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花的信仰》 第1章 下乡 “信仰是用期望的形式表达的爱。” ——菲·贝利 回到晋源大学,王文彬多了一项爱好,在自家阁楼上开出一块田园,园中种有山药、玉米、谷子,四周又点了一圈葵花,这样,松土、浇水,看着幼芽破土而出、茁壮成长、开花结果,每一季每一时仿佛都能嗅到刘家沟的气息。 对于他,刘家沟就是诗和远方。但不是浪漫主义的,而是现实主义的。 四年前,王文彬还固执地认为这世上忙忙碌碌的人,跟水中游弋的鱼差不多,不同的鱼生活在不同水层,比如鲢鱼生活在上层,草鱼在中层,鲫鱼在下层,而带鱼则在30米以下的深水层。鱼层之间流动性很差,像带鱼如果向浅水域上游,肚子会逐渐膨胀直到胀破,所以它决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到浅水区。 王文彬曾冒险上游过几次,都失败了,连在酒桌上称兄弟道姐妹都学不会,更别说陪领导唱歌、打麻将了,所以他认命了,乖乖地在适合自己的水层教书打球、看电影,怡然自乐。可玉姝不甘,鼓励他再试试,并建议以退为进,先下潜到基层锻炼,而后蓄力上游,一跃过龙门。 行吗?他怀疑,但他又素来信任玉姝,这方面,她比他有卓见。 于是文彬学了一回郭晶晶,一个猛子扎到沙梁乡,成了晋源大学派驻沙梁乡扶贫工作小组的组长。到了沙梁乡,他才发觉扎得有些过猛。沙梁乡是国定贫困县绥北县最西边的一个乡。 说到贫困,王文彬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这是姥姥给他种下的阴影。小时候,姥姥说过,她母亲也就是文彬的太姥姥,是在1942年河南的大旱中死去的,死时双眼散神,骨瘦如材,单薄的身子像一片干瘪而随风抖动的落叶,在一个萧瑟的早晨被凛冽的北风扫进了黄土垅中。 她想嚎,没有力气;想哭,没有泪水。她说那年黄河两岸赤地千里,裸露的黄土上一根草都不长,但凡有点儿绿色都被人吃了。黄河也断流了,河床上一道道裂缝像一张张干涸的大嘴,咧得老长老宽,像是在向老天哀求、祷告,又像是怨恨、诅咒。 他不明白姥姥从哪儿搜寻出那么多恐怖的词,吓得他直往她怀里钻。姥姥疼爱地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胆儿小!” 至于国定贫困县,也是有历史渊源的,这样说吧,1978年党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将国家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对内改革,对外开放,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解决了13亿人口的温饱问题,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奇迹。 但沿海与内陆、东部与西部、南方与北方、城市与农村发展很不均衡,有许多山区包括一些革命老区仍徘徊在贫困的边缘。2007年国家做了统计:全国依然有近1500万贫困人口,主要集中在六盘山、吕梁山、乌蒙山等14个区,国家把这14个区定为连片特困区,给予特别关注。此外,国家又认定了52个贫困县,即国定贫困县,通常人们叫国家级贫困县。 王文彬下潜的绥北县就是其中之一,是吕梁山特困区内一座不足十万人的小县城,位于晋源省西北,周围与岚漪、凤凰、清池三县相邻。王文彬是清池县王家堰人。 绥北县境内的翠芦山是吕梁山支脉,涟漪河与汾河同源,小城背倚翠芦,前临涟漪,怀揽八十里平川,可谓晋西北的天府之地。但在东西两梁的沟沟岔岔里隐藏着百十来座大小不一的村庄,依然挣扎在贫困的泥淖里,让父母官既操心又纠心。 王文彬对绥北不甚了然,只有一些粗浅的认识。它不像清池县有丰富的煤炭资源,在山间岭后随便挖个坑就能开采“黑金子”;也不像凤凰县依托得天独厚的自然美景,旅游业发展得如火如荼;更不像岚漪县既将红色旅游开发得风声水起也将新兴电商推广得远近闻名。 戴着“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像孙悟空头上顶着一个箍既不美观,有时还被咒得生疼,多少有点儿抬不起头。 县上曾经提过一个农业、畜牧业、运输业、旅游业、制药业“五业齐飞”的发展构想,却没有哪“一业”能真正成为支柱产业,引领其他各业展翅翱飞。 全县经济、老百姓的生活仍然全靠传统农业,平川地带尚可依靠涟漪河上游的水库灌溉,梁间沟内仍是靠天吃饭,当地人说:老天爷让你吃三分,你别想吃四分。况且梁地贫瘠,产量极低,地亩又少,一人平均十四五亩,好年景每亩收入四五百元,平常天年也就二三百块,一户四口之家一年全部收入不出万元,若有两个念书的孩子,或有个天灾人病,日子会更紧巴。 苦倒不怕,黄土高原上的人吃惯了苦,怕的是封闭。王文彬听过这样一则笑话:有人问一娃,长大想干啥?种地。种地为了啥?娶媳妇儿。娶媳妇儿为啥?生娃。生娃为啥?种地。 刚开始,王文彬觉得可笑,听着听着听出了可怜,直听得满眼是泪。他联想到王家堰,联想到自己的小时候,认为种地还是沟里人唯一的生存本领,结婚是沟里人最美的人生追求,没想过其他的生产方式、生活追求。 当然,沟里人也跟着时代走。进入21世纪,种玉米开始铺地膜,种山药进行科学施肥,农机也有了手扶拖拉机、四轮子,只是步子比时代小太多,节奏比城市慢许多。相比沟外,沟里的生活依旧十分清贫。 王文彬听说前些年,这儿的农民开始种葵花,之所以记着这事,是因为他从小喜欢葵花,喜欢那艳丽的黄色,热烈奔放,看着让人心情激荡、充满希望。更神奇的是葵花又叫太阳花,花盘会跟着太阳的升落转动,只要他的茎干能撑得动花盘,花儿永远向着太阳。 种葵花比种山药每亩能多收入百十块,所以一哄而起,各沟各村都种起了葵花。每到夏末初秋,漫山遍坡,黄艳艳的,老百姓喜欢。种了六七年,老百姓的生活富足了六七年。突然有一年秋季连阴一月之久,葵花盘经不起霏霏阴雨的浸泡,烂在了秆上,臭在了地里,农民几乎颗粒无收。第二年,人们不敢再种葵花,又回到了种山药、玉米的老路上。 国家对这些贫困县特别重视,不仅给予政策上的倾斜,还给县里的每个乡都安排了扶贫单位。绥北县的三镇九乡几乎都有省属单位负责扶助,晋源大学正是沙梁乡的扶贫单位。 所以王文彬也不敢懈怠,下潜第二天即来到沙梁乡,并深入刘家沟村,看见梁梁峁峁上绿油油的玉米,才逐渐打消了对贫困的恐惧,紧张的心慢慢安定下来。贫困并不是姥姥描述的恐怖,绥北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般可怜。 第2章 升职 一晃两年,王文彬给晋源大学争得一个“扶贫工作先进单位”的光荣称号,深得学校党委杨书记赏识。今天,杨书记找他谈话。 他一早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洗漱毕,静等楼道里噔噔噔均匀的脚步声。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楼顶上同一间就是杨书记的办公室。他又照着镜子整了整领带,吹了几声口哨,猜想:杨书记今天应该是安排他返校的,按以往惯例下乡扶贫回来有了基层工作经验会自然擢升一级,那么会让他去哪个处呢?科研?后勤?人事?保卫? 他不想去保卫处,相信杨书记也不会安排他去保卫处。算了,别猜了,等会儿杨书记上来,答案自然揭晓。 他走上四楼,杨书记正在开办公室门,他急忙跑过去帮杨书记提住包。一进办公室,杨书记问:“小王,想喝什么茶?”杨书记喜好茶道,也喜欢泡茶招待人。 王文彬笑道:“您肯定有新到的春茶。”“那好,我就给你泡杯碧螺春,”说着,坐进茶座,先将茶案上的茶具洗一遍,将水烧到80多度,开始温壶、洗茶、冲泡。 王文彬坐在杨书记对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极富仪式感,尤其奉茶时,以托相送,谦恭礼敬,表情安然,动作优雅,真像闹市间的一位隐者,胸无杂念,自然平和,突然想到了“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的话,不禁心怀敬意,庄严肃穆起来。 喝过三道茶,杨书记边清洗茶具边问:“怎样,喝出点意思没?”王文彬点点头说:“以后我得多来喝几回,能喝出一身清静。”“不错,能感到静,孺子可教也!”杨书记离开茶座回到办公桌后,郑重地问:“小王,两年扶贫即将结束,回来后想去哪儿?”“听从组织安排。”“那国资处怎样?”王文彬有些惊喜,之前他连想都没敢想,国资处,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削尖脑袋想往进钻的处室呀! 他难掩激动,只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没敢再礼让,生怕一让,杨书记顺势转口,可坏了,因此站在桌前静等杨书记安排。杨书记从抽屉里取出两份表,“你尽快把这两份表填好,盖章交回来,”沉稳而舒缓,像一字一句叮嘱。 王文彬高兴地接过表,刚走出办公室就在楼道里蹦起来,恰巧被打扫楼道的江阿姨看见了,怔着眼瞅他。 他自知失态,自己可是副处了,要稳重、有涵养!但他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他才刚刚33呀,28岁晋源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留校,三年内升至正科,正科刚两年不到即要提拔副处了,这是县乡干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奋斗不来的。 他庆幸前年听了玉姝的话,当时杨书记希望他去扶贫,他还有点儿想不通、不愿意,一是在这么优越的环境中还游不上去,下了乡岂不更难;二是不想再回村过苦日子,他可是从王家堰出来的;三是不愿离开玉姝,他们结婚才三个月,他不想唱一出新世纪的《走西口》,玉姝却按着他的鼻子说:“傻蛋,这是难得的锻炼机会,有了基层经验,就有了提拔的资本。” 现在,再一次印证了玉姝的眼光,她不仅是他的爱妻,还是他的军师。他爱她,他要犒赏她。 王文彬迫不及待地打着“朗朗”,这是玉姝给他们爱车起的昵称,他踩一脚油向家驶去。他要第一时间将这好消息告诉玉姝,看她兴奋、幸福而成就感十足的样子,然后搂住她暗香浮动的身子享受只属于他俩的销魂时刻。 想到这,他浑身燥热,一手拨动方向盘一手将领带拉松。从晋源大学北门到他家所在的晋云小区一道晋云大街,全长不足三千米,今天的红灯却特别多,过了一道又一道,刚加起油就得停,走走停停,耗消了他的许多激情。 等坐上电梯到了21层家门口,转动锁芯的那一刻,激情又重新燃起,他心急火燎地扔下手机冲进卧室,粉红的被罩、锦绣的枕头,浪漫温馨,却不见玉姝。他又跑到厨房,餐桌上果盘里新鲜的大鸭梨上还留着几滴小水珠,像玉姝洗过澡后挺拔的肩上略带的水露,等他吮吸。更有鲜嫩的草莓,粉而着红,红而施粉,简直是她的胸前的肌肤,娇小地诱惑着他。他急不可耐地喊:“玉儿——玉儿——”,没有回应。定是去了超市,他摇摇头暗笑自己,猴急什么,玉姝是自己的妻子啊,什么时候她都会把最美的温柔最火的激情奉献给他。王文彬一侧身躺在粉红的被子上,以豪放的大字型占满了整张床,一会儿,竟睡着了。 忽然,文彬感到耳朵痒庠的,难受,他厌烦地用手一拨,碰到一只手,凉绵凉绵的,又是玉姝用她的长发扫他的耳朵。他高兴地一翻身将她搂在怀里。她咯咯地笑道:“坏蛋,又装着!”并试图推开他,“能吃饭了。”“不,我要先吃你。”“别闹,吃饭,不然凉了。”“不!”他倔强地拒绝,同时撩开她的超短衣将手放在坚挺的胸上。 她不配合地在他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右手在他腋下轻轻一挠,文彬怕痒一躲,玉姝倏地滑了出去,像泥鳅,如轻燕,狠得文彬坐起来抡起拳头做出捶她的动作。她俏鼻子一耸转身去盛饭了。 边吃饭,文彬边给玉姝详细描述杨书记与他谈话的过程,讲到最后,玉姝接过话头儿说:“那你明天下去盖章吧!”“不用这么急,今天礼拜五,舒舒服服过个礼拜,下周一去。”“你没听杨书记说‘尽快’,‘尽快’啥意思,王处长?”“杨书记就是随口一说,督促我而已。”“不是,领导说话从来惜字如金,尤其杨书记,他这‘尽快’肯定不是随意加的。” 王文彬停下手中的筷子聆听玉姝分析,“你想,他为什么不说‘你有时间下去盖章’,或‘你抽时间去盖’,再或者‘你下周去’,或干脆啥都不加直接说‘你下去在两份表上盖个章’,而偏要加‘尽快’,而且据你说语气好像挺重。”“肯定是强调,让我重视,”文彬接道。“对了,重视!如果按常规下周一你本来就要下乡,需要强调、督促吗?不需要。这就是提示你这事不能按常规办,需要‘尽快’。” 王文彬听着有点儿玄,皱着眉头问:“你是说,背后有原因,可能有变数?”“我是这么想的,或许也是多心。不过,文彬,事情宜早不宜迟,明天快去吧,到乡里、村里盖个章很容易的事。盖好了,我们就不用瞎担心了。下周一上班时你将表送到杨书记手里,这事就定了,你就是副处了!”“好,听军师的,我明天就下去!” 第3章 村口 凌晨四点的晋云大街,开阔安静,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天气跟文彬开了个小玩笑,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柏油路面已被冲洗成一块没有瑕疵的毛玻璃,黑而又亮,车灯照上去反射出道道水光,两束光柱中一线一线的雨帘像极了下垂的蚕丝,在温柔的春风里尽显婀娜。 文彬不敢太沉醉于美景,虽说车辆不多,但路滑,需特别小心。如果小时候在王家堰遇到这样的天气,他会骑在牛背上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嘴里、脖颈里,人们着急地喊:“文文,快点往家赶呀!”他像没听见似的,随着大黄牛的性子慢慢地摇晃在村边的小路上。他喜欢雨,更喜欢淋雨的感觉,雨中他能联想起许多诗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等等。 现在,他脑子里冒出一句“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却怎么也想不起下边的句子。正着急,到了高速入口,过了etc专用通道,王文彬再不敢心猿意马,专心地向岚漪县方向行驶,集中精神注意沿途的路况。他想赶早下去,上午盖好章,下午即可返回。 刚过秀水市,丝丝雨线之间开始夹杂有星星雪花,真是“十里不同天”,越往北气温越低,或许绥北正在下小雪。这是极有可能的,晋西北六月飘雪他都见过,何况“五一”刚过,绥北仍然是春寒料峭,下雨才是偶然。 他慢慢地减速,怕路面有薄冰。到了岚漪,下了高速,只见远近的山丘已被春雪染白,只有209国道像一条僵直的玄铁片朝东北方向延伸。王文彬将车速降至60公里\\\\小时,这段路测速多,再则路面确实很滑。路上车辆极少,文彬也是事出紧急,若以往,他才不会冒这风险去乡里。 王文彬拐入通往沙梁的乡级公路,路上已没有明显的车辙,白皑皑的,如冬天一般。他扭开空调,车内瞬时暖和起来。过了沙梁乡政府所在的沙梁村,一路向西,第一道沟叫杨家沟,第二道曰徐家沟,第三道林家沟,第四道陈家沟,最后一道便是刘家沟。刘家沟也是这五道沟中最深最峭的一道。沟里有一座村庄也叫刘家沟,是王文彬扶贫承包的村子,参与扶贫的人都叫它“扶贫点儿”,简称“点儿”。 村庄距沟口足有20里,之前的通村硬化路已破烂得不成样子,坑坑洼洼,车走上去异常颠簸,再覆上一层雪,说不准哪个坎儿哪个洼就会将车陷住,所以王文彬万分小心。终于看见村里的窑洞了,他一高兴,踩了一脚油门,车轮一打滑,后车身向左微微一扭陷进了路旁的一个深坑里。他急忙挂上倒档想倒出去,可扭扭崴崴,反而陷得越深,雪泥下的地面已被飞速旋转的车轮磨得光溜溜的,似乎没有了一点摩擦力。 王文彬再次跳下车,见“朗朗”已被泥浆糊抹得面目全非,倘若玉姝在车上,一定会心疼得流泪。从未遇过小车被陷,王文彬记得四轮车陷入泥潭,需另一辆车拉着钢丝拽,他去哪儿找人、找车、找钢丝呢?在刘家沟扶贫两年,来村里总共不到五次,每次来了脚又不沾路,开着车绕村跑一圈转过大榆树就离开了,连支书叫啥他都没记住,只知姓刘,刘家沟举村姓刘。文彬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向刘支书求助,才想起联系过几次却懒得存号码,只能步行到村里找人了。 天气并不算冷,尤其沟里,挡风,所以雪一停便有几个小家伙出来玩,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村,有些畏生,转身跑回空阔的院子里,站在门口了王文彬。 文彬走进离村口较近的一家,一股异样的味道迎面扑来,他不经意地用手挡在鼻子前。一位中年妇女正在洗锅。文彬跟她打了声招呼,说明来意。中年妇女说:“有文出去了,你到东头找找老支书,让他帮你喊两个人。” 文彬向村东走去。刘家沟的所有窑洞都凿在北坡上,没有一点儿规划,散乱随意,好点儿的石头撑面,多数是土窑。跟王家堰砖木结构的房子简直没法儿比,房子中间起脊,四角飞檐,美观雄伟,采光又好,炕头上几乎全天有阳光,暖洋洋的,还干净。他最受不了窑里的潮霉味,小时候去塔岭姥姥家,一进窑洞他就捂鼻子,被母亲骂过好多回。眼前这窑洞,比姥姥家的还要旧、还要破,他怎能受得了? 文彬希望老支书家是石窑或砖窑,这样气味不会太重。七问八问,终于找到了老支书家,一排五孔整齐的石窑,窑面的石头全经过錾子錾,錾纹一顺儿向西倾斜,异常漂亮。窑顶一个大木架上绑着两只大喇叭分别朝向南北,像卧着两只藏獒,威风凛凛。到底是支书家,气象不同。 文彬走近一看,门上挂着锁,或许是人出去了。他想等等,又担心“朗朗”堵着路被过往行人给划下印痕,又返回村口。四五个顽皮的孩子正围着车看,有个胆儿较大,用手擦开玻璃上的污泥向车内瞧。 王文彬大喊一声,吓得那孩子转身爬到圪塄上藏在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后,探出头来看王文彬。那位少年两腿叉开站在雪地里,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双手握着一把放羊铲,不停地扬起一小撮一小撮的土搅雪,也不管那雪那土落在哪儿,早有几撮落在了车顶。 王文彬生怕土里夹有小石子,急忙警告少年:“别挑了,你看,掉到车顶上打坏车了!”“土能打坏个车?”身后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倒吓了文彬一跳,他回头看见一位个子不高,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咧着嘴朝他坏笑,那表情跟少年的一模一样,肯定是父子。 中年人显然认出了王文彬,惊讶地说:“王科长哇?这是咋啦?”王文彬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实在认不得中年人,尴尬得不知如何跟中年人打招呼,只笑着边点头边嗯了一声。在中年人领着羊群快要走过车尾时,王文彬鼓足勇气说:“大哥,你能帮我叫几个人推推车吗?”中年人转回身来说:“叫人?去哪儿叫,全村也没几个人,你等雪消了,地干了,一踩油门就上来了。” “你这是说话了?”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不知啥时站在了路中间,一脸严肃地反问中年人。中年人加快脚步想溜远点儿去放羊,同时叫了声“全喜——”,那个十四五的少年跳下圪塄跟上去。 老人问:“你们去哪儿呀?全喜,你去拦住羊;蛮小,你回村里叫两人。”“二爹,叫谁了,这天气,谁想出来?”原来老人是叫蛮小的中年人的二叔,在绥北叫伯伯叔叔统称几爹。“去叫上有文,他家近。”文彬插嘴,“有文不在,我刚才去问过。”“回去了,我出来时碰到的,”老人说。“三个人能推动?”蛮小反问。“能了,小车要不重,”老人肯定地说。蛮小不情愿地向有文家走去。 王文彬想感谢老人,走过去却不知说什么,反而是老人先问他:“小伙子,来村里做甚了?”“大爷,我找刘支书盖个章。”“哦,压戳子,一定是急事哇,不然这天气,路也不好走。”“嗯,我从晋源赶过来,盖好,还想赶回去。”“那可要慢些!” 这时蛮小与有文出来了,有文拿着一把锹,先将浮雪掀开,铲了几锹冻土垫在车轮的前后,指挥文彬说:“你挂上档慢点放离合器,稍微加点油,我们三个在后边推,稳住点儿就能上去。” 王文彬打着车,推到一档上,嘴里念叨着轻踩油门——轻踩油门——,却鬼使神差地猛踩一脚,只听车呜——地狂叫一声已驶出十来米。他慌忙踩下刹车将车停稳后拉起手刹跳下来,只见有文因用力过猛被闪得爬在小路中间的雪地上,蛮小与大爷倒是站着,却是满身满脸的泥浆。 蛮小破口大骂:“日你妈的,你会开车不?”文彬赶紧从车上拿出一包抽纸,一边帮他们擦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也没想到加那么大……”“你还想加哪么大了?”蛮小抢白。大爷喝道:“去放你的羊哇,要不是没让泥溅过。”有文也抱怨:“让你油门小些,你就不怕前头的娃娃们?”是啊,车周围还有四个顽皮的孩子。文彬有点儿后怕,幸好几个孩子在圪楞上,没乱跑。“快去办事哇,”大爷提醒,“村里一定慢些!”文彬歉意地上了车,向大爷与有文挥挥手,开向老支书家。 第4章 政策有变 王文彬等了整整一天,老支书都没回家,本想先回乡政府,又怕中途再陷车,不得不留宿刘家沟,住在了帮他推车的刘大爷家。 晚上,刘大娘将中午剩下的山药抿面做成割锅面,文彬吃了满满两大碗。打小他就喜欢吃母亲做的各类面食,白面的、莜面的、豆面的、甚至荞面的,玉姝能炒菜却不善于做面。 王文彬吃得满头大汗,将外衣脱下来放在后炕,如同回到了王家堰老家,与刘大爷也熟稔起来。文彬问:“大爷,今年高寿?”“七十。”“真好身体,我还看您六十呢。”“嘿嘿,这辈子没六十了。”“小伙子,我觉得见过你。”“哦,我在咱们村扶贫,以前来过几次。”“是了,你是王科长。”听到刘大爷这样称呼他,文彬有点儿脸红。转了话头儿问:“刘大爷,您说,刘支书去哪儿了,怎么一天没回来?”“唉——,你怕是三五天等不到了。”“怎么啦?”“刚才你大娘才告我说,支书的儿媳妇跟孙子又被炭烟闷着了,今儿一早去了城里。儿媳妇一进医院就没了,孙子还在抢救。他跟老伴儿都在医院里。唉——,老家伙咋是这命,前年儿子开大车撞没了,孙子要再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老俩口咋活呀!”这时,刘大娘已洗涮完,打开电视看《走进大戏台》。 文彬不喜欢听这咿咿呀呀,拿起手机想刷一下朋友圈,网络却时有时无,令人着急。刘大爷见他猴急的样子,将信号最好的位置玻璃窗下的炕头让给他,可手机还是不时提示:网络不给力,稍后再试! 没办法,文彬开始接着看已下载到手机的《红楼梦》,读到“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完全融入了小说的情境,随着秦可卿托梦王熙凤,觉得周围阴气森森,寒意凛凛,实在不敢往下看了。这时,刘大爷提醒:“王科长,不早了,睡哇!”他回过神,只见刘大爷已将被褥铺好,刘大娘早已在后炕睡熟了。 文彬急忙和衣滚进被子里,灯灭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被褥上总有股不知名的味道,他捂住鼻子出不上气,不捂鼻子熏得难受。炕也硬梆梆的,硌得浑身疼,又不敢老翻身,翻来覆去怕影响大爷、大娘休息,他强忍着,迷迷糊糊捱了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王文彬便起来走到院中心抻胳膊压腿、转脖子扭腰,然后顺着沟底向外走,名曰:锻炼身体。而刘家沟还没有鸡鸣狗叫,仍在安静地沉睡,需太阳从东边的山顶探出头来,天豁然大亮,沟里人才懒散地起床倒尿,烧火做饭。农闲时的村庄就是世外桃源,悠然自得。 王文彬像是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王家堰,听着春鸟叽叽喳喳地欢叫,若仔细观察,只见它们在树枝间上下跳跃,追逐、嬉戏,或许还相互问候。在这样一幅生机盎然的画图中,文彬早已将一夜的煎熬抛在脑后,精神十足地爬上山坡,站在坡顶,面向东方,像一棵粗壮的太阳花迎接东升的旭日,一直到太阳离开山顶才转过身,沟底已晨烟缭绕,人影绰绰。 饭后,王文彬打算先去乡里盖章,按说必须村里盖后乡里盖,但与郭乡长相处近两年,他觉得乡长会特事特办,帮他这个忙。 到底是春季,雪不会久存,通村的水泥路上已没有一点积雪,半小时不到,文彬已将车停在乡政府院中,一下车,正在扫院的老狄便热情地招呼,“唉呀,王科长,今儿咋过来了?”“老狄,我来办点儿事。领导在不在?”“今儿礼拜天,明儿上来呀!”文彬着急地把这给忘了,但怕玉姝的担心是真的,还是拨通了郭乡长的电话。 乡长听他说明情况后说:“小王,不着急,我今天不在县里。星期一一上去就给你盖,怎样?”“好的,好的,好的,好的!”王文彬边点头边应承,一挂电话才觉得好什么好呀,这等于没打,即使不打,郭乡长明天也会上来。文彬不知什么时候养成这样一个臭习惯,电话里听领导说话,他这边一连声地应承:好的,好的!有时一挂电话竟忘了领导刚才说的话。有一次,杨书记电话里嘱咐他去买台碎纸机,一挂电话他转头问副驾上的玉姝,“杨书记,刚才说什么啦?”玉姝白了他一眼道:“你问谁了?”是啊,问谁了?电话是自己接的。到了家,他将杨书记的话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并模仿着说:碎子子、碎纸纸、碎机子……玉姝在旁边猜测:是不是“碎纸机”?他联系之前的事,一拍脑袋说:“是了!”这事糗在玉姝面前不算丢人,要在同事前,非闹笑话不可。他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得注意,改掉这毛病。 郭乡长不在县城,也是没办法的事,若在,他肯定给盖。王文彬只好继续等,睡在乡里的扶贫值班室,舒适多了,有电脑有网,床也软绵绵的,关键没怪味,有的是自己洒的淡淡的男士香水味。他打开微信与玉姝视频,汇报了情况,玉姝显得心事重重,说但愿不要有什么变故。玉姝这样说,王文彬又不安了,挂断视频,连看《红楼梦》的心情都没了,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似乎比昨晚更煎熬,眼睁睁地等到天亮。看着太阳升、炊烟起、车如水,却没发现郭乡长的车。临近中午,乡长的jo555才疾驶而入。田书记、郭乡长一下车便进了会议室,那儿全乡26名干部在静等他们开会,显然有急事。 会议结束,是午后两点,灶上的饭莱已凉,人们凑合着吃了一口,散去了。王文彬这才走进郭乡长的办公室,一进门,乡长说:“小王啊,国家对扶贫工作可能有新政策,你先电话请示一下杨书记。他若同意,我就给你盖,公章就在这儿!”说着将公章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他刚递给郭乡长的两份表上。一听政策有变,王文彬心里一紧,急忙拨通杨书记的电话说了情况。杨书记安顿他,“小王,你先回学校,回来再商量。” 电话挂了,王文彬怔怔地站在桌前,连拿那两份表的劲儿都没了,礼貌性地跟郭乡长打了一下招呼急匆匆地走下楼,开上车一溜烟驶出乡政府,狠不得一脚油门让车飞起来,飞回晋源大学。 第5章 再下基层 晋源大学接到省委组织部下发的《关于向农村基层党组织选派“第一书记”的通知》后,立即召开了党委会,会上众人一致认为还是由王文彬同志留任“第一书记”,毕竟他已在沙梁乡扶贫近两年,刘家沟又是他承包的“点儿”,对基层工作和扶贫工作都非常熟悉。若再派一名新同志怕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工作状态,耽误扶贫大计。杨书记还能说什么。 会后杨书记又叫来王文彬,既没泡茶也没让文彬坐,直接告知他党委会的决定。文彬知道过了会的事已是铁板上钉钉,不可更改了,也没多说一句话,垂头丧气地走出杨书记办公室。 在自己的办公室呆坐了一上午,想到以后还要睡硬板炕,受网络不给力的煎熬,姥娘种下的对于贫困的畏惧再次顽固地冲上心头。 都是玉姝鼓动的,说什么有了基层经验就有了提拔的资本,这下可好,一步到位,提拔成“书记”了,玉姝,你可满意?以前无论什么事,他都想第一时间告诉玉姝,分享也罢,分忧也罢,分担也罢,他愿意听她的分析、意见、决定! 这次他一点儿回家的欲望都没有。一下班,开车到了杨柳巷的“谈骨论斤”店,电话邀来他的老乡宋若勋。宋若勋一进店门,见王文彬一人坐在西北角的一张双人桌后。桌上小菜、骨头、烙饼已摆好,20年汾酒也斟起满满两大杯,惊喜地说:“文彬,终于想起哥儿们了,我以为你重色轻友再不跟哥喝酒了。” 文彬恍然想起,这是自己结婚后第一次请宋若勋。他略显歉意却语气生硬地说:“你喝不喝,想喝就坐!”“喝,喝,兄弟的酒怎能不喝?”宋若勋是出名的酒鬼,逢酒必喝,一喝就醉,所以玉姝明令禁止他跟宋若勋喝酒。今天怎么鬼使神差给宋若勋打了电话,是暗暗与玉姝叫板吗?不!不!他有些后悔,可是迟了。 宋若勋举起杯,“来,文彬,祝你既重色也重友,还会想起跟哥一起聚聚,记住: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说着与文彬刚托起的酒杯当——地一碰,嗞溜一声,一杯下肚。文彬慌急地说:“老宋,慢点,慢点!”“我已干了,你好意思慢吗?” 文彬一听这话,知道不醉不行了,索性放开酒量,“会须一饮三百杯”,谁醉谁醒还不一定呢!文彬吃一口肉,脖子一扬也干了,然后拿起酒瓶又给宋若勋倒满,给自己倒时稍浅了一点儿。宋若勋不看这,喝多喝少还在乎那一点儿,没等他放稳酒瓶,又举起杯,“咱哥儿俩啥也不说,老规矩,铺底三点,”说完一饮而尽。规矩定下了,文彬还能说什么,只好又干了。宋若勋问:“是不学校还让你下乡扶贫?”文彬点点头,没多说,说了宋若勋也不一定懂,即使懂了又如何? 宋若勋边倒酒边感慨,“这社会,已经是富的眼里没贫的,贫的心里恨富的,扶贫还有啥意思!”文彬没接茬儿。宋若勋知道他不爱听这,也没再发牢骚。 二人就这样喝清倒满,倒满喝清,话虽不多,但酒杯不停,好像只是为了单纯地喝酒,倒让周围的客人羡慕不已,看着二人一口又一口、一杯又一杯,手软了,腿软了,到最后身子也软了,一个爬在桌子上,一个卧在桌子下,连个酒屁也没放,众人又开始称赞二人的酒徳。 老板可不能听别人的瞎议论,他认识王文彬和宋若勋,以前常来照顾他生意,于是收拾了杯盘,叫来一辆出租车将二人送回家。 文彬醒来已是凌晨六点,玉姝将牛奶热好端给他问:“头疼吗?”他不好意思地说:“不疼,”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解释还是道歉,解释呢没必要,喝成那样,她一猜就知道为什么、跟谁喝了;道歉呢也没必要,昨晚折腾也折腾了、丑态也出了,在她面前,有什么好说的。 王文彬喝完奶,玉姝接过杯子,“去洗个澡吧,今天杨书记不是亲自送你们下去吗?”“你知道了?”“学校里早议论开了,你倒躲去喝酒!”“我知道杨书记已尽力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饱饱喝顿酒准备下乡吃苦吧!”“两年也快,你不是已扶过两年,也没什么,我倒觉得比在学校轻松,”玉姝安慰他。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身道:“听人们说,这次不一样,可能要紧了,中央已经把扶贫列为今后几年的重点工作了。”玉姝没再没说什么,开始为他准备下乡的衣物。 王文彬赶到学校,中巴已停在校门口,车头上挽着一枚大红花,外侧拉一条大红横幅,写着:派驻第一书记,帮扶农村脱贫!好在没有礼炮齐鸣,锣鼓喧天,那样王文彬会臊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就是这点儿排场,他都坚决不让玉姝送,提着行礼箱埋头从车尾绕到后门上车。一上车瞅准最后排玻璃下的空位坐下来。车上其他十位“第一书记”早坐好了。他一坐下来,司机马上扭动电门,客车长鸣一声,出发了。 客车前是四辆帕萨特,第一、二、三辆上坐着“第一书记”所在各处的处长们,第四辆是杨书记的车。不知学校怎么考虑的,非搞这样一个仪式,之前他也热衷于这样的排场,但今天他讨厌这个场面与仪式,讨厌得不想多看一眼,于是闭上眼,任阳光照得他汗流满面,他都懒得去擦,坚硬的座椅颠簸得他骨酥肉疼,实在忍不了了,才稍微挪了挪屁股,换个姿势。 客车先将其他十位“第一书记”分别送到两个县的四个乡镇,到了沙梁乡已是晚上九点。杨书记一下车见田书记、郭乡长陪同县委刘书记和一位副县长都还等着,歉意地握住刘书记的手说:“不好意思,让刘书记久等了。”“没事,都是为了工作!”田书记见众人都打过了招呼,便在前边带路,众人跟着进了会议室,坐下来。 刘书记先代表县委、政府对晋源大学的各位领导和“第一书记”表示欢迎。然后,杨书记简要说明了来意,指着王文彬道:“王文彬同志,大家都很熟悉了,在沙梁乡扶贫两年,工作扎实,成绩突出,所以贵县授予晋源大学‘扶贫工作先进单位’的称号,我特别感谢贵县对他与我们晋源大学工作的肯定。这次,向基层党组织选派‘第一书记’,我校党委决定仍让他留驻沙梁乡,继续负责刘家沟村,带领村民脱贫致富。希望王文彬同志珍惜荣誉,再接再厉。也希望贵县给予鼎力支持,帮助他落实好扶贫政策,完成好各项工作!” 话音一落,掌声即起。王文彬真佩服杨书记的口才,咬字清楚,语速适中,高低强弱把握得恰到好处,而且极富感染力,仿佛每一个字就是一小块磁铁,字字相连形成强大的磁场,吸引得周围这些小磁针不由自主地颤动、鼓掌。 一瞬间,王文彬忘记了自己的不快,也跟着使劲地拍手。相比,刘书记、田书记的讲话便触动不了人心,掌声也缺少激情,只是程式化礼貌性地响了几声。 领导们都走了,只留下王文彬与值班的贾副乡长。贾副乡长是刚调来的一位女同志,四十来岁,跟王文彬不熟,喝了一碗稀饭回宿舍看电视了。 王文彬拿着一个包子,想吃又没味囗,夹了一筷子老腌菜泡到稀饭里。老狄见他心不在焉,坐在他旁边边喝稀饭边劝,“小王,不用愁,两年,说过就过去了,前两年你也没觉时间长哇。安心住下来,老叔天天给你捏包子。” 王文彬看着一脸真诚的老狄,感到稍许安慰,这是一天里他听到唯一的真诚,不免有点儿小感动。虽然老狄根本不懂他的心思,但他还是很感激,一感激竟有了食欲,吃完包子,喝完稀饭,与老狄一起收拾碗筷。老狄也没制止他,俩人边收拾边不着边际地乱谈。 收拾完,王文彬回到宿舍,隔着窗子看满天繁星,晋源市一年也不会有一次这样的天空,深彻通透,星星悬在那儿能分辨出远近大小,明暗强弱。这完全是他记忆中的天空,小时候他就像数星星的孩子,最喜欢枕着姥姥的腿仰望天空,看哪颗星大哪颗星小,哪颗亮哪颗弱…… 要是姥姥还在该多好,他可以将满腹的心事告诉她,即使她不懂也会摸着他的头说:“文文,不要怕,都会好起来的!”他忽然想起两句诗“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许多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越想说的话越找不到知心人,只能积郁在心底体味人世秋凉。如果这就是世事,王文彬也认了,哪个水层不是生活呢?他躺上床,戴起耳机,悠扬的《梁祝》浸没了他的整个身心,他慢慢睡熟了。 第6章 不在岗 按规定“第一书记”需住在村里开展工作,可村里暂时没有住宿、办公的条件,乡里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场所,王文彬也就顺水行舟理直气壮地又住进了值班室,一日三餐无需操心。若有事找郭乡长派辆车去村里走访走访,填填表;若没事,他就呆在值班室刷朋友圈、与玉姝视频、看小说电影,或找来棋盘与老狄悄悄杀两盘。 好容易捱过两礼拜,上个礼拜天由于有事加班,没回成,这礼拜没事了,他周五晚上便搭乘顺车进了绥北县城,住在绥北宾馆,痛痛快快洗了一澡,周六一早五点坐上绥北去晋源市的直达车便往家赶。 此时,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归心似箭。他望着车窗外,数着一个接一个的隧道,数到第十四个,快到秀水市了,到了秀水就剩半小时的车程了。 这时客车已转到二广高速,中间隔离带里的丁香已完全盛开,每一株都像一个着意装扮的大花篮,粉得浓、粉得艳、粉得大肆渲染,整个车厢都憋满了花香。王文彬头靠在玻璃上,眼闭着,静享馥郁柔香,在这香味里他嗅出了玉姝的味道,甜甜的,让他燥热、异动。 忽然,司机一脚急刹车,他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幸好系着安全带,即使这样,下巴还是在前座的椅背上磕了一下。定下神来才听到人们议论,是一条流浪狗突然从绿化带里跑出来,虽然第一、二车道上的小车及时减速让过了它,但第三道的大车司机还是没敢狠踩刹车,硬生生将它碾成了肉泥。 由此,车厢里又生出许多关于车祸与宠物的议论,王文彬听着倒也不觉时间长,还没听出议论的结果,车已进入晋源东站,人们急着下车早忘了议论的话题。 文彬一出站,看见玉姝在马路对面的车上向他招手,他跑过去握住四个纤细的手指拉到嘴边在手背上猛亲一口,玉姝脸红地嗔怪道:“公共场合,这么多人呢!”他也知道,可是真的嘴不由主,太想她了。 文彬快速地绕过车头坐到副驾上,将座椅放倒,舒舒服服地躺下来,自语道:“终于回到玉儿身旁了!”玉姝抿嘴一笑,启动了车。 家里再舒服,玉儿再温柔,王文彬也只能住两晚。周一早上五点,他自驾“朗朗”出发了。自己不开车,行动实在不方便,一出门就得向郭乡长申请用车,次数多了自己都觉得麻烦,好像故意难为乡长似的。耗就耗点油吧,一个月工资八千多,耗点也没啥,全当为国家交税了,他自我宽慰。 刚上高速,田书记打来电话问他几点能到,他说八点半左右。田书记说,“最好八点到!”挂了电话。 王文彬一听,知道有事,而且是大事、急事。这几年他发现官员说得越多强调得越严,事情往往不太急,相反,说得越少越轻描淡写,事情恰恰很严重。所以他有点慌,猜不出是什么事,只能将油门踩到底,也不管测速拍照了,风驰电掣般一路狂飙。他祈祷:千万不要有流浪狗!万幸高速一路顺畅,转到209国道,不敢再快了,才七点,八点赶到应该不成问题。 他急忙拨打刘支书的手机,虽然知道刘支书的孙子最终成了植物人躺回了炕上,刘支书正处于异常悲痛之中,但顾不来了,文彬分析一定是村里的扶贫工作出了纰漏,他要先向刘支书问清情况,以便应对。 铃声响了三遍,还是无人接听,他将手机狠狠地摔到副驾上。直到拐进乡公路,电话铃才想起,他一看正是刘支书,急忙接起来。 “小王,你在哪儿呢?”“快到乡政府了。”“哦,刚才县上刘书记来咱们村调研了,我正给汇报,没敢接。你慢点,没事!” 王文彬慢吞吞地将电话移开耳旁,没事,怎能没事?县委书记调研,他作为刘家沟的“第一书记”不在岗,最怕的是,如果村民说他根本不在村里住,那会怎样……他不敢想,又不由地瞎想,也不知怎么将车开进乡政府的停车位。 文彬上了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显然在等他推开。他进了门,只见刘书记坐在正中间,两旁有许多不认识的领导,乡里的田书记、郭乡长与各位副职坐在刘书记的对面,气氛极其凝重。 王文彬有点儿胆颤,站在侧面正不知所措,刘书记说:“小王,坐吧,一起听听调研反馈。”王文彬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圆桌的转角处。 刘书记右边的第一位同志发言了,“今天我们调研了沙梁乡林家沟和刘家沟两个村的扶贫工作,两个村已做了大量工作,如摸查贫困户的基本情况,建立台帐等,不过存在许多共性问题。一是摸查不准,如刘家沟刘蛮小说他家只有不到40亩地,而表上填着78亩,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悬殊,是工作不细致,还是有意多报搞数字脱贫?二是填表不认真,还是刘家沟,刘有文今年打算种14亩玉米,5亩谷子,8亩黑豆,7亩黍子,请问这共是多少亩,总计栏中赫然填着44亩,谁填的?你会不会两位数加法?” 第二位同志接着说:“还有更可笑的,摸底表上林家沟的林建业,到了台帐上写成了林立业,到底是建业还是立业,还是本来就是两个人?” 两位领导连珠炮似的轰击一下子带动得其他人都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唇批舌评,弄得全乡干部都不敢抬头。刘书记左边的第二位同志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站起来敲着桌子质问:“你们乡的扶贫工作有没有人把关?有,是谁?必须得明确。没有,那二位当家的,你俩看谁亲自负责……” 他还想说什么,刘书记接过话头问:“小田书记,乡里谁具体负责扶贫工作?”田书记不敢推脱,硬着头皮解释,“刘书记,是我的工作不到位,我检讨。会后,我一定安排专人负责,将以前的工作全面筛查一遍,查漏纠错,严格把关,不让类似的问题再出现。”“好的,我等你的自查自纠报告,”刘书记顿了顿又说,“关于王文彬同志不驻村,工作不扎实的问题,因为第一次,县委就不插手了,你们出个处理意见报回来。” 田书记一听刘书记如此宽容,连忙说:“一定,一定,下午我就将处理结果报回去。刘书记,灶上今天是豆面饸饹,吃顿工作餐吧!” 刘书记看了看左右,其中一位说:“袖子也扯了,汗也出了,饭也吃口哇,不然两位当家的还以为咱们针对他们了!”另一位也接着道:“陈老说得是,不能让两位当家的多心!” 郭乡长走上前来说:“诚恳地接受领导们的批评,也诚恳地请领导们留下来吃口饭,肯定不上酒!”“既然他们这么热情,咱们就留下来吧!”刘书记说,“不过时间还早,我们去学校和医院看看。” 王文彬没有跟着去,坐在办公室里耷拉着脑袋,少心无事。他知道这次至少弄个通报批评,说不准还得背处分,想想自己半个月来虽未住村,但已去刘家沟跑了三趟,忙忙乱乱,没功劳也有苦劳呀,若背个处分,两年之内别想上副处,即使将名利全抛在外,情感上也觉得实在委屈、不甘。 不知田书记、郭乡长会考虑这些不?他们才不会,有人替他们受过,他们不偷笑才怪,还会想别人的感受? 王文彬有点累,想回值班室躺着,又不敢,怕别人说他闹情绪、耍脾气,忍着吧。姥姥说:“忍一忍,事就过去了。” 下午,田书记将拟定的“关于通报批评王文彬同志的决定”给他看,并说,“希望能交待了刘书记,我们也不想给你处分,因为村里条件不具备,乡里也没严格要求。从今天起,你去村里吧,暂时住刘支书家。过两天,我们商量看如何安排你的生活。” 乡里没给他处分,他很感激,当下说:“田书记,我决不让您为难,现在就下去。”于是,他与田书记一前一后出了乡政府,田书记向东去了县委,王文彬向西下了刘家沟。 第7章 重新核实 领导的指示也需实事求是落实,所以刘孝乾老支书并没完全听田书记的指示,而将王文彬安排在了刘孝先老汉家,一则因为孙儿瘫在炕上,一个城里的小书生怎能忍受植物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怕连饭都吃不下;二则王文彬之前在刘孝先家住过一晚,与刘孝先熟悉。 刘孝先满心欢喜,他与老伴儿无儿无女,收养的老三的女儿刘映雪在大同大学上大四,马上要毕业了,再不用打工挣学费,这几年可苦了这孩子,一边上学一边打工,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映雪自上大学没向他要过一分钱,且每学期都要给家里寄两次钱,一次五百。他也没花,都给女儿攒着,准备出嫁时给她买件像样的东西。 有个孩子住进来,刘孝先觉得有朝气、有喜气,所以刘孝乾一说,他迫不及待地到村口等王文彬,看见驶来一辆车,高兴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王文彬停住车按下玻璃问:“刘大爷,有事吗?”刘孝先笑着说:“我接你了,刘支书让你再去我家住。”王文彬正愁怎么躲过植物人,一听,高兴地说:“是不?刘大爷您上来,咱们一起去家里。”“不用了,灰土麻身,弄脏了车。”“没事,脏了,您与我到河里洗,上来吧,”王文彬说着探身推开副驾的车门。 刘大爷提着小板凳不自然地挤进来,坐在座椅的前沿。文彬又探过身子将车门关上,慢慢地开到大榆树下。文彬先下来,从外边打开车门让刘大爷下。刘大爷一边僵直地下车一边说:“大爷头一回坐小车,没坐上闺女的,倒坐上你的了。来,大爷与你拿东西!”说着接过王文彬手里的一个小提包向坡上走去。 王文彬拎起剩下的一只手提箱,注视着身旁的大树,这棵树,树干足够四个大人合抱,树冠像把巨大的伞,将方圆十来步遮得透不进一丝阳光,这让人禁不住猜测它的年龄进而联想村庄的历史。文彬想起了“童童如车盖”的句子,难不成刘家沟也出过贵人? 这当然是笑谈,但这样一株大树立在村中,春吐翠、夏遮阳、秋避雨、冬挡风,村里人该是多么惬意,或许还有些沉醉。真的,王文彬闻到一股酒香,浓浓的。文彬边向前走边问:“大爷,这树有多少年了?”“应该有三百多年了哇,我也说不谁,我记住就这么高、这么大,”刘大爷回道。 文彬爬上坡,走进刘大爷家的院子,不知这儿能否叫院,北边依坡凿有三孔土窑,东西南三边没有任何拦挡,只有西南角用几片篱笆围着,应该是茅厕。这怎能上厕所呢?文彬皱皱眉,没办法,以后他就常住这儿了,慢慢适应吧,农村有农村的生活。 吃过午饭,老支书来了,对文彬说:“小王,不要泄气,大爷帮你把荣誉再拿回来。刘书记来调研时,是我说你不在村里住,你不要猜测别人也不要恨大爷,如果刘书记现在来考察,我一定说你住在刘孝先家。做工作要实事求是,好了接受表扬,错了也经得起批评。” 文彬本打算从侧面了解调研的内情,不想老支书这么直截了当,他颇感意外,倒不知如何应对了。只听老支书问:“上次的‘摸底表’,带着吗?”“当然带着,还得烦请您与我重新填了。”“烦什么,这是我份内的事,我去叫会计承明与两个村民代表,咱们拿上以前的地账与航拍的数据再去实地量一量,重新核实一次。”“刘支书,需要吗?航拍不是很准确吗?”“航拍是准确,但与地账有出入,因为这几年有新开垦的,有退耕还林的,还有将地包出去的,趁这次再捋一捋,让人们都清楚。” 王文彬不想去,又不能不去,只好拿着表随老支书来到地里。没注意,地里的玉米苗已一尺来高,绿油油地,长势喜人。村里人多数在地里间苗子,也省得一户一户叫,丈谁家的,那位叫刘承红的村民代表敞开破锣嗓子一喊,两面坡上的人都能听到。只是人们行动迟缓,很多时候,刘支书已抽完一袋烟,地主人才慢颤慢颤地走过来。 这样,五个人量至傍晚八点共量了十户700亩地,就这,王文彬回到刘大爷家一沾炕顿时觉得腰酸背痛,怎么也不想起来了。刘大爷见他这样,将洗脚盆端来放在他脚下。他不好意思地撑直身子顺着炕沿滑坐在小板凳上,脱了鞋袜,才发现脚掌的突出处起了疗泡又被僵硬的皮鞋磨破了,触一触嫩红的细肉疼得他呲牙咧嘴,怎么刚才没感觉呢?他纳闷儿。 刘大爷看见了,说:“忍着疼洗哇,洗洗就舒服了。你的脚嫩,没茧皮,我这脚想打个泡也难了,”停顿了一下又说,“明天可不敢穿皮鞋了,我给你找双软和的。”“不用,刘大爷,我有运动鞋了。”“那就穿上秋鞋,”刘大娘正提着一箩头玉米轴走进来说,“你细皮嫩肉,没打熬下来,这爬坡上梁的,哪受得了?” 说话间,文彬已忍着疼洗完脚,又坐回了炕沿边,真的轻松多了,脚轻飘飘的,腰背也好像不酸痛了,胳膊又有了劲儿,洗了二十多年脚第一次感觉洗脚如此舒服而神奇。在家里洗脚跟刷牙一样不过是道程序,即使玉姝照着书上的方法给他按摩也没觉着有多少神奇的功效,今天不过一个破铁盆、三瓢普通热水竟调配出如此神异的效能,他疑惑地又看了一眼铁盆,黑而带锈,还有两处豁口,没什么异样呀! 刘大爷正要端盆去倒洗脚水,文彬急忙溜下地边说,“我来倒,”边夺过铁盆向外走去。刘孝先看着文彬的背影,呵呵地笑着。刘大娘说:“你傻笑甚了,再去捡些柴禾!” 王文彬本打算五点起床再去村口沟头走走跑跑,可一睁眼已六点。刘大爷在院里收拾,大娘在地下忙乱,他们只种着12亩玉米,另外25亩承包出去了,前两天已间完了小苗,并不忙,这样一早起来忙里忙外还不是因为自己? 他想一骨碌起来,没想到睡了一晚疼痛似乎加重了,腰伸不展,腿用不上力,硬撑着爬起来,只听老支书在院里问刘大爷,“咱们的‘第一书记’起来没?”他隔着窗户倔强地喊:“起来了——”决不能让这老头儿小瞧了他。 文彬走出门,阳光已洒满整个院落,他浸润其中,像一个大棉球,阳光越照胀得越蓬松越有劲儿。他抬起胳膊伸了伸腰,老支书惊喜地看着他,“不错,小后生,我还担心你起不来。吃口饭,走哇,今天咱们争取量完。”走出几步又转回身问:“有秋鞋没?” 文彬指了指脚上的运动鞋回道:“换上了。”老支书这才放心地走下大门口的小土坡。刘大爷走过来问:“小王,能扎挣不?”“能了,刘大爷,放心!量完回来洗个脚就没事了。”刘大爷嘿嘿地笑着问:“你也是村里长大的?”“大爷真好眼力,我老家是清池县王家堰,小时候经常去塔岭姥姥家,那沟比刘家沟还深,我爬坡上树没少挨姥姥骂。12岁,我跟我妈去了晋源,念初中、高中、大学,再留校教书,就很少回村了。”“老家还有谁?”文彬凄然一笑,“没有了,回去就是上上坟。”刘大爷猜出文彬心底藏着伤心事,怕触动,没敢再问。 第8章 接风 早饭简单,割锅莜面鱼鱼泡馒头。刘大娘的酸菜腌得特别好,可谓酸爽可口,余味悠长,特别合文彬的胃口。或许是地域的原故,文彬从小爱吃酸,玉姝开他玩笑,“比女人都能吃醋”,但玉姝只会弄韩式泡菜,不会腌酸菜。 文彬与大爷大妈熟悉了,不怕笑话,总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吞着吃,有时一筷子能夹走盘里的四分之一。刘大娘笑着说:“尽管吃,一大瓮了,我们老俩口酸得不能吃了,只是映雪爱吃,还不常回来。” 文彬知道刘大娘想了女儿,“大娘,映雪的手机号是多少,我打通,你们说说话。”刘大娘眼睛一亮说,“那好啊,又道,家里信号不好,打通也结结巴巴,说不上话,算了。”“大娘,这样吧,我到坡上,给她打通,代替你们跟她说说家里的情况。”“嗯嗯,好!”两位老人齐声答应。刘大娘又自语,“走了又半年了,一走就是半年,”边说边悄悄地擦泪。 王文彬跑了几步赶上已趟过小河的四个人,问:“今天丈哪儿?\\\"“就这一整坡,已通知了所有的地主在地里等着,大家也熟悉了量法,今天肯定快了。不过,说好,晌午可不回晌。”其他三个人嘿嘿地笑。 文彬说:“不回就不回呗,大不了多起几个水泡,笑什么!”“那就好,走哇!”老支书说。文彬赶上前与老支书并行,边走边听老支书的介绍,“咱们村24户人家78口人,有土地2025亩,人均不到26亩。昨天已量了后沟的700亩,对面坡上的985亩是已经核对过的,一亩不差,不用量。只剩下这坡上的340亩,估计不到半前晌就量完了。” 文彬扭过头不解地问:“那怎么说不回晌?”老支书咧开嘴笑着说:“以防万一,熬晌了,你也能忍着。”文彬从上至下打量了老支书一遍,土眉混眼,干瘦干瘦的身材仿佛能被风吹动,眼里透着慈祥,眉头横着善良,怎么都想不到他还会如此揣摩人的心理,这也是劳动的智慧吧,他对老支书刮目相看了。 老支书被他看得反而有些不自在,问:“你看甚了?”“看你中午想回晌不?”文彬说着大踏步走到地头。两位村民代表已拉着卷尺开始丈量,刘承明对着地帐与航拍数据进行记录。文彬见刘会计写的字特别漂亮,不免多看了几眼,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写这么一手字。 果然不到十一点已量完了,因为地亩出入不大,般拍数据只是多了18亩开荒地,其他的与地帐上丝毫不差,至于张三包了李四的,不过是张三今年多了几亩承包地,李四少了几亩自留地,总量没变,没有争议。只有刘蛮小吵吵嚷嚷,说,他不过44亩地为啥要填78亩。老支书给他解释,“你本家的地44亩,今年承包了刘孝先的25亩、赵秀娥的9亩,总共怎么不是78亩,承包地的收入难道不是你的?如果明年你不包了,那就是44亩,这数字要不是死的,根据实际情况在变动。”然后,老支书反向他,“你地帐上明明写着44亩,为什么陈书记问时说不到40亩?” 王文彬听到老支书问也凑近来盯着刘蛮小,周围的人也怒目而视。刘蛮小见势头不对,站起来要走,被另一位村代表刘有谋挡在身后。刘蛮小嬉皮笑脸地说:“我种着总觉得不到40……”“你还觉得你爹活着,他活的吗?”刘有谋瞪着眼反问。“不了,不了!”刘蛮小赔着笑脸。“这次量清楚了,多少亩?”老支书严厉地叮咛。“44,承包34,共78亩,”说完,刘蛮小向一旁退出地头,转身溜下坡,还慌里慌张地踩倒两株玉米。 中午,老支书拎了块肉,刘承明带了桶散装酒都来到刘孝先家。刘大娘给炒了豆腐、山药丝、茴子白和酸菜肉丝四个菜,五人团坐在炕上。老支书说:“今天咱们给王文彬同志接风,你来了两年,咱们还没在一起吃口饭,这肉还是儿媳妇割下的,她吃不成了,咱们吃哇!” 文彬惭愧地说:“老支书,还称什么同志,以后就叫我小王,好不好?”“好!”老支书爽快地说。“以前,我来村里少,工作也不扎实,让你们见笑了,”文彬说着低下头。 老支书举起杯,“毛主席说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小王,你从大城市来了山沟里,能做到这样,很不错了,我还担心你今天起不来呢!来,干一杯,你以后就是刘家沟人了。”“对,干一杯!”众人都举起杯来,文彬跟他们一一碰过后一饮而尽。 众人见文彬如此豪爽,也都干了。老支书边斟酒边说:“接下来填表这事,我们可做不了,小王,还是你填哇,不能再出错了。”“我填吧,我总会两位数加法。”刘承红一听这话,羞得低下头。文彬不知道,那表是刘承红填的,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不想碰题了。 为了缓解尴尬,文彬急忙端起酒杯说:“我借花献佛,感谢大家的盛情款待,”并有意跟刘承红碰了一下以表歉意。这时,老支书又说:“以后所有的表格都让小王看看,把把关。我知道,你们这些土包子真能把三十填成十三,丢脸可是丢咱刘家沟的。” 文彬正要夹酸菜,忽然有视频邀请的声音,他以为是玉姝,掏出手机一看,“心有所依”,谁呢?不认识呀。噢,是刘映雪,他忽然想起刘大爷的女儿,为了方便大爷大娘跟她视频,早上专门加的微信。 “大妈,是映雪,”文彬说着跳下地,“我给您找个信号好点儿的地方。”“好,好!”刘大娘、刘大爷跟着文彬一直转到窑头,信号才稳定,视频不卡了。刘大娘看着屏幕中的女儿不知道说什么,刘大爷催促,“你说话了哇,这花钱了。” 刘大娘将手机递给刘大爷,“你说!”文彬见两位老人这样,怕他们当着他的面有些话不好意思说,便先跳下窑头回到家里跟众人继续喝酒。喝过几杯,文彬发现,刘承明不多说话,说一句也唯唯喏喏的,有些胆怯,不过酒量真不错,已经三四杯下肚,脸一点不红,似乎更白了。 文彬又给他倒满一杯,说:“刘会计,这酒不错,哪儿产的?”“咱们村。”“咱们村还有人酿酒?”“有祥做了。”哦,怪不得在大榆树下文彬能闻到一股酒香。已躺到后边的承红忽然探前身子趁着酒劲嘻笑着说:“他只喝有祥家的。”说完又躺回去,弄得文彬一头雾水。 其他人也喝足了,歪着的、斜着的,静等刘大娘回来抿抿面。这时,刘承明也举起杯跟文彬碰了一下,算是回礼,酒场自有酒场的规矩,文彬吸了一小口。刘承明以为文彬也不胜酒力,便不再相邀,一个人自斟自酌起来。 刘大娘回来了,还在擦泪。刘大爷将手机递给文彬说:“小王,你的电话好,还能看见映雪了,他们那只能听见声音。”“大爷,以后您什么时候想映雪了,我给您拨通,让她跟您视频。”“想见就能见上?”刘大爷惊奇地追问。“嗯!”文彬点点头。“好啊!真是好时代,咋就能看见了?”刘大爷自语。 文彬却另有心思:以后要长住刘家沟,不能总麻烦刘大爷,那去哪儿住呢?需尽快解决。 第9章 两项申请 日子并不是想象的那么漫长,住村五天,量两天地,核对了两天表,第五天的太阳也过了三竿,看来文彬有些放大困难,在家里老想吃不上面包、喝不上矿泉水怎么办?山药、莜面不也是饭?沟里的泉水还甜丝丝的,即使生喝都不闹肚子,且帮助消化,吃饱莜面喝一碗凉阴阴的泉水,肚里马上响得叽里咕噜,忍不住排气。起初他憋着去厕所里放,后来发现人们都旁若无人地放,他也见样学样有恃无恐起来,竟没人取笑。 说到厕所,这是文彬最不能忍的,每家在庭院的一角随便挖个坑,四周围上篱笆或破席子、破编织袋就能方便,村里人叫茅坑。茅坑的围栏不高,蹲下能勉强遮住身子,站起来可以看见邻居家的茅坑里蹲着谁,倘若坡上坡下有点高低落差,能将别人看得清清楚楚,刘大爷家就占据这样的地理优势。 今天天刚亮,他起床出去锻炼,趁茅坑没人,先去小便,站在坑沿上偶一转头,坡下邻居家刘蛮小的大女儿刘承霞正在坑梁上蹲着,白灵灵的屁股煞是耀眼。他慌忙抽回眼神提着裤子跑出来,还好没人看见。刘承霞也没发现,她是前天来住娘家的。 文彬边跑边想,一定得改变这个陋俗,怎么改呢?话不好明说,说了也未必有人听,或许还会有人背后叨咕:不干正事,单管茅坑,跟阎锡山一样只管老婆们的臭脚板儿;倡议让每家将围栏扎高点儿,多少年村里人早习惯了,根本不觉得伤风坏俗,谁会响应;给每家新砌茅厕也不可能,虽说大学里有扶贫资金,可为改造厕所也不会投资太多;那么全村盖一间怎样,对,像城市里修两间公共厕所,不就解决了? 文彬一阵激动,转身跑到老支书家。老支书提着裤子正从茅坑出来,问:“小王,这么早,有事?”文彬将自己的想法一说,热切地期待老支书的支持,只见老支书边洗手边打哈欠,打完说:“修公厕?修那干吗?一家一个茅坑还不够屙屎尿尿?是不刘孝先的满了,满了他掏呀,不用你上手。去跑步哇,我扫一扫院。”显然老支书觉得没必要,没必要吗? 文彬反复思量,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太有必要了,这关系到一个村子的文明程度。他回到刘大爷家取出笔记本电脑,专门打了一份“申请在刘家沟村新建公共厕所的报告”,报告中先说明了刘家沟各户茅坑的现状,又分析了新建厕所的必要,最后强调厕所将起到剔除陋习,移风易俗的重要作用,特此申请,望领导批准为盼!写完,文彬有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又调出“租用办公用房的申请”,改了改,保存。这次回去,他要敲定这两件事。 午饭后,文彬没有休息,趁午间乡里有人,他回到乡政府跟田书记、郭乡长简要地汇报了这一周的工作,并将两份申请打出来,让他们看了看,告诉他们下周先将这两件事办妥再过来。关于新建厕所一事田书记、郭乡长没发表意见,对于租房,田书记说:“到时乡里出面跟出租户谈,一要安全,二要便宜,三还要便于开展工作。”王文彬深表感谢。 回到晋源大学已是傍晚8点,杨书记下班一般较晚,王文彬便来碰碰运气,可惜办公室门锁着。打扫楼道的江阿姨见他头是灰的,鞋是泥的,问:“你哪儿来的?”“江阿姨,不认得我了,我在305办公室。”“哦,王科长,你去哪儿跑步了,怎么弄成这样?快去洗洗,我给你开办公室。”“好的,谢谢江阿姨!” 文彬说完拨打杨书记的手机号,通了,“喂,小王,有什么事?”“杨书记,您忙吗?”“不忙,你说。”“我在您办公室门口,想跟您坐坐。”“你回来了,我在启智楼这边,过三五分钟上去,你稍等。”这时,江阿姨告诉他办公室门开了。趁这个空隙他正好洗洗头,换双鞋,不然回到家玉姝得把他填到洗衣机里翻洗五六遍。 杨书记见他脸膛变红了,穿着全套运动装,笑着说:“进入角色挺快吗,说说这三个礼拜都做了些什么?”文彬从没有及时驻村到被通报批评,从重新丈量土地到核准台帐,从住进刘大爷家到帮大爷联系女儿,一件件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汇报。 听完,杨书记说:“这就像个‘第一书记’了,‘第一书记’必须得深入农村,不是帮乡政府填表,而是扶乡亲们脱贫。你被通报批评,绥北刘书记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该批评就批评,该教育就教育,毛主席早给我们定下了对待犯错误同志的基本原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看来你这个年青的病人愈得很快,进步很大呀!说吧,有什么需要支持的?” 王文彬将两份申请取出来递给杨书记,同时简要地陈述一番。“嗯,我知道了,周一会上我们讨论,一有结果我通知你。”杨书记答应得这么爽快,文彬未料到,高兴地站起来想鞠一躬。杨书记以为他要走,按他坐下来,从茶案的下边取出一盒碧螺春,“晚上,不请你喝茶了,把这个带上,下去喝。”文彬推让。杨书记正色道:“让你带就带上,我知道,刚下去肯定有些水土不服,难免想家,想的时候泡一杯,就当跟我聊天了。” 文彬见杨书记如此真诚,也就不再推让,将茶叶拿在手中。杨书记继续说:“这就对了,去了,用当地泉水泡,更好。”说起泉水,又勾起了文彬的话题,他将刘家沟山泉神奇的助消化功能说给杨书记听,逗得杨书记哈哈大笑。杨书记说,他也下过乡,也有过那样的经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真的很奇妙!或许吧,刘家沟的莜面就需要刘家沟的泉水消化,不知这能否也叫原汤化原食? 王文彬周一中午接到杨书记的电话,两项申请全部批准,要他下去与乡里协调,尽快实施。又是“尽快”,有深意吗?文彬想不出,请玉姝分析。玉姝说,一个寻常的审批,应该没什么。不过还是督促他,赶快吃一口,休息一小时,出发吧。尽管她很不愿意让他走。文彬也看出来了,从背后抱了抱了她。 第10章 迎接考察 文彬路过乡政府,乡里已下班,便径直驶向刘家沟,边走边给田书记打电话说明情况。田书记说他明天参加两个会,实在没时间,乡长一早会去刘家沟。 第二天七点不到,郭乡长来了,让老支书带路去刘有祥家。原来昨天郭乡长已经与老支书沟通过,认为刘有祥东头的两孔空窑最合适,石头撑面,挺结实,里间住人,外间办公,离老支书家又近,办事方便。就看不着边际的刘有祥要多少租金了。 进了刘有祥家,一股酒糟的酸味迎面扑来。刘有祥喜欢喝酒更着迷于酿酒,在家里用些瓶瓶罐罐瞎鼓捣,偶尔还能弄出一瓷缸好酒,村里人你要一瓶他要一瓶便分完了。刘有祥见老支书进来问:“刘叔,承飞醒了没?”有祥本是好意关心老支书,不过总有点儿怪怪的不合时宜,媳妇儿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他才转了话题,“叔,来这么多人?啥事?” 老支书先介绍,“这是郭乡长”,然后说明来意,“有祥,你知道咱们村的‘第一书记’王文彬在你孝先叔家住一个多礼拜了,这不是个长远的法子,郭乡长想租下你坡上那两间窑,让王书记办公,你看行不?”“行了,这有甚了,空也是空着,住去哇!”“那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叔,你不是买哇?我可不卖,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不买,只是住两年。”“那不要钱,问个窑还给甚钱了,尽管住去哇。” 郭乡长听到这儿,掏出1000块钱塞给刘有祥,说:“租也得给钱,这样,一年1000,这是今年的租金,你先收着。”刘有祥让了两次都被乡长推回来了。老支书说:“乡长给你,你就拿上哇。现在上去开门,给收拾收拾。” 刘有祥一下得了这么多钱,高兴地拉开抽屉取上钥匙踮着脚在前头引路。窑上的门窗完好,糊一糊就行了,墙面没有裂缝,脱落的墙皮可以修补,不知锅灶如何,被老鼠盗开洞没?老支书喊,“有祥,叫上你媳妇儿一起收拾,需要什么找我,行不?”“行,叔,您放心,后晌就弄得干干净净,热热乎乎的。” “文彬书记,”郭乡长叫来王文彬问,“你打算在哪儿建公厕?”“郭乡长,你看那儿怎么样?”文彬指着河畔的一块空地回答,“这几天我留意了一下,这块河滩正好在村庄中间,东头西头的人到这儿都不远,又离河近便于将水抽上来。”“小王,可不能排在河里,这水,人们还喝了,”老支书急着说。“不会的,咱们在河滩的西边砌个化粪池,将冲洗厕所的废水排进去。”“想得挺周到,会不会污染水源?”郭乡长有些担忧。 老支书说:“污染倒不会,抽上明水冲洗后放到暗井,渗地底了,何况这几年村里人主要吃井水,河里的水只是饮牲口,或应个急。”“哦,那就按文彬书记的设计来。明天我派工队过来,文彬书记,你监工把关,这是咱们乡第一个公共厕所,若建好了,推广出去,每个村都建一个,一定能极大地改善村里的卫生状况,村容村貌。”老支书还想说什么,一听乡长下了决定,再没言语。 半个月的时间,刘家沟公厕即已建成。外墙涂着橘黄色,顶子喷成翠绿色,色彩鲜艳,胜过了坡上的蒲公英、河边的杨柳枝,远看静没在川旁林间,若隐若现,平添了别样的风景。 刘家沟24户人家几乎倾窑而出,来看这座突然生出来的怪模怪样的建筑。有的问,那是甚?厕所!厕所是甚?就是茅坑!茅坑修成这样,还叫茅坑吗?我看我住茅坑,我那两间破窑给“第一书记”当厕所哇!周围的人一哄而笑。另一个人说,我以为“第一书记”啥第一,原来盖个茅坑是第一。哈哈——,人们更笑得前仰后哈,你推我搡地散了。 文彬先没开放公厕,试水通畅后,锁了,因为前天他接到通知,近期省里的考察团要下来,或许会到刘家沟。他得保证领导来了有座文明的厕所,厕所男女分开,独立封闭,能水冲,能洗手,有纸巾,无臭味,刘家沟公厕完全达到了这个要求。 白天他去看了一遍,晚上,站在窑洞门口都面向公厕,心里祈愿:考察团,明天来吧!来了,上上厕所!听着,有些荒唐可笑,可实际不是如此吗,省里来的哪个领导敢去茅坑?让领导到了刘家沟都能用上如城市中的卫生厕所,不是“第一书记”应该考虑的吗?文彬坦然地走回窑洞,上了炕。 座机的铃声实在刺耳,文彬厌烦地抓起手柄,为了第一时间接听,座机是跟随他的,睡觉都在枕边,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声音,考察团出发了!他一骨碌坐起来,一看表,八点!怎么睡得这么沉? 文彬将被子叠得有棱有角,这是从大学军训起养成的习惯。幸好卫生不错,不用着意打扫。他洗脸、刷牙、梳头,换上运动装。刚出门,老支书来了,他俩一起下了坡来到河滩,开了公厕门,来到村口静等着。 不一会儿,滚滚黄尘裹着五辆小车慢慢驶来。等尘落了,第一辆车上下来乡里的田书记、郭乡长,第二辆是县里的刘书记及几位副书记,第三辆走下了晋源大学杨书记。杨书记迎接着第四辆下来的领导走过来,给王文彬介绍,“张部长!”“张部长好!”文彬稍微躬身伸出双手。张部长也伸来右手,俩人握了握。 然后杨书记说:“他就是刘家沟村‘第一书记’王文彬,小伙子有干劲有想法,一到村便与支书——”“刘孝乾,”老支书急忙上前一步补充。“哦,刘孝乾老同志亲自去地里丈量地亩,核对地账,建起了贫困人口台台账——”刘承明赶紧将《沙梁乡刘家沟村贫困人口台台账》递上来。张部长翻了几页问:“填得挺认真,准确不?”老支书说:“10户贫困户的基本情况都跟他们核对过,尤其是地亩,上礼拜,小王与我、刘承明和两个村民代表对着以前的地地账与航拍数据重新丈量过,准确的。”张部长点点头,指着河畔掩映在翠绿的杨树间的公厕问:“这公厕什么时候盖的?”“这礼拜刚竣工,”王文彬回答。“能用了吗?水厕?”“能了,是水冲的,”文彬依次回答。“小李,去拭拭,好用不?不能跑进女厕啊!”众人陪着笑了笑。“厕所也是你建的?”张部长问王文彬。“只是我的想法,想改善一下村里的卫生状况,资金是杨书记拨的,施工是郭乡长安排的。”“为什么离地这么高,不建在平地上?”“这儿是河滩,刘支书怕有洪水,所以高出河滩一截。”“不错,考虑周到。听说你租了办公室,咱们去看看。”这时,小李跑回来,张部长问:“怎么样?”“韩厅长帮我拭了,上下水通畅,没异味,很好用。”“好啊,‘第一书记’就应该这样,扎根农村,想人民所想,急人民所急,才能干好工作。文彬,文质彬彬,好名字,”张部长转头又对杨书记说:“你的兵,你怎么不表扬?”“这些都是他的本职工作。”杨书记说。“本职做好更应该表扬,他们都把本职做好了,你我就少操心啰,”张部长边走边跟杨书记说。 王文彬抢先上了台阶撩起门帘。领导们进去,他随后跟进来,只见张部长看着他的办公桌,动了动鼠标,屏幕上显示的恰好是未完成的工作报告,幸好昨晚没看电影。“小王,”张部长喊,王文彬走前来,“网络怎么样?”“这儿地势高,还行,坡下信号弱。”“没有打印机,让杨书记给配一台!”“杨书记已给采购了。”“住在哪儿?”“里间,”王文彬引着张部长进来,看到锅台上纤尘不染,被子棱角分明,问:“当过兵?”“没有,上大学时军训过。”“怎么吃饭呢?”“自己做,有时刘支书、乡亲们也给我端。”“嗯,要多去老乡家,多走访,工作才更接地气。”张部长说着走下台阶,“你们工作吧,别出来了。”王文彬还是坚持将领导们送出村口,他知道,不能失礼。 晚上,绥北新闻详细报道张部长一行来刘家沟考察的全过程,对沙梁乡的扶贫工作给予了很高评价。还有公厕内部的镜头,瓷砖墙面,便池水冲,文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摄的。他回看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只要有张部长的镜头就有他,而且还有他的两次特写,喜滋滋地忘记了吃饭。 第11章 公厕惹风波 没想到公厕开与不开竟成了问题,因为刚开放,人们用着确实不错,门从里边闩住,不用担心别人突然闯进来。男女分厕,女人们不用再一边方便一边侦察周围了。更方便的是随手有纸,便完洗手。 但五天后,厕所里扔满了便纸,便池外到处屎尿,无人打扫,有的人甚至偷走架上的手纸,早上新放一卷,中午就没了。不得已,王文彬先锁上门,来跟老支书商量,老支书说:“一个茅坑由他们用去,啥时不能啥时拆了。”“这叫什么话,投资了三万元,说拆就拆了,怎么向上级交待?” 老支书说:“蹋了,被水冲了,上级还能管住河里的水?”王文彬知道老支书在说气话。当初,老支书就不同意建公厕,说建公厕还不如将废弃的学校修整起来,哪怕收留两个幼儿,也是功在千秋的事。 如今这样,老支书正好看他的笑话,村里已有顺口溜“‘第一书记’啥第一?建个茅坑排第一;‘第一书记’哪第一,填写表格数第一;‘第一书记’咋第一,汇报工作是第一”。 文彬真不想落这么个名声,所以走出大门口又返回来,对正要弯下身子提水的老支书说:“老支书,大爷,我工作没经验,您别记怪,快帮我想想办法,我都两晚上没睡着了,您看,眼都熬红了。” 老支书撩起眼皮看了看他满是血丝的眼,顿了顿说:“小王啊,做工作不能只看上边,为了上边,让上边满意容易,他们一年甚至三年来一趟,看见的只是一点点,那天张部长不是很高兴,田书记也嘱咐你写典型材料了。主要还得看下边,看村里的人,让他们满意就难了,因为他们天天在你身边,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能知道你是真心为他们办事,还是糊弄他们哄上边高兴。为他们,他们当然满意;糊弄他们,他们可不留情,骂你是好的,小心真给你把公厕拆了。”“老支书,我知道了。您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管理,已经盖起了,毕竟是咱们村的公共财产。”“嗯,这话有理,我跟你去看看。” 二人刚走出大榆树的树荫,只见一个人正用脚猛踹公厕的门,边踹边骂:“日你妈的,盖起不让人用,盖这哄鬼了!”又是一脚,还嫌不过瘾,退后几步,正要跑起来飞踹,被老支书朝左腿的后腿弯处狠狠地敲了一拐杖,那人边揉边跳到河堰上,还在呲牙咧嘴。 正是刘蛮小,头一拐一歪想骂又不敢骂,趔着要走,被老支书喊住,“村里公共的东西,你踢就白踢了?”“那还咋了?要没踢烂,”刘蛮小头一拐说。“你过来看,门把咋了?”老支书用拐杖一挑,掉了。 刘蛮小低下头嘟哝,“坏了赔哇,还要咋了?”“好啊,门上还有两脚印,给换扇新的。”刘蛮小急了,说,“那我可赔不起!”“我以为你踢起就赔起了。”刘蛮小没话说了。 这时,村民们能出来的都聚过来了。来的路上老支书已安排刘承明通知各户来公厕前开会,不想逮住刘蛮小踹门,正好借这事敲打敲打众人。 老支书与王文彬站在公厕的台阶上,老支书走前一点说:“公共厕所是村委与王书记商定建的。以前坡下的女人蹲茅坑还得看坡上有没有人,进公厕不用了哇!坡上的男人尿尿还得看坡下有没有人,这儿不用看哇!进茅坑前得先咳嗽一声,这儿不用哇!你们都用见好用,却不冲水,不打扫,就像你们只知道屙了不擦屁股一样,你们说能不?”众人被数落得都低下了头。 然后,老支书手指着刘蛮小,“还有这种不擦屁股还反过来踢公厕的人,你们说对于这种人咋办?” 众人正想找个替罪羊,老支书话一落,有的说让赔,有的说让修,有的说罚那狗日的打扫厕所,这话一出响应者群起,“对,罚扫厕所!”“扫多长时间了?”老支书问。十天!一个月!一年!众人乱说。 最后,老支书拍板说:“三个月哇,蛮小,行不?”刘蛮小见扛不过众人,只好说:“行哇!”“那就定了,打扫带着管理,如果再发现门坏了,你给找出人来。”“我看上,他们谁敢踢,”刘蛮小拐了两下头说。“那这次的——”老支书追问。“这我修,您放心。” 老支书见蛮小应承下来,将钥匙递给蛮小,直起身来又说:“刘有祥,还用我说吗?”“不用了,老支书,我把拿回去的纸都拿出来。”“不行,刘蛮小看完,你看两个月。”“看——看!”“还有拿过的没有?去刘承明那儿登记。”又从人群里走出三个人,刘承明真的记在了随身携带的小本上,只要有展示他写字的机会,刘承明绝不放过。 老支书嘱咐刘承明,“他们每人看一个月。明年,我带头先看一月,然后排出表来,一户一月,逐户轮流。”而后朝着人群说:“散了哇!” 王文彬彻底服了,这才是老支书! 七月五日是晋源大学放假的日子,若在往年王文彬早已安排好旅游行程。他喜欢旅行,只要坐在车上就莫名地激动与兴奋,窗外车水马龙的画面、人来人往的镜头,像一部神奇的电影刺激得他想大吼、尖叫。而铺天的蓝色、盖地的绿色,或绿色中偶然点缀的红黄蓝粉白等,却渲染出让他迷醉的宁静。他总是叉着手望向远方、远方,像一株向往太阳的葵花,神思太阳升起时扶桑的珠光宝气,遐想太阳落山后桷树的梦幻迷离。 2014年他去上海,看外滩黄浦江,登东方明珠塔,顺路游赏了苏州园林,听了寒山寺的钟声。16年去了呼伦贝尔大草原,住蒙古包,喝奶茶,听马头琴。今年,他打算去西安的,玉姝特别想在华清汤池泡一次温泉,他也想闻玉姝泡完澡后满身香奈儿的甜香。现在去不成了,扶贫无假期,从5月11日接到“第一书记”任命那刻起他就清楚。 可今天他忍不住心神不宁,像地震来临前的诸多动物,狗狂吠、猪拱圈、鼠乱窜、蛙蹦跳,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早上,一起床本想去跑步,上了趟公厕回来,刘大爷叫吃饭,他却稀里糊涂走进老支书家,一股沤臭味熏得他呕了又呕;上午,本来是要报表的,他却听起小提琴版的《梁祝》,让贾副乡长催了三次,总算浑浑噩噩报了;午休,又睡不着,瞪着两只眼不是盯玻璃上的苍蝇,便是盯顶棚上的蜈蚣或者地上乱爬的蚰蜒;下午,想去玉米地看看,硬是走过了田头地尾,恍然回首竟不知置身何处。环望四周,绿油油的庄稼没过膝盖,翠嫩的茎叶透出茁壮的生命力,这不是自己一天里蹿出蹿外想要的旅游吗? 他站在田埂上,看大地苍茫,绿塬竞逐,翠峁负势,心顿时沉静下来,闭上眼张开双臂,像一只鹰,展翼于天地之间。啊!只要有心,处处是景,只要有情怀,时时可旅游!他醉了。 回到工作站已很晚,灶台上放着一碗红豆饭、几张山药饼,定是刘大爷送来的,王文彬办公室的门从来不锁,谁都可以任意进出。在村里,不锁门是常事,人们往往挂个锁就出去了,有些风风火火的人连锁都不挂,回来见满地饭团米粒,母鸡领着小鸡正帮忙啄食,大嚷,“是哪个偷吃狗子回来了?”嚷完继续做事,下次依然如是。还好,偷吃狗子很少来他这儿,因为一般没什么吃食,除非它也喜欢干吃方便面。 折腾了一天,也饿了,文彬搬来小凳子坐下,以锅台为餐桌吃起来,这是他搬到工作站养成的习惯,方便,即使有张小地桌,他也懒得摆放,没有玉姝的生活,他宁可将就。刘大娘总不忘给他送一盘酸菜,如果玉姝在,她肯定喜欢吃,不知她现在干什么,没能去华清池,她还有心思洗澡吗? 嘀咕嘀咕,有消息,他左手解开屏幕,是“心有所依”刘映雪。为了方便刘大爷、刘大娘与她视频,加她为好友后,她不时发个消息或让他代她问父母好,或感谢祝福问候他,有时也聊聊工作学习生活或看书心得等。映雪应该是个很有诗意的女孩儿,聊天都充满诗情,跟他有相似之处,所以一来二往也算微友了。 “回府了吗?”她问。他先发了五个呲牙表情,然后说:“已就座用餐。”“好吃吗?”“玉粒金颗润舌甜。”“还有呢?”“琼盘珍点沁齿香。”“再呢?”“玳叶银根惹津涎。”她忽然回道:“原来是,红饭一碗,烙饼三张,酸菜一盘,啊呀呀,香得‘第一书记’秀口称赞。” 王文彬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你说呢?”“你回来了?”嗯,嗯!一个点头的动图。“回来跟你妈妈说说话,吃几口她腌的老酸菜,她就高兴了。”“正吃呢!”“那不打扰你享用美味了,有电话。” 第13章 洪水后 被承红推醒是凌晨五点,这是文彬嘱咐的。文彬去开车,承红、承青已搀着张银娥在坡下等着,他们都要去医院。上了车,文彬问:“去哪家医院呢?”承青说:“我大舅在县医院,去县医院哇!”有文没意见。 不料乡公路与县道相接的地方三辆车连环相撞,堵了整整三小时,到了县医院已是上午九点,承青的大舅出差了,电话安排了骨科田大夫。 田大夫先让去放射科拍片子。王文彬看着片子,清楚地看见脚面的骨头折了。田大夫指给有文说:“这儿断了,不严重,固定好,养一个月就没事了。” 刘有文听说没事,紧张的心放松下来,问田大夫,“不用住院哇?”田大夫说:“你们看吧,最好住一礼拜。”“一礼拜?还间苗子锄地了。”田大夫又说:“这样,我先给病人固定,你们商量。” 不用商量,王文彬知道,不是不想住也不是劳动太忙,而是刘有文没钱,他家只有30亩地,一年收入不到两万,儿子刘承星上高中一年得一万,70岁的老母亲长年吃药,单药费就得六七千,家里还得吃喝呀,他哪有钱让老婆住院养病? 贫困!贫困能让人放弃亲情、人道吗? 之前,他从姥娘的叙述中读过贫困,从文件中学过贫困,也在影视剧中看过贫困。但他真得没有潜下心来想过,面对贫困,该怎么扶?冷了给件衣服,饿了给个馒头吗?不,那是怜悯,是救助,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他如果是有文,该如何面对疾病、上学呢?文彬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还找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人的高贵之处在于有情感,不能因为钱而放弃高贵。他问清住一礼拜需要多少医药费,决定先帮有文垫付,让张银娥住院,以免落下残疾。 之后的事,走走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他相信会有办法的。 刘有文知道王书记先给垫付了医药费,没再说不住,毕竟费用不多,两千来块,把去年的谷子粜了,差不多够,他默默地想。 大雨造成的灾害,蹋方是很少一部分,因为蹋方的地方多是年久弃用的旧窑,没有多少经济损失,像刘有文家是极特殊的个例。 主要灾害是坡陡雨骤,就地起水,顺坡成溪,坡地里的庄稼被冲得连根而起,低洼处又被淤泥澄积,完整的苗子十成不到六成。数玉米能抗风雨了,根子也被冲涮出来,白生生的,迎坡望去,像细碎的白骨,恐怖而渗人。 而坡上下来的泥水在沟里汇成洪流,疯狂地冲击,卷走了猪羊鸡鸭。公厕虽没被冲垮,但明显下陷了,王文彬及时打了一张“危险,禁用”贴在门上。然后将“刘家沟村受灾情况详报”念给老支书听。 老支书问:“怎么不写公厕下陷?”王文彬脸一红说:“算了,等地渗硬了,我叫人修一修就行了。”老支书说:“写上也没啥,我不是也没想到吗?十多年了,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天灾不可测啊!”“老支书,你记得最大的一次是哪年?”“应该是九八年哇,那年八月,这河里的水一直满上咱们坐的这儿,河滩里的树只露个头,河水漂着衣服,卷着木柜,牛都被冲走了。听说下游的水坝被冲垮,鱼儿死下一河滩。水火无情,小王,时常要防着天灾。” 文彬点点头,但也没在“报告”中添加公厕下陷一事。他担心自己,也担心郭乡长脸上挂不住。 银娥出院后,刘有文提了一篮鸡蛋专程来谢王文彬,文彬坚决不收,让有文带回去给银娥滋补身体。刘有文说:“王书记,我把旧窑已清理开,掏出了谷子,一粜就还你钱。”“不急,你打问好,卖个好价钱。”“嗯,你婶子下地还不麻利,麻利了请你吃饭。”“不用,你为给我推车重重地摔了一跤,我也没谢呀!”“那算个甚事,你还记着,”刘有文见王文彬忙着办公说,“王书记,你忙,我走了。”“哦,我正报一份表,不送了。”“不用,不用,”刘有文侧着身往外走,没注意门槛,被一拌,险些摔到沿台下。 王文彬并不是填表,而是草拟一份报告,他觉得北坡土质松软,草皮又少,而且新旧窑洞有百十孔,若算上存放粮食杂物的穴洞有二百余孔,很容易因雨水冲刷而蹋方滑坡,引发地质灾害,实在不宜居住,应该以这次大雨造成八孔旧窑塌方为警示,吸取教训,尽快制定一个方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免得发生更大的灾难。 他觉得最根本而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移民,将村民迁到一个安全方便、适宜居住和生产劳动的地方。写完,他改了又改,还是不满意,索性先保存,过几天再改。 文彬也觉得自己变了,不再心急火燎、毛毛躁躁,想起干一件事就希望马上实现,绥北有句俗语叫“巴不明盼不黑”,形象地概括了他以前的急躁慌乱、不沉稳。 这次,文彬要考虑周全,不仅要提出问题,还要分析原因,提出解决的办法,因为他在最基层,最了解实际情况,也要把最真实的情况反映上去,以便上级决策,进行顶层设计。 他走下台阶,仰望星宇,深黑的夜空安静而宁和,像位健忘的巨人早已不记得昨晚电闪雷鸣风狂雨骤,偶尔抖擞一下身上的珍珠披风,星光忽闪,又流露出些许俏皮与狡黠。大自然就是这样,恐怖让人知敬畏,宁静让人惜详和,莫测让人洞谦卑。 王文彬向田书记请了一天假提前回到家,玉姝晚上回来,他要买下水果准备好晚餐,玉姝喜欢吃草莓,他洗净放在水果盘里;玉姝喜欢吃香菇油菜红烧茄子尖椒肉丝,他备好料在冰箱里放着。 动车八点到站,他七点已等在接站区,躺在车上透过玻璃看车来车往。出租车、网约车最着急,在车流中左右穿插,像极了探路的猴子;凯越、雪佛兰等则不急不缓,不抢车道,不乱变道,像沙和尚,平平稳稳,深怕招惹是非;途观、帕萨特等快慢不定,急驰急刹,特像猪八戒,既不情愿被牵着鼻子走又怕被人抢了二师兄的位子,走得别别扭扭,令人气愤。看着众车奔波的这幅图景,文彬想自己是谁呢?唐僧、悟空、八戒还是沙僧,抑或是白龙马? 正想着,却见玉姝飘着一身白色连衣裙仙女般走来。他跳下车怔怔地欣赏着,心底的不安反而更强烈,玉姝太漂亮了。“看谁了,眼睛都直了?”玉姝双手在他眼前乱晃,他这才回过神来,说:“看你呀,还有谁值得我看。” 玉姝一上车放倒座椅,躺展身子,“累死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买了新鲜的草莓,想吃不?”“当然想,还是老公好!培训中心每天都是苹果苹果,北京也不产苹果呀!”“北京有烤鸭,有没?”“这个真没有!不过蛋糕做的挺好吃的,还可以加奶油。”“要不要去买些?”“不用了,今天回去主要是休息。”“我才不让你休息。”“干吗?”“你说呢?”“美死你,我要睡觉!”说着将纱巾撩在脸上,佯装睡着了。 玉姝真的太累了,身子一沾床便入睡了,细细的鼻息呵气如兰。文彬将灯光调至昏黄侧身看着她,他喜欢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姿势,这样静静地欣赏玉姝的美。 玉姝小他两岁,是他的学妹。他们的相识有点传奇色彩,大学时,他虽算不上才华横溢,但每台晚会也有他的诗朗诵,不知有多少女生争着抢着要当他的女朋友,其中俊俏的可爱的妩媚的,有才华的有韵致的,他都没十分在意。 直到玉姝的出现,她不过是自己粉丝中普通的一员,无论学识才华容貌哪一样都不突出。但就是这位小学妹在他大三得了乙肝休学期间仍到医院、家里看望他,母亲大为感动,说非玉姝不要。 他也在与玉姝的相处中慢慢喜欢上了这个有点懒散但见识独到的小女生。玉姝好像是发育迟缓,别的女孩大一大二或亭亭玉立或婀娜妖娆了。她却从大三开始才褪去了青涩,出长得一天比一天漂亮,直追学院里的几朵校花,而这时她早已跟王文彬确立了恋爱关系,羡慕得别人无可无不可,后悔抓墙的有,跺脚抢地的也有。 婚后,虽然有点缺憾,快三年了还没有孩子,检查过,俩人都没毛病,他也不着急,反正年轻了,也让玉姝多享受几年青春。 想到这儿,他伸手捋了捋玉姝的眉毛,她侧过身来说:“快睡吧!”“不瞌睡,想看你。”她微微一笑说:“别犯傻了,我明天还有课呢。”“那我把灯关掉。”文彬侧转身,忽又想起张银娥受伤的事。村里人最需要强健的身体,却最不注意保养身体,刘有详刚过四十的人,牙已全掉了。 如何让他们注意保养身体,对某些病早发现早治疗呢?文彬翻了个身,想到了晋源大学的附属医院,可以依托这个平台给刘家沟的村民进行常规的身体检查呀。他一高兴更没有了睡意,侧过身又想逗玉姝,看她睡得那么香,实在不忍,便披上夏凉被悄悄跑到客厅看起了电视,直到看累了,倒头睡在沙发上。 第12章 夜半雷雨 电话是玉姝打来的。文彬甜腻腻地说:“亲爱的,视频吧……”“不行,我在车站,学校组织系里去北京学习,正准备上车。”“不是说后天吗?”“我跟同事调了一下,早去早回,不然北京太热了。”“也是,不能让蚊子叮了,那样,我会心疼而嫉妒的。”“少贫吧,挂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我回去干什么。”“我在,你也不回来呀。”“回去回去,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培训9天。”“好的,9天后,家里见,”文彬挂断了电话。 强烈的寂寞感突袭而来,他已没心情洗碗,躺在炕上想玉姝坐车的每一步,找座位、放行李、戴耳机、看视频——她不会又看《活着》吧? 希望不是。那看什么呢?他想不出,玉姝还喜欢看什么片子,或许是有关健身的视频吧,她热衷于此。 别说,玉姝的健身很有效果,三年了,体重一直保持在45公斤左右,个儿虽不高,但前凸后翘,玲珑而有风韵。男人都想多看一眼,那去培训……文彬忽然有点儿不安。 他掏出手机,想给玉姝发条微信,又觉得太小肚鸡肠了,一个大男人值得这样磨磨叽叽吗? 今晚或许又睡不着了,最近老这样,曾经让他迷恋的夜渐渐演变成煎熬,需看本书才能哄得睡着。他取来新买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翻了两页。 外边好像下起了雨,文彬起身拉开窗帘,还真是。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没一点征兆,尤其沟里,有点云就是雨,村里人早习惯了,任怎么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晒被子就行。文彬的被子已经五六天没晒了,潮得跟杜甫笔下的布衾一样,还好房顶不漏,他也不用因之而歌。 雨越下越大,从门缝里钻进来,在门口的低洼处形成一个小水坑,他用笤帚扫开以便渗得快些。 啪——,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灯灭了,轰隆隆的雷声从坡上滚来,像几块巨石碾过了窑头。他有点儿慌怕,急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迅速地拔掉所有外接插板,然后找到充电台灯才安静地坐下来。 只听见头顶的雨哗啦哗啦地响,犹如飞泻的瀑布冲击着。闪电就在窗外,雷声直压窑顶,两间窑洞像颤栗的土坯正被强大的暗流一点一点压扁,空间在缩小,空气在凝聚。王文彬有点透不过气来。 忽然,电话响了,刘大爷喊,“小王,千万不要出来,这种雨一会儿就过去。”既没雨衣又没雨鞋,能出去吗?他想。但他真有跑出去的冲动,他怕,怕万一这个坯子承受不住,瞬间被压破,那么他也会顷刻间被吞噬。 雨一点没有变小的迹象,能听到坡上哗——哗——的流水声。电话又响了,老支书喊,“小王,不要睡,我马上上去。” 老支书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两个小伙子,进门扔给文彬一件雨衣说:“小王,咱们得出去看看。”“看什么?”“看坡上的旧窑住人的没?”“这么大的雨……”“正因为雨大才去看,快穿雨鞋!”老支书话音刚落,听见后坡轰隆隆几声闷响,“承青,快去看看,是不是有生家的旧窑。”承青跑出去了。王文彬这才急了,接过老支书递来的强光手电一头扎进雨里。他年轻,腿脚快,带着承红去西头。老支书在后边追。 王文彬三人沿着河堰疾跑,好像跟河里奔涌的洪水赛跑。轰隆隆,又是几声闷响,“承红,哪边传来的?”“还是西边,西边的旧窑多。”“旧窑里不是不住人了吗?”“一般不住,夏天有的人家嫌热,就在新窑里做饭,旧窑里休息。” 他们已拐进沟西的岔口,只见坡上黑黢黢的,没电,怎么分辨住不住人?承红已跑掉一只雨靴,另一只也在手里提着。听王文彬这么问,扔掉手中的雨靴,将双手隆成筒状朝坡上大声喊,“旧窑里有人吗——旧窑里有人吗——”承红天生嗓门大,村里人叫他“扩大器”。 循环数声,坡上没反应,不知是听不见还是窑里没人。承红正要再循环喊一次,突然轰隆一声,他们正前方坡上的两孔旧窑蹋了。 人们听到窑蹋的声音,纷纷打开手电,寻找塌落的方位,五六道光柱上下左右不停地晃动,山坡瞬间活跃了。好像有人哭喊,王文彬循着隐约的声音跑去,滑倒在泥淖里。承红将他扶起来,跌跌拌拌跑到刘有文的破院里,就是文彬来盖章时冒冒失失闯进去的那个院子,距离下边的大路并不远,只是雨疾路滑,似乎比平时远点儿。 刘有文显然是想从西边的坡道上去,被滑了数跤,整个人已滚成一只泥猴,爬在半坡上绝望地哭喊。 承红已拽着侧面的草爬到了刘有文跟前问:“二爹,谁在窑里了?”“你二妈!”承红转身喊,“王书记,我二妈被压窑里了,我先上去,你再叫些人来。”说完,拽住青草吃力地往上爬。 刘有文也醒悟过来,从路的另一侧拽着青草上。老支书、承青已赶过来。刘有文的旧窑是村里最好的旧窑,他人勤快,时常收拾的跟别人家的新窑一样,里边放着粮颗,就是他家的一个小仓库,很少住人。 今晚,他老婆怎么住进去了?文彬初来刘家沟陷住车,有文二话没说帮他又是推又是抬,还为此杵了一个大马爬,所以文彬对有文一直心存感激,心里默念: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文彬终于爬到旧窑前,见有文与承红在刨土,问承红,“里边有声音吗?”“有,有,我喊过了,我二妈还活着。”王文彬紧张的心这才放下来。 雨小了,东边住的人也出来了,女人们打着手电,男人们用铁锹镢头往两边刨土。老支书由承青搀着,上来了,叫停众人,用强光手电照着坡上的某处问:“有文,这就是窑口哇?”“嗯!”“那你爬上去,先在那儿刨个小豁子。” 刘有文迅速地爬上去,三五镢头刨开个洞,喊,“哎——”只听窑里道:“昂,我在后窑的粮袋上坐着哩。” 人们听见声音宏亮,一点不含糊,知道没事,现场的气氛活跃开了,有人开玩笑问:“银娥,里头谁陪的了?”“你哇!你进来哇!”“先让有文进去哇,人家是入洞房了,你们就入窑洞哇!”“他才不管我了,不要他,我还困不在这里头。” 人们明白了,两口子吵架,银娥一撒气跑旧窑里睡了。“弟妹,我教你,你以后生气了,把门一关扔个搓板出来。”“人家不跪呀!”众人呵呵地笑。刨的口子够大了,老支书喊,“有文媳妇儿,能爬出来吗?”“我腿疼。”“咬住牙爬出来!”“前边不会再蹋了?”“不会了,雨停了,我看了周围的土,都结实的。”“那我试试。”老支书低声安排了承红、承青两句。 两个年轻人爬上去站在洞口两侧换下有文来,等银娥爬得露出两只肩膀,迅速架住胳膊拖出洞口,顺势拉到下面的平地上。有文心疼地喊,“承红,慢点儿,慢点儿!”话音刚落,轰隆,窑顶上边又蹋下一方土,人们赶快撤下来。老支书说:“快都回家,这里危险!” 承红、有文扶银娥坐下来。文彬见她的左脚青肿,估计骨折了。银娥说在窑里听见外边下大雨本就很担心,所以一直没睡,在土炕上和衣躺着,窑头蹋下来压住了她的左腿,她好容易用手刨开土抽出脚来,刚退到地下又蹋了一截,她急忙爬到后窑的粮袋上,心想完了,今天让活埋呀,死之前连星星都见不上了。 这时却听见承红喊,“二妈,二妈,你答应一声。”她应了一声,知道不用死了。她忽然哎呀一声,是文彬捏她的脚。有文要用热水消肿,被文彬制止了。承红给抹了一遍碘酒。王文彬嘱咐她保持姿势休息一会儿,明早去县城拍片子。 回到工作站,已是凌晨三点,还能休息两小时。文彬实在累了,连脚都没洗便睡了。 第14章 两名队员 一早起来,玉姝见文彬趴在沙发上,嘴角流了一滩涎水。拿起一个靠枕打在他头上,他嗖地坐起来,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周围,见玉姝着一身嫩粉色的睡衣怒目而视。慢慢地想了昨晚的情形,拉玉姝坐在他怀里说了他“医疗扶贫”的想法。 玉姝说这是大好事呀,学校充分整合校内资源,给贫困户进行免费体检,既省钱方便又贴近民生,杨书记肯定大力支持。 杨书记听了他的想法,真的万分支持,当下让人与附属医院接洽,并商量组队事宜。玉姝太牛了! 文彬等杨书记打完电话,想问给他安排队员的事,他不能总当“光杆队长”呀,扶贫工作越来越多,这次可不同于两年前。 杨书记见他欲言又止,微笑着问:“小王,还有话说?”当然有,领导多忘事,都在电话里说过两次了,一点回音没有。今天当着面,他一定得问问。可话到嘴边,又有点不敢,怕杨书记多心,以为他催逼领导。 杨书记已猜出他的心思,朝门外叫了一声,“韩老师、秦老师,进来吧!” 门开了,走进一男一女。男的,王文彬认识,是晋源大学附属中学的韩少波老师,去年到沙梁联校讲过课。韩老师精神还是那么好,只是一头黑发变得沙白。 文彬没等杨书记介绍赶前一步握住韩少波的手亲切地说:“韩老师!”杨书记说:“看来不用我介绍了,不过,小王,你一定不知道韩老师明年就要退休了,他说必须赶在退休前参加这次必将载入史册的壮举。” 而后又动情地握住韩少波的手又说:“老韩,你比我强,我是干着急下不去呀!”“你是帅,运筹帷幄就行,冲锋陷阵有我们了,”韩老师笑着说。 文彬听着这话都觉得熨帖,更别说杨书记了。还是老前辈有道行,文彬想,慢慢学吧,工作中需要老前辈的引领,就像老支书之于刘家沟,文彬想象不出,刘家沟如果没有老支书会是怎样的局面。 杨书记笑着拍了拍韩少波的手背,然后向文彬介绍旁边的女教师,“这位是秦露老师,你可别被性别误导了,她工作起来比男人还男人。”四个人都被杨书记的话逗乐了。文彬上前跟秦老师礼节性地握了握手,算是认识了。 杨书记又说:“小王,现在,我就把二人交给你了,你要给带好这两员虎将啊!”转而又问两位老师,“家里安排好了吗?安排好,就跟医疗队一起下去。” 秦露说:“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杨书记笑了笑,看着文彬,仿佛说,战前动员,我可帮你做好了,后边的事就看你自己了。是啊,在这儿,想着的扶贫是起伏的麦田,实际上是满坡的荆棘,他们能在刘家沟呆住吗?文彬有些担忧,抑或是杞人忧天呢? 在楼道里相互添加电话号码、微信的时候,文彬依然不相信秦露是女的,她的年龄、姿容似乎都隐藏在了黑褐色的皮肤下。杨书记是怎么选中她的,全校二千多教职工抓阄也抓不住她呀。 带着这层疑惑,他跟玉姝说起了秦露,不想玉姝吃惊地问,“谁,秦露?”“怎么,你认识?”文彬也有些吃惊,在搞社交、结识人这方面,如果说文彬能算高中毕业,那玉姝小学都不毕业,怎么会知道秦露这么小众化的人呢? 玉姝问:“你没听过?”“没听过。”“她可是学校的传奇人物。”文彬眼睁得大大的,静等玉姝继续。她说:“秦露这人是典型的灰姑娘,曾经跟一名学校的交际花同时喜欢上学校的一位年轻领导。据说为了争这位领导,她与那名交际花竟然比赛吃安眠药,谁活下来,谁继续追。结果,她被送进医院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而那名交际花什么事都没有。从那以后,人们很少见秦露,工作也调到了学校图书馆。杨书记怎么会安排她?”玉姝不解,文彬更不解。 “那位领导和交际花怎样了?”文彬好奇地问。玉姝按着他的鼻子说:“你怎么也八卦!有人说那位领导根本看不上她俩,她俩不过自作多情。”说完将一瓣橘子填到文彬嘴里,又说,“我跟你商量件事。”“嗯嗯,洗耳聆听,”文彬拉玉姝坐到他怀里。 玉姝说:“我培训时,有位老师给我推荐了一位专家,说给她的同事看好了,我也想试试。”“你见过这位专家了吗?”“没呢,这不跟你商量,你同意了,我挂个号。他的号很难挂的,需提前半个月预约。”“行不行,都找了好几个医生。”“谁知道,应该行吧,她说是个博导。”“那挂个号,先试试,看说的有道理没。”“我也这样想,那我预约了。”“嗯,到时,我陪你去。”“说定了,你陪我去,不许反悔。”玉姝叮咛。文彬说:“一定!” 看着满车的仪器、强大的团队,文彬才觉得两天的等待,太值了。附属医院几乎在眼科、牙科、耳鼻喉科、胸外科等都配出了主治医师,且由副院长亲自带队。这位副院长可是声名赫赫,是附属医院为数不多的几个享受国务院津贴的专家之一,姓秦,因医术精湛、医德高尚,人们更愿意叫他秦大夫,而非秦副院长。 秦大夫对文彬说,安装这些仪器需要比较大的场所,有没有?王文彬想到了学校,学校正放假,沙梁乡联校腾几间教室不成问题。 只是这样,刘家沟的村民就得跑四十多里路。杨书记说:“组织这么一次不容易,我觉得将这次活动的面扩大些,给全乡的老人进行一次体检,你跟郭乡长商量一下。” 王文彬当即拨通郭乡长的电话,说明意思。“好事呀,这是最贴近民生的扶贫,老人们,乡里组织,就把60岁以上的哇,”郭乡长激动的情绪通过听筒都能传过来,“医疗队几点能到?” 文彬回道:“今天准备费点时间,中午下去,下午开始检查。”“一下午能检查过吗?”杨书记听见郭乡长问,接过电话说:“郭乡长,专家们可以住一晚,放心,好事做到底,只是得麻烦你给安排生活了。”“没问题,杨书记,我在乡里静候专家们。” 王文彬接过杨书记递来的电话挂断后,又说:“杨书记,刘家沟常在村里住的56口人可得全查。”杨书记呵呵地笑了两声,开玩笑说:“乡村保护主义,只顾自己的一亩三份地!”是不是呢?或许真是,文彬想着,笑了。 第15章 下乡体检 文彬经见过很多场面,晚会的、剪彩的、送行的,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次。 他开着“朗朗”在前边引路,刚过乡政府,就见学校大门两侧的大路旁排满了拖拉机、三轮车,还有驴车、马车。人们都挤在车辆后面的圪塄上,起初还散乱无序,听到汽车的喇叭声都面向了车队,满脸欢喜,眼光随着车的前行前移。 王文彬有些激动,尽量放慢速度,他慢了后边的车自然也慢了。他想让车上的人仔细看看这些脸与眼神,看着这些就知道了职业的神圣,扶贫的必要!这不是一个欢迎仪式,没有大红的条幅、摇动的彩旗,但肯定是一个迎接的场面,因为期盼足够热切、谢意足够真诚! 车上的医生忽然看见这么多人在路旁,还有那么多老人,躬腰的、曲背的、拄着拐杖两手颤抖的,但脸上都是一样的笑容。他们竟让这些老人等了一整整上午。 秦大夫惭愧地站起来,赶紧让司机停车,率先走下来,握住一位老人的手说:“大爷,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大爷说:“不久,你们大老远还想着我们,来给我们检查,我们才应该谢谢你们。坐了一路车,累了哇!”这些朴实的人,心里总想着别人。秦大夫连说,不累、不累,眼泪已止不住流下来。其他医生也都下了车,跟着秦大夫边往学校走边跟老人们握手。握着握着,一个个都泪流满面。 秦大夫说,不能让这些老人再晒着了,想办法多开几间教室,让他们先到教室里休息。 文彬找来校长,校长急忙去找钥匙。医生们已开始安装仪器。郭乡长跟秦大夫说:“饭都做好了,吃过饭再检查哇。”“不用了,乡亲们都晒了一上午,赶快开始吧!”于是按事先商定好的,王文彬、韩少波、秦露负责分组、组织排队,不一会儿一切就绪,开始检查。 五个教室前,排了五条长龙,人手不够,文彬又临时安排承红、承青一人负责“一条长龙”。乡医院李院长还专门派来一名护士帮忙,人们都喊小张,只见她在“五条龙”之间不停地穿梭,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有谋见文彬累得满头大汗,把他拉到自家的拖拉机旁,从车厢里取来一块西瓜递给他。有谋是另一位村民代表,只是他不常到老支书跟前,丈量完地,在刘大爷家聚餐时,他也没到,说是去城里找女儿了,所以文彬对他印象不深。这次,深刻了,因为有谋递来的瓜实在太甜太凉也太及时。 文彬大口大口地啃着,不禁发出痛快的咝溜声,要在家里又得让玉姝批评,为了防止他吃西瓜吸溜,玉姝特地将西瓜切成碎丁,让他用竹签挑着吃,很不敞口。 文彬吃完瓜用手抹了抹嘴,脱下头上的遮阳帽扇起来,这帽子是杨书记特别嘱咐买的,真派上了用场,只是扇来的风也是热的。他只好将帽子顶头上,探后手又取来一大块西瓜,凉甜凉甜的瓜瓤一下肚马上转化成水份,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沁出来,湿透了衬衫。 郭乡长见劝不动医生,便让老狄把菜重新热了装成盒饭送来。老狄分给每人一盒,提着剩下的走到文彬面前。文彬递给他一块西瓜,老狄接过西瓜指着盒饭说:“饭,你自己取。” 文彬边吃边听老狄念叨:“你们也真辛苦,谁说城里人不吃苦,这么大热天,我晒着都怕中暑。”文彬开玩笑说:“我们有霍香正气水,给你拿一盒!”老狄呵呵一笑。“真的,老狄,需要哪些常用药,过去领些,”文彬说。“先给他们检查哇,听说医生们要住两天,我明儿领,”又问,“小王,觉时间长不了?”文彬一呲牙笑着反问:“你看呢?”“我看你快成刘家沟人了,坐着刘家沟的车,吃着刘家沟的瓜,就差娶个刘家沟的妞儿啦!”王文彬哈哈一笑。这老狄不多说话,说一句能笑死你。 傍晚,天逐渐凉下来。排队的还有十来家,刘家沟的所有人都还没体检。郭乡长建议,“早点休息哇,反正今天也查不完,休息好,明天早检查。”老支书见医生们从进了院子就没休息,也是这个意思。秦大夫问郭乡长:“除眼前这些人外,还有吗?”“今天我们通知了5个村,共121人,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有哪些?”“比如不在跟前的,腿脚不便走不动的,儿女不在没人照料的。”“这些还有多少?”“不多,20来个。”“这样,郭乡长,眼前这40来人,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加加班,今天结束。” 郭乡长说:“那咋行,你们工作一天了。”秦大夫说:“没事,这些医生哪天不做三五台手术。我的意思是,那些不方便的更需要帮助,今天赶着查完这些人。明早咱们专门带几个医生去村里给那些不方便来的进行检查。”“那更好啊,”郭乡长握住秦大夫的手说,“我先代表他们感谢您了。饭呢,还让他们送来;住,只能委屈大家住在学校宿舍了。” 周围的人正担心如果医生下班,明儿还得来,一听秦大夫说要加班检查,都放下心来,再不脖子一伸一伸探看前边剩几人了。有的甚至又大大咧咧坐下来,摊开手里提着的干粮就着西红柿吃起来。 事情老不按计划发展,总要出点岔子。刘蛮小今天本是发扬风格带着74岁的老妈排在最后,眼看再查两人就轮到了,老妈突然像一团面软软地倒在他脚前。 他大喊:“妈——,妈——,医生,医生,我妈昏倒了!”护士小张眼疾,先跑来将病人放平,却手慌脚乱,不知如何急救,她只念了中职卫校,刚毕业来乡医院实习,哪遇过这情况。 蛮小在一边着急地催促,“快抢救呀,你是不是医生?”这时五位医师都赶过来,看瞳孔的、量血压的、听胸肺的、切脉搏的,准备仪器测心电的。 蛮小急躁地指责,“快掐人中呀,你们是些什么专家,”说着推开小张使劲儿掐老妈的人中穴,仍不见母亲缓过来,更急了,大嚷,“今天我妈要是醒不来,我砸了你们的破车,”说着将脚前的塑料盒踢向停在侧面的中巴车。 秦大夫已给病人吸上氧,看着心电紊乱,对郭乡长说:“赶快调配救护车!”郭乡长让李院长快将救护车开过来,李院长却说:“我咋开,本就是辆破车,半年不用了,油没一点。” 这时,王文彬与承红、承青已拆掉中巴的一排座,倒过来。医生们将病人抬上车平放在长座上。秦大夫跳上车安排,“郭大夫,你来医护。小张,你留在学校。你们继续体检。” 刘蛮小却声嘶力竭地吼,“不行,你们都得上车陪护我妈,”并用脚抵住车门不让小张下车,吓得小张浑身发抖。“你们要是不体检,我妈不会昏倒,你们都得跟着!” 王文彬指着刘蛮小喊,“刘蛮小,这儿没有手术室,你胡搅一分钟,你妈就危险一分钟,你要不想让你妈活,你就缠着!那边八十岁的林大爷还等着检查,他有个好歹,你负责了?你快让小张护士下来!” 承红、承青见蛮小有所松动,一齐上前一把打开蛮小的腿,顺势将他拉进车里。秦露趁此一拉小张,小张像找到妈妈似的一头扑进秦露怀里。 王文彬跳上副驾,车急速地驶出校门。刘蛮小见老妈嘴角的氧气管有点歪,瞪着眼骂郭大夫:“你眼瞎了,看不见?还是专门害我妈?”郭大夫扶了扶输氧管想辩解一句,见秦大夫示意,忍了。秦大夫纳闷:心电虽有异常,看体征,也不太严重,为什么不醒呢? 承红这时问:“蛮小叔,你妈上次这样,是哪年?”一车人的目光刷——地聚到刘蛮小脸上。“没,没有呀!”“叔,别人不知道,咱们村的人谁不知道,大娘一直有这个毛病。以前一晕过去,你掐掐人中就过来了,这次咋掐不过来?” 刘蛮小被揭了老底,慌乱地分辩,“承红,叔不是故意的,你看,我妈的嘴唇都破了,我真用力掐了。”众人看去,大娘的嘴真的血红血红,同时人们也发现她的脸开始泛红,不像刚才那么蜡黄。秦大夫把了把脉说:“过了危险期。”人们长吁一口气,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文彬扭回头问蛮小,“你对秦大夫说实话,他才能帮你诊断准你妈的病,你若隐瞒,你妈要有个长短,都是你害的。承红、承青都在跟前,你赖不上我们。”“王书记,我不是想赖你们。我妈犯病没准,有时一年两回,有时三五年也不犯,谁知道今天又犯了。”“犯之前没征兆?”秦大夫追问。“甚?”刘蛮小没听懂。“秦大夫是问,你妈晕之前有什么表现?还是突然就晕过去了?”“有甚表现,没有,有时掰玉米掰的就昏倒了。”“以前怎么过来的?”秦大夫又问。承红、承青偷笑。“我就是给掐人中,后来发现掐不掐一样,躺在那儿一阵阵就过来了。”“多长时间?”秦大夫又追问。“一阵阵。”秦大夫看王文彬,王文彬噗嗤一笑,解释道:“他说时间不长,一会儿。” 这时,郭大夫惊喜地说:“大娘,睁眼了!”“妈,你醒了?”“嗯,”老人要坐起来。郭大夫说:“大娘,你刚才晕倒了,再躺一会儿吧!”“没事,我这老毛病了。闺女,体检还要进城?”王文彬回过头说:“大娘,蛮小说你有晕过去的老毛病,我们想带你去城里仔细检查检查。”“哦,蛮小就是灰样子,对我挺孝顺。要是这样,我听王书记的,不过检查费我出,我有钱了。”“妈,你有几个钱了?”“妈没钱,能供全喜念书。唉——,可惜灰孙子像你,不好好念书。”说到孙子的上学,老人有点失望。 第16章 意外 刘蛮小有三个姐姐,是家里的独子。他老婆也是生了三个闺女,第四胎才生下儿子,仿佛遗传一般。蛮小高兴得不得了,给儿子取名全喜,即全家欢喜,为此将三个女儿的名字也要改成刘全霞、刘全玲、刘全花。 老娘管不了,老支书却不让,拿着一张纸,厾着给蛮小看,“你不认祖宗了,他们这辈是‘承’字辈,谁让你瞎改的。”蛮小头一拐,不听。三个女儿也不想改,一看有老支书撑腰,都没改。儿子却让蛮小与二凤叫的,只知道叫全喜,而不知道还有一个承喜的名字。 全喜被蛮小、二凤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娇生惯养,摘了东家的杏儿二凤赔个笑脸,打了西家的孩子蛮小也不责骂。唯独别人骂了全喜,二凤骂街,蛮小出面,弄得四邻不安。邻居们为了少点麻烦,忍气吞声,躲的,闪的,不跟他们较劲儿。全喜也就一天比一天无法无天,贪玩逃学,小学还算念完了,上了初中断断续续根本没念几天书。初一下学期,索性跟蛮小说不念了,要么去晋源打工,要么回村放羊。 蛮小这才急了,绕村子追着全喜打,可越打全喜越不念、主意越坚,实在没办法,蛮小妥协地央求,“我的小祖宗,你好歹念个初中毕业,比你老子强上一豆腐圪楞楞!” 全喜这才与蛮小约定:放半个月羊,念半个月书,坚持到后年初三毕业。王文彬的“朗朗”陷在村口那天,正是全喜放羊的日子。 对这些,王文彬早有耳闻,可不曾想,全喜竟是奶奶供着念书!顺便问:“大娘,你还种着地?”“不了,我的地都让蛮小种着。可大娘的低保、退耕还林、直补、煤补,一年下来也有三千多。还喂着三十来只鸡,下的蛋城里人喜欢买,一年也能卖千把块,足够全喜上学了。现在在乡里念书用不成几个钱,一年书钱吃饭带零花钱两千就够了。” 刘蛮小觉得有点儿丢人,说:“妈,不用说了,明年承花毕业了,我供全喜!”“承花要是再念,咋办?我看承花想念。”“女娃娃,念甚了,还能由她!”蛮小直起腰说。 “这话可不对,男女一样,”王文彬正要批评刘蛮小。车到医院了,承青大舅马大夫已在门口等着。大娘根本不用郭大夫搀扶,身轻腿健地穿过门厅。马大夫问承青,“病人呢?”承青指了指大娘说:“呶,进去了!”马大夫疑惑地问:“不是昏倒吗?”“刚才昏的,现在不了。” 秦大夫过来简要地跟马大夫说了情况。马大夫明白了,将众人安排在办公室,带着病人、秦大夫、刘蛮小去了心电室。这时,郭乡长的电话来了,问文彬:“小王,到城里了哇?病人咋样?”“没事,放心吧,已醒了,老毛病,正做心电了。”郭乡长舒了口气,连声说:“那就好!回来再说,你关照病人哇。”关照?文彬心想,怎么关照?他恨不得再指着鼻子数落刘蛮小一通,让所有人跟着他虚惊一场。 检查结果又令秦大夫费解,心电波动规律,没有任何异样,看来只在犯病时能测出到底什么毛病。 文彬一行返回学校已是晚上十二点,乡亲们体检完都回去了。五间教室灯火通明,所有人还在等着,包括郭乡长皆一干副职。辛苦一天的医生们也没回宿舍,只在教室的椅子上小憩。 刘蛮小一进教室,郭乡长正想指责他,见蛮小母亲进来,咽回去了。大娘执意要回村,王文彬劝,“大娘,明天我们还要去老支书家,一起坐车回吧。这么晚,你不担心蛮小开车呀,他那脾性,你还不知道,路上遇个狐子扔下你能去追狐子。今晚,你住在学校,校长开了全喜住的宿舍,你去试试,看孙子的床舒服不舒服。”“王书记,蛮小要是有你一半好,我死也瞑目了。大娘听你的。” 在学校,王文彬也有一间办公室兼宿舍,在教师宿舍二楼的东南角。晋源大学是沙梁乡的扶贫单位,对学校工作尤其重视,每逢“六一”、元旦都要来学校慰问,与师生一起欢庆节日。沙梁联校也经常跟晋源大学附属中学进行教研互动,如送教下乡、跟岗培训、同课异构等。也正是在组织这些活动中,王文彬结识了附属中学的许多老师,包括韩少波。他有时为了工作,需要住三五天。学校住房不紧张,校长便专门给他留了一间,钥匙就在他身上。 文彬打开门钻进去,深怕有人跟进来,不是怕别人说他狡兔三窟,而是他想一个人好好睡一晚,实在太累了。这种累,又跟丈量地亩的累不同,腰不酸背不疼,就是浑身软,像要散架,眼皮沉沉的,应该叫困吧! 王文彬躺上床,拉过夏凉被,舒适地睡着了——感觉有人走到床边俯下身来,长长的头发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散发着脉脉幽香。什么香呢?香奈儿?不像。山茶花?也不香。他觉得是玉姝,去拉那只手,那只手却羞涩得在愿与不愿间徘徊,在惊喜与惊恐、娇羞与娇嗔间纠结,这是初会的感觉呀!玉姝总是这么聪慧,结婚都两年多了,还能将这种感觉拿捏得这么到位,挑逗得他浑身燥热、血脉贲张。 他不顾一切地攥紧那只手,用力一拉,同时右手一揽玉姝的纤腰将她搂在怀里。玉姝却拼命地挣,然而她越挣他搂得越紧,越紧她越挣,直至挣得鼻头都贴紧了他的脸。他清楚地能感受到她急促而血热的鼻息,她还在挣。 玉姝显然也累了,胳膊肘略微一屈,他抓准战机,一手揽腰一手搂肩用力一扳一翻将她压在身下,她知道上当但已迟了。他睁开眼模糊地看着她,她是玉姝吗?不像。那是谁呢?他想看个明白,她却倏然不见了,留下一床空地——他一惊,醒了,外边黑漆漆的,竟然忘了拉窗帘。他起身拉上,回头发现被褥床单揉得皱皱巴巴,暗笑自己都结婚了,还做春梦,随手按了灯继续睡觉。 第17章 报考特岗 第二天的第一站就是刘家沟,老支书专门邀的,他想让秦大夫给看看孙子还有没有康复的希望。秦大夫看了后告诉他,植物人能康复的最佳时期就是病后一年,一定不要放弃,要坚持给他讲故事,逗他玩,说不准哪天奇迹就出现了。 老支书知道秦大夫在安慰、鼓励他,但他还是万分感激,拉着秦大夫的手眼泪横流。这个刘家沟最要强的人平时直着腰、板着脸,将拐杖敲得邦邦响。在家里,他是男人、爷爷,需要撑起家庭的天;在村里,他是支书、长辈,有威严、受敬重,端着架子还死撑面子;在医生面前,他就是一位渴望倾诉与帮助的老人,可以痛痛快快地流一次泪。 秦大夫握着他颤抖的手,叮嘱,“刘支书,记住我的电话了吧?”“记住了,秦大夫,你都给我写纸上了。”“不要丢了,有什么疑问,随时打电话,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定,秦大夫,谢谢,谢谢!”老支书擦了把泪又说:“看我老拉着你,耽误了你工作。走,我带你去给有文媳妇儿看看脚,他昨天有事没去学校。” 刘有文已迎出来,带着医生们向他家走去。秦大夫看后说,没事了,放开拐走吧,锻炼四五天就好了,不耽误秋收。 有文一听这话,笑嘻嘻地直给医生递“紫云”。秦大夫说不抽,他还是使劲儿递。老支书说:“有文,大夫不抽烟,给弄些吃的,去把树顶上的大黄杏儿摘两盆。”“对,对,老支书,你让医生等等,我上树去摘,摘的好吃。” 刘有文提着两袋杏儿出来,司机已发动车,他急忙顺窗口填到车轿里。 车旁秦大夫安顿秦露既然下来了就安心工作,这时文彬才知道,秦大夫是秦露的二叔。秦露玩得够深沉,一路竟没透半点口风。 车着急地走了,还要去其他村体检,留下了韩少波、秦露。二人看着深沟高坡,心灰得像两边的土梁,还夹杂着丝丝沮丧与难过。跟着王文彬回到工作站,没有了出发前的一点激情,蔫在椅子上像一团软糕,似乎不打算再起来。 王文彬早猜到他们会这样,也清楚过段时间会自然好起来,所以并没安慰他们,而是想如何安顿他们?没队员时想要人,真来了,面临各种困难,吃,好说,大不过三个人轮着做,没经费专门雇做饭师傅;住,韩老师可以跟他在工作站,秦老师去谁家呢? 他跟老支书商量,老支书说,只能再求刘大爷,他家的西屋只住着他女儿,以前基本不在,现在毕业回来了,女儿不知愿意跟一位陌生的女老师一起住吗? 刘大爷不敢做主,让老支书打电话。电话接通,老支书问:“闺女,还在你朋友家?”“嗯,叔,有什么事?”“上边配了一位女老师来咱们村扶贫,想安排跟你住,看你愿意不?”“多大了?”“三十大几,四十出头哇。”“行了,您让她先住下,我过几天回去。” 刘大爷一听女儿同意了,高兴得眉开眼笑,像又得了一位女儿,忙着安排刘大娘去找新被子。秦露说,不用,她带着。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帮秦露把东西拿到刘大爷家。 秦露看到给她安排的屋子,虽然从外边看不入眼,但里边收拾得整洁干净,关键后炕摆着一架一架的书,让小屋充满了书香气息。她皱着的眉总算有了一丝舒展,问:“大爷,您女儿在哪儿念呢?”“大同大学,毕业了,这两天报什么‘特岗’考试。”“为什么再不念呢?”“大学生了还念甚,找个工作结婚哇。”秦露没再问,随手翻开一本书,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想起自己考研时的情景,不也是这样吗?这肯定是位勤奋的女孩,长什么样子呢?她有些期待。 刘映雪正在陈梦家, 三天里,她极力劝说陈梦一起报考“特岗教师”。陈梦始终不为所动,坚持非公务员不考。没办法,刘映雪只有自己先报,不然没时间了,明晚十二点网站就关闭了。 “特岗”即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特色岗位计划,是2006年国家面向西部“两基”攻坚县以下义务教育学校启动的一项政策,在全国范围内招聘高校毕业生到相对落后的农村中小学任教。绥北县2009年开始招聘第一批特岗教师,对当地教育起到了巨大的促进作用,所以8年来一直坚持招聘,充实到各乡镇中心校及教学点,逐步推进教育均衡。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学历高、干劲高,到了农村学校,深受学生、家长的喜爱与好评。 刘映雪不明白,陈梦怎么就不愿意呢? 映雪是这样想的,先考上“特岗”,边工作边考研,否则去哪儿筹措考研的钱呢?再说,父母培养了她十多年,她也应该回到他们身边尽尽孝,还能回报母校,一举两得。还有“一得”,是她的小心思,她想离王文彬近点儿再近点儿,每次与父母视频,接通的第一瞬不是父亲的慈祥也不是母亲的迫不及待,而是王文彬认真调试的表情,那表情专注会神,深怕信号不稳影响视频质量,所以每次都要用一定时间找到最合适的位置、调到最合适的角度,次数多了,映雪好像很喜欢静静地看他忙碌的样子,同时有意无意地开始关注文彬的微信,发现他多分享关于诗歌赏析、朗诵的文章、小视频等。 想不到“八零”后还有喜欢诗歌的。她有点好奇,于是给他发几句问候语或几个淘气的表情符,然后邀请他与自己瞎诌诗,诌着诌着有点上瘾,不时想发一句“在哪儿呢?”或“干嘛呢?”问问文彬,而且有了想见见他的冲动,虽然她极力控制自己,但每做一件事不由自主地便将文彬的因素考虑了进去,如报考“特岗”。 听说女儿最终决定报考沙梁联校的“特岗”,刘大爷高兴得从家里踱到院中,又从院中走回家里,不知想干啥,跟谁念叨念叨呢?对,去跟小王说,小王是读书人。刘大爷想听听小王的看法。 来到半坡上的扶贫工作站。门敞着,却不见人,两只毛绒绒的小鸡在地下叽叽喳喳乱窜,显然是误撞了进来,只听见母鸡在隔壁的院子里咕咕咕地叫,两个小绒球更着急地找不着门了。 刘大爷帮助两只小家伙找到门,坐在小王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所谓沙发,其实是村委用退的一张长条椅上放了三个座垫。坐上去,长椅吱吱扭扭地响,但异常坚强。三个垫子缝制得很精致,是银娥在家养病期间,没事闷得慌,找来一些旧布料缝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正方形拼接得花花绿绿,倒也好看。 文彬进门见刘大爷在椅子上打盹儿,以为刘大爷像往常一般没什么事,只是来坐一坐。韩老师、秦老师也不在,有点不高兴。 刘大爷听到脚步声,睁开眯盹的双眼见是文彬,说:“小王,大爷跟你说件事——”“什么事?刘大爷,遇到什么难事了?”“不是难事,是喜事,映雪要考咱们乡联校的‘特岗’了!”“好事呀,”小王高兴地说,“这样离您跟大娘近,能经常回来看你们,也不枉你们培养她一回。”“小王,你觉得映雪能考上吗?”“我觉得能,今年县里准备招聘55名,是近年来招的最多的一次,而报名人数跟去年差不多,这样入选的比率就大了。映雪又是毕业第一年参考,比往届毕业生占优势。我听说映雪还在考研,知识功底扎实。所以,大爷放心,您就静候佳音吧!”“还早,这两天报名,考试在八月五号。”“下边信号不好,这儿还算稳定,让她来这儿报吧!”“不用了,她去城里同学家,说,想一起报。” “你刚才去哪儿了?”刘大爷说完女儿的事,才想起问小王的行止。“我去了趟刘蛮小家。”“去他家做甚了,还嫌不给你添乱!”“听说昨天刘蛮小又打全喜了,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不用看,又是嫌全喜不好好放羊。蛮小再有甚能耐,就知道让娃娃替他做营生,做着还嫌慢了,要我说,全喜这孩子够不错了,家里地里的活儿哪一样不干,还要咋了?是蛮小自己太懒。”“这次是因为全喜放羊时,一脚踢在母羊肚子上,把羊羔赐落了。”“该,让他总逼着孩子去放羊。”“我也看出来了,全喜是故意的,嫌蛮小不让他去玩。”“就是,毕竟十三四的孩子,需要耍会儿。话说回来,全喜也太贪耍,书都不正经念。” “刘大爷,您说全喜为什么不爱念书?”小王顺着问。“为甚?不为甚。他老子就不爱念,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点不假。”“蛮小念在几年级?”“好像是三年级,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共也没念几天。”“刘大爷,我不同意您上边说的,全喜不念书根本不是遗传,而是太贪玩,避重就轻。上学时,宁放羊不念书;放假了,宁耍不放羊。”“这也是蛮小惯下的,小时候,不知道约束管教,就知道撑腰鼓动,现在自己也管不下了!像他这样,以后,全喜打他的日子都有。也对,他就打过他老子。”“刘大爷,我是想劝全喜下学期完完整整念,念书哪有上一周不上一周的?”“小王,你又心血来潮,这是人家的家事,还用你操心?”刘大爷说着愤愤地离开了。 刘孝先也是位脾气耿直的犟老头,虽说蛮小是他远房大哥的儿子,但他很瞧不起这个本家侄儿,说话也不留一点情面。 第18章 各怀心事 文彬看着刘大爷倔强的背影想笑,这老头!老支书肯定不会这样说,一村之长也是各家之长,说不定也正思慕如何让全喜正儿八经上学呢?对,去找老支书商量。 老支书的反应出乎文彬的意料。他刚起头儿要说全喜上学的事,就被老支书堵回去了,老支书说:“这不是甚问题,村里的娃娃能念到初中就不错了,我也是个‘高小’。”“不能跟您比,现在是21世纪,初中毕业略比文盲强点儿,”文彬争辩。“有甚不一样,21世纪,农村也住人了哇,农民也种地了哇。种地不用多少文化,知道一亩地上多少肥就行。我看全喜正是放羊的好手,百十只羊能领拦住了。不是我小看你这大学教授,你去放,怕连多少只都数不清!” 文彬被老支书这么一“将”,竟不知如何应答,坐在院中的矮凳上呆望着窑顶那一对大喇叭。这对大喇叭看上去气势汹汹,仿佛随时都能向狼群发起攻击,却总是默然不动,犹如石化一般成了雄纠纠的雕像。他住村近两个月,没听它广播一次。 文彬明白了国家的苦心,“治贫先治愚,扶贫先扶智,”确实,要想彻底改变刘家沟贫困落后的面貌,必须先改变他们这种不把教育当回事儿的思想。 他忽然想到了刘映雪,她是怎么考上大学的?文彬问老支书。“这女娃娃特别,从小,也只顾念书,甚事都不干。这在你刘大爷家中可以,其他人家哪能了?”“怎么不能?”文彬追着问。 老支书翻起眼看文彬,顿了顿问:“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知道什么?”“映雪不是刘孝先的亲闺女。”“哦,知道,是刘大爷三弟的女儿,他三弟没了,他继养的,其实是他侄女儿。”“那还不明白?”“明白什么呀?”“唉呀,我的王书记,你也只知道读书哩,不了解一点儿世道人情?”这跟人情世事有什么关系,文彬一脸懵。 刘支书看着文彬呆傻呆傻的样子,索性说白了,“正因为不是亲生的,你刘大爷才这样惯着她,由着她,官名也让她自己起,就是怕生份儿;要是亲生的,早拉引着她下地干活儿了,还怎么念书。” 噢——,文彬似乎明白了:难道刘映雪的父亲还死好了不成?父亲死了,她由二爹继养,二爹怕跟女儿生份不便让她劳动,她便念成书考上了大学;若父亲没死,定然拉扯着她下地干活,那样念成念不成就悬了。这是什么狗屁世情,狗屁道理!文彬,心里骂了一句,如刘大爷一般愤愤地走出了院子。 文彬回到工作站连吃午饭的心情都没了,一顺身躺在炕上,生闷气。他想到自己13岁那年,父亲不幸肝癌去世。母亲像父亲一样有个坚定的信念:决不让儿子失学,一定要让他上大学。所以母亲不顾家人的反对、村里的流言,毅然带着他来到晋源,靠打工供给他念书。若不是母亲含辛茹苦,哪有他现在? 母亲,又两礼拜不给她打电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信号最强的地方,拔通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继父,王文彬礼貌地问:“叔叔,近期还好吧!让我妈接电话——” 不一会儿母亲着急地问:“文文,回来了吗?”“没呢,我在刘家沟,礼拜天回去看您!”“嗯!回来,妈给你包饺子。”“妈,有个事,我想跟您说说。”“说吧!”“刘家沟有个小男孩,初一就不想上学了。我去劝他父母,他父母说男娃娃有力气能干活就行。我找老支书帮忙,老支书根本不当回事儿。您说我该怎么办?”“念,一定要想法子让孩子念!初一怎么能不念了?一定是他父母平时不管教不要求。”“是了,他们只知道让孩子放羊。”“妈帮你去说说!”“妈,你在晋源,这么远!”“噢,我忘了这。要不,你找学校的老师或村里念成书的孩子帮忙劝劝,或许有用。”“嗯,好办法!妈,我吃饭去了。”“吃什么饭呀?”母亲抢着问。“米饭,炒菜,放心吧,妈,我能吃好了。”文彬怕母亲再多问,挂了电话。 王文彬先问沙梁联校校长,校长说,从任课教师到后勤生活老师没有一个人对刘蛮小有好感,可以说刘蛮小是上了“校闹黑名单”的家长,只要刘全喜在学校稍有不舒服,他一定会去学校质问校长及老师,一定要问清楚怎么回事,哪怕是感冒。班主任都有点儿“谈喜色变”了,让全喜上课、吃饭一人独坐一桌,作业呢啥时交来啥时批,课间操都不敢让上,担心刘全喜操后感冒,那才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颤颤惊惊,如履薄冰。 校长说去年冬天,刘全喜心血来潮用拳头捶玻璃,打碎玻璃,划破了手指。刘蛮小喝得醉熏熏地去了学校,扣住班主任的领子,让班主任去玻璃上试验。班主任也火了,两厢险些大打出手。他边拉边劝,劝住了家长,止住了老师。这件事很明显是刘蛮小无理,但他没理处找理,非说全喜的手是在学校的玻璃上割破的,非得学校负责。学校能怎样呢?乖乖地给出了医药费,好在没多少。自这件事后,刘蛮小再不给学校交书费、伙食费了,任班主任怎么催。 后来刘全喜的奶奶听说了,问全喜:“我给你拿的钱哪去了?咋不交学校?”“我大不让交,要走了。”无奈,刘全喜的奶奶到了学校要给补交。学校了解了情况,怎么也不能让老人家出双份儿吧,便给刘全喜免了半年。今年春季,老人家不给刘全喜拿了,亲自来学校交了。遇上刘蛮小这样的家长,估计老师们巴不得刘全喜不到校,谁还会主动上门劝说? 就看刘映雪愿不愿意劝了,毕竟刘全喜是她侄儿。她要是考上沙梁联校的“特岗”更好了,又是亲戚又是老师又是刘家沟近几年唯一的大学生,一定能起到积极的作用。王文彬有点儿迫不及待,万分希望她考上,虽说八字还没一撇,她才刚报名。 刘映雪从陈梦家出来,顺着迎宾大街向西走。她本想再住三两天,临时改变了主意,陈梦不报考,她们也复习不到一块儿。临走时,陈梦才告诉她不想报的原因,说当教师太辛苦,早起晚归不说,现在的孩子又娇嫩又骄横,太难管,家长又普遍难缠,耗心费神还不落好。 映雪很佩服陈梦的果敢与勇气,但她更知道这种果敢与勇气是需要底气的,而她恰恰没有这种底气,父母哪还有精力与经济供她念研呢? 于是,刘映雪决定买一套考“特岗”的复习资料回村里安安静静地学习,或许还能找王文彬,让他或帮助或督促……想到王文彬,她心里甜丝丝的,回村的想法更坚定。 第19章 回家 文彬发现新到的两名队员真是绝佳搭配,韩老师,勤快时勤快得不得了,比如整理文稿、收拾屋子、挂制度牌或接待上级检查,疏懒时也疏懒得要命,如出去走访贫困户,一上午访一家都觉得多,恨不得将一户三口分成三天走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忙啥,扶贫的日子长着哩”。 秦老师恰恰相反,做口便饭都全靠文彬、韩老师两位男士,她却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过得理所当然,而一说去村里走访,像打了鸡血,整个人精神焕发,接近褐色的脸如受了千度高温,变得赤红赤红,想从这张脸上找点儿女性的温情与柔媚,着实很难,或许男同志都因难生畏了,以至她一直单着。 文彬安排工作也就投二人所好,今天,他让韩老师将“建议”再仔细修改修改,而让秦老师去看望张银娥。 他呢,来到刘大爷家,看刘映雪回家没,想跟她提提全喜的事,可她还没回来。这让大爷大娘误解成了其它意思,乐呵呵地让他等着。 刘大爷急着去院东角信号好的地方给映雪打电话催促。这时,文彬的电话也响了,是杨书记,让他尽快回学校一趟。尽快!又是尽快! 文彬对这个词现在有超常的敏感度,上次紧赶慢赶还是慢了,这次不能再慢了!全喜的事不着急,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所以,一挂电话,他跟大爷大娘打了声招呼快速地走下坡,向老支书家走去。 他的车一直停在老支书家院里,院子平坦开阔,大门也宽,易进好出。老支书又负责任,把他家的狗专门拴在车后侧,一有脚步声小狗就旺旺直叫,文彬在工作站都能听到,这可比窑头那两只虎威虎威的“藏獒”管用。而文彬租用的工作站在半坡上,几乎没院子,进了大门豁口不到五步就是堂门口,根本没处放车。 老支书正给小狗喂食,一见文彬着急地说:“小王,正要给你打电话,乡长刚通知说杨书记让你回学校一趟。”“知道了,我正要跟您请个假!”“你小子还寒碜我,快回去哇!” 文彬打着车正要走,老支书敲车玻璃,嘱咐他顺便将村民的体检结果带回来。他点点头,也提示老支书将韩少波、秦露盯紧点儿,他们刚下来没进入状态,还不知如何开展农村工作。 老支书悄悄地说:“我看你这两个下手够呛。”“先试试,不行,咱们换人,”文彬很干脆。老支书急忙解释,“我不是这意思,就是觉得他们没你勤快。” 文彬却说:“我觉得比我强,我刚下来连村都不住,他们好歹住下了。”老支书说:“也是,不耽搁你,快走哇,回来再说。” 文彬一溜黄尘出了大门。老支书喊,“慢些儿,小心路上有娃娃们——。”文彬呲着牙笑了笑,低声嘟囔,“我知道!” 这次,不知什么事?文彬由不住胡猜。肯定不是调他回校,学校派个下乡干部这么难,好容易稳住他,怎会轻易让他回去。对于回校,两年内他已不抱希望,看两年后换届时调整吧。莫非要给这十位“第一书记”互换岗位,若这样,他坚决不换,刘家沟的工作刚打开局面,他可不想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哪位“第一书记”不是这样想呢?细想,也不可能,哪个地方派谁都是会上认真研究后决定的,工作岂会如此草率。 还有什么?上副科,更不可能了,被乡政府“通报批评”虽然不算处分,但相当于政治上有了污点,反对他的人没缝还想找条缝下蛆,这么大的缝,他们还不下十条八条,将文章做足了。杨书记再力挺他,也是一人之力。 还有什么事,可以让杨书记用“尽快”修饰,他实在想不出,却又急切地想知道,所以脚下的油门一直踩到底,除非过测速,他对这段路已了如指掌,从乡级公路与国道的交叉处算起,至忻保高速入口有13处,忻保高速上有5处,二广高速上3处,共21处测速,他闭着眼都能知道并巧妙地躲过。 无论他怎么巧妙地赶路,比寻常也快不出半小时,仍得整整三小时。过了收费站进了市区,时间更不由他,得看车流量,看是否堵车,看是否有事故,看是否修路,看行人是否遵守交规,总之不确定因素太多。瞧,正是晚高峰,能快了吗? 他跟在一辆与他的“朗朗”款式一样的英朗后蜗牛般向前蠕动,边蠕动边看两侧的车流,虽说现在称不上“流”只能算“爬”吧,但他还是左兮右兮、顾之盼之。他太喜欢这种景致了,看着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车,我跟着你,你接着他,这场面肯定比李煜上苑的“车如流水,马如龙”更壮观,更气势宏伟! 文彬由不住心潮澎湃,脸上却平静如水,没有一纹涟漪。他享受着这般风景,也不觉得车慢时长,直到华灯初上,两侧高楼上装饰的霓虹也闪烁起来,他才蠕到和平路口,再右转即是晋云大街。杨书记肯定已下班,不要去学校了,直接回家。 回家!玉姝什么时候都将家里收拾得整洁利落,装饰得温馨暖人,时刻期待着他回去。今天,他不想先打电话,他要给她个惊喜,一个突如天降的惊喜。他已想好,先去超市买草莓,然后去金口来买现烘焙的蛋糕,再去隔壁的花店买朵鲜花。 鲜花的香味就是玉姝的味道! 文彬带着这三样礼品坐上电梯,梯厢里一下子溢满浓郁的甜香,如家里一般,羡慕得一个小女孩眼直直地盯着他手中的花。 终于到了21层,他故意按下门铃,叮咚——,他笑眯眯地等着,将花藏在身后;没反应,定是在厨房,叮咚——,他又按了下,将脸对准猫眼希望她第一眼看见;还没反应,莫非睡了,肯定是健身太累了。 文彬掏出钥匙轻轻下入锁孔,转了一下,门不开,又转了两下,看来玉姝不在。这么晚了,还加班,辛勤的小园丁! 第20章 会见李副省长 文彬打开灯,换上拖鞋,将礼物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掏出手机。他要告诉她,你老公回来了,甭加班了,赶快回家,老公给你做饭! 电话嘟嘟嘟想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喂,文彬,还工作呀,能休息了,注意身体,”玉姝的关切之情伴着无线电波传到了耳边。他开玩笑地说:“玉儿不回来,我怎么敢休息?”只听玉姝急切地问:“你回家了?”“嗯,正给你洗草莓,快回家!”“对不起,老公,你没打电话,我不知道你回来。今天一早来北京医院了。”“又去检查,别太着急,咱们还年轻,会有的。”“我想早点有呀!”“我也想早点儿,有个小女孩,像你!你住哪儿了?”“山水间,离医院近。” 玉姝一说山水间,文彬的激情马上来了,压低声音说:“我也要住山水间!”因为第一次检查时他俩就住那儿,装潢得自然幽雅,正如它的名字,刺激得二人一波激情又一波浪漫。只听她也轻轻地说:“色鬼,快去洗草莓,我要洗漱。”“好的,注意安全,周围有色鬼没?”他开玩笑。“没有,医院附近都是病鬼,我把门上保险了。明天赶回去,你不走吧?”“当然不,没见玉儿,怎么舍得走,”他腻腻地说。“那你把草莓保鲜好。”“没问题,休息!”“王书记,挂了!”玉姝还不忘讥讽他一下。 躺在舒软的床上,文彬一点睡意都没有。在刘家沟,工作完头一粘枕头就睡着了,也没觉得多孤单寂寞;反而回到家,乍猛里一个人,倒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着,先将被子揽怀里,不舒服;又将枕头抱怀里,还不自在;最后将枕头被子一起怀进来,才感觉满满当当,有些微的厚实感与存在感。 要是玉姝在,她藏在他臂弯里,零乱的长发散发着海飞丝的幽香。他能沉醉于被她依赖的自豪感里!想着,他不禁嗅了嗅玉姝的枕头,真有她特殊的味道。他好想跟玉姝再视频,还是忍住了。她跑了一天医院,够累了,不能再熬她。男人靠吃,女人靠睡,她休息好才能永葆青春,永远漂亮。他将头深深地埋进枕怀里,寻嗅着玉姝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八点,文彬很快洗漱完,拿了一盒奶急匆匆下楼来,深怕迟了杨书记又不在。领导的时间有时并不由领导,说不准一个电话就得离开办公室。他得抢在这些电话打进去之前等在杨书记办公室门口,虽然稍有点儿晚,但还是在杨书记挂掉手机的那一刻他站在了办公桌前。 杨书记高兴地说:“小王,来的正好!今天不能喝茶了,回来再喝。走,跟我去见李副省长!”“见李副省长?”文彬有点儿吃惊,由不住反问了一句。 “怎么,还怕见领导?”“不是,不是,”文彬掩饰不住内心的慌措。李副省长虽说曾是晋源大学的党委书记,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那时王文彬还在上大学,从未直接接触过,真要去见,确实有点儿紧张。关键是为什么呢? 刚出办公楼大厅,司机已将车停在阶前。杨书记说:“小王,你不用开车了,坐我的车一起走,车上我跟你说说情况。” 文彬坐在杨书记右侧。杨书记双手叉在胸前,平静地问:“小王,你觉得李副省长找你什么事?”“我刚才想了想,李副省长抓扶贫工作,是不您将我写的《关于整体搬迁刘家沟的建议》让他看了?”“不错,小王,既实干又善于思考。上星期,我看了你的建议,觉得很好,就在李副省长面前提了提。他说他也正做这方面的调研,一定要看看你的原稿。我送过去,李副省长看了非常高兴,说这才是来自最基层的调研,最实际的情况,是最基层人民的呼声,说一定要见见你这位‘第一书记’。” 文彬脸一热,“杨书记,我哪敢称‘书记’。”“中央文件很明确,你们就叫‘第一书记’。” 车已进了省委大院。王文彬一下车见两侧都是绿化带,从远处根本看不见有车,车全被掩在一片油油的绿海中。办公楼高大巍峨,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威严。他更怯了,再不敢与杨书记并行,像个小随从跟在杨书记后,浑浑懵懵地进了李副省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宽敞豪华,跟杨书记的差不多,只是沙发桌椅更厚实,更有气派。其他的,王文彬真没细看,抑或看了也紧张得没记住。只记得李副省长问了他一些绥北县、沙梁乡和刘家沟的基本情况,其实“建议”中都写着,最后说有时间一定要去刘家沟看看。他说:“欢迎省长来检查指导工作。”李副省长纠正,“是副省长,”又说,“我也不是去检查,只是看看,听听最基层的声音,这样扶贫工作才不会走偏。”又说,“你的‘建议’很好,不过也只反应了刘家沟的情况,不知绥北县类似刘家沟情况的有多少村子?”“应该有三十来个吧!”“那秀水市有多少个这样的村子呢?全省呢?”王文彬当然回答不了。李副省长也不是问他,而是自问,同时在想:一定得组织一个专门的调研组实实在在摸摸底,怎么也不能让老百姓再住在这些存在地质安全隐患的地方了! 出了省委大院,王文彬的脑袋似乎才清亮起来,逐渐有了条理,开始认真梳理刚才与李副省长见面的全程,发现李副省长问得很详细,问了最贫困的人家是什么状况,人均年收入多少?村里还主要种玉米吗?有哪些副业?外出打工的有多少人?留在村里的老人怎么生活?孩子们怎么上学?等等。 他如何回答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只牢牢地记住了李副省长给他布置的一个作业:将“建议”中的所有数据再核实一遍。他又得忙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得拉址韩少波、秦露一起弄,实在忙不过来,还可以让承红、承青帮忙。 一下车,杨书记从车里又给他提出一盒金骏眉,他推搡着不要,说碧螺春还没喝完。杨书记说这是红茶,养生,适合秋冬季喝,下去跟韩少波、秦露一起喝。并问二人怎么样,文彬说慢慢带吧。杨书记提醒他,秦露性格有些古怪,但工作肯定没问题。韩少波呢,要多督促。 文彬明白了。司机也趁这时将茶叶放进了他的车内。杨书记摆手示意他快赶快回家。 回家,他其实已迫不及待,玉姝快到高铁站了,刚给他发过微信,让他去接。他于是掉转车头去了晋源南站。 第21章 去了趟医院 谁想,星期五清早六点,文彬急急火火去了趟医院,不是为了取体检报告,这事昨天已跟秦大夫联系过,说好今天上午八点取,无需着急。而是玉姝四点左右突然肚疼,起初还想忍至天亮再上医院,可后来疼得满床打滚,睡衣都被汗浸湿了,哪还敢忍? 文彬搀着她来到医院,值班的恰巧是秦大夫,见玉姝大汗淋漓,也吓了一跳,急忙让护士推进急诊组织检查、抢救。文彬被挡在室外,坐,坐不住,站,又站不住,如被刘蛮小隔在圈外的小羊羔,着急地绕着圈门来回乱窜,只差咩咩咩地叫几声,希望室内的人给个信息。 即便他窜得越来越快,张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里边还是不透半点消息。医院的人越来越多,挂号窗口前早排起五列长队,游蛇般盘满了整个大厅。 这时,旁边的急诊一室推进一位同样疼得左右翻滚的患者,那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的哼哼声让文彬更加心急、焦躁,他真想冲进去看看玉妹到底怎么了,哪怕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也好,玉姝喜欢将小拳头放在他手里。 他走近诊室门口,突然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是郭大夫。郭大夫问:“王科长,来急诊干吗?谁在里边呢?”“陈老师早上突然肚疼,我送来查查。”“没事,女人们肚疼是常事,你甭着急。秦大夫安排让我将体检报告给你,你随我去取一下,省得我再从13层跑下来。” 王文彬有点儿为难,不想离开,但又一想玉姝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现在去取省得在这儿煎熬,便跟着郭大夫进了电梯。 体检资料做得很详细,沙梁乡共体检了376人,每人一个档案袋,袋里有体检五项内容的详细记录及体检报告,每村又有一份总报告,全乡又汇总了一份报告,捆得严严整整。王文彬从郭大夫手里接过来,说了声再见,匆匆下楼来。 还是晚了,玉姝已被护士搀进一间休息室,秦大夫正在口门等着,他着急地问:“秦大夫,玉姝没事吧?”“没事,”秦大夫边说边将他拉进了附近的一间办公室,见没其他人小声而意味深长地问:“多长时间没回家了?”“两礼拜吧,上礼拜有事没回来,怎么啦?”“没事,以后经常回来看看,工作要顾,家也得顾!” 王文彬有点摸不着头脑,着急地问:“秦大夫,到底什么病?你明告我,别讳莫如深。”“那我直说了,”秦大夫略显苍老的脸依然很平静,“以后用力小点儿,下边是你老婆……”王文彬脸刷地红了,今天早上他确实有些粗鲁,玉姝当时就嗔怪,不想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 王文彬又懦懦地试探,“不会再疼了吧?”“不会了,过了那会儿就没事了,是黄体破裂,幸亏来得及时,若迟些导致昏迷、窒息就麻烦了,以后真要注意!” 王文彬羞愧地低下头,过了会儿又问:“陈老师知道原因吗?”“没有,有你了,我怎会告诉她,只说是急性炎症引发的。”“谢谢!秦大夫,我去看她了。”“去吧,”他出门时,秦大夫又嘱咐,“请两天假,在家陪陪陈老师。” 玉姝显然生气极了,在休息室让他搀着,是出于礼貌给他留面子,一出大厅就甩开他的手,趔趔趄趄地自个儿走向车。 文彬跑过去帮她开了车门,扶她坐上副驾。一路上,玉姝一句话没说,也没看他一眼,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下车后,更不用他扶径直走进楼门,待他锁上车提着营养品进来时,电梯早已上去,他只好等下一趟。 进了家门,玉姝已蒙着头休息了。他悻悻地轻轻关上卧室门开始收拾家,才发现家里已没有印象中的整洁,沙发的靠枕在地下掉着,玉姝喜欢的红袋鼠也倒在沙发后,茶几上的水果盘里只剩一颗梨,梨上已出现一小块腐烂的疤痕,玉姝最离不开的小吃盘也零零落落只有些玉米糖与山楂片了…… 他先将这些拾掇齐整,想用吸尘器吸尘,又怕吵玉姝,于是改用拖布轻手轻脚地拖。近午时,他做了红烧茄子、尖椒肉丝、香菇油菜,盛好米饭端到玉姝床头,她看都没看一眼。他也心不在焉地草草吃了几口收拾了。 下午,文彬又将家里的柜面玻璃整个擦洗一遍,屋子一下亮堂了,还将红袋鼠挂在卧室门上,玉姝上厕所看见了用手指拨了拨,出来时又抱在了怀里,见文彬系着围裙累得满头大汗,气已消了大半,轻轻地躺到贵妃款沙发上,低声问:“还有茄子没?”“有呀,”文彬高兴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回答,“我去热,还想吃什么?”“西瓜!有吗?”文彬为难地说:“不用吃凉的了,蛋糕好不?”“不,我就想吃西瓜!”“那我先给你热饭,你吃着,我下去买。”玉姝没再搭话,低头戏弄红袋鼠。 这只袋鼠是她与文彬去丽江古城旅游时,他买给她的,袋鼠妈妈的袋子里还有只探头探脑的小袋鼠。当时她问他取个什么名字呢,文彬说就叫“丽丽、江江吧,妈妈是丽丽,小袋鼠叫江江。”她笑着说他这是黄宏式的起名字,要在少林寺,还得再买一只。 买回来后,玉姝经常靠在沙发上将丽丽、江江放在膝盖上,捏江江的鼻子,揪丽丽的耳朵,有时还恶作剧式地扇丽丽耳光,连带江江都左右晃动。 这时,她咬着牙瞪着眼,又在扇丽丽,仿佛丽丽就是文彬,越扇越有劲儿,越扇越可笑,扇着扇着,自己都不由地笑了,然后与丽丽磨了磨鼻头。 “饭来啰,红烧茄子,”文彬将菜与米饭放在她身侧的茶几上。闻着饭香,她的食欲马上来了,坐起来开始大吃。文彬的炒菜功夫,玉姝比不了,尤其这道尖椒肉丝有她老妈炒的味道,香菇油菜稍差点儿,那是因为回锅了。 她后悔中午没吃,蒙着被子香味都能钻进来。她真想掀起被子大吃几口,又想不能轻饶文彬,一直撑到傍晚,听到他窸窸窣窣做家务的声响,实在撑不住了。老妈说过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没什么放不下的仇、解不开的结,所以她借上厕所出来了。 第22章 两天假期 文彬穿好鞋子,正要出门。玉姝问:“干什么去?”“买西瓜,你不是想吃吗?”“你还嫌我死得慢呀!”又是怎么啦?文彬呆在原地。见玉姝擦泪,急忙换了拖鞋又跑回来,坐在她身边小声问:“又疼了?”“吃西瓜肯定疼!”她气呼呼地说。“不去了,你别生气了,要不再躺会儿,我把碗洗了。”“不用洗了,我想靠着你!”玉姝说着柔情地将头靠在他肩上,病痛折磨了一天也掩不住她如水的温柔。他伸出胳膊轻轻地将她搂在怀里,闻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两天里,王文彬一刻未离家,买菜、做饭、洗锅,还在玉姝的指挥下将俩人的脏衣服全洗了。玉姝看来是想让他将家务活儿整个体验一遍,体会一下做女人的辛劳,还教他熨烫、晾晒衣物,整理衣柜,甚至擦洗抽油烟机内的油渍,以及旮里旮旯的积垢,累得他腰也酸背也痛,仿佛比丈量地都累,而玉姝每礼拜都要大扫除一次。他若在,还能稍许帮点儿忙;若不在,这些活儿全是玉姝的呀! 他将洗完的拖布倚在池侧,从后边抱住正洗手的玉姝,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深情地望着镜中的她。玉姝问:“怎么样?王书记,累不?”“累,真累!”“我的腰疼就是这样来的,信了吗?”“信了,信了!以后我争取每周回来,帮你干点儿!”“就怕你说话不算数。”文彬呲牙一笑补充道:“只要不加班。”“是啊,你加班总比不加班的时候多!” 这也是实情,每到周末,不是县乡急着让汇总各类报表就是召开紧急会议,不是迎接调研检查就是明查暗访组进驻绥北。文彬也纳闷,为什么总在礼拜天做这些?当然不会是为了阻止他回家。他歉意地抱紧玉姝。玉姝也把手轻轻捂在他手背上。俩人沉默了。 忽然,门铃响了,谁呢? 文彬打开门,申通的快递小哥确认是陈玉姝家后让他签字接收一件快递。箱子较重,玉姝说是她在北京买的各种物品,带不动,快递回来的。他拆开箱子,有衣服、化妆品、日常小摆件、小食品等,还有一只与玉姝手里一样的红袋鼠。 他问:“怎么又买一只?”“给找个伴儿呀!”她甜蜜而隐约地一笑。文彬一件一件地看她整理,希望其中有属于自己的一件,或衬衣或袜子或腰带,但是箱子已见底,物品堆满了茶几,没有一件是买给他的,他有点儿失望的不快。 玉姝并没在意,正在试穿一件短袄,问他好看不?别说,这件白色的小短袄搭配上原来的灰色短裙,于飘逸处显庄重,不仅突出了玉姝的身材,更契合她的年龄、身份与性格。“太好看了,”他赞叹,那一丝不快早让玉姝的美惊飞了,“玉儿的眼光越来越好了!”“那是!”玉姝甜蜜得有些自豪,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周一周二,文彬请假了,遵医嘱,想多陪玉姝两天。玉姝上班走后,他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好长时间不看了,正好过过瘾,但湖南台转到山东台,河北跳至内蒙,五十多个频道转了一圈没一个好节目。还是看会儿新闻吧,停在中文国际频道,听了两则报道也觉得没什么新鲜事儿,遂拿起手机,刷朋友圈,圈里多是微商广告,更令他讨厌。 他站起来踱到阳台上,阳光还没照进来,当初他以为21层阳光会充足,住进来才发现这纯粹是他的想当然。一幢又一幢的高楼横在眼前,挤压得连块儿蓝天都看不到,更别说阳光。要在刘家沟梁上,即使你钻进葵花地,晃眼的阳光也会透过一重一重的叶子,瞅个缝隙射进来,照在脸上脊背上,顿时热辣辣暖洋洋地,心也随之亮堂、暖和起来,啊——! 他伸个懒腰,仿佛阳光真的照了进来。不行,他得出去,到小区中心比较开阔的公园转转,透透气,找找阳光!哦,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坐立不安,此刻,他本应该在乡间地头的。人啊,过久了哪种生活,对哪种生活便有了依赖,像他,在刘家沟踏踏实实生活了三个月,回到家却有一点不适应。 他用遥控关掉电视,正要按插座的开关,看见早被他放入柜底的dvd在有线电视接收器下放着,玉姝找出来想是看哪部怀旧电影吧。他与玉姝有这个爱好,时间长了,总喜欢看几部经典电影或电视剧,如《霸王别姬》《活着》等,这些电影他都收藏有大容量的dvd光盘。 记得,第一次看《活着》,玉姝边看边流泪,纸巾都填满小熊垃圾盒了。以后,玉姝每看必流泪。最后,他强制不让她看了。是不,她又偷看了?偷看也好,没人帮她递纸巾,她定会想他,文彬窃笑。 绕着小公园的喷泉转几圈,对城市生活的热爱又鼓胀起来,那永开不败的黄色串串红摆放成的“晋云小区”四字在周围红花的衬托下永远那么艳丽,下方绿油油的草坪都修剪出各种简化的运动图案,跳远的、游泳的、玩双杠的,村里哪有这么多匠心? 他正看园艺师如何剪树,玉姝打来了电话问:“老公,中午准备吃什么?”“今天变个样,凉调藕片,炒我从村里带回来的家鸡蛋,再做个糖醋排骨,怎么样?”“嗯,一切听老公的。再买些水果。”“好的,我正要去买。玉儿,你又偷看《活着》了?”“嗯,那晚收拾抽屉看见了盘包,又看了一遍。老公——,再不看了!”“你再看,我可扔了,”文彬佯装生气地说,而后去了超市。 第23章 通报批评 第二天,王文彬一醒来摸过手机刷了刷微信,忽然沙梁乡扶贫工作群里有人@自己,他打开一看,惊得坐了起来。 沙梁乡纪检贾书记告诉他,他被县巡察二组查住不在岗,通报批评了!贾书记就是那位不爱说话的贾副乡长,前几天刚接任纪检书记。 怎么可能?他迅速打通电话,问:“贾书记,什么时候查的?”“昨天下午。”“我请假了呀!”“假条呢?”“我电话里跟你说的呀!”“可县巡查组就要假条。”“你能帮我解释呀!”“你自己向巡查组解释去!”说完,电话挂了。 王文彬慌急地起床,同时跟玉姝说了情况,她让他赶快下去,面对纪检检查,他们二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她边帮他取西服边叮嘱,“无论怎样,不要激动,心平气和地跟领导把家里的情况说明了,解释清楚,领导会理解的。”“开车慢点儿,系好安全带!”临出门玉姝再次叮嘱,并将一盒早餐奶与饼干递给他,让他路上吃。 到了乡里,他一看,九点!走了三小时,怎么这么快,肯定没躲测速,如果全被测住,那可惨了,至少是二千罚款,三十分。 不管了,他先找到贾书记,贾书记告诉他,“不仅仅因为昨天下午,两个月你没签一次到!”说着展开签到册。“贾书记,你知道这两个月我一天不落,都在刘家沟……”“我不知道,我只看见签到册上没你签字。”“我住在刘家沟,难道还每天两趟跑回来签到?”“该签就得签呀!”“那我每天什么事也甭干,有签到够了!”王文彬有点激动,手无意拍了一下桌面。 “你给谁拍桌子了?”贾书记嚯地站起来眉眼倒竖地质问。“我哪拍了,我是实事求是地说明我的观点!”其他人急忙人拉回王文彬,劝贾书记坐下。 另外一个人说:“王科长,你不在跟前,不清楚情况,其实贾书记已帮你解释了,可巡查组反问贾书记‘你在刘家沟吗?你不在刘家沟怎么知道他在刘家沟?’你说,这让贾书记怎么回答?你还是回村里带上刘孝乾赶快去县纪委说明情况。再迟了,怕不单是通报。” 是啊!还在这儿磨蹭什么。王文彬赶回刘家沟,还好,老支书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文彬将情况一说,老支书马上说:“走,我跟你去,顺便带上刘孝先!小王,你不是有‘记帐’的习惯吗?带上。” 对,对!文彬跑回工作站取上自己的《工作笔记》。韩少波、秦露也要去,说,纪检也不能这么欺负人,明明一天不落在村里住着,偏说不签到。他们来村里问过吗? 王文彬怕他们过于激动,反而于事无补,说,这要不是去打架,耍人手,有老支书、刘大爷就行了。二人不听,一直跟到小车旁,老支书又宽慰他们说:“两位老师放心,他们这次要给你们王书记处分,我老头子找刘书记说理去。” 秦露说:“已经在群里通报了,还能挽回?”“不能挽回,咱找他们干甚,找他们就是为挽回的,放心,谁做错了也得认错,走哪儿都有公理。回去哇,站上需要人了,都离开了,不好,假如村里有事了,让村民找谁去。”二人没再争,望着车扬尘而去。 老支书、刘大爷、王文彬三人急急匆匆来到县纪委,无论他们怎么解释,门卫死活不让进,必须有纪委内部人员放话。文彬打巡查二组狄组长的电话,不接,不知是开会还是办案,不便接听。 他们仨只好在大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活像绕圈的羊羔,在晋源大学附属医院门口是一只,现在成了三只。门卫先盯着他们看,许是希望他们快些离开,后来见他们没有走的意思,也就翻看报纸去了,出出进进的车辆都有自动识别卡。 刘大爷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个营生,自己也能干了。唉,这种好事,哪能轮上他自己,听说各单位看大门的都是领导的亲戚,这老汉不知是哪个领导的三姑舅二两姨…… 正想着,忽听有人跟刘孝乾、王文彬打招呼,原来是纪委陈书记,陈书记已去过刘家沟两次,一次是陪县委刘书记调研,调研后让王文彬出了一身汗;一次是陪张部长视察,视察后满脸和悦。 如何面对这样一位纪检书记,王文彬一时不知所措。老支书有点儿意外,急忙走上前握住陈书记的手,并简要说明了来意。陈书记说:“老狄正开反馈会,你们先来我办公室等等。”门卫见陈书记下车与三人握手,早笑嘻嘻地跑出来站在一旁。 陈书记的办公室如纪委的通告文件一般简要,除必备的办公用品外连茶叶都没有一盒。他们仨坐下来,陈书记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水,问:“小王,刘支书说你有‘帐本’,我看看。” 王文彬将《工作笔记》递给陈书记。从念高中起,王文彬便有写日记的习惯,参加工作后,天天有写不完的教案材料,写日记少了,尤其结婚后,闻着玉姝的香味,昏昏沉沉哪还能写。到了刘家沟,晚上宁宁静静的,他便将有意思的经历记录下来,百字也罢、千字也罢,两个多月竟写了多半本,而这个黑皮笔记本还是杨书记随手送给他的。 陈书记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王文彬有点儿羞惭,一是因为字丑,被玉姝说过好多次,玉姝是历史老师,字也写得古朴厚重,督促他练过好多回,他都没坚持下来。况且有时为了赶着记完看视频,写得极潦草,一潦草,他的字就不是字,而是比张旭用头发写的狂草还抽象的线条,小时候老师说他这是捉蚰蜒窜的。陈书记能认得?二是他有时也写几句对玉姝的思念,虽不多,但像陈书记这样一字不落地看,肯定能读到,会怎么想?三是他也并非每天记,若陈书记问哪天哪天没记,干什么去了?他该怎么解释…… 王文彬的脑子快速地运转着,同时特别留意陈书记的表情,若有变化,他想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然而,陈书记不愧是老纪检,脸平静得不泛一丝涟漪,而愈平静愈显深邃,愈深邃愈不可测,像蓝汪汪的大海。 王文彬头上隐隐渗出了汗,端在手中的白开水一口没喝。 第24章 实事求是 过了约有四十多分钟,陈书记放下笔记本,打电话让老狄来办公室。狄组长恰好开完会,而会议室就在隔壁,所以陈书记刚放下手机,狄组长便进来了,站到陈书记对面。 陈书记将手中的笔记本递给他说:“这是一位‘第一书记’的《工作笔记》,你看看!” 狄组长不解地接过来认真地翻看了十来页问:“哪个村的?记得这么详细,都像这样,还用我们监督吗?”“你看呀!”狄组长打开首页见写着刘家沟王文彬,顿时不自在了,又问:“陈书记,这笔记是谁送来的?我们昨天去沙梁乡,这个王文彬整整两个月没签到,当时也不在岗。” 随即,他从手机相册中翻出照片让陈书记看,陈书记扫了一眼问:“你们去刘家沟了吗?”“这倒没有,因为‘第一书记’的出勤都是乡纪检管着。” 陈书记指着沙发上的三个人说:“这位是刘家沟‘第一书记’王文彬,右边那位是刘家沟村民刘孝先,左边这是刘家沟党支部书记刘孝乾,你问问他们!” 狄组长心想:他们是怎么找上陈书记的?能直接找到陈书记,而且大模大样坐在沙发上还喝着水肯定关系不一般! 想着坐到对面沙发上笑着问:“刘支书,您也听到陈书记的话了,说说具体情况吧,毕竟你成天在村里。”“嗯,我来这里就是说实际情况的,首先,我以一个老党员的名义承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事求是的!陈书记,狄组长,王文彬同志是6月三3号进驻村里,先住在刘孝先家,后租了村民刘有祥的空窑做办公室,搬到了窑里办公,至今天8月20日,共78天,在村里工作了69天,礼拜过5天,这次因回晋源大学附属医院为村民取体检结果,请了4天假。我可以作证,村里78口人都能作证,还有扶贫工作站的其他两名工作队员也可以作证。这是刘孝先,王文彬最初就住他家,他家距王文彬的办公室最近,现在还有一位扶贫的女教师住在他家。老刘,说说哇!”“不用了,不用了,”狄组长站起来伸手握住老支书的手惭愧地道歉,“是我工作疏忽,没到村里调查,请刘支书、刘大爷谅解。当着陈书记,我已无地自容了,再说,我得找个地缝。”言罢,边礼让刘孝乾、刘大爷回坐边看着陈书记。 “老狄,你在纪委工作二十多年了,按说不需要我提醒,工作一定要扎扎实实,实事求是,尤其我们纪检干部,必须对每位同志高度负责,不容忍违规乱纪,也要保护和鼓励作风正派工作扎实的同志!”陈书记说。 “是,陈书记批评的是,王文彬同志这事,是我工作虚浮了,没到最基层了解。”“昨天,还去了哪些乡镇?都是这样查的吗?”“嗯,去了沙梁、李庄、河口三个乡,其他地方的同志都在岗?”“怎么个在法儿?”“哦,每天上下班都有签到记录。”“‘第一书记’都在村里住着,每天上下午还回乡里签到,除非他长着飞毛腿!”“陈书记,是我工作方式不对,我马上再去村里看看。”“嗯,要实地走访,问问乡亲们!”狄组长刚要走,陈书记追问:“王文彬同志这事怎么处理了?”“昨晚,群里通报批评……”“通报?”陈书记显然火了,“你凭什么通报?就凭那几张照片?你有脑子吗?我早告诫你下处分要慎之又慎,现在造成的不良影响,你去挽回!”“是,是,我马上在群里声明。”“老狄呀,工作不能如此大意草率,这样会影响我们纪委工作的严谨性和严肃性的,会损伤我们在党员和群众中的形象的。”“是,是,陈书记批评的是,我一定注意!”在狄组长将要出门时,陈书记补充,“老狄,今天回来把检查情况向我汇报。” 门关上后,陈书记站起来握住刘老支书的手说:“对不起,是我没把好关……”“陈书记,我来只为四个字‘实事求是’,不是替小王出头也不是寻你的错茬儿……”“好,大爷,我谨记您的教诲:实事求是!”“那我们走了,瞧你这人来人往,工作这么忙,我们就不影响了。”“好吧,哪天我去你们村里。”转头又对王文彬说:“小王,先借一下你的《工作笔记》,两天后一定奉还,可以吗?”“当然可以,只是字太潦草,让陈书记见笑了。”“这也是真的,我送你本字帖,回去抽时间练练,”说着从书柜里取出一本卢中南的钢笔字帖,王文彬不敢接。 老支书代接过来并说:“陈书记放心,我监督这小子!”陈书记哈哈一笑,“好,下次去了,我可要检查!”又问刘孝先:“您女儿考上‘特岗’没?”“今天在市里考,不知怎哩?”“现在阅卷很快,两天后成绩就揭晓。放心,听陈梦说刘映雪学习非常好,又努力,肯定能考上,您就等喜信儿吧!”“陈书记是陈梦的……?”刘大爷轻轻地问。 “哦,老父亲,她是我小女儿。”刘孝先站前来,双手握住陈书记的手,嘴唇颤抖着说:“谢谢,陈书记,映雪一进城就说去找陈梦,而且经常在陈梦家住。我却连陈梦这孩子的面都没见过,连声谢谢都说不上。”人老多情,刘大爷说着说着,泪来了,两眼浑浊,“陈书记,不是老汉我不知好,只是孩子有脸面,我不想到她的朋友跟前!陈书记,谢谢你!” 陈书记握着刘孝先颤抖的手说:“不用谢!孩子们都这样,陈梦也不想让我见她的朋友”。 老支书见办公室已站了四五个人,推着刘孝先说:“走,走,让陈书记工作哇!” 经过大门,门卫特意从窗口探出头来跟他们仨打了一声招呼。他们仨倒不觉得跟来时有什么不同,看他们的人却知道了眉高眼低,表现出仰高附贵的丑态,老支书不屑地摇摇头,心想:这些城里人真眼皮薄,哪是前后晌看人,是前后两小时看人。并对文彬说:“看见了哇,这就是你们城里人!” 文彬辩道:“这是你们小县城的人,而且是一个人。”老支书嘿嘿地笑了两声,又跟他俩说:“响午了,不用赶着回,今天我请你俩下馆子。”“还是我请,您二老都是为我特意来的,无论如何,今天我请!”老支书又说:“你们吃我一顿可难了,错过今天吃不上了,我请哇!”刘孝先插嘴,“平时就是他到我家学吃了,小王,今天让他请卤肘子。”“行了,听刘大爷的,反正我也经常蹭饭,今天再蹭一顿。” 饭后,他们竟然碰到了刘蛮小,刘蛮小喝醉了,在新建北路的路边躺着,头杵在一个下水道口,肯定是想吐,却身不由己爬那儿了。 好多人围着看,文彬也是一时好奇,趁老支书给孙子买擦褥疮的药,走过去凑热闹,发现是刘蛮小,真给刘家沟丢人,文彬气愤地回到车上,本不想管他,又觉得不管不行,他也是刘家沟人,虽给自己添过不少麻烦,但没麻烦要他这“第一书记”干什么,他不就是来村里解决麻烦的吗?况且蛮小还帮他推过车,管理过公厕。 等老支书回来,三人将蛮小抬到车上,也将一股酸臭味带到车里。四扇窗户全开了,文彬依然恶心得干呕。老支书将拐杖紧紧地攥着,狠不得扒开衣服,敲蛮小几拐杖。 第25章 地质调研 老支书是如何数落刘蛮小的,文彬没见,据说从家里骂到院里,又从院里数落回家里。这次,二凤也没护着蛮小,躲到了婆婆屋里,婆婆、媳妇透过窗纸一起看老支书训教蛮小,心里感到特痛快。 她俩也特别感谢老支书、刘孝先跟王书记,若非他们仨给拉回来,在大路边的凉地上人事不省地睡一下午、一晚上,蛮小不知成啥样儿了。 最后,见蛮小被老支书凶着去河滩里给王书记擦车,这一老一少才偷笑着走出来,藏在门栅后看蛮小如何一抹布一抹布地擦车。蛮小母亲想,如果蛮小的老子也像老支书这样训教蛮小,说不定蛮小不会成了现在这样,可惜那个灰鬼只知道喝酒,哪还管蛮小。 现在蛮小又不管全喜,不但不管还惯着,想想将来的全喜是现在的蛮小,甚至还不如蛮小,老人有些忧伤,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慢慢向屋里挪去。二凤见婆婆走开了,也去洗衣服。 老支书没再盯着蛮小,他知道这小子不敢偷懒。他还要找到小王,落实陈书记的指示:监督小王练字。他给小王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老师——刘承明。刘承明写的字好,还较真,交给一项任务肯定保质保量完成。 但小王去了哪儿?工作站没一个人。 王文彬可没考虑练字,正领着韩少波、秦露及承红、承青在刘家沟北坡的东西两侧跑上跑下,一刻也不敢松懈。韩少波、秦露不紧不慢,承红、承青却异常兴奋,跟在文彬左右,让干啥就干啥,数窑孔、看土质、量面积,只是不会计算,凡计算都是王文彬的,常常将韩、秦二人甩在身后。 承红、承青是一对叔伯兄弟,承红大承青三岁,今年25,是村里仅有的两名小青年,其他都去北京、晋源、秀水打工了,近的也在绥北,或跟着包工头揽工或自己做点小本生意。有的干脆啥都不干,吃着老人拿着老人,在城里闲住着,早晨在广场跳舞,上午在棋牌室打麻将,下午睡觉,晚上再去舞厅,生活在云里雾里,回到村还在人前显摆。 承红、承青没什么大追求,也看不起这类人,老老实实留在村里,多包了百十来亩地本本份份地种地。毕竟村里封闭、信息少,每天接触的也就这么几个人,连个姑娘都没,所以二人至今未婚,恐怕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 王文彬经常拿这开他俩玩笑,起初俩人还脸红,后来嘻皮笑脸地蹭着文彬问:“拉姑娘手是甚感觉?”文彬说:“软软的,绵绵的,妙不可言!想拉不?”他们激动地说:“想!”“那好,好好干活,干好了,我给你们介绍姑娘。”于是二人干得更加有劲儿,文彬让探窑就探窑,让夯土就夯土。 老支书后来听到这话,嘿嘿一笑,如释重负地自语:小王,你小子可帮我大忙了,再不用被这弟兄俩缠着了!不过,你小子也小心,自己还没媳妇儿呢,先替别人张罗,将来兑不了现,有你受的! 文彬要将《关于整体搬迁刘家沟的建议》中的涉及的所有数据重新核实一遍,当然只限于专业性不强普识性的,对于太专业的,如山坡土质性质、构造的衡量与鉴定,他是不能下定论的,只能帮助取些土样儿。再如近三年刘家沟的年均降水量,以及最大降水量,降水最集中的月份,他还是可以通过查询资料给些参考数据。而坡上的植被种类、面积,他是可以准确地说明并计算出来的。但为了核准一组数据,他们五人白天实地查看丈量,晚上用所得数据与其他资料的数据比较,选用更实际更科学的。 五天下来,文彬的眼圈儿都是红的,爬坡也不再是他在前,承红、承青在中,韩老师、秦老师在后,而成了承红、承青有前,他在后,韩、秦二人早累得躺在工作站,不肯出来了。 到最后,他坐在半坡上扯着嗓子指挥二人忽上忽下,承红也亮开嗓子向他汇报数据。这时“扩大器”的优势彰显出来了,往往承红喊一声,他就听得清清楚楚,而他喊好多声,嗓子都哑了,承红还是听不到。 两人正高一句低一句隔空传音,忽见刘承明一瘸一拐地跑来,可能是因为太着急跑掉一只鞋,更放大了瘸拐的幅度,每跑一步,整个上身得趔30度。 文彬虽然没听见刘承明喊,但早看见他的身影了,只是不想搭理。文彬有点儿瞧不起他,这家伙唯老支书马首是瞻,若老支书不在,王文彬说什么他都爱理不理,一口一句“老支书没安排哇!”、“老支书说了吗?”气得王文彬五肚生心。比如上次王文彬让他去刘有祥家买瓶村酒,他随口问:“老支书没安排灌哇?”王文彬没好气地说:“用我的工资买酒还要请示老支书吗?”说完提着瓶往外走,刘承明忙不迭追来说:“王书记,我帮你去灌,”同时夺过王文彬手中的瓶子,王文彬也没再坚持,放手让他去灌了。可走了大半天才回来,说刘有祥为了酒更香给他重新加工了一下。 事后,王文彬却听到了刘承明与刘有祥老婆润梅的各种传言,难道这家伙借替他打酒的名义倒私会了润梅一次? 以后,王文彬办事很少叫刘承明,总是喊承红、承青,对刘承明这人也更讨厌,不太想见他。即便他一转入沟口王文彬就看见了,但文彬硬不往南边看,任凭他喊破嗓子都不应一声。 承红、承青更不理会,他们对刘承明已不是讨厌而是厌恶透顶。直到刘承明跌跌绊绊倒在文彬脚下,文彬装不下去了才问:“刘会计,怎么啦,还喘成这样?”“你的耳朵填棉花了,我喊那么高都听不见?”“你知道,坡上背,风大。”“快回去,省调研组的同志在工作站!” 什么?王文彬一惊,后悔没早答应刘承明,跌跌撞撞冲下坡向村里跑去,像受了惊吓的小儿马昂首奋蹄,扬起一路黄尘,将身后的刘承明呛得直咳嗽。 到了大门口,他扶着木栅栏喘了几口气,拍去腿上的黄土走上沿台。一进门,见一位穿着整肃的中年人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韩少波正笑嘻嘻地将精心装订好的材料指给领导看。 韩厅长?!韩厅长上次跟张部长来过,身边还有几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王文彬不认识。其中一位见文彬进来提醒,“韩厅长,王科长回来了。”王文彬跨前一步,双手握住韩厅长伸出的手,说:“韩厅长,对不起,刚从坡上下来,满身灰尘。”“没事,小王,是李副省长嘱托我一定来看看你。你看我也是轻车简从,所以你也不要向其他人说。”“好,好,韩厅长!”“在坡上干什么呢?”“上次去省委,李副省长让我把之前的数据核准,我正重新测量了。”“看来,咱俩的工作一样,省里已派出二十个调研组,分赴各市县专项调研,看有多少存在地质灾害隐患的村庄。我各地跑一跑,看看调研的情况。我看了你收集的材料,很详实细致,怪不得李副省长夸你!” 王文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是应该的。韩厅长,有关地质方面的数据我不敢乱写……”“哦,这些由当地的环保局提供,你把力所能及的做好就行。可贵的是你这种工作思路与精神,小王,好好干!”“嗯,嗯,”王文彬此时只能点头,因为领导该掌握的都掌握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是在鼓励他,说明韩厅长要走了。 韩厅长一行下了坡,上车前韩厅长又嘱咐王文彬,“小王,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你这次的‘报告’直接给我,李副省长还想看看!”“好,好,烦请韩厅长代我向李副省长问好。” 这时,老支书才赶过来,走到车前。王文彬向韩厅长介绍,“这是刘家沟的刘支书。”韩厅长与老支书礼貌性地握了一下手,上车了。 原来,韩厅长进村时恰巧遇见了刘承明,说要找“第一书记”王文彬。刘承明将他们带到工作站,即爬坡去喊王文彬。返回时觉得应该跟老支书说一声,于是绕村子找老支书,终于在南坡下的菜窖里将老支书喊出来。老支书在工作站等不到文彬,让老伴儿喊着去窖里掰山药芽儿了。好在,菜窖距韩厅长停车的地方并不远,老支书一跳出窖沿走过来,赶巧儿韩厅长还没上车,正好握手道别。 韩老师面带笑容一直目送韩厅长的车离开。 第26章 想看葵花 韩厅长一走,老支书将文彬拉到一边说:“我给你找下个好老师。”“老师?”文彬不解。“陈书记的指示,你又忘了?”“陈书记的指示?”“啊呀,你练不练字?” 文彬这才明白过来,“还真练呀?”“不练,陈书记给你字帖干甚了。”“我那字这辈子好不了了,练也不顶事。”“练也不练咋知道,我让刘承明从明天开始教你,他的字在全乡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咋了,教不了你?”“不是。”“那咋了,看不起人家,觉得让个瞎农民教你这大学教授,有些丢人?”“不是,不是,老支书,你还让人说话不?”“你说——”“我那字已定型了,根本练不好,我练过。”“那是你没坚持,像承明一样有辛苦,每天写十来张报纸,我不信练不好。这是陈书记安排的,你不练也得练,从明天开始,承明去办公室教你,”老支书说完,提起拐杖走了,根本没给文彬商量的余地。 文彬也顾不上这,从与韩厅长的谈话中得知,这次调研在全省范围内展开,而且是各部门协调,数据一定会更科学准确,有关地质方面的数据由环保局提供,那么他测量的只是提供一定的参考。 是啊,靠他们脚丈手量怎比的仪器测算的准确,或许明天后天相关专业人士就来测量了,到时他留一份数据即可,于是通知承红、承青从坡上下来,休息两天。 他让韩少波将核准的数据重新填入“建议”,将《关于整体搬迁刘家沟的建议》改成“关于浽北县刘家沟村居住环境情况的调研报告”,并补充了许多这几天搜集来的基础数据,将“整体搬迁”列为“建议”之一。 文彬觉得这样更成熟,更符合实际。改完,韩少波打了一份让他看,他觉得满意了,放下材料时才觉得肚子有点饿。让韩少波去煮两袋方便面,柜子里还有昨天买的饼子。 说到饼子,他想起昨天在刘有文家对面的大路上买饼子时,碰到了刘全喜。他问全喜开学怎么上学?全喜说:“我跟姑姑打赌了,她只要考上老师我就跟着她好好念,她要考不上也别管我。” 看来,刘映雪给全喜做工作了,只是这“赌”有点玄。王文彬一方面祈愿刘映雪考上“特岗”,一方面也在想万一考不上的补救办法。总之,等全省“特岗”考试成绩揭晓再说吧。若刘映雪考上沙梁联校教师,全喜也愿赌服输兑现了承诺,刘蛮小不愿意怎么办,一上秋他忙于秋收,谁给他放羊?他可正需要人手啊!应该不会阻挠吧,哪有儿子要念书老子不让念的?再困难,刘蛮小也该自己想办法,不能耽搁全喜上学;他若阻挡,是违法的。对,违法的,想到有《义务教育法》,王文彬理由充足了,底气也硬了。 王文彬预料得还真准,连续两天,总共三拔人先后来到刘家沟,这三拔人是纯粹的工作小组,进村不问三不道四,散开人手,架起仪器便开始工作,除非需要向相关人员了解些情况才找村里人帮忙,否则跟村里人话都不搭,更不用说进村民家吃饭了,连水都是自备矿泉水。 倒是老支书实在,跟前跟后的,随找随到。第一拔人对刘家沟的北坡又照相又测量还带走十来块土样儿;第二拔看了村前的河,问老支书今年7月5日的大水淹到哪儿,近几年最大一次洪水有多大,还查看了坡上地间被水冲开的小沟;第三拔则特别注意刘家沟村周围的树木、针棘灌木、草皮草坡的种植与分布情况。 测量完,只要王文彬开口,他们总会将相关数据给文彬留下,若一时没算出来,都给他预留了电话,算出来后电话联系。这肯定是韩厅长特地安排的,不然,这些口音各异的工人怎会在意他这个村里的“第一书记”? 三天后,王文彬需要的所有数据都补充齐了,又将“调研报告”从前到后检查了一遍。又让韩老师给看了看,韩老师对入户走访不太积极,但对材料的修写异常用心,他认为领导看的是材料,材料好说明工作也好,相反,材料都写不好,还谈什么工作。 文彬对他的看法不予苟同,但这次韩厅长确实是通过他桌面上的材料看出他工作细致的。而那些材料都是经过韩老师的加工、润色,且装订精致,每份材料都加了粉色的封面,夹在塑料文件夹内,封面上的字体都是统一的,连两道钉书针之间的距离都基本一致。这些都是韩老师做的,包括一排档案柜,都让韩老师整理得整齐划一、美观大气,竟成了工作站的一道风景。 秦露对此不屑一顾,说:“档案做得再好,能吃吗?”韩老师不跟她争辩。她也瞧不上韩老师,两人虽面对面坐着,话却很少。韩老师看了两遍,修改了几个段落,说,行了。文彬便将“调研报告”发进韩厅长的邮箱。 而韩老师将“报告”打出来,又开始装订、上封面、入档。秦露讨厌地躲到了门外。 王文彬顿觉一身轻松,腿也不疼了,腰也不痛了,还有点儿兴奋。忽然想起,前天与玉姝视频时,她说想看看村里的葵花。 今天阳光明媚,葵花一定黄灿灿地愈加鲜艳。他走出来向对面的南梁爬去,上了梁是片百十来亩的平地,其中有刘有文的十亩葵花,长势最好,每株一人多高,刘有文那么大的个儿走进去想掰一片还得伸手去探。文彬这1米68的个头想嗑块瓜子,除非把秆砍倒。旁边几家的葵花已开始打卷发蔫,呈暗黄色了,这块地里的却开得正盛,站在地头能听见蜜蜂嗡嗡地闹,逼人的花粉香霸气地冲入文彬的鼻孔,浓郁醇厚。 这让他一下子想起了王家堰,回到了童年的那块地,他斜躺在地头的草梁上,手里拿着半片葵花,边看天上的白云边嗑着略显水嫩的瓜子,身下压着拴老牛的缰绳。老牛羡慕地想探吃一片葵花却怎么也够不着,头一拽一拽地,似乎因焦急有些生气。老牛是黑色的,他不喜欢,几次建议父亲卖了换头如葵花般鲜黄色的,父亲不听。他就使性子干气老牛,如果是头黄牛,他早将手里的葵花喂它了。 王文彬站到圪塄上,背对着黄艳艳的葵花摆好姿势邀请玉姝视频,却被拒绝了,可能是上课或办公不方便吧,他摄了十多个小视频发到微信上。 玉姝说不方便视频,让他多拍几张特写照片,尤其是葵花迎着太阳的。她也喜欢这样吗?跟他一样,都说夫妻是前世的缘,难道前世他俩是两株相依的葵花,对太阳有种天生的依赖与向往? 文彬对着太阳站在地头上,手机的取景框里黄灿灿一片,犹如金丝金线织成的锦缎,光滑、亮丽、柔动,向四面延展,那花儿一定对太阳有无限地依恋,一顺儿向着太阳,热情、快乐、奔放! 王文彬点击屏幕照了第一张。然后或拉近镜头或贴近葵花照了数张特写,有突出花儿的,有突出花间蜜蜂的,还有黄花搭配绿叶的。最后钻进地里正拍、仰拍,拍出百秆如林,幽深静远的效果。拍累了,躺在斜坡上,看蓝天飘云…… 第27章 也要琢磨人 王文彬终于知道老支书为什么用刘承明当会计了,他会把老支书的命令执行到底,拿练字来说,从老支书安排后,他没落一天,坐在文彬对面,看着文彬临摹,直到文彬交了作业,才满意地拿着作业去向老支书汇报。 老支书虽不懂,但把文彬的字一页一页都保存起来,像保存那几张“宝贝纸片”似的。这是刘承明说的,文彬问,“什么宝贝纸片”。刘承明说,几张石碑的拓文。文彬还不明白,刘承明又解释,就是从古碑上拓下来的字,一首诗,刘家沟的人起名字就按这首诗起。 文彬想起刘蛮小给全喜改名字的风波,问是不是那张纸。承明说,是了。文彬问诗的内容,刘承明不说了,说老支书没安排,气得文彬真想用手中的中性笔扎他一下。扎也没用,文彬知道,他要不想说,谁也没办法。别看这个不起眼的会计,穿着踏倒根的鞋,戴着歪砍的帽,真要打算不说话,老支书也没办法,何况文彬。 文彬觉得刘承明是专门让他着急,可能是报那天喊破嗓子文彬都不答话的仇。看来,谁也不能得罪,一得罪,对方总要使绊子,如果这绊子是明的还好防,暗的呢? 文彬将练完的字递过去,特意看了刘承明一眼,这个表面上唯唯喏喏、毕恭毕敬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文彬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看有没有重要的通知,他将提示音关了,嫌嘀咚嘀咚响得烦。竟然有贾书记的私信,她告诉王文彬,老支书向郭乡长辞职,被郭乡长当下回绝了。 贾书记为什么告诉他?可能因为上次查岗的误解觉得有些歉意,这次送个人情给他。 那老支书为什么辞职,单纯是因贾书记说的“老了,身体不允许了”吗?不会这么简单,文彬想,来刘家沟快三个月了,他是“第一书记”,刘孝乾是支书,配合得还算不错,不温不火,不远不近,没什么矛盾,莫非自己没感觉出来? 文彬又细细思量:从丈量土地到新建公厕,从管理公厕到抢险救灾,从组织体检到走访慰问,从填写表格到汇总上报,桩桩件件都与老支书商量过。只是建公厕时老支书不大赞成,但从处理刘蛮小损坏公厕事件来看,老支书时时以大局为重。 难道在接待领导方面自己太出风头了?他想领导来时的情景,张部长来时,杨书记先介绍他;韩厅长来时,更直接找他,连老支书都没问;而纪委陈书记也显然对王文彬印象深刻。看来这些都刺痛了老支书,在老支书看来王文彬是要当“一把手”把他压下去! 可,王文彬真没这样想,许多工作的开展全仰仗老支书,如核准地亩、管理公厕、抢险救灾等,他怎能取代老支书? 是不是他想的这样?万一弄错,让老支书知道,更会说他像司马懿,多疑乱猜,心胸不坦荡。 文彬决定去刘大爷那儿试探一下,这俩老人喜欢在一起下两盘臭棋,老支书还经常拿些小吃小喝到刘大爷家蹭饭,说不准喝几口,老支书会无意间向刘大爷吐露真心的。 即使不这样,这么多年相邻而居,又是同龄人,刘大爷肯定非常了解老支书。文彬相信,刘大爷会帮他分析分析,知无不言的。 文彬敲开刘大爷家的门,大爷大娘见是文彬,没等他站稳就给他捞来一盘酸白菜,并将一碗割锅莜面鱼鱼放在菜盘旁,静等他上炕。他也没客气,先将手里的一瓶酒放在盘子中,这酒不知是哪次招待客人剩下的,他倒腾后备厢无意发现的。 刘大爷嗔怪,“来我这儿还拿甚酒,大晚上的!”文彬恍悟,民间忌讳大中午、大晚上一个人带酒出门,老人们说怕有不干净的东西跟随,他在晋源生活了20年,早把这茬儿忘了。 不过,刘大爷话的重点是嫌他太客气,来吃顿饭还带瓶酒,有“打平伙”的意思,显得俩人关系疏远了,生缝了。刘大爷安排刘大娘去问问秦老师,看吃不吃,这女子吃饭总躲着,一问就是在工作站吃了。 文彬说:“她真吃了,今天是韩老师做的,我没吃。”刘大娘还是去西间问了,回来说,秦老师吃过了,接着取来两只酒盅。 文彬先给自己倒满,举起杯说:“刘大爷,文彬年轻,不懂事,自罚一杯!”说完一饮而尽,又斟满两盅,双手递给刘大爷说:“今晚,我的工作全做完了,心里高兴,想跟大爷坐坐,说说话,主要是嘴馋,想大娘的酸白菜了……” 刘大爷接过酒,也一口喝干,“早跟你说,啥时想吃就过来,你倒好,这么长时间不来,还要我老胳膊老腿给你送去。以后呀我一喊你就来,不要多心,像刚来时一样,这儿就是你家!” 文彬边给刘大爷倒酒边说:“听大爷的,以后我一闻到香味就过来,只是我一来最担心您醉,您慢点儿喝!”说时,刘大爷又一口喝干了。刘大爷今年70岁,大支书两岁,但眼不花耳不聋,喝酒也比老支书痛快得多,仍像年轻人,口到杯干,毫不含糊。酒量倒是不大,三五盅下肚,嘴软了,话也多了,问:“小王,不见你常回家,结婚没?”刘大娘在地下插话,“小王,别理他,上次不是问过了!”“哦,”刘大爷顿了顿,“我是觉得小王好后生,又有那么好的条件,应该早结了!” 王文彬笑着说:“没有,刘大爷,不忙!”刚住进刘大爷家时,刘大爷问过一次,他随口说没结,所以只能继续撒谎了。况且说没结多好,免得有人追问老婆干什么呢?有孩子吗?多大了?儿子还是女儿?他不想被这些琐碎的问题纠缠。 刘大爷又自己倒了一杯,刘大娘夺走酒瓶,刘大爷说:“小王来了,今儿高兴,放心,没喝多!”又转头对文彬说:“小王,映雪考中沙梁联校的‘特岗’了,前天面试也过了,今天说是培训去了,后天就去上班,有个正式工作了!” 王文彬一听异常高兴,这样刘全喜就得规规矩矩去上学了。刘大爷见王文彬笑着恭喜,以为是为映雪高兴,更开心了,将杯中酒又一口喝干。 文彬知道大娘不会给倒了,也一口喝清,夹了一筷子酸菜放碗里,端起来喝莜面鱼鱼。刘大爷不急着喝饭,念叨,“映雪安排住工作,也该找个人家了,26了!”见王文彬不搭茬儿,又转口问:“小王,这两天,见支书没?” 王文彬一听说到了老支书,急忙回答:“没有,以前每天都要去看看我,这两天不知怎么了?”“小王,你年轻,大爷给你掏掏耳朵,也不能只顾埋头工作,有时也得琢磨琢磨人!”“琢磨人?” 文彬看着刘大爷红红的眼圈不解地问。“嗯,琢磨人心。刘孝乾在村里当了三十多年支书,受惯了人们的敬重,也指挥惯别人了,喜欢站得比别人高点儿,摆个架子,你要敬着他!村里的工作,没他,你不好做!”王文彬一听,看来自己分析对了,老支书确是认为文彬盖了他的风头。接过刘大爷的话茬儿说:“大爷,我年轻,没朝这方面想,是不得罪了老支书?”“得罪倒没有,我与刘孝乾从小耍到老,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不会计较,只是爱个面子!” 哦,王文彬这下有底了。 第28章 想辞职 从刘大爷家出来,四周如墨水泼了一般黑,天上没有一颗星。不会下雨吧?他想明天去趟乡里,再与乡长坐坐,问问乡长,老支书辞职还有什么原因。 当然下雨也挡不住车,只是雨中跑一趟会把车整个儿糊泥,那样“朗朗”就变成了“泥塑”。到河滩里洗车,水中不免有细小的沙粒,承红、承青又不用心,用拖布一拖,车身会留下细碎的划痕,他有点儿心疼,所以不想泥泥泞泞走这段路。 雨,是在临近天亮时开始下的,愈下愈大,伴着闪电巨雷,惊醒了王文彬。韩少波倒睡得沉。文彬起来站在沿台上,见坡上的雨水已汇成大小不等的小溪向下流,在坡底汇成更大的一股流过老支书家门前,流进村前的河里,河里的水已滚滚滔滔。 这样恶劣的天气,文彬是不能离开的,万一再发生窑洞塌陷或山体滑坡,他好及时组织抢救,于是穿起雨衣正要出门,手机响了,是郭乡长,问他在村不?雨大不?河里有洪水没?他一一简要地作了回答,并保证,“郭乡长,放心,雨不停,我不会离开的,若有灾情一定及时上报!” 而后,王文彬单刀直入地问:“郭乡长,刘支书为什么要辞职?”“我正要跟你说,我没批准他,这老刘去年已辞了一回,说自己老了,不能胜任,让给年轻人放手干哇!我知道,他想撂挑子,我手上,他放不下!小王,你也别多心,老刘不是针对你。我看见,你俩搭档得挺好,相互配合,做好工作!” 郭乡长又说:“还有,上次纪委通报你,我与书记都不在,没有将情况帮你说明白,不好意思!狄组长也觉得过意不去,哪天他来了,我叫你回乡里一起吃口饭,不能推辞啊!挂了,我再问问其他村。” 王文彬下了坡拐到老支书家大门口,恰巧,老支书也出来了,递给他一根木棍说:“拄上,用着了!”随后,俩人沿路向村西头走去,承红、承青也跑过来,帮文彬搀住老支书。秦露也来了,打着伞。五人绕村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坍塌的地方。 雨渐渐小了,河里的水并不像预想的大,连公厕下方的石基都没漫过。走至刘孝先家门口,秦露先上了坡,老支书说:“走,咱们也去老刘家吃口饭,我还没吃呢。” 承红、承青说他们吃了,又没马上离开。王文彬问:“想借什么?”二人扭扭捏捏地说:“王书记,今天下雨,没事,我们想在你电脑上玩一上午,行不行?”“行,去玩吧,不过不能瞎改我的文档!”二人边向工作站走边回头说:“王书记,你让我们改也改不成,我们就看两部电影。” 王文彬本不想回去,只是早被刘大爷看见了,不回去倒显小气,又得让刘大爷念叨三五天,索性再蹭顿早饭。 吃完饭,王文彬真希望刘大爷、大娘躲出去一会儿,他想跟老支书单独聊聊,但整个上午,两位老人都在吵吵嚷嚷地下棋,大娘只顾出出进进收拾家喂鸡喂鸭。他又总想等个机会,一直没离开,或帮他们裁决棋局或在手机上浏览新闻。有时关注一下微信,看群里有没有最新通知,通知没有,多的是各村的“第一书记”、村委成员冒雨检查水情的图片。从图上看,林家沟的洪水最大,水里漂浮着衣物桌凳,显然河水漫进了两岸的庭院,出现了险情,田书记与郭乡长也在现场。不过,从传出的小视频上看,也不严峻,像上次刘家沟的洪流,有惊无险。 他退出“沙梁乡扶贫工作群”界面,见“心有所依”@他:风在刮,雨在下,双翼湿透的鸟儿,不知何时可以回家? 他回复:风小了,雨细了,抖抖羽毛,回家了!她回:不想回去,不想回去,路上风雨犹在!他又回:父亲在,母亲在,风雨不在!她又回:父也亲,母也亲,父母双亲也掩不住风雨悲凉!他问:怎么啦?心情这么糟!她道:没什么,我不喜欢雨,一下雨,觉得特孤寂凄凉。他回:那听首《好日子》,心情马上就好。她回:没用的,试过。他回:那做首诗调节调节。她回:你起头儿。他起:风已过,雨尽落,山坡披翠彩虹堕,游子归乡迫。她接:霞仍弱,云常卧,岭间洗碧田野阔,路近心难托。文彬不明白刘映雪为什么“心难托”,只觉得她有些淡淡的忧伤,或许这是少女的通病。 这时,老伴儿在坡下喊老支书。王文彬跟着出来。老支书问:“小王,是不有事?”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老支书,您可不能辞职,您辞了我也不干了!”“为甚?”老支书扭头看着他反问。“因为您是我展开工作的依靠,依靠没了,还能干成工作?既然干不成,不如辞了。”“依靠?你靠我什么?自己有胳膊有腿的。”“老支书,我这是肺腑之言,拿管理公厕这事说,没您,我怕已被全村人骂翻了,哪还有以后的工作?”“被骂几句哇,哪个领导不被骂?骂着,骂着,就成熟了!”他拽住老支书停在一块儿干地上,“老支书,你骂我也行,但真不能辞职,有许多事还得您帮我。”“辞了也能帮,我老了,说不定哪天两眼一翻腿一蹬就没了,你难道不工作了?我辞了,你可以放开手大干,急早成长起来。”“老支书,之前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您大仁大量,原谅我,我以后注意!”“嘿嘿,又是老刘背后胡嚼了……”“不是,不是……”文彬急忙辩解。“郭乡长说的?”“不是,老支书,是我做的不对,谁都看出来!”“小王,既然话说这儿了,我也说说心里话儿,要说不生你的气也是假的,不过是个引子,我真不想当了,三十多年,累了,家里又是这个情况,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撑多久?” 这话一出,王文彬异常伤感,刘孝乾也曾风华正茂、满怀理想,也曾带领刘家沟村民平田整地学大寨、联产承包到各户,不曾波澜壮阔、轰轰烈烈,也始终信仰笃定、默默奉献,命运却是如此,风烛残年之时让他饱受丧子之痛,又将一个活着如死了一般的“植物人”抛给他,似乎在随时警醒:儿子没了,需要你的人更多! 短暂的沉默后,老支书又说:“我想辞,可乡长不让,他不把我累跨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咱俩还得共事!”“乡长不批准,我也知道,我想说的是,小王需要您,需要您的教导与支持!” 老支书拍着文彬的肩膀,“别小娃娃气了,我不是一直支持你吗?你干得很不错。回哇,你大娘还等着哩!”1 第29章 网约 沙梁联校校长突然打电话让文彬去学校,说今年新招入八位“特岗”教师,住宿紧张,需占用给他留的那间宿舍,又补充,“若明年不紧张了,你再用着。” 校长是担心文彬不搬吗?其实,那间宿舍对文彬来说早已没用,虽说自己还兼着扶贫工作组的工作,但住在刘家沟照样能兼顾学校的扶贫工作,哪天有事,去学校一趟,工作完了,即可返回刘家沟,不需要学校的宿舍了。空占着,反倒影响不好。 上次体检时自己悄悄住了一晚,后来还觉得不应该;再说,学校的宿舍本是服务于师生的,自己仅是借住,怎能不愿意?当下说:“我马上过去,没多少东西,十来分钟就搬完了。” 文彬随即开出车来。承红也想进城,说是取快递。往常都是文彬代取,多是秦大夫给他父亲寄来的药,他父亲长年高血压,上次体检后,秦大夫便将治高血压的常用药隔半月给他家寄一次。今天,承红肯定还有其他事。承红进,承青也跟着凑热闹。也好,他们去了,正好帮文彬搬东西。 进了校园,承红有点儿急,问:“来这儿做甚?”“上边有我的一些东西,顺便搬上。”“王书记,从城里返回来搬,行不行?”“快下车,咱们仨一次就搬完了,甭磨蹭!”王文彬带着承青先进了教师宿舍楼。承红不情愿地跟在后边。 上楼时,遇着刘全喜也要上去。文彬高兴地问:“全喜,哪位老师叫你了?”“刘老师呗,都是她害的,她不要考上,我这礼拜应该在村里放羊!”“再不能说这话,既然答应念书,就应该好好念,男孩子得说话算话!”“你快当我姑父哇,跟我姑姑一个腔调!” 承青在身后嗤嗤地笑,突然朝着站在门口的一位年轻女老师边挠头边呲牙咧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傻傻地搔首弄姿。王文彬疑惑地看着承青不自然的傻样儿问:“你认得?”“一个村的,你也认得!” 一个村?我认得?王文彬仔细地端详这姑娘,个儿算不上高挑,但细腿纤腰倒显得苗条秀颀,如瀑的黑发搭在肩上,似乎想衬出脸的白嫩,但脸上的皮肤也算不得白,白里有点红,倒是特别光滑,微微凸起的颧骨似乎能反光,可见一点脂粉都未施。最是那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黑、深又水,像两汪深潭,蕴着无穷的隐秘,吸引着人去探寻,再隐点儿淡淡的忧伤,就是一首诗,一首李清照的小令,让人怜惜让人醉! 王文彬想脱开眼神都难,承青推了推他问:“王书记,认得没?”“认得了!哦,不认得!她是?”刘全喜正拉着一只灰色拉杆箱往里走,接话道:“我姑,刘映雪老师!”“哦——,你是‘心有所依’,闻名不如见面,幸会幸会!”王文彬笑着伸出手。映雪礼貌地跟他握了握,说:“‘朗朗乾坤’,如雷贯耳,久仰久仰!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宿舍。”“哪里,这宿舍本就是学校的,早该腾了。” 承红早已进来,着急地问:“搬哪些东西?”王文彬指挥,“从床下把那两个储物箱先拿出来,把写字台上的东西塞进去,再把洗漱用品装上。”说着,他拉来一个箱子整理床头的书。 刘映雪见有一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问:“我能借借吗?”“想看就拿去,我看完了。”王文彬见刘全喜出去了,嘱咐她,“你多留心这小子,小心他偷溜!”“这倒不会,我从小看他长大,对他还是了解的,只是念书,难了!估计上课睡觉的时间多。现在,学校将他全托给了我,你得帮我管教他!”“你先得让刘蛮小配合。”“这没问题,但你也得帮我,我是看你的面子才动员他的。”“你是他姑姑,动员他是应该的。”“那也是你的面子。”“好吧,有什么难事,你打电话。” 承红问:“王书记,还有东西没?”王文彬看了看宿舍说:“没了,走吧!”又对刘映雪道:“若发现落下什么,不准扔了,帮我带回村。”“才不管,不过是些纸儿片儿半双袜儿!”“要是这,你就扔了吧!”王文彬笑着说,然后提着两手提袋衣物下楼了。 出了校门,承红一个劲儿地摧促快些。文彬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却鬼灵忽哨地不说。 王文彬火了,索性将车靠在路边不走了。承红问:“咋不走了?”“你不说清楚什么事,我就不走!”“王书记,求求你,别问了,到了银行,我一定告你。”“为什么非得到了银行,现在就说,不然我掉头回村,”说着开了转向准备掉头。“王书记,别掉别掉,我说,不过,我说了,你们谁也不能告诉其他人!”“行,你说!”“这两天,我微信上聊着一女的,她约我今天见个面。”“好事呀,正好我们给你把把关,”王文彬看着承青说。 承青急忙道:“是,是!”“不行,”承红阻止,“她约我在宾馆里,你们去了叫甚事?”文彬、承青相视一笑。承青说:“第一次约会就到宾馆,肯定不是甚正经货儿,哥,不去了!”“去,去,她还等着哩!”“那你去银行干什么?”王文彬问。“取两个钱,总不能空手去哇!”“哥,你们约了几点?在哪个宾馆?”“11点,在哪儿不告你,怕你小子跟去。王书记,能走了哇!” 王文彬边开车边琢磨:网恋,总有点儿玄!况且这喜事来得太突然,上礼拜,他才教会承红玩微信,一周的时间,发展到见面,地点在让人浮想联翩的宾馆,不会是套儿吧?“承红,对象漂亮不?”“还行,”承红脸红了,“就是有点儿瘦。”“让我们眼馋眼馋!”承红翻出一张照片递前来,承青接住手机喊,“什么还行,这是相当漂亮呀!” 文彬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是一张网上的照片,不会是“对象”本人,要是本人,这么漂亮的姑娘能看上村里的一个闲散小伙子?八成是为了钱! 王文彬又问:“承红,跟她视频过没?”“视频,我不会!”“我教你,你跟她视频!”“视频是啥意思?”“就是,你能在手机里看见她。”“那不跟图片一样?我现在也能看见。” “快到银行了,你需要取多少钱?我跟你去取。”王文彬说。“不用,我取上,一下就出来,你们先在车上等等。”车停在工商银行门口,承红下去了。 王文彬嘱咐承青从左侧的门悄悄跟进去,看他到底取了多少。承青先承红一步返回来,轻声告王文彬说:“哗啦哗啦,取了三次,至少有3000!”承红一上车,王文彬说:“承红,带个饭钱就行了,不要拿太多!”“不多,我取了1000。”“哦,那我送你去哪儿?”“到迎宾西街就行。”“承红,你在宾馆约会,不能让我俩干等着吧。拿来500块,我们也下馆子去。”王文彬说。“你们吃甚,能吃了500?”“今天有喜事,得喝好酒!”“不行,只给200,”承红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搓出两张递给承青,准备下车。 车一停稳,承红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径直向西走去。王文彬让承青尾随去,一定要弄清他去了哪个宾馆哪个房间。文彬则开车慢慢跟在承青后。看承红鼓鼓囔囔的衣兜哪才3000块,至少吧,甚至更多,很明显对方是骗子!不知道对方几个人,应该不少于两个,一个人也不敢冒冒失失出来做这事。 第30章 真是诈骗 承青拐进了一道小巷,他很快将车停在巷口,走进去,承青已跑出来,告诉他:“秀秀宾馆,201!”王文彬立即拨通110报了警,然后对承青说:“承青,不要怕,这家伙肯定是为了钱,不会伤人的!这样,我们上去,你冲进去与承红一起制服这家伙,我堵门口,行不?”“行,听王书记的!要不,咱们等等警察?”“警察什么时候来,你知道吗?”“不知道,那还不走,不然骗子跑了!” 王文彬冲上楼才发觉,承青在他身后,他推了推门,插着,壮起胆子一腿踹开,只见窗户前的椅子上坐着一男的,承红跪在床尾的地上,被子里钻着一女的正着急地穿衣服,只听那男的颤抖着声音喊,“你穿什么衣服,快抱住他!”但这显然不在计划内,女的已慌作一团,不知所措,本能地拉紧被子。 原来是男女合伙行骗,王文彬也不怕了,只要看住女的就行!王文彬拽起承红说:“怕什么,他们是骗子,钱给他们了吗?”承红还没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给——给了3000,没——没——没全给。” 那男人更慌了,佯装镇静地喊,“他,他强奸我老婆,还不给些补偿?”“没,没有!”承红分辩。窗外传来了警报声,那男人急了,嗖地站起来拉开窗户才看见上着防盗窗,转身向文彬、承红冲来。承红听到警报胆子壮了,一把拽住男的衣服,只听哧——衣服破了,文彬已挡在男的前边喊,“关上门!”承青死死地靠住了。 男的猛推王文彬,文彬用胳膊一挡,打飞了腕上的手表,这手表是玉姝送给他的。承红急忙上前反推男的一把,那男的一趔趄腿碰在了床角,女的已吓哭,紧揪着被子,跑已不能,藏又藏不住,羞得无地自容。 这时,满楼道的脚步声,承青打开门,两名警察迅速将男的控制住。到了公安局,录完口供,出来已下午两点。王文彬说:“承红,这就是你的喜事?承青,咱们回村,让人家约会去吧!” 承红急忙拽住王文彬的手说:“王书记,你千万别说,别告诉我大!”“这么大的喜事怎能不说,承青,以后向你哥学着点儿,看人家,多时尚,网恋,还约了个大美女……”“王书记,求你别说了!别说了!”“不说了,饿得说不行!”“我请你吃饭,你说去哪儿?”“承青,想吃什么,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也得喝瓶好酒!”“就是,要不大酒店,听说有一千多的酒!”“好主意,就去大酒店!”“承红,怎么样?去庆贺庆贺!”承红耷拉着脑袋说:“行哇!” 过了几家饭店都关门了,王文彬说:“承青,估计大酒店也关门了,要不咱们先找个面馆充充饥,晚上再庆祝!”“行了,听王书记的。”“那去兰州拉面,那儿肯定没关门。” 吃着面文彬嘱咐,“饭后,咱们去银行把钱存了再回,回了村,谁也不能提这事,”边说边盯着承青。承青说烂在肚里都不说,不给大哥丢人!承红这才放松了紧张的神经,脸上有了笑容。 王文彬却笑不起来,他看到车上有张条,200元罚款有了!他撕下来气乎乎乎地说:“承红,这个你出!”“出,听王书记的!”他喏喏地接着处罚单,开门上了车。 路上,王文彬给二人定了纪律:一不准再偷偷摸摸搞“网约”,约会前必须向他说明;二约会带钱不准超过500元。二人齐声许诺,“一切听王书记的!” 但,王文彬还是隐隐有点儿不安。 晚上,文彬终于知道不安源自哪儿,信息!他再叮嘱都阻不住信息,再制定纪律都约束不了信息的传播!他连韩少波、秦露都约束不了,这两人给他发了条微信又回家了,打电话肯定怕他不准,发条微信,看见看不见在于文彬,反正他们算请假了。 恰巧,文彬忙于承红的事,没看,二人便一个擦边球打回了晋源,这也平添了他的恼火。再看到朋友圈分享的他们仨随着警察走出旅馆大门、巷口的照片,更是火冒三丈。有人还编有标题“‘第一书记’嫖娼被抓”。他的朋友圈都有,绥北县人的朋友圈更是挤满了不同的版本,每个人看到如此有冲击力的标题都会毫不犹豫地分享一次,每分享一次就有上百次上千次的点击率,说不准他们仨已蜚声省外。 比朋友圈更疯狂的是微信群,那些同学群、同事群应该早被愤怒、谩骂、嘲讽、感叹挤爆了,有的人吐口水,有的人伸拳头,有的人操起铁锤,恨不得将三个有伤国体有辱民风的淫贼淹死、捶烂、砸碎。 王文彬越想越怕,人言可畏,微信可畏啊!而他所在的“工作群”却静得出奇,竟然连普通的问候都没了,他知道每一丝安静背后就是一双躁动而窥测的眼,在观察、分析、判断,冷静地让人脊背发凉。 王文彬希望有人打破这安静。@他的不是群里的同事,而是“心有所依”,问“你在哪儿?”回:“工作站。”“回去了?”“嗯!”“怎么回去的?”“开车。” 对方再没问,王文彬也退出微信。再有诗意的人,对此也泛不起诗情,刘映雪也一样,还不知心里如何鄙弃他呢! 文彬不在乎这些,清者自清,谣言总有被辟谣的一天,人们迟早会知道真相,那时他或许竟成英雄了! 他不希望自己当英雄,更不希望这消息传到刘家沟,千万不要!如果村里人知道了,可让承红这位七尺男儿怎么办? 希望是阻挡不住疯狂的信息的! 王文彬觉得还是跟老支书商量商量,拔通电话请老支书来工作站。老支书一进门急切地问:“小王,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文彬看了看碎裂的表,三点!看来,只是表盘坏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老支书,我忘看表了,半夜三更把您叫醒!”“总有事哇,下午一回来就闷在办公室,是不那两个小子又给闯祸了?” 文彬将上午的事详详细细讲给老支书。听完,老支书反问:“全是实话?”“一句不假,老支书,您可以问公安局!”“那好事呀,你们帮公安局抓住了诈骗犯,应该领赏的。”“不是我与承青,老支书,关键是承红怎么办,他的脸往哪儿搁?”“他的钱都要回来了?”“嗯,警察问清情况后,当下就给了。”“一万五,那是他老子十年积攒的,他也敢,灰小子!”“老支书,您帮帮承红!”“小王啊,不用帮,自己做事自己当,该受什么教训也应该受些什么教训!说穿了,也没啥,被人笑话半月二十天,说过新鲜也不说了!” 王文彬一想,也是,像微信里飞的谣言,谁能阻止了呢?阻止不了,就先让飞三五天,到当事者冷静了,旁观者安静了,再该说啥说啥,该做啥做啥!虽然有些消极,但确实没什么积极的好办法,他能捂住谁的嘴呢?希望这次承红的脸皮厚点儿,能扛得住村里的议论! 又是希望,王文彬苦笑。 第31章 真相更重要 韩少波、秦露生怕王书记批评,所以瞅他去坡上晨练的空儿快速地溜进工作站。秦露一刻也没敢停留,拿起笔记本飞也似的逃了。韩少波不想逃,拿出办公桌后的十来块制度牌,准备挂起来,制度上墙,这是文件中明确要求的,也是每次督查的必查项目。 韩少波认为这并非表面文章,恰恰是实实在在的,制度连墙都没上,你说入脑入心,怎么可能?必须挂在眼前,时刻提醒人:按制度办事! 于是,将“第一书记工作职责” “驻村工作队工作要求”“驻村工作队队长工作职责”“村级档案整理要求”等擦得干干净净,正瞅往哪儿挂。 文彬进来了,见韩老师按时到岗,气也消了大半。再看韩老师头发花白,认真的样子,如果他到了这年龄,还能保持这样的激情、工作态度吗?真说不准。所以到嘴边的责备变成了问候,“韩老师,几点从家里走的?” 韩少波一听王书记不是责备的口气,高兴地回道:“五点,路上人少,好走!”是啊,为了按时到岗,这些工作队员必须起早摸黑,路上的行程谁给他们算在岗呢? 文彬深有体会,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又问:“吃饭了吗?”“没呢,不饿。王书记,这牌子往哪儿挂合适?”“你看吧!”韩少波见王书记不上心,就自作主张挂在一进门的西墙上,并将这面墙命名为“制度墙”,就像他家中的“荣誉墙”。正挂着,王书记叫他吃面。他急忙从板凳上下来,回到里间,见小桌上一大碗面正冒着热气。 王文彬说:“给秦老师打个电话,看她吃了吗?”电话通了,秦露悄悄地问:“王书记还生气吗?”韩少波却说:“王书记做好面了,问你吃不?”秦露有些意外,愣了一下,又急忙说:“不了,我在刘大爷家吃了。告诉王书记,我去给刘有全送药了。”韩少波知道王书记都听到了,没再重复,端起来吃面。要说,王文彬的厨艺真不错,普通的手擀面都做得这么香,尤其用村里的家鸡蛋、现摘西红柿和葱做臊子,真绝了! 王文彬征求韩老师的意见,“您说,刘承红这事怎么办?”“好事呀,你们帮着警方抓住了两名诈骗犯。”“您怎么知道?”“都上‘头条’了,你没看?我一看见就知道是你们。” 王文彬让韩老师将新闻转给他,他一看,果真,这样谣言不攻自破。他再看微信群和朋友圈,这条新闻也传疯了,下边都是“大拇指”和好评,真是网络时代啊,快得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王文彬确实没想到眼前的一道道梁一道道峁还有这么新奇的功能,像一道道防火墙过滤了所有的谣言、传闻,两天后凭借报纸进入刘家沟的消息,是原原本本的真相,满满的正能量,节奏慢也有慢的好处啊! 刘大爷握着一张报纸来到办公室,质问:“小王,你干甚好事了?”王文彬一征,“没干什么呀?”“你都上报纸了!”王文彬知道刘大爷说的是《秀水日报》上那篇《“第一书记”协助绥北警方智破诈骗案》的报道,里边没有实名,所以辩解,“没有,刘大爷,那不是我!”“别蒙我,全村人都知道了!”“刘大爷,您都多大岁数了,还信这传言!”“嘿嘿,大爷一辈子不信鬼不信邪就信共产党里好人多!”“怎么跟共产党扯上了?”“小王,刘胡兰是不是党员?”“是了!”“雷锋是不是?”“是!”“任长霞是不是?”“是!”“你是不是?”“是!”刚脱口发觉上当了。 文彬着急地补充,“我怎么能与这些英雄比?”“怎么不能比,英雄要不选地方,你就是刘家沟的焦裕禄!”“这话我赞成,”老支书刚跨进门便接走了话头儿,“咱们得把这句话弄成标语,红艳艳地写在墙上!” 韩少波也凑过来说:“是了,写在村口,让人们一进村就能看见!”王文彬瞪一眼韩少波,说:“瞎起哄!”韩少波退后没再说话。 老支书坐在了文彬办公桌对面的破藤椅上,这椅子是收拾这窑洞时从一堆柴禾下找出来的,文彬擦干净发现还能坐,便给老支书设成了专座,椅面不高又软和。看老支书的样子是要拉开架势说。刘大爷看出他们要办公,出去了。 “小王啊,”老支书开始了,“必要的谦虚是应该的,但也不能过于谦虚,过谦就不实在了。这件事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我说过,你做得好嘞,不动声色地既保护了承红又抓了骗子,机智,果断,勇敢,有办法,够个英雄。” 文彬瞪大眼睛瞅老支书,老支书今天的台词可一改往日的作风,有点儿耗子钻进书箱里的感觉,肯定做功课了,不知举着放大镜将那份报纸看了多少遍,他真佩服老支书这股劲儿,活到老学到老,这理论水平也燃爆了,词儿也用得准确。 “小王,我说哪儿了?”“哦,说我够个英雄。”“是嘞,你是英雄,咱们村也光彩!你嫌村里人听传言,这么好的故事,你又不讲,你到底想让他们听甚了?我觉得你就像给我讲一样给众人讲讲,让人们听听英雄的故事总比在大榆树下说张家长李家短强!”“老支书,现在谁听这?”“小王,你这种认识不对。你不讲,咋知道村里人不爱听。听我的,小王,讲,讲我们的故事,不添油也不加醋,实事求是!” 王文彬被说动了,不能自高自大,也不能妄自菲薄呀,既然自己的身上有这么耀眼的光辉,何不照照村里人? 韩少波止不住又凑过来说:“王书记,实实在在讲好故事,不是唱高调搞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传递正能量,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同时,我们也能趁此机会教育村民提高防骗意识。” 是啊,没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了,让人们客观地认识承红的行为,也就切断了产生流言蜚语的源头,文彬想。 老支书见他再没争辩,知道同意了,顺势问:“那甚时讲?”“什么时候都能,您安排吧!”“就今天下午,再过几天有些人家就要秋收了。还在公厕前,那儿东西两岔的人都近。我的院子里,如今人们不想去,那对喇叭也早不响了,哪天咱们修修。” 老支书顿了顿又说:“小王,还有件事,我只提说一下,你若有心思,慢慢发展;若没意思,当我没说。”“您说!”“那好,我直说了,你刘大爷的女儿刘映雪,今年26也不小了,刚考上老师,还没结婚,要不你们相处相处?” “啊——!”韩老师惊讶地看着王书记。文彬也万万没想到竟生出这种事,这让他如何解释呢?承认自己结婚,那以前为什么说没结?老支书会信吗?即便信了也落个不实在的印象,或许还会生出许多猜疑,一定会影响他的形象,进而影响工作。不行,暂时不能承认,等他在村里站稳脚,像老支书一般深得人们信任了,再瞅机会解释。但也不能给刘大爷、老支书任何希望,不然以后更无法收场,必须当下回绝,急忙说:“我现在不考虑这,您说其他事吧!”老支书没再往下说,道个别,出来了。 刚下坡,刘孝先迎上来了急切地问:“提了没?”“提了。”“怎样?”“没怎样!”老支书平静地回答,然后埋怨刘孝先,“我说不用说,你一天三趟磨蹭着让我去提,怎样?不出所料哇!” 刘孝先垂头丧气地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小板凳是刘孝先的标配,走哪儿都提着,方便歇息。刘孝先本是满怀希望的,因为小王在他家先后住过十来天,凭他的眼光看,不是那种嫌贫爱富小看农村的,相反对农村有种特别的感情,他觉得。可为啥不想跟映雪交处呢? 映雪回来说她见了王书记,看女儿的情态,是喜欢小王的,小王难道没觉察?所以他才请支书出面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小王察觉察觉。 小王是嫌映雪丑吗?不丑呀,哪点儿比不上城里的姑娘,城里的姑娘就会打扮,妖里妖气的。刘孝先想不明白小王为啥拒绝,在他的潜意识里小王应该答应!莫非应了支书的分析:小王这后生心气儿高了! 唉——,他长叹一声。这种事,一旦提说不成,以后交往便不自在了。他后悔没听支书的,让年轻人自由发展,以后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呀,还怎么见小王? 第33章 掰玉米 一场秋雨一场凉,三场秋雨过后,晋西北的大地已异常清冷,不用说穿秋衣秋裤,人们连毛衣毛裤都穿上了,早晨起来还觉得冷,踏在满是露水的草上,鞋湿了,渗骨的凉气自脚底直漫向全身,禁不住打几个寒颤。只有到地里掰三五袋玉米,或抡起镢头砍几垄山药,身子才能逐渐热起来。 王文彬在王家堰生活了12年,也就拔拔草、放放牛,即便抢收,也仅是跳上车帮父母踩踩胡麻莜麦,或慌慌张张地捡几窝山药,从来没有如此早出晚归、中午不回,整天钻在地里掰玉米。 他不能要求韩少波、秦露一起来掰,这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再说站里还有一大堆工作。他来掰,是觉得承红走了,百十来亩地,刘有全一个人怎么可能收回去。刘有全还有高血压,万一倒在地里,跟前连个人都没有。承红家的玉米秆特别高,上遮太阳下掩畦垄,前望不见头后看不见尾。 文彬在地里像掉进了深渊,孤独憋闷,没有希望,只有叶子哧楞哧楞的响声告诉他还有人与他一起劳动。他循着声音探头探脑地张望,想找到那些人影,哪怕看一眼,都觉得有些着落,但找不见,只有那枯燥的声音哧楞——哧楞——,好像他的心都块成玉米叶了,也跟着哧楞——哧楞——响起来。 他真想大喊一声,把郁积的烦躁全部呼出去,又怕人笑话。实在撑不住了,向前走了十来步,见有全叔拉着半袋玉米正熟练地作业,看他的工夫已掰了两个扔进了袋子。 有全叔憨憨地笑着问:“王书记,又追不上了?不着急,你慢慢掰,不用追我!”“我都落你整整一棒了!”“你哪能看我,我在地里30多年了,你才几天!慢些,不能累坏,你们三个能来,我已很高兴了!”“老支书说,承红不在,你又地多,没几个帮手怎么行?”“老支书这人真不赖,每年都这样,谁家紧帮谁家。虽说自己不种地了,可比种着还忙,非到村里人全收割完了,他才安心歇着!”“刘大爷也不错,慢是慢些,还好精神!” 刘有全索性停下来,递给文彬一支烟,文彬没接,有时真想抽一支。有全叔说抽烟解乏,起初文彬不信,现在他真信了,劳动累了,蹲在地畦间点一支烟,深深吸一口,然后畅快地吐出去,心中的闷气、怨气也随着烟雾扩散到空气中,还可以变换一下吸的姿势,或大拇指与食掉捏着,或食指与中指夹着,或干脆不用手,两片嘴唇一直含着;吐的趣味就更多了,或张大嘴一口吹出去,或小口慢慢吹出去,还可以像鱼儿吐泡泡一般调皮地吐几个烟圈,边吐边数,吐得越多,趣味越浓,吞吞吐吐之间,调节了心情,放松了神经,还借故小歇一会儿,这还不解乏? 但他不敢破戒,让玉姝闻出他抽过烟的煎熬可比他在地里劳动更煎熬,所以他得忍着,已经戒了三年,他相信自己的毅力。 刘有全拉着他说去看看老支书、刘大爷,也是想趁机让他休息休息。老支书、刘大爷还在王文彬后边,一人掰着一垄,袋子放在两垄之间,边掰边说话,像是比赛。老支书说这次他快,刘大爷说下次他要更快,嘻嘻哈哈,各得其乐! 王文彬有点羡慕,承青要是能来,他也有个伴儿,可惜承青家的地更多,自顾不暇! 二老见他俩走过来问:“你们掰到地头了,小王今天这么快?”“没有,我比你们快不了多少。”“那快掰去哇,我们努力赶你们。”“不急,你们也累了,我去取干粮,吃点儿!”有全边说边走向地头。 “小王饿了?”老支书问。“饿倒不饿,累了,腿疼、腰疼、胳膊疼,连脖子都疼!”“哈哈,你以为‘第一书记’好当呀!”“不好当,早知这样,不来了。”“我看,现在赶你,你都不回!”“回了,只要乡里说明天回去吧,我立马回去!”“不等承红了?” 是啊,他要等承红回来,承红回来才能撑起有全的家,他还要帮承红娶媳妇呢!“老支书,您说,真让我回,我会回吗?”文彬看向南方,玉米地一片跟着一片,盖没了沟岔梁峁,一直伸向远方,好像接着天边起伏的山。 老支书见他认真了,平静地说:“说不准,你像坡上的那棵树,已在刘家沟扎根了!”刘大爷瞟了瞟文彬,没说话,自提亲后,老人见文彬总不自在,少足没手的,不敢与文彬正视。有人说,老人像小娃娃,所以称“老娃娃”,还真是!这有什么呢?王文彬想不通,也不能硬往刘大爷眼里闯。 刘有全过来了,将干粮袋放中间,取出一块月饼递给文彬,他接住一分为二,与有全叔各一瓣。他很爱吃月饼,尤其绥北的月饼是晋西北的品牌,皮酥软,馅儿甜香,用当地土制烤炉烤的更是一绝,以前每年他都要专门买两箱。今年,自进了八月,每天每顿都有这黄灵灵的月饼,放在稀粥里,泡在方便面里,尤其坐在这凉阴阴的地里,和着圪糁糁的泥土,他吃得胃里直泛酸水,看见就发愁,不敢多吃。 有全倒起一杯热水正要喝,听到有哭喊声,问:“谁哭了?”二位老人说,没有呀!文彬说:“有,从那边传来的,”指了指东面。“这两天,谁家在上边掰了?”“刘蛮小,昨天从北梁倒过来的,又打老婆了?”“不像女人哭,蛮小的老婆哪敢这么大声哭?”两位老人也听到了,催促,“你们快去看看!” 刘有全在前,文彬在后,朝着哭声跑去,越近越感到那不是一般地哭,而是声嘶力竭地喊,一定出事了! 文彬飞快地穿过玉米地,看见刘蛮小抱着老娘敞开喉咙嚎,他急忙跑过去推开蛮小,将老人的身子尽量放平,示意蛮小掐人中。蛮小说:“没用了,王书记,掐不过来。” 王文彬拨通秦大夫的电话问怎么办,秦大夫要视频看看病人。文彬切到视频对着病人,秦大夫指导说:“我看见已将老人放平了,好,快找些秆子做个简易的单架,平着抬到车上送医院!” 听到这,刘有全跑到上堰刘有文的葵花地里,将已砍倒的最粗最壮的葵花秆抱来一抱。他们仨将上衣、毛衣全脱下来,跟几根葵花秆绾结成简易的单架,将老人平放上去。蛮小与刘有全抬着,好在老人轻瘦,单架能勉强撑住。 文彬飞一般冲下坡,先去开车。 老人平躺在后座上,蛮小在头前护着。王文彬开着车尽量躲过深坑大洼,实在躲不过便硬生生地碾过去,几次都被凸起的沙梁石块刮着了车底的护板。 文彬开一段回头看一次,希望如上次一般,走着走着,大娘的脸由白变黄了;再走一段,由黄变红了;半道儿,大娘睁开眼,气息均匀了。他都看了五六次,大娘的脸色依旧黄而又白,蛮小一个劲儿地哭,都快到乡医院了,还不见老人缓过来。 车一停稳,李院长带领两名医生过来将老人推进去,蛮小紧跟着。 王文彬正要跟去,被刘有全一把拉住,“交给医生哇!”见周围没人了,又小声对文彬说:“我看不行了,万一有个长短,你躲开些好!” 文彬看着刘有全真诚的眼神,知道有全是担心蛮小再耍起懒来,牵扯到他。 第32章 故事会 “故事会”于下午七点准时开始,地点改在了工作站的小院子,老支书后来觉得背靠公厕讲话:秽气! 韩老师要布置会场,文彬没同意,拉个凳子坐一起,像在大榆树下闲聊,多自在,又接地气,何必搞得那么庄重正式,像开大会。 刘承明鼓捣了半天,喇叭还是不响。文彬说:“算了,人不多,站在沿台上说,都能听到。” 这时日薄西山,晚霞橙红,景色美得令人陶醉,顺坡而下的南风,凉爽宜人。村里人喜欢这时出来吹吹风,交流交流信息,上了年纪的找块石头、倚个斜坡坐下来,中年人有的是力气,在院中或站着或蹲着。 王文彬将藤椅搬到沿台下让老支书坐。自己站在沿台中间,第一次组织全村人集会,文彬多少有点儿紧张。韩少波、秦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站在他两边,正如杨书记说,像两员虎将护卫着他。 文彬没想到来这么多人,包括几个不常露面的,如承青的母亲。刘蛮小都倚在大门口,照看着他老娘。这家伙自上次被文彬从城里的下水道口拉回来,像有把柄被文彬捏住了,老躲着文彬。承红没来,但承红父亲刘有全来了。 老支书先说开场白,“往常大家都在大榆树下坐,今天来这儿坐坐,拉拉家常,听听故事。这几天大家都在听、都在说咱们村王书记、承红、承青的事……” 老支书转头看着文彬说,“我们可把你当成一个村的人了。”下边有人笑了,说:“他就是咱们刘家沟人,不在刘家沟还成不了英雄!”“对,”老支书接回话,“王书记就是英雄,都上了报纸,”他摇了摇手中的报,“今天咱们就听听他是咋成英雄的,教教众人,我们也瞅机会当当英雄!”“好,好,”承青带头鼓掌。刘有谋说:“王书记赶快说哇,我还急着当英雄哩!” 王文彬开始讲。老支书走后,他重新梳理了一遍,备了“腹案”——哪儿要强调,哪儿要平静,哪儿需要快,哪儿需要慢,并在心中预演了一遍,这功夫都是晚会上朗诵诗歌逼出来的,他有这自信——所以讲起来得心应手、口若悬河,时而舒缓时而高亢。他一下子成了刘家沟村民的老师,这儿就是他的讲台、课堂。 村民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情节中,像一个个爱听童话的小学生,脸上的表情还不时变化着。等回过神来,王文彬已讲完了。 韩少波与秦露带头鼓掌,承青也使劲拍,引得下边掌声雷动。刘蛮小说:“王书记,你要给全喜上课,他肯定不瞌睡!”“王书记,就像说书的,讲得好!”刘有文说。有人问:“王书记,你当时怕不?”“上楼梯时怕,冲进去也不了,看见床上那女的,想,她跑不了,那男的也跑不了!”“那女的穿衣服的不?”有人不正经地问,被旁边的银娥一把推得打个趔趄,众人哄地笑了,气氛更加热烈,两个一组,三个一伙,议论开来。 承青也给他周围的几个补充了一些细节。王文彬用心听着,说承红没脑子傻的很少,要么夸赞他灵动、说承青也有胆儿,要么骂女骗子不要脸、男骗子不是人,要么警醒别人以后也防着点儿…… 议论声逐渐小了,王文彬抓住时机,“大家稍静一静,我再补充几句,大家辛辛苦苦挣钱不容易,一年多收入三五千。可是骗子不讲情面,他狠不得把大家手里所有的钱骗去,而且手法儿多花样也多,高明的、卑鄙的,现在几乎每家甚至每人都有一部手机,很容易收到信息,也很容易跟骗子取得联系。我提醒大家:一、所有中奖的信息都不要看,直接删了,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二、各种优惠活动谨慎参加,要参加至少两人三人一起去;三、凡是引诱大家汇款、拿钱的,一定要与家人商量。大家记住了吗?”“记住了,”刘有文高声说,“我上次就险些被骗,说我中了60多万的大奖,让我先出税,被老婆拦住了。手机里现在还有好几条这样的短信,我现在就删,”说着掏出手机。其他人也删起来。王文彬发现几乎人人都有。可怕的诈骗短信! 按说,“故事会”效果不错,承红的压力应该不大,但他还是不声不响离开了。 王文彬起初有点儿埋怨,怨承红脸皮太薄,连这点儿街头小说都扛不住;接着,有点儿伤感,承红走了,谁跟他趟水过河、喊山吼梁;之后,有点儿担心,承红把卡都留给了父亲,短时间找不到工作,怎么生活呢,靠他的大嗓门吗?最后,又自我宽慰,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走出去说不定还是好事儿,人挪活树挪死么,他见过在晋源的打工仔,挣得并不少。 承青来找他,想让他一起去追承红,他问承青,“去哪儿追?一进城,搭辆车就去了秀水、晋源,去了秀水、晋源就能去了北京、上海、广州,去哪儿追?即使追上,他会回来吗?不会了,他既然决定出去,就让他闯闯吧,也不是坏事!” 老支书也没想到承红真走了,本以为他不过躲几天。承红从21岁开始跟在他左右帮忙,小村小社没有委员啦民兵连长啦,所谓村委仅会计刘承明与他两个人。但承红不为名不为利,始终对村里的工作非常热心,拉引得兄弟承青也跑前跑后,好孩子啊! 村里其他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承红因父亲高血压,不忍心走,年纪轻轻的硬是承包了百十亩地种着。没想到因这事离开了,丢下刘有全一个人咋收割呢?老支书边喂狗儿边想,狗儿浑身的毛桔红桔红的,光亮顺滑,像上了护毛素,吃着食儿摇着尾巴,不时还绕主人转一圈,在他腿上蹭一蹭以示亲昵与友好。 第34章 忘记了闹一闹 蛮小会吗?王文彬由不住自问。从踢打公厕、搅闹体检两件事来看,蛮小虽是无理取闹,但闹过之后,还是能知理识体,承认错误的。况且,蛮小最怕老支书,只要老支书眼一瞪,拐杖一磕地,就头一缩再不吱声。 近来,他发现,蛮小对自己也有点儿像对老支书的味道了,只要他张口说话,蛮小就不再多言,倒不是怕,是老被他呛,有时被他的话噎得脸红脖子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主要还是蛮小知好歹,自被他从下水道口拉回来,蛮小明显对他不再敌对。 正思慕着,病房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盖过了所有的脚步声、嘈杂声。文彬嗖地站起来,还没等刘有全反应过来,早已跑进大厅、穿过走廊、来到病房。有全紧随其后。只见蛮小的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泛白,但异常平静、安祥,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 蛮小跪在床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口水拉在胸前,鼻涕封住嘴巴。 这时,老支书已赶过来,是有全电话通知的。韩少波、秦露也一起来了。老支书拍了拍蛮小的肩膀说:“蛮小,别哭了,这是医院。快拉着你妈回家,好换衣服。” 蛮小像个懂话的孩子,一下停止了哭喊,用衣袖左右一抹口水鼻涕,轻轻抱起母亲。老支书急忙用一件衣服苫住逝者的脸。 蛮小前边走,他们后边跟着,楼道里静悄悄的,没一个患者、一位医生。患者生怕沾上一点儿秽气,连门缝都关得严严实实;医生都怕蛮小不依不饶,躲得远远的。 而蛮小似乎忘记了应该要闹一闹,走得缓慢平静。直到下了台阶,将母亲安放在承青开来的三轮车厢里,一句话都没说,跳上车厢坐在母亲旁边。这显然不在众人的预想之内,众人还想着如何拉蛮小、劝蛮小,为医院、医生解围呢,都一愣。最先回过神儿的是老支书,他喊了一声承青,“愣甚了,还不开车!” 承青噢噢两声,慌忙坐到驾驶位上,放开手刹,稍一加油,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大门。 老支书转身去跟李院长打了声招呼,出来坐上文彬的车便往村里赶。 从乡医院回刘家沟,20多公里的路程,一半是通乡柏油路,一半是通村水泥路。承青开得慢,大约还没走出2公里,文彬、韩少波已追上来。文彬担心他俩着怕,不远不近地跟着,小车的远光灯照亮了整个三轮车及车前的好长一段路。 文彬觉得四周的黑暗像加了高压的浓墨,快把车身挤扁了。他有点儿透不过气来,手不停在方向盘与控制台下乱摸,仿佛想找到一把巨斧,奋力一挥,结束这一切。但是没有,无边的黑暗像童年的噩梦缠绕着他,唯有这束光是脱离梦境的通道,所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一眨眼,光灭了,关闭通道,那样,他们就跟蛮小的母亲一起坠入了永恒的黑寂…… 终于到了蛮小家门口。王文彬不敢关掉大灯,拉住手刹,刚跨下一条腿,老支书急忙走过来,将他硬塞回车轿里,叮嘱,“回去休息,这儿的事,你帮不上忙。”是啊,给老人整容、换衣服、点回头纸,那都是本家与孝子的事。 当他们仨放好车,回到工作站,已是晚上11点。秦露不敢下去,文彬、韩少波将她送到刘大爷家。刘大爷看他们的表情,知道人没了,安慰他们说:“人老一盏灯,说不准哪时就熄了!回去休息哇!” 文彬、韩少波返回工作站,将门反闩上。这是来到刘家沟,第一次晚上插门。不知为啥,文彬有些怕,拉上窗帘,迅急地展开被子钻了进去。韩少波很平静,一熄灯便睡着了,没有鼾声。 文彬蒙住头,又是无边的黑暗,索性支愣起耳朵捕捉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只有判断出那是风吹窗棂的声音,还是老鼠活动的声音,或是蜈蚣爬行的声音,他的心才能从紧张回归平静。老实说,他从来没有经见过死亡,自小胆儿小,连杀猪宰羊都不敢看,村里殁了人,他连棺材跟前都不敢过去。只有父亲去世时例外,母亲先将他托付给邻居,到入殓后才允许他到棺材旁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所以留在他记忆里的父亲是永恒的坚毅与微笑,与死亡没有半点关系。 一想到父亲,他平静了——只见绿油油的草坪上,父亲正忙着给他找寻一种叫“沙奶奶”的野果,每摘到一颗便高兴地喊:文文,又一个!文文,又一个! 他跑过去,接在手中,想看一眼父亲的脸,可任凭他怎么绕着父亲转,看到的始终是父亲的背影,直到他实在跑不动了,顺势躺在草滩上,清风徐来,花香氤氲,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35章 四个城市 承红离开刘家沟的时间是7月11日,最终安顿下来是7月28日,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漂泊过四个城市。 起初他想,要去就去大地方,干些大事,给乡亲们瞧瞧,于是来到北京,一出站口,懵了,街道两旁层层叠叠的高楼像梁头上高过头顶的葵花秆,密密匝匝,遮住了太阳,让他失去了辨识方向的参照。来来往往的人流又恰似坡底土路上忙忙碌碌的蚂蚁群,看久了,搅得他眼花缭乱,加上无处不在的嘈杂声,他脑袋一胀,蹲在路边,没有了去向。怎么办?他慌慌张张,想抽支烟镇定镇定,刚掏出来,忽然想起村里人们的传言,说北京街上不许抽烟,若被发现罚款50。50元啊,来北京的车票才170,三次就被罚没了,不行,这儿不是他待的地方。他转身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入站口,排队,购票,终于又挤上了返程车。 越走天越黑,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铁轨咣当——咣当——,节奏鲜明,声音清脆。他喜欢这种声音,像喜欢父亲追着他喊“红红、红红”一般,听着听着,睡意来了。他朦胧起双眼,实在等不到后边的两个家伙睡着了,再说,他们莫非真是贼,说不准跟自己一样也是第一次出门,得了父亲的嘱咐防着自己。管他呢,睡哇,他实在扛不住了,昨晚一宿都没合眼。 不知何时,车停了,下车的人很多。他以为晋源市到了,提起东西,急急忙忙挤下车,随着人流出了站,怎么看都不像晋源站。他着急地问身边的人,有听懂他话的告诉他,这是石家庄。石家庄?他转身想去追刚刚鸣笛开动的火车,被出站口的工作人员拦下来,要求他从入站口重新入站。什么鬼地方,坐个火车还非得从入站口上,他真想骂一句:日你妈的!又没敢,生生地咽了回去,将背上的包袱扔在地上,垂头丧气地坐在上面,把头埋进臂弯里,真想哭几声。但去哪儿找泪水,这要不是父亲的背上、刘家沟的地里。这时,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父亲,什么是故乡,那是他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哭哭笑笑都不被笑话的温情。他感觉有点儿凉,抱紧了肩膀。 再回到晋源市,看着相对熟悉的站前广场和广场上自由飞翔的鸽子,他忽然对这座城市也失去了信心与激情。他想离父亲、离家乡再近点儿,有些依靠,有个支柱,于是又搭上回秀水市的大巴。 一下车,将行李包放在车站广场的边上,跟其他找工的混搅在一起,自觉不自觉地排成散乱的一排,等待有人来招。他忘了是哪一天的黄昏,终于有个工头看中了他,问他放过砖没有,他再不敢说没放过,因为这句话他已错过三次机会,再不抓住这次机会,晚上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他也确实放过砖,是在老支书刘孝乾的指导下砌过两间猪窝。他想先上了工地,试一试,万一不能,央求工头给他找些搬砖推水泥的零工。如果工头就是起猪窝鸡舍,说不定,他也能放。躺在车站的这几天,他想明白一个道理:找工作,也不能太老实,一说啥都没干过,谁还要,总得自己给自己找个开头的机会。 不想,一到工地,碰了位好心的河南人。他俩负责起一段围墙,这位河南师傅看出他是新手,每起三层,便过来指拔他一下,如何照线、如何抹灰、如何把握灰缝的大小等等,看他放得不像样儿,还主动过来替他重砌。本来起围墙的要求就不高,再有河南师傅这样手把手的教,放完西边的墙,工头竟没说什么。 接下来,他更有信心了,紧跟着河南师傅放南边的,越放越熟练,越放心越安,终于在这个城市安顿了下来,他才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说:“大,我找下工作了,放心哇!” 至于在哪儿,什么工作,他都没说,也没给父亲问的机会。这天是8月10日,他出来恰好一个月,工头给开了3000元工资。他想,必须请师傅吃顿饭,从河南师傅教他砌墙的那刻起,他就把河南师傅当师傅了。今天,喝一顿酒算正式拜师。要在刘家沟,想跟有祥学点儿酿酒的手艺,请一顿饭,三顿饭都没戏。看来,哪儿都有好心人。秀水的这碗饭是师傅帮他端起来的,他不感谢,还叫人吗? 承红死拉硬扯将师傅拽到距工地最近的“外乡人”饭馆,三道家常菜,一瓶红盖汾,两杯酒下肚,承红讲起了他外出打工的原因,和这一路走来的窝囊与辛酸,说着说着,两行泪冲开脸上灰尘,形成一道显眼的小沟。 承红没觉得不好意思。师傅比他大三十岁,年龄比父亲都大,这段时间的相处,在心里,他早把这位憨厚的河南老人当成最亲近的人了。当说到来了这儿的遭遇时,承红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说:“王师傅,从来到这儿的那天起,您就已是我的师傅,今天小刘正式给您磕个头。” 王师傅没想到承红会这样,慌忙将他扶起来按到对面的座位上,又给承红添满酒。这才坐下来,趁着酒劲儿,也打开了话匣子,往常王师傅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总是低着头默默干活。王师傅说:“小伙子啊,学会放砖不愁个营生,只是这营生也不能做得长了,在外头时间长了,没好处……” 显然后边还有很多话,但师傅夹了一口菜,低下头,再没说。承红猜师傅一定有伤心事,不愿吐露,没追问,又给师傅倒满一杯。他举起杯说:“师傅,我再敬您一杯”,这次,师傅异常干脆,脖子一扬,一杯下去了。 承红又要来一瓶,俩人添满。师傅再没说话,跟承红小饮一口,夹一口菜,眼神有点儿迟缓、浑浊,像刘家沟河滩上的水洼,有水,但与清澈、明净早已没有关系,经年的痛苦与忧伤沉积为一层又一层的淤泥,没人愿意搅弄。 承红发现师傅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还没等他将最后一口酒喝完,师傅已软软地滑到地下。他结了帐,掺起师傅向工地晃去。 安顿好师傅,承红的酒醒了一半,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喝酒,以前他可不敢这么喝,喝三五口回去就会被父亲破口大骂。骂得他胆子小了,酒量也小了,在刘大爷家喝过几回,总觉得喝一两杯就醉,根本不敢放量。从今天这情形看,他还能喝,估计喝两个师傅,因为他现在已没啥感觉,趁着凉丝丝的晚风看北边的天空,不知父亲收割得怎样了,百十亩玉米,一个人得收到啥时候?父亲又不舍得雇人,估计大雪封山也完不了。 要不,回哇,回去跟父亲收完再出来。不行,好容易找下营生,隔开了还能再找着吗?主要是离开了,怕再找不到师傅,他要跟着师傅学手艺,有了师傅的手艺还怕找不到营生?不知师傅会把手艺传给他吗?会的,他相信,一是师傅像刘大爷很实在,一点不耍奸;二是师傅这人孤单,工地上除了跟他接近,也不跟其他人来往,不教他还能教谁? 另外,他还发现,工头对师傅不错,比一般的老乡要亲近,时常照顾师傅,看上去不单是因为师傅手艺好、实在,好像有什么事,他们之间。估计也是这个原因,初来时,他砌不了砖,工头也没辞退他,是给师傅面子呀!说不定,师傅还在背后给他向工头求情了,他得好好对师傅,多请他喝顿酒,多给他洗洗衣服。师傅这方面懒,别人嫌脏,他不能嫌,不就是些臭内衣、臭袜子,有什么,一窝狐子还嫌骚吗? 承红想着,觉得有些冷,再看,工棚里的灯光都熄了,得赶快睡觉,明天还要砌墙。 第36章 月光下的山茶花 同样的时间里,文彬也没休息。韩少波又按时回去了,不敢多住一分钟,不然家里的那位会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促,这还是高兴时。若不高兴,会隔着话筒狂骂,“又跟那个狐狸精去哪儿了,还不往回走!”吓得秦露不敢坐他的车,宁愿住着。 文彬不清楚,韩老师的老婆怎么看出秦露妖媚的,多少男人都没发现,不然还用单着?女人的嫉妒啊,不可理喻! 文彬坐在电脑前犯难,明天下午,鼓班就要来了,蛮小将站在母亲灵堂前开始迎接亲朋好友的吊唁。可他还没有想好该以怎样的方式参加吊念活动,买供品不合适,那是亲戚的规格;单买几张烧纸,去磕个头,有些太简单;最好是买花圈,村里人还不兴这个,会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他专注于想这事,放在键盘上的手已好长时间没打一个字。他索性将身子向后一躺,腿搭在了电脑桌上,没人时,他常这样,这样自在、舒坦,像躺在卧室的贵妃款沙发上,头若能枕着玉姝的腿就更舒服了,玉姝会像一只负责任的猴妈妈,在他头上刨来刨去,找到仅有的几根白发,一一拔掉,若发现他有了头皮屑,会一直把他推到卫生间的洗面池前,要求他马上洗头。 想到此,文彬挠了挠头,头屑像谷场里簌簌而下的谷糠,落满了右肩。几天不洗头了?他自问。这哪像陈玉姝的老公,他很快打来一盆水放在凳子上,准备痛痛快快洗一次。 咚咚咚——,谁在敲门?这么晚了,他看看表,11点。文彬只好将凳子移开,去开门,是刘映雪跟秦露——他急忙关上,说:“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老支书。你们再等等,我穿件衣服。”原来,他上身已脱光,下身也只穿一条半裤。他实在没想到是她们,半夜三更,她们来干什么? 肯定是刘映雪要来,一人不敢,又拉了秦露。虽然她从学校回来的当天已来过一次,跟文彬说了刘全喜的上学情况,但文彬还没把她列入常客的名单。 第二次打开门,刘映雪两腮的红晕还没散去,在略带桔黄的灯光映衬下,像两片晚霞印在了蛋清上,白的嫩滑,红的鲜润,红与白却没有明显的界线,像经过了晕染,红里和白,白里透红,美得无可言说。 王文彬顿然明白了“妙”的意思,就是指这种不可言说的美。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似乎想进入另一层“妙”境。秦露可不想当电灯泡,说:“我下去了,”转身出了门。“露姐,你敢吗?”映雪急着问。“敢不敢,你们还送了,”声音已远,显然是跑着。 映雪转过头,见王文彬还盯着自己,大大方方地问:“看够没?” 文彬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自知失态,慌慌乱乱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掩饰地问:“刘全喜这两天看书吗?”“看书?平时还不看,这两天能看进去?有哭他奶奶够了。” 文彬不知所云地“哦”了一声。映雪又问:“你想好怎么去了吗?”文彬这才回过神来,原本在考虑这事,被远方的玉姝一搅,眼前的映雪一扰,差点儿忘了。“没有,你帮我出出主意,”他顺水推舟。“我觉得,你送个花圈最合适,庄重、大气又不张扬。”“可我总觉得还缺些什么?”“缺什么?加一副挽联,这还不是你的特长!” 对呀,文彬一拍脑袋,花圈上镶一副挽联,即能表达自己沉痛的心情,又给予了逝者足够的尊重,还给蛮小撑足了门面。想到此,他拿起笔,开始在纸上拟写挽联。落笔写句“驾鹤西去”,划了,太俗;又写句“音容杳然”,也划了,怕村民认不得“杳”字;又写句“明月不长圆”,觉得不通俗,又划了。 映雪站在他身后,说:“我大妈活了七十四岁,没享过一天福,先是操心我大爹,大爹没了,又操心我大哥、全喜。”王文彬一听,是啊,以此为意多好,不虚不浮,村里人又能明白,于是拟出上联“劳苦一生,为子为孙,从来不曾为自己”。映雪点点头,随口接到“和睦诸邻,帮老帮幼,何以甘愿帮他人。”文彬边听边写,上联纵括时间,下联横概空间,一呈现情感,一突出美德,尤其切合老人生前的生活,便定了。 “我下去了,”映雪说。“哦!”“你不打算送我?”“送,怎能不送,难得有机会能照顾美女老师,”文彬用俗套的幽默掩饰因过于拘谨忘却风度的失误。为了补偿这种失误,下台阶时,文彬殷勤地拉住映雪递来的手,防止她脚下踩空或打滑。 出了院门,绕过有福家窑后,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刘大爷家,这是文彬踩出来的,不是想验证鲁迅的名言,而是惰性差使出来的便捷。他想快点儿送映雪回去,毕竟已过午夜,所以拉她走小路。映雪却倔强地坚持要走大路,许是怕深秋的重露打湿裙子吧。 不管了,这种小事,女士享有优先选择权,既然决定表现风度,就将风度进行到底。他顺从地跟在映雪身后,护送着这朵月光下的山茶花。 月光再明,也衬不出茶花的本色,何况只是一牙儿不经意的上弦。但花的香却异常浓郁,借着一缕一缕的微风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香了口鼻,凉了肺腑,他没想到,馥郁的香气还能提神醒脑。蓦然一个疑问出现在脑际,她是怎么知道我在想吊唁的事?莫非还真存在“心有灵犀”? 呸,自作多情,他心里暗骂自己。到底怎么知道的,他总要弄明白,轻轻地问:“喂,心有所依,你咋知道我在想吊唁的事?”“你微信上说的呀,”映雪回过头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文彬马上意识到自己发错了,那条信息本是发给玉姝的。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竟然趿拉着拖鞋。没发现也没感觉,一旦发现,一股彻骨的凉气从脚底直向骨髓里渗,顷刻间凉透全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终于到了映雪家门口,屋里屋外的灯都亮着。刘大爷还没睡,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在等映雪回来。可怜天下父母心,更可怜一对老父母对小女儿的心。刘大爷让文彬再坐会儿。“不早了,您老休息吧!”文彬说着早已走出院门,上了那条自己开辟的小道。道两旁的青草足有二尺来高,淹过他的膝盖,走了十来步,冷重的露水已打湿他的裤管。他紧走起来,小跑着回到工作站,钻到被子里,冷气又从身体内向外一点一点渗,弄得他成了裹在蛹里的寒蝉,哆嗦一个接一个。不打哆嗦了,才睡着。 第37章 落后吗 第二天,文彬从城里回来,没有将车直接开进村,而是停在村口的路边,与承青一人拿着一个花圈走向蛮小家,这是对逝者起码的尊重,村里人不讲究这些,在小卖部买两块钱的烧纸,磕个头就算尽心。 文彬不能,他是大学老师,是村里的“第一书记”。看到灵堂了,灵堂搭在蛮小家坡下的路旁。 老支书与刘大爷已迎过来,文彬撑开花圈,让老支书与自己抬一个,韩少波与刘大爷抬一个。在纸宅店时,王文彬临时决定买两个,一个以工作队集体的名义送,一个以他个人名义送,那副对联镶在他与老支书抬的花圈上。 果然,周围的人像看西洋景儿似的,都拢过来,点完纸已走出很远的也返回来,跟在他们的两侧。承明又抓住了表现自己的机会,跑在花圈前,边走边高声地识文断字,“劳苦一生,为子为孙,从来不曾为自己;和睦诸邻,帮老帮幼,何以甘愿帮他人”,读完连声说:“好句子,究竟是有文化的人!” 刘蛮小领着全喜一路小跑地迎出来,其他人接过花圈去墙边摆放了。蛮小激动地一手握住老支书的右手,一手握住文彬的左手,不住地晃动,红肿的眼睛已控制不了泪腺,任泪水和着眼屎在眼角处横流,嘴唇抖动着,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地叫,刘叔——,王书记——! 老支书拍着蛮小的肩膀,以示宽慰。全喜走前来用托盘接过承青递来的烧纸,用出丧棒轻轻压住,在前边带路。 进了灵堂跪下来,王文彬才发现农村的祭奠也有那么多多礼数。老支书跪在前边,他与其他人分散跪在老支书后边,自然分出了辈分层次。蛮小则跪在老支书的右前方,拿起一叠打有冥币印痕的烧纸在旁边的蜡烛上点燃,放到灵前的砂锅里。等纸烧尽了,蛮小倒满一杯酒递给老支书,老支书低着头将酒盅举过头顶,顿了顿,然后将酒轻轻地洒在砂锅里的灰烬上,洒时,自左而右,像划了一弯优美的弧,而老支书神情肃穆,凝重的目光里满是对逝者的缅怀与尊重。 王文彬羞愧地低下头,自己一晚上的搜肠刮肚比不上老支书的一举杯一静默,自己还是太幼稚太肤浅。老支书已弯腰磕了一个头,他急忙跟着磕下去,连磕三个,而后站起来退出灵堂,待老支书转身走出来,他和其他人也紧跟着出来。 蛮小邀他们到家里坐,他们没去,他们知道还有许多来吊唁的亲朋好友,蛮小需要迎接。 老支书对王文彬说:“要不,咱们去你刘大爷家坐坐?”文彬说不清出于什么原因,拒绝了老支书,他说,还有份表需要下班前报。说完,转身向坡上走去,连老支书拉扯的机会都没给。之前,他不会这样的,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啦。 老支书看着他的背影,笑微微的,像一尊干瘦的罗汉,洞晓了人间世情,却不点破,一付智者的从容与淡定。 文彬坐在椅子上,并没有急着报表,这份表上报的时间是下周一,今天星期六,还有两天的时间。他在想眼前的这座村庄及村庄里的人,最初他觉得这儿封闭、落后;住了一个月,又觉得村里人或单纯、或蛮横、或刁钻,不太好相处;三个月下来,跟村子、村里人都熟了,他又觉得村里人淳朴厚道,讲感情,只是没文化,不文明。 可今天,蛮小与老支书对乡俗礼仪的现场演绎,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让他再也不敢小瞧村里人不讲礼数。进而想起,老支书手里的“宝贝纸片”,那些石碑的拓纸上究竟写着什么?有机会,他要向老支书借来看看。 文彬站起来,望着窗口对面的高坡,坡上一片连着一片的玉米已朦胧在昏黄的晚晕中,迷离诱人,正如沉浸在吹鼓手《枉凝眉》乐曲中的村庄。 因为帮蛮小料理丧事,有全地里的活儿,前前后后,耽搁了三天。他本打算周末掰完眼前这十亩,现在看来,不可能了,不管他怎么早出晚归,赶出的活儿总是有限的,况且王文彬、老支书、刘大叔也四天没来了。他看着剩余的八棒玉米,有些犯愁,对面梁上还有80亩啊!年初,他跟承红商量,今年承包60多亩,共种百十来亩,一亩保证纯收入600元,就能脱贫了。 他真不想戴“贫困户”这顶帽子,虽说这两年国家给贫困户的优惠政策越来越多,越来越实惠,什么粮食直补、退耕还林补贴、煤补等,但他53岁的人,张开手白拿国家的这些钱,总觉得人前人后抬不起头。 再说,承红还要娶媳妇儿,如果有个中意的,一听两个壮年人却是贫困户,让人家咋想哩。所以,父子二人准备勒紧裤带大干一年,谁曾想临近秋收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活该坐禁闭的骗子,呸!他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月饼,填到嘴里。 呸,呸,这是什么怪味,他把刚才吃进去的月饼全吐出来,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才想起这是蛮小家事宴上摘下来的,一定是哪个酒鬼不小心给洒上酒水了。真是人若不顺,喝水都能噎着,放个屁都会打脚后跟。他灰心丧气地蹲在地头儿,顺手拉了一根青草衔在嘴里,一点儿劳动的心情都没有。那年,他娘去世,他都没成这样。 “有全——有全——”,有人喊,他侧头向坡下了去,见王书记掺着刘大叔、蛮小掺着老支书,后边跟着刘有谋等几个后生。 有全站起来迎下去,掺过老支书慢慢地爬上坡。老支书气喘匀了,责怪他,“你走时,不能叫我们一声?你开着车,让我们靠两条腿爬坡!”他不好意思地憨笑一下,其实人们知道他的心思,他是真不好意思再麻烦众人了。 众人一起开始劳动。蛮小说,人们因为帮他误了三四天活儿,他不能不知好歹,要帮每家劳动两天。又说,他在村里算不上好劳力,但多一只手总比少一只强,希望人们不嫌弃。众人却想,难得蛮小还知道回报,来地里就是有心了,哪会嫌他劳动得少。 人多就是力量大,俩人一棒,不到三小时,八棒玉米便掰完了。这时,有全也送完第三车出来,将四轮车开进地里,人们你一袋我一袋三下五除二把下剩的全装车厢里,由于前三车装得满,这车并没多少。 有全扶老支书、刘大叔坐上车,让文彬坐,文彬说,他喜欢在乡间的小路上走。其他人,也不坐,都说不累,走走哇!于是,四轮车在前,人们在后,车不快,人不慢,车后的人还不时跟车上的老人开个玩笑。 文彬走在最后,看着十来个男女老少,心情格外舒畅。他忽然觉得,在农村,维持人们关系的不是亲情、友情,而是劳动,劳动时常以变幻难测的方式调节着人们之间的关系。你看,蛮小从来不入群,只因母亲去世,村里凡是沾上边儿的都来帮忙,打墓的打墓,叫夜的叫夜,抬棺的抬棺,一下子将这个浪荡不羁的家伙拉到了群里。 再说,有无,是有全的弟弟,前几天还因有全没借给他四轮车而趁着酒性要打有全,今天也在嘻嘻哈哈的人群里,他清楚自己的60来亩玉米还得靠哥哥的四轮车,不然仅凭他的那辆毛驴车,得拉到大雪纷飞,冰封河谷。 还有有祥的老婆润梅,虽然人前不多说话,但人后从不给人添好话,家长里短,事事非非,小小的村庄让她一根舌头搅弄的风云不息。她来了,是因为她那个酒鬼老汉靠不住,20多亩玉米,年年得埋在雪窝里,今年,她想早点儿掰完,不想再起冻疮……1 第38章 浪子回头 文彬又想,原始的氏族社会、传统的农业社会,都是以劳动为基础构建社会结构。而如今的工业文明、信息文明显然在一步步分解这种结构,并试图构建一种全新的结构。只是刘家沟的人没有觉察而已,他们依然生活在这种原始而纯粹的世界里。 落后吗?不。封闭吗?不。那是什么?王文彬再度陷入沉思,这段时间,他老与这些问题纠缠不休,以致于昨晚错过了跟玉姝视频的机会,他想安静地思考,将手机调到了静音,到休息时才发现玉姝连呼了他四次。他想拨回去,又一想玉姝有11点前睡觉的习惯,不能打扰了,她明天还要上课。今天一早,他赶在玉姝上班前拨回去,她却没接,或许有急事。 近期,一想到玉姝,满心的歉疚。他来刘家沟半年多了,玉姝一人在家里,既要洗衣做饭又得按时上课,还得帮他去看母亲,为此,她把自己心爱的健身课都停了。看到她一边跟自己视频,一边不停地拖地,文彬难受得心里滴泪,如果他在家,起码可以为玉姝分担一部分。 玉姝做饭的手艺一般,炒菜不是甜就是咸,他在时,她总赖着他做;他不在,她硬逼着自己学会了炒香菇油菜、红烧茄子等家常菜,还学会了糖醋鸡翅。看着视频里她用围裙、口罩、帽子、袖套、手套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在油锅前怯怯懦懦地炸鸡翅,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诺:他负责挣钱养家,她负责貌美如花。事实是她既负责了挣钱养家又负责了貌美如花,他对于家,对于她,还有什么用呢?莫非一个月还上4000元的房贷就是他的全部责任?他推起眼镜,揉了揉眼角,顺势擦去噙着的眼泪。 说什么,这礼拜,他都得回去,自秋收以来,已经一个多月不回家了,回去给她捶捶腿、捏捏肩,她就会甜美地进入梦乡。玉姝说过,女人需要的幸福就这么简单,可这简单的幸福,对她,却成了奢望。 蛮小看出他情绪低落,问:“王书记,咋了?”他说:“没事,”反问,“你怎么不与他们相跟?”“人家瞧不起我。”王文彬一愣,想不到蛮小说这句话,不知是想替别人掩饰还是解释,说了句,“没有,你不要多心,瞧不起你,你事宴上还会有那么多人?”“唉——”蛮小叹了口气说:“王书记,你还看不出来,那都是我妈攒下的人气。真正冲着我来的,只有你。” 王文彬斜过头吃惊地看着蛮小,想不到这个浪荡懒散的家伙还能看到这一层。“王书记,下完玉米,去我家吃顿饭哇,来了大半年,我都没叫你吃顿饭。事宴上还剩下些鸡鱼,不要嫌赖,”蛮小一口气说这么多,是怕王文彬不答应。 其实,王文彬早想跟他聊聊,扶贫工作没有村民的配合是不行的,而蛮小是那种“有我点点红,没我耍不成”的角色,团结好他,村里的工作就会开展得更顺利。文彬还特想了解刘全喜的学习情况,全喜是村里唯一留在乡镇中学上学的孩子了。他真想帮全喜走出这道沟,走向全喜还不知道的广阔与远方。 “要叫,你将老支书和刘大爷也叫上,不叫他们,我也不去。”“好啊,好啊,我这就去说,”蛮小显得异常激动与欣喜。 文彬急忙拉住他,怕他当着众人冒冒失失去请。蛮小懂文彬的意思,诡秘地笑了笑,示意王文彬,他有办法。 听了老支书的建议,蛮小请客的地点临时改在刘大爷家,以免村里人眼眼窟窟瞧见了,说三道四。 而刘大爷年已古稀,活成村里的隐士,从来置身事外,所以他的家有点儿南阳草庐、和县陋室的味道,冒出点儿菜香酒气,村里人也会释然一笑,“这老汉,又闲得叫上人喝酒了。” 今天的“闲人”多了一位蛮小,蛮小的酒量不大,一喝就脸红,脸一红话就多,吆五喝六,口无遮拦,这也是人们不愿搭理他的原因之一。在老支书、二爹跟前,他可不敢,喝酒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每喝一口夹一小口菜。咽了菜,先是念叨他母亲的好,后来喝多了,嘴软了,开始吐露实情,说:“我妈走时,紧紧拉着我的手,用眼睛盯着我,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跟全喜。老支书、二爹、王书记,在村里,就你们仨把我当人看,今天,你们给做个见证,以后我再偷鸡摸狗不动弹,你们仨就是我爹,打折我的腿,我也心甘情愿!” 老支书正想说什么,又被蛮小打断了,“以后,我也再不撵全喜去放羊了,供他好好念书,这也是我妈最大的心愿,我已是这熊样儿,不能让全喜也像我。王书记,你认识的人多,路宽,以后帮全喜找个营生,不要让他在村里。”说完,蛮小自个儿倒满一盅,两位老人也没拦他,那意思是让他今天喝个够,说个痛快。要说,蛮小心里也苦,这么多话,说给谁呢,谁会听他说,恐怕全刘家沟也只有这三人。 刘大娘看蛮小喝多了,想劝劝,见老支书不说话也退后了。 文彬知道蛮小今天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便将大娘端来的面推到蛮小面前,说:“蛮小,别说了,你的意思我知道。我一定会管全喜,你可不能埋怨我。”“不会,以后绝对不会,”蛮小挥动着手说,险些将碗打翻,大娘急忙把面端到锅台上。 “那好,说定了!”“说定了——说定了——!”蛮小嘴里念叨着已杵在炕上睡着了。 老支书拍拍刘孝先的背,“就让这灰小子睡你这儿哇,明天咱们再一起去北面的梁上,”边说边下地穿鞋。 老支书也喝了七八杯,文彬看出他心里高兴,蛮小这样也算浪子回头,作为长辈与一村之长,心里如释重负的轻松与甜蜜是其他人难以体会的。 文彬担心老支书将他一直送到门口,老支书挡住他,不让进去。他也没打算进去,对老支书炕上的那具植物人,他有种莫名的恐惧与排斥。 文彬听说,支书的老伴儿也累病了,这两天在输液。自孙子成了植物人,他老伴儿很少出门,只在家里照顾病人,给老支书做饭,把对儿子所有的念想都关在了屋里,寄托在事上,整个人都是沉默的。唯有上午她在门口晒太阳时,村里人才能远远地了她一眼。文彬见过她两面,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拖在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 已经回到工作站,文彬还是由不住想老支书的生活,他是怎么一天天挺过来的,他的生活支柱是什么?老支书不是福贵,只为活着而活着。老支书的生活里除了天堂的儿子、躺在炕上的孙儿、需要照顾的老伴儿,还有全村24户人家,所以他今天才那么高兴、痛快。人的胸怀决定了人的境界,老支书的境界是王文彬仰之弥高的。 文彬躺在炕上翻了几个身,总觉得有什么事,却又找不出事头儿。 第39章 骚扰电话 电话突然响了,蛮小摸过来,揉了揉模糊的眼睛,看见是陌生号,不是诈骗就是骚扰,气狠狠地挂断,想再多睡会儿,昨晚实在喝多了。 刚放下,又响起来,他设置的铃音又是《云宫迅音》,那讨厌的啾啾声仿佛是从地下直冲向云里,拉动着他的心也似乎要从肚子里向嗓门口升。 他抓起手机一看,还是那个号,心里骂道,哪个骗子赶着奔丧哩,又恶狠狠地滑断了。 这次,还没等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又响了,急促而执拗,他烦躁地接起来,“喂——”,气乎乎地喊,接着说,“谁了,一大早有甚事了?”“大,老师打我了!”全喜?蛮小一惊,坐起来,酒也醒了,“哪个老师打你了,大大过去看!”“嗯——嗯——,你——过来——就知道了,”话筒里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似乎有说不尽的委屈。 蛮小心一紧,急忙穿衣服。这时,他才发现老婆早已起床去劳动了,锅里给他留的早饭已热气散尽。他拔拉三五口米饭,披了件厚外衣走出来,门都没锁。 天已微明,这时间,全喜应该上早自习,看来是跑早操时发生的事,他骑着摩托边走边想。 出了村口才觉得太冷了,这件外衣哪能挡住深秋的寒气,他不禁打个哆嗦,脑子也清亮了。仔细回想,全喜哪次打电话不是这个腔调,那可怜的哭腔有种魔性的煽动力,鼓动着他跟邻居闹、老师闹,闹来闹去,十来年了,他闹来了什么? 村里人躲他,不跟他遇事;老师怕他,不敢管全喜;全喜呢,被他纵的,越来越娇横,这次去学校,他不让拿手机,竟然嘲他吼,再这样下去,他也有管不住的一天,那时,谁帮他管了?派出所? 蛮小的心一沉,好像那年去树林里套野兔时掉进陷坑的感觉,冷、没人理、没希望,又出不上气来。蛮小长舒一口气,想把这感觉吐出去。 太阳刚冒出一点头,他满以为会暖和些,不想越来越冷,手都冻麻了,脚也开始疼,人们说“阳婆出梢,冻死求愣”,他感觉自己就是俗话里的“求愣”,愣得什么都不懂。他去学校干甚哩?与老师理论?打老师?就为儿子的一个电话。他只要给映雪打个电话就能弄清楚,并可以让映雪解决这事,还用跑这一趟吗?地里还有40多亩玉米没掰,他火急火燎地去学校给儿子做主? 蛮小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求愣”,而把自己当“求愣”耍的竟是儿子,刚刚冷却的火气再次燃起,呼呼呼地直向头上冲。手脚已彻底麻木,手脚越麻木,火气越大,仿佛冻伤他的不是天气而是万事装可怜的儿子。 到了学校大门口,恰好下了早自习,沙梁村的学生正出校门,住宿生排着队向食堂走。 蛮小一眼看见全喜在队里嘻嘻哈哈地跟前边的同学推搡,啥事都没有,心中的火气瞬间烧毁他的理智,还没等沙梁村的学生全部走完就冲进大门,看门的大爷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跑到全喜旁,拽住全喜的衣袖朝全喜的头上就是两个耳光,全喜吓得忙用手护头,因用力过猛,哧地一声袖口撕裂了,全喜躲到一边。 门房大爷这才站在二人中间,护住全喜,虽然他觉得全喜该管教管教,可又怕蛮小莽撞把孩子打坏,及时拦阻说:“有甚事,跟娃娃说,不要打!”“说顶屁事,这小子就是欠揍,”蛮小说着还往上扑。 刘全喜没想到父亲会打他,吓得躲在门房大爷身后,瑟瑟发抖。周围已围了一圈人,刘映雪刚好路过,见是蛮小哥,忙喊开学生将蛮小拉到她的宿舍。 “你人还没丢尽吗?又来这么一出!”映雪气冲冲地训斥蛮小。在这位本家妹妹跟前,他永远低一头,映雪说什么他只有听的份儿,说对了,他低头;说错了,他拐头,就是不敢还嘴。 这其中有“好男不跟女斗”的思想支配,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映雪是大学生,村里人对大学生有种与生俱来的崇拜与敬意。 “全喜怎么啦,你打他?”映雪审问式地问蛮小。“咋啦,”蛮小头一拐,“这小子一早打电话说老师打他了,骗得我从家里赶过来,冻得手脚现在还疼了。”“这礼拜,你不是没给他带手机吗?”“肯定是借的同学的,一个陌生号。” 映雪哦了一声,说:“我去给你打饭,你就在宿舍,不要出去了。”映雪是担心哥哥去找老师。而蛮小的火气就那么一会儿,过了就完了,映雪出去后,他向后一靠,躺在床上。 映雪打回饭来,让蛮小哥先吃,她去了全喜宿舍。问全喜,全喜不说;问其他同学,其他同学不敢说。她又去问教体育的王老师,王老师说上早操时,刘全喜推了前边的同学一把,险些推倒,他训了刘全喜几句,刘全喜不但不认错还顶嘴,他火了,朝屁股踢了刘全喜一脚。刘全喜当时就哭了,说老师打学生不对,要叫他爸爸,并跑回了宿舍。 下操后,王老师见刘全喜去上自习了,也没当回事。“谁知,他爸爸真来了,刘老师,他爸不会找我麻烦吧?”王老师是跟映雪一起考进来的特岗,第一次遇到这类事,心里没底,有点儿慌。 “没事,刘全喜爸是我哥,有我呢。”了解完情况,映雪回到宿舍,蛮小已将两颗鸡蛋、两个馒头、两盒奶全吃了。蛋皮还放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上,映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边说,“你不能放在其他地方,”边将蛋皮倒进垃圾桶。 蛮小不清楚妹妹为什么发火,满脸疑惑地问:“这本书很贵吗?”“说了你也不知道,”映雪有些不耐烦,然后将全喜上操时的事跟他说了,又补充一句“你不能去找王老师,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了。”“不会,不会,哥想明白了,再不找老师,再找谁还给咱管全喜了。” 映雪侧过头瞪着眼睛瞅这位蛮小哥,仿佛打量一个怪物,这不是哥哥的风格呀,映雪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追问:“你说的是实话?”“实话,实话,”蛮小羞愧地低下头。 映雪总有些不放心,又问:“真的?”蛮小脸一红,显然挂不住了,嚯地站起来,“你这女子,实话就实话么,我回呀!让老师们给好好管全喜的,”咣当一声关上门走了。 映雪怔在那儿,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她想让蛮小哥给王文彬捎件东西,追出去,他已走远了。 第40章 母亲病了 蛮小一回村就上梁,今天,说好给有祥掰,所以他直冲冲走向紧邻自己的那堰地,昨天确定给谁家掰时,蛮小一来考虑先照顾劳力弱的,二来有自己的小心思,有祥的这堰地不到6亩,十六七个人不到一天就能掰完,掰完后估计在半后晌,不到回家的时候,若倒地数他的最近,为了不误工,人们肯定会同意就近劳动。这样,掰完这30亩,他只剩十来亩,不愁了。 蛮小走到地头,听见女人们叽叽呱呱和玉米秆嚓啦嚓啦的声音,却看不见一个人,他不想跟在后边赶,太闷了,循着声音找去,在地中间终于看到了几家女人。 他凑到润梅跟前,说:“你装袋,我掰。”润梅一把推开他,说:“就你那劳力,算了,去给你家二凤装哇!”不知哪个说了句:“再往过凑,热脸贴了冷屁股了哇!”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这可不是在映雪面前,他才不怕这,边往前走边嬉皮笑脸地说:“人家润梅的屁股才不冷,热乎乎的!”“你咋知道,摸过吗?”不知谁问。“摸——”,还没等他说完,一个玉米棒子已砸在他头上。他没敢再瞎说,溜到媳妇跟前,乖乖地撑起袋口。 王文彬听到蛮小来了,问他一早去了哪儿,他可没敢说去学校,只说昨晚喝多了,早上起来还头疼去后沟溜了一圈,因他从来没正经,众人也不追问。 而是开始讨论如何惩罚他,有的说让请客,这么多人做不出来;有的说罚多掰两棒玉米,润梅说这等于没罚,他掰不完还得众人帮忙;有的说罚他装车,二凤心疼地说他那干胳膊干腿哪能行;有祥说让他给灌十斤烧酒,一个女人反对,“十斤,你就得喝八斤,还是灌你的烧酒,里外你划算”;最后,老支书说:“我看,今天中午的干粮就让蛮小备办哇。” 众人一听,都同意。蛮小虽有些心疼,但事宴上接下的月饼、花馍还足够,最多再弄一箱方便面,四壶热水,就当请了众人,也好让人们慢慢接纳他。 文彬接到玉姝的电话是十点整,他正拿出来看时间,玉姝打进来了。玉姝问:“妈住院了,你回来不?”话里满是怨气。他无言以对,挂断后,跟老支书、有祥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忙忙下坡来。 老支书在身后嘱咐,开车慢点儿。他回了句,知道了,已转过前边的弯。 车在老支书家院里,没有大门,进出方便。他打开车门,正要上车,觉得身后有个人影,一转身,一头灰白的长发遮着一张癯瘦的脸,吓得他后退一步,才看清是老支书的老伴儿刚从茅厕里出来,这段时间公厕完全锁了,人们顾不来清扫。她没有跟文彬说话,慢慢地绕过车头,向门口走去。 文彬看着那佝偻的身体,好像会随时倒下,他却怎么也不敢上去扶一把,无可言状的恐惧压制了他的勇气,助长了他的怯懦。他踩一脚油门,逃离院子,将满天的黄尘甩在车后。 到了医院,已是中午一点半,走了三个半小时,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的,好像只顾加速从未减速。玉姝见他来得这么快,关切早胜过了埋怨,轻声说:“又是一路120吧,让你慢点儿,总不听劝!”“没事,这会儿路上车少,进了市也没堵,”他狡黠地往开引话题。 玉姝没接茬儿,白了他一眼,因为他母亲醒了。“文文,回来了,妈没事,老毛病,输两天液就没事了。只是让玉姝跑来跑去,耽误她上班。这次回来,多陪她几天。” 母亲永远这么通情达理,生怕给他俩添麻烦,又极力调和小两口的关系,她知道夫妻之间没个孩子,关系很脆弱。她不能明说,又不能老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可她心里真着急,为儿子。 这时,他继父进来了,说化验结果都正常,没事,医生说既然进来了输两部消炎液,以后注意不要感冒,头疼是鼻窦炎引起的,让把药按时吃上。 文彬知道母亲的鼻窦炎已很多年,没什么大反应,就是经常头疼。玉姝说这次疼得老太太直撞床,把她吓坏了,从来没见老太太这样。 听了继父的话,他俩也放心了。文彬才想起匆匆忙忙连一箱奶都没给母亲买,于是掏出500块钱硬塞进母亲手里。母亲怎么都不要,玉姝说:“妈,拿着吧,他花了你那么多,难得给你一回。” 母亲一乐,没再推让,顺势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拉他坐在床头端详着,说:“瞧,晒得又黑了,不是在地里吧?”“没有,儿子下去就是填填表,帮助落实政策,不忙,只是离你们远,”他为了母亲心安,说得尽量轻松些。 “那就好,不忙了,每个礼拜回家看看,让玉姝一个人做家务,你不心疼,妈还心疼了,”说这句话时母亲有意地捏了文彬一下。一年后,当文彬看着手机里的那段话才明白这一捏的含义,可惜已走得太远,再甜美的爱情、再和谐的亲情都留不住时间的脚步,更不能让钟表倒回去。 文彬与玉姝回到晋云小区,已是下午五点,他们一直陪母亲输完液,并将二老送回家。他对玉姝说开一辆车吧,先将一辆放在母亲这儿,哪天过来开,他想在回家的路上跟玉姝说说话。 玉姝说她明天还要去健身,需要车,还是开上吧。文彬问什么时假又开始健身了,她说刚一个月,挤一挤,这点儿时间就出来了。 文彬没再坚持,反正,这次他打算多住几天,有的是时间。路过超市时,他进去买上菜、水果,准备犒劳玉姝,一个多月不回来,他总得安慰安慰玉儿。 所以一进门,他换上拖鞋就进厨房,先将水果洗好放在茶几上,玉姝伸手就能探到,又将干果盘给她推过来。她躺着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娇声道:“好啦,你做饭吧!”他回句“遵命!”转身又进了厨房,摘菜、洗菜、切菜,他像工作一般熟练地进行着每道程序,同时支楞起耳朵听。 往常这种时候玉姝会很默契地去洗澡,而且会用他喜欢的香奈儿沐浴露,那种味道能充分诱发他的激情。玉姝也喜欢这样,只要他回来,就用香奈儿。那令他浮想联翩的水流声哪去了?他偷偷地探出头来,看见玉姝还在躺着看电视,或许有点儿累了,毕竟陪了母亲一天,他想。 接着开始专心做饭,糖醋排骨、西兰花、豆角茄子都做好后,他才一下全端上来,之前做出的,他怕凉了,用大盘罩着。他要跟玉姝面对面坐着,共进晚餐。他若先端出来,懒散的家伙说不定吃完就去睡了。 文彬将碗筷全部摆好,又倒两杯红酒,这才叫:“玉儿,吃饭了!”“嗯,等等,马上洗完了。”她在洗澡,文彬一乐,整个身体都燥热了。 不一会儿,玉姝穿着睡衣出来了,刚刚吹过的头发散乱而自然地垂在肩上。她坐下来,一股香气迎面扑来,却不是香奈儿。他问:“香奈儿没了?”“吃饭吧,就记你的香奈儿,你再不回来臭奈儿都没了,”玉姝撒娇似的开玩笑。 他举起杯来邀请玉姝,郑重地跟她碰了一下,道:“玉儿,辛苦了,感谢你对我工作的支持,敬你一下!”玉姝抿嘴一笑,道:“希望你继续发扬一月回家一次的风格,努力工作!”“不敢,领导批评的是,再走一个!”放下酒杯,他给玉姝夹了一块排骨,“尝尝,手艺下降没?”这是她最爱吃的。 玉姝咬了一口,将剩下的一口喂到他嘴里,又给他夹了块西兰花说:“荤素搭配!”他虽然不爱吃西兰花,但玉姝夹来的,有种超越菜本身的味道,他放在嘴里,越嚼越觉得味道特别。 “怎么样?”玉姝问。“没有你香,”他装出一脸苦相。“不正经,再瞎说,又给你夹一块。”“真的!”“你还说,”玉姝嗔怒,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他才不怕她敲,借着这股劲儿狼一般扑向玉姝,抱起她上了床。不知是离开太久,技法不熟了,还是没有香奈儿刺激的原故,总之不太尽兴,好像缺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玉姝不在意,翻身休息了。他穿好衣服开始收拾餐桌,洗涮碗筷,他有个习惯,眼前的事情不想拖到明天,再晚,他都会将锅全部洗干净,放整齐,好像带点儿强迫症,但改不了。 第41章 等待调研 在家住了两天,还没给玉姝煲鸡汤呢,文彬又让杨书记一个电话催回了刘家沟,杨书记说:“星期一李副省长要下去,你准备准备。” 文彬“哦”了一声,连在市里都没敢说,跟玉姝解释一番,又给母亲拨通电话,母亲嘱咐:“检查完了,再回来,多陪陪玉姝。”他只当是母亲家常性的嘱咐,挂断电话就去开车了。 出了晋云大街,上了二广高速,他觉得车内憋闷将车窗开了一道小缝,清凉的风马上钻了进来,凉丝丝的,特别舒服,他又开大点儿,想更舒服些,呼呼的风声反倒塞满耳朵,影响开车,只好又关上,将天窗拉开一道小缝。 文彬稳住油门,让车速保持在100左右,却怎么也稳不住撩乱的心,玉姝嗔怒的、娇笑的、安祥的、平静的表情一幕幕闪过他脑际,尤其在出门时她依依而不得不舍的眼神,像徐志摩的诗,再怎么缠绵、婉约都掩不住内心的感伤,而他就是诗中的字符,一笔一划都浸润着她心中的泪水。 想到这,他长叹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像要抹去玉姝的身影。真的,不能再想了,他告诫自己,因为他看到一辆车擦在了护栏上,看情况,不太严重,司机在护栏外正打电话,估计在叫高速救援。 到了刘家沟,文彬从车里钻出来,看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才扭扭脖子、展展腰,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中途一会儿都没休息,太累了,他习惯性地又用双手捏了捏脖子,觉得轻松些了,才向坡上走去。 又是中午,这个时间村里人多在坡上,沟底几位老弱病人在晒太阳也是在盼太阳下山,太阳下山了坡上的人才能回来,给他们做口热饭。 王文彬不需要等太阳下山,玉姝不在跟前,他没有做饭的强劲动力,还是煮个面先填饱肚子,然后准备迎检材料。他只与李副省长见过一面,知道这位副省长特别关注贫困户的住房问题,其他一概不清楚。 不过,这也就够了,这次李省长来肯定主要是调研这。他吃完面,赶快打开电脑将“关于绥北县刘家沟村居住环境的调研报告”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先打印一份,从头到尾将相关数字边核对边记忆,争取做到了熟于心,这样与省长边走边聊就把工作汇报了,省得翻材料。 韩少波老师回来了,主动接过他手中修改稿进行最后的校对。他放心地走出来站在沿台上,天已渐黑,各家的灯逐次亮了,银白银白的光映衬得每个窗户像投影仪的小屏幕,屏幕上人影疏离浓缩着村庄傍晚的风情,一幕幕看去,就是一部乡土电影。 不知何时,他喜欢上了刘家沟的夜,喜欢人静时站在这儿看一孔孔窑洞,听窑洞里传出的声音,闻窑洞里飘出的香气。 看着看着,竟能通过影影绰绰的人影识得谁在喝酒、谁在吃饭、谁在悠闲地看电视,更能听出谁又在数落男人,甚至飘出的香气,他都能识别是谁家的。到香气散去,声音沉寂,灯光次第熄灭,刘家沟也就彻底融入了自然,人物不辨,坡沟无界,天地一体。 王文彬迷恋这样的夜,这样的夜像未开的天地,蕴藏着最初的道,值得他去静静体悟。若不是如水的夜色已打湿了外衣,他真想在椅子上躺一宿。 第二天,他与老支书都没去梁上,与韩少波、秦露一起在工作站静候副省长的到来。韩少波照例将资料做得精致漂亮,一顺儿十份在办公桌上整齐地排列着,以便李副省长及各位领导随手翻阅。 第三天,一上午过去了,没见车的影子。那一定是安排在下午了,他们吃了碗面,来到村口。远处静静的,一点黄尘都没有。 老支书实在撑不行了,坐在路旁的草地上。文彬还在路中间徘徊,每踱几步便了一了前方,希望看到点什么,可道路静悄悄的,一点风尘都没有。 文彬有些焦躁,向路中的一块小石子狠狠地踢去,石子飞起来,落在草丛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盼那滚滚黄尘,仿佛黄尘起,领导就来了。 中午的阳光仍然这么毒,毒得蚂蚱乱叫,毒得王文彬眼花缭乱,他也坐下来,拨弄着手前的杂草。 嘀——,是汽车的喇叭声,他俩同时站起来,见沟口腾起一团团黄尘,真的来了,他们高兴地站在路侧,给汽车让出道。近了,近了,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他们招招手,示意车停下。可是小车像无视他们的存在一般,嗖地过去了。 怎么?刹车坏了,还是领导生气了?他俩赶紧追上去,边跑边招手。小车终于停下来,他俩赶过去,车窗打开了,一位妇女探出头来问:“大爷爷,有事吗?” 老支书一看,是蛮小的大女儿承霞,脸一沉,道:“你飞呀,进了村,不能慢些,不怕有小娃娃。” 承霞不高兴地噘了噘嘴,关上玻璃时小声嘟囔“哪有个小娃娃”。承霞去年刚结婚,奶奶去逝时,她正坐月子,没能回来,今天专程来看父母并给奶奶点张纸。 王文彬和老支书耷拉着脑袋又回到村口,文彬想打电话问问,老支书说不用,显得打探领导行踪似的,等哇,应该快了。 一直到太阳下山,晚霞染红了山坡,今天肯定不来了。他们拖着疲累的身子往回走,“咋比掰上一天玉蜀黍还累,”老支书感叹。 文彬也有同感,难道是神经过度紧张的原故?他没有精力再想,送了老支书,回到工作站,倒头便睡。 醒来是凌晨五点,不敢再睡了,再睡着醒来怕得十点,那样会被村里人视为懒惰,懒惰的人在村里最没面子,抬不起头,若粘上这么个名声,扶贫工作就再也无法开展了,只能灰头土脸回晋源。 文彬打开《今日头条》看了看新闻,又读了两篇推送的关于评析《红楼梦》的文章,这些文章越来越没意思,有的说可卿是公主,有的说宝玉是太子,好像不挖掘些隐密不足以证明读过《红楼梦》,把小说不当小说读,把人物脱离小说过度解密,曹雪芹看了都会哭笑不得。 他退出来,又刷了刷微信,看关注的群里有没有通知,还好,没有。他见玉姝在朋友圈里发了健身小视频,急忙点了赞。正要退出,“心有所依”跟他握手,他也回个握手的表情符,礼貌性地问:“今天有早自习?” “嗯,你呢,去掰玉米不需要起这么早吧?” “昨晚睡得早,五点就醒了。” “着急要‘脂批本’吗?我还没看完。” “不着急,你尽管看,我看过了。” “那我请教你个问题,脂砚斋到底是小说里的谁?” “你也关注这?” “怎么,你不关注?” “不关注,咱们是普通读者,认真读小说就是,探佚,那是学者的事,再说,探佚来探佚去,这几年都探出些什么来,观点一个比一个怪。” “哦——,小说中你最喜欢谁?” “贾宝玉呀,周围有那么多美女围着,”他开了句玩笑。 “不信,看你不像。” “那我说刘姥姥,你信不?” “为什么是她?” “因为在《红楼梦》里她最明白。” “怎么说?” “她明白要见王熙凤需得通过周瑞家,便去求周瑞家;明白王熙凤接济了她,她需感谢,于是带着瓜果二进荣国府;明白众人不过想逗老太太一乐,便甘愿当‘女蔑片’;明白巧姐落难得有人相救,她变卖了田地去救。每一步都是自己心的选择,书中还有谁能做到呢?” “惜春,最后选择了自己向往的青灯古佛。” “她若明白就不会赶走入画。” “赶走不正说明她在挣脱羁绊吗?” “我俩的看法不同,我的观点是为所当为,你的观点是为所欲为。” “有区别吗?” “你觉得呢?” “没觉得。” “没觉得什么?” “什么没觉得什么?” 文彬发了五个呲牙表情,加了句,“别贫嘴了,去上自习吧,我也要去梁上。”因为老支书已坐在椅子上等了很长时间,一直不解地看着他为啥洗脸、涮牙还不忘慌里慌张地点手机。老支书说他不能做完一件再一件,难道那么上紧? 文彬笑了笑,不予辩解,同样的话母亲也说过,老人们不明白这已是现代人的一种生活方式,跟他们在街上、炕头上闲聊不是一样吗?而且打破了空间的限制,时间也利用得更充分。他们看不到这,只觉得手机是个物件,沉迷手机多少有点儿玩物丧志。 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产生不一样的思想,起初他还跟母亲争论,后来,变成呵呵一笑,反正他们也是说说,文彬也不过听听而已。 第42章 李副省长的点拨 老支书看他洗漱完毕,站起来说:“今天我不等了,你想等你等,我去坡上,不能为迎接检查误了地里的事,再过六天就是霜降,冷得还能做了。” “你不等,我还等啥,再说,现在也没准确消息,说不定考察其它地方去了。”文彬安排了韩少波几句,与老支书一起向梁上爬去。 正如蛮小打算的,那天给有祥掰完,人们就近转到他地里,昨晚人们已商量好,今天赶一赶,争取掰完这堰,所以出来得都比较早。 文彬、老支书迟到了,但人们不能探讨如何惩罚,倒不是因为二人是“书记”,而是因为他俩纯属义务帮忙,且村里的工作那么忙,还抽时间来帮他们,感谢都来不及,谁会不知好歹地谈惩罚。 蛮小也做不出来,见二人来了,赶快取来几个编织袋分发到二人手中,说:“刚爬过坡,累了,先歇歇,不忙,今儿肯定能完了。昨儿检查得咋了?” “没咋,”老支书不咸不淡地回答。蛮小没敢多问,他看见王文彬也情绪低落,以为检查结果不令人满意,或者是挨省长批评了,悻悻地走开,赶到前边给润梅装袋口去了。 今儿,二凤跟有祥都没来,他可以稍微放肆点儿,趁机在润梅跟前献献殷勤。润梅虽说嘴不好,喜欢搬弄是非,但模样儿没说的,是刘家沟村里的一朵花,女人见了都想多看一眼,男人总爱往她跟前凑。 也怪,有祥成天酿酒,鼓捣的家里像个大酒缸,把他酵得一身酒气,却将媳妇儿酵得白白嫩嫩,浑身散发着醉人的香气。不得不让人感叹,粮食与粮食的差别,要说媳妇儿是高梁,有祥连豌豆都算不上,顶多是玉米。凑过来的男人,不为啥,闻一闻那身香气,就得醉。 蛮小酒量有限,装了几袋,觉得受不了,跑开了。承明是喝惯了这杯酒的,走过来,与润梅共用着一个编织袋,一人掰一棒,相跟着往前赶。 侧面的两个女人呶呶嘴,相互递个眼色。润梅才不把这当回事,与刘承明边劳动边说话,大大气气,并不鬼声细语,倒像是兄妹,不避闲杂。 王文彬是在润梅与承明掰到地头返回时相遇的,猛然闻到润梅身上那股特别而醉人的香气,觉得心动神摇,浑身燥热,很不自在,再看看刘承明满面春风更觉得尴尬,低着头只顾将手中的玉米剥开,希望他们赶快过去。 旁边的老支书呢,嘴里含着烟,手里剥着玉米,气定神闲,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他是几十年修行达到的,还是本就如此淡定,文彬想。 正当文彬专注于观察老支书的表情神态时,忽然有人拍他肩膀,他一转身是杨书记。“李副省长来了,”杨书记说,转身带着他走到下一堰地,这堰地种着山药,相对开阔。 老支书跟在后边。王文彬紧赶几步,双手握住李副省长伸出来的手。“看见了吧,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书记’,”李副省长先对众人说,然后拍着王文彬的手背很真诚地说,“小王,辛苦了!掰玉米累不累?” “不累,小时候都干过。” “你是哪儿人?” “清池县王家堰,来绥北路过清池。” “嗯,昨天我们就在清池调研,不过没去王家堰。往这儿赶时,车出了点问题,不好意思。” “嗯嗯,李副省长,刘家沟现住24户人家都是窑洞,窑洞都打在这北坡上,”王文彬引着李副省长边向坡下走,边指着半坡的窑洞介绍,“这些窑洞共有105间,其中15间不住人,用来存放粮食杂物,住人的90间中有21间窑顶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缝——” “漏不漏?” “今年,雨水涝,21间全部出现了渗漏现象,据我与老支书刘孝乾了解,去年有3家11间不漏。” 老支书跨前来补充道:“李副省长,窑漏倒也不是急事,关键是有3家6孔窑在这个陡坡上,”老支书指着眼前这道坡,“您看,坡太立,上边的土已松散,倒下来的那块就是下雨时塌的,幸好下边没窑,但塌开一块雨水冲涮就更厉害,更容易塌方。” “里边还住有人?”李副省长着急地问。 “不了不了,我跟小王动员他们暂时搬到了下边,借别人家的窑洞住着。” “嗯,一定得保证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这些有地质危险的窑洞,省里会很快想办法。” “小王,我得感谢你呀,”李副省长回过头对王文彬说,“不要你的建议,我还真不清楚村里还有这么多危险的窑洞,你知道全省101个县有多少这样的窑洞吗,4358户一万多孔,涉及9821人,这是多大的隐患啊!”李副省长忧心忡忡地感慨,接着又对王文彬说,“你也该知道省里派你们下来的深意了吧,就是要解决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尤其是涉及民生的。”李副省长抬头望着这道土坡自言自语,“21世纪了,还让老百姓住这样的窑洞,是我们工作不负责,不到位,成天讲为人民服务,我们惭愧啊!” 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县长、乡党委书记、乡长都低下了头,周围一下子静下来,空气里像高压注入了冷凝剂,凝住了散落的灰尘,凝滞了人们的表情。 王文彬本打算带李副省长去看看渗漏的窑洞,这情形,不敢再多言。唯有几声不识趣的狗叫断断续续从村东传来。 老支书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知道李副省长关心小王,便邀请道:“李副省长,下了这道坡拐个弯就是小王的工作站,我带您去看看,这个年轻人能吃苦,租了村里刘有祥的两间旧窑,现在改造得还有模有样儿。” “那好,咱们一起去看看‘第一书记’的官邸,”李副省长也有意活跃气氛,开了句玩笑。 韩少波已在门口站着,撩起了门帘,让李副省长先进。这个时间,窑里温度适中,是最舒适的时候。 王文彬想给李副省长搬把椅子,李副省长已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前,顺手拿起一份《关于绥北县刘家沟村居住环境的调研报告》,然后让工作人员给在场的每位领导发了一份,说:“这是王文彬同志‘报告’的初本,你们看看,基层干部是怎么工作的,上边的数据都是他们一步步量出来的,情况都是一户户调查出来的,这就叫接地气,深入群众,这就是实事求是!” 如果说刚才李副省长是无心,这次则是有意给随行的各位公务员上一节现场课,“以后不要这样成群结队,前呼后拥下来,小王这屋子小,放不下,我们的人快比村里住的人都多了。谁哪天有时间了,下来看看,也不必先通知,看看基层干部的生活、工作,看看老百姓的吃、住。” 文彬给李副省长倒来一杯水,打断了李副省长的讲话,他不好意思地退到一边。 李副省长接着说:“工作没那么复杂,不要成天开会、批文,这么一份材料就帮助解决了全省近万人的住房问题,两千万人口有这么两千份就够了,两千份分散到101个县里有几份呢,需要我们一天八小时不停地批,不停地写吗?不需要!大道至简,抓住关键。” 李副省长没再往下说,转过头来问:“小王,在地里掰玉米的一共几个人?”小王一怔,不知李副省长怎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答不上来,心里在默默地想,默默地数…… 老支书急忙解围,“19个。”“哦,几户人家?”“7户,”老支书继续回答。 “为什么在一起劳动呢?” “村里刘有全的儿子刘承红今年外出打工了,他家种着百十来亩地,他一个人根本弄不回去,我们就去帮忙。后来,刘孝先、刘蛮小、刘承明等也来了,人们觉得人多热闹,掰起来也快,索性几家就一起劳作了。” “嗯,挺好,”李副省长点点头说,“现在村里劳动力少了,可以几家组织起来一起劳动。”文彬听到这,眼前一亮,对啊,让他几夜辗转反侧理不出头绪的事,经李副省长一点,心里豁然开朗,过分的激动让他忘记了避讳,插嘴道:“成立互助组或合作社!” 李副省长微笑地点点头说:“看我们的‘第一书记’反应多快,一定是学数学的。” 众人一听,也笑起来,气氛又热烈了。 第43章 合作社刍议 村里人听说副省长来了,附近劳作的人都赶了回来,想亲眼看看,站在大路的两旁,眼巴巴地等着。 李副省长出来时,大概十点多,天气热了起来。他握着王文彬的手开玩笑,“本打算在你这吃口饭,看见你那方便面不够,以后多准备两袋。” 文彬脸一红,不知说什么。李副省长正色道:“工作要做好,生活也要注意。我们走了,不耽误你们劳动了。” 李副省长一行刚过刘有福家院角,见路两旁站着许多乡亲,老的居多,最小的也有四十来岁。李副省长紧走几步,握住一位老人的手问:“大叔,今天高寿?”“78。”“身体还硬朗?”“嗯,还能掰两垄玉蜀黍。你是省长?”“副省长。”“副省长也是省长,我们村第一次来省长,谢谢你来看我们。” 李副省长惭愧地握紧老人的手,在他调研的日程安排中真没有看望乡亲这一项,他坐在上边教育其他人,自己呢? 又一位老人走过来,李副省长急忙迎上去,老人说:“省长,小王是好后生,你不要调他走啊,刘家沟需要个文化人。”“不会的,他就是来带领你们脱贫的。”“省长,贫?我们不贫,吃的管够,你放心,这几年年景好,今年涝,乡里也给报灾了,没事。” 面对这样的老百姓,李副省长能说什么呢?他们从来不想给政府添麻烦,日子再苦,都自己挺着,自己想办法。 一直到村口,有些人还在往过聚,老支书高声说:“李副省长还要去林家沟、陈家沟,工作很忙,大家就送到这儿,回吧,李副省长还会来的,再来了,在我们村吃饭。”听了支书的话,村民们停下来向李副省长挥手。 李副省长也边挥手边往外走,司机早已将考斯特开到村外,随行的人都在车上等着。 车一走,人群很快向沟里、坡上散去,不一会儿街上只剩下三位不下地的老人。 王文彬与老支书倒不着急,边往工作站走边聊。老支书对王文彬说:“小王啊,以后有些事多向李副省长汇报。” “为什么?”文彬看着老支书,眼里流露着怀疑。 老支书一乐,解释道,“不是让你跟领导走关系,李副省长这个人脑子好使,灵活,多跟他接触肯定能学到很多。你瞧咱俩,跟那7户人家劳动了一个多月,愣没想到弄个组织,人家看一眼就有了思路,不简单啊!小王,你别看我穿得烂走得慢,还从来没服过谁,对李副省长,真服!” 王文彬一想还真是,若没有李副省长那一点拨,今晚他还得辗转反侧。人与人的差别就在这一点,点下是迷,点上是觉,这一点则是智慧。 文彬再看看这位老支书,虽然灰头土脸、衣衫不整,却能将人、事看得清清楚楚。而自己呢,需要一点再点,在他们二人面前,自己就是讲台下的小学生,启而方能发。 看来,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忽然有个问题浮上文彬脑际,他问:“老支书,您什么时候数过地里的人数?”老支书笑了笑,向前走去。 这个问题还隐含着什么智慧吗,老支书如此讳莫如深。这更激起文彬的兴趣,他紧走两步赶在老支书前头,拉开了不讲明白不让过的架势。 老支书诡秘地一笑,说:“我也没数,临时诌的,7户人家22人,说的少于这个数就行,李副省长要不会叫齐人数。”王文彬一愣,想不到这老头儿如此狡猾。 这算欺骗领导吗?就是欺骗了也无伤大雅,并没有影响李副省长的判断与决策。若不欺骗,自己一家一家的想算,怎么也得一两分钟,李副省长因此会怎么看自己?工作不细致、不到位? 总之,之前形成的良好印象会大打折扣,为两个无关的数据实在不值得,这也可以看作汇报的艺术。 王文彬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而挺直的背影,越来越无法理解,那黑灰色的外衣下似乎罩着别样的诡异与神秘,吸引着他去探寻。 中午吃干粮,是人们聚得最全的时候。掰玉米时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习惯从南到北,有的喜欢自北而南;有的在掰,有的装编织袋,有的则在装车,根本聚不在一起。 别看在一堰地,被玉米秆与叶子遮挡得见面都很少,除非像刘承明与润梅专门往一起靠。 文彬趁这个机会,想把成立合作社的想法儿提出来,让人们先议议,听一听众人的意见。他与老支书已商定,要弄就弄合作社,不搞互助组,因为合作社可以到工商局注册,成立后如公司一般可以申请贷款,争取国家的政策扶持,引领人们逐步走出去,巩固扶贫成果。而互助组只限于农业劳动时,组织形式不稳定、不持久,不利于长远发展。 文彬一提,首先赞成的是润梅,她当然有自己的打算,自家劳动力弱,今年有众人帮忙,到现在只剩2亩玉米了,霜降前肯定掰完了,得比去年早完半个月。 润梅一同意,刘承明也赞成。 蛮小更赞成,一则合了他想入群的心理;二则他这样的劳力入了社肯定不吃亏,女人都比他强。 有全是老实人,自家劳动力少、单薄,也不想占别人便宜,没说话。 有福家两口子都是壮劳力,父母的身体也好,还可以帮忙,本来这两天就不满意,只是碍于乡里乡亲的面子没发作,还成立合作社,不是把自己往死里拖吗,他这样想,但没明说。 有无心细,问文彬:“合作社到底是啥东西?”刘承明煞有介事地抢着回答:“这要不是啥新东西,50年代就搞过,那时叫农业生产合作社,就是一个村的人将土地折成股入社,然后一起干活劳动,地里的收入也按股分配……”“这不又是搞大锅饭吗?不行,我不入。”有无斩钉截铁地直言。 “不是,不是,”文彬赶紧解释,“现在的合作社是农民经济合作社,与五六十年代的是两回事,是大家自愿组织起来进行合作生产、合作经营。” “既然是自愿的,我不参加,”有无态度更鲜明。 老支书看出再说下去,连摇摆不定的有江都可能反对,急忙制止道:“今天只是提一提,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事,回去再想想,也问一问其他村的人,我听说林家沟成立了一个,咱们现在对这个东西都不太清楚,我们也再了解了解。泡的面都凉了,大家先吃干粮,吃了好干活,今天咋也得把这堰掰完。”刘大爷赶快将月饼、面包、馒头分发到众人手中。人们开始吃的吃、喝的喝,关于合作社的话题也就终止了。 第44章 喝酒 村里人最不缺少快乐,开一句玩笑,说一句酸话,都能嘻嘻哈哈半天。如果再来一段山曲儿,既愉悦心情又能解困乏,刘承明最懂这一点儿,每当人们午饭后略有困意时,他就会不经意地唱两曲。 今天这曲儿来得更恰切,即掩饰了解释有误的尴尬,又活跃了沉闷的气氛,“头一回眊妹妹,妹妹你不在,你妈妈她少吃怠慢头脸凹转不把哥哥来招待……”,承明沙哑的嗓音有种特别的魅力,一下子将人们吸引至歌曲的美妙中,他又善于表演,扇着手,邀请银娥接着唱。 银娥笑着说:“你请错了哇,应该请这位,”她推了推旁边的润梅,润梅推辞,“你还不知道我那嗓子,招娣快接。” 对面的招娣早等已不及,站起来便接道:“那一天小妹妹出门没回来,我妈妈她人老体弱手迟脚慢,哥哥你就别见怪,”招娣边唱边走到中间,“倘若是我惹下你,饺子里没油你就蒜上来,你这堂堂正正的一个大丈夫呀,你给咱们多担待。” 承明也走进来,接着唱:“小妹妹你一句话呀说得哥哥乐开怀,咱们俩的婚事小妹妹早有巧安排。” 银娥插了句“咋安排的?”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承明又开始唱,“二一回眊妹妹,妹妹又不在……”“招娣你咋老不在,不能等等人家,”银娥又捣乱。“人家有人等的了,哪用我等的,”招娣用眼挑着润梅回道。 润梅不理睬。承明继续唱“你大大他坐在炕上一言不发不住气的掏烟袋,八点钟等在俩点半,在半天吃了一碗干捞饭……”招娣看着承明,一双杏眼有无限深情,接道:“叫一声哥哥呀明天你再来,小妹妹我亲自动手,五花八样香香炖上几个菜……” 文彬起初专注于他们的对唱,听着听着,却被二人眉来眼去、你呼我应的表演迷住了,他们的神情、动作、腔调将黄土地上一对小恋人的羞涩、痴情、真挚表现得淋漓尽致。 之前,文彬很看不上山曲儿,甚至有些讨厌那土里土气的腔调,觉得它不登大雅之堂。现在,当二人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演出来时,他竟然被深深感染了,没有化装、舞台、伴奏,在天地间、黄土上、农田里,尽显歌者与民歌最初的状态,本色美、纯粹美感染得文彬禁不住鼓掌,他一鼓,众人也跟着鼓起来。 招娣、承明唱都没觉得羞涩,掌声一起反倒羞红了脸,招娣坐回了原位,承明学着电视里的歌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歌声一停人们知道又该劳作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地里。蛮小生怕人们着急忙火掰漏了,在人们听曲时,他绕地里转了一圈,捡了几个漏掉的玉米棒正往编织袋里塞。 招娣走过时朝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说:“给野鸡野兔留个过冬的,不要只往自己嘴里耧。”蛮小被说得不好意思了,解释说:“是我掰漏了,我捡了回来。” 文彬刚走到自己的位置,便听到嚓啦嚓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扰得他心烦,这声音像极了人们刚才的议论,各是各的腔、各是各的调,杂乱无序。 他忽然觉得左拇指生疼,一看已被玉米叶儿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正从口子里往外溢,半个手掌已被染红。 老支书看到了,急忙从内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帮他包上,再次嘱咐,“好好小心些,你的手嫩,还没打磨下来,”说着将自己戴的手套蜕下来递给文彬。文彬没推辞,因为手指热辣辣地疼,要在家里,玉姝会给他贴上创可贴并用嘴轻轻地吹,吹出的气远比帖子更有效。 不知玉姝现在做什么?他一出神,老支书以为他还在想成立合作社的事,劝他,“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啥事总得有个过程,不要心急,这事儿能弄成。” 王文彬看着老支书坚定的神情,没有问为什么,心一下子静了,感觉有什么在后边稳稳地撑着。 回到工作站,文彬竟然有想喝酒的冲动,提出一瓶小青花, 这酒还是宋若勋硬塞到他车里的,宋若勋说:“下去难免闷,兄弟不能陪你,就让酒陪你吧!”而且塞了一箱,宋若勋够义气。 住在了刘大爷家,他才发现,村里人喝的是洒装酒,一斤三块五块不等,最好的酒是小卖部卖的红盖汾。所以,这箱酒藏在柜子后,一直没敢露面,怕人们说他显摆,更怕羡慕嫉妒招来狠,无端地拉开他与村民的距离。 于是,文彬找来两个矿泉水瓶将酒倒进去,提着“矿泉水”向刘大爷家走去。 刘大爷对文彬的闪闪躲躲在那晚文彬送映雪回来后彻底结束了,大爷觉得映雪的将来有着落了,像吃了颗定心丸,和稳的心理决定了和稳的态度,对王文彬又恢复了以往的热情。见文彬走进来,把搓了一半的玉米棒扔在黄澄澄的玉米堆上,站起来向屋里喊,“小王来了。” 刘大娘应声出来,手上还沾着白面,问:“小王,今天不忙了?”“不忙,又想了大娘的酸白菜。”“进屋吧,大娘给你捞今年现腌的。” 一进门,映雪笑眯眯地在门侧迎接他,文彬问:“你怎么回来啦?明天不礼拜吧?”“不礼拜就不能回来了啦——”“怎么说话呢,”刘大爷打断映雪的不礼貌,并推了女儿一把说,“把你买的鸡腿热上。”“不要不要,有酸菜就行。”文彬拦阻。 “小王,上炕,让她娘儿俩做饭。明天是我的贱降,我倒忘了,这女子心细,专门回来了,还买了什么蛋糕。你赶上了,咱爷儿俩今天喝两盅,”刘大爷说着要去柜盖上取酒。 文彬正思谋刘大爷怎会把自己的生日称为“贱降”,这种谦虚的说法是官方的,晋西北的民间一般叫“生儿”。见刘大爷已走到柜子前赶紧说:“大爷,酒我拿着了,”同时举起手里的“矿泉水”。“这是酒?啥时灌下的?”“从晋源带过来的,你尝尝。”“你这小子,来倒来了,还带着酒,怕大爷家没了?”刘大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是不是,”文彬歉意地辩解,“这是朋友给我带的,说这酒要跟最亲近的人喝,我就想到了您,您要不跟我喝,我就带回去。” 刘大爷嘿嘿一笑,“带回去,你又跟孝乾支书喝,还是这儿喝吧!” 王文彬拧开瓶盖先给刘大爷满上,然后给自己也倒满。刘大爷指着大娘端上来的酸菜、花生米和鸡刨豆腐说:“先吃些,垫垫底。” 文彬吃了一口酸菜,又吃了一口豆腐,举起杯邀刘大爷,“大爷,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的关照!”“这谢啥,大爷还是那句话,你啥时来,酸菜管够!”二人哈哈一笑,干了第一杯。 “小王,你这酒好喝,绵,没杂味。多少钱?”“比红盖汾稍贵点儿。”“哦,我就喝见不一样么,来,再倒上。”刘大爷端起杯来说:“第二杯大爷跟你喝,为了你这好酒喝一杯。”“好好,为好酒喝一杯。”二人又一饮而尽。 文彬满起第三杯说:“大爷,我提前祝您生日快乐!”“嗯,快乐。”说完,二人同时喝了。 这时,映雪将热好的鸡腿放在盘子中间,娇嗔地提醒他们,“就不能慢些,菜还没上全呢!”刘大爷看着文彬爽朗地一笑道:“慢些,慢些!”又将一根鸡腿夹到文彬碗里说:“来,小王,吃根鸡腿。”文彬也没推让,看着酱红酱红的鸡腿,食欲马上来了,竟顾不得吃相,拿起来就咬,谁知那鸡腿卤得太酥,手还没动,已骨肉分离,光溜溜的骨头抽在左手里,整条鸡腿的肉却留在嘴上,嘴外一部分由于挂不住又丝丝块块地往下掉,他急忙端起碗来接,自知失态。 刘大爷倒没觉得什么,映雪恰好看到了,抿着嘴偷笑。文彬赶紧低下头以最快的速度将嘴里的肉嚼个大概咽下去,却留下满嘴的油渍,他想从衣兜里掏块纸,怎奈手上也是油。 这时,映雪递来一张纸,文彬窘迫得眼都没抬,接过纸就擦嘴,放在嘴边才感觉出这是一张湿巾,巾上淡淡的茶花香,冷甜冷甜,先沁肺腑,后醒头脑,比喝一杯凉茶都舒服。 他擦完将湿巾放在盘子一角,又举起杯来,“大爷,这杯咱们为这好菜干。”“行,为这好菜!”俩人头一仰,又一盅下去了。 文彬看见刘大爷坐在炕上都前摇后晃,不敢再干了,只给他倒了半杯,自己添满,开始与刘大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聊了啥,他都不记得。第二天,他专门问过映雪,映雪掩不住笑地说,没什么。她这样,还能没什么吗?但文彬着实想不起来,管它呢,无论说了什么,都是醉话。 谁会计较醉话呢? 第45章 收割机 霜降未至霜已降,晋西北的节气像古怪的老头儿,立春时节春未到,还未立秋秋已至,该热时不热,不该冷时偏冷,冷热极不均匀。 老支书一大早起来,看着院里豆蔓和草皮上的白霜,心沉甸甸的,不知有谋割完谷子没? 刘有谋今年一下包了50亩地,由于去年谷子一斤卖到二块八,他就种了50亩谷子,心想着一亩收入一千五,去了投资,也能收入一千元,这样元的年收入肯定能脱贫,能找老支书领大红大红的“脱贫光荣证”了。 不然对不住两个孩子,三女儿承娇还小,在县直实验学校念五年级,看到公示栏里“住宿生生活补助发放公示表”,也不觉得啥,并不影响她上课回答问题下课跳绳捉迷藏。 但二女儿承凤就不一样了,每次回来都没好脸色,初二的孩子,自尊心特强,脸皮薄得纸一般,只要听到关于贫困户的话题,就像被针扎了的气球,邦——的一声让周围为之一惊。 如果家里时常放着这么一只充足了气的气球,他能安静吗?可怕的是媳妇儿杏花这根针永远在家里立着,她可不管女儿什么心情,只要听到谁家领钱了或享受什么政策了,就念叨:人家还有低保了,你有甚了?人家退耕还林又领了500,你有吗?人家的女儿还享受啥“雨露计划”,你就不能给申请个?念叨得他都快成杏花了,看什么都烦,只有在地里劳动时,心最静最踏实。 看如今这样子,脱贫有指望了,脱了贫万事都解决了,女儿的气消了,媳妇也失去想望。有谋慢条斯理地打扫着院子,抬头看见老支书进来,“大伯,您咋来了,今天不上梁了?”“蛮小的已掰完,剩下两家分散的七八亩,不用我去了。我来问问你,谷子割完没?” “割完了,”有谋见老支书来关照自己,特高兴,急忙给老支书搬来一把椅子。 老支书坐下来接着问:“今年咋这么快?你们两个人,也没个帮手。” “大伯,杨家沟买回一台收割机,可快了,平地,一天能收割五六十亩,我那两块地人家抽了两个半天就给收完了。” “两个半天,一天?”老支书不相信地反问。 “嗯,”有谋想起收割的情景就激动,眉飞色舞地给老支书介绍,“您没见那场面,一台大机器只管往进耧谷穗,到了地头吐出来的全是谷子,根本不用人,你只管装谷子就行。” “真的?”老支书瞪大两只浑浊的老眼问。 “真的,我哪天带您去看看。” “还哪天,我今天就没事,你也没事哇?” “本打算垒玉米,不垒也能了,这事不忙。听说,今儿在陈家沟,正好不远,我带您去了了,”说着去推摩托。 老支书拦住说:“骑摩托,你就不怕把大伯冻坏。你给王书记打电话,咱们让他开车去,小车快,不误你垒玉米。” “你给打哇,我能指挥书记了?”“行,你拨通,我说。”电话通了,有谋递给老支书,话筒里传来文彬的声音,“有谋,有事吗?”“小王——”文彬听出是老支书的声音,改口道:“老支书,你去有谋家了,他谷子收完没?”“收完了,你现在开车来他家,我们去趟陈家沟。” “陈家沟?”文彬不清楚老支书忽然去陈家沟干什么,老支书不大出门,用他的车更少,他一时惊诧,不由地反问了一句。 “怎么,不愿意?”“不是,老支书您别多心,您老坐车,求之不得,我这就过去,五分种!”老支书知道小王连两分钟不用就会到,他一定小跑着去开车,加大油门能扬起一卷黄尘。这小子肯定手头有事,又不能推辞我。快去快回,不能耽误他工作…… 老支书想的工夫,文彬的车已停在坡下。他俩走到车前,刚才带起的一卷黄尘才散去。老支书坐进副驾,又嘱咐,“以后不论多忙,开车都慢些,尤其在村里,谁知哪个巷子往出钻人呢?” 文彬点头说着是,车一启动,油门不由自主地大了。老支书生气地警告:“你再快,我下车呀!”“好,我慢点儿,”文彬稳住油门。 刚拐进陈家沟,听见柴油机呜隆隆的响声,循着声音看过去,沟底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里,一辆蓝色的大拖拉机正冒着滚滚黑烟。 文彬将车停在地边上,三人走下来,仰头看着这个大家伙,正如有谋所说,前边转动的几个轮子像老牛的大舌头,不停地将谷穗卷进去,谷粒留在了肚子里,打碎的谷秆渣从屁股后喷出来平铺在地上。 文彬知道这是收割机,但第一次近距离亲眼目睹,还是感到丝丝震撼,那庞大的身躯、震耳欲聋的轰叫像擎天柱站在他身前,威武、刚猛,展示着工业化的巨大力量。 老支书则被彻底震傻了,木呆呆地站在那儿,像见了巨灵神,不相信地揉揉眼睛,这家伙能赛过一百个后生,怪不得一天能收五六十亩,若地是连片的平地,还不收百十亩。 老支书望着驶远的铁牛,坐下来,等它返回时再仔细看看。他见地头上落着许多谷粒,抓起来瞅瞅,对地主人说:“你看,没早收,冻了哇。”“是啊,大爷,一冻地上就撒一层,不知得糟蹋多少,再加上机器糟蹋的,一亩真收不下多少。”“机器还有糟蹋?”老支书关切地问。“糟蹋还不少了,”地主人边说边拉着老支书走到地里,指着地上落的谷粒,“这有一半儿是机器糟蹋的。”“糟蹋得这么厉害?”“大爷,没办法,还比雇人便宜,雇人一天一百也没人愿意割谷子,宁愿一天八十掰玉米。这收一亩四十,有十块管够糟蹋了。” 老支书哦了一声,见收割机过来了,退后几步。地主人将农用车停在收割机的长臂下,只见黄澄澄的谷子簌簌地流出来,老支书抓起一把摊在手心里。 对于农民来说,这不仅仅谷子,还有甜蜜、幸福与对生活的希望,可以说,农民一切的美好都建立在颗粒满仓的基础上。 返回的路上,老支书一改往日的沉稳,激动地问文彬:“小王,咋样,有啥想法?”小王转头看着老支书,那双浑浊的老眼今天出奇地清明,放着异样的光彩。他明白老支书,想给村里弄一台,可一台二十几万啊! 文彬又不想扫老支书的兴,接着说:“好机器,有这么一台待省多少劳力。”“是啊,还用人们起早摸黑,累死累活吗。有谋,这机器能收玉米吗?”“不能。”“不能?”老支书有点儿失望。“有专门收玉米的收割机。”老支书拧后头盯了有谋一眼,“你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收玉米的多少钱?”“我没见过,不清楚,只是听说,”有谋这次尽量说完整。 “小王,你哪天专门去问问。”“手机上就能查到,回去我查查。”“手机上那不准,你有空还是专门去农机局问问。”“好的,”文彬嘴上答应,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老年人对手机总有这么深的成见呢,只要通过手机成交的东西就觉得心里发虚,不如眼对眼、手对手踏实,应该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吧,时代使然。 第46章 支柱 车停稳,文彬着急忙火地向工作室走去,连老支书都没送,刚才填的表只填了一半,要求上午下班前必须上报。 一进工作站,见韩少波正收拾办公室,秦露则坐在长椅上玩手机,他们本应昨天来,临行时韩少波突然头疼,去了趟医院输了两部液推到今天。 文彬进门,他们也是刚到,这从韩少波扫了一半的地,可以看出来。秦露本想赶上午去刘大爷家,跟他解释“出列”的事,一看表,11点半,也就罢了,索性玩起手机,她对“消消乐”有百玩不厌的热情。 从今年九月开始,刘映雪成了一名正式的“特岗教师”,吃上了财政,有能力赡养老人了,以现在刘映雪的工资核算,三口之家的平均收入已超过贫困标准,必须很快出列。 上次召开村委会,承青已经提出来,老支书当时未表态,私下里流露说,如果一年半载映雪找对象结了婚,怎么办?那时还能重新将刘大爷识别入列吗? 文彬也有此顾虑,但一切都得按政策办事,不能因为刘大爷跟自己关系近、感情好就破坏规矩,只是他不好开口,所以想到了秦露。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王文彬相信秦露老师的工作能力。 韩老师扫完地,开始收拾办公桌,收拾好办公桌,又去擦制度牌,有韩老师,这项工作,王文彬特别放心,韩老师会把“制度墙”擦得纤尘不染,犹如擦拭自己的荣誉奖章一般。韩老师书房里有一面墙,专门张贴自己获得的各种荣誉奖状及证书,取名曰“荣誉墙”。 文彬参观过一次,什么模范教师、教改能手、质量检测第一、教育标兵等,应有尽有,指着任意一张,韩老师都能讲一整天。所以,韩老师第二次邀请他,他托故没去,不怕参观“荣誉墙”,只怕韩老师讲故事。 韩老师跟玉姝一样,也是历史老师,最擅长讲故事,王文彬也有意发挥他的特长,只要有上级来检查就请韩老师讲解演说,韩老师起初推辞,后来竟乐此不疲了。 文彬有时纳闷,明明一件事,韩老师并没有参与却讲得头头是道、引人入胜,即使张冠李戴也没有一丝违和感。文彬觉得有点儿过头儿,本想拔正,领导却带头鼓掌,他也就随着鼓起来。 或许正因为此,韩老师有些恃汇报而骄宠,对本职工作反倒不用心,负责的贫困户,填写的《扶贫手册》,就有两户的出现了错误。文彬指出来,他满不在乎地说:“工作就是个这,哪能不出错,出错改正就是了,不必较真。如果较真,历史都得重写。” 文彬很不理解这句话,问他为什么较真,历史就得重写,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文彬的肩膀说:“瞧,较真了不是?”而后诡秘在坐在办公桌前看他永远看不厌的《易中天品三国》。 秦露看不惯了,说:“王书记,甭听他放屁,历史不较真,那日本侵略我国就能叫大东亚共荣,美国插手南海就能叫维护航行自由,这是历史老师吗,比卖国贼还可耻!” 韩少波从电脑后探出头正想回一句“你才可耻”,看见秦露逼人的眼神拉开了吵嘴的架势,乖乖地缩回去。无论他多会讲故事,都架不住秦露的一句反问,她好像是他的天然尅星。学校领导真是慧眼独具,王文彬感叹。 饭后,老支书来了,显然还搁记买收割机的事,这老头儿看准的事,若商量不出结果,睡都睡不好。他上了年纪,少睡几小时没感觉,可苦了文彬,被他生生地摇醒,揉着眼睛还得给他倒水。 韩少波依然鼾声雷动,吵得老支书都想捶他一拳。文彬将老支书拉到台阶上,老支书气呼呼地问:“这样,你还能睡着?”“要不是头一次,习惯了,反正半个月他才来住三五天,忍忍吧!”“我也扰你休息了哇?”“没有,”文彬笑着打着哈欠,他是真累了。 “不说了,你还是休息哇!”老支书想往起站,文彬拉住他,“我还能睡着吗?”老支书笑了笑说:“小王,咱们先将合作社成立起来,以合作社的名义可以申请一部分贷款。如果还不够呢——”老支书停下来狡黠地望着文彬。 文彬接道:“我再回学校申请些支助。老支书,申请支助倒没什么,只是这贷款得靠合作社还,合作社哪来的钱,还得每家每户集资,谁愿意为集体出钱呢?关键是谁当这个社的法人代表,你不能,我不能,村里谁还有这个觉悟?我是愁这。” 是啊,老支书吸了一口旱烟陷入了沉思,他也愁这个问题。自儿子没了,老支书又开始抽旱烟,听刘大爷说,以前老支书戒过几年,主要是咳嗽得厉害,早晨起来吐的都是绿痰,老伴儿管得紧。儿子没了,老伴儿也没了管他的心情,他也借抽烟解解心烦,解解愁。 “小王,不管怎样,总得试试。难道刘家沟没有你我,工作就不开展了吗?我觉得还有能人,有能人用不起来,就是咱俩的责任了。” 话虽如此,可大半年里,王文彬真没发现哪个人站在集体的角度考虑问题,他其实对成立合作社满怀希冀,只是一想到慰问时,贫困户与非贫困户因为一小袋米争得面红耳赤,就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文彬异常佩服老支书,三十年了,还能保持这样积极奋进的心态,真像村前那棵老榆树,风吹雨打虽加重了他的老迈与沧桑,但同时也增添了他的稳重与坚毅。 他立在那儿,刘家沟永远有一片绿色,一根支柱。 第47章 申请出列 秦露从刘大爷家出来本想去刘蛮小家,已经向前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直奔工作站,她想第一时间跟文彬分享工作顺利的喜悦。 她真没想到刘大爷如此开通,不,不是开通,应该叫高风亮节。她跟大爷算完今年的收支测算,还没等她开口,刘大爷便说:“闺女,我申请出列,你跟孝乾支书与小王说一声,我知道他们不好意思提,这是国家政策,我不能违背。映雪考上‘特岗’了,我出得高兴。” 听完刘大爷的话,秦露愣了一下,她预想了五六种与大爷谈话的方式,却没想到最终是这么一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比她的为人更直截了当。她回过神来高兴地抱了抱刘大爷,弄得刘大爷愣怔了好长时间,她却早已出了窑门。 当秦露把这个情况简单地汇报给老支书与王文彬时,二人也愣了,他们知道刘大爷一定会同意出列,但决没想到他会主动申请。 老支书清楚地记得,为了吃上低保,刘孝先找了他不下十次,后来竟发展到威胁,说老支书要是不给他办低保,就再不陪老支书下棋。最后低保办上了,但决不是他威胁的结果,而是他的条件足够。 刘孝先明知道自己条件够还要跟老支书胡搅蛮缠,不为啥,就想气气老支书,用时髦话说就是刷一刷存在感,生怕老支书不把他当回事。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他至少能坐在炕上揪着老支书到他家跑个十趟八趟,甚至逼着支书输给他十盘八盘,怎么不呢? 老支书突然转过脸像台立式扫描仪把文彬自上而下扫了一遍,输出诡秘的一笑。文彬知道老支书笑中的隐秘,有点儿不高兴。 秦露却不清楚,看见王书记脸沉下来,不知自己哪儿说错了,窘在那儿,走不是走,等不是等。 老支书看出了她的尴尬,对她说:“秦老师,没你事,你去蛮小家哇,我跟小王再商量些事。”秦露离开了。 文彬也站起来。“你去哪儿呀?”老支书急忙问。“到电脑上查查收割机的信息,”文彬回道。“我还想跟你说些私事。”“这是办公室,不谈私事,”文彬第一次没好气地回绝老支书。 老支书感到有点意外,没敢再往下说,别看文彬平时文文静静的,若要认真起来也是个驴脾气,他可不想下不了台,所以坐在沿台上没动。 文彬也没心思搜索收割机的信息,听见韩老少波还睡着,走进去高喊:“韩老师——”韩少波一惊坐起来,朦朦胧胧地问:“干什么呀?”“四点了,还不去走访。”“哦,走访走访,隔三差五就走访,有什么意思,”韩少波嘟囔着往外走。 文彬还嫌不解气,在他刚走出去,将门砰地关上,关走了韩少波,也关走了老支书。这几天只要有人提刘映雪,或明说或暗示,文彬就感到心乱,像极了更年期妇女,敏感、烦躁而易怒。他坐在椅子上,真想踹一脚写字台,还是忍住了,这点修养都没有,还配当“第一书记”?他闭上眼,调了调呼吸,希望自己很快静下来。 静下来,他认真地回想,原因就出在那天晚上,跟刘大爷喝了顿酒,可能让刘大爷一家误解了。刘大爷有意无意地将这事传露了出去,以致很多人议论,一般性议论也罢,偏偏有人喜欢将这事粉饰成桃色新闻到处传扬。 今天,老支书这样,他真有些生气,他明知道老支书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但这种含蓄很容易让他联想到润梅的挤眉弄眼。他讨厌农村对待男女之事的这种态度与行为,他与映雪之间纯粹是普通的朋友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比别人更熟悉一些,为什么要给他们的关系强硬地披上一层神秘暧昧的色彩。 在城市里谁会议论这些乌有之事,一是各忙各的,没时间,二是城市包容,文明程度高,不会如此捕风捉影。 文彬向后躺了躺,闭上眼,眼前是绿茵茵的草地,草地上每隔一段就插着爱护花草的宣传牌,牌子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有花朵、蘑菇的造型,还有树墩的造型,与周围的环境浑然融为一体。草地的外缘被一圈修剪整齐的景观树围护着,树的尽头有回廊,回廊牵连着人们对古典、江南的憧憬,慢步其间,淡淡的松脂香都润着一层水气,水气来自园中心的喷泉,天气火热时,喷泉就会伴着音乐舞蹈,喷出高低不等、缓急有别、角度不同的各样水柱,水柱落下来拍打在假山、石像、雕栏上溅出水花、腾成水雾…… 文彬仿佛感觉到了那淋漓的水气,摸一把脸,站起来,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回家,回家! 他急速地收拾起桌上的办公用品,将车钥匙攥在手中,急急火火地拉开门。 刘映雪却在门口,抬起的手应该是正想敲门。“你,你怎么来了?”文彬稍微平静的心又起波澜,不客气地随口问。“我不能来吗?”轻柔的反问恰似四两拔千斤,问得文彬一时语塞,红着脸窘了一会儿,连忙作出有请的动作,“能,能,欢迎光临寒舍!” 映雪坐下来问:“你是不有事要出去?”“没有,刚想起车上放着一本书,正要去取。” 文彬信口撒谎。“什么书?”映雪闪着柔亮的眼睛追问。文彬一慌,知道若再诌本小说名,她一定会借,不行,说个她不感兴趣的,“哦,车的保养手册,好像快能保养了,我查查具体时间。” “车还要保养?”映雪单纯地问。“当然了,就像你的皮肤需要保养一般,贴贴面膜、上上粉更显白嫩,更……”他没敢再往下说,这话也过头了。他恨男性的下作,见个美女就想夸,夸也不过是撩的一种方式,只要是撩就是为了满足自己龌龊的心理。 文彬本想坐下来,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礼,去里边给映雪倒了一杯水,放到映雪能探到的桌角。映雪忽然问:“上面膜真能保养皮肤吗?”“不知道,咱们不说保养了,你来有什么事?”“也没什么事,我一直念书,很少与村里人来往,对他们并不熟悉,回来,除了家里,感觉只有和你能说在一起,”映雪说着,不知触动了怎样的心思,陡然一波红潮涌起,染得两腮白里透红,红里蕴白,红白相洇而成的粉嫩犹如醉酒贵妃一般。 文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色彩,如果那是一幅画,他真想摸一摸,如果那是一抹晚霞,他也想触一触。可惜那是一张脸,他能欣赏它的色彩、质地,却不能触摸它的温度,然而温度才是美的本质。不能触摸美的本质,欣赏只能勾起痛苦的欲望。 文彬不敢正视这张脸了,侧头望向窗外,窗外坡上的玉米秆已彻底变黄,秋风一过,尽显萧瑟。 映雪喝了口水说:“你知道这次月考刘全喜考了多少分”“有进步吗?”“有,语文、数学及格了。”“真的?”“真的,所有老师都感到意外。不过,这段时间全喜确实变了,开始按时上下课、按时交作业,也没再跟老师闹别扭。” “那就好,我说过不是孩子的问题,你看,家长不出面他就进步了。”“是了,但愿我蛮小哥真能认识到,不要再插手学校的教育了。”“这还需要你坚持做工作,将全喜的变化及时告诉他,并给他分析变化的原因,让他彻底明白过来。” “又给我布置工作,真会当领导,”映雪挖苦他。“不敢布置,你可不在我领导的范围,只是教育学生是老师的天职——”还没等他说完,映雪就接道:“你是天使啊,代天说话!”文彬无言了,方才意识到谁选择了跟女孩争辩谁就选择了失败。 文彬感觉映雪站起来了,以为她要走,一抬头,她却在办公桌前静静地看他,文彬慌不择路地问:“怎么啦?”“没什么,想问你个问题,”映雪一只手轻轻地托着桌面,一只手把弄着空纸杯,上翘的嘴角流露出几分娇俏几分淘气。 “什么问题,还需要你如此大兵压境,咄咄相逼!”映雪被他逗得几乎笑出声,做了将手中纸杯扔向他的动作,然后坐回椅子上,道:“滥用成语,你就这么当老师吗?”“ 那看给谁当,给你这样的学生就得这样。”“想的美,我才不当你的学生。”“你不是有问题问吗?”文彬提示。 只见映雪收住笑容,正了正身子,像是要面临什么重大场合。文彬由不住问:“你是准备登讲台吗?”这次,映雪没乐,反而生气了,一跺脚,站起来道:“不跟你说了,走呀!” 文彬着急地跑出去拽住她的胳膊解释道:“不是取笑你,只是开个玩笑。”映雪停下来没有转身。 文彬也像被施了魔咒,木在当地,动弹不得,任由淡淡的茶花香经过他的鼻腔、肺腑,流转至周身经络,而后酝酿,发酵成燥热的冲动。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想松开手却怎么也松不开,仿佛有两个大脑在抢夺自己身体的支配权。 映雪回过来身来,退后一步,文彬才看清她的脸,比刚才更红更嫩更醉人,想触摸的冲动再次腾升。 映雪好像感知到了他的痛苦,又退后一步,挣脱手臂,站了好久才咬着嘴唇懦懦地问:“你也觉得涂脂抹粉的好看?” 文彬晕晕昏昏地摇摇头说:“不是。”她却像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紧张的面容露出轻松的笑容,重新坐回椅子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他说:“我也觉得你没那么俗。”文彬没接话。映雪也只顾自己倒着喝水。 第48章 围炉夜话 这时,韩少波跟秦露回来了。秦露已经跟映雪熟悉得如同姐妹,相互打了打招呼。韩少波却拽了拽秦露示意她:我们应该出去。 王文彬深怕他们出去,赶紧问走访情况,韩老师只好坐下来汇报。秦露则给映雪添满水,又进入了工作状态,问映雪,“听刘蛮小说,刘全喜这段时间进步特快。”“嗯,语文、数学这次月考都及格了。”“像这样,明年各科就都能赶上来。”“希望如此,我可是跟你家‘第一书记’立了军令状的,提不高全喜的成绩,王书记会军法处置的。”映雪边说边斜睨着文彬。 秦露从不注意这些细节,以公事公办的口吻接道:“军法处置倒不会,只是若能鼓励着他考上高中,也不枉咱们帮扶他家一回。”“嗯,秦露姐,”映雪再不好意思心猿意马,点头应承,“扶贫就是要阻断贫困的代际传递,而教育是最有效的途径。” “对了,映雪,你家就是最好的例子,”秦露一时语快,说出去了才觉得不合适,瘸人面前不说短话,想补救又想不到恰当的话,只好道歉,“不好意思,姐不会说话,咱们还是讨论刘全喜。” 映雪笑了笑,“没事,事实如此,我家的穷根就是被我给彻底挖掉的。”自嘲的话只能自己说,别人一接就成他嘲了,所以秦露不敢接。 韩少波已将走访情况简要汇报完,想赶紧出去,站起来向秦露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动作,“秦老师,能否赏光一起去看晚霞?”“你想去你一个人去,不要影响我跟映雪说话。”韩少波早被秦露呛惯了,也没觉得脸上无光,只是为秦露的不解风情而失望。 文彬倒是抓住了机会,“韩老师,我跟你出去,不能辜负这一抹晚照啊!”说着与韩少波出了门,向坡上爬去。 刚走几步,韩少波觉得屋里听不到他们说话了,才摇摇头叹道:“什么都是有原因的,像她,嫁出去才不正常!” 文彬嘿嘿地笑了两声,没接话茬儿。到了坡顶,面对着夕阳,韩少波感叹:“此情此景,方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妙处!”“怎么个妙法?”文彬请教。 韩少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还年轻,等到了我这年纪就体悟到了。”这是不是有点儿故作高深,文彬看着韩少波被晚霞映红的脸,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微笑里有向往、伤感、凄凉与无限的怀恋。 文彬瞬时明白了,这微笑就是对诗、对晚霞最好的注解。文彬也静下来,对着晚霞,默默地看,他清楚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微笑,那需要岁月的磨洗、生活的积淀和学识的濡养。 不知何时,映雪和秦露也跟他们站成一排,送走了最后一缕霞光。天黑了,黑得深沉而寂静。秦露提醒,“回吧,再黑下去,连下坡的路都看不见了。”于是,秦露挽着映雪的手走在前边,韩少波与文彬在后边护着,被环境感染得谁也不说一句话。 到了工作站大门口,文彬说:“你们俩吃了饭再下去吧,今天我给你们做糖醋里脊。”“真的?”映雪回过头来,眼里的光划破了夜的沉寂。“真的,”秦露拉了拉映雪的手道,“你不知道,王书记的厨艺好着哩,是家里的‘煮夫’。”“家里?”映雪敏锐地问。 韩少波踢了秦露一脚,秦露自知失言,忙补救道:“嗯,他妈身体不好,总是他做饭,多年了,练了一手好厨艺。今天你尝尝,肉是我们从城里带来的,还有柚子,我给你做蜂蜜柚子茶。” 映雪高兴地随他们进了工作站。韩少波将买来的两大包菜取出来,开始洗摘。秦露只会洗水果。映雪准备葱蒜。文彬是主厨,负责切肉。秦露早已将门窗关上,窗帘拉严,好多次了,他们的配合已很默契。 映雪虽然第一次参加,但从小生活在村里,也能心领神会。四个人边聊边做,不到一小时弄出五个菜:凉拌黄瓜、尖椒山药丝、香菇油菜、糖醋里脊、炸鸡翅。 他们没上炕,而是将盘子放在地桌上,四人围桌而坐,人守一瓶啤酒,如同围炉夜话,边吃边喝边窃窃讨论。 文彬在村里这几个月,觉得吃苦受累都好克服,唯有寂寞难耐,当走访完村民、填写完报表、商量完村级事务,静下来想跟人说说话,才发觉自己的话语土坡听不懂、村民听不懂。他只能坐在沿台边,任由无尽的孤独淹没身心,他想逃离却发现坡下的路是孤独的,村口的树也是孤独的,甚至深湛的天空都注解着“惟有孤独永恒”。 最后文彬只能疲累地等待,等待玉姝的电话、映雪的微信,或者韩少波与秦露的到来。今天,不仅韩老师、秦老师来了,映雪也来了,他们先吃几口热菜,然后将瓶子一碰说干一个,便开始咕嘟咕嘟地喝。文彬担心映雪喝不进去,放下瓶子看时,她也剩最后一口了。 以前,他们仨都是“酒过三巡”开始神侃,现在看映雪的势头,也不逊色。三瓶下肚,脸最红的还是韩少波,他不仅脸红连脖子和露出的手臂都是红的,迷离着眼开始讲“三国”,那声调都有些像易中天。 其他三人先是应和着,后来反对他对曹操的评价,再后来又讨论孔明吊孝是真哭还是假哭。不知何时,话题转到了《红楼梦》,文彬说红楼也是讲“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映雪不同意,说它是讲“情”——“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秦露则说是讲“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韩少波不懂红楼,同意文彬的观点,说曹雪芹显然受佛道两家的影响很深,佛、道的终极就是空,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关于佛、道思想的讨论。 秦露反对说,不是不是,佛家讲“渡”——“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蜜揭谛”,而道家是讲“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文彬没有反对他们,也说佛家还讲“悟”——“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道家讲“无为”——“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映雪说佛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就是灭寂、涅盘,也就是“空”,“空”是终点;而道家讲万物源自“无”,“无”也就是“空”,“空”是起点,起点即是终点,终点即是起点。 韩少波听完,伸手握住映雪的手,“知音啊!”秦露狠狠地剜了韩少波一眼,道:“少得瑟,再走一个!” 于是四人又碰了一下,三瓶之后是自由喝,喝多喝少凭自己的酒量,文彬已喝完第四瓶,秦露能喝已是第五瓶,韩少波第四瓶喝了三分之一,映雪异常爽快,直追秦露。文彬担心她喝多,不住地看她,她全不在意,继续讨论儒家的思想。 喝到第六瓶,秦露也看出映雪有心事,遂以女强人的霸气朗声道:“不喝了,再喝她姐就醉了。” 文彬顺势接道:“那好,听露姐的,按以往的惯例:联句收局——”“行,我先来,”韩少波抢先起一句,“门掩帘垂夜早寒,”秦露接,“饭残盏落意阑珊,”文彬想改变他俩垫下的基调,转为,“为求真知言佛道,”映雪却收了句,“想空即空情何堪?”结束了他所有的努力。 第49章 出了车祸 韩老师将“脱贫计划”跟贫困户制定好,已是下午五点,老婆催他回去,说家里有事。能有什么事,不是水管漏水,就是油烟机需要清洗,她老这样,无非是担心韩老师与秦露单独在一起,时间长了,怕有事。 韩少波知道事不大,但老婆的情绪大,不顾及老婆的情绪,简直是找抽,所以急急忙忙要赶回去。文彬劝他明早再走,他说要不是第一次走夜路,回吧,脸上流露出无奈的凄然。 文彬也不好再劝,若让他老婆得知工作做完了却多住一晚,还不知要怎样纠察这一晚发生的事,有这么一位老婆,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文彬将他们送出村口,再次嘱咐,到家后发个微信,并让秦露跟他调换着开。 文彬总想等到韩少波、秦露回去的信息,否则睡不踏实。他先给玉姝发的健身视频点了赞,打开网页开始浏览关于收割机的信息,收藏了几条链接,打算明天让老支书看看。再点开微信,没有玉姝的信息,正好映雪发来一条“你结婚了,是吧?” 文彬不想再隐瞒,当初他说自己未婚,只是想回避人们的追问,不想映雪出现了,还对她暗生情愫,从昨天她的表现看,她对他的感情已很深很深,否则不会那么痛苦,喝那么多酒,如果再隐瞒下去对她的伤害会更大。希望现在她还能放得下。他回道:“嗯,能听我解释吗?” “解释什么,你肯定有你的难处。” “我的难处也是我的自私之处,因为我的自私让你痛苦,我应该说句:对不起!” “对其他事,可以说对不起,唯有对感情,对不起没任何意义。” “也许吧,但我真不想看你流泪。” “你知道我在流泪?” “你的话都水气淋漓的,还不是流泪吗?” “我告诫自己:不要哭,可怎么也止不住。” “女孩哭吧、哭吧,不是罪!” “你不是不想让我流泪吗?” “此时流泪可能是对你最好的抚慰。” “前后矛盾。” “我矛盾些没啥,只要能减轻你的痛。” “你也幼稚,可能吗,要想不痛,得让时间倒回去,你不要来刘家沟,我不要回刘家沟。君来我未回,君去我复来,来来去去共江海,逍遥又一载。” “好一句‘逍遥又一载’,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言不由衷瞎诌呗,还可能逍遥吗?” 文彬无言,他清楚自己最没资格安慰她,可他又特别担心她,从她喝下六瓶啤酒就知道她已痛苦到了极点。秦露说她一出门就吐,一晚上都没好好睡,第二天一早去了学校。她显然在逃避,避避吧,有些伤口只能选择自愈,谁都帮不了。 文彬看着微信,既希望看到她的信息又希望没有她的信息,正如她所言自相矛盾。他现在就是个矛盾体,两只脚、两双手、两只眼、两个耳朵好像分属两个人,左边有道德的警告、伦理的约束,右边有情感的鼓动、欲望的诱引,折磨得他耳鸣眼花,手脚不听使唤,只能瘫在炕上。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不知何时,文彬的手机响了,他抓起来一看是杨书记,急忙接通,只听杨书记沉痛地说:“小王,韩少波与秦露回来的路上出车祸了——” 什么,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嗖地从被子上弹起来,慌急地问:“杨书记,人怎么样?”“韩老师当场就没了,秦露昏迷,还在抢救。”“在哪儿出的事?”“二广高速上,具体情况我现在也不清楚。”“我回去看看他们。”“不行!你看现在几点了,明早吧,明早你跟乡里请个假。”“嗯——嗯——”文彬再也忍不住,哽咽地哭出了声。 杨书记显然也是强忍着,嘱咐他,“小王,回来时将二位老师的工作笔记带上,”说完挂断了。 文彬将手机扔在旁边,用手捂住双眼,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韩老师再有一年就退休了,他是主动申请来扶贫的,他说要赶在退休前参与一下这项必将载入史册的壮举,可他还参与不到一年,还有许多未尽工作,怎么能走呢?且走得如此意外、惨烈。他总说不要急不着忙,可走时为什么如此匆忙? 文彬从洗脸架上拉过毛巾擦了擦眼,希望泪水不要再出来,可看着地中间的小桌,与韩老师促膝言谈、把酒吟诗的情景又浮现于眼前,言犹在耳,身已隔世。他恨自己没有强硬地拦阻,如果明天回肯定不会有事;他更恨自己仅仅是为了不被韩老师妻子猜测而没有拦阻,与生命相比这算什么,算什么!他恨自己的自私,自私! 只因自私多恨事,从此心襟不坦然。 文彬忽然觉得自己是罪人,对韩老师、对秦老师,甚至对扶贫工作,他都有隐隐的负罪感,他没有保护好队员。他们该用自己的热情、爱心、知识来扶贫,但决不应该是生命,他却偏偏让韩老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秦老师还不知能否醒来,这位只有工作而不知生活的女强人,更像他的姐姐,直率、豪爽、不拘小节,没有她,贫困户“出列”工作、脱贫户巩固工作不会那么顺利。 文彬头枕着手臂,感觉特别累却没有一点睡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那排啤酒瓶,一直盯到天亮。 他给郭乡长拨通电话,郭乡长已知道了情况,嘱咐他路上慢点儿,并说自己跟田书记明天去看望家属和秦老师。 然后文彬跟老支书交待了一下,老支书先说要跟他一起回去,又觉得家里走不开,于是让文彬等着。文彬知道他去取钱了,只好等着,毕竟是老人的一点心意。可当老支书塞给他时,他一摸厚厚地一沓,足有两千元,他说什么也不拿。两千元,是老俩口半年的生活费。他从中抽了五张,将其他的塞还老支书,一溜黄尘离开了。 刚上高速,映雪打来了电话。文彬不想接,既然他无法抚愈她的伤口,就让时间慢慢治愈吧。可铃声响过两遍后,又固执地响起了第三遍,接还是不接?他犹豫着,在即将结束的时刻点了“接听”。 “你在开车吗?”温柔的声音没有一点责怪。“嗯,高速上。”“那我说,你听,不要分心。我知道,韩老师、秦老师出事,你肯定很难过、很自责,但事故已出,无法挽回,去了医院,你先看看秦老师,看伤得重不重。至于韩教师,听说很惨,你最好不要去看了,等殡葬时去吧,我担心你看了后怕。我给你微信上转了1000元,你代我转给秦露姐和韩老师家属,我的一点心意。到了医院,记得给我发条信息。我挂了。”泪不知不觉又盈满了文彬的眼眶,知心如此,他却只能以一世辜负。 文彬觉得憋得慌,按开了天窗。 刚到晋源市人民医院五楼,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揪住了文彬的心,他慌慌急急跑过去,边跑边找530,发现那哭声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狂跳的心才稍稍平稳。见楼道尽头的长椅上坐着自己的同事,他又加紧脚步。 同事们看到他都站了起来,默默地列于两旁,让出中间宽宽的一条道,似乎是给他这位扶贫干部最高的礼仪。他推开门,病房里静静的,杨书记跟校领导都围着病床站着,床头两位护士在精心地护理。 文彬知道,秦老师现在需要安静,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跟众领导点点头。 大约有半小时吧,一位医生走进来,看了看床头两旁的仪表,然后拉着杨书记走出病房,人们也都跟出来。医生对杨书记说:“杨书记,病人已过了危险期,你们也不用这么耗着了,留两位陪床,其他人都回去吧。”“那什么时候能醒来?”杨书记问。“这不好说,两天之内醒来是正常的。”“哦,谢谢江大夫,让您费心了!”“应该的,况且是为一名扶贫干部。” 江大夫离开后,杨书记安排两位女老师留下来。文彬要留下来,杨书记坚决不同意,并且命令他必须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明天去见韩老师家属。 文彬说想看看韩老师,杨书记说已经在太平间了,还是跟他的家人筹备葬礼吧。若在之前,他会觉得杨书记这样不近人情。 通过这次,他方知道领导的无情恰恰是最大的深情,因为他的心里装的不是自己,而是下属、众多的下属,对某个人的严厉恰是对众多人的关爱。所以文彬没有争辩、没有坚持,拖着沉重的双腿下了楼梯,竟然忘记了坐电梯。 第50章 参加葬礼 刚上车,猛然想起需给映雪回个信息,才赶紧回了一条:九点半已到医院,刚才人多,未回,抱歉! 他将座椅放展躺下去,怔怔地看着车顶,天窗未关,他也懒得关。即使说一千句一万句抱歉,又如何呢,对映雪的伤害岂是一句话所能弥补的,还是映雪说的对,对感情,“对不起”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回不到从前,痛就是必然的,包括韩老师的车祸。 文彬现在的心境,跟昨晚映雪的应该一样,痛得找不到合适的疗伤点儿,她从家里逃到宿舍,宿舍又何尝是她找寻的心中的点儿;他呢,从村里赶回市里,本想出了医院回家,才蓦然觉得怎么能把一身疲惫与伤痛带回家,绻缩在车上这狭小的空间里,正如映雪爬伏在宿舍的矮床上,流尽的是泪,流不尽的是痛。没有人能帮到自己,能帮自己的唯有自己。他感谢映雪再没回信,她定是清楚他的心境,留给他充足的时间舔舐自己的伤口。 一刻又一刻,一时又一时,直到一点,中午的阳光晒得车里如蒸笼一般,他才坐起来打着车放下车窗,想让秋风吹去一身淋漓的汗水。 玉姝不在,为了尽早有个孩子,三个月来,玉姝每周都要去北京,尤其近一个月有时一周跑两次,看病、健身都成了她工作之外最主要的两件事。 文彬有时都想急什么,两人还年轻,可能女人对孩子有种天然的执念吧,玉姝见了同事的孩子都喜欢得又是抱又是给小吃,不知自己有个会怎样呢? 文彬总爱设想玉姝抱孩子的样子: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贴在她水白光滑的脸上,胖乎乎的手搂着她的的脖子,啊,那是多么幸福的画面……他想着都能笑出来,所以因家里冷清造成的不快也就马上消失了。 今天,他却既没有时间不快也没有心思收拾屋子,蔫蔫地躺在床上,疲惫隔断了他寻吸玉姝香气的欲望,也阻碍了他饥饿的欲望,于无欲无求间睡着了。 醒来已是晚上十点多,空空的肚子急需要东西填充。他打开冰箱,空空的,只有一颗煮熟的鸡蛋,他剥开一股膻臭,扔进了垃圾桶。他再找,终于在厨柜中找到几盒奶和几小袋馍片,水果一颗都没有,他插上热水器烧上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可怜的两样食品,心疼极了,玉姝有多长时间没吃一口热饭了。 文彬拨通她的电话关切地问:“玉儿,你在哪儿住着?”“老地方,山水间宾馆,怎么啦?”“没事,我问问,吃饭没?吃了啥?”“在医院外边的小滩上喝了碗面,你呢?”他没有回答她,继续说:“检查完了,明天回来吧,回来我给你做顿饭,你瞧你这吃的是啥呀,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玉儿——,我——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哽咽了。 玉姝显然也在流泪,话筒里有隐隐的啜泣声。“文彬,我——”,玉姝欲言又止。他又追问:“能赶回来吗?”“能,我明天带上药就回去!” 挂断电话,文彬开始收拾屋子,先将厨房、客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并把散落的东西摆放整齐,然后拖了地,把垃圾放到门口,准备明天下楼时扔。 再坐回电视机前,十二点已过,他不瞌睡,打开电视,自动播放“历史记录”里的节目,是《蜗居》,怎么不是《大红灯笼高高挂》或《活着》。玉姝啥时喜欢看这部剧了。他可不喜欢,将一个小三还刻画得清纯可爱,让人怜惜。他关掉,开始搜索《易中天品三国》,他突然想看这个讲座。 下葬韩少波老师的日子,平平常常,老天爷没有因此愁云密布、阴雨连绵,一如昨天跟前天,没有云彩的天空是单纯的蓝色,就这一种颜色,也别想看透它,越看它越深远,像不可测的大海,越波平如镜越神秘莫测。 到墓地送韩老师最后一程的只有他的妻子、儿子、王文彬跟几位最要好的朋友。秦老师一直坚持要来,但韩老师的妻子说什么也不让,她认为韩老师是替秦露死的,因为据秦露说,当时韩老师有点累,她替韩老师开着车,突然一只野兔还是什么,她没看清,从隔离带钻出来,她一着急猛打方向盘,小车失控径直向右侧行驶的一辆货车撞去,在那一刹那,韩老师伸过手来将方向盘向左扳了一把,致使副驾深深地嵌入车厢下,而主驾露在了车厢外。 说也奇怪,秦露醒来后,又进行了一次彻底检查,仅断了两根肋骨,再无任何严重损伤。她认为韩老师救了她,她必须来参加丧仪,但韩老师妻子视她为仇,决不见她,她也就只能躺在医院的床上一个人默默流泪。陪她流泪的是她母亲,但两人心境不同,她母亲是为她难过,看着四十几的女儿还是单身一人,她母亲又是急又是气,现在撞成这样,让这个近七十的老母亲陪她,老母亲的心啊,伤痛又凄苦,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这副性情,老母亲有时都想是不是老天在惩罚自己。 秦露推了推母亲,递给母亲一张纸,问:“妈,你怎么也哭了?”母亲看了她一眼,道:“你一哭,妈也想哭,哭着哭着就止不住了。”秦露又递给母亲一张抽纸。 与秦露同样想去墓地也没去成的还有杨书记跟学校的领导,倒不是因为有紧急会议等工作安排,也是韩老师的妻子不允许。韩老师妻子想给韩老师申请“烈士”,但学校从无先例,韩老师又是在工作之外回家的路上出事的,杨书记跟领导们开了几次会都难以定论,终究没有批准。 韩老师的妻子为此还到学校大闹了两次,闹归闹,政策是政策,谁也没有办法,杨书记也很遗憾。但韩老师妻子认定是他们这些领导不给批,不给韩老师以肯定,所以对他们的排斥胜过对秦露的仇视,连他们的影子都不想看到。 只有王文彬以同事的身份站在墓碑前,将一大束鲜花放在碑座上,这束花是由五束扎成一捆的,包含秦露、老支书、杨书记和沙梁乡田书记每人献上的一束。 其他人离开墓地后,文彬又独自站了好长时间,他已没有前几天撕心裂肺的痛,而是胸间有点闷,像憋着一口气,长舒了一次又一次,但总吐不出来。他不只一次跟杨书记沟通,希望将韩少波同志评为烈士,他也相信会上杨书记肯定极力争取过,但怎么也通不过,果真是扶贫干部的付出、牺牲与精神还不足以与这个称号匹配吗? 韩老师本可以在附属学校代几节副科,安安然然,等待退休的,他却像位热血青年加入了他认为必将载入史册的一项时代壮举。他跟文彬这个队长兼“第一书记”一样,要驻村,要将基础数据核准,保证每项政策宣传、落实到位,他们走访次数不比自己少。他们的工作是扶贫工作的神经末梢,直接与贫困户打交道,冷暖自知,伤痕自愈。他们为了啥,又图什么呢? 最后连命也图进去了,落了个回家途中车祸意外身亡。韩老师的工作究竟有没有人看到,韩老师工作的意义究竟有没有人肯定?难道只能向学校挣这么一块墓地吗?他向着长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嘘—— 天依然那么蓝,那么深,那么远。 第51章 意义 自参加完葬礼,王文彬就打不起精神,成天呆在家里,门都不出,不洗脸,不洗脚,连衣服都懒得换,裹一身睡衣从早躺到晚,从天黑躺到天亮。 玉姝把饭端到床头,他吃一口,不端,他也不自找着吃,胡子拉碴,颓废得让人可怜。玉姝都劝他三天了,只是从床上劝到了沙发上,躺着劝成了坐着。一天跟她说不上十句话,玉姝知道,文彬在工作上积极奋进,但生活中性格内向,不善跟人沟通,这样真怕憋出病来。想告诉母亲,又觉得母亲病刚好,如果看到文彬这个样子,再给急出什么病,更乱了。 玉姝想来想去,只能跟秦露说,在他们二人心里,秦露就是姐姐式的存在,虽然她也在养病,但顾不了了,毕竟秦露跟文彬一起扶贫又一起经历了这事,或许同病相怜,能打开文彬的心扉。 秦露知道文彬的心结,坐在他侧面,边剥玉姝递来的橘子边慢慢道:“文彬,今天在家里,我就不叫你书记了,咱们姐弟相称,”她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文彬,文彬接住,拿在手中,没有吃的欲望。 “姐这两天一闭眼,眼前就是韩老师的样子,你说他跟我什么关系,普普通通的同事,扶贫前只是认识,在校园里遇见了打声招呼;开始扶贫了,我们才同坐一辆车,同一张桌上吃口饭拽两句文,我还经常呛他给他脸色,可能他还讨厌我,但就在最危险的一瞬,他什么都没考虑,猛扳了方向盘,把生的机会让给了我——” 说着,秦露已泪流满面,玉姝递给她两张抽纸。她擦了擦,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他这样做为什么呢?我想,韩老师当时根本没有考虑,或者是本能或者是多少年道德的涵养,他只有一个念头:保护我!” 秦露又擦了擦泪,“如果要考虑活着的意义、计算活着的价值,那么,他有妻有子比我孑然一身更有存活的意义和价值。可是,他没有考虑也没有计算,不是没有时间,即使现在再回到那个场景,他也还会毅然地向左扳一把,而不是向右,因为他认为这是他的使命,也正是他死的价值与意义,这与‘烈士’有什么关联,你又何必执念于此,人性的伟大不需要一个称号来衡量,一个称号又如何能承载人性的厚重。你想,是不是?我们去绥北,去刘家沟扶贫难道是为个‘第一书记’,为个‘扶贫工作先进个人’吗?远远不是。” 王文彬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道:“谢谢露姐,我去吃口饭,你俩坐着。” 玉姝看着文彬去了厨房,回过头惊异地打量着秦露。秦露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问:“怎么啦?”玉姝说:“后悔没早与你接触,你像一位哲人,早接触,我也学得通达些。”“什么哲人,不过比你多走了几年路而已。” 玉姝将一个橘子放到秦露手里说:“决不是,有人走一辈子也看不开,想不透。我也想叫你露姐,行不?”“好啊,我这人就喜欢让人叫姐,麻烦你帮姐重弄弄这个绷带。”秦露的右臂还用绷带固定着,玉姝急忙帮她调整了一下。 这几天,文彬一个人睡在书房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怕影响了玉姝,他知道玉姝累,上课、健身,家务又是一个人做,还得照顾他这具行尸走肉。他实在不忍,但又着实提不起精神,经秦露一说,心情豁然开阔了。 秦露走后,他将厨房、客厅收拾了一遍,看玉姝睡下帮她熄灯后来到书房,钻进被窝里,热乎乎的,玉姝早已将电热毯帮他插上。 晋北的深秋阴冷潮湿,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冬季尚未到来,一入冬,干冷干冷,起码不阴,何况每家每户都装有暖气。现在距供暖时间至少还有半个月,不要小瞧这半个月,多少人的腰腿胳膊疼就是这半个月阴下的。为了缓解阴潮,普通人家装不起空调,就会买条电热毯铺在褥子下,睡觉前插会儿逼去一天积攒的潮润。睡时,人们都会拔掉,不然被电热炙烤一晚,嗓子会疼,上火严重者会引起诸多不适,何必呢,不过是睡前一个小小的动作。 文彬将开关关掉,闭上眼,又想起了秦露的话,他没想到秦露对扶贫工作认识得这么深刻,以前总感觉她大大咧咧,不常跟人交谈,哪会劝别人,看见有人扭扭怩怩、磨磨叽叽,她不骂才怪。 今天,当她放下以往的急躁,耐心地表述出她的真切的想法时,文彬才觉得她是那么不凡,因为只有不凡的人才会那么纯净,有那么接近道法自然的思想。她像一位远古的哲人告诉他,不必执着于工作的意义,就像《活着》告诉人们不要执念于活着的价值一般,党领导的这场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消除贫困的运动,难道是为了史书上的一笔、百姓心中的一念吗?不,不单单是这样,这是党的历史责任,是站在时代潮头的道义担当。 为所当为,看书时的感悟,为什么正当身处事中时,就看不透、做不到呢?文彬翻了个身,知道自己不能再蜗在家里了,明天得赶快去刘家沟,老支书还急着去看收割机,他还得组织成立合作社。冬天,冬天,如何渡过呢?总不能如从前一般,让村民们上午打牌赢烧酒,中午喝酒醉至明吧。 一早起来,文彬先给玉姝烤好面包、煎熟鸡蛋、热了奶。玉姝吃饭的时间,他打通杨书记的电话,说今天准备去刘家沟,问杨书记有什么安排。 杨书记告诉他申请的十万元购买农机专项支助款通过了,年前就能拨到村帐户。还鼓励他不要有包袱,放开手脚大胆干,他们的工作学校党委是看到的,显然这两天他的颓丧表现杨书记也听说了,只因他处于伤痛中并没有责怪他。 文彬反而不好意思了,对杨书记说:“对不起,杨书记,让您操心了,我没事。” 杨书记回道:“你打来电话,我就知道你没事了。赶快下去吧,回来也十来天了,刘支书肯定等不及了,好好配合他工作,尽快把合作社成立起来,好好帮助农民销售农产品,拓宽销售渠道。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李副省长也很关心你,托我给你带了些营养品,我恰好有个会,也不能送你了。我让秦露顺便给你带过去了。” “秦露,学校不是让他病休一个月吗?” “是啊,可她坚决不,要跟你一起下去。好了,我得去会场了,你路上开慢点儿,切记!”杨书记挂断了电话。 文彬愣在当地,想不明白秦露为什么要这时候坚持去刘家沟,她满可以休息,身体也需要休息的,或许跟韩少波老师要赶在退休前参加扶贫工作一样,受时代的召唤、使命的驱使。原来她与韩少波如此的神似,文彬又想起他们举着啤酒瓶对酒作诗的情景了…… 玉姝换过鞋要去上班了,跟他道别,文彬走到门口抱了抱她,她附在他耳朵上说:“下周等你回来!”“嗯,回来,我给你带些村里的新豆子,咱们生豆芽。”“好的,”玉姝答应着走到电梯口。 门一开,秦露走出来,她笑着跟秦露打招呼,说,“露姐,帮我照顾好你弟弟,”急急忙忙进了电梯。 秦露转头问文彬有需要收拾的吗,文彬说都收拾好了,让她坐会儿。他去喝热好的八宝粥,无论平时关系怎么好,当孤男独女共处一室时,总觉得尴尬,所以他三五口喝完,漱了口就跟秦露各提了一个箱子下楼来。 到了楼下,他才想起微波炉的电源还没关,又跑上去关了一趟。 第52章 解了心结 一路上,秦露总有些心事重重,跟文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一拐进刘家沟,秦露的心情好像一下子松快了,按下车玻璃,看眼前光秃秃的坡、坡顶的蓝莹莹的天和坡下被洪水冲出的深深浅浅的沟。 她说:“前几天,咱们回时,坡上玉米秆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全割完了,”最后又感叹了一句:人的力量真大!文彬总觉得秦露变了,跟以前不大一样,但又说不出哪儿变了,哪儿不一样。 老支书跟刘大爷很早就在村口等着,为了缓解等待的煎熬,他们将棋盘铺在了村口的水泥路上,他俩下,蛮小、承青边儿上看,不时参谋几句。 刘大爷早晨听说秦露要来,高兴地说,回来就好!二十多天不见这个性格直爽的姑娘,他还有点想。并安排刘大娘再烧点炕火,说秦露刚养好病,肯定怕冷,像体贴映雪一般。见老伴儿按他说的又在锅腔里添了一簸箕玉米轴,他才放心地提着小板凳出了大门。 那时孝乾支书已拿着棋盘在坡下等了好久,见他出来说了句,“一早起来,不是屙屎就是尿尿,比牛下儿子还费时。”刘大爷眼一立,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才牛下儿子了!”然后一起走向村口。 或许是他们下棋太专注了,正当文彬的车开过来,他们都没发觉,直到文彬拿起刘大爷这边的“马”,一脚踩掉老支书的“炮”,老支书急着往回夺时才看到是文彬,高兴地说:“你小子一回来就想吃‘炮’,不可能,给你个卒子,”说着将“炮”摆回了原位,硬让刘大爷回踩那个小卒子,气得刘大爷一掀棋盘,说:“不下了,走,小王、小秦,大爷给你们炖了家鸡。” “有我们的没?”蛮小、承青着急地问。“有了,就没那个下棋不讲信用的。我就奇怪了,人家是怎么当支书的?” 老支书一边将棋子往小布口袋里装一边嘿嘿地说:“不给吃鸡,哼,你就不要喝红盖汾。承青,去小卖部给我买上两瓶,咱们去你家。” 承青一路小跑去买了,承青知道不必去他家,俩老头儿就喜欢这样沟里一句梁里一句,不能当回事,该在刘大爷家吃还在刘大爷家吃,该喝支书的酒还得喝。 饭还没熟,他们坐在刘大爷家院里闲聊。文彬问承青这几天关于合作社的事讨论的怎样了,承青说主要怕弄成大锅饭,多劳动的不能多得,懒惰的倒让众人养活,再说人们手里确实没钱,拿什么入股。 秦露说,这好办,入股不一定非得钱,劳力也可以,将劳力的多少、强弱折合成股份,也就解决了大锅饭的弊端,保证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蛮小插嘴,“我同意,我也保证决不拖众人的后腿,我劳动弱,但我可以多劳动几天。” “这样想就对了,合作社就是要充分调动每一个成员的积极性,相互协作,取长补短,一起脱贫奔小康,”秦露激动地说,已完全进入工作状态,这种状态与她的生活状态截然相对,生活中她有多心不在焉,工作中就有多精神专注,生活中有多低调懒散,工作中就有多高调积极。总之,工作对于秦露就是兴奋剂,越投入越兴奋,不见热情衰减。 文彬问,现在还有哪几家犹豫不定,坚决不参加的先不考虑,咱们必须遵循自愿的原则;犹豫不决的,咱们再听听在哪些方面还不理解,有顾虑。“秦老师,”他转过脸看着秦露说,“下午,你跟承青再跑跑犹豫的这几家,问清情况,咱们晚上跟老支书商量办法,最好一两天把这事定了。”秦露点点头。 饭后,秦露跟承青去了解具体情况,刘承明也跟着去了。文彬跟老支书看定了一款收割机,决定明天去农机公司问问。 离开了十多天,文彬有种想去梁上转转的冲动,老支书刚走,他便沿窑后的小路爬上坡顶。 秋风萧萧,吹得蓑草与残落的玉米叶瑟瑟发抖,幸好,今天早上玉姝督促他穿上了厚秋衣。他也告诫自己,在自然面前,以后需多几分敬畏,顺天行事,该添加衣服就添加,该减则减,睡觉也是,不能太熬,11点前休息,早上6点左右起床。不要逆自然而动,当静则静,当止则止,正如眼前的大地,需要休养时,冬季来了,冬季的休养又是为了春季的生机勃勃。先哲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悟透了这一点,因而提出“天人合一”的思想,引导人们向自然接近、靠拢,最终与自然的节律相契合。 可惜两千年了能将先哲的思想运用于自身者有几,人们还是在违逆、接受教训、顺应,再违逆、再接受教训、再顺应的泥淖中苦苦挣扎,偶有感悟也形不成思想,不指导自己的行为,像现在的自己。也许这就是圣人与普通人的区别。 文彬坐下来,不知何时他又习惯了席地而坐,习惯了坐在土地上还将双腿盘回来如坐在炕上一般,这是他一度极力摒弃的习惯,上大学和毕业后在市里生活时,他认为这种习惯与农村、落后、土气相连接,为同学、城里人所厌弃。现在他回到城里有城里人的习惯,来到村里是村里人的习惯,两种生活习惯转换自如、无缝衔接,也没觉得不自然。 文彬拔了一根草放到眼前蚂蚁穴上,看一只只小蚂蚁爬上来又掉下去。小时候,他经常这样,还会将苍蝇、虫子等捉到蚁穴附近,看一群小家伙如何合力将这些庞然大物拖走,一看就是半天,直到姥娘叫他。 他正想去哪儿找只虫子,电话响了,是映雪。文彬有些意外,她很少给他打电话,一般是发微信,这次回去,她连微信也没发一条。突然来电,有急事?接,还是不接? 他犹豫的工夫,电话断了。然后是微信语音,固执地催促他,像极了她的老爸刘大爷,大晌午敲门从来不顾别人的感受,而且敲得特重特快,以为别人跟他一样耳背、迟缓。想到刘大爷,文彬一笑,接起来。 “是不是在考虑该不该接我电话?”聪明的她质问。“没有,风大,吹的没听到。”“你在哪儿呢?”“后坡上。”“去那儿干什么?”“看蚂蚁。”“嘿嘿,”她笑了两声,“你猜,这两天我去哪儿了?”“在学校呗,你还能飞出如来的五指山。”“我真的去了山里,五台山。”“学校准你假?”“国庆我在学校值班了,这次给我调休。”“哦——,这两天你应该去云南大理,五台山,冷了吧!”“嗯,也不算冷。我要不是去旅游。”“那去干什么,难不成想当尼姑?”文彬开了句玩笑。 “我当了,你会来看我吗?”文彬以为她认真了,急忙劝道:“瞎说,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怎么能当尼姑呢?”“我才不当,舍不得这一头长发。”“这就对了,好好教书!”“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别老教育我。”“好,不教育,上了一趟五台山,有什么新鲜事?”“碰到一位大师——”“哈哈,传授你什么武功秘笈了?”“真的,他跟我说了几句话,让我豁然开朗。”“是吗,说了几句什么话?”“秘笈能外传吗,不告诉你。”“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只要你练成绝世武功那天,不要一掌把我拍下后坡就行。”哈哈哈——,听筒里传来她欢快爽朗的笑,“我要去上课,不跟你说了。” 挂断电话,文彬怎么也想不清楚映雪为啥着着急给他打电话,打通却只跟他说去了一趟五台山,难道还真想学佛悟禅?不是,她说话时语调轻快、笑声舒朗,哦,文彬忽然明白,那位大师帮她解开了心结。 文彬嗖地站起来,拍去衣服上的材草泥土,仿佛大师也解了他的心结,轻轻快快向坡下跑去。 第53章 加入合作社 村里没有专门的办公场所,过去设在老支书家里,如今不能去了,便转移到文彬租用的工作站,以往有事商议也一般只有老支书、王文彬和承明,今天扩大到了承青、秦露,还特邀了刘映雪,她虽然不是贫困户,但作为村里近几年唯一的大学生,倍受村里人尊重,又年轻,老支书和文彬想听听她的想法。 会议是正式的,确定如何成立合作社,但形式谈不上正式,没有主席台,也没有会标、座签,更不需要点名、签到。说好七点开,六点多人们就全来了。坐位也不讲究,文彬还习惯性地坐在电脑桌前自己日常的办公椅上,老支书拉了个高凳坐在文彬侧面,长椅上坐了刘承明、刘承青,秦露、刘映雪两位女同志坐在老支书的侧对面。椅子是老支书专门从他家搬来的,有坐垫、有靠背。 承明先简要汇报了近几天摸底的情况:2014年识别的12户贫困户,2015年春动态调整时,出列2户,分别是刘孝乾、刘有福户,前期又出列1户,刘孝先户,现在剩9户,分别是刘蛮小、刘有全、刘有祥、刘有生、刘有无、刘有江、刘有谋、刘承明、刘承青户,共20人。关于成立合作社的事,刘有福坚决反对,不过他是非贫困户,刘有无也明确表示不加入,刘有江还拿不定主意,刘有生也在摇摆,其他7户全部赞成,刘承明特别赞成,他最后加这一句以表明自己坚决拥护老支书和村支部的正确决定。 秦露补充,“如果村里定了要成立合作社,我能做通刘有生和刘有江的工作,他们是我包着。至于刘有无,我认为先不动员,以后想入随时欢迎。” “我同意秦露的观点,”刘映雪说,“关键是把合作社办好,办好了不怕他们不加入。” “这肯定,”王文彬接着道,“咱们现在明确两点:一合作社肯定要成立,二社内现在只吸收贫困户。咱们再议议由谁挂帅担任合作社的法人,它毕竟是公司性质,我与老支书不能参与。”“我行不?”刘承明看着老支书懦懦地问。 “你?”老支书抬起头,瞪大眼睛,王文彬轻轻地推了推老支书,老支书没再往下说,但态度已明确。承明也耷拉下了脑袋。 映雪说:“承明哥,严格说来并不是村里的领导,是有资格担任的,只是你跟孝乾叔与王书记走得近,若担任怕人们说闲话,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有了这个台阶,刘承明抬起头来高兴地连声道:“对对对,应该避嫌。” “我推荐一个人,刘有谋,”秦露说,“他家虽然是韩老师包的,但我们俩经常一起走访,对这些个户都熟悉。这个人不爱说话,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很干脆,对成立合作社明确表示赞成,意志坚定,做事又正派——”秦露突然停下来看着众人。 老支书问:“咋不说了?”刘映雪看穿了秦露的心思插嘴道:“她是怕说了,大家会不高兴。”“没事,这是会上,没人计较,”文彬鼓励,也揣摩到了她想要说什么。“那我就说了,大家不要多想,我没有笑话任何一家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地分析,这几家中,刘有谋家最健全最有示范性,两口子身强体壮,大儿子已结婚,住进了县城,女儿虽未嫁人,但在城里开着一个裁缝铺,都不需要太操心,他有精力顾及合作社,只是看他愿意承担不?” “这个工作我来做,”老支书说,“先看大家同意秦露的提议不?”“同意,”文彬边说边举起手,这正与自己的想法一致。其他人也都举起来。 文彬继续说:“那咱们接下来议一议,合作社如何入股,先初步列个‘章程’。”“是不是先将法人定了,然后叫上法人一起议,”刘映雪插言。 “应该是如此,”王文彬解释,“我是想咱们今天先弄个初稿,等明天老支书做通了刘有谋的工作,再叫上刘有谋,一项一项念给他听,边听边讨论修改。”“行了,我知道他来了说不出什么道道,这东西还得你们这些读书人,他能照章办事就行,议吧,”老支书说。 于是,王文彬、秦露、刘映雪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边说边写成条款。老支书、刘承明、承青主要是听,偶尔插一句话。一直讨论到晚上一点多,列出四章三十二款,主要确定了合作社的性质、社员的入股方式、社员的权利义务、合作社的运作、管理及收益的分配,法人代表的产生、任期及权利义务等等。 第二天,老支书去跟有谋说,有谋只问了老支书一个问题“这合作社是村里的,还是让我成立?”老支书回答:“当然是村里的,是让你先领个头,带着众人先干起来。”“那我听您的,孝乾叔。”“那好,晚上吃了饭,七点来工作站。”事情就这么定了。 秦露去找刘有生,恰好刘有江也在。秦露给刘有生的老婆带过许多药,都是秦大夫给开的。秦露还指导刘有生老婆进行康复保养,有时也给她带些营养品,所以有生一家对秦露特别客气。 只是对加入合作社,夫妻俩一直摇摆不定,主要是有江在背后撺掇,有生是个没主意的人,人前听了秦露的分析觉得有道理,点头嗯嗯,背后听有江的也觉得没错,也点头是是。 秦露早想将刘有生、刘有江二人叫一起,今天正好,她放下有生老婆递来的橘子对坐在对面的有生、有江说:“你们两个都是大男人,说话比我这个女的应该硬气、干脆,咱们三个猫六只眼今天面对面说,说完出了这门,谁也再不要乱说,行不行?” 二人点点头。秦露继续,“我自帮扶你们以来骗过你们没有?”“没,没,再好不过了,”有生不好意思地说,有江也说:“没有,都是为我们考虑了。” “我以前为你们考虑,以后也还是为你们考虑,所以你们不必要担心。”“秦老师,我们相信你,是怕——”有生懦懦地不肯往下说。 “是怕我哪天调走了,不管你们,是不?”二人又点点头。 “一我不会调走,以前或许还有这可能,韩老师没了以后,我是铁了心扎在刘家沟了,不把你们扶得脱了贫,不把刘家沟扶出个样子,我不走,我走了,对不起韩老师那一扳。二你们相信我,是因为我是代表国家来落实政策的,你们其实是相信国家和党,即使我调走了,国家还会配人来的,你们有什么担心的?” “秦老师,不说了,我加入,我不能不知好歹,”有生说。秦老师盯着有江,有江看到有生已表态也不能再推托,说:“话说到这份儿上,秦老师,我相信你,加!” “既然这样,咱们说定了,不能反悔,若反悔我可要骂人啦,”秦露将橘子给他俩每人分了几瓣。有生接下橘子好像才意识到他是主人,急忙督促老婆,“再的橘子了?” 老婆慌忙将柜盖上食品袋里装的都提过来。有江说:“秦老师,如果我俩反悔,你尽管骂,到街上骂。” “秦老师,不会的,若那样,我们还有脸在村里住吗?你回去跟王书记解释解释,我们没文化,一时想不明白,让他不要放心上。” “这,你们放心,王书记和老支书不会计较的,你们加入,他们一定很高兴。” 第54章 《章程》 刘承明没什么具体任务,他也做不成什么,只因写的一手好字,老支书让他帮着记帐,其实他记的账连刘孝乾脑袋里记得清楚都没有。 承明根本没念过书,只是喜欢描划字,见书上的字好看就照着描,描着描着就写好了。他不是刘家沟人,是75年两个老乞丐将他丢在刘家沟的,那时他6岁。刘有祥的爷爷当时是村长,将一孔废弃的旧窑收拾出来,让他住下,当时谁家吃的都不宽裕,没能力长久收留他,他只能东家吃一口稠的西家喝一口稀的,摇摇晃晃往大长。九十年代,人们生活宽裕了,他也成了大后生,早过了念书的年纪。刘家沟人心善,给他在刘家沟上了户立了户头,还给他分了38亩地。不知是他生性懒散,还是过惯了伸手要饭的生活,总之立了门户却立不起骨石,庄稼侍弄得草盛苗稀,日子过得少油没水,村里人看他扶不起来也不再管顾他,村里的姑娘看不上他,村外的姑娘他接触不上,也不会有人给他提亲,他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一天又一天。 老支书也一定是怜悯他,把他拉扯在身边。可惜承明又掂量不出自己几斤几两,以为是村里的会计,也算个村领导,老支书跟前点头哈腰,背地里却将手反叉在腰后这家出那家进混口吃喝。他又好喝两口,所以常去有祥家。跑多了,人们就说他跟有祥的老婆润梅不正常。谁知道承明到底是为了酒,还是为了人? 这不,他又来了。有祥照例在看大缸里的高梁发酵情况,见他进来也不理睬。他走过来悄悄问:“村里成立合作社,你想在社里弄个职位不?”“我才不了,入社也是你撺掇着润梅硬要入,要我,我才不入。”“你就成天弄这呀?”“那还弄甚了,总比你甚也不弄强。”刘承明被呛的坐在了缸侧的一个小凳上,不说话了。 润梅这时走进来,端着一铁筛玉米轴,准备烧火做饭。他问:“做甚呀?”“烩菜哇,还有一块豆腐。”“我上边冰柜里还有块肉,我去取,”说着出了窑。 返回来时,不仅拿了块肉,另外还买了两袋花生米、两根火腿和一盒鱼肉罐头。 有祥见有了下酒菜,脸上泛起了笑,拿个塑料小桶去身后的小坛子里打了一桶白酒。那酒是已经蒸溜过并经有祥调弄好的成品,坛盖一起,一股纯净的清香压过了弥漫在空气里的酒糟气。 在里边做饭的润梅闻见都觉得香,问:“这坛怎么弄的,跟其他不一样,这么香。” 有祥被老婆一夸,有点飘飘然说:“那当然,我将五年前酵好的一半加到了这坛中,是真正的‘一坛香’,今天让刘会计尝尝!” 承青见刘承明摇摇晃晃从有祥家大门口出来,知道又喝多了,本来迎着承明走,现在一想如果承明跌在路边爬不起来,他若看见不扶说不过去,扶还真心不想扶,不如躲开,于是转身向刘大爷家门口的大树走去,他想躲在树后,等刘承明过去再回家。 往树后一绕,见映雪背靠着大树呆呆地坐着,问:“映雪,你不回家吃饭,咋在这儿坐着?”。 映雪看了她一眼,缓缓地问:“你叫我映雪?不对吧,我记得某人比我小一辈的。” 承青争辩,“你咋老提这,年龄还没我大呢。”“没听过吃奶的舅舅,拄拐的外甥吗,我年龄小辈分大呀,叫不叫?不叫,别跟我说话。” 承青脸胀得通红,口羞得怎么也叫不出,在他心里映雪就是个小毛丫头,小时候还是他带着她去河里捉蝌蚪、去坡上掏甘草,她被狗或鹅吓哭了,还得他哄她,怎么长大了,她反倒成了他的姑姑。 承青最后一跺脚,转向树后,恰巧与打算乘凉的刘承明撞个满怀,撞得承明后退几步,踩在一块石头上,本已失衡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软软地倒成了仰面朝天。 承青赶紧跑过去扶承明,不想承明已呼呼地睡着了,衣衫敞开,肚脐眼儿都露了出来。承青帮他把背心揪下来给苫住,又帮承明整了整衣衫。 映雪早已转出来,看着承青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样,不叫姑姑的后果严重不?这回,你看着吧,他得睡一下午,”映雪边笑边回家了。 为二斤“一坛香”而错过了刘家沟近几年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对于将村级事务作为主要营生的刘承明来说,是这辈子最深的缺憾,甚至是最大的耻辱,会后近一个多礼拜,他都蜗在窑洞里,羞于见人。 这次会议在第一次会议的基础上,以选举的方式产生了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刘有谋,并正式将合作社命名为“沙梁乡刘家沟村农民经济合作社”,性质属于集体经济,由刘家沟村委会管理,并在刘有谋坚持下另成立了监督委员会,会长由刘孝乾担任,王文彬任副会长,委员分别是秦露、刘映雪、刘承青。其他人希望将刘承明也列入委员,老支书坚持不让,嫌他喝酒忘了正事。 《章程》由三十二款增至四十款,明确了合作社每半年增补一次社员,想加入者需提前申请。至于合作社的注册登记由秦露协助刘有谋完成,王文彬建议两天内办齐,这样能保证年内刻好公章,开通帐户,那么晋源大学支助购买农机的十万元专款就能直接打入合作社帐户。 下差十二万,刘有谋同意以合作社的名义贷款,他说收割机为合作社收割完,可以给附近村子的人们收割,收割一亩40元,一年额外收割1000亩,三年即可还清贷款,况且他这是保守估计。刘有谋还说,合作社除了收割玉米,还应该能做很多事,比如冬季了,能否组织社员做些事。 这也正是王文彬这两天翻来覆去考虑的,能组织社员做些什么呢? 第55章 搭顺车 为了村里的事,刘映雪破例请了两天假,王文彬很感激,他知道,映雪为村里是一方面,更主要是支持他的工作。所以,文彬也破例让她搭了一回顺车,以前文彬尽量躲挪着不让映雪搭自己的车,避免闲话,可闲话想避免就能避免了吗,他也看开了,清者自清,与闲话较什么真? 映雪也好像看开了,当文彬将车停在大门口时,也没扭怩,打开车门,大大气气地坐在了后排右侧。 刘大爷看着女儿坐上文彬的车走了,乐呵呵地将小板凳放在大门的向阳处坐下来,从上周开始刘大爷的小板凳已从树阴下转移到了向阳处。 文彬总是忍不住看后视镜,因为这个角度恰巧能看清映雪的半张脸,脸上一只花而不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半边鼻子不知什么原因微微一耸,耸出了全部俏丽。 映雪发现他偷看,警告,“专心开车,不准乱看!”这话像“禁止乱倒垃圾”的标语,起不了多大作用,扔只管扔,看还是要看。映雪能怎样呢,只好将脸转向车窗,这样镜子里就只有一缕飘逸的长发,长发他都愿意看。 到了学校,映雪本想让文彬在校门口等等,她去宿舍取书还他,看他着急去开会,便没说。 第三节课后,文彬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刘映雪感到意外,窘得满脸通红,慌里慌张地问:“王书记,你是来取书的?”“不是,”文彬倒很坦然,“我想见见刘全喜的班主任。”“哦——”映雪乱蹦的心稍微平静了些,“那你先坐这儿,我给你叫去,”她出去了,留下满办公室惊愕而猜疑的眼神。 王文彬这才看清,十来位教师都是女的,最老的那位应该过了五十,临近退休了,怎么还保持如此强烈的好奇心,是孩子们感染的吗?其他的都很年轻,是今年考来的“特岗”,映雪说跟她一起考入沙梁联校的有12位,看来都在这儿了。 文彬挨个儿看她们,她们反倒不好意思了,低下头静静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脸笑容,道:“王书记,我是刘全喜的班主任郭旭来。”“哦,郭老师,”王文彬也站起来握住郭旭来伸来的手,“郭全喜这段时间表现怎样?”“很不错,上课也能坐稳了,作业都能按时完成,数学老师告诉我,都开始记数学笔记了。这还得感谢你啊,王书记——” 各位老师这才明白这位冒然前来看刘全喜的年轻人就是将“三闹学校”的钉子家长刘蛮小治得服服帖帖的刘家沟“第一书记”,又齐刷刷地将目光聚在了王文彬身上,看得文彬浑身不自在。 “郭老师,咱们要不换个地方,不要影响了老师们办公。”“好的,去那边我宿舍吧。”三个人来到郭旭来的宿舍,这是一间典型的单身男宿舍,脏乱不堪,不知什么放久了,一股呛鼻的霉味。 刘映雪捂着鼻子道:“郭老师,还是去我宿舍吧。”郭旭东脸一红说:“好吧,我这儿确实不像样儿。” 到了映雪宿舍,犹如进了星级宾馆,各种物件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是郭旭来品闻不到的,那是得冷月霜华依恋于山坡间的茶香。 文彬已熟悉,自然地坐在映雪床头,留一把单椅给郭旭来。郭旭来却有些不适应环境,显得局促不安。 文彬说:“郭老师,我今天是来乡里开会顺路过来,一方面了解刘全喜近期的学习情况,另一方面想私下问问,他爸再来过学校,为难过老师们吗?” “没有,自那次在院里打了刘全喜后,跟老师们说话都客气了。王书记,咱俩年龄相仿,真佩服你,是怎么将这个地头蛇治服的?”文彬一愣,没想到老师们这样认识刘蛮小,也没想到这样看待这件事,开了句玩笑,“他哪是地头蛇,不过是地头的一只虫子,我一捏,他就软了。” 映雪站在一侧首先笑了,跟着郭旭来也笑了。接着,郭旭来又给王文彬详细地说了刘全喜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和各科老师对他的评价。 王文彬能明显感觉出郭老师的喜悦,那是因刘全喜的转变而品尝到的,老师就是这样,因学生而喜,因学生而忧,学生就是他们的全部,学生只要有一点进步,他们便忘记了所有的委屈,包括家长的误解、指责甚至粗暴的言语不逊,他们认为只要学生进步,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当讲到生活中的一些趣事时,文彬看到郭老师的表情都是享受的,仿佛品尝到了教育这颗圣果最甜美的味道。他也曾有过这种体会,当老师真好! 文彬想起了留校后第一次登讲台,第一次当班主任带领学生春游,第一次被学生气得说不上话来,第一次学生送鲜花……无数的第一次搭建起他职业生涯的第一级台阶,没有班主任的经历,他当不上保卫科科长,不当保卫科长又如何能来绥北县扶贫,人生的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台阶。 不知扶贫这级台阶将给自己撑出怎样的下一步?两年前,他很明确是为了上副处。现在,他有点儿茫然。 郭旭来见王书记听得入神,喝了口水,想继续讲下去。楼道里响起了悦耳的音乐声,下课了,郭旭来站起来,他还得组织学生排队吃饭。王文彬送他下了楼梯。 刘映雪让他等着,拿了两个饭缸去打饭了。沙梁联校的伙食不错,文彬知道,他在这儿断断续续上了半年灶,深深地恋上了这儿的铁锅大烩菜,还有手工搓揉炭火笼蒸的大花卷,与市面上机械捏制蒸厢蒸熟的根本是两个味儿,天壤之别,想着都留口水。 文彬想再解解馋,于是坐下来,随便拿起床头的“脂批本”,翻了两页,正好停在第五回“开生面曲演红楼梦”,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这间宿舍这支床上做的那个梦,梦中隐约的她是谁呢?玉姝,不像,那氤氲的香气分明没有香奈儿的诱惑,而是冷沁、舒爽将他跳跃的冲动导向安静与宁和,难道是她?映雪!他像被电击了一下,将书仍到床上站起来,想借起伏的远山掩饰自己内心的龌龊。 窗下映雪与刘全喜正一人端着一缸饭向楼上走来。 刘全喜一定是怕他问什么,把饭放在写字台上就出去了,其实他也没打算问,今天了解得已很多、很全面,回去可以让刘蛮小高兴高兴了。 文彬揭过缸盖,不是他喜欢的烩菜,而是炖排骨,应该是映雪专门给他打的。他吃了两块骨头,借取馒头的空儿偷眼看映雪,她头低着,正挑起一块山药往嘴里送,好像深怕弄出什么声响,显得谨小慎微,整齐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毛、眼睛、鼻头、嘴巴,只有尖俏的下巴轻微地一动一动。 文彬想看清那张脸,是否属于朦胧的梦境,于是侧头、再侧头,他的头都快触到旁边的书架了,映雪突然抬起头正对着他道:“这下看清了吧!” 文彬一慌低下头,接道:“看清了!”映雪抿嘴一笑,又开始吃饭。 文彬再没敢抬头,梦中那个身影依然是个身影,唯有从对面慢慢弥散而来的香气,逐渐滤出了梦中的清爽与纯净。这是只有在这段恰当的距离才会酝酿出来的香气,因此他不敢再往前凑,即便他知道再近一些也不会有冷漠的拒绝,但他怕在发酵的体香中迷失方向。 文彬放下筷子,映雪问:“喝水吗?”“不了,”他想离开。映雪去洗饭缸了,他准备回来时道别。 文彬走时,映雪让他带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她说她看完了,再看再借吧,还俏皮地补了一句“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她还会借吗?文彬开着车竟然还想这个无聊的问题。 第56章 问计隆中 临近冬季,村里人下午没事,反倒开始午休了,有的人能从中午一点睡到五点,醒来还以为早晨,嗖地爬起来,走出院子扭头看着坡上的一幕幕荧屏,屏里有翘腿的、有看电视的、还有举着鸡毛掸子的,揉揉眼,方才意识到:这是晚上,比如刘有祥、过去的刘蛮小。 今天的刘蛮小有心情喝酒,但没意思长醉。王书记告诉了他全喜的进步,他激动地多喝了二两,却没睡,跑到坡上捡玉米棒,到别人家的屏幕上演烧菜蒸饭时,他正演搓揉玉米喂母羊的情节,这羊是头英雄的羊,给蛮小下了双胞胎,蛮小要靠它给全喜交伙食费,必须善待它。这也是母亲留给他的希望,说也怪,母亲在时,恩养了它近两年,它愣是没怀一胎。母亲刚去,它就显怀了,蛮小觉得是母亲在天上保佑,甚至有时想是不是母亲直接投下来了。 所以蛮小对它更多了几分爱怜,有时还抱抱母羊的头,它也温顺地在蛮小怀里蹭几下。 现在,希望诞生了新的希望,蛮小就更得优待它了,把它从阴冷脏臭的圈里转移到家里,享受家人一般的温暖。 文彬这时走进来,是担心蛮小醒来又打二凤,中午毕竟是因他说了全喜的事招引的蛮小多喝了二两。他看见蛮小坐在地上,一只手抚着羊头,一只手里放着搓下的玉米。母羊则像生了男孩儿的女人,正眯缝着眼,一脸享受,柔软的小嘴还不停地咀嚼着蛮小喂来的玉米粒。 这画面温馨得文彬都不想打断,掉头要走,二凤抱着材禾进来了,“王书记,赶快上炕呀,蛮小,王书记来了,你咋不招应?” 蛮小这才从画面中回过神来,急忙站起来拉王文彬。文彬顺势靠在炕沿上说:“我没事,过来看看羊。今天降温了,不要把小羊冻坏了。” 蛮小两口子一听王书记连他家的羊都惦记着,感动得不知说什么,硬要留他吃饭。文彬撒谎说吃过了。 二凤说:“王书记,哪天我们专门叫您,您可要来,我们没什么感谢您的,糊糊拌汤还充足,您不要嫌弃。” 文彬笑道:“怎么会嫌弃,不会,”说着在蛮小两口子的热情相送中出来。 文彬听过村里的一句俗话:什么老婆什么汉,是说夫妻相随,相处久了,行事风格都相近,你看,蛮小变了,她老婆也马上不骂街耍刁了,仿佛一下子懂得了与人为交处。 人是会变的,文彬更加坚信扶贫工作不仅能改变村里落后的经济,更能提升村里人的精神面貌。而中国有一半人口在农村,若这些人的精神面貌都提高了,那么整个中国就又大大前进了一步。 想着自己微小的工作竟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文彬不由地激动。可怎么让贫困户稳定收入呢? 不能总在“春种夏锄秋收获,一入冬来瞎挥霍”的怪圈里挣扎,有的户子,秋收后测算还有三万元的纯收入,一冬里玩牌打麻将打平和,春季一测算不足一万,如此脱而即返有什么意义?像蛮小这样也不行,一下午捡半袋玉米棒,能捡多长时间呢? 文彬思索着,在快要走到工作站大门口时,忽然又折下来向西沟沟尾那孔不起眼的小窑洞走去。一段时间的工作,他发现刘承明虽然懒,但脑袋并不糊涂,只是低着头常在小事上盘算,忘记了抬头看战略的远方。这种人反倒比别人更细致,更有常人意想不到的小主意,或曰小智慧。文彬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与他撞击出意外的火花。 文彬敲开门,刘承明惊得张大的嘴巴好长时间合不拢,局促地站在靠着炕沿的文彬对面,竟然忘记了给文彬倒水。 文彬环视一周,仔细地打量着这间破窑,窑后土墙的墙皮斑驳离落,幸好有一张毛主席的大幅画像贴着,不然早脱落得不成样子。南北墙面稍好点儿,钉了许多木楔,有挂日历的、小袋子的,也有挂勺子、蒸拍的。那盏乳白色的节能灯已被汽水、灰尘、苍蝇围攻得不成样子,螺旋状的灯管上全是黑斑,管与管之间的缝隙里夹着沉迷于光明而不幸牺牲的蚊蝇。 这种灯是六月份晋源大学的党委成员来刘家沟慰问时,统一给贫困户发的,每户五盏,这盏成了这样,刘承明也不擦一擦,或干脆换一盏。窑顶更不堪,钉着的一层塑料布原本是防泥皮掉落兼装点门面的,如今中间下坠,快要碰到灯泡了,四角的铁丝还在倾尽全力地拉扯着。窗帘还没有拉上,不知站在对面的坡上,能否看到他这面荧屏? 刘承明终于想起给王书记倒水了,一提暖壶,空的,他急忙找来电热壶舀了少半壶水,这样热得快,不能让书记久等,他知道。但他真摸不透书记的心思,为啥突然来家里?老支书都在坡下喊,要么打电话叫,“第一书记”年轻也没必要费力地爬这段陡坡哇。 承明猜不出,也不敢先问,看着书记喝了一口水、又喝一口,他的头也随着碗的起落而一仰一俯。 文彬没话找话地问:“刘会计,这窑虽然比下边的暖和些,但毕竟有危险,明年雨季前还是搬到下面吧,安全!”原来,凡是登记地质灾害的窑洞,原定于秋后进行改造,不想秋收结束已近冬季,天气不允许了,只能等来年春。而入冬以来,有些住户觉得原窑洞暖和、危险性也不大,经村委同意又搬了回去,老支书和王文彬明确地告诉了他们明年搬出去的时间,必须是土层尚硬,雨季未来时。刘承明就是搬回来的,所以文彬这样说。 “嗯嗯,谢谢王书记牵挂。我一定按时搬下去。”“冬天这么长,你除了中午喝口酒外,上下午一般干啥呢?”刘承明一愣,不知书记这话啥意思,不敢冒然回答,怔在那儿。 文彬看着他的神情,估计刘承明误解了他的问话,又道:“哦,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如何让人们做些事,不然成天打牌搓麻将,输赢不说,弄得村里风气也不好。” 刘承明这才松了口气,知道书记不是来问责的,思维逐渐正常,思路也清晰起来,小声回道:“在村里,管住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劳动,有营生有钱挣,他们跑得比兔子都快。” “嗯,”文彬边点头边思考,“还有呢?”“靠女人,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在家里搅上,他哪来玩的心情?”文彬一笑,承明也笑了。 文彬让他坐下来,承明于是坐回炕沿侧,与书记侧对着。“那咱们能给他们提供些什么劳动呢?又如何让女人哭闹,”文彬诡秘地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背后搅弄风云的小人。 刘承明不这么想,他以为这是刘玄德问计隆中,正了正腰满怀激情地说:“拉着人们平田整地肯定不能了,种树绿化也不是时候,咱们不是刚成立合作社吗,社里就没些营生?做营生给他们挣些股份,股份就是钱啊,他们能不愿意?”刘承明顿了顿,喝口水接着说,“至于让女人在家里吵,咱们总不能在背后煽风点火——”“那是!”文彬插一句表示赞同。“最好的办法还是劳动,给女人们找些活儿,女人们爱小利有些活儿就行,他们忙起来,你说还能让男人们消停?只是给女人们找些活儿比较难。”刘承明看着王书记。 “不急,这两天你再仔细思量这事儿的,有什么好点子,来工作站,咱们跟老支书一起商量。”刘承明连道好好,这几天正因醉酒误事没个合适理由接近两位书记,现在王书记上门给他铺了一条敞亮的大道,他怎能不知好歹?所以脸上一改近日的晦暗,又荡漾出久违的灿烂,笑着送王书记出门。 第57章 劳动 第二天,王文彬将刘承明的办法向老支书一汇报,老支书哈哈地笑着说:“这小子的‘鬼点子’真多,别说,这还真是个办法。小王,你说,咱们合作社能弄些啥营生?” “昨晚,我回来后仔细想了想,您说,各户的玉米打下的都在空窑里堆着,没打的在院里罗着,没有空窑的就地摊着,鸡鸭吃不算,耗子啃的,发霉糟蹋的有多少,要不在后沟弄出一片空地来,专门晾晒、囤积玉米,您说行不行?” 老支书听文彬这么说,眼睛一亮,眼角的核桃纹舒展开来,忙着接口道:“行了行了,只是挣股份怕这些人犯嘀咕,积极性不高,不如当下给现钱。” “可合作社没钱呀,现在买收割机的钱都悬着,再到哪儿弄?” “买收割机的钱肯定能贷下来,你放心,至于做这营生的钱,我先借给合作社——” “不行,我不同意,不能老这样,您要‘出列’,是因您是支书,发扬风格,以做表率,我没话说。合作社是众人的,需众人想办法,不能老让您一脊背背着,压垮您,众人怎么办?再说,您家里已困难成那样,我们帮不上也就算了,还能事事让您先垫着?不行!”文彬激动地说。 老支书眼一眐,噔着文彬说:“不行,你再有什么好办法?”“办法肯定会有的!”文彬甩下这句话正要出门,一开门,刘承明在门口站着,文彬没好气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老支书也正窝着一腔火,气汹汹地吼:“你啥时来的,鬼灵哨道,咋没一点声音?” 刘承明懦懦地道:“刚来,正要开门,听见你们吵,没开。筹措做营生的钱,我有办法?” 文彬返回来坐在椅子上急问:“什么办法?”“地质灾害住房改造的补助款,八万,已打到我的帐户上,我先借给你们,明年改造时,你们肯定会帮我想办法的。” 王文彬看了一眼老支书,老支书也没想到承明这么仗义、慷慨。二人同时看着承明,承明继续说:“我来刘家沟时啥也没有,是刘家沟人养活了我,过世的老支书还给我留下那孔旧窑,本来这窑的补助款不该归我,可这款下来,刘家沟的人没一个提说要分,我拿着也不好受。提出来,挣给众人,给合作社弄块场地,也算我给刘家沟做了件事。” 说完,承明正要出去,王文彬跨出一步拉住他的手,“刘会计,我先跟老支书谢谢你,谢谢你为刘家沟着想,”边说边按着承明的肩膀让他坐在老支书侧面的椅子上。老支书虽没明说,但从他平静的表情和自然抽吸旱烟的动作来看,已受领了刘承明这份深情。 听说合作社要在后沟那块足有十亩的空地上建场地和厂房,人们有些不相信,纷纷去问有谋,有谋说:“明天就开工,必须赶在上冻前硬化出场地,厂房里的营生冬天也能做。” “有工钱没?”有人问。“不仅有,还是现钱,做完活儿,年前就结清,保证你家里过年割猪肉。”“真的?”蛮小问。“怕骗,回家哄老婆去。”“不怕,不怕,我能干啥?”蛮小腆着脸又问。“筛沙子,拉石子能不?”“这还不能,还能干甚了,我参加。”“那好,明儿早晌七点来。”“七点?早了哇。”“不愿意不要来。”有谋冷着脸,不客气地说。“愿意,愿意!” 有谋明白,在村里,有些人就不能给好脸色,你脸色好,他反倒神气了,你脸色重,他立马怂下来。 七点开工,也是有谋坚持的,当然是为赶工,他说虽然给每个人挣工钱,但毕竟是给合作社做,而合作社又是集体的,得给他们加些义务。而且扩大场地、增盖厂房也是有谋的主意,他想着不仅要囤刘家沟的玉米,还可以收购附近村里的,或将厂房租给附近村使用,无论怎样都能给合作社创收。 王文彬佩服有谋的头脑,老支书也说有谋是块做买卖的料。只是有谋的一项建议被王文彬否决了,他想尽量用机械,而文彬坚持能用人力就用人力,文彬说:“我们是为了让村民参与到合作社中来,通过在合作社中共同努力脱贫,或巩固脱贫成果,不是为了单纯建厂,同时,也是为逐步改变村里的习气。”有谋明白了村委的初衷,没再坚持。 王文彬跟老支书很担心七点能否准时开工,所以六点半不到,天还黑黢黢的,就来到工地,有谋也来了,不想承明也来了。 有谋递给老支书一支烟,老支书坚持要抽旱烟,二人各点各的,两个火头在晨前最暗的夜色里一明一灭,不知是想温暖薄寒的初冬还是想迎接蓬勃的黎明。 文彬感觉有点冷,后悔没听老支书的披上那件大衣。他裹紧衣服看见远处出现了三点火星,火星近了,是承青、刘有全、刘蛮小和刘有生,承青不抽烟。 几个人抽完烟,有谋开始分配,不大工夫,铲的铲、刨的刨、打夯的打夯,清冷的工地一下热闹起来。劳动真得不可思议,不仅活跃了人,也将周围的空气搅得异常活跃,连翻飞的灰尘都像在跳舞,更别说人们手里的锹、镢头和在工地上穿梭的小推车了。 老支书看着这一幕像回到了1965年,那时的他年轻力壮,在“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下,跟着过世的老支书也就是刘有祥的爷爷,在对面的坡上进行轰轰烈烈的平田整地,他跟有谋一样奔跑在田地间,从不感到疲累。 现在不行了,老支书只能看着年轻人干着干着脱去了外衣,又脱去衬衫,最后只剩一条红背心。他笑呵呵地提醒:小心着凉,然后看看头顶的太阳,自己都感觉有点热。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老支书不敢相信,这是近一个月他渡过的最快的上午。 第58章 有福 秦露一早没去,因为起来时忽然感觉头晕,本想吃两颗药扎挣着去工地,不想刚下地便摔倒在炕沿下。 刘大娘在堂地下听到响动急忙跑进来,又叫来刘大爷,俩人好容易将秦露搀起坐在锅台上。 刘大爷要去告诉王文彬,秦露不让,说休息一下就好了。刘大娘找来药给她吃,她稍歇了歇,觉得头还晕得厉害,腿脚也软,不能远走,只好爬上炕躺下来,希望药尽快生效,身体尽快恢复。 早饭,刘大娘给秦露下了一碗面、打了一颗荷包蛋。吃过,她方觉得好点儿,但仍不能乱动,一动就感觉头晕目眩。她让刘大娘帮忙打开窗户,透透气,她觉得闷。 窗子开了,一股清凉的空气吹进来,秦露深深地吸了几口,舒服多了。刘大娘看她累,让她休息,自己出去喂鸡鹅了。 秦露感觉热,翻了个身,醒了,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在煦暖的阳光里,已临近中午,她爬起来透过玻璃望窗外,坡下向阳处正聚着一群人。 这些人多是非贫困户,没有去劳动,不知闲聊什么,她想听听,于是轻轻地摸到门外坐在刘大爷的小板凳上。坡下看不到她,她却能听到下面说话,并示意在大门口搓玉米的刘大娘不要声张。 刘大娘明白秦露的意思,端着小笸箩离开了,可能是去孝乾支书家的大门口找刘大爷了,或者是去碾盘前找另外几个老人。 坡下的人看见刘大娘离开了,开始小声议论合作社建厂房的事,一个显然出于好奇,问:“不知后沟做成个甚了?”“一群敷不上墙的烂泥能做成甚,”刘有福的声音,“你们看着,不出三天就得停工。”“因为甚?”有人追问。“因为甚,你看那些人谁够个劳力,刘蛮小能好好动弹过三天吗,承青好好跟他妈受过苦吗,刘承明更不用说,都是些跟屁虫。” 有福话一出,众人哄地大笑,好像又给有福注入了兴奋剂,他很有见地道:“你们想想,这些人还不是过去的贫下中农,那时分给他们土地、农具,现在穷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人,你现在每人发给二十万,不到十年,又是穷人,能扶起来吗?” 最后有福竟然说,“不知道中央是咋想的,扶这类人能扶出甚结果。那些钱要给我,我将羊场扩大了,或许他们还能给我打工。” 三美嘴直,说:“你这是还想回去当地主了哇,你爷爷还没被斗够。”有福被呛得生气了,从人群中走出去,众人也散了。 秦露同意三美的看法,有福的思想确实残存着为富不仁的地主思维,他认为贫困户就是天生的穷命,不值得扶,而他就应该有钱,然后用钱去雇佣穷人给他打工,他则高高在上,认为富足得理所当然。 这个年代,竟然还有这种思想,她对有福的不满变成了愤怒与厌恶。 中午在刘大爷家吃饭时,秦露忍不住念叨有福等人的议论。老支书说:“我在工地上抽烟都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不用管他,咱们做咱们的,做好,他就没话说了。若做不好,他就耗子啃咬玻璃——吃了大劲了,会把这事到处宣扬。” 文彬接道:“是了,让这种人闭嘴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事做好。” 刘大爷安慰秦露:“小秦,不用气了,跟这种人不值得,咱们做事要不是让他看。” 是啊,扶贫是国家政策,自有国家评价,刘有福发表的只是个人看法,她怎么连这点都容不下,还要众人来开导。 秦露看看刘大爷,这位老人亲切地叫她“小秦”,是把她当女儿看待了。映雪一礼拜才能回来一次,她应该替映雪好好照顾两位老人,怎么反倒让老人操心呢?秦露有点歉意,脸热乎乎的,或许有一点红晕,但夹杂在这段时间晒出来的紫红间,露不出一点形迹。 工程进度有点慢,因为9户贫困户男劳力只有9人,虽然王文彬只要有空就在工地,但工作太忙,不是开会、写材料,就是摸排各种数据、报表,最多能算半工。女人们有时也来帮忙,但适合女人上手的活儿并不多。 有谋有些焦急,想让非贫困户也加进来,这两天,刘义海、刘义成已找过他好几次,说想来工地打工。看着别人每天有一张、两张甚至三张红票子进门,眼馋啊! 有福的话蛊惑性再强也强不过钱的诱惑。有谋为这事来找老支书,老支书也想都是一个村,邻里邻居的,想来就来吧,但这事他不能给拿主意,说:“咱们去跟王书记和秦老师商量商量。” 他们进来时,王文彬和秦露正在核对今年的医疗保险,准备上报。有谋说明了情况,文彬觉得合作社的事应该由合作社的成员商量拿主意,建议有谋把大伙叫齐,一起听听大伙的意见,秦露同意。 有谋准备趁半前晌休息的空隙叫攒众人说说。秦露从自己随身挎的小包里拿出两瓶药递到老支书手里,说这是她二叔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搽抹褥疮很有效。 老支书接住,叹了口气说:“秦老师,谢谢你,每次回去都给带药,给你钱,你又不要。大爷连一顿饭都不能叫你。” 秦露忙道:“您这就见外了,我们在刘家沟还不是您处处照应着吗,这点事算什么。” 文彬看着神情凄然的老支书,这位掌舵刘家沟近30年的大能人,精明强干,曾是改革开放初绥北县少有的几个万元户之一,是沙梁乡第一个开办砖厂的“小老板”。只是2005年砖厂没能及时更新设备,环保各项指标都不合格,没办法,勉强支撑到2010年倒闭了。 儿子有庆挣惯了快钱,不愿意钻在沟里种地,买了一辆斯太尔拉煤,不想刚把买车的钱挣回来出车祸了。人生无常,老支书认了,好在儿媳从没说过改嫁,在城里租了房子一心一意培养孙子,谁知…… 文彬想着都心痛,何况老支书?他再刚强也是人啊!文彬很想帮他,可是无从着手,这位今年已68岁的老人一直用年轻时的刚直与强硬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时刻告诉周围:他不需要怜悯、帮助,哪怕善意的,尽管内心已千疮百孔,身体已万分老弱。唯有将医生的问候、帮助视为治疗,不予排斥,坦然接受。 王文彬和秦露就只能通过这个渠道进行最大限度的帮助,所以想尽办法帮他带药、请专家指导护理“植物人”的方法或者让秦大夫给他进行必要的心理疏导等。也只有这时,文彬才能从那张黝黑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伤感与脆弱,一会儿的工夫便如昨如常了。 老支书平静地问:“小王,你看刘有谋这人怎样?”文彬看着老支书,不明所指。“哦,我是说他的人品、做事,能在村里起带头作用不?” 王文彬明白了老支书的意思,想培养有谋,回道:“这,您比我清楚呀,他是您看着长大的。”“话虽这么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过近了反倒看不清楚,不如你们站在局外清楚。” “老支书,您不是又想撂挑子吧?”秦露嘴直。 文彬盯了她一眼,她吐了一下舌头。老支书倒不在意,反而批评文彬,“小王,这方面,你就不如秦老师,有话爱藏着掖着。你说,我都68了,还能干几天,莫非真要干到两腿一蹬眼一翻吗?我还想跟你刘大爷在阳弯弯晒两天阳婆杀两盘棋了,也该打算啦!你说,是不是?” 文彬没有回答,秦露也没敢再直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只有老支书咝溜咝溜的抽烟声。 第59章 老师傅 入了冬,工地上已很少有营生,打工的从上个月开始陆陆续续往回走,到今天,工棚里只剩六个人,隔壁的四个也买好了明天的火车票。 承红没走,是因为师傅想让他陪着一起看工地,工头儿是师傅的老乡,信得过师傅。 承红其实特想回,出来近半年了,他想承青、文彬,也想父亲。只是他重情义,没有师傅,他在工地上立不住脚,所以不忍把师傅一个人撂这儿,那太孤独、太难受了,与之前的工地相比,这儿离市镇足有十里,放眼望去,渺无人烟。 村里的坡上已够荒凉,下雪后,还有野兔跑过的印痕,这儿连老鼠都嫌孤独,荒草只恨长错了地方,寒风吹过,发出无奈的叹息。 今天,六个人还能聚在一起打牌、胡侃。明天呢?他抚摸着工头买来看工地的大黑狗,心里有点害怕明天的到来。 吃过午饭,四位工友开始卷铺盖。承红开玩笑,“要不是娶老婆,还急成这,现在卷起,晚上睡哪儿?” 其中一位笑着回道:“不娶老婆哇,不能找个女的,我们今晚回城里住呀,你陪你师傅搭帐篷哇,哈哈——”另一个比较老实,跟承红解释,“听球他鬼打的胡嚼了,手机上预报今晚有雪了,我们怕被雪截住。现在回了城,在火车站将就一晚,明早正好坐车。” 已将铺盖卷好准备装袋子的中年人说:“我们走了,就剩下你跟老师傅,出出进进相跟着,那碳多了,你勤谨些,好好烧上。明年一开春,我们就来了。”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嘱咐这嘱咐那,离别的情绪越来越浓,承红忍不住流泪,四个人拍拍他的肩膀,背起行李走出工地。 旁边的大黑也似乎从依依的氛围中嗅出了伤感,安静地蹲在地上,吐着舌头,默默流泪。 一直到看不见四人了,承红才转身回到工棚中,大黑懂话地钻进棚侧的窝里,师傅许是习惯了分分合合,自始至终没有出去,躺在床上呼呼地睡觉。中午,他又喝多了,承红担心他冷,给炉子里添了两块碳,捅了两炉锥,炉火便呼呼地上窜,发出隆隆的响声。 承红喜欢这声音,它比师傅呼噜噜的鼾声有气势、有温度,有时还能引起他对童年的回忆。小时候的教室里就生着这样一个火炉,每当轮他值日时,他会在父亲的指导下将炉子烧得旺旺的,最好能热得老师脸上出汗、同学们想脱棉衣。 有一次下课,承红悄悄在炉膛下塞进几颗山药,上课了,烤山药的香味慢慢从炉下飘散出来,盈满整间窑洞。老师也被引诱得坐不住了,领读一遍课文后,要求学生朗读,自己走过去打开炉膛将山药翻了个身。 到香味再憋满教室时,老师将山药掏出来,用黑板擦先擦去山药表层的灰,然后在烤焦的地方慢慢擦,擦去焦黑的一层露出虎黄虎黄的脆皮,学生已馋得围了一圈,老师笑着将擦好的山药递给最近的一名同学,而后每人一口轮着吃。 那味道,是承红今生的最美的回忆!他咽了一口唾沫,也想烤个山药,找了半天,没找着一颗,在这儿山药是菜,一次买十来八斤,哪像在刘家沟,山药是土产,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咋吃就咋吃。承红又咽了口唾沫想下次去城里得多买几斤,看工地期间的伙食可是工头负责。 晚饭好了,师傅还没醒,他也没叫,反正没事,让师傅多睡会儿哇。承红洗完锅碗,给炉子添了碳也去上铺睡了,他喜欢睡上铺,安静又暖和。 睡到半夜里,承红感觉有点冷将被子紧了紧,莫非炉火熄了,他爬起来拉着灯想看看炉子,一低头发现师傅脸朝下在地上杵着。 师父睡觉一向规矩,怎么啦?他顾不得穿裤子跳下床将师傅的身子扳过来平躺在地面上,师傅的脸上沾了一层黄土,右颊被蹭去很大一块皮,血殷殷的。 “师傅,师傅,你咋啦?”他惊慌得不知所措,哭喊地问。 师傅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可能是呼吸异常困难,显得特别难受,眼盯着他,已经发僵的手拉着他的右手往心口拽。 承红以为师傅心口疼,不知怎么办,慌急地说:“师傅,你挺挺,我给工头打电话。”他挣脱师傅的手,从床头摸来电话拨通工头的,大声喊:“师傅病得倒在了床下,你快来!” 说完扔下电话又来看师傅,师傅的头已耷拉在一边,一只手还紧紧地压在胸口,承红握住师傅的手本想移开,让师傅稍微舒服些,才感觉到手的温度在慢慢退去,他哭喊着,“师傅——师傅——”,师傅的眼再没动一下,手越来越凉。 承红抹着眼泪不知该怎么办,忽然想起师傅曾说过,“假如哪天我没了,你给我穿身新衣裳。”他还笑着问:“新衣裳在哪儿?”师傅平静地说:“在柜子里。” 承红急忙转身从师傅床下拉出那顶大木箱,锁着,他又从师傅身上摸来钥匙,打开,在箱底真有一身崭新的衣服,是师傅喜欢的深蓝色。 承红取出来,摸了摸,像是抚摸着师傅的背,心逐渐稳静下来,不再慌乱,然后将师傅抱在床上,脱去他身上脏兮兮的外衣,换上取出来的新外衣,在扣上衣扣时感觉师傅内衣的胸兜里硬帮帮的。 承红掏出来一看,是师傅的随身笔记本,上边记着师傅的工时,他收起来好帮师傅结算下剩的工资。 衣服穿好了,承红弄来半盆热水给师傅擦干净手脸,还给洗了洗脚。师傅从来不爱洗脚,一个月都不洗一次,他要一脱袜子,能把满工棚的人熏出去,现在,这冲天的气味也像被他带走了,承红没有闻到。 穿上新布鞋,一切就绪了,承红盘腿坐在地上,想给师傅烧张回头纸,跟前连张报纸都没有。他再次拨通工头的电话,那边焦急地问:“承红,老师傅咋样了?”“没了,你来看怎么办?”“你等着,我正往过赶,雪太大,看不清路,挂了。” 第60章 决定留下来 直到工头掀开门帘走进来,承红还在地上怔怔地坐着,像樽木雕,脸无表情,手机还在手里攥着。 工头推了推他,他抬起头看着工头说:“师傅没了,没了,”眼里的泪不住往下流。 工头过去摸了摸老师傅的脸、身体,已经彻底凉了。他路过城镇时买的砂锅、烧纸,俩人给老人点了回头纸。然后工头拉着承红走出工棚,天刚亮,远近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工头开来的皮卡车上也落了一层。 工头拉开车门,俩人坐到车上,工头问:“承红,老师傅到底咋没的?” 承红将前后的经过详细说了,工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老师傅可能有心脏病,昨天喝得多,引发了。”“我睡得太死,就没听到师傅挣扎、响动,”承红还在自责。 “这没你的事,承红,即使你发现了,能咋,这儿离医院那么远。”“他啥时有的这病,我一点也不知道,早知,应该备些药,上礼拜我还跟他去的城里。” 工头看着承红痛苦的样子,感到一丝安慰。老师傅是他老乡,据说曾有一个儿子,跟他一起打工,前几年不明不白死在了工地上。家里或许再没有亲人,因为自跟着他四处奔波以来,从没回过家,工地就是他的家。 “现在怎么办,通知师傅的家人哇,你知道他家里还有谁?”承红看着工头问。“通知谁了,我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家里有谁?”“你不是跟他老乡吗?”“是老乡,都是河南的,河南那么大,我知道他是郑州还是洛阳?你听过他跟家人联系吗?” 承红低着头认真地想,没有,师傅一次都没有提过家、家人,他忽然想起了师傅的手机,跳下车去工棚中取来。师傅手机的开机密码是他设置的,他为了好记设的自己的生日,点开通讯录,只存着他跟工头的电话,再没有第三个联系人。 承红失望地将手机扔到操作台上,看了工头一眼又问:“现在咋办?”“能咋,人死了,埋吧!”“埋?”“哦,难道还不埋?”是啊,在村里,老人没了,最多停七天,七天后按阴阳择下的好日子下葬,七天内孝子披麻戴孝、守灵,亲朋好友来吊唁、点纸。、 如今,师傅一无家可回二无孝子带孝三无朋友吊念,不埋,还能怎样? 承红痛苦地低下头,大滴大滴的泪掉在裤腿上。工头拍拍他,“走吧,去城里给老师傅买口棺,”说着打着皮卡缓缓地开出工地。 眼前灰蒙蒙的,根本没有路,工头只能凭感觉和来时隐约的车辙慢慢往前开,平时20分钟的路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往回返更慢,他们要照顾后边给拉棺材的车。二人觉得老师傅活着不讲究,死了应该体面些,所以选了口好棺,又雇了“丧事一条龙”,打算给老师傅弄个比较正式的入殓、出丧与下葬仪式,也算尽了二人之心。 到了工地,入殓后,“丧事一条龙”的人去打墓了。工头让承红将隔壁的炉子生着,自己将车上的被子搬到床上,也示意承红搬过来。停过死人的地方,晦气,活人总要回避。 承红抱着被卷进来,工头已睡着了,那平躺的样子、粗鲁的呼声,跟昨天师傅的情景一模一样。承红不自禁地推了推工头耷拉在床边的胳膊,工头翻了身,承红放心地躺下,昨晚折腾到现在,他着实累了,倒头便睡。 “丧事一条龙”的人叫醒他俩,已是晚上九点。他们自己煮了面,问他俩吃不,他俩才觉得肚里空空的,饿极了,所以不客气地每人吃了两包。 他们问:“墓已挖好,那明天就下葬吧?”工头说:“葬了吧。”承红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工棚外,在师傅的灵前点了张纸。 棺材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像盖了一条洁白的被子,盖着哇,师傅活着时都没盖过这么干净的被子,这场雪应该是专程来送师傅的。承红看看天,只见雪花在灯影里飞舞。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蓝荧荧的。地上的雪足有一尺厚,承红扫开一块空地,跪下来,工头也跪过来,共同给师傅点了张纸。 工头示意承红把砂锅打了,承红想了想,师傅确实是把自己当儿子看待的,教自己技术,帮自己找营生,还带着自己去跟工头要工资,连银行卡的密码师傅都让他给记着,取钱时师傅拿卡,他输密码,然后拿着钱一起去下馆子或买东西。 承红双手端起砂锅重重地摔在地上,喊了声:“师傅——”,声泪俱下。 “丧事一条龙”的人已把车倒在了棺材旁,几个后生熟练地将棺材推到车上,慢慢开走了。 工头本不想去,因为已有好几个电话来催,但看见承红跟车出去了,只好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跟上来。 墓坑挖得很经济,放好棺材,左右连根锹把都插不进去,勉强能把下葬的绳子抽出来。绳子一出,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后生铲起土便往坑里填,承红也拿过锹填了几铲土,边填边默念着“师傅躲土的,师傅躲土的——” 不大工夫,已拢起一个小土丘,丘前没有墓碑,丘侧没有柳枝,丘上没有花圈。 承红捡来三块砖头,立在墓前算是给师傅设了道门,虽说师傅不爱走动,但闷久了或许想出来看看雪、看看这片荒野,没门,怎么能出出进进呢? 承红跪下来又烧了几张纸,心里说,“师傅,收着这些钱买些酒,自己喝,不爱穿就别买衣裳了,到了那边爱干啥干些啥哇!” 纸烧尽时,承红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周围已没有人,“丧事一条龙”的人早开车走了,工头也走出很远。他紧走几步想赶上工头,工头有意甩他,迅急地发动车,扬起滚滚雪尘。 承红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大声问:“你为甚不拉我?”工头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你走了,谁给看工地呀?”“我不给你看,你回来——”“你敢不看,你要不看,剩下的工资一分也不给!”“你欺负人!”承红急得快要哭了。“承红,不是哥欺负你,”工头语气缓下来,“你帮哥看两个多月,哥给你加倍工资,连老师傅的一起都给你,你看,工地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再找谁去,只有你帮哥哥了,啊——”电话断了,承红再怎么打对方都不接。 怎么办?承红慌乱而无助地蹲在地上,一时没了主意,要是师傅在还可以帮他出出主意。 不行,他得离开这儿。他跑回工棚,打算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的行李根本一背背不了,况且还有许多工友的行李没带走,托他照看。 门口还有大黑,他走了,它会饿死的。再说,工地上还有许多机械,真丢了,咋办? 承红一屁股坐在床上,软软地躺下来,心里默念着师傅,泪止不住往下流。哭累了,感觉有些饿,去找东西时才发现工棚后放着许多菜蔬,还有几箱方便面和两箱白酒,显然工头早打算抛下他看门。 承红煮了两袋面,倒了半瓶酒,取出箱子里的榨菜、花生米,边吃边喝,听见大黑在吱吱扭扭地叫,他才想起有三四顿没喂它了,急忙给它倒了些面汤加了两根火腿,看着它吃得那么痛快,承红的食欲也来了,又煮了一袋面,将剩下半瓶酒全喝光,昏昏沉沉地睡了。 承红是被冻醒的,醒来发现周围黑洞洞的,大概是半夜,想到这慌郊野领只有自己一人,忽然有点怕,他摸找被子想蒙住头,可不知道被子在哪儿。他想拉着灯,灯的开关在哪儿呢,他努力地想,应该是在工棚门口,可门口黑魆魆的,仿佛藏着什么,他连看都不敢看,怎么敢过去? 承红想到了手机,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找到了开关,就在他头侧,工友们为了方便接了条绳子,一拽绳头,灯亮了。 承红快速地展开被子,又将邻床工友留下的两条毛毯搭上。钻进去,可无论如何睡不着,不时用眼睛扫视门口,深怕那里进来什么,他甚至怀疑师傅的棺木还在棚外,师傅还躺在隔壁。 承红再紧了紧被子,身体抖成一团,嘴唇的颤抖带动得上下牙都相互碰磕。大,您在哪儿,承红怕,他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忽然想起师傅说过,出了门就是大人了,尽量不要让家里惦记。他深更半夜打过去,父亲今晚还能睡着吗,说不准明天就火急火燎赶来了,不行,不能让父亲操心,他放下手机。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承红坐起来将自己裹成一个大面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似乎觉得他的眼神能逼走邪祟,直到看见门缝里透出白色,他跳起来走过去撩起门帘。天亮了,白皑皑的雪反射着银光。 承红决定不走了,吃过早饭,将隔壁师傅的床拆掉,师傅的工具搬到了他床下,师傅的衣物去他坟头全烧了,又把工棚周围重新修整了一番,在工棚门外又加了一道门帘,并将大黑牵回棚里,拴在他床头与他作伴。 最后,坐下来掏出师傅的笔记本,说是笔记本根本没文字,就是用一些竖杠记录着师傅做过的工时。承红经常跟师傅一起算,所以明白他的记录,承红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的工资没结算,如果工头算话,那么这两个月下来,他可能挣到两万块钱。 不行,他得跟工头再把话说定。于是承红打通电话,工头听说他愿意看了,满口应承,说要是不算话让老师傅来找他。 承红挂断电话,再翻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皮夹内夹着一张卡,是师傅的储蓄卡,他一下明白师傅临危时拉他手的用意,是让他取走这个笔记本和这张卡。 承红闭上眼,两滴泪从眼角挤出来。 第61章 蛮小与有无 接到承红的电话,是王文彬近两天感到最欣慰的事。承红离开近6个月了,一直杳无音信,今天忽然来电话说他在外边挺好,冬里还有营生,年前不打算回家了,托文彬告诉他父亲一声,并转来2000块钱,让文彬转交给父亲。 文彬让承红直接打给他父亲,承红说,不了,一则他所在的地方信号不好,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很难,二则他怕在父亲跟前忍不住,年后,他会抽时间回去。 文彬清楚承红,一定是想混成个样子回来,衣锦还乡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啊!他嘱咐承红,在外边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身体,不要太拼命,钱得慢慢挣。从听筒里听到承红爽朗地笑了两声,说,知道,他年轻,身体好着哩,还传来几声狗叫,文彬猜测应该是工地上养来用于看门的。 文彬先将其它烦心事抛下,高高兴兴地来到刘有全家,告诉了刘有全承红来电话的事。 刘有全一听,高兴得都要哭了,一个劲儿追问文彬还说了什么,之前承红从未给家里打过电话,他拨打承红的电话好多次都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后来他也不拨了,他了解儿子的脾性,想家了,自会主动打来;若不打,多是不想让家里人操心。 刘有全从那简短的几句话中,听出了很多信息:一儿子还在,他有时胡猜这么长时间没音讯,是不出意外了;二儿子在外边立住了脚,不像他担心的,找不到营生、受人欺负;三儿子也想家,只是现在还离不开;四年后很快会回来,不然他不会说这个时间。 刘有全接过文彬递来的两千块钱,噙在眼里的泪水最终没忍住,掉了下来,滴在颤抖的手上。儿子会自个儿挣钱了,挣了钱还想着给他大买件新衣裳,他娘,你看到了吧,放心哇,儿子长大了! 刘有全想着,恨不得马上跑到后沟的梁上,坐在那个低矮的土丘前絮叨絮叨。二十三年里,他每有事就要去那儿坐坐,像坐在炕头上跟妻子聊天一般,喜事,俩人高兴高兴,愁事,俩人排解排解;以前的事,让她知道知道,以后的事,她也帮谋划谋划;自家的事,合计合计,外人的事,议论议论。 不用怕丢人,也不用怕走了风声,哪怕一句不合,吵两声或他脾气上来吓唬似的朝她腿上蹬一脚,但灯一熄,他只要轻轻一拉她就会娇柔地钻进他怀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比没发生关系还近、还甜蜜。可惜她仅仅陪伴了他四年,丢下承红就走了。四年,对于他,就是一辈子,他的心再也装不进任何人。 刘有全想到妻子,再也不想忍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只差哽咽了。 文彬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一时没了主意,手足无措地怔在那儿。恰好,承青在外边喊,他悄悄地跑出来,还在纳闷有全叔为什么如此高兴、激动又伤感。 真是,别人的世界你不懂,跟有全叔相处这么久,以为了解了,今天才发现他依然是个谜。 事情不给文彬深思的时间。承青跑在前面回过头来慌里慌张地说,刘蛮小几家因为抢夺晾晒的场地快要打起来了。“刘有谋呢?”文彬问。“去城里了。我嫌老支书走路太慢,先跑来叫你。刘承明去叫他了。” 文彬跑近了才看清承青的嘴唇都有些青紫还不停地抖动,显然吓坏了,可见事态很严重。 文彬加紧脚步,也不管脚下是雪堆还是泥滩了,只觉得脚心渗凉,脚趾发麻。远远地听到二凤惊恐地哭喊,“妈呀,要杀人啦!” 文彬三五步超过承青,如在体育场跨栏一般越过几个雪堆,跳到晒场上,脚下被零散的几粒玉米一搓,险些摔倒,趔趄着身子跌撞到撕扯的俩人跟前。 文彬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脚将蛮小踹开,顺手夺下他手中的铁锹,转身瞪着眼吼有无,“把砖头扔了!” 有无见蛮小的铁锹已被夺,没理由再拿砖头了,头歪着将手中的砖头扔到旁边。 二凤眼疾,生怕俩人再打起来又要操家伙,拿起砖头并从王书记手中接过铁锹,撤到了场地边上远远地看着。 这时,老支书也赶过来,抡起手中的拐杖朝有无敲去,有无往旁边一躲摔到玉米堆后。 老支书又抡起来拐杖打刚爬起来的蛮小,蛮小连滚带爬躲到厂棚下,融雪水顺着棚檐流下来,正好滴入领口里,蛮小脖颈一缩又向里躲了两步。 老支书气喘吁吁地站在场地中,实在没有追赶的力气了。这两小子不是十来岁,他也不是四十来岁了,想那时,他能一手提他们一个,谁要不听话,几巴掌扇在屁股上,他们哭都不敢哭。 现在,打是不能打了,唬开就行了。这两小子依然不还手,也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敬他,他知道。 老支书顺势坐在玉米堆上,承明这才凑过来。文彬还有些怒气未消,他是气自己昨天还把九户人家叫在一起说村里会很快想办法解决使用场地的问题,并明确告知他们,在村委没有公布办法之前,不准再因私占场地而弄不愉快。 一天还没过,这两人跳过不愉快直接干架,眼里还有村委、村领导吗? 文彬咬着牙瞪着他们,一句话不说,二人起先还头歪眼翻,被瞪得逐渐低下了头,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蛮小踢脚前的玉米,有无拨弄袖口被撕下来的布条。 老支书喘歇了过来,咳嗽一声喊,“你俩杵那儿做甚呀,过来!”蛮小、有无对视了一眼,没动,似乎怕过去挨拐杖。 二凤插嘴说:“孝乾叔,你尽管说哇,他们听着哩。”“听着,就听成这样,昨天王书记怎么安排的,你们耳朵里填棉花啦——”二人的头更低了。 “蛮小子,你说谁给你娘送的花圈,谁帮全喜提高了成绩,这两天挣了几个零钱,你又掂量不见自己了!” 老支书对着有无又道:“有无子,你玉米收割不回来谁跟你掰的,你媳妇去晋源检查谁帮你联系的,你也照不见自己啦!” 俩人被老支书一句赶一句数落得头都不敢抬,天气虽冷,鼻尖上却冒出细小的汗珠。 二凤也不敢插话了,她怕引火上身,让老支书逮着会连她一起骂个狗血喷头。 老支书骂累了,喘了两口气,示意承明扶他站起来。承明、承青急忙掺起老支书。老支书显然体力不支,两腿抖得厉害,无法站稳。 文彬想背老支书,被赶来的蛮小抢了先,蛮小背起老支书,其他三人护着向场外跑。 文彬让他们到村口,自己去开车。老支书让蛮小把他背回家,说躺一会儿就没事了。四个人都不听他的,一直将他背到村口,文彬和秦露正好赶过来。 蛮小将老支书放在后排坐上,让他伸展腿躺着。王文彬安顿承青,“我们先去乡医院,需要时电话叫你们。你等有谋回来,将情况跟他说说。”承青一边点头一边说:“知道,赶快去哇。” 到了医院,院长跟三位大夫早在门口等着,小张将担架车推过来,院长跟一位大夫将老支书扶上车进了诊室。院长亲自上手进行检查,老支书只好配合。 检查完,院长开了药让护士给输液。老支书瞪着眼问:“院长,小问题还用输液了?”“老刘,您是说不需要输液我硬要给你输,赚您的钱?”“不是,不是——”老支书不好意思地急着解释。院长接着说:“到了这儿,听我的,好吧,我觉得您相信我!”“当然,多少年了,我不相信你信谁!” 老支书说着舒展地躺在病床上,摆好配合的姿势。院长笑了笑走出来,文彬跟出来,秦露留下陪老支书。 门口吵吵嚷嚷的,肯定是蛮小他们赶来了。文彬走到廊口,一脸严肃地盯着走进来的蛮小、有无、承明和有全。众人一下明白这是医院,马上安静下来。文彬指了走廊两侧的长椅示意他们坐下,承明拉了拉众人的衣襟,他们都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第62章 休养一下身体 文彬随院长进了办公室,问老支书的情况。院长说:“没事,蹲得时间长,往起站时又快,腿有点麻。不过老支书的身体并不像你们看到的硬朗,所以我给他输了瓶营养液。” “谢谢李院长,这老头太犟,平时根本不听劝。这次好容易躺上去了,您好歹让他休息几天,休养一下身体,”文彬嬉笑着朝院长挤了挤眼。 院长当然明白,高声说:“他身体虚弱得很,起码要一周才能出院。”对面坐着的蛮小、有无听说要住一个礼拜,耷拉下了脑袋。 有全压低声音说二人:“咋不打了?再打呀,再打一架,老支书干脆不用出去了!”两个人的头都快要插裤裆了,承明也怒气未消地瞪着二人,只是不敢说话。 有谋进来了,承青给他拨通电话,他正好走在了沙梁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边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边用手指厾着蛮小、有无,意思是说,若老支书有个三长两短饶不了他俩。 二人一脸死灰,连去病房看看老支书都忘了,蔫在椅子上,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楼道里每经过一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像是朝他俩吐唾沫,他俩哪敢抬头,只能看着各式各样的鞋子走来走去,早没了场地上拿锹使砖的雄劲儿,脸上忽冷忽热折磨得二人鬓间渗出细碎的汗珠。承明、有全早已躲开,不想跟着他俩受人们的冷眼。 不知何时,有谋喊,“你俩钉在那儿了,也不知道过来看看老支书,”二人急急忙忙钻进病房里。 老支书在床上平躺着,液体一滴一滴掉下来,瓶内还有多半截,旁边还挂着一个空瓶,显然已输完一部。 老支书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火气肯定还没消。他俩既不敢往前凑又不敢先开口,只能像一对兵马俑立在墙边。 秦露说:“12点多了,我去弄点吃的,这儿没食堂。”“秦老师,我去弄,我去弄,”蛮小终于逮着说话和表示的机会,不等秦露站起来早出了病房,有无也急忙跟出去。 文彬本想去买,看二人抢着去便没动身,心想也该罚罚这两个不知深浅的家伙。 有谋看了文彬一眼,也是同样的心思。幸好老支书没事,真要急出什么、气出什么,蛮小、有无这辈子还能好过,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会把他们淹死。 承明、有全更觉得理所当然,他俩不买谁买,众人都是因为他俩担惊受怕、冷寒受冻。 老支书也示意秦露不用去追,知道给人们买吃的说明感到了理亏,认识到错误利于以后的工作。 有无、蛮小回来时,映雪也跟着。蛮小觉得弄这么多人的吃喝肯定没地方买,沙梁村一没饭店二没熟肉铺,只能去小卖部买些方便食品,于是让有无去小卖部买火腿、面包、方便面。自己去了学校,他想让映雪从学校灶上打份热饭给老支书。 映雪一听老支书病了,打了一份炖排骨,本想给文彬也打一份,又觉得那么多人,文彬怎么好意思吃,便多装了几个热馒头,跟着来了。 映雪一进门,老支书高兴了,想要坐起来,映雪急忙跑过去扶他坐立,将病床上专供病人吃饭的小桌子撑起来。承明、有谋惊奇地看着,才知道病床还隐藏着这么一项功能。 映雪将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排骨的浓香一下子飘满病房。老支书问:“闺女,这是你给叔专门弄的?”映雪笑盈盈地回答:“是啊,这是病号饭,他们都是方便面。我来喂您,您还满意吧!”“满意满意,当然满意,”老支书乐得孩子一般,专注地看着映雪搅动勺子,脸上满是甜甜的幸福,那是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了的知足,老支书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享受这种感觉了,所以那双浑浊的老眼异常发亮,亮得充分、饱满又难得。 文彬看着,心里涌起无名的感动,老支书多么需要这么一位亲人啊! 文彬看了看秦露,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不知秦露会同意吗?他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谈谈。 护士提来两暖壶水,蛮小给每人泡起一桶面,有无将火腿、面包分到每个人手里,人们像在梁上的地头,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蹲在墙根,一口面一口汤就一口火腿一口面包,咝溜咝溜,生生将冷寂的冬天吃得热火朝天,吃出了秋天的丰足与喜悦。 老支书吃完,映雪递来纸巾,他不用,用手抹了抹嘴,抬头看着一圈人围着床吃面,怒气早消了。 老支书向墙边靠了靠,示意秦露坐下来,秦露嫌坐在床头挡老支书的视线,坚持站着。老支书让映雪将小桌收回去,背靠着墙坐在了床中间,秦露这才坐下来。 映雪见秦露额头沁出了汗,递给他一张湿巾,秦露接过来擦了擦。映雪知道秦露肠胃不好,喜欢吃馍片,来时特意装了两袋,给她拆开。秦露笑着取了一片,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映雪见她欲言又止,猜测她又想开自己玩笑,不觉脸红了,偷眼看文彬,恰好文彬也在看她。她慌乱地收回深情的目光,却将甜美的羞涩酝酿成一抹醉人的红晕再次施抹于脸颊,当下嫣红嫣红的,比花儿娇艳,比宝石温润,比晚霞柔嫩,一张脸会这么丰富诱人。 秦露看着,都有些嫉妒,想伸手摸摸,可恨手里有桶有叉还有馍片。 映雪又猜出了她的鬼心思,轻轻地在她大腿上扭了一下说:“吃面吧,凉了!” 秦露悄悄地说了句,“你等着”,开始吃面。 映雪知道文彬还在看她,心想:你等着,看我晚上在微信中数落你。她为了引开文彬的注意,也有意缓和蛮小哥与老支书的关系,说:“蛮小哥,你不是说给我孝乾叔装烟吗,他吃完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装?” 蛮小赶紧放下桶面,挤到床前,秦露吃完了让到一边。蛮小嘻笑着给老支书装好烟,将烟嘴递到老支书嘴前,老支书看着他接住。蛮小见老支书接住了,高兴地打着打火机放到烟锅口,老支书趁势一吸,咝溜咝溜,烟着了,浓重的旱烟味盖过了饭香。 人们都吃完了,有无将桶、塑料袋等装在一个手提袋里去扔了。 老支书吸了两口,缓了缓说:“你们回去哇,输个液,我自己能了,再说,有李院长了。村里还有事,不能都在这儿蹲着。”见没人行动,老支书又催,“小王、有谋,带着众人回哇,有甚事,我打电话给你们,映雪在学校,有空会照看我的。”映雪说那当然。 有谋、文彬于是站起来,安顿了老支书几句,带着众人出来了。 文彬有意落在后面,悄悄跟映雪说了老支书的情况,叮嘱她一定要跟李院长配合,多让老支书休息几天,补补身子。 映雪满不在乎地说,知道了,然后转身回了病房,一句话都没多说,连让他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给。 文彬若有所失地走出来,还不时回头。秦露站在车旁偷笑,狡黠地提醒一句,“王书记,回吧!” 第63章 感情出了问题 第四天中午,老支书偷跑回了刘家沟。他输完液,在映雪的照看下吃过午饭,趁院长、护士午休、映雪回学校取书的空儿,出了院门先藏在学校对面的沟渠下,等医生、映雪顺着柏油路跑感觉追不上了,返回医院后,他搭了一趟回陈家沟的顺车,车主熟,专门将他送到村口。 老支书下车本想遛回家,却在大树下遇到了刘孝先,他坐在榆树对面的阳弯弯里,脸朝着他,分明是专程等他,孝乾老支书明白映雪给打电话了。 刘孝先看着孝乾走过来,表情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一脸的复杂,弄得孝乾好不自在,绕过去肯定不可能,只好嘻笑着坐在他对面早已放好的小板凳上。 “那么大年纪了,还跟人耍藏猫猫,不嫌臊?”他一板一眼地说,表情严肃。 孝乾支书不接茬,这是他应付刘孝先惯用的做法,让他尽管数落,数落到最后他自己觉得没词了,孝乾支书就能开始跟他下棋。所以孝乾支书低头等着,至于他说的话一句没听。 忽然刘孝先说:“映雪在路上,马上回来,她回来再叫来小王、小秦、有谋,今天抬也要把你再抬回医院!” 孝乾支书眼一瞪,站起来反问:“甚?映雪回来,她回来干甚?”“抬你呀,反正你不听别人,就听她,就让她回来治你!” 孝乾支书重新坐下来央求,“快打电话不要让她回来了,就说我到家了,好好的,没事。”“她回来,你跟她说哇!”刘孝先将脸转过一边。 孝乾支书又绕到他面前,“快打快打,不然真的回来了。”“迟了,她回来了。”孝乾支书扭头看见一辆黑色小车扬尘而来,吓得向坡上工作站走去。 映雪跳下车追上去,顺手将一个小袋子塞到父亲怀里,老父亲看见她气冲冲的样子,小声叮嘱,“注意些分寸,他可是你老叔!” 映雪上去了,刘孝先回过头来,眼前却站着一个年轻人,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问:“年轻人,你是——”“噢,大爷,我是刘映雪的同事李垚。”“哦,李老师,”刘孝先上下打量着李垚,见他盯着映雪的背影,不高兴地转身回家了。 映雪到了工作站,老支书刚好坐在椅子上,文彬像被风尘仆仆的二人弄傻了,怔怔地看着他俩。 映雪问:“王书记,有水没?”文彬急忙提来暖壶,倒了两杯水放到他俩跟前,重新坐回椅子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便不打算帮老支书解围,只顾自个儿改材料。 老支书不敢喝水,低着头准备挨批评。 映雪放下水杯问:“叔,您怎么回来的?”老支书一五一十地回答。“叔,您怎么能不打招呼离开医院呢,万一出什么事儿,医院要负责任,李院长对您那么照顾,您怎么能让人家担风险呢?” 老支书一心想回家,总觉得像过去从赤脚医生家跑了出来,根本没想这么多,经映雪一说,他已羞愧得无地自容。急忙拨通院长的电话,解释一番。院长没怪怨他,说其他都是小事,一定要注意身体。老支书点着头,再三说抱歉。 映雪见挂了电话,接着说:“叔,您走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知道我想什么吗?我想,您是不嫌我送饭迟,可我一下课就给您送呀——”“不是,映雪——”“我想,您是不嫌我不陪您,这两天只要没课我就跟您坐着——”“不,映雪——”映雪似乎不容他解释,继续说:“叔,其实我更怕,怕您走到半路腿再疼得走不动,怎么办?怕您万一被车挂着,怎办?也怕您走不回来,怎办?” 映雪说着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抽泣着道:“叔,您知道,我不想失去亲人——!” 老支书走过来让映雪靠在自己的怀里,“别说了,闺女,叔不该跑回来,叔先回家看看,然后跟你回医院。” 映雪笑着抬起头追问:“您算话?”“算话,再不算,我怕你淹蹋鼻子。”“那我在这儿等着,我还有第二自习呢,您可不能太慢。”“很快,”老支书答应着下了沿台。 文彬笑着说:“我看三十六计应该再添一计。”“添什么?”映雪俏着小嘴问。 “哭计!”映雪抓起桌上的一本书作出打他的样子,文彬却盯着她,根本没躲的意思。她将书掩回脸上,一双水眼本想发怒却泛起粼粼的娇俏,“你还看,那天还没跟你算帐。” 文彬又知失态,忙回过神道:“怎么没算,当晚你在微信中就问了。”“那是问,不叫算。”“哦,那算吧!”文彬正襟危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怎么算呢,映雪哪知道,狡辩道:“我还没想好,想好再算。”“好,你说何时就何时,你说咋算就咋算,”文彬不动声色,流露出奉陪到底的决心。映雪将书啪地扔到他怀里,说了句“无赖”,转身跑了。 无赖?文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何时跟这个词有了关联。想问清楚,追到门口,映雪已跑远。文彬来到坡上,见树下她跟一个陌生后生说着什么,忽然泄去满腔的热切,失去了追赶的勇气,灰心地转回身,呆呆地坐在沿台上。 近期,文彬的情绪忽起忽落,像不守规矩的潮水,涨退无时,还波幅巨大。昨晚,他几乎一宿没睡,想找出其中的原因,终于从丝丝缕缕的表象中,如玉姝老是去北京、重新注意健身、不大料理家务等,和母亲殷殷的叮嘱、朋友们别有深意的提醒,以及不时传到耳中的流言,他确认自己的婚姻出问题了。 过去,文彬在感性的层面不愿承认,又无法摆脱即成事实的刺激,因此逼迫着自己长期处于精神分裂的状态,一个自己活在过去幸福和美的假象中,一个自己活在如今冷漠虚伪的现实里,一热一冷两重天不停地交替、冲突,折磨得他情绪无常,根本不像他自己。 文彬强制自己平静下来,点开微信查了查聊天记录,他与玉姝已一个月不聊天了,最近一句对话是他参加完韩老师的葬礼从晋源返回刘家沟,她问,“到了吗?”他回,“到了,放心。” 这一个月里,文彬忙忙碌碌,忘记了给她打电话、朋友圈点赞。她也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不再痴念、撒娇或者嗔怒、埋怨,平静得没有了夫妻的味道。他点开了与玉姝的视频聊天,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通话。又点开,旋即又挂断,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开口又与玉姝说什么。 笛——,汽车的喇叭声从坡下传来,是映雪跟他招呼吗?自作多情,车根本不是她开的。那位年轻人按这一下是啥意思,告别、示警还是示威? 文彬站起来跑到院门口,只见车已绝尘而去。他走下来,想问问刘大爷年轻人是谁,又觉得唐突,半张着嘴没说话。 刘大爷该是有意躲闪,装着没有看见他,弯腰提起小板凳走了。 文彬像被当头泼了一桶凉水,感觉从头到脚都是凉的,简直成了树下的雪人,呆立在树荫下,一双迷惘的眼睛疑惑地打量着熟悉的老树、老屋、老人,忽又觉得这些属于另一个平行宇宙,分明跟自己的生活同步,却不知相隔多少光年,遥远成了星际间的陌生与孤独。 文彬累了,拖动起沉重的双腿想离开,低头看见地上掉着一个小袋子,他捡起来,知道是刘大爷的,却不好送去,热屁股贴冷脸的感觉,他不想体会,读了二十多年书,读厚了知识,也读薄了脸皮,过会儿让秦露给吧,文彬想,提着袋子僵直地爬上坡回到工作站,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什么都不想做。 第64章 快元旦了 秦露什么时候来的,文彬都不知道,他渴了去倒水,才看见秦露在电脑上正专心地工作。上周,学校又给工作站装了两台电脑,以便队员和帮扶责任人更快捷地进行工作。 秦露本就是个工作狂,这回有了专属自己的办公电脑,一天除了睡觉、吃饭、必要的活动外,几乎有十几小时在电脑前爬着,不是修改材料就是核对数字、填报表格,有这样得力的助手,文彬轻松多了。 希望再来的队员跟秦露一样,杨书记早说定了人选、谈了话,可十多天了,他连这个人的电话都没接到一个,更甭说来报到了,快要过元旦了,或许元旦后会来。 村里人不过元旦,他们的年是从春节开始,可城里人浪漫,认为元旦也是新年的开始,会迫不及待地张灯结彩、美酒佳肴以示庆祝。 想到元旦,文彬的脑子开始活泛,他倒了杯水递给秦露问:“秦老师,忙完没?”“还差点儿,什么事,你说。”这是秦露的风格,干干脆脆。 文彬又找回了昔日的感觉,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后天是元旦。”“嗯,是了!”文彬看着这位只顾工作不善生活的女同事,更进一步说:“你不打算庆祝一下?” 秦露抬起头来将键盘猛地推进去,“对呀,在学校还举行晚会呢,”她盯着文彬问:“王书记,你说怎么过?”这不是女性的强项吗,她倒问他,文彬只好策划,让秦露列清单,当说到买些花炮时,忽然想起合作社自成立后也没搞庆祝活动,要不借过元旦,邀众人一起庆祝庆祝。 秦露当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还是书记有想法,有远见,佩服,我去找有谋,”说着风风火火出了门。 文彬只是提议,她就当决议了,文彬摇摇头,四十几的人还能保持这样的活力与热情,他有点羡慕,是单身的原因吗,他忽然升起这样一个怪念头。 有谋很快来了,一进门就兴致勃然地跟文彬说:“王书记,我同意,咱们合作社是应该热闹热闹。”显然秦露已将他的提议告诉了有谋。 “那再叫来刘承明、承青具体议一议,”文彬说。“秦露去叫了,马上来,”有谋话音刚落,三个人就进门了。刘承明爱热闹一听说要“过新年”,激动地坐下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承青年轻,更喜欢热闹,想到礼炮齐鸣的场面犹如结婚典礼,高兴得都要手舞足蹈了。 有谋说:“王书记,我趁这个机会先给你汇报汇报,我将九家贫困户叫在一起初步定了个方案,场地、厂棚属于合作社,是集体的,不能分割成九块,每家占一块晾晒、存放。” 文彬点点头,继续往下听,“谁家想晒粮、存放,短时间可以,要听从我的统一安排——”“短时间是多长时间?”“人们定了一周。长时间必须付租金,租金多少要看使用时间和粮食数量。” 有谋见王文彬不说话,继续说:“若不想租,可以把粮食卖给合作社,由合作社负责晾晒、存放。”“嗯,众人同意就行,我没意见。蛮小、有无没再闹?” 承青激动地插嘴道:“现在数他俩积极了,有无最先赞成,蛮小昨天就把玉米粜给合作社了,拿着一沓票子高兴得嘴都咧成‘八万’了,往年他都是二月里卖,放在院子里不知得糟蹋多少。” 承明接着说:“这还不算,如果明年合作社收下的玉米卖了好价钱,他们还能分红,他们能不高兴。” 文彬赶紧插话,“万一赔了呢,都给人们说清楚了吗?” 承明争着说:“说清了,周瑜打黄盖——愿打的愿挨的,分红能,分害他们也接受。再说,他们鬼精得很,现在卖9毛,折了水份、损失,相当于明年卖1块。明年合作社卖1块,他们可以分红,卖9毛,他们赚了省心,卖8毛,这两年还没出现这行市。” 承青也急着说:“王书记,别看这些人嘻嘻哈哈,各人心里有各人的小九九。” 有谋嫌俩人挡住了他,将二人拉回座位,接着汇报:“他们算帐,咱们也算,合作社统一回收了统一晾晒、存放,避免了糟蹋,减少了浪费,有了这个收购站,大买家可以直接来拉货,又赚了中间差价,所以赔的机率很小。赚了,先还投资,有富余了再分红。” “对,两年内如果能将投资赚回来,众人就赚了场地、厂房及设施,”文彬高兴地接道,心中像投进了一缕阳光驱散了积日的阴霾,“这两天玉米收的怎样了,有卖的吗?” 承明又站起来说:“有,前几天是被雪截住了,今天陈家沟就有两家来卖,林家沟还有一家,从后沟过来三家,那是哪个村的?”“旧庙的,”承青补充。“旧庙?”文彬没听过这个村名。 有谋解释,“旧庙属于河口乡,不属沙梁乡,但离咱们村很近,从后沟出去七里路就到了。”“哦——”文彬明白了,自己还是眼界太窄,以前总盯着沙梁乡这21个村子,看来以后得放宽眼界,问:“那在咱们刘家沟周围还有哪些村子?” 有谋回道:“多了,新庙、三里庄、五里庄、坪上、高岭等,别看咱们村走到这儿好像没路了,其实从后沟出去,直通河口,有很多村子,只是被这道梁隔着。”文彬听着,心也开阔了,真想现在就沿后沟出去看看。 秦露说:“汇报完了,我们商量如何过新年吧。”“是啊,”承青附和,“需要买炮,我去买。”“炮当然要买,我看还得贴对子,”承明说。“买几串彩灯挂树上,晚上好看,”秦露补充。有谋问:“要不要设个小宴席?” 文彬觉得浪费,合作社的经费本就紧张,影响又不好。承明想了想说:“我看,咱们就吃油糕烩菜,几家人聚一起,就当打平和,又高兴喜庆又沟通感情。” 有谋一笑,指着承明道:“就你鬼点子多,行了,好办法。”文彬接着说:“那写对联、挂彩灯,工作站包了。村委负责买礼花,刘承明、承青,怎么样?”“没问题,”二人笑盈盈地答应。 “那我就负责组织九户人家摆宴席,”有谋说着便起身,承明、承青也跟着出去了。秦露正要走,文彬叫住她,递来一个手提袋让她捎给刘大爷。 秦露看了看袋子说:“不用给刘大爷,这是映雪给我的。”“什么东西,还包得严严实实,土特产?”文彬好奇地问。 秦露掏出来当着文彬的面打开说:“你看,这算不算土特产?” 文彬一看,是绣好的鞋垫儿,他夺过来,见上面绣的花艳丽饱满,一只上面绣着“花好”,一只上绣着“月圆”。“给我一双吧,”文彬脱口而出。“这是女的,你能垫吗?再说,你还缺这,映雪给你不只绣了一双吧?”秦露开他玩笑。 文彬坦然地说:“真没有,这是她绣的?”秦露回答:“不清楚,反正我需要了跟她说,她就给弄来了。”“你弄这么多?”“图书馆的几个同事喜欢,让我捎的。”“我拍张照,可以吧?”“拍吧,这还发朋友圈?” “不发朋友圈,自有妙用,”文彬神秘地说。秦露翘了翘嘴角,一脸不屑,等他拍完,拿过来去了刘大爷家。 第65章 聊天 文彬没有理会秦露,迫不及待地将照片发给映雪。映雪很快回过来,“露姐这也向你汇报,王书记管得够宽呀。” 文彬不理睬她的挖苦,追着问“这是你绣的?”“不像?”“不是,没见过你绣。”“你还没见我教书呢,我就不教了。”“那你给我绣一双呗。”“没时间。”“只绣一双,我想留个纪念。” 很长时间,映雪没回话,他也没催,看着屏幕,隔着山水,各有所思。正当他要放下手机时,她的信息又来了,“你喜欢鞋垫?”“除了鞋垫,我还能喜欢什么?”“你怎么啦?”聪明的映雪读出了话中的无奈与伤感,温柔地问。 “没什么,你干嘛呢?”“与人聊天。”“与谁?”映雪发来五个呲牙的表情,文彬知道自己犯傻了,发了个脸红的表情符。 “那些鞋垫,不是我绣的,我绣不成。”“哦——”“是不很失望?”“不是,你念书,哪有时间学绣工。”“是有谋的女儿礼丹绣的,她在城里开着一家裁缝铺。”“绣得挺好。”“她绣的一般,她母亲杏花才绣得好。”“真的?是不村里的妇女都会绣?”“除我之外。”“你不算?”“我怎么不算?”“你是女神!” 映雪似乎在慢慢品味这句话的甜蜜,顿了顿问:“西王母、何仙姑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观世音?”“是只饮清露的降珠仙子。”“我才不哭呢!”“那是神瑛侍者还没浇。”“哪有什么神瑛侍者。”“开桑塔纳的不是?” 映雪又发了两个呲牙表情,道:“绕了一圈,你原来想问这呀!”文彬本想放开此事,可树下的情景总在他脑中闪现,既然问了,索性承认,“也不是想问,只是止不住想,你一走就开始想,挥之不去,真的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映雪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泪水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压在肘下的书本,她正在看考公务员的复习资料,收到了文彬的微信。 文彬的微信对于她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她不想回却止不住不回,回一句又跟着十句、百句,每一句话输入的是文字,寄予的是深情啊! 映雪不想陷得太深,毕竟他有家有妻。她想把与文彬的感情控制在朋友的范围内,可这何其之难?理想的高尚总会被炽烈的欲望撕扯得支离破碎,为了在心中扫出一块西方的净土,她专门去了趟五台山。 在五台山吹着清风、听着梵音,心灵有过短暂的宁静,那位出家不久潜心研究佛学的大师送的那句,“当爱即爱,不避不娇;该放则放,不痴不怨”。她时刻默念着,如诵经一般,规戒自己,“不避”容易,恰好他在刘家沟,她在学校,虽无千山万水也有七沟八岔,能做到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不娇”,像法海的金钵扣在自己胸口,她是女孩儿多想在心爱的人跟前撒撒娇,在他注意自己的时候回应一声娇嗔,在微信中轻问一句“北国无豆可相思?”但每有此念,那句话就如咒语一般在耳边想起,硬生生地将表达的欲望压回心底。 映雪有时真恨自己为什么要去五台山,去了又请回这么一句压抑自己“经文”,然而转念一想,这不是五台山的“经文”,而是自己心中的佛念,她知道与文彬的这段感情注定是一次修行,一次由世俗走向世外的修行。 映雪落了几滴泪,没有接文彬的话,平静地回道:“他叫李垚,我的同事,那天我急,学校又没车,只好拉他送了我一趟,不是神瑛侍者!”“但愿也不是护花使者。”“你是不觉得我特随便?”映雪忽然有些生气。 “不是,对不起,是我说话太随便,你不要在意,这两天我心乱。”“怎么啦?”映雪关切地问。“没什么,你是不看书呢?”“嗯,我想考公务员。”“老师不挺好吗?”“我想试试,反正课余时间也没事,逼迫自己多学点。”文彬发来五个大拇指。 好长时间,映雪没再回复,文彬估计她看书去了,便退出与映雪的聊天界面,看见玉姝发来了消息,俏皮地问“王书记,还忙工作呢?”“不了,在炕上躺着。玉儿,健完身了?”“今天没去。”“为什么?”“下班后陪妈去买了一大包菜。”“少买些吧,多了冰箱里也放不住。”“平时可以少买,今天不行!”“为什么?”“你又不记得了?”“你的生日是5月18呀。”“你的呢?”“11月20,明天是?”“你什么时候能记住呢,回不来了吧?”“这儿还有很多事。”“知道你事多,我们为你庆祝了。你自己能买上蛋糕吗?”“村里不时兴蛋糕,米糕倒是有。”“我给你买了一个大蛋糕,明天吹蜡烛时邀请你,给你过个特别的线上生日。”“嗯嗯,谢谢玉儿。”“怎么谢?”“给你包个大红包。”“不要,除非把你包进去发回来。”文彬高兴地恨不能抱着手机狂吻几口,多少天郁积的不快一扫而空,他嗖地坐起来邀请玉姝视频。 接通后,他将嘴贴到屏幕上想来个“屏吻”,只听玉姝小声说:“妈在了,规矩点儿!”他才撤回来,只见玉姝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斜倚在床头,一头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搭在胸前,睡衣宽松也遮不住双峰劲突,尤其领口三角处的一袭雪白勾起他多少销魂的回忆。 玉姝在他眼前摆摆手道:“你发什么愣呢?”“没愣,是傻了,让你的美惊傻了。”“别酸了,你一个人?”“当然了,你还不放心你老公,”他说着在地上转了一圈,让玉姝环视了全屋。 “要不我去陪你吧?”玉姝慢慢地轻声说,嘴一张一翕几乎没有声音,文彬看嘴形就能知道她的意思。 “不用,我不能让玉儿来这儿受苦。”玉姝很感动,眼圈红红地问:“真的很苦吗?”“也不算苦,跟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差不多。”“还有乌鸡没,回来时再买两只。”“一定,坚持听从玉儿的指示!还想要啥?”“再买些小米,上次的挺好。”“胡油呢?”“不用了,味儿太重,发苦。”“还有呢?”“还有就是你完完整整地回来。” 文彬听见母亲喊玉姝吃饭,玉姝说正跟文彬聊天,并把手机递给母亲,母亲跟他摇了摇手问:“文文,吃饭了吗?”“吃了,”他撒谎。“吃了什么?”“方便面荷包蛋。”“少吃点方便面,那东西有二十几种添加剂,你少工作一会儿,多抽点时间做饭,不要嫌麻烦,自己和面擀着吃。”“嗯嗯,妈,你们吃什么呀?” 母亲将摄像头对准餐桌,桌上放着一碟凉菜、一个红烧茄子和一个小炒肉,继父在桌旁坐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文彬说:“妈,你们吃吧,看得我都馋了,过几天回去看您。” “嗯,你照顾好身体。” 第66章 生日 文彬挂断视频,有了做饭的劲头,母亲说得对,要照顾好自己,他从来不愁做饭,只是没心思。他暗笑自己傻,竟轻信传言,玉姝哪儿变了,还是那么美、那么贤惠、那么善解人意、那么爱他,他怎能怀疑她呢? 其实文彬只要一个电话、一个视频就能与玉姝沟通,他却莫名其妙地一个人呕气,真是傻到家了。他一边笑自己一边和面,脸上都是甜蜜的笑容。 “怎么啦,你?”秦露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他旁边问。文彬一惊手一缩险些将面盆带到地下,“秦老师,你怎么没一点声音,吓我一跳。”“不是我没声,是你想得太入神了,想谁呢?映雪吧!唉——,我可提醒你,你是有家的人!”“没有,不要瞎说。”“那最好,不过你也应该经常回家看看,不能一个月也不回一次,玉姝那么漂亮,你放心?”“谁一个月不回一次了,就这个月合作社的事多,我没回去,以前每个礼拜都回的。” 秦露很郑重地说:“王书记,论年龄我比你大,是你姐,比你清楚,再好的感情也怕距离,距离远了热度就减了,热度减着减着心也就凉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是宋朝的、词里的,不适合这个光有浪漫缺乏真情的时代。” 文彬示意秦露坐凳子上,转了话题问:“你来,不是给我讲诗吧?” 秦露笑了笑回道:“我是受美女教师之托来看看你。”“看我?”“嗯,她说,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都没回,让我看看你出什么事了。”一定是刚才与玉姝、母亲视频时,映雪发来的。文彬想看看,可是两只面手,不便看,看了当着秦露的面怎么回呢,她走后看吧。 “吃饭没,”文彬问。“美女教师催得哪能吃成。”“那在这儿吃吧,正宗的手擀面。”“看见了,所以坐下了。”文彬笑了笑,很喜欢秦露的干脆,不拖泥带水,承青要有她一半干练,早能独当一面了。 不过,有谋现在帮村委分担了不少工作,是个好帮手,应该能成长为一名好带头人,老支书的眼光不错。 想到老支书,他忽然问:“老支书哪天出院了?”“星期六。”“后天元旦,正好差一天,”文彬看着她,她明白王书记的意思,庆祝元旦怎能没有老支书,可映雪刚刚将他接回去,总不能想住就住、想接就接吧,秦露没发表意见。 “秦老师,怎么能让老支书回来且不耽搁输液呢?”“这好办,带上药就行。”对啊,可谁给输呢,村里没医生。秦露说:“扎针,我倒可以,只是如何向院长解释呢,当初是你、有谋请求院长,让人家配合你们强令老支书休养一周,现在你们破坏约定又要接,让院长背出尔反尔的名,不合适吧?”是啊,文彬没想到这层,怎么办? 文彬将面条下锅里,收拾起面板、面杖和刀具,并把味精、醋、老干妈放在地桌上。 面熟了,文彬舀了两碗,先递给秦露一碗,秦露说:“最爱吃书记的手擀面,你扶贫结束就开一家面馆吧,名字就叫‘第一书记手擀面’,肯定火爆。”“我怕光你来光顾。秦老师,你给朋友们捎的鞋垫,他们喜欢吗?”“你还惦记那双鞋垫呀,明天我给你绣一双,只是不好看些。” “不,我是想村里的妇女如果绣好,拿到城里能卖掉吗?”秦露放下碗,咽了面条来不及擦嘴即说:“好卖,还有好几个同事要了,给我钱,我没要。如果咱们组织妇女们专门绣,他们会帮咱们卖的。现在商场里都卖这,不过那是机器绣的,手工绣的肯定更受欢迎。” “嗯,你明天问问,如果真能卖出去,咱们就组织人们绣。”“她们会吗?”“会,我问映雪了,她给你的是有谋的女儿绣的,而有谋的媳妇儿杏花绣得更好,村里的女人们都会绣,我小时候的鞋都是我姥娘做的,对于村里的女人,绣双鞋垫是小菜一碟。”“我现在就问。”“不用了,你看几点了,不差这一晚,明天吧!”秦露笑了笑,继续吃面。 离开时,文彬要送她,毕竟很黑了,天冷,路又滑。秦露坚持不用,说:“你送了我,还得我往回送你,咱俩不能送一晚吧。没事,要不是第一次走夜路。”文彬将院里的灯拉开,看着秦露小心翼翼地下了坡。 正要睡,想起映雪的微信,打开一看,有六十多条,最早的几句问他打问鞋垫的事,是不有什么想法,之后几句问他报哪儿的公务员好,问了十来句显然焦急了,将表情符一个接一个地发,最后是一大串问号。 映雪肯定急坏了,才让秦露来的。秦露却跟他不紧不慢边吃边聊个把多小时,她肯定还眼巴巴地等消息呢。 文彬赶快回了句“映雪,我没事,刚吃了饭。”“吃什么饭了,这么长时间?”“手擀面,秦露上来时,我正擀面,跟她商量了些事,倒忘了给你回话,对不起。”“没事,你是不是想让村里的人绣鞋垫?” 映雪总能跟他想到一块儿,腹心相照,他怀疑是不确有“心灵感应”,不然怎么解释秦露的启而不发、映雪的一点而通呢? 文彬回道“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他盯着屏幕,只见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不见一句话,好长时间,才过来一句“休息吧!” 文彬大概猜不出,映雪是流着泪写了删、删了写,泪水打湿了屏幕,她用纸巾擦干,再写、再删,写入了痴情,删去了执念,最后凝出不冷不热的一句“休息吧”,不知文彬能否读出其中痛苦的挣扎与无奈的理智? 文彬本想上午确定绣鞋垫的事,中午一个人静静等待视频的邀请,过个只有家人与他的“线上生日”,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 秦露从朋友那儿得到确切消息,说如果是纯手工绣的鞋垫肯定好卖,于是她一家一家去问是否会绣、愿意参与不,等问完全村的妇女,已11点50。她急急火火来到工作站,见王书记静静地坐在饭桌前,桌上放着两个菜、一碗面。 秦露问:“王书记,干什么呢,今天吃这么早?”“问得怎样了?”文彬想赶在视频邀请前听完汇报。“她们都同意,说如果绣鞋垫能赚钱,一天争取绣一双。”“那好,你就组织她们绣吧!”“嗯,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你也得帮我出主意往出卖。”“这当然,你得考虑如何确保质量又能出数量,一天一双,太慢了。不知一双能卖多少?” 嘟嘟嘟,玉姝邀请他,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蛋糕,“老公,蜡烛插好了!” 秦露一听,明白了今天是王书记的生日,对着屏幕嚷,“玉姝,我也在。”“露姐,你好,那我们一起吹蜡烛。”五个人一吹,蜡烛熄灭了。 玉姝高声说:“老公,生日快乐!”母亲与继父齐声说:“文文,生日快乐!”秦露也说:“王书记,生日快乐!” 文彬看着玉姝切蛋糕,不禁有些感动,她总记着他的生日,总要给他订这一款蛋糕,还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今年,他虽吃不到她订制的蛋糕、亲手煮的面了,但比吃上更高兴、感动,隔着重重山弯弯水,她的深情不变。 “玉儿,你替我吃块蛋糕,”文彬说。“嗯,吃了两块了,你吃面吧,不然凉了,挂断吧!”“嗯,”他挂断,端起碗来。“你不是只下一碗吧?” “还有,自己捞去。”秦露捞了一碗,边吃边看着王书记眼角的泪花,原来男人也这么容易被感动。 第67章 院长的建议 文彬听了映雪的建议,将事情告诉老支书,让老支书自己决定。老支书听说合作社要庆祝元旦,高兴地跳下床就要走,小张护士慌急地一手扶稳输液架一手拉住他问:“大爷,您干啥呀?” 老支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着吊瓶,只好坐回去,轻声对文彬说:“小王,中午我给你话。” 挂了电话,老支书仍掩不住内心的激动,跟小张说刘家沟合作社要举行庆祝元旦活动,小张连合作社是啥都不知道。 老支书让小张去叫院长,她急急忙忙去叫了,她可惹不起这位沙梁乡年龄最大主持村工作时间最长的老支书。自院长让她陪护老支书以来,老支书成了她的领导,几点输液、多长时间输完、滴快滴慢都是老支书说了算。而且老支书喜欢出去走动,有时连一部药输完都等不到,提着吊瓶就出去,当然她不能让老支书自己提,只好她提着一步不离地跟着老支书。 老支书还喜欢拉着她给她讲故事,爱听不爱听,她得听着,权当哄老支书开心。所以一得空她总想去隔壁的床上舒舒展展躺一会儿,哪怕一分钟都觉得无比轻松。听到老支书让她去找院长,她高兴地走出病房先去躺了一会儿才上楼来到院长办公室。 李院长知道刘孝乾支书又叫他,也没当回事,只顾处理手头的工作,示意小张先坐椅子上。既然院长让坐,小张便大大方方坐下来,反正能休息一会儿。 李院长是位中医,在沙梁乡小有名气,找他诊脉抓药的陆陆续续,不太忙也不闲着。诊过两三位,或许早把这事忘了,正要给一位孕妇把脉,抬头看见刘孝乾支书一手高举着吊瓶站在门口,眼睛瞪着,像要炸碉堡似的,雄赳赳,气昂昂。 李院长怕他发脾气,赶紧让小张接过吊瓶,指了指孕妇告诫孝乾支书小心惊了腹中的胎儿。孝乾支书这才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小张站在他身后举着吊瓶,一动不动。院长则气定神闲,像专门消磨老支书的性子,把了右手又把左手,慢吞吞地询问孕妇,到开出药方让护士领着去抓药,怎么也有十来分钟。 孕妇刚起身,一位老人又坐下来。老支书看见院长确实忙,又抬眼见小张的脸上都渗出了汗,或许觉得自己太莽撞、太不近人情了,自己这多大点事,还比给孕妇看病、老人诊脉要紧吗?所以渐渐放缓了脸色,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插不上嘴便走出来,回到他的独立病房。 小张将吊瓶挂在架子上,展了展胳膊,捏了捏脖颈,忽然听到老支书问:“闺女,大爷有些不近人情,是不?”小张急忙摇摇头说:“没有。”老支书笑了笑又道:“这两天,难为你了,大爷脾气不好,别见怪。”小张见老支书说得真诚,接道:“没事,大爷,我爷爷也这样。”“你爷爷脾气也不好?”“比您还大呢,三句话不投就立眼。”“是不,你爷爷立眼是啥样子?”只见小张站起来沉下脸、紧闭嘴唇,将两只眼瞪得大大的还向上翻,逗得老支书一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院长进来了,“难得老哥笑两声,小张,你咋逗的?”小张忙站在一边。 “忙完了?”老支书问院长。“嗯,暂时没病人了,着急忙火找我有啥事?”“没甚事,村里合作社要庆元旦,你说我用不用回去?”“您想回去?”“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你的意思。”“老哥,您的心事我清楚,自己一手促成的合作社,回去想跟人们高兴高兴。可您也想想,您回去,那些年轻人都得敬着您、尊着您,想胡闹胡闹也不敢,想做个事还得看您脸色,何必呢?您年龄大了,身体不如以前健朗了,该休息就休息,让年轻人折腾去哇,您说呢?” 老支书点点头,是啊,自己也该休息休息了,让文彬、有谋放手去干哇,“嗯,听你的,不过,你得替我担着,我得跟小王说你不让我回去。”院长笑道:“行,反正是恶人了,也不差这一回。那您休息,明天再输一天,后天就能回去了,他们肯定给您留着油糕烩菜。” 老支书躺下来,拨通文彬的电话,“小王,请不了假,院长比我还犟,除非跑,可小张护士寸步不离,算了,你们红火哇,记得给我留两片糕。”“嗯,一定给您留着,我们也很矛盾,又想让您回来又担心您的身体,所以打电话让您决定。”“知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把咱们的合作社弄红火就行。”“老支书,”是秦露的声音,“您的手机上有微信吗?”“微信?不知道。”“您跟前有人吗?”“有,小张护士在。”“您把电话给她。” 老支书将手机递给小张。“喂,你好!”“嗯,是秦露姐吗?”“你是——”“我是小张呀,体检时跟着秦大夫的。” 秦露想起来了,那个被刘蛮小吓得藏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护士。“小张,老支书的手机上有微信吗?”“没有。”“那你加我,搜我的手机号就行。明天中午,我邀请你,让老支书视频上看看。”“行。”“明天中午,你在吧?”“在了,这两天做老支书的专职陪护,李院长安排的,”小张看着老支书说。“谢谢你了,老支书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没有,比我爷爷好多了,”说完将电话放在老支书耳朵旁。“老支书,”秦露喊,好像生怕他听不清,“我安排小张了,明天中午她让您在手机上看我们。”“好,挂了哇,你们还有事。” 挂断电话,老支书问小张,“你认识秦老师?”“嗯,上次来体检时我跟着秦大夫,秦大夫可好了,虽然只有三天,却教了我许多东西,现在我都经常请教他。秦露老师是秦大夫的侄女。”“是了,那你咋不早跟我说?”老支书装出生气的样子。 小张脸红红的,“我不以为她在村里。”“她住下一个多月了,这闺女也不知咋想的,上边并不要求她住,她住下却不走了,成天忙忙乱乱工作,也不考虑找个对象。”“这您也操心啊?”小张惊奇地问。 “闺女,你不知道,为了刘家沟,小王、秦老师都不谈对象,不成家,这哪行?”小张看了看吊瓶,液体快滴完了,“您输液吧,人家是城里人看不上咱农村人,等扶完贫人家回城里找呀。” 老支书一愣,是啊,他们不是刘家沟人,迟早要走的!老支书忽然有些伤感,静静地躺下去,看着顶棚,眼睛有些湿润,在他心里早已把二人当作身边的亲人了。 唉——,亲人,亲人该走也得走啊!况且,不该走的也先走了,他想起了儿子、儿媳、孙子,还有韩老师,两点泪从眼角顺着两鬓渗入灰白的头发间。 小张以为她说错了话,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第68章 视频邀请 映雪提着饭来到病房门口,见小张在排椅上打盹,本不想惊动小张,谁知吱呀一开门,还是吵醒了小张。小张急忙站起来指着里边悄悄地说:“睡——着——了——”。映雪轻声对小张说:“你去休息会儿,我照顾吧!” 映雪关上房门一转身,老支书却在床上坐着,“叔,醒了,您猜,今天我给您带了啥?”老支书笑着说:“不是油糕哇?”“不是,您想吃糕?”“我牙都快掉光了,再吃糕,这两颗都保不住。是文彬他们要吃。”“我明白了,叔是想回村过新年。”“不回去了,我已跟文彬说了,秦老师让我明天在手机上看。”“好啊,叔,明天我来陪您看。”“你没课?”“第四节没有,第三节下了,我就过来,跟您看他们贴对联、响花炮,听说秦露姐还要在树上挂彩灯、升气球。” “是吗?”老支书高兴地反问,见饭盒里盛的是饺子,更高兴了,“你们学校的伙食不错呀,还包饺子!”“嗯,今天礼拜,住校的老师不多,大师傅给包的。”“你也是为照顾我没回村哇?”“是啊,我连我爸都没看,留下来照顾您,所以您以后对我爸好点儿,下棋时多让着。” 哈哈哈——,老支书被逗得笑出了声,慈祥的眼光打量着正在倒水的映雪,等映雪坐下来,关切地问:“闺女,你跟小王咋样了?”“什么咋样了?”“在我跟前还装傻,小王这后生可不错,说不准哪天就回去了,你可抓紧。”“人家看不下我,我也不想攀高枝。”“今天没外人,就咱爷儿俩,我可说了,你不要嫌叔嘴多,你可不能这山望见那山高,那天你带着那后生回去,我看见小王在坡上,直到咱们转了弯,还站着。”“叔,他是我同事,没啥。”“这话,你跟小王说去,你说没啥,小王咋想呢?”“他爱咋想咋想去。” 老支书将筷子一放,瞪起了眼,“这闺女咋这么犟,你不考虑小王也得替你老子想想,你让他以后在村里咋见人呢?”“这跟我爸有啥关系?”“你是不念书念傻了,以前人们说你跟小王找着,忽然你又带回一个同事,村里人要不知道实情,还不背后说你,你不在村听不见,你大大可成天在村里了,他还能在阳弯弯里晒阳婆?” 映雪没想到自己的一次无心之举,在村里掀起这么大风波,也怪自己考虑不周,当时只顾急着追孝乾叔,“还不怪您,不好好在医院里呆,非要跑,”映雪委屈地流下泪来。 老支书见映雪哭了,知道她真是无意的,也就放心了,安慰道:“是叔错了,跑了一回,给你惹出个麻烦,不过你真要跟小王说清楚。”“他知道了。”“那就好,”老支书放心地笑了。 映雪还想说什么,可不知如何说,她怎么说老支书也不会明白的,她与文彬之间的事,只有他俩清楚,也只能让时间去解决,谁也帮不上。 老支书休息了,映雪走出来,安静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她想坐一会儿,又怕有人突然出来,还是回宿舍吧,那里不会有人打扰。宿舍,不知何时成了她的“避难所”,累了,静静地躺一躺;烦了,抓起布熊捏捏它的耳朵、鼻子;伤心了,抱着枕头哭一场。 现在,映雪不累、不烦、也不伤心,就是提不起精神,蔫蔫地走上楼梯、打开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学校的暖气比医院的好多了。她脱下羽绒衣挂在衣帽架上,顺势躺在床上,抓来布熊蹭了蹭它的鼻子,想起了第一次跟文彬视频的情景,文彬为了让她跟母亲说上话,转遍了整个院子,最后爬到窑头上才将视频调到最佳状态。她在手机这边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文彬上上下下,脑袋在摄像头前晃动,乌黑的头发泛着亮光。当看到文彬的整张脸时,她的心骤然一动,不知是加快了跳动的速度,还是扩张了跳动的幅度,将温热、躁动、羞涩一齐泵到脸上,奇妙极了! 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她想留住这份奇妙,可那种感觉像微弱的电流瞬间流过身体。一见钟情,她不敢奢望,但一见心动她遇着了,感谢伟大的自然创造了人类,更感谢伟大的自然给人类以体会情感的特权。 她大胆地盯着文彬方正的脸,她知道文彬没注意她,直到母亲出现在镜头前……她想着,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虽然她清楚与文彬不会有结果,但这不妨碍她现在爱他。爱本身是幸福的,无关时间,不论结果。何必用茫然的未来折磨现在的自己,还要折磨得忧郁、脆弱、伤痕累累,母亲不会同意,自己不会同意,相信文彬也不会同意,她要健健康康地爱! 映雪抱紧布熊睡着了,脸上挂着甜美的笑。 老支书赶在十点前输完液,小张知道他心急,特意给他早输了一小时,还放快了滴药的速度,老支书还嫌慢,趁小张不注意又放快些,三部药不到三小时输完了。 小张猜他捣了鬼,一个劲儿地问:“您没有不舒服吧?”他嘿嘿地笑着说:“没事没事,”然后去洗脸,小张拿来洗发露干脆帮老支书连头洗了,还用吹风机吹了吹,老支书精神抖擞地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映雪来了,还带着全喜。“你不好好上课,来干甚了?”老支书瞪着眼问。全喜低着头嘟囔,“是映雪姑姑让我来的。” 映雪赶紧解释,“第四节是美术,误一节不要紧,我让他看看合作社,说不准全喜念好了,还能回来建设咱们村呢?”“那也得念了!”老支书还是一脸怒气。 “谁说我不念,我这次全及格了,班上考了第十,”全喜争辩。“班上多少学生?”“三十五。”“嘿,那还不错,有进步,”老支书高兴地摸摸全喜的头。“全喜,这次还得奖了,学习进步奖,照这样,明年肯定能赶上去,”映雪补充。“这才对了,好好跟着你姑姑学的,将来也考所大学。” 老支书还要说,视频邀请过来了,小张赶紧接通,将手机固定在床头柜上,四个人像看电视一般环坐在柜子前。 秦露为了摄到全景,站在场地外的小土坡上,边摄边解说,屏幕里两个大红气球下挂着两条红竖幅,幅上贴着一副对联,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看不清字句,但能认出是承明写的,要说承明的字,确实不错,这小子从小就有学手艺的天赋,描什么像什么。 手机里还传来“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歌声,老支书问:“咋还有歌儿呢?”秦露说:“广播系统装好了,这是刘承明给选的歌。”场地中间,一串鞭炮盘成了“心心相印”的图案。映雪问:“这是谁的创意?”秦露说:“当然的我的。” 蛮小点着了鞭炮,劈里啪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都异常刺耳,只见场地外看热闹的人们捂着耳朵、皱着眉头却笑容满面,老支书的耳朵好像都嗡嗡作响。 有谋、有无、有生、有江又点着了礼炮、二踢脚,咚——当——咚——当——的声音在沟里回响,临村的人肯定以为刘家沟谁家娶媳妇儿,老支书坐在凳子上笑呵呵的,在他看来,比娶媳妇儿都热闹、高兴。 秦露说:“还有花炮,晚上响,那边树上的彩灯,晚上也就亮了,到时再让你们看。”“没见承青,这小子哪去了?”老支书问。“他让润梅、二凤抓着去炸糕了,还有刘承明,老支书,你不知道刘承明还是绣鞋垫的好手!”“绣鞋垫?” 映雪马上给老支书介绍了秦露组织村里妇女绣鞋垫的事,老支书更乐了,对着屏幕说:“秦老师,你让他白明昼夜绣,反正他钻在窑里也没事。”“他绣的可快了,已绣好了两双,老支书,明天你回来看看。不能说了,我得去帮忙,吃饭就不邀你们了,怕你们流口水。” 秦露要挂,映雪抢着说:“给我们留些菜——”“知道了——”小张取下手机,羡慕地说:“你们村的人真好!” 映雪嘴快接道:“那嫁到我们村来吧!”说得小张脸红着出去了。 第69章 喜欢灵魂 文彬醒来,已是八点。昨晚喝多了,他将宋若勋送的小青花都贡献出去了,有祥还搬来半坛“一坛香”,都喝光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工作站的,好像秦露也喝多了,在餐桌上一个劲儿地跟有祥干,吓得有祥从炕上跑到地下,从地下躲到了院里。得去看看秦露,文彬急匆匆地下了坡,他知道秦露心里不痛快,借酒消愁。 来到刘大爷家院里,见西窑拉开了窗帘,他叫了声秦老师,秦露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文彬问:“没事吧?”“没事,昨天失态了,王书记,对不起!”“这有什么,谁没酒醉的时候,只是在村里还要注意形象,毕竟我们身份不一样,这也不是市里。” 秦露看着王文彬,品析着他的话,对这位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年轻书记很是佩服,“谢谢王书记的理解,我以后注意。你呢,也没事吧?”“没事,我没敢喝刘有祥的‘一坛香’,手工酿的酒劲儿太大。” 说着,他俩已相跟着踱到树下。“你说,咱们能借有祥的手艺,给合作社开个酒坊吗?”“我也想过,还进行了考察,小作坊酿的酒现在并不受欢迎。”“为什么,现在不流行纯手工制作吗?”“据说酿造出来的铅含量超标。”“哦,那怎么才能不超呢?”“那需要除铅的工艺,小作坊投资不起。”“如果能投资呢?”“不值得,成本太高,也就失去了竞争力。” 秦露有些失望,村里人来钱的门路实在太少了,光靠卖鞋垫能赚几个呢?况且人们绣得又慢,价钱也并不是想象的那么高,渠道也不宽,她这两天正犯愁。 文彬看她紧锁着眉毛,没再说酿酒的事。转换了话题问:“刘大爷这两天怎么啦,听见我的声音也不出来,还故意躲闪。” 秦露微微一笑,“你猜不出来?”“少头没绪的,我怎么猜。”“他是觉得没脸见人,不仅躲你,谁都躲,你还见他这两天晒太阳吗?” 文彬想了想,确实是,看着秦露等解释。“就因为那天映雪带回一位同事,村里有人背后议论。” 文彬沉默了,他讨厌村里这一点,别人有些什么,马上在背后议论纷纷,甚至还指手画脚,更讨厌有人故意装成关心的样子,到当事人跟前探听这打问那,一转身又将套取的信息在村里传播,直到将事情张扬得面目全非,当事人不堪痛苦、羞愧,他们却藏在犄角旮旯里暗自偷笑。 文彬站起来向刘大爷家走去。刘大爷正喝一碗小米粥,见小王坐在炕沿边有些意外,怔了怔赶紧让刘大娘给舀粥。 小王也不客气,盘腿坐到炕上,秦露也回来了。刘大娘将粥递到他们手里,急忙去捞酸菜。文彬喝了两口粥,几口酸菜下肚,笑着说:“还是大娘腌的菜好吃,这次回,我得给我妈拿一罐。” 刘大娘笑着回答:“怕你不拿了,想捞多少捞多少,大娘这就给你捞些,你拿着这两天吃。”文彬没有制止,等刘大爷喝完粥,问:“大爷,我一会儿去医院接老支书,有给映雪捎的东西没,我给她送去。” 刘大爷一听小王要去见映雪,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说:“这女子说好这礼拜回来吃煎山药,没回来,你给她带上一饭盒。”刘大娘听到这,去收拾了。 秦露本来要去,想了想又没去。文彬只好拉了承青。 到了医院,老支书已在门口等着,承青去病房里取东西,一件件地放到后备箱,多是亲朋好友送的鸡蛋、面包、早餐奶等,老支书不吃,都在床下搁着。 李院长、小张专门送出来,老支书握着院长的手不住地感谢,又对小张说:“闺女,这两天辛苦了,不要计较大爷!”小张笑了笑,承青看见她露出一对小虎牙。 文彬将车开到学校大门口停下来,老支书知道他要去看映雪,硬把一箱奶、一箱饼干塞他手里,说这两天映雪天天给他送饭,要文彬给她带上去,他不想爬楼梯就不上去了。承青想帮文彬拿,被老支书一把拉了回来。 文彬两手提着东西走进来,恰逢下课,保安在门口转悠,看见文彬跟他打招呼,还以为家长。从上边教室走来几位女老师,有一位认出了王文彬,知道是来看映雪的,急忙跑进办公室高喊:“映雪,你对象来看你了!” 映雪不知所以地站起来,见文彬在门口站着,飞红着脸走出来,走到高喊的女教师前狠狠地在她胳膊上扭了一下,然后领着文彬上楼,边走边指责,“你怎么老弄突然袭击,不能事先打个电话吗?” 文彬听着,并不争辩,因为他就想搞个意外看映雪脸红的样子,那一瞬间涌起的红晕,美得令他心醉,上次还没欣赏便消退了,今天他专注地盯着,看一朵山茶骤然绽出饱满的鲜红,而后慢慢蜕成霞红、桃红、橘红、浅红直到常态的粉红。 文彬由办公室门口一直看到宿舍写字台前,映雪狠狠踩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将饼干、早餐奶放在床上,“不要放那儿,”映雪命令。“那放哪儿?”“门口的桌子上。”“这是你爸给带的油炸山药,放哪儿?”文彬举起左手提的小袋子问。“现炸的好吃,现在不好吃了,放写字台上吧。” 文彬坐在床上,仔细地打量着这间他曾住过的宿舍,不得不承认男女有别,他住时只这支床、这张写字台、这把椅子,简单明了;现在床上装了纱帘、床头放了布娃娃,写字台上摆了台灯、各种小花,椅子上加了垫子、放着暖手煲,床对面又增放了两个布衣柜,门两边各放了一张课桌,桌上有箱子,四周的墙上不是贴画、挂件,就是风铃、千纸鹤,像一间精品屋。 “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上次好像没有,”文彬用手拨了拨挂在纱厨上的小骏马。“别惹它,小心踢你。”“我看它怎么踢?”文彬又用劲儿一拨。 映雪正收拾写字台上的书,转身朝文彬就是一脚。“你踢我干吗?”“都警告你,不要惹它。” 文彬又故意拨了一下,然后迅速躲开,映雪一次没踢着,想踢第二脚,一转身距文彬不到一米,男子特有的宽厚像无形的磁场深深地吸引着她,她想投进去。 恰好这时,文彬的双手轻轻地搭在她肩上,温暖的力量顷刻传遍全身,想寻求安全的冲动撞击着她的灵魂,只要文彬稍一用力,她就会像孩子投入母亲的怀抱,毫无顾忌、毫不戒备。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祈祷:不要——不要——,就在文彬将要发力时,她推开文彬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在俩人之间划出一道安全警戒线。 文彬也后退一步,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映雪,我——”她故作镇静地说:“我们坐下来,好吗?”俩人坐下来,安静了片刻。 “文彬,你爱我什么?”突如其来的一问,文彬竟不知如何回答,愣在那儿。映雪平静地注视着他,像一位圣女,以圣洁的精神拷问一个尘世俗客,“那我把这个问题改成一道选择题,你是爱我、我的灵魂、还是我的身体?”三选一,文彬脱口选择了第一项。 映雪摇摇头,“你不能,因为这样你背叛了你的婚姻、你的承诺。”说到自己的婚姻,文彬痛苦地低下头。 映雪心疼地看着他,并不清楚他的婚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能安静地等,等他心绪稍稍平复。映雪像一位法官继续追问:“你就不能喜欢我的灵魂吗?” “灵魂?”文彬有些茫然。“嗯,那个超脱于肉体之外的我。”“映雪,能分离吗,没有你的身体,哪来你脸上的微笑、醉人的红晕,没有身体从哪散发沁心的花香、幽兰的气质?” 映雪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言辞,只能气冲冲地激将,“说来说去,你不就是爱我的身体吗,我给你,”说着站起来解自己的外衣,吓得文彬急忙按住她的手,“不,映雪,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作践自己。” 映雪听他这么说,心里暖洋洋的,从“作践”二字她读出了自己在文彬心中的位置:纯洁、清雅、脱俗。 映雪停下来坐回椅子上背对着文彬道:“文彬,我早想跟你谈谈,只是没机会,今天既然说到了这儿,我们就把潜藏的话都说出来,免得各自难受。” 文彬站在她身后浸着她淡淡的体香点点头。“文彬,你说身体与灵魂不能截然分离,那你喜欢我的身体也是喜欢她的美丽,不是丑陋吧?” 文彬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表情,但看不到,又不敢冒然回答。只听映雪自语,“这肯定的,谁都喜欢美的,我也是,因你的方正而心动、因你的伟岸而陶醉。这些我们不是想互得到了吗,何必扯下这层遮羞布暴露彼此的丑态与不堪?” 文彬静静地听着,像吸入了丝丝清醒剂,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床上。 第70章 搬迁 宿舍里静静地,俩人都不说话,像进行着一次禅修。映雪极力地压抑着心中的激情,调整着呼吸、平静再平静,她不能让肉体的欲望淹没心灵的理智,所以她要将肉体描绘得丑陋再丑陋,哪怕她本身再好看,她也不能承认,她要将一颗丑陋的种子种在文彬心里,让它滋生出厌弃、灰心从而止步、远离。 于是她接着说:“文彬,你我都是成年人,不能活在童话的世界里,我其实已经把最美丽的呈现给了你,至于衣服下的这具皮囊除了丑陋还是丑陋,你结过婚还看不清吗?我也是女人,不是你想像中的飞天。如果你真的喜欢飞天,那就爱我的灵魂吧,我会时刻在你的蓝天中舞蹈。” 映雪转过身看着文彬,文彬也抬起头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看着映雪,映雪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安静。 映雪知道自己的话生效了,笑了笑站起来道:“王书记走吧,我还有课呢!”文彬像个乖孩子跟着出来,心无所想地走向学校大门。 映雪隔着玻璃望着文彬宽健的背影,泪水籁籁地流下来,她心头的痛只有自己感知,她心上的伤只能自己治愈。 文彬上了车,承青好奇地问:“你俩都干甚了,这么长时间。”文彬没理他。老支书躺在副驾上装着睡觉。 到了刘家沟,刘大爷早在树前的阳弯弯里等着,见车停下来,急不可耐走过来,“走,先去家里,饭早熟了。”三个人没推让,有谋、承明、秦露也来了,老支书笑着问:“给我留油糕的不?”刘大爷说:“留下哇,你还能吃,别吹了,有肉烩菜了!”众人笑着走进屋内,围着炕桌坐下来。 刘大娘和秦露很快将菜端上来,还真有油糕,刘大爷要给老支书夹一个,老支书急忙挡住,“你真想让我这两颗牙也下岗啊!给我夹些软和的。”“这就很软,”刘大爷还在往过推。 老支书慌忙把碗拿开,“好了,不能让小辈笑咱们。”嘿嘿嘿,刘大爷爽朗地笑了几声,“我俩就这个样子,一辈子了,你们别笑话,动筷子,都是昨天剩下的,不要嫌弃。” 刘大爷将夹起来的油糕放到文彬碗中,文彬喜欢吃糕,他知道,然后又向地下长长地唉了一声说:“取来酒!”刘大娘便从柜盖上取来一个青花瓶。文彬初来时以为刘大爷想不起他的名字,招呼他了,后来才明白原来这声长长的“唉——”是刘大爷叫刘大娘的特有方式,他还觉得好笑,时间长了才习惯。 “还有青花瓷?”承明盯着瓶子问。“不能让你们都喝了哇,我昨天悄悄藏起一瓶,来,我给你倒上,”刘大爷拿过老支书的酒杯。老支书高兴地说:“还是咱俩贴心。”“我也得说清楚,这是小王从晋源带来的,”刘大爷边放杯子边说。“我猜也是,你哪有这好酒,你知道这一瓶多少钱?”“多少?”“少也是一百五,你这一桌也没这一瓶酒贵。”“真的?”承明反问,其他人也有些吃惊,怔怔地看着文彬想寻求个准确答案。 文彬也不想再隐瞒,初来时不经意的一句假话让他倍受煎熬,还是实事求是好,所以放下筷子说:“一瓶168,吉祥数字。”老支书从刘大爷手中夺过瓶子道:“好酒不能独喝,来,每人倒一杯。” 众人举起来要敬老支书,老支书推辞着不让,说好酒要慢慢品,谁也不能一口干啊,他怕人们喝起来又不管不顾,下午还有事,聚聚就好。 承明轻轻地吸了一小口,咂着嘴叹道:“好酒,就是好酒!”他昨天以为都是有祥酿的村酒,品都没品,一口一盅,像猪八戒贪吃人参果,根本没尝出什么味儿。有谋不懂酒,喝啥都一样,只觉得辣,喝一口,急忙夹一筷子炒青椒。承青不能喝,听说好酒,舔了舔,眼圈周围已赤红赤红的。刘大爷吸了一大口,摇摇头,沉醉在清辣的刺激中。文彬见秦露忙,也没邀请。秦露是故意躲着,在灶间帮刘大娘烧火。 喝过三口,有的盅已清,有的还有半盅,老支书也不强求,都给添满。有谋说:“老支书,刘大爷也不是外人,我问句话。”老支书点点头。“咱们村是不是要搬迁?”众人也关心这个问题,因为村里已私传这个消息。 老支书抹了抹嘴说:“现在说不准,乡里开会没说,也没见文件,我在医院里也听到有人议论,要搬肯定不只咱们村。”文彬早建议过,不觉得惊奇。其他人便讨论开了,“往哪儿搬呀,我反正不搬,”刘大爷说,“在这窑里住了大半辈子,哪儿也不如这儿自在。”有谋也说:“我那是前年的新窑,搬了咋呀?” 老支书看着他们又问:“你们觉得咱们这沟里好住?”承明说:“好住,也谈不上,只是住习惯了,万一要搬,像树叶离了枝,往哪飘呀,谁知道。”刘大爷反对,看着承明说:“你觉得不好住,那是你的事,我觉得好住,我家的坟还在坡上哩,我还要往进埋了。”众人不说话了。 老支书意外地回过头来问承青,承青低声说:“我觉得搬了好,在刘家沟连个媳妇也娶不过,有啥好。”文彬想笑,看见刘大爷眼瞪着,忍住了。“娶不过,那是你没本事,有谋不是有妻有女,”刘大爷冲着承青吼。承青争辩:“我没本事,你说这几年咱们村有个娶媳妇儿的吗,女的都往外聘,男的都去城里打工。你女儿,你明天聘回村里来!” 刘大爷没想到承青会拿映雪堵他,气得眼睛鼓鼓的,说不出话来。秦露也在认真听,她见过王书记写的《关于绥北县刘家沟村居住环境的调研报告》,也跟他深入探讨过,今天恰好听听众人的看法。文彬也是同样的心思,不过他考虑的更深远:如果搬,去哪儿呢? 第71章 慰问 文彬没想到吴校长突然来了,他还在电脑上与秦露修改今年的工作总结,一抬头吴校长已在桌前,他慌忙站起来问:“吴校长,您来了,路上不好走吧?”吴校长和蔼地说:“还行,雪基本化了,就是进沟这段有点泥。” 秦露给校长倒来一杯水,吴校长说:“不喝了,事还多,我来慰问一下村里贫困户,你说有9户,我带了9份慰问品,你跟我走走吧,尤其是我帮扶的那几户。” 文彬走在前边,边走边将近期的工作简要向吴校长进行了汇报,吴校长边听边点头说:“小王,杨书记经常提你,说你工作扎实,李副省长还采纳过你的建议,好啊,年轻人就应该好好工作,工作好了谁都看的见,包括村里的人们。” 说着到了刘蛮小家,蛮小高兴地站在地下。文彬介绍了蛮小家里的情况,蛮小握住吴校长的手不知说什么。去年来慰问时他不在家,家里只有全喜,吴校长问全喜为什么不念书,全喜说家里不需要念书的,需要放羊的。吴校长当时很忧心,曾专门向文彬说过此事,文彬也将全喜现在的情况向吴校长汇报过。 吴校长扫视了屋里一周,像是在搜刘全喜,问:“你儿子呢?”“去念书了,现在学生可好了,”说着找来全喜的“学习成绩进步奖状”给吴校长看,“这要谢谢王书记,不是他,全喜还在放羊了。” 吴校长看着奖状高兴地说:“念好了,将来让孩子考我们晋源大学。你的羊怎么在家里?”“它们还小,我怕院里冻着,这两天太冷。”“哦——”吴校长又看了看熏得黑乎乎的家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蛮小突然问:“领导,我能提个请求吗?”吴校长转回身,随从的人一愣,以为要出什么状况,尤其是田书记跟郭乡长已寻思如何应对,三台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了蛮小。蛮小嗫嚅着说:“不要把王书记调走,行不?” 众人又是一愣,这更出乎人们的意料,尤其老支书与有谋,在他们眼中蛮小就是个二溜子小村痞,三位记者更是屏息凝神,深怕错过最有价值的东西。 吴校长走上前拍着蛮小的肩膀说:“不会的,你不想让王书记走?”蛮小点点头,“嗯,不是王书记,我妈坟头连个花圈也没有,不是王书记,我家今年的玉蜀黍都趴地里了。” 吴校长深受感动,看了看王文彬,早听杨书记说小王工作细致,没想到如此深入,这才是走进了群众心里。吴校长问蛮小:“你听谁说王书记要调走?”“以前不都是这样吗,来一位新书记,不到半年就不见了。”吴校长被蛮小逗乐了,说:“你放心,这次不会。” 文彬带着吴校长去了有全家。省里的那位记者,上次李副省长来时也跟着,知道李副省长关注刘家沟,也很看重王文彬,又有这么好的新闻材料,决定对蛮小进行深入采访,所以留下来继续跟蛮小聊。 蛮小见这位一身香水味的小姑娘对王书记感兴趣,也就将王书记给全乡老人体检、帮助村里人掰玉米、动员全喜念书、办合作社、组织女人们绣鞋垫等所有事,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全说了。只字没说建公厕,不是他替王书记专讲好听的,而是一旦提公厕不得不说他踢门、被罚,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按说蛮小的表达也不生动更谈不上形象,可还是把小姑娘感动哭了,她边擦泪边走下土坡正好碰着了与她一起来的小夏。 “你干什么去了,整车人都等着你呢,”小夏着急地问。她也没回答,二人急匆匆地跑向中巴车。一上车,吴校长看见她眼红红的,问:“小李,怎么啦,大风吹了毛眼眼了?”逗得小李笑了,全车人也跟着笑了。 车开动了,小李凑到吴校长跟前小声说:“吴校长,我想写篇通讯,报道报道王书记。”“你去采访了?”“嗯,你们去慰问,我跟刘蛮小坐了坐。”“说说你听到的。”于是,小李将刘蛮小说的全部转述过来,不过比蛮小说得更条理、更能打动人。 吴校长也将慰问时看到的、听到的讲给小李听,小李听着听着泪又来了。吴校长递给她张纸说:“小李啊,你写不写通讯那是你们新闻工作者的事,我觉得这样的人和事不能只限于刘家沟,它的意义应该更广阔深远。” 田书记与郭乡长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话,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笑了。 但工作站的气氛就没这么祥和了,午后,有福领着几家非贫困户围着王文彬质问,为啥没他们的慰问品。文彬解释这是专门慰问贫困户的。他们说去年还有今年为啥没了。文彬不好解释。 这时,老支书分开众人挤进来,将拐棍举得高高的,拼尽气力喊:“不要吵了!”人群安静下来。老支书说:“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吵翻天能吵出半袋面吗?你们质问王书记,王书记要不会生产米面?事情还得商量,你们选个代表出来,咱们有话坐下说。”人群又嗡嗡地吵起来,最后一致同意有福为代表,其他人退到了院里,有些不想来的趁机溜走了。 到刘有谋进来时,院里只剩四个人,两个缩在墙角直打哆嗦,两个在院里蹦跶。有谋心里暗笑,佩服老支书高明,再冻一会儿还等啥,米面等不着白等一场感冒,不信试试! 有谋坐下来,老支书说话了,“咱们临时开个会,议题就一个,关于分发慰问品的事,大家说说哇。” 有福急不可耐地说:“一个村为啥有他们的没我们的,你们做事不公平!”秦露说:“是一个村,但9户是贫困户,15户是非贫困户,这次大学慰问的是贫困户,如果哪天慰问非贫困户,肯定去看你。”“贫困户、非贫困户还不是你们说了算,”有福抢辩。 老支书站起来,“你说话得有依据,咋是我们说了算,当初评选完在村里公示了一礼拜,你没见?”“见了,我不同意。”“你不同意,当时咋不说?”“我不想说。”“不是不想说,老支书,当时他评上了贫困户,能领慰问品,后来‘出列’了,领不上,狗急跳墙呗,”承青斜着眼看有福。 文彬想起来了,刘承明说过,有福是15年动态调整时“出列”的,同时“出列”的还有老支书,当时有福不依不饶,说老支书不出,他也不出,可老支书出了,他带头闹,被老支书狠狠批评了一顿。 有福站起来朝着承青嚷,“我去年也不是贫困户,为啥去年有了?”众人被问住了。有谋跟有福是叔伯兄弟,有谋站起来说:“有福哥,去年是慰问全村,今年是慰问贫困户,这是两回事,你听不明白吗?”“去,还轮不到你训我,你是领到米面了!”“那把我的你拿走,一份米面油,值得你面红耳赤吗?”“谁要你的,我是跟村里说。”“我是村委人员,我那份给你,我去拿,”承明说着去取了。 不一会儿,承明提来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有福看着米、面、油问承明,“真给我?”“真的。”有福弯下腰去提米面,被有谋朝膀子一脚踢得坐在了地上,文彬急忙拉开有谋。“你还真拿呀?你脸红不,承明孤身一人住着一间破窑,还是危房,你有儿有女迎街三间新窑,你拿他的,不害臊!你今天要拿了,我明天一把火烧了你的破窑,你不是想当贫困户吗,烧了窑就是贫困户了。”有谋扯着嗓子喊,外边的四个人听见都跑回家了。 有福被有谋的气势镇住了,慢慢地站起来懦懦地说:“不拿就不拿呗,还真打呀!”众人听着又好气又好笑。“你还不走,等着我去点火呀!”有福还真怕这个弟弟给他点窑,灰溜溜地出去了,才看见院里已没有一个人。 第72章 开会 有福走后,文彬问老支书去年慰问的情况。老支书诚恳地说:“去年也怪我,觉得村里人都不容易,又是晋源大学慰问,就把全村人都报上了,总共24户,大学也没核对,就按24户发来了慰问品。” 秦露看着王文彬,文彬低下了头,去年自己根本没在意这个数,将老支书报来的原封不动地报给了学校,是自己的失误啊!工作真来不得半点马虎,不然时刻要为自己的马虎补单。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人明天继续来要怎么办?”秦露担忧地说,“今天其实并没把这事澄清,刘有福只是被有谋一时慑住了。” 文彬也担心,去年都领了给人们造成一种错觉,认为大学是慰问全村了,那今年怎么可能只慰问贫困户? 老支书也紧锁着眉头,为去年的一念之仁深深懊悔,大事小事得讲原则,一旦破坏原则,好心也能办坏事。老支书让承青给倒来一杯水,喝了一口说:“谁造成的错误谁承担,这事我向他们解释,万一解释还不听,我引咎辞职。” 文彬首先反对,其他人都反对。老支书恳切地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我老了,能休息了,借这事下来不是挺好吗?”承明说:“不行,下也得正常下,不能背一口黑锅下。” 文彬看着老支书,知道他确实想休息了,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才发现周围已黑了下来,灯还没开,他让承青拉着灯,屋里一下亮堂了,气氛也显得不再凝重。 文彬说:“时间不早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咱们赶快议议,形成个办法。我认为这是两件事,向人们解释是解释,老支书辞职是辞职,咱们不混为一谈,我看今天只讨论如何向众人解释。”众人同意,老支书保留意见。 那如何解释呢?承明说:“数字是我报的,我就说老支书不清楚,让他们找我。”秦露反对,“不行不行,这一听就是推脱,众人不会接受的。” 文彬也支持秦露说:“对,决不能推脱,让众人以为咱们糊弄人。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实事求是,将实际情况跟众人说清楚,我相信人们会理解的。” 老支书说:“还是我解释,错误是我造成的。”“我也解释,当时我怎么说也算扶贫工作队队长,老支书报来的数字,我确实没核对。”众人一看,两位书记主动承担责任,都同意了。 秦露说:“那最好不要等他们来找,咱们叫他们来更真诚。”有谋说:“是了,要叫将全村24户都叫来,讲清楚去年慰问的由来,今年慰问的政策。” 承明最热衷开大会,“我看行,就在这院里,明天几点了,我通知人们。”“十点哇,早了也冷,”老支书说。 事情商量定了,人们站起来,展了展腰。老支书觉得腰疼,秦露急忙给捶了捶,捶得老支书乐呵呵的。 人们刚走,杨书记来电话了,文彬接起来,“杨书记,晚上好,吃过饭了吗?”“刚吃,你呢?”“也是刚吃过,下面条。”“真的?”“真的!不信,您来检查。”“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学会主动给我汇报工作呀!” 文彬一惊,哪件事没向杨书记汇报呢?他急速地想,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建公厕、给老人体检、党组织活动、成立合作社、购买收割机、推销农产品、组织手工绣,都汇报过呀。 文彬只好诚恳地问:“杨书记,您指哪件,我现在就汇报,若汇报不清楚,您尽管批评。”“哪件?你不汇报的多了!” 文彬的心咚咚地跳着,撞击着胸脯,额头的汗一珠珠往出沁。 “我问你,你冒雨查灾情、给刘蛮小去逝的母亲送花圈、千方百计让刘全喜念书、帮刘有全收割庄稼、与刘承红捉诈骗犯,这都汇报过吗?” 文彬一听是这些事,紧张的心放松下来,轻声问:“这些也要汇报吗?”“当然汇报,今天不要吴校长跟我说,我还不清楚。” 文彬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说“杨书记,这些,工作总结里也不能写呀。”“怎么不能,凡是你在刘家沟做的事都能写,写成通讯、新闻、报告文学,你不能一个人悄悄当模范、当英雄,要站出来激励更多人。” 王文彬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杨书记是褒还是贬,只能静静地听着。“近两天,你回来,将这些事详详细细给我说说,我要让学校的党员都听听!” 电话挂了,王文彬看着手机发愣,杨书记啥意思?管他呢,这些事好汇报,准备都不用准备,随口就能说上来。他累了,想睡觉,饭都没吃。 一早,文彬刚开门,承明就来了,估计承明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踏实。承明打开话筒、功放,试了试,声音正合适。这套设备是晋源大学下设的光电厂作为元旦礼物赠送给合作社的,有谋建议安在工作站供村里使用。别看只在窑的外壁上挂着两个音柱,声音异常洪亮、清楚,比老支书窑头的那对大喇叭强多了,那对家伙头昂得高高的,看上去虎威虎威,像一对凶猛的藏獒,要多神气有多神气,可只能唬唬外来人,村里人都知道一通电只会哧哧吱吱地叫,还结巴,承明说半天,人们听不清一句,还得承红站在窑头再喊一遍。后来,干脆不用了,这对宝器也就作为一种象征蹲在了窑头,外人进村一看,哦,那肯定是支书家! 自村里设了工作站,人们也慢慢习惯了来工作站商量工作、开会,老支书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文彬本不想装的,怕老支书有想法。老支书却坚持让装,一装上,乐坏了承明,抱着话筒试了又试,元旦那天整整放了一天音乐,《希望的田野》《今天是个好日子》《走进新时代》循环播放,带动得整个沟都欢腾了。 今天是承明第一次正式使用这套设备,只见他郑重地坐在椅子上整了整衣帽对着话筒讲:“全体村民注意啦,全体村民注意啦,各家派个代表,各家派个代表,前晌十点,前晌十点,来工作站院内开会,来工作站院内开会。”说完,他关上话筒开关,打开功放又放起了音乐。文彬没理他。 九点多一点,人们已陆陆续续走进来,私下里悄声问:为甚开会了?没人说得上来,昨天来过工作站的或许有个估计,也不确定。承明在门上出出进进,很忙碌,不是给这人取杯水,就是给那位搬个凳子,秦露也懒得说他。 老支书来时,已近十点,他坐在沿台中间的藤椅上,清了清嗓子。文彬、有谋、承明、秦露、承青站在他两边,他说:“今天将大家叫来,是给大家解释一件事,就是晋源大学慰问的事,希望大家理解。去年慰问前,大学里问我们村有多少贫困户,我当时只想给大家争取些慰问品,就将全村24户都报了,大学里也没向乡里核对这个数字,就按24户发来了慰问品,我给每家每户都送了。” 文彬插道:“去年老支书报回的数是我审的,我当时没看就直接上报了,这是我的失误。” 老支书接着说:“今年慰问前,也报数字了,我跟王书记商量过,不能谎报了,我们村有多少贫困户线上都有数据,上边一直强调精准,我们不能欺骗国家,所以按实数9户报的。这就是两年慰问的实际情况,错误是我与王书记造成的,让大家误解了国家的政策,今天给大家解释解释,希望大家能理解。” “理解甚了,理解要理解不来米面油,”有福在人群里说,有几个附和,“就是、就是!” 有祥站起来说:“谁短你米面油了,是你去年多领了,你还要甚!”刘蛮小也说:“就是,老支书,让他们退出来。”听说要让退,刚才抢着要的几个人都了缩回去。 有江站前来说:“真是得了好处还卖乖,咋好意思开口。”刘大爷走到沿台前说:“娃娃们,国家的政策管好了,现在税不收税,提留、摊派没,种地有补助,庄稼苗子还给入保险,还要咋了,现在是在天堂里了,1942年河南大旱饿死多少人,那时谁当你个人了。为了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值吗,在这里的谁家买不起一袋米面,过日子,得靠自己,咋能靠国家给了。谁家过年没煎糕的油去我家舀,我不多,也够吃。”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低下了头,会场里静极了。几只麻雀站在窑头叽叽喳喳地叫,似乎在争吵什么,莫非也是为了几粒米? 第73章 物极必反 文彬昨晚跟杨书记说今天回去,杨书记高兴地说:“恰巧我明天事不多,在办公室等你,估计几点到?”“十一点。” 为了赶在十一点前,文彬如上早自习一般,五点半起床洗漱,热了一杯早餐奶、一个面包,并把车先打着预热。 然后打电话叫秦露,秦露说她在大树下等着。秦露本不想回,文彬一再动员说快两个月了应该回家看看,不然她老妈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儿了。她还不大愿意,老支书说:“你再不回去,承飞的药就要断了。” 秦露才蓦然想起自己还肩负着这样一项神圣的使命,关系着一个年轻生命活着的舒适程度,这才赶紧打电话告知二叔,让二叔备好药,她明天去取。听见电话那边二叔埋怨,“不取药,你是不连家、连你妈都忘了”,她快速地挂断电话尴尬地看了看两位书记,又去写明年的“巩固提升计划”了。 文彬很快喝了奶、吃了面包,想了想落下什么没有,觉得该带的都带上了,提起随身装材料的工作袋正要走,电话响了,秦露问:“给玉姝买的乌鸡、小米拿上没?”文彬啊呦一声,急忙去冰柜里取出乌鸡,乌鸡是刘有文送的,他给银娥放下钱,有文又给送来半箱家鸡蛋。小米跟刘有福买下时便放在车里了,就怕回时忘记。 文彬上了车,将暖风开到最大档位,到秦露坐上来时,车内已温暖如春,虽没有春风的吹拂、春花的淡香,但于严寒的冬季出门行路有这样一个舒适的空间已相当惬意了。 秦露本想坐后排,又怕王书记疑心自己,还是壮着胆子坐在副驾上,这样也能帮王书记看路,再说难得有三四小时的空闲时间,她想跟文彬聊聊。工作上文彬是她的领导,她得尊称文彬为王书记,但生活上她是他的大姐,可以扯扯袖子给他提个醒。 秦露的感情生活已糟糕透了,不能让文彬也深陷泥淖不可自拔。文彬若拔不出来,她想拉文彬一把,假使他脚下踩的不是泥淖而是流沙,那她得赶快将手中的丝带扔给他,希望丝带能承载起这份重量。 秦露将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不停地跟文彬说话,以防文彬困乏,临明前这段最暗黑的时间人最容易犯困。秦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搜索着车道两旁的杂草丛,准备一有动静第一时间提醒文彬。 文彬看秦露有些紧张,将车速控制在60左右,出了乡公路上了二级路,天也亮了,他才增至70。秦露看清了来来往往的车辆,提着的心放下来,紧张的表情明显松弛,说话也自然多了。 文彬猜测上次的车祸可能给秦露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她尽量避免坐车,长时间不回家可能也与这有关系。这样,文彬更不能快了,以往他早跑到100了,只要躲开测速就行,今天规规矩矩吧,11点前回去不可能了。 文彬问秦露吃饭没,秦露说没有。他说后座的包里有饼干。秦露扭后身子抓过来,拧开一瓶奶,喝了几口,又吃了两块饼干,问文彬吃不,文彬摇摇头说吃过了。 秦露不好意思地问:“王书记,我是不是不像女的?”“为什么这样说?”“脾气急躁,做事不细致,还风风火火。”“这是性格,不分男女。”“你说女的,应该细心,像准备早餐这类事还得你考虑,我觉得自己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她说着向后躺了躺,身心完全放松了。“你说,杨书记急着让我回去,到底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想见见他的心腹爱将,顺便表扬表扬。”“你还挖苦我?”“没,王书记,你可别多想。” 文彬笑着说:“已出了刘家沟了,别一口一声王书记了,这称呼太有距离感。”秦露笑了笑,“那还叫文彬,杨书记对你真不错,不过也是你的工作做到位了,我要是杨书记也会表扬你的。”“可你不知道,那天打电话,他那语气从来没有的严肃,像是批评又不像,难以琢磨。”“领导都不是这样,”秦露嘟囔。 “你说什么?”“没什么,别猜了,再过三个小时就知道了,何必费那心思。”“行,听你的。你说,老支书的命真够苦的,儿子车祸、孙子‘植物人’,现在老伴儿的身体也不好,怎么都让他赶上了?”“唉——”秦露长叹一声,“有什么办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也有本难念的经啊,难度不同而已!我们能帮多少帮多少吧!”“你说,他孙子能醒过来吗?”“我专门问过我二叔,希望很小,这都七八个月了,已经过了康复的最佳时期。”“那以后守着一个植物人咋过呢?”“但愿上苍垂怜,老伴儿能与他终老,”秦露眼泪汪汪的,看向窗外,起伏的远山飞速向车后跑去,她想透透气,又觉得在高速上不合适,将手停在了按钮前。 小车驶进了隧道,洞里橘黄色的灯光柔和宁静,秦露将椅背又向后放了放,轻声问:“文彬,你跟玉姝没什么吧?”文彬想了想,怎么说呢,他与玉姝的感情一直很好,没有出现裂痕,至今听到的都是传言,可传言也不可能空穴来风啊,母亲都曾暗示,可见确实有了问题,问题在哪儿,他却想不明白,“不清楚。”“怎能不清楚,应该你们最清楚。”“可能她清楚,我真不清楚。”“你别怪我多嘴,今天我是以大姐的身份跟你聊,你首先得理清与映雪的关系。”“我俩没什么。”“真没什么?”“真的,映雪早就知道我结婚了,只是一直帮我掩饰着。”“那你们干吗还走那么近,这对俩人都不好,村里风言风语的,你没听到?”“我最讨厌村里这种风气,管不住他们的嘴,我也懒得管。”“不是管别人的嘴,是管自己,你那天去映雪宿舍干什么了?”“承青这张破嘴,”文彬一拍方向盘,按下了喇叭键,嘀一声长鸣,吓得秦露嗖地坐起来。 文彬见秦露脸色煞白急忙放慢速度问:“没事吧?”秦露按着胸脯,示意他靠边。 文彬开了右转慢慢变道靠向应急停车位。秦露下了车,文彬正要下去,秦露示意他不要下来,他明白了秦露要小便。再上来时,秦露的脸色有所缓和,躺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说:“走吧,杨书记还等着。” 文彬歉疚地看着她,她笑了笑,“专心开车,没事!”文彬得向秦露说清楚,不然她也会误解他跟映雪,于是将那天见映雪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露,说:“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俩是朋友,你看我像出轨的人还是映雪像‘小三’?” “唉——”秦露又长叹一声,“谁会理解呢,这个世界是俗人的世界,不然怎么叫世俗?” 秦露顿了顿又说:“你也一定对我不结婚感到奇怪吧!”文彬没说话。秦露接着道:“一个灰姑娘却总幻想遇到白马王子,这是我的可笑之处;而守着一个世外仙姝却硬要追求山中高士,则是你的悲哀!咱俩都一样,怀揣着理想主义行走在坎坷的现实中,怎能不伤痕累累?” 秦露转过头,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好久,又转回来,“文彬,听我的,忘了映雪,专心经营自己的婚姻,玉姝更值得你用灵魂去守候。” 文彬凄然地看了一眼秦露,问:“守不住,怎么办?”“没那么严重吧!”“说不清楚,只是感觉。露姐,女人是不是爱一个人时心里只有这个人,相应的,如果要离开一个人也非常决绝。”“应该是吧,我反正是这样。”“你能告诉我,你听到的关于玉姝的传言吗?” 秦露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不想说也没关系,人们都避着我。”“也没啥,就是说她老去北京,可能不单单是看病。”“露姐,你说我是不是去趟北京。”“没必要,夫妻还是要信任——信任!两个人的事,最好俩人解决,玉姝那么喜欢你。”“越喜欢反而越脆弱,是不,这也是物极必反?”秦露没有回答。 第74章 党课 车下了高速进了晋源市,拐入晋云大街一路畅通,他们到了杨书记办公室门口是11点20。 文彬敲了敲门,杨书记肯定猜到是他,打开门。文彬见杨书记亲自开门更觉得不好意思,握着杨书记的手一再解释,说路上车多开得慢耽搁了一会儿。 杨书记根本不在意,让二人坐,给每人递来一杯热水,说:“想喝茶,哪天去我家,这儿摆茶具影响不好,我撤了。”“您送我的金骏眉还没喝完呢。”“还没喝完,再放不好喝了。”“他像护着宝似的,连我们一点都不分,”秦露开玩笑。 杨书记笑着道:“尽管喝,我那还多了,喝完再给你一盒。上午,已经不早了,你俩也别回家了,随我一起吃口便饭,权当我给两位大将接风。”秦露本不想去,可杨书记请,怎能推辞。 吃饭在大学食堂的一个小雅间里,杨书记没叫其他人,点了五个菜,估计是觉得他们早餐没吃好,饿了。秦露确实饿了,菜一上来就狼吞虎咽起来。文彬看着她的吃相,心想怪不得她说自己不像女的。 杨书记边吃边跟文彬聊,尤其是吴校长去慰问那天的事,问得很详细,最后问:“你注意随吴校长的那名女记者没?” 文彬想了想,“没有,那么多人,我连领导都没记清,根本没注意记者。”“这个记者很有眼光也很有心啊,小心她再悄悄去刘家沟走访。”“没事,杨书记放心,咱们的所有工作都阳光透明,不违规,不怕她暗访。” 杨书记笑了笑,秦露侧眼看杨书记的表情,猜出了七八分。杨书记见文彬吃得差不多了,才说:“两点半,我在小会议室安排了一节党课,你给讲讲。”“党课,讲什么呢?”“就讲讲你在刘家沟扶贫的点点滴滴,一个要求,讲工作总结中不写的故事。秦露,他讲完,你可以补充。” 文彬一怔,真讲啊,他可没准备。秦露更没想到,急忙漱了口,想在脑子里打个小草稿。 杨书记将二人安排在小会议室隔壁的休息室,急着去了办公室,估计有事。秦露已慌成一团,埋怨道:“杨书记也不提前说一下,搞这突然袭击,准备都没准备,怎么讲啊,这不是出丑吗?” 文彬让她坐下来,说:“你大致捋一捋思路就行了,成天在刘家沟呆着,讲那里的故事还准备啥,跟坐在刘大爷家的炕头上不是一样吗?”也对,或许杨书记就是怕他俩准备,写成工作汇报就失去了故事性,这样想,心静了,闭上眼,在刘家沟工作、生活的一幕幕便展现在眼前:她病倒了,刘大爷吃力地搀她起来,刘大娘像母亲一般喂她汤喝;为了一天多绣几双鞋垫,她第一次捏起针,第一次拜一个男人为师;过元旦时,她高兴地爬上坡,找最佳的角度弄了一次现场直播……想着想着,笑了。 小会议室并不小,足可容纳三百人,教师队伍中的党员应该全到了。文彬讲话听众最多的一次,是毕业典礼时在大礼堂内,下边有三千多人,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其实并不紧张。反倒人少时,面对面,能看清对方的脸、眼,能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对所讲内容的反应,比如在沙梁乡政府的会议室中。 今天这个规模不大不小,不一样的是杨书记、吴校长及学校的一干领导都是听众,文彬手心里沁出了汗。他首先自我介绍,然后说:“杨书记通知我回来,并没有告诉我要给大家讲课,吃饭时跟我说他安排了一节党课,让我讲讲,我毫无准备。也许跟大家一样,大家可能对今天谁来讲课也毫无准备,但愿我、与你们的‘毫无准备’能相互温暖,碰撞出精神的火花——”下边响起了程式性的掌声。 “我今年6月3日开始驻刘家沟工作,起初很不适应,网络差,信号弱,似乎跟外界隔绝了,心情也沮丧。我住在刘大爷家,刘大爷却像对待儿子一般待我,好吃、好喝都紧着我,并不把我当书记,也从没说过给他二老弄个低保。刘大娘腌的酸白菜,那是刘家沟最香的酸菜,我吃着吃着就想起我的家乡王家堰,想起我的姥娘。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为什么要嫌弃农村,为什么不能帮助他们也过上像我、像大家一样的生活,农村与城市不是上天规划的,而是人为的分离——”掌声又响起来了,响得热烈。 “于是,我放下手机开始入户走访,了解各家各户的实际情况,测算收支。其中最引我注意的是一名初中生叫刘全喜,他不喜欢念书,父亲刘蛮小也不大管教,父子二人竟达成口头协议:放半个月羊,念半个月书——”下边有人小声议论还有这事。 文彬继续讲,“我跟刘蛮小讲政策、讲情理,甚至讲法律,都说不通。怎么办,打感情牌呗,我知道他孝顺就经常去看他母亲,帮他母亲检查身体,跟他母亲讲,通过他母亲督促他供全喜念书,稍有成效。事情的转机说来让人心痛,刘蛮小的母亲74岁了还跟刘蛮小掰玉米,74啊,在城市里已退休14年了——”有人在擦泪。“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在跟刘蛮小掰玉米时因劳累过度,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当我们将她送到医院时,呼吸也早已停止。她母亲虽老但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喜上学的伙食费还是老人的低保金、退耕还林款,而且这么多年来刘蛮小家在村里的人脉都他母亲维护着。母校去逝,刘蛮小顿时像没了根的落叶,慌无着落,因此万分悲痛,爬在棺木上哭得死去活来,伤痛之余,他肯定担心以后还能否在刘家沟住下来,以前他经常欺负的人会不会排挤他。这时,我以驻村工作队和个人的名义送去两个花圈,并撰写了一付挽联,在刘家沟,葬礼上有人送花圈、挽联这是第一次。她母亲又是村里年龄最长的老人之一,老支书也以最高的礼仪进行了祭奠。这让刘蛮小感到了温暖,觉得人们不会抛弃他,异常感动。在安葬完母亲后,开始跟着我与大伙儿一起掰玉米、掏山药,融入了劳动中,并且最先加入了合作社,现在又跟着媳妇学绣鞋垫。穷,不怕,只要肯劳动,总会摘掉贫困的帽子,劳动是解决贫困的最好途径——”会议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文彬等安静下来又说:“刘蛮小变了,刘全喜也跟着变了,由按时上学到成绩慢慢提高,这次考试竟然荣获了进步奖,吴校长去他家慰问时,刘蛮小高兴地拿出奖状让吴校长看。奖状我没有带来,哪天我带回来让大家看看,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而是一个农村贫困家庭的精神与希望——”杨书记带头鼓掌,后边有的人竟然激动地站起来。 “假如有机会,我还想把刘全喜带来,让大家见见,他们其实跟我们的学生、我们的孩子一样,也渴望幸福、渴望美好、渴望用自己所学去建设家乡,报效祖国。我前边说过,并不是上天把他们划到了农村,只是我们用一个城市的名词将他们隔在了沟里,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走进村里,像当初我们拥抱城市一般,更希望有更多的人喜欢他们,像大家喜欢自己的学生一般!”这次杨书记、吴校长都站起来了,会议室里的掌声如骤雨一般敲击着墙面、桌面、地面,劈劈啪啪,密不透风。 秦露躲在发言席侧面的幕布后,早将手拍麻了,她想不到王书记的口才这么好,知道他是留校生,不知道是这么厉害的一位留校生,她向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文彬以为讲一个故事可以了,谁知杨书记还让他再讲,其他老师也要求,他只好又讲了老革命刘孝乾以及他与刘有文、承红、有谋的交往,还讲到了寒酸的好人刘承明,逗得人们哈哈大笑。 秦露讲时已过了两小时,她补充了二凤、润梅绣鞋垫的事,工会主席当下表示,她们今年绣的鞋垫,工会全要了,他负责给职工们推销。吴校长举手说买两双,他与爱人每人一双,并说谁要买,会后跟工会联系。 最后,杨书记总结时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这是今年上的时间最长又觉得最短的一节党课,也是最没准备而胜过最有准备的一节党课。 北方冬天的下午特别短,出了会议室,天已黑了。杨书记将文彬、秦露一直送到办公楼门口,不好意思地说:“一个月回来一趟,休息都没让你们休息,又整整讲了一下午。不留你们了,快回家吧,回去好好休息。”二人让杨书记留步,下了台阶。 第75章 纪念 文彬把秦露送回家,返回晋云小区又已经过了半小时,他不明白秦露当初为什么不在晋云小区集资楼,这是晋源大学的家属小区啊,多数晋源大学的老师都在这儿住着。她在躲避谁,还是想离群索居,一个人过中隐于市的生活。 不去想她了,文彬想给玉姝买件礼品,买什么呢?他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也没选下合适的,最后在小饰品前买了一只草莓兔的挂件,又去超市里买了些苹果、蜜饯、果冻之类的。 文彬有个坏习惯,车上有多少东西,都想一次性搬上去,且不想麻烦人,所以后备厢里经常准备着超大号的塑料袋。今天的东西不算多,他用两个塑料袋全装了,轻轻松松地提着进了电梯,一出电梯口,一个塑料袋漏底了,苹果、橙子滚了一地,还有几个滚进了电梯,楼上的陈老师才急忙给他递出来。 最可惜的是保鲜盒里的几颗草莓都被砸成糊了,这个时节草莓特贵,只因玉姝喜欢,他才买了一盒。他将这盒拿手里,把其它东西攒成一堆,然后按响门铃。 玉姝打开门见他没精打采地拿着一盒变了形的草莓,又见门前一大堆吃的,笑了笑,提来一双拖鞋让他换鞋。玉姝找来几个袋子去收拾东西。 文彬将草莓轻轻搁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明亮整洁的家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那熟悉的顶灯、电视墙、君子兰和米色的窗帘似乎都隐藏着一丝陌生,连空气中氤氲的气息好像都失去了以前的味道。 一个月太久了,文彬闭上眼。忽然耳朵痒痒的,是玉姝捻着头发掏他耳朵,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她如一只小鸟儿把头悄悄地藏在他胸前,闭上眼睛感受他胸脯的宽广与厚实,这是玉姝第一次投入他怀抱的感觉,像靠着父亲砌起的那堵墙,稳固、安全,太阳照过来,暖洋洋的,即使太阳落山了,那温度还能保持好长一段时间,她喜欢将手放在墙上,感觉他的温度。 文彬攥住玉姝伸到胸前的手,这双手能承载她所有的温柔,只要握着它,他就固执地认为握住了世界上最美的幸福,他握着这双手走过绿色的草坪、走过红色的地毯,打算走过这漫长的一生。 文彬拽着玉姝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用他短而有力的胡子扎她。她没有躲,轻轻地摩挲着文彬的脸,问:“你早上没刮吧?”“走的急,忘了。”“我帮你刮,”说着去卫生间找来剃须刀。 文彬一般准备着三把剃须刀,家里、车上、办公室各一把。这一把是玉姝送的,她用参加工作挣来的第一笔工资买的,工资不过领了二千多,她竟用一千元给他买了所有的日常用品。当玉姝从一堆东西中挑出这把剃须刀让他试试时,他没接剃须刀而是将玉姝紧紧地搂在怀里,他发誓这辈子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她。 所以文彬很用心地维护着这把刀,生怕坏了,他清楚这把刀的质量并不好,由于玉姝不懂,可能被商家忽悠了。幸好是上电池,换副电池将就着可以用,只是钝了点儿,电不足时夹住胡子弄得生疼,文彬从来没跟她说。 玉姝推起开关,剃须刀咝儿咝儿地响了,她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脸上来回推,剃须刀却像一位上了年纪的环卫,慢吞吞地摆动着扫帚,再怎么用心都扫不净,更快不了。 玉姝比这个环卫耐心,推了一圈,嫌不净,又开始推第二圈,边推边说:“这形象,你怎么给二百多名党员上的课,这不影响党的光辉形象吗?” 文彬一笑,玉姝怕割着他,急忙撤开。他平静了,玉姝才又来清扫。快完时,剃须刀却不转了,玉姝用劲在手掌上磕了几下,还是不转,只好做罢。看着他右脸仅剩的一块黑茬说:“想留就留着吧,也是个纪念。” 文彬噗嗤一笑,坐起来问:“你不饿吗,我去做饭。”“菜已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做。”文彬捏了捏她的鼻子,去了厨房。 玉姝晚上喜欢吃得素淡点儿,香菇、油菜、西红市、黄瓜都已洗干净。文彬围上围裙开始做,本以为她会来帮忙,可直到将黄瓜拌好,她都没来厨房,他探出头听见卫生间内有沙啦沙啦的落水声,玉姝在洗澡。往日这总能引起他无限遐想,想着想着不免激动,一激动有时会冲进去,隔着玻璃看水雾中她的玲珑。他想推门进去,玉姝用背靠着门专心致致的搓洗双肩或者打沐浴露,任他在外边着急地发狂。 可是今天呛人的尖椒不仅辣出文彬两眼泪,也呛走了刚刚燃起的激情,他含着热泪跑出厨房,还不停地打喷嚏,等止住咳嗽停了喷嚏,浴室内温热的诱惑也不在流动,倒是“香奈儿”的气息越来越浓,玉姝从卫生间走出来,白色浴巾齐胸围在腰间,似乎能随时掉下来。 文彬正要扑上去,想起煤气还没关,急忙跑进去关掉煤气、抽油烟机,菜再不吃就凉了。他端上餐桌,勺起粥,玉姝穿着米色的睡衣出来了,这身睡衣是玉姝最喜欢的一套,他俩花好之夜她穿的就是这身,温馨而浪漫,更衬出玉姝皮肤如脂的白嫩,仿佛在诠释她名字的由来。新婚之后不久,玉姝将这身睡衣收藏了,说要留作纪念,以后每到结婚纪念日或者她特别想纪念的日子才穿。 今天,有什么特别呢,只因自己离开久了,她要营造小别胜新婚的氛围吗? 文彬呆呆地看着玉姝坐在对面,玉姝给他夹来一块香菇,说:“今天的尖椒怎么那么厉害?”“说明是真的。”“你身上现在还是一股尖椒味。”“是不,”他抬起胳膊闻了闻,“没有呀。”“你闻不出来。”“但我能闻到‘香奈儿’的味道。”“吃完,去洗澡,不然‘香奈儿’也被熏成‘辣奈儿’了。” 玉姝爱干净,他可不敢违逆,洗完锅,乖乖地去洗澡,一个多月没体会这种感觉了,在温热的水流中放松全身,包括每一个毛孔,调匀呼吸,在吐纳间感受身体与自然的交融。 文彬总觉得这是身体与自然最贴近的时刻,最能体悟天人合一的妙境。“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原来水之所以为圣,是因为它最接近道,或者最能与道相通。他甚至忘记了搓洗,任水从发间流到脚根,冲去生命的不安与躁动,回归自然的平静与安和。 回到卧室,壁灯已熄,文彬才意识到自己冲太久了,玉姝已等得睡着了,轻柔的鼻息将夜色都调停得柔和而酥软。文彬躺下来,没有惊忧她。 夜里的时间是模糊的、事件是虚幻的,隐约觉得玉姝贴过来,他一翻身便完全笼罩了那一身玲珑,同时也笼罩在香奈儿的浓郁中,两个身体一旦相叠剧烈的氧化反应开始了,光芒伴随着热浪,灼烧出难以忍耐的迫切,不知是删去了环节还是快进了速度,文彬的手已滑向那一池春水,那是他曾经的迷恋和誓死要扞卫的圣地,如今…… 文彬的心陡然一冷,将手提上来放在她的后背上,她敏锐地感觉出了文彬的变化,身体像被冰镇一般逐渐发凉。玉姝闭上眼,两滴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本想将这一晚包装成最后一份精美的礼物,设计成最后一项可供留念的仪式,可再怎么包装设计都改变不了礼物的庸俗与仪式的清肃,何况这冬季的夜还潜流着股股冷寂的风。 玉姝懂事地从他怀里钻出来,侧转身蜷进被子的一角,她知道自己已脏,再配不上他纯洁的爱,远离是唯一的选择,孤独与阴冷瞬时袭来,她像缩在墙角的丹麦小姑娘,周围有大雪、寒风,然而供她躲避的墙已倒去,手中却没有火柴。 玉姝痛苦地将手抱在胸前,任泪水肆意奔流打湿缕缕秀发层层枕巾。文彬帮她紧了紧被子,各自休息,可谁能睡着呢?房里冷得像停止了供暖。 第76章 归去,归去! 玉姝起床从来在文彬之后,但今天,当他醒来时,玉姝已准备好早餐,边烤面包边安排:“你先洗脸刷牙,吃完饭后,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这像一道程序输入了文彬的脑中,他一步步地执行,包括在商厦内试衣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直到她满意为止,一上午买了两套。中午一起去跟母亲吃了顿饭。 下午玉姝要去看电影,还要去杨柳巷他们第一次相约的那家影院,文彬想开车,但她不让,一定要步行。步行?他吃惊地看着玉姝,从小区到那儿足有十来里,念书时没有钱但有时间,现在挣了钱好像没了时间。有些为难,但见玉姝一脸执意就只好答应了。 玉姝挽着他的臂膀慢慢地走在光秃秃的树下,头倚在他肩上,努力回忆当初的情景,“文彬,那时好像没有这家商场?”“没有,有这个雕塑了,你有张照片就是在雕塑下照的。”“是了,再给我照一张。”她双手比划出心的造型。“不对,那时你右手拢头发,左手正指着雕塑,跟我说:看,丘比特!”她想起来了,为了给她拍照,他借来了宋若勋的单反相机,一路抓拍,筛选时被她删去一大半,幸好这张还存着,虽然没拍到正脸,但那兴奋劲儿仿佛能从她的身体上跳到相片外。玉姝摆出相同的姿势,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于是整张照片就失去了灵魂与活力。她翻看着三次抓拍下的二十几张,选了最接近的两张保存,当初是回不去了,但总有点影子。 十来里路,想着远,走起来也没觉得长,明明记得影院就在附近,可怎么也找不到,转了两个来回,不得已买了几斤苹果,问果铺的老板,才知道他们眼前的这座巴黎影楼就是电影院改造的。他们看着厨内各式婚纱,玻璃上装着各样照片,门却锁着,相互交换了一个失望的眼神,只好往回返。 玉姝的情绪有些低落,挽着文彬的臂膀耷拉着头。“想吃什么,我请你,”文彬站在路边的小滩前问。玉姝看了看十来个摊位,说:“馄饨吧。”俩人坐下来,要了两碗馄饨,文彬又去买鸡蛋灌饼,玉姝急忙说:“买一个,我不吃。” 文彬拿着灌饼过来时,馄饨也上来了,玉姝却从他手中夺去灌饼,大大咬了一口又递回来。“给你要个吧,”文彬说。“不用,解解馋就行,”玉姝开始喝馄饨。“这两口子,够稀罕的!”忽然有人说。 文彬听出是宋若勋,抬头见他站在玉姝身后,让他坐下来一起吃。宋若勋礼让都没礼让,坐在文彬身边,要来一碗豆腐脑。 宋若勋没酒不吃饭,文彬便去附近的超市买来一瓶汾阳王,又要了些烤串。文彬知道玉姝讨厌烤串的味道更讨厌喝酒,示意她先回。 玉姝也清楚遇见宋若勋喝不好散不了,只好嘱咐文彬少喝点便先回了。十来串羊肉还没吃完,宋若勋已喝了两杯,他喝酒其实无需人陪,在家一个人自斟自酌,在外边也一样,每喝必醉,醉了就睡,不耍酒疯,老婆也没心情管他,她更钟情于跳舞,在广场上领着一群老太太手舞足蹈,乐在其中。 眼看就要喝完,文彬让添些菜串儿,想再买一瓶,站起来觉得头有点儿晕,他本不爱喝,但今天也想喝,于是托卖馄饨的师傅去买来一瓶。 喝多了,话也多,平时藏在心里不愿意说的话一嘟鲁也就出来了,若勋问:“文彬,你还要继续到下边?”“嗯,两年任期,还有一年啊!”“不能向杨书记申请,早点回来,大家得顾,小家也得顾呀!” 文彬懂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说:“回来与不回来还有什么区别。”宋若勋迷离着眼看着他,“早跟你说过好白菜是属于猪的,你一只鸡啄条虫子多好,看我,醉也放心,醒也放心,任她再跳也跳不出晋云广场,你呢——”话到嘴边,宋若勋还是止住了,再近的朋友话也要留三分。 宋若勋举过杯邀文彬。文彬说:“干了!”若勋只好陪着。“我送你的酒喝完没,喝完了,明天我再给你弄一箱,哥子买的股票今天直接涨停,十来箱酒有了。”“是不,那为你的涨停再走一个。”“再走一个!”酒喝光了,烤串还有两串,两人各吃一串,相扶着向小区大门走去。 若勋将文彬送到门口,交给玉姝,转身摇晃着进了电梯。玉姝扶文彬躺下,见他脸色苍白,冻得瑟瑟发抖,急忙拉来被子裹住他,像昨晚他裹她一样。 玉姝坐下来,听着他喃喃地叫自己,泪水哗地涌上来,她不清楚他俩何以走到今天这步,她只知道他爱她,爱得不知道放在手里还是含在嘴里,她更爱他,爱得刻骨铭心,为什么如此相爱偏要长久分离,还要在分离中设置那么多诱惑,是上帝嫉妒吗? 玉姝爬在床前,哭得双肩抽动,而他听不到,酒精的麻醉让他如老支书的孙儿挺在床上,知呼知吸却关闭了感知人间冷暖的神经,任她哭得再伤心、剧烈,他都一付老样子:煞白着脸念叨:玉儿、玉儿——念得她心如刀割,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文彬,这辈子我负了你,下辈子我做你身上一个不起眼细胞,永远跟着你,不离不弃。”她哭累了,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该上班了。 文彬滚在床中间,怀里抱着她的枕头。玉姝没喊他,希望他多休息会儿。 难得一回自然醒,文彬摇了摇头揉揉眼,看见窗外明媚的阳光急忙爬起来,穿衣服、洗漱、整理房间,一切完成后坐下来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不是需要食物的饥饿,而是需要工作的欲望,这是数百里之外的那座村庄、村庄里的事、做事的人在呼唤,唤他归去,归去! 文彬将里外的衣服全换成玉姝那天新买的,电话告知了杨书记,想跟玉姝说一声,又没打电话,留一张便条于床头柜,提起公文包,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想留住床上的一缕温馨,还是想记住一桌子的温情,那洒满阳光的小屋忽然成了书中的百草园,让他满怀依恋又没有理由留下来。他没有挥手,心中却想起了徐志摩的诗。 第77章 考上了,奖励 说是后天回来,王文彬、秦露今天便回到刘家沟,老支书格外高兴,将捎来的药放回屋又来到工作站。刘大爷将站里烧得热乎乎的,有谋趁文彬不在给屋外装上了火炉,炉火烧得正旺,承明在炉边装模作样地看报纸。承青帮文彬拿东西进了里屋,秦露在擦办公桌及桌上的电脑。有谋走进来问:“王书记,明天不回乡里哇?”“没接到通知,”文彬边往外走边说,“有什么事?”“你要没事,我想明天杀猪,这两天静等你回来。” 秦露停下手皱着眉问:“你杀?”“嗯,”有谋回答,“要不你来。”“我可不敢,”秦露摇摇手。刘大爷说:“是了,有谋这两天净念叨这事,杀吧,你看我们能帮什么忙?”“你?”老支书瞅了瞅刘大爷说,“能吃就不错了!”刘大爷哼哼了两声还嘴道:“你也一样,牙比我还少两颗。” 秦露插话,“王书记,我去各家收鞋垫,看有多少。”承明移开报纸说:“没多少,她们绣得太慢。”“你不能督促她们快点儿,”秦露停下来转身盯着承明说。“我觉得这不是手快手慢的问题,有的人,比如润梅,做营生天生慢,根本快不了。”“你不是心疼吧?”承明嚯地站起来盯着秦露问:“你甚意思?”秦露自知失言,囧在当地。 文彬急忙将承明按回椅子上说:“她嘴快,不会说话,没什么意思,你这位副组长心疼手下还不正常。”承明坐下来,文彬追问:“你说不是手快手慢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承明抬起头说:“王书记,我觉得咱们的方法可以改进一下,您看,一个人绣一双,又要描样儿又要配线,绣完叶子绣花,还得换线——”“唉呀,你说有什么好办法,”老支书着急地打断承明的话。 “我们能不能也像厂子里的流水线,我只管描样儿,二凤只管绣叶子,润梅只绣花,银娥只写字,这样就把换线的时间省了出来,也能发挥各自的长处。” 秦露眼一亮,凑过来接着说:“还可以让每个人只绣一种线,比如我只绣红色,招娣只绣紫色,这样每个人的工作也变得简单,可参加的人也多,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有谋高兴地一拍承明,“你的点子真多,好办法!”老支书、文彬也觉得可行,刘大爷说:“如果你大娘再年轻十岁,也能绣,她那手艺,十个杏花也赶不上,可惜眼花得连针都捏不住了。”“我去组织她们,试试,”秦露站起来。 “你急什么,”文彬接着说,“如果这样,必须有一个合适的指导者,她要对每双鞋垫的样子心中有谱,不然经过众人的手能绣成四不像。”“这好办,”有谋说,“杏花能做这事,她只要一看样子心中就有数了。”承明笑着道:“是了,这点我佩服杏花嫂子。”“好,我去跟杏花商量,有了谱,召集大伙安排,”秦露说着出去了。 有谋叮嘱他们明天必须早点来,能帮啥帮啥,不能到了中午才去吃饭,那样只给吃猪尾巴,承明笑着说他就喜欢吃猪尾巴,二人一起出去了,说要借口大锅,承青也跟着去凑热闹。 刘大爷让文彬不要做饭了,他回去让刘大娘早点准备,并问老支书:“想喝小青花不?”“还有?”“昨天映雪给买的。”“酒就算了,我要去看看闺女,在医院整整照顾了我一礼拜。”“那是我闺女,你看甚了。” 刘大爷临出门还嘱咐文彬,一定要来。这好像已成定例,只要他从市里返回刘家沟,刘大爷就会给他接风洗尘,他真记不清吃了刘大爷家多少碗割锅面、多少顿烩菜、多少盘酸菜了,刘大爷却只喝过他的几口酒。他曾给过刘大爷伙食费,刘大爷瞪着眼说他小看人,连推带攘将他关到了门外,弄得他整整半个月没敢见刘大爷,最后映雪回来了,请文彬来看全喜写的作文,才打破僵局,重新走动起来。可他再也不敢提付伙食费的事,只能减少去刘大爷家吃饭的次数,要去也想尽办法给老人带点稀罕吃的,这次他买了夹心蛋糕和红豆酥,下车时送了老支书两盒,还有六盒,他知道映雪也喜欢吃。 本不想让刘大爷再叫,可工作起来竟忘了时间,直到映雪站在门口喊,他才知道又过了饭点儿。他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说:“你怎么来了?”“奉父亲大人的命令叫王书记吃饭呀!”“你就别臊我了”,将两盒糕点塞她手里说,“带着去学校吃。”映雪脸一热,微微范起一圈红晕,“不用,放你这儿吧,我哪天想吃来这儿吃。”“你不去学校了?”“你工作傻了,我放假了。” 是啊,寒假了,距春节也只有半个月了,文彬忽然有点害怕过年。“那把你手中的放下,这两盒是给你爸的。”映雪真的将手中的糕点放回了里间,出来与文彬一起走下坡。 秦露已经回来,边吃边跟文彬汇报与杏花商量的结果,她跟杏花决定,她从电脑上收集图案,杏花仿照着先画出样子,定好配线方案,然后将众人叫齐先说整个样子要达到的效果,最后分配任务每人绣一种线色,杏花随时指拔。 文彬叮嘱她要绣出几双精品来,有机会去参加手工艺展览。她高兴地说:“争取给刘家沟创个品牌。”老支书见他们说得投入不想打断,刘大爷怕饭凉了,一个劲儿地催二人先吃饭,吃完再说。 映雪见他们谈完了工作才插嘴,“你们猜全喜又得了什么奖?”老支书说:“还不是个成绩进步奖,能高到哪儿!”刘大爷看着老支书,知道这老头对刘蛮小成见深,不高兴地说:“这哪像支书说的话,娃娃有进步还不好?”老支书再没啃气。 文彬猜道:“不是进了年级前五吧?”“快了,第六,但这没奖,上次第十,这次第六,进步快吧。”秦露想了想说:“莫非你上次说的什么扶贫演讲比赛,获奖了?”“嗯,县上举办‘小手拉大手,扶贫一起走’主题演讲比赛,他获了乡镇组的二等奖,普通话有点差,不然是一等奖。稿子写得很感人,我在现场都哭了。” “你陪着去的?”文彬问。“还有他班主任郭老师,因为他的演讲主要是我指导的,所以学校让我去。村里的孩子跟城里的还是有差别,总感觉畏畏缩缩,不大气,普通话也明显比不上城里的。”“这主要是环境的影响,乡里跟县里还是有差距的。”文彬说。“我觉得乡镇老师现在也不比县直学校的差,基本都是近几年的‘特岗’,大专、本科、研究生都有,”映雪说。“老师是一方面,还有他们的成长环境,比如家里父母、同学之间,谁还用普通话。全喜认认真真念书才几天呀,很不错了!”秦露说。 “就是呀,”映雪又高兴起来,“你没见他这两天,天天早起在窑头上背英语,还追着让我给补课,我蛮小哥还要给我补课费。”刘大爷急忙说:“你可不能要!”“我怎么能要他的钱。”“真的,”老支书又搭了一句,“我明天看看这小子,真要背的考上大学了,村里奖励他。” 秦露也激动地说:“我同意老支书的提议,咱们以后专门定个奖励办法,谁家孩子考上了都要奖,王书记,同意不?”“同意,这个办法让承明去定,他有办法,心细。” 刘大爷默叨:“叫你们吃顿饭也不好好吃,光说工作,以后说工作就别来了!”文彬急忙说:“不谈了,吃,来,刘大爷,我敬您一杯,”举过杯与刘大爷碰了一下,老支书也举起杯陪着。 秦露自那次喝醉,醒来时被刘大爷说了几句,再不敢在刘大爷面前喝。映雪更不敢,刘大爷训她可不像说秦露那般温和。映雪见他们放下杯,给两位老人每人递来一块夹心蛋糕,让他们尝尝,俩人咬了一口,齐声说:“好吃,软和。” 刘大爷指着蛋糕上红红的一圈问:“这是甚?”映雪解释,“果酱,甜不?”“不单甜,好像还有股味儿。”“那就对了,这块是草莓味的,那个黄的是桃子味。”“还不一样?”“不一样,一种颜色一个味道,”映雪又给每人夹了一小块黄色的,给秦露夹了一块红豆酥。 刘大爷不高兴地说:“咋不给小王夹?”映雪含笑回道:“他自己有手,自己夹吧。”文彬急忙说:“我不爱吃甜食,你们吃,”又举起杯敬了老支书一杯。 第78章 陈书记调走了 饭后,映雪跟着秦露去找杏花,说要学绣鞋垫,秦露笑着问学会绣给谁,映雪在秦露胳膊上掐了一下,一起了出门。 文彬想休息会儿,上午已赶着把需要上报的材料全报了。刚躺下,田书记打来电话,通知下午上班时间准时回乡里签到,又是查岗吗,他跳起来,照了照镜子,脸虽然不红,但肯定有酒气。他急忙找来葡萄糖喝了两支,又刷了一次牙,觉得不太明显了便去开车。 秦露劝他,要不别去了,她去给他请个病假。文彬觉得不合适,还是去吧。秦露拗不过他,只好去开车,心想万一被纪检看出王书记喝了酒,她得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杨书记。 秦露自经历事故后,开车、坐车总有心理障碍,所以开得很慢,到了已是二点三十五,其他村的第一书记、工作队长、成员已经签完坐在了座位上。 秦露见狄组长严肃地坐在田书记身旁,心中咯噔一下,走在王书记的前边,希望自己的香水味盖过书记身上淡淡的酒气,不至于让狄组长闻到。 秦露签完将笔递到王书记手中,文彬慢吞吞地写着名字,想写得好点儿,因为陈书记叮嘱要检查他练字的情况,他确实在坚持练习,但效果似乎不明显。 狄组长突然问:“你是不喝酒了?”“没有,”王文彬撒谎。“没有,哪来的一股酒气,贾书记,你看,是不让王书记去你办公室坐坐,先醒醒酒。”下边静得能听到人们的呼吸。 贾书记不敢帮王文彬辩解,只好带他来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你真会挑时间喝,还愣着干甚了,快给你家杨书记打电话!”“我给陈书记打吧,”王文彬掏出手机。“陈书记调走了,狄组长现在是代理书记。”他一慌急忙拨打杨书记的,响了,没人接,估计在开会。 王文彬更慌了,隔几分钟拨一次,不是无人接听就是正在通话中,他越拨心越慌,问贾书记怎么办,贾书记说:“只能盼酒精分解得快些了。”这不是屁话,文彬绕地转了一圈,急忙给有谋打通电话,告诉了他杨书记的手机号,让他每过几分钟就拨一次一定要向杨书记说明情况,他担心狄书记下来不让他打电话。 果然,狄书记一进门,见他手里还握着手机质问贾书记:“你怎么不没收他的电话?”贾书记急忙伸出手,王文彬将手机放进去。 狄书记对王文彬说:“王书记,我希望你老老实实,不用我去找酒精检测仪哇。”“不用不用,狄书记——”“狄代书记!”“哦,狄代书记,您听我解释——”“不用解释,说事情的经过,贾书记,你做个笔录。” 王文彬见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索性不慌了,不就背个处分吗,还能将他从刘家沟开除回去,于是把在刘大爷家喝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狄代书记问:“刘孝乾参与了吗?”“没有,刘大爷只是叫了我。”狄代书记也没再追问,而是说:“你今天上午到的刘家沟,说明你昨天也不在,是吧?”王文彬只得承认。“也就是说你还脱岗一天。”“前天礼拜天,我在学校上了党课。”“那是你们学校的事,在扶贫工作岗位上,你脱岗一天,今天中午还在工作日内饮酒。”事实如此,王文彬无法辩驳,加班是自愿的,脱岗、喝酒违反了工作纪律。他想踢沙发一脚,又忍住了。 贾书记拿来笔录,让他看完摁了手印。他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他却不能接。狄代书记看完笔录,示意贾书记将电话还他,并要求他出去。 文彬出来开了手机,电话是有谋的、老支书的、映雪的,还有陌生的号码。秦露跑过来说杨书记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他笑了笑说:“估计有重要会议,无所谓,不过是个处分,算了,别打了。” 这时会场里的人陆续走出来,有的低声抱怨,这叫干甚了,三五句话还不能电话里说,让人们跑这一趟。有熟悉的过来拍拍文彬的肩膀安慰说:“没事,这里的人没受过处分的不多,就当出了一身汗,以后注意些,别喝了,开车也不安全。” 田书记叫他,他来到二楼田书记办公室。田书记先说了会上安排的内容,要他按时完成,又帮狄代书记解释说:“狄书记今天不是来查岗,只是下来看看,查住你也不是针对你,你别多心。狄书记对谁都严格,这样对我们是好事。” 王文彬点点头说:“我知道,也理解狄书记,他管着全县的干部,不是我一个。”田书记说:“你能这样想就好,你的工作,我们都清楚,功归功,过是过。” 王文彬已走出楼道又被田书记叫回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位省里的记者想采访你,说明天去刘家沟,你接待好,说不定给你登一栏,你就出名了,”田书记微笑着。王文彬想起杨书记说过一位女记者,莫非就是她? 回了村,众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他说没什么,都放心吧,然后去落实田书记安排的工作。 杨书记终于来了电话,问他什么事,他将饮酒被狄书记发现的的事说了。杨书记严肃地说:“工作日,以后注意,我们都是国家干部,必须遵守工作纪律。我相信狄书记也会实事求是地考量,给出合适的处理意见,县上的事我不便插手,就不给他打电话了。下午我一直开会。”杨书记临挂前解释了一句。 文彬冷静下来后,觉得不应该打扰杨书记,他还不知有多少事处理呢,主要是这事自己违规,杨书记怎能插手?但愿狄书记会考虑自己在刘家沟的工作实际,酌情处理,千万不能记过,那样不仅影响提拔还可能影响工资。扶了一年贫,到年底带个处分回去,怎么向学校交待呢?且不说自己的前程,还有学校的名誉呢,他难过地低下头,后悔怎么不约束自己。国家工作人员走哪儿也得注意形象,心存敬畏啊!他应该去见见狄书记,不能以已之心猜度别人,还用带工作笔记吗?不用了,这不是上次,这次自己真犯了错。 第79章 玉儿走了 老支书、秦露、承明、承青还有刘蛮小都去有谋家帮忙杀年猪了,文彬不能。他来到县纪委,将车停入门口的停车位,刚走到大门口恰巧遇见了狄书记,他难为情地打招呼,“狄代书记好,我正要找您。”“嗯,咱们去办公室。” 狄书记办公室的摆置跟以前陈书记的相似,简约实用,不奢华,茶几上连一个烟灰缸都没有。 文彬坐下来,狄书记给他倒来一杯水,他急忙站起来,很是不安。看狄书记坐定了,他说:“狄代书记,昨天我认错态度不诚恳,一开始不应该骗您,请您原谅。我今天来是想给您具体说说事情前后的经过,希望组织酌情考量,决不是掩饰自己的错误。昨晚,校杨书记也严厉地批评了我。” “嗯,那你就从吴院长去刘家沟慰问说起吧。”这些他都知道?王文彬惊异地看了狄书记一眼,严肃的表情更增添了他的高深莫测。 文彬再不敢有半点隐瞒,老老实实地将慰问、上课以及家事的不如意毫无保留地向狄书记坦白,讲着讲着心情放松了,脸色难免凄然。不知何时,狄书记已坐在他身旁,在他停下来后,突然问:“你的字练得有进步。”“哪里,慢些写还可以,快了,就现原形了。”“陈书记临走时,还叮嘱我有机会查查你的字练得如何,所以昨天我仔细地看了你写字,用笔已到位,只是练得少,不熟练,结构还不平稳,需要多琢磨琢磨。”“谢谢狄代书记指点,我一定加强练习,”文彬见狄书记脸色平和了又问,“陈书记什么时候调走的?”“上周一,去了市委党校。”文彬再没问。 狄书记好像知道他关心什么,顿了顿说:“一方面他年纪大了,另一方面他需要照顾小女儿。”陈书记的小女儿不是陈梦吗,映雪最好的朋友,那么大了还需要照顾?王文彬不解地望着狄书记。 狄书记接着说:“陈梦要强,今年没考上研究生,受了刺激……”文彬明白了,低下头,难过已占据了他的整颗心,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直到走出纪委大门仍浑浑噩噩,不明所向。如果映雪知道这消息,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她怎么能接受最好的朋友突然失常,他要不要跟她说,不说,能瞒住吗?说了,他无法想象映雪的反应。他将头抵在方向盘上,不知该去哪儿,回刘这沟?还能去哪儿呢? 手机振动了几下,他一看,有两个未接来电,有谋肯定是问他啥时回去,另外一个他回过去是另外一个村的第一书记咨询建光伏发电站的事。他顺便打开微信,看置顶的几个群有无工作安排,没有紧要的事。他又往下滑了滑,看见玉姝有消息发来,他点开,是一段短信: 文彬,我走了,别怨我不辞而别,我不想将最后的记忆定格成你满脸的痛苦,而想永远记住那个健壮欢笑的你。我辜负了你,背叛了我们的婚姻,已没脸留在那个温馨的家,不配与你相伴。我只带了些能帮我留住记忆的东西,其他的都在原地,红袋鼠给你留了一只,希望你不要扔掉。以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母亲。因为爱你,走进了你;也因为爱你,不得不离开。不求你原谅,但求你不要恨我。 玉儿 后边又补了一句:不要找我,我去的不是诗和远方! 文彬双手捂住眼,泪水从指缝间不顾一切地往外溢,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玉儿,玉儿,他心里呼唤着,拨打她的电话,已停机。他启动了车,连安全带都没系,掉转头疯一般地冲上路,向高速口驶去,惊得门房保安从窗口探出头来了望。 文彬无法冷静,他不能失去玉儿,不敢想像失去她的日子,他要追上她,不能让她离开。他知道是自己的冷漠最终逼走了玉儿,如果那晚他热烈些,哪怕一点点,她也会觉得他还有一丝温情。可他没有,把她对他的最后一点向往与依恋都切断了。 文彬恨自己,其实他很想听玉姝解释,甚至做好了原谅她的准备。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冷酷,冷酷得让她失去了寻找温暖的信心,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车速超过140,不能再快了,他极力控制自己,让车平稳地行驶。 电话响了好几次,他都没接,今天谁的电话都不接,哪怕市纪委的,他要去追玉儿,如果能追上,给他记过、记大过都愿意,这些都能补救,唯有玉儿,失去了,让他再去哪儿找? 文彬希望玉儿买的票是12点之后的,希望高铁晚点、甚至停运,他还想如果空间可以扭曲,能否开条小道让他直接穿到高铁站口。或许有感于他的真情,时间真得变短了,进了高铁站才11点40,他急急火火跑到入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一脸茫然,玉儿在其中吗?在,他如何能找到她?他再拨电话,停机!停机! 他朝着人群大声喊,“玉儿——玉儿——!”没有回应,有的是陌生人惊讶的眼神。文彬看着三道安检门前排成的长龙,失望慢慢从心底涌起,当看到从晋源至北京的高铁每半小时一趟时,他彻底灰心了,瘫软在地上,没有了站的力气,也失去了喊的底气。 几个保安不远不近地在他周围回巡,深怕他情绪陡然失控危及他人,看来他既神经兮兮又有点恐怖,不然保安不会如此紧张。文彬想躺下来,又怕真被保安抬出去,只好坐着。极致的快乐之后是无名的空虚,极致的痛苦之后则是异样的平静,如死一般,无视周围,无视自己。最终他还是躺了下去…… 醒来时,见母亲在眼前,看了看周围,是母亲家。他什么也没问。母亲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不想吃。“中午也没吃,你总得吃些。”看着母亲心疼而焦急的表情,他说:“要不,热袋奶吧!”母亲出去了。 继父在床的另一边,这位不爱说话的老人总喜欢默默地站着,用善良的温情无声地滋润着身边的人。继父朝他笑笑,他也笑了笑。他喝过奶,脸色红润了。 母亲递来手机才说:“你的手机不停地响,我们也不敢接,不知怎么回,你看看。” 文彬接住,打开通话记录,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刘家沟肯定乱成一锅粥了。他先回拨打了三十几次的有谋,接通是有谋迫不及待地追问:“王书记,你去哪儿了?”“我回晋源了,我妈这儿了,放心!”“怎么一直不接电话?”“高速上我设置了静音,回来后忘记开了。老支书、秦露他们在你跟前吗?”“在了,都在,吃完饭没走,都等你的回话呢。”“哦,跟他们说说,我没事,让他们担心了。”他挂了,怕老支书接过去问这问那。其次呼叫次数多的是秦露、映雪,不必回了。还有几个,一一回了,都是工作上的事。 文彬很希望这些陌生号码中有一个是玉姝的,可是没有,她真的彻底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他闭上眼,不愿再想。 第80章 真难逮 晚饭过后,他执意要回去,母亲留不住。他开着车慢慢地沿着晋云大街走,昏黄的路灯下过往的身影,有没有玉儿,他搜寻着,商场门口玉儿陪他买过衣服,超市里玉儿经常来买水果,夜市上前天她还在喝馄饨,玉儿喜欢健身因而经常骑小区门口的小黄车……她算不上高挑但绝不低矮的个头走在人流中,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直到进了小区,都没找到。 文彬蔫蔫地进了电梯来到门口,拧动锁芯时还希望一开门她能跳出来,可是屋里安安静静的,按着灯,银色的光映照在白色墙壁上,显得更加清冷,冷得让他发抖。他急忙关上门、拉住窗帘,免得温暖一丝丝散去。 文彬躺在床上,连摆个大字造型的力气都没有,软软的,只想睡觉,拉来被子蒙住头,有玉儿残留的香气,他深吸一口将被子搂在怀里,感觉耳畔痒痒的,玉儿,他嗖地坐起来按开床头灯盯着床中央,火红的小袋鼠静静地躺在中间,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看着他,他重新躺下来,面对着它,像玉儿一般剐剐它的鼻子、揪揪它的耳朵,然后把手搭在它毛绒绒的腰间,仿佛感觉到一点温度了,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文彬起得很早,在小区健身场跑了几十圈,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才看见餐桌上放着《离婚协议书》,下边留有电话号,他以为是玉姝的新号,急忙拨通,却是律师,说如果签好了,他来取。他理都没理,挂了。正想去洗漱,杨书记打了进来,他接起来说:“杨书记,不好意思,没向您请示,我回来一趟,马上下去。” 杨书记反问:“你在家里?”“嗯!”“那玉姝在吗?”“不在,去了北京,”他淡淡地回答。“刚才,吴院长告诉我,在桌上发现了她的辞呈。”文彬没说话。 杨书记安慰,“事已至此,小王,看开点,出去锻炼锻炼,不要憋在家里。”“我刚跑步回来。”“那好,需要请几天假吗?我跟乡里说。”“不用了,我马上下去,年前得将明年的种植计划好。”“好吧,有什么需要及时打电话。”文彬答应着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很少说“好好好”了,也不再点头哈腰接领导的电话。别人是越活越圆滑,他反倒越来越有棱角,不想顺着别人做事,是成熟了,还是顽固了? 文彬回刘家沟,第一次躲躲闪闪,像仓禀里的老鼠,虽然以仓禀为家,对周围的环境异常熟悉,就是怕人、怕响动,免不了贼头贼脑。为了不惊动人,他没打电话提前告知,进了村也不打喇叭,尽量放慢车速避免扬尘,停下车上坡时,都蹑手蹑脚,直到进了工作站的门,秦露惊得大张开嘴巴,正要喊时,被他一个止语的动作压下去了。 为了掩饰他此行的不正常,文彬特意将自己伪装得一切正常,比如脸色,他用手掌一直搓到泛起红色,还有笑容,他对着后视镜一直练到笑得自然,还有手中这些物品,都是他特地挑选的。 秦露帮他接下来,放在墙角,看着他,在等待答案。也许唯一瞒不住的就是她,文彬将他拽到里间,说了真相,并告诫她:不准向刘家沟的任何人透露!秦露当然不会多舌,她跟文彬一样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端详着王书记,眼里噙了两汪泪出去了。 承明进来了,自装起火炉他总来蹭热,他那个家,又阴又冷,他懒得多烧,每天烧热炕能将就着睡觉就行。看见王文彬在电脑前工作,吃惊地问:“王书记,你甚时回来的?”“比你早几步,”文彬换上一副笑脸。承明再没问,坐下来绣起了鞋垫。 文彬没见过男人拿针,好奇地趴在桌上盯着看,没想到承明的手那么巧,飞针走线,犹如一只蝴蝶在上下翻飞,单看这只手,根本不像一双男人的手,手腕灵动,手掌单薄,手指纤细,指尖峭拔。 文彬没见过这样一双手,玉姝的娇嫩,不做女工,母亲的粗糙,常记收捡破烂,姥娘的干瘦,总是转动纺锤捻线。而承明的,有种文艺气质,怪不得能照着报纸将字临写得有模有样。他绣的是绿线,文彬奇怪地问:“你绣得这么快,为什么是绿线?” 秦露也爬过来说:“正因为他绣得快,又绣得好才让他绣绿色。” 文彬不解地看着她,她继续说:“在一双鞋垫中,一般绿线使用最多,是底色。”“难道不是红色?”“花可以是红的,还可以是黄的、粉的,但叶子永远是绿的。”“哦——,”文彬立起身,看着全神贯注的承明,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他像不像自己绣的绿叶呢? 文彬正在出神,老支书进来了,他上厕所见文彬的车在院里,气得厕所都没上,瞪着眼问:“你甚时回来的?”“与承明侧前马后,”文彬解释。 秦露忙将藤椅搬到老支书跟前,老支书坐下,她又去倒水。倒起水,秦露帮着文彬解释,“王书记从纪委一出来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他母亲又病了,他就急急忙忙往回赶,路上开得车快,不敢接电话,索性调成了静音。”“真的?”老支书撩起眼问。“真的,我还敢骗您吗?”文彬嘻笑着。秦露又添造了一些情节说:“回去还被他母亲骂了一通,因为他母亲的病跟上次一样,没啥大毛病,他母亲嫌他大惊小怪,还开那么快往回赶。”“就是,该骂,也不知道别人替他操心。”秦露见老支书脸色缓和了又说:“给有谋的电话,就是他母亲骂着他给回的,也是嫌他不顾及别人。”“对啊,你调成静音不急了,可急死了我们,知道不?刘大爷还以为你被纪委留下了,是我千般说万般劝才拦住,不然他又去纪委了。纪委没为难你?”“没有,”文彬急忙说,“狄书记很认真地听了我的解释。”“你看,我说要相信组织吗,”老支书看着秦露、承明说,“不管是陈书记还是狄书记都是共产党员,认准这个就行。唉,小王,陈书记啥时调走的?”“狄书记说是上周一。”“哦,调得挺急,以前都没听说。”文彬说:“狄书记说陈书记调到了市委党校。” 老支书站起来,“我要下去跟孝先说说,不然让他听到,他非提着小板凳找你不可。”“谢谢老支书!”文彬感激地说。“这谢什么,我老头子还不是成天为你们跑腿,”说着出了门。 文彬估计映雪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会找他,所以边工作边注意门口,不知是希望她出现,还是怕她进来。 秦露注意着他的举动,只能摇头叹气,正要去倒水,门帘动了。 文彬缓缓站起来,只见门帘先是右边动了动又静下来,左边又动了动也静下来,显然是外边有人撩但找不准合适的位置,反被撑门帘的横杆挤到了沿台下,谁这么不熟悉套路? 文彬示意承明快去看看,承明跑过去撑起门帘,一位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钻进来。 “小李记者!”秦露有些吃惊,承明急着去倒水。这就是杨书记说的那位女记者,田书记嘴里的省报记者?也太年轻了,跟映雪年龄相仿。 文彬还怔着,小李记者气乎乎地伸过手来说:“王书记,你可真难逮!”王文彬礼貌性地握了握,心想:我需要逮吗? 第81章 中午吃口饭 从小李的角度考虑,王文彬确实难以捕捉,像她镜头里的蜜蜂,拉近镜头还看见在太阳花上勤劳地采蜜,就在摁下快门的一刹那嗡——地飞走了,害得她继续追,等到再落下来,她支好摄影架,却在镜头里怎么也找不到了。 小李第一次专程来采访,是吴校长慰问后的第二天,她没跟着慰问团回省里,而是独自留下来,想近距离接触接触这位让村民真心挽留的“第一书记”。 可是小李记者来到村里,文彬却回了省里,她便采访了刘有全、刘有文、刘有生等十来家,为了确保所知事件的真实性,她嘱咐村民不能告诉王文彬。 第二次来村里,小李打算先走访完剩下的几户贫困户再去见他,没想到在有谋家遇见了宰年猪的血腥一幕,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村民们又传王书记被纪委扣留了。她惊讶地看着刘孝乾、刘孝先、刘有谋等乱作一团,也不知该留还是走,幸好刘映雪将她带回家,建议她明天来。 这是小李第三次,她路上想好了,如果这次还见不到王文彬,就放弃这次专访,哪有采访三次都见不着主人公的。别人听说有记者专访,又是打听、又是安排、还想尽办法拉关系招待。王文彬倒好,全不当回事,见个面都难,还以为自己真是诸葛亮啊!再加上,她这几天走了太多坡路,腿脚疼不说,手都冻肿了,刚才进门,门帘还不配合,硬生生将她逼到沿台下,险些崴了脚。所以,站在王文彬面前,不只憋着一肚子气,恐怕眼里、鼻子里、嘴里都是。 文彬见她满脸不高兴,又不知原由,但省报记者可不敢得罪,急忙赔着笑请她坐。炉子旁暖哄哄的,她稍感舒服。 文彬见她伸出来的手肿着,善意地提醒,“小李记者,慢慢烤,不然手更疼。”确实,小李觉得手背胀得厉害,像里边有气往起吹,闷疼闷疼的,于是搬着椅子向后退了两步,心想这家伙倒心细,气也消了一半。 秦露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主动跟小李记者聊起来,聊成立合作社、组织绣鞋垫的事,承明也加进来,话题越来越多。 文彬也围到炉子前,不时插几句,气氛更加热烈。当说到喝酒被查时,文彬又将事件的前后讲了一遍,并特别强调他相信组织,相信党,不是他唱高调,是他见过狄书记、听了老支书的话后的真心感触。 小李记者反问:“你真不怕处分?”“不是不怕,是我相信实事求是的原则。”秦露也说:“我也相信,纪委会酌情处理的。”“你没有心理负担?”小李追问。“前天有点儿,昨天从纪委出来就没有了,不然我不会站在这里,或许你还得找,”文彬笑了笑。 小李注视着他,颇感意外,多少人一提到纪委三缄其口,深怕招来什么,而一说到处分则避之唯恐不及,若受了处分更是战战兢兢,能如此坦然者少之又少,这正说明他心胸坦荡。她不由地又看了王文彬一眼。 文彬示意秦露留小李吃饭,他先去准备了。秦露怕靠她留不住,悄悄给映雪发了条微信,让她上来。不一会儿,映雪来了,一进门,看见小李,竟然高兴地抱在一起,像多少年未见的老朋友。 秦露奇怪她俩认识还不到两天,怎么如此亲密?映雪将一盒软膏递给小李,说:“晚上,把这个搽在冻伤的手上,试试。”小李高兴地问:“能治?”“肯定有效果。”“谢谢你!”“中午不用回了,在这儿吃饭吧,”映雪趁机说。“你会做饭?”“不用我们动手,有人会做。”“秦老师?”小李看着秦露问。“也不用她,”映雪指了指里间一脸神秘。 “王书记?他会做饭?”“不单会,而且烧得一手好菜,下来扶贫学不会做饭,哪叫扶贫。留下来吧,尝尝王书记的手艺,他让我请你,说让你跑了几趟没找着,实在不好意思,请你给他个赔罪的机会。”小李被说动了,她确实挺好奇“第一书记”的生活,工作之余,他是怎么过的? “你带我去里边看看,”小李跟映雪说。“想看他做饭?”小李点点头。“进去只看不合适,总得帮点什么,你能做什么?”“剥葱剥蒜。”“行,咱们进去。”映雪走到门口问:“王书记,需要帮忙吗?” 文彬早听到她来了,头都没回,说:“打几颗鸡蛋,咱们给小李记者弄个西红柿炒家鸡蛋。”“还准备炒什么?”“再烧个茄子,女孩子可能喜欢,你把茄子递过来,我炸一炸。”映雪递过去,又问:“葱蒜剥好了吗,小李想帮你。” 文彬这才扭过头看了看小李说:“不用,小李记者,你休息,让她们剥。”小李说:“没事,”接过映雪手中的葱蒜。她边剥边看王书记,见他先炸出茄子,又炸了鸡翅、里脊,然后将大部分油倒出,锅底流些,又将里脊倒进去,加了醋、白糖、番茄沙司,里脊肉瞬时变得焦红焦红,出锅后又急忙撒了白芝麻。手艺纯熟得像专业厨师,她都看呆了。 映雪将糖醋里脊放在地桌上,搬来小凳子让小李坐,并叫秦露、刘承明,秦露回来说刘承明不知何时走了。刘承明总这样,趁别人忙乱时悄悄溜走,尤其快到饭点时,不是溜回自己家,就是溜到有祥家,人们早已习惯了。 映雪、秦露坐下来,让小李动筷子,小李没动,看样子想等王文彬一起吃。秦露说:“小李记者,吃吧,过会儿凉了不好吃,王书记还得炒茄子、鸡蛋,咱们边吃边等。” 小李还是不好意思,映雪夹起一块放到她碗里说尝尝,自己也夹了一块,秦露早忍不住也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咬了一口说:“小李记者,能问问你的名字吗,不能总叫小李记者吧。”“哦,李昕雨。”“那就叫你昕雨吧,怎么样,好吃吗?”秦露问。 李昕雨点点头,“想不到王书记还有这么好的厨艺。”“是啊,不然怎么当‘第一书记’呢?”秦露笑着说。“这跟当‘第一书记’有什么关系?”李昕雨好像并没把吃饭放心上,还是处处想采访的事。 映雪说:“当然有关系,不会做饭来刘家沟还不得顿顿泡面,泡三个月,我估计人都成面条了,还怎么扶贫?”“村里不负责伙食吗?”李昕雨问。“村里有这钱还用我们扶?”秦露说。“我是说村里可以配饭呀。”“配饭?不行,不是五六十年代了,干部下乡吃配饭,然后付粮票,那是惯例,人们接受。现在驻村去村民家吃顿饭,你付伙食费,人家要吗?如果硬塞,还以为寒碜人家;可不给,更不行,村里马上会传说,‘第一书记’在谁家吃饭了,那就不是单纯吃饭的事了。” 李昕雨明白,有些村矛盾多,主要原因在于村民认为不公平,同是邻居,他家为什么是贫困户而我家不是;同是70岁,他为什么有低保而我没有。他们不考虑邻居所以定为贫困户的条件,也不考虑自己没有低保的原因,只是觉得国家的政策就应该人人享受、国家的东西就应该人人有份,这就像父母的东西不能因老大有钱而不给分配,也不能因老二穷困就多得些,手心手背都是肉的乡土思维决定了他们的认知:分配面前人人平等。 要让他们认识到,给予贫困者足够的帮助与尊重,恰是更高层次的公平,是传统仁道的体现,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所在。这些驻村的“第一书记”、工作队员及帮扶责任人不知得走访多少次、宣传多少次、解释多少次,若因一顿饭而影响了工作,不仅得不偿失,或许还会前功尽弃。 李昕雨这几年,多次走过基层,深知这一点。但因扶贫工作而逼得一位“第一书记”拿起炒瓢炒菜,她也不能接受,继续问:“能不能雇人给做?”映雪回道:“雇谁呢?村里人谁都忙。再说哪有钱雇人呢?”秦露不解地看着李昕雨,不清楚她为什么对这事如此感兴趣,秦露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只好耐心地补充,“也不能雇,我们扶贫,是来工作,雇人侍侯还像话,还能深入群众、接地气吗?” 李昕雨点点头,想不到日常的做饭,在这里却有如此深长的意义。她夹了一口王书记刚端来的炒鸡蛋,王书记说是村里买的家鸡蛋,她也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只是颜色鲜黄鲜黄,好像没有蛋清似的。王文彬又炒成了一块完整的圆饼,这样无论从色泽、形状还是那腾起的缕缕香气都引诱着李昕雨挑动了一大块。 文彬坐下来问:“小李记者,喝点酒吗?”“不喝,”李昕雨摇摇头。秦露反问:“你还敢喝?”映雪低声说了句,“别人是不撞南墙心不死,这是撞了南墙心也不死。”“哪有那么巧,我一喝酒纪检就查岗。”王文彬说。 映雪平淡地说:“要不,你再试试,反正上次处分还没发布,最多‘记过’后边再加一个‘记大过’。”文彬本也没想喝,只是礼貌性地让一下李昕雨,谁知秦露、映雪一点都不配合,他只能请李昕雨吃菜,又不好意思给夹,说了两句,“小李记者,你吃烧茄子”“小李记者,再吃块鸡蛋”,自己都觉得单调乏味,没意思。 秦露、映雪倒不觉得,轮着给李昕雨夹菜,边吃边品评菜的色泽、味道,像品评一个男人的相貌、气度,不厌其细。 王文彬奇怪,什么事在女士这儿都能成为话题,美食、化妆、旅游,甚至小到指甲的修整都能聊上半天。 王文彬吃了几口,觉得饱了,拿起水杯来到外间,给三位女士留出足够的谈荤论素的空间。 第82章 等着! 文彬打开前几天完成的脱贫、巩固计划初稿,想制订得再详细些。明年是合作社成立后第一年规划种植,划规的区域、面积,种植的种类、分布,以及种子的品类、肥料的使用、地膜的铺设等,都需要计划到位,尽量用准确的数字说话,这样才能最大限度打消社里成员的顾虑,带动他们一起参与到合作社的规模种植中。 文彬理解社员们的顾虑,将自家90%的土地集中种植两种农作物,一旦有个闪失,一年的收入就基本泡汤了。合作社能给什么保障?种子、肥料、地膜依靠种子公司,没有水利工程靠天然降水,只能在销售渠道上想办法,保证社员们产下的粮食能卖出去、价钱合理。 有谋带头建起的粮食储存、收购点只起调节作用,没有吞下全村所产玉米、谷子的能力,最好的途径还是找大公司回购,可去哪儿找呢? 近两天,文彬联系了好多人,至今没有音信。他将30多页的计划从前到后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细节,一抬头,李昕雨在桌对面站着入神地看着他。 文彬倒有些不自然,要去给她倒水,她说喝过了。里间传出碗碟勺筷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秦露、映雪在洗锅。 “在修改什么,那么认真,”李昕雨问。“明年的脱贫、巩固计划。”“能发我一份吗?”“可以,这要不是加密文件,用微信还是u盘?”“微信吧,方便联系,或许回去还得向你要材料。” 王文彬点出二维码,李昕雨扫码添加,文彬通过,她就进入了文彬的好友列表,尽管他们还没说几句话,但在网络的世界里,这不重要。 文彬接连给她传了20几个文件,包括去年的计划总结、平时的各类小结及发言材料。李昕雨向他要在大学上党课的发言稿,杨书记告诉她那次演讲非常成功,现场多数人流泪了,可惜她在刘家沟没能聆听。她还问杨书记有没有录像,杨书记说激动地忘了录。这次她一定得看看这份演讲稿。 文彬说当时没准备发言稿,即兴演讲。她说:“那你回忆回忆,整理一下,我等着。”等着? 王文彬撩起眼看了看她志在必得的执着劲儿,只好新建一份文档开始边忆边写。 李昕雨坐下来,打开王文彬刚传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她发现这些材料是骨,搭建起他一年的工作框架,但缺少血肉经脉,而三天实地采访所知正是血肉经脉,两方面结合一个鲜活的“第一书记”的形象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了眼前。她抬头又看了王文彬一眼,他依旧在专心地忆写演讲稿,神色时而凝重时而轻松,仿佛又一次置身于会场热烈的气氛中。 李昕雨想,如果每一位“第一书记”都像王文彬,多好,他们人前人后一个样,无论媒体报道与否、纪委督查与否,都在默默地工作。他们也许不会说“跟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可事实上他们就是跟人民群众打成了一片,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劳动,甚至一起说笑打闹,完全融入了农村生活。 可惜总有扶贫干部沉不下身子,沉不下心,漂浮在工作上搞形式,应付上级检查,却不知检查他工作的正是村里的百姓,百姓的口碑才是衡量他工作的唯一标准。 李昕雨想着出了神,看似盯着王文彬其实眼里空无一物。映雪却以为昕雨看得入了神,故意挡在她眼前,发现她还怔着,推推她,她一回神见映雪站在眼前,知道她俩已收拾完,对映雪说:“等王书记整理完稿子,我们一起走。” 秦露问:“你们去哪儿?”李昕雨回答:“映雪要搭我的车进城。”映雪点点头说:“去城里取两件快递。”“是不,衣服回来了?”秦露追问。“是了,还有些复习资料。”“你还想考哪儿?”“试试公务员,反正课后没事。” 秦露看着王文彬意味深长地说:“争取向晋源考。”李昕雨高兴地道:“是啊,你来了,能住我那儿,”好像映雪已考上一般。 映雪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问:“露姐,你的衣服到了吗?”“没呢,我刚查,到了石家庄。”“怎么这么慢!”“是啊,咱俩一起下的单,肯定是商家发货迟。”“你们已买好过年的衣服了,我还没呢,”李昕雨有些失落。 “我现在跟你选,”映雪说。“不用了,这两天下单,怕年前回不来了。”“是因为采访他误的事吧,让他赔一件,”映雪指着文彬说。 昕雨从映雪对王文彬的称呼、态度看出他俩的关系不一般,笑着说:“这可跟王书记没关系,今年我就没打算网上买,去年买了一套不合身,还是实体店靠谱。” 王文彬展了展腰说:“整理完了,小李记者,我发给你。”李昕雨打开手机,文件已过来,便说:“王书记,我得回去了,谢谢您!”王文彬没好意思主动握手,尤其当着映雪的面,只能边笑着说“应该我感谢你”边送她俩出门,秦露也送出来。 第83章 能来接我吗? 一个人时,王文彬忍不住发呆,在地下、椅子上、炕上,呆立、呆坐、呆躺,可以说任何地方任何姿势都能成为“呆”的温床。 纪委又刚刚发布关于给予他党内警告的处分,更加重了他的“呆”气,吃过晚饭,还没收拾碗筷,又在小地桌前呆住了,眼前如银的灯光逐渐幻化成玉姝的背影,模模糊糊,文彬想靠近她,努力调节着双眼的焦距让背影清晰、再清晰,正当接近最理想的效果时,忽然整个身影都虚化了。 文彬急着想再次聚焦,那背影却极不配合,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像在水一方的她飘忽于苍苍蒹葭间。 文彬正急切地寻找,手机响了。他一回神,恍如隔梦,懒懒地抓过手机,一看是映雪。“你不是还在城里吧?”他问。“嗯,你能来接我一下吗?”“你在哪儿呢,我马上去,”文彬着急地说,仿佛找到了繁霜重露打湿的身影。“我在商场门口。”“周围人多吗?”他关切地问。“多了。”“那你发个位置,到商场里边等,半个小时我就进去了。”“不急,你慢点儿!” 文彬连门都没锁,开着车冲下坡,经过大树旁,见树下有个黑影,是刘大爷。他停下车,“刘大爷,回家等吧,我去接映雪,一会儿就回来了,您放心——!” 刘大爷趴在文彬摇开的车窗口安顿他:“小王,不着急,你开慢些,这死女子咋不早打电话!” 文彬走开了,稳稳地驶出村口才加快速度。他知道映雪肯定遇到什么事了,不然不会这样,映雪做事向来谨细,知头知尾,决不会如此没有规划,如果秦露这样,他可以理解,映雪不会。 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不会遇到坏人吧,不可能,那样她怎么能打电话,电话里也没有纠缠打闹的声音,更没有威胁恐吓。在商场与人发生纠纷了?不会,映雪从来与人为善,怎会做出乡妪村妇的事;别人找茬呢,如吸毒鬼、碰瓷的…… 文彬越想越怕,车开得飞快,幸好路上车少,迎面而来的拉煤车更少,这样少了许多干扰,保证他一路畅行。城内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已全变成黄灯,文彬冲过五个路口停在购物商场门口时,商场迎街只有一家商铺的灯亮着。他走过去,映雪早已迎出来,本想扑到他怀里,又想到老板还在里边,急忙转身进去道谢。 文彬也跟进去,见老板是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文彬感激地握着老板的手连声说谢谢,老板说:“没啥,我不过迟关一会儿门。小两口,闹别扭很正常,以后可不敢深更半夜往外跑了,这冰天雪地的,他开车,你放心?”老板看着映雪,映雪红着脸低下头。文彬这才发现,空中已飞洒着雪花,像初起的杨花,星星点点。 二人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文彬才想起来时一路都没系安全带,怎么没听到嘀嘀的报警声,肯定是因太着急紧张,原来人在精神高度集中时真能视若无睹、听而未闻。 文彬扭头看映雪,映雪用手挡在二人视线之间说:“开车!”直到车启动了才回头,见文彬注视着前方,前玻璃上有细小的水珠,文彬扳动雨刷器擦了擦,车在路口掉转头向北驶向城外。 文彬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光照到的地方,那专注的神情特别吸引人,映雪不禁多看了几眼。出了城,上了宽阔的二级路,文彬问:“遇到什么事了,这么晚才打电话?” 映雪一听,脸色霎时变得凄然,泪夺眶而出,刚才因担心文彬,暂时忘却了陈梦的事。现在经文彬一问,悲伤、痛苦又齐聚而来,文彬急忙将车靠边停下,开了双闪,然后探身从后座上取来纸巾递给她。 映雪已哭得双肩耸动,像只受伤的小鸟藏在副驾的座椅间,文彬将手轻轻搭在她柔弱的肩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往过靠,那双大手一定给了她足够的温暖与力量。 过了会儿,她逐渐缓过来,抽泣的幅度明显减弱,低声道:“陈梦跳楼了!”什么? 文彬震惊了,狄书记说她只是抑郁,现在……他怔在那儿,竟然忘记了安慰映雪。映雪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抬眼瞧着他试探地问:“你认识陈梦?”“不,不认识,只是听你父亲说过,是你最好的朋友。”“嗯,我没想到,她怎么会——”“你听谁说的,或许弄错了。”“没有,我问了好几位同学都说是真的,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在哪儿住着,我带你明天去看看。”“明天不行,医院不让探视,在秀水人民医院。”看来为了争取抢救时间,没来得及转院。 雪越下越大,路上已铺了白白的一层,再不走,如果到后半夜结了冰更不好走,刘大爷还在家等着呢,不打电话是担心他们开车分神,父母的心总是最细腻的。 文彬拍了拍映雪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雪下大了,咱们回吧!”她点点头。在车行稳后,映雪才慢慢告诉他。下午,她送昕雨上高速后,急着去看陈梦,她已两个多月不见陈梦了,最近一段时间,她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即使接通,陈梦说话也软软的,一点不像以前那么清脆欢快。她担心陈梦,在微信上不停地发语音,陈梦一个都不回,视频更是拒接。她知道陈梦肯定有事,所以搭昕雨的车来县城主要是为了看陈梦。 当她来到陈梦家所在的纪委小区,看门的保安告诉她陈书记半个月前已搬走了,什么原因,保安说陈书记调到回市里,方便照顾女儿。至于女儿出了什么事,他不清楚,映雪于是问秀水的几个同学,他们告诉她陈梦因为没考上北京航天航空大学的研究生,好长时间想不开以致抑郁了,前天突然从她家附近废弃的一幢三层楼上跳下去了,幸好摔在草坪上,人们发现得及时,拨打120送进了医院,不知现在究竟怎样了? 映雪说着,泪水再一次迷朦了双眼。文彬想替她擦擦,腾不开手,也不敢分神。她用湿巾擦了擦说:“你专心开车,我不说了。”然后抬头看车前,灯光所及,雪花飞舞—— 映雪与陈梦认识就是缘于一场雪,一夜大雪后的早晨,银装素裹,仿佛童话里的白雪王国,映雪忽然有种去雪地上坐坐或者躺躺的冲动,希冀大地的纯洁包裹她、浸润她,于是小心翼翼地向教学楼后走去,远远看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操场中。直到她走过去,那人都没回头,她想看清谁还与她有同样的心性,便轻轻打了声招呼,那位女孩儿扭回头,白净的脸即使深埋在粗红的校服里都掩不住清秀。女孩儿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说话,面对着初升的太阳昂起头闭上了眼,仿佛在吸吮日月精华。她没再说话,坐下来,静静地享受与白雪相映的美妙。 另一群学生突然闯进了操场,嘻嘻哈哈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且边笑边喊你追我赶地打着雪仗,顷刻间洁白无瑕的地面被撕扯得零乱、破碎。 女孩儿想制止却没有理由,你有清静的自由别人也有喧闹的自由,这自然因宽容而博大、多彩而丰富,女孩儿急出两大颗泪珠。 映雪也看不惯这种行为,便跟女孩一起离开了。回宿舍的路上,她知道了女孩叫陈梦——梦一样的女孩现在怎样了? 第84章 雪后 回到刘家沟,整座村庄只有刘大爷家的灯亮着。文彬看着映雪进了家门才离开,慢慢爬上坡,雪已很厚,踩上去吱吱作响。文彬真想在雪地里站会儿,像小时候停在雨中,与大自然进行一次亲密地接触,又没敢,毕竟已过12点,交子之时,他有点儿怕。 文彬钻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两个身,又拿来手机点开微信正要给映雪发信息,她先问“到家了吗,坡上滑不滑?”他回:“到了,不滑,你也睡不着?”“睡不着。”“别想了,哪天去看看就知道情况了,或许没什么大事,吉人自有天佑。”“嗯嗯。问你句话,你不能撒谎。”“问吧。”“她离开你了?”“你怎么知道?”“你的神情告诉我的。” 文彬相信映雪有这份细致与聪慧,但不想深谈,便转移话题问:“秦露休息了吗?”“早睡着了,还打鼾,你打吗?”“不打,要不你来听听!”“刚弃旧爱,便寻新欢,典型的男性思维。”“不不,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开个玩笑。”“玩笑正能折射你的内心,王书记,不必掩饰,你也是男人,正如我也是女人一般。”这话平静得有点儿冷漠,一下子浇灭了文彬刚刚泛起的热望,他不解地问:“你怎么了?”“没什么,说了句实话,实话不好听是不?”“不是,这话你说出来总感觉有点儿怪。”“谁说出来不怪?” 文彬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映雪发来五个呲牙的表情符,像是嘲笑他的窘迫,他回了五个头晕的表情。映雪突然问:“你喜欢她多一点儿,还是喜欢我多一点?”“这好像问爱母亲多一点还是爱父亲多一点,怎么回答呢,根本无法比较。”“那么这样说吧,如果我哪一天离开了,你会像她离开后那般痛苦吗?” 文彬一惊,急忙说:“你不会离开的,你到底怎么啦?”“没什么,我只是说如果,不要瞎紧张。”“你如果离开,我可能会疯掉的。”“是不,我想看看你疯掉的样子,”接着发来几张从网上搜索到的疯子的图片,其中有欧阳峰、张三疯,每发一张问:“是这个样子”“还是这个样子”“或者是这个样子”,逗得文彬忍不住笑出了声。 映雪就这样,能让他哭让他忧也能让他笑让他喜。五六张图片后,她冷不丁发来一张“晚安”的动图,然后就没消息了。文彬只好裹紧被子蒙住头作出睡觉的姿势。 雪整整下了一夜,足有一尺深,大树的几根枝枒都被压断了。刘大爷着急地喊站在树下的映雪,让她回来,小心再有树枝砸下来。映雪却不听,静静地站那儿,任籁籁下落的雪绒飘在头发上、白色的绒领上。她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的操场,与陈梦共浴晨光。她不敢跟父亲说陈梦的事,怕老人伤心,在他心里陈书记一家是他家的恩人,无法报答恩情已万分愧疚,怎能受得了恩人再受罹祸。 映雪跟秦露说了,秦露痴痴地叹了一句“幸福的人总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可这世上真有幸福的人吗?”然后秦露告诫她不要告诉父亲,人老一盏灯,帮他护着点儿风好。 想到此,映雪很快从树下走出来,接过父亲手中的扫帚开始扫院。秦露已扫过一半,两人在院中堆起一个大大的雪人。 全喜从他家院门口扫到坡下与刘大爷扫开的道接通,跑到映雪跟前给雪人按眼睛、鼻子,还在雪人双手间捧了一本书。这时老支书走了进来问:“全喜,拿着一本甚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甚,炼钢铁?这要不是超英赶美了,还是拿本《三国》哇。” 映雪、秦露抿着嘴笑,全喜说:“由你哇,你说甚就是甚。”老支书又问全喜:“你读过《三国》没有?”全喜摇摇头。“那还像念书的,以后读读。爷爷看见你现在真的念书了,前天在窑头哇啦哇啦背甚了,像日本人。”“英语课文。”“哦——,”老支书好像懂英语似的接着说,“听你姑姑以前也背过,好好背,将来超过她。”全喜笑了,像咧开嘴的雪人。 文彬一进来,全喜跑了,刘大爷叫吃饭都叫不住。文彬看见映雪与秦露还在雕饰雪人,放心了,跟着刘大爷、老支书先进了屋。不等老支书坐下来便说:“明年开春,咱们考察一家企业,让企业回收人们的玉米、谷子。”“有这样的企业吗?”“有,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扶贫,企业也不甘落后,一定有开明的企业家率先将目光投向了农村。我想跟杨书记说说,他的眼界比咱们宽,肯定有门路。” 老支书高兴地将刚端起的碗又放下说:“这样更好了,人们没有顾虑就能大胆地种,收割机就能成片地割,有谋就能成吨地收,成车地出,咱们合作社还能不红火?”说到这儿,老支书脸上都泛起了红光,像碗中的红豆饭,似乎要腾起缕缕热气。 秦露、映雪早已围坐在他们身旁,听见他们说得热烈,也高兴得面露喜色。映雪将一碗红饭递给文彬,文彬看看她,她脸刷地红了,感觉一股暖流逼去了从院子里带回的寒冷。 秦露正要笑,映雪夹一块蛋糕堵她嘴里说:“吃吧!”秦露只好咬一口,将下剩的泡碗里。这蛋糕是村里人家年前准备的一种吃食儿,前些年人们炸油糕、煎煮麻花油食儿。近几年,年食儿的花样越来越多,光油食儿就有白面、米面和各种式样的,还要烤月饼、面包、蛋糕等。刘大爷准备这些吃食儿时已放寒假,映雪主张多烤些蛋糕,蛋糕松软有营养,老少皆宜。刘大爷知道女儿顾及他们,心里比吃蛋糕还甜,便烤了满满一小瓮,估计得吃到明年正月底。 三位老人看着三个年轻人吃饭时还不忘调皮开玩笑,呵呵地笑着,各自端起碗喝红豆饭,不时夹一块蛋糕放碗里,像陕北人吃羊肉泡馍,这样蛋糕更软更嫩,或许有点儿黏,但对老年人而言更爽口。 刘大爷吃着糕看着文彬与映雪,似乎看到了二人戴着大红花端着喜酒走到了自己跟前……老人很渴盼那一天,他现在觉得离那天越来越近了,所以再不掩饰自己的欣喜与幸福,又夹一块递给文彬,他知道文彬饭量重。 文彬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说:“刘大爷,您也吃。”并将蛋糕一分为二,给了老支书一半。老支书近期掉了好几颗牙,以致口腔明显塌陷,双唇骤然长了许多,每嚼一口上下颌都夸张地揉动,看上去很吃力,所以别人已吃了两块他才吃一小块。 文彬让他泡着吃,他说泡着没味,宁愿用光秃秃的牙床慢慢地磨,磨出糕点的味道,也磨出生活的味道。老支书自有老支书的风范。 第85章 看望陈梦 玉姝回来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难道还要让那份《离婚协议》陪伴着过年吗?算了,该放手时且放手,文彬不得已想开了。 雪刚开始融化,出沟的路稍微好走一点儿,文彬便急急忙忙要回晋源,没有跟任何人说,连映雪也没有,生怕映雪知道他离开,一个人去秀水看陈梦。陈梦究竟怎样了?映雪非常担心,老说着要去,不见行动,似乎在回避他。 一入二级路,路面上的雪已全部融化,黑油油的柏油路像罩了一层清漆,明得发亮,在四野积雪的映衬下,更显得清晰而深长。 文彬感觉轻松了一点,纠缠一周的事虽没理清,可一旦剪断,也是别样的利落。他莫非急于开启另一段感情之旅吗?他审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摇摇头,他只想安安心心过个年,过了2015,2016也许一切会大不相同。 文彬甚至有些盼望过年,像小时候一样急切,小时候是急着迎新,此时他是急着辞旧,辞去一年的伤痛,惟愿不再想起。所以,一回到晋云小区他就给律师打电话,签好字,律师也到了。他将“协议”递给律师,律师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他一关门像是把过去关在了门外、关在了年前。 屋里很热,暖暖的阳光照在阳台的茶案上。这茶案是杨书记送的,送他时还专门教了他一套茶艺,告诉他喝茶如禅修可以让人心静。文彬坐在阳光里,按开热水壶烧了半壶水,先洗了茶具,然后又烧开一壶,泡上普洱,等茶汤酽红时分出一小盅。 文彬轻嘬一口,唇齿间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再喝一口,味道有点苦,但不像咖啡的苦,苦后有点余香,生津润喉,异常舒服,怪不得那么多人迷恋茶艺,精于茶修甚至因茶论道。 文彬喝过三道茶,感觉与在杨书记办公室喝时完全不同,杨书记说喝酒使人噪,越喝越噪,噪而生乱;喝茶让人静,愈喝愈静,静而化智。今天,他体会到了。他倚在茶坐上向外望,对面虽然被几幢楼掩着,但向下能看到老人们在回廊间练陈式太极,一招一式仿佛导引着壶里的茶水在天地间流动。 文彬看懂了那柔美的招式,眼神竟随着招式流动起来,直到看完一整套才站起来,清洗完茶具走进卧室。红袋鼠还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抱起来将鼻子埋进它绒绒的毛里,已闻不到玉姝的味道。他将它放回原位,准备返回刘家沟。 文彬回来时没有告知母亲,免得她担心,她已经够苦了,寡居半辈子好容易给他拉扯过媳妇儿,还没抱孙子,他又离婚了。母亲想他,但不想看这个冷落的家。他也不想打扰母亲,不想看她抖动着双手为他收拾房间,更不敢看她失望的眼神再流露出迷茫。 文彬像逃亡似的离开家,一溜烟驶出晋云大道,上了高速就像上了乡道觉得离刘家沟只有几步之遥了,他的心随着路面、阔野舒展开来。 映雪微信告诉他,她到秀水看陈梦了,让他返回时顺便接她。她还是避开了自己,好在返回时还能想到他,文彬心里感到甜丝丝的满足,甚至开始想像他们见面的情景,他鼓励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在她有投怀的冲动时将她揽在胸前,冲破那道安全警戒线。 文彬迫不及待地拨通映雪的电话,“你过来了?”她轻声问。“没呢,再过二十来分钟下高速。”“我在医院大门口。”挂了,文彬兴意阑珊地看着手机,一脸不舍。 一条信息进来了,是映雪发的位置,文彬点开进入导航。一直到秀水人民医院北门,映雪站在门东的候车亭内,人不多,她一身素服异常显眼。 文彬将车停在人员稀少处,希望她跑过来时无所顾及投入他的怀抱。他站在车侧见她走得稳稳的,一点不急迫,到了车前一开车门倏地钻了进去,像一朵白云般轻盈。 文彬急忙进入驾驶室关上车门问:“冷不?”“有点儿。”“我给你温温,”他伸过手来。 映雪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微微一笑将手藏到他手心里。他的手真得很暖,像只恒温的暖手宝,热乎乎的,特别知心,知道她手指凉重点暖手指,手腕凉专门暖手腕,还边暖边搓揉像按摩器的触手,让她先紧张而后舒展,由手的舒展延伸至心的舒畅。 不想手与手的接触尽如此美妙,映雪看了看他有点羞涩,脸微微泛起一抹红霞,她怕文彬又盯着看,想抽回手遮掩才发现两只手像被虎钳夹住似的,根本抽不动。 映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将头埋下去,直到心跳恢复平静,脸也不热辣辣了,才抬起眼说:“我不冷了,你还要温多久?” 文彬尴尬地说:“我以为你还冷,”放开了那双柔软的手。映雪双手相互搓了搓,嗔怪道:“你看,都握红了。”他诡辩道:“哪儿,那是温红的。”随后转了话题问:“陈书记没送你出来?”“送到门口,我让他回去了。陈梦刚出重症室离不开人。”“她母亲呢?”“我也不清楚,从来没见过,陈梦也没说过。”“她不希望你留下来吗?”“我也想陪她,可她坚决不让,说不能让我在医院中过年。年后,我来陪她一段时间吧!” 文彬启动了车走出解放路,接着问:“她主要伤哪儿了?”“比较危险的是断了的几根肋骨插胸腔里了,另外两条腿粉碎性骨折,髋骨也损伤严重,能否站起来,很难说,”映雪痛苦地不想再说。 文彬没再问,将手搭在她肩上,是安慰也是给予她力量。她的肩膀比手更柔,仿佛没有骨头。 返回的时间总是很短,不到四点他们已站在工作站的当地,承明只顾翻报纸,边翻边用手指比划,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手好字就是这样比划出来的。 文彬不得不佩服,他用字帖描红、临摹了大半年,进步甚缓,慢点写还有模有样,快了仍像蚰蜒窜。 秦露呢,坐在电脑桌后上下打量着他俩,眼睛像刀子,不知在搜刮什么。文彬没理会去里间洗漱了,映雪羞恼地说:“承明哥,你先回去,我跟秦老师商量点儿事。” 承明不解地看了二人一眼,放下报纸走了。承明刚出门,映雪便跨到秦露桌前,秦露慌忙站到椅子后求饶,“雪妹,我不看了,行吧?再不敢看了,不管你们做什么。”“你还说——”映雪急得转到桌后。秦露退到文彬的座位后,用椅子作掩护,继续求,“不说了,我怕你,还不行吗?雪妹,你坐下来,坐在我的椅子上,行不?”“不行,今天必须罚你!” “怎么罚?”文彬站在门口突然问。“王书记,这不在你管的范畴,快洗漱去,”映雪回道。“洗完了,我得赶快报份表,下班前要了,”文彬说着要坐。 秦露急忙将椅子转过来,向映雪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映雪悄声说:“你等着,看晚上我如何罚你!”随后盯着秦露出了门。 秦露拉开灯蹑手蹑脚地回到坐位。天黑了,各家的荧幕又开始上映不同的生活影像,不同的酸甜苦辣,不过这段时间喜庆的红色多了,不时还有几枚礼花升空,绽放出五彩的颜色,将沟里沟外装点得炫丽多姿。 第86章 响炮 文彬听到礼炮炸响的声音,蕴藏在心底的冲动瞬时被解禁,这几年市里不准燃放烟花,但农村管控不严,在这沟里燃放,谁会注意谁会稽查呢? 文彬将邮件一发送即跑到院外,看着西边的天空,突地一声,一颗礼花正从承青家院子升起,在深黑的天空中炸出千万缕水绿水绿的光线,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黄色的、紫色的,色彩不多,正契合农家的小院,不过分热烈也不冷寂。一炸一亮,与城市的万家灯火相应,呈现着远方的存在。 “是不是想放烟花?”秦露不知何时也站了出来问。文彬点点头,“可惜忘买了。”“刘大爷买回来了,咱们去响,”秦露对响炮也兴趣十足。 二人跌跌绊绊滑到刘大爷家,映雪正在看书,见他俩神采飞扬,有些不解,冷冷地说:“王书记,今天可没酒。”刘大爷走出来瞪了映雪一眼,“咋说话了!”急忙对文彬说:“小王,别听她的,过年呀,大爷还不买两瓶好的。你大娘包好饺子了,咱们下着吃。” 秦露已是刘大爷的半个女儿,壮着胆儿问:“大爷,您买炮没有?”刘大爷呵呵地笑道:“当然买了,”然后去柜子里提出一个小袋子说:“早知道你们响,再多买些,这几年,映雪不响,我也懒得响。今天,你们把这全响了,明天我再去买。” 秦露选了几个小花炮,文彬拿了两个二踢脚,又抱了一个大礼炮和一个50响的礼花,来到院中的空地上,先响两个二踢脚,谓“双喜临门”,再点着礼炮,哔哔叭叭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映雪吓得藏在门口,捂着耳朵探出头来。秦露动员她出来,说小礼花不炸人,挨近些好看。她才畏手畏脚地走出来躲在文彬身后看秦露点燃炮捻,捻子哧哧燃烧,她早已紧张地拽住了文彬上衣的后襟,好像准备随时钻进去。到花炮喷出银黄银黄的火柱,由低而高直过窑顶,照亮了整个院子,她才高兴地放开衣襟,用嘴不停在朝双手间呵气。 文彬去点礼花了,她又躲在秦露身后,秦露怜惜地将她双手夹在腋下,她俯在秦露背上,依靠的踏实霎时酿成温暖的幸福,她侧着脑袋看打入高空的礼花,炸开的花朵真像园中的芍药,丰满美艳。 映雪从来不敢响炮,听到炮声就想躲,没想到燃放礼花这么刺激有趣,令人怦然心动,真像他握她的手。她脸一热急忙用秦露的背掩住,秦露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怜爱地说:“真是个胆小鬼,礼花都怕!好啦,响完了,抬起头来吧!” 映雪侧过头撒娇似的说:“不,这样暖和!”刘大爷又将剩下的几枚全拿出来,塞到文彬手里说:“响了响了,全响了,大爷知道你们回到城里响不成。” 文彬没有推却,将剩余的全响完。刘大爷高兴地说:“这才有年味,走,回家吃饺子。”文彬想看看映雪,她早缠着秦露进了屋。 饭间,映雪开文彬玩笑,“王书记,明天给写对联吧!”“这个我可不行,还是让承明写,不过今年咱们村委、工作队给买红纸、笔墨。” 刘大爷看着小王,他发现小王做事越来越精干、滴水不漏了。写对联看上去事小,可谁家也得写,添个喜庆图个吉祥,免费送对联相当于将年前最美的祝福送到了每家每户,花钱少影响却广。 刘大爷相信自己的眼光,甜蜜地吃着饺子。秦露又说:“咱们再扩大扩大,听说以前周围好几个村子的人都来让承明写,索性咱们上门去写。”“我觉得没必要,”映雪说,“其他村也有扶贫人员,他们会想办法的。” 文彬考虑了一下说:“这样,明天,秦露先组织写咱们村的,二十来户,一天写完了。我跟附近几个村的‘第一书记’联系,如果需要写的咱们过去,但他们村委负责组织,红纸笔墨自然是他们村的事,咱们只贡献人才。” “合理!”映雪高兴地说,将盘子里剩余的两个开了口的饺子拨到文彬碗里。刘大爷生气地问:“咋不拨你碗里?”映雪嘻笑着说:“他能吃,多吃几个。” 文彬倒不在意,拨进来就吃,这饺子比玉姝包的有味多了,他自己虽然会炒菜但做不成饺子,也没时间拌馅子,街上能绞,玉姝嫌脏,自己剁的又不黏,所以每年除夕的饺子都是母亲包好给他们拿过来。母亲的饺子也没这香,不知刘大娘怎么做的,他想请教又觉得不好意思,在城里,男人做饭没什么,没人指指点点,背后饶舌,在村里就不一样了,男人做饭被认为是没出息、怕老婆,绝对有损男人的体面与尊严。 映雪看出了他的心思调皮地问:“王书记好吃不?你——”她突然止了口,是秦露用脚蹭了蹭她,她转口道:“你再吃几个,我给你捞。” 文彬嘴上说不用了,心里特感激映雪,她的伶俐总是那么及时。饭后,村里人喜欢喝汤,原汤化原食,他没这习惯,把碗底拔拉得干干净净,放下碗边看电视边等其他人。 映雪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抽出张两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嘴。秦露放下碗也将手伸过来,映雪嘴一呶说:“你自己有!”然后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秦露忙擦了擦嘴也起身帮忙,擦桌子时狠狠踩了映雪一脚,映雪回踩她时,她躲开了。 刘大爷装着没看见,自秦露住下来,这两孩子经常这样,他喜欢看她俩打打闹闹。而且,他发现自跟秦露住一起,映雪的脾气柔和了许多,不顶撞他了,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不知映雪与小王这两孩子咋想的?看二人的举动显然心里都有对方,但好像总缺少些什么,他说不出来,也不敢问女儿,这女子被他惯坏了,二十五六的大闺女在他面前还像十五六,说哭就哭说闹就闹,不让他过问她的事。可她一辈子的婚姻大事,他不过问行吗? 刘大爷决定,瞅哪天问问,无非是发脾气,要不是没受过,儿女气还算气吗? 第87章 送福上门 对联整整写了五天,累得承明腰酸、背痛、眼冒花,手腕子软得提筷子都困难,但他是高兴的、满足的,看着自己三年没拾掇的家被合作社的几个妇女收拾得整整洁洁,美得有些找不着北,只在地上转来转去,锅台黑亮黑亮不忍心蹲,油布明亮明亮不忍心坐,就是这地也干净得真不忍心站,可不站能去哪儿呢? 承明走到沿台上都忍不住向家里望,玻璃擦得像没有似的,屋里的瓶瓶罐罐看得清清楚楚,尤其那墙是王书记买的涂料,润梅涂滚的,墙面瓷白瓷白,像上了釉。他感谢王书记,写对联之前,王书记说他只要参加“送福上门”活动,就帮他收拾屋子。他答应了,王书记也兑现了承诺。 其实,这是王书记变着法子重看他,往年还不是从腊月二十写到二十八,谁给他收拾家谁给买笔墨纸砚了,那些来求他写对联的人比他还硬气,往往蹲在锅台上边抽烟边瞎侃,见他写完了一打包走人,连一根烟都不给他,留下满地的烟头儿还得他晚上打扫。他想扫了,扫一扫;不想扫了,就当没看见,以致他的家过年比不过年都脏乱邋遢。 可今年,承明成了刘家沟及新庙、三里庄、高岭等十来个村庄里远近闻名的文化人才,在本村,那几个妇女还耍笑他,可一出村,他穿一身西服拿一支毛笔,在哪个村委或工作站都是好烟敬着,好茶擎着。他写还有人在旁边拍照、摄像,上了电视,在电视中他才发现自己的字竟然那么好看,真有点儿颜真卿的风骨。 王书记还安排每到一村都要将“刘家沟合作社春节送福上门”的条幅挂起来,条幅一挂各村的村委成员、扶贫队员都围着他照相,激励得他豪情满怀,越写越顺手。到腊月二十七在高岭时,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引来了全场四五十人的喝彩,几个邻村的扶贫队长举着这副对子争相与他拍照。 想起这情景,承明拿出手机又开始端详那张照片,照片里他双手相握搭在腹前,一脸高昂的笑容,他都觉得自己俊气。还有那个“寿”字与“福”字,越看越稳劲内敛,简直与自己临摹的报纸上的底稿一模一样。 承明太佩服王书记了,连他都不相信自己,王书记却相信他,且不断激发他的潜力,他的字这几天进步很快。王书记说他以前缺少自信,看来真是。他得去看看王书记,拿些什么呢? 承明想来想去,家里时兴吃的啥也没有,饼子麻花都是人给的,几样水果,王书记肯定不稀罕,至于乌鸡家鸡蛋,他是真没有,怎么办? 承明急得团团转,王书记下午就要回去,腊月二十八,早该回去了,王书记也有娘、有亲戚、有朋友,都得去看望呀!给他带点家猪肉吧,承明决定后来到有谋家,跟有谋说了,有谋骂道:“你不要瞎折腾了,王书记什么也不要,谁的也不要。你要有心,赶快回去给他写副对联,估计他忙了五六天,还没给自己弄下一副。” 对啊,承明急急忙忙跑回家,铺纸、倒墨、润笔,他要给王书记好好写一副,思慕了一下,写道:“真扶贫向党交卷 长驻村为民解忧”,横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第一书记”合适。写完,他将对联放在窗台下有阳光的地方,希望干得快些。在地下转了几圈,觉得干了,急忙卷起来向工作站跑去,但愿王书记没有离开。 进了工作站,见秦露、映雪正帮着擦玻璃,承青、王书记端详着要贴对联,他将对子递给承青说:“贴这副,我专门给王书记写的。” 承青惊讶地看着他,心想:这人啥时也有心了,展开对子高声念道,“真扶贫向党交卷 常驻村为民解忧”。 秦露一听这新奇的句子急忙聚过来,并招呼文彬,“王书记,快过来,写你的!” 映雪瞪大眼睛问:“这话是你编的?”承明点点头。“没发现你这么有才!”“有啥才,不过是两句实话。”映雪品了品,确实是两句实话,词语并不典雅华丽,可她为什么感到新奇呢?还不是这两年听得套话太多了,甚至套话取代了实话,写对联也是,从报纸上、网络上、书上抄,基本语句都相似,不是招财、纳福,就是迎祥、接瑞,市场上卖的更是千副一律,一个滩点就那么三五句话,一户人家要是买十来副还得跑两三个地滩。过年时往门户上一贴,张家和李家才发现两家的话句一样,相视一笑,算是互送祝福吧。 今年写对联前,映雪特意与秦露选了上千副,保证每家每户都不同,尽量对景。承明撰写的这副更切实际,映雪大加赞赏,要承青贴在正门口。 文彬觉得有点儿高调,但拗不过映雪、秦露,承青也觉得合适,不容分说贴到了柱子上,还规规矩矩镶了两道金边。文彬坚持不让贴横批,说“第一书记”太张扬有树立自己的嫌疑,况且参与的不仅仅是第一书记还有工作队员、帮扶责任人,不能掩盖他们的功劳,直至改为“努力工作”才同意,忙得承明回家写好,晾都顾不来晾,双手举着就来了。他不想耽误王书记的行程,已经不早了。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王文彬没有休息,家政已经雇不到,哪家公司二十八了还出来做事,工人也回家准备过年了。他叫来对门、楼上、楼下与宋若勋,秦露也没回,她说她家早让家政收拾了,这样七八个人,三四个小时便收拾好了。 文彬叫来母亲炒了几个菜,拿出两瓶好酒,招待众人。众人也没推让,都知道腊月里到了谁家就是谁家的客,过谦倒显得见外。 自玉姝走后,文彬家今天是最热闹的,空气里都迷漫着喜庆,文彬趁机感谢左邻右舍这段时间对他的关照,楼上陈老师代他收的快递都有六七十件了,大大小小堆了半地,公共卫生都是对门承担着,他家的两只金丝雀至今还在楼下邻居家寄养着。 文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远亲不如近邻,这段时间没有邻居关照着,他想象不出若在晋源与刘家沟之间来回跑会是怎样一副狼狈相。因而有点儿激动,不知不觉在若勋的劝导下喝高了,竟忘记了是如何送走客人的。 第88章 除夕 文彬一觉醒来,已是9点,今年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好多亲朋还没去走访,能访几家是几家吧,访不过来的,正月里去。先去杨书记、吴校长家,然后是大学里的几位处长。 还必须去看看继父,他不在,母亲全是继父照顾着,继父老实不善言语,但他知道继父渴望他去看,哪怕带一瓶普通的汾阳王,他都会高兴得一定要留住文彬一起喝,老人讲的是感情、要的是心情,所以文彬把看望继父放在临近中午,先电话通知了继父,好让他准备下酒菜。 今年继父没喝他带来的小青花,而是提出两瓶半斤装的竹叶青说:“一年没在一起喝酒了,咱爷儿俩今天喝个痛快,下午一起睡觉,晚上一起熬年。” 文彬本想赶着再走几家,看继父这么深情,知道继父担心他孤苦、郁闷,至情如此,其他领导看与不看又怎样呢?文彬拧开酒瓶先给继父斟满,又给自己倒上,举起杯说:“叔,我先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康健,心情愉快!”然后干了,继父也干了。 母亲正往上端熬鱼,急着提醒,“你们慢点儿,自家人干什么,文文,快吃口鱼。”文彬夹了一块,剔了刺放到继父碗里。母亲说:“你吃吧,他自己会夹。”文彬没理会母亲,夹了一口过油肉,他知道尊了继父就爱了母亲,母亲对他的心不温都是热的,但继父的心需要经常温着,温热心了,家也就热了。他的家已凉,不能再让母亲也凉着。 文彬又举起杯邀继父,“叔,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任劳任怨照顾我妈,照顾这个家。”继父虽不爱说话,但听着这话舒坦,也一口干了。 母亲见劝不住,也不多嘴了,只管上菜,上完菜倒了杯汇源,边喝边吃,看着二人,心里是甜蜜的。这段时间她也想开了,玉姝就不像他家的媳妇儿,什么时候都打扮得花里胡哨,虽说三年来对她与文彬都不错,可一直不怀孩子,谁知咋想的。这种女人终究不安分,迟走还不如早走。等一半年儿子缓过来,说不准还娶个更好的,儿子毕竟才三十来岁,扶贫工作做得这么好,都上报纸了,再回到学校至少弄个副处。杨书记又这么器重他,听说李副省长都接见他了,说不准三两年就成正处了,大学里的女教师还不排着队追。她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文彬举过杯来邀请他俩,说:“叔、妈,这杯我敬你们俩,祝你们携手白头,相濡以沫。”两位老人笑着一口喝了,喝得舒服、甜蜜,这小子什么时候嘴甜了,哄得人心一热一热的。记得以前,他也说,但不像今天这又真诚又热烈,很有感染力,连母亲都感动了,更别说继父,在竹叶青的作用下,脸赤红赤红的,笑容都堆在了脸上,饱满又立体,杯中的酒更是碰嘴即清,云云乎乎喝倒在床上。文彬扶着继父躺展后也杵在枕头上睡着了。 母亲将灯笼按着的时候,楼上楼下阳台上的灯笼几乎全亮了,橘红的光照得整幢楼、整个小区甚至整个夜空都是橙色的。想象一下,14亿人口同时用这一种色彩装扮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那是怎样浩大的工程、恢宏的气势,激动、豪迈自不必说,单单浓缩于每个窗口里的喜庆与甜美就足以让人与橙色同醉。 文彬刚刚酒醒又沉醉于这样的氛围了,老支书、刘大爷、有谋家的灯笼也都亮了吧,他想,肯定的,那是他与他们一起挂起来并调试好的。 有谋家的灯笼灯芯还是旋转的,边转边响着音乐,像两个放大版的音乐盒,使人想起过往的青春,这正像刚成立的合作社,歌声低越却豪情激荡。 刘大爷家的灯笼是映雪与他选的,六角宫灯的式样,红色的塑料框架玻璃般晶莹,玲珑剔透,像极了映雪,现代的精神里不乏传统的元素。 老支书本不想挂,众人撺掇着买了一对很传统的圆球状红灯笼,每个上面各缀一个“福”字。 今年,村里每家每户基本都挂灯笼,这是他倡导的,之前村里人没这习惯,无论大门口还是窑门口都不挂,想看灯,都是正月十五去县城专门观灯。 唯有刘有福拧着不挂,说要挂需村委或工作站给他买,这激恼了很多人,连卖灯笼的都看不惯了,说:“你想买,我的灯笼还不卖给你!”蛮小暴跳着说:“你死了,村委还要给你买棺了,你等着哇!”估计现在只有他家的院子里是黑的,其他二十几家都笼罩在浓淡相宜的红色中,温暖幸福,可能有的人家已开始放炮,硫磺味、酒香味、肉香味及各种菜香味搅和得整座村庄,像刘大娘腌制的老酸菜,味道粘稠醇美。 文彬耸了耸鼻子,似乎真的闻到了酸菜味,闻到了属于刘家沟特有的年味儿。世事难料,人的变化更在朝夕之间,想想三四月份他是住在沙梁乡、刘家沟想城里,现在回了城却念念不忘刘家沟。 文彬正要转身回屋,有谋打来了电话问:“吃饺子没?”他回答:“正要吃,你呢?”“还没有,闺女回来了,正跟她妈捏呢。她给弄回一沓靯垫的花样儿,够人们一正月绣了。你喝两口没?”“中午喝了,晚上还没,你跟我来喝哇!”“行了,过会儿,咱俩视频上干一杯。”“来次千里之遥的相碰!”“不管你咋说,我反正是喝酒了。”“那咱们把秦露、承青也邀上,隔着山山水水一起再醉一回。”“行了,你不邀映雪?”“她要不是社里的成员。”“这要不是社里聚会,是过年!”有谋将尾音故意拉长表示强调。 “好,过会儿视频,我要去帮忙了,”文彬挂断电话没去厨房而是拨打映雪的手机,他怎么会不想邀请映雪,只是怕众人借酒开他二人的玩笑,映雪不好意思,他要先告知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好久,没人接,她也在捏饺子吗?可能,或许手沾着面巴正要接,电话自动断了。于是,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等等吧。 文彬望着夜空,除夕的夜好像总是阴沉着,星星都醉在家里了,雪在深幽幽的天空间积蓄,有点风就会飘下来。 文彬没想到承红这时会来电话,承红先给他拜年,然后问他熬年时打算做什么,跟朋友们喝酒还是打牌。文彬说陪父母聊天,并问承红给他父亲打过电话没。承红说没了,打算明天一早给打。文彬开玩笑说承红想他比想父亲厉害。承红说真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就想给他打电话。 文彬问工地上还有几个人,能聚起一桌麻将吗?承红看看床前温驯的大黑,说两个,要想打还得去十几里外的村里。那有饺子吃吗,文彬又问。当然有,两人一起包,还在饺子里包了硬币,一会儿看谁能吃出来,承红笑着。弄点酒和菜没有,文彬又问。有了,过年咋能没酒,还是两瓶瓷坛汾阳王,承红看着桌上的酒回答,但酒瓶没开,承红不敢喝,师傅还在工地后睡着,据说鬼爱喝酒,虽然昨天他已经给师傅烧了纸钱、上了供品还给倒了满满两杯洒,可他还是怕师傅夜里回来跟他抢酒抢床位。三个多月了,承红的胆子是壮了,但没大黑陪伴还是睡不着,这荒郊旷野着实太冷寂了,为了聚些人气,他留过羊倌、牛倌和路过的行人。可今天,人们都回家团聚去了,就是十几里外那个时常跑出来的傻子也有家,他却有家回不成,只能让大黑陪着过年,与朋友们电话上聊天就当熬年。 承红问文彬喝什么酒。文彬说不能说,说了怕他馋。这时,映雪的电话来了,文彬跟承红解释,“不好意思,杨书记的电话,我先挂了,过会儿聊。”急忙接起来开玩笑,“刘老师,过年好!”“还在年这边,没过呢。”“刚才干什么去了,不是响炮吧?”“还真是,响了两串小鞭炮。”“用棍挑着,全喜给点,你捂着耳朵?”“你千里眼啊,怎么看见的?”“我站在阳台上朝北面一望就看见了,还看见雪花落在了你头发上。”“吹吧,你就!不过你懵得很对,雪下大了,我才回来。”“响花炮没有?”“响了几个小的,大炮是全喜响的,我爸还响了几个,老头儿今年特高兴,过会儿,我把他响炮的照片给你发过去。”“你发朋友圈,我给评论几句,点赞的人肯定很多。”“好的,你干什么呢,看春晚?”“没有,我在阳台上想你!”文彬掩着话筒悄悄说。 映雪一怔,没想到他突然说这话,脸一红生气地道:“你要再瞎说,我挂了!”文彬急忙说:“不了不了,别挂!”只听映雪又一字一句地强调:“记住,别让我小看你!” 文彬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万分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已经不可能,情绪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再也换不起笑容,只能道歉,“对不起,我说错了话。” 过了会儿,只听映雪叹了口气说:“好了,大过年的,你不能让人高兴些吗?你包饺子没?”“包了,”文彬木木地说,“包了几个,我包了二十个小耗子,你吃不,给你留几个。”“我得初七八过去,你能留住?”“怎么不能,冬天要放不坏,我给你冻起来。”“那冻起吧,我尝你捏的好吃不。”“肯定好吃,香得你能飘到天上去。”之前听了这话,他肯定能笑出来,现在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想很快结束通话,他感到自己与映雪之间总还隔着什么。 隔着什么呢?文彬想躺下来想一想。 第89章 田书记的电话 多少年来母亲一直保持着“破五”吃莜面的习惯,四五天的大鱼大肉胃口早腻了,换个粗粮素食反倒异常爽口,文彬不知不觉已经吃了三碗,又夹了一碗,母亲看着他笑。 文彬也觉得自己的口味发生了变化,开始喜欢吃莜面、豆面等,是年龄的原因还是刘家沟饮食的熏染,兼而有之吧。他又夹了一块蒸熟的山药,“山药+莜面”是晋西北黄土高原上的绝佳饮食搭配,二者相和在刘大娘的手里能做出几十种花样,让人百吃不厌。 文彬佩服刘大娘,更佩服这片黄土地,这也是他逐渐深爱着刘家沟的原因之一。 文彬吃完莜面,学着刘大爷正想喝碗热水,手机着急地响了,是田书记,肯定是要求按时归队。他接起来,“小王,过年好!”田书记客气地说。“过年好,田书记!”“大正月催你,真是不好意思,但工作急,请原谅!”“没事,田书记,有什么工作,您尽管安排。”“明天上午9点到乡里开会。”“那我今天下午过去,老狄在吧?”“在了,值班室有被子,你尽管住那儿。”“行了,我看吧,说不定我先下村。”“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实在不好意思,明天中午我在乡里请客,给大家拜年!”“说哪里了,都是为了工作。”“那我再通知其他人,挂了。”文彬喝完水,通知了秦露。 秦露语气间流露出为难,但也没推却、请假。文彬也没敢自作主张让她推迟两天到岗,既然田书记通知,肯定有重要的事,等不到初七上班时安排。 文彬整理好行装,换上了玉姝临走时给他买的那套西服,西服的牌子、样式都跟他在学校主持节目时穿的一样,只是颜色由白色换成了深灰色。他照着镜子里的自己,孤独之感油然而生,右手习惯地插入兜里,似乎想握住玉姝的手,还真有东西,他急忙掏出来,是手饰盒,打开一看,婚戒、项链、耳环、手镯和近几年买的小饰品都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镶着一小块钻石的戒指是玉姝最心爱的,她竟然连这都没带,还不是认为她背叛了他,不配拥有。玉姝不是爱钱的女人,她想追求精致的幸福,这精致包括他爱的人时刻伴她左右。可你为什么不等我,两年、最多三年,我就回来了呀,文彬攥着戒指痛苦地昂起头止住下滴的泪水。 秦露打来电话,肯定是准备好了,他挂掉,急急忙忙下了楼。秦露竟然在车旁等着,她说搭了一位朋友的顺车过来的,不然他还得绕路去接太耽误时间。 文彬看看秦露,她满面笑容下有一丝隐隐的忧伤,但容颜依旧,女人一过四十,一天跟一天不一样,老得特快,她皮肤黑反而不明显,黑有黑的好处。 文彬忽然想笑,秦露看出了他表情的变化问:“我哪儿不对头,你笑?”“没有,我是觉得你什么都挂脸上的一个人,装什么,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逼问。 秦露坐上车,“你的眼咋长的,这么毒,我出门前练了好多次。”“你如果再施一层粉就看不出来了,”他取笑。秦露确实不宜用粉,上多了容易让人想起“三仙姑”。“我才不听你的煽惑,领导嘴里没一句实话,”秦露将衣帽镜扳下来边擦粉边说,“春节那天,我妈突然晕倒了,去了趟医院也没查出什么,回了家,今天又晕倒了,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医院。”“那你怎么能走了,我送你回去。”“不用,她已回家了,应该没事,有我二叔了,他能帮我照顾。”“不行,万一再晕倒,你不在跟前……”“啊呀,哪有那么多万一,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走吧,下去就不早了。”文彬看看她,只好加足油争取天黑前赶到。 老支书与刘大爷又在村口等着,文彬急忙让他们坐到车里,说:“天气这么冷,你们出来干什么?”“在家里也坐不住,出来遛遛,”他们边擦清鼻涕边说。 他们离开后,工作站的炉火一天也没熄,承明一直给烧着,一进屋温暖的空气像一条无形的大棉被将人包裹得舒适、畅快,众人顿时放开了收缩的手脚,坐的坐、站的站、给茶壶里添水的添水,壶里煮着酽茶,茶是绥北山上特有的山茶,茶叶褐红,茶汤红润,味道浓厚,喝上消食化积、御寒提神,据说如果用翠芦山的山泉煮泡,喝一口,肚子就会咕噜噜地响,一肚子莜面顷刻就会消化。 文彬初来时,喝不惯,嫌茶味太冲,尤其围着火炉煮一壶,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记忆中的吹鼓手,汆子置在炭火上,烟熏火燎的,砖茶煮在汆子里冒着热气,几个七瘸八拐的人吹累了抽出汆子倒一碗浓酽酽的茶水以解乏提气,一碗茶下去,唢呐吹得更带劲了,梆子敲得更响了。 文彬讨厌这种氛围,但茶的效果确实明显,中午饱饱吃一肚,下午喝几杯茶,马上就有了饥饿感,而且味道越冲的东西好像越容易上隐,像臭豆腐、羊杂碎,一旦接受了那般臭味与膻气,远远闻见就想吃。 文彬显然接受了这种山茶的冲味儿,没等坐下来便端起桌子上的半杯,咕嘟咕嘟喝了下去,一股热流随即转遍全身,渗骨的寒气被汗水裹挟着沁出来,痛快!这也是一种喝茶的方式,虽然被讥讽成茶猪、茶牛,但猪有猪的享受、牛有牛的畅快,优雅的茶客岂能理解。 文彬自信既能感悟茶修者的清雅又能尊享茶俗者的酣畅。承明见他喝得爽快,知道中午吃多了,马上又给添满。 有谋进来了,说饭菜已准备好。刘大爷急着道:“今天轮不上你,我准备一下午了。”有谋说:“叔,你大人让让小辈吧,我酒都倒起了。”“不行,要有先来后到,我的酒也上桌了。” 秦露见二人为了请人都争成这样,尤其刘大爷像小孩子,不禁想笑。刘大爷见她笑突然问:“闺女,你去谁家?”这如何选择,秦露一时为难,怔住了。 老支书急忙说:“你就别难为孩子们了,我去跟你吃,让年轻人一起红火去。”“你不用和稀泥,我不请你,我请小王。”小王看了看众人问有谋:“嫂子给炒了几个菜?”“怕凉了,还没炒,人一坐就炒。”“那好,把嫂子叫来,把菜端上,到这儿炒。”老支书也急忙撺掇,“对对,来这儿,老家伙,把你的饺子、烧酒拿上,咱们几家一起吃,省得你家我家来回跑。”秦露忙接道:“大爷,您坐着,我叫映雪一起端。”老支书对承明说:“你愣什么,还不倒腾桌子。”承明急忙将办公桌上的纸笔文件收拾进柜子、抽屉里,电脑暂时挪到地上。 刘大爷见已这样,也不再坚持,躲到一边让出地方让小王摆放椅子。老支书见里边灶上的火还旺着,放心了。桌椅刚摆好,人们都挤来了,杏花跟女儿在炉子上炒菜,刘大娘跟映雪在灶上烧开水先将鸡、鱼、红烧肉蒸上。刘大爷温酒,老支书招呼人们就坐,狭小的办公室一下子变得热火朝天,推杯把盏间忘记了老少、男女的区别,说的说、笑的笑、吃的吃、闹的闹,喧嚣不堪。 文彬已经喝多,醉眼朦胧,人们还在不停地敬他,这个说感谢王书记一年来的关照,那个说谢谢王书记的偏爱,有美酒的刺激好像每个人的嘴也变美了,说的话也让人美滋滋的。 映雪抽个空将一壶“温酒”放在他手前,并递给他半碗饺子,他一看全是“小耗子”,想起来了,这是她亲手捏的专门留给他的。文极红着眼看她,映雪说:“快吃几个,不要只顾喝。”蛮小贼着耳朵听见了,醉熏熏地说:“妹子,这就管上了?”映雪剜了蛮小一眼,往回走时悄悄取开了椅子,蛮小坐空,整个人摔在地上,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刘大爷乐呵呵地骂:“这坏女子,”又问缓缓站起来的蛮小,“没事哇?”蛮小说:“没事,明儿映雪与王书记结婚了,我摔十个、百个跟头都愿意。”有谋也起哄,“来,为早日吃映雪与王书记的喜糖干杯!”众人一哄都举起杯。文彬看映雪,映雪早羞得躲到了里间。 文彬跟众人逐个碰了,说声干,脖子一扬,嘴咧开,习惯地做出“辣”的表情,可下肚的“酒”却甜丝丝的。他又舔了舔嘴唇确认是甜的,看着手边的酒壶知道映雪捣了鬼,将酒水换成糖水了,悄悄没声张,又倒满一杯回敬众人。 众人都喝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谁还在乎他喝的是啥,喝到这份上,酒也是水,水也是酒,这是酒场的至高境界,杯中无酒,心中有。 文彬索性将壶中的一口喝了,暖暖的、甜甜的,心里美美的,想爬在炕上睡会儿,咕咚跌倒在炕沿下。映雪扶不动,叫来秦露,两人好容易将文彬弄到炕上,给盖好被子,才与刘大娘、杏花一起收拾满桌的杯盘、遍地的狼籍。 第90章 易地搬迁 乡里开会,主题只有一个,宣布关于将杨家沟、徐家沟、林家沟、陈家沟、刘家沟整村搬迁的决定。 田书记说,经过广泛征求基层干部的建议,县委政府进行了充分的调研,又请相关部门做了科学的论证,报请市委政府同意在绥北县小范围内试行“易地搬迁”。县委政府决定在沙梁乡率先试行,而咱们乡生活、生产条件最差的就是这五个村子,五个村子地质灾害最严重,急需改善居住环境。 县上建议将这五个村子集中到林家沟安置,因为林家沟在这五个村子的中心,距离每个村都近,便于劳动生产,又紧临乡公路,交通便利。主要是林家沟的梁上有很大一块坪地,盖二百多间房能将五个村117户人家全部安置。 田书记一说完,人们议论开了,不涉及搬迁的村干部悠闲地抽着烟,偶尔说句不凉不热的话。涉及的村干部,有的说那咋能搬了,谁都不想搬;有的说搬那干甚了,再过三二十年不搬也没人了;有的说的具体,说谁谁家刚整的新窑肯定不搬;也有的眉头紧锁,沉默着,总之气氛凝重,没一个说愿意搬、能搬了的。 王文彬是支持这项政策的,因为他写过《关于绥北县刘家沟村居住环境的调研报告》,建议将刘家沟整村搬迁。与刘家沟一样,像林家沟、陈家沟等,生活条件太差了,很不宜居住,人们不想搬只因故土难离感情上不接受,实际村民们也嫌生活不方便,不然年轻人怎么多数出去了?老年人不走是担心出去了没有生活来源,守着二亩薄田还不至于饿肚皮。他们的思想仍停留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看不清时代的发展和中国城镇化建设的迅疾,要做通这些人的思想确实比较困难,他沉思着。 郭乡长突然点名,让他谈谈。上边命令不可违,下面众怒不敢犯,怎么说? 文彬想了想,按照自己写“报告”的思路先从交通、住房、医疗、卫生、教育五方面说明五个村子不适合居住,又分析说政府倡导的“搬迁”肯定不是人们想的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条沟到另一条沟,而会给新村庄配套各种设施,保证村里人住有所居、幼有所育、学有所教、病有所医、老有所养,极大改善人们的生活环境、生存条件。 郭乡长急切地插话道:“对,新村子是按照国家对新农村建设的要求和目标进行设计,保证大家住进去不想回去。”众人一听笑了,气氛开始热烈。 郭乡长说完示意王文彬接着说,文彬收尾道:“其实我跟大家一样,面临一个最大的困难就是村民的思想,如何做通,我现在也没办法,但我相信村民终究会认识到新房比旧窑好住、好苹果比烂苹果好吃。”他一说完,田书记带头鼓掌,并说:“听到了吧,这就是认识,你们都认识不到位怎么做村民的工作?‘易地搬迁’这是决定了的事,不是跟大家商量搬与不搬,而是让大家想办法如何搬。今天回去迅速摸排情况,然后拿出初步方案,这事由我亲自抓,方案定了报回乡里商讨,一旦成熟马上实施,成熟一村实施一村。老刘支书、小王书记,我希望刘家沟先行动起来,”老支书点点头。 田书记看着二人,说:“好,大家这边行动,林家梁上我们也就开始筹划了,土一消,就动工。”林家沟的“第一书记”问:“田书记,有了新村庄的规划图了吗?给我们发一份,回去让人们看看。”“施工单位正做着,做好了,会给每个村挂一幅。现在上梁的路不好走,梁也被雪盖着,哪天雪化了,我带大家去梁上看看,让工程公司的负责人给现场讲讲,你们就知道新农村有多好了,不想搬,怕你们飞着往进住了。”众人又哄地笑起来,散会时个个脸上堆着笑容。 田书记、郭乡长将刘孝乾老支书与王文彬留下,单独问:“什么时候能摸清情况,初步定出方案?”老支书回道:“情况倒不复杂,只是搬迁有什么条件,不是国家盖起房,让他们白白地住进去哇?这好事,谁还不做?” 田书记笑了笑说:“老革命,一说就在点子上。搬的一个条件是,必须拆除旧屋,旧村复垦。旧地基、旧院国家都会有补贴,现在还不确定。村民用补贴的钱买新房,如果不够,差价政府补齐。”“如果拆了两间,要买四间,行不?”“这就看家庭人口了,人均居住面积在10到15平米之间。”“那村里的地还能不能种了?”“当然能,咱们是让老百姓生活的好一些,共享改革开放的红利,要不是剥夺人家的土地,往出赶了。”“那这事也好办,祖坟不动哇?”“不,不,有条件复垦的复垦,没条件暂时不,我们把握一个大原则,以人民的利益为上。”老支书直起身来向后坐了坐。 田书记问:“小王书记,还有什么疑问?”“贫困户与非贫困户的拆迁条件不一样吧?” 田书记与郭乡长交换了一下眼神说:“肯定不一样,贫困户享受的政策多,非贫困户相对少甚至没有。” 什么,老支书又坐前来问:“是不是说贫困户是国家给套房子,非贫困户是自己买套房子?”田书记思慕了片刻说:“也能勉强这样说,因为这是扶贫项目,是专门针对贫困户的。”“那不让非贫困户搬就是了,何必逼着让人家搬呢?”文彬在一旁解释,“村里不适宜住呀!”老支书又将身子后靠在椅背上,这样非贫困户肯定不愿意,如果有福再鼓动,还不将工作站的窑顶掀了。 田书记看着文彬,文彬说:“田书记、郭乡长放心,刘家沟肯定是第一个有方案能搬迁的村子。” 田书记笑着握住文彬的手说:“就要你这句话,你得给趟出一条路来!”郭乡长也拍拍他肩膀说:“看你这孙猴子了!”老支书还在椅子上僵着,直到回了村都没说一句话,一下车,气粗粗地回了屋,将文彬晾在院子里。 这是第一次,老支书被气得没话说。 第91章 易哭易笑 得向杨书记要人了,文彬想,韩老师出事后,一直没补充新人,吴校长年前来慰问时解释说年后安排吧。 今天是春节最后一天假期,明天正常上班,工作队员也应该到位了。文彬拨通杨书记的电话,刚说声,“杨书记过年好”,杨书记便反问:“小王,是不向我要人了?”他回道:“嗯,要铺排‘易地搬迁’工作了,急需要人。”“已经谈过话了,是咱们学校后勤处的郑泽芳同志,最迟后天报到,满意了吧!”“谢谢杨书记,女同志工作认真,善于做细致的营生,正好与秦露搭档。”“将配给你了,你可当好帅啊!还有事吗?”“没了,杨书记,您忙!”“那好,我得出去,再有事打电话,”杨书记说完挂了。 郑泽芳,没听过,不熟悉,文彬想打问打问,要说大学里识人广又八卦的当数宋若勋了,宋若勋混的酒场多,得到的消息多,传播也快,向他打听,绝对不收信息费。 王文彬拨了一次,无人接听,再拨一次,还是,看来中午又喝多了。他将手机放一边,开始想如何开展摸排。 秦露进来了,见他发愣,问想什么,他将会议精神跟她说了,问她有什么好办法。秦露说最好是引导,先将新房子盖起来,人们看见好了,自然会搬,如果看不到新家就让人们决定,不好弄。 从田书记、郭乡长的布局看,是同时进行,那边盖,这边拆,不会有太长的时间差,文彬说。 这就比较难,咱们买房子还得考察打问,先看房,再与亲戚朋友商量,还是在经济条件准备充分下,让人家搬,如果没钱,买不起,怎么办?秦露说。 是啊,文彬理解了老支书的生气与无言。是不是自己有些意气用事、太冒进了?他像老支书一般向后仰去。 “又送‘小耗子’来了?”文彬听到秦露打趣,知道映雪来了,坐直身子。映雪装着不理秦露,在走过秦露身前突然踢了秦露一脚,飞快地转过桌子藏在了文彬椅子后。 秦露站起来奚落,“还没怎么,就找保护啊!”映雪刁蛮地说:“就找就找,你要怎样?”秦露坐下来,“不怎样,只要你承认要嫁给王书记就行。” 映雪一着急,脸红了,说:“我哪承认了,你欺负人,”说着从文彬的椅子后出来,坐到秦露的办公椅上竟哭了。秦露没想到她会哭,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文彬向她呶嘴,示意她出去,她却怎么也意会不了,急得文彬快要嚷出声了。 这时,承明进来了,又一个不识眼色的,文彬彻底失望了,本来绝好的机会,秦露早出去,他可以哄哄映雪,凭他的本事肯定能哄得她破涕为笑,说不准还会偎在他怀里,只要她的脑袋偎过来心也就偎过来了,那就真应了他的网名“心有所依”了。他气得直想挠墙。 承明见他手抓头发,着急地问:“王书记,你怎么了,头疼?”“没有,心凉,想挠头。”承明听得一头雾水,秦露也懵圈了。映雪却猜中了他的心事,在一旁哧哧地笑。秦露又看映雪,更加不解,心想:“这女子这段时间怎么啦,时哭时笑的。” 文彬想极早打发两个满肚子大粪不解风情的家伙出去,问:“承明,你来有什么事?”“哦,王书记,咱们村是不要搬迁?”“没有呀,谁说的?”“人们在街上议论,我也觉得要是搬迁,您会开会的。”“不要让人们瞎传,定了再说。”承明嗯嗯了两声,像文彬之前的习惯点头哈腰说“好好好”一般,文彬讨厌他这个样子,还不能指出,又问:“如果搬,你同意吗?”“当然同意,这是好政策呀,你看咱们村,卖粮还得到沟口拦过往的收粮车,没人专门进来。路又烂,你刚来时不是被陷住了,如果陷住救护车,那不是出人命吗?” 是啊,村里像这样想的人有几个呢?文彬想着,对承明说:“你像现在跟我聊一样,出去与人们聊聊,听听他们怎么说。”承明在这方面还是颇解风情的,猜测要搬迁了,只是条件不成熟,不能大肆宣扬,于是如得了密旨一般,抖抖新西服的衣领出去了。自年前写春联穿上这身西装后,承明自觉不自觉地喜欢揪住衣领抖一下,不过是自我陶醉,谁会注意他这个动作。秦露终于开窍,见承明出去也急忙跟着出去了。 出去有什么用,黄金时段已经过去,文彬只能创造机会了,他转身看映雪,映雪也盯着他,仿佛能把他看穿,以致于他不敢有任何想法,正要站起来。 映雪警告,“你最好别动,你要离开座位,我就走。”看来,没有机会了,他只好转回身边打字边问:“你什么时候开学?”“正月十八。”“早了,还能过十五。”“十五有什么意思,也就扭扭秧歌看看灯。”文彬没跟她争论,又问:“全喜,这段时间还学吗?”“学了,坚持得挺好,估计开学又能前进两名。”“那就好,对他,你还得多操心。”“当领导的,就喜欢指挥人,一腊月难道是你操心的?”映雪说完眼一翻去看顶棚了。 恨得文彬真想过去捏她的俏鼻子,又不敢,他知道映雪说到做到,可能他一站,她就跑了。为了跟她多待一会儿,他只能约束自己,又问:“陈梦好些了吧?”映雪长叹一口气道:“还在床上躺着,气色好多了,昨天主动邀我视频的,心情很好。我说去陪她几天,她不让,她要强,不想让人照顾。”“还得动几次手术?”“我也不清楚,不能问她又不好问她父亲,肯定在三次以上,不知她能否扛过来,”一说到陈梦,映雪就难过得一脸凄楚。 文彬安慰道:“你别太难过了,她肯定会一天天好起来。”“但愿吧!”映雪抬起头来突然问:“你们怎样了?”“离了,年前签了‘协议’。”“是因为我吗?”文彬转过身来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真的?”“真的!”映雪似乎放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整个身体轻松下来。 文彬注视着她问:“现在,我们能——”她打断他的话,“现在不讨论这个话题,我还没想好。”文彬只好继续工作。映雪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主题,天已彻黑,文彬依然守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只能确保它表面字迹、画面的清楚,周围的书本文件反倒被蒙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朦胧得像晚霞里的玉米田,只见玉米的影子却看不清秆上的玉米棒、棒头的一绺须。 文彬被这微弱的光影映罩着,像嵌在一副墨色的板画里,轮廓清晰、立体且细节模糊。板画里忽然又多了一副轮廓,右手不停地抹眼睛,文彬倏地站起来问:“你怎么啦?”并伸手去帮她擦,被她一把打开。他急忙跑出去按着灯,才看清映雪这朵山茶花已哭得不成样子,几缕头发都沾在了脸颊上,泪还不停地从眼眶往外溢。 文彬正要走过去,她却冲过来向门口跑去,他急忙跨上一步堵在门口。她后退两步气恼地说:“你这是干什么,不让我走,也不跟我说话。”“你不让我动,我……”“我是不让你腿动,要不是不让你嘴动。”“好好,你坐下来,我跟你说。”她坐在承明经常坐的凳子上。 文彬把椅子搬过来,让她坐这把,又递给她几张抽纸,映雪接住擦掉泪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是不是很贱?”文彬着急地解释,“没有没有,你怎么这样说自己!”“懒在人家家里一下午,人家却爱理不理的。”“对不起,我没注意你的感受,你要不打我两下。”“谁稀罕打你,”映雪破涕而笑。“你到底为什么哭?”“你还问,是怕我哭得不够吗?”“不问了不问了,”文彬将热毛巾递给她,怎么也理解不了映雪的安静、哭闹与嬉笑。 映雪自己都理解不了,这段时间她总是易哭易笑、易喜易忧、易闹易静,像得了精神病。 第92章 注定无缘 文彬靠着办公桌站在映雪身侧,能隐约闻到她身上的茶花香,他抬起手想帮她捋捋头发又没敢。她可能觉得痒了自己用手捋在耳朵后。 文彬顺着她的手看见她耳后的皮肤细腻白嫩,尤其那耳垂薄薄的像一层肉色的纸,玲珑透明,如果配一颗细碎的耳钉,是怎样的美丽呢? 文彬眼前忽然出现了许多耳饰,他打量着搜寻最心仪的那一枚。映雪见他色眯眯地瞅着自己,大有扑过来的势头,慌忙站起来狠狠地朝他小腿上踢了一脚。 文彬一着疼,眼前的珠光宝气不见了、耳垂不见了,有的是一双愠怒的眼睛,和生气的质问:“你在瞎看,我真走了!”文彬羞愧地低下头,也觉得自己太贪婪放肆了,不安地用脚踢着地面。 映雪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他对她有些幻想不是很正常吗,她也不是经常想靠靠他,甚至想让他抱抱吗?她不过内敛隐忍些,又以灵魂的名义压抑着自己。她不清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只是心底那个鬼魅似的佛一再告诫她:爱是忠贞纯洁的,不容玷污与亵渎! 映雪有时甚至怀疑去五台山是不是错了,大师种在她心里的不是信念而是蛊,蛊惑她酣畅淋漓地爱再轻松自如地离,却没有告诉她这酣畅、轻松背后彻骨的痛,痛得她难以坚持。大师又告诉她爱是一场修行,于是她成了一位苦修女,圣洁永远渺茫,痛楚却不离左右。她不仅这样折磨自己,还以更严厉的方式折磨心爱的人,她才是那个最应该低头忏悔的人。 映雪坐下来温情地问:“你刚才看什么?”“没什么,对不起,映雪!”“我真的很好看吗?”文彬抬起头笑着说:“我找个镜子,要不你也看看?”“我才不稀罕,你稀罕你看吧,”映雪扬起头摆出一副让他看个够的姿态。 文彬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起下巴也拉出看不够誓不休的架势。两人看着看着竟对起了眼,直到眼睛模糊,映雪才用手揉揉认输了,笑着说:“领导什么都想占上风,对个眼儿都不让人。”“哈哈,与你对眼,我有个秘诀,肯定赢你。”“什么秘诀?”“想听?”映雪点点头。“眼睛看你,心里想你。”“看着还想什么,瞎说,”映雪眼一翻看向了旁边。“这你就不懂了,妙不可言!”“哼,故作神秘,”映雪顿了顿轻轻地问:“你能忘了她吗?”文彬没想到映雪会问这,怔了怔,苦笑说:“那已经是过去时了,忘与不忘不是一样吗?”“也就是说忘不了。”“不是,”文彬连忙否定。“忘了?”文彬只好点点头,希望她不要再纠缠这。 映雪又问:“文彬,你说我该怎么办?”这是映雪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有点儿狂喜,但“问题”不明不白,什么怎么办? 文彬看着她。映雪脸绯红绯红的,又解释,“我是说我该不该接受你这份感情?”这还用问,文彬激动地说:“该啊!”“可我过不了自己的心,”她说着,两颗硕大的泪珠又滚下来。“你的心?”“我爱你,但我无法接受你结过婚,我曾多少次劝自己,可是没用,”她哭得双肩耸动。 文彬也怔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直到她情绪稳定了,他才愧疚地说:“映雪,对不起,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吗?”她摇摇头,“没用的,我已经很努力让自己忘记你的过去了,但是做不到,反而越努力越痛苦,可能我们注定无缘!” 文彬没想到映雪的爱情观如此纯洁,他忽然明白了映雪之前跟她说的“爱她的灵魂吧”,在她看来,只有灵魂是圣洁的。他看着她,敬畏得有点陌生,她不是梁间的山茶花而是空中起舞的飞天,她的美是经过圣水洗濯的纯洁、甘露滋润的脱俗。 想到这一层,文彬也释然了,站起来又将毛巾用热水摆了拿给她,“不要再哭了,再哭眼要肿了。”她用热毛巾焐了焐脸,拿下毛巾时脸色红润,头发有点零乱。文彬让她去洗洗。 文彬想着映雪那句“我无法接受”的话,心如刀绞,疼得想哼却哼不出声。他头抵着手背俯在桌面上,想流几滴泪都没有,只感觉胸口闷闷的,憋着什么,是气还是血?他急忙抬起头,长舒一口气。 映雪出来了,问他怎么啦。他笑了笑说没什么。“那你的脸色那么难看,是不病了?”她关切地追问。“没有,可能有点冷,我也洗洗,你坐。” 文彬逃也似的回到里间,看着镜子中的脸,蜡黄无光,好像还蒙着一层霜,怎么会这样?他急忙换了热水,将手伸进去又撩起水沐了沐面,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文彬坚持着走出来见映雪正在梳头,她警告他:不许看!他也没有了看的欲望,行尸般僵在椅子上,呆了一会儿,将显示屏幕转了一下准备将未完成的表格制下。 映雪察觉至了文彬的变化,懦懦地问:“我的话是不太重了?”他苦笑,“没有,我没事,你别担心。”“可是你的脸色真得很难看,别做了,去休息吧!” 是啊,休息何尝不是一种选择! 文彬送走映雪躺在炕上,眼睛呆呆地盯着顶棚,像一条离开水的鱼,连挣扎的条件都没有了,想伸张开每片鳞以保持顺畅的呼吸,不想水分蒸失得越快,最后只有双唇一张一翕。但他的脑子还不至于迷乱,映雪用她的“无法接受”告诉他,爱情是自由而有条件的:你可以想爱就爱,想爱谁就爱谁,但能爱谁不代表你有资格爱谁。其实,他已经没有资格爱映雪了,可笑他还夜郎自大,不知进退。 文彬闭上眼,回想着过往,最后以一句“我们注定无缘”收尾。他拉过被子蒙住头,但愿明早阳光明媚。 第93章 新队员 正如宋若勋所说,郑泽芳是标准的大美人,让人垂涎的那种,看一眼三月、三年都只想肉味。不过宋若勋又警告他,她“芳泽”众人,但不包括他,别瞎想。 文彬现在哪还有想的心思,肉放在嘴前都嗅不到香,没胃口。所以,郑泽芳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不过各方面突出而已,个子已够突出,细看鼻子、两腮、嘴唇、眼睫毛没有一个部位不突出,尤其胸部,将厚厚的羽绒服都突出得鼓胀鼓胀,再突出也没将一副死鱼脸诱逗得涌起些微红色。 文彬死鱼般躺了一晚,早上迎着第一缕阳光猛然悟得:女人越美给人的伤痛越深,玉姝伤心、映雪伤神,心神俱伤的他对女人不敢再动妄念。他理解了那位硬要将女人愉作老虎的老和尚,他相信老和尚也曾经是小和尚。 文彬正由小和尚向老和尚成长,于是扫了郑泽芳一眼,叫来承明领着她去跟四户贫困户对接。对贫困户的情况,肯定秦露最熟悉,但他不敢派秦露去,这样一对组合走在村里,人们不指手划脚、背后议论才怪,也不知领导怎么想的,这不是暗讽秦露吗?得让秦露有个心理准备,他正要给秦露打电话。 秦露撩起门帘进来了,腿还没跨进来就扯着嗓子问:“是不郑泽芳来了?” 文彬看着她,一脸惊奇,“你认识?”“你不认识?”“之前不认识。”“知道自己年轻了吧,”秦露含着笑,看了看里间确认没人继续说,“她在咱们大学可是传奇人物。” 传奇?文彬的兴味被吊了起来,死鱼般的脸逐渐活泛。秦露见他想知道下文,接着说:“你看见她动心不?”文彬摇摇头。“算了吧,大书记,是个男人就动心,我是男人我也动。”文彬没有辩解。 秦露继续说:“动心的不只是你,大学里有很多人,导致她现在仍单身。”“哦——,”文彬习惯性地应和着,没觉得传奇在哪儿。 “不过人家跟我不一样,我是丑得剩在了家,人家是美得让人抢来抢去,最后没人敢抢,供在了那儿。” 文彬嘿嘿一笑,说:“也就是说他结过婚?”“结过,我知道有两次,后来我也懒得关注她,就不清楚了。”“她到底多大了,有孩子没?”“你看呢?”“看不出来才问你。”秦露笑了笑说:“跟我同时进的咱们大学,比我大两岁,至于孩子,以前没听说,应该没有。” 文彬终于听出一些传奇的味道。“你是想知道她能否安心工作吧,”秦露问完,没等文彬点头,又回答,“别指望着,她能按时到岗就不错了,至于工作你趁早多留点心。” 其实,文彬从看到郑泽芳的第一眼起就想到了,这种女人有心思工作吗?他担心让郑泽芳这么一搅和,秦露对那四户也不用心了,他有点儿后悔给杨书记打电话。 秦露见他若有所思,或许猜到了什么,笑着说:“你甭想得太多了,该怎么做我还怎么做。相处一年了,我是被你的人格、精神折服,其他人我真不配合他们。” 文彬陡然听到如此真诚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这跟报纸上写的、汇报中说的,完全是两回事,那上面的赞美不过是赋的铺陈与渲染,朗诵出来,华丽虚美,味同嚼蜡,他不过心不过脑,也就不会脸红心跳。 但这话既入耳又入心,字字像小鼓的鼓槌敲击着他的小心脏咚咚地跳。文彬掩饰似的说:“我倒不担心这,只是不明白领导为什么把她配下来,我很明确地说这儿急需要人。”秦露看着他,眼光异样,不明白他是真傻还是装傻,真傻他就太单纯了,装傻他就太城府了。她没接茬。 有谋来了,跟他商量买肥料、地膜的事。有谋认为先统计一下,以合作社的名义总买,便宜些。文彬同意。至于种籽过些时再买,因为各家种植的种类和地亩还没规划出来,有几家还没拿定主意,定了之后再买。而在定这之前,文彬清楚需打通回收的渠道,这样人们才能彻底打消顾虑。年前,他就这事已专门向杨书记汇报了,至今还没有音讯。他想打电话问问,可一想到郑泽芳的事,他有些犹豫。有谋见他没话安排,出去了。 秦露问他有事安排吗,他问鞋垫送出几批了。她回答六批共523双。这么多,他有些惊喜。改进了方法,绣得很快,后来有谋的女儿又给负责弄鞋样儿,花样也比以前多了,年前给工会的那批,人们喜欢得不得了,每双给了80元的高价。 帐务还是杏花管着?文彬又问。嗯,她管得挺好,每出一批货、每入一笔钱记得很清楚,按时公示。现在帐上有多少钱?他问。一万五千多吧,过年时分了一万,秦露回答。开春忙上了,人们还能坚持缝吗?文彬又问。还早呢,怎么也得正月尽,甚至过了二月二,秦露回答。 文彬提醒她有机会征求一下众人的意见。秦露说当然并神秘地问文彬:“你知道我们现在如何记工?”“不是按成品的数量吗?”“改进之前是,改进之后不行了,不是一人绣一双,有时五人绣一双,有时十人一双,这五人绣的量也不一样,有的多,有的少。”文彬一想,是了,看着秦露等她的解释。 秦露说当时她也懵了,如果先按小组分,组内平分,就成了小锅饭,绣得多的肯定不满意,积极性就会下降。她与映雪一夜没睡都没想出办法,第二天跟刘承明一说,他说这简单。“你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文彬想了想,按时间肯定不行,按量计,一双鞋垫五个人都有份,将量再细化一下,他微微一笑,知道了承明的法子,也很佩服这个寒酸的小诸葛。“你猜到了?”秦露瞪大眼睛问。“应该是看用线的多少。”秦露点点头,惊奇地问:“你们怎么想到的,我与映雪熬得眼睛都肿了,也没想到,领导的脑子就是不一样。”“别捧了,我都晕了,那你发现有人藏线没有?” 秦露一怔,恍然大悟,她还真没注意,看来以后得留心。文彬提醒她,没必要盯着,一支线能绣多少,杏花心里肯定有数,让杏花注意就是了,又问:“选出几双精品了?”“五双,我给你去取。”“不急,争取弄十双,咱们多展几个地方。”秦露答应下来。 “还有事吗?”秦露又追问,希望文彬安排她帮助郑泽芳熟悉那几户,文彬却依然没开口。她理解他的心思,也感谢他的细腻,可他还是不了解她,她如果在乎别人的说道,跳楼也跳十回了。 文彬想了想说:“你这两天也多跟人们接触接触,了解一下人们对搬迁的看法,摸摸人们的想法,尤其是非贫困户的。”秦露说已经接触了几户,具体情况等全接触了一起汇报。 正说着,承青跑了进来,第一次见承青急急火火,文彬和秦露都瞪大眼睛有些紧张,以为出什么事了,只听承青问:“王书记,那女的是新来的工作队员?”“嗯,怎么啦?”“那像扶贫的吗,穿成那样,人们都在坡下看她了。”“你们管人家穿什么了,好好配合工作。”“不是我管,是村里人笑,蛮小又在那儿发骚,说……”“说什么?”“说她的屁股像笸箩。” 秦露没忍住笑出了声。文彬严厉地说:“笑什么,还不去跟老支书说说,让他弹压弹压。”秦露急忙领着承青去了。 第94章 如何安排 文彬站起来,在地上转了两圈,想如何安排郑泽芳的吃住,总不能再塞到刘大爷家吧,那铺小炕也睡不下,虽说映雪经常不在,可一礼拜总要回来两天,这两天怎么办。 文彬还担心刘大爷看不惯郑泽芳,老人家朴实了一辈子,怎能接受这样一位妖里妖气的贵夫人,说不定这会儿就在坡下唉声叹气呢。 刘大爷接受不了,村里谁能接受了呢?如果能接受就不会在坡下看西洋景的看西洋景,议论的议论,挖苦的挖苦了。杨书记啊,您可给我出了道难题! 文彬细细想来,韩少波离开快三个月了,这么长时间定不下一个工作队员,根本不是杨书记的风格,可能这个人选已不知换了多少,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最终让郑泽芳下来也不一定是杨书记的意思,说不定杨书记比自己还无奈。那句“将配给你了,你可当好帅”,是隐义的提醒还是殷殷的期盼,他还是意会不到,但他能确认一点,如此艰难才选定的人决不可能在短期内变动,他必须协调好工作。 去哪儿住呢?乡里?政策明确让驻村;村里,实在没适合她的地方。他又转两圈恶狠狠地想:快跟那个植物人去住吧! 想不出结果,文彬正想去坡下看看,映雪在院外喊:“露姐——”,进来不见秦露,看看文彬,见他气色好多了,也放心了。昨晚她一宿没睡,后悔不该说那话,其实她只是纠结,不知该如何面对俩人的感情。可如果让她彻底放开,从此斩断与文彬的感情,她也做不到。还没想明白,怎么能说“我们注定无缘”的话呢,她希望还能挽回,所以借找秦露来看看他,其实出门时她看见秦露跟着老支书去了街上。 但聪明的映雪这次没想到让文彬痛心的不是这句,而是那句“我不能接受”。文彬见她眼睛红红的,猜到她也是一宿没睡,去抽屉里拿出一瓶滴眼露递到她手里说:“把这滴几滴,好一些。”她接过来到里间滴了几滴,凉丝丝的,不干涩了。她还他,他说:“拿着吧,觉得眼干了就滴几滴,看书费眼。” 映雪笑了笑,拉开随身的小包将瓶子放进去,顺便摸出两片口香糖,递给他一片,自己嚼了一片,问:“那位美女是新来的扶贫队员?”“嗯,叫郑泽芳,刚报到,”他说。“泽芳,应该叫芳泽,唉,你被‘芳泽’了吗?”映雪开他玩笑。“没感觉,刚才承青跑来说村里人议论,她真值得议论?”映雪疑惑地看着他,难道这个色眯眯的家伙只是迷自己,心里不觉甜丝丝的,说:“值得不值得,反正村里多半人在坡下。”“映雪,你说如何安排她住?”“我家肯定不行了,她住下,我爸得出去。”“那怎么办?”“要不住这儿,她在里,你在外,检验检验你的定力,”映雪狡黠地笑着说。“我有定力,我怕她没定力。”“切,美死你!”“别瞎扯,快天黑了,想想办法,”文彬着急地说。“有什么办法,你腾地方呗,你出去睡,让大美女住这儿,给你芳泽芳泽,”映雪一挤眼。文彬没理她,想了想,也没其他好办法。 众人回来了,老支书安排让文彬去跟承明挤一晚,秦露跟郑泽芳住工作站。有谋说他女儿刚走,被子还没放,然后去取了。承青想让王书记跟自己睡去,他知道承明家霉味汗味搅杂,只是当着承明的面不好说。至于晚饭,文彬说:“就在这儿吧,那天剩下的菜还很多。” 老支书安排完,回去了。有谋取来被子也回了。承明先走几步,承青邀王书记去他家,文彬说:“不了,说好去承明家,吃过饭我就过去。你留下跟我们一起吃吧!”承青见王书记不肯改主意,也离开了。 这样只剩文彬、秦露、映雪跟郑泽芳四人了。文彬拿出菜,随手炒了两个,又热了一盘饺子,四人团坐在小地桌周围。文彬从柜子里取来一瓶红酒,秦露惊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又藏了一瓶干红?”“让你知道还叫藏吗?今晚咱们给郑老师接风,得喝好酒,”文彬给每人倒一高脚杯。 秦露说:“再倒一杯吧,”递来一个小盅。文彬知道她想起了韩少波,倒了一小盅放在桌角,然后文彬邀起来说:“欢迎郑老师加入扶贫队伍”,共同喝了一口。 郑泽芳知道桌角那杯酒的蕴意,说:“韩老师跟我在一栋楼里住着。”“你也在18号楼?”文彬问。“嗯,你在——”“2号,小区大不经常见。”郑泽芳点点头,“在一所大学里都不常见,我跟秦露熟悉,”她看着秦露。 秦露说:“我们是同一年进大学的,还记得当时咱俩住隔壁,我还替你踩过臭虫。”“记得记得,我天生怕虫子,现在也不敢踩。这里没有吧?”郑泽芳问。“还真有,”秦露说,“不过有我,你睡中间,我睡边儿。”“谢谢,来喝一下,”郑泽芳邀秦露,然后看着映雪问:“这位是——” 秦露正要介绍,文彬怕她开玩笑,抢着回答:“这是刘家沟的高端人才,刘映雪老师,在沙梁联校教书。”郑泽芳举起酒杯与映雪碰了一下,自我介绍道:“同行,郑泽芳,”然后喝了一小口。 映雪也呷了一小口,她看出郑泽芳见过大世面,举止优雅大气又不显高贵,没有居高临下的傲骄,却不乏雍容有度的气场。 最后,郑泽芳举起杯邀文彬说:“感谢王书记专门设宴,以后的工作请多指点,不到之处还请担待,”而后碰一下,喝了一口。 秦露、映雪也分别跟郑泽芳喝过。各自谨慎,话题便少多了,没有气氛,于是喝清杯中酒,吃过饺子也就散了。 文彬将映雪送到家,向后沟走去。夜静静的,远方传来几声炮声,不知哪个村哪个贪玩的孩子还在响炮,响炮时会捂耳朵吗?像雪花飘舞中的映雪。 第95章 烘干机 在承明家与工作站之间跑了一个多礼拜,文彬也习惯了,两点一线,生活、工作安排得丝毫不乱。尤其练字更方便了,俗话说“要想会跟着师父睡”,这么好的条件,文彬充分利用了起来,每天睡觉前临摹两张让承明指点。 承明好为人师,常常将文彬写的每一个字都要点评过并示范一次,从笔划的起行收讲到结构的疏密穿插,细之又细,有时文彬听得都觉厌烦,承明还在唾沫星飞溅地说。 之前,村里人有个习惯,喜欢在午后、晚饭后去工作站跟文彬聊聊,现在随着文彬的转移来到了承明家,人们才发现承明家不像以前又黑又臭了,亮堂堂的,不过有些烟熏味罢了。 自年前文彬动员人们帮他收拾了,他保持的还不错,人啊,活着个精气神,承明比以前精神多了,有时润梅、招娣也来坐一坐,高兴得承明将年前准备的糖果、花生、瓜子等上了一盘又一盘,三五天吃完了,他又给人们一壶一壶地泡茶,这间破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老支书也习惯了,抽着旱烟,不知不觉溜到了这儿。今天,他手里多了一个手提袋,放炕上,袋口裂开,里边是各样糖果、核桃、枣等,他是见承明没了,特意带来让他招待众人的,大正月,家里没这些,哪像个人家? 承明也不客气,取来盘子盛满放在炕中间,蛮小瞅准一块玉米糖抢着拿过来剥开填嘴里。有谋、承青等也取核桃的取核桃、抓瓜子的抓瓜子,边嗑吃边闲聊。 有谋说各户需要的籽种、地膜、肥料已统计好,他准备近期去拉,回来集中存放在晒场、库房里。又说:“这几天,临村几个人问咱们还收玉米吗,老支书、王书记你们是什么意思?”“能收就收呀,”老支书说。王文彬也说:“这方面,你比我们有眼光,你看着办。我觉得,能早收不迟收,能多收不少收。比别人早收几天,多囤些,有了量才有利。”蛮小说:“年前收的还囤着,得很快晾晒,不然怕捂坏了,捂坏就赔了。”承青附和,“对对!”“晾晒肯定得晾晒,但收购的量大了,靠在场地上晒肯定晒不过来,”有谋说。“那咋办?”蛮小急着问。“只能少收些,”承青无奈地说。“还有个办法,不知人们同意不?”有谋说。老支书道:“你说说看。”“现在有种烘干机,说烘几个水分就几个水分,烘出来就能装车,”有谋说。 文彬路过寨儿上时见过这种烘干塔,烘好的玉米直接装车,那个临路的场地也大,几辆大车往进拉的、往出运的,互不影响,确实很快,问有谋,“得多少钱?”“我问过,大型的十万左右,小型的四五万,咱们有个小型的就能了。”“又要花钱,挣还没挣下,单花了,”蛮小发牢骚。 有谋立起眼说:“不投资,哪能挣钱,四五万,多收一百万斤玉蜀黍就挣回来了。这几年,产十来万斤的户子有多少,十来户就能收起百万斤,有什么难的。”“真有这好东西,”老支书问。“有,”文彬说,“以前见过没当回事,有谋一说,我想起来了。老支书,如果想去,咱们去看看,反正没事。”“在哪儿了,远不远?”老支书问。“不远,寨儿上村外,紧临高速口,一下高速就能看见。来回用不了两小时,这会儿走,五点前肯定能回来,还不误喝蛮小的‘一坛香’。”“去了那儿有人吗?”承明说。文彬说:“放心,寨儿上是省地震局驻村,我联系他们。”有谋看看众人说:“那走哇!承明还要给女人们分发丝线,咱们五个人正好一车。要不蛮小也留下跟二凤做饭去哇。”“她做哇,我买好‘一坛香’就行了,”蛮小说着先走出去,生怕被丢下。 有谋开车。文彬联系,几个电话说定了接待事宜。几个人可能吃的黄豆多了,你扑一声他嘟一个,没走多远将车内熏得臭哄哄的,文彬让有谋按下左右的车窗。开了一会儿,又觉得冷,只好扳起来。 文彬的车早已不再是紫罗兰熏染的“香车”了,车内的味道怪怪的,玉姝闻了肯定受不了,说不定马上就吐。最数秦露不拘泥了,也不敢跟这几个人同乘,呛人的烟味她就受不了,更别说还夹着各种怪味。车内是年前收拾、清洗过的,这几天已经凌乱不堪,尤其脚下的垫子已积了厚厚一层土,有些地方还搅着雪,显得有些泥泞。若再看外表,满身泥点儿,前后大灯都快被糊住了,前玻璃上雨刷器划出一对相叠着的标准扇形。这副尊容,文彬怎么能跟那个“朗朗”的昵称联系在一起呢? 接待文彬众人的是一位看场地的老汉,大约六十来岁,耳朵已不好使,一问三不知,只是嘀咕就这么一个机器,有甚看头,大正月,不在家里呆着。 文彬有些气恼,头脑一热出来,自己碰一鼻子灰不说,还让众人跟着扫兴,满肚子火气记在了那位电话里热情似火的徐队长头上。这家伙什么气候都满脸堆笑,文彬跟他接触过两次,一次在全省驻村工作队队长培训期间,文彬跟他正好同桌;一次在县扶贫队员业务能力考试时,他跟文彬隔着五个座位,竟肆无忌惮地跑来抄文彬的卷子。两次接触和几次通话,文彬被他的热情感染得总想瞅机会去寨儿上拜访,谁知文彬心急火燎来了,他却不像电话中说的“我在工作站等你,不见不散”。他到底在哪儿,文彬真想拨通电话质问质问。 有谋阻止了他说:“算了,这种人会有一万种解释,你能问出实情吗?”蛮小嘴直:“这还像人了,举报那狗,谁让他不驻村的!”老支书的脸虽然灰着但还是绷紧了指教蛮小:“你这叫人话了,咱们来拜访、考察的,还是来举报人的?”蛮小低头走开了。 有谋照了许多照片,将烘干机的各个侧面、主要部件和型号出厂等全部拍了下来,又蹲在机器后仔细琢磨它是如何选址组装的,直到琢磨透了才站起来。 蛮小早已等不及,说:“快回哇,要冻死了!”承青也不停地揩清鼻涕。老支书沉稳,边吸旱烟边看文彬在手机上搜出来的烘干机的图片和小视频。文彬按有谋说的选定了型号,联系厂家详细了解了烘干机的各项指标,厂家承诺负责送货、安装、调试并保修三年。三人合计一番,果断下单了。 返回时,有谋还要开。文彬将他拉开说:“你那烂技术,快算了!”“就是,小车开成四轮子了,”蛮小也说。有谋笑着坐到后边,让老支书舒舒展展地坐在副驾上。老支书问:“小王,那个事联系的怎样了?”“昨天打电话,杨书记没提起,我也没好意思问,说多了,好像催领导似的,现在我怕催领导。”“怕?”老支书不解地反问。有谋和蛮小在后面偷笑。“笑甚了,你们?”老支书扭转头疑惑地问。 有谋说:“催一次,王书记没了睡处,再催一次,恐怕连吃的地方都没了。”“现在饭还是他做,比韩老师还会来虚的。他以为要了一个工作队员,实际来了个‘吃睡队员’,”蛮小笑着说。承青也起哄:“王书记,郑老师来了一礼拜,除了吃了睡,睡了吃还做甚了?”“也不尽然,还是配合秦露做了不少,入户走访、落实政策、上报各类数据,只是你们没看见,”文彬解释,他知道人们对郑泽芳的偏见从她迈进村子第一步就开始了。 老支书才明白有谋他们是在取笑郑泽芳,不高兴地批评有谋,“你是合作社的负责人,郑老师刚从城里来不适应村里的生活,不想办法帮助,还笑,有什么好笑的。”蛮小见有谋埋下头,也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承青也觉得不该这样,王书记刚来时连村里都不在,还先在乡里住了一段时间,相比,郑老师一来即住村,一住一个多礼拜,工作状态不是好多了吗? 承青又仔细想了想,正如文彬所说,郑老师这几天走访了自己所包的四户贫困户,与各户核对退耕还林、粮食直补等各类补助数据,还通过自己的朋友圈帮助秦露卖了五十多双鞋垫。人们对郑老师有看法,不过是因为她穿着暴露有些妖里妖气,这与工作有甚关系呢?城里人就是比村里人时髦,不能因为村里人没见过世面就要求城里人也保守吧。 承青看着老支书的背影,对老支书又多了一重敬意,老支书就没看郑老师的穿着打扮,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位下乡扶贫的普通干部,需要人们帮助适应农村生活的城市姑娘。这么简单,是谁搽油抹粉描眉划眼将郑老师粉饰得面目全非了? 承青头枕着靠背,开始思考村里人的言行。这是一年来,他跟文彬学到的,遇事多观察观察,思考思考。 第96章 渠道 文彬将车停在大榆树下,几个人向蛮小家走去,为了将众人请全,蛮小已邀了三四次,不是有谋不在,就是老支书顾不上,或者王文彬有事。今天终于碰齐了,蛮小在承明家嗑瓜子时已电话安排二凤准备饭菜。 一进门,映雪、秦露、郑泽芳已在地下。映雪父母没过来,映雪说他们感冒了,不大想吃饭。蛮小嘱咐二凤,给端两碗。承明坐在炕沿边计算着什么,应该是给妇女们进行第二次分红,前几天文彬安排再分一次,各家买化肥、种籽、地膜肯定需要钱。 承明喜欢在人多时做这些事,有炫耀的成分,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不被人高看的人总想刷一刷存在感,暂时改不了,直到真正自信,就不会故弄玄虚了。 人们也习惯了,他算他的,各人忙各人的。老支书先上了炕,文彬、有谋跟着跳上来,承青挨着文彬坐。老支书朝承明说:“你不用装模作样了,扔过那个本子吃饭哇。” 承明很听话,不愠不恼地将本子放到后炕坐前来。蛮小抱来“一坛香”,这坛酒有祥竟然用黄泥封口,泥外裹着一层牛皮纸,纸与泥糊连在一起,坛身也灰黑灰黑,显得异常老旧,好像真得是多年的窖藏。 蛮小小心翼翼地将坛口打开,一股清香溢出,弥漫了整间屋子。秦露情不自禁地说:“这么香!”“香哇,你也来一杯,”蛮小说。秦露急忙推辞,“不行不行,你们喝吧,让王书记多喝几杯。”有谋说:“王书记肯定要喝,你也能喝了,来一杯哇!”秦露赶上来夺走有谋手中的酒杯说:“好了,六杯,你们每人一杯,别倒了。倒多了,浪费,这么好的酒。”“真是好酒,我从有祥那儿弄来,在我们家已放了三年。聘承霞时喝了一坛,这是第二坛,”蛮小说。“是不,那我先尝尝,”老支书说着将嘴放到杯沿前轻轻吸了一小口,咂了咂扁扁的嘴说:“真是好酒,小王,快尝尝!” 文彬示意蛮小邀众人,蛮小急忙举起杯将五个人逐一邀请起来说:“感谢大家帮我,还把我刘蛮小当人看,我干了!”众人也一口干了。承青实在不敢干,只抿了一小口,都觉得辣得无法下咽,勉强咽下去,急忙夹了一块猪肘肉放嘴里。 文彬咽下去觉得胃里热焐焐的,说:“这酒厉害,度数高了。”映雪担心文彬空腹喝酒更容易醉,急忙夹个饺子放到他碗里。蛮小呲牙笑着说:“今儿不是‘小耗子’了?”映雪又夹了一个放到蛮小碗里说:“你也吃吧!” 这时,有谋已倒满第二杯。老支书说:“你们年轻人干哇,我不行了,这酒就是厉害了。”众人也不勉强,也没敢再干,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喝,边喝边吃菜。农村正月里就那么几道家常菜:肘子、酥鸡肉、炖鱼、炒鸡蛋、烩菜,这几天文彬已吃腻了,还好今天有一道素炒西葫芦,文彬多吃了几口。 映雪见他总夹素菜,又拌了一碗黄瓜豆腐干添到盘子里。文彬已经喝多,又开始豪言壮语,举着杯跟老支书说:“老支书放心,联系销路的事我一定办成,如果办不成,我不当这‘第一书记’了。” 老支书已靠在被子上,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说:“大爷相信你肯定能办成,车上我问你不是不放心,只是想知道办成甚样了。我老了,总想把心上的事一件件早些了了。”有谋插进来说:“不老,我们还想跟着您大干呢,干到合作社像承明他们绣鞋垫一样能分红,干到咱们搬入新村,家家住上小二楼,您说好不好?” 老支书高兴地说:“好好!”郑泽芳坐在地下的小凳子上,看着几个颠七倒八的醉汉,原来哪儿的男人都一样,城里的、村里的,喝多了都爱吹牛,边吹牛还边看跟前的女人,有谋已不止一次偷看她。文彬却眼皮都不抬,她想:你不看,我看你小子如何找销路。你不来求我,我也不声张。郑泽芳看了文彬一眼,映雪却正看着她,她也不客气地盯着映雪,想:我是你的风景,你也应该是我的风景。看得映雪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 五个人谁也不记得谁是如何回家的,第二天一早当他们都来到工作站分配任务时,说起昨晚的烧酒都是一样的感觉,老支书佯装生气地说:“再不跟你们这群灰小子喝了,喝完管都不管,你大娘说我回去时满脸黄土!”有谋说:“我的羽绒衣也不知在哪儿扯开个口子。” 文彬制止了人们乱扯,让有谋给安排工作。昨天他们商定今天开始大量购进玉米,这就需要测水分看货的、过磅的、记帐结帐的和指挥车辆装卸的,有谋分配完领着众人先去了,他知道场地还得清扫、仓库还得收拾。老支书、秦露爱凑热闹,知道新年开工一定要响几箱礼炮,也跟着去了。 文彬有急事,需要将这段时间了解的有关整村搬迁的情况进行汇总分析,跟他预料的差不多,9户贫困户虽有些顾虑但大致同意搬迁。15户非贫困户中与村委、工作队关系亲近的10户也基本同意,以有福为头的5户坚决不同意,有福说让他享受跟贫困户一样的补贴政策他就搬,刘有成、刘有名两兄弟比较含蓄,说看看众人哇,全村都搬他们也搬,刘有海、刘有洋两叔伯弟兄开出一个条件,说只要将他们的窑洞定为地质灾害危房,能领地质灾害危房补贴就搬。 文彬知道同意搬迁的19户对“易地搬迁”政策并不了解,还谈不上认识到位,态度肯定也不坚定,之所以同意,说大了是对党和政府的信任,说小了就是对村委老支书和“第一书记”他的信任。 文彬绝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必须自己将政策了解透,然后宣传到位落到实处。这19户的态度坚定了,方能逐步开展其他5户的思想工作。文彬想着,手早已停在键盘上。 郑泽芳递来一杯水在他眼前轻轻晃动,他才回过神儿来,接过水杯一看周围,屋子里只剩他俩了。郑泽芳坐在他对面问:“想什么呢?”“没什么,你没去?”“没有,是不想联系销路的事?”“是啊,郑老师,真愁人,你有什么渠道没?”文彬礼貌性地问。 “你觉得呢?”文彬一听这语气,抬起头来两眼放光,热情地说:“郑老师,您真能解决了农作物的销售问题,我——我一定重谢。”“怎么谢?”郑泽芳的语气与眼神都有些咄咄逼人。“您说怎么谢就怎么谢,”文彬大度地回答。“真的,那我提条件了。”“提吧。”怎么提呢,郑泽芳犯难了,面对这样一位只想着工作、心地纯粹的小伙子,她该怎么说?憋了好长时间才说:“你以后不准要求我,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这——这有些难。”“那就免谈啰。”“除此之外,你再换个条件。”“那你给我做一年饭,”郑泽芳还是鼓起勇气说。 文彬一乐,“这好办,一礼拜能做,一年也能,说定了,”他好像深怕她反悔。“定了,我现在就去联系,请5天假。”“行,没问题,我静候佳音啊!” 郑泽芳站起来,临出门时回过头来说:“这5天的饭,你以后还得给我补上。”文彬笑了笑说这算什么事。郑泽芳走了。 文彬站在玻璃前看着郑泽芳的标致508渐渐被有福家的窑脑挡住了,怎么也不相信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郑泽芳真有渠道? 第97章 谷老板 正如映雪所言郑泽芳如杳去的黄鹤,毫无音讯,快一个月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文彬逐渐相信了蛮小、承青的话,她不过找了个离开刘家沟的借口。既然这样,文彬也就再不抱任何希望,想着瞅个合适的机会跟杨书记说一声,权当杨书记把她召唤回去了。 有谋再拿这事奚落他,说他怜香惜玉不忍心美人受苦故意放她回去,他再没有辩解的勇气,只双眉紧锁地看着晒场对面的土坡。坡上向阳的青草好像真泛了绿色,惊蛰已过,虫儿开始骚动,从地下或是不起眼的旮旯里钻出来,蠕动的蠕动,鸣叫的鸣叫,仿佛催促人们快点翻地。 勤劳的庄稼人早将地里的玉米根茬掏得干干净净,残留的地膜碎片也被耧到了沟里。只等肥料一到就能跟着嗒嗒嗒的拖拉机铺地膜、下种了。 往年,这梁上的每一块地种玉米还是种山药或谷子早已规划好,甚至有的人家已经将粪送到了地里。今年,众人在心急火燎地等他说话,如果再等三五天,春分一过,他还不给人们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说合理的规划,那么众人也就不再尊他的脸,不再听他的话,会像往年一般,各家规划各家的,各家种各家的。规模化种植、生产就实实在在成了有福等人说的“煽惑人的屁话”,收割机也就配不上用场。总之,一切美好的设想都将成为永远的设想,贫困的可能无法脱贫,脱贫的还可能返贫…… 想到这儿,文彬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冲到梁上,他想确认青草绿了没有,应该没吧,晋西北的春天向来迟。他看着那些草,蔫蔫的,好像绿了又不像,这正是最可怕的,或许就在今夜,一场雨过后,它们就会瞬时抖擞精神,呈现春的早绿。不会的,不会下雨,他生平第一次害怕春天早来,希望它慢点再慢点。他已经联系了三四位晋源大学的校友,他相信这些校友能找到渠道,正如他相信杨书记一般。 杨书记,还能相信吗?他忽然有这样的疑问。 手机响了,是郑泽芳。文彬有点儿慌张地接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郑老师,您在哪儿?”“刚过乡政府,半小时后到刘家沟。”“回来就好,”文彬颓唐地说。“王书记,这两天怎么骂我的?”“没有,这事本来就难,那天也是一时兴起,怎么能派您去呢?”“后悔了?那我带着谷老板跟一干人返回去了。” 文彬一听带着老板,这是来考察呀,高兴地边从梁上往下冲边说:“不要不要,欢迎女功臣凯旋,我们去村口迎接。”只听郑老师笑了两声,挂了。 文彬冲到晒场的一堆玉米上才站稳脚,急忙招手叫来有谋一起去村口,让承青去叫老支书。 他们刚站定,三辆小车已开过来,前边是郑泽芳的标致508。承青指挥着车辆停到路边的停车场,去年硬化晒场时,有谋顺便将村口附近的一块空地也硬化出来,划出了车位,方便停放外来车辆。不然有来检查、视察或收购玉米的,车辆总没处停放,放街上杂乱泥泞又不好调头。有谋爱好,将这块停车场设计得跟晒场一样,三面都起了五十公分高的矮墙,晒场防止玉米谷物等外流也防黄土刮进来,停车场则是纯粹为了防黄尘。 郑泽芳指着身边的高个子中年人说:“这是岚漪农业的谷老板——”文彬热情地握住谷老板的手,郑泽芳接着向谷老板介绍,“这是晋源大学保卫科的王科长,现在是刘家沟扶贫工作队队长兼‘第一书记’。”又给文彬介绍了与谷老板一行的六人,然后说:“谷老板想看看咱们的地,看适合不适合规模种植。他还专门带了技术员,看咱们的地种什么最合适。” 文彬高兴地边走边给谷老板介绍,承青在前边带路。穿过晒场时,谷老板问:“这块场地是谁的?”有谋说:“这是我们村合作社的。”“你们注册了合作社?”有谋点点头。 谷老板抓起一把玉米摊在手心里,看了看成色,又捏了一颗放嘴里咬了咬试验水分。“这是谁负责收的?”文彬指了指有谋,谷老板笑着对有谋说:“你好眼力呀,收得不错,这儿存着多少?”“已经卖了三百多吨,还有二百吨左右。”“以后你收的我都要了,我会配车来拉,”谷老板说。 有谋高兴地说:“那您留个电话,我们好联系。”谷老板指着身后一位年轻人说:“小张,你将电话留一下,以后你们两个联系。” 坡虽不算高,爬上来也累得众人气喘吁吁,谷老板身体胖,中途小歇了一会儿。小歇期间,他也瞅了瞅了半坡的青草,仿佛再找春天,郑泽芳开玩笑说:“谷老板走哪儿,都不忘瞅瞅春色。” 谷老板哈哈地笑了两声说:“这坡上的春色更诱人!”文彬猜不出二人的关系,也弄不清他们究竟是赏景还是说人,没有插嘴。谷老板对他的介绍也似乎不大感兴趣,直到上了坡才问了一句“这梁上共有多少亩?” 原来一路的介绍对于他不过是耳旁风,过耳不入脑,文彬只好重说:“985亩。”“属于多少户,人们愿意种同一种作物吗?”郑泽芳娇笑着说:“这就看谷老板了,只要谷老板能确保秋后回购,下剩的工作我们去做,保证985亩全种一种作物。” 谷老板很满意这个回答,高兴地说:“那人们想种什么?”文彬回道:“往年,人们多种玉米、谷子、山药等。今年,看谷老板主要回收什么。”“我们公司玉米、谷子、豆类都收购,尤其小杂粮。今年,新引进一种美葵,粒大、饱满,又很好销售,不知你们愿意种吗?”“美葵?会烂吗?自那年连阴半个月,所有葵花烂在了地里,这儿的人颗粒无收,以后一说种葵花人们就害怕。”“你说了需要连阴半个月,我保证这种葵花连阴二十天没问题。” 郑泽芳说:“那种年份很少,四十年了才出现过一次。万一再出现,也是天灾,人们不会怪怨的。”“我倒不怕怪怨,只是想尽量让人们多些收成,早日脱贫。”“种这种美葵,一亩保证收入1500块,这在内蒙试验出来的,一家种30亩,保证脱贫。” 文彬看看谷老板,总感觉不踏实,老板说的“保证”越多越令文彬发虚。谷老板让两名技术员分片采集土样,说要回去化验。这让文彬感觉踏实,验出土壤中的肥份,有助于改善土壤、科学施肥。 谷老板又问:“村里还有哪些地能连成片?”文彬指着坡下后沟的那片地说:“还有那片700亩,能机械化作业。”谷老板顺着文彬的手指看去,才发现一块小盆地,三面环坡,盆底平缓,已经整拾过的土地露出肥沃的黑色。地与地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或许只是一块石头或者一道小土梁,由于太远看不清楚。 谷老板没想到这儿还有这么一块肥饶之地,高兴地说:“这片要全种成谷子,亩产保证在一千斤以上。”确实,去年,刘有海这儿的十亩地产了一万两千多斤,一亩谷子的收成相当于二亩玉米。文彬看着谷老板喜出望外的表情,见他如此好眼力,不由地多了几分信任,或许“保证”不过是他的口头禅而已,老板么,说话、行事都高调。 谷老板坚持要去小盆地看看,承青带着众人先绕下坡,转出后沟口,又走了近三四里才站在小盆地的边沿。文彬已习惯了沟里的土路,郑泽芳跟谷老板一行就不同了,他们以为在坡下,下了坡就是地,其实沟里的地全然不是这样,看着对面一步之遥,走起来拐拐弯弯,十步百步甚至千步也到不了,有时明明觉得地在北面,路却一直向南,走到尽头转个弯地忽然就出现在了眼前。在沟里,才能真正体会到“路转溪头忽见”的妙处。 他们不知体会到没,只见一个个灰头土脸,尤其郑泽芳,涂满脂粉的脸被黄尘无情地打回了原形,眼角的鱼尾纹,纹脊呈土黄、纹谷呈灰白,黄白对比分明,更突显了纹路的立体感。这张脸,谁还敢认是郑泽芳?她也知趣地跟在文彬身后,再没主动上前。 谷老板倒是精神十足,用脚踢开地,抓了一把土放手心看了又看,仿佛看着一块令人垂涎的蛋糕,大有想吐一口的意思。技术员识趣地上前来,将老板手中的土收集到取样袋内。 谷老板拍了拍手,司机递来一块纸巾,老板示意不用,展眼望了望远方,那眼神像极了老支书,充满爱意与眷恋。他对土地怎么会这么深情,应该也是农村出来的吧,文彬想。 第98章 江湖了一回 返回的路上,文彬跟谷老板基本议定了合作方案,岚漪农业有限公司负责提供种籽,秋后回收规模种植区内所产的粮食,并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与培训。刘家沟村农民经济合作社负责提供土地进行规模化种植,保证所产粮食达标。双方又将刘家沟确定为“岚漪农业种植基地”,谷老板负责基地挂牌,但希望挂牌时有县级领导参加,最好能剪彩。 这对文彬来说不是难事,杨书记或者吴校长一来,县、乡两级领导肯定全程陪同,如果李副省长来了,市里的领导都会过来。不过文彬没有拍着胸脯说“保证”,只说尽量邀请,他不能把话说绝,万一领导临时有事,他岂不食言了。 文彬请谷老板去工作站喝杯茶,谷老板说不了,还得跑两个村子,然后就上了奥迪a6。另一辆车已先行带路。 郑泽芳将他拉到车前说:“走吧,中午陪谷老板喝两杯,这事你不能让我这个女流之辈出面吧。”当然不能,文彬安排了有谋、秦露几句正要上车。郑泽芳早已坐在了副驾,意思让他开车。他只好开了,今天她立了大功,得好好敬着,虽然他挺不喜欢开女式车,尤其是红色,太艳太热烈,与他沉稳思静的性格不投。 一上车,郑泽芳说:“委屈一下,王书记,你看我成什么样子了,你总该让我补补妆吧。”文彬笑着说:“委屈什么,成天开车呢,您补吧。”郑泽芳边补边说:“王书记,看姐老了吗?”“不老,芳华依旧。”“谁都会这么说,其实哪能不老呢,四十多,已是豆腐渣的年龄,谁还想多看一眼。”“您不一样,还是光彩照人。”“你不要一口一个‘您’,不老也让你给叫老了,以后叫我芳姐。” 姐姐妹妹的称呼一种是在女性间,表面的热乎掩饰着背后的挖苦中伤;一种是在大观园,超乎寻常的亲昵是宝玉对女孩真挚的关怀;还有一种是患难与共的真情,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亲切,如他私下里叫“露姐”。他叫她,算什么呢?“怎么,叫不出口?”郑泽芳反问。文彬脸一红,未置肯否。 车已赶到奥迪身后,郑泽芳补好了妆,问文彬怎么样,文彬说西施又回来了。郑泽芳笑了笑道:“西施也是‘豆腐西施’”,而后又平静地说,“王书记,我让你叫姐,不是想占你便宜,也不是套近乎,只是对你进行一下速成培训。” 培训?文彬回过头来怔着眼看她,她真的很漂亮,大花眼,眼睫毛绒绒的,像芭比娃娃,如果去掉周围的皱纹,真能迷倒众生。怪不得年轻时“芳泽众人”,如今仍“芳香幽远”。他怕了似的回过头。 郑泽芳见他不明白,进一步解释说:“你身上少点儿江湖气,社会如江湖,出来混没点儿江湖气怎么行?”文彬半懂不懂地试着叫了一声“芳姐”,郑泽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过会儿,在饭桌上叫时,你在加点色迷迷的表情,就像谷老板看我的样子,这样他们就觉得你跟他们一样,心近了,各种事情都好办。” 文彬皱了皱眉头问:“需要吗?”“太需要了,你喝酒时希望老婆在跟前吗?”“不希望。”“这不一样,谁想恣意妄情的时候跟前有一双冷峻的眼睛,随时有被挑毛病的风险,那喝酒、唱歌有啥意思,还不如回家吃家常菜。” 文彬好像懂了些,点点头。“你要有这么一双冷峻的眼,你说,你的事能办成吗,他们躲你还来不及。”哦,文彬不知道,酒场、歌舞场还有这么多门道。 可他还是想:社会真如江湖吗? 无论是与不是,文彬跟着郑泽芳算是真正江湖了一回,在酒桌上他不仅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还吆五喝六地敬了桌上十二个人每人一碗,其中有四位美女,他还不忘奉承谷老板,恭维各位美女,或者用眉眼挑逗一下“芳姐”,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气氛可谓极其融洽、热烈。特别是唱歌时,他虽五音不全,仍撕心地喊、尽情地吼,不时跟美女们来段对唱乱舞。他发现那个时候,人们都愿意将记忆暂停,疯够了,回家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似懵非懵地问:“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文彬这样一问,秦露半含着笑指着郑泽芳说:“你问她吧!”郑泽芳说:“我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你们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反正我一早进来,泽芳在炕上躺着,王书记在桌子旁杵着,”秦露依然似笑非笑地说。 文彬一惊,急忙示意秦露别瞎说,秦露一摊手作出事实如此的表情。郑泽芳倒不在乎,好像不关自己的事一般,冲了杯奶茶边喝边吃早餐饼。 文彬坐到秦露面前悄悄说:“露姐,再有人问,千万不能这样说,就说你来时,我们俩刚回来。”秦露知道文彬一叫露姐,她就得担着。 “我看这两灰杵子回来了吗?”老支书嚷着走进来。见文彬吃面,郑泽芳喝茶,沉着脸问文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一早,”文彬忙回答。秦露忙给老支书搬来藤椅说:“我一早过来,他们刚进门。”“喝了整整一夜?”“不是,喝多了,没敢开车,在城里住了一晚。”“还知道不能开车?”老支书脸色缓和下来,“以后也一样,不能开就不要开,千万不能硬撑着开。” 老支书转脸问郑泽芳:“郑老师,没事哇?”郑泽芳忙说:“没事,就是有点儿头疼。”老支书劝道:“以后少喝些,你的心我知道,想给村里办成这件事,无论成不成,我领这个情。” 郑泽芳没想到老支书这么说,有点儿感动,在她所称道的“江湖”里,谁会对她这么说?文彬端着面走过来说:“应该办成了,后续工作,我想还让郑老师具体负责。”老支书说:“行,只要闺女不觉得委屈,我同意。” 郑泽芳眼里湿润润的,老支书竟然知道她委屈。老支书知道了,她就是再受些委屈也愿意。她抬头说:“我想让秦露帮我。” 秦露走过来站在郑泽芳身旁笑着说:“乐于效劳。”“那就这么定了,我跟有谋、老支书做每家每户的工作,争取梁上、后沟各种一类农作物,形成一定规模,便于耕作也便于收割,保证量产。”“那对面梁上的三百来亩呢?”秦露问。 老支书诡秘地说:“傻闺女,鸡蛋还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让人们再种些杂粮。有些人不愿意,也好兑换一下地。”秦露恍然大悟,原来王书记没向谷老板介绍对面梁地,不是疏忽而是智慧。 秦露不由地看了看文彬,觉得那张平静的脸越来越有吸引力,怪不得映雪那么痴情。可是他俩会有结果吗?往往越真的感情越易折,越美的东西越易碎,像木石姻缘、梁祝感情。 秦露有点悲凉,郑泽芳用胳膊蹭了蹭她问:“怎么啦?”秦露一惊说:“没什么。”文彬还以为她也担心与谷老板签协议的事,是啊,这事文彬总感觉有点悬,会不会空欢喜一场? 第99章 承红回来了 承红回来了,众人没想到,连他父亲刘有全都感到意外,因为正月里通话时承红还说要攒够集楼的钱才回来。恐怕连承红自己都说不清,反正一听工地上几个绥北的工友说刘家沟要整村搬迁,打算在林家梁上建一座新村,他就结了工钱卷起铺盖回来了,比离开时更仓促、坚定。 承红只有一个想法:这么大的事,他一定要亲眼看看,如果能在新村的基础上砌几块砖抹几锹水泥更好。他感谢师父教了他手艺,离开时特意去师父坟头烧了纸、奠了酒,说:“师父,您先喝盅酒,等新村建成后,我再来陪你喝一瓶。” 工头见承红返乡心切,也没过多挽留,在年前约定的基础上又多给了承红2000块,没有承红他咋能安心过年,并把那条黑狗送了承红。工头发现自过了年,黑狗对承红更依赖、忠诚,总是形影不离地陪在承红左右,只要承红一叫大黑,它能嗖地从地下蹿到二层架板上。 这倒给承红添了不少麻烦,为了把大黑运回刘家沟,他想尽办法托尽认识的有限的几个人,总算一路搭乘到了沙梁村。一下车,大黑拽着他小跑着向刘家沟赶,好像它才是久别返乡的游子,急切而匆忙。承红有点奇怪:这家伙怎能知道我回刘家沟,还认识路,莫非师父指引着,师父也没来过刘家沟呀!反正,他被大黑牵回了家。 父亲见他脸膛比自己的都红,高兴地真想再抱抱他,可惜不能了,儿子26了。刘有全帮儿子把大背包从背上卸下来,正要问“吃了午饭没”,承红早跳下沿台向工作站跑去。他知道儿子去找王书记了,这小子想王书记大概比想他厉害,打电话也是“大大,王书记在村里吗”,或者“大大,王书记干啥了”。 刘有全将背包靠着柜放稳,心里甜滋滋的,心想:去吧,跟着王书记这样的好后生,不怕你小子学坏。一年来,虽然通话次数不多,但刘有全感觉到儿子长大了,不再啥事也跟他说,有了承担,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总是说很好,让他放心。可他知道,一个人在外边打拼,能好吗?好都是说给亲人听的,苦累得自己担着,这就是男人,像妻子去世后,自己一手持家带孩子一样,多苦多累也得担着。自己担的是生活,担的是这个家庭的希望。 现在“希望”也懂得承担了,刘有全感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坐在门槛上看着渐渐偏西的日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隙中鞭炮齐鸣,儿子与新媳妇儿挽着大红花向他行礼。他嘿嘿地笑着,正准备掏厚厚的红包…… 脸上却热乎乎的,像狗舔,他一怔,见大黑歪着脑袋正善意地瞅着他,儿子在大黑身后。“咋又回来了?”“我给王书记买了件东西,忘拿了。”刘有全急忙让开,大黑先进去。承红拉开手提包,取出一套衣服递给他,说这是给他的,又掏出许多东西放在柜盖上,剩下几样用包提着走出去,大黑紧跟着。 承红到了工作站,将各样礼品送给众人,只是不知道新来了郑泽芳,没有多备一件,有点儿尴尬。文彬晃动着刚戴上腕的手表说:“郑老师,要不,你先戴几天?”“男式的,我能戴吗?” 有谋开玩笑说:“想送,买对情侣的,一人戴一只。”秦露将承红送的丝巾戴在脖子上对有谋直言不讳地说:“是你想送吧!”有谋被一下戳中了心思,有些慌乱,急忙掩饰道:“是王书记想送。” 郑泽芳冷眼看着有谋的窘态,心想:癞蛤蟆不过长像丑陋,这人,心也丑陋,四十几的人了,还花心,不是自找难看吗?唉,像王书记一样的男人还真不多!郑泽芳又看了看王文彬。 文彬正转过头来问:“郑老师,你喜欢什么小吃,让承红去买,你看,他不知道你来,没准备礼物,可不送你,他又过意不去,给他个机会。”承红笑着说:“对对,郑老师,您喜欢吃甚,我去买。” 郑泽芳何等世故,急忙说:“那就水晶肘子吧,养颜,再买些山楂卷、鹌鹑蛋、干馍片之类的,大家也尝尝。”“我看干脆这样,今天都是年轻人,承青跟承红一起去,买些现成吃的,我那儿还有两瓶酒,咱们顺便给承红接风洗尘。”文彬说。秦露高兴地说:“我也有这个意思,承红等等我。” 有谋、承明依旧坐着,承明说:“王书记,承红回来想到新村的工地上揽个营生,你瞅空跟田书记、郭乡长说说。”有谋从来瞧不起承明,不耐烦地朝承明喊:“这还用你说,王书记心里有数。”又对文彬说:“我这两天也想,今年如果能规模化种植,铺地膜、耕种、撒农药、收割都能用机器,这样就省出不少时间,农闲时,咱们能不能组织村里人也去工地上打个零工?” 文彬一想,是啊,打工所得,也是收入,况且加入到新村庄的建设中有助于人们逐步知晓政策,提高认识,增强建设家乡的自豪感。有谋头脑确实灵活,不负老支书的器重,再历练一两年,真是村里的好带头人。 文彬点点头说:“我哪天专门跟田书记说说,肯定能,工地上总要工人吧。”郑泽芳走到他们中间慢吞吞地说:“谷老板约咱们明天签合同。”“真的,”有谋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微信都在这儿,还有假,”郑泽芳晃动着手机说。有谋夺过手机看了看,蓝色的屏幕荧光衬出一张眉飞色舞的脸。承明探过头来也想看看。 文彬憋着喜悦提醒道:“还不把手机还给人家,一点礼貌都不懂。”有谋急忙将手机还回去。秦露进门了,说:“你们干吗了,黑乎乎的,也不开灯。” 灯亮了,郑泽芳跨到秦露面前说:“咱们明天去签合同。”“真的,”秦露将手提的东西扔在地上抱住了郑泽芳,像二十年前在宿舍中相拥一般,她好久没有这种冲动、这种感觉了。尤其过了四十,在学校沉闷的环境里,美食、俊男统统引不起她的兴趣,她觉得自己已经是市区里的老尼,心如沉灰了。不想今天这么激动,一激动暴露了本性。 文彬看着她们夸张的举动,皱了皱眉。有谋、承明包括承红、承青都觉得应该如此,看着她们笑。文彬急忙将秦露丢下的东西捡起来提回里间。其他几个纷纷将东西提进来。于是,搬桌子的、拉凳子的、找盘子的,一会儿摆满了桌面。 承红提来一捆啤酒。文彬说:“这天气,不凉吗?”郑泽芳说:“都春天了,凉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有谋也附和:“我还不怕,你年轻人怕什么,来,喝一瓶。”文彬只好接住。 众人各吃几口小吃,开始喝酒,而且喝得都猛,几乎一口半瓶。两捆喝完了,承红还要去买,承明拦住了,说:“意思到了就行,成天在一起,有的是时间,不要喝多了。王书记跟郑老师刚缓过来,不用能再喝了。” 众人也觉得啤酒太凉,喝多了不舒服,一致说不喝了。然后,边吃零食边聊,一直到晚上十点才散。 第100章 签订协议 跟承明回家的路上,文彬打开手机看了看,置顶的工作群里没有通知。 有映雪的信息,他已经将“心有所依”改成了映雪,他点开,最下边的一条问“我想考秀水市的公务员,你觉得呢?”他回“你不是喜欢教书吗?”映雪很快回了过来,可见一直等着,自开学后,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信息,这条是“乡里的孩子越来越少,我不想教了。”“那秀水哪些单位招聘呢?”“很多,我给你把招聘公告发过去。”过了一会儿,又问:“我用不用考?”“考去吧,凤凰总得找个梧桐枝吧!”“凤凰还不如鸡鸭。”“怎么这么说?”“鸡鸭可以喝清水脏水,可以吃谷米小虫,生活得有滋不味,累了还可以在土窝里休息,自然随性;而凤凰只能喝醴泉,食练实,生活多乏味无趣,还要庄重地高卧于梧桐之上接受世人的朝拜,你说它孤不孤独?” 文彬没想到随口的一个比喻引出映雪这么一段歪论,不好回复。只好先锁了屏,上了台阶,等承明给展开被子,他钻进去又打开,映雪已发来三条信息,依次是“怎么不说话?”“不想说了?”“也要学世人将凤凰供起吗?” 文彬知道映雪高傲,凭着这股傲气她考上了大学,飞离刘家沟想融入另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只存在了四年,大学一毕业,她考为“特岗”再飞回来才发觉父亲老了、童年的伙伴少年的朋友都疏远了,她与家乡已格格不入,她只能孤独地高悬于天地之间,像极了她描述的凤凰。 文彬急忙回复“刚才上沿台,怕绊倒,其实凤与凰是一对相伴相偎的知已,我希望是那只凰。”映雪先发来五个脸红的表情,随后又发“凤凰的身体经烈火已经毁灭,但他们的灵魂永远相依。” 文彬看着这句话,什么是“烈火”,自己的婚姻吗?看来映雪依旧“无法接受”,抱守着她“灵魂之爱”的理想。可这会更孤独清苦,她真的要将爱演绎成一场苦修吗? 文彬忽然想到了印度街头的一位苦行僧,他为了实践自己的信仰,将右手举过头顶整整坚持了25年,以致右臂肌肉萎缩、筋骨固化,整条手臂成了皮包骨头的残臂,这样的修行有什么意义? 映雪为什么不肯低头,硬要逼迫自己高卧梧桐、强饮圣水,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再换颗梧桐。她想考秀水公务员,还不是换棵树吗?可这不是树的问题,而是心的痼疾。他想留住她,可拿什么留,她认为他的身体已不纯洁,而心灵已伴她左右。她怎么会有如此虚灵的想法,真的被五台山的大师“波罗蜜”了? 文彬翻个身,不知如何回复,最后键入“映雪,不要离开,我爱你!”发出去急忙撤回来,又发出去又撤回。“不想让我看吗?”映雪问。他回“不是,我的心,你知道,不要离开了。”“你发来,我想看。”于是文彬将“不要离开”删除发过去。好久,映雪回复“不考了。” 文彬松了口气,像拯救了什么。映雪吗?不是,他分明是把一只圣洁的凤扯回了尘世。扯回就扯回吧,与自己心爱的凤共舞于红尘闹世不是凡人的追求吗?他将手机放在枕头下,像阿q一样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与谷老板签协议的地点选择在沙梁乡政府的会议室,既不寒碜也不张扬,给了谷老板面子也帮乡里装点了门面。田书记、郭乡长坐在主席台上,王文彬、谷老板在前边铺有红台布的一张桌子上签好字握了握手,拍了几张照,众人鼓掌。 然后各执一份协议又与田书记、郭乡长及一干领导合影。走出会议室,谷老板将协议递给随行人员,与田书记、郭乡长打了声招呼便坐奥迪离开了。 郑泽芳跟谷老板指定的人议定了挂牌时间——四月十八,这是文彬跟杨书记约好的时间。据杨书记说,李副省长知道了刘家沟被选为种植基地的事,提前祝贺,还说这几天沙梁乡喜事连连,新村奠基也在四月。文彬趁此机会向田书记求证,田书记说奠基仪式四月六日举行,届时秀水市安市长还要亲自参加剪彩。 有谋高兴地说:“这是‘双喜临梁’呀”。田书记嘿嘿地笑了几声,文彬虽然觉得有谋套用的俗气,但也够高兴喜气,像“喜鹊登梅”的年画,贴在村户人家的墙上,不是很合适、应景吗? 回到工作站,郑泽芳告诉文彬,谷老板最终同意了文彬的建议,在北面的梁上种985亩美葵,而后沟的700亩全部种谷子。另外,谷老板还想委托有谋收购小杂粮,问他同意不。文彬看着有谋问:“敢不敢接这活儿?”有谋说:“怕什么,咱们场地有场地,人手有人手,眼力也不差,接下来还能给合作社增加收入。” 有谋顺便向文彬汇报这一个多月收购玉米的情况,说共收了一百三十万斤,已发出了五十车一百万斤,一斤抽三分,挣了三万块,再卖十车,烘干机的投资就回来了。文彬高兴地提醒:“你记好帐,过两天公示一下,先还众人的借款。”有谋答应着。 老支书问:“出牛前,能给众人分些红吗?可能有人还指望着买肥料了。”有谋回答:“那就得将承明和咱们的借款先放放。”文彬说:“先放放,让众人见些利,有个甜头,劳动也有劲儿。承明的,我跟他说。” 秦露插嘴道:“这也要向人们讲清楚,不能让他们觉得合作社已经盈利了,而是你们撑着,让他们知道只要你们在合作社就能正常运转,总有真正盈利的一天。”郑泽芳也同意秦露的观点。 有谋说:“这是当然,合作社每两个月向人们公示一次帐目,既包括收入,也包括众人的投资、借款。”承红说:“合作社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投些。”文彬开玩笑,“哪能用你的,你那是留着娶媳妇了。”承红经过闯荡大方多了,笑着说:“媳妇儿还不知在哪儿了,挣下的那几个放也是放着。” 秦露忽然想到了什么,神秘地说:“承红,我给你介绍个。”“别耍笑我哥了,你才来刘家沟几天,外边的人不认识一个,还给介绍对象,”承青说。“真有个合适的,承红用不用?”老支书也想到了那个说“你们村的人真好”的小张护士,微微一笑。 承红见真有门道,说:“当然用,说成了,我给你送条十斤重的羊腿。”“好,你说的,我可等着哩,”秦露笑道。安静了一小会儿,秦露又说:“我才觉得绣鞋垫真是个好营生!”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聚向她,她说:“你们看,这营生投入小,赚钱还不少,杏花一个人已分了三千多块,最少的也有两千了。还不到四个月啊,人们还只是利用闲散的时间,说着笑着就挣了钱,还锻炼得自己心灵手巧,最主要还给你们男人减了压力。” 秦露朝着有谋说:“自绣上鞋垫,杏花是不是很少跟你吵架了?”有谋想了想,还真是。承明也想了想,确实觉得现在村里闲言碎语少了。这真是绣鞋垫的功劳吗?可能不全是,但确实有。 承青见承明怔怔的,还以为他心里算小帐,问:“刘会计,你分了多少?”承明最不想提这事,一个大男人绣鞋垫怎能在人前说,低着头没应声。承青急了又朝着承明喊:“问你话了!”老支书不高兴了,严厉地训承青:“他是你叔,有你这样问叔话的吗,没大没小!”承青再没敢说话,懦懦地躲在了有谋身后。 刘大娘在坡下喊:“唉——,吃饭了,”人们会意地笑了,知道是喊刘大爷。刘大爷叫众人一起去,众人说笑着推辞,各自回家了,只留下文彬、郑泽芳。 郑泽芳含笑看着文彬,文彬自觉地站起来围上围裙去做饭了,这是协议,也是承诺。 第101章 月8日 4月8日,一定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虽然没请阴阳师看,但带“8”的日子总让人感觉顺畅、和美。因此,沙梁乡的人们几乎掐着指头盼望着,尤其涉及搬迁的五个村子的村民,会不由自主地朝林家梁方向看看,看什么,他们也不清楚,或许是一队小车的影子,或许是几条红色的横幅,也或许是一串串待响的鞭炮。 炮还没响,一则新闻却在沟里梁间炸响了。“那个打算来奠基的安书记被双规了”,“听说安书记让双规了”,“安书记让双规了”,信息越传越快,越传越简练,或许简练正是为了快捷。 不到半天工夫,全沙梁乡的人们应该都知道了。王文彬算后知后觉的,官员落马的新闻,近年来隔三差五就有,他一向不关心。在他的认识中,这些人就是《硕鼠》中描述的“大老鼠”,贪得无厌、罪有应得,甚至在他的脑海里有一幅幅贪官的脸谱,肥头大耳的、重眉环眼的、钩鼻阔口的,但就是没有安书记这样的。 文彬与安书记有一面之缘,去年李副省长来刘家沟考察时,安书记就在李副省长身旁,文雅英俊,标准的“儒官”形象。安书记还跟他说了几句话,态度随和,没有一点儿架子。 所以当郑泽芳告诉他这一消息,他有点不相信,打开手机才发现扶贫群、教师群、同学群早已传疯了,朋友圈都有人分享。他点开任意一条读着那句简短的话——经晋源省委批准,晋源省秀水市原市委书记安志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对着屏幕愣怔了好长时间,这是他第一次为一名贪官出神,连老支书、有谋进来都没觉得。 老支书、有谋二人也不像以往进来就高言高语,也像文彬一般蔫在凳子上发呆。就连多嘴的郑泽芳说完那则消息后也没再言语。一切静静的,像停滞了一般。 昨天人们还在热切地讨论奠基仪式上会鸣多少响炮,会有几位领导参加,安书记会讲话吗。人们期望安书记讲,更期望从他的讲话中勾绘家乡的美好蓝图,汲取脱贫攻坚的动力。仅仅隔了一晚,不到十个小时,期望成了迷茫,热切成了无措,人们不知道该盼望什么、准备什么了,耷拉着脑袋连看天气的心情都没有。 其实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蓝天白云,似乎想改变“清明时节雨纷纷”的传统认识。改变或许不可能,但暂时的混淆马上显现了。已过半前晌,文彬才突然想起今天是清明,急急忙忙提着昨天备好的祭品回王家堰给父亲上坟。 郑泽芳担心他心不在焉,要跟着去。他不让,心想:我回家祭祖,你跟着像什么。老支书让承青跟着去。秦露顾不上关注这些,她得将以前有关“安志远”的文稿、图片一律删除或修改,这是工作群刚才明令下达的通知,限中午前完成。 映雪回来时,有福正在大榆树对面的人堆里手舞足蹈地发表演讲:“这才对了,把那狗们全‘双规’了,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哪个不贪?咱们跟前这哇干净了,我不信老支书不捞能盖起一串大窑洞,那个王书记小车的油加谁的了?”边说边挑衅似的看了路过的映雪一眼。 映雪理都没理他,一直向工作站走去,进门见文彬不在,秦露在埋头工作,郑泽芳见她进来低下了头。她什么都没问又出来回家取了些东西,在大门口正巧碰到了老支书。 老支书说:“闺女,回来看一下?你大身体好着了,文彬回老家点纸去了,你放心哇!”她点点头问:“谁跟他去的?”“我让承青去了,路上有个照应。”老支书做事总这么周全,映雪感激地笑了笑说:“叔,我回学校了,麻烦您多照看他们的。”“这闺女,麻烦甚了。你快回去哇,还上课了。唉,全喜,这两天念的咋了?”“早起晚睡,很用功,月考是年级第五,像这样明年考县里的高中没问题。”“那就好,”老支书笑呵呵地说,“不过你还得好好盯着,不要再放松了。” 映雪已走到坡下回过头来说:“盯着了,每天晚上我都给他补一小时英语。”向阳处的人们听见老支书与映雪说话早换了话题。 映雪没看他们,上了同事的小车。她坐在后排座上,闭着眼,想有福的欢呼雀跃,想众人的喜形于色。她能理解有福的心理,“出列”后一直心存怨愤,眼巴巴地看着贫困户享受各种扶贫政策,他眼红、嫉妒进而恨村委、恨扶贫干部,他认为是老支书、王文彬针对他,而针对他的目的就是克扣他享受的那部分。在他看来,老支书的窑洞、王文彬的油耗就是他应该享受的那部分。他不管老支书的窑洞是在2012年箍起的,更不管油钱是王文彬用工资支付的。他只想出怨气、拆台子。 可其他人呢,非贫困户或许是图个热闹,像看猴子爬杆一般。那几个贫困户呢?他们是实实在在享受国家政策的,直补、煤补、房补、医疗补等等,可以说凡是他们生活所及,国家都会给予补贴,不但给他们入着医疗险、养老险,还给玉米、谷类上着灾害险。他们为什么还要扎人堆里,聆听有福胡说,不反驳,还听得津津有味,脸上挂着兴奋与微笑,难道看残杀夏雨的那群人又回来了?那其中定然有华老栓。 映雪不禁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看看窗外,外边依然春光明媚。不知文彬往回返了吗?她想,然后让同事开了暖风,她说有点儿冷。 时间不会因人事停下脚步,4月8日还是来了,没早一秒也没晚一秒。奠基的礼炮响得异常精准,上午8点,第一声在林家梁阴晦的上空沉闷地炸响,接着第二声、三声,共48响。纸屑撒满了推土机推开的空地,还有不少在空中飞舞,搅和着春风扬起的黄尘,有的飘到人们的脖颈里,有的落在头发上,有的刁钻地要往眼里钻,被用手一抹掉到地上。剪彩的换成了田书记,县委刘书记站在旁边。 刘书记讲话声音异常洪亮,肯定是想煽动起一点激情、鼓动起一些热情,但收效甚微,下面的掌声零零落落,像稀疏的晨星,有的还没有睡醒,朦朦胧胧地附和着,根本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几条横幅却异常活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时盖过了刘书记的声音。乡里工作人员惶恐地看着这几条横幅,深怕哪条不规矩忽然挣脱拉绳或者干脆从中裂开飘向会场,甚至主席台。虽然他们很用心地固定了,绳子用三股拧成,绳头先拽了两块石头,不放心又加了两块。但装潢公司的红布不在他们预估的范畴,一旦被风撕裂,岂不难看?他们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视着横幅,心里一个劲儿地催促刘书记:别讲了,别讲了! 讲话终于结束,看着领导们一条队走下主席台,工作人员松了口气,等到车队驶出临时推开的停车场。老狄指挥着一干人很快取下条幅、拆了主席台,用两辆皮卡装着赶回乡政府。 老狄还得张罗着准备午饭,这么多人,够他忙乱的,他从村里请来两个帮手,但协调还得他,他估计厨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文彬、承红、秦露在众人走后,随着工地上的技术员绕梁转了一圈,看着技术员撒下的白色灰线,承红大致能估计出新村的规模。他激动地说如果每户分100平米,足足能住200多户,5个村子的人能全部安置,还有富余,看样子还有其他配套设施。 文彬被承红说得心里热乎乎的,仿佛有股热血直向脑门冲。他佩服田书记的高瞻远瞩,国家对新农村建设越来越重视,政策导引,投入增大,也许三五年后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就会回流,像承红一样义无反顾地回来加入到建设家乡的大潮中。那时,这个新建的村庄仍会像母亲一样张开双臂拥抱他们,并且给他们筑好了晚归的巢。 第102章 成熟一瞬间 文彬的电话响了,是田书记。他接起来,田书记焦急地问:“小王书记,在哪儿了?”“还在梁上。”“还在那儿干甚了,快回来,刘书记还等着呢。”“我马上到!”文彬挂断电话急忙向乡里赶去,安排承红、秦露搭辆顺车回刘家沟。 文彬没想到田书记给他在刘书记的旁边留了一个位子,他推辞,田书记说:“坐吧,刘书记要求给你留的。”文彬只好坐下来,万分感谢刘书记。 刘书记说:“你是我们绥北县驻村扶贫工作的一杆旗,我这个旗手总要撑着这杆旗吧,不然就失职了,”说得众人开怀大笑,文彬有些不好意思。酒,是刘书记特准喝的。他跟在场的狄书记说:“老狄,我向你请个示,今天是沙梁乡的大事宴,也是咱们县上扶贫工作的大喜事,让人们庆祝庆祝,喝两杯。” 狄书记站起来笑着说:“刘书记,您忘了,今天是礼拜天,这么好的事,我也想祝贺两杯!”刘书记笑着说:“我真忘了,虽是礼拜天,也不能喝多啊,下午咱们还都有事。”又转身向狄书记说,“这,你得帮我盯着。”“没问题,刘书记,放心吧,他们逃不过我的眼睛。”众人哈哈大笑。 刘书记趁着热烈的气氛举起杯来说:“祝贺沙梁乡第一个‘易地搬迁’集中安置村奠基!”众人都站起来高举酒杯,一饮而尽。刘书记点名了,说:“小田书记,第二杯该你邀了。” 田书记急忙站起来,“感谢县委、政府对沙梁乡扶贫工作的支持,特别感谢刘书记,我相信在所有扶贫干部的共同努力下,沙梁乡一定会早日脱贫,完成攻坚任务,干怀!”人们又一饮而尽,坐下来,左右开始交谈、讨论、说笑。 刘书记跟文彬说:“刘家沟种植基地的挂牌仪式是4月18,对吧!”文彬点头称是。“都有个8,你们没看阴阳吧?”“没有没有,只觉得8顺口,村里人觉得喜庆。”“那就好,不准搞迷信活动啊,什么看日子、谢土等,我知道了可不让你,”刘书记说。 王文彬急忙表态:“不会的,我不信这。”“不能单你不信,还得让村里人也不信,我在基层工作过,村里人有时还搞这,你得多多引导,时常教育,移风易俗。不要小瞧这事,难了,但做成了就是圣人所为。唐代的吴兢说过‘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上化人’,礼乐之道还是有其进步性的。” 文彬显然低看了刘书记,以为不过随口说说,不想刘书记想得如此深远,顿时对刘书记肃然起敬。他想敬刘书记一杯,又觉得众人还没喝第三杯只好暂时等着。 这时刘书记说话了,“我想这第三杯酒让刘家沟的小王书记来邀,大家同意不?”“同意!”众人齐声应和。文彬只好站起来说:“感谢刘书记、感谢大家的高抬,我万分激动。我在刘家沟住了一年多,深深感到扶贫工作的必要和重要,我一定不辜负刘书记、田书记和各位领导、同仁的期望,配合刘老支书完成脱贫攻坚任务。祝愿人们早迁新居,干杯!”刘书记率先站起来,跟着众人都站起来,又满满饮一杯。 接下来,人们更放松了,相互敬的、干的,一杯又一杯。文彬敬完刘书记与同桌的领导们又专门去邻桌敬了狄书记一杯,却被一群“第一书记”和工作队长拉住了,你一杯,我一杯,不知喝了多少。返回桌上时,县里的领导已经都离开了,田书记、郭乡长也回宿舍休息了。他觉得自己受了“江湖”的影响有些过于豪放了,急忙走出来。 老狄把他扶到值班室,老支书在旁边陪着,心想,这小子的酒量越来越大了,又不无爱惜地将他的腿扶到床上,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不也是经常喝醉,越醉工作的劲头越足。有一次,为了给村民们争取沟两畔的林权,他陪着林业局的领导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喝完还像聚义厅的好汉们一样将碗摔碎。至今他都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家的,反正自那以后,脸上多了一条疤。 男人不容易呀,为了小家、大家,有时不得不喝,不得不一醉方休。谁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可是为了办事,男人又需要豁出去,否则还有什么气概。老支书拉过被子给文彬盖好,自已蜗在沙发上眯起了眼。 与8日相比,18日的天气好多了,天空中依然飘着许多阴云,但风小多了,刚好能吹动彩旗。有谋在入村的停车场周围插满了刀旗,五颜六色,招展出春的跃动与气息,衬托得侧面巨型的新村规划图更加高大,吸引得众人又围了上来。这是前两天竖起的,自竖起,人们就围着它规划自家的住处、自家的院子,甚至停车的位子、种花种树的池子都找好了。 由停车场到公厕有一段距离,路弯弯曲曲的,人们便直接从河畔穿过去,踩出一条近道。有谋索性组织人们将这条路用河卵石铺了出来,掩映在河边的杨柳之间,倒别有一番意趣。 公厕,春节期间开放后,再没关过,人们越来越觉得公厕卫生、文明,倍受妇女们亲睐,以前上个厕所像搞谍战似的,先排查周围,确认安全了再慌慌急急蹲下去。外来人员更方便,如籴玉米谷黍豆类的,不用憋着一泡尿或屎坡上坡下乱跑。便完还可以洗洗手,轻轻松松地照照镜子。 蛮小跟老支书说不用再轮流安排,主动承担起了管理公厕的任务。老支书对做公共事务的都有奖励,如扫街的、控制路灯的,管理厕所每月300元工资,包括清扫、更换手纸、简单的维护修理等。蛮小管理的相当不错,谁也不敢再偷纸,墙上连个手印都没有。今天,他更将厕所里外清扫洗刷得干干净净,那么多来宾,恐怕仅次于李副省长来时的阵势。他谨记王书记那句话:要将刘家沟文明的一面展示给来宾! 谷老板来得早,他要看看牌楼做成什么样子了。他在沟口停下车,一直走进来,边走边看用木料搭成的牌楼,四根壮实的红松柱子还保持着山里的原貌,有几根小枝挂着绿色,四角古拙的飞檐上挂着四串红红的灯笼,每串九个,这是他特意安排的,中脊用一根圆木做成,钉上短小的椽,上边搭着从这些树上砍下来的枝桠,有一种原始的粗犷美。而刻着“岚漪农业刘家沟种植基地”的牌匾就架在柱子顶端、楼檐下,虽然被一块宽大的红布盖着,但他清楚木黄色的底子上了清漆,油亮油亮的,字是阳文,有斑斑火痕,如烫出来一般。 谷老板满意地走到牌楼后又端详一番,里外一样。几辆小车进来了,文彬一眼认出是杨书记的,急忙跑过去,等车停稳后笑着迎上来。杨书记握着他的手,看着周围的布置,高兴地点点头,手上无意地一紧,那是对文彬工作的肯定与鼓励。 秦露、郑泽芳也过来了,杨书记问侯了她们,说有什么困难向学校提。老支书高兴地握住杨书记的手说:“感谢杨书记把这么好的老师派下来,他们要再住两年,我看刘家沟快成大寨了。”逗得众人都笑了。 文彬又向杨书记介绍了有谋、承红、承青和承明。蛮小也挤过来,冒冒撞撞地握住杨书记的手。文彬急忙介绍:“这是刘蛮小。”“哦,你就是刘蛮小,小李记者主要采访的就是你,谢谢你对我们扶贫工作的肯定。你家孩子现在念的怎样了?” 蛮小激动地回答:“都第五名了,我也没想到,这全是王书记的功劳。”“让好好念,将来上我们晋源大学,我们大学今年会出台面向贫困户的优惠政策。”“嗯嗯,我就让他上你们的大学,不为甚,为王书记给我好好教育他了,我的话不听,就听王书记的。”众人相随着走到路中间,准备剪彩。 蛮小急于表现自己,向老支书、王书记邀一功,忽然问:“领导们,谁上茅房了?”问得众人一怔,有的没听懂,文彬、秦露忍着,有谋恨不得过去踢他一脚。郑泽芳憋不住了,哈哈地笑出来,众人也恍然明白了意思,大笑的大笑,微笑的微笑,偷笑的偷笑,笑得蛮小窘在了那儿。 谷老板到底经过世面,边笑边沿着石子路向公厕走去说:“我正憋不住了,先给领导们试试水。”出来时,惊讶地问:“王书记,你是怎么管理的,里边比五星级酒店的卫生间还净,”而后对身旁的人说,“小张,你进去看看,也学学,咱们公司的卫生间以后就是这个标准。”他这一说,众人也好奇了,都想去看看,等小张出来,男的、女的都陆陆续续进去,看的有,方便的也有。几位女士以看为名大大方方地方便后出来了。 彩绸在王文彬与谷老板的拉动下慢慢滑落,木漆火烫的大字赫然眼前,人们一下子觉得刘家沟变了,变得有景有致,令人期待,像成长的孩子,成熟就在一瞬间。 第103章 圈院 文彬很想看看旋耕机、拖拉机在大片的土地上来回忙碌的场景,但是母亲的病情不允许,住院都三天了,他再不回去,老人家的心都会伤透,玉姝在,肯定不用他操这份心。 可惜玉姝在的时候,他认为玉姝照顾母亲是理所当然的,从来不说句谢谢。这段时间他老想玉姝,如果驻村后对玉姝多些问候、体贴,或许她不会决然离去,女人需要的爱很多时候不是山盟海誓、轰轰烈烈,而是心的甜蜜与温暖,只要你让她觉得你心中时刻惦记着她,即使远隔千里万里、海角天涯,她能守着寂寞、耐着孤独等你回来。 玉姝说过,她需要的很简单,但他连最简单的陪伴都没给她,只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当作了词,而没意会到词的深刻含义。 玉姝离开了,他不能再失去母亲。于是,安排好工作站的工作打算回晋源。郑泽芳赖着要坐他的车,她说嫌累不想开车,而且不想坐“标致”就想坐“英朗”。秦露救不了场,离开了。没办法,文彬只好让她坐,她理直气壮地坐在副驾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刺激得文彬头昏脑胀,嗅不出哪种味,只觉腻腻的,他将车玻璃全打开。 文彬坐在病床前,看继父喂母亲喝粥。母亲面色红润,眼里满是幸福的微笑。文彬渐渐明白,所谓住院可能是二老共同编造的幌子。母亲太想他了,不这样,文彬不会回来,对于她,丈夫没了,儿媳走了,儿子是她这个世上最亲最近的人,她想多看看、守守他。老张终是个伴儿,儿子才是她心的寄托。 文彬有点儿恨自己,怎不早些回来看母亲,非要逼着母亲出此下策,玉姝肯定也是被他这样逼走的。 母亲喝完粥,文彬削开一个苹果递给继父、母亲各一半,母亲说:“你也吃一个。”文彬听话地又削一个,他已好长时间没有这样消停地吃苹果了。既然回家了,就消停地陪二老住几天,工作时间还长,而陪他们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跟田书记请了三天假。 三天不长,母亲已非常满足,几番催促他赶快下去,不要误了工作。母亲就这样,不在眼前想得望眼欲穿,到了跟前默叨得叫人心烦。文彬一烦,真要走,她又恋恋不舍起来,坐在床沿快要掉泪了。 总得走,文彬一狠心,早走半天。一路上,郑泽芳一句话不说,好像有什么心事,又好像没有,不时捋捋头发、修修眉毛。文彬真搞不懂她为什么总要坐他的车,怕累当然是托辞;希望跟他套近关系,一没必要,二她也没这样做;搞暧昧?四十出头的女人,还有这浪漫情怀?那是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她,文彬将车停到停车场,先下了车。他不想再搅扰老支书,更不想遇到那个鬼魅似的身影,不知为何,在老支书的院子里他总能嗅到一种死亡的气息。在这样的环境里,老支书是怎么生活的,让他早疯了,所以他万分敬佩老支书,在他心里,老支书是“神”一样的存在。 然而这尊“神”最终还是没能救下孙儿,文彬回城的第二天,老支书的孙子,那个“植物人”,官名叫刘承飞的孩子在无知无觉中躺了351天静静地离开了。 老支书没有惊动任何人,去坡后祖坟的西角挖了一个坑把孩子放进去了。老伴死活要跟他去,看孩子入土,被他喝止了,说,看什么,来世上一回连副棺材都没挣下。他也没敢看孩子的脸,直到拢起一个小丘才坐下来轻轻地絮叨,承飞啊,爷爷知道你想你妈、你大了,你是他们的孩子去找他们是对的,爷爷不能留你,找到他们了跟爷爷说一声,托个梦,告诉爷爷个地方,爷爷哪天去找你。你奶奶没来,爷爷不让她来,不想让她看你这个凄惶的样子,下辈子跟你大、你妈不要来爷爷家了,爷爷、奶奶照顾不好你们。 他坐了好长时间,回到家见老伴坐在门口默默地流泪。他将她扶起来,带她去了高岭村,那儿有他的妹妹,老姊妹们坐坐,互相宽慰宽慰。 文彬刚走出大榆树的树荫,向北一拐,一眼看见有福在砌围墙,说是围墙,不过把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在院子周围,高不过一米,歪歪扭扭,丑陋极了。再看,围墙的东边占了上坡路的一半,北面占进了工作站的院中,西边看不到,估计也占了那条他踩出来的小路,南边是刘大爷的窑脑,他不敢外占。 怪不得前段时间,有福趁早上人们未起床、晚上睡觉后,偷偷摸摸去河滩里捡石头,原来预谋这,瞅准这两天王文彬和老支书不在便着急忙火开始垒墙,肯定是想生米做成熟饭,期望老支书、王文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彬这才明白大榆树下人们挤眉弄眼的隐义,是想看“第一书记”如何应对?如果王文彬真不理睬,那么刘家沟很快就会刮起一场捡石头围院墙的狂风,像八旗军圈地一样,石头所至即是院,蛮横无理,甚至会你抢我夺发生争斗,毕竟是院落就有拆迁补,补助就是钱,这是圈钱啊! 在利益面前,亲情、友情、邻里感情统统靠后,人性的贪婪会被充分地激发出来,争斗一起,流血还能避免? 文彬急冲冲地抢到有福面前,指着有福喊:“把你这拆了!”有福嘿嘿地笑着说:“拆?我垒起就没打算拆!”“你拆不拆?”文彬大声吼。秦露早已赶过来站在文彬身旁,郑泽芳退到沿台上,有谋、承红、承青也闻声赶来,大榆树下的人都挤在墙外看热闹。“不拆,这是我的院墙为甚要拆!”“怎么是你的,你的院墙为什么要占村里的路,占工作站的院?”“都是村里的地,你工作站能占,我就不能占?”“工作站这院是跟刘有祥租的。”“你能租,我也能租。”“行,你付了有祥租金。”有福急道:“谁见你付租金了,这院不知道几辈子了,谁说是刘有祥的。” 刘有祥站出来,“这是我爷爷住过的,咋不是我的!”有福霸道地说:“老子圈起来就是老子的,你想咋?”说着推了有祥一把,有祥怯懦地退后一步。“你怎么推人了?”文彬责问有福。 有福已不打算讲理,蛮横地说:“老子想推就推,要没推你!”文彬不想跟他无谓地纠缠又命令,“你现在就把占出来的拆了!”“老子就不拆,你能咋了?”有福圆睁着眼,一脸凶相。 文彬转到窑后找来一把镢头,有谋以为文彬要打架急忙拽住。文彬站在墙前大吼:“你到底拆不拆?”有福跳到刚砌起的一段墙上也摸来一根棍子威风凛凛地说:“老子就不拆,哪个王八蛋敢拆我砌的墙,老子一棍子敲死他。” 文彬见拥挤的人们都在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怎么办?文彬知道今天没退路了,他不信有福敢拿棍子打他,趁有谋歇手的空儿,跨前一步抡起镢头就刨有福刚垒起的墙。 有福举起棍子喊:“你再刨一下试试!”文彬不管他,继续一镢一镢地刨。有福看着周围的人,那眼巴巴的样子像是期待:快点打呀;又像是嘲笑:看你那熊样也不敢! 有福头脑一热,眼一闭,豁了出去,抡起棍子朝文彬背上就是一下。有谋不以为有福敢打,急忙两步跨上墙头,一把夺过有福手中的棍子,将他推到墙下。人们见真打了,才慌忙跑上去扶王书记。 文彬早已疼得扔开镢头,爬在墙上,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秦露哭着喊:“泽芳,还不快去开车——”郑泽芳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跳下沿台去开车。 刘大爷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在炕上躺着听到外边吵吵嚷嚷先没当回事儿,直到听见有人喊有福把王书记打伤了才急急忙忙走出来。 众人已将王文彬扶到车上去了乡医院。他拉住有全问咋回事。有全将经过一说,刘大爷气愤地说:“有福这小子咋灰成这样了,我找他去!”有全扶着刘大爷来到有福家,有福已没有刚才的硬气,蹲在院心的石头上抽烟,手微微发抖。 刘大爷满肚子火气看到有福缩成一团灰头兴脑的样子忽然泄了,长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104章 不太严重 文彬背上的伤不算严重,没有伤及骨头,但从右肩起至左肋下隆起一道长长的血痕,赤红赤红的,周围泛着青紫。李院长用碘酒给他擦,他紧咬着牙发出痛苦的哼哼声。 秦露扶着他的手,能感觉出他在颤抖,心疼地说:“王书记,这贫,咱们不扶了,干什么呀,这是!”文彬疼得说不出话,头上的汗不住往外沁。 秦露擦都擦不过来,小张来替换她,她看着文彬背上那道刺眼的伤痕,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跑到楼道里拨通杨书记的手机,哭着说:“杨书记,这贫我们能不能不扶?” 杨书记听到秦露这样一位女强人都声哽气咽,急忙安慰道:“小秦,你先别哭,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王书记被村里人打伤,住进了医院。”“严重不严重,在哪家医院?”手机那边急切地问。“还有哪家医院,乡医院!”“到底重不重,你快说!”杨书记问。 秦露有些后悔给杨书记打电话了,这不让他干焦急吗?她一时冲动不过是想向杨书记诉说委屈,急忙解释说:“不太严重,杨书记,您别着急。”“什么叫不太严重,究竟伤哪儿了?”“背上,背上被打下一道血痕。”“病房让进去吗?你打开视频让我看看,如果严重了,很快回县医院,我请你二叔过去。”“应该不用,皮外伤,我让您看看。” 秦露走进病房,打开视频对着文彬的背。一道血痕占满屏幕,虽说是外伤,仍然触目惊心。杨书记看了,随即问跟前的李院长:“大夫,小王的伤严重吗?”众人还不知道谁在问。 文彬强忍着痛生气地质问:“你怎么告诉杨书记了?”李院长一听是杨书记,急忙回答:“杨书记,是皮外伤,受些疼痛,没大碍,你放心哇!”听了院长的话,杨书记紧张的心放松许多,“小王,你好好养伤,我带秦大夫去看你。”文彬强忍着疼痛说,不用。视频已挂断。 一会儿工夫,田书记也来了,肯定是杨书记给打了电话。田书记进门看见文彬背上的伤,问咋回事,众人说了经过。田书记火冒三丈地要给派出所打电话拘留刘有福。 文彬急得想从病床上爬起来,院长劝、众人说,好歹拦住了田书记。田书记要求转院,李院长没好气地说:“还嫌这事不丢人,想去城里抖罗沙梁乡的人?”田书记被说得消停了。李院长又说:“放心,我说没事就没大事,这伤去了哪儿都是这个治法,疼痛免不了。”众人都安静下来。 小张护士一把拉开承红说:“你杵在这儿做甚了,起开,我帮王书记换个姿势。”承红离开床沿,不满意地看着小张,她略微凸出的下颌倒显出别样的可爱,承红忍不住多看,恨得小张临走时专门瞪了他一眼。 映雪进来时,文彬的背已包扎好,整个裹了一层白纱布,扎眼又丑陋。众人都出去了,她硬要拆开纱布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了。文彬说:“没事,放心,李院长花了一个多小时清洗、包扎,拆了,不是让院长白费心了,”缓了缓又问:“你没课了?”“今天没晚自习,想吃饭吗?”“刚喝了碗粥,你坐下,在讲台上还没站够?”映雪见他都这样了,还想着自己,擦去泪坐在床头的椅子上问:“还疼吗?”“你不问就不疼了。这几天是不是课程紧了,微信上也不说话。” 映雪没敢说她看书备考,顺着他的话说:“初三开始总复习了。”“还是搞题海战术?”“有什么好办法,练得多总比少强,”映雪见他想喝水急忙将插管放到水杯中,先尝一口,不烫,才将管放到他嘴前。 文彬吸了几口,映雪又说:“他打你时,你就不知道躲啊?”“我不以为他打,没想到……”“没想到人家真打,你也是,村里的事有老支书了,你何必强出头,这倒好,众人看你挨打,当时,刘有谋哪去了?”“他第一个冲上来夺走棍子,不然还可能多挨一下。”“你就那么好挨?”文彬笑了笑,不小心动了一下,疼得脸一抽将半截笑容僵在脸上,扭曲得异常难看。 映雪急忙站起来抚着他的肩问:“疼得厉害?我去叫李院长!”文彬示意她坐下,“不用,跟你说话就不疼了。”映雪脸一热,“都这样了,你还瞎说。”“不瞎说,真的,佳人可医病。” 映雪被他逗得心突突地跳,歪着头问:“她要不是药,怎么医?”“谁说不是药,她的表情、神态、眼睛、鼻子——”文彬也斜着头试探性地说,“还有——嘴巴都是药。” 映雪一听飞红了脸,攥紧拳头朝他肩上捶了一下,他本能一躲触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她笑着说:“那才好,让你再胡说!”“不是胡说,真的,你就是我的药!” 映雪见他一本正经,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急忙制止道:“别说你那歪理了,你的药在你背上,我去给你换杯水”。她在回避,文彬才知道他并没有把她从梧桐树上拽回来,她依然为心中的圣洁义无反顾。文彬闭上眼,身心俱疼,想流两滴泪都没有。 第二天临近中午,杨书记果真来了,带着两名医生,其中一位是秦大夫。文彬不能站起来,只好爬着跟杨书记握手。杨书记坐在他对面问:“感觉怎样?”“没事,杨书记,您那么忙,还专程来。”杨书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小王,学校对你关心不够,见谅!”然后示意两名医生给看看,李院长协助两位专家检查完,包扎好。 秦大夫说:“李院长已处理得非常好,没什么大事,杨书记放心。”杨书记点点头,众人见他想单独跟文彬聊,都退出来,郑泽芳在离开病房时看了一眼杨书记。 杨书记悄悄地说:“小王,要不回去吧,你下来已经快四年了。”文彬看着这位知心的老领导说:“杨书记,我现在回去不是落个被打回去的名吗?我担不起,学校也担不起,刘有福更担不起啊!” 杨书记听文彬这么说,顿感惭愧,握紧文彬的手。文彬接着说:“谢谢杨书记,说实话,我现在还真有些放不下,总想看着刘家沟搬到新村里。” 杨书记当然理解这种感情,说上面的话也是觉得学校真对不住文彬,为了扶贫工作,这个年轻人被迫离了婚,连多病的母亲都顾不上管,一心扑在刘家沟,本来有望提副处,各种原因导致现在仍渺无音讯。不行,这次回去,怎么也得让小王上副处,有再多人反对,也顾不得了,他这个书记不能让一线的扶贫干部寒心。 杨书记又低声问:“郑老师配合你工作吧?”“还行,具体工作也不落,只是自跟岚漪公司签过合同后,有点骄纵,”文彬顿了顿说,“杨书记,我能问个问题吗?”杨书记知道他想问什么,说:“我一直不同意她下来,但几次三番上会,合适的人选通不过,最后觉得她在开拓销售渠道上或许能帮到你,具体工作有秦露也落不下,我就同意了。”文 彬一直疑惑郑泽芳的到来,看来正如他的猜测,杨书记也没办法,在哪个位置都难,谁说“一把手”说了算,“一把手”不过是会协调各方而已。他不知能否帮杨书记将郑泽芳这方协调好? 郑泽芳在病房外,总想听杨书记跟王文斌说什么,向门缝里一探一探,秦露看不惯高声说:“泽芳,想进去就进去呗!” 杨书记听到秦露的提示没再继续,而是说了句,“秦老师,小王想吃面,你想办法弄点儿。”秦露站起来拉着郑泽芳说:“走,泽芳,跟我一起去。”“医院里没灶,去哪儿弄?”“走吧,你跟着我就行,”秦露拉着郑泽芳去了联校。 第105章 提了没 t 第106章 不争了 文彬拨通秦露的手机,还没等他说,秦露说:“王书记,你方便了,来一下工作站,”态度冷冷的还有些强硬,怎么了?他得去看看。 老支书叫来承青,让承青扶他去,看来老支书是想逐渐放手。他也不能再强求,只好让承青搀着来到工作站。一进门,见秦露在座位上,满脸不高兴。郑泽芳在修剪指甲。 文彬坐下来问秦露:“什么事?”“你问她?”秦露眼都没抬。文彬看向郑泽芳,郑泽芳平静地说:“我想参与院子的丈量。”“哦——,”文彬顿了顿,“想参与就跟有谋去量吧,谁去不是工作。”郑泽芳高兴地说:“露,你听到了吧,书记同意我去了。” 秦露站起来盯着文彬,眼里像要冒火,气恼地说:“可你先是让我去的!”“咱们扶贫队去一个就行了,让郑老师去吧,正好熟悉熟悉,你老队员了,给新队员一个机会。”“那你为什么不早让她去,偏要先确定我再换下来,这不是捉弄人吗?” 文彬解释说:“不是捉弄,定时没考虑周全,都是为了工作,秦老师,相互理解一下。”秦露看着王文彬,不相信这些话出自他嘴里,难道有福的一棍子不仅打伤了他的背,把脑袋也打伤了,糊涂得要放弃原则、主见,看风行船、当老好人了? 秦露将键盘一把推进去,气冲冲地出去了。文彬坐回椅子上示意承青去吧,承青知道他们有工作就出来了。 文彬本想问问郑泽芳来刘家沟扶贫的真实想法,又觉得幼稚可笑,难道她还会说真话?真实,不在她生活的世界里,以虚假为习惯的人,宁愿相信真的也是假的。因此,文彬放弃了跟郑泽芳交谈的念头,开始专心工作,有关“整村搬迁”的材料,他又仔细地虑了一遍,上次送回乡里,田书记觉得不具体,尤其在做法上必须有可操作性以便其他村参考并在全乡推广。 文彬也觉得还缺少些什么,现在人们知晓了政策,贫困户每人能享受元的搬迁补贴,这样住进新房,他们基本不用再掏钱,政策异常优厚,都争着想搬进去,有几户去年享受了地质灾害危房补元,三口之家不说了,四口之家觉得吃亏,经老支书一说也想开了。 非贫困户也经过一段时间的解释、动员,基本同意了,只是想在搬迁中多领取些国家补贴,这才有了有福圈院的事,经这一闹,这事也基本平息了。 但经济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精神,文彬不能让人们的高兴仅仅停留在搬入新村新居是享受了国家改革开放的红利,更应该让人们体会到迁入新居的幸福感,和双手创造幸福的自豪感。 文彬忽然想到,基地挂牌时谷老板说过岚漪县已建成一个颇具规模的集中安置示范村,叫宋家寨,听说那里不仅建设的好,人们的精神状态更好,俨然成了当地的红色文化教育基地。何不领着众人去一趟,让人们实实在在看看晋西北新农村是什么样子,新农村的人应该有怎样的精神状态。 让谁去组织呢?他想到了郑泽芳,不得不承认郑泽芳确实善于交际,更乐于抛头露面组织大型活动,人的才能是不一样的,她何必跟秦露争量院的事呢? 文彬又拨通秦露的手机,秦露还在生气,冷冷地问:“王书记,还需要我理解你什么?”他没有接茬,只是说:“你来工作站,咱们再商量商量,”没等秦露再发牢骚,他先挂了。 不一会儿,秦露上来了,坐到自己座位上。文彬说:“眼前有这么两件事需要办,你们各选一件。”郑泽芳抬起眼疑惑地看着文彬,不知他又想出什么招,静静地听。秦露低着头,不当回事。 文彬说:“一件是丈量院子,刚才郑老师要去;还有一件,近期需要组织村民去宋家寨参观,那就秦露去吧。”郑泽芳急忙说:“我去宋家寨,让露量院吧。”“不,你去量院,我去宋家寨,你不是争着要量吗?”“露,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让我去宋家寨。”“不是我计较,是你要跟我争。”“不争了不争了,以后我听王书记的安排,你让我去。”“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争了,听王书记的安排,”秦露重复一遍,像是跟郑泽芳盟约似的。 第107章 等待一场雨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尤其等待一场春雨,看着干黄干黄的土地,土地上精神不振的禾苗,村里人的心比这土地更焦喝,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天如果万里无云,他们的心就得灰一天,如果有几朵阴云,他们就有点盼头,一天里不时再望望,希冀那几朵云连成一片,越来越重、越来越大,越来越低,最后下一场透雨。 然而希望终究是希望,已临近“五一”了,天还是没有下雨的迹象,响晴响晴的,文彬不知何时开始讨厌甚至害怕这种晴朗了,看着蓝蓝的天,他的心不再宁静、平和,变得焦灼不安。 再不下点儿,坡上、后沟的美葵、谷子真长不起来了,看着一拃高的禾苗缩着茎收着叶子努力地减少水分的蒸发,想坚持到最后一刻,他心疼它们更敬重它们,它们比人更懂得如何应对灾害。天旱了,收缩茎叶,根努力地往深里扎以探求水分;涝了,舒枝展叶,甚至吐出气根牢牢地抓紧泥土,它们的坚韧与不屈足以媲美英雄斗士。 想到这,文彬紧缩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站起来望一望对面的地头,地头的对面是一道坡,坡的对面又是一道坡,坡坡相接,构成大地的无垠与宽广。他相信生命,相信在这瘠寒的黄土地上生活、延续千年的生命,它们不会那么脆弱。 文彬走下坡来,坐在合作社的晒场上,场地空了,十间库房清空了八间,有谋说要留点“根”不能全部卖完。空出的场地、库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已准备囤积今年的新粮了。 文彬都觉得不必要,秋收前打扫也不迟,何必这么较真。有谋不这样,他使用过的东西归撂时一定要光洁有序、规规整整,哪怕是铲过一锹土的一把锹,他都要擦得锃锃亮亮入库。 文彬喜欢这儿跟喜欢坡上的田地一样,这块光洁的水泥地同样会给合作社的社员、村里的村民带来可观的收入。六月份合作社吸收社员时,他准备同意几户非贫困户加入,毕竟合作社属于刘家沟,不应该有贫困户与非贫困户的区别。 去年之所以只吸纳贫困户是因为贫困户相信村委、工作队,全部支持成立合作社。而非贫困户多在观望,看到整个春季场地上车出车进、热热闹闹,他们眼热了、心动了,私下里打着小算盘,出百十车玉米得赚多少钱啊?这块不足十亩的场地成了刘家沟村民最踏实的支撑,只要库里有粮,他们心中就不慌。 “到处找你,怎么坐这儿来啦?”听口气就知是郑泽芳,以职务论,她应该敬称他“王书记”;以年龄论,她可以称他“小王”;或者如杨书记一般,中和在一起称“小王书记”以示爱护;以职业论,她也可以称“王老师;或者再中和一下称“小王老师”。 可她什么也不称呼,直接用“你”,既没高低也没大小连平起平坐的礼数都没有。她这样除了表明无礼之外,文彬不知道还能收到什么效果,她为什么要这样,既不入社会的礼制也不用江湖的套路,游走于社会、江湖的边缘,将自己修整得不伦不类,像她那张施满粉的脸,混淆了年龄、混淆了美丑。 文彬越来越讨厌,源自骨子里的讨厌。所以,他懒得回答,依然盯着那四间粮库。“跟你说话呀,”郑泽芳口气生硬。“什么事?”“咱们哪天去宋家寨?”“有多少人报名?”“上礼拜还有十个,今天剩七个了,再不去,明天剩五个了。”“为什么?”“那些人说还去甚了,再不下,嘴都张不开了还搬家,去了新村吃甚呀,”郑泽芳的口才真不错,将绥北方言学得有模有样。“那就再等等。”“还等?再等两天,一个都没了,你一人去吧!” 郑泽芳不满意地转身离开了,看她的背影,身材妖娆,双臀凸翘,如果穿一身旗袍,真会让人浮想联翩。文彬扫一眼,却想起了玉姝,不知玉姝在北京的哪儿呢?他始终不相信那些流言,说玉姝跟了一位大学教授,他总觉得她还在哪个多雨的巷口、哪个孤独的车站等他。 秦露来了,问:“王书记,她又找你了?”他点点头。“还能去吗?”她又问。“能!”他肯定地说。秦露看着他坚毅的眼神,心里踏实了许多,说:“有些人沉不住气了,说都是搬迁闹的,要是不搬说不定还不旱。” 文彬笑了笑反问:“你还信?”“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觉得村里的事太难做了,天旱也要怨到我们头上。”“没什么,下一场雨就都过去了。”“会下吗?”“会的,天不绝路。”秦露习惯了相信这位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年轻书记,即便她知道他不是“天气预报”,这就是信赖,很奇妙,奇妙得有时接近崇拜。 秦露跟文彬走出场地,向村口走去,文彬想去公厕看看,看蛮小这两天偷懒没有。“老支书这几天天天跟刘大爷在榆树下下棋,真的辞了?”秦露问。“真的,乡里已批准了。让他休息几年吧,他的家现在比村里更需要他。”“这倒是,只是工作站没他,好像缺点什么。”“慢慢就习惯了,咱们也会离开的,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儿,新老更替,自然之理,有谋不是做得很好吗?” 秦露笑着说:“你都快成老子了,张口自然之理,闭口自然之道。你说会下雨也是自然之道?”“那肯定,否极泰来么,不相信这难道真去求雨去?”“听说陈家沟‘领牲’了,这‘领牲’跟求雨一个道理吧?”文彬点点头。 “那管什么用,天还不是照样蓝蓝的。”“那是有些人想吃猪肉了,找了个借口,”文彬笑着,逗得秦露也笑了。 蛮小见他们走过来,跑前来说:“王书记,承喜考成第二了。”“承喜?”“就是全喜,我跟老支书说了,还让全喜跟着纸上叫承喜。”“这才对了,老支书那张‘宝贝纸’应该是你们刘家沟刘姓的祖训,我们想听个祖训都没有。”“你的名字也是自己起的?”“嗯,我妈希望我念成书,叫我文文,念书时起了官名文斌,上了高中后我嫌‘斌’俗气,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写成了‘文彬’。”蛮小听不明白,说:“我不知道名字里有这么多讲究,凭自己高兴就给起了‘全喜’,老支书当时骂我忘祖宗呀,我没理他,真不应该。”“那你的官名叫什么,应该跟有谋他们一样,也是‘有字辈’吧?” 蛮小挠挠头,“我真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妈就这么叫,我没念书,成天在村里混,没用过官名。”“老支书应该知道吧!”“不知道,我那天顺便问了,他说我大跟我一样灰皮打瓦的,根本没给我起官名。要有,看刘忠儒知道哇。”“刘忠儒是谁?”“有祥的大大。”哦,文彬知道了,听承明说过,承明就是刘忠儒收留的,老支书的上一任,可惜早没了。 文彬问蛮小:“全喜,哦,承喜,这礼拜回来吗?”“估计不了,跟着他姑姑补课呀。”“映雪也不回来了?”“不了,说是考什么公务员,都教书了还考甚了,不赶快结婚。”“王书记,你俩咋了?”文彬一怔,不知如何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啦,总之她不接受他的过去,他成不了她的未来。 秦露岔开话题问蛮小:“你今天是不是没打扫干净,不问我们‘上茅房’不。”蛮小脸一红,“秦老师,快别说了,墙上红艳艳的两个字我都认不得,给刘家沟丢人了。你进去看看。”秦露进去转了一圈,出来问:“纸蒌是你买的?”“嗯,前几天从城里捎了两个。”“以后不用买了,医院里发的专用的可多了,我下次给你拿十来个,三五年够用。” 蛮小高兴地说:“那好,手纸有没有?”文彬笑着说:“你呀,见杆儿就爬,秦老师拿上,又给你省下了吧。”蛮小笑着说:“我请你们喝‘一坛香’。”“还有了?”“有了,我总得给承喜娶媳妇儿留一坛哇。” 文彬说这倒应该,然后与秦露顺着入村的大路向大榆树下走去。他要去看看老支书与刘大爷,看看他们的棋艺长进没。他猜测,这两天老支书在树下,下棋是一方面,顺便还能听听人们议论什么,而那些鬼言鬼语的人见老支书在也不敢太胡言乱语,无形遏制了谣言的传播,所以刘家沟没人敢提“领牲”的事。 第108章 真诚 刚走半道,承红突然从坡上冲下来,硬要拉着他们去家里喝茶,说是从秀水带回来的“碧螺春”,秦露偷笑,文彬明白了。 刚上坡,大黑已摇着尾巴迎出来,用舌头友好地舔着文彬的手,文彬想起中午时他用手捏过肉,大黑比承红灵动。他这样想不免笑嘻嘻地去看承红,承红满面红光,一看就有喜事,他问:“是不媳妇儿说成了?” 承红看向秦露说:“你问秦老师哇。”“你说媳妇,怎么问人家,你说!”文彬命令。承红乖乖地说:“可能有些眉目了,张雨今天去工地了,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秦露问:“听说你在工地当小工头了,领着一个小队。”承红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工头见我有辛苦,墙又砌得平整硬让我领工了。”“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文彬生气地说。“这有什么说的,反正是受苦了,领的人越多苦越重。”“你不跟我说,跟谁说了?”文彬的眼像侦探能看到了承红心里。 承红哪敢不交待,懦懦地说:“跟张雨说了说。”文彬笑着说:“娶了媳妇儿忘了朋友,你还没娶就把我们忘了,什么事都先向张雨说。”“不是不是,”承红着急地分辩。 秦露打趣,“说去吧,越说她越了解你,越了解才越喜欢你。”说得承红更不好意思了,脸红得像烧了盆火,不住地给文彬、秦露添茶。 刘有全也高兴地将洗好的苹果削了皮递给他俩说:“谢谢王书记、秦老师,总搁记着承红。”文彬开玩笑,“我是沾秦老师的光,将来人家吃羊腿,我闻个羊膻就行。”接着又好奇地问秦露:“你是怎么认识张雨的?”“我们是天生的姐妹,我是‘露’,她是‘雨’。”“那还有霜没?给承青也介绍个,”文彬调侃。“这可说不准,不一定哪天我就认个‘霜妹’,那时肯定优先承青。”“真的,”承青从门外跨进来。 文彬惊奇地说:“你这耳朵比腿也长,怎么听见说你了?”“不知道,反正我一进门正好听到了,”承青老老实实地说,抓起一个苹果就吃。承红说:“承青,你明天也跟我去工地哇。”“听说老板不想用本地人。”“我不是本地人呀,只要你实实在在干活,老板哪儿的人不是雇,只是有些人不实在,前几天陈家沟的一个人偷了工地上两袋水泥,你说老板想要了?”承红说。 刘有全也道:“就是,在哪儿动弹都说人了,你要去,让承红带着你。”承青看着王书记征求意见,文彬说:“这是好事,能去去吧,打个临工,贴补家用。村里有事,叫你回来,承红能了吧?” 承红满口应承,“能了,准个假我还能做主,再说他走了,他误的工,我能帮他补上。”承青一听高兴地又抓了个苹果。刘有全催促承青,“那回去准备哇,跟你妈说好。”承青出去了,大黑跟到大门口又返回来卧在承红身旁。 老支书、刘大爷可能看到他们去了承红家,追了过来,还没进大门,刘有全已看见了急忙出去迎接。文彬、秦露也跑出来搀扶他俩,承红请他俩坐正中的两个位子。二人也没推让,坐下来。刘有全倒上茶,秦露剥开两根香蕉,递给每人一根。 二人吃了两口,老支书朝着小王、秦露说:“我看见你们上来,就知道你们想偷吃,我俩也就偷偷地跟来看你们吃甚了。”刘大爷说:“看见也吃不上了,你吃个苹果试试。”“我不敢,怕这两颗也退休了。你英雄,你试哇!” 众人见两位老人互相打趣,都乐了。老支书问秦露:“你给承红介绍成了?”秦露壮着胆子娇气了一回说:“您都扔下不管我们了,我也不跟您说。” 老支书一愣,旋即呵呵地笑道:“这闺女也跟映雪学坏了,知道将我军了。小心我让承红不给你买羊腿的。”承红急忙说:“这可不能听您的,秦老师,肯定买。”逗得众人大笑。 文彬都快笑出泪了,他喜欢这群人的实在、单纯,有时像一张纸,从这边直接能看到那边,心里不藏不掖。在他们跟前,不用防备,不用动心思,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可以彻彻底底地放松。 老支书笑过问文彬:“小王,去宋家寨剩几个人了?”“七个。”“我跟老刘也去,凑个人数。”刘有全说:“我也去,自家人要支持自家人。”秦露看着他们,有些感动,眼泪汪汪的。 文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再过几天,我不信云里没雨。”老支书也坚定地说:“肯定有,绥北这地方,我记住就没受过大旱,尤其春季,倒是伏天肯旱,但也不会旱得颗粒不收。”接着,提起拐杖指着对面的南山说:“你们看看那座山,是绥北的围墙,只要有云彩就会被它挡下来,非把雨留在绥北不可,风却吹不进来,所以说绥北是块风水宝地,有些人不懂,在那里瞎吵吵。” 刘大爷也鼓励文彬说:“是了,小王,放心哇,快有雨了。大爷,七十了,还没见旱得人们揭不开锅。退一步说,即使遭灾了,国家还会让咱们挨饿,不管刘家沟?不会的,这么好的形势,老天看见了。” 刘有全也附和,“就是,王书记,不用愁,天踏下来我们跟你顶,谁看不见你这两年为村里做的事,附近十来个村里的人都说看人家刘家沟的王书记,帮刘家沟又买机器又招商,咱们村的人莫非没感觉?有了。有些风言风语也是发发牢骚,你要管不了天,你能管了,早让下了。”承红也想说,但不知怎么说。 文彬知道,这些人是他工作的后盾。他们的话是表态,更是宽慰他不要过于忧心,很显然他们已看出他这两天郁郁无欢、惶惶不安。其实,这种不安已随着他对生命的感悟被丢在了坡上,但他依然很感谢这些人,这些让他体味率直、淳朴的人。 秦露肯定也有这样的感觉,文彬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出来。可惜郑泽芳不在场,如果在,她能感到吗?她还相信这世上有真诚、善意吗? 第109章 雨,说来就来 雨,说来就来,没有一点征兆,昨晚手机屏幕上还是预报“多云”,一早起来已经更新为“中雨”,同步更新的是绥北的山山峁峁、沟沟梁梁,都笼罩在绵绵雨雾中,蒙蒙的,像画中的江南,远近的绿色应该是早已藏好的,细雨冲刷,一下子在大地上显现出来。 夏天就这么来了,突然、迅疾,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沉浸在春雨的幻梦中。其实,这已经是一场夏雨了,五月四日,正好立夏,这场雨像报时一般准确。 人们高兴得不想呆在家里,或跑上坡去地头蹲着,或以避雨为名在榆树下说话,或站在河畔看河里的流水。 文彬搬了凳子坐在沿台上,想起去年来时,晋源下雨,绥北却在下雪,他跟玉姝说,玉姝不信,他还翻出照片证明了一番。不知北京现在下雨吗?他拿出手机查了查,这次降雨范围很广,整个华北都在下,那么她也在看雨了。文彬微微地笑了。 秦露走出来,说:“这下高兴了。”郑泽芳却说:“有什么好高兴的,又不能穿凉鞋了,我连雨鞋都没有。”秦露说:“我有了,你穿吧。”“你不穿了?”郑泽芳不解地问。“不穿了,这点雨不算什么。”文彬笑了笑问:“想去走走吗?”“走就走,谁怕谁,”秦露颇有豪情地说。“你们神经了,去雨地里散步,”郑泽芳说。文彬、秦露没听见似的,撑起一把伞相互搀扶着下坡了。 经过榆树下,众人高兴地问:“王书记、秦老师也去看苗子呀?”“我们去后沟看看。”“去看哇,咱们那谷子水绿水绿的,”刘有海说。“是不,苗子全的吧?”文彬问。“全的,咱们村种的早,新庙、高岭的就不行。”“那我们去看看,你们避着。” 文彬、秦露刚过了晒场,见有谋在前边,高喊着让有谋等等,然后一起向后沟走去。到了地里才发现每块地头几乎都站着一个人,有的打着伞,有的穿着雨衣,有的不顾泥泞沿着地界走到了两堰地的中间。他们三个人边说边走,沿整块700亩地的地头走了一个来回,遇见的每个人都高兴地跟他们打招呼。有的主动问:“王书记,哪天去宋家寨呀?”文彬开玩笑,“不去了,你们不是不想去吗?”“去哇,那是人们瞎说了。”文彬笑着说:“我也是跟你瞎说了,雨停了咱们就去。”人们高兴地相互转告。 有谋跟文彬说:“我去承红家坐坐,有好几个人想去工地,让我跟承红说说。”文彬嘱咐,“如果去的人多了,你让承红跟他们写个协议,有个约束,不要出现了陈家沟的事。”有谋点点头去了。 文彬跟秦露溜到村口,看见一串灯楼被风吹得挂在松枝上,文彬走过去扶下来。灯笼里没有装灯泡,村口离村子实在太远了,不好接电线。 秦露说:“乡里让人们申请安装太阳能发电板,有谋准备申请几块,装在牌楼上就够这几串灯笼用了。”文彬说:“他要申请,我建议多申请几块,装在新房的屋顶能供全家的用电。” 秦露说:“他也有这样的想法,说哪天跟你具体商量。”文彬抬头看着“岚漪农业刘家沟种植基地”的牌匾,字不太显眼却隽秀飘逸,很是漂亮。他曾问承明,“比你写的如何?”承明说:“没法比,这是电脑刻的,匀称工整,不会有一点毛病。”他却说:“如果要我设计,我宁愿挂你写的。”承明问:“为甚?”他说:“不为什么,就为表明这是咱们村的人写的,人写的不比电脑刻的差。”高兴得承明又给他讲了许多写好字的秘诀。 不知秘诀的作用还是承明的作用,自跟承明睡在一起后,他的字真的大有改观,如果慢慢地用心写,已经能看出是摹过帖的,而且临的是欧字。文彬也能认出匾上刻的是赵字,受承明的影响,他不大喜欢赵字的媚态。起初,文彬还理解不了字媚在哪儿,直到见识了郑泽芳的袅娜与妖娆,他才忽有所悟,以致对这几个字也渐生偏见,看着看着竟觉得它们太俗气,甚至有江湖气。 秦露问他想什么。他反问:“年底我回去了,你还继续在吗?”她却问:“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回?”“两年一届,我已干了两届,还能干第三届吗?” 秦露默默地向前走着,没再说话,在她心里扶贫已经不是工作而是事业。前些年由于感情问题,她在学校也没安心上班,好容易在刘家沟安下心乐于扶贫了,王书记又提出离开。她不想离开,比当初不想离开学校更强烈、坚定。王书记回去或许还想高升,她图什么呢?哪儿能安放心灵、哪儿能静心工作,她就想在哪儿。灯火辉煌的都市对她只有零乱,那鼎沸的人生也只是嘈杂,她厌倦了。 其实,文彬是担心她跟郑泽芳处不来。秦露性格直爽,心直口快,说话容易伤人,而郑泽芳恰好相反,耍心弄计,笑里藏刀,秦露肯定吃亏。 文彬赶上秦露开玩笑地说:“这么留恋刘家沟呀!”秦露也笑着回道:“你不是比我更留恋吗?”文彬知道她的意思,他的心思也从来没瞒过秦露,私下里她是他姐。他顺势问秦露,“她考的怎样了?”秦露看着他,知道瞒不住,只好说:“考上了,第一名,‘五一’后面试。”“我知道她能考上,她是有心人,想做成的事会非常用功,”文彬平静地说。“你同意她走?”“不在我同意不同意,这是她的选择,她有她的生活。” “唉——,”秦露长叹一声,“你们何必犟呢,一个放放姿态不行吗?”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都想喝几滴清露,可知喝清露的生活多孤苦!” 文彬凄然一笑也像是自言自语,“我倒不想做蝉,可她想追求凤的生活。”秦露转回头含着两眼泪说:“蝉、凤都是美化的虚幻,人间烟火才是真的,我劝你再追追她,不然你要后悔的。” 文彬没再说话,秦露不知道他已很努力地想把她从梧桐的枝杈间拉回来,可是没用的,她有她的思想,她有她的追求,也许这就是他俩的宿命,有缘无份。 文彬苦笑了一下,为什么到最后人们都会用“命”来解释一切,安慰心灵?他不能胡思乱想了,得回去计划参观宋家寨的事。 文彬本以为郑泽芳会急切地跟他说她的计划,可他将电脑打开已修改好一份文稿了,她还在里间蒙头大睡。他不得不让秦露去叫。秦露进去不满意地一把掀过被子说:“大白天,睡什么了,快起来!” 郑泽芳懒懒地爬起来说:“这天气不睡觉能干什么?”“出来跟王书记商量去宋家寨的事。”“不是开玩笑吧,雨天去?”“不是去,是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带着那5个人走就是了,还不够一个旅游团。”郑泽芳嘀咕着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走出来,见文彬正襟危坐,也就坐下来,三人商量了如何用车、谁负责前边带队、谁后边关照、谁安排伙食、谁特别照应老人等。 天一放晴,万里无云,被雨洗过的湛蓝纯净得通透,给人一种宇宙就是蓝色的错觉。本来说好19座的中巴,因为去的人增多,几乎每家都去一人,有的要去两人,王文彬也同意了,权当组织全村进行了一趟“五一”游,有福的老婆招娣也来了。 高兴得郑泽芳亮开了嗓门说,这正是她表现的好机会,她可不会放过,嘴甜得像涂了蜜,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哥哥姐姐不停地叫着,既提醒注意系安全带又提醒扶好把手,可谓关怀备至。 文彬坐在最后一排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也跟刚才那个慵懒的形象联系不在一起,她是如何做到人前如此,人后那般,却能无缝衔接的呢? 第110章 宋家寨 人们没想到,农村还能建设成这样。硬化出来的街道上干净得没有一片树叶,更别说羊粪牛屎了,街道两旁新绿的树木修剪得齐齐整整,高是高的样子,低是低的造型,树后人家的院墙,都是统一的土黄色,仿佛新抹上去的,还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大门都是木头的,像村口的牌楼,两檐上挂着的灯笼都是四角的,相对的两个面上各写着一个古体的“宋”字。 老支书、刘大爷和其他几位老人互相搀扶着,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揉揉眼睛再看看,确认这是不是梦。 润梅、二凤、杏花一干妇女拉着招娣新奇地走进一家商店,指着包装好的一桶茶叶说:“这不是咱们的山茶吗?”“这还有地皮菜!”“这是炒面!这也能卖啊!”她们惊奇地尖叫着,引来周围游客异样的眼神。有谋瞪了他们一眼,润梅一吐舌头扯了扯众人,她们才放低了声音,窃窃地又不知议论啥。 蛮小跟有全走进一个院落,蛮小突然跑出来喊:“快来看,这儿有磨、斗、升子,还有骡驮的驮子。”文彬一边警告他低点声注意文明一边带着众人走进去。 义务讲解员看见进来这么多人,高兴地从东边第一间屋讲起,讲宋家寨的建村、发展和搬迁的原由,也讲每个历史时期宋家寨发生的重要事件。到了正屋,一样一样介绍陈列的物品,在刘大爷几位老人眼里,这些物件曾是他们朝夕相处的伙伴,犁、耧、轱辘、连节、木锨、风箱等。 刘大爷悄悄跟其他三位说:“这些都摆这儿了,咱们也快!”老支书说:“咱们连这儿也进不来,最好能弄个牌位,有人给放杯酒就不错了,”说着想起了有庆,不免有些伤感。刘大爷劝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放不放是咋了,走,看还有什么好东西。”转了一圈出来。 文彬觉得这院子有意思,留住了历史、延续了文化,回头看门楣的牌匾刻着“宋家寨村史馆”。他边走边跟老支书说:“咱们村搬迁后也应该建这么一个馆,让后人不要忘了沟底的刘家沟。” 老支书点点头说是了,家族有家族的宗祠,村子也应该有村子的祠堂。秦露说:“老支书,到那时,你可得把你记得的东西都写出来。”“说没问题,写不行,”老支书说。“这不怕,有我们了,还有承明,”文彬说。“还有映雪,不能放过这丫头,她也是刘家沟人,”老支书说。秦露说:“我跟她记。我觉得首先要把您说的那个刻有八句诗的碑额找出来。”“恐怕不好找了,这几年,我也注意过,拆窑拆地基了,都让人们看的,没发现。” 蛮小听着,想起一件事,没敢当着老支书的面说,将文彬拉后几步悄悄地说:“王书记,合作社推场地时,推出一块石头,我见方方正正,搬回家垫了沿台,不知上面有字没?” 文彬狠狠地盯着他问:“你怎么不早说?”“现在不是说了,”蛮小低下头,“你不要跟老支书说。”“这能瞒住吗,回去后,我先看看,如果没什么就不说了,如果有字赶快抬出来。”“你俩鬼头探脑说甚了,”老支书突然回过身朝他俩喊,他俩赶紧走上去。 郑泽芳一直遥遥领先,跟在另一个旅游团后听导游的介绍,不时返回来现蒸热卖将刚听来的说给众人听,众人对她的话不太感兴趣,一个个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儿瞅瞅,那儿瞧瞧,又像孙悟空进了蟠桃园,看见哪个桃儿都是新鲜的,摸一摸,揩一揩,高兴得不得了。 秦露的电话响了,是映雪,她接起来,听筒里气冲冲地质问:“你们去宋家寨为什么不叫我?”秦露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映雪已经个把月不回村,她确实有些淡忘,急忙赔罪,“雪妹,是我计划不周,我打开视频让你看看。”“你计划的还是他计划的?”“我跟郑泽芳计划的,王书记没参与。”“我才不信,他是书记,能不参与?”“真的,那天下雨,他背不舒服,我们没好意思叫他。”“他的背还疼?”“变天时不舒服。”“那你摄些小视频发来,我保存下,可以经常看。”秦露答应着挂断,开始走一段摄一段,间或发一段语音。 不知不觉已到村东,宋家寨并不大,常住人口约一千来人。将来林家梁上新建起的村子大概也是这个规模,不知能否像宋家寨一般成为绥北县的一个新农村典范,打造成乡村旅游景点。文彬希望如此。 回到刘家沟已是下午六点多,映雪早在大树下等着,等父亲下了车搀着回家休息了。文彬、秦露将老支书送到门口,老支书示意他们回去。他俩等老支书关上门急匆匆地向蛮小家走去,蛮小在树下等着,一起来到院里。蛮小指着羊圈里的那快石头说:“就这块!”文彬生气地说:“你不是说垫了沿台吗?”“嗯,羊圈里的沿台。” 文彬瞪着蛮小喊:“你还等我动手了,快搬出来洗净,我看看。”蛮小急忙动手搬到院中心,提来两桶水冲洗干净,二凤仔细用刷子将錾纹里的粪刷净。 文彬将石头竖起来,确认上边有字,但非常模糊,已辨认不清,不像是碑额,倒像是一块碑的下半部分。他不敢确定,让蛮小放好,打算明天请老支书和刘大爷来看看。 映雪进来了,问他们,“看什么了?”秦露说明情况。映雪蹲下来,用手指摩挲了半天说:“最后这列像是落款,像是‘明洪武年’,下边的基本磨平了。”“这碑肯定是被打碎了,应该还有,你们在哪儿发现的?” 文彬、秦露看向蛮小,蛮小说:“我带你们去。”路上,文彬又叫来有谋,因为推场地时,有谋全程跟着。蛮小将众人带到库房后的土堆旁说就这儿,有谋说这是推土机推过来的浮土。“嗯,推土机往下倒时,我隐隐忽忽看见一块方石头,等你们走了,我刨出来就是那快。”“再刨刨看,”文彬说。 有谋、蛮小一齐动手,将那堆土重新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一块石头,人们有些不甘,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只好灰心丧气地往回走,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块,好像希望踢出一块古碑似的。 晚霞橙红橙红,将西边的整道山梁都映红了,梁上的庄稼这两天疯了似的向上长,一天天盖过畦垄。他们却没有心思看一眼,任霞起霞落,夜幕降临。 第111章 碑! 映雪走得很突然,瞒着文彬,连秦露都没告诉。刘大爷可能是她严令安排过的,也没敢事先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七月十日,放暑假的第二天一早,文彬打开微信习惯性地翻看,见有她的信息,点开是首短诗: 辗转过山水,辗转了时间 辗转于愁肠百结的若即若离 我实在无法坚持 坚持到给自己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我的心,是被一个错误的修士 点化成的纯洁 它让我爱你,却不让我接纳你 我成了它的奴隶 囿于虚渺的梧桐枝 我想飞离 飞离眼前的繁茂与翠绿 在不需要假设的世界里 重塑自己的认识 文彬输了句“在不需要假设的世界里,我还是假设吗”发出去,撤了;又写了句“雪,我爱你,你不要离开,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久没有回信。他本想用最饱满最热切的话溅起一层层波浪,可是没有,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文彬急忙拨打电话,挂了;再拨,又挂了。看来,她已下定决心。文彬无法接受,读了一遍又一遍短诗,每读一遍就在创伤的心头犁一次,犁了一次又一次,心底大吼:你们为什么都要选择离开,为什么——?难道我就这么遭你们嫌厌,以致非弃不可?这真的是命吗?他有些相信,被感情的波浪痛击了两次,他已无法保持福贵般的平和,痛苦地将头埋进被子里,忘记了起床。 承明不敢叫他,直到饭快凉了,不得不叫,才懦懦地唤他。他悄悄地将泪水擦干,爬起来穿好衣服端起放在炕沿上的炒米,承明的饭总算有点进步,知道出锅时倒些生抽了。 文彬吃着,承明汇报说村里的人想砍河道里的杨树。为什么要砍?他问。这些树是老支书过去给村里人争取回来的,村里人有林权证,他们说村子要搬了,想将这些树砍了卖掉,承明回答。有谋是什么意思?他又问。承明说,有谋觉得他们想砍就砍去哇,一则这些树不在退耕还林的坡梁上,那儿的决不能砍;二则这些树在河道里,本来就影响河道通畅,去年因树太密截住漂浮的杂物,阻塞了河道,洪水险些漫进村子,又到了雨季,他们不砍,村委也得组织人砍;三则杨树也不值几个钱。文彬想了想,同意了。他感到憋闷,实在不想呆家里了,推门正要出去,秦露来了,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文彬向坡上走去,想看看美葵开花了吗,他喜欢那既有火的热情又有黄的单纯的橘色,它给人以温暖也让人沉静。小时候他见过十来亩一片的葵花,黄艳艳、热辣辣的,像一锅沸腾的铁的熔液,走近了能感觉到它的灼热。 不知,成百亩连成一片,是怎样的浩瀚,他特别期待。来到坡上,走到葵花间,美葵的个头不高,刚过腰,秆很粗壮,秆顶的葵花依然含着苞像紧握的拳头,这样一棵棵葵花就成了一条条从地下擎起来的手臂,正使劲地呐喊助力、加油成长。 谷老板所言不虚,这些葵花确实比过去的改良不少,秆矮而粗、短而壮,能防止被风吹折或被葵花盘压折。文彬相信秆壮了,葵花盘一定不会小,盘儿大了葵花籽能小吗?他扶起一个花苞跟自己的拳头比了比,花苞早大过了拳头。他刨了个坑,很深才刨出湿土,又需要一场透雨了。他看了看天。 秦露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没说一句话。文彬知道她就是想看着他,看见他,她就放心了。她越来越像他的姐,文彬觉得,不仅工作上配合、支持他,生活中也关怀备至,对他的情感波动更是洞悉入微、细心呵护,文彬非常感激。她在他身边就是一种安慰,不说话也暖暖的,如亲人在侧。 承明也跟来了,远远地站在他俩身后,这位懦弱的村会计也觉察到文彬不对头儿,生怕他出什么事,又不敢像秦露那般走得太近,远远地跟着、注视着,只要发现他有一点反常的举动肯定会兔子般冲过来。 承明不迟钝也不木讷,表面的惟惟喏喏都是长年被小看、欺压造成的,其实他聪明睿智满脑子想法,可惜不被重视。文彬有时觉得对不住承明,对承明的认识太片面、主观了,这多少受了老支书及村里人的影响。 文彬本想坐下来,忽然手机响了,是承红,让他回去。文彬返回地头问秦露,承红、张雨二人谈得怎样了。秦露笑着说:“张雨昨天打电话问我,承红让她来家里,她用不用来?我问她想来看看吗,她说想。我说那问什么,来吧!肯定是来了。” 文彬一听高兴地说:“这小子会选时机,这两天正是村里最好看的时候,街上干干净净,到处都是绿色,他家的杏也熟了。”“是啊,承红家的比刘有文家的还好吃,我知道张雨最喜欢吃杏。”“这你也知道。”“嗯,刘有文去年给我二叔拿过一些,到了乡医院众人分着吃了。张雨曾跟我说,那个杏特好吃,有机会她还想吃。这次让她尝尝更好吃的。” 承明见二人说笑,也凑前来,刚走过晒场,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下,脚尖生疼。承明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一段,怕那块高出地面的石头再绊倒其他人,又返回去将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正要往坑里扔,觉得手指触到的地方似乎有字。 承明急忙将石块表面的泥土擦净,确认这是残碑的一角,有两行竖排的字迹,一时辨认不清,想起王书记跟他说找碑的事,激动地喊:“王书记,碑——石碑——!” 文彬、秦露应声返回来,看着承明手中的石块,那石块的材质、颜色跟蛮小家的一模一样,显然是从一块碑体上脱落下来的。这也印证了老支书说的话,“破四旧”时村里的所有碑全被砸碎了,包括神龛里的不知名的神位。 老支书手中碑额的拓文是刘忠儒交给他的,至于那拓文是刘忠儒承继下来的还是亲自碑拓的,老支书也不清楚。那天,文彬将石碑搬到老支书的院子里,老支书给他看过那张拓纸,黑底白字,字迹清楚,写着“道仁恒盈,德义养心。贤礼化行,慧智守中。诚信育怀,忠孝有承。否泰成循,万一相生。”老支书怕把原纸弄丢了,让承明照样子摹了十份。当下,将十一份全给了有谋,说:“这是咱们村的根脉,你可保管好了。”有谋推让,文彬说:“接着吧,这是老支书对你的信任,可要记住他的重托。” 文彬接过承明手中的石头端详了好久,也认不出什么字,太模糊了,他又不擅长读碑。让承明认,承明也认不出。他们本想再找找看还有没有残片,看看周围宽阔的空地绿草菌菌,从哪儿下手?况且,老支书说古物这东西,哪天想出就出来了,或许一泡尿就能冲出来,自有定数,它若不想出来,全村人连明赶昼夜找也找不到,非人力所及。 所以,他们没再搜寻,拿着石头来找老支书。老支书正坐在院中的黄瓜架旁出神,黄瓜底层的花儿已开败,小黄瓜已有一拃多长,而上边的花儿正盛。 老支书见他们进来,忙去找小凳子。他老伴儿也帮着找来一个放在小路中间,她的气色好多了,土灰色的脸有了些许光泽,白头也不似以前灰涩。 第112章 张雨来了 t 第113章 善良者的本能 痛苦源自对期望的失望。映雪刚离开的几天,文彬还有所期望,总觉得她不会不理他,固执地连续好多天发了好多条微信,但一条回信都没有,更没有出现她突然回来的奇迹。 文彬才逐渐清醒,映雪也真得离开了,毅然决然,未拖一点泥未带一点水,因而最初的强作镇静顿然演变成了痛苦不堪。他窝在炕头上,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承明不敢叫他,又不忍见他如此,想让老支书来劝劝他。承明走到院子里,悄悄拨打手机,没人接听,他准备去老支书家。 小路依然泥泞,昨夜的雨水还没有渗干。路两旁的青草被洗得深绿深绿,叶子表面像涂了一层油,异常光滑,承明不小心脚下一滑,慌忙间拽住路旁的青草,明明觉得抓住厚实的一把,却不知咋草又滑了出去,致使整个人顺着缓坡滑下来,像坐了一次幼儿滑梯。他站起来觉得从裤脚到颈口都湿透了,管他呢,庄稼人摔个跤是常事,要没人笑话。 承明只好沿着入村的水泥大路向村东走,这时才觉得手热辣辣地疼,一看,血从几道细碎的口子里往外渗,他从路旁抓了一把湿土攥手里,润润的泥土凉阴阴的,止血又止疼,这是他多年来得出的经验。 承明绕过大榆树,连树下有谁都没看清。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公厕后的河滩,滩上有福领着招娣在砍树,有福这人,为了多砍几棵也不能白天赶着黑夜,还拉扯上女人呀! 承明有些看不惯,走到滩里朝只顾埋头拉锯的有福喊:“有福,你小心些,那边河里还有娃娃们耍哩!”有福头也不抬,说:“少管闲事,管好你自己哇!” 这时,只听嘎嘎嘎的响声,那棵水桶粗的树干正在倾斜,而树冠所及的范围还有那么多人。 承明慌急地扯开嗓子喊:“快跑开,快跑,树要倒了!”玩水的孩子们吓得连衣服都没抱,顺河向下跑去。大榆树下的人被惊得跑过来,看有自家的孩子没有。 招娣是太相信自己的男人了,还在不紧不慢地拾捡地上零落的枝干。承明知道那棵粗壮的树现在是被其它树的树冠撑架着,树枝一折整棵树就会倒下来。他又大喊:“招娣,快离开——!” 有福也许意识到承明不是虚张声势,扔掉锯子跳过河对岸,树确实不会向那边倒,有福很明智也很有经验。但招娣就不同了,她显然被树干、树枝最后折断时发出的巨响吓懵了,呆立在了那儿—— 善良总是善良者的本能。在这紧要关头,承明冲过去向外推了招娣一把,他却被一根碗口粗的旁枝击中背心、压在树下。血,顷刻间流下一滩。人们慌得不知所措,女人们哭、尖叫,男人们想抬树却抬不动。 到文彬赶来时,承明已然奄奄一息。文彬在来的路上已经拨打了120,现在接通李院长的视频看有什么急救的办法。李院长让锯断旁枝,不然整棵树的重量都在人身上压着。于是有谋拿来油锯,众人稳住树枝,只听唔地一声,旁枝断了,整棵树倾向一边。 文彬指挥着众人轻轻地移开旁枝,幸好旁枝未折,不然会把人串成“糖葫芦”。李院长不让动承明,众人不敢动,只能帮他擦去嘴角的血,可是刚擦过又吐了出来。 文彬知道承明的内脏可能被震破了,看着他痛苦地抽搐,文彬难过得双手颤抖,想将扎在他背上的几根小树枝拔掉,又实在不敢。就这样,手足无措地坐在他面前,看着他气若游丝,一阵不如一阵,文彬心如刀割。跟前只剩老支书、有谋和有祥、润梅了,其他人看到承明不行了,已经忘却悲伤与同情,退到滩畔上明哲保身。在村里人的思想里,人之将死,魂魄将散,是最不“干净”的时刻,说不准不甘心的魂魄会纠缠哪个佛神低浅的人,还是离远点儿好。连被救的招娣都站在河对岸,有福拉着她。 润梅忽然厌恶他们,厌恶透顶,她拉着承明哥的手,大滴的泪滚下来,落在承明头前的血泊里。谁都不知道,他是她的亲哥啊,那年,她的乞丐父母先将她给了林家沟的林永茂,又将哥哥丢在了刘家沟,将兄妹二人放得近一些,肯定是为了二人以后好相认。哥哥却不敢明里相认,因为他保护不了她。 120终于来了,医生将承明抬上单架推进救护车,张雨给吸上氧气。文彬开着车跟在救护车后,老支书坚持要来,有谋不让。秦露最先坐到了副驾,润梅、有祥跟有谋坐在了后排。 刚出村口,迎面来了一辆四轮车,入村的路太窄,左挪右兑,总算错开了,救护车却因在草丛中不知扎了什么,胎开始漏气,换好备胎,已过了半小时。到了县医院,推进急救室,马大夫看了看瞳孔说已经散了。 润梅扑上去放声大哭,边哭边念叨:“哥啊,为了他们,你值得吗?你走了,让我咋办呀!”有祥没有制止,走出来。 文彬、有谋顾不上难过,他们先得将尸体运回村。有谋去医院对面雇来了“丧事一条龙”。入殓后,灵车拉着棺材往村里走,文彬跟在灵车后,看着棺材上那只大红公鸡,眼睛呆呆的,神情麻木,仿佛引的不是承明的魂而是他的。 秦露不时推推他以示提醒,并问:“你行吗?不行,我开吧!”文彬讷讷地说:“行了,没事。”润梅的双眼已肿得像桃还不住地抹泪。有谋、有祥看着窗外,不说一句话。两辆车,一样的静。 承明的灵柩停在了他的一间破窑前,“一条龙” 搭起灵棚已经傍晚,棚里银色的灯光映照着两侧白色的灯笼,显得异常肃穆。 文彬没想到刘家沟北坡上还会出现这样一道银幕,银幕里还会上影这样的剧情。他站在院中心失去了观看银幕的兴趣。秦露叫他吃饭,他没有味口,又不能曲刘大爷的一片心意,只好跟秦露一起下来。 刘大娘做的正是他第一次来刘大爷家吃的割锅面,大娘已给他勺好一碗,碗上放好了筷子,碗旁是一碟酸菜。大爷、大娘总是这么贴心,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 文彬端起来喝了一碗,刘大爷让他再喝点,他说饱了。刘大爷说:“人是铁,饭是钢,一个大后生喝一碗怎么行,”给他硬添了一碗,他只好又喝了。大爷这才让大娘收拾了碗筷。映雪走后,刘大爷没在他跟前提说半个字,虽然尽量避免跟他见面,但真要见了,该怎样还是怎样,关切之情一点都没减。 在刘家沟,文彬觉得最对不住刘大爷,刘大爷至今都不知道他结过婚又离了,大爷心中他还是个没结婚却被自己闺女甩了的好后生。 文彬看看大爷,想把话说明了,又觉得映雪不回来了,年终他也可能回学校了,让老人知道不是徒增伤心与痛苦吗? 文彬跳下地,想走,刘大爷说:“不用上去了,去了,只有你一个人。”文彬知道刘大爷担心他怕,他倒没什么感觉,可秦露告诉他,村里许多人都说怕,尤其招娣,说一闭眼就是承明满嘴血沫的样子,吓得不敢合眼,秦露也是希望他留下来。 文彬想了想决定还是上去,秦露坚决不让,说如果上去也必须再叫一个人。文彬给承青打电话问回村没有。承青说没有,承红回去了,又问,承明叔真的死了? 文彬说:“嗯,过几天你还得回来帮忙。”然后挂断又打承红的手机。承红一听文彬要他来,知道是让他陪着,急忙赶来。秦露看着他们二人走到大榆树下才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