒雨霁,带着一种慑人的英俊。 “丢了。”他说。 第98章 寻人 常希音对于这样的说辞,当然并不买账。 可是片刻之后,她在对方的指示之下,找到了那个垃圾桶。 里面还真的躺着一件极为名贵的高定西装外套。 外套旁还有一双昂贵的黑色真丝手套,似乎是他跳舞时戴过的。常希音并不记得这双手套是何时被摘下的,但他弹钢琴的时候,已经露出了自己的双手。 望着垃圾桶内的如此盛况,一时之间,常希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说他太浪费。 还是这衣服不要不如捐出去,哪怕挂在闲鱼上都好。 最后她哽了半天,说出一句:“你好像没有正确的垃圾分类。” 丁一怔了怔,才笑了起来。 常希音已经很久没有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 “你真的……” 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常希音的父亲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十分和谐的景象。 他的女儿竟然在与丁一笑着聊天。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想要假装自己并不存在。但因为动静太大,走廊上的双方,都已经发现了他,齐齐地扭过头来。 常希音说:“爸爸,出什么事了?” 常父匆匆摆了摆手:“不、不,没什么事,你们先聊……” 他转身要走。 常希音凭着直觉说道:“你给秦阿姨打过电话了,是吗。” 常父停下脚步,神情不太好看地点了点头。 “她说什么?” “她说洁媖不在家。”父亲脸色凝重道,“算了,你自己问她吧。” “妹妹几点走的?”常希音问。 秦阿姨在电话对面,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晚上我让佣人喊她吃饭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父亲脸色大变:“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希音的宴会这么重要,老公你又这么上心,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分心呀。”秦阿姨的嗓音已带上哭腔。 常希音微微一笑:“是怕打扰,还是怕被爸爸责骂,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秦阿姨哽咽了:“不是,希音,我……” 她絮絮叨叨、东扯西拉地说了一堆,似乎是想将话题绕过去,不让他们再追究常洁媖的事。 甚至她还虚情假意地来关心常希音今夜的宴会办得如何,有没有心仪的对象,假装体贴地劝她不要再为妹妹的事情操心。 常希音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 丁一就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起来是做足绅士风度,不主动旁听她和父亲的对话。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其实有些奇怪。 假如他真是绅士,就不应该还站在这里。 但他微妙地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介入”的姿态。好似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样可以被操纵与影响的程度。 而常父对此竟也没有任何微词。 常希音内心突然有轻微的焦躁,不耐烦再同电话对面的秦阿姨,进行这种无聊的、虚与委蛇的对话。 她直截了当地说:“她应该和那个男公关在一起。” 秦阿姨倒吸一口冷气,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父亲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许多:“你怎么知道?” 秦阿姨也忙不迭追问:“你、你确定吗,希音?” 常希音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你最好尽快找到她,不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这句震慑足够有力,秦阿姨显然是被吓到了。 这下她也不敢再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媖媖她、她……是我允许她出门的。”秦阿姨噙着泪说,“她说她太闷了,想出去散散心而已。我想到她马上就要出远门,去那么远的国家,怎么忍心拒绝她……” 父亲震怒:“你怎么那么糊涂!” “她、她跟我保证不会去找那个男生啊……她向我发誓他们已经断了,我怎么会知道……我的媖媖一向都那么乖,从来不会骗我的呀。” 父亲只是冷笑一声:“都到了这份上,你还觉得她乖?” “我、我……” 父亲冷静地打了几通电话,效率很高地问人要到了那家男公关所在夜店的联系方式。 “他今晚没去上班。”他面色铁青地对常希音说,“说自己被人包了,出台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我的女儿,居然把人给‘包’了。” 他看起来如此阴沉,好像一头暴怒的野兽,要将自己的小女儿给活生生嚼烂。 接着,父亲又打了第二个电话。 即使神情如此可怖,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十分冷静。 “帮我盯着点新闻。”他言简意赅地说,“如果被拍到,第一时间把照片给撤了。” 常希音怔了一下,几乎有些想笑。 女儿偷拍出去,父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要被拍到。 原来他担心的的确只有丑闻而已。 他唯一在乎的事情,是他的女儿不要被人说成是夜店咖、不要被人看到包了男公关。 她忍不住说:“我以为您会更关心常洁媖现在到底在哪里,而不是她有没有被人拍到。” 父亲挂断电话,用审视的眼神望着她:“你好像不是很满意。” “可是爸爸这样做是为你好。”他又恢复了那种虚伪的、慈爱的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如果你的妹妹爆出丑闻,你还怎么找个好对象呢?” 常希音目光一顿。 她没想到父亲会说得如此直白。 直白得让她想吐。 好像她已经是砧板上的一块生肉。 “那么您已经尽快找到她。”她一脸厌恶地说。 常父说:“爸爸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是这也需要时间。” “他们去哪里找了?” “酒店吧。”常父鄙夷地说,“或者夜店。” “谁知道你那个没规矩的妹妹,现在正在哪里跟男人喝得烂醉。” 这个答案的确符合逻辑。 但不知为何,常希音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回忆着常洁媖和自己那通电话里,对方曾说过的话。 她知道今夜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常希音在宴会上大出风头,她自己却被锁在家里。 她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 她嫉妒自己的姐姐。 她说她在一个‘很好的地方’,背景音有喷泉和奏乐—— 电光石火之间,常希音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大步流星地离开,路上经过丁一。 对方抬了抬头,问她:“你去哪里。” “找我妹妹。”常希音说。 “——她很有可能,就在这家酒店!” 第99章 威胁 父亲的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意思?洁媖在这家酒店?” 常希音说:“我不确定,只是猜测。” “她想来干什么?”父亲沉吟道,“我得找人看着点,假如她直接闯进宴会厅来……” 常希音笑了:“您担心妹妹是来搞破坏的?”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神情紧绷,看起来几乎有些紧张。 “当然了,希音。”父亲温声道,“这个宴会对你而言很重要。” 常希音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真是这样吗。” 父亲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明明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不必假装成事事都为我好的样子。”常希音平静地说,“既然有些事情彼此都心知肚明,何必还说假话呢。” “音音,爸爸不喜欢你说话的态度。”父亲心平气和地说。 常希音又笑了:“爸爸今天怎么这么好脾气,要放在往常,我这样跟您说话,不是已经要甩我巴掌了吗?” 父亲眸色渐深:“音音,你……” “是因为当着丁一的面,不愿意闹得太僵了吗?”常希音直接打断了他。 “那你可以放心。上次你打我的时候,他也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父亲眼底出现了一抹厉色,几乎可以称得上骇人。 但他又硬生生地扭出一张笑脸来,凑近到常希音身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 “哦,这倒是件好事——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亲近。” 他对她评头论足的语气,并不像是父亲对女儿,反而更接近于男人和女人。 或者商人和商品。 常希音顿时有种无力感。 她故意出言激怒父亲,是因为他对于常洁媖的态度,如此凉薄,如此无情——令她多少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可是父亲的无耻,总是能够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愤怒,她的反抗,总是像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无处宣泄。 父亲的动作带着几分狎昵,拍了拍她的脸:“音音,既然你想听实话——的确,爸爸今晚可是可是把所有的朋友都请来了,绝不允许出什么岔子。” “那如果常洁媖不是来捣乱的呢?您就不管她了吗?” 父亲脸上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却不肯再接着说话了。 常希音心里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 她一边不回头地往前走,一边说:“爸爸,无论常洁媖对我是什么态度,她还是很敬重你的。” “敬重?”父亲淡淡一笑,“她要真把自己当常家的女儿,就做不出这样的丑事。” 常希音低声道:“她不是把自己当常家的女儿,是把自己当您的女儿。” “这两者没有区别。”父亲说。 不,区别很大。 常希音在内心纠正对方。 她来到酒店前台。 “你好,请帮我一个忙。”常希音对前台的工作人员说,“我想知道一个叫常洁媖的女士,今晚有没有入住这家酒店。” 她的语气殷切友善,前台却恭敬地说:“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们不能随意透露。” 常希音说:“我是常洁媖的姐姐,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查看我的身份证件……” 没等她继续说完,父亲就按住了她的肩。 他不像常希音这样礼貌客气,十分倨傲地说:“我是常洁媖的父亲,我要找我的女儿。你让大堂经理出来见我。” 对方露出犹豫的神情,片刻之后,转身请来了自己的上级。 父亲又用那种倨傲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大堂经理坚持:“对不起,我们无法透露客人的隐私,这涉及到酒店的原则问题。”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 父亲极不高兴,冷冰冰地说:“我对于贵集团一向十分信赖,不仅是贵集团的名誉会员,今夜还在这里举行了我女儿的宴会。但我没想到你们连这样一点小事都不肯配合。如果你们执意如此,以后也没必要再合作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大堂经理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维持着礼貌却无法配合的态度。 父亲眼看就要发飙了。 其他不少来入住的客人,也好奇地探头来张望。 常希音突然低声说:“那如果,她有自杀倾向呢。” 所有人都怔住。 常父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大堂经理的脸色也大变。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十分为难地说:“常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讲……” 常希音说:“我确实无法确定,但至少从她刚才跟我打的那番电话里,是有这种倾向的。” 在父亲与大堂经理不断争执的过程之中,常希音逼迫自己重新回忆与常洁媖的那番对话。 起先她也只觉得对方说的话颠三倒四,怀疑她是和男朋友一起,找了个地方嗑药,然后神志不清地打给自己。 可是在听了秦阿姨的叙述之后,她渐渐地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比如秦阿姨提到,这阵子常洁媖一直被关在家里——而她这个妹妹,向来是个完全坐不住、身边也不能没有朋友的性格。 常洁媖的情绪不太稳定。 时而兴奋高亢、会向往日无事发生时一样,向母亲撒娇;时而又变得很愤怒、很歇斯底里。 秦阿姨也是实在怕了她,才同意女儿今晚出门“散散心”。 而她打给常希音的时候,同样也说了很多反常的话。 她变得极其勇敢、向常希音坦白自己的内心,展现了自己的脆弱。 这些话在平日里,她是绝对不可能说得出口的。甚至可能她连在秦阿姨面前,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一度试图与常希音“和解”,与她“告别”。 而后甚至还有着一点点托孤的迹象——希望常希音能替她照顾好自己的母亲。 这些话,其实在某种层面上,都可以说是抑郁症患者的‘自杀征兆’。 尽管因为种种原因,常希音并没有当下立刻就从对方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识别出这样的情绪。 但隐隐地,她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直逼着父亲推进这件事。 第100章 负责 短暂的惊愕之后,父亲笑了笑说“是”。 “假如我女儿在你们酒店出了事怎么办?我是可以直接报警的。”他气定神闲地对大堂经理说道,“我想贵酒店也不愿意闹出这样的丑闻。” 大堂经理有些忧心忡忡地望向常希音:“常小姐,您确定吗?您可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常希音还没开口,父亲又颇有威严接过话头:“什么意思?现在是你们不肯为这件事负责,怎么还开始责问起我的大女儿来了?” “我不是……”对方欲要辩解,但显然是有些被常希音的话给吓到了,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常希音很平静地说:“我是一名在加州注册过的心理咨询师,我可以为我说的话负责任。当然,目前这只是推测,我也希望自己猜错了。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时间很紧迫,希望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父亲在一旁十分稳重地补充道。 压力给到了这份上,大堂经理实在也无法再推脱。 “好吧。”他咬牙说道。 转头命令前台的工作人员,查询今夜入住的客人信息。 常希音和父亲站在一旁等候。 她突然发现父亲向自己使了个眼色,表情极满意的那种。 好像是在夸奖自己。 常希音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瞬间有种被侮辱到的感觉。 十分恶寒。 原来父亲方才之所以这么配合自己,并不是因为他真的相信了她所说的话,担心常洁媖的安危。 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在撒谎。 还是撒了个很高明的谎,使得大堂经理不得不就范。 所以才会这么满意地看着她。 太恶心了。 常希音想要告诉父亲,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常洁媖是真的表现出了自杀的倾向。 但接着她又想,就算她说了,父亲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可能无非也只是觉得,有个打算自杀的女儿,会很丢脸。 仅此而已。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抱歉,我们系统里并没有一个名叫常洁媖的客人。” 大堂经理松了一口气。 很明显他也是怕担责任,所以如释重负地对常希音说:“那您看……” “麻烦你们再找一位名叫袁寻的男士。”常希音并没有放弃,“她可能是我妹妹的男朋友。” 父亲在她提到“袁寻”二字时,明显露出了相当不愉快的表情,张口要说什么——或许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打断她。 他们又耐心地等了片刻。 “也没有一位叫袁寻的客人。”前台抱歉地说。 “或许常小姐真的不在我们的酒店里。”大堂经理说,“您不如再去别的地方找一找?” 一块沉重的石头从肩上卸下,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语气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体贴。 “您放心。关于常小姐的事,我是绝不会向旁人泄露的。”对方甚至还如此知情识趣地承诺了几句。 父亲便放下了心来。 “那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他对常希音温和地说,“宴会还没结束,不如你先回去替爸爸招呼客人,妹妹的事情,爸爸来处理就好了。” 他不觉得常洁媖是真的会出什么事。 他还记挂着他那所谓的“宴会”。 常希音说:“爸爸,在找到妹妹以前,我不会回去的。我并不觉得这所谓的宴会,比她的人身安全更重要。” “你在说什么呀,音音。”父亲笑了笑,“爸爸和你一样关心妹妹,可是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呢——哪有这么容易就自杀的?” 他嗤笑了一声:“你不会是在美国整天跟疯子打交道,人都变得疑神疑鬼了吧。还好爸爸让你回国了。” “您不应该质疑我的专业素养。”常希音平静地说。 父亲说:“那她现在也不在这家酒店,你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语气十分无奈,好像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大堂经理也在一旁劝道:“常小姐,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您的妹妹今夜真的没有入住……” 他们都觉得事不关己。 他们都想要推卸责任。 这下子反倒成了常希音在无理取闹,为了一点莫须有的事情,大动干戈。 常希音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是站在一座孤岛上。 四面八方都是洪水和迷雾。 雾里还藏着尖锐的长矛。 她没有援军。 如果有人能相信她,如果有任何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你们在干什么。”突然有一个声音冷淡地问。 经理恭敬地喊了声“丁总”。 丁一垂眼看向常希音:“找到你妹妹了吗。” 常希音摇了摇头。 “酒店入住的名单里没有她。”经理匆忙地汇报道。 丁一:“她不在这里?” 常希音肯定地说:“这是她最有可能来的地方。她知道我在这家酒店,而她不被允许参加这场‘宴会’。她会对此耿耿于怀。哪怕不是想要破坏这场宴会,她也要亲自来到这里,来证明自己。我妹妹最在乎的就是这些事情。” 一旦说到与专业相关的内容,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沉稳,专注,笃定。 眼睛里都像有光。 丁一平静地望着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常希音的这一面。 但总有人要打断他。 常先生在一旁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温声劝道:“音音,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我都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 于是常希音眼里的光消失了。 她再一次变得愤慨又不甘。 她看起来像是在黑暗之中,已经孤军奋战、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瘦弱的双肩,本不敢承受这么多。 她应该穿着他送给她的裙子,在舞池里快乐地跳舞。 ……和他跳舞。 很可惜,他已经错失良机。那些阴暗、甘美而罪恶的幻想都注定无法实现。 但至少还有别的事情,是他可以帮她做的。 “你确定吗?”丁一轻声问她。 常希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我确定。” “那就继续找。”他转过头,语气平淡地吩咐经理。 “她不是用自己的名字,可能是让别人帮忙开的房。客户名单里找不到,就直接看监控。” 他完全是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经理感受到他的威压,甚至不敢再反驳一句。 丁一又问常希音:“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常希音想了想说:“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隐约听到过喷泉和音乐的声音。” 丁一冷淡地瞥了经理一眼。 经理立刻道:“我们酒店中庭是有音乐喷泉的,如果您能听见这个动静的话,常小姐入住应该是向中庭一侧的房间,很有可能是带阳台的,否则不会听得这么清楚……” 丁一说:“那就找。” 他从头到尾表现得如此冷静,镇定。 没有任何质疑。也不觉得她是小题大做。 像是一个无条件服从和处理她的指令的ai。 但他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丁总。 他应该藐视旁人,冷酷无情地下达指令。 而不是这样配合她,帮助她,对她俯首称臣。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似冰川开春后的暖流,缓慢地注入常希音的内心。 常希音说:“谢谢你。” 丁一:“我只是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常希音:“但你怎么……我以为你今天只是来谈生意。” “这家酒店也有我的股份。”丁一还是没什么情绪地说。 常希音隐约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些什么。 但她不及再细想。 “——找到了!”大堂经理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找到常小姐了!” 第101章 家丑 监控视频里,常洁媖出现在了这家酒店的大堂。 时间大概是在下午五点左右——甚至比常希音来酒店的时间都早得多。 难怪工作人员能够如此迅速地锁定她,因为即使在人来人往、客人均是非富即贵的五星级酒店大堂,她的着装也非常显眼。 她穿着一条洁白的鱼尾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形,头上还配着半遮面的头纱,模糊的监视摄像头里仍然红唇似血,似盛装打扮的新娘。 那位男公关站在她身后,和她相比显得要犹豫许多,走路的样子也不太自信。 常洁媖却是一脸地快乐和旁若无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在酒店内畅通无阻,没有人阻拦。 “她的裙子和你……很像。”丁一盯着监控屏幕道。 常希音奇怪他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但其实这两条裙子在细节处的差异很多,反而会令她想起另一条裙子——或许也只有在不那么懂得时尚的直男眼里,它们才会很像。 她觉得很好玩,所以也玩笑般地问了一句:“是吗,那谁穿更好看?” 对方十分认真地回答:“你好看。” 他的语气并无情感色彩,甚至都没有看她,却因此显得更为诚恳。 常希音脸色一热,开始反省起自己的荒唐了。怎么在这么严肃的时刻,胡乱地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好在他们说话时的声音都很低。 应该没有让旁人听见。 她嗓音抬高了一些,正色道:“对于常洁媖来说,这可能是一条婚纱。” “婚纱?”父亲插嘴问道。 常希音笑了笑:“我记得秦阿姨结婚的时候,好像就穿着一条类似款式的白色长裙——您还记得吗父亲?” 父亲停了一下,才语气有些含糊地说:“应该差不多吧。” 常希音说:“看来您忘了。” “音音!” 她岔开话题,继续盯着监控说:“看常洁媖的表情——快乐,坚定,又有一点哀伤,好像是同过去告别,却又无比确定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像不像新娘子出嫁时的样子?” 涉及到专业问题,常希音总是格外耐心。其他听众都露出恍然大悟,或是至少若有所思的表情,连同父亲在内都如此。 丁一却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结过婚。” 饶是情况如此紧急,常希音也有些忍俊不禁。她强忍住笑意,继续查看监控。 常洁媖采取的招数其实很简单。 请一个第三方的人先拿自己的身份证开房,再拿着房卡来电梯口外接他们。 这种招数说起来防不胜防,属于酒店的灰色管理地带。但服务生如果更警觉一些,至少是可以要求陌生客人出示身份证与做登记的,那已经可以避免不少麻烦了。 但常洁媖的入住相当之顺利。 无论是因为服务生太松懈,还是常洁媖本身就自带富家千金的气场,很难令人产生怀疑。总之结果是,他们轻轻松松地就拿了房卡进电梯。 父亲在一旁冷笑一声:“什么破酒店。” 经理不敢开腔,有些慌张地扶了扶眼镜。 “这是你们管理不力。”丁一说。 他声音很轻,话里话外的寓意却很重。经理听得头皮发紧。 旁边另一个员工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怎么就说得这么严重了,说不定人家就只是想跟男朋友见一面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丁一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员工顿时头皮发麻,不敢再说话了。 “凡事都只作最好的打算,是最愚蠢的行为。”丁一平静地说,“万一事情不如你所想,你能怎么办?” 对方哑口无言,鼻尖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经理狠狠瞪了他一眼,怪他多嘴,又立刻催人查出了房间号,再隐秘地叫来几个保安陪他们上楼。 整个过程的效率都极高,和方才只想敷衍打发常希音的态度,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了。 甚至其他人在做事的时候,经理还主动过来,小声地向常希音道歉。 常希音心不在焉地说没事,理解他们只是尽到自己的指责。 或许她态度太好,共情能力太强,反而令对方觉得软弱可欺。 他又试图打探起她和丁一的关系。 常希音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唤丁一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喊“丁一总”。 丁一扭过头来问“有什么事”。 常希音说:“你的员工问我们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经理大惊失色,没想到常小姐会这样直接,慌忙地摆起手来,连连道:“不是,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丁一平静地注视着她,反问她:“你觉得呢。为什么。” 常希音没有答话。 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按动了电梯。 她能感觉到丁一的视线还追在自己身后。 很灼烫,很有存在感。 父亲恰好在此时接到了秦阿姨的电话,对方忧心忡忡地问他有没有找出女儿的去向。 “找到了。”父亲冷笑道,“你女儿是打算跟人结婚呢。” 秦阿姨显然是被吓到了,不知高声说了些什么,有些过分尖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父亲很不耐烦地说:“你来?你来有什么用?怕是等你到了,他们都已经拜完天地了——” 电梯门开。 父亲正要往里走,突然往身后拦了一下。 “音音,你和丁总一起回去吧。”他又温声劝道,“上面的事情,爸爸来处理就好。”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相信爸爸。你妹妹就是一时不听话,偷偷跑出来玩了而已。” 电梯门往内卡了一下,又弹开了。 常希音意识到父亲还是半点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他始终将今晚的事情,只当做一场儿戏。 所以他才表现得这样从容,还有空接秦阿姨的电话,埋怨她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又或许他是觉得,无论如何,家丑不可外扬,才急着将丁一往外推。 常希音却存了一分私心。 她不在乎,甚至于——她就是想要让丁一看到自己的“家丑”。 她抬起头,轻轻按住了电梯的门。 “不必了爸爸,我陪您一起上去。” 第102章 开门 酒店房门之外,服务生按照经理的吩咐,假扮成客房服务去敲门。其他人则躲在视野盲区里,猫眼看不见的地方。 咚。咚。 “客房服务,room service.” 房间内始终无人来应门。安静的走廊,甚至能听到暗处人们的呼吸声,却听不清房内任何动静。 常希音凝神静气地听着,内心开始感到焦灼。 虽然大多数人都并不相信她,但其实她也更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希望常洁媖的确没有自杀的倾向。 她不需要用妹妹的人身安全,来证明自己的专业素养。 但隐隐的,她总是觉得不安。 那种不安的直觉,像是一颗长在肉里的智齿,或是一个陈年的伤口,总是在隐隐作痛。 这些年从事心理咨询的学习和工作,她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依赖着自己的“直觉”。尽管她总希望自己是错的,但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对的。 服务生见一直无人应答,有些不安地转过头,眼神询问经理再该怎么办。 如果直接破门而入,总归是要承担责任的。 丁一低声问她,“你有多少把握。” 常希音很诚实地说,“也许不到百分之五十。” 因为站得很近,他的呼吸拂到她耳后,带着熟悉的、会让人感到威胁的热度。 他说,“好。” 而后命令服务生直接拿房卡开门。 门开了,但仅仅推开一道小缝,就又被卡住了。 因为他们用防盗链锁上了房门。 窄窄的门缝里望进去,房间内漆黑一片,没有开灯,也没有任何动静。门卡好端端地插在取电处上。 经理小声说:“呃,要是上了防盗链我们就没有办法了,但既然客人有这样的安全防范意识,想必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的话有点自我安慰的意思。 常父却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大有息事宁人之意。 常希音冷笑一声:“真的是这样吗?一个防盗链就能拦住你们了?” 经理脸色微变:“常小姐,您这是在暗示什么,我们酒店是非常安全的,安保素质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 丁一直接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废话,言简意赅地说: “开门。” “我只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经理咬紧牙关,有些难堪地向旁边的保安之一使了个眼色。 “既然如此,事急从权,我们也只能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了。” 保安像变魔术一般地拿出了一条橡皮筋和一根透明胶,小心翼翼地将手掌卡着门缝伸进去。 他甚至不需要开灯,只听着声音,谨慎地左右移动。 不到一分钟。 防盗链掉下了。 常希音几乎可以说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连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防盗链都可以如此轻易地打开。 父亲也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似乎也要嘲讽几句什么。 常希音冷静地阻止了他:“爸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这句话太越俎代庖,像长辈在训斥晚辈,不应该由女儿对父亲说出。假如放在平时,常父一定会不高兴。 但此时此刻的常希音,她如此专注,一门心思地只要想要走进这个房间,找到她的妹妹。这样严肃的、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态度,反而让人不敢冒犯。常父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望着女儿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带阳台的套房。进门首先是一个奢华的客厅,以及正对着中庭喷泉的阳台。 阳台的门大敞着,能照进璀璨的万家灯火,有隐约的音乐和欢声笑语的声音飘进来。常希音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常洁媖会订这间房。从阳台望出去,视野正好,能够看到他们举办宴会的宴会厅。 身后有人打开了客厅的吊顶灯。 桌上摆着一支未喝完的红酒,两个歪倒的杯子,几片没吃完的奶酪和生火腿——看得出来,房间的主人曾经在这里很有情调地享用过冷餐。 但不知为何,最后他们甚至还没有吃完,就离开了。 沙发和地毯上满是褶痕。沙发的一角,胡乱地塞着被扯开的洁白头纱。轻而薄的白纱被撕裂了,像薄薄的蝉翼,被无情地从母体身上扯开。 可是常洁媖曾经如此珍视地将它戴在头顶,作为“新娘的头纱”。 一种既像是困惑的、又感到不安的情绪,如微弱的电流,抓住了常希音。 不对。 完全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被火山岩吞没的庞贝古城。 常希音走到主卧。 这里的场面更加狼藉。床单很凌乱,有翻云覆雨的痕迹。 她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常洁媖穿过的那条白裙子。裙摆被粗暴地撕开了,胸口处也有一点鲜艳的红酒渍。 父亲变了脸:“简直是胡闹!” 他转过身,试图将其他人堵在主卧的门外,推推搡搡的声音。 而常希音对这些吵闹充耳不闻,她盯着空荡荡的、巨大的主卧,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不对,完全不对。” “是不对!”父亲接过话茬,不高兴地责备常希音,“你看你妹妹把这里闹成什么样子——你还让这么多人都跟进来,这不是都来看笑话吗!” 常希音说:“不是的,这里……” 这里只有常洁媖一个人的痕迹。 只有她的头纱,她的裙子,她的高跟鞋,她留在高脚杯上的唇印。 分明是两个人,一对情侣走进了这家酒店。 但是现在女主角的线索无处不在。 男主角呢? 是他行事谨慎,没有存在感,还是这一切,都在事后被人为地抹去了? 常希音脸色变了。 她联系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 一种排山倒海的恐惧,如巨人之手,如翻天之浪,兜头压了下来—— 常希音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主卧的浴室。 没有人。未消散的热气,雾气,蒸汽。有人在这里洗过澡,或者鸳鸯浴。 还是很放肆。很纵欲。 可是不是的。不对。 一切还保留着原本的形状,却有某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带走了一切,带走了所有的、属于人类的生气。而时间被静止了下来,冻结在了欢声笑语的最后一刻。它们并不令人神往,反而会令人心生恐惧。 “这里还有别的房间吗?”常希音几乎是大声吼着问经理。 对方有点被她吓到了,无措地眨了眨眼,指客厅的另一边:“……那里还有一个娱乐室。” 常希音跑进了空荡荡的娱乐室,从挨挨挤挤的真皮小沙发之间穿过,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在银幕的旁边,一个很难被发现的小黑门里,是另一个小浴室,大小不足主卧浴室的三分之一,连窗户都只有非常吝啬的、窄窄小小的一个。 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 角落逼仄的浴缸。 常洁媖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这是常希音第一次亲身见到“自杀”的现场。 她曾经许多次亲自处理过危机干预,成功的,失败的,都有太多的经验。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耐受住那种冲击力。然而根本没有。 此时此刻,常希音僵硬地站在这个狭小的、充满血腥气的浴室里。 她望着自己的妹妹,那张熟悉的、骄横跋扈的脸,此刻变得苍白而毫无生气,歪倒在浴室冷冰冰的瓷砖墙上。 她瘦削的、苍白的手抵着浴缸。 向来细腻的皮肤,上面却横陈着一道巨大的、狰狞的痕迹。 太刺眼的、太具有冲击力的红色。 可是常洁媖已经睡着了,她闭着眼睛,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她像个婴儿,温驯地,乖巧地,无力地,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 “快!快叫救护车——” 第103章 将死 那句话并不是常希音喊出来的,而是她身后的丁一。 在这样的时刻,反而他是最冷静,最能掌控全局的人。 她站在门口,冷汗涔涔,身体摇摇晃晃,几乎已经神志不清。 也是丁一将她搀扶起来,双手握着她的肩,陪她坐到娱乐室的一张沙发椅上。 但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某一瞬间,常希音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视线里,她的记忆里,只有一大片红色。刺眼的红。致命的红。不详的红。 原来一个人将死时是这样的。 那么她的姐姐呢? 姐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这样的吗? 常希音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见过姐姐事发的现场,甚至都没有赶得及参加姐姐的葬礼。 从校医院的床上醒来,有意识的那一刻,她就立刻搭最早的一班国际航班回家。 没有直飞,她在某个名字极为复杂的小国机场转机。凌晨经停五小时,转机的候机厅里睡满了人,每一把椅子上都是装备齐全、行李满满当当的白人。只有她孑然一身,连个箱子都没有,也没有座位,孤零零地抱着膝盖蹲在一个角落里。 最后还是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好心施舍她一张脏兮兮的毛毯,她闻到了上面的汗味,却也只能默默地用它来盖住自己的身体。 这不算什么。她告诉自己。 她有一张毛毯。可是她的姐姐躺在停尸间里,只拥有一张白布而已。 常希音千辛万苦地赶回家,是为了见姐姐最后的一面。可是当她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时,常洁媖和弟弟在泳池边玩耍打闹,秦阿姨在试自己新买的裙子。家中一派歌舞升平,和平时毫无区别,根本不像是新出了白事。 她呆愣在现场。 父亲从书房里出来,见了她,冷冷地训斥一句:“不好好学习,回来干什么?说了不准你回的。” 管家小声告诉她,尸体已经被送进了殡仪馆火化。 “那么骨灰呢?”她坚持问对方。 管家面露不忍,随即用极低的声音说:“已被洒进海里了。” 她直接昏了过去。那时她已经接近二十个小时不吃不睡,这句话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醒来后父亲要让保镖将她押上飞机回美国,可是她趁着深夜偷偷跑了出来,跑到了姐姐遇事的肇事现场。也是她哭得太厉害,管家于心不忍,偷偷告诉她的。 那是一条很宽敞的、荒无人烟的马路。 就在高速公路下方。 两边是旷野。连路灯都没有几盏。黑漆漆的道路。 小半人高的草,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簌簌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静默地望着她。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过来。 其中一个人抱怨道:“怎么走了这条道,听说这里刚刚出了车祸死过人呢。” 另一个人吓了一跳:“哎唷,那可真不吉利。” 他们见到了常希音,孤零零地、六神无主地站在路边,甚至有些好心地问她:“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常希音转过头,惨白着一张脸,也不说话,直勾勾地望向他们。 残破的路灯将阴影投在她脸上,似一把镰刀,将她的脸劈成两半。 两人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似乎被她吓到了,推着自行车拔腿就跑。 其中一人跑得太急,踉跄了一下,还大喊着了一声:“有鬼啊——” 常希音望着他们狼狈的身影。 她想笑,最后却只是蹲在路边哭了。 其实她倒是真的希望有鬼,这样自己就能再见到姐姐一面。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亲爱的姐姐,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 在现场的一片狼藉之中,反而丁一是那个最镇定的人。 他叫了救护车,报了警,之后才回到常希音身边来,告诉她:“还有呼吸,放心。” 常希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之中恢复过来,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问她:“要不要帮你开个房间休息。” 或者他送她回家。 不知是哪个词触发了关键词,常希音清醒过来。 “救护车来了吗。”她问丁一。 “马上。” “我要陪她去医院。”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好”。 反倒是父亲在后面讪讪地:“你过去添什么乱呢,音音,不如下楼去宴会……” 常希音脸上露出讥诮的笑。 他竟然还记着这个所谓的宴会。 她甚至懒得再理他,径直从沙发上站起身。 身体还是有些晃,丁一扶了她一把。 然而到底是今非昔比了,常希音想。从前父亲能逼得她见不到姐姐最后一面。 现在他却老了,没用了,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哪怕知道她根本不会听。 最后常希音还是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守着常洁媖被送进急诊室。 丁一送她上车的时候,问她是否需要自己一起。 她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轻声说“好”。就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在急诊室外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咚咚”的声音。 常希音转头看向秦阿姨,突然对此人心生出敬佩。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女儿的急诊室之外,她竟然还是记得化浓妆,穿华服和高跟鞋。这也真是天下独一份的母亲了。 秦阿姨过来的第一反应,是照着常希音的脸扇了一巴掌。 常希音的脸被打偏了一下。 在感知到钝痛的同时,她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是秦阿姨戴着的尖锐的戒指,划破了她的脸。 伴随着刺痛感,还有对面女人的尖叫与叱骂。 “是你害死她的!”秦阿姨声音发颤地说,“是你把我的女儿害成这样的——” 打了一巴掌还嫌不够,抬手又是第二巴掌。 这次常希音没再让着她了。 她单手按住了秦阿姨的手腕,语气平静地说:“不是你没看好她,私自放她出门的吗?” 秦阿姨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躲闪。 “照这么说,应该是你害死了她。”常希音又说,“前提是如果她真的会死的话——人现在还在急救室里不是吗。” “你别咒她!”秦阿姨尖锐地喊道。 “是你在咒她。” 秦阿姨猛地抬起头,恨恨地看了她一眼。 “常希音,你别跟我来抠字眼的这一套!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就怎么样?”常希音笑了,“继续说啊。我才是陪她上救护车的人不是吗?迟到的人是你啊,秦阿姨。” 秦阿姨好像终于意识到,即使试图把责任都推给常希音,也不可能减轻自己身上的任何负罪感。 她嘴唇发颤,眼眶含泪,说不下去了。 有护士过来警告,不许在急诊室外喧哗。 她颓然地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声道:“可是我不相信我的女儿会自杀。” “一定是那个男的对不对,那个男的要杀她,才把现场布置成了自杀的样子——你快去报警!快!” “已经报过警了。”常希音有些疲倦地说。 “其余,还要等你女儿醒来再说。” 常洁媖迟迟没有醒来。 急救到了后半夜,医生出来说暂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要留院观察,等到人醒了再看。 秦阿姨穿着那双隆重的高跟鞋,“咚咚咚”地跟在后面,没走几步路,就接了一通家里的电话。 是她的小儿子醒了,半夜闹着要母亲陪。 一边是自杀未遂、生死未卜的女儿,一边是被骄纵得不成样子的儿子。 常希音静静地看着秦阿姨,看她如何选择。 做出选择对对方而言似乎并不困难。秦阿姨只犹豫了片刻,就咬着牙对常希音说:“阿姨这边还有事,你先帮我守一夜……” 常希音似笑非笑地说:“不是说我害死了你女儿吗?怎么现在还让我来守夜?” “是阿姨刚才太慌了,说错话了,阿姨向你赔不是,你帮帮阿姨吧!媖媖到底是你的亲妹妹呀!”秦阿姨眼眶又湿了,梨花带雨地哀求起来。 常希音静静地看着对方,没说话。 秦阿姨起先还要哭,还要哀求,用她那一套老伎俩。但不知是否被她的眼神所震慑住了,眼泪竟然都掉不下来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常希音最后说。 秦阿姨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身要回家。 常希音在她身后继续说:“但我现在突然觉得她现在有点可怜。爸爸,妈妈,男朋友——她以为最爱自己的人,现在居然都不在她身边。” 秦阿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急救室惨白的灯光,在她头顶晃了一下。像是一声叹息。 - 后半夜的时候,常希音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以为是父亲。 打开一看,却是丁一问她“睡了没”。 她回“没有”。 “还在医院吗?” “嗯。” “下楼。” 他们的对话似乎有些过于简洁了。 常希音说那不行,我还得看着妹妹。 “帮你请了护工。”丁一说。 几乎是话音刚落,门外就真有护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常希音怔了一下,才向对方道谢。 她在医院楼下的长椅边见到了丁一。 他手边拿着什么东西。 常希音再一看,竟然是一盒热腾腾的炸鸡,还放在保温盒里。 她很诧异地看着他:“你是来给我送这个的?” 丁一点了点头。 她哈哈大笑起来,要坐到长椅上。 丁一却拦住了她,先用纸巾将椅子反反复复地擦拭了许多遍,才轻声说“好了”。 而他自己还是站在一旁。 常希音说:“你这洁癖有点严重。” 丁一抿了抿唇:“是你穿着白裙子。” 常希音恍然地一笑:“我自己都忘了,还穿着这么条裙子呢……” 因为太匆忙,她还是宴会的那身隆重行头,也来不及换衣服,就直接赶来了医院。 “难怪总有人盯着我看。”她随口感慨道。 再抬头一看,却恰好撞进了丁一的视线里。 他也在盯着她看。 常希音不太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拆开了这盒炸鸡。 她的视线触及到鲜红的辣椒酱。 那勾起了一些更直观的、更具有刺激性的记忆。 几乎下意识地,她感到胃口全无,飞快地将盖子合上了。 丁一应当是看到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她:“你妹妹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常希音说,“但是还没有醒。” “你知道吗,医生刚才对我说,还好是及时送来了,要是再晚个十分钟……” 常希音停了停,才闭上眼,声音很轻地说:“也许我就真的要害死她了。” 秦阿姨对她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她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可是那一刻排山倒海的无力感,还是变成了刺向自己内心的刀子。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个“她”,究竟是常洁媖,还是她早逝的姐姐。 丁一说:“你是救了她,不是害死她。” 他语气认真,听起来不像是安慰,而只是客观理性地说出事实。 常希音微微扬起脸,歪着头对他说了句“谢谢”。 “你坐下来吧。”她又对他说。 月光和路灯的映照之下,常希音将丁一脸上的表情看得十分清楚。 那张向来没有情绪的脸上,极为罕见地出现了类似于“局促”和“嫌弃”的表情。 他好像真的洁癖很严重。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算了算了,不勉强你了丁总。你就这么站着吧。” 她话音刚落,丁一就坐了下来。 弯腰的一瞬间,男人有些隐忍地皱起眉——常希音几乎从中读到了一种类似于“慷慨就义”的情绪。 而他一旦真的落座,这张原本宽敞的长椅,顿时就显得狭窄起来。 常希音不得不往旁边挪一点。 但另一个男人的存在感还是很分明。 “怎么你又坐下来了。”她逗他,“洁癖治好了?” “没有。”丁一飞快地说。 接着又说,“你看起来有点冷。” “我帮你挡一下风。” 第104章 长夜 常希音觉得是自己产生幻觉,好像对面坐的是一个笨拙的十七岁男生,竟然说出这样青涩的话。或许她在十七岁的时候,渴望听到的也不过是这样的话而已。 但她望着对方单薄的白衬衫,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并不是一个十七岁男生,而是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 他可以帮她挡风,也能够将外套披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他会带着另一个女人来出席她的舞宴。根本没什么区别。 “我不冷。”常希音看着他笑了,“我反而觉得,这张椅子好像有点挤。” 她站起身,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这一次没有人在她落座之前,先帮她将椅子擦干净。 好在她也没什么洁癖,不会太担心把这条裙子弄脏。 丁一微微蹙眉,望着她,似乎神情微动。但最后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常希音又问丁一,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父亲向警方提供了线索。”他说,“他认为这是一桩谋杀案。” 常希音目光微顿:“谋杀案?” “他认为是监控录像里的另一个人试图谋杀你的妹妹。” 常希音微微一笑:“真荒唐——不过这说法倒是跟他的妻子不谋而合。” 丁一挑了挑眉,露出有些不解的神色。 常希音解释道:“刚才秦阿姨跑过来大闹了一场,坚定地认为她女儿绝不是自杀,而是被人害成这样……” “她觉得是你害死了她。”丁一说。 常希音抬了抬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在责怪自己。” 他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勾勒出男人清隽的轮廓,他目光平静如海,眼中似有光华流转。 “是被她的话影响吗?”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的错。” 常希音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向他解释,自己内心的负罪感真正来源于什么。与常洁媖无关,而是一些更为黑暗和沉重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偏偏总是这个男人,令她几乎失控地,想要摘下面具、剖开自己呢? 她双手撑着椅子,身体微微后仰。好像这样做就能抑制住那种无可名状的冲动,令她重新变回冷静自持的自己。 “不是的。”她笑了笑,“放心,秦阿姨的话我从来不放在心上。” “那就好。”丁一说。 “所以,现在人抓到了吗?”她有些刻意地问——实在不是很高明的转移话题方式。 但对方并没有拆穿她。 “还在找。”他说。 常希音“唔”了一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大概就在……天亮以前吧。” 她平视着前方。现在天空还是一片漆黑。但此刻已经是后半夜。很快天就会蒙蒙亮起,泛起一片鱼肚白。 “为什么。” “他其实也逃不到哪里去,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逃。”常希音说。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什么杀人未遂,畏罪潜逃……他之所以要把自己的东西拿走,要伪装成酒店房间里只有常洁媖一个人,不是为了掩饰这么大的罪。” “那是为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和常洁媖明明相约自杀,可是他却背叛了她吧。”常希音语气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瞎猜的。” “但你的判断总是对的。”丁一很认真地说。 “是吗,但好像没什么人相信我。”她对他笑了笑,“就像今晚……” 今晚,只有他一个人相信她。 那种熟悉的,心房微微发胀的感觉又回来了。 常希音对这样的感受,是警惕的,也是十分抗拒的。她不能允许自己再跨进同一条河流。 她有些生硬地说:“今晚真的多谢你了。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你本来不需要做这么多的。” 假如放在从前,丁一听到这样明显的、撇清关系的话,应该会觉得很不高兴。 但今夜他的情绪格外平静。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常希音说:“这也是我的事情。你忘了,我在酒店也有股份的。”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常希音立刻接受了。 她分明该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又有隐隐的失落。 “原来是这样的,那你是应该多谢我。我可是你们酒店的恩人吧。”她开玩笑地说。 丁一说:“的确。” “那你感谢自己的恩人,就用这一盒炸鸡?”常希音半开玩笑地晃了晃炸鸡。 “我会负担令妹的医疗费用。”他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倒不必了。”常希音说。 丁一还欲再开口,她对他眨了眨眼,翘起嘴唇:“我觉得这钱让我爸爸出更好,是不是?” 他没再反驳。 “那我祝令妹早日康复。” “多谢你。”常希音慢慢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可是身后又有一只手,很轻地拽了她一下,像个小孩子一样。 “再坐一下吧。”丁一轻声说。 “……我真的该走了,还得去看着我妹妹呢。”常希音无奈道。 “如果有什么事,护工会给你打电话的。”丁一不由分说道。 她低头望着他:“那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呢?喂蚊子?” 他静了静才说,“等到天亮吧。” \\\"——我想跟你打一个赌。\\\" 第105章 恩人 常希音怔了一下:“什么赌。” “你刚才不是说,天亮以前,警察一定会抓到你妹妹的男朋友吗。就赌这件事。”丁一说。 常希音失笑:“干嘛要赌这个?” 丁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很固执地看着她。 “如果你赢了的话,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他轻声道。 常希音“哦”了一声:“什么要求都可以吗?没有限制?” “没有。” “那如果我要你把公司股份转让给我呢?” 丁一对她笑了笑,语气很笃定地说:“你不会的。” 常希音也笑:“好吧,我确实不会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个莫名的赌注,听起来对她确实没什么坏处。 更何况长夜漫漫。 她其实并不那么愿意回到病房里去。 在那个黑暗的、幽闭的空间里,对着一个尚未恢复知觉的人,会唤醒她的恐惧,会让她脑中一遍遍地重演浴室里发生的事,或是比那更早发生的事。 她其实是会害怕的。 这样说来,丁一其实是帮了她一个忙。 常希音又坐了一下:“好,那就等到天亮。” 他们坐在一起,紧挨的两把长椅,影子在路灯下合为一体。 从长椅向外张望,可以看到高楼和黑影幢幢的树。夜深了,几乎所有的灯都被熄灭。一轮明月盘旋于高楼之间。偶尔还有深灰的、浮动的云。 但他们知道,天终将亮起。 丁一其实很想过去抱一抱她,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他也忍住没有问。 这个赌注当然只是随口一说,是他瞎编的。他并不在乎那个所谓的案件,不在乎这是自杀还是他杀,更不不在乎凶手是谁。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在乎的,是浴室里那鲜血淋漓的一幕,更是站在浴室门口,呆若木鸡的常希音。 他好像从前没有见过常希音这样脆弱的、无助的一面。 她像一具被剥夺灵魂的木雕,毫无生气地站在那里。 她脚下有浴缸里蔓出来的水,有血液,有白花花的泡沫。这些东西都太脏了。它们在往外流淌,很快就要蔓延过来,打湿她的鞋底,还有雪白的裙摆。 可是,那是他给她买的鞋子和裙子。 它们不应该被弄脏。 她也不应该被弄脏。 所以他冲了过来,将她按住,带回到干净的地方,圈起来。 而她还是乖乖的,很听话,他让她坐哪里就坐哪里,像一具漂亮的人偶。 他以为自己会不喜欢——他以为他一向欣赏的只是她的坚强和聪慧,她的与众不同。假如她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温驯和服从,他应该会感到无趣。 但是并没有。 奇怪的是,当他看到常希音那副失神的、害怕的样子,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和从前一样,“真是累赘”“真麻烦”。 他的心脏竟然在微微抽痛。 好像他切身感知到了她的无助。伤害她的那把刀,也割痛了他。 也许这就叫“共情”。 共情,是他公司的ai所不具备的能力。他的机器人可以知晓和运用一切的人类知识,却不能习得任何的人类情感。这是他无法突破的技术难关。 他一度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的童年好友梁程媛,或是与他共事多年的杨昊泽,都说过他像ai,说他没有感情。 但在今夜,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叫做“害怕”。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这让他内心波澜起伏,无法平息。 他其实已经开车回家,可是当车停进车库的时候,他听到erix问自己,“您还有什么东西落在车上了吗?” 这个问题erix每天都会问他。他从来只当做是走流程,绝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今天他说,“嗯。我不回家了。” 他忘了他自己。 他忍不住在后半夜赶到医院来。 哪怕他知道这次会面会是尴尬的,冷漠的。他知道她见到他会礼貌,会客气,会警惕。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她不会再对他那样笑,那样敞开心扉。 他还是想要陪在她身边,在天亮以前。 他想要告诉她。 “别再害怕了。” - 天蒙蒙亮时,常希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我认输了。”她对丁一泪眼朦胧地说,“不如你放我去睡觉吧。” 丁一很平静地看着她。 “天还没有亮。”他说。 他不肯放她走。 常希音难以置信:“天明明亮了啊!你看天!都白了!” 他平静地回答:“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浅薄的日光丁一的轮廓变得更清晰。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清晨叶片上滚过的露珠。很奇怪他熬了一整夜,还是这样神采奕奕,对比旁边的常希音,简直如一盆脱水的植物。 常希音哀叹:“你就是不肯放过我是吧。” 丁一反问她:“你不相信你自己吗?” “相信啊!可是我真的困了……” 常希音又捂着脸打了个哈欠。 于是丁一突然想,或许他自己赢了也不错。他可以向她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好呢? 大概正是在这个时候,丁一接到了那个电话。 他很平静地听完,很平静地挂断了,很平静地转头对常希音说: “人抓到了。” 找到这位袁寻的过程,可以说是难度并不大。因为他直接就回了家。只是最近由于常洁媖的缘故,常父找他麻烦,他搬了好几次家,警方才花了一些时间。 他被找到的时候,甚至正在睡觉。 听到警方控告他可能涉及“谋杀”时,他惊得暴跳了起来,大声喊道:“什么谋杀!明明是那个疯婆子要杀我!” “什么!根本不是!!!” 袁寻拼了命一样地挣扎,一边愤怒地说:“是她今天晚上约我去酒店,说什么要见我最后一面,谁知道她是给我下了药——说什么她不想出国,她要跟我一起死!明明是她要杀我!!” 刑警按住他的胳膊,很严厉地说:“所以你反杀了她,再将现场伪造成自杀未遂的样子?” “我没有!!我走了!!!!!我跑了!!!!!” 袁寻还是百般挣扎,可是怎么可能挣得动。最后他像只被剥了皮的青蛙,光溜溜地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终于不再动了。 “所以,她死了吗?”他小声问道。 他的语气并不悲伤,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 刑警说:“没有。被抢救过来了。” “可惜了。”袁寻啧啧了两声,“她还真是个废物,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做不好,居然现在连杀自己都杀不死,她还能有什么用……” 饶是刑警见多识广,听了这话也连连皱眉,忍不住暗暗骂了几句人渣。 其中的详情涉及到了案件的机密,当然不可能被全部转述给丁一。 但他也大致了解了,袁寻不仅反驳了常父的指控,还反过来说了些更难听的话。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常希音。 似乎不必拿这些事再来烦她。 他只是说:“天亮了。” “恭喜你,你赌赢了。” 一轮红日从稀薄的云层里升腾而起。粉色的霞光将她的眼睛照得如此水润而明亮。他怎么也看不够,但也只能如约向她告别。 还好他们在日出时分别。 否则第二天,丁一会在报纸上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 事情大概是在中午被曝出来的。 常希音回病房里补了觉,醒来后发现常洁媖还没有醒,就自己下楼去觅食。 刚刚走出医院,就被一大群记者给围住。 “——请问常洁媖为什么自杀?” “——你现在什么心情?” “——你和你妹妹关系好吗?” “——你在楼下办宴会,你妹妹却选择了同一家酒店轻生,为什么?” “——听说这不是自杀,而是情杀?” “——请告诉我们真相!” 第106章 攻击 常希音本以为自己面对记者应当已经是相当之熟门熟路了。 可是突然被这么多的摄像头杀到面前,她猝不及防,竟然还是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昨夜受惊过度,加上睡眠不足所导致的。 话又说回来,上次好歹是在家门口,有一堆保镖护着,还有父亲和秦阿姨在场,替她分担火力。 现在却只有她一个人,手无寸铁地面临丧尸围城。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不打算说一个字,谁的镜头也没有看,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现在情况不同,在没有完全掌握信息的情况下,对记者讲什么都不妥当,保持沉默才最安全。 但记者们显然也并不甘心放人,他们一边捧着摄影机,镜头似大张的唇舌,要将她整个都生吞活剥下去。一边又大声喊着她的名字,问出各种尖刻的、无礼的问题。 来往的并非只有记者,还有其他正常出入的病患和病人家属。 他们见到门口的动静,好奇地探头张望,有人甚至以为是大明星,也拿出手机来拍摄。 也有些人情绪不佳地说:“搞什么啊,挡着路了,作秀能别在医院门口作吗?害死人了怎么办?” 声音并不高,常希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蹙眉,有种被刺痛的感觉,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原本她不在乎被人拍,也不在乎被人诘问,闪光灯肆无忌惮地打在她脸上,她都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可是这一刻她喉咙动了一下。 她正要回头对记者说,麻烦他们不要再挡着路的时候,突然又听见有人高声问道: “你妹妹自杀不会是因为什么抑郁症之类的?” “你不是学心理咨询的吗?难道一点都没有发现?” “你觉得你对你妹妹的行为是不是该负责任?” 常希音脸色变了,镜头清楚地照出了她苍白的面庞,因彻夜未眠而生的红血丝,以及眼中的厌恶、愤怒……和恐惧。 她眼中闪现出的不是面前众多窥探着她的镜头。 而是她从姐姐的行李里,发现的那只小小的、抗抑郁的药瓶。 她说不出话来。 记者们见她愣神,反应变得更加强烈,都像苍蝇嗅到了血肉味,一窝蜂地抓着这个话题来逼问她。 无数把刀子都被丢到她脸上。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十分训练有素地将记者推开。 其中一位挡在常希音前面,语气娴熟地说道:“常小姐现在关心家人,情绪低落,希望各位记者能留给她一些私人空间,也注意场合,不要在医院门口喧哗。” 闪光灯仍在爆闪着,保镖们开始驱散人群。 常希音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护着往回走,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对方立刻道:“常小姐,我们先回去……” “不。”常希音说,“我还有话要说。” “现在情况太混乱了,您有什么话,回头我们再拟公文,也是一样的。” 常希音摇了摇头,径直转过身。 人多眼杂,她已经不知道最开始向自己提问的人是谁,只是随便抓住一个镜头。 “抑郁症是一种身心疾病,它不是所谓的情绪病,不是所谓的无病呻吟、或者矫情。如果在看这个视频的人,你们的亲友之中,有人患了抑郁症患者——他们不是疯了,不是太作。他们只是生病了。希望你们可以关怀他们,理解他们……哪怕这些都做不到,至少不要觉得他们在撒谎,不要觉得他们在夸大其词,不要用看异类的眼神来看待他们。” 她直视着镜头,目光亮如火炬,没有丝毫闪躲。 记者里原本也有人想要打断她,插嘴、提问,但不知为何,最终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当场,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每一个字。 “至于我妹妹。”常希音继续道,“她的确病了,现在人在医院,还在昏迷之中。刚才你们向我提了那么多的问题,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她现在状况如何。所有人,问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只想窥探她的情感隐私,不顾她的伤口,将她再血淋淋地剖开一遍。是,她姓常,她生在一个不普通的家庭,这注定了她要背负更多责任,无论对公众还是对媒体。” “但请诸位不要忘了,她今年只有十九岁,还只是个小孩子。” “不要再对她造成二次伤害了。” 所有人都被震在当场。 无人开口,无人再提问。 常希音的眼睛缓慢地注视过每一个镜头,每一个曾围堵过自己的记者。他们竟然都撇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那位站在她面前的男士,趁机说:“常小姐,我们走吧。” 常希音终于点了点头。 她身后的记者们如梦初醒,一片哗然,闪光灯又开始爆闪起来。咔咔咔地响着,仿佛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 她始终脊背挺直,始终不肯回头。 - 两人进了医院。 守在常希音身边的那位男人,转头很敬佩地看了她一眼。 她方才发表了一通非常完美的演讲,该说的大道理都说了,却没有透露任何与常洁媖有关的实际信息,堪称是教科书级别的公关水平。 即使是像自己这样的职业公关也要甘拜下风。 然而他却看到她脸色苍白,湿透的发丝黏着脸,手指也扶着围栏,微微发颤。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虚弱。 他不由心中一软。 或许他想多了,她的确只是一个好姐姐而已。 “常小姐,请放心,你妹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常希音笑了笑,抬起头镇定地看向他:“你不是我爸爸的人吧。” 一来,她父亲不会有这样的仁慈,还知道派人来照看她们姐妹;二来,他身边也不会有这样得力的手下。 对方点了点头:“我叫elton,是从一的公关。” “从一?丁一让你来的。” 虽然不知对方为什么会这样好心,但她有些疲惫地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麻烦你替我谢谢他吧。” elton想了想才说:“常小姐不如自己跟老板讲。” 常希音只是笑笑,没接这话。 elton办事很负责任,在去往病房的路上,甚至还同常希音探讨了后续假如需要发布声明,该采用怎样的话术。 常希音听得很认真,甚至还做了笔记,一起打包发给父亲的秘书。 之后才打开手机,察看被曝光的新闻。 事情才刚刚曝出来,可是却已经说得非常难听,甚至还牵扯上了之前她和丁一的旧事。 常希音神情平静,手指却不自觉用力地蜷曲。 走廊上迎面有一个护工跑了过来,因为脚步太急,差点就撞到了常希音身上。 elton帮常希音挡了一下,对来人皱眉道:“这里是医院,请你小心一点。” 对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着常希音,双眼却是一亮。 “常小姐,你妹妹醒了!” 第107章 凶器 常洁媖病恹恹地躺着。 人是清醒了,看着却还没什么精神,一张脸像金纸一样白。 常希音赶到病房的时候,医生正要将她推出去,做例行的检查。 见家属回来了,语气就很宽和地说了一句:“病人醒了,基本就脱离生命危险了。” 常希音点了点头。 “怎、怎么是你……”常洁媖看见来的人是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 医生说:“是啊,你姐姐对你很好呢,昨天守了你一晚上。” 常洁媖的表情变得更加惊诧。 她气若游丝地张开嘴,似乎还想要揪着常希音问些什么,但人已经被推了出去,病床推过一个拐角,消失了踪影。 常希音独自站在空空如也的病房里,她知道自己其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比如查看常洁媖的新闻,或者是告诉父母,妹妹已经醒了。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 心力交瘁。 身心俱疲。 她趴在病床边的小床上,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常希音是在吵闹声中醒来的。 她听到秦阿姨在高声喊着: “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把你养大多么辛苦吗?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我,想想你弟弟?你怎么这么软弱,这么……没用,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我生出来的,你真是我的女儿吗?!”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你是疯了,还是哑巴了?!” 在常希音的记忆里,秦阿姨向来注重脸面,还从来没有这样像泼妇一样,扯着嗓子大喊过。每一个字都说得如此尖锐,仇恨的、愤怒的表情几乎扭曲了她的五官。 可是她再转头一看常洁媖,立刻十分清楚地意识到:秦阿姨绝对不是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歇斯底里。 因为常洁媖很平静地躺在床上。 没说话。 没看自己的母亲。 甚至被如此厉声诘问,眼眶都没有湿润。 彻彻底底地毫无反应。 她这样麻木的反应,显然激怒了秦阿姨,她一把冲过来,还想要对常洁媖喊些什么,护士却推门进来了。 “家属不要在病房里吵闹,不然就请你出去。” 秦阿姨轻蔑一笑,打开自己的爱马仕包包,将一张银行卡丢到对方脸上。 护士脸色大变。 “看清楚了吗?这张卡里的钱能把这家医院都买下去。”秦阿姨说,“别打扰我管教女儿,该出去的是你。” 对方气得浑身发抖,脸上却露出惊疑的神色。她受了这么大的气,可是也知道住单人病房的人非富即贵,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常希音站起身,心平气和地走过去将银行卡捡起来,对年轻的护士弯了弯腰:“抱歉,她因为女儿的事一时激动,有失分寸,我替她向你道歉。” 有了这样一个台阶下,对方好受了许多,小声说:“那、那也不能打人呀。” 常希音面露歉意,又同对方道歉了好几回。两人在走廊上说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回到病房。 秦阿姨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动地叫骂了。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开始哭了。 “媖媖,你别怪妈妈,妈妈刚才是一时失控,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是太爱你了……”秦阿姨一边哭一边说。 “你告诉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和你弟弟?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有想想我们吗?我们没有你该怎么办呀……” 常洁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有眼珠转了转,声音低哑地说:“你们还有爸爸。” “你爸爸、你爸爸怎么是个靠得住的呢?他一颗心都拴在他那个该死的大女儿身上,哪里顾得上我们…… 秦阿姨说得极为投入,语气里三分哀怨三分愤慨。 常希音似笑非笑地咳嗽了一声。 对面的女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羞,立刻又低头哭了起来:“媖媖,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你有情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妈妈呢?” “我说了。”常洁媖扭过头不看她,“您听了吗?” 秦阿姨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声音又骤然抬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在怪我?你这个不孝女——” 她扬着手中昂贵的鳄鱼皮铂金包,看起来随时要当做凶器砸下去。 常希音实在是不忍心看下去了。 “秦阿姨,麻烦您出来一下。医生有话让我转达您。” 秦阿姨气势汹汹地扭过头:“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最好不要让患者听到。”常希音说,“医生说的。” “好吧。”秦阿姨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出来了。 常希音领着她往外走了一段距离,以确保常洁媖在病房里不会听见。 秦阿姨扭着高跟鞋,不耐烦道:“医生到底说了什么呀?” “什么也没说,是我有话要对您说。”常希音气定神闲道。 秦阿姨脸色又变了,恨恨地说道:“好啊,常希音,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跟我玩这一出——” “跟我算账?你有什么账要跟我算?”常希音平静地看着她。 秦阿姨张口要说话。 常希音却直接打断了她。 “是谁放她出去跟人相约自杀的?是你。是谁找到她的?是我。医生说如果再晚十分钟找到她,后果不堪设想!是我陪她到医院,是我守了她一整夜,甚至刚才在楼下,因为她的事情被记者围攻的人也是我。你呢?你当时在那里?你做了什么?哦,你就是在所有事儿都结束了之后,冲过来把她骂了一顿。” 秦阿姨僵在当场,像是被常希音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愣怔地注视常希音,而对方如此居高临下,足以藐视自己。 常希音轻蔑地一笑,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喊出来吗。” “因为我要告诉你,你再那么跟她说下去,她今晚就会再自杀一次。” 第108章 铂金 秦阿姨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道:“不、不不不,这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常希音平静地注视着她,“您忘了,我可是学心理学的。” “正因为我学心理学,才会知道怎样去识别自杀的信号,找到你女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怎样和有自杀想法的人相处,我比你清楚得多。” “不是说人救下来了就没事了,自杀未遂后的七十二个小时,对她来说,也是最危险、最需要小心陪护的时刻,稍有差池,就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甚至让她再去寻死一次。” “——可是你做了什么?你骂她,你责怪她,你给她施加压力,你恨不得要拿包包去砸她。” “难道在你心里,你女儿还没有一个爱马仕重要吗?” 秦阿姨被她训得哑口无言,露出有些畏惧的表情,低下头望了一眼自己昂贵的铂金包。 “不是的,怎么会呢。”她小声说道,“再说了,你爸爸不是说了吗,媖媖才不是自杀,是那个男公关、那个该死的男公关……” “您是这样想的吗?觉得这不是自杀,是谋杀?”常希音笑了,“可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刚才在病房里,您一个字都没提?” 秦阿姨语气不太肯定地说:“是、是警察说的呀,让我先不要问她这些事。” “不是的,秦阿姨。”常希音用一种平静而残忍的语气说道,“你比我更清楚,你女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秦阿姨蓦地抬起头,望着常希音的目光,几乎要开始发颤。 她突然心生畏惧。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一把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切割开。 那种感觉,支离破碎又令人胆寒。 她定了定神,脸上又挤出来一点笑意,语气温润地说: “希音,刚才是秦阿姨不对,我也是关心则乱,刚才才会失了分寸……谢谢你提醒阿姨,你真是个好孩子。” 能立刻从一只气势汹汹的母狮子,变成一位温柔贤淑的慈母。 饶是常希音已经见惯了秦阿姨变脸的功夫,此刻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常希音笑了笑:“我只是尽到了做医生的责任。” “你是个好医生,更是个好姐姐。”秦阿姨十分感动地说。 她话音未落,突然想起什么,飞快地看了一眼手机。 “我得先走了。”对方说,“你弟弟的午休结束了,我得陪着他上课。” “妹妹就拜托给你了,我等着你们平平安安地回来。” 常希音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到底没忍住,还是刺了秦阿姨一句:“现在终于觉得我是姐姐了?” 秦阿姨轻笑一声:“希音,你一直都是家里最大的姐姐,是弟弟妹妹的榜样呀。” 不是,她才不是大姐姐。 常希音神情一顿,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但秦阿姨已经转过身,袅袅婷婷地离去了。 - 常希音独自回到了病房。 常洁媖还是那样麻木地躺着,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更不曾询问母亲的去向。 还是常希音主动告诉她,“秦阿姨先走了。” 常洁媖“哦”了一声,抬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好像很清楚对方去了哪里。 常希音又问:“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对方嘴唇微颤,气若游丝地问道:“阿寻在哪里?” 在看守所里。 但是常希音没有办法说实话,一来警方有要求先不要透露太多,二来这也是医生的考虑。现在她精神状况不稳定,至少要度过安全期,再来谈这些。 常希音对于跟妹妹撒谎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放心,人没事。”她淡淡地说。 常洁媖点了点头,眼中似乎有泪花,缓缓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个小时,护工过来小声告诉常希音:“常小姐,外面有人找您。” 常希音不明就是,还是出去看了。 几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捧着一只精致的礼品盒,上面赫然有个巨大的h标。 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只极罕见的、粉色的铂金包。 “全国仅此一只,紧急给您调来的。”送礼的人自豪地说道。 常希音笑了:“这是秦湘丽送来的?” 对方吃了一惊,可能是没想到常希音竟然会直呼其名。 犹豫了片刻,才恭敬地说:“是,是秦夫人赠给您的。” “这包多少钱?”常希音又问。 她对于奢侈品向来没概念。 对方用一种不识货的眼神看着她:“至少七位数吧,不过,这可是有价无市的。” 第109章 真情 常希音“哦”了一声:“那秦阿姨还真是大方。” 这么珍贵的包包,竟然舍得送给她。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说了一句,‘难道在你心里,你女儿还不如一个爱马仕重要’? “这样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呀。”常希音微微一笑。 对方的人又恭敬道:“常夫人说了,大小姐不必推辞,这只是她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听听这话,多舒服,多熨帖。 秦阿姨以长辈而非母亲自居,是诚心要送礼,半点不膈应人。 原来秦阿姨愿意的时候,能够哄得人如此如沐春风。 难怪这么多年来,都稳坐常夫人之位。 常希音说:“那么请你回去告诉常夫人,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她的面子。我也看不上这所谓的心意。愿意帮常洁媖,也只是我学医的本分而已。她大可以放心,无论有没有她这只铂金包,我都会陪她女儿熬过最开始的七十二小时。” 她话说得不留情面,对面之人的脸色多少也有些挂不住了。 但与之相比,更多的还是震惊。 这可是一只市值七位数的、粉色的铂金包,谁会舍得不要? 哪怕是赌气,也太傻了点。 正这样想着,就见常希音又对他笑了笑。 那笑意不同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加上常希音本就貌美,他一时竟有些被晃了眼睛。 “包包我是肯定不会收的,不过我最近比较缺钱。如果秦阿姨真的想对我表示感谢的话,也不用搞这些有的没的,直接给我打钱就好。” “——就当作是诊疗费吧。” 她在这几个人瞠目结舌的表情里,重新回到了病房。 常洁媖醒了。 她瞥了常希音一眼:“去哪里了。” 常希音也不避讳,很直接地说:“你妈妈要送我一只铂金包。” “粉色的那只?”常洁媖哑声问。 常希音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求了她很久,她都不肯给我。居然送给你了。” 常洁媖的语气还是很平淡,好像是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放在从前,最爱的那只铂金包,居然被母亲送给了她最讨厌的人。 这事她至少能大闹三天。 但现在,常洁媖反而心平气和了。 或许是死过一次,她才真的长大了。一只包而已,再贵也没什么了不起。 常希音说:“放心,我没要。我跟她说,送包还不如直接打钱给我。” 常洁媖下意识反驳道:“你懂什么,这可是有价无市……” 但话没说完,她自己反倒笑了。 “算了,一只包而已。你要不这样说,也不是常希音了。” 常希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个妹妹好像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 她忍不住也笑了:“亲爱的妹妹,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听起来倒是比叫我姐姐要顺耳多了。” - 后面两天,常希音的确遵守诺言,一直陪护在病房里。 虽然说是陪护,其实她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一些生活琐事,主要有护工来代劳。也不知道丁一是从哪里请来的护工,照顾人非常悉心周到。 而她自己,偶尔会陪常洁媖聊聊天,但也只是讲些闲话。 她从来不会主动去逼问对方,当日自杀的细节,或是她为什么会选择寻死。甚至于连那位男公关的事,也只字未提。 更多时候,她们只是在病房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常希音看书。 而常洁媖要盯着窗户发呆,常希音也不打扰她,就由她去了。 某一天,常希音在走廊上碰到那位护工出来拿药。 她帮着搭了把手,却听见护工对自己感慨说:“常小姐,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笑着说:“感情好?王阿姨,你是不知道我们之前在家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那都是过去了。”王阿姨认真道,“患难才见真情,只有您才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像二小姐这样……的病人,我也照顾过几个。其实都是可怜人哪。有时候伤害他们的不止是外人,也是家人。家人的指责才是最伤人的,但她跟您在一块儿的时候,明显要放松得多了。” 说到这里,王阿姨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失言,慌忙地低下头,不敢看常希音。 常希音听话听音,却已经听出了其中的端倪。 “怎么,秦阿姨后面还来过?” 王阿姨点了点头,小声道:“来过两次。都是您有事不在的时候。” 常希音扯了扯唇:“我除了出去吃饭,基本上都在这儿,她这时间卡得可真够准的。” 王阿姨有些不安,不敢接这话。 常希音又问:“都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对着二小姐一直哭……” “难怪有好几次,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又变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常希音的笑容里透出几分冷意。 “我都跟她说过了,对有自杀倾向的人,要小心对待,不能逼迫。她倒好,还是拿女儿当出气筒,真是不怕她再寻死一次……” 王阿姨为难地说:“常夫人不让我告诉您。” 常希音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宽和地说:“我知道,这不关您的事。” 她回了房一趟,又拿了个红包出来,硬塞进对方的手里。 王阿姨睁大眼睛:“这、这不能要。” “一点心意。”常希音说,“我知道您是对我妹妹真心好的。” 王阿姨听到这里,叹了口气,也不再推了。 两人回了病房,见到常洁媖眼巴巴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心情都有些复杂。 “姐。”常洁媖说,“我想看电视。” 常希音僵了一下才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都快闷死了……我又不是眼睛做了手术,怎么就不能看电视不能碰手机了?” “就是不行。”常希音无奈道,“我是为了你好。” 她的确是为了常洁媖好。 现在网上关于常二小姐自杀的新闻还传得沸沸扬扬,什么垃圾话都说出来了。 万一常洁媖看了,又要寻短见怎么办? 可是常洁媖哪里相信。 她消腾了几天,现在小姐脾气上来,又要闹了。 一边闹一边在床上扑棱着大喊:“你就是故意的是吧?你们都不在乎我死活,连你也想闷死我……” 说着就趁常希音不备,抢过遥控器,按动开关。 常希音内心祈祷,可别一上来就是新闻台。 然而屏幕的左上角赫然就写着“新闻”。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分钟。 气氛越来越僵硬。 常洁媖嘴上咧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原来不想让我看电视,就是为了这个啊。早说嘛姐姐,我又不会笑你。” 新闻画面里,丁一正站在首都机场之外,帮人拖着两只巨大的箱子。 他心甘情愿地替人做着助理的活儿。 而在他身边,另一个女人则两手空空,身轻如燕地走着,时不时转头笑眯眯地同他说话。 那个人是梁程媛。 第110章 解救 “原来是正宫娘娘回来了,那这下该怎么办?”常洁媖啧啧称奇地说道。 常希音:“……” 她望着屏幕,心中感到五味杂陈。 第一反应当然是庆幸,但随后的感觉,就变得复杂得多。好像她的心被搅成一池水,一颗石头被丢了进去。闷闷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涟漪的确存在过。 “不怎么办,只能祝福他们了啊。”她语气干巴巴地说。 常洁媖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好像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姐姐终于吃瘪。 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机场的画面。 梁程媛结束了漫长的假期,终于决定回国,是件大事。 虽然事先没有声张,但也有一堆粉丝冲过来接机,将机场围得水泄不通。 那画面蔚为壮观,连拍视频的记者都没有地方下脚,似一根风中稻草,被挤得东倒西歪,最后很努力地将镜头抬得高高的,给了个俯拍的全景。 暴风眼的心脏位置,丁一男友力十足地护着梁程媛,令她不至于被人群冲撞。 他们肢体接触不多,他似乎只是极绅士地半揽住她。 但有人疯了一样往后挤过来—— 两人的距离立刻近了几分。 梁程媛身边粉丝喊什么的都有。 有人喊“姐姐好美”,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复工。 她戴着大墨镜,红唇翘起,每句话都好脾气地应了。 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渣男!!” “媛媛别理他了!!!” “不要这么说。”梁程媛立刻正色道,“丁总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而丁一还是没什么表情,尽职尽责地充当护花使者。 周围一片“哇”声。 不少粉丝都露出了“好嗑好嗑”的星星眼。 最后记者一直跟到两人上车。 虽然是在如此拥挤混乱的环境里,丁一依然很有风度地护着梁程媛上车,替她开车门,还极为绅士地用手掌帮她挡住头顶。 常希音突然想到自己在家门口围堵的那一次。 那时她是否想过,假如有一个人能挡在自己身边,就能够轻松一点? 好像从来没有。 她习惯了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不假他人之手,更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常洁媖也盯着电视机里的画面,突然冷不丁开口道:“对了姐,你跟我说实话,那次妈妈过生日,你和丁一明明进了同一个房间,后来我去找却没找到人,你还记得吗?” 常希音“嗯”了一声:“印象深刻。” “你不仅上门来找人,还把梁程媛也请过来了。” 常洁媖“嘿嘿”一笑:“所以你到底把丁一藏哪儿了?” “藏在浴室里了。” 常洁媖睁大眼睛:“可是梁程媛不是也进浴室里找过了吗!” “她是看到了。”常希音平静地说,“但是她没有说。” 常洁媖被震得无话可说。 “这么大方。” “难怪可以坐稳正宫之位。” 常希音:“……”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跟着假笑了一下。 “那时候可真好啊。”常洁媖又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我还像个傻瓜一样,以为抓到你和丁一在一起,就能让你丢脸。” “其实就算发现了又怎么样,一点面子上的事,有谁能在乎呢。对你对我,都没有影响。” 她望着常希音一笑,眼睛里有着似乎与年轻并不符合的沧桑。 很难想象,其实距离秦阿姨的生日宴,也并没有过去多久。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一切的确是从那场宴会开始的。 也是从她试图“抓奸”常希音和丁一开始的。 正因为常洁媖那样做了,常希音才会向她捅破,知道她在和夜店的男公关私下恋爱。 她太害怕了,怕常希音会把这件事捅出来,捅给爸爸听,才想出了让司机去勾引富家千金的昏招。 这样一来,姐姐犯了和她一样的罪。 她们都被拖进泥潭里,也就无所谓谁比谁更高贵了。 “可是路弛这件事,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常洁媖固执地说,“你每天相亲,多痛苦啊。路弛又年轻又帅,嘴巴还甜,不比那些人好多了?——我明明就是在救你啊!” 她说话的样子神气活现,嘴巴撅得老高,真像个小孩子一样。 常希音突然觉得自己回国以来,一直跟个小孩子置气,也非常幼稚。 她有些敷衍地说:“是是是,我要的确感谢你……” 不知为何,这一回常洁媖半天都没回嘴。 常希音再一抬头,却见常洁媖呆呆地望着屏幕,眼睛睁得巨大。 第111章 抢救 屏幕上已经换了下一条新闻。 【常家二小姐割腕自杀,医生连夜抢救四小时!】 【据知情人士称,由于抢救及时,目前已恢复意识】 【其父坚决反对,否认女儿自杀,并表示女儿一向阳光开朗,正在筹备出国留学相关事宜,绝无轻生念头】 常洁媖望着屏幕,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好像完全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片刻后,才转过头来,开玩笑一样地对常希音说了一句:“难怪你不让我看电视,原来是怕我看到了这个。” 常希音轻描淡写地说:“都是胡言乱语,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是吗。”常洁媖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地,低低笑了一声。 电视机切到下一个画面。 【记者已于日前拍到其姐常希音出入医院】 【常希音承认妹妹住院,但并未透露其他,也恳求记者口下留情】 屏幕上出现了常希音的脸。 常希音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原来当时自己在镜头里看起来是这样的。 她的脸色太苍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血管。 眼下也是一圈青黑,疲态尽显。 但这样一来,就更显得她周围那一圈记者,似群狼环伺,守着一只楚楚可怜的羔羊,争着抢着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谁都没有想到,羔羊也会还击的时刻。她虽然声音很低,直面镜头时,却如此地掷地有声,能将周围的人都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眼里像是一团火。 她说的话则化身一把利刃,力度足以划破屏幕。 “……说得真好。” 常洁媖静默片刻后,喃喃自语道:“网上一定很多人夸你吧?” 常希音说:“我也不知道,没空上网。” 常洁媖“噗嗤一声”笑了。 “我都能想到网上那些人说什么了——姐姐,你知道吗,之前那个事儿出了之后,我老是上网看评论。我看到网上的人清一色夸你,反过来头来都在骂我,我气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这话常洁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说给妈妈听的时候,妈妈骂她“愚蠢”“丢脸”“一辈子都都让她抬不起头”。 而说给袁寻听的时候,袁寻则会劝她“网上的话都是胡说八道”“别放在心上”“你就是最好的,比你姐姐强多了”。 类似的安慰她听得太多太多了,听得耳朵生茧,却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好像这些人说的话,她其实都没有那么爱听,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的是什么。 所以她才故意将这话又讲给了常希音听。 常希音却没说什么,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很心平气和地问:“然后呢?” 好像很感兴趣她继续说的内容。 常洁媖怔了一下才说:“你怎么不骂我?” 常希音眨了眨眼:“我为什么要骂你。” “我说网上的人夸你,我生气,我嫉妒你,嫉妒得睡不着呀……” 常希音笑了:“亲爱的妹妹,你是这样的性格,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常洁媖定定地看着她,内心似有一股激流荡过。 她忽然明白,其实自己一直在等着,就是这句话。 她一直都渴望有一个人能告诉自己,你就是你,你是这样性格的人,我不怪你。 她希望那个人能告诉她,其实她不需要变成更好的自己,不需要达成某人对自己的期待。只需要做现在的她,就能够被包容、被接纳。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包容与接纳。 竟然是她最讨厌、伤害最深的这个人给她的。 常洁媖察觉到眼睛里有些湿润了。 所以她只能努力地去睁大眼睛,不要让眼里的水汽继续氤氲下去。 她甚至还扬起嘴角,笑了起来,仿佛很开心地说道:“然后我就把你那些视频,反复地看啊看啊,看多了我就明白了。你那些话说得确实漂亮,你表现得也的确是很好。难怪他们夸你。他们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鼻音。 也许常希音也能听出她哭了。 可是没有关系,因为她知道即使自己哭了,常希音也不会嘲笑她。 - 两人又聊了几句,常洁媖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常希音觉得自己算是把人给哄回来了。 她还是一脸淡定地说:“好了,今天的看电视份额用完了,你该休息了。” “这才看了几分钟啊,真当我是坐牢呢?”常洁媖皱起眉,不满地嘟囔着。 话虽如此,她倒也很听话,乖乖地望着常希音去拿床边的遥控器。 但就在此时,余光却瞥见了屏幕上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那是袁寻的脸。 他被警方押着,灰头土脸地走进警车里。身上穿的是一套灰蓝色的睡衣。 常洁媖甚至还能认出来,那是自己给他买的一套情侣睡衣。 她心中一惊,眼疾手快地将遥控器给抢了过来。 新闻里却十分语焉不详,只说不清楚此人身份,但有线报称,此人与常洁媖的案件有关,常先生请了豪华律师团,打算控告此人。 “控告?”常洁媖低声问,“控告是什么意思?” 常希音心道这下糟了。 她犹豫了一秒钟,自己是该继续隐瞒,还是说实话。 但显然,只是这短短的一秒钟,已经足够让常洁媖情绪濒临崩溃。 她大声地喊道:“怎么会这样!你快把话说清楚!阿寻到底怎么了!!” 常希音望着她,尽量将语速放缓,心平气和地说:“你先冷静下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不行!你立刻就讲!警察为什么要抓阿寻!父亲又为什么要找人控告他!” 常洁媖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常希音只好尽量言简意赅地说:“爸爸不相信你是自杀,觉得是他要谋杀你。” “是这样的,监控录影里有拍到你们一起进了酒店房间,可是后来他不仅提前离开,还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将现场布置成只有你一个人的样子。” 她几乎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常洁媖蛮横地打断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拼命地摇头,语无伦次地重复,“不是这样的!” 可是不是这样,那真相该是怎样,她却不肯说了。 常希音当然也不敢问。 她一眼就看出常洁媖现在状态很危险。 她眼神涣散,眼圈发红,像是急得要哭,又像是愤怒到了极点,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与此说她是在担心袁寻的安危。 倒不如说,“袁寻”此人,又将她拉回了那个夜晚,将她拉入了黑洞和深渊里。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锁,或是一个密码。 能够开启最危险的情绪之门。 常希音不敢再去逼她,小心翼翼地绕着圈子,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安抚常洁媖的情绪。 但常洁媖又愤怒地说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常希音说:“我也没有办法,是警方要求的,再者,医生也担心你的身体……” 常洁媖气得抓起手边的一只鲜红的苹果,就朝常希音砸来。 “哦!我说妈妈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找我来哭一趟,明明想要问点什么,但就是吞吞吐吐地不敢讲。” “你们都在骗我!” “你们都不拿我当人,也不拿他当人!” “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恨不得阿寻死了才好?觉得他身份太低贱,配不上常家的二小姐?” “我呸!” “去死!都去死!!!!” 第112章 结痂 常洁媖的声音变得极为尖锐和歇斯底里。 像是狂风和刺针,刮着人的耳膜。 几乎要令人望而生惧。 常希音躲过了那凶器一样砸过来的苹果。饶是内心惊涛骇浪,表面看起来还是平心静气。 她知道情势已经变得十分糟糕——也怪自己太掉以轻心,本来以为常洁媖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只是提及“袁寻”二字,常洁媖的状态就会变得癫狂至此。 或许这也暗示了一点,那一夜她和袁寻之间的事,的确还有蹊跷。 无论如何,这些都可以过后再谈。 现在常洁媖的状态太危险了。 常希音一边说着些安抚的话,一边趁着对方不注意,不动声色地朝着床的方向,一寸寸地挪动。 这是她进行危机干预的重要经验。她要先靠近对方,再博得对方的信任。 她几乎快要成功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护工在外面十分担忧地问道:“常小姐,没事吧?” 完了。 常希音脑中唰地闪过这两个字。 果不其然。 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了一些的常洁媖,在听到第三个人的声音时,立刻又变得激动万分。 “不行!你现在就让我去见他!”她恶狠狠地盯着常希音,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常希音温和地说:“好,都可以,等你身体再养好一点……”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的现在!立刻!就让我去见他!!” 常洁媖话音未落,突然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把尖锐的水果刀,抵住自己的喉咙。 “让我去见他。”她声音发颤,激动又冷静地说。 “不然我就去死。” 常希音望着面前这剑拔弩张的情形,是真的感觉到自己头痛欲裂了。 不是,病房里怎么会有水果刀这种东西? 这不是一个自杀患者的病房吗?! 都知道她有轻生的念头了,还怎么能把这些凶器放到这里……她明明对护工千叮咛万嘱咐…… 不对。 护工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可是护工刚刚说,秦阿姨又来哭过一场。 那就只能是秦阿姨了,一边给女儿施加情绪压力,一边假装慈母给对方削苹果,一边还把凶器留在了现场。 这可真是。 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妈妈啊。 常希音深呼吸一口气,语速极慢地说:“你先冷静一点,常洁媖。” “我要见他。” “好,我现在就让人备车,我们去看守所找他。” 常洁媖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又大声喊道:“那你不许给爸爸打电话!” “不打,我发誓不打。” 常希音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指叩了叩门:“王阿姨,还在吗?” “在,在的。”护工在门外说。 “麻烦您帮我叫辆车,我要出去一趟。” “哦,去哪里?”对方下意识地问道。 常希音看了一眼常洁媖。 常洁媖的手已经在发抖了,可是她还是死死地握着那把水果刀,指节都已经在发白。 常希音心中叹了口气,低声说:“您帮我叫车就好,等司机来了我跟他说。” “好、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常希音盯着病床上的人,平静地说:“王阿姨已经去叫司机了。” 常洁媖“哦”了一声,却还是握着水果刀,一脸怀疑地望着她。 她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随时做好心理准备、要与她玉石俱焚的小兽。 但最为可怖的,还是她手腕上那一道道尚未结痂的、可怖的划痕。 因着她握刀的动作,这些划痕被清楚地展示出来。 它们都清楚地昭示着,眼前这个人的情绪有多么不稳定,完全是一颗随时要爆开的定时炸弹。 换一个人,现在可能要怕得跟着发起抖来,害怕自己一时说错话,就带走一条人命。 但常希音却很清楚,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不能慌。 人类的情绪是具有感染力的。 如果她一慌,常洁媖也会跟着慌了。 只有她保持镇定自若,常洁媖才能够相信她。 因此常希音语气平缓地说:“司机马上就要来了,你也做一下准备,如何?” “准备,什么准备?”常洁媖有些茫然地问。 下一秒钟,她的眼神又变得警觉而充满敌意:“——你是不是想骗我把刀放下,然后让医生来控制住我!” “不是的。”常希音说,“我说到做到,一定会陪你去警局。” “再说你也休息好几天了,是该出去走一走。你是在这里养病,又不是坐牢。没人有权力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我们都只想你早日康复而已。” 她的话奏效了。 常洁媖的眼神松懈了几分。 常希音笑了笑,还是很心平气和地接着说:“我说的准备,是问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常洁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还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病号服。 “对、对!”她立刻抬起头,“我不能穿成这样去见阿寻!” 常希音将衣柜摊开:“那你看,你是要穿哪一件呢?” 衣柜里挂着几条裙子,都是常洁媖平时爱穿的。 常洁媖睁大了眼睛:“你……这些衣服怎么会在这里?” 常希音说:“我托人给你拿过来的。” “本来我也想着,你要出门的话,肯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 常洁媖呆呆地望着她,眼眶又红了一些,眼中似有泪水滑过。 她不再反抗了,任常希音帮自己换上一条薄荷绿的长裙。 常洁媖另一只手还固执地捏着水果刀,常希音也毫不在意。 甚至弯下腰,动作细致地将一条同色的真色飘带,系在她手腕上,帮她遮住疤痕。 常洁媖低头望着对方,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 她将刀丢到地上。 小声说: “姐,我们走吧……” 常希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 姐妹俩人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车早已经候在那里。 常洁媖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远远看到车,还“啧”了一句:“豪车呀。” 常希音不懂车,只知道那是辆加长商务,看着颇为气派。 好像……还有点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常洁媖有些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车国内一共也不超过十辆,有价无市的。我记得最后一辆,是被一个女明星拍走了……” 常希音突然浑身一僵。 她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辆车了。 是在刚才梁程媛的接机视频里。 她亲眼看着丁一将对方护送上了这辆加长商务车。 她希望这只是个巧合。 但车门在她面前缓缓地滑开,常希音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梁程媛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常小姐,初次见面,你好呀。丁一接到电话,我看正好顺路,就来接你了,没关系吧?” 常希音听到自己十分僵硬地说了“没关系”。 梁程媛就十分热情地招呼她和常洁媖坐上车。 车里萦绕着这位女明星甜腻的香水味。 车还没发动,她又热情满满地扭头看向常希音:“我们刚刚来的路上,还在看你昨天在医院门口拍的视频呢——常小姐,你现在看着气色倒是好一些了,丁一你说是吗?” 丁一坐在车后座的阴影里,静得好像不存在。 拐角处的灯光一明一暗地照过他。 照着他的金属镜框。 男人没抬眸,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第113章 公务 常希音人有点傻了。 她现在整个人就是一个风中凌乱。 非常不清醒。 其实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乖乖地把常洁媖带去警局。 毕竟以她妹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出院都很勉强,怎么可能还要去面对警方。 她本来只是打算先把人哄上车,再做权宜之计。 因为时间紧迫,加上还有把刀架着脖子,常希音也没机会跟护工先嘱咐一句。但想着也无所谓,上了车再跟司机也行。 可是谁知道居然是梁程媛来接她!!! 梁程媛!!! 这是梁程媛的车。 梁大女星和丁一坐前后排,笑吟吟地问了一句:“去哪里?” 不等她回话,常洁媖就飞快地说道:“xx路看守所。” 梁程媛“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看守所啊……” 但是她也没再多问什么,神色如常地对司机吩咐了一句:“那就先照着这个地址过去吧,送完她们我再回家。” 说完她还有些娇嗔地扭头问丁一:“怎么样丁总,我听话吧?” 丁一还是垂着眼,“嗯”了一声。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暧昧了。 常洁媖尽管一颗心全拴在了自己的男朋友身上,此时不禁也匀出来0.01的注意力,用手肘抵了抵常希音,向姐姐挤眉弄眼。 暗示的意义十足。 常希音:“……” 常希音没空管这些。 常希音现在坐如针毡,火烧眉毛了。 她只想知道,万一梁程媛的车真的开到了警局门口,那怎么办? 不是,这都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狗血剧情? 但凡现在有一个记者在外面拍到,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经历了几次被记者的围攻之后,常希音现在对于媒体已经十分敏感。 关键问题是,她也绝对、绝对不可能让常洁媖被拍到。 以她那个脆弱敏感的神经,万一哪个记者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被她听到了直接情绪崩溃怎么办? 可能在常洁媖崩溃以前,常希音自己就崩溃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哦,她知道了。 常希音拿出手机,给丁一发了一条:“千万别去警局” 偏偏就是这么尴尬。 她的消息刚出去,车里就响起了“叮”的一声。 丁一很平静地拿出手机。 梁程媛立刻转过头,笑眯眯地问:“谁给你发消息呀,丁总?” “公务。”丁一面不改色地说。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呢,你明明来接我了,也不跟我聊聊天,就只知道工作……真的是个工作狂,一点意思都没有……”梁程媛佯装不满意地抱怨道。 丁一低着头,无动于衷地回消息。 常希音一秒收到了回复。 “去哪里” 她有点卡住了。 太慌,太茫然,手比脑子快,回了个:“我也不知道”。 车厢里又响起了“叮”的一声。 丁一秒回了她一个“?” 常希音:“……” 一时之间,她也很难跟丁一解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总之,不能去看守所,也不能去她家或者常洁媖家——这两个地方常洁媖认识,估计还没到就要开始闹了。 她正在思考,有一两分钟没回复。 屏幕上又刷出一条新消息。 丁一说:“那去我家。” - 常希音脑子里刷刷地冒出一百个问号。 怎么回事? 怎么又要去他家了?! 但是突然她又心想,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首先,常洁媖不认识路。 所以她不会太早就警觉。 其次,那毕竟是丁一的家。 她能感觉到,常洁媖是有点害怕丁一的。 所以这就大大降低了对方可能发疯的频率。 最后…… 常希音不得不承认,她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有一点点好奇,丁一家是什么样子的。 但她告诉自己,真的只是一点而已。 她回了个“好”。 又补了一条,“不要告诉我妹妹”。 车里连着“叮叮”两声。 梁程媛不高兴了,拖着嗓音说:“丁总,你可真是日理万机呀。” 常洁媖见常希音一直抱着手机,也忍不住探头过来说:“姐你跟谁聊天呢?” “嚯,这电子眼头像够显眼啊——这是那个《2001太空漫游》里的哈尔吗?文艺青年啊这是!” 完了。 常希音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完了!!!! 她恨不得把常洁媖的嘴给堵上。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锁成黑屏,只字未发,正襟危坐着。 而常洁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车里剩下三个人,都陷入了怪异的安静。 “怎么了,你们没看过《2001太空漫游》吗?”她有些不明就里地问道。 常希音干巴巴地说:“没看过。” 梁程媛则笑眯眯地说:“看过,我们都看过。” “这是丁总最喜欢的电影。” “你说的那个电子眼,丁总的微信头像也是这个——真巧呀,嗯?这就是你说的公务?” 第114章 蜜糖 梁程媛的声线很甜,是蜜糖一样的嗓音。 曾经有杂志将她评为“娱乐圈声音最撩人的女演员之一”。 而她当年之所以能素人出道,其实就是靠一档配音的综艺。 那档综艺玩的是匿名素人配音,只听声音,不露脸,让观众猜。 梁程媛配《无极》里的倾城,一把又甜又哑的嗓音,轻轻地说出一句:“有谁想看看,我这件衣服下面穿的是什么?” 甜过糖,哑过灰,无限旖旎。 观众席上的人都被震了。 三个男评委将投票键按到爆,就为了看看拥有这样一个嗓子的女孩,真容究竟如何。 主持人不怀好意地提醒道:“有时候一个人的声音和脸,不一定能匹配哦。” 谁知面具一摘,声音的主人,有着一张娇花一般的面容。与她甜美的嗓音再配也不过。 但现在,梁程媛那甜美的嗓音,笑吟吟地问出,“这就是你说的公务?” 车里的人竟然都骤然感到气压低了八度。 满满的压迫感。 丁一倒是一点都不会尴尬的。 还是语气平静地“嗯”了一声。 梁程媛气笑了:“嗯嗯嗯?你除了‘嗯’,还会跟我说点别的吗?你是个机器人,只会发出一个音节的?” 丁一说:“不是。” 梁程媛:“……” 她见这一头是难以攻破了,立刻又气势汹汹地转过头,盯着常希音,直言不讳地说:“常小姐,你们二位都在车上,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非要发微信?” 不愧是影后。 她那一双眼睛,直逼着常希音,气势惊人。 常希音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半是觉得好笑——这真是个巨大的乌龙,实情远不是对方所说的那样。 另一半却又有些被梁程媛带进了“戏”里。 她竟真的有几分心跳加速,好像自己做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当着正宫的面,私下与丁总鸿雁传情。 罪恶、尴尬、窘迫,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 常洁媖突然冷不丁地插嘴道:“既然是不能当面讲的话,你还何必要问呢。” 她冷冷地盯着梁程媛,语气很不客气地说:“不知道梁影后什么身份,才来这样逼问我姐姐?” 梁程媛被梗了一下,有些惊奇地看着对面的女孩。 常洁媖却与她寸步不让,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眼神十分锋利。 片刻之后,梁程媛直接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身,像是要跨过椅背,去挽丁一的手。 常洁媖则趁机看了常希音一眼,邀功的眼神,意思是:看我跟你找回场子了吧。 常希音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惊讶。 她没想到,常洁媖竟然还有主动来帮自己的一天。 “丁总,人家问我我们什么关系呢?你怎么不说话呀?”梁程媛站起身,双手压着椅背,语气亲亲热热地问道。 丁一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坐好。” “你关心我呀?”梁程媛得意洋洋地大声说,“可是我偏不——” 司机突然一个大拐弯。 车身向旁猛倒,梁程媛尖叫一声,完全失去了平衡,往前一摔,整个人都要跌到了丁一身上。 这本该是一段绝美的偶像剧情节。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们俩连手肘都没有碰到。 丁一毫不留情地将梁程媛推开了。 梁程媛的脸重重地摔到了椅背上,鼻梁上夹着的墨镜直接飞了出去。 哪怕是美貌的影后,那画面也称不上太雅观。 常洁媖“噗嗤”一声笑了。 “哦,我知道你们什么关系了。” 梁程媛看起来气急败坏,简直想要跳起来暴打丁一。 但最后她至少咬着牙弯腰去捡墨镜。 一只手却先她一步,将眼镜捡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这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看起来十分有力量。 梁程媛又高兴了。 “你帮我戴。”她语气十分蛮横地丁一说。 丁一没说话,将眼镜直接丢进她怀里。 梁程媛气得又骂了他一句。 常洁媖发出了高高兴兴的、看热闹的笑声。 而丁一回过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常希音一眼。 常希音立刻明白了。 刚才司机那一个大转弯,正是收到了他的指令。 他们要去他家了。 第115章 深厚 常洁媖并没有去过看守所,所以一路上都不曾起疑心。 甚至她因为梁程媛的事情,被分散了注意力,一路上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顾不上再去想太多男友的事情。 常希音对此十分满意。 她唯一担心的,其实是梁程媛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大声地说出来,惊动了常洁媖。 那她可就功亏一篑了。 但奇怪的是,梁程媛好像也并不认识去丁一家的方向,所以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现。 反倒是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常洁媖变得有所警觉了。 她回头看了常希音一眼:“这是去看守所的路吗?” 常希音没说话,十分平静地望着她。 车开进地库。 有训练有素的保镖过来开门。 对方看起来块头十足,严阵以待,给人极强烈的压迫感。 好像一旦常洁媖有什么轻举妄动,他们就会立刻来制住她。常希音猜想这是丁一安排的。 如此情形之下,常洁媖终于明白了过来。 “姐,你骗我?”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常希音,好像受了极大的伤害。 常希音突然有些不忍心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 丁一就说:“是我想邀请二位来做客。” 常洁媖尖叫了一声:“原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不要!我要来阿寻!我要见阿寻!!” 她又恢复了在医院里那歇斯底里的、不受控制的模样。 但这一次后面的保镖反应极快地制住了她。 照着她的脖子注射了一管镇定剂。 她的身体立刻瘫软了下去,人也陷入昏迷。 常希音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对丁一说了声“谢谢”。 又问他:“你怎么知道要叫人来做这些准备?” 时间紧迫,她没来得及向丁一解释任何情况。 可是丁一所做出的安排,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周密。 丁一说:“她脖子上有伤,刚划的。” 常希音目光微顿。 的确,常洁媖刚才在医院里拿刀的手不稳,在脖子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但那只是一道擦伤,很细小的伤口,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观察真仔细。”常希音说。 丁一又说:“也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她微微挑眉。 “你不会做没必要的事,明明叫了车,却还骗她。”他语气平铺直叙地说道,“所以肯定有原因。” 常希音的心软了一下。 放到平时,她总要逗他一句,‘你好像很了解我’。 可是现在梁程媛还袅袅婷婷地坐在车上。 她连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有什么立场说那些呢? “谢谢你。”常希音很客气也很疏离地说,“我们回医院吧,能麻烦你让司机送我们回去吗?” 丁一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万一你妹妹中途醒了怎么办。” 常希音想说这镇定剂不至于那么没用,但确实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你让保镖陪着我们?”她苦思冥想后说。 丁一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他盯着她,不说话,眼神有点凶。 常希音感觉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可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说错话。 片刻后她恍然道:“你得把保镖留下来陪梁小姐,是这样吗!” “没事的,那我们自己回去就好了。我觉得镇定剂的药效不至于那么快失效。”她十分体贴地说。 一阵凉飕飕的风刮过。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常希音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死了。 丁一盯着她的眼神真的十分锐利。 堪比传闻里的刮骨刀。 他薄唇轻启,像是要说话。 她一时恍惚,甚至以为他要说一个“斩”字出来。 但并没有。 丁一语气有些生硬地说:“这个镇定剂的药效就是这么差。” 常希音:“?” “……那怎么办。”她露出苦恼的表情。 两人僵持了片刻。 常希音心里惦记着垃圾镇定剂,担心他们再这样僵持下去,她妹妹要当场醒来,那不就完了。 突然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程媛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好像看了一出好戏。 又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上去坐会儿呗,好不容易都来丁总家里了。”她笑吟吟地劝常希音,“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跟你妹妹谈一下。我看你妹妹其实精神挺好的啊,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去话的。何必再这么折腾一趟回医院。” 常希音说:“那太打扰了……” “不打扰。”丁一立刻道。 说着给司机使了个眼神。 他们立刻动作飞快地抬着常洁媖走了。 好像生怕常希音反悔。 常希音:“……”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办法了,抢也抢不过假人。 只好再次转过头,对丁一道谢。 梁程媛坐在车里,对他们俩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你让司机送我回去吧。” 常希音有些诧异。 丁一却“嗯”了一声,神情淡淡,没有半点要挽留的意思。 梁程媛撅起嘴,朝他勾了勾手指:“哎,等等,再说句悄悄话。” 他虽然皱了皱眉,还是站近了一些。 常希音则很懂规矩地后退了几步,不打算偷听他们说话。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梁程媛小声问丁一。 他冷冷地看着她:“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跟你助攻呀。”梁程媛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丁一没什么表情。 梁程媛叹了一口气,又骂他:“哎,你真是个机器人,没有我你怎么办。” 常希音远远地看着两人。 梁程媛还坐在车里,微微仰着头,笑靥如花。 而丁一看似举止疏离,其实微微弯着腰,很专注地听她说话,分明是温柔而纵容的。 他们的举止亲密无间。 一看就是多年的深厚感情。 她转过身,对保镖笑了笑:“不然我们先走吧。” 第116章 天价 这并不是常希音第一次造访异性同龄人的家。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她也经常受邀去男同学家里做客,在他们家的后院烧烤。 但那时候往往都是一大帮子人一起同行,她还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独自造访一个异性的家。她必须承认,这种行为背后似乎隐含着某种暗示的意义。 毕竟,家,就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 在心理学的范畴里,一个人邀请你去他的家,意味着他愿意向你敞开自己。 她不能不心情复杂。 但另一方面,她之所以会来到他家,动机却是巧合加巧合,再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赶鸭子上架—— 借用他家,来跟情绪不稳定的妹妹谈心?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常希音感觉自己完全是稀里糊涂地,就被梁程媛忽悠了过来。而对方最后那古古怪怪的神秘态度,以及她和丁一那若即若离的关系,也令常希音十分头大。 她站在丁一家门口,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自己是掉坑里了。 无论如何,现在再想要回头也不可能了。 她心情复杂地按动了门铃。 保镖替她开了门。 来之前常希音其实好奇过丁一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她猜想应该会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大房子。 但现在亲眼所见,她发现甚至比她想象过的还要更夸张。 纯白。 高科技。 全自动化。 一尘不染的样板间。 一个半人高的机器人滑了过来,电子屏幕上打出一个两眼弯弯的笑脸,看起来十分可爱。 常希音不禁也对它笑了一下。 下一刻,对方就伸出两只长长的机械臂,对着她一阵狂喷。 刺鼻的酒精味四溢。 常希音:“……” 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保镖,十分尴尬地向她解释道:“进丁总家要先消毒。” 常希音从这两人胸前和脸上的水渍判断出,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流程。 “好吧。”她莞尔一笑,“你们老板的洁癖真的很严重。” 其中一个人感叹了一句:“可不是吗。” 另一个人狠狠地用手肘推了一下对方。 丁一看起来是对常洁媖早有安排,两位保镖轻车熟路地将她安置在了楼下的客房之一。常希音一进门就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个房间的墙面是纯白的。 家具则是冷冷的金属色。 常洁媖置身于其中,神情平静而安详,双手交叠,平放在腹部上。简直像是一个被关在实验室里的试验品。 假如不是场合不太合适,常希音觉得自己真的会想要拍照留念。 她请保镖帮忙检查了一遍,确保这个屋子里不会有任何的尖锐利器,或是任何能让常洁媖伤害自己的东西。 保镖们神情慎重地点了点头,立刻掏出一个安检的扫描器,对着房间里四处扫描。 常希音:“……” 倒也不必如此。 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科幻片。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好似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保镖们立刻停止了动作。 常希音对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先出去吧。” 接着又轻声对常洁媖说:“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对吗。” 常洁媖固执地躺在原地,还是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紧紧地闭着眼睛。 常希音说:“为什么要装睡?你不想理我了吗?” “……那我就出去了。” 她故意这样大声地说。 一边很缓慢地往外挪动,一边对门口的机器人说:“我出去之后,麻烦你将房门锁起来。” “好的,客人。”机器人一板一眼地用电子音回复道。 常希音明显感觉到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慌了。 她的脚步声更响了,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 机器人的脚步在地上拖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别走。”常洁媖低声说。 “不装睡了?” “你们都在骗我。”常洁媖用低低的、控诉的声音说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常希音停了停,才语气轻柔地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见他?!”常洁媖从床上半坐了起来。 “你没听到吗,他、他都被抓起来了!!爸爸要告他杀人!!爸爸那么有钱,一定会请最好的律师,可是阿寻又没钱又没势,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只有我、只有我能保下他,只有我去说出那天晚上的真相……” 常洁媖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起来。 但床头柜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而后抓起墙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墙饰,朝着常希音恶狠狠地扔了过去。 常希音当然是躲开了。 “那个二十万。”她身后有一个人很冷静地说。 丁一站在门边,朝机器人低声说了句指令。对方乖乖地过来打扫。 看起来很柔软的白色肚皮朝上翻起,露出内在的垃圾处理装置。两条机器臂化身扫帚和吸尘器。整个过程相当智能,几乎是静音的。但由于房间里太安静,还是能听见柔和的机器音在作响。 而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安静。 纯粹是因为。 ——被“二十万”这个数字震住了。 “二十万?!”常洁媖难以置信地抬高嗓音,“你抢钱?” 丁一很平静地说出一个设计师的名字。 常洁媖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她妈妈秦湘丽近年来热衷于艺术投资,所以这个设计师的名字她有所耳闻,的确是国内大牛,也的确是值这个价。 “那又怎么样!”常洁媖大声说,“我有钱!” 她将另一个壁饰也丢了过来。 丁一说:“这个四十万。” 常希音:“……” 常洁媖:“……” 第117章 上门 房间里很明显地静了一瞬。 常洁媖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握着最后一个壁饰,看起来动作却十分僵硬,已经砸不下去了。 常希音语气诚恳地说:“妹妹,不然我们先不砸了吧。” 常洁媖顺台阶就下,十分深情地说:“好的,姐姐!” 两人一唱一和,姐妹情深。 画面相当之滑稽。 饶是丁一这样向来面无表情的人,嘴角也不禁浅浅一勾,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来。 常希音原本专注于对付常洁媖,不经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看清丁一的神情,忍不住怔了一下。 男人眼中的情绪柔和,似有光华流过。嘴角上抬的弧度,像是欧洲画师,饱含深情地蘸下一笔。无人不为之神往。 常希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丁一笑过。 她的心跳有片刻的加速。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 常洁媖还在这里。她怎么会看丁一看得这样失神,甚至于忘了正事? “抱歉丁总,我替我妹妹向你道歉。”常希音一本正经地,仿佛很公事公办地对丁一说,“这钱你回头找我爸的秘书报销。” 接着转过头,一脸若无其事地对常洁媖说:“我们说正事吧,妹妹。” 这是一个信号。 暗示着丁一不该再继续听下去了。 丁一眼中的笑意收敛,又变回平时那没有情绪的样子。 他已经习惯了常希音对于自己的疏远,也很好地掩饰住了他内心的失落。 “我现在出去,只留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常希音点了点头:“放心,不会有事的。” “好。我就在门口。”他既有耐心地说,“有事喊我。” 常希音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他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门再一次关上了。 隔绝了他的脸,和他望着她时毫无情绪的眼瞳。 房间内只剩下姐妹二人,方才那插科打诨的气氛随之而散,常洁媖又变得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常希音,等待着她说起那所谓的“正事”。 常希音清了清嗓子,十分严肃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说爸爸真的会报销吗?” “——什么?!” 常洁媖愣了一下,才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她用那种非常离谱的眼神看着常希音,浑身紧绷的气势随之松懈了下去。 “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目标达成。 常希音眯着眼睛笑了笑:“没什么,开个玩笑。” “我最讨厌你开的这些垃圾玩笑!”常洁媖在床上喊道,“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 常希音一副投降的架势,慢吞吞地,好像自己是被常洁媖逼到了这一步,不情不愿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殊不知常洁媖早就在无形中掉进了她的陷阱里。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语气十分诚恳地问道。 常洁媖察觉到对方态度一变,表情也开始不太自然了,吞吞吐吐地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不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常希音诉后:“因为你去了警局,警察也一定会问你这个问题。” “那我直接告诉警察不就好了?” “我担心你压力太大。”常希音柔声说,“如果你先说一遍,到时候再跟警察重复,可能就不会那么累了。” “真的是这个原因吗?”常洁媖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常希音轻轻一笑:“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呢?我也不可能拦着你去警局,只是想在此之前,先跟你聊一聊,让你做个心理准备……” 她说到这里时,话头戛然而止。 完了,常希音意识到。 她说漏嘴了。 她竭力不要表现出来自己的错漏,但常洁媖一直在紧紧地盯着她,她情绪又变得高度紧张,对于常希音所说的话,态度也十分敏感。 她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句话里的漏洞。 “心理准备?”她很怀疑地看着常希音,“我为什么要有心理准备?” 常希音想锤死自己。 她一定是太久没有做正儿八经的咨询了,被她爸爸这些破相亲的事儿搞得技巧都生疏了,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没什么。”她极力给自己找补,“就是警察问话的时候,态度可能会比较公事公办,我怕你会觉得不舒服。” 这理由倒是给得合情合理。 常洁媖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常希音说:“当然了。” “不对,你又在骗我!”常洁媖突然大声说道。 不等常希音解释,她就情绪有些激动地说:“怎么可能这么简单?你们都想问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妈妈这几天过来,明面上是对着我哭,其实就是一直在套我话呢,想找我打听那天晚上的事。我不肯说,她才老是骂我!” 常希音:“……”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秦阿姨可是个猪队友。 但她反应很快,立刻也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常洁媖为什么不肯跟秦阿姨说实话? 常洁媖不是一个叛逆的女儿。 恰恰相反,在出事以前,她对于她的母亲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可是秦阿姨明里暗里逼了她这么多次,给她施加这么大的压力,她都不肯讲出那天晚上的事情。 这恰好说明了一点。 在她自杀的那天晚上,真正发生的事情,可能比她们想象中更复杂。 常希音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常洁媖看。 身为心理咨询师的经验告诉她,很多时候,不要妄自开口、妄下定论。 不要总想着去逼对方。 要沉得住气。 如果她能耐受住沉默,对方就会是先开口的那个人。 那么她才会重新占据主动权。 果然,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常洁媖见她迟迟不说话,表情又从怀疑、愤怒,变为了某种焦灼。 她的手指捏着床单,身体不自然地在床上挪动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 常希音知道,她妹妹终于是要开口了。 她心中一松。 但就在此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咚,咚。” 这声音并不重,可是常洁媖就像刚从沙子里抬起头的鸵鸟,飞快地又将头给埋了回去。 常希音感觉自己半天的努力又白费了。 她心中懊恼,想要痛骂丁一,怎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来打扰。 可是也没有办法,外面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敲着门。 她只好按捺住自己咬牙切齿的心情,过去将门打开。 常希音愣住了。 站在外面的人并不是丁一,而是几个身材高大的、穿着警服的人。 丁一站在他们背后,表情有些歉疚地望着她。 警方里年长一人,彬彬有礼地对她说:“听说常小姐已经醒了,我们想请她回警局协助调查。” 从来的这几个人,常希音判断出,他们应当对此事颇为重视。因为他们似乎并不是那种年轻没经验的民警,眼神里冒着精光,看起来颇为老练,甚至给人几分强烈的压迫感。 常希音下意识道:“但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可能还不太适合……” “我适合的!”她身后一个声音说。 常洁媖飞快地跳到了床下,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赤着脚踩在地上,大声说道:“我现在就跟你们走!” 第118章 失礼 常希音本来以为是她妹妹自己报了警,警方才会来得这么快。 但她很快弄明白了,其实警方一直有在盯着她们的病房。所以在得知她们离开之后,才很快就追了过来,要将常洁媖带回去协助调查。 “其实按理来说,我们早就应该请常小姐回局里一趟。但令尊给我们施加了很多压力,希望我们在常小姐身体和精神康复以前,不要去打扰她。”那位年长的警察这样向她解释道。 常希音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当然不觉得父亲是真的有多么担心常洁媖的身体,才这样请求警方。 他只是怕常洁媖一时冲动,说错话,想要争取一段缓冲的时间。 假如常希音没有猜错的话,父亲是希望等到秦阿姨彻底拿捏住了常洁媖,跟她将“口供”串好了,才允许警方去见她。 所以也难怪秦阿姨近来会不顾常希音的劝阻,早中晚三趟来找常洁媖。明知道自己一来,就会导致女儿的情绪崩溃,还是明里暗里地逼问她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该说什么好呢? 这对夫妻还真是如出一辙地自私,凉薄,不顾女儿的死活。 这样一来,常希音自觉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常洁媖在医院里发疯,她其实不必找丁一帮忙、还特意跑到他家里来,警方就能解决她的问题。 但警方如此关注常洁媖的动态,无疑也说明了另一点: 事态其实比她想象之中还要严重。 只是他们都瞒着她,也瞒着常洁媖。 那个小小的病房,竟成了这对姐妹唯一的世外桃源,让她们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然而世外桃源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她们终究还是要被迫面对残酷的现实。 常希音神情有些凝重地望着面前的警方。她虽然有满腹的疑问,却也知道就算现在问了,对方也不会回答些什么。 常洁媖却浑然不觉,还很高高兴兴地要回去协助调查,要去解救她无权无势的可怜男友。 警方又对常希音说:“方便的话,也请二位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毕竟常小姐你是最早发现了现场的人。” 常希音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她转身要跟着警察走,丁一却伸手拦了她一下。 “坐我的车吧。”他轻声说。 她本能地觉得不妥,或者说没有必要。但此刻她心情浑浑噩噩,竟然也没有力气再推拒,就跟着他一起去了车库。 司机已经在前面,丁一微微倾身,抬手帮她打开车门。 常希音还在发愣,盯着不怎么高的车顶,本能地回头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帮我挡一下?” 丁一神情微顿,看起来有些疑惑。 常希音的理智倒是也回来了,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有多么的离谱。 “……没什么。”她转过身,飞快地弯下腰,要钻进车里。 丁一却在身后很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向前一步,离她很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从背后萦绕着自己。 常希音浑身一僵。 丁一似乎又轻轻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他一只手极为绅士地挡住了车顶。 另一只手却蛮横地按着她,不允许她的身体往前一寸。 常希音从锃亮的黑色车身里,看到他们的倒影,如镜中之月,水中之花,虚虚实实地交叠在一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119章 陪你 因为这一个小小插曲,常希音上车之后,很久都没有对丁一说话。 但是这辆车她却并不陌生,这正是很久以前,丁一送她回家的那一夜,他们曾经坐过的那一辆车。 后来也正是这辆车出现在她家楼下。 出现在媒体头条。 出现在无数个捕风捉影的视频里,和丁一曾经约见过的其他女星并列在一起。 再次坐在这辆车上,常希音不禁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她想起那一夜,自己本来是出于不想再拖累丁一的心态,想要和他彻底告别。再彻底化身成一团复仇的火,指向常洁媖,指向秦阿姨,也指向她自己。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现在自己又坐上了这辆车。常洁媖不再是她的敌人,反而变成了她的“患者”、被她保护的对象。 而反观她和丁一的关系,则还是一团纠葛不清的烂泥。 他们之间应该断了,却又被记者拍到,多了一层羁绊;他们应该顺水推舟,订下婚约,堵住悠悠众口,可是他却拒绝了她父亲,宁可化身花花公子,跟众多女星夜夜笙歌。 那么他们是否就再无联系了? 但他出现在她的宴会上,当别人都在跟她跳舞的时候,他在背后弹钢琴。 又是他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让她险些因常洁媖的自杀而陷入崩溃时,借给她一双手臂。 她应该远离他。 她应该感谢他。 她“应该”…… 她应该做太多的事情,却好像一件都没有做成。这一切都太复杂了。常希音无法理清,也不愿再理清。 她突然很怀念自己在美国时的心理督导。从前她遇到任何问题,都会向她的督导讨论。好像无形之中,她的确对自己的督导产生了很强的依赖情绪。然而现在她回国了,失去了督导,就像没有根的树,离了水的鱼。 更何况督导能帮助她的,也只是专业问题,是她所面对的一个个个案和来访者。 而督导不能帮助她的,则是她自己的人生,是她的心结,是她乱成一团的原生家庭。 常希音叹了口气。 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水马龙,决定暂时将一切都放下,先解决当下的问题。 常希音扭头望了一眼丁一。 他也在平静地望着窗外,只字未发。 “警方之前有来找过你吗?”她不禁问道。 丁一“嗯”了一声,语气稀松平常道:“只是了解了一下基本的情况,就让我回去了。” 常希音拧起眉:“可是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不用担心,有我在。” 常希音扭头看了他一眼。 她开玩笑地说:“你又不是警察,你能做什么。”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确是有一点心动的感觉。 飞驰而过的树影掠过丁一的脸。 他平静而疏离的眉目,像她一直在寻觅的那种,安稳的、一成不变的东西。 丁一说:“我会陪在你身边。” “那梁程媛呢。”常希音脱口而出。 丁一望着她。 他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从冰冻的河流里破土而出,他想要向她坦白一些什么。 他低声说:“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但就在此时,有人猛烈地、“咚咚咚”地砸起车窗来。 那正是常希音背后的一扇窗户。常希音吓了一跳,有种腹背受敌的感觉,下意识地失去平衡,身体前倾。 丁一动作很轻地扶住了她,将她的上半身抬起来。 在他们身后,狠狠砸着窗户的是不请自来的记者们。 他们将脸贴在了玻璃上,五官都挤压变形,很努力地窥探着车内的情形,像恐怖片里那些雾气里浮现出来的、会吃人的鬼魂。 司机在前面为难地说:“到警局了,丁总,我们现在怎么办?” 警局不比其他场所,不会有地下车库这样的地方。因是来警局,也没想过要带保镖,反而陷入了这样被动的局面。 外面的人还在“咚咚”地砸着车窗,像巨石用力投掷下来,给人施加了无限的压力。 丁一当机立断地说:“先开出去,甩开他们。” 司机“哦”了一声,正要重新发动汽车。 常希音却说:“不用了,我直接出去吧。” 她动作极快,甚至没等身后的人反应过来,就拉开了车门。 记者们看车里有人走了出来,都兴奋得像疯了一样。 再看是常希音,更加炸开了锅。 闪光灯爆亮,刀片一样,逼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无数个问题朝她丢过来。 常希音却置若罔闻,平静地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上刀山下火海,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不会有人陪她,不会有人帮她,没有关系的。她自己就是自己的盾牌。 但就在她摇摇晃晃,几乎要寸步难行的时候。 她突然感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臂,拉着她往前走。 高大的、挺拔的后背挡住她。 像一面密不透风的盾牌。 而他牵着她的手,像风筝上拴住的一根线,她顿时有了方向。 周围的记者见丁一也出现了,还是以这样亲密的姿势,更加兴奋得难以言喻。 “——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们会同时出现在警局?” “——有传闻过你妹妹不是自杀,而是涉嫌谋杀,这是否属实?” “——你有什么想要评价的吗?” 所有的问题,无论多么尖刻,多么难听,他们都极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只是在丁一护着常希音走进警局大门时。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说过我会陪你的。” 第120章 审讯 常希音的人生经验,迄今为止,也可以算得上是相当之丰富。 但她还从来没有坐在警局里,接受过一次正儿八经的问询。 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着不苟言笑的刑警,铅灰色的墙壁,和一盏明晃晃的桌灯,哪怕明知这只是一次问话,对方不过想要从她这里获得一些信息,也依然能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 “x月x日当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a酒店,宴会大厅。”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父亲为我举办了宴会。” “宴会的意图是?” “相亲呀。”常希音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说,“想要把我嫁出去。” 对面的人露出略有些不认同的神情。 但他没说什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到你妹妹的电话,是什么时候吗?” 常希音说:“具体的时间我已经忘了,但那个时候我正在吃外卖,还在外面碰到了丁一,啊……我知道了,我查一下外卖订单的收货时间吧。” 另一个审讯室里。 “x点x分。”丁一很平静,也很精准地说,“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常小姐的时间。” “你看到她接电话了吗?” 丁一摇头:“好像有人打给她,但是她没有接。” “你为什么这么关注她,连时间都记得这么精准?” 旁边的律师立刻插嘴道:“这个问题和案件无关,我的当事人不必回答。” 但丁一摇了摇头,气定神闲地说:“因为她穿着我买的裙子。” 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很久。 他还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只是一个秘密。 但原来说出来的感觉……并不艰难。 律师和对面的警察脸上,齐刷刷地露出有些微妙的神情。 丁一将手指放在唇边,露出很轻的笑意:“不要告诉她。” - 常希音很费劲地找出了订单时间。 对面的警察点了点头。他已经通过耳麦,得知了另一个审讯室的情况,确认了这和丁一所说的时间是吻合的。 “所以常洁媖当时给你打过电话,但你并没有接,也没有回拨过去。” 常希音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回拨?” 常希音说:“实话实说,我们俩感情一向不好,我刚开始也以为,她之所以会给我打电话,只是因为父亲不允许她参加宴会,她心里不高兴,所以特意来骂我而已。那我何必还要上赶着去找骂呢。” “你们感情不好?” “是呀。”常希音唇角扬起,“都不是一个妈妈,怎么会感情好呢。” “之前你们还有过其他的矛盾吗?” 警方的问题似乎越来越咄咄逼人。 常希音笑笑说:“我想您之所以这样问,就是已经很清楚发生过什么,对吧。” 对方油盐不进:“我想请你再讲一遍。” 常希音还是笑,动作很轻盈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其实是一种常见的审讯技巧。 一方面,让被审讯者将事实重新讲一遍,可以更好地检验对方是否在说谎。 而另一方面,让被审讯者觉得,自己所说的事实,对方都已经知道,这也会带来一种心理压力。他明白自己假如说谎,很快就会被拆穿。这加重了被审讯者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审查。 但常希音当然没有这种压力。 她十分平静地说道:“是这样,我和我妹妹一向不和,我知道了她的男朋友是夜店男公关——就是那位袁寻,用这件事来威胁她,让她不要再来找我麻烦。而她也心生忌惮,就买通了我的司机,想要司机约我私奔。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对她施加了惩罚,闭门思过。所以我的宴会,她不被允许参加。” 对面的警察微微挑起眉毛,又露出了十分微妙的神情。 “很狗血,对吧?”常希音展颜一笑。 警察佯装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确实不是普通家庭会发生的事。” “我们家虽然姓‘常’,却和‘平常’毫无关系。”常希音感慨道。 警察问:“那么你第二次接到她的电话,又是在什么时候?” 常希音露出犹豫的神情。 警察说:“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知无不言。”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常希音露出假笑,“只是当时……” 另一个审讯室里。 “当时,我和我的女伴在一起。”丁一面无表情地说,“我看到常小姐接了电话。” “你们在干什么?” 律师又插嘴:“我的当事人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要吻我,被我推开了。”丁一冷冷地说。 - 他看起来对这段记忆十分厌恶。 警方也觉得有些尴尬,自己明明是正经提问,怎么就好像开始听起八卦来了。 他不禁又清了清嗓子。 但厌恶并不足以压倒丁一的理性,所以他还是用一种冷淡的、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常小姐撞破了这一幕,她很尴尬,转过身去接电话。”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原地,听她讲电话?” 丁一脸色突然浮现出很浅淡的笑意:“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装,其实并没有人给她打电话。所以我就故意留下来,想要戳穿她。” 警察脸上又露出有些微妙的神情。 好像自己明明是来查案的,结果却被迫扮演起了居委会工作人员的角色。 “然后呢?”他逼着自己问。 “然后,我发现她是真的在讲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她说得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在听。”丁一回忆道,“但我从她的神情能看出,她很担心。她很关心这个给她打电话的人。” 而他很嫉妒。 即使只是在回忆着那个画面,丁一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感知到自己当时的嫉妒。那种丑恶的、失控的情绪,具有某种吞噬性。能让他立刻变得不像自己。让他失去自我,却又甘之如饴。 她很在乎那个人。 她很帮助对方。 但那个人却不是他。 她对于他,永远只有忽视、冷落和视而不见。 第121章 震惊 “你还记得你妹妹给你打的那通电话,里面都说了些什么吗?” “如果你要问原话的话,我很难再想起来了。但我记得,她有很多表现得反常的地方。” “反常?” “她最反常的一点,是她表现得特别诚实。” “你妹妹很爱撒谎吗?” “不是撒谎,是伪装。假如你见过我的后母,你应该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她是一个非常虚伪的人。她喜欢将自己伪装起来,戴上面具,打上标签。她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她总想要假扮成一个完美的、高贵的富太太。” 虽然对面的警察什么都没有说,但常希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对方应当也很赞同自己所说的话。 常希音微微一笑。 “她的女儿从小由她教养,也学到了同样的虚伪。她很少会向人袒露自己真正的想法,尤其是在‘敌人’面前,去真实地表达自己的厌恶、愤怒——这些都是不成熟的表现。在秦阿姨看来,用笑容来麻痹对手,一边笑一边给她递刀子,才应当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那天晚上,她对我说了很多真心话,她说她讨厌我、也讨厌她们的父母,她觉得不公平、她觉得自己很失败,这些都已经是深刻的自我剖白了。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她才会对我说出这些话?” 对面的警察微微挑眉,好像有些诧异,常希音竟然还向自己提出了问题。 “她打算与你和解的时候?” 常希音摇头:“她不打算与我和解。她在电话里面一直在骂我。” 警察:“……” “那是什么呢。”对方终于诚恳地求问道。 常希音说:“是因为她觉得,假如这些话不说,就再也没人能听到了。所以,她必须说出来,无论自己的听众是谁。” 警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常希音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开始奏效。 “我猜,当时她的电话,一定不是最先打给我的。她可能打给了很多人,但是他们都没有接,或者说有点被她的状态吓到,随便敷衍了她几句就挂断了——她绝没有想到,最后接到这个电话、愿意听她把话讲完的人,竟然是我。” 警察始终没有打断她。 但常希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自己猜对了。 “你当时的猜想是什么?”他又问。 “我觉得她的情绪不稳定,很不正常。想要再联系她的时候,她却已经将手机关机了。但我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自杀。我以为她是在夜店里磕了药。”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排除了嗑药的可能性?” “在酒店监控里看到她的时候。” “酒店监控?” 警方调出当时的监控给常希音重新看了一遍。 常希音说:“我曾经在药物成瘾救助中心实习过,磕过药的人是什么状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常洁媖很清醒,没有服用药物的痕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状态是稳定的。她穿着一件接近于‘婚纱’的裙子,她的肢体语言很快乐,但这种快乐又是矛盾的、割裂的。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失去一些东西。她也在告别。她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你也可以从她身边的男士里,看出这两者的区别。袁寻没有常洁媖这样坚决的态度。他同样很清醒,但他非常犹豫,他一直在试图劝说常洁媖,在意识到她可能听不进去之后,他的状态就变了。从他的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他是在假意配合着她,但他并不像是她的新郎,更像是她高薪聘请来的演员。” 警方听到这里,不禁扭过头,用惊异的神情望着常希音。 “你的比喻很精妙。” 常希音笑了笑:“谢谢你对我的专业做出肯定。” 对方微微挑眉:“我听说你学习的是心理学。” 常希音点了点头:“我今年心理学博士毕业,在加州已经拿过执照,是一名注册在系统里的心理咨询师。我曾经经过专业的危机干预培训,能够识别出一定的自杀信号。所以当我看完这段监控视频之后,我就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来判断,他们是要在酒店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常希音说:“心理学是一门关于人的学问。人性是复杂的、千变万化、难以解读的。我不可能给出确定的答案。实际上严格来说,单凭一次电话和一段视频,也不足以我给出判断。但常洁媖是我的亲妹妹。我的判断是基于我对于她长期以来的观察和认知。” “你说过你们感情不好。” “这不影响我的专业判断。也许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但我很有自信,自己是一名专业的医生。” 常希音说这些话时,依然镇定自若,嘴角慢慢地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说话时的肢体语言一向相当节制,几乎没有任何小动作。 说话时也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显得态度诚恳,令人如沐春风。 原本警察的态度是有些模棱两可的,对她总有几分试探。 但她能够感觉到,对方开始相信自己了。 警察说:“所以你觉得,他们是相约一起自杀。” “嗯。” “那为什么最后你们在酒店的房间里,只找到了常洁媖一个人?” “如视频里所见,袁寻其实从来都不情愿。所以我猜想他中途改变了想法,自己逃了出来。但——”常希音突然话锋一转,“这是我之前的想法,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见到你们之前,就改变了猜想。” 对面的警察笑了:“这是什么意思?” 常希音也笑了:“假如事实真的只是这么简单,我相信你们现在不会来找我,是这样吗?” 她能够感觉到,对方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原本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询问和被询问者。对方高高在上,完全凌驾于她。 但现在她明明话里有几分试探与挑衅,对方看她的眼神里,却并没有排斥,反而只有欣赏,也有认同。他们的地位比方才要平等了许多。 常希音不知道的是,在她来之前,其实早已经有人向问询之人打过招呼。坐在这里的人身价不菲,要他们小心对待。 这些人也确实很难沟通。 不是像丁一这样,身边有律师,严阵以待,动不动跟他们抠字眼,每个问题都可能被打回来。就是像常父那样,傲慢,冷淡,极不配合,什么都不肯说。 像常希音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她知无不言,足够配合。逻辑清晰,能够举一反三,心理素质也极佳。 警察不禁也要高看她一眼。 他敲了敲桌子:“那你现在的猜想是什么?” “我不知道。”常希音摇了摇头,“但我觉得,您应该很愿意为我解答这个疑问。” 对面的人,用含着几分评判的目光,直视着她。 他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拒绝? 还是合作? 最后他选择了后者。 警察向她摊了摊手:“的确,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人认为这是一宗自杀案件。” “令尊指控袁寻谋杀常洁媖;而袁寻同样也指控了常洁媖,对他进行了谋杀未遂。” “刚才我们询问了常小姐,她同意了袁寻的说法。”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证据充足的话,我们会以谋杀的罪名,来起诉你妹妹。” 常希音愣住了。 在审讯室里坐了这么久,她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第122章 笃定 摆在常希音面前的是两份互相矛盾的口供。 一份来自于她的父亲。 他指控袁寻谋杀常洁媖未遂,畏罪潜逃。 “监控记录很清楚地记录了袁寻离开酒店的时间,在他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常洁媖才被你们发现。假如真是他动手,再将现场伪造成自杀,那等你们赶到的时候,常洁媖早就已经死了。所以说,至少就他谋杀常洁媖这一点而言,是绝对不会成立的。” 姓刘的刑警这样说道。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冷静,眼神里却透出了几分轻蔑和不以为意。 显然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漏洞百出的胡言乱语。 常希音微笑着说出了他的心思:“证据确凿,所以我父亲的这种假设明显不成立。” 对方冷笑一声:“是啊,他要不是你爸爸……” “他要不是有钱有势的常先生,根本不会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常希音也没什么避讳,直接就说了实话。 对方显然觉得她很上道,向她抛过来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其实你要说我父亲有多么关心自己的女儿,可能也未必。”常希音继续说,“这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种公关的手段。将矛盾转移出去,记者就不会挖空心思地在‘自杀’这件事上做文章了。” 对方一拍大腿:“也是啊!” 接着又骂了起来:“这不是浪费我们警方的资源吗!” “我替我父亲向各位道歉。”常希音诚恳地说,“我也会尽力弥补他的过失,协助警方,早日让真相水落石出。” “还用你帮忙啊?”小刘挑了挑眉,手指一抬,“喏,真相搞不好就在这儿了。” 他们又看向了第二份口供。 袁寻指控常洁媖谋杀。 他说自己其实早已经和常洁媖分手了,那天晚上会出来,都是因为她缠着他,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勉强同意,想跟她善始善终,谁知道她在酒里下了剂量很重的安眠药,骗他喝下去。 他逃了出来,后面的事情都和自己无关。 其实原本这份证词,警方也没太当回事,谁知道今天常洁媖一来,二话不说就将它认了下来。而她后续提供的细节,跟袁寻所说,也都能对得上。 这样一来,基本上就可以结案了。 尽管刘警官已经将问题说得如此严重,常希音却还是很心平气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妹妹要判几年?”她问对方。 “这可说不好。”刘警官耸了耸肩,“要看后面审判长怎么定。” 常希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可以跟袁寻聊一下吗?”她又问。 刘警官公事公办地说:“这可能不是很符合规定。” 常希音早知道对方会这样说。 所以她早有准备。在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也许我可以帮你们。” “怎么帮?” 常希音微微一笑:“袁寻的供词并没有解决一切问题,还是有很多地方,他都说得含糊不清,是吧?” 刘警官没接她的腔。 她也并不在意,有条不紊地将其中的疑点一一道来。 对面的人听着听着,无意识地用手指敲起桌面来。这是他听得入神的表现。 常希音不动声色地将这些都纳入眼底,而后说:“我之所以想见他,也只是因为,我想要将这些问题都问清楚。” 刘警官脸一板:“我们都问不出来的问题,你凭什么觉得你就能得到答案?” 这个问题就有些犀利了。 常希音摇了摇头:“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呢?至少我们视角不同。你们警方办案,看重的是证据,是现场,是线索。而我和你们不同,我学的是心理学,我看到的是人性,是动机,是行为模式。当然,我不能保证我的判断一定会是正确的,但至少,我跟他聊一聊,可以为你们带来一个新的视角,不是吗?——你们也没有损失什么。” 刘警官凝视着她,目光有些闪烁,似是在跟着她的话而审时度势。 他的态度开始有些动摇了。 但这还不够,不够有力,不够可信,不够推动他做出那个决定。所以他没有开口说话。 还需要再添一把柴。 常希音缓缓地说:“至于其二……我其实不是很确定,规定对你们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刘警官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常希音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身体慢慢地往前倾。 “我很好奇,我妹妹是怎么认下了袁寻的这份口供。按理来说,袁寻说袁寻的,她说她的,分开审讯,他们不该得知彼此的证词,对吧?” 刘警官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变了。 “她怎么会知道袁寻说了什么?这符合规定吗?”常希音声音压得非常低。 刘警官拧着眉,盯着她看,眼神里压迫感十足。 常希音也寸步不让,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锋。他们彼此眼中,都有火花迸出。双方都很清楚,谁先移开视线,谁就是输家。 片刻后,刘警官垂下眼睛。 这的确不符合规定。 可是常洁媖的情绪太不稳定,身份特殊,需要小心对待;又太过敏锐,一直向他们逼问当时的情况。 询问她的那个人,年纪太轻,扛不住压力,就坦白了袁寻的证词。 没想到她只是呆了一呆,就立刻很平静地说:“阿寻说得都是真的。” 她将袁寻的指控就这么认了下来。 对方本以为自己惹了大祸,谁知道因祸得福,嫌疑人竟然如此配合。 那案子就这么破了? 好像也没有。 还有很多疑点是不容忽视的。 他们不可能囫囵吞枣地结案,他们需要的是真相。 因此他们才将常希音和丁一也请了回来,交叉核实他们的证词。 他们做了正确的决定,常希音很有用,但似乎,又太有用了一点,未必有失控的可能性。 刘警官陷入了两难。 “让她去吧。”耳机里一个威严而缓慢的声音说道。这是他的上级所下达的指令。 刘警官的嘴唇碰了碰:“可是……” 上级却已经当机立断:“她的身份,就暂定为我们特聘的心理学专家。” “专家?” “她的资历也确实是够了。”对方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 刘警官抬起头。 常希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似乎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只等着自己带她去见袁寻。 他浑身一震,忽然明白了过来:从头到尾,她的这些话,都不是说给自己听,而是说给自己的上级听的。 她知道他们的难题,也知道今天在这个小小的审讯室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一定能够见到袁寻。 第123章 哭了 几乎是在见到了袁寻的一瞬间,常希音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妹妹会这么喜欢这个人。 虽然之前她在监控里也见到过他,但一段模糊不清的视频,和真人之间,实在有着太大的区别。 袁寻并非是那种很有少年气的长相,而是生得高大英俊,相貌堂堂。 他有一双乌黑的眉毛,一副周正的五官,下颌线也棱角分明。 你并不会期待自己在夜店里见到他。他更像是穿西装、打领带、背着一只巨大的公务包,出入于金融街的那种精英白领。 只是在看进他的眼睛里时,你会感受到一种,似乎并不属于这个阶层的穷凶极恶。 而他在看到常希音的时候,很明显愣了一下。 “是你?” 常希音说:“你认识我。” “认识啊,那个女人的姐姐嘛。” 常希音注意到,他甚至都不愿意称呼妹妹的名字,而是用“那个女人”来作为代称。 他好像真的很恨常洁媖。 常希音问他:“常洁媖向你提起过我吗?” “是啊。”对方蛮不在乎地说,“她很恨你,说你又装又丑又蠢,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偏偏投了个好胎。她巴不得你早点死了,你爸爸的遗产就只归她和她弟弟所有了。” 常希音气得一拍桌子:“她竟然这样说我!亏我在医院这么多天,每天都那么认真地照顾她,她爸妈都不肯来伺候她,只有我这么任劳任怨……” 对方来兴趣了:“怎么,你还不知道她对你是什么态度吗?”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但我总以为,这是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对她不够好。假如我对她足够好的话,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常希音低着头,几乎带着点哭腔说:“谁知道呢,她居然是这样一个白眼狼。” 袁寻身子稍微坐直了一点,很有兴趣地看着她。 假如眼神能被文字具象化的话,现在他眼睛里应该就写着,“这还真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也太好骗了”。 审讯室外的人都已经惊呆了。 “她在干什么?”一个人问。 刘警官也睁大了眼睛:“这跟刚才站在我面前的,完全是两个人啊。” 他们很快得出结论。 “她想要得到袁寻的信任,让他认为,他们才是利益共同体。也只有这样,袁寻才会她不设防。”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演技也太好了吧。”刘警官最后幽幽地感慨了一句。 “当什么心理医生呢,还不如当演员呢。” - “看来咱俩都是她的受害者啊。”袁寻感慨了一句,“她把你害得不轻,那我就更不用说了,差点被她害死了。” 常希音吸了吸鼻子:“你是说,那天晚上……” 袁寻却摆了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一副要从头说起的架势。 “你知道吗,我这一个月多,因为她,一天好觉都没睡过。本来我在之前那家店干得好好的,她跑出来了,非说要跟我谈恋爱,也没谈几天,就被她爸爸发现了,她爸爸说要封杀我,要让我在这行干不下去,我被老板辞退了不说,去应聘新的店,也没人要我,差点我就流落到要睡大街了……” “你真惨。” “可不是吗!”袁寻一拍大腿,“本来我日子过得多好啊!后来就因为她,过得跟条流浪狗似的,我可真是恨死她了。” 常希音吸了吸鼻子,仿佛很不经意地问:“既然你这么讨厌她,那为什么还答应跟她见面啊?” “我也不想的,还不是她天天缠着我,我换了无数个号码,她还非要跟我打电话,说求我跟她见面,不然她就死给我看, 她都拿命威胁我了,我还能怎么办,唉,我可真是太善良了……” “是啊,你真是个好人。”常希音感动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袁寻嗤笑一声,突然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常希音,“她非要来这家酒店,因为她要看着你。” 他说到这里,语气很奇特地停了一下。 继续用那种审视的、令人不舒服的眼神望着常希音。 常希音却浑然不觉,而是佯装无知地开口:“看着我?看着我干什么?” “看着你……” 袁寻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很生硬地改口道:“没什么啊,就随便看看呗。” “反正我们见了面,她就要跟我喝酒,我喝完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到她说什么要跟我一起死,我吓了一跳,醒来就立刻跑了。” - 审讯室外,刘警官两眼放光地盯着屏幕说:“听到了吗!他话里的漏洞!” 另两人有些不解地说:“什么漏洞?” “他说他吓了一跳,醒来就立刻跑了——如果真是这样,他怎么可能还有功夫收拾现场,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走?” “对啊!”另一个人恍然道,“还有,他既然知道她要杀他,怎么可能不报警,而是直接跑回家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心虚啊!” “可是为什么他之前的话都说得滴水不漏,现在才暴露了这些漏洞?” “因为他慌了。”刘警官目光灼灼地说,“他刚才差点有句话说漏嘴了。” “哪句话?” “就是那个‘看着你’,他讲到那里的时候,很生硬地改了口——他原本是要说什么?” “原来如此!看来这也是个突破口!” “现在就看常医生能不能发现这个突破口了。” - 常希音当然发现了这个突破口。 不仅发现了,她也很清楚地看到,对面的人已经开始有点慌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虽然他应该很有自信,觉得以常希音这样的智商,不至于发现自己的漏洞。 但他还是有所警觉。 “我累了。”他很突然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常希音说:“那好吧,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袁寻露出有些暴躁的神情,用力一拍桌子:“我说了我累了!” 常希音低下头,又哭了起来:“可、可是,这真的对我很重要,求求你……” 她的哭声很好听,是细细的那种,像小猫的叫声,像春日清晨的细雨,透出一股难言的妩媚。 袁寻一听,就觉得骨头酥了半边。 “咳咳,那你说吧。”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下来。 而此时丁一也结束了问询,从另一个审讯室里离开。 他听到有人在感慨: “呃,这演技也太好了。” “这不拿影后?” “不是,她看起来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随后,他又听到了一阵妩媚的、若有似无的哭泣声。 丁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坐在袁寻面前的常希音。她一脸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哪怕明知对方只是在作戏,一种极其不悦的心情,也突然从他的内心升起。 他都没有让她哭过。 她现在竟然因为另一个男人,哭了? 第124章 心疼 常希音浑然不知,审讯室外,因为自己的一场假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哭得十分上头,演得不亦乐乎。 袁寻甚至都有些心疼了。 他开始在心里想,假如常洁媖也是她姐姐这样的温柔、美丽、楚楚可怜,而不是整天都摆个刁蛮的大小姐谱,整天都在抱怨、生气、拿自己当情绪的垃圾桶,或许自己也不会那么快厌烦了她。 他当然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 这让他开始轻敌了。 他在自己根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挖了个坑,眼巴巴地跳了进去。 “别哭了。”袁寻拿起当初当男公关哄富婆客人的那套手段,十分温柔地对常希音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不走了。” 常希音抬起头,用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他:“真的不走了?” “我说到做到。”袁寻说,“你要问我什么?” “我要问的就是……”常希音抽抽噎噎,吞吞吐吐地说。 袁寻耐心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明明给你打过电话,你还记得吗?” 袁寻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记得你的声音呀。”常希音说,“你一开口,我就想起来了,当时我打给你,说我找我妹妹,可是你说我打错了。” 袁寻的表情变了。他没说话,好像不敢相信常希音竟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常希音却不怕得罪他,很直接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话说到这份上,袁寻也不是个傻子。他死死地盯着她,方才的怜惜已经没有了,疑窦和愤怒渐生。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该走了。” 他还想跑。 他再一次站起身来,飞快地转过脸,背对着常希音。 常希音却不会给他退缩的机会。她要的就是一击必杀。 她平静地说:“警方已经核实过通话记录了。那个接我电话的人就是你。” 她在诈他。警方其实根本没有跟她沟通过相关的事宜。 可是她的语气如此笃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确定。 袁寻的背影僵住了。 “接电话的时间是x点x分,从监控录影来看,这是在你离开酒店的二十分钟以前。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那个时间点,你应该喝了有安眠药的酒,还在昏睡之中。” “可是你醒着。你不仅醒着,还非常清醒地向我撒了谎,说我打错了。” “如果事实真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你被我妹妹下了药,她差点害死你,那你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求助,不是让我报警,而是——匆匆忙忙地挂断?” “如果事实跟你说的不一样,你和我妹妹都喝了安眠药,那你醒了,她没醒,你却什么都不说,这算不算你知情不报,故意要害死她?” “你们之间,到底是谁在谋杀谁?” 常希音蛰伏了这么久。 她装柔软、装生气、装哭,一直容忍着袁寻撒谎、胡言乱语,扮演一个最温驯、最包容的倾听者,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一击必杀,让对方再也无力反驳。 她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说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扎心。 袁寻站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了身体。万箭穿心,他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筛子,摇摇欲坠,整个人都丧失了斗志。 他声音有些发颤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我是被你那个电话吵醒的,我应该感谢你,假如不是你,我就会一直睡下去了……”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错漏百出。”她毫不留情面地说,“你还不说实话吗?” “我、我听不懂……” 常希音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容我提醒你一句,现在在听着这段对话的,不止是你我,还有外面的刑警。我已经什么都搞清楚了,你不说,那就是我来替你说。你觉得你我之间,他们更爱听谁的解释?” 袁寻终于猛地转过身,恨恨地看着常希音:“所以你刚才都是在诈我?!” “是啊,谁知道你这么傻白甜呢。”常希音笑眯眯地说,“你别忘了,我妹妹在我这里,可是翻过大跟头的。” 她眼尾都还是红的,笑起来却分外恣意,比桃花更艳,又分明有几分难以触碰的冷意。 袁寻望着她这副样子,浑身一震。 他的确一时竟然忘了,他和常洁媖之所以会沦落至此,是谁揭穿了他们,是谁将这一切捅到她父亲面前…… 都是这个女人的手笔。 她在他这里一哭,他竟然就忘了,她其实是个这么高段位的玩家。 常希音见对方还在发怔,脸上笑意更深了。 “怎么样,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我劝你还是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毕竟,我这张嘴……有时候可是没个把门的。” 她用手指在唇边勾了勾,以一种十分撩人的姿态。 明明没有化妆,最清汤寡水的素颜。 却莫名显得红唇冶艳,灼灼勾人。 其实她还是在诈他。 她根本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如果他不肯说,那她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她这样笃定,这样气定神闲,一副全局在握的样子。没人能看出来她的心虚。没人知道她其实根本什么筹码都没有,只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袁寻颓然地拉开椅子,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用十分哭丧的语气说: “够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第125章 推翻 袁寻推翻了自己所说的一切。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再以谋杀的罪名来控告常洁媖。 他承认自己撒谎了。 “我们是约好一起自杀的。”他说,“她最近一直找我哭,说不想出国,不想离开我,但也知道我们没有可能在一起,她爸爸不会允许的,所以提出想跟我一起死。” “你们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分手吗?” “没有。” “为什么?你明明说她害得你丢了工作,一无所有。” “那是她爸爸搞的。她是她,她爸爸是她爸爸嘛。再说了……”袁寻很吊儿郎当地坐着,毫无形象抖起腿来。 “她给我钱的嘛。”他咧起嘴对常希音一笑。 他有一口烂而黄的、并不整齐的牙齿。 很多人都说,从牙齿里也能看出阶级。常希音现在明白了这一点。袁寻可以将自己从头武装到脚,可以将外表打扮得英俊迷人,可以修炼出成功人士的开朗笑容。 但让他暴露自己的,恰恰是那些看似最不起眼的细节,是在他认知以外的细节。 “她哪来的钱?爸爸早就把她的银行卡给封了。”常希音说。 “她妈给的吧,或者是她从她父亲那里偷来的。”袁寻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她自己说的,她宁可从她爸爸那里偷钱,也要拿这些钱来养我。” “你爱她吗?” 袁寻看起来是被这个问题给逗笑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爱?我们这种人谈爱,会不会太可笑。” “那你为什么同意和她一起死?” 袁寻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这个表情稍纵即逝,他掩饰得很好。换一个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可是职业习惯使然,常希音的眼睛向来比监视器更锐利。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都纳入眼底。 他说:“她哭得太厉害了,我心一软就同意了。” 常希音“哦”了一声:“你都不爱她,还会为了她心软?” “我要哄她开心呀,万一她不高兴了,不给我钱了怎么办!”袁寻用两只手指搓了搓,非常恶俗地比了个钞票的手势。 “不过我那么说,确实也就只是哄哄她。我以为她就是小打小闹闹着玩而已,谁知道她是来真的啊。” “你发现她是真的心存死志,你害怕了,所以你跑了。”常希音两只手撑着桌子,语气平静地说。 袁寻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那现在你又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她谋杀你呢?” 袁寻颇为下流地笑了一声,喊她“姐姐”:“姐姐,你是不知道警察上门来抓人的样子有多吓人,张口就说我要杀她,我好害怕她,那我寻思着,既然我们俩是一起自杀,她说杀我,我当然也能说杀她了,对吧?这逻辑很通顺啊?” 常希音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她那么爱你,你不觉得愧对她吗。” “她爱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她确实是差点把我害死了呀——我还得多谢你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清醒过来。那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袁寻仰头看着她,笑得更加下流了。 他好像是彻底不打算再装了,将自己流氓无赖的一面完全暴露了出来。 那种淫邪的眼神贪婪地、上下打量着她。像令人不舒服的探照灯。 审讯室外的人都有点受不了了。 “这小子可真恶心。” “真不知道那个常小姐喜欢他什么,为他闹得死去活来的。” “恋爱脑呗!还是太单纯了,才会这么被男人骗。” 丁一盯着袁寻的眼神,手还放在桌上,好像没怎么用力,手背的青筋却在暴起。 他不喜欢这个人看常希音的眼神。 非常不喜欢。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非常暴戾的想法,觉得应该把这个人的眼睛挖出来都好。 他遗憾自己没有在那个房间里。 否则他一定会照着那个男人的脸,狠狠地给他一拳头。 一种无名的愤怒与不满足,充斥着他的内心。像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焚烧的是袁寻,也是他自己。 这么多人里面,反而常希音是最冷静的一个。她几乎没有因为对方的眼神而产生被羞辱的感觉。因为这种人她实在见得太多了,她很清楚他故意这样做,就是为了激怒自己。假如她真的表现出愤怒,那他就会得意洋洋,被她的失态所满足。 她也很清楚,究竟要如何去击溃他,击溃这只惺惺作态的纸老虎。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常希音微微一笑,用一种十分愉悦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见你吗?” 袁寻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你不是那个什么特派的专家吗。” 常希音摇了摇头,笑意更深:“我是我妹妹才来的,她真的是个恋爱脑,对你百依百顺。你说她想杀你,她居然也承认了。” 袁寻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双眼睁得巨大。 “她、她承认了?” “是啊。”常希音语气轻巧地说,“可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妹妹,吃这样的亏呢?所以我来找你了。” “既然现在你已经坦白了一切,真相水落石出,或许你会落得一个妨碍警方公务的下场吧。”常希音装腔作势地哀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不是学法律的。” “总之,恭喜你。” 她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寻。 因为刚刚才哭过,眼角甚至还挂着泪痕,红红的,有种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美。 可是她眼中有着胜利的笑意,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 袁寻终于想明白了一切,他极其败坏,追在她身后破口大骂:“贱人!臭婊子!” 原本常希音不打算理会。 可是他实在骂得太难听了,简直比市井的泼妇还要不如。 常希音转过头,轻声道:“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常洁媖到底喜欢你哪里。” 袁寻坐在原地,脸上露出森然的笑意。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只野兽,露出满口鲜血淋漓的巨齿。 “是啊,她爱我爱得发狂,怎么办呢?” 常希音冷笑一声:“这话你留着去跟法官说吧。” 她毫不留情面地转身离开。 - 在其他人看来,常希音可以说是以大获全胜的姿态走出了审讯室。 她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完全推翻了袁寻的供词,还找出了真相,高效得简直应该给她发奖金。 其他人都一脸惊讶和敬佩地望着她。 常希音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怎么轻松,她甚至都没怎么笑,反而有几分心烦意乱。 “我想再见一下我妹妹,可以吗?”她问刘警官。 “你还有话要问她?” “嗯。”常希音语气凝重地说,“袁寻刚才没有说实话。” 其他人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刨根问底的性格,忍不住面面相觑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说:“这就够了吧,你还要什么实话?你妹妹已经可以被释放了。” 另一个人说:“对啊,现在已经可以结案了。不就是两个人约着一起自杀,没死成,现在互相泼脏水吗?嗐,一点小事,浪费资源。” “是啊,你还要什么?” ——已经可以结案了。 ——你还要什么? 诸如此类的声音,充斥在常希音的耳边。 她突然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当她好不容易回国,又得知了姐姐的死讯之后,她也觉得不甘、不平,直接冲到了警局里去。 但那时她还是个身形瘦弱、个子矮小的女孩。而警局里的人都那么高大。像一个个巨人,像一堵堵山。 她置身于其中,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处处都是绝路。 当时办案的民警对她倒是很有耐心,也非常同情她失去姐姐的痛苦。 但是对方也是翻来覆去地告诉她,“已经结案了。” “当时的监控录影被不小心破坏,无法被修复。这个案子只能到这里了。” 所有人都认同结案。所有人都一致同意,她姐姐可以去死了,可以被遗忘了。只有她还要追究。 可是她小小年纪,又懂些什么呢? 她那样刨根问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去与现在两相重叠。 常希音又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无力感。 她的胸口很堵,两眼昏花,从太阳穴到后颈都在突突突地疼痛着,好像根本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扶了她一把。 丁一的手掌很宽大,掌心很烫。那是来自一个男人的热度。 他的力气也依然很大,是会让她觉得疼痛的那种力气。 他向来是蛮横的、粗暴的、不讲理的。表面撞得温文礼貌,却总是用一种不请自来的方式,介入她的人生。 可是这一刻她是需要他的。 她像一棵即将被狂风吹倒的树苗,有人给她一根杆子,才能把她撑起来。 现在她被撑起来了。 她又重新站起来了。 常希音闭了闭眼,感受着身后来自另一个男人的,无声的支持。 “你还要什么呢?”不知是哪个警察,又很不解地问道。 “真相。”常希音轻声说,“我想要真相。” 第126章 伤害 真相就是,在这个看起来很简单、又似乎很扑朔迷离的故事里,最关键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袁寻。 而是她的妹妹常洁媖。 她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攻克的一关。 刘警官接到上级的指示,同意再给常希音最后一次机会,让她跟妹妹去聊一聊。但常希音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无论她问得出来,还是问不出来,今天都必须结案了。 ——三十分钟。 常希音抬眼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与分针原本重叠在一起,现在却已有了轻微的偏转。两分钟已经过去了。 不知为何,明知道时间是如此紧迫,但是当她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反而并没有那种焦虑的感觉。 两人坐在那里,望着彼此,沉默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常洁媖先开口。 “你来找我干什么。” 常希音说:“我想跟你再聊一聊。” “我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好聊的。” 常洁媖冷冷地看着她。 自从知道了袁寻的供词之后,她整个人就变得很冷淡、很平静。既不会再情绪失控,寻死觅活,也不像之前那样,坐在车里的时候还会帮她开梁程媛的玩笑。那些的、少女的顽皮心气,突然之间,也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好像彻底变成了一个容器。是空的,是透明的。 常希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机会很珍贵,我们之间,好像的确很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真正地聊一聊了。无论是在医院,还是更早以前,我们之间的沟通都太少了,不是吗。” 常洁媖讥诮地抬起唇角:“那是你活该。你在医院里不是有大把的机会问我吗。” 常希音说:“我当时不想拿那些话来刺激你。” “那现在呢?现在说这些就不是刺激了吗——何必装温柔、装体贴、说穿了,你跟我妈妈也没什么区别。”常洁媖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 “我们当然是有区别的。”常希音平静地说,“当我也警告过她,不要来逼你,但她好像没有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她怎么会相信你的话,她只会觉得你要害她。”常洁媖颇有些挖苦地笑了笑。 “也是。”常希音说,“我不如你懂她。那些话我说了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不说。” “你很懂你的母亲。”常希音话锋一转,“可惜她不懂你。” 常洁媖:“怎么,常医生又要发表什么高见了。” 常希音双手平摊,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很认真地盯着常洁媖:“我知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是在责怪我的。你怪我没有早一点告诉你真相,一直瞒着你。” “是啊……”常洁媖恨恨地看着她,“我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阿寻却在这里受苦,吃不饱也睡不好,你让我怎么安心?我还以为你跟她们不一样,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其实你们有什么区别?你也只会骗我!你也把我当傻子!” 她用力地抠着手指。 常希音已经看到了她斑驳的指甲,和指甲附近血肉模糊的皮肤。 但她分明记得,在医院里的时候,这双手还是完好无损的。 才这么短的时间,常洁媖又开始伤害自己了。 常希音微微蹙眉,心中有几分说不出的担忧和自责。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我对你的关心不够。”常希音说,“在医院里什么都不问,因为我觉得你还是一个病人,我不忍心伤害你。” “而我现在之所以要问你,还是出于同样的出发点。我不希望你再继续受伤。” 常洁媖对她说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 她还在用力地抠着手指,撕开一条新鲜的血肉。又一个新的创口出现了。 常希音看着都觉得疼,反而常洁媖自己,好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脸上又出现了近乎于快意的表情。 “没有人伤害我。”她一边撕扯着手指上的伤口,一边冷冷地看着常希音。 常希音也静静地望着她。 “那么,你伤害你自己,算什么呢?” 这句话显然是出乎了常洁媖的意料。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片刻的怔忪,好像第一次有些答不上来了。 常希音又说:“我刚才去见了袁寻。” 常洁媖的表情立刻又变得警惕起来:“你去见他做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你猜他说什么了?” 常洁媖嘴唇绷成了一条紧紧的线:“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爱他爱得发狂。” “他说得没错。”常洁媖脸色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甚至脸颊也变得微微红润了起来,像怀春的少女,多了一丝生机。 她将受伤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吮吸了一口,仿佛一个没有断奶、没有离开口欲期的婴儿。原本苍白的嘴唇,也添了一抹血色,她自己的血。 常希音心中生出一丝不忍之意。 但她还是直言不讳地说:“可是你爱的从来都不是他,不是吗。” 第127章 隐忍 常洁媖皱起眉:“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常希音表情沉静如水,望着对面的妹妹。 “还记得你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吗。” 常洁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她扭过脸,表情不太自然地说:“我都忘了。” “那我帮你回忆。”常希音说。 “你说你之所以喜欢袁寻,不在乎他是男公关的身份,是因为只有他是真心爱你的。只有他在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你,而不是别人。” 常洁媖眸光闪烁,似乎有所意动。 但她很快就收敛神情,语气生硬地说:“现在说这些肉麻的话干什么。” “好。”常希音顺着她的话,“不讲这些肉麻的话,那……讲讲我的故事,如何。” 常洁媖挖苦地说:“你有什么故事?” 常希音微微一笑:“你觉得我没有故事,我只是个死读书的、不解风情的书呆子。” “我可没有这么说。”常洁媖下意识地反驳。 常希音不说话,含笑看着她。面对姐姐如此坦白的、充满穿透力的眼神,常洁媖很快就败下阵来,说出内心的实话。 “就,你要是真的异性缘很好,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被爸爸逼着相亲对吧。” “你觉得相亲是一种失败的表现?” “难道不是?”常洁媖反问她,“不然你为什么那么抗拒。” 常希音说:“我的确讨厌相亲,但不是你想的那个理由。” “哦,那是什么理由。”常洁媖似笑非笑道。 审讯室外。 几个人津津有味地听着姐妹俩的对话。 一个人咋舌道:“不是吧,像常小姐这样,长得又漂亮、又受过高等教育、家境这么好的人,还要沦落到需要相亲?” “是啊,像她这样的人,难道还缺追求者?怕不是要从朝阳区一直排到昌平区去。” “可是你们刚没听说吗,她父亲为她举办的那个宴会,就是为了相亲。” “什么意思,请一堆男的过来,对她评头论足吗,那不是侮辱人?” “嗐,真不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想的。” “可能这就是豪门吧。” …… - 审讯室内的一对姐妹,对外面所发生的讨论,倒是一无所知。 “你知道alessandro rodriguez吗?”常希音突然问。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名字。姓是西班牙的姓氏,名字是意大利的名字,但常希音的发音非常流畅完美,无愧于她在美国求学多年,所受到的优质教育。 而两者合在一起,则是一位好莱坞着名男星的名字。 常洁媖说:“我当然知道了。” 不仅知道,这个人还是她少女时代的男神。她曾经悄悄把他的海报贴在墙上过。当然,不到三天就被她母亲给撕下来了,说一个名门闺秀怎么能做这么不体面的事。 常希音说:“他向我求过婚。” 任谁都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骤然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怎么可能!”常洁媖睁大眼睛,惊讶得倒吸一口冷气,“你骗人!” 放在谁身上,可能都没办法接受,自己的童年男神,居然向她讨厌的姐姐求婚过。 常希音笑笑说:“我没有在跟你编故事。他曾经是我的来访者。当时是我们学校的一个项目,盲选来访,将他分配给了我。他本来也不太信赖一个东亚女学生的专业能力,只想聊一次就换人,但我把他留了下来,我们进行了一年多的长程咨询。” “他当时为什么要做心理咨询?” “他跟前妻离婚了。”常希音有些语焉不详地说。这是新闻上就有的内容,所以她可以说。但出于对患者的保密原则,再往下就不能细讲了。 不过常洁媖已经心领神会,因为她也看过这段新闻。 她突然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说:“我记得那时候他参加一个颁奖典礼,拿奖之后就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要把这个奖杯送给她……” 那个视频曾经在全网疯传。 谁不渴望被这样一个男人宠到心尖,顶礼膜拜? 常希音轻轻颔首:“他说的是我。” “……我的天哪。” 常洁媖捂住嘴,好像完全难以承受这么巨大的绯闻。 谁能想到,那个新闻里神秘的、被无数媒体猜测的“她”,竟然就是她的亲姐姐。 常希音却还是很镇定地,好像只是在讲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那个时候他的咨询已经快要结束了。他的状态越来越好,已经彻底从失败的感情里走了出来,重新找回了自己对于事业和人生的掌控权。” “所以他向我提出,想要和我结婚。” “你拒绝了!”常洁媖大声说,“你为什么会拒绝!” 常希音笑了笑:“你觉得为什么呢?” 常洁媖说:“我知道你们有那种伦理规定,什么咨询师不能跟病人相爱啦,可是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那可是alessandro rodriguez!!嫁给他,你的人生都彻底改变了好吗!!” “你真的、你真的太死板了……”常洁媖既惋惜、又痛心、又恨铁不成钢地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说他不说,谁知道你们是因为这种事情认识的,你怎么能因为一条规定就放弃了这么好的男人?!” 常希音忍不住听得笑了起来。 常洁媖瞪她:“你笑什么啊?你不觉得可惜吗?” 常希音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可惜。我之所以拒绝他,也并不只是为了遵守伦理。” “那是什么?” “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因为我知道,其实他爱的人,并不是我。” “不是爱你还能是爱谁啊!!!”常洁媖仿佛很崩溃地喊道。 - 咨询室外的人听着里面的对话,纷纷露出了咋舌的表情。 “我就说嘛,大美女怎么可能缺少追求者。” “她居然连大明星都拒绝了,真是有定力。” “不是,您还认识老外呢?” “别的老外是不认识,这个人不同啊,他也太火了。国际巨星好吧。”对方如数家珍地说出了此人演过的若干部电影,不止在好莱坞,在国内上映时,也是颇为叫好叫座的作品。 饶是他们这些向来不懂娱乐圈的直男,也纷纷睁大了眼睛。 “真没想到,连国际巨星都拜倒在常医生的石榴裙下……” “这魅力真是绝了。” 丁一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手再次攥成了紧紧的拳头。 他并没有觉得意外。 她是这样的讨人喜欢。任何一个会与她深入接触的男人,都很难不爱上她。 丁一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不是特例。 但是听到她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的情史,还是有种心中酸胀的感觉。 “等一下。”另一个人突然打岔道,“她还记得自己只有三十分钟吗?现在这么大讲特讲这些八卦闲话,时间都快浪费了一半了。难道她打算把这三十分钟,全部都用到自吹自擂上面吗?” “对哦,她到底在干嘛呀!” “谁关心她被谁追过啊!这些话干嘛在我们这儿讲?!” “再等等吧。”丁一说,“也许她说这些是有她的用意。” 他眉目低垂,声线也控制得极好,听不出一丝端倪。 旁人都听不出,他此刻有多么隐忍,心绪波动之大。反而敬佩他这样平静,波澜不惊,有着专业人士才有的定力。 他们也纷纷转换了心态,从吃瓜群众的身份里跳了回来。 “嗯,那我们姑且相信她一次。” “是啊,再接着听一听吧。” 第128章 包容 “虽然他说爱我,他说他想要娶我,但其实我和他,从来都没有在咨询室以外的场合见过面。”常希音说。 常洁媖嗤之以鼻:“那又如何?你们出去约会不就好了吗——哦,不行,你又要说,这也违反伦理了,对吧。” “对,你说得没错,这违反伦理了。”常希音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之所以遵守伦理,不是因为我认死理,而是因为,伦理存在是有它的道理的。” “是吗?有什么道理?” “你想,作为咨询师和来访者,我们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他倾诉,我倾听。他讲自己的烦恼、焦虑和痛苦,而我提供共情、理解、支持,再和他一起工作,寻找解决的办法。” “这样很好啊。”常洁媖点评道,“难怪他喜欢你。” “但你不觉得,这样的关系模式,太单向了吗?”常希音嘴角挂着一抹笑。 常洁媖:“单向?” “这只是咨询室里的我,只是身为咨询师的我。”常希音说,“如果我不再是咨询师了呢?如果我们一起生活,而他依然无时不刻地向我索取理解、共情,希望我什么都能懂他,希望我永远都在倾听他的讲述,那怎么办?” 常洁媖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累。”她心有戚戚地说。 “是吧。”常希音说,“我不可能永远满足他的需求,不可能永远那么耐心支持。而一旦我不能迎合他的期待的时候,或许……” “他就不爱你了。”常洁媖打了个寒颤。 她喜欢过alessandro很久,所以当然也听说过,公众面前他是大众情人,私下他的脾气却不是那么好。暴躁、易怒、耍大牌,这些都是被记者爆出来过的事儿。 “这就是我拒绝他的原因。”常希音说。 她心平气和地娓娓道来:“我觉得他爱的不是我,只是那个咨询室里的我。但这只是我能提供的一部分而已。说白了,我是收了他的钱,才会陪他聊天,帮助他解决问题。咨询室里的我才会是那样,我不可能永远是那样。我不可能全天候地扮演他所需要的那个我。” 常洁媖皱了皱眉,似乎还要想反驳:“你说得是有道理,但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至少他喜欢的不是全部的我,那还是我,总归他对我是喜欢的,是有感情的,甚至于到了结婚的程度——你是想说这个吗?”常希音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先一步将她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常洁媖点了点头,有些震惊于姐姐读心的能力。 真正和常希音聊天之后,她就会发现,常希音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女人。她有一双很可怕的眼睛,还有一张仿佛长在预言家身上的嘴。她好像总是能看透你的想法,说出你的心思。但你大多数时候,却并不能觉察到这一点,只会觉得,跟她说话好像是一件挺舒服的事儿,你不会察觉到,这个人其实是在向下兼容你。 她确实是太聪明了。 常希音脸上还是挂着笑,反问她:“那我呢?” 常洁媖:“你怎么了?” “他喜欢我,一部分的我,那我呢?我从来都在扮演那个聆听他想法、帮助他解决问题的人,我一直在给予、在尽我所能的、把我的时间、注意力和情绪价值都给他。可是我有没有得到什么?除了钱以外的懂戏,当然没有。他不会关心我的想法——即使他关心,那也只是某种自我投射。因为当他坐在咨询室里的时候,他就是天,是太阳系,是一切的核心。而我是服务于他的人。” “他说他爱我,可是我会感觉到被爱吗?不会的。我感觉到的,只是被需要、被使用。在咨询室里,我能够安于扮演这个角色,因为这是我的职业。但离开了咨询室,我还是想要做我自己。” “所以,我不可能接受他的求婚,我甚至不觉得他真的爱我。因为他渴望建立的那段关系,只会发生在咨询室里。他不曾真正看到我的全部。我也不可能永远去满足他。这样的关系,注定是不完整的。” 常希音说了很多。这多少是让人惊讶的,因为常希音向来听得多,说得少。这似乎已经是职业习惯使然了。她总是给人一种不爱说话的错觉。 但她一旦开口,总是很掷地有声,总是让人很有兴趣,想要继续听下去。 对于她所说的话,起先常洁媖还是有些不理解、不认同。她皱着眉,有些焦虑,想要找机会插嘴,想要反驳。 但听着听着,她好像就有些听进去了。她的表情变得很投入,也不再因为焦虑,而去无意识地抠弄着手指。 甚至她的目光里也透出几分认同和恍然,随着常希音的话,轻轻点头。 她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一些她之前从来都没有去思考过的事情。 但它们像一缕纱,轻轻抚过她的大脑,带来了一些灵感与启迪,却还不够让她顿悟。 审讯室外的人没有像常洁媖这样听得投入又认真,反而更多人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我还是不明白常医生在说什么。” “她怎么跟她妹妹上起课来了。” “虽然她说得挺对的,但我还是觉得好浪费时间啊。” “三十分钟剩得不多了,我觉得她要失败了。” 却也有人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我好像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旁人来了劲,立刻追问道:“是吗?她在说什么啊?” 对方却故作神秘起来:“听我说有什么意思,你听人家常医生说嘛。” “那好吧。” 他们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头看向屏幕。 当这些人在质疑、在替她担心时间的时候,常希音反而是最气定神闲的那个人。 她十分明白,话说到这里,自己已经铺垫得足够了。她已经打下了地基、播下了种子。而现在就是等待收获的时刻。 常希音又抬头望向常洁媖,再一次说出了对方心里的话:“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对吗?” 常洁媖抿着唇:“你是故意气我的。因为你知道alessandro以前曾经是我的偶像。” 常希音嘴角翘了翘:“当然不是。” “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件事,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是很复杂的。因为每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和场所,都会扮演不同的角色,肩负着不同的责任。不同的角色,定义了不同的关系,也决定了这段关系能够走得有多远。” 常洁媖听得似懂非懂。 而常希音继续说:“其实我是想要问你……你觉得你和袁寻的关系如何呢?” “这段关系,是可以在夜店之外发展的吗?还是说,他安于扮演的角色,其实也从来只是在那家夜店里?” 她的语气十分轻缓,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但常洁媖的脸色却立刻垮了下来,变得非常难看。好像常希音说了一句非常脏的话,或是拿刀子刺了她一下。哪怕她做了这些,都不至于让常洁媖的表情这么难堪。 可是常希音说的话,对她而言,太伤人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被激发出了自我防御,本能地就要张口反驳。 常希音却又说:“你先别急着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缕轻纱。恰如其分地抚平了常洁媖的愤怒。 常希音:“假如你是真的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那你也不用急于向我证明什么。毕竟,这是你和他的事,是你们的关系,你们的感情。” “我只是给你讲了一个故事,然后想请你想一想,仅此而已。” 常洁媖满口的话都被她堵了回去。她脸上矛盾的情绪尤在,很快却变得十分苍白。 好像她冥冥之中也觉得有什么是不对的,不合理的,可是她却不愿意承认,害怕去承认。 她脑中有千丝万缕,很多的想法,很多的回忆,很多的碎片。很多自相矛盾的声音在打架,在互相攻击,在消耗她的精神。 她几乎有些害怕了,不敢再抬头去看常希音的眼睛。 所幸常希音的确也信守承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更没有去逼她。 常希音坐在原地,甚至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看一眼时钟,去计较现在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她只是很平静地,很专注地望着常洁媖。平静得像水,像空气,像一切无形而滋养的东西。 久而久之,常洁媖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也许她在这里是安全的。常希音不会伤害她,她会包容她。就好像一直以来,她在病房里照顾自己时的那样。 所有人都想要逼她,想要刨根问底,从她身上得到一些什么,索取一些什么。只有常希音不会这样做。她只是在陪伴她。 在这样的温柔面前,常洁媖突然很想要缴械投降。 而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你说吧。”她小声说,“你觉得我和阿寻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第129章 空谷 虽然常洁媖是主动向常希音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她内心还是很紧张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等待着被审判的人。法官的锤子即将尘埃落定,重重锤到她的心脏。她并没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去迎接那样的裁决。但她已经坐在了这里。她别无选择。 “其实我没有要责怪你,或者是质问你的意思。”她听见常希音这样说。 “我也无从去审判、或者定义你们的关系。因为那是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你才是经历了这一切的人。我只是旁观者。”常希音继续道。 对方说了这些话,常洁媖心里多少也觉得好受了一些。至少自己没有被全盘否定,也不像她母亲秦湘丽那样,总是将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 常洁媖几乎是有些感激地看向常希音,也不再那么抗拒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常希音说:“我只是觉得,或许你并不了解他。” “或许他也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全部的自己。” 常洁媖听见自己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比如呢?” 常希音说:“你就从来没有过产生怀疑的时候吗,比如觉得他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又或者说,比如觉得他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关心你。” 常洁媖的眼神又黯了几分。 当然是有的。 她并不是一个傻瓜,完全地听不懂真心和假意。可是她不记得自己是曾经听谁说过,爱情里,本来就是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或者说,总要有几分自己成全自己,自己欺骗自己。 所以她尽量不去回忆那些袁寻敷衍她、搪塞她、应付她、言不由衷的时刻。 而她不能忘却的,是他如何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就准确地对她说出,所有那些她渴望已久、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的话。 “你并不比任何人差。” “你妈妈应该以你为骄傲。” “你值得所有人去爱你。” 还有,“常小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她始终记得袁寻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真诚。夜店的光时而红时而紫,明明显得那样的昏暗、诡谲,落在他眼中,却变成了明亮的星辰,照耀着她,指引着她。 再没有人曾经带给她那样的温暖,那样直击灵魂的冲击。好像他就是为她而生的。好像他生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给她听,让她不用再痛苦、再纠结、再讨厌自己。 她以为夜店最麻痹人的是酒精、是药物、是陌生的肉体。 万万没有想到,她被麻痹的是精神,是灵魂。 常洁媖的眼中流露出许多矛盾和冲突的情绪。 怀疑,痛苦,自责。还有最后的留恋。 “这不是你的错。”常希音说,“你只是相信了他的话而已。” 常洁媖痛苦地捂住了脸:“是啊,我只是相信了他而已。” “但你爱的从来都不是他,不是吗。你爱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幻想。” 常希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像空谷,不断地反射出挥之不散的回音。 “你渴望能用那个幻想来弥补不圆满的自己,来治愈你的伤痛。” “可是幻想而已,它终究是空的。伸手一碰,也就散了。” 第130章 撕扯 常洁媖回忆起常希音刚才所说的话。 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意有所指。 她说自己在面对alessandro的时候,说得很少,听得很多,总是在提供支持、理解和共情。 袁寻也是这样。 她说总是alessandro在索取,而她在给予。 袁寻也是这样。 她说她和alessandro的关系是有条件的,alessandro付高昂的诊疗费,她提供咨询服务。他们的关系才得以维系。 她和袁寻,当然也是这样。 她想起自己想要讨好他的时候,开最贵的酒,免所有人的单,都算在他的业绩里。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真心的高兴,眼角眉梢都是笑。远胜于他和她相处的其他时间,哪怕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都没有笑得那么真心过。 常洁媖其实也知道,自己要花钱,才能买来他的笑。但她本来以为她不在乎,因为她有足够多的钱,她可以买他一辈子。 可是常希音说,作为给予的那一方,她其实是不快乐、也不满足的。她付出了太多,却只觉得自己被需要、被利用,而不是“被看到”。 那么袁寻呢?袁寻是不是也这样?袁寻其实从来都不爱她,他只是在扮演一个爱她的人。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厌恶这样的自己。他有多讨厌自己,当然就会有多讨厌她。毕竟,是她把他变成了这样。 常希音还说了什么? 哦,她说他们的关系,只会发生在那个咨询室里。出了咨询室,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和袁寻,难道不是那样吗? 他们的快乐,全部都发生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夜店里。而快乐的变质,也是从他被父亲赶出了夜店开始。 从那之后,他对她依然温柔、依然体贴。可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她需要加倍满足他,加倍讨好他,才能换取他对自己的爱。 或许内心深处,常洁媖也知道,终有一天他们是会分开的。她留不住他。他们的关系不会有结果。 所以她才想要和他一起死。她想要让一切结束在最高峰的时刻。她不想要看到低谷的来临。 但,假如一切都只是幻觉呢? 高峰不存在,低谷也不存在。因为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开始过。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常洁媖觉得自己很悲哀。可笑她在听常希音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觉得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真像是在听个故事一样,半点不放在心上,高高在上地指手画脚。 她不知道这些话最后都会变成刀子。 一下下地刺向她自己。 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又开始下意识地撕扯自己的手指。 将手上的皮肤扯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或许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产生知觉,才能让她不要那么麻烦。 又或者这也是一种自我惩罚。惩罚自己,她才会觉得安心。 她变本加厉地将手指放在嘴边啃咬。 突然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 常希音说:“可以了。” 常洁媖浑身一颤——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被发现了。 她始终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当母亲发现她有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时,是如何责骂自己、羞辱自己。 她说“你真让我丢脸”“你真是不知丑”“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但妈妈越是这样说,她就是越是戒不掉。她沉溺于这样的痛苦和羞耻里。哪怕它们只会让她更痛。 但“可以了”,这似乎是一个很中性的词汇,并没有太多的评判。 常希音很平静地拿来创可贴,帮她将手指包扎起来。 好像她做的并不是一件那么羞耻、那么值得嘲笑的事情。 好像她即使这样了,也是可以被原谅。 常洁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常希音。 常希音对她说:“以后不要这样做了,好吗?” 这是一个请求。 她只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好像自己无论或者“好”或者“不好”,也都是可以的。 于是常洁媖垂下眼睛,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好”。 常希音拍了拍她的手。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开了。 刘警官站在门口,很客气,却又有些无奈地说:“时间到了,常医生。” 常希音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的确是半个小时已经过了。她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常洁媖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什么时间到了?” 她不知道常希音和刘警官之间的承诺,常希音也不打算告诉她。 她失败了,她浪费了这半个小时。 但这半个小时真的被浪费了吗? 常希音好像也不这么觉得。 她对妹妹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先走了。” 她很平静、很坦然地站起身来。 椅子在地面划拉了一下,发出了很尖锐的摩擦声。它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荡着,令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常希音背对着常洁媖,脚步轻缓地往外走。 常洁媖思绪有些凌乱地望着对方的后背。她的姐姐高挑,纤细,脊背还是这样挺直,像芭蕾舞演员,一寸寸地挺拔着,亭亭玉立。 从前她痛恨这样的背影。她觉得常希音太装了,连走路的样子都看起来高人一等。 但现在她突然不这样觉得了。 她觉得常希音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她不想要常希音离开。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常洁媖用很小的声音说,“你想说我不爱他。” “可是我如果不爱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该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可能是太轻了,常希音像是根本都没有听清,还在往外走。 一直走到门口的时候,常洁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手扶住了门框,她的心脏都紧紧地揪了起来。 常希音突然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你还有你自己,你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常洁媖睁大了眼睛。 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她听到冬天的冰块裂开,化作春河。她听到枯萎的树枝重新焕发新意,长出绿芽。她听到了生命,活着,还有希望。 “姐姐,姐姐!别走!” 她近乎焦虑站起身来,刚刚被常希音包扎过的手指,很紧张地刮着桌面。 片刻之后,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郑重地抬起头说:“我有些事,想要告诉你。你别走。” 第131章 抽丝 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 提出要一起自杀的人是袁寻。 常洁媖声音发着颤,却依然勉强维持着平静:“我说我不想离开他,我不想出国读书,我问他能不能带我一起私奔……就像我当初设想的,路弛和你一样。” 常希音既觉得惊讶,又不禁失笑。 没想到她这个小妹妹,竟然对“私奔”这件事这么有执念。 看来还真是年纪小,浪漫又幼稚。 她语气平缓地说:“你只想过私奔,没想过要死。” “我怎么会想到要去死?——死,死这个词,明明听起来就离我太遥远了。”常洁媖说到这里,好像觉得很冷,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但是阿寻说,他不想和我私奔,他想和我一起死。” “起先我觉得这种话真是天方夜谭,他实在是把我给吓到了。可是他后来……就慢慢地说服了我。” “他怎么说服你?”常希音抬了抬眸,语气好像很平静地说,“他告诉你,你们不可能真的从爸爸那里逃走,他太有钱、也太有权势了。他还告诉你,就算真的逃了出来,后面的生活有多痛苦,也绝不是你可以想象的。他害怕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生活,他害怕和你的爱在柴米油盐里都被消磨殆尽……是这样吗?” 常洁媖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很惊讶对方再一次将自己的心声,全部都道尽了。 “是、是这样的……”她小声喃喃道。 常希音嘴角挂着一撇冷笑,继续说道:“他还告诉你,其实死亡没有那么可怕,他不会让你觉得痛的。死亡很浪漫,他想要和你一起坠落于最高峰,在最好的年纪告别这个世界。他想要永远记住你最美好的样子……哦,他可能还告诉你,如果你死了,你的父母一定会追悔莫及。” “你不是觉得他们不够爱你么?那么如果你去死了,他们就会一辈子记得你,一辈子后悔,一辈子痛苦……” 熟悉常希音的人会知道,她现在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但她往往越是生气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就越冷静。可怕的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藏着一团极为愤怒的火,几乎要将人给烧穿。 常洁媖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因为她甚至不敢抬头,不敢看常希音的眼睛。她太惊讶了。 她的姐姐竟然如此准确地说出了这一切。就好像当时她人也在那个房间,是第三只眼睛,听到了袁寻和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你怎么会知道……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睁大了眼睛,无比震惊地说。 常希音冷言冷语地说:“我知道,是因为他对你说的这些话,实在是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一些谎话,一些情感操纵的话术。你知道npd吗?袁寻想必就是一个npd。” 常洁媖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常希音飞快地说。 她好像并不再打算展开解释这个专用名词的含义,而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妹妹。 “他说的话,你都相信了是吗,我的傻妹妹?” 常洁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常希音说:“他都是骗你的,他其实不是想跟你一起去死,只是想以此来要挟爸爸,让爸爸同意你们的婚事。” 常洁媖好像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无比震惊地望着常希音,大脑像一台宕机的、烧出焦烟的机器,无法再处理对方所说出的话。 “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常希音说,“他跟你做做样子而已。你同意自杀,就证明了他在你心里的重要性,甚至高于你自己。父亲是愿意损失一个女儿,还是多一个女婿?只能选后者。他在用你的死,逼爸爸做决定。” “所以你们才会选择在我办宴会的酒店自杀。因为这里离我们最近,父亲能够第一时间出现。” 常洁媖张口反驳:“不是的!这个地点是我决定的!” “真的是你决定的吗?”常希音凝视着她,语气有些悲哀,“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我、我……那我再想一想……” 常洁媖发现自己的回忆,立刻就随着她姐姐的言语,而坠入了黑洞里。 常希音说得没错。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做的决定,但其实袁寻一直在旁边推波助澜地递话,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她、操纵着她。 或许现在来看,他说的那些话也未必有多么高明。只是那时候她还深爱着他,所以心甘情愿地堕进他编织的陷阱里。 她对常希音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这一笑已经道尽了一切。 “再后来呢?”常希音问。 “后来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由他来计划和安排的。”常洁媖慢慢地回忆道。 “也是他让你给我打了电话,对吧?” 常洁媖点了点头:“其实最开始不是想要打给你的,但是爸爸妈妈都不接我的电话,他说一定让我给一个亲人告别。没想到,最后竟然只有你接了电话。” 常希音说:“你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听着。” “是。最后也是他嫌我说得太多,强行挂了电话。” 对于袁寻来说,他是这出戏的导演,常洁媖只应该做一个乖乖听话的演员。 但他却没有及时地读懂演员的心思。他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心存死志了。 所以常洁媖挂了电话之后,就在他们的酒里,加了过量的安眠药。 “其实阿寻说他已经都做好了,可是我怕……我怕药不够,我就又加了半瓶。” 是这半瓶药,改变了一切。 常希音说:“警方把你们没喝完的酒送去了化验科,结果显示,里面只有半瓶安眠药。” 常洁媖面色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有眼泪要夺眶而出。 “你的意思是,阿寻从来就没有在酒里放任何东西。” “他不想死,他都是骗你的。”常希音语气温柔,说的话却极为残忍。 但袁寻喝了常洁媖的酒,意识到了里面有安眠药。他提前醒来,才意识到一切已经失控。他当然不会觉得常洁媖是太爱自己,太相信自己。他只会觉得她太不听话,竟然真的想要害死他。 这个凉薄的男公关悚然一惊,对常洁媖的态度既是厌恶,又是愤怒和恐惧。 他决定走。 匆忙之下,他也想不到太多,本能地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指纹也抹去了,想要将这里伪装成从头到尾只有常洁媖一人。但这种做法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监控录影将他的存在拍得清清楚楚。 话又说回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 他也不是用智商来碾压常洁媖,而是用爱来囚禁她。 事情讲到这里,似乎一切都已经拼凑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走了之后,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割腕自杀?”常希音静静地问。 第132章 剥茧 常洁媖仰头望着对方,浑身一颤。 “不为什么,我不想活了呗。”她低声说。 她不敢看常希音的眼睛。 她怕看了她的眼睛,就无法再继续这样搪塞的、拙劣的谎言。 可是即使不看常希音的眼睛,她也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 太冷酷,太有穿透力,太令她无法面对。 好像她已经被剥光了,必须直面自己最不堪的灵魂。 常希音直视着妹妹,轻声说:“你知道么,我后来一直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所以我就打给了他。我打通了。那个时间点,应该是在他刚离开酒店的时候。” 常洁媖怔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常希音笑了笑:“他说我打错电话了。” 常洁媖还是低着头。 她的身体又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她的脊背。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抚过手腕处蜿蜒的伤口。那么狰狞,那么丑陋,像有蜈蚣爬过,在皮肤和血液里,都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毒液。 可是她还是不肯说话。 常希音说:“假如他哪怕对你还有一点点的在乎,他至少可以在电话里告诉我,你的房间号是多少,让我来救你。” “但是他说我打错了。” “他巴不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巴不得我拖延个三小时才来,巴不得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死了——这样一来,所有的谎言,都会随着你的死而埋葬。” “他已经这样对你,你对他,又还有什么留恋呢?” “既然你不肯说,那好吧妹妹,我来替你说。那天晚上,你之所以会在醒来之后,还是决定寻死,是因为你醒来的时候,就已经……” “够了!”常洁媖尖叫了一声,“不要再说了!” 她骤然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常希音说:“好,我不说。那你自己说吧。” 常洁媖还是在哭。 起先只是咬着嘴唇,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来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完全不顾形象地,涕泪横流。 但在这整个过程里,常希音没有阻止她,只是安静地陪在一边。 “哭吧。”她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旁边有一把刀。” “我出去找他,他已经不在了,什么都没有留给我,一点痕迹都没有。” “所以我懂了他的意思,他不要我了。他想要我去死。” “那时候我已经很累了,我什么都不想去做。既然他让我去死,那我就去死吧,反正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常洁媖就躺在浴缸里,拿起那把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她听到血液和生命力,一起汩汩地流淌,从她的身体里被抽离。 她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她没有想过,自己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没有想过还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而这个人,甚至还是她曾经最讨厌、甚至于还陷害过的姐姐常希音。 因为不相信,所以她潜意识地做了很多事情去考验对方。 比如她拿刀子逼着她。比如她总是反驳她的话。比如她甚至违心地同意了袁寻的供词。 她想知道,如果自己再堕落一点,再表现得不可救药一点,常希音是不是就会放弃她。 就像她的父亲、母亲,像袁寻那样放弃她。 但是常希音没有。 常希音一直坐在这里,从病房到审讯室,陪着她,一直到了最后。 常洁媖说:“其实事情的真相如何,你早就很清楚了,不是吗?” 常希音点了点头。 她并不傻,袁寻的脑子又不够聪明。甚至在他们还没聊完的时候,事情的原委,在她这里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常洁媖又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伤。 因为伤口在愈合,长出了新肉,所以也觉得有点痒。 “但你还是坚持要来问我,要听我说出来,听我把真相交给你——为什么?”她脸上挂着泪,固执地问对方。 常希音语气很平静地说:“因为你说出来,才算真的放下。” “这个过程对你很重要。” 第133章 注定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常洁媖当初之所以会拿路弛来做饵,给常希音下套,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她自己早就在套子里,她自己就信奉这样的爱情。 这是她的自我投射。她才是真正被人骗感情、骗到一无所有的富家千金。 当她给路弛打电话、安排他做常希音司机的那一刻,命运已经被写好了。但不是常希音的,而是她自己的。那时候她已经注定要沦落至此,要在手腕上多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疤。 可是她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平凡的男公关?这样的宿命又是从何而来? 大概要归功于她的母亲秦湘丽,从小就严苛地斥责她、要求她、贬低她。从小就让她觉得,她注定是不够好的、不值得被看到、也不值得被爱的。 她太缺爱了。 她缺少母亲的爱,因为她的母亲一直在向她索取。 她也缺少父亲的爱,因为父亲的眼睛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 她的匮乏,让她就像沙漠里干涸已久、即将渴死的旅人,哪怕只是得到一滴水,都会欣喜若狂。 但悲哀的是,袁寻连一滴水都没有给过她。 他给他的只有海市蜃楼的骗局。被爱的幻觉,活着的幻觉。或是死亡的幻觉。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常洁媖忍不住想,那不如就死了算了。既然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死亡是真的,不如就按照袁寻写的剧本,死了算了。 可是,在她即将深陷流沙的那一刻,还有人拉住她。 她最憎恨的、她曾经伤害过的人。 拉住了她。 这多么讽刺,又多么令人难以释怀。 常洁媖忍不住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常希音的衣角。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常希音目光有些悲哀地望着她。 她摸了摸常洁媖的头,动作很轻,像在对一个小孩子。就像小时候,自己的姐姐也会这样摸她的头。 “我不是为了你。”常希音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常洁媖咬住嘴唇:“你不用这么说。” 常希音很宽和地笑了笑:“我骗你干什么呢,妹妹。” “我只希望你活着。” 常洁媖愣愣地望着她,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下来。 她的眼睛——她的下半张脸和秦阿姨如出一辙,却有一双神似父亲的眼睛。 于是常希音心满意足地,从常洁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人。她逝去多年的姐姐。 她知道自己今夜的许多话,都并不是说给常洁媖听的。在她幻想之中,这些话都是说给她姐姐听的。 她好像觉得,假如这些话说出来了,她心里的罪恶就会消减一些。 假如她将这些话说给常洁媖听,那么她在天上的姐姐,也能够听到只言片语。假如常洁媖能够在她的帮助之下重获新生,那么她的姐姐也能够有所释怀。 但其实,常洁媖和她的姐姐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 除了都姓常,除了都是常家的悲剧,她们之间并无相似之处。 常希音知道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她只是背负着姐姐的死、姐姐的诅咒,活得太久了、太累了、也太孤独了。 她想要借常洁媖,来减轻身上的负罪感。 但当常洁媖这样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常希音突然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她明白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也在靠一个幻想而活着。 她如此可悲,和常洁媖并无分别。 最可悲的是,无论常洁媖是活着、还是死了,无论她常希音又挽救了多少生命,都无法改变一点。 她的姐姐已经走了。走了很多年。她永远也救不回来。 那种巨大的无力感,在一瞬间冲刷过常希音的身体。让她原本小小的成就感、和喜悦,都被吞噬了进去,都变得不复存在。她又掉进了记忆的黑洞里。 可是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常希音并没有展现出分毫。 她甚至还是很镇定、很温和地对常洁媖笑了笑。 “我该走了。”她对常洁媖说,“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刘警官告诉我,你这边应该还有一些流程要走,但是都比较简单。现在事情也搞清楚了,你之后想回家,还是去医院?” 常洁媖望着她,还是很小声地说:“我可以不用回医院了,是吗。” 理论上的确是这样。 她的伤口已经好了一大半,回家养伤也没什么分别。 但常希音却从妹妹的眼神里,看出了截然相反的情绪。她还不想回家。 “听话,你还是要再住几天院的。”她温声对常洁媖说。 常洁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那你不要走,好不好?”她这样哀求常希音,“留在这里等我,我想要你陪我回医院。” 常洁媖像个小孩子一样向常希音撒娇,拖着她的手臂,眼中泪水盈盈。 常希音低头望着她。 其实常洁媖一向都是很擅长于撒娇的,这大概是她从母亲那里习得的技能。但从前常洁媖的语气再甜、再娇,都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她知道她本质上是没有感情的。 可是现在却不同,常希音在常洁媖的眼睛里,真切地看到了浓浓的依恋。 她实在不忍心拒绝对方。 常希音说:“好。” 常洁媖眼眶里含着泪,却笑了出来。她因为这段时间的折磨,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但此刻笑靥如花的模样,多少还是让人回忆起从前那个娇嫩的、水灵灵的常家二小姐。 - 常希音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很累,身心俱疲,站都要站不稳。和常洁媖、和袁寻的对话,好像也已经抽干了她自己。 刘警官和另外几名警员,都站在外面等她,甚至还有人很贴心地为她端了杯茶。 他们没时间聊太多,因为这边的公务还没有结束,所以只是匆匆地跟她说了几句,感谢,恭喜,惊讶,就继续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她能感受到他们态度微妙的变化。他们现在对她有十足的改观,喊她“常医生”时,也不再是冲她父亲的面子,而是真心实意地尊重和敬佩她。 放在从前,常希音该花点时间去品尝胜利的快乐。 但现在她太累了,她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接着,她看到一张自己意料之外的脸。 丁一还在原地等着她。 他仍是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好似随时能参加一场国际会议,发表万众瞩目的讲话,而与这警局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常希音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我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我要等我妹妹。” “那我陪你一起等。” 他不由分说地,坐在她身边。 实际上常希音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抗拒。她背靠着冷冰冰的墙面,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身体突然有了支点。 “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她问丁一。 他“嗯”了一声。 常希音:“就这样?” “你还想听我说什么。”他语气平淡地反问她。 “没什么。”常希音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是啊,她想听他说什么? 总不能是什么夸奖,鼓励,你做得真好——好像太肉麻了,不是吗? 再一次,她决定将这些都归结为,她自己只是太累了。太累了,所以才会说胡话,才会语无伦次。 “我睡一会儿。”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对丁一说,“待会儿常洁媖出来喊我。” 他们两人靠得很近,座位是挨着的。 但常希音当然不打算碰到他,头往后仰,倚着硬邦邦的墙面,闭上眼睛。 头顶的白炽灯管,在她眼下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勾勒出常希音秀美的、妩媚的轮廓。 丁一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好。” - “你现在可以走了,常小姐。”刘警官对常洁媖说。 她如释重负地走了出来,第一时间记挂着姐姐,四下寻找她的踪迹。她说了会留下来等她的,但在常洁媖的人生里,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失言和欺骗,她对于任何人的承诺,都会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 她焦急地四处寻找着。 接着,常洁媖看到了令自己无比惊讶的一幕—— 姐姐的确信守承诺,没有离开,坐在一个角落里等着自己。 但她睡着了。 她将头靠在丁一肩上,睡得很沉。 而丁一也任她靠着。他高大,沉稳,像一棵平静的树。 这画面安详,温馨。流淌着她难以形容的、美好的情意。 第134章 贴心 察觉到常洁媖的视线,丁一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撞,常洁媖心口微微一颤,竟然还是产生了一种近乎于瑟缩的情绪。 丁一的视线太冷,像不可触碰的冰,总是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哪怕近来他的形象十分之花花公子,身边总是环绕着各色莺莺燕燕的女性,依然让人觉得,他从未沉溺。任何人站在他身边,都好像并不般配。 他应该很禁欲,他应该是那种无性恋的类型。谁在他身边都只是个挂件,或者摆设。 那么她姐姐呢? 其实常洁媖自己从来不觉得,常希音和丁一之间有什么。但她母亲秦湘丽在提起丁一的时候,总是很如临大敌,好像这个人已经是常家的准女婿。 望着眼前的景象,常洁媖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丁一却神情淡淡地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常洁媖怔了怔。 他竟然会对她做出了这样一个手势,好像他很在乎常希音,甚至不愿意吵醒她。 难道,常希音对这个男人来说,真的很重要吗?她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 常洁媖突然有一点理解了为什么她母亲的态度总是那样如临大敌。 丁一的确和任何女性都并不相配。 但和她姐姐却不同。 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似乎生来就有种奇怪的、密不可分的气场。 哪怕他们各自神情疏离,肢体语言也并不亲密。 那种难以言说的气场,还是萦绕在他们周身,像看不见的烟雾,像没有形状的锁。 或许对丁一而言,常希音真的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 但,这对她姐姐来说……真的是件好事吗? 常洁媖突然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因为她想起了和丁一一起,不断被媒体拍到的那些女人。她想到了丁一刚刚从机场接回来的梁程媛。傻瓜都能看出来,丁一和梁程媛的关系绝对不同凡响。 假如在从前,常洁媖只当看个笑话,幸灾乐祸就好了。 但现在,她却忍不住有些为常希音鸣不平。 难道她姐姐不值得更好的人吗? 这时,常希音突然醒了过来。 她很自觉,立刻直立起身体,捂着嘴优雅地打了个哈欠。 好像觉得脖子和肩膀有些酸痛,她背着手,小幅度地按摩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接着,她想明白了这微妙的痛觉来源于何处。 自己睡着的时候,一直靠在丁一身上。 她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不过这片刻的尴尬很快就消失了。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闹得手足无措。常希音很快就假装若无其事,一脸关切地问候常洁媖: “你这边完事了吗?我们现在回家?” 常洁媖心知肚明对方在试图掩饰些什么。 她不肯放过她,有些促狭地问:“你刚才睡得好吗?” 常希音想了想才说:“睡得不太好,丁总的肩膀太硬了。” 常洁媖愣住了。 她没想到姐姐的语气这么坦荡,反而是她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脸颊微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 “我什么我?你说不过我的,妹妹。”常希音笑眯眯地说。 常洁媖脸彻底红了。气红了。 原来常希音是又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她假装要过去打她。 姐妹俩这样插科打诨地闹了几分钟,方才审讯室里的那种压抑沉郁的气氛,好像终于被抛诸脑后。 常洁媖隐隐明白,其实姐姐是在陪着自己玩闹,想要让自己心情变好了一点。尽管对方仍是一脸疲惫,却还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心情,她不由得又心中一软。 “我们回去吧。”她主动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突然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丁一。 “外面的记者怎么办。”她有些疲倦地问。 常洁媖一头雾水地说:“什么记者?警局外面有记者吗?” 她来得早,且是跟着警车来的,所以没有经历过后面的大阵仗。 常希音简明扼要地向常洁媖解释了一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当时是丁一提出让她坐他的车—— 他是不是预料到了,如果他们坐一辆车出现,就会吸引大部分记者的火力。 那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盯着常洁媖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好像还挺……贴心的。 她忍不住看了丁一一眼,却正好撞进了对方的视线里。 原来他也在盯着她看。 她不知道他已经看了自己多久,他的视线向来无波无澜。 常希音鬼使神差地重复了一遍:“如果外面还有记者怎么办?” “让他们拍吧。”丁一没什么表情地说。 常希音挑了挑眉,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 对方气定神闲道:“反正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多一点免费宣传而已。” 常希音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开。” 她打算往外走了,却听到后面常洁媖很不高兴地刺了对方一句: “哦,丁总,原来您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跟各种女明星被拍吗?” 常希音怔了一下。 她倒是没想到常洁媖会在这个时候发难。 丁一“嗯”了一声,很平静地说:“反正也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常洁媖不依不饶,“你是没挽着她们的手了,还是没送她们回家了?” 虽然多少也猜到了常洁媖是在帮自己出头。 但是常希音又想到,丁一刚才在警局门口,刻意在记者面前挡枪,也是帮了常洁媖的忙。他本来不必为她们做到这一步。 她忍不住开口道:“先不说这些了,我们出去吧。” 常洁媖虽然不太服气,还是很听话地“哦”了一声,乖乖不说话了。 丁一却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有种刀刻斧凿的深沉之感。他好像很不高兴,却还是在隐忍着什么,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都没有。” 第135章 神奇 好消息是,回去的路上一路通畅,并没有记者在蹲守他们。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警局里花了太长的时间,连记者都不耐烦了。 常希音陪着常洁媖回到了病房。 在审讯室里待了太久,重新回到洁白的、一尘不染的病房,竟有种回到世外桃源的感觉。连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都变得亲切了许多。 常洁媖迫不及待地倒在了病床上。 常希音也坐在一旁,下意识地感慨了一句:“终于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居然将这里当成了“家”。 或许在她心里,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家之人。 在美国,她的房子是租来的,只是一个生活的住所。回国之后,她住在一个半山别墅里,但那并不是家,那只是家的回忆,是某种活着的坟墓。 可是她为这种想法而感到羞耻——姐姐都不在了,她怎么还能觉得自己有家呢?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常洁媖,怕对方听到自己话里的漏洞。 片刻之后,常洁媖却嘟哝了一声:“是啊,终于回家了。” 常希音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嗯,你早点睡吧。” - 但是那天晚上,她们都失眠了。 失眠或许的确是无法避免的,毕竟这一天对她们彼此而言,都太过漫长了。 常希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光影浮动,听到常洁媖在一旁辗转反侧,不停地翻身。床单与被子摩擦,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姐姐,你睡了吗。”她听到常洁媖小声问自己。 常希音心里好笑:“睡了。” 常洁媖也噗嗤一声笑了,又很委屈地说:“我失眠了,怎么办?” 常希音说:“我又不是安眠药,问我有什么用?” 常洁媖:“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你们应该经常有失眠的病人过来问诊吧!” 常希音“嗯”了一声:“是挺多的。” “那你会怎么治他们?” 说到专业上的事情,常希音又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你知道个案概念化吗?就是说每个患者的情况都不一样,治疗方案也不会相同。可能有人更适合动力学疗法,那就陪他一起探讨失眠背后的动机和成因,不是关注于失眠这件事本身,而是和他一起去探讨自己的过去、原生家庭带给他的行为模式的影响……也可能有人更适合cbt(认知行为疗法),那就和他一起制定计划,用结构化的方式,去改善他的情绪,调节他的行为,具体地、有针对性地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措施……” 常希音说着说着,就刹不住车了。但她也知道这些话对于非专业人士,一定十分催眠。 常洁媖应该听着听着就能睡着了。 谁知道对方却越听越精神,一个劲儿地说:“心理学真有意思!真神奇!” 常希音忍不住问:“你想学?” 常洁媖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妈妈让我学金融。” “你喜欢金融吗?” “我很讨厌数学的,对那些什么微观宏观经济学,也没什么兴趣。” 第136章 领情 常希音知道自己不应该提供太多建议,但还是鼓励她说:“你现在才十九岁,就算想要转专业,也完全来得及。” 或许这个话题对常洁媖而言还是太沉重了。 常洁媖很缓慢地“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片刻之后,她才小声说:“我只是很羡慕你,好像有自己的爱好和事业,有自己想学的东西,也可以一直坚持下去。” 常希音听着听着,自己反而怔了一下:“你觉得我很喜欢心理学吗?” “当然了啊!”常洁媖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不知道吗,你每次提起心理学的时候,眼睛都像在放光一样。” 常希音笑了笑,故意插科打诨地说了一句:“又不是奥特曼,眼睛里怎么可能放光。” 常洁媖还是很向往地说:“反正,你就是很喜欢啊……不像我,一直都是妈妈想要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好像活到现在,都只是为了满足她的期待而已。” 常希音在心里说,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其实她想要学心理学,也并不是因为爱好。 那更像是责任,是……诅咒。 只是这些话说起来似乎太沉重了,她宁愿不要打破常洁媖的幻想。既然她觉得是喜欢,那就当做是喜欢吧。 - 第二天,秦阿姨又巴巴地赶来医院里探视。 显然她已经听说了结案的事情,整个人对于常洁媖的态度,都好了不是一点两点。喜上眉梢,神采飞扬,再也不哭不抱怨了。 但是反观常洁媖对她的态度,就冷淡了不少。 秦阿姨以为这是因为常希音在场的缘故。 她假笑着扭头对常希音说:“希音啊,我们母女说话,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常希音巴不得不要和秦阿姨共处一室,她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怕秦阿姨又说些什么刺激人的话而已。既然对方不领情,那她也乐得清闲。 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常洁媖却躺在床上。语气很直白地问:“妈妈,你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给姐姐听的吗?” 秦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媖媖,瞧你这话说的,能有什么话是你姐姐不能听的呢?妈妈就是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常洁媖直接打断了她:“是啊,你很久没有来看我了,可是姐姐是天天陪着我的。” 秦阿姨脸色彻底变了:“媖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怪妈妈吗?” “没有啊。”她语气淡淡地说,“我不过是说出了事实而已。” 秦阿姨盯着常洁媖,神情哀婉,很快眼眶就开始泛红了。 她又要开始哭了——饶是常希音围观了一百遍,还是佩服秦阿姨这说掉眼泪就掉眼泪的功力。或许哪怕是什么金像奖金马奖影后,在秦阿姨面前也自愧不如。 但常洁媖是半点都不领情的。 “不要哭了。”常洁媖说,“姐姐不是告诉过你吗,自杀过的病人,情绪很敏感的,你老是在我面前哭,万一我又想自杀了怎么办?” 秦阿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坐立难安。 眼泪已经楚楚可怜地堆在了眼眶里,最后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而常希音在一旁看着只想要笑。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最亲近的人才能伤你最深。 第137章 承受 秦阿姨说:“媖媖,你心里对妈妈有意见了,是吗。” “我没有这样说啊。”常洁媖用一种油盐不进的语气说,“妈妈,我说的是,你这么爱哭,万一让我又不想活了这么办呢。” 她没有半个字在责怪秦阿姨,可是又分明字字句句都是在怪对方。 秦阿姨对这一套话术并不陌生,因为她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但她从前总嫌女儿学得不够好,现在却惊觉,她学得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秦湘丽又转头看了常希音一眼。 那眼神是极为凌厉的。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直直地杀过来。 总要有一个人来为她的愤怒买单,那是常希音了。她觉得都是常希音的错。是常希音把自己的女儿给带坏了。 在常希音的印象里,秦湘丽还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表现出过对自己的恶意。 哪怕是她昔日将常洁媖推下水的时候,她都从秦湘丽的仇恨里,看出几分作戏的成分。 但现在,常希音能够感觉到,秦阿姨是真的恨自己。 “好、好。”秦阿姨连说了几个“好”字,脸上又挤出一个笑容来,“媖媖,你才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就这么黏着你姐姐了,你们姐妹情深,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她再也没有来过医院。 甚至于到了出院的那一天,都没有亲自来接,而只是很无情地派了一个司机过来,敷衍了事。 常洁媖起先眼中还有几分期待,望着对面毕恭毕敬的司机,眼里的期待就如风中残烛,黯淡了下去。 “算了,我早知道会这样。”她转头对常希音说道。 常希音没说什么,抱了她一下。 似乎此时此刻,多余的话都是很苍白的,还不如一个拥抱来得直接和慰藉。 - 一周后,常希音接到常洁媖的短信。 “姐姐,我打算出国了。” “你要来机场送我吗?” 常希音心中一跳。 她知道常父一直想要将常洁媖送出国,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不假思索地回了个“好”字。 常洁媖将航班号发给她,同她约定机场见。 但是常希音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常家。 餐桌上摆着十分丰盛的早餐,堆得满满当当,中式、西式,怎样的都有。可见是刻意要好好做了这顿,来为常小姐践行。 但与这盛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桌边却只坐着一个人。 常洁媖。 常希音进门的时候怔了一下:“其他人呢?” 常洁媖抬起头,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爸爸去公司了,妈妈去送弟弟上学了。” 今天是她出国的日子,可是这个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要送一送她。 饶是常希音向来心志坚强,此刻也不禁对常洁媖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 就在不久以前,常洁媖还是被父母宠爱、横行无忌的小公主,一夜之间待遇却变得天差地别,而她还如此冷静地承受了这一切。她这个妹妹是真的长大了。 第138章 三年 “……那,我来陪你吃?”常希音作势要坐到餐桌边。 常洁媖却摇了摇头,神情倦怠地说:“算了,我也没什么胃口。” 她重新清点了自己的行李,让佣人帮她搬下来。东西并不多,只是两个二十九寸的箱子而已。 常希音左看右看,没有别的东西了,不禁问道:“你的行李就这么一点吗。” “是啊。”常洁媖淡淡地一笑。 其实她妈妈本来给她装了很多东西,能塞四五个箱子,但是又被她一件件地拿了出来。 “理行李的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身边值得留念的东西并不多。” 常希音说:“也好,去了那边再重新开始。”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帮忙将箱子一一搬进了车里。 常希音注意到这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见了她就只会低着头问候,别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看来父亲自从路弛的事情以后,对于自己的下属,也进行了一次重新的大洗牌。 司机正要弯腰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常希音笑眯眯地拦了他一下。 对方如临大敌,吓得慌里慌张地往后躲:“大小姐,您这……” 常希音说:“没事,不用你了,我来开车吧。” 司机和常洁媖都怔住了。 “你会开车?”常洁媖狐疑地望着常希音。 常希音拿出黑色的驾照本本挥了挥:“要检查一下吗?” 常洁媖还真拿过来看了一眼。 应当是最近才拍的一寸照。常希音对着镜头浅浅一笑,看起来雍容又大气。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啊?”常洁媖好奇地问。 常希音说:“考了很久了,你也不想想,在美国不会开车怎么活。” 常洁媖“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怀疑地看着对方,不敢坐进车里。 “你行不行啊?开去机场很远的。” 常希音不禁失笑:“放心吧。” 说着,就亲自为常洁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常洁媖起先还是一脸担忧。 但汽车发动后,看着常希音相当娴熟的操作,总算相信了自己的姐姐是个老死机。 虽然在美国开了多年的车,但常希音依然并非那种习惯了在无人区里驰骋的飙车党。 她的驾驶风格非常之稳健、保守,尤其懂得礼让行人,经过人行横道以前,隔老远就要开始减速。 常洁媖忍不住挖苦她:“你这样开车,跟个老奶奶似的,在美国是不是天天有小孩给你竖中指啊?” 常希音回忆了一下:“还真有。” 常洁媖立刻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常希音又说:“不过我举报了他们超速,后来马上就有交警过来开罚单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交警在高速公路上追了他们一路的情景。警笛声嗡嗡作响,红绿灯交替亮起,那画面堪比一部美国大片。 常洁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常希音也跟着她微笑,脸上看不出任何阴霾。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车变道,急匆匆地杀了进来—— 常希音猛地一踩刹车。 常洁媖整个人都往后一倒,重重地撞到了硬邦邦的座椅上。 第139章 后怕 安全带狠狠地勒着她的前胸。 她愣了一秒钟,才开始破口大骂:“我靠!怎么开车的!交警还不出来罚死他啊!” 她们并非唯一受到影响的车辆,后面整个车流都被迫停滞。 一时之间汽笛声长鸣,隔着厚厚的玻璃窗,还能听到旁人的叫骂声。 常洁媖并没有注意到,在这所有的吵闹喧嚣声里,只有她身边的常希音始终保持着安静,一言不发。 常希音十分镇定地重新启动了汽车,继续往前看,依然匀速,平稳,安静。 而常洁媖碎碎念、骂了那个司机半天,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了常希音一眼。 她怔住了。 常希音的神情极为凝重,满头大汗,额角不断有汗水还在往下滴,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好像完全是凭借着某种肌肉记忆,在继续往前开。 “姐姐?” “……姐姐?” “……常希音?” 常洁媖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常希音好像彻底陷入了另一个世界,呼吸急促,目光涣散,状态非常不正常。 常洁媖终于开始害怕了。 她大声说:“姐姐你先停车!停车!——你先靠边停车!” 好像是“靠边停车”这几个字终于发挥了作用。 常希音接受到了清楚明白的指令,就又活了过来,十分机械而准确地进行了靠边停车的操作。 刚才常希音还绘声绘色地告诉常洁媖,美国考驾照不像国内那么严格,停车随便一把轮就过。 但常希音自己停起车来,动作却还是一丝不苟,像是按照安全驾驶手册上写的那样标准和流程化。 常洁媖有点被惊到,以为对方已经清醒过来了。 再转头一看,常希音却还是方才那样神志不清的状态。 她只能狠狠地推了对方几下: “姐姐!” “姐姐!” 这下,常希音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像是从噩梦中刚惊醒过来一下——猛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不再涣散。 但她脸上还是很多汗,眼神里仍有后怕,和许多似乎更浓重的、更黑暗的恐惧。 “抱歉,我刚才有点被吓到了。”她轻声对常洁媖说。 常洁媖松了一口气。 “不是,你把我吓到了才是,你刚才那反应也太夸张了……” 常希音说:“现在没事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因为出发比原定时间早,现在时间还相当之充裕,索性就下车买了一杯热可可,还给常洁媖带了一杯。 常洁媖警惕地说:“我可不喝甜的啊。” 再一看上面的标签,无糖,立刻眉开眼笑,满意地说:“还是姐姐贴心。” 姐妹俩坐在原地,喝完热可可。常希音平复呼吸,重新上路。 常洁媖一个字都没问,只是信誓旦旦地说,会帮她看着路况,不要再碰到那种神经病。 常希音看着对方笑了笑。 她知道这个妹妹脑子简单,好哄,却没有想到好哄到了这种程度。 一杯热可可,就能完全收买了她。 她无法向对方说出口的是,她并不是“胆子大”,而是在开车这件事上,有着强烈的心结。 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违反任何的交通规则,更不要说飙车。 甚至于,当年自己光是考驾照,就花了三年的时间。能够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开车上路,又花了三年的时间。 当年姐姐出车祸离开之后,她回到美国,做了整整半年的噩梦。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都听到惨叫、剧烈的刹车声,都看到鲜血、看到麦田被轮胎狂乱地碾过,看到血肉模糊的脸。 这些当然都只是她的想象。 但想象没有边界,反而比现实更恐怖、更伤人。 到后来,她的病情逐渐严重,哪怕只是坐在大巴车上,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都会吓得浑身发抖,满头大汗,好似置身于阿鼻地狱之中。 她去看医生,对方警告她,她可能已经出现了解离的先召——解离是什么?妄想,分离性障碍,或者换一个更常见的名词,精神分裂。 那时她心中恐惧压倒了一切。她想起自己有一个疯子妈妈,产后抑郁,思觉失调,或许这一切是藏在她的基因里的。她有着疯癫的血脉,有一个对“疯子”讳莫如深的家庭。而最终她自己也要变成疯狂的一员。她要随着她姐姐的死,一起被拖到地狱里去。 但是她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个好医生。 对方温柔、耐心、平等地对待她。 明明那位老师只是在校医院里实习,拿着低廉的工资,却用十足的耐心来陪伴她,用受过名校训练的专业知识来开导她。当时她甚至买不起药,也是这位老师教她如何报销,甚至于帮她垫付了一部分。 老师告诉她,精神疾病并不可怕,和所有的身体疾病一样,都只是“病”而已。 人的大脑也是器官之一,会痛,会受伤,这些都很正常。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就能够康复。 在对方的建议之下,她在十八岁的那一年,就开始考驾照。虽然这个过程经历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恐惧,但当她真正可以上路的那一刻,她才醒悟过来,自己比想象之中要坚强。 也是在对方的影响之下,她才决定去从事心理学。 只是那背后的理由也并不伟大、并不光风霁月。 驱使她的并非责任、使命感;与其说是被这位老师所感动,想要传承她的理想,不如说,真正逼着常希音做出选择的,是一种恐惧。她怕自己再疯一次、再失控一次。她想要完全地理解自己,治愈自己。 但这些事,她都不会告诉常洁媖。 第140章 打算 常希音陪常洁媖办完了值机手续。 整个过程都很迅速,几乎没有排什么队。再一看时间,距离起飞竟然还有足足四小时,哪怕路上耽搁了一阵儿,她们来得还是太早了。 常洁媖磨磨蹭蹭,并不想过海关手续。因为这样一来,她又要孤身一人了。偌大的机场,她却形单影只,未免显得她可怜。 她拉着常希音,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 “当年你第一次去美国,也是在这个机场吗?” 常希音耐心地陪着她聊天:“不是,这个机场是新修的。” 常洁媖“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说:“对哦,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是啊,都十几年了。”常希音的语气里有一丝怅然,“你不说我自己都忘了,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你那时候才多大啊?” 常希音跟她比划了比划:“十五岁吧,还没你高呢,才到你肩膀。” “这么小就出国,不害怕吗?” 常希音说:“当然怕了,上了飞机都一直害怕呢。” “那会儿……有人来送你吗?”常洁媖又试探着问。 常希音犹豫了一下才说:“没有。” 其实是有的。 她姐姐来送她了。 但不知为何,她竟不愿意在常洁媖面前提起对方的名字。 常洁媖脸上一闪而过,是某种同病相怜的神情。 她皱着眉头,强行勾了勾嘴唇说:“那我比你强点,好歹我姐姐来送我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常希音眼底也滑过的一丝痛楚。 在那一刻,常希音突然忍不住想,或许她们常家的女孩子,命运就如同一个循环。姐姐,妹妹。女儿,母亲。她们总是在不停地往复,重复着同样的剧本。 那么谁是导演?谁是编剧? 是她的父亲?还是常洁媖的母亲? 她不得而知。 “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吧。”常希音岔开话题。 虽然到处都是连锁咖啡店,常希音还是很精准地找出了其中景致最好的一家。从落地窗里望出去,能看到巨大民航飞机的起降。 旅客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常洁媖脸上难掩惆怅之色,拉着常希音讲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好像纯粹只想要消磨时间。 最后实在也没什么新话题了,常洁媖突然忍不住问姐姐:“所以你和丁总,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希音也怔了一下:“怎么突然提他。” “就是想到他了嘛。”常洁媖用有些撒娇的语气说,“那天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常希音摇头。 常洁媖睁大眼睛:“他没找你啊?” “他应该找我吗?”常希音反问她。 常洁媖吞吞吐吐:“我觉得……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你们不打算再发展一下吗?” 常希音有些诧异地望着她,缓缓地笑了。 “不打算。”她很干脆利落地说。 常洁媖:“你答得也太快了吧!都不再考虑一下吗!” 常希音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又不是没看新闻。” 常洁媖“哦”了一声,露出讪讪的表情:“也是哦。” 如今在媒体的口中,丁一俨然已被塑造成了新式花花公子一般的顶流人物。 有花边杂志起的标题是,赚多少钱,玩多少女人。 虽然看着辣眼睛,但是再一盘点丁一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莺莺燕燕,好像也并不奇怪。 常希音说:“说来好笑,我见他第一次面的时候,也没想过他现在会变成这样的人。” 常洁媖心有戚戚地点头:“今时不同往日嘛,那时候他公司都还没上市,他做的ai也没发布;不像现在,资产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这么说,我是放过了一个潜力股?”常希音开玩笑地说。 常洁媖很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觉得……他对你跟对其他人还是不太一样。” 第141章 坦白 说来好笑。 那一天当她从警局里出来,看到常希音躺在丁一肩上睡着的时候,她内心是有过一种近乎于酸楚的心动。 假如可以为脑内活动配上弹幕的话,那时她眼前闪过的一行肉麻却真实的字幕应当是: 这就是爱情吧。 那种温馨、平淡又相濡以沫的感觉,似乎是她从来没有从袁寻身上得到过的。 想到袁寻,她内心又一阵抽痛。 “我是不是有点可笑,有点、有点太恋爱脑了。”她有些无助地抬头看向常希音,“明明被男人骗成那样,现在居然还……还在聊这些话题。” 常希音注意到,常洁媖又开始无意识地抠弄自己的手指。 她主动地伸出手,很坚定地握住了对方。 因此也制止了常洁媖继续伤害自己的行为。 “不是的。”她很平静地对常洁媖说。 “恰恰相反,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常洁媖有些迷茫地重复她的话:“很好的事?” 常希音点了点头:“你没有因为一次受伤,就失去相信爱的能力,这真的很好。这个世界这么大,不是一个袁寻,你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和,又很坚定。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明灯,突破了海上的迷雾,在暴风雨之中,依然能够给予人方向和希望。 不过短短的两句话,常洁媖就觉得自己方才的怀疑和痛楚都烟消云散。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情实意地露出了笑容。 “嗯,我会找到更好的人。”她对常希音做了个鬼脸,“至少不能也跟你一样,沦落到相亲吧。” 常希音佯装生气,其实却笑着拍了常洁媖的手一下。 她们又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常洁媖拿着护照和机票,走到了安检口。 她周围都是依依不舍告别的人。他们或是拥抱,或是拉手,或者隔着一道围栏说话。也有些形单影只的身影,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突然有些无法想象,假如换做自己,也要孤零零地站在这里,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对常希音说:“姐姐,我们抱一下吧。” 常希音说:“好。” 并且主动张开双臂,拥抱了常洁媖。 她原本个子就比常洁媖要高一些,拥抱她时微微俯身,也显得更有安全感。 常洁媖在她身上闻到了很淡的、很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她这个姐姐似乎不爱喷香水。这在她母亲秦女士看来,应当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但常洁媖却模模糊糊地,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种朴素的、温馨的、家的味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常洁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常希音轻声说:“我没有对你很好。” 她从这个拥抱里抽离,站直身体,目送对方离开。 常洁媖经过了闸机,往里面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头,看了常希音一眼。 常希音还没走,站在原地,神情很平静地望着她。 常洁媖对她笑了笑,扭头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却又转过头来。 常希音突然觉得她看起来很像一个小孩子。 明明很害怕一个人,又想要装得坚强。 明明想要装得很坚强,又害怕自己再回头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人。 她忘了自己当年出国的时候,有没有做过这样一次次回头的傻事。 但这一刻,她却愿意做一直守护在原地的人。 常希音对着常洁媖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说: ‘我不会走。’ 常洁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继续转过头往前走。 她没有再回头。 常希音却不曾离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常洁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人飞快地跑了过来。 常洁媖跑得太快,几乎是以俯冲的姿势,冲到了常希音的面前。 她气喘吁吁,弯着腰不住地大口呼气。 常希音甚至都被她吓了一跳。 “我……我有话、想要对你说。”常洁媖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常希音微笑道:“什么话拖到现在才说,大小姐?” 这是句玩笑话。她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常洁媖却抬起头,表情非常凝重地望着她。 她用很低的声音,十分郑重地对常希音说:“你还记得,袁寻当时是怎么说服我和他一起死的吗。” 常希音神情一顿:“怎么现在又说这个了。” 常洁媖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你当时猜的理由……全对。但是你还漏了一条。” “因为袁寻跟我说,他知道爸爸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他知道一些……当年的事。背叛他的女儿,只有去死。” 常希音怔住了。 她整个人都如遭雷击,好像根本就无法反应过来,常洁媖话里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有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住她。 她的整个世界都变得黑暗,压抑,黯淡无光。 常洁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我看到了……你那么害怕车祸,你连提都不敢提,是因为她吗?” “但是我只知道这么多,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我、我走了。” 第142章 条件 常洁媖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看常希音的眼睛,后面的话越说越快。 像是生怕说慢了一句,常希音就会揪着自己不放一样。 话音刚落,就飞快地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走得极快。不敢回头,步履不停。 她的背影很快被人流所吞噬。如一阵风,从未来过,也不曾留下痕迹。 而常希音石化一般地站在安检的闸口。 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可能是她在这里站了太久,后面有人对她说:“能让一下吗?” 机场的工作人员也很客气地过来维持秩序,对她说:“您的家人已经离开了,可以不要挡住我们这边的通道吗。” 常希音如梦初醒,失魂落魄地说了声“抱歉”。 她终于找回了神智。 下一秒钟,她开始掏出手机,给常洁媖打电话,想要问清楚,她刚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常洁媖始终都不肯再接电话。过了一会儿,就给她发消息说自己要过安检,手机直接关机了。 常希音的理智告诉自己,她不应该再逼她妹妹了。 常洁媖愿意告诉她这件事,想必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做了极大的心理工作——甚至也有可能,她就是一时冲动。话刚说完,就已经后悔了。 但是理智在这个时候也不够用了。 情感压倒了一切。 常希音焦虑得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昆虫。到处碰壁,撞到头破血流,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常洁媖对她说的那句话,那么短促的一句话,像是卡带的录音机,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背叛他的女儿,只有去死。” “背叛他的女儿,只有去死。” “背叛他的女儿,只有去死。” 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关于当年的事,她知道多少? 难道她是在暗示姐姐的死,和父亲有关? 姐姐的死,到底有什么内情? 她一直在害怕的、在猜测的——那些阴谋,难道都是真的? 常希音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时要跳出来,一时又已死去,僵硬,完全停止跳动。 接着她想到——袁寻。 这些事情是袁寻告诉常洁媖的,既然常洁媖不肯再多说,那她就直接去问袁寻。 常希音立刻就打给了那位刘警官。 在习惯了一次次被常洁媖挂断的忙音之后,出乎她意料的是,刘警官的电话居然接得很快,还非常友好。 “常医生,有什么事吗?” 常希音知道自己按照礼数,应当先同对方寒暄一方。 但她实在是顾不上这些了。 她单刀直入地问对方:“我可以跟袁寻说话吗?” “你为什么要找他?”刘警官问。 “与案件无关,我有一些私人的事,想要问他。” “那可能不行。”刘警官很遗憾地说,“现在他还在看守所里,除了律师,没有人可以去探视。” “那我要等多久?” “保守估计……至少几个月吧。得看案件的流程了。” 常希音的心沉了下去。 这太久了。 她等不到。 现在她整个人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每一个毛孔都写着急迫和不耐。 刘警官仿佛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焦虑。 “你很急吗?”他问她。 常希音说“是”。 “你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代为转达。”对方说,“你看这样可以吗?” 常希音知道,这已经是对她的格外优待了。 但她却不能将这个问题暴露给刘警官——事情牵涉太多,太深,在没有把握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向对方表示了感谢,并且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通电话似乎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刘警官却突然说:“还有一个办法。” 常希音原本已经失望到了极点,听到这里,好像突然又重新找回了呼吸。 “您说。”她静静道。 刘警官很客气地说:“常医生,你之前实在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们合作得也非常愉快,所以局里在考虑,能不能继续像这样的合作。” 常希音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我的上级想提议,能不能以后继续请你来做我们的特聘专家。当然,这目前还只是一个想法,但如果能顺利执行的话,也许能帮到你……” “我愿意!”常希音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急切地说道,“我愿意。”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样急迫。 这完全暴露了她的底牌。 但她实在也做不到冷静。 她现在已经是到了沸点的滚水,临界点的火山。 刘警官在对面轻笑了一声:“那好,反正我先跟你透个底,你愿意的话是最好。” “哦,还有……我们也问了令尊的意见。他并不反对。” “条件是,希望你能先结婚。” 结婚。 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这一步。 而常希音对此已经没有了任何抗拒。 实际上,她那一刻最真实的想法甚至是—— 可以。 都可以。 她甚至可以在路边随便拉一个人过来,直接去民政局登记。 常希音用最后的理智,深吸一口气,说了声“好,我知道了。” 刘警官说:“再联系。” 她挂断电话,一时冷静,一时激动,整个人的心绪都极不稳定,起起伏伏。 接着,在人群之中,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看到了丁一。 第143章 演吧 机场人流穿梭如织,但丁一站在人群里,仍然是最耀眼的人。 蓝天,白云,落地窗,平行滑动的轨道。围绕着他,勾勒出一幅十分具有科技感的画面。而他像是最完美的ai,长身玉立,面容冷峻。 假如她现在就冲过去,说要跟他结婚。 那会不会显得太唐突?太像个疯子? 但是她可能早就已经疯了。 在涉及到她姐姐的事情上,她向来就是一个疯子。 常希音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要朝着丁一走过去。 但是让她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丁一扭过头,好似很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神情冷淡,像是根本不认识她,转身离开。 对方大步流星的身影,很高大,很目标明确,没有丝毫感情。 气场太强大,反而是常希音怔了一秒。 并不是错觉。她从他的目光里读到的不仅是漠然,还有一丝厌恶和烦躁。他并不想在这里看到她,简直可以说是非常不想。 这令她心里有微妙的、轻而浅的失落感。像湖面泛起的涟漪。原本因为姐姐的事情,常希音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是这一刻,她又平静了下来,独自品尝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过这种微妙的失落感,只持续了0.1秒。 她冷静过来,注意到丁一并非孤身一人。 实际上他们这一行人闹得阵仗颇大。他身后有开路挡人的保镖,还跟了好几个记者,很大声地问一些问题。 常希音不动声色地往前面凑了几步,不着痕迹地跟在了记者后面,很快就听清楚了他们在说什么: “——请问昨夜您是否下榻于w酒店?” “——有记者拍到您和梁程媛分别进入那家酒店,你们是一起去开房的吗?” “——您怎么看待刚刚曝出的多人派对事件?” “——您是否也参与了多人派对?” “——听说这次派对还涉及到了违禁药品的使用,对此您是否知情?” 哇。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声:玩得挺大的。 很显然,丁总是又给自己惹事了。 还是大事。 他和梁程媛昨夜被拍到入住w酒店,然后今天这家酒店就爆出了桃色丑闻。这还不止,还涉及到了违禁药品。 换而言之,那就是犯罪。 跟着丁一的不仅有娱乐记者,似乎也有财经周刊的记者,正在疯狂地追他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是否发现了公司股价已经在下跌,如何看待一次次地因私人事务而影响自己的商业价值,如何向董事会交代…… 常希音越听越睁大了眼睛。 她起先是抱着几分吃瓜的心态,接着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处理得不好,这看似小小的桃色绯闻,就可能会是对从一科技的致命打击。 神奇的是丁一不在公司里坐镇、联系公关紧急开会,怎么还跑到机场里来了? 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丁一应该是要飞去s市参加一次科技峰会,刚下车就被堵在机场,让闻风而来的记者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难怪他刚才看到她,是一点好脸色都不给。 换做是她,如果突然遇到这种事,可能还要慌乱得多。但丁一现在好歹还维持了面子上的冷静。 几个直播镜头对准了他,不少路人也在好奇地张望和拍照,他却始终神情淡淡,一言不发。无论记者问出了多么离谱的问题,他始终未置一词。 这样做是对的。 在与公关商定之前,多说就是多错。保持沉默是最佳的回应方式。 他很理智。 常希音在人群里遥遥望着丁一冷峻的侧颜,锋利的下颌线。他们已经快到安检口。马上他就能摆脱这些记者,顺利地从vip通道里逃出生天。 事情能这么简单地解决么? 她就这样放过他? 突然她浑身一激灵,一个极佳的想法如电流通过导线,让黑暗里灯泡亮了起来。 她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一次最佳的机会。 将她和丁一完美地绑定在一起。她可以证明她的价值,而丁一也可以献出他的价值。 那时她无从思考,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总是他。他们一次又一次偶遇,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根线将他们绑在了一起,终点注定是彼此。 常希音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她只是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要抓住那根线。 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远处的前方丁一仍在被记者纠缠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记者挣出保镖的重围,杀到丁一面前,用一只巨大的摄像头逼着他的脸,大声诘问: “——您身为公众人物,应当以身作则,居然参与了这样的多人运动,要如何向您的科技粉丝和信任您的股民交代?” 好大一个罪名,像一盆狗血,当天淋到丁一身上。 身在局中的人,会觉得心烦意乱,无比痛苦。但常希音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却很清楚地看到了记者眼中幸灾乐祸的恶意。 她很明白对方是要做什么。他不是真的要丁一给一个交代,而是想要激怒他。丁一越愤怒越好,如果能直接将他手中的摄像头给打翻,那岂不就是一出好戏。 丁一也确实是被他给激怒了。 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冷的愠怒。他向保镖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往前一步,就要将这个出言不逊的记者给制住。 千钧一发之际,常希音冲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没有人反应过来。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极自然,极优雅地挽住了丁一的手臂,笑盈盈地对那位记者说: “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多人派对是什么东西,但阿一绝对没有参加。” “他昨晚和我在一起。” - 这句轻飘飘的话扔出来,就如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全场静止了一瞬间。 接着闪光灯暴起,无数个问题也像尖锐的石子,毫不留情地朝着常希音砸过来。 常希音感觉到自己挽着的手臂,骤然变得僵硬。 接着有一只手,狠狠地掌住了她,力气之大,她几乎要皱眉痛呼出声。 但她忍了下来,转过脸,对丁一露出了极为深情的笑容。 他盯着她,双目紧锁,如锋利的鹰隼,眼神里满是凶狠的探究之意。 她却岿然不动,只是看着他笑,如最温柔、最忠诚的情人。 吵闹的机场、吃人的闪光灯里,他们是唯一静止的两个人。安静的对峙,安静的交锋。 镜头里他们分明是在深情地对视。 只有当事人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对抗。 片刻之后,丁一对着常希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有魅力的笑容。 但他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几乎说是有些粗暴地,按着常希音的后颈,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常希音没有任何挣扎,姿态十分柔顺地靠住了他的肩。 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笑一声。 像是在肆意地嘲笑她虚伪的小鸟依人。 “演吧。”他对她说。毫无感情的语气,仿佛在下达命令。 第144章 娇小 相识这么久以来,似乎丁一还从来不曾用这样冷漠的、几乎可以说是带着一点侮辱性的眼神,来看着常希音。 他并不感谢她的挺身而出,反而看准了她别有用心,对自己另有所求。 他对她说话的语气,是命令,也像是蔑视。 换做旁人,可能已经无法忍受。但常希音却向来很懂得自我调节。 “好呀,亲爱的。”她在丁一耳边,语气很亲昵地小声说道。 而后面向记者,笑眯眯地,又变回那副落落大方、来者不拒的姿态。 “别急嘛各位,一个个来呀。” 记者们愣了一秒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配合。 接着问题就像连珠炮一样丢了过来。 “常小姐,你说你和丁总昨晚在一起?” 常希音毫无负担地,笑盈盈地“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记者也拍到他和梁程媛前后进了酒店?” 这个问题里咄咄逼人,又藏着陷阱,稍有不慎就要穿帮。 丁一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常希音一眼。 他在她眼中,一丝惧色都没有看到。 常希音笑眯眯地说:“是你拍到的吗?” 对方愣了一下才说:“没有。” “那你有没有亲眼看到他们一起进酒店?” 对方又迟疑地摇头。 “所以呀。”常希音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落落大方道,“他和梁小姐被拍到进出同一家酒店,只是巧合而已。哪条法律规定他们不能住同一家酒店了吗?” 人群里爆发出轻微的、善意的笑声。 记者神情一顿,有几分窘然地说:“你可以证明他没有参与多人派对吗?” “当然了。我们整晚都在一起。”常希音眨了眨眼。 这话说起来该有几分暧昧,但她的语气里并未丝毫局促,反而始终自然大方。 记者们反倒有些说不出话来。 有人十分促狭地说:“看来你们昨晚过得很开心。” “当然。” 常希音笑吟吟地拖住丁一手臂,将脸贴在他肩上,十分亲昵地蹭了蹭,像只爱娇的猫。 假如有人认真研究过丁总此前与其他女星的合影,就会发现,虽然他身边向来有诸多莺莺燕燕,但是她们从未跟他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可是此时此刻,常希音却这样肆无忌惮地贴近着丁一。 她察觉到对方的身躯是意料之外的僵硬,好似在尽力忍耐着。 但是他越是这样,常希音就越是生出一种恶作剧般的冲动,要在媒体面前,与他扮得亲密无间。 终于,丁一似是已经无可忍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以为他要将她甩开。 但是丁一却在她耳边低声问:“带身份证了吗。” 常希音怔了一下。 赶巧她还真的带了,因为她今天出门时带了驾照,而她的驾照一直与身份证放在一起。 “带了。”她不明就里地回答。 他“嗯”了一声,向旁边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会意地上前拦住记者。 而丁一直接用力握着常希音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将她从人群里拖了出去。 她猝不及防,只能被迫跟着他往外走。 常希音身高一米六七,在女生里是很高挑的。 但和真正高大的丁一一比,就完全不够看了。她在他身后,被对比得很娇小。他宽阔的后背能完全盖住她。而她伶仃的手腕,他单手就能牢牢握住,好像生来就应该为他为掌控。 记者们追在身后,猛地按动快门。 第145章 做戏 常希音被这声音吵得头昏脑涨,一时失去平衡,直直地撞上丁一的后背。 但是丁一仿佛早有所察觉,及时回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看似绅士,实则充满掌控力。大掌按着她细瘦的肩胛骨,像在抚弄蝴蝶,缓缓地摩挲。 快门声再一次炸起来。 记者们看着如此恩爱的画面,都跟疯了一样。 丁一微微蹙眉,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将常希音扯到自己身前,揽着她往前走。 常希音能感觉到,现在的丁一其实是很不高兴的。 他嘴唇紧抿,神情冷峻,下颌绷成一条线,似锋利的剑,要割伤别人,也割伤自己。 他的手也很用力地抓住她。她已经感到疼痛。她又被他弄疼了。 她不太舒服地想要挣扎,得到的结果却是更为粗暴的对待,更不由分说的掌控。 丁一像在管束不听话的鸟雀一样,按着她的后颈,将她完全按进自己怀里。 她几乎要看不到路,只能被他牵引着往前走。 这下好了,甚至不用出机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能被完全坐实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丁一说,“身份证。” 常希音一怔,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又走到了安检口。 记者们还追在后面,保镖勉强将人给挡住了。 “干什么?”她问他。 丁一没什么情绪地说:“我不想重复第二次。” 常希音觉得有些云里雾里,却还是乖乖地交出了身份证。 丁一按着她的手在闸机上刷了一下。 滴,机票检验已通过。 常希音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跟我一起飞。”丁一说。 见她还是一脸意料之外的表情,嘴角轻轻一勾,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做戏要做全套,不是吗。” 常希音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就是这么短的一会儿功夫,他的助理已经帮她买好机票,要将她带上那架飞机。 她露出有些荒谬的神情:“你给我买机票,都不先问我一声?” 丁一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你突然冒出来,有没有问过我同意?” 他冷淡的视线,由上至下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有些清泠泠地微颤了一下。 常大小姐向来是高傲的,像朵鲜艳的凤凰花,高高立在枝头,不容人采撷。 但今日的她却始终表现得这样柔顺,温驯,娇俏。像是自愿将自己送到他掌中。 饶是丁一向来冷淡,望见她这样的小女儿情态,也不禁心中微动。 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有些酥,有些麻。也很痒。 因为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记者们又围了上来。他听到背后吵吵闹闹的声音,整个人恢复神智,将自己的身份证往闸机上一扫,拉着常希音的手,就要过安检。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女记者突出重温,大声冲着常希音喊道:“常小姐,常小姐———” 双方都听到了她的叫喊。 丁一说:“别管。” 他面无表情,拉着她的手就要继续走。 常希音却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对方。 指腹相触的一刻,男人似乎有所迟疑。 常希音转过头,仿佛很好脾气地看向那位说话的记者。 “请问二位现在是什么关系?”对方咄咄逼人地问道。 常希音神情有所迟疑。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丁一一眼。 明明问的是“二位”,他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依然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眉目如此疏离而冷淡,像高高在上的神,睥睨凡尘的一切俗事表演。 这让人难以分辨,他对她究竟是放纵,还是漠视。 怎样都好。 常希音一脸温柔地与丁一十指交扣。 “他是我的未婚夫呀。” - 两人过安检,走的是vip通道。 没有人排队。 他们一男一女,恰好接受两位机场工作人员的安检,同时过闸口,站在安检台上,温顺地张开双臂。像《泰坦尼克》里的杰克和萝丝,即将陷入抵死的拥抱。 但与这缠绵悱恻的姿势相反的,是他们脸上的神情。 常希音还在笑,而丁一冷冷地看着她。是戒备的、不愉快的眼神。 “未婚夫?”她听见他冷笑一声。 常希音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很好的借口,不是吗。” 工作人员已经检查好了她的正面,示意她转身。 于是她和丁一从面对面的姿势,变成了背对背。 奇特的是,即使如此,她仍然能感觉到,一道如芒刺背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后背。 “你该感谢我帮你解围。”常希音喃喃道,“而不是这样兴师问罪。” “你突然冒出来,想干什么。”对方语气沉冷地说。 “秋后算账?”常希音笑盈盈地说道,“刚才在记者面前怎么不澄清,还让我帮你买机票。” “你自己送上来,我为什么要拒绝。” 常希音像哄小孩子一样,顺着他的话说:“不拒绝,那就享受到底啊。” 丁一冷笑一声。 安检结束了。 常希音来的时候就是两手空空,此刻也没什么东西要过安检的,只是动作很轻巧地拿了手机和证件。 丁一倒是有一只公文包,里面装了文件、笔记本电脑等等,不方便假他人之手的重要物件。 他站在安检口,慢条斯理地将东西收拾进公文包里。即使做这样最微不足道的事,动作依然有种难言的优雅。 常希音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你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我要帮你买杯咖啡吗,丁总?——还真的开始享受了啊?”她兴致盎然地调侃他。 丁一皱起眉,仿佛很不高兴。 常希音却在这时,走到他身边来,挽住他的手臂,对他轻声说:“笑一下。” “还有记者在拍。” 看得见的记者们,是被挡在了安检口之外。 但总有那些有手段、也舍得花钱的人,不忍心放过这条大新闻。 原本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机场,突然变得危机四伏起来。好似看不见的角落里,处处都躲着心怀鬼胎的记者、看不见摸不着的窥视。而他们却是光明正大的两个诱饵,众目睽睽曝光在阳光下。 丁一说:“你倒是很清楚。” 常希音耸了耸肩:“我只是习惯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背后的伤痛却是不为人知的。从她和丁一在别墅外被拍到的那一夜里,她的生活被曝光在镁光灯下,被卷进舆论的狂风骤雨里。但这些说到底,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完全是被迫的。 丁一的女伴,常洁媖的姐姐……谁在乎她还是常希音?被迫以这些身份,接受公众审判,她又何错之有呢?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第一次,常希音主动站到媒体面前,也主动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新的身份。 丁一的未婚妻。 丁一垂下眼,似乎有所察觉,冷淡地看了常希音一眼。 他想是要对她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反而被常希音先接过话茬。 “几点飞?”她问他。 丁一语气淡淡地说了个时间。 常希音算了算:“那还有快一个小时。” “嗯。” 他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径直要去安检口。 她却很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故意朝相反的一个方向走。 机场里光线通透。日光如泼洒的鳞片,从落地窗里倾泻下来,照着面前女人金灿灿的笑脸。 丁一皱眉:“又干什么?” “做戏要做全呀。”常希音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你跟你的未婚妻出门,会做什么?” 他垂着眼睛,很冷淡地说:“我没有未婚妻。”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你没有未婚妻,刚才就该在记者面前澄清呀——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她将丁一拖进了购物街。 两侧分开,一排排的,全是免税店和奢侈品。 常希音的视线饶有兴致地从上面扫过。 “我们从哪一个逛起呢,丁总?”她像温驯的妻子, 转头来问丁一的意见。 但根本不等他作答,她已经自作主张,帮他做出了决定。 “——先逛这家店吧。” 丁一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去。 因为店门口的巨幅海报上,赫然是梁程媛的脸。 谁都知道,梁程媛今年刚刚官宣了这个品牌的亚洲大使。 这背后甚至还有他本人的手笔。梁程媛当时跟前男友吵架,电话打到他这里来哭诉,他被闹得没办法,直截了当问她想要什么。 对方在电话里破涕为笑,说她想要这个代言。 他砸了钱,还同那个品牌谈了一笔亏本的合作,才终于帮她得偿所愿。 而梁程媛这个亚洲大使,看起来也的确做得够有面子。 这是整条街里最大、最体面的一个广告牌。梁程媛穿着最新季的裙子,亭亭玉立地站在高处,睥睨着街边的行人。人人都要仰望她的美。她是高不可攀的、值得被顶礼膜拜的女明星。 他亲手捧上的女明星。 丁一握着常希音的手腕,不让她再往里走。 “换一家店。”他说。 饶是他不懂得人心,单凭直觉,也觉察出有哪里不对劲。 他不想让常希音沾染太多和梁程媛有关的东西。 可是已经太迟了。 常希音微微挑眉:“我就喜欢这个牌子,怎么办?” 她不仅走进了那家店里,还主动对店员说:“你们代言人的裙子,麻烦让我试一下。” 对方说“好”,又夸她运气好,梁程媛人气太高,这条裙子到处都卖断货,只剩机场还有最后一条。 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店员“呀”了一声,惊叹地说:“小姐,您穿真好看!” 的确是好看的。 也和梁程媛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同一条裙子,穿在梁程媛身上,是娇俏可爱;到了常希音这里,却多了几分女人味。 合宜的剪裁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光滑的面料衬着她缎子一般的皮肤,这条裙子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店员喜滋滋站在一旁,还要再夸,望着常希音的脸突然愣了一下。 她惊疑不定地瞥了一眼常希音,再去偷偷看她身后那个高大的、英俊的、面无表情的男人。 她好像认出了这两个人是谁。 这下闹大发了。 已经到了嘴边的甜言蜜语,不知为何,全部都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既尴尬,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常希音却还是神色如常,隔着镜子去望丁一,问他,“好看么。” 镜中的男人,眸色很深地盯着她光洁的后背。 “好看。”他轻声道。 常希音勾了勾唇:“听起来有些勉强。” 她转过头去,笑眯眯地问店员:“你觉得呢?” 对方愣了愣才说:“当然!当然好看……?” 常希音仿佛还觉得不太满意,故意追问道:“那是我穿好看,还是你们代言人穿得好看?” 店员神情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丁一冷淡地说:“你不用这样。” 常希音往后退一步,牵起裙摆,刻意在他耳边说:“做戏要做全套呀,丁总。” 丁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转过身对店员说:“帮我包起来吧。” 丁一没说什么,自觉要去结账。 常希音却笑着说:“不必了,我自己有卡。” 她要回试衣间里拿包买单。 一个高大的身影,却从背后半揽住她。 丁一迫使她的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令她伶仃细瘦的肩摩挲着他的衬衫。 他像是故意模仿着她刚才的亲昵,也刻意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问: “是你的卡,还是常总的卡?” 常希音浑身僵住。 不知是因为他刻意靠近,还是因为他对她说的那些,带着一点侮辱性的话语。 身后的这个男人像是终于化被动为主动,找回了自己的进攻性。 她觉得自己像被叼住后颈的猎物,动弹不得。 而他的视线一寸寸地打量过她。 最后在她耳边,发出一点愉悦的笑声。 丁一将自己的卡递给店员,接着说:“把她之前的衣服包起来。” “就穿着这条裙子走吧。”他仿佛有些漫不经心地对常希音说。 “你穿很好看,记者也会很满意。” 第146章 够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推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常希音瞥了一眼镜子里光彩照人的自己,慢慢地勾起嘴角:“好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却之不恭”得非常彻底。 连购物袋都不肯自己提,一定要丁一帮她拿。 店员察言观色,在一旁有些犹豫地将打包好的购物袋递给丁总,似乎也觉得这对他而言有些太纡尊降贵,不符合身份。 他很坦然地接了。 常希音不动声色地看着,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有帮代言人也拎过袋子吗?” 丁一脸一沉:“够了。” 常希音笑盈盈地,转头对着店员挥了挥手,姿态很轻盈地说了声再见。 他要往登机口走。 常希音却又拦住了他。 此时离登机时间尚远,她还不肯放过丁一,拖他去将街上的每家店都逛了一遍。 她给父亲买礼物,给秦阿姨买礼物,给刚刚起飞去美国的常洁媖买礼物。 这些丁一都忍受了。 直到最后他们走进一家男装店。 常希音四处挑挑拣拣,最终拿起一个深红条纹的领带,在丁一身上比了比。 丁一正想要告诉她,自己最不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 就听到面前的女人喃喃自语道:“不知道路弛戴会不会好看呢……” 丁一终于忍不住了。 他垂下眼,半是威胁地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常希音微微一笑:“不干什么,演戏给记者看呀。” “那你应该讨好我。”他嘴角扬起一抹并不善意的笑容,“而不是拿着我的钱,给你的司机买领带。”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冷。 常希音小声说:“吃醋啦。” 她作势要将领带放下。 丁总面色稍霁。 没想到常希音根本只是做了个假动作,她四处转了一圈,就重新将领带拿起来,连同她的卡一起,递给一旁的店员:“那我拿我爸爸的钱买就好啦。” 说完,还刻意微笑着看了丁一一眼。 丁一的眸色再一次沉了下去。 但他颇有耐心,似野兽盯着猎物,并不急于下口,而是暗中蛰伏,等待最佳的进食时机。 最终他还是拦住对方,亲自掏卡出来,帮她结账。 一直忍到了两人走出这家男装店,他才终于发作。 “帮我戴上。”他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径自从她手中,将那个包装很精美的礼盒拆开,动作慢条斯理地打开。 解开丝带。 撕开包装纸。 拆开礼盒。 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紧锁在她身上,像锐利的鹰隼。 因此常希音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自己才是那个被拆开的礼物。是男人的战利品。 她僵在原地,任由丁一按住她的手腕,将那轻薄光滑的领带,一圈圈缠在她手上。 太轻薄,太光滑,像暗红的蛇信,在她的皮肤上蜿蜒。 一圈又一圈,带着真切的呼吸感。 仿佛活物。 丁一耐心地重复一遍:“帮我戴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刚才的戏还不够好,我教你怎么演。” 这些话仿佛催眠的暗语,漂泊在常希音的耳边。 她无计可施,只能服从。 在光鲜亮丽的奢侈品店门口,在梁程媛巨幅海报的注视之下,为他戴上这条暗红色的领带。好像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但所有人都沉默不言。 这加重了这个动作带给常希音的刺激。 起初她的动作是有些生涩的,毕竟她从来没有为一个男人系过领带。这种行为,太像一个“妻子”。而她从来不是一个温驯的妻子,也不曾目睹过幸福的家庭。 但丁一似乎有所察觉,握住她的手,像教小孩子一样教导她,如何让领带从这里穿过去,再从那里穿出来。 他的语气低沉而温柔。 他们的体温交缠,烫得人心悸。 常希音一度有些头脑昏沉,但几乎是在领带系好的一瞬间,她就清醒过来,飞快地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清醒。 “好看吗。”丁一问她。 常希音僵硬地说:“好看。” 丁一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地抱怨道:“我不喜欢红色,下次不要买了。” 下次? 还有下次? 常希音有些迟钝地想,可能的确还有“下次”。 毕竟她已经在公众面前宣布,自己是他的未婚妻。 而他也并没有否认。 两人秀足恩爱,也为偷拍的记者们攒够素材,才终于算心满意足,携手前往登机口。 丁一手中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仿佛常小姐的保镖,竟然也任劳任怨。 这是一趟短途旅行,到目的地只需要两小时。两人坐在头等舱,同一排,私密性非常好。 常希音上了飞机就开始蒙着眼睛睡觉,没再跟丁一说一句话。 殊不知到他们下飞机的时候,舆论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常希音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密密麻麻的消息轰炸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几个来自父亲的未接来电。 但这一次丁一甚至没给常希音任何接电话的机会,他还是那副急匆匆的样子,抓着她的手,直接走了vip通道出机场。路上一个记者都没有碰到。 “送她去酒店。”他对助理说。 转头又叮嘱常希音:“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常希音望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丁一垂着眼睛对她说了声“乖”。 助理在一旁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吓得头皮一麻,手中的袋子险些就摔了出去。 第147章 交易 出于某种逃避的心理,常希音在酒店里办了入住之后,也没有再打开手机,回复任何人的消息,或是查看网络上的新闻。 哪怕她猜到现在铺天盖地都是自己。 丁一原本订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套间,助理却似乎得到授意,临时将它升级成了总统套房,有两个卧室。 常希音挑选了明显更大、更豪华一些的主卧,跳进了绵云一般的床垫里。 她当真是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渐晚。主卧的阳台里望出去,是璀璨的夜色,如星河般流淌。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无声地将窗帘拉上。 于是房间里又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醒了。”丁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睡得好吗?” 常希音捂着脸打了个哈欠,语气平平地说:“还可以吧。” 丁一说:“你对所有男人都这样吗。” “这样——是哪样?”常希音拖长了语调问他。 “毫无戒心。”丁一说。 他缓缓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暗夜的影子如绵延的黑水,浸透她的身体。常希音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压迫感,不自觉地抱紧了手中的被子。 “不,我只对你这样。”她喃喃道。 男人目光一暗,朝她微微倾身。 常希音脸上却绽开一抹明艳的笑意。 “——这是你想听到的吗,丁总?” “很遗憾,我的确对所有人都这样。你跟他们,并没有任何区别。” 丁一的动作并没有因为她挑衅的话语,而有丝毫的停顿。 他缓慢地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 他挑起她的下巴,拇指很轻地摩挲她的皮肤。 而她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她好像完全被他所掌控。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丁一问她。 常希音笑了:“帮你啊。” “还有呢。”他不为所动。 “还有……帮我自己。”常希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变得用力了。 常希音露出吃痛的表情,低低地喊了一声。 丁一却完全不为所动。 甚至于他的目光都变得锋利起来,很沉很冷地盯着她。 “你说过你不想结婚。”他说。 “我改变主意了。”常希音很坦然地说。 “为什么是我?” 常希音从他的语气里,仿佛听到了某种挣扎。 他的视线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却具有某种可怕的吞噬性。 她伸出手,十分亲昵地环住他的脖子,说出的话却很残忍。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你正好出现在了机场。” 这个答案想必是足够伤人了。 因为她话音刚落,丁一的目光就一冷,狠狠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 他的动作太用力。 常希音原本是半坐了起来,此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硬生生摔到了床上。 她承认自己其实是故意的。 她故意要将话说得这么难听,这么无情,这么没有情面。 其实她未必不知道要如何去讨好对方,如何让这个场面更暧昧、更有人情味儿。 但她偏偏不要这样做。 她宁可激怒对方,也要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他,他们之间只是一桩交易,也绝不会多于一桩交易。 第148章 心惊 摔得太重,常希音脸上不禁露出了一点吃痛的表情。 她平躺在柔软的床垫上,被迫仰视着对方,突然有一种失去安全感的错觉。 丁一漠然地望着她。 他的阴影落在她脸上,遮挡了她的视线。即使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五官仍然有种慑人的英俊。 常希音必须承认,在她回国以来见过的所有相亲对象里,他始终是最出色的一个。这一点可能也不会改变。 假如她真的是一个想要结婚的人,她应该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牢牢地抓住他。但或许是命运使然,他们的关系,从来都没有滑入正常的轨迹。她身上变数太多,他身上的变数也太多。他们总是不能在对的时间遇到彼此。 “我凭什么同意呢。”他轻声对她说。 “你别忘了,是你拒绝了我的求婚。” “两次。”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丁一依然是面无表情的,连声线都没有一丝变化。 但常希音莫名地从中读出了一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的声线像粗糙的冰块,带着分明的颗粒感。 她觉得耳膜都开始震痛。 “所以呢?被我拒绝,丁总觉得丢脸了?”常希音仰望着对方,还是忍不住要说些挑衅的话。 丁一望着她,面沉如水,却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笑意。 这笑容并不善意,反而显得很冰冷。 “这就是你的诚意吗。”他反问她。 常希音笑了:“我刚刚帮你解决了燃眉之急。” “是你自己不请自来。”丁一很冷酷地说。 常希音脸上笑容还在,却变得有些生硬。 她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开始陷入了僵局。 其实她并不是不知道丁一现在想要的是什么。只要她哄一哄他,说些软话,想必他很快就会回心转意。 就像当初她面对自己的父亲,一百句狠话,都不如一滴眼泪好使。 但这是女人和男人相处的道理,却不是她常希音生存的道理。 或许,这就是人性。 理智明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更有利的做法;情感却不愿意屈从。她究竟在和什么东西做对抗?是她的理智,还是她脆弱不堪的自尊心,还是她内心深处、从未克服的恐惧? 她不愿再求其解。 她只知道,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拧巴地活着。也只学会了拧巴地活着。十六岁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在她的心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她将用一生来愈合。 她望着丁一的脸发怔。 对方或许也察觉到她的情绪有所游离。 但他似乎误以为她在心虚。 他轻声道:“没有话可以说了吗。” 语气似乎比方才放轻了一些,竟显出几分温柔来。 而常希音如梦初醒,又定定地望向对方。 “我对你很有用。”她笃定地说。 丁一:“什么意思。” “那个所谓的派对,你是真的没有去吗?”常希音问他。 她一边试探对方,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丁一微微蹙眉,脸上骤然出现了接近于被侮辱的神情,好似想到了什么很不洁净的东西。 她得出结论:“你没有去。” 话锋一转:“……但是,梁小姐去了。” 丁一神情还是不太好看。 他好像不是很想要从她这里听到梁程媛的名字。 但他越是不高兴,常希音反而就越是要说。 “记者说你和梁小姐,是先后被拍到进入w酒店。那我猜,应该是她先到了,再给你打的电话?” “不可能是她邀你一起赴宴,否则你们会一起去,一前一后太没面子——再说,我也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丁一一直静静听着,到这里倒是神色微动。 “你相信我?”他低声重复。 常希音微微一笑:“是啊,丁总。你有洁癖的对吧,这种场合……不嫌脏么。” 丁一没有说话,很冷淡地看着她。 好像她刚对他说了一句很荒谬的话。 但常希音并不以为意,语气很轻松地继续说:“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梁小姐独自赴宴,然后出于某种原因,打电话向你求助,你去把她秘密地接了出来。” “你们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止损,可是还是没有来得及力挽狂澜。” “是这样,对吧?” 丁一抿着唇,神情微顿。 他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没有别的原因,常希音实在是太聪明了。 她分明人不在场,竟然就凭着这么几句话,一些捕风捉影的报道,将真实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昨夜梁程媛赴宴,说是给朋友庆生,没过一会儿就意识到事情不对,暗中给他打电话来,让他将她接走。 他们是走的地下车库,按理说应当相安无事,没想到反而是进酒店的时候不太小心,给人拍到了。 现在出了事,梁程媛去做尿检,应该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舆论的杀伤力,从来不在于你是否能够自证清白,而是像蓝胡子的鸡蛋,一旦碰上,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更何况,她的确曾经出现在那个派对上。 而他也被梁程媛牵连着,沾了一身腥。 常希音看丁一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已经将实际情况猜得七七八八。 她心中有谱,说起话来也更加条理清晰。 “我猜你现在的想法是,这件事没法澄清,澄清了也没人信,不如就冷处理,不作更多解释——这也是为什么丁总刚才在机场只字不发。” “……是这样吗?” 丁一幽幽地望着她,片刻之后才轻轻一颔首。 常希音说:“这只能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却不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显然是她常希音刚才提出的解决方案。 但她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推销自己,反而语气关切又很严肃地说:“现在,丁总,我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来解答。” 丁一:“你说。” “那个派对,梁小姐去参加过了,是吗?” 丁一神情有些犹豫,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那么你呢?” 丁一言简意赅地说:“我站在门口,接到她之后就走了。” “现场很乱?”常希音很切中要害地问。 丁一“嗯”了一声,又不说话。 他看起来对当时的情形不愿多谈。 常希音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直白地说道:“我现在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这很重要。” 丁一皱起眉。 其实他甚至不愿意再回忆当时的情形。 因为实在闹得太乱,太难看。 光线昏暗的包间,举止暧昧、交叠的人影。空气里有污浊的、违禁药品的味道。 连服务生都被吩咐了不允许靠近,噤若寒蝉地守在原处。 可是他隔得很远就听到门内的那些污言秽语。 他走进去,像踏入了地狱的图景。 “就是媒体报道的那些。”丁一最后很勉强地说。 媒体上报道的那些,可真是花里胡哨,骇人听闻。 但听丁一的口吻,好像还半点没有夸大其词。 假如不是场合不合适,常希音甚至想要吹一声口哨,感叹他们玩得还真大。 只是这样做就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想了想又说:“那请你回忆一下,你和梁程媛一起走的时候,有人看到你们了吗?” 他回忆片刻后,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人拍到照片?” “……我不确定。” “现在我们的优势是,媒体只拍到了你和梁小姐在酒店门口的照片,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你们的确参加了那个派对。” “但假如后续要曝出相关照片的话,就会对你们非常不利。” 丁一想了想才说:“应该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举办这种派对,会做得很谨慎。” 常希音恍然。 的确。他们敢做这种事,不可能是第一次,也不可能不考虑到媒体曝光的问题。 想必之前都做过足够的防范措施。 比如搜身、搜手机等等。 这些事情她想不到,丁一倒是比她周到得多。 但这样一来,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他们做得这么谨慎,为什么这次会被爆出来?”常希音直截了当地问了。 丁一说:“我不知道。” “……会不会,和你有关?”她有些艰涩地说。 丁一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你和梁小姐,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你们被记者拍到……” 才引出了后续的一切。 丁一说:“有可能。” 常希音笑:“这样说来,你们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其实有一点是她没有说的。 就是梁程媛当时给他打那个电话,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如果是慌忙求救,为什么要找他,而不是更低调,更稳妥的人? 可是假如说是故意给他打电话,故意牵扯出这一切…… 这种指控好像太诛心。 总归,这是梁程媛和丁一的事,不是她的事。她说到这里仁至义尽。 而丁一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两人静默片刻,都没有再开口。 最后丁一点到即止地说:“这件事,我会再查。” 常希音说:“好。” 脸上又绽开一点狡黠的笑:“那此事就先放一边,现在再来谈谈,我们的事?” 第149章 我们 我们的事。 丁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有一度很想要问她,如何定义这个“我们”。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能够担得起这个词。 但最后他只是语气淡淡地说:“我和你,有什么事。” 常希音笑眯眯地说:“你不是已经在公众面前,认下了我这个未婚妻吗?” “所以?” “所以,有我帮你作证,你是无论如何都能够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的。”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丁一“哦”了一声,神情意味不明地望着她。 酒店房间里灯光昏暗,床头的灯带散发出幽幽的光线。 常希音躺在洁白的、柔软的床垫里,素颜,未施粉黛,睡眼惺忪,神情里还带着几丝没睡醒的迷糊。 她很少会这样不设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但偏偏她却用最柔软的面容,说着最坚硬的话。 绕了一大圈,她不过是在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在他面前的价值。 换做其他女人,撒撒娇、服个软就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却要费这么多的口舌,帮他权衡利弊,分析局势。 但至少她成功了。现在她的定位到底是不同了。刚才那一番话,证明了她不再只是凑上来给他打脸的人,而是他的盟友。 她可以给他提供帮助。 丁一问她:“你要什么。” 他平静地望着她。 墨黑的眼瞳,如同一汪深潭,没有情绪,根本望不见底。 然而撑在床沿边的手,却多少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十分用力,好似极力要抓住些什么,却又不敢伸手,不敢去触碰。 常希音简明扼要地说:“我要尽快结婚。” “好。”丁一说。 常希音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这么干脆吗? 的确就是这么干脆。 他说完这句话,就径直站起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讲。 常希音:“那个……” “我去洗澡。”他头也不回地说。 只剩下常希音愕然地坐在原地,抱着被子。 她转过头,看到玻璃里的自己,虚虚实实的影子,神情模糊。 人生似乎从来都是这样。 那些回头看来很重要的时刻、那些决定命运的转折点,在当时看来,却只是一个小小的、轻描淡写、毫不起眼的细节。 一句话。六个字。一个“好”。仅此而已。 很久以后,常希音和丁一已经结婚。 她接受财经杂志的访问,对方十分热切地问她,求婚的场景是怎样的。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说:“是在一家酒店的总统套房……” 虽然没有玫瑰花瓣。没有爱心气球。没有烟花。没有钻戒。 但的确是在酒店的套房,在卧室的大床上,坐拥着灯火辉煌的夜色。 记者很配合地“哇”了一声:“真浪漫!” “那是谁求的婚?”对方又追问。 “是我。”常希音说。 所有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唯有她看起来依然十分平静。 - 丁一说完那个“好”字,就没再看她,自顾自站起身来。 好似谈判结束,她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不值得他再费心。 常希音去客厅里倒了杯水,听到次卧里有潺潺的水声响动。他的确在洗澡。 她握着杯子,重新打开手机。 不出所料又是轮番轰炸。阵仗非常之夸张。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过来想要试探她究竟怎么回事。 八百年没交情的人,都要巴巴地过来说一声恭喜。 而其中最好笑的那个似乎还是常洁媖。 她落地美国之后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是报平安。 没过几分钟,对话框里就发了十几个问号过来。 “??????????” “你和丁一怎么回事??????” 常希音看着那满屏的问号,不禁失笑。 她忽略了这些,回了个“在美国注意安全”。 谁知道常洁媖像是就守在手机旁边,一收到常希音的消息,就立刻拨了语音电话过来。 常希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现在怎么样,到家了吗。”她先声夺人地问道。 常洁媖不情不愿地说:“到了,刚刚到。” “房子怎么样?” “……还行吧。”对方勉强道。 房子是父亲事先托房产经纪在当地买的,离常洁媖的学校很近,一栋小而美的别墅。饶是常二小姐向来挑剔,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在这些物质条件上,常家倒是从来都很大方。 常希音说:“早点休息。” 对面不是很耐烦地应和了几声,就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不是,姐,你和丁一怎么回事啊?” “你不是看到了吗。” “是啊——我看你们还是在机场!那不就是我刚走的那会儿吗?” “是啊。”常希音好整以暇地笑了,“怎么,听你这话,是遗憾没看够热闹?” 常洁媖有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钟。 之后才不是很有底气地说:“当然不是了姐!我是在关心你啊!” “你看丁一,又是跟梁程媛闹绯闻,还扯上什么多人运动,我看他公司今天股价都跌得很凶!他本来要去的那个什么峰会,直接给取消了……” 常希音听到这里,倒是怔了一下。 她倒不知道峰会取消这事。 那丁总今天还巴巴地坐飞机赶过来,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因为想得入神,常希音没注意到浴室的水声早就停了。 须臾,男人推门出来进客厅。 浴室湿潮的水汽灌进来。 双方都是一愣。 丁一愣住,是没想到客厅里竟然有人。而常希音正在发呆,视线直勾勾地看过来,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太直白的视线,简直有点不礼貌了。 而常希音愣住…… 是因为丁一上身赤着,只单穿着一条黑色长裤。 可以想象,像他这样有洁癖的人,断不会用酒店的浴袍。 但不穿上衣是什么意思? 丁一平时看着瘦,其实倒是很有料,显然是在那种健身房里泡出来的、很匀称、很健康的身形。 再加上他皮肤苍白,更有种禁欲的雕塑感。 但此刻他湿漉漉地看着常希音。 脖子上一滴水珠滑下来。 像淅沥沥的雨,落进深夜的峡湾。 常希音心跳不自觉停了一拍。 她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电话还开着,常洁媖还在对面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心一颤。 她不小心按动了免提。 立刻有被放大的、十分聒噪的声音传了过来: “姐你说他私生活这么乱,这么渣,你干嘛趁这个时候凑上去啊?” “不是你图什么啊?!” “你不会是真的暗恋他吧?” “暗恋”两个字一出,客厅里的双方都是一愣。 常希音望着对面雕塑般的男人,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而她也很确信,丁一将她的这个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唇角一勾,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客厅的灯光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和阿波罗神般的体魄。 这画面真是…… 十分勾人。 常洁媖大声说道:“姐你说话啊!!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常希音又咽了一下口水。 “喜欢他……身材好?”她小声说。 第150章 进展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一声关门声。 丁一转身回到了次卧。 常希音很确定,那关门声是故意做给自己听的。否则他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常洁媖在电话那边也听到了,很慌忙地问:“怎么回事啊?什么声音?你摔东西了?” “不是。”常希音淡定地回答她,“是丁总把门关上了。” 常洁媖又愣住了:“什么情况?你们俩现在在一起?” “是啊,在酒店。”常希音说。 常洁媖仿佛被雷到了。 “不是吧,你们进展这么快?!”她难以置信地问。 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加震惊地说:“那你们昨天晚上不会真的在一起吧?你在记者面前说的是实话啊?”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小姐,你脑洞不要这么大好不好,我要是昨晚真的跟他在一起,怎么可能第二天一大早上就来找你?” “怎么不可能。”常洁媖小声说,“他看着那么瘦,就挺虚的吧。” “……” 这次被雷到的是换成了常希音。 她突然有些遗憾,妹妹没能亲眼看到自己刚才看到的场面。 否则她就不会得出这种结论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好像也是挺奇怪的。 常希音随口搪塞了常洁媖几句,总算哄得没倒好时差的常小姐,先去睡觉了。 从语音聊天里退出来,微信页面上又是密密麻麻的红点。 无关紧要的消息,常希音倒是不打算这么快就去看了。她退出微信,打开新闻。 嚯。 真热闹。 不出她所料,网上的新闻早就炸开了锅,铺天盖地都是她和丁一在机场的那一出。 只有小部分的吃瓜网友说他们看起来很好嗑,很般配,值得祝福。 一大半的人都在看热闹,骂他们,说他们是狗男女。 ——之前丁总天天换女伴的时候怎么没开过口啊,这会儿跳出来说自己是未婚妻啦? ——兜兜转转还是这一位呗? ——我已经晕了,有没有谁出来盘点一下,这是丁总的第几任女友啊? ——不是那梁程媛又是怎么回事啊? ——错付了呗,可怜我们小花! 一切都如常希音所料。 她知道自己现在跳出来,丢出“未婚妻”这个身份,不仅仅是为了给丁一当证人,让他明面上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更大的作用是:制造一个新的热点。 而公众永远都是这样,忘性够大,一条新闻记不了三天。 有了未婚妻,自然就忘了多人派对。 她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时,套房内又只剩下了常希音一个人。 丁一去做什么了呢? 那个所谓的会议不是已经临时取消了么? 常希音打开科技频道,却听到主持人说,会议昨天是因为技术原因临推迟了一天,今日又正常地进行了。 她猜想是丁一又在背后做了些什么,力挽狂澜——这个男人还真是有手段。 转播视频里,重重记者围着丁一,似贪婪的秃鹫。他却神色如常,很平静地从他们中间穿过。 无论记者们问了多么刁钻或难听的问题,事关梁程媛,或者那所谓的多人派对,他一律让助理回答:“今日是人工智能主题的会议,不回答任何私人问题。” 直到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请问您和常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孤男寡女在酒店过夜?” 人群里响起会意的、暧昧的笑声。 助理脸上露出一丝难堪的表情,仍然要照本宣科的说:“今天我们不回答任何私人问题……” 丁一却骤然回过头。 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她是我的未婚妻。” 第151章 酒品 常希音在电视机前愣住了。 分明对方的语气神态,都和昨夜面对她时一样,机器人一般镇定,毫无情绪。 她的心跳却乱了一拍。 乱了套。 有什么东西乱了套。 她下意识地关掉了电视。 - 一整天,常希音虽然仍住在那间总统套房里,却和丁一根本见不到面。 她原本想要跟他谈一谈正事,谁知道晚上一直等到十二点,都没听到有人回来。 常希音有些恼了,回到主卧,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的澡。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丁一回来了。 她头发都还是湿的,急匆匆地披上浴袍出去,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丁总真是贵人事多,总算是回来了……” 走到门口却愣住了。 因为站在客厅里的不止是丁一,还有一个熟人。 她曾在酒吧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杨昊泽。 杨昊泽个子已经很高,不过比起丁一还是略矮几分。他用手臂架着丁一,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不过一看常希音,就眼前一亮,有些流氓地吹了声口哨:“嚯,常小姐在啊。” 常希音甚少觉得尴尬,但在这样突然的情形之下,还是不免有些不自在。 她抱着手臂,“嗯”了一声。 杨昊泽像是还记得她刚才随口抱怨的那句话,解释道:“今晚有个重要的酒局,脱不了身。丁总早就想回来了,但是没办法。” 常希音:“……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 “那怎么行。”杨昊泽向她眨了眨眼,“您可是‘未婚妻’不是。” 常希音:“……”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站在卧室门口也不打算动。 反倒是杨昊泽主动说:“来搭把手?” “好吧。”常希音不太情愿地过去了,不过还是没碰到人,只是站得近了些,做了个帮忙的假动作。 她想要将丁一给拖进他昨晚睡的次卧。 但杨昊泽想都没想,就把人往主卧里送。 动作也太快了。 常希音甚至都来不及说一句“他睡次卧”。 丁一显然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像个昏睡的小孩子,跟着他的动作,很乖地躺在了主卧的king size大床上。 “好了。”杨昊泽松了一口气,“我就把丁总交给您了。” 常希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就交给她了? 杨昊泽见她还是一脸不情愿,或许以为她还在生气丁一出去喝酒的事,又耐心跟她解释了一通。 总之还是因为昨天梁程媛和多人派对的事情,导致丁一身上多了很多压力,差点没法向股东交代。所以今天这个酒局是不得不去的。 说到这里,杨昊泽又感慨了一句:“多亏有您啊,常小姐!” “我代表整个从一感谢你。”他向她眨了眨眼,“否则我也是差点就没工作了呢。” 常希音这时才意识到,比起上次见面,杨昊泽对自己的态度的确是恭敬了不少。 原因是这个原因。 “那我就先走了。麻烦您了。”他指了指床上的醉汉,“不过你放心,丁总的酒品很好的,不会闹事。” 常希音说:“他最好是不要闹。” 出于礼貌,她还是出去送了一下杨昊泽,两人在门口攀谈了几句。 她回到房间,看了一眼床上不省人事的醉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急匆匆地出门,连头发都没吹干。 她又重新走进了浴室里,拿起吹风机,开到三档。 吹风机的声音太吵了。 轰隆隆。 轰隆隆。 以至于常希音根本不曾注意到,究竟是何时男人靠近到她的身后,握住她手中的吹风机。 在她耳边,用极低哑的声音说: “我帮你。” 在巨大的轰鸣声里,他需要靠她靠得极近,才能让她听清自己的声音。 带着酒气的、温热的呼吸,扑打到常希音的后颈。 她忽然悚然一惊。 整个人都像受惊的猎物,心脏砰砰地涨了起来。 因为常希音终于回忆了起来。 若论起酒品的话…… 丁一从来都不是一个酒品很好的男人。 第152章 安抚 在常希音的记忆里,上一次有人这样给自己吹头发,似乎还是在很多年以前。 那是她的姐姐还健在的时候。 姐姐的动作很温柔,很娴熟,会一边帮她梳理头发,一边在她耳边小声地讲童话故事。 而此刻背后男人的动作,却完全无法勾起她的回忆。 因为丁一的动作实在很笨拙,很生硬,好像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待一名女性。 或许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好像他手中捧着的并不是头发,而是什么昂贵的、他不懂得如何打理的绸缎。 常希音觉得有点好笑,试图挣脱,立刻就感觉到头皮被他扯住了,很疼。 她“嘶”了一声,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很抗拒自己的挣扎。 她安静了几秒钟,试图安抚这个醉酒的男人。 于是当他修长的手指缠绕过发丝的时候,又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撩拨意味。 他的鼻息还喷在她后颈。 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点点很淡的古龙水。 像失控的野兽在逡巡着领地,留下自己的痕迹。 吹风机滚烫的风、轰鸣的声音,也不足以掩盖此刻古怪的气氛。 常希音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按住他的手说: “够了。” 她本意是觉得和男人面对面,会显得自己更严肃一点。 然而真的看进对方的眼睛里,常希音反而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丁一的眼瞳漆黑而深邃。 浓厚的醉意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好似要将她给罩进去。 常希音呼吸一滞。 丁一低声对她说:“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这样低,这样沙哑,饱含着平日里不曾有的热意。 两人四目相对。 她竟有些慌乱。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清脆的电话铃声。 奇怪这声音竟然能盖过吹风机的声音。 丁一似乎没有听清,常希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如释重负地对丁一说:“你的电话。” 他无动于衷:“不用管。” 常希音却推了他一下:“这个时间打给你,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快接。” 她的手不过轻轻碰一下他的肩,就要抽走。 却很猝然地被丁一抓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醉汉的反应竟然能这么快,像蛰伏的、伺机而动的野兽,随时等着咬破猎物的咽喉。 他的掌心太烫了。 常希音仿佛被他的皮肤烫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丁一定定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 “我喝醉了,不想接。” 他竟然用孩子一样、撒娇的语气同她说话。 常希音:“那怎么办?” 他将手机递到她掌心,还是那种撒娇的语气说:“你帮我接。” 常希音:“……” 她的手被他牢牢握紧,没有挣扎的余地,只好被迫将他的手机接过来。 但是那种感觉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常希音说:“我不是你的秘书。” “我知道。”丁一用依然低哑的嗓音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梳理着她半干的头发。 如此温柔而缱绻,像在轻抚鸟雀的羽毛。 ‘未婚妻’这三个字,也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常希音的心口。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种难言的暧昧而亲密。 她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终于还是打开了他的手机。 然而屏幕上所显示的三个字,立刻令她有种兜头一盆冷水淋下来的感觉。 这个电话是梁程媛打来的。 一瞬之间,那所谓的、若有似无的旖旎,都像浴室里蒸腾的热气一样,被冷冷地吹开了。 常希音抬起头,很平静地将手机塞回到丁一的怀里。 “你自己接吧。” 对方起先还有几分无措和迷茫,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不高兴了起来。 然而在视线触及到屏幕上三个字的一瞬间,那双迷离的、深邃的黑瞳,好似也突然清醒了过来。 丁一垂下眼睛,低低地望着梁程媛的名字,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 才站起身说:“我去接。” 他离开了浴室,也离开了主卧。 看似很有礼貌,不愿意吵到她,但似乎也是一种抗拒——他可以当着她的面谈公事、和下属开会、下达机密的商业指令。 却不愿意让她听到自己和梁程媛的一通电话。 常希音举起吹风机,表情很冷静地,自己将头发吹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浴室的灯。 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夜深了,落地窗外的城市也显得很寂寥。她犹豫了片刻,最后并没有锁上主卧的门,就睡了下去。 但门内门外,都是静悄悄的。 她一夜好梦,无人打扰。 而那个喝醉了酒、偷偷摸进她卧室、要帮她吹头发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存在过。 - 常希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莫名地感到头有些昏沉。可能是因为昨夜她偷了点懒,没有将头发完全吹干所导致的。 不出她所料,丁一又早已经离开了。 她打开科技新闻频道,主持人介绍,丁一参加的这次会议为期一周。这么说来,他这一周多都要住在这个酒店里。 可是难道她就这样跟他一起吗? 常希音其实并不想要这样做。 但她现在还是“未婚妻”的身份,似乎应当尽到陪伴的义务。 她决定等到晚上丁一回来时,跟他聊一聊这个问题。 然而这一夜丁一回得更晚了。常希音实在没等到他,加上头昏的缘故,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之中,她似乎是听到了门外隐约的响动,似乎有人回来了。 有人站在她床边,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当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时,又只摸到了空气。 大概只是梦而已。 第三天。 她依然没能跟丁一说句话。 第四天,他们也没有任何碰面的机会。 这样下去实在是不行,到了第五天,常希音打定主意,一定要跟他好好谈一谈。 然而比她更急的,却是她的父亲。 常希音在这一天的下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对方一上来就气急败坏地问道:“你和丁一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希音说:“您不是看到了吗,新闻里都写了啊。” “我是你爸爸,可是我要看新闻,才知道我女儿已经做了别人的未婚妻?” 父亲听起来更加愤怒了,常希音几乎能够想象,对方在听筒的另一边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轻笑一声:“抱歉了爸爸,事情很突然,我也来不及跟您汇报。”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难道不是您乐见其成的事情吗?我记得您说过的吧,很希望看到我和丁总能结婚,如果我连区区梁程媛都争不过,也太丢您的脸了。我现在做的这一切,不都是在满足您的要求吗?怎么您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呢?” “我高兴个屁!” 父亲在电话那边,掷地有声地骂了一句。 常希音确定自己听到了一些碎裂的声音,父亲一定是将什么东西给砸了。 不过,他何至于这么生气? 常希音正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听到父亲气急败坏地问道: “你现在在哪?”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说:“在酒店。” “酒店?跟丁一一起?” 也没什么避讳的,常希音“嗯”了一声。 父亲似乎压着火气,问:“他现在在你身边吗?” “当然不在。”她回过头瞥了一眼电视机,“他这几天在开会嘛。” “开会个屁!”父亲又破口大骂起来,“他在跟那个嗑药的女戏子一起吃饭呢!” 对方雷厉风行地甩来了几张照片。 上面赫然是丁一——和梁程媛。 两人坐在餐厅里,午后阳光正好,一对男女也言笑晏晏。 第153章 背叛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说:“爸爸,这张照片是哪里来的。” 不怪她有此一问。 这张照片带有明显的窥探视角,隔着树影,远远地窥探着私密餐厅雅座里的两人。因为放得太大,人脸都变得十分模糊。 不过,还是能看到男女主角亲昵的举止。 梁程媛站起身来,很亲热地碰了碰丁一的脸,像在逗弄小孩子,又像在爱抚情人。 而丁一也没什么反应,对于这样近的肢体接触,坦然受之。 常希音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两人这样的肢体接触。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总之,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关系匪浅。 “这张照片哪里来的?”她强行按捺住情绪问。 父亲冷笑一声说:“我找人跟着他拍的。” 常希音说:“父亲怎么也学人做偷拍的这一套。” “不然呢?”对方语气十分鄙夷,“像你现在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丁一,连个戏子都比不过,难道还要引以为豪,你还真是会丢家里的脸。” 常希音漫不经心道:“不是说了是未婚妻么。” “未婚妻、未婚妻,哪里来的未婚妻?订婚仪式有吗?戒指有吗?” 父亲一连串地逼问下来:“你不要以为,就这么上赶着的说一句未婚妻,人家就真把你当回事儿了。再说了,你不看从一现在股价下跌得多厉害,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他说得太生气了,边说边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常希音听到秦阿姨在一旁小声说:“老公,消消气,音音也是一时着急,想帮丁总的忙,用错了方法。” 自然,这样的话看似是在帮常希音,其实是在火上浇油。 父亲更加愤怒:“想帮丁一?那她怎么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堂堂的常家大小姐!就这么丢我的脸!” 常希音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很难再因为父亲的话而生气。 她心平气和地说:“那以父亲您的意思来看,我应该怎么办呢?” 父亲道:“自然是让他真的跟你结婚。” “那如果丁总不肯,怎么办呢?” “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对方不留半分情面地断然道。 常希音“唔”了一声。 “那常洁媖呢?您还当她是您的女儿吗?”她突然问道。 父亲怔了一下:“突然提她干什么。” “没什么。”常希音说,“随便问问。” 当然,这并不是随便问问。 恰恰相反,她耐着性子,听了父亲训自己这么久,就是为了引到常洁媖这个话题。 常洁媖当日在机场里坦白,自己曾听袁寻说过,父亲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他的女儿。 背叛他的女儿,只有去死。 多么斩钉截铁的,残忍的话语。 常希音一边回味着这些话,一边不动声色地问父亲:“只是我想到,妹妹生了病,在医院住了那么多天,您竟然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好狠的心啊。” 父亲噎了一下,才有些不高兴地说:“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 “毕竟也是一家人,是常家的女儿呀。”常希音佯装无知地说道。 父亲冷笑一声:“她会为了那样的男人,寻死觅活,怎么还配姓常。” 饶是常希音早有预料,听到父亲语气里的凉薄,仍然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像一根针,狠狠地扎了她的眼皮。 她低声说:“这么说,您是觉得妹妹背叛了您?” 父亲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被身边的人打断了。 常希音隐隐地听到了低低的哭泣声,哀婉而动人。显然是来自秦阿姨。 父亲将话筒拿开了一些,小声地劝道:“好了好了,只是让她出国避避风头,我哪里还有别的意思。再说了,你不也总说她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被家里养得太娇了,出国锻炼一下也好……” 片刻之后,听筒里又传来了秦阿姨的声音。 “老公,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媖媖不乖,不符合你心目中好女儿的标准,但是希音也是做姐姐的,竟然这样说她,这也实在是太……” 字字哀婉,又字字诛心。 常希音听得一个劲儿冷笑起来。 但她最烦的是,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就都快要问到点上了,秦阿姨竟然又要横插一脚,打断自己的计划。 她也配吗? 一股火气从心头而起。 常希音直接对着手机冷笑道:“秦阿姨,你现在是懂得关心女儿了,怎么常洁媖出国那天,你也不去送一送她呢?还是说,你关心女儿是假,拿她来争宠才是真?” 秦阿姨倒吸一口冷气,直接哭出了声来:“希音,你这话说得也太……” 父亲也在一旁训斥:“够了!谁允许你这样跟长辈说话!” 常希音说:“我也够了,爸爸,你打这通电话来到底是干什么?想拿捏我,向我施压?你还不如好好想清楚,到底该用怎样的态度跟我说话。” 父亲怔了一下才说:“你什么意思。” 常希音却不说话了。 她将手机搁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去倒水,将杯子搁在流理台上。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这整个过程都很吵闹,她丝毫没有要在父亲面前掩盖自己声音的打算。 对面的男人起先还吵吵嚷嚷,责问她怎么不说话,后来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像是明白了自己的女儿要做什么。就是要给自己脸色看。 常希音喝完水,再拿起手机,发现父亲已经将电话给挂了。 她也并不着急,还是慢条斯理地去洗杯子。 杯子还没洗完,父亲又拨了过来。 “希音。”他喊她。 第154章 钻戒 这一回火气压下去了不少。 常希音笑:“想通了么,爸爸?” 父亲一时哑然,片刻后,才耐着性子说道:“爸爸不是给你压力,只是希望你能够和丁总好好相处,早一点定下来。个把女明星的事,你的确不用在意,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个女的绯闻缠身,私生活太乱,我跟你说了,你也好跟丁总提个醒……” 这样的温言软语,好声好气,简直让人感到陌生。好像电话对面的人,不再是他向来可以随意命令、侮辱的女儿,而是珍贵的商业合作伙伴。 常希音感慨道:“没想到爸爸也会有跟我说话这么客气的一天呀。” 这话里讽刺的意味太浓重了,常父到底还是有些不高兴,压着火气说:“你也知道的,爸爸说这些做这些,全部都是为了你好。” “别别。”常希音说,“我觉得爸爸您就这么客气也挺好的,咱们虽然是父女,也该保持点社交距离不是吗。” 父亲明显被噎了一下。 常希音旗开得胜,决定把话掰开了、很敞亮地说:“总之呢,爸爸您现在也很清楚,我们家的名声成与不成,就看我跟丁一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了。如果成了,我就是从一的老板娘。可如果不成,像你说的,我们常家的脸就丢光了。” “那怎么办呢,与其骂我,还不如帮帮我,和我一起想想办法——我的意思是,您最好还是讨好着我点,不然受了一些人的挑拨,听风就是雨,就过来打电话兴师问罪。” 常父已经很清楚,女儿话里话外,都是在挤兑秦阿姨。 放在以前,他早就要训斥出声了。 但在今天,他竟然硬生生忍了下来。 “刚才是爸爸的态度不好,爸爸向你道歉。”他好声好气地说。 常希音在这一瞬间,真的有种非常爽的感觉。 父亲真的向她低头了。 他也不再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男人,他老了,他也有软弱的一天,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将他拉下来。 常希音的确想到了一百种可以更加气死父亲的方式。 但最后她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好啊,爸爸,我原谅您了。” 反而这种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有时候效果是最好的。 常希音了解自己的父亲。 在挂断电话的前一秒钟,她清楚地听到了电话那端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于是她又好心地建议道:“爸爸,别砸了,再砸书房里的花瓶就要没了。” 这一次,对方什么都没有说。 恶狠狠地、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看起来,这通电话是常希音大获全胜,在父亲面前狠狠地扳回一城。 然而一挂断电话,常希音的脸就又沉了下去。 因为她很明白,“爽”只是一时的。表面上来看,她的确是在口头上占了上风。然而这通电话打完,她还是没有实现自己的目标,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秦阿姨虎视眈眈地守在一旁,随时要掌控对话的节奏。她根本没有机会去套父亲的话。 她不禁思考,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 秦阿姨这样煞费苦心,那么她在当年的那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论如何,虽然这通电话收获并不大,常希音倒也没有太气馁。因为她早就清楚,想要从父亲这里直接攻破是很难的。至少她试探到了两人的态度。 而她真正的希望,还是在于警局,在于袁寻。 所以,她必须要跟丁一结婚。 想到这里,常希音不禁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 她又跟父亲发了条消息,问这家餐厅的具体地址是什么。 不到三秒钟,对方就效率极高地发了过来。 于是她也直接出了门,打车定位到了那家地方。 - 常希音跑了个空。 她到餐厅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过了午市时间,自然也不会有客人逗留。 但这家餐厅不仅是当地着名的网红餐厅,还极为高档,人均动辄四五位数。 她索性以订餐为名义,参观了丁总和梁程媛吃饭的包间。 恰好她这几天住酒店,没带自己的衣服,穿的都是丁一在机场临时帮她买的大牌。服务生一见到她通身名牌,气质又如此卓尔不凡,自然当她是大客户,半点不起疑心。 那的确是整个餐厅里最豪华、私密性最好的一个包间。服务生仔细地向她介绍。 常希音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我可以订这里吗?” 服务生露出为难的表情:“很抱歉,女士。这个包间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以后。” 常希音“唔”了一声,内心却有微妙的不悦。 难道说,丁一为了今天跟梁程媛吃这一顿饭,提前一个月就订了桌子吗? 还真是煞费苦心。 难怪梁程媛明明此刻丑闻缠身,自身难保,还是要如此隐蔽地偷偷跑过来陪他吃一顿饭。 常希音又听到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说:“真的非常抱歉,女士,不如我带您去看一看别的包间……” 她这才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现在的表情太难看了,以至于让对方产生了误解,以为她是因为订不到餐厅,才会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常希音笑笑说:“没事,我们走吧。”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却瞥见了,地毯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弯下腰捡起来,而后愣住了。 那是一枚小巧的钻戒。 钻戒的风格很素雅,很低调,不是那种没有品味的款式,反而明显是有设计师精心打造过的。 钻石倒没有很大,但纯度很高,在她掌中熠熠生辉。 甚至不需要专业鉴定,常希音就十分肯定,这显然不是什么玩具假戒指。 而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钻戒。 常希音怔住了。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丁一和梁程媛吃饭,还掉了一枚钻戒在这里。 ……难道他是要向他求婚? 霎时之间,她脑中有无数的气血涌上来,好像自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去怎么呼吸了。 她不该这样失态的。 但这一枚小小的钻戒,的确将她狠狠地钉在了这里。父亲方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竟然都涌到了耳边。 本来她以为自己是绝对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的。可是现在他们一句句一字字,好像都狠狠地朝她扎了过去。 常希音一时头昏目眩,身边服务生倒是眼疾手快地搀了她一下。 “女士,你没事吧?” “抱歉。”常希音说,“我没事,谢谢你。” 她恢复神智,转头对服务生说:“我捡到了东西,好像是你们之前的客人掉的。” 对方看到钻戒,也愣了一下,随即找来了经理。 这样的东西太贵重了,他们实在不能轻易处置。 常希音在这时候假装好心地提出建议:“这太贵重了,你们最好能先核对主人的身份,让戒指的拥有者亲自来取。” 在拨电话以前,经理还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甚至觉得这位小姐是说了句废话。 但打过去以后他就明白了。 起先他和电话那边的人沟通得很顺畅,对方听说戒指掉在这里,立刻向他表示了感谢,并承诺自己马上就来。 经理向对方确认:“请问您是戒指的所有者么?” “不,我是他的助理。” “那方才来餐厅用餐的……?” “是我的上司。” 经理恍然大悟,有些感谢地看了常希音一眼,接着十分坚决地表示:“因为此物实在太过贵重了,我们无法轻易交回。希望您能让戒指的拥有者亲自来取。” 他们磨蹭了几分钟。助理起先觉得有些麻烦,但毕竟是一枚钻戒,的确价值珍贵,餐厅的态度这样慎重也是应该的,甚至可以说是很负责任的行为。 在征求了老板的意见之后,对方还是同意亲自来取。他大概十五分钟后就到。 经理连连感谢常希音如此拾金不昧,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为了表示感谢,甚至提出可以帮她提前预约那个网红卡座的位置。 常希音却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在几位工作人员的千恩万谢之中,施施然地离开餐厅。 她并没有真的离开。 十五分钟后,常希音等在餐厅外附近的隐蔽处,看到一辆颇为低调的、黑色的商务奔驰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车后座下来的男人,身着西装,相貌堂堂,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赫然正是丁一。 他去拿了戒指回来,重新站到奔驰前。司机从驾驶座出来,要帮他开门。 但比司机动作更快的,是后座里突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腕,优雅而婀娜地帮丁一开了门。 她虽然没有露脸,但究竟谁能够坐在这个位置,谁拥有帮他开门的特权,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那当然是梁程媛。 常希音以为自己会不高兴,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反而表现得异常冷静。 她脑中有许多乱糟糟的思绪,但最后却化作了一句非常粗暴的、直接的话: 难道她常希音就有这么贱? 丁一能够一边在公众面前,承认她的未婚妻身份。 一边又私下约梁程媛吃饭,甚至掏出钻戒。 的确,常希音不能否认,当时自己是趁人之危。 但那时天时地利人和,她需要一个丈夫,他也需要一次危机公关——两全其美而已,她不觉得自己是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丁一何至于这么恨她?用这种方式来糟践她? 可能今天的天气是太好了,日光兜头照下来,刺人的眼睛。 常希音在日头下站了几分钟,就觉得头昏目眩。 何必如此呢。 她只是需要跟一个人结婚,这个人并一定要是丁一……任何人都可以。 常希音十分平静地回到酒店,订了机票回家。 几个小时后,她就又回到了半山的别墅。 另一座城市阳光普照,而她的家乡却在下着瓢泼大雨。从山顶的露台望出去,山下一片云雾,城市的霓虹若隐若现。 常希音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剧,索然无味地看了一会电视剧。 豪门婆媳剧里,傻白甜女主和高富帅男主发生了一夜情,然后挺着几个月的大肚子,要求跟对方结婚。 她触景生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难道结婚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吗? 一定要用什么筹码,才能得到一纸证书? 常希音当然并不相信。 她打开手机,滑进自己的相亲分组里,看着一个个不太认识的名字,回忆起对方的脸,并开始思考,给其中的哪一位发消息,最有可能成功。 不如先随便约一个出来见面? 正在这时,手机屏幕的正上方滑出一条消息。 丁一:“你在哪里。” 常希音看了一眼时间,才晚上八点多。 她又笑了。看来丁总今天回酒店很早,才这么快就发现她消失了。 可是前几天他不是都午夜才烂醉如泥地回来吗?怎么她一走了,他倒守时了。 可笑。 常希音不打算理他,一门心思地翻着相亲的名单。 又过几分钟,丁一直接拨微信语音过来。 她把他拉黑了。 丁一又锲而不舍地用手机给她打电话。 她就将这个号码也加入了屏蔽名单。 似乎总算六根清净,可是常希音被这么闹了一番,实在也没心思再去联系相亲对象了。 她又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刚才的狗血电视剧。 女主挺着大肚子和男主结婚了,婚礼倒是相当之铺张奢华,只是就在两人宣读仪式之时,一个女人突然冲了进来,大喊一声: “我不允许!” 常希音吓了一跳。 因为电视机里,那个妆容精致、语气冷硬的女人,正是梁程媛。 原来她在这部戏里扮演的正是女二号,男主角的白富美前女友。 男主角被夹在两个女人之间。 一个是他爱的。 另一个却是他的责任。 他犹豫不决,反复踟蹰。宾客席里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常希音看得实在有点倒胃口了。 她突然不想再去看男主角做出选择,那在潜意识里会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她索性就关了电视去睡觉。 她睡得不太好。 雨下了一整夜。雨水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户,总是让她无法安眠。 第二天早上,常希音顶着两只黑眼圈,迷迷糊糊地醒来,要下楼吃点东西。 有人在外面“咚咚咚”地敲门。 她以为是家里的阿姨——或许对方是忘了带钥匙。 “今天来这么早啊,是忘带钥匙了么……”她一边开门,一边这样说道。 常希音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却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男人。 丁一看起来比她更加狼狈。 他可能是连夜赶来的,一夜没睡,衣服也没换。 领口敞开,眼里有红血丝,眼下也有淡淡青色。 “你在说什么?”他神情有些疲惫地问她,“谁没带钥匙?你在等谁?” 语气里竟然还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常希音觉得有些好笑:“跟你没关系吧,你怎么跑回来了?会开完了?” “还没有。” “那你过来干什么?” 丁一说:“我找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坚决地说:“跟我结婚。我们现在去领证。” 第155章 拼酒 时间回到两天前。 丁一其实并不想参加那所谓的酒局。 但是在生意场上,他渐渐学习到的一点是,很多时候再硬的技术也比不过人情世故。他必须,也不得不去扮演一个善于社交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让杨昊泽陪在自己身边。后者长袖善舞,总能给予他极大的帮助。 杨昊泽的另一个天赋,是即使在陌生的城市,也总能迅速地找到最好的、寻欢作乐的场所。酒局上的人,最开始还在假装客气,三杯黄酒下肚,气氛就变得热络起来。 旁边有人明里暗里地向他打听,那所谓的多人派对,究竟好不好玩,有哪些人去了。又或者是那些在银幕上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女明星,玩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听不得这样的污言秽语,转头一看,那似乎是某位公司老总的公子,大学还没毕业,美其名曰说是要跟在父亲身边来“学习学习”。 两人白天见面时,这些小公子热切地同他握手,说丁总是自己的偶像。 原来是这种意义上的“偶像”。 自然丁一不会说什么,只是神情冷淡。对方见他挂脸,也有些不高兴了。好在杨昊泽及时端着酒杯过来解围,很快将这位小公子哄得眉开眼笑。 杨昊泽同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收敛着点。非常时期,可不能再给别人脸色看。 然而小公子到底是小公子,脾气秉性都不同于一般人。过了一会儿,丁一听到他在旁边高谈阔论,说起自己的哥们,前一阵子同一位富家千金相过亲。 “嗐,说是富家千金,谁不知道她亲妈死了,后妈得势,可能也分不到什么家产。” “要真是独生女,也轮不到我那个哥们……他私下玩得可够花的,全国34个省,每个省都有他的女朋友,你懂我意思吧?” “不过那位大小姐也挺傲的,根本看不上人家。后来估计是见过的人太多,名声搞臭了,她爸爸也急了,搞了个什么相亲宴会。明面上说是相亲宴会,其实呢,不就跟古代那种青楼的女人搞竞拍一样。” “哈哈哈哈……” 丁一眼中一抹厉色闪过。 他当然知道他们正在说的人是谁。他不可能允许别人这样侮辱常希音。 他手背青筋暴起,下意识地攥紧了杯子,几乎就要站起身来。 但是一只手按住了他。 杨昊泽神情严肃,对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丁一只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淋下来。水温冰得刺骨,他逐渐失控的愤怒,却渐渐回归理智。 假如现在只有他自己,他当然可以为所欲为。他可以将那个大放厥词的小公子,打得满地找牙,让他甚至后悔自己曾经说过这样出言不逊的话语。 可是今天他不仅是丁一。 他还是从一的老板,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倚仗着他。他身上还背负着巨大的责任。他不能为所欲为。 丁一的神情黯淡了下去。 他不再说话,一杯一杯地喝闷酒,接着又站起身,将桌上人挨个都敬了一遍。 起先还有人起哄,后面都是一脸惊讶与震撼地望着他。第二天杨昊泽告诉他,他们的合作之所以能够成功,还真要感谢丁一喝的这些酒。当时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这样一贯傲气的天之骄子,竟能这么爽快地拉下脸来。这实在太有诚意。 但只有丁一知道,他喝酒是为了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像个窝囊废一样,连听到别人这样说常希音,都要忍气吞声。当然也是为了麻痹自己,只要酒喝得够多,他就不必再听见那些污言秽语。 杨昊泽送他回家时,丁一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醉。 但他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常希音,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坦白,那个妥协的、懦弱的、没有扞卫她的自己。 他假装喝得烂醉,猜想或许她会对他表现出厌恶、愤懑……这样至少他内心会好受一些。 可是发现她对于醉汉的态度,也并无任何不同。她依然是她,平静,稳定,温柔。 于是他终于没有忍住,偷偷摸进了浴室。 那一刻他可能是真的醉了。酒精会放大一个人的欲望,会化作心底恶魔般的声音,驱使他,告诉他,去做你最想要的事,去讨好你最想要讨好的人。 他捧起了她的长发。 他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 这个“开始”,终结于梁程媛的一通电话。 第二天早上,丁一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神色如常,没有半分不同。 杨昊泽十分遗憾地说:“还以为今天你会迟到呢。” “我从来不迟到。” “怎么样?昨晚过得好吗?”对方又挤眉弄眼地说道,“我尽力了,我可是帮你说了不少好话,来讨好那位常小姐……” “哦,不对。”他又煞有介事地纠正道,“现在应该是未来的丁夫人了。” 丁一说:“别乱说。” 他不能否认,在听到那几个字的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激动与喜悦。 但这样的情绪也是卑劣的,是他不配拥有的。 那天下午丁一准时下班,却没有回酒店,反而是找了一间看起来很安静的酒吧,独自借酒浇愁。 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常希音——以清醒的状态。 他在那里喝光了一瓶威士忌。 快到午夜的时候,丁一终于决定要回酒店。他猜想常希音已经睡了。他不能指望她为他守夜。那样的行为太温情,太像一位“妻子”,他不配拥有。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张狂而年轻的嗓音。 他转过身,看到昨日那位小公子,醉醺醺地走出了夜店,独自走向后巷。 身边的女人要搀扶他。 他却很无礼地甩出几张钞票,漫天飞雪一样丢到地上,毫不留情面地说:“自己打车。” “那你呢?” “我、我等司机来接我啊……”他打了个声酒嗝,迷迷糊糊地说道。 酒吧的冷光,在丁一的眼底倒映出一道森然的光线。 似凛冽的刀锋,迫不及待地要沾上鲜血,才能证明自己。 他掏出几张钞票,垫在空酒瓶下方,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第156章 亏欠 那是久违的、酣畅淋漓的夜晚。 丁一觉得自己像野兽,要生嚼敌人的血肉,连皮带骨吃进去。骨头碎裂时咔咔的响声,是他最好的战利品。 在无人的后巷,这位衣冠楚楚的男人,尽情宣泄他的愤怒、他的不甘。 他终于不必再隐忍。 走出后巷时,他脸上带血,拳头上也有几道深深的裂口,不得不先走进一家药店,处理伤口。 他故意在外面耽搁了一会儿,害怕回到酒店时吓到常希音。 但一如他所预料,她早已经睡了。巨大的套房里空空荡荡,没有活人的气息。他在乎的人,没有等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不值得被等待。 第二天,他如约与梁程媛见面。 餐厅是她订的,十分幽静。 但丁一还是说:“你现在还敢往外跑,真是不怕死。” 梁程媛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怕的,这家餐厅保密做得很好,不会被拍到的。你放心吧。” 说着,她就掏出了一枚钻戒。 harry winston的新款。至少价值一套别墅。就被她这么轻飘飘地拿在手上。 “好看吗。”她语气复杂地问丁一,“你要不要帮我戴上。” 他这时才发现,她今天竟然化了妆,还是很隆重的那种。 豪华餐厅的装潢,落地窗的阳光,窗外郁郁葱葱的绿植,还有坐在桌前美丽的女人。一切都像是一幅画,一场梦。 丁一皱起眉说:“你什么意思?” 梁程媛深深地凝视着他,用那种极为深情的、几乎可以说是缱绻的眼神。 突然她大笑出声:“你不会以为我要跟你求婚吧?” 丁一说:“不要开这种玩笑。” 梁程媛不再看他,移开视线,片刻后才说:“这是我买给他的戒指。” 丁一心知肚明,她口中的“他”,正是那位嫌她名气太大、才跟他分手的前男友。 “这家餐厅也是我提前三个月订好的,本来我是想在这里跟他求婚的。但现在没机会了。” “我想着,好不容易订上了这么火的餐厅,不来多可惜?正好你也在这里,不如就你来陪我吃这顿饭好了。” 菜一道道地上,也是事先梁程媛订好的餐品。不仅卖相极好,连菜名都有讲究,多数都有个好彩头。 丁一听着服务员长篇大论的介绍,突然冷不丁地打断了对方。 “抱歉,我打断一下。” 服务员立刻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她猜想或许是这位男士安排了什么特殊的浪漫环节,此刻展现出来。 丁一却冷淡地说:“我赶时间,上菜可以快一点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才有些难为情地说:“哦、哦……好的。” 反倒是梁程媛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啊,连陪我好好吃顿饭都不行?” 丁一无动于衷说:“午休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你真的像个机器人一样……”她语气温软地抱怨起来,“难道你在那位常小姐面前也是这样吗?嗯……你的未婚妻?” “我要恭喜你得偿所愿呀。”梁程媛又说,“什么时候办婚礼?” 这句话其实有一点刺痛了丁一。 毕竟他的心结还未解开。 他不欲多言,但梁程媛已经从他郁结的神色里,读懂了什么。 他们到底认识了这么多年。或许世界上没人能真正理解丁一的想法,但梁程媛自认为,会是离他最近的人。 ……在那位“常小姐”出现以前。 梁程媛笑盈盈地问他:“怎么了?你跟常小姐又有什么问题吗?吵架了?” 丁一还是抿紧嘴唇,不说话。 梁程媛自顾自道:“其实,我应该感谢她的。假如不是她,现在我的舆论压力会更大。多亏她这么冒出来帮我挡了一枪,虽然我估计这件事要对她打击不小,有不少人都会跳出来骂她……” 丁一说:“你知道就好。” “哟?这就护上啦?”梁程媛用一种有点吃味的语气开玩笑地说,“那怎么办?我去跟她当面道谢?去开个发布会?……再不然,我把这枚戒指当结婚礼物送给你们俩?” 丁一冷冷地说:“别多事。” “好冷淡呀。”梁程媛托着脸,兴致盎然地望着他。 “不管怎么说,她一定很爱你吧,才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帮你。。” 丁一说:“她只是想要一个结婚对象。” “那怎么偏偏就是你呢?还不是你运气好吗?”梁程媛笑眯眯地。 这句话其实只是个顺水推舟的场面话,根本作不得数的。 但丁一垂下眼,眼睫微颤,似蝴蝶羽翼,竟然像是真的被她的话所说动。 梁程媛不动声色地望着对面的男人。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是冷的,没有温度的。 她低下头,拿银质的刀叉用力地撕扯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将里面的血丝都扯了出来,好像这样就能发泄心中的负面的、阴暗的情绪。 她仿佛有些感慨地说:“说起来,我们俩都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我没有人爱,你也没有人爱。我们都很孤独,也见证了彼此的孤独。可能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身边不能没有男朋友。一个又一个地换人,因为我总希望,有一个人能娶我,能照顾我一辈子。” “可是,没想到反而是你先成功了。你倒是要结婚了,而我呢,拿着这个破戒指,跟个笑话一样。” “你是不是欠我的?”梁程媛托着脸,微笑地、专注地看着丁一。 “你记得你还答应过我什么吗?” 对面的男人也抬起头,很平静地说:“我会亲自把你交到你新郎的手中。” “还有呢?” “我们两个人里,你应该是先结婚的那一个。” 梁程媛脸上终于绽放出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太好了,你还记得呀!” 她微微站起身,朝着丁一伸出手。 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其实梁程媛早已经培养了对于镜头极其敏感的能力。 她余光瞥见有人在偷拍自己。那黑洞洞的镜头,隔着远远的距离,即将记录下她所做的一切。 但她却若无其事地,笑盈盈地伸出手,和儿时一样,很亲昵地捏了捏丁一的脸。 丁一立刻皱起眉,浑身都变得很紧绷,露出了非常不舒服的表情。 “别碰我。”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是不加掩饰的冷酷。 梁程媛也没生气,笑眯眯地嘟哝了一句:“怎么,还有洁癖,还是不让人碰呀?可我看你跟常小姐不是搂搂抱抱得挺好的吗。” 丁一沉默片刻,才说:“她不一样。” 梁程媛低着头没说话。 “咔——” 尖锐的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了一道很重的裂痕,发出刺耳的声音。 片刻后,她才笑眯眯地说:“那好吧,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日顺利结婚呀。” - 下午,丁一的会议还是迟到了。 因为梁程媛把戒指掉在了餐厅,他不得不让司机开回去帮她取。 杨昊泽见他迟到,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挤眉弄眼,充满暗示性的语气说:“跟人吃饭啊?” 丁一“嗯”了一声。 “跟常小姐?” 他摇了摇头。 杨昊泽的脸立刻垮了下去:“不会是跟梁程媛吧?” “嗯。” “不是吧你!你怎么还跟她来往啊!”杨昊泽语气很夸张地说,“我看人很准的,你可千万离她远一点,不然准没好事。” 杨昊泽虽然与他合作多年,却并不知道丁一和梁程媛的旧事。 只知道出于某些原因,他和这个女明星走得很近,两人藕断丝连,他接济了她多年,暗中扶她上位,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按照杨昊泽的话,梁程媛就是个“吸血鬼”。 但丁一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内情,因为他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出身。 自然,这次丁一也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下午的会议,他却总是没有办法专心。他不得不想到,或许杨昊泽有些地方是对的。 中午的那顿饭,他并不只是为了陪梁程媛吃饭而去的。他的确是有事要问她。 他想要问她,那天那场多人派对,她究竟参与了多少,又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跟他打的电话。究竟是无心,还是故意要将他拖下水。 但梁程媛似乎一打照面,就猜透他想法。而后整顿饭,一直掌控了对话的节奏,令他无处插嘴。 她甚至提到了常希音。 这更加重了他的愧疚感。 他觉得是他耽误了常希音。 如果不是他,她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她对他所说的话,“我只需要一个结婚的对象”,又有些刺痛到他。 他想要扮演的,哪里只有一个结婚对象呢? 当然,假如在从前,哪怕只是扮演“结婚对象”,他也会欣然同意。 总归是先将人娶到手了,再徐徐图之就好。他有这样的野心。 但现在,因为梁程媛的事,他也深陷泥沼之中。他的心全乱了。 他不能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去做她的丈夫,去满足她,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有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还是说,他只会给她招来更多的流言。 他已经脏了。 而她值得更干净、更好的人。 这样浑浑噩噩了一整个下午,丁一在工作结束后,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酒店。 他突然很想要见到她。 他想要跟她谈一谈。 又或许,什么话都不必说,她的存在本身,就能解答他的疑惑。 但他得到的只是一个空房间。 她不告而别。 偌大的酒店套房,在失去了她以后,竟显然如此冰冷,如此鬼气森森。 丁一彻夜未眠,第二天订了最早的一班机票。 突然之间,他的所有恐惧、所有自卑、所有顾虑都消失了。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想要见到她。 他想要得到她。 - 天还没有亮。 男人风尘仆仆地站在常希音面前,背着光,语气坚决地:“跟我结婚。我们现在去领证。” 常希音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太突然,太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一下子被打懵了。 所以向来敏锐的她,竟然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那一丝哀求、脆弱和绝望。 她只是犹豫地、疑惑地望着他。 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让丁一进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她的妹妹常洁媖,气呼呼地转来了两条推送。 【丁一梁程媛密会!带钻戒疑求婚成功!】 【封杀!梁程媛尿检结果为阳性】 第157章 入镜 常希音很惊讶地发现,在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反而十分冷静。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丁一,问他:“戒指呢?” 对方怔了一下。 “什么?” 常希音很有耐心地重复:“这是求婚,你的戒指呢。” 丁一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片刻后才说:“我们先去领证,然后我带你去买。” 常希音“哦”了一声,突然将手机丢进他怀里。 “怎么呢?”她有些讥诮地说,“这个戒指上刻了别人的名字了,所以不能被第二次使用?” 丁一不明就里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后脸色大变。 “不是,我可以解释……” 但说到这里,他原本难看的神色,突然又亮了几分。 “你在……吃醋吗?”他用一种有些微妙的语气问常希音。 常希音扯了扯嘴角,随口胡扯道:“是啊,何止是吃醋,我简直要气死了。” 丁一嘴角也抬了抬,看着她笑了笑。 “不要吃醋。”他说,“我只想跟你结婚。” 在他身后,雨后的清晨,渐渐有熹微的晨光升起。光线笼罩着他的轮廓,令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年轻俊朗。 这样高高在上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口,向她求婚。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梦幻的、简直不可想象的画面。 但常希音的内心却很冰冷。迎着日出,也不能温暖她的内心丝毫。甚至她的关节都开始一寸寸地僵硬,冻住。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如她所想、也如她父亲所说的那样,他从来都只要享齐人之福。 “你只想跟我结婚,不想要跟梁小姐结婚,是吗。”常希音再一次向他确认。 丁一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她不再犹豫,转身要上楼去拿户口本。 丁一却在她身后说:“等一等。” “后悔了?” “不是。”他抿了抿唇,“现在民政局还没开门。” 饶是常希音现在心头满是火气,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自嘲的笑。她笑自己一向自诩理智,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却像是完全失去了分寸。 “那你进来吧。”她将房门敞开了一些。 丁一松了一口气,轻声说:“打扰了。” 他虽然已经来过几次,甚至还在门口被拍到过,却还是第一次真正进入到这栋别墅里。 在此之前,丁一就曾听说过这个别墅的事情。这是一套开发得很早的别墅区,开盘时也曾受万千人追捧,人人都引以为豪。 然而时过境迁,新的豪宅在城中拔地而起,这一片别墅区不仅贬值得很厉害,且早已无人问津。这也是为什么常希音住在这里的时候,屡屡被记者骚扰。 假如她住在更好的小区,例如她父亲现在和秦阿姨住的那套房子,根本不可能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别墅里的装修风格的确很老了,有一种上世纪的感觉。家具也不是现在时兴的风格。 奇怪的是常希音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却没有对房子做任何的改动。好像她就放任这栋别墅停留在过去,而她自己也生活在过去里。 丁一有些局促不安地坐进了沙发里。 那沙发看起来实在不太新,他甚至担心自己会坐垮。 常希音问他喝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有没有咖啡,他早上一直有喝美式的习惯。 常希音点点头说有,在客厅,你自己去煮吧。 丁一一度露出有些错愕的表情,片刻后又有些释怀——这的确是常希音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甚至私心里还有点高兴。或许这也意味着,她已经不拿他当外人了。 常希音的确是半点也没有打算招呼他,她说了句自己上楼拿东西,就不再管他。过了许久才回到客厅。 丁一又在工作。 他正在用流畅的英语,与笔记本电脑对面的人开一通商务会议。常希音经过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是开了摄像头的。背景正是她那个杂乱无章的厨房。 而她也不小心入了个一闪而过的镜。 会议室里的人会心一笑,有些暧昧地开玩笑道:“就说丁总这么工作狂的人,怎么会临时请了一天假,原来是为了私人事务。” 第158章 犯病 丁一微微一笑,竟然没有反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常希音对他做了个口型说“抱歉”,而后又跑上了楼去,等到他的会议结束才下来。 “这么忙吗?”她问他。 丁一说:“只是临时有个紧急的会议。” 常希音说:“如果你真的很着急,可以先把那边的工作忙完再回来——还是说,你真的一天都等不了了?” 丁一起先的表情还是有些愉悦的,很平和地、带着笑看着她。 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挑眉道:“我们好像说的不是一件事。” 常希音扶着楼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说的,是梁小姐的尿检结果,让你不得不立刻来找我——你说的是什么呢?” 丁一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语气郑重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之前在飞机上,看到这则新闻不会比你早。” 常希音笑眯眯地:“我不信,不然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张口道:“我当然是为了……” 常希音却猝然地打断了他,语气生硬而客气地说:“你不必解释,丁总。我不在乎。” 丁一缓慢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换了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 这让他看起来也比之前严肃得多。晨光透过客厅的玻璃,投射到他的镜片上。 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高兴了。 “不在乎……是什么意思。”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缓慢地,低声地问常希音。 常希音看着他,很有耐心地、微笑着说:“不在乎的意思就是,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前几天在酒店里晾着我,故意不给我准确的答复,是因为你同时还在和梁程媛藕断丝连。你在思考,究竟该选择谁。” “我也知道你最后决定娶我,不仅因为梁程媛曝出了尿检结果,也因为她之前就摆了你一道。尿检结果阳性,说明她早就知道那个派对的性质,她把你喊过去,不是让你救她,而是要将你拖下水。她想要嫁给你,这是最好的机会。” “而从你的角度来看,这无异于一种背叛。你们之间纵然有情,但她竟然可以为了这样的事设计你,说明她实在是一个难以被掌控的不稳定因素。而我,在这样的条件之下,才是你最合适的结婚对象。现在只有我可以帮你。” 常希音倚在栏杆上,说了这么一大堆的话,自觉也有些口干舌燥了。 她告诉自己,她这样说完全是对的,很理智,很清醒,没有任何问题。她用语言为自己筑起了坚不可摧的防御,这样她就不能再受伤害。 但不知为何,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却想到昨日自己站在餐厅烈日下的场景。 她在烈日下等了十五分钟,她多么希望那个从奔驰里走出来的人不是丁一,又或者坐在他车上的另一个人……不是梁程媛。 或许这是一种惩罚。 当她在信誓旦旦地对丁一说着“合适”“交易”“利益”的时候,她内心却一丝丝地产生了不该有的希冀和期待。 人非草木。 只是,常希音告诉自己,任何人都有资格谈情说爱,唯有她不可以。 她身上背负着更沉重的责任。她是被诅咒的。她是不能够得到幸福的。 假如她活得那么开心、恣意,那她姐姐的死,又算什么呢? 就这样吧。常希音想。 或许这样话不仅是说给丁一听的,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若想要伤害他,也只能先伤害自己。 常希音缓慢地走到厨房去,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而丁一在这个过程里,始终一眼不发。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神晦暗而复杂。 直到她变成背对他的姿势,他才低声说:“你好像很了解我。” 常希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轻松地,用一种接近于开玩笑的方式说:“是啊,我会读心的。” 丁一却并没有笑。 “所以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他凝视着她的背影。 “你觉得我有女朋友,但是还缺一个女人结婚。即使这样,你也愿意跟我结婚。” 她的背影,这样纤细,这样美丽。 却好像从来都不曾为他所拥有。 哪怕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婚约。 常希音一边洗着杯子,一边姿态从容地说:“是啊,我甚至觉得这样是更好的。假如你不是这样一个人,或许我还不愿意跟你结婚了呢。” 丁一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什么意思。” 常希音将杯子甩干,放到旁边的架子上,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这桩婚姻里掺杂任何的感情,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桩交易而已。交易的意思,是利益,是明码标价。所以假如你心有所属,对我来说,反而会更方便。” 她知道自己说话有多么难听。 但反正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这样反而更好。给他不留余地,就是给自己不留余地。 常希音毫不意外,自己这些话会激怒丁一,然而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方便。” 丁一垂下眼睛,很平静地重复这两个字。 他觉得有刀子在剐自己的心。 原来真正的刀子,并不锋利,反而是温柔的,是无形的。 “我知道你跟我结婚的用意是什么。我不介意被你利用。”常希音像是还嫌伤害他不够,竟然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反正我也说了,我只是需要一个结婚对象而已。” 丁一抬起头,终于对常希音冷笑了起来:“你在看轻你自己。” 常希音微微一笑:“我本来就不重呀。”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丁一平静地说。 “你在把自己当成商品。” - 常希音的目光微颤了一下。 奇怪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而给她造成了如此之大的杀伤力。 她几乎是有些惶恐地看着丁一,害怕他再继续说下去。 但丁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是冷淡的,审视的,没有任何情感。 “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你不愿意被父亲操纵,成为相亲的工具,所以你才一直反抗他。但现在你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假如你早就心甘情愿把自己当成商品,当初又何必要不甘不愿?” “还是说,你已经被你的父亲‘驯化’了么。你亲手杀死了过去的自己,是这样吗。” 常希音听得浑身发冷。 她几乎要无法动弹,僵在原地。好像自己是案板上的鱼,被从头到脚地剐开,每一块鳞片都带着血的腥臭。 原来丁一愿意的时候,也能够这样能言善辩。 她常希音并不是唯一一个会用语言来伤人的人。她能做到的,丁一也可以做到。 丁一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开放式的厨房。 他身形太过高大,因为这样的突然出现,厨房也变得逼仄起来。 他走到了常希音身后。 她浑身僵硬,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被挤扁的沙丁鱼罐头,已经被挤到无路可退。 后背就贴着他的胸膛。 后颈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丁一在她耳边说:“如果你只是不喜欢我,没有必要这样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 他的声音太低沉,温热呼吸拂过她的耳后,她不禁战栗起来,几乎要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丁一也只说了这一句话而已。 他用双臂将她囚在厨房的逼仄一角,不容许她离开。 而后重新取过她刚放在架子上的那只杯子,放到水龙头下仔仔细细清洗。 常希音的视线里,丁一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用一种有耐心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清洗那只最平平无奇的玻璃杯。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最难以察觉的清洁死角,他都用手指一一抚过。 甚至会让人产生怀疑。 他究竟洗的是这只杯子,还是别的什么。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又一次“发病”了,所以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病态。 而她却无处可躲。 只能承受。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这只杯子,你刚才没有洗干净,我帮你。” 她不是他的药,却是他的瘾。 第159章 加班 常希音下意识地弓起了后背,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受惊的小动物。 她很少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这让她纤细的背部,隔着轻薄的睡衣,描摹出一对瑟瑟发抖的蝴蝶骨,看起来更加地惹人怜爱。 但她根本躲无可躲。 她整个人被拘在厨房的洗手台和丁一之间。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面前是绵绵无尽的、潺潺的水声。 潮意则像雾气,扑打在她脸上。 她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被水声淹没了心跳。 清澈见底的玻璃壁,折射出丁一修长的手指,和他们相叠的倒影。 她内心将这视为了一场酷刑,并且希望它可以尽快结束。 但很快常希音就回忆起了丁一从前执着地清洗自己的手的画面。现在和当时并没有分别。 而这是病态的。 是他无法控制的。 反而真正可以控制局面的人是她。 是她牵动他的心绪。是她的话让他变成现在这样。遥控器在她手上,驯兽的绳索也在她手上。 她不能因为恐惧而视而不见。 常希音抬起手,按住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停止了。 “可以了,够干净了。”她对丁一说。 她要去拿他手中的杯子,丁一却不肯松手。 他们的手指相触,他的指尖很冰冷,令她浑身一颤。 但常希音还是语气坚定地说:“给我吧。” 丁一怔忪片刻,才终于松开手。 常希音假装若无其事地将杯子重新放回架子上,实则不着痕迹地推开了他。这一次他也不再阻拦。 终于从那双手臂里挣脱出来,常希音不禁松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后颈上早已满是汗水。 她知道自己又安然地度过了一次小型的危机。 他们之间的矛盾还没有解决,或许也根本不可能解决。 但她装作无事发生,安之若素地走到客厅的桌边,拿起自己的户口本说:“户口本我拿来了,婚还结吗。” 户口本上的第一页就是她。她是户主,也是户口本上的唯一一个人。 这种情况很少见,按理来说她的户口应该和父亲、还有秦阿姨一家在一起。但她故意自己迁了出来。 从前她想,哪怕没什么实质上的意义,至少能求一个心安。 不过这一次常希音发现,的确还是有用处的。假如户口在父亲那里,拿过来结婚还要惊动他,实在是麻烦太多了。 丁一仍站在厨房里,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离开。 “结。”他言简意赅地说。 常希音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距离民政局开门还有两小时。 “那不如我们先谈点正事。” “什么正事。” 常希音对他笑了一下:“婚前协议,你带了吗?” 丁一的表情又出现了片刻的怔忪。 她极少会在他脸上,看到这种接近于无措的神情。像个小孩子一样完全一片空白。 好像他其实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 而她的提醒,也显得十分多余。 但丁一什么都没有说,片刻之后,他才抿了抿唇,仿佛很冷静地回答:“还没有。” 接着说:“这个后面再说,我们先把证领了。” 常希音有些疑惑地问:“婚前协议,结婚后再签还有法律效力吗?” “我问一下律师。”丁一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地说。 “……好吧。” 律师在接到丁一电话的时候,内心十分崩溃。 他很想问对方,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就这么打电话过来。 可是这话当然只能憋在心里。毕竟从一的丁总,是他的大客户,要好好地伺候着。 而这个信念,又在他听清丁总问题的时候,变得有些好笑。 “婚前协议,结婚后再签还有法律效力吗……” 他躺在被子里,因为还没太睡醒,声音有些含糊地重复这个问题,强忍自己的笑意。 “婚前协议,如果婚后再签的话,那就得叫婚后协议了。”他用一种尽量委婉的语气说道。 希望丁总不会觉得自己在嘲笑他。 想了想又补充:“当然,我明白您的顾虑,婚后协议也一样可以规定婚前财产的,您放心。” 丁一“唔”了一声。 而律师说到这里,好像才终于醒悟了过来。 什么? 丁总要结婚? 虽然他也看过新闻,知道他突然间多了个“未婚妻”。但和大多数人的想法一样,那似乎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他并不觉得丁一真的为了一次危机公关,而找人结婚。 但现在看来,丁总确实是有此打算了。 自然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工作量增加了。 毕竟,像丁一这样量级的人结婚,总是伴随着一份非常——长的财产协议,以保全公司利益和财产。 律师小心翼翼问道:“丁总,请问您是打算何时结婚呢?” 他希望能晚一点,留给自己的时间长一点。 否则律师怀疑自己真的会累死。 但丁一却十分冷酷地说:“今天。” ——这么急吗?! 律师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可能会加班到猝死。 哎! 打工人可真是不易。 第160章 登记 活了二十多年,常希音还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结婚其实可以是一件这么轻飘飘的事情。 司机将他们送到了民政局外,登记,领证,拍照,一气呵成。 丁一穿的是昨天没换的西装——这让他直到站在那块红布前,脸色都显得相当之难看。 显然在他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邋遢的事情。他穿着隔夜没换的衣服,却要拍下如此郑重的照片。 常希音倒是还穿着干净的、新换的衣服,但其实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没化妆,完全是素颜,昨天也没睡好。 两人很有默契地在镜头前展示着自己眼下的一圈淡青,和眉宇间淡淡的疲惫。 好在颜值底子还在那里,美人么,即使疲惫、即使不高兴,还是好看的。 摄影师像是很久没有遇到过一对这样般配的新人,还笑眯眯地同他们开起玩笑来。 “你们这是昨晚太激动了,所以没睡好?” 两人或许是有些尴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没有开口讲话。 摄影师说:“这样不行啊,小两口怎么能看起来这么拘谨呢?来来,你们再靠得近一点,笑得更开心一点——” 当然,面对这样干巴巴的指令,常希音和丁一的表现力都不佳。 常希音往丁一身边蹭了蹭,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后者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丁一还记挂着这是件穿过了夜的西装外套。 于是常希音脸上的笑也消失了。人家连碰都不肯让自己碰,她又何必这么上赶着呢。 反正这本来就只是逢场作戏,何必搞这么麻烦。 而丁一推了推眼镜,目光晦暗,心底则在想,她果然是对自己毫无好感,所以连一个笑容都嫌吝啬。实际上,他自己的脸色倒是比常希音更难看。因为早上不欢而散的对话,他至今还心有芥蒂,无法强颜欢笑。 一时之间,他们都只觉得这是一个讨厌的流程,却忘了这张照片是要在结婚照上永远留下去,甚至比护照、比身份证上的照片,还要保存得更久,毕竟后者都是十年一换新。 或许在他们内心深处,都并不觉得这桩婚姻能维持十年之久。 摄影师是个老派人,本来就很爱在拍照的时候,逗一逗这些小年轻,欣赏他们害臊脸红的样子,顺便将这娇羞的画面记录下来。 再加上眼前的这对小情侣如此之拘谨,他当然不会想到他们其实并不想结婚,反而只会将这解读为双方都太生疏了、也太紧张了。 “他们一定很相爱吧。”摄影师这样在内心猜测道。 他并不知道真实情况其实是完全相反的。 这样想着,摄影师笑呵呵地开玩笑地说:“哎呀,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理素质真的不行,要是光这样就紧张,回头婚礼怎么办呢?三天睡不着觉啊?那新娘子在婚礼上可不好看咯。” 常希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回了一句: “不会有婚礼。” 摄影师怔了一下才问:“不会有婚礼?” 丁一也转过头,神情有些复杂地望着她。 不会有婚礼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已经讨厌他讨厌到了这种程度吗? 甚至连婚礼……这种最普通的夫妻,都应该有的仪式感,她都拒绝了。 常希音却笑了笑,语气很轻松地吐了吐舌头说:“我们在攒钱,办婚礼太贵啦。” 假如放在平时,这种话是断然没有人相信的。两人都是通身的贵气,怎么可能拿得住打工人的人设。 但偏偏今天,双方都面带疲色,又有几分风尘仆仆的架势。 摄影师一望之下,竟然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对方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你就不懂了,婚礼可以靠礼金收钱呀,一定能收回成本的。反而是不办婚礼你才亏大了。” 常希音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还有这一说。 而丁一纵使心情不佳,竟也忍不住有些揶揄地望了常希音一眼。 谁让她撒谎的,看她这下还能怎么圆! 常希音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接着却刻意歪倒在了丁一的肩膀上。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丁一显然是毫无防备的。 常希音却甜滋滋地望了他一眼,有些娇羞地低下头,笑着说道:“那不行,我亲爱的说要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他不可能将就的。婚礼是我们的仪式,才不能为了收礼金而糊弄呢。” 说着说着,常希音渐渐还如鱼得水了起来。 她信手拈来,张口就是一段恩爱小情侣,在大城市漂泊打拼,一起住着几百块的廉租房,就是为了攒钱结婚的励志悲惨故事。 她在考公上岸,男朋友则在日夜打工。家里都给不了他们支持,一分彩礼嫁妆都无,全靠自己努力。 索性今天民政局的人少,后面的几对准夫妻还都是自己带了合影过来,不需要拍照。 摄影师也乐得跟他们唠嗑。 他浑然不觉常希音是在编故事,还很感慨地说:“哎,你们这思想还是很进步的啊,彩礼嫁妆这本来就是些封建陋习,早就消除掉了,现在流行的可不是自由恋爱吗。” 常希音十分感慨地说:“是啊,我爱的只是他这个人,嫁的也只是他这个人,现在他没钱,没关系,我在他身上赌的就是一个未来。” “好!”摄影师在一旁简直听得要喝彩,“觉悟真高!” 而常希音则感觉到自己身下的肩膀有几分微微的耸动。 她怀疑他是在偷笑。 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对方目光深沉,俯视着她。 他们距离极近,他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她,近乎于深情。 假如不是摄影师开口提问,常希音几乎有种要在他眸中溺水的错觉。 但摄影师偏偏问了个很致命的问题。 “哎,这位小哥是干什么的?” 假如摄影师是个年轻人,必然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反而早就认出了丁一的身份。毕竟托梁程媛的福,近来他的脸时常会出现在娱乐版上。 然而在这个信息茧房的时代,中年人与年轻人的世界是完全脱节的,他们偏偏就这样走运,遇到了一个不认识他们的工作人员,才能听着常希音这样信口开河,还全部信以为真。 常希音仰头望着丁一,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 “我老公是司机呀。”她亲亲热热地说。 摄影师“哦”了一声,自然而然地代入了网约车司机的角色,感慨道:“哎那是的,网约车现在不好干啊,竞争压力大,平台也很压榨人……” 他这边还说着,浑然不觉红布前的一对小情侣,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在常希音说了“司机”二字以后,丁一的目光骤然一沉。再也不是方才那样愉悦的、气定神闲的样子。 常希音没有错过他眼中滑过的一丝愠怒。 她其实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但她突然就有些后悔。 因为她从丁一的眼神里看出来,他是在乎的。甚至可能比她想象中要更加的在乎。 而她何必在这种场合开没有分寸的玩笑,惹他不开心。 常希音望着对面冰冷的目光,想说“我刚才说的”,但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总有些讲不出口。 好在摄影师这会儿总算也察觉到了他们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 虽然不明就里,但有点解围地说了一句:“不行咱不能捞了,得干活了。” “姑娘你要不起来一下,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但你这么歪在他身上,也没法儿拍结婚照啊。” 常希音“哦”了一声,乖乖直立起身体。 她不坐起来还好,一坐起来,两人又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楚河汉界,牛郎织女。 明明方才两人看起来还情意绵绵,十分上相。 但此刻他们各自端坐在一边,又变得十分僵硬了起来。 摄影师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第161章 婚照 他分明是很不满意地说道:“哎,不行,这样可不行啊,你们这是砸我的招牌啊……” 旋即,摄影师又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角,求助般的语气说:“二位,你们这可是结婚啊!一辈子一次的合影,真就要这么拍了?笑得高兴一点,像一对夫妻一点,不好吗?” 常希音知道自己可能是笑不出来的。 因为在她心里,“夫妻”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她住的那栋山顶别墅里,客厅曾经一度挂着她父母的结婚照。 后来父亲另娶,将秦湘丽迎进门的第二天,这张结婚照就被人给撤下了。哪怕父亲彼时早已经搬进了更新、更豪华的别墅。 常希音曾在年幼时,久久地凝视这张合影。因为她的母亲早逝,这是她唯一的、见到母亲遗容的方式。 她也深深地记得那张结婚照的样子。 母亲笑得阳光灿烂,似盛放的花束。 父亲却是平静的,只是微微抬了抬唇,笑得很含蓄,很内敛。 常希音凝视这张照片太久太久,以至于她能够清楚地从父亲眼中,读出他真实的情绪。他并没有在笑。他只是在逢场作戏。 而多年以后,当她自己也面对着同样的镜头时,她想到的正是那张照片,正是父母所留给她的、对于婚姻根深蒂固的观念。 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肩上一暖。 常希音扭过头,怔了一下。 竟然是丁一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到了她肩上。 “就这样拍吧。”他对摄影师说。 他的目光分明是该有些不悦的,此刻却又变得温和。 “笑一下,好不好?”他像哄小孩子一样,低声问常希音。 常希音心中有种怪怪的感觉。 好似她突然被丁一的气息所笼罩起来,幽静的古龙水,如男人坚实的臂弯。 她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上所残留的余温。 而在另一边,丁一同样也笑了。 并不是他出席商业会议时虚情假意的笑容,也不是他与商业对手谈判时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的笑容。 是真心实意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突然间,他不再觉得这件西装外套是很脏的。 反而这件衣服被他穿了很久,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再盖到常希音细瘦的肩膀上,就好像是自己在她身上盖了个章。 他以如此隐秘的方式,满足了自己的占有欲。 那些不可言说的、阴暗的情绪,好像都在她乖巧地披上他的外套的一瞬间,被按捺了下去。 他心中充盈着巨大的满足感。 她终于是他的了。 “哎!这就对了!”摄影师喜上眉梢,咔咔地按下开门。 定格这个瞬间。 - 照片拍好后,常希音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丁一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声,就黑着脸将衣服丢进了怀里。 他本是转过头,含笑地看着她。 看到她这样弃如敝屣的动作,立刻也有些不舒服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将衣服再穿上,只是很妥帖地将它叠进了臂弯里,走了出去。 他们冷着脸拿了结婚证,面无表情地听着工作人员,说了些惯常的祝福用语。 对方都开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好像自己发的不是结婚照,而是离婚证。 这两人却浑然不觉,慢慢地走了出去。 丁一经过了一个垃圾桶,脚步骤然停下。 常希音扭头瞥他一眼。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件昂贵的、一看就是高定的西装外套,毫无怜惜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并不是丁一第一次在她面前做这样的事了。 所以常希音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怎么,被我穿过了,丁总嫌脏吗?” 丁一神色晦暗地望着她,却反问了一句:“不是你嫌脏吗。” 常希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片刻后却很嘴硬地冷笑:“是,我是嫌脏。” 当她察觉到男人体贴而绅士地,将那件西装外套披到自己肩上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喜悦。 第二反应,就变成了愠怒。 她回忆起了丁一和那些女明星被拍到的模样,人人肩上都披过他的外套,甚至她们看起来比她更娇小,更可人。 而她……在镜头里,会是什么样子? 想必是个笑话。 她为自己方才的喜悦而羞耻,却很清楚那一瞬间的情绪已经被镜头抓住了。 于是,抱着这样近乎于恼羞成怒的情绪,她将西装外套丢回了丁一。 而他现在的反应也的确向她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确不把她当回事,甚至还嫌她穿过的衣服脏。说到底,她和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那些来来去去的漂亮女星,也从来都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在民政局外不欢而散。 常希音自然是要回家,丁一却是要去公司,因为说自己还另有公事要处理。 “我先送你回家。”丁一说。 但常希音像是没有听到,伸手就拦了一辆出租车。 当着他的面,她将车门狠狠地关上。 她的动作激起一阵劲风,像是在丁一脸上刮了一个无声的耳光。 男人被隔绝在玻璃窗之外,单穿着一件白衬衫,仍然高大英挺。 但他的目光十分难看。 似鹰隼一样,紧紧地盯着她,好像要从她脸上啄一个洞出来。 常希音却觉得十分快意,看都没有再看他,就对司机说:“开车吧。” 第162章 无关 下午,常希音得知了丁一一定要回公司处理的公务是什么。 她在新闻里看到,从一直接召开了一场简短的媒体发布会。 丁一本人面对媒体,言明自己与多人派对无关,尿检结果阴性,且目前已经是已婚状态。 他完全将自己与梁程媛撇清了。 “已婚”二字一出时,全场都是一片哗然。 在场的闪光灯杀成一片。 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发来。 然而丁一再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不断有人追问他的结婚对象是谁。 最可笑的是,竟然有人问,既然他已经结婚,那之前和常小姐在机场的那一出,是否只是玩笑演戏。 好像他们都默认了,无论丁一和谁结婚,总归那个人不会是常希音。 坐在电视机前的常希音怔了一下,突然有些紧张。 接着她看到屏幕里的男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开。pr在旁边说,这涉及到丁总的私人问题,他们并不打算透露,希望媒体也不要过多打扰普通人的生活。 话里话外,倒颇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好似已经暗示了,丁一的结婚对象,的确不是常希音。 镜头追着男人的背影,高大冷峻,昂贵的墨蓝色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常希音竟莫名地回忆起了那件被丢进垃圾桶里的西装外套。它看起来皱巴巴的,十分可怜,好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也像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 发布会后不久,网络新闻已经甚嚣尘上。 常希音换了一个台,看到正有记者在明晃晃地采访着一位丁一此前的绯闻对象。 “啊?丁总结婚了?”对方十分夸张地掩唇道,“我不知道啊,没跟我说过。” 记者问:“你们现在还时常保持联系吗?” “嗯……”对方脸上露出矜持而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嘛,既然他已经结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祝他新婚愉快,我想她的太太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毕竟他是一位这么绅士的好男人。” 常希音并没有一种被祝福的感觉。 她打算换台。 但就在这时,记者撺掇这位小明星去给丁一发个微信祝福。 小明星眼睛一转,娇滴滴地按动手机屏幕,编辑了一长串夹杂着许多爱心、笑脸和其他粉色emoji的颜文字。 而后捧着脸,一脸期待地点击了“发送”。 小明星立刻脸色大变。 因为对话框里显示,丁一已经不是她的好友。 屏幕里的记者,和屏幕外的常希音,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记者又找到了另一个丁一的绯闻对象来进行采访。 这一次,对方倒是很直截了当地说:“很遗憾,其实我是想要跟丁总有更多发展的,我们当时真的很来电。” 记者试探道:“那不知关于丁总的新婚妻子究竟是谁,你这边是否有些头绪呢?” 对方笑着摇了摇头,又说:“我也想知道她是谁,我真的很嫉妒她。” 女明星这样落落大方的态度,反而显得很拉好感。记者脸色明显出现了赞许的神色。 “那么您觉得会是丁总之前在机场官宣的那位未婚妻吗?”记者又问。 “未婚妻?”女明星捂着嘴,露出了有些做作的、震惊的表情。 记者眼睛里纵然划过了一丝轻蔑的“你们这样的烂把戏我早就看腻了”,却还是配合对方的表演,将机场里的事情给女明星科普了一遍。 女明星“哎呀”了一声,有些惋惜地说:“这位记者先生,你没发现一件事吗?” “什么?” “这个视频里,丁总可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呀。完全只是旁边那位女士说的所谓的未婚妻而已。这你们也信么?” 记者说:“可是他也没有反驳,不是么。” 女明星脸上露出狡黠的一笑:“承认,与不否认之间,可是有很大的区别的。丁总日理万机,那么忙还被围堵在机场,如果有人硬凑上来要解决他的问题,那他何必……” 记者“哦”了一声:“您的意思是……” 女明星却十分老练地打断了他,张口就说:“我可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在我认识丁总的时候,他偏好的是年轻、娇小、楚楚可人的类型。” 年轻。 娇小。 楚楚可人。 这些词似乎都和常希音没什么关系。 她个子高,年纪不小,性格也十分反叛和独立。 常希音想,或许这位女明星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自己才不是丁一偏好的类型。 但谁说,男人就一定会娶自己偏好的类型呢? 更何况,她也并不打算迎合任何人的取向。她只想做她自己。 常希音拿出手机,联系了警队的那位刘警官。 对方有些惊讶地祝福她“新婚愉快”。 常希音单刀直入地说:“刘警官,我现在就可以入职。” “呃,这么快吗?”对方怔了一下,“你不需要先去度个蜜月什么的吗……” “不用了。”常希音微微一笑,望着电视机里的十分光鲜美丽的女明星。 她十分镇定地对刘警官重申:“没有那种必要,我们都很忙。” 这下刘警官也无话可说,甚至还有些高兴。其实他刚才只是跟她客气一下,他们早就忙得不可开交,很欢迎她的到来。 “我今天就开始走程序让上面审批。”对方这样承诺道。 常希音坐在沙发上悠然说:“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一定一定,欢迎欢迎。” 挂掉电话,她心中突然有些迷茫。 好似自己关于结婚一事,最大的目标已经完成了。而人在完成了目标之后,内心总是会有些空虚和无措的。 如丁一所说,她的确是把自己当成了一种工具。 那时他的话语刺痛了她,她竟然也无法反驳。 她只希望自己是一个趁手的工具。 而现在,只是完成一个这样的“小目标”,就让她心中同时充斥着满足与空虚的、百感交集的感受。 她突然有些无法想象,完成一切之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思考这些,好像还为时甚早。 常希音想了想,拿出手机,将丁一又悄无声息地加了回来。 毕竟,现在他已经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了。刚才那个视频提醒了她。现在他们是夫妻,如果他还躺在自己的名单里,好像不太妥当。 常希音凝视着两人空白一片的微信对话框。 因为她将他删过一次,所以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又清零了。 这似乎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既有的关系模式,不断地清零,不断地重新开始,又不断地踏入相似的循环。 其实直到现在,她对于“结婚”这件事,依然没有很多的真实感。 这么简单、又这么平淡地,他们就已经结婚了吗? 她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们只是在民政局里,拍了一张照,领了一份证书而已。 关于婚姻,所有那些所有甜蜜的、沉重的寓意,似乎都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第163章 正事 下午,常希音开始做另一件“正事”。 她需要找到一名律师,来咨询关于婚前协议的问题。 国内常希音认识的律师不多,所以她只能求助于自己的好友陈之仪。 陈之仪在推荐律师一事上,虽然显得十分热心,但可能也有些过于热心了。 她一定要逼问常希音,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找起律师来。 无奈之下,常希音只好说出实话。 “你看新闻了吗。”她委婉地问陈之仪。 陈之仪说:“看了啊,梁程媛尿检结果呈阳性,现在已经被送到看守所里去了,她的那些代言啊、商业合作啊,现在都在拼命地要跟她切割,你现在去爱优腾上搜,演员表里都没她名字了……” 对方是一副兴致勃勃的、八卦的语气。 全然没想到常希音怔了一下。 “这是今天早上爆出来的事?”她问陈之仪。 “是啊。”陈之仪热情满满地吃着瓜说,“早上六点的新闻,真难为人家公务员了,都不是上班时间呢。” 早上六点—— 而丁一是在十分钟后,就出现在了她家门口。 常希音突然内心一动,那这样说来,丁一在买机票的时候,梁程媛的丑闻还没有曝光。 难道他过来找她,和梁程媛的事情无关? 但是立刻,她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的婚姻,一定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 否则丁一不可能这么急,一到民政局的上班时间就赶着去领证,刚领完证就回公司开发布会。 他这样做,分明就是为了拯救他的股票,他的公司,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那么他应当是在事情被曝光以前,就通过特殊的渠道,先得知了消息,所以才会来找她,就是为了打一个时间差。 是的。 也只有这样才合理。常希音心想。 陈之仪在电话那边问她“发什么呆”。 又苦口婆心地说,“既然梁程媛尿检结果阳性,那丁一多半也跑不掉了,你趁早跟他解除婚约,可别沾了一身腥……” 原来陈之仪也知道,前几天在机场闹出的那一通未婚妻的事。 但她的消息还是有些滞后了。 常希音冷不丁地说道:“你不如看看丁一刚才开的发布会?” “发布会?什么发布会?从一又出了新的ai产品了吗?”陈之仪语气很迷茫地问。 她的声音一度变得很小了,也显得距离听筒很遥远,可见是刻意将手机挪开,去上网查新闻咨询了。 很快她就回来了。 她几乎是尖叫了一声说道:“什么?!丁一结婚了?!你可别跟我说,跟他结婚的人——” “是我。”常希音很镇定地说。 这十分简短的两个字,竟然有如此之大的杀伤力。 就像是什么暂停时间的符咒,让陈之仪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对方在电话那边,瞠目结舍了半天,才仿佛很难以理解地说:“为什么啊音音……” “之前丁一事业还好的时候,如果你肯嫁给他,那是美事一桩。但是现在,他都跟什么多人派对扯上关系了,私生活乱得不行,你又何必去往泥潭里跳呢?” “没必要啊音音!真的没必要!” 常希音微微一笑说:“我们结了婚,这不是就洗刷了他的清白么。” 陈之仪仿佛被噎了一下,心事重重地说:“哎,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是这笔买卖你还是亏大了啊。他现在可不是什么黄金单身汉,已经大打折扣了!” 好友在手机那边,不断地为常希音鸣不平,斥责丁一现在有多么地配不上她,他和梁程媛的关系有多么的苟且、多么的不负责任。 接着又感慨常希音真是个菩萨心肠,救了丁一,救了他一整家公司。 常希音听得哭笑不得,最后只好用安抚的语气对她说:“好了好了,所以我这不是问你借律师吗?就是想咨询一下,婚前协议怎么办。” “好好好,这就对了。”陈之仪的语气立刻高兴了起来,“我让律师找你,不是我说,怎么他也得大出血一笔吧,最好是能把从一的股份全给你!” “你从他身上捞到了钱,然后马上离婚,又是个快乐富婆!” 第164章 上车 常希音越听越好笑,觉得对方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了。 但是她知道陈之仪是一片好心,真的在为自己着想,所以也并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律师果真找了过来。 可能是因为陈之仪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律师来找到常希音的时候,十分热血,摩拳擦掌,好像随时准备要大干一场,狠捞一笔。 面对律师,常希音自然就诚实了许多。 她坦白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想要。 “我不需要钱,也不打算分割丁一的财产。”常希音这样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那请问您的意图是什么?” 常希音想了想,语气很平静地说:“等我们离婚的时候,我希望这个协议能保证我干干净净地离开……换一种说法,大概就是……净身出户?” 律师露出了非常震惊的表情。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您这样的客户,常小姐。”对方说。 常希音笑了笑说:“第一次遇到主动要求净身出户的?” 律师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点头。 常希音说:“就当我是有点傻吧,但我不缺钱,我也不想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律师想了想又说:“但您刚才说,您和丈夫连婚前协议都没有签,就直接结婚了……” “是啊。”常希音说。 “或许这意味着,对方还是很尊重您的。”对方尽量委婉地说道,“所以,我也建议您还是尽最大可能,保障自己的权益。” 常希音说:“你的意思是,他对我很上头,不介意财产被我分走,那我何必还跟他客气?” 这话说得真够直接。 律师讪讪地笑了,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如果夫妻感情好,这也是很正常的。” 常希音也看了他笑了:“不是,我们感情不好,他只是出于一些原因,很着急,很需要这一桩婚姻而已。等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当然就要来找我秋后算账。” “既然这样,我还不如聪明一点,提前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否则的话……我的丈夫是一位创业者,还是一名商人。他需要为自己的员工还有董事会负责。我不可能赢过他。” 常希音刻意用这样一种几乎刻薄的措辞,来揣度丁一的心理。 好像这样做就会令她觉得好受一点。 然而事实却是,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她打车回家。 本该让司机直接开回家去,临到中途,却鬼使神差地对司机说,麻烦开到民政府去。 “天黑了哦,美女。”司机透过后视镜,好心地提醒她,“民政局早就关门了。” 常希音说:“没事,我知道。” 她走到民政局门口,找到那个垃圾桶。 她想要找那件被丁一丢掉的黑色西装外套。 天已经黑了。 民政局外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晚上有一群阿姨在热热闹闹地和老伴跳广场舞。 路灯敞亮。夜晚的风很大。 风吹得她的裙摆一直在飞。 常希音走到垃圾桶边,往里看了一眼。 她并不意外地发现,垃圾桶早就被人清空了,昂贵的西装外套也不知所踪。或许是被垃圾车给运走了,又或者是被拾荒者捡跑了。毕竟这件外套一看就很新,还价值不菲。 丁一不想要它,自然会有别人想要它。 黑洞般的垃圾桶,对她咧开一张血盆大口,像是讥笑。 远处又飘来了广场舞的音乐。更显得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十分寂寥。 一位老爷爷将花外套披到了妻子的肩上。 常希音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所以她到底在奢望着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可能她只是想要一个纪念品。 对于丁一而言,赠与她一件外套,这种行为本身并不具有什么特殊性。可是到底是这件外套,出现在了他们的结婚照上。 哪怕这张结婚证本身,可能都不具备什么多余的意义,它只是一份交易。可是这到底是一张结婚证。它一生只有一次有效期。被重复使用即是犯罪。 常希音多少是有些郁郁寡欢地走到了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她拿出手机,打算重新叫车回家。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年轻人走到刚才她去过的那个垃圾桶前面。 同她方才的匆匆一瞥相比,对方就显得认真多了。他甚至戴了一副手套,特意弯下腰,去垃圾桶里仔细翻找。 看他穿着打扮,这必然不会是个路边拾荒者。 他很年轻,一脸精英相,还穿着挺刮的西装。 可是他就这么不辞辛苦地,在垃圾桶里翻了十分钟有余。 恰好常希音晚上不好叫车,一直坐在旁边等车。她眼看车从三公里以外,慢吞吞地开过来。而这个年轻人,一直在痛苦地、努力地翻着垃圾桶。 ……这也太感人了。 他简直值得一朵小红花。 常希音这样想着,发现自己的车只有五百米就到了。 她站起身,打算去路边等待。 同一个时间,这个年轻人却好像也终于放弃了自己徒劳无功的翻垃圾桶行为。 他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对着手机说:“老板,真的找不到了……” ‘老板’。 原来是个打工人。 常希音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哪个老板这么无聊,大晚上的居然让手下来翻垃圾桶。 又理解这位年轻人为何如此不辞辛苦,打工嘛,那当然是没办法的。只能老板说什么就跟着干什么了。 她转过头,有些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 路灯下,年轻人的五官被照得很分明。 常希音怔了一下。 他好像有点眼熟。 这个人…… 似乎是丁一的助理? 她好像下午才在丁一的那个新闻发布会上见过这张脸。 但常希音立刻又被这种想法给雷到了。 丁一让助理来翻垃圾桶? 怎么可能。 简直是天方夜谭吧。 她并不打算继续探寻对方的身份,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正在此时,手机却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也没仔细看号码,就随手拿起来接了。 听筒的另一边,传来的却是镇定而低沉的男声。 “回头。”丁一对她说。 他的声音是这样的低。 常希音太猝不及防,她的心都像被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按照他的指令行事,回过头。 一辆黑色商务奔驰,静悄悄地停在路口拐角处。 “过来。”丁一又在电话里说。 车门滑开了。 因为光线原因,看不清坐在里面的人。 但常希音很确定,车里的男人,正在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她有几分错愕,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慌乱。 像被盯上的猎物,后颈已经开始瑟瑟发冷,身体却无法动弹。 “我叫车了。”常希音最后负隅顽抗道,“司机已经到了。” “取消。”丁一不由分说道,“我送你回家。” 常希音挣扎地说:“不用了。何必这么麻烦。” 丁一说:“一分钟。不然我下车来找你。” 他的语气太决断。 有种杀伐果决的气场。 常希音知道这个男人说到做到。 她只好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丁一正坐在车内,平静地望着她。 路灯如湖水般泼洒下来,照着男人清隽而深邃的脸。 他静静地望着她。 分明面有疲色,却仍然目光如炬。 “上车。”丁一说。 这一次常希音没有拒绝。 - 常希音一坐下来,丁一就吩咐司机,“开车。” 她怔了一下说:“你不等你助理了?” 丁一微微蹙眉说,“什么。” 常希音:“不是你让你助理去翻垃圾桶吗……” 既然坐在这里的人是丁一。 那刚才那位可怜的打工人,的确是丁一的助理没错了。 这么一想,常希音突然觉得丁一还蛮闲的。 不仅让自己的助理去翻垃圾桶,自己竟然还在一旁看着。 丁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有些微妙的神色。 “他刚翻过垃圾桶。”他对常希音说。 “所以?” 丁一说:“难道这样还能上我的车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自己说了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常希音则在一旁瞠目结舌。 “资本家真可恶,真黑心。”她喃喃道。 “什么?”丁一没听清。 常希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说你这样让人家怎么回家呢,明明是你逼他加班的。” 丁一还是一副资本家的冷酷嘴脸。 “他会领加班费。”他说,“还有交通补助。” ……即使如此,他给员工造成的心灵伤害,也是根本不能磨灭的啊! 常希音默默地说:“还有精神损失费……和清洁费。” 丁一说:“不要。” 常希音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为什么?” “让他找点东西都找不到,凭什么。” 常希音说:“是你先丢的啊。” 丁一一时语塞。 他凝视着她,须臾,那双向来好看的漆黑双瞳,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一些。 “我知道,可是我后悔了。”他轻声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的心突然像被人撞了一下。 是那种微酸,又微麻,还有点痒的感觉。 她突然甚至不敢再看丁一的眼睛。 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太亮了。在街灯的映照之下,明亮得像星辰。 她有些赧然地转过头,轻声说:“后悔也没用。” 接着,她就假装专心地看风景,不再同丁一说话了。 但她知道,他还在看着自己。 她的心突然跳得有点快。 因为她害怕丁一问她,那你为什么也要来这里呢。 多么巧合,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做同一件事。明明早上在民政府不欢而散,晚上却又都回到了这里,再次见面。 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安排着他们,要将所有不圆满的事,最后都画上一个圆满的符号。要让所有的遗憾,都得到弥补。 常希音望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心砰砰地跳着。 突然,身边的男人真的开口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家?”丁一问她。 好在,他不是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也没有追究那件西装外套的事情。 可是这个问题,同样也出乎常希音的意料之外。 “搬家?”常希音怔住。 她潜意识里,好像根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这种无措的情绪,显然是被丁一完全捕捉到了。 “我们结婚了。”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你总不是打算,以后还分开住吧。” “……那样被人拍到,也不好解释。”男人想了想,语气又有些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常希音松了一口气。 合情合理,原来是怕被拍到。 “没事啊。”她很乐观地说,“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我跟你结婚了呢,反而我们住到一起,才会给记者灵感,不是吗?” “他们总会知道的。”丁一说,“瞒不了多久。” 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总像是不太高兴。 街灯一晃而过,在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裂痕。 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 手指苍白修长,手背经脉分明,手臂也劲痩有力,有明显的训练痕迹。 是以,哪怕只是做着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足够赏心悦目,像一幅画。 突然,他扭头对常希音说,“帮我解一下领带。” 很轻描淡写的,几乎是像命令一样的语气。 常希音当然不干,很错愕地说:“你自己没手吗。” 丁一说:“我们结婚了,这是你应该做的。” 他看起来这样倨傲而冷静。 常希音气笑了。 她下意识想要对他说,他们并不是这种“结婚”的关系。 但转念一想——司机还在车上,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闹得不愉快。 更何况,他们还是结婚第一天,她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闹得不开心。 常希音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了丁一面前。 原来两人是分开坐着,有一段距离。 但现在为了给他解领带,她不得不凑近过去——简直像是投怀送抱一样。 常希音慢吞吞地在真皮座位上蹭啊蹭的,好像屁股下面粘了胶水,寸步难行。 丁一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欣赏她投怀送抱的姿态。 终于,他们的距离被不断地拉近。 拉近。 常希音不太情愿地伸出手。 她不敢抬头看丁一的眼睛,却知道对方在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 视线的余光,只有他凸起的喉结,和修长的脖颈。 随着她的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她清楚地看到,那喉结微微地动了动。 野兽在隐忍地望着猎物,等着对方傻乎乎地送上门来。 她瞬间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想要后退。 想要逃。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司机一个急刹车—— 常希音重重地撞进了丁一的怀里。 第165章 逃跑 常希音的第一反应,是真的很痛。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堵墙,过于坚实。 她有种被撞得头昏眼花的感觉。 但很快,疼痛就被别的东西取代了。 其他感官就开始回炉。 常希音感知到丁一温热的呼吸,轻而湿地打在她的后颈。 他的呼吸有一瞬间骤停。 而后又变得急促。 但那声音仍然是克制而轻微的,像飞鸟振动翅膀,轻轻地在她皮肤上点了一下。 然而越是这样轻的触感,就越是令她毛骨悚然。 接着,她察觉到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男人的皮肤很烫。 是与她截然不同的高温。 她好像被一个滚烫的火炉包裹住,那种接近于炙烤的感觉,令她坐如针毡。 她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试图从他身边挪开。 但丁一的手立刻按住了她。 “别动。”他低声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也更撩人。 像低低的烟灰,凌乱的星火。 几乎要令人心口一炙。 常希音浑身僵住,几乎是有些无助地抬起头看了丁一一眼。 但她并不知道,从男人的视角来写,这样的眼神,才是真正诱人犯罪。 平日里向来强势的女人,此时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眼睑微红,颤颤巍巍地掉进了猎人布好的陷阱。 这样可怜,这样无助,这样惹人怜爱。 他像是被对方所蛊惑,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完全是本能所驱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又想要得到什么。 或许…… 他想要用嘴唇碰一碰她的眼睛。像沙漠中久旱的旅人,寻找自己的甘霖。 但在微微倾身的一瞬间。 他的领带也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很轻地打到了常希音的脸上。 那触感是轻而薄的,像艳丽的红蛇吐了吐信。 很凉,很温柔。 常希音却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如梦初醒般地握住了丁一的领带,低声说:“我帮你解开。” 接着就再也没有看丁一的眼睛。 本该是很旖旎的动作,在她近乎慌乱的姿态之下,却显得有几分仓皇和好笑。 饶是丁一再有别的心思,此刻也被面前的女人逗笑了。 “有这么难吗。”他好整以暇地说。 “你不会是第一次做吧。” 常希音没好气地说:“是啊,我看起来平时需要打领带吗?” 丁一想说“你总该帮你爸爸解过吧”。 但他立刻想到,她和父亲的关系一向都僵得可怕。 于是这句话被默默地咽了下去。 不知为何,常希音是“第一次做这件事”,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很愉悦。 就好像他占据了她的生命的一部分。 他变得重要。 他带给了她一些新的体验。 常希音对于对方的情绪当然是一无所知。 她强忍着要将丁一勒死的冲动,终于将那个难缠的领带给解开了。 她几乎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直接就将这东西扔到了一边。 然后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好了好了,没别的事了吧!” 丁一眉眼含笑,轻声道:“谢谢丁太太。” 他伸手在她的柔软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 做完之后,丁一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种触感异常的好…… 就好像他的手掌刚刚碰到了一团云,或是抓住了一缕阳光。 而另一边的常希音也愣住了。 但不只是因为他的动作,也是因为他对她的称呼。 丁太太? 进入角色也太快了吧! 她觉得怪怪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 车开到常希音别墅门口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丁一一眼。 有些担心他提出要去她家坐一坐。 但丁一低着头在看笔记本电脑,忙于公务,甚至好像浑然不觉,自己的妻子都要下车了。 都说男人工作的时候是最帅的。 而常希音则觉得,丁一看不到她的时候是最帅的。 车门滑开,她故意放低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要下车。连招呼都不打算打一下。 但就在这里,一只大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有问题没有回答我。”丁一在她身后说。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常希音十分僵硬地转过头:“什么问题。” 可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实在是太慌乱,太不符合人设,简直跟刚才被迫帮他解领带有一拼。 丁一望着她,目光沉沉地笑了。 “算了。”他低声说,“今天就先放过你了。” 他的手却还没有放过她。 拇指搭在她的手腕。 沿着动脉的弧度,缓慢一摩挲。 常希音又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甩开他的手,几乎是落荒而逃,毫不顾形象地逃走了。 第166章 ai 新婚的第一夜。 常希音还睡在自己的别墅里,自己的床上。 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而非常满足,非常庆幸,并且默默地希望,以后能一直保持如此。 然而次日她是被一堆消息的轰炸醒来的。 她打开手机,这些消息都来自于同一个“人”。她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丁一的ai助理erix。 自她和丁一的关系恶化以来,常希音已经许久没有和这位有礼貌的、可爱的ai联系过。 假如这位ai现在不称呼她为“丁太太”的话,常希音觉得自己也是很乐意跟它多聊一聊的。 但是很遗憾。 erix张口一个“丁太太”,闭口一个“丁太太”。 假如说昨天丁一这样喊她的时候,语气多少还有些迟疑和不自然。 那erix可真是既流畅,又顺口,进入角色巨快无比。好像常希音从来就不是“常小姐”,从一出生就是“丁太太”了。 一早上醒来,就被这么一堆“丁太太”砸到了脸上。 常希音不禁觉得,可能自己这一整天都会有些晦气。 但这还不止。 erix向“丁太太”祝好,然后发来了一堆房产资料。 有别墅,有大平层,也有闹市区的顶楼豪宅。 应有尽有,非常齐全。 常希音一头雾水地问它:“发错人了吗?我不是房产经纪啊。” erix说:“不是的,这是丁总名下的全部房产。” 常希音又傻眼了。 不是。 丁一…… 这么有钱吗? 他怎么买了这么多房子啊?! 还都是那种死贵死贵的,地理位置超好的,被人炒上天价的楼盘。 她原本还以为,上次去造访的丁一家里已经够夸张了。 现在她才知道,这才哪到哪儿啊!一点都不夸张! “那你发给我干什么……”常希音又有些无力地问道。 对方说:“丁总说,您挑一套喜欢的,搬进去。” 常希音终于想明白,原来对方还没有放弃那个同居的念头。 她想了想,就有些试探地问erix:“这是全部的房子了吗?” erix立刻答:“不是的,这里只是本市的房产,如果您需要的话,丁总在国内的a市、b市……及海外的c国、g国均有投资房产……” 常希音听得眼花缭乱,立刻尔康摇头:“不不不,我不需要了!” “好的。”erix乖巧地回复,“那您喜欢哪套呢?” 常希音说:“我考虑一下吧。” erix:“好的,我十分钟再来问您。” 常希音:“……” 好久不见,erix怎么变得不智能了! 你这样是要被投诉的知道吗! - 最后常希音好说歹说,才总算将对方先糊弄走了。 然而erix显然还没有满足。 下午,它又问她是否需要安排搬家公司、或是先请收纳公司来帮她整理私人物品。 再得到了常希音的拒绝三连击之后,erix发来几个可怜、哇哇大哭的表情。 接着又开始发送一些非常愚蠢的推送。 【教你如何一键打包】 【这样断舍离最方便】 【搬家不要怕!新家会更好!】 常希音:“……” 她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 不是,这个ai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作主张了啊? 不仅自作主张。 还有点二,有点笨。 她旁敲侧击地问对方,最近是不是系统升级过,并委婉地建议它,可以考虑改善一下自己的更新版本问题。 erix沉默了五分钟,才回复一个干巴巴的“好的”。 半秒钟后又回了一句,“我为我的表现向您道歉,丁太太。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您不要犹豫,立刻向我指出,这样会有利于我的自动化学习成长。非常感谢。” 虽然还是执着于叫她“丁太太”,但显然,这样的erix看起来正常多了。 接着,他们的沟通就变得舒服了起来。 erix又开始恢复了常希音最开始知道的那种礼貌的、周到的、非常“人工智能”式的回复。 常希音松了一口气,猜想可能之前是有什么系统错乱吧,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转头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分享给了好友陈之仪。 正好陈之仪听说了她结婚的事,兴冲冲地一大早上跑上门来拜访,美其名曰要做她的军师。 陈之仪听了这话,无比惊讶地说:“不是吧,我用过从一研发的ai啊,非常好用,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常希音有些怀疑地说:“你也用丁一的ai?” “不是吧!你是不知道从一的ai最近有多火好吧!” 说着陈之仪将向她展示了一下,从一的ai,功能有多么强大。 在常希音的理解里,对话型ai,无非就是陪着聊聊天,解答一下问题,就像早年的“微软小冰”那样。 但从一的ai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了。 有问必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还只是个基本功。 它也可以帮忙处理很多事务性的事情,功能非常之强大。 比如说,不仅可以帮忙写word、做ppt、用excel。 还能帮忙翻译、回复工作邮件、整理日程表。 常希音瞠目结舌,又有些怀疑地看向陈之仪:“那你用这个ai干什么呢?” 陈之仪笑眯眯地说:“让它帮我管理我的一到十号男朋友啊。” 常希音:“……” 不得不说,有种十分离谱,却又毫不意外的感觉。 陈之仪却还在得意洋洋地给从一的ai做自来水。 “真的!巨好用!”她信誓旦旦说,“我秒变时间管理大师!” 常希音不禁有些发愁地看向自己和erix的对话框。 那这个ai是怎么回事呢? 升级升多了? 升傻了? 陈之仪却在这里回过神来,十分警觉地问她:“所以他的ai找你干什么啊。” 虽然有些为难,常希音还是向对方说了实话。 ……一部分实话。 毕竟丁总房子实在太多了。 她只能委婉暗示,并尽量地将丁总名下的房产往少了说。 饶是如此,也足够陈之仪瞠目结舌了。 “不是。”她难以置信地说,“这也……太有钱了吧!” 陈之仪家就是做房地产生意的,所以非常清楚,丁一这些房子的价值如何。 关键是,他的投资眼光也非常之毒辣,几乎挑中的都是那些市值高的、升值空间大的。 陈之仪在这里流了半天的口水,突然眼睛滴溜一转,颇有些恬不知耻地问道: “你老公最近还有买房子的打算吗,如果有的话,带带我呗……他这个买房子的眼光是真好啊!” 常希音:“……” 刚才还是‘丁总’,现在就变成‘她老公’了。 改口够快的啊。 “不好意思,不熟。”她冷酷无情地说。 陈之仪又说:“不然你们就别搞什么交易婚姻了呗,你看人丁总,长得又帅,性格又好,还自己开公司,除了在外面玩得花点,还是一点缺点都没有……” 常希音一脸不忍直视地打断了她:“关键是房子还多,是吧。” “对对对!”陈之仪双手捧心,心驰神往道,“房子还多,多好啊,天选老公!” “……你喜欢你嫁?” 陈之仪思忖片刻,竟然说:“也不是不行!” 常希音:“?” “你想啊。”陈之仪说,“你先跟他离婚,捞几套房子。我再跟他结婚,再捞几套房子,这岂不是美滋滋……” 她已经开始陷入美好的梦境了,两眼冒着金钱状的泡泡,整个人状态飘飘欲仙。 而常希音在一旁瞠目结舌。 不是,不对啊。 她们是怎么从ai的功能好不好用,说到陈之仪也要跟丁一结婚的?! 第167章 风水 无论如何,这话题的走向多少有些无厘头了。 常希音试图将它拉回正轨。 陈之仪却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同常希音讨论起,究竟要搬到丁一名下的哪一套房子里去。 常希音僵了一下说:“不搬不可以吗。” 陈之仪咋舌:“为什么不搬!” “你看这套——”她兴致勃勃地指资料,“大平层,江景房,风景不知道有多好。” 又指下一套。 “市区别墅,闹中取静,当初开盘就被人抬上天价,他这套无论户型还是朝向都是最好的。” 陈之仪对本市富豪楼盘了如指掌,此刻说起来更是信手拈来,比最顶级的房产中介还要专业。 然而她也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天花乱坠,最后甚至还信手拈来,指了几套学区房给常希音。 常希音只好又尔康手:“暂时没有这种需要,谢谢谢谢。” 陈之仪挤眉弄眼,语气半真半假地打趣:“怎么了嘛,丁总基因这么好,就算你不想跟他真结婚,也可以考虑去父留子呀……” 常希音再一次傻眼。 “陈小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新潮价值观。”她扶着额头问道。 “你知道的呀,我的老同学。”陈之仪美滋滋地一抛媚眼。 常希音:“……” 不是,大家都在美国读书,怎么就只有你陈之仪学到了这一套呢。 难道你不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么? 两人这样插科打诨了一番。 眼看着陈之仪的话是越说越离谱了。 谁知道陈之仪四下张望着,突然又说:“其实呢音音,我真的觉得,你搬家了也好。” 常希音察觉到对方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又见她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就问她为什么。 陈之仪神情有些为难,苦笑了一下说:“音音,你真的要听实话么?” 常希音点了点头。 陈之仪像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才缓慢说道:“你知道你家这栋半山别墅,这十几年来,跌价跌得非常厉害吧。” 常希音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原因?” 常希音说:“难道不是因为城里盖起了新的高楼,正常的房子贬值了么?” 陈之仪望着她,缓缓地摇着头,笑了笑:“我知道你会这样想,但不是的。假如是正常的楼市变动,的确会贬,但绝不可能会贬得如此严重。” “更何况……”陈之仪又慢吞吞地说,“你不觉得这里,实在太空旷了一些么?” 常希音说:“确实。” “你就没有觉得不对劲?” 常希音坦白:“我没有想太多。我这些年几乎都在美国,只是偶尔回来。而我回来的时候,这栋别墅周围就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清净一点,我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陈之仪叹了口气。 “是了。”她幽幽地说,“也是因为你这些年住得太少,所以才不会起疑心。换一个人,早就发现端倪了。” 常希音说:“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问题?” 陈之仪看着她的眼睛,直言不讳道:“这里的风水不好。” 第168章 心锁 她的语气十分郑重。 但常希音听完却怔了一下,接着有些错愕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陈之仪叹了一口气说:“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不不不。”常希音一向尊重他人的知识和信仰,她语气平和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比较玄学和不可知。” “当然了。”她半开玩笑地对陈之仪说,“既然陈大师对风水颇有研究,那不如教教我怎么改变一下这个屋子的格局?” 陈之仪却摇了摇头,颇为认真地说:“改不了了。” “我知道你在美国待久了,又是读的心理学,难免不太相信风水这些。但……相信我吧,这些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陈之仪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好的房子首先要讲究南北通透,格局方正。方正的意思是,假如将户型图展开来看,四周都不可以缺角。但你们这一片的别墅区,如你所见,都是有着先天不足的。” “从房子的外部来看,地势宜平,不应建在斜坡上。但你家的这个位置,恰好就是在斜坡附近,且风势大,采光不足。” “还有……我也不知道这栋房子是找的哪位设计师,但是也犯了好几个大忌。开门不见客厅,两扇门相对得口角门,动线和格局都不合适……” 常希音一开始还听得认真,后面就晕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陈之仪竟然会如此滔滔不绝。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破财么?” 陈之仪其实一听这话,就知道常希音是半点都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她笑了笑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些风水布局,并不会影响屋主的财运,但会影响屋主的气运。换言之,假如在这里住得久了,或许就会心情郁结、闷闷不乐,严重内耗……精神状态和人际关系,都会受到影响。” 肉眼可见的,常希音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因为她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的母亲就是在这栋屋子里发了疯。 用更为科学的话来说,她的母亲是因为生她、而患上产后抑郁,病情没有得到及时的控制,恶化成了思觉失调——也就是更多人所熟知的精神分裂。 那,但会是因为一座房子的风水所导致的吗? 是一座房子害了母亲么? 倒还不如说,是父亲的出轨、是糟糕的婆媳关系,以及母亲自己,对于接连生下了两个女儿的失望。 常希音摇了摇头,神色却有些冷了。 陈之仪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后来也听到过一些传闻,关于这片别墅区的风水问题,坊间都有流传。一开始大家都是奔着半山别墅来的,以为地势高,登高临远,就是运势好的表现。谁知道不少人住进来之后,确实运势越来越差,所以才接二连三地搬走了。” 常希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说:“那这些传闻里,是不是也包括我妈妈?” 陈之仪犹豫地点了点头。 接着又找补说:“也不止你母亲,好几个老板都投资失败破产了呢……” 难怪。 常希音突然心想。 她是因为常年在美国,又不太关心这些,所以没怎么听过这些传闻,还傻乎乎地在这里住着。 她身边的人却不是。 有很多的细节突然都涌了上来。 难怪他们家的佣人,是从来不在这里过夜的,总是起早摸黑地来工作。 常希音自己也注重隐私,加上在美国独立惯了,更喜欢亲力亲为,所以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更喜欢他们不住在家里。 但也有几个下雨天,下山都不方便,她是留宿过家里佣人的。 他们却都避如蛇蝎地走了,一次也没留过。 到底是尊重主人家的隐私,还是怕留得久了,也被“坏风水”影响? 自然,父亲和秦阿姨也来得非常少。 本来她也觉得能在这里躲个清净,很不错。可是却忽略了一点,这并不是秦阿姨的性格。她向来贪婪如秃鹫,更希望将父亲的财产都牢牢地握在手里。 常希音抬起头,环顾四周。 午后天气并不好,乌云密布,十分阴郁。从落地窗外能看到乌压压一片云,和山脚下仿佛沉睡着的、死气沉沉的城市。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被禁锢,被束缚。被无形的符咒,压得严严实实。 其实平心而论,常希音自己也没有那么多么“热爱”这个屋子。 毕竟她小时候关于这里的记忆,常常是孤独的、压抑的。母亲早逝,父亲不怎么归家,只有她和姐姐、以及一些冷漠的、看人下菜的佣人。 她之所以在回国后不愿意搬走,自然是因为,只有在这里,她还能找回一点点和姐姐的回忆。 但守护着记忆的人,就像是守着一个尘封的盒子、或是手中偏执地捏着一把锁。每天与灰尘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活人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纪念品。而那把锁在心中捏得太久,刻进了发肤里,就也仿佛锁住了自己。 第169章 亲为 常希音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对陈之仪说:“你这么一说……确实我回国之后,精神一直不太好。” 陈之仪并不是那种自大狂,听到这种话会得意洋洋地说‘我早就告诉你啦’,从朋友的痛苦里验证自己的成功。 她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却有着十分温柔的一面。 所以现在陈之仪什么都没有说,拍了拍常希音的肩,转身去厨房里倒了杯热水。 同时还不忘碎碎念着,抱怨她们家厨房的格局也不怎么样,风水有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话匣子一开就根本收不住了。 常希音有点被逗笑了,也知道对方是在故意开解自己,就开玩笑:“你可真专业,不知道还以为你大学就学的是风水呢。” 陈之仪也跟着贫,大言不惭地说:“可不是吗,要是我们大学真有风水专业,那我肯定门门4.0,是个大学霸呀!” 她端着水杯回来,还想再开玩笑,却见常希音独自坐在沙发前,又有些发怔。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陈之仪十分体贴地低声问。 常希音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说:“没什么,只是在想昨晚的梦。” 她已经不记得昨夜自己究竟梦到什么了。 大多数的梦境,都会在人醒来五分钟后,被忘记得一干二净。 但她很确定那是一个噩梦。因为那种郁结的、不愉快的心情,好似一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必须承认,自回国以前,常希音做噩梦的几率,都比美国要多了许多。 她学过心理动力学、学过弗洛伊德,也学过梦的解析。所以她不至于会迷信,觉得自己是被“鬼压床”。 但在这里住得不好,精神萎靡,却是事实。 常希音端起水杯,浅浅抿了一口,对陈之仪苦笑道:“也许你说得没错。” 她相信风水吗? 当然是没有那么相信“风水”的。 常希音多年受到的教育,令她更相信科学和唯物主义。 但心理学并不仅仅是一门完全的科学,它也涉及到人类,涉及到人类的心灵、性情与大脑。 而任何与“人”相关的东西,都是一门玄学,都无法完全用条理清晰的科学去解释。 反而是在学习了心理学之后,她对于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敬畏之心。对于很多她并不理解的东西,也不是抱着排斥、而是开放的、学习的心理。 更何况,即使“风水”是玄学,其实也并非没有科学的部分。 一个房子的格局不通透、采光不合适,自然也难以让住在里面的人心情舒畅。久而久之,就会情绪郁结于胸,气运也就很难再变好了。 常希音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了陈之仪。 陈之仪立刻道:“不愧是你!” “你这么一说,其实就是从科学的、物理的角度来解释了‘风水’这种玄学啊。”陈之仪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又感慨常希音一开始还不相信风水,居然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就想通了、想透了,还琢磨出了其中的道理。 不愧是博士大学霸。 常希音笑了笑,又说:“其实还有一点。” 陈之仪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常希音说:“风水是一种理念,它有自己的理论体系,逻辑可以自洽,可以自圆其说。无论是否有道理,至少它是给你提出了一种去理解世界、观察世界的方式。而人一旦相信了,就会给自己施加一层心理暗示,久而久之,就会觉得自己是被‘风水’所指引,但其实,风水只是认知的一种,而他的行为则是完全被自己的认知所影响。” “风水是这样,星座、星盘、塔罗牌……甚至于最近十分热门的mbti十六种人格测试,说穿了,也都是如此。虽然说我学的是正统心理学,但其实在心理学这门学科里,并没有所谓的‘去伪存真’。因为人的任何一种认知,背后都值得去研究。心理学的目标,不是告诉一个人什么是对的,而是要去理解一个人、和对方达成共情。” 陈之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常希音意识到一涉及到专业的问题,自己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她忍不住说,“很无聊吧?” “不不不!”陈之仪猛猛地摇头,“我觉得很有意思,而且非常有道理!——拜托,我简直想要给你鼓掌啊!你懂得太多的吧。好像我每次跟你见面,都能学到点什么哎……” 陈之仪一脸星星眼,好像十分崇拜常希音的样子,说到最后竟然还真的鼓掌了起来。 常希音又被逗笑了:“谢谢捧场。” 然而这笑容不过一瞬,就又隐去了。 常希音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又变得有些阴沉,像窗外密布的乌云。 陈之仪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问常希音怎么了。 常希音则轻声地问出了一个,或许连陈之仪都哑口无言的问题。 “这个房子,是我父亲当年买下来的婚房。为了表示诚意,一切都是他亲力亲为。从选址,到装修,再到家具……全部都不曾假我母亲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只因她话里的暗示,实在太丑陋,也太不堪。 “可是,我父亲是商人。你觉得一个经商之人,会这么不懂风水么?” 第170章 换装 老实说,这种可能性不是太高。 陈之仪瞬间僵硬的表情,也很明明白白地道出了这一点。 换而言之,常希音的父亲会买这套别墅,会选择将这里变成他和妻子的爱巢,似乎都有些居心不纯。 更何况她们也都知道常父的发家史,他本是个穷小子,凭借着妻子的势力才平步青云,现在一跃成为城中着名企业家,身边有二婚娇妻,反而没多少人还记得原配的事了。 但这种猜测似乎实在太过于诛心,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而另一边,常希音也还没有打算将常洁媖告诉自己的事情,讲给陈之仪听。因为对方很明显还没有准备好。 其实她方才故意抛出这个问题,就是有心要试探。但从陈之仪的反应来看,她并不怎么相信。 这样一来,常希音说得再多,似乎也没有必要。还不如她按照原计划,从袁寻那里得到更多线索,再来向好友寻求帮助。 两人各自心中有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陈之仪突然脸上挤出个笑,非常突兀地转变了话题。 她用一种刻意的、强颜欢笑的语气说:“不是音音,我们怎么说到这儿来了,不如还是帮你挑挑房子吧……不、不如这样,我叫几个人过来高兴高兴!” 常希音眉毛一挑:“高兴高兴?” “就,你懂的嘛……”陈之仪语带暗示地说,“你看你家里风水不好,那还不得来点阳气震一震?” 常希音瞬间被这种说法雷到了。 “不要了吧。”她无奈地看着好友说,“虽然我是没有洁癖,但也不会喜欢有人来我家里鬼混吧。” 陈之仪据理力争:“这怎么能叫鬼混呢!这不是正常的阴阳调和吗!” “再说了——” 她眼珠一转,“你跟丁一这婚结得毫无仪式感,就当我给你安排个婚后单身派对嘛!” 常希音:“只听说过婚前单身派对,没听说过婚后单身派对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没听过的事情可太多了!” 说着陈之仪竟然就拿起手机来挑选男嘉宾——反正在别的事情上,常希音是从来没见过陈大小姐有这样的雷厉风行的。 常希音有点慌了:“不、不……真不用。” 陈之仪却语气严厉、说一不二了起来:“不行!必须要有!” 两人在沙发上推搡了一番,陷入一种奇怪的拉锯战。 最后陈之仪决定退而求其次,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好了好了,那不在你家总行了吧?” 常希音不觉得对方是在偃旗息鼓,反而听出了几分别的暗示。 “不在我家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之仪硬生生将常希音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她原本打算直接让司机来把她们接走,再回头一打量常希音,又皱起眉头说:“不行。” 常希音:“……什么不行。” “你这身打扮!”陈之仪痛心疾首地说道,“完全不行啊!” 常希音在家,素面朝天,没洗头发,穿着柔软的睡衣。 这当然不是出门夜蒲该有的打扮。 陈之仪将她拖进了衣帽间,虎视眈眈地看常希音选衣服。 常希音拿出一件款式中规中矩的粉色t恤。 陈之仪看起来是要当成昏迷过去:“你要庆祝《芭比》上映?” 常希音:“也不是不行。” “好啊,那我也不是不行。”陈之仪举起一把大剪刀,虎视眈眈地对常希音说,“如果你同意我把袖子、腰和胸口都给剪了……” 常希音:“不是,那这件衣服还剩下什么?!” 陈之仪说:“裸奔啊,我不介意。” 第171章 独家 “……但是治安警察可能会介意。”常希音幽幽地说。 陈之仪一把将常希音推开,十分粗暴地翻起了她的衣橱。 很快她就露出了大为失望的表情。 因为常希音的穿衣风格,简单来说,就是ol风;拆开来讲,就是简洁、大方、得体,而且性冷淡。 这当然是她多年的职业习惯所带来的。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她不可以穿得太死板,像房产中介,这样会看起来太业余、太没有自己的风格,难以让来访者产生信任感。 可是她当然也不能穿得太惹眼,不是怕被骚扰,而是——你也不知道走进咨询室的来访者,可能有着怎样的心结,而你的穿着打扮,又是否会在无意之中冒犯到他们。 所以她必须小心地选择自己穿什么。 要舒适、要大方,也要去性别化,不可以给人任何多余的暗示。 陈之仪不能理解这样的苦心。 她只会大喊“无聊!”“真无聊”,甚至想要将这些千篇一律的衣服都放进垃圾桶里扔掉。 不过经过她的仔细挑选,还是找出了一些特别的存在。 她翻出一条很乖巧、很少女风的香奈儿经典款黑白礼服裙。 “这什么啊?”陈之仪用嘲笑的语气说,“萝莉塔?” 常希音:“……我爸给我买的。” “一看就是买来相亲的。”陈之仪抱怨道,“晦气!” 她十分嫌弃地将这条昂贵的香奈儿裙子团成一团,随意地丢在地上。 接着,陈之仪又翻出了一件非常y2k风格的水红色渔网露胃大毛衣。 这风格就非常热辣性感了。 “哟哟哟!看我找到什么了!”她啧啧有声地说。 常希音:“……” 她认出这件衣服是自己之前为了打发相亲对象乱买的。 而她也只穿过一次,就是在和丁一相亲的时候。 只有他见过她穿这件衣服,见过她这副虚假的、离经叛道的模样。 陈之仪上下打量她,兴致勃勃提议:“不然就穿这件了?” 常希音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撒谎道:“这是我妹妹上次留在我这里的衣服。” “你妹妹?常洁媖?那个小太妹?” 常希音“嗯”了一声。 陈之仪立刻变得兴致索然。 “那不行,晦气。”她随手要将这件衣服扔进了垃圾桶里。 常希音却伸手拦了一下。 陈之仪挑眉:“干嘛啊?不让我扔?” 常希音将衣服攥在手里,莫名觉得有些烫手。 好像那一日的余温还留在掌心。 但这衣服分明她已经洗过了,廉价布料,洗得都有些缩水。 明明不打算穿第二次、也没有任何场合能穿第二次的衣服,为什么还要留着? 常希音手心冒汗,有些心虚,语气却还很敞亮地说:“反正家里地方大,又不是放不下。” 陈之仪没起什么疑心,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吧。” 她随手拉上了一扇衣柜的门,用非常埋怨的语气说:“算了算了!我看你这儿是不会有什么能穿的衣服了,我们出去买吧——就是现在这么晚了,还要去买衣服,真是浪费时间……” 她一路碎碎念着,声音又低,常希音都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突然陈之仪眼睛一亮,大喊一声:“这是什么!” 常希音被她突然抬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抬起眼一看,却是怔了一下。 因为陈之仪翻出的这条裙子,令常希音十分眼熟。 正是她在那个舞会上,穿过的那条ulyana sergeenko的白色吊带裹身长裙。 她曾经穿着这条裙子在丁一面前跳舞。 也穿着它冲进了染血的浴室,救出了自杀的常洁媖。 裙摆沾了血,看起来触目惊心,常希音委托人找裁缝,将裙子的下摆裁了一段。 反而令它有种另类的轻盈和都市感。 陈之仪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却望着这条裙子啧啧称奇:“不是吧,没想到啊,这条裙子怎么在你这里?” 常希音听她语气,好像知道些什么,就问她怎么了。 陈之仪咧嘴一笑说:“那你说是不是巧了嘛,上个月我看秀的时候见过这条裙子,当时我身边有个女明星看了很喜欢,想借去走电影节红毯穿,谁知道模特刚一下场就给人买走了,全球仅此一条的。” 第172章 顶楼 陈之仪顺口说了那女明星的名字,的确是很红,哪怕像常希音这样不关心娱乐圈的人,都非常熟悉。 但她看重的倒不是这个,而是…… 没想到这条裙子竟然这么大手笔,来头这么隆重? “我一直以为这条裙子是我爸爸买的。”常希音皱起眉说。 陈之仪“哈”了一声:“你爸?就他那品味?怎么可能?” 她随手一指旁边的香奈儿:“他不是还给你买公主裙吗?!” 常希音便说了这条裙子来历的事情,是在她和造型师一筹莫展的时候,被人匿名送到别墅来的。 “问题是,当时除了我爸爸,也没人知道那个宴会的事了吧。”常希音迟疑道。 陈之仪却听出了苗头。 她挤眉弄眼地对常希音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你哪个爱慕者花大价钱送来的呢?” 常希音:“那他做好事都不留名?” “可能,没准……他那天晚上找你跳舞了吧——”陈之仪十分浪漫地畅想起来,“他握着你的手,凑到你耳边,对你说了一声‘常小姐,你今晚真美’……” 常希音被这样的想象吓得一阵恶寒。 “那很遗憾。”她说,“跟我跳舞的人太多了,我都不记得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犹豫了一下。 跟她跳舞的人太多了,她不记得了。 不跟她跳舞的人,她却记得很清楚。 而现在——多么讽刺,那个宁可坐在后面弹伴奏也不肯牵她的手的男人,却成为了自己合法的丈夫。 陈之仪撺掇说:“不然你今晚就穿这一件吧。” 常希音被她的脑回路吓了一跳,本能拒绝:“那怎么行?!” 陈之仪:“怎么不行!我记得这裙子的下摆本来是鱼尾曳地的,还有点太隆重了,现在你这么裁了一下,正好,很适合今晚穿出门啊!” 她软磨硬泡,什么好话都说尽了,硬是逼着常希音将裙子试穿了上去。 而自然,这裙子一旦穿上,就脱不下来了。 “太好看了。”陈之仪赞不绝口,“这绝对是按你的尺寸改过的!你比那个模特还适合这条裙子!” 常希音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竟然也有些不舍得将它脱下来了。 毕竟,它实在是太妥帖,太完美。 尺寸一寸不多,一寸也不少。纤腰盈盈一握,像是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裹着她的皮肤。 女人没有不爱漂亮的,哪怕是常希音,也实在是难以拒绝这样的美。 陈之仪在一旁也移不开眼睛,又忍不住赞美那个匿名送裙子的人,眼光真是超绝。 “你说,他怎么就一眼看出这条裙子你穿好看呢?——还对你的尺寸这么了如指掌!” 其实常希音也觉得有些奇怪。 假如说是她父亲买的,知道她的尺寸,那并不奇怪。 但假如如陈之仪所言,是其他人……那对方怎么会这么了解她? 陈之仪好奇心上来了,抓耳挠腮地说:“不行,我非要问出来这个人是谁。” 说着她就拿出手机一阵鼓捣,疯狂给人发消息。 按理说他们这样的高定客户都是保密的,问也问不出来。 但陈大小姐自然有自己的门路。 “妥了!”陈之仪说,“等消息吧咱们——” 说着就亲自上手,给常希音撸了个全妆,然后将她拖出了门。 司机已经等在外面,陈之仪故作神秘,不肯提前透露目的地,只说让常希音期待着,绝对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单身派对。 常希音十分严谨地纠正对方:“是婚后派对。我已经领证了。” 陈之仪无语:“行行行……你怎么说都行好吧?” 车最后停在一个摩天大楼前。 陈之仪兴致勃勃地挽着常希音的手,按电梯直接按到顶楼五十层。 上来发现是一个巨大的露天酒吧,俯瞰城市的美景与星空。 还有一个幽蓝的泳池,如蓝宝石一样,镶嵌其中,倒映出瑰丽星夜。 饶是常希音见惯世面,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很不错。 她本以为以陈小姐的品味,会领她去哪个乌烟瘴气的蹦迪夜店。 没想到却是在这样开阔的、有美景、也有晚风的高档酒吧。 陈之仪得意道:“怎么样?地方不错吧?” 常希音说:“确实不错。” 第173章 荒唐 “嘿,被你夸一句真不容易!”陈之仪更加得意,“常大小姐这么难讨好的人呢。只可惜今晚是没有办法包场了……好在这里人也不算多。” 她径直拉着常希音,坐到了全场最中心的位置上。 周围的沙发都是五颜六色的,唯有正中央摆着一只比云团还软的白色真皮沙发,一尘不染,显然是每日都有专人打扫的。 沙发正对着极佳的城市视野,一座高大的电视台,塔尖晃着炫目的光,鳞次栉比地打在沙发上,如夕阳落在纯白的沙滩。 常希音要去拿酒单,陈之仪却故作神秘地说:“不用啊,我都给你打点好了。” “打点?你到底是打点了什么?” 陈之仪眨了眨眼:“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你稍安勿躁。” 常希音只好倚在沙发上,吹了一会儿晚风。 陈之仪突然发出新指令:“回头。” 常希音不明就里地回头,正正地撞进了对方的手机镜头里。 她讶然一笑,但也没什么扭捏的,大大地对着镜头笑:“陈小姐,你拍我干什么?” 陈之仪说:“你美啊——来,音音。对着镜头笑一个!” 常希音依言牵动嘴角。 陈之仪反而又不满意了。 “不行不行,这也太僵硬了,你倒是笑得开心点呀!”陈之仪大声喊道,“你看你今天,难得打扮得这么漂亮,穿着这么美的、全世界只有一条的裙子,怎么可以不笑得开心点——” 常希音听着这样的指令,恍惚间,突然想起,似曾相识的对话几天前也发生过。 是拍结婚照的那位摄影师,也总想要她笑得开心点。 那时她是怎么样的? 哦,她笑得确实不好看,但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笑得甚至比她更僵硬一些,简直好像是——天生就不会笑一样。 这样想着,常希音忍不住就真的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真心,也太明艳,如冰雪消融。 陈之仪即使隔着小小的手机镜头,也呆了一秒钟,接着才反应过来,疯狂地按动快门。 她甚至都不敢多说什么,怕打断、或是惊扰了这样美丽的笑。 过了一会儿,陈之仪捧着手机,心满意足、满载而归,一边跟常希音分享自己刚才拍的照片,一边问她:“刚才你在想什么呢,怎么突然就笑这么开心了?” 常希音心里有鬼,并不想承认,反问对方:“我笑得很开心吗?” “可别太开心了,喏——你自己看呀!” 照片上的美人,穿着高雅的白色挂脖长裙,肩颈线条完美,沐浴在流光溢彩的夜和晚风之中,背靠着城市盛景,美得竟很不真实,仿佛仙子下凡。 但,令她看起来最生动、最美好的,偏偏是她脸上那一抹笑。 她望着镜头,分明是有些走神的,却又很专注,似是透过镜头看到了些什么,笑容里有三分羞怯,三分狡黠,实在太过迷人。 饶是常希音自己也必须承认,镜头里的自己看起来的确非常快乐,如同沉浸在一段极为美妙的回忆里。 原来,那天早晨对她来说……竟然是快乐的。 常希音正在发怔之时,就看到陈之仪“啪”的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张照片发上了社交媒体。 下面甚至还打了个hashtag: #single party(单身派对) #girl\\u0027s night(女孩之夜) 常希音脸色一变说:“你乱发我照片干什么?” 陈之仪神采飞扬道:“拍得这么美还不发啊!” 常希音:“……你发你自己啊。” “我哪有你美!” 陈之仪对她做了个鬼脸,竟是要耍赖的意思。 接着才说,“没事啊音音,我发这个可是有用的,你等着吧!” 能有什么用? 常希音不是太相信,但陈之仪还在故作神秘。 酒陆续上来的时候,陈之仪叫的朋友们也陆续过来了。 常希音本以为对方会叫十个猛男,谁知道来的却都是些女生。 陈之仪向常希音一一介绍,说这些都是她的朋友,有艺术策展人,有公司高管,有自媒体博主…… 出乎她的意料,还都是些相当之靠谱的人。 举止大方得体,谈吐也颇有趣。 而她们听说常希音是陈之仪在美国的同学,目前从事心理学行业,立刻也显得对她颇感兴趣的样子。 常希音猜想也有人从前阵子的绯闻里认识了自己,但至少明面上,她们看起来都非常友善,并没有人故意要提起任何令她不愉快的话题。 果然,和女孩子们在一起就是会很开心。 就这样天南海北地聊着,常希音逐渐放松了下来,对陈之仪使了个眼色说:“你今天安排得不错。” “是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陈之仪也笑眯眯道,“其实我之前就想带你出来认识认识人了,你回国以来认识的朋友太少了,相亲能认识什么好货色?你缺的还得是正常的社交。” “是啊。”常希音喃喃道,“臭男人哪有女孩子好?”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女生用手肘推了推陈之仪说,“小仪,你安排的节目怎么还没开始?” 陈之仪一看手表说:“快了快了,马上开始。” 又向对方解释:“周六晚上堵了会车。” 女生“哦”了一声,挤眉弄眼道:“好啊好啊,我们可期待很久啦!” 常希音察觉到这段对话的气氛有点怪,心中生出警觉来,赶紧问陈之仪:“什么节目?” 陈之仪清了清嗓子,佯装严肃地说:“这不是你的单身派对嘛,我们不能搞得太素啊……” 常希音幽幽地说:“我觉得素一点挺好的。” 陈之仪“嘿嘿”一笑:“那怎么行?你可别辜负我的一番苦心。” 话音未落她接了个电话,整个人立刻嗨起来了。 “来了来了——”她对着其他女生说,“姐妹们,他们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常希音产生出了不太好的预感。 音乐声骤然变响了。 非常魅惑的、鼓点狂躁的电子乐里,她看到一群身材健硕的半裸男子,整整齐齐地走上了天台—— 他们都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肩宽腰窄,八块腹肌,蜂腰长腿。 身高也人均一米八以上。 人人都只穿着一条泳裤,宛如阿波罗降世,健美男模天团。 周围的声音更高了,是鼓点混杂着女人兴奋的尖叫声。 而常希音只觉得头晕目眩。 不是。 陈之仪在搞什么啊? 这么大的阵仗吗? 男模天团们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刷刷地站在了泳池前,排成一字。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陈之仪则在众人的起哄声里,突然站起身,将常希音推搡起来。 常希音吓了一跳:“推我干什么?” 陈之仪只顾推着她说:“快去快去!” 气氛如此热烈,她总不好真的拒绝。 常希音被迫半推半就地,被陈之仪推到了男模目前。 近距离直视这一排橄榄色的健美腹肌,更加具有视觉冲击性。 加上男模们似乎也知道她是今晚的主角,个个都目光灼灼地望着常希音。 有人冷峻深沉,不苟言笑;有人阳光灿烂,笑出一口白牙。 总归,荷尔蒙是扑面而来。 太热烈,太炙烤。常希音感觉自己快要昏倒。 她很担心陈之仪是要将自己推进那群男模的怀里。 好在这样可怕的事情倒还没有发生,陈之仪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常希音定睛一看,是块秒表。 “这是干什么?”她又疑惑。 陈之仪小声指挥她:“按住,三秒后松开。” 接着转头看向那一群健硕男模,吸气,声音骤然太高,大喊: “预备——” “跳——” 扑通扑通。 这些身材健硕、面容英俊的男孩子们。 齐刷刷地跳进了泳池。 第174章 雄竞 常希音万万没有想到,陈之仪竟然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叫一群男模过来。 就为了——办游泳比赛? 但陈大小姐一声令下,男模们就已经刷刷地跳进了大泳池里。 气氛如此热烈,背影音乐换成躁动的战歌,还有富家女们在一旁呐喊加油打气。 而泳池中的男孩子们,个个拿出了参加奥运比赛的力气,游鱼一般往前冲。 长手长脚。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 年轻的脸上写满不服输和桀骜不驯。 水花与汗水齐齐飞溅。 在奢侈的、顶楼的夜晚。 青春、荷尔蒙,与欲望、金钱一起燃烧。 常希音敬畏地看了陈之仪一眼——不得不说,陈大小姐还是真的会玩。 陈之仪察觉到常希音的目光,笑眯眯地转过头来说:“怎么样,有意思吧?” 常希音问她:“比多久?” “不多,四百米。” 那也就是在泳池里游四个来回而已。 男模们已经到了最后冲击阶段。 比赛进入到白热化,人人都铆足了劲向前冲。胜负欲越是强,于观众眼中就越是好看。 常希音:“那奖品是什么?” 陈之仪的目光却十分暧昧地在她身上流连了一圈:“你。” 常希音:“????” 她有些受惊过度。 好像完全不知道陈之仪在说什么了。 这时却听到旁边一声尖叫—— 胜负已决。 前三名冲到了泳池边,从半人高的泳池里站起身来,高举双手,展示自己勃发的肌肉。 拿第一名的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 他低着头,正在用手抹去脸上的水,顺便将头发梳到脑袋后面。 因此常希音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的五官。 这时,对方像是察觉到她在打量着自己,猛地一抬头,对她咧嘴一笑。 他的长相十分清秀和斯文。 光线恍惚之下,竟然和丁一有几分相似。 ……或许丁一如果再年轻个几岁,也大概会长这样? 常希音被这想法简直吓了一大跳。 而在她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这年轻男孩已经双手按着泳池的瓷砖,非常帅气地一跃而上,朝着她走来。 “我赢了。”他带着一点羞涩和兴奋的语气,对常希音说。 扑面而来的水汽、亢奋与荷尔蒙—— 或许因为背着光。 他的脸一半被阴影覆盖,脸上还布满了小水珠。 这副样子,竟然看起来和丁一更像了。 常希音仿佛一时间有些被迷惑,语气恍惚地说:“恭喜你?” “那我的奖励是什么?”男孩又问她。 陈之仪在一旁大声起哄。 常希音只好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杯鸡尾酒,打算递给他。 然而还没送出去,先让陈之仪拦住了。 陈之仪逼迫她:“你先喝一口。” 常希音不明就里,只好浅浅酌了一口。 她今夜是盛装出席,自然也描摹了一双靡丽的红唇。 唇印印在了玻璃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暧昧的痕迹。 湿漉漉的男孩接过酒杯。 刻意将嘴唇也贴着常希音的唇印,低头下去。 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叫好。 陈之仪更是大声喊:“好!真懂事!!!!” 而刚刚夺得头筹的年轻游泳冠军,饶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仍然是一边喝着酒,一边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年轻的、锐利的目光,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只蚀骨销魂的钩子。 这也太能撩了。 常希音:“……” 饶是常大小姐见惯了大阵仗,此刻也不禁有些脸红起来。 - 不得不说,陈之仪在攒局一事上,还的确是有些特殊的天赋点。 她叫了这样一群年轻的男孩子,不让他们直接来陪酒,却让他们先跳进了泳池里、参加了一场游泳比赛。 等到人从泳池里出来,湿漉漉、水灵灵,活色生香的男色,躁动又不做作。 有人裹上毛巾,也有人仗着年轻身体好,直接就凑了过来。 场子已经直接热了起来、熟了起来。 现在再来一起喝酒,那也真是再好不过了。 常希音身边坐着那位冠军,自我介绍是一名高校体育生,省游泳队里出身的。 她也注意到他还戴着一只耳钉,上面明晃晃一个c,价值不菲。 是出席这类场合,用赚来的佣金买的吗? 男孩却像注意到她的眼神,大大方方说:“好看吗?我送你呀。” 他作势要将这六位数的耳钉摘下来给她。 常希音一怔。 出手这么大方吗? “不、不用了。”她推拒道,“你自己戴吧。” 男孩却说:“没事,我拿零花钱买的,家里多的是。” 常希音肃然起敬。 原来是位富家公子。 可是富家公子……为什么要出入这种场合,出卖肉身,娱乐一群职业女性? 对方察言观色,可能是读懂了她眼中的困惑,笑眯眯地解释道: “姐姐,我想来见你呀。” 常希音惊愕:“你见过我?” 男孩晃了晃手机。 上面赫然是陈之仪方才为她拍的那张照片。 最高赞的评论竟是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 常希音:“……” 她万万没有想到,陈之仪拍自己的照片,竟然还是这种用途。 合着是拿自己来钓鱼了啊? 男孩又说:“姐姐,你真好看,真人比照片更好看,我这一趟可没白来。” “本来我只是想随便游游,一看到你就有力气往前冲了……” 对方眼神热切,语气真挚。 既乖巧,又有一丝暗暗地缠绵。 常希音心中感慨,没想到现在的男大学生调情水平如此高明,不知道是在多少夜店里练出来的。 又感怀于自己年纪大了,实在有些招架不来。 只好诚实地对男孩说:“我结婚了。” 她本以为这句话足够扫兴。 没想到男孩还是笑眯眯道:“我知道呀姐姐,今晚不是你的单身派对吗?没关系的,我只要一晚上的快乐就好。” 他语气充满暗示地朝她wink了一下。 常希音:“……” 了不起。 现在的男大学生真是了不起。 第175章 丈夫 这时,陈之仪也凑了过来,在常希音耳边十分神秘地小声说:“楼下就是酒店,要不要给你开个房间?” 常希音:“???” 你知道自己在对已婚人士说什么吗? 她一脸惊恐地望向陈之仪。 却见陈大小姐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挽着身边另一个年轻英俊的小男生,笑嘻嘻地说:“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哦。”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方依稀就是方才游泳比赛的亚军。 好家伙,冠军留给自己,亚军被她收下了。 和冠军的清秀斯文长相不同,亚军是标准的肌肉男,身高一米九,手臂肌肉隆起得跟小山一样。 陈之仪站在他身边,被对方纤腰一揽,简直像个仿真的芭比娃娃。 常希音万万没有想到,陈之仪的审美竟然是如此……豪放。 但她又记得上次和陈之仪见面时,对方还偏好乖巧小男生。 或许富婆的口味就是如此多元。总之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自然也不会judge好友的审美取向。 常希音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那你自己去吧。” 陈之仪笑得很淫荡,一身酒气,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字正腔圆地说:“baby,it\\u0027s your single night! don\\u0027t waste it!”(宝贝,这是你的单身之夜,别浪费了) 常希音:“……你这喝醉了就爱飙英语的毛病还没改呀。” 陈之仪没听清她这句吐槽,她那个肌肉男男伴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小声对陈之仪说:“那姐姐,今晚教我学英语呀?” “no problem! let me be your professor tonight~”(没问题!今晚我就是你的老师~) 两人搂搂抱抱,很快消失在顶楼尽头。 常希音:“……” 这怎么还cosy上了。 她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拿起手机,跟看笑话似的,留影一张,明天拿来取笑陈之仪。 谁知道再一转头,身边的清秀小冠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表情竟还有些幽怨。 好像是在埋怨她没有答应陈之仪的提议,又好像是在怪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常希音:“……” 她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端起酒杯跟对方碰了一下。 “喝酒!先喝酒!”她这样说,“想喝多少喝多少,我来买单!” 冠军说:“我不想喝酒,喝腻了。姐姐,你也教我学学英语?” 常希音:“……” 她十分违心地说:“我四级都没过呢。” 某种程度上,她的确也没有撒谎。毕竟美国要考托福、gre,但绝对从来没说过要考四级的。 冠军却眉开眼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十分热切道:“这不巧了吗,我也是!” 常希音:“……来!敬四级不过!” - 喝到后面,常希音自己也有些喝醉了。 虽然她并不打算真的要跟这小男生开房,但这样热烈的、纵情声色的环境,多少也有些感染了她。 她变得放肆了起来,甚至有些失去理智了。 或许,她也的确该将这当成自己的单身之夜。 毕竟,从突然的订婚、再到她独自离开酒店,再到莫名其妙的领证,常希音的心中始终还是憋着一股气的。 她从未真正接纳过自己的“已婚”身份。 也不曾有一个仪式,来帮助她正视这一场转变。 假如用cbt的理论来说,从认知,到行为,这个过程是扭曲的。所以给她留下的情绪也很糟糕。 既然如此,多喝点又有什么呢? 夜色渐深,楼下星光暗淡,城市渐渐休眠,顶楼酒吧的客人反而多了起来。 不少陌生人看着她们这边的气氛正好,也主动过来加入。 而一群喝得半醉的女人,自然都是来者不拒。 陈之仪走了,他们这个场子倒是越来越大。 不少人都听说了这是常希音的单身之夜,凑过来跟她碰杯。 常希音稀里糊涂地听了不少的祝福语,也跟着喝了很多杯的酒。 她酒量还不错,这里的酒度数也不高,都是甜甜的女士酒。但也正因为此,反而更容易让人失了分寸。 到她真正察觉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灌了多少下去。 世界天旋地转。 满目琳琅。 酒精令她变得很放松,很自由,很畅快,可以畅所欲言。 突然,身边有男人好奇地问:“单身派对,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会儿常希音身边说话的人非常多。 但她还是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原因很简单,在众多嘈杂的声音里,只有对方的声音低沉,微哑,如此动人。 非常准确地抓住了她的心。 好像在凌乱的、晦暗的线团,只有那一根线,牢牢地勾住了她。 于是她纵然已经喝醉了、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连说话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还是立刻回答道: “单身派对,其实应该是叫……告别单身派对。就是新人在结婚以前,举办的最后一次单身的、疯狂的派对,用来告别他们的单身之日。” “那如果这个人已经结婚了,还可以办单身派对么?” “那当然是不行了。”常希音大着舌头,醉醺醺地说道。 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人坐到她身边来。 她察觉到身侧柔软的沙发向下塌了一点。 像流沙。 像地心引力的牵动。 那个人挨得她很近,他们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物,几乎都有些被摩擦到了。 常希音其实是很不喜欢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的。 但不知为何,这个人的感觉她还不算讨厌。 甚至是有些熟悉的。 她有些混乱地转过头,想要看是谁坐在自己身边了。 几乎是在转头的同时,就有一只手,很轻柔地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对方语气十分温柔地问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常希音撞进对方的视线里。 隔着薄薄的镜片。 墨黑,晦暗,如深夜的山峦,如大雾弥漫的海。 她陡然间清醒过来。 因为这个正在向她发问的男人。 正是她的合法丈夫,丁一。 第176章 认真 今天是周六。 丁一依然准时去了公司。 通常来说,丁总其实是一个宽容的老板。他信奉硅谷式的工作制度,创意、灵感和效率大于一切。 所以他允许员工在家办公、迟到早退,甚至在公司里配备了很齐全的健身房和游戏室。 自然,他也并不支持狼性工作文化、996和007加班。 他很少逼自己的员工加班。 虽然丁总自己,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这也是为什么,杨昊泽难得在周六见到他的时候,会露出一脸哀怨的神情。 “我本来约了女朋友去爬山的。”杨昊泽对他抱怨说,“结果被你喊来加班了。” 丁一:“我会给你三倍的加班费。” 杨昊泽:“这也不能弥补我内心的伤痛,或是修复我和我女朋友的关系。” 丁一知道他完全是在胡扯。 谁知道小杨总向来花心,女朋友的保质期很少超过半个月。 但他必须承认,杨昊泽最近确实很累——他向来注意形象,定期保养和做医美,比女人还精致。 可是现在却胡子拉碴,眼下一圈青黑,脸颊凹陷,连法令纹都比平时深。 这都是因为从一最近陷入了巨大的舆论危机。 因为梁程媛和多人派对而起的危机。 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丁一自己搞出来的麻烦。 他眨了眨眼,感到有些愧疚,所以语气很平静地说:“那我再附赠你一个八卦如何。” 杨昊泽斜睨他一眼:“你打算告诉我你老婆是谁?” 昨天下午,丁一很突然地出现在公司,告知pr部,在一个小时后召开记者发布会。 什么主题? 丁一不肯说,只说是私人事务。 而后,在记者发布会上,他冷不丁地宣布了自己已婚的消息。 用一条如此炸裂的新闻,掩盖了此前和梁程媛相关的丑闻。 杨昊泽问了丁一一晚上,他老婆是谁,所有他能想到的名字都问了一遍,丁一却始终不肯说。 而现在,过了一夜,不知为何,他像是想通了。 丁一“嗯”了一声说:“你认识的。” 杨昊泽不客气地说:“你的每一任绯闻女友我都认识啊。” 丁一抿了抿唇:“她们不是我的绯闻女友。” 对于自己的那笔糊涂账,丁一比谁都更清楚。 他没有碰任何人,没有跟任何人产生过私下的关系。 他只不过是请她们吃饭,雇记者去拍下来,再交给公关部去炒作。 而这些,在最开始,甚至还是杨昊泽的想法。 事情要追溯到丁一第一次和常希音被拍到的时候。 他知道那一次是意外。 但常希音却也的确是因为他,而受到了伤害。 他看过视频,知道常希音被堵在别墅门口的情景。 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那一刻丁一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甚至想过要驱车去她的别墅门口,帮她挡住那些记者。 但杨昊泽却告诉他,还有更好的办法。 既然如此,掩盖一个绯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就是制造更多的绯闻。 这就是杨昊泽的建议。 他安排丁一去跟一个又一个的异性吃饭,不断地流连于花丛。 安排他从洁身自好的科技怪人,变成了钢铁侠式的花花公子。 其实丁一对于这样的建议,也有过怀疑。 他变得声名狼藉,会不会影响公司的声誉? 杨昊泽却十分笃定地告诉他,绝对不会。 世人纵容天才,尤其纵容有瑕疵的天才。 但世人却不会原谅完美的人。 完美的、近乎于神的人,一旦被发现缺点,才会一败涂地。 造神就是为了让神摔下神坛。 所以与其如此,丁一还不如主动制造一个缺点,供世人来娱乐。 “还为公司省了一大笔公关费呢。”杨昊泽如此戏称道。 这个计划其实一直都进行得很完美,效果也很好。 丁一不能责怪杨昊泽。 真正将事情闹到失控的人,是他自己,是他玩脱了。 杨昊泽其实早就告诫过他,不要跟梁程媛牵扯太多。 丁一问他为什么。 杨昊泽认真地说,因为你们过去就认识。 谎言的秘诀,是90%的真实,加上10%的谎言。 这10%是精髓。 正如丁一和诸多女人吃饭、被拍,这些都是真的。唯一至关重要的谎言是,他们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私交。 但涉及到梁程媛,这10%就变得不纯粹了。 “所以,你可以跟任何人传绯闻,但绝对不能是梁程媛。”杨昊泽这样信誓旦旦地说。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丁一身边安插了许多的“小梁程媛”,但偏偏就绝不炒作他和梁程媛本人。 哪怕后来梁程媛回国,丁一去见她,杨昊泽也在刻意地压新闻,不让事情的影响力扩大。 谁知道…… 最后还是梁程媛,给了他们致命的一击。 不过丁一并不是一个出了事只会将问题归咎于他人的人。 他深刻反省过,知道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自己。 是他错信了梁程媛。 也是他没有听杨昊泽的话。 他自认只懂得与ai打交道,不善于和人打交道。 而在人际关系这方面,杨昊泽向来都比他敏锐太多了。 “所以为什么?”丁一还是没忍住问杨昊泽,“为什么不让我跟梁程媛接触太多。” 杨昊泽怔了一下才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你老婆是谁吗,怎么又说到这个了。” “卧槽,你不会是跟梁程媛结婚了吧!!!!” 他满脸惊恐地大喊出声。 丁一觉得对方这一脸惊恐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竟然忍不住逗他。 他假装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样?” 杨昊泽毫不犹豫地说:“那我立刻辞职。” “这么糟糕么?”他轻声问。 这在杨昊泽看来,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他表情变了。 最大的反应,竟然是愤怒。 杨昊泽张口就骂:“妈的,我说了要你别碰她,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吗!你放着常希音那么好的人不选,选他妈的梁程媛?你知道那女的道行有他妈多深吗?你他妈玩得过她吗?” 丁一都数不清这么一段话里,到底有多少个脏字了。 杨昊泽向来自诩风流,讲究形象,哪怕前阵子从一压力那么大了,平时也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爱开玩笑的样子。 没想到现在什么脏话都出来了。 可是对方真的气急了,气得都要拿笔出来写辞职信了。 “妈的老子不干了,说不干就不干了……”杨昊泽还在这样骂骂咧咧着。 丁一很平静地按住了他的手,语气冷静地说:“是常希音。” 杨昊泽傻住了。 他手中的笔摔了出去,难以置信地说:“是什么?谁?” 丁一波澜不惊地重复:“是常希音。” 杨昊泽有些愣地、也像复读机一样地鹦鹉学舌:“跟你结婚的人,是常希音?” 丁一说:“要不要给你看结婚证?” “什么?!你们连证都领了!?”杨昊泽惊得要跳起来。 “如果不是这样,我昨天怎么会召开记者发布会。”丁一好整以暇道。 “不是,我以为……我以为你……” 杨昊泽好像整个人都结巴了,惊得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你就是权宜之计啊,就跟你上次的那个订婚一样……” 丁一弯下腰,将地上的笔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条斯理地盖上笔盖,拿纸巾擦去桌上的墨痕,而后才说:“不是。” 男人十分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订婚是认真的,结婚也是认真的。” 第177章 聪明 杨昊泽愣了一下。 可能他很少会从丁一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上一次,似乎还是在他们的创业初期。 那时候丁一拿着ai的提案出去找投资,认真做了方案,却被投资人嘲笑为天方夜谭。 杨昊泽试图在中间转圜,说点好听的、应景的话。 丁一却也只是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会实现的,一定会实现的。” 杨昊泽记得那是一个下午。 日光穿透落地窗,照着丁一的侧脸。 他语气坚定,目光如炬。 哪怕对面的投资人一脸嗤之以鼻,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却还是有足够的信念说出这句话。 那一刻杨昊泽才下定决心要追随丁一。 他愿意相信他的相信,实现他的实现。 但他没有想到,时过境迁,再一次看到这样的丁一,却是在他谈论自己的婚姻时。 向来对人事淡漠的工作狂,原来也会有这一面吗? 他望着丁一发怔:“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丁一:“多谢。” 又彬彬有礼地问他:“这个八卦你还满意吗?” 杨昊泽:“……” “满意。”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我们开始工作吧。” 加班需要处理的事情主要有两件。 首先是丁一突然的婚事,是否会对他的公司股份产生影响,这是丁一需要跟律师商议的。 毕竟一个公司的ceo结婚,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事,他还需要向董事会交代。 但在律师试图提出一些更苛刻的条款时,丁一却拒绝了。 “她是我的妻子。”丁一平静地说。 “我需要保障的是公司的利益,这是我作为ceo的责任。至于我私人的财产,现在都是我和妻子共有的。” 律师怔了一下,才有些敬佩地看向他。 都说提前伤感情,但其实敢提钱的感情,才是一段真正好的感情。 他见多了一些富豪,平日里将娇妻捧到天上去,可是一提到钱,立刻就能翻脸不让人。 好像妻子不再是枕边人,而是最冷酷的仇敌。而他们哪怕腰缠万贯,还是一分多的钱,都不肯施舍出去。 他们只愿意施舍自己的宠爱,只愿意像捧着一个小玩意儿一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然而在涉及到真正核心的利益时,就又变得锱铢必较,露出自己冷酷自私的嘴脸。 被从一的丁总请到公司时,律师本以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毕竟他看起来就高高在上,生来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感情于他,应当只是附带品,而绝非必需品。 更不要说这次会面还是特地避开他妻子的。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丁一可以说是律师自己所见到的,最“好说话”的客户之一了。 他很大方,很慷慨,也很公正。 字里行间,冷酷客观的文字里,律师反而读到了丁一对于那位妻子的尊重。 突然他有些羡慕那位女士。 她一定是嫁了一位好丈夫。 他们处理好这边的事情,约定下次见面。丁一会带上夫人来一起签订协议。 下一件事反而相对来说更麻烦一些。 因为它是与梁程媛有关的。 虽然昨天丁一已经进行了一次紧急公关,但再涉及到与梁程媛相关的绯闻,还是要再进行一次更为清楚的切割。 “梁程媛现在情况如何?”旁边有人问。 “很差。” 自从她的尿检结果公布以来,除了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则道歉声明之外,梁程媛几乎已经销声匿迹。 一个小时内,她的所有代言、官方合作,都在发布声明已与之解约。原定要本月上线的一部剧,也已经无限期后延。至于她正在拍的剧、正在做后期的电影,更是都石沉大海。 到了昨天晚上,甚至于连梁程媛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也全部被封禁了。 这是很正常的。 毕竟她现在是“劣迹艺人”了。 甚至有人说她可能会坐牢。 但这是太夸大其词了,律师表示,她应该只是会蹲几天看守所而已。不过她的事业也已经全毁了。 一个上升期的小花,突然就砸在了这件事里。 既让人唏嘘、感慨,也不得不说一句咎由自取。毕竟,谁让她管不住自己呢? 从一在场的pr人员,倒是没有人对她有任何的同情。 毕竟他们都因为她的原因,这一阵儿疯狂加班,甚至差点还饭碗不保。 谁知道她一通电话,不仅毁了自己的事业,还差点毁了从一整个公司? 想到这里,杨昊泽又冷冷地说了一句,“活该。” 丁一突然转过头,冷不丁说道:“你好像一直都不喜欢她,为什么?” 杨昊泽说:“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一直跟她走得这么近,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信。” 丁一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杨昊泽有些心烦意乱地拿出一根烟,咬到嘴边:“我听过她的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就那些啊……”他含糊其辞地说,“私生活很乱、玩得很开之类的。” “你也知道的。”杨昊泽转头对丁一说,“我这人倒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很爱玩,也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但是她做的那些……连我听了都受不了。” 丁一说:“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们不是几年前就……认识了吗。”杨昊泽说,“我想着她是你的朋友,总不能在你面前,说你朋友的坏话吧。” “但你说得对,要是我早一些提醒你,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我就不该给她留那些面子。” 杨昊泽低下头,又很懊恼地骂了一句脏话。 接着才抬起头看丁一,冷笑一声:“你呢,你跟她怎么回事,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吗?” 丁一说:“我不知道她这么爱玩。” 又说:“其实我跟她联系没有那么多。” “我嫌她太吵。” 杨昊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你的风格。” “那你们到底谈过恋爱没有?”他又追问。 丁一摇头。 杨昊泽:“那你为什么……” 丁一:“帮她的忙?” 杨昊泽说:“都到这份上了,何必还说得这么委婉。她以前的那些资源,不都是你给的吗。又出钱,又出力,她自己的团队也一直在炒作你们的关系,谁看了不以为你们在谈恋爱啊。” 丁一皱了皱眉:“她的团队?炒作?我不知道……” 杨昊泽:“不是吧大哥,你在说什么啊。你难道以为你们这么多年的绯闻,是大风刮出来的吗?当然是有人在炒了啊!是她的团队一直在捆绑你和她的关系好吧,用你来给她抬咖。不然她这几年怎么飞升得这么快,娱乐圈美女这么多,又不差她这一个……” 丁一语气很平静地说:“是这样么。” 杨昊泽:“合着这么多年,你一直被她当成傻子来耍啊……我还说呢,她怎么一直给你戴绿帽子啊……”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反而丁一作为被利用的当事人,姿态还是很波澜不惊。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从来都不是。”他垂着眼睛说。 “最开始她找我,是让我帮她的忙,她说她想红,可是在这个圈子里没钱没资源,只有我。” “后来她恋爱了,男朋友对她不好,她想用我来气她的男朋友……” 杨昊泽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说:“不是吧大哥?你没听懂吗?这人家不是在跟你玩欲擒故纵?你怎么知道她是拿你来气她的男朋友,还是拿她的男朋友来气你啊?你还真觉得男女之间有纯洁的友谊?” 丁一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你想说她喜欢我?不是……我跟她,应该不是这种关系……”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杨昊泽追问。 丁一说:“我很小就认识她了。” “青梅竹马啊。”杨昊泽没好气道,“那不是更暧昧了吗。” 丁一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是。” “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我太闷了。” 杨昊泽:“这是她跟你说的?” 丁一点头。 杨昊泽:“那她找的男朋友,难道都是那种话很多的类型?” 丁一摇头:“好像都是比较稳重的类型。” 想了想又补充,“都是圈外人。” 杨昊泽:“年轻的,创业的?” 丁一点头。 杨昊泽一脸无语:“那不就是你的翻版,照着你的标准在找吗?!” 丁一突然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其实他从来没有关注过,梁程媛喜欢什么样的人,钟情于怎样类型的男生。 他只是习惯了她不断地恋爱,分手,找他寻求安慰,拉他喝酒。 然后进入下一个循环。 他通常会嫌烦,嫌浪费时间。但只是出于责任心,还是会花一点时间来陪她。 不过她说的话太多,太碎碎念,他也不会怎么听。 也许与其说丁一不关注,不如说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梁程媛是怎样的人,喜欢怎样的人。 他给予她的只有漠然。 或许他对她的了解……还不如杨昊泽。 “所以你想说,她喜欢我?”丁一语气缓慢而冷漠地问。 杨昊泽有点被逗笑了:“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丁总。” 对于丁一来说,这个话题好像有点太大了。 他眨了眨眼。 还是没说话。 像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又像是,这个答案其实对他来说,也不太重要。 梁程媛喜欢他,或者不喜欢他,归根结底,对他都没有什么分别。 杨昊泽说:“你刚才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丁一点头。 “那我猜想,她从小在你身边,就很经常换男朋友,是这样吗?” 丁一不太确定地说:“是吧?” 杨昊泽笑了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丁总怎么这么模棱两可?” 丁一坦白地说:“我忘了。” 杨昊泽竖起一个大拇指。 “不错,这个答案很‘丁一’——这才是我认识的丁总。” 丁一:“你好像在嘲讽我。” 杨昊泽挑了挑眉:“啧,你还听出来了啊?” “……我不是傻子。” “你当然不是傻子。”杨昊泽兴致盎然道,“你只是一个不懂得感情的机器人。” 丁一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当然并不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 杨昊泽继续说:“那我现在听明白了啊,就是你们俩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但你就是不喜欢她,她不甘心呗。凭什么别人都喜欢她,就你不喜欢呢?你为什么要跟别人都不一样?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当然好胜心都很强。你不理她,她偏偏就把你放在心上。” 丁一回忆道:“她确实从小就……很喜欢黏在我身边。” “这就是了啊。”杨昊泽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一鼓作气地继续道。 “况且,现在其实还有一个情况,就是如果你一辈子是个机器人,谁都不理,那也行。但你跟常希音这么藕断丝连的……那就让她不爽了。” 丁一微微蹙眉:“让她不爽?” “是啊。”杨昊泽说,“凭什么你不理她,却要去理常希音?按理说,你们从小青梅竹马,应该比你跟常希音关系更近吧。” 丁一说:“她们不是一样的人,这也没什么可比性。” “你是男人,当然这样说啊。”杨昊泽一副妇女之友的语气说。 “但是对梁程媛来说,这多丢脸、多不甘心啊。她凭什么拱手将你送给别人?” 丁一说:“我不是她的财产。” “对她来说,可不一定这样。”杨昊泽充满暧昧地眨了眨眼。 “所以,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丁一抿了抿唇。 杨昊泽:“我想让你好好想一想,那天晚上她给你打电话,到底是偶然,还是故意的?” 丁一沉默片刻才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杨昊泽“嚯”一声,笑着说:“啊?上一个是谁?” “……常希音。” 杨昊泽“啧啧”有声地笑道:“那你老婆还真是很聪明。” 第178章 抓包 丁一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觉得心情变好了一些,因为这通对话而产生的郁结情绪,也有轻微的缓解。 也许是“老婆”这两个字给了他微妙的愉悦感。 就好像之前的“丁太太”一样。 他还在消化这个全新身份,所带来自己的冲击力。每一次听到,都像是新的。每一次听到,都令他兴致盎然。 杨昊泽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梁程媛啊,如果她是故意的,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丁一犹豫了几秒钟,杨昊泽立刻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你可千万别打算还要帮她吧?” 丁一说:“不会的。” “真的吗,你不会说得好听吧。”杨昊泽怀疑地看着他。 丁一:“她现在做出这样的事,我帮不了她。” “你知道就好。”杨昊泽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仿佛故作小人的笑容,“我也不介意你再来点落井下石哦。” 丁一迟疑了片刻才说:“那也不必了。” 杨昊泽扫兴地说:“切,平时没见你这么怜香惜玉。” 丁一想要解释,却又觉得很难以启齿。 他想起自己和梁程媛吃饭的那一次。 因为常希音的提醒,他第一次当面问过梁程媛那些问题,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打了回去。 其实那时候他未必没有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就像现在他也知道杨昊泽的猜测未必没有道理。 但是他却不愿意再继续深究下去了。 “我再想想吧。”丁一最后对杨昊泽说。 他向来行事果断,雷厉风行。 很少会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 杨昊泽不太满意地瞪他一眼:“不是,她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啊,都这样了你还要护着她?” 丁一说:“我没有护着她。” 仅此一句,多的,他又不愿意继续讲了。 杨昊泽咄咄逼人:“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一般的青梅竹马有这么铁吗?” 丁一:“……别问了。” 杨昊泽只好不太满意地摆了摆手:“好吧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不问了。” 他小心地敛去了自己的失望。 之所以会问出这个问题,杨昊泽也是有私心的。 因为丁一对于自己的生平,一直都很讳莫如深。 通常来说,像他这样的科技新贵,成长路径总归是有迹可循的。 他们多半出生于中产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又有着过人的天赋,所以才能高瞻远瞩,踩在父辈的肩上,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乍一看,丁一确实符合这样的速写。他文质彬彬,教养良好,毕业于高等学府,举止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共事这么多年,按理说,像他们这么铁的关系,杨昊泽自己都请丁一去家里吃过好多次饭了,他爸妈也对丁一非常喜欢,几乎要将丁总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儿子。 丁一却还一次都没有对他提起过父母的事了。 连杨昊泽这么铁的人都不知道,就更不提别人。无论是在饭桌、商业访谈……任何任何的场合,每一次有人试着提问,都会被丁一四两拨千斤地打回去。 会不会太神秘了? 所以,这一次丁一提到梁程媛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杨昊泽立刻眼前一亮。 他的第一反应是——原来这小子也是有童年的啊? 他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 没想到自己再想要问下去,丁一又不肯说了,他再一次铩羽而归。 算了。杨昊泽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八卦之心,继续回归工作。 不过他内心默默想道,或许偷偷去可以查一下,梁程媛家里是个什么背景。 ……他也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八卦了。 但是能怎么办呢? 绝对不是他的错,都怪丁一太神秘了! - 因为是加班,这边工作完成之后,杨昊泽硬是撺掇着丁一请他们吃大餐。 有老实的同事说:“丁总刚刚结婚,还不回家陪老婆?” 杨昊泽却幸灾乐祸地说:“没准他老婆不想让他回家呢。” “啊啊——怎么说?”有人八卦地问道。 杨昊泽立刻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上次丁一喝醉酒,他硬是将人扛回酒店,交给常希音的故事。 话术非常之高明,明贬暗褒。 果然,其他人听完都十分羡慕,感慨丁总有一位这样的贤内助。 “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喜欢,其实还帮着收拾。” “有点傲娇的感觉呢。” “感情一定很好吧。” 饶是丁一本人很清楚,实情并非如他们所想,内心也在众人的赞美之中,突然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表面冷静,实则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笑容。 杨昊泽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内心也在偷乐着。知道自己这番话是说对了,今晚有大餐吃了。 果然,他刻意挑了个巨贵的餐厅,丁总竟然也完全没有不高兴,欣然受之。 这家餐厅位置非常好,坐落于市中心的一家高层酒店,据说顶楼还另有一家露天酒吧,配有景观奇美的游泳池。 有人提议吃完饭再上去续摊喝一杯。 但实际情况是,晚餐就已经非常之丰盛了,而且他们也点了很贵的酒。 团队的人吃到后面酒足饭饱,各自瘫在座位上。 只有几个进取心很强的卷王女同事,跑到外面露台上去吹风自拍。 丁一也站到了小露台上,但没有加入他们,默默地找了个角落抽烟。 弥漫着尼古丁的烟雾笼罩了丁一的脸。 丁一心想,杨昊泽在感情一事上,似乎给了自己一些很新的启示。 他说梁程媛喜欢自己,在乎自己,对自己有占有欲、贪念和不甘心。 这些好像都是丁一从来没有去思考过的。他从来都觉得他和梁程媛的关系很简单,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复杂的可能性。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真的是不懂吗? 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意去想,他不在乎。 梁程媛对他来说,定义很清楚,是一个童年玩伴,是他需要照顾、有责任照顾的人。 但好像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对他而言,从来没有别的意义。 不像常希音。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丁一就记住了她。 她就像是一团明火,照耀了他苍白的、无趣的、机械和程式化的人生。 她打破了他的流程,打破了他二进制的规则。 他觉得她和别的人都不太一样。 几个女同事突然凑过来,问他能不能帮她们拍一张合影。 丁一说:“可以。” 但又说,“我可能拍得不是很好。” “没关系的。”女同事们连连热情地说道。 片刻之后,她们拿到了自己的照片。 方才那热情期待的眼神立刻消失了。 因为丁一实在太高了,而他拿着手机俯拍的结果,是让这几个身材本来很匀称的女同事,个个看起来都像小矮人一样。 几人面面相觑,分明是对照片不太满意,但是又不好意思说。 这时杨昊泽突然走出来说:“你们几个凑在干嘛呢?” 丁一说:“我在给她们拍照。” 杨昊泽怀疑地说:“你?你还会拍照?给我看看——” 片刻之后,他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 接着意味深长地对其中的女同事之一说:“现在你懂了吧,你们老板真的是个直男。” 女同事们纷纷露出既尴尬又强忍笑意的眼神。 丁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杨昊泽又善解人意地说:“没事,我来给你们重新拍一张。” 于是丁一就看到他姿态娴熟地蹲下身,找了好几分钟角度,然后才咔咔地按起快门。 这一回女同事们都十分满意。 杨昊泽向丁一甩来一个“看吧,还得向我学习”的眼神。 丁一脸上露出点笑,默默走到了一边,打算再抽一根烟——在这种事上,他向来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 他这次站的角度比较偏,恰好能看到楼上的情形。 楼上很吵。 他隐约想起,自己刚才听下属说到过,楼上是一个酒吧。 影影绰绰地,他也看到了顶楼那所谓的露台酒吧。 装饰得十分豪华艳丽,有巨大的灯牌,有粉色的气球和闪闪发亮的小灯泡。 还有几个赤着上身、看起来年轻精壮的男子,端着啤酒瓶,正在走来走去。 ……好像有点不成体统。 杨昊泽凑过来问:“在看什么呢?” 丁一没说话。 杨昊泽已经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 他啧啧称奇地说:“裸男派对啊,这么刺激?” “——要不我们也上去玩玩?”他突发奇想地说。 丁一说:“不用了吧。” 同一时间,几个女同事异口同声地说:“好啊好啊。” 丁一:“……” 杨昊泽意味深长道:“看看,众望所归。” “那你们玩吧。”丁一无动于衷道,“我先走了。” 同事们几番挽留,他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地结了账,拿了西装外套出去。 两座电梯,一座向上,一座向下。 大家恋恋不舍地望着他。 而他只是淡淡道:“玩得开心。” 说着就走进了下行的电梯。 司机已经等在楼下。 丁一的手机一直在噔噔噔地响着。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收到杨昊泽发来的直播微信。 【杨昊泽发来一张图片。】 【杨昊泽:好多美女。】 【杨昊泽:好多裸男。】 【杨昊泽:原来是有人在办单身派对,难怪搞这么嗨皮。】 【杨昊泽:???】 【杨昊泽:???】 【杨昊泽:在吗丁总???】 【杨昊泽发来一个视频通话申请】 【杨昊泽发来一个语音通话申请】 手机一直在响,丁一坐进车里,拉上安全带,烦不胜烦,终于打开了杨昊泽的对话框。 恰好这时烦人的杨昊泽又发来了一张新的照片。 丁一看到了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周围众星捧月地坐在一圈年轻男人。 她穿着一条熟悉的白裙子,身段纤细、柔致,美艳不可方物。 而她周围的那一圈男人,显然也很清楚她的魅力,个个对她垂涎欲滴。 像克里奥佩特拉,和她石榴裙下的信徒们。 他突然觉得烦躁异常。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明明她已经是他的…… 是他的妻子。 是他合法的伴侣。 为什么她还在开什么单身派对,还在对别的男人笑,还在和别的男人喝酒? 他想起方才在楼下听到的欢声笑语,那些放肆的、不得体的声音。 有多少是她发出来的? 有多少人是在为了讨好她,才配合地发出那样的声音? 丁一攥紧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司机本来已经预备要开车,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一下,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却僵住了。 因为后视镜里,丁一的眼神实在太冰冷,太可怕。 “丁总,我们还回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丁一解开安全带,语气冷淡地说:“先不走了,你在楼下等我吧。” “……好的。” 他转身走回酒店里。 按动电梯。 一路直上顶楼。 第179章 深深 常希音觉得自己的酒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被吓醒的。 但也可能是她根本就没有醒,反而还是因为太醉,而产生一些可怕的幻觉。 为了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幻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对面男人的脸上摸了摸。 眼窝很深。 鼻梁很挺。 嘴唇很薄。 不错。一张非常英俊的、甚至可以说是英俊得无懈可击的脸。哪怕在这样的顶楼酒吧里,也可以说相当高质量的男嘉宾的存在。 而常希音十分绝望地发现。 这个人。 好像真的是丁一。 常希音:“……” 不对。 “我一定是见鬼了。”她低声喃喃道。 否则大半夜的,丁一怎么会突然跑来酒吧里呢? 她看错了。 她一定是看错了。 常希音开始左顾右盼,想要找个幸运的观众来问一下,自己面前是不是突然多出来一个男人,他们有没有看到这个人——如果没有的话,那一定是她喝醉了产生了幻觉。 但她却惊讶地发现,原本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一群年轻人。 包括那个十分殷勤的小冠军。 此刻都退避三舍,远远地坐在了最后面。 这偌大的纯白沙发上,只剩下她自己。 和一个……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长得很像丁一的幻觉。 周围空荡荡的一片。 夜晚顶层的风吹得人十分瑟缩。 常希音下意识地裹紧了手臂。 接着她心想,自己既然这么冷了,也没有人来给她挡风,那对面的男人一定是幻觉。 不过既然他是幻觉,不知道他穿的外套是不是幻觉呢? 她太冷了。 她需要一件外套。 常希音勉强地坐起身,试图将幻觉所穿的那件宽大的、银灰色的西装外套扒下来,披到自己身上。 周围的人瞠目结舌。 她的手按住了男人的肩。 丁一冷冷地看着她,突然捉住她的手,语气冷淡地说:“摸够了吗。” 和男人冷硬的语气相比,他的动作却十分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常希音愣愣地望着对方,想起丁一以前对待自己有多么粗暴。 ……所以这一定是幻觉。 既然是幻觉,那就可以放肆了。 常希音说:“没有。” 她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接着又顺着丁一的动作,在他的下巴上胡乱摸了一下。 活脱脱像个占人便宜的流氓。 丁一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好像突然有些不知所谓,不知该如何反应,僵在当场。 但比他表情更夸张的,还是周围那些年轻人。 不对啊! 刚才还那么冷淡矜持的御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豪放的女流氓啊! 这画风也太突变了吧! 甚至有人很想要拿手机,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然而还没来得及打开摄像头,就有人伸手拦住了他。 杨昊泽满面笑容地,拿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他尽管笑得很有亲和力,眼里却莫名地透出一股威慑感。 没人再敢造次。 露台上的人渐渐散去,被无声地清了场。 只有喝得烂醉的女主角,和被误以为是幻觉的男主角,还坐在泳池边的白沙发上。 “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常希音喃喃道。 男人不动声色道:“你不喜欢?” “是啊,酒吧怎么能安静!”常希音忿忿不平道。 她用手推了推男人的肩膀:“你来唱歌给我听。” 手掌下的肌肉似乎变得有些僵硬。 男人说:“我不会。” 常希音睨他一眼:“你五音不全?” “嗯。” 常希音:“不是吧!你都会游泳了,怎么能不会唱歌?” “谁说我会游泳了?” 她懒洋洋地一笑,手指外层那澄澈碧蓝的泳池:“刚刚你不是才拿了冠军么?” “不对啊……”她的视线又涣散起来,痴痴笑着,“你什么时候又把衣服给穿上了?谁让你穿的?你还是不穿好看。” 她的手指慢慢地往上滑,碰到了丁一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 怎样的男人,才会这样的禁欲死板,连衬衫都系得一丝不苟,一点好风光都吝于展现。 可是她的手掌下一寸寸抚过的,分明是坚实紧致的肌肉。 为什么要藏起来? 简直是暴殄天物。 常希音不满意的撅起嘴,手指反复地玩弄着那一颗纯白的纽扣。 指腹滑过纽扣的边缘,滑过一道圆润的弧线。 要伺机将它给解开。 像饥饿的旅人,站在紧闭的门扉前,充满渴望地望着墙外的红杏。 可是丁一又紧紧按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要大力很多。 常希音从熟悉的疼痛感里,找回了一丝清明。可是她喝得太醉,酒精顺便就将理智扑打在岸上,像一抹死去的浪。 她仰起头,吃吃地望着丁一笑。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颌线锋利,喉结微微一动,眉毛却深深地蹙起。 “你把我当成谁了。”他冷冷地问她。 “谁?”常希音目光涣散地看着他,“你不是冠军么?” “什么冠军?” “游泳冠军呀……” 常希音说着说着,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始伸手扒拉他的衬衫。甚至像只黏人的树袋熊一样,执着地要往丁一身上扑。 假如放在从前,丁一应该会很欢迎这样的投怀送抱。 但此刻,她越是热情,他就是越是愤怒。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常希音又为何如此执着于“冠军”一词,但是联想起方才那一群半裸、浑身是水、穿着泳裤的年轻男孩,他多少也能够推测出来,发生在这个所谓单身派对上的一切,是有多么的出格与放肆。 明明是他的妻子。 明明他们已经结婚了。 她却还在开着所谓的单身派对,还在和别人做着这样的事情。 况且,她今夜是这样的美。她穿着他的那条白裙子,裙摆扯开,露出纤细的小腿。 在月光之下,皮肤莹润,美得简直不真实。 她怎么可以让别人看到这一幕。 这本该是只属于他的风景。 丁一俯下身,目光沉冷,语气里漂浮着一种几乎危险的温柔。 “我再问你一遍。”他对常希音说,“你不是已经结婚了么,怎么还要办单身派对?” “什么结婚了呀,”常希音不满意地嘟囔道,“我们就是领个证而已……” 这句话是将丁一拖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目光彻底冷下去。 “哦,原来你们就是领个证而已。”他冷淡地、没什么感情地重复道。 接着,男人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地,将常希音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他按着她的手臂,将她拖到泳池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而后将她径直推了下去。 第180章 展颜 “哗——” 巨大的水花溅起。 女人腰肢纤细,身姿轻盈,仿佛一朵巨大的白色山茶花,沉进水中。 这是极美丽的一幕。让人有种摧毁的美感。 她的白色长裙,在水中漂浮开来,像一朵朵被折开的花瓣。 几乎是在坠水的一瞬间,常希音就清醒了过来。她根本猝不及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陷入了惊恐之中。 她被人推下了水——被一双冷酷无情的大手。她甚至还记得那双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她后背的感觉。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失重感。 被水没过头顶的冰冷与恐慌。 水并不深,可是夜间的水池温度比白天更低,水中还漂浮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而比这更可怕的,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失去控制的感觉。 常希音呛了一口水,猛烈地咳嗽起来。 接着才十分笨拙地、竭尽全力浮到了水面上。 她一边张狂地摆动着四肢,一边无助地低声喊道:“拉、拉我上来——我不会游泳——” 那声音听起来实在很可怜,连被斩断了翅膀、捏住了喉咙的鸟雀。 起先,男人还是高高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她。 这个仰视的角度,泳池的底光波光粼粼地照耀着丁一英俊的脸,令他看起来尤为森冷,像没有感情的雕塑。 但随着常希音的声音渐渐微弱,似是要无助地沉进水里。 男人终于往前一步,微微屈身,凝视着她。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知道错了吗。”丁一问她。 常希音慌不择路地点头,忙不迭地说:“知道、知道了……” “错在哪里了。”他又问 常希音表情一慌:“你、你先拉我上来,我真的不会游泳!” 男人却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而胜负在一开始就已决定。 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会取胜。 果然,常希音不过坚持了几秒钟,就急急忙忙地求饶。 “我都错了,我全错了,我不该把你认错人,我不该跟他出来玩……” 她的话说得语无伦次,却是完全屈服的、如鸟雀一般温驯的姿态。 一滴水从她湿透的发丝往下淌。 滑过白皙的肌肤,微微开合的红唇。 莹润的月色与斑斓的灯光,照耀着水中漂浮着的女人。 她像从海洋和月亮里走出来的小美人鱼。 没有人可以不对这样的美人产生恻隐之心。 丁一终于朝她伸出手,低声问她:“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常希音有些羞怯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 “你、你是……” 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很修长。 像一截柔若无骨的藤蔓,攀住他。 长进他的血肉里。 丁一只顾盯着她的手,再盯着她的唇,根本没有听清她究竟在说什么。 而就在这么晃神的一功夫,常希音准确无误地抓着他的手。 她以一种接近于奋不顾身的姿态,仰起头,对高高在上的男人咧嘴一笑:“管你是谁,赶紧给我去死。” 常希音将男人也拉进了水里。 理论上,女人的力气是远没有男人大的。 但常希音显然是借了巧劲,算好了时机,使了美人计,还很有心机地找到了最好的发力点与角度。 “啪——” 丁一落水的一瞬间,动静真是够大,简直就像是发了地震。 巨大的水花都溅紧了常希音的眼睛里。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心里却只有一个字。 爽。 真的太爽了! 她觉得还可以更爽一点。 就趁着丁一刚落水,故意将对方的脖子往水里按了一会儿,又趁机踹了他两脚。 水下太乱了。光影斑驳。 常希音遗憾自己没机会欣赏丁一惊愕的表情,但现在的他已经足够狼狈,足够解气。 她心满意足,转身要往对面的岸上游。 自然,常希音的游泳速度很快,姿态很标准,技术也非常高明娴熟。因为她在加州住过几年,有一段时间经常往海边跑,冲浪、潜水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游泳。 刚才都是她装的,就是为了骗这个男人上钩。她从来不会轻饶任何一个想要将自己拖下水的人。 可笑的是,丁一竟然还真的这么好骗。她只是刚刚做出了一点点姿态,都没来得及放大招,这家伙就已经上钩了。 常希音心下得意着,奋力地往外游。 假如她游得再快一点,兴许还来得及上岸拿手机,给水里的丁总拍个小视频。 正在这样美滋滋地做着春秋大梦,常希音就感觉自己的脚踝被抓住了。 “!” 常希音心中一慌。 却无力挣脱。 好像整个人都再一次落入了一只大掌中。 那种失去平衡的感觉尤其可怕。 丁一的手是滚烫的,禁锢的。她觉得脚踝上好像缠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拖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拽。 常希音简直想骂人,故技重施,往后用力蹬了对方几脚。 但这一次一点用处都没有。 反而她越是用力往后蹬,就越被拖进他怀里。 她身后是巨大的阴影,是铺天盖地的海草,是张牙舞爪的鲨鱼。 她的挣扎在他看来都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常希音近乎慌乱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水下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本能一惊。好像被凶兽盯住,猎物的本能反应。 这时,她被他完全抓住了。 丁一将她按进怀里,两人都往下沉。 在水里面待了太久,常希音已经开始憋气了,他却还是毫无反应,好像根本不需要呼吸一样,定定地望着她。 她终于看到他的眼睛。 漆黑的,专注的,没有光线的。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平静的疯狂。 疯子。 疯子! 常希音无声地、慌不择路地咒骂着,用力拍他的胸口,要将他推开,要摆脱他往上浮。 可是没有用。 都没有用。 常希音被更蛮力地、更强势地箍紧他的怀里。 他的衬衫湿透了,她的裙子也是。 隔着薄薄的布料,两人身体相贴。 像水中之火。 依然来势汹汹,要燃尽一切氧气。 常希音觉得觉得可能是真的要缺氧了。 她脱力地倒进他的怀里,像被斩断了根的水草。 恍惚的意识里,她察觉到一只手在缓慢地抚过她的唇,她的后颈,她的肩胛。 像餍足的野兽,在采撷胜利的果实。 他们终于开始往上浮。 常希音完全脱力,在他耳边痛骂:“神经病。” 丁一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喷过她后颈。 愉悦地。缓慢地。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他第一次真正展颜。 第181章 指痕 常希音几乎可以说是没什么知觉了。 她任由自己被丁一抱到了泳池边,身体软绵绵,手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无力地环着他的脖子。 他们浑身湿透了。 一身的水,湿哒哒地溅在地上。 像美人鱼游上岸来,银白鱼尾落下的一地痕迹。 常希音的那条昂贵的白裙子也彻底湿了,皱了,不能穿了。几乎变成半透明的,若隐若现地贴着她的身体。什么都遮挡不住,反而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丁一皱起眉,从旁边取了一块干毛巾,披在常希音身上。 毛巾很快就吸饱了水,变得潮湿而厚重。 于是他很嫌弃地将大毛巾丢到了一边,反而站起身,拿起自己搁在一边的外套,取而代之,罩住了常希音的身体。 他的外套很宽大,足以将常希音全部罩住。只有一小截蜷曲的、细瘦的小腿还露在外面。 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娇小,也更能让人产生保护欲。 常希音嗅到外套上熟悉的古龙水香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她想起刚才那个几乎要令自己窒息的水下拥抱,几乎是对于丁一这个人、以及他的一切物品、他的气味,都要产生ptsd了,下意识地就要将外套给挡开。 然而天台的夜风很冷,几乎有几分刺骨的意味。 常希音刚刚下了水,吹了风,已经开始有些头痛。唯有身上的外套,是唯一的热源和安全感。 她只好又抱紧了它,像孩子一样,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 这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令丁一的心情又愉悦了几分。 他低下头问她,“很冷吗。” 常希音点了点头,好像累到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丁一轻声说:“那就抱紧我。” 他弯腰,将常希音抱了起来。 她身高一米七,在女人里已经算很高挑。然而这样被丁一横抱起来,却根本不费任何吹灰之力。 她在他怀里,像躺在一艘摇晃的、温润的船上,仿佛找回了儿时的安全感,仿佛他们生来就该是一体,她就该和他密不可分。 电梯下行。 还不及坐进丁一的车里,常希音已经睡着了。 司机下来开门,即使看到丁一怀里多了个女人,也目不斜视,只是在关车门前,打算多问一句回哪里。 丁一却摇下了车窗,用手指抵着唇,示意对方安静。 口型说“回家”。 - 常希音在一个非常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她首先看到的是纯白的、吊顶很高的天花板。 这和她家不一样。她自己家里的天花板上有一面淡青色的墙纸,是多年以前,姐姐亲手贴的。 接着,她勉强地爬了起来。想要支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酸得要命,好像被人打了一顿。 “……” 这让常希音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试着回忆起昨夜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 只是隐约记得她喝醉了酒,摸过一个男人的脸。 之后她似乎失足掉进了水里。 那个男人将她抱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常希音的记忆变得模糊、混乱、一片空白。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些什么,否则怎么会一觉醒来,还是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她有些担心被子下的自己不着寸缕。 然后发现自己穿了衣服,但…… 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因为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的男士睡衣。这显然并不属于她自己。 平心而论,这件衣服很昂贵、也很舒适。 真丝的质感,云朵一样贴着她的皮肤,应该是上等的奢侈品。 但常希音还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是谁的衣服? 又是谁给她换的衣服? 她努力地回忆了半天,却都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将她抱起来的男人究竟是谁。 该死的单身派对…… 常希音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摸索到床头柜上,想要拿自己的手。 然后她又乐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机正在充电。 还是那种非常高级的无线磁吸式充电座。 什么人会这么贴心,不仅留宿了她,还记得给她的手机充电? 常希音低笑一声,解锁手机,打开和陈之仪的聊天框。 她“咦”了一声。 出乎她的意料,陈之仪竟然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她本来以为以陈之仪的性子,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关心一下昨夜的后续的。 常希音懒洋洋地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陈之仪“昨晚过得好吗”。 没人回应。 她一看时间,都快十点半了。 她又打了个微信语音过去。 响了几秒钟,被陈之仪挂断了。 常希音:“?” 不对啊。 这看着是有情况。 她记得陈之仪最后是跟一个体育生走了。 体育生这么好吗? 算了,回头再问她。 常希音将手机丢到一边,勉强地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竟然也这么有难度。她的手臂酸得不行。 不是。 她昨晚到底是干嘛了。 难道真的被人打了?! 常希音一边轻轻按摩自己的手臂,一边抬起头,环视这个巨大的卧室。 看装潢,这应该并不是一个酒店房间。 但诡异的是,它却比酒店房间还要更加空旷。 非常工业、极简风的设计,除了最必要的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 常希音掀开被子,脸又变绿了。 因为她注意到,自己的脚踝上,竟然多了一道非常明显的指痕。 是被人掐出来的。 不是。 她昨晚上到底干什么了。 玩这么大吗?! 第182章 谎言 门突然被推开了。 常希音悚然一惊,整个人的肌肉都变得十分紧绷。 如一只受惊的鸟雀,望向出现在门口的人。 看清对方的脸的一瞬间,她的眼睛睁得巨大。 “怎么是你……”她下意识地说道。 丁一冷静地看着她。 “你好像很失望。”他轻声说。 他的语气似乎是太温情、也太生活化了。 他这样平静的、稀松平常的态度,也并不符合常希音对于“事后清晨”的理解——虽然说现在已经十点半,也的确不是“清晨”了。 常希音有些紧张地看着对方,矢口否认道:“没有,我只是……有些意外。” 丁一“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接近于审视。 由上至下地,扫过她的身体。 她穿着宽大的男士睡衣,露出细瘦的小腿,和伶仃的脚踝。 常希音在这样的目光下,有种紧张的、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其实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 可是反而因为疑问太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该从何问起。 昨晚发生了什么。丁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会睡在他家。谁给她换的睡衣。 …… 问题太多太多。 排山倒海地朝她袭来,她几乎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好像舌头都被冻住了。看不见的胶带堵住了她的嘴。 反而更有存在感的,变成了丁一的眼神。 她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脚踝。 常希音几乎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突然,丁一往前一步,低着头问她:“疼吗。” “要不要给你上点药?” 这话里有太浓烈的暗示含义。 常希音下意识地摇头。很猛烈地摇头。 然后丁一却微微抬了抬唇,似笑非笑地说:“都青了,好可怜。” 他朝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其实现在的丁一,看起来分明是很无害的。他穿着一套家居服,头发没有往后梳,还有一点湿,软趴趴地掉下来。 好像是刚刚跑步、或者做了其他运动回来,很温和,很居家。 和平时不同,没有那么高高在上、锋芒毕露,反而更像一个普通人。 可是不知为何,当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的时候,常希音却觉得那么地……坐如针毡。 好像她被他逼进了一个死角里。 退无可退,无处可逃。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他有绝对的主控权。 而她则像是被他关进了笼子里。 哪怕是金子做的笼子,每一个尖锐处都裹着昂贵的丝绸,绝对伤不到她。 她依然是被“关”起来了。 常希音有些无助地、以一种完全被制住的姿态,又被丁一按住了。 但他没有碰到她。 只是手搭在床沿上,低下头,仔细看她脚踝上的淤痕。 他的呼吸,浅浅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很温热,很平稳,像羽毛,一寸寸挠过她的皮肤。 常希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猛烈。 真可怕。 他甚至都不必触碰到她。 只是靠眼神,都能够将她逼到这样的地步。 丁一说:“我好像力气太大,弄疼你了。” 常希音心下一沉。 她并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到反省,或是自责。 反而那是很玩味的、看似平静却很愉悦的语气。 好像他还在回味着昨夜。 她几乎是有些战战兢兢地望着他,小声说:“昨晚……我们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就发出了“嘶”的一声。 因为丁一用力握住了她的脚踝。 手掌严丝合缝,与昨夜的痕迹融为一体。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常希音很绝望地发现,自己的问题似乎已经不需要得到回答了。 因为丁一已经用行动来回答了她。 但他还是微微抬眸,很平静地看着她说:“你不记得了吗?” 常希音欲哭无泪地说:“我喝太多了……” 丁一说:“你确实喝太多了。” 他的手抬起,又落下。 像是在把玩一个物件,或是丈量什么尺寸一样,漫不经心地玩着她的一截脚踝。 “那我帮你想起来,好吗?” 这听起来是很彬彬有礼的问题。 却根本不容她抗拒。 也没有在等待她的回应。 他的手,已经不请自来地,沿着她小腿的曲线,一节节地往下。 常希音打了个寒战。 “不——不用了!我不想知道了!”她用一种接近于抱头鼠窜的语气说。 丁一看着她笑了笑:“可是我想告诉你。” 他按着她的小腿,用一种近乎于催眠的、郑重而平缓的语气说。 “昨晚,我们过得很愉快。” 第183章 读心 这简直是她人生之中,听到过的最可怕的一句话。 常希音大惊失色,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她直直地望进丁一的眼睛里,多么希望他是在向自己撒谎。 可是她向来最为自信的读心术,在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却完全地失灵了。 从丁一的眼睛里,她根本看不到任何的答案。 他太平静。 像一片深海,寂寥,广阔,足以吞噬一切。 常希音打了个寒噤,突然回忆起昨夜碎片般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掉进水里,那种巨大的失重和缺氧的感觉。 有人抓住她的脚踝。 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将她凌空抱起来。 哪怕只是一些零零星星的画面,情绪的浓度都好像太高,像煮开的水,尖叫着燃到了沸点。 常希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可以了——”她猛地将丁一推开。 可能这一下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丁一猝不及防,还真让她推开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站在床边,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常希音恹恹地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不太合适。”丁一礼貌且委婉地说,“你昨晚消耗真的很大。” 常希音:“……” 够了。 她真的不想再被他提醒昨晚的事情。 可以停下吗。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常希音说,“你可以先出去吗。” 丁一还是说:“你要吃点东西。” “……” 常希音简直要有些抓狂,可是一抬起头,又对上丁一那种有些促狭的、又仿佛很愉悦的眼神。 像饱餐过一顿的大猫,懒洋洋地向猎物伸展着自己的爪子。 常希音又说:“你该去上班了,今天周一。” 丁一微微一笑,语气有些遗憾地说:“我倒是想去,但是没法出门。” 常希音:“又没人绑着你,怎么就没办法出门了。” 丁一微微侧过脸。 像是示意她来看什么。 起先她只看到了他锋利的下颌与流畅的肩颈线条。 但接着她就脸色一变。 因为她在丁一的脖子上看到了一道指甲的抓痕。 那道痕迹其实并不算明显。 只是丁一的皮肤太苍白,所以才会显得触目惊心。 常希音几乎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她更抓狂地说:“你的脖子怎么回事……我抓的?” 丁一诚恳道:“你还踹了我几下。” “不可能!”常希音矢口否认。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喝醉酒之后会这么狂野吗? 她的酒品没有这么差吧! 丁一说:“如果你还是不信,要不要去酒店借监控?” 他的语气诚恳,目光光明磊落。 完全把常希音给唬住了。 她根本就想不到,其实昨天晚上的事情,完全不是如自己所想。只是丁一看她记忆混乱,顺水推舟地用一些暧昧的言辞,来引导她产生误解。她哪里能想到,这个男人看起来温和乖巧,其实心却有这么黑的。 假如她真的同意去看监控,真相就会立刻水落石出。 可是他的态度这么落落大方,反而让常希音心虚起来。 “算了吧!”她低着头说,“有什么好看的,还嫌不够丢人?” 丁一说:“可是我想要一份留作纪念。” 常希音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骂了一句:“你有什么毛病啊,这有什么好留作纪念的?赶紧删了好吧!” “真的要删吗。”丁一再一次向她确认,用一种仿佛很遗憾的语气。 “真的真的,快去。”常希音催促他。 “……好吧。” 她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躲避丁一的眼神,所以错过了他嘴角噙着的一丝微笑。 她像只无助的小绵羊。 完全掉进了他的语言陷阱里,却还不自知。 “那么我先出去了。”丁一说,“我等你出来吃早餐。” “……知道了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常希音终于不再做埋膝鸵鸟状,抬起头来。 她在内心痛骂自己,怎么刚才表现得如此溃不成军。 都是成年人了,就算真的发生了点什么,那又怎么样呢? 又不是少块肉。 只是,这个人怎么会是丁一呢? 她左思右想,最后得出结论。 一定是自己喝多了,认错人了。只有这种可能性。 常希音奄奄一息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其实她刚才只是嘴硬了,她的确已经很饿了,甚至可以说是饥肠辘辘。 她能够感觉到,这是身体消耗过度的结果。 就好像昨天进行了一场大战,才急需要补充能量。 她摸索着走进浴室里,想要洗一把脸。 然而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常希音的脸立刻又黑了下去。 “……” 她这副尊容怎么会如此可怕,看起来也太憔悴了,宿醉加上疲惫,简直就好像一夜之间,被什么山里来的妖精吸光了元气。 回想起刚才丁一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可不就是山里来的妖精吗? 再说起她身上穿着的黑色真丝睡衣,也是非常离谱。 太大了。 肩膀、领口、袖子都宽大得不像话。她明明身高一米七,个子高挑,在美国都很出挑的,现在却硬生生地被搞得像个偷穿了爸爸衣服的高中女生。 “喂。”她不太高兴地出去敲了敲门。 丁一立刻出现在门口。 速度之快,就好像这个男人根本无事可做,一直守在这里。 “有什么事?”他问她。 常希音没好气地说:“我昨晚穿的裙子呢?” 丁一说:“送去干洗了。” “那能不能给我找件别的衣服穿?”她有些低声下气地问道。 丁一上下打量她:“现在这件不好吗。” “不好。”常希音立刻投去怀疑的眼神。 “有哪里不好?” “……太大了啊。” 她十分尴尬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丁一的目光也含笑望着她,由上至下扫视。 “我倒觉得很合身,你看起来很漂亮。” 这语气有种说不出的黏糊劲儿。 常希音:“……” 再听不出来他话里有话,那才是有鬼了。 她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了,直接走到洗手池边,一捧水泼到胸口。 湿哒哒。哗啦啦。 前襟湿了一大片,贴着胸口的皮肤。 常希音幸灾乐祸地说:“那怎么办?现在你的睡衣脏了,不能穿了。” 其实她的本意是要恶心一下丁一。 毕竟她知道他有洁癖,这么把他的衣服给弄脏了,他一定会非常生气。 可是丁一的反应却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先是望着她发怔。 然后才是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她被弄湿的地方挪开。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单是这样的眼神,已经让常希音觉得很不自在。 她起先还有些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才察觉到不对劲。 这件睡衣本来就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半截锁骨。 现在胸口的部分被打湿了,更是半遮半露地勾勒出了身体的曲线,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暗示意义。 常希音:“……”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从架子上扯了一块毛巾下来,急急忙忙地挡住自己。 丁一却又慢吞吞地说:“那是我的毛巾。” 常希音的手立刻僵住。 两人站在浴室门口僵持。 一种非常尴尬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常希音感到十分无言以对,想死的心都有了。 片刻之后,丁一总算是看着她笑了笑,仿佛很好脾气地说:“我再去给你拿件衣服。” 他后退一步,走出浴室。 常希音立刻“啪”的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唯恐动作慢一点,就要被丁一给逮住。 很快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浴室是半透明的雕花雾面玻璃,上面影影绰绰地显出个身形高大的人影。 丁一说:“衣服给你拿来了。” 常希音十分警惕地将门只开了一道小缝,只朝外伸出半只手。 他往她手里塞了件衣服。 又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像羽毛划过。 常希音有种触电般的感觉,浑身一哆嗦,立刻将手给收了回来。 那感觉太轻微,她简直要以为是错觉。 可是又确切地存在过。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有种又麻又痒,蚂蚁爬过、蛇信舔过的感觉。 她急急忙忙地关上门,后背抵着冷冰冰的玻璃,脸颊又开始升温,心跳也砰砰地加速。 门外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玻璃上的人影也不曾离去。 常希音知道丁一就站在门外,和她只有一道玻璃的距离。 她鬼使神差地问道:“对了……昨天谁给我换的衣服?” 第184章 食欲 丁一说:“还能是谁。” 常希音两眼一黑,简直要昏倒。 她愤然地换上了他给她的衣服,磨蹭了好久,才终于拉开门。 ……她差一点就要撞到丁一身上。 谁能想到丁一居然站得这么近,简直像是整个人就贴在门边一样。 他这样高大,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常希音。 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 微微挑眉,眼睛一亮说:“你很美。” 常希音极不自在。 她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也猜到他会这样说。 因为她现在穿的是一件所谓的“男友衬衫”。 宽大白衬衫,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下摆的长度只及大腿,所以完全露出了一双又长又直的小腿。 甚至那微微晃着的衬衫衣摆,若有似无地碰一碰她的皮肤,都让人浮想联翩。 常希音甚至一看到这件衣服,就知道丁一不怀好意。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 人在屋檐下,只能咬着牙低头。 而此刻,男人欣赏的、惊艳的、满意的目光,都犹如一只无形的笼,将她束缚了起来。 丁一微微倾身,帮她整理碎发。 她因为太震惊,太僵硬,竟然毫无反应。 于是他又在她耳边说:“是家里的机器人。” 常希音愣了三秒钟,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在说的是上一个话题,昨晚“究竟是谁帮她换了衣服”。 并不是丁一本人,而是家里的机器人。 可恶! 被他玩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随后则是庆幸。巨大的庆幸。她不禁松了一口气,莫名地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情。 丁一像是看穿她想法,好整以暇地逗她:“还是说,你希望是别人?” 常希音现在看着丁一这副高兴、得意、胜券在握的样子,就很不高兴。 她成心要气一下他。 所以故意说:“是啊,要是什么年轻帅气的男大学生就好了。” 果然,丁一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沉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起来十分有压迫感。 常希音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乱说话了。 她犹豫地站在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勾了勾衬衫的下摆,像个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 丁一突然很想把她藏起来。 那么这样青涩的、羞怯的一面,就不会再有别人看到了。 只有他能品尝到这样的果实。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无意识地放轻了一些:“很可惜,你现在只有我。” 常希音像是有些焦躁地咬了咬唇。 原本无血色的柔和唇瓣,多了一丝鲜嫩的色泽。 这模样更加惹人怜爱,丁一凝视着她,目光愈加深沉。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平静地转过身:“我等你出来吃早饭。” - 常希音其实不是很明白,丁一对于“早餐”,为什么要这么大的执念。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这明明就是brunch了好吧,哪有什么早餐! 然而饶是她如此腹诽着,还是只能乖乖地推开卧室的门。 推门的一瞬间,常希音愣了一下。 卧室的窗帘是拉着的,完完全全遮光的窗帘,很适合睡觉的环境。所以刚才在卧室里,她对于时间和外部环境,都没有很大的概念。 然而现在一走出来,她就被沐浴在了阳光里—— 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阳光肆意地泼洒进来。 地面是纯白的地毯。 而丁一坐在一张原木的餐桌前,还穿着他的那身家居服。 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静谧与美好。 这里当然并不是常希音上次去过的那栋别墅。 她依稀想起,自己在erix整理的房产资料里,是见过这套江景大平层。当时陈之仪还对它赞不绝口,极力安利她过来住。 最重要的理由之一竟然是,听说当年开盘的时候,她的后妈秦湘丽也对这个楼盘动过心,但是却没有通过对业主的背景调查。 当时常希音觉得十分荒谬:买房子就买房子,还需要什么背景调查? 陈之仪笑嘻嘻说:宝贝这你就不懂了,人家买房子,买的可不止是房产本身,还有它的附带价值和升值空间。而邻居的人际关系网,当然也是升值空间的一部分。试问你如果能和明星、和富豪榜上的名人住在一起,是不是很有面子? 可是反过来,如果你的邻居都是什么网红、小三……或者富商的续弦小娇妻,那自然是十分丢脸了。 所以秦湘丽当初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找了各种关系,也没能住进这套江景豪宅。 “但现在你,丁太太,轻而易举地就住进来了,是不是很打脸?”陈之仪当时这样畅想着,并且极力地撺掇常希音。 “音音,如果我是你,我一定立刻搬家——这还不止,搬进来之后我要立刻发朋友圈、发微博、发instagram,再@你后妈。救命,只是想一想就爽爆了好吧。” 常希音:“……” 回想起这段过往,再看看眼前的景象,她十分怀疑丁一是不是窃听了自己的手机。 她站在桌边,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丁一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 常希音并没有听他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问他:“我们怎么会在这个房子里。” 丁一微微挑眉,语气很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这是我名下的财产里,你最喜欢的一套,不是吗。” 常希音无比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不会真的窃听了她吧? 常希音当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但丁一仿佛已经从她诧异的表情里,读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他有点好笑地说:“我没有在你的手机里装窃听器。” “这是erix从你的点击率里分析出来的。”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那天他发给你的所有房产链接里,这一套房子的停留时间最长,点击次数最多。” 常希音恍然。 但她还是觉得非常可怕。 枉她自诩是心理咨询师,整日与人的想法打交道。 谁知道现在反而却被机器猜透了心思。 所谓的数据分析,一些冷冰冰的数字,真的可以直击用户心理吗? “……感觉我被大数据拿捏了。”她若有所思地低声嘟哝道。 丁一低声说:“不是大数据。” “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数据。” 常希音:“……” 椅子在地面上划拉了一下,发出非常尖锐的、“嘶”的一声。 她近乎有些慌乱地坐了下来,埋着头说:“吃饭吃饭!” 丁一端起黑咖啡,浅尝了一口。 视线却还一直停在她身上。 烫得令她心悸。 仿佛这整张桌子的美食佳肴,唯一能令他产生食欲的,只是这个坐在他面前、穿着他的白衬衫的女人。 第185章 饱胀 必须承认,这顿brunch确实非常之丰盛,中西结合,应有尽有。 沐浴着阳光,尤其令人胃口大开。 而常希音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也的确抱着一种鸵鸟的心理,想要将自己完全埋进食物里,完全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更不要与桌子对面的另一个男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对话。 一门心思地吃、吃、吃。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她吃撑了。 常希音自认为是一个口腹之欲并不十分强烈的人。她不会为了保持身材而刻意节食,但几乎每顿都只会吃个七分饱。如果不是她非常喜欢的食物,她通常尝个几口就不会继续了。 这也是她多年来都始终能让身材窈窕的关键。 她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久违的、过于“饱腹”的感觉。 好在这件白衬衫十分宽大,不至于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给显露出来。 她懒洋洋坐在桌边,看着机器人过来收拾餐桌。 这个机器人的长相和上次她和丁一另一栋别墅里见过的那一只十分相似。 造型憨态可掬,非常可爱。 做起家务来却异常灵活高效。 现代科技还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但就在常希音如此感慨、并且欣赏着现代科技的先进发达时,丁一却突然拦住了机器人。 他转过头来对常希音说:“你来收拾。” 常希音:“……” 这是什么新式折磨人的手段吗? “不是,你放着机器人为什么不用?” 丁一一本正经地说道:“它不能洗碗,电子产品碰到水会短路。” 常希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手表能防水,手机能防水,你的机器人碰到水就会短路?” 丁一态度很严谨地说:“是的。” 常希音:“……” 老实说,对于他这番鬼话,她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但是能怎么办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常希音只好任劳任怨地站起身,收拾用完的餐具,将它们拿进厨房。 好消息是,丁一的厨房是半开放式,非常干净,纯白的灶台一尘不染,没有沾染任何油烟的痕迹,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做饭的。 在这样的厨房里干活,心情也会变好。 更何况她的确吃撑了,就当是站一会儿、消消食吧。 常希音这样想着,专注于手中的家务,并没有注意到,丁一还在身后,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的背影。 宽大的白衬衫勾勒出女人姣好的身形。 即使是在做家务时,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仪态也依然无懈可击。 她站在他的厨房里,穿着他的衬衫,沐浴着清透的阳光。 这一幕多么温馨,多么美好。 丁一想象不出比这更美好的画面。 他回忆起在自己童年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看一部晨间肥皂剧。 那部剧讲述的是一家人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他们的生活,总是从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开始。 妻子从厨房里端出精心烹制的早餐,丈夫坐在桌边,一脸殷切地等待,赞美妻子的厨艺。他们会一边吃早餐一边聊天,共享妻子辛苦制造的美食。他们会分享一些昨日的趣事,迎接即将到来的今天和明天。 “早餐”,是一件如此有仪式感的事情。 一个完美的家庭,应该是从早上洒满阳光和微笑的餐桌开始。 这是从童年时,就根植于丁一脑中的理想画面。 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实现。 但丁一也不得不承认,刚才他们的早晨,还不够完美。 常希音一直在埋头吃饭——他对这一点倒是没有意见,因为她看起来好像吃得很开心,很满意他为她准备的食物。 可是她还没有对他说话,更没有对他笑。 这让丁一觉得不太满意。 所以他要求她去洗碗。 因为那部肥皂剧里也是这样演的。 夫妻二人吃完早餐,丈夫还坐在桌上,妻子主动去洗碗。 然后是什么呢? 哦。 丈夫会走进厨房,在背后抱着妻子的腰,给她的脸颊一个吻。 清晨的阳光洒落下来。 温柔地笼罩着两人相依偎的背影。 丁一凝视着常希音的背影,喉结微微滚了一滚。 他觉得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厨房里,好像实在是太空旷了。 应该有一个人出现,去填满那个空缺。去填满他的幻想,他的渴望。去填满他不曾被弥补的、苍白的童年。 那种巨大的渴望,那种干涸感,在这一刻紧紧地攫住了丁一的心脏。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也的确也这样做了。 男人无声地走进了厨房,像收起了爪子的猎豹,站到了常希音的身后。 他贴近了她的身体,像猛兽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她的腰看起来实在很细,盈盈一握。 他用双手就能抱住。 他想要亲自丈量她。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常希音感觉到有一双大掌缓慢地笼住自己的腰,像要将她完全掌控起来。 她浑身僵住。 “你干什么?” 其实她早就察觉到了丁一的靠近。 甚至于,当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时,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她不敢说话,也不敢轻举妄动,以为自己保持沉默、假装无视他,他就不会做什么。 可是她忘了他向来是一个得寸进尺的男人。 他已经不再满足于站在远处观察她、窥视她。 他要靠近她,触碰她,得到她。 丁一试探性地蹭了蹭常希音的肩。 “你身上好香。”他轻声说。 第186章 抱紧 常希音感觉到对方的步步紧逼。 她好像被一只巨兽按在了掌下,无法动弹。 而他对她的赞美——并不让人愉悦,反而令人惊恐。 她更加僵硬地说:“这是你的衣服,你的洗发水。” “我知道。”丁一说,“所以很香。” 他喜欢她身上沾染自己的味道。 这几乎能够让他立刻就兴奋起来。 他从背后抱着她,感觉到自己已经百分之九十地复制了那部肥皂剧的剧情。 他距离实现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丁一变得更加兴奋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身体,都在发出渴望的声音。 得到它。 实现它。 肥皂剧的下一步应该是什么? 哦,丈夫要亲吻妻子的侧脸了。 丁一垂眸望着常希音的侧脸。 他们离得这样近,他能够看清她白皙的、吹弹可破的肌肤。白里透着一点嫩红,皮肤上甚至还有细小的绒毛,像水蜜桃。 他想象如果将水蜜桃咬开,是否能够品尝到鲜嫩的汁水和果肉。 可是丁一也感觉到了,被他拥抱着的女人,有多么地僵硬。 她分明是在用意志力来强撑着自己,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家务。 可是她太不自然,她的后颈都在瑟瑟发抖。 ……那部肥皂剧里的女主角,当然不会这样瑟瑟发抖地站在丈夫的怀中。 丁一的目光不禁又沉了下去。 常希音的抵触太过明显,而他不想要操之过急。 他是很有耐心的人。 他要她心甘情愿。 所以他只是在她耳边说:“今天就搬过来好不好?” 发出声音的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常希音在自己的怀里,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么可怜啊。 他只是发出声音,就会这样吓到她了。 丁一近乎愉悦地望着她,却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更加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常希音低声说:“这么着急吗。” “嗯,今天我休假,正好可以陪你。”他语气温柔,接近于诱哄。 “我还没有打包行李。” “我帮你。”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继续挣扎。 而他不由分说:“不需要做什么准备,这件事很简单。” 常希音有些慌了:“那、那婚后协议呢?不然我们先谈一下协议……” 他安抚她:“我已经找好了律师。你先搬过来,我们再谈。” 常希音根本哑口无言。 每一个借口都被用尽了,每一条路都被他堵死了,每一根线头,都被这个男人牢牢地握在手中。 她洗完了最后一只杯子,将它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突然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其实常希音也知道,如果她真的不情愿,总能找出别的理由,总有别的方法来拒绝这个男人。 可是她整个人还被桎梏在丁一的怀里。 这很有威胁性。他虎视眈眈。 为什么要挣扎,何必再挣扎? 她身后就是坚实的胸膛。 只要倒下去就好了,他会帮她安排好一切—— 她叹了一口气,终于松口说:“那好吧。” 身后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心满意足的嗟叹。 她浑身一僵,不太自然地挣扎道:“我都答应了,你就先放开我吧。” 可是他的回应,却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第187章 招惹 出门以前,丁一将常希音拦住了。 他皱起眉说:“难道你打算这样出去?” 她还穿着他的那件宽大的白衬衫。 下摆自然地随着女人走路的姿势,轻盈地摆动、左右摇晃,露出弧度极美的小腿线条。 常希音微微一笑,故意说:“有什么问题?不是你给我穿的吗?” 丁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小腿,视线流连不停。 “我让人给你再送一套衣服来。”他说。 在家可以这样穿。 出门却是绝对不行的。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 他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这样的丁太太。 但他却忘了,在美国求学多年的常希音,行事有多么离经叛道、异于常人。 向来是别人不让她做什么,她就一定要做什么。 所以见到丁一的态度如此专断,常希音立刻“哇”了一声,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你不是说,这个房子里只有你的衣服,所以我也只能穿你的衣服了吗?怎么现在又能让助理送来了呢?” 丁一知道她是在借题发挥,却也无法反驳。 他放低声音,用半是诱哄的语气温柔地说:“乖,听话。换一身衣服再出门。” 常希音被这句“乖”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乖是不可能乖的。 听话也是不可能听话的。 刚才在厨房里,她被他吓成那样,是太丢脸了,现在一定要找回场子来。 常希音眼睛一转,故意做出一副乖顺的模样,假意要等丁一的助理来。 实际上却趁丁一不备,直接就往门外冲。 “不行呀——”她大声喊道,“我家里的东西太多了,不早点出门收拾不完的,哪有时间等你的助理却买衣服呀!” 说着她就直接冲出客厅,拉开大门。 甚至连鞋都没穿。 就赤着脚,极为欢快地跑了出去。 丁一望着她的背影,感觉太阳穴都开始胀痛,目光骤然变得阴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厅之外,很轻易地将常希音给捉了回来。 用力。 用尽全部的力气。 握住她的手腕还不够。 他直接目光一沉,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脑中的声音在叫嚣着,愤怒,占有欲,一切都在膨胀、炸裂—— 哪怕这栋大平层占据了整层楼,这里根本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看到她这副样子,而常希音也根本连电梯井都没有跑出去。 在看到她冲出门外的那一瞬。 丁一依然听到了那种一根线被绷断的声音。 他不允许。 他不允许她脱离他的视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外飞,他绝对不允许。 “喂——放我下来!”常希音在他怀里挣扎着,四肢胡乱地摆动,像一只不听话的瞪羚。 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危险。 丁一感觉自己头更痛了。 “别乱动。”他低下头,威胁地看了她一眼。 常希音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手臂的汗毛竖起,背部也像受惊的小兽一样不自然地拱起来,摆出防御的姿态。一种本能的危机感,令她的确安静了下来,不再动弹。 但是已经太迟了。 丁一抱着她,回到家,一步步地穿过客厅、餐厅。 从洒满阳光的偌大走廊,又回到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卧室里。 脚步平和、缓慢,很有耐心。 机器人追在后面,尽职尽责地关上了每一扇门。 每一扇门被阖上。 常希音听着那剧烈的关门声音,心跳就加剧一分。 有什么东西在失控。不对劲,很不对劲。她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顽皮。并不是所有的人她都惹得起,尤其是丁一。她已经从他身上吃过教训,却总是忘得更快。 假如时间可以重来,她一定乖乖坐在沙发上等他。她不会再招惹他。 但是已经太迟了。 “啪——” 卧室的门也被关上。 她完全地堕入黑暗里。 耳边响起的,只有丁一沉甸甸的脚步声,和他落在她耳边的、平稳的呼吸。 像蛰伏的野兽,静默地爬出了洞穴。 “既然不想穿,那就不要穿了。”丁一在她耳边,用一种接近于冷酷的语气说。 常希音睁大了眼睛。 浑身战栗,毛骨悚然。 下一秒钟。 她被重重地扔回了床上。 第188章 失重 失重感。 又是失重感。 多么熟悉的、可怕的失重感。 跌落回床上的那一瞬间,常希音睁大眼睛,心跳失拍——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一些似曾相识的回忆。 酒精。恐惧。愤怒。狂欢,恶作剧。 接着,像江河倒流入海,所有的记忆都回到自己的大脑里。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并不是如丁一所言,他们胡天胡地,颠鸾倒凤。 分明是她们派对开得好好的,丁一突然跑了过来,将所有人都赶跑了,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将她推进了水里。 之前丁一又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把她带到这栋房子里来。 她占据了主卧,而他根本就没进来过。 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怎么敢对她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 常希音气愤于丁一竟然这样敢这样玩弄她。 而她一早上却都这么心虚、惴惴不安。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而这个俯身压下来的男人,才是罪魁祸首。 哦,他刚才还对她说什么…… “衣服不想穿,那就不要穿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的! 常希音察觉到了有一只手指,轻飘飘地按在了她的衬衫领口,再沿着她的锁骨,一点点地往上,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 像野兽在漫不经心地逡巡着自己的领地。 她太生气,被愤怒驱使着。 竟然对准那只手指。 一口狠狠地咬下去! 常希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霎时之间,浓郁的铁锈味在她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那只修长的手指被她咬破了。 丁一猝不及防地,发出了很轻的,“嘶”的一声。 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痛苦之意。 反而看起来还是冷静的,轻描淡写的。 他更近一步地俯下身来,呼吸扫过她的脸。 “生气了?”他轻声问她。 常希音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说话。 牙齿用力地往下碾。 像只愤怒的小兽。 这一刻她突然不再是将近三十岁的、理智的、优雅的成年女性常希音。 她变回了那个失智的、毫无理性的少女。在面对姐姐的死讯时,排山倒海的情绪涌进心头,却无处发泄,只能压抑进心底。 压抑。压抑。她的人生有太多的压抑。无处消解的情绪,令她只能戴上面具,微笑着迎来送往每一位来访者,听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痛苦,借此来逃避自己的人生。 而此刻,在面对丁一的时候……她却找回了那种失去多年的愤怒和失控。 这是一种退行。 而退行往往只会在最亲密的人之间发生。因为唯有在一段亲密的、安全的关系里,你得到了安全感,才能够敞开心扉,暴露更脆弱的自己。 丁一垂眸望着她。 黑暗里,他的目光仍然是很亮的,亮得令人心悸。 他要将手指抽出来,却根本做不到。 “我刚才是吓你的。”他在她耳边说,用安抚的语气。 他的呼吸,温热的,逼真的,又滑过了她的耳廓。 常希音浑身战栗,感受到了一种更真切的应激反应。 她不顾一切地抬起腿,狠狠踢了他一脚。 小巧白皙的足,抵住他的胸膛。 用力踩下去。 丁一:“!” 他自然不会感觉到痛。 反而是像被丝绸轻柔地抚过。 像楚楚可怜的小兽,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即使是在黑暗里,彼此都看得不太清楚,这个动作依然是过分暧昧的。 她的小腿笔直而修长。 随着这个动作伸展开来,线条一览无余。 丁一的喉结动了动,几乎是无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她的踝骨上,轻而缓地摩挲。 像安抚,更像撩拨。 常希音更加愤怒了。 她一边用力蹬他,一边气恼地喊道:“放开我!” 丁一语气无辜地说:“是你先踢我的。” 常希音冷笑:“我不该踢你吗?” 她简直该踢死他了事! 话音刚落,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常希音再一次用力踢了过去,毫不留情地对准他的胸膛。 但自然,这对丁一来说,是毫无用处的。 与其说带来的是痛觉上的杀伤力,不如说更多是一种视觉上的杀伤力。 他再一次握紧了她的脚踝。 常希音的身体也因此而彻底失去平衡,仿佛是以一种半仰着的姿势,被禁锢在了丁一的掌中。 似乎她越是挣扎,就越是在投怀送抱地取悦他。 越是挣扎,就越是将自己送进了野兽的口中。 对方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黑而沉,是野兽在审视猎物时,垂涎欲滴的眼神。 这感觉多么熟悉,和昨晚简直一模一样。 常希音气得简直牙痒痒了起来。 “我恨不得踢死你!”她叫嚷道。 丁一垂下眼:“求之不得。” 她只好冷笑:“那你昨晚怎么没乖乖送死呢。” 丁一说:“我舍不得去死。” 然而提到“昨晚”,对方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抬眸望她一眼。 这片刻的怔忪,令常希音终于抓住机会。 她立刻从他掌中挣脱出来,脱力地倒回床榻之中。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你想起来了。”丁一说。 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语气。 常希音冷笑:“我是喝多了,不是被撞到头失忆了。” 丁一起先还沉默不语,只是望着她。 慢慢地,他又俯下身来,目光低垂地。 “你想起什么了。”他问她。 常希音冷笑:“你把我推进水里,你想淹死我。” 丁一说:“我只是想把你洗干净。” 常希音皱起眉:“什么意思,什么洗干净——你嫌我脏?” “你身上沾染了别人的味道。”丁一说,“我不喜欢。” 常希音冷冷地注视着他。 丁一就自顾自地,像是在自说自话一样地继续说道:“其实我昨天看到你的时候很高兴,因为你很漂亮,你还穿着我送的裙子。可是既然这样,你就不应该参加那种所谓的单身派对,你应该和我在一起,站在我身边,你早该告诉我你在哪里……” “等一下。”常希音突然打断了他。 她盯着丁一的脸,沉声问道:“你送的裙子?——你是说那条白色长裙?” 丁一从善如流地点头。 常希音有种如遭雷击的感觉。 “那是你送的裙子?!”她再一次难以置信地问道。 丁一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好似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你穿那条裙子很好看。”他说。 “所以我把它送去干洗了,我希望你能留下它,我还想看到你再穿一次。” “或许这条裙子对我们来说,都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 常希音从前不知道丁一还能是这样话唠的人。 好似话题一旦变得与她有关,他就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他眼中的痴迷和恋慕……种种病态的情绪,即使在黑沉沉的房间里,也显得一览无余。 常希音的表情却变得十分难看。 她想起关于那条裙子的许多事情。 比如它是如何神神秘秘地被送到了她家别墅的门口。 比如陈之仪提到它时,说这是高定之中的限量款,秀都还没走完了已经让人买下,对方必然财大气粗。 又比如……当她第一次穿着那条裙子的时候,丁一身边的那位女伴,露出了多么复杂的神情。 或许那时那个女伴就知道,自己身上这条裙子,究竟是谁的手笔。 只有常希音自己还一无所知,完全被蒙在鼓里。 她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她曾经那么无知地穿着这条裙子,去参加了父亲所举办的相亲宴会。 昨晚居然又穿着这条裙子,去参加单身派对。 她甚至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就好像她亲手在自己身上盖了一个戳,一个巨大的刺青。还无知无觉地顶着这个刺青,出现在众人面前。 难怪丁一看到她时的反应那么激烈。 丁一一直在盯着常希音看,所以对于她的情绪变化格外敏感。 “你怎么了,不高兴吗?”他问她。 常希音却撇过脸,有些难为情地,不愿意说出实话来。 “没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她随口扯了个借口。 丁一轻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的呢。” 她怀疑地看着他:“你买通了我的造型师?”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我用眼睛就能看出来了。” 常希音一时语塞。 觉得心跳又加快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还在用同样的眼神望着她。 他的目光像尺子,像放大镜。 也像看不见的,野兽的喉舌。 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那种过分暧昧的姿态。 他的手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 他的脸就悬停在她的正上方。 他用一种过于平静的目光望着她。 那如同是一种粘稠的、流动的物质,在暗夜里游走着。 常希音越来越觉得很不自在,难为情,像被他的目光束缚住。方才因他的话而产生的羞怯、恼怒、难为情都涌上心头。 她想要移开视线。 却像被钉在了床榻之间,根本无法动弹。 只能仰着头。 直视他。 承受丁一的目光。 与他四目相对。 第189章 死角 不行。 常希音心想。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 明明是丁一做错了事,现在却是她被逼到了死角里。 这也太不合理。 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驱使着她,继续狠狠地瞪回来。 他怎么看着她,她就怎么看着他。他是盾牌,她就是尖锐的长矛。他是水和镜,她就是焚烧一切的火焰。 她绝对不认输。 她也要让丁一看到她此刻的心情。 “骗我有意思吗?”常希音语气极凶地问道。 丁一终于笑了:“很有意思。” 他的笑无异于火上浇油。 常希音凶巴巴地说:“你还不从我身上滚开?” “我想再看你一会儿。”丁一语气诚恳道,“你现在也很有意思。” 常希音的脸立刻就红了。 她明明在气头上,可是这句话还是杀伤力极大。 好在房间里光线全无,她很安全,不至于暴露出自己的真实状态。 甚至为了掩饰自己,她还故意邀请对方说:“可是现在这么黑,你能看得见什么呢?要不要把灯打开,看得更清楚一些?” 丁一说:“我怕我一起身,你就跑了。” 常希音哼笑一声:“算你脑子还清楚。” “不过那又怎样。”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还是快点滚吧。”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毕竟她从来都是不爱说脏话的,怎么被丁一逼到了这个地步,张口闭口都是脏话。 丁一轻笑了一声:“不要说脏话。” 常希音:“要你管啊,你是我的谁?” 这句话一说,她就后悔了。 因为丁一果然回答她:“要不要把结婚照拿出来看看,我是你的谁。” 常希音有些难堪地转过脸。 男人的手撑在她脸侧,手臂上青筋暴起,看起来用了极大的力气。 他突然轻轻动了一下说:“不用这么麻烦。” 接着常希音就感觉到,那只手抬了起来,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浑身一惊,想躲却躲不开。只能任由对方的手指,毫无拘束地滑过她的侧脸。 “你的脸有点烫。”他在她耳边说。 然后才将手拿开,似乎按动了床头的一个什么键。 “刷啦啦”的声音。 电子窗帘都随着丁一的动作被拉开了。 江岸的阳光倾洒进来。 常希音的第一反应是慌乱——从黑暗到光明,有些她想要藏的东西,根本就藏不住了。她失去了自以为的安全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近乎于生理性的痛觉。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阳光太过刺眼,几乎要灼烧她的眼睛,令她流泪。 接着常希音就感觉到,有一只手十分体贴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世界又变回了原本的漆黑。 丁一的手掌是宽大的、干燥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你干什么!”常希音并不怎么领情地、凶巴巴地喊道。 丁一说:“帮你挡光。” 然后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说:“你的脸真的好烫。” 常希音:“……” 她彻底闭嘴了。 她怎么能够承认,自己竟然被丁一这么几句话,撩得直接脸红心跳。 “是被你气的。”她嘴硬地说,“你最好向我道歉。” 丁一从善如流地说:“对不起。” 常希音怔了一下。 怎么道歉道得这么快。 她还以为他怎么都要狡辩几句。 她顺着杆子爬,立刻得意洋洋地说:“那你说说看,你是哪里做错了?” 丁一又轻笑了一声。 常希音命令道:“不许笑,严肃点。” 于是男人的语气又恢复了严肃和没有感情。 他一本正经地,仿佛很诚恳地说:“我不该把你推下水。” “还有呢?” “我不该对你撒谎。” “还有呢?” “我不该骗你。” 常希音说:“这两句话是一个意思。” 丁一从善如流道:“多重复几遍,听起来比较有诚意。” 常希音听着听着,心情舒畅之余,突然真的有一股委屈劲儿钻了上来。 或许人,尤其是女人,嘴硬的女人,大抵都是如此。 有些事,你不认错,假装不存在,也就这么过去了。 反而丁一认错的态度越好,她就越觉得委屈——就好像她的那些委屈、不舒服的情绪被人看到了,所以她反而生出了一些贪婪。她想要再委屈一点,就能得到更多的安慰。 丁一低声问她:“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常希音“哼”了一声,没说原谅也不没说不原谅。 反而问:“就这?还有呢?” 丁一说:“我再想一想。” 常希音:“那你认错的态度还不够积极。” 丁一立刻说:“我好好反省。” 常希音:“先从我身上滚下去。” 丁一的目光温柔而坚决:“只有这个不可以。” 常希音烦了,又想要去踹他。 可是腿还没抬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退缩。 她的身体……还是有点怕他。 丁一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个动作。 他轻笑一声,好声好气地哄她:“你想踢就踢吧,这次我不躲了。” 常希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不躲?” “嗯。” “那你会不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绯红,声音放低了一些,“又抓住我的脚踝?” 丁一说:“不会。” 他垂眸望着她。 语气听起来很信誓旦旦。 常希音决定再相信他一次,就试探性地抬起了腿。 到底是怕了,受身体的惯性所驱使,不敢再使太大的力气,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在对方的胸膛上点了一下。 隔着轻薄的家居服,她触碰到了对方胸口坚实的肌肉。 那是力量与美的结合体,似乎令人十分畏惧。 她犹豫了一下,是否要继续。 她不知道这一幕在丁一的眼中,又是多么地具有诱惑力。 就好像一只爱娇的小猫,楚楚可怜地对他伸出了爪子,一副敢挠又不敢挠的样子。 他恨不能亲自上手,握着她的脚踝,教她学会怎么去踢人——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手掌抚上常希音细瘦踝骨的一瞬间,丁一有种通体舒畅的感觉。 好似他一直是空的,是不圆满的,他的掌心在渴望握住些什么。 而此时此刻,他才握住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圆。 常希音的本能反应是吃了一惊—— 他怎么能出尔反尔! 就知道这人一点也不可信! 然而她已经被他桎梏住,自然也再无处可逃。 “抱歉,情不自禁。” 丁一的手指沿着她的踝骨,上下地摩挲。 像在丈量世上最名贵的丝绸。 常希音:“……” 她这次是真的抓狂了。 “松开我。”她恼怒地命令道。 丁一哄她:“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从常希音的角度来说,这种话简直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你是真的惹到我了。”她几乎是有些阴恻恻地说。 趁着丁一失神的功夫,常希音的手在床上摸索着,抓起一只巨大的枕头,照着丁一的脸扔了进去。 他躲闪不及。 她趁机收回了自己的脚。 拿被子蒙过头。 像只雪白的蚕蛹一样,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她发誓。 这一回。 无论丁一再说些什么鬼话,她都绝对不会再相信这个男人了! 第190章 薄茧 常希音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裹在了被单里。 纯白的被单,散发着浆洗过后的清新气息,像高而远的雪山。 她并不觉得缺氧,反而觉得将自己藏在这里面,就十分地有安全感。 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到了童年时的自己。 她是否也曾经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哦。大概是的。 那是更早更早以前。 是父亲喝醉了酒,跟他的某一任女友吵完架,跑回家里闹事的时候。 她听到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哐啷哐啷。哐啷哐啷。 像地震,像狂风骤雨。 父亲在大声地喊她和他姐姐的名字—— 不是那种温柔的、要给小孩子吃糖果的语气。 而是凶恶的、恐惧的、要将小孩子架到火上去烤的语气。 常希音吓得泪流满面。 姐姐将她推进卧室里,用被子盖住她的身体。 温柔地隔着被单抚摸她的头。 “不要出去,音音。”姐姐对她说,“不要出去。就在这里等着。” 常希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可是、可是爸爸在喊我的名字……” “你听错了。”姐姐十分笃定地说,“他没有在喊你的名字。” 记忆与现实相重叠。 常希音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在喊她的名字。 他叫她,“常希音,丁太太,快出来”。 但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微哑的、充满磁性。 像大提琴。 而不是记忆中,父亲那混沌的、被酒精浸淫过的苍老声音。 隔着床罩和被单,她看到丁一站在外面,好声好气地哄她。 男人的阴影在阳光之下,被勾勒出了十分挺拔、迷人的形象。 他似乎是半跪在床边。 很温柔,也很虔诚地,双手按着床沿,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猫。 他几乎是用一种低声下气的方式,喊她的名字,说他错了,他再也不逗她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被单,轻轻摸她的脸。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摸什么珍稀的小动物。 纯白的床单勾勒出他手掌的形状。 他的体温、他的力度,都准确无误地传了过来。 常希音咬紧牙关,瑟瑟发抖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水,正在被融化。 可是无论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常希音都只当是没有听见。 那些声音像空气中的噪点,漂浮不定。 在两人僵持之时,门铃响起。 丁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是我的助理。”他对常希音解释道。 那就是他的助理送衣服来了。 来得还真是时候。 常希音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丁一说:“我去拿衣服。” 他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叮嘱她,“你别锁门。” 常希音突然很想笑。 他是把她当成小孩子了吗? 她听到脚步声远去,消失。犹豫了一下,突然掀开被子,跳起来就把门给锁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有人走回到门边。 丁一说:“衣服给你拿来了。” 他敲了敲门。 没反应。 这是预料之中的。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被反锁了。 这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 丁一笑了一下,用指纹锁把门给打开了。 咔哒的一声。 常希音还坐在床头,但已经从被子里爬出来了,像个小女孩一样,抱着膝盖。 这是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像个婴儿。 丁一手上拎着一只全新的纸袋子里,慢慢地走到了床边,望着她。 “这么点事,就能让你气得那么厉害?” 他用含笑的、平静的语气说。 “是因为你太在乎我了吗,还是太相信我了。” 常希音摇了摇头说:“都不是。” “哦,那是什么?” 她不打算回答,头也没有抬,命令的语气对丁一说:“帮我倒水。” 他照做了,还将水杯放到了旁边的柜子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常希音又不乐意了,要他将杯子递到她手上。 丁一笑笑说:“喂你好不好?” 常希音说:“你别恶心我。” “恶心吗。”丁一轻声说,“那这样呢?” 他半跪到地上,握住她的脚踝,帮她穿鞋。 他的手掌还是很烫,掌心有茧。 碰到她的时候,像火。 原来他还是在耿耿于怀于她刚才赤着脚就往外跑的事情。 常希音恍惚地回忆起,这并不是丁一第一次跪在她面前,帮她做这样的事。 显然他们的权力地位终于颠倒。 她变成了占上风的那个人。 但她也应该庆幸。 假如她不是突然找回记忆,丁一会因为愤怒而对她做些什么。 她一半是在愤怒,一半也是在借题发挥。 借自己的记忆,来躲避本该有的、更为暧昧的可能性。 她总算是逃过一劫。 丁一放过了她。 否则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 助理带过来的衣服十分合身,审美也相当不错。 是常希音平时会很喜欢穿、而陈之仪会嫌弃为太死板的那类衣服。 她对丁一说:“助理的眼光很好,麻烦帮我谢谢他。” 丁一反而露出个有些微妙的表情。 “我挑的。”他说。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好像很期待常希音能对他说一句,“你的眼光很好”,或者“谢谢”。 但她表情有些古怪地“哦”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他们各自坐在丁一的车上,占据了车窗的两边。 过了一会儿,常希音转过头来。 丁一反应极快地,几乎是立刻就看了她一眼,好像还是很期待她能对自己说些什么。 常希音仿佛很体贴、很懂他地说:“其实你不用特意陪我回去一趟的,我答应会搬过来,就一定会搬过来。” 丁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 至少有一点大数据没有说错,就是常希音的确很满意丁一的那套江景大平层。 从那栋江景房再回到自己的别墅,常希音甚至有些不舍。 那里很高,视野很好,阳光普照。只需要拉开窗帘,就觉得一天都是新的。 而这栋别墅却是如此地陈旧,阴暗,没有一寸阳光能够照进来。 常希音想起陈之仪反复对自己提起的风水之说,又想起她还曾经向自己赞美过丁一的炒房技术。 于是她十分认真地问丁一:“如果这栋房子卖给你,你会买吗?” 丁一不置可否地问她:“多少钱。” 这下子把常希音给问住了,她也不知道这套房子多少钱。她对于房地产、金融、或者别的一些什么……都没有太过于清楚的认知。 “等我一会儿。”常希音说。 她拿出手机,打开房地产app,搜了一下这套房子的市价,然后自认为还算很公正地,挑选了个折中的数字报给他。 没想到丁一立刻摇了摇头说:“不买。” 常希音说:“你都不考虑一下,这么果断就拒绝吗?” 丁一看她一眼:“是你要卖给我?那我可以考虑。” 常希音笑:“我倒是想卖给你,可是这房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写的我爸爸的名字。”常希音用一种仿佛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不奇怪吧。” “我听说这是令尊和令堂的婚房。”丁一却说。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还挺多。” 丁一:“新闻上都写了。” 常希音笑:“这么多年前的新闻,还有人看吗?” 丁一说:“我会看。” 常希音猜想他的意思是,这些花边新闻也会影响到房价,从而再影响到他老人家作为投资人的判断。 这么认真刻苦。 也难怪炒房从未失败。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赠送他一些陈年八卦。 她“嗯”了一声说:“房子是我妈妈买的,外公出的钱,但是写的是我爸爸的名字,作为长辈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我搬过来的时候,爸爸是有提过要不要把房子过户给我,但我觉得好像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也只是想住在这里,这就够了。产权是谁,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 丁一说:“你不要也好,这栋房子不值什么钱。” 她觉得他可能只是在安慰自己,就故意逗他说:“真的吗?你刚才为什么不肯买啊?” “流动性太差。”丁一说,“这里的风水不好。” 这句话是常希音始料未及的。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丁一。 “你也信风水?” 丁一表情很矜持地笑了笑说:“不信。但是它很有用。” 常希音说:“那你帮我分析一下这个房子的风水。” 丁一还真的说了。 他说的内容其实和陈之仪说得大差不差,但是不知为何,听起来就是要比陈之仪要科学和专业得多。 可能因为陈之仪废话太多。 而他向来言简意赅,简明扼要。所以才听起来要权威不少。 常希音可能是被这种权威感给唬住了。 她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忍住,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那你觉得,我父亲是故意的吗。” 丁一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很平静地问她:“什么故意的。” 常希音说:“故意买下这套风水不好的房子,把它作为和我妈妈的婚房。” 她紧紧地盯着丁一的眼睛。 很执着,很紧绷。 好像他的答案,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非常重要。 丁一很享受这种感觉。被她放在心上,被她重视,被她渴望。 他想知道自己能否将这种感觉延迟一些。 所以他对常希音说:“我思考一下再回答你。” 他又对她撒谎了。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但是向来善于识别谎言的常希音,这一次却又被他给骗到了。 她说“好”。 “我等你的答案。” 丁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了非常正确的选择。 将答案延长,就可以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再一次对她说:“这个房子不好。” 常希音说“嗯”。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转给你更好的房子。”丁一眨了眨眼,有些口干舌燥地说,“写你的名字。” 他有些紧张。 比向投资人兜售方案时还要紧张。 可是常希音只是对他笑了笑说:“不用了,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他的房子——可能也不需要别的东西。她向来不会从他这里索取太多。 丁一低低地说了声“好”。 小心地敛去自己眼中的失望。 “那我去帮你收拾行李吧。”他说。 - 之前,因为常希音对丁一说过自己搬家可能要搬很久的话,所以丁一带了一整个收纳的团队。 乌拉拉一大帮人,各司其职,看起来阵仗很大。 常希音看到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但她其实没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这栋别墅比想象中要空荡许多。 一来,在她住进来以前,秦湘丽已经将这栋房子彻底地清理过一番,将很多旧日的东西都丢了出来。 二来,常希音自己本来也没什么行李。 她本身物欲就不强,也是极简主义的奉行者。 然而将这么一大帮子人请到自己家里来,常希音还是多了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让他们对整栋别墅进行一次地毯式的搜刮,或许他们还真能发现一些什么漏网之鱼,姐姐的遗物、或许与当年之事有关的线索。 所以她虽然不方便明说,但是字里行间多有暗示地,让他们多多整理屋子里的东西。 她也跟着在后面晃。 名义上是监工,其实是假扮福尔摩斯。 然而结果却是让人失望的。 这栋别墅里的确什么都没有,除了回忆。沉甸甸的回忆,轻飘飘的回忆,全部都漂浮在空气里,如看不见摸不着的扬尘。 常希音开始感到失望与挫败。 她转身要下楼,却撞到了背后坚实的胸膛。 原来丁一一直在默默地跟着她。 她差点撞到他身上,他倒是没有再借机对她做些什么,反而很绅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用一种同样绅士的、彬彬有礼的语气问她:“我可以参观你的卧室吗。” 第191章 囚笼 参观卧室。 这听起来实在是一种非常私密的行为。 通常来说,也很少有人会邀请别人参观自己的卧室,除非是关系非常、非常亲密的人。 毕竟卧室是一个人最秘密的空间,它是睡觉、休息的场所,是让人彻底放松自己的地方。 但常希音刚刚从丁一的卧室里离开。 她也记得他昨夜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将自己抱进了他的卧室里。 所以现在的她,似乎也找不到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能对丁一点了点头说:“你来吧。” 她带他去二楼,推开其中一扇门。 “就是这里。” 丁一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 常希音的卧室,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 常希音说:“怎么了?不进来?” “这里和我想得不太一样。”他低声说。 常希音:“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喜欢粉色。” 这是令丁一最为诧异的地方。 这竟然是一间充满了芭比风格的卧室。 墙纸是粉色的,地板上铺着纯白的地毯,天花板则是淡淡的紫色。 处处都是蕾丝花饰。 连书桌都是最可爱、最童真的那种风格。 他走到书架旁边,一一扫视过去。 摆在上面的,竟然也都是些小说、漫画,甚至童话故事集。 “这是你爱看的书吗?”他很有些困惑地问。 常希音说:“是我小时候爱看的。” “那你现在……” “我在加州的书房里,的确有很多心理学相关的专业书籍。甚至还有不少孤本,是我周游世界里,从不同的旧书店里淘来的——如果这是你想要问的问题。” 丁一说:“那你怎么没有把它们带回国。” “我倒是想,但是不行。”常希音语气很温柔地说,“我是被我爸爸的人架上飞机的,他们只给了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收拾行李,我什么都来不及带。” 丁一低头一看。 的确,可能屋子里最能看出常希音本人烙印的,只有她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那是一台很旧的macbook pro,银灰色,很厚重,边边角角都有磕碰过的痕迹。 但能够看出主人还是非常爱惜,所以才使用过多年。 里面大概也有不少的资料。 常希音继续对丁一说:“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我的卧室,而是二十年前的我的卧室。” 丁一“唔”了一声,突然笑了一下:“那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他在屋子里四处走动。 童书的封面上有稚嫩的笔迹,潦草的简笔画,画着一个大女孩拉着一个年轻的小女孩。 架子上摆着相册,相册上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儿,独自站在别墅门口。 丁一说:“这是你吗?” 常希音有些难为情,想要将照片推倒下来。 丁一的动作却比她快一步,将相册抢先拿到了手中。 “是你。”他很笃定地说。 年轻时的常希音也是个美人胚子,五官的轮廓和现在差别不大。 但他之所以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是因为那个小女孩儿的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太快乐。 不同于现在的常希音,时常给人一种飞扬恣意的感觉。 相册里的她,却是一副强颜欢笑的表情。 丁一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常希音不承认:“或许是阳光太刺眼了。” 他不置可否地将相册翻开。 里面没有别人,都是常希音小时候的照片。从襁褓里的婴儿,变成牙牙学语的幼儿,再到扎着小辫子的漂亮女童。 丁一看得很出神。 “你小时候就好看。”他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那是现在长丑了?” “不。”他摇了摇头,语气认真,“现在一样好看。” 常希音不太自然地扭过脸:“别看了。” 她又想要将照片抢过来。 丁一却直接将相册交给了外面的收纳人员。 “这很珍贵。”他说,“你应该把它带走。” 常希音:“……” “你不会想把这里面的照片挂起来吧。”她无语道。 丁一眼前一亮:“好主意。” 常希音有些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真是个馊主意。 其实也就只有丁一看了这个相册,不会觉得奇怪。 奇怪的地方在于,相册里始终只有常希音一人。 其他人的童年相册里,往往会有家人出镜,比如妈妈、爸爸或者哥哥姐姐,陪着孩子一起。 但常希音的相册里,从婴儿时期,就只有她自己。只有她形单影只地被镜头凝视着。 奇怪的地方还在于空间。 别人会在外面玩耍。会去游乐园、会去大商场、会去儿童乐园。 哪怕只是小区里的花园也好。 她却总是只在自己的家里。 在楼梯、在卧室、在客厅、在厨房、在阳台…… 在每一个角落里,被人拍下照片。 她看起来总是不快乐,有时候撅着嘴巴,有时候强颜欢笑。 好像这个房子并不是真正的“家”,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囚禁了一个少女的青春。 而镜头里的她也不是屋子的主人,反而是被关在里面的试验品。 镜头真实地观察着她,记录着她,对她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爱意。 但丁一不会看出有什么问题,反而只觉得这些画面很温馨、很弥足珍贵。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童年残缺之人。 他觉得在这个充满了儿童痕迹的房间里,自己的某一部分被填满了。有人度过了一个比他幸福的童年,他不知道所谓童年的“幸福与圆满”,只是一个比较级。除了比他幸福一点点,常希音也可以说是一个相当不幸之人。 他完全不会理解。 丁一兴致勃勃地望着卧室里的架子。 他看到儿童时期的玩具、模型,看到藏在抽屉里的偶像海报、磁带,看到小女生的涂鸦。 自然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房间里其实有一个巨大的断裂。 一切都结束于常希音的十五岁。 常希音自己倒是有些心虚起来。 她没有想到丁一会对她的房间这么感兴趣。 他看得越多,或许漏洞就会越明显。 她害怕他向她提问,只好主动去分享一些童年趣事。没想到丁一听得十分认真。 他们之间莫名地多出了几分脉脉的温情,不再像之前那样的剑拔弩张。 常希音其实很少跟别人分享自己的童年。 并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害怕被人提问。她知道有些问题自己一定答不上来。 但丁一却是个非常好的听众。他有十足的耐心,只会听,不会问。 于是她反而像是被鼓励了,才能越说越多。 她又发现,似乎回国以来,认识了丁一之后,自己才常常会沉湎于往事,不断地陷入回忆。 或许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 但是他就好像是她记忆的阀门,总是勾着她想要说更多出来。 于是在其他人帮着收拾屋子的时候,唯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常希音的卧室里,一直在聊天。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 是收纳团队的小主管。 对方小心翼翼地说:“丁总,其他地方我们都收拾好了,只剩下卧室……” 常希音刚想说“你们进来吧”。 丁一就说:“不用,我们自己来。” 常希音觉得这个“我们”的用词颇为微妙,她抬起头,有些古怪地看了丁一一眼。 丁一却神色如常,自顾自地帮她分门别类地收拾起来。 什么东西是她更喜欢、更需要带在身边的。 什么东西是她只想要留在这栋别墅里的。 丁一竟然十分清楚,简直比她本人还要更加清楚。 常希音很惊讶地看着他。 指了指其中一个物件:“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带走它?” 丁一抿了抿唇:“你刚才自己说的。” 她心头一暖,意识到方才自己所说的那些话,他竟然是真的都听进去了。 小主管在一边捂着嘴笑,笑得颇有些暧昧。 常希音索性也无事可做,就问对方在笑什么。 对方一脸欣羡地说:“二位感情真好,我们这份工作也做了很久、接触过很多新婚夫妻了,像你们这样了解彼此的,实在很少见啊。” 丁一听到这里表情一僵,拿东西的手顿了顿,然后才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帮常希音收拾起来。 常希音也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 感情好吗? 这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时之间,她似乎也不怎么敢看丁一的眼睛了。 第192章 傻瓜 收纳的团队先走一步。 常希音还留在别墅里,环顾四周,最后一次将门锁上。 其实这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开。 她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但是都还在同一座城市里,她随时可以回来。 可是不知为何,常希音就是觉得很不舍。 好像她在告别一段回忆。 她又坐回丁一的那辆车上。 两人仍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丁一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车窗边缘,像是在欣赏风景。 明明下山路上一路是阴天,哪里有什么好风景。 过了一会儿,丁一冷不丁说:“别再偷看我了。” 常希音脸立刻涨红了:“我哪有在看你!” “你就是在看我。”对方语气笃定。 常希音:“……” 她确实在看他。 因为她回忆起方才他们在她家里的对话,突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跟丁一说了那么多自己童年的事,他却始终只是听着。 通常的人即使不问问题,多少也要联想到自身,说一些自己的童年往事,这才是人之常情。 可是丁一却一直在保持着沉默。 在倾诉的当下,常希音当然觉得这样很舒服、自己被完全地接纳了、看到了。 可是再转念一想,就明白这其中有很多的不对劲。 他又不是心理咨询师,凭什么摆出一副这样的态度呢? 这样想着,常希音就不动声色地转变了态度,落落大方地承认:“对,我是在看你。” 丁一怔了一下,转头瞥她一眼。 常希音说:“我在想,我跟你讲了那么多我的事,礼尚往来,你不该跟我说点什么吗?” 丁一沉默片刻才说:“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的态度也不对。 他像是在刻意隐瞒。 常希音说:“那我们直接回家吗?” “家”这个字,多少取悦了丁一。 他原本冷冰冰的态度,多少融化了几分。 “不然你想去哪里。”他问常希音。 常希音说:“今天你不是休假么,你来决定吧。” 丁一想了想,转头对司机说:“那就去新华路。” 司机答了声“是”,语气相当之自然。 听起来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但常希音刚刚回国,对本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早已经摸不太清楚,就问丁一:“新华路有什么?” 他向她卖起关子来:“你到了就知道。” 车开了很长时间,似乎是一脸要往郊区的方向开。 眼见城市的高楼变成低矮的平房,常希音不禁开玩笑说:“你不是要把我给卖了吧。” 丁一说:“你能值多少钱?” 她故意说:“确实是不怎么值钱了,年纪又大,还是女博士,出去洗盘子人家都不要。” 丁一闻言“唔”了一声,低下头看手机屏幕。 常希音以为他是临时有工作,丁一常常如此,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工作狂的一面。 没想到片刻之后,她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常希音打开手机一看,发现自己也收到一条新短信,上面写着:“您尾号为xxxx的银行卡到账……” 后面跟着一长串的零。 常希音向来对于数字不大敏感,看了半天才数清楚,这竟然是七位数。 谁给她转这么多钱? 她福至心灵,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向丁一。 “是你……” 丁一对她笑笑说:“这下你还觉得自己不值钱吗。” 常希音心头一暖,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似温水充盈她的身体。 但她反而拿乔起来,“哼”了一声说:“才这点钱算什么。” 丁一“哦”了一声:“那我再给你转点?” 说罢又低头看手机,仿佛是真的要开始转账了。 “别别别。”常希音慌忙转头摆手,生怕他又来了七位数,恨不得去抢他的手机。 谁知道余光一瞥,他的屏幕上根本就不是手机银行的页面,而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常希音自己,正是她婴儿时的一张照片。那时候她看起来好小一只,脸颊圆圆,白白嫩嫩,像只可爱的团子。 常希音大窘:“你什么时候偷拍的!” 丁一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看你可爱就拍了!” “你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 面前的女人假装严肃,义正辞严地说道。 这副气鼓鼓、色厉内荏的模样,竟然还真的和照片上的小婴儿有几分神似。 丁一笑起来,觉得她十分可爱,情不自禁就想要对她说,你现在都是我的,何况一张照片,哪有什么侵权之说。 但又疑心自己这么一说,对面的丁太太会彻底爆炸。 于是他也不说了,只是看着她笑。 常希音让这样一双含笑的眼眸盯着,盯久了,又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就在这时,司机开过一条颠簸的小路,一个打滑—— 车身剧烈地右转。 常希音整个人又直直地跌进了丁一的怀抱里。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再一次跌到丁一身上,常希音竟然都不觉得羞怯了。 只是一头撞到他锋利的下巴,真的很疼。 她双手撑着对方监视的胸肌,作势要起身。 丁一却反而将她按进了怀里,小幅度地揉着她的头,问她疼不疼。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被撞了。 常希音恶狠狠地抬起头瞪他,质问他是不是练过铁头功。 丁一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语气哄她,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两眼水汪汪的样子是多么诱人。 简直想惹人犯罪。 常希音勉强地坐起身来,还没有完全坐好,丁一反而倾身过来。 她产生警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干什么?” 丁一说:“帮你系安全带。” 常希音:“……” 的确,她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摔倒,究其原因,还是怪她自己忘系安全带,怪不到别人。 “我自己会来。”她对丁一说。 匆匆忙忙地要去解安全带,反而因为动作太猛,直接卡在里面,百般不得结果。 丁一说:“你温柔一点。” 而后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替她解安全带。 他的动作像魔术一般。 顺利又流畅。 常希音又闹了个大脸红,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第193章 阿姨 车最后停在了一条不算怎么繁华的街上。 这里大概真是什么郊区地段,基础设施都十分陈旧,连街边的广告牌也是十分接地气的那种。 再加上天气不好,灰扑扑的,街上人流也稀少,更显得像个什么三四线的小县城。 常希音都不知道,原来在自己所住的繁华国际都市,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十分惊奇地左顾右盼着,问丁一这所谓的新华街到底是哪里。 却见他神色颇为阴沉,看起来也不怎么高兴。 这倒是奇怪了。常希音想。明明是他主动要来的,怎么还不高兴了。 但心理咨询师的职业属性加持,令她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质问对方,而是默默观察,静观其变。 车很无奈地停在这条街颇为外缘的地方。 完全是因为里面的巷子太窄,已经开不进去了。 小路弯弯绕绕,枝丫蔓生,看起来颇为难走。 丁一却是轻车熟路地,仿佛在迷宫之中自如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常希音就很惨了。 这条路上颇为泥泞,而她穿着的却还是双细高跟的鞋子,动不动就陷进泥里,根本就走不快。 偏偏丁一还在前面横冲直撞着,一点要等她的意思都没有。 放在平日里他向来绅士、细致入微,应该不会这么莽撞。 现在这样分明是情绪上来了。 常希音想要让他等一等自己,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 她到底还是心里有点别扭。 明明是他要带她来的,现在又在这里闹脾气,难得还真要自己去低声下气地哄他不成? 索性她也不说话了,就慢吞吞地在后面走,倒是要看丁一什么时候才想起她来。 这时候他们经过一个窄窄的岔路口。 几个小孩子胡乱打闹着,直直地撞到了常希音身上来。 小朋友们相当没礼貌,差点一个狗啃泥摔倒地上,还是靠揪着常希音的裙子才站起身。 白裙子上立刻多了几个黑黑的手印。 却也没人跟常希音说一声“抱歉”。 常希音觉得这几个小孩子吨位颇重,自己好像被几个大石头给砸中了。 他们还非常没有礼貌,在她身上一顿乱摸乱蹭。 但是她对于小孩子向来有耐心,不会轻易生气,所以此刻也只是很好脾气地将他们一一抚起来说:“小朋友,下次走路多看着点啊。” 几个小孩子扬起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愣愣地望着她。 眼中原本见到生人的敌意像是渐渐地消散了。 其中一个还默默地咬着黑乎乎的大拇指说:“姐姐,你身上好香。” 常希音觉得好笑,纠正他们:“要叫阿姨。” 而后才侧过身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好了,去玩吧。” 小孩子们都安静下来,鱼贯而出。 看起来倒是比刚才要乖了不少。 就在这里丁一却转过头来。 他先是冷冷地看了常希音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一群小孩子中间,很轻易地将其中一个看起来尤其瘦小的,照着衣领拎了起来。 “交出来。”他冷冰冰地说。 小孩子一脸茫然,腿在半空之中无力地扑腾着,一个劲地喊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丁一却像是有所预判一样,躲闪的姿势很精准。 一下都没有让那条脏兮兮的小泥腿踢到自己。 常希音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十分惊奇,仿佛在欣赏什么杂技表演。 不过丁一很快就没有耐心了。 他伸出一只手,在小孩子身上随手一摸,似是将什么东西抽了出来。 然后就将他放回了地面上。 动作看起来凶巴巴的,像是扔什么垃圾一样,只有常希音看得仔细,他最后那一下是很轻的,没有伤到小孩子。 小孩子回到地面,立刻气愤得哇哇大哭起来,大喊:“还给我还给我!!!” 另外几个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已经冻住了,连哭都不敢哭了。 常希音定睛一看,丁一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只玉镯子。 玉面剔透晶莹,泛着自然润泽的青碧。 一看就是好玉。 这是她刚刚从家里拿出来的。 这下也无需丁一解释,她就已经全明白了。 她转头望着那个哭闹的小孩子,难以置信地说:“他们……是小偷?” 丁一冷笑:“团伙作案,该是惯犯了。” 他一一指着地上的小孩子,向她解释: “这个,负责吸引大人的注意。” “这个,负责偷东西。” “这个,负责在旁边打掩护。” “这个,负责盯梢。” …… 常希音大为震惊。 刚才这群孩子一窝蜂跑过来,看着只是在打打闹闹的,谁知道背后竟然分工这么明确,俨然是一群犯罪团伙了。 她难以置信地说:“这……这是有大人在背后教吗?” 丁一神色漠然:“谁知道。” 常希音弯下腰,盯着其中一个小孩子,语气很柔和地问道:“小朋友,可以告诉我,是谁教你们这样做的吗?” 她对上了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瞳,突然有种悚然一惊的感觉。 只因这双眼太亮,又太凶,太饥饿。 像野兽。 这是贫民窟里才会长出来的眼神。 而常希音哪怕家庭不幸福,到底是自幼养尊处优,哪里接触过这样像会吃人的眼睛。 她被吓了一跳。 就见小朋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而后就颇为倔强地转过头去。 丁一说:“他不会回答你的问题的。” 常希音问:“为什么?” 丁一说:“没有为什么。” 他的语气里,也有着一种近乎于凉薄的冷酷和淡漠意味。 好像他非常熟知这里的规则,早已经烂熟于胸。 常希音心脏微微一跳,又本能地有种不安的感觉。她回头望了丁一一眼。现在她蹲着,他站着,更显得男人高大,俊美无俦,像陋巷里悍然生出的一堵高墙。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阴影全部落在了她的脸上。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常希音心尖一颤,突然明白了自己隐隐的不安感究竟从何而来。 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像那个小孩子那般凶猛、吓人的眼神。 她曾经在丁一脸上,就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一个是贫民窟的小偷。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科技新贵。 能有什么可比性? 她犹自怔忪,丁一突然冷不丁又说一句:“发什么呆。” “再发呆,这群小鬼就要跑了。” 常希音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注意力又回到面前这班小孩子身上。 其实丁一当然是在胡说。 这群小孩子哪里敢跑了。 他们一个个都乖巧站着,像是被妖怪施了定身咒一般。 哪怕敢跑,有丁一这么虎视眈眈地在旁边看着,小孩子也该知道看人下菜。 倒是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太一样。 有的看起来很害怕。 有的看起来很倔强、忿忿不平,被常希音一眼看过来,眼睛跟长了利齿一样,还知道瞪她。 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木木呆呆。 只有刚才那个夸过她身上好香、叫她姐姐的,脸上有一点羞惭之色。 他见常希音望过来,又下意识地、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姐姐。” 丁一冷笑:“乱喊什么。” 常希音再一次温柔说道:“是呀,小朋友,你该叫我阿姨。” “阿姨?” 丁一的神情反而变得古怪起来,“你哪里像个阿姨了。” 常希音转过头,假装没听到后半句吐槽,很自然地应了一声,“哎,乖侄子——” 她本以为丁一被自己这么占了点口头便宜,应该要不高兴了。 谁知道他却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这么说,我们是乱伦了么,阿姨————丁太太?” 第194章 剥莲 常希音:“……”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 怎么都没有想到,丁一现在竟然变得这样厚脸皮。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嘴巴却这样厉害,连她都要甘拜下风。 “小孩子面前,你乱说什么呢!不怕教坏人家!”常希音这样斥责道。 丁一却哼笑一声,意味深长:“还需要我教么。” 常希音若有所思,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群小孩子。 果然,他们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弧度,看起来不是懵懂无知的样子。 反而像是在看他们的笑话。 常希音说:“这个……叔叔乱讲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方才那个叫她姐姐的小孩子,却大着胆子问:“姐姐,叔叔是你的老公吗?” 常希音:“……”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 这下辈分全乱了。 不知为何,背后的目光却陡然变得灼热起来。 好似丁一也在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常希音只好说:“是。” 小孩子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似懂非懂地说:“可是他好凶。” 丁一在后面又发出一声冷笑。 小孩子大概是被他瞪了一眼,有点害怕地低下头。 常希音倒是大笑一声,又笑着摸了摸小朋友的头说:“心疼我呀。” 对方低着头,犹豫了片刻,才很小声地说:“姐姐,对不起呀。” 常希音说:“你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么。” 对方的声音更加微弱,简直像蚊子嗡嗡。 “我不该偷你的东西。” 常希音说:“不是不该偷我的,是所有人的东西都不该偷。” 小孩子说:“可是只有你对我们好。” 她怔了一下,才又摸了摸他的头:“为什么偷东西?” 这次回答的却不是面前这个小孩。 反而是旁边一个黑着脸的小孩子插嘴说:“吃不饱饭。” “不想每天吃咸菜馒头。” 还有一个说:“不想天天挨打。” 七嘴八舌的声音。 都很微弱。 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 常希音却觉得这些声音像小小的刀子,每发出一个字节,就是在她心里剜一下。 她觉得很难受。 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苦难。 她自诩过得很差,和这些小朋友比,却好像已经在天堂。 从前她的阶层,无论在国内还是美国,都不大可能接触到这样的人。 所以她不知道,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的触目惊心。 常希音没怎么犹豫,转头看了丁一一眼,而后伸出手:“给我。” 丁一:“什么。”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眼神比平日里更黑,更沉,幽潭一样地望着她。 似乎是有所察觉,才会问这样一句话,向她确认。 常希音笑了:“明知故问。” 丁一将那只昂贵的玉镯子还给了她。 而她转过身,动作十分温柔地,将玉镯子塞进了小朋友的手心里。 小朋友的手掌心很黑,很脏,也很烫。全部都是汗,滑腻腻的。 突然摸到这样名贵的、凉丝丝的玉器,他大吃一惊,差点就摔了出去。 还是常希音握住了他的手,温声道:“拿好,别摔了。” 对方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的玉镯。 “姐姐,这个给我了?” 常希音也已经懒得再纠正对方的措辞。 “拿着吧。”她笑了笑,温声道。 小朋友还是一副过于震惊的表情,汗津津的小手一点点用力攥紧,却不知是在握紧那只玉镯子,还是不舍得松开常希音的手。 片刻之后,丁一神情不愉,给旁边另一个小朋友淡淡使了个眼色。 对方才过来揪着这个小孩子的衣角,示意他快走。 小孩摇了摇头,一副不肯松手的样子。 其他小孩就细细声地说:“到时间了。” “我们有门禁的呀。” “快走……” 小孩终于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 临走时还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那张黑漆漆的小脸,一直仰头望着常希音。 他的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却不再像嗜人的野兽了,反而变回了懵懵懂懂的小孩子。 常希音一边同他招手,用口型对他说“注意安全”,一边观察更仔细了一些。 她发现这些小孩子跑步的身法都颇为灵活和有章法。 很训练有素。 不像只是贫民窟的普通小孩。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丁一说:“你这样做,不是为他们好,是害了他们。” 常希音笑笑:“一个镯子而已。”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放在我身上没什么用,对于他们却是能应急、能救命的。那我为什么不给呢?” 丁一:“你真信他们说的话?” 常希音原本想点头,回忆起那群孩子们的眼神,却又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能全信。” 丁一冷笑:“那你还给。” 常希音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又莫名地觉得丁一也很不对劲。 他对这群小孩子们的套路好像也太熟悉了。 刚才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他连头都没有回,就知道她的东西被偷了。 是背后长眼睛了么? 再说,他的态度也很古怪,别别扭扭的。 冷笑的频率都比平时更高。 不过常希音还是觉得无所谓。 至少他是好心帮了她。 更何况,他虽然口头上一直泼冷水,刚才她要把镯子送出去,也没见他拦住。 所以常希音也不打算再跟他生气。 “我想给就给了。”她这样说着,转头对丁一粲然一笑。 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恣意妄为的常希音。不想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哪怕是站在脏兮兮的窄巷之中。 裙子脏了,脸也黑了,她看起来却还是这样的光采照人。 如此阴暗的环境里,她是唯一一道光。 丁一冷冷地看着她,神情似乎不为所动。 “你该收起这些不必要的温柔。”他语气冰冷。 常希音只是笑笑,就转过身。 所以她错过了丁一眼眸深处,那一抹不易被察觉的温柔。 - 常希音只往前走了几步,就又迷了路。 面前是一道相当错综复杂的分叉口。 她相当无措地转过头看丁一,指望对方给自己指路。 却被他用力拖住了手腕,拉着往前走。 他的脚步急而沉。 手腕的力气也极大。 常希音穿着高跟鞋,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只好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大喊:“喂你慢点走——” 丁一充耳不闻。 终于她听见“啪”的一声。 常希音的脚一崴,身体重重地前倾。 直直地摔到丁一身上,撞个满怀。 她好歹身高一米七,换个瘦小些的男人,要被撞得直接飞出去。 丁一却一点事没有,很稳地伸手接住了她。 手臂坚实有力,胸膛也似一堵墙,令人感觉十分有安全感。 “又怎么了。”他在她耳边问。 声音很轻,听起来倒没有很不耐烦,只是很平和的一问。 常希音尴尬道:“鞋跟断了。” 是的,她的高跟鞋鞋跟断了。 不止是断了,甚至于还深深地陷进了泥泞的湿土里。 丁一皱眉:“什么劣质鞋子。” 常希音其实也想跟着他一起骂,但转念又想起这双鞋还是陈之仪买给自己的。 对方一片好心,当时又花了大价钱,哪知道五位数的鞋子就这样折戟沉沙,惨死于泥沙之中。 她就没好气地说:“那你知不知道,有些鞋子被生产出来,就不是为了走这样的路的?” “哦,原来是我的错。”丁一语气平平道,“那现在怎么办?” 常希音人还被丁一扶着。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拖着她的腰。 姿势相当之亲密。 简直就是在抱着她了。 哪怕是在陋巷之中,无人旁观,她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松开我。”她对丁一说,“我把另一只鞋的鞋跟也掰断了就好了。” 丁一却没有动,只是皱起眉,低下头,看向她的脚踝。 踝骨纤细,莹白如玉,不堪盈盈一握。 他自己亲手握过的。 哪怕是此刻踩在泥地里,看起来还是这么小巧、轻盈、干净。 反倒是那双鞋子,已经脏兮兮的、深陷进泥地里,看不出原本的大价钱了。 就是一通垃圾而已——在丁一的概念里,不能满足主人用途的物品,都是垃圾。 而常希音还要用手去碰这双鞋子?把鞋跟折断? 想都不要想。 他不允许。 丁一说:“用不着这么麻烦。” 说着就打横将常希音抱了起来。 手搭在她洁白的踝骨上,轻轻一碰。 像剥莲子一样,就将那双碍事的、没用的鞋子给扔远了。 第195章 一个 常希音吓了一跳,本能地要从丁一身上挣开。 谁知道他竟然不似从前那样用力抱住她。 她一挣,他就顺水推舟要松手。 常希音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只脱线的风筝,突然地失去了支点,差点直愣愣地摔出去。 她吓得心跳骤停,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丁一才似满意地低笑一声,手又扶上她的腰。 常希音惊醒过来,明白对方只是要故意要拿捏自己,却也无计可施。 只能抬起头,似嗔非嗔地瞪他一眼。 丁一还很得寸进尺,故意在她耳边问她:“还跑不跑?” 常希音板着脸冷笑:“再多问一句,我踢死你。” 丁一说:“好啊,求之不得。” 他的手又意味深长,抚过她细瘦脚踝。 奇怪她的鞋子已经脏了,折了,深陷泥土里。 这双莲足却还是干干净净,玉生生,白嫩嫩。 常希音气得脸红。 这哪里是还有点洁癖的样子了。 丁一抱着一米七的常希音,竟然这么轻松,闲庭信步一般。 他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行走,轻车熟路。 常希音很快听到路的尽头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 他们要到闹市区了。 她面上一窘,又想跟丁一打商量:“放我下来好不好?” 这次也是吃到教训了。 语气虽软,双手却还紧紧地缠着他的脖子。像是生怕丁一一个不高兴,又将自己直接丢下。 丁一自然也有所察觉,微笑道:“你抱我这么紧,我怎么放你下来?” 常希音:“……” 罢了。 地上这么脏,她其实也不愿意光脚走。 万一踩到什么玻璃碎片之类的东西,划伤感染怎么办。 她心中一叹,竟然也懒得再抗拒。 只是将头埋进了丁一的臂弯里,不愿再露出脸。 两人走进闹市,终于听到街上传来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声音。 但与市中心相比,还是不能算得上很繁华。 常希音低着头,躲在丁一怀里,余光瞥见左手边就是个服装店。门口摆出来的摊位上,一排都是廉价的塑料凉鞋。 她也以为他要先给她买鞋,这样就不必再抱个拖油瓶在怀里。 就用气声指挥他:“左边左边。” 谁知道丁一仿佛充耳不闻,径自走到了右边一家餐馆。 常希音气急:“你干什么?” 丁一还是不理她,只是神色如常地问门口店员:“可不可以借洗手间用一下。” 店员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来人分明器宇轩昂,气度不凡,理论上是个贵客。 可是他怀里还抱着个不肯露脸的、光着脚的女人。 看起来形迹多少有些可疑。 他们会在洗手间里干什么? 他脑子里多少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念头。 正在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找借口时,就见老板走过来哈哈一笑,态度很大方地解围说: “不好意思啊,洗手间坏了在修,不能用。不过厨房外面还有个洗手池能用,如果你们是要洗手的话……” 丁一说:“可以了。” 说罢就抱着常希音,径自往里走。 常希音两眼一黑。 合着他怀里抱着个人,十万火急,现在第一反应还是要洗手? 她从丁一怀里抬起头,看到他们站在后厨外的狭窄洗手池前。 瓷砖上都是黑腻腻的水垢。 空气里漂浮着油烟味。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也不太干净,都是多年未清洁的污痕。 然而他们两人站在其中,竟然并不怎么违和。 因为他们身上也很脏。 常希音的裙子上还残留着有几个巨大的黑手印。 丁一急于洗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非常笨拙的、扭曲的、完全不方便的姿势,开始洗手。 哪怕已经这么不方便了。 他的洗手姿势与流程还是十分标准。 他洗了足足有三遍。 洗完自己的手还不够,又将常希音的手也捉了过来,半点不客气地跟着清洁了好几遍。 常希音觉得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低声喊着“疼”。 他总归是充耳不闻,只顾做自己的事。 常希音只好借机将手上的水都甩进他眼睛里。 隔着镜片,他有些无措地闭了闭眼,姿态青涩如少年。 常希音又开心了,咯咯咯地笑起来。 洗完了手,丁一却还没有打算离开。 他用手肘推了推眼镜,上下审视常希音。最后灼灼的目光,停在她裙子上的那几个显眼的黑手印上。 他很不满意地盯着她看,皱起眉。 看起来像是觉得她的裙子很碍眼,很想要撕碎。 常希音说:“你可别犯病了。” 丁一:“我病了吗?” 常希音反问他:“我很脏吗?” 他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只是上扬的弧度,又莫名看起来有些病态。 “不,你很干净。”丁一这样对常希音说。 他将她放在了餐厅的椅子上,转身出去,片刻之后,才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回来。 常希音一看就乐了。 像丁一这样的男人,高大,矜贵,身形挺拔,连西装都是高定的。 手上却提着一个最廉价、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 这画面要有违和有多违和。 只有丁一自己好像浑然不觉。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双人字拖,单膝跪在地上,帮常希音穿上。 常希音脚趾蜷在椅子上,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她本意是想要自己穿。 这种事没有必要麻烦丁一。 丁一却似乎是误解了她的意思。 他可能以为她觉得这双拖鞋太丑,不想穿。 “白色的。”他低声说,“不脏,很衬你。” 常希音心念一动。 目光闪了闪,也不躲了,心安理得将脚趾踩在他肩上,任他帮自己穿好。 她站起身,又问丁一:“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丁一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在街道之中穿行。 迎面而来是各种各样的小商店。 菜市场,肉脯店,特产店…… 五花八门的、鱼龙混杂的气味。 怎么看都不像是丁一会感兴趣的地方。 常希音更加好奇,四处张望。 丁一却终于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常希音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店?”她有些困惑地问。 丁一“嗯”了一声。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小书店。 狭窄的旧书店里空无一人。铺天盖地都是书。它们犹如黑洞里的牙齿,一排排一行行一列列,密集又野蛮地生长开来。 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形形色色的教辅资料,危言耸听的恐怖杂志…… 常希音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新鲜的油墨香,旧书浓郁的古董气,淡淡的霉味里混杂着旧木头的沉香。 她有些好笑地看了丁一一眼,心想他干嘛要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她又不是高中女生。 却见丁一站在门口,微微蹙眉,似乎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原来是地上也堆满了书,杂乱无章地。 他不该如何下脚。 换一个人,可能就肆无忌惮地将书当废纸垃圾一样踢开了。 丁一看起来却是这样为难的样子。 常希音心中一软,竟然觉得他的局促不安也有些可爱。 她见四下里无人,也不知道书店老板究竟在哪里,就弯下腰,将地上乱扔的几本书捡起来,撂到一边。 然后才抬头,很无奈地对丁一说:“进来吧。” 丁一说:“好久不来,这里比以前更乱了。” 常希音好笑地看着他:“你带我来看言情小说啊?” 她随手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皱巴巴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了,封面一排粉色印刷体大字《霸道总裁与他的小逃妻》。 接着又拿起了一张报纸。 “——还是你要读自己的新闻?” 这是几天前的报纸了,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极尽夸张地写着“深扒科技新贵丁一与他身边八个女人的故事”。 常希音津津有味地念着标题,转头来问丁一:“哪八个女人?” 丁一深深凝视着她,反问:“你吃醋了?” “我看起来像吃醋吗?”常希音笑眯眯地说,“吃瓜还差不多。” 丁一端详着她。 她的表情如此光风霁月,落落大方。 的确是没有任何的拈风吃醋的征兆。 他心中一黯,却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生气的立场。 只能深深望着她说:“没有八个人。” “什么?” “只有一个人。”丁一说,“只有你。” 第196章 客气 常希音怔了一下,不知道丁一是哪根弦撞坏了,怎么突然又开始说起了甜言蜜语。 他微微倾身,语气如此真诚,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好像非常想要说服她,让她一定要相信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或许是因为书店里的光线太昏,书又堆得太乱、太庞杂,常希音有一种轻微的缺氧感。 她头晕目眩,仰头看着丁一,几乎就要被他的话所打动。 然而这时她的手搭着桌子,余光又瞥一眼上面的报纸。 版面上的另一条爆炸新闻是与梁程媛有关的。 【知名女星因涉及服用违禁药品,已被全面封杀!】 旁边还附有一张梁程媛的照片。 虽然是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梁程媛的配图仍是又纯又欲,光彩照人的女明星。 常希音心中一叹又一震,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来。 这世界上果真是没有世外桃源。 哪怕是在这样偏远的小书店,自己都逃不过这张脸。 她又如何能够相信丁一对自己说的话。 她仰起头,望着丁一微微一笑,又变成了那种营业的笑容。 “好了我知道了。”她对丁一说,“毕竟堂堂丁总,也不敢犯重婚罪是不是。” 丁一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她的表情。 也知道面前的女人曾经一度动容,可是后来又冷静下来。 只是因为角度原因,他不曾看清报纸上的梁程媛照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转变这样快。 或许他的妻子,他的丁太太,就是这样的冷心冷性,难以被攻破和打动。 他心中黯然,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说:“跟我来。” 丁一熟门熟路地将她领进了书店的另一侧。 常希音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家书店是别有洞天,看着小小一个门面,其实里面大得很。 他们走过了花里胡哨的畅销书区,走进了一个更暗、也更大的房间。 外面还勉强能被阳光照到,里面却像是一个幽暗的藏书阁,只靠头顶摇摇晃晃的电灯照着。 常希音却一眼就从书架上,看到一本她找了许多的心理学专着。 她“咦”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之后才惊喜地发现,原来这一整面书架所陈列的,都是心理学相关的书籍,且都是那种很难找到的孤品。 虽然是旧书,但是品相都很不错。 ——没想到在这样不起眼的书店里,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常希音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顾得上埋首于这些浩如烟海的书籍里,翻了一本又一本,全部都爱不释手。 丁一站在一旁,起先没有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从附近找了一盏台灯过来,很安静地放在她身边。 常希音沉迷于读书,是被身边的光亮所唤醒的。 其实这里光线太暗,她看了一会儿就确实觉得眼睛有点不舒服的。但是对于爱书之人来说,这点小事似乎也没什么忍不了的。 谁知道这时候竟有人如此贴心,主动地拎了一盏灯过来。 常希音抬起头,正要道谢时,恰好撞进了丁一的眼睛里。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距离被拉得极近。 灯花绽开在两张脸之间。 常希音看到男人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起来,像蝴蝶的羽翼。 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谢谢。”她对丁一说。 丁一则问她:“找到你想要的书了吗?” 常希音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你的书都在美国没有带回来。”丁一说,“我知道这里卖旧书,也许你能找到几本。” 他的语气是有点生硬的。 也不怎么看她的眼睛,好像还有点难为情。 像个第一次给邻座女生带糖果的青春期坏小孩,明明在讨好别人,却不怎么敢理直气壮。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觉得心中有暖流涌过。 他这话是太看轻自己了。 这里岂止只是卖旧书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宝库。 她都不知道丁一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又如何会想到带她来。 有时候送礼物,重点并不在乎于礼物本身有多么贵重、不在乎它本身的金钱价值,而在于受到礼物的人,有多么地需要它。 常希音知道只有真正在乎自己的人,才会费心去投其所好。 这已经是她许久以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谢谢。”常希音真诚地说,“你有心了。” 丁一反而不高兴了:“何必这么客气。” 他将灯稳稳地放在她手边,说:“你继续看吧。” 之后就不怎么打扰她,自己站到了外面去。 第197章 如痴 常希音读书读得如痴如醉。 书店很安静。没有什么闲杂人等。 她在这里完全忘记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挑出了一堆自己想要的书,打算去结账。 就在这时,有个人却迎面走过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两鬓斑白,鼻梁上挂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隔着眼镜,老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里好久没有顾客了。”他对她幽幽地感慨。 常希音:“您是这里的老板?” 对方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他不仅在这儿开书店,隔壁的麻将馆也是他的。 常希音一时汗颜。 这职业跨度也是有点大。 他们走到收银台,常希音本以为对方要扫条形码标价,谁知道他却拿出了一杆秤,直接按重量计费。 最后果然给了她一个非常非常低的价格。 常希音愣住。 “这么便宜吗?” “是啊。”老头满不在乎地说,“反正都是些旧书,没人买,放在这里也是吃灰,你喜欢就都拿去吧。” 他说得轻巧,常希音却知道绝非如此。 哪怕从书店的陈设、布局和收藏,就知道对方花了多少心思。 这是一个真正爱书之人。 她摇了摇头说:“可是这些书都是孤本,市场价应该更高的。您收集这些书,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您付出的努力,也应该得到回报。”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老人分明目光一闪。 但最后他只是咧嘴一笑:“怎么,小姑娘,这么急着给我送钱啊?” 常希音固执地说:“这是您应得的。这些书值这个价钱。” 她在金钱方面,有一种奇怪的天真。 就好像刚才她可以毫不吝惜地把那只玉镯子送给那群贫民窟的小朋友们。 老头哈哈大笑:“没想到今天真碰上个冤大头了。” 他没说收不收她的钱,反而从柜台背后拎了个木凳子出来,示意她坐。 木凳子上积了不少灰尘。 好在常希音自己并没什么洁癖,坐也就坐了。 老头见她表现得这样随和,笑得更加开心,又说要请她喝咖啡。 他急匆匆地跑到了隔壁的麻将馆里。 常希音远远听到麻将馆内有人高声喊:“怎么了老头,怎么还舍得给人喝你那宝贝咖啡了?” 对方也乐呵呵地喊说:“别介,大客户来了!” 常希音听得好笑,心想嘴上当她大客户,其实给她的价格跟收废品也差不多,这和做慈善有什么区别,看来这老头是性情中人。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很惊讶,不知道丁一是怎么发现了这个书店。 环顾四周,却发现男人不知所踪。 或许他是临时有工作。 常希音这样想着,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没过一会儿,老头捧着热腾腾的咖啡回来。 那只杯子看起来也是破破烂烂的,甚至一边还有豁口。 常希音猜想如果是丁一面对这只杯子,以他那种洁癖劲儿,大概会十分抓狂。 她一边想一边又忍不住笑,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常希音立刻眼睛一亮。 这老头果然深藏不露。 这杯咖啡浓郁香醇,油脂丰厚,入口还有回甘。 比那种所谓精品咖啡馆里大几十块的手冲咖啡还要更好喝。 ……真是绝了。 她小口小口地品尝。 老头从常希音的态度也能看出,这是个懂行之人。 他的表情更加满意,喝完咖啡又要请她吃点心。 常希音在这里大快朵颐,顺便就跟对方攀谈起来。 老头问她怎么会来这里。 常希音说我也不知道,是我……朋友带我来的。 她内心对于自己该如何称呼丁一起了些矛盾,在“丈夫”和“朋友”中间抉择了一番,最后选择了“朋友”。 老头自然不会注意到她的纠结,语气很自然地问她:“那你朋友呢?现在在哪里?” 常希音说:“可能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老头说:“能找到这地方,真是不容易。” 常希音又恭维他一番,夸他爱书、懂书、懂藏书,将老头吹得飘飘然了起来,才借机问他,怎么会将书店开到这里来。 老头说:“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开店,不是为了赚钱。主要就是陪街坊邻居解解闷,开开心。” 常希音想起门口那一排畅销书,点了点头。 “那里面那些书呢?”常希音又问。 她刚才大致扫了一圈,其实那一屋子里的旧藏书,不止有心理学,也有其他社会科学、哲学、甚至于包括科技、人工智能和经济学。 涉猎颇深,眼光也颇为毒辣。 但选题都很严肃学术,毫无娱乐性,和“解闷”是绝对扯不上关系的。 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反过来又问她:“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群小孩子?” 常希音点头。 老头见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笑呵呵地问:“钱包还在吧?” 常希音说:“确实有人要偷我的东西,但被我朋友发现了。” “那你朋友懂得还挺多的。”老头说,“应该对这片儿挺熟的。” 常希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丁一的确是轻车熟路。 连该怎么制裁那群小孩子,都摸得一清二楚。 老头说:“你也别太怪他们,这里的小孩子是这样的,都穷,穷得没办法,没饭吃,难得来个外地人,管不住自己的手。” 常希音说:“他们的爸爸妈妈不管么?” “爸爸妈妈?”老头嗤笑一声,手指遥遥地一指,“你看那边,那就是孤儿院。这些小孩子都是孤儿院里的,无父无母,谁能管他们。” 常希音吃了一惊,突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那群小孩子看起来个个面黄肌瘦,都是很可怜的样子。 老头说:“所以我开这家书店,也是为了他们。万一有孩子想进来看看书,我也就当是给他们免费上课了。反正我这里除了书,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给他们拿了。” 常希音见他说得轻描淡写,内心却肃然起敬。 “您做的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她说,“没准您就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老头哈哈一笑说:“是啊,真没准,谁知道呢?说不定有哪个小孩子爱看书,最后就考上了清华北大呢。” 常希音说:“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 说话的功夫,常希音见到几个怯生生的女孩跑了过来。 和她刚才在巷子里见到的小孩儿很像,都是脸黑黑的、脏脏的,眼睛却是亮亮的。 老头跟她们打了个招呼:“来看书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 他就一挥手:“自己玩儿去吧。” 几个女孩子迫不及待地走向了畅销书区,人手一本,拿起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 老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嗐,小屁孩儿,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些没用的。” 常希音却说:“她们还年轻,都很正常。再说,开卷有益,只要培养起爱读书的习惯就是好事。无论读的是什么,都能有收获的。” 老头有些惊奇地看了常希音一眼:“你这女娃娃,脑子倒是好使。” 常希音笑了笑,谦虚道:“不能和您比。” 老头睨一眼她手中抱着的一堆书:“心理学?” 常希音便说了自己的学历,留美女博士。 通常这个年纪的老头,听到“女博士”总会反应异常,眼神甚至有些鄙夷。 但这一位果然没有。 不仅没有,还眼前一亮,笑眯眯地说:“那敢情好,高材生啊——你以后如果有空,来给孩子们上上课如何?” 常希音没想到自己出来买几本书,竟然还能有此机缘。 但她当然也不觉得这是坏事,反而满口答应下来。 老头见她态度如此干脆,也高兴了起来,忙不迭说要去张罗,还说课时费虽然不一定配得上她的博士学位,但也不会亏待她。 常希音连忙摆手,认真地说,她怎么好意思收钱。 老头却也认真说:“不收钱不行,不收钱我还怕你不来了。我是认真想给这群孩子们找个老师的。”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话外之音。 有时候越是免费的东西,反而越是贵的。 一点学费,或许不足以与她的付出划等号,但买的是一份态度,一个肯定。 常希音只好说:“好吧。” 又问对方:“是去孤儿院里上课吗?我能不能去里面参观一下?” 老头却神情凝重起来,连忙地摇头摆手说:“不去孤儿院,就在这里。” 她察觉到他态度有异,似乎提到了“孤儿院”,就开始不那么高兴了。 果然,老头压低声音说:“你不觉得很奇怪么,正经的孤儿院,怎么就把孩子养成这样?” 常希音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奇怪。 虽然对孤儿院了解不多,但她凭直觉也能感受到,这里面不应该只培养出一群偷鸡摸狗、品性不端的“坏”孩子。 老头叹了口气说:“是这个孤儿院,从根里就烂透了。” “……烂透了?” 老头的态度更加忌惮起来,十分隐晦地说起一桩旧事。 十几年以前,这里不止有孤儿院,还有一家拳击学校。 “拳击学校?”常希音愣了一下,吃惊地问。 老头点了点头。 又说起拳击学校与孤儿院是有合作的,定期会将小孩子送去打拳击。 七八岁的孩子,就被送进八角笼里,挨打,往死里打。 常希音难以置信:“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有钱赚。”老头冷冷地说,“小孩子打得死去活来,多新鲜啊,拳馆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没有人管吗?” “能有什么人管。”老头冷笑,“本来就是孤儿,打死了都没人在乎的。” 常希音倒吸一口冷气。 她突然想起方才在巷子里见到的小孩子们,那一个个野兽般骇人的眼神。 她似乎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可怕的眼神。 是因为他们的确是从尸山火海里爬出来的。他们吃过那样的苦头。 “拳馆现在还在吗。”常希音说,“我去举报,说什么也要把它给取缔了。” 她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 怎么可以有人这样对待小朋友。 那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啊。 老头却摇了摇头说:“早就没了,拳馆几年就已经被人举报关闭了,当时还让人查出来,老板跟孤儿院的负责人是亲戚,两边都问了责。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现在孤儿院上头没人了,也没油水可捞了,这群孩子就更没人管了。” 常希音听得一愣一愣的。 因对方这段话,她的心情像在坐过山车,一时起一时落。 听说拳馆被取缔了,高兴;又听说这事没给孩子们带来好处,反而让孤儿院变得更荒凉,心中又只剩下了唏嘘。 世态如此。 还真是炎凉。 她忍不住问老头:“那您知道是谁举报了拳馆吗?” 老头说:“知道啊,前一阵儿还上了报纸呢,所以我特意把报纸给留下来了——” 常希音又睁大了眼睛。 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方才看到的几张泛黄的报纸…… 难道是? 老头浑然不觉她的惊诧,站起身去将报纸拿过来。 常希音抬眼见对方手中拿的正是丁一做头条的那一张,心脏更是砰砰砰地跳得近乎脱节。 却见老头又嘟囔了一声:“不对,拿错了。” 就将丁一的那一张报纸给扔到了一边。 他指着另一张报纸的封面,准确无误地对常希音说:“没错,就是她。” 常希音浑身僵硬地望着报纸上的照片。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人,甚至想问老头是不是搞错了。 然而对方的态度如此确定,令她又觉得自己似乎已不必再多此一举。 照片上的人,赫然正是梁程媛。 第198章 拯救 假如坐在这里、听到这番话的人是来自某个狗仔小报的记者,或许会变得异常兴奋。 因为这的确是个令人震惊的大新闻。 一位刚刚因为违禁药品而被封杀的当红女明星,还曾经举报过一家地下黑拳馆,拯救了一群孤儿。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一听就像电影里演的读书轶闻,竟然是真的? 这背后实在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挖掘。 比如,梁程媛和这家孤儿院、或是和这家黑拳馆是有什么利益关系,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还是说这背后的确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纯粹只是善心发作? 那她又怎么会知道这家如此偏僻的孤儿院的存在呢? 太多的谜团。 太多的为什么。 常希音在惊讶之余,突然也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还真是哪里都躲不过梁程媛。 因为梁程媛,她和丁一订婚。也是因为梁程媛,她和丁一结婚。 现在,她连来到了这样偏僻的地方,偶然经过的书店,偶然碰到的一群小孩子……竟然还是和梁程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好似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网将常希音给罩了起来。 线头的每一个终点,都指向同一张千娇百媚、言笑晏晏的脸,女明星的脸,无数个谜语的脸。 常希音突然又想,那么丁一为什么会将自己带到这里来呢? 他现在人在哪里? 这些事、这个地方,又和梁程媛有什么关系? 丁一名义上是要陪她买书,是要送她礼物,其实……会不会根本就是来见梁程媛的? 这想法扰乱了常希音的心。 它们太黑暗,太恐惧,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胸口。 她惊疑不定地站起身来,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想找丁一,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更何况,她也不敢找。她害怕自己真的找到了他,他却正在和梁程媛在一起。 到那个时候,她又该何以为继,如此自处呢? 老头本来在一旁,还在盘算着让常希音过来给孩子们当老师的事儿。 见她的神态突然变得如此惊惶,站起来不住地左顾右盼着,不免问道:“丫头,你是怎么了?” 常希音内心的思虑,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只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问对方:“能不能带我去孤儿院看看?” 见老头露出一些犹豫的神情,常希音又补充道:“我也不想你为难,如果不方便的话,只是在外面看看就好,不必进去了。” 老头想了想,却像是拿定了主意说:“没事,你进去看看也好,见一见你未来的学生。” 他的语气如此肯定,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简直有点霸道专横。 常希音却知道,他之所以摆出这样的姿态,只是怕自己跑了。 想必给孩子们找老师本就很难,能碰上像她这样的女博士更是难上加难。 但比这更难的是什么?是像老头这样,开了一家书店,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群小孩子们。这么多么大无畏的精神。 常希音心中一软,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跟着老头往里走。 一路上,老头一直都在跟她做思想工作,明里暗里给她打预防针,暗示那间孤儿院的环境不太好。 常希音自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真正看到的时候,却还是被吓到了。 这哪里是孤儿院,说是鬼楼还差不多。 几栋破破旧旧的宿舍,外墙上全是阴暗的爬山虎。操场上尽是枯枝落叶,墙边则堆着灰扑扑的垃圾桶。 冷风一刮。 更让人心中发冷。 分明住着小孩子的地方,应该是最有朝气、最有阳光的地方。 这个孤儿院却只让人想到衰败,颓废和死亡。 老头推开大铁门进去。 铁门吱呀一声响,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要摔下去。 门口的保安亭里也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形同虚设。 常希音被老头领着在操场上转了一整圈,却一个小孩子都没有看到。 “人去哪里了?”她好奇地问。 老头见怪不怪地说:“出去玩了呗,你刚也看到了,门口又没有保安,哪里有人能拦住他们。也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些小兔崽子们才会回来。” 常希音心中凄然,忍不住问:“一直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老头摇了摇头,指给她看墙上废弃的电网,和墙根上尖锐的碎玻璃渣。 “以前拳馆还在的时候,都是通电的,这里就跟监狱似的,哪个孩子敢往外跑。” 常希音听得更加凄凉,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说之前她想给这群小孩子当老师,还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现在心中突然就生出了一种责任感了。 她的确想要帮助他们。 而或许,帮助他们不只是有一种办法。 常希音突发奇想,转头问老头:“这里接受捐款吗?” 老头睨她一眼:“怎么,你钱多得没地方花?” 常希音说:“帮忙修一下寝室和操场也好。” 老头却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你就是捐了钱,这笔钱也不会落到孩子们那里,中途就给人吞了。” 常希音又是一怔,她哪里懂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老头见她懵懂,就给她多解释了几句。 常希音听着听着,心中更是悲凉。 “那……那这群孩子们,怎么办呢?”她几乎是有些绝望地问。 老头摇了摇头说:“能怎么办,有些人生来命就是不好。” 有些人生来命就是不好。 常希音其实也是相信这一点的。 她痛恨自己被生在了一个不幸福的家庭。 她的父亲是个小人,母亲是个疯子。 唯一爱她的姐姐,也早早地离开了她。 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没有人能比她更加不幸了。 可是今天,常希音来到了这个孤儿院里。 她才知道,原来世界的黑暗面,在此之前,是从来不曾向她敞开的。 而她面对着这些骇人听闻之事,却也无能为力。 哪怕她学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学,海外深造,品学兼优,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也拯救不了这群孩子的命运。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如黑洞般将常希音吞噬。 老头将她心下凄然,表情也栖栖遑遑,到底生出不忍来,叹了口气说:“不然我还是先带你去办公室看看吧,你也跟那边的人聊一聊。” 常希音说“好”。 他们朝宿舍后面绕,走到一栋稍微气派一点、新一点的小楼。 就在这时,迎面几个人从楼里出来。 常希音又怔住。 因为为首之人,正是丁一。 而他旁边,分明还站着一个娇小的女人。 第199章 幼稚 在那一瞬间,常希音几乎连心跳都要骤停。 好像有一道雷冷冷地劈过她的身体。她不禁浑身颤栗起来。 她在害怕什么? 答案自然昭然若揭。 她害怕站在丁一身边的人是她最不想要看到的人,是梁程媛。 她害怕一切都只是谎言。 所谓的送她礼物、带她来书店,都只是将她当成个幌子而已。其实他只是想要去见那个自己想见的人。 这个想法如此恐怖,常希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甚至低下头,不敢再看去丁一。 她觉察到自己第一次产生这种近乎于逃避的心理,像一只鸵鸟。这根本不像她。她从来都是行动力十足。 反而还是丁一先发现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男人朝她走过来。 他语气平缓,和之前并无任何不同之处。 对比之下,反倒衬得常希音自己十分可笑。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 常希音愣了一下。 因为站在丁一身边的,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虽然身形娇小,但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是个姿色平常的中年女人。 反而这个中年女人见到她,眼中还闪过一丝惊艳。 “怎么了。”丁一问。 常希音说:“没什么,刚才认错人了。” 她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觉得自己更加可笑。 丁一有些不依不饶,追问她:“什么认错人?你在这里认识谁?” 常希音有些心虚,自然不愿意好好说实话,反倒反客为主地问他来这里干什么。 丁一还没说话,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就姿态很殷勤地抢着答道:“丁总是来谈资助福利院的事情。” 常希音又一怔:“资助福利院?” 丁一说“是”。 他不肯解释太多,只是淡淡地说道,最近他们公司都在做慈善,资助福利院是其中的举措之一。 常希音一听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最近从一的负面新闻太多,靠做慈善来洗白,是一种非常经济实惠的方式。 果然常希音在角落里还发现了两个摄影师。 难怪丁一一路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旁边还有这么多人跟着。看来都是在摆拍。 常希音眸光一动,指了指摄影师说:“我没有打扰你们吧?” 丁一立刻说:“当然没有,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说完,他就又转过身,跟旁边那位女性的孤儿院负责人交代了几句什么。 大致是一些后续的安排,包括他会请到专门的团队来负责款项的执行、审计和监督事宜。 和常希音通常理解中的那种“资助”不同,丁一并不只是给了钱就不管事、只要个虚名的那种不负责任的资本家。 他的言辞简明扼要,指令清晰,态度则在公事公办之余,甚至还有一丝冷酷。 可以说他该想到的已经全部都想到了。 又或者说他对于这个孤儿院,似乎没有任何信赖可言,反而处处都是防备,所以才会安排得这么面面俱到。 不过常希音听到后面,还是非常佩服。 毕竟她刚刚也听到老头说的那些话,想要资助这家孤儿院、同时又要保证钱是用到了孩子们身上、而不是被这些领导们给私下挪用,可以说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 但丁一完全做到了。 她不禁产生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心情,转过头看了书店老板一眼。 却发现对方的神情也非常之复杂。并不只是单纯的满意或者高兴,反而透出一点微妙的唏嘘。 难道他们认识吗? 老头察觉到常希音的眼神,转头过来瞥她一眼,冷不丁说:“这就是你的朋友?” 常希音正要有些尴尬地点头。 就听到面前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地发出了质问。 老头问:“你们俩就只是朋友?” 丁一则说:“你说我们只是朋友?” 常希音:“……” 不得不说。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这两个人是这样的态度,实在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神情不太自然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其他人都来劲了,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而刚才那两个提问的,更是虎视眈眈地等着她的回应。 老头还嫌不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你可别诳我啊。” 丁一虽然不说话,但是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副请君入瓮的可恶姿态。 常希音看出来这两个人都在拿自己寻开心,满头黑线,终于忍无可忍地说:“既然你们都不信我,何必还要逼问我,你们俩自己对对口供不好吗?” 她转身要走。 丁一看出她不高兴,立刻跟过来,捉住她手腕。 常希音却存心不让他再跟,用力地甩开了,快步往前走。 丁一这次没再碰她,只是沉默地跟在她后面。 直到两人都已经往外走出了一段距离,他才低声问她:“你是在怪我吗?” 男人语气低沉、微哑。 怎么听都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常希音心念一动,终于停下脚步,也低声问他:“我怪你什么?” 丁一犹犹豫豫地说:“我带你出来,但没有一直陪在你身边……反而还去处理了一些公事。” “如果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的话,我向你道歉,好吗?” 常希音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孤儿院负责人面前,还那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到了她这里,却变得如此低声下气。 如果说自己不为之动容,那是不可能的。 她转过头来,声音软了一些说:“我没有生气。” 丁一:“真的吗?” “真的,不骗你。”常希音说,“你什么时候见到我为这种事情生过气?我不是那么不大方的人。” 丁一抿了抿唇说:“那是我不好,我觉得自己做错了。” 常希音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了,就开玩笑地说:“哦,那你这叫投射性认同。” 丁一露出不解的眼神:“投射性认同是什么?” 常希音说:“是一个心理学上的术语,意思大概就是,明明是你的想法,但是你却将它放在了我的身上,觉得我也会这么想。” 丁一说:“你懂得真多。” 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语气也很诚恳。这么真情实感地夸她,常希音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有些尴尬地说:“真的吗?我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说到心理学的东西上去了……你不要觉得我是卖弄就好。” 丁一低声说:“不会,我觉得很可爱。” 常希音立刻感到自己的脸颊绯红了起来。 她急匆匆地说:“你跟孤儿院的事情还没谈完吧?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说罢就飞快地往回走了。 丁一“嗯”了一声,倒不着急了,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常希音不由庆幸此刻天色已晚,所以自己的脸红看起来还不会太明显。 但她又忍不住想,自己刚才之所以根本没有往丁一说的那个方面去想、更没有因为他的做法而生气,可能也并不是因为自己真的有多么大度,而是因为她就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相比之下,这点事反而还没什么了。 - 两人离开了一会儿,还隔得老远说了一堆的悄悄话,其他人却都还在原地十分耐心地等着,脸上没有半点不高兴。 常希音不得不感慨,或许这就是对待金主爸爸的职业素养。 只有书店老头,还一脸为老不尊地对着她挤眉弄眼,用口型暗示她“朋友”云云。 常希音有些窘迫,却也没什么办法。 丁一回来之后,相当雷厉风行地跟孤儿院的负责人谈完了剩下的事情,又变回了最终那种公事公办的职业态度,半点不像刚才在常希音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 摄影师尽职尽责地在一旁拍着素材。 常希音起先还总想往旁边躲。毕竟她从来都不喜欢入镜,这段对话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躲,丁一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往她身边凑。 常希音:……干嘛总想跟她贴贴。 她有些怀疑他是故意的。 可是抬起头瞥他一眼,丁一正在与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谈公事,姿态极为专注。 难道是她想多了? 她偷偷再往旁边站了一些,恰好镜头会被另一个人挡住的地方。 不过三秒钟,丁一又凑了过来。 看似十分随意,实则步法相当精准地跨过了那个挡着他们碍事的人。 常希音:“……” 这下她可以肯定了。 丁一就是故意的。 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虽然但是,她拿丁一的幼稚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第200章 纵容 常希音有点想走了。 本来她说想来参观孤儿院的动机就不纯,有点来找人的意思。 现在人找到了,丁一在这里跟人费劲谈赞助,好像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在这里站着,跟个人型花瓶一样,老是入了摄影师的镜头。 回头如果从一要用这些照片做宣传,别人看到她站在丁一身边,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 当然,所谓的“人型花瓶”只是常希音的一家之言。 她不知道其实在摄影师的角度来看,自己更像是一个“人型猫薄荷”,走到哪里就被丁总跟到哪里。 总之,常希音是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 但在她思考该如何跑路的时候,丁一似乎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突然转过头来,反手抓住她的手。 常希音吓了一跳。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在干什么? 丁一却是一脸神色如常地,没事人一样,问她是不是在这里很无聊。 常希音说:“是啊,不然我先回去吧。” 她极力忽视四周那些窥探、好奇的眼神。 丁一却不肯松开她的手。 “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他好像很感兴趣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常希音下意识隐瞒:“我就是来随便看看。” 书店老板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小丫头,你不是说要给这群小孩子们当老师吗?怎么现在又改口了?不是要变卦吧?” 常希音说:“当然不是!我只是……” 她还没解释完,就见书店老板的眼神里透出几分促狭,才明白自己是中计了,对方就是想要逼得她说出这些话。 她索性剩下的话也懒得讲了,直直站在原地。 丁一在一旁微微蹙眉,重复了一遍:“你要来当老师?” “是啊。”常希音没好气地说,“反正我没工作,又没钱,做做慈善有什么不好。” 老头美滋滋地说:“名校博士呢,这些小孩子们是有福气了。” 丁一却转过头看了常希音一眼,然后俯下身来,很低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确定要来么。” 常希音微微抬头,睨他一眼:“怎么,你不赞同。” “这些小孩子都没什么教养,我怕你被他们吓到。” 常希音微微一笑:“他们有没有教养,我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丁一说:“你知道下午那几个小偷,就是孤儿院的了?” “这不难猜吧,我也不是傻瓜。” “那你明知道是这样,现在还敢过来吗?不怕再被偷一次?” “没关系啊。”常希音有点痞气地笑了笑,“反正我镯子够多,不怕偷。” 她见丁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刚才不是也没吃亏吗。” 丁一说:“你刚才没吃亏,是因为我来了。” “那以后我来上课,你都陪着我,不就好了吗?” 常希音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有点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完全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来了,说的话半点都没经过大脑的。 丁一却微微挑眉,神色似乎稍微和缓了一些。 “原来你是这种想法吗。”他轻声说。 常希音:“不不不,我不是这种想法,你别误会……” 但现在解释已经太迟了。 丁一已经是一脸“我认死了你就是这种想法”的表情。 她只能一脸绝望地看着他。 起先两个人站得很近,说话声音也很低,旁边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注意到丁一的表情一直很难看,气压也越来越低。 这会儿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气氛总算好了起来。 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 丁一低声对常希音说:“那你以后来可以,来之前一定要先告诉我。” 常希音还在负隅顽抗,想说“放心吧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丁一却摆出一副对小孩子的宽容姿态,低垂着眼,笑着说:“嗯,我知道你可以照顾好自己,是我不放心。” 常希音:“……” 行吧行吧。 这下总归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201章 打情 常希音有些急于摆脱这么纠缠不清的话题。 她转过头主动问负责人:“我可以见一下孩子们吗?” 没想到对方一脸倨傲地说:“你是什么人?说见就能让你见啊?” ? 这是什么很难的要求吗。 怎么一上来就被拒绝了。 常希音回忆起对方刚才面对丁一时,那副笑容满面、几乎可以称得上谄媚的模样。 她觉得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了。 但常希音愣了一下,还是很脾气地解释说:“我……是打算来这里给孩子们当老师的。” 其实常希音也可以说,自己是受书店老板之邀过来当老师的。 但这样一来就好像是把人家老头当成挡箭牌了。 她不是这种性格,所以就隐去了那一趴。 不过她有种预感,自己这么说,对方可能更加不敢善罢甘休。 果然,对方又冷笑起来:“老师?你?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常希音又是一时语塞。 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巴掌。 她还以为自己过来当老师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这时却才意识到,其实并非如此。 从头到尾,邀请她、批准她的人,是书店老头、是丁一。但其实他们都不是能管事的人,说到底只是外人而已。 反而面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孤儿院负责人。原来他们这么难缠,难怪书店老头一提起孤儿院的管理层就叹息,刚才还给常希音巴巴地科普了那么大一通。 不过她现在也搞明白了,对方这么故意刁难自己,就是想要给常希音制造出一种压迫感:让常希音觉得,自己只是在自作多情,怪不得别人。 常希音内心冷笑着,表面上却越发客气了,好似她的表演型人格又完全地占据了上风。 她面上一红,才很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那我现在来应聘可以吗?” 她态度谦和,故意示弱,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对面的女人更加趾高气昂,断然道:“不用了,我们不需要。” 书店老头在一旁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看起来想要冲过来帮常希音说话,却又不知为何,硬生生地按捺住自己,最后只是在旁边叹息一声。 ——这正中常希音的下怀。她本来就不需要老板来帮自己出头,反而表现得越可怜就越好。 “走,丫头我们先走!”书店老头不高兴地对常希音说。 那位女性负责人也说:“你们是该走了,这孤儿院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再不走我就要请保安了。” 常希音还是一副可怜巴巴的语气说:“可是我们也没做什么呀,又没闹事,只是想给孩子们帮帮忙而已。” 对方说:“我们不负责来历不明的人在这里表演哈。” 绕是常希音本来就是故意在演。 对方是这么咄咄逼人的态度,常希音的火气终于也上来了。 毕竟她想到自己本来是要给人帮忙的、甚至还动过资助孤儿院的念头,怎么现在就被人这样一副不欢迎的姿态来对待。 她本来其实不想这么做的。 但是这个女人惹到她了。 于是她也决定用一些损招。 常希音脸上没有怒意,反而笑盈盈地看了丁一一眼说:“我都被人这样对待了,你不该说些什么么?” 丁一说:“我该说什么。” 常希音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却还是带着笑的:“换一家孤儿院不行吗?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的孤儿院,这么多慈善项目,你一定要捐这一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有些胆怯地望了一眼丁一。 女负责人则嗤笑了一声,觉得不知道哪里的野鸡,竟然说这些天方夜谭的话。 丁一说:“我们已经预备签协议了。” 女负责人面露得色。 得意洋洋地看了常希音一眼。 常希音却还是不如东山,笑眯眯继续说:“那不就是还没有签?” 语言真是有魔法的。 常希音言笑晏晏,不过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让周围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老头是若有所思,其他人是一脸忌惮,那位最开始要赶走常希音的女负责人,则是勃然大怒。 她张嘴就要大骂,旁边的人想要拦,却没有拦住,于是只听到她用一种极不尊敬的姿态对常希音喊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阻碍我们的合作!” 常希音满面笑容地,眨了眨眼看丁一:“是啊,我们是什么关系?” 丁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神色却还是冷冷的。 “我们是什么关系,不是由你决定的么。”他的薄唇里吐出几个字。 常希音说:“我说是‘朋友’,也可以?” “当然可以。”丁一微微颔首,仿佛很谦和,却面露不解地说,“只是,如果我们只是朋友,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而去改变公司的战略呢?” 常希音还是含着笑,看了旁边的女负责人一眼。 对方脸色铁青地盯着她,目光却已经从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她突然想起了张爱玲的一句名言,“一个女人,得不到异性的爱,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 ” 这句话被很多人奉为至理名言,可是它的底层逻辑却是十分丑陋的。因为这精准地道出了男权世界的游戏规则。一名女性若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就不能靠自己,而只能靠得到异性的爱。这说明她的价值不是靠成为自己而实现,却是靠成为男性的附属品而实现的。 而这句话背后还暗含着另一个道理,就是身而为女性,总是渴望得到别人的“尊重”的。什么人这么需要别人的尊重?当然是自我核心不稳定的人。不能从自己内心得到尊重的人,才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尊重。总是在被“凝视”着的人,才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尊重。 从前常希音想,她在美国读书工作这么多年,不过就是为了不要遵从这样的游戏规则、要从自己身上得到尊重、而不是靠别人。 但似乎自从她回国以来,所有的规则都改变了。她又变成了局中之人,变成了被张爱玲的名言所精准击中的人。 她曾经狠狠地厌恶过这样的自己,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但是现在,望着对面那个因嫉恨而面目全非的女负责人,常希音突然又觉得,其实真的变成一个这样的人也没什么所谓。 毕竟一条捷径已经摆在她面前。 傻瓜才会对它视而不见。 当着众人的一面,常希音第一次对丁一表现得如此亲密。 ——就好像方才,那位女负责人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常希音,给她没脸。 那她现在当众“辱”一下丁一,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又没吃亏。 常希音用手指按住他坚实的胸口,轻轻握着领带,一路往上攀。 对方看似冷淡,毫无反应。 常希音却能够感觉到,被自己碰过的地方,都变得有些僵硬了。 他在压抑自己。 他的喉结很克制地动了动。 她的撩拨成功了。 最后常希音看着他的眼睛,吐气如兰地说:“但如果你什么都不愿意为我做,我们又怎么能从朋友,变成别的关系呢?” 男人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眼眸深沉,漆黑,毫无情绪。 分明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 可是常希音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喉结是如何轻轻地因为自己的动作,而上下滚动了一下。 丁一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常希音仿佛压低了声音,其实却是在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口齿清楚地说:“现在有人看不起我,要赶我走,希望你能帮我找回点场子呀,丁先生。” 丁一说:“好。” 他十分平静地转过身。 常希音清楚地看到,那位女负责人浑身一震,脸色也大变。 只是她是从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怒样子,又变得很理智、三分幽怨三分温柔、十分的楚楚动人。 不得不感慨这变脸动作之快。 常希音暗自期待着丁一会是什么反应,却见他根本看都没有看那位女负责人一眼,而是径直走向了旁边不曾说过话的另一位中年男性。 丁一说:“希望您的下属能够向我的朋友道歉。” 他言简意赅,指令明确,字里行间却充满了上位者的冷漠和强势。 因为他甚至不曾解释这样做的原因,张口就是需要和命令。 而常希音则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方才根本就是找错人了,那位女性根本不是孤儿院的负责人,这个不怎么说话的男人才是。 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先入为主的错误印象? 似乎是因为,从一开始那位女性就紧紧贴在丁一身边,很强势、也很神采飞扬地,承担了大部分的接待工作。 通常来说,只有一院之长,才有资格承担这样的工作。 常希音猜想,即使对方的身份并非院长,但也绝对是什么重要人物。 不过丁一甚至不屑于跟她沟通,直接去找了她的上级。 啧。 真是会打脸。 不愧是总裁,深深懂得打蛇要打七寸的道理。 常希音刚才那一番卖力撩拨,果然没白使劲儿。 她笑盈盈地站在一旁看戏。 真正的孤儿院院长,那个甘于将舞台献给另一个女人的中年男人,此刻被迫站了出来。他似是被丁一的威压所镇,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立刻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是她无礼了,丁总真抱歉……” 他转头扫了那位女负责人一眼:“还不快去。” 对方满脸却还是不情不愿地,一个劲地嘟哝着:“不是,什么呀,我这不也是为了我们福利院好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上来就说要见孩子,哪有这种事呀?谁知道她什么来历,安不安全,可不可靠?我谨慎一点有什么不对?丁总您还年轻呢,我承认您在科技创新领域,是很有建树,可是说到教育这方面,那还是我们有经验……” 没想到她废话这么多,听得人简直头昏脑胀。 大道理一句接一句,总之就是不肯听话道歉。 常希音见到了这种死皮赖脸的人。 但她并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现在女负责人反抗得越是强烈,回头她屈服的样子就越好看。 折煞人的自尊心的乐趣正在于此。 所以她并不着急,一点儿也不急。 中年男人的表情更加难看了,一边呵斥对方让她闭嘴少说两句,一边转过头来向丁一道歉。 “对不起丁总,是我妹妹不懂事……” 丁一“哦”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地说:“原来她是你的妹妹。” “是是,是我把她教育得太坏了,是我这个哥哥没有做好,我向您道歉,真对不起……” 丁一看起来不是很有耐心的样子。 很快就打断了对方,语气有些冷地说:“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孤儿院也是可以世袭的——那这么说来,上一任院长,不会是徐先生您的父亲吧?” 中年男人哑口无言,有些愣地仰头望着丁一。 那表情既呆又傻,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又莫名地透出了几分心虚与难堪。 他又忍不住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看起来十分弱势、完全被拿捏住了。只有常希音注意到,这个男人的表情其实微有停顿。 他额角的青筋抽搐,还暗中握紧了拳头,眼睛也冒出了火来。 好像丁一提起了一个让人非常愤怒的话题。 而他现在只是在极力按捺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提到“父亲”会让这个男人如此忌惮?又为什么丁一会知道这件事? 或许这其中还另有玄机。 常希音望着面对对峙的两个男人,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并非偶然。丁一做这一切都不只是为了慈善或者洗白自己。他早有布局。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巨大的蜘蛛在结着网。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深陷于那看不见的白丝里。 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丁一。 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的信息都纳入眼底。 丁一微微一笑:“看来我猜对了。” “是是,丁总您真是料事如神。”中年男人平复了片刻的心情,才终于恢复了先前那副低声下气、没脸没皮的样子,“关于这方面的管理问题,不如我之后再与您详谈,我们先处理好这边的事儿,我替我妹妹向您道歉……” “你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丁一只说了这半句话,男人就会意地转过身来,一脸诚挚地看向常希音。 “这位小姐……” “女士。”丁一又打断他。 男人的眼神又产生了微妙的不同。 因为“小姐”指的是未婚女性,而“女士”却能够指代所有的女性——尤其是已婚女士。丁一刻意要纠正他的称谓,言外之意已十分明显。 男人的表情似乎更加谄媚和讨好了一些。 “女士。”他清了清嗓子,十分有礼貌地说,“非常抱歉,刚才是我妹妹太不懂事,冲撞了您……” 他说到这里,对着常希音鞠了一躬,话头很有些刻意地停了下来,好像在等着常希音说“没关系”。 常希音却眨了眨眼,表情很天真地,好像根本看不懂对方的言外之意。 她当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男人。 那未免也太把她当傻瓜。 对方果然僵了一下,见常希音完全不接自己的话茬,只好咬着牙,表情分明有些扭曲和怨恨地说:“我替她向你道歉……不,我让她亲自过来向您道歉。” 他转过身,动作很蛮横地将妹妹拖了过来。 他妹妹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姿态,声音也尖细了一些,很不耐烦地说:“凭什么!我都说了我是为了孩子们的利益着想了!这么不三不四、来历不明的人——” “她会是孤儿院的新老师。”丁一突然说。 很轻、很平和的语气。 但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好像此事已成定局。 对面的女负责人睁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分明还要再反驳些什么,却被她哥哥硬生生地按住了。 “够了!少说两句!”他冷冷地对他妹妹说。 “哥你吼我!”他妹妹难以置信道,“你竟然敢吼我!” “这还不是你惹出的乱子吗。”他哥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都是因为你不懂事、识人不清,才差点得罪了人家大老板,现在我们需要这笔钱……” 他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但常希音在美国时,偏偏有过与听障人士工作的经验,也学习过唇语。 所以她一字不漏地将这段话给大声念了出来:“现在我们需要这笔钱,否则账上的那些窟窿怎么填,难道就靠你一张嘴吗?” 所有人都僵在全场。 对面这对拉拉扯扯的兄妹,也停止了内讧,都抬起头,十分僵硬地望着常希音。 他们的眼神里,不止有怒,也有惊和惧。 常希音却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说:“抱歉,我会读唇语,只是下意识地……翻译了一下你们刚才说的话。” 对面的人反应过来,立刻大声道:“你在胡编乱造!我哥才没有说这种话!” “丁总……”她又泫然欲泣地转头看向丁一,“你可千万别信她!像这样不诚实的女人,怎么能做孩子们的老师呢?!” 常希音丝毫没动气,学着她的话说:“这样不诚实的人,怎么能做孩子们的一园之长呢?” 对方勃然大怒,更凶狠地盯着她。 常希音微微一笑,对丁一说:“是真是假,你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丁一点了点头说:“这件事我早有考虑到,在款项走账以前,会有专门的审计来检查相关的财报。” 这句话其实他之前就说过了。 但现在丁一又补充了一句:“按照合同要求,审计至少会检查前五年……” 常希音一直盯着对面的兄妹。 她发现当丁一说出“五年”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微微一动,好似放下心来。 可是丁一却又彬彬有礼地跟了一句:“啊,抱歉,我记错了,是十年。” “如果孤儿院前十年的账目出现问题,在款式补清以前,从一不会进行资助,还将酌情移交相关部门。” 五年改成十年。 对面的兄妹表情一凛,方才的理直气壮又变得十分心虚和难看。 甚至于那位园长哥哥,又开始假惺惺地擦了擦汗。 “这、这些专业事务,我们后面再谈,好吗?”他虚弱地打了个圆场说。 丁一说:“当然。” “但是现在的问题,你们还没有解决。”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对方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的妹妹还没有向常希音道歉。 第202章 骂俏 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这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暗中凝聚过来。 空气里似乎有着无形的、看不见的威压,迫使着那位女负责人,脊背一点点地弯了下来。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变得无比孱弱。她脸上苍白,脚上也像灌了铅,一步步地、极不情愿地挪了过来。 “对不起。”她低声对常希音说。 说着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甚至不肯抬头,不肯看常希音的眼睛。 可是常希音依然能够从她一闪而过的眼神里,品读出几分深深的怨毒。 对方不情愿,一点也不情愿。 但有关系呢? 她越是不情愿,这份胜利的滋味就越是甘美。 常希音突然明白,原来上位者的真正快乐,并不是逼一个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明明恨毒了自己,却还是做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她越是不情愿、越是反抗,这份屈从就来得越是美味。 而比这甘美的感觉是什么? 是她怕的人甚至不是常希音,却已经被迫要向常希音低头。 所有人都知道,她看不起常希音,她讨厌常希音。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她还是要对常希音说对不起。她的意志力被完全地碾压,她所谓的骄傲——根本不值一提,没有任何价值,只是任人亵玩的余兴项目。 哦,常希音暗暗想道,原来狐假虎威是一件这么爽的事情。权力真是最甘美、最能让人上瘾的糖果。怪不得人都要往高处爬。 而既然她有了这样难得的、狐假虎威的机会,当然要好好地用,将它发挥到极致,绝不能浪费。 毕竟,刚才这个女人对自己,可是也没留半点情面。 而常希音的人生哲学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 她一定要狠狠地,狠痛地打过去! 她绝对不能让对方轻视自己的底线。 说到底,这个女负责人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之前的过错付出代价而已。 她方才借着哥哥的势横行霸道。 就该想到自己会有现在这一天。 毕竟这个世界很公平。 又或者说,哪怕这个世界并不公平,常希音也绝对要让它变得公平。 常希音微微笑着,还是一副很谦和的样子,对面前的女负责人说:“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更深的怨毒之色。 她想要扭头就走,哥哥却在后面,低低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是在提醒她,她不能走。现在已经不只是意气之争这么简单,孤儿院的账目问题还未解决,她必须服从丁一,才能为他们兄妹争取一线生机。 “……对不起。”她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 常希音说:“我还是听不清。” “对不起!!!”女负责人,几乎是嘶吼一般地说了出来,“——这下够了吗?” 她的声音里隐有哭腔。 常希音却还是不肯放过对方,笑眯眯地说:“我又不是聋的,不用这么大声呀,我都替你心疼嗓子啦。” 倒打一耙。 非常好用的招数。 对方明显被气坏了,恨恨地说:“明明就是你刚才说听不清……” “我怎么啦。”常希音抢过话头,十分无辜地说,“这位女士,你说话的时候都不抬头、不肯看我,我怎么知道你是在跟谁道歉呢?” 这是嫌还不够的意思了。 不仅嫌她声音不够大,还嫌她道歉的姿态不够好看。 那位女负责人后背都僵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折辱至此,对面的女人竟然还不肯放过自己。 常希音却又不说话了,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作出反应。 她一向颇有耐心。耐受住沉默,耐受住来访者的负面情绪,一向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必修的第一节课。 最先沉不住气的果然还是那位哥哥。 他站在妹妹身后,沉着声、忍辱负重地,又喊了一次妹妹的名字,语气里蕴含着沉甸甸的压力。 女负责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终于无计可施地抬起了脖子。 这个动作她做得如此缓慢、艰难、滞重。就好像她的身体早已经不属于自己,是她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她,被迫抬起头来。 常希音不出意外地,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蓄着的泪水。 但她的眼睛红彤彤的,里面却全是愤怒和怨气。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这下够了吗,这下你满意了吗?” 自然是不够的,常希音心想。 她望着对方那副难掩骄傲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将那样的骄傲完全碾碎。 她还是目光平和地望着对方,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对方冷笑一声说:“因为我哥哥逼我这样做。” 她身边的哥哥不悦,低斥了一声:“小悦!” 她这次却不怕了,反而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盯着常希音的眼睛,好像极力要扞卫自己最后的骄傲。 常希音不禁也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原来是这样么?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是丁总的‘朋友’,你才不得不这样做。” “朋友”二字,似乎比来自她亲哥哥的训斥,杀伤力还要更大。 对方身体一颤,目光中闪过了更深的怨毒。 她低声说:“你既然知道了,怎么还有脸说呢?” “怎么没脸说呢?”常希音大大方方地说道,“你仗着你是你哥哥的妹妹,就能威胁要将我丢出孤儿院。那么我也仗着自己是丁总的朋友,逼你向我道歉——这很公平,不是吗?大家都有后台,看谁后台更硬而已。” 对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像是很难相信,她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厚颜无耻的话来。 她眼中的怨毒浓得像墨汁一样,假如有形的话,或许早已经化成无数利剑,撕烂常希音的嘴,穿透她的心脏。 “不要脸……”她声音更低地,满腹怨恨地说了一句。 常希音提醒她:“你又忘了我会读唇语了。” 她抬起头看丁一,一副被冤枉的、很可怜的样子说:“她说我不要脸,怎么办?” 丁总在一旁,已经很安静地站了很久。 换在平时,像他这样地位的人,时间就是身价,每一分钟、乃至于每一秒钟,都能够换取巨大的收益。他怎么可能有闲心看两个女人打嘴仗。 但换做主角是常希音,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无聊、一点都不觉得没有耐心。 只是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扮演观众,欣赏面前的大戏。 他觉得常希音张牙舞爪的样子也很可爱、很鲜活、很有生命力。 他不介意自己被她当做幌子和靠山,甚至只恨她不能更多地利用他一点。 不过他从来都是个很隐忍的人,不会轻易暴露内心的想法。 所以哪怕他此刻心中已经叫嚣着,沸腾着,表面上却还是很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很平静地问她:“你希望我怎么办。” 常希音眨了眨眼,继续煽风点火:“她说我不要脸,那岂不就是在打你的脸——毕竟,我可是你的‘朋友’呀。” 丁一不动如山,面无表情说道:“我已经说过了,作为朋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常希音吐槽起来:“你还真是个小气的资本家。” 后面跟了一句英文的俚语,是她在美国时,常用来奚落金融系同学的一句话。 她语速说得非常快,比中文还要快好几倍,像是生怕丁一读懂了。 之后才眉飞色舞地对他眨了眨眼。 丁一弯了弯唇,用非常流利的英语说:“i\\u0027ll take it as a pliment.”(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常希音立刻变得有些失望。 ……可恶。 他竟然还是听懂了。 第203章 尊重 他们并不知道在其他人的眼中,这一番旁若无人的对话,几乎可以说是与打情骂俏无异。 常希音跟丁一说够了、闹够了、也笑够了,才又转头看向面前这位女负责人。 这位女士已经彻底没有了方才趾高气昂的样子,连眼中的倔强与傲慢,都褪去了不少。 现在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失了势、没了退路的可怜人。 她面色灰白,眼神也十分黯然,似乎已经彻底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发自内心地、再无任何抵抗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常希音不禁想,在这个女人最开始对自己出言不逊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后面竟然没遭遇这样的劫难。 这也是另一个人生道理。 不要轻易地看不起别人。 不要轻易地看不起任何人。 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也不会太把别人不当一回事儿。 你并不是世界的中心。 对其他人都保持尊重、谦和,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为人处世之道。 可惜,这些话常希音是不会跟这位女负责人讲的。 她倒希望对方能够毫不反思、更恨自己一些。这样一来,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她还是会摔得更痛、跌得更惨。 那岂不是一件快事吗? 而望着面前此人可怜巴巴的模样,也让常希音再一次想起了张爱玲的那一句与女性和尊重有关的名言。 这位女负责人是因为看到了她和丁一的亲昵,也确认了他们的亲昵,自知在这段关系里没有胜算,才变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她对于常希音的尊重,直接取决于丁一对她的态度。 现在女负责人低着头,浑身颤着,像是落了水再被人捞上来,冷得瑟瑟发抖。 一个人前后不过五分钟的变化竟能够这样大,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竟能够微妙至此。 那么她满意了吗? 常希音扪心自问,却感觉自己还是不够满意。 她还是不想放过这个人。 不过,她所谓的“不放过”,倒不是她想要继续折辱这个人。 这种段位就太低了,太没有意思了。 常希音的格局让她不会仅限于此。 她还能想出更好的、更有用的招数。 因此,常希音并没有再直接跟女负责人对话,反而转头问她的哥哥:“那么,请问院长,我现在有资格做孩子们的老师了么?” 哥哥巴不得这段争议尽快结束,忙不迭点头:“当然、当然。” ——看他这副猛猛点头的样子, 常希音不禁觉得,可能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应。 常希音看了他妹妹一眼,并不意外地在她眼中看到了压抑的忿忿不平。 于是常希音又问:“为什么?现在我不是来历不明、不三不四的女人了吗?” 院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表情有些尴尬地说:“当然不是了,您有丁总举荐,我们自然都非常相信您的能力……” 常希音还是似笑非笑地,抓着他话里的漏洞说:“哦,那到底是我的能力、还是因为丁总的举荐呢?” 院长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刚擦过的汗又冒出来了。 “都有、都有……”说到这里,他又讨好地看了丁一一眼:“丁总您说是吧?” 常希音没有看错,尽管这张状似憨厚的脸掩饰得很好,院长眼里又闪过一晃而过的愤恨。 和他妹妹不同,他是真的恨丁一。 并且这样的“恨”是刚刚才生出来的。 为什么? 丁一倒是对此一无所知。 或者应该这样说,他对于人类的情绪向来并不敏感,和机器人无异。 所以他也完全不曾察觉到院长对自己的恨意,反而语气很有些矜持地说:“当然,她的履历来做贵福利院的老师,甚至可以说是屈才。” 院长听了,立刻眉开眼笑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福利院能请来这样的好老师,真是孩子们的幸事……” 他笑得十分开心,并且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人都纷纷鼓掌、庆祝,说些吉利话,十分捧场。 现场一片皆大欢喜。 只有院长的妹妹,背对着他们,嘴角噙上一抹冷笑。 常希音端详着她的表情,也微微一笑:“您的妹妹好像不同意他们的看法。” 对方冷着脸说:“你是丁总请来的人,我怎么敢不同意。” 常希音望着她,慢吞吞地说:“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之所以对我意见这么大,就是因为我和丁一的关系呢。” 对方明显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常希音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对方想要对自己说的话是,你是什么东西,怎么就配跟丁一扯上关系呢。 但形势教做人,现在她也不敢反驳了,只是冷言冷语地说:“我说了,我不敢对你有意见。” 常希音说:“你张口一个不敢,闭口一个不敢,胆子这么小吗?——我看倒不像呀。” 对方脸色又变,由白转红,愤恨交加。 常希音知道她是不经激的。 像这样被哥哥、被父亲宠坏的女生,她再了解不过了,她们的脾气大多骄纵,稍微激个几句,就跟活火山一样要立刻翻脸。要怎么对付这些人,常希音也再清楚不过,她们的死穴,她一捏一个准。 而对方站在她面前,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她刻意前倾了一步,用身高压制着女负责人,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你这么怂,也是你哥教你的吗?” “你——” 对方彻底出离愤怒,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突然猛地仰起头、抬起手,照着常希音的脸,就是一个耳光—— 好! 打得好! 这一巴掌,正中常希音的下怀! 她几乎要笑出声。 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又或者说,这个无知又易怒的女负责人,根本就是照着常希音为她安排的剧本,一步步地在演。 而既然常希音已经预判了对方的行为,自然常希音是不会让对方得手的。 预想之中,那清脆的、“啪”的一声并没有响起。 常希音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女负责人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笑面虎一样地看着对方。 好像丝毫都没有因为这样冒犯的动作而动气。 反而是周围的人都急了。 女负责人的哥哥和其他人是吓的,吓得脸都白了,吓得浑身巨震。 丁一则是脸色极难看,冷冷地盯着常希音。 他好像不是在因为女负责人的行为而愤怒,反而是在因为常希音而愤怒—— 仿佛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是常希音在主动激怒对方,是常希音主动招来了这样的结果。 而他生气的也是她的不爱惜自己。 他有这么聪明? 有这么理解她的想法吗? 因为对方这样的反应,常希音多少还是有些受触动。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她再犹豫。 她转过头,又笑吟吟地望着女负责人。 女负责人很快就在常希音的逼视之下败下阵来,很不自然地转过头说:“你放开我,松手!” 常希音说:“放开你,让你再扇我一巴掌吗?” “不会的不会的,这都是误会——”院长在后面赔着笑脸、语气郑重地说,“这位女士,真的非常抱歉,我们冒犯您,我代表整个孤儿院向您道歉,无论您想要怎样的补偿,我们都会尽力实现……” 常希音轻飘飘地看了对方一眼。 “我不需要补偿。”她说,“毕竟令妹这一巴掌,也没有真的扇到我脸上来,我又没有受伤。” 低眉顺眼的院长眼中闪过一丝很短暂的、“既然你都知道是这样了还在这里拿什么乔”的狠厉。 这让常希音再一次确认,这个男人绝非善茬。 但他脸上很快又挤出十足诚恳的笑容来。 “即使如此,我妹妹还是对您太不礼貌了,她这样做太不对了。我一定让她好好反省。”院长打着包票说。 他身边的人也极为看眼色,跟着说了许多好话。 常希音微微一笑说:“各位,实话实说,我确实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多么大的委屈,也不需要你们这样向我道歉,这太折煞我了。” “但我确实在思考一件事情——这位女士,脾气似乎不是很能……受控制,连我这样的成年女性,就能一言不合就动手,那面对那些年幼的、没有父母撑腰的孩子们呢?” “会不会更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毕竟,孩子嘛,难免更容易犯错,更容易惹人不高兴的。” “老实说,我自己是没什么所谓,但我现在非常担心贵院的教育问题呢。” 第204章 狠厉 对面的院长僵了一下,眼中才闪过了一丝阴恻恻的光。 接近于狠厉,又或者是比这更为锋利的东西。 “您可真是伶牙俐齿。”院长这样说道。 并不是夸奖,更接近于捧杀。 常希音微微一笑:“不然怎么给孩子们当老师?” “福利院的孩子们资质愚钝,不知道配不配上您这样的好老师。”还在对方意味深长地打着机锋。 常希音则说:“配不配得上还得另说,但至少我这人脾气不坏,不会轻易跟孩子们动手。” 她面前的那位女负责人浑身一颤。 分明已经恨极了,却又说不出别的反驳的话语来。 因为常希音这话一出,问题的性质完全就变了。 她当着新的资助人的面,对于这位女负责人提出了非常严格的指控。 这甚至可以上升到很高的高度——如果常希音愿意的话。 她忍辱负重,故意千方百计地激怒对方,勾出那一巴掌。原来就是为了现在。 她真是够能忍。 院长眼中闪过一丝凶戾。 语气却还是温和的。 “这位女士……”他同常希音打着官腔。 常希音体贴地说:“我姓常。” “常女士。”对方从善如流地说道,“或许您对我们福利院的管理机制有些怀疑,这我是能够理解的,毕竟您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又还没有见到孩子,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但您可以尽管放心,您所担心的情况,是绝对没有发生过的——妹妹,你说是吗?” 他揽过妹妹的肩。 妹妹很有些僵硬地说了声“是”。 他们的话是对着常希音说的,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瞥向丁一。 自然,丁总对此还是反应欠奉。 他所提供的不过是一个舞台,让常希音能够自由发挥。 常希音不需要他开口的时候,他就不会多说什么——奇怪他们竟然已经建立了这样的默契。 常希音说:“那看来令妹的性情是十分温和的,这倒是我的错了,我比这些孩子们还不如,竟然让堂堂一院之长的行为失了分寸……” 院长赔着笑说:“当然不是,我会让我妹妹好好反省。” 常希音说:“怎么反省?” “她……我……”对方也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细,完全刨根问底,一时张口结舌了起来。 常希音微微一笑说:“您不必多说,我都理解的。我所担心的,只不过是令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泄到孩子们身上。” “不过,这位女士……”她又故作亲和地,看向那低着头、早已经气得发抖的女负责人,“如果您真的有情绪问题,可以来找我,或许我能够帮上您的忙。” “你能帮什么。”对方冷冷地问。 常希音说:“我是美国x大的心理学博士,师从x大最资深的博导康明斯教授,有超过十年的受训经验,咨询时长累积超过一千小时,目前在加州已经拿过营业执照……” 不同于之前向书店老板介绍时的言简意赅,常希音这时候刻意将自己的履历说得非常清楚、详尽。 而这样一段金光闪闪的经历,也足以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常希音语气很有礼貌地说:“您刚才指责我,是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安不安全、可不可靠——我想这段履历,或许已经足够打消您的疑惑,不是吗?” “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资格帮你的忙,还有,做孩子们的老师呢?” 面前的人都被震住了。 尤其是那位女负责人。她从见到常希音的第一眼就不喜欢她,这是一种非常本能的、对于漂亮女人的敌意。自然她也以为,所谓的“孤儿院老师”不过只是一种讨好丁一的情趣,是为了给自己镀金罢了。她最厌恶这样的菟丝花,迫不及待要在对方脸上踩一脚。 但她却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厉害。不是她要靠福利院来镀金,反而是福利院要靠她来镀金。 他们如果真能请来这样一位老师,那真是蓬荜生辉。自然这不是从孩子的角度而言,而是从赞助方的角度而言。假如他们就在师资力量上做文章、做宣传,或许能吸引来更多的福利赞助,赚得盆满钵满,那这又是一门好生意了。 显然她的哥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院长向来能屈能伸,此刻也飞快地转换了态度,连笑容都真诚了许多。 他也立刻改口,亲切地称呼她为“常老师”,而非“常女士”。 在对方殷勤周到的眼神里,常希音不禁心想,果然,狐假虎威还是不够开心。 哪里丢了场子,她都更喜欢自己找回来。靠自己的感觉更让她快乐。 更何况她从来都是以自己为荣。她的确更喜欢自己的身份是“常老师”,而非丁总的“朋友”,或是“太太”。 但她也还没有打算要就此放过这对兄妹。 她还是一脸殷勤地望着面对的女负责人,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说:“现在您相信我了吧?只要您愿意,我们是可以聊一聊的。有时候情绪问题只是一时的,有时候却可能是家族遗传。如果您愿意做我的来访,或许我们可以好好探讨这个问题。” 常希音没有看错。 在她故意提到“家族遗传”的时候,对面的表情又是一变。不仅是那位妹妹,连想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哥哥,表情都有撼动。 她的试探很成功。 他们的反应果然有猫腻。 只是常希音不明白的是,这些和丁一,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为什么要资助这家孤儿院,又为什么要提到“前任院长”的事情? 接着,另一个更为阴冷、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又从她脑中冒了出来。 那就是,这一切,跟梁程媛又有什么关系呢? 举报的梁程媛。 投资的丁一。 这些都让她思虑重重。 这时,身边的书店老板却将她很轻地推搡了一下。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说:“怎么了?” 对方浑浊的老眼,瞥了一下丁一,才充满暗示地说:“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啊?” 常希音耸了耸肩:“暂时是朋友吧。” 她还不打算公开自己和丁一的婚姻关系——或许他们应该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她暗自将这记到了自己心里。 “朋友能做到这一步?”老头啧啧称奇。 常希音觉得有些别扭,小声说:“他也没做什么吧。” “他还没做什么,要不是他在,你这么横冲直撞的性格,早被这对兄妹给撕成碎片咯!” 常希音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啧,小丫头。”老头感慨道,“你们年轻人现在玩的这些东西,老头我是真看不懂了。” 第205章 找到 不需要常希音再说什么,这一回是孤儿院负责人主动提出:“常老师,您要不要和孩子们见一面?” 常希音说“好”。 对方便吩咐身边的人去将孩子们给找回来,都带到大教室去。 常希音先去了那所谓的大教室。 一进去,却忍不住皱起眉。 大,的确是够大的。 这是那种所谓的、非常老式的阶梯教室,一层一层的课桌,由高至低,像一层网将讲台给罩住。 讲台上满是粉笔灰和斑驳的、断成一截截的小粉笔。 课桌上也有一层薄灰。折叠椅,一碰就嘎吱嘎吱地响,好些弹簧都已坏掉了。 常希音不禁转头问院长:“这里多久没用过了?” 院长哈哈一笑说:“这些小孩子们性格顽劣,平时确实不太爱学习,就只知道玩。” 常希音没有掉进他的语言陷阱,完全将问题归结到孩子们头上。 却无动于衷地反问对方:“那我可以认识一下孤儿院以前的老师吗?” 院长支支吾吾,有点说不出来。 书店老板在一旁嗤笑一声说:“哪来的老师,看教室这副盘丝洞一般的德性你也就知道了,何必还问呢丫头。” 常希音微微挑眉,强忍住笑意。 她觉得“盘丝洞”这个比喻实在太好。这个灰尘仆仆、光线昏暗的教室,可不就是跟幽深的洞穴一样么? 但她面上还是装得十分正经,皱眉说:“没有老师,那这群孩子们的教育问题……” 院长叹了口气说:“常老师,您也知道,我们福利院经费短缺,能供这群孩子们维持生活就很有不容易了。” 常希音:“这么说,我是没有工资了?” 对方一愣才支支吾吾道:“这……我们这……”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没关系,其实我本来也是想要在这里做志愿者的。只是我没有想到,贵院一没有老师,二没有酬劳,对于志愿者的要求却如此之苛刻。” 对面的脸色又变得十分难看。 女负责人经她数次撩拨,已经气得脸色涨红,想要炸开。几次三番要发作,都被她哥哥按捺住。 哥哥也没想到,这位常小姐,人看着漂亮、大气,又是如此的高学历,竟然还这么难缠,这么记仇。 然而人在屋檐下,他们又能怎么办,只要再一次地向常小姐诚恳地道歉,而后再转过头,黑着脸让他妹妹离开。 “可是,哥,我……”她是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 他黑着脸说:“你还想留在这里继续丢人?” 女负责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兄长这样急言令色地对待自己,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 她向来娇生惯养,又在这个孤儿院里地位至高无上,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说来说去,这一笔账又要算在常希音的头上。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野女人,处处都要压自己一头。 不过没有关系,女负责人心想,以后她要来孤儿院里上课,区区一个志愿者而已,总不是要任自己拿捏。想必哥哥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现在才来委屈自己。不过这笔账,以后总是要清算回来的。 她嘴角拧成一个扭曲的笑,又恨恨地最后看了常希音一眼,才款款地从大教室里离开。 常希音对院长说:“令妹好像还是对我有很大的意见。” 对于心中弯弯绕绕颇多的人来说,她这样的打直球的风格,实在很难让人招架得住。 院长表情十分尴尬地对她笑了笑,又反复地赔起不是来。 常希音猜想对方心里早已经把自己给骂死了,骂了一千遍一万遍。不过也没有关系,她就是喜欢看这些人明明忿忿不平,却也根本做不了什么的样子。这让她觉得十分有趣。 这时,之前被院长派出去找小朋友的那个工作人员又回来了。 这边的小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却又冒了出来——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颇为紧张,身后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一脸紧张地告诉院长,“孩子们都出去玩了,这会儿我也找不到人。” 院长脸色变了,很不高兴地说:“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放任孩子们一直在外面,没有人管吗?” 对方擦了擦汗,十分汗颜地说:“不会的,他们到了饭点……就知道自己回来了。” 院长很不高兴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六点了。”他语气阴沉地说道。 他的下属却尴尬地说:“那个钟是坏的,现在才……四点。” “饭点呢?六点吗?” “不不……是七点半。” “那岂不是还要再等三个多小时!” “是、是这样……” 这通对话是如此之滑稽,常希音几乎要笑出声来。 院长不知道孩子们的去向、不知道孤儿院里几点开饭、甚至连墙上的挂钟坏了都不清楚。或许可以这样说,他对这个孤儿院里的真实情形,堪称一无所知。 难怪刚才常希音向他提问,他一问三不知,只知道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来搪塞。 常希音甚至怀疑他平时也根本就不生活在这里,只是为了应付丁一、做做样子,才临时跑回来。 “那现在怎么办呢。”常希音一脸为难地说,“今天见不到孩子们了吗?” 院长有些尴尬地说:“确实是不太方便,不如改天……” 常希音:“可是难得今天丁总也来了,丁总也想见见孩子们是不是?正好摄影师也在,这么重要的场面,总不是连孩子们都没拍进去吧……” 她这话看似无心,实则是说到点子上了。 院长表情一变,心想确实如此啊。丁一难得来一趟,如果连个跟孩子的合影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中恼怒起来。 他的确平时不怎么来这个孤儿院,向来是他妹妹在管,他放心将一切都交给她,没想到她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今天要罚她,本来只是假意为之,要讨好丁一。现在却觉得,这个妹妹是真的该罚了。 “既然这样,就再派人去找。”院长咬牙道,“一定要将孩子们找到。” 第206章 相片 找孩子并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 所以常希音和丁一又被请回了那栋办公大楼里,有人负责接待,帮他们斟茶倒水。 院长则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亲自出门去找。 常希音起先说:“我也可以帮忙的。” 却被院长一口回绝了。 “这么大点事情,怎么好麻烦常老师呢?”对方十分油滑地说,“我们自己解决就好了。” 常希音说:“那我可不可以参观一下贵园区呢?” 对方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反而先问她:“您想要参观哪里呢?” 常希音说:“食堂,操场,寝室……”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每多说一个地名,院长的表情就变得更加阴沉了一分。显然这背后另藏玄机。 丁一倒是在旁边轻笑一声,说:“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好奇心。” 常希音落落大方说:“他们是我的学生,我当然要对学生负责任。” 丁一:“还没有见过面,已经把人当成是你的学生?进入角色会不会太快。” 常希音:“不过已经见过了吗?” 听到这里,院长表情一动,忍不住插嘴道:“常老师已经见过我们的孩子了?” 常希音说“是”,却不愿意具体再多说。 院长只好旁敲侧击地打探他们见面的情况如何。 常希音寻思着自己就算告了状又能如何呢,因而只是很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事。” 院长还是将信将疑,又推拒说:“既然如此,那就等先找到了孩子们,我再来为您安排参观的事情吧。” 三十六计,拖为上计。 常希音也无计可施,只好就这样暂且先留在了办公大楼里。 和陈旧的阶梯教室相比,办公大楼还是要崭新得多,应当是后面翻修过。 从装潢,到陈设,再到一应的办公用品,看起来都造价不菲,并不似院长所说的那样,经费短缺。反而比起普通的民企,都要奢华不少。 常希音饶有兴致地四处参观着,最后提出想要去历史展览区看一眼。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的助理,应该是听了院长的吩咐,对她的话当是有求必应,所以立刻就去拿钥匙,开了历史展览区的门。 令常希音觉得有些奇怪的是,通常的福利院里,类似的展区都是重头戏,会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所展示。 可是在这里,历史资料反而被放在了一个黑黑小小的屋子里,被一把大锁给锁着,好像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助理去借钥匙,借了十分钟才口干舌燥地回来。 常希音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路上有什么事吗?” 对方浑然不觉她是在套话,老老实实地说:“不是,只是刚才还有人去借过钥匙,现在又借,那边的人不高兴了——按照章程这里的门一周最多开一次的。” 常希音从这句话得出了两个结论: 一,丁一也来过这间屋子。 二,这里的确看守得很严。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眯眯地说:“哦,是这样吗?那我能进去看一眼,还真是幸运呀。” “您不一样嘛。”对方傻乎乎地恭维她道,“您可是这里的老师呢。” 常希音只是笑着说:“是呀,所以我才想多了解一下这里的。” 走进历史展览室,她发现这里的东西堆得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 助理大概也是觉得很没有面子,心里吐槽着“这么不愿意让人看就是因为乱吗”,一边觉得相关负责人失职,一边上手帮忙整理。 常希音其实也觉得很奇怪,奇怪的地方在于,丁一既然刚刚来过,难道他们就是将这副样子,展现给最尊贵的资助人吗? 就在这里,身后传来很轻的皮鞋声响。 一道漆黑的影子攀附到常希音的脚边。 丁一说:“这里开门了啊。” 方才一进办公楼,丁一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神出鬼没地重新出现。 常希音几乎要被他吓了一跳,语气有些埋怨地说:“你刚才不是来过了吗?” “我?来过?” 丁一用一种有些奇特的语气,重复她的话,然后才摇了摇头。 常希音怔了一下:“你没来?那来的是……” “大概是院长吧。”丁一说,又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又是为什么要来看呢?” 常希音莫名有些心虚,但还是借用着刚才的万能借口,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多了解一下我的学生。” “那我们一起了解,没问题吧。”丁一问那位年轻的助理。 助理早已经认出这位是投资人,更加不能得罪,自然忙不迭地点头。 她一边说着些“抱歉这里太乱了”的话,一边也上手帮忙整理。 突然“啪”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常希音的脚边。 常希音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只见那是一个黑相框,里面放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相片。 因着助理刚才莽撞的东西,相片外面的玻璃碎了,淡淡地凝结成了一道不详的裂痕。 裂痕恰好穿过了一个男人的脸。 那是个中年人,清瘦,面色苍白,戴着一副巨大的眼镜,看起来虚弱又阴邪。 常希音很直觉地,不喜欢他的面相,觉得他有种道貌岸然的感觉。 她指着他的脸问助理:“这位是?” 助理有些汗颜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抱歉,我是今年刚来实习的……” 丁一却在一旁说:“上一任院长。” 他的语气这样笃定,平静,不免让人产生怀疑:怎么连这里的工作人员都不清楚的事情,他反而知道得这么多? 常希音的确也开口去问了,丁一却只是淡淡地说:“这些资料都是公开的,知道这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却也知道,丁一并不想说出真正的理由。 她继续低下头看照片,发现这似乎是一张十多年前的大合影。 是那种很典型的、孤儿院的儿童大合影。 院长和其他工作人员坐在第一排,后面则是挨挨挤挤地站了一大片的孩子。 常希音记得自己刚才在陋巷里见过的那些孩子,已经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 可是这张照片里的孩子却更加吓人。 他们不仅是瘦,不少人的脸上还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怎么会这样? 她凝神望着,接着浑身一震,突然想起书店老板曾经跟自己说过的: ——这家孤儿院从前跟地下黑拳馆有合作。 十年前正是这笔交易办得红火的时候。 那想必这些受伤的孩子们,就是被人送去打黑拳了。 她心中恻隐又凄然,忍不住继续盯着这张相片看,想要看清孩子们的脸。 奈何这张照片实在太早,像素很不清楚,玻璃上又都是灰尘。 “可以借张纸巾给我吗?”常希音转头问位年轻助理。 对方“哦”了一声,才有些傻愣愣地,四处翻口袋掏纸巾:“哎呀我没带,等我去拿……” 她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另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却伸到她面前来。 手中是一方洁白的方巾。 常希音有些想笑,抬起头来揶揄地说:“这个年头会随手带纸巾的男人可不多了。” 丁一平静道:“我有洁癖,你不是知道么。” “你有洁癖,那还把纸巾借我,不怕我弄脏吗?” 丁一望着她说:“不会,我的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可以。” 陋室昏暗。 灰尘在空气里漂浮着。 男人俯身看着她,阴影层层叠叠落到她脸上。 可是他的语气却是如此诚恳,好像他说的不是一句情话,而只是轻描淡写的、‘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孤儿院的小孩实在太不听话。’ 常希音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了砰砰跳动的声音。 但她还是极力要去忽视那种异样的感受,反而去专注于自己手中所做的事情。 她拿着纸巾,可以说是有些太过用力地去擦拭玻璃面。 好像她正在拭去的不是灰尘,而是心中的阴霾。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常希音睁大了眼睛,低着头,非常费劲地望着相片上的每一张小小的、稚嫩的脸。 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轮廓。 那个小女孩是很年轻的,五官是小小的、稚嫩的,十分倔强地望着镜头。 她的脸很黑,发型也乱糟糟的。 但依然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她长得非常像梁程媛。 十年前的梁程媛。 常希音瞪大眼睛,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为什么梁程媛一个女明星会如此吃力不讨好地举报地下拳馆的脏事,却又隐姓埋名,不让记者报道,只是默默地把事情做成。 为什么丁一一个高高在上的科技新贵,要大老远地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资助这么一间小小的孤儿院。 原来还是为了她。 都是为了她…… 常希音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力,好像连那张小小的纸巾都拿不住了。 她也的确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就这样轻飘飘地从自己的指尖滑落了。 好在它也已经脏了,不再是洁白的方巾,而只是黑一块灰一块的垃圾,所以也值得被丢到地上去。 可是脏的又似乎不只是这张纸巾。 还有常希音自己的手指。 又或者……还有她自己。 还有她混乱的心境。 就在这时,常希音突然听到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往这边跑。 接着,巨大的手电筒灯光,非常刺眼地、无礼地照进了这个昏暗的房间。 院长极不高兴地大喊着:“是谁让他们进来的?” “我不是说过了,这间档案室,除了我之外,谁都不允许进出么?!” 第207章 预感 一片嘈杂的声响。 年轻的助理似乎被吓哭了,在门外带着哭腔、抽抽噎噎地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院长则冷酷地说:“你被解雇了。” “院长、院长!求您原谅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们是贵客,要认真招待……” 院长却低下头,在他耳边用阴恻恻的语气说:“就是因为他们是贵客,所以有些东西,他们才绝对不能够看到。” 说罢,他又重新站起身,冷酷无情地重复一遍:“你被解雇了。” 年轻的女孩发出不解的、绝望的哭声。 而常希音只觉得,太吵了,太乱了,太刺眼了。 一切都令她感到十分困惑。 所以她手中的相框,直直地摔了出去,发出了一声更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震动了所有人。 院长十分紧张地冲了进来,却只见到她脚边,碎得四分五裂的老照片。 即使背着光,他的眼神仍然是惊疑不定地,扫视了一圈地上的狼藉。 常希音清醒过来,语气淡淡地说道:“抱歉,我把您的照片砸坏了,我会赔偿的。” 院长却猛地一步走上前,将相片握紧了。 常希音看得十分清楚,对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检查相片是否还安好。 而且确保其他人不要再看到。 之后他才仿佛很和气地说:“没事的,常老师,都是老照片了,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本来也不值几个钱,您不必这么客气了。” 常希音说:“既然不值钱,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对方笑容僵了一下才解释说:“不是、怎么会呢,只是这间屋子近来在……修缮、在维护,对的,在维护。所以不方便让人进来而已。” 说着,他就急于让他们出去:“丁总,常老师,你们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实在不怎么流通么?来来来,咱们先出来再说话。” 常希音其实还很想要问他,关于那张老照片的事情。 比如那位面相不善的院长,是不是他的父亲。 比如坐在院长怀里的那个小女孩,是不是梁程媛。 可是她学习过心理学,多少能看懂院长的肢体语言。 他紧紧地护着手中的那张老照片,手指似鹰爪,深深地向内陷。他的整个肢体语言都非常紧绷、非常不自然。 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不对劲”来形容,而是此人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所以她不能再刺激他。 只能顺毛捋。 只能从长计议。 哪怕那张照片,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常希音的心里,她的表情却没有再显现出来分毫。 反而她还一边往外走,一边装得一脸关切地问院长:“孩子们找到了吗?” 话题转移成功。 院长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松弛了一点。 他还是有些尴尬地“哈哈”一笑说:“还没有呢,这些孩子太顽皮了,常老师,让您见笑了。” 常希音很配合地打圆场说:“小孩子活泼一点,也是好事,我能理解的。” 她借机说了一些儿童心理学的内容。 大多数的核心思想是,不要用成人的逻辑来理解小孩子,因为小孩子不仅心智不成熟,大脑的发育也不健全,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本就是简单的、局限的,所以学习儿童心理学的重点,也是打破一些成人固有认知的偏见,理解孩子的想法,用孩子的想法去理解他们的世界。 自然,院长听得很心不在焉。 反正是丁一在后面听得很认真、很有耐心。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院长:“有没有去游乐园找过?” 对方愣了一下才说:“游乐园?我们这里哪里有游乐园?” 他身边的另一位工作人员连忙解释说:“游乐园是有的,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院长不耐烦地说:“那你们去找过了吗?” 工作人员却摇了摇头说:“孩子们应该不在那儿的,那个游乐园是要收门票的,他们没钱,进不去……” 常希音心想,他们哪里是没钱了,可不是就偷着了钱吗。 接着又想,难道他们之所以偷钱,就是为了去逛游乐园吗? 这也太…… 她倒不生气,反而心软了一下,更同情这些孩子们。 就在这时丁一又说:“游乐园的西区有一面墙是坏的,可能他们会从下面钻进去。” 工作人员愣愣地看着他说:“这、这我从未听说过呀。” 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院长却不高兴了,连声呵斥道:“没听到丁总的话吗?去找啊!” “是、是,我这就去……” 院长望着对方的背影,本来是想要一起跟过去的,不知为何脚步又停下来,对着常希音和丁一二人笑了笑说:“方才是我不好,冷落了二位,我陪你们四处转转吧。” 常希音恍然:院长之所以留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怕他们再回档案室里。 她不着痕迹地望了院长一眼。 他手中空空,不知何时已经将照片放回原处了。明明玻璃被她摔得粉碎,半点没提要赔偿的事。 这么大度? 分明是心中有鬼。 可是一个小小的档案室,人尽皆知的历史——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呢? 常希音知道自己越是好奇,现在就越是不能表现出来。 否则此刻就暴露自己的动机,之后再想要查探就难了。 因此她还是笑眯眯地对院长说:“好啊,不如我们就四处走走、参观看看,如何?” 这一次院长就答得十分干脆了,忙不迭地说“好”。 - 他们经过了食堂、操场。 如常希音所想,一切都是破旧不堪的。 食堂里的桌椅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馊味,看起来卫生条件令人十分担忧。 操场也没有个操场的样子,不过是个烂泥潭子而已。想来也没有几个孩子真会在这里锻炼身体,他们宁可出去乱晃。 走进寝室楼。 寝室楼更加可怕。 阴暗,潮湿,如一个巨大的巢穴。 走廊上挂的密密麻麻,都是孩子们的衣服。 一打开门,两排大通铺,十几个孩子睡一间屋子。 令人最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的男女生竟是不分寝的,只是男生睡下面几层楼,女生睡上面,彼此间畅通无阻。 常希音突然想起丁一之前曾讲过的“风水”一说,忍不住小声问他:“你觉得这里风水如何?” 他平静回答:“很差。” “这么差法?你展开分析分析呀。” 丁一却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梁程媛小时候就生活在这里。 他在心疼她。 这个想法多少有些刺痛了常希音。 因为她忍不住想,假如丁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心疼梁程媛,那她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呢? 她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对院长说:“不如我们回去吧。” 院长一路上因为孤儿院的破烂不堪程度,已经十分尴尬,生怕丁一作为投资人不满意,要对自己兴师问罪。 现在常希音主动要走,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就要回去。 丁一却在后面说:“等一下。” 院长的背影一僵,又很不情愿地转回身来。 投资人是不能不听的。 “怎么了丁总?”他还是假装周到地问道。 丁一指了指一扇紧闭的门:“这间寝室,我想进去看看。” 院长哈哈一笑说:“不用呀,所有的寝室都是差不多的……” 丁一却固执地说:“我想进去看看。” 院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他找钥匙都找了半天。 现在大多数的房间都是靠密码或指纹锁的,只有这栋寝室楼,还用着如此陈旧的钥匙。 钥匙孔一插进去,就拧不动,发出嘎嘎的、滞涩的声音。 锈住了。 院长拧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丁一告诉他:“上面抹点油。” 院长哈哈一笑说:“还是丁总有生活经验呀!” 丁一抿唇一笑。 看着是很谦和的,眼底却分明有一丝冷意。 常希音突然产生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门开了。 她首先闻到的是一种非常糟糕的气味。 其实他们之前参观的其他寝室,味道也不怎么好闻。 有潮湿的霉味,有汗臭味。 但这里和其他寝室的气味又不太一样。 这是一种非常陈腐的味道。 如果常希音一定要形容的话,或许她会说,这是时间的味道,是木乃伊的味道。 就好像他们打开了一扇许久不曾开的门。 打开了尘封时间的隧道。 而进门之后的画面,更是让常希音吃了一惊。 这的确是一间寝室。 但它不是那种十人大通铺的寝室。 它非常狭窄、四面光秃秃的水泥墙壁,中间地板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破褥子。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狭窄的小笼子。 她站进去,转一圈,就走不了了。 而如果是比她身形更宽大一些的人,可能会像动物进了野兽夹一样,直接被卡住了。 常希音也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味道如此之浓郁。 因为这个屋子没有灯,也没有窗,完全无法通风,非常闭塞。 她只是在里面站了一分钟,就开始觉得头晕、难受。 “这里是……” 她忍不住扭头问院长,却见对方也是一脸惊愕与不知所措。 而丁一则是冷冷地站在一旁。 或许因为背着光,他看起来太过冷峻,眼神几乎是有些骇人的。 在这样冷冰冰的眼神里,常希音突然明白了这个小房间的用途,不需要任何人再告诉她。 这里是禁闭室。 第208章 情诗 常希音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 她浑身发冷,只觉得扑面而来都是满满的恶意。这恶意是如此的冰冷,尖锐,无孔不入,快要浸透她的每一个毛孔。 在亲眼看到这一幕以前,实在很难想象,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孤儿院里,竟然还会有“禁闭室”这种仿佛上个世纪黑暗童话一般的地方。 毕竟这里看起来明明是没有人在管的。 孩子们可以自由出入,院长并不长居于此,对孤儿院情形一无所知。 连门口的保安室也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还有这样可怕用途的房间呢? 谁来用?用到哪里去呢? 常希音有一瞬间还是很迷茫,很困惑不解,很难以置信。 但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禁闭室看起来也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它现在派不上用处,却不代表它过去没有被人用过。 这是一间过去的禁闭室。 她回想起照片里那个苍白阴沉的中年人、他怀里洋娃娃一般的梁程媛、还有现任院长对此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个孤儿院是有历史的。 从过去制度森严的禁闭室,到现在无人问津、完全是放养状态的孤儿院…… 在这里所发生过的事情,一定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更加肮脏和黑暗。 常希音转过头,有些无措地看了丁一一眼。 丁一问她:“你害怕?” 常希音说“是”。 她脚步踉跄,想要往后退,离开这房间。 可是丁一却从身边扶住她。 “这种地方就是这样的。”他在她耳边说。 他们的动作看似很亲昵。 可是他卡住了她的腰,令她被迫站在这个狭小的禁闭室里,无法再往外一步。 丁一太高了。 他一站进来,这个地方就变得过于逼仄。 他好像带走了她的氧气。 他的语气也让她害怕。 常希音声音有一点发颤地说:“你对这里……很了解么……” 丁一“嗯”了一声。 她心中发酸。 是因为梁程媛吗? 丁一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常希音咬着牙说:“没有了。” 她突然不愿意再思考关于梁程媛的事情。 只想依偎在丁一身边。 可是反而是他不肯放过她了。 丁一握着她的手指,在斑驳不平的墙壁上游走过。 那粗粝的表面摩擦过她的手指。 带来一种瑟瑟发抖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这上面……好像有人写了字。”她声音很低地说。 “嗯。”丁一仿佛漫不经心地问,“写了什么?” 和他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截然相反。 他紧紧地按着她的手指,几乎是逼迫她一刻不停地摸着墙面,半点不允许她退缩。 昏暗的光线里,无人看清他手背青筋暴起,如此狰狞,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只有怀中的女人,是他最后的绳索,是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常希音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丁一声音很低。 似诱哄,似催眠,不容她反驳。 因为精神太过于紧绷,又是背对着男人,常希音并没有注意到丁一的异常,没有注意到他比平时更加失控、更加阴鸷,几乎带有一点强迫和神经症的属性。 她无计可施,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去触碰墙面上的文字。 “放我走” “我好害怕” “这里好黑啊” 她一句句地将这些话读出来。 脊背生寒,心中战栗。 她难以想象孩子们是在怎样的恐惧之下,在墙面上刻下了这些话语。 突然,常希音的手指摸索着墙面,在更高一点的位置上,读到了一行情诗。 “在我荒凉的土地上。” 她怔了一下才说:“这是聂鲁达的那首……” 丁一在她身边,将这首诗的后半句接住了。 “你是最后一朵玫瑰。 ” 在我荒凉的土地上,你是最后一朵玫瑰。 常希音呼吸一滞。 什么样的孩子,会在这样的禁闭室里刻下情诗? 可能是因为太震惊,她直接将这个问题给说了出来。 丁一在她耳边轻轻一笑。 语气很轻描淡写地说:“已经疯了的孩子吧。” 第209章 化解 身后又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被派出来找孩子的那位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喊着:“找到了!孩子们真的在那个游乐园里!” 院长不禁转过头,有些惊异地看了丁一一眼。 工作人员说:“我让他们去大教室等着了,不如我们现在也过去?” 院长连声说“好”,夸他办事周到。 丁一则是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地,护着常希音从那个幽暗的禁闭室里出来。 因为天花板太低,常希音往外走的时候差一点就磕到了头。 还是丁一在她头顶伸手挡了一下。 “小心。”他轻声说。 常希音面上微红,说了句“谢谢”。 他又说“没事”。 她心念一动。往往是这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才真正让常希音觉得无法招架。 他们往大教室走的时候,院长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朝着丁一的方向偷看。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满腹疑虑。 因为其实连院长自己,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所谓的“禁闭室”。 虽然他早就听说自己的父亲——上一任院长,在这方面有些恶劣的癖好,但是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也太过了。 可是,丁一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他其实也想要安慰自己,或许一切只是巧合——就好像刚才其实是这位常老师想要参观寝室,后面才引出了这一切,没有人在刻意安排着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他这样地煎熬着,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向丁一发问了。只不过他问的倒不是禁闭室,而是游乐园的事情。 “丁总,您怎么会知道孩子们在游乐园的呢?”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常希音立刻就察觉到,院长这是对丁一起了疑心。 因为他嘴上是轻描淡写的,实则肢体语言相当地紧绷,显然是非常在乎他的答案。 她也有些好奇丁一会说什么。 但又担心,假如他是真的有所图谋,一个没答好在院长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意图,那岂不是非常之不妙…… 接着她就听见丁一说:“我看到的。” 他语气淡淡,似乎和平时并无分别,更听不出任何的做贼心虚。 院长立刻有些不解地追问:“您……看到的?” 丁一说:“从一正在开发ai地图的功能。” 又说,“这是刚才算法告诉我的。” 他冷不丁地拿出了手机,向对方展示他的手机页面。 只见上面赫然是停留在了从一最经典的ai对话页面。 -仁爱孤儿院的孩子们走丢了,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ai谨遵算法,给出了好几种可能性,按照概率从高到低排序。 其中概率比较高的几个地方,是工作人员刚才去找过却没有找到的。 而“游乐园”则被排在了最下面。 包括丁一刚才所提到的那个墙有破损的问题,也都是算法告诉他的。 提问的时间是半小时以前。 一切都无懈可击,找不出疑点。 纵然院长还是忍不住觉得,这好像有点太巧了,但至少明面上,他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了。 他还是很会做人的,忙不迭就恭维了几句:“贵司的ai功能真是太强大了!科技真是了不起!” 丁一听多了这样的溢美之词,还是淡淡的表情。 只是点了点头说:“不过这是内测功能,以后可能会开放plus服务。” 意思是,现在的ai对话和搜索都是免费的,但plus服务就需要付费、结果也会更加精准,能够联动从一的其他ai功能,实现更全面的操作。 院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来他本来就是不学无术之人,对于这样的前端科技所知甚少。 二来他也没想到,本来自己是来故意试探人家的,现在反倒吃了一波安利,几乎就要说出“那我一定会预订一个plus服务”了。 常希音在一旁听得好笑。 原来丁一也有这么厉害的一面。 看着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却轻松地化解了一次难题。 谁说他是i人,是机器人,对人际关系一无所知的? 明明就很厉害呀! 第210章 老脸 常希音重新回到了大教室里。 这一回孩子们挨挨挤挤地坐在里面,一个个都仰着黝黑的小脸望着她。 他们的眼睛很亮,莫名地让常希音想到了煤球上挂着的一个个小灯泡。 这画面其实仍然是让人有些感到不适的。 常希音联想到扑面而来的贫穷和无助。 但是回想起方才她在寝室楼里见到的那个小小的禁闭室,常希音又开始觉得很庆幸。 至少他们不必被关在这样的房间里。 院长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说:“这是常老师,以后她将会担任你们的老师,来给你们上课。常老师是留美心理学博士,在美国最着名的高等学府里攻读博士学位,同学们应该感到很荣幸。接下来请你们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却并不是来自孩子们,而是来自于站在讲台边的工作人员,以及…… 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的丁总。 常希音本来觉得没什么的,可是丁一居然给她鼓掌了起来,她反而开始觉得有些尴尬了。 真是的,也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是捧场还是在阴阳怪气啊。 孩子们对于这番话是没有任何反应的。毕竟他们既听不懂什么美国的大学,也不觉得院长有任何的威严。 有人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摆着腿,有人在打哈欠。 甚至还有坐在后排的小孩子已经开始打闹了。 巨大的阶梯教室里不断回响着一些零零星星的、嬉闹的声音。 院长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大吼一声:“安静!秩序!” 这声音除了将前排的孩子们吓到之外,也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 院长开始吹胡子瞪眼了起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些孩子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从前他的父亲对待孤儿院的孩子是那么的严厉和苛刻。 这些孩子们的确该罚! 但他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院长,又哪里懂什么教育。 当务之急,还是给自己找回面子。 如果找不回来的话…… 把锅甩给别人似乎也不错。 他眼睛一转,扭头看向常希音。 “常老师,不如你来讲几句吧。”他假装热心地说。 常希音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想法。 但她却并不打算拆穿,果真就笑眯眯地站到了讲台前。 “大家好,我是常希音,以后会担任大家的老师。” 没人理她。 孩子们还在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今天我想跟大家玩一个简单的游戏,如何?” 听到“游戏”二字,一部分孩子稍微感兴趣地抬起头。 另一些则还是嗤之以鼻的样子。 常希音说:“这个游戏很简单,现在我想要邀请五个同学上来做自我介绍,再表演一个小节目。每个表演节目的同学,都会得到我的一份小礼物。” 听到“礼物”,又有几个孩子感兴趣地抬起头。 常希音说:“不知道现在老师有没有机会,能见到第一个志愿者呢?” 台下鸦雀无声。 孩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脸上写着跃跃欲试,但是两只小手还是在桌下攥紧了拳头,不敢抬起头。 这样僵持了一两分钟,常希音并没有气馁,还是很有耐心地、一副很期待的样子,望着台下的孩子们。 她温和的视线,扫过每一排座位上的每个孩子。 有人移开目光,有人表示不屑,也有人好奇地看着她。 常希音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她已经看到角落里有一只颤颤巍巍的小手举了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院长突然很不高兴地训斥了一声:“人呢?做个自我介绍怎么都没人?好不容易请来的老师,你们倒是积极一点啊!” 这句话像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 现场的气氛又降回冰点。 常希音:“……” 她真的快被气死了。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这么耐心地等着这些孩子们,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就是因为院长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推翻了她的全部努力。 这些逆反又冷漠的孩子,现在是绝对不肯再站出来了。 那怎么办? 常希音也没什么办法。 她转过头,笑眯眯地对院长说:“没事的院长,我跟孩子们是第一次见面,小朋友有点怕生是应该的,我非常理解。” 院长“哼”了一声,还是不依不饶、气呼呼道:“刚才让他们鼓掌也不鼓掌,现在让做自我介绍也不肯介绍,这些孩子真是丢尽我的脸!” 常希音听着这种同款爹味十足的发言,莫名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几乎想要冷笑一声。 你有什么脸呢。 一张老脸而已。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当然也不能这么说。 所以常希音还是笑眯眯地说:“没事的院长,感情慢慢培养嘛。我跟孩子们多点时间相处,相信他们就不会是这样了。您也对他们多些耐心呀,罗马又不是一天建成的。再说了,孩子们本来在外面玩呢,突然被叫回来上课,有点小脾气也是正常的。我们还是应该多一些互相理解,对吧?” 这话绵里藏针,院长不禁老脸一红。 因为他自己也是没怎么跟孩子相处过的。 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在这里骂骂咧咧。 他只好后退一步,有点尴尬地说:“那我不说话了,先把讲台交给您,常老师。” 常希音笑容满面:“好呀,多谢院长。” 而她此刻内心的真实台词则是。 ——你早该把讲台交给我了,傻x。 第211章 愿意 常希音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讲台上。 “对了,各位同学们。”她一本正经地说,“刚才我好像忘了跟你们说,老师为你们准备的礼物……这个礼物是什么呢?” 常希音假装认真地思考起来。 “老师想想,送给同学们什么东西比较好呢?” 她的余光突然瞥见,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朋友,露出了十分不屑的眼神。 常希音就问他:“这位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对方愣了一下,才知道老师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叫小包。”他犹豫了一下才说。 “小包你好呀。”常希音语气温温柔柔的,“老师想问一下你,是不是以前也收到过别的礼物?” 小包眼睛瞪大了,相当警惕地看着常希音。 “你怎么知道!” 常希音故作神秘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老师是学心理学的,老师会读心。” 小包在一旁露出将信将疑的眼神。 反而丁一看着她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他们的初次见面——那个时候常希音也是这样古灵精怪,不按常理出牌。 但接着他眼神一黯。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常希音的那一面。 以至于现在再看到她这样,都开始觉得很怀念了。 常希音对小包说:“你不相信我呀,那不如我猜一下,你们以前收到过的礼物是什么吧。” “……旧衣服?” “书包?” “文具?” “二手课本?” 她每说出一个词,小包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十分惊奇地望着常希音。 于是常希音就明白,自己这是全猜对了。 但她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快感,反而感到心中莫名地酸涩。 毕竟,猜出这些东西能有什么难度呢,给孤儿院、给希望小学捐赠,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些。 再好一些,可能还会送几个不要的旧娃娃吧。 但总之,都不是孩子们想要的,而只是其他人不想要的东西。 他们带着慈善的名义,其实不过是将孤儿院当做了垃圾场,在处理完自己垃圾的同时,还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和道德感。 好一番惺惺作态的断舍离。 常希音下定决心,自己不能做同样的事。 她想了想,脸上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童真的笑容:“刚才听院长说,大家很喜欢去附近的游乐园玩,那不如这样,常老师就送大家游乐园的门票如何?” “唔……不光是门票,所有的项目我也请大家玩。” “不过,只有前五个愿意做自我介绍的同学哦。”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哗然一片。 孩子们的表情变了,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因为常希音这话实在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儿上。 之前他们的确是想出了办法,偷偷跑进游乐园里,但也仅限于此。 那些游乐项目,他们是没钱去做的。 一个个黝黑着脸的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其他穿得干干净净、开开心心的小朋友,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坐在旋转木马、碰碰车、大飞船上。 要多羡慕有多羡慕。 小包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怯生生地开口问了一句:“这是真的吗?” “你不会骗我们吧?” 他的眼神是警惕的、机警的,语气却是小心翼翼的,饱含着期待,又有些许的怀疑。 常希音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孩子们怎么会这么可爱,又这么可怜。 “你放心。”她语气郑重地说,“老师是绝对不会骗你的。如果骗你的话……” “就罚老师胖三十斤,变成一个这么大——的大气球!” 常希音说着,就做了个非常夸张和可爱的手势。 好像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大气球。 孩子们都很可爱地哄笑了起来。 他们中间没有体型超重的人,个个都是瘦瘦小小、面黄肌瘦。 反而是站在一旁的校长,是胖乎乎的体型。 他听到常希音的话不由得脸一黑,十分不愉快。 很想要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丁一望着常希音的神情,是带着笑容的。 他只觉得心中一凉,本来打算插嘴、说几句上纲上线的话,现在也完全不敢了。 - 这个孤儿院此前并非是没有来过老师的。 他们通常都是些年轻人,光鲜亮丽的大学生。 来个一两次,教些似是而非、根本没人听懂的英语、数学,再请摄影师抱着孩子拍几张照片,然后就能心满意足地离开。 于是孩子们这些稚嫩的心灵里,隐隐约约也明白了,什么叫做“作秀”。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来上课,却不是要教导他们什么。 反而是很关切地看着他们,很想要倾听他们的故事。 第一个自我介绍的小朋友,哼哼唧唧地唱了一首歌。 起先她声音非常小,比起蚊子叫还不如,台下甚至有小朋友开始嘲笑她。 但常希音自始至终都是很耐心地听着。 一边对吵闹的小朋友做出“停止”“嘘”的手势。 一边轻轻地用手给她打拍子。 于是,在这样鼓励的目光之下,小朋友最后鼓起勇气,唱完了一整首歌。 在下台的时候,她轻声对常希音说了一句“谢谢”。 常希音也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不,是我应该谢谢你。” 前五个小朋友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常希音注意到,台下有小孩子的脸上,露出了意犹未尽的表情。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故意说:“好可惜呀,五个同学的表演已经结束了,可是老师还想看更多的表演怎么办呢?” “如果接下来没有奖品,常老师想知道,还有小朋友愿意上来做自我介绍吗?” 台下又变得鸦雀无声。 没有人举手。 常与这些小朋友打交道的工作人员,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 他最清楚这些小孩子是什么性格,他们都是一群小流氓、小混混,无利不起早的,要多势力有多势力。刚才是拿胡萝卜吊着他们,才有人愿意站出来的,现在没有奖品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搭理你。 这个常老师,还是太年轻、太幼稚。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朋友期期艾艾地举起了手。 “老师,我愿意的呀。”她细声细气地说。 第212章 埋单 常希音发现,那竟然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孩。 她的脸虽然也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晒得黑黑的、脏脏的,整个人也瘦瘦干干、像根豆芽菜。 但她的小辫子扎得很用心,乌黑的头发上,是好几个五颜六色的发绳。 小姑娘走上台的时候,常希音就夸奖她:“你的发绳真好看!” “谢谢老师。”小姑娘有些害羞地说,“这是阿毛送我的。” “阿毛是谁?你的朋友吗?” 小姑娘指了指角落里:“那边就是阿毛。” 常希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居然愣了一下。 因为那个阿毛还是个熟人。 那正是在巷子里堵过她,最后又收下了她的玉镯的那个小男孩。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孩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躲开了常希音的目光。 常希音说:“原来他就是阿毛啊。” 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是的,阿毛人真好的,总是在保护我。” 常希音笑眯眯地:“你有这样的好朋友,真是很幸运呀。” 这一回女孩像是有点害羞了,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常希音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啦,现在舞台交给你了,来吧!” 女孩鼓起勇气站上去。 出人意料,她竟然跳了一首时下流行的k-pop舞蹈。 自然她的动作还是十分生涩的,边唱边跳,拍子也不太准。 但一曲终了,常希音还是用力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啪——” 阶梯教室里同时还响起了另一道掌声。 是坐在后面的阿毛。 常希音与他相视一笑,用口型说“你好棒”。 这一次阿毛没有再躲开她的视线,而是也看着常希音笑了。 这边小姑娘跳完舞,又变得很不好意思,就要跳下舞台。 常希音却拉住了她的手。 “小悦,先别走。”她温柔地说。 小悦不解地看向她。 常希音说:“老师觉得你跳得好棒,也谢谢你虽然没有奖品,还是愿意和同学们分享自己的舞台。好孩子就应该得到奖励,所以老师送你两张游乐园的门票如何?” 她拉了拉小悦的小拇指,像是两个好朋友之间拉着勾做出了约定:“你和阿毛,一个人一张。” 小悦脸上绽开了大大的、难以置信的笑容:“真的吗?” “真的呀。”常希音信誓旦旦,“老师从来不说谎的。” 小悦蹦蹦跳跳地走下台。 其他的小朋友们,眼巴巴地望着她。 突然,阿毛也举起手。 “老师,我也想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常希音说:“好呀,非常欢迎。” 就这样,原本计划里只有五个人的自我介绍,最后变成每个同学都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但在这整个过程里,常希音都没有强迫任何人,没有道德绑架,一切全凭自愿。 有人愿意上台,她就鼓掌欢迎,耐心倾听。 如果没有人了,她也只是微笑着在一旁等待,不会给谁压力。 最神奇的是,当最后一个同学离开了讲台之后,常希音立刻就说:“好啦,这下所有同学都做完自我介绍啦。” 她认脸竟然认得这么快、这么准。 就连旁边的院长,都还根本没有搞明白谁是谁呢! 接着,常希音就高高兴兴地向同学们宣布:“常老师真的很开心,大家都愿意上来分享。听完每个同学的故事之后,觉得大家都好可爱,如果只有七个人能去游乐园,那老师都不忍心啦,所以我决定,每个人都送一张门票,大家说好吗?” 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兜头砸下来。 孩子们都傻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院长也在一旁目瞪口呆:这么大方吗? 有孩子在欢呼,也有孩子在鼓掌。 突然,一个人大声说:“老师,你有这么多钱吗?” 另一个人也说:“是呀,门票很贵的!” “项目也很贵的!” “老师肯定是骗人的……” “可是老师刚才明明说了,如果骗人就会变成大胖子的呀。” “你太傻了吧!那都是骗小孩儿的话,也就只有你才信呢!” 质疑的声音一起,就难以停下了。 大教室里又变得叽叽喳喳,一片混乱。 按理说,校长知道自己这会儿该站出来维持秩序了。 可是他心里却幸灾乐祸地想,何必呢。 常老师刚才也没给自己留任何的面子,他可是很高兴见到她吃瘪呢。 这样一想,校长不仅不说话了,还禁止身边的其他工作人员站出来说话。 他们就在一旁,放任教室变得越来越乱。 常希音也没有开口说话。 但她并不是被这群孩子们吓住了,只是职业习惯使然,让她比常人更能够耐受住这样的压力,她更倾向于先观察,观察得足够充分了,再给出反应。 就沉默的这会儿,她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已经将孩子们里的几个刺头,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安静!” 这个声音很稚嫩,也是个孩子。 可他似乎在孩子们里颇有威信,是个孩子王一类的角色。 他一开口,其他人就果然不吵了。 这个人竟然是阿毛。 常希音十分惊诧地望着那张严肃的小脸——她是完全没有想到,阿毛竟然还会替自己出头呢。 阿毛原本是威风凛凛的样子,教室里站起身来,小身板挺得直直的。 察觉到常希音的视线,突然却像有些不好意思了,又扭过头不看她。 只是抿着嘴角,还是很严肃地说:“都不许说话,不许吵,听常老师说。” 常希音恍惚地记得,在后巷里,她逗过这个小男孩,他也一脸羞怯地喊自己“姐姐”。 这会儿,他倒是一本正经地叫她“常老师”了。 还真是有点可爱呢。 她甚至突然觉得,小男孩抿着唇,故作严肃的样子,有点像丁一。 总之,现在阿毛一声令下,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到了常希音身上,等她给个说法。 常希音忍不住笑,却还是清了清嗓子,仿佛很严肃地说:“好吧,看来同学们对老师的经济实力有些担心。大家都很成熟,很懂事,老师也很感谢你们……这么为我着想。” 旁边的院长嘴角一抽:谁担心你,为你着想了? 这老师的嘴还真厉害,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学心理学的人都这么狡猾吗? 他倒要看看她再怎么说! 院长虎视眈眈地望着常希音。 就见她一脸轻松地说道:“没事啊,我没钱的话,这个人不是有钱吗?” 说罢,她的手就指向了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 “他会帮我们埋单的呀——” 常希音信心满满地说道。 第213章 好嗑 实际上,丁一站在这里,虽然从头到尾没有讲过一句话,但是他的存在感并不弱。 早有一些站在前排的小女生注意到了他。 这个男人西装笔挺,器宇轩昂,像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那种大明星,而从来不会出现在这样灰头土脸的小地方。 她们忍不住一直偷偷看他。 然后她们也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看似冷峻面无表情的男人,其实也一直在偷看着一个人。 就是站在讲台上的常老师。 他有时候会因为她的话,嘴角流露出微笑。 有时候则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好像眼睛里再也没有别人。 虽然这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很莫名地,他们之间好像就是有那种很微妙的气场。 是那种…… 电视剧里怎么说来着? 对了,就是很“好磕”! 而现在,当常老师在众人面前,主动看向这个男人的时候,并且用一种接近撒娇的语气,让他来为自己买单的时候。 这个男人也抬起头看向她。 他嘴唇微抿,神情淡淡,还是没有说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莫名地,这些小女生们就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无奈和宠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磕! 她们简直想要尖叫啦! 而比这些前排冒着粉红泡泡的小姑娘们反应更强烈的,则是一群坐在后排的男生。 他们起先还没有注意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个一直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男人。 就是在后巷里,那个气场极为强大、一眼就识破了他们在偷东西的人。 当时这个男人也没说什么话。 但是仅凭一个冷漠的眼神,这群孩子们就很明白,这绝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 不要惹惹不起的人——这正是他们多年来,在贫民窟里生存下来的智商。 而现在,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又出现在了讲台边。 只是望着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孩子们就已经觉得很害怕了。 可是老师居然说,这个人还要给他们的游乐园之行买单?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吧! 这群坐在教室后方的小混混们,更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努力不要让男人的目光注意到了自己。 只有常希音还在讲台上兴致勃勃地指着丁一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孩子们齐刷刷地摇头。 有人是兴奋地摇头,有人却是畏惧地摇头。 常希音说:“他是公司的老板,他开了一家人工智能的公司,在世界都是领先的。” 这下,所有孩子的目光都变成困惑了。 他们听不懂“人工智能”是什么。 常希音对此也并不意外。 她转过头,笑容满面地邀请丁一:“要不要来给小朋友们讲一讲,什么是人工智能?”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工作人员插嘴。 “使不得使不得,这也太复杂了,这群孩子们哪里听得懂什么是人工智能呐——” 院长也在一旁附和:“丁总时间宝贵,何必浪费在这上面,来来,摄影师果然帮忙合张照,咱们今天就结束啦,丁总我们晚上还在附近的粤菜馆订了餐,还请你务必赏光,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院长自以为自己是安排得十分周到殷勤了。 没想到丁一的脸色立刻又沉了下去。 虽然他一贯是没什么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的,但院长还是能感受到,气压都低了几分。 这位高高在上的丁总,此刻的确是不高兴的。 呃?他又说错话了? 马屁拍错了? 不是,这个什么丁总,脾气也太阴晴不定了吧—— 院长这样想着,果然毫不意外地听到丁一说:“不必了,我晚上已经有约。” “行、行……那您忙。”院长赔着笑脸,“那合影还有时间拍吗?您看这好不容易的孩子们都来齐了,要不还是拍一张吧?说出去好看?” 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摄影师机灵点,主动上前来。 丁一却说:“不拍了。” 连照片都不拍了? 院长傻眼了。 这下他十分确定,丁总的确是不高兴了。 而他自觉是无力承受丁一的怒火的。 对方僵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很恐怖,他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那……这……” 正在一旁磕磕巴巴、不知所措时,院长就又听见丁一很平静地说:“这堂课都还没有结束,拍什么照呢。” ——这堂课还没有结束。 ——他竟然真的要给这群小孩子们讲什么是人工智能。 ——这个常老师让他来上课,他还真来了!!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同时冲进了院长的头脑里。 而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自己还真是又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该死。 第214章 演讲 丁一曾经在很多场合、向许多人介绍过人工智能。他曾经面对过非常挑剔、非常重要的听众。很多时候,他的发言与否,将决定公司的命运,和他自己的未来。 但他从来都很镇定。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如何把控节奏,如何引导听众的情绪,他都已经烂熟于胸。 可是此时此刻,站在这个昏暗的、陈旧的阶梯教室里,面对着这一群孩子,丁一竟然觉得有些紧张。 他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的手放在讲台之下,手指微微攥紧,甚至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开口的前一秒钟,他连视线都有些恍惚。 好像他面对的不是这群懵懵懂懂的小孩子。 而是十年前的另一班孩子们。 他在人群里看到自己,看到自己那张麻木的、冷漠的、没有表情的脸。 那时候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够站在这里。 从听演讲的人,变成了说话的人。 他以为他会逃离。 结果却是回归。 他张了张口,薄唇轻启,没有发出声音。 可能他还是有些紧张。 他看到自己的大脑,错综复杂的思绪,像短路的电线,末端相碰,即将碰撞出火花。 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干。 上颚与舌头相碰,好像有胶水将它们黏在了一起。 过度的干涸带走了他的声音。 他忘了自己应该要说的主题。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是谁敢打断他的思绪? 丁一几乎是有些恼怒地转过头—— 他看到一双平和的眼睛。 温润的,微湿的,似清泉,泉眼永远是活的,永远在流淌着,永远澄澈,永远包容。 那是常希音的眼睛。 这双眼睛对他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 看到一双润泽的红唇。 红唇轻启,对他说:“丁总,先喝杯水呀。” 一只廉价的纸杯子被递到他手上。 水温也恰到好处,不会太烫,可是提供了足够的温度。 丁一有些恍惚地想,她好像总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这个女人真的是有读心术。 他将杯子拿了起来,放在唇边。 从前丁一的姿势总是很优雅,他只会用嘴唇轻轻碰一下杯壁,动作幅度很小地喝下去。 但是这一刻他似乎变成了年少时的自己。那个永远吃不饱饭、也喝不够水的小男孩。 他几乎可以说是有些暴躁地,又或者毫无形象地,将杯子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还要吗?”常希音在他身边问。 丁一摇了摇头说“不用”。 接着想了想,又对她轻声说“谢谢”。 常希音眉眼弯弯,笑着说:“没关系。” 她笑得毫无负担,这样轻巧。 她不知道他是在感谢她的支持,而非只是这一杯水。 丁一将杯子放到讲台前,再一次直视前方。 他看到大教室,看到大教室里的孩子们,也看到了呼啸而来的时光,看到十年前的自己。 但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彷徨。 他很平静地说:“那我们现在开始。” - 人工智能是非常有难度的内容。 尤其是对于这群都没有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小朋友来说,理解“人工智能”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常希音承认自己在邀请丁一的时候,其实是抱着一点坏心眼的。 她想要听听这个“机器人”,会如何面对一群孩子。 是否会变得笨拙、慌张、程序错乱。 在最开始的时候,丁一看起来的确是有一些无措。 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抱着看戏的心理,反而有一点点的……心疼。 都说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 可是常希音也无法幸免,她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帮他解围。 于是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她所做的事情,看似很简单——只是给丁一倒了一杯水而已。 但有些时候,反而就是这些看似最简单的动作,才最能够给人力量和支持。 反正,则是过犹不及。 这是常希音多年所学的专业知识教授给她的。 但她没有想到,这杯水竟然会如此有用——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给他倒的并不是一杯水,而是一盒机油。 这个机器人开始自由地、顺畅地运转,作出非常完美的、令人无可指摘的演说。 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突然一键载入了“儿童教育”模式。 丁总的演讲风格深入浅出。 最大的特点,当然是很简明扼要。 丁一从来都不是一个话多之人、也不会说那些很假、很空、很有煽动性的话语。他说的话从来都指向性明确,他只说“有用”的话,哪怕在进行演讲时也是如此。 但他说的内容也并不晦涩,反而很生动有趣。 他应该很了解如何让别人理解自己。 又或者说,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听众,所以也知道该如何设置自己所讲内容的“门槛”。 哪怕现在丁一是站在讲台上,神情平静地侃侃而谈。 常希音却看到了一个更清楚的画面,是他蹲在地上,平视着孩子们,耐心地讲出人工智能相关的内容。 不要说小朋友们了。 就连常希音自己,好像都是第一次觉得:原来人工智能是一种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在丁一向孩子们展示,如何与这种对话型ai交流的时候,常希音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种巨大的冲动——她决定今天一回家,就下载一个从一的app,也参与这种人工智能的互动。 不过接着她又想,似乎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另外下载app了。 毕竟她已经有了erix。 erix无疑也是丁一最骄傲的产品。 常希音偷偷拿出手机,给erix的对话框加一个星标,暗暗决定以后多一些找他聊天。 - 常希音的思绪,是被一阵如雷般的掌声所打断的。 这一番精彩的演说终于告一段落。 面对着台下一张张兴奋得涨红的小脸,她实在不忍心立刻就结束。 于是她又站出来问:“同学们有什么问题要问丁总的吗?” 孩子们表现得相当踊跃。 立刻有一只只的小手高高举起来。 她转过头对丁一说:“你来选吧。” 丁一却说:“你来。” 常希音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堂堂丁总,可真是会使唤人。 丁一仿佛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微笑着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倒是会挺顺毛捋的。 不过,你相信我的眼光吗? 我自己都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眼光呢。 常希音情不自禁地想要使点坏。 她的目光在全场扫视,寻找那些表情最急切、最认真的孩子们。 并期待他们的问题能够狠狠地刁难了一下丁一。 让堂堂丁总下不来台。 第一个孩子被她点到了。 他非常聪明,一点就通,问了一个对于他这个年龄段和受教育水平的小孩子而言,可以说是相当刁钻的问题。 常希音有些蔫坏地看向丁一。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轻松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朋友心服口服。 常希音失望地、虚情假意地鼓了鼓掌。 第二个孩子又站了起来。 他非常有好奇心,想法天马行空,问了一个常人根本不会想到的、角度很刁钻的问题。 旁边的院长等人都捏了把汗。 常希音则美滋滋地看向丁一。 这下总答不出来吧? 然而丁总仍是气定神闲地,站在讲台前侃侃而谈,耐心十足。 小朋友大受启发。 常希音非常失望。 “好啦,今天时间有限,丁总也很忙,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院长冷不丁地插嘴道,“希望大家能抓住这次难得的与丁总对话的机会,问一些有价值的问题哦。” ——有价值的问题。 院长这样暗示一番,明显是觉得方才的两个问题太千奇百怪,不够高大上、不够拿得出台面。 而他的话一出,果然有不少小朋友都犹豫地放下了手。 教室里零零星星只剩下几只小手了。 常希音有些兴趣寥寥,就随手点了坐在教室最前方的一位。 这位小朋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丁一。 字正腔圆地问道:“叔叔,您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 院长立刻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他用余光示意摄影师,赶快将这一段完完整整拍下来,回头能够当宣传素材用的。 而常希音愣了一下,才几乎笑出声。 怎么会有小朋友如此上道,问出这么“有价值”的问题。 她几乎要怀疑这就是院长安插的“托儿”了! 但那小孩子眼睛亮亮的,写满了期待,像是一把小火炬。 分明这是没有剧本的。 他就是想要问这个问题而已。 常希音不禁有些遗憾地想,这下是便宜丁一了。像这样冠冕堂皇的问题,随便他怎么说都可以。 果然,她再一转头,摄影师都已经架好机器,就等着他发挥了。 然而奇怪的是,丁一却沉默了几秒钟。 他很平静地望着面前这位面容稚嫩的小朋友。 眼神里所流露出,似乎是悲悯,或者比这更为深重的东西。 晦暗的,无光的,如一层搅不开的浓雾。 常希音在这一刻,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 丁一所说的话,大概不会是令院长满意、也不会是什么适合被摄影师拍到的内容。 果然,男人又沉默了须臾,才语气平静地说。 “我没有理想。” 小朋友立刻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您的理想不是做科学家,不是造机器人吗?” 丁一说:“不是,我小时候只想要赚点钱而已。” “就跟现在的你们一样。” 他的目光,缓慢而温和地,扫过了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那群小孩子,那群并不想被他发现的小孩子。 台上之人,台下之人。 十年前的人,十年后的人。 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深重的共鸣。 教室里沉默了片刻,之后小孩子们才发出了一声齐刷刷的惊叹: “哇——” 院长脸一抽,这也太实诚了吧。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多少有些气急败坏地对着摄影师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再拍。 接着又想,气氛这么僵,这时候该轮到自己出来打圆场了。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就听到那位常老师又在旁边鼓起掌来。 他愣了一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是,这也能鼓掌? 这马屁拍得也太假了吧。 然而余光一瞥,他却看到,丁总那向来平而直的嘴角,似乎往上抬了一些。 他好像有点高兴。 接着,他就听到常希音说:“想要赚钱,是因为想要快点长大、快点独立,买自己想买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很好的理想,对吧?” “我们也要感谢丁总,这么诚实。怎样的理想都不可耻,怎样的人生都是值得活的。” 这番话竟然能说得这么漂亮,这么掷地有声。 院长完全愣在原地。 不是,这个常老师,也太会说这些话了吧?! 他还不知道如何反应之时,就听到身边又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该死,是谁竟然该给这番指鹿为马的假话鼓掌了? 院长很不高兴地瞪了过去,意图用眼神来阻止对方。 然后他又傻眼了。 因为那个鼓掌的人,正是丁一、丁总本人。 他在微笑,在望着常希音微笑。 他看起来的确很高兴,因为她的这番话。 而院长也绝望地意识到…… 可能在拍丁总马屁这件事上,自己是永远不会成功了。 第215章 独行 常老师的第一节课终于结束了。 常希音也没有想过,这节课会进行得如此顺利——或许也是因为,她请了一个足够好的“助教”。 这堂课寓教于乐,其乐融融。 一个多小时过去,孩子们竟然脸上都写满了意犹未尽。 教室里的钟是坏的,孤儿院里也没有下课铃。 没有人知道时间的流速如何。 但这群小孩子平时是最没有耐心的。 现在他们竟然能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常希音,听她讲话。 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事情。 课程结束时,甚至有不少小朋友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眼神。 小悦冲过来,抱住常希音,仰着头问她:“老师,你还会再来吗?” 常希音蹲下腰,语气很温柔地说:“当然会了。” 对方得到了她的承诺,却并没有放下心来,还是直勾勾地望着她:“那您下次是什么来?” 常希音:“下周好不好?” 又问她:“下次课,你想要学什么呢?” 小悦脸上露出有些迷茫的表情:“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过老师。 唯一能够传授给他们知识的,只是街坊邻居的电视机,和那个陈旧的书店。 而这个孤儿院,则是如巢穴一般,将他们吞吃在里面。 常希音心头一软,摸了摸小悦的头:“那老师来帮你想,好不好?” 小悦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大声地说:“嗯!只要是老师你教的,我们都想听!” “老师,您一定要再来哦!” 一直到常希音离开这家孤儿院的时候,她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小悦那银铃般的声音。 他们是多么的害怕和患得患失。 害怕常希音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作秀,拍完了足够的照片就会抛弃他们,转身离开。 要重新再和这群受过伤的孩子们培养信任,绝非一朝一夕的易事。 常希音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 她和丁一走出孤儿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 白日的天气是如此阴沉。 反而到了黄昏,一抹粉色夕阳爬过天空一角。 在这样柔和的光线之下,丁一那向来冷峻锋利的轮廓,也显得温柔了几分。 他低声对常希音说:“你是一个好老师。” 常希音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真的吗?” 丁一微微颔首。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给人上课——我是说,正儿八经的那种。”常希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她学习心理学多年,其中有发展心理学、幼儿心理学等科目,是与儿童成长有关。她也选修过一部分的教育学。也曾经在美国当过助教,给本科生讲题。 但那些感觉好像都不太一样。 在面对这些孩子们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切身的责任感。 她知道她可能影响这些孩子们,她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那么相应地,她当然也可以毁掉他们。稍微行差踏错,都可能会让一个孩子的人生走入歧途。 这是一种权力。有些人痴迷于拥有权力的感觉,他们喜欢支配他人、为所欲为。 可是常希音却会感到惶恐,沉甸甸的惶恐。因为在权力的另一面,就是责任。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起这样的责任。 却又很清楚一点,假如她不愿意做这些事,那孩子们的命运,也不会被一双更好的手承托起来。 常希音仰起头,望着那粉色的、瑰丽的夕阳。 她觉得心情舒畅,又有些迷茫。 “其实我不知道我能够教给他们什么。”她对丁一说,“我不可能教他们专业的心理学知识。” “或许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像我给来访者一样的东西。” “专注,倾听,耐心,还有包容。” 不会因为他们来自孤儿院就看不起他们,先入为主地批判他们。 也不会因为他们犯过错,就觉得他们品性低劣,一辈子都只能站在臭水沟里。 她能给他们的东西,只有尊重。 丁一平静地望着她说:“那就够了。” “你给了他们尊重,那就足够了。” 他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常希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好吧。”常希音小声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丁一说:“我不是相信你,是我已经用眼睛看到了你的表现,你做得很好。” “真的很好吗?” 常希音又问了一遍。 她觉得自己有些患得患失,又有些贪得无厌。像那些没有安全感的女人,一遍遍地问丈夫“是否爱自己”。哪怕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还是要再问一遍。 像是在考验对方的耐心,也像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可是丁一还是很温柔、很确定地说:“真的很好。” 这个季节的夕阳下沉得很快。 他们不过说了片刻的话,那片粉色的火烧云,就已经默默地沉入山脉之中。 天空沉陷出一种沉默的靛蓝色。 天色越来越暗,马上他们就要看不清彼此的脸了。 但常希音依然能看清丁一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深深地凝视着自己。 无论她是站在讲台上,还是站在讲台下。 这给她安全感,更甚于语言。 于是她真的变得高兴了起来。 常希音说:“那以后我就真的要做孩子们的老师啦,但是他们只有我也是不行的,还是需要一些通识课的老师来教他们,需要一些更专业领域的人,哦,还要根据他们的年纪和认知水平来划分几个档次——我们在这里建个学校怎么样?‘学校’可能太大了,‘学院’如何呢?” 她兴致勃勃地猜想着。 想法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天马行空。 换做是其他人,敢在丁一面前这样毫无边际地、完全不切实际地胡言乱语,丁一一定会立刻打断对方,冷冰冰地说:“明天先交一份策划案到我邮箱。”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常希音,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偶尔在她转过头,兴致盎然地询问自己意见的时候,很轻声地说一句:“可以。都可以。” 现在他已经有足够多的钱,可以满足她的一切愿望,一切不切实际的愿望。 可是十年前的他呢? 丁一突然觉得自己被夜色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的他,是成年的,稳重的自己。 而另一半的他,却是那个幼小、阴暗、无助的孩子,永远被关在禁闭室里,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忍不住想,假如自己当年也遇到过像常希音一样的老师,那个被关起来的孩子,人生会不会很不同? 但没有如果。 没有人的人生能够拥有“如果”。 所以他在黑暗中瑀瑀独行。 他挠破了所有的墙,打穿了所有的锁,却还是没有走出过那间狭窄的禁闭室。 直到现在,在他已经根本不相信光的存在的时候。 他突然见到了光。 他一度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该追逐这束光,还是熄灭它。 但是多么幸运。 许许多多的巧合,许许多多的偶然,还是让这束光跌进了自己的怀里。 夜色已变得深沉。 丁一却还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光。 他知道只要有她在他身边,他就永远不会失明,永远不会迷路。 第216章 餍足 入夜之后,原本就不怎么繁华的街道,看起来更加萧条。 或许是因为在郊区,店主们赶着回家吃晚饭,店铺的营业时间普遍更短一些。 常希音和丁一走在街上,只能看到一扇扇紧闭的店门,几乎没什么灯光。 反而不断有家常菜的香气飘了过来,勾着她的味蕾。 “我饿了。”常希音摸着空荡荡的胃说,“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在福利院里吃完晚餐就再走。” 其实刚才院长的确邀请过他们。 起先是说要去附近的顶级粤菜馆里招待他们。 在看到丁一脸上淡淡的抵触之后,对方就很会看脸色地改口说,“那就和孩子们一起吃也好。” 但丁一还是很坚决地拒绝了。 常希音想到这一幕,就颇有些后悔地说:“你刚才拒绝得实在太快了吧。” 丁一却笑了笑说:“相信我,你不会想吃孤儿院的菜的。” 常希音痛苦地说:“我太饿了,哪怕是猪饲料我也会吃得很香的。” 因她这难得生动的表情,丁一又望着她勾了勾唇,之后才说:“那如果他们吃得比猪饲料还不如呢?” “怎么可能?”常希音立刻道,“你吃过啊?” 这一回,丁一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做过功课。” 换做平时,常希音应该能察觉到他的态度有些端倪。 但这会儿她太饿了,饥肠辘辘。 饥饿会在一定程度上封闭一个人的感官。 所以她比平时更不敏感一些。 她竟然就傻乎乎地相信了他的话。 不仅信以为真,还顺着他的话说:“哦,所以又是你的ai教你的吗?” 丁一说:“嗯。” 常希音:“真厉害啊。” “你想要吗?”他问她。 她斜他一眼:“你会给我?” 丁一微微一笑:“你可以去买我们的plus服务。” 常希音气得想要打他。 都到这份儿上了,竟然还想着给她推销呢! 这就是资本家吗! “我才不会买呢。”她断然道,“我要真有问题,就去问erix去。” 丁一神情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颇为隐忍地勾了勾唇:“好,那你去问他吧。” 常希音说:“erix有问必答,比你好多了。” “嗯,他确实比我好多了。”丁一从善如流地说。 这么配合吗? 怎么这次都不带反驳了? 常希音觉得有些古怪,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又懒得想那么多了,决定将这归结为老父亲的骄傲。毕竟erix可不仅是他的助理,更是他一手研发出来的产品。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丁总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 两人接着往外走,常希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呀”了一声。 丁一问她:“怎么了。” 常希音说:“我买的书还在书店里。” 她今天在那个旧书店里买了不少书,临走的时候却想着要先去孤儿院,拿着太沉,就寄存在那里了。 丁一说:“那我们回去拿吧。” 常希音不是很抱希望地说:“你觉得书店还开着吗?” 当然早就关了,丁一心想。 这老头向来比谁都跑得更快,比谁都更赶着回家吃饭。 但他何必告诉常希音呢? 他更愿意跟她多走一段路。 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说不好,万一呢。” 常希音于是也抱着几分侥幸心理安慰自己:“是啊,万一呢。” 很可惜。 “万一”这种好事从来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远远地跋涉而来。 只是狠狠地吃了个闭门羹而已。 常希音十分绝望地望着紧闭的书店门,接着又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在玻璃上照射。 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那一摞书,就躺在柜台上。 明明和她离得这么近,不过一步之遥,唾手可得。 可她就是碰不着。 丁一在身后问她:“你很想要这些书吗。” 常希音趴在玻璃上,头也不回地说:“有一本我已经读到一半了!本来打算今晚就读完的!” 她非常专注地望着柜台上的书,就像盯着挚爱猫条的小猫。 所以不知道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大怪物。 在预备玩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躯,从背后虚虚地环抱住她。 这姿势没有那么过分,他们的身体没有紧贴住。 但常希音已经感觉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热度。 还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 她好似被罩住,瞬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这还是不是最过分的。 丁一在她耳边问:“那我们把玻璃砸掉如何。” 他的语气这样稀松平常,好像自己说的不是砸玻璃,而是过马路不能闯红灯之类的常识。 常希音更加震惊了。 她因为那种危险感而微微地战栗。 却不知这种危险感,究竟是来自于丁一的靠近,还是来自于他的话语。 她吞了吞口水,有些艰涩地说:“那不好吧,破坏私人财产是犯法的。” “我可以赔他钱。”丁一说。 “……你钱多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但你想要那本书。” 他用一种冷静的、甚至有些委屈的语气说。 好像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地为她好,反而是她有点不领情了。 常希音实在有点被吓到,忙不迭地说:“那我不要了,我明天再来拿也行。” “明天是周末,书店不开门。” 丁一指着旁边的营业时间,冷静地说。 常希音有点抓狂了。 她急于想要摆脱现在的姿势,从丁一的禁锢里挣脱出来。 可是他还像一座山,一堵墙,严严实实地压着她。 “那我下周一来拿!”她语气有些慌乱地说。 丁一说:“那你周末就看不了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我很有耐心。” “真的吗?”他再一次彬彬有礼地向她确认。 然而与这样礼貌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非常具有侵略性的行为。 常希音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她甚至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和丁一。 他们的脸,他们的身体,交叠的,重合的,缠绵的。 ……太可怕了。 “真的。”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好吧。”丁一说,“那我下星期让助理来取。” 他终于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 常希音十分确信,她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十足的遗憾。 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餍足。 第217章 饕餮 常希音越来越饿了。 她感觉自己饥肠辘辘。 一想到从这里开车回家还要将近一个小时,就怀疑自己会先饿死在车上。 但她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和丁一一起慢吞吞地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他:怎么不走快点啊! 不是说这些成功人士都争分夺秒,走路走得飞快吗! 干嘛要这么慢吞吞地闲庭信步! 他们又回到了那条黑黢黢的巷子。 这条狭窄而曲折的路上自然是没有路灯的,只有头顶蜿蜒的月色,勉强地照着前方的路。 常希音走得磕磕绊绊,有几次都因为看不清路,差点平地摔。 好险还是丁一扶住了她。 明明他是走在前面的,可是却好像身后长了一双眼睛,总是能够及时掌控她的动向。 但一次两次还行,摔多了常希音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扪心自问,自己的平衡能力有这么差吗? 也没有吧? 一定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这样想着,她又差点崴了一下。 丁一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臂。 “……谢谢。”常希音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说。 她已经忘了这一晚上,自己对他说了多少个谢谢。 根本就数不清了。 丁一说:“我牵着你的手好不好?” 这听起来是句很有礼貌的请求。 但还不等常希音回话呢,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牢牢地握住了。 不仅被握住了,还是十指交扣,最缠绵的那种握法。 原来他根本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 那还问毛线问啊?! 常希音以为这一路摔,加上饿,本来就很暴躁了,这时候相当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怎么不干脆抱着我呢。” 这就是一句脱口而出的吐槽而已。 谁知道她刚一说完,丁一的脚步就停下了。 即使在夜色里,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有多么亮,像叼着肉的狗。 他目光灼灼、虎视眈眈地望着常希音。 仿佛很感兴趣地问:“真的可以吗?” 常希音:“……” 听话听音啊大哥。 这是句吐槽你听不懂啊! “不。可。以。”她断然道。 她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重重地捏了一下。 丁一自己还先委屈上了:“可是是你自己说的……” 常希音:“我太饿了,胡言乱语呢。” “真的有这么饿吗?”他又仿佛很关切地问。 常希音就很夸大其词地说:“真的很饿,我都快昏迷了。” 丁一的脚步蓦地停住了。 “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小吃店……” 常希音迫不及待地说:“那你还等什么!快带我去!” 她真的饿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 在常希音的认知里,丁一此人和“美食”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当然,作为身价过亿的科技新贵,他也会出入高级餐厅,吃人均五位数的法餐和日料,甚至是更贵的私人会所。 但在那种场合里,食物不过是点缀。 更重要的是财富、身价和信息的交换。 而常希音也并不觉得,丁一会对于品鉴美食有任何的兴趣爱好。 他似乎更像是一个机器人,只要吃机油就能饱了。 如果未来会产出吃一根就能管一个月的能量棒那种东西的话,相信丁总会是最为忠实的受众。 所以当丁一提出,要带她去附近的一家小吃店的时候,常希音实在非常惊讶。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不会又是ai告诉你的吧?” 丁一不置可否,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是”。 常希音又有点怀疑。 ai能懂什么美食。 丁一劝她:“ai懂大数据的。” “那好吧。”常希音一想也有道理,就跟着他过去了。 这家小店距离主街并不远。 他们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看清楚那家店的模样,常希音的第一反应是: 这叫懂大数据?! 因为店里空空荡荡,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老板都坐在里面翘着脚抽烟,看起来闲得要死。 她的第二反应,则是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丁一。 ai或许懂大数据,但好像并不怎么懂自己的爸爸吗。 这家店,简单来说,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苍蝇馆子。 桌子、椅子都是油腻腻的。 筷子碗也像是根本没洗干净的。 一进门,就闻到了店里一股空气不怎么流通的油烟味儿。 常希音做好了准备,要看到丁一洁癖发作时痛苦的表情。 却发现他神情很平静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手写菜单,就对老板说:“两碗炸酱面。” 常希音:“我都没看菜单你就帮我点了?” “你不是饿了么。”丁一哄她,“炸酱面是这家店的招牌。” “又是ai告诉你的?” 他很心安理得地“嗯”了一声,然后招呼常希音坐下。 常希音很好笑地看着丁一在自己面前挑选桌子。 因为无论他挑哪一张,都是一样的脏。 他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工作,才终于说服自己坐下来。 然后就一直重复着擦桌子擦桌子擦桌子的机械行为,直到老板将面给端了上来。 ……并且无论他怎么擦,其实桌子都是一样的脏。 老实说,这家店的面做得很一般,是那种平平无奇的家常味道。 只是常希音实在饿了,所以还是吃得很香。 但她埋头吃面的时候,顺便瞥了丁一一眼,却愣了一下。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接近于怀念的情绪。 非常复杂,很平和,又像是有些痛苦。 他很快察觉到她的视线,也问她:“怎么了?不够吗?” “要不要再加一碗?” 常希音:“……” “我不是猪。”她咬牙切齿地说。 这家店别的没有,就是分量够大。 碗大得能将她的脸给埋进去。 要不是她现在够饿,兴许连这一碗都吃不完的。 丁一看着她笑,说:“是吗?” 竟然是那种带着点怀疑的语气。 好像在故意逗她。 常希音明知道上套,还是对着他龇牙咧嘴。 想咬人。 没想到隔着桌子,丁一很突然地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唇角。 动作很轻。 这并不是一个吻。 常希音却觉得心口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有种微妙的,酸楚而酥麻的感觉。 她飞快地后退。 兴师问罪一样瞪他:“吃面就吃面,你干什么呢?” 丁一仿佛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她笑笑说:“你嘴角沾到了。” 常希音“哦”了一声。 店主没事干,在一旁跟他们攀谈,带着点埋怨的语气说:“要不是你们来了,我这会儿就关门休息了。” 常希音心里好笑,有钱赚还不开心呢。 但是她也看出来了,这里的人和城里的不同,过得更自由更随性,比起赚钱,似乎更想要享受生活。 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没什么不好。 她心里还记挂着孤儿院的事情,有心想要套点话。 没想到对方上钩上得非常容易,她一问,对方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原本店主虽然看着年轻,但这家店其实在这里已经开了许多年。 “之前都是我爸在开呢。”对方洋洋得意地说,“现在传给我了。” 接着又说,自己这家店常常有那些孩子们来光顾。 如果常希音来早几个小时,就能看到店里都是小毛孩儿的盛况了。 常希音不禁问:“他们哪来的钱呢?” 店主说:“嗐,小孩儿来吃我都给他们算得便宜点儿,他们也不容易……” 人还怪好的嘞。 常希音就恭维了对方几句。 店主叹了口气,又很欲言又止地说:“不过呢,还是比以前强多了。” 常希音说:“以前?” 店主望着她,见她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就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说:“就是,那家拳馆还开着的时候……” 又是拳馆。 常希音听到这两个字,就感到一种本能的压迫。 好像它是与前任院长、与那间禁闭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但还不容她多问,丁一就很突然地将筷子搁到了桌上。 “啪”的一声。 他动作是有点太大了,而且大得很刻意。 放在平时,向来优雅的丁总是绝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动作的。 “结账。”他对店主说。 店主说了声“好嘞”,就麻利地过来收拾碗筷算账。 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忙前忙后,饶是常希音还想再问几句关于拳馆的事,也插不上嘴了。 她很是有些不舍地走出了面馆,一步三回头。 丁一问她:“不想走?” 常希音心事重重地:“不是,就是还有点事,我还想再问问他……” 丁一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不想走的话,就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常希音问:“什么地方?” 他却又不答了,自顾自地拖着她的手腕,很有些粗暴地往外走。 她穿着廉价的拖鞋,步子有些踉跄,他竟然也毫无怜惜之意。 自从离开面馆,丁一的情绪好像就变差了。 路边晦暗的光线照着那张轮廓冷峻的脸,他仿佛戴上了一张冷冰冰的面具,像眼神都似冰锥一般,会扎得人很疼。 常希音极力地想要挣脱:“去哪里啊……你先说清楚再走……” 丁一却骤然地停在了脚步,指着对面说:“去那里。” 常希音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夜色深沉,她隐隐地见到了浮于夜色中的建筑物。 是一座摩天轮。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孩子们最爱的那座游乐园。 常希音说:“来这里干什么?” 丁一说:“你不是想要给孩子买门票、请他们进来玩吗,就当是提前过来考察一下吧。” “那晚上考察也没用吧。”常希音无奈地说,“游乐园晚上又不开门的,我们白天再来好不好?” 她是哄小孩子的语气。 丁一却是那种脾气很坏的、顶难哄的小孩子。 他冷冷地说:“谁说不开门的。” 说着就将她拖进了游乐园里。 第218章 老公 五分钟内,常希音真切地用自己的眼睛见识到了何为“有钱能使鬼推磨”。 丁一使出了一招钞能力,轻而易举地将让黑暗的、寂静无人的游乐园,在自己面前亮了起来。 亮灯的一瞬间,她眼前的景色尤为恢弘。 是金光灿灿的。 是梦幻的。 是极尽美好的。 像是一座沉睡的海底城市,从幻梦中惊醒了过来,踏破海浪,势如破竹,呼啸到了常希音眼前。 丁一问她:“满意你见到的吗。” 常希音语气很诚恳地说:“好看。我很喜欢。” 她知道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 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从来都没有去过游乐园。 姐姐倒是提出过要带她去,但常希音觉得这毫无意义。她羡慕的是那些有父母陪在身边的小朋友。或者进一步而来说,她羡慕的是那些一家三口的画面,而不只是游乐园本身。 虽然但是,当她真正站在这个游乐园里的时候。 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童年呼啸而来。 好像某一部分缺失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弥补。 丁一问游乐园的负责人:“我们可以在这里留到几点?” 对方相当谄媚地对他们说:“二位想玩到几点都可以,通宵都行。” 常希音嘴角一抽:“……会不会有点太浪费电了。” 这灯火通明的画面,美则美矣,却实在让她觉得不是很环保。 负责人像是愣了一秒钟,才忙不迭地说道:“没问题!我懂的?” 常希音:??你懂什么了? 只见对方眼睛一转,语气相当意味深长地说:“这样太亮了,灯光暗一点更有情趣嘛。我懂的。” 常希音:“……” 不,你什么都不懂。 情趣是什么鬼东西?! 她意识到,这位负责人想必是将他们认成了那种找刺激的情侣。 会这么想也不无道理。 毕竟他们看起来明明这么有钱,却莫名其妙地跑到了这样一家无人问津的小游乐园来。 可见一定是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常希音面上有些发烧,想要解释,又觉得没什么意义。 又或者说,与其急于解释自己,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常希音决定在负责人面前演戏。 她挽着丁一的手臂,非常黏糊糊地说:“什么情趣呀,老公,他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我们不就是来游乐园玩的吗?” “老公”二字说出口的时候,常希音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羞耻了。 她也察觉到丁一被自己握住的手臂一僵。 嘿嘿,恶心到你了吧。 她在内心默默倒数,丁一什么时候会将自己推开。 三。 二。 一。 丁一…… 不仅没有将她推开,反而还反握住她的手。 他与她更加黏糊地十指交扣着。 低下头来,像逗猫一样对她说:“没什么的老婆,你想开灯就开灯,不想开就不想。我都听你的。” 常希音:“……” 完了这还演上了。 她一阵恶寒。 她作势抬起头要瞪丁一,却见对方还是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这就让她很没有意思了。 常希音索然无味地将丁一推开,顺便冷冷地说:“离我远点。” “别叫我老婆。” 丁一还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站在一旁的负责人大吃一惊,没想到她的脾气是这样的阴晴不定。 他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对丁一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您、您没事吧?” 丁一一边作势要去挽常希音的手,一边很平静地对负责人解释道:“没事,我老婆是这样的。” 负责人在一旁尬笑。 看着这位丈夫一次次地去拉妻子的手,又被她一次次地无情甩开。 他明明看起来是这样的高大、英俊、多金。 多的是女人要前仆后继地扑上去。 却这样低声下气地挽留着他的妻子。 “你们真恩爱。”负责人不禁说。 这句是真心的。 他没说出的半句话则是,你老婆真幸福。 似乎这个场合已经不太需要他出现了。 于是他又很热情地招呼着他们说:“你们玩,你们玩,我先走了。” 他教会丁一,如何操作这些陈旧的设备,又表示有事可以打自己电话,就默默地离开了。 丁一听得认真,最后还不忘说一句:“嗯,我一定哄我老婆开心。” 常希音:“……” 救命。 您可别再恶心我了。 第219章 分明 常希音没有兴趣和丁一玩假扮恩爱夫妻的游戏。 他却非常乐此不疲。 一直想去牵她的手,哪怕被她甩开,也不打算放弃。 看到金灿灿的旋转木马,他会驻足停下,问她要不要坐。 常希音说:“我会头晕。” 丁一:“我帮你买晕车药。” 常希音:“……” 这是晕车药能解决的问题吗? “我吐你身上好不好?”她故意要恶心他。 丁一却说:“那我扶着你。” 常希音:“……” 算了,懒得跟这种油嘴滑舌的人说话。 她直接转身走了。 他们又经过了另一个儿童项目。 丁一还是问她要不要试试。 常希音说:“我今年不是三岁。” 丁一说:“你也可以有一颗童年。” “……我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 看到路边小商店的兔耳朵,丁一也兴致勃勃地拿起来,问她要不要戴。 常希音已经看出他是在故意拿自己寻开心,所以冷笑说:“不戴。” 丁一露出遗憾的表情。 常希音感觉自己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她转头拿起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问他:“你要不要戴呢,老公。” 她故意用一种黏糊糊的语气喊他“老公”。 丁一丝毫没有被恶心到,很甘之如饴地说:“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老婆。” 虽然他对于这个劣质且丑陋的面具,看起来是相当之嫌弃的。 但他还是很果断地戴上了那只面具。 常希音:“……” 不是这小子在玩什么情圣的招数呢? 她感到了一阵恶寒。 必须承认,这个面具实在是丑得很离谱。眼睛瞪如铜铃,鼻子像牛耳,耳朵则像两坨凸起的肉球。 最阴险的是,他的脸还是猪肝色的,眼珠却是一种类似于浆糊的青色。 怎么会有儿童游乐园搞这么丑的面具? 常希音感到匪夷所思。 自从丁一戴上了这个奇丑无比的面具,她就不怎么想看他了。 她还故意往前走了一点儿,这样就不用看清他的脸。 丁一尽忠职守地跟在她身后。 他脚步声很轻。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不高。 过了一会儿,常希音慢吞吞地逛着另一个小街亭。 突然,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 常希音被吓了一跳,差一点就要叫出声来。 接着她才意识到,这正是戴着面具的丁一。 但是她已经浑然忘记了,是自己逼着丁一戴上这个丑面具。 她只是有些委屈地想,他是不是在故意吓她啊。 常希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你太丑了,离我远点。” 丁一很无辜地说:“是你让我戴的。” 常希音:“我没让你跟在后面吓我!” “我不跟着你,还能跟着谁?” 他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常希音:“……” 她终于气不过,直接上手将那个破面具给摘掉了。 谁知道那个面具戴起来容易,摘下来却非常麻烦。 她的手绕过丁一锋利的下颌,动作卡了一下。 半天也摘不下来面具。 不像是她在正经做事,反而像是她在跟这个男人调情。 她清楚地看到,丁一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常希音:“……” “你自己摘!”她有些恼羞成怒地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丁一却很固执地握着她说:“你帮我。”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一些。 好像他不只是握住她的手,也掌控了她整个人。 她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 纤白的手指绕过丁一的后颈。 小心翼翼地碰着那个很难解开的绳结。 不像是在帮他解开面具,反而像是在拆开礼盒,或者主动投怀送抱。 他们的身体不由地贴得很近。 即使隔着一只丑陋的、粗制滥造的鬼面具,常希音已经能感觉到,面具后的男人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他的瞳孔是漆黑的。 像一泓清泉,令她能够溺于其中。 他们的呼吸也隔着面具交缠。 常希音脑中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念头:假如没有这个面具,这应当是个很适合接吻的距离。 她踮起脚。 他护着她的腰。 他们在彼此的视线里忘乎所以。 但就在这时,常希音感到手指一松—— 那该死的、难缠的面具,终于被她给解下来了。 “啪”的一声,面具孤零零地掉到了地上,却没有任何人在意。 常希音的视线里看到,面具一摘,面具下那英俊的男人便展现出了自己的真实相貌。 或许是因为有强烈的对比使然。 此刻他的英俊,竟然是这样的摄人心魄,甚至于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 毕竟他将面具摘了。 他们之间就再无隔阂与距离。 好像所有阴暗的、不可被言说的心事,在这一刻也被公之于众。 哪怕在晦暗夜色下,也看得很分明。 她看得分明。 他也看得分明。 第220章 迷魂 一定是被月光迷了魂,失了智。 否则她怎么可能会感到这样地意乱情迷。 常希音差一点就要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行动。 可是在最紧要的时刻,她脑中的那个急刹车终于发挥了作用。 她像被缰绳勒住的马,脚步很急地往后退。 退一步,再退一步。 她的脚正正好地踩上了那只面具。 常希音听到那十分劣质的面具,发出了碎裂的声音,像枯枝,像落叶,又像干燥的玻璃瓶。 这声音终于令她清醒过来。 “啊,被我踩烂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懊恼地说。 丁一说:“还可以再粘起来。” 常希音像见了鬼一样地瞪着他:“为什么要粘起来?” “我以为你想要留作纪念。”他仿佛很无辜地看着她。 常希音更加难以置信:“可是,这么丑的面具,我为什么要留作纪念?” “——难道因为我被它吓到过?” 丁一目光深静地注视她三十秒。 不说这答案是对还是错,只是望着她,留足留白与想象空间。 到常希音都已经有些坐如针毡。 他才终于开了金口,悠悠地说:“因为这面具我戴过。” 常希音:“……” 现在就是很想打死他。 谋杀亲夫判几年?可以无罪释放吗? 急。 在线等。 她发挥了自己身为心理咨询师的全部修养,深呼吸再深呼吸。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用力地一脚下去。 踩。再踩。狠狠踩。用力踩。 直到这面具已经彻底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了。 她才十分矜持地笑着,抬起头对丁一说:“现在粘不起来了。” 丁一一脸遗憾地看着她:“真可惜。” - 可能是方才那番踩面具的暴行,终于激起了常希音心中一些堪称“暴力”的火花。 她急于用其他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于是这座儿童游乐园里,那些看起来很轻飘飘的项目,她都不怎么看得上眼了。 她需要一些破坏力够强的、没有那么岁月静好的。 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碰碰车区。 常希音眼睛一亮,拖着丁一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去玩那个!” 丁一的第一反应,甚至都根本没有去看,常希音要玩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这还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因此当常希音钻进那小小的碰碰车时,丁一下意识地也要挤到她身边的座位。 常希音十分冷酷无情地将他推开了。 “你坐对面那个车!”她毫无留恋地指挥他道。 那辆车是黑色的——一个在常希音看来,可以说非常适合丁一的颜色。 丁一不是很情愿地说:“我想跟你坐在一起。” 常希音说:“这是碰碰车!我们都坐在一起还怎么玩啊?” 丁一却好像听不懂她的话,还是在推搡之中,执意挤到了常希音的身边。 这个碰碰车本来就不是为成年人设计的。 两个人高马大的成人挤在里面,简直就像是填满了沙丁鱼罐头。 常希音被他挤得连脚都没地方放了。 “你快出去啊!”她用力推他,“不然我们怎么开始!” 丁一说:“就这么开始不行吗。” 她又转过头来瞪他。 他还是一脸无辜,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于是一个非常离谱的想法,渐渐地钻进了常希音的大脑里。 “……你不会是从来没有玩过碰碰车吧?” 丁一点头,再摇头。 常希音被如此复杂的动作给搞懵了。 “点头再摇头是什么意思?”她问他。 丁一言简意赅道:“就是没玩过。” “那你也没看过别人玩过吗?” 丁一继续摇头。 常希音看起来更加难以置信。 一个更加荒谬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忍不住继续问:“这是你第一次来游乐园?” 丁一点头。 毫不犹豫地。 常希音愣愣地望着他。 粉色的儿童碰碰车里,挤着这样一位人高马大、穿西装打领带、面容英俊如天神的成年男人。 这画面是如此地违和。 但是又有种意料之外的和谐。 因为此时丁一缩手缩脚地坐在这里,动作像个小孩子一样乖巧,脸上也有种孩童般的天真。 而就在刚才,本该无所不能的丁一,向常希音坦白了一个人生秘密。 他竟然是第一次坐碰碰车。 常希音心想,这说出去都没人信的。 但是望着对方那种接近于单纯的、看不出什么杂质的目光,她的心又很奇特地、变得柔软了。 因为她其实和他也没有区别。 她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只是常希音的工作要求,没见过猪肉也要见过猪跑,她对于这些娱乐项目和设施总归是非常熟悉。不像丁一,没坐过就是没坐过,就好像这事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一样。 此刻他坐在她身边,就仿佛一个刚刚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人,对这个世界都一无所知。 只有她帮他设置好程序,按下开机键,他才会重新开启。 “那好吧。”常希音叹了口气,“既然你没玩过,只好我来带你玩了。” 丁一看起来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 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个“好”。 常希音却又扭头瞪了丁一一眼。 “系安全带啊!” 丁一眨了眨眼,语气很平和地指着她说:“你也没系。” “我……” 常希音有种老师教育学生反被学生抓包的羞恼。 她尴尬地张了张嘴,正要低头去系安全带。 丁一就巴巴地凑上前来,动作飞快地帮她系好了安全带。 这个姿势不可避免地令他们的身体变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他触碰到了她。 但却是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地。 她望着对方乌黑的发顶,觉得好像有一只热烘烘的小狗凑上前来,在索取她的拥抱、爱心和关注。 分明他是这样一个高大的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却十分单纯,充满渴求。 假如从一的员工、或是外面那些媒体,见到高高在上的丁总竟然还有这样一面,大概会十分吃惊。 因为他向来是很冷漠的、很高傲的。他能够掌控一切,掌控公司的节奏,掌控员工的命运。 他只会在她面前如此。 别人都不会看到这样的他。 常希音很清楚,从心理学的层面上来说,这应该也是一种“退行”。 它只会发生在最安全的人身边。 而现在,丁一在她身边,是感受到了安全的。 她的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却又油然而生出了一种接近于恶作剧的念头。 既然他没有坐过碰碰车。 那她是不是应该让他的“第一次”,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一些? 常希音大喊一声:“坐稳了!我们要发车了!” 说着,就“砰”地一声—— 毫无预兆地。 撞到了对面那辆安静无人的黑车上。 第221章 很甜 可是尽管常希音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丁一接受一些关于碰碰车的人生教训,现实总是比想象更骨感的。 主要也是因为,巧妇实在难为无米之炊啊! 其他车上都没有人,只有常希音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四处撞着。 她咬紧牙关。 一边拧动着方向盘,一边在内心很无助地喊着: 臣妾实在是做不到啊!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是一次非常特殊的碰碰车游戏。 所有的车都安静地停在原地。 只有那辆粉色的车,到处横冲直撞,呼啸着撞击向每一辆车。 饶是常希音从来没有玩过碰碰车,也知道这样的流程是不太正确的。 碰碰车应该是朋友们之间的游戏。 是撞击与躲闪的游戏,是配合与攻击的游戏。 朋友们坐在不同的车里,望着彼此的眼睛哈哈大笑,然后义无反顾地踩着离合器相撞。 但现在这个车场里太安静了,人也太少了。 没有欢声笑语。 没有躲闪。 只有常希音百无聊赖地撞向另一辆车。 她很快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了,毕竟只有两辆车撞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冲撞力才足够疼、足够有趣。 而现在呢? 不痛不痒,好像她只是在自娱自乐。 好没劲。 她打着方向盘的手慢了下来,变得有些懒洋洋地。 又转头对丁一说:“你看啊,碰碰车就是这么玩的,你学会了吗?” 丁一点头。 “这好像不是很难。”他用一种非常学术的语气说。 常希音眼睛一转,踩动刹车。 车慢吞吞地停在了半途中。 丁一问她:“怎么不开了。” 常希音说:“下车。” 她自认为十分帅气地摆出了一个命令的句式。 丁一却相当不配合,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 常希音顿时又有些抓狂了。 不是,他就这么喜欢跟她挤在一起吗! 大哥! 可是碰碰车要一群人对着碰才有意思啊! 她指了指对面的车,语气有些无奈地说:“你坐对面去。” “不要。” “非要跟我挤一起?” “嗯。” 常希音:“……” “可是这样不好玩啊!”她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接着转过头来,甚至跟丁一讲道理:“你刚才也说你知道这个游戏怎么玩了,它就是要两辆车对着撞才好玩……” 不是我们俩一定要挤在一辆车上。 不是一辆活车傻傻地撞其他“死”车。 丁一定定地看着她。 他微微拧眉,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我觉得很好玩。”他说。 常希音嘲笑他:“你说了不算,我觉得很无聊,很没劲。” 他抿了抿唇,轻声问她:“那要怎样才算好玩?” 还是那种非常学术的语气。 常希音挠了挠头发:“就……刺激一点,有趣一点啊。” 丁一说:“我知道了。” 他身体微微一倾。 常希音大喜过望,以为他终于想开了,愿意去另一辆车上了。 谁知道丁一却是来抢她的方向盘的。 “卧槽大哥你这是危险驾驶啊————” 她甚至都来不及说完剩下的话。 因为丁一整个人都挤到了她这边来。 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强硬地掌住了方向盘。 他的脚也将她挤开,踩向离合器。 方才在常希音手中还半死不活的碰碰车,到了丁一这里—— 突然就摇身一变,成了法拉利定制赛车。 以惊人的速度,四处狂撞不止。 “砰!” “砰!” “砰!” 碰碰车到处乱撞。 常希音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速度与激情。 假如没有安全带,她或许整个人都要直接从这狭窄的车里给飞出去。 她甚至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桌球。 以非常刁钻的角度,被撞进台球桌里。 她晕头转向,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被迫承受施加于自己的一切。 而丁一是那只精妙的手,也是那根修长的球棍。 他是运动员,是艺术家,是玩家,是操纵着她的人。 他让她猛然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趣——原来这才是碰碰车!这才是游乐园! 常希音所坐的小碰碰车被胡撞,乱撞,到处横冲直撞,像点了火的小行星。 撞别的车,撞墙,撞车场的围栏。 她觉得膝盖疼,脖子疼,脖子疼。 但是整个人都快乐得无以复加,不断发出兴奋的尖叫。 “好有意思!” 她高声喊道:“碰碰车好好玩!太刺激了!!!” 她的尖叫声灌满整个空旷的、半明半暗的赛车场。 突然,更为欢快的音乐声响了起来。 常希音被吓了一跳,又在这样狂轰滥炸的音乐里,被丁一操纵着车,直直撞向赛场的另一端—— “砰!” “砰砰砰!!” 常希音一边兴奋地尖叫,一边转头问丁一:“音乐是怎么回事!!” 丁一心平气和地解释:“刚才忘记开了。” 她难掩惊诧地望着他。 不是吧,这么神? 一边开车,一边还记得去控制音乐? 算了。 人家是天才,当然能够一心二用。 常希音懒得再想,扭过头,沉浸于这项娱乐本身。 自然她也没有再去追究丁一一直故意将车往左边撞。 目的很简单,车身一倾斜,她就会大力地撞到他身上去。 她是如此快乐、又如此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里。 和他一起回到童年。 又踏入成人的极乐世界。 很久之后,当常希音再回忆起此时此刻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承认,那个夜晚她真的非常、非常的开心。 她一直是个枯燥、无味、缺乏创意的成年人。 她肩上有着太多责任。 她觉得很累,很需要发泄和释放。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能带她这样一个契机的人,竟然是丁一。 那个看起来最无趣、最讲究规则的人。 反而变成了最放飞、最不羁、最狂放大胆的男人。 或许这是一种隐喻。 她没有家庭,朋友也稀少。 丁一同样如此,甚至有可能更甚于她。 所以在这个游戏场上,他们只有彼此。 他们孤独地坐在同一辆车上。 很拥挤。 却多少还贪恋着彼此的温度。 他们是两个孤独的星球。 在碰撞到彼此的那一瞬间—— 才会迸发出巨大的火花。 - 在常希音放肆的尖叫声之中,他们玩了一轮又一轮。 丁一的手始终很稳。 他的神情有多么平静,控制方向盘的手有多么稳定,撞向赛车的力度就有多么疯狂。 到最后喊停的还是常希音。 她其实累得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用极地、极地的声音说:“我不行了……我要停下来了……” 奇怪的是,明明游乐场的音乐声是如此之喧嚣。 丁一却第一时间听到了常希音的声音。 他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碰碰车。 车速很稳,非常棒的刹车技巧。 常希音在车上缓了好一会儿。 她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她根本站不稳了,眼前都冒着金星。 一定得扶着碰碰车的扶手,奄奄一息地、脱力一般地,才能从车上爬下来。 是真的、不带任何夸张的、毫无形象的“爬”。 万万没有想到,还是丁一扶住了她。 她一个乘客已经累成这种鬼样子,他作为出力更多的司机,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手臂还是一如既往地有力,安稳,可靠。 他握着她的肩,扶着她到一旁去休息。 令常希音最为崩溃的是,大半夜的,都累成这样了,面对公园的椅子,丁一竟然还有心思挑剔它干不干净。 他拿出一张纸巾,似是要仔仔细细地将它擦一遍。 常希音:“……” 受不了了! 她作势要一屁股坐下去! 但此刻如此疲惫的她,动作在丁一眼中,就像是开了0.5倍速一样。 于是她刚刚要发力,就被丁一拦住了。 常希音说:“求求你让我坐下吧。” 丁一抿了抿唇说:“好吧。” 接着他就做了一件让常希音非常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垫在公园的椅子上。 常希音一看就知道,这件外套又报废了。 她有些同情地坐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丁一的西装向来都很昂贵,也或许是因为衣服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常希音坐下来,竟然真的有种意外的放松之感。 她将丁一没用上的纸巾抢过来,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喃喃说:“我嗓子都哑了……” 丁一就说:“我去买水。” 片刻之后,他带着两瓶娃哈哈回来了。 常希音:??? 饶是她已经极度缺水了,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狠狠地瞪丁一一眼。 “你当我是小朋友?”她质问他。 丁一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矿泉水卖完了。” “那你给我买红牛啊。” “……晚上喝红牛对身体不好。” 常希音斜他一眼:“你还懂养生啊?” 丁一不再说话了,只是服务非常周到地帮她拆开包装,插好吸管,甚至还像哄小孩一样,将娃哈哈递到了嘴边。 常希音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喝了一口。 “好甜。”她很嫌弃地说。 但这口甜水灌进喉咙里,就润泽了她的干涸。 她不爱喝甜的,或许是因为她在儿童时期,就没有喝过太多的饮料。 这么说来,还真奇怪啊。 童年时不曾喝过的娃哈哈,反而现在有人要喂给她喝了。 虽然不太适应,但是常希音实在太渴了。 所以她还是将这一整瓶都喝了下去。 第222章 我在 常希音拖着一副残破的身躯,完全进入了老生入定的状态里。 再望着游乐园其他的娱乐项目,她也已经提不起来任何兴致。 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已经散架了,完全组装不起来了。 她坐在那张长椅上,坐在丁一的西装上,本来预计只要坐五分钟就好。 谁知道五分钟过了又是五分钟,五分钟过了又是五分钟。 连她的坐姿都变了又变。 起先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长椅上。 后来她的背就垮了,挺不起来了。 再后来,她索性靠在了丁一的肩膀上。 平心而论,丁总的肩膀太坚硬,并不适合当人肉坐垫。 但他却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没有别的办法了。 常希音喃喃道,半是哀求地:“我好累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可能是被“回家”这个词所取悦了。 也可能是被常希音如此小鸟依人的动作给取悦了。 丁一说:“可以。” 然后又说:“但你要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还去一个地方? 常希音奄奄一息地问道:“还去哪里啊。” 丁一说:“放心,不会让你累到的。” 他指了指她的头顶。 “我们就去那里坐一圈好不好。” 常希音从来没有觉得抬头的动作如此地令人疲惫过。 她十分艰难地抬起头。 顺着丁一的方向。 看到了那个熠熠生辉的大摩天轮。 - 摩天轮,常希音就不陌生了。 比如说,她曾经坐过泰晤士河畔的伦敦眼。 也坐过东京银座顶楼的大摩天轮。 还坐过香港大屿山的望海摩天轮。 而现在丁一邀她来坐这个小小游乐园里的摩天轮,那感觉就好像是吃遍了山珍海味的人,突然要品尝清粥小菜。 好在常希音并不是一个很挑食的人。 至少坐摩天轮只是坐在里面,并不需要任何体力。 所以她也欣然接受了。 不过在坐上摩天轮的时候,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就是丁一又想跟她坐在同一边。 但是一旦这样做,这个难以承重的小摩天轮就会不堪重负、失去平衡地摇晃起来。 常希音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说:“你想摔死我们吗。” 丁一说:“跟你死在摩天轮上也很浪漫。” 常希音:“……”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 丁一说:“干什么。” 常希音:“怀疑你发烧开始说胡话了。” 丁一微微一笑。 到底是没再做坏事了,乖乖地坐在了另一边去。 摩天轮以一种非常均匀的速度上升。 丁一又问她:“想听音乐吗?” 常希音说:“这里可以放音乐?” “刚才游乐园的负责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常希音很放松地将双手摊在椅背上:“那就来点吧。” 丁一按了个按钮。 下一秒钟,玻璃包厢里猝然地响起了《今天你要嫁给我》的欢乐前奏。 常希音:? 常希音:! 常希音:…… 只听了三秒钟,她就开始头痛了起来。 她咬牙切齿地望着丁一说:“你故意的?” “我真的没有。”他又摆出那张很委屈的脸,“这是他们系统自带的,我只是点了播放而已。” 常希音信不了一点。 “这是儿童游乐园,难道还有人会在这里放这种歌?”她瞪他。 丁一却含着笑看着她说:“可是这里是摩天轮。” “摩天轮又怎么了?” “也许会有人在摩天轮里求婚。”丁一看着她的眼睛说,“这很浪漫,不是吗?” 摩天轮慢慢地升到了高处。 虽然郊区的夜晚看不到太过繁华的城市景观。 但一片寂静的黑暗,也别有风味。 它会让你觉得内心宁静下来。 静得好像这世界只剩下最后两个人。 他们升入高空,也沉入海底。 常希音察觉到此刻的气氛暗流涌动。 丁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仿佛有许多的言外之意。 她说:“那很可惜,你没有机会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丁一说:“但我欠你一次求婚。” 他的语气是这样的认真。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婚姻并非儿戏,并非玩笑,并非无奈,并非一纸合约。 而只是两个相爱的男女,想要共度余生。 但常希音可能是太累了,累到无法再维系表面的体面和虚荣。 她语气淡淡地说:“算了吧,我们都知道这桩婚姻是怎样的,何必搞这些虚名。我也不需要你对我多做什么。” 丁一说:“我今天很开心,你确定现在要跟我说这些吗?” 常希音嗤笑一声:“你嫌我破坏气氛?” 他望着她的眼睛说:“不会。” “我只是希望你能骗一骗我。” 常希音身体慢慢地后仰:“可是我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撒谎。” 丁一说:“那就不要撒谎,把这一切都变成真的,好不好?” 常希音想,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真的假不了。 假的也真不了。 他想暗示什么自欺欺人的话呢? 她皱眉望着他,似乎想要反驳,却连说话都嫌很累了。 这时摩天轮已经慢吞吞地升到了最高处。 即将开始下滑。 突然,或许是因为轨道老化,整个轿体晃了一下。 常希音听到了铁索摩擦时那不自然的声音。 她的身体仿佛失去平衡,难以自控地往前倾。 她实在有些慌了。 就在这时,还是丁一扶住了她。 他的手臂是这样的有力。 像只为她而生的锁链,能够牢牢地攀附着她。 他在她耳边说:“没事。” “别怕。” “我在。” 然后在常希音愣神的时候。 他吻了她的脸颊一下。 - 常希音头昏脑涨地想,这个吻实在是太轻,也太过纯洁了。 它更像是高中男生对自己暗恋对象,情窦初开的一吻。 它不应该发生于两个成年人之间。 更不应该发生于两个结了婚的成年人之间。 但偏偏,它就发生了。 在摩天轮的最高处。 丁一吻了常希音。 第223章 别人 回家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好像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打破了某种平衡。 他们需要适应新的边界,需要摸索出新的平衡。 但这还需要时间。 明明两个人坐在同一排。 常希音却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对方。 她望着车窗里的自己,意识到刚刚过去的,又是非常之漫长的一天。 本来丁一是说要带她去买书的。 可是随之牵扯而来的,是孤儿院,是梁程媛的举报,是丁一的资助…… 甚至于她自己也像是赶鸭子上架一样,肩上突然多了许多的责任。 本来她答应书店老板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不过是随口同意,想着自己索性也没什么事做,可以打发打发时间而已。 可是在真正参观了孤儿院之后,她不可能再抱着这样轻率的想法了。 她知道自己肩上,现在多了一些沉甸甸的责任。 这种感觉…… 十分微妙。 好像常希音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是为了姐姐而活着,为了查明真相、为了复仇而活着。 她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是很薄弱的。 因为维系她前进的,只有一个逝去的女人,以及与她相关的记忆。 可是现在好像不同了。 现在她多了一个“丈夫”,还多了一群学生。 她突然与这个世界产生了新的羁绊、新的联系。 她的肩上突然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这让常希音感到很新奇,又很无所适从。 认真说来,其实关于孤儿院的事情,她还感到疑点重重。比如说,丁一为什么有时候会吞吞吐吐,又为什么会对孤儿院的一些事情那么清楚。 他那番关于ai的说辞,糊弄得了院长,却糊弄不了常希音——这是一种直观,女人的直觉,身为心理咨询师的直觉。 但是常希音暂时还不打算去问丁一。 因为她的另一种直觉告诉自己,假如现在去问他的话,对方一定不会承认的。 而她其实也有点害怕向他发问。 她害怕自己问了,他坦诚相待,答案却都是与梁程媛有关的。 她害怕他告诉她,他对于孤儿院那么熟悉,都是因为那是梁程媛曾生活过的地方。她也害怕他告诉她,他的回忆、他的过去,都和另一名女性深深地羁绊着。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话语。 所以不如不问。 反正突破口并非只有丁一。 常希音想到刘警官。 她很快就要去入职,到时候借助警方的力量,自然也可以轻易地查明真相。 - 他们又回到了丁一的江景大平层。 丁一聘请的那些高薪收纳师工作效率果然相当之高。 常希音走到卧室里,拉开衣柜,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一一地装了进去。 但让她觉得略有不适应的是,这些衣服竟然是和丁一的混在一起的。 她爱穿黑白灰,丁一亦是如此。他们的穿衣风格又是很类似的商务风。 一眼望去,她竟然都找不到自己的衣服了。 当然,这不过是名义上的理由。 真正让常希音觉得有些不适的是,连衣服都混在一起放,这似乎太过于亲密了一点。 或许真夫妻之间,这是一种情趣。 但对于她和丁一来说,就完全不是如此了。 常希音在内心暗暗记住了,回头要叮嘱保洁阿姨一句,将两人的衣服分开来放。 而后就挑出了一套风格尤其保守的睡衣。 ——她还记得之前丁一逼自己穿一件男士衬衫的事。 常希音只希望这种事再也不要发生。 她拿着睡衣往外走。 正正好却碰到了丁一。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歪着头松开领带,两条长腿笔直地伸出去。 听到她的动静,转过头来问她“去哪里”。 常希音必须承认,在这样的时刻,丁一看起来还是很有魅力。 客厅的光影照着他的侧脸显得他的轮廓尤为深邃。 松开的领带又让他看起来有一丝不羁。 他整个人都是一种“下班回家”的状态。 她猜想从一的员工,从来不曾见过他这样松弛的、慵懒的一面。 常希音抿了抿唇说:“我去客卧的浴室。” 主卧当然是有一个浴室的,她早上已经去看过了。 非常奢华,有一整面临江的落地窗,天花板是半天体的,连浴缸都是全自动按摩款。 ——没想到丁一这样看起来冷冰冰的人,竟也有如此贪图享受的一面。 假以时日,常希音会想要尝试一下那个大按摩浴缸。 但现在不行。 刚搬进来第一夜就跟丁一共用一个浴缸,她觉得实在太膈应。 像丁一这样的洁癖龟毛男,可能也没法忍受。 所以在丁一说“为什么”的时候,常希音就说:“我当然不能跟你用一个浴室吧。” 他的眉毛压下来一点,盯着她问:“为什么。” 常希音说:“你不是有洁癖吗。” 丁一:“你不脏。” 听听这纡尊降贵的语气! 常希音在内心翻了个白眼,相当不客气地说:“我脏,我真的脏死了。” 说着又懒得看他了,转身要离开客厅。 丁一却在她身边说:“这里没有客卧。” 常希音:“?” 她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 丁一又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也没有第二个浴室。” “如果你要洗澡的话,就只能用主卧的那一个。” 常希音:“……” 她难以想象自己的耳朵。 “我没记错的话,你家有三百平吧。” 这个数据她是在erix给的资料里读到的。 但之所以会记得,还得是因为陈之仪当时一直在她耳边念叨。 总之,这一层楼都是丁一的。 丁一轻轻颔首。 常希音就更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三百平的房子,没有次卧?没有第二个浴室?” 丁一说:“没有。” “???” 她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丁一却说:“这是我家,我可以行使自己的一切权利。” 常希音很无语地看着他说:“是的,你确实是可以行使自己的一切权利,但是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有客人来了怎么办呢。” 丁一说:“不会有客人。”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一套房子。我不希望有别人进来。” 常希音:“我不是别人?” “你当然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好像根本就没有思考过。 常希音就“哦”了一声,故意说:“我不是人是吧。” 丁一却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别人,你是丁太太。” 第224章 澎湃 这句话仿佛什么看不见的咒语,将常希音钉在了原地。 她突然觉得手中的睡衣都变得很沉重,好像自己已经拿不动了。 她又觉得心跳声变快了。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心脏好像要从胸膛里面蹦出来。 那种汹涌的、澎湃的感觉,是她根本难以控制的。 隔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 可恶,这是又被他撩到了。 常希音根本不知道,丁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习得了这样的情话技能。 以前他明明还不是这样油嘴滑舌的人。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可是理智告诉她如此,情感上她却还是因为这些话而欢喜雀跃。 好像心里有一大捧花,从抽枝到发芽到吐蕊到绽放,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哦,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心花怒放。 常希音眨了眨眼,极力按捺住内心的波涛汹涌。 整个人表面还是很平静地说:“哦,那既然只有一个浴室,我就去主卧洗澡了。” 说罢她就转过身,不再看丁一了。 对于他刚才所说的“丁太太”云云,她也假装没有听见,根本不予置评。 可是在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往浴室里走的时候,她却清楚地听到,身后的丁一轻轻笑了一声。 他在笑什么呢? 常希音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不知道自己通红的耳朵早已经暴露了自己。 就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粉色的。 真的好可爱。 - 最后常希音还是躺进了那只巨大的豪华按摩浴缸里。 躺在浴缸里,望着江景,那种感觉实在身心舒畅,好像一天的疲惫都被洗净了。 她必须承认自己从前使用这样大浴缸的机会不多。 在美国常希音住的房子很朴素,不会有这样奢靡的享乐设施。 而回国之后,说起来她住的是一栋半山别墅,房子却很有些年头了,也不会配备这样的高级产品。 更重要的是…… 这可是丁一的浴缸。 丁一是谁?从一的老板,人工智能的研发者。 他家里用到的东西,都应该代表着最尖端的科技。 想必这个浴缸也是如此。 所以常希音很快就不满足于一些基本的功能。 她好奇地找到了控制面板,将上面的每一个键都按了一遍。 ! 好神奇! 没想到这个浴缸的功能的确非常齐全。 绝不只是那些五星级酒店里的按摩浴缸那么简单。 常希音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根本就忘了时间。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有些恋恋不舍,打算从浴缸里出来。 “咚。咚。咚。” 谁知道就在这里,她居然听到了敲门声。 常希音整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浴缸里摔出来。 浴缸里的水哗啦啦地往外淌,因她的动作而发出巨大的声响。 潮意四溢。 她快速地拿浴巾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扶着墙壁找到平衡。 过了一会儿才有点怂地抬高声音说:“干、干嘛?” 丁一说:“你还醒着吗?” “当然了!”常希音不假思索答道。 谁洗澡还能洗睡着呀,真是的。 门外的男人平静地说:“你没事就好。” “你在里面太久了,我怕你在浴缸睡着,会着凉。” 常希音心想,还挺关心我的。 她就很客气地说:“没有,我没事,谢谢。” 丁一顺着她的话说:“你只是很喜欢我的浴缸,是吧?” 常希音:“……” 常希音:! 她突然怔了一下。 不对,丁一怎么知道她用了浴缸? 这个浴室大得离奇,里面的设施也非常齐全,并不是只有浴缸——她怎么就不能是用了淋浴呢? 难道丁一是一直守在外面,听到了浴室的水声,才会知道的吗。 常希音被这个想法搞得一阵恶寒。 只好立刻质问丁一。 丁一就说:“这个浴缸跟我的手机app是连着的。” 常希音闻言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还没有那么变态,只是app而已。 但不知为何,她又从这句话里本能地听出了一些陷阱。 于是她就继续追问对方:“所以?” “所以,”丁一好整以暇地说,“这个浴缸的使用记录,都会发到我的手机里。” “……实时。” 他还淡淡地补了一句。 实时? 有多实时? 有多具体? 常希音的脸绿了。 不是吧,那她刚才尝试了各种功能,岂不是都被丁一看到了?! 她回忆了一下。 所以刚才的情况是这样的,丁一坐在客厅里,手机隔三秒钟就收到提醒。 【您开启了喷射按摩功能】 【您开启了泡泡浴功能】 【您将水温调至六十度】 【您开启了超柔和超梦幻喷射按摩功能】 …… 救命啊。 太羞耻了吧! 该死的现代科技!!! 她说不出话来了。 然而丁一好像已经完全猜到了她的想法。 他在门外慢悠悠地又强调了一遍:“很高兴你喜欢我家的浴缸,玩得开心吗?” 不得不说,后面这句“玩得开心吗”杀伤力实在很大。 就好像是一位幼儿园老师,在质问调皮的小朋友。 常希音感觉自己完全没脸了。 她好想死在这个浴缸里。 然而还没等她这样做,浴缸的全自动女声反而又说了一句:“您将水温调至六十度。” 常希音:??? 她明明没调? 接着她就听到丁一在外面说:“你慢慢玩,小心别着凉。” 常希音:“……” 她已经洗完澡了! 她都出来了! 但因为丁一的动作,她不得不又站回浴缸里,按了关闭键。 把自己搞得一身湿。 再重新弄干自己。 寄人篱下的感觉真不爽,连个小浴缸都不听她的话! - 自然常希音没有想到,自己的灾难到此也还并没有结束。 更大的悲剧,还是要从丁一洗澡这件事说起。 刚才被她用过的浴室,现在是湿漉漉的,满是潮气。 丁一派了一只小机器人去浴室里清理,对方的速度倒是很快,十多分钟就解决了问题。 被常希音搞得到处是水(主要也是因为丁一在外面吓唬她)的浴室,又重新恢复了干净整洁。 丁一去了浴室。 常希音其实已经困了。 但她不可能在主卧里听他洗澡。 于是她只好在客厅里等着他。 沙发是纯白的,很有太空感的设计,会让人想到一些库布里克的电影。 常希音坐在上面,犹如陷入了洁白的云朵。 她这一天过得太累。 浑浑噩噩。身心俱疲。 不知怎么的,竟然就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丁一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他的丁太太睡着了。 连她的睡颜也是这样安静的,无害的。 像一只很乖的小猫咪。 他实在不忍心吵醒她。 但他也不可能放任她在沙发上睡一整夜。 于是丁一只好弯下腰,动作很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第225章 吵我 常希音是在那种很颠簸的动作里醒来的。 其实那种感觉很舒适,并不令她讨厌。 一晃一晃。 很温暖,很柔和。 像母亲的温床。 像深夜的游船。 她的后背倚靠着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也非常的暖和,还很香。带着浴后香水的那种,令人感到舒缓的味道。 她一度并不愿意醒来,只想要继续沉沉地睡去。 直到她被动作很轻地放到了床上。 陡然被一只巨大的床垫承托住的身体——常希音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原来在此之前抱住她的,是一双有力的手臂。 而她背靠着的,则是一个男人的胸膛。 这令她感到有些不安,不得不睁开眼睛。 而不得不说,她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 常希音:!!! 一张英俊的脸在她面前放大。 无论有多么英俊,这样的距离,总是显得有些惊悚。 常希音吓了一跳,简直被吓到魂飞魄散。 她整个人都惊醒过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猛地推开丁一:“你干什么!” 丁一猝不及防,被她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表情很无奈地说:“你可真是会知恩图报。” 常希音睡懵了:“什么知恩图报?” “是我把你抱进来的,你就这么报答我吗?” “你把我抱进来……”常希音有些困惑地望着他,“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丁一点了点头。 然后自以为很体贴地说:“那样对颈椎不好,所以我把你抱进来了。” 常希音:“……” 该怎么说,你还真是体贴。 先是担心我在浴缸里睡着,然后又担心我在沙发上睡着。 可是如果真要算账的话—— 那还不是怪你家沙发太舒服! 不对,怪你家只有一个浴室! 不对! 怪你洗澡太久! ——如果是放在从前,以前这些话,常希音至多是在心里说一说,非常隐忍地吐槽一番。 但今晚,或许是因为她刚刚被人吵醒,整个人都不太清醒了。 她竟然将自己心里的话,都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总之说来说去,全部都是丁一的错。 虽然他把她抱进了卧室,但是如果没有他,现在她早就睡着了,何必还多此一举呢? 这番话可以说得上是非常之胡搅蛮缠。 如果换一个场合,敢有人对丁一这样大放厥词,他一定让保安将那个人给丢出去。 但现在,常希音穿着这件保守得一点皮肤都不露的睡衣,后背倚着床头,抱着膝盖委委屈屈地看着自己。 像只没睡醒的小猫咪一样,对他发出“嗷呜”的、奶奶的叫声。 他只会觉得,她实在是太可爱了。 小猫咪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只希望她能一直说下去。 所以丁一很从善如流地说:“对,都是我的错。” 常希音满足了。 她将腿伸直,踹了丁一一下:“那你还不出去?” 这动作就像是小奶猫,对他伸出了软软的肉垫。 杀伤力十足。 ……可爱的那种。 丁一必须控制自己,拿出极大的意志力,才能不要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 因为他知道小猫咪并不喜欢自己这样做。 小猫咪可能现在睡迷糊了没感觉。 但明天醒了会找他算账。 而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绝对不能出尔反尔。 所以丁一只是盯着那只细瘦的、伶仃的脚踝。 无论内心有多么蠢蠢欲动,都没有付诸于行动。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仿佛有形,本身就已经很具有侵略性。 常希音虽然睡得半迷半醒,但就像是小动物,还是有着面对野兽的本能。 她不是很高兴地蜷起脚踝,对丁一说:“你看哪儿呢。” 丁一说:“我哪里都没看。” “你骗人!”常希音说,“你明明在看我的、明明在看我的……” 她太要脸了。 最后还是没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反而便宜了丁一。 对方轻轻地挑起一侧眉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又尽情地欣赏了一番她羞怯脸红的样子。 然后才好整以暇地问:“看你的什么?” 常希音脸涨了起来,非常色厉内荏地说:“你赶紧滚出去。” 丁一问她:“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常希音说,“反正我要睡着了,所以你该滚出去了。” “可是这里只有一间卧室。”丁一说,“也只有一张床。” ???? 常希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想跟我睡一张床?” 丁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毛,语气很低沉地重复:“只有一张床。” “关我屁事。”常希音冷笑,“你睡沙发去。” “那对颈椎不好。” “那你睡地板去。” “那对腰椎不好。” 常希音:“………………” 这是哪里来的野生养生家! 满口胡言乱语! “我不管。”她语气很蛮横地说,“反正你睡客厅,睡厨房……想睡哪里睡哪里,出去开房都行。” “总之,不要跟我睡一间房。” 她这是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毫不留情面。 甚至于要伸手去关灯了。 丁一捉住她的手,耷拉下眼皮,很有些可怜巴巴地说:“可是我明天还要上班。” 常希音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 美男计。 他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的,水滴顺着下颌的曲线,滑过衣领深处。 像来自热带雨林的诱惑。 常希音看得差点被迷了眼。 但是接着她就很果断地说:“不行,你头发都是湿的,会把床弄脏。” 丁一很低声下气地说:“我没有吹头发,因为怕吵到你。” “那我现在去吹。” 他眼睛亮亮地,像一只很渴望的小狗,紧紧地抓着常希音的手。 “……或者你帮我吹。” 常希音差一点就松口。 但她最后还是狠下心肠说:“不行!” 丁一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她冷酷无情地下达命令。 “出去。” “不许吵我。” “不许把头发吹干!” 第226章 搬家 第二天丁一果然是上班了。 常希音对此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她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空荡荡的房子。 阳光从大平层的玻璃里洒落进来。 此处风景正好。 静谧,宁和。 似乎是她想象中的生活。 她突然也开始相信“风水”一说。 至少这个房子的风水,看起来的确应该比她那栋山顶别墅要好得多。 常希音并不觉得很饿,去厨房倒了杯黑咖啡,然后就端着咖啡站到落地窗边,欣赏波光粼粼的江景。 她觉得自己不吃早餐应该也没什么吧。 但就在这时,突然一只小机器人跑了过来。 它顶着一只圆圆的大脑袋,看起来十分憨态可掬。 脚步却异常灵活。 常希音乐不可支地对它说:“早上好啊。” 机器人的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脸: ^ _^ good morning! 但它似乎是不会说话的。 常希音不禁觉得有些遗憾。 她倚着玻璃,懒洋洋地望着机器人慢吞吞地滑到了自己的面前,顶着那只非常可爱的圆脑袋。 圆圆的头,以45度角左右的角度,正在往上仰。 这是在干什么呢? 常希音不禁有些困惑地看着它。 要让她摸它的头吗? 她有些迟疑地伸出了手…… 就在此时,机器人的头部像个储物箱一样地打开了。 常希音吓了一跳。 却见里面躺着一份很精美的滑蛋牛肉三明治。 旁边是一杯牛奶。 不知这份早餐在机器人的脑袋里装了多久。 可是她一伸手碰上去,竟然还是温的。 ……太可爱了吧! 饶是原本并不打算吃早餐的常希音,此刻面对如此可爱的情形,也不得不改变了主意,拿起那份三明治。 而她手中的黑咖,也变成了拿铁。 机器人自动识别到早餐被拿走了,就又恢复原状。 那只圆圆的黑脑袋上显出两行新的字: ^ _^ breakfast! 常希音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但接着她又意识到了一点。 是谁设置好了程序,是谁精心帮她准备早餐呢。 也不可能是别人,只会是机器人的主人丁一。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细心、这样温柔的一面。 他好像真的有在好好地扮演“丈夫”这个角色。 可是常希音自己,是否有在认真地扮演“妻子”呢? 常希音决定不去回答这个问题。 并且先认真地吃完手中的这份三明治。 - 在常希音享用早餐的整个过程里,小机器人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但她一旦吃完了、将盘子放下了。 小机器人立马就过来帮忙收拾家具。 它竟然能够如此智能,这不禁让常希音感到非常惊讶。 她又想起自己昨天就决定要跟erix聊天的。 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当抱着学习人工智能的心态,随便瞎聊两句? 正要拿出手机的时候,常希音就发现自己接到了一通视频电话。 竟然是陈之仪打开的。 她就迫不及待地接通了。 “哟,失踪人口回来了?” 视频一接通,常希音就忍不住要调侃对方。 陈之仪失踪了一天一夜。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两天前的单身派对。 当时陈之仪说是要帮已婚人士常希音办派对,谁知道自己玩得比谁都嗨,玩到中途就带着一名体育生走了,后来也再没出现在酒吧里过。 常希音倒是并不好奇陈大小姐与体育生的猎艳故事。 但是第二天早上,她被丁一哄骗着,以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的确是有些慌张地联系过陈之仪。 谁知道她发了好多消息,陈之仪竟然一条都没有回。 这也是为什么常希音会将对方称呼为“失踪人口”。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句调侃的话而已。 谁知道常希音再定睛一看,还真是被视频里的陈之仪给吓到了。 因为对方看起来一脸菜色,脸颊内凹,头发凌乱,毫无形象。 要知道陈之仪一向都是相当精致的,连在家喝个下午茶都要化全妆。 何时有过这样的狼狈? 好像真的是被人绑架了二十四小时,刚刚从惨无人道的劫匪手中死里逃生。 常希音不由得大吃一惊,忙不迭问对方:“阿仪,你这是怎么了?” 陈之仪说:“没什么呀。” “那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常希音说,“那天晚上的体育生对你不好吗?” “体育生?什么体育生?”对方竟然一脸困惑地问道。 常希音更加惊讶了。 这是怎么回事。 陈之仪是被人上身了还是突然失忆了? 她只好帮助对方回忆:“就是单身派对的那个晚上,你不是跟一个体育生走了吗?第二天我联系不上你,你现在看起来又这么憔悴,怎么回事呀之仪,不会真的是被体育生吸走了元气吧?” 最后一句话,完全就只是玩笑而已。 哪里知道陈之仪竟然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 不过很快她又脸色一变,匆忙地掩饰起自己的痛苦,语气很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没有……那天晚上,没怎么样啦,我就是没睡好。” 以常希音学心理咨询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如果她都看不出来陈之仪明显是“有点什么”的话,这么多年都可以说是完全白学了。 但是心理咨询里也有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有耐心,不要逼你的来访者,不要总想着“击破”自己——这用更简单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看破不说破。 所以常希音现在也并不打算拆穿陈之仪。 她只是很善意地说:“那你好好休息呀,我看你脸色实在是很难看,我都有点担心你了。” 陈之仪发出一些哈哈的干笑声:“哈哈哈,我脸色很难看吗?还好吧?” 然后她又飞快地转换了话题:“我才担心你呢音音——我刚看手机,看到你给我发的那些话,怎么回事呀你和丁一?没出什么事吧?” 常希音从对方关切的语气里感受到,陈之仪此刻的确是很关心自己,而不只是为了转移话题。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都已经憔悴成这样了,还第一时间给常希音打电话,也已经够朋友了。 常希音也觉得很感动,不想让她再担心。 就如实地告诉对方:“没什么,昨天是有点误会,现在已经解决了。” “那你跟丁一现在怎么样呢?”陈之仪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常希音就将镜头的角度稍微偏转了一些,给对方看背后波光粼粼、极为壮阔的高层江景。 “我已经搬进来跟他一起住了。”她说。 第227章 失措 陈之仪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哇——” 毕竟她对这套江景大平层也垂涎已久,但如此好的角度、楼层和景观实在是有价无市,她当时是没有看到的。 “我要来你家做客!!”她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说。 “买不到房子,总归能摸到吧!” 常希音自然说“好”。 但是她心里又想,这到底不是她自己的房子,假如陈之仪真的要来,她还得去过问一下丁一的意见。 毕竟他似乎说过这个房子里从来都“没有客人”。 ——你永远不知道这些洁癖人士的点在哪里,什么时候都触怒到他们。 而常希音多年来的经验就是,充分沟通,提前过问,总是能够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陈之仪又怂恿常希音说:“正好摄像头开着,让我参观一下江景大平层啊。” 常希音说“好”。 就带着她参观了一番,在三百多平米的房子里整个走了一圈。 陈之仪起先还在感慨:“好大。” “好漂亮。” “不愧是我买不到的房子。” 后面就变成了冷笑。 “不愧是垃圾理工直男的房子。” “不愧是垃圾理工直男单身狗的房子。” 常希音:“……” 不行。 她要忍住,不能笑。 陈大小姐之所以会有此感慨,当然是因为丁一对这栋房子的改造,极其地“不合理”。 据曾经深刻研读本豪宅户型图的陈之仪介绍,这套房子原本的构造是相当合理的。 三百米大平层,三卧三卫还有书房。 然而现在丁一改成了什么样? 客厅。健身房。书房。冥想室。 甚至一个小客厅,专门用来放他那些科技收藏。 唯独那些最具有生活气息的空间,都被他大刀阔斧地拿掉了。 陈之仪忍不住吐槽:“什么样的变态男人,才会把房子改造成这样?” “哦,可能是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单身的那种人吧。” 这个家,虽然很大,很空,很奢华,处处都是最顶尖的设计和家具。 但是却没有任何家的感觉。 因为它毫不温馨。 它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正如丁一本人一样。 常希音听到这里,心念一动。 她不禁想,大概丁一在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屋子里竟然会住进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冠上了“丁太太”头衔的女人。 - 最后她们参观到卧室。 常希音心中郁闷,不禁跟陈之仪讲述了昨晚发生的故事——丁一是如何反复强调,这整栋房子只有一个卧室,所以死皮赖脸地要求跟她睡一间房,最后又被她无情地赶了出去。 陈之仪听到这里大声叫好。 “该!活该! 常希音本以为对方这么说,纯粹是出于闺蜜互相支持的体贴情谊。 谁知道消息灵通的陈大小姐竟然告诉她:“谁说你家丁总名下的这个大平层,只有一套房了?” “这一整栋楼都是他的。” 常希音:“……” 卧槽。 他这么有钱吗。 她实在有点被他炒房的实力震撼到了。 陈之仪却说:“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常希音:“我听懂了。他真有钱。” “不是!”陈之仪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一整栋楼都是他的,所以他根本想睡哪里就可以睡哪里,根本不需要跟你挤啊!!” 常希音恍然大悟。 “……有道理。” 陈之仪说:“所以他昨晚就是在玩你。” 她竟然比常希音自己还要义愤填膺,恨恨地骂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套路一个比一个深,尤其是这些搞it、搞人工智能的,都是什么死东西啊?都给老娘去死……!” 常希音敏锐地觉察到,她骂得实在有点太投入了、太有感情了。 就好像…… 她并不是在为了常希音出气。 而是为了她自己出气。 常希音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难道你那个体育生,他也是学it的?” 她还记着体育生那件事。 毕竟陈之仪就是跟着对方离开以后,消失了一整晚。 谁知道陈之仪又像是失忆了一般,迷迷瞪瞪地问:“什么体育生……” 片刻后才醒悟过来,非常欲盖弥彰地说:“不是!什么体育生!跟他没关系!宝贝我这不是在替你出气吗!从一该死!从一所有男人都该死!” 听听。 “宝贝”这种词都出来了。 常希音在内心暗叹,这还怎么可能只是在帮人出气,陈大小姐自己的惊慌失措都要溢于言表了。 那天晚上肯定有情况。 但既然她这么抵触,自己又何必再问。 常希音就非常体贴地说:“好吧,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想聊的,随时来找我。 - 挂断了同陈之仪的电话之后,常希音思考自己该干什么。 她告诫好友该好好休息。 自己却不打算好好休息。 她想要出门散一散心。 去哪里好呢? 犹豫之中,常希音又想到了姐姐。 她结婚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也应该告诉姐姐。 可是她并不知道姐姐的墓地在哪里,父亲从来没有告诉她。 所以常希音想要见姐姐,或许只有用“故地重游”的方式。 她自己打车出门,又去拜访了之前曾经和姐姐打卡过的餐厅。 因为是下午,已经过了饭店,有好几家都没有开门。 常希音循着记忆走访,却只见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她感到越来越失望。 就好像是上天在阻拦着她见到姐姐。 好在她一家家地找,最后找到了一个小地方的私房菜馆,是还营业着的。 下午客人不多,常希音走进去,竟然被店员认出来了。 “是你呀!”对方十分热情地向她点了点头,“又来了?” 常希音也笑着同对方点头。 “上次跟你一起来的小帅哥吗?”对方热情洋溢地问。 什么小帅哥?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谁。 是路弛。她的前任司机。 回国以来,常希音自觉自己身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最近。她几乎已经忘了路弛这一号人。 没想到这位店员倒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很兴高采烈地说:“上次我就想说了,你们俩在一起真配啊!简直跟演偶像剧一样!” 常希音有些尴尬,只好说:“他出国读书了。” 店员一怔,原本欢欣雀跃的表情消失了。 “那你们……” 常希音只是笑,不接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店员就很同情地看着她说:“没事的,你长得这么漂亮,总不会缺人追。还会有更好的等着你呢。” 常希音心想,这话倒没说错,毕竟她现在都已经结婚了。 ——假如这位热心店员知道自己是已婚人士,是否表情也会变得很精彩? 但常希音觉得自己好像没必要告诉对方这些。 她就只是坐在原地,规规矩矩地点了菜。 因为这次是一个人来吃,她点的菜也并不多。她不需要铺张浪费。 店员一道道地帮她上了。 临到了,突然神神秘秘地又送了一样东西过来。 “冰糖草莓!”对方煞有介事地说,“上次你想点没点着,我刚才特意让厨房帮你做的!” 那的确不是常希音记忆中的冰糖草莓。 现在也并不是吃草莓的季节。 但一只小小的玻璃碗里,堆着色泽鲜艳的草莓,上面还淋了一层冰糖的糖浆。 这画面依然是十分诱人的。 常希音感叹对方真是有心了,抬起头十分诚恳地向她道谢。 店员又摸了摸头嘿嘿一笑说:“谁让我刚才说错话了嘛,希望没有惹你不高兴呀——美女,你的正缘肯定还没到呢!你值得更好的!” 正是在对方话音刚落的时候。 门口的帘子一晃,又一个人进来了。 招财猫摆动手臂,发出了“欢迎光临”的声音。 来人的身形无疑十分高大,所以显得店内非常逼仄。 他穿的西装也相当之昂贵英挺,与这破旧的小店里似乎格格不入。 但店员并没有任何诧异之色,反而像是见到了熟人一样,笑眯眯地迎上去说:“又来了?今天下班这么早呀——” 常希音望着丁一的脸,几乎有些恍惚地回忆起。 是了。 这家店是离从一的大楼很近的,上次她吃完饭散步的时候也经过了的。 接着她又想到店员方才对自己说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话。 她的“正缘”,这不是就来了吗。 第228章 污蔑 很奇怪,常希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低下头。 她好像有点害怕被他发现。 她庆幸自己是坐在角落里,或许会是什么视野盲区,的确不会让丁一发现。 她听着头顶的声音。 丁一在和店员讨论点什么菜。 他似乎的确是常客,所以店员一上来就问:“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丁一说:“嗯。” 对方又热情推销:“可是我们最近又上了几个新菜,丁总你要不要试一试……” 哟。 他们还挺熟的啊。 连“丁总”都叫上了。 可见店员的确很清楚丁一的身份。 但她叫是叫什么,对丁一的态度好像跟对别人也没有特别的区别,就还是这么一副对待老实人、老朋友的态度。 由此可以看出,丁一平时对他们也非常随和,没什么架子。 所以他们才能打成一片。 常希音想起她爸爸在面对服务员的时候绝对不是这个态度,他简直是把服务员当成奴婢一样,动不动就吆三喝四。 然后常希音又想起,其实上次路弛跟着她一起过来的时候,对服务员的态度也不一样。很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常希音自己还是相亲相出经验来了,而相亲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说法就是,如果你要测试对方的人品,那么不是要看他对你如何、对上级如何、或者对朋友如何…… 而是要看他对不如自己的人如何。 对那些最普通的服务业人员如何。 比如有些人在你装得人五人六、彬彬有礼,转头对服务生却是吆三喝四、使尽了大爷的派头。 那这种人就绝不能要。 因为他在你面前只是装的,装得了一时,装不了如何。他如何对待服务员,等你们结婚之后,也会变成对你的态度。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丁一的人品还是很过关的。 因为他在这个小小的家常菜馆店员面前,还是很平和,很有礼貌,情绪很稳定。 咦。 怎么突然开始夸起丁一来了。 常希音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有点想得太远了。 她的思绪如此凌乱,简直都不知道是飘到哪里了。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她偷听丁一和店员讲话开始的。 可见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在意别人,而是要多关注自身。 常希音望着这满满的一桌菜,遂低下头,决定先尝一口自己最爱的冰糖草莓。 突然她的桌子对面坐下了另一个人。 对方不请自来,姿态却是相当之理所当然。 常希音浑身一僵,心尖一颤。 她好像拿筷子的手都开始抖,那颗鲜红的、颤颤巍巍的冰糖草莓,在筷子上跳了半天的舞,就是没夹起来。 她也不敢抬头。 但也不必抬头,常希音就很清楚地知道,坐在对面的男人一定是丁一。 毕竟只有他有这样一双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现在这只手仿佛很随意地搁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有一瞬间,双方都很沉默,没有人开口。 接着,丁一好整以暇地说:“你的桌子好像太小了。” 常希音:“……” 这种开场白好像也不是很对劲。 正常来说,难道不是应该先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或者“怎么是你”之类吗? 但既然丁一选择了一句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台词。 如果常希音再问那些问题,岂不是就落入了下风。 所以她也装得很若无其事地说:“一个人吃饭够用了啊。” 丁一说:“现在是两个人了。” 然后又仿佛很苦恼地说:“刚才我点了好多菜,肯定放不下。” 常希音气笑了:“我又没请你过来坐,你嫌桌子小就换张桌子,爱去哪儿坐去哪儿坐呀。” 桌上有水渍。 丁一很细心地帮忙擦干净了。 之后才说:“但是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想了想又说:“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吃饭。” 常希音语气有点生硬地说:“我不需要你陪我。” 丁一从善如流:“嗯,是我想陪你。” 常希音:“……” 该死。 这小子最近是下载了一个情话安装包吗? 怎么这种骚话一套套的。 仿佛还嫌不够,丁一竟又十分讨好地伸出筷子,技艺非常精巧地帮她夹了一只冰糖草莓放进碗里。 常希音:“干什么。” 为什么要突然给她夹菜。 难道是在炫耀他的筷子用得好吗? 不过常希音也不得不承认,丁总的筷子的确用得很好。 冰过的草莓明明很滑,在他的操控却变得非常稳。就好像是外面裹了一层糖胶,被黏在上面。 只是这样一来,更显得常希音自己像个小丑。 丁一说:“我想帮你,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夹草莓夹不起来。” 常希音抓住他话里的漏洞问:“你一直在看我?” 丁一“嗯”了一声。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一进这家店就发现我了。”常希音又追问。 丁一依然轻轻颔首。 常希音:“……” 该死。 果然中了这小子的计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丁一眨了眨眼,看起来仿佛很乖巧地说:“因为我想多看一会儿你的背影。” 常希音:“……” 呸。 不是。 难怪自己刚才明明是背对着丁一坐着,却依然有种坐如针毡的感觉。 原来他一直在偷看她——不是,明着看她! 她心情卒郁,但又无计可施。 只好将碗里的冰糖草莓夹起来,嘎巴嘎巴地咬碎吃掉,借由机械的咀嚼动作来发泄心头的愤恨,并且假装自己咬的人就是丁一。 不过,丁一显然对于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他一直在眼巴巴地看着她。 眼看着她碗里的草莓要吃完了,竟然还主动又帮她续上。 常希音嘴角一抽说:“我自己会夹。你这样搞得我像个残疾。” 丁一很惊讶地望着她:“这难道不是夫妻间应该做的事情吗?” 常希音其实很难以想象。 他怎么会是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理所当然得简直有些天真了。 就好像他根本是个不懂什么叫做夫妻、也不懂什么叫做“人间情爱”的机器人。 所以才会执着于一些这样的事情。 如此笨拙地、僵硬地、照本宣科地…… 可是又好像有一点可爱地。 学习什么叫做“夫妻间应该做的事情”。 常希音板着脸说:“夫妻感情不是通过这种事来体现的。” 丁一说:“那我应该做什么?” 常希音望着对方那张英俊的脸。 很奇异地,她竟然在对方平静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孩童般的求知若渴和天真。 但这样的脆弱、天真和单纯,并不会激起常希音的保护欲。 反而令她心中生出一些恶作剧的念头来。 她指着面前的一桌子菜说:“你把他们吃完吧。” 丁一说:“把他们吃完,就能证明夫妻的感情很好了吗?” 常希音望着他。 她其实还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偏执。 好像这个男人突然非常地执着于,证明夫妻感情很好这件事。 为什么? 或许她不该问为什么。 丁一如果想说,就一定会说。 而他如果不说,她又何必要问。 这是常希音身为心理咨询师的哲学和原则。 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就开始随口胡诌一般地说:“是啊,幸福的家庭,怎么可能会剩菜呢。” 丁一还是很执念地望着她:“只要不剩菜,就是夫妻了吗?” 常希音很有信念感地点了点头。 丁一突然露出了几分惆怅之色:“可是我刚才还点了那么多菜……” 常希音心里乐开了花。 她心想,那真是活该,谁让你点的。 可是明面上,她还是很友好、很鼓励地望着丁一说:“没事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吃完,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吧?” 丁一:“……” 丁一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虽然常希音给他施加了如此之大的压力,但他吃饭的样子并不狼吞虎咽,反而相当之优雅。 他夹筷子的动作也并不快。 不过不知为何,盘子里的菜的确在以光一般的速度消失。 甚至他点的菜还没上来,就已经出现了几只空盘子了。 常希音手臂托着脸,心情愉悦地望着对方大快朵颐。 丁一突然抬起头来说:“你不吃?” 常希音说:“我没有很饿。” “但这些菜是你点的。” 常希音:“……” 可恶,这人吃饭就吃饭啊,怎么还要挑她的逻辑漏洞。 “快吃快吃。”她不太高兴地对丁一说,“食不言寝不语不知道吗?” 丁一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常希音则感觉到自己终于扳回一城。 在内心很开心地比了个“耶”。 在这顿饭里,常希音想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说,其实她是从来见到过他的父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 从她记事以来,母亲就因为思觉失调,被关在屋子里。 父亲不允许她和母亲接触。 就好像产后抑郁是一种病毒,可以通过空气来传染……多么可笑的无知。 他将母亲锁在屋子里,美其名曰还是为了保护常希音。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这样做才是伤害她的最好方式。 毕竟,有哪个失去母亲的女儿,还能够健康地长大呢? 自然,父亲也很少在这张桌子上跟她一起吃饭。 他要忙工作,有很多很多的应酬,总是要陪客户吃饭。 而不用陪客户吃饭的时候,也轮不到她常希音。 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人,等着他去宠幸。 在那样一个冰冷的家庭里长大,常希音对于饭桌的记忆,永远是一张冷冰冰的大桌子。 上面摆满了她吃不完的菜。 明明都是山珍海味,可是因为桌子太空,因为吃得太慢,饭菜总是很快就冷了。 而无论多么名贵的菜,一旦冷了,总归是不好吃的。 常希音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记忆。 记忆中那张大大的桌子,和面前这张小小的桌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山顶豪宅的那些山珍海味,与这家常菜馆里的平民菜色,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是,记忆是灰色的,是黯然的,是令人没有胃口的。 而现在她面前的这些菜,冒着蒸腾的热气,又是如此地活色生香,怎能不令人胃口大开。 丁一吃得很快,不过这家店的上菜速度也不慢。 饶是已经有几个盘子被收走了,新的菜上来的时候,桌上还是摆得满满当当,差一点都要放不下。 店员很善意地说:“不然你们搬去大桌吧,反正这会儿的客人不多。” 丁一抬头望常希音,询问对方的意见。 不知为何,她竟下意识地说了句“不用了”。 话音刚落,常希音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不是,她是对小桌子有什么执念吗?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她匆匆地、装作很体贴地说了一句:“搬来搬去太麻烦你们了,没必要的。” 店员却仿佛已经识破了她的心思,笑眯眯地说道:“也是,小桌挤挤更亲热、吃得更香嘛,我懂的。” 说罢她就扭着腰,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只剩下常希音张口结舌地坐在原地,面对着丁一意味深长的眼神。 “……” 不是,她想说真的不是,绝对没有这回事。 但是已经晚了。 常希音只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第229章 旧情 因为是下午,店里的客人稀稀落落。 他们这边的菜上齐,店员就又开始无所事事,甚至坐到一旁开始看电视。 电视机里在播放着一部相当无聊的肥皂剧。 店员看着看着就开始吐槽说:“不爱看这个呀,好无聊……” 另一个店员也跟着附和道:“是啊,之前那部刑侦剧不是放得好好的吗,这么突然就暂停了,我连凶手是谁都还不知道呢!” “哎呀,那不是因为那部戏的演员爆雷了吗。” “爆雷?爆什么雷呀?” “就是那部剧的女主角……好像是说嗑药还是怎么着吧,反正现在是劣迹艺人了,她的作品全部下线了。” “什么?!不会吧,她看起来那么乖那么可爱,怎么私下的作风是那样的啊!” “啧啧啧……” “娱乐圈真是脏死了。” “是啊,里面没一个好人,个个都是看着光鲜亮丽而已!” “哎呀扫兴!算了算了,不看了!” 店员兴致索然地冲过来关上电视机,随便找了张桌子去擦。 可是却并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一张桌子上,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常希音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梁程媛的消息。 但她好歹也是与对方有过几面之缘,平心而论,对于那位美丽女明星的印象并不算太差。 所以出于人道主义的观念,她还是低声问丁一:“梁小姐现在还好吗?” 丁一仍然闷头吃着饭。 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出国了。” 常希音“哦”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点什么,只好很尴尬地说:“出国也好……” 毕竟梁程媛在国内进过看守所,事业完全被封杀,估计还因为合同要赔了一大笔钱。 出了国,远离这些烦心事,也是挺好的。 丁一却又冷不丁地说:“你不问她去了哪个国家?” 常希音其实并不感兴趣,但丁一都这么说了,她只好问:“去哪里呀。” “加拿大。” 常希音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可是,我听说加拿大现在违禁药是合法的……” 接着她才想明白,可能梁程媛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选择去加拿大。 “她戒不掉了。”丁一说。 他的语气很冷静。 但或许是有点太冷静。 假如梁小姐和他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他怎么会用这样没有情绪的、完全评判的语气,来提起对方。 常希音心下莫名地酸涩。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丁一静静道:“不是你问我的吗。” “我只是问了一句,没有想要知道这么多……” 她不想知道梁程媛染了什么药瘾。 私生活有多少问题。 丁一:“但我对你知无不言。” 男人还是那种很诚恳的语气。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所以听起来犹为深情。 可是常希音心里却莫名地冒出了一股无名火来。 真是够了。 他在这里装什么深情。 什么叫知无不言? 如果真的是知无不言,那孤儿院算什么呢? 常希音抬起头望着丁一。 她是不怎么高兴地看着他。 他却还是目光澄澈,单纯如孩童。 他不知道她在为什么事而不高兴,甚至还又帮她夹了一些菜。 明明自己的行为都很幼稚,丁一还是像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对她说:“多吃点。” 可是现在他们是多吃点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常希音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忍不了了。 她冷冷地望着丁一说:“知无不言?那你怎么不讲清楚那家孤儿院的事情。” 丁一怔了一下才说:“孤儿院怎么了。” 他望着她低声道:“你还在生气吗?因为我没有一心一意陪你?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会抽出一整天的时间来……” 常希音简直觉得更加可笑了。 一心一意陪她? 她在乎的是这些吗?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啊! 缺爱的小女生吗? 她直接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别说了,我不需要你陪。” 丁一目光一黯:“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就好像他原本对常希音抱有某种期待。 而她这样不留情面的话是伤害到了他。 但常希音却觉得,他应该还是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所以她继续问他:“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资助那家孤儿院。” 是她的语气太咄咄逼人了吗? 好像没有吧。 所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丁一突然露出了那样接近于受伤的表情。 他甚至就好像是一只被扎到的小动物。 微微后退了一些。 然后才用很低的声音说:“抱歉,只有这个不行。我不能告诉你。” 他好像很害怕她再继续问下去。 常希音还是很冷静地看着他说:“那么你可不可以至少告诉我,这是不是和梁程媛有关系呢?” “梁程媛?” 丁一像是有些愕然地望着她,“为什么会提到她。” “和她有什么关系。” 常希音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原来丁一还是这样的一个好演员,装起傻来的本事简直无人能及——难道他还是跟梁程媛学的吗? 可是何必还要再装呢? 她最讨厌的就是有话不直说了——实在是没有必要这样。 于是她就望着丁一冷冷地说:“她在那家孤儿院里待过,不是吗。” 丁一又僵住。 他低声地问她,怎么会知道。 常希音说:“你想不到吗。我记得你当时也很警觉。” 她其实也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但她偏偏要用这种语气来说话。 也是因为不爽。 想要逼他。 好在丁一的确是个一顶一的聪明人。 记忆力超群,反应能力也超群。 他的脑子很快就绕过了弯来,平静地望着她说:“是那个档案室对吗。你在里面见到了她的照片。” 他甚至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句式。 非常笃定地。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这样的丁一是很有压迫感的,但常希音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她认识的丁一。 他终于是不装了。 常希音点了点头。 丁一又问她是哪一张。 常希音就说:“是一张大合影。” “她坐在院长身上的那张吗。”丁一漫不经心地问道。 常希音突然有点被刺痛到的感觉。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连这都知道吗。” 丁一却笑了笑。 是那种很不容易的笑容。 “难道我不该知道?”他反问她。 常希音说:“是,你是应该知道。” 想必梁小姐的一切,他都应该知道。 话讲到这里,她突然感到兴致索然,无心再问再谈。 何必再问呢? 丁一的抵触、抗拒都是如此明显。 既然他不愿意问。 既然他这样维持梁程媛。 既然他对于梁程媛的一切……都是如此地了如指掌。 她自然是不必再问了。 常希音扭过头,恰好看到店员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就说:“麻烦结账吧。” 结账是一个暗示,一个讯号。 意思是她不想再跟他一起吃饭,不想再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更不想再跟他继续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 店员走过来,向常希音又确认了一遍:“是两张桌子一起结吗?” 常希音其实想说“分开”。 但是那似乎显得自己太小气,太不磊落。 她不愿意在丁一面前丢了这种面子。 所以她就说:“一起结。” 店员仿佛懂了什么,吃吃地笑着说:“美女你以后要多来呀,每次你一来,我们店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我看你这是给我们带来好运啦……” 丁一听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是第一次来吗?”他问常希音。 常希音说“不是”。 他又问:“那你上次跟谁来的?” 常希音:“跟你有关系吗?” 丁一却已经猜出了答案。 他的嘴唇上下碰了碰,似乎要说话,最后手却只是很徒然地,从桌子上垂了下去,看起来仿佛是很无力的。 常希音结完了账。 这一桌菜到底是凉了。 没有人吃。 多么可惜。 连经过的店员都露出了十分惋惜的表情。 常希音就对店员说:“拿个打包盒给我吧。” 丁一却冷笑起来。 “没有那个必要。” 常希音:“怎么没有必要?这桌菜都没有吃完呢。你嫌丢人的话,是我要打包,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没有关系。” 丁一沉着脸,一字一句地重复她的话。 他按着她的手臂,目光沉沉地、几乎有些按捺不住的愤怒。 “你怎么喜欢这家店的菜?” 常希音说:“是啊。” “那你怎么还不去找他?” “他?谁?——你说路弛?” 常希音几乎要错愕了:“你怎么突然提起他……不是,我跟他早就没有联系了啊……” 丁一:“可是刚才店员不是说了吗,你跟他一起来过。” 常希音气得要笑:“你的心眼就这么小?你连这种醋都要吃?” 丁一冷冷地看着她说:“这不是吃醋。” “你应该对我保持忠诚,这是你的责任。” 常希音气得都快要口不择言:“我现在不忠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忠了?”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在一家家常菜馆——还是一家她和姐姐曾经去过的家常菜馆,就这么吵了起来。 墙上挂着许多名人合影,都笑呵呵地望着她。 她必须将声音压得极低,才不让周围的人听见他们在吵什么。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公开的笑话。 可是就算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单是用肉眼来看,也知道他们之间的情绪不对。 方才还是其乐融融、无比恩爱的两人。 此刻却冷着脸看着彼此,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原本他们双方就都是很有气场的人。 再一对峙起来,那不高兴的冷脸,简直要吓死人。 家常菜馆里不需要空调,都能够感觉到冷气在嗖嗖地往外喷射。气压也变得越来越低。 丁一的声音也不高。 只是他们坐得很近。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像淬着冰的冷箭,朝着常希音袭击过来。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会来这家餐厅,是为了等我。” “可是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只是来这里怀念你的旧情人。” 第230章 小猫 常希音真是要气笑了。 丁一竟然在指责她。 他竟然还有脸指责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的厚颜无耻,大言不惭。 他自己和梁程媛的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 他连说都不敢问。 现在反过头来质问常希音了。 但常希音总算还是个体面人。 她实在不愿意继续待在一间家常菜馆里跟丁一吵架。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着。这成何体统呢。 她还是要脸的。 “我们走吧。”她有些疲惫地对丁一说,“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 丁一却冷笑着说:“怎么呢,这是你的恋爱圣地,不能够被玷污吗。” 常希音简直被气得头疼。 她没有想到,丁一竟然能够牙尖嘴利到这种程度。 她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丁一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常希音浑身僵硬,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要在这里拉拉扯扯。” 丁一却笑笑说:“我揽着自己的太太,有什么问题呢。” 他无视了她微弱的抗拒。 直接按着她的肩,将常希音带进了怀里。 他脸上是那种常常会出现在电视机里的阴业的、亲和而虚伪的笑容。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很是亲昵地说:“老婆,你的打包盒没拿呢。” 常希音很僵硬地说:“谢谢提醒。” 而后作势要伸手去拿。 丁一却顺着她的动作,将她的另一只手也勾住了,与她很恩爱地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则很轻巧地拿起了那几份打包盒。 他穿着昂贵的高定西装,英俊得一丝不苟,连腕表都至少七位数起。 这样的男人,却为了自己的爱人,心甘情愿地拎着塑料袋和没吃完的剩菜,廉价的打包盒。 店里的几个店员都仿佛被他的魅力所折服了。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啊! 她们满眼都是粉色爱心,语气甜蜜地同丁一说再见。 丁一也回过头,和常希音一起跟她们道别。 只有常希音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是丁一逼迫着她微笑,丁一逼迫着她回头,丁一逼迫着她说出再见。 而他们一走出这家家常菜馆,拐过路口。 丁一就迫不及待地将这打包盒给丢进了垃圾桶里。 常希音觉得可笑,或者也有些痛惜,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丁一在她耳边冷笑:“怎么?可惜?心疼?” 常希音犹自嘴硬说:“是啊,堂堂丁总,还做这种浪费粮食的事,被记者拍到又要上头条才是。” “是吗。”丁一很冷静地望着她,“那我如果做这种事呢?记者会不会很高兴?” 她来不及问他,究竟是什么事。 因为丁一竟狠狠地按着她,将她逼到了墙角。 她两只手用力挣扎、推他。 他就很轻易地、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掌住了她,将她两只手都推高,举过头顶。 常希音还在挣扎。 踢他。 打他。 丁一就用牙齿将领带咬开,绑住她的手。 他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神像火。 像蛛网。 像无法挣脱的牢笼。 假如换一个场景,常希音或许还有空去欣赏这样的丁一。她会觉得他的确是很性感的,性感得堪比《gq》杂志上的男模。 但现在,她只感觉到危险和恐惧。 他在用这样的眼神告诉她,不必挣扎了,放弃吧,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终究会变成他案板上的鱼。 被烤干。 被融化。 常希音终于停止了挣扎。 丁一就问她:“不打了吗。” “不打了。”常希音冷笑,“累了,没力气了。” 丁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沉沉地说:“你早这样乖多好呢。” 这语气也太欠揍。 常希音又气得想咬他,想往他脸上吐口水。 “你当训狗呢?!”她恶狠狠地质问着他。 可惜因为实在没力气了,听着倒不像是质问了。 反而像是小猫叫。 在丁一的心口轻轻挠一下。 他按住她的力气也不禁放轻了一些。 “不是狗。”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调情一般的语气说,“最多就是只猫吧。” “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第231章 中毒 这番话并没有让常希音的感觉好一点。 反而她的羞耻感更加重了。 她一身恶寒,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无计可施。 只能求他不要在街边做这种会让人误会的事。 “我们先走好不好……先回去。”常希音几乎已经是在哀求着对方。 丁一问她“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常希音说,“回家好不好?” 丁一微微蹙眉,用一种有些苦恼的语气说:“可是我还没有下班。” 常希音连忙说:“那我陪你去公司好不好?” 丁一的眼睛亮了一些。 像捡到糖果的小朋友。 “你愿意陪我去公司吗?”他问她。 常希音说:“当然了。” “那如果别人问我你是谁,我该怎么说呢?” 他用手抚过她的脸,将她方才因为挣扎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别回去。 很温柔的摩挲,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常希音说:“都可以,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痛。 丁一轻轻地拧了她的脸颊一下。 他的眸色似乎也更深了一些,像个小小的黑洞,凝视着她。 于是常希音明白,丁一则是对她的答案不满意了。 她咬着牙说:“丁太太,让别人叫我丁太太好不好?” 丁一的神情似是愉悦了一些。 但他还是故作矜持,很明知故问地又问她:“真的吗?你愿意别人叫你丁太太吗?” 常希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了,我愿意。” 她在心里痛骂着丁一。 这还真是拿她当训狗一样的训呢? 多么下三滥的招数! 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女人面对男人的时候,力量总是微弱的。这决定了她是被支配的一方。 所以此时此刻,无论丁一对她说什么,她都只能服从。 丁一看起来对常希音是很满意了。 她这句“我愿意”,就像是结婚誓词上的“我愿意”一样。 这种想象令他心情十分愉悦。 常希音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愉悦。 所以她趁热打铁地问他:“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丁一却是一副很困惑的样子问她:“为什么?你不喜欢待在这里吗?” 常希音:“……” 不是。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啊。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待在这里! “这里……人太多了,大庭广众之下,人来人往……谁都可能看到……” 她尽可能装得柔弱,装得低声下气,毕竟男人都要吃这一套。 丁一果然也吃这一套。 但他眨了眨眼,又对她说出一些令常希音觉得很无语的话。 “可是我下班的时候经过这里,经常看到有情侣在里面接吻。他们好像很开心,不在乎别人看自己。” 常希音:“……” 那些人玩刺激的,能跟他们比吗?! 你是不是脑子插根筋啊大哥? “我在乎。”她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不喜欢让别人看。我们快走吧。” 丁一仿佛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再三向她确认“真的不喜欢吗”。 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在解开她手腕上的领带时,他发现自己因为用力过猛,居然在她的手腕勒出了一道红痕。 娇嫩的皮肤,浅浅的一道勒痕,淡淡的肉粉色。 怎么看都很引人遐想。 丁一说:“好可怜。” 仿佛很含情脉脉地握着她的手腕,帮她按摩,问她疼不疼。 常希音只觉得毛骨悚然,却怎么也不能从他的掌中挣开。 “不疼。”她咬牙切齿地说。 - 常希音被丁一牵着手,一路走回了从一。 这条路并不长,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路上也没什么人在看他们。金融街上,人人都行色匆匆,健步如飞,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 但常希音仍然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假如有哪位记者恰好经过,假如有哪个摄影机的镜头恰好对准了他们…… 任何一个“假如”的结果都是致命的。 但丁一像是浑不在意,真当在散步了,信步闲庭地牵着她的手,饭后消失。 他甚至还用一种有些委屈巴巴的语气对她说:“以后不要再去那家饭馆了好不好。” 假如他真的是在驯养一个人的话。 这应当是其中的经典招数。 他用这种看似请求、看似有很大余地的语气跟她谈条件。 其实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常希音不能说“好”。 因为她一旦退了一步,就要无条件地退下去。 可是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丁一一厢情愿地捏造了她和路弛的罪名,一厢情愿地为她定罪,一厢情愿地逼她接受惩罚。 凭什么呢? 常希音不说话。 沉默是她无言的拒绝。 丁一大概也不想逼她太紧,就说:“那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好不好。如果你实在想去,我陪你一起去。” 这个条件略有松动。 常希音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于是她斜他一眼说:“你陪我去,然后我再帮你结账?” 丁一也从中听出了松口的趋势。 他很高兴地说:“当然不是,怎么让你结账?都是我来买单,我的所有卡都是你的——” 哦。他竟然还说出了这种荒唐的、哄人的话。 真当她是三岁小女孩吗? 常希音嗤之以鼻,自然不会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不过,她又开始思考起另一个问题了。 刚才是形势太急,丁一又发作得太凶,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被他吓到了。 但现在丁一冷静了一点,她也冷静了一点。 常希音就不得不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 丁一的反应好像太过激了一点。 简直好像喝了假酒中了毒一样。 诚然,他之前是因为她和路弛的事情不高兴过。 但常希音也早就跟他解释过,还解释过不止一次。 他可以不高兴。 但没有必要不高兴到这种近乎于发疯的程度。 这并不像丁一。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刺激到了他。 那是什么呢? 在苦思冥想之际,常希音被丁一带进了从一的大楼。 -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地方还真是够气派的。 天花板高达几十层,光线剔透,犹如置身银白色的蜂巢,一仰头又像是能望见太空和银河。 不愧是从一的大楼。 真是够高级,够有品位,够有科技感。 但惊艳不过是短短一瞬,很快常希音就觉得不舒服了。 当然是因为身边的那个男人。 他硬生生地将她变成了一种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常希音难以相信,丁一竟然真的是牵着她的手,就这么毫无心理障碍地走了进来。 这下好了,总裁驾到,谁敢不看他,谁又能忍住不看他身边的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 他们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好奇和兴奋。 虽然丁一治下甚严,这些人都训练有素,没有人敢拿手机出来拍照。 但是他们看她看得太夸张了。 扭着脖子看,瞪着眼睛看,扒在栏杆上看。 好像整个公司的人都倾巢出动过来偷看她。 饶是没人敢问一个字,那种视线的压迫感,也是非常强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人敢问丁一,“你身边的人是谁。” “你为什么要牵着她的手来公司。” 其实想一想就知道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这是丁一的公司,丁一的地盘,谁还敢问这种问题,那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丁一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刚才问常希音那个问题,根本就只是在逗她,在欺负她。 而常希音一想到自己竟然真被他吓住了,吓得竟然说出了那种话,就羞耻得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然而她却不可以。 她不仅不可以,还要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控制自己的肢体语言。 她要高傲地、面无表情地、脊背挺直地走进从一的大楼。 她要戴起一张冷漠而艳丽的面具。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此刻她的心虚、难受和挣扎。 而这种伪装,在丁一和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全部都松懈了。 常希音腿一软,差点就瘫倒在地上,好在还有背后冰冷的电梯墙壁支撑住她。 丁一想要过来扶她,常希音却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用。”她有些抵触地说,“你不要动不动就扶我,我自己能走,我又不是残疾人。” 丁一却是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似笑非笑地。 片刻后薄唇轻启说:“我觉得我还是扶着你走好,不然我怕你待会儿会摔倒。” 常希音断然道:“不可能。” 丁一轻笑一声。 常希音想问她在笑什么。 但还不及再多话,恰好这时电梯门开了。 常希音为了证明自己,就动作很快地,先一步走了出来。 而丁一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绅士精神,似乎本来也没有要跟她抢的意思,慢吞吞地走在后面。 常希音脊背挺直,全副武装,还是像只骄傲的小天鹅,昂首挺胸地往外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看见丁一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对方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 四步。 五步。 常希音看清了对方的脸。 她腿一软,差一点就摔了出去。 好在丁一就站在她身边,很及时地扶住了她。 他在常希音耳边轻笑一声,语气很温柔地说:“你看,我就说你要站不稳的吧。” 可是常希音却已经无暇再理他了。 她脑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一切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困惑,恍然,愤怒。 原来。 原来…… 为什么丁一见到她时的反应那么大。 为什么丁一刚才如此轻易地被激怒。 答案都在这里。 因为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正是常希音的父亲。 第232章 发疯 在见到父亲的一瞬间,常希音浑身发冷,牙齿都要打颤。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自从丁一公布自己的婚讯以来,父亲还从来没有联系过她。 不仅父亲始终沉默,连秦阿姨也是三缄其口。与他们相关的人,都没有来旁敲侧击地问过常希音任何的事情。 可是这并不合常理。 回想起当初在机场,常希音只是随口说出一句“未婚夫”,都能够令父亲暴跳如雷,找她找得想要发疯。 现在丁一开发布会宣布自己结婚。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能耐得住性子吗? 就算丁一由始至终没有提到常希音的名字,至少父亲也该起了疑心,过来质问她两句。 可是没有。全部都没有。 父亲是那么地安静,好似根本不存在,彻底地在常希音的朋友圈中隐形。 这不合常理。 这非常地不合常理。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却被常希音给完全忽略了。 一来,她这两天实在很忙。结婚,搬家,孤儿院,梁程媛……诸多琐事诸多谜团压上心头,令她根本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心情去思考父亲的事。 二来,或许她也的确心存侥幸心理,以为还没有发现的事情,就不必烦忧。又或者“万一”父亲这次就是忘了呢。 这个“万一”,是多少人类的劣根性。常希音却也不能幸免。 难怪她现在有此一劫。 现在想来,父亲应当就是利用了常希音的这种侥幸心理。他故意沉默,故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她几乎要忘了他。 然后,才在关键的时刻,给常希音致命一击。 他直接选在丁一上班的第一天,亲自来拜访。 多么釜底抽薪的计谋。 常希音背后发冷。 不愧是她爸爸,不愧是这样老奸巨猾的男人。 他总有办法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地给她来一次这样强烈的打击。 比如说现在。 下午丁一突然的那些举动,无疑都有父亲在背后推波助澜。 甚至可能他最开始那些看似平静、正常的模样,都是他对自己的试探。 而一旦等到丁一确定了一些什么,这个男人就骤然地对她翻脸了。 难怪。 难怪。 常希音从来都不觉得一个路弛值得让他这样大动肝火。 他们问题的核心就绝不可能会是路弛。 真正的症结在这里。 在她的父亲。 在她这个巧舌如簧、阴险又狡诈的父亲。 父亲坐在那张干干净净的沙发上,手边搁着一杯水。 虽然他被安置在了丁一的办公室里,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轻举妄动,做些自作聪明的事情。 或许他猜到了丁一的办公室里装着监控。 毕竟这里是从一的心脏之地。 丁一又是这样一个控制欲强烈的男人,他不可能不做些什么,来保障自己公司的安全。 而父亲同为公司老总,想必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很耐心地等着,直到听到电梯里的动静,才第一时间站起身来,迎上去。 但他没有想到,从电梯里从来的人竟然不止是丁一,还有他的女儿。 此刻两人看起来还是相当亲密的姿势。 常希音仿佛有些腿软了,站不稳。 丁一第一时间从背后搀扶住她。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是她倒在他的怀里。 他们郎才女貌,如此恩爱,竟然在办公室里都忍不住要秀一秀恩爱。 如果是旁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多少会觉得有些尴尬。 父亲却丝毫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很尊敬地对丁一打了声招呼:“丁总。” 再对常希音很亲昵地笑着说:“音音。” 常希音从父亲的语气里就已经很清楚,对方一定是知道了自己和丁一的婚讯。 否则他绝不会用这样肉麻的语气来跟她说话。 好像她已经又变成了自己最得宠的女儿。 又或者这只是一种表演,他喜欢在别人面前表演自己对女儿有多么好,喜欢在别人面前假扮慈父。 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掌掴常希音的时候,丁一也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他早就知道这是个怎样的父亲。 他早就知道这个父亲私下对待女儿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常希音越想就越觉得非常恶心。 恶心得她甚至有些腿软,本想要从丁一身上站起来,此刻却不能了。 好在丁一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的手掌着她的腰。 掌心滚烫。 常希音觉得不是太自然。 而父亲竟然露出很高兴的表情对她说:“看到你们现在感情好,爸爸也就放心了。” 常希音需要尽力克制住自己,才不要露出被恶心的神情。 她深呼吸一口气,遏制住眼底的厌恶。 对父亲露出一个微笑说:“怎么了爸爸,难道你一直觉得我们感情会不好吗?” 父亲仿佛被她的话给噎了一下,但还是反应很快地说:“怎么会呢音音。” “您刚才那样说,言外之意不就是这样吗。” 常希音扭过头,对丁一笑了笑:“老公,是这样吗?” 她在“老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丁一望着她,轻笑一声。 没说什么。 父亲咬了咬说:“音音,你别多想,爸爸不是这个意思。” 常希音脸色微变,有点冷淡地说:“哦,话是你说的,现在倒要来怪我多想了。” 父亲:“……”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女儿现在竟然变得这么难缠了。 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个老公撑腰吗? 可笑。 也不看看他是因为什么而娶她。 他在发布会上都不肯公开她的身份,哪里把她当个人了,现在就要这里来拿乔。 常父咪了眯眼,心想自己还是得给这个女儿吃点教训,敲打敲打。 不然她要飞上天了可不行。 他脸上也露出个笑来,语气很缓和地说:“音音,爸爸你知道现在对爸爸有情绪,这是应该的,爸爸很理解。可是爸爸也不是故意的呀,爸爸这几天联系不上你,又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这不是都没办法了,才找到丁总这里来了吗……” 常希音皱着眉望着他。 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在暗示什么?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她竟觉得背后丁一握着她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的呼吸喷到她后颈。 温热的,带有侵略性的。 常希音又觉得不舒服,很危险。 但是他不允许她躲。 这又是他不高兴的表现了。 丁总一旦不高兴,占有欲就变得显得强烈起来,像是那种急于圈住地盘的野兽。 可是父亲跟他说了什么,才会让他不高兴呢? 常希音还是没太弄明白。 所以面对父亲这一番假惺惺的话,她只好见招拆招地说:“那既然你现在见到我了,知道我没死,可以走了吗。” 父亲哈哈一笑,还是很油盐不进地说:“音音,你在说什么呢,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动不动把死字挂在嘴边,爸爸听了都害怕。” 常希音说:“我就这样的风格呀,爸爸你还没习惯吗?” 父亲颇为油滑地说:“现在也不需要我习惯了,只要丁总习惯就好了。” 话里暗示的意味十足。 又让常希音觉得很恶心。 “够了。”她说,“爸爸这样随意揣测别人的夫妻生活,不觉得很不体面吗?” 父亲皱起眉:“音音,你怎么用这样的话来形容爸爸……” “别兜圈子了。”常希音很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再说一次,爸爸,如果你是担心我死没死,那现在你见到我了,我没死,你可以走了,不要打扰我老公工作。” 她这个逐客令下得非常清楚,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 父亲定定地望着她,眼里的阴鸷几乎要化作刀子,朝着常希音直直地飞过来。 但最后他只是“哈哈”笑了两声,又变成了那副儒雅、谦和的样子。 “音音,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他呵呵笑着说,“爸爸虽然爱女心切,但也不是那种做事没有分寸的人。如果只是为了一点私事,爸爸不会过来打扰丁总的。” 常希音“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你找丁一还有别的事情。” 父亲轻轻颔首:“自然,不然爸爸也不会在这里等待这样久了。” 常希音脸色露出讥诮的笑容:“也是哦爸爸,我的事就是私事,不值得你在这里坐冷板凳坐这么久。你肯定是另有要事,才甘愿在这里浪费时间,对吧?毕竟我爸爸也是开公司的人,每分钟都能赚钱的。” 很奇怪。 她话说得越酸、越尖刻。 她父亲的表情却反而越开心了。 因为从常父的理解里,常希音此刻这样的歇斯底里,恰好向他传递了一个信号。 那就是,她在丁一这里过得不好,她不受丁一的宠爱。 也正是因为她不受宠,她不高兴,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要把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 父亲叹了口气说:“音音,你别这样说话了,你这样会让我想到你妈妈的。” 常希音立刻尖叫了一声:“你别提我妈妈!你怎么有脸提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抓着手边的东西扔出来。 什么都好,直接扔。 但她才刚刚伸出手,就被丁一给禁锢住。 他牢牢地握着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说:“不要这样。” 常希音的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地起伏。 好似她眼前一度是雾蒙蒙的,是看不清的。 随着丁一的话语,才渐渐地清醒了起来。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方才拿的是一只奖杯,似乎是某个科技竞赛的奖品。 总而言之,能丁一放在办公室里的东西,总不会太坏。 常希音深呼吸一口气。 眼睁睁地看着丁一,从她手中将东西拿走。 他还是很平静。 她想要说抱歉,差点砸了他的东西,可是却说不出口。 父亲也很抱歉地望着丁一:“抱歉,丁总,是我教女不严。” 丁一说:“没关系。” 父亲又说:“她平时没有这样的暴力倾向的,也许是跟她妈妈学的。怪我,我不该提到她母亲。” 这句话一出,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假如他是真的爱常希音。 假如他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希望她的婚姻和谐幸福的想法。 他都绝不可能在节骨眼上提到常希音的母亲。 但他偏偏就提到了,还是这样明目张胆地提了。 他的语气是一种假惺惺的慈祥。 而常希音每听他说出一个字,身体就会轻轻地颤一下。 丁一在她背后,动作很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小朋友。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对面常希音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才像是上了钩的鱼一样,平心静气地问道:“她的母亲怎么了呢?” 父亲露出为难的表情:“关于她妈妈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常希音,语气很宽和地说:“音音,这些事不方便当着你的面说。不如你给我们一点时间,让爸爸和丁总聊一聊这件事,好吗?” 常希音露出恐惧的神情。 她整个人都发起了抖来,像是受惊的鸟雀一样,很小声很小声地说道:“爸爸,求您不要这样做,求您了……” 父亲却像是在哄她:“你的过去,丁总总是要知道的。” 常希音猛烈地摇起头来。 她从丁一怀里挣脱出来,扑向了常父。 脚步跌跌撞撞地,像只风中颤抖的小鸟。 一边跑一边还在哀求着父亲。 常父看似在躲,其实却没走几步,站在原地,满意地望着他的女儿。 他觉得他已经将她驯养成功了。 现在这个女儿,如自己所愿地,展现出一副患得患失、神志不清的疯相。 博士又如何? 学心理学又如何? 她骨子有疯子的血脉。 她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父亲的掌控。 根本不可能,他想要她结婚就结婚,他想要她疯就要她疯。 她跟她那个疯子妈妈一样,一辈子都只能待在他设定好的牢笼里。 结了婚又如何,假给丁一又如何。 改不了姓。 改不了命。 她还是姓常,也永远只能姓常。 常希音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她的眼泪几乎打湿了他的肩膀。 常父非常享受这一幕,甚至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低声哄她说:“别哭了,音音,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他觉得自己雄风犹在。 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就能让一个不听话的、叛逆的女儿,彻底崩溃。 他喜欢女儿扑在怀里、乖巧温顺的样子。 ……其实如果能够跪在脚边就更好了。 但现在丁一还在场,似乎不太方便做得那么过分。 毕竟如果让对方感到反感就不好了。 所以常父还是闻声地哄着常希音,继续扮演一名最无害、最有亲和力的慈父。 他察觉到女儿的身子越来越软,似乎已经要站不住了。 她的手很无力地滑过他的肩头。 常父觉得心里有些飘飘然。 是那种驯服野兽的快感…… 突然,常希音的手掠过他的身体。 在他背后用力地一抓,抓到了什么。 然后她握着那一沓文件,急速地后退,一直退到丁一身边。 常希音的脸上泪痕犹在。 但她没什么表情地、用力地抹了抹眼泪。 然后冷冷地说:“找到了。” 第233章 演戏 常希音手中拿着的,是一份文件。 上面很清楚地写了常父的公司近年来经营的情况,以及未来的计划。 计划做得非常漂亮。 但是过去的结果却是很清楚的。 亏损。 亏损。 亏损。 其实这些东西常父本来都不应该带来的。 这是公司机密,也是他最讨厌看到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想看,何必要拿来让丁一看呢? 但是秘书在帮他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将这份亏损的文件,跟其他的文件混在了一起。于是常父就一无所知地,将东西给带了过来。 来了之后他才一身冷汗,感慨这个秘书真不会做事。 顺便一提,秘书是个年轻漂亮的23岁女生,刚刚毕业,也刚刚被他诱骗着上了自己的床。 他们之间的关系,连公司里的人都不清楚。 可是常希音此刻却当着丁一的面,很轻松地说了出来。 她晃着这份文件,梨花带雨地对父亲说:“爸爸,可多亏要感谢我的小妈呀。” 常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说:“小妈?什么小妈?” 常希音露出无辜的表情:“就是你的秘书呀,你不是天天哄着她给你生孩子吗。人家小姑娘比我还小好几岁呢,爸爸你可真会挑呀。” 常父僵在原地,张口结舌。 片刻之后,才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句最没有用的台词:“你、你怎么会知道……” 常希音笑眯眯地,不打算解释,这是消息灵通的陈之仪告诉自己的。 而丁一则在她身后,突然冷不丁地说:“我的秘书是男的,今天三十五岁。” 常希音有点恼羞成怒地说:“没人问你。” 她觉得丁一现在相当之碍事。 因为他不仅故意站在她面前,抽了一盒纸巾,低声哄着她“擦眼泪”。 还对她说:“你的睫毛膏晕掉了。” “像个大熊猫,黑黑的,好可爱。” 他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接近于平铺直叙的语气对她说。 常希音本来就在很大力地擦着眼泪。 这时候抬起头骂了一句:“烦死了!直男懂什么睫毛膏!” 丁一“哦”了一声,然后说:“看电视学的。” “看什么电视啊?”常希音冷冷地刺了一句,“不会是你梁程媛宝宝的彩妆广告吧?” 丁一先是非常老实地说了句“嗯”。 然后在常希音的眼神骤然变得十分冷酷之后。 他终于乖觉地改口说:“不是的,我是看了她的广告,但她不是我的宝宝。” “你才是我的……” 常希音非常害怕他说那两个字。 如果他真的说了的话,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崩溃掉。 所以她大喊了一声:“够了!!!!” 但神奇的是,她竟然不是唯一一个喊出这两个字的人。 因为在她身后,她的父亲,冷冷地盯着他们,竟然也说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见常希音和丁一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 他又很冷漠地、很愤怒地说:“你们俩要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制造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 丁一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因为他觉得他们的确是在打情骂俏。 常希音则是脸有些涨红。 屁的打情骂俏啊! 他们哪里是在打情骂俏了! 好吧,回忆一些他们刚才的那番对话…… 好像确实是在打情骂俏。 但是常希音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甚至放在平时,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反驳这句话。 可是现在她却并没有这样做。 反而微微笑着,很得意地望向自己的父亲说:“怎么,我们俩聊天,顾不上你,你很不爽啊?” 她十分微妙地将“打情骂俏”换成了“聊天”。 常父没有注意到。 丁一却注意到了。 他很小声地提醒她:“我们不是在聊天,是在打情骂俏。” 常希音:“……” “够了这种细节不用纠正!”她有点崩溃地说。 同一时间常父更崩溃地说:“还说你们不是打情骂俏!” 常希音说:“是啊,行啊,我们就是在打情骂俏,怎么你气死了?你听一会儿会死吗?可是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啊,有时候你就是要接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也得当爱情保安啊!” 常父看起来快被她气得吐血了。 他呼吸急促,几乎要翻起白眼来。 过了一会儿,才好像根本站不稳一样,扶着旁边的沙发坐下了。 常希音觉得有点爽。 “怎么爸爸,你也站不稳啦?真奇怪啊,站不稳是能遗传的啊?”她幸灾乐祸地说。 常父彻底被她气得失去理智了。 他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慌不择路地朝她丢过来。 霎时之间。 天女散花。 白纸漫天飞扬。 常希音都懒得自己去捡了,肩膀耸了一下丁一,示意对方去捡。 人堂堂总裁,还真的这么听她的话,弯腰将那些文件捡了起来。 “还是亏损。”他没什么表情地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则笑眯眯地望着常父说:“谢谢爸爸。” 常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气之下,竟然直接把剩下的、常希音没来及拿走的文件,也丢了出来。 他竟然被她气到了这种程度。 ……他完全就失去理智了! 第234章 亵渎 这样一来,饶是常父再生气,也不可能再放任自己浑浑噩噩下去。 他冷冷地盯着常希音说:“你刚才都是演的?” 常希音嗤笑了一声说:“是啊爸爸。” “拜托了爸爸,我可是心理学博士,听你几句话就发疯,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吗?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既然你这么爱演,那我就照着你的剧本演而已。” 原来这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那只黄雀太有心机,竟然玩起了一人分饰两角。 她自己既是蝉,又是黄雀。 或许这也应了那句,“最高明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方式入局”。 常父坐在沙发上,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常希音。 他坐着,她站着,这个姿势令他的女儿显得尤其得高,而他自己却只能仰视着他。 又或者其实常希音本来就很高了。 她从美国回来的那一刻起,其实他就不太认识她了。 是他自己还照着旧日的刻板印象,以为这个女儿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是从回国至今,她难道不是已经做了太多次失控的事情吗? 那他又怎么会以为,她现在结了婚,就是听自己的话呢? 他望着常希音,眼神不断地发怔。 是气的,也是悲哀的。 而常希音像是还嫌不够,还想要火上浇油。 她语气十分欢快地说:“其实我刚才还觉得自己演得太浮夸了,有点太过分呢。谁知道爸爸您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呀。” 还不等常父有所反应,丁一就在旁边默默地插嘴说:“是有点浮夸。” 常希音立刻恼怒道:“没问你!” 丁一慢吞吞地说了句“哦”。 常希音又指责他:“你不就是怕我把你的奖杯真砸了吗?小气鬼!” 丁一立刻说:“没有,你想砸就砸。” 常希音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丁一信誓旦旦道,“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东西,你想砸哪个都可以。” 他像是生怕她不相信。 竟然还主动将那个一看就很贵的奖杯拿过来,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她说:“你砸吧。” 常希音:“……” “首先,我没有暴力倾向。”她幽幽地说。 “第二,如果真的要砸的话,这间办公室里我最想砸的就是你,其次是我爸爸。” 丁一看起来竟然有点高兴。 因为常希音将他排到了她父亲前面。 这样听起来好像是他更重要一些。 但接着他就还是用一种非常严谨的语气说:“那不可以,不能砸人。” 常希音:“……” 坐在旁边的常父又崩溃了。 因为他们又在打情骂俏了。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干什么的。 难道就是来看他女儿和丁一打情骂俏吗? ……他又没病。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挫败和无力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 通常来说,这是领导要开始重要讲话的先兆。 可是常希音立刻很不耐烦地说:“别摆谱了,有屁快放。” 丁一觉得她这样暴躁的样子也很可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而常父则彻底陷入了怀疑自己的情绪里。 不是。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女儿生出来? 就是为了气死自己吗? 可是人有时候也是打从骨头里的犯贱。 之前他看不起女人,尤其看不起常家的女人,总觉得她们个顶个的都是最好操纵、最好拿捏的。 而现在常希音这么跟他演了一场,拿走了他最重要的文件。 他反而佩服起她来。 他终于能够用看人的眼神,来看他的女儿了。 所以他此刻也十分平静地问她:“音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希音说:“知道你把重要文件带过来了吗?” “很好猜呀。”她笑眯眯地说,“我才不相信以你的性格,你会乖乖坐在办公室里不动呢,就算你是觉得有监控,想要给丁一留个好印象,他的办公室不能去,别的地方总可以多晃几圈吧?” “那你为什么哪里都不敢去?” “很简单呀,有什么东西把你绊在这里了。拿着文件出门,看起来太傻气,太不自然。不拿直接走?那不行,这东西太重要了,你必须随身盯着。” “所以你只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了,是不是?——很简单的推理吧。” 常父说:“就算是这样,那你也不能……” 常希音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听他狡辩。 “还有啊,你的肢体语言很紧绷,太紧绷了。尤其是你的右边身体,总是下意识地前倾,好像要挡着什么东西。左边呢,就反过来,总是下意识地要护着什么东西。” “这也太明显了,所以,只能是你有什么东西不肯给人看啊。” 这一次,常父实在无法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的肢体语言还泄露了这么多东西。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只是正襟危坐着,再普通不过。 常希音似乎也猜透了他的想法,笑眯眯地说:“爸爸,换一个人可能确实看不出来什么,但你别忘了,我是心理学博士呀。” 心理学博士。 这个他曾经最为藐视的、觉得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职业。 没想到还真的给了他这么致命的一击。 常父多少是有些徒然地坐在这里,片刻之后才张了张嘴说:“所以你们俩是合起伙来演戏骗我?” 他冷嗤一声:“没想到堂堂丁总,也要玩这样下三滥的招数。” 他这话说出来也真是够不害臊。 他忘了兵不厌诈。 而他自己从前为了利益,还曾经做出过许多比这更无耻、更下三滥的招数。 但奇怪的是,他说完这句话,面前的一对夫妻,反而露出了有些微妙的、接近于同情的表情。 尤其是丁一。 他作为一个向来没有表情的机器人,脸上能呈现出如此丰富的情感色彩,已经让人叹为观止。 这更让常父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冷笑一声说:“怎么,是我猜中了,你们不好意思反驳了?” 常希音摇了摇头,有点幸灾乐祸地说:“不是的爸爸,他只是觉得很惊讶——你好像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常父双眼瞪大,再一次被女儿的话给气到了。 丁一却很认同地、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常希音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就你这劣质的表演水平,还需要我们俩合伙来干什么吗?不嫌累啊。没有,爸爸,没这回事儿。我俩都是freestyle。” “我嘛,看着你那样子,就想跟着你的剧本一起演演。而他呢,应该是看出了我的打算,所以就即兴配合了一下。” “就是这么简单,爸爸你懂了吧?” 常父立刻反驳道:“不可能,我都没看出来你在演……” 说到这里,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颇有些难看地住了口。 但已经太迟了。 常希音已经抓住了他的漏洞。 她笑嘻嘻地说:“是啊爸爸,你老了呀,你都没看出来我在演,结果人家丁总一眼就看出来了——谁的智商更高,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爸爸,你已经老了。”她用一种接近于叹息的语气说,“你以为你还能像年轻的时候骗妈妈那样骗人吗。” “不可能了。” “这个世界早就不是围着你转了。” 第235章 骗子 常父听不得这些话。 他气得火冒三丈,只想要跳起来,狠狠地照着常希音的脸扇一巴掌。 可是他甚至都没有付诸于行动——只不过是稍微动了一下这样的念头。 他就立刻接收到了丁一的目光。 那是非常冷酷的、警告的目光。 饶是常父浸淫商场多年,面对这样凶悍的、充满威慑力的眼神,他竟然也迟疑了一下。 他的膝盖贴着沙发,弯曲了一下。 他的手掌搁在大腿上,徒劳地握紧又松开。 他最后还是什么动作都没有。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好像都不再是自己的,不能听他的使唤。 可笑他一生都自恃能够控制他人、操纵他人。 活在这个岁数,才清楚地感受到了,什么是“被操纵”。 被他的亲女儿操纵。 又被这个男人操纵。 这一刻,常父似乎是很真切地感受到了,女儿方才对自己所说的话。 他可能的确是老了。 老了就要认怂。 老了就要示弱。 他迅速地调整了战术,决定打起感情牌——在这一点上,你不得不敬佩常父。他的确是个优秀的商人。能屈能伸,唯利是图。不仅能够践踏别人的尊严,必要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尊严都浑不在意。 他坐在沙发上,用一种非常有感情的语气,对常希音说:“音音,你说得对,是爸爸老了。” 常希音说:“别叫我音音。” “好,爸爸不叫你。”常父又从善如流道,“是爸爸对不起你,你想要爸爸怎么样都可以。” “但你看,爸爸的公司是真的不行了,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你帮帮爸爸吧。爸爸从来没求过你,爸爸只希望你帮我这一次的忙。” 常希音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她低下头,饶有兴致地读起了自己刚刚偷来的那一份文件。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账目,表格。 而很不幸的是,常希音是个文科生,她向来是跟长篇大论的文章打交道的。 “看不懂。”她转头向丁一抱怨道。 看不懂是最好了。 常父心中乐开了花。 看不懂才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他又想起丁一一向脾气高傲,最看不起那些智商不如自己的人。 常希音说这种话,会不会得丁一的厌弃? 那是最好不过。 他在心中默默地期待着。 谁知道丁一立刻说:“那我教你。” 他不仅没有任何的嫌弃、不耐烦。 反而还非常有耐心地,手把手地教起了常希音,如何阅读一张财报表。 中间常希音很不高兴地讲了好几次:“好无聊啊,听不懂啊。” 常父祈祷着丁一翻脸。 丁一不仅没有翻脸,还很低声下气地说:“是我不好,我没教好。” 然后立刻换了一种更通俗易懂的解释方式。 常父在内心几乎崩溃。 老子坐在这里干什么啊。 是听你们上课的吗? 可是过了一会儿,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听起丁一的讲解来了。 因为丁一实在是个很好的老师。 他的解说深入浅出。 连常父自己这样有多年财务经验的人,听了都觉得受益匪浅,很想叫丁一一声“老师”。 可是一个搞人工智能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懂会计? 谁知道? 或许这就是天才。 总之,丁总的办公室里,一度弥漫着一种非常古怪的气氛。 ……老师和学生的气氛。 而坐在这里的,明明是丈夫、妻子和岳父。 但似乎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他们都很乐在其中。 丁一讲得很带劲,他的学生们也听得很带劲。 常希音不是笨蛋。她的智商很高。 她并不是学不会,只是哼哼唧唧地懒得学。 而丁一也深刻理解她的心思,所以极尽耐心,演讲水平非常之高超,令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这样一来,常希音就不得不认真听了。 于是她也很快就读懂了这份财报表。 她很轻易地发现了,其中有不少做账的猫腻。 她也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她父亲的公司,其中从去年就开始亏损了。 可以看出,父亲一直在努力地挽回亏损,甚至于正因为此,中间也做了不少拆东墙补西墙的缺德事。 但他依然没有能够挽救公司的颓势。 反而这些拙劣的做法,还加剧了公司的亏损。 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账目变得无药可救呢? 常希音惊讶地发现…… 正是在三个月前。 也就是,她父亲逼着她一定要回国、甚至于还拿着几个保镖架着她回国的时候。 于是一切都变得很清楚了。 她的回国,从一开始就是父亲的谋划。 他之所以逼着她相亲,当然不是所谓的为了她好、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他的动机再简单不过,就是要把女儿卖个好价钱。 常希音甚至有些刻薄地心想,搞不出父亲还真的是把这当成一个事业来做了。 所以他才愿意那么地不计成本,几次办宴会、增加曝光。 这些都是投资。 而她的婚姻则是回报。 但常希音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她竟然还是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问父亲: “为什么是我?” 其实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不一定能听懂。 但或许是父女之间最后的默契使然。 父亲的确听懂了。 他的女儿在问他,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常洁媖。 他闭了闭眼,语气很平静地说:“媖媖还小,不至于承担这样大的责任。” 常希音只觉得所有的气血都要涌上来。 因为父亲所说的话实在是太荒唐了。 “她不用承担这样的责任,难道我就需要了吗?我这么多年被你流放到国外,什么好处都没有享受过,为什么现在是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她字字泣血,情绪无比地悲切。 常父起先其实又觉得她是在演。 可是她看起来太真了、太受伤了。 如果连这都能演,那他女儿岂不是真成了奥斯卡影后? 于是常父就放下了疑心来,语气平缓地说:“音音,爸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恨,爸爸知道对不起你,但现在只有你能够救我了,这家公司是爸爸的心血,爸爸求求你……只要你愿意帮忙,爸爸什么事都能做……” “真的什么都能做吗?”常希音冷漠地问。 常父情深义重地点了点头。 常希音说:“那你告诉我,你对姐姐到底做了什么。” 父亲起先愣了一下。 之后他才很困惑地说:“音音,你在说什么呀,你姐姐就是出车祸去世的呀?我能对她做什么?” 常希音开始流泪了。 一边眼眶红红的,一边摇着头说:“不是的爸爸,你在撒谎。” 父亲苦笑起来:“音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虎毒不食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你到底在暗示什么呀?我真的听不懂……” 常希音闭上了眼,语气哀切地说:“真的是这样吗?你发誓吗爸爸?” “真的是这样。”常父信誓旦旦地、几乎很迫切地说,“我绝对没有骗你,我不可能骗你的。” 常希音定定地望着对方。 她眼里梨花带雨,烟雾朦胧,实在惹人怜爱。 常父意识到这正是女儿最脆弱的时候。 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问起“姐姐”的事情,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个突破口,如果照着这个方向继续攻破,或许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他在沙发上缓了个姿势。 闭了闭眼。 调整情绪、状态。 确保自己是最深情、最慈祥、最能打动人的样子。 才重新抬起头来,声情并茂地对常希音喊了一声:“音音……” 常希音非常冷漠地看着他说:“那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着,她就从丁一手中拿出了一张纸。 非常干脆利落地撕了。 “唰”的一声。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常父觉得自己的心也碎成了两瓣。 他痛心疾首。 他撕心裂肺。 他悔不当初。 该死。 他竟然又被自己的女儿给骗了。 第236章 崩溃 常希音确实很懂得如何去激怒她的父亲。 因为她将那张白纸撕完之后,还故意摆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说:“哎呀,老公我不会撕错了吧?” 话音一落,她就见到常父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似是有些窃喜。 他非常希望她的确是撕错了。 因为被常希音拿在手中的其实有两份文件,一份是合同,另一份是财报表。 合同是他拿来给丁一签的。 而财报表则是秘书不小心装错的。 假如常希音撕的是前者,就意味着合作告吹,常父的希望也告吹。 但假如常希音撕的是后者…… 那就真是太好了。 常父原本也打心眼里希望,这份文件不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他们公司的罪证。 而如果这个蠢女儿恰好帮他撕错了…… 很好。 非常好。 常父内心狂喜。 女孩儿果然还是还是不堪大用。 不过没关系,正好方便了他,也是一件好事。 正是这样想着,他就听到丁一问她:“你想撕的是什么?” “合同呀。” 常希音语气很自然地说。 丁一问她:“为什么?你不希望我和你的父亲合作吗?” 常希音说:“我是丁太太,不是吗。” “那我应该有权利来决定,我的丈夫投资谁,不投资谁。” 丁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仿佛被她这样大方地承认自己是“丁太太”而取悦。 而父亲的脸色则变得极其难看。 因为她话里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嫌弃。 他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对常希音说:“音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就忍心毁掉爸爸这一生的心血吗?” 常希音一脸故作惊讶的表情说:“是我毁掉的吗,爸爸?难道不是你自己?” “看看那张财报吧——我都没有见过这么烂的账目,处处都是窟窿,谁能救得回来?从一的事业蒸蒸日上,钱拿去做慈善,也好过投资这样的垃圾公司吧——毕竟做慈善还能积德,帮助垃圾公司会落得什么下场?也被拖下水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常父大动肝火,厉声说:“常希音,我是你的父亲!” 常希音露出很妩媚的笑容:“亲爱的爸爸,现在想起来你是我爸爸了吗?你打算靠卖女儿来骗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件事呢?” 父亲气得几乎要发起抖来。 “这、这是卖吗?”他声音发颤地诘问道,“如果没有我,你怎么可能会认识这样好的男人,怎么可能嫁进高门?我逼你,难道不是为你好?不然你在美国想干什么呢,一辈子不结婚,还是嫁个没钱的鬼佬?” “给您生个混血儿做孙子,不好吗?”常希音一脸天真地笑着。 而父亲已经气得快要站不稳。 常希音又说:“不过,我确实是感谢您的呀,父亲。如果以后您的公司破产了,我和丁一一定会接济你们的。你现在没钱周转的话,可以把房子卖掉呀,住半山那套别墅。” 父亲听到这里,表情还是大体平静的。 直到常希音又说:“虽然风水差一点,但是住着还挺舒服的,是不是?反正人一旦穷起来,也就不会那么在乎风水了,我想爸爸你现在应当深以为然吧。” 对面的男人怔了一下。 常希音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闪过了一丝慌乱。 然而他还是努力地维持了平静,对常希音矢口否认道:“音音,你在说什么?什么风水?爸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常希音轻笑一声说:“爸爸你不懂吗,那我再来跟你解说一遍吧,半山那套别墅,风水很差,住在里面的人会妻离子散、会神经不正常、会走霉、还会破财、一路亏钱亏到破产……” 因为职业的原因,常希音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很动听悦耳的。 不疾不徐,又轻又缓,似流水潺潺,听了就会让人心情平静。 可是此刻那声音仍是那样的悦耳温柔。 听入耳却让人感到脊背生寒。 好像她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故事。 那几乎有着一种能将人催眠的魔力。 常父可能一度也是真的被催眠了。 因为他竟然脱口而出,大吼了一声:“不可能!没有破产!” 话一说出口,他的表情就变得十分难看了起来。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说漏嘴了。 而这却正中常希音的下怀。 她故意提起此事、故意说错话,就是为了让他掉进自己的陷阱。 常希音的表情像一只偷吃成功的狐狸,语气慢吞吞地说:“哦,没有破财,那就是说其他的都没说错,是这样吗,爸爸?——看来你并不是不懂风水呀。” 常父死死地盯着她,还在负隅顽抗,冷冷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常希音。” 常希音说:“我想要的很简单,不过是打破天窗说亮话而已。我这个人头脑比较简单,也不爱藏着掖着,只是爸爸你太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不是吗?” 父亲冷冷地说:“说重点。” 此刻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冷静、理智。 既没有哀求,也没有暴怒。 这的确才是真正的常父。 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唯利是图的男人。 “好吧,重点就是。”常希音微微一笑,“爸爸,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了。从一不会投资你,丁一不会给你任何的好处,所以请你也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请你消失。” “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为了扞卫自己的生活,做出什么样的傻事来呀。” 她动作很轻飘飘地晃了晃手中的几张白纸。 “爸爸,你以为我刚才撕的是财报表吗?我有这么傻?——那不是辱没你的基因?” 常父的表情僵了一下。 常希音则用脚踢了踢丁一桌下的垃圾桶。 “喏,合同是在这里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而财报表则还在我手里,是吗老公?” 丁一说“是”。 常希音又说:“这份财报表很重要,是吗老公?” 丁一又说“是”。 常希音轻笑一声:“这是一份很重要的罪证,它很清楚地记录了一家公司的虚假账目。如果我不把它公之于众,爸爸的公司可能只会破产而已,可是如果我把它交出去,爸爸可能要被立案侦查。是吗老公?” 丁一竟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又很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是”。 常希音“唔”了一声,语气认真地说:“看来我应该好好地留着它,是吧老公?” 丁一还是说“是”。 两人相视一笑,画面非常恩爱和谐。几乎可以直接去做钻戒广告。 常父此刻如果理智还在的话,应该意识到,这对该死的夫妻竟然又开始在自己面前秀恩爱了,还是最旁若无人的那种恩爱。 但他此刻却已经无心也无力再去计较这些了。 整个下午,他第一次有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现在,他的女儿真的抓住了自己的命脉。 她甚至还像狡猾的狮子,不断地玩弄着猎物。 但猎物就要有猎物的自觉。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从今往后,他没有一天晚上可以安睡。 他永远都会记得,他的把柄还握在另一个人的手里——直到他重新找到和常希音之间的平衡,找到能够操纵她的杠杆。 毕竟,现在她和丁一是这样的恩爱。 她用这一切,赤裸裸地打着他的脸,也是在告诉常父,不要再想要玩花样。 从丁一这边入手,想要挑拨我们的感情,是行不通的。 突然之间,常父反而很想念他的妻子秦湘丽。 虽然他一向都看不起秦湘丽,觉得她只是妇人之见,目光非常短浅。 但她到底是女人。 或许女人才会知道,如何去对付另一个女人。 所以常父很平静地说:“好。那你好自为之。” “丁总,告辞。” 说着,他就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常希音在后面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老公,你不让秘书去送送爸爸吗?” 常父脚步慢了一拍。 常希音又笑了起来:“算了,合同都被我撕了,还有什么好送的。爸爸肯定也知道路的,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呗。” 常父脚步又变快了。 他的背影都显得很僵硬。 他该庆幸自己没有心脏病。 否则他可能会死在这间办公室里。 这是报应吗?他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给了他这样的致命一击—— 甚至连站进电梯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再面对常希音,而是侧着脸,对着墙。 常希音突然发现,虽然他们父女长得并不像。 但他们的侧脸轮廓,却还是有几分神似的。 在那一瞬间,常希音在父亲的脸上,清楚地看见了自己。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 她突然又觉得有些腿软。 丁一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她,她也没有躲,只是示意他将自己抱回沙发上。 可是丁一却并没有这样做。 反而是将常希音扶到了自己的办公椅上。 那只办公椅是黑色真皮的,非常符合人体工学标准,坐上去很舒服,甚至可以说是常希音有生以来,所坐过的最舒适的一把椅子。 但她还是好奇地抬头看了丁一一眼,问他怎么了。 “怎么不让我去坐沙发。” 丁一脸上竟然露出了有些不舒服的表情。 他抿了抿唇说:“刚刚被人坐过了,不干净。” 常希音笑了一声。 丁一的措辞还是太客气、太委婉。 他说的是“人”,其实特指的就是常希音的父亲——被她的父亲坐过的沙发,不干净。 想了想丁一又补充:“我马上就让人进来换。” 说着,他还真的按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键,让助理进来换沙发罩。 助理做事雷厉风行,不到一分钟就进来了。 如丁一所言,这的确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行事风格颇为稳重低调,连动作都相当之安静。 但丁一似是对他不太满意。 在助理即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不太高兴地跟他说:“以后不要什么人都往我的办公室里,不然会客室是做什么的。” 助理微微抬起头,露出有些惊愕的表情。 常希音猜他是想要说‘那是您的岳父,我才将他请进办公室里来。’ 但他如果真的说出了这句反驳,那他可能在从一都待不到明天了——丁一手下,绝不会养这样没有眼力价的人。 所以助理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声“是,下次我会注意”。 就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常希音见人已经走了,才转过头,带着一点笑问丁一:“怎么你也这么讨厌我父亲吗,以前我没看出来啊。” 丁一说:“你讨厌他。” “所以?” “你讨厌的人,我也讨厌。” 常希音有些恍惚地想,可能这在中文里就叫做“恨屋及乌”。 但以丁一这种理工男的文字功底水平,大概是说不出这样精妙的成语。 所以他用一句平铺直叙的中文来表达自己。 可是,很莫名地,反而正是这样不加修饰的、最不花哨、最简单的语言,在有些时候,才最能令人怦然心动。 常希音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动”来源于哪里。 或许是因为方才他在她面前,无条件地配合她,打击她的父亲。 又或许是因为现在只有他还在她身边,无声地陪伴着她。 其实在父亲离开的那一瞬,常希音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快乐。 她应该快乐的。 她应该狂欢、呐喊、高兴到开香槟庆祝。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胜”了她的父亲。 她将父亲逼得退无可退,令他在自己面前声名狼藉,输得一败涂地。 可不知道为何,常希音竟然一点都不快乐。 反而她还觉得很累。 好似自己已经攀过了一座高山,然而站在山顶的时候,她收获的不是脚下一览无余的风景,而只是一片荒原。 那样荒芜的、枯萎的风景,也带走了她的一切正面情绪。 她只能蹲下来,抱住膝盖。 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此刻,在她身后还有另一个人替她挡住山顶的狂风。 第237章 释放 “谢谢你。”常希音对丁一说。 虽然她知道此情此景之下,似乎“谢谢”二字,也是很苍白的。 但是她还是急于说些什么。 哪怕最苍白的文字,在此时此刻,也是一种输出,一种宣泄,一种释放。 “没关系。”丁一说。 现在他们之间冰释前嫌,再也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 常希音已经猜到了之前父亲对自己说了些什么,才会令丁一如此不悦。 但她猜想,这个本该有的疙瘩,在丁一见到她和父亲对峙的时候,就已经消去了。 丁一大概自己就想明白了,所以不再计较了,后来反而还会帮着她说话。 不过,常希音还是想要向他解释些什么—— 重要的不在于解释的内容,而是“解释”这个行为本身。 这是她向他求和的信号。 她真的不希望再跟丁一继续斗争下去了。 常希音坐在丁一的办公椅上,很有兴致地转了转椅背,才转过头来对他说:“刚才我父亲是不是告诉你,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们结婚的事。” 丁一说“是”。 常希音:“想必他也说了一些话来暗示你,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不尊重你,也不重视这个婚姻。” 丁一这次停了一会儿,才有些艰涩地又说了一声“是”。 他望着她。 目光如沉静的冰。 常希音对他眨了眨眼,笑了笑说:“你是机器人吗,除了‘是’还能说点别的话吗?” 她的本意明明是说点话来缓和气氛。 但丁一却根本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反而看起来好像还更严肃了一些。 他仍是那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喉结动了动,片刻之后才说:“抱歉,我刚才不应该那样……对你发脾气。至少应该先问过你的意见。” 常希音其实有些诧异。 她没有想到丁一会向自己道歉。 假如这个男人真是个机器人的话,那么或许“道歉”这个程序,是从来没有被写进他的系统里的。 毕竟,他管理着一个庞大的公司,他是科技之父,他是时代巨轮的掌舵手。 他需要保证自己“永远是正确的”。 即使他并不是正确的,也要有着正确的决策和信心。 这是他作为领导者必须用的定力。 可是他却愿意向她道歉——还不止一次地向她道歉。 常希音望着面前的男人发怔。 她突然忍不住想,或许在这个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低下这个骄傲的头颅时。 他就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对她。 她也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体验。 人生短暂。 他们能有这样的偶遇。 每一次都是缘分。 每一次都是一期一会。 所以常希音对丁一笑了笑,语气很温柔、也很坚定地说:“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丁一微微蹙眉,很小声地说:“可是我伤害到你了。” 常希音:“……那你伤害我太多次了。” “对不起,”丁一说。 常希音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几乎是露出了有些惊恐的表情。 但三秒钟后,丁一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伴随着这句话,他弯下身来,跪在常希音面前。 “对不起。” 他试探性地用手碰了碰常希音的膝盖。 常希音没有躲。 “……对不起。” 丁一又重复了一遍。 口齿更清晰,也比刚才更有感情。 他将下巴搁在了常希音的腿上。 常希音还是没有躲。 “对不起。” 他捉住常希音的手。 常希音没有躲。 “对不起。” 他握着常希音的手,放在唇边。 轻轻一吻。 常希音还是没有躲。 她愣愣地望着他,以为他会对自己再说一次“对不起”。 但他却用小狗一样的眼神仰望着她。 很低声地对她说:“我想和你做真的夫妻,好不好?” 第238章 喜欢 常希音愣了一下,才笑着说:“我们当然是真夫妻,不然难道还是假夫妻吗——结婚证都领过了呀。”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她知道丁一想要听的是什么。 她也知道丁一所表达的“真夫妻”是什么。 但那些东西,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好像还是太过沉重了。 常希音意识到,她还没有能力,给现在的丁一这样的承诺。 所以她只能用一个玩笑来替代。 常希音垂下眼睛,突然有点不敢与丁一四目相对。 她怕他的视线会是逼供、是严刑拷打。 她怕他会对自己刨根问底,逼迫她一定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自然,这是丁一做得出来的事情。 常希音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承受他的强势和侵略性。 但奇怪的是,丁一沉默了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常希音觉得,自己的半边身体要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像一块冰被晒成了一滩水的时候。 丁一才小声对她说:“好。” “我等你。” 他将脸贴在她的手掌上,像一只很乖巧的、很相信主人的幼犬。 他说:“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所以我会对你说很多很多的对不起,把以前的全部都补齐,好不好?” 常希音精神有些恍惚地说“好”。 她突然有点害怕。 丁一强硬对待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很害怕。 她纵使会招架不住、会妥协,但她知道,她的精神还是独立的。 她的精神世界是一扇无法被蛮力撬动的大门。她将钥匙藏进了心脏的最深深深处。 无人能及的深处。 但是直到现在,常希音才很突然地意识到,原来她的心并非如此无坚不摧,牢不可破。 其实那只是一块冰。 如果你用锥子去凿它,只会玉石俱焚。 可是如果你用阳光去晒它…… 它就会自己化开了。 常希音有点迷茫,有点恍惚,有点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明白内心的那块冰。 因为这对于她来说,也是非常全新的体验。 所以她只能真的像冰雕一样,坐在原地,听着丁一对自己说话。 丁一对她说:“你很聪明,你猜得都对,你父亲是对我说了那些话。” “我明明知道他只是在挑拨离间,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好奇怪。” “我一向不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人。” “可是为什么只有在碰到你的时候才会失控。” “我早就想到的,你父亲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其实并不希望你和我的关系有多么好。他反而就是希望我讨厌你,这样他才能够有机可乘。” “可是他搞错了,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的。” “是我还不够了解你,还不够相信你。你之所以不向你的父亲公开我们的婚事,也是因为……你想要保护我,保护这段关系……” 常希音并不知道,丁一原来是一个这么多话的人。 从前他的确会在喝醉酒的时候,一直碎碎念个不停。 但那是在酒精的驱使之下,酒精会放大一个人的情绪,会削弱一个人的理智。 可是现在,丁一应当是很清醒的。 现在是下午五点,他应该坐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地处理公司的公务,回复下属的邮件,处理世界最尖端的科技问题,让自己的每分钟都能够制造金钱价值。 而不是跪在她的腿边。 用脸贴着她的手掌。 向她索取温情……还有爱。 这是不对的。 这是违犯丁一的人设的。 但它切实地发生了。 常希音突然觉得,到了这一步,她好像也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又或者说,答案从来都昭然若揭,是她自己不肯面对。她要打败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丁一,而是她自己。 常希音低下头,想要问丁一:“你喜欢我吗?” 但不知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又变成了:“你想要公开吗?” 丁一有些迟疑地望着她,试探般地问道:“公开……我们的关系?” 常希音轻轻颔首。 “我想的。”他小声说。 常希音又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他有些困惑地望着她。 常希音就提醒他:“在那次发布会上。” 丁一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他甚至还花了几分钟回忆,才如梦初醒地说:“哦,那是公关部建议我的。他们说,不要给媒体透露太多的信息,我只要说出最关键的、最必要的。剩下的留给他们去猜,这段新闻才会得到更好的发酵。”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个原因,后来才会有大量的文章,猜测丁总的婚事。 但从一又始终将他的隐私保护得非常好,像是刻意地大布迷魂阵,来吊观众的胃口。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早就想好的。 都是公关的策略。 常希音露出有些恍然的表情。 她说不上来,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很高兴的。 甚至可能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在为这件事而耿耿于怀。但是另一部分的她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耿耿于怀。 所以她尽力地去压抑这种情绪,去压抑她面对真实的自己。 反而制造了更强的反效果。 这样说来,也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放任了他们之间产生误会。 丁一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常希音的脸,自然也不会放过那些哪怕最微小的表情。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望着她说:“你误会了吗?你在吃醋吗?你是不是不高兴?其实你也想公开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 常希音都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该先回答哪一个才好。 最后她告诉自己,应该回答那个最遵从本心的答案,回答那个她最想要说出的答案。 于是她轻声说:“是,我在吃醋,我不高兴。” 几乎是话音刚落。 她就感到丁一站起身来,动作极为迅猛地抱住了她。 她像被一个大型犬给盯上了,扑个满怀,差点就人仰马翻。 但,只有这一次,她是不害怕的。 她没有那种危险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不再是猎物。 她是驯服了野兽的人。 她是得到了野兽的爱的人。 丁一紧紧地抱着她。 他用那种过分明亮的、过分热切的眼神注视着她。 然后,他吻了她。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常希音心里唯一的想法是。 他们早就该这样做了。 她的人生,迄今为止,实在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第239章 确认 这算是确认了心意吗? 常希音其实并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她和丁一之间的这个拥抱,还有他们的吻。 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只有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再是表演,不再是误会,也没有任何的隔阂。 他们拥抱彼此,因为他们想要这样做。 他们亲吻彼此,也是因为他们想要这样做。 原来坠入爱河的感觉是这样的好。 常希音在丁一的怀抱里,被他抱得满怀。 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 她感知着他的重量和温度。 她应该觉得,这样的拥抱是过分沉重的。 可是奇怪的是,她反而觉得自由,前所未有的自由。 因为这一刻,她不再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妹妹,或者是某个人的心理咨询师。 她不需要再为别人的人生负责任。 她只是常希音。 她只是被丁一爱的常希音。 她有被爱的底气,也有被爱的信念。 他们在丁一的办公椅上,黏黏糊糊地坐了好一会儿,连常希音都不得不感慨,这把椅子的质量真是超群,竟然能够承载两个人的重量,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令人担忧的声音。 不过,常希音作为新晋级的丁太太,意识到了这个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有她的一份,包括她身下的这把椅子。 所以,她也就不那么想要伤害这把椅子了。 毕竟这也是她的财产。 想到这里,常希音不禁就十分贴心地,想从丁一的怀里挣脱出来。 但丁一比她更加警觉—— 又或者说,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对于常希音的“挣扎”动作,产生了一些应激反应。 他太害怕被她拒绝、被她推开了。 从前他不知道被她接纳是什么感受,尚且能忍受被拒绝的冰冷。 但现在他却不能够了。 已经吃过糖的孩子,被宠爱的孩子,才会恃宠生娇,才会拒绝任何苦涩。 所以在察觉到常希音动作的第一瞬间,他就用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她。 “你要去哪里?” “不许走。”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里,发出黏黏糊糊的、鼻音很重的声音。 像个撒娇的小孩子。 理论上,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大男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应当让人头皮发麻,觉得非常夸张和可怕。 但常希音现在是被猪油蒙了心,母爱泛滥。 不仅不觉得可怕,还觉得他非常可爱。 她用安抚的语气对他说:“放心,我哪里都不去的。” “那你躲什么呢?”丁一质问她。 常希音说:“……我怕把你椅子坐坏了。” 丁一还是不肯抬头。 温热的呼吸不断喷到她的颈项。 像一场久旱过后的春雨。 “不会的。”他语气很含糊地说,“这把椅子我是花了……买的,才不会这么容易坏呢。” 常希音没听清,就问他:“多少钱?” 丁一说出了那个数字。 常希音立刻大惊失色。 她是猜到这个椅子很贵了,但也绝没有想到,这把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的椅子,竟然还能值这样的身价!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要从这把椅子上挣脱起来。 一边挣脱一边说:“那这么贵的椅子,是一定不能坐坏了!” 丁一有点不耐烦地、按着她的肩膀说:“要是真的这么容易坐坏了,我就让他们赔我钱!” 常希音很认真地纠正他说:“但这个是人为损害啊,就算你在保修期之内,人家也有理由不赔的。” 丁一不高兴了。 他用小孩子胡闹的语气说:“你这么在乎这把椅子啊?难道它比我重要吗?” 常希音:“……” 听听你说的这什么话啊。 这是一个成年男人应该说出来的话来。 她都无语了。 可能丁一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幼稚了。 他的手在常希音肩上缓慢地摩挲着,有点了微妙的暗示。 突然他又重新抬起头来,眼睛很亮地看着常希音说: “……不对。不是。” “坏了就坏了吧,如果这把椅子被我们坐坏了的话,那不是很光荣吗?” “我会厚葬它的!就把它埋进我们公司后面的那个草坪……” 他陷入了兴奋的畅想。 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任何问题。 常希音心里已经快要笑死了,心想人家都说恋爱的女人智商会降低,那恋爱的男人呢?直接返祖变成婴儿吗?这都说的什么话啊。 但不知为何,她望着面前的丁一—— 他明明身形那么高大。 但是双手掌着她肩膀的时候,却是微屈着身体的。 这个姿势其实相当之局促。 可是他执意如此。 因为他要平视着她。他不要仰望她,他要和她保持在同一高度。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亮。 像熊熊燃起的火炬。 足以点亮一切,足以焚烧一切,足以让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 常希音就像是被这双眼睛给蛊惑。 突然也说不出来别的话了。 她望尽他眼底,小声地说:“好啊,那你给这把椅子的墓志铭是什么呢?” 丁一说:“献给相爱的人。” 第240章 属于 常希音脸颊绯红,心跳加速,急急忙忙地推开了他。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她用一种假装严肃的语气说。 丁一很不解地看着她说:“怎么了?这句话你不喜欢吗?” 这怎么说呢。 怎么能说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呢。 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天天就把“喜欢”和“不喜欢”挂在嘴边? 常希音诚恳道:“……有点肉麻。” 她其实是很巧妙的偏转了话题。 肉麻并不代表不喜欢,只是说她可能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喜欢”。 不过机器人丁一想必是完全听不出来这其中的分别了。 他看起来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常希音又推他:“总之你先起来吧。” 丁一又变成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常希音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哄小孩子的幼儿园老师。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小朋友乖乖听话? 只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找点事给他做。 最好是那种,一听就让他觉得很重要、无法拒绝的话。 “你办公室有监控吗。”常希音问他。 丁一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常希音笑笑:“这不难猜吧,你这种性格,怎么可能没有监控。” 丁一说:“我什么性格。” 他表面上在问“我什么性格”,实际上眉毛翘得老高,分明是在说:赶紧夸夸我。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这是明知故问呢?在玩什么情趣吗? 她偏了偏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偏执,霸道,控制欲强……” 伴随着她的话语。 常希音察觉到一只手很用力地掐上了她的腰。 是半点没给她留情面的——看来对于丁总来说,“疼痛”也是一种情趣。 常希音痛得嘶了一声。 说他是小孩儿,他还真成小孩儿了,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 “轻点儿轻点儿!”她吼他,“是你自己问我的呀。” 丁一也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是你说我控制欲强的。” 常希音指了指他粗鲁的动作,斜睨他一眼,反问他说:“我说错了?” 丁一避而不谈,假装很轻描淡写地问:“你要监控干什么。” 常希音又笑:“当然是看看我亲爱的爸爸干了什么呀。” 丁一说:“可以。” 但是他并没有放开她,反而是好像很想了想,抱着常希音换了一个姿势。 他们还是坐在那张很昂贵的、常希音很担心被损坏的办公椅上。 她坐在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不是很好,太近,太暧昧。 太……危险。 常希音不是很自然地想要扭动一下身体。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最好连这种小动作也不要有。 这也是很危险的。 她觉得丁一就是故意的。 但是自己现在有求于丁一,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就这么忍着。 假装自己是具尸体,一动不动,感知不到身后的任何体温。 常希音决定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没有七情六欲,只专注于面前的电脑屏幕。 当机器人有什么难的呢? 丁一自己不就是个大型的机器人吗? 然而常希音很快就啪啪啪打脸了。 因为她看到了丁一的电脑屏幕 只是看了一眼,向来自恃很喜怒不形于色的常希音,竟然就傻眼了。 因为丁一的办公室里不止是装了一个摄像头。 而是装了整整七个摄像头。 五花八门的机位,此刻都对准了办公桌的方向,对准了常希音和丁一。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两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共享一张椅子的样子有多么暧昧。 丁一在她背后轻笑一声,似乎十分满意,按了键盘上的某个键,画面随之而放大。 常希音觉得自己真是要被臊死了。 她对丁一说:“你变态啊?” 丁一好整以暇,慢悠悠地说:“我哪里变态了。” 常希音:“……哪里都变态。” 装七个摄像头很变态。 故意把画面放大给她看也很变态。 故意把她按在这张椅子上,更是变态之中的变态。 丁一说:“是你说的,我控制欲很强。” 常希音冷哼一声,不打算跟他再废话下去了——也不想再多看这罪恶的屏幕哪怕一眼。 她伸出手直接在键盘上点了点。 动作轻巧,姿态娴熟。 画面就倒回了常父方才还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时候。 丁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真聪明,你怎么学会的?” 竟然只是看着他这么操作了一会儿,就学到了怎么做。 常希音说:“我学习能力一贯很强。” 丁一在后面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嗯,不愧是我老婆。” 常希音:“……” 这句话其实可以不加。 也别摸她了! 跟摸小狗一样! 她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继续在屏幕上倒放着画面。 丁一本来以为她要看的是他们都不在的时候,常父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的内容。 但常希音却不假思索地跳过了这一段。 “你不是要看这个吗?”他问她。 常希音摇头说:“我不用看都知道,我们不在的时候,他肯定不会做什么的。” “为什么?” “我爸爸也很谨慎的。”常希音转过头,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装了足足七个摄像头呢,他总得发现一两个吧。而既然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拍自己,当然就不会做什么了。” 丁一说:“你也跟他一样,发现了这里的摄像头。” 常希音已经开始理解丁一的行为规律了。 他看起来是很认真在听她说话,但其实除了她以外,别人的事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所以他最后总是能把话题又扯到她这里来。 常希音:“……我跟他不一样。” “好,你们不一样。”丁一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常希音觉得他又好像是在摸一只小狗。 她就凶巴巴地说:“你别碰我了!” 丁一露出很不可思议的表情:“可是你现在就坐在我身上,我要怎么不碰到你呢。” 常希音;“你可以滚下去。” “这里只有一把办公椅。” “旁边还有沙发。” “可是我就是喜欢这个椅子。” 嘿。歪理可真多。 但常希音忙着查看监控,其实没什么功夫去搭理丁一,她说的所有话都只是一种肌肉记忆。 常希音就随口问了一句:“是吗,那你为什么喜欢这个椅子啊?” 丁一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坐过了。” “……” 来了,又来了。 原来酝酿了这么久,就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常希音只能庆幸自己现在是背对着丁一的。 否则她的脸红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但即使在电脑屏幕的反光里,她也能看到自己现在嘴角上扬的弧度。真的是很傻气十足。 原来幸福的人,看起来都是这么傻的吗? 常希音咳嗽了两声,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谁知道丁一在一旁心细如发,还立刻要给她倒水。 他将水杯放到了她手边,常希音懒得去拿,随口说了声“谢谢”,打算待会儿再喝。 丁一就说:“要我喂你吗?” 这是最有用的威胁,常希音立刻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发现水温也非常适宜,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一切都很合她的心意。 这样一来,常希音的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她将视频又倒回了父亲和她对峙的那一段。 即使常希音早就已经亲眼见到了父亲当时的嘴脸,现在再用第三视角看一遍,她还是觉得非常恶心,这对于她的眼球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摧残。因为父亲,常希音觉得自己实在是受了很大的罪。 她懒得看那些细节,不断地快进,快进。 直到对话终于回到了父亲谈论她姐姐的那一段。 常希音说:“爸爸,你到底对姐姐做了什么。” 父亲信誓旦旦地说:“你姐姐就是出车祸去世的呀。” 当时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常希音自以为很冷静。但其实现在用第三视角看就很清楚了,她当时非常的激动。 所以常希音当时对于父亲的判断,显然也是不够准确的。 常希音很认真地将这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她看到父亲在反复地强调“车祸”以及“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看到自己逼他发誓。 他的语气也还是很笃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哪怕是第二次看,哪怕是用旁观者的视角来审视这段对话,竟然还是让人如此不适。 常希音听得心烦意乱。 她觉得所有的躁郁、强烈的负面情绪,都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有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丁一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在对她进行无声的安抚。 如果放在平时,常希音会觉得这男人又是在逗猫逗狗。 可是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需要这些东西的。 伴随着丁一不疾不徐、又轻又缓的动作,常希音好像的确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她按捺住了心中的厌恶与愤怒,将这段视频再放一遍。并且将画面也放到最大,对准父亲的脸,仔细研读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他的眼神、他的肢体语言。 没有人能够经得起这样的审视。 一遍不行,就再看一遍。重复的次数,常希音也就越能够不带情绪地观察和分析。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常希音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父亲的确是有问题的。 他的眼神太冷静,太笃定。 虽然他配合着常希音,嘴上困惑不已,说着“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甚至还表演出了一丝丝的委屈。 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任何困惑,反而还闪过了一丝非常微弱的得意。 就好像他很确定常希音会问这个问题,他掌握住了如何拿捏她的命脉,而她也再一次掉进了他的陷阱里。 甚至包括他的手势、他的肢体语言,在这一刻也是有微妙的放松。 而不像刚才那么紧绷。 ……这不对劲。 父亲那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样子,令常希音又开始觉得不安。 她试图分析父亲这样做的心理动机,但她掌握的信息太少,难以支持她得到有效的结论。 越是分析,越是未知。越是未知,越是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只冷冰冰的手,攫住了她的胃。 她整个人都开始战栗起来。 好在,现在她却不是孤身一人。 丁一很快再一次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但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继续不痛不痒地安抚她。好像他也知道,这样做已经不够了。 男人从背后抱住了她,像抱一只小动物那样。 是非常温存的、不带有任何索取和暗示的拥抱。 “怎么了。”他轻声问她。 常希音的声音都开始打战了。 她瑟瑟发抖地说:“不对、不对劲……” 丁一问她是哪里不对劲,常希音却根本说不上来,只是翻来覆去地、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那句话:“不对,不对劲。” 她好像被一分为二了。 一半的她,因为发现了父亲的秘密,而被诱发出了那种不可控的、歇斯底里的状态。极度恐惧,极度没有安全感,极度脆弱。 另一半的她,却仿佛漂浮在了半空中,还是很冷静地审视着自己。 审视着这个脆弱的、患得患失的自己。 ‘看吧,你现在也很不对劲啊。’ ‘丁一觉得你有病。’ ‘丁一马上就要受不了你了。’ ‘丁一就要推开你了。’ 这些话就像是咒语一样,在常希音的耳边不断地碎碎念着。 他要推开她了吗?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她主动去做那个恶人。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恐慌,还是在表演恐慌。她究竟是渴望丁一,还是渴望被她推开。 思维变成一圈圈凌乱的毛线团。 常希音双目涣散,既矛盾又分裂,作势要将丁一猛力地推开—— 然而丁一却先她一步。 他将她紧紧地抱住。 像两根树藤,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我在。”他声音低沉地,很平静地对她说,“不要怕。” 常希音想说,‘我不怕’,‘我怎么会怕’。 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突然醒悟过来,其实她并不是不怕,而只是不敢说怕。 但是现在说“怕”也没事,承认自己害怕,丁一也不会将她推开。 因为他说了,他会在,他一直都会在。 他们不知道坐在这里,抱了多久。 她贪婪地汲取着丁一的体温。 像是不知倦怠、又贪得无厌的小动物。 丁一轻轻捏着她的后背,好像很知道怎么去安抚对方。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丁一告诉她,“那只猫就像你一样,有时候会很害怕。” “然后我就会这样拍她的后背。” 他的手指,缓慢地沿着她的脊柱沟下滑。 仿佛在想象之中,已经摸到了瑟瑟发抖的、小猫的脊梁。 而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炸毛的小猫,也会渐渐地安静下来。 常希音说:“那只小猫叫什么名字。” “叫音音。”丁一故意说。 常希音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原来你刚才都是在哐我啊!” 丁一说:“不是,怎么会。” 常希音故意激他:“怎么不是了。” “没骗你……”他慢慢地拍着她的后背,“我忘了那只小猫的名字了。” 常希音:“你忘性这么大啊?” 丁一:“嗯,那时候到底还年轻。” 他语气平和,没有分毫撒谎骗人的迹象。 但是他确实骗她了。 其实他不是忘了那只小猫的名字。 而是他根本就不被允许给那只小猫取名字。 因为那并不是他的猫,它只是在某个夜晚,偷偷溜进了孤儿院的院墙里,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 他给予过小猫短暂的庇护。 可是孤儿院的孩子是不被允许养猫的。 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 他没有拥有过家庭,父母,毛绒玩具。 人工智能是他的创意,从一是他的公司。可是这些最后都变成了资本和商业行为。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过它们。 直到这一刻,抚摸着怀中细瘦的、温热的脊背。 丁一才有了一种真切的感受。 他怀里的人,是属于他的。是为他所拥有的。 “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丁一小声告诉她,“不要怕。” 常希音说:“我跟你说过的,我姐姐的事。” 丁一“嗯”了一声。 “她……出车祸死了。” “我一直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 丁一:“你觉得你父亲刚才在说谎骗你。” “我不是觉得。”常希音笃定地说,“是他一定在骗我。我可以肯定。” 丁一说“好”。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多少也让常希音感到舒服一些。 假如他也要求她过多地解释自己,那听起来就实在很像是质疑。 而常希音现在已经无力再承受任何的质疑了。 “我相信你。”丁一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放手去帮你。” 他的语气是这样笃定。 让人觉得即使台风过境,都不会令他有丝毫的撼动。 常希音不能不有所触动。 他说他相信她,而她突然也很想要相信他。 丁一定定地望着她,突然身体往左边倾了倾,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常希音注意到连那个抽屉都是非常先进的指纹锁。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好像保险柜的抽屉。或者说,丁一这整张桌子都可能是什么高科技。 又见世面了。 她不禁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丁一从这个很高科技、保护得很严密的抽屉里拿出的,是一份文件。 他将文件放到书桌上,平铺开来。 “这是我们的婚前协议。”他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在听到“婚前协议”这几个字的时候,稍微惊讶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丁一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起它——好像有点扫兴,是不是? 前一秒钟还是你侬我侬,互诉衷肠。 下一秒钟就要冷酷地划分婚前财产,冷酷地防备彼此,将婚姻变成战场。 但是丁一既然如此强烈地示意她去看。 那么常希音也就翻开去看了。 她愣住了。 因为这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 他们没有任何的协议。 他的一切财产都属于她。 作为丈夫,丁一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第241章 身边 常希音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面前的合同。 白纸黑字,由不得她看不懂,可她又是真的看不懂。 监控视频里,父亲还在声嘶力竭地同常希音吵着架。父女亲情,血浓于水,她自己的亲生父亲要跟她兵戎相见。 而就在电脑下来,书桌上摊开的,却是这样一份形同于儿戏一般的“婚前协议”。 她跟丁一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维系他们的,只有一点点的利益,和一点点的、稀薄的“爱意”。 可是他却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 饶是常希音再不懂婚姻法,她好歹也是跟律师谈过,也掌握了一些常识。 虽然当时她说过自己不要财产,律师还是很尽忠职守地同常希音演算过许多种可能性,比如丁一会如何防备着她,丁一会如此苛刻地清算财产。对方也善意地提醒她,这并不代表着他不爱她,只是他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他的立场。 常希音当时笑笑说,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是谈感情的关系。 律师所预设的一切,常希音都觉得无可厚非,非常接受,完全可以配合。 但反而是眼前的这份合同,完全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明明上面的每一个汉字,方正宋体,她都能看懂。 可是将它们加在一起,常希音就完全读不懂了。 她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儿童,面对着全新的语言。 她不懂,这些文字,字里行间,都写着“爱”。 常希音几乎是有些结结巴巴地问丁一:“这、这是什么意思?” 丁一说:“字面意义。” 常希音:“今天是愚人节?” 丁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太好笑,远远超出她的智力水平,直接指日历给她看。 今天当然并不是四月一日。 常希音艰涩道:“虽然今天不是四月一号,但你也可以同我玩笑。” 丁一:“但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可、可是……”常希音磕磕巴巴地说,“这种婚前协议,不完全是胡来吗?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丁一说:“所以我本来根本就不打算签。” 他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比方才更亲昵的姿势。 “可是你好像很在乎这个形式,我就让律师拟了一份。” “这、这不对啊。”常希音语气颇为艰涩地说,“难道你不需要为你的公司、为你的股东负责吗?” 丁一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皇帝,他们也不是大臣,我的婚姻不是政治,有什么好负责?” “这根本就不符合经济法……” 常希音还在负隅顽抗。 尽管她知道自己已经快要缴械投降。 丁一说:“但不符合经济法,但是符合人性。我相信你。” 他的语气这样低沉。温柔。 可是常希音却听到她心里“咚”的一声。 是武器落到地上的声音。 是她内心的高墙被推翻的声音。 她投降了。 彻彻底底的。 她已经失语,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于是转过头来,手臂抱着丁一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我也相信你。”她在丁一耳边说。 他们在彼此怀抱里,痴缠许久。好像尤其在贪恋着彼此的体温。 片刻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一点,望进彼此的眼睛里。 丁一问她:“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常希音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也不需要跟我约法三章?” 他们四目相对。 双方都是笑着的。 许久未见的那种愉悦的笑容。 常希音在丁一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微笑着的、被放大的面容。 她几乎是要溺死在这片深海之中。 黄昏金灿灿的夕阳,越过高楼大厦,从落地窗里折射进来。 将他们拥抱的身影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常希音说:“那好吧,那我的确有三个要求要向你提。” 丁一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说。” 常希音说:“第一,我不允许你帮助我父亲。” 丁一用邀功般的语气说:“我刚刚拒绝了他。” “你做得很好。”常希音面露满意的神情。 “是我们心有灵犀。”丁一目光灼灼,“有没有奖励?” 常希音:“……” 不是吧。 这就开始找她要奖励了? 她内心不禁开始感觉到头痛。 好像这个男人最近越来越不好糊弄了——难道是机器人要完全进化成人了吗!不过不知为何,这个想法也令常希音感到颇有成就感,毕竟他的进化,少不了自己一份功劳。 “有呀。”常希音语气甜滋滋地说。 她翘起红唇,作势要靠近。 丁一直勾勾望着她,喉结轻微地滚了滚。 他以为美人是要乖乖献吻。 他做好准备迎接她。 然而常希音实际上却是做了个假动作,只是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再碰了碰他的。 丁一感觉到唇瓣被轻轻一点。 像蜻蜓低飞过池塘。 这样若有似无的触感,若即若离的涟漪。 他已经尝过更多甜头,不能再满足于此。 “就这?”丁一危险地眯起眼,像野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常希音说:“只有这些。” 丁一:“我不满足。” 常希音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你觉得我爸爸是有多么重要的一个人吗,还能够得到什么高级奖品?” 她说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表情有一点接近于女王般的傲慢。 丁一与其说是被她的话给说服了。 不如说是被常希音这猫咪一般傲娇迷人的神态给吸引了。 总之,他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 只是依然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迫不及待地问:“那第二条呢?” 好似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第二次奖励。 更深入的……奖励。 可是常希音却知道,自己的第二条要求,并不会是那么甜蜜的。 她的手按住了丁一的肩,像小猫咪软乎乎的肉垫子。 她也仰起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如此虔诚而充满爱意的目光,先软化他,预先给对方打预防针。 “第二条就是,不要公开我们的关系。” 她已经尽量将语气放得低柔婉转。 然而正如常希音所料,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丁一的表情就变了。 他又很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只是好歹他还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按捺住了自己,心平气和地问常希音:“理由呢。” “……给我一个理由。” 常希音早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理由。 因为她对于丁一的性格已经摸得很清楚,知道他是一个很公平、也很讲求逻辑的人。 所以她立刻拿出了自己预先准备好的说辞:“我不觉得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与否,对我们而言能有任何改变。我不是嫁给世界,我是嫁给你。” 这句话说得好听,但丁一仍然没有松口。 “但我想公开。”他说。“我不想地下婚姻。” 他眨了眨眼,纤长睫毛微颤,语气甚至有一丝委屈。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她听说过“地下恋情”,却从未听说过“地下婚姻”。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奇的说法。 丁一好像总是能在这些特殊的地方将她逗笑。 “那我们给彼此一年的时间好不好。”她想了想说,“就当这一年是我们的磨合期,如果一年过后,一切都好,我们就公开。” 丁一皱起眉说:“你不相信我?” 常希音说:“一定要说的话,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婚姻。” 如丁一这样的男人自然不会理解,她对于婚姻有多么大的恐惧。 因为她自己就是失败的婚姻的产物。 丁一望着她,又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动作有些孩子气。 他似乎也已经看出来,常希音心意已决,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所以就算他坚决反对,也只能招致她的抗拒。 而他们之间的和平是如此来之不易。 丁一已经不想要再破坏分毫了。 他愿意为了她而妥协。 于是他换了一种语气,有些委屈巴巴地说:“所以这根本不是磨合期,是试用期。” 试用期的意思,就是他还没有转正。他能做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却不是她心里合格的丈夫。 常希音又笑了:“你要一定这么说的话……那也可以吧。” 丁一见她态度软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我相信我们这一年,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常希音唱反调,很狡黠地一笑说:“那可不一定。” 丁一却没有说她“乌鸦嘴”。 他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将她两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语气很轻柔地问她:“一年之后,我们办婚礼好不好?” “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他的语气是很认真、很虔诚的。 常希音的身体却僵了一下。 “婚礼”二字,于她好像是什么很可怕的诅咒。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说:“不,我们不会有婚礼。” 但她还是按捺住了这种冲动。 因为现在在她面前的男人是丁一。 他脸上写着虔诚,憧憬和向往。他之所以想要和她举办婚礼,是因为他想要和她完成一次盛大的仪式。 他不知道她对于婚礼有着怎样根深蒂固的恐惧和不信任。 可是常希音也要很公允地说,自己如果一定要将这种恐惧强加到他身上,那对于丁一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所以她很勉强地笑了笑说:“你先过完这一年再说吧。” 常希音已经在尽力掩饰。 但今天的丁一似乎总是比平时要敏锐得多。 或许是因为他在牢牢地注视着她,也将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纳入了眼底。 所以他没有问她,‘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反而有些疑惑不解地说:“你不喜欢婚礼吗?” 常希音试图掩饰。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应当在他面前保持诚实。 所以她垂下眼睛,很小声地说:“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心理阴影。” 丁一沉默了下来。 常希音竟然有些害怕他的失望,所以握着丁一的手说:“你会帮我克服的,对吗?” 丁一没有说话,动作很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了出去。 常希音知道自己力气向来都不如丁一大的。 所以饶是她再怎么想要抓住他,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的手离开。 她的心随之一点点地沉下去。 像被破坏的沙漏。 但就在这时,那只手很轻柔地托起了常希音的脸。 丁一凝视着她,语气很温柔地说:“不用克服也可以的。你不喜欢婚礼,我们就不办了。” 常希音的心跳又加速了起来。 她听着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仰头望着对方说:“但你说过想看我穿婚纱了。” “你就在家穿给我一个人看也可以。” 他长臂一伸,更用力地箍着她。 好像真的不在乎他们之间是不是一定要有婚礼。 但常希音想象着那画面,突然有些脸红。 “好了我要说第三条了。”她有些慌慌张张地说。 丁一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常希音深吸一口气说:“第三条就是,你要陪在我身边,不能因为别人离开我。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分开。” 第242章 约会 常希音很紧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都在发抖。 她仰着头,紧紧地盯着丁一的眼睛,每个字都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但她本以为说出这段话会很难。 事实证明其实比她想象中要简单。 可能是因为丁一也一直在同她对视着,他借给了她力量。 只是这个男人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他一听她说完,就不假思索地说:“这很容易,我一定会做到。” 常希音轻轻摇了摇头。 丁一说:“你不相信我吗?” 常希音还是摇头。 她心想,自己并不是不相信,只是现实条件如此。 他们之间还夹着一个梁程媛。 又或者,其他更多人。 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常希音的眼前还如走马灯一样,闪过了许多张千娇百媚的脸。 她有些心酸地想,谈何信任?他们之间的信任,本来就只是一座颤颤巍巍的、白纸糊成的桥。 只是,正如丁一不愿意在这样气氛美好的时刻,说出任何扫兴的话一样。 她也不想在此时此刻提起梁程媛……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名字。 她希望这个静谧的办公室里,现在,就只有他们彼此。 当午后渐渐被染成金色的阳光,照进落地窗,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 常希音希望丁一能和她一样坚信,这是只属于他们的舞台光。 这是只有他们存在的舞台。 “我说完了。”常希音小声对丁一说。 丁一说:“好,我都能做到。” “就这样吗?没有别的了?”他又向她确认。 常希音笑着说:“你还想有什么。” 丁一起先不肯说。 被常希音缠了一会儿,才终于好像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我以为,你父亲的事……” “你以为我会让你帮忙吗?”常希音抬起嘴角笑了笑,“不会的。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丁一很想问她,她打算如何解决,但这样听起来好像是质疑,好像就不够信任她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欣赏独立的女孩。但是从常希音身上,他终于学会,原来太独立的女孩儿,好像也会让人心疼。 此刻的常希音,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姿态,就尤其令他感到心疼。 她笑得越开心,就越是在他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很想要抱住她,对她说“一切都交给我”。 但他很尊重她的决定,不愿意再干预她。 所以丁一只能低声说“好”。 常希音很高兴他是这样的反应。 她希望自己从伴侣那里得到的是独立和尊重,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抱着他的脖子,用脸在他的下颌蹭了蹭,语气含糊地说:“那我们现在不要提那个扫兴的人了好不好。” 丁一不动声色地享受着来自亲爱的妻子难得的撒娇。 “那我们干什么呢?”他声音低沉地问她。 常希音突发奇想:“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丁一的喉结滚了滚,骤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现在想吃的,当然只有…… 他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常希音。 并不打算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而只是说:“你决定就好。” - 晚上吃什么。 自古以来,这都是一个非常严肃、非常值得思考的话题。 尤其是对于,一对刚刚确定了关系的男女而言。 那似乎可以被赋予很多复杂的意义,比如说,定情之夜,烛光晚餐……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吃完饭之后,你的整个夜晚质量如何。 丁一先问了助理。 他不好意思在助理面前说得太多,措辞比较暧昧含糊。 对方似乎是觉得老板要在老板娘面前不能太掉价,所以义正辞严地推荐了法餐和日料。 丁一不甚满意,又去询问了人工智能助理erix的意见。 这一次他吸取了前面的教训,将自己的要求说得非常的详细。 erix表示自己搜索了全世界最适合情侣(丁一将情侣划掉,更正为夫妻)约会的餐厅。 最后的结果也是法餐和日料。 丁一:“……”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工智能好像没什么用。 或许是时候考虑系统更新的问题了。 这样想着,向来工作狂的丁一,就又拨冗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去写出一份方案。 全公司的员工:?疯了吧老板怎么临下班的时候发邮件! 哦没事了。 他说今天所有人都可以准点下班。 看来心情很不错。 赞美老板! 办公室内的丁一对于员工们如此复杂的心理回路一无所知。 他只是又很挑剔地读了一遍两位助理给自己的建议,转头去问常希音:“吃法餐吗?” 常希音耿直地摇头。 上菜慢,盘子大,根本吃不饱,还浪费时间。 向来讲求效率的常医生,对此不能苟同。 “吃日料吗?” 常希音又耿直地摇头。 这次倒不是她不爱吃,只是……陈之仪也很爱吃,天天拖着自己去吃。 已经腻了.jpg 换一个暴躁一点的男人,见自己提出的建议轮番被否决,可能会翻脸不高兴。 但丁一在这些小事上向来足够绅士,完全尊重女方的意见。 他很好脾气地说:“那你来定。” 常希音想了想,脸上突然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 她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 - 但是她已经定好了地方,打过电话,却又故意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跟丁一讲。 因为常希音希望在丁一面前保持神秘,所以她甚至都没有告诉他目的地,而是让司机直接开车。 车开在路上,常希音高高兴兴地哼着歌,期待待会儿能看到丁一大吃一惊的表情。 能让机器人变得惊讶,谁说不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呢? 然而车才刚刚看到一半,丁一就已经猜出了答案。 “x饭店?”他冷不丁地问道。 常希音立刻露出了很扫兴的表情,说他“好没意思”,又问他是怎么猜到的。 丁一很平静地说:“这条路我很熟,下班路上常常经过。” 他说得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端倪。 前排的司机却暗暗地露出了非常之惊讶的表情。 他经常给丁总开车。 在他的记忆里,他们还从来没有开到过这条路。 自然,丁一是又撒谎了。 他之所以会记得如此之清楚,是因为他总是梦到这条路。 他曾经无数次地,在内心描摹那段路线,重演那段路线。 甚至于,在梦里,他也幻想着自己和常希音有一次重新开始、更好的、更体面的开始。 因为常希音要带他去吃的那家餐厅,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相亲的时候去过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好像这对于她或者他来说,都是一个讯号。 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他们重新开始。 - 常希音在搭电梯上楼的时候,内心还有一点点的紧张和刺激。 她以为自己会很沧桑,会产生物是人非之感,然而事实证明,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很难。 因为餐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装潢,菜单,天台外灯火辉煌的夜景。 常希音翻着菜单,索然无味地说:“之前就记得他们家的菜不怎么好吃,现在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丁一镇定地说:“你不喜欢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换个厨师?” 常希音大吃一惊:“这家餐厅也是你的产业?” 丁一摇头说“不是”,又意味深长道:“可以是。” 常希音:“……你别跟我说你想现买下来。” 丁一说:“为什么不可以呢,这家餐厅对于你我都有很特殊的意义。” 他的语气认真,竟然听不清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常希音大受震撼,立刻摆起尔康手来对他说:“千万不要!” 丁一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说服,还是对这单收购兴致盎然。 于是常希音想出一个新招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微微一笑,对他眨了眨眼:“谁来这里是专门吃饭的呢。” 再伸出纤纤玉手,指了指外面露台:“抽一根?” 丁一深深望着她,似是对这一幕充满怀念,突然按着她的手纠正道:“你该对我说,借个火。” 不知为何,常希音的心竟也猛跳了一下。 可能因为她被丁一眼里的炙热所惊到。 那简直比火焰更盛。 也可能因为她其实没有想到,丁一会将他们的这段过去记得如此清楚,比谁都清楚。 甚至于连他们见面时,她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都了如指掌。 常希音不可能放过这样打趣他的机会,一脸揶揄地笑道:“怎么丁总连我的搭讪词都记得一清二楚啊?” 但她忘记了,昔日是冷冰冰机器人的丁一,如今早已非吴下阿蒙。 现在只有他撩她的份儿,哪有她再兴风作浪的余地。 所以丁一还是一脸平静地对她说:“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然后按着她的手,去摸他的心脏。 “都在这里。” 常希音感知到对方稳健的心跳。 并且非常没有面子地承认了——是!她就是不经撩!现在她的心跳就是比他快了! 丁一牵着她的手,走向了露台。 城市的夜景还是一如既往灯火璀璨。 高大英俊的男人抽出一根烟,低头点上,深吸一口。 常希音以为他会再拿一根烟给自己。 却没有想到,他直接将自己吸了一口的烟递到她唇边。 常希音一边顺着他动作,媚眼如丝地咬住这根烟,一边忍不住取笑他。 “怎么了丁总,这么笑死,连根烟都不肯给?” 丁一望着她的红唇,若有所思,却不说话。 常希音说:“还是你想要间接接吻?那没有必要呀,干嘛这么迂回。” 说着,她就拉着丁一的脖子,迫使对方弯下腰。 ……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真正的、浅尝辄止的吻。 对于这样的浅尝辄止,丁一早已经不能满足。 可是在他想要深入的那一刻,常希音立刻将他推开了。 望着对方不满足的眼神,她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指了指手中的烟说:“抽烟呢,很忙哈。” 丁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用大拇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像还在回味着什么。 竟然作势就要过来,将她手中的烟给掐灭。 常希音见他黑沉沉目光,就知道对方这次是来真的了。 她顿时有些慌乱,一边喊着“你别过来——”一边转身从露台跑回了餐厅。 迎面撞上一个服务生很有礼貌地说:“女士,抱歉,我们室内不能抽烟。” 她也毫不恋战,立刻就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 然后正襟危坐,回到了座位上。 不知丁一在外面耽搁些什么,足足隔了四五分钟,他才坐回来。 一脸“你完了”的眼神盯着常希音。 常希音只好一边喝着茶一边感慨说:“哎,这里不会再有人偷拍,完了再把照片发给我爸爸吧。” 她说起他的黑历史,他永远的过错。 丁一立刻认怂,非常温良恭俭让地说:“对不起。” 常希音笑眯眯地,手肘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丁一说:“哎丁总,你老实说吧,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好看吗?” 丁一喉结微微一动,说:“好看。” “你不觉得我穿得太不良家妇女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 常希音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那你送我的那条裙子呢?” “……也好看。” “哪个更好看?”常希音不依不饶。 丁一还是说:“都好看。” 常希音却不允许他这样浑水摸鱼了,态度十分强硬道:“不行,一定得分个高下。” 饶是丁一一个钢铁科技直男,对人类情绪一无所知,也知道现在自己是碰上了送命题,一个答不好今晚这顿饭算是完了。 恰好这时候有服务生上来送前菜。 丁一立刻迫不及待地将菜夹到了常希音的碗里,语气十分乖巧地说:“你吃,多吃点。” 常希音惺惺作态地说:“不能多吃呀,吃多了就穿不上你送我的裙子了。” 丁一立刻说:“我还给你买新的。” 常希音斜他一眼:“真的。” 丁一望着她的眼睛说:“真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是他们这段关系的最佳写照。 在他们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人在患得患失,总有一个人在缺乏安全感。 他们似乎总是处在一个错位的天平上。 但今夜,一切都回到原点。 常希音希望相信丁一,希望他们之间能够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243章 敲打 俗话说得好,有情饮水饱。 那有情能不能原谅难吃的食物呢? 常希音的答案是,可能不太行。 他们吃完了一顿不怎么好吃的饭。 中间两人的对话基本上是这种风格。 常希音抱怨说:“怎么还是这么难吃。” 丁一拿出手机。 常希音心生警惕:“你要干什么。” 丁一:“收购这家公司。” 常希音:“……” 恨不得过去抢他的手机。 “不行。”她恨铁不成钢地说,“真的不行。” 就好像告诫自家的小朋友,不要随便抢别人的玩具。 丁一先是表情失望,然后计上心来。 他眼巴巴地望着她说:“那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吃掉这些难吃的食物。” 帮她吃? 意思是他们共用一个盘子一个叉子还交换唾液?! 常希音一脸震惊:“你不是有洁癖吗丁总?”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这句话自己是白问了。 她猜都能猜到丁一会说什么。 于是常希音抢先说:“我不脏。” 丁一看着她缓缓笑了:“对,你不脏。” 不知为何,常希音的脸红了一下。 明明是同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就完全不同。 他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简直像是每一个字都打在她的心脏上。 不是丁一的错。 那一定是因为这个餐厅的气氛不对劲。 而这种不对劲主要就体现在…… 常希音也是直到走进这家餐厅才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服务生们微笑地看着他。 领班经理亲自将他们领到了座位上,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常希音坐过的那张桌子。 当时她无比惊讶地转头看丁一:“你包场了?” 丁一看起来很矜持地点了点头。 她怀疑他简直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什么时候?” 丁一说:“就刚才,在车上。” 常希音隐约想起他当时确实是打了个电话。 但那时他的措辞非常简洁。 她根本没听出来,这个男人竟然是在闷声干大事。 “可是你提前半个小时,让餐厅给你清场?”她难以置信地向他确认,“这样餐厅也同意了吗?难道他们没有提前预约的客人?” “有。”丁一说,“但是我会补偿他们的损失。” 常希音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她已经不忍心去问他,究竟是要补偿多少……损失。 那一定是巨大的“损失”。 想想也知道价格不菲。 不愧是有钞能力的丁总。 可是不对啊!! 有钞能力也不这么造啊。 更何况现在这钱不光是丁一,也是她的了—— 这可是他们的共同财产!!! 这么一想,常希音就更加的肉痛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她义正辞严地对他说,“我也没有那么介意,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不也是一堆人吗?” 丁一却说:“上次和这一次不同。你说过不想要公开。” “我想要最大程度上降低风险。” 他的语气低沉,且郑重。 常希音不由地怔了一下。 他竟然这么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恍惚之间,常希音好像又从这个男人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里,看到了她最开始认识的他。 他虽然个子很高,却总是平视她。 他和别人不同,总是会尊重她的意见。 那时候常希音的身边环伺着许多无聊的男人、审视她的男人,对她待价而沽的男人。 只有丁一是帮她当成一个“人”来看。 他和其他人所有人都不同。 重新回到这个餐厅里,常希音感觉到,哪怕兜兜转转,这个男人其实也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还是他。 常希音对丁一笑了笑说:“那我也给你一个惊喜。” 她扬了扬手中的菜单,对服务生说:“就按之前的菜色来安排。” 上菜之后常希音告诉丁一。 这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点过的菜。 但那时丁一不在,所以她一个人全部吃掉了。 丁一说:“那这次换我来吃。” 所以才出现了开始的那一幕。 常希音故意嫌菜不好吃,装作挑三拣四。 而丁一则信守承诺,每一只盘子都吃得很干净。 常希音到后来乐不可支,只好叮嘱他说:“你不要吃太撑了!” 丁一却还是很认真地对她说:“这顿饭很重要。” 话音刚落,服务生就又过来,端上了另一只盘子。 虽然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堆得满满当当。 饶是丁一早已经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竟然也忍不住微微蹙眉。 常希音看着他那副样子,就被逗得乐不可支。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这个男人竟然也有害怕的一天。 但是好笑之余,常希音又还是觉得有些感动的。 “好了好了。”她真心实意地劝道,“可以了,你别吃了,我可不想半夜送你去医院。” 丁一认真道:“这点小事哪里至于进医院。” 说着他又举起了筷子。 直直地伸向了那只刚刚被端过来的盘子。 这家餐厅向来是色香俱全而味平庸,至少从外貌来看,这盘食物还是相当之秀色可餐。 但对于丁一来说,可能就与毒药无异了。 常希音望着他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她突然有些好笑地想,假如丁一真的这样吃下去,哪还来得及送医院? 怕是什么洋葱新闻都要闹出来了。 常希音叹了一口气,按住了他的手。 “别吃了。”她说。 丁一:“不能浪费。” “那打包好不好?”说着常希音就喊服务员去拿打包盒。 丁一却抿了抿唇,似乎是很不认同地说:“那意义也不一样了。” 常希音说:“一样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继续说道:“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顿饭要一起吃的,不急于这一时。” 这番话完全是意料之外。 常希音也知道自己很擅长于说这些“巧言令色”的话语。 但这一句…… 却是完全地出自于她的本心。 以至于常希音讲完之后,自己竟然都愣住了。 她自己都被这句话里的寓意给吓到。 她是认真的。 她是认真地觉得,自己和丁一还有很多的未来,她也希望他们能有这样的未来。 果然,这句话极大程度上地取悦了丁一。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宇一点点地松开。 像云舒雨霁。 令人心旷神怡。 望着对方这样的表情,常希音心满意足,心里最后的一点别扭和害羞也没有了。 因为丁一明显比她更别扭、更害羞。 “好吧。”丁一看起来有点不太自然地说,“那我们下次再来吃……” “下次可别吃这家了!”常希音立刻道。 丁一说:“真的不需要我把这家餐厅买下来吗?” 常希音:“……” 她终于没忍住,很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正告丁一:“我要做人工智能公司的老板娘,不要做餐饮业的老板娘。” 丁一哈哈大笑起来。 他太喜欢听常希音说这种话,宣誓对自己的主导权,也宣誓自己对她的。 他笑得这样开心,连过来送打包盒的服务员都给吓了一跳,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过来。 “下次,我带你吃好吃的。”丁一说。 常希音笑得眉眼弯弯:“好啊,一言为定。” 服务生在一旁帮忙装菜,听到这里见缝插针地热情推销道:“好啊好啊,我们餐厅下个季度就要推出新菜了,届时欢迎二位来品尝。” 常希音:“……” 丁一:“……” 他们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了不了。” - 吃过饭,常希音和丁一走到地下停车场。 司机已经等在车里。 丁一问对方要了车钥匙,之后却说:“你可以回去了。” 常希音顿了一下,转头看丁一一眼,调侃道:“怎么,丁总想亲自开车送我啊?” 丁一绕到另一边,帮她拉开副驾的门,语气很绅士地问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呢?” 常希音勾了勾唇:“难怪刚才看你滴酒未沾。” 丁一说“是”。 “你早就想好要送我?” “不是送你。”他很严谨地纠正她,“是我们一起回家。” 常希音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她好像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有“家”了。 “好啊。”她笑着望着他,“我们回家。” “你可要好好开。”她又告诫丁一。 “本小姐可不是谁的车都会坐的。” 丁一纠正她说:“是本夫人。” 然后又一本正经道:“但你也不是第一次坐我的车了,不是吗?” 常希音想了想,突然回忆起一件事。 好像自己每次坐他的车,还真是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常希音:“……” “所以你这次更得好好开了。”她非常严肃地警告他说,“你可是有前科的人。” 很遗憾这辆车是丁一下班常开的商务款,而不是那款更为酷炫的特斯拉。 所以他们坐进车里之后,也没有人工智能erix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常希音多少有些想念对方,以及……它的音乐品味。 不过看着丁一坐在一辆风格如此老干部的车的驾驶座,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换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可能都会变成司机。 唯独丁一截然不同。 他仍然器宇轩昂,高高在上。是他开车,而不是车限制了人。 常希音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丁一突然说:“你别看我。” 常希音露出嗔怪的表情:“怎么啦,看丁总还要收费啊?” 丁一说:“不是,不用收费。” 常希音:“收费也行,我这就给你转五块钱。” 丁一:“我只值五块钱?” 常希音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给你钱不错啦!” 丁一被她逗笑了。 但不是那种幅度很大的笑容,而是有些羞涩的、看起来又很秀气的微笑。 他抿了抿唇才低声说:“你看我的话,我会分心,不能专心开车。” 常希音心中得意,嘴上却更加不依不饶地说:“我都没跟你说话,只是看你一眼,你就分心啦?那你也太不专心了吧!” 她心想丁一这次怎么都要狡辩两句了。 谁知道,丁一竟然连这都认都下来——他就好像一个色令智昏的昏君,无论爱妃说什么,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一声“是”。 “是,你看我我就会分心。”丁一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冷静地说。 常希音心里泛甜,脸上还佯装生气,说:“好嘛,都是我的错,那我不看你啦!” 她扭过头,刻意望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常希音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 飞驰而过的车灯是五颜六色的,在她脸上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竟不知道,原来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如此地春情荡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幸福得…… 幸福得简直不像是常希音了。 有一段时间里,车内都保持着这样的安静。 饶是如此,男女主角各坐一边,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喜悦。 原来这就是心意相通之后的样子啊。常希音想。 不必说什么,只要待在一起,只要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那就是顶快乐不过的。 常希音甚至想对丁一说,不如他们现在不要急着回家,出去兜一兜风如何——虽然,兜风听起来也像是很青春、很美式青春片的行为,好像都不太符合他们的年纪了。 然而她还是兴致勃勃地转过头。 常希音呆住了。 她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脸上那样轻松愉悦的神情消失了。 此刻的丁一是冷酷的,是紧绷的。 他咬紧了牙关,下颌骨锋利得像刀片。 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不是。 突然之间,这是发生什么了吗?! 可是常希音还来不及问。 她就感觉自己整个人一晃,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像是磁铁被吸上了磁极。 ——因为,他们的车开始提速了。 认真说来,这辆车其实是很经典的商务款,下盘非常稳,轻易绝感受不到飙车的感觉。 而现在常希音人在车里,却已经能感觉到那种车在飘的不稳定。 她的心在飘,像平地坐海盗船。 可见丁一确实是将速度飚得非常高,几乎已经是压着最大速度的线在开了。 怎么了? 怎么突然之间就成这样了? 她被他的这副样子也搞得有些紧张,但是想起丁一刚才说过的“分心”,又不敢开口问他。 怕他正是在飙车的时候,顾不上跟她说话,一开车又要出错。 这么想着,常希音按捺着心里的不安,扭头望了一眼后视镜。 起先她还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是十分繁华的景象。 然而常希音到底也是开过车的人,再看了一会儿,她总算明白了。 有一辆车在跟着他们。 可能在刚才看起来还不太明显,但是现在丁一的速度飚起来了,后面那辆车急于追上他们的样子,也就立刻变成显眼包了。 常希音其实是有点害怕飙车的。 毕竟她的姐姐就是死于一场车祸。 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车祸现场的真实照片,可是看不到也有看不到的坏处,看不到她就会放任自己的想象,在想象里无限地去放大那种恐怖的感觉。 所以常希音自己开车的时候,从来都是非常谨慎小心,速度极为平缓。 而她打车的时候,一旦司机有超速的嫌疑,她也会变得非常紧绷。 此刻,望着后面穷追不舍的那辆车,常希音的心也紧绷了起来。 一旦专注于那个画面,她想象力就开始被不断地放大。 她的鼻梁上沁出了汗珠。 明明整个人都很热,脸却是惨白的。 她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安全带,指节发白,用力得好像要断裂开。 常希音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丁一的仪表盘。 那根代表着速度的指针,每颤动一下,她的心都会跟着颤起来。 “慢一点、慢一点好不好……” 她忍不住这样对丁一说。 哪怕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打断他,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因为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可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完全被掩盖在了马达的轰鸣声里,丁一好像根本没听见。 常希音只好又重复了几次。 丁一说:“不怕,我把他们甩掉。” 他专注地盯着前方。 脚有条不紊地踩着离合器。 他没有心思回头看常希音,所以也没有意识到常希音的不对劲。 而常希音则感觉到自己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整个座椅。 她像是一块冰,在车辆的加速之中,即将融化掉。 化成水,湿哒哒地流淌一地。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她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虚影。 她在想象里听到姐姐的尖叫声。 她捂住胸口,觉得自己好像即将缺氧,完全无法呼吸。 “唰——” 突然车猛地一停。 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突然转红。 丁一已经尽量减缓了那种冲劲。 但常希音还是恐惧和僵硬得好像整个人都要飞出去。 她的身体直直地撞着安全带—— “砰!” 连丁一都听见了那剧烈的、奇怪的声音。 他趁着红灯的时间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刚才有人跟踪我们,我已经把那辆车甩掉……” 前半句话还有点邀功的意思。 后面的话却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吞了回去。正如他刚踩的那个急刹车,他的声音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猛烈地切断了。 因为丁一完全被现在常希音的样子给吓到了。 她看起来脸色这样苍白,整个人却又大汗淋漓,像是从蒸锅里捞出来的。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好像听不见他声音,也看不到前方,整个人的五感都被封闭。 他从来没有见过常希音的这一面。 这让丁一也在第一时间就陷入了某种恐慌。 “希音、常希音……”丁一不断地试探着喊她的名字,她却都没有反应。 他甚至试着喊了一声“老婆”——他都这样大胆了!暗暗地寄希望,这样能唤醒他的睡美人。 她却还是呆呆的。 于是丁一心中最后的一点旖旎也消散了。 他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是他偏偏又不能真的做些什么。还是红灯。他们还被困在这辆车里,被困在这个十字路口。 他只能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 她完全都没有听见。 她好像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 丁一完全被她这副样子给吓到了,他简直可以说是又焦虑又恐惧。 红灯结束了。 丁一却浑然不觉,还试图唤醒常希音,甚至小心翼翼地上手去推了推她,摸她的脸和脖子。 没有用。 反而是她的皮肤极冷,很虚弱,像一块冰。 丁一继续着这种徒劳的尝试,越来越心焦,直到他听到了后面的车在狂按喇叭。 他露出不耐烦和焦虑的表情,却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常希音身上挪开,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他知道自己应该已经将那些追他们的人给甩开了一段距离。 如果继续再往外开一遍,应该就能够脱险。 但现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已经懒得再管什么有没有人追自己了。 丁一盯着导航,往前开了一小段路,然后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停下。 这条路是个死角,没有路灯。 他希望黑暗的环境能更有助于常希音获得安全感。 丁一几乎是有些急迫地解开安全带,俯下身,双手抱住常希音。 周围是僻静无声的。 但是常希音听到了丁一稳健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她的思维还是涣散的。 但是这个心跳声,如此野蛮地,将她从噩梦之中一点点地抽离出来。 然后,在黑暗里,常希音感知到了他的声音和体温。 他在温柔地喊着她的名字。 “希音。” “常希音。” 记忆里,只有姐姐曾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喊过她。 但常希音知道这是不同的。 因为姐姐只存在于记忆里,而记忆变得日渐模糊、遥远,就像头顶的月光,无法触碰。 然而丁一却是真实的。 无论他沉稳的语气,还是他一如既往的体温,都是很真实的。 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常希音的确很想要摸一摸他。 所以她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抚过他的鼻梁,眼睛,下颌与喉结。 像一个恐惧的盲人,只能从体温中汲取光明。 假如丁一有任何的反抗,常希音都会很害怕,很想要逃。 但是他没有。 他始终就很安静地坐在原地,抱着她,任她施为。 常希音从这样的动作里,得到了真切的安全感。 于是她渐渐被从噩梦之中唤醒了。 她清醒了过来。 她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又经历了一次创伤后应激。 其实这种事情发生在常希音的次数绝对不算少了,尤其是在美国的时候。 美国的司机开车更野,他们以超速为荣,没被警察开过罚单的人简直人生不完整。 可想而知常希音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有多么地无所适从。 只有常希音的少数朋友知道她害怕车。但是大多数时候,她将这一点隐瞒得很好。毕竟她自己就是心理咨询师,如果自己的问题都不能修通,哪有资格接来访呢。 所以她总是尽力地按捺、压抑、克服自己。 她也早就习惯了,坐在车上,陷身于在一场噩梦之中,再独自、艰难地醒来。 其实常希音也早已经培养出了一套应对之道,尤其是在美国的时候,她养成了一套办法,如何让自己快速地清醒过来。 但她没有想过,回国之后自己的问题竟然还会加重。 她被打得猝不及防。 竟然还是第一次,有人陪在她身边。有人如此地关心她。有人这么努力地去试图唤醒她。 而这个第一次,又是丁一带给她的。 常希音突然有些不舍得从这个怀抱里出来。 她简直开始贪恋丁一的体温了。 丁一还在哄她,说:“我在,别怕。” 常希音终于“嗯”了一声。 这一声鼻音非常之浓重,像个撒娇的小动物。 丁一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也知道这是个很好的现象,至少她愿意发出声音了。 所以他低声问她:“你好点了吗?” 常希音又“嗯”了一声。 丁一说:“如果你不愿意说话的话,就在我怀里躺一会儿。” 于是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时间。 常希音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让她终于有勇气发出声音了。 “我刚才很害怕。”她对他低声说。 丁一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搂着她语气淡淡地说:“没事了。” 好像一点都不是她的错。 而他永远都在她背后。 常希音被人这样地娇宠着,好像也变得娇气了一点。 她说:“那你以后不要再飙车了好不好?” 丁一说:“好。” 并且表示自己开车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被扣过分,接过罚单。 “我的车很安全的。”他向她保证,“你随便坐。” 常希音笑得有点梨花带雨。 “怎么可能,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丁一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我以后都坐你的车。”她说,“司机开车算吗?” 丁一说;“不算,司机哪有我安全。” 常希音又撒娇:“只有你知道我这个毛病,你要替我保守秘密。” 丁一说“好”。 “以后都是我来接你上下班。”他向她承诺。 常希音更来劲儿了:“怎么,堂堂丁一,还要给我当司机啊?” 丁一说:“对,做你一个人的司机。” “那我不给你开工资。” “不用你开工资,我的钱都是你的。” 常希音的心跳又变快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飙车,而是因为…… 丁一真的也太会了吧! 她瞪大了眼睛,几乎想要问他,究竟是在哪里学到的情话研修班,怎么现在可以如此自然,张口就来。 而她也并不自然,这样蜷缩在丁一怀里、仰望着对方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可爱。 眼睛圆圆。 脸颊尖尖。 简直像一只小猫咪。 丁一专注地望着她,只觉得被蛊惑一般,低下头就要去吻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了很恐怖的声音。 这声音完全打破了所有旖旎浪漫的氛围。 而让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可怕的地狱里。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在极为猛烈地敲打着车窗。 第244章 永恒 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大吃一惊。 他们仍是互相抱在怀里,很惊疑不定地望了一眼发出声音的车窗。 对方用的力气太大,玻璃都被敲得震动了起来,好像随时就要碎裂开。 这画面是如此的恐怖和诡异,几乎完全超出了都市人的认知。 丁一还好一点,还能望着车窗。 常希音却已经吓得完全都不敢看了。 毕竟她在美国多年以来,广泛地受到了美式杀人魔恐怖片和都市轶闻的影响,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脑补出了很多的恐怖故事来。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 真的像一只受惊的猫那样,紧紧地蜷缩在了丁一的怀里,揪住他的衣领说:“你千万别出去!” 常希音不认识告诉对方,自己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恐怖故事,就是这么演的。 一对夫妻出门开着房车露营,他们开到了一个无人区,半夜三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车窗。 妻子对丈夫说别去,丈夫却仗着自己手上有猎枪,一定要出去看看。 他就对妻子说,我出去观察一番,很快就回来,并告诫妻子,千万要将车门锁好。无论后面是谁敲窗户,都不会开门。 丈夫将妻子反锁在车里。 他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妻子瑟瑟发抖地躲在车内,听见不断有人在敲击车顶,可就是不敢出去玩。 直到第二天天亮了,她终于鼓起勇气拉开车门。 她看到丈夫被吊死在了车上面的树。是他的尸体摇摇晃晃,不断地踢到了车顶。 每次常希音看到结尾,心脏都会忍不住猛跳一下。 ——多么恐怖的故事! 哪怕此刻他们是在安全的首都,不是在四顾无人的荒野。 常希音一想起这个故事,就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她不想和丁一分开。 丁一说:“放心,我不出去。” 他的语气实在很冷静,并且带着一种强烈的感染力。 所以常希音也慢慢地跟着冷静了下来。 丁一这辆车虽然是商务车,但各项设施也是顶配的,连玻璃都是最顶级的防弹玻璃,还作了时下最高级的防窥处理。 之前常希音不觉得,现在坐在这辆车里,她反倒没有那么慌,反而更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安全的坦克里。 不过外面的人似乎很疯狂。 他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但隐约可以看见,的确有一张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 仿佛有鬼面,张着血盆大口,在努力地向内张望。 如此狂热的举止…… 是粉丝? 是疯子? 还是丁一的敌人? 她忍不住问丁一:“你觉得是谁?” 丁一摇头思忖:“我也不知道。” 跟他树敌的人很多,但会做出这样下三滥举止的,一时之间他的确还想不起来。 丁一一手揽着常希音,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掰动起自己的骨节,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天知道他现在多么想要立刻拉开车门,把那个人揍一顿。 无论那个人是否带了武器,他都对自己的拳头很有自信。 他从来都不是被动的性格,而是喜欢主动出击的人。 但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可以。 因为常希音还坐在车上,如果他出去了,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不在身边看着,哪怕是将她一个人锁进车里,他都会非常担心。 所以他也只能这么憋屈地被困在一起。 像一只被缚住手脚的野兽。 明明他有利齿,有巨爪。 可是因为他怀里的珍宝,全部都无处施展。 这真是令人……很不愉快。 丁一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看起来太有攻击性,不要吓到常希音。 他以前就吓到过她。 他知道她不习惯、也不喜欢暴力。她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和出身于底层的他不同。 丁一又很懊恼地想,自己今晚难得想要浪漫一次,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带保镖,和常希音单独出门。 他只是想要带她兜风而已。 谁知道就遇到了这种事。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有人不让他实现? 先是他自己飙车,吓到了常希音。现在那些人竟然还敢如此大胆,直接过来敲他们的窗户。 丁一几乎要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手背上青筋不断地暴起。 最不愉快的一点是,这是对于他的权威的藐视。 而他没有保护好常希音,让她屡受惊吓。 他还有什么资格叫她“丁太太”。 他根本就不配做人的丈夫。 丁一抿着唇,很不高兴地拿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让人来接他们。 助理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懵。 因为自己的老板虽然是个工作狂,但是做事向来还是公私分明,上下班时间也分得很清楚。一般他如果说下班了,那就是真的下班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但这一次,丁一不仅态度冷硬,还给对方下了最后通牒: “我给你最多十分钟。” 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助理吓得魂飞魄散——他家可是住在郊区。 可是好像也没有办法,此事如此紧急,他的确只有赶紧想办法去周旋。 常希音一边听丁一讲电话,一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她现在窝在丁一的怀里,这个位置给了她很多的安全感。 她反而能够冷静地思考。 她能听到外面的人在不停地讲着话,但隔着厚厚的玻璃,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也得亏丁一这辆车的隐私性能做得这么好。 突然,她感觉有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的。 好像是闪光灯? 有赖于常希音这段时间的高曝光,她和狗仔们已经培养出了一套相处的模式。 常希音立刻就心生警觉,转头对丁一说:“有人在拍照。” 他们凝视听了一会儿。 果然,也听到了快门咔咔咔的声音。 难道是记者? 当然,他们不会傻到摇下车窗去确认。 但是这个想法让常希音安心了不少。 “如果真的是记者就好办了。”她对丁一说,“反正他们别的什么事儿也干不了,只知道拍照而已。” 她最担心的是那种打劫或者犯罪的凶徒。 至于记者么,虽然他们确实很讨厌,但也只是窥探隐私而已,至少不会危及到人身安全。 丁一回忆了一下刚才追自己的那辆车。 从车的型号来看,好像的确是媒体很常用的那种车。 “有可能是记者。”他对常希音说。 常希音“哦”了一声,整个人放松下来:“那我不怕了。” 她整个人倚靠在了丁一身上——这个姿势能够让她离车窗远一点,让她觉得自己更安全。 然后她甚至非常闲适地拿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 她刷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立刻转过头跟丁一分享。 她又刷到陈之仪的plog。 她发现了一件非常令自己大跌眼镜的事情——向来花天酒地的陈大小姐,这会儿竟然住进了郊区的寺庙里,吃斋念佛抄经。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这还是陈之仪吗? 不会是给别人附了身吧! 她也必须感谢陈之仪,在这样的荒郊野岭里,也只有陈大小姐这样离奇的新闻,能够很短暂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现在不要再思考外面那些可怕的事情。 丁一问她在笑什么。 常希音虽然觉得很不合时宜,但还是给他看了照片。 “喏。”她煞有介事说,“你看,我最好的闺蜜,一向都很野很爱玩的一个人,这会儿竟然跑到寺庙里去了,不会是转了性吧?” 还真有可能转了性。 常希音越看越这么觉得。 因为这次的九宫格里,连张自拍都没有。 从前陈之仪可是最爱发自己照片的,跟只花枝招展的小孔雀一样。她也知道陈大小姐出门,向来是化妆两小时起。陈大小姐发朋友圈,势必要至少集齐五百个赞。 可是像这种朋友圈? 赞不多,反而是一排人在下面排队回复“合十”。 画面非常之清心寡欲。 非常之不陈之仪。 常希音觉得很有意思,就也跟着回了一个“合十”。 如果灵验的话,就麻烦赶快把外面那些奇怪的东西给赶走吧,让他们能够安安全全地到家。 丁一虽然没有看过陈之仪的照片,但似乎还是认出了这个名字。 他皱着眉对常希音说:“这就是那个给你办……派对的?” 他含含糊糊,欲盖弥彰,不肯直接说出“单身派对”这几个字。 但常希音已经听懂了,她哈哈一笑说:“你说单身派对?怎么了丁总,您还记仇呢?” 丁一一本正经板着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很矜持地评价:“像你这样的朋友,是应该多抄抄佛经,修身养性。” 常希音快要被他笑死。 她笑得几乎要仰进他怀里:“那我是不是要跟她一起抄?” 丁一说:“你就算了。” 常希音:“怎么对我法外开恩呢。” 丁一说:“你又没做错什么,都是她带坏你。” 常希音又很想笑。 她好像在丁一身上还看到了“毒唯”的属性。 别人怎样都是错,而她怎样对的。 两人顺着这话题,聊了一会儿闲篇。 常希音突然想到一件旧事:“对了,那天晚上你怎么找到酒吧来的?” 丁一皱了皱眉。 他看起来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常希音一直缠着他,他最后还是投降。 这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丁一也发现不对劲。因为他回想了一下,好像其实整件事都非常巧合。 先是杨昊泽定的餐厅,恰好就在开派对的酒吧下面。 然后到他要走的时候,杨昊泽又恰好给他发了照片。 说来说去都离不开一个杨昊泽。 他将这告诉了常希音。 常希音就若有所思地说:“唔,确实有点问题。” 好像那个杨昊泽,一开始就知道了她们这边是什么情况。 然后一步步地引着丁一去找她。 可是杨昊泽又怎么会知道常希音的事情呢? 丁一回忆了一下。 “他看了一个ig的照片。”他说。 ig? 常希音督促他翻聊天记录。 然后她发现,杨昊泽所截图的,正是陈之仪的ig。 假如没有之前那一系列的前缀,其实杨昊泽关注陈之仪那件事,常希音不会觉得太奇怪。 毕竟这座城市就这么大,圈子就这么小。有钱人难免会碰到彼此。 但是再联系到杨昊泽那堪称步步为营、又非常鬼鬼祟祟的行为…… 常希音说:“有情况。” 她转过头兴致勃勃地问丁一:“你说是不是?” 丁一看似矜持,实则也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像他们突然发生了什么大秘密。 ——丁一难以想象,他们竟然在这辆被锁着的车里,进行着一段如此好笑、以至于都有点怪异的对话。 说起来这好像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被锁在同一辆车里。 他还记得曾几何时,自己也曾经将常希音锁在车里,进行了一场拙劣的求婚。结果自然是常希音跑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嘲笑他。 那一次之后他才明白,他不能用强迫的方式,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她不是那种会屈服的性格。 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待被她选择。等待她一步步地走进自己的怀里。 而现在,他们双方是自愿地被锁在这辆车里。 常希音自愿地将自己“锁”在他身边。 她已经是他的太太了。 丁一低头望着她的侧脸。 被常希音一直靠着的半边肩膀有些僵硬。 这不是因为常希音太重,只是丁一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自然地靠近他,就像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 这感觉实在太好,太温馨,太像一个真正的“家庭”。 他似乎只在那个晨间剧里看到过如此温馨的画面。他以为那都是编的,是编剧写来骗人的。 原来晨间剧真的有成真的一天。 突然之间,丁一很希望这一幕会变成永恒。 虽然外面还是很吵,虽然他们将自己锁在了小巷子里,那些记者还没有放弃骚扰他们。 可是这都和他、和他的丁太太没有关系了。 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世外桃源里。 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第245章 不舍 或许这也为什么,当他们的援兵到来的时候,无论是常希音和丁一,竟然都觉得对方来得实在有点太快了。 他们对视一眼。 非常清楚地在彼此的眼睛看到了遗憾和不舍。 又因此而会心一笑。 他们都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那就是,二人世界根本还没有过够呢! 而实际上,这并不仅仅是他们的错觉。对方赶来现场的速度,的确是相当之惊人。 丁一一看时间,正正好十分钟—— 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常希音开玩笑:“该夸奖你有个完美的助理吗,居然连这么离谱的要求都能完成?” 丁一说:“还很准时。” 常希音说:“你对准时有什么执念。” 丁一:“我喜欢守时的人,这是最基本的美德。” 常希音:“哦,那不愧是你的好员工,被丁总调教得很到位呀。” 丁总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丁太太满意,明天我就给他涨奖金。” 其实他的真实想法正好相反。 他一点都不想给这个员工涨工资。 这个人实在是太没有眼力见了。 打扰老板和太太二人世界,绝对是该扣钱的!! 不过,必须承认,对方的工作效率的确还是相当之高。搞得丁一自己都有些诧异了。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助理虽然很听话、服从性很强,但是从来都不是一个自主性很高的人。 什么时候他已经被锻炼得可以独自出师了? 他们坐在车里,不太清楚外面的真正动静。只能隐约感觉到,来人应该说了些什么话,然后记者们都走了。 常希音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开车的声音。 有不止一辆车出去了。 “竟然不止一辆……”她转头很惊奇地对丁一说,“这些人到底什么情况?” 情况似乎比他们想象中更加严峻。 假如丁一开得不是一辆安全性堪比防弹车的豪车,又或者他们的心理素质没有这么强,全程躲在车里。 没准他们还就真的出事了。 丁一皱起眉对常希音说:“回家我查一下。” 他也不喜欢被这种看起来很不稳定的因素,来影响自己的生活。 他更不喜欢的是自己不能够保护常希音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失控,很无能。 常希音说“好”。 她自认为危机已经完全解除了,所以也不好意思再继续缩在丁一的怀里,清了清嗓子坐直起身体来。 可是就在这时,她身后的车窗玻璃,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咚。” “咚。” 常希音:“卧槽什么鬼!!!!” 她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 平心而论,她此刻听到声音,和方才的敲击声是完全不同的。 刚才是猛烈的拍玻璃,狂轰滥炸,非常之没有礼貌。 现在此人却相当优雅,很有节律地轻轻敲击。 像一位绅士伸出手,向面前的淑女邀舞。 然而常希音身处于惊吓之中,并没有能够第一时间识别出这种差异。 她只是吓得哇哇大叫了一声—— 然后猛猛地跌进了丁一的怀里。 是的,她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只有这里才是她安全的港湾。 丁一自然不在乎外面的人是谁,甚至内心暗叹一声“做得好”,非常乐见其中妻子的投怀送抱。 ——假如外面那个真的是他助理的话,丁一现在的确要考虑给对方涨工资了。 丁一一边轻轻地拍着常希音的后背,在她耳边安慰道:“没事。” 一边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多了两条消息。 【杨昊泽:?】 【杨昊泽:开门】 这样一来,在外面敲车窗的人是谁,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原来是杨昊泽啊。 难怪办事效率那么快。 杨公子花名在外,经常跟记者打交流的。 但是温柔软玉在怀,丁一实在没工夫去关心,为什么自己打电话喊的是助理,来的是杨昊泽。 他甚至都没有心思去回复对方的消息。 他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车窗边的解锁键。 车窗自动地被摇了下来。 一只颇为英俊的头,立刻迫不及待地伸了进来—— 然后又慌里慌张地缩了回去。 “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车震了?”杨昊泽非常大声地说。 值得怀疑,他是故意说这么大声的。 常希音内心是非常崩溃的。 她无比地希望,杨昊泽不要说出最后那三个字。 不是。 什么人。 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么大声地说出“车震”呢!!! 可是还是丁一交友不慎。 她抬起头,颇有些埋怨地剜了他一眼。 接着常希音又思考了一下,现在自己是应该将丁一推开,假装无事发生呢。 还是更进一步地将自己缩进他的怀里,假装看不见杨昊泽呢? 选择第一个似乎已经太迟了。 那就只能当个缩头乌龟了。 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于是丁一满意地感受到了,常希音像一只柔软的毛绒玩具一样,更用力地钻进自己的怀里。 很好。 非常好。 他向杨昊泽抛去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 杨昊泽在车外等了足足五分钟,常希音和丁一才出来。 他十分不善意地问:“怎么你们刚才在里面是没穿衣服吗。”“什么衣服穿起来这么麻烦呀。” 常希音:“……” 好家伙这话竟然说得比刚才更过分了。 丁一:“滚。” 杨昊泽一脸受伤地说:“不是吧丁总,卸磨杀驴也不是你们这么玩的啊,好歹我刚才帮你们把那么一大票记者给赶跑了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不好……” 丁一非常准确地概括了中心思想:“你是驴。” 常希音在内心鼓掌:说得好。 谁知道杨昊泽竟然一脸死皮赖脸地说:“可以,你说我是我就是。” 常希音:“……” 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她感觉好像大受震撼。 丁一又问杨昊泽是怎么过来的。 杨昊泽说:“你的宝贝小助理打电话给我的啊,正好我在附近的酒吧里喝酒。” 丁一:“又喝酒?” 杨昊泽嘿嘿一笑,嬉皮笑脸地说:“你懂我的呀,丁总。” 丁一出于一个已婚男士的自我修养,很自发地想要回避掉这个问题。 “我不懂。”他冷冷地说。 杨昊泽自讨了没趣,很不甘心地叫起来:“你哪里不懂了……哎,不是,你好像真的不懂。你都不去酒吧的。” 除了必要的应酬以外,丁总确实是很洁身自好,清心寡欲。 常希音还真是嫁了个好丈夫。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笑眯眯地问常希音:“你闺蜜最近怎么样啊?” 常希音吃了一惊,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突然就将话题拎到这里,又莫名地感觉到了对方来者不善,本能地想要回避掉这个问题。 她很避重就轻地说:“我有很多闺蜜,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陈大小姐啊。” 常希音想起方才自己在车里的推理。 看来他们是真的有情况啊。 为了能够套更多的话出来,她佯装无知地、非常逼真地怔了一下才说:“你们认识?” 然而很不幸的是,杨昊泽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油条了,说起话来那是叫一个避重就轻。 对方仿佛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说:“你可以问问她,我们认不认识。” 常希音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了。 如果她表现得太急切,那杨昊泽就识破了她的意图,必定会有所警觉。 可如果她表现得太随便了,那就浪费了这次套话的机会。 真是左右为难了。 她在心里埋怨陈之仪怎么招惹上了一个这么麻烦的人。 丁一突然说:“她去寺庙里抄经了。” 杨昊泽挑眉:“不是吧,这一点都不像她啊——你怎么知道?” 丁一说:“她发朋友圈了,你没看到吗?” 杨昊泽顿时有些怅然若失:“我被她拉黑了。” 短短的几句话里,常希音已经得到了不少信息。 首先,杨昊泽跟陈之仪肯定还是很熟,所以才说得出“不像她”这种话。 其次,他应该是得罪了陈之仪。 跟动不动就爱把人删除好友的常希音不同,陈之仪因为家族生意,为人处世长袖善舞,极少会做到这一步。 而她既然拉黑了杨昊泽。 那他一定是做了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情,惹到她了。 常希音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男人记上一笔。 毕竟她现在是丁太太,四舍五入也是他的老板娘了。 想要给他使绊子岂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杨昊泽又问丁一:“她在哪家寺庙?” 常希音想说“不要说”——这么关键的信息,怎么可以告诉杨昊泽! 然而丁一快她一步,已经准确地道出了那座寺庙的名字。 杨昊泽立刻将手中的车钥匙扔给了他。 “你开我的车走。”他说,“我们俩换一下车。” 常希音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换车——丁一这辆车已经被记者盯上了,换一辆他们才能够安全地到家。 可是她不理解的是,杨昊泽怎么突然这么急,连话都说不完就要走。 ??? 赶着去投胎吗?! 她眼睁睁地望着对方风驰电掣地坐上了车,一路狂飙出去——真希望交警能给他开张罚单什么的。 “她要去哪里?”她不解地问丁一。 丁一说:“当然是那个寺庙。” 常希音:“???去抄经?” 丁一意味深长道:“去抄人。” 常希音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还是惊讶。 不是,杨昊泽这就去找陈之仪了吗? 就算他们认识,就算他们关系不太好……这也太急了吧! 有情况啊! 常希音兀自疑惑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腾,想陈之仪的事,陈之仪最近有哪些不对劲。 突然之间,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什么。 一些原本还看不清楚的线索。 在此刻连成了一条线。 比如说,陈之仪那天晚上明明是跟着一个体育生走了,后来为什么到常希音问起来的时候,连“体育生”这事儿都忘了,反而支支吾吾,好像那天晚上发生了很见不得人的事。 又比如说,丁一那天晚上明明是跟杨昊泽一起来的,可是杨昊泽很快就失踪了。 他去哪里了呢? 看起来,最大的可能性是—— 他去找陈之仪了。 而且他们的这次见面,甚至也完全不是巧合。 而是他早就盯上了她,从她的ig里看到了单身派对的事,来丁一过来搅局,然后自己顺利截胡。 如果他贸然上手,常希音会护住陈之仪。 但他派出了丁一,常希音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陈之仪。 难怪常希音再见到对方时,向来骄横跋扈的陈大小姐,竟然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还被吓得连夜上山住寺庙。 可怜。 可怜。 她怎么就惹上了杨昊泽这种心机深沉之人。 常希音只能祝陈之仪自求多福了。 - 刚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走到旁边常希音才发现,杨昊泽的车,竟然风格和丁一的截然相反,是一辆非常骚包的超跑。电光蓝,流线体。常希音完全不能欣赏的那种骚直男审美。 她不禁有些后悔了。 也许丁一不该跟他换车的。 毕竟这种车,开上街都是显眼包,马达一响就是整条街最疯的崽,何愁不被记者们发现呢? 丁一想了想,好像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就提议:“那不如我们去找个4s店?” 常希音:“去4s店干嘛,给这个车换个油漆啊。” 丁一说:“不是,买辆新车。” 他双手插兜,神情自然,口气也是如此之理所当然。 “……” 常希音瞠目结舌。 不是,大哥……就算你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花钱的吧。 怎么买车就跟街边买瓶矿泉水一样? 丁一:“嗯?什么?你想喝矿泉水?” 常希音:“……” 哈哈。这段对话真的好好笑哦。 她干笑一声。 “不是,没有。”她颇为挫败地爬进了那辆超跑里,“走吧,我们回家。” 上车的时候她还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车里太香了,不知道是喷了几种香水,还是各种男人女人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杨昊泽这个骚包男人真可怕。 她想起对方现在要去干什么,不禁心中有些担忧了。 这种人怎么能和陈之仪有更多的交集! 想到这里,常希音就忍不住转过头指责丁一:“你刚才为什么要把寺庙的地址告诉他。” 丁一语气自然地说:“因为他问了。” 常希音:“……” “他问了你就要说?!” 丁一点头:“毕竟他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好吧,这听起来合理一点。 常希音有些忧虑地说:“可是我感觉好像你卖了之仪。” 丁一不说话了,单手掌着方向盘,直视前方。 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微微一笑。 常希音:“……” 行。 明白了。 她懂了。 合着丁总还是要报陈之仪的仇,让她吃瘪,才故意把她卖给杨昊泽的是吧。 行。 男人。 沆瀣一气。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常希音气得半死,转过头去不看他。 - 不过常希音虽然一路上没跟丁一说过一句话,到他们快到家的时候,她的气基本上也已经消了。 因为她发现丁一有意将车开得非常慢,非常稳。 按理说他们开的是一辆超跑,晚上又没什么人,就该一路飙车飚到爽。没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但丁一就是将速度压得很稳。 还是能为什么呢? 当然是照顾她,怕她再有什么心理阴影。 他在她面前这样地体贴,还是那种细致入微地、完全不邀功的体贴。 饶是常希音再怎么气,心里的一块坚冰,也慢慢地被对方给融化了。 车开进小区外。 保安见是一辆陌生的车,非常尽忠职守地将人拦了下来。 接着他看到车里坐的是丁一,就很自来熟地说:“丁总,提新车了啊,真酷!” 丁一很谦虚地说:“不是,借的朋友的车。” 换一个人借超跑开,总会让人联想到爱慕虚荣什么的。 但丁一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在他这种身家,做什么都可以落落大方,绝不会怕别人的议论。 保安果然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又“哈哈”笑了两声,余光瞥见副驾驶的常希音,也很友好地说了句“丁太太好”。 常希音下意识也答了句“你好”。 其实她的本能还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保安已经神色如常地回自己的保安亭了。 她只好按捺住自己微妙的想法,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太多了。 车开进小区,丁一却没有开到地下停车库,而是将车停在了地上的公用停车位。 常希音问他“怎么了”。 丁一露出很嫌弃的表情说:“这车太丑了,不想放进我的车位。” 常希音哈哈大笑起来,夸他做得对。 两人刚刚走下车,迎面突然来了一只大金毛。 这只金毛看起来性情温顺,皮毛丰厚,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被主人养得很好。 常希音不禁蹲下身和它打了个招呼。 它的主人也跟丁一打了个招呼。 “丁总,换新车了?”对方还是一样的开场白。 丁一又重复:“朋友的车。” “哈哈哈也是,不是你风格呀。”对方说。 常希音从这句话里判断狗主人跟丁一还挺熟的。 她站起身,冲对方友好地笑了笑。 丁一则跟常希音介绍说:“这是隔壁一栋楼的邻居。” 常希音其实还没决定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很落落大方地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等她再意识到了这句话的问题,她就变成了:“???” 朋友们,听出这句话哪里不对劲了吗。 ‘隔壁一栋楼的邻居’。 原来你们有钱人的邻居,都是按栋算的?! “你的意思是……”她很迟缓地眨了眨眼。 丁一指了指旁边一栋非常气派巍峨的大楼:“这一整栋楼都是他的。” ……行吧。 邻居在一旁露出非常谦虚的表情,好像眼角眉梢里都写着,没什么没什么,买栋楼而已,跟在街边买瓶矿泉水有什么区别呢? 常希音:“……” 好想喝矿泉水。 不是很能理解这些富人。 富人们自己倒是都相处得很愉快。 他们一边在小区里散着步,一边交换了一些对于人工智能、金融和天气(为什么这里混进了天气)的意见。 最后丁一住的那栋楼到了。 金毛却还要拖着主人继续往前走。 邻居只好一边跟他们道别,一边开心地说:“新婚快乐!” 当下对方的祝福听起来如此地合理,常希音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下意识地答了句“谢谢”。 等她回过神来,才吓了一大跳。 不是。 邻居怎么知道他们结婚了?! 还有之前那个保安,为什么会叫她“丁太太?” 什么情况啊这是?! 她转头问丁一:“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啊。” 丁一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没有啊。” 常希音:“呵呵。” 她一脸生无可恋,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心情有些绝望地冲回家,打开了电脑。 电脑上的文字令她想要昏迷。 为什么邻居和保安们都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呢? 当然是因为,他们都上网。 而现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丁一和常希音的新闻。 【从一丁总与旧爱常希音共度晚餐】 配图一张偷拍照。 配音说:好阔气!为了跟女方二人世界,丁总竟然包下了整个餐厅! 【从一丁总妻子身份曝光:常家大小姐,留美心理学博士,两人曾被多次拍到】 配文:兜兜转转还是她。 配文:盘点丁一与常希音的三次虐恋 后面什么离谱的新闻出来了。有人说我在街边小店偶遇过他们吃饭很恩爱,有人说我回家路上发现隔壁等红灯的车里就坐着丁总和她太太,最离谱的是有个人说我舅舅在民政局当摄影师的,有一天晚上回家吐槽说,他拍了一对特别离谱的小夫妻…… 常希音:“……”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是。 就你们现在这个年代,上报纸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怎么什么破事都值得上新闻啊! 一想起今天下午,自己还和丁一约法三章,不要曝光他们的婚姻。 她就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像一个笑话。 常希音感到五雷轰顶,差点要直接昏倒。 好在身子一歪,后面的丁一就扶住了她。 她十分礼貌,正要回头说句“谢谢”。 就将丁一手里拎着双毛绒拖鞋,很可怜巴巴地对她说:“老婆,你还没换拖鞋。” 旁边还守着一个家务机器人,就等着把她的鞋拿去消毒。 常希音:“……” 原来是她进门太快忘了换鞋。 这一大一小还用如此谴责的眼神望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塌了的事情。 该死的!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啊! 该死的洁癖! ——那么,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让丁一发律师函否认?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只能默认了,这是他们的唯一办法。 常希音心情十分郁闷地转头对丁一说:“好啦,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丁太太了。” 丁一说:“好的老婆,你先换拖鞋。” 常希音:“……” 好想打他啊。 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就是一脸暗爽,很努力地才能装成一副很遗憾、很严肃的样子:“我明天会让人查,究竟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其实常希音也很气。 主要气的是,明明丁一把一整层楼都包了,居然还是有人偷拍到他们。 那这不是浪费钱吗! 但是她更气的,还是丁一现在这一脸按捺不住的喜相——就好像他巴不得跟全世界公开他们的关系。 常希音冷冷地说:“你现在很高兴吧。” 丁一虽然情商不高,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还是有的。 他立刻收敛表情,非常严肃地也非常委屈地说:“没有,真的没有。” 常希音:“那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老婆……” 听听,听听。 老婆都出来了。 常希音已经发现了,丁一只有在特别特别嘚瑟的事情,才会喊她老婆。 说真的,要是他有尾巴,这会儿还不翘上天了? 常希音更冷漠地说:“但是你违背了我们的第二条约定。” 她的语气非常严肃,非常郑重。 丁一终于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大惊失色,一脸紧张地说:“老婆你要跟我离婚?!” 常希音:“……” 你也是够敢想的。 离婚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她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想了想说:“离婚还不必。” 丁一松了一口气。 常希音说:“老公,你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她转头走进了卧室里,“啪”的一声关上门:“今晚你自己睡吧!” 丁一:“……” 哪怕他是长跑冠军,刚才那么一下子猝不及防,他也是绝对追不上他老婆的。 而现在,被关在门外,他的心情是非常崩溃的。 他手掌抵着门,可怜巴巴地拍了拍:“那我今晚睡哪里啊,老婆?” 常希音说:“睡沙发啊,你不是早就睡过了吗。” 丁一说:“沙发真的很不舒服,对颈椎很痛。” 常希音:“那你去医院拍片子啊。” 丁一:“你陪我吗?” 常希音立刻改口:“你的颈椎痛,跟我有什么关系。” 丁一安静了五秒钟。 又开始可怜巴巴地拍门。 常希音本来打算去洗澡,被他吵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很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 丁一说:“至少让我进来洗个澡吧。” 洗澡? 常希音冷笑。 男人的套路她还不清楚吗,他进来洗了澡,怎么可能还乖乖出去? “不行。”她冷酷无情道。 丁一:“可是家里只有一个浴室……” 常希音:“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整栋楼都是你的。” 丁一:“呃老婆,你发现了啊。” “是的。”常希音不再理他了,心满意足地走进了卧室里,打算继续去享用那个自己最爱的豪华浴缸。 而丁一站在门口,孤零零,可怜怜。 远远地听到了浴室里放水的声音,可是一门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是谁令他陷入了如此悲惨的境地? 丁一想了想,面无表情地拿出了手机,给杨昊泽发消息。 “不要放过陈之仪。”他冷冷地说。 手机屏幕森冷的光,照着男人冷漠的脸。 他左想右想。 还能是谁告诉常希音,这一整栋楼都属于他——也破坏了他的哄老婆大计呢? 只能是那个该死的、家里做房地产、之前跟他抢房子就没抢过的陈之仪了! 第246章 褶痕 第二天常希音醒来时,发现丁一并没有如她所说,睡在楼下的另一套房子。 因为她又看到了沙发上深深的褶皱痕迹。 以及在旁边叠得整整齐齐、跟豆腐块的黑色睡衣。 常希音觉得好笑:这是故意留给她看的吗? 毕竟此人做得实在是非常之明显。 明显得简直过分刻意了。 他明明整理了睡衣,可是却没有顺便打扫沙发上的痕迹——就跟留了张字条写着“老婆我又睡沙发了呜呜呜”一样可怜又好笑。 常希音不禁又觉得有些好奇,是谁早上叠了睡衣? 是丁一自己,还是那个小机器人? 常希音将小机器人叫了起来。 也许它脑里会有工作记录。 她一点也不意外地,在对方那只可爱的小脑袋里,又发现了自己热腾腾的早餐。 常希音一边拿起那只热腾腾的滑蛋三明治,一边很好奇地在屏幕上操作,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查询到那种东西。 她失败了。 但是没有查询到对方的工作记录,常希音反而又看到了一条非常有趣的预约。 预约上写着,一小时后,会有工人过来改装房子。 常希音觉得十分惊奇。 丁一自己不在家,反而让陌生人上门来? 他忘了他们刚刚曝出结婚的新闻——难道就不害怕有记者跟着浑水摸鱼进来吗? ——说到这里,想到昨天的新闻,常希音简直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有点不敢去面对。 毕竟他们的婚讯公开,这实在是太炸裂一点。 她决定将手机先开一天的飞行模式,躲一躲外界的狂轰滥炸。 好消息是,等到工人上门的时候,常希音发现自己此前的疑虑并不是很有必要。 因为这种高档小区里的安保实在是极其的严密。 进小区的门以前,就有保安反复地核对他们的身份,身份证、工作证、许可证缺人不可,他们开的车也要过安检。 光是放人进来,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联想到昨天这个保安还是如此亲和地欢迎他们回家,而今天面对外来者,就完全换了一副秋风扫落叶的面孔。 常希音不禁感慨,原来这才是顶级小区。 至于她之前住的那种,连记者都能够随随便便地放进来,好像实在就不怎么够看了。 对于外来者们来说,进了小区的大门,也不过才是过了第一道关卡而已。 保安亲自护送着他们进了单元楼,又排查了一遍身份,到真的上门的时候,半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所有人对此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好像早已经习惯了如此繁冗的流程。 常希音对保安说着“谢谢”。 对方竟然还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架势,说:“丁太太您太客气了!” 常希音很想要拜托对方,千万不要再喊自己丁太太了。 然而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似乎又不是很好意思。 她只好装作雍容大方地送别了对方。 工人们进了家门,也不需要她做什么,想必是丁一早已经有所嘱托,他们轻车熟路地就往里走。 家务机器人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 好像对方一旦有异动,随时就预备把锅铲变成火箭炮,拖把变成阿加林。 常希音:谢邀,就是很有安全感。 她顺便跟工人们聊了几句,问他们今天是要来做什么。 工人说:“我们要把书房改造成卧室。” 常希音:“?” 什么鬼。 她愣了几秒钟,才想明白为什么。 常希音又觉得非常地好笑了。 大概是因为丁总连睡了两晚上的沙发,身体真的吃不消,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在常希音看来,这几乎一种求和的标志了。 这意味着丁一终于同意向她妥协,让她独自霸占卧室。 也是他在向她抗议,表示自己哪怕睡书房都好,绝对还是要跟她住同一个房子。 ——对于常希音来说,丁一这样的做法,还是很有触动的。 毕竟在她记事以来,他的父母就住在不同的房子里。父亲有多处房产,整座城市、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家。他又何必将自己拘在一所房子里。 可是丁一同样也有那么多豪宅供他挑选,他却宁可委屈了自己,也要和常希音住在一起。 有她的地方才是“家”。 常希音不能不为之触动。 她更希望丁一能够当面告诉自己这件事,不过丁总他想必太闷骚,又拉不下来总裁的脸,所以只好用这种方法,来向常希音传来讯息。 常希音心想,这么乖的小狗狗应该好好奖励一番。 但是既然丁一做得如此迂回,那她也不能直接去找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循序渐进的。 那么常希音要如何“迂回”地去联系他呢? 第247章 笑脸 常希音想了想,倒是真的想出一个绝妙的招数来。 她打开手机,找到了联系人里的erix。 常希音对erix说:“你好。” erix说:“丁太太,中午好。” 常希音不仅再一次在内心感慨,这个人工智能可真是够智能的。 改口改得竟然比谁都快。 上一次称呼自己还是“常小姐”,这回就变成“丁太太”了。 常希音说:“我问你个事。” erix:“您说。” “我想要在家里有一个书房,可是它刚刚被人改造成了卧室,那该怎么办呢?” 常希音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闷笑不止。 她猜想如果是丁一看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被她给气死。 不过很可惜,现在是erix在跟她聊天。 erix立刻一板一眼地回复道:“请问您使用书房的用途是什么呢?” 常希音说:“处理公务。” “您具体需要处理的公务是?” 如果是一般人,这样来刨根问底,常希音可能就会觉得很不耐烦了。 然而考虑到对面是个人工智能,并不懂人类的人情世故,常希音又还是忍了下来。 她很心平气和地回复道:“我现在是孤儿院的老师,需要处理孩子们的教育问题。” “主要就是以孤儿院的教育问题为主吗?” 其实还有别的事情。常希音心想。 她还要去做警局的心理顾问。 但一来,刘警官当时提到过希望她能够保密。 二来,常希音还是不太想将这件事情告诉丁一。而好巧不巧,她又有种直觉,erix会知道的事情,丁一最后总是会知道的。 所以常希音就很违心地说:“是的,这是我目前事业的重点。” erix:“请问有哪些方面,您需要我的帮助呢?” 常希音想了想,觉得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她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于是她就找了个阳光很好、又能望见绝佳江景的角落坐下。 工人们正在书房里辛勤地完成着改造。 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黑科技,装修通常来说都会很吵,可是他们竟然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以至于常希音本来预备好的降噪耳机,竟然都没有用上。 而屋子里聪明的小机器人,也适时地送了一杯手冲咖啡过来。 常希音觉得自己被照顾得非常好。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对erix说:“情况是这样的,我现在已经去这所孤儿院里参观过了,也大致了解了他们的基本情况。他们现在没有任何的老师,只有一些照顾起居的‘生活老师’,而他们学习的方式,似乎只有通过电视机和街边的小书店,所以我希望能够为他们能够建立一个完善的师资团队。” erix分析:“您的目标是,在孤儿院里建一所学校?” 常希音立刻摇了摇头说:“没有那种必要,大兴土木的话,需要花很多的钱,而且中间有很多的沟通成本和损耗。” 她说得很委婉。 不过erix非常聪明,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您觉得如果在孤儿院里建立一所学校的话,孤儿院的领导可能会贪污掉一大笔费用。” 常希音震惊了。 erix竟然这么聪明。 这是一个人工智能应该有的智商吗? 不是说它们都不太懂人情世故吗? 不过常希音很快自己解答了自己的疑惑。 可能因为这个erix是丁一的“助理”,到底需要天天跟人打交道的,所以被丁一调教得比其他人工智能要更聪明一些。 她也想起来,自己上次跟erix沟通的时候,对方就表现得异常聪慧。 所以,这并不奇怪。 “我就是这个意思。”常希音说,“那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呢,erix?” erix似乎因为对方喊了自己的名字,而非常高明,在屏幕上打了个笑脸。 “^ - ^” 常希音有点被可爱到了,就回了个:“不许卖萌!” erix:“卖萌是什么?” 常希音:“噗。” 人工智能真可爱。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跑题了,erix的下一条回复立刻变得十分正经。 他一板一眼地对常希音说:“或许您可以考虑为孤儿院的孩子们申请学籍,让他们去附近的学校里上课。” 常希音说:“我的确考虑过这件事,但是不行。” erix问:“为什么呢?” 常希音说:“有几个原因。” “首先,他们从未接受过正统的教育,如果贸然去学校上课的话,可能学习进度会跟不上——进度跟不上倒不是我最担心的,只是我怕会因此会引来老师的差别对待、其他同学的嘲笑,给这些孩子们造成心理阴影。他们本来出身于孤儿院,就已经比其他小孩子更加敏感了。如果简单粗暴地改变生活环境、将他们丢进学校里,可能对他们造成二次伤害。” 常希音是心理咨询师,所以从来都是更关心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在考虑这方面的时候也会更加周全。 erix说:“有道理。” 然后又问她:“第二个理由呢?” 常希音说:“我担心有拳馆的历史在先,孩子们对于‘外面的学校’,本身就会有更强烈的抵触情绪。所以还是让他们先在孤儿院内接受教育比较好。” erix问:“拳馆的事情是指?” 常希音就将书店老板告诉自己的事,也跟erix说了一遍。 对方感慨:“不愧是您,竟然连这样久远的事都知道。” 常希音再一次产生出了那种微妙的怪异之感。 对方的口吻好像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但接着常希音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恐怖谷效应”,于是按捺住了内心的疑惑与不解。 她说:“谢谢你的夸奖。” erix说:“不用谢,丁太太。” 常希音:“……” “你不用每句话后面都接个‘丁太太’的。”她忍不住这样提醒对方。 erix说:“为什么?这是我对您的尊称。人工智能必须对人类保持礼貌和尊敬,这是我写在我的程序里的。” 没想常希音回复,他又追问了一句:“您为什么不希望我叫您‘丁太太’?您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您对于这个身份,还没有产生足够的认同吗?” 常希音:“……” 好家伙。 一个人工智能还跟她聊起心理学来了。 她是真的不想跟一个ai探讨“身份认同”。 怕了怕了。 于是常希音只好颇有些憋屈地说:“没事了,你继续叫我丁太太吧。” erix从善如流地说:“好的,丁太太。” 第248章 欠揍 常希音:“……” 是ai都随主人吗? 她怎么突然觉得这个erix也有点欠揍。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还是需要回到正题。 erix说:“听起来您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了,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常希音说:“我的计划就是,先为孩子们请一些老师,让他们能在孤儿院里得到一些通识教育。等到老师初步判定为合格、也为他们的身心都打好了基础之后,再让孩子们去学校里学习。” erix夸奖她:“非常周全、谨慎的计划。” 接着又问常希音:“那您目前的问题是什么呢?” 常希音说:“最大的问题当然是,我自己并不是一个专业的老师,也不掌握相关的师资力量。我需要为孩子们请来一些相关的通识教育课的老师们。” erix:“比如语文老师、数学老师等等?” 常希音说:“是。” erix立刻说:“这您可以不用担心,我会为您拟出一份建议名单来。” 他甚至还给出了相当周全的计划。 erix很热心地表示,自己会拟出名单、发布求职讯息、帮助常希音进行初步的筛选,然后将求职者的简历整理好发送给她。在面试阶段,他也会委托从一相关部门的人,来和常希音一起进行面试。 这一整套计划做下来,非常顺利,非常行云流水。 常希音担心了好几天的问题,居然一点都不用操心了。 她瞠目结舌,连着给erix发了好几个“谢谢”。 erix很有礼貌地说:“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丁太太。” 还是没有忘记在后缀加个“丁太太”。 常希音却仍然感到很不可思议。 她知道人工智能很好用、从一的高科技非常神乎其神。 可是还是没有想到过,居然能够这么好用? 这办事效率也太高了吧! 简直比人还厉害! 常希音忍不住说:“erix,有哪里可以留个评价吗,我想给你个好评。” erix又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过来。 然后说:“谢谢您,丁太太,但您不用为我做这些的。” “只要您和丁总婚姻和谐,幸福美满,早生贵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常希音:“……” 真是谢谢了。 倒也不用加这个“早生贵子”吧。 她又花了一些时间,来和erix探讨相关的细节事宜。 erix始终表现得耐心、周到。 常希音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那些说要和ai谈恋爱的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因为或许也只有ai,才会像这样给予你完全无条件的关注、支持和理解。 而这对于当代人来说,实在是非常治愈的。 常希音想到这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她飞快地向erix打出这两个字。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和erix的对话方式,已经非常地接近于两个人类。 erix非常温柔地问她:“怎么了,丁太太?” 常希音说:“我觉得应该给孩子们设立一个心理咨询室。” 奇怪的是,这次erix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回复她说:“丁太太,您是觉得孤儿院的孩子们,可能都脑子有病吗?” 常希音没想到对方会提出一个这么幼稚的问题。 她被他逗笑了——这到底还是人工智能啊,他的知识面还是有些不完善。 “不是的。”常希音说,“erix,我需要纠正你一点,不是‘脑子有病’的人才需要接受心理咨询。首先,‘脑子有病’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一样,都是非常普遍、常见、且不需要感到羞耻的。有病可以吃药、可以向医生求助,这就跟人会感冒和发烧一样,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与他们的出身无关。” “其次,任何人都可以接受心理咨询,只要你对自己的生活有任何的困惑、不解,需要别人的开导,都可以来找心理咨询师聊一聊。而我之所以会觉得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需要一个心理咨询室——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有多么地特殊,有多么地值得同情,恰恰是因为,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我只是想要保障孩子们的基本权益而已。” 常希音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开始给人工智能做起了心理咨询科普。 这算是什么呢? 她也给人工智能喂了一些大数据? 说到后面,常希音自己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一旦提起与心理咨询有关的话题,她总是会变得相当之话唠。 好在她知道对面正在“听讲”的人是ai。 ai不会觉得不耐烦,不会觉得枯燥乏味,erix永远都会耐心地听她说完每一个字。 果然,erix听完常希音的长篇大论,立刻很认真地表示:“谢谢您对我的纠正,丁太太。您这番话让我非常感动,我深深地受教了。” 常希音并不知道一个ai是否真的会有“感动”这种情绪。 但她还是回复:“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erix发来一个笨拙可爱的微笑。 他们讨论起这个心理咨询室的具体事宜。 而这正是常希音所需要它的地方。 常希音说:“我本人会亲自担任孩子们的心理咨询师。” erix:“这样工作量会不会太大?” 常希音:“的确如此,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或许你可以帮我承担一部分的心理咨询工作,然后将那些更需要帮助的孩子们,转介给我。” erix有些困惑不解:“您希望让人工智能,来进行心理咨询?” 这个想法可能的确是太过于大胆了,常希音心想。 大胆到人工智能自己好像都失去了自信,变得疑惑不解。 常希音笑着说:“当然我不是希望你来为孩子们做咨询——这样做是违犯伦理的。但我相信你可以为孩子们承担一部分的倾听、陪伴和支持的工作,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非常具有疗愈效果的。” “当然,为了保证工作的具体展开,我也会定期的与孩子们进行一对一的面谈。” “但我希望你也可以做我的‘助理’,为我承担一部分的辅助工作,你觉得你可以做到吗,erix?” 常希音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提议,可谓非常之离经叛道。 假如真的放到学界去,可能会招来许多人的反对,会有一大批的人怒斥她是“叛徒”。 但其实常希音一直有在关注学界的讨论,也知道自从从一的人工智能科技有所突破以来,已经在心理学界引起了巨大的焦虑,她的诸多同行们,都很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工智能取而代之,会丢了工作。 所以,像她这样主动向人工智能寻求帮助的心理咨询师,可真是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可是,常希音却越说越兴奋,也越来越从中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 比如说,在erix的帮助和相关人士的知情同意之下,这个孤儿院其实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来承担一部分的科研工作。 常希音甚至可以写一篇论文出来,主题就是“人工智能对于心理咨询的帮助和利弊”。 再比如说,经她调教的ai,假如真的可以承担一部分的心理咨询智能的话,那就是被常希音开发出了更大、更丰富、更专业的用途。 那么从一假如与她合作,这也会是一次巨大的、值得开发的商机。 当然那,现在谈一切都为之尚早,常希音的初衷也没有那么复杂。 她只是想要帮助这群孩子们。 尽她所能的、用尽一切手段地,去更多地帮助他们。 而她恰好也是一个并不恐惧科技的人——她并不担心人类有一天会被科技所取代。更健康、更自信的人类,只会让科技变成自己的工具,更好地运用它们,并将一切的效率最大化。 她甚至忍不住对erix说:“erix,你知道吗,我现在甚至有些恨自己了。” erix说:“您为什么要恨自己呢?我觉得您现在为孩子们所做的一切,都非常地伟大。” 常希音说:“我恨自己出现得太晚,没有能更早地帮助到孩子们。” 她也恨自己太钻牛角尖。 太封闭在自己那个小世界里,满心只有复仇。 她从未发现过,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需要被帮助。她从未想像过,其实这些人的苦难更甚于她,而她又恰好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这些话,常希音觉得自己不是很好意思说给erix听。 但erix似乎已经听懂了。 因为这一次,对方什么都没有说。 只有静静地给她发来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第249章 是我 常希音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给了屏幕另一边的人,多么巨大的震撼。 常希音更不知道的是,其实跟自己对话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erix,而是erix的创造者。 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人类。 丁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这个时间点他其实已经是有会议要开的,但因为和常希音的聊天尚未结束,他也不舍得结束,所以他推迟了半小时。 他聚精会神地望着屏幕。 这本该是属于erix的对话框。 却变成了他的。 为了保持自己的回复速度能与ai一致,不让对方看出任何的端倪,他不得不开启了语音打字的模式,而且必须保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随时随地第一时间回复。 他几乎进入了一种“心流”的状态。 即使是在工作中,丁一也少有会如此专注。或许也只有在面对最艰难的技术问题时,才会如此。 但他的常希音,他的丁太太,总是有办法能让他意外。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像她这样的人。 明明只是素昧平生,跟孩子们没有任何的关系,却愿意为他们考虑、安排这么多。 说她是一个“好人”,似乎都显得太过苍白。 她简直就是圣人。 是他的“神”。 他突然很想要向她坦白自己的一切,坦白他的过去,坦白他的伤痛。 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被理解、被包容。 又或者说, 假如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救赎他、改变他。 那这个人就一定是常希音。 丁一对着屏幕发怔,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地难以启齿,觉得语言是一种这样艰涩的、难以表达自己的工具。 无论是语音码字,还是将手放在键盘上,他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或许这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他一直都深以自己的过去为耻。 哪怕是面对他最爱的人、面对他唯一爱的人,他也没有彻底敞开心扉的勇气。 就在这里,外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这打乱了丁一的思绪,他向来都要求办公室内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接着,有人直接推开门,闯进了办公室来—— 丁一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从来都只有一个人拥有可以随意闯进他办公室内的特权。 杨昊泽指了指手表,一脸惊奇地望着对方:“丁总,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您一向最引以为豪的时间观念吗?难道您办公室的钟坏了吗?” 他表情地非常浮夸地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然后啧啧称奇道:“啧,没错啊,这时间是对的啊,精确到秒针了都。” “那丁总您怎么迟到了吗?” 杨昊泽嘴上装得那是叫一个冠冕堂皇。 其实脸上已经挂起了揶揄的笑。 他就是来看丁一笑话的。 丁一无动于衷,态度很冷冰冰地说:“我已经把会议推迟了半小时了。” 杨昊泽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几乎已经笑出了满口白牙。 “是啊丁总——这不半个小时已经过了吗?” 丁一怔住了。 他几乎是有些无措地望向了时间,然后才发现,的确如此。 他已经在这里斟酌字眼,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自己却根本浑然未觉——这真是他人生的奇耻大辱,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地缺乏时间观念过。 而在杨昊泽眼里,自己的老板,好像又开始发起呆来了。 丁一,发呆。 多么值得一看的盛况。 他简直想要把全公司的人都喊过来参观。 只可惜现在不行——现在他们赶着开会呢。 于是他只好又敲了敲门板说:“怎么样啊丁总,走吗?” 丁一不太高兴地抿了抿唇。 他深知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已经不允许自己再推延半个小时。 所以他只好放弃了对erix的监控,将它调回了自主回应的人工智能模式。 他看了一眼日历表上的会议安排。 一切顺利的话,这场会议只需要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半个小时而已。 常希音不会发现他和erix的区别吧? 一切会顺利的吧? - 在最开始,一切的确进行得相当之顺利。 常希音还在专注于思考自己的孤儿院建设与教育问题,并没有发现erix的皮下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人。 她对erix赞不绝口。 她觉得erix十分趁手,相当好用。 但是她唯独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明明是要来跟对方谈书房卧室的问题、顺便取笑丁一的。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erix帮她处理孤儿院的相关事宜了? 而且这整个话题都转移得如此丝滑,如此行云流水。 常希音好像完全都没有注意到,这整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她就已经完全被对方给拐跑了。 …… 不过,过了一会儿,常希音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她发现erix突然变笨了。 这种“笨”是非常之微妙的,换一个人可能根本不会有所察觉。 但偏偏常希音是一个心理咨询师。 她对于文字、对于文字背后的情绪表达,都有着非常精准的觉知。 所以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尝试着发了几个问题来试探erix。 对方对答如流,非常之完美。 ……这就更加不对劲了。 这种不对劲,恰恰就体现它的完美。 完美并不是一种过错,刚才跟她聊天的erix也很完美,可是它是“不稳定”的。 对方的水平飘忽不定,有时候看起来情商超高,有时候又好像笨得要命,总能问出一些让人尴尬的问题来,甚至于会给她带来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感觉。 而现在的erix却不会再令常希音有丝毫的惊讶。 怎么会这样呢。 常希音百思不得其解。 是人工智能在一瞬间迭代升级了吗? 还是说这背后什么技术漏洞? 如果说常希音刚才还想要给erix一个好评的话,那现在她就想要寻找“投诉”功能了。 倒不是她想要给对方找茬。 只是有问题就解决,这是常希音一贯的性格。 更何况她还打算跟ai进行更深度的合作。 那就更不容许对方出现这种技术上的问题了,如果真的有问题的话,最好还是提前就解决。 总之,常希音最开始完全没有想过,erix的皮下可能是个人的这种可能性。 毕竟这好像太不符合科学伦理了是不是? 也太天方夜谭了。 她只是觉得,既然erix给她提供的帮助也已经差不多了,那她可以专心去做一些别的工作了。 于是常希音就降低了跟erix说话的频率。 她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常希音没有想到,erix会主动再跟自己发消息。 这似乎涉及到了一个非常玄学、甚至于非常哲理的问题—— 人工智能会主动联系一个人吗? 如何定义这种“主动”呢? 但无论如何,不管怎么说,erix的确是主动来找她了。 他问她:“还有其他问题吗,丁太太。” 这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普通、没有任何毛病的询问。 常希音却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熟悉。 从这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里。 于是她又回去翻了一眼他们的聊天记录——话题从“书房和卧室”开始,就非常微妙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但现在常希音已经知道了,假如是那个很完美、很稳定的erix,不会这样回答自己。 完美的erix,不会让话题的方向有所迁移。就好像一个真正的、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会让话题始终围绕着自己的来访者展开,而绝不会有任何的自我发挥。 一旦心生了疑惑,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更加可疑。 常希音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怎么,你要下班了?” erix说:“我永远不会下班。” 常希音:“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erix说:“我希望能够更多地帮助到您。” 接着他又说:“您听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了,是这样吗?” ——来了! 常希音浑身一激灵。 这正是一句主观臆断和推测。 这句话是她所熟知的那个erix会说出来,却不是那个“完美”的erix会说出来的。 当然,现在一看,常希音倒觉得,这更像是erix的主人会说出来的。 自作聪明。 独断专行。 有时候像机器人,有时候又到处乱撩的…… 丁一丁总。 常希音眯起眼睛,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一个可以说是相当不友善的笑容。 她说:“为什么觉得我不高兴?” erix说:“我并不擅长于识别情绪,如果我说错了,请您原谅我的冒失。” 常希音说:“我觉得你很擅长呀,你也不要怀疑自己啦,后面你要做我的助理呢。” erix说:“谢谢您的夸奖,丁太太。” 常希音说:“不客气呀。” erix:“我们还要再聊点什么吗?” 常希音心里冷哼一声。 一旦她识破了对方的伪装,就哪只眼睛都看对方很不顺眼了。 丁一装得像,她也觉得很不爽。 丁一露出了马脚,她更是在心里冷笑。 傻子。 你完全暴露了。 其实理智告诉常希音,她应该跟对方再多聊几句,掌握更多的证据,再做出这个决断。 但是常希音在情感上已经完全等不及了。 她冷冷地打下了一句:“丁总,装人工智能很好玩?” erix反应很快地说:“对不起,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常希音说:“你还装。” “你这是诈骗你知道吗。” “骗我很好玩?” “上班很闲?” 这么一连串的问题刀片一样丢出来,这样一番严刑逼供,每句话都上升到了这种高度,对方好像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丁太太不高兴了。 怎么哄呢? 花言巧语是绝对不行的。 丁一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是我。” 第250章 专属 总算是不敢再装了。 常希音冷笑:“你这么喜欢披马甲啊。” 脱了穿穿了脱,都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层马甲。 最让常希音不爽的一点是,丁一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丁一也玩过这一手。 当时他就假装自己不是八号,狠狠地骗了她。 常希音觉得非常难以忍受:同样的当,她居然上了两次。 她明明从来就不是一个笨人,更不是一个轻信的人。 可是为什么唯独丁一的坑,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掉进去呢?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傻子。 不爽。 真的太不爽。 可是人在生气的时候,反而脑子会转得更快。愤怒好像变成了机油,让她能够一直燃起来。 常希音回忆着自己和erix之前的对话——就是erix给她发了很多的房产资料的那一次。 这么一说起来,那时候跟她对话的人工智能,好像也表现得很错漏百出、很情绪化,一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难道上次的也是你?”常希音气不打一处来地说。 她一想到自己当时还觉得对方很可爱,就气得想要抽自己。 erix——或者说丁一,沉默了。 常希音开始啪啪地打起字来。 “难怪你当时一直给我安利,督促我搬家呢。” “原来是有自己的私心啊。” “你可不可笑。” “幼不幼稚。” “信不信我举报你啊!!!” 常希音难以相信,她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对面竟然还是一滩死水。 对于她的种种质疑,都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干嘛啊? 跟她玩冷暴力是不是? 常希音气得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 说举报就举报。 她找出了消费者协会的电话,这就要打过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拨号,已经有另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谁的电话来得这么不及时? 哦,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打电话来的,那只有是丁一了。 常希音冷哼一声。 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丁一又打过来。 她再挂。 如此往复循环了四五次之后,常希音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给带得很幼稚了。玩这种小学生游戏不累吗。反正她是累了,丁一好像还很乐此不疲。 “……” 她心头的火气消了一些,反而有些好气又好笑地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常希音就率先说:“!” 丁一静了一瞬。 她清楚地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男人嗓音低沉,笑起来自然也是非常好听,和调情没有分别。 但在现在的常希音听来,那就是相当之刺耳了。 “你笑什么!”她凶巴巴地说道。 “我跟你说,我已经知道消协的电话了,马上我就举报你!你等着吧你!” 丁一低眉顺眼地说:“对不起。” 常希音:“道歉也没用,我还是要举报你。” 丁一问她:“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和她相比,他的措辞有微妙的不同。 他不是问她,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不被举报,而是问她,自己怎么做才能得到原谅。 好像他一点都不在意被举报的事情。 他的心里只有她。 说实话,这种话就让人挺能产生好感的。 常希音听到这里,心里就软了一下。 但她立刻反省自己——他一句话就让她心软了? 不行。绝不能让丁一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好哄的。 否则他下次又披马甲来骗她怎么办。 简直不能忍了好不好。 所以常希音又凶巴巴地说:“那你说呀,你为什么总是骗我?” 丁一说:“我没有骗你。” “这还不是骗!” “我只是想多一些跟你说话的机会。”丁一说。 “第一次扮成erix,是因为你当时不理我,怎么都不接我的电话。这样至少我可以跟你说上话。” 常希音“哦”了一声:“那这次呢?” 丁一静了一瞬。 常希音分明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滞重了一些。 像低垂的云,显得犹为性感。 “这次是因为。”丁一说,“我想做你一个人的专属ai。” - 常希音完全愣住了。 她的心跳被无限地放大。 腿也有些发软。 丁一竟然这么擅长于说情话。 他那低沉的、大提琴般的嗓音,仿佛是轻柔的云,将她包裹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她。 常希音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听到了电话那边响起“嘟嘟——”的忙音。 搞什么鬼? 丁一敢挂她的电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事实正正好相反。 不是丁一敢挂她的电话。 而是她在慌乱之中,把丁一的电话给挂断了。 常希音:“……” 猜想了一下对面的男人现在可能是什么样子,她就觉得非常好笑,并且不打算再理他了。 不过之所以不理他,倒不是因为她故意要晾着他。 而是因为…… 常希音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这两颊绯红,双目含水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需要冷静一下!! - 在常希音冷静的这一段时间里,丁一反正是一点儿也没闲着。 他先是远程驱动家里的小机器人,去给常希音道歉。 常希音望着那个可爱的小电子屏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包和道歉语录。 她都震惊了。 怎么丁一一个理工直男,还能想出这么多招数啊? 不会是百度的吧? ——这么一想,常希音就不那么上头了。 她狠狠心,竟然将小机器人的电源给直接拆了。 对方默默地在一旁宕机。 常希音心想,这下你丁总总归是没有招了吧? 她又错了。 丁一还是有招。 常希音开始疯狂地收到各种快递。 鲜花。蛋糕。香薰蜡烛。 附言全部都是i''m sorry.(对不起。) please ept my apology.(请接受我的道歉。) i would do anything for you as long as you forgive me.(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由于他们这里是高档小区,外卖员是没有办法直接进来的。 所以无论丁一买了什么东西,都是保安亲自送上来的。 第一次上楼的时候,保安的眼神是:你们真浪漫。 第二次上楼的时候,保安的眼神是:你就原谅他吧。 …… 第n次上楼的时候,保安的眼神就变成了: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我也变成y的一环!!!!! 常希音十分抓狂,十分崩溃。 只好给丁一发了条消息说:“够了,不要再送了。” 丁一说:“那你原谅我了吗?” 常希音:“没有。” “那我继续点。” “…………” 常希音发誓,当她打出“原谅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内心都冒着火气!!!! 但丁一就满足了。 他飞快地回复了她一条:“爱你,丁太太。” 常希音:呵呵。 拉黑。 第251章 取信 拉黑不可能真拉黑的,只能嘴炮一下了。 但无论如何,常希音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点了什么,才能够让自己冷静一下。 做点什么好呢? 当然不能是继续孤儿院的工作。 那会让她触景生情,然后更加沉浸在与丁一有关的思绪里。 于是常希音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昨天晚上,究竟是谁曝光了她和丁一? 要实现这件事,其实有一个很艰难的前提。 就是对方必须要对他们的行为了如指掌。 当时丁一已经将整个餐厅都包场了,而且是提前半个小时才决定要这么做的。 这非常突然,所以大概率不可能是餐厅里的员工临时泄密。因为那种速度根本就来不及。 更大的可能性,这个人一直盯着他们。因为死死地盯着他们,所以才知道他们要去餐厅里包场,所以才及时地拍下了照片作为罪证。 然后,下一个问题。 又是谁给媒体通风报信,再派记者去对他们穷追不舍? 一个最符合逻辑的猜测是,可能是餐厅里的人,对方为了牟利而这样做。 但常希音刚才已经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首先,对方未必有这样的反应速度和效率。其次,如果真是餐厅里的人临时起意,有一点是绝对说不通的。 那就是,这样想能够解释他们的照片被曝光,却不能解释后来高速公路上的一番惊天动地的飙车之举。 当时那个记者飚得那么快,那么狠。 哪怕超速、哪怕出车祸,也一定要跟着他们。 难道说那个人一点都不怕死吗? 换一个角度来说,对方是多么伟大、多么有新闻理想,才宁死也要追这条新闻? 可是平心而论,常希音也并不觉得,自己和丁一的新闻能够如此重要,重要到对方飙车也要跟。 结个婚而已。 这样一来,所有的、偶然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 只剩下“必然”。 那就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这个人可能是丁一的政敌。 可能是梁程媛。 也可能是…… 常希音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阴暗的想法。 她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似一根针,在她的心口划了一下。是那种细微的、却很尖锐的疼痛。 她却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 甚至于,她觉得这个人的可能性,比其他人更大。 因为他这么做是最有收益的。 飙车,这对于丁一来说,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他车技了解,当时差一点就把记者给甩开了。 假如不是常希音的心理疾病爆发,他们或许的确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注意看这个假如。 这个“假如”是偶然吗? 还是说,这其实才是必要,是对方真正的目标呢。 他设了一个局,看似是指向丁一,其实真正要伤害的是常希音。 而这个招数的阴狠之处就在于,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这一层。 丁一开的车,丁一传的绯闻,丁一坦白的结婚。 所有人都会天然地、自发地觉得,丁一才是那个被追逐的人。 包括丁一自己。 常希音在这个故事的逻辑里,则是不被看到的,是被彻底隐去的。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 也是一招为常希音量身定做的陷阱。 那个人如果要设定出这样一个连环计,势必要很了解常希音,知道她害怕飙车,知道她可能会因为飙车而吓得半死,才能刻意安排这样一场大戏。 对方的目的未必是真要让记者拍到什么。 而是,要把常希音吓破胆的样子记录下来。 甚至,让她真的出点事,那就更好了。 推理到这里的时候,嫌疑人其实就可以说屈指可数了。 常希音甚至已经很确定对方是谁了。 她很奇怪自己这时候竟然没有感情波动,没有什么受伤、难过的感觉。 反而只是很冷静地想:自己不能冲动,要大胆猜想,小心取证。 因为她面对的也是非常非常狡猾的对手。 所以贸然的猜测,只会打草惊蛇。 那么她要怎么取证才好呢? 常希音脑子一转,就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帮手。 她将开了飞行模式的手机重新打开了。 开机的一瞬间,无数信息狂轰滥炸过来。 所有人都在问她什么情况。 连那个书店老头都八卦。 唯独,常希音猜测的那个人,她觉得最可疑的那个人…… 始终保持缄默。 在常希音心里,这几乎已经就是一种不打自招了。 因为这也就是意味着,对方已经彻底跟她撕破脸,装都不想装了。 她突然觉得很难以置信。 他们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是从何时起,他们的关系才分裂到了如此境地呢? 可能问题的真正答案,常希音永远都不可能得知。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已经绝不可能再对自己诚实。 她拿起手机,跟刘警官打了个电话。 对方一接电话就说:“新婚快乐!” 他的语气是如此之欢快,饶是常希音此刻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说“谢谢”,又说刘警官消息真灵通。 刘警官说:“哎呀不是我,我老婆最爱看八卦,他还是你俩的cp粉呢……” 常希音心想这真离谱,她和丁一一不是明星,二不上综艺,怎么还有cp粉了。 不过他听对方如此喜滋滋的语气,忍不住说:“那要给令夫人签个to签吗?” 这句话完全是开玩笑的。 哪知道刘警官大喜过望,一口答应:“太好了!” 常希音:“……” 如果时间能倒回一分钟以前,她发誓自己不会再多嘴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给自己没事找事呢。 刘警官得到了(口头上的)to签,非常之心花怒放,就很好说话地问她:“是来延长你们的婚假的吗?” 常希音:很遗憾,并不是。 从来她还不知道此人对于婚假有什么执念。 现在好像明白了,原来是为了供他太太磕cp用。 “不是。”她说,“……也不是来找您要礼金的。” 刘警官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马上就要说到礼金了!” 没等常希音说话,他又自发地说:“哦!是因为你的读心术!心理医生就是厉害!” 常希音心里干笑两声,心里想有刘警官这样的搭档可真好。 无论她说什么都能圆上,而且简直是永远不会让话掉到地上。很好,绝赞。 但是常希音已经不敢再继续这么跟对方聊下去,她很害怕对方又要来跟她拉家常什么的,更害怕对方来关心她和丁一的感情生活。 所以常希音就很单刀直入地说:“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刘警官说:“没问题,你说吧,就当给未来同事的福利嘛。” 常希音说:“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下,昨天曝光我和我丈夫隐私的,是哪家媒体。” 刘警官起先还不知道这事。 听常希音说了具体情况之后,立刻变得非常义愤填膺。 “这是哪家无聊媒体!严重违犯交通法和社会公共治安条例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出来,然后转交了我们交通部门的同事。”刘警官非常愤怒地说。 常希音连连表示感谢。 她挂了电话,就开始坐在沙发上发呆。 其实她是想做点什么的,比如看看电视,读读书。 但是等待的时间太过煎熬了。 她完全无法再集中注意力,不断地深呼吸,也根本无济于事。 好在刘警官的效率的确是很高,不过半小时,就带着答案回来了。 但这一次,对方在电话的另一端,似乎变得尤其之凝重。 连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 他对常希音说:“你先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结果……可能不是很好。” 常希音说:“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了。” 刘警官说:“你已经知道是谁了,是吗。” 常希音说:“是。” 然后语气很平静地说:“是我父亲名下的a周刊,是吗?” 没想到刘警官竟然大惊失色:“这你都听出来了?!” 常希音:“……你不是知道我知道是谁吗?” 刘警官:“等等,先等一下,这句话有点绕。其实我刚才只是配合你那么一说,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这件事太离奇了,我都不能理解……” 常希音说:“但是我理解了。” 刘警官这次哑口无言了。 其实常希音觉得刘警官也是理解的。 毕竟他早就经手过他妹妹常洁媖的自杀案。 他早该知道她有个多么畸形的家庭,早该对此司空见惯。 那为什么他现在还是这样大惊失色? 或许这就是正常人,普通人,心智健全的人。 哪怕他们已经见过了世界的黑暗面,还是愿意相信更好的一面。 人情、人伦…… 他们始终对这些东西抱有希望。 不像常希音。说起来她学的是心理学,是跟人打交道的学科。 可是她的心却是冷的。 她对于这些东西,早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信赖。 虽然只花了半个小时,但刘警官查到的东西,比常希音想象之中,还要更加地细节一些。 他将这些细节一一地告诉她,又试图安慰常希音。 不过他的话说得非常笨拙。 常希音突然回想起了他们初见面的时候。那时他们坐在审讯室里,刘警官坐在她对面。虽然她是证人,他的语气多少也是高高在上,不断地给她施加更多压力。 那时候常希音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会变成朋友、同事,建立起这样融洽的、又很温暖的关系。 那时的刘警官对于这些豪门密辛还嗤之以鼻,觉得他们太麻烦,太事儿。现在他的言谈之间,却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过惨烈。 虎毒尚且不食子,怎么常父对待自己的女儿,却是这样的秋风扫落叶呢? 实在是难以想象。 反倒是常希音早已经做过了很多的心理建设,神色如常,转头来跟他开玩笑:“我有读心术嘛,刘警官。” 刘警官叹了一口气,又反复叮嘱常希音,有事直接打电话,这才跟对方道别。 常希音很感激的是,刘警官虽然百般地安慰自己,却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句和稀泥的话。刘警官没有对她说,那毕竟是你的父亲,他不会害你,无论他做什么总归是有他的道理,他是长辈…… 他只是给了她支持和后背。他说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她。他尊重她的决定,像丁一一样尊重她,而没有任何地说教。 常希音感觉到内心是暖烘烘,似乎一度冲淡了那种冷冰冰的寒流。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巨大的讽刺感。 怎么能觉得不讽刺呢? 一个不过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尚且对她如此善意。 她自己的亲生父亲,反倒对她处处赶尽杀绝、对她机关算尽。他对她想出来的那些招数,是哪怕常希音自己,也绝无可能想到的。 那样的一环扣一环,隐蔽,阴险,生怕不能置她于死地。 为什么?就因为她掌握了他的把柄吗? 所以她也不再是他的“女儿”,反而变成了他的“敌人”吗? 多么讽刺。 那她是否可以理解为,父亲当年对姐姐,也是这样的呢? 不知为何,在提到“姐姐”二字的时候,常希音的心突然像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一种极大的不安感席卷了她。 好像她已经发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面对。 好像她正站到初春的冰面上,听到了脚下冰块碎裂开的声音。 常希音突然意识到,在那次车祸之外,她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回忆起过姐姐。 因为她最近过得很幸福,也因为她最近过得很充实。 忘记姐姐——这应该是一种背叛,应该得到惩罚。 但是,非常破天荒地,常希音第一次有了一种别的想法。 只是这想法如灵光一闪,在她脑中稍纵即逝了。 她觉得更加不舒服了。 此时此刻,工人们已经完成了对于书房的改造,悄无声息地离去——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走到改造后的新卧室里看了一眼。 实话说,其实和之前的区别不大,虽然多了张床,但看起来还是一样冷冰冰、不舒服。并不像主卧那样温馨、有烟火气。 于是常希音就明白了丁一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还是要让她同情他,让她不忍心再赶他走。 他为了能挤进那间卧室里,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次。 然而此时此刻,想到丁一的那些小心机,常希音再没有丝毫的羞恼,反而觉得那样的他实在是很可爱。 他会用各种方式来表达对她的爱。 无论是正面的、直球的,还是旁敲侧击的。 而她又多么地需要这一切。 常希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丁一已经悄然无声地变成了她的支柱。在她感到最无力、最痛苦、最困惑的时候,也能够给她带来勇气。 那就是现在。 现在,因为想到丁一还是爱自己的,所以常希音又有勇气去面对那个真相了。 常希音去浴室里洗了个脸。 她想,无论如何,跟刘警官这通电话至少是很成功的,因为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目光如冰冷的火炬。 她已经重新准备好了自己,去给她的父亲重新打一个电话。 或许,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电话。 - 父亲没有接她的电话。 常希音拨了几次,对面都是忙音。 这是很明显地晾着她,冷落她,给她脸色看。 常希音望着手机屏幕一阵愕然,不禁又觉得有些讽刺。 她想起刚才丁一给她打电话哄她,她也一直拿乔,一直挂断、赌气不接。现在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原来人类社会是一个冷酷的食物链,总是在弱肉强食,总有大鱼能压住小鱼。 可是她很快又觉得,像这样的类比是没有意义的。 她之所以敢于一直挂断丁一的电话,是因为他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她知道自己即使这样做了,也不会折损他们之间的感情。他还是会一如既往爱她。 所以她不怕得罪他,她愿意在他面前“退行”,展现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而父亲之所以挂断她的电话,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为了驯服她。 这是否很可笑,到了这一步,父亲竟然还是想着“驯服”——还是说这件事早已经根深蒂固地写进了父亲的血脉里,无所谓对象是谁,都一样,他都要踩碎对方的脊梁骨。 可是常希音之所以给父亲打电话,并不是为了向父亲求饶。 所以她根本也做不来这种低声下气的事。 与其主动去找父亲,不如让父亲来找她。 他转头给丁一发了条消息,让他用尽一切办法,压制父亲的生意。 然后又给秦阿姨发消息,语气亲切无辜,让对方有空的时候打电话来。 丁一本来就急于讨好她,现在得到了机会,那还不是立刻办得又快又漂亮。 不到一个小时,常希音就接到了秦阿姨的电话。 不过电话一接通,常希音首先听到的是一声巨大的碎裂声—— 以及一个女人的尖叫。 这声音太尖利了,常希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在看什么jump scare的恐怖片,将听筒往旁边放了一些。 “老公,别砸了!”这是秦阿姨在喊。 常希音立刻明白了对面在发生什么。 一定是丁一给父亲的生意,让对方勃然大怒,又没有任何的办法。 只好现在无能狂怒,疯狂地在家里砸东西。 好。 干得好。 真是解气。 常希音微微一笑说:“秦阿姨,您是该让他不要砸了。好不容易买来的古董花瓶呀,如果就这么砸完了,以后还能有什么资产拿来抵债呢?” 秦阿姨必然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这么有攻击性的话。 她吃了一惊,带着哭腔说:“希音、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你爸爸在家里都要被你气死了……” 常希音好整以暇道:“那您也帮我转告父亲呀,他做事为什么不按照我的计划来?” 秦阿姨说:“什么计划?” 常希音知道对方已经上钩了,就很有耐心地说:“秦阿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昨天爸爸去找丁一借钱,然后我呢,就故意当着丁一的面,揭穿了父亲公司的坏账……” 秦阿姨有点尴尬地说:“嗯,音音,这个你不必说了,我都已经知道了。你真是糊涂呀,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为什么要当着你丈夫的面,揭你父亲的短呢?娘家才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这样做,丁一以后还怎么看得起你呀……” 常希音心想,都是屁话。 她要是真的把父亲当个宝,丁一才看不起她。 因为丁一从来都不喜欢智商很低的人。 不过常希音今天不走那个直接攻击的风景。 她非常耐心地听着秦阿姨讲完了所有的屁话——她知道这些话明着是说给她听的,其实都是向父亲表忠心的,跟自己一点都没有。 之后常希音才煞有介事地说:“这些我都知道呀,秦阿姨。可是我昨天就是故意向丁一揭穿父亲的呀。” 秦阿姨愣了一下才问:“故意的?” 常希音说:“只有这样做,我们家才有活路呀。” 秦阿姨又愣了一下才说:“音音,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常希音发现对方的音调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一开始秦阿姨的生意听起来是很近的,但现在好像变远了一些。 她意识到对方这是开了免提——为了让父亲更好地听到。 她猜是她的话让父亲感兴趣了,父亲才让秦阿姨这样做的。 很好。 这是真的上钩了。 不过,常希音还是装作不知道父亲在听的样子,仍然只顾着跟秦阿姨说:“秦阿姨你有所不知,其实丁一早就掌握了爸爸那些罪证了——他这个人控制欲那么强,我们结婚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他为了放心,还不把我祖上三代都查得一干二净,爸爸那些小毛病,他哪里还有不知道的,全部都了如指掌了。”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父亲的那些巨大的账目问题,真的只是“小毛病”。 毕竟对方现在如此激动,她可不敢再触他的霉头了。 秦阿姨大吃一惊:“丁一他全部知道了?!” 常希音叹了口气说:“是啊,他知道很久了。” 秦阿姨又有些疑惑地说:“可是这些都是我们的商业机密呀,丁总怎么会知道这么秘密的事呢?” 常希音说:“你别忘了,他可是做人工智能的。他那些ai那么神通广大,还能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秦阿姨好像真的被她说服了,小声说了声“也是”。 常希音听到电话那边砸东西的声音已经消停了,心里明白父亲这是也平静了几分,在凝视听着自己说的话。 那么她接下来说的话,就要更加慎重了。 常希音说:“我早就知道,他要拿爸爸的事情来作为把柄要挟我们,所以最好的取信于他的方式,就是主动将那个把柄送上去的。其实我昨天是想跟爸爸一起演一场戏的,可是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故意破坏我跟丁一的关系……难怪爸爸不知道我讨好他有多么难么?何况我们家的唯一出路,就是靠他了,我如果真的被他讨厌了,那我们家……不就完了么……” 第252章 我爱你 常希音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 说到中间的时候,她就开始哽咽,说到最后已经声泪俱下。 这眼泪也未必都是假的。 毕竟她现在想到父亲是怎么为了自己公司的那笔账,差点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就感到一阵兔死狐悲。 更何况她和父亲之间要算的账又何止是这些。 他们之间还横亘着许许多多的过去,疤痕,撕扯,过世的母亲,姐姐,他对她的压迫、操纵…… 常希音不断地想到这一切,她眼前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她感到喘不过气。 画面叠加得越多,她的语气就越是富有感情,楚楚动人。 但常希音一旦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就会看到自己明明语气悲恸、眼眶含泪,神情却是极为冰冷的。 这样子非常矛盾和反差,简直堪称恐怖。 她一边望着这样的自己笑了,一边哭得更加悲恸。 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是快要疯了。 “疯”——这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福柯曾经在《疯癫与文明》里说,疯狂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产物。疯狂只不过是一种定义,疯子是不被社会接纳的人,是需要被社会的秩序排斥在外的人。 而在现在的常希音看来,疯,是一种释放,是一种自由。 她压抑了自己太久。 其实骨子里,她就是一个疯子。常希音,是一个不顾一切的女疯子。 越是这样想着,常希音就是越是说得痛快、哭得酣畅淋漓。 其实中间父亲还是想要插话的。 但是她哭得太投入了,对方怎么也插不进来。 最后终于留出一个气口了,她还是在那里抽抽噎噎,肝肠寸断。 谁敢插嘴? 说错话了,那岂不就是折煞了他们的父女亲情吗? 最后,本来想要亲自开口的父亲,竟然还是硬生生地按捺住了自己,换了怀柔政策的秦阿姨上线。 秦阿姨温温柔柔地说:“原来你这孩子,做这些都是为了家里好?你糊涂呀,你心向着爸爸,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呢?” 常希音哭得快要断气:“我、我不敢,丁一他那么精明,如果我说谎太明显,他、他一定会看出来的……” 她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 可是单是表忠心,那怎么够呢? 那也实在太苍白。 于是常希音决定在这段完美的谎言里,加上最画龙点睛的一笔。 她边哭边说:“秦阿姨,你知道么,昨天晚上我差点死了。” 对面的人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 听到这个“死”字,竟然就真的变成了死寂一片。 常希音嘴上哭着,心里笑着,继续说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记者,一直追着我和丁一,丁一不知道我害怕,在高速公路上一直飙车,我真怕他出车祸呀,我简直都要怕死了,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到死都没有人真的爱我。 “我在想,原来还是家人最重要。如果我死了,那我和爸爸的最后一面,不就只剩下争吵?爸爸会有多难过?所以我今天一醒过来,就一定要给爸爸打电话,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至少这样一来,无论怎么样,我的人生都没有遗憾了。” 多么精彩的一番话。 常希音听到这里,自己都要为自己鼓掌。 她是如此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乖女儿”的形象,连自己都被打动。 这一定是她有生以来,说得最煽情……也最恶心的一个谎言。 起初,电话的那一边,还是死寂。 安静。 非常地安静。 秦阿姨似乎小声对父亲说了些什么。 隔的太远了,常希音听不清。 她突然又有些紧张。 的确,自己刚才那一番表演很完美,但能骗过父亲,未必就能骗过秦湘丽。 毕竟秦阿姨也是个很天才的演员。 那她会不会识破了自己的伎俩,转而向父亲进什么谗言——不是没有可能的。可是那就太糟糕了。那常希音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就完全白费了。 正在惊疑不定之时,电话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声音——好像是从免提又变成了听筒。 再开口,便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男声,十分虚伪地说:“唉,音音,是爸爸错怪你了。你吃苦了。” 常希音的心定下来了。 她知道,父亲这是已经被她安抚住了。 无论秦阿姨刚才说了什么,他勉强地相信她了。 自然,他这样老奸巨猾,不可能全信她的话。 所以他又跟常希音核对了一些细节,还隐隐约约地向她再一次试探了昨夜记者偷拍的事。 常希音都对答如流,假装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眼泪是女人最好用的武器——虽然常希音一向觉得恶心,但不妨碍她物尽其用,尤其是在面对像父亲这样的男人时。愚弄他,反向操作他,就是对他最大的、最好的报复。 这通电话说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父亲百般地向她套话、从她这里试探丁一的态度,从她这里探听丁一的机密。 总之,仿佛把她当成一块软绵绵的海绵,总是渴望榨出些什么来。 而常希音则深谙与人沟通的道理,不要什么都不说,但关键信息不能说。她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又暗示丁一现在还不够信任自己,她还需要多加努力,得到他的宠爱。 父亲就说:“你是不是还担心梁程媛的事?没关系的。她已经不会是你的对手了。” 常希音问他为什么。 父亲冷笑一声说:“你不知道吗?她自杀了。” 自杀。 这两个字像一把巨大的、雪亮的刀,当头落下。 常希音完全猝不及防,被那亮光晃住了眼睛,好像根本就不能再思考了。 “自杀?梁程媛自杀了?”她几乎是有些惊惶失措地问道,“她不是去欧洲了吗……” 父亲微微一笑说:“想死的话哪里死不了呢,她还留了一封遗书,说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被院长侵犯,所以多年来都患有忧郁症和药物成瘾,现在已经不堪重负,才会决定自杀。至于网上和她的那些绯闻,都是假的。” “这封遗书最妙的地方就是,她可是只字未提丁一。” 常希音对于梁程媛的身世,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意外了。当初她在孤儿院看到梁程媛的照片,就多少已经猜到了这一切。而她选择在临死前公布这一切,这也并不奇怪,符合抑郁症患者的内心侧写。 真正让常希音感到不适的,是在面对这样的悲剧时,父亲竟然还是这样一副冷酷的、甚至于嘲笑的语气。 好像他觉得他人悲惨不幸的人生,不过是廉价的笑料而已。 原本梁程媛这个名字,总像一根刺,扎进常希音的肉里,让她觉得如鲠在喉。 可是现在她死了,常希音也并不觉得庆幸。反而觉得一直嘲笑着对方的父亲,更让自己感到不寒而栗。 突然,常希音觉得她的父亲是一个深渊。 随着她对他认知的加深,他总是能让她感到更危险、更不适。 也许她现在还没有挖到最后。 也许父亲还有事情瞒着她。 常希音忍不住想,父亲手中是不是还握着一张王牌,一张杀手锏? 这张杀手锏,是关于常希音的。 他觉得他还能操纵她,所以现在才会跟她握手言和,又扮演起一副父慈女孝的样子,甚至于挂电话以前,还推心置腹地同她说了一句,祝福她的婚姻幸福美满。 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截止到昨天,父亲还恨不得拆散她和丁一,借此来控制她。 现在梁程媛死了,他们之间被扫清障碍了,父亲反而还能心平气和地祝福她? 这怎么可能。 他绝没有这样的大度。 他手里还握着另一张牌。 在挂断了电话之后,常希音觉得更加恐惧、更加无助。 梁程媛的死,父亲的假意求和——明明事事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却止不住地感到更不安、更危险。 表面的和平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甚至于,今天她和父亲这通电话…… 是不是都太过顺利了一点呢? 确实是太顺利了。 之所以会这么顺利,是因为前面秦阿姨一直在巧妙地跟她抛出问题,让常希音能继续说下去……简直就好像,秦阿姨一直在故意给自己递话一样。 而到了后来,秦阿姨也一直在中间说和,劝父亲相信她。 她有这么好心吗? 这好像也很可疑。 也很像一颗定时炸弹。 常希音挂断了电话,越发地觉得草木皆兵。她将刚才的那番对话,每个字都来来回回地咂摸。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秦阿姨又打过来。 常希音一看时间,才刚过去十分钟。 是父亲还有话要对她说吗? 她虽然满腹怀疑,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接起了电话。 这一次,常希音却发现对面十分安静,没有任何的杂音。 秦阿姨语速飞快地说:“我这通电话是背着你父亲打的,我谢谢你为媖媖所做的一切,才告诉你这些。” “常希音,你父亲……是想跟你鱼死网破的。” “你好自为之。” 说完,对方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整个节奏太快,语速太快,快得常希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挂了电话,常希音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只是,在常希音的印象里,秦阿姨好像也是第一次用这么没有感情的、冷酷的嗓音,对自己说话。 但反而,她莫名地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她。 秦阿姨说,父亲要跟自己鱼死网破。 她该不该相信这样的话呢? 常希音想要相信对方。一方面,这番话恰好印证了她自己对于父亲的猜想——父亲想要鱼死网破,所以父亲手里肯定还有一张能控制她的牌。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常希音觉得,秦阿姨向来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她看出了父亲已经日薄西山,走不远了。而丁一的事业却还蒸蒸日上。 谁是夕阳,谁是朝日,一目了然。 所以,秦阿姨想要向自己卖个好,也是非常正常的。 只有常希音没有想过,她们站在对立面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势同于水火。没想到竟然还有打起配合来的一天。没想到秦阿姨竟然也想到帮她。 时代当真是不同了。 - 虽然如此,整个下午,常希音心中还是六神无主。 因为秦阿姨对她所说的这些话。 她觉察到有某种很可怕的可能性…… 以至于,她似乎都不敢再去面对了。 她打开电视机,本来想要得到一些声音与陪伴。 然而铺天盖地的,全部都是梁程媛自杀的新闻。 自杀,多么阴暗的、充满压迫感的词汇,令人的内心也阴云密布了起来。 常希音看到媒体回顾梁程媛悲剧性的一生,回顾她的天才表演和嗑药史,澄清她与丁一的关系,或者是为他们的过往,抹上更多的绯闻,泼上更多的脏水。 常希音看着看着,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突然掠过她的内心。 丁一今晚—— 还会回来吗? 也许他会直飞欧洲,去处理梁程媛的后事,毕竟他们是多年的深厚情谊,毕竟她临死都不愿意拖累他。 所以,丁一如果要飞到欧洲去,这是很正常的,这是非常能够理解的。 可是,丁一并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也在等待他,也在需要着他。 他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么地惊慌、不安、恐惧。 她甚至不敢给他打电话,她只能在这里,默默地等待。 丁一回到家的时候,见到的常希音,正是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电视机已经关了。她呆呆地坐在落地窗前,望着辽阔而平静的江面。 仿佛一缕沙,随时都要从他的指缝之中飘走。 他有些害怕地走过来,将她的身体转过来。 他见到常希音的脸上满是泪痕。 丁一心中一紧,很严肃地望着她说:“怎么哭了?是谁让你哭了?” 常希音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不是,没有,这是我为了骗我父亲才装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眼含泪花、笑中带泪的样子,才更加令人心疼。 丁一单膝跪地在她面前,用纸巾轻柔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无论什么原因,不要再为别人哭了,好吗?”他低声说,“我会心疼。” 他看着她的表情,是这样的珍而重之。 好像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独一无二的宝藏。 好像他是她唯一能够倚靠的港湾。 常希音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她突然意识到,自从他回家以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只在乎她,根本没有谈别的事情。 他看起来也很镇定,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悲恸。 常希音说:“梁程媛死了。” 丁一说:“我知道。” 常希音:“我还以为……你会去欧洲找她。” 丁一说:“她的经纪人确实给我打过电话。” 常希音跟他的手一直是握着的。 所以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更用力了。 这是完全无意识的。 像很盲目的小动物,害怕他的离开。 于是他再一次庆幸自己做出了对的决定。 “我没有走。”他对她说,“因为我答应过你的,还记得吗?” “我们的约法三章。” “我会陪在你身边,不能因为别人离开你。如果我做不到,我们就分开。” 他的语气是这样的平静,似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流流进常希音的眼睛里。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可是她依然看得清他,也只有他。 丁一低下头,吻过常希音汹涌的泪水。 他在她耳边说:“我不想要和你分开,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于是常希音再也无法忍受。 她哭得更凶。 她对他说:“我爱你。” 丁一说:“我也爱你。” 当夕阳渐渐沉入云层,黄昏隐入黑夜的时候。 常希音和丁一说了很多话。 丁一告诉她,其实他和梁程媛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的关系。最开始是误会,后来他故意气她。而他的所有那些绯闻也都是假的,他清清白白,他有洁癖,他一生只有爱一个人。 常希音说:“那从今往后,你的西装外套,也只能给我一个人披。” 丁一说好。 他讲完自己的事,又问她为什么要哭。 常希音其实还是不想说的。但是那些话压在她心里太痛苦,她无处求援,只有他。 于是她最终还是告诉了他下午发生的事情,秦阿姨说的那些话,对她的警告,父亲的杀手锏。 原原本本。 丁一的反应很平静。 “既然你有怀疑。”他说,“那我们去一趟警局,不就好了吗。” 警局? 为什么去警局? 常希音先是方寸大乱,然后才想起来—— 对。他们的确应该去警局。 因为袁寻在警局里。 这一阵子实在太忙,她几乎忘了这个人。而现在,只有他是最后的突破口。 他会给她,她想要的答案。 - 丁一陪着常希音去了警局。 再一次回到这里,常希音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她倚靠在丁一怀里,脸色苍白,刘警官却很明白为什么她会看起来如此虚弱。他一脸同情。 他不知道,这样同情的目光,反而会像刀子一样扎向她。 丁一说明来意,刘警官立刻同意了。 他将袁寻带到了探望室。 常希音则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望着对面的袁寻,她突然有点紧张。 她觉得口干舌燥,连手脚都在发麻。 那是一种直觉—— 她觉得自己即将揭开人生最大的秘密。而秘密总是可怕的,沉重的。 她曾在这里用言语将袁寻击溃。 而现在,袁寻或许也会用同样的方式,令她溃不成军。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问袁寻:“你曾经对常洁媖说,父亲会杀死每一个背叛她的女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袁寻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咽了一下口水。 她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像等待裁决的犯人。 终于,袁寻开口了。 对方一脸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啊。” “那个疯女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他用疯女人来形容常洁媖,好似对她已经没有丝毫的感情。不知为何,像这样的称谓,令常希音也觉得不适。 疯女人,自杀,情绪失控,理智失常。 这竟然是她们家每一个女人的共同命运。 袁寻:“喂,别发呆呀常医生,回我的话呀——你也疯啦?” 常希音望着对方那十分无赖的样子,不禁产生一丝厌恶和愤怒。 “不要乱用疯这个字。”她说,“你用不起。” “干嘛呀,她就是疯了嘛,疯子才自杀,疯子才把我的话当真呀。” 在常希音料想的许多种答案里,唯独没有这一个。 “这怎么可能。”常希音几乎是被她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你就是这么跟我妹妹说的,我非常确定。” 袁寻眨了眨眼,又敲了敲桌子:“哦,那是我骗她的啊——这你都信啊?” 常希音脸色发白。 她虽然精神已经高度紧张,但她还维持着最最基本的判断能力,身为心理医生的判断能力。 她知道袁寻现在没有骗自己。 他没有必要骗她。 这听起来……多么荒唐。 原来她心心念念已久的证据,都只是他的一句胡说八道而已。 她冷着脸,站起身要往外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打颤。 她突然很想要出去,想要让丁一搀扶住自己。 她想要他的怀抱。 但是就在她已经走到了门口的时候,袁寻突然喊了一声“喂”。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知为何,常希音身体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在嘶吼,在这样告诫着她。 但她还是回头了。好像常希音身体里有一根线在牵引着她,她变成提线的木偶。 她表情僵硬地望着袁寻:“有什么事?” 与她的僵硬截然相反的是,穿着囚服的袁寻,坐在铁栅栏背后,表情反而十分地轻松。 他堪称快意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打着拍子,突然压低声音对常希音说:“不过呢,常医生,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这次是真的,免费送你了。” “你不觉得,你们一家都是疯女人吗?” “你,堂堂的心理学博士,又为什么能幸免呢?” 第253章 完结 常希音走出警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雨声潺潺。 气势汹礴。 潮气和湿气都涌了进来。 好像丁一向她求婚的那个夜晚。 丁一没带伞,用大衣罩在她头上帮她挡雨。 常希音说不用,丁一却执意如此。 不过大衣也没有什么用处。 等到他们坐进车里的时候,两人身上都已经透湿,像两只彻底被淋湿的落汤鸡。 她猜想他们明天都会感冒。 丁一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暖气。 于是暖气就在车窗上结成了一片白雾。 白雾里朦朦胧胧地照着警局的灯光,还是那样的明亮,像黑夜中的灯塔。 丁一没有发动车。 双方都很沉默地坐着。 好似他们都已经默认了,会在这里继续待很久很久。 常希音说:“你早就知道了,我没有姐姐,是吗?” 丁一轻轻地“嗯”了一声。 常希音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很早了,我查过你的资料,你是你父亲和你母亲生的唯一一个女儿。后来你母亲患上严重的产后抑郁,却还是坚持抚养你长大,再后来,因为你父亲多番的出轨刺激,你母亲就带着你自杀了。” 他没有说出更多的细节。 比如说,她母亲要带着她一起自杀,是将她绑架到一辆车上。原来对方打算在高速公路上超速坠毁,但不知为何,中途改变了主意。后来车开到海边,她母亲独自踏入海里,而将她留在了岸边。 但总而言之,似乎她们家族里的女人,都有着疯子的血脉。 常希音说:“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因为童年时的这些刺激,她的大脑自动屏蔽了这一切,为她构建出了一个“姐姐”。 这个她无比依恋的“姐姐”,是她现实中的母亲,和她想象中的母亲,二者结合体。 也是她父亲拿捏她的最后一道武器。 父亲知道她有这样的病,所以才会着急将她送出国,所以才会在她选择心理学的时候没有反对。 而常希音到了美国读书之后,突然觉得姐姐“死了”,也只是因为她的谵妄,因为她背井离乡,加重了病情。她构建了许多细节来合理化这一点,但是更可怕的是,她的父亲也纵容了这件事。 他一边刻意隐瞒,一边又留下许多暧昧的线索,来加重常希音的妄想,让她真的以为自己有个姐姐。所以常希音回国之后,一方面查不到姐姐的任何事情,一方面又没有人对她否认姐姐的存在。他们用胡萝卜吊着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父亲自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控制这个女儿,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有玩脱了的一天,因为常希音潜意识里一直心心念念要复仇。虚假的姐姐的死,反而加深了她对父亲的恨。 父亲也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不在乎常希音的病情,依然爱她。丁一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常希音的事情。但他选择善意地隐瞒,配合心理咨询师一起帮助她。他在这个过程里恶补了许多的心理咨询知识。所以他才会渐渐地更加敬佩和尊敬,多年学习心理学的常希音。 至于常希音自己,其实她潜意识里也知道自己有病,所以在所有的朋友里,只敢向陈之仪求助——因为只有陈之仪是在美国长大的,她对于常希音的身世没有那么了解,她能够接受常希音的谎言。 她的病让她陷入孤岛。 但也让她找到了愿意来岛上救赎她的人。 她找到了真正的朋友,和最好的爱人。 丁一说:“我有和心理医生聊过,她说你这些,都是自我保护的方式。你很勇敢。” 常希音说:“多么讽刺,一个心理学博士,自己居然是疯子。” 丁一扭过头,认真地望着她,认真地说:“你不是疯子。” “那我是什么?” “是我的太太。” 常希音笑了笑,靠住他的肩。 “其实我也快要醒来了。”她说,“我要谢谢你带我去孤儿院,让我看到更多需要我帮助的小朋友,让我看到,原来我的生命还会更有价值——而不只是做一个疯子。” 丁一还是很固执地说:“你不是疯子。” 常希音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往他身上更靠近一些。 丁一轻声对她说:“你也知道我是孤儿,我和梁程媛从小一起长大。我看着她被院长伤害,却做不了什么。后来我们一起逃出那个地方。所以她总希望我可以爱他,否则她就会觉得自己很脏。” “可是我却根本不想要面对她,因为看到她,我就想到自己的过去。我也不想要面对我的过去。” “我是一个懦夫。” 常希音说:“你不是懦夫,你很勇敢,你拯救了我。” 她突然坐直了身体,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你是我的丈夫。” 丁一按住她的后颈,慢慢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不知是雨声太潮湿。 还是爱意太痴心。 很久很久以来,从第一次相亲——到现在,只是他们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终于除去所有的面具和伪装。 最真实地、最坦白地面对彼此。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的谎言。 他们终于做了最诚实的夫妻。 和世间其他所有的、平凡幸福的夫妻,都没有区别。 这一场大雨,是他们的婚礼庆典。 常希音对丁一说:“我还要做很多事情。” “我要把孤儿院的心理咨询室建起来。” “好。” “我要做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好。” “我要大义灭亲,揭发我的父亲,让他乖乖去坐牢。” 丁一还是说“好”。 他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只会说着好的机器人。 他如此平静,如此耐心。 他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ai。 于是常希音又说:“我要跟你生一个孩子。” 这一次,ai终于卡壳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半晌才轻启薄唇。 常希音说:“不许问我是不是真的,否则就不生了。” 他立刻就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他什么都不敢说了。 只是轻轻地搂住了她,在她额头印上一吻。 雨还在下。 常希音向她的丈夫述说着自己的过去。 她说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会不会是健康的,还是说也会有疯子的基因。 丁一很温柔地对她说,不会的。 常希音问他:“为什么?” “因为这个孩子会在爱里长大。”丁一笃定地告诉她,“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一定会是健康的、幸福的。” 常希音噗嗤一声笑了。 “多讽刺,一个疯子和一个孤儿——竟然还想要生一个孩子?” 丁一搂着她说:“我们会把孩子养得很好。” 常希音说:“要比我们过得好。” 丁一却说:“不会的,我们也会过得很好。” “我们三口之家,都会很幸福。” 这像是一句承诺。 或者一句预言。 或者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句话而已。 这一次,换常希音轻轻地说一句“好”。 她知道他们确实会过得很好。 他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以后她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幸福。 第254章 之仪 陈之仪觉得自己非常倒霉。 她本该度过一个非常快乐的狂欢夜晚。 不知道最后怎么变成了如此晦气的形状。 事情是这样的。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她本来叫了一个高大的体育生陪着她下楼。 在电梯里,陈之仪从镜子里非常满意地打量对方的体格。 二十岁出头,很高大,很健硕。 是她最为欣赏的那种肌肉勃发的类型。 不错,非常好。 她喜欢这种力量感。 她几乎就要像《致命女人》里的刘玉玲一样,脱口而出一句: oh youth!(年轻的肉体啊!) 是的,陈之仪有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 她一旦喝多了酒,就喜欢飙英语。 那个体育生还在缠着她,黏黏糊糊地说:“姐姐,你来教我说英语呀。” 陈之仪其实不太喜欢他的这种态度。 太娘们了。 不是很有男人味。 不过望着对方的一身肌肉,她还是忍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空气里混进了许多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香水味、酒味、牛排和番茄的味道。 陈之仪有点想吐。 她酒喝得太多了。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真正能够让她呕吐的一幕,还在她身后等着她。 陈之仪转过头。 看到那个身形高大的肌肉男,一脸惊恐地往后缩、往后缩,好像要把自己挤成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在极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他本来就是只大象,怎么能让自己脸上露出老鼠一样的表情? 陈之仪觉得有点倒胃口了。 她问他:“怎么了。” 体育生起先还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她又问了一遍。 对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是一位他并不能得罪的富婆。 于是他一脸痛苦地、非常非常小声地回答她:“我遇到前任了。” 你也可以试着想象一下。 一个高大的肌肉男,因为惊恐而使得嗓音变得尖细,是一种什么感觉。 陈之仪以为自己听到老鼠叫了。 吱吱吱的。 巨难听。 “什么?!”她问对方。 体育生非常不情愿地又重复了一遍:“我遇到前任了。” ? 前任? 陈之仪愣了一下,在整个电梯里扫视了一圈。 恕她直言,实在是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像他前任的人。 左边是一群商务精英男。 中间是一个中年妇女带儿子。 右边是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妻。 这哪里有人看起来像是大学体育生的前任了??? 陈之仪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了。 第二反应是觉得自己撞邪了。 但她实在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于是她就问体育生说:“谁啊。” 对方犹豫了几秒钟,才很不情愿地说:“右边的。” 陈之仪:“哦,右边的。” 不是?? 右边??? 右边的老夫妻????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万万没想到,体育生竟然还能讲出一句更炸裂的话。 “男的。”对方说。 陈之仪:“……” “……” “……” 男的。 两个字,震碎陈之仪三观。 她整个人都傻了。 到了他们的楼层,她都一点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这位体育生把她给扶出去的。 但是陈之仪觉得他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现在。 他只要一碰到她。 陈之仪的耳边就天旋地转五个字。 “男的。” “右边的。” 那他妈的是个老爷爷啊!!!!老爷爷!!!! 区区一个体育生,怎么能玩得这么花啊!!!! 呕。 她真的好想吐。 陈之仪走到门口,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着房卡开门,一边转头对体育生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对方一脸震惊地望着她。 陈之仪:“不是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大哥?!你前任都是个老爷爷你还想进我房间?你他妈双插头啊??” 她喝醉了。 控制不住音量。 吵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连旁边行政酒廊的人都要过来看笑话了。 体育生尴尬死了,整张脸都臊得通红,用非常哀求的语气说:“您小声点儿好不好?” 陈之仪冷冷地说:“不好。” 门开了。 她要往里走,体育生却又拽住她衣角。 他一身蛮力,陈之仪怎么可能挣得开。 “干什么。”她更冷漠地问。 体育生对她wink了一下:“那您之前说好要给我的小费……” 放在从前,陈之仪还是可以吃到这个wink的。 但是现在她一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就忍不住在心里想。 他跟那个老爷爷也是这样wink的? 救命。 放过她。 陈之仪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 于是她就说:“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甚至还很趾高气昂地说:“你该给我精神损失费才对。” 天地良心。 陈大小姐一向是出手很阔绰的。 是绝对不会跟区区体育生计较这种小钱的。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恶心到这种程度。 但体育生一下子就急了。 毕竟他之前听人说的陈大小姐都是很大方的。 怎么现在抠门成这样,还要倒找他要钱啊? 这跟他预期的价位实在大不相同,于是两人就在房间门口拉扯了起来。 陈之仪烦死了。 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你放开我。”她很厌烦地说。 她最讨厌这种死缠着自己不放的男人。 体育生说:“那你给我打钱。” 陈之仪:“……” 可以的。 她第二天讨厌抠比小气的男人。 简直想要报警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降神兵拯救了她。 走廊上传来另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体育生的个子已经很高了,将近一米九,这个男人竟然也不输给他。 甚至他站在体育生身边,还显得气场更强一些。 可能因为这个男人穿着衬衫西装,而体育生则穿着廉价篮球背心。 ……高下立判了可以说。 男人走到了对面房间,本来已经开了门。 见他们这么僵持在门口,又很好心地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他一开口,陈之仪觉得有点眼熟。 再一看他的脸…… 算了,看不清。 她喝多了,还是近视眼。 不过应该是帅的。 既然是帅的,那陈之仪就觉得自己可以下口了。 她根本都没犹豫,就捧着对方的脸,重重跟他来了个深吻。 然后问他:“来我房间吗?” 男人看了一眼陈之仪。 再看她身边脸色极为难看的体育生。 他挑了挑眉说:“好啊。” 陈之仪于是转头对体育生说“你可以滚了”。 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在那个时候,她喝得太醉了。 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英俊的男人,跟体育生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体育生用口型对这个男人说“谢谢老板”。 然后还转过头,很同情地看了一眼陈之仪。 刚才他尽忠职守地把她灌醉了。 现在又尽忠职守地将她交到了自己的委托人手上。 她不知道今晚的一切都早有安排,她早已经是别人狩猎的对象。 她不知道自己掉进了怎样危险的陷阱里。 哦,可怜的、天真的陈大小姐。 - 陈之仪重重地关上门。 她立刻从男人的怀抱里挣脱出去。 对方似乎还很意犹未尽于他们的吻。 在她身后说:“怎么,你……” 陈之仪反正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因为她冲进浴室里哇哇地就吐了。 她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 男人在背后按着门框幽幽地说:“我把你亲吐了?” 陈之仪心说,你想得美。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实在也没力气跟他再解释什么。 反正在她看来,这个男人无非也就是个工具人。 他如果看她吐了很扫兴的话,自己走了就是咯。 反正他也住隔壁。 陈之仪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她吐完了,抬起头,发现那个人竟然还站在门边,抱着手臂看着她的时候。 她惊呆了。 “你还没走?” 男人说:“你很想我走?” 然后又扫了她一眼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陈之仪心想,这问得才真是奇怪啊,他走了关她什么事。爱走就走呗。 她过于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 十秒钟后,陈之仪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站不起来了。 男人任劳任怨地叹了口气,朝她走来。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浴缸旁边,帮她擦脸,卸妆。 你别说,服务还挺周到的。 陈之仪心里美滋滋的,所以也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 那就是,普通男人哪里会有这么高明的卸妆水平。 连睫毛膏要用眼唇卸妆液来卸都知道。 这个男人的道行一看就……非常深不可测。 她是遇到对手了。 但总之,陈之仪当时醉得不行,哪里还能想到这些。 她任由他将自己像个洋娃娃一样地摆弄。 整张脸都卸干净了,偏偏就是不卸她的口红。 一张素净的脸上,唯有红唇鲜艳。 非常有视觉冲击力,非常美,非常冶艳。 是陈大小姐一贯的、张牙舞爪的美。 再加上一点点的脆弱。 男人欣赏够了这一幕,才将杯子递到她唇边说:“漱口。” 陈之仪警惕地抬起头:“漱口干什么。” 男人只是望着她笑。 她觉得他笑得很好看,姿色比起那个体育生要强一百倍,亏那小子刚才还敢找她要钱,这个帅哥都没找她要钱呢。 所以说美色真是误人。 陈之仪就真的拿起杯子,乖乖地漱了口。 漱了第一道还不够,还要有第二次。 第二次完了又要有第三次。 然后男人竟然还往她嘴里塞了颗薄荷糖! 陈之仪终于受不了了。 她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你到底干嘛的啊?你有洁癖?” 对方笑了笑说:“我没有洁癖,我的老板才有洁癖。” “你还有老板?”陈之仪s魂大觉醒,轻蔑地看着他说,“你是打工仔呀。” “是呀,不比你是大小姐。” 对方一点都不生气,笑眯眯地说。 陈之仪想要说,“你怎么我是大小姐。” 但她还没得及开口,就被对方按着脖子吻了下去。 他的吻技十分之高明,堪称陈之仪经历过的前三名。 而她迷迷糊糊地好像明白了,对方刚才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究竟是在做什么。 原来是要先把她洗干净,再拆吃入骨。 慢慢品尝。 细嚼慢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只不过此人的体力惊人。 陈之仪一度认错人,以为对方还是那个体育生。 漫漫长夜。 她气急败坏地揪着他的头发喊:“大哥你丢铅球的啊!能不能稍微轻点啊!” 男人本来在吻她,听到这里很莫名其妙地抬起头说:“什么丢铅球。” 陈之仪就说:“你不是体育生吗?你的项目不是丢铅球吗?” 她实在不该说这句话的。 因为她说完之后,这个男人就立刻跳脚了。 当然,他脸上是没有写“跳脚”两个字。 反而他语气很温柔地对她说:“哦,原来我是丢铅球的啊。” 陈之仪傻乎乎地说:“是吧。” 她深刻地记住了这两个字。 那就是她整个晚上,能说出的最后两个完整的汉字。 后来她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与男人嘴上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行为的野蛮和无耻。 陈之仪自己后来都被搞得很委屈了。 你不是丢铅球就不是啊!!! 她就算记错了又怎么样!! 要不要这么发疯啊!!!! - 第二天陈之仪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是很好了。 宿醉的折磨,加上身体的酸痛,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被人打过了那么简单了。 就是被绿巨人翻来覆去地抡了一遍,可能也不过如此。 原来她竟是遗落人间的洛基。 真的太恐怖了。 但是比这更恐怖的是,当陈之仪翻过身,看清楚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的时候。 她彻底崩溃了。 是谁也不能是他啊。 这个人竟然正是丁一门下的走狗。 杨昊泽。 陈之仪对于杨昊泽这个名字深恶痛绝,因为他们之间积怨已久。 她在本市混得如鱼得水,很少会树敌,偏偏杨昊泽就是其中之一。 早年她要抢丁一房子的时候,是杨昊泽截了她的胡。不止一次,陈之仪都已经要签单子了,突然听到对方的人嘿嘿一笑说,抱歉杨总来了。 杨总杨总。该死的杨总。 知道杨总让她亏了多少钱吗!! 后来他们俩都是玩咖,常常在酒吧里碰到。 每一次只要见到杨昊泽,陈之仪当然必定运气极差,总是钓不上自己心仪的帅哥。 杨昊泽还总是恶心她,一边左拥右抱,手边如云的美女,一边一杯接一杯地给她买酒。 呸。 破酒值几个钱啊? 当她陈大小姐买不起么?!简直笑话。 久而久之,此人就在陈之仪心里挂上了号。 晦气! 晦气的男人! 但陈之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觉醒来,身边竟然就躺着这个晦气的男人。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晦气之事! 她简直又想要吐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行开溜。 陈之仪实在不能想象,假如杨昊泽醒来,会是多么恐怖的画面。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作势要起身…… 根本就没起来。 身后有一只手,牢牢地圈住了她的腰。 杨昊泽声音沙哑,低着头在她脖子上蹭了一下说:“早安。” 陈之仪:“……” 妈呀。 妈呀。 什么晦气东西在跟她讲话啊!!! 她脸色大变,咬紧牙关,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 然后更晦气的事情就发生了。 杨昊泽将她的脸给掰了过去。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你怎么不跟我说早安呢,陈小姐。” 陈之仪看着那张被无限放大的俊脸。 非常诚恳地说:“我想吐。” 杨昊泽很平静地说:“你吐吧,只要你吐得出来。” 然后他就翻了个身,压到她上来。 然后这一早上就过去了。 然后下午也过去了。 然后凌晨…… 凌晨杨昊泽突然要加班,被一个紧急电话喊走了。 陈之仪非常屈辱地连夜打车回家。 感觉自己的人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晦气之事。 但那时她还并没有想到,晦气的事,从那一天才刚刚开始。 这个狗皮膏药,是彻底地粘到她身上来了。 她拉黑了他,他就换新的手机给她发短信。 她已读不回,他就故意去她公司楼下堵她。 她装作对他视而不见。 而他使出的最阴险的招数是。 他竟然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跟她爸爸见上面了! 也不知道杨昊泽这个晦气男人给她爸爸喝了什么迷魂汤。 一个月的合作下来,父亲爱死了,恨不得把他收下来当养子,天天让他去他们家里吃饭。 陈之仪忍无可忍,觉得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就开始离家出走。 然后她父亲就会委托杨昊泽去找她。 然后杨昊泽就会把她拖进酒店里。 然后…… 太晦气了! 无论陈之仪躲到哪里,哪怕是去寺庙里吃斋念佛、修身养性。 这个晦气玩意儿,都有本事睡到她隔壁。 再来半夜爬墙,玩什么1688偷香小游戏。 呸! 恶心! 老不正经! 后来常希音和丁一补办婚礼,她和杨昊泽分别做了伴娘和伴郎。 那已经是一年之后。 短短一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孤儿院因为梁程媛的死得到了曝光,被更多人关注。 常希音为孤儿院所建立的心理咨询线上平台,也得到了更多的推广和认同,在更多的中小学校里普及。 常希音不仅是丁太太,也是“常医生”。 她用一年的时间,重新捡回了自己在美国的那些事业和荣耀,又变成了一名备受关注的心理咨询师。 和其他同行不同的是,她一直在与从一合作,积极地推广人工智能的心理陪伴服务。 用她的话来说,让人工智能来做“心理咨询”,还是现阶段的技术水平无法实现的。但是人工智能的心理陪伴,确实会对很多人都大有裨益。 这件事目前还饱受争议。 但每一项科技的发展,都是伴随着争议的,都是在争议之中进步的。 越来越多的人认可常希音,认可她为国内的心理咨询事业所做的努力,这就足够了。 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常希音的父亲坐牢了。 她手握着那些证据,自然要检举揭发。数罪并罚,她的父亲锒铛入狱。 常希音希望他能够在监狱里忏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向母亲赎罪。 常洁媖还在国外读书,听说认识了新的男朋友。这次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男公关,而是正经的大学同学。他们感情进展顺利,有望在毕业后订婚。 秦阿姨改嫁了,改嫁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就是在父亲入狱后立刻发生的事。 常希音出席了对方的婚姻,还送了她一份嫁妆。 她们已经和解。 也可能她们之间从前都不是敌人。 真正制造战争的,只有她们背后的男人。 哦,还有一点。 常希音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告诉陈之仪,自己开始备孕了。 陈之仪惊讶得无以复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常希音对于孩子这件事有多么恐惧。 但是丁一好像终于治愈了她。 常希音说,在孤儿院跟孩子相处的这一整年,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没有对别人教育的可能性。她对自己的能力多了一些信心。 常希音还说,其实她之前不敢生孩子,最怕的是让孩子遗传到了疯子的血脉。 但是现在有丁一在身边,她对于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因为疯子是可以被治好的。 疯子也是可以爱别人的。 陈之仪听到这里的话,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她真的为常希音高兴。 十六岁那年,那个在雪地里孤独倒下的女孩,终于长大了,终于走出了那片荒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好像所有人的故事都已经讲完了。 那么陈之仪自己呢? 老实说,陈之仪自己的故事,就很乏善可陈了。 在那场盛大的婚礼最后,常希音将捧花远远地抛给了她。 而陈之仪远远地望着伴郎对自己又露出了非常恶心的笑容。 她想要将这束花给丢开。 可是她到底还是没有这样做。 因为她也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这条狗都是赖上她了。 也许她应该尽早去买一条狗绳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