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行未远》 第1章 楔子 廊腰缦回,檐牙高琢,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玉宇琼楼廊下数千只绣着御字的宫灯静穆在黑暗里,再往细看却只见得殿里灯火璀璨,上好的宫纱裹着暧昧的颜色,烘托得整座大殿暖意融融。 满室宫髻乌鸦,一片云香丽影,只见得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黄袍绣着五色降龙吞月。镂空雕纹金绣球灯下,一群姿色妍丽的女子琵琶丝竹,舞袖凌风。在几个清丽的舞袖掩映下,露出了一抹妖冶的红色,斜躺在贵妃椅里的男子双眼凑的一亮。 女子手抱琵琶,掩其半张脸颊,舞得如同鬼煞,勾人心魄。 曲播当心画,女子诱人的身姿定格,媚眼如丝看向贵妃椅上的男子。男子嗓音温润如玉,向跳舞的女人招招手,浅浅唤道:“爱妃,过来,到朕的身边来。” “是。” 女子微微一俯身,分明是软软靠近男子的怀里,却好似跌落在君王的怀里。彩袖殷勤,手捧玉锺,温言细语道:“圣上,今儿臣妾敬您一杯。” 皇帝哈哈一笑,伸手接过女子递过来的酒杯,另一手附上了女子的红素玉手,笑言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朕喝就是,朕喝就是了。 广袖一遮,醇烈入喉。 “朕喝了,爱妃可不许耍赖。” 皇帝说罢,便命身侧的宫侍满了酒,似笑非笑地看向怀中的女子。 女子一嘟嘴,满是不愿,连连娇声道:“这边关的酒常人一杯下去可就醉倒了呢,圣上是在欺负臣妾么?” “朕的爱妃,又怎么会是常人呢?” 皇帝低低地笑着,酒樽杯沿缓缓压近女子诱人的唇角。 女子闻听此言,这才巧笑如花道:“好好好,臣妾喝就是了。” 说罢,红酥手勾上男子的脖颈,就着男子的手中的杯子轻抿了一口。 女子才刚刚饮了一口,便颦起了秀眉。 皇帝望着手中的酒杯,戏谑道:“爱妃没喝完,那便要受罚。” 女子浅浅一笑,凑近皇帝,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在皇帝的脖领滑动,勾着皇帝的喉结撩动,媚声地问道:“那……圣上您要如何罚臣妾呢?” 皇帝握住女子的手,调笑道:“怎么,爱妃不知道么?” 女子娇笑着连连捶着,皇帝哈哈大笑,一手托在女子的腿窝,一手拦住女子的脖领,一步一步地向着龙榻而去。 “这罚么,那就……” 只听见尊贵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重重帘幕落下,薄薄的山水屏风后面,尽是旖旎一片。 几位宦官倒退着撤出福宁殿,三两人聚在一起开始窃窃私语,面上都有些鄙夷和忧虑。 “如今皇后娘娘产子在即,圣上却日日居在月妃处,这后宫怕是要易主了!” “谁说不是呢!去岁才发兵楼兰,就因月妃娘娘,我礼朝失了三万精兵哩!” “皇后娘娘太过良善了!” “是啊,皇后娘娘平日里待咱们不薄,实在是不忍心看她如此。” 一个不起眼的宫侍忿忿说着,剩下几人也跟着小声附和。 这时,一位较为年长的宫侍从侧殿走了过来,听他们几人议论,脸一板叱道:“呸!一群眼皮子浅的,在这里议论贵人是非!你们够几个胆子?!还不快去殿外守着?!” “是!是!是!常公公,小的们知错,小的们这就下去。” 几位宫侍皆躬身散去,那被唤作常公公的男子望了望店内的屏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这天下……要乱了啊。” 接着又是沉沉地一叹,默默退到暗处。 .................................................................................... 和正阳殿同样金碧辉煌的凤栖殿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奴仆,宦官侍者、宫妇丫鬟。一群人把凤栖殿围得水泄不通。殿内灯火璀璨,宫灯无数,可每个人都是紧张的神色。 大殿内传来女子凄厉地嚎叫,一声比一声低,像是没有了力气一般道:“痛,怎生得如此痛!” 老嬷嬷跪在女子的双膝下,大声道:“娘娘,用力啊,娘娘,用力!老奴已经看见头了,娘娘......” 女子仰着因为疼痛扭曲的脸,青丝黏在耳畔周侧遮住了大半个面容。烛火映衬下依稀可见的便是明亮的双目,盯视着凤塌外的纱幔,神色痛苦难当。 就算如此,她依旧不时地分一些注意在殿外。可是,她听到的都是大殿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没有听到宦官们熟悉的通报声。 她望着满室奔走的宫女太监,仿佛听见了不远处的宫殿传来嬉闹玩乐的声音,不由得心中怅然所失。 女子隐忍着,紧紧抓住老嬷嬷的臂腕,唤道:“杏儿,杏儿!” 床脚正在双手合十碎碎念着的清丽女孩闻言忙几步小跑,立在女子的床畔,怯道:“娘娘?娘娘,您是在叫奴婢么?” 女子满是汗水的手嗖地抓住了女子的手腕,声音因喊叫带着些沙哑,目中的希冀让人忍不住落泪,近乎恳求地问道:“杏儿,他可曾来?他……他来了没有?” 那被叫做杏儿的女子眼中尽是泪水,手反附过来用力抓住了女子的手,道:“娘娘,您当心您的身子,圣上,圣上最近很忙,圣上在书房,圣上……” 女子的声音不由得提起几分,执着地追问道:“他没有来,他在她的寝宫是不是?什么书房,他在月华殿是不是?是不是?!你怎么敢骗予?” “娘娘……娘娘……” 杏儿哽咽,无声胜有声。 女子哈哈大笑,似是癫狂,嘴里呓语不断,老嬷嬷一丝凌厉的目光飘去,杏儿才要说的话僵在喉咙。 一声洪亮的啼哭,石破天惊。 “恭喜娘娘喜得皇子,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那老嬷嬷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小人儿,一张脸笑得全是褶子,躬身连着道喜。 众人长长舒了口气,杏儿立在床侧,正要跪下报喜,梁上两记飞刀嗖地划过人群,稳稳刺向杏儿的喉咙,那半声恭喜咽在喉咙生生卡断,老嬷嬷尖叫一声。 接着又是嗖嗖嗖的几记飞刀,殿内昏暗一片,躲在暗处的刺客使飞刀掐灭了灯。 老嬷嬷突觉怀里一空,忙慌道:“小皇子,小皇子。来人啊……小皇子不见了。” 太监尖细的声音忙不迭地尖声叫道:“来人啊,抓刺客!保护小皇子!” 殿内乱作一团,黑暗中尖叫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只有榻上的女子目光空洞,依然低低地喊着:“元均,元均……” 话语咽在喉咙,寒光一闪,一个骨节分明的手持着剑指着皇后。剑身微微轻抬,寒光映出了女子疯癫的侧颊,手中的剑猛地刺去。 剑光一闪,女子昏死而去,床榻上鲜血淋漓。 皇后娘娘被一把锋利的剑划破了喉咙,脖颈咕咕地流着血。 刺客身形高大,像是男子,他最后摸了摸皇后的脖颈,确定她活不成了,这才夹着一个襁褓,计划离去。 剑的尾端拖在地上,上好的青色地毯被拖出一道狰狞的血色痕迹。 “大……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小皇子被人截走啦!” “不好了,娘娘去了,娘娘去了。” 夜色迷魅,凤栖殿人人恐慌到了极点。 ..................................................................................... 月华宫外,一大内侍卫直直跪倒:“求见圣上。” 门外宫人打着哈欠,不耐烦道:“不见,圣上和月妃早就歇息下了。” 这时节,还能有什么大事? “劳烦禀报一下,凤栖殿出了事,刺客夜袭,延误不得。” “昨儿圣上说了,任何人不见。” “此等大事你一个女侍担当得起吗!”大内侍卫扬眉,再一次厉声道。 刚说了末的一个字,只听得殿内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宣德,进来!” 侍卫听闻,忙支起身板,大步往内殿而去。殿内香气缭绕,侍卫在暗暗的烛光下不留神,竟踩到了月妃和圣上纠缠丢下的软红羽衣,跪下沉声道:“启奏圣上,凤栖殿圣人遭刺客夜袭,小皇子——” “什么?” 层层纱幔下只见的一个结实的人形支起身子,声音有些哽咽却强自镇定。 侍卫头一沉,哽咽道:“是小皇子,已被刺客掳去。” “她呢?”侍卫微微一抬头,恰见的一个软软的身躯附上了那硬挺的身子,娇劝道:“圣上莫要生气,依臣妾看,该不是姐姐没有生下皇子,反是拿了刺客之名糊弄圣上吧?” “她呢?”皇帝不耐烦道。 来宣报之人频频地叩头,颤微道:“娘娘……娘娘她……” 皇帝俊眉紧皱,唇线低抿,压抑着眼底的怒风波澜,切齿道:“说!” 来人又磕下一头,抽噎了一声道:“娘娘她……已经……” 后半句竟是哽咽到说不下去:“回天无术,命归西天,望圣上保重龙体。” 说着又是重重一叩头。 皇帝如鹰的眸子紧紧迫向来人,手掌在一侧紧紧握住,昭示着此刻早已怒极。黑亮的瞳孔一缩,猛地推开怀中女子,反手一掌哐过去,大喝道:“贱人,这一次,你死定了!” 力道之大,一哐一脸血。 女人镇定地抬起双眸,凌乱的发贴在耳侧,一张脸血肉模糊。 然而,她却笑了,笑得妩媚至极,柔声道:“圣上都没有查,就相信是予干的么?” “查?”皇帝翻身下床,一把抽过案几上悬挂的佩剑指向女人,怒喝道:“朕说过,只有她你不能碰!朕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剑的尖端挑起女子的下巴,皇帝睥睨着女子,残忍而仇恨道:“你要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而今,你竟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朕的耐心!” 残忍的一剑随着尾音,由额头至鼻尖狠狠落下。血色飞扬,侍卫同宫娥不忍地闭上了眼睛。皇帝的眼睛已经变得赤红,依然冷冷道:“你要她死,朕便让你生不如死。” 下手时,每一剑都落在女子的脸上。 女子高傲地仰起脸,任疼痛溢满胸口,这张脸终究毁于一旦。 “宣德!”皇帝喝道。 “臣在!” “送宗人府,朕发誓,中原铁蹄必踏平楼兰!” “圣上——”男子跪倒。 “摆驾凤栖殿!”皇帝缓缓道。 顷刻间,便有太监尖细的声音穿过道道宫墙。 “摆驾凤栖殿——” “摆驾凤栖殿——” 一路疾奔,皇帝才行至凤栖殿便看到影影绰绰皆是人,太监眼尖,忙不迭地通报:“圣上驾到——” 侍卫跪在眼前:“臣等叩见圣上!” 皇上锐目看向四周,缓缓道:“刺客呢?” “这……”两侍卫双双跪下,猛猛磕起了头:“圣上!臣等失职,臣等罪该万死!” 圣上缓缓阖上双目,仰起头,冰冷道“自行去大理寺领罪!” 两侍卫背一僵,直直叩下头:“臣等谢圣上隆恩。” 皇帝手紧紧在身侧握紧,额上青筋可见,分明是极力的隐忍,抢着步子往内殿而去,却不慎体力,踉跄几步险些跌倒,侍卫见状忙上前稳稳扶住,声音夹带着哽咽:“圣上——” “滚!” 圣上怒极,一把甩开手臂上的禁锢,径直向内点跌跌撞撞而去。 白色的纱幔被风吹起,合抱相拥。兜兜转转,飞舞着不愿落下,皇帝看清了那床上纤弱的身影,风目中,满是疼惜,喃喃道:“从霜?” 一室的宫女忙着跪倒,眼底全是泪。床脚还倒着一个宫女,两位嬷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圣上金安。” 皇帝死死地看着床上蜷缩的一团“都给朕滚出去——” 宫人们眼底通红,迅速地看了眼床上的女子,一福身,退着撤出了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皇帝却觉得昏暗一片,手颤抖着附上女子的脸庞,细细的模拟,仿若珍宝: “从霜……”仿若呓语,“你怎么睡着了,你应当同我一起站在通天塔俯览盛世太平……” 微微一抬女子精致的下巴,血汩汩地涌出。 这一刀,是见血封喉。 皇帝缓缓执起了女子手,枕在颊边:“从霜……” 话语空寂地飘荡在空气中,皇帝又喃喃道:“从霜,从霜……” 依稀地唱起了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那是我们初初的相识,你抢了我的太子印,嚷嚷道:‘太子印何用,有本事你捧着天下给我。’是我辜负了你…… 你从来就不对我说臣妾,你从来不称我一声圣上,你从来就不曾在我面前跪过一次…… 从今以后,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我了,我只能是圣上,我对任何一个妃子,任何一个臣子,乃至任何一个人,都只能是圣上…… 第2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小如一身疲惫地走出实验室,看到手机的来电显示,宇浩依然没有打一个电话过来,小如失望地颦了颦眉,转而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太累了已经睡了吧?” 宇浩是她的男朋友兼未婚夫,比她大四岁。 小如生活在一个生活、教育优良的家庭,父亲是刑警,母亲是公益律师。从小她也奉行着女孩子多读书一定最好的想法认真执行,读本科、研究生,到现在她依然泡在化学实验室里。在这样一个家庭长大,她根本不会恶意揣测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杨宇浩和丁蓓。殊不知杨宇浩和丁蓓早已珠胎暗结,现在他们还在妇产科手术室。 坐在手术室外长凳上的杨宇浩手中紧紧握着手机,看着电话上显示的小如宝贝,内心无比烦躁和纠结,刚刚推进去的丁蓓脸上麻木的表情也让他心悸,总之他欠这堂姐妹良多。他对不起多年的女友,也无法面对丁蓓,当丁蓓表示想要将孩子生下来时,杨宇浩竟然下意识地拒绝,搪塞半天,没有一个理由是站在丁蓓的角度去考虑的,丁蓓面如死灰,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会打掉的。 时间是毒药,疼痛顺着丁蓓的腹部、下身传来,刺麻酸疼,揪心的感觉。她甚至认为那疼痛是那个未成形的孩子的报复,在不停地嘶吼着,妈妈,妈妈……最怕清醒着疼痛,腿间湿滑的感觉,她知道那是血。孩子在离开她,被她抛弃了,眼角流下了不甘的泪水,慢慢地渗入手术台上。 ................. 十日后 小如带着水果和零食来了丁蓓家,丁蓓的妈妈看见她也改了往日的热情,脸上带着些疲惫。淡淡地说了一句小蓓在卧室,小如没想那么多,如往日一样走进卧室:“小蓓小蓓,我来看你了。” 丁蓓在听到小如说话那一瞬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和不甘,抬头看见时却缱绻温柔地笑了,“小如,你这么久才来。” 小如握着她的手,“对不起嘛,你看我带了你喜欢的慕斯蛋糕赔罪。真是抱歉,前几天为了论文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这才忙完就来看你了。” 丁蓓内心冷冷一笑,没时间,没时间还能天天打电话给宇浩,丁小如你可知在我人生中最痛的那天,宇浩拿着电话看着你打的电话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而我疼得死去活来,出了手术室的第一时间,他竟让我瞒下此事,他还想和你重修旧好,呵!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丁蓓脸色苍白,带着不失温柔的笑意,有气无力道:“我怎么会怪你,你是我的好妹妹。” 小如认真说:“小蓓姐,好男人多的是,你何必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而伤害自己呢。” “呵!”丁蓓心里冰凉,面上却依然笑着,“小如,那你说我怎么办?” 她歪头想了想:“你至少要问清楚这个男人的意思,他这样让你打胎,欺负你就完了么?这样的渣男,你怎么能听他的话,真的舍得伤害腹中孩子?舍得伤害自己的身体?” 不打胎,你们仍不愿分手,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私生子,永远为世人所看不起,这是你所希望的吗? 丁小如你可知,我这一次堕胎有多凶险,并且以后都很难再怀孕了么?你可知,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和堂妹的未婚夫搞在一起,并且珠胎暗结有了孩子,爸爸的脸往哪里搁?丁小如啊丁小如,你可知我最恨的就是你这样一副不谙世事的脸,嘴里却每每说着杀人诛心的话,从来没有为了他人考虑过分毫。 丁蓓勾了勾唇角,听着小如在一旁絮絮叨叨,只觉得这个堂妹让人无比厌恶、恶心,心里一阵腥甜冲入喉咙,丁蓓不自觉地咽了回去,慢慢地滑入被子,轻声说:“小如,我累了想要休息,今天你先回吧!” 小如担忧地又看了看她,但是丁蓓紧闭着双眼,似是不想回应她。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临走前给她掖了掖被角,慢慢地起身,用最轻的声音开门关门。 丁蓓竖起耳朵听着自己这个无比厌恶的堂妹的声音,想知道她和自己的母亲说些什么。 小如出了卧室,乖巧地喊了一声大娘,丁蓓妈妈叹了口气,给千如倒了水。 “小蓓这次实在让我失望,怎么能和有未婚妻的人搞在一起,好好一个女儿家!问她到底是谁又不说。原本你们小时候都是约好一起结婚的,如今你订了婚,读了博也就结婚了,可小蓓.......” 她生怕吵醒了堂姐,低声道:“大娘您别急,这事儿急不得,您越是急,堂姐受的伤害越大,若是您也这样,她自己怕走不出来,您好好查一查这男人究竟是谁……” 两个人的谈话越来越低,一直到丁蓓也听不见了。 又是这样…… 丁蓓心里的委屈、难堪,和得知不能再怀孕的绝望涌上心头,还有杨宇浩那个不耐烦的态度和求她不要告诉丁小如的紧张,全部出现在脑海里。丁蓓绝望地想着,原来我才是你们眼里的小丑,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母亲越看丁小如越欢喜,我呢?我失去了一个拥有自己孩子的权利! 最终客厅里再也没有了那个娇俏的声音,丁蓓扯下自己身上的被子,打开窗户将被子扔了出去。 谁要接受你的好意!随后将千如带来的吃的、蛋糕一股脑地扔在了地上。都是魔鬼!你们都是杀人不见血的魔鬼!你们为什么要如此待我? 丁蓓妈妈听见动静,恼怒地打开房门吼道:“丁蓓你想干什么!” 但是看到丁蓓那带着血丝怨恨的美丽双眸,雾蒙蒙的好像受伤的小兽,警惕而可怜,只好默默地带着门出去了。 过了好久,丁蓓起身,画了一个美艳的妆容,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裙子。打开卧室的门才发现家人都已经睡去,丁蓓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好久没有呼吸新鲜的空气了,丁蓓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的咬咬牙,驱车前往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没人在,也是丁蓓意料之中,丁蓓拆开了小型发电机,果然里面还有汽油。绕到杂物间门后,看见还有一桶,全部搬上了车,驱车前往学校。 她知道,小如在实验室,杨宇浩应该也陪在她的身边。方才听见千如在门口和杨宇浩打电话,声音虽低,却听见他们相约做完实验一起去吃日料,小如那般柔声细语,只听得她血气翻涌。 真可笑,刚才还情深意切,现在自己的堂姐这样,他们去吃日料,干什么?!庆祝么?庆祝三者之间终于成了两情相悦?丁蓓早已经忘了,丁小如什么都不知道,在丁蓓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充满恶意的。 这个独立的实验室是一个小矮房,因为地方小,又是化学科研组汪教授和他的学生去的地方,其他学生老师很少来这里,所以也没有专门的管理人员。丁蓓提着两桶汽油正在犹豫中,却看见灯光下,那个她深爱的男人静静地坐在后面看着书,而自家堂妹正在提着一个什么瓶子研究,时不时两人互相对上视线,甜蜜一笑。 丁蓓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她阴沉沉地走到门口,放下两桶汽油。 两人也看到了丁蓓,试验台挡着,两人看不见丁蓓带来了两桶汽油。杨宇浩心虚地别过脸,而小如十分惊讶,疑惑道:“堂姐,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说到一半看一眼杨宇浩,觉得自己不该透露自己堂姐的事,虽然他们三个以前经常在一起。 “哼,我不来,你们是不是狼狈为奸,准备害我?”丁蓓杀意满满的问道。 “什么意思?”丁小如大惑不解,下午不是才去看过堂姐么?这是怎么了? 但是杨宇浩却懂了,忙掐断她转身对丁小如道:“小如你别理她,她可能有些产后抑郁症。” 她一愣,一时间万般寂静。 “宇浩......”她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艰涩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堂姐......”问到一半问不下去,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呼之欲出,这个伤人的答案哽在喉咙说不出口。 杨宇浩自知失言,默默地低下头,一语不发。 他知道,不认会伤丁蓓更深,认了小如会彻底和她断交。 “怎么知道,哈!堂妹妹,你装的倒是像,装得一派青春无辜,堂堂研究生,难道你没觉察出我的被强制堕胎的那个孩子,就是杨宇浩的么?!” 虽已经想到,但是由丁蓓说出小如还是崩溃了,她不是不信,而是压根不信。一张脸已经是煞白,慢腾腾问道:“你们,你们......明年我研究生毕业我们就结婚了。宇浩,宇浩?是真的么?” 宇浩的沉默将整个气氛弄得尴尬无比。 丁蓓悠悠地开口:“杨宇浩,我堕胎,以后都不能再做母亲了!你知道么?我疼得死去活来时,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既然无法承担责任,为什么要招惹我?每次约我出来为什么不带你不想负责任的东西呢?我满怀希冀,我以为你要我怀一个孩子,到头来……到头来……” 杨宇浩低沉道“不,丁蓓,你别再说了!那只是一个错误的夜晚!” 小如更是不敢相信,喃喃地重复道:“我不信,我不信……” “不信?”丁蓓冷笑,眼里的凌厉再明显不过,突然出手,将实验台上的一瓶试剂瓶猛地倒向小如,“那我就让你清醒一点!” 这是……是……是浓硫酸。 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大面积溃烂烧伤,甚至碳化,还有些地方发黄。小如疼得眼冒金星,谁知道她的反应刺激着丁蓓更加疯狂,更是找到一瓶不知名的液体再次泼向她。 “清醒了么?丁小如?天之娇女?疼么?我拿掉孩子的时候就是这么疼呢!我听见他不停地喊着妈妈呢!你们想过我么?想过我么?你们剥夺了我做一个母亲的权利!” 小如忙伸手挡住脸,可是胳膊、腿、脖子无一幸免。 杨宇浩快步走过来,想要护住小如,眼睛猩红地怒喝道:“丁蓓!你这个疯子!” “疯子?哈哈哈哈~疯子,没错,你说对了!我就是疯子,被你们逼疯了!你不是爱我堂妹么?我毁了她!我还不让你死,我让你清醒地看着你心爱的女人死!” 小如厌恶地一把推开杨宇浩,轻声道:“杨宇浩,你让我恶心!” 怎么能,杨宇浩明明就是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竟然!竟然……她说不出话来,自己从来没想过会被堂姐和未婚夫欺骗、伤害,明明他们欺骗了我,还要用硫酸泼我! 被推开的杨宇浩,愣了半晌,小如眼底已经满是恨意了:“你滚,杨宇浩,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我恨死你们了!”小如说完就要往实验室门外跑,丁蓓握着一个卡尺重重打在她的腿上,她跪倒在地,被丁蓓踢在实验室角落里。 丁蓓笑得直不起腰来,已然癫狂。 她打开了汽油的塞子,将其中的一桶汽油的汽油悉数倒在了实验室,还想要拿另一桶时杨宇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丁蓓:“丁蓓你个疯子,你松手!你犯法了!你知道吗?你清醒一点!” 丁蓓还是诡异阴沉地笑,拿着一个卡尺逼迫杨宇浩道:“杨宇浩,晚了,实验室到处都是试剂,她死定了,很可惜,我还不想让你死!”说着,丁蓓迅速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着后扔进实验室,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抓着杨宇浩冲出了实验室。 轰! 实验室爆炸了,轰鸣声响彻云霄,火光冲天。杨宇浩想要冲进火场,却被丁蓓死死拉住,脸上是变幻莫测的笑容:“哼哼,杨宇浩,你杀了我的孩子,我杀了你的心上人,一命抵一命!” 杨宇浩哆嗦着想要兜里摸出手机,丁蓓拉住了他,诡异地笑着,慢慢道:“别,宇浩,不能哦,如果堂妹被救下来,我们的儿子在天堂会不高兴的。” 杨宇浩崩溃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可是熊熊大火听不到,依然肆虐地烧着。这巨大的声音惊动了学校的值班老师,有人赶过来,匆忙报了警。可是怎么可能救出那个丁小如。 最后这起恶意伤人、纵火、杀人案件以丁蓓判处有期徒刑结案,由于丁蓓系有产后抑郁症,故先交精神辅导中心精神辅导,状态佳时服刑。杨宇浩也因为过度刺激,一年后,偷渡香港而发生意外。听到这个消息,已然清醒的丁蓓默默地流下了泪水,也听爸妈说二叔已然哭成了泪水,而且拒不接受爸妈的道歉。 一切事情尘埃落定,只有那个花朵般存在过的女孩子,被自家的堂姐虐待、火烧致死,这个世间、空间再无她一点踪迹。 第3章 红尘漫漫重生路 小如醒来时是在一个非常黑而且阴冷的地方,挣扎着起身,才发现她的身体竟然是半透明的状态。小如静默了片刻,那痛苦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与未婚夫相约做完实验约会,堂姐丁蓓提着汽油来到实验室,被告知她被未婚夫和堂姐背叛,未婚夫和堂姐有了孩子,三人在实验室激烈的争论,最后实验室爆炸……难道她已经“死了”?现在她是在太平间? 呵!滑天下之大稽…… 刚有了这个念头,小如忙甩甩头,试图赶走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是眼前这景象怎么那么奇怪?阴森森、暗沉沉的,还泛着光怪陆离的色彩。脚下是十字路,前方看不清楚,她摸索着继续向前走去,一步接着一步。走着走着,便看见前面有一条向下的螺旋石梯。 这下面通向哪里?小如忐忑地踏上石梯。 越是向下走,小如就越是心惊肉跳,想通了些事情,却又想不通很多事情。 这究竟是哪里?肯定不是太平间了,太平间哪里来的石梯?!那这里是地狱?是地府?还是什么归墟之国?那她就是鬼了? 鬼扯,自己堂堂生物化学专业研究生,刚刚竟然会认为自己是鬼?!就在暗自着恼间,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呯”的一声摔倒在地,手肘撞到了一个冰冷的石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挣扎地起身,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了上面刻着的三个大字——奈何桥。 奈何桥?! 小如苦笑一下,她这是……植物人?然后在做梦?这景象是她濒死时的梦境么? 临死却还是如此迷信,竟然还能梦到奈何桥。 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旷的虚空中响起,她回头看了一眼,却是空无一人。 “姑娘,前世肉身已毁,切勿再执念下去。” 那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清亮好听。 小如一怔,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到那个人说:“你真的已经死了,这并不是做梦。” 小如内心无比慌张:怎么可能?刚刚那些都是自己的心里话,“他”怎么会知道? 就好像是对她的回应,那声音继续道:“我,是你的灵魂,我能听见你的心声。”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说……她真的已经魂不附体,死了?怎么可能?骗人的吧?“他”说这是自己的灵魂?难道现在她是行尸走肉,魂体分离了?别开玩笑了!看来这是自己梦境,就是濒临死亡时自己在梦里把自己“安利”没了那种?也就是现在真正的她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潜意识骗自己说自己活过来也没什么希望了,干脆死了得了? 丁小如啊丁小如,你也太不争气了吧!只是烧伤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这样就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么?还真是没用! “如果你不信,那不如你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前尘之事尽忘,便可倘过忘川,继续转世为人。”那个声音继续说着。 抱紧自己的胳膊,小如大声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自己的灵魂要干什么?” 说完,她又爬了起来,内心暗戳戳地想着:“即使我被烧成一个废人,我也要回到我生活的世界,我相信爸妈一定会管我的。” 想到爸爸妈妈她就底气十足,什么都不再怕了。 “若只是烧伤,昏迷也就罢了,可是你已经被火化了,你前世的肉身已经毁了,你真的已经回不去了。”那声音继续说着,丁小如却置若罔闻,逆着风继续往前走。 “如果不信,你试着掐掐自己,如果你只是昏迷,一定会疼痛。” 小如脚下一顿,悄悄伸出手,在自己的腿侧狠狠掐了一把,没……没感觉?一阵阴风吹过丁小如的脖颈,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转念一想,也对,梦里做什么都有可能,也有可能感觉不到疼痛。不是新闻有报道,有些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会在梦境中杀了自己但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么?她重伤至此,能感受到什么疼痛? “这些你不相信也很正常,那你便看看这个吧!”那个声音依然不依不饶。 说着,眼前一片清明,又好似不清明,像是巨幕电影一般出现了图像,画面中,她看到了自己被火烧的场景,千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烧成斗拳状,指头蜷缩在一起,火光满天,吞噬了一切。父母震天的哭喊,杨宇浩赤红的眸子,还有丁蓓癫狂而得意的表情。接着自己的残骸被下葬、法院庭审、杨宇浩偷渡香港、丁蓓清醒时的不可置信和惶恐。 只看到一半,她已经眼底一片潮湿,轻轻地拿衣袖印去湿润,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我,应该去哪里?或者说,如何投胎?” 有两个长得很奇怪的人引着自己过了桥,逐渐地周边已经没有那么黑了,这是“冥府”吧? 她胡思乱想着,在一张雕刻着奇怪图案的石案上看见有一精致的石壶和一个石樽。 “喝了它吧,然后跳下石案后的冥河,就能转世了。”那声音蛊惑道。 要喝了吗? 喝了它,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什么都不会记得,从呱呱坠地到生老病死,这一世她全部忘却…… 所以,她要喝了它么? 小如双手颤抖的附在石壶上,慢慢地斟上一樽,杯中的茶水倒不出她的影子,浅波微晃。 小如勾唇一笑,还不让自己的“灵魂”发觉自己在想什么,就握着那碗咕噜干下去,却在落水前悉数吐出来。 ......................................................................................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天地变色,久到万物轮转。 小如从似真非真的梦境中悠悠醒转,双目开开合合,努力适应眼前之景。 左腿轻微地挪动了一下,便觉得身上钻心得疼,有一瞬间的恍惚,现在......这是哪里? 凝神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好像去了冥府,并且吐了那碗洗却自己记忆的东西,或者说“孟婆汤”,然后......她这是重生了吧? 即便重生了,也要带着记忆,自己还要去寻找母亲和父亲。 暂时放下心中所想,艰难地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黑暗,难道在谁的肚子里还未出生? 嗷呜—— 远方的狼嚎声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环境……可能不是什么能生孩子的地方,有狼的嚎叫声,听起来就好像是荒郊野外,她会不会是在棺木里面? 小如又尝试着抬起了自己的右脚,看到一条长腿搭在了她的身上,费力将她和旁边的“人”分开,这一看之下,她发现自己身边全是横七竖八的人。颤抖着手触到那些人的鼻息,惊蛰地缩回手。 借着阴沉的月色,小如发现自己是在……山上吧?月光惨白,照在旁边一个人脸上,丁小如睁眼一看,吓得全身发抖,那个人趴着,脸上全然没有了血色,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背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挣扎着转过头,这才看见眼睛所见处横尸一片,老老少少都有,但他们身上全是古代服饰,头上、背上、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伤。 活动了一下脑袋,记忆没有损伤,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苍穹一片黑暗,遥远的天际挂着残星数颗。缺月显得越发清冷,远处响起了兽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古代?而且……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可以看到四周,可以看到月光,可以看到……一具具尸体?还是有着刀剑伤的尸体?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不是从一出生开始重生? 不会吧?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地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受了重伤,根本爬不起来。转世投胎,居然是在一个残疾人的身体?而且还在这样的地方……这应该是乱葬岗吧?难道说,因为前世自己没有喝“孟婆汤”,上天在惩罚她不成?让她快点结束了再重生一次?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喊叫声,她想张口呼救,一个救字卡在喉咙,却听见他们说:“仔细搜搜,千万不能落下,有活口,格杀勿论!” 她打了个寒战,连忙闭上了嘴,躲到了一具具尸体的身边。 “上官!” “说!”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道。 “闻听消息,林家除了那个最小的女儿林烟璃以及她的仆从,还有那个老狐狸林老贼,尽数已死。” “林烟璃?那个八岁的丫头片子?没死?” “不是,是没找到,但是将军刺了她一刀,应该是没命了。” 他说林烟璃?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丁小如艰难看看自己小小的手掌和身体,年纪和他说的差不多,林烟璃可能就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应该?你跟我说应该?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该有!上封下令,斩草除根!” 咬紧牙关不敢说话,死亡那种痛得死去活来的感觉,那种寂冷的感觉,那种让人崩溃的感觉,真的不要了。 “她被下了醉情殇,即使逃了,也活不久了。那个老狐狸,孤家寡人可没什么好怕的了!” 说着,声音远去了,直到再也听不见。寂寥的山谷里狼的嚎叫还在不断地哀鸣。 ........................................................................ 小如在这样的环境里,整整挨了两天。这期间不断地有人搜山,腿受了伤,又怕搜山的那群人找到她,小如被迫整日里与野兽和这些骇人的尸体为伴。肚子开始饿得不行,口渴难耐,嘴角全是血口子,腿伤让她无法行走逃命,身上盖着许多叶子。她真的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还能扛多久,最终或者被野兽撕咬?再或者是被那群官兵发现一刀解决?看着她头顶巨大的山岩,也明白了前日晚上为何那些人没有找到她了,可能是林烟璃和她的家人滚下了这个岩石,然后为了救“她”,拿树叶将她掩盖起来,如果她侥幸还能活下来,首先要搞清楚她所用的这个身体究竟是不是林烟璃的。 困顿交加,腹饥难耐之时,忽听得山谷间又传来说话声和皮靴声。恐惧之余也奇怪,怎么如今她的听觉如此灵敏? “上官,为何今日又来这里?” “上封交代,林家都死在这一片,没道理林烟璃活着。可能,混乱中被推下去,或者是......被藏起来了,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死了也得把尸首带回去!” 声音从上方飘来,小如闭紧双眸,只盼着这群人千万不要看到她,这可不是那些深夜档电视剧,装死就能逃过一劫。 “上官,您还真没说错!这坡下还有人!” “走!” 不一会儿,她在微眯的眼缝中看见有一群身着黑色短袍劲装打扮的人抓着绳子往下爬。 完了!又要死了!瞬间,小如恐慌到了极点!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难道自己又要去重生前那孤寂苦冷的地方?也好,起码这一次不是被放火活活烧死的不是么?一刀要她命的事儿,可能不至于那么疼。 紧张,绝望之时,山谷中却传来清亮的箫声。 还挂在山壁上的几人抬头往上望去,小如不敢睁眼,迷蒙中看一个月色长袍的男子立在埃坡那树上,悠悠地吹着箫。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那坡上的上官沉声问道。 “百花山庄,花千亿。” 那人朗声答道。 “你……”那矮坡上的上官声音开始颤抖:“你,你是……是百花山庄庄主花千亿?” “你这小官儿也是妙人儿!”那男子赞道:“既如此,你便早些去地府吧!” 说着,男子双臂微展,足尖踩过树梢,便朝上官冲了过去。方才吹出佳音的萧已一把锋利的武器,猛地攻向那上官,那上官还未做出半点反应,已闷声倒地。 啊......快跑......!!! 这群人溃散而逃,挂在山壁上的男子一个激灵,栽了下来,正好砸在小如身边。 小如已经吓傻了!!! 杀……杀人了? 毕竟,在她前世那个时代,基本看不到这样的杀戮和残忍。 那男子阴狠一笑,轻轻地架起玉箫。 箫声渐入佳境,如涓涓溪流汇入江河,仿若迎面走来儒雅的书生,缱绻而低柔。 顷刻,缓声骤变,凿凿如细雨,雷霆风骤。一个极不和谐的音调尖锐直冲云霄,带着一种杀人于无形的突兀。果不其然,几个人慌忙地蹲下身子抱住了头。 小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冷眼透过身上的肩膀望去,刚刚探出了头就只见寒光一闪,漆黑的剑鞘下划出了明晃晃的剑身,男人没有丝毫的迟疑,猛地向那几个人刺去,瞬间力透心脏。那几个人闷哼一声,已经成了剑下的亡魂。眼前的男子妖娆一笑,将那惨红的剑身凑近薄唇,舔去了鲜红。 这是黄老邪的碧海潮声曲还是这萧能吹出次声波?小如恐惧的胡思乱想。 果不其然,身边的几个人已经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肚子满地打滚,不一会儿口吐鲜血,倒地身亡。 次……次声波?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为什么这洞箫一声如此可怕? 仿佛是皮靴压着草地而沙沙作响,冷汗已经浸湿了丁小如手掌,却强自镇定。不由得僵直了肩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紧紧闭上了双眸。 心里默念着,但愿,他不要瞧见自己。 终于,微眯而看到的光影全部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小如彻底闭死双眼,那男子手一挥,她身上一空,遮住自己的落叶被扫去。 男子一笑:“呵!还真的只剩下你这个奶娃娃了呢!”说着,男子俯下身子,轻轻地抱起她,她依然大气不敢出,陌生的气息涌入鼻尖,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男子冰凉的手轻点她的一个穴道,不多时她便沉沉地睡去。 那男子,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有些深沉玩味,心里想着:奇怪,这小妮子命格怎么变了?出生时,曾替她推演求算过,分明是死于前日,怎么会......? 第4章 百花深处几度春 金瓯烛台锃亮,紫色幔帐摇曳。 小如悠悠转醒,只见朝阳斜照在紫帘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紫罗兰色的帷帐随风而动,相互拥抱。帘幕的一角在空中盘旋着,飞舞着不愿落下。 她的床榻外侧坐着一个女子,身着浅黄色纱裙,墨色的头发挽着垂鬟分髻,插着一支式样简单的玉钗。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张白净的脸上有着一个奇丑无比的乌青,乌青中交错着有两道狰狞的刀疤。 女子嘴角坚毅地抿着,正凝神替她搭脉。 许是她伤得十分重,女子额间已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应该是已经坐了许久了。 “这位小姐,您好。” 小如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心中暗自嘀咕:古时应该是这样称呼女子的吧? 谁知道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幼稚而软糯,不由得懊恼万分。真是见鬼了,这声音幼稚的格外让人着恼。 那女子怪异地瞧着她,把脉的指尖微微一动,眸色闪了闪,低头凝思不语。她看女子脸色不对,又斟酌问道:“小娘子?” 那姑娘颦颦眉,不悦地开口:“林丫头,我们见过的,以前你都叫我丑姐姐。” 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小如尴尬无比,这位可是林烟璃的老相识!可她对那个林姑娘一无所知,这如何是好?等等,她叫她什么?林姑娘?那看来她真的是“林烟璃”?在乱葬岗,那群黑衣杀手扬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林烟璃??她真的穿越到了一个八岁的丫头片子身上? 开什么玩笑?!那些可都是小说情节,哪里做的了真? 这时,救下她的男子挑着湘帘边角迈步进来,换下了浓黑的长袍,只着深紫色的云衫,墨黑的长发任由暗金色的发带随意地一束。轮廓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瑞凤眼,眸中带着一丝凌厉和阴柔,偏头看向她时带着一些温意,真是翩翩少年郎。 “师父!”那女子抱拳施礼,同时将有伤疤的一侧面颊歪向一边。 小如悸动一下,心中却不禁密密实实的疼痛。 “千秋,如何了?”男子问把脉的女子。 “师父,其他也不打紧,这腿是坡上滚下来摔伤的,用断续膏养些时日就可以了,心脑略有损伤,看刚才林姑娘对徒儿的态度,怕是一些事忘记了。”女子看男子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这眼下难的是林姑娘被下了蛊,徒儿推测可能是中了醉情殇之毒。” “醉情殇?”男子猛地看向小如,不解道:“一个八岁的丫头片子,他们怎么能下如此阴损之蛊?” 说到这里男人就顿住了,执起她的手腕一摸,便知女子说得不错。 男子凑上前来半俯下身看着她,柔声问:“小烟璃,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么?” 小如想了想:她跳下冥河,等于是已经投胎转世了,只不过没有从出生开始重生,而是之前这林烟璃姑娘死亡,她借了林烟璃的身体苟活。那她就应该把自己当做是林烟璃,而不再是丁小如。借了她的身体,自然应该替她好好把握才对。但眼下,她并不知道“自己”前八年的状况,倒不如索性推得干净,全说是忘了。 想到这里,她面上带着一些慌张和无措,糯糯答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有些不信,轻捏住她的手腕,千如只觉得有一丝疼痛,男子好看的剑眉紧皱,声音微微拔高:“那,我唤你烟璃,你怎么就知道呢?” 千如半点没有犹豫,凝神答道:“我醒来时,听的那些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八岁孩子,林烟璃,不能放过,便怀疑可能说的是我了。接着,你们又林姑娘,烟璃地唤我,我就更加笃定了。” 这些话本就是事实,加之她才是一个孩童,这样说出来让两人面面相觑。 男子吐出一口气,慢慢道:“左右不是什么喜事,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看来,这男人信了她的话。 那个被唤做千秋的女子问道:“师父,需要向林伯爷说明么?” 男子不悦道:“本教做什么事还需要听命于他不成?” 沉默半晌又吩咐道:“小烟璃留在庄里吧!” “师父!”千秋惊诧地抬头看着男子,连自己的伤疤都顾不上去掩饰了。 “她母亲将这奶娃娃托付于我,我当好好照顾着。就对外称这孩子药石罔效,已亡。改个名字,留在这山庄中吧!” “可是这醉情殇……”千秋复开口。 “我来想办法。”说着,男子摆摆手让那女子出去了。 小如心塞,醉情殇是什么?中蛊?是云南那些奇奇怪怪的虫子弄得什么东西么?待那女子出去,男子挨着她床边坐下,目光似乎在听到她被下了蛊后柔和了些许,轻声问:“你能从那些人的口中,判断出你就是林烟璃,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如点点头,道:“我听那些杀手说你是花千忆。” 男子勾勾唇,哑笑:“你这小泼皮,失忆了还是直呼我的名字。” 伸手揉了揉小如的发顶,问道:“暂时,你无法面见你的父亲,你只能留在庄中,你可愿意?” 小如默默地翻了一白眼,她可愿意? 未曾谋面的“父亲”不能见她,家人除了“父亲”和“她”全部死光,她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去哪里?想到这里,小如无奈地点点头。 更何况,从对方的话语中,他和自己的“父母”应该是旧识,再加上“母亲”将她交给自己,应该不会对自己不利才对。他说要帮她解毒?这么想着,小如决定留下来,搞清楚这个时空的情况再说。 男子继续说道:“你自会说话起,你父亲便要你唤我一句师父,虽未曾认真教你,但我也未曾否认是你的师父。如今你无处可去,就正式收你为徒,也为你起个师名吧!” 啊?这么草率? 他唤做花千亿,那个替她看病的姑娘叫做花千秋?想到这里,小如鼓足勇气问道:“那我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名字么?” 男子莞尔一笑:“自然可以。” 小如提气道:“我就叫花千如吧!” 至少可以保留她名字中的一个字,时刻提醒她,她究竟是谁。 “可以。” “那,我有三奇,您能解答么?”迎上花千亿的目光询问,既然他说留在这庄上,想必她也没有什么顾忌的吧。 “第一,你们方才所说我身体里有什么醉情殇,那是什么?” “西域秘术,中蛊者活不过十八岁,且每一年中元节都会发病。发病时十分煎熬,如同剥了一次层皮般。醉情殇,不得动情,如动情,心痛难忍。皇家,一般是将此蛊毒赐给罪臣之子女。” “为何是……罪臣之子女?” “礼朝有法,王伯仲侯若非谋逆,其他只服刑而不致死。且礼朝婚配自由,若罪臣之子、女与皇家姻亲,则全族免罚,三代如有服刑者免。圣上怕王伯仲侯这样无法死刑的罪臣子、女与皇家姻亲借以免罪,故种下醉情殇。一可防姻亲,二可断香火。” 够损!千如心里叹了一声。 话说回来,古代这科技又不发达,能有什么毒?不就是砒霜、丹砂、水银之类的?再厉害些,在动物的体内提取毒液,蛇蝎毒虫之类。 “第二,为什么我父亲不愿见我?” 虽然她带着记忆来这里,虽然这里的父母可能不愿意认她,虽然她和他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是她总得知道怎么回事,家中遭遇了什么变故,才导致了她被如此下毒,今后又该如何,是否需要认回“父亲”。 花千亿笑了一下,将她的发丝拢在耳后,软语道:“不是他不见你,是他护不住你。” “好,第三,现在是什么时候,天下是什么形势?而我父亲所在的国家,又是谁当朝?” 正在花千亿惊讶于她所说的话时,门被推开,闯入一群年轻人和一个孩子。 花千亿见他们进来,脸上带着一些不喜和威仪,为首的女子见花千亿如此,向身后道:“莫要叨扰师父,见过小师妹便各自散去吧!” 哦,她了然地想,这群人是眼前这个男子的徒弟吧。这些人簇拥在床边,其中一人惊道:“林姑娘这样的美貌,竟然真的是我们的小妹了!” 那小孩也拽一拽千如的被角:“你还认得千术否,我是你的小师哥了!” “当真是我们的小妹了!” “小妹,我是你五哥。” “我是你六哥。” “小妹,我是你的三哥,这般漂亮,竟然成了我们的小师妹了!好生欢喜!” “小妹,小妹!” “……” 美吗?是否没见过女子,一个八岁的稚童,何来美丽?况且她跌落山崖,腿都摔成重伤,这张脸还能幸免么?心里冷嗤一声,她望向男子,男子亦柔和地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懂,这一刻她总觉得他望着的并不是她。 是错觉么?偏过头不想理会这奇怪的感觉,她问那最聒噪的男子:“喂,你有镜子么?跌落山崖我的脸还在么?什么漂亮,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方才那训斥他们的女子柔声对千如道:“小妹,这是你三师哥,往后可不能再叫喂,要唤一声三哥了。” 那“三师哥”却并没有不喜,在室内寻了半天,摸索出一个雕花的手镜,她挣扎着半坐起来,揽过镜子一看登时愣住了。镜中的自己一张小脸粉雕玉器,面上嵌着一双深邃的褐色双瞳,红唇高堆,鼻梁显比在场的每一人都要高一些。深邃的褐色的双瞳,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混血儿。这张小脸才八岁,真不知道如果长到豆蔻年华,又是如何的风姿绰约。真是可惜,这样好看的皮囊,却被人下了如此阴损的毒,果然红颜就是薄命。 她啧啧称奇,带着几分悲凉的喃喃自语:“那么高的山崖,这张脸却没毁,真是奇了。” 人群中那诊病的女子却掩了掩面,偷偷瞧了瞧那聒噪的三师哥,然后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出了房门。 一群人互相看看,以为是她悲戚自己所发生的变故,都安静了下来。花千亿瞧一瞧她,对那女子道:“好了悦儿,带师弟师妹们出去吧!待你们的小妹身体好些,再来看她不迟。” 被唤作千悦的女子应了一声是,就催着几人往外走,一时间,这室内又静的不像话。 她仍手握着镜子发呆,花千亿轻轻伸手夺过铜镜,意外地看到她早已洇湿的脸颊,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为何他有些痴了,千如泪还在脸侧,她狼狈的识袖去擦,却被纳入一个清冷的怀抱。 “千如,莫哭了。” 一听之下,她哭得更加肆意,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鬼地方,一张张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脸,一群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奇怪的人,终于她可以确认,她的确已经离那个熟悉的时空远去了,她被她除却父母最信任的两人送走了,再难回去了。一身伤来到这里,双亲不在,身中剧毒,想说的话无人可诉,这个陌生的毫无温度的时空,她究竟要如何去捱? “千如,莫要哭了,哪怕是这醉情殇再难治,我花千亿也要逆天而行。” “千如,为师命令你再不许哭了……” ............................................................................... 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两天所接受的信息,却用了很多年来适应和理解这个时空,这个时空于疆土割据情况来看有些像南北朝时期,于世俗文化而言有一些像北宋时期。 当今天下混乱,疆土割据,数得上的王朝的不过有三。 北方是柔然国所在地,以游牧民族为主,国主复姓拓跋。而且擅长制毒,擅骑射,一直觊觎中原国家,多年来寻衅挑事,但忌惮中原国资充沛,子民富庶,不敢过于张扬,看地理位置,有些像蒙古国,亦或者是北魏? 在礼朝的东北面,是北燕所在地。国人信仰太阳神,但统治者残酷霸道,奴役百姓,不允许白丁识字读书,千如认为,此国颇为像女真族; 楼兰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大的国家,人口最多,子民富庶。只不过三十余年前,礼朝铁蹄踏入那片富饶之地,楼兰覆灭。据闻中原铁蹄攻破楼兰时,只见楼兰宫殿的台阶黄金铺就,遍地珠宝,美人如云。这群官兵大肆烧杀抢掠三天三夜,直至楼兰公主亲自除去花环王冠来到礼朝请求和亲,这才平息了风波,楼兰举国投降,各大城池被迫纳入礼朝的版图。 千如犹记得一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此时听闻却觉得有些残忍。 礼朝,就是现在千如所在的国家。 礼朝幅员辽阔,占据了天下二分之一左右的土地。国民经济态势很好,子民富庶,粮草充沛。但是礼朝巫术横行,江湖上的势力众多,限制了朝廷的发展,其中属百花山庄势力尤为庞大。但是百花山庄无心朝廷之事,多年来一直相安一隅,朝廷也是默许了百花山庄的存在而不多加干涉。 除此三国,北方仍有诸多小国,都是掀不起什么波浪;礼朝以南也有云番、麻逸等国家,西南还有着虎视眈眈的西夏王朝,再往更偏远,还有天竺国、突厥等等。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混乱的时代。 第5章 若为化作身千亿 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 若为化作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 唐·柳宗元——《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如今这江湖上,当属百花山庄最为气派。 百花山庄的总部坐落于礼朝上京南边的九宫山中。依山傍水,择良地而建,山庄内更是百花齐放,四季如春。 百花山庄中,有一位总堂主,九位分堂堂主。 花千亿就是总堂主,更是九位分堂堂主的师父。他的来历十分神秘,无人知晓花千亿的亲生父母是何人,无人知晓他自何处习的百花掌、七星剑法和离萧,也没有人知道花千亿为什么要创立百花山庄,更加没人知道花千亿究竟为何有这样的能力能够建立如此规模的教派。 离萧,就是救下千如的那晚所吹的曲子。这曲子带着吹曲之人的内力,能使习武之人血液倒流,能使练功者走火入魔,能使登徒子五脏俱裂。外界只将花千亿传成了阎罗魔鬼,都说魔萧在手,无人生还。只有百花山庄的众师兄弟们知晓,花千亿心怀天下,忧君忧民,一双鬼手救下了江湖多少好儿郎。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这应该是花千亿名字的由来了,只是谁能知晓花千亿的故乡在哪里?他来自哪里?他又为什么建这百花山庄呢?谁也不知道,就连花千亿的众徒弟也不是十分清楚。 一堂堂主是花千悦,千如要尊称一声大师姐,就是那个她醒来斥责众师兄弟的女子。她是花千亿最相信的徒弟,许多机要之事都是她亲自去办,花千亿从不假以他人。所有师兄师姐所管辖的事务听从她的调遣,每月还要举行议事会,各个分堂需要将自己所御的事情向长姐报告,百花山庄的大小之事均需要长姐知晓。花千悦与花千幼年时期便在一起,二人共同创立了百花山庄,虽名为师徒,却更像是挚友,就连花千亿平时的日常起居都是花千悦在打理,两人向来亲厚。 二堂堂主花千筠,二师哥,平时沉稳不多言,周身都有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千如是不敢与之太过亲厚的。据说他是已故的蓝小公爷的幼子,原名是蓝佑筠。蓝小公爷遭继后兄长构陷,于元佑二十三年获罪而全族抄没。其大娘子归宁省亲,惊闻变故之下将十四岁的蓝佑筠托付花千亿,这才躲过一劫。也许是家中渊源,在武学上颇有天分,故而二堂领百花山庄培养弟子、教习师弟师妹之职,同时还要扩充百花山庄的人手。 三堂花千耀,是三师哥,就是那日最聒噪,夸千如美丽的师哥。这些年来花千耀愈发沉稳大气,再不似千如初见他时那般吵闹。花千耀掌握着百花山庄在海阳郡、晏阳郡、河阳郡、清阳郡四郡所有的田庄、买卖、铺子,实在忙得紧,但是他却是众师姐师兄中对千如最照顾的。花千耀的父亲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韩北萧,韩家在十多年前被一群神秘的人杀尽,仅余韩家耀一人。 四堂花千烨,是四师哥,他的身份十分神秘,轻功决然,有时花千亿都不知他在哪里,可他却手握着百花山庄的命脉——消息。百花山庄所有的哨卡、消息处、鸽组、内线、情报员都是四哥在管理。同时四哥还要监视朝中动向,江湖各大帮派,这令花千亿不出山庄也可知晓天下之事。不过这一位师哥千如总共才见了两次,两次相见还都是幼年之时,他的样貌在千如的脑海早已模糊不清了。 五堂花千陵,五师哥,掌管着百花山庄的兵器、船只、车马、粮草等等,还有百花山庄所有入敷记录,收租拨银等等一应杂事。为人十分憨厚敦实,几年前和管着后厨的翠娘结为夫妇,成就了百花山庄的一段佳话。不过五哥所管的事太杂,还兼外出采买山庄需要的东西,所以千如不常见到他。 六堂花千秋,也就是千如来的第二天为她诊病疗伤那位,那是六师姐。她随花千亿习岐黄之术最善,百花山庄的一应医理之事全部由她打理。千秋是妾生子,家中正室大娘子看她不过,便寻了柔然特有毒药毁了她们母女二人的脸。千秋脸上的疤痕,正是为了散去脸上的毒才划的。饶是如此家中大娘子依然不解气,趁千秋父亲外出时放火烧了她们的宅子。恰逢外出办事花千耀遇到救下了千秋,只是可怜她那母亲却被正室一把烧成了灰,无家可归的她被花千耀带回了山庄。自千如第一次见花千秋,就见她目光一直胶在花千耀那里,自然知道这位师姐的心意,只是花千耀却分毫未动,而千秋又因脸上的伤自卑过深,故而任凭千如如何制造机会,在两人间相互游说,他们二人都是毫无进展。 七堂花千歆,是千如的七师哥,据说是唯一在朝堂任职的师哥,拜大理寺寺卿,原名唐玉歆。本是帝师唐仲谦之孙,因朝中动荡不堪,云波诡谲,唐仲谦告老归田,将自己最得意之孙推给了花千亿教导,花千亿待他成年后,便命他入仕为官。不承想花千歆年纪虽不大,却是雷霆手段,虽年纪轻轻却已位及三品,是千如最不常见到的。虽不常见,但七哥谦逊有礼,谈吐有趣,每每回庄,会给千如带一些新奇玩意儿,还会给千如讲一些上京的趣闻趣事。千如十分喜欢这位七哥,甚至于向五哥借了两只雏鹰养大,专门用于和七哥传递书信。 八堂堂主花千术,小师哥,负责泰平郡、和平郡的所有的田庄、买卖、铺子,自来与千如最是亲厚,是百花山庄唯一一个和千如年龄差不多的,当然,是千如在这一世的年龄。千如进百花山庄那年,花千术刚刚十岁,这个少年却待千如极好,每一年千如药浴压制蛊毒之时,只有千秋和千术陪在自己身边度过。只是千术是什么身份,千如也不知道,但看其他几位师兄,花千术的身份绝对不会太过简单。 现在九堂就是千如了,负责剩余两个城郡——安平郡和祥平郡的所有的田庄、买卖、铺子。她曾问过花千亿她的身份,花千亿只告诉她她的父亲是永昌伯林月甫,她的母亲无姓,冠以夫姓林,单字一个曼。当她再问家中为何遭殃,花千亿就不说了,只是抚着她的发顶,说知道得越少越好。 本就不是她的父母,不过是借了林烟璃的身体,便想着为了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做些什么,可是不管是花千亿还是其他师兄师姐都不愿意告诉她,久而久之千如也就不再问了。 百花山庄除了朝中任职的唐玉歆每一位堂主都有花令,可调动所在的分堂的人力、财力,同时方便九个堂私下会面。 千悦手中的是蔷薇玉牌,千筠手中的兰花玉佩,千慕是雕着梅花的玉牌,千烨乃是墨竹面的玉骨扇,千陵是莲花玉牌,千秋手中是雕着辛夷花的腕钗,千术是木兰花牌,而千如,是海棠指环,当时花千亿将这海棠指环交给她时,她只觉她是那与众不同。 其实,山庄所拥有的田产、财富、人丁、兵力早就已经超出了邻国柔然和北燕,千如一直非常纳闷,为什么这么大的规模,当今圣上竟然默许而不发一言。难道说,圣上和这个所谓百花山庄有什么关系?再不然,就是花千亿其实就是那老皇上?当然此想法被掌管百花山庄消息的花千烨推翻了,原因是老皇帝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花千亿断然不是那老皇帝。 千如有的时候也在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很好,至少没有心痛,没有欺骗,不会有打打杀杀,不会被火烧死,有一群爱自己师哥师姐,还有一位带自己极好的师父,在没有任何污染的美丽山谷中度过一生也是极好的不是么? 可是,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所有的事情如你所愿,这么美好的一生,却偏偏自己身体被种下什么醉情殇,可能,自己这一世的生命也就终结在十八岁了吧? 说是九堂堂主,千如却连山庄都未出去过,都是手下的玄奇在打理。只知道自己所管辖的安平郡在西、祥平郡在北,其他的一概不知。 花千亿要她习武她便习武,花千亿要她学机关算术她便强迫自己学机关算术,花千亿要她学理政事她便学理政事,花千亿要她习岐黄之术她便咬牙去学...... 总之,若是花千亿要她学的她便从不推辞,甚至不去追问,为何一个江湖大派的女徒弟,要学什么劳什子的治国之策。她不过是想有朝一日他能够用得到她,且用得极为顺手罢了,她多想成为像长姐千悦一般令他绝对相信之人,令他绝对依赖之人。 夏日炎炎,她央求着二哥待她苛刻些,故而依旧在海棠树下习剑,才拔毒不久身子骨弱的她昏厥了过去,醒来时二师哥在床边焦急地望着自己,她问花千亿那老人家呢,二师哥只说师父有要事。冬雷震震,她却手捧着一本战国策,强迫自己记忆背诵,还要对着花千悦讲出治国平天下的气势来。春雨绵绵,她手中捻着石子,穿梭在梅林中,只为了破花千耀布下的阵法,避开所有他设下的陷阱。秋风凉凉,她却随着千秋穿梭在百花山庄的幽谷危间,寻找草药,制成百花山庄的各种解药毒药。 多少次,她被晒晕,被千筠的剑气所伤,被千慕设下的地牢困住,采药摔下危涧而全身是伤,除却一张脸完好无损,千如浑身上下布满伤痕。她苦笑一下,只觉得无论在哪一个时空,她都是一个完全的恋爱脑,历来只感动自己。只不过八年之久,千如虽从未出庄,但却知晓天下事,甚至说现在她出了庄子,也绝对能够生存下去。 ................................................................. 九宫山地处南方,夏长冬短,已近中元节,日头却依旧毒辣,前日的秋雨并没有将这燥热冲刷下半分。千如来此地已经八年了,八年来她从未出百花山庄半步。这些年来,师兄师姐们越来越忙,忙到多是几个月也不回庄子,还有一丝空隙陪伴自己的,只有千术和千秋了,千秋和千如一样甚少出庄,她们二人总是吃住一起。 玄奇处理完安平郡的一应事情也回来了,想来是陪她过中元节吧。 这一日,是自家主子的受难日,千如疼痛一分,他便跟着难受万分。 玄奇、采薇是千如入庄那年,千悦亲自为千如选的近卫,玄玥、明薇便给了千术。玄奇和玄玥是异母同胞的兄弟,他们二人本是官宦之后,十五岁那年因奸臣构陷全族抄没,百花山庄在雁门关那苦寒之地将他们二人救下,从此他们便更换了名字,成了百花山庄花千如和花千术的暗卫。采薇和明薇都是家中遭了水灾,被花千亿救下。玄奇原本以为,他就这样找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从此忘却身世,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杀手,可哪里知道才来一年半的他就被一堂堂主送到了一个八岁的奶娃娃面前。 初见八岁的奶娃娃,她全身都是伤,腿也被摔断了,身上被下了极为狠辣的蛊毒,他多少有一些不愿。他和玄玥都是官宦之后,现如今却来照顾一个病秧子,实在欺人太甚。可千如那张脸较软可爱,竟没有任何损伤,缱绻温柔的语调,温柔了他的岁月。 他们都因这混乱的世道成了孤儿,为百花山庄所收养,主子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应该做什么,可当他同山庄的翠娘学习熬制参鸡汤给她时,她鞠起一个天真无邪的温暖微笑,她说:“有劳你们。” 那一刻他和采薇发誓,有朝一日如要选择,他们背叛百花山庄也不会背叛自己的主子,穷尽一生也要护她周全。 也是那一年开始,玄奇和采薇二人被花千亿亲自培养,八年来他们二人虽是花千如的手下,但论能力,却未必居于九位堂主之下。相比较其他堂主,千如待他们格外亲厚,故而他们之间的情谊已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了,更像是互相取暖的友人,那些年每当到了中元节前,千如疼一分,他们却觉疼上万分。 有这样一群人陪在自己的身边,千如便觉得哪怕是两年后她离开这个世间,她也了无遗憾了。 第6章 最是情动一身伤 千如这蛊毒一年重过一年,去年拔毒之后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也不知道今年会如何。离中元节越近,采薇和玄奇的心就揪得越紧。 听闻,若是师尊再难找到解毒之法,自家主子的寿命也仅剩下两年了,玄奇和采薇这一年更加忐忑,早早将各大铺子的事务处理完,便早早回到山庄。 中元节前玉器、祭品紧缺,百花山庄也有些租出的铺子在做这些营生,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这几日众师哥师姐都出庄了,千如主仆三人常常联合未出庄的玄玥、明薇组在一起推牌九押大押小,打发这百无聊赖的日子。 初秋的百花山庄依然燥热,早些时候翠娘请了人在山庄北面开了地,埋了许多瓜苗,日夜精心照看,现在倒是便宜了千如他们,一个下午竟然能吃掉了十几个。 再过几日千如便要受难,谁也不忍心苛待于她,任是她想做什么,师兄师姐们都不忍责怪,也就由着她玩闹了。左右就在山庄内,千如再闹腾,又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元佑三十九年,七夕,宜出行、动土,忌婚嫁、乔迁。 这一日,已经回庄的玄奇、采薇五个人推牌九杀得眼红,技艺不精被暂时淘汰的千如只得悻悻地罢了手,起身去厨房请翠娘给他们做些好吃的,顺便还要学学那桂花鱼的做法。 千如想着:不如吃罢晚饭,再叫来厨房的众人一起玩乐,人多玩的才尽兴呢。还不知此次拔毒,她会昏睡多久呢!趁着她身子还好,也为大家做些事吧。中元节要到了,千术和千悦也该回来了,千术最馋就是翠娘做的桂花鱼,今年若是她能醒过来,就由她做给大家吃吧。 她的住处要去百花山庄的厨房就必须穿过一片梅园,千如才走了一半,便听得一男一女低低说话声,那男子的声音低沉好听,千如顿时心中有些雀跃,这个声音……难道说花千亿回来了? 可是怎么会呢?每当乞巧节,花千亿总要出庄一些时日,直到她拔毒才会回来,今年为何会这般早就回来了? 正欲上前,花千亿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将千如定在原地。 “千如去岁发病比以往要严重些,日子也提前了不少。旬月前为师替她把了一次脉,情况大为不好,看来为师要另寻他法了。当日我说若是她解了毒,解毒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不料想这毒一解就是八年,若是她的母亲知道她今日所受之罪,定会怪罪于我。” 脚步顿住,千如隐在一棵巨大的梅树之后,心中一片荒凉。 他,他刚刚说什么?解毒之日便是她离去之日,原来一早他便想好了不欲她久留,他竟然这样希望她走么?为什么? 花千悦抿抿唇,斟酌开口道:“师父您莫要忧思伤怀,小妹吉人自有天相,定有其他法子可解蛊毒的。您如此爱怜小妹,林夫人在天上若是能看见也定会感激您,又怎会怪罪您呢?” 花千亿叹了口气,一手扶着梅树的树干,一手转着手中的折扇,怅然道:“现在为师也不知道做的是对是错。万物都有自己的缘法,可为师却逆天而行,弃父而去,困着小烟璃,还囚禁着老友。结果怎样?八年过去了,小烟璃的蛊毒无解,老友心魔难解,而那位......” 花千悦咬咬唇,近乎哀求道:“师父......” 她最是见不得花千亿如此这般模样,仿佛对这世间都是厌弃的、失望的。 ............................................................................ 还记得他们的相遇,在春日之时。她才刚刚十岁,花千亿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了。 午后日暖,她在家中院子里玩秋千,墙头忽然就掉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看起来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自称从家中出逃,被仇家所追杀,一路躲到这里。少年狼狈不堪但却神色镇定,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危险而忧伤。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就好像跌入了幻境,就此纠葛了这么多年。 他为了躲避追杀他的人才无意间闯入她家后院,并不想连累于她和她的家人,正打算翻墙继续逃,却听见隔着墙,后院外面有噔噔噔的脚步声,少年暗骂一声,只怪追兵来得太快了。 她便提议让他躲在自己家中的菜窖中,可是他不愿意,不想要牵连她,转身欲翻过厨房后另一面墙继续逃。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捡了院子里的柴火棍敲晕了他,然后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了菜窖。 有两个杀手踹开了正门追杀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虬髯大汉一刀一个地抹了父母的脖子,也没敢说出他的下落。血溅在她的脸上,虬髯大汉满面凶光地逼问她:“说!那个小子去了哪里?不说老子杀了你!” 她的手心全是汗,初春微凉,春衫还有些厚,在那大汉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时已被冷汗浸透了。可她还是咬着牙坚定地摇头,那大汉气急败坏,抽刀就要送她去西天,她吓得闭紧了眼睛。 过了许久,刀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睁开眼,看到少年死死地握住虬髯大汉的刀,血顺着少年的手汩汩地往下流。 就在那时,少年眼睛干净纯粹,成了千悦心中的一道光。 再然后,少年用大汉的刀杀了大汉,他们二人趁着天黑将她父母的尸首和大汉的尸首都埋了,她还气得狠狠踢了下埋着大汉的土堆。 少年瞧着她好笑,温柔道:“你也不怕到了阴司地府,他来报复你。” “……” 她没有说话,惊讶于他还信幽冥邪祟这一套。 两人坐在空旷的山头,他看着她道:“虽然我杀了他,可你的父母是因我而死,我欠你两条命。”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仰头望着他一本正经道:“既然你都认了,那你报恩吧!” “什么?” 少年不解地问道,好看的双眉颦紧。 她理所当然道:“我为了救你变成了孤儿,你可不能不管我。” 少年转过头,冷硬地拒绝:“不行,你不能跟着我。” 听他拒绝,她急道:“如果你不管我,我变成了乞儿沿街乞讨,那时我逢人就会说你的名字,告诉世人你杀了我的父母,你还杀了好多好多人,会有官府的人拿你!那时我就在礼官那里冠你的姓,做鬼也跟着你。” 他唇角勾起,凤目也因这个笑而弯成半弧,柔声道:“你又不知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认真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唇角慢慢落回原处,目光落向山谷,轻声道:“若为化作身千亿,散落峰头望故乡,小丫头,我叫花千亿。” 她虽是认得一些字,学了些诗和典籍,但都是一些浅薄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少年说的她听不懂。可见少年望着远山,目中尽是失落,她好像知道他并不快乐。她见不得他如此神情,便道:“那,花千亿,你要不要我跟着你?” 少年转回目光,叹了口气,无奈道:“并非是我忘恩负义,只是我身份特殊,无数的人都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实在无法护你周全,你跟着我迟早一日也会落的身首异处的下场,我又何必连累你呢?” 她的眼珠转了一圈,道:“那......那你教我功夫,我学会了不仅可以自保,还可以保护你!” 花千亿尚在犹豫,她却赖定了他。 此后,她便一直跟着他,做他的跟班,央他教她武功,看他一点一点建了百花山庄,陪他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暗杀,和他一起救下许许多多的名门之后...... 他们虽名为师徒,却更像是在这乱世依偎在一起的挚友,就像今日花千亿这般怅然,千悦也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拉回思绪,千悦沉着道:“眼前这朝廷那边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师父要早做打算才是,日前他们派了数支暗卫和杀手去庄中求证,更意图杀了师父。” 花千亿的下颚线收紧,虎口用力收紧,手中的扇子已被捏碎,尘屑堕入泥土中,他冷冽道:“一次一次试探,一次又一次的暗杀,庄子的门槛怕是要被他们磨平了吧!” “还有一事,徒儿得到消息,生死阁的杀手遍布安平郡和祥平郡,怕是不多时就会出大事了,这两个郡向来都是小妹所御,师父您看?” “只要他们不动手,我们便不好干预,你只盯紧便是,一旦他们动起来,定要速速报于我,若真的能拿到它,千如便还有解毒之望。” 见千悦仍不离去,花千亿看她问道:“还有何事?” “师父,小妹在庄中无聊,多次向悦儿提出要出庄随我们一起去办事,此番去海阳郡不如悦儿带着她吧,那里地处江南,好吃好喝多,相对太平。” 花千亿抬一抬眼皮,似乎并不把此事看重,半晌才道:“再过些时日吧!待她这次拔毒之后,若是安平郡有了动静,就让她去办,也好熟悉熟悉庄外的生活,毕竟楼兰才是她的家。” “是!” 这之后,两人不再叙话,只有皮靴踏着泥土沙沙远去之声,自始至终也没有发现躲在梅树后面的千如,千如紧紧揪住胸口,靠着那棵树慢慢滑落。 ............................................................................. 秋日申时,天雷滚滚,不多会儿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被雨幕所遮蔽,百花山庄的山山水水在这雨幕下就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墨。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采药而归千秋遮着油纸伞往回赶,低咒着天公不作美,都不知这背篓中的草药糟践了多少。 梅树下一团黑影看不清楚是什么,千秋以为是千如贪玩落下什么东西,心里嘀咕着定是那毛毛躁躁的小师妹,将什么扔在这里忘了带回去,紧了紧背篓,千秋靠近梅树想要将东西带回。 走近了一瞧,千秋惊得扔掉手中的油纸伞飞奔过去。 千秋一把将树上半倚着的千如揽在怀中,拍一拍千如的脸,大呼:“小如,小妹,你怎会在此?快醒醒!莫睡!你快醒醒!天啊,你这是怎么了?” 怀中的人儿双眸紧闭,秀眉蹙着,双唇青紫,口中呓语不断,凑近了听却听不明白,似乎做着十分可怕的梦。 千秋深知情况不妙,颤抖着搭上千如的皓腕,脉搏和呼吸都很微弱,身体温凉,她的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认知涌入心中:千如她发病了!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小妹怎么在这里?今年为何发病会提前? 千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背篓扔在一边,背起千如,嘶声大喊:“快来人!小妹晕在梅园了!快来人帮忙!” 大雨滂沱,无人回应她,她只好咬咬牙,艰难地背着千如,施展轻功往花千亿的住处而去。 “师父!师父,快开门,小妹......小妹发病了!” 花千亿开门后就见千秋抱着千如,跪在他门前。 待花千亿看清千秋怀中的之人时,步履慌乱不堪,神情中多是疑惑。 此前他要寻她时听说她同玄奇在一起玩乐,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突然...... 探上脉搏的手颤抖着,眼尾扫过惊慌不堪的千秋,一双凤目在星夜中透着一抹刀锋般的锐利,声音也骇人和沙哑:“这是怎么回事?!” “是方才,千秋采药归来......”千秋已慌得六神无主,说话都是断断续续哆哆嗦嗦:“徒儿路过梅林,却见小妹在梅树下昏厥过去,徒儿一探脉搏,已......已......已经昏了过去!” 雨水微凉,也比不过他心头的恐惧。 那怀中的小人儿呓语不断,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僵硬的手指紧紧握紧千秋脖颈的衣领。殿中的千悦听见动静披了雨篷出来,见此情景也是大骇,忙奔上前半跪在千秋处,惊道:“小妹,小妹!小妹怎会如此?小秋,这是怎么一回事?” 千秋一味地哭,千悦脱下雨蓬罩在千如和千秋的身上,千悦大声道:“师父!小妹发病了,可不好再淋雨的!” 花千亿如梦初醒,克制住想要揽住千如的手,骨节分明的手在雨中变成了虚指:“去!悦儿,速去叫术儿和玄奇前来!” “是!” 事情之紧急,容不得千悦问明白。 转而面对千秋,心中一抹收不回的心疼和慌乱:“秋儿,将她抱进来,快!” 千秋不敢有丝毫的耽搁,重新将千如抱起来,迈步往屋内而去。 第7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身中醉情殇者,万万不可动情,一旦动情,必受蚀心之痛,千如在梦中后悔不迭。 如今她只是听见他要送走她这一言便再难忍受,堪堪地晕在了梅园,若是日后他终寻得良缘,如花美眷地伴在他的身旁,那她岂不是要日日忍受锥心之痛,尝尽爱而不得之苦? 何必?! 她分明万般克制不愿再动情念!她分明只希望自己能安安静静地过上十年,不愿意和这个世界的人有任何的牵扯!她分明应该为了杨宇浩这样一条毒蛇而十年惧怕井绳,她分明就告诫自己定然不做书中那病娇白莲和绿茶,她分明就不愿强他人所难,她分明就应该一早清醒过来。 如今这般狼狈不堪,全然不是她自己所愿意的。 无边的丝雨细如愁,丝丝缠缠就好像她的噩梦一般,惹人心烦。 梦中皆是花千亿,许许多多的花千亿,各种形态的花千亿,他们都在疯狂地啃噬着她早已百孔千疮的心,不歇不停,不眠不休。 有幻化成鬼怪的花千亿,有幻化成仙的花千亿,有幻化成蛟龙的花千亿,有幻化成凤凰的花千亿,有幻化成狐妖的花千亿,有幻化成树精的花千亿…… 千如伸手想要去触碰,每当微凉的指尖刚刚擦过他们的衣角时,他们就已化成一缕轻烟消失殆尽,仓皇回顾,却只有她自己而已。湿凉的空气中传来阵阵诡异的笑声,面前是花千亿轻佻而放肆的面容,她追上几步去寻,却见花千亿又以一个不同的形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花千亿!花千亿!!!” 她低声唤着花千亿的名字,如同莽兽一般跌跌撞撞,只是每当她即将抚住他的衣角时,他就在她的面前淡化成烟,伴随着一连串的邪笑之声。 这到底是什么怪梦?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怪梦?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痛的她整个人都麻木了。 耳边传来一声一声地怪笑,声声怪笑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沙哑,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嘲笑千如的自作多情,嘲笑她多年来的自我感动和麻痹,嘲笑她的无知可笑和痴心妄想。 为什么?哪怕是了无痕迹的春梦,她都不能触碰到他?! 梦中之事虽为虚妄,却是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此时以如此可怕的方式呈现在她的面前,就像是拉着她游街示众,把她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自己的面前,避无可避。 她爱慕他,真的爱慕他,可是花千亿的心中从来就没有过她,她做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她彻底地绝望了,她跪在了地面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脑袋,戚戚道:“花千亿,你如此这般不愿被我触碰,到底为什么?你可知为了你,我受春夏秋冬四季对我的折磨,多过四季对我的馈赠?练武、治国、漕运水防、机关算术,岐黄之术,有哪一样是我真正喜欢的?你怎能如此待我?!怎么能如此待我?!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花千亿”再次变化为帝王的模样,他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皇冠,一身明黄长袍端坐于太和殿中。香烟萦绕仿若神龛一般,只是花千亿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合身份的邪笑,冷冷道:“林烟璃,你到底还是输了,你彻底输了,哈哈哈哈……你输了!你们人类输了!!!” 我们人类输了?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林烟璃?!是她这副身体的原主吗?它在说什么? 未待她反应,“花千亿”嘴角的那抹微笑逐渐变形,风云变幻间“花千亿”已变成了一条丑陋、肮脏、多足、黑漆漆的大虫,体积是她的十倍之多,头部如同戴着一张鬼面具般。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万般恐惧。 大黑虫扭动着多足的、丑陋的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张口时唤来阵阵黑风,将千如卷了起来,与自己平视。 那黑虫的头时而变化成花千亿的模样,时而变化成杨宇浩的模样,时而又戴上那骇人的鬼面具,声音尖锐可怕,男女难辨的嘶吼着:“哈哈哈,你们人类如此重情,却将我夫妻二人相隔两地,是何居心?你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天呐!这怪物到底在说些什么?! 容不得她多想,妖风四起,那多足的大虫紧紧缠住她,无数的虫足贴在她的身上、脸上,一种湿黏之感令她恶心难耐。睁眼间全是光怪陆离之色,呼吸变得异常艰难,她死死地抓住卡在她喉咙处的虫足,努力地呼吸着,只觉得生气被慢慢夺走。 突然间,一股清凉的微风吹来,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黑色的虫子消失了,“花千亿”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一股暖流注入她的身体,传至四肢百骸,千如只觉得神清气爽,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混沌间仿佛听见一个声音说:小如,花千亿非你命定之人,这份情早日舍了吧,于你、于他都无多益处。 舍了吧……舍了吧……早日舍了吧…… 三个字不断地在耳边回旋,千如只觉得心中空空落落,仿佛什么地方塌陷了一般,如果花千亿不是命定之人,那谁才是? …… 梦境外的千如因着背后那灌注着内力的重重一掌而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双唇逐渐恢复了血色。千术和千秋见千如眉头渐缓,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玄奇正在后面用真气将千如体内的毒素祛除,看到这一幕,忙翻身下床去看千如的脸色。 千秋握住千如的皓腕,三指搭在脉搏处,沉思了一会儿。 千术急不可耐地问道:“六姐,怎么样?她没什么大碍了吧?” 千秋神色缓和,哑声道:“小妹脱离危险了,再过两日待她醒转,就可拔毒了。” 几人半点高兴不起来,要知道拔毒才是蚀骨的疼痛,这刚从鬼门关拉回的姑娘今年才十六岁而已,她如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忍受着噬心之痛,熬过整整八年? 床上的人儿面色如雪,额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仿佛不曾经历过痛楚一般恬静。 玄奇拿袍袖印了印眼角的湿意,哽咽道:“二位堂主,请允玄奇去小厨房煨些鸡汤,主子醒了该饿的......” 气氛凝重,千秋和千术淡淡应声。 ……………………………………………………………… 千如醒时便知道她又到了每年拔毒的时候,心中有一丝郁结,想起往年拔毒之苦就只想放弃。但见手腕处黑气腾升,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了。 体力大好的这日,千如便决定拔毒了。 眼望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便想到了梦中那黑漆漆的大虫,恶心之感冲了上来,哇地吐在了采薇取来的痰盂内。 千秋握着她的手,心疼道:“小妹,如果你不想喝,便再等几日吧,其实,其实你……” 千如的面色苍白,一双褐色双眸炯炯有神,安抚地反握了握千秋的手:“六姐我没事,放心吧。再拖,不是还得受这罪么?” 千如的双目转向采薇处,咬了咬牙,说道:“采薇,拿来!” 伸手接过采薇递来的药汤,闭眼仰头饮尽,苦涩的味道像是烙铁一般灼烧着胃,千如轻阖双目忍耐半晌,才轻声道:“走吧!” “我,我腿软,采薇你扶着我些……” “好。” 事实上,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就发现了自己体内有一个像蚕蛹一样的东西,它虽然一直在沉睡着,但是却会在每一年的中元节前一个月开始产下毒虫幼崽,毒虫幼崽会吸食着千如的血液和肉体。也是每到了中元节前,她总是感到眩晕、发昏、腹痛难当,直到花千如以特制的药血为引将母蛊幼虫逼出体外,施针拔毒后她又可以安然度过一年。 药血是师父收集的十几种毒草磨成药粉,让千术服下,然后用千术的毒血做引逼幼虫排出体外。幼虫格外嗜血,毒血可以杀死蛊虫,而且不会唤醒千如身体内的母蛊。 在千如醒来后,千秋和花千亿都询问了她为什么会在梅园昏迷,她谎称是去小厨房催食的路上突感不适,想要回屋却已然来不及了。 对花千亿那些心思是万万不可能说出来的,就如同花千亿对那人的那点心思也是万万没有说出口一样。这世间,男女之爱怎么可能都是两情相悦,多的是暗自神伤,多的是求而不得,多的是顾影自怜,多的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若无法两全,何必宣之于口,增他人之烦忧呢? 他花千亿既然爱的不是她,难不成她就要利用这醉情殇要挟他不成?他愿意欣赏她,她便努力成为最好的自己,为他所用,为这世间所用,也不枉费她“借”着林烟璃的身体重生,再活过一次。他若要她离开,她定然不会久留徒增他烦恼,给自己两年的自由时光,何乐而不为?其实,除了中了这么奇怪的毒,自己每一天过得也算开心不是么? 再说,梦境中的“那人”不是说了吗?花千亿并非他的命定之人。天地广阔,她又何必一定要向花千亿求一个结果?如果这个结果不是她要的,她又将何去何从?这么多年来的苦心习武,又是为了什么? 托着采薇的手走进后山的屋内,花千亿和千术等在那里,花千亿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千如,你可准备好了?” 千如佯装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都已经挨了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她已经十六岁了,这个所谓的醉情伤,已经陪伴了她八年。 疼痛,早就如影随形,伴随着她,令她无处可逃。 迈步进了内室,只着薄薄的中衣的千如将自己浸入充满浓重中药味道的浴池中,千秋握住她的手,“小妹,莫怕,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千如用力点点头:“六姐,我没事,挺得住。” 很快,玉雕一样的皮肤下可以看见两个小小的黑影在蠕动,千如感到蛊虫行动之处痛得死去活来,像是被灼烧了一般。毒虫在饮着她的血液迅速长大,千如仿佛看见那不知满足的毒虫仰起头,正朝她露出獠牙,朝她冷笑。千如咬咬牙,手指死死扣住浴池的莲花龙头。 千秋唤千术进来,千术看了一眼池中的女子,猛地将整整一碗乌黑如墨的药汁一口饮尽,然后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大约半炷香后割破自己的手指,逼出一小半碗鲜血。 毒虫嗜血,更嗜有着阮馨香的血,方才千术喝下去的药,其中正好添加了这一味药。 是药也是毒,这一味药,混合着五种剧毒,十七种草药,还有两种香。千术每喝下去,也会元气大伤,半月余得以恢复。 千如已经痛得不能说出完整的话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千秋眼疾手快地迅速地封住千如的数条穴道,然后用内力逼着蛊虫行至左手手腕处,抄起浴池旁案几上的金刀在火烛上烤过,便快速地割破千如的手臂。几个长得丑陋的青色蛊虫探头探脑地窜出,干术将自己药血靠近干如被划开的手腕,那两只蛊虫滑入那药碗中,干秋瞅准时机,将那有着蛊虫的药血丢入火盆中。 很快,千术和千如就都不省人事了。 千秋细心地在千术和千如的伤口上撒上药粉包扎,唤来锦薇、雪薇,吩咐她们将千术送回去内室照顾,而千如……千如的拔毒还远远没有结束。 采薇和明薇将千如湿透的中衣褪下,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把她移至榻上,千秋这才起身去请等在外室的花千亿。 就像每一年的拔毒一样,花千亿照例不慌不忙地坐在千如身侧,瞧了瞧千如的面色,这才打开针包,为千如扎针。 花千亿行针很快,每一针精准而酥麻,不一会儿,千如的头便如同刺猬一般。 转而到了身上,花千亿挑开千如的外衫,肩头的皮肤在一层薄纱的亵衣下呈现在花千亿的面前。花千亿只觉得空间十分逼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续下针,冰肌玉骨,那细长的针刺入皮肉肌理,花千亿甚至能感受到手中的针被薄如蝉翼的衣料微微弹起。 她的脸和记忆中的佳人竟然那般相像,尤其是那褐色的异瞳,美得惊心动魄…… 手中的针距那深度仅有毫厘之差,千如痛嘶一声,人却没有完全清醒。花千亿一惊,便死死顿住手,凤目深深地阖住,一滴汗水自高挺的鼻尖滚落。 花千亿懊恼万分,低咒自己在做些什么,那手终于缓缓下移,毫厘未差。 “千秋!” 花千亿唤花千秋近前,指一指榻边的针匣,淡声吩咐道:“这一次你来下针吧!” 花千秋惊讶之色浮于面上,因千如蛊毒是花千亿万分在意之事,故而从未假他人之手施针。但见花千亿脸上冷清,无半点不妥。 千秋也只好敛下神色,凝神,下针。 第8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千如再一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绣床上,花千忆正坐在床边焦急地望着她。此时的他面色冷峻,下颚线紧绷,如此神色很难同那日在梅林说话之人联系在一起。千如心里一阵悸动,千如轻咳了一声,低下头,未置一词。 眼前的男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了,两鬓的青丝被他挽了起来用金冠束着,平添了一丝男人的成熟。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严,这世间大抵是没有多少女人能够抵挡这成熟男人的魅力吧。 花千忆颦眉深深地凝望着她,神情中尽是温情,声音柔和,生怕大声一些就会伤到她一般:“千如,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吗?” 说话间花千亿已伸过左手,冰凉的指腹扣在她的皓腕上,凝神把脉。 片刻后他才舒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无妨,你的心脉有些不稳,我令千秋配些川芎和冰片你且先服下吧!若还有哪里不适,定要告诉为师,知道吗?” 千如慌乱地收回手,用手揉了揉胸口之处,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四肢有些冰凉僵硬之外,竟然还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息在自己的体内流转,显然是有人以精纯的内力,将自己体内的寒气逼出体外,她这才醒了过来。 又逃过一劫,她又可以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多活一年了! 看着挑帘走出内室吩咐事宜的花千忆,心中暗自嘀咕:这哪里是蛊毒所致,明明是他让她心驰神往啊。 老实说,自八年前花千忆在乱葬岗救下自己那一刻,她就已经对他心动不已了,所以在他说要她留在庄中,她没有片刻的犹豫就答应了。更何况,花千忆这些年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让她实难不情之所向。虽然她还有很多的疑问,比如她的“父亲”为何不见她,比如他是否真的爱慕自己的“母亲”,比如林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怎么样,她还是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这百花山庄的九堂主。 众多师兄师姐中,花千忆对她绝对是独一份的好,他对她的宠爱就像是一个大哥哥对待自己亲妹子一样。何况自己什么都不用做,还拖着一个养着蛊虫的身体,被照顾了整整八年之久。 恍然间,千如就想起了前世。她被堂姐烧成灰烬的时候,自己才二十四,现在八年过去了,算年纪其实自己也三十二了吧?事实上,她的实际年纪,也就比花千忆小四岁而已,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没有这个时空那一套伦理纲常,不懂世俗的礼节,只觉得就算是她和师父二人成双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些话说出口,不知道会不会被花千亿当作疯子。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她连两年都活不过去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活不过十八岁...... 千如心里尖锐的一痛,看着重新挑帘进来的花千忆,她闭了闭眼,忽然鼓足勇气大声问道:“花千亿,之前你说过我身上的醉情伤,恐会令我活不过十八岁,是也不是?” 花千忆一展长袍,斜坐在千如旁边,微凉的手拍拍千如的瘦肩,双目染上一丝疼惜,低声安慰道:“千如别怕,为师会想办法,断不会置你于险境,左右还有两年,我们还有时间。” 说着,花千亿将千如扶起来引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执起桌上的木栉为她梳头。 均匀的呼吸打在她的头顶,千如耳根开始悄然泛红,刚刚鼓起来的勇气消下去大半。望着铜镜前看了八年依旧陌生的脸,一张苍白却粉雕玉砌的脸,那双褐色的双眸顾盼生辉,有一些惶惶然,真的......要说么?若是说了,花千亿会怎样?会斥责她?会责骂她?会把她赶出山庄吗?会罚她面壁思过吗?还是会再加几本书让她去抄写? 可是一想到她可能仅剩下两年的寿命,就觉得再不说,不定会留下什么遗憾。 “师父……”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脸,艰涩地咽了咽口水,难为情地问道:“如果没有任何办法,师父可不可以剩下的两年娶我为妻子?” 木梳得的一根发齿断在浓密的发丝里,千如吃痛地哀叫半声,立刻咽回剩下半句,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绒花发簪,心跳如雷。 也就是短短的一刻钟,花千忆没有说话,只是摘掉那根断了的发齿,继续一下一下的为千如梳头。他的薄唇抿起,凤目也不再那么柔和,反倒多了一些不解和错愕。 一直没有等到花千亿的任何答复,千如由慌乱而后有些羞赧,继而接受,最后逐渐心死。 终于,将最后一根发针插入她的发髻里,花千亿慢慢开口道:“千如,为师也不知怎么和你说,其实你的母亲早就为你……罢了,为师的意思是,我的小如,定会良人相伴,平安喜乐的。你不必惊慌,更不必为了婚事发愁,这件事为师为你安排,而为师……” 刚听到这一句,千如便知道花千亿想说什么,立刻掬起一笑,俏皮地打断道:“师父,千如同您玩笑呢,您怎么还当真了!” 花千亿瞠目,只说了一个“你……”字便说不下去了。 她目光尽是狡黠,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深深的伤,佯装开心道:“啊,千如又可以多活一年,心里高兴便逗师父几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千如怎么可能觊觎师父?千如是见师父身边没有良人相伴,调侃调侃师父罢了。” 花千忆神色渐缓,刮一下她的秀鼻,颇为无奈道:“你这小泼皮!什么玩笑都敢开了?看来你是有些闲了,不如为师罚你把《国策》再抄十遍?” 她拉住花千亿的小臂摇晃,娇声央求:“师父,千如不想抄《国策》,千如更不想一直待在山庄,千如也想做些事,你让千如去外面看看吧!好不好?” “什么?” 花千忆颦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 千如目中似无限向往山庄外的世界,双手交叠在胸前,扬起一张脸,憧憬道:“如同师兄师姐一般,我也做些事,您让徒儿做了九堂堂主,总不能什么事都不管吧?不如,我也学着管管田庄?或者,你让我去安平郡或者祥平郡吧,那里的铺子不是归我管么?再或者,你让我跟着五哥去学采买,千如想去看看大海,师父好不好?” 见花千亿不说话,千如拽住花千亿的手臂摇了摇,央求道:“师父,我的好师父,至于想那么久么?好不好嘛?!” 花千忆抽出自己的手臂,反过来扶着千如坐在桌旁,道:“此事为师同千悦议,你才拔毒不久,老实些吧,上蹿下跳的,成什么样子!” 千如吐舌,并没因此收敛。 门口微微有些动静,花千忆回头看了看,拍拍千如的瘦肩,嘱咐道:“千如好生休息,莫要胡闹,为师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千如轻嗯了一声,待花千亿离去,扬起的唇角才慢慢地放了下去。 门外正是花千悦,拱手道:“师父。” 花千亿望一望屋内,带着花千悦走远了一些,问道:“什么事这么急,找到这里?” 花千悦早就顾不得别的,急切地说道:“师父,线报说石墉为人所杀,全府被烧了个精光,安平郡果然出事了!” 花千忆沉吟片刻,想起方才花千如对自己所说的话,于是道:“这次,让千如去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她和千术一起去,我们也好放心些。” “师父?” 花千悦十分诧异。 花千忆轻叹一口气,轻抚着手中的凉友,淡声道:“这山庄困她太久,也是没有什么益处,如今林家之事已渐渐平息,那石墉手上的东西或可救她一命。” (凉友:扇子。) 花千悦忙道:“那样东西徒儿也能拿来,何必让小妹去呢?更何况小妹身上那蛊毒……” 花千悦咬咬唇,继续道:“若是出了山庄小妹发病,可怎么办才好?千术怕是难以控制吧?!” “也无妨,为师会让千术注意她的身体状况的。还有两年......千悦,还有两年了,为师无时无刻不在担忧。” 花千忆顿了顿,双目微阖住,羽睫轻颤,慢慢道:“悦儿你放心,为师会尽力想办法拔除,不会轻易放弃的,如此这般,我才对得住她的母亲。” “师父您莫要伤心,斯人已逝。” 花千忆摆摆手:“悦儿,师父没事,小如也大了,这姑娘家的婚事……”花千亿颦颦眉,面上有一些不自在,虽然方才花千如说她是在开玩笑,他却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彼时听她母亲说,千如曾定下婚约,如今她母亲不在,为师也该替她考虑,若是哪一天她真的解了蛊毒,也该像一个寻常女子一样地寻一个爱她惜她怜她之人......” 花千悦听不下去了,干脆打断花千亿:“师父莫要再提他们罢,东风何其恶,难道想要把小妹送回哪里?再说,我们百花山庄就很好!” “自己的母亲亲自为儿女选的,怕是没什么错吧?小如今年也有十六了,这在寻常百姓家怕是早已经嫁人生子了。晚些时候你去看看她吧,自小她的大小事都是你在打理,她喜欢亲近你,见了你她高兴。” “是”听到花千亿如此说,花千悦也只好无奈地应声。 ................................................................... 忙完手中的琐事,千悦想起昨日花千亿所说的话,便来寻千如,她拔毒已有四五日了,想来今时她的身子该是好些了。 推门进了堂屋,绕过屏风,就看见站在窗前怔忡发呆的千如。 “小如!”花千悦柔声唤道。 几乎是刹那,花千悦觉得那顾影神伤的小丫头迅速地收起难过,唇边勾起一个温暖而娇憨的笑容,娇俏地应道:“千悦姐姐,我好想你!” 说着就扑入千悦的怀中,小小的脸在千悦的怀中蹭了蹭。 千悦心想,她不过是十五六岁光景,已经出落得这么娇暖而明媚,她的母亲那是怎样的倾城倾国,引得自己的师父心驰神往,心里微叹微酸,又因着宠了怀中小人儿八年,故而又格外的甜。就这样也好,她宠着她,师父也高兴,不是么? 花千悦拍拍怀中千如的发顶,柔声问道:“拔毒后也有些时日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千如眨眨眼,委屈道:“我若说有什么不适,那未来半个月长姐必然会管束我,什么风不能吹日不能晒,身子虚不能习武,什么不是金刚身子不可神农尝百草......我就再没有好日子了!若是我说我没什么大碍,长姐你这样忙,必然会舍下我去做事,小妹可又有很长的时间见不到长姐了呢!” 千悦指尖轻杵了一下千如的额头,叹气道:“什么管着你,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倒赖上我了,既不能管着你,还不能不管你,难不成你要我陪着你疯闹不成?” 千如拉下千悦的手攥在怀中,慢慢道:“我舍不得长姐,谁让长姐温柔美丽,是我辈之楷模呢?我将来就要像长姐一样能干,做一个江湖第一的女侠客呢!” 千悦拍拍千如的背,打趣道:“小妹的嘴越发甜了。” “遇到千悦姐姐这样的美人儿,小妹心里欢喜,嘴不自然就甜了呢。” 言讫,千如狡黠一笑,红酥手轻抚着花千悦的脸,美眸一瞬不眨地盯住千悦的双目。 花千悦心里漏跳半拍,不自觉地微退半步,轻咳一声,笑骂道:“你可越发没有规矩了,怪道方才师父提及你的未婚夫婿,想是要找个郎君管着你。” 说着,自嘲地笑笑,自己一女子竟差点被她魅惑,真是个小妖精。 花千悦顾着想方才的事,竟没有察觉本来使坏的小妹眸色微闪,唇角轻放了下来。 也只是一刹那,千如已言笑晏晏:“我还有未婚夫婿呢!那他长得好看吗?” “长姐又没见过,怎知他长得好看与否!”花千悦点点千如的鼻子,揶揄道:“这么着急,可是少女怀春?” 千如努努嘴,双眸故作娇羞地转了转,故意道:“呐!如果他长得好看的话,比如像师父那样的,抓回来日日相看那也是顶顶赏心悦目之事,何况是我的夫婿。” “长得好看你就愿意嫁给他么?若他品性卑劣不堪为夫呢?” 花千悦扶着千如坐在床边。 千如想了想,腻在花千悦的怀里道:“嫁人嘛,嫁给谁不是嫁?我有师父,有师兄师姐这么多娘家人呢!若是嫁个长得好看人品不好的,你们帮我打死他我再换一个更好看的夫君不就行了,若是嫁给一个长得好看且人品出众的,就权当是赌桌上赌赢了呗!” 花千悦忽然严肃道:“你这小丫头,又跟着玄奇几个推牌九了?!” 说罢,作势就打,手落在背上,却是一缓,向腰窝轻轻一杵。 千如受了痒,忙哭笑着求饶:“好姐姐,你且轻着些,小师妹可仅此一个,唉,不要......” 第9章 浩荡离愁白日斜 门外正要叩门而入的花千亿沉吟了一下,左手僵在半空,缓缓地放了下来。 花千亿苦笑出声,只要长得好看什么人都能嫁么?纵使他武艺如此之高,却仍未阻止她的母亲嫁入林家,他手下这一群毛孩子又能怎么样?若是未来有一天,她真的爱上了一个品行不端的男人,她真的能理智抽身,果断地离开他吗? 若是不能够,他又当如何? 哎……花千亿长长吐出一口气,准备掉头就走。 旁边的花千秋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师父,问道:“师父,我们不进去了么?” 花千亿微不可见地摇摇头,轻声道:“他们姐妹两个,已经有数月没见面了,就让他们多说说话吧,我们晚点再来。” 二人刚要离去,就听见屋内花千如高声道:“六姐和师父可在外面?进来呀,我听见你们说话了,矗在门口干什么?” 两人相互一望,便一前一后踏入室内。 花千悦似乎对他们二人如何会在门外并不奇怪,起身温茶。 千如一双美丽的杏眼灼灼地盯住花千亿,唇边噙着一丝温柔的微笑,说出的话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娇意,软糯糯的撒娇道:“如今悦姐姐就在这里,师父您可莫要再推脱了!之前千如问您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千如能出庄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吗?哪里都可以,这山庄太闷了,师兄师姐都有事做,只有我无所事事的。” 口中的茶味苦无回甘,花千亿皱一皱眉,千陵此次入武夷山似乎并无收获。 花千悦见花千亿不说话,便放下茶盏,代替花千亿快语道:“小妹,师父早就答应你出庄了,不过可不只是让你去玩的!安平郡有案子要小妹去查,小妹你要记住,配合官府查案,可千万不能出岔子的。” 早就?千如只觉心痛万分,又觉得十分无趣,难不成,她还在期待他留住她不成?那天他在梅园所说的话,言语中恨不得早些送走她,今天她主动提出来离开山庄他又怎么会犹豫呢? 千如心里虽有些失落,可脸上强装着满是雀跃和期待,查案?那还真是书中描写的顶顶行侠仗义之事,她正愁出了庄子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呢!如今派遣了这么个差事,倒是也能驱散驱散她心中郁结。 还有两年可以活,她一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如今借着这个身份,她倒是可以好好看一看这个时代的大好河山。 想到此处,千如鞠起一个灿若玫瑰的笑来,饶有兴趣问道:“案子?什么案子?杀人案还是纵火案?不会是奸情人命吧?” 花千亿瞧着她那神采飞扬的脸颊,指尖摩挲着盏壁,轻缓道:“你这如此期待,不知道的还以为师父如何虐待你了,千如就这么想出庄么?” 瞧着那凝固而未收回的笑容和疑惑不解的双眸,花千亿便觉方才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又温言嘱咐道:“此番出事的是告老还乡的太医院院史石墉,昨日在家中被杀,阖府上下被屠杀殆尽,没留下一个活口。圣上对此案十分关心,千如你再养上两日便同术儿前往吧!记住,你只是协助查案,不可妄动,不可惹是生非。” 千如不满于花千亿的说辞,提声道:“花千亿!你对我也忒没信心了,说什么惹是生非呢?好歹我也是百花山庄文武双全的九堂堂主呢!文武双修,一个小小的案子,破了它还不是手到擒来!” 花千亿狭长的眸子睬她一眼,无情地问道:“九堂的事务你处理过几件?安平郡和祥平郡有几家药材铺,几家珠宝铺?每年的收益有多少?每一处生意都是谁在打理?掌柜的都叫什么名字?今岁的收益几何?两城布了多少暗哨和消息处?这些你都清楚明白?” 千如白面登时涨得通红,果然是一问三不知,她的确是没有出庄,可她也从来没有问过玄奇这些事,哪里知道什么药材铺和消息处! 千悦和千秋失笑,千悦抬手抚一抚千如的发顶,带着一丝大师姐的威仪嘱咐道:“此次去往安平郡不是让你玩乐的,你必要将凶手找到,查出事情始末,勿要我们失望。小如,你也大了,该学着做些事了。百花山庄向来平天下难平之事,你学了八年的本事,该有些用武之地的!” 见千悦说得郑重,千如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似是陈诺一般地点点头。 花千亿见千如正襟危坐,便安慰道:“术儿同你前去,如遇困难,耀儿也可协助一二,朝中仍有歆儿可以照应,若是拿不定主意,就和你的三位师哥商量。安平郡城西有我们百花山庄的田庄,你手上的海棠指环可以调动人马、粮草。城北礼巷有我们的消息处,只要是为了石府的案子,用人之处无需上报,只管查便是,你可记下了?” 看着千如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花千亿忍不住莞尔。 花千亿和千悦都说完了,千秋这才自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放在千如面前,细声道:“小妹,你我二人从未出过山庄,我也不知该如何帮你。前日听师父说要你出庄查案,便替你打点了这些东西,兴许用得上,我也只能做这些琐事了。” “六姐!” 一听千秋如此说,千如再也忍不住,扑上前一把抱住花千秋,心中十分舍不得花千秋。 千秋拍拍千如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方才不是还撒泼嚷嚷着要出庄么?再者说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去查案而已。打开瞅瞅,看看你还缺什么,我都给你备着,趁着这几日我还得闲。” 千如心中一动,松开了手,打开了包袱。 几套女子衣衫,两套劲装,一沓银票,两个人皮面具,一个白瓷瓶,还有许多陶瓶,瓶身刻着草药的名字,还有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许多常备的解药和毒药的制作方法。 “这是什么?” 千如晃一晃手中的白瓷瓶。 千秋忙起身按住千如的手,拉着她的胳膊,一脸认真地说道:“别,别!解药,解百毒,贵着呢,留着以后用!” 千如莞尔一笑,无奈道:“我的好姐姐,你难不成忘了,我和术哥哥百毒不侵的么?” 看千秋认真的神色,千如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驳了师姐的好意,讷讷地收回瓷瓶,喃喃道:“好了好了,六姐你别生气,这些东西我全收着,我收着就是了!” 而千悦却是扑哧一乐,打趣道:“好了千秋,莫要欺负小妹了,小妹这可是会信以为真的。” 看着千秋脸上微不可察的狡黠神色,千如恍然明白过来,故作严肃道:“到底是什么?虽说我们二人百毒不侵,可秋姐姐难道不怕我们误食了吃坏肚子么?” 千秋呵呵一笑,竟然忘了去遮脸上的疤,正欲要说什么,却听花千亿淡然道:“是软骨散么?” 几人都看着花千亿,千如十分惊讶,忙问道:“师父是闻出来的?” 见花千亿点头,千秋叹道:“师父高明,徒儿难及。” 花千亿道:“我未教,你却自行揣摩制出软骨散,也算是天资颇佳。” 目光轻飘飘地落向千如,花千亿忍不住叱道:“哪里像千如,药王经还未背下来,这回出门可不要说是我花千亿的徒弟,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千如红了红脸,所有功课里,她岐黄之术最差,因为这里所学的医典什么地和她以前学过得不一样,那个时空她好歹也是生物化学专业的研究生,已经习惯了那一套理论,所以这里的岐黄术她很难学会,时间一长,她的医术就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软骨散,食之若不服解药,哪怕你有最上乘的轻功,也会瘫软无力,行动还不如一只走地鸡。若是碰到不好对付之人,这倒是个好东西! 千如握着千秋的手,眼尾微红,轻声道:“六姐,我办完事便回来,陪你过中秋。” 千秋点点头,再一次挽上千如的手。 花千亿道:“悦儿,把安平郡的事情,跟你的小妹说一遍。” “是。” 千如也是微微一怔,原来真的要出庄了,想到这里,便正色去听千悦的话。殊不知,花千亿静坐在一侧,望着认真的千如,淡淡一笑。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千如直望着窗外,久久不言。明日清晨便要离开,今夜她却无法入眠。惶恐不安,心内郁结,对是否能完成此事的不安,所有的这一切皆让她心中激荡。这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儿的,盛世?乱世?亦或者是治世?她不知道,她对这世间所有的认知,都是出自几个师兄师姐之口,明日便可亲眼看到,说起来倒是有一些期待。那石墉的案子是否好破,花千亿为何此事交由她去做,难道说,林烟璃的身份和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么?还有......还有花千亿说她有一个未婚夫婿,林烟璃的未婚夫婿又是谁? 隐隐觉得,明日前往安平郡,自此人生便彻底偏离了轨道,她不再是在百花山庄无所顾忌地花千如了! ...................................................................... 百花山庄,花千亿端坐于案几前,修长的手指捻住眉心。 “师父,小妹已动身前往安平郡,这一次圣上派了明远侯杜君远调查此案,一切尽在您的掌控之中。” 花千慕清朗之声传来,花千亿蹙紧的眉头展开,却在花千慕踏入室内的一瞬便恢复了往日那清冷的模样,似乎万事他都并不在乎。 “圣上将此事交给明远侯杜君远,看来果真将那样东西交给了石墉,还真是放心。” 说这话时,花千亿目中皆是鄙夷和凉薄,目色冷清,眉目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愫。 花千慕上前将那小小的纸条交给花千亿,花千亿目光扫过,待看清时面上更冷。 “他又要做什么?就算他要出来,他又能做些什么?”花千亿冷嗤,似是有些不满,怒道:“为师这便去瞧瞧他!” 百花山庄地处九宫山中,九宫山雄奇险峻,景色迷人。春可赏花,夏好避暑,秋看红叶,冬览雪景,又有南国山峦秀美之姿,又有北国山川之壮丽,百花山庄总部设在此处,可谓是占据了一处风水宝地。老鸦尖的峰顶便是花千亿日常所居之处,素有“天下第一爽”美称的九宫山,老鸦尖的峰顶是夏日避暑之胜地,冬日赏雪的绝佳之处。 在九宫山的云中湖深处却有着一座巨大的水中牢狱,经年不见日光,此中关着一位长者。长者是什么人,为什么花千亿将他拘在云中湖,这些只有花千亿、花千悦和花千慕,还有一众侍候长者的哑奴知晓。 长者未戴发冠,灰白的头发乱蓬蓬,面上都是泥垢,全然不见本来的面貌,唯有一双眼,分外清亮。此刻那长者如同疯魔一般,老树皮一般干裂的手死死扣住牢房的铁柱,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伴随着瀑布的轰隆水声,格外诡异,令人生寒。 看见花千亿近身,老者凹陷得双目赤红,松开铁柱的手掌下隐隐有青烟,花千亿瞥一眼,在掌风袭向他的瞬间扬手一挥,已将长者摔在角落。 “月甫。”花千亿收回手负手而立,淡漠道:“你如此闹下去,又有什么好处?” 那长者捂着受痛的腰椎,双目死死盯住花千亿,似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花千亿清俊的脸庞望着长者,斑驳的水光映在长者的脸上,那长者竟然滑下两行清泪。 “自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愿意护着她,可烟璃呢?谁来护着烟璃,莫不是在月甫看来,烟璃已是将死之人,不必再救?”顿了顿,花千亿继续道:“月甫兄,我花千亿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小烟璃守好,不负小曼所托,至于烟璃的蛊毒,人间无解,我花千亿下地狱也为她寻得解药,你无权左右我!” 讲到此处花千亿想再说些什么,但见长者蜷缩在角落默默不发一言,终是忍下了来,上下又看了看他,硬声道:“你好生将养着吧。” 飞身出了瀑布,花千亿向后望望那水幕遮蔽的牢笼,薄唇紧抿着。 智者不入爱河,他花千亿终其一生,却为那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愚蠢至极。 第10章 玉面郎君杜君远 几日后,乔装打扮的千术和千如出现在了安平郡下京兆的一处最繁华的酒家——庆春楼。 礼朝总共四州八郡四十二县,除却京城不属于任何一郡,其余八郡分别是安平郡、泰平郡、祥平郡、和平郡、海阳郡、晏阳郡、河阳郡、清阳郡。 这八个郡属海阳郡最为富庶,地处礼朝东南部,半环海而建。江南鱼米之乡,百姓大多以打鱼为生,生活无忧。最贫穷的不过安平郡和祥平郡,皆因这两郡乃边陲城郡,故而总受敌邦侵扰,不胜其烦。且这两郡多山,耕种畜牧极为艰难,这里的百姓生活总不尽如人意。 不过即使如此,千如仍然觉得十分新鲜,安平郡果然与百花山庄不一样! 百花山庄虽也有许多仆役管事、隐士先生,而且风景如画,可到底少了许多烟火气,就像是飘在云端的世外桃源一般。而安平郡秦楼楚馆林立、管弦讴阿弹唱,还有许许多多的江湖杂耍艺人,说书唱戏劝人方的先生们,街面上更是铺面店家鳞次栉比,格外热闹。 安平郡在西,又接近被破的楼兰国,故而这里的人多质朴而粗犷,喜食牛羊肉,还有许许多多的新奇的小玩意儿,什么泥娃娃、糖人儿之类的,千如觉得特别新鲜。 礼朝开国皇帝为促百姓商贸繁荣,上京和周边诸州、诸郡废除宵禁制,边陲城郡宵禁时刻改到了子时。在山庄中,除了一些特别的节日,众师兄师姐需遵花千亿之令戌时入定,千如哪里见过这等热闹的夜晚,直玩得忘了此行的目的。 原来,古时竟是这样?!百姓的生活也不像她想得那般无趣,虽然没有手机、电脑这样的电子设备打发时间,可各种消遣却少不了,比如杂耍、戏班子等等,应有尽有。 庆春楼地处安平郡的东南面,临着春雁湖,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店主身材中等,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一张脸黢黑黢黑的,平日里总是笑呵呵像一只招财猫。老板待人和蔼可亲,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只是听说他惧内。 这庆春楼二楼专设下一个不大的戏台子,时不时地会有说书先生讲一些近日江湖发生的大事,也会有一些卖艺的女子在这里献艺。那店主的大娘子常常坐在后堂厢房内,每到了女子抚琴时便使锤敲打墙壁,店主一听此动静,就是眼下有天大的事情也会一溜烟跑进厢房,不多时便会听到哎哎呼救声。来饮茶喝酒的乡邻们听到这等动静都是哄笑不已,老板惧内的名声也是广传在外了。 当然,千如和千术来庆春楼可不是为了听小曲和坊间故事的,那出事的石府就在这条街巷尾,庆春楼生意如此火爆,自然是他们二人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石府命案轰动一郡,这几日茶客讨论的也多,只是消息太多太琐碎,几乎没什么能用得上的。郡守也没查到什么可疑的人,此案悬着一直没有公开审理,千如和千如无从查起。 听一些乡邻所言,这石墉归田已有半年,却不大出府,性格十分孤僻难以相与。就在上个月,有人邀石墉去雅集一叙,席间有一位乐工不经意地抚了下他的肩,石墉登时就怒了,直把那乐工唬骂得哭晕了过去。当然也有人说这老头虽孤傲些,但却是顶顶好人,乡邻若有个头疼脑热地找到他,他也会不收分文的诊治。更有传言说这石墉患夜游症,有打更人曾在深夜见他在巷子游荡,吓得打更人落荒而逃。 总之,众人说法不一,也不知是真是假,还同案子没甚关系。千如等得心焦,千术却总说不着急,安慰千如总有一些意外的收获。 果然,这一天他们再一次来庆春楼喝茶饮酒,隔壁厢房就传来窃窃私语声。 一人道:“如今这石员外出了事,他倒是死得干净了,我等如何是好?如何向上面交代?” 另一道声音:“石府的案子让派来的人去查,我等只找那样东西就好了。” 前面说话的那人声音带着些惊疑,讶道:“上面连派来的人都不放心么?” 后者道:“上面的意思我等不好揣摩,咱们只做好分内之事,追查失物的下落。昨日我听闻百花山庄有派堂主来安平郡,不知是哪位堂主,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石家老头儿的事,我们还须小心提防才是。此事不再议,当心隔墙有耳,我们撤。” 好几个声音道:“是。” 厢房静了下来,千如暗暗好笑。 从前她只觉得那许许多多的故事格外离奇,不符合逻辑,可细细想来,故事就该是这样发生。就比如方才隔壁厢房的这些人,如此凑巧就在他们的隔壁,明知隔墙有耳,却定要在说完这些话后才要说什么此事不再议。 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他和千术来了安平郡? 想着他们方才的话,她手指点着杯盏的边缘转了一圈,神情严肃。 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悦姐姐给她的情报里石家并未丢失什么,石墉的死是否和丢失的东西有关?听他们方才说上面派了人来,应该就是所谓的钦差吧?思绪回到了她动身前来安平郡的前一晚,花千亿让她一定记住是协助查案,她问是否是协助官府,花千亿冷嗤说,那府衙州官有什么用处,你当然要助能助之人......现在看来,花千亿早就知晓朝中会派人前来了,却也没和她提起此事。 昨日好像是听说朝中来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郡守打发了人收拾了一处行辕,要不,她去行辕附近转转,先看看这朝中派来的人是谁? 千如忽然就有些后悔,怎么她平日里就不知道寻玄奇问一问这安平郡的情况,还有百花山庄在安平郡的铺子、消息处又在哪里?如今这么没头没脑的,她要怎么查?难道她要找到那个“按察使”,告诉他:我是来帮忙查案的。那她和千术还不得被乱棍打出去!或者告诉他们她就是百花山庄的,奉师父之命来查案,倘若他们问查到些什么她又要怎么说?说她听到的都是一些死者的闲言闲语?四哥的消息处不能用,她也不敢去求,郡守连一个嫌疑人都没抓到,更别说升堂问审了。 转头看着自己身边明明颖然身姿却顶着一张丑陋面孔的男子不由得扑哧一乐,接着一长串的大笑,就连方才的烦躁也暂时散去了。 千术莫名其妙地看着大笑不止的千如,开口询问道:“小妹因何发笑?” “自然是取笑千术哥哥貌丑……哈哈哈,六姐这面具做得真是绝了!我估计就算咱们遇到了什么高手,见了术哥哥这张脸也要退避三舍的!” 言讫,更加放肆地笑出声。 花千术翻了一个白眼,揶揄地看着千如,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哼道:“说我貌丑,小妹你出门是不是少带了一柄手镜?” 言下之意,五十步笑百步。 千如默默回忆了一下临走时从千秋手里接过来的满脸脓包村妇之相的人皮面具,内心一阵恶寒,估计看到的人都得绕道走,小孩子见了也要吓哭的吧? 就刚才,那个上菜的小二哥都不敢过来,哆哆嗦嗦的上完菜就跑,边跑还边喊:“老东家!老东家!讷要请假嘞!讷浑家要生了!讷要回家抱娃子起哩!” (浑家:妻子的意思。书外语:方言哈,这里的人就这样说话,不是错别字哩!) 千如暗下决心,过几天她也要找些好的材料,学着做做这人皮面具,绝不是这般丑陋样子。这面具别说乔装易容掩人耳目了,走到哪里那都得是焦点中的焦点。 有歌女卖唱,一曲离人愁博得了满堂喝彩,受了环境的影响,千如也起身跟着鼓掌,并大声叫好。不过男人们的眼里并非对艺术的赞赏,而是对美人皮相的贪恋。她前世作为一个理科生的人设屹立不倒,自然觉得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索然无味,无非是受到了周围人的感染,这才跟着起哄的。 千如畅快地呷了一杯酒,突然觉得有道火热的视线直晃晃地向她看过来。 她疑惑地起身,四处寻觅那道视线。 对面厢房的落地卷帘徐徐地被缓缓地掀了起来,厅内陈设比千如他们这桌还要雅致一些,厢房当中有张条形桌,正当中坐着一位公子,公子身两侧各站着一位缮丝所制衣物的男人,看样子像是仆从或是下属。 正当中的公子身着月白色暗纹长袍端坐在案几前,手中持着一把折扇,缓慢地摇动。那精致的折扇下坠着一个扇坠子,做工精致,十分醒目。墨色头发被玉冠竖起,连同腰带的末端也是认真地挽过去。再看男子的面容,天庭饱满,玉色之面显得格外柔和妩媚,高挺鼻梁的,一双眉浓黑修长隐入双鬓,双眸风流多情,分明是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男子脸上有着一些不合双目的稳重和淡然,在千如看过来时,唇角微微牵起,又带上了些少年的天真。 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千如心里默默赞叹。 两人双目相交,千如就被这样一个风光霁月公子怔在当场。这一刻,她心中闪过诸多想法。她在想,那东晋卫玠何等风姿才会被看杀,是不是正如眼前这位男子一般令人过目难忘,一眼万年;她在想,自己一直以为花千亿那面容算是极好了,不过花千亿的面容多了一丝凌厉,而这个男子却似乎显得……柔媚?最后一丝念头竟然是如果师父所说的未婚夫是这般美色,那她不如抓他回庄,绑在身边日日相看,才是人生美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那男子轻轻放下手中的凉友,端起案几上的月光杯向着她的方向举起,微笑颔首示意。 她就像是被那汪清泓蛊惑了一般,轻轻执起桌上的酒杯,向那位公子示意,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对面男子薄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俊脸升起了两个迷人的小酒窝,随即也将手中的酒饮尽,复尔执起手中的凉友,双目随着笑意似是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千术看着旁边忽然站起身执杯饮尽的女人莫名其妙,这样顶着一张满脸脓疮老妇人的脸,却做着一些小女儿做派,让千术有些……接受不能,这小妮子干什么呢?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仆役服饰的人走了进来,对着两人行了一礼:“二位,我家大人在厢房备下了上等好茶,有请您二位降阶一叙。” 千术看了一眼旁边还有些恍惚的千如,瞬间明白,原来小妹是在看美男子呢! 顺着小厮所指的方向,千术看了一眼对面那位风华绝代的玉面郎君,伪装出浑浊苍老的声音道:“我兄妹二人经商行至此处无意久留,烦请告知公子,公子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这顿茶吃罢我二人就要离去,如此也就不再叨扰贵公子了。” 小厮只好领命而去,千术拉拉千如低声道:“小妹,我们该走了。” 石府案的消息没打探到,眼前这美男子也不让看,千如不明所以,带着一些不情不愿道:“为什么?消息都还没打探到呢!” 千术望着那名公子神色戒备,沉声道:“我们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为了避免出现什么变故,我们先走吧。” 千如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术哥哥恐怕多虑了,除了花千亿那老人家,六姐的易容术天下无有其二,岂是那么容易被识破的?” 千术又看一眼对面的男子,压低声道:“若非如此,那你以为那来历不明的男人何故对你如此热忱?” 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呗! 这一句话,她自然是没有说出来,她突然想到,自己脸上戴着的那个假面,绝对算不上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美人。这个笑得温暖的贵公子怎么可能对两个穿着普通面相丑陋的人敬酒,而且还相邀一起叙话,除非是他看出些什么。 心里一紧,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厢房的公子,明明方才看得如此真切的俊颜此时竟有些模糊不清。 最终她吐出一口气道:“那我们换一个去处吧!” 两人付了银钱,匆匆离开了这座酒楼。 第11章 千如千术探石府 方才那青衫小厮回到男子厢房,拱手拜道:“公子,方才那两位客官说,他们二人乃是经商行经此地不欲久留,吃了这顿茶便要赶路,如此也就不叨扰公子了。” “这两刁民好大的架子!公子有请,乃是看得起他们,他们还喘上了!” 旁边一位身着缮丝制圆领紫袍,头戴宽檐帽,脸黝黑的男子双眉倒竖,怒道:“公子,这两人也忒不把您放在眼里,待我抓他们回来问个明白!” “万万不可。” 美男子看着两人付了银钱离开酒楼,笑意渐浓,慢条斯理道:“他们应与此事无关,你贸然去追恐令他二人反感,更加追之不及。” 站在左边的紫袍男子急道:“公子!他们这般鬼鬼祟祟,不敢真面目示人,很可能就是那几个杀手中的人,实在不该放他们走。” 公子微笑着继续道:“我敢断言,他们二位绝不是什么杀手。杜允,衙役们曾听到那几个杀手说话。” “公子,声音可以伪装的。” 那紫袍男子依旧不死心地说道。 男子喝一口茶,修长的手指扣着茶杯边沿,一字一句道:“杜允,他们说,卯时,撤城。” 前几日听说撤城,如果他们是杀手,那么此时不应出现在这个酒楼,更不可能还如此“惬意”地听书听曲。 他于昨日抵达安平郡,就见此女付了说书先生一两纹银低声打探什么,伸手付钱时探出袖袍的皓腕冰肌玉骨,白皙胜雪,与那张丑陋妇人的脸很是不匹配,那时他便知道这两人其实是易容出行了。 他心中对那古灵精怪的女人颇为好奇,今日便专程等在这庆春楼,想要瞧瞧她意欲何为,果不其然又见她来了庆春楼。见她已与周围的商客都混熟了,每当商客说到石墉命案的事她便安静下来,侧脸认真去听,这般如此,哪里像是一个商贩,倒像是专门来打探石府命案消息的。 紫袍男人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道:“心中若无鬼,何必在青天白日里乔装出行?公子您没看见吗?那张面具也忒是丑了些!该不是练什么魔功的组织吧?属下觉得甚是可疑!公子,杜允还是觉得派人跟着他们比较稳妥。” 男子觑他一眼,凉凉道:“跟着?谁去跟着?你手下有哪一个是他们两个的对手?” 紫袍男人讪讪的搔搔头,方才见这二人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武功绝不弱。莫说是手下,就连他估计都难在那女子手中过招,于是道:“那可怎么办?就这么放他们走吗?” 男子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过了一会儿想到什么兀自笑了,连同眼尾都跟着弯起,说话间带着一些轻快:“不怕,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还是.会见面的。” 紫袍男子偏过头不解地问道:“还会见面?” “嗯,出现这里,又易容出行的江湖高手,应该是受他人所托,要调查此案罢了。” 男子略沉吟,唇边若有若无地笑,淡然道:“方才本意是善意相邀,如果真是为了查案,再好不过。无奈他二人如此防备,并不想与本公子相见……罢了,杜允,设法去查一查他二人的身份。” 紫袍男人无奈道:“那如何去查?他们已经走了,凭借他们的轻功,现下可能已经走远了。” 公子看他一眼,带着些许暗示,紫袍男子指一指自己,不可置信道:“公子要属下亲自跟着?这不太好吧?那谁来护着公子?杜宁都查案去了,公子您的武功属下可不敢恭维,有还不如没有呢。” 男子白他一眼,无奈道:“跟着我这些年,实没长进!去查一查,近来江湖上哪一个帮派有大的动作,另外郡中可有江湖人士聚在这不就知晓了。” 紫袍人正色道:“是!属下这就去!” ................................................................................. 此时千如和千术已经离开了酒楼,直跑到城郊,确定身后无人追来二人才慢下脚步,千如一把扯掉脸上的人皮面具,懊恼道:“六姐的易容肯定没问题,我看问题出在了术哥哥你扮老相不像,六姐可只给了我这一个面具呢!现在被人识破可就不能用了,这可如何是好?” 千术剜了一眼千如,没好气地道:“你我二人来此是奉了师父之命来探查这石墉一家被灭门之事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小妹你倒好,吃喝玩乐我暂且不说了,今日竟然还能耽于美色暴露了自己,你自己说,这能行吗?我看啊,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小妹也开始思考婚姻大事了。” 说着也扯下那层薄薄的面皮,露出一张略显青涩的少年面容。 千如有些心虚,她确实是被那张脸惊艳了,想来她在现代并没有如此喜欢美男,怎么来到这个时空竟然如此好男色?假如方才不回敬那杯酒,恐怕也不会那么早暴露。谁知道方才的她就像是被下了药一样,鬼使神差地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来。 易容易容,这面具蛰的她的脸都痛,为什么她要戴着面具?! 咦?!对啊!她为什么要戴这劳什子的面具?!她又不是有什么仇家!她又不是被人追杀!她为什么一定要带一个面具呢? 千如歪头问道:“术哥哥,你说我们来这安平郡做甚?” “自然是查探这石家案,若官府无力查办,暗中协助一二。” “可是犯了礼朝国法?”她追着问道。 花千术不解千如为何如此问,但依然耐心解释道:“自来礼朝公开审理案件,百姓有权旁听,也可提出不同意见协助官府,你我二人自然算不得是犯了国法。” “既然如此。”千如扬了扬秀眉,朗声问:“做甚要易容?” 千术颇为无奈地瞪她一眼,气道:“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你又怎知方才那人是做什么的?如果他和方才隔壁厢房那些人是一伙的呢?” “虽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可定然不是那群人的同伙。听那几人谈话,仿佛要寻找什么东西,那人若是丢了什么了不得东西,还能如此安然坐在那里么?” 见千术的一张俊容愈发铁青,她忙道:“不过任他是谁,我二人都没甚必要易容对吧?术哥哥,咱们干脆就真面目示人又怎么了,我们扮作寻常夫妻吧?” 千术脸颊微红,声音带着些愠怒和难以置信:“寻常夫妻?小妹你一个二八年华未出阁的小丫头,怎么能这么不知羞!就扮成……是兄妹罢!” 千如悄悄地吐舌,全当没听见。 她忘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这是一个男女沾一沾裸袖则为失节的时代。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方才她说的话确实没什么分寸。本来是想地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出了山谷怕出什么意外,跟着千术打尖住店一个屋,也能相互照应。 相互照应?对了,她怎么忘了她也是一堂之主? 花千亿怎么可能就只让他们两个人来处理这件事吧?想到花千亿,千如便想到临行前自己那鼓足勇气的“求婚”,心里微微一叹。 抛却这酸涩,千如问道:“术哥哥,这次来安平郡的不会只有你我二人吧?” 千术无奈地看了一眼她,道:“小妹,你好歹也是九堂堂主,手下怎么也有数千人调遣,怎的都不问问你的玄奇在哪里?” 千如眼睛瞬间亮了,雀跃道:“照你说,玄奇和采薇来了?” “那自然是。” 忽略千术那嫌弃的目光,千如更加雀跃:“他们何时到?” “分批前来,今夜恐怕是到齐了。” 千如满足一笑,即使花千忆对她没有半点儿女私情,关怀总还是少不了,玄奇和玄玥来了,九堂那些人还不是随意调遣?这么一想,她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在一处隐蔽处,留下九堂独有的海棠标记,千术同样在旁边留下八堂独有的木兰标记。 标记已留,相约寅时此地相聚。 他们二人不知道的是,有人在远处静静地盯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黑夜,一道寒光闪过。 千如巧妙地躲过这一剑,一个潇洒的转身,抽出腰间环着的软剑。身后千术一张脸全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软剑难控方向和力道,偏偏她使得出神入化,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复直又如弦。最终,一招仙人指路,软剑稳停在对面男子的脖颈旁半存,剑身的冷光照着男子哭丧的脸。 “主子,玄奇可算是见到您了,您说您来安平郡也不说知会玄奇一声,这路上你不是少一个端茶送水擦背的?万一您磕着碰着,玄奇不是很心疼么?你说您也真是的!玄奇想你想得好苦啊,主子!” 来人正是玄奇,身后玄玥、采薇、明薇也从暗处现身,几人都掩唇偷笑。 千如无奈道:“你快闭嘴吧,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何时让你擦过背?” “这倒是真没有,不过端茶送水玄奇一样可都没少,主子你不可否认吧?” 千如将手中的剑扔给身后的采薇,转头看着玄奇笑骂道:“快闭嘴吧!你小子,身手不见长,这嘴皮子倒是见长,既然你这么能唠叨,那你来跟着我念,念对了我就放过你。烧花鸭、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玄奇虽苦了一张脸,可嘴里一直没停:“主子您的心可够狠的,就这么把玄奇扔在山庄,玄奇巴巴地跟着来,见着您还没一句好话。” 千如有些好笑:“你要什么好话?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千术无奈扶额,嫌弃道:“小妹,你且有些堂主的威仪吧!玄奇,说些正事吧!你们四人晚了三日才到,该查的事可查清楚了?” 玄奇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抱拳回道:“两位堂主,属下在来此相会之时已经探听了事件始末。那石家是几日前夜里出事,这石家在城东郊,人烟稀少,故而灭门之时周遭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直至巡夜的衙役们路过,才发觉杀手们在善后。最后发现,这些杀手将石家老小、府兵尸首全部聚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烧得乌黑,而内室所有房间被翻得杂乱不堪,官府查验发现重要的公文、身份文牒、银票、银两一概没有少,却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安平郡郡守当即昏厥。只是究竟少了什么,属下没能探听得知,至于其他的,玄奇就不得而知了。” 千如想起临行前长姐所说的话,分析道:“临行前,我已经听长姐大致说了这石家的情形,石老爷子姓石名墉,是太医院从四品院史,因圣上念其年迈这才允他告老还乡,这里的人都称他石员外。石家乃是杏林世家,祖上三代皆行医救命,到了石老爷子,主脉只有这一支。石老爷子膝下无子,仅有两女,次女才及笄尚未婚配,长女已嫁中郎将韩瑁人在上京。这次长女也是幸免于难,除此之外石家上下全部死亡。这样一个悬壶的老头儿,怎么会惹上这样的杀身之祸。” 千如和千术陷入了沉思,半晌千术抬首问道:“那尸首和石家的人能对上么?” 玄奇道:“属下也是奇这一点,原本玄奇想得死的也许不是石家人,但属下探听得知,官府仵作验明死者身份,那尸首正是石家小女和石大人。” “这事儿实在奇怪!”,千如秀眉紧颦,十分不解问道:“术哥哥,你怎么看?”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小妹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千如侃侃道:“一般杀人后放火,更重要的是湮灭证据,再不然就是仇深似海。杀手在哪里杀的人?石府!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我就是杀的石府的人,却为何要放火灭迹?可这官府的仵作却说死的的的确确就是石大人一家,真是奇了!你们说这仵作,靠谱么?” 千术瞪她一眼,没好气道:“小妹可莫要胡说,当今天下也唯有这仵作才能验明身份了,你不信也得信。那石墉的指纹比对过,都是同心圆斗,应该错不了。” 千如无语问天,惊讶于这古代还有查验指纹的技术! 看了一眼身后的玄玥几人,千术道:“小妹你记不记得午时在庆春楼,隔壁几人说的话?” 千如点点头:“记得,术哥哥怀疑石家惨案与丢失的这样东西有关?” 千术道:“很有可能。” 千如看了看玄奇他们几个,扭头对千术说:“说半天也没什么线索,郡守也没有抓到半个嫌疑人,不如我们今夜探探石府,看看有没有收获。” 花千术道:“正有此意,玄奇、采薇你们二人随我和小妹夜探石府,明薇、玄玥你们二人各领些八堂的人暗随我们。” 几人手臂微展,已足点树梢,借力向石府而去。 第12章 一见倾心邀回府 因石府发生命案,故而门口贴着封条,不允许外人入内。几只黑猫居在墙头上,蜷缩成一团,不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们幽绿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这几个夜行者,更显得石府阴森恐怖。玄奇纵身一跃跳下墙头,警惕的四周一望,听了半晌没什么动静,便向千如和千术挥挥手,示意剩下的人继续前行。 来到前院,眼前的一座琉璃雕刻的影壁,刻着一个寿字。左边是一座四合院,北边是一间敞厅,绕过屏风,是一条又宽又长的通道。绕过影壁,穿过四合院,见佳木葱葱,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十步,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绕过中院的建筑,血腥味越来越重,千如不安地揉揉鼻子,压抑着想吐的冲动跟随着三人往内院而去,同时也为自己方才主动提出夜探石府而后悔不迭。 命案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尸首什么的早就被运去了义庄,大晚上的她来这鬼地方做什么?难不成是吃饱了撑的? 忽然听见咕咕两声,千如警惕低喝道:“谁?!” 没有任何动静,四人手心都攥着一把汗。 忽而“噗棱”一声,眼前一道黑影飞了过去,四人循声望去,只看见一只大鸟正落在离他们远一点的树梢,睁一眼闭一只眼,慵懒地立在那里。原来是他们四人打扰了“逐魂鸟”的休息,这才迫得它飞走了。 逐魂鸟飞走,接着又是两声哇哇的乌鸦夜啼。 逐魂鸟和乌鸦,几人暗道晦气,俗话说:两鸟进宅,无祸也有灾。如今夜遇两鸟,怕是此行不会多么顺利了。 终于,穿过中院来到后院,推开庭院大门,浓重的烧焦味道、尸腐味道、血腥味道迎面而至,几人都屏住呼吸,千如更是憋得整张脸惨白,无声地示意玄奇继续带路。 穿过石砌的拱形门,四人透着惨白的月光瞧着这后宅,登时直抽冷气,哑然无声。 尸体显然已经被运到义庄,只是大火之后的断壁残垣还是惊到了几人,玄奇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道:“属下先去内室一探,若是没问题了二位堂主再随着属下前行。” 千如眼神示意玄奇前去,转身压低声音道:“术哥哥,这案发现场如此之惨,我们去看看杀手有没有什么暗器、兵刃之类的物件留下吧。” 千术点点头,几人正打算散开,四处瞧瞧。 恰在此时,一道轻柔舒缓的男子说话声夹着凉风传来:“内室就不必探了罢,问杜某其实也是一样的。” 虽然说话的人嗓音轻柔,可忽地划破夜晚的静谧,夜探石府的四人惊得险些跳起来。 耳听得“嗖嗖”两声响,西院立刻亮了起来,三人立于院门前,正中的男子正是白日里千如和千术所见之人。此时男子手持折扇,淡然肃立,一双桃花眼染着温润的笑望着千如他们四人,周身气质淡雅。只是男子左右两边的近卫执灯怒目而视,同时又带些戒备。 千如四人哗啦啦几声迅速抽出腰间的软剑,蓄势待发。 男子唇角一勾,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上前拱手行礼道:“在下杜君远,今夜有幸,得见各位。” 千术率先开口,带着一些不相信,反问道:“阁下就是明远侯杜君远?” 虽是询问的语气有所松动,手中的剑仍未收回。 有名有姓的,千如就不像方才那般害怕,凑上前悄声问千术:“杜君远,他是什么人?听着有些熟悉,记不得是什么人了!” 千术的眼仍然望着他,慢慢道:“明乐长公主殿下、已殁龙虎大将军杜时卿长子杜君远,圣上亲赐的明远侯是也。” 男子微微点头,温润有礼道:“正是杜某。” 男子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抱拳道:“几位夜闯石府,自然不是无名之辈,在下想请各位报上尊姓大名,我们也好坦诚相对。” 见千如他们都不说话,便走近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千如四人,继续问道:“还有,四位究竟为何深夜出现在石府?” 侯爷?本应身居庙堂的侯爷怎会来此地?他又是为了什么才来的呢? 这么想着,千如也就问出了口:“那为何侯爷不居庙堂,深夜也在石府呢?” “放肆!”那两位近卫上前一步怒喝,声音都变了,千如收回软剑,抱臂斜眼看着三人。男子扬手示意他们退后,解释道:“石府之案兹事体大,圣上亲将此案交付于杜某,杜某唯恐贼人再度犯案,何时在此也都不奇怪,敢问姑娘,夜间查案有何不可呢?” 一番话将千如噎住,千术拉住千如佯装客气道:“小妹胡言,望侯爷勿怪。” 男子似乎并不在意,继续道:“白日里在酒楼相邀二位厢房一叙,杜某并无恶意,奈何二位对在下戒备颇深,不肯降阶一叙。现如今深夜在此,杜某冒昧问一句,四位义士是受何人所托涉险来此查案?” 是了,千如他们二人连白天的衣服都不曾换下,怪道摘了面具,这杜君远还是能将他们二人认出。 千术一本正经诓骗道:“侯爷您误会了,我们并非受人所托,只是幼时小妹受那石大人的恩惠得以看病吃药,得命残喘于今朝。前几日听闻石大人蒙难,想起石大人昔日对我们的恩惠,便来探一探究竟,或许我二人亦可协助一二。” 这样的谎话,亏得平时纯良的花千术能编得出来,千如心中一乐,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可眼前的男子似乎并没有怀疑,或者说没有拆穿,甚至颇为惋惜道:“这石大人杏林世家,一生救死扶伤却得此灾祸。可一生悬壶济世结下过如此善缘,两位义士为报石大人之恩不顾危险,杜某佩服。冒昧请问公子高姓?姑娘芳名几何?” 千如挑了挑眉,他没有拆穿他们?为什么?想了想,淡然开口道:“本姑娘无姓,单名一个如字。”扬手指了指千术,“这是我的术哥哥。” 又指了指剩下两人,跟着介绍道:“他们是小奇,是我的表哥,采薇,自小跟着我们的。” 男子上前,深深作了一揖,诚意拳拳道:“杜某今日有幸得见二位,但见二位身手不凡本诚意相邀二位饮茶叙话奈何二位并不相信在下。如今二人为报已故石大人之恩涉险查案,而在下又身负破案之命运,相请不如偶遇,不如请各位过府一叙,我们好聊个明白。” 见四人依然不是十分相信,复开口道:“杜某诚心相邀,今夜仅有我们三人在此查案,绝无虚伪。如果想要对各位不利设下埋伏,凭各位武功我等不是也讨不到任何便宜吗?如果四位还是不相信杜某,自然可以用你们手中兵刃胁迫我,若是我的人真的对各位不利,尽可以挥剑杀了杜某,何如?” 千如和千术互相看看,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自己擅闯命案现场理亏在先,何况他们四人都是名门正派之人,四人都是尴尬之极。玄奇压低声问:“堂……堂妹,怎么办?要去吗?” 千如一咬唇,喝道:“去!怕什么?他都说成这样了我们不去,倒叫人看不起!” 就算是跑也是一场恶战,案子还没查就先打一架么?再说,他要杀了他们,首先也得搞清楚他们是谁不是么?刚才能问出那样的话,大概是只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却不知道是百花山庄的人才对,所以有什么怕的?!大不了就是打一架,反正手也痒痒了。千如在百花山庄待了整整八年,还没有真枪实弹地跟人干上一架呢! 千术想得也并无二致,当下也同意跟着杜君远一起回府。 就这样,几人各怀心思,在迷蒙的夜色下随杜君远而去。暗处的近卫也不理解,不知两位堂主去往何处,只能忐忑地跟着。 ........................................................................ 此地并不是明远侯府,仅仅只是明远侯在安平郡的一处行辕。 千如和千术坐定,玄奇和采薇站在身后并未落座,杜君远却并不奇怪,石府后院那些鬼话杜君远当然不信,千如和千术也并非想让他信,不过是搪塞而已。 此时千如根本不怕眼前的男子要了他们的命,她是奇怪:这石家老爷行医救命,却遭此灭门惨祸已经十分蹊跷。再加上石府不丢钱财不丢珠宝,丢了一样连官府都十分紧张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最后,就是这明远侯。 千如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白日里“魅惑”自己的美男子,石墉这样一个从四品医官,竟值得一个标准的皇亲国戚——侯爷来查案,看来石府的案子并不那么简单。 这明远侯白日里邀他们饮茶,晚上又在石府“守株待兔”,看来他以为早已揭穿她的千术,洞悉人心,那她干脆装傻充愣暴露疑点,这样他们也有个理由能够继续查案。 身边的女侍已奉上热茶,杜君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千如毫不客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觉得齿颊留香,忍不住又喝了几口,赞道:“好茶!现在我相信你真的是侯爷了!” 千术见状,客气却又护短道:“小妹自小不拘小节,我这个做哥哥宠坏了,明远侯见谅。” 说着,也执起手中的茶浅浅啜饮一口。 杜君远轻摆摆手:“无妨,我礼朝对女子束缚并不多,令妹娇憨,是家之幸也。” 这是什么鬼话? 千如咳了一声,正色道:“侯爷,我们莫要再兜这些圈子,打这些哑谜了!您为何定要邀我们二人过府一叙?白日里您已看破我兄妹二人的易容,夜里又‘等’在石府,究竟是为何?”她故意将等字说得音重,身后的近侍面上微微有一丝不喜,可见自家侯爷没有一丝不愉便没有作声。 “杜某一早便说了,特邀二人助杜某勘破此案。” “好吧!”千如又问道:“侯爷,我想请问白日里是如何看穿我二人的易容的?” 杜君远微笑,双眸透亮带着一些天真:“如姑娘,并非杜某眼光毒辣,实是白日里姑娘饮茶,却并未注意酒水氲湿了姑娘颈间的人皮面具,才被杜某察觉。” 杜君远身后的两位近侍一脸惊诧,很难相信这句话出自自家主子之口。 因为,这分明就是调戏之语,大礼朝虽民风较为开放,但此事却也的的确确是逾矩了的。身后的玄奇和采薇更是十分愤怒,毕竟花千如这张才刚刚张开的脸,已经十分娇媚喜人。 千如脸颊瞬间通红,语无伦次道:“你……你这个伪君子,你身为朝廷重臣,皇室贵胄,青天白日里看我一个姑娘脖颈做什么?” 花千术也愤怒地起身,咬牙道:“明远侯,还请您自重。” 杜君远却十分无辜,言语间温柔有加:“我想二位是误会了,白日酒家有女子唱曲,令妹一声叫好引得杜某探看,纯属无意尔。” 那脸上似乎一点杂念没有,最是一脸正色。 千如和千术半信半疑地坐下,千如此时语气已十分不善,脸上还带着一丝怒意,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好!我再问,为何在石府灭灯等候我二人?是不是侯爷一直跟踪我们?” 千如心中做出计较,倘若他再说什么侯爷奉旨查案,夜访石府不为过的鬼话,她定会叫他好看! 杜君远施施然道:“石府灭门后杀手连夜撤出,可二位却乔装打扮大摇大摆出现在离石府相近最大的酒楼,武功还如此之高,杜某猜测二人应是要探查此案。白日里杜某相邀二位不肯,杜某也只能自行来石府查案,还未有其他动作你们便来了,纯属巧合,姑娘为何会认为杜某蓄意在诓骗你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千如觉得这话怎么听着都有一些……委屈?不过,他的话至少可以信一半,那就是她和千术的的确确选择了人流量大、离石府近的酒楼打探消息。 奇怪,他方才说什么来着,怎么有什么地方不对? 千如忙问:“等等,侯爷方才说,杀手连夜撤出,侯爷是如何得知的?” “自然是衙役赶来听到的。” 不对!千如思绪转得飞快,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杜君远方才所说的话。 “那……敢问候爷,石府何时出事?衙役赶来到底是什么时辰?赶到时可曾见到了杀手?” 杜君远道:“仵作根据尸首推测子时一刻出事,丑时四刻衙役赶到。正是因为见到了那些杀手,所以他们才连夜撤城。” 千如满脸的不信,摇头反驳道:“此事有诈,虽然我不知事情始末,也不知道杀手是谁,但私以为衙役听到的那些人并未撤城。” 杜君远眸色一亮,剑眉轻挑,音线微高:“哦?为何?” 千如示意续茶,杜君远那两位近卫一脸不耐,却又无可奈何地为她续满茶,她这才满意开口继续说道:“子时一刻出事,就算灭门屠杀、搬运尸体、放火灭迹,能逗留那么久么?久到直至丑时四刻衙役赶到,杀手们尚在么?那这个未免太慢了,慢得让人不相信这群人能杀光石府的府兵,不留一丝痕迹,此事一定有其他解释的。” 杜君远眸子带着一丝欣赏,问道:“请教如姑娘,姑娘认为如何?” “我自然认为,那些人是专门等候衙役,并将这些话说与衙役听,而且…….”她玉音婉转,却句句坚定,带着一些不容他人辩驳的力量。 杜君远听得认真,见她停住不说忙追问道:“而且怎样?” “一班的衙役明明看到了杀手,却一个贼人未擒,衙役们也均未受伤,侯爷仔细一想便能想到,这班衙役们中有内应,很有可能当夜整班的衙役都是内应。” 听到这里,杜君远脸色微变,手中的折扇停了停,旋即扭头唤道:“杜允。” 身后一位近侍上前半弯下腰,杜君远耳语几句,那近侍连连点头,便向花千术和千如行礼撤身出了客房。 杜君远当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要试探他们几人罢了,与此同时,暗暗示意杜允为他们四人准备厢房和一应用具。 第13章 桃花目情深千尺 想起白日里在酒楼听到的话,千如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侯爷,我还有一事不明,请侯爷解答。” 杜君远收起折扇,温笑道:“如姑娘若有疑问,问便是了,杜某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千术像是明白了千如要问什么,来不及阻止,千如已经脱口而出了:“白日里在酒楼,我听见隔壁厢房有人议论,说石家丢了一样东西十分重要,我想问问侯爷的是,石墉的死和这样东西有关么?这样东西是石墉的么?” “……” 杜君远没有说话,方才唇边的笑意忽地一收,默默地捏紧杯盏。平日里就连瞧一根柱子都情深的桃花眼瞬间冰冷,目光之犀利好像顷刻间就要看穿她,直教千如连呼吸都收短,以至于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千如避过杜君远的盯视,喉头吞咽了两下,强作镇定道:“我不是要打听什么,我,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丢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想知道丢的东西原本是不是石墉的。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我只想知道石墉为什么会惹上灾祸。” 千如紧张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气氛之紧张,让花千术不自觉地悄悄摸向腰间的剑,连身后的玄奇和采薇都神色凝重着,一张张脸都紧绷着,一眨也不眨地瞪视着杜君远。他们的眼神,都好似藏着一柄杀人于无形的利剑,生怕杜君远一个抬手间,旁边两侧就会闪出众多家兵将他们包围起来。 过了许久,杜君远双目中的凌厉才慢慢褪去,张口时声音缓和不少:“并非杜某有意隐瞒姑娘,只是事关皇室秘辛,不敢轻易涉险,望姑娘不要误会杜某才是。” 众人这才悄悄舒了口气,千术握着剑鞘的手指麻木地松开,掩饰地执起桌上的茶盏,啜饮几口,只是额头晶莹的汗珠出卖了千术,他哪里有表面一样淡定啊! 虽然这杜君远是天下第一仁义公子,素有“玉面郎君”的美称,可是到底他们没有见过面,他真正的为人如何他们并不知晓。更何况千如方才问的的确有探秘之嫌疑,若是这杜君远不分是非曲直就将他们押进大牢,随便安上一个罪名一点也不为过。 初出江湖的千如并不解其中之意,只是知道此事杜君远不好说,故而她只听懂了杜君远最后一句话,乍惊还羞之下,结结巴巴道:“我,我误会什么,不过是分析案情而已。” 杜君远终于眉目展开,料想千如他们没有怀有歹意,款款解释道:“那东西是当今圣上的,并不是他石墉所有。此事从秘,杜某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望各位海涵。” 千如和千术咂舌,后悔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 为了这样东西,石墉阖府百余口人皆丧命。圣上亲派杜君远查案,不是他石墉的命有多珍贵,而是石墉手中的东西珍贵。 瞧着他们二人忐忑神色,杜君远又道:“二位不必如此紧张,此处就我们几人。” 千术抱拳郑重其事地允诺:“侯爷请放心,我二人只为了查案,绝不多问遗失物品之事,更不会将所知外传他人。若今日之事自我兄妹二人口中传出,直教我二人为天雷五轰,好死不能。若还是不能,便叫我父母祖先亡灵不安。” 千如剜了一眼发毒誓的千术,气不打一处来。 发誓就发誓,好端端的干什么把她也算进去?她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空就被判了死缓就已经够倒霉的了!哪怕是死缓还有还有一线生机,表现得好说不定就可生还了。她中的醉情殇这蛊毒,就连花千亿都没有丝毫办法。看来她的死刑大概率会如期执行,说不定还会提前执行。如今千术发这样的毒誓,是嫌她活得太长了嘛? 千如无奈道:“术哥哥,你这毒誓连我也饶进去了!我们不说就是了,何苦说这么毒的话来?都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好奇心果然害死猫!侯爷,方才您的意思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么?” 杜君远未置可否,抱拳拱手道:“具体真相如何,杜某就要仰仗姑娘和侠士相助探查了。” 千如和千术同时抱拳,齐声道:“侯爷言重了,是侯爷看得起我兄妹二人。” 吐出一口气,千如再不似方才那般莽撞,忐忑问道:“那侯爷,我们兄妹二人想瞧一瞧石家众人的尸首,这可以么?如果不行,自当我没有说过哈!” 杜君远唇角勾起,一笑倾城,美目流光溢彩,说话时抑扬顿挫,磁性勾人:“自然可以,不看尸首你们又如何帮杜某查案呢?” 千如望着杜君远,瞬间又有些痴了,忙掩饰地低垂下头,未置一词。 就这么低头一瞬,千如又想到了衙役,对!就是衙役! 如果说衙役中有内应,那么内应直接通风报信,杀手提前离去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骗过衙役,让他们清晰地听到他们撤城的时间?除非…… 杜君远重新看着花千术,由衷道:“公子,令妹虽年纪尚小,但观事于甚微,想法也颇有见地,我礼朝女子亦可为官,令妹如果考取武职,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花千术抱拳谦然道:“小妹自小在山野长大,无拘无束惯了,她这个性入了官门恐会招来祸患,反倒不如做一个江湖游侠来得自在,小民在此谢过侯爷抬爱。” 言讫,花千术拉拉千如,道:“小妹,快谢过侯爷。” 千如仍旧沉浸在思考中,自言自语道:“骗过衙役,目的何在?难道说,难道说……哎呀!不好!” 千如怪叫一声,猛地抬起头,拔高声音道:“侯爷,恐怕这些杀手里应外合,骗过官府却并未撤城,他们是要再度下手。” 这句话终于让杜君远的脸上除了微笑,有了比较明显的表情。很难形容,有一丝欣赏,有一丝放松,有一丝疑惑。 其实白日里自己虽然告知杜允等人这女子一定不是杀手,但是就如同她说的,杀手那些话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此刻,杜君远终于可以确定,这个女子一定不是杀手;疑惑,疑惑些什么?疑惑的是,花千如明明才十五六岁的样子,言语行动上还如闺阁中的小女一般,却…… 没等杜君远想通,千如一拍桌子,原本跪坐着的身体陡然起身,在花千术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猛地靠近杜君远,大声道:“侯爷!你怎么还如此淡定,若是找不到他们,他们还会再度下手的!” 杜君远心跳一窒,褐色双眸近在咫尺,女子呼出的气打在自己鼻尖,心跳漏掉半拍之后便如洪钟般震天,杜君远甚至认为,眼前这个女子她是故意的,因为方才自己人生第一次的调戏而想要扳回一城。可是看她的表情却再认真不过,仿佛自己这些弯弯绕都已经尽在她的掌握,她的心里还有着得逞之后的坏笑。 身后留下的杜宁急声急气道:“你这泼女如此无礼!还不快靠后!” 花千术亦拉住千如呵斥道:“小妹!” 杜君远摆摆手,轻喝:“杜宁,不得对如姑娘无理!” 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她尴尬地微微撤开身子,摸一摸自己烧红的鼻尖,只是偷瞥一眼方才离自己近在咫尺的那双桃花眼,想到一句诗: 桃花潭水深千尺。 那双令人忧思难忘的桃花目,总是引着她想要靠近,真是要人命。 对上杜君远似笑非笑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状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她提气道:“多有冒犯,得罪了。” “无妨。” 杜君远起身,抚平衣袍,深深作了一揖,道:“二位既然是协助办案,不如请二位在府上暂住几日,杜某定当好茶好酒相奉。” 花千术刚想拒绝,却被千如拉住道:“既然侯爷诚意邀请,我兄妹自然没有推辞之理,民女在这里谢过侯爷。” “小妹,你这……” “没事术哥哥,全当省钱了,侯爷这里好吃好喝,我们何必住店花那冤枉钱!”千如悄声说,只是这个悄声却让在场的几人均能听见。 “…….” 那被唤作杜宁的人一脸嫌恶地看了一眼千如,但看自家主子有着比往日里更加温和的笑容,只能作罢。 杜允已经将西厢房收拾妥当,几人被安排住在西厢房的后四间,千术只好差玄奇和采薇去客店取了他们二人的行囊,东西厢房落锁,一夜安静无话。 .............................................................................. 待他们走后,杜宁不解询问自家侯爷:“公子,您怎可放纵这几个刁民在咱们府邸。” 杜君远询问地看着杜宁,杜宁意有所指地瞧了瞧屋脊上多出来那些暗暗戳戳的人影,愤愤不平道:“他们竟然如此大胆,敢在公子眼皮子底下布下暗卫,实在不把我们公子放在眼里!” 杜君远轻笑,全然不在意这些多出来的“客人”,只是道:“杜宁,我们深夜坏人事,又蓄意请入府,还要人家暂住,他们兄妹二人提防我们也是应该的。” “那也是因他们行事怪异,疑点颇多。” 杜宁不服气继续絮絮叨叨道:“何况我家公子贤名远播,天下皆知玉面郎君杜君远,天下第一君子是也。他们既然知晓公子您的名讳,怎的还如此无礼?” 杜君远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你这小子忒霸道了些!你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见我也不是什么君子了!是为君子,绝不受名声所累。我担着这君子之名,却苛刻要求他人以礼待我,而不是宽和待人,以诚心换诚心,还谈什么君子不君子的?” 这番话说得平淡而不凌厉,但分量却是极重,听得杜宁垂下头,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瓮声瓮气道:“公子教训的是,杜宁知错。” 可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可是公子,他们这样在行辕布暗卫,又夜探石府,是不是要拿住盘问一二?” 杜君远瞧着月上柳梢头,侃侃道:“他们可曾做过任何不妥之事?并没有!无非是掩人耳目戴了面具而已,无非是深夜避过官府想要查探石府命案而已,所有这些均不违我礼朝国法。再者,他们兄妹二人定是坦荡之人,否则也不会如此坦然地饮下那茶。更何况你看他们四人身手,别说这些暗卫,即使今日就他们四人,我们所有随行官兵加上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还不如稍安,且看他们兄妹二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杜君远想到刚才千如的豪气饮茶,唇角带上一些若有若无的微笑。 “侯爷,您如此淡定,难道是知道他们的身份了么?” “猜得一二。” 杜君远浅饮一口浓茶,纤长的手指按按眉心,慢腾腾道:“石府时,那人喊了一声堂妹,但看方才那“堂哥”不曾落座,一看就不是堂哥,倒像是下属,依本侯推测,他要唤的应该是堂主。” 杜宁疑惑道:“堂主?可看那兄妹年纪都不大,就做了堂主么?” “正因为如此,看她武功招式,而她又说她单名一个如字,本侯猜,她可能就是传闻中百花山庄九堂堂主花千如,而唤作哥哥那位,便是八堂堂主花千术。” 杜宁不太信,撇撇唇道:“侯爷仅凭一个如和术,便能确定他们是百花山庄的人么?” “那自然不是,白日里杜允查到这两日安平郡聚满了百花山庄的高手,本侯本就有所猜测,要说这百花山庄虽然在各郡都有街铺,但聚集这么多高手可是十分少有的,加之方才他们又道出名讳,便正中本侯所想了。” 杜宁道:“侯爷您说,这百花山庄历来不管朝廷之事,此番为何派这二位堂主前来?” “自然是为石大人丢了的那样东西。” “难道!那花千亿想要据为己有?”杜宁惊道:“侯爷,此事重大,不如我们即刻将此事告知圣上,请圣上决断!” 杜君远摇头制止道:“本侯虽不知百花山庄的真实目的,但料想他们应该并非想要将此物据为己有。第一兹事体大,花千亿必亲自前往,何故会派了这二位来?这二位鲜少被那花庄主派出做事,尤其是那花千如,江湖上仅是传闻听说,从未见她出庄办事。第二,此物在石府遗失,这二人却夜访石府,不像是在找物,应该是白日里打探到什么,这才携疑查案。最后也是关键一点,那就是百花山庄富可敌国,田地、庄园、人丁、幕僚一应俱全,而且百花山庄数万人马皆是精兵强将,花千亿大不必为了这样东西而拿整个百花山庄做赌注。” “那依您说,这泼女来这安平郡是为何?” 杜君远在听到泼女二字时有一丝不愉,却还是耐心道:“大抵只是探查我朝动向吧!这些江湖帮派虽庞大,但也依附时局。倘若是其他地方势力得到此物,百花山庄也会受到影响。” 杜宁轻哦了一声,便道:“那既然侯爷您已经知道这二人与此案没甚关系,却为何要他二人留宿于此?” “他们想查案,本侯也助力一二,案子早一日破,本侯不也可以早一日回去了?” “哦!”杜宁了然点点头,凉凉道:“属下还以为侯爷您倾心于那泼女,不舍她离去。” 杜君远那桃花眼带一丝威胁警告看向杜宁,杜宁冷冷的一缩,忙道:“侯爷没甚事,属下便退下了。”说罢便逃也似地跑了。 待杜宁走远,杜君远看着西厢房的方向,若有所思。 舍不得么?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吧? 第14章 石墉尸首显端倪 次日清晨。 待千如和千术盥洗完毕用了早茶后,杜君远便差了人来请。四人跟着长随踱步来到这行辕厢房外的庭院,就见杜宁和杜允立在一个凉亭的两侧。 绿树掩映下的凉亭中,杜君远端坐在案几前。他一袭轻袍,一手捏着一柄折扇轻靠在石桌桌沿,一手端着一个白瓷茶盏,一副悠闲的模样。挺拔的身姿被洒下的一抹晨光镀上一层金边,一丝不苟竖起的长发像是油画中的星河一般,高挺的鼻尖嗅着茶的动作撩动着千如的心一荡一荡的。 眼见着千如又被眼前的男子诱惑,花千术忙拉了一下她,示意她上前问好。千如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别过眼不自在道:“侯爷早。” 杜君远闻听声音便放下茶盏,眼底温润一片,起身轻柔道:“二位早,昨夜睡得可好?” 真是一笑倾人城,加之杜君远的声音磁性勾人,花千如方才清醒的头脑又有些混沌了。 不能再对着他看了! 千如心里想着,若是再瞧下去,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千如深深吸了口气吐出,面色好不容易恢复如常,抱拳拱手,强装镇定道:“有劳侯爷费心,多谢侯爷安排,我们睡得很好,不知侯爷清晨请我兄妹二人所为何事?” 杜君远勾起一个笑,柔声道:“原是不该,只是昨夜同二人一叙之下,便觉得此事有许多可推敲之处。烦请二位同杜某一起前去义庄探查一下石府亡者的尸首,杜某身居庙堂眼太拙,二位出自百花山庄,也许相比在下二位更能看出些什么来。” 千如心里暗哼一声,这是把他们当成下属使唤了呢!探查尸首,自然有官府仵作,哪里用得到他们二人呢? 可尸首确有必要看一看,或许探查伤口可判定是何人所为,况且探查尸首本身就是昨夜她提出来的。 千如虽有些不情不愿,却仍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杜君远那水汪汪的桃花眼有着得逞一般的坏笑,好像是早就预谋了什么一般,可他的玉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好像做的一切真的是要早些破案一样。 甩了甩头,千如暗自嘀咕,自己这是色迷心窍了,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旖旎之思。 ...................................................................... 义庄就在安平郡府衙的后院一条空巷里,空巷尽头阴森森的一座单独的府院。前院是办公和接客之用所以不必提,后院则三面围建,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房屋,每一间都有一扇木门,中间是一条石子路,直通一座高耸的门楼。左手房屋中放置的是验尸所需的仪器、工具、药石等,尸首被存放在后面的门楼里。 没有到义庄看到眼前这一切时,千如根本不信古代人这么有智慧,已经有了如此高超的验尸手段和技巧,怪不得千术说仵作不信也得信。 安平郡的郡守姓陈,单字一个槿。陈谨同千如简单交换姓名后带着几人来了这义庄,那管事人记了笔记,便引杜君远他们进了门楼,说石府命案的尸首都存放在一楼的东侧房。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千如看着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尸体时,她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突然想到了自己上一次死亡的原因。她,是被自己的堂姐活生生烧死的,死在了自己最爱的实验室内。 一场大火,将她硬生生地抽离原来的世界,又狠狠地把她摔到了这个陌生而冰冷的时空。 堂姐和杨宇浩怎么舍得将自己伤得如此之深?倘若他们互相爱慕,她成全便是,为何要将她重伤至此呢?父母看到这样的她,怎么能承受得了呢,想到在冥府看到那样崩溃大哭的母亲,她抚住心口,顿觉心疼得喘不过气来,这一屋子的尸首再不愿多看一眼,寻了借口退出了停尸房。 花千术随意地掀开几个尸首盖着的白布,最终停在一具尸首旁细细看了看,然后命玄奇和采薇将所有的白布打开,千术的锐目来来回回扫射两遍,道:“石大人的尸首不在这之内吧?” 那管事人询问地看向陈瑾,陈瑾点点头,于是管事又引着几人进了厢房内的隔间。 内里安静地放置着三口棺椁,果然与外间不一样。 管事人命两位仵作打开棺椁才见得三具尸体,此三具尸首却没有烧损,从形态和衣服碎片可辨别分别是一位老者、一位妇人和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这三人看来就是石大人、石夫人和石二小姐了。 花千术凑上前认真看了看,请仵作将三具尸首的头抬了起来。千术颦眉瞧了瞧,冷声问道:“侯爷,能否将这三具尸首的头发剃去?” 众人都是一愣,陈瑾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下官没有听清。” 花千术懒得解释太多,不耐烦道:“我是说把他们的头发剃掉,在下想要证实一件事。” 杜君远薄唇轻抿,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剃。” 那陈瑾险些哭出来,拱了拱手道:“哎呀,侯爷,您可饶了下官!我朝有法,未经死者家人同意,不得随意损毁其尸首,这于理不合,于法不合,下官若是做了,是要掉脑袋的啊!” 杜君远道:“剃,一切后果本侯承担!” 旁边一个年轻的仵作目中流露出一丝佩服的神色,抱拳拱手道:“侯爷,卑职愿执刀。” 杜君远同意,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仵作拿了一把剃刀,将石墉的头发全部削去,颅顶一道极细极窄的伤口露了出来,千术这才点点头,抬起头看着杜君远斩钉截铁道:“侯爷,恕在下妄言,这杀手至少有两批人。” 陈瑾的瞳孔瞬间放大,疑惑且带着些不信。 杜君远原本眼眸一瞬不移地盯视着屋外那揪着胸前衣料黯然神伤的女子,听得花千术如此说,这才缓缓地挪过视线,心不在焉地反问道:“何以见得?” “侯爷请看这里!” 花千术并未发现花千如就在门外,而是将杜君远带到了那老人的头骨前,指着那尸首慢条斯理道:“这石家三口的伤口在颅顶,薄而窄,剑伤,而且是细剑,一剑毙命却不见血,可见杀了他们三人的杀手出手之快,剑法之高超。西域虽矿产丰富,采矿技巧高超,但怠于冶炼打铁一事,故而杀了石家三口的凶器应该产自中原,甚至是更加偏南部所制。” 杜君远欠身凑近去看,果然见到有一个出血口,很薄,哪怕是剃了头发都不容易发现。 陈瑾歪着脑袋,若有所思,也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对花千术的话深以为然。 “而这外面……”花千术扬手指了指外房的尸首,解释道:“外面的尸首的伤分为两种:圆领劲装打扮的这些死者身上纵横交错布满了刀伤,基本都是腹部中刀,刀伤深且宽,有些伤口处略微粗糙,而且有些死者的伤口还有扭刺的痕迹,墙面上也有许多奇怪的痕迹,我想凶器应该是西域链子刀。” 停了停,花千术继续道:“还有一些没有烧焦的尸体,我想应该就是石府的奴仆了,这些人被绑在一起活活烧死的,侯爷您看,这还有麻绳的残迹,而且他们身上没有刀剑伤。” 杜君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对着陈瑾使了个眼色,陈瑾吩咐着验尸的人将棺材合上,记下方才千术所说的话,然后道:“少侠所说极是,为下官解开了这么多天的疑惑。” 千术抱拳道:“陈大人谬赞了。” 杜君远打量了打量满室的尸首,道:“先这样吧,不如我们移步前院,再做计较。” 陈瑾听杜君远这样说自然不再怠慢,便引着杜君远、千如、千术往前院而去。 一行人来到前院的客屋,管事人早一步命人点了熏香。几人围炉而坐,陈瑾令人摆上茶盏,又在炉上架上茶壶,清香飘来,乃是中段的龙团胜雪。一杯茶呷下,众人方才去了去身上沾染的腥臭味。 杜君远桃花眼不自觉地又飘向那尚在怔忡的女子,眼底一片柔光。 花千术见千如神色不对,连忙扯了扯千如:“小妹,你没事吧,没受什么惊扰吧?” 刚才千术只关心案子,疏于对她的看护,这会儿才见到她眼尾微红,好像是刚刚哭过。 千如回神,茫然摇摇头,轻声道:“术哥,我……我想起了我常做的噩梦,我,就是我被大火烧死的梦,太真实了,就好像,就好像我就是在这里被烧死地一样。术哥哥,我......” 杜君远剑眉微皱,颔首,默不作声。 花千术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没事,你这不好好地嘛,那些异梦快些忘了吧!左右无关紧要。下次再有此事,你便在侯爷行辕,不必来了。” 陈瑾请人摆上了几碟果子点心,客气道:“如姑娘,这石府惨案触目惊心,莫说姑娘您,就是我第一眼看到时心中也全是惊惧啊!如姑娘且尝尝这茶点,去一去心中惊吓。” 千如哑声道:“民女谢过陈大人。” 未免目光全部转向自己,千如麻木地取了一颗冰糖脆菱放入口中,意外地发现这冰凉之感让她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由衷地再次谢过陈瑾。同时,缓缓心神,问了方才那些尸首的细节,千术向她细细讲了自己的看法。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千术对本案的分析,唯独陈谨还没忘记千如刚才的表现,生怕被她一个女孩子给吓坏了,连声安抚。 杜君远不愿陈谨为此缠着千如,便看向花千术,轻飘飘地引开话题:“方才千术少侠言说这石家三口是被剑术高超者所杀,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不会有假。” 花千术放下茶盏,笃定地说道:“侯爷有所不知,头顶中剑竟然没有流血还能一剑致命,可见这杀手出剑相当之快,应该是一流的杀手,绝不是一般习武之人能做到的。很有可能是哪一个江湖帮派所为,当今武林,出剑如此之快地帮派也没有几个。” 那陈瑾并不知花千如和花千术的身份,直言快语道:“这江湖势力无非为了三件事,第一就是所谓的侠义,第二就是财物宝贝,第三就是……” 杜君远听到此处,恐这陈瑾再说些什么惹千如他们二人不悦,忙打断道:“第三,怕是鲜少一些宵小之辈见风使舵,同外邦勾结。陈郡守,你我二人虽身居官场,但江湖儿女心系天下而未入仕者还是大有人在的,陈大人断不可以偏概全。” 陈瑾忙叠声道:“是是是,侯爷说得对,下官言语有亏。” 说着,便羞惭地低下头。 花千术本身不耐地看着陈瑾,手中的剑俨然有些蠢蠢欲动,但听得杜君远的一番话说得诚恳,又收回了。只是千术只顾着陈瑾的话,都没有注意杜君远一边与他们说话,一边将一碟冰糖脆菱轻推向千如,那碟脆菱都快被千如一人吃完了。 “可是,江湖帮派杀这已归田的太医做什么?”陈谨不由得发问。 几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杀了石家三口的,可能是生死阁的杀手。”一直没有说话的千如仔细地取出绢帕擦了擦手,细声细气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啊”的一声低呼,又是惊恐,又是诧异,纷纷转头看向她,杜君远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千如玉音婉转,侃侃道:“我曾听师……师长说过,生死阁大约是在三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了江湖,十分神秘,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见过生死阁的阁主,没人知道究竟该如何联系买主。这江湖帮派,武当少林自然靠着香火为计,其他帮派有的有田地,有些是有生意,还有些走马跑镖,更有贩卖消息为生的。唯有这生死阁,没有生意营生、没有庄园田地、没有赌场酒楼,生死阁只有杀手,拿钱就杀人,不讲原由。而且据说这生死阁的一流杀手皆是剑刺被杀者头顶,不留下任何痕迹。” “小妹,这我怎么没有听师长提过?” 花千如白了他一眼:“他随口那么一说,我也是随意那么一听。三十年前,生死阁在江南一带大肆烧杀抢掠,当时泰平郡的盐帮都因此而解散了,每一个泰平郡盐帮弟子的尸首上都插了一把刻着骷髅图案的匕首,匕首上还刻着‘生死阁’的字样,自此生死阁才一战成名。从此以后,但凡江湖上有需要暗杀仇家的,都有找到生死阁买凶杀人,这么多年来,生死阁已经杀了不少人了。” 这些江湖帮派,花千忆曾当作故事、玩笑讲给千如听的,每年的中元节前一个月,为了分散千如拔毒受痛的注意力,都会讲这些给千如听。千如的记性尤为好,这些故事也是记在心里,更或者说,是那人讲的,她才愿意用心去听去记得么?千如自嘲地笑笑,如今看来,花千亿讲的故事未必只是讲与她玩笑的,应该都是饱含了深意,他大约早就希望她如师哥师姐一样,才想着这些将来她都用得到,用玩笑的形式全部告知她了。 杜君远轻声偷笑,暗道:师长?怕是说的是百花山庄庄主花千亿吧?无奈现在还不是拆穿这个小丫头的时候,杜君远面上依旧淡然道:“如姑娘,除了这头顶中剑,还有什么其他的依据可以指向生死阁吗?” 千如两手一摊,无辜道:“没了。” 杜君远一窒,似乎没料到千如这么说,陈瑾尚在思考,唯有花千术翻了个白眼。 千如又补上一句:“所以我说可能,另一种可能是有心人模仿生死阁杀手的杀人手法。” 千如顿了顿,又扭头问陈瑾:“陈大人,民女想问,这石大人长女可来安平郡吊唁父亲?” 杜君远一旁答道:“石家长女嫁人多年,尚在闺阁时已与石老爷不睦,故而未曾前来安平郡。” 什么样的仇,自己的父亲就这样死了,女儿却不愿前来。千如微微沉思,半晌才道:“生死阁之事也是小如随意猜测,真相究竟如何不得而知。还有一个疑点,生死阁若是杀人,为何要放火掩盖,实在不像他们的作风。再者,倘若他们放火是为了掩盖一些罪证,那为何石家三口却没有被烧伤?这一点实在蹊跷。” 千术亦点点头:“生死阁确实神秘,至今也没人见过阁领是谁。” 除了千如外几人的表情凝重,陈瑾又向千术细细问了生死阁的情况。 两炉茶饮罢,杜君远道:“陈大人,此事圣上十分挂怀,这几日陈大人便辛苦些,安平郡各县加强警戒,衙役不得放松警惕。另外,陈大人有空便将你手下府衙、捕快具查一遍。” 杜君远又交代了几句,几人在县衙用过中饭,便要离开。 第15章 前尘往事难回首 出了义庄千如站住,对花千术道:“术哥哥,我心中烦闷,想要一人四处走走。” 前世种种,千如以梦的形式对千术讲过,今日那些尸首许多都是被活活烧死的,千术自然知道她心中所烦闷的事。于是回首向着屋脊暗处的人示意,又转头拍拍千如的瘦肩,温言道:“那小妹自己要小心,早些回来,勿要在外耽搁太久,听到了吗?” 千如点点头,向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踱步而去,杜君远回首看了看风中慢行的女子有些困惑,分明是一个才刚二八年华的娇媚侠女,却总是有着饱经风霜的苦感,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伤。可他才见那神情过不了多久,就又见她面上换成了明媚的笑靥。 天下女子,如同她的母亲明乐长公主、如同当今皇后,还有自己的表妹等等,皆是端庄秀美之姿,却不似这江湖女儿一般张扬、明媚、娇软、可爱。可是,就是那双褐色的双眸,穿过记忆的长河,流淌进他的梦里。他明明知道,她是花千如,根本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可为什么这双眼睛却还是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年少时候那蠢蠢心动时至今日都难以忘怀,究竟是这双眼睛温柔了那艰难的岁月,还是于困顿之时少有的一点点柔情便能让自己交付真心? 杜君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看着她褐色的眼眸便泥足深陷,纵使当日与她相遇时,她的面容掩在丑陋老妪的面具之下,也还是让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其实,他不过是为了确定她的身份,他不过是为了确定她究竟是不是他思念的人,对!就是这样。 想着,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慢慢离开他们的姑娘,这一看,他的心又放了下来。 .................................................................... 千如慢悠悠地转着圈,呆立在巷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在百花山庄八年,师兄师姐待自己极好,许多的噩梦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一出山庄就见到了这么残酷的案子,这些烧死的尸体竟然还是勾出了这么多的惆怅往事。 来到这里八年了,前世的旧事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中元节后一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想到前世的父亲作为一名刑警,没有陪自己和母亲在中秋节好好地吃过一顿饭。而她上一世的最后一个中秋节却是和杨宇浩一起过的,那个就要与她结婚的男友竟然和自己爱的堂姐在一起的杨宇浩。他和表姐联手,用一种最惨烈、疼痛的方式让自己死去,让自己来到了这里。 这一世,带着记忆来到这里却重生在乱葬岗,双亲不在,还拖着一个养蛊的身体。爱着自己的师父数年,可是他当自己是徒弟、是女儿、是下属,却偏偏不是爱人,好不容易开口表明心迹,却只能以开玩笑的方式草草收场。 她活了整整两世,却活得如同玩笑一般。 还有两年吧…… 这一世若是她再一次死去,定然不会再带着记忆了,她要忘得干干净净,一切从头再来。 无论是命运也好,还是爱情也好,理应放下执念,半点都不应强求。 如今这般无处可去,无人可依,都是她强求之过,都是她不信命之过。 ...... 走了大半日,千如感到腹中饥饿,看了看脚下的影子,估计已到了戌时,天已经薄黑。就这样又走了半条街,竟到了昨日那家庆春楼,进去捡了一处厢房,简单地要了些酒菜。 暗处玄玥上前,交给掌柜的一锭银子,正好被前来的杜君远看到。玄玥并没有闪躲,只是奇怪堂堂一个侯爷竟然独自一人前来。看这侯爷的身手,也不是自家主子的对手,又未带府兵近卫,倒是没什么好怕的,故而交完银子玄玥又隐了。 “如姑娘是否介意杜某同姑娘一起用饭?” 杜君远朗声问道。 千如抬首,一张玉面撞入视线,不由一怔,有些尴尬,美丽的双目划过一丝错愕,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出现在这里,语气中带着些不确定,结结巴巴问道:“侯……侯爷?” 杜君远温润一笑,柔声道:“正是杜某。” 千如双唇半张,更加讶异,杜君远见她这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怎么,如姑娘不请杜某入座么?” 千如慌忙起身让座,忙不迭道:“侯爷您请坐,请坐。” 杜君远悠然地坐定,微笑着打趣她:“想来是杜某招待不周,如姑娘竟躲在此处用饭,是府上的饭菜不合姑娘的口味么?” 千如有些不自在地搔搔后脑,不好意思道:“侯爷您说笑了,只是今日我心中实在烦乱,才想着出来四处走走疏解一二,行至此处有些腹饥,这才进来随便吃一些,不承想这样巧碰到侯爷。” “并非巧合……” 他的话语染着温意,让她如坠云端般不真切的恍惚:“是杜某不放心姑娘,是杜某想见小如姑娘。” “什么?” 她要细问,此时店小二端来酒菜,也只能忽略心头的一点疑虑,杜君远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她自小二手中接过的牙箸分了一副递予杜君远,杜君远却缓缓摇了摇头。 千如疑惑道:“侯爷您进来不是要同我一起用饭么?” 杜君远温笑,柔声道:“如姑娘用就好,我不饿。” 千如心道,可能是他一个堂堂的侯爷养尊处优,有些洁癖不愿接下一个她的筷子吧。 千如没有再说什么,千如是真的饿了,只顾着狼吞虎咽,根本顾不上对面的杜君远是什么神色。 这里不愧是安平郡远近闻名的酒楼,味道确实不错。虽然比起翠娘差了好大一截,但是做到这样也算不错了。 玉糁羹、糯米鸡、脍鲈鱼、小葱豆腐,还有一碗香喷喷的大澳面,这些美食在前,千如哪里还顾得上面前坐的是谁。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只见了数面的男子却一脸细致耐心地看着她,眼底温柔一片,仿佛这样的情景早就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在他每一个寂寥的夜里。 饭足的千如为自己倒上一杯酒,执起酒杯一饮而尽,才饮下这一杯,脸颊已经染上了红霞之色。 杜君远有些意外,这可是边关酒,这个丫头就这么…… 对上杜君远惊异的双目,千如以为他也馋这一口酒,便笑吟吟道:“侯爷,您也要喝么?” 杜君远摇头拒绝,并且善意提醒道:“小如姑娘,边关酒易醉,少喝一些吧!” 千如红唇不高兴地堆起,一股叛逆之心油然而生,毫不犹豫伸手拿过酒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一股浓烈的味道,立即使千如的脸涨得通红,但是对于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来说,却是一种强烈的刺激,使她的俏脸更加鲜红。 这一口下去,千如整个人都和平时不一样了,但见她一双美眸微眯,媚眼如丝,杜君远险些被她这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吸引住,从而万劫不复。 杜君远叹了口气,才伸手想要去夺走千如手中的酒杯,千如却反手扣住杜君远的手,杜君远另一手欲再次抢夺酒壶,千如以手掌做刀,劈向杜君远来夺酒壶的手,出手时还带上些内力,杜君远顿时便觉整条手臂酥麻,只能无奈地放开酒壶。 千如眨眨眼,褐色的双眸扑闪扑闪的,狡黠地笑了,咯咯直乐道:“嘿嘿,你打不过我吧?” 没来得及阻止,没有喝过瘾的千如直接执起酒壶仰头猛灌几口,杜君远默默收回想要再次拦下酒杯的手,单手开扇,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醉猫。 她醉了,看脸色就知道,双腮酡红,浓密睫毛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她痴痴地看着眼前人,忽而语气缱绻温柔地问道:“侯爷,您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 杜君远收起折扇,微微坐正,认真地看着她,带着三分调笑七分真挚,轻声却坚定道:“以前不曾有,昨日开始便有了。” 可惜千如喝得脑子混沌,根本听不出弦外音,只喃喃道:“那实在是太好了,像侯爷这样的美男子,如果没有佳人相伴,可就太可惜了。” 杜君远悄悄地收起桌上的酒壶,伸手夺过她手中的酒杯,耐心劝道:“小如姑娘,你有些醉了,天色已晚,我们早些回去吧。小如?” 等一等,眼前这个美男子叫她什么? 小如? 那是……那是她在上一世的名字,丁小如。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她了。 抚了抚脸颊,她求饶般抗议道:“不要这样叫我,这样叫我的人,都不爱我,都放弃了我,甚至要杀了我,侯爷......也不许这样叫我。” 是的,以前杨宇浩这样叫她,可是他背叛了她,还让丁蓓放火杀了她。花千亿也这样唤着她,可他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另一个女人。他还想要早一些放她离开,他根本对她无意。 假的,都是假的,做不得真。 就连花千亿看她的目光,都让她觉得仿佛透过她看向另一个女子,可是花千亿,连让她做影子的机会都不会留给她。 杜君远本想扶起她,但看了看暗处想要出手的玄玥和明薇便作罢了。 千如抬头看了看窗外初上的明月,转头看着杜君远,像是小猫哼叫一样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杜君远哗地站起身,望着千如,眼底一片暗沉,压低的嗓音咬牙道:“小如,君是谁?” 千如抬起头望着杜君远,一双美丽的双目盛着潋滟波光,有一丝天真还有一些娇媚,柔软而轻佻道:“是你呀,我的美男子。” “我是谁?” 好听的声音此刻带着一些愠怒,面容阴沉,黑白不甚分明的桃花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冷然。可是醉酒的千如哪里能明白杜君远的怒意,竟然大胆地倾上前,手抚上杜君远的脸,诱声道:“自然是玉面郎君,杜君远你呀!” 杜君远心里燥热一片,心如惊雷般咚咚作响,却又有些愤怒。 鬼话连篇!这个女人真是鬼话连篇!明明她说的男人不知道是谁,甚至她说的男人还不止一个,却偏偏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三个字,杜君远,字字清晰。声音虽轻,却像篆刻一般,让他亲手拿着刻刀刻在自己的心里,一笔,又一笔……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个女人,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心烦意乱,而她自己,却像一只无辜的小兔子一样,惹完了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 深吸了一口气,杜君远拂下她的手。 为什么他要和一个醉猫计较?叹了口气,向暗处的玄玥和明薇示意。 玄玥和明薇十分不情愿,他们二人又不是他明远侯的下属,还指使上了!可是眼见得九堂主快要把眼前这个男人扑倒,玄玥和明薇还是无奈地上前。 杜君远左手指尖掐入掌心,语气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家主子醉了,送回行辕吧!” “美男子,你去哪里?” 发觉杜君远要走,千如拽住杜君远的袖角,一脸的委屈。 玄玥和明薇大为无语,恨不得自家主子原地消失,放眼整个礼朝,除了当今圣上和长公主殿下,谁敢这样缠着眼前的这位,自家主子也是艺高人胆大。 也是,就连当今天下武功、才智被誉为第一的花千亿,她花千如也是不再怕的。 杜君远反握住千如抓着自己的那手,将她扶了起来。温柔耐心地哄道:“夜风微凉,边关酒易醉伤身,小如,我们回去吧,明儿早你该头痛的。” “不过是两杯酒,就让我放肆一回不好么?”千如醉眼蒙眬,呢喃着问。 看着杜君远坚定地摇头,千如十分委屈地瘪瘪嘴,任由杜君远将自己交给明薇,不甘心地半步半挪地走出了酒楼。 行至春雁湖边,人渐渐地稀少了。 玄玥半蹲下身说道:“明薇,让堂主上来,我背她回去。” 其实也没什么顾忌了,堂主的身份肯定是早就暴露了,不然杜君远也不会贸然一个人来这酒楼,更加不会让他们现身。只是他们不知道杜君远今夜到底为何会陪花千如在这里吃饭喝酒,准确地说是看花千如吃饭喝酒。 两人正要动手,杜君远伸手拦住,抿了抿嘴,指了指明薇,颇为不自然道:“你来。” 啊?两人都有些傻眼,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来?来什么?明薇? 过了片刻,明白过来又不太明白的明薇轻轻拉过千如,无奈道:“堂主,明薇背您回去。” 千如却推开她,撒泼地大声嚷嚷道:“我不要,我要美男子杜君远背我!” 说着,伸手指了指肃身而立面色如常的男子。 乖乖,她知道她在说什么?要明远侯杜君远背她?主子果真是醉了,都开始胡说了。 明薇忙按住千如快语道:“我的好堂主,快别闹了,如此吹风,明儿该头痛的。” “你们以为我醉了么?才没有,你们看,我还能走直线。” 说着,千如推开明薇,慢慢地往前走,却走得东倒西歪。 突然,千如站住回过身来,嘿嘿傻笑了一声,指着杜君远道:“要么你们看着我摔下去,要么让美男子背我。” 玄玥和明薇看着疯闹的千如不知道说什么好,而被“调戏”的杜君远,眼底更加幽暗和复杂,这个丫头片子……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他又在干什么?他听着她对另一男人爱而不得,还要看她疯,看她闹,看着她耍酒疯,他是疯了吗? 一双眼睛而已,一双像着另一个女子的眼睛而已,一双像极了他未婚妻子的眼睛而已,难不成他就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杜君远的双手攥拳,想要离开却半步也挪不动,故而周身散着冷冽的气息,旁边扶着千如的玄玥甚至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第16章 冲冠一怒为蓝颜 忽而,冷风扑面吹过,数十个蒙面的黑衣人不知从什么方向迎面攻来,其中一个黑衣人剑身逼近千如,玄玥大喝:“堂主,当心!!!” 侧身避过两剑,大喝一声,左手一挥,对着右边的一个黑衣人就是一掌,一股凌厉的劲风呼啸而出。 长剑尖端离自己仅仅只有两寸远,千如原本迷蒙的双眼猛地睁大,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躲过,长剑擦着千如的耳边掠过,削去了千如的一缕鬓角。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千如酒醒大半,脚下仍有些软,可混沌的大脑却清醒了不少。杏眼瞪大,见方才那行剑之人没有回攻,不由得心中生疑。 这是什么情况? 千如回首,眼见杜君远艰难地持扇躲避着攻击,玉骨扇在手中翻飞,化为匕首般袭向众黑衣人。突袭杀手众多,杜君远本就武功不精,他们人又多,渐渐的寡不敌众,袍袖已被划破,袖口殷红,看来已经受伤了。 再看玄玥和明薇两人却作壁上观,没有与杀手缠斗。 千如明白过来,这群蒙面黑衣人的目标是杜君远而不是她,玄玥和明薇未得自己命令不会擅自动手。 千如使劲晃晃头,勉强站稳脚跟,呼啦一声抽出腰间缠着的软剑。展开双臂,足尖轻点几下地面飞向杜君远的切近,长剑挽了一个剑花,剑身便如蛇般逼向其中一个黑衣人,千如提气大喝道:“玄玥!明薇!傻愣着干什么?!上!” “是!” 玄玥和明薇同时抽剑,旋身上前加入打斗。 那黑衣人见状,上前一步,手中长剑一式“倒插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她侧身一闪,身形一闪,避过了对方的攻击,一剑快如闪电,径直刺向黑衣人的左胸。由于她出剑极快,这一剑又快又狠,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但见一道血光闪过,这名黑衣人已经从半空中摔了下来死了过去,鲜血淋漓。 “小如,你退后!危险!快,听话!” 杜君远见千如歪歪斜斜,一边躲避着杀手们的袭击,一面焦急地大喝道。 他知道以千如的剑法杀死这区区几个杀手一定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现在她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的,他担心她一个不小心,便会失手。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千如扔下一句,脚下半步未停,带着几分醉意,剑花舞得更加繁复。她的剑又快又准,只是一抖,就有两个黑衣人被她一剑刺穿了胸膛,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两个黑衣人狂怒,大喝道:“死丫头,哥儿几个先砍了你的脑袋!” 他们一连刺出了十九剑,每一剑都是杀招。 千如本来就喝了一点酒,两个黑衣人的话令她怒火中烧,出手是毫不留情,纤腰一拧,短剑再一次挥出,却是长虹贯日,两名黑衣杀手同时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来人似乎没有想到这三人会出手,招式慢下,渐渐地有些不敌,退了又退,眼见离着方才的酒楼越来越近了,不多久,二十来个黑衣人已倒下八九个。 杜君远更没有想到花千如成了个醉鬼战斗力还如此之强,传闻中那个功夫高深花千如竟将软剑藏在腰间,看这架势得花千亿真传的花千如果然不一般。 “你们是百花山庄的人?!” 其中一位蒙面的黑衣人见千如逼近,慌得双股直打颤,黑色面罩未遮住的双眼满是恐惧,问出的话都是颤颤巍巍的。 世人皆知,百花山庄虽不理俗世不染是非,但百花山庄江湖势力庞大,九位堂主武功深不可测,不是一般门派可以比拟的。今夜他们明明是得到了消息:明远侯身边没有近卫,这才下此杀手。可是方才一战,见这三人的武功招式一看便知出自百花山庄,又是怎么一回事? 百花山庄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又为什么会协助这明远侯? “想知道么?阴曹地府问判官去吧!” 千如阴狠一笑,扔下一句后一步一寸逼向其中一位黑衣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软剑已划破一个黑衣人的喉咙,那黑衣人闷哼一声,便倒地不起,看样子已死将过去。 不远处也传来几声哀嚎,玄玥和明薇也解决了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恐惧到了极点,咬咬牙,持剑向千如逼近。 千如不屑一笑,软剑向上轻挑,黑衣人的剑已脱手。千如旋身,持着黑衣人脱手的剑,从黑衣人后背猛地一剑刺入,黑衣人汹涌的鲜血染红了千如的衣服,竟把杜君远看呆了。 晃神间一个黑衣人从一侧逼近杜君远,杜君远忙开扇躲闪,精致的扇面被刺破,黑衣人的长剑划破了杜君远的胳膊。千如见状顿时大急,抽出身后黑衣人后背的长剑,嗖的一声向逼近杜君远的黑衣人掷去,精准地扎入黑衣人的身体,黑衣人在杜君远身前倒下,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杜君远没说出一个字来,片刻便头一歪,死了。 千如一把拉住杜君远,急声喝道:“美男子,你难道不要命了吗?” “......” “你若不想要,今后你的命是我的!!!” 言讫,也不等杜君远作何反应便抱住他的腰身,软剑缠住飞身而来一个黑衣人的脖颈用力收紧,黑衣人倒地,鲜血自黑衣人颈间流出,此人眼睛瞪得老大,久不阖住。 被千如抱住的杜君远惊呆了,边关酒的烈味夹着血腥味涌来,可自己却仍觉得温香软玉入怀。这怀中的女人,哦不,是环抱着自己的女人温柔魅惑,可这个女人惦记着的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不知道几个男子!疯了疯了!他一定是疯了!就这么一刻,他竟然认定眼前这个泼女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千如放开杜君远,黑衣人只剩下两人。 这两人瑟瑟缩缩地盯着向自己慢慢逼近的三人,面色如土,壮着胆子颤声道:“今,今我兄弟们只取明远侯的命,并不想得罪百花山庄,望姑娘不要拦住我二人,日后我们江湖也好相见。” 千如又逼近一步,阴恻恻道:“你们以为今日遇到了我花千如,日后江湖还会再见?” “你......你是花千如?!” “就是你姑奶奶我!” 这怎么可能,百花山庄怎么会让一个黄毛丫头做堂主?” “我能不能做堂主,方才还没有领教够么?” 千如的声音魅惑至极,却显得有些阴冷,令人闻之胆寒。 “你......你莫要再上前了!” 其中一个男子绝望地嚎叫,唇齿相交,整个人抖若筛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可以!” 千如停止脚步,诱哄地问道:“告诉我,你们是谁派来的,说了我就放了你。” “我们......我们......” 千如又缓慢地向前几步,纤细的手指抹去软剑上的血,笑得更加恶劣。 “我们是清风楼派来刺杀侯爷的,我们......”话刚刚说完,玄月和明薇已经在花千如的授意下一人一剑,将二人送走。 花千忆曾经告诉她,千万不要和自己的对手谈条件,也永远不要给自己的对手留一丝喘息的时间,也许犹豫的那一瞬,便会使得自己落于万劫不复之地。 玄玥和明薇忙着查看黑衣人的死活,大战后的千如像是泄气,脚下开始虚浮,脑袋迷迷糊糊,神情瞧不真,一晃三摇地盯着满地狼藉。 杜君远直直地盯着千如,一瞬不转。 千如看着满地的狼藉,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具尸首,道:“美男子,你过来。” 玄玥和明忐忑地抬头看着自家主子,可那明远侯竟然听话地走近千如,夜里看不清杜君远的表情,只是声音没什么起伏,淡淡道:“小如?” 千如指着地上躺下的一片死尸,缓缓地开口,天真地问道:“美男子我问你,这地上怎么躺着这么多人?他们都跟我一样喝醉了么?” “......” 明薇无奈地拉住千如,玄玥更是忍不住大声道:“堂主,这里就你一个醉鬼!这些人都死了!听见没,半数以上都是你杀的啊!你都忘了么?” “我杀的?玄玥你可莫要开玩笑了,我,我丁小如杀只鸡都搞不定,杀人?怎么可能??” 这一壶边关酒,直接将千如送回了上一世,重新变成了连鸡都不敢杀的丁小如。 千如扬手去拍玄玥,迷蒙的双眼扫过,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掌心黏稠鲜红,分明就是血,千如瞪大了双眼,都是她......她杀的?! 一、二、三、四......二十八人,一半以上,她竟然杀了这么多人吗?腹部......脖颈......后背......咽喉...... 她为何要杀了他们?哦对,是他们动手在先。可是就因为他们动手在先她就要这么残忍地杀了他们吗?她忽然想起花千亿曾经说过,一丝犹豫,死无葬身之地。 不对不对,刚才这些人分明不是要杀她,他们要杀...... 他们要杀杜君远...... 难道说自己竟然因为贪恋一个美男子的皮相,竟然杀了这么多人?为了一个玉面郎君,她杀了十几个人?为什么这一世,她会这么肤浅? 夜晚的寒气袭来,千如一个趔趄,杜君远好不容易才松开了千如的手臂,看到明薇搀抱着她,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惭愧,几分懊恼,几分懊恼自己的无能。多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千如在明薇的臂弯里昏了过去,玄玥见状只说了一句:“侯爷,得罪了!” 说罢,一把抓住了杜君远,运气一沉丹田,三人纵身一跃,跳上了树枝,爬上了房顶,向着行辕的方向飞了出去。 ....................................................................................... “她这是怎么了?天亮了仍未醒转?” 杜君远看着花千术已为千如诊脉,面色凝重,忍不住开口询问。 “应该是喝醉了,宿醉未醒。” 花千术心里叹了口气,自两年前千如醉酒胡闹后,师父再也不曾让她喝过酒了。昨日也是忘了嘱咐一句玄玥,谁知这两人没看住竟让她喝成这样?!亏的是那些杀手都是些吃饱了的牛肚子,全是草包!倘若都是一等一的杀手,都不知道这个胡闹的丫头会怎么样。 千术根本不敢想,看了一眼杜君远,面色有些不愉。 面前这个男人昨日为何避过他去寻千如?而且他身边没有带一个近卫又是为何?是在试探他们么?还是说,他想要灌醉小妹得到什么消息? 花千术替千如掖掖被角,细心地放下幔帐。 几人出了厢房,就见陈瑾和一位主簿进了跨院,两人只能迎出屋门。 陈瑾探头向内一瞧,杜君远已不动声色站在陈瑾身前,陈瑾只好收回目光讪讪地问道:“如姑娘还未醒?” “小妹昨夜略喝了些酒,薄醉未醒。” 花千术面上状似抱歉地说着,手下却引着陈瑾和杜君远往厢房外走。 陈瑾喃喃赞道:“如姑娘当真一身好武艺,这么多刺客,如姑娘竟然毫发无伤。” 想到昨夜的刺客,陈瑾又道:“这位壮士,此次前来是听说那刺客临死前,如姑娘曾问那刺客是何人指派,这才来叨扰的。” 花千术道:“昨夜除了小妹,明薇也在的。”指了指身后的明薇,淡淡道:“大人问她也是一样。” 明薇上前抱拳道:“陈大人。” 陈锦连连点头,问道:“本官冒昧请教娘子,昨夜那刺客毙命前曾说了些什么?” 明薇道:“那伙贼人曾说,他们是清风楼的人。” “清风楼?侯爷曾言,这伙贼人有二十八人?” “正是,二十八人,全部毙命。” 陈瑾向后示意,那主簿拿着本子记了记,陈瑾佯装无奈道:“可惜未曾有活口,不然也好知道是什么人,如姑娘怎么就都给杀了呢?” 花千术十分不悦,道:“陈大人也许不信,这些刺客若留着一人,那你面前这位侯爷还会遇袭,到时候看你这官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无视于杜君远上挑的眉梢,花千术继续道:“此刻无人发回信号,无人回去复命,侯爷暂时有时间可以思考下一步计划。” 但见杜君远没有开口,可深锁着的眉头表示此刻也是十分不喜,那陈瑾扑通一声跪倒道:“下官惶恐,竟让侯爷在下官辖区遇此凶险。” 花千术看陈瑾唯唯诺诺之态,更加不悦,鼻腔冷哼一声。 杜君远并未令其起身,责备道:“昨夜遇袭之事暂且搁在一边,陈大人,本侯曾令你彻查你府上的衙役,你可曾着手去做?” “下官......下官琐事缠身,还未曾......”陈瑾伏低身子,看不清表情。 “昨夜本侯独自一人去往酒楼,那刺客却闻听消息等在春雁湖边,可见此事应是被有心人泄露,府中定有内应,大人却未将本侯之言放在心上,没有着手去查,琐事......本案之大抵不上陈大人那些琐事吗?” 看了一眼仍跪伏着的陈瑾,叹了口气道:“你且去吧!我礼朝有言,下官无罪可不拜上官。今日本侯姑且不言你罪,你无须跪在此处,但望陈大人勿忘了本侯昨日所言,专心调查此案。” 陈瑾唯唯诺诺,最终带着主簿出了院子。 第17章 醒时便知多荒唐 待陈瑾走远了,二人相携,进了庭院,捡了亭子的石桌坐下,杜宁命人奉上热茶。杜君远对着花千术深深地作揖行礼,歉然道:“千术少侠,杜某多谢昨夜令妹相助之恩。” 这话有些深,一来杜君远已知他和千如的身份,二来表明自己对他二人态度。 花千术回以一礼,佯装客气道:“侯爷勿要言谢,这是小妹情愿相救,就算小妹不救,相信侯爷自然也有办法脱身,方才千术只是看那陈大人不过才如此说的,侯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杜君远摇头坦言道:“千术少侠,此言差矣。” “杜某因畏圣上忌惮,于武学和行军作战方面并无建树。昨夜仅有杜某一人,未带府兵和近卫,如若那些黑衣人同时发难,杜某就算不死也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罪,亏得令妹相救才免遭杀手所害。其实昨日现身酒楼,乃是因见令妹心情烦闷,恐其出什么事,这才只身相随。至于没有带近卫,是杜某探听得知早年间石墉有一个远房亲友,便派了属下去调查线索。” 一番话,倒是让千术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杜君远竟如此坦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得清清楚楚。 想来,除却他们第一次在酒楼相见,杜君远同他们的每一言每一行,几乎没有任何保留。他是谁,他来安平郡做什么,为什么要请他们入府,请他们探查石府命案的尸首,甚至于这杜君远在他们面前从来不自称本侯....... 可是他们呢?他和千如却处处诓骗隐瞒,不敢道出名讳,不敢说他们的身份,如此两相比较,他们着实不是君子所为。 想到这里,花千术郑重行一江湖礼,郑重其事道:“在下乃百花山庄花八堂堂主花千术,小如非亲妹子,而是在下的小师妹,百花山庄九堂堂主花千如。我二人其实奉师父之命前来探查石府命案,如若官府无力查办,我二人当协助尔。” “我早已猜到了二人身份。” 杜君远笑道:“善易容、要查案、武功颇高,还被称为堂主的,自然是百花山庄的堂主了。杜某踏入安平郡时,手下便说城中聚集了大量百花山庄的人,我就已猜到二位身份。百花山庄威震武林,庄中九位堂主皆为侠义之士,在下本诚心结交,奈何当日二位并不相信在下。” 花千术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正是,原本我二人要与府衙取得联系,只是无头无脑什么也没查到,而且不知这郡守善恶,这才想着要暗中协助,没想到却被侯爷识破,实在汗颜。” “百花山庄自来声誉极佳,每一位堂主都是人中龙凤。杜某自家父蒙难便混迹朝堂,见你们兄妹二人洒脱恣意而心生羡慕,实乃真心相交。不必唤我侯爷,我二人年纪相仿,唤杜某随意些可好?” “杜兄?” “术弟。” 两人相视一笑,举茶盏同饮,只觉得相见恨晚。花千术想起什么忽道:“对了杜兄,在小弟看来石府命案有三个疑点。” “术弟且细说说。” 这时,女侍端来果子点心,杜君远心细,请了女婢将一些点心果子以木盒装好交给了一侧的明薇,那意思便是千如醒了不至于腹饥。一切作罢,杜君远便挥手命女婢撤出一些距离,亭中只余下他们二人。 “杜兄,这第一,就是为何昨夜那伙杀手会专程等在春雁湖下手?当时,您未带一兵一卒,在下方才对陈大人说的,也是小妹曾说过的……” “内应。” 两人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杜君远慢慢展开凉友,剑眉深锁。 (凉友:扇子。) “这第二,就是义庄停放的尸体。” 花千术继续分析道:“就像上次小弟说的,从尸体的伤口上判断,有两路杀手这一点确实十分蹊跷,有笨拙的死亡方式,也有这石家三口剑入百会穴这样的死法。而昨夜那伙杀手又是什么人?以明薇说的,他们的武功并不是那么好,似乎与杀了石家三人的并不是一路人马。” 杜君远点点头未置一词,只是眼神示意花千术继续说。 “最后在下不得不说,杜兄,这陈瑾似乎不是那么容易让人相信。” 唯有这一句引得杜君远骤抬起头,摇扇子的手停住,语气有些冷:“难道说,术弟是有什么实证了?” 花千术摇摇头,道:“直觉,且昨日在下就发现此人仅有外力而无内力,实在奇怪得很。” 杜君远道:“昨日杜某让这厮详查府兵捕快,不过是试探他罢了,果真他推脱俗事锁身并未着手调查。而且,昨夜我独自现身庆春楼这件事,本没有多少人知晓,这群蒙面黑衣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花千术认真道:“此计不成,贼人定会反攻,这几日,望杜兄吃食上万般注意些。” 杜君远再次抱拳谢过,花千术犹豫许久,终于问道:“杜兄,在下有一个疑问,倘若杜兄难以作答,只当千术从未问过就是了。” “术有疑问直问便是。” “石府命案虽棘手,但也不至于亲派侯爷前来,何况贼人丧心病狂刺杀侯爷,在下想问,此事是不是并不如侯爷之前所说的那般简单?此事是不是事涉圣上?” 杜君远表情似刚才更加严峻,薄唇紧抿,剑眉深深拢住,那双桃花眼更是紧盯着千术,千术后悔失言,看情形这似乎是朝廷秘辛。千术待要说什么,杜君远吓退了所有奴仆,命人二丈远开外。 千术见状,也命明薇离得远一些,杜君远凑近花千术道:“因那石大人丢了……” 花千术瞳孔放大,直到听完立刻呆怔在那里,喃喃自语:“杜兄不该同我说这些。” “我相信你们,何况……”,杜君远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的命是一个人的。” “什么?” “没什么……”杜君远似是想到了什么兀自一笑,眼角半挑,竟然带着点妖。 “侯爷同术哥哥说些什么?” 突然,耳边厢传来一道婉转多情的女人说话声,杜君远和花千术二人皆是一惊,回首就见千如笑眯眯地负手站在他们身后。杜君远心里遐思太多,有些不自在地轻转过身,执起桌上的茶盏装样儿地抿了一口,又觉得实在不算很礼貌,便放下茶盏微转了回来。 花千术见是千如,举手佯装要打,杜君远伸手要拦未拦之际,千如已经灵巧地旋身闪开,轻软地讨饶道:“术哥哥,你且饶了我罢,我可再不敢了。” 花千术怒道:“你胆子不小呢,一个女子如此贪杯!好在那些刺客都是废物,否则你早已成了一只刺猬了。师父明明就说过不会让你沾酒,你倒好,喝成什么样子!” 千如迎头反驳道:“我可没醉,小妹我也是反复思量,深知打得过这才出手的!啊,侯爷,您府上的点心可比那义庄的美味多了,这冰糕真好吃呢。” 眼尖的千如见石案上摆着的糕点,手指捻了一块冰茶糕送入口中,吃的倒是很香。杜君远闻听千如如此说,默默一笑,当真是知道自己打得过才出手的么? “你莫顾左右而言他,小妹,昨日之事我定会告知师父。” 千如动作微停,只是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将手指上的糕点渣也送入口中,千如拍拍手,又觉得仍然不是十分干净,于是手就这么悬空着,满不在乎道:“术哥哥你是不了解我么?这话说得好像花千亿就能奈何我似的!” 想到什么,美目狐疑地看着杜君远问道:“师父?侯爷你都知道了?” 杜君远眼底温笑,向千如点点头,轻唤道:“千如姑娘。” 花千术嫌弃地扔给千如一块手帕:“把手擦净吧!什么样子!” 只看得千如听话的擦净手,千术这才闲闲开口问道:“昨夜你喝醉的丑事不记得了?” 千如仰头佯装思考一般,不一会儿摊摊手无辜道:“不记得了。” 杜君远哑然,花千术却似乎早知道她会如此一般,喊道:“明薇!” 跟着千如身侧的明薇抱拳道:“二位堂主,侯爷。” “将九堂主昨夜里的行径讲于她听。” 明薇竟十分听话,昨夜之事讲得格外细致,除了酒楼里千如和杜君远说的话二人确实没听见之外无一遗漏,就连千如如何说了那句你的命是我的也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几人都在抿唇忍笑,可千如只想找块布将这喋喋不休的嘴堵上。看了眼被自己“调戏”的美男子,悄悄摸了摸自己煮熟的耳朵,只觉得这亭子密不透风,燥热难堪。 真是不知道是美色误事,还是美酒误事。在想到那二十八个杀手的半数被她残忍杀死时,千如猛地打了个哆嗦,千术看着她的反应讽道:“现在知道怕了?看你下次是否还敢如此饮酒。” 千如想的却是:幸亏喝了点小酒,否则她哪有那个胆量杀人,怕是犹豫间早就被对方杀了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酒壮怂人胆?前世她胆子颇大,徒手抓死一只老鼠已是女性中的“楷模”了,可如今要她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还真没有那个胆量。 抓回来一点头绪,又为掩饰方才的尴尬,千如讪讪道:“侯爷,昨日千如心情不佳,要是冒犯得罪了您,您可千万勿怪。” 杜君远挑挑眉梢,语气颇为愉悦,柔声道:“千如姑娘舍身救了杜某,杜某怎么敢怪罪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千如方有些平复的心又开始狂跳,掩饰的轻咳了一声道:“因昨日见了那些骇人场景,千如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心情沉痛没有好好看过那些尸首,今日想请侯爷带千如再看看石大人一家的尸首,行吗?” 杜君远询问的看看花千术,但见花千术点点头,颔首道:“也不急于一时,我们且看看那陈瑾如何处理昨夜之事吧!” 杜君远又向亭外观瞧道:“千如姑娘宿醉,昨夜为了救杜某又吹了冷风,休息休息待晌午用过饭再去不迟。” 言讫便向身后的杜宁耳语几句,似乎是请杜宁将此事告知陈瑾。 千如偷偷看一眼喝茶的男子,这男子玉色脸格外柔和动人。 头痛的抚额,难道说自己昨夜竟如此生猛,险些将眼前的男子扑倒?这么想着又仔仔细细看一眼坐在旁侧的男子......的眼睛,看到他时,她才终于知道那书中所写的,一双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含情目究竟是什么样,明明此刻这个男子只顾专心同近卫说话,千如却觉得他一双眼分明在看她一般,难怪世人称他是玉面郎君呢! 他可真是太帅了! 千如瞧着瞧着,就忘了其他,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也不知晓,就这么出神的盯着一个男人,一瞬也不挪眼。 这时,听杜君远安排完事情的杜宁直起身来,见这泼女如此瞧着自家公子,不由得浓眉一竖,喝道:“喂!你这泼女这样看着我家公子,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千如这才回神,一张脸涨的通红,嘴上却不依不饶道:“你家公子如此弱不禁风,没破壳的小鸡仔?看一眼就没了?” “你这泼女!!!” 杜君远挥挥手,叱道:“交代你的事下去办,看你这样是太闲了?!” 千如探出一个头来,得意的办了个鬼脸。 ............................................................................ 晌午过罢,千术眼见千如和杜君远带着府兵和明薇、采薇出了府便转身出了内间,玄奇和玄玥等在院中。 “我等办事不力,让那明远侯发现了堂主身份。” 花千术挥挥手道:“原本此次我和小妹就没想隐瞒,况且......那明远侯怕是在我和小妹刚踏入这座城便发现了我们。” 半叹一声,又道:“昨夜那些刺客曾说他们是清风楼的人,可清风楼向来不行如此苟且之事,玄玥你和玄奇去查查怎么回事。” “是!”两人应道,玄奇想到什么转过头,“属下给九堂主带些这安平郡的栗子糕回来。”说完,便嗖的一声,四下再无人影。 花千术哑然失笑。 他这个小师妹自来就是无拘无束的,玄奇是自他这个小师妹来到山庄就陪在千如身边,千如待他们如同自己的知己友人,不像师父和千术待自己的近卫一般。故而,玄玥和玄奇两人自然对千如格外温厚,这些年师父并未让千如干涉山谷中的事,故而九堂的俗事每每都是玄奇和采薇二人去办,而每次回来玄奇都会给千如带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 千术想到他们二人只身来到这百花山庄,他妥妥的孤儿,而千如虽有父亲却似没有一般,可是千如却能做到无忧无虑生活,说是无忧无虑却能比其他师兄弟更加十倍的用功习武,若是真枪实剑,自己怕是难以在她的剑下活命吧? 如果他身上带着这样的蛊毒,每年一次致死的折磨,恐怕不会像小妹这样坚强。她自己生活得不好,却从不怨天尤人,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十分的好。还记得他们两人临行前那一日,千如跟着翠娘忙了小半日,做出尚在山庄中每一个人爱吃的菜,有他喜欢的桂花鱼,玄奇喜欢的糯米香酥鸡,千秋喜欢的碧涧羹,师父喜欢的傍林鲜......如此用心,仿佛她再也不回百花山庄一般,可她不回百花山庄,她又能去哪儿呢? 碧涧羹出自:唐·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鲜鲫银丝脍,青芹碧涧羹; 傍林鲜出自:宋·林洪《山家清供》:夏初林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曰傍林鲜。 第18章 千如义庄遭投毒 千如和杜君远再一次踏足义庄,陈瑾早就命人在义庄等候,自己却推说公事没有来,杜君远觉察此事蹊跷,便让杜允暗中盯着陈瑾。义庄的管事人领着他们进了内院,杜君远想起昨日千如的反应,忙一把拉住千如,担忧道:“千如姑娘,石家上下死状凄惨,要不然你想看些什么讲给在下,在下代你前去仔细观瞧,这样可好?” 千如佯装无所谓般轻松一笑,道:“没关系,我……我亲自看看,况且我还有事问那仵作大人,我心中有些猜测,想要确认一下。” 杜君远只好带着千如前去,打开这存放尸体的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千如定了定神,掀开盖在尸首上的白布去瞧,看得比千术更加仔细认真。 到了其中一位圆领府兵的尸首旁,千如双眼一亮,仵作刚要盖住白布,千如挡住了仵作的手,喊道:“小哥儿,且等上一等。” 说着千如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尸首,猛地将男子的手举起观瞧,仵作慌忙阻止道:“姑娘,可千万仔细别污了您的手。” 千如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仵作,盈盈道:“谢谢小哥儿,我已经看完了。” 那仵作羞惭地低下头,在礼朝,这仵作的工作连下九流都比不上,今日竟然有一个容颜俏丽、衣着华美的女子唤他小哥儿,且对他说谢谢。要说不震撼,那是不可能的。 “小哥儿,借我小刀一用如何?” 那仵作递上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刀子,千如接过,细心地刺过眼下尸首的脖颈,待看到切开的面,那仵作也凑上前惊讶地咦了一声,看来之前并没有做此检验。千如微微皱了皱眉,又检验了几个,偏头想了想,对那仵作道:“小哥儿,这边好了。” 仵作又带着千如和君远往里走,石大人、石夫人和石二小姐的尸首正在里面,千如同样认真地观瞧三人尸首,几步走至石老爷身侧,在其脸上摩挲了几下。凝神想了许久,站在石二小姐的尸首前,喃喃说了一句可惜。 “大哥,敢问这石大人、石夫人、石二小姐的尸首是谁验的?” “正是小人。”那仵作躬身回道。 “那正好,侯爷,可否请这位大哥将当时的验尸报告借民女一看?” 对上杜君远和仵作疑惑的表情,千如唤了个说法:“我说的是验尸的记录文案,额,你们是不是叫尸格?” (尸格:大概就是验尸报告。) 杜君远向仵作点点头,那仵作抱拳拜了拜道:“文案皆在前院的档案室,侯爷,卑职这就取来。” 杜君远道:“好。” 转头看看千如,怕她再像昨日一般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小心翼翼道:“千如姑娘,尸首可看完了?若是看完了,我们暂且移步前院吧。” 千如偏头想了想,觉得也没有什么漏下的事儿,便道:“好。” 杜君远引着千如往前院而去,方才那位小仵作去档案室寻找文案,这边管事人为千如君远斟满茶,杜君远呷一口茶,开扇问道:“千如姑娘,可看出什么端倪?” 桌上竟然还摆着冰糖脆菱,千如塞上了好几口,这才道:“,侯爷,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千如伸出两指,随着说话弯下一指,慢慢道:“第一,有一些圆领袍并不是石大人的府兵。第二,就是已经死去的石大人有鬼。” 杜君远十分诧异,剑眉一挑,问道:“此话当真?” 千如点点头,明知故问道:“侯爷,我们礼朝官员的府兵是如何选出,又是如何派遣呢?” 杜君远折起扇子,点了点桌面,徐徐道:“礼朝普通官员不可自行私养府兵,府兵皆是由兵部统一调配。而伯、子、男的府兵可由兵部调配,也可私自招募。但需上报兵部,且需要将姓名、籍贯、年龄等载入兵部档案;公、侯可完全私养府兵、近卫、幕僚,只需上报数量即可;而郡王、亲王可凭交引私募军队、府兵。” “那……府兵的身手如何?” “一般官员的府兵,皆由兵部派遣,自然擅长长枪、长棍。说不得武功有多高,但看护庭院还算不错了。” “那就对了!侯爷,那些圆领袍的手掌都是常年练剑留下的手茧,而石大人的府兵按道理不会留下如此手茧。我细细查过,他们的身上还带着令牌,令牌不是石府所出,上面刻了一些看不懂的西域文字。” “西域文字?” “对,弯弯绕绕得很,不是我中土的文字,具体是哪里的文字,我也辨别不出来。” 千如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个发现,那些圆领袍人,似乎是喑人。” “喑人?”杜君远惊道:“怎么会是喑人?” (喑人:哑巴。) “是喑人,而且不是天生的,是人为所致。方才我大概看了看几位府兵的尸首,觉得十分奇怪。切开检查了他们的喉咙,这才发现他们的喉咙有陈年灼烧的痕迹,应该是药物或者其他什么毒所致,结合方才他们的手茧,我怀疑,这群人应该是死士,绝不可能是什么府兵。” 杜君远面部逐渐凝重,眼底阴暗一片。 什么人有死士?亲王、郡王、国公,还有他这样的侯爷才会有,像千如这样的江湖大派,也只是会有近卫而不是死士。什么样的人会派不会说出半个字的喑人前来?再或者如同千如所说的,这陈瑾有鬼。这些疑团,越来越神秘了。 千如见杜君远呆怔,伸手在杜君远的面前晃晃,杜君远回神看着千如瞪大的无辜的双眼,神色渐缓,柔声道:“千如姑娘你且继续说,方才到了里间杜某听千如姑娘说了一句可惜,又是为何?” 千如重新坐下,吃了几口冰糖脆菱,道:“这件事更加奇怪了,我发现……” 话说了一半,却听得院中传来异响,随即便听到喧腾之声,有人大喊道:“走水啦,快来救火呀!还有人在里面呢!盆子!快!抄盆子!快来人呀……” “哎呦,义庄走水,造什么孽呦!” “快别说了!救火要紧!” “快点快点!” “......” 千如和杜君远皆是一惊,两人唰地站起身,这时,明薇、采薇、杜宁、杜允皆进得屋来,杜宁叫道:“公子,档案室那边起火了!” 杜君远桃花眼半眯,唇角下放,面上温怒。千如更加气急,啪的拍响案几,杏眼圆瞪,怒气冲冲道:“又是放火!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杀人放火,做出如此恶行!” 明薇和采薇上前半步抱拳道:“请主子定夺!” 千如欲前往档案楼,想到什么转身道:“糟糕,侯爷,那仵作大哥还在里面!这次,他们是冲着那本验尸报告放的火!这可怎么好?” 说完,还不等杜君远反应,千如娇喝:“明薇,采薇,先救人!” “是!” “是!” 两人齐齐应声。 “千如姑娘,还请留步......” 千如已带着明薇、采薇向档案室而去。杜君远尴尬地收回手,杜宁和杜允看着自家侯爷,再看看飞身而去的三人的背影,杜宁忐忑问道:“侯爷,这泼女咱们还追么?” 杜君远回身瞥一眼杜宁,没有回答杜宁的问话,转而冷声问道:“可看清是陈瑾所为?” 杜允躬身抱拳道:“回公子,我等前去查看那陈瑾,那陈瑾自清晨离开行辕至此刻并未出府,片刻不离书房,放火之人已被我等擒住,据他交代说他是清风楼的人。” 杜君远面色未变,负手站在案几前望着东南方向的浓烟,杜宁看着杜君远的面色道:“公子,依属下看,这泼女和千术公子虽然有些本事,但到底是江湖儿女,对这朝堂之事知之甚少,那陈大人应是没有这个胆量能够兴风作浪才是。” “是否有人进屋?”杜君远再一次问道。 “这……除却属下报知公子与千如姑娘前往义庄之事,再无人进入书房。据府上人讲,陈瑾有要事,属下不得打扰。” 杜君远慢慢地走出屋子,杜宁和杜允只好跟在身后。杜君远看着渐弱的火势,又冷硬地问:“那陈瑾当真未出屋?” 杜宁忙躬身,颤声道:“公子明鉴,杜宁派人一直在屋顶,并未看见陈瑾出门。” 杜君远停住脚步,缓缓道:“本侯并未责怪与你,只是方才你说的这些情况更加令本侯对他起疑,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却如此在书房闭门不出,真是古怪。” 杜宁和杜允未解其意,只得跟着杜君远往档案室的方向而去。 火势渐弱,杜君远见千如单膝跪着扶着方才那位少年,少年狼狈不堪,衣角已经有些烧焦,脸也被熏得黢黑,一脸颓然坐在地上,千如却无半点不妥,依然明艳娇憨。 走近了,杜君远这才听见那少年喃喃道:“档案,烧没了,全都没了。” 千如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没事儿就行了。” 少年摸了一把黢黑的脸,道:“可是,这是姑娘你要的东西……” 千如粲然一笑:“四五日前验的尸,大哥不会不记得吧?” “那,那自然记得。”少年挺挺腰板,打起了精神。 “那你讲给我和侯爷听不就是了。” 少年重重点点头,千如扬脸看着踱步前来的杜君远道:“侯爷,仵作大哥没事,听说是您的近卫早一步发现了先机,救了他们这些人。” 千如慢慢站起身,许是蹲得太久,千如起身时微晃了一下。杜君远见状,跨步前去扶住她的手臂,关切地问道:“千如姑娘,你怎么了?” 摇摇头,千如按住眉心:“可能宿醉吧,我觉得头好晕。” 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零星的几个红疹,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掩饰地拽拽袖子,大脑飞速旋转,思考究竟是哪一个环节中了招。 杜君远已撤开半步,疑惑地看了一眼仍在“宿醉”的千如,她一个习武之人会因为宿醉而如此么?她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传闻那花千亿素来救助江湖好儿郎家的子弟,会不会…… 千如思索着,不可能是昨夜酒楼的饭菜,也不可能是今晨和午时的餐点,除非是……除非是方才的茶点?这么一想,千如一把拽过杜君远的手臂把袍袖撸了上去,三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处。无视于杜允和杜宁的愤怒,千如只管凝神把脉。 这次明薇和采薇却并未阻止,因为他们清楚地明白,主子的身上出现红疹,意味着主子已经中毒了。只不过师尊为了克制主子身上的蛊毒,每年的中元节会变着花样的收集千万种毒药令八堂主饮下,而九堂主整个人也是泡在有着千万种毒草的药水中,所以他们二人中寻常的毒,只会身上起红疹,而不会有任何其他反应。 良久,千如松开君远。 杜君远没有中毒……难道是这个男人给她下毒?千如狐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应该……不会吧?方才的茶点他们二人可都…… 是了,茶二人确实都饮了,只是那些小吃食杜君远却动都没动,但杜君远应该不是下毒之人,将毒下在自己也有可能沾得到的地方,风险太大,变数也太大。 “千如姑娘,你……”杜君远话没有说完,千如一把拉住杜君远的袖子,急喝道:“快走,侯爷,去前院!再晚一点证据就没有了!” 说着不等杜君远做出反应,已拽起他飞身去往前院,身后明薇和采薇带着那位不明所以的小仵作同去。而身后的杜宁、杜允二人见自家主子被拉走,只好无奈地跟随。 片刻功夫已经来到了前院,落定时正见一位官仆将那些吃剩的餐点拿出去,千如放开杜君远,喝道:“且慢!” 那官仆一惊,险些将手中茶盘甩出。 杜君远看看自己被拉过的手腕,平生从未被他人如此,却在这主仆身上屡屡中招,想到这层,杜君远无奈地摇头一叹。 千如端起那盘茶点,递给身旁的杜君远道:“侯爷,把这个验验。” 杜君远未接,只是向身后的二人示意,杜允忙接过千如手中的茶点。 片刻,杜允低声惊道:“这……公子,这有毒!” 再看千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杜君远那汪桃花潭一般的双眸瞬间结冰,锐利地扫向面前的官仆。官仆立时跪倒,扑通地磕下几个头:“侯爷明鉴,这毒小的确实不知,确实不知啊!!!” 说着,又扑通扑通地磕了好几个头。 杜宁一步上前厉声喝道:“胆大包天的贱奴,竟敢向侯爷下毒,你有几条命敢做出这等罪恶滔天之事!” 扬脸正要喊人将奴仆拿下,却被千如拦住了。 千如讥笑道:“你傻么?他就是个替罪羊!” 杜宁瞬间脸涨得通红,喝道:“你这泼女懂什么?侯爷,侯爷幸亏......” “杜宁,你的胆子看来也不小。”杜君远开口道。 杜宁瞥一眼千如,不服气地瞪了一眼,退到杜君远身后。 千如白了一眼那杜宁,转头看着杜君远,叹口气轻声道:“先是暗杀、随后下毒、然后还放火烧了档案室,可见这一切并非都是冲着侯爷来的。” “千如姑娘是说,这毒是下给你的?” “昨夜的暗杀虽是冲着侯爷,可今日之事却是冲着我来的,知晓我欢喜这冰糖脆菱,所以毒不在这茶水中,而是在这点心里!” 千如瞥一眼那盘中的冰糖脆菱,此刻却满是厌恶和愤怒,咬牙道:“只是他算漏了几件事,不知他找来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以匹敌。” 还有,他不知道她这身体除了蛊,早已经百毒不侵了。而此刻她身上还有这样奇怪的红疹,只是因为不久前才刚刚经历了一年一次的拔毒,身体尚虚。 这个身在暗处阴险毒辣的小人,千如在心里暗骂,此刻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突然的,千如看到了采薇和明薇中间站着的仵作大哥,眼前一亮,问:“仵作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 “千如姑娘,卑职是朱煜山。” “小朱大人,我有事需你协助,你可愿意?” 第19章 携手一探清风楼 几日后的京城。 夜风微凉,蒲草呼啦啦地随着风摇摆,天空挂着数颗残星,弯月躲入云中,整个旷野格外瘆人。 暗处两个影子攒动,在一处两层高的阁楼不远处驻足。 两个人影慢慢靠近阁楼,才来在了阁楼切近,门两侧的窗户便嗖嗖地射出几个箭矢,其中一个人影忙拉住另一个人影侧身闪开,插在阁楼前空地上的箭矢随着夜风一摇三摆,铮铮作响。 黑暗中传来女子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声音,好像十分虚弱。那人影扶住咳嗽的人,两人再一次小心翼翼地靠近阁楼,这一次比之上一次走得更加的缓慢。 好在这一次再没有什么箭或者其他暗器了,两人在门前站定,一人抬手在门上急敲三下,复而长敲两下,最后急敲五下,接着便静静地等在阁楼外。 不多久,只看到一群黑影夹着风掠来,数十人落在阁楼前,咔咔几声刀剑响动,其中一个黑衣人携长剑将两人押住,入眼的便是半张脸的大黑胡子。 礼朝未及不惑之年的男子尚容貌,平时可剃须,敷面,着鲜色袍服。还有青年男子头簪花朵的,偶有男子留有鬓发的比比皆是。像是眼前这位留着如此浓密胡须的,还真是不多见。 被押的那人朗声道:“在下贱足踏贵地乃是有要事相求,想见贵楼主,烦请各位壮士代为通传。” 押着他们的那人哼了一声,怒道:“好大胆子!我们楼主岂是你们二人想见便能见的吗?” 那人虽被剑身压着,却难掩周身贵公子的淡然气质,火把照亮了四周,一张清雅俊容被照亮,玉面上嵌着的桃花眼在夜晚格外清亮,堪比明月一般。 此人正是杜君远,而旁边被押着的自然是花千如。 杜君远执起折扇,取下折扇上挂着的一块精美扇坠徐徐道:“在下并非有意为难各位,烦请将此物交与贵楼主过目,贵楼主自然会见在下。” 那人犹疑地望了一眼杜君远,最终对旁边的人道:“给我看好他们!”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人回转,态度却忽然回暖不少,示意几个挟剑押着千如他们的人放开,抱拳歉然道:“方才多有得罪,在下清风楼靳澜,见过明远侯。” 杜君远欲回以一礼,千如踉踉跄跄站不住,杜君远只能配合着搀住千如,似是无奈道:“实在对不住,拙荆身弱,在下登门只为求药不为其他,还请各位壮士行个方便。” 那自称靳澜的人道:“楼主请您二位前去,只是蔽楼隐蔽,需委屈二位蒙面前往。” 杜君远道:“在下寻楼主有事相求,贵楼任何要求在下自当配合。” 说着关切地看向身旁的女子,双手虚扶住,面上掩饰不住的紧张。再细细看千如,月色下那张姣美的脸苍白异常,额头上皆是冷汗涔涔,像是中毒有一些时日了。 那人递予千如二人两个像面具一样的东西,不过这面具眼睛处是看不见的,想来是为了不让楼外的人找到清风楼的详细地址。 靳澜恭敬道:“请二人带上这个,跟随我等入楼。” 杜君远收起折扇,左右手各抱一个面具,桃花眼转向千如,轻声道:“小如,且忍一忍,待我二人见过楼主,你中的毒就能解了。” 千如心跳漏掉半拍,感觉似乎深陷入那汪清潭,明知是戏却情难自禁,掩饰的轻咳两声,柔声道:“奴家自然都听公子安排,公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杜君远抿唇,桃花眼盯着千如的面颊,抬手拿起一个面具帮千如戴上,又为自己戴上一个。 几人带着千如和杜君远左拐右拐,不知转过多少弯,终于停下。 一人对着天空放出一个信号,周边传来猎猎风声,却是十数排竹子挡住了来路。那人拈起地上几个石子,分别扔向不同几个方位,竹子瞬时让开了路。 又继续穿行许久,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 杜君远和千如听着响动,在旁边人的示意之下,摘下了面具。 二人适应了光线,这才看见这是一个相当富贵的画堂,珠窗玉案、雕梁画栋。杜君远扫过一室奢华,略过前堂白玉雕刻的案台前那东瓶西镜,竟然都是前朝宫中旧物。最终杜君远看清了内殿金丝饰绣的锦榻上半倚坐着的那人,身旁还立着一些黑衣人。 锦榻上的这人一身蓝色圆领锦袍,外罩一件白色薄纱,再看那张脸国字周正,一双眼狭长锐利,此人正是清风楼楼主慕渐初。 慕渐初手中拈着杜君远的扇坠,丹凤眼瞄向来人,问道:“阁下是明远侯?” 杜君远将手半拢在袖中躬身一揖,开口道:“正是在下。” 慕渐初冷冷一笑,问道:“侯爷不身居庙堂,何故会深夜携一女子来鄙楼?” 杜君远歉然道:“原也不该,只是本侯府上爱妾深中贵楼奇毒一叶霜,眼见拙荆受苦,在下实难见死不救,望楼主赐在下解药以救拙荆。”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榻上慕渐初坐直身子,冷冽道:“侯爷可真会开玩笑,一叶霜乃我清风楼秘宝,自来是惩罚鄙楼叛徒之用,贵客内妾久居后宅,又怎会中此一叶霜之毒?” 杜君远道:“怕是有人欲暗杀于杜某,拙荆命苦,替杜某饮下了那杯下了一叶霜的毒酒,杜某托人多番打探,才知内子所中的乃是贵楼秘药一叶霜,这才登门求药。诚心拳拳,望楼主不吝赠在下解药以救拙荆。” 慕渐初身子微微向后倾倒,懒懒道:“侯爷,您莫要再拿我清风楼玩笑,天下谁人不知玉面郎君杜君远不曾有任何妻妾?您这戏法变得还真是不错!还能变出个夫人来!” 天下皆知,他明远侯杜君远并未成婚,身份文牒上挂着的夫人仍是早年间父母定下的未婚妻,永昌伯之嫡女,闺名烟璃。只是林家于八年前遭遇变故,一家三口生死不明,林烟璃在京郊乱葬岗失踪。明远侯无视于世人之眼光,直言媒妁之言不能更改,未婚妻子就是他的发妻,除非确定林烟璃已死,否则誓不成婚。怎么今时今日他却悄悄有了夫人,还被下了他清风楼的秘药?谁信?! 杜君远又是一揖,诚恳道:“杜某与拙荆金风玉露始相逢,便道相识恨晚,未禀告家母便私定终身,此番回京也是带着拙荆拜见母亲,并正式将拙荆的名字登入家谱。” 慕渐初冷冷一笑,道:“侯爷,这可一点也不好笑。” 杜君远肃容道:“慕楼主,杜某未带一兵一卒,贵楼所有要求全部满足,戴着面具只携拙荆前来贵楼,自然不是玩笑!楼主若是不信,可以请大夫亲自验证。” 慕渐初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千如,如鹰一般的双眸盯视着他,突然间迅速地轻扯开千如的衣领,待看清千如后脖颈那不甚分明像是被秋霜染色的褐色秋叶痕迹时,眼神更加冰冷。 无视于千如和杜君远愤怒的神情,退开身淡淡开口道:“果真是中了一叶霜。” 杜君远将气急得千如护在身后,怒道:“楼主若不愿赐药直言便是,何苦为难我与拙荆,调戏于拙荆?罢了,请楼主送我二人离开,自当我二人从未来过。” 身侧一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厉声道:“笑话!你当我清风楼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吗?” “音书!” 慕渐初扬手示意欲拔剑相向的男人退后,闲闲道:“并非我慕渐初有意为难,中我清风楼一叶霜者,脖颈会有褐色落叶痕,颜色越深中毒越久,若是变成了黑色,也就活不成了!方才本楼也是为了探查夫人是否真的中毒,并非有意调戏侯爷夫人。” 千如与杜君远怒目而视,未置一词。 “本楼感念于侯爷和令夫人的情真意切,解药,本楼可以给你们,只是本楼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杜君远道:“楼主请说。” “第一,这令夫人所中的一叶霜不是本楼所下,可见楼中秘药遗失流出,本楼势必要查出事情原委,望二位能将令正如何中毒始末细细道来,并助在下查出真相,此事侯爷能否做到?” 正中下怀,杜君远面色无改道:“自然可以。” 慕渐初瞧了瞧杜君远身侧一语不发地千如,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玩世不恭道:“这第二,这令夫人长得周正,本楼瞧得上眼,拔毒后便在此留下陪着本楼好了。” 慕渐初含笑看着千如苍白却娇软的脸,慢腾腾道:“姑娘可放心,我清风楼也不比明远侯府差,况且我这楼中女子温婉,你也多些女伴,总好过侯爷侯府那座和尚庙。” 但看慕渐初,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渣男!千如心中暗呸,谁要与他相伴?可是,花千亿想要查此案,自己怎么能让他失望。 杜君远眼底秋霜一片,自认音色不变的道:“楼主,内妾粗鄙,与楼主相伴,怕是多有不妥。” 杜君远十分后悔听了这个女子的主意。 那日,他们二人与花千术暗做商量,最终敲定花千术带着玄奇、玄玥留在安平郡盯着陈瑾,并由千术秘密带走那放火之人亲自审问。而他和千如化作夫妻探查清风楼,并拜访石墉长女韩夫人。千如细细打听了这个毒,请那仵作朱煜山为自己画一叶霜中毒的秋叶记号,又请花千术配了药,使得自己看上去十分虚弱。 千如这是要以身诱敌,他这是疯了,才会跟她这样胡闹?!只是令他奇怪的是,明明她确实吃了茶点,却为何没有中毒?体质特殊还是...... 正在思索间,千如上前一步说道:“侯爷待妾身情真意切,妾身亦待侯爷一往情深,妾身实不愿辜负侯爷,除非侯爷情愿,否则妾身也难两全。侯爷,此毒不解也罢。” 说罢千如看向杜君远,杜君远抿一抿唇,忽而抓住千如的皓腕坚定道:“小如,我们走。” 走?为啥? 现在走,那他们整整三日风餐露宿,一夜千里又是为了什么? 千如错愕茫然,那毒可是清风楼的一叶霜,派来杀手说是清风楼的人,放火的仍然说自己是清风楼的人。即使这清风楼与这三件事无甚关系,却仍然是解开谜题的关键,就这么走了么?可是杜君远几乎没有留给千如思考的余地,一步又一步,向大厅外走。 慕渐初在身后高喊:“阁下可想清楚了,只要这位姑娘肯跟着我,便有生还的可能。” 杜君远一脸冷峻,回身看看千如一字一句道:“小如,你若不在了,我杜君远必上诰当今圣上和母亲赐婚你我,你就是我的妻子,我定然立碑与你,永远不忘。可若是为了解毒,要将你送离,做你不喜欢的事,君远实难办到,我们走!” “......” “我可谢谢您嘞!” 千如心中暗骂一句,不明白杜君远究竟在做什么,解毒,她还能留在清风楼打探消息,不是一举两得? 可是杜君远一双大手紧紧地扣着她的皓腕,勒得她生疼,咬牙切齿之声在厅堂外冷冷开口:“烦请楼主将我二人送还,此生绝不再叨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慕渐初站在高处表情不甚分明,半晌才缓缓道:“适才,本楼有意试探二位,如此看来,二位确是为求药而来,是本楼误会二位了。” 杜君远顿住步子,面无神色。 ...... 千如恍然,原来......原来方才那般情深意切,竟然是......竟然是演给慕渐初看的?亏得她以为……以为是他不愿她涉险,果然,果然是她想太多了。 转念一想,自己同花千亿相识多少年,尚且不能,眼前这个男子不过相识几日,又怎会一心为己呢? 千如有些失落,心里阵阵钝痛,却并未察觉身边的男子看自己炽热而坚定的目光。 慕渐初朗声道:“音书!” 方才那位大汉垂首上前,慕渐初附耳说了几句后,看着千如微微一笑。 “为两位贵客备上一间上好的厢房!” 说罢,迈步就走,经过杜君远身边时,将一个小白瓷瓶递予杜君远,杜君远接过,深深一躬:“杜某,万谢。” “侯爷不必言谢,这一叶霜虽是我清风楼秘宝,但却为叛徒罪人而用。侯爷府上这一等一的美人儿,本楼可于心不忍。” 说罢,大笑离去。 千如一双美目怒视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背影,接过杜君远手中的瓷瓶,仰头咽下那一瓶白色药粉。那位叫做音书的小厮叫住杜君远,道:“姑娘可前去内室,楼主相邀公子有要事。” 杜君远回身看着千如叮嘱道:“小如莫怕,我去去就来陪你。” 千如点点头,随着两人而去,杜君远则回身向方才慕渐初离去的地方慢慢走去。 第20章 渐初疑千如身份 室内点着焚香,慕渐初坐在茶桌前,纤长的手指上下舞动,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待杜君远坐定,慕渐初将手中的茶盏递予杜君远。 杜君远也不客气,轻闻香茗后细啜半口,赞道:“清风楼果然有好茶!” 慕渐初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只是这一笑冰寒至极,一展袖袍,两手撑住双膝,丹凤眼紧盯住杜君远,慢条斯理道:“既然饮了本楼的好茶,那侯爷是否可向本楼说说您府上这位所谓的夫人?” 杜君远放下茶盏,单手展开折扇,眉峰一挑,声音含笑道:“看来,贵楼主并不相信杜某。” “侯爷您还真是说笑了,本楼虽然不会相人,可此女子观其行,闻其言便知她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这样一位江湖侠女又怎么会愿意与侯爷无媒苟合,委身侯爷为妾呢?” 慕渐初仍似笑非笑瞧着杜君远,手下又递了一盏茶给杜君远。 杜君远接过轻轻地放在桌角,对上慕渐初的凤目,认认真真道:“楼主还说您无相人之能!您仅此一见,便能观人于甚微。不错,她确实不是在下拙荆,不过她是在下在意之人也确实不假。若她出了什么事,本侯当以正妻之礼待之。” 闻言慕渐初微微一笑,这一笑多少有了一点温度,可心里却暗含着一丝不信,徐徐道:“好罢!本楼姑且信了侯爷您说的话,就当这位姑娘真的中了毒。那侯爷带着这样一位奇女子来清风楼寻一叶霜的解药,本楼实在不解,敢问您二位究竟发生了何事?这位姑娘又是怎么中毒的呢?” 杜君远思索片刻,便将自己如何被圣上派往安平郡查案、如何被神秘的杀手追杀、千如如何被下毒之事和盘托出,只是为自保隐去了千如并未中毒之事。慕渐初的表情逐渐凝重,耐心地听杜君远说完,最终道:“我清风楼向来不参与朝堂之争、更不卷入江湖是非,此番竟被有心人利用,盗出一叶霜欲嫁祸于本楼,实在可恨!只是本楼不解,为何会向千如姑娘下毒呢?” 杜君远淡然道:“也许是小如的身份,更或者是小如在石家三人的尸首上发现了什么,更或者,是所有查案的人这背后之人都不会放过。” 突然一愣,他这几日竟没有追问那日在安平郡义庄千如在石大人和石家二小姐身上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何她会说一句可惜,上一次她话说了一半,义庄档案室便起火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追问过了。 果然与她在一起,他总是那么的不清醒,连这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问。 “这千如姑娘是百花山庄的人吧?” 慕渐初话锋一转,饶有兴趣地问道。 杜君远收回思绪,跟着点点头。 慕渐初看他半晌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暗道:百花山庄,他叫她小如,她是谁那还难猜么?这位容颜娇俏、脾气古怪的女子原来就是那百花山庄世人鲜少见过的九堂堂主花千如!眼前这位俏公子明远侯说花千如是他十分在意之人,难道说他的母亲长公主殿下会同意他娶一位江湖侠女么?真是有趣,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会验尸、会武功,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样演戏,还会引得这礼朝堂堂明远侯杜君远为之心折,这件事有意思…… “抑或是小如在这陈瑾身上发现了什么。” 杜君远的声音飘来,终于将慕渐初的思绪拉回,慕渐初颦眉,问道:“陈瑾?我会让音书查查清风楼是否有此人,只是这陈瑾必然未用真名,怕是查起来要费些时日。侯爷可知他何曾在京城待过么?” “此人任地方郡守已数十年了。” “数十年?此事听着古怪,本楼会让音书好好查查。” 杜君远道:“这也是杜某疑惑处:陈瑾身居安平郡府官已数载,如若他拜投清风楼,也是许多年以前。可是时至今日,杜某发现此人武功仅有蛮力和招式,而内力浅薄。我曾问过小如,习武多久才可达至今日之成,小如曾言八年,这一点在陈瑾身上却说不通,慕楼主,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慕渐初道:“侯爷不妨直言。” “慕楼主,本侯猜测并非这陈瑾投身于清风楼,而是贵楼有内鬼。” “何解?” 杜君远放下茶盏,食指中指并拢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徐徐道:“慕楼主您想,若是陈瑾盗出一叶霜,那陈瑾的武功不会如此之差。而且,除非这陈瑾有分身之术,否则一地方官员无圣诏,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往返于京城和安平郡之间。所以在下猜,可能是贵楼还有内鬼盗出一叶霜,然后将一叶霜交给陈瑾,陈瑾这才下毒暗害千如姑娘和本侯。” “为什么一定是一叶霜?” 杜君远顿了顿,慢慢道:“一叶霜中毒不会立即死,却有着十分特殊的标志,就是脖颈的枯叶痕,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清风楼担下暗杀朝堂官员的罪名,届时清风楼不战则败。” 慕渐初面色如寒冰,道:“看来侯爷是想要本楼揪出这鬼?” 杜君远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诚恳道:“眼下这石家命案势要将贵楼拖下水,楼主就算想要置身事外怕是也难了,不如协助本侯断得此案,我们二人皆有益处,杜某先行谢过楼主。” 慕渐初起身托住杜君远,叹了口气,道:“侯爷不必如此,楼里出了事,本楼自然要清理门户。” 说罢便叫来音书低语几句,又同杜君远说上几句闲话,大约半个时辰,才去料理楼中的事务。杜君远直目送他离开,才焦急地往内室去寻千如。 行到半路想到什么,又回身去找刚才那位大汉。 到底千如吃了寒药,她心大不注意,他总得替她求来一些暖胃的药吧? 千如正坐着无聊的数床围的木质雕花,见杜君远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回来,惊喜地迎上前连珠炮地问道:“怎么样?什么情况?晚上要夜探这清风楼么?” 杜君远搁下那碗药汁,淡笑道:“夜探夜探,小如第一次夜探就被我逮个正着,怎么,还没有吸取教训?光明正大不是更好么?” 千如吐舌,不好意思嘟囔:“那这清风楼……” 总不能不查了吧?他们可是一夜千里,专门赶到京城查证清风楼的。 “方才我已与他达成共识,他愿查出真相,助我们一臂之力。” 千如一双眼笑成月牙,拍拍杜君远的肩,古灵精怪道:“咱们侯爷是谈判专家啊!” 杜君远求知若渴,忙问:“什么是谈判专家?” 千如胡乱解释道:“就是如同端木赐一般有本事,铁齿铜牙,出口时能动乾坤。” “什么端木赐!”杜君远曲起中指,用不大的力道敲了一下千如的头,斥道:“这清风楼里出了内鬼,他慕渐初自然也忍不了,也想要查出来的。” 千如痛嘶出声,揉着被杜君远敲的地方,又担忧地问道:“那他查到了,却不愿我们知道该如何?再万一其实下毒之人就是慕渐初又该如何?” “那便盯紧这出戏吧。” 杜君远浅笑着,桃花眼一瞬也不挪的盯视着千如,幽潭一样的眸子炙热而坚定,千如被他看的格外局促,才要一动,便被杜君远捏住了柔荑,款款道:“别动!” 千如心里一慌,急忙要抽回手,杜君远顺着她抽回的手塞给她一块绢帕,嘱咐道:“颜料早些擦了吧,免得被慕渐初发现。你为求逼真吃了那些寒凉之物,可怎么是好?女子吃寒药,于身子不宜,将来你可是要后悔的。” 千如一愣,杜君远又嘀嘀咕咕地继续说道:“我自然知道女子也可提刀拿枪上阵杀敌,也可提笔为官计安天下,可这些若是要伤害自己而达成,那不如不要。这种事本就该是我们男子去做的,好男儿顶天立地,流血只为家国求一份祥和安宁,万不是让女子去涉险……小如,今后若是我在你的身边,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千如只觉得胸腔沉闷,憋得她说不出一句话,有些委屈又有些伤怀。 这些话,杨宇浩从未对她说过,还记得她深夜冒雨去给他送饭送衣,也只是换来他一句多谢,她为他织了人生第一条围巾,也只是被调侃十分不堪。花千亿……花千亿就更没有了,他只会不断地要求她,多练一会儿剑,多读一遍鬼谷子,多学习一种阵法……她以为,是因为天下男子都不愿意将感情宣之于口,可是眼前的杜君远不过认识不足十日,不是一样说出这样一番暖心的话语? 若是这一番话是花千亿说出口,那该多好! 杜君远喟叹一声,端起案几上的汤药,柔声道:“这些药早些喝了吧!身体多少会舒服一些。” 千如接过,轻声道:“我自己喝。” ............................................................................... 清风楼仅在京城,说起来也有百年的光景了。第一任楼主是慕渐初的四世祖,与当时蛟龙未遇的太祖乃是总角之交。随着二人长大,太祖少年文采斐然,一招中举擢前朝正三品门下省侍中,位极人臣。前朝末帝昏聩,太祖携同袍举旗而反。 而慕渐初的四世祖从小便展现了惊人的武学天赋,便由家中送去北邙山跟着一位老道习武,后来江湖上举行了一次武林大会,慕老爷子一战成名,成立了自己的帮派——清风楼。 太祖逐鹿天下之时没少受到慕老爷子的襄助,后来天下已定,太祖想起这江湖上的好友,本意欲慕老爷子拜太尉之职,奈何慕老爷子喜江湖而不喜入仕为官,甚至定下家训,除非礼朝蒙国难,否则绝不入仕为官。太祖惋惜之余特赐丹书铁券,以保其后世子孙免于国法处置。不仅如此,就连清风楼正楼的牌匾,也是当年太祖亲自提笔赐予,可见太祖之长情。 清风楼立身江湖近一百五十余年,于政有礼朝皇家庇佑,百年风光显有门派能敌。于江湖历代楼主除暴安良,锄强扶弱,做下许多人称快的好事,为武林中人称赞。 传至慕渐初这一代,人丁单薄了不少。慕渐初仅有一个亲妹,名唤慕云柒,在江湖上同样赫赫有名。慕云柒尚未出阁,兄妹二人携手共打理清风楼。慕渐初虽有些贪好美色,却也是侠义之士,清风楼在他的打理下倒是比之从前更加出彩。 清风楼秉承祖训从不涉朝堂之事,于朝中各方势力并未构成威胁,可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声,加之手握太祖亲赐的丹书铁券,故而百年来都是王孙贵戚争抢的联姻之家。就比如慕渐初的母亲上官大娘子,就是上官老侯爷的亲妹。 也是因为清风楼与朝廷交往过密,慕渐初才会一眼认出扇坠出自明远侯府。 此时,慕渐初带着千如和杜君远来到清风楼的密室,这里就是一叶霜的存放之处。 这间密室只有一个出口,四面墙壁都是玄铁打造,严密结实,别说是挖一条地道窃取宝物了,恐怕是一只蚊虫都难飞进来。而且慕渐初检查了密室的地面,根本没有地道或者暗门。 千如打量这间密室,只见密室里堆放着大量珠宝玉器、名贵药材、山水字画等等,便问道:“请教慕楼主,贵楼密室除了一叶霜这味药,可有其他东西丢失?” 慕渐初答道:“方才我让音书认真清点过数量,除了两味一叶霜,没有任何东西遗失。”,回身盯着千如,一字一句问道:“所以在下想请问千如姑娘,果真中了一夜霜之毒么?” 千如挺一挺背脊,紧张道:“自然是,我们何必骗你?” 慕渐初继续道:“一叶霜之毒采摘七种毒草,使用特殊的方法按照特殊的顺序炼制,此毒极为阴寒,中此毒者就算是解了毒,脉象也能看出端倪,千如姑娘敢不敢让我楼中宋医师一验?” 千如一抬下巴,佯装镇定道:“验就验,谁怕谁?!不过……倘若我真的中此一叶霜之毒,慕楼主需得答应千如,我和夫君在清风楼这些时日楼主要好吃好喝不能亏待我们,而且就算是我们离开,慕楼主需帮助调查,直到此案水落石出。” 慕渐初冷哼一声,叱道:“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谈条件!本楼先看看你到底中没中毒!” 口中喊了一声:“宋医师!” 手一挥,一位神色自若的医者已躬身迈步进了密室。 杜君远将千如护在身后,怒道:“慕楼主实在欺人太甚!若是我们不是真的为了求药,何必冒险来清风楼呢?你如此揣度我二人,实不是君子所为。” 千如却道:“验就验,怕什么?” “千如姑娘,得罪了。” 宋医师不等花千如拒绝,已擒住千如的手腕,三指搭在千如的脉搏处,凝神把脉。 第21章 怀计共赴拔霞供 片刻之时,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密室本就不透风,这紧张的气氛使得千如和杜君远额头都沁出一些薄汗。二人互相对视,目光一交,千如的另一手已去摸腰间的软剑,杜君远更是绷紧整张玉面,抚着千如瘦肩的手可见骨节分明。 那宋医师终于放下手,微不可见的狐疑瞧了一眼千如,但还是恭敬地对慕渐初道:“楼主,千如姑娘寒主收引,中空损阳,此乃寒证,确为一夜霜中毒之象。” 慕渐初的眸子这才渐渐回暖,挥手令宋医师先行离开,淡笑道:“既然千如姑娘是真的中了一叶霜之毒,便是本楼小人之心了。本楼自然会信守承诺,协助二位查出下毒之人。” 千如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亏得她听朱煜山形容了一叶霜中毒的症状,请术哥哥配了两副寒药下肚,不然还真的隐瞒不过去。 可既然他是医师,会不会察觉到她身上有醉情殇的蛊毒?想到这里,千如缩回手,带着一些戒备地瞧着那宋医师的背影。 千如向来得理不饶人,当下放下衣袖,悻悻道:“慕楼主既然确定我的确中了一叶霜之毒,那便是你们清风楼一叶霜确实遗失了且流到了楼外,接下来该我问你了!” 慕渐初狭长的眸子轻眯,千如才懒得看他眼色,张口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慕楼主,这密室的钥匙都谁有?” 慕渐初徐徐道:“这密室存放的都是清风楼百年之积蓄,钥匙仅有四把,本楼有一把,本楼亲妹有一把,清风楼总管靳澜有一把,还有管理清风楼街铺的叶菁有一把。” 这三人,都是慕渐初的亲信,否则也不会把如此重要之物交给他们保管。 杜君远问道:“冒昧请问慕楼主,这三人是否有可能盗出一叶霜?” 慕渐初叹了口气,一面引着二人出了密室,一面道:“本楼之所以怀疑千如姑娘并未中毒,也是因为这密室。云柒自然不必说,在下亲妹本就可以裁决楼中叛徒,无需偷盗,假若发现她私自使用一叶霜为非作歹,即便是在下亲妹也会使家法处置。再者,舍妹两月前云游在外,不可能是偷盗之人。靳澜和叶菁与我自小在一起长大,绝不会背叛本楼,他二人半年未出京,也不可能盗出一叶霜。” 花千如道:“慕楼主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方才我们眼睁睁地瞧着贵楼的一叶霜失窃,楼主不去思考药品丢失缘由,却怀疑我并未中毒!慕楼主,就算是千如没中毒,你的药丢了这是事实啊!” 杜君远叱道:“千如!” 千如翻了个白眼,道:“干什么,我又说错什么嘛?” 慕渐初面色讪讪,道:“千如姑娘说得在理,是在下理亏。” 花千如偏头思索片刻,忽然问道:“那楼主你呢?他们不可能偷药,那你呢?” 杜君远惊呆了,桃花眼都睁得老大,再一思索,这丫头如此莽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便笑着摇摇头。 慕渐初没好气道:“本楼秉承家训绝不涉朝堂,更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何况本楼一直都在上京,又怎么会给远在安平郡的千如姑娘下毒呢?” 千如瞥一眼嘴角擒笑的杜君远和气急败坏的慕渐初,眨眼无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楼主您可有钥匙离身的时候?比如换洗衣服,再或者出清风楼做事?” “钥匙本楼都是随身携带,绝不离身!” 三人已行至正堂,一位容颜俏丽,身着软红轻罗的女子近身半倚在慕渐初身侧柔声道:“夫君~” 慕渐初凤目一亮,声音中含了笑,低柔应声:“莲漪。” 这媚声一唤直让千如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可女子似乎并不收敛,眼波移向杜君远和千如,霎时亮了起来,莲步逶迤挪到杜君远的面前,欲搀住杜君远,娇声道:“哟,夫君有贵客!这二位是?” 杜君远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颦眉瞧着这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慕渐初上前将女人虚环住,笑道:“这是府上贵客,明远侯杜君远和令正千如娘子。” 又转身向千如和杜君远介绍道:“这位是本楼的三夫人宋娘子,乳名莲漪。” 杜君远和花千如只能抱拳施礼,莲漪眼波垂下,缓缓地道了个万福。 慕渐初伸手去扶,莲漪就着慕渐初扶她的手盈盈立起身,娇声道:“夫君,妾身来寻您是想要问您,今夜的晚膳夫君要在哪里用,妾身好早做准备。” “便在正堂吧,你去准备准备,本楼有贵客招待……” 慕渐初还没有说完,千如眼睛一转,抢先一步道:“不如我们一起吧?慕楼主不是说要设宴好好款待我和夫君么,人多热闹,您几位夫人也一同用膳可好?” 杜君远满面狐疑,桃花目染着深深的不解,询问地看向千如。慕渐初也是托着宋莲漪,嘴角擒笑,等着千如的解释。 见众人都不说话,用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千如眼波流转,立刻便想到了托词。 遂扭扭捏捏,学着莲漪娇声道:“早听慕楼主说起他的几位夫人都是臻首蛾眉,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千如生在乡野,粗鄙难堪。听闻几位姐姐如此优秀便心生羡慕,千如欲结识几位姐姐,若是能及姐姐们半分,我与夫君日后也能多一分闺房情趣,还请宋娘子不吝赐教。” 千如的话音落,余下的几人面色各异,慕渐初狭长的眸子轻飘飘地投向杜君远,勾起一个意味深长、忍俊不禁的笑来。而杜君远则左手握拳置于鼻尖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去,耳角微微泛红,倒衬得一张玉面更加英俊不凡。 那莲漪小娘扑哧一乐,掩唇轻笑,和善道:“女子之美在神不在形,神韵之美是为上,容貌之美是为中,若要做到如此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有所改变的,请恕莲漪粗鄙难当大任。不过,夫人性子纯真泼辣,娇蛮伶俐,亦是我等庸脂俗粉羡慕不来的,夫人又何必学我们姐妹这些呢?” 虽然这莲漪小娘说的一脸认真,可为什么千如却觉得她在暗暗发笑呢? 慕渐初努力地憋笑,拍拍莲漪小娘的红酥玉手,隐忍道:“咳咳……既然是侯夫人都说了,那今日晚宴便与众夫人一同用膳,莲漪你可要好好准备才是,不能丢了我清风楼的脸面。侯爷,请允本楼稍作安排,二位请自便,戌时我们在一楼厅堂见。” 杜君远抱拳行以一礼,慕渐初微微颔首,然后揽着莲漪小娘迈步离开了,走了不多远,便听见慕渐初放浪形骸的大笑之声。 千如盯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后知后觉地问杜君远:“侯爷,我怎听着这纯真泼辣,娇蛮伶俐不太像好词儿啊,她是不是在嘲笑我?她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这样子没救了?” 杜君远忍俊不禁,伸手将千如鬓角一缕发丝拢在耳后,柔声宽慰道:“什么有救没救,那是她嫉妒你,在君远心里,千如姑娘自然是好过她们千倍万倍。” “呵!” 千如垂下头讪讪道:“侯爷您可真会拿我寻开心,说这样一番违心的话,也不怕哪天雷劈你?” 她自然知道她不是个软妹子,也学不来矫揉造作那一套,实在也没什么装的必要。 杜君远也不再解释,只是不知道为何说话声音轻快了不少,笑着问道:“小如,为什么要与他们一起用膳?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千如眨眨眼,眉眼间尽是狡黠,兴奋道:“侯爷,那慕渐初不是说靳澜和叶菁不可能会盗出一叶霜么,他的妹妹又云游在外,若是他们三个人真的不是盗药之人,那就是慕渐初本人的钥匙出了问题。他如此沉迷于声色美人,该不会是花前月下,良宵美景的,与夫人们欢愉之时被哪一位夫人摆了一道吧?我想着不管怎样先见上一面,混个脸熟。倘若这几位夫人真的有鬼,那他们再行恶事,我们也能立刻认出来。倘若不是……倘若不是,这么多美人我欣赏一遍,也是美事一桩,我也看看神韵之美是为上的美人儿是怎样的风貌。” 一听到这里杜君远俊眉紧颦,微叱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还有什么欢愉......花千如,你不过才十六岁,哪里学来这么多艳词?还有方才,说什么闺房之趣......这是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该说的话吗?” 千如十分不服气地嘟囔道:“喂!杜君远,明明是我比较吃亏好不好?我们是假扮夫妻,那夫妻闺房趣,赌书泼茶的,不是又正常又雅致的么?” 杜君远气道:“说的就是你!日后总是如此,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就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这一通的斥责听得千如分外头大,忙捂住耳朵抱怨道:“好了好了,唠唠叨叨唠唠叨叨,你也不过双十年纪,怎么比花千亿那个老人家还要唠叨?日后总是如此,你还要老婆不要?花千亿这么多年都没有良人傍身,就是因为太唠叨了,谁受得了啊……” 杜君远觑着千如,闲闲道:“慕渐初早就知道你我是假扮夫妻了。” 千如一愣,想起方才自己所说的话,又想起慕渐初大笑的背影,登时脸颊绯红,又羞又怒道:“那你不早说?!怪不得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你耍我么?” 杜君远无辜地耸耸肩道:“你也没问我。” ...... 身后一双美目盯着他们,满是戒备和算计,待千如狐疑地回身,那一抹黑影就隐去了。 “怎么了?”杜君远问道。 “没什么,只是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千如警惕地打量着屋内几个红漆柱,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难道是她想多了? 杜君远也顺着她看过去的方向看了看,同样什么都没有发现。 “走吧!看看慕楼主怎么设宴款待我们!” .................................................................... 宴席已开,千如和君远姗姗而来,落座时,桌上的美食惊得千如瞪大了杏眼,惊奇道:“火锅?居然有火锅?” 只见厅内设有三张红木大圆桌,一桌坐着慕渐初、音书、千如和杜君远,一桌坐着之前见过的莽汉、靳澜等等一众男子,还有一桌坐着环肥燕瘦一众美人,应该就是慕渐初的夫人们了。 再看桌上,红木桌中空,内嵌着一口铜锅,围着铜锅放置着十数碟山奇海味、飞禽走兽,还有时令蔬、草八珍,其中琉璃器中盛着满满一盆切成薄片的新鲜兔肉。再往下一瞧,铜锅下还有炭火,特制的铁器拢着炭火不至于烧伤食客,这不是火锅是什么? 慕渐初含笑道:“千如姑娘,本楼特设拔霞供之筵,虽说仓促了些,却也是莲漪精心准备的。望千如姑娘对本楼今日无礼之行不要介怀。今日宴席之后,我们便冰释前嫌,携手共查石府命案真相,共查密室失窃之案。” “好说好说!什么拔霞供,这么难听的名字,还是叫‘涮火锅’更好听一些!” 千如美目放光,哪里还能注意慕渐初在说什么,他爱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有八年多没有吃过火锅了吧?久到她已经不记得火锅是什么味道了!百花山庄饮食清淡,调料最重的也不过桂花鱼、栗子鸡等,可这些哪里比得了火锅来得痛快? 杜君远轻咳一声,千如一听,忙挺直腰板,想要补救一下自己的形象,遂一本正经道:“慕楼主客气了,本就是我们二人来贵楼叨扰的,楼主这般盛情款待,还说什么介怀不介怀的话。” 杜君远亦持扇抱拳道:“白日里是我们言语冲撞,也望慕楼主勿要介怀才是。” 慕渐初含笑道:“千如姑娘不是要结识我的夫人们么?” 一挥手,方才那一桌的女子都近身前来,一字排开六个端丽美人儿,六人六面,各具特色,直看得千如眼花缭乱,勉强地记住了每个人的样貌。 慕渐初挨个儿介绍道:“本楼尚没有正方大娘子,这位是二夫人秀妍,这位是四夫人白霜,这是五夫人丽娘,这是七夫人晴柔,这是八夫人芸娘,这是九夫人梓潼。” 扭身向几位夫人道:“这两位是府上贵客,明远侯杜君远和他的夫人千如。” 几人都道了万福,慕渐初却颦眉问身后的女侍道:“三娘呢?” 女侍一福身,答道:“莲姨娘告假说身子不舒服,先回屋休息了。” 慕渐初面色不愉,不快道:“午时见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去,请宋医师瞧一瞧,往日她可是最馋这些野味的。” 女侍一福身,扭身去了内室。 千如目送着慕渐初的几位夫人也落回原座,同时瞠目结舌,乖乖,算上午时他们见的莲漪小娘,足足七个夫人,还各有各美。那二夫人和七夫人是清冷系美人,丽娘端庄优雅,芸娘和梓潼美艳动人,那三夫人莲漪则是风情万种。而千如最合眼缘的是四夫人白霜,清丽脱俗,如同白莲一般水灵,千如看她时她还鞠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回应,让千如挪不开眼去。果然神韵之美是为尚的美人儿比之她要好太多! 这韦小宝的配置,真是厉害!花千亿身侧一个夫人没有,这一位有七个夫人,人和人果然是不能相互比较的。 咦?七个夫人?千如狐疑地扫视了一圈,疑惑地问道:“慕楼主,您没有六夫人吗?” 此话一出,除了杜君远和花千如,在场所有的人面色各异,屋内除了火锅的滚烫声安静的不像话,千如觑着慕渐初的神色,忐忑道:“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慕渐初面色稍霁,徐徐道:“六夫人已死,千如姑娘,方才看你似乎很爱这拔霞供,快些尝尝味道如何,侯爷也请。” 杜君远见慕渐初转移话题,也就不好再问,一时间牙箸相交,众人言笑晏晏。 第22章 清风楼祸起萧墙 “不好了!不好了!楼主,大事不好了!莲......莲小娘出事了!” 方才去请医师为莲漪小娘诊病的女侍慌慌张张地回返跑进厅房,尖声大叫,待走到近前,踉踉跄跄地摔了一跤。 慕渐初放下牙箸,十分不悦地斥道:“何事如此慌张?谁给你教得规矩,在贵客面前如此失礼?” 那女侍瘫软在地上,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整个人抖若筛糠,结结巴巴道:“楼……楼主,出,出事了!您快去看看!莲小娘和宋医师出事了!他们……他们都死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将牙箸放了下来,表情不一。接着,便听到阵阵窃窃私语之声: “怎么回事儿?莲小娘怎么了?” “不知道啊!下午还好好的呢!” “嘘!别说话,我们听听怎么回事儿。” “……” 慕渐初霍地站起身,虽然心中大急,却仍然得体地向杜君远和千如行礼,颤声道:“本楼去瞧瞧,侯爷、侯夫人慢用。” 千如和杜君远对视一眼,千如放下牙箸,一把拉上杜君远道:“有些不对劲!侯爷我们也去看看!” 说着,三个男人带着音书、靳澜和那个带信的侍女快步去往莲小娘所居住的房间,留下一众男子和慕渐初的一众夫人互相凝望,不明所以。 一进门,一股刺鼻的血气扑面而来,慕渐初皱起了眉头,脚步虚浮,千如焦急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望向慕渐初,眼里全是不解和担忧。 慕渐初推门而入,屋内骇人的情景只把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屋内桌椅凌乱,几个矮凳散落在各处,宋医师倒在八仙桌旁,头足相就,嘴边一团白沫,双眼瞪得老大,他的身侧还有碎成渣的瓷茶壶。八仙桌上放着几个茶杯,还有一只新的铁壶,旁边还放着几根香,其中一根还在冒烟。 这样的场景骇得在场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靳澜迈步走近宋医师,两指搭在宋医师的鼻尖,片刻后仰起头向慕渐初沉声道:“楼主,宋医师,已经死了。” 千如闭了闭美目,慢慢吐出三个字:“牵机药。” 看宋大夫的死法,应该是被牵机药害死的。 牵机药,就是马钱子,味极苦,宋医师本就是医者,怎么会辨别不出来牵机药的味道?若是他一早就能发现,饮毒尚少,断然不会就这么死了。牵机药,可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毒药,只有吃得多了才会丧命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慕渐初面容阴沉,目光自宋医师的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向被鹅黄色帘幕遮掩着的架子床,盯视着的那一眼就像是寒冬的风,狠戾而冷冽,伸手时大掌忽地攥住方才报信女侍的脖颈,虎口处慢慢收紧,怒喝问道:“说!怎么回事?!你说,怎么回事?!” 女侍吓得抖作一团,脖子被慕渐初捏着,喘不过气来。放在她脖颈的手微微松开些。 那女侍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颤声道:“楼主饶命!是,是方才,楼主命奴婢去寻医师为莲小娘诊病,婢子去寻宋医师,宋医师不在屋中,奴婢只能先去寻莲小娘,却发现小娘……发现莲小娘也死了!” 她的声音凄厉而尖锐,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块上好的衣料被人狠狠地撕扯开来,让人听得心神俱碎。 慕渐初一把甩开女侍,大步迈进内室,用力地扯开帘幕,那帘幕生生被慕渐初拽在地上,缠成一团,印着慕渐初的脚印。 众人跟着慕渐初迈步进了卧房,里面的一幕更加骇人: 只见莲小娘衣衫不整,脸上、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刀伤,纵横交错,分外恐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身全部没入皮肉,很有可能就是致命伤。床头、床架、寝被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涸凝固了,死状之惨,令人哑然。 山中阴湿,这样的出血量有些地方血迹已干涸,看样子事发比较早了。千如见不得如此惨状,遮住自己的双眼,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除了鲜血滴落在床下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慕渐初喃喃地喊了一声:“莲漪……” 这一声呼唤虽轻,但如此恐怖骇人的场景使得整个房间格外安静,慕渐初的这一声呼唤,像是挑起了每一个人神经。 杜君远眼尖,掀开被褥取来一个白瓷瓶,立刻问道:“这是什么?” 慕渐初顺着他的手望过来,看清楚的一瞬他目光更冷了,冻得身旁的千如都打了一个哆嗦,只听他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道:“一,叶,霜!” 一叶霜?这就是一叶霜?为什么丢失的一叶霜会在莲小娘躺着的床上?莲小娘又是被谁杀死的? 慕渐初慢慢地沿着床架坐下,握住莲小娘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侧脸,满目的悲伤。音书欲上前扶住慕渐初,却被慕渐初一把推开,喝道:“都给本楼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这一声怒吼,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千如抿唇,淡声道:“我们都出去吧,慕楼主可能需要安静安静。” 言讫,便拉着杜君远的衣袖离开了这间卧房,剩下人也跟着出去了。 .................................................................... 莲小娘出事已一日过去了,千如和君远来寻找慕渐初时,就见他一人静坐在茶室,失神地望着琴桌上的瑶琴,听音书说,凡是有人要近身,便会被慕渐初赶出去。 杜君远拦下想要进茶室的千如,劝道:“恐怕他不想见我们,不如我们再晚些来。” 千如瞧见身侧的音书,便道:“这位小哥,既然楼主心情不佳不愿见我们,可否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楼中的情况?” 见音书并不搭理他们,千如忙举手保证道:“放心!我们对楼主的私事不感兴趣!其实我们也是破案心切,想帮楼主查出真凶,那如果也查出安平郡石府案的真相,就更好了!” 音书犹豫良久,才缓缓点点头。 折返千如和杜君远所居的厢房,杜君远斟上两盏热茶,一盏茶递给千如,一盏递给音书,三人相对而坐,默然不语。 半晌之后,千如不解地问道:“侯爷,此事实在是诡异!我们刚知道有两批刺客,你就中了刺客的圈套!直到我察觉到了陈瑾的异常,我又中了剧毒!我们刚刚来到这里,这里就遇到了麻烦!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人一直在窥视着我们,一旦我们动手,他就会做出反应,这可真够诡异的。” “不知对手是谁,实难勘破玄机。与其想那些参不透的事,还不如我们想一想,为什么是宋医师和莲漪小娘出了事,凶手为什么选中他们二人下手,再或者是,莲小娘发现了什么?” 故问音书道:“贵楼主几位夫人都是什么情况?相比较而言,哪一位夫人的权利比较大?” 音书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那自然是莲小娘,莲小娘是我们楼主心尖儿上的人。” 原来,慕渐初未娶正头娘子,陈小娘原本是他身边侍候的,不管事。白小娘是赌坊坊主的女儿,虽是有些管家才能却身份低微。丽小娘出身官宦人家,但因父罪没入贱籍上不得台面。七娘家中闹了灾,楼主在江南渔村捡回来的,也是没什么背景。 芸小娘和九娘年纪尚轻,且出身戏班,同样没有管家的权利。楼中只有莲小娘出身将门,又与慕渐初青梅竹马,清风楼一应事务都是莲小娘在掌管。过些年,若是慕渐初母家并无指派,那么莲小娘便可以扶正为大娘子了。 莲小娘管理家室颇有一手,对待慕渐初的下属和其他夫人也很宽和,对待下人也是体恤有加,在清风楼很得民心。 虽说是将门之后,但慕渐初的母亲可是出自东城上官侯府,故而就算莲小娘千好万好,上官大娘子母家仍觉得其门楣太低,不堪为正房大娘子。无奈当时莲小娘与慕渐初情深意笃,莲小娘便义无反顾地嫁给慕渐初为妾。慕渐初与她少年夫妻,感情很深,遂慕渐初拒绝了上官大娘子家举荐的所有女娘以示抗议。听音书说,东城侯府已经有些松动了。 千如问道:“照你这么说,莲小娘出自将门,定然是会些功夫的,那其他夫人可会些拳脚?” 音书道:“没有,只有莲小娘会功夫,而且身手不俗。” “那宋医师呢?他会功夫么?他与莲小娘从前认识么?” “宋医师父亲是莲小娘父亲的旧部,他也是莲小娘带入楼中的,二人自来亲厚。宋医师拳脚功夫确实不俗,就连在下与宋医师过招,也讨不到便宜的……侯夫人是怀疑宋医师杀了莲小娘么?” 千如摇头道:“怎么可能,若宋医师杀了莲小娘,那他又为什么中了毒?再者说了,若他真的杀了莲小娘,莲小娘流了那么多血,而他身上一滴血都没有,这一点难道不值得怀疑吗?我想,凶手一定另有其人,而且,就在清风楼中。” 几人不再说话,一位女侍在门口道:“贵客,我们楼主请二位去前厅一叙。” 杜君远高声道:“稍等,我们就来。” 看来,慕渐初是想通了一些事。 杜君远和千如行至茶室,慕渐初的神色已没有了之前那般失魂落魄,淡声道:“侯爷,千如姑娘,请坐。” 两人落座,慕渐初苦笑一声,声音格外沙哑低沉:“听闻二位有许多疑惑,寻音书询问。二位若是有所疑问,直接问在下便好,在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二位能助本楼寻到凶手,替莲漪报仇,无论问些何事,在下绝不藏私。” 杜君远和千如相互一望,千如冲杜君远点点头,示意他先说。 杜君远道:“看来,楼主并不认为莲小娘盗取了一叶霜。” 慕渐初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关,说道:“不会,当然不会,就算是宋医师盗药,也绝不可能是莲漪的。” 千如道:“既然如此,千如想请慕楼主介绍一下您的几位姬妾,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千如姑娘难道是怀疑我的姬妾下此毒手?为什么?” 千如抿抿唇,直截了当道:“楼主您自己说的,除了您,其余三人不可能盗药,您的钥匙几乎不离身,而我又真的中了毒,那我只能先怀疑是楼主钥匙被枕边人偷走了。” 慕渐初叹了口气,慢慢道:“二娘陈秀妍是母亲带进府的,本来是我的贴身丫鬟,为在下开蒙之用。奈何秀妍心属佛门无意男女之事,在下也不是强人所难之辈,故而我们两人感情并不深厚。我想着,只要她安分守己便由着她去,故而我也不怎么管她的事。四娘霜儿的父亲是清风楼所御宏图赌坊的管事,她幼时父亲已亡故,我母亲一直把她养在身边。我见她模样儿清秀,当时问过她的意见,见她也愿意,便求母亲让她跟着我,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 慕渐初饮了一口茶,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丽娘是官宦之后,因父罪全族抄没,丽娘落入我红袖坊,我见她便心生怜爱,又是卖艺不卖身,故收入府中。至于七娘晴柔本姓李,父亲是铁匠出身,一年半前家乡遭水灾,我途经她的家乡救了她,她感念于我的襄助愿委身于我,我便带她回府中。芸娘和梓潼是伶人,芸娘更是戏班名角儿,剩下莲漪……” 千如和君远都没有说话,慕渐初像是自言自语道:“本楼与莲漪相识已有十数年,若不是母家总有微词,她早就是我的大娘子了。她是将门之后,却为了我屈为三夫人,本楼对不住她。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若她真的是叛徒,本楼早就身首异处了,最关键的是一叶霜这味药,是我与她一起研制的。本楼虽说有些贪好美色,可也是长情之人,莲漪一人便胜过我其他六位姬妾。” 千如了然,原来如此,莲小娘根本无需盗药,自己研制不就好了,何必冒如此险? “慕楼主,昨日我要与您各位姬妾一起用膳,不过就是怀疑您的枕边人盗药,才要去查您的姬妾的。莲小娘遇害,可见贵楼中有人盯着我和侯爷的一举一动。方才我想过了,莲小娘死状惨烈,杀手必然身上会染血,青天白日的,身上那么多血一定会引起大家的怀疑,可是一起用膳时大家都还正常,可见杀手行动时所穿的衣服还在她自己的房中,请慕楼主详查此事。” 杜君远点点头,徐徐道:“小如说得在理,另外慕楼主,按理说内鬼应该是把所有偷盗所得全部交给了安平郡那边,为什么还有一瓶在莲小娘那里?请楼主去看一看密室还有没有新的一叶霜遗失,我估计清风楼的密室已不再是密室了!” 慕渐初站起身,目光一沉,一拳重重地砸在茶桌上,厉声道:“本楼绝不放过此人!” 第23章 明月楼高休独倚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宋·欧阳修《苏幕遮》 自三人一叙,慕渐初下令详查清风楼所有住在楼中之人的房间,慕渐初的手下音书查证后又发现密室所有一叶霜全部遗失,慕渐初的印信都一并失窃,慕渐初雷霆爆发,连身边最信任的音书都被呵斥了好几次。一时间全楼上下人人自危,自发地组织下人将自己所居都翻一遍,只为了能让慕渐初放心。 没承想竟然真的搜出了血衣! 大抄三日,在二夫人陈秀妍居处的琴室内找到了一件染满血液的黑色斗篷。慕渐初勃然大怒,将陈秀妍关在了五牢中的木牢。陈秀妍大呼冤枉,直言不知道黑色斗篷为何会在她的居所,奈何杜君远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坚持将她投入木牢。 大刑之下,陈秀妍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以死亡来自证清白,至此一叶霜失窃案和宋莲漪、宋医师之死再次落入了僵局。 清风楼共有金、木、水、火、土五座牢房。 金牢设钟刑,更为残酷的还有吞金之刑。怪钟之声入耳,无人能忍受,就算是铁骨铮铮也得崩溃。此牢专门为楼中做错事的下属所设。 木牢设“贴加官”之刑和鞭刑。“贴加官”就是用桑皮纸盖在受刑人脸上,执行人嘴含一口烧刀子,桑皮纸因执行人吹出的细雾受潮发软,贴服在受刑人脸上使之呼吸不畅,忍不了几张桑皮纸便会将全部招来。鞭刑自然不必说,一日需三鞭,鞭鞭见血,疼痛入骨,专为叛徒设置。 水刑特设玄冰寒潭,犯错人需在水牢浸上三天三夜,身子弱的受刑人或落下终身残疾。这座牢房一般用来惩罚清风楼中的下人、奴隶、女婢。 火牢设烙铁,火红的烙铁贴上受刑人的肌肤,受过终身都留着伤印,一般是用来关押魔教弟子、恶徒等等。 土牢算是五牢中最为轻松的,没有私设刑罚,和普通牢房没什么两样,只是受刑人每日仅能食一餐,不得饮水。 陈秀妍被关在木牢,“贴加官”可免,鞭刑必受,需要受整整三日的鞭刑。此鞭身有倒刺铁钩,浸在盐水中,挨上一鞭都疼痛难忍,何况一日三鞭,陈秀妍受了足足三日,第三日时早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如此重刑之下陈秀妍拒不承认,甚至以死明志,看来此案果真不是她所为。 陈秀妍虽为二夫人,却与莲漪近况不同。 莲小娘是慕渐初明媒正娶得夫人,又与慕渐初情投意合,伉俪情深。虽不是大娘子,但有望扶正。就算是慕渐初令娶,莲小娘也是平妻,若是不娶,莲小娘就是正房大娘子。 陈秀妍原本是清风楼的女侍,一直都跟在大夫人身边,后来被慕渐初的娘送给了慕渐初,是为妾,是为奴,是丫鬟,主家可发卖,做错了事也可降罚,他人不得干涉。就算现在她死了,也没见得慕渐初多么伤心。可怜陈秀妍膝下还有一个女儿,此刻莲小娘身去,此女都无人教导了,最后还是白夫人白霜因一直无子嗣陪伴,这才接回自己的居所。 千如看着那三日前还与她一起吃涮火锅恬淡美好的女子现在已是死尸一具,没来由地抖作一团。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上,第一次清醒地看见有人死在她面前。真真切切的看见,发现时血都还没有干涸,就那么瞪大一双眼,身体却早就没了生气。只因为她花千如的一句话,就这样香消玉殒,彻底消失在这个时空,只留下死尸一具,这冲击可比那日她醉酒杀了八九个人更大。 ............................................................................ 清风楼建在上京西侧翠云山深处,开山而建,占地面广,共计三楼二十七间房,虽说十分华丽,却终年不见天日。三座楼的主楼是为慕渐初本人、他最为信任的下属音书等及他的夫人们所居,左侧楼是为宾客所居,右侧楼为品级一般下属所居,其余二十七房有库房、厨房、柴房、牢房、下人厢房等等。 千如坐在左侧偏楼,回思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此时她横坐在三层阁楼,托腮斜倚着危阑,陷入了沉思。杜君远见状便取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几步梯云纵登上高楼,轻柔地将大氅披在千如的身上。 千如被惊动,回身去瞧,看清是杜君远时眉眼顿时弯起,盈盈笑道:“侯爷?” 笑容虽明媚,可任谁看都有些勉强。 杜君远轻嗯一声,问道:“怎么,看你不是很开心,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不介意,你可以向我倾诉,若是不愿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直到你的心情好起来。” 千如唇角微微下放,指着主楼后面一小排墨色建筑,哀伤道:“喏,那里就是清风楼的五牢,陈小娘就是在木牢断气的。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她可以青灯古佛平淡一生的。” 杜君远不解道:“你怎么会如此想?” 千如悠悠地叹了口气,慢慢道:“自我们二人来到清风楼,总是为他人所利用,伤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若不是我怀疑慕渐初的姬妾,莲小娘就不会遇害,若不是我说去查证血衣,那样人淡如菊的二娘也不会含冤而死。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做好,却让这么多人枉死,也许这就是花千亿所说的惹是生非吧,我到底是不适合这里的生活,到底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千如……” 千如笑了笑,道:“侯爷你不必劝我,其实我认得清自己。花千亿那老头儿观人于甚微,这次出山庄也是我强求来的。走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自作主张,凡事要与几位师哥商量。可到头来,我还是弄成了这个样子。或许,我是真的不适合在这里生活吧?” 杜君远低垂下头,片刻后起身去扶千如的皓腕,浅浅笑道:“你既不开心,那我送一首曲子给你,可好?” 千如疑惑地瞪大双眼,问道:“难不成你要高歌一曲博我开心吗?” 杜君远无奈地弹了千如一个脑崩儿,微笑着牵着怔愣地千如飞身下了阁楼,一路畅行至宾客所居的琴室,千如这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侯爷你要抚琴。” 杜君远柔声问道:“想听吗?” 千如本来心情不佳,但见杜君远如此认真又带一些期待的神色,只好勉强道:“当然想听,天下第一君子为我弹琴,别人都求不来的!” 杜君远淡声一笑,拉着千如走近琴桌,千如暂时放下心中所想,坐在他身侧托腮瞧着他。杜君远款款坐下,凝神间修长的十指轻搭在瑶琴上。一时间,如泉水般清澈的琴声自杜君远的指尖倾泻而出,千如竟也有些痴了,闭上双眸去听。丝丝缓缓地琴声倒让千如有了一丝宁静和美好,待琴声渐入佳境,千如合着琴声哼道:“......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一道柔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哭了?” 哭?谁?! 千如抬手时拂了拂眼角,果然流泪了,双腮都被泪水浸得湿软。 是的,她在害怕,一首曲子,使她想起了那一院子的石家尸首,她想起了石墉尸首的异样,她想起了安平郡的那死在他们剑下的二十多个杀手,她想起了才因为她丧命的两位曼妙女子,还有陈小娘名下的那个可怜孩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无比想念她上一世所生活的时代,没有视生命为草芥的时代,没有如此轻易地放弃一条人命的时代。 在那里,她的双手一定不会染上那么多的鲜血。就算是在那个时代依然也有罪恶,也有纷争,也有许许多多的不如意,可到底不像这里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要了一个人的命。 同时千如又审视自己,难道真的要把自己培养成第二个花千悦,为了完成那个男人的命令而去杀了更多的人?若是不愿,离开花千亿,她在这样的时空又该如何自保?或许,在她犹犹豫豫间,已命丧黄泉了吧? 耳边,杜君远缓缓道:“君远此生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抚琴,今日破例一曲,却惹得小如姑娘更加不快,看来是我琴艺不佳,平添了小如姑娘的烦恼。” 千如抽噎一声,讷讷道:“侯爷琴艺了得,是小如的错,好琴配知音,是小如没有做好知音,扫了侯爷的雅兴。” 杜君远要说什么,千如转身面对杜君远,认真地瞧着杜君远的双眸,一字一句问道:“侯爷我问你,是不是你们这里所有的人,对背叛自己的属下,婢女,小厮,都是这样严苛的惩罚?是不是一条人命于你们而言是那般微不足道?是不是陈秀妍真的就该死?” 杜君远一愣,才明白过来为何今日她这般低落,凝神思索片刻,张口答道:“不是的,千如姑娘,并非都是这样的,相信我,至少我不会。” 起身拉着千如坐在茶桌,徐徐地温杯,点茶,筛茶。 递给千如一杯,杜君远没有一丝犹豫答道:“凡君子,谋政为上,次而攻心,下而暴行。若以暴行御下,此为治下无能,若属下因利而去,此为识人不清,若因草灰线索而鞭挞属下,此为用人多疑,以上三者,皆不是君子所为。” 听到此处,千如才终于扑哧一乐,笑道:“侯爷,我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用人家的,你还如此编排人家慕楼主,是不是有所不妥呀?说什么玉面郎君,我看你是玉面狐狸吧?” 杜君远一挑眉梢,一本正经道:“我不过是讲讲君子之道,若是言语间殃及他人,并非君远本意,倘若确实中伤了慕楼主,我定会躬亲致歉,这样可好?” 千如饮下一口茶,才释然道:“无论你说的真或假,在这里能听到这样一番话,我真的很高兴,我觉得我不是孤身一个人了,至少你不是这样,侯爷,我信你。侯爷,我多么希望许多年以后,我依然可以与你围炉同坐,共饮香茗。” 杜君远不明白千如说的话,但也不多问,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道:“千如姑娘,无论如何你要知道,慕楼主二位夫人之死,乃贼人滥杀无辜之祸,乃慕楼主用人多疑、识人不清之祸,独独非千如姑娘之祸,千如姑娘绝不可将此祸事揽在自己身上,暗自伤神。” “可若不是我,这两位女子就不会死,她们都因为我的一句话而丧命。而且,那宋医师,我怀疑他早就诊出我没有中毒......” 还有......最情殇,说不定宋医师还诊出她身中最情殇,对慕渐初隐瞒了此事。 杜君远截住千如的话问道:“千如姑娘,旬月前你可曾到访安平郡?” “未曾。” “旬月前你未至安平郡,这伙贼人便杀了石府上下百余人,此祸为千如姑娘所致?” 千如抿唇道:“自然不是。” 杜君远展扇,朗声笑道:“这不就是了,千如姑娘,这伙贼人应势而动,即使不是你,他们也会因局势变化而残杀更多无辜的人。我们顺着线索查证,不过是与他们较量,早日找到他们的破绽,将他们绳之以法,阻止他们残害更多的人。千如姑娘,只有我们早日将他们缉拿归案,才是对逝者最好的,是也不是?” 千如叹了口气,道:“你好像说服我了。” “千如姑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千如姑娘乍见此惨祸,自然心中难平,这是姑娘心中良善,可万不该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平白地暗自神伤。” 千如吐出一口浊气,打趣道:“真没想到侯爷这样的文弱官爷,劝起人来一套接一套的。听侯爷这样说,难道是你已经有怀疑的人了?难道侯爷还认为是慕渐初的姬妾?侯爷怀疑谁?” 杜君远起身抱来那把瑶琴,向千如扬眉,千如面露惊讶,惊奇道:“侯爷怀疑她?” 见杜君远点头,千如不解:“可慕渐初的七位姬妾,除了已亡的二夫人,就属她最为淡然,怎么可能会是她呢?侯爷是不是想错了?” 杜君远放下瑶琴,徐徐道:“正是这一点引起我的怀疑,那陈家娘子性子冷淡,是因为她本不愿为慕楼主的姬妾,奈何主母强迫这才委身他人为妾的,心中不快却只能屈服,这才成了那恬淡的性子。可是这一位呢?她是慕渐初救回来要报恩的,如何会如此冷淡?” “或许……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杜君远又道:“就算她是吧,千如姑娘还记不记得慕渐初说她的父亲是什么人?” 千如回忆思索片刻,恍然道:“这样的话,她就有可能复刻钥匙,对么?” “对,这是我的猜测。” 千如低头凝思片刻道:“侯爷,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任何实证佐证,这一番话绝不可对慕渐初提及,倘若她不是,再平白搭上一条人命,便真的是你我的罪过了。” 杜君远亦道:“正是,小如也不可妄动,待她自己露出马脚。” 两人心中都是暗做计较,一时间都无话,被放在身旁的瑶琴安静地躺着。 瑶琴七弦,是为七夫人李晴柔也。 第24章 锁消息定计查凶 三更,夜已深沉。 千如机敏地竖起耳朵,似乎没有一丝动静,于是便换上轻便的衣裙,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左楼她所居的厢房。她要夜探李晴柔的居所,但是此事却并未知会杜君远,想来也知道结果,若是告知杜君远,他不会同意她如此行事的。 倘若李晴柔果真与安平郡那一伙儿贼人相通,在一叶霜第二次遗失后慕渐初就已经封闭了清风楼,她不可能把第二批那么多的一叶霜运出楼外,那么她会把这些东西藏到哪里?很大的可能,那些一叶霜就在她的屋子内。还有,她要慕渐初的印牌做什么?很有可能她要印牌逃出清风楼。 蹑手蹑脚地摸出了东楼,千如四下一望,又探头探脑地潜入主楼。 李晴柔的厢房在主楼的三楼西侧,慕渐初所居在二楼,千如不敢使用轻功,怕借力时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那此次探索可就失败了。尽量地放轻脚步,千如心脏咚咚直跳,摸黑上了二楼。 忽然,耳听得黑暗处咣的一声,千如吓得屏住呼吸,听了半天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又蹑手蹑脚地往三楼而上。上一次夜探石府,足有四人同行,她倒没觉得什么,如今就她一人,还是在人楼中做如此不堪之事,自然是有些担忧的,最重要的是若是别人抓住,丢的可是花千亿他老人家的脸。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千如才刚要惊呼出声,就遭人自背后捂住口鼻,大力拖拽至一楼,接着她被背后那人带到了主楼之外。 来人松开了千如,千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咚咚直跳,回身去看,才看见是一身墨色着装的慕渐初,正颦眉一脸不喜地看着她,出口时语气十分不善:“半夜里你来主楼干什么?” “我……” 千如语塞,说什么好?说她怀疑李晴柔所以来探查?慕渐初若是真的信了她,李晴柔非得被他折磨至死,若是不信她,他们二人大动干戈也不是她所愿意的。 还没等千如想到合理的托词,慕渐初却早一步问道:“难道说你是来找被贼人藏起来的一叶霜和本楼的印牌?想来查找线索?” 看着千如瞪大的双眼,慕渐初便知自己所料不错,这胆大妄为的小丫头!慕渐初解释道:“几个时辰前侯爷来寻我,说大规模的寻找线索会被贼人钻了空子,建议我晚一点私自寻找,我才换了衣衫,便见你鬼鬼祟祟在这里摸索,看样子,你是瞒着你家夫君来探险了?” 千如一张脸绯红,声如蚊蚋道:“慕楼主早知道我们二人是假扮夫妻,又何必调侃我呢?啊,慕楼主你还说我,你在自己家还这样偷偷摸摸的,比之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慕渐初轻声一笑,徐徐道:“走吧,方才我见暗处有人,恐怕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视线内,此计已落空了。你家侯爷还在厢房等我,既然大家想法一致,倒不如一起聊个明白。” 千如只好点头,跟着慕渐初往左楼而去。 两人行至杜君远的厢房,果见杜君远手持铜剪,不紧不慢地剃着烛花,见慕渐初和花千如一起来,了然道:“看来此计被一只顽劣的小花猫搅黄了。” 千如愤愤道:“喂!杜君远,你说谁顽劣?” 杜君远无奈地摇摇头,请花千如和慕渐初入座。 慕渐初正色道:“如今我已封锁了全楼,但经过今夜之事,那人恐怕早就警惕起来不会轻举妄动了,清风楼不可能长时间这样僵持下去,倒不如把我这几个夫人全部投入牢中,各房服侍的也都关在一起,而音书、靳澜全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们二人去寻找线索怎么样?” 千如哗地站起身,肃容道:“我不同意!” “千如姑娘……” “你别叫我!慕楼主,清风楼历代楼主都是侠义之士,江湖亦称您是仁义公子,就连家师的名声都不敌您!可千如来到清风楼,却只见您不分青红皂白,未有实证便将无辜女子逼死,如今我们所知不过是草蛇灰线,你便要将所有的姬妾全部投入牢中,此举和杀人无数的刽子手有什么分别?” 杜君远拉住千如的皓腕,急道:“千如,不可如此无礼。” 千如甩开杜君远的桎梏,继续道:“侯爷,你先听我说完。慕楼主,您痛失爱侣心如刀割这千如能理解,可若是因为心中在意之人去惩罚无辜之人,千如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更不会让秀妍小娘之事再次发生。” 慕渐初一默,片刻后徐徐道:“秀妍之死实乃本楼考虑欠周,没想到她会刚烈至此,是我负了她。可这一次本楼这样安排,却不是要严刑拷打逼死她们。” “那你把他们投入牢中,又是为何?” 杜君远桃花眼半眯,哗地展开折扇,徐徐道:“慕楼主把她们放在一起并不是要取她们性命,恰恰相反,楼主是为了保护她们吧?” 见慕渐初点点头,千如询问地看向杜君远。 杜君远道:“倘若慕楼主的姬妾或者下人中有贼人,那把他们都聚在一处,那贼人自然也不可能再出手残害他人,同时又可以相互作证。而音书、靳澜他们几个,日日跟在楼主身边,一有小动作慕楼主自然会发现。只要慕楼主令下得快,贼人来不及藏匿罪证,我和小如遍查所有人的房间,哪怕是蛛丝马迹都会有所发现的。” 千如片头略一沉思,道:“倘若此人心智了得,所有罪证全部隐没干净,而将她们放在一起时此人又格外沉着隐忍,没有露出半点马脚,我们又当如何?” 杜君远道:“只需要慕楼主下一剂猛药。” 慕渐初和杜君远会心一笑,慕渐初道:“三日摧心丹这一味如何?” ..................................................................... 危楼百尺高,直入白云间。 一身姿颖长的男子正在练剑,手腕转动,长剑也如白蛇吐信般快速移动,剑之快,似乎是把晚霞的琼光也切得细碎,斑驳的光影打在男人脸上,映出一张爽朗清举的俊容,只是左颊一道浅色的伤痕直隐入发梢,倒衬的一张脸多了一丝匪气。 远处一个小黑点慢慢向高楼靠近,男子双眸微微一眯,长剑轻点楼柱,自高楼凌空扑杀而下,剑光一闪,长剑离黑点仅仅半寸之余,指尖不知何时扎着一方手帕。 男子冷冷道:“什么事?” 来人道:“姑娘,姑娘出了事,恐怕被人发现了她的身份。” 男人长剑划出半弧,那方手帕被甩出去老远,未见一片残影,剑身已入鞘。男人半阖双目,唇边皆是讥笑,张口道:“她什么身份,清风楼慕渐初的姬妾,自然高枕无忧,还有什么好怕的。” 来人见男人如此冷漠,说话间都带着哭腔道:“少阁主,莫要赌气,此时清风楼封锁了外界一切消息,小的们根本不知道楼内发生了什么,而且,而且听说那明远侯秘密回到京城,说不定,说不定就在清风楼。少阁主,恐怕姑娘已遭不测了。” 男人硬声道:“这与我有何关系?” 来人道:“少阁主,姑娘是为了您,为了您才......” 男人未出鞘的剑抵住来人的双唇,整张脸更显得阴沉,厉声道:“我何曾命她他嫁助我?那时我违逆父亲,被打得浑身是伤,却也三书六礼,做足了礼数欲求娶她为正妻。可她自甘堕落,委人为妾,是她不信我!既然当日她视我的心意如草芥,今日她是死是活与我也没有任何干系了。” 来人偏过头哭道:“少阁主,姑娘,姑娘旬月前盗取清风楼秘宝一叶霜给了阁主,这件事不同其他事,若是慕渐初发现是她,那姑娘,姑娘必死无疑,少阁主......” 男人烦躁地喝道:“够了!若是你再多言半句,我定会叫你血溅三尺!滚!!!” 来人拾袖擦擦泪痕,转身而去,一步三回头,却见男人双目无半点动容,一跺脚快步地跑远了,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留下男人迎着光负手肃立着,晚风撩起衣袂,咕咕作响,若是细看,却见一行清泪坠下,男人一叹,转身踱步至高楼中。 唯有地上那一方绣着溪字的手帕,飘飘摇摇地在地上打转。男人停住脚步,最终还是回转身,疾步行至手帕处,慢慢地弯腰拾起手帕,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 .......................................................................... 慕渐初于次日辰牌时,便下令所有姬妾关在土牢,所有下人长随关在柴房,三餐照样供给,却下了三日摧心丹之毒,直言若是三日内不能找到真凶替莲小娘报仇雪恨,便要所有姬妾、下人陪葬。 一时间抱怨连连,各房姬妾互相指责怀疑,但都没有实证。音书、靳澜等人倒是正常的很,日日跟在慕渐初身边审问牢中之人。 千如和君远摸进了每一个姬妾、下人,甚至包括音书他们的房间寻找线索。可是来来回回搜索了两三遍,细致到琴的夹缝、每一本书,甚至是床被内都查一遍,却仍然毫无线索。 “怎么可能?上百瓶一叶霜,一瓶都找不到,她能藏在哪里?” 千如掐着腰,累得直喘,杜君远温了一杯茶递给千如,却也眉头紧颦。难道真如千如所说,此人心智超然,早就将此物运出了清风楼?现在,就连杜君远都开始怀疑此事是慕渐初自导自演,所展现的一出好戏。 千如环顾着他们所在的厢房,这正是七夫人李晴柔的房间,内设古朴豪奢,与其他厢房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她真的是杀人盗药之人,她是怎么做到的呢?千如忽然想到什么,踱步走到了内间,房门外有一道红莲屏风挡着,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木桶,这是李晴柔的浴室,千如快步走到木桶旁的架子上,看到沥水盒中的胰子,双眼嗖的一亮。 “千如姑娘?千如姑娘?你在哪里?”杜君远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显然是许久不见千如的人。 千如忙应道:“侯爷,我在这边。” 杜君远寻着声音找了过来,千如举起手中的胰子含笑道:“侯爷,我想,这可能就是复刻钥匙的方法了,李晴柔根本无需盗取钥匙,复刻一把就是了。” 杜君远双目中皆是不可思议,盯视着千如手中的胰皂不确定地问道:“难道千如姑娘认为这李晴柔利用此物去复刻钥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些?” “难道不可能么?侯爷,若说她旬月前偷盗钥匙完成窃取倒也罢了,可就在几日前,楼主和靳澜钥匙未丢,而那个大总管叶菁进不来,密室还是失窃了。若不是他们二人所为,就是下人或姬妾所为,而这李晴柔又是我们的怀疑对象。根据音书和慕楼主所言,几位姬妾除了已死的莲小娘外都不会武功,这李晴柔的父亲是铁匠,膀子力气绝少不了,只是没有内力罢了。所以她绝不可能在桌椅等木器、石器、瓷器等留下完整的钥匙齿痕,那千如大胆假设,有没有可能是这李晴柔趁着慕渐初洗浴时在胰子上使些力气复下钥匙齿痕,之后再用她的那打铁本事复刻钥匙呢?” 杜君远接过千如手中的肥皂仔细端详,那胰子上果然真的有一些浅淡细微的齿状痕迹,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徐徐道:“千如姑娘如此推理,倒也合情合理。” 千如又问道:“侯爷,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只是怕那慕渐初怀疑我便一直没问,你说这一叶霜在密室,那它的解药又在哪?既然他是为了保险才把毒药放在密室,为什么解药不在密室呢?” “此事慕楼主倒是告知了我,这一叶霜本是七种毒草按序炼制,解药便是按照毒药的反序炼制,是药亦是毒,两味总是成对炼制,慕楼主用秘法在瓶身上做了标记。” 千如了然地点点头道:“怪不得第一次有两瓶失窃,如果真是这李晴柔,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杜君远缓缓摇摇头,千如道:“侯爷,不如这样,我们寻个由头让慕渐初放了她们,然后我们再绑了那李晴柔带回上京,交给大理寺审问,一来合乎国法,二来免得那李晴柔再害人。” “好,听千如姑娘的。” 二人才要去寻慕渐初,音书已疾步跑来,神色仓皇,大声道:“二位贵客谁会医病?” 杜君远上前一步问道:“出了何事?” 音书道:“李小娘中了毒,命在旦夕间。” 什么??? 千如和杜君远瞪大双目,不可置信,千如重复道:“你说谁?李晴柔?” “是!正是......二位贵客,救命要紧,我们楼主急疯了,二位楼主......” 杜君远沉着道:“在哪里?” “就在二楼楼主的卧房。” “走!” 第25章 晴柔身中蝶恋花 慕渐初所谓的三日摧心丹不过是烟雾弹,只想要炸出幕后之人,实则所下的是调和内息之良药,食之百益无害。不过这两味药症状相同,就是下药后腹痛半个时辰,然后心口处泛红,区别就是三日催心丹会置人于死地罢了。 谁也没想到李晴柔真的中了毒,而且是极为罕见的蝶恋花之毒。 蝶恋花十分邪魅歹毒,取自西夏一种含有剧毒的蓝蝶蝶翅碾碎,再配一种西夏稀有的毒花花粉混合制成。一毒花一毒蝶入药,故而此毒称之为蝶恋花。中毒者如坠入火塘之中,周身酷热难当,像是被炭火所烤,中此毒者七日后心脉、内脏会被严重灼伤而亡。 最可怕是此毒根本没有解药,这世上唯有会寒月掌的人为中毒者打通经脉,阻止火毒灼伤内脏和心肺或可活命。可是寒月掌本就是极为阴损霸道的功夫,虽然一时能解蝶恋花之毒,可普通的中毒者难逃寒月掌内力所带来的阴寒之气,直到全身血液结冰,生生被寒毒拖死。就算是百年难遇的武功奇才中比毒后功力也会大为损减,毒解以后也形同废人。 更何况,寒月掌本来是昆仑派开派师祖霍天刀首创,而昆仑派上一代传人霍曚因此功过于阴损霸道而废去,并责令本派弟子不得再练此功法,至此寒月掌在江湖上再没有人会了。 听千如说完,众人陷入了沉默。 看着守在床榻的慕渐初捶胸顿足的懊悔模样,杜君远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他们想错了,李晴柔也是遭人陷害?或者说她自损只为了阻止他和千如搜查她的房间?那这代价太大了,蝶恋花之毒在这世上无解,她怎么可能以死冒险,仅仅是为了阻止他们再搜查她的房间?就算是她死了,她的居所也会被再次搜查,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再要不然就是她已经得手了,一叶霜已经运出了清风楼,她也了无遗憾了?可是倘若她已经得手,就更不可能会寻死了,她应该想的是如何逃出清风楼才是。 那如果不是李晴柔,就一定就是和她关在一起的姬妾下手了,这群人中又有谁有可能够盗出一叶霜、戗杀宋医师二人,且将此案嫁祸陈秀妍,并能有蝶恋花之毒,同时暗自下毒杀害李晴柔呢? 但此情形危急,杜君远也不好开口询问其他姬妾的情况,只好一遍一遍地梳理幸存者的情况。 剩下几位姬妾分别是曾为伶人的八夫人和九夫人,他们下手不是没有可能,梨园戏班中人杂事乱,而且指不定有些什么不知名的下作手段。如果是他们二人,那她们所在的整个戏班子都有问题,之前听慕渐初说了,她们二人出自上京名园云深戏社,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就算有,不会派名角入清风楼,只为了盗出秘药来。或者他与千如回到京城去查一查这云深戏社就是了。 还有商人之后芸娘,商人走马穿城,也有可能拥有蝶恋花之毒。可是芸娘的父亲是清风楼家中商铺的掌柜,这么多年以来,身份应该做不了假的。而且照慕渐初话中的意思,慕渐初的母亲有恩于芸娘的父亲,总不可能是芸娘的父亲与慕家有仇,临终前嘱咐女儿设计盗药吧? 再有罪臣之后丽娘,虽说双亲不在,可她曾经流落青楼,也有许多未知的可能...... 会是谁呢?乍看似乎都没什么问题,那日拔霞供筵上都还没什么异样。 慕渐初懊悔道:“侯爷,请原谅本楼再无法配合你们二人查此案,再查下去,我这家该散了,清风楼也要败了。哪怕这贼人不能念及本楼之好欲杀了本楼,本楼也认了。再过几日,就请二位归京吧!” 千如敛下眉目,没有说话。 自从他们两人来到清风楼,确实把慕渐初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有死有伤的,真不知再查下去慕渐初这韦小宝的配置会不会变成张三丰的配置。方才她和杜君远本就打算离开的,只不过李晴柔肯定是带不走了,线索到这里也该彻底断了。 他们回到京城,又从哪里查起呢? 杜君远抱拳歉然道:“都是在下与贱内唐突,惹来这些伤心事,慕楼主,实在对不住。为表歉意,请允在下携夫人助楼主办了几位贵夫人的丧事再行可好?” 慕渐初惨然地摇摇头,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杜君远,哽咽道:“连损三位夫人,本楼虽伤心,可断不该请二位贵客离府,最重要的是这封信中的消息。侯爷,您也该回府处理官场中的事了。” 杜君远展信读罢,周身都冷峻起来,双眸如刀锋一般锐利,千如见他面色有异,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侯爷?信上说了什么?” 杜君远将信递给千如,千如读罢也是目色立刻转凉。 信上说朝中有人得了消息,知晓杜君远携带神秘女子已秘密回京,此消息传给当朝国舅曹勋,曹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纸诏书弹劾杜君远。许多敌对势力站边曹勋,捉住杜君远回京却不上朝的筏子极力攻讦,圣上对此事已颇为不满。千如将信粉碎,望着床上陷入昏迷的李晴柔,冷声一笑。 看来,里面的人阻止她和杜君远查证此案,外面的人也急得跳脚,想出这么不入流的法子逼他们离开清风楼,这一叶霜失窃之事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慕渐初沉痛道:“音书,去把人都放了,所有暗道都打通。派人快马加鞭去岭南,购置两副好棺来,再置一副上好的水晶冰棺来。她们跟着我慕渐初从未享福,愿她们三人来生能平安喜乐,幸福圆满,再不会有此生活。另外你安排上告礼官,讣告莲漪亲友和上官府中,将莲漪计入慕家族谱,正式登为我慕渐初正妻。愿我二人百年后合于一穴,永不分离。” 千如默默地看着慕渐初吩咐吊唁之事,唏嘘人生无常,莲小娘生时也算是美满,得到了慕渐初最多的关注和疼爱,虽无正妻之名,却有正妻之实。可叹陈秀妍命运悲苦,本就为奴为婢没有社会地位,还被迫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婚后又不得丈夫关怀疼惜,最后又因丈夫的不信任而以死证清白,死后置办再华美的棺材又能弥补什么? 还有这李晴柔,她……她…… 千如说不上来,只是暗暗觉得这李晴柔虽将亡,可嫌疑却越来越多。 等等,水晶冰棺?冰?寒月掌......千如脑中灵光乍现,几个词排列组合在一起,忽地大声喝道:“等等!那棺材也许可以少买一副了。” 所有的人都看她,千如焦急道:“慕楼主,方才我说这世上寒月掌可解蝶恋花,是因为寒月掌阴寒无比,可阻止蝶恋花灼伤心肺是也不是?” 杜君远一听便知有门,便问道:“小如可是有了其他法子?” 千如点点头,惊喜道:“慕楼主,听你说你这五牢中的水牢,内设玄冰寒潭是也不是?” “正是。” 得到慕渐初这肯定的答案,千如侃侃道:“虽然我不能说此法能解蝶恋花,可也是一线希望……我的意思是,若是让李小娘浸在寒潭中,再有一内力高深之人为其逼出热毒,寒热相互调和,是否有希望解蝶恋花之毒?” 众人恍然大悟,杜君远亦点头道:“或可一试。” 音书喜出望外道:“楼主,侯夫人说的在理,确实值得一试!” “本楼也是如此认为。” 千如道:“我虽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但到底也学了八年武术,可做那运功之人……” 杜君远笑道:“诶~千如姑娘,慕楼主这丈夫在此呢!哪里还用得到你呢?” “哦,这倒是。” 千如尴尬地搔搔后脑,与众人讨论最佳的解毒之法,并立即行动。 ...................................................................... 李小娘的毒果然解了,有慕渐初内力护体,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在水潭浸了整整一日,寒邪凝滞瘀阻经脉,落下了寒证。随着年岁增长,李晴柔轻则一到冬日便会寒疾复发,双腿双臂麻痹,不能运行自如。重则可落下残疾,再不能行走起卧。还有,寒邪入身伤及肺腑,作为一位女子,李小娘再也不可能受孕做母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千如直叹这个时空女子的不容易。 像她这样被人下了蛊毒,十年的药浴让她不可能有孕,像这李晴柔,只因为一服药,也要终身不孕!老天实在是苛待于她们啊! 因着杜君远被弹劾之事,千如和君远打定主意明日便暂离清风楼,暗中观察清风楼一举一动,毕竟那百瓶一叶霜盗出是为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这几日清风楼打通了所有暗道,杜君远自慕渐初处了解到弹劾他的官员是当今国舅爷曹勋,可是曹勋无谋,所以幕后之人应该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此人利用曹勋弹劾他,迫使他暂离清风楼,无法继续留在清风楼查案,此计虽不高明,却也让君远二人无计可施。 现在清风楼已解封,再调离他和千如,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运出一叶霜,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究竟他们为何非要盗出一叶霜呢? 榻上的李晴柔盖着三层锦被,这时节还在床榻边烧着两个火盆,可李晴柔的唇色依然苍白不见血色,双手冰凉。 李晴柔身边伺候的人忙忙碌碌,慕渐初正打发李晴柔两位近侍去街上请个大夫来,千如在这屋中环顾一圈,思忖道:奇怪,当日所有姬妾投入牢中,她记得李晴柔身边伺候的一共六个人才对,两男四女,四女中有一对儿姐妹花的,怎么不见了?她们两去了哪里? 这李晴柔虽然中毒,可她身上嫌疑却越来越多,奈何天真的慕渐初这一次只会越来越相信李晴柔,若是她和杜君远强行查证,只会令慕渐初愈加反感,而且杜君远被弹劾之事也容不得他们再久留。 怎么办呢? 千如忽然想起,那日李晴柔中毒,慕渐初身边的亲信音书的反应比慕渐初还要大。 唇边勾起一个笑,千如趁着慕渐初一动不动地守在李晴柔榻前,迈步走了出去,行至门口向守在外面的音书示意。 音书颦眉,跟着千如走远一些,客气问道:“侯夫人有何事?” 千如徐徐道:“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贵楼主做事失了方寸。李小娘本就遭人投毒,方才派去的那两个小厮又没有武艺傍身,若是打发出去寻医再遭有心人杀害如何是好?就算还可以再寻一人,可他们毕竟是李小娘近侍,李小娘若是醒来知道了,岂不伤心难过?” 音书一听,面露难色,却也有些着急,吞吞吐吐道:“这……可楼主未说明此事,我又不得离楼主半步……但侯夫人说的也是,这如何是好?” 千如笑眯眯道:“这等小事音书大总管又不需要亲自去办,只需你派一个得力的人明跟着,歹人见大总管的人跟着,自然也不敢行恶事了,就算他们敢,大总管不也知道是谁干的了?日后再向李小娘也有所交代不是?” 音书大喜过望,抱拳道:“侯夫人果然好计策,多谢侯夫人提醒,音书这就去办!” 说罢,便一路小跑着去寻人了,甚至都忘了请示慕渐初。千如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直摇头,这主仆二人还真一个赛一个的天真无邪,她就这么随便一说他还真信了,她骗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千如只是怕这李晴柔真的是一叶霜失窃案的幕后黑手,她算准了水牢寒潭能解蝶恋花,宋医师已死,慕渐初只能派人去外面请大夫回来。如此“小事”,若是她的小厮主动请缨,慕渐初不可能不答应。那小厮就可以把同类的一叶霜倒出来用油纸装好做好标记,两位小厮也能带出去好多。若是不能,那她也用自损的办法“洗脱”了嫌疑,楼禁已解,她若是醒了再寻机会也不是不行。 现在,千如和杜君远尚在楼内,没有人可以派去跟着那两个小厮,那不如借傻白甜音书跟着,至少今日她不会把药运出,日后再想其他的办法。 而且…… 杜君远自暗处来,调侃道:“夫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临走还这么不安生。” 千如吓一跳,抚抚胸口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一点声音没有?我不过是忧心李娘子的病,给个建议罢了。这李娘子本就性子淡,身子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若是醒来自己的近侍再遭遇不测,难保想不开,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杜君远道:“倒是合情合理,不过夫人蕙质兰心,本侯可不信你真是这样想的。” 两人相视一笑,千如狡黠道:“不过是比这个想法深了那么一点点。” 杜君远抱臂瞧她,饶有兴趣地问道:“一点点?哪一点点?” “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侯爷,若我们是小人,我便说得合理,此举说不定会带给我们意外的收获。倘若我们不是小人,那我便想得合理,此法子倒是替我们解了当前的窘境。不过么……若是李夫人下人折损,也是一件伤心事呢!侯爷你说,今夜会不会……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说到此处,千如故意不说了,拉着杜君远柔声音道:“走吧,明日需动身回京了,我们早些回厢房歇息吧。” 黑暗中,一双透亮的双眸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似乎要冒出火星来。 第26章 巧言语引贼上钩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一个人影滑过雕花窗棂,厢房的窗户纱纸被捅破一个窟窿,接着一根细短的竹节缓慢地伸了进来,室内被吹入一缕青烟。千如悄悄地睁开双眼,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寒霜。 没多久,那个人影持短刀挑断房间横着的门闩,门闩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一声,又是一阵寂静无声。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确定屋内没有动静,这才吱嘎的一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进入屋内。 人影缓缓地凑近木床,撩起帘幕,千如微眯的双眼缝隙中可以看见黑影从身侧抽出了一把锃亮的长剑。正待要动手间,千如忽而翻身,斜抽出帘幕后暗藏着的长剑。 两把剑狠狠地撞在一起,只听“嘎”的一声,黑影的剑被荡开,脚下一滑。 “哎呀!”就在这一剑将要劈中的瞬间,那个看不见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紧跟着上身一扭,躲开了千如的攻势。 千如的长剑舞缭乱,又是几下长剑相交,千如手中的剑已经稳稳地停在人影的脖颈间,千如喝道:“这回算是抓找你了!侯爷掌灯,咱们也看看这是谁!” 屋内的灯点亮,杜君远从亮光处走来,带着一丝从容淡定的微笑,慢慢地走向黑衣人。 仅仅露出双眼的黑衣人惊恐不安,一双眼睛已经瞪得溜圆,似乎没有想到千如他们早有准备,来了个瓮中捉鳖。 杜君远欲揭下黑衣人的面纱,黑衣人要后退,却被千如的长剑挟持着不敢有其他动作,杜君远一步上前,掌风打落了黑衣人的面纱。 面纱滑落,千如和杜君远却发现这黑沙掩盖着的竟然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面容。瞧着年纪并不大,应该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千如一眼认了出来,这是李晴柔身边的姐妹花之一,叫什么名字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早就已经料到是她们二人之一了。千如慢慢收起长剑,厉声问道:“你是李晴柔身边的人,说!你为何会来杀侯爷?你可知暗杀侯爷,是会诛灭九族么?” 彼时,千如在李晴柔屋外所说的那一番话,就是为了引起李晴柔和她身边之人的警惕,料想他们一定有所动作。怕杜君远一人难以应付,千如这才藏身在杜君远的厢房内。同时她怕杜君远遭遇不测,早些时候便让杜君远饮下千如自六姐千秋处得的无忧丹。 无忧丹为千秋所制,能保饮药之人在三个时辰内免遭一般毒药所害。因制药过程过于繁琐,其中一味药引难得,仅秋日雨后采摘才能使用,再加上千如和千术百毒不侵,故而千如仅仅只带了三颗,非到紧要绝不使用。今夜要杜君远吃药时千如还心疼了半天,好在真的用上了。 那黑衣女子冷声一笑,道:“什么九族,家中仅剩家姐一人,如今家姐因你们而蒙难,我又何不拼此一搏?” 因为他们?这从何说起? 千如怀疑道:“家姐?难道说今夜你来暗杀侯爷,和你的姐姐有关?” 见女子点头,杜君远颦眉问道:“是有人以姑娘令姐的性命相要挟,取本侯性命便可放了令姐?此人是谁?是李晴柔?还是慕渐初的其他夫人?” 黑衣女子硬气道:“是慕渐初。” 杜君远根本不信,反驳道:“楼主贤名远扬,怎么可能会让你来刺杀我?何况我二人居住在清风楼,吃穿用度皆为慕楼主所供应,他要杀我,自然多的是办法,何必派你来?” 黑衣女子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再说一遍,下令之人就是慕渐初。” 言讫,女子双眸一闭,向千如的刀凑近半寸,倨傲道:“既然我刺杀已经失败,家姐也救不出来了!我心已死,你们动手吧!” 千如一惊,以为黑衣女子要做什么,另一手掌成刀,迫向女子的脖颈。杜君远瞥一眼女子,踱步至窗口,弯腰拾起地上的竹节,淡声问道:“夫人,这是什么?” 千如唯恐女子会有其他动作,将女子交给杜君远看管,自他手中接过竹节辨别。 半晌,千如遗憾道:“我虽懂些岐黄术,但也只是皮毛。家师那些本事,都传给了我的六姐姐,这个我实难辨认。不过,此香绝非我中原所制,味道十分独特,闻起来倒是有些像西域那边传来的。” 千如和杜君远双双紧抿双唇,目中皆是匪夷所思。千如美目望向女子,再一次厉声问道:“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派你们来杀侯爷的?此香到底是什么?” 女子怒道:“你们实在轻看我!我虽技不如人败在你们手下,可也不是那因惜命而背信弃义,陷组织于不义的叛徒!” 杜君远望向女子,道:“也就是说,派你的人不是清风楼是么?” 女子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打定主意不再多说半个字,千如见状却仰头大笑出声,那笑声多带一些嘲弄之意,直听得女子颦眉恨声道:“你这泼女,这有什么好笑的?” 千如止住笑,盈盈道:“笑话!且先不说你的组织做了多少恶事,就凭他挟你姐姐迫你就范,难道就是守信仁义之举了?” 女子低垂下头,结巴道:“那……那也是家姐……糊涂,背叛组织,组织这才……” 杜君远斥道:“你的组织挟令姐迫你就范而不是直接命令你来杀本侯,想必令姐对你也有所教诲劝导,令姐尚能晓明大义,迷途知返,且能明言相劝于你,你却执迷不悟,你可对得起你的姐姐?” 女子一愣,不知道是否是想到了自己的姐姐,终了下定决心般道:“多说无益,既然败在你们手上,你们杀了我吧!我亦不会多说半个字!” 这顽固的臭石头! 千如哼一声,收起了长剑。美目转向女子,气呼呼道:“你既叫我一声泼女,便知我的手段!杀了你?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便宜了你!” 说话间千如喂女子吃下软骨散,冷声道:“侯爷,咱们把慕渐初叫来对峙!这伶牙俐齿的小妮子我花千如今天要定了!大理寺里走一遭儿,我看看他是不是还敢如此嘴硬!” 杜君远掩唇咳了一声,柔声道:“好!” …… 没多久,杜君远的院子里鸡飞狗跳。 千如提着剑怒喝着被踹倒在地上的黑衣女子,叱道:“敢来杀明远侯,你的胆子够大的啊?!今日我花千如便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行。待我挑断你的脚筋,看你还如何嚣张!” 这动静引得清风楼厢房的奴仆、一些女子、雅客皆在院门口围观。只知道这两位贵客几日前来到这清风楼,却不知道竟然还是一位侯爷。再看那位侯爷,却淡然地跟在慕渐初身后,轻摇折扇,仿佛这厢房中发生的事与他无关一样。 终于,几个低语声:“楼主来了。” 就看着慕渐初双眸染着寒冰,跨步进得院子。人群为慕渐初向两边撤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慕渐初双目冷冷地扫过地上狼狈的黑衣女子,低哑道:“怎么回事?” 千如冷哼,佯装客气道:“慕楼主若是不舍我和侯爷远离,我二人自然乐意之至再奉陪楼主几日,何必派了一个小妮子来留客呢?” 说着,将那吹入迷香的竹节递给慕渐初。 慕渐初双目结冰,厉声道:“楼兰的三步迷魂散?” 千如上下打量了一眼慕渐初,道:“慕楼主果然知道此香!” 慕渐初避过千如的盯视,跟着言辞闪烁,支支吾吾道:“笑话!我清风楼怎么也为礼朝第一楼,知晓此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杜君远出列轻摇着折扇,徐徐道:“知晓此香确实并不稀奇,可就在方才,慕楼主楼中的这位姑娘将此香吹入我的房中,并欲杀了本侯。若不是本侯的夫人机警,本侯早已身亡,此事楼主难道不应该给我夫妻二人一个解释么?” 慕渐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向地上倒着的女子。 黑衣女子眼见眼前一双墨缎金边男靴慢慢靠近,还没等有所反应,慕渐初弯腰,大掌攥住女子的衣领提起来几分,双眸阴鸷,言语间寒气逼人,喝道:“说!是谁命你来陷害本楼和晴柔的?是不是你杀了莲漪?” 地上的女子勉强地迎上慕渐初骇人的双眸,咬牙反问道:“难道不是楼主亲自下令,要写意杀了侯爷和侯夫人,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清风楼,坏了你的计划么?” 众人皆哗然,只有千如和杜君远冷眼看着他们二人。 慕渐初怒极反笑,松开女子便一掌哐了过去,指着女人不可思议道:“胆大包天的贱奴!你说本楼要杀了他们,本楼为何要杀他们二人?杀了他们于本楼有什么好处?” 女人捂着脸颊,道:“难道不是楼主怕他们二人查明楼主自导自演,盗出一叶霜的真实用意。慕渐初,如今我已经落在他们手上,你还有什么好装的?” 慕渐初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难以置信道:“你说本楼自己盗出一叶霜?” 女人咬咬牙,跪行几步抓住慕渐初的袍角声泪俱下道:“难道楼主忘了,您与李娘子定下脱罪之计,却被莲小娘偶然听见,这才下毒暗害莲小娘。又因莲小娘与宋医师素来有旧,便让奴婢把牵机药下在宋医师的苦丁茶中。您还说宋医师为医者,牵机药味极苦,定能尝出,仅一口便不会再喝了,要奴婢勾引宋医师,骗宋医师喝下苦丁茶。之后,您要奴婢把黑斗篷随便扔除李娘子之外的姬妾房中,这是您吩咐的您都忘了么?您还答应奴婢,事成之后便放了奴婢的姐姐!楼主,您不能不认!” 慕渐初气的胸口发闷,又惊又怒,忍不住又哐了女子一掌。 千如目瞪口呆,就连杜君远都有些犹疑,若不是那日他们搜出那块有钥匙齿痕的胰子,他们就信了今日这写意的胡言乱语。 因为这番话乍听之下几乎是毫无破绽,甚至解释了千如一直所惑之事,那就是宋医师为什么心甘情愿喝下牵机药。可是再细细一想,破绽百出。 慕渐初身旁的音书抽剑指向地上的女子道:“你这贱奴!李小娘和楼主待你天高地厚之恩,你怎能恩将仇报,如此诋毁中伤他们二人?” 慕渐初扬手止住音书,甩开女子捏住袍角的手,缓缓地站起身,硬声道:“说什么废话!把她给我押入木牢,乱鞭打死,为莲漪和晴柔报仇!” 就在一瞬间,素来善于观察的千如瞟见女子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瞬间想通了女子此举的用意:她就是想要挑起慕渐初的怒气,求死而快,同时彻底洗脱李晴柔的嫌疑,毕竟半假掺真的谎言才更有说服力。 想通这一点,千如展开双臂挡在慕渐初身前,扬声道:“且慢!” 对上慕渐初大惑不解的双眸,千如唇边擒上一丝讥笑,冷声问道:“怎么,慕楼主被戳破了真面目恼羞成怒,欲杀人湮灭罪证么?”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音书更是气愤,上前一步呵斥道:“你这泼女!枉我家楼主对二位贵客真心实意,这贱奴混说几句你就怀疑我家楼主么?” 却见慕渐初制止音书,诚恳道:“千如姑娘,在下以祖先之名起誓,绝对没有要杀二位贵客之心。这几日相处之下,在下与二位乃诚心相交,绝无加害之意。” “既然楼主坦荡,为何要处死这女子?” 慕渐初不解道:“她既是欲杀害在下好友的凶手,又言语间攻讦在下和晴柔,在下不该杀了她么?” 千如反驳道:“既然楼主都说了她欲杀了我和侯爷,侯爷为当今圣上亲赐明远侯,又为石墉案的按察使,欲行刺按察使臣乃国之大罪,这已经不是楼主的家事,而是国事了。既为国事,慕楼主怎么敢私自处置涉案嫌犯?” 身后不远的杜君远眼前一亮,认真审视着千如,带着赞许和佩服。 她不过十六岁年纪,虽说性子泼辣果敢,却格外有见地,进退自如。日后若是能得佳人芳心,他们二人一起携手破案,岂不是人间美事?想到此处,杜君远唇边竟然带上一丝温柔的笑意,甚至都忘了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周遭环境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慕渐初胸膛起伏,昭示着此刻已十分愤怒,接着咬牙切齿道:“怎么,二位今天这是要抢人么?” 千如喝道:“说得对,今天这人我们要定了!” 慕渐初也道:“不给!这是我们清风楼的人!本楼要亲自处置!” 千如并不为慕渐初周身的寒气所动,甚至笑如花绽,一步一步地走近慕渐初,慢腾腾道:“我再说一遍,这个女人我和侯爷一定要带走,一定要押入大理寺审问的,容不得你说不!” 慕渐初亦咬牙切齿道:“本楼也再说一次,她是这楼中人,本楼自会处置!若是审出结果,自然会向二位有所交代。” 千如虽还笑着,但杜君远却似乎知道千如要做些什么,忙阻止道:“小如,不可鲁莽!” 不知为什么,慕渐初竟然退了半步,身侧的两位近卫忙上前抽出长剑欲挡住千如。 第27章 挟楼主以令群雄 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慕渐初身边的两位近卫和音书已经被千如点住了脉,身体挪动不了。千如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袋中的短刀挟持了慕渐初,尖峰划破了慕渐初颈间的皮肤,杜君远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这一刀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刀锋已经飞到了慕渐初的身边。 慕渐初被千如一系列的动作彻底怔住,待反应过来时已是气急败坏。 这个泼女!她怎么敢挟持于他?!天下有几个人敢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身后的一批近卫冲到近处喝道:“你这个胆大妄为的泼女!还不快放了我们楼主!” 千如高喝一声:“都给我退后!!!” 一边说,千如手中的刀跟着收紧了几分,慕渐初脖颈的血汩汩流出,众人都惊骇出声。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看情形花千如这泼女说到做到,别看他们有一千多人,这疯女人一刀下去,整个清风楼也就毁了!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们不是不懂。 千如向后一瞥,美目如刀地扫向旁边不能动作的近卫和音书,厉声道:“你们最好别试图过来,否则你们清风楼可要办大事了!” 慕渐初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却敢把刀架在自己脖颈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怒极反笑,恨道:“你且说说,我们清风楼要办些什么大事?” 千如手中的刀收紧半分,眼中却无所畏惧,唇边染着的邪笑甚至带着一些恶劣,扬声道:“那自然是:大行丧事、发配遗孀、新选楼主、普楼同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心脏狂跳,手心都在冒汗。就连一向稳重的玉面郎君杜君远都看得心惊肉跳,低声斥道:“小如,不可妄为!” 被挟持得慕渐初更是气结,咬牙切齿道:“姑娘还真是考虑挺周到!” “如果楼主不想英年早逝,就跟我走远一些,我有话问你!” 慕渐初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可不是说说而已,他花千亿的徒弟,什么干不出来?脚步松动,跟着千如慢慢走向一侧。 杜君远和慕渐初的近卫都紧张靠上前,千如眼神示意,慕渐初只好压下心头的怒意,轻快道:“你们都不要跟来!这位小娘子同本楼调情呢,待我二人寻一僻静处,本楼再给你们找来一位嫂子。” 千如闻言,眼神中更是多了一丝不屑,但手中的刀却未曾松开半分,杜君远紧张地攥拳,一面紧紧盯着僵持的两人,一面盯紧地上的凶手,只觉得胸腔内心跳得极快。 二人喝退众人进的堂屋,千如嗖地放开了慕渐初。慕渐初抚了抚脖颈一道极细的伤口,眼神冰冷道:“此刻你放了本楼,就不怕本楼叫了他们进来杀了你?” 千如唇角微勾,淡然而自信道:“第一,我同你无冤无仇,相处这几日我已视楼主为好友,我相信楼主不会伤我,方才不过想要避开他们问你件事;第二,我花千如既然敢挟持你,必然还有那个本事第二次擒住你。” 说罢,扔给慕渐初一方白净的手帕。 慕渐初接过擦了擦脖颈的血,嗤笑一声道:“到今日你才说出你的名字,这就是你对朋友的态度!你当真是百花山庄九堂主花千如?” “那是自然。” 慕渐初一窒,怒道:“就连花千亿都要礼让本楼三分!” 言下之意,你这个黄毛丫头竟然无所畏惧,敢说出她还有本事擒住自己这样的话。她还……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他?不吓唬吓唬她,以后他的颜面何存? 千如抬眸,眼眸中多是不屑,嗤道:“那是他老人家给你的三分薄面,什么礼让三分?你真当他惧畏你不成?真是可笑!” “……” “再说,你以为我花千如怕花千亿?我既然连花千亿都不怕,又怎么可能会怕你呢?” “你!”慕渐初被堵得不知如何辩驳,一个你字鲠在喉咙,言语间都透着气恼:“我竟然同你一个泼女在此辩论!我也是瞎了心了!” 慕渐初努力平复自己的怒意,半晌才提气道:“说吧!你究竟想问什么?” 问什么?从哪里问起? 她其实想问的很多,想说的也很多,他也知道慕渐初待她和杜君远都很不错,可是此人喜怒无常,易冲动,若是她直说她怀疑李晴柔,保不齐惹得他反感。如今她和杜君远被迫离府,那他这个楼主只会更加凶险,她有心提醒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花千如微微叹了一口气,咬唇静默了片刻,终于认真地看着慕渐初,一字一句问道:“敢问楼主,您是否同八年前被灭门的林月甫一家有什么关系?您是认识他们一家的,是也不是?” “什么?!” 慕渐初怔住,双目圆瞪,手下碰翻了案几的茶具,眼疾手快地扶正,这才强自镇定道:“我清风楼向来不理朝政、不涉江湖尘埃,林伯爷与我清风楼有什么关系?” 林伯爷?! 呵!还说不知道! 慕渐初自知失言,下意识地掩住唇,后悔不已。 千如直直地看向慕渐初,显然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方才她仔细想了想,将可能杀自己的人都罗列出来。 杀她的人绝不可能是杜君远,因为杜君远在她夜探石府时知晓她的武功,定然不会派一群草包来动手。 也不会是百花山庄的人,此次前往安平郡查案的都是九堂和八堂的人,九堂和八堂谁人不知自己和花千术百毒不侵,不会使用冰糖脆菱下毒。 如果是因为查案才遭此横祸也不可能,因为自己被暗杀前在义庄什么都没发现,反而是花千术发现得更多,没道理不杀术哥哥而杀她吧? 而他们顺着线索找到清风楼,经过这几日相处,慕渐初也是不可能了。 这个组织要杀杜君远很好理解,怕他查明真相,或者其他她不太明白的朝堂之事。但是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杀了她是为了什么?而且在千如到了清风楼后,这背后杀手一不做二不休,盗取了上百瓶的百一叶霜……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林烟璃的身份。 这个人发现了林烟璃的身份,便要杀了她,但是经过了八年,他不知道林烟璃的武功怎么样,也不知道花千亿为了给林烟璃解毒已迫的她的身体百毒不侵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一次次的、像是根本不了解她的暗杀。 隐隐约约的,千如认为,石府案背后的真相,很有可能和她的身世有关,或者说其中尘封着一段血腥而不为人知的往事,再或者她和慕渐初是背后操纵之人想要报复的,想要除之而后快的。 最终千如认真地行了一个江湖礼,郑重其事道:“慕渐初,清风楼一向声誉极佳,但是此件事竟然将清风楼涉入其中,怕是贼人并不是仅仅想要杀了我和杜君远而已,而是欲在江湖上掀起一些风雨了。这幕后之人拿着贵楼的毒药究竟要做什么,他们手中怎么会有楼兰三步迷魂散,为什么不想让杜君远查明清风楼的叛徒……也许他们的目标之一就是清风楼,那清风楼百年基业不是毁于宵小之手?我想,这一定不是楼主想要看到的。望楼主能坦诚告知真相,我以我师父的名义发誓,你今日所说的话,我只做心中有数,绝不会告知第三人。” 慕渐初望了一眼门外那丰神俊朗的男子,涩涩问道:“包括杜君远么?” 关杜君远什么事?千如微微一沉思,抬首坚定地承诺道:“侯府内室不过是同外人言的幌子而已,我怎么可能嫁他做妾?慕楼主放心,我决计不会同他讲,更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讲。” 不知为什么,慕渐初在听到这些后有一丝悸动,又有一丝失落,只好回归方才千如所问的问题:“因林世叔曾救过舍妹,故而八年前林世叔家惨遭灭门之时我将林世叔救出,送往绵山休养,只是待事后在下折返绵山接林世叔时却未见林世叔的人。” 千如一默,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她占据了林烟璃的身体,但却始终没有办法以她的身份去做一些事。刚来这里时曾经问过花千亿,林月甫究竟在哪里,为何不来找自己的女儿。花千亿却半个字不说,只是说有了百花山庄不够么?渐渐地,她腻在花千亿的关怀里,快要将此事忘却。如今她惊觉,花千亿让她去查这件事,与她的身世大为相关。想起了林烟璃的“身世”,她活得如此恣意,占据着她的身体,可曾想过替那位可怜的“林烟璃”做些什么? 说到此处,慕渐初十分不解地问道:“当初所有的人都以为林世叔葬身乱葬岗,而他现在在哪里本楼也并未探寻得到,所以这件事鲜少有人知晓,千如姑娘怎么会如此问?” 自然不能对他说,花千亿十分明确地说她的父亲护不住她,所以林月甫一定没有死,或者是在什么地方养伤吧?若是真能找到林月甫,她或许也可以替林烟璃尽尽孝道,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千如半真半假道:“天下何人不知花千亿同林月甫乃是至交?” 慕渐初点点头:“是了,原是花庄主也在调查此事,他们二人本就是挚友。” 千如回神,抱拳向前一推,道:“感谢楼主坦诚相告。还有一事,请慕楼主告知千如那杀手的身份,而且今夜我们要带走她。” “可是……” 千如打断慕渐初想要说的话,道:“方才那杀手故意激怒于楼主,一心求死。杀了她事小,可因此而匿了线索,让真正布网之人逃脱才是可怕。楼主,一叶霜失窃绝非小事,请楼主一定要小心,待我二人走后,严查所有出入清风楼的人,若是这上百瓶一叶霜流出清风楼,清风楼恐会遭灭顶之灾。” 听到此处,慕渐初终于道:“好!我慕渐初信你一次。” 说罢,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锦囊道:“这是鸳鸯埙,当姑娘吹此器时会有隼来,待会儿本楼把曲子教给你。那两只隼是我与舍妹从小养大的,十分通灵性,飞得还快。你若有难处,可以送信给我,在下万死不辞。” 千如细心收下,弯唇一笑。 慕渐初郑重其事道:“待查明真相,本楼自然会将真相告知姑娘,绝不隐瞒。” 千如摇摇头,似乎并不对此感兴趣,只是道:“慕楼主更应该在乎事实的真相,我只需知晓慕楼主与此案无关也就是了,只是我把楼主当做好友,心中担心楼主。” 说到此处,千如有一些犹豫,慕渐初见她为难,便笑道:“虽相处时日不长,可在下见姑娘是爽气之人,方才还敢挟持我,这会儿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了?” 千如道:“我知楼主骤失两位夫人心痛难忍,现如今已是万分信任李娘子了,可是李娘子身上诸多疑点确实惹人怀疑,别的不说,方才那杀手的姐姐去了哪里就值得推敲。慕楼主可以不查,但是作为朋友,千如还是希望你小心再小心。你绝不可再伤人性命,但多付一份小心还是应该的。” 慕渐初叹了口气,眸中有些沉痛,无奈道:“几个时辰前你和侯爷使计骗我的手下音书跟着那两个小厮,在下是知道的。其实你们觉察她的不对,在下日日与她一起又怎么会没发现她对本楼的冷淡呢?经秀妍之事,本楼实在不想再伤我的众夫人了。晴柔本就不会武功,如今又浸寒潭,若她真是叛徒,利爪也悉数被断了。至于姑娘说的,在下定然放在心中,她手下的人在下也会派人盯紧。” 千如问道:“方才那个杀手……” “她叫写意,她的姐姐叫写晴,晴柔不会武功,我忧她做事恐会受伤,恰逢这两个姑娘刚进楼,有些膀子力气,让手下人教了些拳脚功夫拨给晴柔,如今才觉这姐妹俩原是我清风楼的叛徒。” “楼主,我花千如定会查出事情始末,请放心!”,说着扬一扬手中的锦囊,玉音婉转道:“不过,雁过拔毛不是?若我需要贵楼协助,定不会客气。” 也许是因为他救了林月甫一次,千如内心深处为着林烟璃对慕渐初多一丝善意,不像是之前那般,慕渐初看着千如:“你们是要连夜走么?” 千如点点头,徐徐道:“侯爷遭众朝臣弹劾,我们二人需尽早解决此事。” 慕渐初又问:“我们还有见面之日么?” “自然,只是我可不希望下次见面是为了案子。”千如笑了笑:“这件事结束后,楼主可要备下好茶,千如可是要来长畅饮的!哦,还有这拔霞供,我都没吃尽兴呢!” 慕渐初同样展颜,这花千如的牛饮,是什么自信…… 第28章 千如辞别慕渐初 门外突然一阵喧哗,一个娇声喝道:“什么泼女!敢挟持我的哥哥!” 慕渐初和千如相望,不明所以。 还没说什么,只听到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位身着淡绿色劲装的女子冲了进来将慕渐初抱了个满怀。 女子半撤开些身子,将慕渐初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这才道:“我听方才有一泼女挟持哥哥,哥哥你没被她怎么样吧?” 说着,女子鄙夷地瞧了一眼千如,立刻转回目光,仿佛多看一下也觉得碍眼。千如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女子好是没礼貌。 几个月未见妹妹的慕渐初可顾不上这些,喜道:“什么挟持,没有的事!哥哥我怎么可能被人挟持呢?!小妹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去了些什么地方?回来也不和哥哥说一声,哥哥好去接你的。” 花千如大为无语,只觉得慕渐初哪里都好,就是太好面子了。像人家杜君远,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武功弱。 两个月前,慕云柒云游在外,整整两个月也没送一封信回家,慕渐初十分担忧他这小妹。 慕渐初他们这一代只有他们兄妹两人,同母同父,向来亲厚。慕渐初的父亲与母亲又意外双双离世,剩下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慕渐初十分宠溺他这小妹,养成了慕家大小姐的娇蛮脾气。 慕渐初虽是楼主,但遇族中长辈也是礼节为先,可慕云柒才不管这些,长辈中若是有犯戒者照罚不误。手中常持一根黑鞭,手握着的一端还是玉雕而成的凤首,大小姐的架子十足。 黑鞭在手,清风楼人人闻之丧胆。 慕渐初将她身子转回来面向千如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慕云柒,这是花千如姑娘,是我们府上的贵客。” 慕渐初笑道:“方才是我二人有要事相商,并未有挟持之事。” 千如向她微笑并颔首示意,道:“慕小姐您好。” 转过脸对慕渐初道:“慕楼主,侯爷之事耽搁不得,我们要尽早离去了。这就辞别楼主,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不好被我和侯爷搅了热闹。” 侧身就要离开去寻院中的杜君远和写意,才刚擦过身,慕云柒在身后轻蔑地扬声道:“什么要事,分明又是一个勾引我哥的狐媚女子,这样的女人我慕云柒可见得多了,就你这般姿色,比莲嫂子可差远了!” 千如定住脚步,微微颦眉,片刻后回身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子。慕渐初可是见识过千如的恶劣,眼见千如露出这样阴恻恻地笑,忙将慕云柒护在身后道:“舍妹无礼,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宠坏了,还望千如姑娘见谅。” 慕云柒一把推开慕渐初,倨傲道:“哥哥,你何必怕她呢!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她肯定是看上了哥哥你,这才使出一手不入流的招数呢!” 慕云柒来时便听见清风楼出了事,莲嫂子和哥哥的二夫人遭人残害,就连一直待自己不错的宋医师也惨遭下毒杀害,皆是因为眼前这个花千如。这会儿慕云柒见到了本人,见她这般不待见她更是不喜,这才说出这样一番话。 说完了便有些后悔了,何况眼前这个和自己仿上仿下的女子面上虽笑着,眼神却十分冷冽,慕云柒没来由得有些害怕。 千如勾勾唇,弯腰凑近一脸不服气的慕云柒耳边低低道:“这画本中的狐媚可是会将男子魅惑后吸其精元生吞活剥的,仔细看着你的哥哥,可千万……不要被我魅惑了。” 撤开身子,千如笑得更加恶劣,小丫头,跟她斗! 慕云柒却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般道:“你……你这泼女!实在是不要脸面!你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枉你是天下第一庄的弟子!” 正在这时,杜君远和慕渐初的近卫也跟着进来了。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笑话! 她花千如何必一定要和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 哪怕需要,就一定是慕渐初吗?! 千如换上一个缱绻温柔的笑意,转身向杜君远靠近,笑盈盈地瞧着慕渐初和慕云柒,仿佛她不曾说过什么,柔声道:“慕楼主,您答应过的,千万不要忘了。” 慕渐初负手而立,点头同意。 “小如,你怎么能如此鲁莽,这样和慕楼主说话。” 杜君远责备的话分明带着几分宠溺,温柔的声线引着慕云柒痴痴地望着杜君远,竟是看呆了。 慕渐初道:“这是明远侯,杜君远。” 慕云柒痴望着杜君远,直到慕渐初推了她一把,慕云柒这才回神,慌乱的福身。 千如大笑出声,突然觉得平衡了:原来这见了美男子被迷倒得还真不止自己一人啊!那日在那酒楼她耽于杜君远美色,暴露了身份都不自知,还被花千术嘲笑呢。 慕云柒听见千如大笑愠怒道:“你这泼女,为何发笑?” 千如笑眯眯地看着她,狭促道:“自然是笑你了,方才还在说我什么不知羞耻,现如今只见了侯爷一面,便盯着我的夫婿挪不开眼呢。” “你!你这泼女!谁说我……你……你怎么能这样败坏闺阁女子名声!” 被戳破心事的慕云柒扬起手中的鞭子作势要打,却被杜君远拦下。 杜君远脸色绯红,声音却未变道:“内子同姑娘玩笑,姑娘切莫当真。” “你……你们!”慕云柒一张俏颜憋得通红。 “慕云柒,回你屋去!”慕渐初低喝。 慕云柒气鼓鼓地一甩手中的鞭子,跺脚转身离去。千如在慕云柒身后笑得更加放肆,直到杜君远眼神制止了千如。 杜君远手掩在袖中作揖,歉然道:“这几日在贵楼多有打扰,还望楼主送我二人回返。” 慕渐初眼眸飘向杜君远身边那个没心没肺的千如,抿抿唇道:“自然,这一叶霜失窃之事本楼自然也会查明,给侯爷一个交代。” 话虽然是对着杜君远说的,但目光始终落在千如身上未曾移开。 千如怕慕渐初反悔,忙道:“那位叫写意的姑娘,我们也要带走。” 慕渐初轻喊道:“音书,送他们三人离开。” 那位叫做音书的点头后离去,片刻后回来,却带了几个壮汉和那位写意小姑娘。一样的头罩,只是多了一个。杜君远和千如带好,被同样的方法送出了楼,停在了昨夜二人叩门的建筑前。几个壮汉高声道:“请侯爷和姑娘将那头罩放在厅堂的桌上,自行离去便可。” 语罢几个壮汉已踩着树梢离去,待三人扯下面罩,几个壮汉不知所踪。只听得嗖嗖几声,明薇和采薇已经落在千如面前。 “九堂主!” 千如单手一指写意道:“这是来暗杀我和侯爷的写意姑娘。” 明薇正欲拔剑,千如按住她道:“她是受制于人的,武功不精,杀不了我的。再说,查证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还需要她呢!你们二人一定要护好她的命,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薇和采薇抱拳称是,千如便不再管那个神色慌张的写意,又吩咐明薇、采薇她们二人:“你们带着写意暂隐吧!” 几人依言进的屋子,将三个面罩放在了厅房的桌子上。千如呼地吹开火折子,将离自己最近的灯点亮,然后细细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杜君远问道:“小如你在做什么?” 千如环顾着这个同普通人家并无二致的屋子,右手摩挲着自己的下颌,徐徐道:“我们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感觉像是很远,但在我看来只是走了个半弧,清风楼离这里应是不远,这间房子应该有直接通向清风楼的密道。” 杜君远虚虚地拉住千如,柔声劝阻道:“无妨,即便是蒙面,这路线我还是记得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待我画来给你可好?” 千如只得作罢,转身欲走时右手却被杜君远牢牢扣住,千如挣了两下却无法,只得询问地看杜君远。 “小如,方才你挟持慕渐初,你们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可否告知于杜某呢?” 他问这些做什么? 千如顿住,听不出半点假地说道:“慕渐初同花千亿那位老人家素来有旧,我只是告知我的身份而已,再无其他。” “真的?” 杜君远挑挑眉梢,怪不得那慕渐初自那厅房出来后对千如亲厚了不少,想到这里,杜君远多多少有些不满。欲待还要说些什么,千如却截住杜君远道:“这里既然离清风楼如此近,我们久留不是好事。天色已晚,不如找一处酒楼歇息,侯爷您看可好?” 杜君远听闻,只得作罢。千如唤来采薇和明薇,向城内赶。 已是三更天了,街面上早已没了喧哗。 杜君远环顾四周,佯装贴心的道:“这京城夜不闭店的不是青楼楚馆便是那保镖截道之处,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再者,千如姑娘初来京城,对这京城了解不多,不如就随我回候府,明日我们再做计较。” 千如面上一红,不自然地咬咬唇。这话确实不错,虽然之前她在这明远侯的行辕暂住,但到底有花千术在身侧,倒不是十分尴尬。现如今她只带了明薇和采薇,还有一个搞不清楚身份的写意,却住进一个男子府里,已是在这个时空最为出格之事。日后若是江湖上自己有了名号,有人提及此事,那她也没什么好名声了!可是,这京城确实也没有比明远侯府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知是不是美色让千如忘了思考,她甚至忘了百花山庄的消息、暗哨遍布礼朝,怎么可能在这上京没有她落脚之地。 杜君远看着千如,心里暗暗发笑,面色却无波道:“千如姑娘不必过于紧张,明远侯府自来只有在下一人居住,舍弟同母亲居住在公主府,今夜自然无人打扰我二人。” 这是什么意思?!千如羞恼万分,无人打扰,难道他们要偷情不成? 想到偷情,千如心里一跳,脸也跟着红了。掩饰地咳了一声,颇为正经道:“侯爷,即使令弟和令堂在府也无妨,我们二人又不是真的夫妻,堂堂正正,怕什么人!” 杜君远莞尔,似乎是没想到千如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继而肆意笑出声:“在下说的可是我二人讨论这清风楼密址,方才小如你不是还着急想要知道么?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同那慕楼主一般,见到流落在外的女子就要救下娶回府中?” …… 那一瞬间,千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什么真夫妻假夫妻的…… “走了走了,再聊就天亮了!也不必去贵府了。”千如念叨着,转身去叫明薇和采薇:“明薇!采薇!今夜我们就去明远侯府,不把侯府掀翻,咱们就不是百花山庄的人!” “好好好。”杜君远状似求饶一般,但却掩不住笑意。 .................................................................... 送走了杜君远和千如,慕渐初的双目渐渐便凉,在听到归返的音书说李晴柔已醒时,眸色已变得阴鸷。 李晴柔仍旧十分虚弱,挣扎着撑起半身握住慕渐初的袖边,那双婉约双目噙满了泪,一滴接着一滴滑落,鼻翼一张一翕,急切道:“楼主,楼主!请相信晴柔,晴柔真的没有盗药杀人,楼主!晴柔真的没有盗药杀人!” 慕渐初沉痛地阖住双目,她对他仅有过三次的柔情,却次次都是那么巧合。 第一次是他在江南的小渔村救下她,她小鹿一般的眸子一瞬也不挪地盯着他,楚楚可怜问他是不是不要他了,他心肠一软,这才把她带回府;第二次是半年前她小产,底下的小厮说是莲小娘苛待她,扣着炭火不给。她也是这般虚弱的,娇娇地望着他,为此他还曾呵斥了莲漪几句,后来才知道是被白霜中道劫走了去救急。 这最后一次,就是现在。 每一次的柔情,就像是剔骨刀,一刀一刀,正中要害。第一次他把她带回府,第二次他的孩子没了,第三次又是这样。如今看来,谁又知道她是否身心一致愿同他一起回清风楼?谁又知道她是否真的愿意生下他的孩子?谁又知道她是否有没有下毒手杀害莲漪? 慕渐初并不想看到她的样子,可耳边尽是她不断地表着衷心:“楼主,妾身真的一心一意对待楼主,楼主若是不信,妾身情愿一死。” 这时身边的音书焦急道:“此事同李夫人并无多大干系,那香可是楼兰的三步迷魂散,会不会是六夫人的余孽?” 慕渐初睁开双目,一记眼刀直射向音书,音书似乎也发觉自己逾矩,慌乱地低下头。 慕渐初又轻咳了一声,说话时嗓音低哑,似乎十分疲惫,伸手轻轻地将李晴柔的手握在大掌中,徐徐道:“晴柔,本楼怎么会怀疑于你,若是怀疑你又何必要救你呢?” 李晴柔哭道:“若是楼主信妾身,为什么不经过妾身同意,便让人把写意带走了呢?若她有错,楼主打骂责罚就是了!带走她,那她说什么妾身不是都要认下么?” 慕渐初意外地看了一眼音书,看来是他通风报信了,音书的头垂得更低了,叹了口气,他耐心道:“晴柔,写意要杀的是皇亲贵胄,此乃国事而非家事,本楼无法私自处置写意,晴柔最为夫所想是不是?” 李晴柔目色暗淡,跌回榻上,喃喃道:“是晴柔的错,平添了楼主这么多烦恼。” 放在往日,慕渐初定会温言软语哄上一番,然而莲漪、陈秀妍的死状呈在他的面前,李晴柔这柔弱外表下的藏着的诸多疑惑之事一件一件划过,还有那令人勾起往事的百步迷魂散,凡此种种,让慕渐初握紧了膝上的锦袍,片刻后隐忍地站起身道:“你才醒来,莫要忧思。好好休养一些时日吧,本楼自会替你打听写意的近况。” 接着,便呵着音书跟着离开。 床榻上的李晴柔悠悠地睁开双眼,苍白的面色在烛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憔悴,她一瞬不移地盯视着头顶的幔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9章 郎心妾意始相知 花千如和杜君远等几人趁着月色,足点地面,飞身前往明远侯府。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埋伏,也没有暗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穿过了三条巷子。 又转过一条巷子,只见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一排排三间大屋,又宽又深,想来就是明远侯府了! 明远侯府端的是气派,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大门上有一黑漆金匾,刻着四个大字:明远侯府。 明薇上前叩响门扉,许久后,一道苍老但却十分有力的声音道:“门外何人击户?” “杜管家,是本侯回来了。”杜君远低喊道。 “少爷待于门外,老朽之错也。” 话音落,朱门大开。迈步进了府门,见一位褐色圆领长袍的老者率着一小队人等在门口,老者双手掩在阔袖内交握着半弓着身子等着杜君远说话,头顶已见雪色但却精神奕奕。 “原是少爷,屋外更寒露重,且移步内堂,老奴已着人备下热茶,去一去身上寒气。” 那老者躬身道。 杜君远将身后的千如牵了出来,引见道:“小如,这是我府上的老管家,杜重。杜管家,这几位皆是本侯的贵客,这是千如姑娘,他们二人是采薇姑娘和明薇姑娘。” 千如忙挺直腰背,不经意地理理腰间的配饰,乖巧道:“杜管家好。” 那老管家问了声好,便又垂下头去听杜君远的吩咐。 杜君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一边引千如和剩下三人进入府内,一边同杜管家道:“杜管家,吩咐厨房做些点心,定要做些冰糖脆菱,多备一些茶水。再者,将东厢房收拾出来,让几位姑娘好生住下,派一些得力的人去管着。” 杜管家连连应声。 大门内,是一面巨大的影壁,影壁上刻着\\\"迎祥\\\"二字,左边是一座四合院,北边是一间敞厅,绕过屏风,是一条又宽又长的通道。 杜管家是杜君远父亲杜将军年少时就跟在身边的,虽说已年近半百,可做事仔细为人谦和。杜君远分府独住时,长公主忧心杜君远难以料理家事,这才让杜管家跟着杜君远的。 千如歉然道:“杜管家辛苦,深夜叨扰,千如实在愧疚,千如乡野生活惯了,没那么多讲究,我们四人一间房便可。” 老管家道:“千如姑娘千万不要这么说,府中厢房众多,平日无人居住,放着也是放着,几位都是贵客,又何必挤住一起?老朽这就去为几位贵客准备。” 那老管家无半点不愿,只促着手下人忙去了。 几人穿过前厅、中院、花廊,月下景致看得并不分明,千如只觉得这明远侯府十分大。花园中影影绰绰有着纺锤一般紫红色的秋水仙和明黄色的桂花,空气中有着甜香味,还真是花有清香月有阴。绕过水塘,穿过幽深的曲径回廊,这才到了明远侯府的内院。杜君远因为有事要交付,她们暂且先由几个女婢领着去了厢房。 千如知道方才在阁楼时杜君远还有话要问她,故而命采薇和明薇护好写意,自己则托女婢寻到了府中的书房,听说杜君远常在这里寻幕僚讨论要事。 整间书房饰的雅致风流,只见迎面立着一扇精致的屏风,绣的是七贤醉酒,锦线绣上嵇康诗一首: 凌扶摇兮憩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 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 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端的是苍劲豪迈,气势磅礴,风流雅致。 绕过屏风,才见屏风后有一张条桌,条桌上陈列着笔墨纸砚,还有厚厚一沓泛黄的纸张。条桌后是一面书架,书架上几乎顶到房梁,架上堆满了名册古籍。再看左边的墙壁,掏空设计,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右手边白色幔帐隔出一个极小的空间,幔帐后放置着精致的小榻,想来是做临时休憩用的。此外,靠窗的是一张金捕长案,对面各有一张古树根雕成的大椅,案上笔砚雅致,井井有条,一边摆着画具,另一端则是一支竹枝大笔筒。 正当千如轻轻念着屏风上的诗时,杜君远已绕过绣屏。听见动静的千如回身,二人默默相对,仿佛他们这样近在咫尺的相顾无言已有多年。 杜君远请千如坐入茶案,自己坐在千如对面。千如局促地摸摸袖口,挺直背脊,红烛明明暗暗,却为千如的脸添上了几分霞色。 杜君远暖暖一笑,柔声道:“自开府以来我这里从无女宾入内,今日小如住进来却并无违和,反为陋室增色不少。” 红烛的火苗突突地闪动,映照着千如的眼眸光晕流转,千如不满地白了一眼杜君远,一张脸羞得通红,嗔怪道:“侯爷邀我入府,可是为了商量案子的!你若再言语上捉弄我,我便走了。” “罢了,没有心肝的女人。” 杜君远低怨,却将眼前的一碟冰糖脆菱推到千如的面前:“请用,这可是没有毒的。” 千如也不客气,捡了桌上可喜的点心吃上几口,闹了这么久,自己还真是饿了,杜君远开扇,忽然问道:“小如,你能否告知在下,为何你没有中那一叶霜的毒?” 中毒就中毒,何必喝寒药去装作中毒。当日他们几人一起验证的那些茶果,确实有毒不假,而那些茶果子,千如确实也吃了,没中毒是因为什么?这件事杜君远早就想问了,这些时日他们居住在清风楼,人多眼杂的,他不好问出口。 千如噎了一下,刚刚放在口边的手一顿,又吃上几个蜜枣,拍拍手上腻着的糖,温暾道:“侯爷,我说我从小被花千亿那位老人家灌下成千上万的毒药解药从而百毒不侵,你信不信我?” 千如虽是笑着的,可语气中满是无奈和怅然。 “只要是小如你说的,我全部都信……”杜君远道:“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饮鸩如饮水?究竟你身上还有些什么秘密?” 为什么? 当然不能告诉杜君远是因为自己身体内有奇蛊,要以毒攻毒压制蛊毒,方可安然度过一年又一年。千如苦笑一声,语气轻松道:“也许大概,他老人家是为了不让我受制于他人?” 杜君远沉默,眼底有些灰暗。 从小,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不肯将实话讲与他,是根本不相信他,还是说她认为他什么也做不了?世人皆知花千亿如此紧张眼前这个女子,又为何会让她从小饮鸩,与毒药为伴? 心中苦涩,可见她什么也不肯说,杜君远只好生硬地扯开话题:“好吧,此事我们暂且不提。我想问你,彼时你在义庄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何你会对着石家二小姐的尸首说可惜?” 脑海中重现了那三具奇怪的尸首,千如顿觉口中的菱角有些腻,遂彻底放下手中的吃食,认真道:“因为……我发现那石老爷易容,而石小姐和石夫人却并未易容。” 杜君远乌黑的眼眸瞬间结冰,沉声道:“小如是怀疑那义庄死去的并非石墉?” 千如道:“嗯,否则面具如何解释?只是我不知道那石墉究竟是自己金蝉脱壳,还是被他人挟持放了一个其他人的尸体。” 杜君远刷地站起身,负手而立,神情肃穆地盯着书架的斜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千如看着杜君远的背影,暗暗想:这个男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没有告知她,比如,究竟为什么一个区区朝廷四品官员死亡,值得堂堂侯爷亲来安平郡查案。还有,此次来这京城,明明变数未知,杜君远却未带一兵一卒。 可是,自己同样许多事未告知眼前的男子,比如这件事很可能同她的父亲林月甫有关,比如她自己就是林烟璃,比如她身中奇毒。何况她花千如自酒楼二人相见开始便诸多隐瞒,自己难道还要以这样一份“真心”换得这个没认识几日的男子的实话么?况且,他的话也许对她而言正是个麻烦呢! 千如正在怔忪间,杜君远却道:“小如,不如我们先将那阁楼之事弄清楚吧。” 千如被拉回思绪,却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瞪大了双眼。 杜君远在书架的格子里取了纸笔铺在桌上,微笑递给千如一方砚台,那双桃花目湿漉漉的,又带着些小狐狸的狡诈,轻快却柔声问道:“小如,你可会研磨?” 杜君远本就生得好,声音又磁性勾人,千如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接过杜君远递来的砚台,另一手收住袖口真的开始磨墨,待反应过来时,砚台中的墨已浓淡正宜。 真是见鬼,为何她会做这样的事?脑海中瞬间飘过几个字:红袖添香……此时,她丢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只得默默放在桌角。 杜君远笑意满满,蘸墨润丰笔尖,落笔时纸面上已然是想要探查的那座阁楼,千如暂时忘却了方才磨墨的尴尬,凑上前来看。 不经意间看纸的她把目光投向了杜君远,鼻稍高挺,那一汪清泉般的双目波光粼粼。看了这么多次这张脸,千如依然心动不已。 慌乱地低头看杜君远笔下的建筑,烛光却将杜君远的侧颜打在纸上,千如恍惚间分不清究竟是画还是人。似乎是为了确定真实性,千如的目光又胶在杜君远的侧脸上,心里感慨道:这个男人认真的样子实在是魅惑至极! 千如想起她常常问母亲,为什么会同这样忙得刑警父亲在一起,母亲说,认真工作的男人真的是要命,自己根本抵抗不了。而此刻另一个时空,立在千如身侧的杜君远,就如同她工作的父亲一般,同样认真万分。 千如在那一瞬,又觉得眼前的男子仿佛是上京赶考的学子,她就是那传说中的神狐蛇妖,好想将这个男人诱骗到自己的洞府中,拆吃入腹,或者就地结婚,厮守一生。再或者她也弄来些什么灵芝仙草,他们能够长生不老,相守到地老天荒。 杜君远被千如这灼热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慌,头未侧,自认为音色未变道:“小如,你莫要这样看我,若你再这样继续看着我,我可都要等不及向你那师父提亲了。” 啊……千如的脸瞬间红透,并非是杜君远说的什么提亲,而是自己刚才那些虎狼的想法。真的是,怎么自己在这个时空,竟然是这样的……女人? 尴尬地咳了一声,千如娇喝道:“什么提亲,我花千如怎么可能嫁人?我不过是看你画得认真,不想打扰你罢了。” 不想嫁人?杜君远无奈摇摇头,眼底却一片温柔,示意千如看眼前的画,指着画纸划着手指道:“我们二人前日晚上蒙面离开那阁楼,左行一刻钟,复而右转数十步,接着右转直行,行了半个时辰将近,周围有风吹竹声,可见是一片竹林。” 杜君远顿了顿,玉指滑向图中一处虚空处,徐徐道:“阁楼在京城的西南侧,正门面西,这个路线步行一盏茶的功夫正好有一片竹林,应该是西郊的碧竹林。” 杜君远执笔在此处画了一个圈,继续道:“此处有机关术数,应是连接了阁楼或者什么地方的通道,通过了这片竹林,我们二人又右转直行半个时辰左右,到了这里我们就到了清风楼。” “等等!” 千如截住,顺着杜君远指的路线问道:“也就是说,那清风楼确实离联络的阁楼不远,如此说来,我之前的猜测全都是对的?” 杜君远挑挑眉梢,展颜道:“小如聪明,在下尚且需要画图,小如当时便猜到了。” 又在那阁楼后填了几笔,勾画成山峰,指着那一片山道:“阁楼后便是西峰山,所以清风楼应该就在西峰山的山坳里了,准确的是说,是西峰山的东侧。” 千如不屑道:“装神弄鬼,何必呢?” 杜君远卷起画纸,在烛台上引燃烧尽,丢进了火盆中,笑道:“小如也不必这样说,这清风楼自然不比百花山庄,故而避开一些江湖宵小也是正常不过。” 千如心道也是,又问道:“方才在阁楼我想要一探究竟,侯爷何故会拦住我?” “小如,当日我们二人扣打门扉,须臾间便有清风楼的人前来,故而这阁楼定然是有地下通道直接连接着清风楼。几日相处,慕楼主视我二人为友,倘若我们二人定要查出他们的位置,慕楼主得知我们二人恶意打探,日后如何请那楼主探明真相?我相信,若是此事与慕楼主无关,他日慕楼主定会主动告知我二人的。” 千如点点头,想到什么便正色道:“侯爷,虽说这桩桩件件皆是指向他那夫人李晴柔,但依我看,此事同那慕渐初没有什么干系。” 杜君远剑眉微颦,似乎有些不喜,阴阳怪气道:“哦?” 粗线条的千如却不知杜君远心中所想,继续分析道:“这几日相处,慕渐初虽然有些脾气,可也是坦荡君子。何况看他反应,确实对李晴柔用情至深,若是遭到欺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杜君远的薄唇轻抿,不喜道:“就因那慕渐初同花千亿亲厚?” 千如道:“这与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杜君远无奈地摇摇头,道:“罢了,你这个没心肝的泼女,你且继续说吧。” 千如皱紧眉,不满地嘟囔道:“我做了什么不堪之事,你们这里的人一个个都叫我泼女?” “做什么?其他事暂且不提,就说你同那慕云柒说的可是一个闺阁女子说的么?什么狐妖,什么魅惑,什么生吞活剥,这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应该说的么?泼女这个名声,你也是实至名归了。” 千如不好意思地低头绞着手指,原来他竟听见了,只好讪讪道:“好了好了,下回不逗她了,你真像是我的父亲一般唠叨。” 杜君远看千如这个女儿家做派,心里却一乐,还真是第一次看她这番情形,真的娇憨。又温言道:“既然不是慕渐初,小如有什么想法?” 千如拽回思绪,娓娓道来:“环环扣吧,那个李晴柔……倘若我们分析得不错,应该就是她无疑了,不过她可真是一个狠人呢,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杜君远点点头,若清风楼的一切都是这女人所为,她的计谋当真了得,对自己也真的下得了手。 第30章 清风楼总管叶菁 千如叹了口气道:“慕楼主虽不能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夫人,可他对每一位夫人都还算体贴,这李晴柔如此处心积虑地委身慕渐初并盗药杀人,生死阁能让她如此死心塌地地卖命,侯爷,你说这生死阁中会不会有她的情郎啊?” 杜君远附和道:“千如姑娘说的所得不错,如今想来她见我们二人怀疑慕渐初的姬妾,便将莲小娘杀害嫁祸陈小娘,又计划着把莲小娘的挚友宋医师一并杀害。只是她没有想到陈小娘竟会如此刚烈,以死来自证清白。后来慕渐初又下令所有的姬妾关在一处,她怕我们搜出什么来,便自损脱困,她算到水牢寒潭能救她一命,故铤而走险,就算是我们都没有想到寒潭能解毒,她也早就盗出了一叶霜,她的那些下属再寻机运出也就是了。计划如此周详,还真是用心良苦。” 千如呷一口茶,想起那半块胰皂,讥诮道:“他日若我找到她的情郎,倒要好好看看他长得何等周正,让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做到这种地步。能把一个女人迷到这种程度,可见水平不一般呢!保不齐把他送宫里给娘娘们做面首都行!” 杜君远拾袖掩唇低低一笑。 她这样出语惊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行词粗鄙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仅不惹人反感,反倒带着一些令人欲罢不能的娇憨来。 就连杜君远自己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狐狸精转世,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判断,恨不能天天和她在一起。 千如忽而想到什么,有些不安地问道:“慕楼主喜怒不定,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可见此事重大。侯爷,倘若您是这李晴柔的情郎,您下一步要做什么?” 杜君远将手中的画纸烧毁,漫不经心道:“若是我,我会杀了写意,彻底地让清风楼担下这滔天大罪。同时,杀了写情已震帮威。还有百瓶一叶霜,下给武林豪杰,不仅可以铲除江湖异己,还可以让清风楼名誉扫地。” “他们要杀了写意?!” 千如惊道:“那,那我要看着她,本来还说把她投入大理寺让唐大人去审呢,现在看还是在我们身边最为安全,她可不能出意外。” 说罢起身要前往后院,杜君远按住千如的瘦肩:“放心,杜宁在看着她呢!” 千如疑惑道:“杜宁?杜宁不是在安平郡?” 说完便心中了然了。 怎么可能,他杜君远就算再相信她,也不可能把性命交给她这个才认识不多久的女子身上,怎么也要放一些人在自己身边的。 说到底,他还是不算很信任她吧?! 杜君远眼见的千如失落的神情,自然知道这丫头又在胡思乱想,故而解释道:“并非杜某不信小如,只是杜宁轻功卓然,做许多事不易被他人察觉。此次我们临行前,早已命杜宁暗中查探,搜集信息了。另外,杜允仍在安平郡,安平郡出不了什么乱子。” 千如点点头,却没有说话,这件事,千如早就领教过了,当日夜探石府,几人却没有发现他们三人的存在,轻功确实了得。 杜君远半晌才缓缓坐下,叹了口气,双眸满是担忧,惆怅道:“看来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方才我说的可不仅仅是瞎猜,而是根据当前的局势分析。清风楼虽说不涉朝堂之事,但清风楼创派师祖曾言,礼朝若是有难,清风楼子孙需鼎力相助,以安天下。这百瓶一叶霜下给江湖中人,清风楼必然会遭千夫所指,从此沦为武林败类,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真实目的。方才小如也提到这石墉可能并非死亡,他手中又握着楼兰遗宝的藏宝图,若是用于举事,那这礼朝的天要变了。” 千如一惊,反问道:“楼兰遗宝?藏宝图?” 杜君远点点头,将这个中原委道来。 原来,当年楼兰灭国之前,其君主将全国的宝藏聚在一处,又使秘法藏在楼兰金山。国主请人绘制宝藏地图,将此图交给大女儿月亮公主,而开启宝藏的密钥交给了自己的长子。传说这些宝藏多得难以计数,甚至还有许许多多的西域武功流派和炼丹制药之法,故而无论是天下各国的国主,还是江湖帮派均想要得到这批宝藏。 千如十分不解,问道:“这天下人都想要得到的藏宝图,却为何在这从四品医官石墉的手中呢?” 杜君远安抚地拍拍千如的手背,示意她耐心去听,继续说着这个故事。 楼兰君主亡,月亮公主携藏宝图只身前来礼朝,将藏宝图和自己献给礼朝,以换得楼兰遗民免遭礼朝天子屠戮。月亮公主本就天人之色,又诚意拳拳地献上了国之宝藏宝图,初登帝位的圣上沉迷美色,将其封为月妃,并允月妃亲兄为继任楼兰君主,两国才止干戈。 好景不长,元佑三年秋,圣上大怒,月亮公主惨遭遣返,中原铁蹄踏平楼兰,在楼兰国都烧杀抢掠整整三日。楼兰彻底覆灭,曾经风华绝代的楼兰公主也消失在了楼兰的废墟中。 礼朝圣上执政多年,因贪恋后宫女色身体日渐透支,便想要楼兰秘宝中的《摩尼医典》为自己续命。传说《摩尼医典》中有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的秘法,可仅凭一张看不懂的藏宝图,还缺密钥。圣上多年来没有任何线索,只是知道当年楼兰继任君主,也就是月亮公主的亲兄,亡国时将密钥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哈蒂曼公主。可是哈蒂曼公主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圣上没有办法,这才派遣知晓此秘密的石墉去寻找密钥。 “这石墉虽非文将也非武将,却是当今陛下得力之人。圣上此番将藏宝图交给石墉,本意是想要石墉前往楼兰的旧土附近,向民间打探开启宝藏之法,另外,寻找密钥的下落。” 千如有些后悔,这样的事本与自己无关,但如今自己知晓只怕这日后还有更多的暗杀,不堪其扰。于是喃喃开口:“侯爷这等秘辛,不应同我讲,我也不该知道的。” 杜君远却温润一笑,道:“杜某愿意相信小如,小如你信不信我?” 千如有一点点的羞赧,眸光微闪。扯开话题,不屑嗤笑一声道:“这当今圣上想要将他国的宝藏据为己有,却没想到有一日会被反摆一道,人财两空,还真是世事难料。” 杜君远听到千如这样说自己的外公,却没有半点生气,只是告诫道:“小如这样的话下次切莫再同他人讲起吧,终会引来祸端,礼朝多少名门之后因这宝藏而断送了性命。” 千如抬起头,坚定道:“侯爷愿意相信我,我自然也愿意相信侯爷。” 杜君远有些动容,有那一刻,想要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却觉得十分之轻浮。世间之情爱,若不能做到尊重,仅仅给予她一段婚姻、给予她优渥的环境,同犬马之养无甚区别。杜君远想起这个女子在刺客夜袭那一晚的英姿,却仿佛看到他们成婚后许多年,眼前这个女子容颜未改,但眉眼间却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仗剑英姿,依然潇洒。她是林烟璃,还是花千如,一点都不重要了,他只要眼前这个,与他同心同德的她。 杜君远仍在旖旎之思,杜宁却闯了进来,同时揪着一个男人的衣领。男子踉踉跄跄,目光凶狠异常。 “侯爷,此人埋伏在侯府附近,不久后却开始鬼鬼祟祟潜入西厢房,不想这贼人却磨磨蹭蹭犹豫不决,杜宁我生生等到他即将动手向那位姑娘发难,这才将此贼擒获。” 虽说是正事,杜宁却总觉得自家的侯爷并不十分欢喜,甚至有些不耐地看着自己。但自己主子身侧的花千如却有些坐不住,急切问道:“写意并无大碍吧?” 杜宁对这位“泼女”十分不喜,只因她的鲁莽,自己堂堂侯爷近卫却要去保护一个叛徒恶女,实在憋屈得很。故而语气不善道:“我等做事何曾让侯爷失望过,区区小事,就凭这等废物,那什么写意的,自然没什么事。” 花千如并未因杜宁恶劣的语气而生气,转头对杜君远道:“亏得侯爷知道派人盯着,才没让这贼人得逞,采薇和明薇虽拳脚了得,轻功却比杜宁先生稍逊一筹。” 杜君远安抚地拍拍千如的瘦肩,眼神警告地看了一眼杜宁,又对着千如慰道:“不必如此紧张,在明远侯府,杜某还是可以保护得小如一干人等周全的。” 杜君远转头看向地上的黑衣人,方才的柔意立刻收起,双目皆是冰霜。弯腰将黑衣人的蒙面黑布扯下,看着男子倨傲的双眼问道:“你反复试探,却不想下手,究竟是为什么?” 男子开口道:“这与你何干?既然已经被你们束缚住,便杀了我吧。” 说完,眼一闭,一副赴死之状。 千如看他如此,再结合写意刺杀自己的情形,还有写意说她的姐姐遭到挟持,脑海里光速地闪过自己前世所看过的诸多武侠古典小说,已将事情猜了个大概。继而上前,弯下腰抽出袖中的短刀抵住男子的脖颈,男子眼睛一闭,冷然道:“动手吧!” 千如嗤笑,道:“动什么手?你今夜来做什么全然忘了么?” 那男子的目光一直落在千如身上,神情多是不解。 千如缓缓摇头,道:“你武功不弱,也并未被毒,可见你同那些人并非一丘之貉。你不想助纣为虐,但今夜却不得不前行,我想你定是有什么软肋掌握在贼人手中,而且这软肋还同那位你要杀的姑娘有着莫大的关系。” 那男子瞪着离他颇近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之色,冷笑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少自作聪明了!” 千如讥笑道:“看样子我是猜对了是么?你这蠢人也不仔细想想,他们是一群什么人?他们什么干不出来?就算那群人依言将你的软肋放了,你要救之人若是知道你将写意姑娘杀了,还能原谅你不成?” 男子听闻此言,铁汉竟然落下几行清泪。千如默默地撤开男子脖颈的短刀,男子抱住头痛声道:“我不想,我并不想,可若是今夜我不来,写情也就活不成了。她们姐妹二人本就是孤儿,还遭此祸,我,我……写情才愿从善,怎么就......” “写情,是写意姑娘的姐妹吧?!你倾心于写情姑娘,这才受制于他人的,是么?” 男人没有说话,千如厉声问道:“说!是也不是?!” 男子将头掩在手掌中,悲怆地点点头,诉道:“写情,是写意的亲姐姐。”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千如舒了口气,但凡他不是那恶的,此事就好办多了! “你若信得过我,我愿意帮你去找写情姑娘,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要把你所知全部告诉我和侯爷。” 男子闻言抬头看着千如,一脸的倨傲和不信,哼道:“我凭什么信你?” 千如微微一笑:“就凭,我和侯爷比你更希望慕楼主无事吧!” 男子的目光有些躲闪。 杜君远见状,似乎明白了千如想要做什么。微微叹了一声,换作平时,也许眼前这一位早已是杜宁的刀下亡魂或者压入天牢了。方才自己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让杜宁情况有变时将活口带到自己面前。 杜君远上前,扶着千如起身,冷眼问地上的男人:“本侯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在下乃是慕渐初的心腹,京城红袖坊和红运赌坊的掌柜,叶菁。”男子倨傲道。 “慕渐初可曾怠慢于你?” “楼……楼主信任在下,并未有怠慢之事。” 杜君远目光中泄出一丝不屑,开口道:“你自以为今日死在明远侯府便取得高义,情意二人皆得暂时安全,你也不必违心做事,你可知你闯下了什么祸?” 男子没有说话,但捏着衣角的手已微微颤抖。 杜君远继续道:“你说你是慕渐初的心腹,慕渐初信任于你,并将京城最大的两家铺子交给你打理。但你可知,今日你若死在明远侯府,不出两日慕渐初就会摊下这劫杀朝廷重臣,蓄反之罪。同时小如姑娘身为百花山庄弟子,百花山庄庄主也不会放过你!届时清风楼被朝廷追查,被江湖人追杀,却不知这祸端皆是拜你叶菁所赠。” “怎么可能……” “难道你不知道这几日清风楼出了事?慕楼主连损两位夫人,上百瓶一叶霜失窃,楼中唯一的医师宋医师也遭人杀害吗?” “怎么可能……密室铜墙铁壁,怎么可能……” 花千如道:“现在你还敢如此行事么?这世间弱肉强食,妥协能有什么好下场?妥协真的会保护你心爱之人么?一次妥协只会换来下一次更加没有原则的妥协。” “那我怎么办?怎么办?” “究竟怎么回事?”杜君远已有些不耐,催促开口。 叶菁吞吞吐吐,将他所知徐徐道来。 第31章 写情投诚反被伤 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责;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 ——《佛为首迦长者说业报差别经》 两年前,清风楼名下所御的红袖坊来了一个蒙面女人和一群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十分美貌出众。蒙面的女子自称来自西域,名唤阿依,埙笙笛箫无一不精,只因家道中落,来中原礼朝谋一出路。在来上京的路上因夜宿无良店家被劫,长姐容貌尽毁。也幸好手下这一群女子却没有任何损伤。长姐阿依欲令这些女子栖身红袖坊,自己也可以教导这些女子乐器度日。 慕渐初什么都好,就是喜好美色,瞧上了这群女子中最小的一位,名唤多琦。 一日慕渐初夜宿红袖坊,这多琦伺候了整整一夜,这以后便被慕渐初便收在了府中,称为多琦夫人,也就是千如他们好奇的六夫人。 多琦生得西域女子的容貌,十分惊艳。况且她能识字,在府里的众位姬妾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慕渐初与她倒是欢好了半年多,就连最爱的莲漪小娘都被慕渐初暂时地丢在一旁。 可相处一段时日慕渐初却渐渐地却发现,这多琦夫人诸多诡计,与那红袖坊的长姐阿依木密谋不知要做些什么。每每与多琦同房,都被她用一种叫做三步迷魂散的药迷住,醒来时多琦早就不在枕边了。 慕渐初欲使计将她们一伙人擒住,不料那蒙面女子阿依木带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多琦夫人一人,任慕渐初问什么多琦都不说。 慕渐初一来是气急了,二来为引出剩下的女子,将多琦生生的剥皮,并将其肉糜供清风楼众弟兄食用,仍然无任何用处,慕渐初便也只好渐渐放弃。 被枕边人摆了一道自然不是什么风光事儿,从此慕渐初不允许周围人提起六夫人。 …… 杜君远道:“好吧,那你与写情写意姐妹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菁抬一抬眼皮,继续讲述。 一日,李晴柔身边地写情外出秘密执行任务探索清风楼密道之时,被叶菁撞见。写情意图杀叶菁灭口,二人在红袖坊大战三日,写情武艺不精败下阵来。虽说写情没能打过叶菁,却与他生出了情感。 两人都不敢将此事告知各自的主子,最后在叶菁的劝说下,写情打定主意叛离自己的组织,并将她所知组织的事情全部告知了叶菁。写情和叶菁劝说自己的小妹写意叛离组织生死阁,并欲查明情况告知慕渐初。 情意姐妹本来是孤儿,被组织救下并悉心培养这么多年,写意当然不愿,将此事告知了李晴柔。 二人听闻写意之意,便知此事不好。 果然,七天前的一晚,叶菁被一群青色服饰的女子围住,命他去杀了一位叫做杜君远的人,否则会给被擒获的写情喂下噬魂果,将她扔进生死阁便宜生死阁那些男人。 叶菁只好派了一些身手较好的人跟随杜君远去往安平郡寻机下手,无奈杜君远身边总是高手环伺,叶菁派去的人根本就找不到机会。忽而一日,他们得到消息,杜君远身边没有一位近卫陪同,他本人则陪着一个娇俏的女子,这才有了安平郡春雁湖边的刺杀之事。 杜君远和千如互相望了一眼,杜君远心道:原来那晚的那些杀手真的是清风楼的人,那告知叶菁手下自己行踪的人又是谁?真的是陈瑾么?还有,那一叶霜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杜君远问道:“本侯问你,你一共派去了多少人?” 叶菁道:“我一共派去了三十人。” 三十人? 杜君远眉头微皱,千如他们主仆三人当夜只杀了二十八人,他记得很清楚,没有一人逃脱,那剩下的两人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在安平郡? “好吧,你继续说,那你的计划失败了,然后呢?” 后来,杜君远和千如入京混入清风楼,组织设法带走了写情,以其命相逼,令叶菁再次暗杀杜君远和千如。叶菁无法只能一直跟着杜君远,欲返清风楼时又听闻写意先一步暗杀却被杜君远等人擒获,叶菁为此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谁知今夜这群女子又逼得自己去杀了写情的亲妹妹写意,他不是没有想过,若是他真的动手杀了写意,写情定然恨极了他,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写情受辱,他没有办法,这才犹犹豫豫,相当于自己以一死抵命。 杜君远颦眉,厉声问道:“你这说得糊涂得很,这六夫人和情意二人有什么关系?” 叶菁道:“因写情的任务就是用三步迷魂散迷倒音书盗出一叶霜。” 千如急于求证内心猜测,忙问叶菁:“我问你,贵楼主七夫人李晴柔,可是这生死阁的人?” 叶菁点了点头道:“一点不错,听写情说,李小娘原本生死阁少阁主的未婚妻,老阁主嫌她身份微末,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把李小娘送来清风楼,至于说一叶霜……” 说到此处,叶菁也面色有些苦恼,无奈道:“生死阁体系庞大,仅是杀手就有上千人,写情写意姐妹俩在生死阁时间尚短,难以知晓组织的核心任务。可不盗取宝物,偏偏盗取一叶霜,定是用来下毒害人!侯爷想必也知道,一叶霜乃是清风楼的独门毒药,任何毒药都模仿不来一叶霜的秋叶痕迹,倘若一叶霜下给什么人,中毒之人必会寻清风楼算账。” “我懂了!”千如接着道:“生死阁这是在借清风楼,扫清江湖上的障碍。” 看来,阿依木一群人要么是楼兰余孽,要么就是敌对柔然或者北燕的人。原来他们早在两年前已经蠢蠢欲动,暗中部署要夺取这楼兰宝藏了。 杜君远眸色幽深,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猜测这群人的计划是这样的:剪除圣上的羽翼,朝堂上自然就是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和信任的左膀右臂,他杜君远自然也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在江湖上,接连安插多位眼线进清风楼,盗取一叶霜,将残杀江湖之人的罪名嫁祸清风楼。如此一来,圣上在朝堂、江湖均失去依仗,为他们一举攻下上京做准备。另一边,他们利用石墉骗取圣上手中的藏宝图,欲得宝藏用于举事。只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千如?千如与千术同为百花山庄弟子,为什么他们独独针对千如呢? 安平郡只要盯紧了那陈瑾,倒不会出太大的乱子,更何况百花山庄的人马聚在安平郡,料想也不会如何。眼下上京风波暗涌,这生死阁的人又蠢蠢欲动,更需要他就在这里。 想到这里,杜君远对千如道:“小如,看来我们要在京城耽搁几日了。” 杜君远语气颇为遗憾,但千如听着这语气怎么就有一丝愉悦呢? 千如捏住杜君远的外袍的袍边轻拽了一下,笑道:“侯爷,幸亏我们并未将这谜底交给慕渐初去查,不然凭着他这份糊涂劲儿,可能再过三年也未能得知真相。依侯爷看,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杜君远心情更加愉悦,耐心道:“小如,方才他提及的,说要把写情姑娘丢去哪里?” “生死阁?他们要……” 杜君远微笑着点点头,道:“小如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千如的眸子往叶菁的身上一带,计上心来。 “若是令写意假死或者投入大理寺不妥,她们定会立时加害于写情;如若放出叶菁的死讯也是不妥,不如……”千如顿了一顿,语气轻松道:“不如干脆就打草惊蛇,我去书一封,让慕渐初将叶菁大哥借调给我们,然后侯爷全城搜捕写情如何?” 杜宁在身后意外地看了一眼花千如,可以说这一招反客为主不得不称之为高,同时打破僵局。一来,对方不知慕渐初和杜君远两方究竟知道些什么,不敢轻举妄动,二来他们担心计划败露定然会有所行动。 千如向杜君远勾一勾指,杜君远微微一笑,依言俯身,千如附耳说道:“杜宁便护着写意去闯一闯生死阁吧,我们二人偷偷干一票大的,怎么样?” 杜君远桃花眼微眯,似笑非笑:“何解?” 千如调皮地眨眨眼,轻快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侯爷信不信我?” “你是要把杜宁调离我的身边?” 千如摊摊手,无辜道:“我们这里认识写意姑娘的只有叶菁和写晴姑娘,叶菁大哥还有用,只有杜宁跟着写意了。” 杜君远双唇紧抿,此举不可谓不大胆。将自己身侧的杜宁调离,意味着自己的命直接交到了眼前这个花千如的手里,顿了半晌,杜君远下定决心般道:“好,就听小如你的。” “侯爷!万万不可啊!”杜宁跪倒,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杜君远摆摆手,道:“此次前去生死阁踪迹,杜宁你莫不是怕了吧?” “属下跟着侯爷何曾害怕?属下是怕不在您的身边,您会被有心人利用啊!” 说完便恶狠狠地看着“有心人”花千如。 千如闻言却并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杜宁道:“去生死阁可要护好你自己的性命和写意姑娘的性命,不然少了你可没人给你家主子准备棺材了呦。” “你!你这泼女!” 杜宁怒目而视,拔剑预要较量一番,花千如藏于杜君远身后,带着一些恶劣一些挑衅的坏笑。 杜君远喝道:“好了!杜宁,小如说得不无道理,这生死阁堪比修罗场,可不是那么好闯的,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侯爷,这泼女的话不可尽信,她自相见之时就在骗你欺你瞒你,倘若……倘若有什么意外,我等......我等......” 杜宁说不下去,身侧的叶菁却拱手道:“请杜先生放心,只要此番能解楼主之困,救出写意姑娘,我叶菁自会护你家公子周全。” 千如看着叶菁那一脸认真,信誓旦旦的模样,十分无语。这男人,难道没搞清楚最开始是谁要帮他的么?她这是被过河拆桥了么? 杜君远道:“小如,写意姑娘性情刚烈,你如何劝服她帮我们?” 千如默了默,轻声道:“侯爷,组织怎比得了亲情,相信经此一事,写意姑娘会有所动容,就算不是帮我们,她也会帮忙找到自己的姐姐,这时我们自然就能找到生死阁的线索了。” “清风楼时你还说要把这姑娘投入大理寺,现在改主意了?”杜君远饶有兴趣地问道。 “投进大理寺前,我们还用得到她,拖一时便是一时。” 沉默半晌的叶菁抱拳道:“都说明远侯深得老将军风采,人称玉面郎君,天下第一君子。在下来暗杀侯爷实属无奈,若侯爷信得过在下,在下请缨去劝服写意,定能让她协助我们,倘若能救回写情,在下携情意二人亲往大理寺服罪。” 杜君远扶住叶菁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写情姑娘悬崖勒马,愿与你一起揭露生死阁的面目,此乃大善也。而你能够劝说写情姑娘向善,那这世上便少了一个恶人,此举更为难得,今夜你虽有心杀我,却实属无奈。你们二人如此有心,本侯又怎么会为难你们?事后本侯会向圣上严明,为你们说情,从轻处置。若是写意姑娘肯回头,将生死阁的事如实告知,协助我们破案,我自然也会网开一面。” 叶菁跪下,朗声道:“多谢侯爷!” 杜宁领着叶菁去劝说写意,屋内又剩下千如和杜君远两人。 千如担忧地问道:“侯爷,日前你遭人弹劾,此事如何解决?明日你要上朝么?” 杜君远双眸染着春色,唇角止不住的笑意,轻声问道:“小如你在担心我么?” 杜君远那双桃花目实在蛊惑人心,短短的一句话又说得暧昧,千如险些被口水呛住,忙掩饰道:“这么多……多天相处,我当你是朋友,我关心朋友,这有什么错么?你……你不要想多了。” 杜君远极力地控制着自己唇角上扬的弧度,讨好道:“好好好,我不多想,我不多想就是了。”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还笑得出来?我想问有什么破局之法么?明日上朝说明情况行么?” 杜君远皱了皱眉,无奈道:“千如,此案本就是秘辛,决不能在朝堂言明。你想想,若是我在朝堂提及,就必须要说楼兰秘宝之事,那举朝不就知道当今圣上贪图楼兰宝藏之事了?天下人该如何看待他?到时,圣上一怒之下不得寻个由头料理了我?何况,我也不打算明日上朝。找一日,我跟着母亲入宫,向我那外公说明这几日在上京的详情,也就是了。” 千如心中腹诽,这圣上不就是典型的那啥啥立牌坊么? 私下说…… 千如又忧心道:“圣上能信任你么?” 杜君远叹了口气,当今圣上猜忌多疑,不相信任何人,否则,他的父亲也不会殒命了。 “只能尽我所能,信不信就在圣上了。不过,圣上还用得到我,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千如瞧着杜君远的侧面,若有所思。 第32章 明薇一怒邀比武 月转回廊白,风清法界香。 一清俊面容的男子正伏案提笔从容书写,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疲惫之色。身旁立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肃穆地陪在一边。 此时已经很晚了,男子还在忙碌,他身旁燃着一炉龙涎香都见底了,可手上的公文依然没有写完。 忽地风起,卷起案几的一摞还未书写的草纸,青衫小厮的双目如鸮一般瞪大,警惕地环顾着四周。眨眼间,面前的案几上落下一只不多大的鹰。 这鹰呈褐色,全身的毛都富有光泽,月光一映,更显得它精神百倍。爪子上还绑着一张纸条,上面还隐约有字。此时它乖巧的立在案上,抖一抖脖间的毛,偏头瞧着伏案的男子。 他正是千如的七哥,花千歆,本名是唐玉歆,时任大理寺寺卿。 唐玉歆唇角勾笑,搁下狼嚎笔,纤白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鹰的小脑袋,像是自言自语道:“褐穹,你的主人可算是想起我这个哥哥了。” 案上的鹰像是听懂了,左爪向上抬了下以作回应。唐玉歆含着笑,将绑在鹰腿上的信取了下来,展开认真去看。 这鹰是千如和唐玉歆两人互相联系的信差,从小养着,十分忠心。千如给它取名叫褐穹,当时唐玉歆还说一只鹰懂什么,没想到这只鹰微微地抬了一下自己的左爪,好像是接受了千如给取的新名字。 这只鹰十分聪敏,飞得快,用于传信最好不过。而且只有千如、唐玉歆和他们二人身边的玄奇和玄嵩知道,是属于唐玉歆和千如的秘密。 唐玉歆读罢信,无奈地摇头笑言:“我这糊涂的小妹,果然是有事才能想起我来。” 转身把信递给玄嵩,向玄嵩吩咐道:“就按照小妹信上说的去办,另外刑部那里也不能落下。” 说着又提起笔,埋头继续写方才的文书。 玄嵩应是,读罢了信便就着烛火烧了,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少爷不接九堂主在咱们府上住下?” 几日前,他们已接到了千术师哥发来的消息,少爷就安排府上的婢子们收拾了一间向阳的厢房出来,还打发着人购置了许多女孩子家穿得用的,甚至女儿家用的首饰都命人打造了几套,他以为不出几日就能见到九堂主了,没想到拖了这么久才见到九堂主的一封信,人却没有来。 唐玉歆彻底弃了笔,站起身来舒展筋骨。 玄嵩见唐玉歆已罢笔,颇为有眼色地温茶倒水,唐玉歆接过呷了一口浓茶,徐徐解释道:“明远侯回返上京,未至朝却与小妹日日一处,圣上已知道百花山庄牵涉其中。我系百花山庄弟子,此事圣上又不是不知道,倘若现在我们接小妹回府,难保不会引起圣上猜忌,还是过一些时日吧。” 玄嵩接过茶盏,又温了一杯递给唐玉歆,接着问道:“即使如此,那九堂主也应该住在霜花轩的,怎么在这明远侯府住下了?这才太不合礼数了!莫不是那个明远侯看上了九堂主,强留于她?” 唐玉歆意外地觑了一眼玄嵩,疑惑问道:“这有什么稀奇,小妹本就是天人之姿,那明远侯若真的倾心小妹,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啊。小妹命苦,若能寻得良人,我这做师哥的也为她高兴。” 唐玉歆本就是谦和之人,对待下属十分宽厚,没什么官架子,底下的人对他也不那么拘束。 此时,玄嵩不管不顾地快语道:“我以为公子喜欢九堂主,才为九堂主做那么多事的。就说您哪回去山庄,不是大包小包的,给九堂主带那么多的新奇玩意儿。那什么……明远侯,属下瞧着就是绣花枕头,空有一副好皮囊,武功有还不如没有呢!哪里比得了我们公子好,九堂主可真是没眼光。” 唐玉歆笑着摇摇头,坦言道:“我对小妹从来都是师兄妹之情,何来男女之爱?再说,玄嵩你怎可背后议论他人是非?明远侯承袭已没大将军之侯位,待人宽厚和有礼,文武德昭,素有我礼朝第一公子的美名。至于说武功,若不是明远侯没有过人带军本事和武功,早就难以存活了!玄嵩,你方才所说可失之偏颇,下回可不许如此说人是非。” 玄嵩无奈道:“是,公子教训的是。” 唐玉歆见他心不甘情不愿的,便又道:“我虽与小妹并无男女之爱,可兄妹之情也为真。终有一日我能遇到自己的良人,也不愿见小妹孤苦漂泊。” 唐玉歆放下茶盏,踱步至窗前,无声地望着轩窗外的月色。 前几日朝堂之上,曹勋带头上书弹劾明远侯,抓着杜君远返京未上朝的筏子极力攻讦,有少半数朝臣附和。还有一部分大臣,以老奸巨猾的三司使柯润琅为首,垂首作壁上观。 众朝臣发难,圣上长久不言,只是从那不咸不淡的语气中可知圣上对此事也是十分不满的。文武百官中,有一半已被曹勋和柯润琅这两派人收买,另一半则是各怀心思,不愿站出列为杜君远说上一句话。圣上沉迷神仙老道之术,各地群雄揭竿而起,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搅得人心惶惶。 根据千术的线报,唐玉歆只知道日前小妹遭人下毒暗害,他们二人顺着线索摸进清风楼,不多久清风楼楼主便对外宣称封锁总部,什么消息也打探不到。好不容易听闻封锁解除,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今日得小妹书信一封,小妹也没有说太多,只是请他帮解杜君远被弹劾之困。 满朝文武多为奸邪之辈,朝纲松弛,黑云蔽日,各方势力剑拔弩张。于百花山庄,小妹初次出庄完成任务,不知能否顺利。这两件事都让唐玉歆忧心忡忡,每每忙到深夜。 但愿诸事顺遂,但愿天下承平。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从千如离庄后便一直颠沛奔波没有停歇,到了清风楼又时时提着份儿小心,千如已经有半个月都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昨日在这明远侯府,才结结实实的睡了个饱。 千如慵懒地舒展了腰,眼前的景象渐渐聚焦。 采薇已经端着脸盆挑帘进来管着千如梳洗,明薇贴心地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件寻常女子的衣衫递给千如换上。 千如无奈打趣道:“这几日你们时时守在清风楼的阁楼附近,吃不好睡不好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起得这样早,还要把我也叫起来,你们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采薇听千如如此说,娇俏道:“我是想着多睡一会儿来着,可姐姐不让,愣是辰时拧着耳朵把我叫醒了。” 采薇和明薇虽是姐妹,到底采薇年纪小,加之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千如。千如来自现代,尊卑的观念没有那么深刻,与她日日一处,虽名为主仆实际胜似姐妹一样,相处这么长时间,自然没那么谨慎行事了。 明薇瞪了一眼采薇,骂道:“堂主体恤咱们,可咱们也不能太不知身份。” 转头对千如道:“九堂主,你可莫要再惯着她,都惯得不成样子了。” 采薇冲着明薇吐舌,十分不服气。 千如呵呵笑,起身走到脸盆处,捧着清水洁面,反复几次觉得清爽许多,这才问道:“昨儿夜里带回来那个写意怎么样了?” 采薇一面递给千如一条锦帕,一面回道:“本来昨儿夜里不安分得很,自那清风楼叶菁叶掌柜来过以后就又打又骂又哭又笑的,采薇还以为主子带回来一个疯婆子嘞!今儿早上,那个叶掌柜同她说了会子话儿,她便又成了个呆燕,什么也不说了。” 千如接过采薇递来的锦帕擦尽脸上的水,问道:“他们说了什么,你们可听见了?” 明薇管着千如穿上方才寻来的蓝白相间的阔袖长裙衫,一边将那白色丝绦挽进千如腰间的玉扣中,一边替收拾脸盆的采薇答道:“他们倒是没有避着我们,说什么要喂她姐姐吃什么噬魂果,还有什么有计能救出姐姐,听杜宁先生说,就是昨夜主子和侯爷说的那些,听了这些话,那丫头就呆怔了。” 千如没有说话,罩上一件白色薄纱外衫,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看来,要她同他们合作还需要时间。 门外杜宁道:“泼女,我家公子有请!” 明薇闻听此言,放下手中的发针,杏眼圆瞪,柳眉倒竖,追过几步隔着门叉腰喝道:“你家公子尚有几分知礼,你这小厮却处处刁难,还真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采薇也呯的一声放下脸盆,将门打开,一脸不快地瞧着他。千如扭身瞧着门口那憋得通红的脸,忍俊不禁。 杜宁本就生气,又见梳妆台前的千如掩唇大笑,手指着明薇结结巴巴道:“你……你……你说谁是阎王,谁是小鬼?你这女人怎么敢……怎么敢侮辱我家公子?” 明薇叉着腰追出门外,那气势直唬杜宁向后退了两步,张口骂道:“你你你,你什么你!说的就是你这个奴颜媚骨的杜宁,丢尽了你家公子的脸面还不自知,元宵掉进滚锅里,混蛋一个!” 杜宁无口舌之才,关键时刻还口吃,直气的胸膛起伏,向前一步要说什么,明薇道:“怎么,说不过便要上手吗?要打一架吗?” 杜宁莫名其妙道:“谁说我要打架?好男不跟女斗嘞!” 还没等杜宁反应过来,明薇已一掌打在杜宁左肩,喝道:“你意思是我打不过你吗?是个男人,我们就来比划比划!” 明薇这一掌并没有使多大力气,但杜宁没有反应过来,蹭蹭地退了几步,神情中尚有一丝错愕和不解,在明薇第二掌袭来时,一个后空翻躲过,勉强站稳脚跟,接着又见迎面袭来的第三掌。 千如暗叫不好,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用人家的,还打人家的下属,这可不太好,忙提着裙摆追出来斥道:“明薇,快住手!不得放肆!” 身侧的采薇也跟着高声劝道:“姐姐,别打了!打出个好歹来,主子面子不好过!” 虽说劝着,但却能瞧见采薇嘴角那隐隐的笑意,言语间只是提醒明薇不要下手太重,听语气总觉得在煽风点火。 可是,明薇的火爆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住,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掌,打得火热。 这赤手空拳比划下来,杜宁全然不是明薇的对手,饶是两人都没有使内力,可杜宁还是被明薇打得挂了彩。 这时,回廊传来杜君远的声音:“呦!一大早儿的小如这院子这样热闹?” 杜君远久不见千如来,这才寻了过来,刚进来便见千如身边那个明薇和杜宁缠斗在一起,诧异万分。 清隽的身姿越走越近,那张凤容渐渐清晰,杜君远的眼尾微挑,含笑地瞧着千如。千如尴尬地搔搔后脑,无奈赔笑道:“呵呵,那啥侯爷,切磋,切磋,他们切磋武艺来着。” 杜君远呵呵直笑,扬眉对身侧的采薇道:“既然是切磋武艺,那就不能草草结束。烦请采薇姑娘搬两张凳子,我和你家主子得坐着看不是?” 采薇早就看这个一口一句泼女的杜宁不爽了,听闻杜君远这样说,立刻高声道:“好嘞!我这就去!” 全然不顾千如地挤眉弄眼,扭身往屋内去了。 杜宁见自家公子来了,心下大急,奈何这刁蛮女子将他追得紧,躲闪不及,又挨了几掌,最后明薇一记铁山靠,正中杜宁的下骸骨,疼得他眼冒金星,直嚷道:“我输了,明薇姑娘武艺高强,在下比之不过,在下输了!不要再打了!” 明薇倨傲地瞧着杜宁,道:“吃饱了的牛肚子,草包一个!” 虽这样说,明薇却不忘将地上的杜宁扶起来,向千如和杜君远这边走来。 千如气道:“明薇,你也太胡闹了,你怎么能把杜先生打成这样?!” 明薇瞧了一眼身侧的杜宁,无辜道:“打成哪样?我可一点内力都没带呢!” 说着,抱拳向前一推,向杜君远道:“侯爷,我与杜宁先生江湖比武,若是下手重了,还请侯爷海涵。” 杜君远觑一眼捂着下巴惨津津的杜宁,闲闲道:“既然是江湖比武,我怎么好干涉?杜宁,你怎么说?” 杜宁此刻又疼又愧,抱拳道:“属下武艺不及明薇姑娘,给侯爷丢脸了。” 杜君远难得严肃道:“凡为君子,上而争下而饮,输并非丢脸,若你不服输才真是丢了本侯的脸。既然武艺不精,日后请教明薇姑娘的地方还多的很,是也不是?” 杜宁喏喏称是,转身对明薇抱拳道:“姑娘武艺高强,杜宁佩服,日后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明薇也不是那斤斤计较之人,当下便一抬下巴道:“好说,只要你日后再不叫我家主子泼女。” 杜君远挥手,打发杜宁去准备,千如见状,也让采薇和明薇去盯着写意。 见他们三人散去,千如讪讪道:“侯爷,你寻我何事?” 杜君远收回方才的点点笑意,肃容道:“小如,我们在这上京,还有一个重要的人需要拜访拜访。” “?” “石墉长女,韩夫人。” 第33章 石墉初露真面目 上京,中郎将韩瑁的韩府。 这石家长女,韩大娘子为千如和杜君远让茶看座,将下人们都屏退了。 韩大娘子闺名海冬,可见得端柔美丽,身着素色袍裙,腰间系着淡绿色丝绦,丝绦上还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已绾成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当中插着一把精致的淡绿色的玉发梳。 装束倒是素净得很,但却没有戴孝,杜君远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这会客厅只剩下他们三人,二人凝视着这位韩大娘子,这韩大娘子没有一丝怯意,福了福身道:“早听夫君之言,侯爷在查家父的案子。侯爷若有所疑问直问便是,小女子据实以告,定不隐瞒分毫。” 见韩夫人说得如此坦然,杜君远也没有什么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正如韩夫人所言,本侯一直在安平郡查令尊的案子。” 杜君远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案子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日,为何迟迟不见夫人前往安平郡吊唁呢?” 韩夫人面色一白,惨淡一声,半是讥诮半是不忿道:“妾身去了做什么?妾身那父亲就算是死也不愿见妾身这个女儿的,妾身若是去了,不是平白给父亲添堵吗?” 说着,韩大娘子又垂下一行清泪,抬手用一块素帕印去了。 千如和君远相互一望,看来这其中的确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千如想了想,比杜君远更加直接地问道:“恕小女子冒昧,敢问为何夫人同令尊交恶?” “为何?” 女子抬首,一双美丽的双眸含着泪,一滴一滴往下坠,如同秋露般,模样楚楚动人,开口时又显得柔弱万分。 “妾身今日也不愿瞒着二位,妾身的父亲他只爱自己,这么多年,他从未关怀过身边的人。其实,妾身也从未奢求过他的一丝一毫的关怀,可是,可是.......他万不该对他的亲外孙下手,我与夫君……我与夫君的第一个孩子,因为父亲,就那么没了。” 说到此处,韩夫人像是用尽了力气,将脸埋在锦帕间,呜呜地啜泣。 礼朝为礼仪之国,对世家贵女的言行要求很高,像韩夫人这般在贵客面前哭泣是绝不允许的。如今韩夫人在千如和杜君远面前哭成这般模样,可见此事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千如很是不解,反问道:“孩子没了?韩夫人是说,您的孩子,石大人没能救下来是么?” 韩夫人没有回答千如,千如又道:“向来女子生育这种事,生死之间仅隔一层纱,就算是石大人,也不能完全保证母子平安,你怎么会因此怪罪自己的父亲而不前去吊唁呢?” 虽然,这石墉乃是从四品院史,可说是这大礼朝医官的最高阶级,没道理自己的外孙难以救下。 韩夫人崩溃的掩面哭道:“那时妾身已临盆,孩子太大,凶险万分。可妾身那无情的父亲需要紫河车做药引,竟不理妾身和夫君的苦苦哀求,拿走了孩子的胞衣。当时妾身已昏了过去,夫君征战在外,我们没能阻止父亲。妾身和夫君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千如和杜君远哑然,女子已是泣不成声。 他们自然知道紫河车是什么,杜君远更是没有想到,一位杏林世家的长子长孙,竟然为了一味紫河车之药引如此残忍,罔顾亲情。 半晌,千如上前越礼地轻抚着女子的背,韩夫人一怔,自觉失了礼数,这才渐渐收住眼泪,调整了几下呼吸。 千如实在不忍心再追问下去,她每一次的询问,对她来说犹如揭开旧伤。 韩夫人似乎已镇定下来,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若不是父亲过于无情,我自然不会如此待他,古语有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父亲这一生,二妻六妾。妾身的母亲是发妻,除却新婚的那一个月,母亲都是日日夜夜的独守空房。母亲本是江南世家之女,因不堪受此委屈,郁郁而终。后来圣上赐下女子,也就是我的二娘。二娘续弦,同样过得不如意,接着二娘扬言要念经奉药王菩萨,再不管父亲的事。从此父亲更加张狂,动辄便打闹呵斥家中的女子,六房姬妾父亲竟打死了两房,剩下的姨娘也被发至乡下不闻不问。父亲还说海春的母亲不洁,竟然被父亲卖到了烟柳之地。而这一切,皆是因这一室姬妾并未为他诞下一子。妾身知道二位根本不信妾身之言,而妾身也知逝者已矣,不应如此,可是……可是,妾身所言句句为真啊!” 韩夫人印去眼角续满的泪,继续哽咽道:“当时妾身还未出阁,依稀记得父亲总是半夜出门,做些什么事见些什么人,母亲不肯说,后来二娘不敢问,只是等着父亲归家,都会遭到父亲的打骂。还记得那时妾身出嫁前一个月,父亲竟然亲手打死了一位小娘。” 千如气愤不已,怒道:“他只爱他自己,又为何娶了这么多女子回来?娶回来还要如此待她们,实在是禽兽不如!” 杜君远安抚地递给千如一杯茶,转过头来眸光深沉地盯着韩大娘子,抓住重点问道:“韩夫人可知令尊多年来可是在找些什么东西?” 韩夫人仍然未从这悲伤的氛围中缓和,慢吞吞道:“父亲能寻什么?不过是各种医书典籍,奇花异草罢了。” 杜君远眼前一亮,似乎是想到什么,又问道:“敢问韩夫人,令尊在这上京的宅子还在不在?” “在,在的。” 韩夫人擦了擦泪,继续道:“听德叔说,父亲走时带走了大半的家私,旧宅子也没什么用处了。托人带话给妾身,若是有人看中了宅子欲购置,便交给妾身与买主议价,卖了的银钱便就给妾身留用了。妾身本来并不在意,可这宅子地方好,来问的人还挺多。本来前儿城西周大人瞧中了,欲以六千贯购置。可没多久父亲出了事,周大人又推说银钱不够了再看看,想来是嫌晦气,这才不要了。” 杜君远眉头紧皱,旁人以为石墉是告老还乡,可他却心知肚明,石墉是被圣上派去调查楼兰秘宝的,将来之事不定,保不齐还要回到京城。这石墉怎么着急卖宅子,就好像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一样,想到这里杜君远又道:“哦,韩夫人,本侯想要去令尊旧宅瞧瞧,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不知韩夫人可有顾虑?” 也是孩子之事过于哀伤,韩夫人才在千如和杜君远面前失态,此刻她已恢复了平静,彬彬有礼道:“侯爷客气了,既是为了查案,妾身自然配合,不过此事需得过刑部记录文案。” (在梅子酒架空的礼朝律法规定,所有查案官员的行动,都要在刑部记录。) “这是自然。” 韩夫人转身向身侧的婢女道:“去我的屋里,将石府的地契和钥匙拿来。” 那婢女应是,扭身去了后院。 千如他们饮了不到半盏茶,那婢女已经抱着二尺见方的红木匣子进来。韩夫人伸手取开匣子的搭扣,取出一大串钥匙来递给杜君远道:“事涉命案,只要在刑部录过,侯爷请自便。” 杜君远谢过,却将钥匙还了回去:“韩夫人,过两日本侯忙完手头的事,还要劳烦夫人与我等一同前往,毕竟夫人曾在那里生活。” 韩夫人默了默,终道:“好,妾身不敢有辞。” 杜君远又问道:“韩夫人,在下曾调阅令尊的官凭录引,知令尊曾挂节而去,元佑三十年才重新入太医院二次为官,不知这些许年,你们一家在何处?” 韩夫人道:“父亲辞官那年,妾身年仅四岁,记不清了。只是将妾身与母亲扔在宕县老家,六七年都不闻不问,后来母亲病重,父亲才将母亲接来身边的。” 杜君远听闻,也不再多问了,即使问也是问不出结果来。 这时,门外下人冲进来急道:“不好了夫人,小少爷又发病了!” 什么?! 韩夫人踉踉跄跄地往屋外而去,急声道:“快!去请大夫!” 千如见她这样惊慌失措,也立刻起身,一把扶住已经支撑不住的韩夫人,快语道:“韩夫人莫慌,小女子我也略懂些岐黄之术,大夫您照请着,带小女子去看看小少爷可好?” 韩夫人天旋地转,此刻也不知如何回应,几人已经开了屋门,韩夫人扶住门框,千如知她已六神无主,只得看着门口的妇人做主道:“小少爷在哪里?劳烦这位嬷嬷带我前去。” 几人行至后院,只见那床上的小人儿缩成一团,咳嗽不断,呼吸短促,鼻翼扇动,唇甲严重发绀。千如神情冷峻,问韩夫人:“敢问夫人,少爷并非足月出生是么?” 韩夫人含泪点头,拾帕啜泣。 千如知道这是因早产而典型的呼吸窘迫综合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帮助小少爷顺畅呼吸,于是一咬牙,扶起这缩成一团小小的人儿。 身后的嬷嬷大呼:“小少爷病重,姑娘快放手!” 也许是出身于杏林世家,虽未学医却也见识不少,韩夫人忙拦下嬷嬷。 千如向杜君远道:“侯爷,你在前面撑住他!” 杜君远点点头,一展袍角斜坐在床边,双手握住小人儿的肩膀。千如在小人儿身后,运气,一股暖流注入小人儿体内,大约半刻钟,小人儿渐渐地不再哆嗦,呼吸逐渐顺畅,唇色渐渐红润,众人见小少爷有所好转,才长长地舒口气。 不多时,千如停下,慢慢地将小人儿扶着躺下,小人儿累极,就如此睡过去了。 韩夫人跪下颤声道:“韩石氏谢姑娘救下我儿性命,恩人在上,请受妾身一拜。” 千如忙扶住韩夫人,不好意思道:“韩夫人使不得,我不过举手之劳,怎堪受如此大拜?” 韩夫人摇摇头,怅然道:“血脉相连,亲外公犹不愿救助,今日你这位陌生女子竟施以援手,我……” 顿了顿,韩夫人道:“我石海冬恩怨分明,今日你救我儿,他日妹子你若有难我定当万死不辞。” 千如笑道:“我这人也同样恩怨分明,既然你说要报恩我也不会推辞。我便是百花山庄九堂主花千如,你叫我一声妹子,我唤你姐姐,石姐姐,你若报恩可莫要报错了呢。” 韩夫人和身后的众人掩面低笑,就连那杜君远也是扶额无奈,韩夫人脸上仍有着泪痕,此时却有了点点笑意。 千如瞧了一眼床上的小人儿,托着韩夫人的右臂劝道:“姐姐听我一句劝,小少爷此病虽说麻烦,但并非无可医。这药食上多重温补,平时也要硬下心肠命他开始习武了,韩大人乃是中郎将,这件事但凡姐姐肯做,相信小少爷还是可以好起来的。” 韩夫人点头,道:“我自然信妹妹,此事会同夫君商议。” 杜君远道:“韩夫人,此案错综复杂,我同小如仍有许多事要做,今日就不多做打扰了。” “才同妹妹说些话,这便……” 千如按住韩夫人,笑道:“我的好姐姐,照顾小少爷是要紧事,你我二人何必争此时光?他日若此案落得安稳,我们二人再话谈不迟。” 韩夫人点点头,对那嬷嬷道:“嬷嬷,替我送送侯爷和千如姑娘。” 二人出了韩府坐入轿内,千如转向君远正色问道:“君远哥怎么看,这韩夫人的话几分是真?” 杜君远眉梢一挑,好看的桃花眼腻着千如,笑道:“怎么,方才那番姐妹情深是小如你演出来的?” “莫要取笑我罢!”千如讪讪道:“戏假情真,我那是真的不忍那小人儿如此遭罪,小人儿习武助于病情也是真的。” 杜君远默了默,道:“其实,方才说话间,我一直在观察韩夫人的反应,再结合杜宁和杜允查的一些线索,可见韩夫人的话当有八分是真,还有两分并非她隐瞒,而是石墉之案的真相。否则,就算是再大的仇怨,也不可能父亲新丧而不露面吧?” 千如也道:“侯爷你说得对,可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韩夫人知道自己父亲的下落,刻意隐匿了父亲的行藏呢?再或者,这石墉假死,其实就是逃到了自己女儿这里?” 杜君远摇头反对道:“不太可能,若真是如此,韩夫人大可不必道出紫河车这段辛酸往事,小如,若方才韩夫人说的是真的,你觉得石墉假死的目的是什么?” 千如略一沉思,突然一拍脑门道:“楼兰秘宝?他是为了楼兰秘宝中的医学典籍?那典籍中可能有紫河车的记载?” 杜君远点点头,只是不知道这石墉求医典究竟是为了他自己还是……若是为了他自己,那么究竟要医什么?难道说……杜君远眸光微变,真相已跃然于心,突然想起曾经圣上要赐予石墉两位美妾,却被拒绝。 千如的手在杜君远面前晃晃:“侯爷,怎么啦?” 杜君远回神,温润地笑道:“无事,待我处理了弹劾之事,我们便去石府老宅走上一遭,另外,我也会去查证韩夫人所说之事。” 忽而,轿身一震,外面的小厮高声道:“侯爷,到地方了。” 第34章 侯爷邀吃涮火锅 千如扶着杜君远的手臂跳下马车,见面前是朱红色二层阁楼,飞檐画角,轩窗整齐相排,窗棂上皆是木雕的繁复花纹。二层屋顶是尖塔形斜顶,斜顶的边角雕着鱼虫鸟兽,十分精巧。再瞧一层二层间匾额上三个大字,正是卧云阁。 千如惑道:“不是回府么?卧云阁,这是什么地方?” 杜君远唇角轻勾,右手向酒楼的方向展开,请千如入阁。 千如不愿意再往前走了,忙道:“到底是什么地方?侯爷你不是要把我卖了吧?你不说我可不去了啊!” 杜君远轻笑,右手执于唇下佯装咳嗽,故作神秘道:“进去吧,我保证不教你后悔好不好?” 千如将信将疑,跟着杜君远往阁内而去。 进了阁楼内,千如就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一座酒楼。 酒楼内食客众多,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在众食客中,端着茶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堂间不时传来猜拳声、谈笑声,杯盏相撞之声,此起彼伏。 掌柜的来迎,见是杜君远,一张圆脸喜得像是一个招财猫,双手交握在腹前,弯腰谄笑道:“侯爷,您来啦?您定下的厢房已经备好了,这边请,这边请!您当心脚下,您请楼上,左边左边,侯爷您请走这边……” 杜君远心情大好,顾不上理会掌柜的,匆忙地点点头,便引着千如上了二楼。 推开厢房的大门,千如这才看清里面的陈设:只见屋内全木打造,左手和右手各由一个拱形的雕花木门隔出一个空间,白纱帘幕遮着,看不清楚具体的陈设。正当中一精巧雕花的红木圆桌,中心掏空,镶嵌着巨大的铜锅,围着铜锅放置着各色珍馐美食,甜果点心。圆桌后是圆形的雕花轩窗,轩窗上还坠着一个个锦织的流苏饰品,随着风一晃一晃的。轩窗两侧还挂着数只荷花灯,映着整个厢房分外明亮。 千如回身瞧着笑意渐浓的杜君远,惊喜道:“侯爷这是要请我吃饭啊?” 杜君远请千如坐下,言语间颇为些洋洋得意,轻快道:“自从离开安平郡,你便没吃过一顿好饭。那时在清风楼见你爱吃,可惜没有时间好好享受便又出了命案,今日特设下拔霞供之宴,愿你暂时放下心中所想,放下石府命案,好好享受一番,就当是千如姑娘助我破案的酬谢吧。” 千如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下,将腰间的剑扔在身侧,瞧着满桌的美味,十分兴奋。 “侯爷果然是玉面狐狸,就是会投我所好!” 此吃食虽不像清风楼那次量足,但胜在精巧,除了特有的兔肉等野味外,杜君远还让人做了水晶皂儿、冰雪冷元子、滴酥鲍螺、水晶糕等小点心,还有香甜的梅子姜,只不过…… 千如找了一圈,苦着一张脸问道:“我怎么瞧着没有酒呢?有菜无酒,不是少了好些个滋味么?” 杜君远无奈扶额,叹息曰:“小如,虽说我们到了上京,可上京更加凶险,说不定此刻就有人盯着我们呢,你可不能再喝醉了!不然我的命谁来保?” 千如只能作罢,有一些失望道:“好吧!没有就没有吧!虽无酒,可这梅子姜看着也不错呢!” 杜君远瞧着千如忍俊不禁道:“快尝尝吧,虽无美酒,却有琼汁,梅子姜味道可不比酒差。拔霞供调味过浓,我忧心你上火,特意准备了这些点心,你怎么也要赏脸的。” 这一时,千如忽地就有些心酸,跟着眼圈也红了。 她发现,自从她结识了杜君远,就变得如此脆弱,就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来这里这么多年,只有杜君远注意到她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他会说,以暴行御下非君子所为,只有他说女子吃寒药有损身体,只有他说忧心她上火,特意准备了点心…… 杜君远见千如神色不对,立刻紧张道:“怎么,不好吃么?这可是上京做拔霞供最正宗的了,不合口味么?” 千如忙换上一个轻松的表情,调侃道:“我都说拔霞供好难听的,要叫涮火锅好不好!” “好好好,涮火锅……”杜君远一面说话,一面执牙箸往锅里涮上一块兔肉,附和道:“你别说,叫它涮火锅是更为形象一些。” 千如看着碗中涮好的兔肉道:“我以为,侯爷都是需要别人给他夹菜的。” 杜君远瞧着手中的牙箸一愣,确实,自来都是杜宁杜允在旁边管着,虽没有替他夹菜,可他一顿饭确实也让杜宁杜允闲着,今日生平第一次给他人夹菜。兀自一笑,若是他日能与她在一起,互相躬耕田野,围坐炉边取暖,那他亲自下得厨房又何妨呢? 千如觑他神色,忐忑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杜君远徐徐地摇摇头,眼尾微微上翘,玉面上像是春风拂过,柔声道:“我只是在想小如你说得对,日后也该在这方面多注意,不该摆侯爷架子。” 千如一听他这么说,急得忙摆手道:“我无心的,你别多想,侯爷已与我想象的大官不一样很多呢!” 杜君远又夹给她一块涮好的羊肉,笑道:“快吃吧,肉都要煮老了。” “侯爷您也用些......” “好。” “水晶皂儿真好吃呢!” “你多吃一些。” .................................................................. 皇宫内,雕梁画栋,红柱绿墙。 偌大书房正中坐着当今圣上,目光深邃,没有言语却自带一种威严。旁边的女子珠翠满头,女子早已不再年轻,头顶初见雪色,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美好,此人是继任皇后。 塌下正站着一位妇人打扮的女人和一位娇俏的姑娘,妇人正是长公主梁怀敏,娇俏的姑娘是王皇后的侄女曹鹤兰。长公主端正地静静地站在那里,而曹鹤兰偷偷地瞄着身侧的妇人。 圣上微微歪倒着,沉声道:“麟儿近来愈发胡闹,朕命他探查安平郡石爱卿家血案,可麟儿却带了一位女子在家中足不出户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敏儿你这做母亲的,是不是当该去提醒一二,免得惹出许多乱子来。日前已有人弹劾麟儿,朕按捺不言,可长久如此,终也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不就是他身边之人的亲哥哥? 长公主心里暗自一嗤,低垂着头,恭顺地答道:“此事儿臣也有耳闻,可是父亲万不可只听信他人一面之言。” 说罢,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女子心虚地低下头。 长公主侧过头,继续道:“麟儿府上女子是百花山庄花庄主之徒,本是协助麟儿查证石府命案的,虽有不妥却也在情理之中。至于足不出户……想必未有宣召,麟儿不敢擅行,待他日,儿臣亲带麟儿向父王认错受罚。” “百花山庄?”圣上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些不解:“他一向不喜参与这些事的。” “父王,麟儿......” 圣上摆摆手,上身向前略微倾了倾,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疲惫道:“若是百花山庄协助查案,此事也就罢了。” 圣上生硬地扯开话题:“怀敏,这麟儿年岁可不小了吧?他的婚事你这做母亲的也该放在心上才是,双十年纪也宜成家的年纪,和他一边大的世家公子多已佳人在侧了!麟儿总如此,外人瞧了倒说是朕这外公的不是了。” 皇后适时插话道:“怀敏,眼下世家小姐未出阁的可先细选一番,倘若有了计较便同予言说,予瞧着麟儿这孩子,心中欢喜得紧,绝不会怠慢了他。”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带向曹鹤兰。 长公主笑着称是,美目看向身侧的女子柔声道:“麟儿寸功未立不好谈成家之事,但说鹤兰,这些年养在母妃身侧愈发的娇俏了,可是定下了姻亲?” 曹鹤兰羞红脸,低头诺诺答道:“回长公主殿下,鹤兰还未曾……” 长公主瞬间春风拂面,连语气都有些轻快:“母后体恤臣女,每每照顾怀敏,臣女万分感谢,鹤兰郡主婚事母后也要上心才是。” “予本欲将鹤兰许给……”皇后才要说什么,却被圣上挡住。 圣上深知自己女儿脾气,便也不再多说,只说道:“宫中进了些金丝蜜橘,晚些时候你带些去吧,朕知你喜好这些。” 长公主垂首,行了告退礼,便要离去,临走时圣上百般嘱咐命内侍带了两盒金丝蜜橘。圣上挥手让曹鹤兰也回去,曹鹤兰娇软地呼道:“姑姑……” 圣上按按眉心,道:“皇后,怀敏无意,你便早些替鹤兰另觅他人罢!” 说罢便命内侍扶自己离去,皇后恭顺地送圣上离去。 眼见的曹鹤兰抓着自己的胳膊已带哭腔,皇后十分无奈。 她为继后,这长公主非她所出,但却格外的盛宠。多年来自己所出两子皆无才无德,根基不稳。而当今圣上忧心外戚干政,对她曹家一直有所戒备。根基不稳、圣上戒备,繁华荣耀只保一时怎能长久?这才欲将侄女嫁于长公主之子明远侯。杜君远世袭已故将军杜时卿爵位,若是攀上这层关系也可日后保她曹家无事。 怎奈何这长公主明里暗里不欲同她曹家结亲,百般推脱,她曹家也不好硬来。 皇后忧心忡忡,身侧的曹鹤兰却仍拖着她的衣袖聒噪道:“姑母,鹤兰此生只嫁明远侯,若是长公主不愿,鹤兰宁为姑子也不嫁他人,姑母您再替侄女想想办法呀姑母……” “好了!” 皇后喝断曹鹤兰的哭闹,不耐烦甩开胳膊上的禁锢,大怒道:“你一高门贵女竟说出此不知羞耻的言语,真是丢尽了我曹家的颜面!长公主既然不愿,你的婚事怎好耽搁,他日便令寻一佳婿,日后也好保我曹家百年风光。” “姑母……” “你回去吧!” “姑母,鹤兰不愿意嫁给他人!姑母......” .......................................................... 宫门外一位嬷嬷正扶着长公主上了马车,一边吩咐小厮将两箱金丝蜜橘带上马车。 嬷嬷道:“老王传来消息,大公子已回府了。” 长公主正扶着嬷嬷的手弯腰上车,闻听此言便停住了,思索了片刻,还是用力一撑,上了马车。 嬷嬷跟着上车,坐定后问道:“长公主可是要去明远侯府?” 轿身稳固,长公主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不似在宫内柔顺,转而有些凌厉。 “今日父王问起麟儿,话已传到父皇耳中,想必他们二人不似那么简单。一个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夜宿男子府邸?他百花山庄田庄街铺布满礼朝,怎么这京城就找不到她的容身之所了?!” “想必是案子碰上了什么难处,他们二人这才相聚一处。老奴今日得来消息,少爷回府才刚刚一日,今日一早便去了石家长女的府中,少爷可是一直在为案子奔波的。” 长公主道:“麟儿向来稳重,本殿自然相信他。不过,那百花山庄的弟子是什么品性可就不知道了!” 嬷嬷斟酌片刻,还是劝道:“花庄主的徒弟,当应不是如此不知礼数。” 长公主冷冷一笑,哼道:“最好如此!否则就算是他花千亿,本殿也不会给予什么颜面!” 似乎是又想到什么,长公主略微沉吟片刻,凝神道:“这曹家女娘,此番动作实在不是什么磊落行为。” 嬷嬷问道:“殿下说的可是鹤兰郡主?” 长公主点点头,道:“正是,前朝她的父亲领众弹劾我儿,后宫曹后又欲引她侄女进我杜家的门,如此弄权指掌,实在欺人太甚!” “那圣上和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当今皇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不过这曹国舅无胆识无治国之才,刚愎自用无容人气度。这曹氏是忧心她后位不稳,这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来。” 长公主不屑道:“若是麟儿娶了他家女儿,日后不定有些什么麻烦。至于父亲,我那父亲向来多疑,我看倒不是听了皇后娘娘什么话,而是刻意为之,想要麟儿牵制曹家。” 嬷嬷认同地点头,又劝说道:“殿下,休怪老奴多言,少爷已及弱冠,是时候娶亲成家了,倘若少爷娶了亲,日后这皇后娘娘也不会心生计较不是?” 长公主微微叹了一口,悠悠道:“倘若她还活着,我们麟儿也许早已成家生子了。” 嬷嬷道:“斯人已逝,殿下莫要伤心。” 二人正细细说着说着,马车外小厮道:“长公主,明远侯府到了。” 第35章 俏郎君初表心意 千如和杜君远回府,杜仲已守在门口,旁边还拴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杜君远看着门口的官轿,了然问道:“母亲来了吗?” 杜仲低头称是,杜君远兀自一笑,已猜到些什么。 相比之下千如忐忑不已,搓着手讪笑道:“呵呵,你的母亲,不就是长公主?不仅仅是来看你的吧?是不是来逮我的?” 见杜君远点头,千如干笑一声,深知这个时辰长公主到访,怕不是知道这明远侯府有位姑娘,做母亲的并不放心呢! 当下千如便道:“不如,你自己回去,今夜我去客栈哪儿的将就将就吧!” 杜君远捉住正欲转身而走的千如衣领,笑着打趣道:“跑什么跑?!难不成你心里有鬼?” “我......我哪里跑了?!” “没想跑?怎如此惧怕与母亲相见?你是不是怕母亲为难你?” 仿佛被杜君远捅破了心事,千如脸色绯红道:“你说的什么浑话,我这是想,长公主定是有话与你说,我若在你们也不好说话是不?再说……” 千如打掉杜君远拽着自己衣领的手,没好气道:“沾衣裸袖视为失节,光天化日的你我这般亲密,若是让长公主殿下瞧见,不得脱层皮?” “嗯?”杜君远眉梢一挑,眼里皆是逗趣,看着千如绯色的脸颊,瞬间觉得心情大好,凑近千如低低道:“沾衣裸袖视为失节?果然如此我杜君远八抬大轿娶你回府,怎么会让你脱层皮?不过嘛……依我看,母亲此番前来就是来见你的,你若逃走岂不是坐实了母亲心中猜测,到那时你更逃不掉了。” “什么猜测,你莫要胡说!” 千如顿时恼怒大吼。 可是见了又说些什么?怎么都觉着自己手握绿茶白莲女配的剧本。正犹豫间,杜君远已轻笑着将千如拉至府中,容不得她退缩。 来至前厅,已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端坐堂前,正悠然地饮茶,身侧立着位嬷嬷,一脸的严肃。 二人来到前厅门前,烛光打在妇人端丽的面容上,倒衬得门口的千如和君远看不清面容。 梁怀敏呷一口茶,柔声开口道:“麟儿近来可好?听说你回京良久,多日未至公主府,为娘格外想念,只好主动来寻麟儿了。” 杜君远上前一步,展袍跪在地上,朗声道:“孩儿不孝,蒙母亲挂怀。近几日的圣命查案奔波不停,疏忽了母亲,望母亲不要责怪孩儿。” 女子摆摆手道:“为娘怎么会责怪孩儿呢?” 示意杜君远起身,又似乎是方才发觉这门口还站着一人般惊道:“这门口竟还站着一位如此标致的姑娘,麟儿,这位是……?” 杜君远回身看向千如,温柔的眼眸似乎会说话般,将千如带至身边,对长公主道:“回母亲,这位是百花山庄花庄主之徒花千如,得其师父之命探查安平郡石府命案,前几日也多亏了千如姑娘救下孩儿,孩儿才免遭歹人所害。” 千如顺下眉目,正经的福身行礼,谨慎道:“民女花千如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长公主见杜君远看花千如的眸光分明带着些许暖意,可这女子似乎并无其他感情,便道:“好孩子,快起来吧!何必这些虚礼,疏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抬头让本殿瞧瞧是如何标志的美人儿,能让麟儿带回府,还如此百般维护,麟儿府上可是从未有过女娇客呢!” 千如走近几步,缓缓地抬头,迎上长公主的逼视。只一眼,长公主脸色大变,眸子紧缩,霍地站起身,声音微颤道:“林曼!怎么是你?!你没有死?” 不仅仅是长公主,就连长公主身侧的那位嬷嬷,也是万般惊恐。 千如和杜君远对看一眼,疑惑不解。千如调转回头,得体道:“民女名唤花千如,殿下可是将民女错认了?” “花千如……”长公主身形微晃,斜倚住榻角,纤指死死扣住扶手,眩晕袭来,身侧一双有力的手扶住自己,全力支撑许久长公主方才睁开双目,原来是自己的儿子扶着自己。 再一次仔细的确认眼前的花千如,果然是比她印象中的林曼年轻许多。此时这姑娘瞪大一双杏眼瞧着自己,神情中还带着一丝忐忑和疑惑,显然并不认识她。 为避免吓到她,梁怀敏勉强地支撑住身体,颤声问道:“花千如……女娘这名字怕是花千亿取的吧?” 千如垂下头,恭谨地答道:“回长公主殿下的话,这名字是民女胡乱取的,惹殿下笑话。” “女娘……女娘今年年岁几何?” “回长公主殿下,民女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按年纪来说,她的的确确就是林曼的孩子。 长公主一声苦笑,双目染痛地望着千如,可千如却觉得长公主像是透过她看向其他人一般,深吸一口气,长公主努力使得自己声音平复。 轻声问道:“好,好吧。千如姑娘,千如姑娘可知你的母亲和父亲如今何在?他们是否还活在这世上?为什么此番你会与麟儿相聚?” 在方才看见长公主那惊讶的神色,千如便料想到长公主有此一问。 林曼...... 林曼是林烟璃母亲的名字吧? 千如想起每每花千亿看自己的神情,总是痴恋而隐忍,瞧着自己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想来她应该是像极了林曼,才会让那样隐忍克制的人偶尔失神。 千如苦笑了半声,长公主一定是认出了她的样貌,这才询问她的身世。 想了想,千如不愿涉险多说,只好答:“回殿下,民女并无父母,八岁那年师父自乱葬岗救下民女,民女便一直居在百花山庄。” 长公主冷冷一笑,哼道:“好你个花千亿,竟瞒我至斯!” 转而对千如温言道:“千如姑娘,八岁前的事你可还记得?” 千如状似无奈可惜一般道:“回殿下,师父发现民女时,民女摔下悬崖,可能是高处坠落摔坏了脑子,前尘往事尽数忘却了,就连我是谁,民女也不记得了。” 长公主凄凄一笑,语气轻的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吧……许多事,不记得也好,总好过带着痛苦回忆的我和花千亿……” 咬了咬唇,千如问道:“冒昧请问长公主,您是识得我的母亲和父亲么?” 长公主一怔,慢慢道:“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于姑娘而言,还是不要想起得好。姑娘,如此这般,对你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安排了。” 杜君远虽十分不解母亲,但见长公主神色恍惚,便道:“母亲,您精神不大好,不如孩儿扶您内殿歇息吧!” 长公主安抚地拍拍杜君远的手背,缓缓道:“无碍麟儿,是千如姑娘容貌身形颇像为娘所识的一位故人,本殿思及友人,回念过往,不由得心内怆然,忧思难抑啊。” 看来所料不错,这位长公主果然识得林烟璃母亲,看她反应,当是与“母亲”相交不错吧?只是千如也不知如何说,对林烟璃的事千如所知并不多,也不敢贸然询问,只得道:“令殿下忧思,民女之罪也。” “傻孩子,此事怎么能是你的错!” 长公主顺着杜君远的手慢慢走向千如,伸手轻抚着千如的瘦肩,怜爱地问道:“千如姑娘,你既然久居百花山庄,为何会在麟儿的府上?” 千如看向杜君远,杜君远点点头。 “回长公主殿下,民女是奉师父之命前往安平郡探查石府灭门惨案,我二人因命案相识,一起调查。不承想却遭对方下毒暗害,经查访同京城清风楼有着莫大关联,于是我二人定计前往清风楼查探,也许是查到了要紧处,前几日侯爷遭弹劾,我二人相商,决定先回京处理此事,这才在贵府暂住。” 一番话听得长公主心惊肉跳,忙问道:“中毒?那女娘毒可解了?” “多谢殿下挂怀,民女已无事了。” 三人往内室而去,杜君远将这一路上发生之事对长公主大致地讲了。 长公主看千如的目光格外柔和,叹了口气轻声道:“花千亿实在不该令你出庄,更不该命你来至京城。如今你现身京城已是死杀不断,若是有什么事……” 说到此,长公主看向千如的目光更加慈爱,仿佛千如已纳在她的羽翼之下。 因长公主殿下宽和,千如也没有对他人那般戒备,深吸了一口气,千如道:“长公主殿下,生死在天不由己,可若是一生苟安于一隅也并非就能得一世安寝。此番查案民女才觉天地辽阔,自己还有些用处,并非一个被师父宠养着的废人,若真的有什么危险,民女相信自己也可以解决。” 长公主也是淡淡一笑,道:“你同你母亲颇像,虽然你不记得自己母亲。” 旁边嬷嬷前来道:“殿下,天色已晚,已到回府的时辰了。” 长公主点点头,拉住千如的手道:“千如女娘,你要多加小心,京城不比百花山庄,人心隔肚凶险难料,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倘若有事,定要叫麟儿多加照应,若是他不能好好待你,本殿可不饶他。” 说罢便看向杜君远,道:“麟儿,千如姑娘在京城这些时日,你定要多加看顾,你并无兄弟姐妹,应当将千如姑娘当作自己的妹妹照顾才是。” 杜君远点头称是,长公主又看着杜君远道:“你回京多日却未至宫中述职,也未至早朝,曹贼领众弹劾你到底也是你理亏在先,圣上今日已有微词,改日便随为娘入宫面圣,不可迁延,你可记下了?” 杜君远恭敬道:“母亲说的是,孩儿记下了。” 长公主狐疑瞧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入宫还有其他事?” 杜君远并不想多做解释,长公主也不再多问,又看了一眼花千如,才转身又道:“今日本殿自宫里而来,圣上所赠两盒金丝蜜橘。既然千如姑娘在,便留下一盒你们二人用吧,曾经这些吃食可是你母亲钟爱的。” 说到此处,长公主十分伤感,想来是又想起了千如的娘亲,心中难过,哽咽了一声,嘱咐杜君远道:“若是你们无事,便来公主府,为娘想要多见见千如姑娘。” 说罢,这才离去。 千如和杜君远目送长公主离去,长舒了一口气。方才进府之时千如还在担忧,没想到这长公主竟对自己如此……疼爱?这应该是借了林烟璃的光吧,否则身为长公主看到自己的儿子同一位陌生女子整日混在一起,少不了要出言讽刺一番。 也不知这林烟璃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秘密,天下第一大派百花山庄庄主如此照拂千如已是令自己十分讶异,如今就连这长公主也如此对“自己”?而林烟璃的父亲和母亲八年前又是被何人追杀?她借了她的身体,却始终也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没承想母亲竟如此垂怜小如。”杜君远感慨。 千如望着门口,怅然道:“也许垂怜的并非我吧,我不过是蹭了他人的一些香灰罢了。” “什么?” 千如勉强一笑,不欲再就此话题多谈,佯装轻松道:“明日你进宫,那我便盯着生死阁这边,怎么样?” 杜君远道:“好,不过你万事小心,不要以身犯险。” “自然不会……不过,这个案子过去了些许日子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离庄这么久,早些了结,我也好早些回去,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过个中秋。” 此事落得安稳,自己也当回百花山庄了。也许长公主说的也没有什么错,自己这初出山庄,便有如此之多的麻烦接踵而来,若是久留不定会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千如叹了一口气,向屋内而去。 杜君远追上半步急道:“小如,是想要回百花山庄了么?倘若这案子了结,我是否再也无法得见小如了?” “什么话?”千如停住脚步耐心道:“百花山庄又不似清风楼、生死阁一般隐蔽,侯爷想来便来,倘若侯爷你有心见我,我定然会好茶好酒相待。” 杜君远薄唇微抿,双眸冷了冷,赌气道:“这百花山庄如何好,我堂堂明远侯怎会涉足,此事了结,我也不用再见你这脾气古怪的泼女了!” ??? 千如无语,不解这阴晴不定的男子,打算不再理他。 杜君远见千如毫不在意,更加恼怒,只觉得自己这么多日的真情相待都是自作多情,眼前这泼女半点没有动容。想到这里,杜君远上前一步握住千如的肩将她面向自己,怄道:“花千如!我问你,这么多日以来我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么?” 千如一愣,结结巴巴道:“你的……心意?” “果然!”杜君远哼道:“是你没有感受到,还是你根本就不屑于去想与我在一起的可能,或者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 千如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像是炸了一般,嗡嗡直响,几乎是下意识地,千如脱口而出:“不行!不行,我……我断不会害你,我,我身上有病,我……侯爷,我……我其实也活不了多久,你又何必……” 断断续续的,千如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叫嚣着:不行!不可以!你们不能在一起! 杜君远握着千如肩的手缓缓落下,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隐忍地不发一言。他悔于如此着急地将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他怕她就此逃离,他怕他这忽然的表白会唐突佳人,他真是该死! 千如见杜君远如此,只得一跺脚,一溜烟地跑了。她并不知道杜君远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动,喃喃道:“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怎么可能轻易放你走。” 第36章 长公主助花千亿 长公主府,嬷嬷喝退众人。 梁怀敏一展袖袍,端坐堂前。嬷嬷端来一杯浓茶,梁怀敏一口饮尽,却丝毫没有冲淡心头的怒气。 “花千亿竟将此事林曼之女的事瞒了整整八年,实在是可恨!” 嬷嬷开口道:“长公主殿下,此事花庄主定然也是十分无奈,若是圣上得知殿下昔日旧友之女仍活着,少不了一些风波,毕竟那样东西还未曾找到。殿下如若真的是为了那位千如姑娘好,自当不要令圣上发现,向花庄主去书一封,让那千如姑娘早日回到百花山庄才好。” 梁怀敏自然知道嬷嬷说的是什么,也深知这千如的面容早些被故人所见绝非好事。当年,凭着花千亿对林曼的那份情,救下林曼之女绝对是真心,正是因为此,自己才不明白为何花千亿要林烟璃来京城,明明当年之是之事若是没有父王的授意,无人敢一夜灭了林家满门。 “孔嬷嬷,这花千亿将千如姑娘藏在百花山庄八年,为何此次石家命案却要涉险让她出庄?依嬷嬷看,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那嬷嬷躬下身子,恭顺答道:“回殿下,老奴也想不通。” 梁怀敏陷入沉思,开始回忆起一些旧事。 那时,林曼、林月甫、花千亿、她及她的丈夫杜时卿还是杏园五友,捻词赋句,少年不识愁滋味。甚至于,麟儿还同那千如姑娘定下娃娃亲,两家相约定下秦晋之好。 只因那一场灾祸,林月甫及林曼惨遭灭门,而自己的丈夫杜时卿也被削了兵权转为文职,花千亿更是人影不知所踪,不再与她联系。如今,故人不在、杏园萧条,昔日五友仅剩下自己和花千亿而已。朝堂云波诡谲,自己两鬓见白,性格也由少年时的温婉到如今的冷静自持毫无朝气,当真是识尽了愁苦滋味,昔日旧友、爱人皆不在身边。 可即便如此,自己当不应忘却初心从而怀疑花千亿。 想到这里,梁怀敏似乎是想通了,释然地叹了口气。 嬷嬷一侧头,附耳在她耳边道:“莫不是,千如姑娘被下了那西域秘术?” 嬷嬷声音不大,很轻,但在梁怀敏耳边如同惊雷一般炸开。梁怀敏瞳孔微缩,道:“嬷嬷的意思是……最情殇?” 见孔嬷嬷严肃地点头,梁怀敏双腿发软,无力的手搭在卓沿,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掉落,碎了一地。 嬷嬷唤来一众女婢收拾了,又被嬷嬷喝退。 梁怀敏面色一片惨白,轻喃道:“当时,小烟璃可只有八岁,父王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下此毒手?他是怕,怕日后烟璃与麟儿结亲,这才下此蛊毒,断了此缘。” “殿下,这不过是老奴胡乱猜测!” 长公主抬手截住孔嬷嬷的话,轻声道:“这是眼下最合情合理的答案,所以,花千亿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参与其中,甚至命千如姑娘亲自前去。他们是为了《摩尼医典》,只有它或能救烟璃一命。” “殿下……” 梁怀敏撑住身子,被孔嬷嬷扶着来到书房。着笔写好一封信,交给孔嬷嬷。 信上行书苍劲,赫然写着: 今尔独坐舟,风起难存留; 欲求曼女药,消息两互通。 嬷嬷将此信交给暗卫,回转扶住梁怀敏安抚道:“殿下且莫伤心,您还有侯爷和世子需要照看。” “是啊……”梁怀敏的声音听着十分疲惫,有一些夜晚的凉意:“若是当年之事并未发生,那小烟璃已同麟儿成婚了吧?” 自己应该是儿孙环绕,不像如今这般,仅有孔嬷嬷伴在身侧,孤苦无依。 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有一句话老奴还是要提醒殿下,虽说长公主殿下疼惜怜爱林家丫头,可到底是林家丫头没福,若是她真的中了最情殇之毒,为着侯爷,他们二人也不能成婚,否则这最情殇会转在侯爷身上。” 梁怀敏叹了口气道:“我的儿子我最了解,麟儿眼高于顶,这么多年不成婚,就是在等烟璃姑娘。” 梁怀敏接过老嬷嬷端来的茶抿了一口,稳了稳心神。 “如今带一个女子回府,我当是怎样的姑娘,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小烟璃。方才本殿见麟儿瞧着小烟璃的那眼神,怕是已经情根深种了,硬要阻止绝不是那么容易的。如今本殿只能协助花千亿,若是小烟璃能解蛊毒,我自然接她回府,也全了当年我与林曼的挚友之情。至于子嗣,麟儿大可以娶上几房姬妾,所出的孩子记入烟璃名下也就是了。” “可若......”说到这里孔嬷嬷难得地红了脸,难为情道:“老奴的意思是,他们二人现在天天一处,若是果真情到深处,那,万一......” 梁怀敏笑道:“本殿对自己的儿子最为了解,麟儿不是嬷嬷所想的那种人。更何况方才瞧着小烟璃,似乎并未对麟儿动情,一切都还来得及。” 孔嬷嬷躬身道:“殿下所说在理。” “倘若千如当真被下了这宫中秘术,那至多十八岁,此事也要看天意。”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眼下若是花千亿终是在柔然秘宝中得获此物,也许这千如姑娘方可得救,林曼的在天之灵也可告慰了。既然如此,自己不如帮上花千亿一把。这样想着,又在孔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孔嬷嬷连连点头,这才出门嘱咐了暗卫几句。 ......................................................... 杜君远入宫回返杜府时,已闻听那叫作写意的女子同意与他们合作,去寻找生死阁的下落,并交代了她所知的生死阁的情况。 情意二人是五年前入的生死阁,那时他们父母双亡,沿街乞讨时被生死阁的杀手捡了回去,本是要拿她们两个人做药人,后来一个叫做阿依的女人见她们二人泥土的掩盖下的面容也有几分颜色,当下便收回自己麾下,并亲手培养二人。 在生死阁的时日,她们吃得饱穿得暖,还习了字,学了武。本来一切都好,没想到半年前那个叫做阿依的女人说他们本来的计划失败了,现在需要她们姐妹二人出手,乔装成女婢,协助一个叫做李晴柔的女人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这个任务就是,寻找机会,彻底摧毁清风楼,务必使清风楼一蹶不振。 没想到,写情却被一身正气凛然的叶菁所打动,二人情意两相知。原本写情不愿背叛组织,但经过叶菁的教化劝阻,又见生死阁多次出手狠辣,这才下定决心脱离组织。这件事经妹妹写意告知李晴柔,生死阁知晓此事,这才下令严抓叛徒写情。 看来,一切正如千如和杜君远猜测的那般,那么生死阁摧毁清风楼的原因就是…… “谋逆。” 杜君远轻启薄唇,压出两个颇有分量的字。 没错,因清风楼四世祖定下祖训,若是礼朝梁家天下有难,清风楼子孙必提枪而上,拯救礼朝国邦。若是摧毁了清风楼,那生死阁谋逆时,便是少了一个强有力的阻碍。 慕渐初和慕云柒江湖上颇有名望,文武德昭,又有先祖赐下的丹书铁券,若是硬来不仅不能讨好,还会暴露生死阁的真实情况。所以,他们就利用慕渐初好美色的特点,安排了两位如花美眷,李晴柔和那位神秘的西域美人六夫人。六夫人被发现了身份,只剩下不会武功的李晴柔,他们便想到了盗药嫁祸的毒计来。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百叶霜乃是清风楼的独门毒药,若是将此药下给江湖豪杰,从此武林中人闻清风楼而欲诛之,清风楼自然失去了号召能力。 “侯爷,此事拖不得,若真的让他们得逞,那天下百姓少不得受战火纷扰。” 见杜君远未动,千如上前拖住杜君远手臂晃了晃,杜君远这才委委屈屈道:“你惯会骗人,你就是想早点结案,早点回百花山庄。” 千如歪着头看他,终于忍俊不禁道:“侯爷,您这委屈的小媳妇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那薄情寡义的负心男,你就是被我辜负的俏佳人呢!啊……想着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 杜君远面色稍霁,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在百花山庄都学了些什么?” 千如谄笑道:“好了侯爷,不如我们先去写意知道的生死阁老巢云屏山一探,另外,写意就不要去了,也不要告诉她,让杜宁陪着她去找别的线索好么?” “这是何故?” 千如一默,叹息道:“侯爷,我们都应该想到的,她的姐姐写情凶多吉少了,即使活着,也不见得会好。噬魂果……食之令人神魂颠倒,女子便会做出风尘之举,我想,写意绝不想看到姐姐这样一面,若要除去生死阁,我们还用得上写意那丫头呢。” “噬魂果?” 千如点头道:“花千亿曾经说过,这春……毒药,十五年前,这江湖上有一个出了名的采花贼,号称旋风腿左丘楠,轻功卓然。可总是夜入香闺,将这噬魂果下给良家女子。事后还将得手女子的肚兜等贴身衣物悬挂在城中最高的角楼,以告知百姓。许多良家女子不堪受辱,跳河的跳河,投环的投环。这等恶人人人得而诛之,可无奈此人轻功盖世,官府总是捉拿不住,后来还是慕渐初的父亲蹲守了旬月,才将此贼拿住交给了官府,为武林除了害。” 杜君远听了附和道:“这噬魂果果然是害人的东西。” 千如握拳道:“恶人向善来之不易,写情好不容易才拨转马头。这生死阁真是下三滥到极点了,他日若是我找到了那所谓的阁主,定然亲手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说了半日,千如才想起杜君远今日可是进了宫的,遂关切问道:“那……那你今日入宫,还顺利么?” …… 风穿堂吹过,杜君远闭了闭眼,只觉得眼角都是痒痒的。 怎么可能顺利?偌大的紫砂香炉兜头兜脸地摔了过来,幸在大理寺卿唐玉歆和刑部尚书沈重阳呈上杜君远在清风楼查案的文案记录,圣上这才勉强相信。 “麟儿,外公问你,此案多久可破?” 杜君远深深一拜,朗声问道:“圣上说的是石府案,还是生死阁?” “先将石墉……先将他给朕找出来,吾要将他碎尸万段,剁成肉泥!” 圣上说此话时用尽了全身力气,待说完时便歪倒在榻上,气得浑身颤抖。一旁跪着的唐玉歆和沈重阳不敢抬头,跪伏在地上。 杜君远挺直腰身,道:“若是石墉案,臣不出旬月便可告破,只是臣想求圣上一样东西。” 千如瞧着杜君远自袖袋中取出两个卷轴来,这就是杜君远向圣上求来的东西。两卷缙绅录,一册是石墉的,一册是陈瑾的。 石墉,景和十九年生人,籍祥平郡宕县,元佑十年,经幽州太守举荐,时任太医院院使。元佑十二年,因错而处以腐刑,元佑十三年,挂节而去。元佑三十年归返太医院,元佑三十九年春,赐良田,蒙圣典告归。 陈瑾,景和二十三年生人,籍祥平郡宕县,元佑二十年秋闱的二甲进士,同年任海阳郡罗西县知县,元佑三十年升安平郡郡守。 千如将卷册还给杜君远,笑道:“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杜君远背倚着案几,抱臂瞧着千如,饶有兴趣道:“小如,说说你的看法。” 千如道:“第一,石墉和陈瑾竟然都是祥平郡宕县生人,可我们在安平郡查案时这陈瑾却没有表现出同这石墉熟悉。试问,两个同籍贯的人在朝为官,同在安平郡任职,为何会那般生疏?” 见杜君远示意她继续说,千如道:“第二,石姐姐今年二十有六,这石墉元佑十二年被处以腐刑,石姐姐和石海春是怎么回事?可见此事问题很大。” “第三,腐刑之难堪,令这石墉挂节而去,怎么突然就想通了要回归太医院?第四,到底这石墉犯了什么错,会处以如此重的刑罚,按说若是诊错了病,这宦碟绝不会如此语焉不详,可见这错一定有问题。” 杜君远认真闻听,待千如说罢,笑道:“我二人真是心有灵犀,小如所说,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千如白了他一眼道:“再混说,谁和你心有灵犀?” 杜君远顿了顿,一双桃花眼凝望着千如,眼尾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直瞧得千如心如擂鼓,这才轻轻地,深情道:“你!” 千如别过脸,这张玉面实在叫她吃不消,隐隐的,连最情殇的蛊毒都在助攻,嘶嘶地撕咬着她的心。 她想,她是要早一些结了案,早一些远离他了。花千亿对她无心,若是他们成婚,两年后毒未解,那她大可以不留遗憾地潇洒走人。可是这些时日,杜君远对她的心意她又不是不知晓,两年后若是她离去了,她怎么舍得呢? 既然结果总会如此,为什么不早一些抽身离去,也就不会有那样不舍离去那一天了。 第37章 云屏山觅生死阁(上) 京郊的云屏山中密林深处,一位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负手而立,冷风吹过男人衣摆,男人岿然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沙沙的声音从林间响起,狂风呼啸,野草摇曳。接着几个同样身着黑袍的人跪在男子身后,正中间那人开口道:“少阁主,我等失利,杜君远和那个神秘的姑娘姐都还活着,属下愿领责罚!” 被叫做少阁主的男人转过身来,玉色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痕隐入腮边,少阁主语气似霜赛雪,问道:“如何失利的?” “那……那百花山庄的九堂堂主叫什么,花千如的,身手十分了得。写意失手了,他们还将写意抓走了,城门贴出了捉拿写情的告示,属下也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明远侯府所有府兵出动,属下还探听到,他们似乎……似乎是已经找到了云屏山。” 那刀疤少阁主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阴森森地道:“看来,那花千如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既然找来云屏山,自然让他们有命来,没命回去!” 刀疤男人唇角勾起一个更为残酷的笑意,转身看着那凋零的残花,对方才说话的男人命令道:“既然失利,你自然知晓怎么做!” 他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刚才说话的人犹豫了一下,转身挥剑,除了他,其余人都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枯黄的蒲草。 少阁主厌恶地扫了眼满地的残局,往后退了一步,冷声警告道:“阿二,下次如再犯错,便是你了!” 那阿二脖颈一激灵,连忙低下了脑袋,肃容道:“少阁主,那个写情姑娘,我们也带过来了。” 少阁主冷哼一声,道:“带来我瞧瞧,我倒要见识见识,又一个被清风楼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丫头是如何的硬气!” “是。” 阿二应了一声。 那被称呼为少阁主的刀疤男子同阿二穿梭在密林中,没过多久,两人就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府邸,推门而入,一名身材瘦弱的女人正被五花大绑地反缚在椅子上,粗糙的绳索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磨出了血,同时将她的胸部衬托得玲珑有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血色,却带着一种决然和决然。 少阁主修长的手指挑起女孩的下巴,女孩被迫仰起头,一对如鹿眼一般的眼睛,带着几分戒备和敌意地瞪着少阁主。 少阁主瞥了瞥薄唇,冷嗤道:“一张狐媚子脸,生死阁好吃好喝你不要,非要来送死。既然如此,这样,那就不要期待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了!你的情郎,啊,是叫叶菁是吗,你们都别想好过!” 听到这句话,女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男人抬着她的下颚的手指上。 男子吃痛地缩回,手指已经血流如注,女子阵阵冷笑,只是喉咙被下了药,暂时说不出来话来,只能发出刺耳的笑声。 少阁主的眼神越发地厌恶,还不等他发作,身侧的阿二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耳光扇在了那女人的脸上,瞬间让她的右颊高高鼓起,只见她眼中满是愤怒之色,仿佛要将少阁主的身体挖出一个窟窿。少阁主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过身来,对着阿二吩咐:“这么贞烈,交还她的主人副阁主好了!我倒是好奇得很,若是把云瑶换成你,你又该如何抉择,毕竟还是噬魂果可靠。” 女人吓了一跳,拼命地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少阁主哈哈大笑,说不清是喜是怒。 树林里隐隐有些细微的声响,少阁主屏息听了一会儿,才知云屏山被人闯了进来,于是向阿二使了一个眼色。 阿二点了被绑女子的一处血脉,快速抽刀割断了绑着女人的绳子,然后用力一扯,就把女人拽了起来。那女子不甘心,被阿二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众人在东边的墙上一拍,墙壁突然裂开,露出一条暗道,几个人连忙钻进了暗道,只留下了少阁主一个人。 少阁主关住暗道便转身,足尖一蹬飞身隐入房梁。 千如、杜君远等人站在院子门口,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破败房屋,面面相觑。最后,花千如拔出了自己的长刀,杜君远也拔出了长刀,紧随其后。 少阁主屏息凝神,攥紧手中的叶子镖,琢磨着在哪一个方向掷出最为合适。 千如环顾四周,看着光滑的墙壁,对杜君远说道:“侯爷,莫不是我们都错了??难道,这就是一座废弃的院落?难道是写意在忽悠我们?为什么我没有发现什么机关暗道?” 杜君远抹了一把桌上的细微的灰尘,目光在椅子上一转,整个屋子和院子都像是废弃了很长时间,可为什么这里的座椅却是这么干净?地面上的绳索吸引了杜君远的目光,他拿起一看,绳结还在,绳结旁边有一个整齐的切口,看来这绳子是割断的。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杜君远锐目望着那四个巨大的柱子,忽然开口:“不对!这个屋子刚刚有人!” 少阁主将手中的叶子镖握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千如凑上前来,也看到了干净的椅子,便点点头附和道:“是了,这个椅子上绑过人,很有可能被绑的就是写情。” 杜君远道:“快四处搜一搜,他们肯定没有跑远。” 这绳结都来不及解开,直接割断,可见方才在这院子中他们一定走得很匆忙。 众人在这座府邸中转了一圈,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是当然,这座废弃院落的通道,根本就不遵从机关暗道之术,面对光秃秃的四壁,他们自然是难以解开。 少阁主趁着几人四散走开这才现身,飞快地向密林深处而去。心中思忖:那明远侯叫她什么?千如?她就是那个百花山庄小堂主花千如,有意思了。 众人聚在最初的那个小屋中,杜君远目色沉沉地望着千如,千如摇摇头,一无所获。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人,采薇和明薇也同样摇摇头。 杜君远一言不发,转身看向那张半成新的桌子和椅子。 千如将手中的剑收起,忿道:“杀死林中那群黑衣人的杀手应该就是来了这里,却为何到了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一条机关暗道什么的都没有,真是奇怪了。” 叶菁也是一头雾水,不过他的武功不如千如和杜君远,虽然心中有些怀疑,但也没有证据。杜君远再次看了看那四根巨大的柱子,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了一个房柱之上。 采薇、明薇、千如见杜君远飞身上了巨柱,便飞身上了另外三根巨柱。 “堂主!”明薇呼道,“这里有脚印!” 四人飞身下来,杜君远道:“看来,在我们几人巡查其他地方时,那人就逃走了!” 千如撇一撇嘴:“竟然让他跑了!” 杜君远拍一拍千如的瘦肩,温言温语道:“亏的是我们探查了其他地方,否则,至少我杜君远已是死尸一具了。” 对上千如疑惑的双眸,杜君远解释道:“其一,此人隐在此屋中,我们几人却半点没有察觉,其二,小如你曾说这个椅子上绑过人,可我们赶到这里时却什么都没有,可见我们在赶来这里的路上,他已听到了我们的来向,非但没有顺着暗道而去,反倒是躲在巨柱之上,可见此人武功并不差,甚至高过我们几人。” “可是……”千如正要反驳,却见明薇抬了抬手上的一件东西道:“堂主,属下找到这个。” 千如想要接过,明薇连忙把手缩了回去,连声说道:“别,堂主,镖上可能有毒。” 明薇抓着叶子镖的末端,杜君远接过握在手中若有所思。千如盯着那个镖:“他还将这个落在此处。” “他没有忘记,他是有意为之。” 千如朝杜君远望去,讶声道:“君远哥,你的意思是,他是有意留着,想要挑衅我们?还是给我们一个警示?” 杜君远轻嗯了一声,几人瞬间紧张起来。 采薇和明薇齐声道:“我二人去外院再探查一番。” 说罢,便出了屋,顺便拉走了叶菁。 千如伸手拽过那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尴尬的事发生了,那椅子哐当的一声,竟然椅腿断了!这天杀的椅子! 杜君远撇了撇嘴,又是怜惜又是无奈,将千如从地面上扶了起来,一边拍打着千如身上的尘土,一边训斥道:“小如,你小心些吧!总是这样莽莽撞撞的。” 千如哪里还管得了摔没摔倒,问道:“君远哥你说,这群人是生死阁的人么?大白天的来这云屏山做什么?” “不知道。”杜君远摇了摇头。 “那你说,为什么要杀了那群黑衣人?而且那群黑衣人都没有反抗。” “也许……”杜君远盯着手中的叶子镖,道:“可能是刺杀我们二人失败了,或者是写意失手,他们的主子泄愤。” 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二人默然无语,但都在思考着为什么生死阁的人会出现在这里,还有那些被杀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屏山并不算太大,位于京都四百余公里外,分为东、西两峰,由于地形特殊,常年被云雾笼罩,宛如一道帘幕,所以才有了这一名字。 就在昨天,叶菁和写意、杜宁三到处打听消息的时候,写意却眼尖地看见一行人鬼鬼祟祟地进了云屏山,身边还跟着一名身材和自己姐姐极为相似的女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叶菁带着写意暂隐,而轻功卓然的杜宁却悄悄尾随,一直跟到了这云屏山。到了山脚,一行人突然消失,杜宁见天色已晚,不敢贸然独自跟随,便回府了。 杜宁不敢擅作决定,忙将此事禀报了杜君远裁度,这才有了今日杜君远和千如一行人的搜山之举。只是没有看到写情,但却找到了几个被生死阁所杀的下属,这才跟着一路到了这里。 ...... “贼人休走!” 屋外听得采薇的一声娇喝,千如和杜君远的目光一交,忙奔出屋外。 眼见采薇和明薇提剑在追什么人,而叶菁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千如和杜君远叫住她们,杜君远的一双桃花眼看向两人,问道:“怎么回事?什么贼人?” 采薇慌道:“堂主,方才有一黑影显在我三人面前,属下才要追,忽而就不见了,待属下去捉了他们回来问个明白!” “且慢!”花千如制住他们,眼波一转,若有所思地看向密林,忽道:“不可贸然行事,你们仔细想想,他们明明已经逃出来了,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叶菁不明所以道:“为什么?” 可是生死阁贼人就在这云屏山,若是那堂屋的椅子上绑着的人真的是写情,那他们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他们慢一分,写情就危险一分。 一念及此,叶菁冷声道:“还能是因为什么?侯爷和千如姑娘自然是没有什么义务寻得写情姑娘,不必冒此生命危险。可我叶菁不怕,我这就去把写情寻回来!” 杜君远不为所动,只是一双眸子仍然望着密林。而千如蕴着潮湿的眸子此刻冷然,硬声道:“你要去便去,何必说这样的话激我们?要去快去,幸运的话,还能找到写情姑娘,你们二人合葬一处,做一对苦命鸳鸯。” 叶菁咬咬牙,恨声道:“你这个泼女,说的是哪里话?” 杜君远目光在他身上一转,淡然说道:“我们可能无法通过这座山,省省力气,最好留下一两人的性命,还能出去报个信。” 千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整个云屏山就是他们生死阁的老巢,里面应该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暗道和陷阱。再加上这座云屏山终年雾气不散,恐怕会有无数的沼泽地和淤泥,以及……瘴气林。刚才我们在官道上还好,此时这突然出现的贼人怕就是来引我们入瓮的。” 其余人恍然大悟,但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很不妙,明薇和采薇脚下一缩,唯恐踩上陷阱。 采薇和明薇登时抱拳道:“属下愿保堂主,哪怕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千如轻轻一笑,话语带着一些坚定:“什么万死,谁也不许死!” 说完,便迎上杜君远看自己的目光,粲然一笑:“侯爷,自然也会无事。” 杜君远唇角一勾,吩咐道:“大家都要提高警惕,尽可能地贴着树木,尤其是那些比较低洼的树木,更要格外注意。今日我们为寻写意姑娘,也是为了找到生死阁,如日落归西仍未有线索,便顺官道而返,不得有异议。” 众人纷纷颔首,千如和杜君远也拔出长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第38章 云屏山觅生死阁(下) 密林的高树之上,那身着黑色大氅的少阁主面上露出一丝邪肆的笑容。 这胆大包天的泼女,到底在说些啥?她凭什么这么说?开什么玩笑!云屏山是他的地界,在他的地盘上,他怎么可能让这些人有一个能逃出去? 走了没多远,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采薇喝道:“又是你!?贼人休走!” 转身对千如道:“堂主,方才就是这人……” 手指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绿肥红瘦,哪里还有什么黑衣人的影子,眼见这一切的几人禁不住周身一激灵,浑身直发冷。 叶菁目呲,显然他也看到了,声音颤抖道:“这是什么轻功?眼睁睁地就没影了,他们是人是鬼?哪怕是当今武林第一的花千亿也难以做到吧?” 千如笑眯眯地看向身侧的男子,问道:“叶大哥,你还敢放出独自去找写情姑娘的狠话么?” 千如此言一出,采薇和明薇的目光都落在了叶菁的身上。 要说她花千如是否害怕,那当然……也怕。只是想起这位总是坏事的叶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打着深情的幌子却蠢笨不堪,这一点日后还会令他吃更多的苦头。 杜君远目光落在千如泛白的指尖,笑着摇一摇头,明明她也如此慌乱,却还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与人争辩,当真是连嘴上的亏都吃不得。柔声问道:“小如,花庄主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功夫?所谓轻功,不过是借力使然,当今武林,怕是最上乘的武功也难以做到在人面前就凭空消失吧?” 千如捻起地上一枚不算很小的石子,运足了功法击向方才黑衣人出现的地方。几人都是习武之人,听力远超常人,没过多久,就听见石头掉进了水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里确实有一片泥潭,这突然冒出来的黑袍人,显然是想要将他们引入陷阱。 千如轻起红唇,一字一句道:“这不是轻功,这是忍术。” 看到众人疑惑的目光,千如耐着性子说道:“之前还在纳闷,我们找了半天,怎么一点线索都没有。刚才我们找到的那个荒废院子,里面就只有简单的几间屋子,没有多余的陈设,我们竟然连一点点的机关痕迹都没有找到,现在我明白了:这些人本来所习的就不是中原武功,也不谙中原的机关算术之法,我与采薇、明薇出自百花山庄,按照我们中原的机关算术之法根本是行不通,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现了。既然如此,那我大胆猜测,他们是倭人。” 杜君远握剑的手更紧上几分,寒声问:“小如的意思是……他们是东瀛人士?” 千如斩钉截铁地说道:“对,半点不假。” …… 真是意外地发现,千如咬牙切齿,这生死阁牵涉朝堂,还有楼兰的百步迷魂散,盗取清风楼一叶霜,凡此种种恶事都是生死阁所为,千如誓要将他们捉住,所有的仇一起还报。 “中原一带,虽然机关算法千变万化,但与阴阳、五行、八卦、时辰、日月、天象变化结合在一起,再怎么繁复,也能从他的知识里,领悟到一些东西。东瀛的人做不到这一点,我想他们的陷阱应该不会太复杂,只是我们一条路走到黑,这才一直在那个院子里瞎晃。” 杜君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叹息一声:“这朝中,竟还有同东瀛人士所勾结的。” 千如握一握杜君远的手,柔声道:“我的好侯爷,如今我们先脱眼前之困,这朝中事,带我们出去后再做打算。我发誓,定然不叫他好过,一定会助侯爷拿住他们!” “好。” 忽而,眼前不远处那黑衣人再次出现,此时他并未再一次消失,而是慢慢地拔出了长刀,几步移至千如面前,双手握刀向着千如的头顶砍来。 “堂主小心!” “小如小心!” !!! 几道声音夹风声而来,千如大吃一惊,急忙拔出长剑抵挡,可那人的速度越来越快,千如被打得节节败退。 “啪!” 千如手中的长剑微微弯曲,运足了功力,长剑复直,将那人的长刀击得脱手而出。千如乘胜追击,挽了一个剑花,向黑衣人袭去。黑衣人应对得措手不及,十几招后,黑衣人脸上的面具被千如削去一半,露出了古铜色的脸。千如见势,身形一转,长剑直指黑衣人面门。那名黑袍人看到这一幕,手中的长剑顿时一松,再也无法阻挡了。 采薇,明薇,君远,还有叶菁,都凑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杜君远率先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生死阁同你什么关系?” 黑衣人没有回答,杜君远怒喝道:“死到临头还不说,生死阁总部在哪里?说!” 那黑衣人摸一摸脸上被剑气划出的一道血痕,冷笑一声,再一次化成黑烟,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千如银牙暗咬,冲着四周大喊:“你这见不得光的倭人!你给我出来!你们这群混蛋,若是我花千如捉住你,一定要把你们劈成两半!!给我出来!!!你们这千百年来的失败者!永远的失败者!” 几人面面相觑。 暗中的身着黑色大氅的少阁主脸色玄黑,眼中狂风骤雨,狠厉地看着千如他们几人,这女人说什么?要把他们都劈成两半?这该死的女人!她还说什么?他们是永远的失败者!这个泼女!他倒要看看,今天他们几人能否逃得出这云屏山! 少阁主向不远处的一处虚空使了使眼色,便再一次隐去了身影。 霎时间,千如他们四周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一脸肃杀,冰冷地看着几人。 耳听的一声:“上!” 十几人向他们杀了过来,众人已酣战在一起。 千如大喝一声,剑气纵横。她双手握剑,向左右两侧攻去。其余几人也纷纷挥剑,向黑衣人杀了过去。 东瀛术士习隐身之术,千如几人剑术技艺虽精,却难敌杀手的来去无踪,几人被这神出鬼没的杀手迫得节节败退下来。不多时,叶菁身上已经被伤了三五刀,幸好杀手的大刀无毒,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杀手似乎有心去打持久战和车轮战,这样下去,他们几人迟早因力竭而被钻了空子,到时便会被一网打尽。 如何破解忍术的隐身飞遁之术?千如一面应战,一面潜心思索。 似乎在哪里看过,若要破解隐身之术,是可以对他们撒磷粉等发光的东西。当时她看这些时,只当作是神话一般,谁曾想真的会碰到忍者?况且,东洋忍术的隐身之诀窍,究竟是调低自己的气息,还是因为出神入化的轻功,亦或者是利用周围的环境隐匿,她还不得而知,所以究竟要用什么法子去应对,要谨慎为之。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借助了周围的地形。 这座云屏山常年被浓雾笼罩,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他们又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再调整气息,想要做到“隐身”真的不难,可问题是如何破解这窘境,如何才能使他们现出原形呢? 一道灵光闪过,千如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悄悄自袖袋里取出一包药涂在剑上,向采薇投去一个眼神。 采薇与千如在一起八年了,自然心领神会,她刻意避开了千如等人,并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来,一个黑袍人差点砍掉了她的左肩,她往旁边一闪,大刀擦着她的肩膀而过,只是擦破了她的皮肤,让她后退了好几步。 千如惊呼一声:“采薇!快回来,那边是烟泡!会掉下去的!” 什么是烟泡?大烟泡就是这些枯叶、烂泥,因林中未干涸的雨水而形成的沼泽,是最纯天然的陷阱。 叶菁和杜君远大吃一惊,责备着千如的冲动,这一次的“提醒”,不但没有救下采薇,反而让她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危机之中,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他们再少一人,如何能与这群黑衣人匹敌? 杜君远心中着急,欲飞身前来助力。而明薇和采薇与千如朝夕相处多年,早就知道千如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既然九堂主要护着这明远侯,她自然不能让九堂主失望。于是,她伸出一只手,将杜君远给抓住,让杜君远寸步难行。 杜君远挣扎不开,只能惊慌失措地喊道:“小如!退后,莫上前!” 果不其然,那些黑衣人想要速战速决,见采薇一人落单,他们蜂拥而上,采薇故意卖出一个破绽来,十几把刀同时压在采薇身上。 “呀!” 几把大刀相击在一起,火花四溅。 几位黑衣人正欲待欺上前乱刀杀了采薇才知上当,采薇岿然不动,她的身下哪里有什么沼泽?黑衣人要抽刀而去,却已是来不及。 采薇猛地掷出手中那个萃了剧毒的叶子镖,为首的黑衣人应声倒地,乌血从黑衣人的胸口流出,不过是眨眼间已没了呼吸,剩下的黑衣人一时间竟然忘了行动。 趁着剩下黑衣人怔忡之际,千如足尖点过树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那群黑衣人攻了过去。黑衣人虽被惊了一跳,却仍是迅速向后退去。 千如手中长剑如飞,直指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心脏。黑衣人见状矮身躲过,千如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影,向当中的黑衣人左右两边刺去。 出招之快,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每一人都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大急之下要隐身已是不能,要问为什么,因为千如在剑上涂的是软骨散。别说是出招或者隐身了,就是稍微重一些的兵刃都提不动。 这电光石火的一幕,惊得杜君远脖颈发凉,察觉明薇已放开了自己,大步上前立在千如面前。沉沉的眸光,似乎带着些怒意,又仿佛是大惊之后的虚脱,盯得千如不自觉地低下头,道:“侯爷,我……” 杜君远一把擒住千如的皓腕,眼底飞沙走石,吼道:“花千如!” 若是今天她死在这里怎么好?他要怎么办?他去哪里再找一双同样的褐色眼眸,他该怎么办? 杜君远勃然大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里面有一座大山,让他喘不过气来。 千如见杜君远如此愤怒,脑袋一缩,弱弱道:“我……我知道,可是一味酣战,我们不占优势的,不然我们都得死,我只能出此下策……侯爷,别怪我。” “小如你可知,如果当时他们手中有毒镖,要杀了你,易如反掌?” 千如吐吐舌,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他是否忘了她百毒不侵?杜君远见千如如此不在意,胸腔内更是惊怒,手中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几分。千如吃痛,想要收回被杜君远攥着的手腕。 杜君远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盯视着千如。采薇见状,剑指杜君远喝道:“侯爷,还不快把主人给放了。” “采薇,我说过多少次,剑不可指向自己人。”千如亦阻止道。 “是,主人,采薇知错。”采薇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剑。 杜君远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千如,慢慢要松开手。千如在杜君远的手未离之际,反握住杜君远的手轻微一摇,声音带着一点软糯:“君远哥,莫要气了,可好?我再也不敢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君远哥,再不是侯爷,登时心软了下来,顿了顿,哽咽道:“小如,以后万不可如此冒险,你听到了没?” “好。”千如连忙答应下来。 明薇和采薇互相一望,采薇道:“属下去将这些人擒住。” 说完两人拽住叶菁去处理这些黑衣人。 千如的耳尖微红,难为情地抽出自己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那十几个黑衣人。杜君远微垂下首,长剑入鞘,面色渐渐回暖,愉色显在脸颊。 那十几个人被下了软骨散,重物都提不起,自然是不能自尽,也没办法反抗了。此刻,他们怒视着千如他们,恨不得将他们撕碎。 刀疤男子早就已经隐去了,采薇和明薇迫了一阵,欲问出刀疤男子的下落,千如制止道:“别问了,问也是白问,他们都是喑人。” 杜君远眉头紧皱,千如上前几步,自上而下睨视着他们:“君远哥,都带回去,交给官府吧!” 这些人被采薇押着,千如手中有软骨散,再无其他黑衣人近身。只是几人寻了半日,一无所获。眼见日落偏西,几人只好打道回府,顺官路折返。 黑衣人被带去了大理寺狱,由唐玉歆亲自押入大牢,重兵把守,此事按住不提。 …… 第39章 唐玉歆怒驳曹勋 次日,朝堂。 “圣上,如今这明远侯返京,可是他并没有参加朝会,也太不将圣上您放在眼里了。” 说话之人手执笏板,朱红色长袍纤尘不染,腰间坠着鱼符,一张脸全是狼顾之相,正是当今皇后亲兄曹勋。 那黄袍老者半倚靠在软榻上,双颊凹陷,面色不愉。 “圣上命明远侯前往安平郡查案,如今却无召回京,老臣斗胆,恳请圣上下责谕,降罚明远侯!” 众朝臣有跟着附和的,也有暗自对曹勋不满的,还有看戏的,都窃窃私语起来。曹勋立在众朝臣之中,铿然有力地指正杜君远。 几天前,他接到了皇后消息,说长公主拒绝了他的女儿嫁入侯府,曹勋怒火中烧,只盼着那明远侯杜君远进了大牢,再无翻身之日。 圣上按按眉心,看向人群。 唐玉歆站出列,手执笏板一躬到地,朗声道:“臣禀圣上,不敢有所隐瞒。明远侯为石家命案离京已半月有余,一应事务均报予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此番归京,正为石府案所查线索而归。此事我大理寺和刑部都有记录,明远侯不该受罚,还望圣上明察!” 唐玉歆早在千如传信的当夜,所有记录文案全部补齐,圣上也是因为见了文案,这才勉强相信了杜君远。 可是此事曹勋并不知晓,今日竟然又以此事烦扰圣上,也难怪圣上所不喜。 刑部尚书沈重阳听得提到自己,也出列躬身道:“禀圣上,明远侯杜侯爷自离京至今,一应行迹在刑部均有记录,若圣上有疑虑,臣可呈上奏疏,凭圣上裁决。” 圣上一摆手,缓缓道:“罢了,朕自然相信杜爱卿。” 那曹勋匍匐跪倒在地,颤声道:“圣上!您怎能偏袒至斯?他杜君远欺您骗您瞒您,您当真看不见么?” 圣上气得一拍榻旁的纯金打造的龙首,怒喝道:“放肆!你曹勋是在欺朕,讽刺朕年老体衰,不辨是非么?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皆跪倒,道:“圣上息怒。” 看着一众跪地的大臣,曹勋气得直发抖,暗骂平日里跟随自己的几位朝臣不中用,心不甘情不愿地拜道:“老臣失言,望圣上责罚!” 圣上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地喘着,急急地咳了几声,转开话题问唐玉歆道:“朕听闻昨天夜里,大理寺抓回几个什么江湖细作,可有此事?” 唐玉歆再次跪伏道:“不敢有瞒圣上,昨日酉时,百花山庄庄主之徒花千如与明远侯在云屏山遇袭,幸得花家娘子武艺高强,将十数人全部带回,交给臣审问。” 圣上欠身问道:“可有收获?” 唐玉歆道:“回圣上,臣不敢怠慢,昨日审了一夜,这十数人皆为喑人,不会说话,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有用的线索!” 圣上摆摆手,道:“朕听闻这生死阁暗杀江湖人士,实在可恨。朕将此事交给唐爱卿,唐爱卿不得有怠,必然审个水落石出。” 唐玉歆恭敬行礼:“臣领旨谢恩。” 圣上乏累得紧,这才缓缓道:“若无其他事,散朝。刘显,扶朕回去吧!” 身后一位生得极美的内侍上前搀住圣上,往内殿而去。 余下的文武百官一面由内侍搀扶着换鞋子,看戏似的看着方才发声的三人。 那曹勋依旧疯疯癫癫,指着唐玉歆道:“好哇!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忤逆老夫,你不想活了么?这文武百官谁不居老夫之重?” 唐玉歆倨傲地看着他,轻笑一声,冷冷道:“我辈当以天下社稷和圣上为重,何时以你曹家为重了?” 曹勋一张狼顾相尽显,三角眼半眯,咬牙切齿道:“以天下为重?怕是以他杜君远为重吧?老夫当唐大人清贵难交,如今见他杜君远得了势,蒙圣上垂怜,便有心结交,你唐玉歆竖子小人也不过如此。” 唐玉歆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声音越来越冷:“曹大人,还请您自重。” 手下隐隐有暗烟,三司使柯润琅见状连忙拉着曹勋打趣:“曹大人今天发这么大的脾气,莫不是后宅不宁,几个夫人没有调停好?” 身侧的几位大人都附和着调笑,那曹勋鼻中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唐玉歆慢吞吞地挪动几步,站在汉白玉的阶梯上睥睨着那逐渐缩小的人影。 身侧的一众人拥了上来,为首的礼部侍郎游赟道:“如此嚣张,真不怕摔得太狠。唐大人,这明远侯当真在您这里记录过?为何下官不知晓此事?” 唐玉歆冷冷地看他一眼,问道:“游大人是在怀疑本官欺瞒圣上么?” “不不不……唐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自来我们同心同德,只为将那曹勋老匹夫扳倒。可我们大理寺未结交那明远侯,下官不明……” 那钟赟一脸讪讪之色。 唐玉歆终于不再看那远去的曹勋,转身看着游赟,淡然道:“游大人,注意您的措辞,我等为天下百姓请命,而非同他曹勋过不去。” “是是是……” 唐玉歆同剩下的几位官员离了宫门,玄嵩等在门口。 “玄嵩,你去查一查那游赟最近的行迹。” “是。”玄嵩应了一声。 唐玉歆双眼一闭,开始养神。 ........................................................................ 几日前朝堂所发生的事皆传入杜君远和杜宁之耳,杜宁看着自家的主子如此安心地坐在亭内看书,忍不住问道:“公子,属下说的您听没听见?” 杜君远看他一眼,心想自己应该早点去找一位侯府的女主人,这些个下属实在是越发没规矩了,需要一个人替他好好管教管教才是。 女主人三个字跳入脑海,杜君远脑海中全是千如的脸庞,便觉得心中捉痒难耐。 “公子?公子?您在听么?” 杜君远回神,掩饰地咳了一声,道:“大理寺卿唐大人不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证明了本公子的清白么?大理寺和刑部又有本侯的日疏,还有什么好怕的?” 杜宁一拍大腿,急声急气道:“这才要命,您与那唐大人并无来往,他为何要救你?要么是没安好心,要么是存心巴结您。” 这件事情,杜君远百思不得其解,那天在皇宫里,他就觉得蹊跷。 唐玉歆是致政告归的帝师唐仲谦之孙,唐仲谦文采斐然,为两代君王之师,向来为圣上所倚重。而唐玉歆并没有依靠自己的爷爷和父亲,自己参加科举考试,第一次便中了状元。殿前铨选时被圣上钦点为御史中丞,五年间步步高升,从来不畏强权,也不依仗朝中任何一方的势力,曹勋多次拉拢未果,甚至遭唐玉歆弹劾上奏,为圣上所责。正是因唐玉歆这性子,让他成了当今圣上最为信服之人。 既然是不依仗朝中任何一股势力,自然也不与他杜君远相交,此番出手相助真是意料之外。 “背后说人是非,怕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吧?” 千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的背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人。 杜君远诧异地挑了挑眉,看向杜宁的目光带着几分训斥之意,杜宁则是满脸通红。 “唐公子自幼拜花千亿为师,得名花千歆,是我的七师哥。前几日我们将那群黑衣人交给大理寺审问,当日我将我们的行迹讲给七哥。至于大理寺和刑部留存的日疏,我小女子不懂这些,可能是我拜托七哥后,七哥权衡之果。” 杜君远了然,怪道这唐玉歆莫名示好,原来是花千亿的徒弟。 这么一想,杜君远站了起来,深深一揖,浅笑道:“在下这厢,谢过姑娘出手相助。” 没想到他会这样,千如面色一红,看向亭中的植被,漫不经心地问道:“听闻侯爷又派人搜了云屏山,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叹了口气,杜君远道:“并无,折损了不少府兵,却无所获。” 那日之后,杜君远又派人将云屏山搜了一个遍,可云屏山却再无半点黑衣人或者是生死阁的踪迹,想来是暂时隐匿了行踪。案件无其他突破,他却并非躲懒不肯上朝,而是坐观虎斗,观察着朝堂上的动静。 他的行踪,早已呈密疏上报了圣上,他本以为今日朝堂唐玉歆是得了圣上之命为他开脱,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千如的七哥,这百花山庄当真是手眼通天,好大本事。 觉察到杜君远眸色微冷,不知道他作何想法,千如曲起两根手指敲敲石桌问:“侯爷,接下来作何打算?” 杜君远拉回思绪,温声道:“这生死阁早已有了戒备,再多试探他们也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不若我们先查石墉的宅子?” 千如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一双漂亮的眸子转动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含笑说道:“侯爷可还记得当初千如来的那句话?” 千如对上杜君远疑惑的目光,缓缓说道:“千如说,要带侯爷干一票大的。” “你……你又要干什么?”杜宁在一旁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千如只是淡笑,面上半点不漏山水,只静静地饮茶。 门外小厮已递来拜帖,杜君远命杜宁取来裁纸刀,取了信才知是唐玉歆递贴。心下生疑,猜测可能与花千如有关:这花千如为他的师妹,在他府上住了许久了。 “杜宁便等在书房吧,小如,你与我同去。” 千如放下茶杯,盈盈一笑:“好。” ……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唐玉歆。只见他无其他随侍相伴,魏晋风流之派,立在书房。杜君远与他互相一揖,同声换了对方的名号。 “当日殿前,唐大人为杜某解围,杜某未能亲自上门道谢,真是惭愧。” 唐玉歆一笑:“想必侯爷早知唐某身份,此时又何必如此客套呢?” 两人皆爽声大笑,仿佛相识已久。 一番寒暄后唐玉歆看向千如,千如半扑过去,娇软地喊了一声七哥,唐玉歆听那娇软之声,伸手虚挽,另一手宠溺地摸着千如的发顶,嗔怪道:“你这丫头!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嘴软了??你在上京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从来没见你主动来找我。” 千如吐了吐舌头,谄媚地说道:“花千亿可没说要我二人相认,我哪里敢轻举妄动。” 唐玉歆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四哥传信来,说师父下令,若是小妹为石府命案,所有的人力物力随你调遣,还让我多照顾着你,望你不要出什么差错呢。” 几人落了座,唐玉歆侧过身对杜君远拱了拱手道:“侯爷,小妹顽劣,这些时日在贵府叨扰了,今日递上拜帖,特来接小妹回府。” 男未婚,女未嫁,千如住在他的府上的确于理不合,对她女儿家的名声不好,但杜君远却满是不悦,询问地看向千如,柔声道:“千如?你怎么想?” 千如想起自己方才想到的计划,只觉得跟着唐玉歆回府,可没什么好施展了,便急声道:“七哥我不去,我要跟着侯爷去查案的。” 唐玉歆诧异地看了一眼耳尖微红的杜君远,虎着脸道:“小妹你莫要玩笑了,如今你乃未嫁之身,侯爷也是未娶之躯,你们二人呆在一处这些时日,难保外面的人嚼舌,日后再说你花千如与男子无媒苟合,你如何谈婚论嫁?”说到此处又看向明远侯,道:“你便罢了,侯爷金贵,怎好就此毁了姻缘?” 千如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杜君远淡笑道:“清白自在人心,我与千如姑娘没有这些计较。” 千如忙举起双手,道:“七哥,我向你担保,我和侯爷什么都没有,我们清清白白,就是来调查这件案子的。” 真的能清清白白的?唐玉歆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了侯爷的府邸,但他能猜到,师父应该是知道此次圣上将石墉的命案交给了明远侯。难道说,让小妹和明远侯朝夕相处,也是师父的打算?难道是师父想让他们两个在一起? 但见千如铁了心,也许是师父派了任务给她吧? …… 玄嵩守在门口,见唐玉歆只身出来,向他身后一望,疑惑道:“怎么九堂主没跟您一起?” 唐玉歆点点头:“小妹应该是……有什么其他的计划。无妨,我们从旁协助即可。不过,此事要告知师父。” “是。” 玄嵩斟酌开口道:“大人,玄奇并未在上京,和九堂主在一起的是采薇和明薇。” 唐玉歆才要躬身进马车,听此消息猛地顿住,回身看向玄嵩:“此话当真?” “自然。” “既然如此,你便多派人手在小妹的附近吧!”唐玉歆顿了顿,又问:“游赟什么情况?” 玄嵩四处看看,附耳神秘道:“大人所料只中了一半。” 唐玉歆不满地睨他一眼:“越发没规矩了,你这话说一半是随着谁?” 玄嵩哦了一声,却依然在唐玉歆耳边快语道:“大人料到这游赟有鬼,非诚心相交,但却并非为了那曹贼卖命。” 唐玉歆墨色的长睫半掩,沉吟片刻道:“钟怀安?” “正是。” 唐玉歆抬头看天色愈来愈暗,喟叹一声:“黑云压城城欲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乌云才能消退,还百姓一片青天。” “还有一件事,回府我就修书一封,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故居,我有件旧事要问爷爷。” “是。” 玄嵩未开口,默默地扶着唐玉歆入轿。 两匹油光水滑的枣骢马,稳稳地拉着马车,消失在这无边的细雨秋色中。 第40章 千如生擒少阁主 晚云收,晓风寒。 街面上一个一家古色古香的茶楼的二楼,竹帘轻卷一半,坐着三位茶客。正中的女子在认真饮茶,身边坐着的清秀男子和一位魁梧大汉都是满面愁容。 杜君远望着一旁的叶菁和千如,轻吐了一口气。千如偏了偏头,冲杜君远微微一笑道:“这可是上好的龙脑茶了,侯爷您是品不出滋味来了么?” 杜君远合扇轻敲千如的头,问道:“这就是你说地干一票大的?” 千如揉了揉脑袋,有些不甘心,语气中带着些嘟囔,不服气地说道:“我就不信侯爷你甘心放弃,你要去查石府现在就去,我也不拦你。” “你啊!” 杜君远口中嗔怪,但面上全是宠溺。 “莫要再怪我了!”千如道:“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我的属下已乔装为我们二人的模样去了安平郡,我们需隐藏身份,万不可让生死阁的人瞧出端倪。” 小如实在大胆,竟然找到生死阁的联络据点佯装买凶杀人。杜君远持扇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心中忐忑不安,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小如要使出一招引蛇出洞,不妨配合她看看这生死阁的反应。 “敢问姑娘有几分把握?”旁侧的叶菁忍不住问道。 千如摇摇头,道:“半点没有,不过,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不是吗?” 恰在三人说话时,千如瞧见楼下一人,褐色劲装打扮,头戴笠帽,脸上一道浅色的刀疤,其余的看不分明。那人向楼上看了看。千如忙伸手在脖子上一抹,确认戴着人皮面具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向楼下的男子掷出一个茶杯。 楼下的男子脸微微一侧,躲过袭击,左手已将茶杯握在手中,抬头向千如这边看来。千如仅仅回以一笑,男子迈步向千如这边而来。 “公子、姑娘。” 那人微微颔首,声音沙哑。 千如微微一笑,向身侧的叶菁示意,叶菁点头,递给男子一张锦帛和一个精致的盒子。男人纤细的手指挑开木盒的搭扣,不出意外地看到一盒黄澄澄的金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又展开锦帛一看,这才抬头,饶有兴趣道:“却不知锦帛上这只蛾蝶如何招惹姑娘?” 千如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嘲讽地说道:“贵阁不是向来只认银钱不问缘由么?” 男子却并不怒,只道:“姑娘这盒金子可就实在看不起鄙阁和锦帛上这人了,殊不知这目标本身也是值不少银两的。” 杜君远开扇,微笑语:“却原来,还有这生死阁难办之事。” 千如再次对叶菁使了个眼色,叶菁又将一箱黄金放在了桌子上打开,男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男人看了看盒子,正要接过钱,杜君远将手中的扇子按在盒子上,说道:“事成之后,再取不迟。” 男子道:“二位谨慎,在下可以理解。望姑娘、公子告知真名,留下信物。” 杜君远微微一笑,道:“在下清风楼靳澜。” 指了指千如道:“清风楼慕云柒。” “原来是慕大小姐,失敬失敬。”男子抱拳道:“看来是二位怕这楼中之事不好下手。” 千如道:“如今,这蛾蝶望贵楼千万不要放飞了。” “自然不会!”男子说罢,起身离去。 待他走远,杜君远这才问道:“锦帛上之人是谁?” 千如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箐。杜君远诧异地看一眼身侧的叶菁,叶菁却状似无辜道:“唯有此,才合情合理。” 叹了口气,千如抚平桌面。 杜君远道:“看来,晚上小如你要跟着此人了?” “不,我们查我们的石府,这人就留给慕渐初和你的属下了。” “慕楼主?” “我昨夜已同慕楼主相约,这京城之事已交给他了,待查证石墉确实有鬼,我们也该启程去安平郡捉鬼了。” 千如心道,等安平郡的事情办完了,也许自己就可以回百花山庄了,也不知那位老人家是否惦念自己。 杜君远羽睫半掩着一双桃花眼,深沉的眸子明明暗暗,看不清楚表情。叶菁见气氛尴尬,便同千如细细聊些这安平郡的案件细节。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千如头一偏错过,本能地拉着杜君远闪在一边。随后,又是一箭袭来,叶静拔出了长刀,将那一箭给挡了下来,另一手拦住第三支箭。 千如回过神来,望了一眼射入墙面的箭,这是一支利箭,箭身细长有力,有一尺多长。 五支箭齐发,均未射中任何一人,千如恼怒地环顾四周,发现箭是从外面射入的。当下便抄剑而起,抬手间拦下更多的箭。箭尾铮铮作响,直直地没入千如和杜君远身后的墙面,可见这行凶之人功力深厚。 不多时,利箭如雨。 茶楼乱作一团,茶客纷纷抱头逃窜,掌柜的和店小二已钻入桌下。不少茶客被这利箭射中,倒在地上痛哭不已。一时间,惨叫声、锅碗瓢盆声、呼救声、箭没入木板之声,嘈杂不堪。 千如见茶客如此,向杜君远使了一个眼色,三人飞身下楼,转战向茶楼外。 灯火通明下,方才那位刀疤男高坐在屋脊上,手上得意地扬着千如方才给他的那盒金子,身旁清一色的黑衣男子,手握弓箭对准他们三人。 刀疤男子邪魅一笑,手微微一抬间,无数的利箭纷纷射来,千如灵巧闪开,身侧的杜君远和叶菁也分别手持扇子和长剑抵挡。避无可避,而屋脊的男子看着四处躲闪的千如笑得更加恣意,就如同瞧着一只被抓伤的流浪猫。千如抬首愤恨地看着屋脊的男子,猛然间却看见旁边一处酒楼门口挂着的青旗,顿时计上心来。 千如看准时机,一个灵动的翻身,抽剑飞身挑下那青旗,软剑藏于青旗中,舞着繁复的剑花,剑和青旗如同扇面一般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挡住。 千如冷冷一笑,死男人,你死定了! 接着,舞着剑花飞向屋脊,男子面色更冷,手指向杜君远他们,顿时,箭雨更加密集。千如听见身后一声闷喊,分明是杜君远的声音了,咬咬牙,千如决心暂时不做理会。 电光石火间,千如已经欺身前来,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千如从青旗里拔出一把软剑,插在剑柄上,朝人群横扫而去,一群人惊恐地尖叫起来,纷纷捂着手,放弃了手中的弓。刀疤男怒喝一声,刚要动手,已经点住了他的脉,另一手自长靴中抽出一把短刀抵住了刀疤男的脖颈。 杜君远扶着肩膀,从地上爬了下来,满是担忧地望向屋脊和男子对峙的千如。男人手中的盒子脱手,箱子里的黄金,也跟着一起从屋顶上掉落下来,其中一块磕掉表面的一大块金漆,竟然是假的。 刀疤男看着地上滚着的假银恨极了,双目已赤红,吼道:“你们这群骗子!你这泼女动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千如抿抿唇,软剑呲的一声,划过刀疤男子的衣服,刀疤男的腹部已经血流如注,刀疤男疼痛万分,却被千如点住血脉无法动身。千如更加讥笑出声:“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无礼的要求,不满足你本姑娘都说不过去。” “你这泼女!!!”刀疤男咬牙切齿吼道。 千如十分不悦,手下又补上几剑。 旁边射箭的众人也惊恐地看着这个一手持剑,一手持刀的女子,不知是没想到这女子出招速度如此之快,还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真的敢试。 千如看着眼前的男子邪邪一笑,双眸中全是阴狠,但是刀疤男子却自认不是什么好事。只见千如搜得将软剑缠于男子腰间,一手仍然抵住他的脖颈飞身下楼。向叶菁使了一个眼色,叶菁拉住受伤的杜君远,几人飞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路疾跑,几人飞快地在城西的一座楼阁前停下。 叶菁尚在犹豫,千如看了一眼身侧已经开始混沌的杜君远已是焦急万分,推推叶菁:“叶大哥,快点,那箭上有毒,侯爷坚持不了多久。侯府不能回府,我们去清风楼。” 叶菁似有些为难:“这清风楼府邸向来不为外人道也,如今这生死阁人若是前来,岂不是……” 身旁被按在地上的刀疤男子狞笑道:“带我去呀,你的情郎要撑不住了。” 千如听见这刀疤男子的狞笑,心里更是不爽,手上的软剑施力,就将男子的脸面向自己。千如上前就是几个巴掌打在男子脸上,烦躁道:“闭嘴!否则我就割下你的嘴,是不是不信我能做到?” 像是生怕对方不相信,手中的刀再次划向男子的腹部,几刀下去,血流如注,男子再次一声惨叫。 这一次,这刀疤男终于学乖了,不再逞口舌之快。 千如上前欲要叩击楼门,叶菁拦住了千如。千如睨了一眼身后仍然有着邪笑却不再言语的男子,再看看额头上冷汗涔涔微喘的杜君远,咬牙道:“那不如,剜去这死男人的眼睛,就不怕他向生死阁泄密,透露清风楼的地址了!” 说罢,便缓缓走向男子。 这一次,男子终于收起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寒意:“泼女,你别乱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腹部的伤口让男子明白,眼前这女人没什么不敢做。刀光一闪,男子紧紧闭眼,可幽香飘来,却没有血腥味,眼睛也没有传来疼痛感。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被黑布裹了起来。 未等男子作何反应,身侧晚风猎猎,原来这是要蒙着自己的眼睛去清风楼。 过了很久,众人终于停下,千如一把扯下男子眼睛上的黑布。 一个清朗的嗓音响起:“如姑娘,侯爷,几日前才至鄙楼,今日为何又不约而至?难不成又是求药?” 男子适应了黑暗,抬眼看去才发现千如、杜君远和叶菁已经恢复了本来面容。怒道:“你们不是慕云柒和靳澜,你们是花千如和杜君远?!” 千如没有理他,却对慕渐初点点头:“慕楼主,实在唐突,这次并非我,而是侯爷。” 慕渐初走向叶菁扶着的杜君远,微微搭脉,道:“是离心散。” 千如恨恨地盯住刀疤男,刀疤男也倨傲地看着她,慕渐初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子,瞬间了然道:“是他下的毒?” 千如点点头,软剑逼向男子喝道:“解药交出来我便放了你!”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交出解药,我可还有命出去?!” 千如的软剑收紧半分,杜君远虚弱地扶住千如:“小如,莫要冲动,他被我们生擒,却未同其他生死阁之人一般自尽,看来是生死阁的重要人物,不可妄动。” 千如眼眶泛着泪光,搀扶着杜君远的手微微颤抖,她既是无助,也是愧疚。如果不是他大胆地想出了这一招,杜君远也不会有这样的危险。谁能料到,自己明明是装着中毒来的,第二次来的时候,竟然真的让杜君远中了毒。 慕渐初看了一眼二人,浅笑开口道:“在下虽不比花庄主擅解百毒,可这离心散在下还是可解的,二位何必如此颓丧。” 眼看着两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慕渐初摆摆手拦住二人欲要说的话,说道:“若是二位不介意,在下需要处理一些私事。”说罢,便看向叶菁。 千如和杜君远面面相觑,都明白了他指的是叶菁。 叶菁跪倒抱拳,沉声道:“属下愿领责罚。” 千如连忙阻止:“慕楼主,叶大哥虽瞒清风楼在先,但助千如在后,况且他只是为了写意姑娘,也未曾伤清风楼分毫。” “如姑娘,叶菁之罪虽不致死,但却活罪难免。”说罢,便喊音书前来,道:“送你们叶大哥去木牢呆上三天。” 处理完叶菁,慕渐初看向男子:“此人乃是来自生死阁,只是我并未知晓此人的来历。正像侯爷说的那样,如果他真的是生死阁的大人物,那就不好下手了。不如暂且押入土牢中,看看生死阁作何打算。” 千如点头表示赞同,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千如见状更加气结,发狠道:“反正也捅了这么多刀了,倒不如我再加几刀!” 慕渐初见千如如此,便上前捏住男子的下颚,男子被迫张嘴,吞下去一粒药丸,男子怒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软骨丸。”慕渐初道:“此药服下,莫说是内力和轻功,就是普通拳脚功夫阁下也是无力施展了。” 说罢,便示意属下将其拉走。 看到千如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轻声道:“如姑娘,我们这便解了侯爷身上这离心散。” 第41章 复盘石府灭门案 杜君远清醒时,便看见千如趴在自己的床边,烛光映的女子的脸十分柔媚,只是眼底的一片乌青使得杜君远眉头一皱。缓缓让自己已经麻木的腿略微舒展,杜君远轻轻地起身,却不想惊动了千如。千如一脸忧色,急问:“你醒啦?你睡了有两日了,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 杜君远摇摇头,千如却垂下头,歉然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侯爷不会中箭。这生死阁是什么人,我这是与虎谋皮。” 越说越气,千如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们老阁主,说到做到!” 杜君远宽慰地拍拍千如的瘦肩,柔声道:“小如此番计策其实不错,你无需自责。下次你若有计策,可要早些告知我。此番虽令我受了些伤,但也有些意外收获。” “侯爷是说捉住了那个杀手首领,就可以审问他了?” 千如疑惑地问。 “非也。”杜君远顺着千如的胳膊坐起身,斜靠在床头,缓缓道:“亲姐姐被生死阁的人捉去,写意姑娘都不愿背叛组织,更何况这男子是生死阁十分重要之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就招了呢?” “那侯爷的意思是……” 千如见杜君远起身,架高杜君远身后的立枕,疑惑地问道。 杜君远笑道:“小如,他随我们回到清风楼才知被我们骗了,那为什么听说我们是清风楼的靳澜和慕云柒,便要痛下杀手呢?” 千如思索片刻,狐疑道难道说……难道说他就是那个李晴柔的情郎?因李晴柔中言毒而迁怒于楼中的人? 杜君远道:“对,不然黄金一百两,不小的数目了。” 千如将此事回忆了一遍,便觉得杜君远的猜测十分接近事实。 杜君远按按眉心缓了缓神,又道:“如今我重伤,左右无事,不如将这石家命案始末细细回想一遍。” 千如点点头,扶着杜君远穿好鞋袜,披着一件长衫坐在暖炉旁的软榻上。千如温了茶递予杜君远。 千如这才整理思绪后开口道:“这石家命案,旬月前的一日夜里发生。我们假设这石老爷是被胁迫,长剑杀手在前链子刀杀手在后。这第一批人持细剑将易容了的石家老爷、石夫人、石家次女杀害,而后逼问石老爷藏宝图的下落。接着,第二批拿着链子刀的杀手赶到,将剩余的人杀害,并挟持石老爷离开。” 杜君远摇头,并不认同道:“这手持长剑的杀手武功远高于手持链子刀的杀手,若是这链子刀在后,怎会任其放肆?” “好,假设这石老爷依然是被胁迫,链子刀的杀手在前,将石家三口绑起来,其余府兵杀尽。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这手持长剑的杀手截和,石家次女和石夫人被杀,胁迫石老爷离去。” 见杜君远依然摇头,千如略一思索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当日我们检查尸首,术哥哥发现府兵中有喑人,并且长期练剑而非棍棒,所以,此假设也可以推翻了。” 呷了一口茶,千如继续道:“假设,这石老爷并非受胁迫,那么当晚的情形可能是这样:手持链子刀的杀手赶到同府兵和本就是杀手的喑人火拼。正酣战时,手持长剑的杀手赶到,将这手持链子刀的人杀尽随后为了掩盖府兵是喑人的事实,放火打算将这残局一把火烧尽。” 杜君远赞赏地点点头,道:“小如此番推演接近事实,只是微有瑕疵,这石家次女和石夫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这……” 杜君远咳了几声,身体仍有些虚弱,故而说话比较慢:“假设这石墉本欲同他人合力寻找那物,于是将自己的妻女杀害,并找来同自己身形相像之人伪装成自己。没承想这西域杀手赶到,眼见手下人将被杀尽,石老爷也许是从后门或者什么地方出逃,用了什么方法联系到和自己密谋之人,故而这第二批杀手赶到,将西域杀手杀尽。为了掩盖石墉同官府勾结,私养府兵的事实,再者就是西域杀手实则是头顶中箭的事实,故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是石老爷的尸首和石家次女和石夫人的尸首却没有任何火烧的痕迹,是希望官府知晓,石墉已死。” 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可这石墉,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女儿下手?”千如仍然不信。 “小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千如阖住双目,这几日所见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一闪现,终于千如睁开眼,问道:“侯爷,那陈瑾以前你见过么?” “小如为何作此疑问?” “当日他们说了一句撤城,我说他们并未撤城,那么为什么要滞留安平郡?我认为那石墉有可能藏身于安平郡府衙,一直盯视着我们。故而侯爷孤身前去酒楼寻我,而我喜爱冰糖脆菱,还有我们前往义庄检查尸首,这些全被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人知晓,为什么要如此,我猜他是怕我们知晓石墉未死的真相。” 杜君远叹道:“这陈瑾从侍二十余年,从未在上京任职,我何曾见过?” “难道!”千如心里一惊:“侯爷,您说这陈瑾会不会是石墉的同谋?” 杜君远眉头紧颦:“小如说的不无可能。” 忽而脑中划过几日前的那两卷缙绅录,记性极好的杜君远反问道:“还记得么,前几日我们看过的宦牒,石墉是元佑三十年归朝,而恰好同年,陈瑾任安平郡郡守。” 千如点点头道:“不错,实在奇怪。” 杜君远道:“越是拖下去,越会出现更多问题,小如,离开清风楼我们要抓紧时间去石府一探,说不定可以寻到石墉与陈瑾密谋的证据或者文书。” “还有一事侯爷,这清风楼之事如何解?还有这生死阁,我不信这样一个庞大的杀手组织会胆大包天到做出这些事来。” 墨色的羽睫掩住双目,杜君远缓缓道:“小如你说得对,我们才要深查我便遭到弹劾,可见这朝中之人必有生死阁的同谋,或者说这生死阁的老阁主就是朝中的某位权贵人物。而生死阁的种种举动,无非是为了这朝中之人卖命,最终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 谋逆。 千如默了默,没错,如果她是这幕后之人,那么计划就是剪除圣上的左右手,夺取兵权,然后取得楼兰秘宝,然后举旗谋反。若果真如此,那她让七哥做的事,会不会置七哥于险境? 杜君远手指在千如面前挥一挥,问道:“小如在想些什么?” 千如回神:“侯爷,小如不过是在想着京城之事,以及叶菁大哥所讲之事。” 杜君远闻言却无奈一笑,道:“小如,朱启山也是大哥,叶菁也是大哥,怎么你对我却如此生疏,直唤我侯爷?” “啊?” 千如瞠目,待自己对上杜君远那汪清潭,似乎要将自己卷入其中,引得千如呼吸一窒,脸上潮红一片,结结巴巴道:“侯爷自然高高在上,我们这样的江湖泼女,怎么好,怎么好叫大哥……” 杜君远却突然正色,低声道:“有人来了。” …… 不多时,院内亮起了灯,屋外有人道:“千如姑娘,侯爷可醒了?我家楼主同姑娘和侯爷有事相商,可否屋内叙话?” 杜君远不悦,天色渐晚,他慕渐初一男子怎么好同千如叙话,男女有别,怎可夜晚还相处一室。 杜君远这么想时,却丝毫没有想过自己这几日也同千如秉烛夜谈,甚至独处一室,还没来得及拒绝,千如道:“自然可以。” 慕渐初跨入屋内,身边跟着慕云柒。 几人还未开口,慕云柒率先不满地开口道:“泼女,你冒我之名买凶杀人,就没什么对我说的么?” 千如耸耸肩,眼睛都不眨地诓骗道:“我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作为?此事前因后果,可都是君远哥的主意。”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千如的称呼,杜君远竟然没有在意千如将此事推于他,微微颔首,抱拳施礼道:“慕姑娘,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 慕云柒见杜君远应承此事,只得恨恨地又怒视着千如,不予发作。慕渐初拍拍慕云柒的肩,开口道:“云柒,不得无礼。” 慕云柒气不过,嘟囔道:“哥!他们未经同意假扮为我,我还不能问问么?” 听到这里,杜君远撑住身体缓慢的起身,郑重的作了一揖,歉然开口:“此事皆是本侯思虑不周,望楼主、慕姑娘海涵。倘若这生死阁找到慕姑娘,本侯答应姑娘定保姑娘周全。” 没料想杜君远竟如此郑重道歉,深知若是自己再追究不休,哥哥也不好看。面上一红,轻声道:“没……关系,侯爷,料想这生死阁也不敢拿我怎样。” 这句话引得慕渐初威胁地看了一眼自己妹子。 千如没想到杜君远竟然主动应下此事,还如此郑重道歉,才想要开口承认是自己所为,杜君远却转头温润的一笑,握住千如的柔荑:“此事连累小如如此忧心,实在不该。” 端的是深情款款,满目柔情,慕云柒咬咬唇,不甘心地盯住杜君远。而慕渐初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千如一愣,心里不由得有些想笑,自己此番是看这慕云柒爱慕杜君远从而想要作弄一下慕云柒,怎么此刻看来,自己竟有一些恶毒白莲花绿茶女配的感觉?对上杜君远似笑非笑的含情目,千如实难开口。 慕渐初见几人尴尬,忙相让围坐,慕云柒仍然十分不喜地怒视着千如。 真是奇怪,明明自己向慕渐初传了信,慕渐初明知此计出自自己之手,怎的此刻没有拆穿自己呢? 千如看着慕渐初正色道:“慕楼主,请恕千如无礼,敢问一年前那位多琦夫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慕渐初面色冷了下来,嗡声道:“千如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在我看来,这安平郡的案子同清风楼几日前出事之间的纽带便是这神秘的西域女子团体。” 慕渐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言语间吞吞吐吐:“一年前,此女子被一位名唤阿依木的女子带至红袖坊,在下一时……一时糊涂,便……”讲到此处,慕渐初面色尴尬,说不下去了。 千如却欲知真相,也顾不得面子,急问道:“便同她睡了?那当时你可清醒?楼主该不会是被她骗色了吧?” 一句话将慕渐初和慕云柒全怔在当场,似乎是没想到千如竟如此,慕渐初面色更难,杜君远轻咳一声,拉住千如柔声道:“小如,不可如此诋毁慕楼主。” 千如无辜地看向杜君远,慕云柒气愤道:“你这泼女怎能如此折辱我大哥?” 千如迎头反驳道:“你大哥做得出来,却不许他人说么?再说了,如果真的是那女人给你哥下了药,你哥哥才是受害者啊?” “你……你这泼女!我哥哥怎么会被骗色?” “哦,那就是你哥哥强迫人家姑娘,人家姑娘气不过迷倒你哥哥?” “谁……谁说我哥哥……”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这大小姐可好难伺候啊!” 杜君远站起身行礼躬身致歉,道:“小如无礼,慕楼主万不要同她计较。” 虽这样说,可杜君远心内却并无不喜,尽管觉得一位尚在闺阁女子不应如此毫无顾忌,但千如的疑问同样也是他的疑问。 慕渐初微摆手阻杜君远站起,尴尬道:“无妨,其实现在想来实在奇怪,虽后来纳她为妾,但当时在红袖坊时,在下确实并非清醒,当时的醉酒也来得十分蹊跷。只不过红袖坊是在下的地盘,故而没有提起小心来。” 千如了然地点点头,慢腾腾道:“慕楼主应该是被下了迷药或者什么。” 转头看着杜君远,娓娓道:“君远哥,若是将这件事同安平郡的案子联系在一起,就实在可怕了,他们部署得也太早了。” 杜君远目色沉沉,其实无需千如说,杜君远也知此事之复杂。不知这群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这生死阁既有朝中权贵相助,又有神秘的西域女子团体执行任务,还有被毒哑的倭国人做杀手……为什么他们的规模如此庞大? 千如却比杜君远想得更深一些,因为她深知这群神秘的西域女子同林烟璃的身份有关,隐隐地感知她同那楼兰秘宝有着什么关联,也许花千亿允自己参与此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查石家命案,难道说花千亿要她在楼兰秘宝中得到什么东西?那为何会是她? “我想,慕楼主也是时候试一试您的七夫人了。”杜君远道。 慕渐初站起身,身侧的手紧紧攥拳,隐忍道:“此事,本楼早就有所安排,本楼还要请侯爷和千如姑娘看一出好戏呢!” 千如亦道:“好,待此事了结,我们再行离去不迟。” 慕渐初拱手向前一推,朗声道:“此事同我清风楼诸多牵涉,若二位需要本楼,在下定当全力协助。” “眼下正有一事需要慕楼主协助……”千如道:“望楼主允我们红袖坊一游。” 众人皆诧异地看着千如,千如道:“我不过是觉得,这红袖坊已经不是慕楼主的了,保不齐眼线遍布,你这清风楼尽在掌握中。” 杜君远佯装咳嗽了一声,劝道:“小如,你一位女子,这红袖坊就不便去了。” “我自然知晓这红袖坊乃是秦楼楚馆,我又不是去抢生意,那里又是慕楼主的地盘,能出什么问题?” “云柒愿和侯爷一同前往。”许久不开口的慕云柒道。 几人意外地看着慕云烟,慕渐初咬牙,一字一顿地怒斥:“慕!云!柒!” 慕云烟十分不服气,倔强道:“方才侯爷言护我周全,我信侯爷说话作数。” 杜君远只是温温一笑,婉言拒绝道:“方才杜某的确曾言护得姑娘周全,但未曾允诺姑娘陪伴身侧。” 千如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啧!如此美娇娘,杜君远也舍得拒绝。下一秒却听杜君远道:“杜某已有美眷,姑娘尚在闺阁,伴在杜某身侧恐是不妥。” 千如心里漏跳半拍,眼看着慕云柒满面的失落,心里却对杜某那认真深情的鬼话称奇,他这是把自己当做挡桃花的盾牌了?咳了一声,千如道:“楼主为免去麻烦,请楼主准叶菁大哥同行。” “好。” 第42章 石府后园显白骨 慕渐初与杜君远他们三人定计,寻了李晴柔的一个错处,将其与抓到的刀疤男子关在一处整整三日,奈何二人丝毫没有交流,仿佛并不认识,杜君远与千如也只能作罢。 圣上责令旬月破案,他们二人也不好在清风楼太久,何况石府旧宅还不曾去探访,遂两人决定离去。 临走时,杜君远被慕云柒缠着说话,千如隔开他们二人一段距离对慕渐初道:“慕楼主,我与侯爷实在不好再耽搁,这个男人关着也是无用,不如什么时候悄悄放了吧,话说纵一虎归山才能见群虎出没。” 慕渐初想说什么,但见杜君远款款走近,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说了一个“好”字。 千如和慕渐初相视勉强的笑了笑,两人都是豪爽之人,但此刻,却都是心事重重。 杜君远与千如二人离了清风楼,赶奔刑部,并一道请了韩夫人同去石府旧宅。 因为杜君远没有说明查访石府的原因,刑部仅派了一位姓白的文书,一位姓姜的捕头,还有一众捕快。 石墉身为医官,府邸倒是没有明远侯府那样大,但看起来也是古色古香,庭院修葺的十分雅致古朴。 推开朱红色大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大理石砌的影壁,雕刻着花鸟鱼虫,雕工之精细,令人赞叹。绕过影壁,才见两边各是游廊厢房,皆是青砖绿瓦、红柱灰墙、雕梁画栋,建造的格外精巧。屋角坠着时兴的花灯,花灯上绣着吉祥字,随着风一晃一晃。 穿过前厅,走过一个拱形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园中亭台水榭、假山顽石与红瘦绿肥相掩映,整个园子幽雅不俗。亭台间水系贯通八达,浅浅的流水上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拱形小桥,小桥上扶手上雕刻着云纹鹤鸟,立身小桥观此庭院,就好像坠入仙境一般。 穿过小园子,才是主家生活休息的后宅,这里的建筑较之前院的厢房客堂更加的精致。屋檐的瓦片压得密如鱼鳞,屋角为求吉利雕着喜鹊,那石鹊就好像要振翅而飞一样栩栩如生。屋前全由大小相似的鹅卵石铺就,轩窗的糊纸纱白,交错在菱形格子窗棂之间,十分幽静。 后宅后院还有小片的竹园,主家并没有起名字,竹园围着一个小小的水塘,这时节,荷花已经没有了,水塘边疏疏落落地养着一些叫不上名儿的花草,加之许久无专门负责的人打理,后院显得十分萧条。 竹园后有一个小门,是石府的后门,后门的不起眼处有一口废井,已经许久不用了,靠近时有很浓重的草药味,听说是为了防毒虫蚊蚁。 千如凑近了闻了闻,有些反胃的捂住口鼻,跟着又翘脚向里面瞧了瞧,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杜君远带了些捕快和白文书,加上韩夫人几人查前厅,千如带了些人查后院。 起初倒是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便都有些乏累,几人暂歇,韩夫人请管家备了些茶水和果子,都聚在后院的凉亭叙话。 杜君远这才问韩夫人道:“敢问夫人,平时这石府都是这位先生在打理么?” 韩夫人点点头道:“正是,妾身嫁去韩府时,夫家舅姑已亡,家中无掌事女亲,妾身一人照料整个韩府,无暇分身料理这宅子,平时都是德叔一人管着。” (舅姑:公婆) 那管家躬身道:“正是,平日里是老奴看着,晚上老奴自有家里要照应着,就回自己家中了,大姑娘特请了两人看夜,这两人还是老奴着人请的,做事倒也仔细。” 杜君远目光落在这瘦小老头身上,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先生跟着石老爷多少年了?” 管家道:“回侯爷的话,老奴跟着石老爷已经九年了,老奴本是陈太医府上的,后来石老爷二度为官,府上缺个管事的,便央陈大人求了老奴来石府做事,这才在这园子管着了。” 杜君远向千如投去一个眼神,千如扫了一眼身侧的韩夫人顿时心领神会,知道若是韩夫人在杜君远也不好多问什么,遂拉住韩夫人亲昵道:“石姐姐,我对那竹园感兴趣的紧,什么草药味道如此奇怪,果真能防蚊虫么?” 韩夫人浅浅一笑,知是千如有意支开她,便也不留着,起身挽住千如道:“妹子若是有兴趣,我们便去瞧瞧不就是了?” 说罢,便向杜君远微微一福身,带了些人向后园而去了。 杜君远见千如他们走远,这才伸手示意,缓缓道:“先生不必拘束,坐下好叙话。” 管家谢过坐下,杜君远问管家道:“冒昧请问先生,您在石府这么多年,可发现石老爷有什么古怪之处?或者这园子有什么古怪之处?再或者说,这么多年石老爷有没有什么异常人之举?” 那管事看着很是健谈,一听杜君远问到此处,便打开了话匣子侃侃道:“哎呦侯爷,早些年老奴跟着陈老爷许多年,虽然不是总管事,可也见了许多显贵人,都没有石老爷这么古怪的了。老爷娶了两位夫人,六房姬妾。大夫人早亡,老奴没见过,剩下的这几房姬妾老爷也很少与她们一处。“ 杜君远双眉一挑:“哦?” ”听看夜儿的说,夜里吧,石老爷也不去哪一位妾室的屋里歇着,也不去逛花楼找姑娘,也不见他读书写字,整日里就在后园不知做些什么,只说后园蚊虫多,要试药,还要夜读……侯爷您说夜读去后园做什么?后院也没个灯,能看见个鬼呦!您说这事儿怪不怪?” 管家的话倒是和韩夫人前些日子所说的不谋而合,可是这石墉半夜在后园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这石墉不愿意与后宅女子相处?后园…… 想起后园,杜君远又问道:“敢问先生,您可知后园的井什么时候废的?为什么废了?” 管家道:“回侯爷,这后园的废井就更加古怪了,老爷才住进宅子,就要把后园的井废了,老奴眼瞅着这井还能打上水来,老爷却说什么,这井影响家宅的风水,若是留着诸事不顺,愣是着人把井废了。倒也奇怪的很,这井废了,家中后园总让老奴觉得怪怪的,心里说不上的不得劲儿。” 杜君远剑眉紧锁,沉吟片刻后站起身向不远处休息的众人吩咐道:“走,咱们去竹园看看!” 同时和善的对管家道:“老先生,烦请您前面带路,咱们一起去看看。” 一行人才穿过石拱门,就见千如和韩夫人立在石桥上,指着一处屋落不知在说些什么,见杜君远一行急匆匆迎来,千如迎上前问道:“君远哥怎么了?你们这是去哪里?” 杜君远也不多解释,只是说:“走,咱们一起去看看那口废井。” 千如和韩夫人皆不知道杜君远何意,只好提起裙摆跟在他们身后。 一进后园,只觉得园中异香扑鼻,行至废井边上味道更重,且还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味道。杜君远直视那口废井,吩咐众人道:“打开废井!” 废井上压着的石板被众人使蛮力打开,那股奇怪的味道冲了上来,千如揉一揉鼻子,不安道:“这废井十分古怪,这一股什么味道!闻着又香又恶心的!” 身侧一位刑部的捕快自告奋勇道:“侯爷,卑职请命,愿下去看看。” 得到杜君远的应允,捕快腰间缠上粗麻绳,顺着麻绳往下爬,众人皆围着废井,注视着捕快往下顺。 不多时,便听见沉闷的咔哒声,才不消一口茶的功夫就听见捕快“啊”的一声惨叫。 众人心中一紧,千如大声道:“出了什么事?快回答!” 身旁的捕快忧心同袍出事,忙奋力拉动麻绳,连拖带拽地将那位捕快拽上来。 那捕快被拽上来时手中握着一节白骨,双目呆怔,四肢绵软,摊在了地上,腿间还有点点湿痕,应该是吓尿了。 再细看之下,捕快的额头上汗如雨下,狼狈不堪的模样一看就是吓得不轻。 千如请人扶住捕快,掌心举起一团青烟,猛地击向捕快的后背,捕快这才意识逐渐清明,见众人皆看着他,才放声嚎道:“侯……侯爷,下面,下面全是骷髅,全是白骨!全是……全是......堆积如山呐!......好多的白骨!卑职……卑职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白骨!实在是太恐怖了!” 全是白骨???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连同刑部的文书也吓得握不住纸笔。 韩夫人还未曾往废井中观瞧,便已惊得昏厥过去,韩夫人身边的丫头搀扶着坐在离此地不远的亭子休息。管家德叔听闻双腿直打哆嗦,原地打转不知该做什么,直嚷嚷着怪不得总觉得后园令人不适。众捕快也下意识离废井更远一些,再没有人有那个胆量去废井下打探。 谁也没有想到堂堂朝中正四品太医院使的后园废井中,会有那么多尸首,整个后园乱做一团。 只有千如和杜君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明白过来石墉种种怪异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怪不得这石墉会在后园放那么多草药香料,什么防蚁虫,其实是怕这么多尸体有异状,惹人怀疑吧? 杜君远眼如刀锋,扫过众人,厉声喝道:“都不要乱!你们都是我朝之武生,怎么能吓成这般模样?!白先生、姜捕头,速去报于大理寺、刑部,抽调人手来石府!韩夫人、德叔不许动,稍后会有刑部的人来问话!” 韩夫人尚在昏迷,德叔哆嗦着,颤巍巍的应是。 不到一个时辰,石府已被封起来,连刑部侍郎裴婴和大理寺卿唐玉歆亲至石府协助调查命案。 韩夫人和德叔已吓蒙了,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没有任何证据指明他们二人涉案。更何况韩夫人早年已嫁了人,不太可能杀了人丢在娘家后园废井。而德叔都是白日里在石府,身边还总跟着小厮,晚上请了人看夜,也不太可能是德叔在石府杀人抛尸。那两个看夜的也被控制住,审了两三个时辰,什么也没问出来,只说石老爷不让他们夜里去后园。 众捕快在姜捕头的施压下壮着胆子,将废井中的白骨全部收集上来,除了一些小的零碎的,大块的白骨全被运了上来,堆在后园的平地上,足有二十尺见方。 仵作忙了两三个时辰,得到了大致的结果:基本完整的白骨大概有五六十具,死亡七年到半年前不等,最新尸首死亡时间推算是半年以前,也就是石墉动身到安平郡的时间。根据尸骨堆中的布料衣服判断,这些尸首可能都来自女性,至于生前是否受伤,死因是什么还需要时间使用特殊方法进一步判断。 杜君远已吩咐将这些尸骨运去义庄,进一步判断死因和了解其他线索。 众捕快有的承受不住瘫软在地上,有的窃窃私议直骂晦气,有的三两抱团壮胆往尸堆和枯井瞧。 杜君远、唐玉歆、裴婴围着尸堆,神色凝重,千如半倚着廊柱,抱臂瞧着。 唐玉歆道:“石墉已死,他府中却发现几十具尸首,初步调查也只有石墉嫌疑最大,此案又如何审理?” 千如瞧了一眼裴婴,唐玉歆知道千如有顾忌,便道:“小妹,裴大人是你师兄我的挚友,不必忌讳。” 千如徐徐道:“七哥,我和君远哥怀疑,石墉根本就没有死。” 唐玉歆、裴婴目露诧异,但见杜君远点头,唐玉歆问道:“没有死?怎么回事?” 千如便将石墉尸体的异状对唐玉歆讲了,唐玉歆对杜君远道:“圣上将此案交由侯爷审理,事不宜迟,不如早些动身前往安平郡,找到石墉并带回京城以结此案。” 杜君远开扇,铿锵有力道:“不可。” 唐玉一愣,不解的问道:“却是何故?” 杜君远目落尸堆,眸中的神色看不分明,徐徐道:“陈瑾和石墉勾结的证据没有找到,清风楼丢失的百瓶一夜霜没有找到,生死阁谋划此事的目的还未参破。若是贸然捉回石墉,难保他们不会提前执行计划,届时上京恐陷困境,而我们还没有任何准备。”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继续查呢?” 千如站直身子,道:“君远哥,书房。” 杜君远点点头,若是石墉和陈瑾真的勾结在一起,他们必然会有书信往来,找到书信,便是最有力的证据,无论是石墉还是陈瑾都抵赖不掉。当然,这也是碰运气,难保他们不会读了信,当场便焚毁了。 第43章 石墉姬妾藏密信 千如、杜君远、唐玉歆带着一两位官差,前往石墉府宅的书房,裴婴继续留在后院指挥众人再详细地搜索。 石墉的书房同样建的古朴典雅,几人推门而入,见书房打理得干净整洁,许多的物什在石墉离京时都一并带走了,书架上稀稀疏疏地放置着一些书籍,千如翻了翻,都是一些寻常读物,没有医学典籍和草药相关典籍。 书案上仅有一方砚台、镇纸,还有一个笔筒,一个精致的笔架,上面一支笔都没挂着。众人不免有一些失望,如此空荡的书房,大概也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众人仔细地又翻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千如十分沮丧。 韩夫人与管家德叔已被刑部放了回来,裴婴托了人请了韩夫人来。 千如见韩夫人来在了切近,便问道:“石姐姐,前些日子您说过,令尊娶了六房姬妾,却打死了两位姨娘,是也不是?还有,打死姨娘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韩夫人点点头,道:“正是,是妾身亲眼看见的。闵姨娘不堪忍受父亲的冷漠,与婚前相好的男子在一处时被父亲发现,这才被父亲请家法乱棍打死了。季姨娘的话……那时我将要出嫁,也就是……也就是六年前,季姨娘被父亲活生生打死了。” “六年前……” 千如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低头陷入了沉思。 闵姨娘自然不必说,天下没有愿意戴绿帽子的男人,倒没什么可疑,为人妻妾在外偷欢,依据礼朝律法,夫家可命人将女子绑缚木板扔入水中,生死凭天命。就算是夫家一怒之下伤了人命,也就是向姨娘的母家赔些银钱了事。 可是,这季姨娘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想到此处,千如又问道:“石姐姐怎么不说这季姨娘是犯了什么错,令尊会狠心打死她呢?” 韩夫人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便道:“父亲这间书房和后园一样,是不许人进来的,就连他的女儿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踏入。季姨娘为求父亲疼惜,屡次闯入父亲的书房,这才惹恼了父亲,落得被父亲打死的下场。” “那这季姨娘的尸首也被令尊送还母家了吗?确实是被打死的吗?” 韩夫人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要出嫁,故而此事张罗不得,父亲请人把季姨娘草草地埋了,季姨娘家中已断了族亲,无人在意她的死活,故而此事也就没有人提及了。” 几人唏嘘不已,同时又怀疑:这书房到底藏着什么?会让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生生打死了自己的姬妾呢? 千如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书房,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千如又问道:“石姐姐,季姨娘的屋子住了人么?还留着么?” 韩夫人道:“妾身出嫁多年,府上的事多不了解,不过父亲无意男女之事,府上无新人入内,几位姨娘又陆陆续续被遣回乡里,季姨娘的屋应该还在的。” 千如看向杜君远道:“君远哥,咱们去季姨娘屋中瞧瞧吧。” 唐玉歆不知其中古怪,也只能跟着千如和杜君远一道去季姨娘屋中探查。 石墉的书房在文昌位,女眷所居在三进院子,相距还有一段距离。众人由韩夫人带着穿过游廊,绕过水榭,这才来到了女眷所居的小园子,见众人来到了切近,原本坐在门前几个闲谈的女婢站起身。 府院才经历了竹园枯井白骨之事,女婢们都有一些心慌,这时聚在这里不知再说些什么。其中一人站起身怯生生道:“几位官爷,韩夫人,可有奴婢们能效劳之事?” 韩夫人摆手道:“我们要去瞧一瞧早些年季家女娘的屋子,季家女娘的卧房可还留着?这些年可有人住进去么?” 众女婢都是一哆嗦,一位看着年长些的女婢道:“回韩夫人的话,就是紧里边那间,季姨娘房中不干净,有幽冥邪祟叨扰人,没人敢住进去,一直都空着呢。” 唐玉歆颦眉,低叱道:“幽冥之事皆为讹传,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鬼怪,各位姑娘莫要为虚妄之事作讹传。” 千如抿唇,往唐玉歆的身后藏了藏。 幽冥之事皆为讹传,那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又怎么会附在林烟璃身上重生?她应该就是所谓的借尸还魂吧?原本她也是不信妖魔邪祟,可这真实的八年,也让她不得不信这种事。 那几个女婢听唐玉歆如此说,也就不言语了。 唐玉歆伸手捏着千如的衣袖拉到旁边,安抚道:“小妹不怕,有七哥呢!” 杜君远看几个女婢面色如土,心道其中必有古怪,拍拍唐玉歆后背,来到了切近温和道:“几位姑娘别怕,你们细说说,这季姨娘鬼屋是怎么回事?” 杜君远面色宽柔,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像是春池一样湿漉漉的,令人莫名的安心。 其中一位婢女壮着胆子道:“回官爷的话,奴婢在这府中日子长些,知晓这些事。季姨娘身亡后,这屋子里总是有女人哭声,奴婢们夜里都不敢来,也就是白日里打扫打扫。之后几位姨娘也听见了,吓得都住得远了些。再后来,几位姨娘都被打发去了石老爷老家,此事也就搁置了。今儿早上,听闻几位官爷在后院挖出了白骨,奴婢们想起这间屋子有鬼哭,都害怕得紧,才说此事呢,几位官爷就来了。” 千如惊问道:“哭声?” 说着,又把头缩了回去,整个人止不住地打着冷战。此时烈日当头,千如却觉得如坠冰窖一样周身酷寒。 余下的几个女婢点头如捣蒜,七嘴八舌地附和。 韩夫人道:“勿要讹传,那时我仍在府中,怎么没听说此事呢?” 其中一个婢女抢白道:“夫人,季姨娘去了没多时您便嫁了人入了韩府,之后您也不老来,这府中的事儿您不知道也不奇怪。石老爷当时听说了此事,还着人请了高僧来做法哩,那几个高僧念了好几日的经,哭声仍未除去,石老爷也就罢了,嘱咐婢子们夜里不要靠近这间屋子。几位官爷若是不信奴婢们的话,大可以去查证的。” 那些女婢跟着道:“就是就是,好多人都听见了呢!” 还有一个女婢道:“我八字弱,听不得这些。再过一年,等俺哥攒够了银子,就赎我出去,再不用听这鬼哭狼嚎了。” 众女婢又开始讨论,千如他们四人相互一望,杜君远道:“咱们去看看吧。” 千如唇齿相交,八月的天气,浑身却直发冷,战战兢兢道:“要不然,你们进去吧,我就……我在外面等你们俩儿!” 唐玉歆瞧着千如紧紧拽着自己的肩袖的手,扑哧一乐,忍俊不禁道:“小妹你敢喝醉酒杀那么多人,敢挟持清风楼楼主,敢活捉生死阁的少阁主,敢闯入云屏山,今日还怕几个鬼怪不成?” 千如听唐玉歆调侃她十分不忿,怒道:“《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幽冥之事不过是大家还没有办法去解释,可究竟存在不存在,谁也不知道。无论是慕渐初还是生死阁的那位少阁主,都是眼见为实的具体形象,而幽冥为虚,谁知道它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出现,我怎么能不怕?” 杜君远他沉默了一会,喉头滚动几次,走近前来挽住千如的皓腕,张口坚定地说道:“小如,你捉人,我捉鬼,放心,绝不会让你出事。” 千如和唐玉歆皆是一愣,千如反应过来,松开紧拽着唐玉歆肩袖的手,冲两人点点头。 唐玉歆瞧着两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 因为要查线索,韩夫人知礼地守在门口,不跟着进屋,吩咐着众女婢备些茶果,等着千如他们出来。 三人迈步进了季姨娘的卧房,见卧房没有什么特别,千如稍微安心了些。 忽而,一阵风呼呼地吹来,身后的木门“咣”的一声阖住,将方才那些叽叽喳喳讨论的女婢说话声关在了外面,夹着风声,果然听见了一些微弱的声音,低低的,呜咽着,就像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三人连忙站到了一边,背靠背,四下里看了看,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八月的天气,三人就像是被冰水浇过,浑身被浇了个透心凉。 空气沉闷得吓人,紧接着又是几声哀怨的哭声。 呀! 千如忍不住惊呼出声,差点跳起来,哗的藏在杜君远宽大的身后缩成一团,紧闭双眸不敢观瞧,颤声问:“是……是……谁?有种你,你就出来!” 卧房内没有人回应,整个卧房除了几人的喘息声,又陷入了死寂。 唐玉歆悄悄抻出长剑,杜君远更是握紧了手中的折扇,三人屏住呼吸听了半晌,却没有听见其他动静。 杜君远眼眸快速地扫向屋子的各个角落,提气问道:“是人是鬼,邀相一见!” 这时,秋风更猛,那女人的哭声再次传来,一阵一阵的,十分凄厉。 这回众人终于听清楚了,千如浑身一个激灵,撞上杜君远坚实的肩膀,心如擂鼓,咚咚直跳,双脚虚无得根本站不住。杜君远见状,揽住千如的瘦肩,给予她力量。 杜君远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纳闷道:“奇怪,门都阖住了,哪里来的风?” 耳廓微微一动,杜君远仔细辨别哭声的来源,顺着传来的声音,杜君远指着西南方向的高处问道:“看,那是什么?” 千如和唐玉歆顺着杜君远所指的方向去看,见西南方向的墙壁上有一个两尺见方的气孔,气孔前悬挂着一块圆形的铜板,铜板中心掏空。铜板后还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随着风声,再次传来那所谓的女人哭声。 杜君远撇唇,露出一丝笑意,柔声对千如道:“小如你看,鬼在那儿呢!” 千如悄悄拍拍胸口,足尖轻点八仙桌桌角,耳听得一声嘿,人已飞上了房梁,握着那铜制风铃的锦线想要拽下来,几番施力却没拽下来,千如抽出袖袋中的匕首,手一挥,将风铃拽了下来。 三人齐齐地望着千如拽下来的风铃,唐玉歆笑道:“原来是利用风铃和那块铜板来发声,这简单的两样东西,却把小妹吓得够呛,这会儿还哆嗦呢!” 千如将那铜风铃往桌上一扔,气急败坏道:“谁……谁怕了?” 都是因为今日在后院发现了几十具白骨,千如已经蒙了,根本想不到会有如此简单的方法,就能制造出哭声,混淆视听。 杜君远坐在桌前,摆弄八仙桌上的巨大铜风铃,不解道:“你们说,这季姨娘究竟为什么要在屋子开一个气孔,还放置这么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千如道:“会不会是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不想让人占据她的屋子,便弄出些动静来,让人不敢住进来?” 唐玉歆摇头道:“说不通啊,人死魂消,季姨娘不让人住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千如道:“那不然就是季姨娘的挚友?留着这间屋子缅怀好友?” 三人百思不得其解,千如拄着腮瞧杜君远摆弄手中的风铃。 这风铃由五个巨大的铜铃构成,每一个铜铃下还坠着一个铜钱。四个铜铃上面还有一个琉璃雕刻而成的麒麟兽,晶莹剔透。麒麟兽和五个风铃交错着由一种韧性很强的线连起来,千如方才就是用匕首才割破的。杜君远摆弄时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十分刺耳。 千如烦躁地捂住耳朵,猛然间双眸扫向那个风铃。 奇怪,这五个铜铃怎么都有裂痕?而且裂痕的位置竟然都差不多? 一把抓来,千如仔细地检查着其中一个铜铃,几番摆弄,便听见咔嗒一声,铜铃竟然被打开了,里面堆叠着几张泛黄的纸张。 千如目瞪口呆地瞧着手中的铜铃,一脸疑惑地望向身侧坐着的杜君远和唐玉歆,杜君远却一脸惊喜,笑道:“小如果然厉害!看来这就是季家娘子设置这鬼风铃的原因了!” 唐玉歆忙伸手打开剩下的四个铜铃,八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三人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望。只因为那纸上满是数字和一两个简单的汉字,没有其他只言片语。 这满是数字的十封信,又该如何破解? 第44章 千如巧破密码信 眼瞅着九封像信又不像信的纸,三人满脸茫然,解不开其中的玄机。 唐玉歆提议道:“不然,我们把这密信带上,用了晚饭,再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破解其中谜题。” 不说还好,一说杜君远和千如都有些饿了。 他们二人辰时便出了府,早前在后院枯井挖出了骸骨,搅和得没了胃口,这时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只是饿得紧。遂杜君远劝道:“小如,我们先去用饭,这几封信慢慢再想,饿坏了身子可是不划算。” 千如只好点头同意,杜君远将几封信折好揣入袖袋,三人才推开房门,韩夫人还没有走,就在游廊前的凉亭候着,杜君远歉然道:“让韩夫人久等,实乃我们三人罪过。” 韩夫人福了福身,道:“侯爷言重了,现下已到酉时,是否在这里用饭?若是在这里,妾身命德叔去准备准备。” 想到那枯井中的白骨,千如唯恐再没了胃口苦了自己的肚子,便道:“是我们三人想事情出了神,忘了石姐姐。石姐姐离府一日了,家中还有小少爷需要照看,可不能再耽搁了,今日先这样吧。” 说话间,询问地看向身后的杜君远和唐玉歆,杜君远道:“韩夫人,今日我们先这样吧,辛苦韩夫人了。日后若是有用得到韩夫人的地方,还请韩夫人助我等破获此案。” 韩夫人咬咬唇,似是有话要说,唐玉歆见状道:“本官知韩夫人要说令尊之事,本官保证,若此事与令尊无关,绝不会让令尊蒙冤。” 韩夫人垂下一行泪,无力道:“自家后院几十条女子性命,那时父亲整日在后院不知做些什么,要说这些人命和父亲没什么关系,妾身都难相信。侯爷,唐大人,他日若查证此案果真是父亲所为,妾身愿抄万遍法华经,高搭法台,以渡这些无辜女子之魂。”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韩夫人早嫁人妇不常归家,枯井是石墉着人废的,他们自知此事很难与石墉脱了干系,不知如何安慰这遭受众多打击的可怜人。 杜君远道:“韩夫人,虽刑部初审您与此案干系不大,但在此案水落石出前您还是要留在韩府,不得随意出京,若我们有需要,还请韩夫人移步协助。” 韩夫人一拜,道:“这是自然。” 唐玉歆道:“小妹,侯爷,请容下官暂别一刻,下官去后院嘱咐几句,待事办妥,我们一起回府,关于此案的细节还需要再商量商量。” 杜君远道:“我们一道去。” 回身又对千如道:“小如,你陪韩夫人说会儿话,我们去去就来。” 千如目送二人往后院而去,韩夫人的女婢过来耳语几句,千如便见韩夫人脸色苍白几分,便留了几分意,这才断断续续地听到女婢说的话。 原来是石府挖出白骨之事已传遍京城,韩瑁下午练兵时遭袍泽羞辱,众将士不听其令,大闹练兵场,此时韩瑁回府正气恼着。 那女婢不再说话,韩夫人暗自垂泪。 千如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便引了一个话题道:“早闻韩夫人与韩小将军两情相悦,伉俪情深,你们二位成婚有……有好多年了,这么多年还如此恩爱,可见韩大哥也是一等一的好夫婿。” 韩夫人知道千如是有意与她亲近,转移她的注意力,遂止住泪,勉强地笑笑道:“是啊,我们成婚可有六年多了。” “六年前,哦,姐姐之前说了,那你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冬天还是夏天?” 韩夫人道:“是八月二十六日。” 千如笑了,狭促道:“石姐姐记得这般清楚,看来是真的爱慕韩大哥。” 韩夫人叹了口气道:“倒让妹子笑话,主君对我的确是体谅温和,无奈我却不能分担一二。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平白陷夫君于难堪,让主君成了这上京的笑话。我心中郁气难舒,有心怪罪我那父亲,他却已入幽冥。就算这几十具白骨与他无干,可几位姨娘皆因他而丧命,人说生死轮回,报应不爽,果见这报应报在了我与主君的身上。有时我都有些恨我的父亲,恨他为何要将我许给主君,若不是我,主君也受不得这些。” 千如纳闷道:“石姐姐怎么会这样想,若是这石……令尊,不许这门婚事,你如何认识韩大哥?” 韩夫人抬起眉来,笑得十分勉强和落寞,淡淡道:“千如妹子,若是有朝一日你能识得一位真正的命定之人,你绝不会允许自己一点不好影响他,你不愿他因你而为人所轻看,你不愿他因你而落魄。若是真的因为你不好而耽误了他,你情愿从来不认识他,这样,他就不会因为你而不幸。” 千如一愣,她身中蛊毒,却想着嫁给花千亿,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与他能够争一日是一日,难道她对花千亿不是男女之爱么? 她想着她的身体有蛊毒,明明知晓杜君远对她的心意,还是想要逃离,只怕有一日他们分离时杜君远会情深心伤,难道她对杜君远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花千亿要送她离开时她会心痛难忍,而每每面对杜君远却没有丝毫痛楚?醉情殇不是只会在情动时才会心痛的么? 不可能!醉情殇怎么可能骗人? 闭了闭眼眸,睁开时双眸中多了一丝光亮,千如坚定道:“不,石姐姐,我不会。倘若他日有幸,我与一人两情相悦并结为连理,那我与他夫妇一体,互相扶持。他若有瑕我可容之,我若有缺他也该体谅,他若有仇我必报之,我若有难他也要相助。石姐姐,你比我可好多了,至少你……至少你能长久地陪着韩大哥,你不该如此丧气的。若是你真的离开他,也许他会不快乐的。” 千如和韩夫人正说得认真,杜君远和唐玉歆已慢慢走来,听到千如那一番话,唐玉歆意有所指地瞧了一眼身侧的杜君远,挪回千如身上时道:“小妹还未出阁,已想得如此长远,看来已心有所属了?” 杜君远低头不语,千如瞄见杜君远长长的羽睫,心漏跳了一拍,接着整个乱掉,不好意思道:“七哥,你胡说什么?你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唐玉歆强忍笑意,佯装害怕道:“信!信!我自然信,毕竟小妹要拉着妹夫一起报仇的!哈哈哈……” 千如俏颜酡红,剩下的三人皆带着笑意,冲淡了一丝惆怅。这时,夕阳西下,天空一片通红,映照着千如的脸更红了。 杜君远别过脸,吩咐身边的人:“你们几人送韩夫人回府,唐大人,小如,我们也走吧!” 千如点点头,回身望着越来越暗的墨色建筑,不由得心中怅然所失。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这案子的真相,可是在这个院子中曾经丧命了几十条女子的性命却无人关注,令她们的尸体在不见天日的废井中,静静地埋葬着。 千如想,她们一定身世并不显赫,否则平白失踪了一个大活人,家人难道不着急么! 这乱糟糟的世道,人命如同草芥,这些冷血的杀手,说杀掉一个人就杀掉一个人,只为了达到一己私欲,或者得到什么虚无缥缈的宝藏。 她花千如如此痛恨这个时代,却只能随波逐流,在这个冰冷的时空苦苦挣扎,却还不如一个杀手,一个剑客活得明白。 至少他们或者为了名利,或者为了复仇,或者为了生计,或者为了几两银子。而她花千如,她在这个时空父母不是自己,父母之仇不是自己的,师父不是自己的,就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多可笑! 千如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整张脸愁云惨淡。 正当千如陷入深思不能自拔,身旁的杜君远轻推了她一把,那双蕴含着水汽的眼眸温柔地瞧着她,催促道:“走啊,愣什么?” 千如一怔,只觉得春风拂面,万千愁绪一扫而空。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对吧? 这八年来,与师兄师姐的感情是真的,她出了庄子认识的这些朋友是真实的,她所做的事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不是吗? ............................................................................... 卧云阁二楼。 酒楼生意依然十分火爆,千如却没有上次来那样雀跃,恹恹吃几口,便放下牙箸。 忽听得嘭的一声,面前的轩窗破了一个洞,接着就是一片怨声载道,还夹杂着几个孩子吵闹声。再看千如,已经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一个什么,伸开手掌,原来是一个石子。 唐玉歆打开轩窗去瞧,原来是卧云阁附近就是上京最出名的云麒书院,有放学回家的孩子调皮,拿弹弓打街铺的窗户,卧云阁二楼已经破了好几扇窗户了。 不多时,卧云阁那个胖老板追了出来,叉着腰指着几个孩子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几个孩子乖乖地站在墙角,齐声地念:“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唐玉歆笑着关上轩窗,道:“这些孩子可与小妹一比。” 千如不悦道:“和我怎么比?” 唐玉歆眨眨眼道:“小妹一战成名,现在江湖上都叫你泼女,他们是泼皮,都不服管教,泼得很。” 千如翻了个白眼,无奈道:“那是他们打不过我,便出言侮辱我,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七哥若是不信,可以问侯爷,他身边那个杜宁,之前也一直叫我泼女呢,和明薇比武都打不过来着。” 唐玉歆一脸讶色,惊道:“小妹你真是霸道,吃侯爷的喝侯爷的用侯爷的,还打人家的人?” 千如吐吐舌,嘿,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想了想道:“那可是明薇打的,明薇又不是我的下属,这锅我可不背,怪也该去怪千术哥没教好。” 杜君远佯装咳嗽地掩唇一乐,道:“小如都这般说了,回去可要好好说说杜宁了。” 三人齐笑,千如又提起牙箸,吃上几口饭菜,闲闲地聊着天。 窗户外那群孩子还在念:“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千如颦眉,夹菜的手越来越慢,接着停在半空,凝神思索了片刻,将牙箸放下,呼地站起身。 杜君远和唐玉歆皆停下不明所以地望着千如,只见千如喃喃自语道:“学、颜、公……七、八,难道说……嘶,不会是吧?难道真的如此简单?” “小如你……” 杜君远还没问完,千如伸手拽了一把杜君远,急声急气道:“走,我们去侯爷的书房!” “先把饭吃完啊,小妹你怎么了又?” “先不吃了,密码信我可能破了!” 说罢,已经提剑风风火火地往酒楼外而去。杜君远和唐玉歆相互一望,无奈地撒下一小把碎银,匆忙地追了出去。 明远侯书房,千如娇小的身体立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找。赶来的杜君远见状,问道:“小如,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千如头也不回地答道:“论语,我在找论语。” 杜君远一愣,然后默默地在一处不起眼处搬出一套册子堆在书案上,狐疑道:“难道小如怀疑那信和论语有关?” 千如抄起一本翻了翻,目中全是惊喜,重重点点头道:“君远哥,快,把信拿出来,验证一下我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唐玉歆狐疑地凑上前来,杜君远依言自袖袋取出一沓纸摊开,千如指着几张纸道:“这几封信的第一个数不是七就是八,我怀疑是月份,后面跟着的数字就是日子,数字后有颜字,有学字等等,除此之外基本都是数字,我怀疑它指的是论语的篇章,对应去找,也许能找到每一封信要说的话。” 唐玉歆将信将疑:“不会吧?” 杜君远却点点头道:“小如说得在理,我们就先按照日期排列试试。” (论语有学而篇、为政篇、八佾篇、里仁篇、公冶长篇、雍也篇、述而篇、泰伯篇、子罕篇、乡党篇、先进篇、颜渊篇、子路篇、宪问篇、卫灵公篇、季氏篇、阳货篇、微子篇、子张篇、尧曰篇,共二十篇。) 第45章 石墉与陈瑾勾结 三人按照前两个数字,将八封信依据时间顺序排列。千如拿起第一封念道:“这第一封是七、十四,学:十四、十二,十五、四,为:十五、十四,颜:五、九。” 杜君远熟读百家着作,区区论语自然熟念于心,张口便道:“学而篇,十四是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是安字。” 唐玉歆来不及研磨,忙抽了一支狼毫笔,随意沾了两下墨,取过一沓纸,写上一个安字。 杜君远又道:“十五,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应该是贫字。然后是为,为……有了!为政篇,十五,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是殆这个字。还有一个颜字,我想应该指的是颜渊篇,五,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是兄弟的兄字。” 唐玉歆望着面前自己所写,念道:“安贫殆兄?这是什么?读不通啊……” 千如和杜君远却笑了,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 杜君远道:“通,太通了!七月十四日,应该是安平郡待兄,不是贫富的贫,而是安平郡的平,也不是百战不殆的殆,而是等待的待,是接待的待。小如,你实在是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到这封信是用论语做谜典的?” 千如搔搔后脑,不好意思道:“就是方才在卧云阁用饭时那几个玩弹弓的小泼皮念论语,我才想起来信中几个奇怪的字,颜,颜渊篇,公,公冶长篇,八,八佾篇,再一核对,便验证了我的猜测。” 唐玉歆更加不解道:“那小妹又为何认为前两个是时间呢?” 千如嫣然一笑:“因为韩夫人的话啊,韩夫人说季姨娘在她出嫁前没多久被石墉打死,韩夫人是六年前八月二十六日成的婚,若是她觉得自己有危险,我猜是会把死前不久找到的线索藏起来,这几封信第一个数字不是七就是八,所以我猜是日子。” 唐玉歆瞧着千如的目光无不赞赏,朗声道:“原来如此,小妹这脑子确实转得够快!那么我们把剩下的几封信全都解了吧?” 千如和杜君远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三人因为这个重大发现而兴奋不已。 顺着方才的方法,三人读字、换字、填字解开了剩下的几封信,分别是: 七月十七日,女无信。 七月二十日,杀吾妻。 七月二十二日,易。 七月二十五日,杀鬼七。 七月二十八日,助生死夺银。 八月三日,红,五,醉,五。 八月十五日,杀季。 八月十七日,行藏露,十日易。 千如点着其中两封信,疑惑道:“杀妻、杀鬼七、杀季、助生死阁夺银、安平郡待兄也都还好理解,前三个都是他们计划要杀了什么人,然后是助生死夺银,大概是这石墉要帮助生死阁拿到什么财银,那除此之外,剩下的又该怎么解释?” 杜君远想了想,侧过头问唐玉歆道:“唐大人,元佑三十二年初秋,安平郡渭河冲垮河堤,大水冲毁了房屋茅舍,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当时朝廷拨饷银万两,筑堤修坝,以抗水灾。没想到第一批灾银还没到安平郡境内,半道上便遭数千贼人抢掠一空,此案轰动一时,官府探查了许久都没有查出何人所为,唐大人您可知道这件事?” 唐玉歆点点头道:“对,六年前,我虽未入仕,但也有所耳闻。据说当时已知安平郡郡守的陈瑾陈大人拿出多年存银以抗天灾,还曾亲自监督河工修筑堤坝,为世人所称颂。至现在,安平郡还有孩子念诵这陈大人的功绩。” 千如歪过头问道:“侯爷,您的意思是,石墉和陈瑾可能是帮助生死阁截取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不会吧?” 杜君远支起身来,沉声道:“完全有这个可能!若是助生死阁夺取的是这一批灾银,足见此人城府至深。可若不是,这封信所提到的日期和当时发生之事又十分接近,而且,灾银的运送路线历来为朝中机密,安平郡郡守绝对知晓。如此精准地劫走赈灾银两,不得不说此事有问题。” 唐玉歆附和道:“若果真说的是此事,那这些便是陈瑾和石墉之间互通的书信了。” 杜君远沉默了片刻,折扇的一端点着倒数第二封信,对千如和杜君远道:“杀季,无疑就是杀了季家娘子,那这杀妻又杀的是谁的妻子?应该不是石墉的。韩夫人曾言,她的母亲早亡,二夫人又是前些日子才出的事……难道说是陈瑾的?还有杀鬼七,鬼七是谁?你们二人知道么?” 千如道:“这个我还真的知道,花千亿曾说过的,当今天下,仅有两大帮派善易容,一派便是百花山庄,一派便是,魔手鬼七。” “花千亿不必说,单说这鬼七,一双巧手鬼斧神工,不仅会制作人皮面具,还能刀噬换脸,永远地改变一个人的样貌。不过这鬼七有他自己的原则,他不会为你制作他人的人皮面具,多少银子也不会卖给你。而且他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随意动刀,如若动刀便不可逆转。为你刀噬换脸,若是你有需要,会制作你本身样貌的人皮面具,价格十分昂贵,一张就值千金。” 唐玉歆点头道:“是的,若是我没记错,这魔手鬼七也是在数年突然就在江湖失去了消息,若是这些密信所讲的属实并且他们已经动了手,那也就是说鬼七前辈是石墉所杀了。” 杜君远捻着第一封信,喃喃自语念道:“杀鬼七,鬼七,刀噬换脸……” 千如摩挲着下巴,喃喃道:“嘶……君远哥,你说这个易会不会指的就是换脸?” 杜君远张口道:“不会,七月二十五日,杀鬼七,之后八月七日,行藏露,易,杀了鬼七如何再换?” 唐玉歆眼前一亮,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半分:“面具,小妹,侯爷,面具!如果这两个易指的不是刀噬换脸,会不会说的是鬼七所做的面具?会不会是戴着面具变成什么人?” 杜君远道:“这不失为一种猜测,我们不妨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若真是这石墉和陈瑾二人刀噬换脸,又是谁在鬼七那里换脸?就像千如说的,鬼七换脸,能得到的面具只能是你曾经面目的面具。” 唐玉歆偏头思索片刻,旋身又润湿了狼毫,在纸上写出石墉和陈瑾四个字,道:“若是石墉换脸,便会得到石墉的面具,那就是石墉带着他本来的面具再次入朝为官,最后为了什么目的,前往安平郡,然后将面具附在不知名的尸首脸上,借机逃脱,面具一去,他便不再是石墉。” 千如道:“后面讲得通,前面的就讲不通了,他为何会在第二次入朝为官前刀噬换脸?目的何在?他人顶替更不可能,三年考取状元易,杏林十年成才难,要知道岐黄之术比之科举考试更难,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代替石墉的。为了保险,他为何不在动身去安平郡前刀噬换脸?” 唐玉歆又在陈瑾的名字下画了一笔,道:“如果不是石墉,那我们解释是陈瑾,陈瑾刀噬换脸,得到的是陈瑾的面具,然后陈瑾戴着面具在安平郡……不对……” 说到此处,唐玉歆拿笔把一行字划掉,继续道:“应该是陈瑾化作石墉的模样,然后在京城做出种种恶事。” 杜君远摇头道:“不对,当日在安平郡义庄,那尸首的面具确为石墉的,除非,除非陈瑾和石墉共用一张脸,否则怎么解释?” 千如瞄了一眼唐玉歆面前的纸,道:“有可能。” “嗯?” 杜君远和唐玉歆双双看向千如,千如则笑道:“君远哥你别忘了,他们两人都是祥平郡宕县人,也许他们有血亲长得相像,或者干脆就是亲兄弟呢?” 剩下的两人恍然,唐玉歆道:“若是小妹所说为真,那陈瑾原本是石墉的弟弟,刀噬换脸蛰伏安平郡,兄弟二人里应外合犯下数条大案。七月二十二日的易,应该就是说陈瑾和石墉互换身份,当时在上京的便是陈瑾,他们不愿最后一个知道陈瑾身份的人泄露他们的身份,于是计划杀了鬼七前辈,八月七日时,陈瑾被人发现了身份,两人计划再变回来。” 杜君远道:“严丝合缝,合情合理,而且发现陈瑾真实身份的人应该就是季姨娘,所以会在八月七日杀季姨娘。” 千如道:“这季姨娘绝不是什么求得丈夫疼爱,这才屡次不顾劝阻闯入书房的,很有可能是专门来调查石墉的,没想到却有了这样意外地发现,最后一封信陈瑾说杀季,季姨娘自知命不久矣,便用这个方法留下讯息,以期有人能发现,替她申冤。” 杜君远怒道:“枉他石墉熟读论语二十篇,篇篇圣贤文,可他们兄弟二人却用来暗计害人,到底是扁鹊显真身,还是人间刽子手?!莫说他借命案逃脱,就是上了九重天,我杜君远也要捉他归案!” 三人莫不作言,千如拨开其他信,捻着其中一封道:“这一封最怪,无法用论语破译,这表示什么呢?” 只见这封信上写着:八、三日,红,五,醉,五。 红,醉,红,醉,红,醉…… 唐玉歆道:“这石府后园枯井捞上来的白骨,瞧那些衣物都是女子的,这红和醉,该不会是红袖坊和醉花阴吧?” 千如瞪大双目,狭促道:“呦呵七哥,您这官儿当得可真不赖啊!哈,这红和醉两个字,您便想到了上京两间最大的青楼,看来你身上少不得一些才子佳人的美事儿哩!你给小妹讲讲,什么小红小兰的,小妹我可爱听了呢!慕哥哥和秋姐姐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动静,自从翠嫂子与五哥成婚我可再没听过什么情爱佳话了,你说给小妹,小妹也好听个新鲜。” 杜君远转过脸偷笑,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似乎已习惯千如的出语惊人。唐玉歆耳角泛红,没好气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小妹,三哥说你这些年本事渐长,怎的全长在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了?” 杜君远轻咳了一声,道:“小如你歇歇罢,唐大人说得在理。这几十条女子性命,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失踪,此案早就发现了,可若是歌优娼妓,便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杜君远说的,便是当下礼朝贱籍女子的现状。 礼朝秦楼楚馆虽盛行,但贱籍女子社会地位低下,贱籍甚至不如奴籍。但凡读过一些书的人家,就算是再穷苦,也不会把女孩儿送去青楼。士大夫以及达官贵人,哪怕是地方乡绅宁娶二婚女为妻,不教姬娼女为妾。故而这秦楼楚馆中女子多为罪臣的家亲,拐卖的妇女等等,每年出逃青楼的烈性女子多得数不胜数,所以青楼女子每年失踪数十个的,世人并不在意。 若是石墉真的为了一个不知名的目的杀了这么多女子性命,为了不引起注意,他杀几个青楼女子确实是很有可能,红,醉后面的数字,难道就是他杀得数么? 千如抿抿唇,便道:“君远哥,现在我们要查清几件事。” “千如你说来听听。” “第一,派人去石墉的祖籍查明石墉是否有胞弟、表弟、堂弟。第二,确认那灾银丢失的地方和具体时间。第三,是确认石墉、陈瑾妻子姬妾死亡的时间。第四,设法拿到石墉和陈瑾的笔记,与这九封信对比对字迹。若是以上四点都能与这九封信合辙,那我们今日三人猜测全部为真,这便是他石墉和陈瑾的作案的证据,也是送他们二人下地狱的催命符!” 杜君远点点头道:“小如说得在理,我立刻命人去办!” 向门外扬声道:“杜宁。” 杜宁嗖的一声,落在书房屏风外,杜君远将方才千如所说都交代给了杜宁,杜宁自然知道此案重大,飞身而去了。 千如盈盈笑道:“我们也该去这红袖坊和醉花阴去瞧瞧了呢!人人说我是泼女,可我这泼女青楼都不曾去过,岂不是平白担了这名声!” 第46章 大罗金仙访青楼 红袖坊是京城第一大歌舞坊,位于京城南市街口,此坊东家是江湖第二大派清风楼楼主慕渐初,朝廷亲批授予许可。坊中的女子也都登记在册,自下而上品级不等。更有罪臣之女入贱籍,按规定卖艺不卖身,但不允许被赎出。 叶菁、千如同杜君远来到红袖坊,那烫金黑匾几个字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秦楼楚馆特有的柔和,楼宇轩昂,内有亭台水榭,装点得都不像是一座青楼。 千如今日着一身暗红色金边短袍骑装,乌发被高高挽起,神采奕奕,就连杜君远也赞千如今日样貌之出众。 这样一双璧人和坊主出现在红袖坊地坐厅,自然是引来一片注目和议论纷纷。 众人皆是猜测这从不涉足秦楼楚馆的明远侯为何会带着这样一位明艳动人,却从未听闻的女子前来红袖坊。 叶菁因受了木牢之祸几日,整个人略显消瘦,眼下也是乌青一片,显得十分颓靡。那管事之人见慕渐初带着杜君远和千如前来,恭顺地垂手道:“坊主。” 叶菁点点头,回神对身侧的二人道:“如姑娘、侯爷,怎么样?可以开始了吗?” 杜君远收起折扇,靠近千如的耳边。女儿家特有的脂粉幽香引得杜君远有些心猿意马,千如却没有那么多的遐思,脸一错,抬眸问杜君远道:“君远哥,如何查?” 也正是这样一个动作,杜君远的唇轻轻擦过千如的耳朵,杜君远胸腔内如同星火燎原,微微咳嗽一声,杜君远低沉地问道:“小如你会易容,可是能分辨易容?枯井白骨为大,我们先查一查这坊中的女娘可好?” 千如想了想,道:“不妨一试。” 杜君远直起身体,温和却有着不失严肃道:“今日,便将坊内所有女子唤来,我同小如问他们几句话。还有坊中各位管事、先生,待本侯与这位姑娘见完各位姑娘,还有话问各位先生,女娘。叶总管,可有不便?” 叶菁点点头,道:“自然可以。” 转身吩咐道:“各管事、教习嬷嬷,先忙你们手里的,若是忙完了,自然会请各位问话。宋嬷嬷,您按照姑娘进楼的时间一一叫来!” 然后叶菁向管事之人交代几句,那管事之人领命后便急急出去了。几人便前往这红袖坊的如意阁,续茶挨个问话。 可这大半日已过,千如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眼见的这些娇俏的姑娘都是满目春情地望着杜君远,一些大胆的姑娘甚至留下香帕、坠子、团扇。千如看着杜君远颦紧的眉只觉得十分好笑,都说美人烦恼多,真没想到这美男子也是诸多烦恼啊! 又是几盏浓茶入腹,千如抬眸,一位小有姿色的美人唯唯诺诺地进得厅内,整个人都局促不安,像是害怕什么。 女子身着鹅黄色长裙,外着一件对襟云绣薄袄,显得十分宽大,女子不时地拿绢帕掩一掩鼻息,这与其他一干人的不同之处引得千如满腹狐疑。 杜君远压一压眉心,问道:“请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乡何处?来这红袖坊多久了呢?又为什么落入红袖坊呢?” 女子略一顿,额上冒出涔涔汗水,哑声道:“跟侯爷您回,妾身姓楚名唤瑗,这坊里的姐妹只唤我瑗娘。今年已有十七岁了。六年前进的坊中,自来卖艺不卖身。妾身本是官家女子,只因亡父犯下杀身之祸,小女子被加之贱籍,只得委于红袖坊。” 千如冷冷凝视她许久,忽而捉住女子的皓腕,那女子惶恐地一缩,抽回手。千如讥诮一笑,冷然道:“卖艺不卖身?瑗娘,你这六月有余的身孕可如何解释?” 闻听此言,楚瑗似是绷不住一般跌坐在地上,掩面放声大哭,官家女子的温柔半点全无。 千如叹了口气,悯道:“秦楼楚馆女子可饮避子汤,为何你有了身孕?你可知坊中女子有孕,那是会挨板子的?” 杜君远缓缓站起身,自上而下凝视着地上的女子道:“六年前……原来你是泰平郡郡守楚奕之女,楚奕案已平冤得雪,官妓可卖艺不卖身,你为何有了身孕?” 楚瑗只啜泣着将各种原委道来。 楚奕为泰平郡郡守,当年正是因为灾银在泰平郡境内失踪,楚奕因此案获罪,朝中下旨抄没全族,楚奕遭斩,楚瑗的几位兄长刺配三千里,楚瑗和她的一位姐姐入贱籍,没入秦楼楚馆。两年前,楚瑗的姐姐楚璎无故失踪,仅剩她一人。因她样貌好,又出身官家,幼时有先生开蒙,学了些知识,在这红袖坊倒也活得自在。 九个月的一天夜里,楚瑗不知怎的竟徒步走至几里地之外的一座三进院落,内院卧房修缮得十分精致,推开卧房的门,拨开层层纱帐,见床上正躺着一位已近艾年的老者。老者尚为乌发,双眼清亮,扬言自己是大罗金仙,因她前五世修来仙缘,现特派大罗金仙施恩降下凡胎。 楚瑗原本不愿,只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开始头昏脑涨,忽而尽展床笫之能,她与这位老者缠绵一夜,次日不知如何回至红袖坊,只觉得双腿发软,晕头晕脑。 没过两日,又是如此荒唐一夜,次日清晨,她却好好地在红袖坊中。 最初,楚瑗还饮避子汤,而后却认为自己是做梦,故而不再饮避子汤了。 每一次这老者都交代说若是有了骨肉,此儿需好好培养,日后可得一路诸侯之命。两月有余,这样的梦再也没有做过,大罗金仙也不再出现,而自己竟然真的有了身孕,她相信腹中所怀的便是一路诸侯之命的仙人之子。 这样的一番话,听得千如和杜君远二人面红耳赤,同时又疑窦丛生。 千如摸摸鼻子,咳了一声,自怀中取出陈瑾的画像问道:“是这位神仙么?” 楚瑗摇摇头,千如又拿出石墉的画像展开问道:“那是这位神仙么?” 楚瑗摇着下唇,几番犹疑,羞涩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这个人面兽心的太医! 千如眼波流转,卷起画卷对女子说道:“此事我二人已知晓,大罗金仙降下凡胎之事乃天之机密,你万不可声张,姑娘先请回吧!” 楚瑗却立在屋内,不愿意退出房门,杜君远扬眉问道:“瑗娘可还有事?” 楚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咣咣地磕头,颤声道:“还请姑娘、侯爷将大仙的画留给瑗娘,瑗娘感激不尽。” 杜君远瞠目,真没想到这堂堂官家女子,竟然真的信了这样的鬼话,疲惫地阖住桃花目,杜君远淡淡道:“此画儿乃上仙所赠,怎可随意相送。你若真有意,必善待自己的身体,日后还有得见大罗金仙的日子。” 楚瑗连连点头,退出房门。 就这样询问了半日,如楚瑗这样情形的女子还有七位,都说自己是梦中怀胎,而那位已有华发的老者定然是大罗金仙降世临凡,自己腹中胎儿也并非肉身凡胎,不是一路诸侯就是什么番邦天子,只听得千如和杜君远没来由的恼怒万分。拿出画像让她们辨认,都指认是石墉所为。 这七位女子已放回,只是千如命叶菁派人盯紧她们,千如和杜君远接着审问管事和教习嬷嬷。 通过教习嬷嬷,千如和杜君远也找到了近六年失踪的女子姓名和基本信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这红袖坊中每年失踪的女子就有近百人。 礼朝有律,官妓没有自由身,除非圣上有恩典,可由王亲贵胄拿钱赎出,否则一朝为妓,终生为妓。 有不甘为贱的女子逃出,一旦被捉了回来,少不得要受礼官的一顿板子。大家皆为可怜人,坊中若有女子逃脱,其余的女子皆相互掩饰,不让乐官查到他们的下落,所以每年青楼中失踪的女子多得数不胜数。 其中一位教习嬷嬷道:“其他人也就罢了,侯爷您可曾听说三年前一舞动京城的花魁薛简简?” 见杜君远点头,嬷嬷继续道:“简简姑娘本是抄没家产的薛家之女,卖艺不卖身,最擅长霓裳舞,曾是我们红袖坊的花魁,富家哥儿争相洒银只为了与之合奏一曲。原本简简姑娘人前人后追求者无数,又不必曲意逢迎,伺候女使一众,比之许多官妓已是好太多了。嬷嬷我见她也是安于此命才对她不多干涉,谁料想三年前突然失踪,当时管事还将与她要好的姐妹都问了个遍呢。” 两人都默然不语,也许她的尸骸多年来一直在石府的后园,几日前才被他们打捞上来运往义庄,等着他们为她昭雪。 千如摘取了元佑三十年至元佑三十九年所有失踪女子的信息,着纸笔认真地记录下来,揣入了怀中,两人相互一望,这才结束了红袖坊一日游。 诸事完毕,千如和杜君远返回府中,杜管家已经端来参汤。书房烛火攒动,二人秉烛夜谈。 杜君远脸上仍是绯色一片,轻声一咳,问道:“小如,梦中怀胎,此事几分真假。” “自然是假。” 千如不假思索道:“是方才我摸了瑗娘的脉搏,她可不止有孕,应该是后脑被钉入了销魂针,我怀疑那几位女娘都是被销魂针操控了。” 销魂针,这也是花千亿告知千如的。 传说这是西域权利支配者对待奴隶的一种十分凶残的方法,一根银针三寸之长,涂上一种西域独有的青蛇毒液,钉入人的后脑,可使被钉之人灵魂出窍,本体如同行尸走肉般,任由他人摆布。 西域地广人稀,奴隶不足,统治者们便使用这样一种销魂针,可以令奴隶不知疲倦地工作。想着楚瑗方才所讲的“梦境”中二人的缠绵之事,千如除却羞赧,同时也明白,那销魂针应该还加了噬魂果之毒。 杜君远听得千如所讲,越听脸色越暗。 杜君远抿唇不悦道:“真是可恶至极!用如此下作的手法迫害无辜女子,真是又可恨又无耻!” “根据几位女娘的指认,所谓的大罗金仙就是石墉,半年前南调,不会再做此龌龊之事。怎么说,这石墉都逃不了干系!” 千如笑了笑,带着些不屑道:“这石墉,若真是他如此下作,那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天子门生竟然不花银子的留恋花丛,事后还将她们杀害,禽兽比之都不如!” 白嫖这个词千如没有说出口,怎么也不好在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美男子面前说出如此粗鲁的话来。 杜君远看着面前的烛台道:“小如,你莫不是忘了,这石墉是被处以腐刑的。” 长长的羽睫掩住双眸,千如的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地叩击桌面,秀眉紧颦。片刻,千如道:“君远哥,那九封信,是假扮石墉的陈瑾写的,红、五,醉、五,大概意思是红袖坊五个,醉花阴五个。” 杜君远想了想,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开口道:“对!做下这些恶事的是戴着面具的陈瑾,可他们为什么要扮作大罗金仙,奸污这些女子呢?” 恰在此时,门外杜宁跪倒道:“公子,属下回来了。” 杜宁回来,验证了之前她们所猜测之事。 首先,经杜宁查访得知,石墉确有一位一母同胞的弟弟石塘,于元佑十三年病亡,石塘与石墉二人长得颇为相像,若是穿上相同的衣服几乎难辨真假。其次,六年前的灾银在八月二十日于泰平郡里县官道上遭人洗劫,六年间未破获此案,当时为泰平郡郡守的楚大人全族被抄没。还有,七年前七月二十七日,陈瑾妻子染病而去,与那第二封信相对应。 最后,杜宁自怀中取出一摞书信,正是陈瑾和石墉的家书,经过比对,陈瑾的字迹与那九封信的笔迹一致,已经可以十分确定他们的种种猜测了。 杜君远站起身紧握手中的书信,道:“小如,我们也是时候回安平郡,会一会这兄弟俩儿了!” 千如也站起身道:“好!” 第47章 惊闻圣天子昏厥 事实上二人仍不得离开前往安平郡,原因是宫中传来消息,二皇子梁怀宁顶撞当今圣上,加之北方柔然欲出兵发难,为此当今圣上急火攻心,晕了过去。一时间,药石罔效,宫中太医无人能令圣上醒转,宫里宫外陷入了混乱。 继后得知杜君远仍在京城,便命杜君远入宫面见圣上诊病,以解圣上之忧。 杜君远哪里懂得医理,分明是继后故意刁难。 杜君远被继后困在了宫中几日未归,千如留至杜君远的府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自己对这京城相熟的除却杜君远及其仆从不过慕渐初和唐玉歆,可慕渐初乃是江湖之人,对宫中之事了解甚少,杜宁只听命于杜君远,唐玉歆已去打探消息未归,而且唐玉歆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在朝野视线内,能帮她的也有限,千如实在犯了难。 唐玉歆与众臣欲入宫探视圣上,皆被继后令宫中侍卫挡在宫外。 满朝文武不知宫中消息,太医院所有太医全部留待宫中待命,不得放归。而宫内同样戒备森严,平章殿、崇文殿、崇政殿、文德殿等所有宫中任职官员一律归家休沐,不得逗留宫中。所有大内侍卫、皇家卫队整装准备,紧张的局势一触即发。 听闻此事长公主已是雷霆震怒,重重地拍向案几,破口骂道:“真是岂有此理,这曹家将我儿困于宫中长跪殿前,还不许本殿入宫探看父王,真是岂有此理!” 嬷嬷在旁提醒道:“继后只是出一出殿下您拒婚的气,而不会真的对侯爷如何。可眼下,那位千如姑娘仍在公子府中,身后还有百花山庄是为曹后的眼中钉肉中刺,难保继后一族不向那姑娘发难。” 长公主一怔,嬷嬷继续道:“嬷嬷我瞧着那丫头,虽说前尘往事尽忘,可像极了林夫人,现下又跟着麟儿少爷在查这件事,老奴只怕这丫头会好心生事,殿下当该提醒一二,万不可让林姑娘入宫。” 长公主微微沉吟,跟着也有些担忧起来。 千如在明远侯府整日行坐不安,在屋内来回踱步打转。整整两日,杜君远未发回任何消息,她既忧心继后为难杜君远,又担心天下大乱。 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一国之主昏睡不醒,太子未立,各辅政大臣心怀鬼胎,再拖下去当然会天下大乱。 旁边被明薇和采薇看顾着的写意突然道:“喂,泼女。” 采薇和明薇十分不忿,一脸怒气地瞧着她,千如心焦,不想理会她,略微抬一抬眼皮以作回应。 写意见千如不搭理他也不生气,还是自顾自道:“泼女,我们做一个交换可好?你解了我身上的软骨散,我可以告诉你宫中的情形。” 千如不信,张口道:“解了软骨散你想干什么?回你的组织么?你也不想想,我们都搜到云屏山,你的组织定会认为是你泄了密,你还回得去么?” 写意沉默,虽然眼前这泼女说话十分不中听,可这么多日以来,眼见她和那个明远侯为了找到生死阁费心费力,甚至中毒受伤。虽然也有查出真相的一方面,但也确实在寻找她姐姐的下落。这几日又听闻在石府挖出了几十具女子骸骨,还有红袖坊那些可怜的女子,若是这一切都与组织有关,那组织所做的事就是为天理不容。 谁又愿天生为恶?她们姐妹为了一口饱饭,下手杀了那么多人,岂不是罪恶昭彰?家姐受爱人感化,甘愿悬崖勒马一心向善,为什么她要执着于服务组织,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写意为人骄傲,面上总是装作不愿意向千如低头,其实心中大为佩服千如,若是千如肯主动问她,她会将所知所想一股脑地全倒给她。 写意默了默,又问道:“那不然软骨散不解,就用我家姐的消息来换,怎么样?” 千如来了兴致,回身道:“好呀,你想知道什么?” 身旁的采薇和明薇忙道:“堂主,万万不可,谁知道这丫头包藏着什么祸心,她日日与我们在一处,她能知道什么宫中的消息。” 写意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虽未离两位半步,但根据当日在组织听到的消息,做一预测还是可以的。” 千如扬手止住采薇和明薇,盈盈道:“写意姑娘,这还真不是我花千如有所保留,令姐的消息我们不比你知道得多。自云屏山后,你的组织就再没有了任何动作,我们也是束手无策。” 采薇和明薇少有的不插言,也不去怼写意。 写意眼中闪过一丝悲伤,慢慢道:“其实家姐早就该没命了,以前曾见过组织如何处罚背叛组织的姐妹,那情形我至今都还记得。都是我,如果不是我,家姐一定会没事的。” 写意顿了顿下定决心一般,徐徐道:“其实,泼女你大可不必为了宫中之事烦忧,组织本欲夺得一叶霜,在重阳节武林大会时下药给众门派,到那时所有门派都会中毒,而一叶霜又是清风楼独有的,清风楼孤掌难鸣,组织可一举拔得武林大会头筹,从而统一武林。” 千如豁得站起身,不可置信道:“你说的可当真?” 写意道:“自然当真,虽然我和姐姐出身微末,但在一次出行任务时,偶然听见阿依阁主与少阁主之间的对话,组织都不知道我二人知晓此事。我……我一直以为,家姐是怕组织的计划连累到那个缩头乌龟叶菁,这才背叛组织的。现在想来,也许家姐早就看穿了生死阁的本来面目,这才决心从善的。” 写意的一番话只让千如更加焦虑,直在屋中打转儿,写意头疼道:“我说泼女,都让你别担心宫中之事了,你还慌什么?你在这屋子里晃得头都晕了。” 采薇、明薇瞪圆眼睛怒视着写意,异口同声道:“闭嘴!” 千如停下步子,沉声道:“若果真如你所说,那此次继后逼宫说不得也在生死阁算计之内,那他的目的就更加可怕了。” 恰在此时,听管家说杜宁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唐玉歆。 事情紧急,千如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带着采薇三人去迎,才打一照面张口就问道:“什么情况,宫中可有消息么?侯爷没事吧?继后一众要做什么?” 向唐玉歆身后瞧了瞧,问道:“你就这么跟来了,不会出问题么?” 见唐玉歆和杜宁都摇头,千如又焦急地追问道:“摇头什么意思,是出事了还是没消息?到底怎么了?难道是……难道是侯爷被那个老巫婆给杀了?” 杜宁想反驳,但见身侧的明薇暗戳戳地磨牙,便垂头嘟嘟囔囔道:“千如姑娘,我家公子待您还算不错,不带这样咒我家公子的。” 唐玉歆叹了口气道:“宫中戒备森严,禁卫军守着宫门,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所有要入宫的人皆被曹贼的爪牙郎中令崔斛、卫尉齐昀挡在宫门之外,今儿早上几位皇子要入宫侍候都拒了,宫中到底什么样儿无人知晓。七哥我小妹还不用担心,雅薇和玄嵩就在侯府外暗处守着,放心吧!” 千如抿唇,又问杜宁道:“杜宁先生,城外怎么样?” 杜宁道:“千如姑娘,大将军霍家奚和禁军统领莫重楼在城外东郊五里屯兵三十万遥望京师,欲与中郎将张云霆里应外合,只待发出信号拿下曹贼。而城中曹贼也在暗暗地布兵设防,具体有多少还未探知,两方蠢蠢欲动,听说昨日差一点就打起来了。” 千如知形势严峻,将方才写意所说的向两人都说了,这才忧心忡忡道:“七哥,眼下这曹勋无谋,倘若这兄妹二人当真要逼宫谋反,与之敌对的霍家奚一众必然会反。曹贼本就失了民心,而霍大将军又挥师京都师出无名,若真的打起来,圣上醒转,那生死阁在朝中依附的势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唐玉歆道:“小妹说得对,或许这本来就是生死阁的计谋,欲夺兵权,为日后举事做打算。” 千如旋身问写意:“写意姑娘,都说这次圣上昏厥,皆是因二皇子欲污秀女,这件事奇怪得很,你在组织时可曾听说有派姑娘扮作秀女,离间圣上和二皇子的计划么?” 写意遗憾地摇摇头。 唐玉歆行至写意的面前,竟然折弯腰身一躬到地,言辞恳切道:“写意姑娘,我唐玉歆代天下百姓向你道一声感谢。若是我礼朝内斗,生死阁坐收渔翁之利,他日勾结外邦攻打我礼朝,战火重燃,百姓遭殃,天下将生灵涂炭。若姑娘知晓其中细节一定要告知,我等好定计破之,姑娘之行乃大善也。” 写意没有想到堂堂大理寺卿竟然会向她躬身致敬,却是为了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百姓,她的眼眶都跟着红了,深深地抽了一口气道:“唐大人,我写意虽说曾效忠组织,但自它以家姐性命相挟时,写意便与组织再无情分了。对这泼女虽有私心救出家姐,可也是真心实意相助。不是写意不说,而是写意在组织身处微末,许多机要之事主子们不会告知我等,就方才的一叶霜,也是写意无意中偷听到的。” 采薇道:“主子,依采薇看来,既然生死阁能对慕楼主使出美人计,对圣上和二皇子再使一招美人计有什么难的?这都是他们惯用伎俩!” 唐玉歆听罢,便道:“小如,这件事只能让四哥去查了,倒也不急,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劝城外大将军退兵,祥平郡外还有柔然大军虎视眈眈遥望我礼朝,此时怎么好内斗?” 三人都陷入沉默,良久,千如坚定道:“圣上身边除了继后的人,还有生死阁的人,他们还没有拿到楼兰秘宝,不会轻易让圣上出事的。圣上龙体康在,继后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今夜摸进宫中,设法把无忧丹送给侯爷,以免继后等人下毒暗害侯爷,顺便问问侯爷如何劝服霍将军退兵。” 唐玉歆忧心道:“小妹,摸进皇宫哪有那么简单?!大礼宫总共有四道宫墙,每一道宫墙都有重兵把守,但凡有一点动静,所有禁卫军群起而上。圣上所居福宁殿还有一道宫墙,这道红墙的大内侍卫武功深不可测,就算你武功再高,也难敌受过专业训练的大内侍卫啊。而且,你怎么确定明远侯到底在哪一座宫殿?” 采薇道:“主子,您可不能胡来!要去我们姐妹去!” 明薇亦道:“是啊,九堂主,我们三思而后行。” 千如心中有了计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看着唐玉歆坚定道:“七哥,在场所有人的轻功,属我的最佳,其他人去也是白去,平白丢了性命。我去的话,尚有一线生机,更何况在场的也只有我百毒不侵,倘若,倘若那禁军守卫军中的箭有毒,我也不会怎样。若是杜君远不在福宁殿,那我便一所一所地找下去,找到为止。” 唐玉歆怒道:“小妹!就算明日天下都完了,七哥也不允许你去!” 千如勉强一笑,轻松道:“七哥你都说了,天下都将生灵涂炭,百花山庄又岂能像往日一般,我这一个小小的江湖女儿又怎么能独善其身?杜君远为已故龙虎大将军杜时卿长子,而霍家奚和莫重楼都是杜时卿的得意手下。只有侯爷活着,才能劝服霍家奚和莫重楼不要出兵,日后我们再想办法救出侯爷,以解生死阁所设的局。” 采薇和明薇齐齐跪在地上,采薇哭道:“请主子允我们二人前往,纵然此一去九死一生,也定不负堂主所托。” 千如勾唇笑骂道:“怎么采薇,你如今大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众人皆劝阻,就连写意都不同意千如冒险闯宫。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杜宁忽道:“杜宁愿保千如姑娘闯入皇宫。” 一时间众人都不说话,齐齐望向他,杜宁有些局促,道:“我虽……我虽武功不济,但胜在轻功卓越,而且我去过皇宫,知道怎么走。我杜宁愿保千如姑娘完成此行,若是千如姑娘有难,我杜宁舍身保之。” 明薇忍不住道:“轻功好怎么保护堂主,丢下堂主跑路么?谁知道你是不是挟私报复?” 杜宁粗眉倒竖,怒道:“我杜宁虽武功不如你,可也不是不辨是非之人。公子身陷危险,我杜宁怎么可能只管着自己那点私事报复千如姑娘,况且……况且杜宁也与千如姑娘无仇。” 明薇自知有些过分,讪讪地不再说话。 千如道:“好了!你们都不要吵了!采薇明薇,你们就在这里,生死阁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知道。七哥你速发信息回山庄,这么大的事花千亿绝不会坐视不理。夜闯皇宫我和杜宁同去,三更出发。我相信侯爷,也相信侯爷身边的人。” 唐玉歆道:“这你放心,早在前日我已传信师父了。” 几人彻底不再说话,千如同样紧张万分,来到这个时空,她已经夜里行动两次了。第一次夜探石府,被杜君远抓了个正着。第二次夜探清风楼的主楼,被慕渐初堵在主楼外。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可前两次堵着自己的都是良善之人,这次闯入皇宫可不是闹着玩的,谁知道她还有命回来么?若是她成功了,日后这个时空的画本子里会不会记上她这一笔。 俏侠女勇闯皇宫送良药,这出戏可有得演了! 第48章 俏侠女勇闯皇宫(上) 咚!——咚,咚! 秋雾浓重,也耽误不了这竹梆子之声。 打更之人叫陈大,已年逾半百,早年丧妻,如今就他一人,孤苦得很。这时他紧了紧身上的破衣服,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地往巷子里走。 已经是三更天了,上京虽没有宵禁,可这临近大礼宫西面宫墙外的巷子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空荡荡的巷子,只有一些野猫野狗,和他这个老无所依的鳏夫了。 忽而,他只觉得左边肩膀略微一重,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拍了一下,接着一阵幽香飘来,他侧头去辨,见到一只绣着海棠花图案的白色绣鞋,然后绣鞋不见了,他再一眨眼,什么也没有了。当他在巷子里寻找的时候,那香味却是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至一点都没有了。 陈大无奈地摇摇头,认定是自己年岁太高,方才发生的是自己的幻觉。想着想着,他不由紧张起来,伸手裹紧自己的夹层衣服,匆匆往家中而去。 巷子还是一如往常得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针落之声。 千如和杜宁跳上大礼宫的第一道宫墙稍作修整,千如抚着自己的胸口轻声喘气。方才她以为巷子没人,没想到迎面来了一个打更的人,不得已踩了一下打更人的肩。她已经是尽量放轻力度了,只希望那个打更人没注意,否则他要是张扬出去,他们今夜也不会顺利了。 这里是皇宫的西面,紧挨着右承天门,再翻过三道宫墙,便到了皇宫内的紫英殿。这条路线还是白日里几人商量的结果,路线最短,毕竟杜君远在福宁殿也只是一种可能,如果不在就要一座一座地找下去。 杜宁指着东北方向的一小队身着褐色劲装的人道:“千如姑娘,那就是皇家卫队。这前三道宫墙我们不用太过忧心,都是一些有名号的乙等大内侍卫,若真的被他们发现,干脆打晕了了事。接着是第四道宫墙,这些侍卫就不一样了,在江湖上都是有名有号的。而圣上所居的寝宫福宁殿还有一道宫墙,这里可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个个身怀绝技,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最好不要让他们发现。” 千如点点头,道:“走!” 说罢,两人就像是蝙蝠一样在黑夜里穿行,绕过一队又一队的侍卫,顺利地到达了第三道宫墙内。 到了这一道宫墙,明显大内侍卫的人数增多了,就连侍卫的穿着,也显得更加贵气。千如二人小心翼翼轻步挪动,忽听到西南方向一阵响动,听到墙下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喝:“谁?!” 糟糕,好像有人发现他们了! 千如忙一把按住欲跑的杜宁,两人伏低身,调整呼吸,尽量不被众侍卫察觉。 那一队侍卫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以为是什么鸟,便又去了其他地方巡逻。 千如眼见那一队人走远,溜圆的美目四面转了转,确定远近再没什么人,这才低声道:“跑什么跑?跑就会引来人大打一场,就算打赢了他们也会提高警惕,那我们这一趟就算白来了。若想助你家公子,今夜你务必听我的,不要擅作主张!” 杜宁频频点头,道:“杜宁愿听千如姑娘差遣。” 千如美目一转计上心来,指着西南角不远处道:“那里是不是有一个茅厕?可能会有方便的侍卫,侍卫为男儿身我就不去了,杜宁你去设法劫两个侍卫,弄两身侍卫的衣服,若是有腰牌或者什么也一并拿来,咱们换上好混进去。” 杜宁点头,就要掠身而去,千如又拉住他嘱咐道:“杜宁,最好再问出侯爷所在。还有,这些侍卫无辜,家中说不定拖家带口的,你打晕他们绑在茅厕就是了,千万不得伤人性命。” 杜宁抱拳道:“好!” 这一次杜宁是真的掠身而去了,他的身体灵活至极,轻盈的身体先后落在两棵矮树后才停在茅厕前,却只闻三两风吹树叶之声而不见树有所晃动,可见杜宁的轻功之高超。 千如耐心地等在屋顶,不多时杜宁回转,果然身着侍卫服色,手里还捧着一套。千如接过衣服,才觉得这衣服当真不好闻,纤细的手指在秀鼻前扇了扇,调侃道:“哈,好臭啊!这侍卫当真不讲究,这一股什么味儿啊?” 杜宁一面机敏四处盯着,一面抱歉地对千如道:“习武之人,身上有些汗味也常见,何况这还是在茅厕找来的,杜宁只能找来这两件,千如姑娘忍耐忍耐吧!” 千如嗯了一声,满脸嫌弃地抖开衣服开始往身上套,又问道:“打听出来侯爷在哪所宫殿了么?” 杜宁神情颇为沮丧,无奈道:“杜宁运气忒差,这两个侍卫好像这都有些毛病。”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苦着脸继续抱怨道:“第一个侍卫正在方便,我才出现他就晕了过去,都没喊出声儿来。晕得太快还差点掉在坑里,亏得我眼疾手快给拉住了。第二个更离谱,我刚点了第一个人的睡穴正束其手脚时他进来了,没等我反应过来直接晕在门口了!” 千如嗤笑出声,心道:他们哪里是脑子有问题,明明是你杜宁趁着人家方便吓唬人,这两人是把你当成幽冥邪祟,才直接吓昏了过去! “我们该高兴的,这两人这么怕鬼,说不定明天醒了都不知道是有人夜闯皇宫了!” 忽又想到什么,穿衣服的手一顿,千如略显迟疑,又有些艰难地问道:“你说第一个侍卫正在方便还差点栽倒在坑里是吧?那从他脱下来的衣服,是你那件还是我这件?” 杜宁立刻缄口,过了一会儿讪讪道:“姑娘换衣不便,杜宁去不远处替您守着!” 言讫,灰溜溜地躲远了。 千如瞅着身上的衣服,心里想象着那画面,差点吐出来,怪不得她刚才就觉得一股怪怪的味儿呢!银牙暗咬,这杜宁,他日非要让明薇再好好和他比试比试! 穿好衣衫的两人侵上第四道宫墙,见十几个侍卫在压低声说什么,其中一位侍卫的衣服不太一样,看来是他们的长官。挨得比较远,他们什么也听不见,只是见那几个人说话间神色皆很慎重,应该是要紧事。 千如和杜宁交换了个眼神,落下墙头,慢慢靠近他们。 离得近了,两人听见那长官道:“事情有变,你们几个速去守在龙图阁,千万不能出岔子,可听明白了?” 几个侍卫都没有动,其中一个侍卫壮着胆子问道:“我等奉命值守紫英殿,为何突然调去龙图阁?” 那长官陡然拔高声调道:“奉命,奉谁的命令?是曹后的么?!” 那几个侍卫都垂下头不说话,那长官继续道:“我等食天子俸禄,为圣上办事,何曾为那妖后办事了?得到最新线报,今夜会有人刺杀明远侯,事急从权,尔等须在龙图阁待命,千万不能让侯爷出事!” 剩下的人抱拳道:“是!一切听从长官吩咐!” 说完,这队人往北面而去了。 杜宁转过头来兴奋对千如道:“千如姑娘,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公子在龙图阁,我们这便去龙图阁!” 千如喊住就要飞身跟着侍卫的杜宁,道:“慢着!” 杜宁不解地瞧着千如,目光似是要千如一个解释,千如望着那一队不紧不慢的背影,道:“此事恐怕有诈,我们不能轻信。” 杜宁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怎么可能?” 两人重新跳上屋檐,千如道:“你想想看,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怎么那么巧我们刚到,他们也刚好说到要紧处?就好像是专门说给我们俩听的一样。” “千如姑娘的意思是,他们知道我们在偷听,说给我们,引我们去龙图阁?” 千如点点头道:“对!你想,哪有在这右承天门附近换布防的?何况现在已是三更天了,现在换布防?为什么?无非是发现事情有变。可我们方才在这承天门附近晃了大半圈了,没有任何动静。再要不然,你在茅房绑着的两个人被发现了,可是这么大的事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地布防呢?” 杜宁恍然明白,这一点确实古怪,接着问道:“假如真的就这么凑巧,侯爷真的在龙图阁呢?” 千如没有说话,心中暗自思忖:若是真的,将杜君远关在龙图阁意义何在?是面壁思过么?所有宫中任职官员全部遣返回家,龙图阁自然也不意外,让杜君远在没有人的“图书馆”待两天,合理么?若是他们去了龙图阁,龙图阁那种藏书阁,定能藏下许多的侍卫,那一定是重兵把守,一只蚊虫都飞不进去了,到时候她和杜宁就会被当作刺客处理,无论是不是侯爷的人都会想方设法除掉她。 若是假的,就是他们知晓了今夜有人为了杜君远夜闯皇宫,那他们的计划就是把他们二人骗到龙图阁,也是要诛杀他二人。而且有了刺客名号,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派人杀了侯爷,到时候全部算在她,甚至是百花山庄的账上就好了。 如果真的如她的猜想,那么使此毒计的人又会是谁?是继后一党还是其他人? 大概率和生死阁有关,待今夜之事了结,她定要四哥好好查一查那位迷倒二皇子的秀女什么来头。也许,这正是生死阁布下的一步棋,他可以用一叶霜轻松地瓦解清风楼,并打压江湖其他帮派,但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方法处理百花山庄。 所以,无论真假,龙图阁绝对不能去。 如果一切如她猜测的一样,那群人为假,他们毕竟也不确定她和杜宁会不会相信他们的话,就一定会让侯爷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会是哪里呢?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是生死阁,哪里最危险? 是福宁殿!对!还是福宁殿! 福宁殿重兵把守,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众侍卫的警觉,如果正如她方才所想,使计之人是生死阁,那么福宁殿有继后的人,他便不用太忧心,只有继后的人会阻止她和杜宁靠近杜君远。而且,人是继后请去的皇宫,继后若要逼宫举事,绝不会那么蠢杀了杜君远,杀了杜君远只会激怒三军,于她没有任何好处,她眼下会把圣上和杜君远放在一起守着,才是最保险的。 既然如此,他们又如何闯进福宁殿呢?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一样东西划过脑海。 千如道:“杜宁,我有办法了,你附耳过来。” 杜宁依言附耳靠近千如,再听清千如说的,立马瞪大了双眼,接着频频点头。 不多时,便听雄鹰几声啼鸣,接着一红一青两只隼在龙图阁上方盘旋。龙图阁大乱,接着就听见有太监尖细的声音,还有侍卫的声音,都嚷嚷着:“有刺客!抓刺客!抓刺客啊!” 有一些人还比较镇定,道:“刺客,刺客在哪儿?!” 一个太监指着头上:“那不是吗?就是那个大鸟!” 一道愤怒的声音:“你这阉人!那不是鸟,是隼!快,弓箭手准备!” …… 远处方向乱糟糟地听不真,接着就是嗖嗖嗖声响,有侍卫持箭射隼。 在龙图阁吹埙的杜宁已回到千如身边,两人落在福宁殿上方的墙头,冷眼瞧着福宁殿内众侍卫倾巢而出,身上装束齐备,瞧着四周的环境。 两人都默默地替那两只隼担忧,千万不要被那些侍卫的箭雨射中。 千如一扬下巴,杜宁心领神会,掠身去往福宁殿的东侧,故意弄出些声响,接着又快步在东北方向弄出些声响,其中一个侍卫立马紧张道:“谁?!” 接着,众侍卫齐齐往东侧而去,千如瞅准时机,翻身跳下城墙,混入了侍卫队伍中。 其中一个长官指着他们挨着的几人道:“你们几个,跟着我去殿内守着!” 千如心中一乐,正愁没有机会呢! 千如低下头,虽然她和杜宁已经用香灰抹了脸,可还是生怕其他人看见她的面容起疑心,就这么一声不言语地跟着一队人赶回福宁殿内。 第49章 俏侠女勇闯皇宫(下) 回到福宁殿,千如仍不敢轻易抬头观瞧殿内的环境,生怕奇怪的动作引来“同袍”怀疑,只是觉得脚下踩着的云毯柔软,听不见脚步之声。 前面的侍卫都跪了下去,千如也跟着跪了下去,面前十米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威严的声音道:“出了何事?” 为首的侍卫道:“令皇后娘娘担忧,听说是龙图阁出了事。” 那女人轻嗯了一声,道:“龙图阁就是翻了天予也管不着,尔等就守好这福宁殿,不能让圣上和明远侯出事,你们可都听见了么?” 前面的人都半弯着身子,齐声道:“是!” 女人身边一道不男不女的尖细声音道:“既然如此,你们几个今夜就守在殿内,寸步不离地看着明远侯,也不要让人接近他,都听明白了吗?” 众侍卫道:“是!” 千如这才小心翼翼地抬眸拿余光去瞧,主殿的半廊上,每隔十步便挂上一盏八角宫灯,将内堂照得一片通透。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男人?女人?)扶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往殿内而去。那女人衣服华贵,大红色的锦袍绣着凤凰,满头的珠翠,想来应该是现皇后曹氏了。 千如暗道自己所料果真不假,为保安全再一次垂下头去。 直待皇后离去良久,众侍卫才站起身往偏殿而去。千如不敢冒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往偏殿而去。 才进偏殿,就见他们这班侍卫的领头男子直挺挺地跪下,高声道:“属下见过侯爷!” 千如打眼一瞧,只见柔和壁灯下的一个男人跪着,男人面容有些瘦削憔悴,可那腰身不折不弯,不是杜君远又是谁? 顷刻间,千如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才多久,杜君远竟然瘦了这么多?这遭天杀的老巫婆! 领头的侍卫道:“属下奉命保护侯爷安危。” 杜君远跪着的身子摇摇晃晃,虚弱得没有力气去回答侍卫们的话。 千如咬咬唇,手摸向袖袋,悄悄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了塞子,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 直到数到三十,身侧的人全部倒了下来,就连杜君远也摇摇欲坠,千如忙收起瓷瓶,快速地取出另一个瓷瓶,几步抢上前放在杜君远的鼻子下晃了晃。 杜君远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见一个黑脸的侍卫环抱着自己,大骇道:“你……你是何人?你要做什么?” 大概是烛光打了过来,杜君远看到了千如褐色的双眸,还以为是自己做梦,努力地晃一晃头,定睛观瞧,眼前的侍卫仍是那褐色的双眸,一脸担忧地瞧着自己。杜君远喃喃道:“小如?我是在做梦么?怎么会是你!” 千如咽了咽,心疼道:“是,是我,君远哥哥,你没做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打你了吗?他们欺负你了吗?君远哥,我……我们都很担心你!” 杜君远仍有些虚弱,勉力支撑着推开千如一点,强打精神道:“你,你,咳咳,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可是皇宫,你怎么敢胆大妄为,闯入这里?” 千如别过脸,小声道:“我怕他们会害你,而且……而且,我还有事求……” 杜君远喝道:“胡闹!继后不会杀我,她还要留着我的命威胁三军,怎么可能轻易杀我?!她将我关在此处,不过是解一解前些日子我拒婚鹤兰郡主之恨罢了!如今你杀了这么多侍卫,你是不要命了?还有,你这身上什么味儿?你都干什么了?你究竟都在做什么?小如,为何你如此,莽撞?你七哥怎么不管着你?” 说着说着,杜君远急急咳嗽了几声。 千如噘着嘴,脸色难看起来,眼眶也渐渐泛红了。 她冒着怎样的风险,闯过重重宫墙,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他却劈头盖脸一顿说教,一瞬间千如都有些想扭头走,再不管他的死活。 千如撇撇嘴,十分委屈道:“继后她自然不会杀你,她还指着你做她家好女婿呢!你有什么好拒绝的,不拒绝的话继后自然好吃好喝管着你,你也不必跪在这里要死不活。可侯爷您别忘了,除了你未来丈母娘,还有生死阁呢!那生死阁不需要女婿,他们可计划着要你的命呢!他们计划杀朝臣,杀江湖豪杰,你玉面郎君、天下第一公子还能少得了?而且……而且,这些侍卫只是睡着了,我不过是下了一些睡眠散罢了,我没有,没有杀人。” “……” “还有,大将军霍家奚在城外五里集结三万军马,只要侯爷你出事,他便要直攻大礼宫。我们怀疑此毒计又是生死阁的手笔,杀侯爷,夺兵权,害继后,观虎斗,享渔翁利。我这是专程来皇宫找你商量的!” 杜君远听到此处,语气缓了缓道:“那你呢?你怎么出去?这是皇宫,你以为是咱们侯府后花园?还有,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杜宁呢?” 他说的是咱们侯府…… 千如这才想起,杜宁还在外面和其他侍卫斗智斗勇呢,还有慕渐初的那两只隼,估计撑不了多长时间,遂暂时放下心中不快,忙道:“君远哥,我可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杜宁就在外面与我配合,君远哥,我不能耗太长时间,我快快说。” 杜君远点点头,千如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道:“这里面有两颗无忧丹,就是上次离开清风楼那夜你吃的那个,它可以保证你二十四个时辰不会中毒。你省着些,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吃它。若是你实在饿得很,就服下一颗,继后给你的东西你好歹吃一些。” “七哥已经传信山庄,我想花千亿那老人家会想办法救你出宫。还有,这些人中了我的睡眠散,明日清晨你要装得像他们一样昏睡了过去,不要露出马脚,药瓶什么的我都带走了,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最后,侯爷你能不能留下什么信物,我交给杜宁让他速传霍大将军退兵,不能让生死阁奸计得逞。” 杜君远想了想,从玉骨扇上解下一个精致扇坠,拽过千如的手放入其掌心,然后紧紧地握住千如的手,郑重其事道:“小如,这个你拿去。是我父亲的遗物,霍大将军是家父的得意门生,见到它自然是认得,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应允。小如,能否止息一场干戈,全靠你了。” 千如双手接过,同样认真道:“侯爷所托,千如绝不敢忘,我,走了。” 两人目中都有不舍,可现实绝不允许千如久留,多说一句杜宁多一分危险,千如道:“君远哥,你顾好自己,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皇宫,你多撑一时便一时,我……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杜君远点点头,就见小如压了压自己的帽子,嗖地一声顺着窗户掠身而去。 东侧的动静还在,千如再一次取出埙吹了几声,便嗖的一声,侵上墙头静静地等待。不一会儿,果然见两只隼在自己头顶。千如见它们平安十分欣喜,又吹了几声埙,两只隼落在千如身侧的瓦片上。 千如道:“抱歉得紧,万般无奈我才出此下策,委屈了你们两周旋那么久,你们过来我看看,都没有受伤吧?” 那两只隼似乎听懂了,又向千如凑近几分,千如伸出手,其中一只落在她手臂上,千如借着月色看了许久,见它没有任何不妥,便将它放了下来。又向另一只伸出手,那一只也落在千如的手臂上,千如同样瞧了瞧,但见这一只左腹部秃秃的,像是方才伤的。千如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它的小脑袋,道:“今夜多谢你们,若是顺利的话,我们三个都是有功之臣,若是我有命出去,请你们吃鸡腿,吃兔肉!” 那两只隼像是听懂了,高兴的原地转了两圈,千如道:“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有脱困。你们两位大功臣若是无事,早些回家去吧,待事成后定然不会食言!” 两只隼便挥一挥翅膀,像是在和千如打招呼,然后一前一后地飞走了。 东侧的动静越来越弱,直到听见侍卫们纳闷地声音:“咦?明明这里有响声的,人呢?该不是猫吧?” 杜宁落在千如身边,见他已累得气喘如牛,问道:“千如姑娘见到我家公子了么?” 千如道:“嗯,见到了,没什么事,就是侯爷两天没吃东西一直跪着,很虚弱。” 杜宁涂的黢黑得脸看不清神色,只是听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千如姑娘,肯舍身闯宫救我家公子。” 千如拍拍杜宁的肩,安慰道:“什么舍身,你可不要咒我。我们已经得手了,慕渐初的那两只隼没事,龙图阁的那群人必然知道我们没去,说不准会来这里截我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回侯府再说,七哥还在等我们呢!”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带来的东西和方才杜君远给自己的东西,顺手扔了从那两个侍卫身上拿来的腰牌,便足点屋脊,往宫外而去了。 ............................................................................ 二人顺利地出了宫,正当两人感慨必行之顺利时,巷子尽头站着将近三十人,皆手持明晃晃的大刀,一脸凶狠的神色,冷冷地瞧着千如和杜宁。 千如只道今夜出行实在没看皇历,都出了宫,竟然还有黄雀在后守着。 为首那人狞笑道:“两位大人,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如若不然休怪我等手中的刀!” 千如笑道:“怎么,阁下管我花千如要东西,却连名字都不肯留下么?” 为首的那人道:“反正你们也要死了,何必多此一举!” 千如耸耸肩,看来这一架是少不了了。 “杜宁,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杜宁道:“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自然是东学一些,西学一些。” 那群人见千如和杜宁丝毫没有惧怕之意,反倒是聊了起来,登时更加愤怒,脸色铁青,哐啷啷地亮出自己的刀。 “杜宁,我今天教你几招,你学不学?” “千如姑娘不吝赐教,杜宁哪有不学之礼?” “那你可看好了!” 话音刚落,长剑抽出,千如扭了一个剑花,已是举剑疾步欺上前。身侧的杜宁同样抽刀,凌空几步,向前侧翻欺身上前,近身上去时已经踹倒了两人。 为首的人喝道:“上!” 众人酣战在一起,无奈这三十人根本不是千如的对手,很快一个个都倒下哎呦呦地叫唤。 两人将众黑衣人逼到巷子的尽头,黑衣人也齐齐缩在墙角,战战兢兢地抱成一团,还在不停地往墙角缩。 那为首的人道:“你……你……你们是谁?” 千如又挪动几步,闲闲道:“这好像是方才我问你的吧?你们是什么人?” 忽见那为首的人鬼鬼祟祟往怀中摸,千如暗道不好,贼人已摸出了两枚飞镖,一枚射向自己,一枚射向杜宁。 千如想都没想,一手接住了射向自己的银针,一个后空翻去接射向杜宁的银针。射向杜宁的速度太快接不到,千如只好只身挡在杜宁面前,那枚飞镖直直地射进自己的左肩。飞镖带着发射人的内力,已嵌入皮肉三分,险些入骨,痛得千如当场便软了下去,直挺挺跪在地上。 杜宁大骇,惊呼道:“千如姑娘???” 再看面前哪里还有人?巷子里面回荡着一个浑厚的笑声,那笑声止住后道:“镖上涂了剧毒,你这小儿连这巷子都走不出去,毒素就会蔓延全身,暴毙而亡!到时候老夫自会取回你拿走的东西,哈哈哈哈哈!” 这小人! 千如咬牙拔出毒镖,额头上皆是冷汗,不一会儿手臂上已经显现红疹。 杜宁哭道:“怎么办?!若是公子知晓了,我也就完了!千如姑娘,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千如皱皱眉,这小厮一天天的戏比他家主人都多,不耐道:“你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刚才说我舍身,我们便遇到了这群人,你再胡说我可能就真没命了!” “?” 千如一脸嫌弃地瞧着杜宁,没好气道:“走吧,快快回府,我这得快快处理伤口,不然得留疤了!” 言讫,两人双臂展开,已足点树梢,掠身而去了。 第50章 千耀救命于水火 回府时,果然看见唐玉歆还守在明远侯府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 千如见他那焦急的身影,忽然想起方才在皇宫外被那些黑衣人包围的事儿。 杜君远真的在福宁殿,那么那群人确实是想要引她和杜宁去龙图阁,他们那么“巧”地等在他们必经之路,又那么“巧”的故意在他们到了时候放出假消息,该不会是他们这里的内奸就是七哥身边的人吧? 忽然又想,既然七哥身边的玄嵩和雅薇可以背叛他们,为什么她身边的采薇和明薇就不行呢?为什么玄奇就不行呢?难道七哥、八哥自己不是?无凭无据的,她就怀疑身边的人,岂不是杜君远口中的用人多疑?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千如已认可了杜君远所说的是非曲直,并且记在了心里,渐渐作为自己的评判标准。 正胡思乱想着,两人已来在了切近,采薇先看见了千如抚着左肩,而按着的地方还洇出丝丝血迹,惊呼出声,忙迎了上来,讶然道:“主子你怎么受伤了?没事吧?” 明薇瞪了一眼千如身边的杜宁道:“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有你主子就好不了!” 杜宁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讪讪地不敢说话。 唐玉歆扶着千如坐下,心疼地责备道:“不让去非要去,身上又来这么一下,不够你受的!” 千如见杜宁在旁边局促不堪,便替他解围道:“杜宁,杜官家他们都睡下了,这府上你熟,你能否帮我寻一些伤药来?” 杜宁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便扭身去内院药房取伤药。 千如在明薇和采薇身后瞧了瞧,问道:“写意呢?” 采薇蹲在千如膝边着急道:“她被属下点了睡穴,还让手下的在暗处看着,没什么事。先不管她了,主子,您到底怎么受伤的?宫中情形又是怎样的?你身上再没受其他伤吧?你可不能再这样吓采薇!” 千如瞧着采薇一脸忧色,笑道:“别急,没什么事,就只是一个毒镖罢了!我们闯进宫里见到了侯爷,侯爷没被关起来,只是在福宁殿偏殿跪着,两日没吃什么东西,看着有些虚弱。退兵的事,侯爷也给了我信物,待明日一早,便让杜宁亲自携东西去城外见霍大将军,劝服他退兵。” 明薇还是不满杜宁:“这杜宁走时说会保证主子安危,怎么他毫发无伤,让主子你中了镖?” 唐玉歆虽没有说话,但却也满眼的责备。 千如这才道:“明薇你这是对杜宁先生有偏见,这次闯皇宫多亏了杜先生,不然还不会如此顺利呢!” 千如将杜宁如何抢了两件侍卫衣服和两块侍卫腰牌,如何声东击西将许多的侍卫引去了龙图阁,如何在东侧与侍卫周旋,争取时间让她冒充侍卫进入了福宁殿具讲了。 “你们别怪他,和他没关系,而且这不是在皇宫受的伤,在宫外的巷子受的伤。一群黑衣人等在巷子口,逼我们交出侯爷给的东西,打不过便用毒镖伤人,我想着我也百毒不侵的,可是若是杜先生中镖,大概是没什么命了,于是那一镖就主动替杜宁受了。” 唐玉歆听得心惊肉跳,斥道:“你还故意受着?你有几个胆子如此任性妄为?那是一群什么人你们可问出来了?” 这时杜宁已经找来了伤药,他把托盘递给千如身侧的采薇:“那时我踢翻了一个黑衣人,正好踢到了他的腹部,从那个黑衣人身上掉出来一块腰牌,借着月光我看和我们在侍卫身上得的腰牌很像,但是绝对不一样。天太黑了,我也没看清掉在哪里了,所以没去捡。” 唐玉歆微微沉思,从腰上解下鱼袋,取出一块鱼符来捧在掌心掂了掂,徐徐道:“在朝官员身上所佩的都是这个,什么人会有侍卫一样的腰牌?只有王公贵族的府衙护卫才会有与侍卫一样的腰牌,怎么说也得是侯爷的护卫。” 千如扭头问杜宁:“杜宁,这种腰牌你有么?” 杜宁道:“有!唐大人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像杜宁戴的。不过今夜我和千如姑娘闯皇宫,这么机密的事我没有带腰牌,若是被抓了也咬紧牙关不说自己出自明远侯府,这样不会给公子招来祸端。” 千如道:“嗯,猜来猜去也得不出结果,不过眼下他们的目的却很明显了。” 采薇和明薇齐声问道:“什么目的?” 唐玉歆笑道:“采薇,你同小妹待的时间最久,怎么也猜不出来?你的主子要明远侯的信物做什么?” 明薇代替答道:“携信物请将军退兵,可是这群人得了信物,那霍将军也不会认得吧?” 采薇机敏道:“七堂主的意思是,他们也想拿到信物,目的是让将军出兵?” 千如轻轻点点头,道:“我猜,圣上和杜君远被继后重兵围着,没办法下手,见我拿到了东西,他便夺取此物,意图假传侯爷死讯,令霍将军出兵。” 众人恍然大悟,千如瞧了瞧窗外的天色,收回目光时望向杜宁,肃然道:“事不宜迟,杜宁,你携此物速去城外,将来意说给霍大将军,务必让他三思后行,道路你自己选,就是千万别走官道,遇到贼人就跑,不要和他们来硬的,速去速回。还有,这套衣服脱了给我们,要销毁的。” 杜宁抱拳应是,扭头去屋内换衣服。 千如又面向唐玉歆道:“天快亮了,七哥你也早些回去吧。我在福宁殿迷倒了那么多侍卫,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继后必然起疑,说不定明天一早会来侯府寻我发难试探,我少不得要准备准备。” 唐玉歆一脸忧色,迟疑道:“曹后面慈心狠,若是她为难你怎么办?我怎么能就这样不管你?” 千如安慰道:“我是江湖中人,就算出手也是自保,大不了一走了之,她能拿我怎么样?可是七哥你在朝为官,宫中才出了事,你便深夜造访侯府,若是有心人看到了,难保不会参你一本。” 唐玉歆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也只能先回去再做打算了。 千如见他不舍离去,便道:“七哥,你如此待在这儿,我怎么上药,怎么沐浴,怎么休息?这杜宁也不知道从哪个侍卫身上弄来的衣服,可太臭了!” 说着,还嫌弃地低头闻了闻。 采薇和明薇都低头抿嘴偷笑,唐玉歆无奈道:“好吧,我先回去,你好好养伤,有事定要找我。” 见千如点头,唐玉歆才回府。千如将怀中杜君远给的扇坠递给换好衣服的杜宁道:“辛苦你跑一趟了。” 杜宁揣好扇坠,拱手向前一推道:“待杜宁回返,再来感谢千如姑娘的救命之恩。” 言讫,便掠身而去了。 等他们都走了,千如才对两人道:“明薇你留下给我上药,采薇你这会儿把这两件衣服烧了,记住,要烧干净了,烧完的灰跑远一点倒掉,多分几个地方,听懂了么?” 采薇应声而去。 正在给千如上药的明薇担忧地问道:“九堂主,您方才说继后明日可能会来侯府试探,是真的么?” 千如轻嗯了一声,道:“这是我的猜测,而且可能性还很大。” 明薇又问道:“如果这继后真的向我们发难,我们就离去么?” 千如叹了口气道:“那只是我劝七哥先行离去的托辞罢了,案子没有查完,证据都在侯爷那里放着,若是我们现在走了,回安平郡如何定那陈瑾和石墉的罪?我也没法向花千亿交代呀!” 明薇手下忽地重了些,千如有些疼,抬头瞧着面前的明薇,明薇气哼哼道:“九堂主你哪里是没法子向师尊交代,是心疼那明远侯吧?就连他的近卫都要护着,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千如目光飘向床架,不知道想些身边,耳边明薇絮絮叨叨根本就没停下。 ........................................................................ 事实上,千如的担心并不是杞人之思。 才辰时,几位公公已行至明远侯府的院中,直言皇上口谕,命花千如进宫为当今圣上医病。 千如一阵腹诽,皇上口谕?当今圣上昏迷不醒,药石罔效,他们这是奉了谁的口谕?看来杜君远今早演的戏是砸了,继后根本不相信一群人能无缘无故地睡在殿中,但是千如确实没留下什么证据,谨慎的继后便使计请她入宫。 外界传言,杜君远为了她这个“泼女”拒婚鹤兰郡主,鹤兰郡主是继后亲兄曹勋的小女儿,新仇旧恨的,估计此一去皇宫绝对不好过。继后不敢杀了杜君远,可会杀了她呀!怎么办,千如内心十分挣扎,倒不如她先跑吧?左右杜君远暂时死不了,若是他脱困了,定然会去找她的。 那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千如姑娘,随杂家走吧?” 正在千如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适时听的一声通传:“长公主殿下到。” 那公公行一礼道:“长公主殿下金安。” 长公主摆一摆手,就如同不知此事般:“罢了,李公公如何在我儿府中?” 那李公公堆起一个笑,满脸的横丝肉跟着一起颤动:“这不是皇上口谕,请千如姑娘入宫诊病,杂家是来通传的。” 长公主讥笑道:“李公公可真是玩笑,父王尚在昏迷,李公公又是替何人通传。” 李公公轻弯腰身,带着些恶心人的娘声道:“呦!殿下,这您可就为难杂家了。杂家见玉章办事,至于圣上是醒着颁令还是梦中颁令,可就不是杂家随意揣测的了。” 长公主听闻恼怒异常,孔嬷嬷上前已是一个巴掌拍过去,怒骂道:“放肆!你怎么敢这样和长公主殿下说话!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李公公的脸上也瞧不出悲喜,依然阴阳怪气道:“主子打奴才那都是应该的,打完了奴才,正事还是得做!长公主殿下,该放奴才们请花千如姑娘入宫了吧?” 孔嬷嬷怒道:“你这阉人!” 千如见状上前扶住长公主坚定道:“殿下莫要生气,民女正欲前往宫中,也好知道侯爷现下如何,待见了侯爷再做计较。” 长公主回转身子,托住千如的手,握得十分紧,语重心长道:“傻孩子,你怎能去往宫中?你万万不可前往宫中啊,这宫中可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啊!” 简不简单的,她也已经要二进宫了!还就因为昨夜她进宫才惹来今日之果祸端?千如只当是长公主对自己惜爱,不忍心她受苦,心中带着些感激,柔声宽慰道:“殿下莫要挂怀民女,凭民女的武功,他们也奈何不了我的,侯爷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民女很是担忧。” “小如,你且听我的罢,今日无论如何你不可前往宫中,他们不敢把麟儿怎样,他的事本殿再想想办法。你万不可深入虎穴,这一去可不知后果如何啊!” 二人尚在争执间,已有一人飞身前来,落于院中,身后束着一把长剑,剑鞘尾端坠着一个精巧的玉雕梅花,不过是二十有四的年纪,眉眼却已见成熟。 待看清来人,千如惊喜道:“耀哥哥!” 花千耀虚拥住凑到近身的千如,揉揉千如的发顶柔声道:“小妹,别怕,三哥来救你了。” 千如点点头,因为看到了花千耀,千如的身板都跟着直了。 花千耀来至长公主切近,拱手向前一推,恭谨道:“百花山庄三堂堂主,花庄主座下弟子花千耀见过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金安。” 长公主点点头,道:“不必如此多礼了,贤侄起来说话。” 花千耀道:“家师已收到长公主殿下的书信,这才着小可前来京城。殿下所忧之事,家师要小可宽慰殿下,家师此生不负林曼,所有所做之事皆为林曼之女。若是殿下肯协助于他,自然事半功倍,从今之后,消息互通,同为盟友。” 长公主眼眶泛红,笑着连声道:“好,好,好。” 这厢见过礼,花千耀却转向那李公公,朗声问道:“不知诸位大人寻我小妹前往宫中所为何事?” 李公公依然是尖锐的嗓音,阴阳怪气道:“圣上病重,听闻百花山庄众弟子皆医术超群,杂家这才奉旨前来请千如姑娘为天子诊病,不料想长公主拦路,我等不能够将千如姑娘带到圣上面前,万死难辞其咎。” 花千耀微微一笑,道:“小妹愚拙,既是诊病,我花千耀斗胆愿陪公公前往。” 一位不起眼的公公却道:“杂家只奉旨请千如姑娘入宫!” 花千耀面上依旧笑着,只是目中已有寒冰,状似气定神闲般的凑近那位为首的李公公,凑近他耳边慢慢道:“李公公,小可知您效忠于何人,也不想揭穿您,管您家那些事儿!只是小可要提醒您,当今圣上气数未尽,而您所效忠之人拙愚不堪,日后圣上醒转追究,您当真还能全身而退?” 李公公猛地抬头,眸色微闪。 花千耀却已经退开几步,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珊瑚所制的麒麟兽雕面向众公公,朗声问道:“众位公公,可还有人认得此物?” 众人待看清何物时尽数跪倒,颤声道:“我等听命,万死不辞。” 花千耀小心收起,朗声道:“天子之疾,我花千耀可医。烦请各位公公引路,莫要耽误了要事。” 言罢,回身向千如道:“小如,你且放心,我去去便来。” 千如点点头,花千耀看向长公主,道:“殿下,晚生这便去了。” 长公主惶惶然,微应了一声,花千耀已随着人马远去,长公主喃喃道:“他到底,还是为了曼儿……” 千如只觉得十分奇怪,奇花千亿那块火珊瑚的麒麟兽究竟为什么会令一众公公跪伏,奇长公主为何将杜君远丢至一边而阻止自己进宫,奇为何花千耀会来此地为自己解围…… 一切缘由千如都难以解开,只好宽慰地扶住长公主,道:“殿下您莫要忧思,三师哥定会查探侯爷的情况,我扶着您回府暂歇,好么?” 长公主十分勉强地笑笑,轻语道:“千如姑娘,你且记我一言,日后若无可避免地入的宫内,断不可面见当今圣上和继后,定要避开!” 千如虽然不知缘由,但知晓长公主定是为了自己好,便缓缓点点头。 第51章 花千耀入宫诊疾 宫内十分压抑,太监宫女都是神色惶惶,只有继后镇定自若,斜睨着跪在殿中的杜君远,厉声道:“明远侯好手段,能让一个丫头片子夜闯皇宫来接应你,你当这大礼宫是你侯府的后花园么?” 杜君远沉默了片刻,还是缓缓道:“小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并没有什么人来接应我,为什么会失去知觉,身边的侍卫又是怎么回事,小可真的不知情,也不明缘由。” 继后道:“可以,你明远侯不认此事也没有关系!我已请了那个泼女入宫,到了那时,哀家看你杜君远还是否能嘴硬的了!哀家倒要看看是那花千如的手腕儿硬,还是你明远侯的嘴硬。” 继后说话时语气中带着些得意:“哀家已将此事利害关系说予你,由不得你说不。娶了鹤兰还则罢了,如若不然便让人把花千如那丫头的手指全部砍下来,看她还能不能拿得动刀剑,还能不能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弄出这些动静来!” 杜君远虽跪,背脊却依然挺立,刀劈犹不折不弯,闻听此言便开口讽道:“旬月前钦天司观星象,并未见帝星移位,皇后娘娘已自称哀家,可是笃定了圣上不会再醒么?” “圣上会不会醒姑且搁置一边,哀家想要看看的是,待会儿花千如那女人进了宫,你这威风凛凛的明远侯当如何?是不是还能这样谈笑如鸿儒,镇定自如!” 杜君远神色并无多变化,甚至还微微笑道:“皇后娘娘,您如此处心积虑,将小可留在宫中,还将百花山庄的一个堂主请来,莫不是只是为了将您的侄女送来本侯这里,做一个续弦?” “你那鬼妻子早已人海两茫茫了,你如今提到她,不过是为了那个乡野丫头花千如罢了。” 杜君远兀自一笑,清贵中带着一些倨傲,话语带着一丝不容辩驳的力量:“皇后娘娘,我大礼朝官媒盖章,林烟璃便是我的发妻,天难摧地难毁,您如此言辞,是蔑视我大礼朝法律么?” 继后恶从心起,怒吼道:“天难摧地难毁?当年哀家嫁于圣上时,你们皇家何曾管过哀家有没有婚配?哀家倒要看看,你如何为你那鬼妻守节?” 说罢,便一甩凤袍,大步出了殿,行至店门对着外面道:“传予凤令,命明远侯长跪福宁殿,待陛下醒转方可离殿!再去看看,李澜到底回来了没有!” 待这大殿仅剩下一位公公和那躺在榻上的老者,杜君远掩下幽泓一般的眼眸,卸下疲惫般跌坐在自己的脚上,桃花目一横,怒视着躺在龙榻上的男人。 此刻,那始作俑者双目紧闭,虽在睡梦中仍旧急促地呼吸,仿佛不久就会魂离人间,他睡得如此安稳,就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才将礼朝江山推至眼前这个局面。 当今圣上执政二十载有余,功过自难相抵,或者说何曾有功。 礼朝开国太祖领众贤臣开疆拓土,凿金铸币,开创了文贤武盛的大礼朝,于政文武半臂,君臣上下一心。于民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一派繁荣。于军三军镇压边境,四海安定和平。柔然、大理、楼兰、西夏、北燕、云番等周边国家岁岁纳贡,年年称朝,礼朝在那时何等风光! 太祖崩逝,而继仁孝二帝,仍能边陲定,百姓康。 当今圣上临政,不多时便举全国之力覆灭楼兰,而楼兰虽灭,礼朝却元气大伤。此时,圣上又听信谗言,连斩两位良将。三十余年,西夏、柔然、北燕迅速发展,不断挑衅礼朝国威。于是乎,圣上派龙虎将军杜时卿前往柔然,但伐军未果,大将军亡于途中。西夏、柔然、北燕皆停止纳贡,自此,礼朝始终难登往日之巅峰。 当今圣上并未思励精图治,而是沉迷神仙老道之术,妄图羽化登仙,长生不老。不仅如此,圣上沉迷美色,竟学那东晋司马炎羊车望幸。若是如此也罢了,圣上辱下臣之妻更是令文武大臣发指。 祖宗基业被如此糟蹋,太祖皇帝若是能看到今日的礼朝,也会气吐血吧? 花千如,她会来这红墙绿柱的皇宫么?她会为了他踏足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么? …… 如此挨了几个时辰,便听得一阵喧哗。杜君远抬眼去看,却见得一群宫婢和内侍拥着一位男子而来,那男子眼尾带笑,如小如一般狡黠。 继后跟着此男子一同进殿,却拾帕而泣,仿佛几个时辰前那个面挂匪相的人并非是她。此刻她柔若无骨一般,由着身侧两位女婢搀扶,泫然欲泣道:“如今圣上染疾,我儿不孝,闯下如此塌天大祸,我这孤儿寡母难为天下计,贤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那男子躬身道:“皇后娘娘莫要心忧,帝星未移,圣上自然万古长青。眼下娘娘多为自己打算,京捕司乃司马冲坐镇,这是柔太仪的亲兄,与您并非同路。大理寺卿乃是唐玉歆,此人的祖父乃是先帝之师,其心性更是深不可测,也不与您同路。京防卫军和禁军管事则莫重楼,据小可所知,莫大人为娘娘之敌对。而城外还有大将军霍家奚集结三万大军,与您遥相对望。若娘娘贸然行事,届时各方势力一举发难,那时您与世叔可如何是好!” 继后止泪抬眸问道:“依世侄所言,本宫该如何?” 世侄?杜君远诧异去望,怎么从来不知道继后还有这样一个世侄? “眼下娘娘应禁了二殿下的足,便同圣上所言是娘娘找到草民解圣上之疾,再者,不可再罚跪明远侯,当以礼相待。若是圣上醒转,娘娘需自请封宫,保全二殿下。” 说话的两人,将目光投向杜君远,杜君远却觉得那男子对自己投来善意的一笑。 继后犹豫半晌,终道:“那……那明远侯请起来吧。” 杜君远才要起,却起身时天旋地转。这接连三日里,他只进白水而未进颗粒米粟地跪了这么久,早就体力不支了。两眼前一抹黑,倒下之前杜君远心想:也好,省去了感谢那毒妇。 那被继后称为世侄的男子靠近自己,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他,在他耳边快语道:“在下花千耀,花千如的三哥,你且放心,我不会害你。” 杜君远无力,却挣扎着握住花千耀的手臂要说些什么,花千耀俯身去听,杜君远努力道:“小如尚安?” 眼前的男子一怔,道:“安。” 终于昏厥过去。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且说回这朝堂。 那曹家依仗着当今继后,可谓是权倾一时。曹皇后的亲侄女曹鹤兰也因着自己的姑母为皇后,被封为鹤兰郡主,享郡主食邑,得郡主俸禄。这姑娘瞧上了长公主膝下长子明远侯杜君远,而曹皇后也有意同长公主交好,故总是在圣上面前提及两人婚嫁之事。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明远侯却对那位小姐没有半点情意,长公主殿下素来不喜曹氏兄妹的为人,也不愿膝下长子娶鹤兰君主。是以,这才有了杜君远三日跪侍福宁殿之事。 当年,这继后仍是贵妃娘娘,只因先皇后产子之时逢刺客来袭而薨逝,这才将这贵妃娘娘抬为继后。 先皇后乃是南方云番国国主的小女儿,少年时两人的确情深,可随着时间流逝再多深情也只能江河水随溪流了。可怜那公主孤身前往京城,被自己的父亲如祭品般献给礼朝天子,却没有换来半点怜惜,人在深宫虽有着皇后之尊却处处受制,最后产子当夜也被人暗杀了。 当今圣上后宫得两后七妃,二等嫔十九人,三等婕妤三十四人,四等、五等、六等宫人上千人。两后为先皇后和继后,除却两后,也就是这六妃居大。 先皇后只得一子,为三殿下梁怀奕。梁怀奕出生时险遭残害,十五岁那年又遭变故,那时起再未见其出现在朝堂、后宫,乃至整个京城,圣上只言三殿下为养病,养在黄庄不见人。 继后得二子,二皇子梁怀宁,四皇子梁怀章。二皇子性格软弱,无主见,四皇子却乖张滑吝,满腹算计。 继后入宫前本有婚约,未婚夫就是花千耀的大伯韩伯年。韩家曾与曹家交好,两家世代有姻亲往来。不料想韩家在花千耀幼时遭贼人满门屠杀,而花千耀被花千亿救下收在百花山庄。这继后在见了面容似自己曾经的未婚夫,自然百感交集,唤一声世侄倒也不失礼。 剩余的七妃分别为宁贵妃、纯贵妃、欣贵妃、淑妃、梅贤妃、兰德妃、月妃。 月妃本是楼兰国的月亮公主,三十六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圣上所废,遣送回楼兰,自此再没有了任何消息,这里也不再详述。 慧淑妃和欣贵妃是北方柔然贵族之女,前往礼朝联姻,二人自来亲厚。慧淑妃得五皇子梁怀煦,欣贵妃无子,但二妃同养五皇子。 宁贵妃是北燕皇庭公主,膝下只得长公主梁怀敏,此女最得圣心,从而欣贵妃娘娘也过得十分自在,年老已故。 纯贵妃娘娘是当朝宰辅罗渭的嫡女,膝下一子为六皇子梁怀楠。 余梅兰二妃,皆是三司使柯润琅的女儿,只因貌美而被当今圣上选中,也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之人。梅兰二妃一母同胞,二人各育有七公主梁怀秋和八皇子梁怀禹。 圣上沉迷神仙老道之术而不理朝政,朝堂皆被继后的兄长曹勋把持,曹勋自封为上将军,受九赐,入宫无需下辇,上殿可配宝剑。二十余年间,礼朝税收沉疴,百姓苦不堪言,礼朝的百年基业,快被这兄妹二人败得干净。而诸多皇子公主,除却养病的三皇子和曹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和四皇子,无一不对其怨怼有微词,私下皆称曹后为妖后。 这曹勋无谋,不得人心,在朝堂上更加为所欲为。对与之亲近之人加官晋爵,赏赐颇丰,而对反对自己之人则是血洗府邸,除杀殆尽。二十余年间,死在曹勋兄妹二人手中的忠良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便是大将军,长公主梁怀敏的驸马龙虎大将军杜时卿当年也是死得不明不白。 彼时,曹勋向圣上进谗言,道这柔然如今已入冬,且国内琐事不断,早已呈推拉腐朽之态,倒不如趁此良机派已卸下军职的大将军杜时卿前往,可一举拿下柔然。大将军当即反对,柔然乃是北方游牧民族,这天寒地冻柔然将士早已是司空见惯,哪怕寒冬腊月依旧游刃有余。但于本朝将士却犹如砒霜之毒,根本无法正常作战。将士难挨,后方供给若再不及时,这仗如何打得了?轻则困得大军寸步难行,重则遭敌方三军围困,全军都会覆没。可圣上早已不理朝政,哪里知晓这些,只下了一道旨意:战,尔等皆为忠烈;不战,尔等领命赴死。 可怜那龙虎大将军烈酒入喉,深深的看了一眼厚重宫门口的小世子和那位鲜衣怒马的长公主,噙泪而去。 结果可想而知,行军未至柔然地界大军因大雪连绵不绝而折损三分之一,眼见得柔然众将士骁勇善战,士气大减,折损已在半数以上。圣上见此情景,不得不急急将三军召回,待来年图之。谁曾料想,归来途中,那位铁铮铮的汉子杜时卿染上了风寒,死挨到京城,连换了三位太医,终于药石罔效,撒手人寰。 朝堂皆传言,那大将军大抵是平时里惹怒了曹勋,是以曹勋才将利箭对准了他,此事太过,圣上失悔,这才将年仅十一岁的杜君远封为明远侯,并亲自教导,照拂有加。也亏的是杜君远自小致于学、懂进退,故而圣上自然十分欢喜这个外孙。 这才有了,秘宝无踪,命杜君远亲自前往查案,并探查楼兰秘宝之事。 但在杜君远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怀疑,当年之事难道他这亲外公会毫不知情?少不得就是他忌惮自己的父亲手握兵权,故而默许授意,那三位太医也蹊跷得很。 杜君远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无非就是要查证当年的真相,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娶曹家女儿为正妻呢? 第52章 皇子为女触龙颜 待杜君远再一次醒转,圣上已醒,传他去御榻侍疾。 明黄色的纱帐半掩,只见杜君远驱步前来,宫婢挽起纱帐,一阵浓重的草药香渗入鼻腔,他微微皱眉,行礼问安。 榻上的男子何等尊贵,如今却这般的憔悴,只见他双目凹陷,眼底一片乌青,整张脸格外阴沉,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 圣上闻听的声音,那被岁月酒肉所浸的浑浊双目睁开,半撑起上身,由宫婢垫上靠枕,然后呵退了宫侍。等所有人都退下后,他靠在榻上,笑道:“麟儿,你来了?” “圣上万安。”杜君远拱手道。 圣上摆摆手,低咳一声,向里挪了挪靠得更舒服一些,闭着眼睛道:“如今仅有我们爷孙二人,且免去这些虚礼吧,麟儿你走近一些。” 杜君远再次垂首,恭谨道:“君远不敢造次。” 圣上微微阖住双目缓了缓心神,也不再勉强,而是问道:“外公让你查的案子如何了?当日麟儿应允外公旬月便可以告破,如今旬月已过,案子可告破了?” 杜君远一展袍角跪在地上,郑重道:“臣不负圣上所托,已查明石府案始末。通过查证石家三口的尸首,君远只觉这石墉尸首有异,根据线索查证之下,君远又寻到了清风楼……” 圣上摆摆手,不耐烦道:“朕可不想听这些,麟儿说重点。” “是,臣遵旨。臣分析石墉并未死亡,而是借假死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臣在石墉京城的旧宅中找到了他的书信,发现他与陈瑾勾结,投靠魔教生死阁,骗取圣上手中的藏宝图,恐欲危我礼朝。” 圣上闻听此言,虚弱的身子强撑着凑近杜君远几分,神色又惊又怒,骂道:“混账!麟儿可有实证了?” “正是,臣在石墉京城的宅子中找到了几十余女子尸首,遇害时间六年到半年不等,还在其宅子内发现了他与陈瑾密谋的信件,通过比对字迹,与陈瑾和石墉的笔迹一致,可以断定所料不差,可以说是证据确凿。” 圣上气得直拍床沿,道:“这群乱臣贼子,怎么敢!将这兄弟二人给朕抓回来,朕要把他们剁成肉泥!” 杜君远继续道:“根据臣推断,石墉可能就躲在陈瑾那里。经过查证,陈瑾原名为石塘,本是石墉的弟弟。还有……” 杜君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凝神说道:“这石墉和石塘残杀几十位女子,可能是为了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杜君远道:“紫河车。” 传说,九十九味紫河车,可以使伤体重愈,石墉定是因为自己被处腐刑,才日思夜想要恢复男儿之身,这才犯下这诸多大错。 圣上缄口,大概是想起自己曾经所为觉得有些理亏。 杜君远觑他神色,见圣上并没有其他表情,也就哼了一声,便继续道:“圣上,还有一事,六年前朝中所拨的灾银在泰平郡无故被劫,此事应该也是石家兄弟二人脱不了干系。” 圣上抿唇思索了片刻,问道:“那麟儿打算如何处理此案?” 杜君远道:“君远欲前往安平郡,捉拿石家兄弟二人归案。” 圣上最终道:“好,其他的暂且不管,麟儿一定要追回藏宝图,知道么?” 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继续说:“朕痛心疾首,一心只求二帝三王之道,其他的事情朕无暇顾及,麟儿自当勉励。” 杜君远抱拳道:“是!” 圣上缓了缓神色,转开话题问道:“那逆子呢?” 杜君远一顿,撤开半步,跪在塌下:“臣并非故意揣测圣意,二殿下如今禁足府邸。” 圣上鼻腔哼出一声,身体似气得颤抖,苍老的声音夹风带雪:“社稷无功,政事无用,整日里却惦记着朕的后宫妃子,待朕百年之后,他岂不是要翻天么?” 说到这里,双目圆睁,神色狰狞之极,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见他心中激动之极。 …… 慢慢平静后,圣上将目光投向塌下跪着的杜君远,慈声道:“麟儿无错,何必久跪,快起来,起来好叙话。” 杜君远慢慢站起,双手交叠于小腹前,微微躬身站立。 “这百花山庄的姑娘如何美丽动人,引得麟儿心折,竟将外公的事丢在脑后。” 杜君远心中腹诽,面上却没有任何微澜,只答:“回圣上,只因君远几日前遭人暗算,是这百花山庄的花千如姑娘救了臣的命,而臣所查的事,半数以上都是她的功劳,秘信也是她破解的。” 圣上缓缓点点头,又佯装慈爱道:“麟儿不必紧张,外公不过同你开玩笑罢了。适才听宫人说,是这花家女子和你搜索石府,这才发现了这惊天血案,花家女子不得了,是个好姑娘,外公听着也十分喜欢。不过,这楼兰秘宝也的确是外公的心头之患,麟儿当以此案为重。过两日,你就返安平郡,将石墉的案子做个了结。那花家女子麟儿若要,你的母亲没有意见,朕自然替你做主。” 杜君远再一次跪下,朗声道:“君远自当竭力,不负圣上厚望。” 外面有宫侍拉长声:“花千耀花堂主请脉。” 圣上闭眼道:“传。” 说着,眼神示意杜君远留下。 花千耀驱步进殿,请安后便专心号脉,凝神屏息许久后道:“圣上无碍,只是切不可劳心劳力,不可轻易动怒,自保圣上万寿无疆。” 圣上疲惫道:“卿家有心了。” 向一侧的宫侍吩咐:“为花爱卿、麟儿赐座。” 待二人坐下,圣上便由着宫侍扶坐在软榻上。书房点着苏合香,淡淡的令人舒适。 “朕听闻爱卿小妹武功卓绝,而今花爱卿又以岐黄之术救了朕之命,百花山庄众弟子当真是文武德昭,我大礼朝有这样的江湖能人,还能兼济天下,朕心甚慰。” 花千耀立起身拱手,垂下头道:“圣上抬爱,千耀惶恐。” “坐下坐下,坐下叙话。” 圣上看向花千耀,状似无意地问道:“爱卿家师如今可好?” “回圣上,家师一切安好,草民谢圣上挂念。” 圣上低低一叹,清冷的语气中带着些忧伤:“这一转眼间,已近二十年了!朕年纪越大,越是想念不在朕身边的亲人,若卿家归庄,劝他回上京看看,朕等着他。” 花千耀再一拜:“圣上所托,草民自不敢忘,若归庄,定亲传家师。” 圣上这一番话,模棱两可,引得杜君远心中猜测。显然圣上并不避讳他,但却没有说透,难道说,这花千亿是圣上的亲人?这倒是很有可能,清风楼尚有太祖爷赐下的丹书铁券,历代励精图治一百多余年,也没有达到花千亿短短不到二十年来的风光,若说没有皇家支持,他是不信的。可如果真是圣上的亲人,又是什么人? 圣上话锋一转,又笑问道:“卿家如今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回圣上,草民今年二十有六,至今尚未婚配。” 那圣上听闻,登时接口道:“曹国舅有二子三女,那老幺自幼养在宫中,伴在皇后身侧,闺名鹤兰,得封鹤兰郡主,教的是端敏柔嘉,卿家若无婚配,朕做主将这鹤兰郡主许配于你,卿可愿意?” 话虽是问话,但圣上浑浊却带着天生压迫得双目投向花千耀,仿若花千耀拒绝,立刻就会身首两离。花千耀心中一颤,愤怒不已,但面上却平静无波:“圣上所赐草民不敢有辞,蒙圣上挂念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上虽无父母,但家师仍在,家师如同草民父母一般,草民定要禀明师父,方不违我礼朝孝道。” 只好先行应下,回至百花山庄再询问师父应对之策。如今圣上已对曹皇后一党不满,迫他娶了曹家女儿,怕不只是成婚吧?多半是派他盯梢。 圣上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凡为男子,修身、齐家、治国,若无小家,则无孝可言,无忠君之言。待汝禀明了花庄主,便早些成婚才是。” 花千耀躬身道:“是。” 三人正细细说着,那关了禁闭的二皇子求见。 圣上鼻腔重重一哼,只见二皇子进得殿内,躬身一揖:“父王金安。” 圣上手攥紧,咬牙切齿道:“若你安分一点,朕自然安得很。” 二皇子眼眸微变,几番想开口也只能隐忍作罢了。 圣上凝神片刻,劝道:“你如今也是不惑之年,本该政事上是朕的左膀右臂,前朝未见你如何计安天下,主意却打在了朕的后宫,实在令朕失望至极。” 君远和花千耀头埋得很低,恨不能从未听得如此皇室秘辛。 “那女子,便打发去浣衣局吧,永不可侍君。你将《国策》抄写百遍。” 二皇子一听,登时急了,扑通一声跪下诉道:“父王!儿臣此生并无抱负,唯求秀瑶一人尔。浣衣局辛劳,她出身江南织造之家,怎能受此苦难,若父王定要罚,便让儿臣去吧!” 圣上片刻的错愕和失望,立刻就转为了阴鸷,抄起手边养着文竹的紫砂盆摔了过去,上好的紫砂在二皇子膝前摔得粉碎,手颤抖地指着二皇子骂道:“你这逆子!来人,给朕拖出去!给朕斩了他!” 他恨声不绝,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浓。 宫侍跪了一地,任谁也不敢轻易去触碰这二皇子,但也不敢忤逆当今圣上,便纷纷跪下,不敢多言。所有的宫侍抖作一团,体若筛糠。 余下的人见此情形也扑通跪下,杜君远和花千耀二人悄悄对视一眼,花千耀微不可察地轻轻摇摇头,二人继续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那二皇子跪着前进几步,捏住圣上的袍角,哑声继续诉道:“父王已老,秀瑶尚在豆蔻年华,父王强求秀瑶,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儿臣同秀瑶早已情义两相知,父王慈悲,何不成全儿臣,何不放过秀瑶?何不让我二人结为连理?何不成人之美?” “你……你这不争气地混账东西!朕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废物的儿子!” 圣上气得浑身颤抖,怒喝道:“将那贱妇发配疆外!速去!速去!” “圣上息怒!” 一道声音夹风而来,曹皇后已至。 “皇后,你教的好儿子!!” 曹皇后施施然,开口道:“圣上,那贱妇已被臣妾赐死,乃是臣妾亲自放的火,确信无疑。” “母后,您怎可如此?!”二皇子跌坐在地上,悲怆哭喊。 “梁怀宁!你禁足自己的寝宫,如何在这里?还不回去?!” 曹皇后几番使眼色,奈何二皇子尚在怔忡,并无理会,而皇帝气得浑身颤抖,如何难听的话此刻也出了口。当今圣上自诩雅正风流,偏此刻咒骂着亲子,半点风度都没有。 曹氏见状,一展凤袍,直挺挺地跪下道:“予教子无方,致使膝下亲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予心难安。今日特求圣上慈悲,念圣上与予结发夫妻之恩,予自请封宫,抄金刚经千遍,以偿亲子之罪,望圣上成全!” 圣上指着曹氏道:“你……你威胁朕是不是?好~好得很!自请封宫是吗?朕成全你!你和你的好儿子一起封,扣除你们半年的食邑,三餐减为一餐,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去探望,你们给朕好好反省!” 曹氏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重重地叩首道:“予多谢圣上成全!” 最终这场闹剧了结于前朝战事,偏来传此事的是皇后的另一子四皇子梁怀章。 老皇帝怒视着地上跪着的二皇子,怒斥道:“除却你长姐,你便是众兄弟之首,未思表率,却整日里儿女情长,实在是......真是越老越不中用,章儿日后要多加勉励才是。” 那皇四子低眉顺眼道:“二哥之风姿,章实难相较,不过是替父王分忧,尽绵薄之力罢了。父王,兵贵神速,父王要早作打算,若是柔然先发三军,那我礼朝将落于下风。” 圣上叹了口气道:“待明日早朝,再行讨论吧。” 继后一记眼刀,四皇子也同样顺眉应下。笑话,自来兵权是那么好得的?自来舅舅也好、父王也好、母后也好,都以二哥和大皇姐为上,何曾有人记得他?如今二皇子如此忤逆父王,甚至气得父王昏厥,看来日后再不能堪当大任,那么曹家也是时候依仗他了。 这龙虎大将军都不曾做到的事,倘若他做到了,那日后还愁不在老皇帝面前露脸吗?待他真正露脸之时,那他多年的筹划也该派上了用场。 毒蛇四皇子内心正得意,却没发现身侧跪着的花千耀和杜君远齐齐的偷觑他,目中皆为鄙夷和不屑,还有一丝痛恨和仇视。 两国征战,受苦的从来都是黎民百姓,这四皇子却以此为政治筹码,果真不负他毒蛇的绰号。杜君远心中暗做计较,无论将来形势如何变化,定要阻止眼前这一位。 第53章 圣上放归杜君远 不过两日光景,宫中传来消息,圣上已醒转,赏赐了花千耀些许财物,并要将那继后侄女曹鹤兰嫁于花千耀为妻,举朝哗然,都不明白当今圣上为何如此糊涂,王宫贵女怎能嫁于江湖草莽。但见曹皇后听闻此婚事喜上眉梢,坊间又多了些圣上的传闻。 有人欢喜有人愁,愁的是那位心悦于杜君远的曹家小姐,为了这桩婚事寻死觅活,都被继后一一压了下去。 另一位愁的便是花千耀了,花千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清楚地明白,圣上让他娶鹤兰郡主,无非是让他盯着曹家,两厢势力相互制衡罢了。与继后演的那般假仁假义绝非他所愿,毕竟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让他恨曹勋入骨。 听说,那二皇子是为了一名储秀宫仍未侍君的采女才频频顶撞圣上,这二皇子也着实是荒唐,天下哪里还找不到一个与自己同心同德的女子,非要惦记上了自己父王的宫人,难怪气得圣上当场就昏厥过去。 这样一来,二皇子再难入圣上的法眼,日后也很难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了。 杜君远此番虽受了些委屈,但到底还是有些收获,不费寸铁的就除去了二皇子这个威胁,而继后也会因此而有所收敛,那他这么多日也就没有白跪。 花千耀进宫后的第三日,才和杜君远从宫中回来。 千如见花千耀和杜君远进得院中,忙带着杜管家迎上前。 杜君远面色微白,走路有些不自然,只是本身的修养强撑着,看这情形应该是跪的时辰较久,千如不自觉地同杜管家同时伸手将杜君远扶住。 管家急呼:“少爷!您可仔细着。” 反应过来的千如略微尴尬地缩回手,目光落在花千耀身上,轻喊:“三哥!” 花千耀点点头,面向杜君远,却调侃千如道:“侯爷,我这小妹可是将贵府当作自己家了,这乍一瞧,倒像是侯府女主人般,师父命我前来护着她,如今看来是要托付给侯爷了呢。” 杜君远但笑不语,只是一双眼牢牢地锁住千如,千如却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哪里比得了二哥,听闻你诊病两日,就给我找了位三嫂呢!” 听闻此言,花千耀虽依旧温温笑着,但眼神已经有些不愉,声线微冷道:“当今圣上羸弱,龙体式微,外戚干政,曹妇人面慈心狠,但要将我花千耀困在京城为她所用,她也是痴人说梦!” 杜君远颦紧眉,一双桃花眼深邃不见底,千如一时间也看不明白他究竟带着怎样的情绪,大抵是那继后给了他气受。没多久杜管家已经将几人引入府中花厅,摆上了一些小吃食,千如贪食,也顾不得去深究杜君远眼底的幽暗究竟是为何。 吃了些点心,千如歪头问出了这两日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三哥我问你,花千亿那老头儿到底是什么背景,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匪夷所思。” 其实,杜君远也是心中疑惑,扭过头等着花千耀的解释。花千耀只是揉一揉千如的发丝,柔声道:“终有一日你会知晓的,现下还不是时候。” 算了,千如叹了口气,左右这样的事情无关紧要,花千亿若不想她知道,她又何必强求呢。 杜君远唇角微微一哂,怕是同他那位外公颇有些渊源吧?不然,这整个礼朝,世家大派皆没有他花千亿来的风光,礼朝地界布满了他花千亿的庄园、铺子、影卫、哨点。就连同昨日,那曹家妇人得了侄女嫁予花千耀的消息,也是如此的欣喜。 花千耀面向杜君远道:“侯爷,此次我本是奉家师之命协助侯爷,并查证后留待上京,等待下元节武林大会。自安平郡等待二位之时,安平郡发生一件奇事,你们二位还是有必要知晓的。” 杜君远示意花千耀继续说,花千耀道:“多日前,安平郡府衙在郡中西南角一处窝棚里,找到了七八位身怀八甲的女子的尸首,但已经被开膛破肚,那场景可谓是惨不忍睹。” 众人一听,都是“啊”的一声,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连一向镇定的杜允都是面色转寒,眉宇间更是惶恐不安。 杜君远和千如面面相觑,千如只觉得面前的吃食都变得血肉模糊的,猛地打了哆嗦,心里有一种反胃的感觉,千如放下手中的点心哑声开口:“君远哥,你还记得石府后院的白骨么?” 杜君远眼神已经变得犀利,薄唇紧抿,握着扇骨的手满是青筋,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紫河车。” 千如愤怒道:“没有其他可能!石墉这老贼犯下这许多的案子,正是为了紫河车!这么看来红袖坊的案子也是他犯下的!他竟然……竟然……” 千如喉咙酸气上涌,似乎那一具具产妇的尸体就在自己的面前,血腥而恐怖,一遍遍地控诉着千如他们的无能。 也许不是因为她追查那百叶枯的毒药,杜君远还守在安平郡,这些可怜的女子还不会被开膛破肚。现在想想,生死阁给自己下了百叶枯这样的慢性毒药让他们撑到上京,而不是让自己一夜毙命,大概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她怎么能让杜君远陪自己回京。 花千耀补充道:“还有,我走时的那几日,陈瑾似乎是有所动作,但听说你四哥说,柔然屡屡犯边,朝廷迟迟未动,我怀疑上京出事,就来上京看看你。” 很显然,上京果然出了事,那天若不是花千耀从天而降,千如都不知道如何收场。 想到这里,千如道:“三哥,这件事果然复杂得很,生死阁手眼通天,上京和安平郡都没有落下,全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我忧心他们还有后手,我们要怎么办呢?” 花千耀伸手摸了摸千如的发顶,柔声道:“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小如,安平郡倒还好,你不必怕。” 千如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看神色显然是没有办法彻底放心,花千耀抽回手,转而对杜君远道:“侯爷,石墉案此次便可告一段落,只是生死阁的目标绝不止这么简单。此次柔然犯边,关系到朝廷的威信,关系到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危,不容小觑。侯爷,请您为了天下百姓,一定劝服圣上早做决定。” 杜君远苦笑一声,无奈道:“圣上岂会听我等之言!就是我有心上阵杀敌,却难敌朝中奸佞悠悠之口。若是一步行错,一人受死也就罢了,我忧心礼朝三军皆因为我而溃败。” 众人都不再说话,在场的或多或少都知道龙虎大将军的事,因此而更加深恨继后和圣上。 花千耀道:“不管乱成什么样子,总有一天会平定下来的!” 正在几人气愤难当之时,花厅的琴桌上落下一只鹰,千如几步抢过,取下鹰腿上绑着的信,展开读罢后在炭盆里烧了。 杜君远追问道:“什么信?出了什么事?” 千如道:“四哥说,那位叫做秀瑶的采女,本是出自生死阁,原是生死阁专门培养的杀手,此次是专门接近二皇子的,这位女子几日前已被继后活活烧死了。” 花千耀道:“好歹毒的计策,但其实他也没想到圣上会为此昏厥吧?毕竟楼兰秘宝他还未得手,至于说坐收渔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千如抚着那鹰,那鹰格外乖顺,由着千如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千如见它如此,吩咐采薇取来一些兔肉喂它,轻声道:“三哥,我有些怀疑,我怀疑七哥身边的人有问题。” 杜君远和花千耀皆是一怔,花千耀反问道:“你是说雅薇和玄嵩?” 千如点头,瞧了一眼身侧的杜君远道:“虽说用人不疑,可那日夜闯皇宫之事,我始终觉得奇怪得很,你说明明那么机密的事,为什么还有人等在巷子里伏击我和杜宁?而且,就算是继后怀疑,她也不会一口咬定入宫的人是我才对……君远哥,那天清晨到底怎么回事?” 杜君远愣了愣,道:“其实,皇后娘娘根本就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那日天才卯时,皇后娘娘就直接闯进宫来,说是要请小如你入宫,我如何解释她也听不进去。” 千如道:“应该是有人将我入宫的消息传给了皇后娘娘知道,我还一直以为是君远哥你的戏演砸了呢!” 花千耀神色凝重,半晌才道:“此事虽怪,可我们也不能随意揣测自己的人,小如,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千如也只好道:“好。” 花千耀一笑,扯开话题:“不过,四哥这封信倒来得及时,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了。” “并非如此。” 杜君远摇头反驳,众人都转过头来看杜君远。 杜君远走向琴桌,望着千如抚摸着鹰尾的手指淡淡道:“慕渐初的那位六夫人无解,六夫人的师父也无解。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接近慕渐初的目的又是什么更难解。” 是啊,那位阿依木究竟何许人?还有,究竟生死阁在此件事中纠缠多少? “事不宜迟,三堂主、小如,我这便去禀明母亲,午时过后我们便启程前往安平郡。” 杜君远说着便起身,离开花厅。这花厅仅剩下花千耀和千如,二人互相望着。 而花千耀的温笑中却带着些调侃,千如被他看得发慌,放下唇边的茶盏道:“三哥有什么直接问便是,你这笑得我浑身发毛。” 花千耀收起了笑意,严肃地问道:“小妹,三哥问你,你心中是欢喜这位明远侯么?想要嫁于他么?” 千如白了花千耀一眼,娇嗔道:“三哥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瞧着他对你甚是关怀,当日我在宫中见他长跪在殿前,看到我时问我的第一句竟是,小如尚安,可见他对你多是挂念,方才见你们一唱一和,倒也相称得很。” 千如默默不语,眼底一片幽暗,轻声道:“三哥,我有什么资格嫁人?一副活不了两年的身体,还养着一只大虫子,我是嫁人还是害人?” 花千耀轻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千如的头发,耐心劝慰:“小如,师父定会医好你,会让你好好地找一位如意郎君,风风光光地出嫁,你莫要心忧。” 千如极为勉强地一笑道:“三哥,你不必劝我,命运之事最难强求。此前我一直觉得我被下了最情殇的蛊毒是多么痛苦之事,如今我算是见了些这世间苦楚,可见我虽命薄,但却福深。这世上那么多人过了半辈子还是饥餐半饱,而我在花千亿和众师兄师姐的照顾下活得如此快活,在玄奇和采薇的照顾下如此恣意,这不是一种幸福么?其实,我很喜欢你们这个世间,真的。” 花千耀心中酸楚,却仍旧道:“小妹混说些什么呢,什么你们这个世间,你难道不在这个世间么?” 千如覆上花千耀的手道:“没有关系,虽仅剩两年,可我依然可以活得精彩。三哥我请你答应我,倘若有一日我的蛊毒发作,需要牺牲他人性命保全我,你万不可以这样做,哪怕花千亿要如此,你也要拒绝他,知道吗?人各有命,我没那么娇贵。” “千如不可混说,有其他办法的!” 千如沉默不语,心里难受至极。她心中隐隐猜测,花千亿要她勘破石府案,也许就是因为楼兰秘宝。楼兰秘宝中说不定有什么医学典籍可以医好她,石墉石塘兄弟可能也正是为了这本书,眼见他们有可能为了紫河车残杀妇孺,她担心她的药引也会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花千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思忖,若是有一日自己真的随着他们二人将那楼兰秘宝中的楼兰医典盗出救了小师妹,那杜君远还能接受小妹么?如果他不愿……想到此处,花千耀的双目变得坚毅。 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假山后默默听着二人对话的杜君远其实并没有走远。 醉情殇……那是什么?还有花千如,你似乎低估了我。 管家悄声在杜君远耳边道:“公子,我瞧着李公公宣旨那日,长公主殿下的反应,似乎是知道千如姑娘的事,公子如有疑问,不妨问一下您的母亲。” 杜君远缓缓地摆摆手,迈步离开。 母亲大抵是不愿说的,千如的事,自己会有办法知晓。 第54章 京中怪事频出现 四皇子所说的战事,就是柔然犯边之事。四皇子之所以对这一战十分关心,是因为这一战对他的影响更大,将来入得了父王的法眼指日可待。所以,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此事上有所突破。 前不久柔然突犯边境,夺下礼朝两座城池,并在边境安营扎寨,意图继续来犯。 礼朝已多年未逢战事,如今乍然遇到,举朝都人心惶惶,边境的粮价跟着上涨,甚至还有安平郡、祥平郡的百姓已举家往南迁。祥平郡情况更为严重,其郡守晏茴已多次上奏朝廷,请求朝廷集结军队。 朝廷讨论许久,其中莫重楼、张云霆、游赟、霍家奚等人主战,谢云峰、柯润琅、王应钦、钟怀安等人主和,两伙人在朝堂争论不休,各说各的理。 莫重楼年三十有四,领禁军统领一职;张云霆年将二十,四品中郎将是也;霍家奚才刚十八,拜定远将军,游赟,大理寺寺正,年二十有七。此四人主战,皆是反曹皇后一党,曾歃血为盟,扬言要荡天下不平之事,势要将曹氏兄妹剜骨扬灰以偿天下百姓。霍家奚与张云霆都曾是龙虎大将军杜时卿自军旅时便带在身边的,杜时卿因伐柔然而亡,故而两位将军对柔然有着切齿之恨,自然主战。 他们四人有意拉拢朝中敌对曹皇后一党之人或中立之人,唐玉歆自然成了他们的目标。不过唐玉歆从未真正表态,但在人力、消息、政事上协助颇多,令人摸不清他的意图。旬月前,唐玉歆公然反对曹勋转而支持杜君远,这四人再次向唐玉歆示好,并示意唐玉歆支持应战。 临安侯王应钦,枢密使谢云峰皆是曹皇后一党,三司使柯润琅持中立态度,与曹皇后一党无多接触,礼部尚书钟怀安乃是柯润琅的女婿。他们这四人主和,或许是怕有心人掌兵权,稀释他们手中的权力。 这有心人,就是龙虎大将军杜时卿的长子——杜君远。临安侯王应钦的父亲是王太后的亲弟弟,而枢密使谢云峰的母亲是王太后的亲妹妹,这两人都是圣上的表弟,当下情形,却与曹后为一党,可见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霍家奚躬身道:“臣禀圣上,兵贵神速,臣恳请圣上允祥平郡郡守所奏,命三军于祥平郡集结,臣请速速调集精锐守卫,并酌情征召义军,夺一城,守一城,以安军民之心。” 谢云峰站出列躬身道:“禀圣上,臣反对。和平来之不易,若是妄动干戈恐会令百姓陷于水火,望圣上三思而后行。”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此等紧急之事,杜君远无从躲懒,只得上了两日早朝,折返安平郡之事等圣上下谕。 皇帝多年来不理朝政,一味沉迷于美色和丹药,柔然来犯,他早已慌了神。听这两党之争,更是头痛不已,忙询问唐玉歆和杜君远的意见。 杜君远只道但凭圣上裁度,唐应钦更绝,衷心拳拳道:“圣上若战,臣唐玉歆自请出战,圣上不战,臣唐玉歆便自请做使臣,平息干戈。” 官员中也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但使龙虎将军在,不教柔然欺我朝。” 众人皆是唏嘘之声,只有杜君远手执笏板安静地站在一侧,仿佛他们说得别人家的事。皇帝听到龙虎大将军几个字,自是积闷胸痛,急急地咳嗽了几声,竟然吐出几口血来,摆了摆手让众人都散了去。 又过了两日,边境八百里加急文书,传到了京城。 柔然铁蹄已然踏入礼朝边陲之城,浩浩荡荡十万大军正向祥平郡安邑城赶去。 圣上最终还是裁定了赵皇后党的想法,下令原本定下姻亲的容娴郡主和亲柔然,以平息干戈。 容娴郡主是五皇子之长女,才刚刚十四岁,连及笄礼还未办。原本定下了南安侯家的老幺宁三公子。 礼朝开明,已在官媒定下姻亲的未婚男女可见面,二人或早有情愫,没想到此番和亲选中了她,如今两人却因国事而分离,令人惋惜。五皇子听闻大理寺卿唐玉歆文武全才,遂点名要唐玉歆护送公主前行。 历来远嫁和亲的护送使臣为礼部着人,绝没有一国三品大理寺卿亲往边界护送的,可圣上感念五皇子痛失爱女,答应了他这般无理要求,唐玉歆只能辞别众人动身前往柔然。 临行前,三位师兄妹见了面,花千耀拍拍唐玉歆的肩,语重心长道:“我师兄弟二人才见面便又要分离,实在惋惜。七弟,你虽有大才,于武学上却落了下乘,这次护送郡主的使臣本不该是你,我忧心有人要暗害于你,你切记此一去万事要小心为上。” 唐玉歆道:“三哥,你又在取笑我。” 千如插话道:“七哥,三哥可不是简单地取笑你,大礼朝这么多年来哪里会让堂堂大理寺卿去护送公主远嫁,我总觉得此事就是针对七哥你的。此一去山高路远,你还拖着送亲大队前行,肯定不会像我们这样快,路上变数多,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花千耀笑道:“其实倒也无须太担忧,我已传信山庄,七弟经行之处自有山庄的人护着,小妹,不要太忧心。” 唐玉歆也道:“是啊,小妹,重阳节武林大会,我还要赶回来的。” 千如怒道:“说起来这事儿,明明是他们柔然动手为先,我们却要嫁姑娘,是何道理嘛!” 唐玉歆怅然地叹了口气,道:“谁让我们大礼朝羸弱……小如,这朝堂的事你慢慢再学吧!总归还有你用武之地的。” 送亲时,千如躲在人群中送行,却见那容娴郡主满面愁容。正是: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 这段时间,京中贵族倒是发生了奇事一件。 靖北侯车子骏家待嫁的有两女,一位闺名重夏,自幼染有恶疾,这日里忽而芳魂一缕,悠悠荡去了阴间。 此女活着时相貌极美,气运却格外不佳。 先后说了三次亲事,头一次才定了亲,夫家也是王侯公子,怎料在朝中举办的秋猎中丧命。第二次又许了京中首富谢家公子,没想到又是未嫁而夫婿已去。就这样经过两次定亲,京中贵胄不愿娶此女,认定此女克夫。车老侯爷只好在自己的得意门生中裁定了一位如意郎君给自己的女儿做夫婿,没想到成亲当日,男子与宾客吃醉了酒,坠入了井中而亡。 经此事,车老侯爷也就渐渐看淡了,况且重夏本就身体大为不好,故而不再执着于给女儿择婿了。没想到近日终于魂消身去,车老侯爷哭成了一个泪人。 此等命运之事,人定不能胜天,自不必提。 还有一位小女儿,闺名潋秋,女儿家贴身的汗衫遗失,家中嬷嬷将府中翻了个通遍,仍未找到。哪知不出两日,南安侯家老幺宁三公子醉酒后,竟将汗衫拿出,在这贵家公子哥儿中炫耀。此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靖北侯羞愤难当,将小女潋秋赶出了侯府。 南安侯三代清正,不忍一世家女子流落在外,便接回府中,虽无嫁娶之礼,也允她做了宁三公子的正妻,可谓是成就了一段姻缘。坊间皆唏嘘,没承想这容娴郡主和亲柔然,却让这两个侯府世家成了秦晋之好,可叹这世事无常,姻缘天定。 这靖北侯已失长女,却还不愿认回小女,接连三日告假未至早朝,第四日上奏圣上,致政告归,上怜他痛失二女,又恤他垂垂老矣,便允其归父乡。 千如听闻此事,虽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却也说不上来,想来是这京中世家女子的闺中之事多为如此,也就没有在意了。 这第三,更是玄之又玄的一件事了。 近日里,街市晚归的生意人、打更之人、醉酒的公子哥儿不时会见到似是仙女一般的姑娘在暗处搔首弄姿,向自己招手,那容貌说不得多么漂亮,但体态却多是风流之姿。她们站在街上各显神通,千娇百媚,或摇肩摆乳,或扭臀弯腰,或抬起挺翘的臀部,当真是令人惊诧。有些人甚至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满脸的邪气,让人不敢靠近,越看越不舒服。 胆小之人自然见了便远远躲开,几日来不敢再晚归,早早便闭铺归家。也有一些公子哥、登徒子胆子大的,便有了春风一度,只是次日清晨总被人发现衣不蔽体在街面繁华之处,后被京捕司带走。 此事传得很玄,有说是秦楼楚馆女子过量摄入春药于街市疏解的,也有说是南边云番国的降头术蛊惑女子的,也有说今年地府年头不好,百鬼不堪忍受而夜行人间的……总之百姓人心惶惶,夜间不敢出行。 大理寺卿唐玉歆护送郡主远嫁未归,此事交由寺正游赟负责。 钟赟搜查各个歌舞坊和青楼画舫,这秦楼楚馆多有污糟之事,姑娘为留住恩客,滥用五石散等媚药的自然不会少,此时大理寺一查,各家多无准备,自然也查封了许多的秦楼楚馆。这等销金窟,同朝廷权贵有些许许多多盘根错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游赟这一役,百姓拍手,权贵咋舌,树敌颇多。 如此多的青楼、歌舞坊被查封,这青楼些许清白的女子,还有好些个是罪臣家眷的,此时却无从可去,妓籍不可去,青楼回不去。钟赟散去了许多官家,做了妾或姬,此举动也引得许多官家夫人太太们气愤不已。 就连杜君远也被莫名安顿了两位未曾经人事的歌姬,名唤媛娘和恒娘。 两位歌姬送到明远侯府时,不小的反抗了许久,谁知杜君远并未出现,只能差人送她们二人去了长公主府,说是做个闲散掌事儿的。那杜君远本是个冷面心硬之人,自独立分府以来,阖府上下伺候的,除了杜宁杜允,就没有低于三十岁的,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本就不是个知冷知热之人,传闻近日又结识了百花山庄小魔头——九堂花千如。 此女自乡野而来,粗鄙不堪,功夫还格外了得,他们本是官家女子,如何能忍受此等女子的刁难?听闻杜君远允他们二人去长公主府做事,一番欢天喜地,收拾包袱去也。 杜宁将此事报给杜君远,他懒懒地抬抬眼皮:“游赟此举,看似是在稳定局面,但本侯始终觉得不对,这落于青楼的官家女子遣散,自然可以做针线,做活计,却为何散去各个世家做妾?恐怕是背后有人操控,杜宁,你将这各方势力盯紧了,一有消息千万来回。” “是。” 千如听到采薇和明薇报来这坊间的传闻,只觉得哀叹,她如何就“粗鄙不堪”了?当真是一人指鹿,三人为马。 这日里,杜君远终忙完了公务,那眼眸如大海星辰,似醉非醉:“小如,待你四哥的消息传回,我们便启程前往安平郡吧!” 第55章 石府案惊现真相 安平郡早已经乱得不像话,这片曾经还算富庶的边陲城镇,皆因几日前的产妇剖尸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家家户户天未擦黑,就将门窗锁紧,生怕祸事降临在自家。寻常的更夫路过大街小巷,都会被附近权贵圈养的恶犬吠上一顿,但是近日,安平郡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城。 杜君远三人抵达安平郡时已是子时,千术同陈瑾带着上千人前往城门迎接,并未惊动城中百姓。 千术才刚刚看到千如他们一行人,立马上前一把拽住千如,问道:“杜允大人带了口信前来,说侯爷中了毒,小妹你没什么事吧?” 千如无奈地望了一眼身侧的杜君远,腹诽道:杜君远才是中毒之人,她能有什么事?! “术哥哥,我没事,中毒的是侯爷。” 花千术和杜君远相视一眼,点了下头。花千术见千如身后的花千耀,上前与花千耀短暂地拥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站得不远处陈瑾噗通跪倒,大声道:“下官办事不力,石府之案尚未查明,安平郡又发生如此大案,望侯爷责罚!” 杜君远双眼危险地眯起,一张脸冷得欺风赛雪,张口时比腊月的铁还要冰:“本侯看你办事周到得很,京城亦或者是安平郡,你可哪里都没落下!陈瑾,你好大的胆子!” 陈瑾的头伏得更低了,颤声道:“下官惶恐,不明白侯爷之意。” 杜君远冷冷一笑,恨声道:“陈瑾?你怎么当得起这个瑾字!哦,或者说本侯该叫你石塘才对?石塘,收起你陈瑾的面具,你这身人皮披得太久了!” 说罢,一甩长袖,怒道:“来人,将此逆贼给本侯拿下!” 没有任何动静,周围的衙役、兵丁没有任何反应,跪在地上的陈瑾突然仰起头,邪恶一笑,脸上的横丝肉都跟着微微颤动。 杜君远玩味地看着他,说话时声线十分好听,但却不自觉让身侧的千如都打了个寒战:“怎么?石塘,你是要反么?” 瞬间周围的衙役等哗啦全部抽出腰间的佩刀,将千术、千如和杜君远团团围住,跪在地上的陈瑾缓缓站起身,脸上仍然带着不知死活的笑,说话时带着一抹得意之色,令人听着格外生厌。 “昔日听闻龙虎大将军骁勇善战,万夫难挡其勇,只可惜龙虎大将军早亡,也不知这一身本事是否传于那小少爷!如若侯爷没能来得及得将军真传,今日怕是要走上老夫铺下的黄泉路了!” 这老匹夫! 千耀、千术、千如三人皆去看杜君远,千如京城几日自然已经听闻过杜君远的身世,对面前这个老头儿的言语更是万分愤怒,但见君远的表情,似乎没有半点情绪,仿佛陈瑾说的并非他和他的父亲。 千如握紧腰间的软剑,愤愤喝道:“你这老匹夫,敢如此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是半月前酒家遇袭还没能领教我花千如之能?” 陈瑾仰天大笑,嘲弄着狞笑道:“区区百花山庄,怎么与生死阁为敌?老夫倒要看看,今日你们几人如何逃过生死阁的掌心!” 霎时间,这城门口出现了更多的兵丁,千如略微估算,大概有数百人。 千如暗自思忖道:难道!这老匹夫将城中所有兵丁全部换成了生死阁的杀手吗? 如今采薇、明薇和杜君远的侍卫杜宁被自己留在了京城去查勘写情和写意的事了,三哥和千术他们加起来再是厉害,也打不过数百人吧?看来这场死战,是避免不了了。 这么想着,汗水浸湿了千如悄悄握在腰间软剑剑鞘的手心。 小如虽然嘴硬,可内心却没有任何把握,虽知道花千亿那位老人家教自己武功绝对是毫无保留,可数百生死阁的杀手还真的不知如何抵挡,况且身边还有个武功不甚精进的贵公子杜君远…… 想到此处,千如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杜君远。 恰在此时,杜君远也正望向千如,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似乎感觉到了千如的不安,悄悄地伸手握住了千如满是汗水的柔荑,然后紧紧握住,另一手安抚地拍了拍千如的手背。 花千耀忍不住长剑出鞘:“石塘!你做这些部署前不问问我是谁么?” 陈瑾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索,花千耀手腕一转,舞了一个剑花,剑尖指向陈瑾,气宇轩昂道:“在下百花山庄三堂堂主,花千耀。” 陈瑾双肩一颤,身形抖动,似乎是没有料到,使了一个眼色,慢慢退至众兵丁之后,左臂轻挥,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千术冷声一笑,坚毅道:“三哥,同他费什么口舌!他不信,便让他临死前见识一下我百花山庄威名!” 此言说罢,千术和千耀同时出剑,只听见咔嚓咔嚓几声刀剑相交之声,已经同众人战作一团,千如一面将杜君远护在身后,一面持剑加入了酣战。 这生死阁的杀手果然不是那日酒家门口的蠢笨之人可以比拟。不多时,杜君远的胳膊已被划破,而身旁的千如更是战得艰难。 并非是千如武功太差,实在是人数众多,千如分身乏术,十数人缠住千如一人,使得千如费力万分。 也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霎时间四面的商铺、屋脊皆破窗,顿时跳出更多的百姓加入缠斗,人数却和生死阁的杀手持平,一招一式,显然是百花山庄之人。陈瑾目中露出惶恐之色,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你们带的人老夫……老夫不是已……关在…….” 说至此处,意识到生死阁已成败局,慢慢地后退,想要逃跑。千如眼尖发现,几步飞身追上前,想到杜君远又被这老贼所伤,愤怒的一脚将这老匹夫踹倒在地,长剑抵在陈瑾的脖颈处,大喝一声:“住手!石塘已被我花千如拿下!识相的都给我放下兵器!” 那些个兵丁,或者说是杀手果然停下,武功上乘的那两人互相一对眼色,顿时杀手们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四面八方逃离,除却地上已死之人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次打斗,竟无半点痕迹。为首之人跪伏,是花千慕的亲卫,玄江。 玄江收剑,单膝跪下道:“我等奉堂主之命在此乔装,百花山庄众兄弟无一人受伤。” 花千慕点点头,杜君远捂着受伤的,几人慢慢靠近陈瑾,那陈瑾失魂落魄,依然喃喃自语:“不可能,绝不可能!百花山庄的人早就被……困在……” 千术不屑的开口讽道:“困在密室是么?你这老匹夫!我百花山庄乃江湖第一帮派,机关算数而言,放眼整个礼朝无出其二!你一个朝廷败类,生死阁的棋子,妄图左右我们么!” 陈瑾指着花千术的手指微微抖动,颤声道:“怎么可能?你……你不是被老夫下了药?!” 经过此情此景,千如已将整件事猜得大概。 也是自己京城时未仔细听三哥说话,他分明说过彼时他在安平郡等着她和杜君远的。如若没有部署好,又怎会放心去京城寻他们?分明花千亿那老头儿讲过,百花山庄的每一位堂主皆是身怀绝技,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之人。自己从未出过山庄,竟然忘了花千术也是百花山庄的八堂堂主,胆略、武功、计谋皆是人中龙凤,又怎么会乖乖被一个陈瑾所左右呢? 怪自己最近总是被“美色”惑得晕头晕脑,不然怎会蠢到认为他们会不敌生死阁呢?想到自己唯一一次献计却是让杜君远中了毒箭,就觉得十分挫败。 毒箭?杜君远!千如一惊,丢下陈瑾扑向杜君远,将杜君远上下仔细一望,想要瞧一眼他的臂膀,杜君远脸色微赧,轻声道:“我无事”,伸手将千如牵住,冷眼看着陈瑾。 花千术命玄江将陈瑾绑住,竟然还有心情地耐心解释道:“陈瑾,你大概不知道,我和小妹自小被师父灌下毒药、草药无数,现在百毒不侵!你那点毒药,能奈我何?” 杜君远没有想到那日千如对自己说的竟然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是因为……那日他们说的什么醉情殇么?杜君远思索着,回京城自己定然将此事弄明白。 陈瑾眸色变得灰暗,蔫头耷脑,大概是知道多说无益,棋局落了死局。 花千耀转过头,装作没有看到杜君远握着千如的那只手,开口问道:“侯爷,贼人已擒获,接下来如何?” 杜君远冷声吩咐道:“押他入地牢,全城搜捕石墉!” 那陈瑾听到此言,原本颓败的脸瞬间扬起,满目的惊恐,后背紧握成拳,强自镇定。 其实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们动手,待至安平郡郡衙,玄玥和玄奇已将府邸其他余孽擒获。若不是千如进来,这两人还优哉游哉坐在凳子上嗑着瓜子。 玄奇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谄笑道:“主子,你可算回来了,玄奇可想死你了!主子你好偏心,带采薇回京不带着玄奇,你就这么不待见玄奇么?玄奇好伤心,枉玄奇平日里出生入死……” 正欲上手抱住千如,却看见身后跟进来的千耀、千术和杜君远,立时严肃正经垂首躬身道:“侯爷,三堂主,八堂主!” 千如嘴角微微一抽,咂舌,这人若不送至戏院真是埋没了他这才能。轻声一咳,千如正色问:“怎么样?石墉可抓住了?” 玄玥上前,两人没有半点玩笑,对着千耀和千术道:“二位堂主,我等幸不辱命,已将石墉那老贼拿下,如今正捆在府邸书房的密道中,府上其他余孽也尽数拿下,困在郡府后院里。” 千慕和千术点点头,转头望向杜君远。杜君远微微颔首,千耀道:“去书房!” 一行人压着陈瑾行至书房,玄玥上前,敲了几下书架上的一本假书,登时,书架哗啦一声向一旁挪开,竟然真的是密道。 这密道显然是早就已经建好的,墙壁上抹平,雕着各种画。玄玥带着几人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一面横在几人面前的墙壁前。 千术一笑,对花千耀道:“常听师父说,三哥机关算术名满天下,如今墙阻去路,三师兄可解?” 密道暗黑,花千耀淡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暗器,猛地掷向面前墙面的一处,只听见嗖嗖的两声,面前的墙如同旋转门一般,让出一条道来。玄奇和玄玥押着陈瑾往前去,师兄妹三人落在后面。 千如喝一声好,千慕听到却温温笑道:“小妹,玄奇的机关算术可不在你三哥我之下呢。” 嗯? 花千耀继续道:“否则,是谁发现密道,又擒住石墉,关在这密室的?” 千如默不作声,稍微靠后的杜君远也是若有所思。 千如苦笑一声,花千亿那老头给自己的定然是最好的,这些年,自己未打理九堂之事,琐碎皆由玄奇在做,他所能可真的不是陪自己推推牌九,为自己做一桌吃食。 可是,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自己的母亲,那个被长公主唤作林曼的女子,忽然就想起长公主那日所言:他到底,还是为了林曼,我以为他再也不愿…… 不知道林曼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天下第一的花千亿做到如此地步。 又穿过一段路,这才到了这间密室。一股奇怪的味道又引起了几人的注意,可见的四周都是一些瓶瓶罐罐,散发着浓重的草药味道。千如猜测,多半就是那所谓的药引——紫河车了。想到这里,千如只觉得胃里翻腾,难受至极。 但比不得被困在密室中蜀锦披就的软榻上石墉那张脸,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这张丑陋嘴脸更加令人作呕。 杜君远冷声开口喝道:“石墉,果然是你!你好大的胆子!” 石墉不发一言,千如不放心,凑上前在那老头胡须上使劲一拽,疼得那老头“嘶”地叫了出来。 嗯,这回没有易容,这是真正的石墉了。 杜君远上前,按住千如的手,沉声问道:“石墉,你乃天子门生,食朝廷俸禄,习岐黄之术,竟甘愿做生死阁的走狗,助纣为虐,你该当何罪!?” 听到此处,那一直不说话的石墉这才缓缓地抬起头,狞笑着问道:“天子?你是说那个向着曹家歹毒妇人,视百姓性命于不顾的昏庸皇帝么?明远侯,你莫不是忘了当年龙虎大将军是如何去的?” “这么说,你石墉自认做的可对了?!” 石墉倨傲道:“老夫正是为了天下百姓,才要老皇帝的命!” 杜君远眸色幽深,密室的烛火印得他面上忽明忽暗,杜君远慢腾腾道:“石墉,旁人若出此言,我明远侯仍信他三分,可你,呵!” 一声冷嗤,一双目更加冰凉,张口时都是咬牙切齿:“你当真为了天下苍生?!若如此你怎么能将无辜妇人滥杀?大罗金仙降下仙胎,嗯?石墉,你枉为读书人!” 石墉沉默不语,一直不发一言地石塘狂笑道:“若不是那个狗皇帝,我大哥怎会断了子孙缘?那狗皇帝,我兄弟二人恨不能饮其血,食其肉!” 石墉怒喝:“石塘你闭嘴!” 而那石塘继续控诉道:“狗皇帝为了什么长生不老仙丹,强逼于我大哥。真是可笑,这世间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当真是痴人说梦!我大哥仅仅只是一个太医而已!狗皇帝没有得到不老仙丹,便听信谗言,将我大哥处以腐刑,明远侯,孰是孰非你心中可有公断?” 两兄弟跪扶在地上,抖作一团。 千如想起石海冬的话,问道:“石墉,你被断了子孙缘,可石家两位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石墉跌坐在地上,不发一言。石塘沉声道:“海冬,为老夫所出。” 千如一怔,众人也是倒抽了口冷气,这石墉是让自己的亲弟去和自己的夫人…… 杜君远想起那韩夫人的话,冷冷地看着石墉道:“二女儿,也是你将自己内室故意扔给他人所生么?” 第56章 石府案水落石出 千如没有想到,就因为这样原因,这个无耻的老头竟然将自己的妻子、姬妾供给他人玩乐。 真相真的远比现实所见更加的残忍可怖,比那日石海冬所言更加肮脏不堪。 石墉扭曲的一笑:“你说芸娘?呵,那不过是狗皇帝赏赐的罢了!是他毁了我的子孙缘,还赏赐我宫女,简直欺人太甚!狗皇帝不在乎,老夫为何要在乎?老夫将狗皇帝弃妇扔给叫花子玩乐,难道有错么?” 明白了,石海冬之所以还能够嫁人,是因为是自己亲弟弟的骨肉,而石家二小姐却与石家无半点关系,这才会被无情地抛弃。 千如想起那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闭了闭眼,忽而来在了石墉的切近,使足了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了过去,怒道:“你们兄弟二人草菅人命,伤害妇孺!石墉,你为了寻求完身的秘法,竟将自己的姬妾妻子扔于自己的弟弟,甚至叫花子享用。你甚至勾结生死阁,将自己的亲弟拖下水,你们有何颜面去辱骂他人?红袖坊和醉花阴的那些可怜的官家女子,亦是你石塘奸污受孕,如若不是需前往安平郡,是否你们也会将那些官妓开膛破肚,取出孩童,做你们的药引?!” 石墉咧嘴一笑,显然已经入魔,变得疯疯癫癫了:“那是自然,那些官妓卖艺不卖身,只有塘弟用过,自然比那狗皇帝的宫人和这安平郡的村妇所出的紫河车成色要好得多,老夫为何不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千如气得浑身颤抖,抽出软剑,将二人刺得浑身全是血窟窿,却招招不致命,千耀和千术将其扶住,千耀制住千如的手,道:“好了小妹,此等罪大恶极之人,还是要交由朝廷发落,我等不得处私刑。” 杜君远沉声道:“石塘,元佑二十年秋闱得二甲进士,初考便得到这样一个好成绩,你才学卓然,原本有一个大好的前程,却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刀噬换脸,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如果你的哥哥真的待你好,又为何忍心你去做他的刽子手,一手毁掉你的前程?” 石塘道:“杜君远,你这黄口小儿,不必假惺惺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兄弟二人败了就是失败了,日后就是到了狗皇帝的面前,也不皱一下眉,你也不必道貌岸然,离间我与兄长!” 杜君远又道:“若非我在上京的石府发现了你与石墉的密信,我也会认为你无药可救,石塘,六年前你与石墉互换身份潜往上京,是为了韩夫人出嫁吧?” 石塘闻听此言,跌坐在地上,双目空洞。 杜君远再一次拔高声问道:“图在哪里?!” 石家兄弟两人都不说话,呆呆地瘫坐在地上。 千术道:“杜兄且放心,我等已在密室搜到了图,杜兄只管抓了他了事!” 杜君远微微沉思道:“我的人仍留在京中,还盼各位能随杜某一道将此二人押还上京,杜某在此谢过各位。” 千慕和千术互相一望,千慕率先道:“这是自然,师父待我前行前曾嘱咐,侯爷所托定全力配合。” 千如想起侯府前庭长公主对自己所说的一番话,虽然不明白为何她不能进宫,但知长公主却为自己所好,于是轻声道:“上京我便不去了,我在安平郡等你们便好,如待他日侯爷用得到我花千如,定然前往,万死不辞。” 杜君远抿唇不语,似是不愉。 花千慕见这二人如此别扭,便拱手道:“侯爷,小妹初次出庄多有冒失,不如他随八弟在安平郡留守,若是有了其他事再做计较。” 杜君远点头,不发一言地离开,袖肩的血滴在地上,晕成一团。 两日间,玄奇和玄玥已在府库下的另一密室内找到楼兰秘宝的藏宝地图,玄奇和玄玥心领神会自家主子的喜好,竟调制了秘料,涂在了石墉和石塘身上的伤口处,引得二人痛痒难耐,伤口处被他们二人瘙痒得更加红肿撕裂。这秘药并不致命,杜君远便由着他们去了。 府中那些被玄奇和玄玥捆着的兵丁,皆是生死阁低级的杀手,解了他们身上的毒,散些银两便都放走了,一些兵丁,甚至愿追随千术归入百花山庄。他们还在西山的山坳里,找到了原来安平郡的府兵、衙役。这些人早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样儿,在山坳里打造兵器、种植草药,这次能够返回府中,这些人皆高兴不已,叩首拜明远侯直称明远侯是青天大老爷。 对石塘和石墉的审问,证实了千如对此案的猜测:这石墉被当今圣上所迫,去寻找长生不老、羽化登仙的丹药,可这石墉就是一习岐黄之术的医者,怎么会有撒豆成兵、助天子长生的仙家本事!于是天子雷霆震怒,对其处以腐刑,石家断了血脉,石墉不惜让亲弟石塘在自己小登科之夜扮作自己奸污新婚妻子,只是未料到即便如此所出竟为女儿。自此,石墉恨当今圣上入骨,辞官而去,没有几年,有神秘女子找到石墉,告知其楼兰有一秘术,可使得伤患之人断骨愈合,损伤肉身重新长出。 石墉当然不信,但神秘女子带石墉见识到生死阁杀手的本事,确有断骨重续之能。神秘女子命石墉寻药引紫河车,而石墉服用后确有身体舒畅之感。再问,神秘女子告知其若要重新恢复男儿身,需得到楼兰秘宝中的西域医典。 是以,石塘为了大哥忍下江湖秘术:刀噬换脸,以三甲进士身份入仕,其间听从神秘女人之意,潜入清风楼伺机而动,并培植了大批自己的亲信。而石墉则私见圣上,言游历多年得到了可以令圣上长生不老之秘法,并将楼兰秘宝之事和盘推出,只是隐去了女子告知石墉医典之事。 长生不老、楼兰秘宝皆是当今圣上所图之事,故而屏退所有人,将当年覆灭楼兰时得到的藏宝图交予石墉,大喜之余忘了石墉已是阉人,竟赐了石墉一位自己享用过的宫人。石墉愤恨无比,将此宫人扔给了街上的乞丐,没承想宫人竟然因此有了身孕。石墉心内不平,街上的乞丐皆可留下后代,而他石墉世代从医,竟然绝后。愤怼之余,便造了其偷汉假象,将其卖入烟花柳巷。这之后,后娶得二夫人也因此举有了身孕,石墉便计划着在去楼兰寻宝前处理二夫人和二小姐。 安平郡郡守忽然暴毙,同样是出自生死阁手笔,圣上听从内侍之建,责令早已改头换面为陈瑾的石塘前往安平郡就职,陈瑾得以在安平郡为将来之事谋划。 石墉已然骗得藏宝图,却对生死阁和那神秘女人谎称未得,是以三方各怀鬼胎,在离楼兰最近的安平郡秘密部署。这期间,石墉仍不忘神秘女人所交代的,需要九十九味紫河车作为药引,故而使用销魂针控住秦楼楚馆的妇人,诱她们寻到石塘,与亲弟夜夜行苟且之事,使之“梦中”怀胎。然后算计日子,在这些妇人即将临盆时设法待至石府后园取出胞衣,妇人直接杀死投井。 季姨娘是圣上赏给石墉的一位宫人,她到石府的目的就是暗中盯着石墉,只是证据还没有集齐,就被交换来京的石塘给杀了。皆因为季姨娘发现石塘并非石墉,还有搜集到了他们秘密所通的信件,再就是石塘被鬼七威胁。 鬼七发现了石塘和石墉之事,便以此相迫,要石塘付五百两黄金,两人正在书房争辩,石塘一怒之下杀了鬼七,这一幕恰巧被前来探查真相的季姨娘撞见,石塘一不做二不休,又反手杀了季姨娘,两人的尸首就被埋在后园的花圃中。出了这样的事,石塘也无法再留下观女儿嫁礼,匆匆回到安平郡,至于季姨娘临死前藏起来的密信他并不知情。 六年前那轰动一时的官银被劫案,同样也是石家兄弟而为。石塘得知内情,将押银的官兵行踪透露给生死阁,生死阁于半路伏击,这才得逞。 时至六月前,安平郡部署完毕,这才向当今圣上道出可寻得楼兰秘宝藏宝之处和破解其机关算数之法。圣上命石墉前往安平郡采风,实则按机行动,兄弟俩这才在安平郡正式相见。随后之事,便是造成石府上下被杀的假象,石塘利用职务之便将石墉藏在生死阁早就部署好的秘道之中。 谁能想到,这一切皆被明远侯和花家兄妹俩看穿,石塘担心石墉假死暴露,便未通知那神秘女人,唤来一些生死阁低级的杀手,欲将杜君远置于死地。由此得知,眼前这兄妹竟是百花山庄两位堂主。神秘女人传来口信,将百叶枯下在了花千如的吃食中,意在将二人调离安平郡,凑够紫河车药引。同时悄悄将百花山庄留在安平郡的这些暗桩意欲全部困住毒杀,只待杜君远一进城,诛杀殆尽后,第二日便前往楼兰旧址寻秘宝。 千如三师兄妹猜测,大抵是这兄弟俩未走,就会被生死阁之人全部屠尽吧。怎么可能带着这两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前往,可这石墉仍然做着自己可以恢复男儿身的美梦。那神秘女人究竟是谁,这群人夺取这楼兰秘宝究竟为了什么,已经随着那群杀手的失踪不得而知了。 临行去往上京的前一夜,千如才想起杜君远臂膀上的伤。 屋内烛火憧憧,杜君远坐在榻上,有位老者在为其包扎伤口,千如端着托盘挑帘进来,杜君远抬眉瞧见千如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医者出去。 千如自顾自地为杜君远包扎起来,并将那医者的药换成了自己带来的药,一边包扎,一边细语道:“君远哥,你可知道那日我被迫请入宫前,长公主在侯府前庭对我说了什么吗?” …… 千如没等到杜君远的回应,便自己往下说道:“长公主让我万万不要入宫,万万不可面圣。我虽不知所谓,但长公主对我绝无恶意,所以……这次京城之行,我便不去了。” 杜君远眉目慢慢舒展,难道……她是在向自己解释为何不去上京?既然母亲如此说,她此番不去上京也好,趁此机会,自己也好弄明白她的病,和……她的身世。若自己想要同她结百年之好,她的苦楚,她所背负的,必然也要他一起承担才是。何况,那所谓的醉情殇,令她只有两年的寿命不是? 千如偷偷瞧瞧他的反应,知道他已然听进去了她的话,继续慢条斯理道:“此次石墉犯下如此大案,不知海冬姐姐和其夫婿是否受此影响?” 杜君远咳了一声,感觉千如冰凉的手指弄得他心痒,便缓缓地放下阔袖,淡然道:“小如且宽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他们二人丢掉性命。” 也就是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是吧? 算了,两位“父亲”犯下如此大案,能保命已是极限吧?千如抿抿唇,坐在了离杜君远不远的地方,问出了自己对此案的疑问:“君远哥,你说生死阁夺那楼兰秘宝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是为了像江湖其他门派一样,有了启动资金,能够开商铺镖局,置办田庄?” 杜君远瞥了她一眼,启动资金是何意?是说楼兰秘宝中的宝藏么?声线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柔意:“花庄主没有和你提过,这生死阁的情况么?” 千如起身跳至杜君远的面前,一手抚着杜君远的额头,一手抚着自己的额头,杜君远不解地看着千如,千如纳闷道:“没发烧啊,君远哥你傻啦,当初生死阁,还是我向你提及的呢?!” 杜君远拨开千如的手,没好气道:“那你当时如何给我说的?” “那生死阁没有田庄、没有商铺、没有镖局,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拿钱办事,从来不讲江湖规矩的……” 杜君远伸出那未受伤的手点一点千如的额头,耐心解释道:“那不就是了,这样一个血腥邪恶的江湖组织,已做惯此勾当,你难道还指望他捞一笔后金盆洗手么?” 千如点点头,有道理。 “残杀朝廷官员,祸害江湖帮派,而且养着如此众多的死士、杀手,他的背后定有靠山。说不准是朝中哪位伯爷、侯爷在暗中操控,亦或者是哪位皇子、王爷为夺取九五之尊做准备。” 千如听着杜君远这涓涓流水般娓娓道来的解释,忽而严肃道:“明远侯,你如今竟然将如此诽谤、猜测之言讲与我听,你就不怕我花千如告发于你?” 杜君远扑哧就乐了,站起身拢一拢身上的长衫,为千如和自己斟上杯茶递于千如,诱声道:“昔日千如曾言,我杜某人的命是你的,怎么今日就不想要了?” 千如望着那双深潭中星星点点的眸光,竟然有一些痴了。 撤开身,杜君远执杯浅酌一口,继续解释说:“能够了解到楼兰秘宝此等秘辛,江湖上利用生死阁打压清风楼,这背后之人定然不简单。定然还同外邦勾结,想要里应外合,使我礼朝内里亏空,腹背受敌,如若成功,我大礼朝生灵涂炭,灭顶之灾,做局之人当真其心可诛。” 千如在杜君远撤开身才恍然惊醒,至于杜君远说了些什么,自己也是惶惶然胡乱点头,末了千如道:“真是可惜,让那些贼人跑了,不然活捉一个,也知是怎么回事了。” 杜君远听闻此言柔声宽慰道:“你也无须自责,生死阁虽然不及你们百花山庄有威名,但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此番行动已牵涉楼兰秘宝,说不定生死阁已然是派上了顶尖高手,没有将他们拿住也是情理之中。” 千如再一次对杜君远的话表示赞同,又道:“上京我虽不去了,可写晴写意两姐妹的事情还未解决,我把采薇和明薇给你了,协助君远哥查明真相,哦,也许,下元节我就返京了。” 杜君远放下茶盏,向千如伸开手掌,蛊惑道:“人先不说,东西给我。” 千如疑惑,一双眼扑闪扑闪:“什么?” 杜君远桃花眼微眯,双眉一挑,轻道:“自然是慕渐初给你那样。” “啊?为什么?” 虽然疑惑,但是千如仍然听话摸索袖袋,将那鸳鸯埙放在杜君远掌心。 杜君远一本正经地诓骗:“你此番又不去上京,这安平郡所做之事不过是竭力恢复往日太平。慕渐初若同你有写情写意二人之外的话,我寄信于你代为转达。” 笑话,那慕渐初这样的江湖纨绔能有什么要同千如说?! 第57章 慧轩茶坊寻线索 三日后,杜君远和花千耀已返上京。 一行人仍居住在杜君远此前所住的行辕,此时千如正斜坐在西楼前的回廊倚着绿柱。 握着手中那通体温热的扇坠,千如心中惶惶然。她本就是成年女子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很早便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一刻竟有些把持不住。 这扇坠是杜君远随身携带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同样也象征着明远侯府主人的身份。当时她夜闯皇宫,他将这扇坠交给她,用这扇坠喝退霍大将军的三军。兜兜转转的,这扇坠又给了自己,言说是换慕渐初给自己的那个鸳鸯埙。可这等贴身之物杜君远送给自己,怎么就有一种私相授受之感呢? 微抬起手,千如瞧着手中精巧的玉海棠,海棠花下那丝丝缕缕的金线缠绕着千如的心,如同小猫挠人一般捉痒。当日,千如看着杜君远手中的折扇和那海棠花扇坠还在暗奇,自己在百花山庄所领的九堂,手中的信物正是海棠指环,不想杜君远不离身的扇坠,竟也是玉海棠。 花千术进来时,就看见自家小妹失魂落魄地倚坐在回廊望着手中的物件。 花千术打趣她:“怎么小妹,这人走了才不过几日,你已开始睹物思人了?这扇坠是不是他给你的?” 千如眼底怅然迅速收起,却仍然不忘将那扇坠小心翼翼地收入袖袋中,换上一个明媚的笑容,无奈道:“术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花千术睨她一眼,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道:“连身边的伺候的采薇和明薇都给了他,你还矜持什么?” 千如白他一眼,问道:“不过是继续盯着上京的生死阁,术哥哥,你寻我何事?” “怎么,无事就不能寻你?”说话间,花千术将一个小瓷瓶递给千如,关切问道:“小妹,你今年发病提前了,这身上可有什么不适么?” 千如笑意不变,站起身在千术面前转了一圈,声音轻快明亮:“术哥哥请宽心吧,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依我看,就是你和师兄们都太操心了!” 花千术睬她一眼,无情地戳破她:“小妹,你若不会假笑便不要笑了。” 看着她仰头将固本培元的药丸吃下,低低道:“一点也不好看。” 千如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能怎么办?是该怨怪这身体的主人实在命不好,还是怨怪“父母”未将自己护得周全,还是怨怪这古时的医疗不完善?她什么都不怨怪,只在这不属于自己的时空,艰难地走好每一步。天地之大,她其实想要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左右花千亿不爱自己,自己又何必一定要留在他的身侧庸人自扰。 这时间想到了花千亿,千如叹了口气,望着回廊外那日益凋零的杨柳,喃喃道:“术哥哥,你可给花千亿去信了?接下来我们应如何?就要中秋了,我都想……都想六姐姐了。” 花千术从怀中取出信递给千如,千如接过一看,点头称好。 信中命他二人仍留在安平郡,待新任郡守上任之时协助一二,同时看顾百花山庄在安平郡的粮庄、铺子。 看来,花千亿果真还是希望她不要回去,就连中秋,她也要在这安平郡过了。 来到这个时空八年了,每一年的中秋,她都是和千秋一起赏月,听千秋弹琴,如今却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城郡凄凄惨惨地渡过,想到这里,千如就有些沮丧了。 百花山庄乃是江湖大派,自来肩负着惩奸除恶的责任。千如虽此前从未出庄,但却知晓,那风光绮月的男子,心中除了长公主口中的林曼,装的是天下苍生。 千如心道正好,好过中秋佳节看着花千亿怅然思人,望着她的目光像是在望着她人。 况且她从未接触过百花山庄的生意,九堂一应任务、生意皆是玄奇在看顾。不如趁此机会多作了解,不枉来这世上十年。 花千亿心中有丘壑,虽然他不爱她,但千如却愿做他心中所想之人。这些许年来,千如总是一人在百花山庄的梨树下,习剑、读史、学那机关算术,不过就是想要日后可为他所用么? ........................................................................ 八月十一日,上京。 沉重的铁牢内,一位老者癫狂地抓握着铁栏摇晃,另一位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神情颓丧。 抓着铁栏的老者吼道:“快打开!老夫要见圣上,老夫知道生死阁的秘密!老夫还知道宝藏的秘密!老子什么都知道!快打开!你们这群屠夫!” 那石塘声嘶力竭地喊道,四周巡逻的狱卒则丝毫不理会。 那人继续疯狂地摇着栏杆,嚎叫着:“放我出去,我手上有生死阁的秘密!” 依然无人理会,任这个疯老头做着最后的挣扎。 阴暗的地牢内传来云靴踩地的噔噔之声,不多时只听得狱卒恭敬地喊了一声大人。石塘抬头去看,只见得一位三十有余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儒雅,身着圆领大袖绯色官袍,头戴黑色幞头纱帽,腰缠云纹暗地的革带,鱼袋坠在腰间,清流之态与这阴暗的地牢格格不入。 石塘一怔,讶然问道:“是你?” 来人正是刑部侍郎王景玠,临安侯王应钦之子。 王景玠点点头,慢腾腾道:“石大人,好久不见。” “你来的正好!” 石塘一把抓住铁栏,急切道:“小儿快去替老夫通传,老夫有生死阁重要的线索,老夫可以全说出来,这些秘密是否能换我家大哥一命?” 王景玠缓缓地摇摇头,淡漠道:“圣上不想见你们。” “那圣上……” 王景玠撤开一点,肃道:“此事牵涉宫中秘辛,圣上不欲更多人知晓此事,本官是来奉天家之命送你们二位上路的。” 石塘跌坐在地上,目光胶在王景玠的脸上,颤声道:“上……上路?” 石墉猛地抬起头,噔噔噔几步走到牢门口,脏污的双手扣住栏杆疯狂地摇晃,怒吼道:“遭天杀的狗皇帝!老夫纵然下了地狱,也会夜夜入你噩梦,嗜你魂魄,搅得你不得安宁!老夫悔这官场一遭,天家无信,如此行为做派,还谈什么羽化登仙,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夫就是死也不放过你,梁元均!你这遭天杀的狗皇帝,狗皇帝!” 梁元均乃是当今圣上的名讳,石墉人之将死,这些全然已不顾了。 王景玠皱皱眉,唤道:“来人呐!” 左右两位狱卒抱拳道:“王大人有事请吩咐。” 王景玠取出怀中的青龙铜符,朗声道:“见此青龙,如见圣上,狱典之事,听从我令。而今石墉石塘兄弟二人犯下滔天大案,奸淫女子,抢掠朝廷官银,伪自杀欲行不义,桩桩件件,天下难容。我等特奉圣上之令,对他二人处以梳洗之刑,令到即行。” 听到此处,石墉和石塘大惊失色,惶惶然地跌坐在地上。 所谓梳洗之行,就是用滚烫的沸水浸泡犯人,然后用玄铁制成的铁刷将犯人身上的肉一层一层地刷下来,直至见到白骨为止。 刑法之残酷,令人胆寒。 礼朝治国御下温和宽柔,表面上不设极刑,实则也有私下行刑的。 太祖初治国之时,天下大乱,人心不古,特下白玉虎、铜青龙、黑腾蛇、火麒麟四符。 白虎掌军权、青龙管刑狱、腾蛇恩百姓、麒麟可面圣。圣上下放四符,掌符之人不受三省六部的管辖,可直接临时调派人手,处理紧急案件。 礼朝史上多次用到白虎符和麒麟符,甚至于在一次与柔然对峙中,白虎符救下了两城的百姓免遭涂炭,故而四符在礼朝百姓乃至王侯将相心中都是重要的存在。 其他三符众人常听其故事和传闻,唯此青龙符,因其所掌特殊,故而并不常见。事实上,这些许见不得光的刑罚,皆是靠青龙符调遣。 今日对宫中的四品医官处以梳洗之刑,可见圣上对石家兄弟之痛恨。 不多时,狱卒已备好滚烫的热水和烧得火红的钢刷,石塘两眼一翻,已经晕了过去。王景玠没有多余的表情,双唇翕合,压出一句残忍至极的话:“给我泼醒他们!” 接着便是响彻大牢的惨叫之声,然后逐渐地低沉,最终没有一点声音。 ....................................................................... 距大牢不多远的茶坊,杜君远和花千耀正在饮茶。 喧闹的市井并不受石墉石塘之死的影响,但听闻此事细枝末节的千耀和君远却是带一些怅然。 茶坊的姑娘为他们二人点了两盏龙脑茶,就去招呼了其他的客人。 杜君远和花千耀互相一让,浅浅地啜饮。 花千耀见倒茶的姑娘走远,便道:“梳洗之行多是用于敌国奸细,今日用在他们二人身上,看来是圣上怒极了。” “石塘石墉兄弟二人勾结番邦,残害妇孺,其罪罄竹难书,梳洗之行尚留有完尸,已然是圣上开恩了。” 其实二人心知肚明,哪里是圣上痛恨这二人犯案,他恨的是来日无多,长生无望罢了。 顿了顿,杜君远问身侧的杜宁:“行刑官是谁?” 杜宁躬身答曰:“回公子的话,行刑官为刑部侍郎王景玠。” 说到此处杜宁愤愤不平道:“查案的是公子,中毒受伤的是公子,擒获石家兄弟的是公子,审案的却是什么王景玠,功劳都让他占全了。” 杜君远目光悠远,瞧着支起的轩窗外肃杀的无边秋色。 思绪回到前日的宫内,大殿内仅有圣上、他和花千耀三人。 圣上将手中的藏宝图展开,面上的神情颇为古怪,有一些遗憾,有一些失望,还有一些癫狂。 来来回回地瞧了许多遍,圣上这才转身瞧着跪着的杜君远和花千耀道:“朕将这楼兰秘宝的藏宝图交给麟儿,麟儿需妥善保管。日后汝必要将这宝藏找到,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说着,便将手中的藏宝图小心翼翼地卷好,交给杜君远。 这藏宝图用的是特调制的墨在上好的牛皮上勾勒而成,雨淋不坏,风蚀不裂,保存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杜君远双手接过,仔细地藏入怀中。 “是,臣谨遵圣命。” 杜君远一边悄悄觑着圣上的脸色一面小心问:“那这石墉石塘如何处理……?” 圣上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杀!不杀了他们难消朕心头之恨!” 杜君远抿抿唇,斟酌开口道:“可这石家兄弟二人似乎知道生死阁之事,安平郡时臣单独审问多次,他二人拒不交代,说要面见天颜才会开口。” 圣上冷声斥道:“江湖帮派有甚稀奇,此事便由花卿家和麟儿去查吧!” 说罢,目光投向花千耀道:“朕知卿家身份,此事若成,卿家所图之事朕必遂汝愿。” 花千耀,实则是晏阳郡韩家最小的儿子,本名韩家耀。 花千耀的小叔本与当今继后定有亲事,无奈曹家女儿一朝选在君王侧,从此琵琶别抱,一段姻缘就此作罢。两家本该是秦晋之好,故而这曹家许多作为,韩家心知肚明。韩家偶有劝诫,终引曹勋猜忌不满,故而设局杀了韩家满门,花千耀这才被花千忆救下,养在百花山庄内。 花千耀与这曹勋素有旧怨,曹勋自认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花千耀不知当年之事,还妄图将小女儿嫁给花千耀,以全当年之憾。 可曹勋不知道的是,花千耀本就是来复仇的,对当年之事了如指掌。圣上对此事同样知之甚详,只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韩家曾与继后结亲,他不过推波助澜罢了。 花千耀拳在袖中捏紧,半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拜下。声线却未变,一字一句答道:“草民谢圣上成全。” “曹家根基颇深,眼下不是拔除他们的时候,卿家不必操之过急。”圣上又补上一句。 “是。” 见花千耀如此答,圣上摆摆手道:“好了,卿家起来吧!朕有些乏累,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齐齐作揖,朗声道: “臣告退” “草民告退” 言讫,两人倒退着撤出了大殿。 ......................................................................... 茶坊中来了两位茶客,面容凶神恶煞,体型彪悍,只见其中一人啪得将一盒金子摔在桌上,厉声喝道:“将贵店上好的血秋来上两盏!” 茶坊内阁迈步噔噔出来两人,先是瞧了一眼桌上的黄金,又瞧了瞧坐下的两人,这才面无表情道:“请两位贵客内室叙话。” 杜君远和花千耀相视一眼,花千耀扬声唤来跑堂的小二,杜君远展扇略微向后靠一靠。 花千耀指一指案几上的茶,饶有兴趣道:“贵店这龙脑香少些滋味,方才听堂中有人要什么……血秋,那是什么名贵之茶,需要一盒金子?” 那跑堂面色怪异地看了一眼他们二人,仍然解释道:“跟贵客您回,血秋乃是我店的招牌——武夷金骏眉。只因茶汤橙红,汤底血色,如同肃杀之秋一般,得名血秋,一盏一人,一人五百两黄金,二位贵客也想来两盏?” 花千耀点点桌上的茶,道:“一人五百两黄金,只有茶么?” 那跑堂的默了默,道:“小地瞧着二位贵客像是懂茶的,五百两黄金,一杯好茶,可解客官之忧,小的保二位客官满意。” 花千耀摇摇头,笑道:“囊中羞涩,便就解解龙脑之馋便可。” “好嘞,客官您有事吩咐小的便可。” 待人走远,花千耀冷声一笑,道:“血秋,解我之忧,侯爷信几分?” 杜君远的目光泄出凛冽的寒意,语气冰冷道:“半分不信。” 杜君远收起折扇,桃花眼投在桌上的茶盏上,一盏龙脑茶,茶杯用的是汝窑白瓷,这盏茶还用了龙脑香,只值三百文。一盏血秋,如他们所说是金骏眉,却值一盒金子? 血秋血秋,解客之忧…… 原来一条人命五百两黄金,这慧轩茶坊杀人还是明码标价的。 杜君远道:“耀兄,此茶坊我二人已盯了三日,是时候让他们松口气了。” “侯爷说的正是耀所想,况且耀今日启程要回山庄一趟,待中秋后再返京与侯爷相聚。” 杜君远站起身抱拳拱手道:“令师急召,君远自不敢留君。” 花千耀也站起身,春风拂面般笑道:“非也,家师并未招耀回庄,耀佳人有约罢了。” 杜君远一听,笑着打趣:“我说耀兄如此抗拒与那鹤兰郡主的婚事,原来是早有红粉。” 花千耀面色一变,方才温柔笑意全然不见,冷声冷气道:“即使没有佳人,我花千耀也不会同他曹家结亲!他曹勋不记得当年之事,可家仇难忘,纵然那鹤兰姑娘无辜,可要我花千耀与仇人之女结亲,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杜君远歉然道:“杜某失言。” 花千耀极为勉强地笑了笑:“侯爷是耀之挚友,耀自然不会与侯爷计较。” 二人相携,迈步出了茶庄。 杜君远回身瞧了一眼阳光下刻有慧轩茶坊四个大字的牌匾,展扇冷冷一笑,切齿道:“慧轩茶坊,好一个杀人越货的黑店!” 第58章 兰摧玉折香消陨 清风楼铁牢内,一端丽女子手持蜡烛款款而来,烛光一映,正是李晴柔。 看来千如所料果真不差,这李晴柔的确大有问题,这清风楼的叛徒果真是她。 李晴柔双目含情,一波秋水双瞳盈盈地望着那受伤的男子,颤声道:“溪郎。” 男人斜睨她一眼,讥讽道:“李娘子早就琵琶别抱,如今如此唤在下怕是多有不妥。” 李晴柔袅袅婷婷落在男人身侧,将那红烛搁置在石桌上,红酥手才要探向男人腰腹的伤,男人已嫌恶的躲过,低声斥道:“还望李娘子自重。” 李晴柔忽地站起身,背对着男人掩面片刻,再转身时已是泪如雨下,凄楚道:“溪郎,妾身为何会在这清风楼,郎君当真不知么?” “我知不知道又如何?左右你李晴柔就是不信我。” 男人咬咬牙,直挺挺地坐下,李晴柔追上两步,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如此待我?溪郎,从前你不是这样的,正是从前的你,才值得晴柔冒险入了这清风楼。” 男人偏过头不愿意看她,声音冷硬如寒铁,夹枪带棒地讽刺道:“还提什么从前?李娘子当日宁可相信我的父亲,尤不信我能护李娘子周全,今日又以什么身份来说出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慕渐初的内室?现下李娘子近我身,难道是要红杏出墙么?” “去来悲如何,见少别离多。我二人自两年前一别再无聚首之日。如今难得一见,郎君一定要说出这些伤妾肺腑的话来吗?郎君可知,为了盗出一叶霜,妾身入寒潭整整一日,自此后妾再难有孕,郎君难道一点都不动容么?” 说到此处,李晴柔揪紧绣帕,呜呜地哭泣。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相信就是千年寒冰都该化了。 男人别过脸不发一言,眼神变幻莫测,复杂和晦暗交织在一起,搁在膝上的铁拳在微微颤抖。 李晴柔缓缓站起身,拾帕印去颊边晶莹,闷声道:“罢了,妾身今日来也不是要同郎君置气的,清风楼这几日协助那明远侯在查什么慧轩茶坊,现在清风楼没有人,妾身在这里替郎君守着,溪郎快些走吧。” 男人一愣,冷声问道:“慧轩茶坊?” 李晴柔点点头,男人一张脸狂风骤雨,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杜!君!远!” 唬着一张脸看向李晴柔,急声问道:“我要怎么走?” 李晴柔道:“清风楼地处城西西凤山,正门有地下通道直抵西郊清风楼的听风楼,此出口多有人把手,溪郎不可走此道,出南门顺着地道可抵墨巷,郎君应避开正门,顺南门而出,绕墨巷而返。那地道……地道的第五道转廊,有晴柔着阿四藏下的一叶霜,是阁主想要的东西,晴柔……晴柔真的尽力了。” 听到此处,男人起身要走,李晴柔忽地自身后环住男人的腰身,低低的啜泣。 软香突地抵在身后,男人身体僵住,岿然不动。既无法冷硬地推开李晴柔,又无法回暖劝诫,男人无奈地阖住双目,神色沉痛。 他们二人曾是最亲密的爱人,还差一点就成婚结发为夫妻。如今却隔山隔海,今日这短暂的亲昵,仿佛是偷来的。 “晴柔。” 男人难得的柔下语气,不再夹风带雪,却带着不容辩驳地拒绝。 李晴柔慢慢放开男人,语气决然道:“溪郎,如今妾身虽嫁于他人,可妾身只念溪郎之好,事君誓拟同生死,他日愿和郎君共赴黄泉,晴柔,晴柔就是死,也情愿了。” 男人脚步一顿,然后坚定地迈步出了牢门。 ……………………………………………………………………………………………… 李睛柔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才回神。 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过牢房,李晴柔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挪出墨色的建筑。 才行至主楼,便见楼前燃着火把,慕渐初坐在正当中,两边立着靳澜和音书。隔得比较远,李晴柔看不清慕渐初面上是何神色。 纤细的手指在阔袖下蜷紧,掌心攥着的纱裙快被揉烂了。李晴柔咬住下唇,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向亮处。 李晴柔的面容由黑转亮,依旧是标准的江南女子,此刻却多了一丝决绝和狠厉。慕渐初直直地凝视着她,狭长的眸子犹如秋霜一般冷气涔涔,从中泄出凛冽的寒意。他想要从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读出一些后悔和害怕来,可这张脸平静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李晴柔来在了切近,缓缓地福了福身,淡淡道:“看来主君都知道了。” 慕渐初哽住抽上来的一股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张口问道:“他是谁?” 李晴柔仰起脸,丝毫没有任何惧怕,惨笑道:“主君明明知道,晴柔就算是死也不会说出他的身份,您又何必多此一问。” 方才哽住的那股气冲上心头,慕渐初被气得浑身颤抖,一张口都是咬牙切齿:“那你盗出的一叶霜呢???” “对不住主君,这晴柔也不能说。” 音书忍不住插话道:“李娘子,楼主待您并不薄,您为何会如此陷害楼主?您可知您盗出一叶霜,将会覆灭整座清风楼,您怎么能这么做呢?” 旁侧的靳澜怒道:“与她废什么话?楼主,倘若她不将此事说明白,便投她入五牢,教她知道我清风楼靳澜得厉害!” 再看李晴柔,一双美目灰白,似乎并不把靳澜的威胁放在心上。 看她神色,靳澜更是怒火滔天,叱道:“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看我……” 慕渐初扬手打断音书的话,靳澜刀拔了一半,硬生生地回了鞘。 李晴柔似乎这才有所动容,垂下头低声道:“做都做了,晴柔并不后悔。” 这个女人,果然没有半点心肝。 她才盗出了一叶霜意图陷清风楼于不义,她才杀了他的两位爱妾,甚至于一年多前,她还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现如今她平静如常,就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一般。 李晴柔更是不知死活地说道:“是妾身对不住主君,主君若是有气,怎么罚妾身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可是夫君想要从妾身口中问出什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若有来生,妾身愿三世为奴,以偿今生之过。” 慕渐初握紧的拳微微颤抖,整张脸如黑墨,沉声问道:“他将你推给我,就为了那区区一味药!晴柔,他值得你做出如此牺牲么?” 李晴柔咬住下唇,扬起脸来,目中皆是缱绻的笑意,轻声道:“主君,您与莲娘子又如何?” 慕渐初阖住双目,片刻后睁开,问道:“如此说来,晴柔是承认前些日子清风楼的种种祸事皆是你所为了?” 李晴柔点点头,无所畏惧地盯着慕渐初,道:“凡事种种,皆为晴柔所为,主君这便依据门规,杀了妾身吧!” 言讫,李晴柔美目一闭,一副赴死的模样。 一旁的音书似是不忍面对,偏过脸去。 “你们都下去!” 慕渐初冷声道。 音书和靳澜二人犹疑片刻,还是拱手抱拳,招呼着一群人都下去了,亮光处只有李晴柔和慕渐初默默相对。 他们之间,还有一大笔账要算,今日就要聊个明明白白! 所有的人都走尽了,慕渐初重重握拳,然后慢慢松开,立起身慢慢走向李晴柔。 在行至切近时,慕渐初冷冷道:“你看着我。” 李晴柔抬起头,却又实在不敢直视慕渐初的双目,只好慢慢垂下头,盯视着自己的脚面。 “刚刚你不是还振振有词,说做都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么?如今,你不敢看着我的眼睛么?李晴柔,本楼问你,你在清风楼这些年岁,本楼可曾苛待于你?可曾责骂于你?可曾让你有过委屈?” 他很少这样称呼她的全名,若是如此,必然是十分生气了。 李晴柔轻微地摇摇头,慕渐初又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本楼同床共枕如此之久,都难敌他对你残忍至此么?” 李晴柔没有说话,答案已在不言中了。慕渐初吐出一口浊气,慢腾腾道:“本楼还有一问。” “……” 李晴柔仰起脸,等着慕渐初发问。 “莲漪究竟是怎么死的?” ..................................................................................... 说起来,宋莲漪实在是倒霉。 那日,她听写意说,楼中来了一位侯爷,知道这二人来者不善,便要使计盗出剩余的一叶霜,恰逢宋莲漪来请她入晚宴,刚好瞧见了桌子上放着那把仿刻的密室钥匙和满桌的药瓶。 宋莲漪虽嘴上没说什么,可瞧着已起了疑,李晴柔只能派写意和阿四想办法毒杀宋莲漪。 待二人去了宋莲漪的卧房,才知道她果然起了疑心,正寻了宋医师询问。 原本若是只有宋莲漪一人,写意和阿四还有信心得手,如今多了一个武功不俗的宋医师,两人没了把握,折回李晴柔处想办法。 李晴柔买通了家厨,骗过宋莲漪的贴身侍女,将牵机药和麻痹味觉的药都下在了宋医师的茶里,宋医师不辨滋味,自然尝不出牵机药。 宋莲漪对李晴柔只是怀疑,故而没有告知慕渐初,转而寻来母家同族宋医师商量,宋医师这才死在了宋莲漪的房中。 眼见宋医师饮下毒茶,披着斗篷的阿四现身将宋莲漪与其奴仆杀害,奴仆被扔在了地道中。而吩咐完一切事务的李晴柔整理好仪容,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晚宴上。 慕渐初一瞬也不挪眼地瞧着眼前这个眉目如丹青一般婉约的女人,轻启薄唇,平静地讲述着杀人的事实。 忍不住又问道:“那……蝶恋花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就不怕没人想到寒潭,你就不怕你也就死在这里了?” 李晴柔张口回答,没有半点犹豫:“妾身,妾身从踏入清风楼的那一刻,早就无惧亦无怖了,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望他安好,夫君,蝶恋花其实就藏在妾身身上,妾身忧心一叶霜被那什么明远侯翻找出来,这才自损解棋局。” “蝶恋花,你怎么会有蝶恋花?” “蝶恋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是我们李家祖传的秘方。” 这一次慕渐初再也绷不住了,脸色结结实实的一变:“你是西奇李崇疆的……” “对,我就是他的女儿。” 许多年前,江湖上流传着东西两奇的故事,东奇田小群,柳叶双刀举世无双。西奇李崇疆,迫寒长剑天下无敌。 慕渐初道:“李大侠不是早在十年前已……” 李晴柔转过身,道:“亡父为仇家所杀,是他的父亲救了我和我娘……主君,说到底,是晴柔对不住您。既然您全都知道了,晴柔也是时候辞别主君了。” 李晴柔话语虽轻,却听着有些决绝。 慕渐初只觉得事情有所不妙,刚刚走近两步,李晴柔已经缓缓地滑落,慕渐初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将要倒下的李晴柔,才见她唇角挂着一道蜿蜒的血迹。 慕渐初咬牙切齿道:“你这胆大包天的女人!你怎么敢?!” 李晴柔几番施力,握住慕渐初的手,唇边挂着惨淡的笑容,有气无力道:“主君,你说错了。” “你……你说什么?” 李晴柔轻声道:“其实……其实晴柔最胆小了,晴柔……晴柔怕大理寺,晴柔也怕……咳咳咳,晴柔也怕清风楼的五牢,就,就只好,只好自行了断。主君……” 慕渐初反握住李晴柔的手,叱道:“谁允许你自行死的?你难道不知道多琦之死么?你今日若是敢死,尸身也会如多琦一般,本楼定会食汝肉,饮汝血……” 李晴柔双眸惨淡无光,苦笑着道:“若是如此,能消解主君之恨,晴柔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这身子污秽,心里念着他却不能为他守节,嫁给主君又不能一心一意。咳咳咳……主君,主君……” “李晴柔!” “妾身这就以一人之命,偿妾身伤过的众人之命。” 李晴柔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说道:“主君方才也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求主君裁下妾身的一段白骨,埋在云屏山下。” 慕渐初面露失望之色,手臂也觉得沉重几分。 李晴柔见状,便挣扎着脱离慕渐初的怀抱,勉勉强强的跪直,深深拜下,颤声道:“妾身李氏,今日拜别主君。望主君年年岁岁身康健,主君待晴柔之好,晴柔只有来世再报了。主君……” 话还未说完,李晴柔已重重地倒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眼前仿佛若有光影,溪郎自月下而来,骑着高头大马,向她伸出宽厚的手掌。他们二人折梅看雪,共赏四时之景。 事君誓拟同生死,到底她是做不到了。 她可真是个坏女人,她答应了溪郎的求婚,却在溪郎提亲的前夜反悔嫁给慕渐初。她明明嫁给了慕渐初,却助生死阁陷清风楼于不义。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这便带着这一身的污秽,远离这个世界了。 眼前麻黑,李晴柔最后用缱绻的,眷恋的目光瞧着清风楼的楼宇,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慕渐初沉沉的阖住双目,唤道:“音书!” 楼内的音书听到动静,小跑着追出来,便见地上躺着的李晴柔,看样子,是服毒自尽了。 “把她的尸首,埋在云屏山吧。” “楼主?” 慕渐初嘴硬道:“她……自尽前的愿望,便是要本楼揽她尸骨葬在云屏山,既然她的心不在本楼这里,那她的身子,本楼也不稀罕!” 音书觑着慕渐初的神色,最终还是拱手问道:“那……李娘子的几个奴仆......?” 慕渐初咬咬后槽牙,怒道:“都给本楼杀了!!” “是!” 靳澜问道:“楼主,那一叶霜果真就让他们盗出么?那个生死阁的少阁主......?” 慕渐初道:“此事本楼已与那明远侯商议过了,无妨,自有应对之策。” “是!” 第59章 少阁主逃出升天 李晴柔早已偷了慕渐初的钥匙打开了南门的暗道,男人拿着李晴柔给的钥匙闪身进了地道。 入了门后是一条蜿蜒的甬道,只容一人通过,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端的是幽深曲折,七转八弯,男人担忧声响太大会引人前来,故而一边刻意放轻脚步,一边听着上方的动静。 地道上方传来脚步之声,“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缓慢,但又有些忽远忽近,就像是一个人在磨砺着男人的心,地道下的男人心中跟着噔噔噔直跳。 停了半晌,那脚步声才渐渐消失,男人这才继续在地道中摸索。 转过五转,男人记着李晴柔的话,在两面的墙壁上反复摩挲敲打,旁边的一道门豁得打开。 男人警惕地瞧了瞧四面,听着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闪进那间密室。 走进密室,便见角落有几包药粉,男人知道这是李晴柔留下来的,伸手将药包拾起来,小心地藏在怀中,这才重新关住密室的门,继续往前赶路。 踉踉跄跄行了一个多时辰,地道已经没了路。男人四周打量,甬道尽头,是一座两层的小阁楼,阁楼前有门,左右各有一扇窗户,门前有一道手臂粗细的铁栅栏。 男人使尽全力奋力向一推,这才走出了清风楼见到了亮光。 香风飘来,男人眼前一片香艳红色,空气中夹着脂粉香和酒香,耳边传来女人们和男人们的调笑声、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的,惹人心乱。 男人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墨巷仅有一处是属于清风楼的,那就是红袖坊。原来清风楼南门地道的另一端连着红袖坊,真是妙极。看来清风楼所有的几处买卖,通通连着清风楼总部,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侧目一望,男人身旁有一个小房间。 屋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后门“呀!”一声被推开,男人走了进去。 屋内传来男女萎靡之声,男人皱了皱眉,胡乱地捡起地上凌乱地扔着的一套男人衣服。耳听的调笑声戛然而止,内室有男声问了句谁。 只见纱帐内一个男人一边系着上衣的扣子,一边低头叫道:“哪儿来的?不知道红袖坊的规矩吗?” 男人不想招惹太多麻烦,便嗖的一声跳出轩窗消失了。 男人穿着身上沾满鲜血的衣服七拐八歪地躲到了红袖坊的后院,寻了一个僻静之处换上方才偷来的衣服,将身上那沾有血污的衣服替下扔入了院井中。 忽听得有一女子低低的啜泣声,男人扭头去看,眼中锋芒一闪,杀心已起。 哭泣的是一位端丽的女子,身着宽大的袍裙,头上钗斜髻乱,脸上也脏污不堪,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一身的华贵之色。此时,她正坐在回廊边哭泣,男人瞧着女子那身形,可能已有了身孕。 男人心中有些狐疑,却又心道:如今他身负重伤,很难出这红袖坊,倒不如利用这小娘子做掩护,至于她如何他哪里管得到。 “小娘子因何哭泣?” 男人早已换好衣衫,苍白的面色被这花哨的服饰一遮,倒也有着流连花丛的风流公子之态。他本就面容清俊,因受伤而显出一些淡淡的疲态,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女子止住哭泣,奇怪地看了男人一眼。 见女子不理会他,男人目光落向女子的腹部,问道:“小娘子有了身子?” 女子站起身,决然道:“不,不许你胡说!这是大罗金仙降下凡胎,将来可得一路诸侯之命的仙人之子。” 大罗金仙降下凡胎? 这小娘子原来曾是石塘那老贼的幕中之宾,男人心中一动,便道:“小娘子口中的大罗金仙,在下前日里云游有幸结识,现如今金仙有难,娘子可否施救?” 女子将信将疑,男人又将石墉的样貌细细描述一遍,女子竟信以为真,表示愿意听从他的话,直到找到大罗金仙为止。 女子将男人带到自己房中,管事妈妈只是瞧了一眼,并没有怀疑。 楚媛本来姿色不错,从前在这坊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姑娘,前几个月也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愿意接客了。管事妈妈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就是不能让她有丝毫松动。今天见她带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人进了屋,妈妈自然也顾不得楚媛到底带来的是什么人了。 楚媛带着男人进屋收拾了一番,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出了红袖坊。 二人隐在墨巷的拐角,男人机警地四处查看,女子抢上一步,追问道:“大罗金仙现在何处?烦请恩人带妾身前去施救。” 男人目中寒光一闪,轻启薄唇冷然道:“在哪?自然是地狱了,小娘子去地狱寻他吧!” 说罢,一掌拍在女人头顶,污血蜿蜒而下,女子脸上还留着希冀的神色,端的是死不瞑目。 男人收回手,足尖用力,越过屋脊飞身而去。 墨巷的尽头,一身着华贵的女人倒在血泊中,身侧露出半截汗帕,角落簪花绣着一个瑗字。 墨巷以售水墨丹青为名,巷子中常年聚集许多文人墨客,也有许多自诩风流的文人留恋花丛。此时,一书生途经此处,认出了女子,神色顿时惊慌,大叫道:“快来人!红袖坊的楚瑗姑娘被人杀了,快来人哪!快来人!” 不多时,便有人报了官,这才将楚瑗的尸首抬入了义庄,官府查办此案暂且按住不提。 …… 男人飞越屋脊,藏于暗处,冷眼瞧着墨巷的一切,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修长的手指抚过腹部的刀伤剑伤,脑海中竟闪过花千如那泼女的明媚笑颜,男人又咬紧牙关,懊恼地骂了一句贱人。 ...................................................................... 直至日落归西,月上柳梢,男人这才绕过闹市,顺着一高墙翻入其内,一路行至贵人内室。 望着眼前的大门,男人咬咬牙,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低涩道:“父亲。” 卧房内传来窸窸窣窣之声,接着一抹微弱的亮光慢慢移到门口,吱呀一声,面前的门开了,一位身着华贵的老者戴着面具持独立在门前,见跪在面前的男人万分诧异,声音带着一些威仪和愠怒:“你……你这穿的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成何体统?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男人身上依然穿着今日在红袖坊顺来的暗花鹅黄衣裳,袍角沾着青楼女子的血。这等风流做派的花哨服饰,从来都是父亲眼中的肉瘤毒虫。父亲常常告诫他和他的兄弟众人,不可沉迷青楼美色,着衣要雅正清流,行事要干脆利落。作为家中老幺,他所受到的从来都是鄙夷和不屑,父亲更是对他万分嫌恶,甚至于他脸颊的伤,都是父亲亲手所为。 腰腹间的伤隐隐作痛,鬓间也是薄汗细密,但面前的父亲他所关心的两件事,一是他为何穿这样的衣服,二是这些天他去了哪里。甚至于明明他有伤,却到现在也没有让他站起身。想到这里,口中涌上一股腥甜,男人生生咽下。 老者有些不耐,说出的话夹风带雪般的冷冽:“老夫问你话呢?!作何不答?!” “父亲。” 男人慢腾腾道:“明远侯携手清风楼一起查案,现已盯上了我们的联络处慧轩茶坊,请父亲撤去慧轩茶坊的一应杀手,暂避锋芒。” 老者一默,终道:“怪道当日石墉和石塘遭杀,杜君远那小儿没甚反应,原来是盯上了老夫的茶坊!小儿要品茗便由着他去,老夫可不屑与他周旋。” “父亲要怎么做?” 老者瞧着男人,问道:“一叶霜可拿到了?” 男人点点头,老者捻须沉思,接着道:“如今离重阳节可越来越近了,我们手握一叶霜,那些江湖鼠辈本不需要多做考虑,这朝堂倒是要花些时间去清理了!吾儿,传令下去,老夫要血洗王谢柯钟四大家族的族亲,断了他们的后方!” 男子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见老者目光坚定,深知他说什么,父亲也是不会回头。可是…… 男人还是忍不住问道:“是否告知表叔、堂哥?” 老者摆摆手道:“万万不可,此事机紧,就我二人知晓。” 说到此处,又道:“成大事者,有舍才有得,溪儿,记住为父的话,无毒不丈夫。” “是,孩儿记下了。” 见男人歪歪倒倒,支持不住,老者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你受伤了?” “是。” “谁伤的?” 见男人不说话,老者叱道:“自你五岁时,老夫便亲授你武功,如今你却为一女人所重伤,真是丢尽了老夫的脸,看样子当日大闹茶汤巷那件事便是你所为了?” 男人叩首,道:“回父亲,儿子有错,泄了生死阁之密。” 老者语重心长道:“机事不密,反为其害。老夫多次劝诫于你,奈何你从来不肯听进去半个字,如今一事,权当是个教训。那李家女子,你若当真倾心于她,待我们所图得成,接回来做一个妾室也就罢了!你既已受伤,便早些休息,待阿依回返,咱们也该着手准备宫中之事了。” 男人抬首,问道:“父亲要……?” “此事待阿依返京,自会与你联络,你千万不要再令为父再失望,去吧。” 此时传来更夫高喊之声:“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接着,便是“咚!咚!”“咚!咚!”“咚!咚!”之声,老者又看了看男人,道:“已是二更了,回去早些休息吧!” 言讫,老者回返屋中。男人也挣扎着,艰难地施展轻功,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 当日之事乃是楚瑗姑娘自己带人出门,且男人有意避过他们,故而无人知晓男人是谁,无人提供线索,而青楼女子尚属贱籍,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事杜宁报给杜君远,杜君远接口问道:“其他几位姑娘无事?” “回公子,剩余几位遭石塘欺骗的女子都无事。” 杜君远握紧手中的书卷,若有所思。 此时,窗格落下一只不大的鹰,杜宁走过去,取下鹰腿上的信交给杜君远。 杜君远遂放下书卷侧目望着杜宁,杜宁展信读罢大惊失色,信掉落在地上,口中叫道:“大事不好!” 杜君远疑惑,踱步走到了切近捡起地上的信一瞧,却没有多少惊讶之色,哂道:“杜宁,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莫慌,莫要失了我明远侯府的风度。这清风楼关着的那位乃是我与慕楼主定策设计,故意放走的。” 杜宁大惑不解,问道:“故意放走?为什么?” 杜君远侃侃道:“如今石墉石塘已亡,楼兰遗宝的藏宝图在本公子手中,一叶霜他们没有到手,少阁主还被我们捉住,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杜宁道:“哦,属下明白了,公子与慕楼主是要引蛇出洞。” 杜君远道:“他们不动起来,本公子实在不知如何查起。” 虽是如此解释,但杜君远仍旧愁容满面,负手来回踱步,杜宁斟酌道:“看公子神色似乎并不放松,公子是怕,那人脱身后会寻机报复公子和千如姑娘?” 杜君远点点头,眉间锁着川字,忧心忡忡。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沉吟片刻,突然冷哼一声,道:“这群贼人胆大妄为,不知会做些什么,我们还是要小心才是。” 杜宁忍不住劝道:“公子请宽心,百花山庄各位堂主的武功、胆识皆在常人之上,怕的是这生死阁的宵小暗中偷袭,公子提前示警,让千如姑娘和千术堂主有所防备,公子便可放心了。公子这边,那生死阁的人若是敢来,我杜宁一拳一个!” 杜君远忡忡神色并无半点消散,沉声道:“不止如此,当日我们查案发现这生死阁或与朝中权贵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若是这生死阁少阁主放归,不知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来!离重阳节可越来越近了,于江湖这生死阁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就是要用一叶霜毒杀江湖人士,嫁祸清风楼。可于朝堂而言,他们又会如何呢?” 杜宁不敢再多言,杜君远又道:“看来那红袖坊的楚瑗姑娘就是这生死阁的少阁主所杀,想来这清风楼的地下密道有一条路是通往红袖坊的。” 说到此处,杜君远急声道:“杜宁,速去写信,告诉那昏头涨脑的慕渐初,封闭红袖坊的地下通道,撤走慧轩茶坊盯梢的人马。” 杜宁一抱拳,道:“是!” 杜君远又问道:“那叶菁如何了?” 杜宁回道:“今儿叶大总管带着那个写意,正在查城东一家叫做十里楼台的酒楼。” 瞧着杜君远询问的瞧着他,杜宁解释道:“昨儿那十里楼台里发生了命案,死的是汉王府的一位姬妾,怪得很呢!” “姬妾?” 杜宁又道:“哦对了,公子,就是前些日子大理寺正游赟大人遣散的青楼女子其中一个,这才送到汉王府几天呐!昨儿那娘子本是去十里楼台取点心的,也不知怎的,就死了。” 杜君远道:“这游赟在小如的七哥离京做出如此动作本就是怪事,如今这怪事又连着命案,难保其中不会包藏着什么阴谋。” 杜君远将手中的密信在蜡烛上燃尽了,问道:“谁查这案子?” “大理寺高砚。” 杜君远略一沉吟,便吩咐道:“杜宁,你暗中去盯着,一有情况汇报给我。” “是!” 杜君远无奉诏,自然不能参与此案,但他深知此事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等等!”杜宁才要走,被杜君远叫住问道:“中郎将韩瑁要离京了?” “正是。” “韩瑁此人武功、心智超然,当日小如救下他子,此时小如之事他必鼎力相助,去取纸笔来,将此事托付于他吧。” “是,公子。”杜宁领命而去。 余下杜君远在屋内来回踱步,心内因着这件事而七上八下。 第60章 楼兰国月亮公主 中庭淡月照三更, 白露洗空河汉明。 八月七日,三更,王奎府衙。 朱红大门早就被从内反锁住,王府上下所有的家丁、女婢、家眷全被反手束缚住,聚在后院。十多个黑衣人手持大刀,恶狠狠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王奎府中所有的人都不敢动,其中一人正要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想要溜出去,但刀光一闪,他的头颅也被黑衣人砍了下来。 为首的男人就是李晴柔救出的男人,火光映亮了他脸上的刀疤,目中疏离而凉薄。在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着斗篷蒙面的黑衣女人,默默地坐在一侧。她就像是一缕青烟,清冷而孤傲,让人看不透,让人无法直视,一双黛眉如月牙,但眉梢却是锐利如刀,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杀机。 哭声震天,相熟的人挨挤在一起,瑟瑟缩缩的,恐惧地看着这些黑衣人。 最前面反绑着跪在地上的老翁,正是王奎。 此刻王奎双目迸射火光,那是一种极度的悲愤与怨恨,他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一滴眼泪,怒吼道:“你这竖子小儿!快把老夫放开!你们这群屠夫!” 被骂得男人淡漠地觑一眼王奎,道:“王叔父,你举家投靠妖后曹氏,为非作歹,恶事做尽,当时,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之祸。” 王奎是临安侯王应钦的远房堂兄,早在三十多年前,便已经投靠了当时仍为贵妃的曹氏。那王太后见家族中人如此不争气,心灰意冷地礼佛而去。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孙会做出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但是,事实就在眼前,她不得不相信。 王奎听男人所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狞笑道:“我为非作歹?我恶事做尽?竖子小儿,你的父亲那老匹夫又如何?他就是顶天立地好男儿了吗?” 男人目中寒光乍现,向身侧的人一努嘴。 身侧的阿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起刀落,一条血淋淋的胳膊在月下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啊!!!!” 王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打滚,被削掉右胳膊的地方仍然咕咕地流着血,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滑落,王奎疼得眼冒金星,嘴里叠声破口大骂:“竖子小儿!竖子小儿!你这遭天杀的竖子小儿!老夫下地狱也会缠着你!你这泼皮竖子小儿!” 他身后的众位夫人皆是一惊,平素她们久居在后宅斗得你死我活,哪里见过如此场景?今日却顾不得宿怨挤在一起,抖若筛糠。仿佛挨得紧一些,就不会害怕了一般。 男人薄薄的唇线压出一个字:“水!” 身侧的阿大心领神会,舀起一瓢早就备好的盐水,呼啦地泼在了王奎被削了手臂的伤处,庭院中再次传来王奎震天的嚎叫声。 血花飞溅,小院里一片死寂,无数双不敢置信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半晌过去,男人微微俯身,负手瞧着地上打滚的王奎,冷冽开口问道:“王奎,清醒了吗?” 经过一轮折磨,王奎的气焰终于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此时,他狼狈得像一条巨虫趴在地上,左脸贴在地上深深地喘息,疲惫道:“你们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 男人邪魅一笑,冷冷道:“还早得很呐!王叔父叫小可竖子小儿,小可怎能不让王大人瞧瞧我这竖子小儿的手段!” 接着,便回身执瓢舀起一瓢不知名的液体,慢条斯理道:“王大人可知我大礼朝最贵的调料是什么么?是胡椒。这一味汤药是为辣椒和胡椒调就,用给王叔父的右臂,王叔父您说怎么样?” 王奎有气无力道:“你……你究竟要干什么?你要老夫的命……拿去便是,何必……何必折磨于老夫呢?” “王叔父不愿啊,那……” 男人脚尖一崩,踢起一把刀握在手中。 一手持刀,一手执瓢,慢慢地踱步走向王奎的身后,残忍至极道:“那,王大人既然不愿意,便让您的夫人试一试吧。她怎么样?瞧着样貌吧,年纪还小,小可都有些不忍心呢!” 男人的刀搭在最左边的女子肩上,刀触上自己的一瞬间,女子浑身一个激灵,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身边的其他夫人则默默地离得远了一些,一边庆幸男人挑的不是自己,同时恐惧下一个会是自己。 这是王奎最小的夫人,去年才入的府,还找了老嬷嬷开蒙教导,王奎自己都没舍得动过几回。 王奎扭动了一下,如同蛆一般挪到了男人脚边。 他的嗓子已经嚎哑了,嘎嘎的十分难听,可为了他的美妾还是抗争道:“你……你有什么冲老夫来!欺负女人算是什么本事?!砍我,来啊!你砍老夫的!” 男人撇撇薄唇,露出残酷的笑意,忽地回身,刀落在了大夫人肩上。肩膀一歪,大夫人被削去了左肩,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天际,大夫人已经疼得昏死了过去。 “夫人!!!” 王奎声嘶声裂肺地嚎叫,崩溃地扑在地上,呜呜地哭泣。 发妻虽老,却是他最亲近之人,比之小妾,他更加不舍。 而其余的姬妾均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为何会惹此祸端。 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的黑衣蒙面女人终于呵斥道:“好了!溪儿!” 男人的手停了下来,唇角一勾,退回了女人身侧。 女人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向王奎,问道:“王奎我问你,三十七年前,花丛霜的案子,你有没有参与?” 花丛霜…… 王奎听到这个名字,瞳孔一缩,身子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女子继续问道:“有,还是没有?” 一道悔恨的泪水慢慢地滑下,在黑夜中女人没看到,只是见王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时至此时王奎才终于明白过来,今日之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仰起头望着渐圆的月亮,恨声道:“不愧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王奎挣扎地睁开眼睛,颤抖的手指着女人,不确定道:“您……您是……您是?” 女人收回目光,看着王奎,目中泄出滔天的恨意:“既然王大人认了此事,便不让王大人做一个冤死的糊涂鬼!” 言讫,缓缓地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满是纵横交错伤疤的面容。王奎一望,大惊失色,颤颤道:“娘……娘娘?” 女人点点头,厉声道:“王奎,我问你!当年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奎叹了口气,道出了三十六年前的惊天大案来。 ………………………………………………… 先皇后花从霜,是云番国主最小的女儿,远嫁礼朝和亲,以示两国修好。 因先皇后生得貌美,又与皇帝少年夫妻,皇帝尚在潜邸时便成婚相配。 时至当时,皇上才登帝位一年先皇后就有了身孕,皇帝便上诰天恩,允诺先皇后若是诞下皇儿便封为太子,赐太子宝印,待皇帝百年后继承大统。 元佑三年六月十九日,先皇后花丛霜产子当日遭到刺客夜袭,当场香消玉殒,皇子被刺客劫走,皇帝的亲信,大内侍卫之首赵宣德足足追出十里地,才将皇子夺回。 因着被劫杀之事,太子身体受了损伤,一直在皇庄中静养不见人。 楼兰国月亮公主入宫封为月妃,向来骄纵跋扈,先皇后在世时便与之有所嫌隙。皇帝怀疑月妃妒忌先皇后怀子而雇凶杀人,愤怒之余将其毁容,废妃位,遣送回楼兰。 第二年,中原铁蹄踏破楼兰,整整三日,楼兰古国山河依旧在,繁华终不还。所有楼兰百姓沦为奴隶,可为礼朝百姓所买卖。 其实此案背后,却是当时仍为贵妃的曹氏联合王奎、谢铕所为。 于宫中,曹氏买通月妃身边的宫侍,挑拨于月妃与皇后的关系。月妃本就心高气傲,几经挑拨,便对皇后心生怨怼。而皇后娘娘来自南疆云番,心思纯良,除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月妃,与众妃嫔相处都还算融洽,曹氏又伪装得良善,故而先皇后一出事,皇帝便只能想到月妃了。 于宫外,曹勋勾结王奎、谢铕密谋行刺之事。当时王奎任郎中令,借职务之便,松懈了皇后凤栖殿的守卫便于杀手入宫。谢铕为盐铁使,自然与各地盐槽沆瀣一气。而各地的盐槽又与盐帮勾结,行中饱私囊之举。有了这一层关系,谢铕便要和平郡盐槽任涛从盐帮选出几个轻功好地带到京城。 听到这里,女人忍不住颤声道:“只怨我年轻气盛,如今想来,皇后姐姐良善,处处都是忍让着我。我二人一个自偏远的南疆而来,一个自将亡的西洲而来,都是可怜人,本该互帮互助,可我却一味赌气,处处争强,倒让你们这些鼠辈得了逞!” 这个毁了容的女人,就是生死阁副阁主——阿依木,也是楼兰古国的月亮公主,同样还曾是礼朝圣上的月妃娘娘。 阿依木,楼兰语为月亮,阿依木公主出生时,红月当空,星稀风清,直至天明,红月仍久久不坠。 民间传闻:月若变色,将有灾殃。青为饥而忧,赤为争与兵,黄为德与喜,白为旱与丧,黑为水,人病且死。 出生逢红月,族人视阿依木为不祥,大祭司更是道:“国之子女生逢红月,恐会为国家带来灭顶之灾,此祸不可不除。” 举朝皆请命国主以公主祭天,可老国主多年所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其他的都为儿子,实在疼惜公主得很,便力排众议留下了小公主,还赐名阿依木,是楼兰国的月亮公主。 不知是命运变数所致,还是红月昭示为真,十五年后,礼朝、北燕、柔然同时发难,曾经富饶美丽的楼兰风云剧变,山河悲鸣,天下动荡,火光四起。 老国主悔不当初,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年仅十五岁的月亮公主亲携楼兰国藏宝图,以自己为礼献于礼朝,止息干戈。礼朝皇帝见月亮公主年轻美貌,立即收兵,并增兵喝退北燕、柔然,同时拥立月亮公主的长兄继任楼兰国主。 这以后,就是先皇后遇刺案。 阿依木蛰伏了整整三十六年,为的就是报仇,向所有伤害她、陷害她的人报仇。 王奎、谢铕、任涛,还有和平郡盐帮帮主,他们不是定计杀了皇后姐姐么?那她也杀了他们,还要屠尽他们满门,杀了所有与之亲近之人,她还要做法事告知这些亡魂到底为何会死,让他们即使去了阴司也不得安宁。 曹氏兄妹,他们不是为了后位和太子之位绞尽脑汁地陷害于她么?终有一日,她会从她的手上彻底夺去所有荣华富贵,她还要曹妃亲眼看着她的兄长为人所杀,看着她的皇帝被人所夺,她千辛万苦夺得的后位拱手让人! 还有那该死的狗皇帝,他最为可恨! 他的铁蹄踏平了楼兰故土,他夺走了她的人生,他放任一个蛇蝎女人夺走了皇后姐姐的命,那她便要夺取他的江山,她也要三军踏平礼朝,她还要寻找一个女人骗他瞒他,然后亲手杀了他! 王奎自知命不久矣,此番灾祸已无力回天,避无可避。咬咬后槽牙,艰难地挪动着,挪到阿依木的脚边,用那没被削掉的手紧紧地握住阿依木的袍边,断断续续恳求道:“月妃娘娘,月……妃娘娘……这,这一切都是那,都是那曹贼所为!老夫……老夫没办法呀!月妃娘娘,您……您是天上明月,您是下凡仙女!老夫不求别的!您……您行行好,行行好,放了老夫的儿子!给老王家留个后!行吗?老夫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王奎本来就被束着,又断了一条手臂,根本就起不来,只能侧歪在地上,以脸抢地尔,脸上的泪水混着血水,放肆地奔流着。 王奎这一举动,在场的除了少阁主和阿依木,无一不为之动容,就连生死阁的数十个杀手都纷纷侧过脸去,不忍心再看。身后的夫人们,除了昏死过去的大夫人,皆跪得笔直,半躬身叠声恳求道:“求月妃娘娘放过主君的儿子,妾身随主君赴死偿还月妃娘娘!” 阿依木几步走过去,将跪在后面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一把拽起来拎到王奎面前重重地摔下,冷冷道:“曹贼,我自然不会放过他!而你……王奎,留着你的儿子二十年后报复我吗?王奎,我们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吧!” 王奎费力地跪起身,虎着脸骂道:“吾儿!今日爹爹身死,皆是爹爹往日之过,你发誓,你发誓日后绝不携私报复月妃娘娘!快发誓!” 那少年被骂得放声大哭,根本不知道他将面临什么。 阿依木已经没了耐心,只是向男人颔首示意。 男人一声“杀”令下,十位杀手屠尽了除方才那位少年以外所有的人。待所有的人杀尽,众杀手收拾所有的证据,处理残局。 男人望着阿依木怀中吓晕过去的少年,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第61章 王谢两案动京城 乌云密布,或褐或白,不安分地涌动着,将上京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一场又一场的阴谋在这阴影中上演。 朝中三品大臣王奎、谢铕满门被屠之事经过一天便传遍了上京,都说动手的杀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朝中官员皆人心惶惶,害怕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轮到自己。 大礼宫,龙图阁。 临安侯王应钦、武安侯谢云峰、明远侯杜君远、刑部尚书沈重阳、侍郎裴婴、侍郎王景玠,大理寺正游赟跪了一地,王应钦与谢云峰更是哭得呼天号地。 三日前被杀的王奎是王应钦的表堂兄,两日前被杀的谢铕则是谢云峰的亲堂弟,亲人离世,两位在朝元老是既伤心,又害怕。 伤心在于至亲死于非命,而且王奎、谢铕的死状惨不忍睹,令人根本不敢多看。 害怕,当然是害怕。 贼人都已经杀到了京师天子脚下,他们的至亲,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了他们? 圣上冷眼望着座下哭到将昏的两位老家伙,头疼的掐紧眉宇。 身侧的宦官李显跟在圣上身边良久,知道圣上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便轻声咳了一声,王应钦和谢云峰停了下来,勉勉强强地跪直身子。他们的脸上,尽是哀伤之色,显示着他们心中的沉重。 圣上身子向后微微倾倒,疲惫道:“二位大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皆为我礼朝的门面,如今在这些小辈面前如此做派,岂不是失了我礼朝的风度?” 王应钦老泪纵横,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浓,突然又是一声大叫,接着又是一声长叹:“圣上,老夫年逾半百,身边已无多少至亲,如今堂兄身死,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老夫自己!圣上!老夫死不足惜,但祸不及家人,圣上!老夫怕呀,老夫怕膝下几个儿子,没有命苟活呀!” 一旁的谢云峰跟着叠声附和,他比王应钦更加伤心,生死阁此番屠杀的可是他的亲堂弟,他们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向来亲厚,如今堂弟骤然身死,而且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怎能不叫人痛心呢!怎么能叫人容忍呢? 圣上右手揉一揉太阳穴,低沉唤道:“杜君远,沈重阳,游赟!” 被叫住的三人挺起腰背,抱拳向前一推:“臣在!” 圣上一拍身旁的纯金龙首,立起身,自袖袋中取出青龙铜符,道:“杜君远,你挟此青龙铜符,全力调查王谢两家命案,此令即刻下达。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只要不违天理,不违我礼朝国法,只要事涉魔教生死阁,当场即斩,无须上报。” 杜君远双手接过圣上手中的青龙铜符,铿锵有力道:“臣谨遵圣命!” 有此青龙,刑御之事,皆听从持符之人的命令,若有不从者,杀无赦。 看来圣上此番是要下定决心查明生死阁的案子,至于说王奎、谢铕二人,圣上并不放在心上。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不能让生死阁抢在前面拿到楼兰国的宝藏罢了。想到这里,杜君远心中一痛,叹了一口气,悄悄觑了一眼圣上又快速地低下头,对眼前这个外公满满都是失望。 圣上又转向杜君远身边的两人吩咐道:“沈重阳领刑部,游赟领大理寺,协助明远侯,务必查明真相!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两人亦道:“是!” 圣上这才问道:“朕弟子敬,子山,朕亲派外孙明远侯查案,这回你们可放心了?” 子敬和子山分别是王应钦和谢云峰的字,他们二人一位是王太后兄长之子,另一位是王太后亲妹之子,是当今圣上的表兄弟,圣上此时称他们的字,更有讨好之意。 两人拜谢,谢云峰直起身道:“明远侯日前亲破石府案,老夫自然相信。沈大人贵为刑部尚书,破案如神,老夫也是服气的。可是,游大人就不必了吧?” 圣上登时便怒了,指着二人叱道:“子山!刑案本归六扇门和府衙掌管,如今朕已是格外开恩,派了一国侯爷,大理寺正和刑部尚书查案,你不能体恤朕之苦心,一味在这里胡闹,可谓是辜负了朕对你的心!” 谢云峰硬着头皮道:“老臣想请刑部侍郎王大人亲查此案!” 王景玠和王应钦心中一凛,双膝一软,连忙赔笑道:“圣上,臣并无此意,请圣上明察!” 二人皆看向谢云峰,无声地摇摇头,谁知道谢云峰已经顾不上去看王应钦的脸色,不知死活地继续恳请道:“老臣信不过游大人,老夫只相信王大人!” 圣上气得将手边的紫砂壶抄起摔了过去,指着谢云峰怒骂道:“朕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王奎一家殒命,吾惜景玠之贤不愿其涉险,你却要景玠查案,安的是什么心?!” “圣上!” 圣上怒吼道:“给朕滚出去!!!” 谢云峰咽声,可看他神色,明显还不太服气。 圣上最终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麟儿留下。” 几人都拜谢圣上,立身倒退着退出上书房,谢云峰则是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只留杜君远留在原地仍跪着。 撤出大殿,谢云峰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余下几人尴尬地相互作揖,王应钦对沈重阳和游赟道:“老夫心焦力悴,只望二位大人能念同朝之谊,替老夫查出真凶,老夫感激涕零,他日定携子登门拜谢。” 沈重阳拱手道:“侯爷严重了,圣上交下官如此重任,下官查明真凶本就是分内之责。侯爷请放心,下官必然尽力而为。” 王应钦的声音像是苍老了许多,慢慢道:“好,好,好,老夫,老夫放心,老夫自然信得过各位大人。” 虚扶住身侧的王景玠,王应钦又歉然道:“二位大人,老夫家中有丧事,请恕老夫不能久陪,老夫先行一步了。” 游赟和沈重阳皆抱拳相送,道:“侯爷慢走。” 这位当朝元老,临安侯王应钦步履蹒跚,搀着自己的儿子,慢慢地远去了。 游赟见王应钦走远了,这才道:“沈大人怎么看此事?” 沈重阳道:“圣上留住明远侯,想必是此案与那石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二人既为协助,便该尽自己的本分,看杜侯爷如何查。” 游赟点头道:“沈大人说的在理,如今大理寺卿送和亲郡主未归,我这寺正也做得战战兢兢,也不怪谢侯爷不信下官。这案子,还要沈大人在下官身边多提点才是。” 沈重阳道:“游大人客气了,此乃我二人分内之责,说不得提点。” 两人作揖,推让了几番,相携而去。 ........................................................................................... 上书房仅剩下杜君远、李显和圣上三人。 圣上吩咐李显道:“李显,为明远侯赐座。” 李显躬身应是,唤来几个宫婢搬来了绣椅搬到了杜君远面前,杜君远捏着袍服惶恐站起,叠声道:“不敢有劳李公公。” 圣上摆摆手,道:“麟儿坐吧,跪了这半日,外公心有不舍。” 杜君远依言端正坐下,圣上道:“麟儿可知外公究竟为何会将此事交付于你么?” 杜君远忙又站起,拱手肃道:“臣不敢妄自揣摩圣意,请圣上明示。” 圣上伸手在虚空按了按,道:“欸~坐下坐下,莫要这些虚礼,疏了我爷孙二人的情分。” 杜君远再次坐定,圣上道:“吾深知此案与那魔教脱不开干系,将此案交付于你,不过是要你盯住那魔教的一举一动。一旦他们有所动作,麟儿便要立即行动,你可知晓了?” 杜君远这一次没有站起,只是背脊挺的板正,郑重其事道:“臣领旨,定然不负圣上所托。” 圣上欣慰地点点头,道:“至于这王奎、谢铕两家被屠一案,你也不必过于紧张,此事交给他沈重阳和游赟就是了。如此安排不过是朕看那两老匹夫实在厌烦,这才搪塞一二,麟儿要以楼兰秘宝为重才是。” “是。” 杜君远俊眉轻蹙,虽说是答应了是,看神色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但面见天颜需谨言慎行,有些话还是不太方便说出口。 圣上瞧杜君远神色,问道:“麟儿可有所疑问?” 杜君远略一沉思,斟酌开口道:“是,臣不敢欺瞒圣上。只是,朝中三品大臣被江湖宵小无故暗杀,甚至于屠尽满门,此事已闹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若是草率对待,恐于社稷无益。” 圣上疲惫地阖住双目,缓缓道:“此案既交给了麟儿,麟儿自己看着办吧。” “是。” “朕有些累了,麟儿也去吧!李显,扶朕回去吧!” 李显忙忙将圣上扶住,一路搀扶。杜君远微折身拱手相送,直至圣上转过屏风,往内殿而去,这才站直身子,踱步走出了大礼宫。 时日将至中秋,天气已有些凉了,微风吹起杜君远的袍边,如同他的心情一般,晃晃荡荡的。 守在宫门口的杜允见踱步走出皇宫的杜君远失神的模样,忙迎上前去,问道:“公子出了何事,怎么见您神色不安?” 杜君远扶着杜宁的小臂跳上马车,叹了口气问道:“韩瑁是否离京了?” 杜允道:“回公子的话,八月九日韩大人便离京上任了,臣依公子委托,已派了得力之人暗中相护,料想问题不大。公子吩咐,杜宁绝不敢迁延,可是……公子问这做什么?” 杜君远道:“朝中三品大臣王奎、谢铕满门被屠,那王奎府中的人皆为颅顶被薄剑刺入,未见血迹,此事定为生死阁所为,我是忧心术弟和小如姑娘。” 杜允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只是面上不敢显露出来,嘀嘀咕咕道:“什么千术公子,杜允看公子只忧心千如姑娘吧?” 一记眼刀杀了过来,杜允讪讪地闭了嘴。 杜君远瞧着杜允,奇怪道:“怎么今日是你?杜宁呢?” 杜允一改方才面色,笑得有些狡诈,杜君远怀疑道:“怎么这副表情,杜宁怎么了?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杜允道:“嘿!杜宁主动提出让写意带着他们调查生死阁哩!此刻恐怕是乐得很呢!” 杜君远颦眉,问道:“乐什么?他不是最看不上那写意姑娘么?” 杜允张口道:“写意姑娘有什么要紧,杜宁又不是为了她!” 杜君远彻底停了下来,淡淡的神色瞧着杜允:“究竟怎么回事?” 杜允笑得幸灾乐祸,调侃着自己的袍泽:“嗨!自打他与明薇姑娘比武输了以后,便总是追着人家明薇姑娘,要与之比武。比武还不好好比,老是瞧着人家姑娘,回回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一二来去的,明薇姑娘恼得不行,老躲着他。这一躲吧,杜宁反而上了劲儿,一门心思地撵着人跑。我看这回啊,杜宁就是那腊月里的萝卜,动心了!” 杜君远失声笑了,看来他们打了一架,反倒是打出了感情,这些日子忙得紧,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属下生出了成家娶亲的心思。 再看杜允笑得没心没肺,杜君远微斥道:“越说越不像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明薇姑娘武艺不俗,心思纯良,杜宁看上人姑娘也正常的很。现下你取笑杜宁,他日倘若你也有了心爱的女娘,杜宁也得取笑你!” 杜允收起笑,道:“杜允可没有取笑杜宁,杜允是真心为他高兴,不过是见他那般求女好笑得很,如此笨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成其好事呢!” 杜君远道:“好吧,这也是诸多不幸之事中的一件喜事了!只要你们二人莫误了正事,追求女子也没有什么不对。男大当婚,你们也该成亲了。” 杜允抱拳道:“是,公子说的是。” 言讫,杜允问道:“那公子,现下我们去哪里?” 杜君远端坐马车,道:“王奎的府衙,我们去瞧瞧现场。” “是!” 杜允应着,挑起轿帘向车夫吩咐道:“李舟,去王奎府!” 马鸣一声,轿辇压着青石板路,慢慢地向城东而去了。 第62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才行至半路,就有小厮拦住马车,抱拳禀告道:“侯爷莫行,侯爷莫行,出事了!” 马夫吓了一跳,扬手紧拉缰绳,随着一声马嘶,马车向后一仰,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杜君远一听此言,赶忙吩咐停轿,同时心中一紧,微微挑起轿帘一角凝神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缮丝衣服的矮小男子拦在他们面前。 杜允跳下马车,两道刷漆眉竖起,斥道:“车下何人?胆敢拦住我家公子的轿辇?” 街上的行人见此一幕,纷纷驻足凑起了热闹。 这轿子虽然并不是十分华贵,却做得很是精巧。 枣红色的轿身雕着飞鹤驾云的图案,轿顶以银为盖,红缎作帏,辅以垂缨,显得整座轿子十分气派,瞧着这规格怎么也是三品官员以上的车轿。再看轿厢的边角勾起四个灯笼,绣着一个“杜”字,众人了然,原来是明远侯杜君远的车轿。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去拦他的路? 那小厮并不想周围的百姓听见,走近几步拱手抱拳,急声急气道:“小的乃刑部尚书沈大人的长随许全,现斗胆拦下侯爷车驾,是特来禀告侯爷,海阳郡自在门大弟子谢伯平为人所杀,尸体的脸上盖着一块锦帕,锦帕上绣着一个骷髅,我家大人请侯爷移步尊驾。” 杜君远结结实实地一怔,不过几日才死了两个朝廷大臣,风波还未平息,江湖上又传来噩耗,难道说生死阁真的要覆灭整个天下吗? 杜君远隔着轿帘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垂下的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杜君远的表情,听声音像是十分诧异。 那长随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杜君远会问他,反应过来时张口答道:“回侯爷的话,就是昨夜。” 昨夜? 杜君远道:“许全,你家大人在何处?” 那许全道:“回侯爷的话,在大理寺。” 杜君远一默,接着对杜允吩咐道:“杜允,调转马头,去大理寺。” 说罢,便身子向后倾倒,歪斜着闭目养神,实则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接下来一步如何去走。 杜允请许全坐在马车之外,自己掀帘入轿。马夫一抖缰绳,马鞭一挥,“啪”的一声,马车便出了内巷,直奔大理寺而去。 .......................................................................... 经自在门大弟子谢伯平被杀一事,江湖上人人自危,唯恐生死阁盯上自己。也有一些帮派与之结为同盟,也有帮主扬言静修而闭关,甚至还有寻百花山庄避此灾祸。一时间百花山庄聚集了武当、自在门、昆仑派、峨眉派、无间派、神鹰派、碧月山庄、归云山庄等众多帮派的帮主和嫡传弟子,好不热闹。 只是,花千亿虽是好茶好酒相奉,却绝口不提如何抵御这生死阁。 这日,武当掌门叶天尧、自在门掌门蔺棽山、昆仑派掌门霍齐、峨眉派掌门廖熙风、无间派掌门祁子胥、神鹰派掌门岳鹰、碧月山庄庄主程笙、归云山庄庄主乌海龙都聚在九宫山老鸦尖花千亿的待客厅,势要与花千亿商量出对策来。 昆仑派掌门霍齐一拍案几,破口斥道:“花千亿!都说你百花山庄名满天下,如今这生死阁搅的江湖上血雨腥风,你这天下第一帮派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么?可真是欺世盗名之徒!” 花千亿目中寒光乍现,薄唇一掀:“那霍兄要花某如何?” 霍齐道:“霍某人不过是要你花千亿拿出个主意来!” 身后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和,也有人制止,还有人嘀嘀咕咕,就是不敢像霍奇一样说出口。 花千亿冷冷道:“亏得霍掌门是来商量的,本教还以为霍掌门是来我百花山庄闹事的!霍掌门,你凭什么认为我百花山庄就能打得过生死阁?” 那霍齐一听杜君远如此说,干脆也就不装了。指一指花千亿手中的哀牢剑,无赖道:“既然花庄主都打不过生死阁,花庄主不如将你的独门武功传授几招给我们,实在不行,手中的哀牢剑借给老子使一使,老子必然杀他个十个百个的!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不就能打得过他们生死阁了吗?” 真是个无耻之徒! 真不知他是来商量对策的,还是来百花山庄骗武功的! 花千亿整张脸黑如炭墨,满目的阴鸷,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此刻花千亿已经怒极了。 再看屋内众人皆变颜变色,接着大家都垂下头默不作声,一时间针落可闻,偶有几人悄悄觑着花千亿的脸色,也有花千亿挚友一脸嫌弃地看着霍奇那老匹夫。 花千筠再也听不下去了,足下生风,几步抢到霍奇面前,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近身啪啪两个巴掌,重重地打在了霍奇的脸颊上,霍奇的脸上登时显现出两个火红的血印子。 花千亿见状微斥道:“筠儿!” 霍奇捂住吃痛的脸颊,目眦欲裂,指着花千筠恶狠狠道:“你!你这黄毛小儿!你敢……好哇,堂堂百花山庄如此折辱一家掌门,花千亿!你敢打老夫?” 碧月山庄庄主程笙站出来肃道:“好了!霍奇!借生死阁之由来百花山庄求取武功,你也不怕江湖人耻笑,日后你如何御下?待教习弟子时说你霍奇的功夫是耍无赖得来的么?” 众人皆附和道:“就是就是,实在不像话!” 众帮派中,只有这碧月山庄的庄主陈笙和武当派掌门叶天尧与花千亿为多年挚友,三人自来相熟。 陈笙今年三十有五,与花千亿差不多年纪,为人高情远致,怀瑾握瑜,二人一见之下便惺惺相惜,这些年来倒总有往来。 这霍奇如此侮辱挚友,陈笙当然会挺身反驳。 那霍奇被当众戳破了心事,强词夺理道:“关你何事?!你陈笙装什么圣人,在场的江湖好友,难道你们不想学这百花山庄的功夫?啊?!不想学的给老子站出来,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在这装孙子呢!” 花千亿扬手止住程笙反驳之语,站起身道:“霍奇,收起你那些自私凉薄的想法!” 霍奇还要耍威风,但见花千悦和花千筠二人一脸怒容立在花千亿身前,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在一边。 花千亿目光落向手中把玩着的玉骨扇,并不看向咄咄逼人的霍奇,慢条斯理道:“我花千亿立身江湖这么多年,凭着的不过是一份道义和善心。魔教生死阁为祸武林,我花千亿为百姓,为天下除害,纵使一死也在所不惜。可我花千亿也不是任人摆布之徒,你霍奇若是真的有难,本庄主自会领众弟子解救一二,可若你包藏祸心来我山庄作乱,可莫怪我不客气!” 言讫,手中的玉骨扇脱手飞出,直奔霍奇眉心而去。 霍奇大惊失色,玉骨扇来得既快还猛,霍奇躲闪不及,敏捷地伸手握住折扇扇柄。那玉骨扇附着花千亿使上的几分内力,霍奇整个人被玉骨扇带着倒退数十步,紧接着哐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 霍奇狂叫一声,身躯摇摇欲坠,眼前一黑,急忙扶住门框才没有受伤。 他狼狈地站起身,战战兢兢地丢掉手中的折扇,后怕不已。这玉骨扇再多带一份花千亿的内力,他霍奇今天也就交代在这了。 门下许多弟子拍拍胸脯,在场的众人都被花千亿一招喝住了。 花千亿抱拳一揖道:“各位江湖朋友,各位来百花山庄商量应对之策,这是看得起我花千亿。倘若各位若诚心随我花千亿对抗生死阁,不妨听我一言。” 无间派祁子胥站出身问道:“花庄主若有良策,不妨告知我等,我等能帮的定万难不辞,只求能诛杀生死阁!” 其他众人窃窃私议:“就是就是,我等愿鼎力相助。” “好!”花千亿等的便是这样一句话:“如今生死阁屠杀蔺掌门之徒缘由未明,我已派了门下弟子花千耀调查此事,待此案有所结果再做计较,各位江湖好友稍安毋躁。再过月余重阳佳节,会举行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花某恳请各位好友勿以私怨买凶斗殴,保存实力,切莫令生死阁宵小拔得头筹,各位,花某在此谢过!” 程笙追问道:“花兄,武林大会可有把握?” 花千亿道:“花某对盟主之位并无兴趣,可花某担忧生死阁夺魁,霸武林盟主之位会为祸江湖,故而殊死也需一搏!各位好友只需要听从我令,切莫在此前寻衅闹事,保存我等实力,或可与之一战。”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难色,窃窃私语道:这能行吗…… 武当掌门叶天尧道:“我等修行之人习武只为勘破化境,以求天人合一,此等寻事斗殴之事定不会做,可花庄主可否告知我等,如若这生死阁寻事上门,我等又当如何?” 自在门掌门蔺棽山亦道:“就是!花庄主莫不是在此拿这等话来诓我等吧?我自在门已折损了一员,倘若再有灾祸,可如何是好?” 花千亿道:“今日众门派聚集百花山庄声动天下,相信他生死阁一时间不敢再轻举妄动,各位好友安心归家,谨记花某所言,料也无妨。若是各位仍有所忧惧,可暂住我百花山庄,花某定然好茶好水,以上宾之礼待之。” 归云山庄庄主乌海龙道:“就算你花千亿说的,日后定不要不认账!” 花千亿微微一笑,一双凤目清亮而坚定,抬手时哀牢剑出鞘,电光火石之间身侧铜铸的香炉底柱应声而断,花千亿朗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花千亿今日特夸下海口,定不会食言,倘若我花千亿不能为武林铲除生死阁,犹如此炉。到那时江湖好友大可举旗攻来我百花山庄,要杀要抢,我花千亿绝不多说半个字!” 众人皆惊,祁子胥忙叠声道:“信了信了,有花庄主这话,我等也就放心了。” 程笙适时道:“惩奸除恶本就是我等之责,他日若花兄用得到我程笙,只管开口!我碧月山庄愿鞍前马后,以尽绵薄之力!” 叶天尧亦道:“我武当派也愿献计献力,以求击溃魔教生死阁,为武林除害!” 两人一说,剩下除了那霍齐和归云山庄庄主乌海龙,众人皆道:“我等愿为惩奸除恶,为除魔教献计献力,为花庄主所用。” 花千亿满意地看着座下一片呼声,目色深沉。 …… 待众人全部走光了,大殿中只剩下花千亿、花千悦、花千筠师徒三人。 花千悦担忧地说道:“师父,您是否有十足的把握?” 卸下方才的冷硬,花千亿眼中的凌厉,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色,疲惫地坐在椅榻上,问道:“千悦指的是?” 花千悦迈步走到门口,捡起霍奇弃了的玉骨扇欲递给花千亿。花千亿嫌弃地看了一眼,道:“扔了吧,那等废物摸过的折扇,本教可不想要。” “是!” 花千悦应着,将玉骨扇收在袖袋中,问道:“千悦说的是武林大会。” 花千亿掐一掐眉宇,只觉得额头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动,遂换了个坐姿,道:“武林大会有什么怕的?” 花千悦道:“清风楼的慕渐初鸩杀了他的七夫人,生死阁必然对手中的一叶霜起疑,千悦忧心生死阁临时换计,又使出什么招数来。” 花千亿道:“也无妨,到时多带一些无忧丹也就是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花千筠道:“那这些门派怎么办?” 花千亿叹了口气,道:“千烨传来消息,那自在门的谢伯平在入自在门之前,曾在泰平郡盐帮做二当家的,后来那盐帮为慕渐初的父亲所击溃,盐帮就此解散了,盐帮帮主任涛不知所踪。我猜,昨日之祸,恐怕与谢伯平曾在盐帮作恶有关。此事之后,其他帮派不会怎么样了。” 花千筠微微诧异:“盐帮?” 花千亿点点头,继续道:“王奎、谢铕出事,我便让千烨摸清了这二人的关系网,谢铕在朝任盐铁使,这么多年来与各地盐帮、盐槽蛛连网结,关系从密,做下许许多多的错事。其中当属临海的泰平郡关系最密切,详查之下发现了他,当时便料想下一个出事就该是谢伯平了。” 花千筠这才道:“师父的意思是说,这三件案子,都是生死阁的什么人在报仇。” 花千悦跟着答道:“正是如此。” 转念一思,花千亿侧过头吩咐花千悦:“千悦,通知各堂,将手中的事情放一放,全力准备武林大会。千悦、千筠你们二人通知千术、千耀赶在重阳节前,带上亲信秘密入京。” 花千悦应是,想到千如花千悦还是问道:“那小妹呢?” 花千亿略一沉思,坚定道:“不要告诉她,秘密请千术入京,设法把杜君远也请出京城吧!” “是!” 第63章 离爱者无忧无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妙色王求法偈》 云屏山,生死阁总部。 山洞中燃着火把,地下有一条火龙在燃烧,摇曳着火焰,显得狰狞而恐怖。 十几个男人围着一个端坐的女人,火光明明暗暗,打在女人脸上,映照出一张满是刀疤的面容,此人正是月亮公主阿依木。 女人冷笑着,一张青色的脸,就像是一团鬼火。 矮下几个石阶,在一块圆形空地上,被绑缚着一个女子。 女子身上着一件白衣,白衣残破脏污,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麻绳束缚住跪在地上,双膝上的布料已经磨没了,露出青凄凄的皮肉。就算是如此狼狈,女子目色坚毅,咬牙怒视着座上的女人。 阿依木开口道:“写情,你可知道,在这生死阁,你是我最欣赏的姑娘了。你生得标志,人机灵,于武学上又颇有天分,一直以来我都是拿你做我的女儿一样看待。可你却背叛了我,背叛了生死阁,就为了一个清风楼的男人,值得么?” 写情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盯视着座上的女人,阿依木笑道:“怎么,想杀了我?你杀得了么?其实你什么都做不了!” “写情,若要手刃仇敌,先要自己强大,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阿依木见她不说话,继续道:“写情,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愿意回到组织,我自会像从前一样待你,你与那清风楼的小杂碎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写情抬一抬眼皮,道:“不,我绝不回头。” 顿了顿,写情抬起头来,清亮的双眸射出一种理直气壮的炽热眼神,下定决心一般道:“生死阁作恶多端,我既已悔悟向善,就绝不会再帮助组织作恶!” 阿依木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冷声道:“作恶多端?你说谁?我吗?还是生死阁?写情,你告诉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礼朝皇帝铁蹄踏平我的故土,他做得对吗?我的族人又做错了什么?是非善恶,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有一日生死阁能胜了,感恩施善的便是我们了!” 说着,阿依木苦笑一声,继续劝道:“写情,男女之爱为情执,你年纪尚小,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可若你舍下情念,便得超然。” “不!绝不!” 双唇翕合,写情啐了一口,坚定地拒绝:“月有盈亏,天有公道!生死阁恶行道逆,为天地所不容,终有一日会大厦顷颓,为武林人所破!纵我写情一死,犹然不悔!” 阿依木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写情。来在了切近,阿依木半弯下腰,用她那满是老茧的手指挑起写情的下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问道:“写情,你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 阿依木手轻轻地放开,转身背对着写情,目光瞥向那明明灭灭的火把,悲戚而又阴狠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写情听她语气,顿感不妙,心内有一些紧张:“你,你要干什么?” 阿依木笑道:“你陷于情爱,当断你忧怖,若你无忧无怖,大事可成。” “阿依木,你这个老女人,你想要干什么?!你莫要胡来!!!” 阿依木猛然回身,左臂一挥,手中暗藏的红漆匣中一根银针飞射而出,直没入写情的攒竹穴,写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整个人被这根银针击中,倒在了地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阿依木见她昏厥,扬声唤道:“秀瑶!” 呼! 一个娇小的女子落在写情旁边,单膝跪下,抱拳道:“副阁主!” 这女子眉眼盈盈,玲珑的琼鼻,粉腮微晕,滴水樱桃般的朱唇嵌于粉面上,长得十分俏丽,正是离间二皇子与当今圣上的秀女秀瑶。 至于说前些日子圣上昏厥,继后欲逼宫而反,并不是生死阁的计划。生死阁只是命秀瑶伪做宦官之女入宫为妃,一面挑机会下手毒杀继后,一面勾引控制二皇子,为日后大计铺路。若是现在暴露,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只是不知是何人告密,说她与二殿下私通,秽乱后宫。圣上带人夜访她的宫殿,将她与二皇子逮了个正着,情急之下,她便伪成为二皇子所迫,以待圣上还会垂怜于她,不会追究她的错处。谁知道,这圣上直接昏厥了,而她的存在,又威胁到了继后,继后便使计要杀了她。 平日里继后所面对的敌人要么一些不会武功,没有计谋的官家女子,要么就是和亲的公主,郡主。她哪里对付过这等魔教的杀手,故而当日继后所杀的并不是她,而是她偷天换日用来顶替自己的宫女。 那继后恶而无谋,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便下令放火烧了她的居所,谁知道她早就逃出生天了。 阿依木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秀瑶回道:“属下大胆揣摩阁主之意,阁主想要的秀瑶已经准备好了!” “好!”阿依木大喝一声,高声道:“秀瑶做得好!不枉费我花时间教导你一番!” 秀瑶垂首道:“秀瑶愿为生死阁肝脑涂地。” 身后的黑衣人举着手中的刀,呜呜地呼喝着。 (为什么是呜呜地呼喝,咳咳,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梅子酒说生死阁除了主要的杀手和消息处,剩下的都是喑人。) 阿依木一扬下巴,云瑶向身后一挥手道:“都带上来!” 不一会儿,几个满面凶光的男人推着五花大绑的四个人上来。 被绑着的这四个人,分别是一个老妪,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一双未成年的儿女。他们都是居在云屏山附近的村民,家中壮年去山上打柴,剩下的妇孺孩子被云瑶瞧中,皆被捉到了生死阁。 被捉来的这四人被云瑶下了哑药,呜呜地说不出来话,只是奋力地挣扎着。 阿依木向秀瑶点点头,云瑶目色一冷,走向写情,揪住写情的衣襟提起来几分,另一手啪地甩了写情一个巴掌。 写情悠悠醒转,见到云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心中一凛,手脚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你……你们要做什么?你们……” 阿依木狞笑一声,冷冷道:“当然是断你情执。” 言讫,向后一甩大氅,端坐在首位,冷眼瞧着座下,那意思是要看一场好戏。 秀瑶手中的匕首在空中转了三圈,落下时挑断了绑着写情的麻绳。接着又向那几个男人招招手,其中一个男人一把将老妪推到写情的面前。这时秀瑶取出怀中的夜笛,向写情晃一晃。 被推过来的老妪慌乱地一个劲摇头,她已经知道这群歹人要做些什么,整个人抖若筛糠,拼命地摇晃着脑袋。 中销魂针者,为夜笛所引,行之如狂。 写情已经明白过来,她明白了阿依木断她情执的意思:她是要用销魂针来控制她的行动,让她为他们卖命。今日这三个无辜的妇孺是他们捉来验证销魂针对她的作用的。下一步就是彻底控制她,然后可能是作恶,可能是像这个秀瑶一样去勾引皇族,更有可能让她杀了叶菁大哥或者自己的妹妹。 他们就是要她疯魔,就是要她做出违心之举。她不是要向善么,偏不如她所愿,偏不让她断恶念,从善欲。 说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写情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说话间都是咬牙切齿的:“阿依木!秀瑶!这群混蛋!你们今日若辱我,他日我誓取你们的狗命!你们……” 才说到一半,写情便觉得脑袋混混沌沌,眼前光怪陆离。阿依木穿着浓黑的长袍,邪笑着自光影处慢慢地走近,她猖狂的笑着,嘲笑着她。 “阿依木”的身边出现了叶菁,朝思暮想的叶菁,此时的他却揽着阿依木,同样嘲弄地看着她。 啊!!! 写情痛苦地抱住头,明明知道全是幻觉,明明知道都是销魂针作祟,却依旧心痛不已。 耳边厢传来一道声音叫嚣:杀!杀了她!杀了她!!! 不,不要! 她不要,也不能。 她才决心背叛养大自己的组织,一心向善,此刻若是动手杀人,那她和叶菁大哥所受的苦楚就全都白受了。 叶大哥曾经说过:“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责;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 此刻若是她再造杀孽,如何能拔根本业?她又如何能对得起深爱着她的叶菁,怎么对得起他对她的期盼? 这时,没入头部的销魂针像是刺入了她的眼睛,眼前的场景一变,方才的“阿依木”又变成了夜叉恶鬼,紧紧地缠住叶菁,一双鬼手扼住了叶菁的喉咙,叶菁的脸因为被扼的关系而变成了绀紫色。 耳边那道声音持续地念着: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写情捡起地上的一把锋利的短刀,趔趄地朝着老妪走去……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写情的双目变得赤红,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一双眸子由方才的坚定变得紧张,又有紧张变得愤怒,此刻已满是盲目和混沌。 老妪疯狂地摇着头,想向后退却退不了,想发声却喊不出来。她不明白,明明儿孙满堂,怎么就突遇此灭顶之灾,究竟他们一家做错了什么?! 来在了老妪的切近,写情一刀捅入老妪的腹部,没有丝毫的犹豫。那老妪只有半声“唔”,便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显然是死了。 耳边的杀声还没有停,写情跪在地上,一刀,一刀,又一刀,捅在了老妪的身体各处。脸颊、双肩、腹部、胸部…… 她就像是木偶一般,没有丝毫的自我意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杀戮的动作,一刀,一刀,又一刀…… 身后老妪的儿媳和孙子孙女胆裂魂飞,三张脸吓得全无血色,麻木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老妪被一个浑身脏污的女人一刀,又一刀地刺入身体。男孩和女孩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因久久不眨眼,干涸的双目都流不下一滴眼泪。 这样残忍的场面,就连四周的黑衣男人都不忍再看下去,侧过头闭上双目。 耳边那声音又蛊惑道:“身后还有三个,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写情早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她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儿媳三人,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他们三个,接着跪伏在地上,一刀,又一刀地刺入死者的身体…… 足足半个时辰,写情终于停了下来。 她像是累极了,站起身斜斜地晃了两下,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沉沉地昏迷了。 阿依木冷眼瞧着这一切,问道:“总共多少个时辰?” 秀瑶跪在地上道:“回副阁主,刚刚一个时辰。” 阿依木唇角一斜,寒气逼人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怎么够!本阁主要控制,就要控制她一生!再给她五针!” 秀瑶犹豫半晌,接着忐忑开口道:“阁主三思,三针已是极限,若是五针,恐怕,恐怕这她就归西了!” 阿依木直直盯视着云瑶:“怎么,秀瑶心疼她?秀瑶也要背叛本阁么?” 秀瑶猛地摇头,慌道:“秀瑶不敢,只是五针齐下,就没有她为阁主卖命了!” 阿依木剜她一眼,道:“只怪你做事马虎!否则本阁又何必非要留着她的命!” 秀瑶垂下头,不敢仰视阿依木。 忽而,几声响动,阿依木不耐烦道:“下来说!” 秀瑶身旁落下一男子,单膝跪地禀告道:“副阁主,暗哨传信,那明远侯的手下杜宁领着几个人,寻来了云屏山,还有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阿依木眸色一沉,目光落在地上歪倒着地写情身上,怒道:“果真都是贱人!” 秀瑶道:“副阁主,怎么办?” 阿依木站起身,硬声吩咐道:“速传各组,半炷香内撤出云屏山,不得迁延!” (梅子酒认真查了查,普遍说法是一炷香为半个时辰,也就是现在的一个小时,那半炷香就是三十分钟。如果友友们有精确的说法或者文献记得提醒梅子酒,梅子酒回来改文。) 所有的黑衣人,包括云瑶跪伏应道:“是!” 阿依木指着地上的写情吩咐秀瑶道:“你把这个贱人绑起来,带上!” “是!” 阿依木跨步走过三具尸体,就要走远时侧目问道:“来人可有清风楼那个总管叶菁?” 那传信之人道:“回副阁主,正是!” 阿依木的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转身蹲在写情的身侧,冷冷一笑,伸手在写情的怀中摸出一方绣帕,扔在那怀有身孕的儿媳尸首上,又将那把刀插入儿媳的身体,那高隆起的腹部。 做完这一切,阿依木这才一展外氅站起身,吩咐道:“除了这四具尸首,全部打扫干净,不要留下任何证据!” “是!” 第64章 清风楼叛徒初显 一个时辰之后,杜宁带着采薇、明薇、写意掠进了山洞。 其实杜君远一直有派人盯着云屏山,今晨得到线报,有黑衣人在云屏山一带行动,可眼下王应钦和谢云峰盯着他脱不开身,采薇和明薇便自告奋勇地前往。一路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埋伏,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待他们找到这里时,山洞中空无一人,说话间还能听见回声。 采薇叹了口气道:“看来他们又得到消息,早一步走了。” 杜宁道:“我们一得到消息立刻就找来这里,可是他们已经走了,看来是我们刚摸到云屏山他们就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这群人可真机灵。” 整个山洞除了四具尸首没有任何其他痕迹,杜宁蹲在地上观瞧。 四具尸首死状惨烈,身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刀伤,有一些伤口有反复扭刺的痕迹,可见下手之人的恶毒。几个人瞧着心惊,不忍地偏过头去。 杜宁挑起那身怀六甲女子身上盖着的手帕,问道:“这是什么?写情,你在组织见过么?这手帕上绣的什么,哎呀,看不清。” 写情凑上前去观瞧,却被那方锦帕定在了当场。 怎么可能? 写情哆哆嗦嗦从袖袋中取出一方一模一样的手帕,与尸首上拿到的相互比对,颤声道:“这……这是家姊的,我们一人一个,这,这上面的‘情’和‘意’字还是家姊亲自绣上去的!怎么会这样?” 剩下的三人皆凑近去看写情手中的绣帕,只见两方手帕以淡黄色做底,一方的边角绣着一个“情”字,一方的边角绣着一个“意”字,针脚幼稚,定然不易模仿。其中绣着“情”字的一方手帕已被鲜血染就,隐隐的还有数枚血指印。 采薇抢过瞧了一眼,快语道:“真奇怪!你姐姐的手帕为何在这里?这四个无辜之人,是你姐姐杀的吗?” “不!不可能!”写情吓道:“家姊既然已决心从善,绝无可能再助纣为虐,你休要胡说!” 采薇往明薇的怀里一缩,讪讪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嘴快,你别生气。” 明薇揽住采薇的头,向写意道:“写意,其实采薇说的不无道理。” 呼啦—— 写意怒而抽剑,向明薇喝道:“说到底,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就是不相信我和家姊,我姐妹二人虽做过许多错事,但既然决心向善,就绝对不会轻易反悔!” 杜宁见写意剑指明薇,也抽剑指着写意,道:“喂!你这女人!说着向善,如今拔剑相向又是为什么?” 明薇伸手拦住杜宁,肃道:“写意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写意和杜宁举剑的手缓缓地落了下来,听明薇分析道: “写意妹子,这方手帕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令姐杀没杀人如此简单的。你冷静下来看看这山洞,除了这手帕和这四具尸首,可还有其他任何证据?没有!所有的证据都被湮灭了,却独独留下这尸首来,尸首上还盖着这块手帕,为什么?” 杜宁猜测道:“明薇姑娘的意思是,生死阁的人要将杀了这四人的罪责嫁祸在写情姑娘身上?” 明薇没好气地剜他一眼,道:“你动动脑子好不好?这四个尸首,一个老妪,一个妇人,两个孩子,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附近的山民,生死阁杀他们做什么?杀了他们还嫁祸,有什么必要?” 杜宁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不再说话。 写意双目灰败,踉跄地晃了晃,脚下如同踩着棉花,慢慢道:“我……我知道了,他们……他们对家姊用了销魂针,他们……他们是要我知道,背叛组织便会如此……是也不是?” 明薇点点头道:“这是我的猜测。” 手中的剑咣当地一声掉在地上,写意蛾眉倒蹙,凤眼圆睁,银牙咬得咯咯响,双拳在身侧紧紧握住,恨声道:“对,明薇姐姐说得一点不错,家姊,家姊一定是不愿,不愿顺从他们,他们,他们便使出如此招数胁迫家姊就范,到时候,到时候所有的恶事都是家姊做的,他们……” 明薇松开采薇,几步走到写意面前,伸手拽过写意的拳,几番施力,将写意攥紧的双拳展开,轻柔地握住。 只见那掌心已被指尖掐出了血痕,丝丝鲜血洇红了手掌。明薇叹了口气,取过采薇抢来的手帕盖在写意的掌心,宽慰道:“写意妹子莫要伤心,现在我们看到这方手帕,至少说令姐很有可能还活着,但凡她活着,我们就有救出她的一日,不是么?” 两行清泪滑落面庞,写意痛苦地捂住双唇,瘦弱的脊背一耸一耸地抽搐起来,哭道:“你们不明白!怪我,全都怪我!若是我能早一些幡然醒悟,家姊就不会被他们捉了去,都怪我!家姊一定痛苦极了,这一切都怪我!” 明薇轻柔地拍拍写意道:“写意妹子,别说了,他们都已经撤走了,我们先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知侯爷,争取早一日救出你的姐姐!” 写意抽噎着点点头,收好手中的手帕,提起地上的剑,与明薇他们几人一起走出了山洞。 .................................................................................... 四人沮丧地回到侯府,就见长公主殿下已经来了。 写意有意向后躲,长公主却已经看到了他们四人,笑道:“你们回来了?” 采薇、明薇、杜宁抱拳道:“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顿首,侧身柔声对杜君远道:“麟儿,为着你,两位姑娘中秋不得归家,你可要好好照顾着,不能怠慢了。” 杜君远躬身道:“是。” 长公主拍拍杜君远的手背,道:“朝中出了这么多事,麟儿要小心为是。明儿下了宫宴,便带着几位姑娘和杜宁、杜允来公主府吧,月圆孤寂,正好图个热闹。” 杜君远称是。 采薇和明薇一愣,她们都是孤儿,身份微贱,按说长公主根本不需要考虑她们二人的处境,如今却特意提到她们,说不感动是假的。 长公主见她们呆怔,道:“怎么了,莫不是嫌本殿公主府冷清,不愿意来么?” 采薇和明薇忙垂下头抱拳道:“民女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怪只怪千如这孩子心也太大,如此佳节将你们二人留在京城,我儿也是一个心粗的人,也不知如何讨女孩子欢心。人家千如姑娘忧心你有难,让两位姑娘护你周全,你却如此不知礼数。” 杜君远笑意隐隐,道:“是,娘教训的是。” 明薇道:“长公主殿下疼惜我们姐妹,我们二人感激不尽。只是魔教生死阁一日不除,这京城便多一分不安定。我姐妹二人虽是奉主子之命留待京中,但助侯爷查案之心为诚。且我们二人本就是孤儿,主人待我们亲厚,为主人牺牲一个团圆佳节算不得什么。” 张公主唇角的笑意渐淡,严肃道:“两位姑娘深明大义,想来是千如这丫头教导得好。这生死阁在一日,江湖便多一日不安宁,还请诸位多上心才是。” 听到此处写意更加羞惭,直往明薇身后躲。 长公主却道:“写意姑娘?” 写意要逃,明薇却将写意从身后拽了出来,写意避无可避,只好垂下头,颤声道:“长……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温柔道:“你莫怕,你的事本殿也听说了,既然姑娘肯为了正道背叛组织,只要从今之后不再为虎作伥,就还是一个好姑娘,日后此事了结,你的家姊得救,本殿自会在圣上面前为你们姐妹说情。” 写意咬咬唇,跪下道:“民女写意叩谢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摆摆手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言讫,便瞧见身后偷笑的杜宁,笑道:“杜宁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明薇姑娘是个好孩子,杜宁你要是有意,还要多多上心呢!” 一句话,只把两人都说得羞红了脸,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明薇一旁的采薇到底年幼一些,拧着她的腰眼直恼她,捂着嘴调笑。明薇一面挡着采薇,一面低垂着头不敢应声。 杜君远轻咳一声,长公主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道:“明日写意姑娘也要一起来,你们年轻人相处一处,本殿也瞧着欢喜。” 言讫,这才携着杜君远的手,离了明远侯府。 杜宁瞧瞧觑着一旁明薇的脸色,伸手小心翼翼地拽拽明薇的衣角,忐忑道:“明……明薇姑娘,殿下所言,你……你……” 明薇一张俏脸酡红,佯装生气道:“你这牛肚子里,不止有草,还有坏水哩!” 说罢便一跺脚,捂着脸扭身跑了,留下一脸呆怔的杜宁,还有笑得极为腼腆的写意,和前俯后仰的采薇。 送完长公主回来的杜君远便见到这样一幕,问道:“何事如此高兴?” 那采薇直笑得说不出话来,写意倒是直截了当,语出惊人:“侯爷,怕是明薇姐姐被长公主戳破了心事,等着杜宁大哥送礼呢!” 杜宁瞪她一眼,这才抱拳道:“侯爷!” 杜君远打趣他:“杜宁,母亲说的在理,倘若你真有心,可要好好努力了,追女子可不是这么个追法。” 杜宁直嚷嚷道:“公子您可别教我了,您自己都还没搞定呢!” 众人除了杜宁笑成一团,半晌,杜君远笑容一收,问道:“好了,杜宁,你们此行如何?有什么收获吗?” 剩下三人也跟着严肃起来,杜宁将他们在山上、山洞所见具都说了,杜君远的眉峰越聚越拢,最终,杜君远肃道:“如此说来,你们才摸到山脚,生死阁已早一步得知消息,全部撤走了?” 杜宁抱拳道:“回公子,正是如此。” 杜君远持折扇负手而立,目光悠悠,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折扇的扇骨。 自他与小如第一次踏入京城时,便一直有一人,甚至很多人能早一步看破他们的计划而报信生死阁。上一次清风楼如此,才刚刚有所察觉,他便遭人弹劾。接着,他们初访云屏山,却险些全军覆没。 他与千如定计买凶引出生死阁,可慧轩茶坊却布满了生死阁的杀手欲置他们于死地。还有上次,千如闯宫这等临时决定的事,就连作为主角的他都不知道,可在千如得手后却有杀手埋伏在巷子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他们的行迹和计划总是被生死阁所察觉呢? 不太可能是这三位姑娘,她们日日在一起,若是一人有古怪,剩下的两人必然起疑心。若是采薇,明薇二人联手,断没有劝服写意从善的必要。三人都为细作更加不可能,采薇和明薇绝没有给写意下药的必要。 难道是小如的七哥,唐玉歆的人出了问题? 毕竟小如闯宫之事,仅有他们和唐玉歆知道。可是唐玉歆的人又是如何传出消息的?具杜宁事后来报,当日唐玉歆一众侍卫下属都守在门口,如何将消息传出的?此次二访云屏山,唐玉歆已携近卫离了京,难不成千里之外他们还要顾着京城的事? 如果也不是唐玉歆出了问题,那就只剩下清风楼了! 日前清风楼慕渐初传回消息,七夫人李晴柔服毒自尽,而她手下除了写情写意均被慕渐初杀死。那如果除了他们主仆七人外,清风楼还有叛徒呢? 清风楼内之事好理解,那清风楼之外的消息呢?他是如何传递的?或者,这慕渐初才是真的大有问题? …… 杜君远正想得出神,杜宁几声叫唤将他从沉思中拖回现实,瞥向杜宁的神色略略不喜,愠怒道:“怎么?” 杜宁问道:“公子,您王谢两家的案子查得如何?” 杜君远剜他一眼,道:“怎么,杜宁要助本公子破案。” 采薇和写意在背后偷笑,杜君远闻听声音,回身问写意:“写意姑娘,本侯有事请教姑娘。” 写意抱拳道:“侯爷但问无妨,写意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君远点点头,问道:“此前你与令姐潜入清风楼,是谁安排的?” 写意仰头思考了一会儿,张口答道:“民女记得……民女记得,好像是……” 杜君远替她说道:“大总管靳澜,是也不是?” 写意一拍脑袋,道:“对!正是。” 这一答,众人一惊。 谁不知道,清风楼总管为叶菁,他与靳澜一文一武。楼中人员调动,奴仆杂役皆是叶菁指派。若是普通的奴仆,靳澜有瞧着上眼的,带入楼中也就罢了。可写情写意为细作,他却跨职责带入楼,那他的身份就实在存疑了! 现在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若细作真的是靳澜,那千如闯宫,他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杜君远摸出袖袋中的鸳鸯埙,喃喃自语地怀疑道:“难道是这个?” 杜宁道:“侯爷侯爷!您在说什么?!” 这一次,就连采薇都看不下去了,斥道:“杜宁先生!侯爷在想事情,你安静一些吧!如此聒噪,侯爷还如何想问题!” 杜君远听采薇如此说,将鸳鸯埙重新揣入袖袋,温笑道:“哦,采薇姑娘,无妨。” 右手换了一把匕首展示给众人,问道:“写意姑娘,你在组织可曾见过这把刀?” 写意凑上前去瞧,道:“侯爷,这是生死阁的刀。” “嗯?你能确定?” 写意点点头,坚定道:“能确定!侯爷,这是生死阁每个人都有的佩刀,刀柄上还雕刻着骷髅的图案。原本写意我也有一把,进清风楼时便被阁主收走了。哦,山洞那尸首上也有。” 说着便示意杜宁,杜宁忙从袖袋取出白绢包裹着的一把染血的匕首,刀柄上也有一个骷髅图案。 杜君远叹道:“这是王奎尸首上插着的刀,谢铕尸首上也有一把……石墉案中,一府的尸首并无此刀,如今王谢案都出现了此刀,看来,生死阁开始挑衅朝廷了。” 采薇抱拳道:“我与明薇应主子之命护侯爷周全,并全力协助侯爷查明此案,定不负主人之命,侯爷若有后计需我姐妹二人,就请尽管吩咐!” 写意也道:“侯爷,我写意也愿助侯爷查明真相。” 杜君远笑道:“你们能有此心,我杜君远自然高兴。小如如此待本侯,本侯又岂能命你们涉险,此案牵涉极广,仍需徐徐图之。” 众人道:“是!但凭侯爷吩咐!” 第65章 千家门闭中秋月 四壁蛩吟白露团,西园清夜为谁欢。 千家门闭中秋月,只有愁人独自看。 ——明· 杨慎 《中秋》 八月十四日,安平郡新官上任。郡衙一众官员侯在城门去接,百姓跷脚去望,谁知道这新郡守交代了一众公事,便拖家带口的,携夫人赶奔行辕去也。 千如才知晓这新官竟然是海冬姐姐的夫婿,中郎将韩瑁。看来,为了此事杜君远定然也是费了很多心力的。 当今圣上敏感多疑,旬月前为着杜君远回京未述职便发了那么大的火。这次石家兄弟如此欺骗于他,还犯下这么多触目惊心的案子,杜君远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才将石家兄弟唯一的女儿救下来,而且也没受太大的牵连。这么想来,千如已开始念起了杜君远的好,心里刺挠的,像是有蚁虫在啃食一般,让她捉痒难耐。更何况,一想到他曾如此真心实意地待她,她心中就涌起一股暖流,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暖意。 石海冬家的小团子同千如和花千术格外亲厚,一直腻在他二人身侧,声音软软糯糯的,长得又十分乖巧讨人欢喜。小人儿一口一个千如姨姨,叫得千如心都跟着化了,直抱着他又搂又亲,不住地蹭来蹭去,甚是亲热。 玩了一阵,石海冬摸一摸小团子的头,柔声道:“文哥儿,你随几位哥哥前去玩耍,娘和你千如姨姨说会儿话。” 韩家小公子,名韩熙文,家长长辈都叫文哥儿。 这时听见母亲要他出去,不高兴地嘟嘟唇,虽然不满但仍然点头称好。 玄奇见此景便知这韩家夫妇有话说,适时上前握住小团子的手道讨玩道:“文哥儿,大哥哥带你去外头抓蚱蜢子好不好?” 那小人儿一听有此新奇的玩意儿,便来了兴致,一改方才的怏怏不乐,主动地拉住玄奇和玄玥的手欢脱地往屋外而去。一边跑一边嘴里呼着:“作咋蒙呦!我喜欢作咋蒙哩!” 待小人儿走远,韩瑁整理衣冠,携石海冬站在千如的面前,徐徐地一躬到地。 千如大惑不解,忙站起身快步走到他们夫妇面前,欲托着韩瑁起身,问道:“韩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小女子怎么敢受大人如此大礼?” 韩瑁左臂向后一撤,轻轻挣脱千如的手,再一次双拳紧握,颇为郑重道:“花家娘子当日救下我儿,今日韩某特携拙襟登门道谢,感谢女郎施以援手,否则我夫妇二人将失爱子。韩某起誓,他日女郎若用得到我韩某之处尽管开口,韩某万死不辞。” 千如忙道:“快不要如此,这都是举手之劳,哪里需要韩大哥这般感谢,快起来,你们这可是折煞我了。” 千术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概,跨步走到他们夫妇面前,几番施力,将韩瑁扶起,意外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千如,杨声询问:“小妹救的?” 呵!看那表情,这是瞧不上谁呢?千如轻咳了一声,道:“算是吧,这孩子呼吸艰难,我只是渡了些内力给他。” 其实也不怪花千术惊讶,花千亿布置的功课里,她雌黄术最差,医典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总是令她头痛万分。千如想了想,大概是同自己多年所学相差太多,她内心深处并不相信吧。 几番相谢相让,几人才重新落座。 千如认真瞧这男子,见他身材魁梧,足有八尺之余。面上剃须,一张脸如画像上的关公一般发红,只是一双黑目炯炯,一望便是战场厮杀多年的武将。 此番圣上将一位有为武官调派前来安平郡收拾残局,可见这圣上实在不是什么明君。 也是,圣上只知道声色犬马和长生不老,政事上也确实没什么本事。 韩瑁踟躇半晌,望了一眼身侧的石海冬。石海冬冲他点点头,这武人才开口道:“韩某临行前,杜侯爷将此事细枝末节讲与韩某,且上京也出了些许事,侯爷嘱咐一定要告知您二位。这岳父大人……” 顿了顿,韩瑁继续道:“他们二位已在多日前秘密处决了,是梳洗之刑。” 梳洗之刑? 千如和千术都是一抖,对那老皇帝的憎恶又多了一分。 钢刷入髓,疼痛入骨。 盛世需要宽柔之策来安抚百姓,只有乱世才需要残酷的刑罚来维持制度。 前朝末年酷吏横行,刑罚严苛。就连与乡邻发生口角,若为礼官告发,都会被处以劓刑。更为严重的罪责就有更为残酷的刑罚,例如犊子悬车、悬梁坠石、驴狗拔橛等等一系列惨无人道的刑罚,每一种都能深深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迫得你肝胆俱裂。 (劓刑就是割掉鼻子,除此之外以上提到的刑罚历史上都是有的。梅子酒不想让读者看着难受,就不详细叙述了,你们要想了解,自己去查吧!哦,梅子酒喜欢我们现代文明社会!) 刑礼朝开国太祖曾言要以仁善治天下,废除了许多泯灭人性的刑罚。如今这圣上不谙先祖治世之能,反其道而行,复前朝末帝之恶行,实在令天下忧心。 就算石家兄弟恶贯满盈,坏事做尽,也理应交由大理寺审理结案,刑部依礼朝律法予以处斩。而不是私下处极刑,草草结束的。 想来圣上这样处理此案只有两个原因,第一就是圣上怒石家兄弟骗圣上的藏宝图,阻其寻宝之路。第二就是圣上恐交给大理寺审理,石家兄弟会道出当今圣上欲窃他国之宝,阻碍其长生不老之志。 叹了口气,千如点头示意韩瑁继续说。 韩瑁道:“还有一事,韩某此番特来当面示警:当日遭女郎所擒的男人,自清风楼脱逃了。此人为女郎所擒,韩某听说,女郎曾重伤于他,想必他对女郎定无好意,女郎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千如神色微变,花千术更是拢紧剑眉,低声道:“逃了?” 关于上京之事,千如早已对他讲了,大胆的小妹捉了那生死阁十分重要的人物,不仅如此,还险些将那人扎成了筛子。现下此人已挣脱清风楼的牢笼,定然记恨千如和杜君远而寻机报复。 于明面上讲,这生死阁再是高手如云,也难敌百花山庄,但我方在明敌人在暗,铜柱的罗汉难防暗箭伤身。 千如见几人神色凝重,只好安慰道:“你们莫要担忧,其实是我与君远哥商量一下,建议慕楼主松手放了他的。那个……好像是生死阁的少阁主,少阁主在我们手上,生死阁不会有所动作。他们不动,我们就难以继续查下去。倒不如干脆放了,顺便揪出清风楼的内鬼,了了慕楼主的一桩心事。” 说到此处,千如问道:“韩大人,君远哥……咳咳,我是说侯爷还说了什么?” 韩瑁道:“哦,韩某行至半道,侯爷命人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说要韩某亲自交给千如姑娘。” 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给千如。 千如心中坦然,知道此信定是与上京的发生的事有关,便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见千如都看完了,千术这才问:“怎么样?” 千如神色发怔愣,片刻才恢复如常,淡淡道:“上京王奎、谢宥两家满门被屠,自在门大弟子谢伯平遭人暗杀,一众帮派聚在山庄,请师父出山庄,共抗魔教生死阁。” 众人一听,都是“啊”的一声,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其实千术早就收到了线报,但是大师姐有命,万不可将上京和百花山庄之事告知小妹,并全力阻止小妹入京,谁能想到杜君远竟然和盘托出? 见千如这般神色,千术安慰道:“小妹放心,上京之事自然会解决,采薇和明薇在上京,没什么事的,倒是我们这里,需要提一份小心才是。” 哪里是上京的问题?! 千如心内一片荒凉:一众帮派逼上山庄,重阳节武林大会,上京连损两名三品官员,这一切的一切,花千亿都没有告诉她。他是打定主意绝不见她,打定主意让她独守在安平郡。他竟然这般不在意她的想法,就这样把她排在百花山庄众弟子之外。 就算她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她难道不是百花山庄的徒弟吗?她没有权利知道百花山庄的事情吗? 呵!真是好没意思! 石海冬开口道:“千如妹子,妾身虽不懂一些道理,可见明远侯临行前再三嘱咐夫君,要护你周全,想来此事定然不小,小妹万万小心。” 韩瑁亦道:“是呀妹子,韩某也会加派人手,助您渡过难关。” 见他们夫妻二人说的诚恳,千如只好附和点头称好,可想到方才韩瑁说的,千如又慰道:“海冬姐姐,令尊的案子……你莫要伤心忧思,左右不是你的过错。” 石海冬听千如如此说,神色一怔,但却没有在上京千如见她时伤心难过,恬淡道:“曾经我怨怪我那父亲……哦,非也,是我的伯父,我怨怪他无情而残忍,薄情而寡义,现如今我听了事情始末,只觉得豁然开朗。我和海春,我们的娘,都是他们龌龊交易的牺牲品,本就没有任何亲情和仁义所在,我又何必为了这样的人伤心难过。” 韩瑁无声地拍一拍石海冬的肩。 韩夫人想起什么来,对千如道:“哦对了,千如妹子,我虽与海春并非血亲,但怜她无父无母,罪臣之女而不得安葬,不如由我敛收其骨,为其办了后事吧!” 韩瑁也开口道:“我已与夫人商量过,将海春纳入我韩氏门楣,是我韩某的妾,这样,她亡身也有个去处。” 千如见他们二人如此,心内暗暗慕羡,这样一位莽汉,对待娘子如此温柔,此事韩瑁受岳父之祸才降职来到此地,非但没有任何不快,甚至还愿意顶着压力将妻妹的尸首接入府中。 可是她…… 唉,不提也罢! 杜君远回到上京便寄信给了千如,这石家兄弟二人虽是被秘密处决,可那上京天子之地,世家权贵对此事都是心知肚明。 “石姐姐,令妹的尸首,就在义庄。” 千术还在思索,却听见花千如道:“韩大人,千如贱人微末之语,恐污大人耳。千如认为如今要紧之事,是安抚那些妇人的家属,肃清这安平郡的府衙,将这安平郡的大小官员做一梳理。再者,安平郡近西,如今中秋已近寒冬将至,恐百姓受殃,不若严查漕运,以防万一。” 眸中有一丝赞赏之色:“女郎所言,正是韩某所想,听闻女娘管御的铺子就在安详二郡,届时还请您二位多多协助。” 花千术点头:“这是自然。” 千如想到了什么,抬头道:“韩大人,那义庄的仵作朱煜山,勤毅忠勇,可为大人所用,大人可考虑考虑。” “女郎所提,韩某自会认真采纳。” 花千术同韩瑁开始言说安平郡现下的情况,千如携石海冬闲话家常。 屋外,玄玥已领着那小团子进得屋内,小团子仍带着一些冷气,扑在千如的怀中,张口唤了声姨母,千如眉眼弯弯,张开伸手将其抱起。 小人儿不满地嘟囔道:“玄玥哥哥骗我,说什么抓蚱蜢,哪里有哦。” 小团子相较半月前在上京之时,已然结实了不少。听闻自千如去后,石海冬还询了府中的侍卫,教他一些基本功。白日里,也不再门窗紧闭,因着妻子手中的小人儿乃千如所救,韩瑁此番听闻自己贬谪入安平郡,竟然眼都不眨地应下了。 千如笑眯眯道:“虽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可毕竟未到霜降,你若是仔细些还是能抓到的。” 就像生死阁,这蚱蜢就像是生死阁,终有一日会力竭而亡。 玄奇道:“在下见韩大人气宇轩昂,想必身手必然不凡,可否讨教大人几招?” 这小子,武瘾又犯了?千如低责道:“玄奇,不得无礼。” 韩瑁抬手止住千如,剑眉一挑道:“得百花山庄弟子指点,在下之幸也。” 言讫,便相让而出。 剩下的几人相互一望,千如无奈地摇摇头,抱着文哥同众人一起出门观瞧。 早有丫鬟小厮搬来椅子,众人落座,见府院中央立着的两人已脱下外裳,装束整齐而待,韩瑁脚口更是用棉带束起,抄起小厮递来的棍棒直奔玄奇而去。 玄奇矮身躲过,手腕一动,长棍也使出挥天指地的气势来。二人你来我往,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薄汗印在颊侧,玄奇畅快大喝:“大人好棍法!” 韩瑁应下一招,也喝道:“比不得玄奇兄弟,令瑁叹为观止。” 千如大喝一声好,怀中的小团子也跟着道:“爹爹功夫好!” 石海冬瞧着千如和小团子,眸色柔和。 “千如妹子,姐姐我瞧着那明远侯对你十分上心,你如此喜爱孩子,怎么你二人不表明心迹,就此结下良缘?” 石海冬提起孩子,千如褐色双瞳黯淡,低垂下头望着怀中的小团子抓着自己的手玩乐,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如此江湖儿女,自知身份低微,不堪与好儿郎相配。” 仅有两年不到的寿命,不能孕育子嗣,若自己完全不喜那杜君远也就迎头嫁了,可如今他待她,比花千亿待自己仍好上几分,自己断然也不能害他不是? 石海冬见她神色,自知她想到什么伤心事,为此也不再言语。 第66章 中秋谁与共孤光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宋·苏轼 《西江月》 暮色四合,厚重的云渐渐发暗。秋日肃杀,寒风冷冽。 一瘦长的男子独坐离皇宫外最近的一处高楼,手中执着一壶酒,淡漠地望着皇宫那一团光影。 他已不再年少,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 礼朝世家子弟权贵未及不惑之年皆尚束发、剃须、敷粉,腰身约束,罩着敞怀的长衫,有着名士风流之姿。而这高楼的男子,未敷粉而面色苍白,凸显的一副娇弱之态。可那脸上一道浅红色自腮至耳鬓的刀疤,却显得异乎整张脸的凶狠和匪气。 今日中秋佳节,皇宫内举办宫宴,他的父亲、母亲皆在宴席之列,而他却形单影只,独坐高楼,空对着皎皎明月。 想到这里,男子苦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酒壶,醇烈入喉。 身侧的长随低道:“主人,您这伤才渐好,且少饮些吧!” 一道冰冷目光睨向他,长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男子低头看了看腹部,衣衫下两道剑伤,一道短刀刺入的痕迹,触目惊心。如今手附上那伤口依然是隐隐作痛,痒痛之间不断提醒自己曾被一个黄毛丫头羞辱至此,真是岂有此理! 男子开口,语气含冰:“阿大,你说我如何报复那大胆的黄毛丫头?” 并未等着长随答,男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她捅我一般捅她几刀,似乎是太便宜她了。瞧她捅我那个狠劲儿,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仰头将那一壶酒饮去一半,笑容邪肆而残忍:“她如此烈性,又心悦那明远侯,我若将那明远侯杀了,将她困在我的床榻上,岂不是快哉?” 噬魂果,销魂针,当真是绝配。 如何烈性女子,于这两者的催动中,都会在男子的身下婉转多情,耳鬓厮磨。 那长随悄悄望了一眼自家的主子,心道又是一个无辜的姑娘将要遭殃。另一随侍凑然落在楼台,跪在男子面前禀道:“主人,阿依阁主那边已备好了。” 男子淡笑:“父亲与她做派委实不是本座所愿,但既然父亲执意如此,便带来一见,我也瞧瞧这水乡的女子如何。” …… 大约过了一炷香,月色中一位秀丽的美人拾阶而上,寒风刺骨,但美人却丝毫未觉。走近一看,美人双瞳毫无焦距,如死物一般。 她身着一件轻薄的纱衣,遮住了全身,只露出一双纤纤玉手,以及一双白皙如玉的脚踝。月光下,她的肌肤如玉,令人有一种衣衫不胜单薄的感觉,绝美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表情。 女子神色却风流多情,找不到一丝从前的影子,可眉目间像极了写意,她不是写情又是谁?! 此时的她被销魂针和噬魂果控制,行动、思想全然不是自己的了。但即便如此,她的容貌也是极美,果然是迷倒清风楼总管叶菁的美丽女子,怪不得当时阿依木不舍得派她入宫。 “你且走近些。” 男子唤她,写情没有迟疑,袅袅婷婷地靠近男子,朱唇轻启,媚声道:“主人。” 男子目中多了一丝饶有兴趣,笑问道:“我是谁?” “您是奴家的主人。” 男子冷笑着看她,脑中竟然一跃而上的是千如那张娇软、稚嫩的脸庞。一丝邪笑溢于言表,男子又道:“你再近些,你知晓你要做些什么吗?” 写情柔弱无骨地倚在男子身侧,红唇一吻印在男子脸上那道刀疤上,娇软道:“主人要奴家做什么,奴家便做什么,奴家最听主人的话了。” 就在十几天前,这个女人还是那么烈性。在他出言讽刺她时,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没有一丝犹豫。如今却像是秦楼楚馆的下等妓女一样,行着最卑贱的挑逗之事。 阿依木恨透了天下薄幸男人,但她更恨两情相悦的有情人!更何况这女人与清风楼的男人苟且背叛了她,还是为了那所谓虚无缥缈的爱情!她怎么能忍?! 所以她才会用销魂针去控制写情,让她去杀人,让她去作恶,让她入宫去勾引圣上,让她最恨的男人爱上一个如提线木偶一样的死物。 既然写情油盐不进,不怕活受罪更不怕死离别,那她阿依木便要她做尽她不愿意的事!她既然不愿为恶,那她便让她杀尽她身边的人,既然她爱慕那叶菁,那她便要她服侍叶菁之外的男人,她倒要看看,是她写情的嘴强硬,还是她阿依木的手段强硬。 眼前的男子反手抚着女人的脸颊,笑容逐渐猥琐,邪肆。 身侧的长随冷汗涔涔,跪倒颤声道:“主人,阁主吩咐,唯此女子,万万不可。” …… 男子如梦初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嫌恶的一把将那写情推在地上,起身理一理衣领,冷嗤:“此等死物,岂是本座所稀罕的?” 那您方才还要给仇人下噬魂果和销魂针?那不是同死物一样么? 长随并未将此话说出口,男子不耐烦道:“带下去吧,如此没有活人生气,让阿依阁主再调教调教才是。” “是。” 男子最后又睬一眼那地上的女子,似乎万般的避之不及,斥道:“速去!” 那长随领命,倏尔没有了人影。 唯留高楼的男人,一脸幽色地望着远处一点光星。 在他幼时曾问母亲何处是吾乡,母亲神色暗淡,说:父亲之乡便是汝乡;后来母亲亡故,父亲来接他时曾问父亲何处是他的家乡,父亲说:将来总有一日,天下皆是他的家;那时与晴柔初初动心,晴柔曾月下起誓:溪郎之处便是吾乡。 如今,母亲早已与他天人永隔;父亲同他的兄长一起围炉而坐,谈论国事家事;而晴柔……男人垂下双目,恨恨地摔下一个酒瓶。 瓷瓶磕在栏杆上,发出乒乓的响声,寒风一吹,更显他形影单只。 几声咕咕的声响,一只鸽子落在他的脚边,男人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晴柔,亡。 男子眼底飞沙走石,咬牙切齿道:“慕渐初!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男子招手唤道:“阿二!” 一个人影儿嗖地落在男子眼前,跪伏道:“少阁主。” 男子面容阴沉,大掌攥住阿二的衣领提起来几分,双眸在星夜中透着一抹刀锋般的锐利,叱道:“你们居然敢骗我!” 阿二对上男子迸射火星的双目,知道李晴柔身亡的事情没瞒住。 虽然少阁主总不愿意他们在他面前提起李家娘子,但是他们都知道在少阁主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李家娘子,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变过,只是少阁主气恼李家娘子不顾他的劝阻身入清风楼,这才嘴硬到现在的。 阿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道:“是……是老阁主不让小的们说的……” 男子攥着阿二衣领的手慢慢松开,眼底一片悲凉,阿二有些不忍心,壮着胆子劝阻道:“少阁主,您莫要伤心,李家娘子去时……去时,她是服毒自尽的。” 男子道:“什么时候的事?” 阿二道:“就是您,您回来的那日,李娘子救您前已经服了毒,李娘子当日已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她压根没想活着……” 男子痛苦地阖住双目,他回想起那日,他对她恶言相向,她无语凝噎。她想起她对他说:事夫誓拟同生死,她自背后拥着他,没想到却是最后的告别。 李晴柔啊李晴柔,果真是残忍得很,两年前她不告而别,投入慕渐初的怀抱。如今她故技重施,再一次扔下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可这一次是死别。 当日她就…… 男子回身吩咐道:“阿二,你去抓一个怎科子来!” (怎科子:小男孩) “是!” 不一会儿,阿二已经带了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孩回来,男子将手中一丸药递给阿二,示意阿二将此药给这无辜的孩子服下。 阿二接过,任凭这孩子如何挣扎哭闹,阿二还是捏住男孩儿的下颚,强迫他张嘴吞下药丸。 一刻钟后,男子盯着男孩儿无恙,神色逐渐冰冷,道:“慕渐初起了疑,他把一叶霜换了,连钩子都不知道,此事告知父亲,武林大会另做计较。” (钩子:密使,卧底。) 阿二抱拳作揖道:“是!” 男子又瞧了一眼那男孩,淡漠道:“这怎科子没甚用,裁了吧。” 还没等阿二说什么,男子又嘱咐道:“这‘一叶霜’怕是有诈,把这怎科子丢远一些埋了。” “是!” ...................................................................................... 中秋日,九宫山孤冷一片,秋蝉都躲懒不再鸣叫,山涧溪水涓涓而流。恰逢云遮圆月,树影斑斑驳驳,好不凄冷。 惨淡的月色下,一女子提着灯笼踏月而归,烛光荧荧,映出花千秋清秀的面容。 花千秋返回闺中,轻轻放下背篓,缓缓推开轩窗,斜倚着窗边托腮幽思,半晌喟叹道:“此夜若无月,一年虚过秋。” 猛然间有一个声音,夹着秋日的雾气传来:“谁说我的小秋今年会虚过秋日?” 花千秋一惊,立起身时叉竿滑落。窗棂开合间,花千秋分明看到那玉雕般的翩翩公子立在庭院中央,寒风吹起公子的袍角,愈发显得整个人清俊儒雅。 花千秋喃喃道:“三哥,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在......在京城吗?” 花千耀迈步进来,伸手时下巴一扬:“喏。” 花千秋呆呆傻傻地看着花千耀径直走近她的面前,直至花千耀再度开口,才将目光落在花千耀抬起的手上的木盒,讷讷地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瞧瞧。” 花千耀目中有一些得意之色,见花千秋接过,眼尾都带上了一丝暖意。花千秋亦小心翼翼接过,缓缓拨开搭扣,打开盒子。 盒中铺着厚实的锦布,锦布上躺着一个瓷瓶。木盒一开,酒香扑鼻。 是离人醉,上京佳酿。 花千秋一脸讶色,茫然望着花千耀,花千耀引着花千秋落座,目光缱绻而温柔,道:“今夜虽无满月,我与秋儿把盏言欢,也不负这佳节韶华。” 欣喜之色浮在面上,又迟疑道:“可小妹……小妹之事……你怎么回来……那生死阁才出了事,你贸然回来行么?” 花千耀满上一斛递于花千秋,温声温语道:“小妹自有术弟他们陪着,上京之事虽乱,可也不急在这几日。” 花千秋急道:“可小妹毕竟第一次出庄,往年的中秋,都是我们几人一起……” “秋儿!” 花千耀截住花千秋道:“今夜,我们先不管他们可好?” 花千秋一愣,心中汹涌着甜意,婉转多情道:“好。” …… 酒过三巡,千秋和千耀二人离人醉几乎见了底,两人畅笑着,望着这惨淡月色,心中却是清辉万里。 “秋儿,我见这山庄分外热闹,是怎么一回事?” 酒会催人胆,此刻的花千秋再不似往日一般自卑敏感,时时遮掩着自己的伤疤。她双目炯炯,忽闪几下羽睫,娇憨道:“什么?三哥你说什么?” 花千耀柔柔一笑,揉一揉千秋的发顶:“三哥是说,山庄这般热闹,你怎的不出去同他们热闹热闹,独自在这里赏月?” 千秋甩甩头,又沉思了一会儿,道:“那群老匹夫,枉为名门正派!说什么担心生死阁加害于他们,便赖在我们这里……这等佳节,秋儿无人做伴。” 说出口的话带着五分酒气五分撒泼愤愤,合起来在花千耀这里便觉得十分童趣,于是声音放得更柔:“秋儿是说,几大派的掌门来了我们百花山庄?是因为生死阁之事?” 花千秋点点头,放下酒盏掰着手指头数:“有武当啦、自在门啦、昆仑派啦、峨眉派啦、无间派啦、神鹰派啦、碧月山庄啦……刚好八个……三哥,我厉害吗?” 花千耀哑然失笑:“当然,秋儿最厉害了。” 片刻后,花千秋撇撇嘴委屈道:“三哥你骗秋儿,分明就七个,秋儿忘记了一个,哪里厉害了?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什么来着……” 花千耀抢过千秋还要拿的酒,朗声补道:“归云山庄。” “啊对!归云山庄……那老匹夫最可恶了,也不知他浑说了些什么,师父……师父就气得斩断了铜炉,那铜炉,铜炉里有秋儿亲手制的香……很贵的!隔……” “那,那秋儿给三哥做一个,三哥一定好好地保存着,好不好?” 没有回应,花千秋已醉过去,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甚至还有轻微的鼾声。花千耀笑着摇摇头,手自千秋的腿弯伸过,将千秋抱起。 千秋勾住花千耀的脖领,呓语道:“三哥,你可知我欢喜你么?” 花千耀手一抖,身形歪了两步才勉强站住,望着怀中的千秋,心跳如雷,一时间不知是佳人的温语低喃,还是这离人醉令他成了软脚虾。 只是怀中佳人再没有说出半个字,花千耀叹了一声,将其轻轻放在床上,并展过锦被盖在千秋的身上。 他的大仇未报,哪里有心思成家? 花千耀心里念叨:“千秋,他日若他手刃仇敌,定然会与你一起,日日躲在百花山庄,做一对神仙伴侣!” 路上时已听得生死阁秘杀了自在门大弟子,王谢两家满门被屠,看来京城出了事,待师父还未发现前他要早些赶回京城。 才就相见便要相离,千耀心中怅然。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床上的人儿,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提着剑匆匆而去。 第67章 滕知县贿赂郡守 中秋后两日,天清气朗。 安平郡府衙门口人影攒动,千如带着玄奇来寻石海冬玩乐时,便见此场景。 “各位乡邻今日为何会聚在此处?”说话间,千如已盈盈上前。 那几人见千如前来,便谦和拱手道:“千如姑娘,我等见礼。” 几人有识得花千如的,也有几人虽未见过花千如的真颜但也有所耳闻的,知晓正是因为花千如,这才将石塘石墉拿住,他们自然对花千如心生感激。 千如笑问道:“乡邻来此安平郡郡衙所为何事?是碰上什么难处?”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也说不清楚,其中一人站出列,嗫嚅道:“小人名叫孟化,本在米县城东开一家粮油铺,前些日子身怀八甲的浑家来郡县,遭石塘石墉老贼残害身亡。没过几日,官府验明亡妻身份归还于小人,亡妻已葬,可亡妻腹中小儿尚在郡衙。小人知晓石府之案郡守大人尚需上诰朝廷,不敢催促大人。今日特携几位兄弟来探听探听,石府案是否已经了结,若是了结小人也好早日接小儿回家,小人们还要为小儿做一做法事。” 剩下的几人也跟着附和,千如这才知道,这几人都是那紫河车案受害婴儿的父亲或是兄长,想起那日在府衙地下密道看到的一排排琉璃瓶,心中不免泛起了恶心之感。 “各位乡邻的……”千如顿一顿,道:“就在义庄,待我替各位乡邻问问韩大人,各位好早日接小儿小女归家,若是无信,各位乡邻可去行辕寻我。” 众人抱拳,沉声道:“小人多谢女郎,有劳女郎。” 千如笑着摆摆手,只是想起那些无辜的产妇,千如就觉得心情沉重,故而笑得极为勉强。 众人皆四下散去,千如叹了口气,迈步跨进府衙。 才进了门,心急的石海冬早已迎面而来,笑着道:“妹妹今日可是来迟了,这都要晌午了。” 花千如匆匆一应,心里为这些乡邻着想的她忙问道:“韩大哥可在府上?现下可有时间?小妹有点小事询问。” 石海冬见她神色便知有事,携着千如道:“官人正在书房与宋录事议事呢,想来不是很忙,我带妹子去吧。” “文哥儿呢?” 石海冬笑道:“官人给做了一把木剑,这几日玩得疯呢!” 千如便回身对玄奇道:“玄奇、玄玥,你们二人去和文哥儿玩吧,我寻义兄说些事便来。” 玄奇和玄玥抱拳称是。 千如跟着石海冬行过前厅,转过花廊,可见一古色古香的木屋掩映在郁郁葱葱之中,一看是郡衙的书房了。千如和石海冬来在了木屋外,石海冬招手唤来一名小厮去传,等了好一会儿小厮请她们进去。 书房内宋录事已离去了,只余韩瑁一人做坐在案几前,一手撑住案几,一手掐着眉宇,似是十分疲惫。听见脚步之声,便抬首笑道:“千如妹子来找我所为何事?” 这些年石塘(陈瑾)在安平郡搬空了府库的存银,又因为在安平郡地下通道被发现,凡此种种令初到安平郡的韩瑁十分忙碌,自中秋后起,韩瑁已经足足两日没有睡个整觉了。 千如见韩瑁疲累,不想叨扰他,便快速道明来意:“义兄,方才进府之时,见几位乡邻聚在府门,探听紫河车案未出生便遭杀害的孩子可否归还,我见他们着急,替他们问问义兄。” 韩瑁立起身,无奈道:“方才与宋录事正是为此事而议,这件事些许麻烦。” 千如十分不解问道:“此案早已审结,石家兄弟也私下处以梳洗之刑……” 说到此处,又转向石海冬歉然道:“对不起,石姐姐,小妹并非有意提起。” 石海冬摇摇头,示意千如继续说。 千如继续道:“那几位遇害的妇人已放还,紫河车这边韩大哥只需清点受害人名单,上报朝廷,待吏部、三司收回石家财产收归国有,并按律从中取出部分抚恤受害人家属,孩童尸首便可放还,小妹不明白,这麻烦何有?” 韩瑁自书架上取了一个小瓷瓶,一本卷册递给千如。 千如看一看那瓷瓶,打开瓶塞一闻便皱紧眉,再同石海冬看那卷册,千如缓了缓神色,闭了闭双眼无奈而沉重道:“古曼童。” 韩瑁点点头,严肃道:“南疆有名的蛊术,取早殇孩童的骨血,并贯以自身献血养之,据说可逆天改命,还可修补真元,不知他们收集这些做什么。” 石海冬长长吸了口气,道:“我去小厨房为官人和妹子端来些点心。” 韩瑁心疼瞧着石海冬离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这才转向千如严肃道:“千如妹子有什么看法。” 千如道:“石家兄弟二人只为了身体残缺重新生长,这九十九味紫河车怕是被生死阁骗了……古曼童之事多半是生死阁要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韩大哥你是怕若是归还这些……婴儿的尸首,这件事会再起变故吗?” 韩瑁点点头,在房内来来回回踱步:“韩某深知乡邻之苦,但此事不可妄为,重阳节在即,若是生死阁以这些婴儿尸首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韩某愧对安平郡乡邻,更愧对天下,实在不能任性妄为。” 千如亦坐在案几前,中指和食指轻轻地叩着桌面,半晌抬首看向韩瑁问道:“韩大哥,咱们安平郡早殇的孩子的尸首,家中作何处理?” 韩瑁才要回答,门外侍从道:“大人,小朱大人在外求见。” 韩瑁道:“请进来吧。” 这么说着,已见朱启山迈步进来,韩瑁对千如道:“妹子,此事自然要听当地人评说。” 说罢,两人皆望向朱启山。 旬月前千如见朱启山,还是一名小小的仵作,言语间颇为不自信。如今官服加身,朱启山整个儿气质都不太一样了,眉宇间英气尽显,倒像是名门大派所出的弟子。 朱启山抱拳作揖道:“韩大人,千如姑娘。” 韩瑁点点头,接口道:“启山你来得正好,方才千如妹子问起安平郡早夭婴儿的丧葬,我们二人都并非安平郡人,这里你倒是熟得很,你且细细说说。” 朱启山道:“跟大人您回,安平郡当地确有旧俗,言说早幺孩童不吉利,会为家中带来灾祸,故而这些早幺孩童的尸首都是装入罐中,葬在渭河的。” 韩瑁和千如面面相觑,千如讷讷问道:“他们不能入土?” 朱启山无声地顿首,然后道:“正是,千如姑娘。” 虽说各地丧葬风俗各不相同,既来之则安之,若不能融入便要学会尊重。可乍听此丧俗,还是令千如结结实实一凛。 千如望向窗外,慢慢道:“韩大哥,小妹有一大胆的想法。” 千如想法确实大胆,她以为此法朱启山和韩瑁必然不认同,没承想两人听罢,却说可以一试。 什么想法呢,这就是在义庄后再建一室,安平郡所有早殇的孩童可根据意愿收在其中,若是家中肯出钱,由官府出面举办水陆法会。 没想到当时的韩瑁静默片刻,便应了下来,并对千如的想法又进行了完善,当即拍板道:“这安平郡的八位受害人家,小朱大人去走访走访。剩下的琉璃瓶,本郡守亲出腰包,也收在其中吧。” 韩瑁道:“如此一来,可解乡邻思儿之苦,又避开了早殇孩童会为家中带来灾祸之难,想来乡邻少有不愿地,如果真是有乡邻闹事,倒可以一探他虚实,是不是与石府案有着未可知的关系,千如妹子,你可是绝了。” 千如不好意思道:“我还怕我的想法过于幼稚,义兄会笑我呢。” 韩瑁笑道:“千如妹子何必自谦。”转头对朱启山道:“启山,方才几位乡邻还聚在府衙,料想还未回各县,待会儿你便去查查几位乡邻下榻何处,将此事讲予他们吧。” 朱启山拱手称是,千如知晓二人仍有公事,见此事了结便要去寻石海冬和玄奇他们,韩瑁止道:“千如妹子且等等。” 千如疑惑转身,韩瑁搔头:“瞧我这记性,侯爷来了信,其中一封是给你的。” 千如一愣,这些日子他没有讯息,她还以为他们便也如此了,上京时那夜红袖添香和她怀中的海棠扇坠如同黄粱一梦一般,了无痕迹。 木木的接过,韩瑁细心地递过裁纸竹刀,千如咬唇着打开信笺,那薄纸上赫然写着一首诗: 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灯未灭梦难成。 披衣更向门前望,不忿朝来鹊喜声。 一时间,千如面色绯红,慌乱地丢了书信。韩瑁俯身去拾,便不经意地扫向书信上的小段字,心中了然,立身时递给千如,笑着打趣道:“千如妹子,两情相悦何其难,此情谊可莫要轻易丢了。” 千如心中飘飘然,荡着出了书房,就算玄奇、玄玥还有小熙文在面前玩闹,千如也是久久不能回神,却没有注意到方才见信的一瞬间,朱启山眼眸中波澜汹涌。 朱启山心慕千如,却因他只是一名小小的仵作而不敢有所表达。两日前,听说千如姑娘向新郡守保荐他,他也身着袍服,心跟着飘飘荡荡。方才见她也满是欢喜,如此突然的,他却知晓了她真正的心意,原来她与那明远侯才是…… 罢了吧,朱启山摇摇头,才生出的情念便要硬生生地亲手掐断,心随着那封情诗怅然所失起来。 院中玄奇持木棒与持木剑的韩熙文缠斗在一起,仔细一瞧那木剑,雕得格外精巧,并用棕榈蜡涂过,剑身没有一点倒刺,可见制剑之人的用心。 身侧的石海冬见她心不在焉,便打趣道:“千如妹子这是被哪位情郎勾走了魂呐,如此魂不守舍的!” 千如听闻情郎二字,心里一慌,蹭地站起怪叫道:“什么情郎,石姐姐你可莫要胡说吧,败坏我的好名声!” 石海冬一愣,接着便身子一歪,慵懒的窝入藤椅中:“没有便没有吧,妹妹你慌甚?” 千如还要辩驳,见管家走近恭敬道:“夫人容禀。” 石海冬坐直身子,微微点点头。 “武功县滕知县派了信使前来,特送了珠宝玉器卷帛两箱,说是孝敬大人的。” 说着,便挥挥手,命几人抬着两口三尺见方深二尺七寸的大箱子来。 千如好奇地将两口箱子打开,这一看便差点闪瞎了她的眼。 其中一口大箱盛着暗纹卷帛数十匹,还有一口大箱盛满各色珍珠玛瑙玉器,内还有一个小而精致的木盒,打开来是一对精致玉斝。 (斝: 读jiǎ 玉斝:指玉制的酒器。) 这壮景引得千如啧啧称奇,喝道:“啧啧啧,我百花山庄田庄、商铺铺满礼朝,明面上富可敌国,尚且不舍得这样两箱名贵玩意儿就这么送人,他一个边陲地方的知县,是如何做到的?” 千如又粗粗地翻了翻,布匹还好说,可那箱玛瑙玉器怎么看怎么怪。 就说她手中这个玉器吧,看着像是阴阳鱼,还有箱子里另外一些玉器,都长得怪模怪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石海冬站起身肃道:“官人素来不喜这些,寻那信使,退回去吧。还有,此事要告知官人,日后官人也好查查各县吏治,若是这知县有所失职,也可问责。” 管家称是,便命下人抬着两口大箱子下去,按照石海冬吩咐信使退回原址。 直至日落归西,千如在石府这里蹭了一顿饱饭,这才打算回行辕,路上千如道:“玄奇,你去查查这武功县知县什么来头,记着,私下走访乡邻打听。” 玄奇应下,玄玥疑惑道:“这贿品韩夫人不是拒了么?主子为何还要去查?” 玄奇张口道:“玄玥,如此大额的行贿,为何这知县不亲自来?他也不怕这些家丁将这些贿品都瓜分了,下人四下去也?” 千如点头附和,徐徐道:“玄奇说的此为第一奇,另外,礼朝优待官员,大小知县每月俸禄十五两白银到三十两白银已是丰厚,这两箱奇珍异宝折合黄金恐怕有五百两了,是他一辈子为官都难以到手的。就算他为官不洁,一个小小知县五百两黄金说送就送,这不奇怪么?更何况义兄才来这安平郡,这知县不对义兄品格心性多做了解,贸然便送此豪奢之礼,他就不怕义兄参他一本,告他的御状么?” 玄玥道:“这么一说是不太寻常,这其中必有古怪。” 花千如提着裙摆上了马车,侧目时双目一亮:“此事玄奇你去一趟,务必紧跟这几个送礼之人,待他们回归武功县,也要打听那滕知县为官情况。” “是,主人,玄奇必早归。”言讫,玄奇已回转飞身而去了。 马车在一声“驾”的打马声中,压着青石板缓缓而去。 第68章 安平郡再现奇案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宋·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 千如所提之事十分顺利,午后朱启山寻了几位还未离去的乡邻,受害人的家属十分格外配合,不仅如此,还直说韩瑁是青天大老爷。 千如并不理会此事,她更感兴趣的是琉璃罐,有了这些琉璃罐,千如有了许多时间去研究这“古曼童”来由,还有研究生死阁的目的。 按照千如的了解,古曼童在她曾经所属的时空中,是在礼朝南部甚至是暹罗、吴歌、安南等这些地方才有的,怎么也联系不到西北边陲的楼兰国。可是这石家兄弟的确与生死阁勾结在一起,并且残杀了许多的无辜女子,妄图陷礼朝于不义。 那么,古曼童与楼兰联系的纽带是什么?或者是什么人?难道说,与那什么楼兰公主有关?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头绪的问题,只有在一些传说中,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千如想着,要不要等着玄奇回来,给自己多搜罗一些奇闻异志来,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什么来,现在这么凭空想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 千如想得出神,连千术进来也不知道。 千术四周环顾了一圈,没见到平日里围着千如打转的玄奇,便问道:“玄奇怎么不陪着你,去哪里了?” 千如被打断了思绪,心思烦闷,于是头也不抬地答道:“我派他做点事,怎么,你想他了?” 千术接过千如手中的卷册,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看着看着,突然眉头一皱,担忧道:“生死阁未除,被你挟持的少阁主被你们放归,偏偏你又把采薇和明薇都留在上京,玄奇怎么能独自出去,也不怕你出事没人护着。” 千如默默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术哥哥,我又不是泥捏的娃娃,怎么就还要一个大活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再说了,那不是还有术哥哥你么?” 花千术抿抿唇,低头瞧了一眼从千如手中接来的卷册,见上面记载着一些古曼童的事,知道千如为着那紫河车之事发愁。 这些卷册都只是记载了一些古曼童的奇闻异志,神神鬼鬼的不知真假。说到要紧处,譬如古曼童的用法,制作等等又云山雾罩的,语焉不详。就算是千如再看个百十本,千百遍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想要从这上面找出真相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千术丢下手中的卷册道:“左右儿佑堂未建立,不急在这一时。来这安平郡这么久了,也没好好地四处看看,不如今日我们二人泛舟湖上,好好看看这安平郡的秋景。” (儿佑堂:韩瑁为将要建的善堂起的名字。) 千如重新捡回千术丢在一旁的卷册,头也不回地拒绝道:“秋风萧瑟,万物肃杀,此时之景过于凄切,不看也罢。” 千术轻轻一扯千如的皓腕,笑道:“小妹不过二八年华,说话却如此的伤感。再过不了多久便要入冬了,秋景难得,莫要这些遐思,咱们快走吧!” 千如无奈地放下卷册,被千术拉至府外。 待他们行至春雁湖,才见碧波十里,岸边杨柳叶飘落,悠然荡在湖面上。水面上是芦苇和青峰剪影,白霜凝成水滴,芦穗如同蘸饱墨的狼毫玉笔一般。忽而风起,吹皱盈盈秋水,他们面前的画舫随着风摇摇晃晃。 远远望去,只见岸边有一艘精巧的小画舫,有一小部分在水中,前半部分在芦苇中。船夫手持双桨站在船头,笑呵呵地望着他们二人。 千如长长呵了口气,赞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说得好!” 口中赞着,千术引着千如上了船。 画舫徐徐而行,岸上之景尽收眼底。也不知道千术是从哪里寻来的画舫,船行极稳。千如不由得感慨,在这世上八年,她都没有好好地去看一看这古代的风土人情。 二人心旷神怡之际,听得船夫高喊:“船行此处,请相互避让。” 那船夫又喊了几声,便听得几声低语咒骂,接着画舫哐啷几下晃动,千术和千如相互一望,便绕到船夫那里去一探究竟。 “船家,出了何事?”千如挑起船舱的帘子,询问船头的船夫。 那船家指一指不远处的精致画舫气地嘟囔道:“那贼船忒是令人生厌,方才老朽向左他便向左,老朽向右他也向右,老朽无法,便好言劝让,可那船没有回应,还是摇摇晃晃的!” 千如顺着船家所指望去,才见是不大的画舫,却也精巧得很。有上下两层,船头还有精妙的四角船亭,飞檐翘角挂着铃铛,铃随风摆,发出叮叮当当之声。 千术摆摆手,劝船夫道:“既然不避,那我们便暂缓,待他先行吧!我兄妹二人本是游湖,不好为了这点小事搅了热闹。” 那船夫忙躬身致歉:“扰了二位兴致,老朽之过也。” 千如摆摆手,并把这小插曲当一回事。 那画舫又随着秋风摇摇晃晃起来,这时离他们又近了些,那船的门帘被吹起一角,眼尖的千如看见有人倒在船舱内,顿时引起了千如的警觉,忙道:“术哥哥,那船好像不太对。” 花千术目色同样紧张起来,肃道:“走!我们去看看!” 二人待又两船行得更加近了些,千术向船家借了抓钩,抓着绳索的一头扬手奋力一甩,抓钩便牢牢的钴住那画舫的船亭一角,两人几番施力,听得“嘭”的一声,两船靠在一起。 血腥味扑面而来,千如和千术一惊,暗叫不好。 匆忙登船而上,挑帘入了船舱,才见不大的船舱内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人。有些人在舱内船椅上面目狰狞地歪倒着;有些人斗拳状躺在地板上;还有人直挺挺地在舱内角落姿势奇怪地立着,未阖住的双目还有着森森恨意。 他们除了一人都是身着麻布棉衫,头戴圆帽,而且每人身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抓痕。那衣着不一样的那位穿着较为考究,布料十分精致,只是衣服没有坠以彩珠或者玉石,看来不是官府中人,但衣料贵重,可能是富豪乡绅。 千如上前一番查看,对千术摇摇头:“死了,全都死了,他们是互相抓伤致死的。” “嗯,这最左边人指缝中有他的衣服碎屑。”千术指一指那桌子上仰躺着的尸体道,又指向两处:“这两人也是,这人手中还有从他身上扯下的衣袂。” 一船的惨状,已经够让人震惊的了,更何况这些死者死得如此奇怪,面目又如此狰狞,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千如和千术紧皱眉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湖是别想游了! “出了何事啊?”那船家等了许久,禁不住扬声问道。 千如挑帘迈步出了船舱,高声对船家道:“今日湖是游不了了,烦请船家临岸,快快报案官府,这船出了命案。” 那船家哎哟呦的一声唤,只嚷遇到了鬼船,但还是热心的扶着千如和千术回到自己船上,又将这艘“鬼船”系在自己的船上。 待船靠岸,船夫报案官府,韩瑁派捕快出动,船上的尸首被抬回义庄,此事按住不提。 不过半日,这春雁湖有“鬼船”之事已经在这安平郡传开了,越传越广,越说越神秘,听起来令人生畏,一时间人人自危,不敢靠近春雁湖,都说这春雁湖有邪物作祟。 ............................................................................... 此时天已擦黑,十几具尸首陈列在千如、千术、朱启山、韩瑁面前,几人都是神色凝重,直直盯视着这十几具尸首。 朱启山已验完尸,作揖道:“回禀韩大人,这十几具尸首卑职具已查过,正如千如姑娘所言,他们是互相抓伤致死的,而且尸体也没有中毒之相。至于他们是因为什么死的,卑职也查不出来,也许……也许真的是幽冥邪祟。” 韩瑁脸色墨黑,斥道:“无中毒之相,为何这十几人会疯癫至此?千如妹子称你勤毅忠勇,如今这十几具尸首的死因都验不出来,本郡守要你何用?!没有中毒,好好的人怎么会互相掐死?难道是鬼魂作祟么?” 朱启山头埋得很低,不敢作声。 千如上前劝道:“义兄莫要着急,幽冥不管人间事,依小妹看,此事恐怕是人祸。” 韩瑁胸膛起伏,可也知自己有些过激,缓了缓语气道:“千如妹子说的在理,我身负皇命,代天子巡沐,应有官家之威,怎能因宵小鼠辈而怒,失了判断,是义兄错了。” 千术淡然道:“韩大哥,不如我们先将发现尸首的情况说给大哥听听,大哥好做判断。午时我与小妹游湖,此船临岸很远,按照当时的风向,应该是北面飘下来的。离得近了,我和小妹发现此船有异样,这才查勘此船,血迹还十分新鲜,船头、船尾并无血足印,也就是说短时间内无人离船。” 几人神色更加凝重,思索此案细枝末节。 这时,门外林捕头禀道:“禀韩大人,船上尸首的身份已查明,乃是武功县城西周大善人府上的管家同他的家丁,这次本是来京兆易货的,归途因兴之所至,游湖赏秋,这一点租船的徐老三可以作证,卑职已将徐老三请了来,直等郡守问话。” 韩瑁点点头,问道:“徐老三可问过了?” 林捕头道:“回大人的话,卑职们已经调查过了,这徐老三应该无可疑,这船租出时,那周员外还请人里里外外地检查过。徐老三当时也不驾船,和几个好友在酒楼喝酒听书,直至申时才走,中途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韩瑁道:“好吧,备上些好茶招待,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的,此事若与徐老三没有关系,你们可要有所分寸,语气要宽和一些。” 林捕头领命而去。 千如问道:“周大善人,什么人?” 朱启山道:“千如姑娘有所不知,此人姓周单字一个秀,是安平郡有名的周大善人,总是在饥荒时设下粥棚,还会散出财银供举子上京赶考,遇到游历的道士和尚的也会散出银钱呢!” 千如心中咯噔一下,上一个这样的“善人”还是悬壶济世的石墉,谁知他做出那样的恶事,这周大善人该不会…… 这么想着,千如已走进这十几具尸首中穿着较为讲究的那具面前,伸手在面容上摩挲半天,叹了口气道:“他没有易容,也许他就是你们说的管家。” 韩瑁问道:“周秀家还有些什么人?还有这管家家中什么情况?” 有捕快回道:“回禀韩大人,周秀母亲早就已经出家为尼,家中还有好几位夫人,膝下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至于周管家,倒是没有什么来历,听说他有一位夫人,也在周府掌事。” 韩瑁又问道:“此番京兆之行,他的夫人并未跟随么?” “正是。” 韩瑁疲惫地揉一揉眉宇道:“今日天色已晚,沈捕头,明日一早,你带些人前往武功县,请那周管家夫人前来认尸,还有,周秀也请来吧。” “是。” 千如表示不同意,明日一早,万一那凶手夜里取走什么证据可怎么是好?于是道:“义兄,我和术哥哥想要再去看一眼那鬼船,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线索。” 千术意外地瞧了一眼千如,知道跟着附和。 韩瑁点点头,嘱咐道:“那船诡异得很,千如妹子你们要多加小心。” “多谢义兄。” “鬼船”靠在春雁湖的岸边,由重兵把守,因出了事,谁也不敢靠近。千如赶到时,谭捕头、厉捕头见千如他们二人前来,作揖道:“千术少侠、千如姑娘。” 千如作揖道:“我二人受韩大人之命,前来查勘此船,请捕头大哥行个方便。” 那谭捕头瞧一瞧千如身后的宋录事,垂首道:“既是韩大人吩咐,我等不敢耽搁,二位这边请。” 说罢,便引着千如他们二人行至船边,鬼船被粗麻绳系在岸边的圆木上,随着晚风一荡一荡的,捕快们都离地几丈远,不敢靠近。 “这贼船十分邪门,二位定要小心,这是提灯,千如姑娘拿好。”谭捕头将手中的提灯交给千如,便逃也似的跳上岸,大声道:“我等守在此处,二位有事叫我等好了。” “哎你……” 千如见这谭捕头跑得比兔子都快,忙要把他喊回来,却被千术止住:“小妹,此船多了十多人性命,捕头皆是有家室的可怜人,算了。” 千如只好悻悻作罢,捏着裙角跟着千术登船。 虽说尸首已被全部被带去义庄,但满地的狼藉仍然触目惊心。船头船尾没有多余的血足印,船舱内也没有其他异样。 “术哥哥,这船舱内没有暗道,应该不是船上人借水遁而逃,可是好好的一群人究竟是为何突然互相抓掐而死?” “确实奇怪。” 就在这时,船舱角落里一些残碎瓷片引起了千如的好奇,捡起来问千术道:“术哥哥,这是什么?” 说着拾起来仔细观瞧,触碰的刹那,千如有一些恍惚。 “小妹,小妹?” 千术唤了几声,千如才回身过来。举起手中的那小小残片,千如道:“我想,也许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千术接过,同样心神不稳,半晌才回神道:“这残片有古怪。” 千如站起身,娓娓道:“这残片可能是毒气弹的载体,只是这毒气弹不是我们理解的毒药,只不过会使闻到的人心生妄念,伤人伤己。” 千术道:“此物我听师父讲过,会不会是阎罗香?阎罗香,生于南国,于南国而制,怎会出现在此西北边陲城郡?还有千顷春雁湖,这小小的毒气弹早该散了,怎么会……” “自然是有人用真气护住了这毒气不外泄。” “此人心思毒辣,手不沾血也可残杀十多人性命,却不知究竟为何。” 两人都静默,难解这鬼船案的疑点。 “啊!” “啊!” 两声惨叫,引得千如和千术心头一跳。 第69章 鬼船案扑朔迷离 忽听到谭捕头他们惨叫之声,待千如他们闻听动静出船舱查勘,才发现几位军爷具已遇害,咽喉处一刀致命,而四周却没有任何人影。 他们连忙起身查看现场,却见一艘铁甲船从这边驶过,很快就没了踪影。地上的捕快、捕头倒了一地,有的血肉模糊,有的头颅裂开,面目全非,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双目圆睁,有的还未闭上,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惨不忍睹。 太可怕了,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的人? 两人飞身前去,千术眼尖,见倒下的一群人中有人微微抬了一下手臂,便向千术示意。千术飞奔而去,一把搂住还未断气的厉捕头,喝问道:“出了什么事?是谁伤的你们?快说!” 厉捕头吐出一口血,艰难道:“不……不是……人,是……是鬼!是……是鬼……是鬼啊!” 说罢,便头一歪,死将过去。 千术噌地立起身肃道:“小妹,你守在此处,我去请韩大人。” 千如点点头,却觉得周身都冷,寒风刺骨,千如默默站起身抱紧胳膊。 鬼船之事才有突破,捕头就遭到杀害,当真是扑朔迷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事与生死阁是否有所关联?倘若真的与生死阁有关,那么杜君远在京城岂不是凶险万分? 杜君远,现下你可安好? 也许连千如都没有发现,如今遇到此等危急时刻,她的心内没有前世的未婚夫杨宇浩,也没有和她八年朝夕相伴的花千亿,而是相识仅仅月余的男子,杜君远。也许她都没有发现,那个风光霁月的男子,已经悄悄在她的心中扎了根,待她彷徨时,待她难过时,浮现在眼前的仅是他,杜君远。 千如尚在遐思,便听到“当”的一声,身后的鬼船靠在岸边,还未等千如有其他反应,又是砰的一声,“鬼船”炸裂,就在千如面前裂作两半。接着便是熊熊烈火,在秋风中呼呼地燃着,火光冲天,橙红色的火焰像是要窜上云霄,在这秋夜里疯狂地乱舞着。 浓烟吹来,千如阔袖掩住面容,耳听见啪地的一声,“鬼船”二层船亭倒塌,木板在大火中发出呲呲啪啪地响动。 “呀——”一声凄厉的嘶鸣,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刃,划破了夜空的宁静,让人不寒而栗。 周围的百姓都纷纷走出家门,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呆立在岸边,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就像是鬼魅一般,看起来极为可怖。 仿佛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将千如拽回前世殒命的化学实验室。滚滚浓烟中,她看见杨宇浩和丁蓓的脸,他们一起把她推入熊熊大火之中,将实验室不知名的液体全部泼在她的身上、脸上。他们看着她挣扎,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看大火把她吞噬。然后他们抱在一起张狂地大笑着,仿佛在笑她的自欺欺人,仿佛在笑她的自作多情,仿佛在笑她在这一个时空的苦苦挣扎。 不要…… 那火苗如同九头蛇一般,滑行到她的面前,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她一口吞下。在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想要挪动脚步,但脚下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半步都挪不了。 天呐,不要…… 千如心内叫嚣着: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不,不要!她还可以活下去,她还可以抗争,她还可以与命运抗争。 ........................................................................ 韩瑁和千术等一干人到达之时,便看见千如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而周围好事的百姓对着千如的背影指指点点,就是谁也不敢上前。火苗窜到了她的裙边,千如犹未察觉,面前的背影一动不动。 千术大喝:“小妹!小妹!” 谁在呼唤? 大火中,千如仿佛看见一双手臂伸向她,不,不要。千如一侧身,甩开那双手。 见千如仍未回神,千术足见轻点,掠至千如身侧,一把拽住千如的手臂,怒喝道:“花!千!如!你给我醒过来!” 花千如?是谁?谁在叫她?她不是在大火里被烧死了么?她不是去了冥府,喝下孟婆汤跌入忘川了么?怎么,还有人记得她不成? 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干脆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一切从零开始。为什么她一定要倔强到记住前尘?为何要带着痛苦再活一世?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皓腕一痛,此痛锥心刺骨,面前包围着自己的橙红色的火焰慢慢褪去,代替的是花千术逐渐清晰的俊颜。 他的一双眼又惊又怒,张口时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愤恨:“小妹!你疯了吗?你要烧死自己么?你知道你的命来得多么不容易吗?啊?!你说话呀!” 听见烧死两个字,千如瑟缩了一下,但思绪未归,喉头干涩道:“什么?你说什么?” 这时一个火星滚动着,蔓延到了千如这里,顺着千如的衣裙烧了起来,千术脱下外裳拍去千如裙角的火,气急败坏道:“火都烧到鞋袜了,我若是再晚来一些可如何是好?你是怎么了?你傻了么?你魔怔了?” 千如喃喃自语道:“再晚来些……那我又可以喝一次孟婆汤,再渡一次忘川了!那我……那我就没有这么痛了!” 她看着“鬼船”上缠绕的红色火焰,看着无数阴魂的虚影,过了许久许久,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妹!!!”千术气得狠了,一掌拍在千如的后背,击得千如大声地咳嗽起来。 千如皱皱眉,抬首拂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艰涩的一笑,缓和了许久,才语气轻松道:“我混说的,术哥哥不必当真,我们走吧!” 行至安全处,韩瑁焦急守在那里,来来回回踱步。见千术携千如走近,忙迎上前:“此船邪魅的很,韩某断不该让二位涉险,是瑁之过也。” 千术抱拳道:“大人莫要自责,此乃我与小妹一时失察。” 千如稳了稳心神,慢腾腾道:“依小妹看来,怕是这背后之人忧心我二人发现什么,这才纵火烧船的……” 韩瑁见千如神色凄凄,忙截住千如要说的话,急声急气道:“都莫要说了,这里的事我委人去处理,二位这便随我回府,收拾收拾,再细细商量吧。” 几人回了府,石海冬早已为千如备好了鞋袜衣裙,寻了厢房换上衣衫。 韩瑁已唤了朱启山、宋录事前来,一同分析这“鬼船”案。 “今夜这鬼船自燃,此事必会发酵,可我们仍没有任何线索,这如何是好。” 坐在案几前的韩瑁频频捶桌,一张脸皆是愁容。 朱启山张了张口,韩瑁见状便道:“小朱大人若是有话,直言便是。” 朱启山道:“请恕卑职无状,此案船上一众人没有中毒,而千术少侠又说船头船尾都没有血足印,周围除了千如姑娘的船就没有其他船了,这船上众人莫名发癫,互相抓掐致死,此案莫不是幽冥作祟,就是那民间传说的水鬼拿命吧?” 听到此处,众人心头都是一跳。 韩瑁镇定心神,道:“今夜鬼船无故自焚,周围百姓都喝破了胆,不敢靠近春雁湖,若是长久不解其中诡秘,恐怕要遭民众怨怼。此案元凶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本郡守都要破解。” 宋录事问道:“没有任何线索,大人打算如何查?” 一道轻柔而有力的女声道:“谁说没有?” 众人随着那清丽的声线望去,见千如已换好衣衫,叠手立在门口。 千术迈步走近千如,关切地将千如上下扫视一遍,道:“小妹……” 千如自袖袋中取出白娟包裹着的小小残片递给朱启山,柔声道:“方才虽说是时间紧张了些,但我和术哥哥在船中寻得此物,依千如猜测,他们这是被投入了毒气弹,术哥哥说,令人癫狂自戕他伤的毒气弹,可能是阎罗香,请小朱大人辨别一二。” 那朱启山接过,遗憾道:“阎罗香小官曾在一本医典古籍中见过,此香虽浓郁,但散得极快。案发至少在午时前,若这残片当真有阎罗香,下官也查验不出来了。” 虽是这么说,但朱启山仍然接过残片端详细闻,不多时便交还千如,轻轻地摇摇头。 千如听朱启山知道此香,好奇问道:“那小朱大人,那本古籍可还记载了阎罗香的其他事情么?比如炼制之法?再或者取自什么药材?有没有详细的说明?” 朱启山道:“并无,让千如姑娘失望了,那本古籍皆是讲了这世上的百种异香的特性和作用根本,并没有讲炼制之法。” 千术道:“百种香的特性?既然没有炼制之法,可是讲了那阎罗香的药效?果真是会令人癫狂自戕伤人么?” 朱启山点点头:“大侠所言甚是,凡中此香者,目眦外决于面,四肢之脉皆胀而纵,于是妄言叫骂,力大甚于往常,力尽时僵扑而厥。” 千如回忆起她和千术发现尸首的现场,当时其中一人扭曲着依靠在船舱的角落,还有一人直挺挺地扑到在地上,还有人仰面倒在船舱内,那情形确实与此香中毒迹象吻合。 千术又追问道:“昔日曾听恩师言说,这阎罗香产于南国,小朱大人,果真如此么?” “正是,南国云番。云番被称之为彩云之外的瑰丽之国,地处我礼朝之南,国中四季百花齐放,故而国人擅制各类香料美酒,这阎罗香便是其中一种。” 听到此处韩瑁皱皱眉,不解道:“这样一个美丽的云番国,为何会制如此害人的香料?” “大人有所不知,这云番国人无有我礼朝儿郎这样多,也没有柔然那马背上的儿郎一样骁勇善战,故而制作此香,少量闻之可令国人有如神助,做劳力更甚。” 千如默不作言,心内也是懂了,阎罗香少量就像是兴奋剂,多了就像是致幻蘑菇。 千术道:“这云番国人在三十多年前还常走出国门与我礼朝人易货,以彩锦和美玉换粮食种子和铁具瓷器,如今却鲜少走出家园,这又是为何?” 韩瑁道:“这件事瑁可解,大概四十年前,当今圣上尚未执天宝,云番与我朝仍交好,两国频繁通商,云番国主更是将其幼女嫁于当今圣上。二人少年夫妻,自来感情较好。不多时,先皇驾崩,圣上执政,册封此女为皇后,也就是先皇后。先皇后自来有佳名,管理后宫宽和公正,是为贤皇后也。这本是皆大欢喜之事,谁知皇后诞子当日惨遭刺客杀害,当时圣上身边的侍卫将皇子救回。但因龙子诞下便遭劫,身体羸弱,一直养在黄庄中,从不示人。云番国主心疼幼女,将此事归错于当今圣上,两朝决裂,云番国主带着满朝文武易城而居,同时切断了与我朝的商贾之路,自此中原人鲜少见过云番国人。” 千如低叹,当今圣上情浅,而先皇后福薄,若是当时她能看到今日圣上羊车望幸,是否还会走过万水千山,嫁给他成为他的皇后? 千术道:“是否是云番国人作恶不得而知,不如现下先搞清楚鬼船投毒的方法。” 韩瑁点点头,问道:“若是依千术所言,这船中互相斗殴而死是因中了某种毒气弹或者香料所致,湖面广阔,那毒应该散得很快,为何他们还是死状如此惨烈呢?” 千如道:“此事我与术哥哥已经想过了,千如猜测应该是有人利用内力,阻止投入画舫的毒气外泄,倘若如此的话,下毒之人心思歹毒,令人哑然。” 韩瑁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复盘整件事,抬首望向千如:“依千如妹子所说,这十几人互伤而亡可解,这毒气久久不散可解,那这毒弹是如何投入画舫中?千里碧波,岂是那么容易的?” 一语击中要害,千如千术皆默。 他们只是凭借那不知所谓的残片,一味推敲猜测,似乎就断言是投毒船中,甚至断言是阎罗香,可这香是怎么投入船中的,凶手又是在哪里用真气画下结界,防止毒气外泄的皆不可知。还有那残片中是不是真的有毒不知道,是不是阎罗香更加不能妄下判断。 春雁湖碧波千里,虽说他们遇到‘鬼船’离着岸边不远,可仍有百米,如果真的是用真气防止毒气外泄,凶手又是在哪里运功呢? 轻功已是颠覆千如认知的存在,可她目前所知的轻功,需得借力施力,接力的建筑如树梢、屋脊、墙头等等,“铁掌水上漂”也不会特别远的。 千如忽然想起那艘铁甲船。 那艘船离开得那般快,会不会凶手就是用这样的“飞船”杀人呢? 打更声响起,众人才从沉思中回神,韩瑁道:“竟不想折腾这许久,夜已如此之深了,不若各位先行回府休息,待明日请了周夫人前来再作计较。” 众人称是,皆散去了。 千如和千术也坐马车,返回行辕。马车的铃铛一声轻响,与千如的盈盈细语混在一起:“术哥哥,我总觉得,几日前那武功县知县送来两箱宝贝,与此事有着莫大关联。” “两箱宝贝?怎么回事?” “就在昨日,我与石姐姐正在府中说笑,管家忽就抬着两个大箱子,说是孝敬义兄的,石姐姐拒了,我好奇,打开看了看,你猜怎么着……” …… 第70章 千如携疑查鬼船 次日,韩瑁遣派请周夫人认尸的人已归,可身后并无周秀和周夫人,更没有周府管家的夫人,捕快皆是一脸惊惧,胡捕头慌道:“大人,出事了!周家已被放火烧了个干净!” 韩瑁噌地站起身,厉声道:“什么?!” 恰在此时,关心案情的花千如和花千术迈步进了韩瑁的书房听到了沈捕头的话,也都是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千如忙问道:“那周秀和周夫人呢?” 谭捕头道:“要通传证人,需得知会武功县知县,可知县并未在府上,小的几个只能先行前往周家一探虚实,谁知才进周家巷口,便知周家昨夜走水,阖府上下无一生还。小的几个本有心进府一探虚实,奈何没有官府文书,若是贸然进去,有心人递上弹劾文书,恐会拖累大人。” 千如尴尬地挠挠头,想起那日他们四人私探石府之事,杜君远还能热情款待他们四人,而他们却如此蓄意蒙骗于他,实在不是什么君子所为。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这件事情若是传到江湖上,那可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千如问道:“胡捕头可知周家的火,是什么时候起的么?” 沈捕头道:“小的知大人必然关心此事,向周围的百姓打听了,是昨夜子时起的火。” 千术一针见血道:“看来,此番灾祸的罪魁元首不是一个人。” 韩瑁点点头,道:“自这里到武功县,御快马骑行来回要五个时辰,顺渭河走水路而行,来回也需三个时辰,昨天夜里妹子你再探鬼船,那鬼船立即遭毁。这么看来那贼人不可能短时间内在两县犯下如此之案,故而两地的鬼船案必然不是一人所为。” 轻咳了一声,千如道:“韩大哥,此事需得你予我二人文书,委我们武功县一探究竟,看看这周家走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瑁站起身道:“涉案重大,我韩某当然要亲自前往,我与妹子一同前去。” 千术道:“莫要如此韩大人,眼下安平郡才遭创痛,儿善堂又逢初建,这里需大人主持大局,术某向韩大人保证,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绝不推诿延误。” “这……” 这回韩瑁是真的不敢轻易说好了。 倒不是他不相信千如他们,而是他认为作为地方官员,遇到如此大案,若是不能够亲力亲为,日后或遭口诛笔伐。 见韩瑁犹豫,千如抱拳坚定道:“韩大哥请放心,小妹我以百花山庄的名声担保,绝不危害大人的官名,只探周家走水之事,若有实证,立刻回返禀告大人。” 韩瑁思索片刻,便道:“好吧!我这就为你准备文书,若是那滕知县有所推诿,不必理会,直查便是。另外,此行我让小朱大人,再另外找一个捕头和几个衙役跟着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转身问道:“胡捕头,今日是哪一班衙役当差?” “回大人的话,今日是卑职领三组衙役当差。” 韩瑁便道:“千如妹子,就派一组捕头随你同去吧!” 千如抱拳应下,想起什么又淡淡道:“那个从未谋面的知县,可能是无缘得见了。” 韩瑁和千术都看向千如,千如道:“那日,那位滕知县的管家带着府中四人送来两箱布匹玉石,石姐姐拒了。小妹我觉得十分奇怪,这才请我的手下玄奇一路跟随送礼之人,顺便探查那武功知县什么来头。” 韩瑁道:“千如妹子怎会认为那两箱财物与鬼船一案有所牵连?” “我其实不知道,先前派玄奇跟着,也只是觉得这知县送礼之事十分奇怪。可现在周家出了此事,父母官却无作为,这才觉得难保没有牵连。小妹已告知行辕的下人,若是玄奇回归,便来大哥府上见我,韩大哥,不如等上一等。” 几人正在讨论,管家来报玄奇已归,正等在门口,韩瑁忙道:“快请进来!” 玄玥迈步进了大厅,抱拳道:“主子,玄奇回来了,听玄奇说您在韩府,事急不得耽搁,这才贸然到访,请韩大人见谅。” 说着,又向韩瑁、千术示意。 千如急于求证心中猜测,忙问道:“莫要废话,快说我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结果?” 玄奇严肃道:“属下失职,未查明那滕知县的底细。两日前奉主人之命调查那武功县知县滕励之事,于是一路跟随送礼的管事队伍,远远见他们沿着西北官道归返,在十里亭稍作休整时,却像是掉进了什么迷魂阵,接着几人忽而发疯,互相抓掐致死。属下本想看看是什么人来截取那两箱宝物,可足足等了半日,直至子夜仍未见有人来。倒是官兵经过,见此情形立即报了官示警。属下觉得此事蹊跷,也顾不得再继续查探那知县,赶回来告知主人此事。” 此话一出,众人皆变颜变色,韩瑁更是坐不住了,额头突突直跳,一张脸全是愁容,沉沉道:“怎会有此事?” 众人皆默,千如更是紧皱双眉不发一语,末了看向韩瑁肃道:“依小妹之意,此事疑点有二。其一,虽说官道,但京兆至武功县共有四条官道,连我的属下也是昼夜相随才知具体所行官道,这行凶之人如何得知?故而,此事必是那武功县知县府有鬼。其二,两箱财宝足值两百两黄金,官兵仅有两人,却没有将这样丰厚一笔外财私纳怀中,对两箱财宝无动于衷,还能立即报官,这一点实在可疑。” 千术点点头道:“小妹说的不无道理,在术看来,在十里亭设伏之人与火烧鬼船之人乃一路人马,而那两个抬走尸体的所谓官兵,也是同一路人马。” “还有……”千如慢条斯理地补充道:“那十里亭报官的两人绝对有问题。” 这时候,旁边一位捕头站出列抱拳作揖:“大人,卑职斗胆,愿随两位少侠前往调查此案。” 众人扬眉去看,原来是沈捕头。 此人身高一丈,头大如斗,腰宽腰圆,一张朱砂脸,面短腮阔,眼如铜铃,颔下一缕红须,双臂力大无穷。虽来的时日不长,但却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韩瑁唇角抿起,提声道:“沈捕头,朱大人!” 沈捕头和朱煜山一躬身道:“大人,您请吩咐。” “本官命你们二人一路同行千术、千如姑娘前往武功县,代行本官之权,查查此事。方才你们也听到了,那官道上两位官兵有疑,此番查证,若那武功县知县有问题,只管查验,若是不听,武力押回来了事。” “是!” 千如和千术互相一望,神色却更加凝重,千如心内料想那武功县县令恐怕已经遭到不测。 ............................................................................... 一行人抵达武功县已是夜里,各家房屋紧闭,几人疾行至周家,周家门口没有兵丁,也没有张贴封条。几人暗奇,只觉得这知县果真如此不作为,看来只有明日探访县衙。 到了县衙被告知武功知县三日前出行未归,就连知县夫人也失踪了,知县去了哪里,府上也没有记载,只知道是为了私事。 武功县录事姓楚,主簿姓张,待接过林捕头递来的文书,知道来人是顶顶闻名得百花山庄弟子花千术、花千如,这才客气地介绍了武功县知县的情况。 武功县知县姓滕单字励,元佑三十年贡生铨选,得蓝田县小吏。元佑三十四年,因抗水灾有功,擢升武功县知县。同年,迎娶夫人白氏,二人夫妻关系融洽,是全县人羡慕的恩爱夫妻。这滕励官声极好,不可能做此宠上媚下的勾当,故而入仕七年官位没有太大变化。可不知为何,几日前滕励却取出两箱从未在账簿上记载的珠宝玉器,令管家携四人送往安平郡衙,献给郡守韩瑁。交代完此事,便说有私事需远足出行,只要三日,但到了今时知县仍然至今未归。 千术沉声问道:“九月十四日夜,贵府是否派出官兵前往武功县十里亭,接回两箱财宝,并带回管家几人的尸首?现在那两箱财宝又在哪里?” 张主簿手中的册子落在地上,惊道:“什么?管家死了?怎么可能……从未……未有尸体送回来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千如短暂的一默,慢腾腾对千术道:“当日我只觉得滕知县送来这两箱财物实在稀奇,可没有做其他所想。早知此事牵涉近二十口人性命,我就仔仔细细翻看一遍,也好猜测究竟是什么宝贝能引起此等大案了。” 朱启山问道:“难道,千如姑娘的意思是,祸根是两箱财物中的某物?” 千如摇头坦言道:“若祸根仅仅是财物,无解那周大善人一干人之死,若祸根不是财物,怎解滕知县的反常之举和管家之死。” 朱启山还要问,千术解释道:“小妹的意思是,此案的元凶不止图那两箱锦绣布匹中的某物,还要报仇害命。” “千术大侠怎知是报仇?” “若只是图财,直接杀人劫货就好,不会如此精心谋划。” 千如不等朱启山了悟,转身对慌做一团的张主簿、楚录事道:“主簿、录事,事急从权,你们二人需得集结武功县府兵、官员、录事等听从调令。此‘鬼船案’已知近二十亡者,周府满门遭焚也与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案件之大已是刻不容缓了。此外依小女子猜,你们的知县大人,连同你们的知县夫人,恐怕早已遇害。” 张主簿踟蹰道:“这……” 朱启山上前一步道:“郡守大人自会将此案上告刑部,刑部批文下来之前,需得听从郡守韩大人所托之人的调派,万不可推诿逶迤。时间拖得越久,破案难度就会越大,想必张账簿知晓其中厉害。” 张主簿、楚录事作揖道:“是。” 千如道:“眼下要紧之事是寻找滕大人和滕夫人,无论生死。若知县尚在人间,需带回郡衙责问其失职之罪,若无生还,更需要推敲此案细枝末节。张主簿,请点派人手全县寻找,不得遗漏。若今日入夜仍未找到,去文书给韩大哥,扩大范围,全郡寻找。楚录事,请府上的帐房先生带着公账、私账两本账簿前来见我。那两箱财物入府无记载,但此番出府,想必私设的账簿存有记录。” “是。” 待千如交代完,朱启山想起昨日夜里看到周府的情况,责问道:“此外,府中无主帅,你们却放任一府百姓遭焚而无动于衷,你们良心何在?” 那张主簿听到此处,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道:“诸位大人、大侠,冤枉啊!我等并不是没有管,只是那周府,那周府失火定有幽冥作祟啊!” 周家走水之案,比那鬼船更加充满诡异的色彩。 道是前天夜里子时,看到周家上空有一丝亮星,接着就似是晴天一道闪电,周家开始起火,火势之大根本容不得府上人有任何急救措施,顷刻间将一座偌大的府宅化为灰烬,府中人无一生还,次日清晨官府点了尸首数量,阖府上下全部葬身火海。 官府早早就贴上封条,可不知为何,贴了封条不久,封条就被风吹走,再一贴上封条又被风吹走。奇怪的是,当天夜里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风。 张主簿声泪俱下道:“千如姑娘,现在百姓都说,周家人早年做了恶事,故而降下天罚之火,封条贴而吹走,则是幽冥不忿,故而怨念摘条。” 千如听张主簿说到此处,却好像轻松许多,面向千术和朱启山语气都缓和几分:“术哥哥、小朱大人,我算是明白了鬼船下毒之谜和周家失火之谜了。” 千术点点头:“我也明白了。” 见剩下的人一脸迷茫,千如将瘫软在地上的张主簿扶起来,解释道:“张主簿,我听这番话,已经确定这周府之案并没有什么幽冥作祟了,所谓降下天罚之火不过是有心人借孔明灯行恶而已,而幽冥摘下封条,也是可以解释的。” 朱启山恍然大悟,千术接着说道:“没错,在下猜测孔明灯上用什么器皿绑住了火雷弹,接着使暗器割断了细线,火雷弹威力巨大,高处坠下必然会击穿屋檐,一枚足以使周家化为灰烬。鬼船估计也是如此,利用了孔明灯下毒。” 千如冷冷一笑:“什么幽冥摘条!不过是有人催动内力摘下封条!不过……”千如看向张主簿问道:“张主簿方才说,坊间传言这周家早年做下恶事这才降下天罚,可我怎么听说这周老爷是出了名的周大善人,平时施粥布善,赠金于往来落魄学子都是常有之事,早年作恶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可知道?” 张主簿靠着桌椅方才站住,勉勉强强的作揖道:“千如姑娘,小官不知。” 千如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张主簿可知,你家大人与这周员外可有故交?” “不敢有瞒千如姑娘,周员外家在这安平郡有着秦凤彩锦之美誉,家中做的是锦绣布匹生意,滕大人与这周员外交往限于此,可私下之交,小官就不得而知了。” 千术见千如沉默,劝道:“小妹,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不如等他们找人这时间我们先去看看周家,待看过后再做计较。” 千如点点头,又对张主簿道:“方才我们说的两件事请主簿速办,不得迁延。” “是!” 第71章 十里楼台一翠微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 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宋·晏几道《鹧鸪天》 上京有一家酒楼,名唤十里楼台,菜色一般,虽然无多食客,但也开了十多年之久。而这周围平日里不是打尖的地方,既没有酒肆,也没有客栈,只有一座凉亭,凉亭里有茶水,供游客解渴。所以,十里楼台的生意确实做得一般。 这日,花千耀瞧着对面施施然围坐的杜君远,十分不解。 他回京已经两日了,知道上京出了两件大案,可杜君远却像是一点都不关心案子,今日更有闲情逸致请他来喝酒。 这么想着,花千耀也就问出了口:“侯爷今日为何有此等雅兴,请在下相聚?” 杜君远递给花千耀一杯茶,双眸意味不明,道:“慕兄,你说这十里楼台,菜色一般,鲜少有贵客临门,为何这厢房中的陈设如此考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花千耀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侯爷果然不是真心来请在下吃饭的。” 杜君远一举杯,笑道:“非也,请慕兄吃饭之心为真,查案之心也为真。” 二人厢房隐蔽,店家小二布下菜色,杜君远便令小二走远一些,不要打扰他们。 见人走远,耳听四下无人,花千耀这才道:“前些日子王谢两家的大案在下已经听说了,出了这样的事,拙兄却离京,实在对不住。” “那慕兄可要多罚几杯才是,只不过不是这次,日后有的是机会。” “侯爷,依你来看,生死阁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杜君远道:“愚弟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何是王奎、谢铕遇害,而不是王应钦和谢云峰遇害。” 花千耀思索片刻,张口答道:“王应钦和谢云峰皆为朝廷股肱之臣,府中护院近卫众多,生死阁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杜君远摇头反驳道:“慕兄,倘若生死阁真无此能,自在门大弟子谢伯平又为何会出事?自在门虽比不得百花山庄,但到底也是江湖大派,生死阁照旧得手了!” 花千耀一听,心道也是,便笑道:“请恕拙兄愚笨,侯爷以为如何?” 杜君远将凉友轻搁在木桌上,道:“愚弟以为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就是这生死阁与王奎、谢铕有冤仇。” 对上花千耀不解的神情,杜君远点点头,继续道:“两家全府上下,除了男主人和女主人,剩余的都是头顶中剑而死,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可两位男主人和他们的大夫人死状却十分恐怖,王奎和他的夫人皆被削去了手臂,谢铕更是被拔去了十指。这样无道的残杀,很可能是血海深仇。” 花千耀道:“就是有冤仇,此案不破,难解其意。” 花千耀还要问什么,却听大厅有所动静,示意杜君远之时,撩起厢房的卷帘。眼前是褐色暗纹的圆领长袍,再往上一瞧,竟是方才他们讨论的武安侯谢云峰。 谢云峰持扇悠然自得地一下一下敲打着手心,身边小厮和店家小二说了些什么,谢云峰侧首一听之下,意外地向杜君远他们的厢房望去。 杜君远一挑眉,放下卷帘。接着斟了一杯酒,边吃边喝,似乎对暖房中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花千耀夹起一块桂花鸡,遗憾道:“侯爷说的没错,这十里楼台菜色果真一般,这一次算侯爷欠在下的,他日可要好好寻一去处请在下痛饮一场。” 二人相视一笑,似乎对那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将走未走之际厅堂一女子白纱斗笠遮面拾阶而上,半晌又没了动静,杜君远看清来人时两人只能落回原座,花千耀无奈地耸耸肩。 此时小二推开厢房,扬声道:“二位爷,今儿小店特送两份水晶饺,掌柜的命小地给您端来,二位爷慢慢享用。” 那遮面的女子忙看过来,扬起脸上的白纱,惊喜道:“侯爷!” 杜君远双目瞥一眼小二,须臾收回目光淡笑着瞧着来人,说话间都带着愠色和拒绝:“郡主。” 来人正是曹国舅的小女儿,曹鹤兰。 曹鹤兰道了万福,似是有些惊讶道:“这样巧,花公子也在。” 杜君远还要说什么,那曹鹤兰却径直坐在蒲团上,这一举动就连花千耀也微微不喜。而那曹鹤兰却嗖然靠近杜君远,低声道:“鹤兰此番冒险出府,是向侯爷示警的。” 杜君远唇线紧抿,持扇隔开一些距离,似笑非笑道:“哦?” 那曹鹤兰瞧一瞧对面厢房,压低声道:“鹤兰那日听……听父亲提及与谢叔父相聚在此,要……要……要密谋……密谋杀了侯爷。” 花千耀意外地瞧了一眼曹鹤兰,曹鹤兰垂下头,期期艾艾道:“如今,鹤兰将此事告知侯爷,若是父亲知晓了,那鹤兰也……活不成了。” 杜君远坐直身子,冷冷地盯着曹鹤兰的乌黑发髻,曹鹤兰迫于杜君远的眼神,又继续道:“奴早知侯爷不信鹤兰,可是鹤兰心慕侯爷,若非是真,鹤兰怎会陷自己家族于不义说这样一番话。侯爷,您,您还是小……” 花千耀道:“既然郡主都知晓了您父亲的丑事,应该去的地方是大理寺,而不是这里。倘若姑娘此行被有心人传出,我们三人的名声就都别要了。” 曹鹤兰搅着手指,低低道:“他……他是我的父亲,就算,就算错了,也该……” “也该什么?”杜君远的笑容逐渐冰冷。 曹鹤兰咬咬下唇,怯懦道:“也该由着圣上说了才算的,千错万错,父亲从前不成害过侯爷,侯爷,您还是不要与百花山庄的人走得太近。” 杜君远终于听不下去,打断道:“够了!郡主可知,本侯的父亲,是如何去的么?” 曹鹤兰一愣,慢慢道:“是……伐军未果,命丧归途。” 杜君远冷冷一笑,咬牙切齿道:“是郡主的父亲上进谗言,未在合适时机出军,而后方粮草供给不够而陷于柔然三军围困,这才中道殉命而去。” “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杜君远斩钉截铁地说,并自腰间卸下佩剑,乒地摔在曹鹤兰的面前,又问道:“郡主可识此剑?” “鹤兰……不识。” “九年前,本侯母亲往永昌伯府,下聘求娶林伯爷小女林烟璃,此佩剑是伯爷所回的定亲之礼,可郡主父亲一己私欲,屠灭林府满门。” 曹鹤兰的头垂得更低了,杜君远继续道:“本侯自然知晓当年之事与郡主毫无干系,可若是郡主仍要不顾名节相缠于本侯,那本侯也不介意日后此剑染上郡主的血以祭亡者。” 眼看曹鹤兰越来越窘迫,花千耀淡笑道:“郡主,请回。” 那曹鹤兰咬咬牙,重新戴好斗笠,慢慢离去了。 余下的两人皆攥紧双拳,互相无话。 这时间,旁边厢房突然传来店小二大叫之声,杜君远和花千耀相互一望,只够嘀嘀咕咕地说一句:“不好!”,然后两人飞奔而去。 厢房内,谢云峰手捂着胸口,跌倒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口中念念有词。 花千耀几步抢上前去,脉搏一探,再瞧瞧谢云峰手中被捏碎的酒杯,大声道:“是断肠散,快!把谢侯爷扶起来。” 店小二、花千耀和杜君远三人费力地将谢云峰扶起来倚在桌沿,花千耀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在另一手掌心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桌上的茶水喂着谢云峰吃下。 过了半晌,谢云峰才悠悠醒转。 才醒来,谢云峰噶着声道:“有人要害老夫!有人要害老夫!” 杜君远道:“谢侯爷不要着急,谢侯爷慢慢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云峰压根就听不进去,他神色惊骇,指着店小二颤抖道:“是你!是你!是你给老夫下毒是不是?是你!就是你!” 店小二忙不迭地头摇手摆:“没有没有,小的没有。” 谢云峰的手指向杜君远,道:“那就是你!是你这竖子小儿谋害老夫!是也不是?” 店小二插话道:“侯爷,杜大人和花大侠压根就没有出过厢房,怎么可能下毒呢?” 谢云峰癫狂大笑,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花千耀见状,掌心聚起一团青烟,猛地击向谢云峰,谢云峰咚的一声滑落,昏了过去。 店小二和杜君远抽了一口气,杜君远惊道:“慕兄,你?” 花千耀镇定道:“他已经疯魔了,还不如打晕了了事,待他清醒了再说!侯爷,请大理寺的人来吧!” 杜君远点头,派了守在门口的杜宁去大理寺请人。 ........................................................................................... 半个时辰之后,游赟已带人将整个十里楼台控制起来。 游赟向杜君远和花千耀抱拳,严肃道:“侯爷,请恕下官无状,为了早日破案,下官斗胆请问侯爷,当时情况是什么样的?” 杜君远将当时的情况大致说了,游赟略一思索,让衙司探查了后厨和堂上忙的几个帮工,一众奴仆,均一无所获,查来查去只有谢云峰的杯中有毒。十里楼台的掌柜外出采买,走了已有三日了,至今未归,应该无可疑。 众人面色凝重,方才那店小二张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游赟瞪他一眼,斥道:“尔等休要有所隐瞒,倘若本官查证各位隐瞒事实,包庇凶犯,按礼朝律法,等同凶手一样处置。” 那店小二缩一缩脖子,道:“回大……大人的话,小的,小地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曾经接触了谢侯爷,除了她没有任何人靠近侯爷。” 游赟双目如刀地扫过去,厉声道:“那女子是谁?” 店小二道:“那女子戴了面纱,小的不认识,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女子见过谢侯爷以后,曾经到杜侯爷的厢房,似乎,似乎起了争执,小的还看见杜侯爷拿剑指着那女子。” 厅堂众人皆哗然,慕渐初和花千耀心里咯噔一下。 游赟转向杜君远和花千耀,道:“还请侯爷告知女子身份。” 叹了口气,杜君远无奈道:“是鹤兰郡主。” ................................................................................... 武安侯谢云峰在城东酒楼十里楼台中毒之事,以及鹤兰郡主私自外出尾随明远侯和花千耀一事火速传遍了京城,众说纷纭,没人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赟判定杜君远和花千耀并没有涉案,且清醒的谢云峰也为二人作证,同时指认在十里楼台的厅堂与曹家女儿曹鹤兰相遇,认定是曹鹤兰暗中下毒。 大理寺严审三日,鹤兰郡主拒不承认毒害谢云峰,其闺房也没有发现断肠散。当被问及为何尾随杜君远和花千耀,鹤兰郡主支支吾吾地不说。最后在大理寺大刑之下,道出父亲曹勋与谢铨密谋在重阳节下毒谋害杜君远和花千耀的事来,为救二人,鹤兰郡主涉险尾随至十里楼台示警。 继后一听此消息,连骂了几句就晕了过去,她心里最是清楚明白,经过此事,曹家俨然风光不再,此事就算不是她哥哥所为,敏感多疑的皇帝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哥哥。 游赟将曹勋请进了大理寺,曹勋指着曹鹤兰,鼻子都气歪了,怒骂道:“我曹家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笨不堪的女儿!” 此言一出,似乎是认下了密谋之事。游赟为保万无一失,大搜曹府,却在曹府搜出了曹勋买官卖官的账簿记录。谢云峰本来是自己中了毒来大理寺讨说法的,此时却卷入了密杀朝廷命官的案子,气得要与曹勋断交。 此案在御前经圣上当面裁决,责曹勋削去一应官职,交还兵权,罚一年俸禄。谢云峰官职保留,罚半年俸禄。与之账簿有关的官员皆受到影响,圣上处理了一批官员。曹鹤兰报信有功,赏食邑七百石。继后曹氏在数十日前便自请封宫,此案虽是长兄之祸,但与之无多关系,游赟判与继后无关。 花千耀抱臂倚着马车等在宫门外,就见杜君远愁眉紧锁地迈步走出宫门,忙迎上前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杜君远压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上了马车再说!” 马车上,杜君远将圣上的裁决具说了,花千耀也跟着皱起俊眉:“曹家只手遮天,乌云蔽日了这么多年,此时节落难,要说在下心中没有一丝不快倒是显得不真诚了,可是,这案子之怪,又不得不令人担忧啊!” 杜君远道:“慕兄说得一点不错,明面上看是冲着曹勋手中的兵符,这案台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手在推动呢!” 花千耀问道:“侯爷,这谢云峰当日为何会出现在十里楼台?” 杜君远自袖口取出一个纸团来,只见上面写着: 明日午时,城东十里楼台有奇遇,若不从,褶危矣。 花千耀道:“原来是幼子被迫。” 说话间,两人回到了明远侯府,杜允上前禀告道:“侯爷,游赟游大人在回府的路上遇袭了。” 两人一惊,着人备马,往游赟的府上而去。 第72章 报仇千里如咫尺 一个时辰前,游赟才出了宫门,绕过两道巷子,马车便被鹰抓钩勾住掀了轿顶。紧接着两道飞镖飞射而出,其中一只正中游赟的胸部。 飞镖上萃了离心散的毒,游赟当即便昏了过去,多亏了身边的长随,一路将游赟护送回府。 杜君远和花千耀抵游府时,游赟已醒了过来,说要私见杜君远。 花千耀见状,只好凑近杜君远耳边压声道:“侯爷,敌友难辨,万事小心,愚兄去事发地看看,在府中等你。” 杜君远道:“慕兄辛苦,待我见了他,便回府相聚。” 两人作别,杜君远这才随着一位奴从,在游府七拐八弯的,寻到了书房。 此时游赟歪倒在书房的软榻上,颤道:“请恕下官无法行礼之过。” 杜君远快步走上前去,虚空地按了按,道:“不过是私下见面,不必如此客套,游大人才中了毒,该免得都免了吧。” 游赟挥挥手,示意管家和奴仆出去,这一下书房才静下来。 杜君远扬眉:“怎么,游大人有话对本侯说?” 游赟道:“若不是侯爷心中有惑,又怎么会涉险独身来见下官呢?” 杜君远收回审视的目光,认真地瞧着手中的折扇,冷冷地问道:“既然游大人这么说了,能否告知本侯,你果真中镖了吗?” 上一次,他中离心散的毒可是足足昏睡了两日,为何游赟却不足两个时辰就醒了?难道他真的被下毒了? 游赟咧嘴一笑,一改方才颓靡之态,抖楞抖楞阔肩,大掌扒开自己的中衣和里衣,露出里面金色的盔甲。 彼时,游赟自知此番调查凶险万分,曹勋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能连根拔起的,为了避免有江湖人士恶意报复,游赟早早便在宽衣下着软金甲。穿在身上,再穿上外衣,便再也看不出破绽了。 果不其然,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 杜君远又问道:“圣上亲将黑龙铜符交给本侯,本侯怎么没听说你们有所行动?曹勋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敢私自瞒着本侯?” 游赟惨笑道:“侯爷,下官宁愿查案的是您,蒙在鼓里是下官啊!” 言讫,便在软榻的枕侧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绫锦织品,以黑牛角为轴,当中一个“圣”字。 杜君远欲请香,游赟摆摆手道:“侯爷,此为圣上所下密旨,当下就我二人,就这么看吧!” 杜君远只好作罢,展卷拜读。 圣旨的大致意思是让游赟私自调查曹勋,搜集其罪证,并设法收回兵权。 杜君远阖住桃花目,他这外公,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一边给了他青龙铜符,一面又下密旨令游赟暗查。 半晌,杜君远睁开双目看向游赟,问道:“游大人,曹勋与谢铨定计密杀本侯,是你设计为之还是确有其事?” 游赟道:“侯爷,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侯爷不想看到曹勋狗贼身败名裂,为杜老将军报仇吗?” 杜君远一愣,父亲那模糊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他和蔼地叫唤他的名字,他叫他麟儿,他说他不可以习武,不可以习剑,课业不可过于优秀,倘若样样为强,便会引来圣上猜忌,那他们一家将再无宁日。他分明很听话地照做了,为何父亲还是离他而去了? 杜君远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最终他问道:“究竟为何今日游大人要私见本侯?为何你会甘冒此险,助圣上得成此事?” 游赟道:“为保当今皇后,曹勋非一死不得解其局。下官心愿已了,若是此时生死阁的贼人来袭,下官也无怨无悔了。只是,下官奉圣上之命调查曹勋,只忧心手中的证据会遭抢夺,还有这诏书,内有圣上对此事的部署,绝不能落入歹人之手。故而下官今日斗胆私见侯爷,只为了将这些证据皆交给侯爷。” 当年游赟家贫,父母早亡。幸好有姨母一家襄助才得以继续读书。姨母家中有一表妹,与游赟定了姻亲,只待游赟高中后返乡去娶。没承想游赟虽高中,表妹却被当朝国舅爷曹勋的堂弟曹诤看中,强抢回府。姨母姨丈上门讨要女儿,被那歹人的家丁打伤,老两口又多次上告官府,官府只推说案子太多,无暇去破案。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曹府的家丁竟然抬着重伤的表妹回来。原来是表妹心系表哥,抵死不屈从曹诤。那曹诤也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就这样虐打了两个月,眼见表妹已没了活人的生气儿,便命人将奄奄一息的表妹抬了回来。 逢圣上恩典,当年中榜的待任门生可归乡,兴冲冲归乡欲接姨娘一家入京享福的游赟便见此揪心的一幕,只觉得天塌地陷。 又过了两日,表妹身死,游赟含泪抬着表妹的尸首击鼓鸣冤,状告曹诤强抢民女,殴打表妹并致死两项罪证。可那郡守不仅不传唤曹诤,反将游赟殴打了五十大板。眼见乌云蔽日,曹家势力盖过天,姨母姨丈老两口不忍心游赟为此搭上前程,便留下一封遗书,嘱游赟为他们一家报仇雪恨,便双双投环赴死了。 从此,游赟韬光养晦,一步一步走到了大理寺正的位置上。他原本以为唐玉歆与曹勋不合,欲与之交好而借刀杀人,可唐玉歆为人刚正,虽不喜曹勋为人,却也厌恶那些官场险恶的斗争。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老狐狸柯润琅和钟怀安,并向他透露了许多曹勋的秘闻。 其实他所有的这一切,不仅他的上司唐玉歆一清二楚,就连当今圣上也是了如指掌。 唐玉歆赴柔然的当天夜里,游赟被当今圣上请入皇宫,而他那些私下的小动作皆被圣上道明。 圣上道:“卿家为姨母一家报仇,本是仁孝之举,可结党私营却为不忠不义之行。朕有心指明一条路,令卿家忠孝两全,卿家可愿?” 游赟跪下应道:“臣罪难恕,圣上差遣,臣万死不辞。” 于是,游赟据圣上之命严查各个秦楼楚馆,借着这个由头将许多的细作安插入京中各个权贵的府中打探消息,当然最重要的便是曹勋。 望着手中曹勋的罪证,杜君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也如游赟一般,夜夜梦中活擒曹勋,眼睁睁地看他被押入大牢,看他被砍下头颅。 可如今,他日思夜想之事,对于这奸懒馋滑的老皇帝来说却是如此简单,那彼时他对他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真情? 他没有真心,他也不在乎自己的亲人,他所关心的只有长生不老之术。 杜君远只觉得整个京城都像是巨大的牢笼,他想要逃离却挣脱不得责任、父仇和天下对他的束缚。 马迁下蚕室,《史记》一书千年不朽。嵇康就囹圄,《广陵》一曲天下绝唱。 可如今他杜君远所坚持的一切,都像是被当今圣上握在掌心把玩,好像失去了他本来的意义。 忽然,他就明白了,为何少年时他会被林烟璃吸引。而成年后,又会再一次对与之相像的花千如一见钟情。并不是一双相像的眼睛,而是她们二人如出一辙的性格。 花千如就是如此。 查案便查案,查明真相是她的目的,再不会掺杂其他想法。看到恶的她会奋力抵抗,看到错的她会不管不顾地阻止。她自由,她果敢,她简单,所有这些,才是他杜君远真正想要的。 “休怪下官失言,侯爷,今后您在朝中万不可亲近王谢柯钟四人。圣上本就对他们四人颇有不满,且圣上痛恨朝廷官员结党营私。” 杜君远渐渐抽回游离的遐思,羽睫低垂,掩住一双桃花目中的万千愁绪,淡漠道:“游大人此话说得倒有几分意思。” 游赟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下官断没有加害侯爷的意思。” 杜君远摆摆手,借了游赟的画筒将圣旨和那簿册一并收入其中,伪作丹青方便带走。 这时宫中派了太医来看诊,杜君远便告辞回府了。 ......................................................................... 杜君远回来时,花千耀早就已经归府,此时正饮茶摇扇的好不自在。 见他走到切近,才笑道:“看来这游大人藏了不少事,侯爷耽搁了这许久。” 杜君远看他如此神色,直接问道:“游赟曾效命于钟怀安,耀兄可知晓此事?” 花千耀也不瞒他,沉着答道:“知晓。” “听从圣命安排细作潜入朝中权贵府中呢?” “知晓。” 眼见杜君远气恼,花千耀这才徐徐解释道:“此事愚兄的四弟早就查明了,于侯爷却百益无害,因此也就没有言明徒增侯爷的烦恼。至于长公主府上的那两个细作,所有传回圣上的消息愚兄可都看了,并没有什么不妥。侯爷不近女色的名声在外,两位女使被侯爷遣送回长公主府,也在圣上意料之中。” 见杜君远仍在气恼中,花千耀又道:“侯爷,愚兄没有告知真相也是为侯爷考虑,当今圣上诸多猜忌,倘若侯爷一早知晓,定然会在言行中表现出来的。” 杜君远面色稍霁,抽开话题问道:“耀兄在案发现场可有发现?” 花千慕道:“现场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自宫中至游府需行半个时辰,若此番真的是生死阁所为,怎么会生生等到了府外不远才下手?” 杜君远抿唇,慢慢道:“依我看,他们不是要游赟的命,而是在警告他。” 说着,便将游赟所说之事讲给花千耀,只是隐去了密旨之事。 花千耀听罢,才问道:“这游赟以为,曹勋就是生死阁背后势力?” 杜君远将凉友轻搁在木桌上,道:“这些时日诸多朝臣遭袭,此事还要从生死阁角度去解,为什么生死阁要如此动作?此前我们已揭开了石家兄弟之案,同时也知晓了生死阁就是要夺楼兰秘宝,夺宝无非要聚财谋反,这朝堂中有能力谋反的又有几人?” 花千耀略一思索,便道:“自然是掌握天下事的太师曹勋,手握内阁之权的宰相罗渭,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太尉车子俊,能揽天下之财的三司使柯润琅,掌握天下机要的枢密使武安侯谢云峰,拥有三军兵权的定远大将军霍家奚,还有镇西大将军公孙唯了。” 杜君远赞同道:“耀兄所言无差,只是还要加上两人,王氏兄弟王应钦、王国仁。” “难道侯爷怀疑王氏兄弟?” “我并未怀疑任何人,只不过这几人除了那曹勋、霍将军、公孙将军外,都有谋反之能。” 花千耀朗声哈哈一笑:“普天之下也只有侯爷说那曹勋无谋反之能了!” 杜君远执杯一饮而尽,展扇道:“自来颠覆天下者,仁勇智信全也,这四者在我看来,不是仁义天下百姓者可颠覆天下,而是身边有人信服,自身勇猛,有过人之智也。那曹勋好大喜功,身边尽是阿谀奉承之徒,空有一身蛮力而无过人之才,故而绝无反叛之能。” “那依侯爷,剩下的人如何解?” “临安侯王应钦,静安侯王国仁,此二人乃是王氏太后胞弟之子,虽说王氏太后礼佛多年,早已不理朝政,可当今圣上当年能够杀出一条血路登基上位,王氏一族之力不可小觑。宰相罗渭不必说,后殿自有亲女为纯贵妃,前朝他为一国之相,若是他要颠覆天下,易如反掌。太尉车子俊,是为太尉,也是靖北侯,当今圣上的外甥,此人表面上不问政事,谁知私下是何面目?三司使柯润琅,正如慕兄所言,礼朝之财尽归其管辖,钱财可聚天下英豪,有纳百川之能。武安侯谢云峰,情况与王应钦相似。” “听侯爷如此分析,耀豁然开朗,可如今王谢两家损失惨重,当不会是他们吧?也许他们两家不会牵涉其中。” “非也,其实他们的嫌疑反倒十分大。” “怎么说?” “看似他们二人与曹氏一族为伍,可为何桩件件,都能与他们本人脱离关系?尤其是王应钦,虽说他的亲堂弟遇袭,可他总能置身事外。还有上一次曹后欲逼宫,查证时此事与王应钦本人没有丝毫关系。而这谢云峰,此次与曹勋密谋暗杀于我,却为何只有曹勋锒铛入狱,他自己却没有涉案呢?故而在拙弟看来,这王氏兄弟、谢云峰仍不能排除嫌疑。” “柯润琅难道可以排除?” 杜君远点点头:“柯润浪此人老奸巨猾,此刻仍没有任何动静,在拙弟以为,先静观其变好了。” “我们待要如何?” “此番查探,圣上并未命我前往,可见王谢柯钟四人皆无长生来的重要。也许圣上身边有人进谗言,推算出何时可去寻觅楼兰秘宝。” “若是这献言之人与生死阁背后操控之人勾结,那当如何?” “死局,无解,现如今圣上身体式微,对长生的渴望已到了癫狂之态,旁人的话是根本听不进去的。” 第73章 印台山中寻线索 周府走水严重,有的瓦片被掀开,有的墙垣已倒塌,墙壁上还残留着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就连屋顶都被熏得发黄,尸首已被送去了义庄。摸着后院的断木,此案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掠过,千如陷入沉思。 按照时间前后应该是先有武功县知县失踪,接着应知县之命前往安平郡京兆郡衙献礼的管事侍从归返途中被杀、然后是鬼船投毒,最后周府失火。 倘若按照她的理论,这周秀和滕励与那魁首有着财物和旧怨的纠葛,那么第一步自然要夺取财物,接着杀了周秀和滕励,死无对证,此案就落入死局。可为什么要烧了周府呢? 还有就是,为什么要精心策划周府管家的鬼船案?若是放火灭口,难道不能直接一举两得杀了周府管家了事,何必要大费周章,在安平郡杀了周府管家呢?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或者是,周府管家的身份存疑? 最后一个问题,滕励和滕夫人去了哪里? 千术走近千如,关心道:“小妹,你在想些什么?” 千如顿了顿,若有所思道:“没什么术哥哥,我只是在考虑周府失火的原因罢了。我们去走访走访乡邻,问一问周家的情况。” 街角有一家面食馆,二人捡了干净的一处落座。时近初冬,店家生意萧条,冷冷清清的就千如他们二人。 店家手艺不错,不一会儿飘香四溢的燠面端了出来,虽说少了大块的肉,但到底也是淋了些老汤,面条煮得软烂,入口便十分美味。 两人忙了半日,确实也饿得厉害,风卷残云地扫完,千如递给店家二两银子。 店家忙退给千如,诚恳道:“女娘莫要如此阔绰,介碗素面仅值五十文,啷个需要一两银哦。” 千如将那银子搁在桌上,笑道:“店家收着吧,我有事向店家打听。” “女娘您说,但凡老汉知道。”那店家说着,为千如和千术盛了两碗面汤,便在千如和千术对面坐下。 “店家贵姓?今年贵庚?” “老汉本姓殷,今年五十有四啦!” 千如道:“我兄妹二人昨儿才抵这里,还都不熟悉,我们二人姓花,游历至此。店家的面做得十分爽口,汤更鲜而不腻。敢问店家在这巷子做营生多久了?这些年收益可好?” 那店家憨厚地挠一挠头,道:“说起来惹您二位笑话,老汉在这里可有二十多年了,早年做炊饼,后来跟着岳丈学了些做汤面、汤饼的手艺,这才租了这摊子,做些与这里不一样的吃食。虽承蒙乡邻照拂不愁吃喝,但这么多年下来也就这么个小摊子,没有什么大本事。也想着置办两亩薄田,前些年两个儿子娶妻生子,又给两个孩子置了两间宅子,备田的事也就搁置了。” 千术道:“乡邻照拂,家中祥和,店家已然是十分闲逸了。” “介倒是介倒是,客官说得在理。” 千如道:“那周家可曾照拂店家生意,常来您这里吃面么?” 那殷老汉有些怒了:“哼!那周家与我能有什么干系?!他不来奚落老汉也就是了,还说什么照拂不照拂的话!” 听到这里,千如似乎并不意外,而是顺着又道:“可我怎么听说,那周家平日里布施赠粥,一团和气呢?店家莫不是看我是女郎,拿我寻开心吧?” 殷老汉跺跺脚,气道:“讷一看女娘您就是浮客,对讷们这里不熟悉着哩!施粥,老汉看那就是歪嘴吹喇叭,一肚子邪气!女娘你可莫要听信那些鬼话。” 千术也来了兴致,便接着问道:“听店家说了这么些,我倒是好奇,店家您细说说!” 老汉起身解了身上的襜裳,叹了口气坐下继续道:“本来他们家遭灾,老汉不该说死者是非,不过这周秀在这燕荡巷可没什么好名声。早年间这周奇还不是商贾巨富,就是个……” 老汉顿一顿,继续道:“容老汉粗莽无礼,这周秀早年就是个泼皮无赖,平日里欺压街坊邻居,以武力恐吓讷们拿出辛苦钱给他受用,转身呢又把抢去的银子铜钱投给了赌坊!女娘您说,这是不是个混账!就是周秀那尾指,也是在赌坊欠银被人剁去的。平日抢些银子这也就罢了,客官您二位不知道,早年间家中若是有女儿的,都是左藏右藏不让那泼皮知道,一到及笄之年,立刻寻媒婆子找了婆家打发出门,唯恐被那周秀轻薄了去!” (不是错别字哈,这里人就这样说话啊!方言,方言~) 千如秀眉紧颦,却也十分不解,追问道:“照您的说话,这周秀无谋生之计,还好赌成性,又怎么成了今日的布匹商户,还能置办这样豪奢的家产?” 殷老汉左拳重重锤向右手掌心,语气带些不甘和无奈:“谁说不是呢!谁知道那遭天杀的周秀得了什么外财!也就是七年前吧,这周奇有一日忽然就说他有钱了,那日还向我们撒了好些银钱,老汉我也得了些铜板呢!接着那周秀就消失了,一年后再回来,已经改头换面,成了体面的生意人了。客官您说,这是不是就是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 这殷老汉说话的模样有几分可爱,千如听得也颇为有趣,扑哧一乐呵呵道:“店家莫要丧气,积善人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因果之说,冥冥自有天意,店家手艺了得,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是是是……女娘说得在理。”殷老汉亦道。 这时,玄奇带着武功县的一众捕快前来,道:“您可让玄奇好找!主子,跟您说,滕大人找到了!” 那店家一见这阵仗。咕咚一声跪下拜道:“青天老爷饶命,小人方才混说,半点做不得真,饶命啊!” 千术将老人家将殷老汉扶起,宽慰道:“殷老丈你莫怕,我们不是什么官家人,方才不过闲聊,全当是闲话。您好好做生意,日后若有闲暇,小可携小妹再来品尝。” 离得远了些,千如压低声问道:“是死是生?” 玄奇道:“死了,主子估计得一点不错。” 果真是死了,看来知晓此事的都得死。 往前走了几步,千如又问:“尸体在哪里发现的?” “印台山北侧的山坳中。” “印台山?” 玄奇点点头,附道:“小朱大人方才已验过了,说是坠崖致死。” 说到此处,玄奇撇撇嘴,不满道:“也不知道主子欣赏他什么?!啥也验不出来!与此事相关的人不是互相抓死,就是被放火烧死,这滕励却死得如此便宜?” 千如低头一乐,又瞧了瞧身后离得较远的捕快一眼,打趣道:“怎么,你吃醋?” 玄奇哼了一声,手下还是听话地扶住千如,愤道:“玄奇摸了他的脸,还真没有易容,他就是滕励。” 千术道:“《国语》云:昔少典娶有乔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这印台山乃是我中华文化之发源,印台山中有座古塔,正殿供奉了黄帝、龙王、土地诸神,难道,这滕励是要寻求诸神保佑,躲过一劫么?” 千如羽睫轻轻遮掩双目,褐色双瞳一动,已慢慢抬首看向千术:“术哥哥,我们二人分头行动,你盯着他们继续寻找滕夫人,我和玄奇去那个古塔看看究竟。” 千术眼一瞪,不喜道:“就你们两人?!” “术哥哥是不信我,还是不信玄奇?” 玄奇最不喜他人质疑,抱臂斜睨着千术,傲娇道:“玄奇自会保我家主子周全。” 千术无奈,只好道:“好吧,你们诸事小心。” “好。” 转身时听见主仆二人嘀嘀咕咕私语之声,听得千术是又无奈又好笑。 “主子,是不是只想玄奇陪着你?主子,我给您说,您可不要听信那朱启山的鬼话,那小儿多半是瞧上主子您了!” “快闭嘴吧。” “那小子看您眼神很是不单纯!” “快闭嘴吧你!” “主子!!!” .................................................................................... 千如主仆二人来到了印台山。 “玄奇,那滕励的尸体在哪里发现的?” 玄奇指一指不远处道:“主子,就是在那儿。” 千如望了望玄奇所指的那个山坳,云雾笼罩,看不出所以,只好道:“走,去看看。” 又绕过两道弯,到了北侧的山坳。 这里距离北侧的古塔较远,距离山脚也不近,四处无人家,那滕励究竟为什么会来这里?脚下山石松软,千如怔愣之际险些踩空,玄奇眼疾手快地拽住千如的衣袖,急道:“主子!” 千如勉强站住,摆摆手道:“不碍事,继续走。” 玄奇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千如的脚下,这才道:“主子您可仔细脚下,这山路崎岖着呢!”一面在前面开路,一面道:“也难怪那滕励意外坠崖,就是我们这样习武之人也不一定走得稳,何况是他们这样的文人呢?” “你认为那滕励是文人?” 玄奇不解道:“难道不是么?” 千如皱皱眉,脱口说道:“不像。” “啊?为什么?” 千如一面注意着脚下的山路,一面道:“当日他的管家给义兄送礼,近距离观之那管家应该是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那和滕励有什么关系?世道多艰,有钱的官家子请一些武艺高强的人做护院也不是不行,这并不能说那滕励也会什么武功。” 千如斜睨玄奇一眼,嫌弃道:“让你多读些书,你偏只知道吃喝玩乐!玄奇,我朝文官请仆役、护院、府兵,那都是有严格限制的,还需登记在册以供查阅。之前石家兄弟就是因为这府兵不合常理,才让我和君远哥发现了端倪。如今这滕知县不过是小小知县,管家的功夫竟如此之高,这一点不奇怪吗?” 千如说了这么许多,玄奇却挑重点调侃道:“我说主子,怎么什么事您都能想到那明远侯,您还真是外向呢!” 千如一听,气得直跺脚,嚷道:“你这泼皮,看我不打死你!敢来笑话我了?” 两人打闹着行了一段,玄奇指着其中一处道:“主子您看!那就是滕励坠崖的地方。” 千如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见山路旁有一处踩塌的山石,而这一处的山崖下有一大摊血迹。千如走近向崖下望了望,见血迹附近有一棵小矮树,秋风一吹,呼呼地掉下许多的叶子。 “玄奇,找到滕励时你在不在?他是什么样的状态?” “其实这尸体是玄奇发现的,我也是听那张主簿说起,这滕知县总是来这应台寺上香,我就猜他可能会来这里,这才带了一队人来这里勘察,走到这里……” “停停停!”千如忙止住玄奇的喋喋不休,头痛的扶额,道:“你做得很好,我就是问他当时摔下来到底的什么样儿的?” “主子我给你说老惨了,一张脸血肉模糊的,完全分辨不出模样来。” “一张脸?怎么会是一张脸毁了?那身上呢?” “身上……”玄奇歪头想了想,又继续道:“身上玄奇倒是没注意,不过应该是没什么大伤,否则玄奇早就注意到了。” “他是仰躺着,还是侧身,还是挂在树上了?” “趴着的,被一块山石磕中了头部致死。” “趴着?真是奇怪……”千如嘀咕着,便足尖一蹬飞身下了悬崖。 那血迹早就干涸,面积却不是很大,血迹最深的地方有一块山石,不大,刚好能握在手中。千如看了看那块山石,又盯着不远处的小矮树若有所思。 这时玄奇也飞身下来,道:“主子,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就下来了?” 千如听见玄奇的声音,猛的回神,看见神采奕奕的玄奇,便欣喜道:“玄奇,你上去,到滕励坠崖的地方,摔一次我看看!” “啊?摔下来?”玄奇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眼都瞪大了几分。 千如催促道:“赶紧的,你装作上山不小心踩空摔下来试试。” “哦!” 玄奇飞身上了这个不太高的山崖,接着像上山一样,然后在那山石松动处装作踩空,最后险些挂在矮树上,快掉地时玄奇用佩剑撑住,轻松地站在千如面前,笑嘻嘻道:“怎么样,玄奇刚才帅不帅?” 千如看了看那棵树,无情道:“嗯,很帅!再摔一次,这次扮作下山。” “啊?” 玄奇再一次飞身上了山崖,扮作下山一样,在那山石处再一次装作踩空,摔了下来,千如看清了玄奇站稳前最后的动作,是侧仰面。 这一次玄奇看了一眼千如疑惑的神色,无奈道:“不用说了,这一次怎么摔?” “上山,我推你下来。” …… “看来还得来一次,这一次呢?” “下山,我推你下来!” …… 玄奇一个鲤鱼打挺站住,千如紧跟着飞身下来,这一次玄奇说什么也不干了,掐着腰气喘吁吁道:“不行了……玄奇……玄奇真的摔……摔不动了,主子放过玄奇吧!” 千如叹了口气,低语道:“也不是被推下来的,那他究竟怎么掉下来的?” “主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玄奇,这条道上去是什么去处?” “这上去就是古塔。” “不是应台寺?” “不是。” 千如一默,瞧一瞧崎岖的山路道:“走!上去看看!” 一听不需要再摔山崖,玄奇又活泛起来,喋喋不休地在千如耳边道:“主子,我们这饿了半日了,去哪里吃些什么?今天要在山里过夜么?” “不然呢?” “您这也没说,玄奇没准备啊,咱们吃什么?”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这么多还摔不动,吃的饭去哪儿了?” “主子你取笑玄奇!” “……” 第74章 无暇美玉堕荒塔 山上的古塔才建了一半,六棱仿木建造,现在已建了四层,纵有一百五十余丈高,虽未完建,但见结构奇巧,整个塔体造型优美。塔身呈六角形,进入塔室,每一层都有一条石梯,可迂回而上通往每一层,每一层都有一扇窗户。 这座塔在前朝末年就已经荒废无人再建,故而久无人照看,一派颓败之势。 千如和玄奇来至此处时天色已晚,古塔周围也没有什么农户和人家,千如耸耸肩道:“看这情形,今夜我们二人要露宿郊外了。” 玄奇认命地跟着千如迈步进了古塔,塔中还留有铜盏油灯,不过只有少得可怜的几盏灯里面还有煤油。两人在塔外寻觅了半天,捡了两根干燥的木棒,引了火照明。 借着惨淡的月光,二人摸入古塔,将墙壁上的几盏灯都点亮。烛光映照下,千如和玄奇才看清这古塔一楼的陈设:只见中央摆放着一尊古朴雄浑的铜像,正是西方真神释迦牟尼佛的神像。神像屹立莲花中,右手施说法印,左手施愿印,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千如和玄奇两边各有九座铜像,每一尊都有一人大小,他们或站或坐,或手举佛塔,或手捻佛珠,或与鹿相伴,或手持法杖……这十八尊铜像正是十八罗汉像。 千如和玄奇都没有想到这久无人造访的古塔竟然还有如此完整的铜像,同时也被这佛像所震撼,不由得双手合十,虔诚地上前拜了拜。 正殿如此,偏殿却空空落落的,千如猜测偏殿本来应该是要供观音大士和文殊菩萨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罢了。古塔一层间二层的石阶还好,二层到三层的石阶已被毁坏了。 两人四处看了看,玄奇在一层的东南方向惊喜道:“堂主,您看玄奇我发现了什么?” 千如挑眉,顺着声音找过去,才见玄奇所在是一个不大的小殿,里面许多兽皮铺成的石床,简易的一排石桌上还摆着许多的瓷制用具。 看了好一会儿,千如就明白了:“这是建塔的工匠所置办的,看来我们二人不会因为露宿野外而着凉肚子疼了……喏,这里还有炊具,今晚还可打一些野货,我们也可以吃上一顿。不过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滕励要来这里?这古塔到底有什么稀奇?” 言讫,又打量起这间小殿。 玄奇疑惑地瞧着千如左翻翻又翻翻,时不时地翻动着石案上的炊具分析,问道:“主子,您看什么呢?玄奇这就去外面打野货,咱们随便吃一点。吃完咱们早些睡下,天色也不早了!” 千如叹了口气,无奈斥道:“你这玄奇,我们夜宿郊外难道是为了玩的吗?不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四处找找?我怀疑那滕励来印台山就是为了到这个古塔来的!” “到这里?这个古塔无人照看,也没有什么人,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或者,这里藏着什么武功秘籍?或者金银财宝之类的?” 玄奇怪叫道:“金银财宝?武功秘籍?主子,你该不是话本看多了吧?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美事儿?世道多艰,世人但凡要是有些存银,恨不得别在裤腰带上,谁会放在一个荒废的古塔里呢?” 玄奇一面说,一面整理着床铺,手下碰到一个冰凉而硬实的东西,玄奇忙掀开层层兽皮,便看到一个泛着莹莹暗光的圆形镂空玉器。 这块玉器格外精巧,边缘雕有花纹,还有一些看不懂的蛇形文字。 玄奇费力将整个玉器拖了出来,惊奇道:“我的妈呀!这么大的玉环?主子,您看看这个!您看这是什么宝贝?玄奇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 千如迈步过来,瞧着手中的玉器。 也难怪玄奇惊讶! 百花山庄的金银首饰铺子足有上百家,千如平日里不管事儿,田庄铺子都是玄奇在管,那也是见了些好东西的。能让玄奇都惊讶的玉器,那一定是非比寻常了。 这块玉器很大,玄奇如此习武之人都需要用双手捧着。玉器呈圆形,中心有孔洞,宽边小孔。边雕有涡纹和千如看不懂的蛇形文字。 又是蛇形文字?!上一次见到这个文字,还是滕励送给韩瑁的两箱宝贝,这其中许多的玉器就雕刻了这样的文字。在这印台山的荒塔中,又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玉器呢?难道说,滕励冒险来这里,就是为了藏这些的?可是为什么? 耳边传来玄奇的嘟囔声:“主子您倒是看出什么没?玄奇手都酸了!” 千如剜了一眼玄奇,自他手中接过玉器,缓缓地摩挲着玉器上的涡纹和蛇形文字,片刻后才道:“我想,这不是玉环,这是玉璧。” “主子您说什么?” “我曾在书上见过,《尔雅·释器》记载:‘肉(周围的边)倍好(中间的孔)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这样宽边小孔的,应该是玉璧,我应该没有说错。可是,这里怎么会有玉璧呢?说不通啊!” 千如一手惦着玉璧,一手食指抵着下唇来回移动,忽而似有所悟地回身,快步行至其他床铺翻动起来,玄奇见千如如此动作,也跟着在剩下的床铺翻起来。 最后,他们二人找到了六件玉器,除了方才所说的玉璧,还有五个分别是中空方形玉器、上尖下方条形玉器、半环状虎形玉器、半圆形的玉器、形似短刀的玉器。 面对玄奇怔愣之色,千如指着这六样解释道:“这六个玉器分别是玉璧、玉琮、玉圭、玉琥、玉璜、玉璋。玉璧拜天,玉琮拜地,是为天圆地方。玉圭祭东,玉琥祭西,玉璜祭北,玉璋祭南,是为纲纪四方。这些都是帝王祭祀所用的,怎么会出现这个荒废的古塔中?” “祭祀用的?”玄奇大吃一惊,忽然就觉得手中的玉琮有些烫,忙战战兢兢地放在石床之上。 “我明白了!”千如一拍石桌,仿佛已经忘了身边还有一个玄奇,侃侃道:“滕励来这古塔就是为了藏这六种玉器的!他把那些玉器送给义兄不过是掩人耳目,他知道义兄定然不会收,肯定会退回来。所以明面上他送玉器,待他的管家带着退回的玉器回返,那他只需要叮嘱管家悄悄回府便可确保杀手把苗头对准义兄。而这六样祭祀的玉器他只能偷偷地藏起来,若是放在那两个大箱子中,义兄府中任何一个人看到,必定会起疑,好一个脱身之计!” 想到这里,千如又继续道:“可是很不巧,他被杀手盯上,将他击杀在归返回府的途中。也说不通啊,他被杀手盯上,杀手却没有找到这些玉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玄奇打断道:“主子这不对啊,若他来是藏宝的,为什么会跌落山崖?您细细想想,那群杀手一定是跟着他来到印台山,杀手怎么会看着他把玉器藏了以后在他归途时痛下杀手?是不是您想多了,其实就是那滕励失足摔下悬崖?” 千如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让你摔了四次山崖,你都没发现什么不对,果真是虎痴第一人!那么矮的悬崖,能直接摔死吗?你摔了四次只需要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住了!” 见玄奇呆头呆脑,千如只好耐心解释道:“四次摔下山崖,没有一次是符合案发现场的情景,可见滕励绝对是遭人杀害。我怀疑,滕励是让人拿块山石砸死了,具体情况,等我回义庄看过滕励的尸体才能确定。” “可是,可是……” 千如拍拍玄奇的肩,促道:“不要可是了,用那块小一点的兽皮把这些玉器包起来,哦,还有我让你拿的那块山石,全都带上,我们趁夜回去。” “啊?” 玄奇彻底呆怔,结结巴巴道:“回……回去?” 千如指着桌上的玉器道:“月黑风高的,谁也看不见我二人,若是明日我们回府,青天白日的谁都能瞧见我们拿个兽皮裹着一堆东西,碰上几个面生的官兵,不得把我们抓回去问审。” “哦哦!” 玄奇也不好再聒噪,匆忙地收拾好东西,要跟着千如趁夜下山。 两人一边在山林中穿行,一边四处张望,生怕有什么东西从自己面前溜走。行至一半的山路,忽听数里外传来阵阵兽吼之声,凄厉之极,整个山谷都在颤抖,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雷声轰鸣,仿佛天崩地裂。 什么鬼天气,玄奇不住地咒骂起来,好端端地给他们不痛快! 开始下起了雨,脚下的路更滑了。千如今日出门时只穿了简单的裙衫,连大氅都没有披,现在面对大雨,这印台山西山荒芜,她要到哪里去避雨啊! 一块巨大的兽皮盖在她的肩上,玄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嘿嘿笑道:“主子,属下怕一张兽皮不结实就多拿了一张,背上这些东西用一张就好了!淋雨该头疼的,主子你披着!” 说着,玄奇还颠了颠背上的一兜子玉器,背囊中的玉器相撞,发出仓琅琅的声音。 这鬼机灵玄奇! 千如怒骂道:“连佛祖的东西你都敢乱动,就不怕遭报应吗?我让你拿一张,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包起来带回去破案的,你竟然还中饱私囊!” 话虽这么说,但山雨阴湿,千如打了个哆嗦,不由得紧了紧肩上的兽皮。 玄奇委委屈屈地嘟囔道:“现在这兽皮给破案的主子用了,也是功德一件,相信佛祖是不会怪罪我们的……快走吧,主子,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就在这时,天幕像是被闪电劈开了一道口子,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响,他们周围的山谷被这突然地照亮了。紧跟着,千如就看见十几个头戴斗笠,身着白袍,以白纱遮面的人立在半山腰。 虽然隔着远,但千如和玄奇依然能感受到森森的杀气。 千如盯着这群白衣人,郑重其事地吩咐玄奇:“玄奇,你带着证物先回去,记住,不要被他们发现!” 玄奇的心跟着揪住,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裹,手心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噶声道:“那主子你呢?” 千如默默地解开肩膀上的兽皮盖在玄奇的身上,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山谷,同样照亮了千如的脸颊,玄奇看到千如面色镇定,一双美目坚定而冷峻,一字一句道:“我?我当然是去引开他们!你不要管我,头都不要回,赶回府衙说明这里的情况!倘若天亮了我还没回去,你就让术哥哥带人来搜山!” 玄奇咽了咽口水,千如低叱道:“去呀!” 玄奇脚下一顿,闪电般的朝着谷外逃窜而去。 那十几人乍见少了一人,忙追了来。 千如神色一凝,右手手腕一转,催动掌力,向迎面袭击而来的人推出。为首的人大吃一惊,要躲已然是来不及了,呼啸的气流和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自己的脸上,面上的纱巾跟着掉落。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千如才知为首的是个女子。 那人狼狈地站了起来,一手抚着脸,一手拂去嘴角溢出的血,惊疑道:“你会百花掌?你是谁!” 千如冷冷地一笑,道:“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百花山庄花千如是也!” 那人道:“百花山庄?!那你就是花千亿的徒弟?” “你们又是谁?!谁允许你们直呼我师父的名讳!” 为首的女子见身边的人都围了过来,这才道:“豁!你还是一个忠心的主儿呢!老身是谁?告诉你,就是你的师父给老身磕一个响头,老身也是受得起的!” 千如只觉得她在侮辱人,愤怒地使出一掌,大叫道:“你敢侮辱家师,我定不饶你!” 她一掌拍在那女子身上,却是没能像第一掌一样将那女子震开,女子纹丝不动。千如吃惊地收回手掌,女人狞笑一声,道:“小丫头子要玩,那老身便陪你玩玩!也好替花千亿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 说罢,女子半扎马步,双掌向身侧微微抬起,对围着自己的人喝道:“都给我闪开!” 说罢,便掌心蓄力,与千如缠斗在一起。只见你一招,我一掌,无论是行步路数,还是招式套路,都是如出一辙。只不过女子内力更加雄浑,所使出的招式更加飘逸自然。她的招式忽正忽邪,并非杀招,却高明得很,招招式式都像是老猫逗鼠一般。 千如一面奋力抵挡,一面暗道:她竟然也会百花掌?而且一看就知道,此人的招式更加精妙,武功远超过她。 直打了二十多个回合,千如的气力已渐渐支撑不住,招式也渐渐变得力不从心。女人见她已经不能再战,便一掌击在千如的左肩,将她打出数尺远。千如被她打得双目眩晕,倒在地上许久都站不起来。 女人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千如问道:“怎么样小丫头片子,学会了吗?” 直至现在,千如也该知道这女人一定是和花千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然他们怎么都会百花掌呢?而且她们打斗之时,这女人看似逼她逼得紧,实则出招放慢了许多,像是有意让她看清她的招式。还有,她刚才说花千亿就是给她磕一个头,她都受得了…… 莫非说,她是花千亿家中之人? 想到这里,千如咬牙道:“多谢师姑赐教。” 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家又不是真的要与她为难,她为什么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呢? 那女人重新戴好斗笠,负手而立,“嗯”了一声道:“看样子你的人已经走远了,小丫头,上京有你更需要去做的事,滕励和周秀的案子你碰不得,雨夜天凉,早些回去吧!” 千如忍着疼道谢,那女人道:“我叫花丽容,你可记住了!” 女人说完,便带着手下的人消失在了雨夜中。 千如只好爬上那又滑又险地山石,往东走了很远,然后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下望去,下面就是刚才来的那条宽阔的山路了。 跟着,她冒雨赶回了府衙。 第75章 是非之人变故多 游赟到底还是死了,就在马车遇袭的当夜。据说是与姬妾同房时,行动过于激烈,被姬妾当场勒死。 游赟为大理寺正,而身为寺卿唐玉歆远行送容娴郡主和亲柔然,于是圣上委任杜君远暂代大理寺寺卿一职,全权办理游赟、谢铕、王奎、曹勋四件大案。同时,圣上传密旨命杜君远找到游赟手中的圣旨,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杜君远没有说明密旨已在自己手中,免得他那位亲外公心下生出疑虑来,盘算着寻一个由头,就说是查案时找到的也就罢了。 当他与花千耀抵达游府时,便看见游赟那姬妾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啜泣。 瞧着那神色,伤心好像也不是假的。 杜君远道:“休要哭泣,抬起头来回话!” 那女人缓缓地抬起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的,饶是如此,可也依稀可以辨别此女子样貌还算姣好。发髻早就乱掉,斜斜歪歪地插着一只金钗,垂着的一缕乌发因出了汗贴着脖颈。女人只穿着一件肚兜和亵裙,外披着一件薄纱,显得十分狼狈。 杜君远喝道:“汝是何人?为何要勒杀游大人?” 那女人勉勉强强跪直身子,一手攥着一块锦帕捂住胸口,一手颤抖着握紧捏着裙角,哆哆嗦嗦道:“奴……奴是,奴……奴家本是……” 女人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看来是游赟的死吓坏了她。 “她叫红荷,原来是莳花馆的姑娘。” 屋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杜君远和花千耀抬眸去瞧,便看见一个女人拾帕站在门外,说不清悲喜地望着杜君远他们。 与这地上跪着的女人不同的是,门外的女人打扮端庄得体。身着绣花的抹胸,外罩一件深蓝色对襟大袖衫,下身则是托底绣花的百褶罗裙,头发梳成朝天髻,发髻还插着金饰步摇。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一看便是当家主母。 地上跪着的女人听到门外女人的声音,整个人缩成一团,结结巴巴道:“夫……夫人。” 原来这个女人是游赟的正房夫人。 杜君远点点头道:“游夫人。” 游夫人原本一瞬不挪的盯视着地上跪着的女人,闻听杜君远说话,这才把目光慢慢转向杜君远,盈盈地道了个万福:“侯爷。” 也就是那一瞬间,杜君远和花千耀觉得游夫人看着地上的女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愤懑。 花千耀道:“游夫人,请恕在下冒昧,您刚刚说她叫红荷,那她?” 游夫人点点头,淡漠道:“她本是莳花馆的姑娘,叫红荷。今年的元宵佳节被主君带回府中,抬做了二夫人。” 怪不得这游夫人方才那般神色地望着这个红荷! 这官员府中的夫人、偏房、姬妾多为罪臣之女,也有没落氏族之女的,还有家室了得的娶的是同僚或者下属人家的清白女儿,要问为什么?呵呵! 莳花馆是位于城北的一家青楼,那这红荷也就是青楼女子了!礼朝虽秦楼楚馆盛行,豪绅权贵喜好附庸风雅,文人墨客也有喜爱狎妓的。但娼优妓女的社会地位低下,少有在朝为官的男子将青楼女子娶回家中的,就连养养在外室的都少之又少。像游赟这般将这青楼女子堂而皇之地接回府,还抬做二夫人的几乎没有,也难怪正房夫人不愿意。 杜君远目光转向地上的红荷,道:“好!红荷小娘,游大人为你之夫,更有助你出窑之恩,你怎能恩将仇报,勒杀自己的丈夫呢?” 红荷断断续续答道:“奴……奴家不知……奴家没有,没有勒杀主君,奴家真的没有勒杀主君大人,侯爷明鉴啊!奴家真的没有!” 没有?! 杜君远颦眉,又问道:“那怎么报官说是你亲手勒杀了游大人?莫要隐瞒,快些速速道来,你究竟是用什么勒杀了游赟游大人?!” “奴家……奴家也不知道……” 游夫人鼻腔哼了一声,对杜君远道:“侯爷,莫不要听此女人浑说,她将主君勒杀此事半点不假,她身边的丫头和管水的游升都瞧见了。” 花千耀吩咐身边刑部的捕快道:“把他们带来,侯爷好问话!” 不一会儿,一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和小厮被带了上来,低垂着头默立在前。 杜君远问道:“二位莫要害怕,本侯问你们,当真看到游大人的二夫人勒杀游大人吗?用什么勒杀的?” 那小丫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泣。那小厮倒是胆子大一些,跪下答道:“回侯爷的话,千真万确,小的看得真真的,现在想来,小的都害怕得很。” 花千耀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小厮擦擦汗,继续答道:“小的本是这府上热水房的,今日酉时,红荷小娘吩咐说晚些时候送些热水来,所以小的算着红荷小娘说的时间烧好水就来了。小的,小的……” 小厮羞红了一张脸,觑了一眼杜君远如墨的神色,忙垂下头继续道:“小的尚未娶亲,听见里面有动静,一时好奇,就,就悄声进了屋,躲,躲在里面偷看。然后,然后……” 杜君远不耐烦道:“然后如何?!速速道来,不得作假!” 那小厮被杜君远一喝,吓得脖子一缩,继续道:“然后小的就看见,主君跪趴在床上,红荷小娘就在主君身后,拿着裙带一脸的凶恶之相地勒着主君的脖子,任凭主君怎么叫都没有松手。红荷小娘当时的脸色,怪极了,咬牙切齿的。小的,小的一时害怕,就跑了。因怕出事,这才寻了大夫人告知,待跟着大夫人到了这里,才知道主君已经死了。” 杜君远面色一凛,望着手中的披帛若有所思。 这件披帛再正常不过,淡黄色薄纱所制,绣着金银粉绘花。 游赟正值壮年,且会些拳脚功夫,身长足六尺,孔武有力。这青楼女子,怎么有那个能力用这么一件普通的披帛就勒死了游赟呢?而且上午时游赟与杜君远的一番对话也怪极了,就好像游赟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一样。 花千耀像是想到了什么,迈步走到了红荷的面前,在红荷的腕上一摸,面色微微变化,向杜君远示意。杜君远心领神会,接着肃道:“好罢!今夜天色已晚,辛苦各位捕快将这涉案女子带回大理寺暂时收押,此事表面看人证物证齐全,待本侯查明始末,再行区处!” 十几个捕快均抱拳称是。 杜君远又意味深长地对游夫人道:“夫人新寡,本侯亦为夫人所憾。但国法森严,一切还须交给大理寺和刑部调查判案,夫人可明白?” 游夫人依然是那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福了福身,淡淡道:“但凭侯爷吩咐。” “好了,辛苦各位捕快将这间屋子封锁。耀兄,我们走吧!” “好。” ..................................................................................... 才出了屋,杜君远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那女人的脉有什么问题?” 花千耀没有答话,只是道:“愚兄急于求证,侯爷,游赟的尸首在哪里,咱们去瞧瞧。” “嗯,好。” “……” 游赟的尸首停放在大理寺,由于事发比较突然,所以尸首还没有入殓,只是简单的呈放在洁白的硬板上,盖着一块白布。 花千耀掀开白布仔细地观瞧,又掀了掀尸体的眼皮。 杜君远忍不住问道:“怎么样耀兄,可看出什么了?” 花千耀直起腰,道:“从尸体的表面上来看游赟的确是勒死的,侯爷您看,他的舌苔青紫,方才愚兄看了他的眼睛,眼底充血。还有他的颈部,这里有很粗的勒痕。这一切,似乎是说游赟真的被那红荷用披帛勒死了。” “似乎?”杜君远玩味地重复着花千耀的话,然后笑言道:“耀兄可莫要卖关子了,听耀兄话里的意思,是对游赟的死存疑。” 花千耀抿唇,然后抬起头问杜君远:“侯爷,你信不信愚兄?” “自然!”杜君远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好!侯爷,我需要使用利器打开他的胸肺。” 此言一出,杜君远彻底呆住了。 游赟贵为朝廷正六品官员,他的家中怎么会有人愿意让他花千耀一个江湖草莽损坏尸首呢?这个道理花千耀一定懂,竟然还出口求他让他如此做,很有可能是方才在红荷身上发现了什么。 沉默了半晌,杜君远道:“好!耀兄,我让你查,就算是什么发现都没有,我杜君远与你一起承担。” 杜君远唤来了刑部的仵作和大理寺左右丞记疏,花千耀长长地舒了口气,在众多人的盯视中缓缓地持刀打开了游赟的胸部。 其实花千耀只是猜测,倘若一会儿他打开了胸肺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他如何解释?又置信任他的杜君远于何地?还有游赟的夫人,他又如何解释? 这么想着,花千耀这才滴下两滴冷汗,啪嗒地滴在了他划开腹部的血肉里。 尸首的胸部已被划开了大半,花千耀停了下来不再继续,众人见他停了下来都揪住了呼吸,杜君远上前一步问道:“如何?耀兄,你怎么停下了?” 花千耀撂下刀,慢慢地,一字一句说道:“已经不需要继续了,愚兄已经印证了心中的怀疑。” 杜君远凑上前去看,只见游赟的胸腔内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杜君远不忍再看下去,用折扇掩住了视线,无奈地摇摇头。 原来,游赟是被内力震伤致死,胸腔内的血脉尽断,内脏全部破裂。 杜君远侧目对几个记录的官员道:“游赟,被内力震伤致死,记下来。” 只见几位官员忙不迭地颤抖着记录游赟死因,花千耀与杜君远走远一些,压低声问道:“耀兄,既然是内力震伤的,与那红荷有什么关系?她的脉搏到底有什么问题?” 花千耀看了一眼那些仵作和官员,引得杜君远走得更远一些,道:“愚兄探查她的脉搏,发现她后脑被钉入了销魂针。” “销魂针?” 杜君远惊得跳了起来,忙道:“耀兄的意思是说,这游赟的死,果然是生死阁的人干的?” 花千耀顿首道:“对,一定是,而且就在游赟被杀之时,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定会有一个生死阁的高级杀手吗,一个内力足以用一根披帛就杀了游赟的高级杀手。” “这是何解?” 花千耀道:“中销魂针者,为夜笛所引,行之如狂。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肯定会有一位以夜笛为引的杀手,用笛声为载,将自己的内力和神魂附在中针者身上,如此便可杀了游赟。” 想起此事,杜君远便想起了云屏山山洞中的四具尸首,噶着声道:“也就是说,生死阁惯用此法,逼迫良善之辈做出种种恶行,官府来查也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见花千耀点头,杜君远身形踉跄了一下,忙不迭地问道;“耀兄,昔日听小如姑娘说她的身体百毒不侵,那她......?” 她是否也能免受销魂针的迫害? 花千耀浅笑道:“侯爷果真是对我那小妹一往情深,这时节都顾不得您自己会不会中销魂针了,就冲侯爷这句话,我花千耀也保您无事。” 他哪里顾得上自己,一想到那四具尸首,他就不寒而栗。小如最为温善,那时见清风楼的陈小娘自裁都心中不好受,若是用此针迫她就范,那她清醒时定然接受不了。 “耀兄莫要玩笑了,此事很重要。” 花千耀拍拍杜君远的肩道:“愚兄我与小妹相识八年之久,对她的关心可不比侯爷少,若是她真的有危险,愚兄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呢?侯爷请放心,小妹不会中针。况且,此针虽毒,但用此针要求却很苛刻。首先,施针之人要用极高的内力将此针钉入受针之人的攒竹穴位,偏一分一毫都不行。还有,销魂针药性并不强,对一般的人而言需要一到两根,可若是内力高深的习武之人就需要更多的销魂针,像小妹一样的内力,至少需要八九根才能逼迫小妹就范。” 见杜君远呆怔,便道:“愚兄的意思是,就算小妹不是百毒不侵之身,以小妹的功夫,怎么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让人对着自己射针呢?” 杜君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将思绪拽回这件案子上。 “耀兄,如今以销魂针可以确认,游赟的案子的确是生死阁所为,可是为什么?” 花千耀道:“是,那红荷的脉象愚兄可以确认。不过……不过侯爷依然以为是生死阁欲将生死阁之祸甩给曹勋么?岂不是曹勋掩其锋芒,私下建此生死阁呢?” 杜君远不答话,之前游赟表示可能活不成了他不以为意,如今游赟果真死了,而且验证为生死阁所为。这一切仿佛是曹勋在警告众人,逆我者皆死一样。 “耀兄。” 杜君远轻声道:“我二人如何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死阁想要圣上如此认为。” ...... 大理寺外的一座高楼上,生死阁的少阁主冷冷瞧着大理寺中那一团荧荧烛火,目光中透露出丝丝不屑和邪恶。 并且根据蛛丝马迹查到了是生死阁的人,这两人的手段可真是厉害!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他杜君远不相信,那个狗皇帝也会相信的。 他曹勋,就是为了做他生死阁的替罪羊!他就算是死都不足惜。 不过,这曹勋暂时不能死,杜君远么,他还需帮上一把。 想到这里,少阁主对着身边的阿二耳语几句,那阿二点头,嗖的一声无影无踪。 杜君远和花千耀正为此案烦恼,忽而听得屋外一阵诡异的夜笛之声。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只有杜君远和花千耀两个一直在谈论着这件事,心里咯噔一声,本来还算放松的心态,瞬间就变得有些紧张了! 第76章 夜笛引凶毁尸首 中销魂针者,为夜笛所引,行之如狂。 此话反复在杜君远的脑海跳跃,揪着他的心,令他十分惊慌。花千耀亦紧张四周张望,一手将杜君远护在身后。 那笛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音波袅袅,久久不散,若非内功深厚,绝难做到这一步。 就在这时,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提着一柄锤头,双目通红地走入了摆放着游赟尸体的大殿之中,咆哮着,向着人群中的所有人杀了过来!!! 这一幕,让四周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又是一惊,跟着众人皆傻掉了,只有花千耀快速地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掌攥住莽汉的衣领欲将其带离众人!只听得嘭的一声,众人都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惨叫,接着就是“噗”的一声,众人定睛一看,登时更加恐惧了。 花千耀的反应足够快了,可还是慢了一步,其中一个仵作当场被莽汉用铁锤开了瓢儿,血顺着颅顶汩汩地流出血来,仵作摸了一把头,徐徐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只把众人吓得呆住了,其中一个捕快双腿一颤,一股温意顺着腿间流了下来,没错,他吓尿了。 花千耀低声咒骂了一声,怒喝道:“不想死地往后退!” 周围的人群这才回过神来,像是地震之前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就在这一瞬,莽汉的大铁锤落了下来,落在了游赟的尸首上,正砸在了尸首的胸腔上,铁锤下染满了鲜血和糜肉,力道之大,就连游赟尸体的头和双腿都向上弹起。 花千耀咽了咽口水,对杜君远道:“侯爷,他也中了销魂针,屋外肯定有一个手持夜笛的人!” 杜君远闻听此言吩咐一众跪在地上的捕快道:“众捕快听令,随本侯杀出屋外,活捉一位手持夜笛之人!” 众位捕快吓得不轻,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颤颤巍巍道:“请……请侯爷给我等一条活路。” 杜君远见众人如此,旋身抽出离自己最近的捕快所佩的刀,肃道:“尔等不听命是死,听命尚有生还可能,本侯陈诺若各位随我擒得此人,本侯会在圣上面前为各位壮士谋取前程,各位去也不去?!” 到底也是官府之人,乍见持锤之人有些害怕,但见杜君远这武功、身手都比较弱的尊贵侯爷都无所畏惧,这才抱拳拱手道:“我等愿听侯爷差遣!!!” 众人皆出,花千耀长舒了一口气,专心对付此莽汉。 此莽汉虽勇,却笨得不得了。 花千耀默念几句:“神、体、气汇聚丹田,倒转乾坤。” 双手向身侧展开,然后在胸膛处汇聚,左手向上提起几分又缓缓落下,接着双手猛地向前推出,随着一声“出!”的咆喝,花千耀的双掌击中莽汉的胸口,莽汉跌在地上,手中的铁锤也应声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出一米多。 花千耀再接再厉,调整内息,使出一招青龙探爪来。 青龙探爪,左从右出,左掌纠行,蜷傍胁部,右爪乘风,云门左露,气周肩背,扭腰转腹,调息微嘘,龙降虎伏。 这一招一出,妙到毫巅,连闪带攻,施展得恰到好处。 只见莽汉大喝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头,颅顶飞出两根银针,莽汉倒在地上,痛苦的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 花千耀见状,自袖袋中取出一块白帕,包裹住这两根银针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屋外也听到“啊”的一声,担忧杜君远的花千耀又给莽汉补了一掌,确保莽汉昏睡过去,这才匆忙地跑出屋外。 屋外的杜君远本来带着众位捕快寻觅手持夜笛的人,忽听得屋檐一声痛苦的喊叫,杜君远急于抓到凶手,足尖蹬了几下廊柱,一招梯云纵飞身上了屋脊,众捕快有习轻功的,也跟着飞上了屋脊。 众人上了屋脊,才见一身着褐色衣服的男人,一手持一只精致的夜笛,一手捂住胸口,身体歪斜摇晃。见众人追上了屋脊,低吼一声就要逃走。 “贼人休走!” 杜君远大吼一声,紧随其后。 那男人见杜君远穷追不舍,只能慢下脚步,两人重新落回地面。男人打一掌逃几步的与杜君远缠斗在一起,杜君远到底不是习武之人,渐渐地有些吃不消。 就在男子准备一鼓作气将杜君远打飞时,忧心杜君远安危地花千耀追了出来。男人见状,左手一扬,一股黑雾从杜君远和花千耀的身前冒了出来。 “火雷弹!” 杜君远边咳嗽边道,两人扇着面前的浓烟,直到视线恢复了正常,后面跟着的衙役拱手行礼,两人这才注意到,那个拿着笛子的男子已经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让他跑了!”杜君远无奈道:“耀兄怎么会追出来?” 花千耀道:“愚兄忧心侯爷不敌生死阁的杀手,追出来协助一二。” 杜君远左手成拳重重的锤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一跺脚,恨声道:“糟了,调虎离山计!” 待众人回到存放游赟尸首的房间,只见地上倒着那莽汉,而案几的尸首早就不知所踪了。 ...................................................................................... 游赟尸首丢失之事以及大理寺小吏无故疯魔的事传入了圣上之耳,也震惊了整个江湖,震惊了朝野,圣上火速传旨杜君远入宫。 其实,圣上觉得曹勋是生死阁幕后之人,若是曹勋身死,他担心他的爪牙会加害于他,到现在,圣上一口咬定游赟的死,就是曹勋给他的下马威。 不光是圣上和花千耀,就连杜君远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到底是不是正确,游赟才开始核实曹勋的身份,就遭到这样的打击报复,无不令人怀疑这的确是狱中的曹勋所为。 杜君远再次盘问了游府的众仆,除了知晓游赟死的当夜的确有叶笛声外没有其他收获,直把杜君远和花千耀愁的频频叹气。 这时,杜君远一手托着腮,一手握半拳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面,花千耀亦是怂头搭脑地坐在杜君远身侧,二人盘算着此案,不知如何查起。 花千耀道:“现如今,侯爷还是认为曹勋没有那个能力建立生死阁么?” 杜君远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道:“虽然现在种种迹象表明,此事与曹贼脱不了干系,可拙兄仍然以为这幕后黑手不是他。” 花千耀不以为然:“会不会是侯爷想得太深了?” 杜君远并没有回答花千耀,而是道:“不如我们还是回归此案初始,也就是我曾经提出的问题,为什么生死阁要毒杀的是王奎、谢铕和谢伯平,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花千耀沉吟片刻,张口答道:“自然是为了在朝堂上剪除圣上的羽翼。” 杜君远摇头,迎头反驳道:“说不通,这二人说到底也是仗着王应钦和谢云峰,那为什么杀手不直接杀了王应钦和谢云峰?” “这……”花千耀愣了愣,最后还是道:“这个愚兄还真想不通。” 杜君远道:“杀人,总要有一个缘由,无外乎利和仇,排除财色和权利,就只剩下仇了!” “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这王奎、谢铕还有谢伯平与生死阁重要人物有旧怨,这才使得生死阁如此大费周章地屠杀他们全家?那王奎的死状可是够惨烈的。” 听杜君远如此说,花千耀这才了悟,当即便道:“好,侯爷,此事包在愚兄身上,愚兄这就去查他们三人是否有什么联系。” .............................................................................................. 深夜,寅时。 慕云柒与哥哥发生争执,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扬言要效仿庄生老道,拜学云游。 心中浮起一个多月前那张俊秀的面容,慕云柒心中有些捉痒,脚下已跟着本心往明远侯府方向而去。 深夜造访男子府邸,这恐怕是她慕云柒做得最大胆的事情了! 头顶有一只红隼飞过,慕云柒一愣,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是小红?” 清风楼有青红二隼,慕云柒起名为小红、小青,此二隼由慕渐初亲自调教,用来传递消息比楼中养的那些信鸽还要有用得多。 慕云柒已经好久都没有看到小红了,今日怎会出现在候府? 心中疑惑,慕云柒几步跟着那红隼飞上屋脊,一路跟到侯爷府的后堂,自怀中取出一个鸳鸯埙,轻轻地吹了半首曲子。那红隼调转方向,朝慕云柒飞了过来,最后停在了慕云柒纤细的肩膀上。 慕云柒摸一摸红隼的小脑袋,见它腿上绑着信,她毫不犹豫地取下来。只见那锦缎白布上写着:千如姑娘,吾知汝在安平郡,偶得消息,贼人或欲于泰平郡袭贵山庄七堂主花千歆,望此书示警,令兄可避此劫,初。 原来是哥哥写给泼女花千如的信,如今她偶然知晓,可要尽早提醒一二才是。 院里突然有了一些动静,慕云柒定睛一看,见到五六个蒙面的黑衣人疾步袭来,其中一人挑断门闩,往里面丢了几个迷药弹。 慕云柒登时火起,拍拍红隼的翅尾,红隼振翅飞走。下一步刚要从屋顶上跳下来,与那些黑衣人一战,罗衣被大力挽住,慕云柒猛然回头,怒喝道:“谁?” 转身时,却看到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来人是花千耀。慕云柒还要辩言几句,又见花千耀身后的杜君远,顿时瞠目结舌道:“侯……侯爷……你……这……” “慕姑娘,许久不见。”杜君远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 “他们……他们是……” 杜君远扯了扯嘴角,看了看慕云柒所指的地方,微微一笑,示意她噤声。 花千耀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生死阁的人,还真是麻烦。” 转过脸来对杜君远道:“侯爷我们走吧,此处留不得。” 杜君远点点头,两人一人一边拽着慕云柒的皓腕施展轻功,飞离了明远侯侯府,身后传来杜宁、杜允与黑衣人缠斗之声。 待喧嚣远去,花千耀带着两人走进了霜花轩。 霜花轩是百花山庄的酒楼,不过仅京城一家,楼中有着钱塘美味菜肴、南方果子点心,各色鲜花果酒。除此之外霜花轩无厅堂,全部都是布置雅致的隔间。凡此种种深得京城人所爱,商贾巨鳄、达官显贵多来此相聚,图的也是独一份的悠然自得。 杜君远见花千耀拿出了手中的梅花玉牌,轻笑道:“耀兄实在不够意思,早知贵派有如此奢豪之地,我又何必带你去什么十里楼台,那桂花鸡如同嚼蜡般无味。” 花千耀一面引着他们二人上楼,一面道:“当日侯爷请客吃饭居心不纯,乃是为了调查生死阁之案,可在下是真诚请侯爷来这里,两相比较,侯爷难道不惭愧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迈步走了上去,慕云柒站在他们的后面,一脸惊讶地望着两人。 早有美侍点上桌灯,布上各色珍馐,面容端丽的管事人妙妙姑娘盈盈行礼:“今日天色已晚,只有这些点心,请三堂主见谅。” 花千耀微微一笑,柔声道:“有劳妙妙姑娘,其实是我深夜造访,叨扰各位。” 妙妙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妙妙是花千亿捡回来的女子,直接听命于七堂花千烨,名为这霜花轩的管事掌柜,实则以霜花轩为据点探查江湖消息、朝廷动向。 慕云柒一脸艳羡地望着妙妙娉婷的背影,由衷地赞道:“我以为百花山庄的都是花千如那样的女子,今日得见妙妙姑娘,可真是端丽美人。” 杜君远听到此处微微不喜,花千耀却笑容可掬道:“我家小妹自来在山庄长大,不曾踏足世俗,言语上难免令人不喜。倘若是哪里得罪了慕姑娘,在下代她赔个不是,请慕姑娘勿要介怀,她内心纯善,绝无冒犯姑娘之心。” 慕云柒转念一想,花千如虽然口无遮拦,但也没什么地方让她生气,现在被人这么一说,更是让她觉得自己特别的心胸狭隘,俏脸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千耀抱拳道:“在下百花山庄三堂花千耀,未请教姑娘芳名?” 慕云柒同样抱拳道:“慕云柒,清风楼慕渐初亲妹。” 二人都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彼此相视一笑,互报姓名。 “原来是慕姑娘,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杜君远看向慕云柒,没有丝毫的愉色,沉声问道:“已是寅时,慕姑娘不在清风楼,为何会出现在我明远侯府后院屋檐?” “我……” 慕云柒抬首对上杜君远冷然的目光,根本不敢说她离家出走,因为想要见他一面这才深夜来到候府。呼吸一窒,却在这尴尬间,想到了说辞。 “侯……侯爷……我,我因为好奇,跟着小红,就是那只红隼,一路到了这里,就……就看到了小红……” 杜君远手一摊,冷声道:“拿来。” “什么?” 杜君远惜字如金道:“消息。” “哦……”慕云柒讪讪的自袖袋取出锦帛。 杜君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面色一沉,连忙将手中的锦帛递给花千耀。 就连一向温和的花千耀,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面容一沉,抖声道:“有人要暗害七弟?!” 七弟? 慕云柒一愣,难道说这堂堂大理寺卿竟然是百花山庄的堂主么? 杜君远道:“慕楼主没有说明是何人,看来一切还来得及。” 花千耀站起身,焦急道:“侯爷,看来我得去一趟祥平郡,速将此事告知长姐,命山庄派人去祥平郡搜救。” 杜君远按住他劝道:“不可耀兄,如今我二人皆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任何动静都会有人大做文章。此外,唐大人到现在仍然安然无恙,依我看,倒不如耀兄传信百花山庄,请庄主定夺。” “不可,七弟暂时无事,如此堂而皇之,恐会激贼人提前下手。” “耀兄说得不无道理。” 两人静默,脸上尽是愁云惨淡。 听了许久的慕云柒迟疑了一下,说道:“若是二位不能前往,倒不如……小女子只身前往?” 花千耀回身诧异地瞧着慕云柒,不确定地问道:“你?” 慕云柒点点头,道:“方才你们不是说了,你们不方便去,要不然我去。” “可是……” 慕云柒坚定道:“同为江湖儿女,理应互帮互助。贵派有难,我愿助力一二。三堂主您看不如这样,百花山庄的信堂主仍发出,而我日夜兼程,立即赶往泰平郡,向七堂主示警,如何?” 杜君远默不作声,花千耀下定决心道:“好,就这样办!若是能救得舍弟,在下感激不尽。” 慕云柒抱拳拱手,也不再多废话,提起佩剑就往外走。 自此一别,慕云柒一夜千里,不过两日,身后已是青山隐隐,万重峰峦,上京早已没入这山山水水之后了。 第77章 武当徒意外身亡 两人目送耀云柒离开,花千耀忙问道:“侯府真的没有问题么?能让其他人脱险吗?” 杜君远笑言:“拙弟武功虽弱,但跟着拙弟的两个小厮身手却了得,杜某多谢耀兄关心,此事料想也无差。” 二人又饮了几杯茶,厢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杜君远了然,大概是所查之事有了眉目。 杜君远这才问道:“耀兄,那王奎、谢铕查得怎么样了?” 花千耀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扬了扬手。紧跟着霜花轩的掌柜妙妙挑着帘子走了进来,笑道:“三堂主所托,主子不敢耽搁,您想要了解的事已经查到了,请您示下。” 说完,递给花千耀一张纸,就又挑着帘子出去了。 花千耀打开信笺,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是一变,待得看完之后神色已是十分凝重。 杜君远急于得知真相,忙问道:“怎么样耀兄?到底是什么情况?王奎和谢铕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他们是否曾经一起谋划过什么事?” 花千耀道:“四弟查到,早些年谢铕与王奎一起勾结当地盐帮和漕帮等江湖势力,中饱私囊侵吞朝廷拨下赈灾款,并行压榨百姓之实。同时他们还贿赂曹勋这国贼,三人沆瀣一气,都是朝中的毒瘤祸害。就是今年六月清阳郡的水灾,朝廷下发的那批灾银也被谢铨揽去半数,赃款三人并受均分。” 杜君远听完眉头紧锁,说道:“这么说的话,生死阁的首领应该不是曹勋了。很简单,若是背后主使是曹勋的话,那他杀了王奎和谢铕就相当于断了财路。曹勋这人虽乏谋计,但克伐怨欲,绝无弃财之理。” 花千耀点首肯之,并道:“侯爷说得一点不错。” 杜君远又道:“举家覆灭绝非这二人勾结盐帮和漕帮之祸,生死阁如此庞大,背后势力定不简单。耀兄,还查到什么?” 花千耀面色冷峻,慢慢道:“侯爷,此事恐与三十余年前的先皇后被刺之案事脱不了干系,或者说,正是此事为他们二人带来了杀身之祸。” 杜君远怔了怔,反问道:“先皇后被刺?” “四弟查到,三十七年前,谢铕请和平郡盐帮帮主在帮中挑选了数名杀手,最后裁定一人秘密入京。此人离京时获黄金五百两,当时便金盆洗手退出盐帮,从此变更名字,侯爷您猜,此人是谁?” “自在门谢伯平,一定是他!他一定是杀了什么人,得到了五百两黄金。通过这五百两黄金,不仅不用在盐帮继续拼杀,而且还摇身一变,入了名门正派。” 杜君远淡淡说着,却又带着几分怀疑:“可与先皇后有什么关系?” 花千耀压低声道:“侯爷您怎么就不明白,在偌大的盐帮挑选杀手,事成之后还得黄金五百两,他们要杀的人肯定不简单,当时最大的一桩案件,就是先皇后被刺杀之案。” 杜君远大骇,声音跟着拔高:“耀兄的意思是,这三人策划了刺杀先皇后之案?” 花千耀道:“是的,很有可能。” 杜君远沉默不语。 先皇后的事他所知并不多,就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先皇后素有贤名,与圣上情投意合。无奈产子当夜被刺客所杀,从此圣上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自私而凉薄,而且迷上了神仙老道之术。 如果说谢伯平就是当年刺杀先皇后的杀手,倒也说得过去。曹勋是曹后的兄长,哥哥,他之所以让人去暗算先皇后,是为自己的亲妹妹扫平后宫的障碍,助自己的妹妹登上后座。 难道说,这么多起案子是先皇后背后的云番势力在施计报复? 可是……说不通啊! 生死阁中的东瀛势力怎么解释?生死阁的三步迷魂散怎么解释?况且早在三十多年前,云番的国主就与礼朝断交,谁也不清楚云番的都城到底是什么地方。生死阁却一直盘踞上京,如果这生死阁是云番的人建立的,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上京收钱杀.人,万一被人盯上,云番的迁都岂不是毫无意义? 见杜君远默然不说话,花千耀道:“侯爷,还有一事,愚兄认为十分可疑。” 杜君远扬眉,花千耀接着说道:“这件案子中的王奎、谢铕、曹勋、谢伯平,皆被生死阁刺杀。还有一人,则是安然无恙。” 杜君远道:“盐帮帮主。” 花千耀点头道:“对!四弟查到当年盐帮帮主就是现在武当派大弟子叶霖。” 杜君远轻捶一下面前的桌子,道:“不好!叶霖是他们下一个下手的目标!” ……………………………………………………………………… 杜君远和花千耀虽然早有预料,可还是慢了一拍。第二日清晨,杜宁便带来消息,武当派大弟子叶霖一家被屠杀,无一人幸存。 花千耀来到和平郡的武当山,只见山上到处都是魂帛和神幡,七星元辰灯放在了灵柩的两边,可见叶霖已经出事了。 因为武当山和百花山庄弟子所居的九宫山同在和平郡,故而原本在百花山庄与花千亿商量重阳节武林大会的叶天尧叶掌门和花千亿一起回到了武当山。 花千亿见花千耀无召而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头,示意花千耀一同观礼。 举哀,帷堂,阖扉,便听得叶霖门下众弟子在念着: “吾师赐我一把火,只烧邪魔莫烧我,上照三十三天,下照十八层地狱,雷火纷飞下,此令在门庭,吾今出火不留停,你逢山有路,过水得船,若有邪魔妖怪来隔火,我一刀两断不留情,南拳如令……” 秋风卷起魂帛,飘飘荡荡地飞舞,只把众人的心都卷了起来。 然后叩玉帝,拜三清,一众小道士伏章申表。 诸事完毕,观礼之人暂避,还有自家人与逝者告别。 (武当派除了掌门,众弟子为正一道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生子。) 这才腾开了功夫,花千亿与花千耀背离了众人,花千亿疑惑问道:“你如何在这里?为师不是命你在上京待命么?重阳节在即,上京风起云涌,你怎么来了这里?” 花千耀便将他与杜君远所查之事都说了,花千亿闻听此事,俊眉颦紧,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折扇,慢慢道:“恐怕此事不仅仅是向叶霖寻仇那么简单,武林大会没有几日了,选在此时动手,其心当诛。武当派众弟子若身亡,法事需做足七七四十九日,这武林大会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的。” 花千耀一默,问道:“师父,您说这叶真人可知道叶霖的身份?” 花千亿道:“待会儿为师问问他便是。” 花千耀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徒儿想知道,这叶霖是怎么死的?” 他日夜兼程来武当山,可不是为了观礼的,他是为了确定叶霖的死因,分析是否真的是生死阁所为。倘若果真是生死阁所为,那么他与杜君远的猜测至少中了一半了。 花千亿一默,接着将叶霖尸首被发现的事说了出来。 日前因为自在门大弟子谢伯平被杀之事,江湖上人心惶惶,八大门派结伙上了百花山庄,寻求花千亿的庇护,武当派掌门叶天尧便将门内之事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大弟子叶霖全权处理。 重阳节武林大会在即,留在百花山庄的众门派见无事发生,这才相继离庄打算入京,而与花千亿向来交好的叶天尧和陈笙一直留在庄中,相约一同上京。恰此时传来消息,说武当派大弟子叶霖全家被屠。三人惊诧,忙奔武当山。 待他们抵达武当山,便听门徒说前一日在紫霄宫发现叶霖的尸体,尸体全身通黑,两条手臂皆被削去,伤口处还有被盐巴淋过的痕迹,死状之惨,令现场几个小道士骇然。众人大惊,忙奔叶霖家中,才发现叶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被杀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尸首还被扔到了火灶里。 听到这里,花千耀不由得道:“师父,这与王奎、谢铕的死状一模一样啊!”出口又有些忐忑,道:“那……那师父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生死阁就是先皇后背后的势力,云番人建的?此事,是不是……” 花千耀话还没说完,就见花千亿拧眉瞪眼,叱道:“没有的事!休要胡说!” 花千亿见他不语,便叹了口气说道:“此事为师已知晓了,这里的事为师会看着办。你方才说临离京前有生死阁的人意图暗杀明远侯,此事颇怪,你且速回上京,相助于他。” 花千耀抱拳道:“是!” 花千耀因为花千亿的话而焦急,看看时间不早了,连斋饭都没有用,便告辞下山,匆匆赶回上京。 花千亿肃立良久,这才慢慢地往回走,行至半路,有小道来说陈笙和叶天尧在等他。花千亿抿唇,想起刚刚花千耀的话,目光瞬间有些冰冷。 武当神殿后的茶室,叶天尧正在与陈笙一同饮茶,见花千亿进门,叶天尧撂下茶杯。 叶天尧满面的悲戚之色,怅然道:“贫道一生锄强扶弱,怎知这生死阁之祸会降在我武当派!花兄弟,陈家兄弟,请恕贫道重阳节不能赶赴上京的武林大会。贫道在此祝二位武林大会一举夺魁,将生死阁这魔教组织摧毁,为武林除害。” 花千亿面色阴沉,冷冷道:“叶掌门,铲除魔教为我江湖儿女理应去做的事,贵派得此惨祸,法事需做足七七四十九日,这一点花某自然知晓。只是,叶掌门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甚至是天下人?” 花千亿此人虽性格孤僻多变,但叶天尧大他二十余岁,该有的礼节花千亿从来不少,况且花千亿与他志趣相投,以老友相称。今日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言语,不仅叶天尧面色难看,就连旁边的陈笙都是一愣,道:“花兄,你怎么......?” 花千亿抬手止住了陈笙,冷声:“陈兄不必做说客人,此事还听叶掌门如何解释。” 叶天尧脸上抽搐了一下,随即勉强维持面色平静,道:“花兄这是何意?” 花千亿冷冷道:“叶掌门我来问你,叶霖入贵派前的身份你可知晓?他与你又有何渊源?” 陈笙脸色惨白,结结巴巴道:“叶霖……叶霖……” 花千亿看他面色,就知道他必然知晓了,旁边的陈笙一头雾水,疑惑地问道:“叶霖的身份,叶霖有什么身份?掌门继承人?” 见叶天尧不发一语,仍然痴痴傻傻,花千亿开口道:“叶掌门是不愿意对我们两个您挂在嘴边的好友说,还是难以启齿?” 叶天尧神色颓然,喃喃问道:“花兄……”想起方才花千亿的讥讽之语,叶天尧顿了顿,改口继续问道:“花庄主怎么知道的?” 花千亿道:“原本我也是不知晓的,只是方才我的徒弟来说明了叶霖的身份,我这才知道此案与叶霖入派前的身份有关。” 叶天尧身形一晃,哆哆嗦嗦道:“难道花兄您的意思是,叶霖之祸,与他潜心向道前的事有关?!” 两人云山雾罩的对话,让陈笙更加迷茫,忙道:“喂!你们俩究竟在说什么?为何拙弟我一句都听不懂?” 花千亿并没有理会他,而且站起身,盯着蒲团上颓坐着的叶天尧,道:“叶掌门,若你知道真相,早该在谢伯平全家被屠之时就该悔悟了的,如今祸事果然落在他叶霖的头上,你仍然不愿道出真相吗?” 缥缈朱楼人,斜阳半疏帘。 光的残影只把叶天尧的身影映照得更加孤小,对上花千亿寒冰的眸子,叶天尧哽得说不出话来。 叶霖原本不叫叶霖,叫任涛,是和平郡盐帮十二属总扛把子。当时叶天尧的妹妹叶银梅看上了任涛,毅然决然地只身前往和平郡,做了任涛的夫人。后来盐帮与王奎、谢铨勾结在一起,上瞒天子,下欺百姓。那段时间,和平郡的百姓不敢出船,因为一旦出船,轻则会被盐帮的贼逆抢夺物资钱财,重则就被这群海盗掀翻船只,葬身大海。郡中若有官员胆敢上告圣上,就会被盐帮大力报复。 后来更是与当朝国舅爷曹勋密谋大事,在盐帮中挑选杀手,暗杀当朝皇后,嫁祸月妃娘娘。好在他派去的杀手谢伯平在抢夺了皇子后于心不忍,将皇子还给了当今圣上,否则这蒋大海就真的是罪恶滔天了。 谢伯平事成之后便拿走了赏金五百两,更换姓名,加入了自在门,而他任涛仍然做了一段时间的盐帮帮主。因罪孽深重,和平郡、海阳郡二郡的江湖侠义之士组在一起,买通了他的近卫,计划暗杀于他。任涛闻听消息,败逃而去,只是他的夫人,叶银梅却被万箭射中,凄惨而去。发妻惨死,蒋大海自知罪孽深重,更名叶霖,并使重金请鬼七刀噬换脸,自此上了武当山,拜投武当山门下。 陈笙听闻,倒抽一口凉气,颤声道:“叶掌门,这么大的事你能瞒如此之久。” 叶天尧身体一抖,怯懦道:“贫道观叶霖一心向道,我道门只为有缘人而开,他既已悔悟,便应有机会,谁知前尘往事难了.......” 花千亿不耐烦地打断道:“叶掌门,叶霖果真悔悟了吗?” 叶天尧一怔,接着便垂下了头,默不作言。 花千亿问得好,他果真悔悟了吗?倘若他叶霖真的因叶银梅悔悟,怎么会与武当其他女弟子再次成婚,过着逍遥无边的好日子? 他真的悔悟了吗? 花千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叶天尧,道:“世人皆说叶掌门道法高深,于人世俗情领悟颇深,今日一见,却也难脱世俗枷锁,虽叶掌门无逾矩之实,却也不糊涂得很!” 叶天尧深以为愧,跌坐在蒲团。 花千亿朗声道:“叶掌门帮中出事,无暇分身,武林大会就安心处理帮中事吧!陈兄,我们这就启程上京吧!” 陈笙闻言,无奈应允。虽天色已暗,两人也下了山。 第78章 杜君远查兵器库 杜君远在霜花轩结结实实地睡了个饱,这才慢悠悠地回府。 也不知道为什么,杜君远就是对千如和她的师兄们格外亲切,尤其是千如,更是百分百地信任。像昨夜这样不带近卫的宿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还是他杜君远人生第一次。 当杜君远一身崭新的行头出现在侯府正门时,杜宁和杜允惊讶地看着他,再看杜君远的神色,那是他们从来不曾见过的惬意。 杜宁腮帮子鼓得高高的,没好气道:“公子,我和杜允都快急疯了,您倒好,整夜的不回府,害得我和杜允担心,可您回来连衣服都换了呢!您这是喝花酒去了?” 杜君远并没有因为杜宁的话怪罪他,反而展开双臂低头瞧了瞧霜花轩的妙妙姑娘为自己找来的这身衣服,只见这一身湛蓝色襕衫做工精致,腰间系着一条深色锦带,锦带上还系着一头玉牛,下身的袍边还绣着暗底云纹图案。 只看一眼,就让人感觉到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杜君远潇洒地抖了抖阔袖,温和地笑了笑,道:“昨夜怎么样,生死阁的人没把我这侯府给掀了吧?” 不说还好,一说杜宁就火起,恨恨道:“生死阁这群缩头乌龟的杀手,属下直等着给侯爷抓回来两个,谁知道他们往屋子里吹了些迷烟,刚见到我们在里面,就放了两三个火雷弹跑了,属下一个也没抓住。” 里堂的采薇、明薇、写意各抱着一个大扫帚走了出来,明薇才听见杜宁说话,忍不住张口讥讽道:“你怎么不说你上午栽树下午乘凉?本来咱们说好的,熄了灯等在暗处,待他们全进院子再一网打尽,如此便可将那几个贼人擒获,就你急着邀功,把他们都放跑了!” 杜宁虽平日里掇乖弄俏的,但在心上人面前却拘谨得很,当下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早知道杜宁心思的杜允在一旁偷笑。 杜君远见采薇三人环抱着扫具,不由得唬了脸,责道:“三位姑娘是客,你们这两个泼皮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却要三位尊客打扫,岂不是太没风度了?” 杜允忍不住道:“公子,您太不讲道理了,属下可一句话都没说呢!” 杜君远见状还要数落几句,采薇忙道:“侯爷客气了,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平日里在山庄我们姐妹也是这样说笑着做活,主子身体好时,还和我们一起做事呢!现在到了侯府,也不该拿自己当尊客的,帮忙打扫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便上前几步,抬起手臂张开手心,杜君远便见到她掌心里躺着的褐色物件,眉头一皱。 采薇道:“昨夜他们扔了这个进来,后庭的西屋被炸得乱糟糟的,那时节杜宁先生他们追了出去,我和姐姐特意慢了几步把这个保存了起来,侯爷您看看,是否能助您破案?” 杜宁哦了一声,道:“你这丫头很是聪明嘛!还晓得留下这个!” 杜允啧啧一声,也跟着道:“到底是江湖女儿,诡计就是比我们多!” 明薇剜他一眼,忍不住道:“谁像你们两个,就知道追追追!最后可追上了?贼人带回来了?还不是比不得我们这些江湖草莽留下这个,或可助侯爷破案!” 二人被她讥讽得又急又窘,一时无言以对,心想明薇说的也不是无理取闹,他们跟了那么久,连个鬼影都没有抓到,确实是没用极了。 杜君远笑了笑,自采薇的掌心拿过那个残片细细端详,然后又置于鼻尖下闻了闻,前前后后翻了个个儿,只见底部依稀可见一个“豊”字,杜君远恍然大悟,惊道:“这个火雷弹不是私制的!是兵器库的物件!” 杜允愕然道:“火雷弹不过是寻常的弹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百姓也能制作,公子怎么确定是兵器库所出呢?” 杜君远指着那块残片道:“这便是兵器库所出的火雷弹!它应该是有火雷而未爆的,所以你看它上写了‘豊’字,应该是礼字的一半。” 众人都围上来看着杜君远手中的残片,满脸的不可思议。 杜君远想了想,便扬起手问一直站得比较远的写意:“写意姑娘,劳烦你看一看,生死阁从前一直在用这样的火雷弹吗?” 写意这么久跟着采薇、明薇二人,早就不似才跟着他们时那么张扬了。姐姐自从那日云屏山发现四具尸首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但他们却从来没有放弃,一直在暗中替她寻找。而采薇二人虽然封了她的穴道,喂她吃下软骨丸,但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并没有因为她曾经效忠生死阁而看不起她。所以这些日子她都十分知礼,每当他们查案到了要紧处,她都下意识地往后躲,不想引来众人不快。这时,杜君远却主动邀请她一起分析案情,反而让她有些怔忪。 愣了片刻,写意见众人都望着她,这才凑上前来看,然后怯懦道:“这个,这个,生死阁一直都用这个火雷弹,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兵器库的,我没见过兵器库的火雷弹。” 其他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杜君远点了点头,“是,你没见过实属正常。” 杜君远沉沉叹了口气,吩咐道:“杜宁,速去兵器库,提审兵器库置监万昊,少监陶怀。如若抵抗,直亮出青龙铜符!杜允,我二人速回书房,拟写奏折上表圣上,查封东西两坊,自兵部、三司借阅档案,核对库存兵器总数。” “是!是!” 杜宁和杜允领命,杜宁立即带着几个人赶奔陶怀和万昊处。 眼见事态严重,采薇和明薇忍不住上前问道:“侯爷,我们姐妹能做些什么?” 杜君远因着千如的关系不想她们姐妹二人涉险,但眼下有一件急事需要他们姐妹去做,当下便道:“本侯本不愿几位姑娘涉险,可如今有一件十分要紧之事,需要三位鼎力相助。” 采薇道:“单凭侯爷吩咐,我姐妹二人绝不推辞。” 杜君远道:“想必三位也知道本侯怀疑清风楼总管靳澜,这些日子本侯做何事都会被抢先一步,还请三位紧跟那靳澜,适时也可向他露些假消息,迷惑于他。若是生死阁的人发现了本侯在查兵器库,请几位姑娘设法拖住他们!” 明薇抱拳拱手,肃道:“还请侯爷放心,我们三人定不要侯爷失望。” ............................................................................. 杜君远一刻也不敢耽搁,火速拟旨上呈圣上,同时调取兵部档案,核对兵器总数。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核查之下才发现兵器遗失在半数以上,遗失兵器不仅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火雷弹、天雷弹等重要昂贵的火药器材,而兵器部是否未在兵部记载而私下制造还不得而知。只从账面上看,丢失兵器包括铁质兵刃五万余件、火器十万余件、良弓三千余件、利箭三万余支,还有八千余铁盾和许多战车也失踪了。 要说兵刃丢失杜君远还能理解,如今甲车盾牌丢失,令杜君远又惊又怕,看样子生死阁早就做好了准备要谋夺天下了! 杜君远心下又惊又怕,来不及奏明圣上,便又马不停蹄地查了兵马库,这才发现就连军用棉被、粮草和甲胄都是丢失了大半。可见生死阁背后势力多么可怕!这就相当于掏空内脏,礼朝空余一副躯壳了! 这样的大事,气得杜君远下令又收监了兵马库陆华、张兆勋。 此案一出,就连兵部尚书夏书城都抖了三抖,慌乱如麻,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因渎职罪而株连九族,毕竟兵器丢失乃是大事。什么人需要兵器?要么是敌国势力,要么是造反之人。一旦得逞,无论是哪一个,对朝廷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夏书城连夜奔侯府跪在门前,见查了一天的杜君远回府,一把拽住杜君远的锦袍,颤声道:“还请侯爷给下官指一条明路!下官确实不知情啊!下官冤枉啊!” 杜君远瞅着自己被捏皱了的锦袍十分不悦,俊眉紧颦。这还是在霜花轩得来的那件,在他的心里就好像是千如送她的一般,他哪里舍得! 当下便抬手拂去夏书城的手,淡淡道:“夏大人不必惧怕,本侯自有判断。兵器部虽属三司和兵部统管,可其制造、留用兵部却难插手干涉,仅有记录不实之责尔。此事夏大人顶多失责之罪,如何就怕成这样?!” 夏书城抽抽噎噎,道:“此案之大,恐怕不像侯爷说得这般轻松!” 果然,在杜君远奏明全案时,圣上大发雷霆,言明下旨斩杀涉案四人,被杜君远劝住,直言需审出幕后真凶,圣上这才作罢。 第二天,圣上命刑部尚书沈重阳亲自主审,明远侯杜君远监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大刑之下,四人交代说仅余的一些丢失兵刃皆被人指派运往云屏山,再问到底是何人指使他们这样做时他们就什么都不说了,像是很害怕的样子。 兵部调遣人马,京防指挥使亲自上马,至云屏山指挥搜山,终于在云屏山西面的山坳里一个两层高的库房里找到了大量的兵器,也算是追回了一部分。剩余的部分,杜君远猜测可能是运往了敌国,为谋逆做准备。 事态紧急,眼见得这四人抵死不说出幕后主使,心如热油入锅一般。恰在此时,杜君远想起千如给他的海棠花环,心想倒不如试一试这霜花轩,能否查出他想要得到的线索。 ........................................................................................... 因为采薇三人跟着靳澜,时不时还放出假消息,而且此次行动杜君远雷霆手段,当生死阁得到消息时,朝廷已经将陶怀等人捉住,押解大牢之中。 生死阁老阁主气得浑身颤抖,出掌重重打在少阁主的胸口,少阁主被这一掌打得跌落在地上,半晌起不来,一脸扭曲地捂着胸口。 老阁主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听声音显然是怒极了:“你这逆子!谁允许你携私报复明远侯的?!就因为你的人在侯府留下了火雷弹,才让明远侯发现端倪,查到了陶怀等人身上!老夫损失了数万兵器你可知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身侧的阿二不忍心,将少阁主扶了起来,少阁主勉强地倚靠着阿二,嘎声道:“孩儿知错。” 老阁主仍然不解气,想要再补上一掌,护主的阿二大声道:“阁主,请您开恩,旬月前少主才受了重伤,经不住您的一掌啊!” 老阁主闻言,抬至胸口的手掌慢慢地放下来,失望道:“老夫多次教导于你,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果然出了事!幸而老夫早一步转移了大半兵器,否则大事难成!老夫有何颜面对待阿依?!” 缓了缓胸口的急火,老阁主侧目问道:“阿二,此次行动为何靳澜半点不知晓?!” 阿二一缩脖子,道:“花千如那泼女手下采薇和明薇,带着叛徒写意,一直在十里楼台和惠轩茶坊转悠,小的不知何意,便让靳澜一直跟着,没想到反倒是杜君远查了兵器库和兵马库。” 老阁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少阁主,道:“看来又让杜君远那贼小子发现了靳澜的身份!这贼小子虽说年龄不大,倒颇有些他老爹年轻时候的风范!” 老阁主喘息了片刻,没好气地指着少阁主,怒喝道:“若吾儿有他一半,老夫一早便能成大事!” 少阁主耸搭着眉眼,半声不吭。 老阁主继续道:“如今阿依已带着兵器甲车赶赴柔然,只待武林大会扫清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老夫就屠戮朝中所有像王谢柯钟这样的走狗!届时柔然高丽同时出兵,定能将那狗皇帝赶落下马!吾儿若是再私自生事,为父定不饶你!” 少阁主压下心口那一点腥甜,缓缓道:“是。” 老阁主继续道:“那个叫什么写意的,阿二快点去处理吧!否则日后还会坏了我等的好事。听闻阿依临行前,早已将她的姐姐收拾服帖了,就由她的姐姐亲自了结吧!” 阿二终于松开了少阁主,抱拳拱手道:“是!” 这时,听得嗖的一声,阿大落在了阿二的身旁,单膝跪地抱拳禀告道:“老阁主,大事不妙!” “说!” “宫中钩子传来消息,说杜君远不知从何处查到我生死阁以万昊、陶怀、陆华、张兆勋妻儿老母性命相胁,此时节正紧急提审四人,刑部沈重阳主审,明远侯杜君远监审,圣上在旁监听。” 原来杜君远见大刑之下涉案四位官员仍不愿透露幕后主使而心下生疑,于是凭借千如给他的海棠玉指环,请霜花轩妙妙姑娘查证,原来是这四位官员的妻儿老小被生死阁扣押,生死阁以其家人性命相胁,令他们打开府库拿出兵器,并且令他们交出官印,未禀兵部而私制兵器。当下杜君远便定计,骗他们四人说家人已被生死阁鸩杀,诱他们说出真相。 老阁主双唇翕动,半晌缓缓道:“什么时候开审?” 阿大道:“一个时辰以后。” 老阁主道:“传令宫中那位,动手!” 阿大有一些犹豫,道:“此为我生死阁在宫中最重要的一支奇兵,若是贸然动手,是否会提前暴露?” 老阁主怒吼道:“去!动手!不然等着杜君远那竖子小儿以他们四人家人已死的假消息迫他们说出真相吗?!” 阿大所一缩脖子,颤声道:“是!” 说罢,嗖的一声没了踪影。 老阁主指着少阁主,恶声恶气道:“看你干的好事!”接着继续道:“朝中之事你不要再管了,你去带着阿二杀了写意那丫头!” 少阁主纵有千言万语,但见父亲仍然在气头上,只好拱拱手道:“是!” 说罢,便在阿二的搀扶下离去了。 空荡荡的山洞中,只见老阁主负手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79章 擒虎容易纵虎难 待公审兵器丢失案,花千耀已经归返上京,并得圣上恩典,可以从旁听审。 可是谁能想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殿之上的四人话还没说完,就歪倒在地上死了过去。 隔着薄薄的屏风,屏风后是当今圣上,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四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 花千耀几步凑到了切近,最后用白布揪住了四人胸口的针,惊道:“暗影玉蜂针,快护驾!” 暗影玉蜂针,针细如毛发,针尖萃有西域独有的玉蜂毒液,一针虽不足以致命,但四位涉案官员这几日受了大刑,故而才一针便就死了。 大殿乱作一团,左右急救于帝,众大内侍卫簇拥着圣上绕回屏风,众官具奔避。直至大殿空荡,仅余杜君远和花千耀,还有一众近卫。 花千耀双肩微垮,抖着手无奈道:“生死阁好厉害的手段,刚刚才有了一点眉目,就这样又没了线索!实指望这次能知道生死阁老阁主的身份,看来又要从头再来了!” 杜君远开口喝退一众侍卫去殿外守着,一双桃花眼轻瞟向那薄薄的屏风,开口道:“实则不然,耀兄,至少还有两件喜事。” “哪两件?” 杜君远踱步至四位官员的尸首旁,徐徐道:“这第一,生死阁幕后主使绝非曹勋。” 花千耀听闻便点点头道:“对,侯爷所言极是。曹勋已经入狱,生死阁断没有害怕曹勋暴露之理。曹勋若真是幕后主使,假设我是曹勋,那我巴不得圣上知晓我的身份,好威慑圣上,令他不敢下手击杀。侯爷方才说两件事,那第二呢?” 杜君远原本低首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听花千耀问他,这才缓缓地抬起头,眸色沉沉地盯着正首的位置,冷冷道:“第二,方才屏风前和屏风后有内鬼。” 花千耀迈步走到了杜君远的身边,四具尸首都是前胸中针,看角度应该是正首或者正首附近的位置射出,定然是方才站在屏风附近的人干的,花千耀不由得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杜君远细细回忆起方才审问时的场景,那一帧一帧的画面如同画卷一般在面前展开。 暗影玉蜂针发射需要屉匣才能发射,屏风前的人有刑部尚书沈重阳、刑部侍郎王景阶、大理寺丞高砚还有一众主笔、捕头和捕快。 主审沈重阳一手握惊堂木,另一手搁在玉案上,很难射出暗影玉蜂针。 沈重阳两侧各站着刑部侍郎王景阶和大理寺丞高砚。他们二人今日所穿官袍。虽然官袍有大袖,袖中有袖袋,但两位大人高站首位两侧,稍有动作,就会被坐在堂下的自己看得一清二楚。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伸手入自己的袖袋去取屉匣。 再往旁侧就是记录文案的两位主笔和还有一众捕快,两位主笔需记录公审案件的细枝末节,不能遗漏,故而一直手持纸笔。屉匣之大,很难藏在那书本中,故而主笔的可能性也不大。 而一众捕头和捕快,甲胄窄袖,如果真的是他们所为,那屉匣应该在甲胄内胸怀处,那他晚一些让杜宁去摸清这一班捕快的底细便知分晓。 若是能够洗脱这班捕快的嫌疑,屏风前这些人就都无问题,那可疑的就是屏风后的人了。 屏风后有三十精选大内高手护着圣上,还有三位公公,六名宫女,一位起居郎。 三位公公分别是照顾圣上起居的李显李公公、通传圣上之声的赵公公和负责开路的苏公公。这三人是圣上亲信,且贴身伺候,虽说不是十分肯定他们一定不是逆贼,可若他们是逆贼,那圣上早该薨了。还有六位宫女,礼朝宫女为方便活计,都是身着仿男装得窄袖衣袍,除了腰间束着锦带就没有多余的装饰了,不可能藏下屉匣。 起居郎的情况和刑部主笔情况类似,就不赘笔多述了。 剩下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这大内了! 彼时,千如冒险闯宫给他传信时,便就知道这大内侍卫中有生死阁的人马,别说一两位大内侍卫互相伪饰,就是今日堂上三十余侍卫都是生死阁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花千耀问道:“侯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杜君远眼珠一转,道:“虽然我们已知晓方才屏风处的人有鬼,但是倘若我们贸然行动,恐会令生死阁冒险走险棋,届时圣上危矣。这边按兵不动,我们回到游赟的案子上重新思考……” 说到此处,杜君远问道:“对了耀兄,武当那边情况怎么样?” 花千耀道:“我想我们所料至少中了一半,那叶霖的死状和王奎、谢铕二人的死状无差,不过……” 犹豫了片刻,花千耀还是说出了口:“不过当愚兄询问家师是否有可能是先皇后的母族犯案时,家师断然否定了。” 杜君远想了想道:“花庄主消息暗哨遍布天下,如此否定我们的推论自有他的道理。况且当日查到这个线索我也很是奇怪,如果云番果真有此心,绝不该联合楼兰、柔然等国,地理位置上这中间夹着礼朝,倘若真的开战,粮草得不到供应,此为兵家大忌。柔然向来狡诈,若是再背刺云番,那对云番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花千耀点头,表示同意。 杜君远继续道:“这两日我还翻阅了年代录,发现当年先皇后案还有一位受害者。” “是谁?!” 杜君远道:“耀兄糊涂,就是圣上被废的贵妃娘娘,楼兰国的月亮公主啊!” 花千耀一愣,随机反应过来,道:“倘若果真如此,许多事倒也解释得通了,比如生死阁的西域迷香三步迷魂散、比如生死阁的销魂针。还有,若真的是当年的月妃娘娘,那生死阁此番动作,就是在向当今圣上复仇了。三十余年前,圣上发兵覆灭楼兰,于是月妃娘娘便同样要三军踏平礼朝,一报还一报。至于说王奎、谢铕他们,就是直接地报复了。” 说罢,花千耀展颜,轻快道:“侯爷,这倒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再看杜君远神色却并无松快,喃喃道:“不过……楼兰国被灭,她的族人要么变成了礼朝的奴隶,要么就是不知所踪,应该不会形成生死阁这么大规模的组织,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花千耀想了想,怀疑道:“传说这月妃娘娘花容月色,天人之姿,在礼朝这么多年,难道不会有什么除了圣上以外的相熟之人么?” 杜君远沉沉的叹了口气道:“那就是说,朝中,或者宫中仍有生死阁背后势力,我们还是从游赟的死查起吧!” ......................................................................................... 杜君远再次提审游赟的姬妾红荷,复盘游赟案的细枝末节。 这几日,红荷再不像杜君远初次见到她时那般惊慌失措了。主君在时当家主母已看她不喜,如今无人替自己撑腰,主母绝无可能容她。清醒后得知主君为自己亲手所杀,只令她目光颓败,一心求死而后快。 杜君远板着一张脸,问道:“红荷,本侯来问你,游大人果真是你所杀吗?” 红荷花呆呆地看着大理寺铁牢的刑具,半晌耸搭着眉眼,轻声道:“侯爷,什么都别问了,妾身都想起来了,主君确实为妾身所杀,侯爷,倘若您体恤妾身,但赐妾身一死。” 杜君远道:“本侯已查明,你忽而癫狂残杀自己夫君,乃是中了歹人名为销魂针的毒针,此事你已知晓,为何一次次上报大理寺赐你一死呢?” 红荷凄凄道:“侯爷,千错万错皆是红荷之错,是红荷这双手杀了自己夫君,是为人所迫也好,是被人下毒也好,红荷都不会原谅自己。” 看她模样决绝,杜君远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默了默才缓缓道:“看女娘的反应,想必对游大人也是情深一片,难道女娘就不想为游大人讨一个公道么?” 听到杜君远如此说,方才还怏怏的红荷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剪水秋瞳瞪大了瞧着杜君远,满脸的不可置信。 良久才红了眼眶,绝望道:“不,不可能的,他们都看见了,他们都看见杀了主君的,是妾身。” 杜君远站起身,叹了口气微笑道:“红荷,不如我们来打一个赌,赌本侯能够抓到凶手,怎么样?” 红荷这才勉勉强强跪直身体,忐忑地问道:“那……那妾身要做些什么?” 杜君远道:“本侯问你,游赟散布到各个权贵、士大夫家中的青楼女子,你可都知晓?” 红荷犹豫了片刻,这才娓娓道:“清楚,而且是妾身安排的。从前妾身因家祸没入贱籍,妾身不愿委身达官显贵,故而一直藏拙不露才艺,倒是赢得一些姐妹与我相交好。老妈子见妾身不是块良玉,便教妾身为坊中姐妹引客,管理财务,时间久了,就连隔壁教坊还有园子里的姑娘都有来往。去年冬日,妾身往城西的药材铺为坊中的姐妹购置药材,恰逢办案的游大人,他见妾身与他已故的心上人有几分相似,便请我入府,并为我脱去贱籍。妾身虽只是主君心中那人的替身,可半年以来主君待妾身千好万好,听闻圣上要……要主君监察京中权贵,妾身感念主君之恩,于是便说服曾与我交好的姐妹,以脱离贱籍为饵请姐妹相助。身在贱籍便为世人所不齿,姐妹们为求自由,都愿意冒险一试。是以,姐妹们以抓阄的方式决定每人的目标。” 杜君远道:“那么,你们是如何将各个士大夫的消息传递给当今圣上的?” 红荷道:“每一次姐妹们有消息,都是相聚在好味居的糕点铺旁的茶水间,姐妹们把消息叠在糕点纸里带给妾身,妾身带回府筛选后交给主君。” 杜君远唇角勾起一个残酷的笑容,讥诮道:“这么一说,本侯需感谢各位女娘口下留情了?” 红荷并不为杜君远的话所动,反而道:“侯爷不为美色所动,将我的两位姐妹送去了长公主府,长公主殿下仁善,我的两位姐妹不忍为长公主和侯爷带来灾祸,所有消息都是不痛不痒的。而且……”红荷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不管侯爷您信不信,主君欣赏侯爷,也不可能加害侯爷的。” 他们已经聊得够多了,杜君远站起身,道:“本侯还有最后一事请教女娘。” 红荷道:“侯爷问就是了,妾身知无不言。” 杜君远道:“曹勋与谢云峰密谋杀本侯,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红荷叹了口气,道:“侯爷到游府的书房,右手起第三层的第九套书拿下来,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杜君远还是走了,红荷被推进了牢狱。 根据红荷所说,杜君远下令搜查游赟的书房,终于还是在红荷所说的地方找到了那套书,哦,并不是书,仅仅只是一个书的外壳,一看便知这其中另有玄机。 正当杜君远要打开书盒,便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且慢!” 杜君远颦眉,抬首去瞧,就见是游赟的大夫人站在门口。 “游夫人。” 杜君远客气而疏离地称呼道。 游夫人连礼都顾不得行,上前一步阻拦道:侯爷不曾通传主家便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可是该有的礼节? 杜君远微微一笑,道:“看来是杜某失礼了!游夫人,本侯应圣上之命调查曹勋案,昨夜贵府二夫人红荷对本侯言说,这本书中有助于破案的线索,此事大理寺均有记载,本侯翻查此书架也是情理使然,请游夫人勿要阻拦。” 游夫人一听是红荷说的,不由得脸色一变,接着坚决道:“是这红荷杀了主君,此事乃是众人所见,非妾身编造,此事无可疑!这本书中乃是主君的心血,妾身绝不允许侯爷枉费主君心血,侯爷请回。” 杜君远不由得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游夫人冷笑一声,道:“侯爷何必多此一问?红荷,不是早就告诉您了么?” 红荷确实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只是说和曹勋被诬告之事有关。 游赟的大夫人本姓杨,本来是海阳郡节度使杨季之女,自是家风清正。因父亲看中游赟才学,榜下捉婿执意要将女儿嫁给他。彼时游赟尚有表妹这未婚妻子,无奈表妹为奸人所害,游赟为报姨母之仇同意娶杨家女子为妻。夫君心属白月光表妹,身体又给了白月光的替身红荷,杨大娘子说不怨怼是不可能的。可到底从小便习了女德,熟读《女戒》,她不可能与丈夫理论这情爱之对错。况且丈夫虽无心驻足在她面前,可到底给了她所有的体面和尊重,府中大事小事皆由她一人做主,比之许多主君宠妾灭妻的大娘子好了不知多少。 如今,那个与她同床异梦多少年的主君为人所害,就连夫君数年所求的报仇都将被眼前这个男人破坏,她怎么能忍?!当下,这个处处谨言慎行的六品官夫人此刻挡住了杜君远的路,甚至想要劈手去多杜君远手中的书盒。 杜君远面色一沉,忍不住道:“游夫人,还请您自重!” 见夺不过,游夫人咽了咽,慢慢道:“穆公三十三年,秦将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三人为晋师先轸所获,将献于太庙。襄公后母文羸闻言谏而止之,襄公无奈放回。先轸闻之,怒斥晋王放虎于山,襄公乃悟,追之已晚矣。后三将举兵败晋,秦遂霸。曹贼无恩于侯爷,侯爷又何必效仿襄公纵虎归山?” 杜君远反问道:“若本侯是纵虎归山,夫人岂不是为虎作伥?” 游夫人垂下手,倨傲道:“主君布置网罗设计曹贼入狱虽有私心,但曹贼为祸朝廷也为真,主君为虎也?擒虎也?” 杜君远静默,并不作答。 游夫人见状,继续道:“昔闻令尊杜将军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举刀喝退敌千万,三军将士俱欢颜。如此英雄男儿,难道不是被他曹贼进言所害这才落得伐军未果,病丧归途之果?侯爷,智信仁勇怎能全全?今日侯爷放回曹贼,难道对得起您抱病而去的父亲吗?” 游夫人的话让杜君远愣在当场,只觉得手中的书盒千斤之重。他沉痛地阖住双目,掩住自己的无助和心痛,半晌才缓缓地睁开。 双眼睁开时,寒光乍现,杜君远铿锵有力道:“游夫人不必拿此话激本侯,家父坦荡君子,本侯自不改父之道。就算是报仇,本侯也会凭借真本事,拿出证据送仇敌入狱,依据礼朝律法给予他最公正的惩罚!” 说罢,便投给杜允一个眼神,杜允心领神会,持剑押住游夫人的背脊。 杜君远冷冷地瞥了一眼游夫人,就要抽身离去,游夫人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竟然摆脱了杜允对自己的禁锢,径直冲了过来,嘴里道:“把书还给我!!!” 杜君远大惊,抱着书旋身要闪开,游夫人已经来在了切近,两人互相一撞,杜君远手中的书盒已经脱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赫然是一张人皮面具。 第80章 君远悉林府真相 上京,大理寺,牢狱。 牢房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灯火,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神秘的感觉。 杜君远手握着那薄薄的人皮面具和几张纸,面色古井无波。 彼时,在游夫人提到他的父亲时,他不是没想过将错就错。 这一封所谓的买官卖官、结党营私的举报信是假的,弹劾、举报人为柯润琅的门生,还有所谓的血书,杜君远查证后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甚至于这封举报信涉及官员都是柯润琅等人的党羽,他们这是要置曹勋于死地。虽然杜君远不知道这是柯润琅为之还是圣上授意。总之,这样的举报信根本不能拿来做证据。而这张人皮面具,直接地证明有人假扮曹勋,给曹勋扣上了欲杀朝廷重臣的大罪。圣上本就想要他的命,只要他杜君远当做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东西,那曹勋必死无疑,他就可以为父报仇。 然而,杜君远并不想这么做。 他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哪怕曹勋再一次翻身,他再无机会亲手送他进牢狱。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待他死去那一天,他将无颜面对自己的父亲。 报仇,他要用最正当的手段搜集他的证据,证明他的罪行。 曹勋的牢房里,正对着牢房的门,挂着一尊皋陶的神像,左右两边各插着一支蜡烛。这间牢房与普通犯人没什么不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牢房,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牢房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破旧不堪的椅子。曹勋正歪坐在一张破桌旁边,用他那双满是污浊的双眼,略带审视地打量着站在牢门外的杜君远。 (皋(gāo)陶:皋氏,名繇,字庭坚。上古时期华夏部落首领,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上古四圣”(尧、舜、禹、皋陶)之一,后世尊为“中国司法始祖”) 接着,曹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阴森、扭曲、阴险的笑容,那满是老茧的手抖楞抖楞膝上的囚服,扬声道:“看样子,老夫的大限到了?” 虽然曹勋为官虎饱鸱咽,但也的确有几分大将的风范。就像现在,明明身陷囹圄,却,还是挂着一副国师的架势。他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的颓废,也没有故作镇定的嚣张,就好像被审问被关押的人是他杜君远似的。 杜君远薄唇翕动,从他的眼神中,却可以看到他在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杀意,最后还是淡漠道:“经本侯查证,日前大理寺少卿游赟游大人指控的曹太师三项罪证皆为伪造,曹太师并无此过。本侯手持圣上亲授青龙铜符,狱典之事听从本侯之令。曹太师,本侯即刻便差人送您回府。” 曹勋那邪恶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恢复平常那样的嚣张跋扈,如鹰一般的眸子盯视着杜君远,忽地啐了一口,不屑道:“呸!老夫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样清正之流所谓的为官之道,什么文人风骨宁折不弯!杜家小儿,你今日放老夫回去,是要他日亲手送老夫进来吗?!告诉你,想都不要想!老夫也绝不领你今日之情!待老夫走出这个牢房,便是你杜家小儿的死期!” 杜君远并不为曹勋的威胁所动,只是冷冷地说道:“本侯岁十一时痛失家父,九年无改于父之道,俯仰无愧于天地。本侯如何做人,自然不需要曹太师来教!倒是你曹太师,你所做恶事罄竹难书,你以为今日逃过一劫,他日还能再如此幸运吗?” 曹勋哗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少在老夫面前逞口舌之利,罄竹难书?杜家小儿,你有什么证据?你要送老夫进来,你有证据吗?若有,拿出来!!!!你当老夫愿意和你这酸腐的竖子小儿多说半个字?!若不是我那没出息的女儿看上了你这不中用的东西,老夫早就杀了你了!我家小女端敏柔嘉,瞎了眼看上了你!就算是我曹勋对你们父子不起,可这与鹤兰何干?你这小儿处处重伤于她,还要利用她把老夫捉入牢狱,此所为难道就是君子之行了吗?”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说完这一大段话,已是气喘吁吁,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一般。曹勋虽然不是一个好臣子,却真的是一个好父亲,就像这一次他入狱,却从来没有怪过自己的女儿。他说得没错,他既然能杀了杜时卿,为何不能杀了他杜君远?杜君远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因为他见自己的小女儿在十年前的宫宴上,对杜君远一见钟情,从此情根深种,难以抽身。 “我杜君远行的端坐得正,也不妨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诱使郡主在圣上面前作伪证。曹太师信也好,不信也罢!” “没有?没有为何小女会出现在霜花轩?啊?为什么?” …… 见杜君远不说话,曹太师上前几步握住大牢的铁杆,用那一双污浊的三角眼怒瞪着杜君远,似乎想要把杜君远撕碎:“早知你杜君远如此,八年前就该杀了你!何必要搭上林家满门?杜家小儿,你不是对林家丫头一往情深,你是从来就看不起我家小女!是也不是?!” 杜君远面黑如墨,眉梢锐利如刀,慢慢道:“这就是曹大人设计还是林家满门的原因吗?” 曹勋满面凶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我女儿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杜君远身体一晃,握着人皮面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原来,原来林家满门屠灭,真的与他有关。脑海中浮现出小烟璃娇俏的面容,心中悲怆万分,他缓缓道:“曹太师,林家真的都死绝了吗?” “林家?!” 曹勋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道:“死绝了!都死绝了!老夫亲自下的命令!杜家小儿,你果真还惦记着你那短命的未婚妻!老夫竟然不知道你这小儿如此长情!” 早该料到的,他早该料到的!!! 他早该知道花千如绝对不可能是林烟璃,那时小烟璃才刚刚八岁,她怎么可能从乱葬岗逃生?可他为什么还是止不住希望花千如就是林烟璃,那他就可以用一纸婚书绑住她,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杜君远的目光从牢内的男人身上挪开,瞥向护在他身侧的侍卫,正要下令之时,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声道:“圣旨到!!!” 杜君远和曹勋都是一愣,此事传得如此奇怪,还传到大理寺!难道是圣上闻听消息,不想他杜君远放了曹勋? 再看曹勋,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他松开铁栏,施施然踱步回到那张破桌,怡然坐定。 杜君远只得扶正帽冠,吩咐身侧的侍卫准备香案,迈步走出大牢前往大理寺正殿接旨。 等到一众人到达大理寺正殿,见到圣上身边的公公李显身着官袍,臂弯搭着拂尘,手中握着黄色锦布圣旨,站在大殿中央。 他目光一扫,见杜君远进殿,不由得眼前一亮。李显微微一笑,展开圣旨,朗声道:“明远侯杜君远,大理寺寺正高砚听旨:逆贼曹勋危害百姓、计杀朝臣、买卖官爵,数条罪证尚未查实。明远侯杜君远暂代大理寺正卿之职,未恪行己道查明真相,反欲放归涉案罪臣,此乃渎法之罪,深负朕之意,故下此诏,收回青龙铜符。曹勋之罪不可宥,收系诏狱,待查实为止。着大理寺寺正高砚接管此案,诏抵令达,不得迁延。” 杜君远和高砚皆跪在地上沉沉一拜:“臣谢主隆恩!” 高砚跪行几步,又是一拜,这才双手举过前额,接过圣旨。 李显道:“高大人,圣上有旨,请随咱家入宫面圣。” 高砚拱手一拜道:“臣遵旨。” 然后抖展袍角,立起身来,同时还不忘尴尬地觑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明远侯。 世人都知道圣上格外疼惜他这个外孙,还有这个外孙的母亲长公主殿下。杜君远年才十二便承父爵位,十六岁已开府独住。并且,圣上还允其广纳天下贤良,府中可设亲卫,且无需向刑部备案,这对阴晴不定且生性多疑的帝王来说,是很少见的。如今,圣上收回了杜君远的青龙铜符,还将此案交给了他高砚,涉案的元凶还是当今皇后亲兄曹勋。 这三人都不是他高砚得罪得起的,偏偏大理寺正卿送郡主和亲柔然,少卿游赟为人所害……哎!想到这里,高砚苦了脸,目光无神,心中哀叹了一声。 李显邪笑一声,掐着嗓子道:“明远侯,东西都交出来吧?” 曹勋一族把持朝政三十余年,圣上这是不会轻易放人了,他势在致曹勋于死地,将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杜君远俊容僵住,双目都是失望之色,他将怀中的一枚青铜铜符拿了出来,递到了李显的手中。 “还有曹贼相关的罪证,侯爷?” 杜君远闭了闭眼,无奈地交出手中的人皮面具和伪造信。 这是证明曹勋无罪最直接的证据,一旦上交,曹勋也就再无翻身之日了。圣旨来得如此突然,就在他杜君远还没来得及放出曹勋,圣旨就抵达了。这老奸巨猾的皇帝,竟然还晓得保存杜君远的名声。 李显还是带着那一脸的笑意,走近杜君远几步,弯腰凑近杜君远的耳边道:“杜侯爷,圣上还有口谕,要咱家亲传侯爷。” 杜君远仰起头盯着李显,李显低沉道:“帝曰:杜侯不可以为曹勋之案,忘记外公托付之事。重阳即至,武林浩劫即至。武林浩劫,同是朝廷之劫。望杜侯抽身于曹勋之案,留意于武林大会,留意于生死阁。” …… 李显已经带着铜符、众位公公和高砚回宫了,而杜君远仍然呆呆地跪在大殿中。 花千耀找来时,便看见杜君远如此这般地跌坐在大殿中,身旁同样跪着的一般捕快。众捕快腿都跪麻了,可杜君远没动,他们哪里敢动?只能跟着跪在大殿里,时不时地挪动一下,揉一揉疼痛的膝盖。 “圣旨的事情,愚兄已经听说了。” 花千耀忍不住开口道:“可是侯爷,您不能因此就颓丧至此啊!” 杜君远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哑着声音道:“耀兄,拙弟不过是想凭着正当的方法为父报仇,这样是不是真的很傻?拙弟是不是错了?” 花千耀抿抿唇,强行将杜君远拉了起来,挥手让那些跪着的捕快都散去了。那些捕快如蒙大赦,拱拱手忙不迭地跑了。 花千耀扶着杜君远绕过屏风,坐在内室的八仙桌旁,开口劝道:“杜侯爷以仁义名闻天下,不愿使用朝堂诡道之术,这不是傻,是为大善也。侯爷,圣旨已下,自然是圣上心意已决,也许,这就是曹勋该得的恶果吧!” 杜君远没有说话,花千耀继续道:“你看,这么多年来,多少仁人志士想要杀他,就连当今圣上都想要他死,结果都失败了。如今他栽在了小小游赟的手里,岂非他族中之人强娶良家女儿,迫害人命之祸?天理循环本是如此,杜侯爷,你又何必怏怏不乐?” “侯爷,昔日孟德借刀刺董卓,是为侠也?是为恶也?” 杜君远垂下眉目,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说道:“罢了,如今我已不能再调查此案,何必再劳心劳力去想这些。” 说着,杜君远捶了一下花千耀的肩,笑道:“何以解忧?” 花千耀扬眉,回以一拳道:“霜花轩梅花酿一壶,可解否?” “可解,可解也!” …… 大概是心中郁结得以疏解,杜君远眉目慢慢展开,一双被酒气蕴湿的桃花眼波光粼粼,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古曹孟德有杜康解忧,今日我杜麟不仅有佳酿,还有知己伴我身侧,这岂不是人生快意之事?!” 接着,杜君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持杯哼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一曲未尽,泪湿长衫。 花千耀长叹一声,叹他傻,叹他痴,更叹他铮铮傲骨,还叹他坦荡君子,自己不及。 酒杯一倾,才惊觉杯中早已空了,花千耀低声笑了,接着一扬手,扔了手中的酒杯,忍不住仰头去看那个疯癫的杜君远,问道:“侯爷,你为何如此信任我们百花山庄的人?” 杜君远是真的喝醉了,看他神色便知,他茫然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道:“耀兄,耀兄你说什么?” “我说,为何侯爷会这般信任我们百花山庄的人?” “因为……因为……因为你们是小如的家人,我,我信她,也信你们……” 说完这一句,杜君远跌在桌前,枕着自己的袍袖彻底地睡了过去。 也许杜君远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他从来就不是执着于林烟璃罢了,他早就将两人割裂开来,他从一开始就分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罢了。 花千耀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杜侯爷啊杜侯爷,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接近你另有目的,是否还会像今日这般向我讨酒,说什么知己不知己呢?” 杜君远睡得安静柔和,长长的睫毛像是薄雾,将那双透亮的双眸紧紧遮住。 花千耀嘀嘀咕咕道:“罢了!” 跟着,也倚靠着矮桌睡了过去。 相与枕藉乎其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第81章 可惜写情入疯魔 次日清晨,倒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杜君远与花千耀才刚醒,杜允就找了过来,手里还抱着朝服和朝靴。 杜允一边替杜君远套上外裳,一边觑着杜君远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公子,游赟游大人分派到各家的那些女子,昨夜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杜君远原本认真地理着袖口,闻言手下一顿,厉声道:“她们怎么死的?” 杜宁整理着杜君远的袍服边,慢慢道:“杜允也是才得的消息, 具体的还不知道,不过,听说曹大人府上那个,是烧柴的时候走了水,烟火呛死的。” 杜君远敛了敛神色,最后仔细地把袖子上的玉纽扣好,淡漠道:“罢了,这件案子与你公子我可再没什么关系了,我们倒落得自在。待回府,你将此案交割过手,不可迁延!” 恰在此时,一身月白衣袍的花千耀挑着帘子迈步进来,杜君远拱手笑道:“昨夜是君远失态了,还请耀兄勿要介怀。” 花千耀摆摆手道:“侯爷这就太客气了,你我一见如故,耀拿侯爷做挚友,纵使侯爷夜夜叨扰,耀也不会有所怨言。” 说着,花千耀引着杜君远往外而去,杜君远命杜允回府,他们二人在厢房坐定。一会儿工夫,一名女子送上几盘菜和一壶茶,她先在一张梨木圆桌上摆好三副碗筷,又斟了一杯酒,躬身道:“三堂主,侯爷,请用。” 再看桌上的美食,油煎饺、西施虾仁、一碟碧绿的莲藕糕,一碟椰子卷,一碟玫瑰蜜枣,可谓是应有尽有。那壶茶居然是洞庭的碧螺春,喝了一口,满口清香,在如今这个时节实在是难得的上品了。 送来饭菜的女孩儿梳着两个发髻,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长裙,一看便知是个侍女。花千耀摆摆手,侍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花千耀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招呼道:“侯爷,请!” 这时,掌柜妙妙姑娘走了进来,颔首向杜君远示意后,便凑近花千耀耳语了几句,花千耀一面侧目认真去听,一面频频点头,等妙妙说完才问道:“相约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面?都有谁到了?” 妙妙姑娘立起身,道:“后日,约在了卧云阁,尊主要三堂主早做准备,妙妙这边也会盯紧生死阁,一有消息,就通知三堂主。” 花千耀点点头,柔声道:“好的,我知道了。” 妙妙姑娘福了福身,就袅袅婷婷地走出了厢房。 花千耀这才对杜君远道:“再过几日就是武林大会了,无论如何,曹勋案圣上也命侯爷抽身,既然侯爷无需再为案子奔波,倒不如随为兄去瞧瞧热闹?” 杜君远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了昨日李显凑到他耳边说的那道密旨,便撂下了手中的酒杯,正色道:“恐怕,不只是瞧瞧热闹了。” 花千耀挑挑眉:“怎么说?” 杜君远沉声道:“昨日圣上身边的李公公来宣旨,除了那道明旨,还有一道密旨,要拙弟盯着武林大会,拙弟总觉得此次武林大会并不简单。” “武当派出了事不能参加,其他门派难当大任,也就剩下我们百花山庄和清风楼……侯爷,愚兄总觉得生死阁下一步的动作是要对清风楼下手了。” 杜君远点点头道:“我已书信告知慕楼主万事小心,而且……而且拙弟怀疑慕楼主身边的那个靳澜有问题。这次武林大会生死阁意在夺魁,剪除圣上在江湖上的力羽翼。耀兄,拙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花千耀执杯啜饮一口道:“侯爷但讲无妨。” 杜君远顿了顿,似乎有一些犹豫,但还是道:“耀兄,拙弟观令主与当今圣上关系匪浅,可却又有些隔阂……拙弟的意思是,贵庄主应该是圣上在江湖上的一支奇兵, 眼下耀兄也发现了,生死阁的势力深入朝堂、深入江湖,想必贵庄主的身份生死阁也有所了解……总而言之,请贵庄与贵庄主此次大会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其实就算杜君远不说,花千耀也觉得事情之严重。 三年前的武林大会,花千亿也仅仅是派了二哥和长姐前来,自己并未露面。如今除了小妹,许多的师兄弟都已秘密赶来上京,可见花千亿十分重视。还有,三年前的武林大会魁首正是首徒才出来事的武当派,如今却因故参加不了。所谓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事情到了这一步,恐怕也谈不成什么结果了,搞不好就是一场恶战。 花千耀尚在遐思,就听见杜君远继续说道:“哦对了,耀兄,游大人派到各个府上的女子昨夜都莫名身死了。” 花千耀道:“此事愚兄已得到了消息,侯爷,这件事恐怕和上面脱不了干系。” 说着,花千耀竖起一指指向上面,那意思就是这些女子都是圣上派人所杀。杜君远一听,顿时明白了大半,心中惊讶且失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当今圣上,只怕是利用了这些可怜的女子去探查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还有陷害曹勋入狱。如今曹勋果然入狱,这些女子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这才命人全部处理干净。圣上心思之毒辣,用计之深,当真是高明之极。 杜君远和花千耀二人相对而坐,都是默然不语。 .................................................................................... 方才妙妙所说的卧云阁,就是现在各大帮派下榻之处,而且明日这里会有武林豪杰相聚饮酒。花千耀担心卧云阁有生死阁的人布下埋伏,吃罢了早饭愣是拽着杜君远去探查了一番,这才悠悠地回了侯府。 二人才回府,便听说采薇杜宁写意三人跟着清风楼总管叶菁去惠轩茶坊寻找写情。当下大惊失色,忙询问情况,杜允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原来是昨日叶菁照例在赌坊二楼理账,猛然间看到了一位面容颇似写情的赌客,待他下楼来寻,只看到一个背影匆匆而去。叶菁心系写情的安危,想也没想地跟了出去,一路跟到了惠轩茶坊,就再也看不到写情的影子了。 叶菁心中疑窦暗生,总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便派了自己的亲信整晚地等在惠轩茶坊的门口。果然,夜半三更之时,派去的属下看到写情出现在了惠轩茶坊的后院。那写情似乎知道他是叶菁的人,当下塞给他一张纸条便又回去了。 花千耀忙问道:“此信果真出自写情姑娘手笔吗?” 杜允点头道:“不错,听写意说确实是她亲姐的笔迹。” 言讫,杜允将一封信递给了杜君远。 花千耀劈手取来,撕开信封抖出一张信笺,和杜君远一看之下,登时呆住了。 那张纸条上写着:吾为人所控,危矣,盼君救吾。 字迹很是潦草,可见写信之人写得十分着急。 杜君远抿抿唇,面上一寒,冷道:“要出事了!耀兄,拙弟要赶紧通知慕楼主,只怕是此次叶大总管凶多吉少了!” 花千耀道:“或许不是冲着叶菁,而是冲着写意姑娘……侯爷,不能再等了,这一次我们要好好地抄了这惠轩茶坊!” 杜君远点点头,冷冷道:“耀兄说得对!决不能再放任这害人的茶楼为非作歹了!希望杜宁能机灵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说到此处,杜君远不由得唬了一张脸,指着杜允道:“你这小厮实没主意!杜宁心慕明薇姑娘没有头脑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不劝着些?” 杜允扁扁嘴,委屈道:“公子,您想想属下怎么可能没劝呢?!属下好说歹说,好话说尽了!可是,可是那叶大总管说要自己一人去,写意姑娘也要去!写意姑娘又没有内力,明薇姑娘和采薇姑娘只能跟着,明薇姑娘都去了,杜宁能放心嘛!” 花千耀见状解围道:“侯爷,我与小妹认识多年,她带的人愚兄再清楚不过了,可不是杜允先生能劝得了的。再者说,现在不是追究杜允先生的时候,若此事果真是生死阁所设的圈套,那他们几人都有危险。我们要快些通知清风楼楼主,而且我们也要赶紧去惠轩茶坊看看!” 花千耀如此说,杜君远只好收回目光,点头表示应允。 …… 再说回采薇一行人。 原本采薇和明薇他们二人不想去惠轩茶坊,不过写意执意要去,采薇和明薇拗不过她,又实在担忧她的安危,只得跟随。杜宁怕明薇出现危险,无奈之下,也只好随他们去了。临行前,杜宁还要杜允将写情的信交给杜君远,看来杜宁也觉得事情不妙,可是无奈说服不了写意和叶菁。 一行人来到了惠轩茶坊,原本茶客不多的茶坊今日更是一个光顾的人都没有,两个店小二和一个记账的先生正用一双虎视眈眈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嘴角挂着几分残酷的笑意,只让杜宁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佩剑。 杜宁咽了咽口水,正欲与那记账先生攀谈,叶菁已经上前一步将佩剑撂在桌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嘿!向你打听一个人。” 那记账先生低头嗤笑一声,手中把玩着一支雕工精致的碳笔,抬首盯住叶菁笑道:“叶掌柜,虽说我这惠轩茶坊是个小店,比不得红袖坊和鸿运赌坊,可叶掌柜如此对在下,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数?” 言下之意,他就是惠轩茶坊的掌柜。 叶菁叱道:“休要打马虎眼!我问你,写情到底在哪里?” 一旁的写意心中着急,忙不迭地问道:“你这老东西!我姐姐究竟在哪里?你不说的话,就叫人割了你的舌头!” 那记账先生抬手指一指后面,似笑非笑道:“写情就在后面,叶掌柜,你敢不敢进去?” 杜宁浓眉倒竖,抄剑指向那记账先生道:“你前面带路!” 记账先生笑容一收,拿着炭笔的手一松,将架在脖颈的剑挪远几分,寒声道:“都是江湖中人,若是各位有事相求,老朽自然愿意伸出援手,可若是强行相逼,请恕老朽不能奉陪!” 明薇和采薇同时抽剑,一左一右怒视着记账先生,喝道:“少废话!前面带路!” 记账先生只能被三把长剑迫得挪动脚步,往后院而去,叶菁不解气地推了他一把,老朽万分不情愿地慢慢往后院而去。 一步三挪地绕到院后,忽见一道短短的花墙,中间有一道月门,将另一座精致的小楼隔开,甚是雅致。只是几人找人心切,压根没心情欣赏这花园秋景,他们紧紧地跟着这老汉,不敢有片刻的失神。 那老汉原本规规矩矩地走着,待走到一处青萝藤蔓的绿墙时,忽而摸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墙壁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暗门。杜宁刚呀了一声,老汉已经闪身进了暗门,然后光速地阖住了门。众人再去推那面墙,墙面坚硬如铁,半分都推不动了。 杜宁气急败坏地狠狠踹了一脚那面墙,怒道:“这该死的老头!此刻只怕我们都是瓮中之鳖,等着他们来收了!” 明薇喝道:“好了,杜宁!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杀出一条路了!” 众人都紧了紧手中的剑,紧张地往庭院更深处去探,又穿过几道游廊,终于找到了一扇小门。众人都捏着一把汗,叶菁壮着胆子缓缓地推开那扇门。 小门之外是一片平地,数丈之外,却是一个花园,种满了鲜花,鲜花掩映下可以看到一座造型精巧的凉亭。亭子中坐着一位白衣女子,腰间系着一条红巾,肩上插着一把柳叶刀,眉毛微挑,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采薇一见便红了眼眶,跟着泪水汹涌而出,声音都带着几分不确定和颤抖:“姐姐!姐姐!是你吗?” 叶菁愣愣地看着凉亭中的女子,转过头道:“是……是写情姑娘吗?是写情姑娘?!” 亭中女子轻笑一声,苍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温柔的亲切感,似乎是验证了写意说的话。见到写意和叶菁这般神色,采薇着急地拉一拉写意问道:“写意,是你姐姐吗?真是的吗?” 写意含着泪点点头,道:“是,是……是姐姐,真的是姐姐!写意代姐姐谢谢两位姐姐的救命之情,写意今后定然全心全意地为两位姐姐效命,我……” 采薇拍拍她的肩膀道:“说这些做什么?快救了你姐姐我们赶紧回去!这惠轩茶坊可是生死阁的地盘,多耽搁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写意和叶菁重重点点头,跟着两人收了剑,踉踉跄跄走向凉亭。 明薇却并不为此气氛所影响,怎么回事?写情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掌柜的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放心把写情姑娘放在这里等着他们去救?她一面想,一面望着亭中人的背影,忽地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往不远处的屋顶去瞧,只见到屋顶坐着一位白衣女子,手中转着一支夜笛。因为隔得有些远,明薇看不清女人的表情。 中销魂针者,为夜笛所引,行之如狂。 明薇大惊失色,忙转过头冲着写意和叶菁大声喝道:“不好!写意快后退!” 明薇的呼喊显然已经晚了。 写意和叶菁的脚才刚刚踏上凉亭的第一个石阶,就见写情笑容一收,跟着抽出长剑,脚下急踏两步,身子前倾,右手长剑一抖,长剑闪出一道碗口大小的剑光,一招“灵蛇吐信”,直逼叶菁的面门。 第82章 故人舍我归黄壤 写情这一招真可谓是又快又狠,叶菁和写意大骇,同时身子向后一仰,摆出一副铁板桥的架势,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剑光。两人勉勉强强站稳,叶菁轻扶着写意的瘦肩,大惑不解的望着持剑地写情,叫道:“写情,我是你的叶菁大哥啊!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写情阴沉沉道:“做什么?自然是取你的狗命!”说着,一张清秀的面容上满现杀机,提剑一步一步逼上前来,全然没有半点对爱人和妹妹的手下留情! “哎你……” 写情眉宇间带着一丝忧郁,带着一丝怨恨,仿佛她是被逼无奈才出剑的,出剑的姿势很是诡异,几乎是下着必杀的决心冲着写意而去。 但见写意尚在怔忡,叶菁咬咬牙,奋力一把推开写意,一边退一边大声喝道:“写情,你是要杀我吗?是吗?好啊,来啊!倘若你果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一点一滴,不记得我们相约相守的事,那我叶菁受你一剑又何妨?” 说到这里,叶菁神伤心创,自顾自说道:“倘若这一剑,能斩断你我之间的情谊,我便心甘情愿受此一剑!” 写情娇喝一声,就好像根本听不进去叶菁的话。她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一剑刺出,人随剑而上,又是一剑直直向叶菁逼了过来。叶菁向左面一闪,写情落了个空。她左脚向后退了半步,长剑未收,突然剑势一沉,往下一划,接着反手向叶菁下身再次攻来,这一招又快又猛,凌厉至极。叶菁再一次腾空跳起一米高,躲过写情的这一招。 见写情毫不留情,叶菁气得大叫:“写情!你要杀我好歹也说个清楚明白!你究竟怎么了?!你是疯了吗?” 写情理也不理,几个回合下来,叶菁剑剑让步,写情剑剑杀招,只把叶菁逼到了方才那个来处的小门前。写情大喝一声,就要一剑刺中叶菁,忽听得一声轻响,一把锋利的长剑劈了下来,将写情的攻势挡了下来,另一剑却是刺向了她的左肋,连攻带守,正是明薇的剑。 明薇大声道:“叶掌柜,快别躲了!也别问了!拦住她把她控住!她身中销魂针,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菁手中的剑一颤,跟着问道:“明薇姑娘意思是,有人在控制着她?” 明薇点点头,回头冲着采薇大声道:“采薇,杜宁!西屋房梁!” 采薇和杜宁一愣,接着手中的剑不约而同地挽了一个剑花,冲上屋顶。屋顶的女子邪魅一笑,跟着脚踩几下瓦片,换了地方。 杜宁对采薇道:“我听三堂主说,控制者不可能离被控制者太远,采薇姑娘,我们追!” 两人追着逃走的女子去了! 叶菁和明薇相互一望,二人同时出剑,欲双剑挟持写情。二人这一剑刺了个空,写情退后几步。接着写情脚跟一旋,正要变招拦腰,叶菁大喝一声,击中了对方的右肋,反手一钩,将对方的右腕一扭,锋利的狭刀就到了他的手中,连刀鞘都收了起来。 剑锋上传来的巨大冲击力,震得写情胸口一闷,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了五六步。 正待二人要点住写情的血脉,只听得旁边一个凄厉的声音吼道:“你们别伤我姐姐!” 跟着一道闪亮的剑光向两个人迎面冲来,写意脸色一沉,右腕一抖,剑光一闪,挡住了二人要攻向写情的招式。写情邪笑一声,腰肢一扭,长剑如旋风般在她的身下舞动起来。接着往后退几步,剑身一偏,径直向写意攻来! 这一招来自自己的亲姐姐,写意躲也不躲,明薇见状心急如焚,忙收回手中的剑,想要想办法拦下来。 只听到“铮”的一声巨响,明薇居然在仓促之间,挡住了这一剑的突袭。身后的绿墙应声坍塌一半,只见这假山后一条幽深的穴道,弯弯曲曲地不知伸向哪里。 叶菁面色一凝,迎着袭来的剑影,使出一招来,写情不得已只能败退。这时,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落到眼前,架起受伤地写情而去,瞬间逃得无影无踪。叶菁气得直跺脚,写意喃喃道:“姐姐……” 与此同时,没有找到房梁上女子的采薇和杜宁赶回来向三人报信,正巧看到这一幕。 时间仿佛凝固了,众人怔怔地看着明薇徐徐倒了下来,胸口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正汩汩地流着血。 杜宁最先反应过来,奔上前一把抱住明薇,颤声道:“明薇姑娘……你,你……” 明薇面白如纸,但还是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抓住杜宁抖个不停地手,艰难道:“杜宁,以后再也没人跟你打架了,再也没有人讽刺挖苦你了,你该高兴的,你怎么流泪了?” 杜宁脸上全是泪,泪水夺眶而出,不断地摇头,痛苦地哀求道:“我,我不要,明,明薇姑娘……你别这么说,我,我杜宁,我杜宁……” 明薇笑骂道:“没出息!杜宁,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敢说出你的……咳咳咳,心意吗?”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神色,一双乌黑的杏眼滴溜溜地转着,两滴眼泪就流了下来。转头时,看到呆怔的采薇和写意,有气无力地招招手,示意两个人靠过来。 写意跪在明薇面前,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泪眼汪汪地看着明薇,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明薇姐,对……对不起,若不是我,你就不会……” 杜宁紧紧地抱住明薇,怒吼道:“你闭嘴!明薇姑娘不会有事的!你给我闭嘴!听见了没有?!你这个祸事精,你这个笨蛋!” 采薇哭道:“姐姐,姐姐你不会有事的,姐姐武功高强,不会没事的!姐姐,我以后都听你和主子的话,我再也不和你抬杠了!姐姐!” 明薇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一把握住写意的手,柔声道:“写意,你的,咳咳……你的姐姐是个好姐姐,错的......错的是生死阁。你,你要,望你……望你不忘初衷,我,我恐怕是不行了,你若是不嫌弃,就跟着我们九堂主,替我好生照顾着我妹妹,写意,你愿不愿意?” 写意频频点头,大声道:“写意愿意,写意愿意。” “姐姐,不要,我不要她,我只要你,姐姐,你不要出事,都是她,都是她你才会这样的!我不要这样的人做我的姐姐!” 听到采薇这样声嘶力竭地控诉,抱着明薇的杜宁也凶狠地瞪了写意一眼,写意见状瑟缩地抽回明薇握着自己的手,默默地退了几步,这样一幅生离死别,就连铁汉叶菁都别过头,不忍再看下去了。 明薇伸手握住采薇的手,艰难道:“采薇,不要怪,咳咳咳……不要怪罪写意,那是她的亲姐姐。倘若今日换作是我们二人,你,你也不愿意……不愿意有人伤害我,是不是?还有……还有,咳咳咳……本来,本来就是我们给写意姑娘下了软骨散,姐姐替她挨下这一剑,也是应该的。采薇,采薇你最听姐姐的话了,对不对?对不对?” 采薇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就像是伤了她的心一般,让她又气又痛。 明薇已经很虚弱了,每说一句话就像是抽走她一丝气力:“乖乖的,采薇,杜宁,你们都不许寻情意姐妹报仇!如果你们一定要为我报仇,就,就帮助主子和侯爷破获此案,生擒生死阁阁主,知道了吗?” “……” “杜宁,杜宁,你靠近些……我有话,有话和你说。” 杜宁依言将耳朵贴靠在明薇的唇边,明薇努力地凑近,轻轻地,柔声地道:“杜,杜宁,我明薇,也……也喜欢你。” 说完这一句话,明薇的手一沉,坠在了身侧。 这句告白来得太晚了,直至生命的尽头,明薇才舍得说出口。杜宁将头深深埋入明薇的脖颈,缓缓地阖住双目,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心在抽搐,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让他的心慢慢地收紧。 他从来就没想过,这个平日里牙尖嘴利的女人,此刻却如此脆弱,她在他的怀里就像是一把细沙,慢慢地从指间流失。杜宁收紧臂弯,力道很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她就会从他的怀里消失。 身边的采薇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如刀绞。叶菁重重地锤了一下那绿墙,呼道:“老子今生定要杀了生死阁全部的人!” …… 等到杜君远和花千耀带着人赶到这里,就见到这一行人在一个密道前,杜宁依然拥抱着明薇,木木的呆坐着,任谁劝阻都没有用。 晚霞照着两人,将拥着的两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忽明忽暗的,更添一份凄惨之感来。暮色中的二人,披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偶尔有寒风拂过他们的衣角,将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们就像是一朵在秋风中摇曳的花枝。 故人舍我归黄壤,流水高山心自知。 何必怨恨斜阳归呢?都是境随心变。 杜君远叹了口气,走到杜宁切近,低道:“杜宁,叹你与明薇姑娘情深缘浅,终有此别,可你的人生还要继续,再者言,难道你不想为明薇姑娘报仇吗?如今你坐在这里要到几时?明薇姑娘要白白死了吗?” 杜宁哽咽了一声,身体向上一抽,接着双肩缓缓落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跟着杜宁抱着明薇的尸首慢慢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向花千耀,眼神之中虽然有些痛苦,但却坚定道:“三堂主,明薇姑娘为大义而死,她临终前最希望的事就是完成千如姑娘交代的任务,铲除生死阁。我杜宁虽没有公子和堂主懂得那么多大道理,但是为了明薇姑娘。在下求三堂主,协助我家公子破获此案,为武林和朝廷除害!” 说完,便放下明薇,自己直直地跪下。 花千耀托起杜宁,道:“杜宁先生不必如此,明薇也是百花山庄的人,她为了生死阁而死, 断没有白白牺牲的道理,我定会协助侯爷擒获生死阁贼首,为天下除害,为武林谋福。” 杜君远道:“耀兄,这明薇姑娘是术弟的属下,此事可需通知安平郡那边?” 花千耀道:“千术不日就要抵达上京,到时自然知晓了。” 杜君远心中一动,忍不住道:“那千如姑娘……” 花千耀拍拍杜君远的肩,道:“侯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家师早有命令, 此次武林大会独瞒小妹一人,小妹这次就不来上京了。侯爷,你可莫要说漏了啊。” 杜君远轻“哦”了一声,面上掩饰不住地失落。目光落向采薇,便道:“耀兄,这明薇姑娘的身后事,又该如何?” 花千耀略一沉吟,便招手让采薇过来,采薇依言过来,说话间声音还有些抽抽噎噎:“三堂主,侯爷。” 花千耀点点头,道:“采薇,我知明薇虽是千术的徒弟,可平日里都是跟着千如的,向来最听千如的话。明薇身世飘零,如今她骤然离世,还未成家女子没有排位,而师父有命小妹不得来京。我怜明薇,又重她有情有义,你看,不如就由杜宁为其主身后事,可好?” 采薇抹了一把泪,道:“只要杜宁先生愿意,我自然,自然愿意顺从姐姐的意思。” 明薇靠在杜宁身边说的话虽轻,采薇还是听到了。 她是明薇的亲妹妹,姐姐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里。她自然是知道姐姐心意的,虽说她这么想,可并未确定。直到她刚刚听到姐姐对杜宁说的,她才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自家这位姐姐,其实早就喜欢杜宁了。若是能以杜宁妻子的身份下葬,想必姐姐也是十分乐意的。 众人目光皆落在杜宁一人身上,杜宁抱拳沉声道:“属下自然愿意!公子,属下稍后便准备应用之物,为明薇姑娘办好身后之事。” 杜君远轻嗯一声,对身旁的杜允吩咐道:“杜允,明薇姑娘葬礼所有开支都从侯府出,你去和杜管家知会一声,就说是本侯的吩咐。” 杜允抱拳拱手称是,然后领命而去。 杜宁继续道:“三堂主,侯爷!属下并不是不辨是非之人,明薇实乃八堂主和九堂主的人,且无父无母,婚姻大事应听从八堂主和九堂主之命。如今他们二人皆不在此处,请允杜宁他日面见之时再做足提亲礼数。” 花千耀一愣,接着瞧着杜君远笑道:“侯爷的人,大善也!” “耀兄,客气了。” 杜君远望了望这个院子,目中那柔和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丈寒光,硬声道:“耀兄,惠轩茶坊我本想多观察一段时日,如今生死阁胆大妄为,这害人的惠轩茶坊到底是留不住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伤感的气氛陡然一变,一股浓烈的杀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众人面上皆是滔天恨意,杜君远更是道:“耀兄,我们先带着明薇姑娘的尸首回府,这里就交给捕快门们。今日便让他们抄了这惠轩茶坊,我倒要看看,其中都有些什么乾坤曲折!” 花千耀面色更冷,道:“这便依仗侯爷了!” 杜君远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叶菁道:“叶少侠,生死阁此番以写情姑娘引你入瓮,意在杀你后快。本侯知你无所畏惧,但武林大会就在近前,若是你为他们所害,那清风楼便更加危险。本楼已将此事告知贵楼主,贵楼主要你速速回返,不可再妄生是非。” 今日这一切,皆是他叶菁引起的,叶菁满面羞惭,抱拳拱手道:“在下思虑不周,害得明薇姑娘身死,心中深感惭愧。在下这就回楼领罚,若是侯爷这边有难,定要告知在下,在下万死不辞!” 说罢,便又行了一礼,这才双臂一振,纵身一跃跳上屋脊,跟着踩了几片瓦砾,飞身而去了。 杜君远望着他的逐渐变小的身影,道:“当日我们探访云屏山,小如说叶少侠这性子迟早还要再生祸端,吃尽苦头,如今一语成谶,却没想到应报的却是明薇姑娘,可悲可叹啊!” 花千耀道:“希望小妹知道后不要为此伤心才是。” …… 杜君远下令抄了惠轩茶坊,众捕快在惠轩茶坊的后院发现了直通向云屏山的密道,秘道之中还发现了不少被丢弃的兵器和制毒工具,还有一整套的机关暗器。只是整个惠轩茶坊没有发现生死阁杀手的半个身影,而密道的几个出口处被生死阁的人用炸药炸毁了,杜君远他们也不知道云屏山内密道地分布了。 杜宁这边在杜君远的支持下,为明薇做了水陆法会,以自己妻子的名义下葬立牌位。至此开始,采薇改口唤杜宁为姐夫,此事按住不提。 经此一事,写意彻底坚定了帮助采薇和杜宁报仇的决心,完全听从采薇的吩咐,采薇见她如此,便解了她身上的软骨散之毒,三人一心跟着花千耀,寸步不离。 惠轩茶坊确确实实是查封了,不过生死阁的魔爪却消无声息地伸向了朝堂,伸向了江湖,伸向了杜君远他们一行人。 第83章 卧云阁杀机重重 近日京城卧云阁内,聚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高手。 虽说这卧云阁不如霜花轩那般雅致,也不如缘客来酒楼那般豪华,却有着自己独特的一股江湖味,一股江湖人独爱的江湖味。 在这里,既有美酒、佳肴可以让你畅快淋漓地吃上一顿,也有香茗、瑶琴让你舒舒服服地享受一番。文人墨客不喜此处,但江湖儿女却愿意来卧云阁相聚,或面对佳人浅酌浅酌,或围坐在炉火旁谈笑风生,或三五成群地闲聊家常,或在棋盘上酣畅淋漓。这些人来这里,自然知道江湖规矩,不关他们的事,自然不会多看一眼。 武林大会就在十日后少室山上,此时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早早便在这卧云阁定下了房间,以此来彰显本门派的威风。 “咣”的一声,引起了众门派掌门的注意,有人撂下手中的茶杯,有人循着声音去瞧,有人扭过头去看,有人皱着眉直骂晦气,还有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客房去了。 只见一个身着褐色窄袖劲装的男人,头上包着与衣服同色的锦带,锦带正中还嵌着一块墨绿色的宝石。腹部缠着缀满了金饰的腰带,腰带下还悬着一个木色的葫芦。他的身后跟着两三个彪形大汉,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大刀,众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江湖中人。 那么他是谁呢?他就是昆仑派掌门霍齐! 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卧云阁,将一把大刀扔在了桌子上,竖眉喝道:“掌柜的!拿酒来!还让老子催你不成?!” 昆仑派开创祖师霍天刀行侠仗义,为江湖人所称颂,继而开创昆仑派,那时节昆仑派名声大噪,何等的风光!可眼前这位爷,却干尽了坏事,丢尽了昆仑派的脸。江湖中人都看不起他,无奈昆仑派功夫霸道,武林中能打得过他的也就五人。 这五个人分别是少林方丈慧觉大师、武当派掌门叶天尧、百花山庄庄主花千亿、清风楼楼主慕渐初和西方魔教教主贡布。其中,少林武当清心寡欲,不愿争强斗胜;花千亿心在天下不在武学,不与之比试;清风楼慕渐初为人倨傲,不屑与他过多接触;西方魔教不与中原武林人士来往。其他人或对他嗤之以鼻,奈何不是他的对手。久而久之,倒是养成了这霍奇的霸道个性。 此次武林盛会,霍奇更是带了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来。 这是为何呢? 少林派是这次武林大会的举办方,故而不参与比试。花千亿和慕渐初向来不参与此比试,上届武林魁首是武当派掌门叶天尧,此次因为首徒出了事而无法出席。那这次武林魁首不是非他霍奇莫属了吗? 卧云阁虽是江湖中人喜爱之地,不过掌柜的却一点武功都不会。见到这位爷呼喝,忙不迭地指挥店里的伙计。不一会儿,店里伙计七手八脚地搬了好几坛酒来,费力地摆在霍奇的面前。 霍奇满意一笑道:“掌柜的!倒酒!” 掌柜躬着背上前来,接过伙计手里的青色宽边大碗,取了酒坛上的布塞子,结结实实的满上一碗,一张肉乎乎的胖脸堆满了谄媚的笑:“这位客爷,您喝酒,喝酒!小店酒还有的是!您尽管喝!” 笑话!谁会与将要到手的银子和自己的命过不去?众豪杰纷纷调转回头,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不再看他。 掌柜的笑了笑,道:“小店的厨子,人手不多,今晚都忙不过来,几位想要酒菜,还得等一会。” 霍奇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双贼眼缓缓扫视了一圈。他发现这一大群人中都在自顾自地说话、下棋、品茗,似乎没人关注他这里,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当下便有些不满,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呦!霍掌门一来京城就吆五喝六的,可是摆足了你昆仑派的架子哈!霍掌门这是已经确定自己能做那魁首了?” 堂中响起了一个清亮的说话声,众人一惊,纷纷抬头去看,只见花千耀和杜君远两人站在大厅门口,花千耀正抱臂不屑地瞧着霍奇。 霍奇一惊,顺着声音望去。他久居昆仑并不认识杜君远,但百花山庄他倒是造访了许多次,识得花千耀。日前,百花山庄中才在众帮派前没了脸,此时见了花千亿的徒弟花千耀可没什么好脸色,“呯”的一声摔下酒碗,指着花千耀怒道:“你这小儿!你说什么?!” 花千耀唇角一抽,持剑指着霍奇冷冷道:“霍掌门,你以为这中原没有个了解你的人了?你在西夏作威作福,横行霸道数十年。依仗着自己有一手拳脚功夫,所去的客栈酒楼都不付银钱,到了中原你竟然还是这样!今日要么你先付给店家定金好生待到武林大会结束,要么就滚出酒楼,另寻一处客栈!” 卧云阁的老板缩缩脖子,后悔不已,亏得他还拿出几坛好酒,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吃霸王餐的!! 那霍奇被花千耀戳穿了心中所想,气急败坏地抓起桌子上的酒碗向花千耀掷去,口中吼道:“老子打死你这个不知进退的小儿!” 酒碗带着几分霍奇运上的内力,势如破竹般的朝着花千耀砸了过来,众人皆惊,都为这位身形文弱的少年捏了一把汗。没想到花千耀快如闪电般抽出长剑,宝剑刚离了鞘便舞了个漂亮的剑花,然后在空中停住,那酒碗微微一颤,稳稳地停在了剑身上。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不约而同地鼓掌叫好。 花千耀浮起一丝冷笑,对掌柜喊道:“掌柜的,拿酒来!” 那掌柜左瞧瞧霍奇,右瞧瞧花千耀和杜君远,果断地搬起一坛子新的酒朝着花千耀走来,并吩咐店里伙计又取来一个碗,为两人满上,谄媚道:“侯爷,少侠,二位请!” 众人恍然大悟,堂内都是窃窃私语之声,原来文弱书生旁边的就是玉面郎君杜君远,天下第一公子是也。 花千耀和杜君远根本不理会众人的议论,相互举碗示意,花千耀道:“侯爷,你我兄弟二人痛饮此杯,干!” “请!” “呯!” 酒碗相撞之声。 好酒配佳人,可谓情之所达。好酒配知己,可谓畅快淋漓! 花千耀抬手拂去唇角的酒渍,将手中的酒碗递给身旁的掌柜,倨傲地看着霍奇,冷声问道:“霍奇,你可想好了?” 霍奇没有说话,杜君远也将手中的酒碗递给伙计,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江湖豪杰,吾乃明远侯杜君远是也,此番来到这里,正是奉圣上口谕,监察本次武林大会。武林大会本是提供一个机会,能让各位更好地切磋武术。同时也是通过比武,能让各位更好地精进本门本派的武艺。本侯希望各位能够尊重江湖规矩,勿要私自斗殴生事,否则本侯定会捉拿作乱之人回大理寺审问!各位,都听清楚了吗?” 厅中除了霍奇,皆抱拳拱手道:“是!” 花千耀道:“霍奇,你是现在付定金,还是现在走人?!” 那霍奇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呸”了一声,怒骂道:“少拿什么明远侯诓老子,老子是西夏人,可不是什么礼朝人!你一个明远侯,一个百花山庄的人,凭什么把老子抓回去!今天这钱,老子就是不掏了!你们这两个竖子小儿能把老子怎样?!” 说着,霍奇啪地拍了一掌桌子,桌子上的酒碗都被这浑厚的内力震得向上弹起。霍奇向着花千耀和杜君远扑了过来,才走了五六步,只觉得脚下发软,跟着眼前麻黑,然后软软地跪在了地上,惊恐道:“酒中有毒!” 花千耀和杜君远却没有惊讶,而是淡定地扫了一眼厅堂。果不其然,厅堂内大半数的高手皆歪倒在地上或者桌子旁,有的人痛苦地解开了上身衣服,有的人用头疯狂地撞击桌子或者墙面,有的人崩溃得四处跑,有的人捂住自己的头不断的摇晃,还有的人大叫着:“蝴蝶!蝴蝶?!怎么有这么多的蝴蝶?!” 那些没有反应的人则是焦急地去看身边的人或者自己的同伴,不明白为何他们突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还有些没事儿的人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地商量着原因和对策,有些在偷偷看着花千耀和杜君远,目光中带着些期待。 这是怎么回事?一叶霜不是寒毒吗?他们怎么在解衣服?难道很热吗?花千耀满腹的狐疑,难解其中诡秘。 身边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应该是酒碗和酒坛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花千耀左右一看,发现酒楼老板和小二也都摔在地上,身边都是打碎的瓷片,手上都是被碎瓷划出的伤痕。可是他们毫无痛觉,反而把身边没碎的酒坛中的酒倒在身上,从头泼到脚,口中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毒药下在酒里了!不过耀兄,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花千耀和杜君远面面相觑,原本淡定的两人越来越不淡定,花千耀径直走向霍奇,扒开霍奇的衣领,脖领干干净净,并没有看到意料当中的褐色枯叶。花千耀心中隐隐不安,急切地摸向霍奇的脉搏,片刻后花千耀眉头一皱,沉声道:“不好!生死阁把毒换了,他们真正中的毒是蝶恋花!” 杜君远面色凝重,厉声道:“耀兄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呢?” 花千耀没有理会杜君远,而是又反复地摸了好几人的脉搏,过了好一会儿才返回杜君远身边,肯定道:“没错!侯爷,愚兄可以证实,他们中的是蝶恋花之毒,不是一叶霜。该死!生死阁竟然把毒换了!怪不得他们有人一直在喊蝴蝶,有些中蝶恋花毒的人,会出现蝴蝶或者鲜花的幻象!” 杜君远沉吟片刻,徐徐道:“我想,一定是李晴柔的死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这才临时把药换了的!我早就提醒过慕楼主,不要杀了他的七夫人,控制起来就好,可他在李晴柔放出生死阁少阁主的当天就逼死了七夫人!” “侯爷,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办法解蝶恋花的毒吗?” 杜君远犹豫道:“办法倒是有一个,这个办法还是小如想出来的,不过,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办法也是生死阁所设下的圈套,他们很有可能是为了摧垮清风楼。我与清风楼楼主相识一场,实在不想陷他们于不义。” 花千耀急切问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侯爷,您看看,这一厅堂有多少武林人士中毒,少说也有上百人了!毒下在了酒里,不在厅堂的又有多少人中毒!若是他们身死,那对江湖来说可是一场浩劫!武林如此,那他清风楼还能独活吗?” 见杜君远一手抱臂一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看情况还在犹豫,花千耀急得直跺脚,大声道:“侯爷!不能再等下去了!蝶恋花需在十几日内解开,不然他们都得死!我们快去找慕楼主为这些人解毒吧!倘若正如侯爷所说,生死阁有心陷害慕楼主和清风楼,那我花千耀亲自守在慕楼主身边,为他保驾护航,这样行吗?” 花千耀声音很大,引得那些没有中毒的人侧目望过来,那些人互相私语了一阵,然后相约走到杜君远面前,扑通一声全部跪倒。 其中一人抱拳道:“在下乃碧月山庄方涛,我等向侯爷见礼。我们庄主与这位少侠的庄主结伴过两日才会抵京,命我等先行前来,没想到我们同门弟子中毒。方才听千耀少侠说清风楼慕楼主能解此毒,望侯爷和千耀少侠看在家师面子上,能向我等引荐慕楼主,在下感激不尽。” 其他几个跪着的人七嘴八舌道:“我们也是,我们也是!请侯爷开恩啊!” “我等来自自在门!我们……” “我们是xxx的!我们……” “我们是xxx的,请侯爷开恩,救救我们教主!” “我们是衡山派的!我们教主中毒了,望侯爷开恩施救!” 倒在杜君远身边的酒店老板好像有了片刻的清明,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上前握住杜君远的衣衫下角,哭道:“侯……侯爷!您是大善人!您是仁义君子!您是天下第一君子!侯爷,求您救救小的们,求求您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有一些尚有一丝清醒的中毒者也跟着求救,杜君远的衣袍底下都是血手印和污手印,到了此时,杜君远无奈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并走上前扶方涛起来,道:“各位不必行此大礼,能救各位的不是本侯,而是清风楼楼主慕渐初。待本侯联系慕楼主,请慕楼主为大家解毒!” 众人听到杜君远如此说,这才松口气,不再跪求,咬牙忍痛等待。杜君远长吸了口气,从腰间取出鸳鸯埙,吹了一首曲子来。 慕渐初根据青红两隼传来地得到消息,也顾不得清风楼是否隐蔽,忙开放了和西郊阁楼相连的密道,中毒人和没中毒的同伴互相搀扶着,进到了清风楼的地方。 众人的蝶恋花之毒待浸过寒潭,由慕渐初和几个没中毒但内力雄厚的人运功疗伤,自然也就解了,只不过众人前往清风楼解毒也是生死阁的计划之一。清风楼能否避过此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84章 清风楼再陷绝境 慕渐初虽为人倨傲,但却也是个怀瑾握瑜的磊落之人。 青红二隼的消息一传来,他便让叶菁赶紧请众人到清风楼解毒。中蝶恋花毒的人,若是十日未解毒,热毒将会伤及肺腑,灼伤心脉,最后生生内热而死。要想解此毒,需要中毒者浸入清风楼的玄冰寒潭整整一日压制热毒蔓延,再以内力精纯之人将其余毒逼出体外。 寒潭倒是有,内力精纯的人却没有几个,生死阁此举意在逼慕渐初退出比武,同时还能借刀重创慕渐初和清风楼,这可真是个一石二鸟的毒计!说不定就是解毒的过程,生死阁还有什么毒计要实施。 杜君远道:“慕楼主,我本不愿你涉险,只因我怀疑这又是生死阁的毒计,奈何蝶恋花之毒只有贵楼的玄冰寒潭可以压制,所以只能冒险一试了。实在对不住,清风楼地址从不对外人所道,如今却……” 慕渐初摆摆手,无所谓道:“诶,侯爷,你我二人何须如此客套。我慕渐初岂是那贪生怕死,追逐名利的小人?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解各位江湖好友的毒,武林大会之事再做计较。就算是我慕渐初损耗了精力,没有中毒的不是还有百花山庄的花庄主、碧月山庄的陈庄主以及少林方丈吗?有他们三人在,料想生死阁也不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见杜君远还要说什么,慕渐初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扬手制止道:“至于说清风楼地址……说实话,清风楼门众如此之多,可能我们的确切所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隐藏地址也实在没什么必要。” 杜君远浓眉紧锁,一双桃花眼像是染了一层秋霜一般,沉声道:“慕楼主,只怕是他们三人也难逃生死阁的算计!几大高手接连中招,这次武林大会一定是血雨腥风,我们一定要小心为上!” 说罢,杜君远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楼主,叶掌柜和音书为什么不在你的身边?他们去了哪里?” “此前,侯爷传信说我这清风楼仍有叛徒,所以,我派了叶菁和靳澜严查暗访,盯着清风楼的每一个人。至于音书,楼中来了这么多中毒的人,解了毒还不能走动,需要静养,我让音书去安顿客房,让这些友人住下。” 说到一半,慕渐初满腹狐疑地看着杜君远:“侯爷为什么只问叶菁和音书,而不问靳澜呢?难不成侯爷怀疑他?不可能!我与靳澜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侯爷,这绝对不可能……” 慕渐初越说声音越低,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杜君远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改了话锋,道:“现在说再多为时尚早,慕楼主,你要相信的是,我乃真心实意为楼主所想。对于您这属下,还是留一份小心才是。” 慕渐初沉默半晌,虽然心中并不愿意相信与他一起长大的靳澜会背叛自己,但他更忧心祖上留下的基业因他的盲目信任而毁于一旦,于是便叫来音书耳语吩咐了几句,这才挥挥手,示意音书出去。 厅中三人默立,都是满面的愁容。花千耀见状主动请缨和慕渐初一起运功为众人解毒,却被慕渐初劝阻住了。 “三堂主,十个人的毒是解,百人的毒也是解,多一个人损耗内力便多一分危险,不如就我慕渐初一人为众人解毒吧!” 杜君远也道:“是啊耀兄,生死阁这样堂而皇之地下毒,其动机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了。耀兄,不如我二人密切关注清风楼动静,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倘若生死阁的人要对楼主不利,我们还能阻止一二。” 花千耀想了想,便抱拳道:“好!慕楼主,从即刻起,我花千耀就在楼主身侧,寸步不离地保护您,直至大家都安然无恙。” 慕渐初重重点头,抱拳拱手郑重其事道:“清风楼的安危便交给您二位了!渐初在此谢过侯爷和千耀少侠了!” 花千耀忙道:“慕楼主为了江湖安危,甘愿放弃争夺武林魁首,我花千耀比之不及,深感惭愧。只是做这些小事,何足挂齿!” “千耀少侠,在下早就说过了,我本就无意什么武林魁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虚名,要来又有何用?这一次原本是应朋友之邀抗衡生死阁的,可此时众人有难,我慕渐初岂有袖手旁观之礼呢?” 身后有人试探地说道:“侯爷,慕楼主,千耀少侠。”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见到几个人站在会客厅门口,为首的正是碧月山庄的方涛,还有几人瞧着面生,可能是其他门派的子弟。几人都是一脸的凝重,同时望向三人的目光中还带着些希冀。 方涛道:“三位大侠,请允许在下也为一众江湖好友运功解毒,尽一尽绵薄之力。” 慕渐初一愣,再看几人虽有些忐忑,但目光中都透露着坚定,便提醒道:“你们可知道,运功解蝶恋花之毒,解毒的人也会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很难恢复,最短也要旬月才能恢复。武林大会就在九日之后,那时你们身体出此状况,你们的教主、庄主有难你们都会力不从心,又该如何?你们都想好了吗?” 几人相互一望,方涛率先道:“江湖有难,我辈应挺身而出。先解眼前危机,武林大会我等也只好尽力而为,我想在下师父也是支持在下这么做的!” 慕渐初的目光扫向方涛旁边的几人,问道:“其他各位也是这样想吗?” 除了方涛外的剩下几人异口同声道:“请允许我等一起协助解毒。” 慕渐初喝了一声“好”,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告知各位运行内功之法,各位定要用心牢记,若你们行错一步,那中毒的人就会当场毙命,此事非同小可,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定不负慕楼主所望,还请慕楼主不吝赐教!” “@#¥%@#¥%……” (内功心法神马的,实在编不出来,各位友友们自行揣摩吧!) …… 有了方涛几人的协助,解毒倒是顺利了许多,才过去了四五个时辰,许多人已经解了毒,由音书安排在厢房休息。时近丑时,方涛等人已支持不住,回厢房暂歇了,就连慕渐初的额头都蓄满了汗,明显吃不消了。 好不容易又送下去一个,慕渐初喘着粗气问身边的花千耀和杜君远:“二位仁兄,还剩几个人?” “还有两人呢。”杜君远忧心忡忡道:“慕楼主,仅剩下两人未解毒了,不如你休息休息吧?” 慕渐初摇摇手,道:“请他们进来吧,蝶恋花之毒中毒时间越长,中毒者越吃不消,早些解了好让他们得以恢复。” 小厮无法,只能示意将两人扶进来。 被扶进来的两个人痛苦地捂着头,哎哟呦地直叫唤。花千耀心下生疑:“浸了一天寒潭,怎么还会头痛?” 慕渐初虚弱道:“千耀少侠,莫要耽搁,快,带他们过来!” 花千耀只能按下心中疑惑,使得其中一人面对慕渐初盘膝而坐。慕渐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运气在掌心,缓缓地推向对面的人。然后根据运功之法,点在正确的穴位,一切似乎很顺利,慕渐初慢慢地闭上眼睛,接着就要行最关键的一步:用内力冲开他的穴道,将他体内的毒逼出来。 忽然,慕渐初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与自己运至丹田的真气撞在一起,让他疼痛难以忍受。两股气流在他腹部较量,冲撞,然后进入四处各个穴道。紧跟着,慕渐初便觉得四肢酸软,胸口的气郁不得疏解,最后眼前一黑。 倒下前,只够说一句:“斗转星移法……” 离得最近的花千耀本就对最后两个人的症状存疑,故而一直死死盯着慕渐初两人,眼见慕渐初脸色变得十分奇怪,眼疾手快地使出百花掌的一个招式将男人击倒在地,却已经来不及了,慕渐初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杜君远也快速反应过来,将想要溜走的人抓了回来,花千耀一把抓住那男人的衣领提起来几分,怒吼道:“你没中毒是不是?!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说!” 那男人用不屑、仇视的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花千耀,然后后槽牙一咬,直接死了过去,嘴边还挂着一道血迹,再看杜君远抓住的人也是一样。 这一切发生得是如此突然,直把抬着人进来的侍从吓得瘫软在地。 两人暗叫糟糕,杜君远自言自语道:“果然不出所料,生死阁还真有这一手!他们牙齿里藏了毒,这次任务是必死的任务,他们两人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交差!” 眼见此景,杜君远冲着慕渐初的三个侍从喊道:“还愣着干吗?!叫你们的大总管慕音书来啊!快!” 三个侍从像是掉了魂,愣愣的不知作何反应,花千耀大吼一声:“去呀!你们都傻了吗?!愣什么愣!” 两个人被花千耀地一声大吼才如梦初醒般跌跌撞撞地奔出外面找人。 “耀兄,快看看慕楼主!!!” 花千耀将慕渐初放平,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脉搏,片刻后才舒了口气。杜君远忍不住问道:“怎么样耀兄?怎么样?!慕楼主是被打伤了还是中毒了?” 花千耀站起身,徐徐道:“这两个贼人的确中了毒,不过他们一定是吃了什么药,用一丝真气把所有的毒吊在百会穴,方才解毒时,他们用了斗转星移内功心法,把吊着的真气和毒都反噬给了慕楼主,所以……” 杜君远根本没有耐心听花千耀慢慢说,直接问道:“所以就是说,现在慕楼主也中毒了?” 花千耀无奈地点点头,跟着道:“这胆大妄为的生死阁,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害人,可恶至极!” 杜君远急道:“耀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我们要怎么办?!” 花千耀咬咬牙,道:“没有其他法子,只有我来解慕楼主的毒了!” “……” “耀兄,能行吗?” “整个清风楼只有三人能解毒了,我,慕音书,还有靳澜。音书大总管还需要盯着那些解了毒的人,靳澜不可信,只有我了。” 杜君远担忧道:“拙弟只是怕,所有能与之抗衡的人都倒了下来,那整个清风楼会为他们控制,到时候还不知他们还有什么奸计在等着我们。” 花千耀道:“没有关系,侯爷,百花山庄的消息处遍布天下,相信这里的情况我四弟会传给师父知道。武当山时,师父说过不久就要动身了,说不定这几日就会抵达。” 听到这里,杜君远也只能无奈妥协了。 ……………………………………………………………………… 慕渐初的毒到底是解了,只不过之前为众人解毒损耗过甚,所以睡了足足两日才醒。 见杜君远守在自己床榻边,便轻声咳嗽了一声。杜君远见他醒来,惊喜道:“你醒啦?” 慕渐初点点头,一直在门外的音书听见动静忙进来为其温了一杯茶,然后又快速地退了出去。慕渐初见他反应古怪,不由得道:“这是怎么了?本楼还没走呢!” 杜君远扫了一眼门口的音书,接过慕渐初手中的茶杯又倒满了一杯,慕渐初歉然道:“倒让侯爷看顾在下,可是折煞在下了。如此说来,是千耀少侠救了在下?” 杜君远点点头,严肃道:“慕楼主,现在形势很严峻。” 慕渐初自侃道:“这不明摆着么,清风楼楼主都中了毒。” “除此之外,在楼主昏迷的两日发生的事更大。” 对上慕渐初询问的目光,杜君远继续道:“楼主您的总管靳澜公然叛逃,重伤叶菁叶掌柜,打开密室掠走所有财物,走了。慕兄已经请百花山庄的消息处寻找他的下落,一有眉目,定会通知我们知道。” 慕渐初结结实实的一怔,他没有想到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真的背叛了他,此刻的他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愤怒,亦或者是后怕。怪不得音书是这样的反应,他们二人向来亲厚,音书怎么能想到他视为长兄的人却是只披着羊皮的豺狼呢? 慕渐初苦笑道:“盗走便盗走吧!那不是……那不是千金散尽还复来么?钱财,钱财兄弟要,还有不舍得的吗……” 说着说着,慕渐初就说不下去了,只见他眼中仓皇无措,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杜君远道:“第二,百花山庄庄主花千亿无故失踪,碧月山庄庄主程笙在卧云阁为生死阁的人伏击而重伤,因你昏迷不醒,我便做主带回了清风楼,现在正在厢房休养。” 慕渐初更是一愣,花千亿、陈笙接连出事,一切果真如杜君远所说的,都是生死阁的圈套。 “侯爷,不如你一次性全部说完吧,难道还有更坏的消息?” 杜君远撇撇嘴,道:“有,更坏的消息就是令妹和千如的七哥误入泰平郡的雁不归森林,生死两不知。” “轰!” 慕渐初感觉像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倒塌了一般,他整个人就像是纸片一样,软软地靠在床架上,目光空洞,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他甚至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说云柒?” 杜君远见他魂不附体,忍不住劝道:“虽说雁不归森林诡秘得很,不过唐大人乃天子门生,得祖上福音,令妹又武功高强,我相信,他们二人一定会化险为夷的。现在上京形势更加严峻,所有能与生死阁抗衡的义士不是倒下了就是失踪了。慕楼主,你要振作起来,否则令妹回京,我们保不齐都剩一堆白骨了!” 说完,杜君远拍拍慕渐初道:“慕楼主您先休息,本侯先去寻陈庄主和耀兄商量对策,若是您想好了,再来找我们!” 说罢,便转身出了房门,床上的慕渐初慢慢地握紧了双拳。 第85章 小雨纤纤风细细 万家炊烟,弱柳千丝缕;丝竹缭乱,管弦哦呀。 花千亿独身立在高楼之上,上京的繁华尽收眼底。他和陈笙今晨抵达上京,他想着散散心,便劝着陈笙先去卧云阁了,自己则返回霜花轩静坐。 护城河两畔万千杨柳沐在青烟里,柳梢头上还有着淡淡的光晕,儿时曾眷恋的一切如今对花千亿来说也只是平添烦恼罢了。对面有歌女在低低地吟唱:上马人扶残醉,小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珠帘;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歌声骤然飘起,虽不清丽,却自有一番哀转低回,低沉的歌声呜呜咽咽,十分动人。花千亿心中诧异:怎么千如所做的小曲子,这上京也有人会唱?这还真是奇怪了!恰一转头便对上了一双剪水双瞳,清澈喜人。 唱歌的是霜花轩对面勾栏瓦舍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红色碎花纱裙,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丝质长裙,腰间别着一支兰花银珠的簪子,清丽中带着几分妩媚。花千亿听她唱得好听,投去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赏,花千亿手微微一抬举杯示意,女子婉转一笑,从容而明媚。 花千亿心中好奇,略一沉吟,便转身向那红楼而去,他想着听了姑娘一曲,当以一两纹银和一杯酒相谢,顺便请问她这首曲子是从何而来。 才走到女子厅堂,围绕在女子身边的几个身着花哨的男人,都露出了令人作呕的淫笑,握着酒杯不断地往那姑娘身上靠去,嘴里污言秽语道:“姑娘,找点乐子!来,陪爷喝了这杯酒,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几个酒杯压在那女子的嘴边,女子奋力地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各位公子请自重,各位公子,兰仙卖艺不卖身的,各位公子……” 花千亿别过头,倒不是对姑娘歌者的身份有所芥蒂,只是如此直愣愣地瞧着姑娘的窘态,多有些不符礼节。花千亿掩饰地咽下一杯酒,听见对面断断续续地传来调笑声,那位姑娘像是被强硬地灌下几杯烈酒,呛得直咳嗽。 花千亿眉头轻皱,举杯一饮而尽,将方才纷乱的情绪压下去一些。 “姑娘怎的还不愿了?不吃敬酒吃罚酒?” 那人大概是动了火,或者是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拒绝自己。 花千亿轻笑,风月场无情,就算这女子真的迫于无奈,他花千亿能做什么呢?他可以从乱葬岗救回千如和千术,然后给他们换一个名字重新生活。可身有贱籍的女子,他却无能为力。 只听得女子强抑着怒火的温言软语:“各位爷,兰仙儿卖艺不卖身,几位爷想要玩好,兰仙自有安排,各位爷,这样可好?” “放屁!” 男子啐了一口:“别忘了你是官妓,本就没有权利挑选入幕之宾!” 说着,强硬的手腕紧紧扣住女子的细腕。女子没有力气,脑袋撞入了那个辱骂她的男人怀里。酒楼的目光全聚焦在这一点上,周围人议论纷纷,却没有谁真的上前去帮那女子一把。 花千亿纹丝不动,这情景看得多了,上京还真是萎靡之地。 呲啦—— 一声异响,一个少年踏破瓦舍的栏杆落在女人面前,一把长剑横在那些公子哥儿和女人面前,夺人的气势将喧闹化于安静。众人纷纷将目光移到声响处,男子手中的剑光芒太盛,加之他冷峻着一张脸,怒叱道:“不想死的,还是早些离开得好!都给我滚!!” 众人哗然,那几个人忙抱头鼠窜溜出了酒楼,匆匆而去。 花千亿兀然,眸子轻轻一瞄,才看见那腰间悬挂着一个令牌,金字生辉,乃是谢。花千亿温润一笑,原来是武安侯的小公子谢铨,也难怪如此不计后果,恃宠而骄。 谢铨冷眸淡淡一扫女子,见女子低头默默啜泣,就有些不耐烦了,毫无感情道:“家父有请,兰仙儿姑娘,走吧?” 女子停止了哭泣,抬头瞧着谢铨,显得有些悲恸和绝望。寒声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谢铨目朗如星,清俊的面容带着些不耐烦:“兰仙儿,该做的我都做了,当初该劝的我也都劝了。这条路是你选的,你跪着也该走下去的。” “对,是我选的,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女子苦笑,随即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走吧,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跟你们走,我这就跟你们走。谢郎,请前面带路吧!” 谢铨呆愣片刻,便跟在了女人身后。两人说得直白又隐晦,空留下一群人臆想万千。花千亿眉一颦,脸色有些寒。 谢云峰又要做什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说得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花千亿揣摩良久,绕回霜花轩,命妙妙姑娘把桌上的酒换成了茶,抬手举杯轻轻呷了一口,全当方才所见是过眼云烟。又坐了良久,身侧落下一人,正是千筠,低首恭谨道:“师父。” 花千亿看他一眼,转进了厢房。花千术见四下无人,忙抱拳拱手道:“师父,才从四弟那里得来的消息。卧云阁出事了,居在卧云阁的许多江湖豪杰都莫名其妙的中了蝶恋花之毒,现在他们都被三弟和明远侯带着去了清风楼找慕渐初,解毒的情况不得而知。” 花千亿掌中的酒杯硬生生地碎成一片一片,少年淡淡地望一眼满桌的狼藉,不动声色。 “慕渐初?慕渐初能解蝶恋花之毒?不是说一叶霜吗?怎么变成了蝶恋花?” “是蝶恋花,千真万确,应该是生死阁发现一叶霜有诈,临时换了。” 花千亿温润的眸子登时变得犀利,锐目扫向花千筠。千术对上那眸子,依然平静无波:“听说,清风楼有一个玄冰寒潭,能压制蝶恋花的热毒,再给中毒者注入精纯内力,蝶恋花毒便可解了,此法还是小妹想出来的。” “千如?” 花千亿皱眉,接着问道:“到底有多少人中毒?” “四弟的线报说,有一百五十七人。” “那慕渐初解了这一百五十七人毒,还能参加武林大会吗?!这诡计多端的生死阁!” 花千亿广袖一甩,负手而立。 “师父……”千术欲言又止,偏头略作思考,“师父您看——”稍一停顿,又道:“您看,我们是否需要去清风楼协助一二?” 花千亿微微抬手,示意千术敛声。 “此事不能贸然,千筠,其他子弟都到上京了吗?” “回师父,除了小妹和七弟,其他人都到齐了。” 提到唐玉歆,花千亿问道:“千歆什么情况?他到哪里了?派去的人可找到他了?不是说有人意图设计加害于他吗?” 花千筠犹豫了下,还是道:“回师父,现下还是安全的,七弟正在回返的路上,相信武林大会时七弟能赶回来……徒儿认为,这件事该不会是有人要将慕渐初调离京城吧?否则,就连四弟都没有得到消息,怎么他慕渐初反得了消息?” 花千亿道:“可能性不大,知道大理寺正卿同时是百花山庄弟子的人并不多,清风楼与大理寺并没有太多瓜葛,他们摸不准慕渐初是否会施援手。不过,这幕后之人倒是有可能故意放消息给慕渐初,具体什么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被细雨蒙上了一层薄幕。河水汤汤,浸沐在雨水中,越发显得清晰而迷蒙。护城河上架着的九曲飞桥,五丈来米高,伫立在青烟中,若隐若现。百万杨柳,飞絮蒙蒙。青石板路上,枝头点点,开了,凋了,狼藉残红。城门下的驿馆,闹市街头的酒楼,章台路上烟柳红园,珠帘,在雨中萧然地低垂。御街亭外蔓延着的芳草无限,掩盖不住的潇潇暮雨。 花千亿同花千筠的视线定格在一处,且同样没有焦距,心境却各不相同。 “千筠——”花千亿眸光宁静一如往初,默默地看着花千术的黝黑的眸子闪动,叹道:“你说,为师是不是一个坏人?” “师父义薄云天,救下我们众位师姐师弟师妹,自然不是什么坏人。”花千筠微微躬下身子。 花千亿叹口气,慢慢转身,望向窗格之外。 花千亿浅白的指腹拂过微雨打湿的窗楞,掉了漆的窗愣在花千亿指尖染下鲜红,花千亿五指收拢,缥缈的眸子暗淡无光,望向窗外又似望向远处的什么景致。自顾自道:“其实,师父都是有私心的,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说什么天命攸归,其实都是身不由己。这一世注定了千如的最情殇师父无药可解,她将会遇到一个男子解其情蛊,我们,都救不了她……” “师父……” 花千亿眼睛深沉如海,暗黑的眸子透着绝望悲凉:“千筠啊,为师其实就是一个坏人,为师想要得太多,想要报仇,想要父亲的关怀,想要母族平安……为师想要得太多,却反而什么也抓不住。这世界上难道非要十恶不赦才是坏人吗?不是对不对?” “师父……” “千筠,下去吧。师父静一静。” 花千筠看了眼花千亿,终有些不放心,欲言又止,良久才挤出几个字:“师父,师父您要注意身子才是。” 花千筠躬身行了礼,迅速地顺着花千亿支撑着的窗户跳了出去,瞬间没了踪影。花千亿望了良久,苦笑着收起了折扇,看向窗外。转身踱出了厢房,屋外细雨蒙蒙,花千亿行在青石板上,不徐不疾,安然自若。 “呲啦——” 轻微的响动引起花千亿的注意,他暗自惊疑,丹凤眼轻轻眯起,屏息静听。 香风缭绕,呼吸轻浅,四下里很是安静。花千亿瞧着静谧的长回廊兀自一笑,手自袖口微微一转,猛地一记小飞刀刺空而过,定在了随风摆动的草垛之上。飞刀尾端系着的红丝缎被雨淋湿,滴滴答答流着血。 花千亿微讽着轻蔑道:“那刀上有毒。” 依然毫无声音,暗处的人似乎憋了劲儿,死撑着躲在树丛中。 万籁俱静,花千亿有些不耐烦,漠然道:“若是不信,自可以运气至四合,是不是指缝有黑气而生?” 又静了一会儿,花千亿听到了轻浅的呼吸渐渐变得浑浊。 那人似乎犹豫了半天,这才柔声细语道:“小女子唐突,望公子赐药,解了小女子的毒才是。” 说着从容而起,抬眸对上花千亿。纵然声线再柔美,抵不过刻意的疏离和冷然。花千亿抬首去看,蓦然一看,昏黄的光线刺得眼睛灼痛。温婉细腻,眉目俊秀,分明就是方才那名歌女。 花千亿有一瞬间停滞,迟疑道:“怎么是你?” 女子嘴唇泛白,手在身侧微微一福身,盈盈开口道:“小女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涵。” 花千亿搀扶的手一僵,慢慢缩回,冷声问道:“姑娘何故跟踪我?” 女子淡淡一笑,“公子同我一样走的青石板路,怎说是我跟着你?” 女子扬起一个笑容,对上花千亿探究的眸子,慢慢道:“我逃了出来,那些个人是抓我回去做官妓的。这会子这条街僻静,便躲过来了。” 花千亿沉吟半晌,女子靠近了花千亿,缓缓道:“公子,夜路太黑,恐有不测,不如就带……” 最后一字总就是没有说出来,便软软倒下了,花千亿一惊,忙伸手要扶,这一来回,温香软玉入了怀。花千亿叹了口气,她中了小刀上的毒。到底是他花千亿得不对,平白无故地给一个陌生女子下毒,实在是说不过去。这么想着,花千亿想要抱起女人回霜花轩解毒。 就在花千亿将挪动脚步之时,怀中的女人突然睁开了双眼,方才温柔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花千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她迅速地拔下头上的金钗,正要使足内力扎入花千亿的胸口,动作之快,哪里有中毒的样子?花千亿大吃一惊,身子向后一撤,双手松开了女子。 女子一个灵活的后空翻,稳稳地站在地上,一手握金钗,一手握着花千亿掷来的飞刀。冷声道:“花庄主好快的手法!那你不如试一试我兰仙儿的针!” 说罢,女人扔了手中的飞刀,扬手将金钗重新插回发髻,与此同时,她的左手衣袖一拂,将那一簇梅花针全部荡开,形成一个扇形,然后双掌向前推出,梅花针尽数向花千亿射来。 花千亿微微一侧身,展开的阔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将所有的毒针卷入其中,接着花千亿甩甩阔袖,将袖里的针抖落了下来。 兰仙儿见状,抬手运气,将地上的针重新卷起,两根银针向花千亿袭击而来,花千亿手腕转动,一股力量卷着那数枚针竟然调转方向兰仙儿射去,嘴里怒骂道:“冥顽不灵,还敢来!” 兰仙儿侧首躲过,暗道:“百花掌?!” 兰仙儿自知根本打不过,只能虚晃两招,跟着纵身一跃,跳上了屋脊。花千亿想知道真相,便收掌追了上去,连声道:“站住!哪里逃?!” 直追出了一里地,到了一个荒败的巷子里,兰仙儿才慢了下来。花千亿要使出百花掌,只听见四周传来低柔的夜笛之声,面前几十个黑衣人拦住他的去路,杀气腾腾地向他慢慢走过来,而兰仙儿则退到了这群黑衣人身后。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故人一别十年久,京城万事日日新。花千亿,好久不见了。” 花千亿丹凤眼轻眯,负手而立,淡漠道:“既是故人,为何不敢相见?” 那女人轻声一笑,道:“花千亿,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落,一个黑影在花千亿面前一闪而逝,他只觉得胸口一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如稻草般倒了下去。 “三步迷魂散?” 说完,花千亿只觉眼前麻黑,晕了过去。 身着黑色斗篷的阿依木落在花千亿近前,黑影遮住了花千亿的身体。她暗哼一声,吩咐身边的人:“把他抬回去吧!都小心些,不要伤了他。” 第86章 县志被无故撕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回几日前安平郡的鬼船案。 千如在印台山遇袭,因白衣女子首领认出了千如所使用的百花掌,这才对千如手下留情,放千如回去。千如挨了一掌,狼狈地逃回府衙,加上当日是冒着暴雨夜奔回府,千如大病了一场,就连次日,千如都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直呼百花掌好厉害。 花千术见她被打成这样,真是又惊又怕,劈头盖脸地对玄奇骂骂咧咧:“她才入江湖糊涂也就罢了,怎的你也如此不知轻重?你怎么敢自己回府让她自己去打?也就是那白衣女子手下留情,不然她就难逃一死了。” 玄奇半句话不敢说,讪讪地默立在一侧,就是花千术不说,玄奇也在后怕,只后悔自己一人回来,把主子独自留在印台山和那群人对峙。 千如听着花千术的数落,加上身子实在不爽,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忍不住道:“术哥哥你可不要再说玄奇了,他既然是我的人,我说什么他需照做的,怎么敢随便留下呢?若是我说什么他都不听,那我要他何用?” 花千术没好气道:“就你会护短!有那本事你把他们都打趴下,别伤成这样回来!” 玄奇自知理亏,加上千如被打成这样的确后怕,故而再没有了往日的欢脱,也不敢像平日那样仗着花千如给自己撑腰而反驳花千术,只好摸摸鼻子,掩饰自己的无措。 千如摸一摸自己的耳尖,并不想就此话题多说,便直截了当地抽开话题:“术哥哥,玄奇带回来的那些玉器呢?你们放在哪里了?我去看看,那天夜里毕竟没有看清楚。” 花千术还在气恼,便瓮声瓮气道:“放在档案室了!” 千如拊掌笑道:“那便不着急了,千术哥哥,我心中有疑惑,想要去看看滕励的尸首。” 这心思一活络,气儿一顺,伤寒却越发严重了。千如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喷嚏,连声音都跟着有些喑哑,千如猛地抽了抽鼻子。花千术见状,狠狠地瞪了一眼玄奇,道:“滕励的尸首就在义庄!你们本事大的很,都自己去吧!” 千如和玄奇对望一眼, 悄悄地吐了吐舌。 …… 滕励的尸首放在义庄,朱启山已经做了检验,推测致死的原因是坠崖而亡。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玄奇总是看不惯朱启山,待见了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哼了一声便把头扭在一边,抱臂倚着门。 千如掀开盖在尸首上的白布,映入眼帘的便是滕励那血肉模糊的脸,就连一双眼睛,也是一片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眼珠,充其量就是一团肉泥。伤得如此重,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本来样子了。随着盖着滕励的白布被逐渐掀开,千如看到滕励所穿的衣服都被山石和树枝划得一道一道,裸露的手臂、手背还有脖颈全是深深浅浅的伤。 千如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托臂思索了一下,便道:“小朱大人,来,请帮个忙,把他翻过来。” 朱启山依言和千如一起将尸首翻了过来,千如见滕励的后背上的伤比前襟还要严重,便自言自语道:“果然不出所料,真是这样死的。” 小朱大人不明所以:“什么不出姑娘所料?!” 千如并不回答,而是继续道:“好了,翻过来吧!” 尸体正面重新面向他们,千如忍着恶心观察着那血肉模糊的脸,下意识地向身边伸出手,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回头见玄奇仍然倚着门,忍无可忍道:“玄奇!东西拿来!” 接过玄奇递来的山石,千如与滕励脸上的伤口比对。过了许久,千如才缓缓站起身,道:“好了,我心中已有了答案。盖上吧!玄奇,我们再去看看那些玉器,小朱大人,你也一起来吧!” 小朱大人点头,就在千如将要挪开目光时,滕励那满是伤痕的手臂从白布内掉落了出来,千如眼尖地发现了什么,忙制止道:“等下!” 小朱大人一惊,松了手。 千如举起滕励的手臂端详了许久,反问道:“小朱大人,这具尸首已经毁容了,敢问你们是如何确定这具尸首是滕励的?” 朱启山道:“千如姑娘,是李主簿说,滕大人出门时,就穿了一件这样的衣衫,身形又与滕励无差,这才猜测是滕大人的。怎么,千如姑娘可是觉察什么地方不对吗?” 千如摇摇头,道:“没什么,小朱大人,收拾好这里,我们走吧!” 这一次,千如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坚定,朱启山知道她已经有所发现,便问道:“千如姑娘是发现什么了吗?” 千如笑道:“还不确定,等我再看了那几个玉器再说!” …… 说实话,昨夜在古塔中,千如还没有看清楚这六件宝贝,今天算是涨了见识。就算是再不识货,也要惊叹于这六件玉器的精致华美。 只见这六件玉器莹润,再配合雕刻的纹路,乍见就像是一汪清潭倒扣在桌上,一看就知道这是稀世珍宝。每一件宝贝上的蛇形文字都有两行,每一行都是四个字,看起来古色古香。雕刻的文字刚劲有力,神韵清奇。 千如指着这些语气,徐徐道:“这就是在印台山的古塔里找到的,昨夜有疑一伙白衣人拦住了我和玄奇的去处,我想他们也是为了这六件宝贝。今日我请大家来,就是想请大家辨认辨认这玉上的文字,看有没有人认得?” 千术还在生千如贸然行事的气,便瞪了一眼千如,见千如挪开身,看都没看他一眼,无奈地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玉璧上,端详起来。 “千如姑娘,我看……我看这像是云番国的文字。” 小朱大人突然开口,他的话好似惊雷,让所有人都是一愣,纷纷看向他。 玄奇忍不住嫌弃道:“小朱大人,这可牵涉着几十条人命呢!若是妄自猜测,恐怕会让调查偏转方向,你……” 千如忙打断玄奇:“玄奇你先闭嘴,听小朱大人说!”转而望向朱启山道:“小朱大人,你说这是云番文字,可以确定吗?您怎么就说这是云番文字?” 见众人都看着他,朱启山有些怯懦,同时还对刚才的猜测有些不确定,便斟酌开口道:“呃……说实话我确实不敢确定我的猜测。两年前,我还未曾入仕,偶然有幸与友人同游云番,同时采买些药材备用。那时在药商那里见过云番的文字,与这几块玉石上的文字很相像,这才猜测是云番文字的。” 原来如此。 千如忙问道:“那,小朱大人,这些玉器上的八个字,有没有你见过的?我的意思是说,这八个字如果用云番文字翻译的话,你有能读出来的吗?” 朱启山指着玉璧上第一行最后一个字道:“这个字,若是云番文字的话,应该是天。我记得当时是去购置天麻这味中药的,那药商给我的药包上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 云番盛产天麻,朱启山的确是一年前才来安平郡做了仵作,所以他的话应该无假。可是,如果这些玉器上的八个字真的是云番文字,“天”又代表了什么呢?为什么这个“天”字,会出现在祭祀才用得到的玉器上呢? 想到这里,千如曲起一根指头轻轻敲了敲桌面,思考了片刻后道:“张主簿,请取来本县历任知县的《县志》来!” 张主簿忙取来了《县志》,千如接过翻看起来。他翻着翻着,突然发现少了一页,看书缝应该是被人撕掉的,再向后翻,都是白纸了,不由脸色一变,道:“怎么少了几页?这是谁撕了吗?” 千术和朱启山凑上前来去看,果然看到千如手指着的那一页书缝处的裁口。滕励是截至目前的最后一任县官,撕掉的定是他自己或者派人撕掉无疑了。 众人看完这张纸,更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张主簿差点跳起来:“不可能啊!卑职服侍过两任县太爷,这《县志》一直就在卑职这里,谁会从卑职这里拿走去撕掉几页呢?” 千如想起方才查验尸首时小朱大人说因为李主簿的一句话而认定印台山发现的尸体是滕励的,一双杏眼滴溜溜一转,扫了一圈厅堂,问道:“张主簿,李主簿去了哪里?” “哦。”张主簿躬身答道:“回千如姑娘的话,沈捕头带着李主簿去寻太爷夫人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张主簿,方才听你说你是一直在武功县的,那李主簿呢?他是一直在武功县,还是跟着滕大人来的。” “李主簿是现任县太爷带来的,据他说他以前是太爷的书童,自小跟着太爷的。” 千如闭上了眼睛,关于此案的所有的情景在脑中过了一遍,周秀府门失踪的封条,那两箱子贿赂义兄的宝贝,“鬼船”上怀疑可能是“阎罗香”的迷香,《县志》上的残缺页,还有昨夜印台山遇到的那群白衣人……难道这一切真是云番人所为?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不遗余力地杀了滕励和周秀全家?难道真的是为了夺宝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前前后后,看起来各不相干,却又似乎有着联系。这联系,就是一个字——财。祭祀玉器虽是祭祀用,但是也是宝贝,更是无价之宝。周秀原本是一个泼皮无赖的小混混,因为别人都不知道的意外之财从而摇身一变,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富商。滕励又是因为藏宝,这才在印台山殒命的。鬼船上的几个家丁,都是因为送财才招来杀身之祸。而这所有的财,都集中在这雕刻与做工与中原并不相同的玉器上。 那群白衣人也很奇怪,那个为首的白衣人,说她姓花?叫花丽容?她会百花掌,还说就算是花千亿给她磕个头,她也受得起。姓花…… 千如问朱启山道:“小朱大人,此前曾经听你提起过,说云番国的国主姓花,是不是?礼朝先皇后也姓花,是不是?” 朱启山点点头道:“正是,云番国的国主姓花。” 花千亿…… 该不会是真的吧? 千如摇摇头,心道:“大概是花千亿的确是云番人吧。” 这时,沈捕头来报:“千如姑娘、千术少侠、小朱大人,周秀的母亲查到了,早就已经出家做了姑子,正在云霓庵,我们要去吗?” 众人一愣,千如率先道:“去,我和术哥哥去看看。” 见玄奇挎着一张脸,千如道:“还有玄奇,我们一起去问问。” 周秀的母亲果然在云霓庵,千如他们赶到时,就见到她一身素灰的衣袍,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在听到有人来时,也只是轻微地闭了闭眼,便又阖上双目,继续念经。 她念的是《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品》,初时声音发颤,但念了好一会,渐渐平静下来,仿佛不知道千如他们已经进来。 千如望了一眼妇人面前的观音大士的铜像,也跪在女子身旁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地拜了拜,念道:“世尊妙相具,我今重问彼,佛子何因缘,名为观世音?具足妙相尊,偈答无尽意。汝听观音行,善应诸方所……” 那妇人停了下来,打断千如道:“这位施主,若要听诵,还请移步听法堂,自有我庵的主持为施主讲解佛经。” 千如挑挑眉,道:“怎么,这位师父讲不得吗?” 那妇人十分不悦,道:“我乃一己罪恶之身,以佛祖为证,遁入空门只为赎罪,以修阴德。” “或囚禁枷锁,手足被杻械,念彼观音力,释然得解脱。师父,您以为天天如此念经,就能释然的解脱吗?佛祖之所以成佛,乃为苦修传道,而师父只为了逃脱罪孽,并无行善之心,更无行善之果,又如何修阴德呢?” 妇人彻底动怒了,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找我说这些?贫尼已入空门,再不理俗世凡尘了,若是各位没什么事,便早些离开这佛门清静之地吧!” 千如上前一步道:“既已入空门,我说的话师父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妇人目光躲闪,千如并不放过她,继续道:“师父,周秀死了,这事儿您是知道的是吗?” 那妇人身子一震,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妇人才道:“知道了又如何?这一切罪责皆是他咎由自取。贫尼余生也只会青灯古佛相伴,为他的罪孽念经赎罪。” 千术道:“师父,我们无意冒犯,来贵庵寻师父只是想要知道周秀的一些事情,方便破解此案的。还望师父莫要推脱。” 听到这里,妇人再一次双手合十,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千如他们这般叨扰于她,也知道,若是她一味逃避,千如他们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只好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想要知道什么?” 千如道:“师父,我想知道周秀曾经是不是伤害过一个云番女子?” 千术和玄奇震惊地看着千如,也不明白为什么千如的思想会滑到这里,妇人更是神色微动,双唇抖动了一下,连退两步道:“你们……你们从哪里知道的?谁告诉你们的?” 第87章 奇祭玉无故失踪 回府的路上,玄奇一直在千如身旁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主子,您就给玄奇说说,为什么您会认为那个周秀伤害过一个云番女子?您是从哪里判断的?” 玄奇一直跟在千如身边,千如对他十分耐心,故而此刻千如徐徐解释道:“我没有判断,只是猜测。昨夜在应台山里的那些宝贝都是祭祀用的,我们之前说的阎罗香又是云番所生产的,这一切的一切太过巧合,若是这泼皮周秀与这些有什么联系,那一定就是云番女子,况且那群白衣人的带头者不是说了她姓花吗?” 玄奇道:“啊,是这么说过,那又怎么了?” 千如白了他一眼,道:“云番国的国主就姓花,就算是不确定也大概知道那些玉器是云番所有了!那周秀就是个泼皮无赖,整日里混迹于各种酒馆赌坊,就因为这还断了一截尾指。他这样像是能打过一个孔武有力的成年男人的人吗?所以我猜测,他有可能是伤害了一个携宝藏逃出云番的可怜女人,再或者说,是和滕励有关的女子。” 千术想了想,问道:“小妹猜测倒也合理,可是为什么是携宝藏逃出云番?” “术哥哥,敢把这么多重要的东西拿出来,还不赶紧跑?” 玄奇和千术都掩嘴轻笑,千如的风寒又发作了,连连地咳嗽了几声,抽着鼻子道:“这周秀,也是个风流鬼!死前都还做着发财的鬼梦呢!应台山埋他,还真是可惜了一块风水宝地!活该被你们发现,带了回来。” 为千如倒茶的玄奇手微微一停,满脸狐疑,道:“不对啊,主子!周秀不是被火烧死的吗?” 千术见千如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抿抿唇,道:“小如是怀疑印台山带回来的那具尸首不是滕励的,是周秀的,对吧?” 千如点点头,她实在困倦得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靠在马车内,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今晨,千如发现那具尸首的左手没有尾指,她就联想到卖面的殷老汉所说,周秀因为欠债就没有尾指,那具尸首一定是周的了。可是周秀是被何人所杀?看尸体的状态,全身几乎是没有多少伤痕的,只有脸部被击得血肉模糊。就连玄奇摔了四次,衣袍都被划破了好多的口子,更何况滕励是一个文官呢?那尸体根本不像是摔死的,倒是更像是被人用那块山石反复击打面部而死的。不过,矮坡的那里的确是塌陷了一块,说明确实有人摔下来过,这又怎么解释? 会不会是滕励要杀了周秀,然后伪装成自己,然后他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个世界消失,从而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可不是千如随意猜测,方才在云霓庵,千如可是从周秀母亲那里听了一段周秀的故事,这段故事与殷老汉所说的还可以相互印证。并且,这故事与此案有着莫大的关联,因为它和滕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说是周秀从小就没了父亲,家中仅有一子,周秀母亲溺爱得不成样子。早年间,这周秀经常欺负乡邻,抢些乡邻的银子来赌,平日里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四处寻狐朋狗友拆借些银子度日,可到底也没弄出太大的动静来。 那时,他曾与城北的焦家的小媳妇偷情,让人当家的逮了个正着,差点被打断了一条腿。那小媳妇当家的身体并不好,还得了咳血症,可见周秀是连这样的人都打不过的。诸如此类,周秀也就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虽坏,却也不彻底。 就在七年前,滕励来此武功县做了知县,闲逛溜达的周秀看上了滕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那婢女当时上街为滕夫人买脂粉,周秀一眼瞧中了,从此日日跟在丫头身后,一来二去的,两人倒是生出了一些情感来。 这婢女长得端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美,滕夫人怜姑娘身世,本想给找一个稳妥的小吏还是捕快的嫁了,奈何这婢女也是个不开窍的,或者说她命该有此情劫,她还真看上了周秀,和周秀在滕励面前闹了几回,指天对他的发了誓,滕夫人没法,只能点头应允,至此这婢女就做了周夫人。 滕夫人与自己的贴身婢女感情交好,见这周秀赌的家中一穷二白的,不得已只能拿钱贴补周秀。周秀尝到了甜头,隔三差五地和滕励要钱,滕励不给,周秀就动手打骂周夫人,直把周夫人折磨得没个人样儿。后来,周夫人就被关在了后院的柴房,滕夫人心疼昔日忠仆,没办法就只好干脆地拿了一大笔钱供周秀开了间卖布的铺子。 也该是周秀的财运到了,谁能想到周秀大字不识几个,却能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几年间竟然做得风生水起,成了这武功县的首富。 腾励本想着,也许周秀有钱了,也就不会再如此折磨周夫人了,谁知道周秀虽说是做了生意,知道钱财的好处而戒了赌。可在周夫人这里却变本加厉了,将她打得更狠了。不仅如此,周秀还娶了好几房姨娘,让周夫人换上素衣罗裙伺候几位姨娘起居,若是伺候得不周到还要再挨一顿打。日日如此,天天如此,周夫人都已经神志不清了,被周秀一顿锤敲棒棒哒,赶出了周府。 周秀的母亲见周秀这般不仁义,干脆出家做了道姑,要诚心向佛,为周秀积攒一些阴德。 这周秀,可谓是坏到极点了! 他靠着发妻摇身一变,成了商贾巨富,却不能爱护发妻,与她夫妻同心,举案齐眉,还真是狼心狗肺之徒。不过这一番话咋听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个渣男的发家史,不过细细地一琢磨,问题却很多。 首先,周夫人出嫁前只是一个婢女,就算是当家主母与她再亲厚,也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贴补,能让周秀成了武功县首富的发家钱,可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其次,周秀如此待周夫人,如果滕夫人真的与她主仆一心,有一个官老爷做靠山,随便寻个错处便能拿了周秀,为何会如此忍耐求全,一次一次地给周秀钱呢?最后,一般官老爷家中的女使或成了老爷的通房、姨娘,或主家怜其身世允许放回归家,或由主家做主与商户或者管家成亲。像是周夫人这样主母的贴身丫头,怎么也给找一个很不错的清正人家,这滕励怎么会允许她嫁给一个泼皮无赖呢? 除非……除非…… 千如只觉得一道亮光划过心海,她猛地坐了起来,动静之大引得自己又连连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停不下来,双肩都跟着抖动。 玄奇忙去倒茶,千术一边给千如拍背顺气儿,一边责备道:“风寒还没好,你这精神倒是真不错!好不容易休息休息,你这又折腾什么呢!” 千如猛地灌下一杯浓茶,努力克制自己不咳嗽,摆摆手,声音喑哑道:“你们说,是不是这滕励或者滕夫人云番人的身份成了周秀手中的把柄,周秀以此相要挟,逼迫滕励就范?” 玄奇和千术都是一愣,千术拍在千如背上的手就这么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垂在双膝上。 千术沉着道:“小妹说的不无道理,所以周秀才能一次又一次拿到钱,能成为一个县的首富,滕励给的一定不少。礼朝有法,若是他国人入我国,需得经吏部记载有名,于他国脱籍,才可入我礼朝户籍的。” 千如重重点点头:“而且,滕励一定身份作假,所以《县志》才会被撕掉记载他的那一页。”沉吟片刻,千如道:“术哥哥,你拟书信,请四哥查一查滕励七年前的经历吧,越快越好!” 千术应允,说话间已经回到了府衙,千如扶着千术的手臂跳下马车,抬首时便看见张主簿、朱启山和玄玥守在门口。张主簿双手攥拳合在腹部,弓着背来来回回踱步,像是十分着急。朱启山和玄玥也是垂头丧气地倚着墙,默立无语。 千如走到切近,拍了拍玄玥的肩笑道:“呦!你们三儿这做望夫石呢?!不回府查案,在这儿干啥呢?怎么,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玄玥苦着一张脸,忙道:“九堂主,您可回来了!出事了!您和玄奇取回来的那六件玉器不见了!” “什么?”千如大吃一惊,大声道:“我不是让你们仔细盯着吗?你们怎么能丢了呢?” 急火攻心,千如又忍不住咳起来,千术安抚的拍拍千如的肩,厉声问道:“玄玥,究竟是怎么回事?!” 玄玥委屈道:“我们的确是换班地守着的,谁知道他就没了呢?” 玄奇忍不住道:“你们三个人,看不住几块破石头?!那些玉那么重,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开什么玩笑?” 千如打断玄奇的话,问道:“你们守着的时候,李主簿有没有进去过?” 张主簿上前道:“千如姑娘,李主簿进去过,说是听说玉器上有字,他懂柔然语,也许认得。可是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那六件玉器那么大,他要是偷走了,我们一定能看见!但是他出来什么都没拿呀!” 朱启山也道:“是呀,当时我也在的。” 千如和千术互相一望,异口同声道:“走!咱们去看看!” 众人到了档案室,果然六件玉器已经不见了,桌子上只有那张兽皮。 凭空消失了,那么大的六件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根本说不通,毫无疑问,来了又走的李主簿实在可疑。可是,他是怎么拿走的? 千如负手转了一圈,打量着这间档案室。这间房间再正常不过了,三张条形案几,左右手两边都是很高的百宝格。千如临走时就将那几块玉兽皮裹好了放在案几上,这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怎么一回事?千如翻了翻百宝格里一些书籍等等,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也不可能藏在这里。 千术忍不住吩咐张主簿和玄玥道:“快!你们几个快去李主簿的屋!” 千如要拦没拦住,玄玥和张主簿已经领命而去了,朱启山虽然没有跟着去追,却还是不解地问道:“千如姑娘是发现什么了?” 千如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心想:这房梁可是真能藏东西,古人可真是没什么藏东西的地儿了! 玄奇瞪了一眼迷糊的朱启山,转过头面对千如抱拳拱手道:“还请主子吩咐!” 千术顺着千如的目光向上望去,跟着也笑起来,调侃道:“我这小妹越发机灵了,还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呢?” 此话一出,朱启山满面通红,悄悄地往后退了退,这微小的动作落在玄奇的眼里,玄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 千如关切道:“玄奇你这是怎么了?是我把风寒传给你了?” 玄奇斜眼瞧着朱启山,意有所指道:“我倒是没什么,不过有人倒是得了痴心妄想症,不知道几服药才能治好呢!” 朱启山准知道玄奇说的是他,面上又红又白,却讪讪地不敢搭话,默立在一侧。一旁的千术看了个大概,也明白了其中缘故,不过却不像玄奇一般,只是抿唇不语,心中并不喜这朱启山。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少年的眉宇间藏了太多事,绝不是小妹的好良配。 千如咳嗽了一声,莫名其妙道:“阴阳怪气的,不知所谓!好生候在这儿,到时候若是拿不了人,我可唯你是问!” 就像张主簿说的,李主簿原是滕励的书童,他从小便跟着滕励,自然吃住也在滕府了。不一会儿玄玥和张主簿就返了回来,玄玥进门就递来一摞纸条,闷声道:“李主簿早就跑了!我们在他的卧房发现了这个!” 几张封条上写着:元佑三十九年安平郡治下武功县本月吉日封。 这就是当日周秀府门失踪的封条,全部都在李主簿这里,他就是拿走封条的人,可是原因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拿走官府所贴的封条?他是要制造本案的恐怖氛围?还是要进周府寻找东西? 张主簿道:“明日卑职便张贴上榜,捉拿李主簿归案!” 千术道:“不着急,待过了今夜再动作不迟。” 第88章 障眼法贼人败逃 黑夜,一个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摸索进档案室,刺啦一声划开了火折子。火光将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颇为狰狞古怪。借着火光,这人抬头望了一眼房梁,唇边勾起一个邪恶的笑容。 他转身用火折子引燃了案几上的油灯,打么打么手,纵身一跃,跳上房梁。 烛光的亮度并不足,他摸摸索索,连玉的边儿都没有摸到,真是奇怪,他明明就…… 猛然间,他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凉且有些麻木的手,顿时他周身的血都凝固了,就连惊叫都忘却了,喉头干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就这么呆怔在房梁上。大约须臾之时,就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有了一点反应,他脚下一蹬,正要往后退去,但就在这时,他只觉得手腕上一紧,那只冰冷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并且死死地攥紧了! 他浑身一震,奋力想要甩掉扣着他的那只手,却怎么也甩不掉,他只觉得神经末梢都跟着结冰,被攥住的每一根手指都是寒意逼人。 不一会儿,门口有了动静。他听见噔噔噔走进档案室的声音,接着门被大力推开,他的心跟着揪住了。屋里点起了更亮的灯,他卯足了劲儿挣脱了手腕上的束缚。谁知道那手腕转动,蓄力成风,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他躲闪不及,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一软,啪地一声摔了下来,正砸在赶来的几人面前。 一个声音喑哑却清丽好听的女声道:“玄奇,你可太皮了,怎么好和客人开这样的玩笑,吓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你说对吧,张主簿?” 地上的人抽搐了一下,没有其他反应,千如见他不动,只好上前弯腰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烛光一映,果然是张主簿。进来的人是千如和朱启山,朱启山惊得张大了嘴,似乎没有想到夜晚捉贼捉的是张主簿。 张主簿甩开千如扶着她的手,擦掉嘴角的血丝,与她面对面而立,双唇翕动,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是我的?明明封条都是在李主簿的房间发现的!” 千如笑吟吟道:“就在今晨,我都没有怀疑你。可是你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让我发现其实真正有问题的一直都是你。” 张主簿不禁问道:“什么错误?” 玄奇翻身跳了下来,代替千如道:“李主簿来这里没有丝毫理由,偏偏是在你盯着这里时,他进来藏玉,偏偏是你与玄玥去李主簿的房间搜寻,偏偏是你发现了封条。所有关于李主簿的罪证,都是你刻意引导我们,所以你暴露得太快了。” 听到玄奇这么说,张主簿勾下头,蔫头耷脑。 千如道:“还有一件事,之前没有想到的确是我的疏忽。县志一直都是你在保管,放在哪里,哪一本记载着什么,放在什么位置,你都一清二楚。当日我们到了这里,档案室里整整齐齐,完全没有翻动的痕迹,这县志边角没有任何标注,乍一看完全不知道哪本是真的。试问李主簿是怎么做到翻都不翻,就能精准地找到记载着历任知县的那一本,并且撕去滕大人那一页呢?” “不仅如此,还有李主簿一直被你派遣做事,不在我们身边的他是很难知道我对滕知县和滕夫人的身份有所怀疑,不可能有先见之明撕掉县志的。我想,你大概是在我们来这里与你闲聊提到阎罗香的时候就动手撕掉了县志是不是?” 张主簿头垂得更低了,显然是默认了此事。 千如厉声道:“张主簿,一直在滕大人身边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或者我该问,你们是云番的什么人?玉上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周秀和本案有着什么关系?李主簿又去了哪里?快快招来!” “李主簿,是我故意派去做事,不在你们面前出现的,没想到反成了你们指证我的线索。”张主簿苦笑了一下,他揉一揉自己的胸口,艰难地站起来道:“至于其他的,既然你花千如自诩聪明,那便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正说着,张主簿的身体逐渐地不清晰起来,档案室内出现了五六个张主簿,朱启山和玄奇瞪大了双眼,接着一股浓烟迷迷蒙蒙,呛得三人喘不过来,再睁眼时哪里还有张主簿的影子。 千如挥手在面前扇了扇,无奈道:“障眼法,他已经逃走了。”转头问玄奇:“那些玉呢?” 玄奇得意地指了指上面,千如道:“拿下来吧!” 玄奇几步梯云纵,登上房梁,不一会儿抱着一口大箱子翻下来,放在案几上。千如打开箱子,只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众人惊疑出声,这里面果然没了宝贝,可是明明藏好的玉又去了哪里?1600 这件事还没想明白,就有衙役来报信。 “小朱大人,千如姑娘,不好了!云霓庵出事了!云霓庵着火了!” 三人一惊,千如忙问道:“怎么可能?!小师哥不是去了吗?怎么还是出事了?有没有伤亡?周秀母亲没什么事吧?” 云霓庵在城北五里地,这捕快得了信片刻没有耽搁,一路快马而来,气儿都没喘匀,这会儿直累耳红脖子粗,大口地吸了几口气才道:“云霓庵其他人都没事儿,只有周秀的母亲把自己关在庵房里,照着千术少侠的意思,现场来看是周秀的母亲是自己放的火。” 千如和朱启山神色冷峻,道不明其中的道理。 周秀的母亲六亲已绝,丈夫早亡,今独子身死,她本人已遁入空门,按理说前尘往事尽断,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又怎么会行放火之事,自行了断呢?难道说,周秀的母亲对她和千术还有所隐瞒?那她又隐瞒了什么? 千如问朱启山道:“小朱大人,玄奇,我们去找周秀母亲的事都有谁知道?” 玄奇想了想,答道:“主子,这我们自己人自然不必说,还有小朱大人、当天一班衙役、张主簿、李主簿、沈捕头。” 千如思虑片刻,凝神道:“沈捕头,这沈捕头有问题,玄奇,快去找四哥查沈捕头的底细,家住哪里,来自何方,快给我查个清楚明白 。” 玄奇抱拳,领命而去了。 虽说这朱启山见了这千如的能耐,可如今却并不能苟同千如所说的,直接着急道:“千如姑娘,这怎么能呢?沈捕头是咱们安平郡郡衙的,这也是寸了,赶上了才跟着我们来了这武功县,他怎么能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千如盖上了那口箱子,这箱子被搁在了房梁上,落上了一层薄灰,千如拍拍手心的灰,转过身问道:“小朱大人您可糊涂了,咱们几人是怎么来的武功县?” 朱启山道:“那自然是‘鬼船案’的线索牵扯到这武功县的周家,我们才……” 说到一半,朱启山就说不下去了,怎么呢?与武功县周家案同时发生的,还有安平郡官道上死的几个官差和鬼船案,沈捕头或者真与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千如又道:“请小朱大人仔细想想,鬼船被毁的那夜,沈捕头在哪里?” 朱启山叹了口气道:“鬼船案这事儿闹得人心惶惶的,当时衙门里乱哄哄的,哪里记得这事儿呢,千如姑娘您提点。” “罢了,此事按住不提。”千如道:“小朱大人,您是仵作,又提了官位,出了这么大命案需要您写这命格,跟着我们来武功县此乃合情合理。可郡衙这六班衙役,十二位捕头,怎么偏偏是他沈捕头跟着我们?您可仔细想想了,到底怎么回事?” (命格:大概就是验尸报告吧!记载死尸的情况,在哪里发现,现场状态、身高、年龄什么的。) “千如姑娘,您怎么糊涂了,那不是他才来禀报事情,韩大人这瞧摸了眼,这才……” 千如道:“当日沈捕头当差么?” 朱启山沉默了,其中的缘由瞬间也就通了。他虽还是仵作,可由千如作保,提了司狱,这六班衙差的排班都是他管着。沈捕头是六班衙差,当日当差的是谭捕头、厉捕头领着的二班捕快和另外两捕头领着的三班捕快,四班捕快待命,怎么也轮不到他沈捕头。出现在这里,必然有缘故。 千如道:“咱们也莫要再说这些闲话了,其中还有许多故事哩!” 朱启山道:“咱们去云霓庵吗?” 千如摇摇头道:“不去,那里自有小师哥,我们就在这里等玄奇和小师哥的消息。”想了想,千如又道:“小朱大人,您还是得去一趟云霓庵,命格还得填呢,劳驾您。” 朱启山郑重其色,道了一声好便策马奔向云霓庵而去。留下千如一人望着这档案室,几步来到左边的百宝格,随意地翻阅着几本档案。1300 …… 次日,玄奇回归,对着千如耳语了几句,千如点点头,心道:此事果不出她所料,这沈捕头确有古怪。 话说这玄奇又在四堂主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呢? 千烨查到这沈捕头是韩瑁拜安平郡郡守后才来安平郡的,由武功县知县滕励保举,韩瑁亲见其文武兼备,六班衙役均败在其棒下,这才点头应允纳入其郡衙。适逢六班捕头因病暴毙,韩瑁便命这沈捕头暂代其职。韩瑁乃中郎将出身,素来爱惜武才,这沈捕头又勇猛过人,领班有一套,才几日便盖印成文,定沈捕头正式为六班的捕头。 彼时,鬼船案突发,韩瑁一众人都忽视了他,如今千如才发觉不对劲来。把这前因后果想了想,千如想明白了安平郡鬼船案的前因后果来,可这周府的事儿却套不上,便对玄奇道:“玄奇,你想不想去吃好吃的?我请你!” 玄奇原本严肃得紧,听千如说请着吃东西,顿时眉开眼笑,差点蹦起来:“主子,您可是想着玄奇了!咱们去哪儿呀?主子,咱们吃啥呀?” 千如笑了笑,抓起悬着的佩剑道:“走,去了就知道了。” 那么说,千如要去哪儿? 周府的事情,还要听周府的街坊评说,哪里?殷老汉的面摊。 殷老汉面铺没人光顾,一人坐在灶边的杌凳上揣着手丢盹儿,千如挑着旗子进来,殷老汉还没醒,千如轻咳了一声,捡了一个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 听到叫唤的殷老汉猛地点了下头,醒了过来,见是千如,打么打么身上的土,鞠上一个憨厚的笑来,叠声道:“呦!女娘,今儿怎么没在衙门,闲了来老汉这里光顾。” 千如道:“老汉您客气了,这周秀的案子我有些地方想不通,寻您打听打听。再一个,我可惦记着您那手艺,这就来了。” 殷老汉道:“哎哟,女娘您抬举!” 玄奇跟了千如八年,深谙千如脾气秉性,虽有些窜乖弄俏,倒也是至情至理,嫉恶如仇的人。至于说朱启山,玄奇实在是看不上他那阴沉沉的性子,这朱启山又瞧上了自家主子,玄奇见了才不上眼。现在见千如和殷老汉如此对话,也跟着千如坐下,笑道:“老汉,您劳驾,这里都有什么吃的?我和主子可麻烦您了!” 殷老汉立马连珠炮报菜名,两人齐声笑,千如道:“我们就两人,没那么麻烦的。老丈,你给我们来两碗混沌,一碟鮓脯,一碟肉咸豉,好么?” (这两个小菜,自己查吧~) 殷老汉叠声说好,快速系上襜裳,手里忙活着。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混沌已经端了上来,兼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梅子姜。 殷老汉道:“老汉一见女娘您投缘,这梅子姜您当是老汉送您的。” (襜裳:古代的围裙,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有看客朋友查明不对的,我来改。) 千如忙欠了欠身,连连说好,将几个吃食向旁边挪了挪,四下打量了打量面铺,关切地问道:“殷老丈,您这手艺这般好,怎么今日到了饭点了,也没有街坊来呢?” 殷老汉叹了口气,坐在离千如不远的地方,无奈道:“女娘您是不知道啊,自从这周秀家出了事儿,讷们这巷子可冷清了!家家户户都怕得要死,老说这周秀的府上邪性得很。出事时那门上的封条贴着贴着就掉了,官老爷怎么也贴不上,连着几天了,每天晚上他家里都有女人哭声,女娘您说奇怪不奇怪?” 千如和玄奇相互一望,千如点了点头:“确实奇怪。” 玄奇忍不住问道:“老丈,那你们街坊有没有去瞧瞧的,看怎么回事儿?” 殷老丈道:“嘿!这种不干净的事儿,谁去了谁不晦气?!” 说到这里,殷老汉见千如和玄奇听得出神,也没动筷子,忙道:“哎哟,您看老汉我,说个事儿就上了瘾呢!越老越不知礼数!女娘您二位先吃,老汉收拾收拾灶台,等您二位吃完了,想打听什么,老汉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千如和玄奇倒是真饿了,呼噜呼噜地吃完了桌上的吃食,殷老汉也已经收拾妥当了,将点心捡了捡,收在竹笼子里,盖好了盖。殷老汉见千如他们也吃完了,过来要收碗筷,千如笑道:“谢谢老丈招呼,老丈这些先不急,我还要跟您打听点儿事儿!” 殷老汉哎地答应了一声,解了襜裳,坐在一边。 千如问道:“殷老丈,想跟您打听打听,您见没见过这周秀的正头娘子?” “周秀有正头娘子吗?倒是没见过,只是见他带回来好些个勾栏地儿的姑娘,还给赎了身,她们哪个做了正头娘子,那可就不知道了。” 千如轻哦了一声,玄奇问道:“老丈,那这周秀还没出事时,他们家后院可曾闹出过什么动静没?或者是有什么人被周秀请出来过?” 千如去找周秀母亲时,玄奇就在旁边,听得真真的,周秀把滕夫人的婢女,也就是他的正头娘子赶了出来,这才有此一问。 殷老汉想了想道:“呦!您二位这么一问,老汉倒是想起一些事儿来。大概五年前吧!有一天冬夜,那周秀家后院可闹得很着呢!一更天吧,讷正要收摊,就听见周秀打打骂骂的声音,说什么伺候过人的,也配和他睡一块儿什么的。大概一刻钟吧,一个女人就被他赶了出来。女娘,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啊!他周秀从勾栏里找来的姑娘,又嫌弃人家服侍过别的爷们!这勾栏地儿有几个清白的姑娘,您说是吧?” 千如听了直摇头,玄奇忙道:“好了好了,老丈,我们知道了,您不必说的那般详细,我们主子清白之家,听不得这些。” 殷老汉哪里都好,就是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玄奇这么一说登时涨红了脸:“哎哟,老丈该打嘴了,说这些污了女娘您的耳。” 第89章 疯妇癫言透玄机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弓着背凑到殷老丈的面铺摊前,嘴里呜呜呀呀地说着什么。时至中秋已过,这女人还穿着单衣,这单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灰白灰白的,脚上趿拉着一双芒鞋,芒鞋早就磨得破的不行,头发乱蓬蓬的,拿草根绑成两个攒。 殷老丈站起身,从竹笼子里取出几块咸肉饼递给那个女人,那女人一把夺了过来,靠在面铺的墙蹲了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 这妇人长得并不难看,年纪也不大,一双眼睛也不小,只是身子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就像是一具骷髅,十分可怜。 殷老汉返了回来,长叹了口气道:“世道多艰,这姑娘可怜得很呐。” 这一举动倒是让千如和玄奇肃然起敬,忙站起身作了一揖,千如道:“老丈大善也!虽然受这周府的风波您生意难做,不过冲着您这人品,相信风波过去,您还有福气才后头呢!” 殷老丈摆摆手道:“这话您客气了,几块点心什么的,不叫事儿。” 千如向千术点点头,千术自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角,殷老丈忙推辞道:“呦!女娘您太客气了,您照顾讷们生意讷们已经很高兴了,哪里顿顿饭用这么些银子哩!您快快收回去!” 玄奇嘿了一声道:“老丈您莫要推辞了,您这小本生意还要接济穷苦人,怎么也不宽裕。这银子是我与主子寄放你这里,若您还见了这些穷苦百姓,还望继续接济接济,我们二人也想行行好事,积攒积攒功德呢!” 听玄奇这么说,殷老汉也实在不好推脱,只好伸手将银子拿了起来。千如见那女人已经吃完了点心,还舔尽了手指上的糕点渣,又开始咿咿呀呀胡言乱语,掉转回头问殷老汉:“老丈,她在这里乞讨多久了?” “有个两年了吧!一直在这个巷子里,虽说有些疯,但也不偷不抢的。我们这街坊里卖炊饼的、点心的、茶叶蛋的见她可怜,都接济着哩!她也乖巧,拿了吃食一声不吭地坐那吃,吃完了也不多要。嗨,无非是讷们少吃一个两个的,怕什么呢,女娘您说是吧?” 千如点点头,纳闷问道:“我听她说了这么一阵,没有一句中原话。老丈,您跟她聊过天么?她是哪里的人?她会说咱们中原话吗?” 殷老汉道:“她也是时而疯癫时而清醒,谁知道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啊!她倒是说过她是云番人,和主人家逃出山谷什么的,颠三倒四的也说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老汉就不敢保证了。” 云番人? 千如颦颦眉,向玄奇使了个眼色,玄奇点头,那意思就是要跟着这疯女人了,千如则是与殷老汉又闲谈了几句。 见玄奇安排好了事回来,千如道:“殷老丈,您先忙着,待周秀的案子结了,我再来看您。” 殷老汉送了出来,千如挥手告别。两人走过疯女人身边,疯女人又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千如的脚步彻底顿住了,听了好一会儿,千如不确定地问:“玄奇,她刚才好像说的是我们中原的话,说得什么你可听见了?” 玄奇神色凝重着,一字一顿道:“她说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出自一个自称来自云番的疯女人之口,更何况丢失的六块玉上刚好有八个字,朱启山又指出第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是“天”…… 难道说,那玉上的字就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吗? 玄奇见千如尚在思虑,已经主动做主走到疯女人面前,半蹲下身子,道:“姑娘,你是不是饿了?你跟我们走吧!我们府上有好些好吃好喝的呢。” 那疯女人十分戒备地瞄了一眼玄奇,瑟缩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咿咿呀呀地说着千如和玄奇听不懂的话,若不是玄奇,千如就以为刚才听错了。 玄奇跟着那女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眼见这女人快要逃走了,玄奇苦着一张脸,站起身向千如摊摊手。 千如抿抿唇,见殷老汉大惑不解,重新走近殷老汉道:“殷老丈,此女子对本案十分重要,可她对我们并不信任。方才见她对您还比较放心,还请老丈出手,劝阻一二。” 殷老丈道:“这姑娘可怜得很,应该不会放火杀人的!千如姑娘,您可明鉴啊!” 千如安抚道:“殷老丈您莫怕,我并不是说她杀人了,也不会囚禁她。只是她刚才说的话十分重要,我们想要向她请教,您看,您能不能行个方便?” 殷老丈只好道:“既如此,老汉去试试。” 殷老丈咬咬牙,走近女人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道:“姑娘,老丈这里小本买卖,老丈有心接济你,却只能供给姑娘一些粗食。这位姑娘和小哥儿有心接你回府,你放心,这位姑娘心善,老汉可以作保,好歹你跟着去洗个热水澡,吃点热的,好不好?” 女人身子一颤,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往旁边挪。 殷老丈又道:“老丈得了空,就去看你,你要是住不惯,那就回来,好不好?” 那女人点点头,千如见女人点头,这才走近女人身边,将她搀扶起来,打发玄奇去请车夫过来,扶着女人上了马车,回到府中。 ........................................ 回到府中,千术和朱启山已经回来了,千如忙迎上前问道:“怎么样,云霓庵怎么回事?小朱大人,尸格填了吗?” 朱启山面色沉着,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册递给千如,千如接过来瞧了一眼,道:“死得人没可疑,死因也没可疑啊,你们两怎么这般脸色?是抓到了嫌疑人吗?还是说,还有伤亡?” 千术向后挥了挥手,接着有人抱着一个大箱子进来放在千如面前的桌子上,千如看两人这般奇怪的表情,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不简单,谨慎地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还是一件玉器,准确地说是玉石制作的雕像,两尺高,其形象为夫妇二身相抱象头人身之形。男天者大自在天之长子,为危害世界之大荒神。女天者为观音所化现,与彼相抱,得其欢心,以镇彼暴者。 千如目瞪口呆,脸色绯红,愣在当场。 这是欢喜佛,密宗佛教供奉的神像,为礼朝所禁止,但是吐蕃、云番、南越等国家修密宗佛教,有供奉欢喜佛的。此案与云番难以脱离关系,看来这欢喜佛,很有可能是云番所有了。 千术道:“小妹,我们发现的时候,周秀的母亲已经死了,当时她怀里就抱着这尊佛,嘴角还挂着很瘆人的笑容,我怀疑这件玉器就是周秀母亲的死因所在。” 千如点点头,侃侃道:“我心中对此案有了大概的猜测,只是还有一些小细节串不起故事来。这欢喜佛就放在档案室吧,这欢喜佛也好,那两箱子宝贝也好,还有六件祭祀玉器也好,都不是我们的。但看现在的情形,强行占有这些东西的人都没有落得好下场,丢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有丢,待我们解开了此案所有的谜题,再将它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 千术反问道。 千如点点头,向玄奇示意,玄奇心领神会地领着白天的带回的疯女人,此时疯女人早已经梳洗干净了,洗净了面,才发现这女人还有几分好看,水漉漉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嵌在一张线条柔和的脸上,说不出说的柔媚。 千如道:“你们带回来这个,我也没闲着。” 疯女人一双大眼睛滴溜溜、怯生生地瞧着众人,不敢说话。 千如走上前亲自扶着她,柔声而耐心地问道:“姑娘,方才你说的话,再说一遍好不好?” 那疯女人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千如又一次耐心道:“不是这一句,就是受命于天那句,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朱启山上前道:“千如姑娘你别问了,我虽不懂她说的,但是我去过云番,听她说的云番话。”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玄奇道:“看来她不是天生痴傻,可能是后天形成的,她还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千术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小妹,这是怎么一回事?” 千如便把发现了她,和她说的那句话全都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他们去找殷老汉的事,推说这疯女人是在大街上发现的。 这几天的事情让千如觉得整个武功县县衙的人都有问题,这疯女人和殷老汉聊了那么多次,万一她和此案真的有什么关系,她怕府上的有心人听了她说的会加害殷老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千术摩挲着下唇,喃喃自语一般重复了一遍方才千如的话,问朱启山道:“小朱大人,您看那六件玉器上的字,有没有可能是这八个字?” 朱启山道:“很有可能,那六件玉器本来就是祭祀玉。” 长长舒了口气,千如道:“这样术哥哥,我们还是分成两拨,一拨人去寻找沈捕头、张主簿、李主簿的下落,另一拨人守着这女子,看还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千术点点头道:“前者就交给我和小朱大人了,你风寒还没好,就守在府里吧!待会儿我给这女子把脉看,开一些安神的药。” 如此这般,众人四散忙去。 玉丢了,所有和本案有关的人不是失踪就是死了,案子又陷入僵局。接连两日都没有任何收获,疯女人也再没有说过一句中原话,直到两日后的清晨,下属赶来喊道:“几位爷,姑娘,小朱大人,出事了!府外来了一群递状纸的!” …… 滕励不知所踪,县衙几位主簿也跟着失踪,万般无奈之下,现场唯有手持郡守手书的小朱大人被迫升堂审案。 整个大堂都是人,乌泱乌泱的,大喊着县太爷做主或者是冤枉。有地揪着一个人说他偷了他的鸡,有的是亲娘舅来送忤逆,有的绑着一个女人说自己的妻子不忠,有地说家产分配的不公,有地说邻居杀了他家的牛,有地说朋友欠了他十两银子好些年没有还,还有的说教书先生打了自家孩子十几戒尺等等。 千如和千术出自百花山庄,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听他们吵得只觉得头痛万分。朱启山倒还沉着镇定,几下惊堂木敲得众人都安静下来。跟着抽丝剥茧,再有千如和千术从旁协助,时至中午,倒也解决了大半。剩下的人由朱启山和各位捕快、捕头劝解着先归家吃饭,待过了午时再来告状。 几人带着疯女人在衙门口附近的一家酒楼吃饭,见朱启山满额的汗水,千如笑道:“我到底是没有看错小朱大人,今日小朱大人晏然自若,应付自如,才几个时辰便理清了这么多案子,千如佩服啊!” 朱启山面色羞惭,连忙道:“不敢不敢,都是您二位从旁提点。” 千术笑道:“我们哪里敢居功,光听着这般吵闹已经头疼了,何况是破案呢?这可都是小朱大人沉着冷静,理性分析才能如此有效率。” 桌上除了疯女人,千如、千术、朱启山、玄奇、玄玥均举杯共饮,一时间牙箸和碗盘相交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朱启山见她的整张脸都埋入了饭碗,问千如道:“千如姑娘怎么把这位姑娘带出来了,您不怕这酒楼有人设伏,加害于这位姑娘?” 千如呷了一口茶道:“这么多人同时报官,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怕这阎罗殿一般的武功县县衙不安全,带她在身边比较放心。” 朱启山问道:“除了那天千如姑娘发现她时她说的话,她再没有说其他的吗?” 千如摇摇头道:“没有,就是那一句她再也没说过了,看来她的疯症一时是好不了了。” 千术催促道:“快些吃完回去吧,还有小一半的状告人呢!” 几人迅速地吃完了饭,回到府中却傻眼了,县衙门口没有一个百姓告状。千如心中不安,早知道这群告状的百姓来得奇怪,估计是这贼人得手了,百姓也就散去了。 急匆匆地迈步进了后院,只见府中许多的丫鬟和护院战战兢兢地跪坐在地上,放声尖叫。几人的心猛地一颤,快步来在了丫鬟切近,千术厉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在这里哭什么呢?” 几个丫鬟抱在一起痛哭,几个丫鬟哭得都已经没有了人声,伸手向上指了指。 千如他们顺着几个丫鬟手指着方向望过去,只见房檐挑着的三个大灯笼旁边各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三颗人头在日光的照射下往下滴着不知是水还是血,顺着切开的脖颈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们的脖颈都是被一刀割断,伤口齐整,可见杀人者武功高强。 饶是千如和千术都吓得双腿发软,更不要说剩下的人了。疯女人嗷的一声栽在了朱启山的身上,朱启山两手虽扶着疯女人,可两股直打颤,高声喊了一句“我的妈呀!” 玄奇和玄玥一个箭步冲上去,脚尖点了几下廊柱飞身上去,摘下腰间的佩剑将其中两颗人头挑了下来,玄玥取下剩下一颗。 这时玄玥瞅着手中的人头怪叫道:“这个我认识啊!就是当时在安平郡十里亭,他就是抱走两箱宝贝的其中一个衙差!他的脸上有一个特别大的痦子,我记得特别清楚!” 什么??? 千如和千术凑上前去看,果然见玄玥手中抱着一个人头脸上有一个大痦子。这时已经缓过神来的朱启山指着玄奇手中拎着的两个中的一个惊叫道:“这个,这个不是李主簿吗?” …… 千如和千术的神色越来越冷了,与这件案子有关的人又死了三个,如今只剩下不知所踪的滕励、沈捕头、张主簿和昏厥过去的疯女人了,真不知下一步他们又该如何去查。 第90章 疯妇中蛇毒清醒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在众人面前,千如面沉如墨,怔怔地瞧着台案上的人头。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千如已经见了许许多多的杀戮,甚至是她自己都杀过人,可是这样眼瞧着几颗人头还真是头一遭,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方才她看到这几个人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人皮灯笼》……这个坎一时半会儿都过不去了。 朱启山吩咐左右道:“去,打两盆水来!” 清水重刷了一遍,三颗人头的面貌逐渐清晰起来,千术指着人头道:“这一个是玄玥认出来的,说是那日十里亭抬走宝贝的两个衙差之一,这个是李主簿。那这个,会不会是另一个衙役的?很显然他们都被灭口了,小朱大人,单凭人头,您能否推断他们是什么时候死亡的?” 朱启山走到桌前,仔细地摆弄了摆弄三颗人头,道:“若是常用的办法推断,他们死了不到一天,不过……” 玄奇急得跳脚,气呼呼道:“哎呀,最恨话说一半,不过怎么了?” 千如一记眼刀杀了过来,玄奇讪讪的闭嘴了。 “不过这些人头都用特殊的方法冷冻过,因为低温保存的缘故,所以很难确定什么时候死亡的,对不对小朱大人?” 千如转身问朱启山。 朱启山点点头,抱拳作揖:“千如姑娘博古通今,还晓得验尸之法,真是令卑职佩服。” 千如无奈道:“我哪里是知道验尸方法!” 心里默默想着:实在是曾经在那个时空看了太多的影视剧,这才见了不少,谁知道今天能碰上真的。 玄玥奇怪地问道:“天下纷乱,杀了人不是把尸体扔在荒郊野岭的,就是随便扔掉,为什么他们要冰冻人头,然后这样大张旗鼓地送来呢?” 千如道:“也许,他们是在挑衅我们,还有可能是他们马上要收网了,更或者是……” 千术瞬间想到什么,叱道:“小妹,那个你带回来的姑娘在哪里?” 千如跟着一惊,叫了一声道:“不好了,他们该不会是为了引起恐慌,造成松懈,从而达到他们什么不可告人的姑娘吧?” 没人回答千如,众人忙往外奔逃,赶奔西跨院。 才至西跨院疯女人所住的屋,就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怀中掏出个什么来靠近疯女人的床榻,床榻边倒着一个灰布衫的老者,是县衙的医师,此时他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可能是眼前这个男人动的手。 玄奇大喝一声“呔!”,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猛然间回过头来。 仔细看去,这人约莫三十多岁,浑身肌肉虬结,一看就是练过武功的,腰间佩着一柄带鞘的长剑,一看就是个高手,不是沈捕头又是谁?他手中正握着一条五寸来长,通背鸦青色,身上还有一条条的白环,头部呈三角形的毒蛇。 朱启山大吼道:“过基峡!快闪开!” 过基峡,就是银环蛇,又叫金钱白花蛇,此蛇有剧毒,尾端越红,毒性越强,毒性之大简直骇人听闻,众人都为床上的女人捏了一把汗。 沈捕头一惊,手中的蛇窜了出去,只听到嘶的一声,毒蛇一口咬在床上女人的脖颈。咬完以后,那毒蛇吐一吐蛇杏子,就要开溜而走! 说时迟那时快,千如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娇喝道:“人和蛇一个都不能走!” 说罢,剑尖冲着沈捕头刺来。 沈捕头猫腰躲过,一手抽剑,一手不知在身侧画着什么鬼图案。不一会儿那毒蛇竟然调转回头,扭动着蛇身,吐了吐猩红的蛇杏,“嗖”的一声向千如的脚踝冲了过来。 身后的众人都看见了,只有千如浑然未觉,玄奇和玄玥忙提醒道:“主子!小心后面!” 千如回身去看,沈捕头趁机挽了个剑花,执剑追了上来,一招灵蛇吐杏直冲着千如的面门而来。呼啸的剑气令千如猛地回头,长剑险些刺中千如的耳朵。 千如躲过一剑,也不再理会那条毒蛇,而是专心与沈捕头缠斗在一起,二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已经过了几十招。每一招都是惊心动魄,凶猛无比,每一剑都带着千百道寒星,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精妙绝伦。 “驭蛇术!” 千术吐出几个字,一个前翻身,来在了千如切近,大掌攥住那条猖狂之蛇的七寸。 那蛇被束住,急得头摇尾摆,千术残酷的一笑,虎口用力,这蛇就耷拉下脑袋,气绝身亡。千术随手抛掉手中的蛇,在看千如、玄玥、玄奇三人与沈捕头打到了一起,竟然没一个人能讨到沈捕头便宜,不由得暗自心惊:这沈捕头的武功如此之高,千如他们三人仍然不能取胜!他到底是什么人?! 再看沈捕头的招式,怎么居然和他们无出一二?他居然也会逍遥剑?难道说他和自己的师父有什么关系吗? 容不得他想太多,旋身加入打斗。四人四剑合为一处,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就像一道电光在空中盘旋,又与沈捕头斗了百余招。 沈捕头哼地冷笑一声,一边避招出招,一边斥道:“都说百花山庄花千亿君子作为,今日看他的徒弟如此作为也不过如此!四个人打一个人!你们还真是好意思!” 千如道:“休要拿这些话激我们!君子之行是对君子而言的,对你?!你不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今日我兄妹二人就来取你的狗命!” 沈捕头狞笑几声,怒道:“来,今日就让我沈天奇瞧瞧各位的本事!!!” 话音一顿,他随手在空中一划,只听得呛啷啷一声脆响,手中的剑如劲竹一般斜刺而来,千如大吃一惊侧身躲过。沈捕头手中的长剑撤回半寸,在空中转了半圈又一次逼了过来,变招之快,令人骇然。剑气纵横,当真是快若惊鸿,快若游龙,凌厉至极。 千术快速对千如道:“他的武功太高,我们肯定是打不过的。小妹,他在拖延我们,那位姑娘的蛇毒拖不得,放他走!” 千如点点头,故意地卖了一个破绽,沈捕头显然是看见了,长剑跟着追来。心中担忧玄玥和玄奇的两人忙追了过来,千如早就一闪身躲开了,沈捕头见状,长剑一偏,直直向玄玥逼近。 玄玥躲闪不及,那把剑刺中了他的肩胛,沈捕头才要用力,千如没拿剑地一手聚起一团白烟,手腕转动,接着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沈捕头的左肩,离心脏只有两寸远。这一掌来得太突然,他反应再快,也躲不开,“噗”的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捕头受了伤,刺在玄玥身上的剑被迫收回,他败退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剑鞘立在地上强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 千如道:“沈捕头!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阴谋!速速跟我回去面见义兄,将本案实情道来!” 沈捕头冷冷道:“原来百花山庄都是一群打不过就使阴招的废物!” 说罢,沈捕头用力地撑住身子,勉勉强强地站起身,一手抚住左肩,一手指着花千如道:“花千如!今日这一掌,日后定要你加倍奉还!” 千如才要讽刺几句,只见张主簿逃走的情景再次上演,沈捕头使出一招障眼法,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几人长舒了一口气,忙向玄玥围了过来,千术一把搂住玄玥道:“玄玥,玄玥?你没事吧?” 玄玥咳了几声咬牙道:“没事,没事,他一剑刺偏了,没有伤到要害。主子,九堂主,我没有事,快看看床上的那姑娘,她没事吧?” 千如道:“你别操心了,安心养伤!”转身吩咐玄奇道:“玄奇,你扶着玄玥回厢房休息,拿金疮药给敷上!” “是!” 众人均靠近床榻,只见床上的女子脸色玄黑,嘴唇青紫。千术把了把脉,又掀了掀眼皮,便道:“她确实已经中了蛇毒。” 朱启山问道:“是银环蛇的毒吗?” 千术点点头,朱启山自告奋勇道:“这府上的人除了我们几人都信不过,我去抓药回来!” 千如道:“也好,玄奇要管着玄玥,我看着这姑娘,术哥哥还要施针,那就麻烦小朱大人了。” 朱启山抱拳拱手,就要走,见千术欲言又止,便问道:“放心,解蛇毒的药我还是可以抓来的!” …… 千术施了三次针,用了整整两副药,女子脸上的青色才慢慢地褪了下去,看样子她的蛇毒已经解了,只不过身子虚弱,还没有醒转。玄玥的伤并不重,沈捕头的剑没有伤到要害,玄奇已经找来了金疮药给玄玥敷上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 好像大家都没有什么事儿,只是这案子,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但凡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非死即伤,要么就是不知去向。因为这个案子,千如与三个人交过手,一个是应台山的白衣女子,说自己叫花月容的,还有一个张主簿,还有一个沈捕头。他们三个人的武功都在千如之上,而且白衣女子会百花掌,沈捕头会逍遥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叹了口气,千如为女人掖了掖被角,瞧着女人憔悴的眉眼,无奈道:“这姑娘的身世真是够可怜的了!” 千术才施完最后一次针,洗净了手,正坐在桌前按着眉心休息,听到千如这么一说,便仰脸问道:“怎么,小妹知道她的身份?” 千如摇摇头,道:“不知道,只是猜测。” 千术来了兴致,转过桌子上倒扣着的两个茶杯,满倒上两杯热茶,示意千如坐过来。千如不放心地又瞧了瞧床上的姑娘,但还是坐了过来,接过千术递过来的茶杯浅饮了一口。 千术问道:“前几日小妹就说对此案有了个大概的猜测,今日倒不妨说来听听。” 千如又饮了一口,道:“第一个猜测,这个女人的身份。小妹认为她是周秀的妻子,啊,就是那个滕夫人的贴身婢女。” 见千术目瞪口呆,千如又补了一句:“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的。” 千术缓了缓心神,自顾自地说了句:“倒也合理。” 然后示意千如继续,千如道:“第二个猜测,滕励、他的夫人、周秀的妻子、沈捕头、张主簿都是云番皇族十分重要的人物,不知什么原因逃了出来。” 千术频频点头,道:“是了是了,祭祀玉、沈捕头的武功与我们如出一辙、周秀母亲的证词,这些都说明这件事和云番有着莫大的关联。那周秀一直都是安平郡的人,这件事又如何解释。” 千如道:“术哥哥您别急,周秀在这里也有说头。我是这么猜测的,你说会不会是周秀无意中抓住了滕励的什么把柄,滕励一直被周秀威胁。到如今滕励想要摆脱周秀,这才设计杀了周秀,并且假死准备逃走。” 千术道:“合乎逻辑,严丝合缝,整件案子得解了。” 千如嫣然一笑,抿嘴道:“术哥哥,怎么可能得解呢?”她抬手拂了拂鬓角,问道:“滕励为什么要先把两箱宝贝送给义兄再抬走?为什么要去应台山藏宝?” 千术凝神想了想道:“是为了躲避周秀?” 千如摇头,不以为然道:“他手下有两大高手,武功在我们两儿之上,怕一个泼皮无赖?而且术哥哥你别忘了,周家的案子和鬼船案是同一天发生的。” 见千术想说什么又没说,千如肯定道:“对,这就是我说得扣不上的环节。令滕励害怕而躲避的,才是本案真正的谜题,也是周秀一家死亡的真相。” 两人都静默,现在所有他们所知道的与本案相关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即使有了隐隐的猜测,也不知道怎么做。这件大案已经上报朝廷,圣上委命朱启山和千如全力查查,可是他们又该怎么去查呢? 千术道:“我们也只能期望这可怜的姑娘能有片刻的清醒,透露出什么来。” 两人正说着话,床上有了一些轻微的动静,千如和千术忙撂下茶杯,快步走到窗前。 床上的女人一双眼睛一片平静,带着一丝疲惫,仿佛一口古井。被子下的手动了动,发觉根本动不了便放弃了,慢慢道:“天奇哥哥来过了是吗?” 千如和千术四目相对,无比震惊。 天奇,刚才沈捕头说他叫沈天奇,床上的女人和沈天奇有什么关系? 千如犹豫问道:“那你是谁?” 女人敛下双眼,淡淡道:“我姓刀,没有名字,大夫人见我机敏,叫我敏娘,你们可以叫我刀敏。” 千如道:“刀敏……你说的大夫人是滕夫人吗?” 女人点点头,千术道:“刀这个姓中原可不常见,你是云番人?” 女人再一次点点头,一双空洞的大眼没有一点神采,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千如知道指望她说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是不可能了,便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问了出来:“刀敏姑娘,我来问你,是不是周秀抓住你们一家的把柄,这才强要于你,并且疯狂地折磨你呢?” 听到这里,女人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一滴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脸庞,千如知道自己的猜测很可能中了大半。可是如今见女人这般神色,千如是半句话都问不出口了。 她已经够苦的了,何必再加重她的心理负担呢? 千术向千如努努嘴,千如会意,站起身道:“刀敏姑娘,你好好休息,我们手里还有事要做,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就和千术一道走出了门。 没走多远,屋内就响起了女人唱歌的声音,两人不由得驻足去听。歌词千如他们一句都听不懂,但是歌声婉转动人,凄凉幽怨,闻之令人忍不住落泪。 千如叹了口气道:“走吧术哥哥,我们和小朱大人商量商量怎么办。” 第91章 云番女以命还君 刀敏在当天夜里就投缳自尽了. 第二日清晨,千如和千术来施最后一套针时,便看见其高挂房梁,脖颈绀紫,双目不能闭,全身已如石头一般僵硬,显然已经死了一段时辰了。 “可怜刀家姑娘,一生颠沛流离,跟着主家远离自己的故土,却没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就这样死在了异国他乡。”千如喃喃自语道。 千术见她神色凝重,便宽慰道:“小妹,你莫要太伤心了,你已经救过她一次,这次是她自己选的。” 千如摇摇头,吸了吸鼻子道:“不会,再怎么样我们也救不了一个一心寻死的人。这辈子这姑娘受的罪,实在是太多了,她想要休息休息了。” 两人被这情景梗得说不出话来,都是分外难受,无意间瞧见了桌子上有两张纸。 “这是什么?” 说话间,千术已经拿起了这两张纸。 只见纸条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楷,上面的字千如并不认得。纸上还有两三滴泪晕开墨水的痕迹,可见写信之人的心情。 这是……一封绝笔信? 翻到最后一页,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写着: 千如妹妹,汝之恩待来生再报,还望将此信交给沈天奇沈大哥,刀敏万谢。 ——刀敏泪笔 千术沉思片刻道:“小妹,我们不是找不到沈捕头和滕励么?不如诱敌深入?” 千如纳闷道:“怎么个诱敌深入?” 千术扬一扬手中的信道:“用这个。” “术哥哥,不是我说你,这封信上的字儿,那可谓是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我们怎么能利用它们呢?” 千术道:“虽然我们不认识,却知道这是送给谁的,而且看这句式工整,很有可能是诗词,我想大概是这位刀敏姑娘送给那位沈捕头的情诗。既然这个府上的内贼众多,不如临摹几封信,散在县衙各处。如果说沈捕头当真和刀敏姑娘是一对有情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冒险回来取信。” 千如皱眉思索了片刻,当即完善了千术的计划:“既然如此,做戏做全套,我们再给刀敏姑娘办一个简单的丧仪,临摹的几封信下面都写上真迹在刀敏姑娘的棺木之中,我相信沈捕头会来一探究竟。现在难的就是沈捕头武功太高,如今玄玥受伤,我害怕我们打不过。” 千术神秘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光亮的竹节来,千如奇道:“三步迷魂散?” 千术点点头,面上都是得意的神色,“那日你把在清风楼得到的三步迷魂散给了我,我便给了小朱大人。没想到小朱大人才想了几日,便制得了这个仿制品。里面缺了一味药,不过短时间控制住沈捕头应该够了吧,小妹,我们姑且冒险一试。” 千如了然道:“小朱大人于医理上真可谓是天才,令人佩服。只是见了成品,便能制作出仿制品,厉害。” 千术掩唇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瞧着千如,千如让他看得直发毛,便道:“术哥哥有话就说,干什么这么瞧着我,瞧得我直发毛。” 千术揶揄道:“你岐黄之术最差,小朱大人又是一个懂药理的,你们二人若是成双凑对,岂不是互补互助,佳偶天成吗?” 千如翻了个白眼,说道:“我花千如好不容易来到一个这么新鲜的时空,怎么也要寻觅一个武功盖世的少侠做夫婿吧?” 千术哦了一声,斜着眼瞧她,无情地戳破道:“你那玉面郎君杜君远,好像也不是一个武功盖世的少侠吧?怎么他就入了你的法眼了?” “他虽然武功差,可是他帅,他聪明啊!” 千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才说出口便羞红了脸,频频捶打千术,恼怒道:“术哥哥,你浑说什么呢!和君远哥有什么关系?再不许你胡说了!” “小妹啊!我可是逼出你的真心话了!” 千如秀眉紧蹙,跺脚道:“再不许说了!” 千术被她逗得呵呵直笑,两人闹成一团。 而门外本来要和千如、千术商量事情的朱启山呆愣在原地,神色茫然。 千如那句话反复地在脑海浮现,令他自惭形秽。那个明远侯,是何等的淑质英才,何等的风光霁月,才能让千如姑娘根本看不到他的一丝瑕疵,只念着他的好? 哎! 朱启山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地走了。 ...................................... 才刚一日,千如已经着人备了一口薄棺,同时还请了僧人、道士为刀敏姑娘办了一场水陆法会。等等足足两天,都不见沈捕头来。根据安平郡的丧俗,第三日便要下葬的,若是他还不来,那千如和千术的计划便落了空。 直到第二日夜里,一个黑影出现在了县衙后院的墙头。这影子浑身玄黑,脸上蒙着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浓眉,双眉如须,双目精光四射,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看一眼,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县衙后院的大黄狗斜着脑袋看他,却半声都没有吠叫,看样子是认识此人。墙头的人伸手向虚空处按了按,那狗听话地卧了下来,慵懒地闭上了双眼。 男人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脚尖一动,跳下墙头,打开背上的一个包袱,取出一个肉馒头扔在了大黄狗的饭盆里。大黄狗半直起身子来,舔了两口肉馒头,冲着男人摇了摇尾巴。 夜风吹过,大黄狗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咕哝了一声,转过身来,蜷缩成一团,连尾巴也夹在了一起,继续沉沉睡去。 男人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匕首塞入腰腹绣着的筒袋中,将包袱卷了卷,塞入大黄狗的窝里,这才神色从容,如进入无人之境一般靠近灵堂。 漆黑的夜色中,除了门口的两盏白色的大灯笼,烛火摇曳之外,所有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没有一丝光亮。 男人缓了缓心神,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吱嘎”一声推开了灵堂的大门。 灵堂内还燃着蜡烛,明明灭灭的光打在正中摆放着的棺材上,显得格外恐怖。 就在男人伸手要推开棺盖时,只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道:“怎么沈捕头,想要看一看刀敏姑娘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说,怕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灵堂内瞬间大亮,千如和千术各持一个火折子,引燃了屋内的油灯,一脸冰霜地望着男人。 屋内灯火通明,男人本来背对着他们,现在缓缓地转过身来,瞥了瞥薄唇,露出一个残酷的笑意:“就你们两个人,少了点吧?上次还有四个人呢!” 千如反问道:“怎么,吃我一掌,已经缓过来了?” 男人怒视着千如,那一掌,千如几乎用上了十成功力,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今夜又不得不冒险前来。 三人对视片刻,男人突然道:“三步迷魂散就免了吧,只要你们把敏敏的信给我,我可以回答你们的三个问题,记住,我只回答三个问题。” 千如冷冷地一笑,讥讽道:“敏敏……当初拿银环蛇下毒时,怎么没见到你这般情深意切,如今是演给谁看呢?信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酒。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阴谋,她已是可怜人,哪里还有什么阴谋?她这是要把一条命报给我啊!” 沈捕头摘下面巾,露出整张面容,嘴角的苦涩晕染开来,竟显得一张脸愁云惨淡,似乎是无限的委屈,无限的悲哀,在无奈之中,却又带着一丝愤怒。 沉默了半晌,沈捕头低声道:“我们自小相识,我哪里舍得伤害她?若不是你们突然进来,她怎么会中毒呢?” 千术把当天的情形又想了一遍,问道:“只要掌握银环蛇的毒液的用量,就可以利用它治好刀敏姑娘的癔症和癫症,是不是?” 见沈捕头点头,千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刀敏在中毒之后竟然意外地清醒了。她以为是上天不忍心再欺骗这个可怜的姑娘,让她及早醒过来,早一些得到解脱,却原来是情郎相救之果。 千如从怀中取出那一封泪痕红浥的信来:“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酒。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是刀敏姑娘写给你的诗吗?” 说着,千如把信递了过去。 沈捕头一把夺了回来,然后细心地折成四方形,取出一块娟帕来,裹好了妥帖地放在胸口。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凛然道:“说吧,你们想问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们,就绝不会食言。” 千如和千术对视一眼,千如问道:“好,第一个问题,滕励是不是还没有死?” 沈捕头眯了眯眼,道:“是,当然没有。” 千如又问道:“好,第二个问题,你们究竟是云番皇族的什么人?” 沈捕头惨笑一声,道“这都被你发现了,你这泼女果然有几分聪明!对,没错,滕大人是云番国最年轻、最有名的祭司,我沈天奇就是他的得力助手。好了,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问我问题,你们可要想好了!若是错过这一次,即使我沈天奇被你们捉住,我也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的。” 千如定了定神,问道:“好,最后一个问题,周秀究竟捉住了你们的什么把柄,为什么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嫁给他人?” 沈捕头微微扬起脸,慢慢地阖上双目,整张脸都因为紧绷而颤抖。然后他睁开了双眼,眼神中带着一种痛苦,一种无穷无尽的痛苦,徐徐道:“他,他看到了我们杀了人,杀了云番国的公主,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威胁大祭司。” 花千如心道:这一切果然不出所料,没想到自己一番推演基本上接近事实。可是,想要再问,沈天奇的个性使然,已经不会再回答她任何问题了。 想到这里,千如道:“沈捕头,虽然你们都是云番人,但是却杀了礼朝这么多的无辜百姓,走是走不了了。还请沈捕头移步,在牢房等着。待查明真相,我花千如带你回去见义兄。” 沈捕头闭上眼睛,一副赴死的模样,千术走上前,谨慎地点了几处沈捕头的穴位,这才着衙差绑了沈捕头,将他押了下去。 这时西跨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伴随着一声令人窒息的闷哼,紧接着是一声少女撕心裂肺的惨叫和一名妇人的痛苦呼救声。 千如面色一沉,冷道:“千术哥哥,滕励恐怕也来了。” 千术同样是满脸冷峻神色,两人急忙地往声源处走去。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众多衙差,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子,急匆匆地赶来,嘴里嘟囔着:“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谁在大叫?” 朱启山也是披衣而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们一看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愣,然后一张张脸惊恐万分,旋即齐齐大叫一声:“滕大人!!!怎么会是滕大人???” 怎么呢? 众人只见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怀中抱着一个包袱,脸上没有裹黑巾,衙差全都认了出来。在场所有人,除了千如、千术和朱启山,剩下的人都以为滕励已经死了,如今这个大活人就站在众人面前,让人怎么能不害怕?而且,滕励的身上还带着血渍,看着他的样子,这和见鬼有什么区别? 剩下的府兵闻声而来,随后赶来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中一个衙差装着胆子大声吼道:“你……你是人是鬼?” 这一声大喝,就像是山洞里响起了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颤抖,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千如走上前,作了一揖,大声道:“他不是鬼,他是人。滕大人,这么多日以来总是听人提起您的名字,却总是难以相见,今日竟然有幸,不如我们围炉对坐,共饮几杯?” 滕励轻蔑地笑了,道:“花千如,你还不配和我滕尧说话。待日后你闻名天下,我们江湖再见。” …… “滕大人,天下有没有我花千如的绰号我并不在意,不过,我花千如行走江湖最恨的就是江湖再见,要么我们来日方长,要么我们兵刃相见!” 话音刚落,千如使出一招燕子三抄水来在了滕励的切近,伸手去夺滕励怀中的包裹。滕励一手护住包裹,另一手竟然从腰间抽出一把五寸来长的菱形匕首。匕首凶光乍现,在夜空中转了两圈,向千如夺包袱的手背上扎去。 千如大吃一惊,忙快速地缩回手。滕励这一刀快如疾风,虽然避过了这一刀,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爷!哪怕再晚一点,千如这只手就会被扎出血窟窿来,就算不废,也得养上很长的一段时间。躲过一劫的千如愤怒无比,手掌呈刀,劈手砍在了滕励的手腕处,滕励吃痛,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千术见状,捏紧了手中的竹节欲上前协助,要动手还没动手之际,滕励突然哎哟一声,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再等千如和千术过去看时,滕励已经晕死了过去。 千术目瞪口呆,喃喃道:“小妹,你这武功见长啊,我才见你打了十来个回合,你就已经把他打晕了?” 千如无奈道:“首先,是滕励一心护着这个包袱,所以我才能讨得一点便宜。其次,方才他虽然弃了刀,但是掌力比我强,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摔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两人解开滕励怀中的包袱,果然是那一尊欢喜佛。将欢喜佛交给朱启山,瞧了半天也不明所以,千术心中生疑,摸了摸他的脉,惊道:“他中了蛇毒,怪不得你说他突然摔下来了。小妹,不管怎么说,先救命再说。” 千如跟着点点头。 第92章 鬼船案水落石出 因本案事涉云番,不便显问,兼千如、千术和无官印,亦不利于鞫,传谕励与捕头二堂花厅相见。 滕励和沈捕头立而不跪,一脸的不屑和愤怒。 千如并不把他们的反应瞧在眼里,淡淡问道:“我知道你们二人都是云番皇族的人,之所以本案不公开审理,邀请二位二堂花厅一见,就是想要留一条后路,滕大人,沈捕头,你们现在可以说说本案的始末了吗?” 滕励没有直接回答千如问的话,而是一脸倨傲地反问千如道:“你们二人真的是花千亿的弟子吗?” 花千术站起身,从腰间取下象征着他百花山庄八堂堂主身份的木兰花牌,滕励只看了一眼,便道:“好,如果你们真的是花千亿的徒弟,那本祭司就相信他花千亿一次又何妨!不过,本祭司有条件!” “什么条件?” 滕励指了指朱启山:“他要出去,就你们两个人。” 千如和千术向朱启山望去,朱启山立马起身,抱拳拱手道:“千如姑娘,千术少侠,皆赖你们二人矣。” 言讫,带着一众捕快、几位主簿和其他小吏回身出厅。 花厅只余四人,千如和千术复还坐,冷冷一笑,道:“好了,只剩下我们四人了,滕励,沈天奇,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滕励向花厅的门口望了一眼,欠了欠身,这才缓缓道:“我们云番崇尚三辰,天下以此三辰为尊。除了国主,云番就属三位大祭司地位最高。三大祭司分别是日晷国师、月华国师和星泽国师,三位国师听从国主安排,司云番之农耕、畜牧、商贾等等,我滕尧为三大祭司之一的星泽祭司,深为先帝所爱。” 千如忍不住问道:“深受先帝所爱,为什么你还要携宝藏潜逃,躲在这安平郡整整八年,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先帝?” 滕励双眼蓄满泪水,无力道:“我正是受先帝所托,才会冒险出逃云番啊!” 千术颦眉,催促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滕励道:“先帝总共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但他独爱幼子云褶,引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不满。八年前,先帝深感龙体违和,恐百年之后其他子女害幼子,云褶皇子无人庇佑,召臣三司议之。” 滕励顿了顿继续道:“日晷祭司推演出九年后的重阳节,云番国会出现日月同辉的祥瑞之景,臣等四人依此定计。先是在国中散说六件祭祀宝玉丢失,后日晷祭司和月华祭司密养潜军留待幼主之用。接着先皇留下遗诏,允诺他的四位儿子谁能在九年后重阳节日月同辉之时,以六件国之宝玉向上天祭告,便可以继承云番大统。最后……” 千术代之曰:“最后,尊先帝以大量金宝玉器送给你,嘱托你携少子出奔云番,避诸皇子及皇女追杀,是不是?” 滕励无力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千术却不理解,问道:“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带上小皇子而独自逃走?难道是贪图那些富贵?” 滕励和沈捕头猛地抬起头来怒视着千术,沈捕头更是高声斥道:“你这黄毛小儿,怎么敢如此侮辱我家国师?我家国师怎么可能是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千如美目流转,思考了片刻,不确定地问道:“难道,难道说……令夫人就是……就是……就是贵国未来尊主?” 滕励点点头,慢慢道:“小皇子母,波斯人也,有殊色,先皇幸之,奈何美人命薄,撇下小皇子去也。先帝爱屋及乌,亦爱小皇子。小皇子亦承其母妃之美,生得一副女子模样,饰以女服,举云番无不赞叹。臣故与天奇、张阜二人谋,令小皇子为我之夫人,易装而潜入礼朝。” 千如点点头道:“那周秀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捕头咬咬后槽牙,道:“这遭天杀的周秀,这混账他竟然看上了敏妹。那时,我们带的人里出了叛徒,经过我们查证,是二公主的人。于是我们将计就计,将二公主引到了安平郡。那天夜里,我们将二公主给杀了,这一幕恰巧被两个人撞见,一个是二公主身边的长随阿旺,一个就是翻墙进院预谋对敏妹行不轨之事的周秀。” 滕励接着说道:“阿旺是在赌坊赌钱时与周秀相识,他们一起撞见了这一幕,合起来以此事相要挟,一次一次逼我拿钱出来。最后逼余出金五千两,供开一肆,自后两不相干,终不复来觅矣。 阿旺遂为秀监家,虽名主仆,而明算钱,以友称。不仅如此,他还要求我们将刀姑娘嫁给他,如若不然,阿旺便会秘密联系二皇子,告知二皇子我们的下落。” 这周秀还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而阿旺明明是二公主的人,二公主身死,非但没有动容,还以亡主之死求取那丁点的财富,真可谓是狼心狗肺。 千术道:“前几天我还奇怪,为什么一个逢赌必输的泼皮无赖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却原来是阿旺协助。不过,以你们二人的武功,按说不会打不过这两人,为什么你们没有直接杀了他们,还如此听话地把刀姑娘送了过去?” 千如跟着点点头,鄙视地盯着沈捕头道:“周秀虽混,可他此前也是真心爱慕刀敏姑娘。沈天奇,你可知道为何周秀会这般虐待刀敏姑娘?!是因为他嫌弃刀敏姑娘不是女儿身!沈天奇,与刀敏姑娘私定终身的人,是你对不对?” 沈捕头沉重地垂下头颅,算是默认了千如的猜测。 千如指着两人,咬牙切齿道:“无耻之徒!你们这两个无耻之徒!尤其是你沈天奇,你既然没能娶刀敏姑娘,又何必坏人清白?你们明明知道周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们为了自己的安全,竟然将一个可怜的女子推出去做你们的挡箭牌!你们还是人吗?” 沈捕头一语不发,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跳动一下,乖乖地听着花千如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滕励抽了一声,道:“阿旺与二皇子、二公主有一套秘密的联络方式,我们破解不了。二公主死亡后,二皇子便要阿旺一直留在中原调查我们的下落。一旦他在哪里失去了讯息,二皇子一定会加派人马调查,那时,我们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说到这里,滕励无奈道:“天奇,是我对不住你,让你的刀姑娘嫁给了这样一个混蛋。” 沈捕头摇摇头,铁汉竟然落下一行清泪来,无奈道:“是我与敏妹的命不好,只怨大皇子和二皇子不念手足之情定要置幼主于死地,怨大皇子刚愎自用,险些毁了云番的天下,怨阿旺贪得无厌卖主求荣,怨二公主心狠手辣欲除亲弟,怨谁也怨不了大人。大人一心为了云番,为了先帝,为了幼主,何错之有?” 上一个案子里,虽然石墉和石塘无恶不作,干尽错事,但是二人兄友弟恭,互相扶持,这一点确实令人动容。如今这“鬼船案”的背后却是手足相残,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无论是哪一个案子,无不讲述着世间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佛家所说的“三戒”,“戒贪”、“戒痴”、“戒嗔”,哪一个都是蚀骨的毒药,半点要不得。此三者,若是执意痴迷于什么,当真是害人不浅。 千如道:“我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时隔七年,你们为何下定决心除去周秀?” 沈捕头昂首道:“我们在云番的部署已经完成,是时候清君侧,除国贼,定安邦了。若不是你这泼女阻挠,想必我们已经归返了。” 这语气,似乎是不满于千如和千术设计将他们捉住。 千如并不生气,她对这案子更感兴趣,故而问道:“我好想问,你们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定要临走前大开杀戒,是不是周秀和阿旺并没有信守陈诺,还在一直向你们索钱?” 见滕励和沈捕头齐齐点头,千如敛下眉眼,徐徐道:“让我猜一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数日前,你以二箱珠宝诱阿旺至安平郡,蛰伏在安平郡的沈捕头犯下了鬼船案杀了阿旺他们,就是鬼船的那些尸首。与此同时,你将周秀骗到了印台山,以山石击杀之。然后你回到了山坡上,从山坡跌落,伪装周秀失足摔落山崖的现场。并且,你将自己的衣裳和周秀的衣裳对调,让世人以为你已经死了。这时鬼船案发,沈捕头使计跟随我们回到了武功县。留守县衙的张主簿一直跟着我们,一旦我们有了风吹草动,他便会告知你们。我想问,为什么你们要杀了周秀的母亲?” 沈捕头道:“周秀的母亲虽不像周秀一样品性,可是她独好佛像。周秀在我们这里得了一尊佛像,她一直想要据为己有,敏妹不从,她便打骂敏妹。本来,她以为欢喜佛已经随着周府的一场大火失踪了的,谁知道她看见疯癫的敏妹抱着欢喜佛出现在了云霓庵,一直心系欢喜佛的她便抱着佛像纵火自杀了。” 千如唏嘘不已,也不知道当时刀敏姑娘是清醒着,还是疯癫着,总之这一举动还是引起了周秀母亲的贪欲,最终在火场中丧生了。 周秀的母亲,嘴里念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心里却惦记着别人的宝贝,动手殴打身世可怜的刀敏姑娘,如此信徒,若是佛祖真的存在于这世间,又岂能容她? 千如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二位一定如实回答。” “姑娘请问。” “云番现在究竟是什么样?” 滕励叹息一声,苦笑道:“人间炼狱。” “尽管我在礼朝整整八年,却垂意丘园。云番虽是彩云之南的瑰丽之国,但毕竟国小力弱。大皇子暂代国主,便挥金如土,暴虐成性,扬言要修建一座宏伟的陵寝,与苍穹并列,所以加重了云番百姓的赋税,接连三年云番大旱,我们云番百姓的日子可谓是苦不堪言。” 千如心道:谁还没有个渣皇帝呢?!礼朝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的皇帝,每日都在琢磨着怎么从老天那里多要五百年的寿元,对国事一概不管。天下揭竿豪杰往往相继,每一次起义,那一处的百姓就会先后被起义军和官兵洗劫一次,打过仗的地方全年颗粒无收,赋税却一分没有少,比之现在的云番,礼朝百姓的日子又好在哪里呢? 千如闭了闭眼,轻声对千术道:“术哥哥,放他们走吧!” 滕励和沈捕头惊讶得仰视千如,滕励更是虎目圆瞪,难以置信道:“你这泼女,你要……你要放我们走?为什么?” 千如道:“鬼船案特殊,背后关系着邻国的家国社稷。虽然你们在礼朝地界犯案无数,可我若是将你们带回去,案子确实是解了,同时云番就少了一位未来的明君和几位忠心为国的朝廷肱骨。倘若没有一位明君主持公道,那云番的百姓仍然置身水深火热之中。所以……你们走吧!” 滕励看了一眼千如,犹然不信,问道:“安平郡主那边,你们打算如何交代呢?还有礼朝的皇帝,他,他能放过你们吗?” 花千术怒道:“小妹!你太胡闹了!他们是云番人,又不是礼朝人!不行!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做!” 花千术欲上前控制住花千术,快速地点了花千术的几处穴道,花千术被定在当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见花千如将要放走几人,心中更加着急。 千如道:“我们自然会向义兄据实以告,相信义兄与我想法一致。” 转头对花千术道:“术哥哥,历来我花千如想做的事,就是花千亿都拦不住,与其和我生气,倒不如好好配合我!” 千术见二人纹丝不动,显然两人并不相信,于是开口道:“滕励,沈天奇,并非我花千如认为两位所行之事是对的,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云番的百姓。若是两位将来回了云番国,依旧将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那么我们二人今日也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如若不然,将来我花千如若有机会去云番,还会收拾你们这两个败类,亲自送你们见阎王!”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第93章 千如千里救家师 他们本来沉浸在这鬼船案中,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四人心中都是一震,还未来得及向门口看,就感觉到一股寒风从窗口吹了进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紧跟着,大门被这寒风呼啦一声吹开,门分左右,露出了四个人的身影。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衣女子,正笑吟吟地立在门外看着众人,正是那一日在印台山打伤千如的人。她的身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位少年,他们都穿着青色的长袍,脚上穿着白色的袜子,脚上穿着一双云鞋,看起来很是不凡。 剩下一人就是朱启山,他被他们用麻绳绑缚着,肩膀上的衣衫都被撕开了,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一看见千如,朱启山面色窘迫,无奈道:“千如姑娘,千术少侠,我,我……我.....我实在......我实在是拦不住。” 显然朱启山是被他们胁迫找来这里,千如扬手止住朱启山的话,安抚道:“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千术不悦道:“几位尊客既然想要与小可、小妹一叙,直言便是,何必这般伤了和气?” 还没来得及说其他的,方才一直立而不跪下的两人“咕噔”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拜到地,高声齐呼:“圣姑金安!” 千如和千术看看滕励,看看女子,看看滕励,看看女子,不明白眼前的情况。 女子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滕励和沈天奇,眼神中充满了不屑,接着便调转过头,仿佛多看一眼都懒得。 女子面向千如,微笑道:“我的好徒孙,不愧是花千亿教出来的孩子!” 千术并不知眼前女子就是当日印台山打伤千如的人,更不知道眼前的女子可能真的就是他的师奶奶,还以为她在嘲讽自家师父,努力解开身上的穴道,欲拔剑对之。 千如忙按了下来,悄声道:“术哥哥,千万不要胡来!她可能真是我们的师奶奶,她就是那天在印台山将我打伤的人,她知道师父的事,她还会逍遥剑和百花掌。” 千术疑信参半,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子,只见其女子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美艳中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如此美貌,哪里会是奶奶级别的人! 女子身边的少年见千术这般不逊地上前打量女子,持剑怒而视之,怒道:“你敢对圣姑不敬?” 女子并不动怒,扬手止住身边的少年,拊掌笑起来:“适才你们说的话老身都听见了,千如小丫头知情知礼,是个好孩子,老身瞧着你倒是十分欢喜。” 转过身来,女子瞥了一眼地上的跪着的两位,淡声道:“星泽祭司,既然千如小丫头已允诺放你们二人回归,你们这便跟着我回去吧!若再不回去,云番的天可就要变了。” 两人又是一拜到地,沉声道:“是!不敢有违圣姑之意。” “既然如此,还不谢谢千如丫头放你们一条生路?” 两人跪蹭着挪过身,向千如拱拱手:“多谢千如姑娘。” 女子回过身来,笑盈盈地望着千如道:“千如小丫头,你这般胆大包天地放走了礼朝的要犯,可想好了如何交代啊?” 千如咬咬嘴唇,诚实道:“回师奶奶的话,其实千如压根就没有想好。不过安平郡新上任的郡守为人忠义,徒孙相信他。” 女子笑了笑,向千如招招手,千如不顾千术的阻止,依言走到女子身边,女子爱怜地摸了摸千如的头,低声道:“千如小丫头,老身见你心怀大义,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今日破例为你透露一次天机。” 见千如扬起一张疑惑的小脸,女子道:“老身知你身中剧蛊,不过千如小丫头,你这蛊还有得救,你的寿数并未终结在十八岁,从今往后,要好生对待自己才是。” 千如惊讶地张大了嘴,女子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千如,嘱咐道:“小丫头,花千亿这贼小子练武太过霸道,百花掌又是一门纯阳的武学,你若还是按照他教地去学,很难有所突破。这本百花神掌你拿回去好好研学,就当是……” 说着,女子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嫌弃道:“就当是老身多谢丫头你放过这两个不成器的猢狲吧!” 千如大惊失色,赶忙跪下谢道:“千如多谢师奶不吝赐教!” 女子疼惜地搀起千如,安抚地拍一拍千如的手背。转身对千术道:“千术,师奶有几句话问你。” 千术早就已经收了剑,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见女子神色淡定,千如又说出那样一句话,她的身份必定不简单,便凑上一步,颔首道:“您请问。” 女子凑近几分,背对着千如和滕励他们,压低声问道:“你们的师父是不是不允许千如这丫头去礼朝上京?” 千术回身瞧了千如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女子点点头,自袖袋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千术,千术展信读罢,顿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双手更是抖个不停,勉强地笑了笑,哽咽道:“徒孙,徒孙……谢圣姑告知。” 女子道:“我有心协助,奈何云番国内大乱,恐生变化。你早些返京,到了京城若不能找到你们的师父,记得拿着这个去找少林寺的慧真大师,记住了吗?” 说着,女子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个以凤钗来递给千术,千术双手接过,点头如捣蒜。 此钗以金和蓝色宝石制成,钗头是金石打造为月牙形状,其内包裹蓝宝石,一看便是宫中才有的贵重物品。 女子又道:“花千亿这小子给你取的名太怪,术,术法之术,通‘束’,束缚之束。千术,你当该学学你的七哥和小妹,他们二人不为世俗所束缚,活得坦荡自在,此乃人生之诀窍也。” 见花千术似懂非懂,女子转移话题道:“此案虽说他们二人有错,可罪魁乃阿旺和周秀也,如今知情之人皆死,你又何必耿耿于怀,不知变通呢?” 千术愣了愣,半晌只好抱拳拱手道:“是,徒孙谨遵师奶教诲。” “好了,莫要你的小师妹瞧出来。” 千术抽了一口气,勉强恢复常色,与女子一道走过来。千如见状,忙伸手一揖,道:“师奶,您……您是有什么吩咐吗?为何要寻我术哥哥?” 说到一半,千如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女子淡淡一笑,又点了点头,神态从容,却自有一股骇人的气势,给人一种不可违抗之感。 “千如小丫头,你主动唤我一声师奶,我又瞧着你合眼缘,想要与你聊一聊,奈何云番之乱耽误不得,这就要离去了。山高路远,此一去不知何时相见,他日若是你有了难处,可以来云番蒙化城妙语楼寻我。” “是!” 两人才应了声,只听见耳边几声轻微的响动,再抬头时,就见女子打头里,身边两位青年一边一个驾着沈捕头和滕励,足点树梢而去了。 ....... 千如与朱启山回返安平郡,将此事与韩瑁具都说了。 韩瑁沉思良久,竟然果真如千如所料,最终将此案罪魁祸首定为周秀,而周秀因躲避追杀逃往印台山,一时不慎跌落山崖而死。至于沈捕头和滕励,韩瑁思虑良久,定为刀敏装疯,以死诱二人上钩并毒杀之,最后自杀而亡。 奏折上报朝廷,就算是破解了困扰已久的“鬼船案”。 滕励丢失的那两页纸也找到了。 千如打开那薄薄的纸,只见上面记着: 滕励,系元佑十年生人,祖籍云番。元佑三十二年弃本族身份,定安平郡人。元佑三十二年参加科举,中进士三甲。大殿铨选,因安平郡隶下武功县知县一职空缺,责其补缺…… 千如望着这两张纸,久久不语。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是对是错,这“鬼船案”过错者有两方,一个是周秀一方,一个是滕励一方。 要说可恨的是周秀,周秀真正伤害的仅有刀敏、滕励、沈捕头三人,何况最终还没有取走三人性命。而滕励几人杀云番二公主、周秀、阿旺、周秀府上一众人、侍卫等等,这岂不是滕励的罪过大过周秀的? 可你要说可恨的是滕励,就像他之前说的,周秀不死,就会一直纠缠着滕励,滕励最终很难是施拳脚,云番的幼主终不得归位,而云番的大皇子还会继续霍乱朝纲,那云番的百姓还是置于水深火热中。 这孰是孰非,千如真的不明白。 如果,如果此时杜君远在她的身边,就一定会给予她最正确的解决方式,他的那些理论,一定会用他的办法打动她,让她心服口服。 此时千术并不能理解她,韩瑁也只能当下情形为之,玄奇和玄玥对她只有听从,没有任何一个人与她同在,和她想在一起。 此案暂时告一段落,安平郡郡守下令,命令玄奇、玄玥领着一众捕快,向周府所在的巷子的众乡邻解释了夜晚的“鬼哭”乃是周秀赶出府的刀敏姑娘所为,府衙无故失踪的封条皆是人为,并当面进行了演示。 那条巷子终于还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殷老丈的面摊又像平素里一样热闹,只是少了一个怯生生地叫花子,瞪着那双警惕的大眼睛,向殷老丈要饼子吃。 千如叹了口气,到底,她还是辜负了殷老丈的信任。 玄玥和玄奇临去武功县时,千如递给了玄奇二十多两银子,让他交给殷老丈,说是对殷老丈总是施舍这些可怜人的酬谢。 奇怪了,为什么没有提到千术? 原来,圣姑给千术的信里言说花千亿在上京无故失踪了,千术带着圣姑所给的金钗回京救师父之命,在圣姑走的当夜便留给千如一封书信,匆匆赶路而去了。 所有的这些事独瞒千如一人,千如不知道花千亿失踪了,千如也不知道上京此刻凶险万分。此前她收到花千亿和长姐的密信,严令她不得踏足上京,千如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所以也就压根没有当一回事。 ...................................... 这日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千如和玄奇、玄玥泛舟雁荡湖,重新领略这秋时之景。 才解决了这么一件大案,儿佑堂又建得差不多了,千如觉得整个人放松了不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欣赏风景了,她自然是高兴得很。 “玄奇,你说这上京有什么好的,咱们泛舟湖上,仰观宇宙之大,岂不是优哉游哉,更加开心百倍!” 玄奇殷勤地递过来一块牛乳酥,喋喋不休道:“主子,你还真是擦粉进棺材,死要面子哩!明明是您被师尊勒令不许去嘛!” 千如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打,玄奇讨好地捶捶千如的肩,赶忙道:“不过,我们在这安平郡也挺好的!玄奇还能紧着给您寻罗些好吃好玩的,我们成日里游山玩水,闲暇之余再做些正经事,也很好。” 千如白了他一眼,就这么躺在甲板上。 此时,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双手枕在头下,惬意地望着蓝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听见船舱内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玄奇才要起身去提醒,千如耳尖地听到了武林大会几个字,忙止住玄奇,竖起一指立在唇边,示意玄奇认真去听。 混着滔滔水声,船舱内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 “喂,听说了吗?百花山庄的庄主花千亿,在京城失踪了。” “怎么可能?你休要胡说!花庄主武功盖世,怎么可能就这么失踪了?” “千真万确,何必要骗你们?” “哎哟,那武林大会在即,岂不是便宜了他人?” “谁说不是呢!如今生死阁的风头正劲,最近又连犯数案,保不齐就是生死阁的人干的!” 那人惊呼出声:“呀!那我们安平郡盐帮是不是也就归生死阁管了?” “哦呦,听说清风楼的楼主都跟着遭殃哩!” “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几人愁容满面,抖着手为自己的未来发愁。 几人正说着,就觉得背后发冷,便都停下不说了,回过头来,看见千如脸色铁青地站在他们背后,阴沉沉道:“你们说什么?谁?谁失踪了?” 几人都不说话,千如娇喝道:“说!你们说的是谁?” 其中一个人壮着胆子道:“是……是花千亿……” 千如猛猛地抽了一口气,哑着嗓音道:“花千亿.你们说的可是百花山庄庄主花千亿?” 众人被眼前这女人的神色惊住,齐齐点头如捣蒜。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千如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摇晃,险些站不住,勉力抓住船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玄奇一把将千如扶住,平时里的嬉笑全部收了起来,神情严肃道:“主子,我们怎么办?” 这时候,船即将靠岸,千如缓慢地推开玄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接着抢过伙计手中的船板,噗啦几声响动,船板裂为几半,千如将船板抛入水中,跟着腾空跃起,足尖点过船板向岸边飞去。 玄奇和玄玥齐齐喝道:“主子,等等我们!” 第94章 女子赠钗疑窦生 北境,金风细细,黄沙漫天。 柔然那座修葺又修葺的城门伫立在风沙下显得格外苍凉,一条洁白的飘带,却如柳絮一般在城墙上飘扬,那连绵不绝的缎带,在风中猎猎作响,隐隐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身着铠甲的将军立于城楼,一脸肃容。为首的人穿着描金铠甲,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到真容,但身形高大,双肩长宽,带着一些骇人的气势。 此刻,他正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站在城墙上盯视着城下的唐玉歆。而他身侧的将士们盯着轿辇中的美人儿,虽然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神情不屑和猥琐,便知道他们应该是没说什么好话。 “来境者可是南方友邦的结亲礼队?” “礼朝大理寺卿,唐玉歆。” 那将军躬身行礼,嘴里不知再说些什么,片刻,便有柔然礼队亲自下城楼相迎。 此刻,那为首的将军正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站在远一些的地方盯视着唐玉歆。而他身侧的将士们盯着轿辇中的美人儿,虽然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神情油腻猥琐,便知道他们应该是没说什么好话。 那将军道:“吾乃柔然上将军尉迟长洲,特奉国主之命,于城楼迎接贵国公主。唐大人,还请不要拘礼,国主已备下宴席以款待各位尊客,吾代表柔然欢迎各位远方尊客,请!” 唐玉歆道:“尉迟将军客气,幸毋客气,请!” 十里相送,直至柔然皇城。 层层帘幕遮住,唐玉歆看不清轿辇中美人的脸,也不知这一去,她是否会想念故乡礼朝,如今两国剑拔弩张,将这样一个弱女子推出来,实在是国之无能。 唐玉歆一颗心如沉入无边的黑暗中,不甘和无力之感令他无所适从,可也只能如此作罢。 容娴郡主闺名一个茜字,父亲是皇五子,祖母是慧淑妃,外曾祖父是当今柔然君主的小叔叔,因着这一层关系,想来容娴郡主的日子也不会太艰难。 容娴郡主和亲郎君是柔然君主的六子,拓跋珃。这拓跋珃的母亲是汉人出身,十分不受待见,拓跋珃本有正妻,容娴郡主嫁去柔然,也只是平妻,故而此番和亲只为羞辱礼朝而已。 三日大宴之后已是子时,唐玉歆深深叹了口气,便要整装,只待明日清晨开拔折返礼朝。 一行人回行宫时,唐玉歆却见一个汉人打扮模样的女子在随行队伍中低垂着头,行动十分鬼祟,唐玉歆向玄嵩使了个眼色,玄嵩会意将女人带过来。 唐玉歆没有什么耐心,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混在送亲队伍中?” 那女子地上一跪,接着抖若筛糠,吞吞吐吐道:“回大人的话,奴家本是祥平郡人,只因嫁了柔然夫婿,故而弃家跟随前来。如今夫婿已亡,奴家新寡,前些日子听闻有故国郡主和亲柔然,便想着能溜进礼队中回返故国,小女子思乡心切,还请大人饶命。” 女子埋首,唐玉歆只能看到半张苍白的脸和乌黑的发髻。 唐玉歆的目光顺着女子的膝慢慢移到她的脸上,目光如利刃般,出口时更加冷硬:“我朝自十五年前便明令两国之间不许通婚,你怎敢私自外逃成婚?如今你借礼队回归,户籍并无你身份文案,按我朝律法,杖责三十板,母家不得认归,你如何自处?” 那女子身侧的手指局促地绞着,头垂得更低了。 玄嵩道:“大人问你话,作何不答?” 那妇人怔怔抬起头,露出一双清亮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唐玉歆,下定决心道:“奴家只求归国,只要能归返,一切罪责奴家一力承当,望大人成全。” 说罢,咚咚咚地磕了三下头。 唐玉歆盯视着那双清透的双目和发红的额头,眉头紧颦。 “你在这柔然居住了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已有六年之久了。” “母家在礼朝何州何郡?父亲姓氏几何?” “回大人的话,奴家祥平郡人士,父姓夏,奴家闺名简简,居住祥平郡柳树巷东。” 唐玉歆面容上闪过一丝冷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女人丝毫不畏惧,坚定道:“大人若是不答应,奴家今日血洒当场。” 身侧玄嵩一听,厉声喝道:“大胆刁妇,竟然以此下作手段裹挟我家大人,今日我就扭送你这刁妇报官,看这柔然如何处置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 “奴家只求归国,纵使一死也不足惜!” 唐玉歆收回目光,慢吞吞道:“玄奇,让她跟着吧!” “大人!” 唐玉歆一记眼刀迫来,玄嵩只得住口,唐玉歆又淡淡瞥了一眼女人,道:“跟着便跟着了,可到了祥平郡,本官还是会令玄嵩亲送你去祥平郡户籍官处领罚,这三十板子你必少不了。” 女人深深一拜,颤声道:“奴谢大人成全,大人之恩必不会忘。” “该说的本官已经说了,如今你丈夫虽逝,可依柔然之俗,汝能嫁夫家未成婚的其他男子,尚有夫家庇佑,若是回归礼朝,按律不得有亲,你且细细想想吧。” 那女人无声地摇摇头,又是一拜。 唐玉歆收回目光,往行宫内而去,玄嵩得了命,只得派人安顿妇人,并派了些烧火的活计给她,待到了祥平郡,报了当地户籍官再话不迟。 一切准备妥当,玄嵩迫不及待地追上唐玉歆。 “公子,您当真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寡之人么?” 唐玉歆瞥他一眼,淡淡道:“方才,你不是已经试过她的功夫了么?怎么样,她会武功吗?”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慧眼独具的唐玉歆。 是刚才,那妇人随着几个嬷嬷和长随领职,玄嵩已悄悄试过,却是一点没有内力的,可是....... 唐玉歆见玄嵩迟迟不去,不耐烦道:“有话便问。” “是!”玄嵩应了一声,问道:“玄嵩的确试过,没有武功,可是此女娘乌发莹润,手指葱白细腻,依属下看不像是随夫外奔邻国的妇人。” 唐玉歆点点头,赞道:“不枉跟我这些许年,知道思考了。” 玄嵩十分不满,嘟囔道:“公子您这就看不起玄嵩了,跟着您大理寺任职,怎么也学了些皮毛了吧?哪里有您说的那般没用!” 唐玉歆瞪他一眼:“若你真的学了些皮毛,那我来问你,她究竟有哪些疑点?” “这……” 玄嵩一呆,回答不上来。 唐玉歆道:“她说是随丈夫私奔柔然,说她在柔然已有六年,所谓乡音无改鬓毛衰,此女子既无祥平郡口音,又无柔然语腔,这是第一个疑点。” 玄嵩想了想,不由得频频点头。 “其二,就像你说的,她发色莹润乌黑,试想一下,就算是此女子嫁入柔然富贵之家,可其女子无身份文牒,多年来担惊受怕怎么可能还有此殊色?” “是,属下也觉得十分可疑。” “最后一点,她是如何得到我送亲队伍火头师傅的服饰的?” “公子……” “这女子,你看紧了,必然不是普通人。” “是!” 唐玉歆一行人已至祥平郡,此北方荒漠之城,又因地接柔然,两国剑拔弩张多年,边境摩擦不断,祥平郡百姓过得较为凄苦,有些人家以挖野菜谋生计。 祥平郡郡守晏茴下马来迎,唐应歆一展衣袖,回以一礼。 二人相让,百步行至祥平郡郡府,客套一番后,唐玉歆向玄嵩微微一抬手。 玄嵩心领神会,不一会儿便带了那日在柔然所带的女子进来,女子低垂着头恭顺地跪在地上。 晏茴目中皆是诧异,张口问道:“嗤……夏小姐?为何在此?” 唐玉歆觑他一眼,问道:“晏大人识得此女?” 晏茴拱手道:“正是,夏姑娘本是下官挚友之女,姓夏名唤简简,多年前无故走失,她的父母寻她无果,忧思难愈,已魂归幽冥了。” 唐玉歆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泪水潸然的女人和晏茴,心中纳闷,此女子在柔然碰到已引起他的怀疑,如此之巧边境郡城知县与她相熟? 想到这里,唐玉歆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多年前,是几年前?” “六年前,是六年前。” “敢问晏大人,夏姑娘父母旧居现下可有保留?如今又在何处?” “旧居就在祥平郡郡府东侧柳树巷夏宅,可旧居早已抵给了卢员外。” 和女人说得并无二致,唐玉歆缓了缓语气道:“虽说是友人之女,晏大人也不可徇私。夏姑娘不是走失,而是与柔然男子私结连理,叛逃而去,如今她的丈夫已逝,就想要归家。按照我朝律法,私自出境外逃者杖责三十,亲不得认归……哦,她双亲已逝,亲不得认归自然不作数。只是,夏姑娘既然是本官带回来的,自然负责到底,晏大人,将存有夏姑娘档案的县志拿来给本官,夏姑娘行刑之日本官要亲自观刑。” “是是是,下官这就差人去取。” 唐玉歆恐有反复,只待查看了县志,又见这晏茴的确已行刑,这才勉强相信。 眼见晏茴对行刑的人打点过下手较轻,但姑娘主动认返,不可太过苛刻,便也只能作罢,心头那一点点的疑虑也只能暂放。 虽说是下手已轻了不少,可夏简简被架下来之时已虚浮无力,几乎昏厥,但她还是挣扎着盈盈跪在唐玉歆面前,泣道:“民女谢唐大人救命之恩,谢唐大人网开一面,谢唐大人带民女归家。” 不知为何,唐玉歆总觉得那秋水连波的双眸下,有着一丝恨意。 夏简简自额上抽下一簪,捧至额顶,泣道:“唐大人,民女已断亲缘,丈夫逝世后民女已然后悔,此后平生之愿是魂归故里,倦鸟归巢。如今全凭唐大人一点善念,保民女回归故朝,民女不胜感激,私逃柔然四年身无长物,唯余此簪,递送大人,以表民女感激之情。” 唐玉歆一面伸手去扶,一面道:“此事本官并未徇私,不过是顺势而为,夏姑娘不必如此。” 可夏简简丝毫没有起身之意,唐玉歆无奈,只得抽走夏简简捧着的簪子,道:“夏姑娘长跪不起,本官可受不起你这跪拜之礼。不然这簪子本官先收着,他日夏姑娘可来大理寺寻本官来取。虽说晏大人与姑娘并无血缘关系,晏大人为这友人之情,也会照顾夏姑娘的,夏姑娘可莫要心忧此事,往后一定要好好生活。” 晏茴亦道:“下官自当尽力。” 诸事了结,唐玉歆便要开拔回返上京,此送亲之事已误太久。 马车内,玄嵩觑他眼色,知道唐玉歆实则并未打消疑虑,便问道:“大人,您可需要玄嵩派遣人跟着?” 唐玉歆摇摇头,淡然道:“我自知这夏姑娘绝不简单,但也无可奈何。他人不知我唐玉歆的身份,可圣上早知我师从百花山庄。眼下三哥、小妹、八弟皆卷入生死阁之案,圣上本就猜忌多疑,若是他知晓我这一国大理寺寺卿却在边陲城郡暗布人手,恐会给百花山庄带来灾祸。” “公子猜测这夏姑娘绝不简单,为何还放任不管她?” “玄嵩,传信山庄告知长姐,祥平郡一应商铺都是小妹去打理的,交给小妹看紧这夏姑娘的行踪便是。” “是。” 唐玉歆哼一声,自袖袋中取出那根夏简简硬塞给他的簪子沉思。 这根簪子乃是纯金所制,簪头打造成梅花形状,好像也没什么稀奇,可赠一未曾见过几面的男子……赠簪挽发,此礼这样一位大小姐绝不可能不知道。此簪绝对暗藏玄机,唐玉歆伸手轻弹了一下金簪,听这声音应该是实心,没有暗藏毒药。 风吹草动,忽而马车哐当晃动,车角被顶起,铃铛发出叮叮当当响声。四周传来肃杀之感来,唐玉歆耳朵微微一动,一掌推开玄嵩半米,喝道:“当心!” 一个铁质鹰钩穿破车轿顶盖,砸在他们中间,发出丝丝火花。 才行至郊外不远,马车的车顶被数十支鹰钩掀起,唐玉歆和玄嵩二人相携飞出了车厢。大部队竟然已死的死,伤的伤,在他们周围正站着几十位蒙面的黑衣人,明晃晃的持剑与他们二人对峙。 唐玉歆怒喝:“来者何人?胆敢在官道上突袭朝廷命官?” 其中一个黑衣人道:“自然是取你性命之人,唐玉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言讫,便持剑追了上来,唐玉歆伸手抽出腰间的佩剑,与这些黑衣人酣战在一起。唐玉歆在众师兄妹中,武功最差,又因这黑衣人实在人数众多,渐渐地落于下风。最后节节败退,唐玉歆情急下掷出一枚火弹,与玄嵩坠入山崖。 为首的黑衣人哼了一声,回去复命。 第95章 云柒山谷救玉歆 唐玉歆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落到这般田地。 整个人落在危崖的一棵老树上,头下脚上地挂在崖壁上。身上的官袍在摔落的中被划得残破不堪,露出一片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又湿又脏,胳膊上也被荆棘刺得百孔千疮。身上、脸上、腿上全是细小的血道。 他的脊椎和腿骨都被折断,现在离地极高,往下根本看不到底,现在他活像一个鸟巢。只要他翻一个身,整个树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看样子这老树也支持不了多久。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刺痛了他的四肢,刺痛了他的骨髓。唐玉歆只觉得眼冒金星,疼得钻心,疼到了骨头里,这痛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了他的脑海,刺入了那道裂痕之中。费力地抽出一只手,这棵树又发出刺耳的声音。唐玉歆三指搭在另一手的脉搏上,片刻后,唐玉歆只觉得五雷轰顶。 怎么可能?他?他中毒了???唐玉歆越想,他的心就越凉,冷汗直流,身躯都在颤抖。 他刚动了动,就又倒了下去,他发现自己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浑身酸痛。 怎么回事?他是在哪里中毒的? 难道是那晏茴在给自己下毒?不可能!他与晏茴饮茶时看得很仔细,无论是茶壶还是茶杯,都没有任何做手脚的痕迹。而且,那一壶茶他们二人同饮,他还与晏茴换盏,按道理不太可能…… 如果不是晏茴,那就只能是…… 唐玉歆想要去怀中摸那发钗,一个没拿住,凤钗直接摔了下去。 长长地叹了口气,唐玉歆腹部传来声响,喉咙也很干涩,又渴又饿。 一时间,唐玉歆不禁想他究竟先饿死还是先毒发身死,侧身向下瞅了瞅,下面什么情况也看不清楚。 这时候,唐玉歆突然十分羡慕师兄师弟们,如今这情景,恐怕小师妹都能轻而易举地脱困吧?可是他,只能被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难道,他就这样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唐玉歆又侧过头看了看下面的山崖,山崖下被层层植被遮住,山风呼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凄凉。他身在半空,低头一看,隐约看到悬崖下一片暗绿,透出一股诡异的色彩。 为什么不冒险试试?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唐玉歆忍着疼痛,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最外面的官袍除掉随手扔在树上。接着猛地翻了个身,他整个人向崖底坠了下去。 …… 慕云柒正在崖下摸索前行,忽见一个黑影“咣”的一声砸了下来。慕云柒吓了一跳,闪身一躲,这个黑影已经摔在了离她两丈远的草甸上。 慕云柒伸长脖子去瞧,只见那摔在草垛上的人身形十分高大,估计可能是一个男人,看样子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看他的面容,虽然布满了泥土和血痕,但却棱角分明,一双刷漆眉隐入鬓角,长长的睫毛盖着紧闭的双眸,长得倒是十分周正的样子。 慕云柒抬头向山崖上望了望,这上面是哪里?会不会就是官道?唐玉歆是在官道上失踪的,这个男人会不会就是唐玉歆呢? 她昨日才来到祥平郡,就听说大理寺卿唐玉歆唐大人在官道上被人袭击,坠下山崖生死两不知。她心中大急,夜里便劫持了晏茴问明了官道地址,这才闯入了这片山林。谁能想到,这片山林格外之大,慕云柒找了整整两天都没有找到出路。 她壮着胆子凑近男人,发现男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残破不堪了,看着像是外袍下的中衣。男人已经昏了过去,她在他的手腕上摸了摸,心中一惊,还中毒了? 慕云柒手落下时,在男人的腰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想要也没想的伸手去碰,男人似有所感,“唔”的呢喃了一声,大掌扣住了慕云柒的手。接着,她的腰肢已经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嘶的一声,男人腰间的布料被慕云柒腰间挂着的倒齿鞭扯掉一片,露出了最里面的内衣还有一小片皮肉。 慕云柒被箍得很紧,气得她只想一刀杀了这个男人,可是这个男人很有可能就是唐玉歆,若是将他杀了,岂不是祸事一件? 想着,慕云柒还是奋力地推开男人,低头去瞧男人的腰部,才见男人这腰部的肌肤竟然如此白滑细腻,比她这个女子还要白几分。 老天爷,他好白啊! 这男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哪里会有一般人家中的男子,能将皮肉养得这样白净的? 慕云柒在心里默默地感慨,幸亏方才没有下手杀了他,不然就看不到这么个好看的白面书生了!其实,其实他做自己的夫君那也是很不错的! 啊呸呸呸! 慕云柒面色羞红,越想越窘,她刚刚在想什么呢?难道她刚刚仅仅是看了一眼这个男人的腰,就如此龌龊地想些有的没的?她会说花千如那个泼女不知羞耻,不懂得礼义廉耻,那她比那泼女又好在哪里? 定了定神,慕云柒努力地赶走脑中那些奇怪的想法,伸手去摸男人的腰,随即解下一个精致的荷包。 这个荷包为竹月色做底,绣着云纹图案,慕云柒松开荷包的系带,才发现里面是一个绯色的官印! 慕云柒脸色一变,既有喜又有忧。 喜的是这官印的确是大理寺正卿唐玉歆的官印,忧的是唐玉歆此刻重伤、中毒且昏迷,在这个走不出去的山林,她到哪里去寻大夫、寻药救治他?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唉!来趟这趟浑水,实在是太不值得了!要不是和哥哥吵架,我怎么会来这破地方!” 慕云柒将官印重新放回荷包系在唐玉歆的腰间,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罩在唐玉歆的身上,坐在唐玉歆身边思考着应对之策。 离心散,唐玉歆中的毒是离心散,这个毒哥哥慕渐初是会解的,怎么解来着? 慕云柒苦苦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 慕云柒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这个男人醒过来。堂堂大理寺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说不定他会知道如何解毒,甚至可以带她走出这片山林。” 打定了主意,慕云柒站起身四顾观瞧,见他们所在的地方到处都是矮丛荆棘,湿软的草甸,很不适合运功疗伤。不远处的山崖凹进去部分,阳光照不进来,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给人一种阴森压抑的感觉。 慕云柒猜测可能会有山洞,心念一动,费力地背起唐玉歆向那里走去。 大概走了一刻钟,慕云柒果然看见杂草掩映处有一处凹陷,上方的崖壁高达数丈,就像是一座可以抵御风雨的屋檐。从下往上看,那悬崖更是雄伟之极,远远看去,只觉得它直上直下,可是近了看,却像是要倒下来压在人身上一样,险峻之极。 慕云柒背着唐玉歆走进山洞,里面一片暗沉,石壁上,长满了细小的青苔,没有一株超过一尺的植物。慕云柒不敢走得太深,轻轻地将背上的唐玉歆放了下来,并让他靠在一块石壁上,自己则与他面对面盘膝而坐。 毒药已经开始发挥效力了,唐玉歆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慕云柒凝神聚力,把他体内蔓向四肢百骸的毒素慢慢聚集在一起。掌心攒起一团真气,慕云柒口中默呼一口气,双掌猛地向唐玉歆的胸前击出,唐玉歆“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砰地一声倒在血泊中。 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唐玉歆努力地睁开双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的景象时,就看见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离自己仅有两寸远,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是谁?她要杀了他? 唐玉歆猛地翻过身,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发现官印还在,心下稍安。只是…… 指尖触到自己的裸露的皮肤,唐玉歆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怎么又破了?再看眼前这个女人的装束:一身劲装打扮,头发如男子一样高高束起一个马尾,胡乱地用一根缎带绑着,腰间坠着一根黑色的鞭子,鞭子上全是闪着银芒的钢刺。 她该不会是一个女采花贼吧? 唐玉歆顿时便觉得额头冷汗津津,怯懦地挪了挪脚,噶着嗓子问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他赌着半条命从山崖坠落下来,就是不畏惧死亡的,可若是在这被一个女贼轻薄了,是不是太丢人了?若是他有命回去,日后还怎么肃立于百官之中? 他努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更加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女人。 慕云柒本身十分期待唐玉歆醒过来,现在他如愿醒了过来,却用这样一种怪异、惧怕、鄙夷的眼神盯着自己,慕云柒不由得有些不悦。 他这是什么眼神?她长得有那么吓人吗?果然百花山庄的人一动不动才是最好的,出口就能让人火冒三丈。 没好气道:“我能干什么?!看你长得好看,拉回去做压寨夫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慕云柒本身说的是气话,可唐玉歆一听这女人这样说,直往后缩,一边缩一边道:“女娘请自重,在下将死之人,不堪与女娘相配。” 此话一出,慕云柒瞪大了杏眼,不可置信道:“你……你以为我是……我是……我好心好意救你,你以为我是女采花贼吗?你们百花山庄的人,果然没一个好的!脑子里全是如此污秽、不堪的想法,你这个混蛋!” 说到这里,她越想越气,眼眶都跟着红了,狠狠地踢了唐玉歆好几脚,恶狠狠地说道:“该死的混蛋,你真该死一千次,一万次!这么高的悬崖,怎么就没有摔死你呢?我好心好意救你,你竟然这般侮辱我?!” 唐玉歆本就从高处坠落,又中了毒,被慕云柒踢了几脚,又咳了一口老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慕云柒有些不忍心了,停了下来,劝服自己:“好歹我救了他,就这么死了,可惜了我输给他的那么多真气。” 当下便气呼呼道:“我,慕云柒,清风楼楼主的亲妹妹。我哥哥接到有人欲刺杀于你的消息,京城里又出了事,其他人都抽不开身,只有我来了。”说着,慕云柒取出自己的一块玉牌,上面果然刻着一个慕字。 她是清风楼的人? 唐玉歆一呆,只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抱歉万分。 “我……在下抱歉,在下因女子所害才掉下悬崖,所以......所以......慕姑娘,在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唐玉歆说出这句话来,脸色微红,心中却是无限惭愧,听她之言,对方分明是个自爱之人,自己却以貌取人,把她当成了女流氓,还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 慕云柒虽然嚣张跋扈,但却知礼懂礼。唐玉歆这般道歉,她又踢了他这么多脚,虽然心中还是不大高兴,但是自己再闹,就失了世家小姐的风度了。最后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平静地问道:“敢问唐大人,您可知这是什么去处?” 唐玉歆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打量着这个山洞,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整理思路,才问道:“请问慕姑娘,您是在哪里遇到在下的。” 慕云柒道:“本来我打听到你在官道上坠崖,便下山来寻你,在这里转悠了两天也转不出去,正想着不行顺着山崖爬一爬,看看有多高,你就掉了下来,正掉在我身边。我担忧你是歹人,便看了你的官印,确定你就是唐玉歆。” 顿了顿,慕云柒继续说道:“我探了你的脉,知道你中了毒,中的是离心散。我家哥哥会解,我不会,这林子也走不出去,想着先让你醒过来,兴许你知道这是哪里,身上的毒怎么解,这才把你带到了这个不太远的山洞。”说到这里,慕云柒委屈道:“谁知道你竟然如此看待我。” 唐玉歆面色讪讪,为刚才误会慕云柒而后悔不迭。 正好砸在她身边? 唐玉歆凝神想了想,他是在官道上掉下来的,想必不可能摔得太远,官道下的山谷是…… 慕云柒见唐玉歆呆怔,不由得蹲下身,伸出手掌在她的面前晃了晃,问道:“唐大人?唐大人?是不是我下手重了?唐大人?” 唐玉歆回过神来:“哦,慕姑娘,无碍。方才是在下失礼了,姑娘泄泄愤也是应该的。在下方才只是在想这是哪里,在下是在官道上掉下来的,这官道下面的山谷就是四君子谷和雁不归森林。” “四君子谷?雁不归?” 唐玉歆道:“方才姑娘说你在这片山林两天都找不到路,那这里应该就是雁不归森林了。大雁不归,这是一个迷失森林。” 慕云柒叹气道:“雁不归,好晦气的名字。” 大雁方向感极好,若是大雁都难回,那这片山林就是所谓的迷失森林了。唐玉歆咳嗽了一声,道:“原本在下就是赌着半条命摔下来的,现在在下仍然活着,已经是姑娘大义和上天垂怜了。慕姑娘,如今我们身陷山谷,不如尝试着闯出去,怎么样?” 慕云柒咬咬唇道:“可你中了毒,又能撑多久呢?” 唐玉歆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这多亏了慕姑娘方才仗义疗伤,我身体里就是一些余毒了,再走上个一天还是没有问题的。离心散并不高明,若幸运的话,能找到几味常见的药,或可解毒。” 慕云柒顿时瞪大了双眼,惊喜道:“真的?” 唐玉歆轻嗯了一声,道:“慕姑娘,我们这就在雁南回试一试好么?若是天色再晚一些,恐怕我们就更难出去了。” 慕云柒点点头,当下就要扶起唐玉歆,唐玉歆要拦,慕云柒板着一张脸,唐玉歆也只能任由慕云柒扶起来,慢慢地往山洞外而去。 第96章 零落成泥捻作尘 二人走出山洞,看天色,应该已是午后了。 悲鸿几声啼鸣,飞向远方,忽见一只大雕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衬得山间一片寂静。 慕云柒望着眼前之景,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 前路渺茫,他们二人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走出这片山谷,京城中武林大会又即将到来,那么多武林豪杰都中毒初愈,真不知道哥哥一个人如何面对。 暂时放下心中所想,慕云柒指着一处道:“唐大人您看,那里的草垛就是你掉下来的地方,你正好掉在那片草甸上,所以才没有太大的事。” 唐玉歆顺着慕云柒所指的地方望去,果然见到一大片厚厚的草甸,往上望去,山峰高耸入云,根本看不到峰顶,怪不得能把慕云柒吓一跳,这样想来他果然命不该绝。 唐玉歆沉思片刻道:“如果我判断果然不错,这上面真的是官道,那我们顺着这条路往下走,正常行走或需两个时辰,走官道就到了天长驿,天长驿的山下就是……”唐玉歆顿了顿,继续说道:“山下就是祥平郡治下的永新县了,到了永新县,我们也就走出了雁不归山林了。” 慕云柒一听,疑信参半,都说是雁不归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走出去呢?可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道:“那我们就试一试好了,到了永新县,一定能找到药材铺,到时候就可以解了你身上的毒。” 两人打定主意,顺着悬崖峭壁往南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崖前,只见一棵苍老的松树像一把大伞似的遮住了一片山崖,在这棵松树的后面,有一座五尺高的乱石堆和与山石相掩映的蒿草。 拨开了一人多高的蒿草,露出了一个山洞。这山洞只是一条狭长的通道,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通道向上倾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苔藓的味道。 唐玉歆和慕云柒相互一望,唐玉歆问道:“慕姑娘,你可有带火折子?” 慕云柒自袖袋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又松开唐玉歆在四周找了一根还算干燥的粗大树枝,吹着了火折子引燃了木棒。映着光,两人相互搀扶着咬牙走进了山洞,一走就是一个时辰,手中的火把快要燃到头。 慕云柒将累极的唐玉歆放下休息,并把火把交给唐玉歆,自己则在这洞中寻觅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些干柴。慕云柒想了想,发觉自己佩戴的腰带有两层,便扯下第一层腰带将几根干柴捆了捆,放在地上。 也不知道这个山洞还有多长,说不定根本就是死路,好不容易找到这些干柴,待会儿可要背上一些的。 慕云柒将剩下的一点干柴堆成堆,引燃了一个火堆。 火光明明灭灭地照在慕云柒的脸上,唐玉歆看着慕云柒默不作声地做着这一切,心中既感激又意外。 她不过才十五六岁,和小妹一样的年纪,做事却如此干脆利落,他那般误会她,她还能不计前嫌的协助他,当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慕姑娘,若是我们走上个半个时辰还见不到亮光,就顺着原路折返。”唐玉歆开口道。 慕云柒轻嗯了一声。 山洞的石地上长满了苔藓,又湿又滑。在清澈的溪水中,可以看见有鱼游过。慕云柒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酒葫芦,走到小溪边接了满满一酒壶的溪水喝了几口后走到唐玉歆身边:“喏,喝点水吧!” 那水甘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唐玉歆几口下去快要见底了,太渴了,唐玉歆喝得直咳起来,慕云柒见他这样,忍俊不禁。 慕云柒笑得很甜,两个深深的酒窝实在迷人,让人怦然心动,唐玉歆愣住了,酒壶就这么空举着,连里面的水洒出来都不知道。慕云柒夺过酒壶,佯装生气道:“唐大人,您这么瞧着我可太失礼了。” 唐玉歆这才回神,忙躬身致歉:“慕姑娘,多有得罪,是在下失神了。” 慕云柒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问道:“你饿了吧?我去捉两条鱼回来我们烤着吃。” “嗯?鱼?你说有鱼?”唐玉歆不由的问道。 “嗯,是呀,这溪水中的鱼还不少呢!” 唐玉歆舔一舔自己的下唇咬住,片刻后示意慕云柒将自己扶到小溪边,向小溪里面望去:“慕姑娘,火把凑近些。” 慕云柒依言将火把凑近了几分,唐玉歆站起身道:“我们再坚持坚持,就能走出山洞了。” 慕云柒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唐玉歆,费解道:“唐大人如何知道我们可以走出山洞?这溪水有什么问题吗?” 唐玉歆语气颇为轻松愉快,笑道:“不是溪水有问题,是鱼。方才我看了看,这条小溪里面的鱼都有眼睛,我相信出口并不远了。” “那是为什么?” 唐玉歆解释道:“山洞越是幽深,阳光越是不足,长此以往,山洞中的鱼眼就会退化。但看这些鱼眼睛还好,料想这山洞一定有出口。” “哦,原来如此,唐大人果真厉害。” 慕云柒频频点头,望向唐玉歆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崇拜之意。 唐玉歆温润地笑了:“我为奸人所害落入这山谷,未归京城之前不欲更多人知晓我的身份。小妹唤我一声七哥,慕姑娘,不如你也唤我一声七哥吧。” 慕云柒道:“好吧,就依七哥的,七哥也莫要慕姑娘慕姑娘的叫我了,直接叫我云柒好了!” “云柒妹妹。” 两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慕云柒又看了看那溪水,眨眨眼,轻快道:“七哥,我们都饿了,不如在这里饱餐一顿再走?” “就依云柒。” 慕云柒让唐玉歆走远一些,自己则解下腰间的鞭子,在溪水边一块巨石上一蹬,猛地腾空掠起,手中的鞭子宛如一条黑色的游龙划出一道抛物线,鞭子落在溪水中,溅起无数水花,落在山石上。 慕云柒奋力地一扬手,鞭子缩了回来,鞭子上的倒刺甩下两条鱼来,扑棱的在岸边挺了挺鱼肚,就不动了。再看慕云柒,脸上全是得意神色。 朝堂皆说大理寺卿唐玉歆断案如神,为人刚正不阿,性情更是让人赞夸。今日慕云柒见了真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佩服,不由得就有些卖弄的想法了。 果然,自己这番操作换来唐玉歆叫好声,心下更是喜滋滋的,取下自己的匕首除了鱼鳞,两人烤起了鱼来。 这两条鲜鱼又肥又嫩,吃到嘴里,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像是花香一般,让人迷醉。两人饱餐了一顿,慕云柒这才用酒壶装满了水坠在腰间,又从火堆里捡了一根柴,将火堆熄灭,两人相搀着朝山洞深处走去。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不远处有了一点光星,两人喜出望外,快步往亮光处走去。亮光越来越大,直到两人走到了亮光的尽头,果然是山洞的另一端的出口。两人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根据他们走的时间来算,应该已经到了唐玉歆所说的永新县了。 没想到两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却是一点大镇的模样都没有,山野间杂草丛生,灌木与参天的古树相互掩映,一看就是荒山野岭,没有一点村庄或者镇子的烟火气,哪里会是永新这个大镇呢? 慕云柒茫然四顾,纳闷道:“七哥,不会是你记忆有误吧?这看着比我们进山洞前还要荒凉一些呢!” 唐玉歆不语,难道说,雁难归森林迷失的就是因为这个么?纵横交错的山洞,总能令人迷失方向。唐玉歆不由得问道:“云柒,你在这里转了两日,应该也试图寻找过出口吧?你遇到多少山洞?” “数不胜数。”慕云柒张口道:“走了没多远就有,大大小小我走了有十几个吧?我害怕迷失,所以遇到山洞就绕着走。” 唐玉歆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什么?” 唐玉歆徐徐解释道:“这是这片山林令人迷失方向的原因,多的数不胜数的山洞就像是迷宫一样,不走山洞,就会在一片原地打转,走山洞就会越走越远,走得多了,你也就辨不出方位了。” 慕云柒大慌:“啊,那我们该怎么办?” 唐玉歆蹙眉思索片刻,道:“好在这山林植被丰富,我们边寻出路,边找草药。这林子倒是不缺吃喝,我们慢慢找。” “好。” 两人才说着话,唐玉歆眉头一皱,正要走下去,忽然闻到一股浓郁至极的香气,扑鼻而来,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根藤蔓悄悄缠了过来。 冰凉的叶片刚刚触上慕云柒的脚踝,慕云柒大喝一声:“当心!” 语音未落,叶片翻天覆地而来。 慕云柒大惊失色,忙劈手斩断那根藤蔓,却没有注意到那藤蔓其中一条缠上了唐玉歆的脚腕,猛的紧缩。唐玉歆感觉到脚踝钻心得疼,稍稍一个不慎重重跌在了地上。藤蔓散发着腥甜的味道,层层卷住了唐玉歆。 慕云柒身体猛地忽地一转,刚看清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神色皆顿。 低低的咒骂了一声,慕云柒匆忙地抽身上前抽出腰间的鞭子向藤蔓甩过去,鞭子的倒刺甩过的地方竟然流下丝丝鲜血,瞧得人直发毛。 那藤蔓仿佛通灵一般,卷上了慕云柒的鞭子。并未深深裹住,慕云柒手腕一转,抽出匕首割断了藤蔓。藤蔓并不气馁,拖着慕云柒猛地一拉,手中的鞭子竟然缠住了唐玉歆,鞭子上的倒刺深深刺入了唐玉歆的手臂,接着听得一声尖叫。 慕云柒回神猛地收回鞭子和匕首,大喝一声“七哥!” 没有回音,慕云柒没注意到一条藤蔓从身边窜了过来,藤蔓的末梢卷住她的手臂将她卷起一丈高,然后重重地摔了下来。慕云柒根本来不及揉一揉自己的腿,纵身一跃,跳起半丈多高,剧痛让她浑身一颤,忙钩住藤蔓换了一口气,这才停了下来。 “这该死的!” 慕云柒索性丢了手中的鞭子,紧紧握住手中的匕首上前抱住唐玉歆,疯狂地斩着唐玉歆身上的藤蔓。 慕云柒大声喝道:“七哥?七哥!” 藤蔓缠上唐玉歆的脖颈,呼吸并不畅快,唐玉歆一句不能言语。 慕云柒见状,手掌化作刀劈向缠在唐玉歆脖颈的藤蔓。藤蔓吃痛又慢慢缩了回去,退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地上的血迹,怕是两人都不相信方才发生过那么血腥的事情。慕云柒紧紧箍住唐玉歆不松手,两人僵持着躺在冰凉的地上。挣扎间,两人距离又拉近了几分,一双凤目和慕云柒的双目相接,宛如一池秀水,泛着粼粼波光直射向慕云柒,表情却堪称柔和,慕云柒忽就觉得心脏险些跳出来。 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两人互相扶着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是食人藤,他们吸取人畜的精血作为自己的养料,刚才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芳香,现在想来就是它了。还好云柒妹妹下手快,不然我们都成了它的肥料了。” 唐玉歆惨笑一声,继续道:“小妹曾经念过一首词,说什么零落成泥碾作尘,如今我们真的快要被碾作尘土了!是我错了,这雁难归山林气候独特,毒虫毒花格外多,若是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迟早会被碾作尘土,与这大山溪水相伴。” 慕云柒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拍拍自己的胸,惊慌道:“七哥,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继续穿山洞吧,至少山洞里面没有这些毒虫毒花,不过……” “不过什么?” 唐玉歆叹了口气道:“山洞阴湿,恐怕会有毒蛇和蝙蝠栖息,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的。” 就这样两人一起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从一条宽可容一人通过的山壁缝隙中走了出来。穿过这个山壁的狭缝,眼前豁然开朗,只不过慕云柒和唐玉歆都是大惊失色。 这时候晚云渐淡,暮霭已渐渐将整个天地包围起来,四周渐显昏沉。虽说到了傍晚瞧不清楚,可是眼前的景致怎么看怎么熟悉! 慕云柒指着远处的草甸,结结巴巴道:“七哥,这,这不是你摔下来的地方吗?我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唐玉歆神色冷峻,现在他才知道,雁不归不愧是雁不归,果然想要出这个山洞是没那么容易的。 “云柒妹妹,你扶我到我们休息的山洞去,我们重新想想办法。” “好!” 两人走到他们出发前的那个洞穴,慕云柒扶着唐玉歆坐在地上,背靠着山岩,相对无语。 唐玉歆思索着,假设他想得没有错,那么这上面就是官道,官道的北面是祥平郡,那穿过这条山洞会到哪里? 想到这里唐玉歆道:“云柒妹妹,你愿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慕云柒见唐玉歆神色坚毅冷峻,便知他们要再赌一次,便道:“当然,我信你。” 唐玉歆道:“之前是我低估了这雁不归,我们凡人目光短浅,是很难走出这林子的。既然上天怜悯,让我唐玉歆从这里摔下来还大难不死,我相信我的生门亦在这里。云柒妹妹,今夜我们先在这里过夜,明日一早便穿过这个山洞,或许穿过这个山洞,我们就走出了雁不归。” 慕云柒重重地点头:“好!” 两人立即入洞,找了山洞里还算比较平整的地方,架起了火堆,相约每人休息半夜,清晨便出发。 天才蒙蒙亮,两人便简单地收拾了收拾,还捡了些野果充饥。一切准备妥当,这就打算穿过山洞,寻找走出雁不归森林的路。 第97章 绿水青山尽芳菲 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唐玉歆和慕云柒这才走出山洞,扒开山洞口的蒿草,眼前之景令两人叹为观止。 映入眼帘全是大片的梅花树,梅花却是异域异种,每一朵花瓣都有瓷盘那么大,每一根枝桠上都有三五朵硕大的花朵,幽幽的香气在这方圆百里的林苑中飘荡。梅花开得正好,有的单片娇艳,有的卷曲藏蕊,有的亭亭玉立,有的花大如斗,千叶重叠,粉润如脂,美轮美奂,有的花瓣大如杯,花香如海,芬芳无限。真是千姿百态,各有千秋。 此梅可谓是粉雕玉砌,此景可谓是仙家景致。 绕过这一个山洞,天突然变得很冷,慕云柒冻得直哆嗦,抱紧自己的手臂,奇道:“好冷啊!奇怪了,这秋日哪里会开梅花?还这么大一片。” 唐玉歆瞧着大片大片的梅花树,顿时心里便凄凉了起来,手扶着玫红枝丫,无声地叹息。那枝丫在手放开的一瞬,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同时落下无数浅粉的花瓣,飘零着落在地上。 唐玉歆道:“看来我所料果然不差,穿过山洞我们就走出了雁不归山林。” “真的?我们真的走出来了?”慕云柒兴奋不已,转过头来再看唐玉歆的神色,却并没有看到他轻快之色,反倒多了一丝隐隐的担忧,不由得紧张起来:“七哥,我们走出了雁不归,你不高兴吗?” 唐玉歆沉沉地叹息一声:“我们的确走出了雁不归,但是看眼前之景,便知我昨夜所料一点不差,这里是四君子谷。方才我们走过的那条山洞,连接着四君子谷和雁不归森林。” “可是七哥,我们都已经走出了雁不归,难道这四君子谷比雁不归还要难闯?” 唐玉歆望着这大片的梅花,惨笑一声道:“我昨夜是实在没有办法找到走出雁不归森林的路,这才冒险走这四君子谷的。云柒妹妹,你知道四君子谷吗?” 见慕云柒茫然地摇头,唐玉歆靠在一棵梅树坐下,侃侃道:“花非花,雾非雾,山非山,水非水。谷下之谷,洞中之洞,天外之天也。四君子谷分为梅园、兰谷、竹林和菊海,分别对应四个季节,所见之景、所受之感,皆是虚幻。据说这四君子谷是一个世外高人根据阴阳五行八卦之学,结合术法所建。所谓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神在天宫星象变化无穷,而这百花阵也就是随着天宫星象变化而变化的,空谷飞翠,蕴含春、夏、秋、冬之意。而你每走过一片花林,其他的花林位置也会随之改变。你身在阵法之中,前一秒还在纯阳之地,下一秒你还在纯阴之地,等你转过身来时,阳气已生,你已经换了宫位,眼前的景物自然大不相同。若是不懂阵法的人进入阵法,哪怕是在林中小道上行走,也会被困在阵法之中,无法自拔。” 慕云柒轻啊了一声:“七哥,我有点害怕。” 唐玉歆拍拍她的肩安抚,继续解释道:“方才,云柒妹妹会觉得冷,其实并不是真的冷,而是虚幻之感。四君子谷就在这虚虚实实之中,成了一座可以移动的山谷。” 不说还好,一说慕云柒感觉更冷了,用力地搓了搓手臂,慕云柒不安地看了看四周,皱眉道:“好诡异的山谷!那七哥,既然四君子谷这么难走,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个山谷?” 唐玉歆眸光闪了闪,坚定道:“四君子谷再难,到底结合阴阳五行八卦,我师承百花山庄,这术法和阴阳五行八卦到底是学了一些的。与其在雁不归森林盲目闯荡,倒不如利用自身所学,试一试这四君子谷。”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高耸入云的青云山脉,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恰在此时,一片残红婉转而下,落在唐玉歆的肩膀上,竟把慕云柒看呆了,只觉得这个男人在发光一样。 慕云柒吞吞口水,干涩地问道:“七哥,现在这梅园我们怎么走出去?” 唐玉歆站起身,弹弹身上的尘土,环顾四周观瞧身边的梅树。 唐玉歆出身名门望族,此刻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头发也十分凌乱,但良好的修养和出尘的气度却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傲气凛然,比这满园的梅树还要耀眼。 “梅园虽为阵法所化,所见梅树都是虚幻假象,但它肯定有一棵树是真实的,这棵真实的梅树就是这梅园的主心骨,是梅园的命脉,也是梅园的力量源泉。云柒妹妹,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它,不然今夜就要挨冻过夜了。” “找到主心骨,然后呢?” 唐玉歆道:“我猜,找到梅林的主心骨,用平生十成的功力拦腰截断,便可破解梅花阵。” 慕云柒点点头:“好!” 两人一直走到日落归西,唐玉歆和慕云柒一一推敲,用尽所有所知的阵法,却依然不明所以。两人在雁不归森林带的野果已经吃完了,若是再走不出去说不定会饿死。就这样,两人时不时地会被颓然而来的梅树层层叠叠地围在狭小的地方,一圈一圈地走下来,总是被困在层层叠叠的梅树中,分不清楚究竟哪里东哪里西。 天气凉寒,慕云柒全凭着体内的真气保护才不至于冻伤。但是唐玉歆受着伤,体内的真气远远压不住寒毒的爆发。忍了一日,终于跌坐在树干旁边运功疗伤,额上皆是豆大的汗珠。 慕云柒没有办法,只得解下身上的披风让唐玉歆裹上。 唐玉歆余毒未清,不多时已经发起了高烧,慕云柒一试额头,暗叫不好。可是她又不敢走远,只好就近处捡了冬雪打压过的枝条,燃起了火堆。或许是因为这梅园之景为虚,慕云柒点燃的火堆没多久就熄了,整整一夜只能反复点火,还不时为唐玉歆渡上些真气。直到后半夜,唐玉歆的烧才渐渐退了,慕云柒累得晕了过去。 天光大亮,唐玉歆醒过来时便觉得神清气爽,运过气才发觉身上的余毒也解了,只需在反复运气两三次便可。身前不多远还有一堆烧过的木头,扭头一看,慕云柒早已靠着树干睡着了。 女子睡颜安适恬静,唐玉歆一乐。 看来是她反复消耗自己的真气,这才逼出自己体内的毒素,真是难为她了。天还是很凉,唐玉歆皱了皱眉,侧身揽过慕云柒,又阖上了眼睛。 许久慕云柒也转醒了,看见唐玉歆揽着自己略有些尴尬,活动活动肩膀就要起来。如今又过了一夜,两人一夜没有进食,真是又冷又饿。若是他们再找不到主心骨,怕是要葬身这梅花谷了。 唐玉歆叹气道:“怪只怪我平时只顾着学习君臣之道,这些都荒废了。不然,若是换了我任何一个师兄弟,都是轻而易举地走出这里。” 慕云柒听他如此自责,不忍道:“七哥,咱们莫要说这丧气话,在我眼里,你自然是好的,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唐玉歆懊恼万分,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向身后的梅树,怒喝道:“我就不信我们出不去!” 林子中刮起了烈烈的风,呼呼地向两人吹来,慕云柒迷蒙了双眼,唐玉歆见状忙上前挽袖擦拭她的眼睛。两人靠得够近,慕云柒看着唐玉歆细心地吹着自己的眼眸心里泛起了涟漪,忙别开眼,唐玉歆温暖的低笑就在耳边。 就在慕云柒一别眼间,看见了唐玉歆身后的梅树,方才唐玉歆一拳打过去的地方竟然有血渗出。慕云柒大惊失色,忙一把推开唐玉歆奔至其身后。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怪味突然传来,两人都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唐玉歆不明所以也跟着转头,眉头一紧,“怎么了?” 慕云柒指着那血渗出的地方,竟然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唐玉歆见慕云柒吐不出完整的字,也凑近去看,才见凹陷处竟然汩汩地流出血来。 唐玉歆惊喜道:“就是这棵树,想办法劈了它!” 这是一颗很不起眼的梅树,可是两人全身上下也只有一把小小的匕首,如何能够劈开一棵树呢?慕云柒神色凝着,解下腰间的鞭子,对唐玉歆道:“七哥,闪开些!” 唐玉歆依言退开几步,只见慕云柒腾空掠起,跳上了这颗梅树,奋力地一扬手中的鞭子,鞭子的倒刺钢钩稳稳地箍住这梅树最大的枝丫。接着,慕云柒足尖点过树梢,用尽毕生之力收鞭,只听到“轰隆隆”的声音,这梅树竟然真的裂开了。 一声巨响,树枝碎裂,化作漫天血雨,洒落一地,青烟四起,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紧跟着,天地昏黄,大风比方才更甚。 慕云柒内力消耗,体力早就不支。僵硬的手指紧紧攥住一边的唐玉歆,唐玉歆感到慕云柒握着自己的是颤颤巍巍,便侧身狠狠地将慕云柒拢入怀中,下颌抵住慕云柒头顶,心里莫名的有种安心。 终于风声渐弱,两人睁开双眼地上早就是黏稠的血迹。那梅树裂作两半,血汩汩地流着,狰狞着面孔指责着两人的不是,梅树向两边迅速地退去,笔直地站在两旁。唐玉歆和慕云柒相视一笑,松开了彼此。 梅树彻底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两侧的青山画壁,猿啼不止,一条清溪由远处而来,两岸边有薄薄的冰。谷深处有洁白的兰花可见,在青山的掩映下,更显得超凡脱俗。 “好地方!”唐玉歆喝道,“想不到天下之大,奇门遁术如此之盛。竟然还能这样……这百花阵甚是离奇,单单一个梅林便如此难寻出路,不知这兰谷是否好闯。” 慕云柒回头,早不见来时之路。只见得溪水向着不明的远处流淌而去。脚边不远处有个凸出来的圆木头,忙跑了过去。唐玉歆见状,也跟了过去。 那原木看似破败,扒开周围的杂草,却完好无损,其上刻着几行小楷: 春风拂过空山谷 青山绿水尽芳菲 寻寻觅觅无觅处 幽兰伴作黄泉花 ——白兰谷 慕云柒一笑,回身看向唐玉歆,柔声道:“这片林子叫做白兰谷,七哥,我们已经闯过了梅林了。” 唐玉歆神色并不放松:“如今走出梅林已经是万般艰难了,云柒,我们接下来只会更加艰难。” 慕云柒见唐玉歆如此低落,便道:“七哥,你还有我呢,而我也有你。我们二人一文一武,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唐玉歆唇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意,低声附和道:“对,我们一定可以。” 山谷中阴郁而昏暗,遍地都是丛生的苔藓灌木,只是到了正午才有一道光照了进来,潮气打湿了两人的鞋子,走起路来十分不舒服。唐玉歆伤毒初愈,加上从昨天夜里开始两人都没有再进食了,困顿交加之下两人走得非常地慢。 必须要找点吃的才行! 慕云柒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前方不远处地方,出现了两三株两尺来高的树,树梢上挂满了淡红色的果子,看样子倒是可以食用。 慕云柒扶着唐玉歆靠坐在一棵大树的旁边,转身就要去采一些来供两人充饥。唐玉歆一把拉住她,眉头紧颦:“你就这样去?” 慕云柒疑惑道:“有什么不妥么?” “都说空谷幽兰,兰花喜阴爱腐,此地毒虫毒蛇一定比梅花林更多,你就这样去,恐怕有危险。” 慕云柒笑道:“总比饿死好吧?况且,我还有这个!放心吧,我会小心的!”说着,慕云柒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唐玉歆没有力气,只能点点头。 …… 这山谷甚是诡异,迷迷蒙蒙已经开始起雾。千千踩在脚下的泥土发出笃笃的声音,耳边偶尔传来几声乌啼,慕云柒心里蓦地一紧。 不对呀,慕云柒分明记得刚才他们离那棵果树也就百尺之远,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眼前像是被什么蒙住一样,开始朦朦胧胧,一回首,哪里还有唐玉歆的影子。再去看果树,连果树也没有了! 慕云柒顿时跌坐在地上,原来这山谷不仅野兽出没,还是有名的迷雾山谷,她怎么就忘了昨天唐玉歆对她说过的话。轻叹了口气,只身往前走,没几步,脚腕一凉,慕云柒心里一紧。低头看见了一条蛇缠在了脚腕上,她迅速地抽出匕首挥去,正中毒蛇七寸。那蛇吃痛褪去了,但是自己还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只是须臾,痛楚席卷而来。慕云柒抽出了手帕掩住伤口坐了下来,接着点下了几个穴道,防止蛇毒的扩散。半条腿逐渐地麻痹,慕云柒欲哭无泪。等到蛇毒彻底侵蚀了这条腿,该不是这条腿就要废了吧?千千又回首看这个山谷,才看见山谷的壁岩上四处缠着青蛇,这些蛇都是额头通红。 这是毒蛇,被咬者一天之内必然毙命。 蛇毒带来的阵痛很快,丝丝的痛楚从脚腕传来,慕云柒刚一运气,昏厥了过去。 第98章 竹林深处箫声寂 一阵清风吹来,慕云柒忙掩住了眼睛。跟着黑暗褪去,慕云柒不适应地眨眨眼睛,却看见了熟悉的山水树林。脚腕一阵酸麻,慕云柒低头,看见了一个黑压压的头颅。手指下意识地一动,唐玉歆抬起了头,伸手抹去了嘴角的鲜红。 慕云柒顿觉得有些难为情,他,他竟然在给自己吸蛇毒? 他和她不过昨日才认识,他何必担心自己呢? 慕云柒一时还有些混沌,唐玉歆温润开口:“蛇毒已解,幸好我不放心你追来看看,发现你身中蛇毒,这才刚刚发作,不碍事。” 慕云柒扶着唐玉歆的胳膊坐了起来,“雾那么大,你怎么会来?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唐玉歆奇道:“雾?我不曾见,你看见大雾了?还有什么?” 慕云柒这才看看四周,环境如此熟悉,应该是距离开唐玉歆的位置不远,那刚才所见都是幻觉?可自己分明是被蛇所咬,分明自己走了好久好久…… 唐玉歆扯下一条布条,缠住了唐玉歆的脚腕,细心地打上结,这才发现慕云柒怔忪地盯着一处,不由得轻笑,“莫不是这蛇不仅咬了你的脚踝,还咬了你的心不成?” 慕云柒嗔怪的睇他一眼,咳嗽一声,道:“我只是在想方才的事情,七哥,你说方才的事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假的?你要说是真的,我明明身处浓雾之中,可你却没有看到,而且,方才我们两个人都看见了那棵果树,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可你若说这是假的,那也说不通,这蛇毒却真实存在啊。” 唐玉歆站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身边的都是开满了白色兰花的花株,花白叶翠,就像是画在纸上的丹青一样。花丛虽然茂密,但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风声,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唐玉歆弯腰伸手触碰了一株兰花花瓣,那兰花便化成了一片薄薄的雾气,就像是一片轻纱,最后消失不见了。 慕云柒眼睁睁地瞧着唐玉歆手中的兰花化作烟尘,惊得张大了嘴巴。唐玉歆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慕云柒追问道:“原来是哪样?” 唐玉歆在慕云柒身边蹲了下来,又伸手点了点另一株兰花的花瓣,不出意外也化作了烟尘。 “云柒,你记不记得我昨天对你说的话?我说这四君子谷所见之景、所受之感皆是虚幻?其实这么说也不是很准确,我认为在这四君子谷中,真正虚幻的乃是这里的景致,如吹过的风,如飘落的雪,如我们看到的浓雾,还有这一花一草一木,这些其实都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而毒蛇、毒虫、野兽这些生灵都是实打实存在的,所以云柒妹妹,你才会真的中蛇毒。” 唐玉歆说完,却没听到慕云柒的回应声,唐玉歆浑身一震,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的头顶直接灌到脚底。他缓缓地回过头,果然没有看到慕云柒的身影,他周围的景致又发生了惊天的变化。 糟了!可能是他刚刚触碰了这些兰花,所以“它们”将他引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现在他和慕云柒被迫分开,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在哪里。慕云柒虽说武功高强,可是却对四君子谷完全不了解,若是将她一个人丢在另一个空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出来,这该怎么办呢??? 此时此刻,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暂时不能动! 唐玉歆的大脑飞速地运转,他是在这里与慕云柒分开的,四君子谷自虚妄而生,每走一步,其他花林的位置会跟着改变,若是他挪动了脚步,那花林位置改变,他将会和慕云柒彻底分开。现在他只希望慕云柒能够记得他说的话,从而也在原地不要动,等着他想办法与她会合。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阵呼唤声,那是慕云柒的声音!这声音绵长,就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让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七哥,七哥你怎么了?七哥,你疯了吗?七哥你说话呀!七哥,你别吓我好不好,云柒害怕。” “七哥,七哥?你到底怎么了?” 听慕云柒说的话,唐玉歆不禁有些疑惑,她好像能看见自己?难道说,他现在所处的空间是慕云柒所在空间中的虚幻之景? 就好比方才慕云柒失踪,她停下来时他能够找到她,若是他在原地不动,是不是慕云柒能在她所在的时空找到他呢? 这么想着,唐玉歆就地盘膝坐了下来,凝神开始打坐。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腹中饥饿之感令唐玉歆坐不住了,他缓缓地睁开双目,只见不远处有一颗桃树,树上结满了白粉桃,又大又诱人。 实在太饿了!若是他走过去就能够拿到饱餐一顿吧?他还可以给慕云柒也带上一些,有了这些桃子,他们还能再坚持坚持。 不行不行! 刚有这样的念头,唐玉歆想起了慕云柒所见到的野果树,那棵怎么也找不到的野果树。一花一草一木皆为虚幻,难道这见鬼的树是为了让他挪动么? 他偏偏不动,看看这果树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果树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开始簌簌地往下掉白桃。不一会儿,树下聚满了像是人一样的影子,瞧不真。只见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桃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地上的桃子吃完了,他们又爬上了树去摘。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树上的果子所剩无几,只有浓密的叶片相互掩映。 唐玉歆气得站起身就要走过去,但强大的理智还是死死地令他顿住步子。 这时他的脚边传来嘶嘶的声音,像是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他猛然间想起方才他为慕云柒解蛇毒。 唐玉歆笑了笑,心道:“这对我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如果再让我饿上几天,我怕是受不了!不过现在,他还受得住。” 心念一动,唐玉歆眼疾手快地捏住脚边那青头蛇的七寸,虎口一用力,那蛇便被他掐死了。 唐玉歆将那死蛇卷了卷,向着桃树扔过去。 桃树树身一晃,然后轰然倒下,可地上却没有一个桃子,也没有一片桃叶。 这时,周围的景致渐渐发虚,直到被另一个空间所代替,唐玉歆双目开开合合,只见自己已经身处方才与慕云柒向汇合的地方,而慕云柒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云柒?” 慕云柒咽了咽口水,怯生生问道:“七哥?” 唐玉歆听到慕云柒的话,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道:“现在你不用怕了,我已经回来了!” 慕云柒反反复复地瞧着唐玉歆,见他确实神色正常,这才凑近唐玉歆,说道:“七哥,你可吓死我了!方才我听你说着话,说着说着你就停下来了,然后你就开始原地转圈,我叫你你好像听不见似的。接着你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最后还朝我扔蛇,急得我都以为你疯了!” 唐玉歆叹了口气道:“是我大意了!都说这里一花一草一木都是虚幻,方才我碰了那些兰花,才被它们带到另一个时空,幸好,我现在回来了!” 说罢,唐玉歆将方才自己梦中之事简单地讲了。末了,唐玉歆道:“云柒,那时你失踪杀了一条蛇,浓雾散去,我找到了你。方才我在幻境杀了一条蛇,我又走出了幻境。依我看,想要破解这白兰谷的幻术,需要生灵的血。” “可是!哪有那么多的蛇让我们杀?” 唐玉歆抿抿唇,道:“用我的血!” 慕云柒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七哥,你是不是还没从幻境回来?蛇不多,你的血难道就多吗?这白兰谷这么大,你有多少血够用?” 唐玉歆笑了笑,柔声道:“进入四君子谷时我便说了,虽说这山谷诡秘,可却难离阴阳五行八卦之学。之前我们见了梅林,现在是白兰山谷。正所谓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这方位会不会与四君子的颜色有关?” “七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我是说,比方说竹为青,对应的方位为东,梅花为红,对应方位为南,菊林为北,白兰谷,自然是西方了。” “七哥,你这说得太玄乎了!别的不说,哪里会有玄色的菊花啊?!” “有!”唐玉歆越说越笃定,侃侃道:“黑菊,又叫乌龙葵,可入药,活血化瘀,清心降火。虽说乌龙葵应该来自南方,不过这四君子谷本就虚幻而生,万事都有可能,有一个乌龙葵的园子又算得了什么?” 唐玉歆拉了一把慕云柒,道:“不说那么多了,云柒,我们先按照我说得走一走看。” 这时候,两人的肚子都开始叫了,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慕云柒咳了一声道:“七哥,你说这里的花草都是虚假的,是不是我们还得饿着?” 唐玉歆笑道:“也不必如此,这里的生灵倒可以食用,不如我们打一些雏鸡野兔什么的,找到一个安全的山洞烤肉吃。” “好嘞!” 听唐玉歆这么说,慕云柒一蹦三尺高,欢欣跟着唐玉歆一路向西而行。 走了三里路,前方是一片悬崖峭壁,崖壁上爬满了藤蔓,爬上去一看,崖下是一片白色的兰花花海。从上往下望去,格外恐怖。 两人相互望一望,慢慢地爬下去。 唐玉歆道:“云柒,借我匕首一用。” 慕云柒递来匕首,唐玉歆接过匕首,锋利的刀刃划破手指,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一株兰花的花瓣上。 刚滴了数十滴,眼前的兰花好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叶片和花瓣纷纷掉落。而它周围的兰花也跟着落花落叶,花和叶堕入泥土中便消失不见了。待花叶全部消失以后,脚下的泥土越来越坚硬,变成了一块又一块坚硬的岩石。 面前数十米开外,有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两边都是乱石嶙峋,杂草丛生,连一棵树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空谷幽兰了! 慕云柒惊叹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日我还能见到这般神奇的山谷。七哥,你可真是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唐玉歆道:“云柒妹妹过奖了,我们这就打一些野货饱餐一顿,今夜就在这山洞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或许,穿过这道山洞还有更多凶险在等着我们,也或许明日一早我们已经闯出了山谷。”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进了山洞前,沿着山洞中的溪水边的道路往里走去。 ................................................... 转过天来,二人已经在休整了一夜,整个人倒是精神百倍。 这个山洞要比他们二人进入梅林的那个山洞小得多,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山洞洞口被两丛竹子和乱石堵着,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唐玉歆要慕云柒躲远一些,随即使出了一套百花掌,最后双手一翻,洞口的碎石瞬间就破开了一个口子,轰的一声,无数的碎石弹出洞外,最远的足飞出三丈多。 洞口豁然开朗,一股清新的气流冲入山洞,慕云柒和唐玉歆喜出望外。 自从他们到了白兰谷,就没有闻到过如此清新的空气了!那白兰谷空气都是充满了湿腐的味道,这股湿腐的味道,总是让他们有一种窒息的感觉。现在山洞外的空气如此清新,总归是一件好事。 两人迫不及待地冲出山洞,只见山洞外满眼望去全是青翠的潇湘斑竹,迎面就是一股异香扑鼻而来,这股香气似乎带着一股清凉的味道,直透肺腑,说不出的舒服。 慕云柒大口大口地呼吸,叹道:“啊,空山新雨后,斑竹也香啊!七哥,这山洞外就是竹林了!这空气如此清新,看样子不会像白兰谷那么难闯吧?” 唐玉歆却并不认同,传说这四君子谷中的景致皆是虚妄,没道理竹林就如此风平浪静。若说五感为虚,生灵为实。那梅林就是形为虚,白兰谷就是味和闻为虚。那竹林和菊园就剩下声和触为虚了。 竹林对应的会是什么? 唐玉歆抱臂倚着洞口的石岩,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臂弯,望着满地的碎石若有所思。 慕云柒见唐玉歆没有跟出来,登登几步跑回来,忐忑地盯着唐玉歆,问道:“七哥,你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唐玉歆抽出慕云柒给自己的匕首,再一次划破了手指,滴在竹子上。这一次竹子没有化成烟尘,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在这潇湘竹林假的就应该是…… 唐玉歆还在思索,就听见一段奇怪的箫声,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声音像是风吹竹子发出的,又像是从山谷的石壁传出来的。时而如佳人在耳边轻声弹奏,时而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糟了!这竹林是五感之中的声! 唐玉歆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箫声骤变,其中还夹杂着咚咚咚的类似于鼓的声音,鼓声每三声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停顿,节奏并不急促,但却给人一种紧迫感,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紧张的感觉,每三声鼓点后,箫声便更加着急,就仿佛那鼓声驾着一辆疾驰的马车,正在奋力地向前追赶着什么。恐怖的萧声像是鸟儿的啼鸣,像是猿猴的哀鸣,像是豹子的嘶鸣,又像是狼的嘶鸣……但,却比世间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还要难听,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这魔音像是金刚钻一般,钻入人的耳中,一寸又一寸地深入耳髓。这种尖锐的箫声,又长又高,听在人的耳中,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非常的难受。 慕云柒痛苦地捂住耳朵,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这魔音折磨得要废了,转过头来大声问唐玉歆:“七哥,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来的箫声?” 只见唐玉歆神色同样痛苦难当,双手紧紧地捂着耳朵,不过这根本就是无济于事,诡异的箫声还是丝丝入扣,钻入耳朵,折磨着两个人的神经! “什么?云柒你说什么?” “七哥,你说啥?” “太吵了,实在听不见!” “……” 第99章 竹林奇门八卦阵 魔音阵阵,唐玉歆被扰得也很难静下心来思考应对之策了。两人都痛苦地抱头,在地上来回翻滚,恨不得将头都埋入土里,也许那样就听不到这恐怖、诡异、难听、刺耳、尖锐的箫声了。 蓦然间,半空中传来一声低沉的怪叫,竹叶沙沙作响,一股狂风向二人席卷而来。两人猛地抱住头,没想到狂风绕行而去,从他们的耳边掠过,如魔鬼般哭泣的箫声比方才更加尖锐、刺耳了。 就在这时,在地上胡乱抓捏的唐玉歆猛然间摸到一节断开的竹节,竹节在手中嗡嗡直响,唐玉歆险些拿不住。 难道说,所有的魔音都是断裂的竹子发出来的哀鸣? 不行,这箫声太可怕了,必须要想一个办法止住箫声才可以。 唐玉歆一手抚着太阳穴,一手握着竹节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望着自己身边断裂的竹节,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告诉自己:箫声为虚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虚妄的,自己不能为这鬼箫音所迷惑。 伸手将手中的竹节随手一扔,那竹节竟然立在了土壤中,跟着箫声弱了许多,而那根竹节才一盏茶的功夫,已经长到了一丈来高。唐玉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竹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由吓了一跳,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难道……? 唐玉歆挣扎着将地上断裂的竹子全部插入了土壤中,箫声减弱,跟着戛然而止。 唐玉歆弯腰双手扶膝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没一会儿,慕云柒噔噔噔几步跑过来,疑惑地问唐玉歆:“这,这该死的箫声是怎么停的,七哥?” 唐玉歆指了指地上一丈来高的新竹道:“我将那几截断竹插入土里,这箫声才停了下来。云柒,竹林乃是声音为虚,箫声就是这些竹子发出来的。” 慕云柒惊道:“那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走出竹林呢?” 唐玉歆就地坐了下来,开始凝神思考。 梅树之幻境,是他们找到梅林的主心骨才得以脱困的,兰花的幻境乃是他们用生灵的鲜血破除了法阵,竹林该如何破解呢?只要他们破坏了这些竹子,这些竹子就会发出刺耳难听的虚幻之声,应该怎么办?若是使用功力封住穴位,就可以听不到这些魔音了,可是封住穴位,行动就会受到限制,到那时不是要饿死在这魔音竹林了吗? 或者,这竹林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想到这里,唐玉歆深吸一口真气,助跑几步,双脚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竹尖上。从上往下望去,才见这林中的竹子一丛丛排列整齐,再看竹子的排布,倒像是奇门八卦阵。 带着满腹的疑虑,唐玉歆落了下来。 慕云柒追了上来,期待地瞧着唐玉歆:“怎么样?看出什么来没?” 唐玉歆道:“从上往下看,这些竹子的排列分布有点像是奇门八卦阵,我猜测竹林的门可能是八卦阵的中心,可是还不敢妄下判断。” 慕云柒大力地拍了一掌唐玉歆道:“那还等什么,走啊!咱们这几日不都是一半猜一半分析地闯过来的吗?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为什么又犹豫不决呢?” 唐玉歆无奈道:“我们不能破坏这些竹子,可是方才梅林和白兰谷都是破坏了植被才能够破解阵法逃出来,如今竹林即使找到生门,又如何逃出去呢?” 慕云柒摆摆手,无所谓道:“反正也没有好的办法,与其在这里等死,倒不如我们先去阵法中心看看,说不定你看了场景就又能想到好办法也说不定!大不了就是一死,七哥你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都没死,可见老天还在这人世间给你安排了事儿要做,那我慕云柒也就跟着你沾光了!” 唐玉歆听她这么一说,心下稍安。 “七哥,阵心怎么走?” “我们现在是在兑位,若要走到阵中心,就要向着左边走。” “好!” 两人打定主意迈步向左面疾行,才走了百十来步,左右两侧的竹丛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快速地将两人包围起来,立在离他们方寸之远停了下来。唐玉歆眼疾手快地拉住慕云柒,避免她为竹丛所伤害。 竹风猎猎,两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慕云柒望着包围着他们的竹丛,伸手将腰间的软鞭取了下来,抻手一扬,鞭子如蛇一般,划出一道优美的青色弧线,朝着一丛竹子挥舞而去。 “且慢!” 唐玉歆喊叫不及,鞭子已经窜出,而那丛青竹竟然向旁边一闪,躲开了慕云柒的袭击。紧跟着,他们四周的青竹交错移动,围绕着两人旋转,一层一层地朝着两人汇聚而去。 慕云柒气得直跺脚:“这该死的竹子成精了!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 唐玉歆紧抿双唇,面色凝着,再一次跳上青竹观瞧,接着跳下树对慕云柒道:“奇门遁甲,我们进入了小八卦阵。围着我们的八个方位分别是惊、死、景、杜、伤、生、休、开八门,我们身后的竹丛正是死门,若要出去,恐怕是要向生门或者开门的方位走,云柒,你赌生门还是开门?” 慕云柒犹豫片刻,抬首坚定道:“生对死,死对生,如今我们的现状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赌生门!七哥,我还是那句话,大不了就是一死,绝不后悔!” “好!” 两人向着生门的方位而去,生门方位堵着的竹丛有三排,呈震卦单卦象,慕云柒拽住唐玉歆纵身凌空跃起,翻越了第一排竹丛,后两排的竹丛分作两列,慕云柒和唐玉歆从中而过。走过竹丛,果然走出了这个小八卦阵。 慕云柒欣喜道:“七哥,我们竟然赌对了!” 两人还来不及高兴,又有无数的竹丛,围成了一圈,将两人围了起来。慕云柒不由得垮了一张俏丽容颜,呼道:“还来?” 这阵法与方才的小阵法一模一样,两人根据方才的方法逃了出来。 就这样,连续闯过了十几个小阵,每一次闯出小阵唐玉歆会分析大阵阵型,终于他们看到了一大片杂草丛,却没有一丛竹子,一看就不同寻常。 看来这片草地就是八卦阵的中心了,两人快步走进草丛,走着走着,慕云柒踢到了一块硬物,咣的摔倒在地,不由得“哎呦”叫了出来,一面回身去瞧,一面怒道:“什么东西,敢给本小姐使绊子?” 唐玉歆弯腰将慕云柒扶了起来,同时看到草丛中有一个圆润的石头,便拉着慕云柒坐在一边,自己则扒开石头周围杂草。渐渐地,石头整个显现出来,上面刻着四行字,唐玉歆顺着念道: 潇湘斑雨竹 遥遥对月钩 竹林箫声寂 逍遥水中游 ——潇湘竹林 念完,唐玉歆便低首嗤笑道:“建了这四君子谷的世外高人虽擅阴阳五行八卦之学和奇门遁甲之术,不过对于这诗词却是一窍不通,白兰谷那诗和这一则,写的都是什么?!” 慕云柒忍不住道:“七哥你还笑呢!这么一片草地,我们该怎么走出去?” 唐玉歆道:“都说四君子谷所有的景致都是虚假的了,这里又是八卦阵中心,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唐玉歆运上几层功力,双手一翻,向着石碑就是一掌。只听“当”的一声,石碑已被震得四分五裂,碎石纷飞! 石碑下出现好大一个裂缝,朝下方看去,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唐玉歆收回手掌,拉一拉慕云柒道:“走吧,云柒!” 这地下通道虽然很黑,但是并不是十分的恐怖。地道显然是人工凿出来的,走进去两壁之间还挺宽敞。地道长约百余丈,两人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尽头。 地道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狭小的洞口,只能容一人通过,但却十分光滑,一尘不染。 两人都侧身挤出洞口,洞外又是一个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 只见洞外是无数绛紫色的野菊一丛丛地立在园中,山谷光线不足,看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十分诡异。 唐玉歆不由得啧啧称奇:“按说黑菊不应该在这干燥的北方,这高人当真的是有水平,能将这么一大片的黑菊园搬来这北境边陲祥平郡,当真是不容易。云柒,这菊海只剩下触觉为虚,我们走进去可千万不要随便乱碰这里的花花草草。” 慕云柒点头称是,两人小心翼翼地向着菊园中走去。 没有想到,这菊园倒是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奇怪的现象出现。两人走了半天,便看见一片茂密的绿荫中,隐隐有一间茅草屋,幽静中,另有一种清雅的味道。茅草屋的屋顶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小土丘,不仔细去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茅屋。 慕云柒跷脚望了又望,忐忑地问唐玉歆:“七哥,你说这四君子谷的景致为虚,会不会这个茅草屋也是虚假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幻觉?” 唐玉歆想了想道:“在梅林触碰了梅树我们出现了幻觉,在白兰谷是因为触碰了兰花花瓣,竹林是因为我们击碎了洞口的青竹才出现了幻听,菊海的话,我们两人方才都十分小心,没有触碰到,应该不会有幻触。走,我们过去看一看,或许有人在。” 天色昏沉,已经到了傍晚,慕云柒和唐玉歆也需要休整一夜,再做计较。 两人穿过菊海,走到了茅屋前。 唐玉歆叩打柴扉,恭敬有礼地问道:“请问有人在吗?小生与友人无意落难于此,踏贵宝地欲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走了。” 茅屋中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几声鹧鸪的叫声,让人心中生出些不安来。 唐玉歆又轻声叩了几下柴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慕云柒向前望了望,迈步走了过来道:“七哥,门好像是虚掩着的,既然久无人回应,不如咱们进去瞧瞧吧?” 慕云柒一面说着,一面上前轻轻一推,柴门开了,走进茅屋,是一间小小的客堂,但看起来阴森森的,空荡荡的,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七哥,好像没有人住,我们去后院看看,说不定今天可以不露宿山谷了。刚才听见鹧鸪声啼,我们打几只鸟吃了,你说这家主人有没有……” 慕云柒说着,便行过客堂,向后院而去。唐玉歆虽不喜慕云柒如此失礼,但见这客堂到处都是蛛网密布,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可见确实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这才跟着慕云柒向后院而去。 这时候,慕云柒喋喋不休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呼。 唐玉歆的神经迅速地绷紧,疾步跑了过来,只见慕云柒一脸惊恐地指着一口黑色的棺材,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会有一口棺材,这,这家的主人死了?他们是不是在幻境中死掉的?他们是不是变成花鬼了?他们……” 唐玉歆噎了一下,用不大的力道敲了一下慕云柒的头,没好气道:“即便是棺材里真的有尸首,那既然有棺材盛敛,就说明死者是有人料理身后事的,你怕什么呢?” 慕云柒还是很惧怕,颤巍巍道:“七……七哥,不如我们原住山洞吧?” 唐玉歆无奈道:“有屋檐的茅屋你不住,非要住在山洞里?” 慕云柒缩缩脑袋,声如蚊蚁嘟囔道:“总……总不能和死人做伴吧?” 唐玉歆打量着四周,这棺材放在与客堂正对的屋子里,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屋子,廊檐下挂着铜制的风铃。院子虽然不大,也不是很讲究,但是一应农具倒是十分齐全。这么一打量,唐玉歆伸手将慕云柒从身后拽了出来,打趣道:“那不如,我替云柒妹子和死者聊聊,让它今夜莫要叨扰云柒妹妹,能让云柒妹妹睡个好觉,好不好?” 说着,唐玉歆松开慕云柒,拱手作揖,向棺材拜了三拜,这才恭敬地朗声道:“小生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望您宽宥我二人在此借宿,倘若近日之祸可避,我二人能够走出山谷,自然感激不尽。若您无人拜祭,或可以给托梦小生,小生愿烧纸祈愿,以慰您在天之灵。” 说罢,唐玉歆又是三拜。 这时候凉风习习,吹过厅堂,唐玉歆和慕云柒都觉得神清气爽。 当下,慕云柒只能勉为其难地同意今夜住在此处。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根本不惧寒冷,谈笑风生,倒也不觉得寂寞。 慕云柒武功极好,匕首飞出便打中了一只野兔,除掉兔毛,两人自然是饱餐一顿。 连续两日的风餐露宿,慕云柒和唐玉歆早就累极了,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100章 艰难险阻逃山谷 沉睡的唐玉歆浑浑噩噩,身体微微一动,发觉自己置身于黑夜的旷野中。寂静中,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好像一位女子模样的人影由远及近,缓缓地走近他的眼前,一动也不动地瞧着她。 女子面上遮着白纱,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但那一头黑发,那白皙如玉的肌肤,却让他看得清清楚楚,料想女子的年纪应该不大,便弯腰躬身行礼,道:“这位姑娘,寻小生有何事?”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黯然,默默地放下面上的白纱,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她双目如星,唇薄如翼,眉宇间透着一股成熟的风韵,看起来就像是二十岁的少女,却有着三十岁的睿智。 “妾身与夫君为人所害,只能寻觅此处葬身于此。日前听闻公子说若是今夜容公子与那位姑娘在此一宿,便命妾身托梦公子,公子会烧香为妾身纳福。妾闻公子蒙受天恩,时任大理寺寺卿,不过三年已破案无数。妾身无需公子为妾身纳福,只求公子能够亲捉谋害妾身和妾身夫君之人,便足够了。” 唐玉歆周身一寒,颤巍巍道:“那后院棺材中的人是……” 那女子轻叹一声,苦笑道:“棺材中无尸首,但这茅草屋的确是妾身和妾身夫君的。” “您夫君是......?” 女子道:“妾之夫君,乃是妖王鬼七。” “您是说善使毒,善易容的妖王鬼七?”唐玉歆十分不解,纳闷道:“老前辈不是为石家兄弟所害吗?旬月前,石家兄弟为明远侯杜君远所擒获,前辈若果真是鬼七前辈的夫人,您应该是知道的啊。” 女子皱了皱眉头,淡淡道:“我夫君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怎么可能为石家兄弟所害?害我夫君的另有其人。” “那,敢问陷害两位前辈的人是......?” 女人道:“就是楼兰国月亮公主,阿依木。她恼怒我夫君不能为其刀噬换脸,使用毒计诱骗我家夫君入瓮,并把夫君做成了酒彘。” 唐玉歆一愣道:“月亮公主?” 女人点点头,道:“此女心如蛇蝎,公子现下所查的生死阁之案皆为此女所导。就算是公子不为奴家报仇,也该为天下苍生所报仇。” 唐玉歆将信不信,出于礼貌还是抱拳拱手道:“倘若一切真如前辈所说,那晚辈自然会如前辈所愿,若是晚辈不能,自有我的师兄弟们出手,还请前辈放心。” 那女子点点头,缓缓道:“妾身自然相信公子为人,也希望公子以天下苍生为念,为我夫妻二人报仇雪恨。公子,四君子谷为阵法所化,是我与夫君将毕生所学倾注其中,谷中除了生灵和这茅屋,皆是虚假,若公子明日走出茅屋,依然会进入四君子谷。那时,就算你们二人走上个三年五载,也不可能走出去。明日清晨,公子可打开院中棺木,棺木中自有暗道,可送公子和那位姑娘走出山谷。” 唐玉歆忙拜了三拜,道:“晚辈多谢前辈指出明路。” 那女子淡淡一笑,接着眼前的人像逐渐变淡,唐玉歆的四周又恢复了昏暗。接着,不知怎的,唐玉歆直觉的胸部像是被压着一块巨石,根本喘不过气来。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唐玉歆惊得浑身出了一层白毛汗,整个人战栗起来。 就这样过了很久,唐玉歆只觉得身心俱疲,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慕云柒已经收拾整齐,正坐在床边望着自己。 慕云柒见唐玉歆睁开眼,本来靠近唐玉歆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 “我方才醒来叫你,怎么叫也叫不醒。没办法,只能让你多睡一会儿。好在这院子中还有一口井,井还能打上水来。七哥,快些起来吧!” 唐玉歆缓了缓心神,目光扫视了一圈这间屋子,只见床榻边的木凳上摆着一个铜盆,里面盛放着清水,便挣扎着起身。 一边捧着清水洁面,一面道:“大概是前两天我中毒,今天好容易放松下来,竟然睡得这般沉,云柒妹妹可勿怪。” 唐玉歆没有把自己昨夜梦境之事告知慕云柒,免得她害怕。 回身时,慕云柒已经抱着一叠衣衫进来,唐玉歆不由得自嘲笑笑,原来方才自己在自言自语呢! 慕云柒红着脸道:“七哥,我在这间屋子寻到了男子的衣衫。你身上的衣衫实在是,实在是太破了,要不你先换上这件?” 唐玉歆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服”。 确实,他现在就差个碗了,配上一个碗都能做叫花子了!想起昨夜梦中女人说的话,便道:“也好,我就先换上,他日若有命回来,再来拜谢两位前辈也不迟。” 慕云柒不由得纳闷道:“七哥你说啥呢?什么两位前辈?” 唐玉歆笑着摇摇头,从慕云柒手中接过衣衫,慕云柒逃也似地跑了出去,高声道:“七哥,你换完了喊我啊!” 唐玉歆忍俊不禁,但却还是抖开手中的衣衫,坐在床榻,换上了衣衫。 门被缓缓拉开,正蹲在院子里百无聊赖数蚂蚁的慕云柒回身来瞧,只见唐玉歆身着一件灰色长衫,显得整个身体格外颖长。满是泥污的脸也洗得白净,长眉如墨,一双杏眼透着睿智的光芒。 慕云柒不由得看呆了,再瞧自己这一身的劲装,鞭子,还有这恼人的高马尾,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 该说不说,慕云柒虽然并不喜欢花千如,但必须要承认的是她所见过的百花山庄人各个都长得男俊女美,是她所比不上的。 伸手揉了揉鼻子,慕云柒轻咳了一声道:“那什么,七哥,我们要怎么走?” 唐玉歆想了想,虽然梦中之事都是虚妄,但这茅草屋之外的确四君子谷。他们不可能周而复始地在四君子转悠,山谷外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二人去做,既然梦中有人指路,何不试一试呢? 当下唐玉歆道:“我们先把院子的棺椁打开瞧一瞧。” 慕云柒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七哥,刨人祖坟这种事儿咱们可不做哈!” 唐玉歆无奈道:“信我一次吧!再说了,这是祖坟吗?!” 说着,便拽住慕云柒靠近后院的棺椁,唐玉歆抿抿唇,下定决心地又靠近两步。 慕云柒想逃,却被唐玉歆拽着逃不掉,只能不停地弯腰致歉,口中念念有词:“对不起,冤有头债有主,要毁你棺椁的人不是我,你要报复也报复我身边这位啊!都是七哥的主意,小女子八字软,受不得惊吓,您可千万别找我啊!” 唐玉歆好笑地看着慕云柒碎碎念:“你胡说什么呢?!走远一点,我来!” 言讫,松开了慕云柒。 被松开的慕云柒忙退开两丈远,唐玉歆凑上前,仔细地去瞧面前的棺椁。只见棺椁盖虽阖得很紧,但是侧面却并未钉死。唐玉歆双手附在棺椁上,几番用力,才把棺盖挪开。 慕云柒既好奇又害怕,见唐玉歆挪开了棺盖,翘首去瞧,并没有听到唐玉歆有其他反应,这才战战兢兢地靠近过来。 待看清棺椁时,慕云柒也不由得好奇出声:“咦?没有尸首?” 只见推开的棺椁里面有一张石榻,石榻上方还摆着一个石枕,上面布满了灰尘。唐玉歆想了想,伸手转了转那石枕,没想到,“轰隆隆”的一声巨响,那石塌竟然是往下一沉,与此同时,棺椁右侧的石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慕云柒不可置信地指着棺椁,惊得说不出话来。 唐玉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拉了拉一脸惊讶的慕云柒:“走吧,这回我们应该真的能出这鬼山谷了!” 慕云柒结结巴巴问道:“你……七哥你怎么知道这棺椁里是出口。” “猜的!” 说着,便拉着慕云柒跳进棺椁。 右侧的这扇门也是石门,只是被刷了朱漆,上面还雕刻着一个兽图案,分外狰狞恐怖,就像是通往地狱的大门。这门似是铜铁所铸,沉重无比,但门上却是开着的,用手一推,那门便缓缓打开了。 慕云柒咽了咽口水,伸手捏住了唐玉歆的衣袖,唐玉歆感到慕云柒捏着自己袍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不由得伸手拉住慕云柒,另一手在拉住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低声道:“别怕云柒,有我在。” 听到唐玉歆这样说,慕云柒才稍微缓和了缓和,跟着唐玉歆踏出石门。 石门之内,竖立着一块一丈来高,两丈宽的巨石,就像是一道屏风,挡在了入门一丈之外。慕云柒和唐玉歆绕过巨石,两面的石壁向中心收紧,面前是一条仅允许两人通过的通道。 再往里走二十余丈深,又是一个圆形的大殿,大殿中央有一张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口玉棺。 走了这么久,什么奇怪的都没见过,乍见一口玉棺,慕云柒不以为然,松开唐玉歆走向前去,学着唐玉歆的方才推石棺的样子去推玉棺,一面推一面道:“这四君子谷的主人惯会装神弄鬼,到处都是假的,我看……” “别,云柒!” 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慕云柒“啊!”的一声震天呼喊,唐玉歆凑了过来,只见玉棺棺盖被慕云柒推开了四分之一,而里面露出了一具森森白骨,白骨旁边还有两本牛皮卷。 慕云柒惊得藏在唐玉歆身后,双手捂住自己的大半张脸颊,大叫道:“石棺都没有尸体,这棺椁怎么会有尸体呢?” 唐玉歆安抚地拍一拍慕云柒的手臂:“谁说所有的棺椁都是机关了?云柒,你太冒失了!” 说着,唐玉歆伸手将白骨旁边的牛皮卷拿在手中,并解开了其中一本牛皮卷上的绑带,翻开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看了几行,唐玉歆的脸色就是一变,待得看完之后,目光已格外冰凉。 “七哥,写的什么?” 唐玉歆叹了口气道:“两位前辈的死因。” 慕云柒接过唐玉歆手中的卷册,奇怪道:“两位前辈?这棺椁不是只有一位前辈吗?” 于是,他好奇地去翻唐玉歆递过来的卷册。 这本书是出自妖王鬼七的手笔,记载了他们夫妇二人的一段往事。 天下皆知,原本这世间懂得易容之术的有两人,一人乃是百花山庄庄主花千亿,还有一人便是妖王鬼七。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妖王鬼七和百花山庄庄主花千亿乃师从同门,云番药王谷谷主刀图。二人的刀图悉心指点,倾囊相授,学得了一手的易容本事。 二十余年前,一位自称楼兰月亮公主的女人找到了鬼七,要求鬼七为其刀噬换脸,因其身份特殊遭到了鬼七的拒绝。这月亮公主也不多做纠缠,就此黯然离去,鬼七自然也没有当一回事,没想到却为后来发生的事情留下了祸根。 此后云番大乱,刀图一族为人所杀,他与花千亿各自漂泊中原。花千亿拥有云番国姓,身份自然与他不同,除了医术和易容术,还学了许多其他的本事,凭借着一身本领建立了百花山庄,而他鬼七一双巧手,自此便做起了买卖面皮的营生。 就在十五年前,两位楼兰女子和一位男人找到鬼七,奉上一颗东海月明珠,要求鬼七为其刀噬换脸。言谈间才知,需要换脸的乃是楼兰贵族之女,男人是她的丈夫,另一女子是她的婢女。 鬼七这么多年为武林中人换脸,早就见过不少好东西了,东海月明珠他没有看上,却看上了夫妇身边的婢女。 这婢女竟然也看上了他,两人一来二去地走到了一起,于是与那楼兰贵女商议。楼兰贵女见自己的婢女和鬼七情投意合,又见鬼七是个踏实的人,心中很是高兴,便答应了两人的婚事。 就这样,这女子成了鬼七的妻子,成亲三年,两人之间的感情极深。没想到,三年后的一天,那个月亮公主找到了他们二人,重伤了他的妻子,并用刀划花了妻子的脸。 鬼七一脸惊恐,大声质问月亮公主缘由。 月亮公主道:“昔日我蒙难,求先生为我换脸,先生吝啬不愿。如今那贱人只用了一个婢女,就让先生欣然助之,我怎么能甘心?” 鬼七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双鬼眼瞪得滚圆,煞是吓人。 月亮公主道:“这只是小施惩戒,这日后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办好了我自然会解了先生妻子的毒。” 说罢,便提着剑离去了。 过了两日,鬼七得知月亮公主要求他为一位叫做石塘的人刀噬换脸,鬼七为了妻子只能照做。换脸后,得到解药的鬼七便同毁容的妻子商议,二人敛收多年积蓄,寻找世外桃源隐居,再不问江湖事。 就这样两人找到了雁不归,用毕生所学的奇门遁甲之术,在雁不归森林旁边建了四君子谷,过着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没想到,月亮公主所种之毒是为蛊毒,毒确实解了,但是蛊却并没有解,过了五六年,妻子就病逝了。 鬼七伤心绝望,将妻子埋葬在四君子谷,自己则提剑去寻月亮公主报仇。 卷册最后写着几行字道: 吾自知能力甚微,此一去吉凶难料。倘若日后有人看到此手书,还请为天下除害,为吾夫妇报仇雪恨,揭发生死阁、月亮公主和石家兄弟之阴谋。吾身无长物,仅以此一册《易形幻化术》酬谢。若恩公仍觉不够,愿吾来世堕入鬼神之地,愿为鬼殃,衔火焚身。此书已出,死而无憾。 慕云柒瞧着唐玉歆手中的另一本卷册,只见卷册第一页写着五个大字:易形幻化术。 见唐玉歆不说话,慕云柒主动道:“七哥,原来鬼七是你的师叔呢!” 唐玉歆喃喃道:“我也没有想到,原来这鬼七前辈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处理了这里的事情,我也要赶紧回京,告知小妹他们,这生死阁背后之人是为被废的月妃娘娘。” 慕云柒想了想道:“我听我哥说,鬼七前辈虽行换脸之术,但却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一不为采花盗贼换脸,二不为大奸大恶之人换脸,三不为为祸天下之人换脸。没有想到,最后鬼七前辈还是死于他的原则之上。” 唐玉歆幽幽一叹,将两本卷册揣入怀中,跟着盖上棺盖。然后向后退了两步,虔诚地跪下拜了三拜,说道:“师叔且放心,师侄定然不负师叔遗愿。” 慕云柒受到感染,也跟着唐玉歆磕头,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向前赶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见石道不再像是人工挖掘的,山石嶙峋,一看就是天然的山洞。 两人又走了许久,就见尽头的山洞被一根钟乳石堵住,似乎已无路可走,走到钟乳石旁,只见左侧有一道斜坡,隐约可见一条小路。 两人侧着身穿过小道,只觉越走越宽,不多时就见面前豁然开朗,数万丈阳光直射入两人的眼睛,空气无比清新。没有梅花、没有白兰、没有翠竹,更没有什么黑菊,只有再正常不过的山石水草,脚下一道弯弯延延的溪流,在阳光的映照下宛如一道银色的流光,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慕云柒不由得张开双臂,贪婪地大口呼吸,兴奋道:“我们终于走出来啦!” 身边的唐玉歆倒没有慕云柒这般失态,可是唇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两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第101章 祥平郡天罗地网 唐玉歆和慕云柒二人走出山谷,便顺着绿林道回到了祥平郡。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路,累得筋疲力尽,整整一日,终于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屋舍,不由松了一口气。 唐玉歆手中的官印并未遗失,当下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二人只能找到四堂主的消息处拿消息,顺便换一些银两来用。 慕云柒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提着石子等唐玉歆,有人噈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千千警惕的一把将匕首搭在了那人的脖颈,那人也不躲闪,而是微微笑道:“是我,云柒。” 慕云柒缩回手,轻笑着反问:“成了?” 唐玉歆笑得更加轻润:“成了。” 慕云柒松了口气:“可是放心了,这几日里来耗尽力气,现今真是心肝俱疲。七哥,你既然有了银子,总得请我吃一顿正经饭吧?这么多天风餐露宿,我可是饿死了!我们稍作休整,好好吃顿饭就回京,好么?” 唐玉歆脸上地笑一收,严肃道:“我们的困是解了,不过方才在四哥那里得到了上京发生变故的消息,云柒,上京的情形可不大好。” 慕云柒跟着心一紧,忙问道:“怎么,和我哥有关么?是我哥出事了?” 唐玉歆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解释道:“众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豪杰被生死阁下了蝶恋花的剧毒,你的兄长在为众人解毒之时也为奸人所害也中了毒。好在我的三哥为你的兄长解了毒,所有人内力大为损耗。武当派大弟子蒋霖为人所杀,武当派掌门缺席武林大会,而碧月山庄庄主陈笙被人重伤,就连我的师父无故失踪了!” “云柒你知道吗,偌大的京城,已经无人能与生死阁抗衡了。” 唐玉歆一口气说完,慕云柒听得心惊肉跳,登时就坐不住了:“那我哥哥岂不是很危险?!七哥,你师父都失踪了,武林大会岂不是尽在生死阁的掌握?!不行!我们要赶紧回去!” 唐玉歆沉默了半晌,拽过慕云柒的手,将一摞交子放在慕云柒手中,又拽下一个荷包也放在慕云柒手中。 (交子:宋金时期的存款凭证,代替铜板流通。梅子酒虽然背景是架空的,可是世俗文化、官称职位等等,包括前文的皇宫神马的都偏向于北宋时期。) “云柒,上京之事紧急,你一定要快快回去,阻止生死阁再为非作歹。这些银钱你拿着,一定要雇最好的马车,尽早回去,听见了吗?” 慕云柒心中一窒,低低地问道:“难道七哥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唐玉歆默了默,道:“我总觉得我遇袭这件事同容娴郡主和亲之事脱不了干系,我忧心有人从中作梗,破坏和亲。那个陷害我的夏简简身份有疑,我需要去查证一番。” 见慕云柒脸色担忧,只好拍拍她的肩道:“放心,待我查证此女子身份无可疑,就会折返归京,说不定还能追上云柒妹妹你呢!” 慕云柒咬咬唇,只能同意,毕竟上京之事重大。 在唐玉歆即将松开手时,慕云柒反抓住唐玉歆的手,将那把匕首交在了唐玉歆的手中,坚定道:“七哥,你要保护好自己!这把匕首你拿着,关键时刻或可以保你一命!” “那你呢?” 慕云柒松开唐玉歆,扬了扬鞭子道:“我有它呀!” 两人都沉默了,慕云柒双唇张张合合,想要说千言万语,最后仅仅说了一句:“七哥,你武功不精,万事一定要小心!” 唐玉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像是陈诺,又像是宽慰慕云柒道:“放心吧!我一定小心谨慎,还有云柒妹妹,你也一样!” 两人暂时分开,唐玉歆目送慕云柒一步三回头地远去,这才转身向巷子深处而去。 那里,据说是晏茴为夏简简安排的住处,他倒要看看,这夏简简究竟是何身份! …… 次日午时,巷子口出现了五辆马车,还有两位御马的男人。 唐玉歆蹲守了一夜也没有任何发现,第二日一早便使了银钱,买了一身马夫穿的衣衫,还买了一顶宽檐帽子,脸上抹了一层香灰。又使钱租了马厩老李的五辆马车,给了老李一大把碎银,两人便在巷子口糕饼铺旁边候着,等着租马的客官上门。 一切准备完毕,唐玉歆这才斜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压低帽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商走贩,如果不仔细看谁也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马夫就是当朝大理寺卿唐玉歆。 巷子深处那户人家大门紧闭,似乎是没有人一样。 唐玉歆忍不住递给马厩李一锭银子,问道:“李大哥,小弟请教您,您做马夫这一行多长时间了?” 马夫确实是没什么地位,不过能出租马车的人面对的都是些达官显贵,惯会看人脸色,知道这文质彬彬的少年有话问他,当下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下银子。 马夫捋着自己那半长不短的黑须,憨厚地笑了笑,半眯着眼道:“我做了快十五年了!这位客爷,老汉我一看您就不是一个普通人,想来您要和老汉一起赶马车也是无奈之举。客爷您若是想知道什么,只管问老汉就是了!” 唐玉歆愣了愣,摇了摇手中的马鞭,不好意思道:“李大哥爽快!小弟我本是邻镇唐员外的幼子,只因家父嫌我身弱体娇,小弟我这才偷跑出府,想要看一看这世间百态,顺便增强体健,倒让李大哥笑话了。” 马厩李走南闯北的十五年多,这样的事早就司空见惯了,笑呵呵的捋着胡须,朗声道:“年轻人多出去走一走也是应该的,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笑着笑着,马厩李声音顿了顿,疑惑地问道:“邻镇唐员外?莫不是天长县城西唐员外吧?” 还真是不该提自己的姓啊! 唐玉歆后悔,没想到这偏远地方的一个小小马夫竟然这般精,他才提了个唐员外,就被老李猜出了叔叔的身份,唐玉歆不由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长县唐员外,是唐玉歆二爷爷的长子,去年这位叔叔失怙,依据礼朝国法需守孝三年,故而这位堂叔至此便在天长县住下了。他是当地的大人物,被人尊称为唐老太爷,他大张旗鼓的说是唐员外,也难怪这马厩李人了出来。 唐玉歆硬着头皮拱手道:“家父乃天长县唐国韬唐员外,却不知与李大哥所说系同一人也?” 当下,也只有借着堂弟的身份蒙混过关了。 好在马厩李没有就此话题多追究,点点头笑呵呵道:“是也是也,唐家公子果然都是一表人才。” 唐玉歆并不想就此身份问题过多纠缠,便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李大哥,我们二人在这巷子可等了大半个日头了,都没见有人租马,是为什么?来时我听说,这巷子就是跑马走贩出名的,怎么现在生意如此惨淡?” 马厩李叹了口气道:“唐老弟虽有才,却不明其中还有变数。也不知什么缘故,四天前,郡守大人突然下令,让官兵严守此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想惹这是非,所以惹这些官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唐玉歆听罢,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看来这满巷子的官兵,就是晏茴布给自己的天罗地网了!但凡他暴露了身份,晏茴一定会让上百的官兵将自己捉住。 两人正说着话,那巷子口一直紧闭的大门打开,走出来两位官爷,径直走到马厩李和唐玉歆面前。 其中一位官爷恶声恶气道:“喂!马厩李,租车!” 马厩李立即跳下马车,双手交叠在腹部殷勤的趋步上前,谄媚的笑道:“几位官爷去哪里?要驭吗?来回全包吗?” (要不要驭的意思是要不要驾车的人。) 那两位官爷瞥了他一眼,很是不屑,调转目光去瞧马车,才瞧见马车上坐着的唐玉歆,其中高一点的官爷纳闷道:“嘿,老李!这后生是谁?瞧着可面生!” 马厩李笑呵呵道:“他是我远方表亲,家中老爹嫌他平日里贪玩胡闹,送我这里历练哩,两位官爷多担待,多担待。” 说着,便示意唐玉歆下车见礼,唐玉歆无法,只能也跳下马车,上前抱拳作揖。 那矮一些的官兵哦了一声道:“怪不得,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一个会驾车的!” 唐玉歆暗嗤一声,礼乐射御书数中,数御马他最为擅长,这两位官兵只观其表,那可大错特错了! 心中虽然恼怒,但唐玉歆也不说一句话,默不作声的压了压帽檐。 那两位官兵似乎并不把唐玉歆放在眼里,转身问马厩李:“老李,我们去天长县,带一位驾车驭,多少钱?” 马厩李满脸堆笑,谄媚道:“呦呵!老李谢两位官爷送来一笔大买卖啊!这天长县往返需一天一夜哩!算上二两文银,行吗爷?” 那两位官兵倒也爽快,高一些地道:“行!看在熟人的份上,我们给你三两银子,找一个好一些的御马师傅,这往返的吃住我们也给包了!” 马厩李高兴极了,忙道:“好好好,两位官爷随我到马厩里挑一辆马车,咱们再挑一位御者。我那马厩啥不说,御马师傅可多,包您二位满意!” 那矮一些的官兵摆摆手,指着唐玉歆坐着的马车道:“欸~何必麻烦呢!我看这驾马车就不错!老李,你再挑一个马夫不就行了?” 这时,唐玉歆跳下马车,站在马厩李的旁边,对老李道:“李家二哥,家父要我历练,要不这次让我去吧!” 那两位官兵听唐玉歆如此说,十分不信,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老李却突然道:“也是,正好两位官爷要去……” 话说了一半,唐玉歆猛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攥紧,老李只觉得钻心的疼痛。 没有想到这少年看着身体单薄,出手却如此有力。同时心里也明白过来,这少年恐怕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家中的事,便改口道:“正好,我这老弟马赶得好,两位官爷跟着,一定不会吃亏的。” 两位军官似信非信,道:“真的?” 马厩李拍了拍自己精瘦的胸脯,跟着竖起自己的拇指自我夸口道:“可不咋地?这么多年了,在这祥平郡谁不知马厩老李,最为识人观色?二位爷放心,我这老弟,御马功夫了得,保准将二位爷安全送到天长县!” 那高一点的军官瞥一眼唐玉歆,问道:“这位后生,当真本事过人吗?” 唐玉歆也不解释,只是问道:“天长县,两位爷去哪里?” “天长县,城西,唐家!俊后生,你可知道路吗?” 两位军官将信将疑,相互搀扶着上了马车。 唐玉歆嘴角牵了牵,心道我可太知道了! “两位军爷可就宽心吧!” 说着,一双锐目死死地盯着马车,一勒缰绳,笑道:“天长县,二位爷可坐好了!” 唯余马厩李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满面的担忧之色。 .......................................................................... 随着一声“驾!”,这辆马车便压着青石板,扬起一层薄薄的沙尘,向天长县的方向而去了。 两位官爷本来见这架势吓了一跳,双手紧紧的抓住轿内的布围,想要出声改换主意。没想到面前的布帘开开合合,轿身竟然连晃都没晃一下,就已经疾驰向前飞奔了。 唐玉歆手中的缰绳一收一松,两匹马儿前蹄一蹬,随着骏马一声长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官道上。 两位军官不由得心中惊骇,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御马之术如此好,果然人不可貌相!二人态度大转变,心中不由得对这少年竖起了大拇指。 倘若日后他们得知当日给他们赶马之人乃是当今大理寺卿唐玉歆,不知道作何感想! 疾驰一路,唐玉歆都在犹豫,这两个从那间宅子走出来的贼兵要去叔叔家,一定是和他有关了!那到底要不要在半路上拿住这两人,问个清楚明白呢?可唐玉歆又忧心,若是这两人在道上出了事,到时候那晏茴就会发现他已经逃出山谷,他倒是还好,可是叔叔不就危险了? 再者说了,若是晏茴拿住他伤害官兵的筏子反将他一军,岂不是都是他的错了?若是他再拿着他唐玉歆伤害官兵的筏子极力攻讦,那他岂不是百口莫辩? 如此一来,倒不如先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寻找叔叔的目的是什么再说。 就这样一边思索,一边驾车,马车足足跑到了夜里子时,才终于抵达天长县。 两位官爷跳下马车,那矮一些的官兵道:“嘿!你这后生有些本事哩!” 高一点的官兵瞪了一眼那矮子,扔给了唐玉歆半吊钱,道:“马车驾得不错!喏,这是半吊钱,你拿着到花楼喝些小酒去吧!待明日一早再来寻我们,听明白了么?” 唐玉歆这才明白,这两位官爷是得了晏茴私下的命令,既没有公文,又没有拜帖,很显然还不想让他这个“外人”知道,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么勾当! 可是他未知晓他们的目的,还不能显露身份。于是唐玉歆不动声色地接过高一点军官半吊钱,佯装听话地拽走了马车。 只是绕过半条巷子,唐玉歆把马车停在巷子口,自己则又绕了回来,隐匿在墙后冷眼瞧着这一切。 握紧手中短刀,唐玉歆顺着叔叔家的后墙往里面摸。 他倒要看看,这两位官爷要干些什么! 他先是蹑手蹑脚地沿着一堵墙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并无异样,双臂一振,纵身而起,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唐玉歆才靠近后门,登时就被从天而降的大网兜头兜脸地罩住了! 这大网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唐玉歆才刚一挣扎,这大网竟然收得更紧了。唐玉歆心中大急,这时候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世叔,又抓住一个!” 第102章 路遥归梦更难成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唐玉歆先是一愣,跟着松了口气,忍不住大喜过望,高声喊道:“云柒妹妹!” 那个举着火把正向唐玉歆越走越近的慕云柒听到唐玉歆的声音一怔,随即举着火把向大网照了照,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仔仔细细地看过来。 唐玉歆忍俊不禁,笑道:“不用看了!是我,唐玉歆!” 慕云柒听着唐玉歆的声音险些蹦起来,转身对身边的一位老者道:“世叔,是七……唐公子!” 她的俏脸又羞又喜,嫣然一笑,将火把递给身旁的一个仆人,自己则像个孩子似的从地上一跃而起,飞快地扑了过来。 走近时再三确认,发现唐玉歆还被大网捆着,不由得催促身后的人:“快!快!是唐公子,快松绑!” 方才那老者听到慕云柒说的话,这才急步走了过来,待看清唐玉歆的面容时,不由得吓了一跳,颤声问道:“贤侄,真的是你?” 见唐玉歆点点头,老者不由得催促身边的人:“快!都愣着干吗?这是我贤侄,快给老夫的贤侄松绑,快呀!” 几个家丁奴仆忙给唐玉歆松绑,老者亲自将唐玉歆扶了起来,一脸关切地问道:“贤侄不是应该已经在泰平郡吗?怎么跑到天长县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各种情况实在是一言难尽,唐玉歆并不想让唐国韬担忧,便歉然而知礼道:“让叔叔担心,此乃晚辈之过也。” 老者怜爱地摸了摸唐玉歆的额头,接着挽住唐玉歆的手臂,连声道:“快别说这么多了,我们先回府再说!” 唐玉歆和慕云柒一对视,不由得都欣慰一笑。 几人绕回唐府,下人早已颇为有眼色地备了茶和夜宵,等唐玉歆在正堂坐定,一个婢女已经取来了一个精致的捧炉递给了唐玉歆取暖用,还有小厮端来一只漆盘,上面放着一壶茶,一只茶杯,还有一盘干点心。 紧接着,侍女又送来一个锡壶,里面装着一斤酒,用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贤侄,老夫尚在守孝,不得贪杯宴请,仅此浊酒一壶,贤侄自饮,老夫便不做赔了。” 唐玉歆忙躬身道:“不敢令叔父违背礼孝之道,晚辈蒙难,幸而叔父容纳,粗茶淡饭足矣。” 唐国韬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唐玉歆了,当下一见便觉得十分亲切,瞧着唐玉歆的目光都充满了疼爱。 方才从巷子回府的路上,唐玉歆已经将他在祥平郡的事情给唐国韬大致都讲了,唐国韬不由得听得心惊肉跳,唐玉歆担忧道:“叔父,那两位官兵……” 唐国韬捋一捋灰白的胡髯,笑着看向慕云柒。 慕云柒早就忍不住了,快语道:“唐公子,那两个贼人早就被我和世叔捉住了,现在就捆在柴房里!” 唐玉歆听慕云柒如此说,这才想起慕云柒的出现,不由得问道:“云柒妹子,你不是回京了吗?怎么会在天长县,还在我叔父这里?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云柒美丽的双眸滴溜溜一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细细将原委道来。 原来当天慕云柒见天色已晚,便留宿在祥平郡的一家客栈。巧合的是,祥平郡的几位官差也在客栈用餐。慕云柒这才听见这几位官兵的对话。 对话的大致内容是郡守认为唐玉歆还没有死,欲派遣两位得力之人秘密前往天长县,将毒药偷偷地撒入唐玉歆叔父家的水井中。到时候唐玉歆得知叔父中毒,为了救叔父,就不得不现身向晏茴讨要解药,那时的唐玉歆就是插翅难飞了。 慕云柒一听之下,害怕唐玉歆不知情中了他们的请君入瓮之计,又担忧唐玉歆叔父真的为歹人所害,这才快马加鞭,赶赴天长县,将此事与唐国韬说明。 就这样,慕云柒与唐国韬在商议之下两人便决定来一招将计就计,生擒这几位赶来下毒之人。 没想过,今夜果然让他们捉住了这两个贼兵。 听到这里,唐玉歆放下手中的捧炉站起身,向着慕云柒深深一揖,感激道:“我唐玉歆何其有幸,得慕姑娘三番五次舍身相救。今日,我代叔父一家,还有我自己,感谢慕姑娘仗义相助。” 唐国韬抚着胡髯,哈哈笑道:“我这傻贤侄呐,光是感谢哪里够呢?!” 唐国韬话里有话,只把两人都说得脸红了,都低下头不敢去看彼此。 唐国韬并不打算放过两人,续道:“慕姑娘懂礼知礼,更难得的是有一腔古道热肠,能够不顾自己性命地救助贤侄你。你们二人有情有义,他日若是老夫向大哥作保,想必这门亲事他也是十分乐意的。” 唐玉歆忙躬身道:“叔父,您可不能如此开人家姑娘的玩笑!倘若……倘若慕姑娘已有媒亲,我们这不是在毁慕姑娘的名节么?” 唐国韬挑眉看向慕云柒,慕云柒声如蚊蚋地反驳道:“我,我未曾定过亲的,从来没有!我……” 话还没有说完,慕云柒的脸更红了,后面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虽是江湖儿女,可到底出自名门大家,如此不知羞地在男方家里说这些话,难道是恨嫁吗? 万一,万一七哥并不是这样想的,万一并不喜欢她,那岂不是丢了慕家的脸? 想到这里,她羞怯地去瞧唐玉歆,恰在此时,唐玉歆也红着脸偷偷地瞄她,两人目光一撞,又快速地挪开了。 而座首的唐国韬瞧着这两人的微小动作,禁不住笑起来。 像他们这样已到了不惑之年,土已经埋了半截身子,最喜欢看的便是这些晚辈们幸福。 他们唐家后生里,就属这唐玉歆最为出息。年纪轻轻,就在科举中一举夺魁,跟着又凭借自身能力,做了大理寺卿。 如此少年郎,理应有一位家世、才貌都配得上的女子与之成婚才是。 这清风楼的慕家,虽说是江湖帮派,但是到底手握先祖赐下的丹书铁券,历来又与皇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家世这一点没得说。而清风楼向来行侠仗义,在江湖上享有盛誉,这慕姑娘的品性绝对差不了。 方才他虽是打趣,但也是有意试探,但看他们二人眉来眼去,情谊深厚,不由得十分满意这门婚事。 当下唐国韬心里便有了计较,也不就此话题过多纠缠,若是说得多了,女儿家面子薄,反倒坏了事。 再过两日便修书一封递给自己的大哥,成全这一桩美事。 几人在这微妙的气氛里静默了片刻,唐玉歆重新坐下道:“叔父,都是晚辈之过,这才陷叔父一家于危险之中。倘若这两位官兵未折返,晚辈忧心晏茴会再派人来刁难叔父,叔父,您怎么认为?” 唐国韬摆了摆手,道:“欸,贤侄不必过于担忧。到了你叔父我这个年纪,早就将生死看淡,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倒是你们年轻人关系国之大运,当该好好珍惜自己的命才是。叔父我已经打定主意,即刻就陈书上表圣上,至海阳郡寻贤侄的父亲和祖父。” 唐玉歆想了想,便道:“如此也好,祖父总是时常念叨起您。” 唐国韬怅然道:“老夫已失怙,家中的长辈唯余你祖父尔,也是时候去瞧一瞧你的祖父了!” 顿了顿,又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这晏茴实在大胆,胆敢谋害朝中三品官员!亏得老天惜贤侄之能,如此高的悬崖摔下还能大难不死。贤侄,今后当如何?” 唐玉歆道:“晚辈不敢瞒叔父,如今这晏茴已大胆到去谋害叔父了,晚辈自然不敢再逗留于此。况且上京的情形大为不好,晚辈的师兄师姐都已经前往上京了。唯今也只有先将晏茴之事搁置,晚辈欲走绿林道归京。” 唐国韬点点头,道:“贤侄且放心去吧,老夫自去海阳郡与你的父亲、祖父会合。你弟弟任知州,想来这晏茴也不敢太过胆大妄为,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的弟弟盯着,贤侄你快些回京吧!” 唐玉歆想到那两个官兵,道:“对了叔父,晚辈来时曾借了祥平郡马厩李,李大哥的马车,现在还在巷子口捆着。晚辈担忧,若是这晏茴眼见他派去的两人未归,会为难这李大哥。” 唐国韬笑道:“贤侄不必担忧,我自会寻一人牵回马车,送还马厩李,并着人安顿好他。至于这两个贼兵,哼!待老夫安顿好这里的事去往海阳郡前,自然会放了他们。” 唐玉歆抱拳拱手道:“晚辈多谢叔父。” “你我叔侄二人何必如此客套呢?反倒填了生分!贤侄,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唐玉歆抿抿唇,道:“若是叔父这里没有大碍,晚辈计划今夜就走。” 唐国韬轻啊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喃喃道:“我们才见面,便要分离了!” 唐玉歆安慰道:“叔父,山高水长,自有我们叔侄相聚之时。” 唐国韬自然知道,他这侄子在这里多留一时,就多一分危险,心中虽不舍,却也只好随他去了。 “贤侄,这么多日你与慕姑娘风餐露宿的,不如在老夫这里好好吃上一顿,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衫再行离去,可好?” 瞧着唐国韬面含希冀,唐玉歆自然不好推辞,站起身谢道:“晚辈不敢有辞。” 就这样,唐玉歆和慕云柒倒是在唐国韬这里吃了一顿正经饭,洗了热水澡,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换了干净的衣衫,顿觉神清气爽,多日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直到卯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两人辞别唐国韬,欲踏上绿林道,折返上京。 唐国韬颤声道:“贤侄,这一路上,一定要万般小心!” 他话音才落,慕云柒拱手道:“世叔且放心,云柒一定保护好唐公子,决不让他出任何意外。” 这一句话说得唐国韬和唐玉歆都笑了,唐玉歆心中不免泛起了一丝暖意。唐国韬拍拍唐玉歆的肩膀,嘱咐道:“照顾好自己,当然,还要照顾好慕姑娘。” 说罢便抽回手,意味深长道:“歆哥儿,云柒是个好姑娘,你可莫要辜负了。” 唐玉歆郑重其事地点头,两人挥手辞别唐国韬,踏上了归返的路。 ....................................................................................... 二人未去祥平郡,而是打定计划走绿林绕道泰平郡,自泰平郡南下归京。 这日里,两人才到了泰平郡境内的荫城,唐玉歆提议道:“云柒,我们连日奔波,已经出了祥平郡,料想这晏茴的手也没有这么长,不如今晚我们在这荫城暂歇,铆足精神明早出发,再过两日便就抵京了。” 慕云柒想了想,点头称好。 二人边说边走,慕云柒道:“七哥,前面就有一家客栈,不如我们就去那儿吧!” 唐玉歆顺着慕云柒的指尖望去,果然见到一座红瓦灰墙的雅楼,青布酒旗上绣着“会香缘”三个字,看来是个不错的客栈。 二人连日里总是忧心晏茴会恶意加害,都不敢轻易投宿,好不容易看到了这么一座还算上档次的客栈,二人顿觉腹饥难挨,相互一望,便走进了客栈。 捡了一处干净的雅座落座,立刻便有一个颇为懂事的店小二走到两人桌前,殷勤地问道:“二位客官要些什么?” 唐玉歆也不看招牌,笑道:“糯米鸡、炒牛舌、两样小菜小二哥您看着做,两份汤饼子,可以吗?” 那小二哥叠声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小二上了菜,小二特意还端来一瓶桂花酒,说是送给他们二人的。唐玉歆和慕云柒两人才要动筷,便听得“呯”地一声,一把剑摔在了两人的桌上。 唐玉歆两人同时吓了一跳,只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女子,看年纪应该有四十岁左右,一张脸上全是邪笑。而女子的身边还跟着两位少年,少年倒是长得还算周正,正一脸担忧地瞧着这女子。 乍一看这场景,还以为是一个女土匪带着两位面首呢。 此时,这女人大剌剌地一条腿打横踩在慕云柒身边的条凳上,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邪笑着打量着二人,此流里流气的行为惹得慕云柒分外不快,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位姑娘,你要做什么?” 那女人似笑非笑地瞧着慕云柒,慢慢地凑近慕云柒,竟然伸手轻佻地挑了一下慕云柒的下巴,道:“做什么?劫个色行不行?” 慕云柒脸色大变,伸手解下腰间的黑鞭就要给这个轻佻的女人一些教训,却被身边的唐玉歆按住了,唐玉歆摆摆手,站起身作了一揖,引得慕云柒怒视着唐玉歆。 唐玉歆伸手作揖,笑道:“这位姑娘,江湖偶遇本是缘分,在下观姑娘也是侠义之士,不如请姑娘坐下,我们痛饮一场,自当交个朋友,何如?” 那女人挑挑眉,向后退了半步,邪笑道:“本姑娘所好独特,可不喜欢你这皮包骨头的文弱少年,本姑娘就喜欢这个小辣椒哩!” 慕云柒一听之下更加愤怒,指着女人向唐玉歆道:“七哥,你看她!” 唐玉歆却面色不改,反多了一丝笑意,柔声道:“今日姑娘想要什么都行,唯云柒不行,还请姑娘收手,就当是给本公子一个面子。” 那女子哦了一声,双手抱臂,嗤笑道:“公子拦得住我吗?” “在下愿一试。” 慕云柒这暴脾气再也忍不了了,娇叱一声,道:“你这女人,本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出言如此不逊!本姑娘今日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倒是丢了我慕家的颜面!” 说罢,手中的鞭子如灵蛇一样挥舞而出,向着那女子席卷而去。女人也不慌不忙,大掌一拍面前的桌子,桌子从中断裂,唐玉歆他们方才要的吃食被打落了一地。 女人却一手捞剑,一手稳稳捞住那瓶桂花酒,一个灵动地转身避过慕云柒的鞭子。 一时间,整个厅堂的食客都纷纷躲避,唯恐这灾祸降临到他们身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竟有如此惊人的身手,出手如此之快,手法之精妙,令人难以置信。 女子得意洋洋地停在邻桌,玩世不恭地靠在那桌旁,扬起手中的酒壶饮下几口桂花酒,这才道:“姑娘,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不愿意跟着我,倒也不至于杀了我吧?” 女子饮了酒,脸上渐渐爬上一层微霞,似醉非醉的神情带着几分妩媚,美艳中透着一股放荡不羁的味道,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慕云柒眼见她这般无礼,大喝一声,手中的鞭子再度出手,向女人扫了过来。 女子从容一笑,手中的酒壶没有撂下,另一手竟然单手拔剑。 顷刻间,手中寒芒一闪,出鞘的剑簌簌地抖动,还没等慕云柒反应过来,慕云柒手中的鞭子已经被剑卷住了。 这一幕,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服! 第103章 玉歆云柒心意通 “美人儿,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呢?本姑娘还是喜欢你的,可不想你就这么死了啊!” 慕云柒又羞又怒,狠狠地“呸”了一句,右手一伸,“呛”地一声轻响,黑鞭脱手而出。 女人邪笑一声,手中的剑向自己收紧,慕云柒被迫向女人靠近,女子瞧着慕云柒好看的眉眼,向着唐玉歆方向挑挑眉,意有所指地笑道:“怎么样,慕姑娘,我比他更有安全感吧?” 说着,又执起酒壶饮了好大一口酒,那慵懒而魅惑的眉眼竟让慕云柒觉得十分迷人,真是见鬼! 女人这般咄咄逼人,站在不远处的唐玉歆频频皱眉,但依然没有上前阻拦。 女人说着,竟然挑衅地瞧着唐玉歆,慕云柒咬咬牙反驳道:“不许你这样说七哥哥!” 女人状似惊讶道:“啧啧啧,七哥哥,叫的这么亲切?可是你的七哥哥到现在都没有管你哦!” 慕云柒一愣,跟着美丽的双眸蓄满了泪水,险些哭出来。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说到一半,慕云柒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委屈地低声啜泣起来。 这时唐玉歆凑近一步,高声道:“还请速速放手。” 女人愣了愣,嘀嘀咕咕了一句:“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开个玩笑都哭!” 慕云柒抬起眉眼疑惑地去瞧女人,女人的双眸已变得狠厉,前手刚放开慕云柒,转身便抽出了一位近卫腰间的长剑,奋力地向客栈门口的位置扎过去,想要猫腰逃跑的掌柜已经被长剑扎中了左肩,定在了一面墙上。 只听到掌柜一声惨叫,厅堂众人纷纷惊骇不已,这时原先那些不起眼的食客呼啦啦地全部抽出大刀,指着那被钉在墙上的男人道:“我等乃荫县捕快!霹雳手戴天禄,你开黑店祸害百姓,用蒙汗药坑害过路商人走贩,抢夺银钱后又杀人埋尸,罪不可恕!今天就跟我等回衙门,听从县太爷处置!” 掌柜仰天长啸:“哈哈哈!就算是被你们捉住,老子这一生也算值了!老子玩过的女人,老子花过的银子,是你们这群人几辈子当牛做马也得不来的富贵!” 其中一个官兵恼怒的上前哐哐的给了几个耳刮子,那掌柜的被女人涂了蒙汗药的剑扎中,整个身体都已经麻痹了,只能灰溜溜地任凭几位差爷处置。 见到这一幕,周围一片寂静,随后一声声惊呼响起,有人转身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那些不是官兵的百姓想起自己方才吃的都是有蒙汗药的吃食,不由得后悔万分。 还有几个伪装成伙计的帮凶和一个贼眉鼠眼的账房管事,被守在外面的官兵逮住,此事按住不提。 几个衙差押着五花大绑的掌柜,其中两位捕头服色的衙差向女人抱拳拱手道:“卑职等多谢千如女侠协助我等捉住这霹雳手戴天禄!” 那女子轻轻扯下面上一层薄薄的面皮,露出一张绝世倾城的脸,跟着嫣然一笑,道:“这贼人为非作歹,我花千如协助官府为民除害是应该的,不妨事!” 在场的官差和百姓闻听此言,都是笑呵呵地鼓起掌来。唯有慕云柒怔愣的目光从这个明媚的女子身上移到官差身上,又移到了被捉的掌柜身上,从掌柜身上挪到了满地的狼藉上,最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一脸认真瞧着花千如的唐玉歆,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其中一位捕头抱拳拱手道:“还请千如女侠移步尊驾,太爷已扫榻相待。太爷昨日还说,若是能擒得此贼,必然大宴款待女侠。” 千如笑了笑,婉拒道:“不了,此刻我看到我的七哥,就知道上京的事拖不得了。我要快些赶回上京,太爷和各位的好意千如心领了。此贼事大,太爷心系百姓千如就已经很高兴了,各位官爷不如早些回县衙,处置了这个贼子才是!” 几位官爷相互望一望,只好抱拳拱手道:“不敢耽误女侠要事。” 目送着这些官爷推搡着一众贼人远去,花千如方才那玩世不恭迅速收起,目光转向唐玉歆时全是担忧和严肃,瞧了半晌这才如释重负道:“七哥,还好你没事!你究竟怎么了?线报说你坠入了四君子谷!你没事儿吧?你身上可有受伤?” 唐玉歆伸手揽了揽千如,无奈道:“小妹,此事一言难尽,你听七哥细细道来。” “七哥,你也是为了师父失踪的事着急回京吗?” 唐玉歆点点头,千如抿抿唇道:“七哥,明知道花千亿不让我回京,可是,我实在担心。当今天下能胜师父的人没几个,师父绝对不可能无故失踪的。” 唐玉歆安抚地拍一拍千如的肩:“无论如何,我们回去看了才知道。” 这时候身旁的玄奇和玄玥走上前抱拳拱手道:“两位堂主,这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要启程返京吗?” 千如见唐玉歆和慕云柒他们二人都是疲惫不堪,知道他们原本是要打算住店休息的,如今赶巧来到了这家店,因为戴天碌的事情,一桌子的菜还让她给砸了,于是妥帖道:“去把马车牵来,我们先在庄子住一宿,明日一早便走!” “是!” …… 马车上,唐玉歆将这些时日的遭遇大致的讲给千如听了,千如想了想,吩咐身边的玄奇道:“玄奇,这祥平郡的晏茴有问题,你让手下的人一定盯紧了。待我们处理了京城的事,再来会会这晏茴!” 玄奇抱拳道:“是!” 转身对马车上一直默不作声的慕云柒抱拳拱手道:“慕姑娘,方才多有得罪,这都是怕你和七哥不小心误食了那毒药这才……” 轻咳了一声,知道方才她的行径实在不妥,根本不是一句权宜之计就能搪塞过去的,便扯开了话题,郑重其事道:“慕姑娘,感谢你仗义相助,救了我七哥。慕姑娘救了七哥,好比救了天下一半的百姓呢!” 谁知道慕云柒瞟了一眼花千如,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千如知道她还在生气,也不再多说再惹得这位大小姐,毕竟也是她有错在先。 唐玉歆想起方才客栈一幕,知道其中必有缘由,忙关切地问道:“小妹,客栈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旁的玄奇抢着道:“我们兄弟二人听闻师尊失踪,而三堂主、主子的心上人都置于危险之中,所以……” 千如一听,伸手揪住玄奇的耳朵,恶狠狠地威胁:“什么心上人,玄奇你皮又痒痒了?” 玄奇好不容易挣脱千如,抚摸着自己的耳朵,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了说法。 “哦,就是明远侯他们都出了事,急着赶回京城。昨夜天色太晚打算暂时投宿。发现这城西就这么一个客栈,当时我和主子就觉得十分可疑,为什么如此荒凉的地方有这么好的一座客栈。当我们进去后,主子先饮了酒为我们二人试毒,而我们二人看似喝了酒,实则是用内力将酒吊在丹田,回屋就逼出来了。果不其然,主子手臂上出现了红疹,我们几人假意去城中游玩,事实上是暗中跟随看他们要干什么,这才看到他们刚好杀了一位妇人,并拿走了妇人的首饰,尸体就埋在客栈的后山。” 玄玥接口道:“本来我们兄弟二人想要将他们杀了了事,可是主子觉得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倒不如先看看这县太爷怎么说。于是,我们连夜就找到了荫县的知县,告知了我们看到的情况,在形容了这掌柜手臂上有一个刺青时,太爷说掌柜的就是逃窜了十年都没有抓到的霹雳手陆坤。倘若我等能助他捉住戴天碌,自是为百姓除害了。” 唐玉歆了然的点点头道:“所以,小妹就易容再入客栈,和差爷定计抓了他们?” 千如忐忑问道:“七哥,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唐玉歆抚了抚千如的头,柔声道:“小妹怎么会做错呢?小妹知道不可轻易动武裁决恶人,真的是长大了!小妹果然没有让七哥失望。” 几人说着话,马车已经到了百花山庄在泰平郡的田庄,几人跳下马车。 千如陈肯的对慕云柒道:“慕大小姐,这一次确实是千如我做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同你比武,不该公然调戏你。你是世家小姐,不要和我这个乡野丫头一般见识罢!你看,你和七哥一路风尘仆仆的,不如在田庄吃顿饭,好好睡一觉,我们明日一起回京救你哥哥好吗?” 慕云柒气冲冲,又有些阴阳怪气道:“你花千如怎么会做错呢?” 说罢,就提着裙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田庄,留下几人在夜晚的秋风中凌乱。 千如瞧着慕云柒赌气的背影,贼兮兮地凑近唐玉歆调侃道:“七哥,七嫂子好像是吃我的醋了哦!你快去哄一哄吧!” 一句话,身后的玄奇、玄玥,还有驾车的庄子上的伙计都跟着偷笑,唐玉歆瞪一眼千如,没好气道:“你胡说什么呢?!怎么可以轻易损毁人家姑娘的名节?” 千如惊诧道:“啊!你们都没有表明心迹吗?!我看这慕姑娘对你很有意思呢!” “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样!放眼整个礼朝,有哪一个姑娘有你这般惊世骇俗,这般言辞不羁?” 千如笑着顺下眉眼,佯装服软道:“是是是,七嫂自然是皎皎天上月,你小妹我是浊浊地上泥。可是七哥,你要是再跟小妹说教下去,到手的七嫂可就要飞啦!” “你还说!!!” 唐玉歆虽言语上又呛了千如几句,但脚下比谁都诚实,快速的向慕云柒跑远的地方追去。 身后的千如望着自己的七哥远去,面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担忧。她分明就记得,半个月前,这位慕家大小姐仰慕的是明远侯,这么轻易地就转了目标,她对七哥能认真吗? 算了! 千如摇了摇头,自来感情的事,外人是绝对不好插手的。何况很难说慕云柒对明远侯不是像她一样,被那张玉面蛊惑了,而对于感情来讲,也许真的能喜欢上自己的七哥也说不定。 最终对身边的玄奇道:“走吧,我们先回去张罗一些夜宵。方才我毁了他们一桌饭菜,是该好好弥补的!” 玄奇不满地嘟囔道:“主子,您惦记这么多人,就是不惦记玄奇和玄玥,我们两个人从昨夜陪主子忙到现在了,我们也好饿的!” 千如拍拍他的肩,笑道:“你们俩不是在我身边么!想吃什么还不是随你们安排?!” 玄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三人嘀嘀咕咕地往田庄内而去。 “主子,您说这七堂主和慕姑娘的事儿能成不?” “谁知道呢!希望能成就一段姻缘哩!” “这慕家姑娘也忒是惹不起,主子就和她开了个玩笑,她就气成这样?” “到底是我的不对,怎么还反怪人家了?” “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玄奇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人家本来就是女子好么?!” “江湖儿女这样扭捏,一点儿都不大气!” “那你主子我调戏人家就大气了?” “切!主子别以为玄奇不知道,你还不是因为此前这小妮子喜欢侯爷,你才捉弄于她的?够虎出儿!咱们爷们喜欢一个姑娘,就要光明正大地夺来!” 千如满头黑线:“玄奇,侯爷才是爷们,你主子我是小女子。” “……” …… 唐玉歆几步追上慕云柒,急声道:“云柒,云柒!” 慕云柒置若罔闻,甩开唐玉歆去拽她手臂的手,上身一扭,大步地往田庄内而去。唐玉歆快上几步,从慕云柒身侧抢过,张开双臂挡在慕云柒面前。 慕云柒走得急,没来得及刹住脚步就已经撞入唐玉歆的怀中,顿时又窘又气,上手狠狠地锤了一下唐玉歆的右肩,唐玉歆被打得退了几步,痛呼出声。 听唐玉歆痛呼,慕云柒忙缩回手,当时便后悔了,下意识地瞧了瞧自己的手,难道,她下手重了? 可是她明明还在同他生气,所以也就硬着头皮不上前去查看,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半晌,唐玉歆轻弯折着要觑着慕云柒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怎么,真的生气了?小妹虽说调皮爱开玩笑了些,可到底没有什么坏心眼。她今日有意调戏你,但是是怕我们吃了有毒的饭菜,你就不要再生她的气了!” 慕云柒一跺脚,嘟囔道:“谁说我在生她的气!我慕云柒哪里会那般小心眼!” “没生她的气,难道你生我的气?” “我……” 慕云柒刚说了一个字,就硬生生地卡住了。 该怎么说,说她气唐玉歆一眼就认出了那泼女?说她气唐玉歆和那泼女心有灵犀,不阻止不说话,是相信他的小妹一定事出有因?还是说她气她根本就比不过那泼女的侠义和大局观,得不到唐玉歆一句夸赞? 唐玉歆见慕云柒气鼓鼓的,又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已猜了个大概,长长叹了口气,唐玉歆伸手扣住慕云柒的手臂拽近自己几分。 “云柒,我对小妹从来只有师徒兄妹之情,绝无半点男女之情。之所以如此疼惜她,皆是因为小妹的身世实在可悲可叹。” “八年前,她举家为曹贼所害,还被喂下了蛊毒,摔下山崖失去了记忆。若是我们找不到解药救小妹,小妹可能只有两年好活了!这样的身世下,小妹依然如此乐观豁达,言行举止间比男儿还要有见识,我对小妹更多的其实是钦佩,是疼惜,而不是男女之爱。云柒,你可明白?” 慕云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唐玉歆继续道:“况且,小妹在礼部登记了姻亲,我若是爱慕小妹,岂不是有意破坏礼朝国法么?” 慕云柒抬起头,诧异道:“姻亲?” 唐玉歆道:“是的,明远侯杜君远是小妹的未婚夫。” 慕云柒道:“怪不得,怪不得……” 唐玉歆道:“云柒,今日起你要相信我,我唐玉歆定会做足礼数娶你过府,除了我的话,你谁的话都不能信,知道么?” 看着唐玉歆目中的坚定和真挚,慕云柒脸色羞红,眼尾都跟着红了,哽咽了一句:“好。” 就在这时,慕云柒腹中咕咕叫了两声,慕云柒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唐玉歆只是温润一笑,牵着慕云柒往回走。 “走吧!我们耽搁了这么久,想必我那小妹早就准备好了吃食。” “会么?” “会的,我这小妹可比你想象的观人仔细。” 第104章 唐玉歆调查雅薇 这五人自此夜好好歇过之后,往后的三日则是昼夜奔波不停,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上京。入京前他们在云屏山附近停了下来,打算休息一天,然后继续赶路。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到达上京,距离武林大会也仅仅只有四天了。唐玉歆道:“小妹,云柒,你们先回清风楼,若是三哥和术弟他们不在清风楼,你就先回霜花轩等着。” 千如点点头,慕云柒着急问道:“七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吗?你去哪里?” 唐玉歆笑了笑,柔声道:“我需得先回一趟大理寺卿府,还有,总要回去述职的,否则会招致圣上猜忌。云柒,你先与小妹同去,待我忙完公事自然去寻你们。” 慕云柒咬咬唇,瞧着旁边气定神闲的千如,怒道:“我知道你这个泼女猜到了七哥的意思,你神气什么?!我现在是与七哥还不是那么默契,将来可不一定!” 千如耸耸肩,佯装无辜道:“我的好嫂子,我可什么都没说呀!” 慕云柒哼了一声,气道:“你再敢叫我嫂子,我撕了你!” 千如还想要反驳一句,唐玉歆却先一步制止斥道:“好了!你们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前世有仇似的,一直吵个没完!” 说完两人都没有再言语,唐玉歆见状,这才心平气和地对千如道:“小妹,你这般言行无状在我们面前也就罢了,在慕楼主面前可千万别说什么七嫂之类的话!” 千如讪讪道:“放心吧七哥,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再说,我也怕疼爱妹妹的慕楼主听闻此言,将我扫地出门啊!” 慕云柒哼了一声道:“算你这泼女还有几分知礼!” “不过……” 千如拉长尾音,调侃道:“七哥,你不想让人知道,难道是有意把七嫂藏起来,你不提亲了吗?你是在欺骗七嫂的感情吗?” 这么一说,慕云柒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她跺了跺脚,嘟着小嘴,气得要打千如:“本姑娘打死你这个胡言乱语的泼女!” 唯余唐玉歆阵阵叹息,高声道:“你们两个安静些吧!这上京都乱成什么样了!小妹,你到底知不知轻重,师父已经失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云柒,你哥哥中毒什么情况还不得而知,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说笑!” 听到唐玉歆这样说,两个人都停了下来不再打闹,脸上都是愁容满面。 千如率先道:“七哥,你先回府吧!至于清风楼,我会看着办的!” 唐玉歆不放心地又看了看两人,千如笑道:“七哥,你放心吧!小妹我虽然是有些顽劣,大是大非还是心中清楚的!” 唐玉歆剜了两人一眼,就要转身离去,千如却追上一步,拍了拍玄玥,将玄玥推到唐玉歆面前,道:“对了七哥,玄嵩生死未知,你身边也没有个得力之人,不如这几日先让玄玥跟着你好了!” 玄玥抱拳拱手道:“属下愿追随七堂主,保护七堂主安全。” 唐玉歆只好点点头,千如又凑近唐玉歆几分低语道:“七哥,你府上的人不一定都信得过,正好这次让玄玥好好暗中观察观察吧。虽说有句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是还有一句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 见他们走远了,唐玉歆这才带着玄玥顺着米巷返回唐府。 雅薇乍一见唐玉歆,满眼的惊诧和不解,迎上前问道:“公……公子?” 唐玉歆点点头,雅薇向唐玉歆身后一望,却没有看到熟悉玄嵩,而是许久未见的玄玥,心中一凛,惊疑道:“公……公子,玄嵩呢?” 唐玉歆叹了口气,沉声道:“玄嵩,玄嵩自我二人在祥平郡跌下山崖就再也没有音讯了,现在,生死两不知。” 雅薇跟着垂泪,唐玉歆安慰道:“好了,雅薇!现在不是我们伤怀的时候,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你亲自去户部和兵部,补录玄玥的信息,这段时间他暂代玄嵩之职。另外,速速拟贴,我未走官道折返上京,而送亲部队于祥平郡遇袭,这么大的事,我需得入宫面圣,讲明事由。” 雅薇福了福身,玄玥跟着抱拳道:“有劳雅薇师姐。” 雅薇领命而去,唐玉歆目光逐渐冰冷,悄声对玄玥道:“玄玥,你在我身边一定要注意着雅薇的一举一动。” 玄玥沉声道:“是!” 唐玉歆既然能出这样的意外,一定是身边十分重要的人出了问题,否则不会整个送亲部队全军覆没。还有,唐叔父举家在天长镇丁忧守孝,这件事朝中毕竟没有几人知道,怎么晏茴就能想到着人去给唐叔父一家下毒呢? 诶? 没有多少人知道,那祥平郡的马厩李一个马夫是如何知晓的? 唐玉歆一双俊眉紧蹙,当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想来,这马厩李出现的十分奇怪,怎么马厩李才“确定”他是唐叔父之子,就有两位官兵前来租马?这一路上,两位官兵甚至都没有问他究竟认不认识去唐府的路? 现在想来真是后怕,若不是慕云柒刚巧听见官兵说出谋害叔父的计划,他都不知道他面对的会是什么? 倘若……倘若这马厩李大有问题,那叔父一家岂不是很多危险? 如此一想,唐玉歆越想越多,愈感疑惧,到最后额头都沁出丝丝冷汗,忙伏案快拟了一封书信,用锦囊装好递给玄玥道:“玄玥,这封信送去霜花轩!” 玄玥领命而去,恰在此时,雅薇已经回府了。 雅薇其实并不是百花山庄的人,而是家中管事女使的侄女儿,自小被姑母带入唐府中,倒是家世清白。 唐玉歆在十岁时被父亲送上九宫山拜投花千亿名下,唐玉歆的母亲车大娘子怜唐玉歆年纪太小,身边没有照顾的人,这才拨了一直在唐家长大的雅薇给唐玉歆。 就这样,雅薇跟着唐玉歆也学了些拳脚功夫。除了玄嵩,花千亿也没有再拨其他人给唐玉歆,雅薇自然而然成了唐玉歆身边最得力之人,譬如说唐玉歆的生活起居,平日的线报消息,唐府的财政都是雅薇一人在打理。 若是这雅薇有问题,对唐玉歆来说倒是一件麻烦事。 唐玉歆想了想,面不改色的命雅薇端来一盏茶,雅薇依言照做。 唐玉歆接过雅薇端来的浓茶,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道:“雅薇,我走了这些时日,上京都发生了什么事?” 雅薇道:“回公子的话,公子您走后,明远侯自安平郡押回了石家兄弟,圣上下旨处以极刑。” 雅薇说罢,瞧了一眼唐玉歆的神色,见唐玉歆掐着眉宇,长长的睫毛盖着双目,看不清楚神色,便敛下眉眼,继续讲述。 “生死阁诛杀谢宥、王铨满门,并且诛杀了武当派首徒蒋霖一家,还有自在门弟子叶伯平一家。” “……” 回应雅薇的依旧是沉默,雅薇只能继续将所知道来。 “再来就是曹勋入狱,曹勋案是大理寺正游赟负责的,游赟也是因为此原因这才身首异处的。圣上怀疑,曹勋就是生死阁首脑,不过,明远侯似乎并不认同,他认为生死阁背后黑手另有其人。” 唐玉歆终于放下手肘,眉头紧蹙,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问道:“小妹临走前曾安排采薇、明薇给明远侯,我这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妹,小妹一路紧随我不好去找四哥寻消息,我问你,明薇和采薇怎么样了?” 雅薇道:“回公子的话,采薇还好,明薇在调查惠轩茶坊时被写意那女子的亲姐姐给杀了。” 雅薇顿了顿,觑着唐玉歆的神色,忐忑问道:“公子,您又是怎么逃回来的?三堂主来过一次,问了您叔父的事情,并告知雅薇,说您可能遇到了麻烦。” 唐玉歆站起身,回身扶着太师椅的扶手,脑海中又想起了玄嵩。 “当日我跌下山崖,落下时遇到一位好心的女子相救。后来才发现,这山崖下是雁不归山林和四君子谷的交界处,我二人闯出山谷,恰在荫县遇到了小妹。” “本来师父出了事独瞒小妹一人,不过小妹偶然听江湖中人提到,放心不下这才打算回京。我见如何也劝不住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妹,只好相携而归。” 雅薇哦了一声,问道:“救公子的应该是一位医女吧?” 唐玉歆转过身不解地看向雅薇,雅薇道:“雅薇想着,那么高的山崖,公子总该是摔伤了,这位救了公子的女子一定是颇懂得医理。” 想起山洞中慕云柒的装扮,还有那双粗糙的手摸索着自己的官印,唐玉歆不自禁嘴角泄出丝丝笑意,才一刹那,那笑意便又收起来了,雅薇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唐玉歆无奈地摇摇头道:“一个小丫头罢了, 倒是不懂什么岐黄之术。不过,雅薇,你是不是忘了,公子我可是懂一些的,小小摔伤对本公子可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这样,这真是上天保佑公子无事。玄嵩大哥,玄嵩大哥不知如何,是不是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唐玉歆默了默,显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要他亲口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又觉得心中难过,只好摆手示意雅薇先下去。 …… 雅薇走后,唐玉歆陷入了深思。 很显然,雅薇已经说得暴露了自己。 九位堂主,独独他唐玉歆没有花令,没有花令,他手下的人就不可能调动百花山庄的消息处,那么,她雅薇怎么可能知道明远侯怀疑谁这么隐秘的事情? 还有惠轩茶坊的事情,三哥封锁了当日的全部消息阻止小妹回京,他还是在祥平郡见到了四哥本人才知道的,她雅薇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方才,她说救他的可能是一位医女,会不会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他还中了毒?她怀疑救了他的人为他解了毒? 疲惫地闭了闭眼,唐玉歆只觉得万分失望,他没有想到与他朝夕相伴的人竟然生出了叛变之心,想起当日在四君子谷的崖顶,玄嵩那决绝的神色,不由得心中怆然。 玄玥已经送完信回来,唐玉歆听见动静,缓缓地睁开双眼,见是玄玥,便道:“玄玥,今天左右没有其他事,就是圣上召见也该是明天了,不如你先回去陪一陪小妹。你既然已经去过了霜花轩,想必是知晓了明薇已经出事了。” 玄玥愣了愣,没有想到唐玉歆竟然这般细心入微。 唐玉歆见玄玥没有动,便道:“本来此事独瞒着小妹一人,只为了阻止她入京。如今小妹既然已经回京了,待她见到了明远侯,自然而然便会知道。小妹向来心肠最软,她若是知道了,恐怕又会伤心。” “她一贯会自己独自承受,不愿意说出口,也就是你们她才肯畅谈,不如,你今天先回去,和玄奇一起陪陪她吧!” 玄玥却正色道:“七堂主,属下不去!” “嗯?” 玄玥道:“七堂主,九堂主让属下保护您,必然是您的处境更为不好,属下又如何能轻易离去呢?” 唐玉歆一听,也不再勉强,上前拍了拍玄玥的肩,无奈道:“你说的对,如今我确实深陷泥淖,玄嵩又出了事,难为你们了。” 玄玥没有说话,唐玉歆继续道:“既然如此,玄玥,武林大会自然有师兄们去处理,你便随我好好处理这朝中之事。眼下我这唐府出了内鬼,我们要紧之事便是肃清府内残余势力。” “玄嵩在时,所有公文、各阁批文、重案要案的卷宗他过目一遍,简单的案子都是玄嵩直接处理的。你不曾接触这些,刚开始是难了一些,不过有我从旁协助,只要你肯用心,问题还是不大的。” 玄嵩抱拳拱手道:“属下定不负七堂主所托。” 玄玥点点头:“如今大理寺最大的案子,就是王谢两家被灭门的惨案,这案子目前在高砚手中,待明日面见天颜后,卷宗自然就转回我们手中。玄嵩,大理寺虽有审判之职,可所有重要案件均有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察。凡事万万不可妄为,落人口实。” “是!” “哦,我交代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悄悄去办。” “请堂主吩咐!” 唐玉歆向玄玥招了招手,事宜玄玥附耳过去,玄玥凑近几分,唐玉歆悄声交代了几句。 玄玥听罢,先是结结实实一愣,接着便频频点头,最后抱拳道:“属下这就派得力之人去查。” 唐玉歆道:“记住,私下去查,一定要派最信得过人去查。” “是!” …… 第二日清晨,内侍便遣派了人来请唐玉歆入宫。 唐玉歆将从送亲结束到昨日回府这段时间的经历据实以告,圣上问道:“依唐爱卿所查,策划暗害唐爱卿的又是出自生死阁的手笔了?” 唐玉歆道:“圣上明察,臣并未查证暗害臣是何人所为。一是忧心逗留时间太长耽误了正事,二是臣听闻师父蒙难,三是臣并无圣上指派,无招查案有违国法,这才匆忙回京。若是今日得圣上指派,自然全力调查此案。” 圣上摆摆手道:“卿家此举于法无错,于义无差,于政无私,做得很好。卿家竟然已知晓了这上京发生的事,便暂留上京。至于这祥平郡的事,就交给祥平郡的人去办吧。” “是。” 圣上状似无意地问道:“朕听闻唐爱卿家师蒙难,可有此事?” 唐玉歆抱拳拱手道:“正如圣上所言,确有此事,臣一众师徒正为此事烦忧。武林大会在即,家师行藏无踪,臣恐忧有变啊。” 圣上微不可察的皱皱眉,慢慢道:“此事蹊跷,唐爱卿务必盯紧武林大会的一举一动,切不可令一些江湖宵小有机可乘。” “是!” 第105章 只叹聚少别离多 千如和慕云柒才至阁楼,却没有看到靳澜带着人守在阁楼处,不由得有些奇怪。千如跟着慕云柒走进阁楼隐藏的密道,却发现密道大开,慕云柒心中生出了一丝不祥。 “七嫂,这是怎么一回事?” “走,去看看!” 三人一路疾行,一直到了清风楼,却发现原先的靳澜换成了音书。 音书看见慕云柒和花千如,不由得结结实实地一凛,半晌才反应过来。而后更多的是惊喜,他根本就不敢想,大小姐慕云柒竟然还活着。 “小姐,你……你回来了?泼……千如女侠?玄奇少侠?你们怎么在一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云柒哪里顾得上他,此刻她最担忧便是自家哥哥,于是问道:“靳总管呢?你怎么没陪着大哥?大哥没事吧?” 音书道:“楼主中了毒,千如女侠的三哥救了楼主,至于靳总管……” 音书咬咬牙,无奈道:“你还是见了楼主当面询问吧,属下也不好多言。” 慕云柒瞪他一眼:“还真是莫名其妙!” 一旁的千如目光流转,几乎是瞬间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当日她夜闯皇宫之时就奇怪,为什么她刚刚逃出皇宫就有人守在巷子里,如今想来,定是这靳澜通风报信了。 当下问道:“音书总管,请问慕楼主在哪里?我的几位师哥都在清风楼么?” 音书点点头道:“在的,千如女侠几位师哥都在主楼与楼主商量武林大会应对生死阁的对策。” 千如想了想便道:“音书总管,我们自己过去找楼主,您先忙您的。云柒姑娘,我们先进去再说吧!你这么久没有消息,你哥哥一定急疯了。玄奇,你跟着音书总管看看能帮些什么忙。” “是!” 慕云柒点点头,两人到了慕渐初,身边还有千如的长姐千悦、二哥千筠、三哥千耀、八哥千术。 几人看到千如和云柒,都瞪大了双眼,慕渐初更是惊得语无伦次:“云柒,你,你没事??你不是掉下了四君子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慕云柒见慕渐初没事,这才喜极而泣,嘟嘴愤懑道:“大哥你盼我些好吧!你妹妹我哪里那么命薄?” “倒是你大哥,你怎么中毒了?” 说着,慕云柒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慕渐初。 慕渐初安抚地拍了拍慕云柒的手背,道:“不碍事不碍事,毒已经解了。” 接着,转向千如,拱手抱拳道:“千如姑娘,好久不见,此番上京,也是为了武林大会么?” 从千如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看到几位长姐和三位师哥都怒视着她,就连一向温润如玉的三哥花千耀都叹了三回气。 现在也只能心虚地挪回目光,抱拳拱手,讪讪道:“慕楼主别来无恙,没错,听闻家师蒙难,我心中难安,只好违背师命前来京城。” 慕渐初长长地唉了一声,拉着慕云柒面向千悦他们,道:“来,云柒,这位是百花山庄首徒花千悦女侠,这位是百花山庄花千筠女侠,这位是……” 慕云柒笑了笑道:“我知道,百花山庄三堂主花千耀大哥,是不是?” 接着抱拳拱手道:“千耀大哥,云柒幸不辱命,已经助唐公子转危为安,现下他已经回到自己府中,相信他处理完朝中之事定会与各位大哥和姐姐会合的。” 花千耀道:“千耀这里谢过姑娘大义,救了我的七弟。” 慕渐初不由得心下生疑,问道:“怎么回事?” 花千耀和慕云柒相互望了望,不约而同的笑起来,花千耀这才将慕云柒离京的缘由都讲了,末了花千耀歉然道:“慕楼主,此番实属在下考虑不周,致令妹于危险中,抱歉的很。” 慕渐初摆摆手道:“我江湖儿女理应相互扶助,本楼倒是庆幸我这傻妹妹长大了,懂事了不少,还晓得去救人。” “哥哥,你小看云柒!” 花千如本来觑着几位师哥的脸色不敢说话,一听说这个,忙抢白道:“三哥,你说不定做了顶顶的一件好事哩!到时候慕楼主感谢你还来不及……哎哟!” 花千如还要继续说,慕云柒已经一步抢到她的旁边,伸手在她腰间重重地一拧,疼得花千如眼冒金星,这才住了口。 慕云柒凑近花千如恨恨道:“你这泼女是怎么答应我的?” 花千如捂着腰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转了转眼珠,千如急中生智道:“我的意思是,云柒姑娘鲜少走出山谷,正好增长见闻,慕楼主自然是乐意的。” 几位师哥师姐无奈地瞪了一眼千如,花千悦抱拳道:“慕楼主,我等就不打扰楼主与令妹团聚了。小妹新到上京,我等还有些要紧事嘱咐小妹,就先回厢房了。至于武林大会的事,待晚些时候再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好。” 慕渐初话音才落,花千筠已经等不到抱拳作揖,直接扭住花千如的脖颈连拖带拽地拎出了客堂,剩下的人也跟着走出客堂。 “别别别,二哥疼,特别疼,松手松手,我的脖子要断了!二哥二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的,二哥,你松手!我的天鹅颈啊!要变成火鸡了!!!” 慕渐初只能听到花千如嗷嗷大叫,无奈地摇摇头,对慕云柒道:“走吧,这些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云柒好好给大哥说说。” “大哥,你给你讲……” …… 花千筠一路将花千如拖出主楼,松开了千如。千如一面摸着自己的脖子,一面偷偷地看着几位师哥和长姐的面色,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花千筠面色阴沉,率先开口问道:“说罢,究竟为什么要违抗命令,来京城?” 花千如咕哝道:“什么违抗,也没有什么命令禁止我入京啊……我以为你们给我传了消息丢失了,或者鸽子半路饿死了,那万一如此,我不就错过好戏了?所以我想着干脆先来看看……” 一见花千筠的面色更加阴沉,千如忙缩一缩脖子,识时务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二哥,你饶了我吧!” 千耀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妹你可太胡闹了!要不是四哥在泰平郡的暗哨传来消息,我们都不知道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背着我们入京了!” 说罢,便转头斥责花千术道:“你也是!怎么不把她安顿好再入京,惹出这些乱子?!” 花千术瞪了一眼旁边的花千如,抱拳道:“是,都是八弟的错。” 花千筠更是指着花千如持续输出:“你身边没有一个人,你怎么敢独自去抓霹雳手戴天禄?倘若他武功强过你,你可如何是好?嗯?” “还有,你怎么敢放走鬼船案的真凶?倘若他们是云番派遣到中原的奸细如何是好?你想过后果吗?倘若那韩瑁不肯听命于你又怎么办?你还敢动手封千术的穴道?嗯?谁借给你的胆子?” 千如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望向花千悦的表情却像是在求饶。 谁知道平日里待她最好的花千悦也难得地沉着一张脸,训斥道:“小妹,你这次确实是做错了!本来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已经是焦头烂额了,还要多花一份心思去查你的下落,还需一路找人护着你入京。” 见千如委屈地垂下头,花千悦又心软了,只好道:“算了,念在你对师父一点心意,我也不好责怪你。如今既然已经入了京,万事须得听我们的,可不敢再胡来了,听见了吗?” 话音才落,千如便抬首,狡黠地笑了起来,上前挽住千悦的手臂,娇声道:“我就知道长姐对我最好了,怎么舍得罚我呢?一点都不像二哥!长姐,我的脖子都要被二哥扭断了!” 花千筠和花千耀瞠目结舌,也不知道是不是惊叹于千如厚脸皮的程度。 剩下的两人,一位经常与花千如待在一处的花千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一副我就知道这样的表情。 还有再一次被千如蛊惑的花千悦,伸手抚着千如的脖颈,疼惜地安抚了几句,转头责备花千筠道:“二弟你也是!对自己的小妹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就是就是,二哥你给我掐成火鸡没人要,我嫁不出去你负责吗?长姐,我本来就无父无母的,还中了毒,现在二哥也不疼我。” 千如一面摸着自己的脖子,一面火上浇油。 比起千如,千悦更像是中了蛊,柔声道:“你是我们的小妹,我们怎么会不疼你呢?千筠,向你小妹道歉!” 花千筠脸庞一抖,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小妹,你干脆扮上妆去唱戏吧?!这戏曲班子少了一个你,都是他们的损失!” 转身对花千悦恭敬道:“大姐,正事要紧,后天就是武林大会了,现在我们怎么办?” 几人都变得烦忧起来,花千悦蹙眉,无奈道:“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生死阁杀手的武功深不可测,擅长使毒、蛊、迷药,甚至还有东瀛邪术和西域邪术,那老阁主武功一定不会弱,凭我们几个很难赢他。” 花千筠急道:“难道我们任凭他夺得武林魁首,祸害江湖么?” 花千悦沉吟道:“这样吧,我们分成两路人马,一路积极应对武林大会,一路去寻找师父的下落,若是找到师父,武林大会自然没什么好怕的,若是不能,我和千筠殊死一搏。” 花千筠、花千耀、花千术和花千如四人抱拳郑重其事道:“但凭长姐吩咐!” 花千悦点点头,道:“千耀,千如,你们二人与老七在一起时间长,况且曾与那明远侯共事,千耀和玄奇机关算数的本事也是百花山庄中的翘楚,千耀如今还元气大伤,不如你们二人去找师父。我与千筠的武功相较你们好一些,再加上千术,我们与慕楼主商量武林大会的应对之策。” “好!” 花千耀心知明薇已身死,便对花千如道:“小妹,清风楼中我还有些事需要去办,不如你先去寻侯爷商议,可好?” 一听到侯爷两个字,千如心头一跳,面上却装作满不在乎道:“好吧!三哥你快些来!” “嗯。” 花千耀一向会洞察人心,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小妹,方才你说什么我做了一件好事,说什么到时候慕楼主会感谢我,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 千悦、千筠、千术都瞧着千如,千如笑着顿首肯定千耀的猜测,贼兮兮道:“正是,慕姑娘和七哥看对眼啦!说不定我马上就又有位嫂子了!” 几人都笑起来,千耀由衷道:“这还真是一件好事!” 千悦道:“好了,方才所说之事,你们几人速速去办。” …… 千如挥别了千悦他们,叫上玄奇离开了清风楼,两人走上了去往明远侯府的路。 一路上千如面色阴沉,玄奇小心翼翼问道:“主子,瞧你面带愁绪,是什么事让你心烦意乱?” 千如道:“玄奇,花千亿失踪,我总觉得倒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不过一定是伤得很重,否则凭借师父的武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现身。所以,就算是咱们找到了师父,武林大会依然是一场血战。” 玄奇想了想,道:“主子你可够奇怪的了!咱们这一路上,就说石府案,就说鬼船案,主子你都没怕过,如今倒怕了?” 千如徐徐道:“之前不怕,是因为毕竟贼人掀起的风浪不大,我一人身死,不过少一个人口少一分挑费,多一个坟头多柱香,再投一次胎罢了!可生死阁剑指天下,百姓是要跟着遭殃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玄奇安慰道:“主子,事事没有绝对,不过尽力而为,只要咱们无愧于心,剩下的也只能看天意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明远侯府。 杜管家开了门,见是千如和一位不认识的少年,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引着千如于后堂落座,说是杜君远下了早朝去卧龙阁再看一看现场,已经着人去请了。 千如落座,才饮了两盏茶,只见采薇闯进门来,扑通一声跪在千如面前,扶着千如的膝盖,大声呼道:“主子!采薇可见着您了!” 千如放下茶盏,将她搀起来,笑骂道:“你这戏越来越足了啊!跟着我八年,我何时让你跪过?如今才见了你,就行如此大礼!” 许久,见采薇面色苍白,并不同自己玩笑,又向采薇身后一瞧,只看到一脸凝重的杜宁和神色不安的写意,奇怪道:“明薇呢?明薇去了哪里?” 几人都不说话,采薇低下头低声啜泣,千如这才注意到采薇和杜宁都是身着麻布缝边的素色服饰,惊觉可能明薇已经出事了,不由得拔高声道:“明薇呢?!说话呀!” 杜宁咬咬牙,凑上前跪在千如面前,郑重其事道:“千如姑娘,事出突然未及禀报,明薇临走时已答应嫁我为妻,此番丧礼,明薇以我杜宁正妻之礼葬之。现如今望千如姑娘应允我与明薇婚事,未免明薇死后孤苦无依,无香火排位。” 玄奇唬骂道:“你这混蛋胡说什么?什么排位,什么孤苦无依,信不信我玄奇撕了你的嘴?!” 千如根本就不相信,转过头问采薇:“采薇你说,明薇到底去了哪里?” 采薇抽噎了两声,诉道:“主子,明薇,明薇她……她被害死了!” 玄奇脚步踉跄,险些站不住,他根本就不相信与他们同吃同吃八年的人就这么死了,才分别短短半个多月,怎么可能?! 千如重重地捶了桌子一拳,咬牙切齿地问道:“是谁?!是谁害死了明薇。” 采薇觑了一眼写意,道:“是生死阁,生死阁用销魂针控制了写意的亲姐姐,杀了明薇,主子,你要为明薇报仇!” 千如闭了闭眼,眸色变得异常冰冷,新仇旧恨的,此刻的她真恨不得亲手杀了生死阁的阁主,她最后悔的就是当时与慕渐初商量放了清风楼的少阁主。 睁眼时看到杜宁还跪在自己面前,伸手将杜宁扶了起来,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叹了口气对采薇道:“怪只怪我考虑不周,将你们姐妹二人留在这里,不然……” 采薇摇摇头,坚定道:“主子,我们绝不会怪您,要怪就怪生死阁心毒手辣!主子,从今往后采薇发誓,定要铲除生死阁,决不让明薇白白死去。” 千如含着泪点点头,握紧了采薇的手。 写意此时也道:“泼女,从前也许我有所顾忌,但从明薇姐姐死去的那一刻开始,我与组织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我写意但凭你吩咐。” 在场的人都向她点了点头,千如转过身来,道:“写意,这次是你说的,如今我的明薇已经死了,如果你敢反悔或者欺骗我,我花千如定会杀了你让你为明薇陪葬!” “不,不会!” 一时间,众人情绪低落,堂内都是低低的抽泣声。 “小如?!” 就在这时,一道惊喜而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千如抬眸去瞧,便看到门口立着一位龙章凤姿的男人,男人身着湛蓝色衣袍,墨色的长发被玉冠束着,越发显得气宇轩昂,正是阔别已久的明远侯——杜君远。 第106章 千如再探云屏山 “君……君远哥?” 千如叫的忐忑,语气中带着一些局促和甜意,丝丝绕绕的扣住杜君远的心,令他杜君远就这么愣愣的瞧着千如,甚至忘记了其他反应,一直到玄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才如梦方醒。 杜君远垂眸隐忍地握了握拳,重新抬首时已经将满腔的柔情收住,只是那双蕴满笑意的桃花眼,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千如,轻声询问:“小如,你怎么会来?听你三哥说你不会来的。” 千如极为勉强地笑了笑,抬手拢了拢自己的鬓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其实,原本是来不了的,他们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明薇出事,花千亿失踪,三哥受伤,我都不知道京城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担心,担心你们,所以不顾反对地来了!” “既如此,你是如何知道京城这里的情况的?” “那日游湖,我听见几个艄公说的,才知道花千亿没了消息,三哥......三哥又受伤了。” 杜君远柔声道:“他们都是为你好,可是,虽然明知京城就是龙潭虎穴,可如今见了你我还是很高兴,小如,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他的一双桃花眼却一直凝望着千如,那双含情眼波光粼粼光华无限,加之杜君远说话这般无所顾忌,这般大胆轻佻,千如不自觉地又红了脸,嗔怒骂道:“什么自私,明明就是厚脸皮,你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杜君远低首轻声发笑,长长的羽睫敛下那汪清泓,显得俊美不凡,果然是玉面郎君。千如觉得这张脸,自己就算是再看上千次万次,还是会如初见一样被蛊惑,被迷住。 扫了一眼采薇和杜宁,杜君远了然问道:“明薇的事,小如已经知道了?” 千如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杜君远无奈道:“小如让她们姐妹二人保护我,我却不能护她们周全,实在是杜某的过错。如今大错已成,杜某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小如你,就做主成了杜宁和明薇姑娘的事,小如,望你不要生气。” 千如摇摇头,道:“君远哥,你考虑得周到,给了明薇一个家,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堂内气氛十分悲伤,杜君远见状便抽开话题道:“小如,韩大人送密信来,说是你破了安平郡的鬼船案,不过其真相与递上来的奏折大相径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千如犹豫了片刻,便将鬼船案的原委细细道出,末了千如问道:“几位师哥都说我胆大妄为,说滕励是奸细,君远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杜君远凝神想了想,眼角微微弯了弯,道:“虽说有欠思量,倒也做得合情合理。小如,若你擒得真凶为小善,那放他们离开能够救下云番百姓就是大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担心会有问题,恐怕将来你会为此事受人以柄。” 千如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松道:“嗨!我又不是官场中人,若真有那么一日,大不了我躲起来,等着过上十数年,说不定新帝替旧王,大赦天下,我重出江湖又是一条好汉!” 千如刚说完,不远处的玄奇和采薇听千如说自己是一条好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千如回头瞧他们,杀气十足地威胁:“你们皮又痒痒了?” 玄奇和采薇立马正色,千如满意的回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茶。 杜君远瞧着千如神情专注得盯着面前的茶盏,樱唇轻堆,吹皱清茶,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不由得苦笑出声。 “不过,君远哥,现下我的师父失踪了,武林大会就在两日后……君远哥,我忧心会有大事发生,这才寻你。你能不能让府兵查一查,看看花千亿失踪前到底见过什么人?” 杜君远抬手抚了抚千如的发丝,笑道:“出事时我已经派了人去查,听说令师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天香楼喝酒,然后就没了踪影。” 千如想了想,正色道:“君远哥,我想去那什么,天香楼看看。” “好,我陪你去。” 玄奇和采薇两人深知千如和杜君远许久没有见面,玄奇推说还有唐玉歆的事情还需要查,二人躲得远远地,制造千如和杜君远独处的机会。 两人走在一处,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聊着江湖上的见闻,就好像认识了许久。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天香楼。 天香楼是位于上京南城的一座酒楼,有三层楼阁,每一层,都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楼上有七间,每一间都可容纳二十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道屏风隔开,所以酒客们不但可以带着女眷登门,也可以招来歌姬作乐。 因为天香楼建在南城,而上京许多的玩乐之处建在这里,正确的说天香楼整个被秦楼楚馆所包围着,文人墨客向来不屑于来这里,酒客们多是武林中人和有钱的公子哥儿,所以天香楼多了一丝江湖豪气和匪气,少了一些文人的风雅情趣。 两人迈步进了天香楼,千如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大堂内,就看见男男女女相互搂坐在一起调笑玩乐,民风之豪放,令千如直咋舌。再看杜君远,像是司空见惯了一般,目不斜视,直接向钱柜走去。 千如好奇地凑近杜君远问道:“君远哥,你是不是有相好的姑娘?” 杜君远凑得转过头来盯着千如,那表情可谓是异彩纷呈了,怪道:“相好的姑娘,你吗?” 千如面色一僵,跟着就觉得全身的血液全部倾注到头顶,像是被呛到了一般,从脖子到脖子都红了起来。 “谁……谁说我是你相好的姑娘?!你这样败坏我的名声,我嫁不出去了你负责吗?” 杜君远面色缓了缓,低垂着眼眸,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声道:“乐意之至。” 千如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要不是有相好的姑娘,怎的对这种地方这般熟悉?” 杜君远叹了口气,徐徐解释道:“天香楼虽不是什么风雅去处,但到底不是什么烟柳之地,偶有应酬来过罢了。心无杂念,则无异动,心若妄动,势必妄行。小如,哪怕是烟柳之地,若我心如水,又怎会有绮念呢?” 千如抿抿唇,心里却甜丝丝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香风袭来,接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不知何时,他们面前站着一位绝美的姑娘,上身是一件浅绿的衣裳,下身是白色襦裙,腰间系着一根金色的腰带,显得格外的清丽脱俗。 女人盈盈一拜,笑道:“二位贵客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侯爷,千如女侠,还请这边。” 千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千如姑娘泼女之名声动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小女子也是江湖中人,自然知晓姑娘。” 千如转过头来,对杜君远恨声道:“你看,都怪你!” 杜君远展开折扇遮住自己憋笑的面容,温柔道:“怪我,都怪我。” 几人对话声音不大,还是引着几个食客向千如这边望过来。 只见千如虽然身着素色的衣裙,乌发也是简单地挽着少女的发髻,耳边垂着几根细细的辫子,可是白净的面容上嵌着一双水汪汪褐色的杏眼,神态间竟透着一股妩媚之气,隐隐透着一股傲然之色,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再看看怀抱中的女人,就觉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男人们不由得又惊又憾,惊的是传闻中的九堂主花千如竟然有这般美貌,遗憾的是这美人儿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只能远观而不能靠近之。别说是他们了,就是生死阁的少阁主,清风楼的慕渐初都被这泼女扎了几个血窟窿呢! 千如道:“那姑娘您是?” 女子道:“我是这家酒楼店主的夫人,你们可以叫我宽娘。” 杜君远收起折扇,虽是笑着,但笑容却有些冰凉:“从不曾听说店主还有位夫人……好吧,宽娘,你既知道我们是谁,想必应该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那女子道:“自然是,你们要找人,不是吗?” “是,我们要找人。” 千如向前一步,站在杜君远面前,道:“听宽娘的意思,您是知道我们寻找之人的下落了?我说得对吗?” 女子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道:“自然。” “还请宽娘不吝赐教。” “令师几天前确实曾在天香楼,不过花庄主偶遇了兰仙儿姑娘,花庄主追着兰仙儿姑娘出来,直追到了武安侯府,就不见了踪影。” 杜君远轻蹙俊眉,收起折扇审视地盯着女子,奇道:“武安侯府?谢云峰谢侯爷?” 女子点点头,千如和杜君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千如道:“宽娘,千如还有一件私事想要向您打听,能否请姑娘移动尊驾,我们楼外叙话?” “千如姑娘开口,宽娘不敢有辞,请吧?” 三人走出天香楼,拐到巷子的僻静处,女子道:“千如姑娘,侯爷,你们还有什么事要问?宽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千如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仔细看的话,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背在身后的手悄悄聚起一团青烟,待脸上的笑容渐淡,右手快速出掌,直奔女子的面门。 女子大惊,忙闪身要避,千如邪笑一声,手腕一转,已经变化了招式。此时千如掌风呼啸,有如两团狂风,一前一后,势如奔雷。 不出三招,千如一掌拍在女子的胸口,将她打出数尺远。 女子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正要逃走,千如已经足点两下青石板,来在了女子切近,快速伸手封住了女子几处穴道,女子浑身一麻,僵在了原地。 女子恨恨地瞪着徐徐走来的杜君远和怒视着她的花千如,咬牙道:“两位枉为玉面郎君和女侠,我好心好意协助你们,你们竟然出手伤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千如莲步轻移,移近女人几分,讥诮讽刺道:“呦!这戏演得真心不错!你还装呢?!说!你是生死阁的什么人?我师父呢?” 女子挣扎着站起身,抬手擦去嘴角残余的污血,笑道:“果然是没骗到你们,算你们聪明!不过,花千亿去了哪里,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说罢,就要挣扎着逃走,千如气定神闲,根本就不屑于去追,女子才展开手臂施展轻功,便觉得胸口钝痛,跟着双腿一软,再一次跌倒了地上。 “怎么……怎么可能?!我已经冲破了穴道!怎么可能?!” 千如对杜君远道:“这慕渐初人不靠谱,药倒是挺靠谱的!” 转过头来对女子笑道:“方才我封你穴道之时,已经悄悄地下了三日催心丹,倘若你不使用内力,恐怕还有三天好活,此刻你用了真气,恐怕今日难捱。宽娘,你还敢放狠话吗?” 女子脸色一白,惊恐道:“你们要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就是要你带我们去找花千亿,我花千如发誓,倘若你带我们找到我师父,我定然会给你解药,绝不食言!” 女子冷声一笑:“不过是找一个人,二位何必如此耗费心机,我秀瑶带你们去就是了!” 杜君远道:“原来你叫秀瑶,你到底是生死阁什么人?” 千如忧心花千亿安危,料想这女人不会轻易说出真相,万一她磨上个三天三夜,那他们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于是道:“君远哥,我们不和她废话,先让她带我们去找花千亿!” 说着,抽出腰间的佩剑挟持着女人走出巷子。杜君远跟在身后,看神色,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秀瑶,好熟悉的名字,在哪里听过呢? …… 原来花千亿被关在云屏山。 千如租了一辆马车,跟着千如押着秀瑶,一路直奔云屏山。 这一去杜君远更加心中疑惑,明明在查兵器库时,就已经封锁了云屏山,怎么现在云屏山还有生死阁的人出入呢? 再看千如挟持着这秀瑶,虽然心中有疑,可料想这女子也不会再翻出什么动静来,便跟着两人跳下马车,付了银钱后进山。 这时已是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了一条陡峭的山路上,这是一条两山之间的道路,下面是一条幽深的山谷。 秀瑶指着那道山谷道:“喏,你们要找的花千亿就在下面那道山谷!” 千如手中的剑晃了晃,威胁道:“走!带着我们去!” 秀瑶带着千如和杜君远顺着一条蒲草遮映的山路往山谷走去,大约半个多时辰便到了他们方才所见的山谷。 打眼一瞧,这条狭长的山谷中,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两边都是乱石嶙峋,杂草丛生,连一棵树都没有,根本没有藏身之处。谷底有一条湍急的山涧,山涧宽达五六十丈,对面也是一道陡峭的山壁,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入谷之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大字:“入谷者退,不退则亡!” 秀瑶伸手拨开石碑后面的门,只见是一块五寸见方的黑色小牌子,上面刻着一个骷髅图案,骷髅图案上刻着三个大字——生死阁。 杜君远了然,原来当日他们找寻到的那个山洞并不是生死阁的老巢,真正的地址原来在这! 秀瑶按动了石门上的一处凸起,跟着石门大开,只觉里面一片漆黑,阴风刺骨,还有一股霉味,宛如一座古墓的甬道,让人不寒而栗。 秀瑶挑衅道:“泼女,你敢进去吗?” 千如平素最禁不住被他人激将,当下撇撇唇,不屑道:“去就去,本姑娘还怕你们生死阁区区一个洞窟不成?!” 杜君远却觉得事有蹊跷,伸手拦住千如道:“诶小如,恐怕有诈!” 千如哪里顾得上这些,犹豫了下便道:“君远哥,不如你在洞外守着?”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忧心生死阁的人来了为难杜君远:“算了,君远哥,我们一起进去,放心,我会保护你。” 第107章 阿依逼问藏宝图 三人燃了火把,慢慢向内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便越清新,和洞口的腐臭相比,却是舒服得多。秀瑶闪身进入洞内左边的斗室,又在墙上胡乱地嗯了两下,左边斗室的门大开,门外又是一条幽深的通道。 不过这条通道就像是一条蜿蜒的长廊,条甬道两边都是用朱红色的玉石砌成,玉石墙面掏出一个个格子,每一个孔洞内都摆放着琉璃彩灯,映照着整个长廊十分璀璨夺目。 走了没几步,三人听到洞里又传来了一声叹息,在这死寂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息,让人不寒而栗。 千如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惊喜地松开了秀瑶,高兴道:“师父?是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说罢,便顺着声音去寻,杜君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绕过两条这样的长廊,只见面前出现了一道活门,门内放着四张石床、一张石桌和四张瓷鼓。花千亿正坐在石桌旁,神情十分颓丧。 “师父!” 千如大声呼道,引得花千亿抬眸去看,待看清是千如时,不自觉地皱起来眉来,厉声问道:“千如?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如惊喜多过理智,根本就没注意花千亿冷冰冰的话语,奔上前抚摸着花千亿的手臂,仔仔细细地看了花千亿一遍,颤声道:“师父,你怎么会在云屏山?你好不好,你没事吧?师父,生死阁为什么会扣留你?师父,你身上没什么大碍吧?” 花千亿像是对千如没有半点愉色,对她连珠炮一样的问话一句没回答,反而伸手拂去千如的手,抬眸瞧见杜君远进得密室,眉头蹙的更紧了。 杜君远抱拳一揖,朗声道:“晚辈杜君远,见过花庄主。” 花千亿淡淡地抽回视线,似乎是懒得多看一眼。 他的双目重新望向千如,叱道:“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我何时让你入京了?” “我……” “此事若了结,速速回庄,再不许踏出山庄半步!” “我……不是,我……我是来救你的啊!” 话音刚落,只听到“哐当当”的声音,跟着石门处降下几十个玄铁柱,铁柱的底端深深地插入石缝中,将他们三人困在里面,千如和杜君远都是陡然一惊。 铁栏外面秀瑶抱臂瞧着他们,满脸都是讥诮的笑容:“泼女,怎么样,就在这里乖乖地待上几日吧!” 说罢,秀瑶轻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 室内安静下来,不仅安静,还有一些尴尬。 杜君远为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只好再作一揖:“晚辈……” 花千亿那双好看的凤目冷漠地看了一眼杜君远,指着花千如叱道:“她初入江湖不知轻重,明远侯怎么也不知规劝,跟着她一起胡闹?云屏山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么?现在该如何?我们全部困在方寸之地,难道就能助益武林大会了?” 杜君远拱手不敢起身,花千亿悻悻道:“都说你是天下第一公子,竟然这般胡闹!” 杜君远脸色讪讪:“花庄主说的是,晚辈受教。” 花千如咬咬唇,面色更加不愉,站起身不服气地反驳。 “花千亿,你摆什么架子?!你又神气些什么?!你就是个山庄庄主,说好听点是大派掌门,说难听点就是山野村夫,人家君远哥是堂堂侯爷,尊你为长是客气,你倒威风起来了?” “小如!”杜君远在旁阻拦:“不可如此和前辈说话!” “我说错了吗?” 千如理也不理,向花千亿走近几分,两人近在咫尺,花千亿竟有些心虚向后退了半步。 “我们两人好心好意来找他,却被他这般指责,到底是不值得!” 花千亿冷哼一声,转过身负手而立。 千如看他这样,心中更加愤懑,向前又追了两步,对着他的背影继续控诉。 “花千亿!你当真以为我乐意救你吗?你当真以为我愿意大老远跑来救你?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子,多少江湖豪杰被下了毒,就连你的老朋友陈瑾陈庄主都被重伤,我……我来救你,为了武林大会罢了!” 千如语气十分不善,花千亿想要说什么,却是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刚开始还只是轻微地咳,越咳越厉害,最后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咬着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千如后知后觉,几步走过来,缓了缓语气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动作比手还快,千如撸开花千亿的袖子,三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刚感觉到有一挂脉相异常凶险,花千亿已经嗖的一扬手,将千如甩开,千如被他甩出两丈多远。 千如揉着受痛的左肩,这才道:“你,你中毒了?” 花千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虚弱道:“若不是中毒,为师不是早就逃出去了?还用再搭上你们这两人?” 杜君远心疼地扶起千如,掸去千如裙角的尘土,沉着道:“花庄主,三人总好过您一人。小如实在是担忧您的安危,这才冒险来寻您,您就不要再生小如的气了。” 花千亿听杜君远这样说,缓了缓神色,慢慢道:“我中了暗影玉峰针的毒,身边缺少解药,只有自行运功逼毒,这么多日已初见成效。如今又加上你们二人,此时更难离开这里了!” “而且就算是离开这里,武林大会我也是有心无力。” 杜君远奇道:“为什么?” 花千亿无奈道:“我运用内力强行逼毒,真气耗费太多,现下恐怕都不是千如的对手了,更何况是生死阁!” 花千如愣了愣,重新凑近花千亿:“花千亿,您武功盖世,怎么会被生死阁的人所擒呢?” 花千亿犹豫了片刻,便将自己遇到兰仙儿的事,以及阿依木的事情一一道来,听到最后花千如已经是怒急了:“花千亿,你的意思是你追着一个勾栏瓦舍的女子,又遇到了一个叫阿依木的女人,一时不查,这才中了圈套?” 花千亿耳角微红,别过脸,轻轻咳嗽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花千亿,我听你出了事,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京城,却原来武林大会也好,京城的命案也好,你都没有放在心上,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被她擒住,花千亿,你……” 千如沉沉叹了口气,她还能说什么?她又能做些什么? 尽管在山庄整整八年,可是她根本就不了解花千亿的任何事,他对她也没有半点柔情和疼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那个短命的‘母亲’。 可是这个时空,多的是男儿三妻四妾,花千亿今年三十有六,难不成还没有几个红颜知己? 她离开山庄之时就说过,倘若花千亿对她无意,她就该断舍自己的情恋,彻底地远离。怎么现在才过了月余,刚刚听到他失踪,就已经沉不住气了?! 如今听说他基本上就是束手就擒,在这里有吃有喝的,反倒衬得她像个傻子一样。她越想越难过,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杜君远觑着千如的面色,听到千如所说的,也是瞬间明白过来,千如口中的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君竟然是面前这位花千亿。 原来如此! 杜君远叹息了半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怪不得! 怪不得他如何向她示好她都顾左右而言他,永远就是不正面回应,怪不得她石府案时会那般着急地结案,怪不得她会不顾所有师姐师兄的反对执意入京。 他原以为她是心系同门安危,甚至悄悄猜测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是担忧他的安危。 如今看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她真正在乎的只有花千亿而已,那般不顾生死地查案,也是为了花千亿。 可是,他会轻易放手吗? 自然不会! 既然她敢说出他杜君远的命是她的,她敢于一次又一次的撩拨于她,他就会不遗余力的抓住她,绝不放手! 她心系花千亿又如何? 只要他愿意等,迟早有一日花千如还是他的。 打定主意的杜君远敛下眉目,手指点了点千如的瘦肩,柔声劝慰道:“小如,正事要紧。” 花千如抽了几声,抬手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斜睨着花千亿道:“花千亿,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至于武林大会,你花千亿不在乎我在乎。只要我花千如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决不允许有这样一个邪恶的组织屠戮我的亲人,我的朋友!” “还有花千亿,如今我与明远侯惺惺相惜,好事将近,我绝不听你的,回什么百花山庄!你想都不要想!你自去流连花丛,莫要干涉我嫁入侯府做大奶奶!” 说着,花千如拽过一旁满脸惊诧的杜君远,抬起下巴凝视着花千亿。 千如说了这么多,花千亿根本不为所动,他扫了一眼千如,淡淡道:“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你无父无母,婚姻大事自然听从我的安排,何时轮到你自己决定了?” 千如冷哼一声,讥讽道:“我花千如何必一定要听你的?我要嫁谁就嫁谁,你管不着!” 两人气氛剑拔弩张,花千亿恨恨地瞪她一眼,若不是身中剧毒没有气力,否则早就上手了。 这时,室外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一位身着黑色大氅的女人走到铁栏外,身旁正是引着千如和杜君远来到这里的秀瑶。 这个女人脸上布满了交错的陈年剑痕,和千如一样有着一双褐色的双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千如他们三人。 “还真是师徒情深啊,花千如,难为你竟然找到了这里。好不容易师徒相见,我以为你们会一诉衷肠呢!” “怎么,说着这样口是心非的话,心难道不痛吗?” 千如睨着她,语气不善:“你是谁?” “生死阁副阁主,阿依木。” 千如一听,抽出腰间的长剑指着女人,厉声问道:“你就是生死阁的副阁主?!是你杀了明薇?!你为什么要杀明薇?” 阿依木见千如出剑,笑着倒退几步,瞧着千如身后的花千亿道:“看在故人的份上,我本不想杀那丫头的。” “你胡说!明薇明明就已经死了!” “我原本是要秀瑶锄奸,谁知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会挡剑,还真是蠢透了!” 她说的是锄奸锄的是写意,听她的意思是明薇替写意挡下致命的一击才殒命的。 千如咬咬牙骂道:“什么锄奸,生死阁恶事做尽,江湖好儿郎人人得而诛之。情意姐妹不过是悬崖勒马,真正的奸是你们,是生死阁!” 秀瑶抽剑而对,怒道:“你这泼女休要胡言乱语,出言伤我副阁主!” 阿依木扬手止住秀瑶,挑挑眉:“奸?我阿依木是奸,那继后和曹国舅呢?花千如,你举家覆灭不是曹国舅所为吗?你可曾带着你那可怜的侠义之心为天下人锄奸?花千亿,你的母亲又如何?难道不是继后所为?还有你明远侯,你的父亲殒命归途难道不是出自曹国舅的手笔?若我阿依木是奸,那贪生怕死的老皇帝又如何?” 阿依木说话虽柔,可是却犀利无比,直戳除了千如剩下两人的心窝,花千亿和杜君远两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千如不知小烟璃的故事,根本就听不明白阿依木说的意思,杜君远却拦在千如面前:“原来您就是当年的月妃娘娘。” 阿依木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色:“花千亿,我也不想多废话,现在明远侯也落在我手里了,藏宝图和密钥我阿依木都要!若是你识相,就乖乖把这两样东西交出来,若是不从,你的百花山庄的运数也就到这里了!” 花千亿气得手都在颤抖,想要抬起手来,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无力地拍了拍石案,恨恨道:“娘娘,我已经说了很多遍!藏宝图和密钥都不在我手上,我死也不会交出来的。这件事与千如和明远侯无关,有什么事你冲我来,放他们走!” 阿依木闻听此言,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都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阿依木冷冷道:“花千亿,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密钥是这死丫头的母亲留给她的!至于藏宝图,皇帝那个老东西早就交给了这位明远侯!休要废话,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若是三日后我还得不到藏宝图和密钥,那三天后的武林大会我生死阁将会大开杀戒,杀尽武林英豪!” 话音刚落,阿依木快速出手,手中射出数枚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向千如和杜君远。 “小心!”花千亿大喊道。 杜君远忙抻出折扇一挡,可还是有两根银针射中了千如和杜君远,一根扎在了千如的手臂上,一根扎在了杜君远的左肩,两人痛呼出声,相拥着跌在地上。 千如咬着牙抽出手臂上细如牛毛一般的银针,只见银针的针尖黢黑,脸色一变,呼道:“暗影玉蜂针?” 阿依木邪笑道:“小丫头好眼力!如今你们三人都中了毒,你和你的师父自然可以运功解毒,可是你这情郎的武功着实难让人恭维,若是你不想让他死在这里,不妨好好劝劝他们,乖乖交出藏宝图和密钥,看在你们三位母亲的份上,我阿依木承诺放你们离开!” 说罢,阿依木一展大氅,带着秀瑶转身离去,室内又只剩下三人。 第108章 千如再学百花掌 阿依木走了,但还是派了人送了酒水和饭菜进来,显然不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们。 花千亿指着千如直叹气,怒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了不让你来京城,偏偏不听!如今我们三人都中了毒,如何离开这里?!我又如何向他母亲交代?” 千如也不解释,而是屏息静静地坐在地上,直到听不到脚步声,这才和杜君远相互扶着站起身来,千如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望着手中的针,不屑地撇了撇唇。 花千亿面色惊异:“贤侄你……?” 千如白了一眼花千亿,解释道:“我与生死阁交手多次,知道生死阁善会用毒,我恐防有变,提前让君远哥吃了一粒无忧丹,至少二十四个时辰君远哥百毒不侵,刚才那都是我们装出来的!” 杜君远抱拳作揖,躬身道:“晚辈多谢花庄主挂怀。” 千如静默了片刻,看着花千亿,也说不清花千亿那神色是喜是悲,她似乎顷刻间便瓦解了自己心中那点愤懑。 何必呢? 他从来就不曾在乎过她!从来她也不是他心尖上的人。 佛家常说,妄执生歹念,难道她要为了一个从来不爱自己的人而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吗? 想通了这点,千如长舒了一口气,心平气和道:“说吧,花千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藏宝图,什么密钥?还有方才那女人说,曹国舅是害死我父母的真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花千亿不说话,任凭千如怎么问都不说半个字。 千如目色渐渐冰凉,阿依木,那双和她一样标志性的褐色双眸,一切尽在不言中。花千亿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林曼,和她没有丝毫的关系,一时间千如既羡又叹。 这位所谓的“母亲”,有这样一位男子,时刻将她惦记在心上,就因为千如所不知道的关系,花千亿就能束手就擒,心甘情愿地被阿依木所擒,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武林浩劫,都没有她的这位“母亲”来得重要。 她应该是嫉妒的,可是这位“母亲”又给了她一副身体,让她能在这红尘中生存下去,她应该也是感激的。 杜君远想了想,还是恭敬问道:“花庄主,晚辈遵圣命追查王谢两家命案,虽说种种证据指向曹勋曹大人,可是晚辈却觉得另有蹊跷。查证之下,发现这位阿……月妃娘娘,曾经因为先皇后遇刺案为圣上所废,遣返楼兰。” 杜君远顿了顿,偷偷去瞧花千亿的神色,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晚辈大胆假设,生死阁就是这位月妃娘娘所建,要藏宝图和密钥的目的就是招兵买马,与柔然串谋夺得礼朝神器,花庄主,晚辈猜测可是属实?” 花千亿无奈地点点头。 杜君远大骇,他本以为自己的猜测是错的,没想到竟然与真相八九不离十。 “那晚辈请问,密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花千亿扫了一眼千如,便道:“楼兰国宝本有藏宝图和密钥两样方能打开,藏宝图当年月妃娘娘进宫之时进献圣上,也就是你现在手中那样。还有密钥,在千如母亲手中,千如母亲香消玉殒,将千如与密钥都托付给了我。” 杜君远十分不解:“花庄主,晚辈不明白,若楼兰国宝真的有数不清的财富,那我朝和柔然不应该争得头破血流么?当年怎么会合力攻打楼兰呢?还有,月妃娘娘又怎么能凭借一己之力就令柔然临阵倒戈,统一战线反谋我礼朝神器呢?” 眼见花千如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花千亿便继续道:“相传一百多年前,曾经一位美貌的楼兰公主曾与柔然国主相恋,柔然国主疼爱这位楼兰公主,请工匠描绘了柔然国的江山图送给这位公主,这幅江山图描绘十分细致,包括柔然的山川河流,城防布局,应有尽有。后来这位柔然国主驾崩,美丽的楼兰公主回到了故土。” 杜君远了然:“晚辈明白了,现在这幅江山图就在楼兰遗宝之中是吗?” “据说是如此,柔然这般妥协,怕的是江山图落入他国手中,对柔然将是灭国之灾。” 千如插话问道:“如此说来,三十多年前和如今柔然的动作都是为了取回江山图?可是咱们这位皇帝,似乎并不是为了江山图,他可是为了做他再活五百年的春秋大梦!” 杜君远和花千亿都静默了,千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怎么说她口中这位皇帝还是杜君远的外公。 “对不起,君远哥哥。” 杜君远柔声发笑,道:“小如何错之有?你说的半点没错。” “喂!花千亿,楼兰遗宝中果真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法吗?或者是有什么伤体重愈的秘法?” 花千亿叹了口气,怅然所失道:“人生短短数十载,千如你听过有人与天同齐吗?所谓长生不老,都是无知世人痴人说梦罢了!” 千如问道:“花千亿,既然你说密钥是我母亲的,那我是不是有权问一句,现在密钥在哪里?是真的不在你手中吗?” “为师本来就不想瞒着你,况且有朝一日还用得到,千如,密钥就在你三哥手中。” 原来在花千耀手中! 千如转过身来问杜君远:“君远哥哥,那你手中的藏宝图呢?” 杜君远跟着笑起来:“也在你三哥手中。” 还真是殊途同归了,转眼间花千耀成了这天下最富有的人,估计花千耀这辈子也没想到。千如思索,难道说,花千亿让自己接近杜君远,是为了给自己解毒? 可是杜君远是带着圣旨寻找楼兰宝藏的,倘若有朝一日三哥和师父真的从杜君远手中夺取宝藏,那杜君远会如何? 为了这个宝藏,阿依木的国家被灭了,为了这个宝藏,石墉兄弟二人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为了这个宝藏,她的母亲,杜君远的父亲都被害死了。若是她真的能解毒,难道用这样不堪的计谋换来的几十年她就能过得舒心吗? 想到这里,千如坚定道:“花千亿,什么都不要为我做,更不要为了我伤害任何人。我不要苟且活着,这条命老天若是要,就让他拿走吧。” “千如……” “花千亿,这个宝藏本来就是镜花水月,谁也没见过,更何况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医学典籍不得而知,可这虚无的东西数十年间害死了太多人,我不想,也不要踏着他们的尸体多活那几十年,你也不要再枉费心机了。” 千如顿了顿,苦笑道:“王谢两府的命案,也是阿依木所为吧?” 杜君远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王谢两家上下惨死的画面,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晚辈斗胆请问花庄主,既然生死阁的老阁主不是曹国舅,那会是谁?” 花千亿摇头坦言道:“不错,我是知道这一切是阿依木所为,不过本教离京多年,自然不知道阿依木背后之人是谁。” “那先皇后的族人可牵涉此案中?” 花千亿眉毛一拧,脱口道:“绝无可能!” 花千如睨了花千亿一眼,果然,云番又是花千亿心里的秘密,绝不可能向她透露的秘密。 “君远哥!” 花千如拽拽杜君远的袖子,徐徐道:“鬼船案我之所以放走滕励,是因为云番国内大乱需要滕励扶持幼主登基。我的人查过了,云番大皇子把持朝政,一心只想建陵,早日羽化登仙,这样的草包是不可能想到与楼兰、柔然串谋,夺取礼朝天下的。” “如今为师也只好继续用功解毒,争取早日逃离这里。” 千如还要说什么,花千亿摆摆手道:“好了千如,为师就在这里休息片刻,你莫要再叨扰为师!” 说着花千亿在石榻上休息起来。 千如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对杜君远道:“君远哥哥,天色不早了,不如你也早点休息,我们养精蓄锐,明日再想个办法出去。” 杜君远有旬月都没有见过千如了,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今日经历了太多大喜大悲,杜君远明显发现千如眼底的乌青,只好表示同意。 见到两人都选了石床休息,千如却烦闷得怎么也睡不着,站起身走到铁栏杆那里,伸手晃了晃玄铁柱,发现铁柱根本就晃不动。 看来就算是花千亿解了毒,也不能拿这个铁栏杆怎么办。这一定是在哪个密室有什么机关,可是怎么才能打开机关呢?他们三个怎么才能走出这个山洞? 这时候,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滕励和沈捕头一样,会障眼法轻而易举地逃跑。 想到云番,千如就想起了圣姑,圣姑临行前曾经对她说过,花千亿所练的百花掌太过霸道刚劲,违背了百花掌至纯至阳的武学要义。暗影玉蜂针能令人经脉大乱,真气倒逆,唯有运功逼毒,才能够镇压得住。 花千亿之所以这么多天都不能解毒,就是因为花千亿百花掌不得其法,很难御毒疗伤,所以伤得很重。 倘若她能够短时间内习得百花神掌,是不是就能用纯阳的真气为花千亿解毒了? 想到这里,千如走到石床前,盘膝坐在上面,从腰间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只见上面几个大字写着——百花神掌。 这薄薄的一本书上,记载的东西竟然是深渊如海,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着特殊的意义,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武学的奥妙。 上面记载着各种法门,晦涩难懂,却是妙用无穷,威力无穷。甚至每一招每一式的变化,都有详细的注解。 千如生性爱武,世上竟有这样一本记载着武家无上秘典的书,心中怦怦直跳,迫不及待地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觉得身体内聚起一团火热的真气,跟着千如将册子展开摊在膝上,双手不停地跟着册子上记载的变化招式比画着,每一招每一式的精妙变化,都是那么得心应手。 当她看到最后一本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四个字,那是“缩骨异法”四个字。 她正看着看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异的问话:“缩骨异法?” 千如缓下招式,探头发现杜君远正弯腰站在她身侧,低头瞧着千如双膝上的册子。 千如被惊了一下,拍拍胸口埋怨道:“君远哥,你吓我一跳!” 见杜君远的目光并没有从册子上挪开,便扬起脸,淡笑道:“嗯,鬼船案时,那云番的圣姑给我的,她说我们练的百花神掌不正宗,就给了我这个册子,让我按照正确的路数好好练习。” 对上杜君远波光粼粼的双目,千如有些不好意思:“我心中烦闷,根本就睡不着,想着不如练一练,万一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杜君远唇角勾起一个温柔无限的笑意,指了指千如的册子道:“这不就是意外的收获?” “嗯?” 杜君远点了点千如的额头,宠溺道:“笨!这困着我们的铁柱没有多么密,若是你真的能够学会这缩骨异法,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千如一拍自己的脑袋,大喜过望:“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 当下便要试一试这缩骨异法,杜君远却抽走了千如手中的卷册,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小如,已经丑时了,你也练了这么久,歇歇吧!你若是睡不着,不如我们说会儿话?” 千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伸了个懒腰,往石床内靠了靠,杜君远跟着展一展长袍,靠着床沿坐在千如身边。 两人的双肩碰在一起,氛围顿时有一些暧昧起来。 这一刻,杜君远才意识到两人坐得如此之近,心灵相通,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杜君远轻声咳嗽,问道:“小如,你早知我的心意,我问你,你说你与我惺惺相惜,你要嫁我为妻是真是假?” 千如一愣,有些彷徨无措,也有些害羞,迟疑了良久,才老老实实道:“说这话时,我虽是为了气花千亿,可对你也是出自真心。” 千如继续道:“君远哥,我也不知道对你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我一直以为我心慕的是花千亿,可对你又与我的师哥们,甚至是慕渐初都不一样的。你当日向我表明心迹,我心中自然十分欢喜,当我遇到问题时想到的是你而不是花千亿,君远哥,你说怪不怪?” 千如此话一出,杜君远一惊,立时恍然大悟,心中一阵酸楚,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喜的是他今日方知她的心中果然有他,难过的是她的心那么大,他不过占据了小小一隅,剩下的都给了花千亿。 末了,杜君远肯定道:“小如,其实你心中有我。” 千如点点头,望着墙壁上的油灯,苦涩道:“君远哥,那个,其实我骗了你,其实我身上有一种蛊毒,治不好,花千亿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任何用,我百毒不侵是因为花千亿每年都用成百上千的草药和毒药来压制我的蛊毒。我想,师父让我查案接近你是有意为之,他想要用楼兰秘宝中的医典救我的命,可是君远哥,若是我真的这样利用了你,岂不是违背圣命?你放心,我绝不会这样做!” 杜君远想了想道:“小如,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就算是圣上也对我用那梳洗之刑又如何?” 千如愣了愣:“难道君远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体……” 杜君远笑着攥住千如冰凉的手:“小如,你有一点与我一样,那就是任凭是谁都不会更改自己决定好的事。自从我知道你身上中了最情殇以后,我就决心找到那本《摩尼医典》救你的命,就算是你,也别想阻止我!” 千如讷讷道:“可是,可是……” 杜君远像是知道千如要说什么,笑着阻止道:“小如,世事无绝对,只要我们本着善心不去伤害他人,为自己谋取未来何错之有?你说是不是?” 千如抽了一下鼻子,怅然道:“就算是活着又能怎么样?我早就被这劳什子的蛊毒折磨得身体亏空太多。君远哥我问你,现在我说就算是我解了毒,也不能生下一儿半女,你还会娶我吗?” 杜君远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接着千如最末的一个字坚定的答道:“会!” “只要你愿意,我就会,小如,你问这样的话简直看轻了我。” 杜君远目中的炙热让千如根本就不敢对视,偏过头时,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千如忙平复了一下心,淡淡道:“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语,默默地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有人又送了饭菜进来,他们这才起身应付来的几个人。 第109章 千如施计救师父 三人就这样在山洞中又度过了整整两日,到了第三日清晨,千如按照圣姑给自己的秘籍,又练习了几遍百花神掌,尤其是缩骨异法,千如更是练习了好几遍,才终于可以侧身挤出铁栏柱的缝隙。 千如欣喜不已,转过头看向杜君远和花千亿,见杜君远含笑着瞧着自己,而花千亿则面容严肃,并不为之所动。 千如笑着笑着,那笑容就淡了,咽了咽口水:“师父,这本百花神掌,你要不要也看看?” 花千亿嗓音瓮沉,那神情不屑,像是对千如手中的秘籍不感兴趣。 “这是圣姑给你的,何必要给我呢?” 说着,花千亿又轻声咕哝了一句:“这么多年,圣姑始终是看不起我。” 千如不知花千亿是何意思,只是望了望手中的册子,凝神想了想,最终做出了决定。 “既然我已经学会了这上面的武功,那我也没什么必要留着它了。圣姑给我这本秘籍本来是好意,倘若我不小心遗失了,秘籍落入歹人之手,那就大事不妙了!” 说罢,千如手腕转动,催动内力,手中的册子已经碎成了一地的纸屑。 杜君远问道:“小如,现下你有什么办法出去?” 千如低头冥思片刻,问坐在石榻上的花千亿:“师父,其实我从来没有和这什么,阿依木交过手,您具体说说,她的武功如何?凭我现在的武功,能否打得过她?” 花千亿叹了口气,撑着双膝站起身,负手背对着千如他们二人道:“娘娘本来并无武学根基,年少时遭遇自己的国家山河破碎,这才遍访天下名师教自己习武,漫说是你千如,就是你手下的玄奇都能轻松的与她应对。” 千如一听有戏,可花千亿接下去的话却让千如双眸才亮起来的光瞬间又暗下去了。 “千如,为师绝不允许你与月妃娘娘刀剑相向!从前的事也许你都忘记了,可为师和月妃娘娘都记得,月妃娘娘身世坎坷,再不能承受骨肉相残之苦了!” 这番话,就连从容淡定的杜君远都瞪大了双目,视线在千如和花千亿身上挪移不定。 骨肉相残…… 千如苦笑一声,花千亿这算是变相透露了林烟璃与那阿依木的关系了! 林烟璃与阿依木拥有着同样的褐色双眼,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脸,如此说来林烟璃也就是半个楼兰人了!林曼本身不姓林,而是冠以夫姓,那么林烟璃的母亲一定与这阿依木是沾亲。 花千亿不让她与阿依木刀剑相向,不过是不想让林曼的族人被伤害,不管是多年前收留她并悉心教导她,还是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作恶多端的阿依木,都只是为了一个林曼而已。 千如走近花千亿几步:“花千亿,你口中的月妃娘娘身世坎坷,那石墉害死的那九十九位无辜女子呢?还有六年前苦苦等不到朝廷救助的无辜灾民呢?王辁、谢铕、蒋霖、叶伯平也许有错,那他们的家人呢?个个都有错么?他们谁不是身世坎坷?” “还有……还有您的徒弟,明薇,明薇也被她害死了您知不知道?花千亿,八年前您让采薇、明薇他们照顾我,明薇虽然是八哥的人,可八哥怕采薇一人照顾不好我,玄奇又是一个男子诸多不便,便让明薇一直跟着我,花千亿,她是我花千如在乎的人!” “就像你说的,我早就失去了八岁前的记忆,那我全当是前尘旧梦一场空,如今我也只念今生缘。今生,明薇于公她听从我的命令舍生取义,于私她对我百般照顾,她就值得我为她报仇雪恨!” …… 任凭千如说的多么铿锵有力,花千亿的背影如同石头一般一动不动,微微扬起的脸透着一抹锐利,这静默就是对千如无声的拒绝。 壁灯的光打在千如身上,明明暗暗的,而花千亿肃立在暗影中。 这一明一暗的对比,像是告诉千如,他们两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若是强求,最后受伤的永远都是她自己。 一时间,悲从中来,千如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抹了一把,果然又流泪了。 花千亿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牵动着自己心,总是能在无形中伤她最深,可是,这么多年了,她都不能轻易放手,难道说果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就红了,似乎又要哭了,强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 …… 不能再让他们师徒这样僵持下去了! 杜君远默默地呼出一口气,上前抚住千如的瘦肩,柔声劝慰道:“小如先别急,明薇姑娘是在我府上出的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花千如拾袖胡乱的擦擦眼泪,倔强的偏过头。 杜君远松开花千如,抱拳向前一推:“花庄主,不知您能否听晚辈一言?” 这两个倔强的人都不给杜君远一个反映,杜君远也不尴尬,自顾自道:“楼兰宝藏到底存不存在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凭借月妃娘娘自己很难成立生死阁,并且很难联络柔然、北燕,并与之达成一致共谋礼朝神器。” 杜君远转过身来看着杜君远,一双凤目如刀锋一样锐利,好像顷刻间就要看穿杜君远的内心,杜君远却镇定自若的继续道:“依晚辈之建,生死阁的老阁主才是真正的罪逆!没有他的推波助澜,月妃娘娘绝不能酿成今日之祸。既然在月妃娘娘的事上您二人很难达成共识,那不如我们先查这老阁主,行吗?” 杜君远鼓足劲一口气说完,悄悄地觑了一眼花千亿和千如。 花千亿眼中的凌厉泄了几分,淡淡道:“贤侄说得在理。” 杜君远轻轻推了推千如,千如不情愿道:“既然君远哥这么说了,就依君远哥说的。” 花千如深深地看着花千亿道:“花千亿,如今你重伤才愈,武林大会很难阻止老贼。如今圣姑给我了百花神掌的秘籍,若是我内力深厚,自然是不怕他的!若是你信得过我,现在你将手掌按在我的灵台穴上,将你体内的半数真气逼入我的体内!” 花千亿沉默片刻,便道:“好,我答应你!” 花千如和花千亿盘膝相对而坐,花千亿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掌缓缓向千如推去,千如凝神静气,缓慢地阖住双目。 千如神思飘向远方,只觉得耳边风声鹤唳,像是被人揭开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黑云压顶,海鸥振翅高飞,这样波澜壮阔之景不由得令人振奋不已。 千如才刚要起身,四周之景渐渐变虚,取而代之的是绿水青山,清风拂杨柳,涓涓细流绕着山石,如同美人指尖缠绕的丝线一样。 忽而大雁排云过,入目便是参天古柏,任凭风起岿然不动。 就在这时,千如猛然觉得有一股热流注入自己体内,这股热流涌向了自己的四肢百骸,打通了自己的所有血脉,顿时整个人心旷神怡。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千如慢慢睁开眼睛,发觉花千亿在看她,那目光是那样缱绻温柔,是八年来自己从来都不曾得到过的眷恋深情。 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千如若无其事地起身,冷漠道:“你们待在这里,我会逃出去想办法找到机关放你们出去。” 说罢,向杜君远投去一个眼神,杜君远心领神会:“小如你放心,我会看着花庄主的。” 千如担忧地又仔细看了看他们二人,这才使出了缩骨功钻出了这间密室,杜君远压低声急急道:“小如,你要小心!” 他叫得仓促,千如顿住步子,转过身嫣然一笑,道:“放心!” 眼见千如消失,杜君远重新扶着杜君远靠在石榻上:“花庄主,小如应有分寸,您放心,我们先在这里等她。” 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花千亿的气色,只觉他神光内敛,丝毫没有因为真气耗费大半而露出疲态,不由暗暗心惊。 花千亿也不理他,默默地闭目养神。 良久才终于说了一句:“贤侄,千如,我就交给你了。” 杜君远手一顿,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 ………………………………………………………………………… 花千耀回到杜府才知道杜君远和花千如双双在天香楼失踪,将此事讲给花千悦他们时,众人都急疯了,聚在霜花轩商量对策。 花千筠道:“长姐我说什么来着?小妹这胆子都是你和三弟惯出来的,如今她又不知所踪,我们该怎么办?” 花千悦没有说话,只是秀眉越蹙越紧,忽就觉得让小妹独自去做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可如今武林大会就在后日,她真的无暇分身,该如何是好她真的不知道。 花千耀见状便道:“长姐我们倒也无需太过担忧,眼下虽然小妹没了踪影,可我们到底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小妹武艺不俗,人又机灵,想来不会出太大的事。第二,他们是在天香楼失踪的,那我猜测一定和师父有关,看来是杜君远已经查到师父曾经在天香楼出现过。” 花千悦叹了口气道:“三弟说得一点都没错。” “知道了又如何?再去两个人再失踪吗?” 花千筠没好气道。 花千耀打圆场道:“二哥你消消气,小妹这般闹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底也是小妹心系师父这才铤而走险的。这样好了,我们请四弟查查这天香楼,也好有一些线索不是?” 几人正说着话,霜花轩掌事妙妙姑娘带着唐玉歆进来,花千耀一把将唐玉歆搂住,惊喜道:“七弟!” 唐玉歆顾不上其他的,拍拍花千耀的背,松开他对众人道:“各位师兄,长姐,自我回来身后一直有人跟着,我就长话短说吧!我已经知道师父和小妹在天香楼失踪,早就暗中调查过。天香楼其实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其掌柜的旬月前曾为人所擒获,其家属也被人掳走,掳走他们的人应该就是生死阁的杀手,现在天香楼已经为生死阁所控制了。” 众人面面相觑,看来也不需要花千歆去查天香楼了。 花千耀慢慢道:“云屏山。” 唐玉歆纳闷道:“昨夜我看完了大理寺所有卷宗,大致知道我离开京城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云屏山不是早就在兵器失窃案中被杜侯爷抄了吗?” 花千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七弟,正是因为我们才抄了云屏山,所以生死阁的人认为我们不可能联想到他们会把人藏在云屏山。况且,云屏山那么大,到底我们找到的地方是不是生死阁真正所在不得而知。” 唐玉歆一听便觉得十分有道理,急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上奏朝廷,携大理寺众再抄他一次!” 花千筠忙一把拉住唐玉歆道:“诶~七弟,万万不可!” 花千悦解释道:“倘若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去了,生死阁恐怕会将他们三人转移,到时候仅有的这点线索也就断了。” 唐玉歆心急道:“那该怎么办?” 这时候玄奇在一旁弱弱道:“不如,我乔装独自前往云屏山寻找师尊和主子?” 嗯? 众人回身齐齐看向他。 这时花千耀一拍掌喜道:“有道理!长姐!” 花千耀指一指玄奇道:“玄奇在机关算数上有过人的天赋,况且玄奇此前一直在安平二郡,对生死阁来说面生,他去确实最为合适。” 玄奇认同地点点头,此刻他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想着给千如他们创造一些独处的机会而让他们两个前往,若是主子出了事,他肯定是难辞其咎。 花千悦凝神想了想道:“好吧,就如此办!玄奇,凡事勿要自作主张,记住,你是去寻找他们的下落,一有消息千万来回,不可与生死阁的人发生正面冲突,尽量不要暴露你自己,知道了吗?” 玄奇抱拳拱手道:“是!属下一定不负堂主重托,早日寻回主子!” 花千悦点点头:“去吧!” 玄奇跟着妙妙姑娘去了里间做简单的乔装,然后收拾东西去也。 余下的众人面上没有丝毫放松,尤其是唐玉歆。 他的师兄师姐或有家中曾经在朝为官的,却终归远离了朝堂,不像他,自祖父起就没有真正哪一日脱离为人臣子的命运。如今武林大会在即,而生死阁的目标逐渐清晰,意在剑指朝廷,妄图谋取礼朝神器,这怎么能不令他这个大理寺卿忧虑呢? 花千悦拍拍唐玉歆的肩,问道;“你我姐弟一别已有三载,怎么今日见你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你就这样找来这里,不怕有人言语攻讦你吗?” 唐玉歆摇摇头道:“我很小心,还是小妹的事要紧。再者说,圣上已经下了密旨,命我盯紧生死阁的动向。” 花千筠在一旁唉声叹气,这时一直默不作言的花千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用白绢包裹着的东西,对花千悦道:“哎呀,长姐!我忘了一件事情!” 众人看着他打开白绢,白绢里躺着一只凤钗。 花千术道:“当时我和小妹在安平郡办理鬼船案,结识了一位自称是我们师奶奶的前辈。她告知了我师父失踪之事,并给了我这支凤钗,说是若没有其他办法,让我带着这支凤钗去少林寺找慧真大师。” 花千筠奇道:“慧真大师早在十余年前就闭关到现在不见外客,一心参悟佛法为要,怎么能够对这件事有所助益?” 花千耀想了想道:“如今我们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不如我们就带着它去试一试吧?” 花千悦点点头:“好!我们就去少林寺碰碰运气吧!” 众人称是,花千术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收好凤钗。 第110章 疑大师走火入魔 一行人到达少林寺山门,迎接他们的却是几位小沙弥和一位大师,几位小沙弥双手合十,口中叨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为首大师问道:“武林大会未至,几位施主如何来我少林寺?” 正在说话的大和尚别人不认识,花千悦可再熟悉不过,他就是少林寺苦智大师。苦智大师本与慧真大师同为慧字级大师,法号慧果,十年前曾出山云游,在江湖上闯下赫赫威名,后因了悟世间种种苦难,下定决心要苦度众生这才更法号为苦智。 花千悦回以一礼,恭恭敬敬答道:“众位师父,苦智大师,不敢受诸位师父相迎,是我等唐突了。未至武林大会便上山拜访只因我百花山庄师尊下落不明,教众弟子忧心师父安危。而数日前八弟曾得高人指点,教我等来少林寺寻慧真大师指明方向,还望众师父、大师行个方便,我等需面见慧真大师。” 那几个小沙弥相互望望,苦智大师蹙眉不悦道:“都说百花山庄庄主仁义礼智信全也,如今却也为名利所累。慧真师兄已闭关,闭关前曾言明若无特殊情况不见外客,各位施主还是请回吧!” 一位大胆的沙弥探头道:“是呀!更何况我们慧真师叔闭关已久,不理俗事的!但凡稍微了解些的,可都是知道的!” “苦智大师,实在是万般无奈……” 苦智大师打断花千悦的话:“早在五十余年前,江湖绿林曾定下规矩,三年举行一次武林大会,由我少林寺举办,为保公正无私,我少林寺弟子不得干预大会,不得在大会前私见各派别掌门,不得对各位参加者有所指导!蝉联两届武林魁首的花庄主对此规矩该是了如指掌,怎么今日又来破坏规矩呢?” 花千筠眉毛一竖,怒气冲冲道:“喂!你们这群秃头和尚听不懂话吗?我们师父失踪了!若是我们师父在,我们何必来这里?我们对那武林魁首可是一点性趣都没有!” 花千悦抬手制止了花千筠,自花千术手中接过那支凤钗,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双手递上凤钗,歉然道:“几位师父,大师,家师不屑什么武林魁首,但本次大会奸佞作祟,这群歹人掳走家师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等于私担忧家师安危,于公怕奸佞为非作歹。” 顿了顿,千悦继续道:“我知几位师父不惹事是尘埃,可上天有好生之德,家师蒙难,贵派就算是不愿在武林大会有所助益,看在家师身份的份上,能否将此钗交给慧真大师过目?倘若慧真大师果然不愿见我等,那我花千悦领众师弟相去,绝不再叨扰各位师父,这样可否?” 此言一出,苦智大师的脸色减缓,张口道:“既然这位女施主这般说了,老衲便请师兄一看,众位施主请随老衲在禅房稍待半炷香,若是师兄愿出关见各位,老衲自然不会阻拦。” 说完,苦智大师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领着花千悦众人迈步走进这闻名遐迩的古刹。一行人绕过几座佛殿,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小花园,拐向了右侧一座竹林禅院。 苦智大师请花千悦他们进了竹林禅院,众人才刚落座,已有少林弟子端来几杯清茶,苦智大师道:“诸位请用茶。” 方才一位脚力不错的沙弥已经去通报,谁知道众人等了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便见方才那位小沙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嘴里叨念道:“不好了!不好了!苦智师叔不好了!” 苦智大师站起身来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沙弥急道:“苦智大师,方才弟子去通传慧真师叔,却发现,却发现师叔……” 说着说着,又干咳了几声,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焦急。苦智大师更是焦急问道:“怎么了?师兄怎么了?” 小沙弥喘匀了气,这才道:“师叔倒在禅房里,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看样子好像中毒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饶是苦智大师也是吓了一跳,花千悦等人更是惊呼一声,呼啦一声全站起身来,脸色颇为凝重。 花千筠怪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素问慧真大师于武学、医理上颇有造诣,怎么会这么轻易地中毒?莫不是在玩笑吧?” 苦智大师叨念道:“怎……怎么可能?师兄向来闭关不见人,如何会中毒?” 花千耀想了想对苦智大师道:“苦智大师,此事重大,不如快快通传方丈大师。小可师承百花山庄,略懂些雌黄之术,事急从权,能否带小可前去看看慧真大师?” “这……” 旁边有位小沙弥着急道:“苦智师叔,慧真师叔为大,而且这位少侠确实医术了得,旬月前曾面见当今圣上为圣上诊疾,圣上当日便醒转了。” “是啊是啊!” 几个慧真的弟子忙不迭附和。 眼下是救助慧真大事要紧,苦智大师想了想,还是派了几位小沙弥去通报方丈,并请花千悦和花千耀先跟着自己去见慧真大师。 三人领着一众小沙弥,直奔慧真大师闭关静修的禅院。 这是一座小禅院,坐落在山坳的山崖上,前面是一座大殿,后面是一间禅房。禅房内简陋至极,只有一张一尺多高的大床,床上放着一张蒲团供人打坐。再看蒲团下也仅仅一层薄薄的床单,没有枕头,整个房间显得四壁空荡荡的。 慧真大师佛法精深,早在二十年前就能位列礼朝十大高僧之列,其心致坚,其性高洁,其行可颂。 慧真大师参悟佛法不拘泥于物质,更不为空色所累,在他认为,行、住、坐、卧皆可修佛,关键在于内心的宁静,不为修佛的环境所拘束,才能得佛境,才能得圣境。故而,慧真大师的禅房才会如此简陋,简陋得不像是一位大师的禅房。 几人定睛一看,便看到禅床上躺着一位须发皆白,一双大耳垂得快及双肩,身披一件破袈裟,脚上的僧鞋特意开了六孔,正是少林高僧慧真大师。 花千耀走近一看,果然见到老者嘴唇发紫,整张面容铁青,还没等苦智大师阻止,花千耀已卷起了慧真大师的袖子,见慧真大师手臂爆出根根青筋,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一般,不由得令花千耀陷入了沉思。 “诶你这施主,怎么这般无礼……” 一位小沙弥气得要去和花千耀过上两招,却被苦智大师制止住了,苦智大师走上前两步,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问道:“这位施主可是看出什么了?” 花千耀拉回思绪,点点头对苦智大师道:“正是,苦智大师,请恕小可无礼,经过小可方才检查,小可可以断定慧真大师并非中毒,而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话音刚落,众人都是一呆,有几位弟子直接怒道:“你胡说!慧真大师乃当今圣上亲赐紫衣的大师,绝不可能修炼魔功,导致自己走火入魔的!”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绝望之色顿时化作了愤怒之色,有的人更是怒哼出声,显然是被激怒了。 这时候,门口响起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阿弥陀佛!苦智,这位施主说的应该不错。”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又有十余人走了进来,远远望去,只见这些人都穿着宽大的袈裟,头上光秃秃的。中间围着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人,拄着一根禅杖,缓步走进了禅房。 少林寺众位弟子高声呼道:“方丈大师!” 他就是当今少林寺方丈,慧觉大师。只见他负手而立,神态从容地停了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从众僧人身上一扫而过,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脸上隐隐透着一股慈悲庄严的光辉。 百花山庄众弟子亦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句大师。 老方丈点点头,慢慢走向慧真大师的床边,托起慧真大师的手瞧了瞧,一张脸依然没有忧虑,反而更加和颜悦色起来,朗声道:“苦智,烦请带各位施主先行在禅房住下,老衲需救助师兄。” 苦智大师哦了一声,忙带着花千耀和花千悦走出了禅房。 将他们几人安排住进了供给尊客所居住的厢房,苦智大师还有寺中事务需要处理便带着弟子先行离开了,听说慧真大师已经脱离了危险,可余下的众位师兄弟却眉头紧锁。 离武林大会还有两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消息,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让他们的心情很是沉重。他们刚刚找到慧真大师,本以为慧真大师就算不干预大会,也会为他们指出一条明路,可如今就连大师也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会走火入魔。 若大师走火入魔与生死阁有关,那生死阁的线埋的就太多了,多到连这庄严肃穆的古刹都是生死阁的爪牙。 花千悦蹙眉问道:“千耀,你果然没有看错,慧真大师真的是走火入魔而不是中毒吗?” 花千耀道:“一点不错,慧真大师筋脉怒胀,险些尽断,所以他才会晕过去。” 花千筠一听,呼得站起身:“长姐,这群秃驴实在信不过!说什么低头看破六尘之虚,远离染浊,实则偷练邪魔功夫,根本就是骗人的!长姐,我们这就下山吧?在这里耗上个把时辰,实在是不值得!” 花千悦瞪他一眼,怒道:“千筠,你就是太过鲁莽!” “明明是三弟自己说……” 花千耀轻微地摇了摇头,说道:“走火入魔我判断的应该是没错,不过二哥,不是所有的走火入魔都是修炼邪魔功夫导致的,依我看,慧真大师今日之祸很有可能是人为所致。” “怎么说?” 花千耀扫了一眼他们三人:“销魂针,应该是销魂针!我认为应该是销魂针导致了大师在练功时走火入魔,大师在练功时为生死阁的夜笛所引,心魔应运而生,这才导致一时不慎走火入魔的。不过大师到底是得道高僧,在最关键的时刻封住了自己的血脉,所以现在只是昏了过去……” 想了想,花千耀无奈道:“这都是我的推测,真相究竟如何要等大师醒过来才知道。” 花千筠道:“三弟你是怀疑,生死阁知晓我们寻慧真大师求助,这才使计重伤大师的?” 花千悦道:“千耀推测确实合乎情理,那么也就是说就连这少林寺都布满了生死阁的人吗?” 花千术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惊恐之色,道:“凤钗!长姐,我们的凤钗,会不会是拿凤钗的报信的小和尚作祟吧?” 花千术说得不无道理,方才的一幕太过触目惊心,他们都忘了此事,如今想来,为什么那和尚没有把凤钗还回来? 越想越觉得不对,花千悦急道:“我们去找苦智大师,将此事告知大师!” 正说着,苦智大师已经走进了院子,见几人提着剑而来,不由得一愣,问道:“几位施主可是住不惯?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我寺住下。” 花千悦行了一礼,道:“苦智大师,我等正要寻您!” 花千筠急声急气道:“苦智大师,能否将通报的那位小和尚找出来!我们找他有点事!” 苦智大师身后的一位小沙弥缩缩脖子,怯生生道:“这……这位施主,您找……您找小僧做什么?小僧可不曾……” 花千筠蹬蹬蹬几步走到那小沙弥面前,拽住小沙弥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几分,问道:“你这小和尚!我问你,你为什么藏凤钗?你是不是生死阁派来的奸细?” 小沙弥年纪尚小,来到少林寺是为文僧,今日本就第一人见到慧真大师的惨状已经吓怕了胆。听说慧真大师已经脱离了危险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被这样一个莽汉抓着,不由得一惊,又急又怕,忙叫道:“施主,您快放开我,我的骨头都快被你捏断了……” “不说不放过你!!!” “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拿着凤钗……” 花千筠微微放开小沙弥,望向苦智大师。苦智大师则笑道:“几位施主不必忧心,凤钗就在此。慧真师兄同意面见花千悦施主,老衲来此正是告知各位并归还凤钗的。” 花千悦接过凤钗递给身后的千术,尴尬道谢,美目扫向花千筠道:“千筠,还不快放了这位小师父!” 花千筠面色讪讪,手一松,小沙弥得了救,忙躲到苦智大师身后,苦智大师笑眯眯地摸了摸小沙弥的光头,慈祥地笑了笑,道:“了尘,你去药房看看,慧真师兄的药是不是已经煎好了?” 小沙弥如获大赦,撒丫子就跑了。 而方才面色讪讪的花千筠此刻却担忧地望着自家师姐,道:“大师,慧真大师果然只见师姐一人吗?” 苦智大师点点头,花千悦见几位师弟都面有忧色的瞧着自己,笑道:“放心吧,我去去就回,想来是大师有所教诲。” 转身对苦智大师大师道:“有劳苦智大师带路。” 苦智大师还是保持着那和蔼的笑容:“千悦施主,这边请!” 第111章 老阁主意外现身 慧真大师虽已醒转,可依旧身体虚弱,幸得方丈悉心医治,这才恢复过来,瞧着脸色开始显得红润起来。 花千悦上前一步行礼道:“慧真大师,小女子冒昧请见多有得罪,大师还请见谅。” 说着,花千悦自袖袋中取出凤钗,恭恭敬敬地递给慧真大师。 慧真大师伸手接过仔仔细细地望了一眼手中的凤钗,笑着交给身旁的方丈慧觉大师,方丈仔细辨认过后问道:“师兄,这就是你曾说过的凤钗?” 慧真大师点点头,缓缓道:“果然是此钗,贫僧已有三十多年没有见过这样东西了。” 两人说了这么许久,惊觉花千悦还站着,慧真大师示意小沙弥搬来椅凳。 “女施主不必多礼,请坐。佛门面前众生平等,女施主有难解之事,贫僧本应以礼相待,听世间语,解世间惑。可贫僧却因静坐修佛将女施主拒之门外,此乃贫僧之过也。” 身侧的方丈也跟着呵呵笑起来,而苦智大师则歉然道:“女施主还请见谅,皆因武林大会在即,贫僧以为女施主上山是为了武林大会而来,这才言语上有所冲撞,还请女施主勿放在心上。” 花千悦摇了摇头,并不把阻拦之事放在心上。 “苦智大师言重了,信女本就是为了武林大会而来,大师何必自责。” 方丈大师道:“听苦智师弟说,女施主是因为贵派庄主失踪之事而来,老衲听得云山雾罩,请女施主详细道来,老衲或可解女施主之祸,若不能,也愿做倾听者,听女施主说说其中缘故。” 花千悦眼眶一红,喃喃道:“三位大师,此事难解,家师本欲武林大会制止魔教生死阁,却在抵京时失踪了。家师座下弟子花千术得云番圣姑所赠一支凤钗,言说若是此事难解,可携此钗登少林寺寻慧真大师解惑,谁知正是因为我们,这才致使大师有此劫。小女子心中又愧又急,悔的是为大师带来这等血光之灾,急的是普天之下再难有人阻止生死阁,只怕雪峰有倾覆之祸也。” 花千悦自知在少林高僧面前啜泣有失礼仪,遂忍了忍,抽了口气道:“不敢有瞒三位大师,慧真大师此劫恐怕是我们几人带来的,我……我们……我们实在惭愧的很……” 慧真大师耐心地听花千悦说完,见花千悦再说不下去了才缓缓摆摆手,和蔼道:“女施主不必如此,出家人五蕴皆空,早就参透生死轮回,若真因此祸而去,也是贫僧因缘际会罢了。” 花千悦问道:“是否真如我三弟所猜测,大师静坐之时为外界所侵扰,这才……” 慧真大师道:“那位施主天赋异禀,只瞧一眼便知贫僧的情况,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医学奇才哈!” 慧真大师微不可察的换了个姿势,朗声道:“花千亿这孩子心智奇坚,但却并无过人天资。武学、医理、五行八卦有此成就都是自身后天格外努力,日后千亿这孩子还会因此有所劫难……不过,但看他收留的你们这群孩子,倒是各有所长。” 停了停,慧真大师继续道:“不错,贫僧确实是因有心之人吹箫而走火入魔,想来是西域的错魂曲,贫僧不能摒除外界干扰,实在是贫僧武学造诣浅薄罢了,与施主无干。” 苦智大师笑道:“幸而师兄及时封住了穴道,你我师兄弟仍有机缘一起参悟佛法。” 方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女施主心怀天下,我等佛门弟子虽不得干涉武林大会,却也可以在生死阁作恶时出手相助,老衲已私命本寺武僧严阵以待,若真的能阻止这场武林大劫,也是一件功德。” “小女子多谢方丈大师、慧真大师、苦智大师。” 花千悦又行一礼,问道:“小女子还想冒昧请问,这根凤钗与大师有何因缘际会?为什么云番圣姑言说,只要拿着此钗大师一定会相助于小女子呢?” 慧真大师道:“女施主就算是不带着凤钗来见,贫僧也断然不会将女施主拒之门外,至于这钗,确实与贫僧有一机缘。” 慧真大师长叹一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三十年前,慧真大师云游四海,访名士,登高山,交好友,一双破鞋踏遍天下苦楚,深入世俗解世人之苦,从而结识了云番圣姑花月容。 彼时花月容出身云番贵族,初被选为圣女,她被云番上一届圣姑看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学会了一门惊世骇俗的绝学。慧真大师见她颇有佛根,便常常与之相行,授其少林功法,久而久之花月容也接受了佛法之说,二人成了老友。 一日,花月容和慧真大师拜访武当掌门,却在武当山脚下瞧见了一位衣衫褴褛,满脸刀疤的女子,女子言说自己是来武当山求取武功,没想到被真人拒之门外,真人说她戾气太重,不宜学武。 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花月容与慧真大师决心度化此女子,奈何此女子身负血海深仇,短短的三个月,此女子倒是学去了花月容的一门功夫,但心中滔天的恨意半点没有减少。 没过多久,云番圣姑崩殂,花月容被国民推为新任圣姑,不得不回国接任,处理教中事务。临行前,花月容欲狠下心肠废去此女子的武功,以免将来她持凶行恶。奈何此女子跪下苦苦哀求,赠此钗给慧真大师和花月容,声泪俱下地诉说。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此钗乃父亲所赠,这么多年来从不离身。如今以此钗赠予二位,望二位不要废去小女子武功,日后二位大师若有差遣,携此钗来见,小女子定然无不应允,以报二位授予武功之恩。” 说罢,此女子不住地磕头,花月容实在不忍心,只能将她扶了起来。 花月容道:“我乃云番圣姑,本不需要什么相助,不过世事无常,将来之事因缘际会,难说得很。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放下心中仇怨,日后若是你见到此钗,需你和你的人放下手中兵器十二个时辰,不得为恶,你可答应?” 女子点头如捣蒜,俱答应了。 因慧真大师乃出家弟子,携带此钗多有不便,所以这根凤钗一直就在花月容手中。 三人分别,慧真大师赶赴南海继续云游,而花月容回云番处理教派和国中事务,这女子十多年来不知所踪。直到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叫做生死阁的邪恶组织,慧真大师根据种种线索, 以及死者身上留下的伤痕判断,这才知道当日他们所救的乃是生死阁的副阁主。 花千悦听完,纳闷道:“这就怪了!大师,圣姑与您分明才教了她三月有余,照理说她应该没有那个能力挑战天下高手,还建立这么庞大的魔教吧?可是眼看生死阁的作为,哪一桩哪一件不够惊世骇俗的?” 苦智大师道:“这位女施主只知道当日之因,而不看变化,便难以参透。万物轮转,虽有因,却不一定有果,世间万物都在变化中,只有种下善因,而后步步以善心维持,才能真正得到善果。” 慧真大师道:“阿弥陀佛,苦智师弟说得一点不错。当日贫僧也说佛门前众生平等,在我出家人眼中,并无正邪之分,而只有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之说。若是贫僧能够渡化于她,也是贫僧种下善因了。如今看这生死阁惹下此祸,贫僧倒有些怀疑当日之决定是对是错了。” 方丈见慧真大师这般,劝道:“师兄此言有差,当日师兄皆因善因才救助那位女施主,此行无错。今日之祸非师兄所致,皆是此女施主走了绝路,并未参悟人生。且世事难料,此女子尚在人世,日后之事尚有转机。” 慧真大师和苦智大师皆躬身道:“方丈大师所言极是,吾等受教。” 想到什么,花千悦又问道:“慧真大师,我仍有一惑。您方才说,此钗是那位女子允诺您和圣姑的信物,圣姑重伤于您是为了毁约,既然已打算毁约,直接不认也就罢了,为何会想方设法重伤于您呢?” 慧真大师道:“贫僧十多年曾调查过生死阁,生死阁除了那位女施主,仍有其他人参与。依据贫僧猜测,是此女施主对其教众有所教诲,见此钗需放下兵器,其教众或有不服者才重伤于贫僧吧!” 方丈点点头,道:“所以老衲方才说,此事仍有转机,若有机缘能够度化此女施主,师弟仍是做了一件好事。” 转过身来对花千悦:“阿弥陀佛,女施主,今日我三人所谈之事切莫讲予第四人知晓,老衲今日答应你,日后武林大会若发生变化,少林寺绝不会坐视不理,可贵派掌门身份特殊,不可为外人道也,女施主,切莫自误啊。” 花千悦郑重其事道:“三位大师教诲,小女子不敢有辞。今日定会三缄其口,不向第四人道明真相,只盼三位大师能够为小女子施展仁慈之术,百花山庄与少林寺共同度过这场浩劫。” 说罢,一躬到地,深施一礼。 ............................................... 两日后,已是武林大会。 此次武林大会,不仅有武林人士参加,还有朝廷派来的明远侯杜君远、临安侯王应钦、武安侯谢云峰,大理寺正卿唐玉歆在旁边观礼。不过明远侯杜君远同样失踪,所以并未参加。 站在花千筠身边的花千耀心中疑惑,反复瞧了瞧王应钦和谢云峰,双眉越蹙越紧,难道说他和杜君远猜错了?生死阁与这两位没有丝毫关系吗? 烈日骄阳之下,见少林寺众僧人请香,拜神,诵经之声不绝于耳。每一位掌门都站在香坛之上,轻轻放下一件信物,行了一礼,起身落回原座。 花千悦代花千亿上香炉进献花千亿的玉骨扇,众人议论纷纷,花千悦则目不斜视,坚持做完此行。 今日武林大会可谓是相当惨淡,上届武林魁首武当掌门因长徒身亡而缺席,两届武林魁首百花山庄花千亿失踪而缺席,在场的许多教派都曾被重伤,就连天下第一楼清风楼楼主慕渐初都是歪歪斜斜的靠在一张椅子上,根本无法盘膝而坐,这让许多人都坐立难安。 花千悦刚刚将三根长香插入香炉,就听见一声高喊:“生死阁阁主木一携教众前来上香,闲人闪开!” 众人被这一声长啸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入口。 只见数百位黑衣人呼啦啦地一拥进来,跟着井然有序站成方阵,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拥挤,是那么的整齐。 跟着两位身披黑色大氅,脸罩着狰狞面具的身影飞掠而出,只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踩过方阵中人的肩膀,十几步后停在了方丈慧觉大师和苦智大师的面前。 方丈大师丝毫不为之所动,微微躬身,笑道:“各位豪杰是为观礼,还是下场切磋武艺?” 为首两人,其中较为年轻一些的道:“生死阁特携众弟子赴武林大会比武,老秃驴,我生死阁坐哪里?” 方丈展开手臂,指了指百花山庄旁边的空位道:“贵派并未在会前提交拜帖,本寺并无准备,不如就请贵派暂委屈此处?” 那为首的男人声音略微混浊:“就依你这老秃驴的!” 年轻一些的男人问道:“秃驴,我们在何处上香?” 方丈指了指身侧的小沙弥端着的木质托盘道:“还请教主这边取香,待上香后留下信物,直到武林大会结束方可取走。” 那为首的男人一甩大氅,邪笑道:“不用!” 说着,向身后招了招手,已有一位黑衣人抬着三根一丈多高的香从队伍末端走到掌门面前。 男人见到香,猖狂地狞笑两声,已经凌空飞起,大力地抱起那三根香,众人眨眼时将香插入了香炉,正好挤倒了方才花千悦所插的香,引得旁侧的花千悦等人怒而视之。 接着男人右手一只鹰抓钩飞射而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扼住了一位文僧的脖颈,那文僧半点武功不会,极难攀附,他双手双脚用力一扭,仍是抓不住鹰抓钩,身子被鹰抓钩引着飞了起来,直向男人撞了过来,重重地砸在了男人的脚边。 众人皆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生死阁究竟要做什么?! 可怜的小沙弥被男人扼住喉咙,颤抖着哀求道:“不要,不要!” 这声音不大,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却如同嘲笑,嘲笑着在场者的无能和自卑,嘲笑他们平日里口中念着什么侠义仁慈,今日却救不了一个小和尚。 只见男人弯腰,给那可怜的小沙弥喂了一粒药丸便直起身来,倨傲地环顾四周,高声问道:“此乃本座这次武林大会的信物,直到武林大会结束,秃驴可以取走,成也不成?”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在极力压抑着,但意思却很简单:“生死阁,果然是疯子!” 花千筠忍不住凑近花千悦问道:“长姐,这群秃驴真的有办法对付生死阁吗?该不是诓骗我们吧?” 花千悦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老方丈笑意不变,待男人反应过来时,老方丈已经侵到近前,男人慌忙应掌,只听到砰的一声,两人四掌相交,借着这一震之力,各自倒飞出一丈开外。 男人情况大为不好,倒在地上吐出两口鲜血,愤懑地瞪着老方丈。而老方丈虽然也被震力弹开,双脚却如同巨石一般坚固,稳稳地立住,脚下飞沙走石,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老和尚单掌一竖,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场这些人有大半以上都曾中了蝶恋花之毒,如今见方丈一掌便将此贼打飞,不由得叫出好来。 第112章 生死阁挑众群雄 老方丈刚才施的正是少林派如来神掌,其威力自非小可,若非负有绝世神功之人,哪能经得起一掌之击。方才这一幕,令观礼的众人都是又惊又喜。喜的是这世上仍有人能制止得了生死阁,惊的是这男人能受得住如来神掌,可见武艺不俗。若是待会儿真枪实剑地比试,就算不死也是少不了受罪。 老方丈道:“胆大的贼逆!敢来少林寺撒野!” 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高亢的佛号响起,十三位身着灰色僧服的棍僧手持圆木棍,从大门后闪了出来,形成了一片棍影。随着一声“哈”的喝叫,棍僧呈弧形围了上来,一脸正气地盯着地上戴着面具的男人。 苦智大师见男人被擒,忙几步走过去,扶着小沙弥站了起来,拍了拍小沙弥身上的尘土,攥住小沙弥的手将她领到方丈身侧站住。 老方丈指着男人威严道:“将这施主赶出少林寺!” 少林寺棍法超凡,若是被这十三棍僧招呼一顿着实不好受,男人慌忙站起来,口中急念道:“且慢!秃驴听我一言!” 十三棍僧在老方丈的授意下停了下来,男人指了指被苦智大师牵着的小沙弥道:“那个小秃头被老夫下了噬魂果和一颗慢性毒药。” 众人一惊,苦智大师忙伸手在小沙弥的手腕上一摸,便知这男人说得没错。众人顿时气愤难当,这遭天杀的,他给一个佛门弟子喂这下三滥的最情殇,想干什么?他是故意要与少林寺为敌吗? 苦智大师搂紧瑟瑟发抖的小沙弥,忍不住怒斥道:“你这逆贼究竟想做什么?” 男人得意道:“也不做什么,也就是想让这小秃头快活两天!” “你!” 苦智大师气急败坏,松开小沙弥想要与男人比试一番,却被方丈劝住,方丈冷静地问道:“施主这番作为,不惜毁我少林寺名声,究竟为何而来?” 男人这才满意道:“你这秃驴还有几分知礼!也罢,看在你这老和尚的份上,今日我生死阁只求一个武林魁首的位置,既不想与少林寺为敌,也不想在这佛门静地造下杀孽。老和尚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做好你的方丈,好好主持这次武林大会,怎么样?!” 此言一出,全场义愤填膺,顿时爆发出一片不满的声音! 老方丈还没有说话,苦智大师已经忍不了了,指着男人怒斥道:“你这逆贼屡屡破坏武林大会的规矩,照理早该除名!如今在这里大放厥词,还敢威胁方丈师兄,你好大的胆子!” 男人迎头反驳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老夫究竟破坏了哪一条规矩?” “你……你……”苦智大师一番思索,却发现这男人方才所行惊世骇俗,但却没有破坏任何一条规矩,没有杀生,没有伤人,没有威胁他人,更没有提前上山…… 想了半天,苦智大师道:“自来武林大会每一个门派只能一位掌门令十位以内门徒入场,贵派大张旗鼓进来数百人,难道不是破坏规矩吗?” 男人一听,一扬手,黑衣人向四面八方而去,场上仅剩下八九位黑衣人。男人问道:“老夫还破坏了其他规矩吗?” “还有……还有武林大会不得伤人,不得用药用毒,方才你恶意伤我上林僧人,这难道不是破坏规矩吗?” 男人扔给苦智大师一个瓷瓶,挑衅地问道:“现在还有吗?” “还有……还有……” 苦智大师冥思苦想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想到。 男人怒道:“秃驴休要浪费时间!规矩规矩,我看是你们少林寺不守规矩吧?早在两天前你们三个秃驴头子不是私见百花山庄大弟子了吗?若是一定要算破坏规矩,少林寺是不是也破坏了规矩,按照你们的规则是不该取消主持之权呢?”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说得头头是道,在场的人一边瞧瞧百花山庄,一边瞧瞧少林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 “想不到百花山庄竟然无耻地去找少林寺。” “会不会是花千亿打不过生死阁,才故意躲了起来?” “哎呀,此前他还怒斩铜炉,说什么一定会铲除生死阁,如今都不敢出现,还真是缩头乌龟!” “所以才想要拉少林寺下水!” “这是明摆着的事,少林寺想赖也赖不掉!” “就是,想不到堂堂少林寺,竟然与其他帮派勾结,意图干涉武林大会,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武林帖是少林寺定下的,规矩是少林寺定的,现在少林寺擅自见百花山庄的人,这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这回老方丈可是没话说了,若是他的弟子真的搞了女人,岂不是丢了少林的脸面!” “不应该呀,出家人不惹俗是尘非,怎么会与百花山庄勾结?” “这可完了!我们谁能打得过生死阁啊!你看这掌门,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啊!” “嘘,别说话!静观其变!” “……” 被点名的花千悦一脸惭愧,悄悄地垂下了头。 虽说他们上山确实心中无愧,没有私心,可当真是破坏了武林大会百年来的规矩,更何况无论老方丈帮不帮他们,他们此举也是陷少林寺于不义。 老方丈像是丝毫不在意,就好像男人说的并非是少林寺一般,只是恢复了平素里宽和的笑容,缓缓道:“这位施主说的是,生死阁确实并未破坏任何一条规矩,不过武林大会贵派并未递交拜帖,也没有抽签决定贵派比武日期和排号,幸而今日有圣上亲派的贵人在场,不如由两位侯爷和唐大人主持公正,决定贵派是否能参与本次武林盛会。” 男人也是见好就收,唯恐惹急了方丈再受一掌,听方丈说可以比试忙道:“好!就听你这老秃驴的!” 所谓抽签,也是为了相对公平公正。 武林大会共有三日,所有的参加教派分成两组,分别在第一日和第二日比试,前两日的第一位参赛者站台,由其他教派掌门或是其门下弟子挑战,若是无人主动挑战,便由拿到排序在其后面的人上台挑战。若是被挑战者打下擂台,则优胜者站台,继续为当日参赛者挑战,站到最后之人为当日胜者。因为比武体力有所损耗,况且能够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都是江湖习武之人中的佼佼者,所以由抽签决定比武顺序也是相对公平公正的。 最后由前两日站到最后的胜者比试,这次比试共有四场,分别是内功、棍法和拳法三场比试,若能胜两场者为本届魁首。 众人齐齐看向观众位的唐玉歆、王应钦和谢云峰,三人被在场武林人士灼灼的视线盯着,皆是万般的不自在,互相催促着,最后谢云峰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道:“历来武林大会是为切磋武艺,从而相互学习比较,如今生死阁于武学上有所长处,其他江湖教派理应向其看齐,此乃我礼朝武学之盛事,不该将其拒之门外……至于说抽签,不如就今日吧?生死阁做今日最后一位登台者如何?” 说罢,忐忑地左右瞧了瞧唐玉歆和王应钦,问道:“二位以为如何?” 话都让他说到这个份上了,剩下的两人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好同时应声,老方丈见状也是无可奈何,况且方才还被这木一在众人面前呛了一句,若是站出列反驳,恐令事态更难控制,遂只能摆摆手令众武僧退后。 花千筠不由得火冒三丈:“七弟是疯了吗?他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花千耀锐目在王应钦和谢云峰身上来回扫射,方才的想法淡了几分,对这二人的怀疑又加重了几分,难道说他们二人今日观礼,正是为了解决出现的这个难题吗? 花千悦剜了一眼花千筠不理他,花千耀又不说话,花千术只好怯懦的替唐玉歆辩解:“二哥,七哥没办法啊,七哥身份不能暴露,此时他若提出不行,生死阁定然会盯上七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听花千术这样说,花千筠又一次偃旗息鼓了。 唐玉歆说道:“木一掌门,武林大会是为武艺切磋,而非生死杀伐,比武双方都是点到为止,你可明白?” 男人满口答道:“是也,老夫绝不下重手就是了!” 唐玉歆不放心道:“还有,武林大会共有三日,这三日你切不可再生事端,若是再生出祸事来,便由方丈大师取消你的入会资格,由少林棍僧赶出少室山,你是否知晓?” 男人道:“好!就听你这黄毛小儿的!” 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任何人一眼,径自下台而去,领着教众坐在了百花山庄教众旁。 众人坐定,所有参会掌门、教主、庄主进香完毕,方丈高呼:“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话音才落,一声悠扬的金钟响起,十分悦耳,接着又是一声玉磬响起,足足响了七下,正好是一周之数。 钟声尾音未落,方丈声音响起,却比洪钟之声更有气势:“第一位,自在门掌门蔺笒山!” 蔺笒山硬着头皮出列,只怪自己方才手气太差,抽签竟然抽了个第一,谁知道接下来的事更让他如坠冰窖。 蔺笒山站在临时搭建的比武擂台之上,向四方抱拳行礼,道:“各位江湖好友,吾乃自在门掌门蔺笒山,今日站第一桩,向各位好友讨教,谁来第一个与我比试?” 话音刚落,生死阁阁主木一身子一挺,就像是一根鞭炮一般嗖的一声,整个人已经升到了三丈开外,左脚一伸,几步助力就站在了擂台的中央,颇有气势道:“我来!” 蔺笒山还未落回身侧的手一抖,想起方才生死阁阁主木一接下老方丈的如来神掌就觉得头皮发麻。本就打不过,日前还中了毒才解,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可是这么多人面前,他又是第一个上台的人,实在不好未战而称败。 不管怎么样,他木一不是为了针对他,总不好第一个就把他打成重伤吧?那生死阁就要被踢出武林大会了!只要他早一些言败,那就能少受一些苦楚了! 想到这里,蔺笒山咬咬牙,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问道:“方丈所请不敢有辞,敢问阁下怎么比?” 木一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只听他一字一句道:“老夫已答应那黄毛小儿不伤人性命,便就与你比试掌法!” “请!” “请!” 两人相互抱拳绕了两圈,跟着蔺笒山先施一掌,随后一掌拍出,这一掌比上一掌更猛,势如排山倒海! 别看蔺笒山胆小如鼠,可能够为少林寺选中参加武林大会,这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就算是中毒初愈,看家的功夫还是打得有模有样。 木一哼了一声,右臂一圈,硬接了这一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蔺笒山倒滑几步,再看木一,脚下如灌铅一样半步不挪。 蔺笒山慌忙施出第二掌,这第三掌竟是向着木一的右胸袭来,木一双肩一晃,已避过了这一掌,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宛若一只巨鸟般腾空而起!跟着左右手向身下推出,直向蔺笒山的天灵盖击出,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地没有气力,实则是用上了“三象归元”——神、气、形三者合一的上乘内功,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就像一股汹涌的暗流! 蔺笒山慌得向后急急地滑行一丈多远,险险的避过这致命一击,脚下虚软还没有站稳,便见眼前全是手掌的残影,一掌又一掌的打向自己的双肩,直打的自己毫无招架之力,足足十四掌,木一最后一掌奋力推出,蔺笒山就被击飞出了擂台,咣当一声砸在了台下。 教众弟子慌忙来扶,蔺笒山擦掉嘴角的一丝血迹,皱着眉道:“停停停,在下输了,心服口服。” 嘴里说着,蔺笒山感觉整个人昏头涨脑,眼前全是金星。 众人眼见此景,惊讶得合不拢嘴,同时暗暗地为自己捏了把汗。 木一嗤了一声,问方丈道:“如何秃驴,这第一回合,是谁胜了?” 方丈只得出列,道:“第一回合,生死阁阁主木一胜!今日参赛者可有主动上台领教者?” 百花山庄、清风楼、归云山庄、峨眉派、碧月山庄、崆峒派、华山派等十几个教派都是第二日比试,慕渐初瞅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号牌,目色冷峻。 木一转动着那戴着面具的脸,像是扫视了一圈各个派,只见今日需参赛的众门派皆默不作言,谁也不敢出列。 第113章 花千悦意外坠台 台上人打得火热,慕云柒却不以为然。 她偏过头来悄声对慕渐初道:“哥,这群所谓的正人君子们实在是上不得台面,虽说我们众人中毒才解,可这木一也受了一掌如来神掌,反正比武点到为止,那我们耗上他十个八个人,就不信耗不死他!一个个的,像是老鼠遇猫似的。” 慕渐初脸一板,斥道:“休要胡说!云柒你涉世不深看人实在不准,此人吃了慧觉方丈一掌确实不假。你知道吗,若是今日是你哥我受了这一掌,哪怕是十天半个月都难以恢复,而此人却能顷刻间就站起来,还能与蔺掌门过招而不败,可见其内力深不可测。” 慕云柒万分不信:“哥你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慕渐初叹了口气道:“你这疯丫头,说了你又不信!我只告诉你,切莫乱来!料想百花山庄私见了方丈,方丈对此事应有打算,依你哥我猜测,方才方丈与此人对掌看似是教训,实则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消耗此人内力。” 慕云柒瞧了瞧凉亭下气定神闲饮茶的唐玉歆,喃喃道:“这回就连神勇的百花山庄都没有办法,也许此人真的很难对付吧?” 慕渐初意外地看了一眼慕云柒疑惑道:“你平日里不是最看不上百花山庄吗?怎么今日改了口风?” 慕云柒抽回视线,也不知是不是被戳破了心事羞得慌,慌忙辩驳道:“还不是因为第一个见过是那个泼女花千如,我先入为主地以为百花山庄所有的人都是她那样儿的!如今我见过他们三堂主,又见了他们妙妙姑娘,还有七堂主……” 说到七堂主,慕云柒忍不住又远远地瞧了一眼那风光霁月的男子,唐玉歆似有所感地望过来,两人视线一撞,慕云柒羞红了脸低下头,胡言乱语地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自然都是好人,那既然都是好人,也就是说百花山庄的人都不错,都不错的话,那我想的就是错的,我之前都是被花千如误导了,早知道他们都挺好的,我应该早些认识他们……” 慕渐初听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以,遂骂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行了,好好观赛吧,你是出了名的眼尖,仔细瞧一瞧他的路数可有破绽。明日不管是你哥我胜了,还是百花山庄好友胜了,都需你出谋划策!” 这时候第一日比试的教派无一掌门登台,生怕被这生死阁的老阁主踹下擂台丢了脸面,老方丈道:“既无人主动应战,便请抽到第二位的衡山派上台。” 衡山派掌门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登台。 结果仍在意料当中,这位衡山派掌门连三招都没接住,就被这生死阁的老阁主扔在了擂台下,衡山掌门捂着屁股被众弟子簇拥着下了台。 就这样,日才刚刚偏西,生死阁老阁主已挑战完第一日所有参赛掌门,但见他背脊挺拔,脚步没有丝毫紊乱,不由得令剩下的人更加恐惧。 百花山庄抽到的是第二日第四位登台,花千耀凑近花千悦道:“长姐,明日若师父未归,我请求出战!若是我赢了,第三日与这老匹夫一战!” 花千悦摇摇头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你又因生死阁的毒计受了伤,绝不可贸然。” 花千耀自袖袋中取出一个黑色屉匣道:“我有办法!” 花千悦一把按住花千耀的手厉声道:“绝对不可以!” 见离他们近一些的其他教派的人纷纷看过来,花千悦大力将花千耀手中的黑色屉匣塞回他的腰间,压低声道:“武林大会历来不可用毒,不可伤人性命,不可使用卑鄙手段,比武时点到为止,这是百年来的规矩,你怎么敢!” 花千耀反驳道:“若非他们生死阁伤人在先,我怎么会用这个办法!长姐,兵不厌诈,非常之人自然要用非常办法,对付这种武林败类,我们何不变通一下呢?” 花千筠也道:“是呀,长姐!三弟说的有道理,若是今日让他得了逞,日后之事恐怕难以控制了。” 花千悦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本来就因我们私见少林寺三位大师而陷少林寺于不义,这些人已经开始怀疑我百花山庄与少林寺勾结,意图取得武林盟主之位。若是在此大会上用毒,就算是我们赢了这逆贼,也会令群雄不服。” 花千术抿嘴道:“可是长姐,其余帮派的掌门分明就是被生死阁下毒暗害的啊!” 花千悦道:“千术你怎么这么傻!武林向来弱肉强食,他们当中有些人,嘴里说着仁义道德,其实都有自己的私心。昔日他们信服我百花山庄,皆是因为师父武艺高强,令他们不得不服。如今有了这生死阁,恐怕有些人就并非如此了!千术你看着,今日之后有些人的嘴脸就变了!” 顿了顿,花千悦又严肃道:“师父曾言,若是他因故不在,门众弟子皆听我言!若是你们私自生事,莫怪我不念同窗情谊,将你们赶出百花山庄!” 花千术和花千耀讷讷不敢再作声,花千筠则问道:“那明日的比武……” 花千悦咬着嘴唇道:“我去!” 花千筠说了句什么,只听见方丈宣布今日胜者为生死阁阁主木一,众人一阵唏嘘,既不欢呼,也不咒骂,除了百花山庄和清风楼,都有了自己的小九九,正打算明日败给这两个教派,决不再第三日与这恐怖的生死阁交手。 花千耀道:“长姐,我看我们都服下一粒无忧丹吧?” 花千悦点点头表示同意,盯着木一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武林大会第二日。 第二日首位乃自在门,第二位为崆峒派,第三位为峨眉派。第四位为百花山庄,第五位华山派,第六位碧月山庄,第七位凌霄派,第八位归云山庄,第九位清风楼,第十位无心山庄,第十一位任意门,第十二位昆仑派。 相比较第一日的胆战心惊,第二日比试的众位掌门或者首徒十分佛系,而且第二日生死阁不需要比武,所以都没有见到生死阁教众的影子。就在花千悦斗胜了峨眉掌门廖熙风时,排在第五位的华山派甚至派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徒弟比试,紧接着排在后面的碧月山庄陈笙派遣了方涛上场,凌霄派也跟着派了自己的首徒,归云山庄称病不参加。 一直到清风楼,慕渐初也不好亲自上场,看来明日百花山庄志在击溃生死阁,与生死阁殊死一搏,且有少林方丈大师在此,料想也不会出太大的事。 慕渐初打定主意自己暗中协助,控制事态发展,便对慕云柒道:“今日不必对战生死阁,小妹既然喜欢他们百花山庄,不如去和他们比试比试,也好长长见识。” 慕云柒自然知晓自家哥哥的意思,况且她确实对百花山庄的“人”感兴趣,便站起身几步登上擂台,对花千悦道:“悦姐姐,小妹斗胆向姐姐学上两招。” 花千悦见是慕云柒,瞄了一眼高台上的唐玉歆,不由得笑起来。因着自己的亲师弟,她瞧着这小妮子是越看越喜欢,就连说话声音都跟着放柔了。 “云柒妹子若有所求,千悦自然应允,云柒妹子,咱们比什么?” 慕云柒歪头想了想道:“我擅使鞭子,不过武林大会不得使用太霸道的兵刃,不如我们比棍法吧?” 花千悦点头应允,早有小沙弥提来两根圆木棍,分给花千悦和慕云柒一人一根。二人各道了一声请,便一来二去的打了起来。 两人拆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招每一式都已了然于胸,木棍相交甚密,“啪啪”之声不绝于耳,这一接上已拆了十来招。 方才那些人要么中了毒有气无力的,要么是故意相让,令花千悦打得十分不痛快。而慕云柒不一样,她年纪尚小,虽有些能耐,但于比武而言却有着不一样的见解。 在她看来,比武就该使出全部气力才是对对手的尊重,倘若一味相让反是无礼,抱着这样的想法,慕云柒手中的原木棍耍出了挥天指地的气势来,这令花千悦畅快之至,两人足足打了四十多个回合,粉面上都印上一层薄汗。 台上的两人打得畅快,台下众人也都看得津津有味,原本许多今日无须参加比试的教派听到了也赶着来瞧,还有些小沙弥也瞧着擂台,跟着手里比画着。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对武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执着和痴迷,这两天要么是见这些江湖人士被生死阁阁主打得口吐鲜血惨得不忍直视,要么是教派之间互相谦让,假模假样地做一些不入眼的动作,没有实质性的招数。今日见到这两名女子打得这样畅快,一些人也跟着有些手痒痒了。 众人之中只有两人并不为之所动,一位是在高台之上一直悄悄观察谢云峰和王应钦的唐玉歆,一位是眼尖瞧见自家师姐脚下的木板有些松动的花千耀。 唐玉歆自然不必提,出于官场上的敏锐,唐玉歆认为这两人出现在这个场合绝非偶然,所以这才整整两日不发一言,敛住自己锋芒,严密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而花千耀素来精通机关算术,一双慧眼如炬,总能发现细致微末的不同,如今师姐脚下的木板如此扭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不对劲!这里头有问题! 如此盛世大会,少林寺作为主持方,不仅有江湖众教派支持所筹银两用来置办物资,还有许多观礼者所赠的金银可以差使,照理说是不缺钱的,不可能以次充好,购置不好的物资。况且武林大会最重要的就是擂台,擂台应该是最坚固的,倘若一个比武擂台都撑不过两日,那还做什么擂台! 花千耀离得尚且远,可他却仿佛听见云靴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听得他神经都绷住了。 难道真的有人在擂台上动了手脚?还是他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声轻微的“咔”直划过自己的耳朵,花千耀一跳三尺高,急声呼道:“长姐,当心!!!” 众人听着这一声凄厉地大吼都是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擂台的木板从中断裂,跟着花千悦脚下噼里啪啦地碎裂,木台顿时塌了一大块!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惨叫,接着就是“噗”的一声,众人定睛一看,赫然是花千悦重心不稳,将要坠落下来。 因为方才全心投入斗棍,花千悦根本就来不及收力,脚下不稳,身子往下一沉,眼见就要与擂台下的玄铁柱亲密接触,花千悦只得紧握手中的原木棍奋力一撑,自己连翻了两个跟头,勉强滚到了台下。 这时,离花千悦最近的一根玄铁柱应声倒下,正好砸在花千悦的小腿上,花千悦痛的大叫一声,花千筠、花千耀、花千术忙飞奔上前拥住花千悦,高声呼道:“长姐!” 众人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慕渐初忙凑到他们几人前,急问道:“怎么回事!不是打得好好的吗?擂台怎么会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玉歆阔袖中的手攥的邦硬,可夹在两只老狐狸中间他不敢表露半分,硬是忍了下来,冷眼相看。 慕云柒跳下擂台,慌张地跑过来,茫然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道:“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有做,悦姐姐怎么会……” 慕渐初无声地揽住自己的妹妹,担忧地瞧着花千悦。 花千悦痛得险些晕了过去,花千耀挪开玄铁柱,在花千悦的腿上后一摸,才发现花千悦的骨头断开,花千悦被花千耀摸到伤处,跟着又是高声大呼,听得人真是撕心裂肺。 花千耀大吼道:“快!断续膏!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是,谁能想到好好的擂台会断裂,谁会知晓有人受此重伤,谁又会未卜先知备下断续膏呢? 这时,方才也走了过来,道:“快!扶着这位女施主进少林寺的药禅堂,少林寺有百种名药,断续膏自然也是有的!” 说着,方丈大师拍了拍十三棍僧其中两人道:“净相,净空,你们二位随这几位施主前去,快快前去,不要耽搁!” 花千筠一听有救,根本就顾不上其他的,呼的跪在花千悦身前,对花千耀道:“快!把师姐放在我背上!” 花千耀和花千术也不等花千悦吩咐,一人一边撑住花千悦的腿弯,小心翼翼的将花千悦撑住托起来放在了花千筠宽厚的背上,花千悦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要问为什么,其实花千悦早就疼晕过去了。 花千筠背着花千悦,花千耀和花千术一左一右陪着,身前是那方丈派遣的小沙弥领路,几人一路疾行,赶奔少林寺存放药材的地方。 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满脸狐疑地盯着擂台,有些人长舒了口气,幸亏自己比武之时没有使出全力,否则今日断腿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方丈喊了一句阿弥陀佛,向众人道:“擂台不知是何缘故断裂,幸而少林寺仍有备用擂台,各位施主请在花厅稍待,稍后会有少林弟子引各位前往。方才比试,清风楼慕云柒胜!” 众人唏嘘声不断,由沙弥领着起身前往花厅。 慕云柒怔怔地看着残破的擂台:“不对,这不对,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悦姐姐赢了,怎么会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渐初拍拍慕云柒的肩,宽慰道:“此乃天意,并非云柒之过,云柒不必过分自责。武林大会有规矩,若是今日挑战胜了,便由此人站下一庄,直到输了或者站到最后,中途不可换人。云柒别想了,还是好好准备下一场吧!” 说着,又拉了一把慕云柒,慕云柒一步三回头地瞧着那擂台,最后还是跟着慕渐初走出了这里。 第114章 慕云柒惨遭重创 众人散去,方丈这才对唐玉歆三人道:“三位大人,大会出了此祸,皆为我少林之责,少林绝不推诿.不过大会仍未结束,不如还由老衲主持此会,待大会后由圣上与佛祖降罚。” 谢云峰唏嘘道:“此乃天意,怎么会是大师之过?!大师,大会继续,不过也要好好救治那位姑娘,方才本侯见她打的畅快,可不想这样的美人这么就……” 说到此处,见唐玉歆和王应钦都低下头,而方丈和苦智大师则没有什么表情,一群年纪轻轻的小沙弥们疑惑且惊疑地瞧着自己,谢云峰十分尴尬,生硬地抽离了话题:“本侯是说,到底那位姑娘是在贵寺出的事,贵寺应尽力医好那位姑娘。” 方丈道:“这是自然,百花山庄在少林寺出了事,少林寺理应负全部责任。” 唐玉歆贤名在外,方丈见唐玉歆一直没有说话,便道:“请问唐大人怎么看?” 唐玉歆道:“小可认为,此事有问题。” 方丈忙竖起一掌,惶恐道:“愿听大人言。” 唐玉歆忙道:“哦,方丈大师不必如此,小可的意思是,此事也许并非少林之责,恐有人使计,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谢云峰和王应钦皆不是断案之官,乍听此言都是一怔,接着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等着唐玉歆解释。 唐玉歆侃侃道:“方丈大师,小可斗胆,因圣上对武林大会十分关注,恰几日前杜侯爷也失踪了,圣上命小可注意武林大会一举一动,万不可生出太大事端。所以在昨日小可抵达少室山时,早就命属下确认了擂台和各个兵器的情况,小可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如今想来,应该是昨夜有人做了此等机关。” 王应钦浑身一激灵,喃喃道:“不会吧……会不会是唐大人您想多了?” “侯爷,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是有人故意促成的。” 说着唐玉歆行了一礼,道:“方丈大师,此事小可需好好调查一番,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处理不当,少林寺百年来的英名都将毁于一旦。” 方丈大师垂首道:“全凭唐大人做主。” 唐玉歆指了指擂台对剩下的四人道:“不如我们去看看这个擂台?” 几人跟着唐玉歆迈步走到擂台前,唐玉歆蹲下身来瞧着那铁柱和木板,木板裂缝处可见这是铁力木,绝对是上好的材料,可竟然就这样断裂了。下面的铁柱更是十分坚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玉歆想了想,捡起一块木板,使足了力气去劈斩它,可是木板连一条裂缝都没有,可见此木十分结实。 那如果真的如他所想,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何人有这样的能力能将如此结实木板损坏呢? 这时王应钦和谢云峰走了过来,见唐玉歆在劈斩木板,无论唐玉歆如何用力,木板都没有任何裂缝,王应钦问道:“如何,唐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唐玉歆审视的目光快速的往王应钦和谢云峰身上滑过,瞬间就换上了平素里的淡然神色,沉声道:“没有,不过木板材料的确没有问题,我敢肯定此事确实是人为所致。” 唐玉歆暗暗心道:应该不是他们二人,他们离得太远了,就算是使用了什么工具也很难达到擂台轰然倒塌的效果。 王应钦这时道:“会不会是唐大人多虑了?依老夫看,花千悦姑娘身手了得,一时斗得欢畅没有收住力道,踩踏了擂台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唐玉歆在心内摇了摇头,绝对不可能! 虽然说在众位师兄弟之中他的武功根基最为差,可师姐的功力也难以做到踩塌铁力木,曼说是师姐,就是师父花千亿都是相当困难的。 难道是生死阁的人? 可见生死阁的人并未出场,昨日那位阁主已露了面儿,若是他在暗处施了诡计一定会为众人,或者是被少林寺十三棍僧所发现。况且昨日生死阁阁主与老方丈对掌,那木一的武功远不及方丈大师。 方丈大师? 唐玉歆一愣,想起昨日的方丈所施的如来神掌…… 确实,如何在场有人能够不动声色,不需要太大动静就能摧毁一座擂台的话,非少林弟子莫属。 少林武功独步武林,七十二绝技,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尤其是罗汉拳、如来神掌、易筋经、大力金刚指,江湖上鲜少有人能破解。 都说少林出山,普天之下莫敢不服! 这也是武林大会少林寺绝不参与,而是作为主持的原因。试想一下,若是少林武僧出手,次次蝉联武林魁首,那武林大会百家斗艳的盛景还会存在吗? 话说回这擂台,唐玉歆倒是并不怀疑方丈,虽然唐玉歆武功差,不过并不是不懂,方丈大师昨日那一掌,显然是没有放水的,目的确实在于遏制生死阁。 可是少林僧众两千有余,武僧也有上千余,说不定是谁就能够做到此事。 这时谢云峰道:“唐大人,不如我三位先观完此礼,再仔细调查此事如何?” 唐玉歆拉回思绪,如今他们也没有思路,在这里磋磨时间也查不出所以然来,倒不如先等着今日比试结束再说。 …… 因花千悦受伤,方丈言说花千悦坠台并非是武艺不精,而是意外所致,先特放宽条件,可由百花山庄再派一人与慕云柒比试。但百花山庄众弟子惦念长姐安慰,遂都无心再参与,便回绝了老方丈的提议。 余下的众人心有余悸,不敢再登台比武。方丈无法,只能请每一位登台者亲测新擂台,确认无险再上台比试。 饶是如此,登台比试的众人还是心有余悸,每一招每一式都施得小心翼翼,脚下漂浮如同他们在刀尖上一般。 慕云柒经过方才之事也是心慌不已,斗得同样有气无力地。就这样浑浑噩噩中,慕云柒已经打败了无心山庄和任意门,对上今天的最后一位对手,霍休。 百花山庄有两人慧眼如炬,总能观人于甚微,见事于微末,正是这超凡的观察能力,所以这二人在机关算数上都是高手中的佼佼者,他们就是三堂堂主花千耀和花千如的手下玄奇。 如今花千耀在照顾花千悦,而玄奇前往云屏山寻找千如他们的下落,唐玉歆盯着擂台上的慕云柒和霍休,心里震震擂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奇怪,为什么生死阁一定要长姐花千悦出意外呢? 是因为长姐并未中毒,生死阁忧心第三日打不过? 应该不是,看这老阁主的身手,与师父和未中毒的慕渐初打也许是打不过,不过长姐可能就太容易了。 那就只能是为了针对清风楼…… 唐玉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是果真如此,方才的擂台直接一起摔了慕云柒也就是了,为什么要单独摔长姐呢?怎么想,让清风楼站到最后一庄都有些奇怪。 按道理来说,生死阁控制了花千亿,武当派掌门来不了,少林寺不能参与斗武,其他门派掌门都中毒未痊愈,他一举夺魁,没有丝毫问题。何必多此一举,让百花山庄的首徒花千悦坠台,让清风楼苦战最后,明日与他对战? 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时台上的两人已开始比试起来。 霍休虽然中了毒,可到底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可不是方才故意相让那些人能够比得了的,为此慕云柒倒是多打了几分精神。就算是如此,她还是略微处于下风。虽然这只是第一次交手,但她却在暗中输了一大截,台下的慕渐初和唐玉歆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慕渐初双眉紧蹙,一双丹凤眼紧紧盯着台上打斗的两人,分外冰冷。 幸亏武林大会有言,点到即止,否则他这宝贵的妹妹少不得要受些苦头。眼下,明日他与生死阁很难对战,若是这老匹夫霍休上场,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这可如何是好?! 望着台上的那两个人,四周一片死寂,不知道是不是被某种情绪所影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擂台上。 也许,他们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倒霉门派,明日要与生死阁决一死战。 唐玉歆侧目问身边的玄玥:“玄玥,你前些日子跟着小妹,可知道这生死阁与清风楼有何渊源?或者说,清风楼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生死阁?” 玄玥想了想,俯身凑到唐玉歆耳边道:“两件事,第一,这生死阁的少阁主曾为主子所擒,关在清风楼的牢中,后来是清风楼的叛徒将他救出。还有一事,玄玥也是听九堂主说的,好像是那少阁主的女人进清风楼卧底,被发现后服毒自尽了!” 小妹擒获生死阁少阁主一事唐玉歆了如指掌,但是这卧底自杀一事自己确实不知情,若是这样,那…… 唐玉歆眉头一皱,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阔袖下的手攥紧折扇,心里暗叫大事不好。 看来,这回生死阁的目标之一是清风楼了! 他们施计令百花山庄坠下高台不能再参加,让清风楼站到最后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报仇,向慕渐初报仇! 这么一想,事情就很明显了,这是一系列的阴谋! 脑海中飘过昨日比武的情形,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掠入脑海,唐玉歆总觉得哪里不对,便问道:“玄玥,昨日那自称阁主的男人身边那位戴面具的青年,是生死阁少阁主吗?” 玄玥摇摇头道:“公子,玄奇和玄玥一直在安平郡,从来没有见过少阁主,所以并不知晓。” 是哪里不对呢?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正当唐玉歆的食指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扇骨之时,突觉耳角一阵细微的风声响动,唐玉歆惊而去寻,仿若看到两根银针擦着光影飞过! 唐玉歆吓了一跳,锐目四处去寻,只见人群中有一名男子,身穿一件深色儒衫,肩上插着一支银色的笛子,冷冷地看了一眼擂台,轻蔑地笑了一下。 更为重要的是,他脸上有一道浅色隐入腮边的刀疤,让唐玉歆不由得对他警觉了起来。 曾听小妹说过,生死阁的少阁主脸上有一道伤疤,却掩盖不住他的帅气,当时他还嘲笑小妹,说小妹鬼迷心窍,见到美男子都没了矜持。 如果他是少阁主,他来干什么? 也是短短的时刻,台上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前,虽然慕云柒处于下风,可到底霍休中了毒,而且蝶恋花之毒还是慕云柒的亲哥哥冒着风险所解的,霍休虽战也是收了力,慕云柒倒也还好。 可就在方才针影闪过之后,霍休的招式突然变得狠辣而诡异起来,连出五招,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招都是狠辣无比。 慕渐初和唐玉歆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听得一阵衣袂破空之声,霍休已经将慕云柒逼到了擂台边上,跟着又是一招,两只手齐出,招式又狠又快,“砰”的一声,便将慕云柒打出两丈远,慕云柒整个人如同一条破碎的披帛一样飞了出去,跟着砸在了擂台下。 “云柒!!!” “云柒!!!” 两道震天的怒喊声同时响起,一道是慕渐初的,一道是唐玉歆的。 此时的唐玉歆再也顾不得其他的,一招燕子三抄水凌空飞起,脚尖踩了两下石板落在慕云柒的身边,一把将慕云柒搂在怀中,不住地大喊:“云柒,云柒你怎么样?云柒……” 慕云柒噗地吐出一口黑血,笑着抓住唐玉歆的手:“七哥,我……我再也不用远远地看着你了,你,就在我身边……” 一句话,令唐玉歆心碎不已,令晚来片刻的慕渐初恍然大悟。 怪不得云柒突然对百花山庄的看法有所改观,原来是自家妹妹春情懵懂,看上了这位风度翩翩的状元郎,百花山庄七堂堂主唐玉歆哪! 这时,台上的霍休像是疯魔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癫狂地念着:“老夫赢了!哈哈哈哈!老夫赢了!老夫赢了!秃驴!谁是天下第一?啊?谁是天下第一?” 方丈无法,只好高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昆仑派掌门霍休胜!” 慕云柒又吐出一口血,自责道:“哥,我,我武艺不精,令哥哥失望了!” 慕渐初闭紧双目,痛苦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是哥哥不好,哥哥千不该万不该让你去比试,哥哥错了!” 与此同时,观礼之人的骚动之声也越来越大,渐渐地,议论之声传入了三人的耳朵。 “天啊,状元郎瞧上了一个江湖小辣椒,不得了不得了!” “这都是什么年头,玉面郎君看上了泼女花千如,状元郎爱上了慕云柒,泼女还真是手段了得!” “怪不得本次武林大会会有状元郎观礼呢!还说什么圣上亲派!” “我看是这慕云柒勾搭状元郎,自荐枕席两人才好上的吧?” “啧啧啧……” 这群人肆意调侃着,嘲笑着,他们忘了,他们身上的蝶恋花是清风楼冒着风险所解,他们忘了两日来他们面对生死阁的步步紧逼步步退缩,只有百花山庄、清风楼就算是死也要与之相斗。 慕云柒苦笑了一声,轻声道:“七哥,我给你丢脸了!” 唐玉歆安抚地拍了拍慕云柒的手臂,颤声道:“云柒,你没有给我丢脸,我为结识你这位女侠而骄傲!” 第115章 少林弟子疯入魔 若有所尽,不名漏尽,知诸漏空相,随如是知,名为漏尽。 ——《思益经·菩萨无二品》 唐玉歆深深地凝望着慕云柒,给了她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将慕云柒交给慕渐初,站起身来对方丈道:“方丈大师,小可有言。” 方丈疑惑地看向唐玉歆,唐玉歆瞧了一眼台上还在不停的喊着天下第一的疯癫霍休,咬牙问道:“请问方丈法师,武林大会的规矩可有不得用毒这一条?” 方丈高声道:“唐大人所说一点不错,武林大会只切磋武艺,不比用毒之术。” “好!” 唐玉歆道:“既然如此,请方丈法师为慕云柒慕姑娘把脉,慕姑娘是因身中奇毒才被打下擂台的,昆仑派霍掌门胜之不武,应在武林大会上除名!”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互相对望,都是一脸的惊愕和意外。如果慕云柒果真中毒,那这就是今日第二次重大事故了! 方丈大师和苦智大师均是一愣,苦智大师缓缓走向慕云柒,二人先后为慕云柒把脉,两位高僧相互一望,方丈大师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果真中毒,此乃暗影玉蜂针之毒!” 苦智大师道:“方丈师兄,救人!” 方丈大师点点头,对身边的武僧吩咐:“众弟子,将霍休拿下!” 话音刚落,少林棍僧一拥而上,将霍休压在十三根棍子之下,并从霍休的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屉匣,里面仍有三十余根细如毛发的银针,针尖发黑,显然是淬了剧毒。 众门派掌门都是怒不可遏,深恶霍休的无耻作为,吵嚷着要方丈主持公道,将霍休从武林大会除名。 方丈一指霍休,怒喝道:“将此贼赶下少室山,再不得踏入少林半步!” 众武僧听命,驾着继续胡言乱语的霍休,扔出了少林寺的山门。这魔头一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方丈对慕渐初和唐玉歆道:“二位施主请放心,老衲亲自为女施主解毒,绝不让这位女施主有事。” 慕渐初见唐玉歆和慕云柒双手紧握,这才站起身行礼道:“渐初多谢方丈大师相助,照顾舍妹。” 万幸,花千悦和慕云柒都没有什么大碍了,两人只需要休养个把月,就能恢复如初了。众人连同慧真大师,方丈大师和苦智大师一起商议对策。 如今形势危急,眼见百花山庄首徒受了如此重的伤,清风楼慕云柒又中毒,许多门派心灰意冷,已经收拾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少林寺,还有留下的门派也是对生死阁毫无办法。 按照武林大会的规矩,若是想要阻止生死阁夺魁,就只剩下两个门派,一个是武当派,一个是百花山庄。 百花山庄坠台是为意外,还有参加资格,而武当派因故没有参加,若是明日能抵达现场,仍有能力阻止生死阁。 慕渐初开口道:“唐大人明知是生死阁之计还要顺势而为,如今想来,实在是有欠思量。云柒虽为毒针所伤,可到底武艺不精被打下擂台,生死阁不费吹灰之力便令昆仑派和我清风楼都失去了参赛资格,明日岂不是生死阁不战而胜?” 唐玉歆抿嘴道:“确实是唐某有欠思量,不过唐某实不忍心见云柒为他人所误会,明明是拼尽全力却为如此手段被打下擂台,若是隐忍不言语,岂不是白白受了他霍休一掌?” 当时之景,慕渐初和唐玉歆同花千悦他们都讲了,花千耀皱眉道:“依千耀我看,霍休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云柒姑娘,云柒姑娘,你能同我讲讲当时你与霍休比试时的情形吗?” 慕云柒道:“我只觉得突然之间他的招式变得十分诡异,好像是昆仑派的功夫又好像不是,总之就是突然变了!而且,最为奇怪的是霍休的眼睛根本就没在看我,就好像……就好像在看着天上一样……也不对,总之他绝没有在看着我,奇怪的是他却能接下我的招式,总之很奇怪!” 花千耀和唐玉歆互相一对视,不约而同道:“销魂针。” 看来是生死阁给霍休下了销魂针,霍休才会突然发狂的。可是,销魂针要为夜笛所引才能发挥效用,他们当时根本就没有听到笛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 难道是昨夜生死阁对霍休同时下了噬魂果和销魂针,然后将今日之事演了一遍,最后对其催眠,霍休今日才会这样? 花千耀分析道:“生死阁给霍休下了销魂针,给云柒姑娘下了暗影玉蜂针,并将下毒之事嫁祸给神志不清的霍休,这还真的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慕渐初沉沉叹了口气,无奈道:“说这些都没什么用了!明日生死阁就要夺魁了,我们究竟怎么办?” 花千悦欠了欠身吩咐花千筠道:“千筠,明日不如你试一试!” 她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昨日我仔细观察了这贼人的身手和招式,便发现他虽刚劲有力,可却并不是十分灵活,下盘是他的突破口,也许千筠你未必胜不了他。” 花千筠点点头,道:“好!千筠必然倾尽全力,与他斗上一斗。” 说到这里,碧月山庄庄主陈笙道:“为了增加筹码,不如由本庄主教给千筠兄弟几招!要说腿上功夫,我碧月山庄也是不遑多让!” 众人才要说好,花千悦忙道:“不可!晚辈多谢前辈指教,大家有目共睹,昨日这贼子已用我百花山庄早三日上山之事将了方丈一军,若是明日比试,千筠以贵庄功夫与他比试,难保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花千耀忍不住道:“师姐,非常时期使用非常手段,他生死阁用计已经重伤了长姐你和慕姑娘,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计以牙还牙呢?” 众人皆道:“是呀,我们这死的死,伤的伤,哪里还顾得上所谓的江湖道义呀?何况面对如此贼逆,何苦跟他说什么道义?” 见花千悦依旧坚定的摇头否定,气得花千耀拂袖嗔道:“好吧!就让明日生死阁与千筠师哥比试一番,我百花山庄再添一名伤员!” 花千筠见状,只好打个圆场,拽了拽花千耀的袖子,佯装轻松道:“好了好了,三弟,你是不是也太不相信师哥我了?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花千耀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二师兄你,而是生死阁诡计多端,计谋环环相扣,我忧心的是明日生死阁仍有后手,我怕的是他们用诡计陷害你啊!” 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接连两场意外令众人心悸,对生死阁的手段后怕不已,也不知明日情况如何,只能默默在心里为花千筠打气。 这时候,唐玉歆道:“既然如此,唐某也只能出下下策了!” 唐玉歆见众人都满怀希冀地望着自己,唐玉歆道:“若是此次武林大会不存在了,是不是就没有所谓的武林魁首了?也就没有什么武林盟主之位了?” 众人一愣,显然没有明白唐玉歆的意思。 唐玉歆环顾四周,道:“此时才刚申时三刻,一切来得及。圣上本就忌惮这次武林大会,忌惮生死阁夺魁,不如唐某人现在快马加鞭回京城向圣上请旨,在明日卯时前强制取消这次武林大会,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一切?” 唏嘘声此起彼伏,皆是感慨这还真是下下策啊! 武林大会已经坚持了一百多年,如今众门派眼见生死阁将要技压群雄,便‘卑鄙’的请旨取消本次武林大会,日后不定会被江湖人嘲笑成什么。 华山派掌门担忧道:“唐大人,若是果真如此做了,恐怕您日后会落人口柄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唐玉歆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忽略慕云柒担忧的神色,侃侃道:“男子汉大丈夫,绝不受名声所累,若是能够阻止此事,受些口舌委屈又能怎么样呢?” 静了半晌,一人突然道:“我们再商量商量吧,江湖上的事情怎么能耽误状元郎的前程呢?平素里我等都以名门正派自居,关键时刻却要状元郎来受此不作为之果,日后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立足?” “是呀是呀,再想想办法!” 众人讨论起来,足足讨论了半个多时辰,大家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老方丈高念了一句佛号,道:“若有所尽,不名漏尽,知诸漏空相,随如是知,名为漏尽。不如就由老衲上表圣上,请旨取消这次武林大会吧!” 一语惊醒众人! 是呀!少林寺威震武林,就在昨日还与生死阁阁主对掌,生死阁败在了老方丈手下。若是由老方丈以少林寺的名义客观陈述事实,请旨取消武林大会,江湖上该是没有多少不从者,也不会有人说少林寺是忌惮生死阁这才请旨取消武林大会的。 众人拍手称好,一致同意由老方丈请旨取消武林大会。 于是,众人拟写奏表,老方丈与花千耀携麒麟符面见圣上,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正当众人高兴时,几位小沙弥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嘴里念着道:“不好了,不好了!方丈师父,您快去看看啊!出大事了!” 又出了什么事!!!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随着小沙弥地叫喊声,众人才放松的神经又绷了起来!这一天天的,还有完没完了! 都说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了,众人恼怒盯着进来通报的小沙弥,眼里迸射出骇人的火光。 小沙弥刚踏步进了药房,就见在场的掌门、江湖高手都怒视着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停住不说了。 方丈深知他吓住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小沙弥喘了口气,颤巍巍地扫过众人,才道:“方丈师父,您快去看看,好多师叔师兄们都不对劲,他们,他们好像都疯了!” “什么?” 老方丈还没有听明白,就已经由着这位小沙弥领着往禅房外而去,众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跟着方丈和小沙弥一起去一探究竟,只有花千术陪着腿伤的花千悦,还有重伤的慕云柒兄妹俩儿留在禅房。 待他们到了一片竹林,着实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三四十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其中就有这两日出现的十三棍僧,他们手里拿着砍柴的斧头或者其他锋利兵刃,一手或拿着活生生的野兔野狗,挥舞着手中的砍刀和铁棍,对着手下的活物就是一阵乱砍乱炸,惨叫声不绝于耳,一些和尚的僧袍上已经染上了血痕。 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眼里闪着奇怪神色,像是没有焦距一样,赤红着眼眸盯着手中的活物,不住地挥砍。眼尖的人瞧见一个和尚手里竟然是女子的亵衣,这和尚嘴角挂着邪异的笑容,将那轻软的亵衣凑近自己的唇角,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见到这一幕,周围一片寂静,随后一声声惊呼响起,甚至有人转身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残忍而诡异的情景。 平日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三位大师都跟着震惊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一切。 过了许久,方丈反应过来,问身边的小沙弥:“徒儿别怕,这样入魔的弟子有多少?”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小沙弥整个人抖若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丈叹了口气,知道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很显然,这些少林弟子中了噬魂果之毒。 突然,竹林狂风大作,四周的空气也随之激荡起来,将三位高僧的僧袍都吹得猎猎作响。十几个黑衣人凌空掠来,停在他们身边的翠竹上。 为首的两人就是昨日戴着面具的两人,那位声音稍微年轻一些的厉声道:“老秃驴!门下弟子破坏规矩的感觉怎么样?” 唐玉歆上前一步指着他们道:“你这贼逆,昨日本官分明说过,大会三日贵派不可再生事,若是再生事,便取消你们参赛资格!” 那年轻的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猖狂地大笑了几声,问道:“取消参赛资格?你们这群名门正派不是打算取消本次大会吗?啊?!” 在场众人都纷纷垂下头,羞惭不已。 “打不过便要耍赖!老秃驴,我忍了两日是看你还算公正给你面子,没想到少林寺竟然做出这等事!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了!老秃驴,都说少林寺寺规森严,我瞧着您的几位弟子日子过得太苦,人生短短数十载,倒不如我做主,让他们快活快活啊?美人美酒,让几位兄弟消受几日,怎么样?” 这疯子究竟要做什么? 第116章 花千如从天而降 说着,其中一位黑衣人将腋下夹着的锦被抛了下来,锦被滚了几圈,一层层地打开,一位身着肚兜亵衣,面容姣好却尚在昏迷的女子从锦被中掉出来。 !!! 那些中了噬魂果的和尚见到这一幕,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和活物,齐齐向女人奔了过去。 紧跟着和尚们都露出贪婪的神色,做出各种不堪的举动,才没一会儿,这群和尚因为争抢这位可怜的女子而大打出手,好不热闹! 慢说其他举动,就说这四十位和尚今日杀了这么多的活物,对少林寺来说已是奇耻大辱,倘若真的让生死阁抓来一些无辜女子为少林寺的僧人所害,又不知会做出多少孽障! 方丈大师、苦智大师、慧真大师闭了闭眼,高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念完了这一句,三位大师不约而同地出掌,三掌合在一处向人群推出,内力之雄浑,当真难以形容!方才缠斗在一起的众僧被这一掌所伤,纷纷晕了过去。方丈重新卷好女子,将她救了回来,面对此等美色,三位高僧皆是人在眼前,却好似空无一物一般。 那男人见方丈出手,三四十位僧人都为如来神掌所伤,怒气如江海一般磅礴,咬牙切齿道:“秃驴你尽管打!我生死阁尽管下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打伤多少!” 方丈道:“《百喻经》有故事一则:譬如有人,将欲远行,敕其奴言:‘尔好守门,并看驴索。’其主行后,时邻里家有作乐者,此奴欲听,不能自安。寻以索系门,置于驴上,负至戏处,听其作乐。奴去之后,舍中财物,贼尽持去。大家行还,问其奴言:‘财物所在?’奴便答言:‘大家先付门、驴及索,自是以外,非奴所知。’大家复言:‘留尔守门,正为财物。财物既失,用于门为?’今日之祸,皆为我寺座下弟子修佛不精,以致为其所累、所困、所误,日后自会引座下弟子潜行修佛,以赎今日之罪。” 毕竟是方丈,境界不得不说是很高了!唐玉歆、花千耀等皆为方丈此番言语所服。 只此故事,轻轻松松地化解了生死阁对少林寺的责难。 男人哼了一声,说道:“老秃驴休要废话!” 说着一扬手,身边一个黑衣人又扔下一个黑色包裹,只见黑色包裹里咕嘟嘟地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仔细一看,正是昆仑派掌门霍休。 众人吓了一跳,周身的血液都跟着冰凉! “老秃驴,既然你死都不听,那我们便来一些实质的!这颗人头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若是明日你这老秃驴果然请旨取消大会,那我生死阁便在这少林寺杀足百人!老秃驴你尽管去!” 说罢,带着黑衣人飞掠而去,留下竹林中的众人瑟瑟发抖。 峨眉派的一位女弟子恐惧地咽了咽口水,忐忑问道:“方丈大师,我……我们怎么办?” 花千筠重重地锤了一拳身边的竹子,怒吼道:“我花千筠明日请战!大丈夫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众好友不必再劝,我们也不取消本次武林大会,不做什么劳什子的缩头乌龟!” 唐玉歆、三位大师、碧月山庄的人都担忧地望着花千筠,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 武林大会第三日,生死阁大摇大摆地走到擂台下,一众教众压着本已经返乡的几个教派掌门,等待着这场正邪之战的最后一战。 那年轻一些的人指着这些门派喝道:“你们这些欺世盗名之徒,一个个枉为名门正派!实则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想下山?休想!” 说完,男人转过身来,长剑指着三位少林法师,一道血红色的剑气缭绕着道道黑气,宛如一条魔龙,又像是一头恶鬼,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还有你们这些秃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悲愤,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这一声怒吼,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这群秃驴!嘴上说着什么众生平等,说什么江湖规矩,说什么切磋武艺,如今竟然是非不分,先是打伤我的父亲,然后又妄图命少林棍僧试图迫我生死阁下山!接着无耻的以未递拜帖阻止生死阁参会,最后眼见我生死阁夺魁便要取消武林大会!” 听着他句句控诉,慧真大师和苦智大师都是无言以对,默默地垂下了头。只有老方丈,单掌竖起,秋风烈烈,吹着他的僧袍翻飞,平添了一丝正气凛然。 那男人厉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今日无论你们这群人愿不愿意,我都要你们看着我生死阁拿下这武林魁首,日后这江湖,若有不从生死阁者,定叫他身首相离!” 说着,男人在一片悲壮的气氛之中踏前几步,双手握长剑,暴喝一声,跟着剑如长刀麾下,斩下了一个被生死阁控制的小沙弥的头颅,那可怜的小沙弥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归西了! 方丈大师站前一步,指着男人道:“胆大的贼逆!速速将你们所擒之人都放了!老衲一生未杀一生,若诸佛验我,需老衲下地狱擒你这恶鬼,老衲也绝不推辞!” 说着,双袖一挥,一股彻骨的寒风,直冲男人而去! 男人仰头狂笑几声,大声道:“老秃驴!你自己的和尚不心疼,那你看看这是谁?!” 说着一扬手,身后的教众已经推搡上前一人,竟然是临安侯王应钦、武安侯谢云峰和二皇子! 王应钦和谢云峰是谁?那是当今圣上的亲表弟,二皇子,当今圣上的亲子,生死阁竟然丧心病狂地将这二人擒住逼迫方丈就范,真是太胆大了! 王应钦和谢云峰吓坏了,双腿直哆嗦,高声念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大侠快饶命!” 那般可怜姿态,半点没有平日里的皇族气质。再看二皇子,更加地可怜,哪里还有皇子的仪态! 方丈大师硬生生收住手掌,撤回力道,瞧着这个男人。 此时,男人更加得意。翻身上了擂台,其中一条腿曲起踩着擂台外围的桅杆,一手叉腰,一手撑着搭在曲起的腿膝上,扫视着台下的众人,喝道:“老子还就应着你们的规矩,再多问一句,还有谁来上来挑战?!有胆就上来!” 众门派的掌门都心有余悸地垂下头,战战兢兢地向后缩了缩。看到这群人的模样,男人更猖狂了,几声狞笑又喝问道:“还有谁?!” 众人都偷偷觑着百花山庄,百花山庄中花千筠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整理整理衣领正打算登上高台,只听到东西两个方向两道声音夹风而至。 “我来!” “贫道来也!”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西面一位半百须发,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臂弯搭着一个拂尘,神态沉着,用一种潇洒的姿态从容地落在众人面前,身后还跟着一群身着道袍的青年,正是武当派叶天尧叶真人。 东面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女,脚下急蹬,施展着轻功飞掠而来,紧接着,白色的绣鞋踩了几下参天古柏的枝丫腾空而起,宛如一只大雁,轻飘飘地落在了擂台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女性的阳刚之气,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怒意,瞪着擂台上的男人。 花千耀和花千筠同时惊呼:“小妹!”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是小妹? 而唐玉歆不欲暴露身份,没有呼叫,不过目中还是泄出一丝欣喜。 没错,她正是百花山庄九堂堂主,花千如! 眼见是花千如安然无恙,甚至有些生龙活虎的站在擂台上,百花山庄众位弟子,尤其是花千悦忙四顾寻觅,直到东面人群闪开一条道,玄奇扶着花千亿,身边还有天下第一公子,玉面郎君杜君远,三人姿态从容不迫,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众人一见武当派掌门和百花山庄庄主同时达到,可谓是又惊又喜,下意识的都挺直了腰背,与花千亿交好的陈笙无意识地向前几步,喃喃道:“花兄!” 有人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终于来了!” 花千悦险些落下泪来,颤声道:“师父!” 花千亿走近众徒弟,见花千悦坐在藤椅上,腿上还缠着白巾,安抚的托了托她的手道:“千悦,你受苦了!” 花千悦无声地摇摇头,看向花千亿:“师父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见花千亿嘴唇发白,知道他定是身子不适,花千亿则是笑着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擂台上。 众位教众皆看向擂台,看着那个面容娇媚的小师妹。余下的众人也随着百花山庄教众的动作,将目光挪回擂台。 花千如冷冷道:“少阁主,好久不见!百花山庄庄主座下弟子花千如前来挑战,你可敢应?” 擂台上的男人本来目光追着少女的身影转身盯着她,又因花千亿的到来而转向花千亿,此时花千如的一句话引得他再次转过脸来。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却一句话不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料想他心中多么惊讶。 台下的众人皆被花千如的胆量所震慑,不由得又羡慕又佩服,同时为这“泼女”暗暗捏了把汗,生怕她为这生死阁所害。 只有传说中这“泼女”的情郎——杜君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意从容地看着擂台上威风凛凛的花千如。 擂台上的男人已败在此女子身上一次,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他怎么也想不到花千如和花千亿能走出云屏山的地牢,对方既然有这样的身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咽了咽口水,少阁主道:“自来武林大会的决战没有徒弟登台的,若是你输了,道说是我生死阁欺辱你百花山庄!请百花山庄庄主上台!” 花千亿中毒,这件事他是确定的,为今之计,花千亿的功力绝赶不上他们,如今也只能希望这武当派掌门不会下死手重伤他了。 花千如笑意盈盈,道:“生死阁当真有趣!方才你与方丈大师辩论规矩之道,那如今我花千如也与你辩上一辩!” 说着,花千如负手向前走了两步,少阁主竟然不动声色向后挪了挪。 “你生死阁先是大会前夕定下蝶恋花之计,试图令所有门派无人与你为敌,接着你便用三步迷魂散劫走我的师父,让家师不能出现在武林大会上,与此同时你勾结少林寺僧人,毁坏擂台致使我长姐坠台,然后又以销魂针控制霍掌门重伤清风楼教徒,现在你又以人质逼迫方丈大师就范,如此连环计得来的武林魁首,当真能够令群雄信服吗?” 花千如说完这一长串,不自觉地望向杜君远,这些都是昨夜杜君远推断并说出的原话,如今她站在高台之上,说着他所说的话,心里涌现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而杜君远见花千如看着自己,会心而欣慰地笑起来,桃花眼的尾梢勾起一个小弧,竟然比女子还妩媚一些,无声地点点头,像是鼓励,又像是肯定。 他们二人透过重重人群,却目标一致,心意相通,只怕比海誓山盟,说着动人的誓言来反复验证自己的情感的男女更为浪漫,更为人所动容。 众人听着花千如的话,是又惊又怒,亏得他们还以为是他们胆小如鼠,亏得他们以为取消武林大会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出此下下策,却原来生死阁比他们更加卑鄙无耻。 同时又为生死阁如此善用毒药而恐惧,只怕自己也像方才那位小沙弥一样被砍下头颅。 少阁主听着花千如说的,辩驳道:“胡言乱语!你说我生死阁下蝶恋花,你说我生死阁毁坏高台,还有什么销魂针,你可有证据?若是没有,你怎么敢这样胡说八道?” 花千如冷哼一声,徐徐道:“蝶恋花,是西奇李崇疆家传毒药,十多年前,自李崇疆为仇家所杀之后,蝶恋花之毒就在江湖上消失了。可是这位前辈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为前辈的远方族亲所收养,正是清风楼慕楼主的七夫人李晴柔。” 少阁主哼了一声道:“那与我何干?她是慕渐初的妾,说不定毒就是他慕渐初下的。” 听到此言,慕渐初双手握拳,恨不得杀了擂台上这个男人,而自己的妹妹无声地握住了哥哥的手。 “与你何干?” 花千如气道:“李娘子空有一腔深情赴死,没想到回报她的竟然是你这样一番话!你可知李娘子临死之时的请求是什么吗?是截取她的一节肋骨埋在云屏山脚下,与你朝夕相伴!” 见少阁主不说话,花千如继续道:“你可以什么都不认,只是你别忘了,多年前为了骗李娘子心甘情愿地进清风楼做生死阁的卧底,你可是做足了六礼上门提亲,此事海阳郡郡衙礼官处均有记载,一查便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少阁主也偃旗息鼓了。 花千如深吸了口气,望了望少林方丈法师和慧真大师,知道此言一出实在是陷少林于不利,可若是任凭此人继续为恶也断然不行,便伸手指向苦智大师道:“还有毁坏擂台,此事,乃你们生死阁联合少林寺苦智大师所为!” !!! 什么?这泼女说什么?她说谁?她说苦智大师? 怎么可能! 第117章 千如揭穿生死阁 苦智大师向来扶弱惩恶,且善为人开导,答疑解惑,平素还喜助人,在江湖上赫赫威名,怎么可能偷偷摸摸做这些不堪的事? 许多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相信。 站在方丈旁边的苦智大师倒退几步,一脸灰败,意外的是方丈大师和慧真大师却都没有为他辩驳一句,方丈大师只是默默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千如收回目光,冷冷地凝视着生死阁少阁主,一字一句继续说着。 “苦智大师多年前云游时,曾经结识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并且孕有一女,苦智大师自知破了戒律清规难以回头,为了自此潜心修佛,还将自己的法号改为苦智。后来此女子病死了,苦智大师听闻后便委自己未向佛时的好友照顾自己的女儿,现在此女正在你们生死阁手上,难道不是吗?你们用此女迫苦智大师就范,屡屡行恶,此事难道你们不认吗?” 少阁主根本没想到,千如连这件事都查到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你这泼女休要胡说!” 苦智大师叫道:“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苦智大师和你们都以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是你们想不到吧?昨夜我与杜侯爷赶到少室山,听方丈大师说了两日来发生的事情,当时便检查了擂台,苦智大师你摧毁擂台时用力过猛,竟然将您所佩戴的佛珠串上的一颗佛珠打进了擂台的木料中!” 苦智大师恼羞成怒,气道:“老衲这便好好教训教训你这胡言乱语的丫头!” 说着,苦智大师将自己的袍袖撸了上去,想要登上擂台。 方丈大师转过头来道:“苦智,回头是岸!那位姑娘,已经证实为生死阁所害,千如姑娘好心将此女子的尸首揽收,带了回来,现在就在少室山下。” 苦智大师脚步踉跄,像是不相信方丈大师说的。 “不!不可能,老衲前天夜里还明明……” 千如道:“你看到的并不是活人,而是生死阁做成的人彘,苦智大师,您的女儿确确实实已经为生死阁所害。” 这时候杜君远高声道:“证据在这里!” 众人目光落向杜君远,只见杜君远拿出一串佛珠,杜君远微笑问道:“方丈大师,请问您佩戴的念珠串共有多少颗佛珠?” 方丈道:“老衲修习佛法,愿破‘百八烦恼’,证‘百八三昧’,佛珠为一百零八颗。” 杜君远又问:“那苦智大师呢?” “该是相同。” 杜君远道:“那就请方丈大师替众人数一数,这串从苦智大师房中拿出的佛串,究竟有多少颗佛珠?” 苦智大师长长叹了口气,紧闭双目像是十分痛苦,缓缓说道:“不用数了,是一百零七颗。” 也就是说,苦智大师变相地承认了。 当时他自觉佛珠飞出,可好在珠线未断,为此,他以为没人发现,没想到还是有人发现了端倪。 苦智大师惨笑问道:“方丈师兄,昨夜你与慧真师兄私见这两位施主而没有告知我,是不是因为师兄早就怀疑是我了?” 方丈大师没有说话,而慧真大师道:“无量寿佛!苦智师弟,不是怀疑,其实在老衲走火入魔醒来时,已与方丈师便认定是你了!” 苦智大师一怔,脚步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方丈法师点点头道:“苦智,若不是你,怎能让他们混入少林寺呢?” 慧真大师又道:“还有苦智,武林大会本就由师弟你一力督办的,各个门派的抽签,各个安排都是由师弟你决定的啊!” 原来如此!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运用了田忌赛马一样的方法! 第一天比武的门派先是中了毒,加上本就功夫差,所以面对生死阁自然就打不过了,再加上对打的太容易,给剩下的人都形成了震慑。第二日比武的人虽然都较为出色,不过只要稍微运用手段,就能逐个击破!比如没有中毒的花千悦等人,设计了擂台事故,没有中毒慕云柒,就用销魂针和暗影玉蜂针。 苦智踉跄了几步,神色悲怆,喃喃道:“是啊!我一开始就暴露了!我苦智守了半辈子少林寺的山门,却引贼兵入了寺,怪只怪十年前的我看不透色相为空,一步错步步错啊!” 说到这里,苦智法师猛地睁开虎目,手掌微微而动,方丈法师见他轻微动作,却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厉声喝问道:“苦智!你要干什么?!快快收手,回头是岸!” 苦智大师一笑,愤愤道:“方丈师兄,我为贼人所迫做出此等恶事,令我寺因贫僧蒙羞,自是万死难辞其咎。今日,贫僧便以此罪恶之躯面见佛祖,忏悔今生之罪!” 要阻止未阻止时,苦智大师已急退十多步,跟着双臂展开,身体腾空而起,离众人远了些,伸手向自己的太阳穴拍去,一道蜿蜒的血迹潺潺流下,苦智法师乒的一声倒下了。 方丈大师和慧真大师皆痛苦地闭上双目,嘴里不断地念着梵语。 这样一位得道高僧就这样突然死了,在场之人都侧目不忍多看,苦智大师身后的僧徒们皆大拗,有三两小僧将苦智大师接了下去,所有的人士均怒视着擂台上的少阁主。 少林十三棍僧也在现场,昨日他们为生死阁所控制做出那般不堪举动,再加上生死阁竟然设计逼迫自己的师叔自裁,一想到这里,他们就悲愤不已。 出了这样的事,现场局势发生了扭转,这些教派的掌门从两日以来的战战兢兢,到方才看见花千亿和叶天尧时变为轻松,直到现在听到花千如所讲的两件事,无一不是义愤填膺,伸手指责着生死阁。 花千如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问道:“少阁主,剩下的事情,还需要我一一说明吗?” 被这个丫头片子当众揭穿,少阁主气得肺都要炸了,指着花千如道:“既然你们这样步步紧逼,那就别怪我生死阁不客气!” 说话间,向自己的教众拍拍手,几个黑衣人夹着王应钦和二皇子飞上擂台,少阁主指着王应钦和二皇子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今日要么放我们走,要么我杀了这三人。” 花千如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指了指一个方向道:“那你们看看那是谁?” 只见几个小和尚将两人推到了擂台下方,众人定睛一看,这是两名女子,其中一位脸上全是刀疤,另一位面容姣好,一看之下便让人心动不已。 二皇子一看,认了出来,失声叫道:“秀瑶?!” 接着,二皇子根本顾不得此时的情景,瞪着花千如怒喝道:“你这妖女!你为什么抓本殿的秀瑶?!为什么?来!让他们杀本殿,杀了我!若你再胆大妄为,小心本殿上表父王,杀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 秀瑶听见二皇子说的话,羞惭地别过脸,不说半句话。 花千如嫌弃的瞪了这二皇子一眼,转过脸不再看他。 身后的二皇子依然不知死活地叫嚣:“喂!你这泼女!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让你放了秀瑶!” 花千如理也不理,继续盯着少阁主。 “少阁主,在场的许多好友也许不知道上京发生的事,不过你心里可是心知肚明,到底是这二位的地位在老阁主心中分量重,还是二皇子的分量重?”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擂台上,只觉得这情景诡异极了,这两位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此刻竟然能与二皇子相比,而且二皇子好像还十分在乎这叫作什么云瑶的! 花千如眼见男人一动不动,得意地笑了一声,右手向身侧伸出,喝道:“来,给我一把刀!” 人群中,碧月山庄的陈笙陈庄主扔过一口二尺来长,锃光瓦亮的宝刀,花千如接过宝刀递到少阁主面前,阴沉沉道:“我给你这个机会,杀了他们!” “少阁主,杀了他们,别犹豫!就像方才威胁我一样!杀了他们这伙人,我们也好痛痛快快打一架,然后一起上大理寺的断头台!” !!! 这个泼女要干什么?她这是在教唆他人残杀当今皇子吗?他难道不知道谋害皇子是要诛九族的吗? 只有台下的唐玉歆、花千亿、花千耀和杜君远没有丝毫慌张,杜君远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还真是他们二人之一啊!” 花千耀就站在杜君远身边,侧脸向他望了望,跟着道:“侯爷,我算是服了你了!这还真如侯爷推测的一样。” 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他已经呆怔了。 眼前这个女子,每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都让他震撼不已,她所做的事是如此惊世骇俗,与常人不同!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挑衅地给他递刀,让他杀了这样三位皇亲国戚!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声暴喝:“黄毛丫头!好大的胆子!老夫今日就拧下你的脑袋!”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挟风而至,转眼间那个头戴面具的老者便落在了擂台中央。 是生死阁老阁主。 老阁主指着花千如道:“黄毛丫头!老夫今日便与你一战!你可敢应?” 花千如笑容不变,问道:“战就战,谁怕谁?怎么比?!” 老阁主狞笑几声,一字一顿,寒冷如铁地喝道:“生者胜,死者败!” 这一声大喝,犹如一道惊雷,让在场之人都是心头一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替花千如捏了把汗,虽然他们都佩服花千如的胆识,但并不希望她就这样丧命。 武当派弟子瞧着花千如登台,生怕无辜女子殒命,凑近叶天尧道:“师兄,这……” 叶天尧侧目瞧了一眼花千亿,只见花千亿面上古井无波一般,便微笑着摇摇头,道:“不急,先看看这位姑娘身手。若是出现什么变故,我们再上不迟。” 方丈站出列,指着老阁主道:“生死阁所作恶事早被揭穿,尔等还不放了二皇子三人速速去大理寺领罪,是要老衲出手吗?!” 只见这时,花千如高声道:“好!” 花千悦着急道:“小妹,万万不可!你打不过的!就让方丈大师去处理,你做得很好了!快下来!” 花千如目不斜视,仿佛没有听到花千悦说的话,对方丈法师道:“方丈大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是武林大会,总要有一个结果。今日家师身负重伤无法应战,我花千如替师门出战,此一战生死在天,与旁人无干!”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慕渐初,也是脸色一变。 慕渐初道:“千如姑娘,我江湖儿郎如此多,怎么能让你冒生命危险与他一战,你下来!我慕渐初上!” 花千如看向老阁主道:“出招吧!” 老阁主深深呼吸,接着,双掌开始运气。 花千如见状,娇喝一声:“闲人闪开!” 那些黑衣人已经挟着谢云峰、王应钦和二皇子下了台,少阁主紧随其后也跳下了台。 花千如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上前,右掌一翻,一招“碎石裂山”当头劈下。老阁主只能慌忙抽回运气的手掌去避,哪料花千如的第二掌紧随其后,老阁主刚刚往左一闪避过了第一掌,却不及花千如的速度,右肩膀挨了结结实实一掌。 这一掌霸道至极,老阁主蹭蹭地倒退了两丈来远,整个人的气势顿时被压了下去。 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包括方丈大师! 他们没有想到花千如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武功,实在是厉害!大概停了几秒钟,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众人都高喊道:“打倒他!快,快!” 花千悦、花千耀、花千术、花千筠均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花千悦喃喃道:“怎么回事?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花千悦晃晃花千亿的手,她不明白短短几日,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怎么突然有如此高的武功。 花千亿道:“此乃你们小妹机缘造化,云番圣姑送给千如一本武功秘籍,她本就对武学领悟能力极高,加上这几日苦练不辍,又因为师中毒未愈,为了逃出云屏山为师便将半数功力传给了她,所以才有此时成就。” 众徒弟哦了一声,花千悦这才由衷道:“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其实还有其他缘由……” 花千亿说到一半,又向王应钦、谢云峰和二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道:“罢了,待武林大会结束再说吧!” 台上的两人已经酣战了十多个回合,千如不但没有丝毫的疲惫,反而越打越精神了,这老阁主被千如打得节节败退,老阁主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情势之下,不由得越打越急,越打越心惊! 这般如此,老阁主的身上已经挨了花千如足足三掌,每一掌都十分恐怖,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气,令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时候,花千如突然顿住步子不再出攻招,老阁主被打怕了,以为是花千如招式中的破绽,便双手在身前交叠运气,跟着手腕一转,向花千如的面门击来。 这一掌,他自然是用了全力,一掌拍出,便有一道令人窒息的掌风,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惊涛骇浪般冲了过来! 观者皆是一惊,花千耀和花千悦同时高喊:“小妹!当心!” 杜君远跟随花千如而走,明明告诉自己相信她,可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忧,手掌紧紧一握,才发现自己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花千如嫣然一笑,任冽冽秋风吹在面上,一直到老阁主的手掌抵达自己鼻尖一尺远,台下众人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花千如向后急退一丈多,跟着身体向前微倾,双臂一震整个人飞掠而起,落下时正好落在老阁主身后!老阁主慌忙转身,花千如脚尖一旋面对老阁主,双掌一翻,带着一股灼热的劲风,向着老阁主而去! 一声巨响,这一掌的威势当真是惊天动地,正好击在老阁主的右胸,比上一掌强了数倍不止!老阁主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掉在了擂台下,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花千如怒喝问道:“你这老家伙,服是不服?!” 第118章 少室山一战成名 老阁主擦去嘴角的血,挣扎着摸着右胸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喝道:“死丫头,我定不放过你!” 说罢,他几步跑到了百花山庄教众前,众弟子慌忙抽剑去挡。老阁主在百花山庄众人中飞速地瞧了一遍,竟然手一转,一把拽住杜君远的手腕,跟着另一手夺过花千耀的剑横在杜君远的脖颈处,一扬下巴,问擂台上的花千如。 “死丫头,你男人要是不要?” 说着,大刀收紧,杜君远的脖颈已经流下一丝血迹,花千如一惊,忙喝道:“你这混蛋切莫乱来!快放了侯爷!” 老阁主邪恶地一笑,调侃道:“侯爷?情郎将死,你不喊一声相公吗?” 这老家伙! 坊间早有花千如和杜君远的故事,大家听得那是绘声绘色,但是毕竟只是在京城,如今在武林大会上有天下聚集而来的各路豪杰,二人这般被生死阁的少阁主调侃,千如的脸快要丢尽了! 花千如又窘又怒,追下台喝问道:“你这老匹夫,想要怎么样?” 老阁主道:“不怎么样!老夫就是用他换副阁主和秀瑶!” 老方丈上前一步,高声道:“木一掌门,你已是穷途末路了,还不束手就擒,随唐大人回大理寺领罪!” 老阁主道:“做你的春秋大梦!” 说着,老阁主面向阿依木和秀瑶,道:“花千如,我只问你!杜君远你救是不救?再慢一些,老夫的刀可就收不住了!” 花千如仓皇的看向擒着两人的两位小道,眼中全是期盼,小道望向自家师父,叶天尧无声地点点头,花千如转过头来,对老阁主道:“好!我可以放了他们!不过你们还需要放了他们三人!” 千如指了指二皇子三人。 少阁主一努嘴,几个黑衣人松手,放了三人。 二皇子见自己被放开,想要挣脱束缚扑向秀瑶和阿依木,唐玉歆使了个眼色众官兵拉开了他,二皇子喃喃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秀瑶!你们都放开我!听到了没有!我是皇子!你们这群臭道士!” 众人根本就顾不上理他,皆不错眼珠的盯着花千如,此刻他们既不希望放走那两人,又不希望玉面郎君受伤,听到千如又道:“还有侯爷!” 老阁主道:“笑话!放了侯爷你们还能放了我们?!” 千如气得叫道:“那你想怎样?!” 少阁主指着千如和几个小道长,厉声道:“你们几个,还有你这个死丫头,跟着我们下山,到了少室山下,我们互放人质!” 千如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他们,众人着急地跟着走了几步,老阁主厉声道:“其他人不许动!听到了没有?!” 说着,大刀收得更紧了! 千如见杜君远神色,心狠狠一疼,忙止住众人喝道:“你们退!没有关系,我跟着去!” 二皇子见几个道士押着秀瑶和阿依木向入口处走,急地叫道:“秀瑶,秀瑶你回来!本殿不许你走!秀瑶!!!” 众人无奈,只能止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千如他们一行人向山门走去。 …… 一行人已经走到山脚下,千如着急道:“怎么样?可以换人了吗?” 老阁主看向少阁主,少阁主点点头,老阁主缓缓挪开了架在杜君远脖颈的刀,但是擒着杜君远手腕的手还没有松开。 “该你们了!” 花千如着急地望向几位小道长,小道们也微微松开了两位女子。 老阁主见状,伸手推了一把杜君远,几个黑衣人迅速地架着秀瑶和阿依木离千如他们三丈多远,千如追上几步扶着杜君远也退后一丈多。 少阁主忙问道:“副阁主,您……您没事吧?” 阿依木缓缓摇摇头,没有说话。原来是被千如他们点了穴,口不能言,内力不能施。 老阁主哽咽了一声:“副阁主,属下扶着您走!” 而花千如则慌张地看着杜君远,问道:“君远哥哥,你怎么样?” 杜君远也摇摇头,伸手握着千如的手,道:“我从来都相信你!” 花千如见杜君远白皙的脖颈处一道浅浅的伤痕,不由得心疼万分,可在众人面前,也不敢伸手去碰,只能将满腔怒火撒给生死阁,站起身道:“各位道友,随我抓住他们!” 几位小道士皆道:“上!” 只听见老阁主喊了一声:“走!”,黑衣人已经向四面八方散去不见了踪影,竹林之中只听见少阁主的声音。 “花千如!我们来日再战!” 几个小道施展轻功,跳上翠竹去看,肉眼所到之处,哪里还有生死阁之人的影子? ......................................... 山上的众人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人回来,纷纷表示想要下山瞧瞧,正在这时,花千如一行返回了少林寺,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 听了方才的事情,众人也知确实无奈,老方丈和慧真大师道:“阿弥陀佛!早知如此,该是在山下布一些僧众的。” 事成定局,武林大会也结束了,如今少林寺经过这两日也有许多事要处理,各个门派也有不少损伤,许多门派见再无其他事,遂纷纷互相告别,一些门派领着教众下山去也。 其中一些门派的女弟子见千如今日之风采,不由得心生羡慕,纷纷前来结交或是道别。还有一些门派弟子,则是来与杜君远或者花千亿闲谈,百花山庄众弟子见阳光下自家小妹和杜君远站在一起的剪影,怎么看怎么顺眼。 花千耀感慨道:“小妹和侯爷,到底兜兜转转走到了一起,如今见他们这般如此,我倒是信了姻缘天定啊!” 玄奇狡黠地眨眨眼,对花千耀道:“三堂主,主子和侯爷好像在云屏山订下了口头之盟呢!” 众人一听,又喜又惊,齐声问道:“怎么回事?” 花千亿俊眉微颦,声线冷了冷:“从哪里听来的?” 玄奇道:“我见到他们二人时,侯爷把主子拉到一边,说什么若是你信守诺言,我杜君远死而无憾,只怕是两年相守,亦是你我之幸之类的,我猜,他们是有什么口头之盟吧?” 众人一听,无不感慨,千耀喃喃道:“若是小妹蛊毒能解,自然是千好万好。” …… 华山派几位女弟子上前拱手对花千如道:“千如姑娘,吾等乃华山派弟子宁秀和宁舒,今日见姑娘身手心生佩服,日后若有讨教可否?” 千如见她们二人生的标志,一双眼清澈无邪,当下便道:“当然可以!” 两人的脸上浮上明媚的笑意,拱手道:“他日有幸再见!” 花千筠推着花千悦,花千耀和花千亿在旁,后面还跟着花千术,缓缓地走近他们,花千耀调侃道:“小妹,你这耽于美色的毛病可又犯了?” 花千如鼓嘴不满道:“三哥,你又笑我!” 花千筠啧啧道:“小师妹,不是二哥说你,你好歹矜持一些吧!如今你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了,传出去说你耽于美色,无论男女皆可怎么说是好?!再者说了,就算你不顾及自己的名声,难道也不顾及顾及杜侯爷?” 花千如一愣,面色登时坨红,想要去打花千筠,却发现她和杜君远还牵着手,立马烫手的撒开,指着花千筠道:“二哥你胡说什么呢!” 杜君远望着空空的手掌,兀自一笑,想起方才擂台上花千如见自己被擒时慌乱的神色就不觉得有些甜意。 花千耀揽住杜君远的肩,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走近时,花千如想起了花千悦,只见花千悦坐着轮椅,不觉有些惭愧和难过,跟着扑到了花千悦的怀里,叫道:“长姐!” 花千悦盈盈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千如的背,柔声道:“小丫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知羞!” “都怪我,不听长姐的,让长姐受伤了。” 花千悦道:“好了好了,别这样,我又不是残了还是死了的,这腿休息个把月就能站起来了,小妹放心吧!” 这时候花千亿哼了一声,道:“为师这都不如你长姐,一路上你都没认错,见了千悦反倒认错了?” 众人齐笑,这时又有门派的掌门或者弟子来辞,几位师兄弟纷纷送别。 这时候,武当派掌门叶天尧和碧月山庄陈笙走了过来,陈笙与花千亿相互作揖,陈笙由衷道:“花兄,见你没事可太好了!” 花千亿笑道:“该说是在下的命硬呢?” 两人哈哈大笑,一旁的叶天尧倒是有一些尴尬,轻咳了一声,叶天尧道:“也不知贫道是否还能喊一声花兄弟?” 花千亿沉默了片刻,还是轻捶了一下叶天尧道:“事涉叶兄亲妹,花某不该如此苛刻的,日后我三人还要共品香茗,共听佳音。” 叶天尧一听,无声的回以一捶,三人这才笑起来。 突然,一人猛地向千如冲了过来,千如吓了一跳,众人一看,竟然是二皇子。 二皇子癫狂地抓着千如的衣袖摇晃,喝问道:“秀瑶呢?本殿问你秀瑶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千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觉得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也太紧了。 唐玉歆见状,上前拂去二皇子的手,道:“二殿下,您冷静一些!注意您二殿下的威仪!” 二皇子道:“唐玉歆你还知道我是二殿下吗?!方才本殿明明叫这泼女放了秀瑶,你在干什么?唐玉歆,你就不怕本殿告你的御状吗?” 唐玉歆收袖解释道:“二殿下,秀瑶乃生死阁杀手,潜入宫中接近于您只是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您认为,圣上会听您的吗?” 二皇子疯魔道:“本殿才不管她是什么人!本殿只在乎她!你们这群恶魔,哦,对了!本殿有钱!本殿有好多钱,你们谁能将秀瑶救回来,本殿给你们十万两黄金!你们不是都很厉害吗?” 说着,二皇子走向人群,一双浑浊的双目充满了希冀。 所有的人望着这个荒唐的二皇子,目光泄露出深深的不屑和失望。这个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君王的尊贵男人,竟然要用十万两黄金换取一个女谍者的命,多么的可笑! 他可知道十万两黄金是个什么概念?他可知道一万两黄金能供多少人吃上一年的饱饭?他可知道十万两黄金能供给多少边防士兵的车马粮草? 这样一位只知道人间情爱的男人,果真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吗? 唐玉歆上前叱道:“好了,二殿下!您究竟要闹到几时?!” 说着,唐玉歆示意身边的官兵,强硬地带走了二皇子。王应钦和谢云峰见状,也上前向老方丈辞别。 唐玉歆虽暴露了与慕云柒的关系,但百花山庄七堂堂主的身份却没有暴露,当下便对老方丈道:“方丈大师,武林大会已结束了,晚辈需回京复命,向圣上上表大会内情。” 方丈大师道:“阿弥陀佛!施主一路走好!我寺因此大会才遭重创,老衲尚需处理寺中事务,便不远送了!” 唐玉歆笑道:“方丈大师客气!” 唐玉歆说罢,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慕云柒和慕渐初,慕云柒见状向后躲了躲,唐玉歆嘴角浮上一丝温柔的笑意,转过脸来面向慕渐初,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接着收袖一拜道:“慕楼主,唐某心慕令妹,本应回京之后便面见楼主,定六礼,合八字,在礼官处登记造册,无奈武林大会在即,只能耽搁几日。如今唐某既已在众位豪杰面前表露心迹,就绝不敢致令妹遭他人口舌。今日唐某先处理官事,待事毕后必登门拜访,还望慕楼主勿要将唐某拒之门外!” 慕渐初扭头瞧了瞧躲在自己身后的慕云柒,笑道:“小妹能得此美满良缘,本楼自然没有理由说不。若是唐大人登门,本楼必然扫榻以待。” 唐玉歆又拱了拱手,辞别慕氏兄妹。 看着这一对璧人,杜君远和花千如相视凝望,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惆怅,花千如蛊毒未解,此事就像是鲠在喉咙的一根鱼刺,令两人都不免生出一丝阴影。 千如无奈地想,若此事不解,两人终难像唐玉歆和慕云柒一样订下白首之约,她怎么能自私地去要求杜君远与她相守两年便潇洒地一走了之?可是,她也不愿意伤害他人的性命成全自己的长命百岁。 究竟要如何,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这时候,手上突然一紧,千如回过头来,便知道是杜君远悄悄地捏她的手,见他那桃花眼波光粼粼,清泓倒映着她的影子,一时之间她都有些看呆了。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美了!这样的美男子,却意外地倾心于她,令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恐慌,每当他靠近她,都令她忧心他终有一日离她远去。可是,每当离开他,却让她彷徨不错,止不住地去想念,事事都能想到他对她说过的话。 回首再看看花千亿,花千亿目光深邃,远远地不知道在看什么,身边的长姐花千悦,眉如星月,唇如樱桃,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透着一股妩媚的风情,一瞬也不眨眼地凝视着花千亿。 一时间,千如心里百感交集:花千亿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娘亲”,身边还有侠女花千悦做伴,这一生,就算她能让花千亿对自己投来那么一丝丝的温情又如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一人一世一双人”的,她又何必苦苦强求呢? 气氛是那么地奇怪! 这时候方丈法师走近众人,竖起一掌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叶真人,多谢几位及时赶到少林寺救少林于危难之中!” 众人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大家都还没有弄明白花千亿究竟是如何逃出生死阁的呢! 花千亿转过头来,只见擂台下只剩下碧月山庄、武当派和百花山庄掌门和几位徒儿,在场之人可都算是自己人了,花千亿便也没有什么顾忌,道:“昨夜晚辈到来太过仓促,方丈大师还请恕罪。不知今日能否借少林宝地,与众位禅师、好友相聚?” “阿弥陀佛!” 方丈道:“众位请随老衲这边走,敝寺简陋,还请各位不要介意。” 第119章 花千如巧破地牢 两日前,花千如逃出生死阁的地牢,杜君远和花千亿暂时留在原地。 千如在地道中一路摸索,终于七拐八弯地找到了一间暗室。这地方自然没有什么厅堂,也没有什么摆设,但屋内却是灯火通明。 一名女子就坐在其中,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夹棉衫,披散的头发铺在床榻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黑色,脸上不施粉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千如。 千如正要走过去,一道诡异的人影突然从外面掠了进来,她目光一扫,便悄悄躲到了暗处,屋内响起了说话声,千如屏住呼吸不再说话。 “贫僧已经按照你说的伤了慧真,快把碧姐儿还给我!” 千如一愣,怎么还有和尚?难道说,少林寺僧人中还有生死阁的人?不能够吧,若是如此,那武林大会岂不成了鸿门宴? 才想着,就听见一个男人声音道:“名单呢?” 接着传来纸张揉搓沙沙的声音,男人继续道:“武林大会后,自然归还,你还有其他事儿要做。” 和尚愤怒道:“休想贫僧再做其他恶事!” 男人啧啧啧了一声,道:“大师嘴里自称贫僧,实际上却还是害得亲师兄走火入魔险些当场圆寂,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连小可都做不出来,大师再做个一件两件的,怕什么呢?” “你……” 那和尚还要说什么,却听男人截住话头道:“诶大和尚,先别着急拒绝,你看看她是谁?” 片刻功夫,房间内响起老和尚惊恐的声音。 “碧姐儿?碧姐儿!” “唉唉唉,大师莫急,再等三天!” 跟着声音停止了,而且整个环境越来越静,千如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又重新回到了方才那间灯火通明的密室,只见方才那位姑娘还是一动也不动在原地。 千如愣了愣,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来,便向着床榻走去,边走边警觉地四周探望,才走近床榻,便看见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只见那床榻中间凹陷,中间放着一个坛子,这女子的头颅正好嵌在坛中,面色铁青没有一点血色,双目睁的老大像是死不瞑目一样! 这竟然是一个人彘!!! 千如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整个人止不住地战栗,双腿不听使唤地打着哆嗦。 她明明记得上一世她在电视剧或者哪里看到的照片视频中看到的人彘都是满脸是血,为什么这么像是活着的人竟然是人彘呢? 千如壮着胆子看向女子的后脑,发现这女子后脑被钉上了三根钢针,看来,是用特殊的方法控制了这颗头颅支撑着,看起来就像是活的一样。 实在是太可怕了! 千如拍了拍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脏,向着头颅拜了拜,也不敢说其他的话,生怕这暗道之中还有什么其他的机关,若是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将她锁住,她还没能救出花千亿和杜君远,若是现在和他们二人分开关在不同的地方,她可是半点没有胜算。 接着,千如咬了咬牙,战战兢兢地向着地道的其他地方摸索而去。 进入地道,就像是进入了一座阴森的古墓,又像是进入了一个幽冥的地底世界,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让人无法抗拒! 在这一片漆黑中,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正在此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中她与一个黑影撞在了一起,电光石火之间她决定先发制人,手成鹰抓型去抓那人的肩膀,那人痛嘶半声,跟着像是也怕被人发现便住口了,转眼间千如便被那人抱住,那人身躯一转,捂住了千如的嘴。 千如刚要发力,那人轻声道:“主子,是我!” 她一个翻身,一把抓住了那人的一条腿,使出了全身的内力,向外一扭,将来人扔在了地上,低声喝道:“胆大的玄奇!敢来吓我了?!” 玄奇痛嚎一声,压低声道:“别别别主子,我来救你怎么还要挨揍?你别动手!引人来你就要跟我玄奇死时同穴了!” 千如接连被吓了两次,方才又因愤怒而使足了力气,现在整个人都瘫了,只能放开玄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半晌才缓和许多,奈何实在是腿软,便道:“喂!扶着我!” 玄奇见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好嘞!” 千如扶着玄奇的手臂勉强站起来,转过脸来问道:“玄奇,你怎么会来云屏山?” 玄奇便将当日花千耀命玄奇来云屏山的事都讲了,千如想起方才听到了对话,便道:“是啊,明天就是武林大会的第二天了,若是再想不到办法出去,不知道生死阁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个和尚一定是少林寺的人,现在少林寺僧人都与生死阁勾结,看来此事可难了。 玄奇道:“主子不必太忧心,三堂主他们已经上少室山寻方丈法师商量对策了,而且玄奇这一路上也有意外收获。” “什么收获?” 玄奇道:“我路上遇到了武当派叶掌门。” …… 原来,叶天尧听闻了众门派皆中毒,而好友花千亿也莫名其妙失踪以后懊恼了许久,跟着派了很多弟子,包括俗家弟子,四处寻找花千亿的下落,并打听武林大会的情况。 弟子回返,将上京的情况讲给叶天尧听,叶天尧知道形势危急,遂带领着一些弟子提剑下山,一路到了上京。路上,见到苦智大师鬼鬼祟祟地在这云屏山徘徊,便一路尾随着到了密道口。到了密道口,苦智大师就消失了,叶天尧寻觅无果,却遇到了同样寻找机关线索的玄奇。这才互换了名号,打定主意一起寻找云屏山的密道。 千如哦了一声,玄奇抱怨道:“玄奇我为了救主子你殚精竭虑,三天都没有好吃好喝,好不容易才找到您,您见面先给我来个过肩摔!” 千如切了一声,笑骂他功夫太差,玄奇见千如已经缓过来了,整个人也没什么大事,才问道:“主子你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师尊呢?还有杜侯爷呢?” “他们二人都被关在一个地牢里,暂时没有什么大事!师父是中毒了,至于侯爷……”千如耸耸肩道:“你也知道,他的武功又不怎么样,跟着我万一要打架,实在是麻烦!” 玄奇嘿嘿一笑道:“主子,三天哦,您跟侯爷感情还不错吧?牵小手了吗?” 千如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无奈道:“成日里就想乌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你整整三天都没有找到机关线索。” 玄奇立马高声道:“谁说的?!” 一想到还在别人的地道中,玄奇又压低声音道:“主子,我这三天可没闲着,这云屏山的地下通道已经差不多让我摸透了,就剩下师尊这一片了!摸完一片我就出地道描述给真人,真人的地道分布图应该已经完成了!” 千如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们赶紧把这一片弄完,然后救师尊出去吧!” 玄奇亦点头会意,二人又休息了片刻,这才向着千如来的方向摸索。 …… 两人才靠近杜君远和花千亿被困的地牢,就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千如拉了一把玄奇,两人躲到了暗处,屏住呼吸。 千如听见几人说话声,其中一人又是方才和和尚说话的人。 “这大和尚信不过,阿二,咱们这就夜入少林寺吧!” “是,少阁主!” 那人声音迟疑,说话的人问道:“怎么,还有何事?” “呃……属下是觉得有些问题,您说,当时在安平郡,还有在京城,那个叫花千如的泼女两次都没有中毒,怎么这一次却轻而易举的中毒了呢?会不会有诈?” “就算是她真的没有中毒,不是还有花千亿吗?料想她也不会扔下花千亿独自逃走!况且杜君远还在我们手上!” “属下还是觉得……” “副阁主还在这里,料也无妨!走吧,你去把门打开!” “是!” 跟着脚步声远去。 千如和玄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玄奇点点头,嗖的一声跟着那个阿二去了,而千如则盯着那个少阁主。 只见那少阁主闲闲的在这间屋里踱着步子,不一会儿,只听到轰隆隆的一阵巨响,紧接着从天而降下一个二丈见方铁笼子,那铁笼子下铺着铁板,少阁主摸了摸铁笼子,又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叫做阿二的人回来,两人都踏入了铁笼,又是一阵巨响,他们二人坐着铁笼子走了。 玄奇回来,千如忙问道:“怎么样?” 玄奇神秘兮兮道:“主子你跟我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千如瞪他一眼,但还是依言跟着玄奇七拐八弯的到了一间密室,只见这间密室点着几盏油灯,室内十分明亮,千如见整间密室内全是各种闸刀,每一个闸刀上标注着不一样的图案和不同的字。 玄奇指着其中一个刻着“乾”字和“生”字的闸刀道:“主子,方才那个小贼就是推下了这个闸刀,跟着就有一个铁笼子降下来。” 千如蹙眉望着玄奇指的那个闸刀,问道:“那这个太阳的图案代表着什么?” 玄奇得意道:“我猜是重见天日的意思,主子,生死阁的机关没什么稀奇的,都是些浅薄的玩意儿。” 千如又四周瞧了瞧,道:“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些闸刀分别控制着不同的机关,第一个字表示的是方位,第二个字不是生‘字就是’死‘字,大概是致死机关或者机关暗门机关,最后一个图案代表的是控制机关所处的密室用途,对吗?” “主子你说得一点没错!” 千如指着其中一个机关道:“就比如这个,标注的’离’、’生’,还有一个炊具的图案,大概是控制离位厨房开门的机关?” 玄奇顿首肯之,道:“应该没有错!而且,属下在西面山坳找到了一模一样的一个控制室,看样子生死阁的人就是用控制室控制了他们的地下通道各个机关!” 千如听到这里,顿时高兴起来,随即笑道:“不错,我们知道了这个机关,就相当于有了这个地下通道的地图!现在只要我们知道他们的具体的方位,就能将他们都控制起来,这样即使不刀剑相向,我们也能畅通无阻了!” 玄奇一边瞧着这些闸刀,一边纳闷问道:“不刀剑相向?为什么?主子你不是要为明微报仇么?我们又不是打不过,大不了杀出去了事!” 千如手微微一顿,神色黯然,长长的睫毛遮了下来,淡淡道:“侯爷和花千亿还没有救出来,报仇,日后……日后有的是机会,线下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玄奇不知花千亿交代之事,转念想了想,便道:“也是!武林大会要紧!” 玄奇向来记忆超群,很快便将这些闸刀的信息记了下来,接着走到一个闸刀处,深深吸了口气,将那闸刀推了上去。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千如道:“走!” 二人快步回到杜君远和花千亿所在的密室,只见那间密室的铁栏杆早已经升了上去,杜君远和花千亿愣愣地望着千如和玄奇,杜君远惊喜道:“看来,小如已经有办法了?” 千如笑盈盈地点点头,玄奇则是单膝跪下道:“师尊!” 花千亿转过眸子问千如道:“可都办妥了?问题已经解决了么?” 千如撇过脸来, 想了想还是瓮声瓮气道:“走吧!方才我听到生死阁的少阁主和一个大和尚的对话,说什么慧真大师已经被伤了,看来不只是清风楼和我们,就是少林寺都危险了!” 花千亿神色一凝,与杜君远同时叫道:“慧真大师?!” 花千亿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千如将方才所听所见对两人复述了一遍,随着千如的讲述,花千亿的俊眉越蹙越紧,听到最后的话,更是长叹一声,道:“为师大概知道那和尚是谁了!” 不待两人开口,又道:“少林寺慧字派的僧人仅余三十多人,慧真大师佛法、武学高深,能够近他的身并伤了他的,没有几人。而这些人中,仅有慧空、慧逸、慧尘,慧果还有现任方丈慧觉大师曾出外云游,有可能拥有一个孩子。慧空、慧逸、慧尘大师三位都是自小剃度出家,修为极高,很难为世俗所影响,方丈法师也不太可能,只有慧果大师了!” 杜君远怪道:“前辈,晚辈怎么从来不曾听说少林寺还有一位慧果大师?他如此默默无名,果真能伤得了慧真大师吗?” 花千亿望着不远的一处,神色凝重,惋惜道:“你们不知道他很正常,若是你们听了他现在的法号,自然就知晓了。” “花前辈,晚辈斗胆,这位慧果法师现在的法号是......?” “是为苦智也!” 第120章 阿依木束手就擒 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杜君远,此刻显然也是吃了一惊,目光一转,却是说不出话来。 千如八年不曾走出百花山庄,对外面的事当然不清楚,当下见几人神色诡异,便打破沉默道:“无论他是谁,我们都不要再想了,赶紧逃出这里吧!” 几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连连点头。 “玄奇,你不是说叶真人还在地道外等你吗?” 玄奇忙道:“师尊,弟子在云屏山寻觅时,恰逢武当派叶真人,听他们说也是看到了少林弟子出现在这里,这才一路跟着来到了云屏山,现在正等在山门外,与弟子接应呢!” 花千亿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曾在武当山对叶天尧说的话,知是自己的语气不善,如今叶天尧放下自己妹夫那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不理,赶来上京搭救自己,若自己还是恶语相加,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 于是便道:“走吧!” 才走出几步,那边又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千如狡黠地一笑,道:“等等!” 杜君远停下脚步瞧着她,花千亿蹙眉轻叱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事态这般紧急你还如此顽劣,休要生事,我们快些走!” 花千如哼了一声,驳道:“花千亿,你只是不让我与她刀剑相向,又没有说我控住她!玄奇,抄家伙,走!” 她话音刚落,人已向右移了三步,跟着一把将花千亿和杜君远都推到了一边,点住了两人的穴位,然后纵身一跃,轻盈的脚步微移,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不一会儿,阿依木带着秀瑶款款走来。 突然只听到咣当当地几声响动,面前的石板突然翻动起来,两人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忙脚尖点了几下石壁,整个人如同蜘蛛一样挂在石壁上,石粉纷飞,沙沙作响,再看下面,都是一个个竖起的刀锥,刀尖锃光瓦亮,闪着骇人的光芒。 这一机关,是为连环翻板。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阿依木和秀瑶两人一个后空翻跳到了一片空地,阿依木刚刚站稳便喝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机关会开?谁在机关室?” 话音刚落,只听“刷”的一声轻响,接着是“轧”的一声轻响,身边小门缓缓移动,缩回了墙壁之中,露出了一间密室,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小心中计!不要进去!” 阿依木喝道,身形一转,二人跳进了方才杜君远和花千亿被关的密室中。 此时,正在机关室的千如哼地嗤笑出声,将一个闸刀推了下来,跟着密室的栏杆降了下来,将阿依木两人关在了里面。 千如和玄奇拍拍手上的尘土,缓缓地走向阿依木,走到门前时千如停了下来,抱臂望着二人,却是一言不发。 两人都是一脸的震惊与不安,因为这一幕,是她们从未想过的,她们从来没有想过会被关在自己的地牢里,与一个丫头片子相对峙。 跟着,阿依木渐渐平静下来,斥道:“真没有想到,你和你的母亲一样诡计多端!且和你的母亲一样,擅利用美色蛊惑男人!” 秀瑶在旁怒道:“你这狡诈的泼女,快放我们出去!” “蛊惑男人?你是说我身边的玄奇?!”花千如嘿嘿一笑,道:“我虽然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但听你这么一说,我的母亲一定是一位大美人儿了?怎么,你被毁了容,就这般羡慕我的母亲?” 阿依木冷笑一声,露出一丝幽怨之色,恨恨地反问:“羡慕你的母亲?你是说我羡慕她弃家国于不顾带着密钥投奔情郎?还是羡慕她为了躲避自己的责任而自私地易容隐藏身份?亦或者是羡慕她能堂而皇之委身狗皇帝?啊?!”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冰冷,杀机四溢,一时间,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那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有节奏地跳动着。 过了半晌,花千如才缓了缓语气道:“我不知你与我的母亲究竟有什么过节,也不知道我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如今你大肆杀伐,创下这么多的罪孽,是你的不对。阿依木,你收手吧!” 千如说着,伸手甩出了几根银针,正刺入阿依木的手臂,却是软骨散。 “现在你已经在我的手上了,我劝你早一点说出真相,究竟生死阁阁主是谁?” 阿依木怒道:“还轮不到你这丫头片子和我谈条件!让花千亿出来!” 看样子,阿依木是不可能对她说什么的了,千如无奈走到暗处解开了杜君远和花千亿的穴道,花千亿从暗处现身,同时不忘瞪了一眼千如,和杜君远一样站在地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月妃娘娘。” 阿依木听到杜君远和花千亿这样称呼,面色苍白如纸,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接着轻轻闭上秀目,叹道:“罢了,我已不再是什么月妃娘娘,你们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说罢,缓缓地睁开眼睛,冷冷地望着花千亿,平静地问道:“花千亿,我已经落入你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花千亿又作一揖,朗声道:“月妃娘娘,我知您这么多年孑然飘零,吃尽了苦头,可是您如此大肆杀伐,实则是为您自己造下罪孽,实在是不值得。您何不放下执念,方得大善?” 阿依木睨了花千亿一眼,道:“说到底,你也是为了他,又何必假惺惺地说这么多?花千亿,罢了吧,今日就是你捉了我,武林大会你也没有什么办法回天了!狗皇帝必须为自己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花千亿上前一步追问道:“月妃娘娘,生死阁到底是谁建的?您可万不要被有心人利用啊!他利用您的身份,不过是为了得到楼兰宝藏!” “花千亿,快快算了吧!你们还有两日的时间了,倘若你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天下可就尽归我生死阁了!” 说罢,阿依木便坐回椅榻,闭上双目再也不看几人。 千如鼓鼓嘴,问道:“你们可是在武林大会上布置了什么害人的机关?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再看阿依木一动不动,拒不配合,千如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花千亿曾言绝不允许她动手伤阿依木,千如的无明火起,却不知道向谁撒筏子。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杜君远问道:“月妃娘娘,臣斗胆请问,生死阁的阁主可是谢云峰或者王应钦?” 一句话,令阿依木蓦地睁开眼睛,秀目的寒光直直的射向杜君远,杜君远避也不避,淡淡道:“看来,臣是猜对了?” 秀瑶立刻反驳道:“胡说!你胡说!” 杜君远像是没有听到秀瑶的话,自顾自地徐徐说道:“其实,这也不难猜。因为从王奎和谢铕案开始,他们二人就像是捆绑在一起一样,想来是就算被有心人查到,也难在他们二人身上发现什么,猜出到底是他们二人的哪一个,对不对?” 阿依木深深地看了一眼杜君远,道:“你确实聪明。” 杜君远转身对花千亿道:“花前辈,晚辈大胆猜测,武林大会是生死阁设下巧计,一来震慑江湖人士为他所用,二来可能是为了向清风楼寻仇,彻底摧毁清风楼。前辈,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花千亿瞧着阿依木,犹豫不决。 花千如看他那样子,不由得更加不快,赌气道:“不管他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君远哥,玄奇,我们走!” 杜君远提了口气,微斥道:“小如!” 千如咬咬嘴唇,默默地放下拽着杜君远手臂的手。 杜君远又道:“花前辈,不如这样,我们请叶真人看着她们两个,叶真人为修道之人,断不会伤害她们分毫,怎么样?” 杜君远思索半晌,终于勉强同意。 几人带着中了软骨散的阿依木和秀瑶出山,与此同时,千如和玄奇彻底摧毁了那入口的石梯,地道内的人暂时出不去,令他们不能及时传消息给山洞外的人。 几人走出地道,早已经是天光大亮,今日,已经是武林大会的第二日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地道里待了那么久!地道暗黑,分不清白天黑夜,如今重见天日,千如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叶天尧领着几位得意弟子正守在山外,许久不见玄奇出来的叶掌门正欲派人进山一探虚实,就见几人出山,身后还五花大绑地跟着两个女子。 花千亿中毒未愈,又输了半数功力给千如,面色苍白,脚下更是虚空无力,叶天尧见状颤声道:“花兄,你怎么……” 花千亿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女子道:“叶兄,他们两位可就交给你了!” 叶天尧顺着花千亿手指的方向望去,阿依木直往秀瑶身后躲,叶天尧皱眉仔细一瞧,登时惊道:“是你?!” 阿依木颤声道:“师……师父……” 杜君远适时上前道:“晚辈明远侯杜君远,见过叶真人。” 花千如也抱拳道:“晚辈花千如,见过叶真人。” 叶天尧为人和善,放在平素,一定拉着杜君远问东问西,可今日他见了阿依木,心中十分惊诧,匆匆点点头以示回应,便追问道:“你如何在这里?” 说着,环顾四周问道:“花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千亿便快速的将情况大致说了,道:“叶兄,我的这顽徒说见到一位少林和尚来了这云屏山,并与生死阁密谋些什么,还伤了慧真大师,您可是见了那和尚?” 叶天尧点点头道:“正是,我见那苦智大师鬼鬼祟祟进山,心中奇怪,这才跟着来。” 说到此处,叶天尧锐目投向阿依木,喝问道:“我来问你!你们究竟和那苦智密谋着什么?” 阿依木讷讷道:“弟子……弟子不知道……” “不知道?” 叶天尧反问了一句,道:“你身为生死阁副阁主,你怎么会不知道?” 阿依木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师父,弟子真的不知道,弟子只知道武林大会的目的,不知道具体计划是什么……” “你不要叫我师父,贫道从不曾教授你任何,你不必叫我师父!” 阿依木急道:“师父!师父,您在弟子最艰难时收留徒儿,给徒儿饭吃,在徒儿心里,给徒儿讲述道理,在徒儿心里,您就是师父!” 叶天尧叹了口气,问道:“你口口声声说着师父师父,你可知被苦智打伤的慧真大师是谁吗?” “……” “他就是三十多年前救了你,并亲自送你上武当山为你说情的大和尚啊!” 阿依木瞳孔一震,倒退几步,不可置信道:“怎……怎么可能?!和尚……和尚师父不是说,他身无所居,行到水穷便看云起,走到危崖侧觅坦途吗?他怎么……怎么会是少林寺的大师?” 叶天尧道:“慧真大师佛法高深,当日不愿留下名号,只怀善意一心度化于你,你却恩将仇报,请你的人重伤于他?!” “不……不是的,弟子没有……弟子断然不会伤害和尚师父,和尚师父是弟子的恩人。弟子怎么会伤他呢?” 杜君远想了想,上前一步对众人道:“看来月妃娘娘真的不知道,是这少阁主阳奉阴违地设计陷害大师。月妃娘娘,不管您是否对圣上有仇,不管您日后想做什么,臣想,现在您并不想看到慧真大师出事,对吗?不如此番您随我们同去,阻止少阁主和老阁主为祸少林,行么?” 阿依木频频点头,杜君远桃花目一转,计上心来。 “月妃娘娘,还要劳驾您做一次戏,让这云屏山的人勿要通风报信,以免您的属下提前下手,行么?” 阿依木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几人又回到了地道,杜君远和花千亿,花千如三人又装模作样的回到了地牢,而玄奇、叶天尧等人则守在暗处,一直到日暮时分,才有小队的回来,说是擂台损毁,花千悦受伤,清风楼慕云柒中毒才解。 当下,阿依木安抚众人,只等通报之人回少林寺,众人这才与阿依木赶赴少林寺。 当夜,少阁主见方丈大师欲上京奏明圣上取消武林大会,情急之下竟然给三十多名僧众喂下了噬魂果,令这些僧人做出了有悖戒律清规的举动,意图逼迫方丈法师就范。 这一幕被赶来的几人看得真正的,几人夜见方丈和慧真大师,并检查了损坏的擂台,这才找到了指正苦智大师的关键证据。 第121章 奸曹勋命丧黄泉 众人听罢,皆是唏嘘不断。 陈笙道:“原来是月妃娘娘主动来挽回局面……这样看来,生死阁中至少有两股势力。” 花千亿叹了口气,道:“正是。” 想起方才在少室山下的情形,花千如道:“君……侯爷,你还记得刚刚在少室山下情形吗?你是不是也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众人皆看向杜君远,杜君远点点头,目色深沉,缓缓道:“其实,在场的众人都应该发现了,那个所谓的老阁主不是真的老阁主。” 陈笙“啊”地惊叹出口,问道:“不是真正的老阁主?” 千如轻“嗯”了一声,便接口道:“方才互换质子的时候我们都听见了,他叫了一声副阁主,属下扶着你,看样子,是生死阁十分重要的人。” 众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大厅中一片死寂。 生死阁有少阁主,他们已经见过了,还有副阁主,就是阿依木,仅仅是这两人的武功已经很高了,现在生死阁随便寻了一个他们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假扮老阁主,就能将这么多帮派打成这样,那如果是真的老阁主会怎么样? 其实,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花千亿目色一凉,可他眼见生死阁势力如此之大,上至朝廷甚至是大内,下至江湖帮派,全是他们安排的爪牙,便开口阻止众人继续就此话题讨论,道:“无论如何,眼下的事情没有定论,武林大会生死阁没有讨到任何便宜,一定还有后计,我们还是要小心应对!” 陈笙道:“花兄说得有理。” 方丈法师道:“阿弥陀佛,此番我少林百年威名险些毁于一旦,生死阁当真用计太深,老衲看重私利而不看重大局,倒让生死阁钻了空子,老衲之过也。” 众人皆起身,花千亿肃容道:“大师快不要这样说!大师先是顾全大局而忍痛不理少林弟子安危,又冒天下骂名重伤那生死阁,最后大义凛然拆穿苦智师父,怎么能说方丈大师之过呢!” “是呀是呀!” “……” 方丈法师摇摇头,无奈道:“如今,老衲见你花施主,还有你座下这群弟子,自然是百般惭愧……” 说到此处,方丈法师看向千如,道:“老衲着实佩服千如施主的气度,千如施主,如今你既已夺得这武林魁首,日后麻烦倒也接踵而至。望施主你本着今日之心境从容应对,自然万事可得超然。” 被当众点名,千如惶恐行礼,颤声道:“晚辈今日鲁莽,是为情势使然,绝无强出风头之意。实则众豪杰中毒在先,晚辈有幸未提早入京尔,大师明鉴。” 方丈法师摇摇头,宽和笑道:“女施主不必一味强求他人认可,若你心境清明,便可怡然自得。女施主本就是无根之木,芳魂一缕罢了,若是强求,万事皆空。正所谓不悲过去,非贪未来,心系当下,由此安详,女施主,你可明白老衲说的话?” 花千如心中一窒,跟着像是心海有千帆划过,一瞬间便想通了好多事。 是呀,她本就是一缕游魂,只是因为幸运,这才寄身在林烟璃身上。若是一味地沉湎于前世之悲,又怎么能看透未来。她总是想着两年后自己会死,然后重新走过奈何桥,重新饮下孟婆汤,所以得过且过,毫无求生意志,那她又怎么能过好这一世? 她本是一缕游魂,她却总是担心影响到他人,所以想些有的没的,她怎么就不明白,也许身边的人于她而言是她的因缘际会,而她对身边的人也是身边人的因缘际会,她一味逃避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千如转头望了一眼杜君远,对着方丈法师深深一拜,真诚道:“弟子多谢大师点拨。弟子贸然自称,实乃听了大师之言而受教。大师之言,弟子一定谨记在心。”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可见千如分在认真,也就不再多说了。 吃了斋饭,趁着天色还早,众人纷纷下山了,只有武当派叶真人留了下来,他仍与方丈还有话说。 杜君远与花千亿等人一起下山,花千亿边走边道:“千悦,让妙妙准备准备吧,近日在京城住上几日,为师忧心生死阁要收网了。” 花千悦道:“师父请放心,千悦早就安排好了。” 花千亿点点头,对杜君远道:“贤侄,最近朝堂恐怕还有其他变故,你定要密切关注武安侯和临安侯的动作。” 杜君远抱拳称是,花千亿停了下来转头瞧了瞧杜君远和花千如,蹙眉叱道:“千如,你云英未嫁的女子,怎么好总与侯爷一处?早些搬东西回霜花轩!你不要脸面我这师父还要脸面!” 花千如瞪了他一眼,反驳道:“就你的脸面,能值多少钱?!” “你!!!” 花千亿又惊又怒,偏偏花千如半点不服软,眼见花千亿扬起的手掌就要落在千如的脸上,花千悦忙阻止道:“师父!不可重伤小妹啊!她知错了!” 众位师弟们也道:“是啊师父!小妹已经知错了!” 花千亿闭了闭眼稳住心神,缓缓放下手,叹道:“罢了!你如今是武林魁首了,半分也不用听我这个师父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说罢,便步履蹒跚地离去,千如望着花千亿的背影,不自觉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心中难过万分。 “师父!师父!” 花千悦高喊几声,可是花千亿并没有回头的意思。 几人目送着花千亿走远了,花千悦示意花千筠推着自己往前几步,到了千如身边,语重心长道:“小妹!你第一次走出山庄不懂人情世故我不怪你,可你怎么能这般任性妄为?你好好想想,为什么方才堂堂大理寺卿唐玉歆要在众人面前对慕楼主说出那一番话来?还不是人言可畏!若是他真的不管不顾,那慕云柒势必会为众人议论是非,那今后她可如何自处?你可以不管不顾,可侯爷到底身在朝堂,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外孙,一言一行代表着皇家威严!” 叹了口气,花千悦继续道:“侯爷,千如,若你们二人当真有意,就该合八字,提亲,定六礼,成全你们自己!千如,如今你也大了,你好好想想吧!” 千如和杜君远相互一望,千如拉了拉花千筠的袖子,讷讷道:“长姐!我……我并不是要住在候府……方才那么说,也……也只是与花千亿置气罢了。” 杜君远收袖郑重道:“大堂主!杜某早将自己心意表明母亲,母亲亦对小如关怀有加,并允杜某与小如共结连理,只要……” 杜君远顿了顿,转头瞄了一眼千如,千如与他视线撞在一起,快速地挪开,杜君远薄唇勾起一抹笑意,继续道:“只要能得千如姑娘首肯,杜某绝无玩笑之意!” 花千悦和众师哥都是一愣,双目在千如和杜君远两人间来来回回游移,终是惊异不已。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他们的小妹都还没有答应这位侯爷呢!他们以为,两人早就山盟海誓,订下了白首之约,更有大胆的想法,两人是不是早已经…… 实则不然,杜君远为人光明磊落,绝不可能与人未婚而媾和,哪怕心中再多绮念,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不可能有半分越矩。 再说花千如,虽然行事泼辣果敢,而且耽于美色,却也并非是个随便的人,更何况面对的是杜君远这样一位有些近乎完美的男人。两人甚至连拥抱都只有一次而已,而那次,还是千如情急之下为了让杜君远避开黑衣人的攻击才伸手抱开了他。 花千筠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今这情景,倒有些像杜君远被千如这泼女骗财骗色,来他们这儿求名分来了。 千如更是脸都能滴出血了,悄悄瞄了一眼杜君远,又快速地低下头。 太过分了! 他这是在逼她,他说了太多次,明说暗提,可她总是在他说到要紧处便转移话题,他没办法,就在她的师姐师兄面前,他在…… 他在求名分! 气氛一时诡异地沉默了半晌,还是花千耀最先反应过来,他使力拉起了杜君远,笑着调侃道:“侯爷,您瞧瞧您将我们小妹逼得,这脸比那红缎子还要红哩!” 千如恼怒地瞪了一眼杜君远和花千耀,花千耀浑然不觉,继续对花千悦道:“长姐,小妹身边跟着的采薇还在侯府,还有些旁的东西也留在候府,三弟我的一些东西也没来得及取,倒不如我和小妹去取了来,带着小妹住在庄子里。况且,三弟我与侯爷还有许多话要说,长姐……” 花千悦点点头,示意花千耀前去。 花千耀悄悄握了握千如的手臂,便拉着杜君远往山下走了。 ………………………………………………… 杜君远三人才到了侯府,便听到宫中传来消息,说是曹勋因愧死在了狱中,圣上传口谕命杜君远协助唐玉歆调查曹勋命案,三人面面相觑,已经顾不得取东西,直奔大理寺而去了。 曹勋真得死了。 在曹勋的身边,是打碎的瓷器,白饭撒了一地,唐玉歆带人翻遍了曹勋所居的牢房,竟然一无所获,不明白到底曹勋为什么会自裁。 千如道:“呵!这老家伙,竟然就这样死了?还真是便宜他了!不过……他为什么要自杀?其实,没有找到他任何犯罪的证据,就是圣上也只能暂时扣押他而不能真的杀了他呀!” 唐玉歆面色凝重,问道:“如今曹勋一死,岂不是坐实了他就是生死阁的老阁主,武林大会败北,他自认无力回天,这才死在狱中?” 没有得到杜君远的回答,唐玉歆转过头来,只见杜君远怔忪地瞧着那白巾,神色也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仓皇,亦或者是无奈。 哽了哽,杜君远张了张口,问道:“可查出什么线索?” 他的语气似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无力。问出的话声音喑哑,但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千如在云屏山已知晓了他的父亲因何而亡,知道眼见曹勋如此草率地死去心有不甘,便下意识地靠近他,轻声道:“君远哥,你不要太难过了。” “怎么会……父仇得报,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脸上却是一片木然,连一丝肌肉都没有动一下。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显得更加地悲戚。 花千耀拍了拍杜君远的肩,沉声道:“侯爷,我还是好好看看曹勋这尸首吧!” 唐玉歆亦跟着点点头,道:“侯爷,您看看。” 杜君远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走到那白布盖着的尸首面前,伸手猛地掀开了白布,露出了曹勋那骇人的尸体。 曹勋的尸首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更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口子,露出里面暗红恐怖的血肉。曹勋的右手也被碎裂的瓷器割伤,从表面来看死因没有可疑,应该是曹勋自杀而亡。 可是……为什么呢? 杜君远想起旬月前曾在这地牢里与曹勋见面,当时曹勋还曾扬言走出这地牢便会来取自己的命,怎么现在反而选择自杀身亡呢?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总觉得这里面不但有古怪,更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曹勋实在死得太便宜了,他可是当年先皇后刺杀案的始作俑者,阿依木怎么可能让他就这样留有全尸?而且……就目前来看,曹勋的家人并没有为其所累。 这可一点都不像生死阁的做事风格。 远的不说,就说当时王奎、谢铕他们几人又如何?不都是被灭门,虐杀吗?怎么曹勋能死得这样轻易? 几人还在思索,千如突然道:“唐大人,君远哥,三哥,我们先去曹勋家里看看吧!事发不久,说不定还留有一些线索!” 唐玉歆道:“正是,我们在这里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倒不如听小妹的!” 剩下的两人表示同意,临行前,杜君远沉吟片刻,还是对唐玉歆道:“唐大人,皇后娘娘那边仍需您加派人手,以防万一。” 唐玉歆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下去。 第122章 曹勋以金换全尸 四人带了少量的人手赶赴曹勋府邸,只见曹勋府邸气势恢宏,围墙高达一丈,两扇巨大的铁门上,挂着一对黑黝黝的门环。大门两侧的木桩极高,高达一丈有余,更有一道活门,看起来颇为精致。 大门内,是一面巨大的影壁,影壁上刻着“迎祥”二字,左边是一座四合院,北边是一间敞厅,绕过屏风,是一条又宽又长的通道。 走过通道,就可以看到主府的大殿,主府的大殿之中,摆放着一排红木制古色古香的椅子,在椅子的正中央,写着一行大字,字迹端正,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刚到曹府外堂,便见曹勋府上所有的人都被绑在一起,嘴上塞着白布,其中一人还捂着脸颊,似是被人拍了一巴掌,据说是曹勋的女儿鹤兰郡主。 鹤兰郡主一见杜君远他们进来,乌黑溜圆的双目锁住杜君远,面容连羞带喜,不住地呜呜出声,杜君远无法,只能示意身边的衙役松绑。 衙役上手取下了曹鹤兰口中的白布,曹鹤兰心中大急,挣扎着要将反绑的双手解放出来,可越是挣扎越是解不开,一来二去的竟然磨出了血来。 “侯爷!您来救鹤兰了?!侯爷,鹤兰等你等得好苦!” 杜君远一惊,右手猛地擒住千如的手腕挡在自己面前,曹鹤兰直接撞在了懵懵的千如身上。千如不明所以,下意识地一掌拍出,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震,又因为左手被杜君远抓着,这才撞入了杜君远的怀里。 再看曹鹤兰,仰面跌倒在地上,一脸的可怜兮兮,一双美丽的眸子泫然欲泣,欲语还休地盯着杜君远,却一句话也不说。 千如盯她瞧了瞧,又恨恨瞪了一眼杜君远,杜君远则佯装无辜的耸耸肩。 千如拍拍手,皱眉问道:“你是曹家女儿?” 花千耀纳闷地看着自己这位‘未婚妻’,问道:“郡主,曹府发生了何事?” 曹鹤兰并不答应他们的话,只是一双大眼睛牢牢地锁着杜君远,其他人一概不理会。千如无奈地看向杜君远,杜君远放开花千如,掩唇咳了一声,问道:“郡主,贵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人袭击了你们?” 曹鹤兰的泪水汹涌而出,呼道:“侯爷!是他们,是生死阁的人,他们闯了进来,还拿走了爹爹所有的钱财!说是,说是为爹爹留一个全尸的酬谢!” 几人闻言,都是眉头一皱,心里暗叫不好。 糟糕!曹勋这么多年把持朝政,买官卖官,搜刮民脂民膏,家私千万两黄金不止,这些钱落入了生死阁手中,还真是糟糕透了。 当下杜君远面色黢黑,下令解救曹勋府上的人。 衙役们不敢怠慢,为所有人松了绑,包括曹鹤兰都被带到大理寺问话,而千如四人则踏入了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曹府。 往内堂走,便见桌翻椅倒,十几间厢房被不知什么人弄得乱七八糟,而曹勋的书房里的书架也被人挪开,露出一间黑漆漆的密室。 千如三人相互一望,唐玉歆和花千耀各点了一盏油灯探入密室,而千如和杜君远守在外面。 片刻后只听到唐玉歆“啧”了一声,跟着两人探出脑袋,冲千如和杜君远招手。 千如咽了咽口水,直骂这古代的密室太多,东一间西一间的,快把人逼疯了。杜君远自然而然地牵住千如的手,才发现千如的手心全是汗水,两人也进了密室。 走过一条不太长的通道,这才看到尽头还有一个门,推门而入,发现里面竟然有一间相当大的空间,甚至比曹勋的书房还要大。 这个空间是一间四面封闭的密室,四角都镶嵌着一颗鹅蛋大小的明珠,珠光宝气,将房间照得一片通明。 密室内除了一张桌子,还有桌子上放着的一只箱子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根据地上拖拽的痕迹推断,应该是有什么人取走了很多的大箱子,地上的脚印十分凌乱,很难想象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走到那口小箱子面前,杜君远凝视着那箱子许久,忽而沉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侯爷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唐玉歆声线跟着冷了冷,慢慢道:“侯爷您应该已经猜到了。” 杜君远深深吸了口气,伸手缓缓打开了那口箱子。只见箱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杏黄色的缎布,黄缎上绣着五爪四龙纹,黄缎背面还有两条金丝编出来的锦带! 竟然是太子的襁褓! 也许花千耀和花千如不一定认得,可是唐玉歆和杜君远面面相觑,显然已经认了出来。 再看剩下的东西,一本薄薄的绢册,一封没有封口的书信,还有一块大内的腰牌以及刻着“曹”字的玉扳指。 腰牌陈旧,上边刻着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名字好像是陈忠还是什么的,但还是可以辨认的出是很多年前的腰牌! 宫中侍卫的腰牌一改再改,现今已经不是箱子里的这种样式,箱子里的腰牌款式陈旧,花纹简单而大方,看起来至少是三十年前的旧物了。杜君远面色越来越凝重,当着剩下三人的面杜君远抖开了那封信和卷册,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几人都被信和绢册中的内容惊住了。 …… 绢册和信都是写给自在门大弟子谢伯平的,信是由谢铨亲笔所写,委托谢伯平持腰牌入宫暗杀先皇后和先皇后腹中胎儿,绢册是谢伯平亲自手书,讲述三十年那场事故的经过。 当年,王、谢、任、曹四人担忧他走漏风声而密谋在谢伯平得手后将他灭口,那么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任何人知晓当年之事的真相。谢伯平这么多年行走江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故而并没有真的杀了太子,而是将太子交给了当时追出来的侍卫。同时他谢铨手书的这封信、腰牌、玉扳指和裹着太子的襁褓交给了妥善的人保管,以此作要挟拿到了五百两黄金,从此改名换姓,这几人几十余年来维持着相对和平,非必要绝不联系。 杜君远捻着这薄薄的绢册,说话声音沉甸甸地:“看来,是生死阁的人将这些曹勋的罪证留在这里,他是专门给我看的,他们想让我来决断,到底该不该把曹勋这些罪证交给圣上。” “君远哥哥,那你……” 杜君远截住千如想要说的话,淡淡道:“这些东西不能交给圣上!” 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忽然道:“眼下局势未定,这些罪证若是交给圣上,那这大礼宫再无宁日。” 唐玉歆道:“正是,唐某也是这样想的,那圣上这边……?” 问出的话带着一丝犹豫,他并不确定能否真的瞒得住圣上。 杜君远想了想,将那口箱子交给了唐玉歆,郑重道:“唐大人,如今圣上身体式微,而诸豺狼虎豹环伺,圣上既无立储之意,则天下未定。杜某将这曹勋的罪证交给你,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待时机成熟,再交圣上不迟。” 唐玉歆怔了怔,有些意外,但还是肃然道:“我答应你。” 君子一诺重于千金,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杜君远这么做,并非是自己不愿意承担这后果,实在是他对当今圣上,他那位亲外公太过了解。 圣上根本就不相信他杜君远,若是这些罪证由他上交,保不齐会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而唐玉歆就不一样了,唐玉歆虽年轻,却为两朝君王帝师唐仲谦的亲孙,且为文官,手无兵权,圣上自然是相信他的。而由唐玉歆上交这些罪证,既可以令群臣信服,同时还能全身而退,自然可以一举击溃整个曹氏家族。 沉默了半晌,唐玉歆问剩下的三人道:“这件事,是否要告知师尊?” 杜君远转过脸瞄了一眼花千如,只见千如面色无波,像是压根没有听到唐玉歆的问话,便又转过身来问花千耀:“耀兄,你看……?” 花千耀沉吟半晌,便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不如,我们先瞒着师父吧!” 几人都已经往外走了,花千如低声咕哝了一句:“只怕是,花千亿此刻已经知道了。” 她说话声音极轻,而另外三人都已经出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说的。 …… 离大礼宫最近的一座高楼,花千亿负手孑然独立,望着渐圆的明月,眼中一片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这时一个黑色的人影翩然而至,落在花千亿身后,脸上蒙着一条黑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宛如一汪深潭,令人不寒而栗。 月光下,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那人轻轻揭开脸上蒙着的黑巾,慢慢抬起脸,只见她苍白而透明的脸颊上布满了交错的刀痕,让人无法直视,一弯黛眉如月牙,但眉梢却是锐利如刀,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杀机。 花千亿微弯身躯,低声唤了一句:“月妃娘娘。” 阿依木淡漠地睨了一眼花千亿,哑声道:“故人手段实在高明,一时间百花山庄风光无限,天下莫不听从你百花山庄的号令。” “月妃娘娘,此事并非是小可本意,小可无心伤害娘娘。” 阿依木朱唇一瞥,道:“曹贼所有的罪证已在杜君远那贼小子手中,不过,这孩子虚伪得很,如今看样子是很难如我们二人所愿,交出所有的罪证了。” 阿依木一双妙目中,仇恨之火越来越盛,花容也渐渐蒙上了一层寒霜,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神色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花千亿紧紧蹙眉:“月妃娘娘,此事小可自然办妥。” “那就好!老皇帝不过是要一个覆灭曹家的理由,贤侄你可没要再偏袒那贱人的死丫头而心软了。” 阿依木抬手制止花千亿接下去要说的话,淡淡道:“罢了,花千亿,我只问你,你我八年前的约定是否仍旧作数?” 花千亿铿然有力道:“自然作数。” “好!”阿依木道:“医书我一定双手奉上,还望你不要食言才是。” “自然不会!” 阿依木轻哼了一声,淡淡道:“花千亿,我可以解了那死丫头身上的蛊毒,不过,今后我想要做的事,你也莫要拦我。” 花千亿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月妃娘娘,小可有事相求。” 阿依木一双剪水秋瞳睇了过来,抬手轻轻撩了撩鬓角的灰发,等着花千亿说话。 花千亿上前一步,道:“如今月妃娘娘您的仇人尽数已死,不如月妃娘娘您就此收手,可以免于令礼朝百姓陷于水火之中,算是您功德一件。” 阿依木嘴角微微一抽,神色带着几分凉薄和残酷,冷冷道:“功德一件?我阿依木自出生就是一场灾祸,何曾有过任何功德?说什么红月有灾,啧……你们中原有句话说债多了不愁,花千亿,我如今早已双手染满了鲜血,迟早是要去十煞阎罗殿报到的,做什么功德事?” 说着,她转过身背对着花千亿,也望着皎皎明月,说道:“而且,我的仇人尽数死了吗?那座金笼子里还有两人呢!” “月妃娘娘!”花千亿急呼出声:“都说罪孽越多,悔悟之时,痛苦越深,月妃娘娘……难道您当真要到了无法挽回之时才肯罢手吗?” 话音未落,一股阴森的寒风突然迎面吹来,阿依木的手掌停在离花千亿面颊一尺的距离,堪堪停住。 “放肆!” 阿依木的面容似是万般悲戚,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寒光。 “到底我于你的母亲有愧,今日我不杀你,若是我再听到你说出这些话,可莫要怪我不客气!” 阿依木收回了手掌,凄然道:“放心,你所担心之人不会死,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我要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毁了他的一切!” 说罢,阿依木抽身就走,黑暗中,只听到阿依木淡漠如水的声音:“花千亿,别忘了你的陈诺!” “月妃娘娘!” 花千亿高声喊了一句,追了出来,握着高楼的阑干四下寻找,可哪里还有阿依木的身影,花千亿低叹了一声,重重捶了一拳那冰凉的阑干。 …… 不过两日,突闻圣上大发雷霆,褫夺皇后封号,贬其为曹昭仪,令其永居清水宫,无招不得出。二皇子、四皇子永居府邸,无招不得出。夺曹勋之女曹鹤兰郡主称号,废为庶人,无召令不得入宫。 至于始作俑者曹勋,鞭挞其尸,废其宗籍。其余曹氏族人,百年不得应试为官,永为白丁,曹勋各夫人歌姬废为贱籍。 最后抄没曹家,收回曹宅。 此诏一出,举朝震惊。平素里与曹氏交好的官员惊恐,计无所出。 而朝堂之上,杜君远和唐玉歆手持笏板,悄悄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最终,这次早朝以圣上龙体违和为由散了。众位官员一边穿着鞋子,一边互相讨论些朝堂之事,绝口不提曹家之事。 一直到走出了很远,唐玉歆这才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身后厚重的宫门,忐忑问道:“侯爷,不对劲,曹勋已死,圣上绝无鞭挞尸首的理由,难道说,先皇后被刺案,圣上已经知道了?” 杜君远薄唇轻轻抿住,沉默片刻后才缓缓道:“一定是知道了,生死阁见本侯并未上交曹家罪证,便寻了其他方法……” 说到此处,杜君远突然就想起了前日他们走出曹府密室千如那句轻声几乎不可闻的话。 只怕是,花千亿此刻已经知道了…… 很显然,花千耀和唐玉歆并没有听到千如说的话,可一向把千如放在首位的杜君远却听见了,千如是猜测她的师父与那阿依木的关系…… 该不会…… “侯爷!侯爷?” 唐玉歆伸手在杜君远面前晃了晃,杜君远这才回过神来。 “侯爷,你在想些什么?” 杜君远收回遐思,淡淡道:“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便也装作无事发生吧。对了,唐大人。” 杜君远顿住脚步,警惕地四周望望,这才道:“你府上的一些人,还是要注意些,另外,我们得的那些东西,或许已经被人换了。” 唐玉歆一怔,神色不安起来。 “既然已经没有用了,若是已经被人换了,唐大人还是早一些烧毁丢掉,避免引火烧身。” “好!我听侯爷你的。” 第123章 唐玉歆丁忧守孝 元佑三十九年秋,两代帝师唐仲谦薨逝,其子唐毅丁忧守孝三年,圣上痛惜其才,亲作悼诗两则,怅然曰:“忠心耿耿之士忘身于外,实乃先帝之幸,亦为朕之幸也。”同时赐其“昭德”匾额,以示其德行。圣上特许唐玉歆归家亲赴其丧,并停朝三天,以示哀悼。 时任大理寺卿的唐玉歆悲恸万分,特向圣上请命,依据礼朝国法,丁忧守孝一年,圣上不愉,以大理寺难离唐玉歆之言欲夺情。 (夺情意思是为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可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 此事在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众礼官、谏臣等议论不断,纷纷上书劝谏圣上收回圣命。 礼朝自太祖开国至今,素以仁孝治理天下,从未有过夺情之事发生。别说是礼朝,哪怕是向前数上两代王朝,夺情之事也鲜少发生。 仅仅是战乱时期大将军难离战场,这才不得已天子夺情。如今,礼朝暂无战事,而唐玉歆又为文臣,怎能就这样继续位列朝堂之上呢? 谏言愈来愈多,百官劝诫,圣上万般无奈,只能挥手命唐玉歆留职而去,同时命杜君远暂代大理寺卿之职。 唐玉歆走时,杜君远、千如和花千耀三人去送他,百花山庄其他师兄弟们为避嫌没有来,千如抽抽鼻子,送出了很远也不肯回去。 花千耀四周望望,只见众府兵都离得比较远,雅薇去打点其他事了,身边仅有玄玥一人,抿唇思索了片刻,道:“七弟,上元节时我曾去过海阳郡,为尊祖父把脉看诊,尊祖父蒙圣眷照拂,身康体健,应该不至于……” 顿了顿,花千耀继续道:“此事恐怕有问题,海阳郡的街铺和田庄本是我在打理,我一定会命我们的人盯紧生死阁,你自己也要小心才是。” 唐玉歆神色悲戚而沉重,冷冷道:“三哥说的是,小弟一定会严密防范。” 千如上前一步,向玄奇伸出手掌,玄奇心领神会地从怀里取出几张纸放入千如的掌心,千如接过来转递给唐玉歆,说道:“七哥,事情已经查出来,真的是她。” 唐玉歆一愣,目中泄出丝丝无奈和失望,脱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家人。” 花千耀道:“她也是为了她的弟弟,七弟,我会托人去寻找她的弟弟,在此之前你千万不要显露出任何不妥。” 唐玉歆捏捏手掌忍了又忍,还是接过了那几张纸,摊开快速地看完,淡淡道:“三哥,我知道了。” 唐府的内贼是雅薇他早就猜到了,只是当他真的听到时,还是免不了地失望。 生死阁为了逼迫雅薇就范,带走了雅薇的弟弟,雅薇没有办法,只能协助生死阁办事,至于说那个赠簪的神秘女人是谁,他还需要好好地和雅薇磨一磨。 花千耀道:“七弟,既然已经找到了钩子,为了令尊考虑,你还是要小心再小心才是,如今礼朝国乱,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北方柔然、北燕虎视眈眈致使边境不宁,还有需令尊出面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多保重。” 唐玉歆郑重地点头。 杜君远见几人气氛凝重,上前一步道:“唐大人,且放心去吧,你的大理寺,本侯一定替你守好了。” 唐玉歆知道杜君远有心宽慰,遂勉强地笑了笑,道:“大理寺卿事多权小责任大,可是侯爷素有贤名,想来一定是可以做得很好,不过……” 说着,眼瞄了一眼千如,笑道:“不过,最重要的是守好我这顽劣的小妹,侯爷,您可不能让她受人欺负啊。只盼着我守孝归来,吃的第一顿酒是小妹的喜酒。” 众人一愣,花千耀率先笑起来,玄奇跟着道:“七堂主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 千如羞得面色通红,低下头不敢去看杜君远,杜君远呵呵地憨笑了几声,柔声道:“只怕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说来惭愧,本侯至今还没有得到令妹的首肯呢!” 千如一听,气得在杜君远的臂弯狠狠地掐了一把,悻悻地不说话。 唐玉歆瞧着千如和杜君远打闹,笑着笑着,那笑容就淡了,时不时地望向京师的方向,目含希冀和期盼。 千如他们都知道,唐玉歆这是在等慕云柒慕姑娘,只是清风楼才遭重创,而慕云柒又中了毒,究竟还能不能来相送,实在是不知道。 千如想了想,上前嘱咐玄玥道:“玄玥,你的主子来不了,不过此番跟着七哥去了海阳郡,可要机灵些,不要让七哥受伤了。” 玄玥正色道:“是,九堂主!” 几人正说着,忽听得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众人都是一怔,凝神看时,只见那两匹快马已奔到近前,马上坐着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四只手使劲摇着,叫道:“驾!驾!” 跟着一声“吁……” 那两匹快马已被勒住,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土,车门帘分左右,车上下来两人,正是慕渐初和慕云柒。 唐玉歆双眼的光霎时间被点亮了,随着慕云柒逐渐走近的身影,心里的感动被无限放大,这时已在胸腔溢满了。 慕渐初递来一个锦缎的包袱,笑道:“我这妹子虽说骄纵了些,到底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昨儿她可是亲自给你做了些点心果子,你路上吃着玩,倒也多些乐处。” 唐玉歆接了过来摸摸那包袱裹着的食盒,心里暖融融的。 “唐某谢过慕姑娘,慕楼主。” 慕渐初摆摆手,身后的云柒轻轻杵了一下他的腰眼,慕渐初扭头瞅了瞅慕云柒,转身来笑道:“我慕渐初是个粗人,问话也就直接些。武林大会之时,唐大人当着各位江湖好友的面亲允迎娶云柒,敢问唐大人,此言是否当真?可还作数?” 慕渐初虽说是笑着问的,可问出的话沉甸甸的,透着森森阴寒,目光凝视着唐玉歆,仿佛唐玉歆说出个不来,当下就能和唐玉歆打一架。 唐玉歆一听此言,身子也跟着板正了,他将手中的包袱递给玄玥,拱手深深一拜,正色道:“女子名节至关重要,既已为天下人所知,我唐某绝不该致慕姑娘于世人嗤笑之中。慕楼主,临行前唐某已在礼官处登记,待此番归家面见家父后,定会委得力之人奉上文定之礼,厥祥、纳徵、请期,做足六礼之术。只不过,唐某失钴,依据礼朝国法不得宴请、不得嫁娶,婚礼恐怕要延后一年了。” 慕渐初本是在等唐玉歆的口头允诺,却没想到唐玉歆早已做好了准备,又听闻他说起唐玉歆新丧祖父,不由得真心道:“戚者心之诚,故为礼之本。本楼有唐大人这份诚心就够了,婚礼之事待举丧之后再议不迟。本楼忧心小妹,在唐大人新丧尊祖父之时提出此事,万万不该,还请唐大人见谅才是。” 唐玉歆宽和地笑道:“慕楼主,您太见外了。” 慕云柒瞪了一眼自家哥哥,不满道:“哥!” 向前走几步,矜持地离着一丈多远,低声道:“七哥,你路上小心,尊祖父的事,你不要太伤心了。” 两人目光胶着,心里千万般的不舍,愁绪种种,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千如见状,跟到两人眼前俏皮地眨眨眼,笑嘻嘻道:“慕姑娘,今日慕楼主与七哥有了口头之盟,我是否可以呼你一声七嫂了?或者寺卿夫人?” 慕云柒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一眼千如,骄横道:“你这泼女,休要胡说!” 说着就解下腰间别着的鞭子,叫道:“喂!我们打一架!看看是你的百花掌厉害,还是我的鞭子厉害!你别跑!” 千如因顾着她有伤,自然是不可能真的出手的,遂边躲着慕云柒的鞭子,边笑道:“我说好嫂子,你用鞭子,却让我徒手跟你打,你是不是太欺负人了?才做了嫂子,就要收拾小姑子吗?七哥偏着你,难道其他师哥师姐也偏着你吗?” 众人看着打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唐玉歆对杜君远道:“侯爷,小妹,真的交给你了。” ..................................................................................................... 送走了唐玉歆,慕渐初和慕云柒还有其他事,先行离开了。千如三人坐上摇摇晃晃的马车,而玄奇、玄江亲自赶车,往京师的方向而去。 马车内三人面色凝重,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想着事情。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三人一惊,差点跳起来。跟着千如率先掀开门帘,只见驾车位的玄奇和玄江飞身而出,凌空跳起两丈来高,足尖蹬了几下树梢,擒住两个樵夫。 那两个樵夫一见玄奇和玄江跳了起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尽是惊恐之色,不敢出手,也不敢后退,全都僵在了原地。 玄奇喝问道:“你们是何人?来我大礼朝做什么?你们一共多少人马?” 远处的千如三人不明就里,走近了就看见玄奇和玄江压着两位皮肤黝黑,战战兢兢坐在地上的樵夫喝问,不由得皱了皱眉。 “玄奇,你干什么?” 千如不悦地开口问道。 那两位樵夫瞧见千如这样一位标志的美人儿,登时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拽着千如的裙摆哀求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们就是普通的樵夫,谁知道这两个小哥儿突然扑了过来,将我等捉住不知作何!” 这时,杜君远和花千耀也走近了,杜君远皱眉瞅了两眼地上的两个樵夫。 “普通的樵夫?” 玄奇气道:“还敢说你们是樵夫?再不从实招来,我砍下你们两人腿!” “玄奇!你究竟……” 千如话还没有说完,这两个樵夫突然面露凶光,恶狠狠道:“既然已经被你们发现了,你们也就不必活着了!” 说完,两人腾空而起,一左一右夹攻千如,只见两人指缝隙全是思思绕绕的黑气,杜君远一惊,大呼道:“小如,当心!!!” 说完,竟然飞扑而上,千如身形灵巧,上身后仰躲过这致命的一击,而一左一右的两掌竟然全部打在了赶来的杜君远身上,千如惊恐万分,怒吼道:“不!” 杜君远倒退几步,蹭的跪在了地上,嘴里吐出几口污血,再看两人打在杜君远的双肩上,被打的地方汩汩的流出鲜血,还冒着森森黑气。 玄奇和玄江愤怒无比,拔剑而向,怒喝道:“贼人,受我兄弟二人一剑!” 说着,四人扭打在了一起。 千如一把抱住杜君远蹲坐在地上,急呼道:“君远哥哥!” 杜君远痛苦的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我……我没事……没有打中要害,小如……他们……他们好像是柔然人……” 千如只觉得心脏揪痛,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乎乎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她心疼地骂道:“别说话!你都受伤了还这么唠叨!” “三哥!三哥!” 千如痛哭道:“三哥,你快来!” 千如满心满眼都是杜君远,连花千耀已经蹲在了他们身边都不知道,花千耀皱着眉看了看杜君远的伤口,淡淡道:“奔雷掌,果然是柔然人!” 站起身高声道:“玄奇玄江,拿活口!” 玄奇玄江一面应战,一面答道:“是!” “三哥!究竟怎么样!人命关天,你说呀!!!” 千如已经急疯了,再看花千耀还有心情吩咐玄奇玄江,心中更是焦躁。 花千耀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拍拍千如的肩,劝慰道:“小妹不必忧心,侯爷没什么大碍,养些时日也就是了。” 千如忐忑开口:“那,那君远哥会不会有什么……后患?” 花千耀笑道:“我看侯爷也不是弱不禁风之人,这两掌虽说凌厉了些,可到底没有伤到要害,没事的。” 千如咬了咬下唇,讷讷道:“又是因为我……” 花千耀瞄了一眼双唇翕动的杜君远,意味深长道:“恐怕,侯爷恨不能早些受这一掌呢!” 千如缓了缓,渐渐放松下来,这才去看玄奇和玄江与两个“樵夫”相对打,两个樵夫逐渐难敌,故意卖出破绽,试图逃走。 这对于身经百战的玄江和玄奇来说简直是小儿科,当下大喝道:“贼人休走!” 说着二人忽就弃剑,双掌交错运功,向着两个“樵夫”袭击而去,两位“樵夫”被重伤,摔在了地上,玄奇不放心地点了两人的穴位,并用马车上备用的麻绳将二人捆的死死的。 花千耀踱步到了两人面前,厉声问道:“说!你们是柔然的什么人?为什么来我礼朝?” 两人白了花千耀一眼,默不作声。 花千耀见两人不说话,扭头问杜君远:“侯爷,敢问大理寺如何处理敌方谍者?” 杜君远咳嗽了一声,徐徐道:“钢刷入骨,钢锥入耳,铜钟罩之,铁夹上手。” 杜君远说话慢,好像是故意让两人听得清楚。一应刑具在二人的脑海闪过,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我二人铁骨铮铮,绝不入敌方大理寺!” 说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咬了后槽牙,跟着头一歪,腮边留下一道血丝,已经死了。玄奇玄江拦不住,二人就已经死了过去。 花千耀叹道:“他们二人要做的事一定非常重要,否则不会如此决绝。玄江,你去翻翻他们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玄江依言上下摸索,摸到两人上身的短袍有些鼓鼓囊囊的,便从袖袋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的沿着边沿隔开,只见一种泡过特殊药水的牛皮包裹着密封袋,玄江扭了几圈缠在牛皮包裹上缠着的麻线,小心翼翼的取出来一张泛黄但锁边的缎带。 玄江将得来的缎带交给花千耀,花千耀递给千如和杜君远,三人一起看起来。 这见这块缎带上描绘的是一座座城池、兵防布局、城楼哨卡、山河水塔,俨然是礼朝边境某一个县的兵防布局图! 这让三人大吃一惊,先有兵器库兵器失窃,再有兵防布局图流出,礼朝已经将自己的致命点彻底暴露给了敌国,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杜君远咳嗽着依着花千如站了起来,一脸担忧的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定要将此事上报圣上,请圣上决断!” 千如将杜君远交给花千耀,伸手抖开了那兵防布局图,淡淡道:“君远 第124章 千如君远订婚约 杜君远火速将兵防布局图泄出之事上报圣上,因生死阁老阁主身份未明,圣上深夜召集张云霆、霍家奚、莫重楼入宫,细商兵防布局泄出之事,同时秘密更改边境兵防规制。 就算如此,杜君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依据他们之前的推断,生死阁的老阁主应该是王应钦或者是谢云峰之中的一人,可是这二人均不属于兵部,三军由霍家奚统领,就算是他们二人安插了内奸,也不可能知晓如此详尽的兵防布局,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杜君远才出了宫门,低头潜心思索,却见圣上身边的李显公公带着一小队人来到了杜君远面前,大声道:“明远侯,请留步!” 李显公公喘匀了气,这才道:“明远侯,圣上请您即刻入宫,不得迁延!” 杜君远一呆,不明白为何圣上会突然召他入宫。 跟着李显一路进了宫,杜君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李公公,圣上不在龙图阁吗?” 李显一面走一面答:“圣上在福宁殿等您。” 杜君远更加奇怪,面见下臣,圣上从来不曾在福宁殿面见,怎么会…… 怀着满腹狐疑,杜君远忐忑地跟着李显走进了福宁殿,圣上正坐在罗汉床上由着宫侍为他挽袖子,听得李显站在屏风外轻声道:“圣上容禀,明远侯来了。” 圣上收回手自己理了理袖口,挥手令宫侍们退下,声音冷淡又威严:“李显,屏风撤了吧!” “臣不敢!” 杜君远一听,慌乱地跪下身,而身边的李显同赵池赵公公已经一左一右移开了屏风,杜君远不敢抬头,只盯着圣上的龙靴,等着圣上发言。 圣上摆摆手,缓缓道:“朕恕你无罪,起来吧。” 杜君远又叩了一首,这才笔直地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腹部,微微躬身而立。 “如今曹勋已亡,其子女也因其获罪,麟儿,曹府之事,就此作罢吧!” “是!臣谨遵圣上之命。” “千耀同你一样,是个好孩子,当日之事是朕糊涂,竟许诺了这样一门婚事,如今想来,实在是不妥,他们二人的婚事便不再提了。” “是!” 圣上眉宇间泄出丝丝疲惫,身体微微前倾,双掌撑住膝盖站起身,离着屏风十步远站定,冷冷沉沉问道:“藏宝图呢?” 杜君远面无表情,拱手答道:“回圣上,臣近日因查曹勋案,身带秘图多有不便,便将秘图交给母亲殿下保管。若是圣上现下要看,臣即刻便寻母亲取来。” 圣上犀利的目光凝视着杜君远,就连身边侍候的李显和赵池都被那冷寒的视线冻得打了个哆嗦,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再看杜君远,仍是站在那里,端着的手肘板正立着,没有丝毫的慌张和害怕。面上更是古井无波,圣上看了半晌,才慢慢抽回视线,摇头道:“罢了,既然在怀敏手中,朕自然是信的。” 杜君远垂下的眉眼微不可察的一动,耳后一道浅浅的汗珠滚落下来,洇湿了薄薄的布料。 说着,圣上重新落回了罗汉床,示意李显和赵池先出去,见两位公公走出了内殿,招手示意杜君远走近一些,缓缓道:“而今武林大会已了结,北方强族蠢蠢欲动,朕近日愈感身子不适,朕心神不安。昨儿夜里,朕得高人指点,麟儿最近结识的那位千如姑娘,手中握着解朕之忧的良药,此良药不仅可解朕之隐疾,还可救礼朝千万百姓之命。” 杜君远浑身一震,只觉得头皮发麻:“臣愚钝,请圣上示下。” “此良药,乃是楼兰国宝的秘钥啊!麟儿乃礼朝天下第一公子,自然是智信仁勇全也,朕的意思,麟儿可明白了?” 杜君远双唇翕动,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臣明白。” 圣上道:“麟儿不愧是朕最得意之外孙,其心也诚,其人也慧啊!麟儿,听闻武林大会之时,这女子对你一片真心,既如此,何不以此事试她一试?” “臣愿替圣上肝脑涂地,只是千如姑娘是否有此密钥,臣并不知情,臣愿亲自询问千如姑娘,倘若确有此物,定然双手奉上。” 圣上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寒光,“哦”了一声,道:“梦中之事确实做不得真,也罢,就由着你先打听一二吧!麟儿,朕累了,你下去吧!” “李显!” 外面侍候的李显听见动静,忙趋步靠近前来,扶着圣上转身进了内殿,杜君远躬身相送,直至在听不到圣上的动静,这才微微动了动麻木的双腿,慢慢地踱步出了福宁殿。 才走出宫门,千如已经风风火火地大踏步走了过来,见杜君远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前低声唤他,连着呼了好几声,杜君远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千如,茫然问道:“小如,你怎么来了?” 千如无奈地瞪他一眼,道:“我听说你被那公公带着进了福宁殿,心中不安便来看看,果然见你这般神色,怎么,圣上寻你有什么事吗?很难办么?他为难你了吗?” 见千如水漉漉的褐色双眼满含柔情和关切地盯着自己,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做,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忙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来:“你这样一股脑儿地问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你了。” 说着,亲昵地拉了拉千如的衣袖,将千如拉到了暗处,毫不相干地问了一句:“小如,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千如顿住脚步,轻声道:“虽然你不说,但听你这样问,我大抵猜到究竟圣上要你做什么。君远哥哥,圣上是不是要你来向我要密钥?” 杜君远偏过身,迎着秋阳望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是一片深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千如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脑海中瞬间掠过“秀色可餐”几个大字,一张俏颜都羞红了,最后还是不堪对视地别过眼,喃喃道:“我知道,这种事情不是我能打听的。” 说着,千如从袖袋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雕花木盒,递了过去:“君远哥哥,这是三哥给你的,你拿着吧。” 杜君远彻底呆住了,颤抖着手竟然不敢去接,千如红着脸往他怀里推了推,杜君远这才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上却是一片凝重,心中波涛汹涌:“小如,你……” 千如无所谓地耸耸肩,轻声道:“我都说过了,楼兰宝藏里究竟有没有什么医书救我的命尚且不知,一切全靠天意,可如今你没了这样东西很可能没命,我……这是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君远哥哥,你心怀宽大,这世间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做的。” 杜君远低下头,艰涩地问道:“那你呢?你该怎么办?” 千如回身,萧瑟的秋风拂面而过,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君远哥哥,其实还有两年不是吗?就算……” 千如顿了顿,转过身来望着杜君远,脸上虽是挂着笑容,可心底却泛起一丝哀伤,夹杂着一丝希望,一丝奢望。 “就算是我到时候真的没有任何办法,那我也无悔来这世上一遭……”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杜君远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几步走到了切近一把将千如拉到了自己的身前,用力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沙哑着声音道:“小如,天若有情,绝不会令我二人走到那般田地,老天当真无情,我杜君远虽不会说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鬼话,可却愿意将小如你放在心上,生生世世的惦念。” 千如浑身一震,愣愣的都忘了做任何反应,杜君远的怀抱干燥而温暖,像是能够抵挡一切秋霜冬雪,让她再无惧任何严寒酷暑。 按道理,她是不应该再相信的,前世种种,早该将她心中对爱情的美好渴望消磨得尽数不剩,可如今她落入他的怀抱,还是无可救药地沦陷。 这个优秀的男子出现,世间所有的男子都黯然失色了。 千如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一句:“你……唉,你真傻。” 杜君远笑着,那笑缱绻温柔,最后将头埋入千如的颈窝,疲惫地闭上眼睛,低语道:“对,我是真傻,也许这真的是色迷心窍吧。” 千如恼他胡言乱语,气的捶了一下他后背,又觉得还是太过亲昵,便矜持的垂下手,跺了跺脚,叫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你这样在街市上公然与我……与我这样,实在是……” 杜君远听千如这样说,这才松开千如, 他直勾勾的望着千如,眼睛里泛着雾气,温言温语地说了句:“实在对不住,杜某情不自禁。” 这句话一出口,杜君远心中一惊,惊讶于一贯冷静自持的他怎么会说出如此轻佻的话来,可转念想来,这真的就是自己真实的感受。 千如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只能佯装生气道:“什么?君远哥哥你说什么?” 杜君远弯指轻轻拂过千如的鼻尖,笑得春风拂面:“为了和你长长这般亲近,我杜某想要三书六礼,娶你入府。” 他在…… 他在求婚吗? 千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没有想到一切竟然发展的那样快,可再看杜君远那双明亮而深邃的桃花眼,竟然昏头昏脑道:“可我……可我什么都不懂,我……” “放心,一切有我,只要今日能得小如首肯,便是余下的事情全部交给我就好。” “我……我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眼中闪过一丝幸福的笑意。 杜君远唇边轻弯,笑得才算是真心实意,他甚至长长松了口气。 方才他说求婚虽说是想了很久,可是却也因刚才的情境冲动使然,到底能不能得到千如的首肯他并不确定,如今千如点头,他才放心下来。心里盘算着,今夜便面见母亲,明日便前往霜花轩面见她的师父, 然后请旨,多一日便多一分不确定,杜君远只觉得一点点都等不了了。 ...................................................................................... “母亲,孩儿来拜见您了!” 才刚刚到公主府正堂的大门,杜君远就迫不及待地高声唤道,孔嬷嬷还在一旁忙碌,听见动静便笑着迎了出去。长公主刚刚举起一杯安神茶,听见杜君远的声音,便笑着放下茶盏,取来丝帕印了印唇角的湿渍,抬眸时杜君远已经跨步进来,一甩袍服单膝跪在地上:“孩儿拜见母亲殿下。” 坐在上首的长公主见状,遥遥瞥了他一眼,慈爱地笑道:“麟儿快起,过来过来,怎么今夜这么晚了,麟儿却来了呢?” 杜君远几步过来,见长公主身侧的案几上摆着一个雕花的三才碗,便顺手递给长公主,笑道:“将夜来叨扰母亲,实则是孩儿有事禀告,还请母亲殿下见谅。” “哦?何事如此着急?” 长公主说着,接过杜君远递来的茶盏,轻启朱唇,欲吹茶饮下。 杜君远道:“母亲,孩儿已获千如姑娘首肯嫁我为妻,今夜孩儿特拜见母亲,请母亲准许,若母亲没有异议,孩儿想要早日定六礼,向千如姑娘下聘。” “呯!” 上好的雕花茶盏摔得粉碎,就连身边的孔嬷嬷都是结结实实一凛,目瞪口呆的看着杜君远。长公主眸子一动,僵在原地。 杜君远依旧沉浸在百日的喜悦中,见茶盏掉落也没有多想:“母亲这是怎么了?这参茶味道奇怪吗?” 长公主神色一变,已经恢复了和煦的笑容,宽和地笑道:“本宫年纪大了,偶有双手不听使唤的时候,让麟儿担忧了。” 接着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嬷嬷,把这些都收了吧!” 孔嬷嬷不敢丝毫耽搁,立刻着人收拾了一地的碎瓷,并心领神会地带着一众下人走远了些,方便他们母子二人交谈。 杜君远这才上前,关切地问道:“母亲这症状多久了?若是果真有事,恐怕还得请太医来看一看才行,勿要一些病症拖得太久了。” “麟儿有心了,明日我便请张太医来看看。” 说着,长公主向杜君远伸出手,杜君远握了握长公主的手,笑嘻嘻道:“母亲大人,您可要一直身康体健的,小如年纪尚小,若是孩儿成婚,许多事还需您多多提点,多多扶助呢!” 长公主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还是柔声笑道:“你呀,真不晓得千如姑娘是怎么忍得了你的,这么大了,还是这样小孩子气。母亲问你,此事可得了千如姑娘的师父答应?” 杜君远摇头:“母亲殿下,孩儿婚事自然是全凭母亲做主,怎有不问过母亲就擅自拜访女子家人的道理呢?”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母亲我年岁渐长,愿意看见你们这些孩子幸福,母亲瞧着千如姑娘也是个可心的人儿,若是你们二人当真有情,母亲也不愿意阻拦,既然如此,麟儿,明日拜访还是过于仓促了些,就……就再过两日吧,母亲亲自拜会拜会千如姑娘的师父。” “多谢母亲大人!” 杜君远跪地道。 长公主摆摆手:“麟儿,为娘问你,你与千如姑娘接触了这么多时日,可曾……可曾……” 杜君远瞧着长公主难为情的模样,便知道自己母亲想要问什么,便正色道:“孩儿深受母亲教诲,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世间女子大多不易,若是孩儿无媒苟合,败坏女子名声,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该的。” 长公主眸光一闪,点点头道 :“罢了,夜已深了,麟儿早些回府吧。” 杜君远恭敬地应了一声,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 待杜君远走后,孔嬷嬷这才进来,长公主额头突突直跳,修长的两指掐着眉宇。 “殿下,殿下?” 长公主抬眸瞧着孔嬷嬷,孔嬷嬷重新递上一杯参茶,问道:“殿下可是有了决断?” 长公主推了推孔嬷嬷的手,叹了口气:“本宫不想喝,明日清晨,便把她请来吧。” “是!” 第125章 鹤兰郡主阻婚约 两日后,杜君远迫不及待的请母亲与自己同去霜花轩,可是却没有等到千如和花千亿,而是花千耀出面,递给了杜君远一封信,杜君远展开一看,便看到了千如略显幼稚的笔迹,上面写着: 如以蒲柳之姿,得君远哥之爱,此心足矣。与君远哥相识,千如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本想与君远共话余生,奈何君远哥余路太长,而前梦太短,唯有盼君忘却此情,方不减君远哥年少情长。 ——千如笔 字迹虽然不是很漂亮,但却是一笔一画,似乎每一笔都饱含着浓浓的爱意,可杜君远却瞧得心碎。 杜君远茫然看向花千耀:“怎么回事?她前日明明已经……怎么突然就……” 花千耀瞧了一眼长公主殿下,自知许多话说不出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模糊地说道:“我这小妹,大抵是被我们骄纵惯了的,谁知道又怎么了!昨儿出去了一趟见了一人,回来便吵着要回安平郡、祥平郡,还说什么她不放心荫县捉住的戴天碌,一定要回去看看……侯爷,实在是对不住。” “侯爷,其实小妹应该没有什么事,可能就突然起了玩心吧!” “见了一人,见了什么人?” 杜君远失魂地问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上前握住花千耀的双肩晃动起来:“耀兄,她去见了什么人?她明明前日就已经答应了杜某,怎么可能说什么盼君忘却此情,不负我年少时情长?耀兄,你回答我!” “麟儿!” 长公主轻声斥道:“你太失礼了!” 杜君远根本就不听长公主的,他不知所措地盯着手中的信,平素里深情的桃花眼全是忧伤和不相信。 “不可能的……她明明就答应我了……她明明已经同意了……她让我等她的……她让我等她的!” “侯爷,你不要这样!” 花千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杜君远,顿时就有些不忍心:“侯爷,若你们二人仍旧有情,又何必急于一时?待阴霾散去,自有你二人相守之时。” 杜君远轻笑一声,眼中的悲凉之色更浓,就连那双秋波涟漪的桃花眼此刻也是黯然无光,毫无神采:“耀兄,令妹在哪里?她已经走了吗?” 花千耀道:“她还在准备,说是后日才走,侯爷,现在她可不太想见你。” 杜君远想要说他今日来的目的,想表现得自然一些,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却让他说不出话来,最后也只能哑着声音道:“耀兄,还要多谢你,是……是我一时难以接受,这才失态了。” 花千耀拍拍他的肩,两人都是一时无话。 长公主适时放下茶盏,站起身道:“千耀少侠,本宫尚有件俗事要寻你师父,不知可否?” 花千耀忙躬身道:“长公主殿下,尊师正在花厅等您。” 长公主点点头,扭头对杜君远道:“麟儿,为娘还有些事,你先行去做你的事吧,不必等本宫了。” “母亲殿下,我将杜宁杜允留给您吧?” 长公主摇摇头:“没关系,你不是还要他们去查千如姑娘见了什么人吗?去吧!” 杜君远行了一礼,黯然而去。 杜允和杜宁跟在身后,杜允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公子,是否要属下探听一二,看看千如姑娘究竟见过什么人?” “公子?公子?你有没有在听属下说话?” “公子?您说话呀!” “公子?” “公子?” “公子?” 杜允连着叫了几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杜宁便拉了拉杜允:“算了,让公子自己静一静吧!” 杜君远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回廊的石椅上,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前日里还将藏宝图和密钥交给自己的姑娘,今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早就传了信,要她一定要等他,今日他一定会自己来拜访她的师父,怎么今日她却这般爽约于他? 见了一人?她见了什么人? 杜君远狠狠捶了一拳廊柱,牵扯的肩胛的伤口又因方才的动作裂开,一时间痛彻心扉,他分不清究竟是伤口在痛,还是他的心在痛。 那天,正是因为这个伤她抱着受伤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就在那时,他便觉得再多等一分都是错的,哪怕她心中都是她的师父,哪怕她对他只是样貌的迷恋,哪怕她对他只是一时兴起,他也要早日娶她为妻,不畏任何艰难。 而今,才刚刚过去了几日,她就要舍他而去吗? 到底为什么? 什么戴天碌!她甚至不敢见他,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待他?他做错了什么? 杜允见状,气道:“这泼女!真是没良心!公子对她这般好,她怎么就忍心这么戏耍我们公子!” 杜君远纤细的手指抚着左肩,疼痛令他又清醒了几分,听杜宁这样说,再想起府中的藏宝图和密钥,还是斥道:“杜允!” “小如……” 念起她的名字,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她,她一定是听见他人说了什么,这才这般对我……” 说到此处,杜君远如鲠在喉,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杜宁我去查查,究竟是什么人从中作梗?” 从他与千如夜闯皇宫开始,他便选择相信千如,相信明薇的主子,现在变成这样,他还是想要去调查一番,他实在不相信花千如会这样。 杜君远摆摆手,还有那个必要么? 到底是她爱他没有他那般毫无保留,否则凭谁说什么,她也不该相信。她应该只相信他说的,旁的人说的她何必放在心上? “那……公子,我们就这样算了吗?” 算了? 怎么可能?! 花千如,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你?!绝无可能! 他既认定了她,她也点头同意,除非她死,除非他灭,否则,他便会一直等她,旁的人说什么他都不会理。 杜君远凝神思索了片刻,挣扎着站起身,缓缓道:“走吧,先行回府。” 三人没走多远,却见写意追了出来,高声道:“侯爷,侯爷!您留步!” 杜君远顿住脚步,写意走近了,杜君远问道:“写意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写意道:“侯爷,采薇姐姐绊着主子,我偷跑出来,我就长话短说了。” “侯爷,昨儿主子去见了你那位……鹤兰郡主,主子知道了您曾有婚约的事……” 写意顿了顿,道:“重点是,主子知道了您曾为了您之前的未婚姑娘,执意未娶,而且,而且您与主子相交好,也是因为主子的眼睛过于像那位姑娘!” 杜君远彻底呆住,方才的不解、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时惨然和失落,昔日波光潋滟的清眸好似幽潭落雪,深远而凄冷。 他半阖双目,片刻后睁开,闷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她说什么余路太长,前梦太短,说什么盼我忘却此情,方不减当年情长……她,她不甘为他人的影子,又想要成全我的过去……” 他的话虽然停了下来,但那一丝惆怅与感慨,却是让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杜允和杜宁自然是知晓杜君远和过去,杜宁便忍不住道:“这贼婆娘,怎的如此嚼舌根子,待我杜宁去割了她的舌头,省得她到处害人!” “杜宁,罢了!” 杜宁跺跺脚:“公子!” 杜君远牵了牵薄唇,嘴角的苦涩晕染开来,竟显得一张脸愁云惨淡 :“如今本侯也说不清,毕竟最开始能引得我一再想要靠近的,是那双褐色的眼眸……” 听得杜君远这般说,杜宁脸色一沉,忙拉了拉写意:“写意妹子,我家公子这会儿糊涂了,胡言乱语的,你可别回去乱说!” 写意偷偷瞄了一眼,凑近杜宁耳语道:“我也是偷偷跑出来的,怎么会暴露自己出来见了你们?我本来就是生死阁的人,出来也是费了功夫的!” 呆了呆,写意道:“侯爷,那什么,我毕竟身份尴尬,不好出来太久的,我先回去了,您多想想,千如姑娘并不是有意拒绝您给您难堪的,她心中自是有您的。” “侯爷?侯爷?” 杜君远从自伤自创中抽离,淡淡道:“你去吧……多谢写意姑娘告知在下这些事,杜某感激不尽。” 写意跑出了一段,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转过身来缓缓走向杜君远,抿抿唇,大着胆子问道:“侯爷,您会就此放手吗?” “什么?” “我是说,侯爷,你会就此放手吗?” “你……” 写意打断杜君远认真道:“我年纪尚小不懂男女之事,可是侯爷,男女之情爱哪里有什么 先来后到,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我在您身边近两个月,虽说您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另一位女子接近主子的,可是我眼见您是真心实意为了主子,您明明就不会武功,可还是为了主子挡刀。侯爷,您好好想想,自您认识主子以后,可曾真的再想起那位姑娘吗?” “侯爷,正是因您的真诚,所以才会难忘自己的未婚妻子,怎么今日不以同样的真心对待我们的主子呢?” 写意这样一番话,令杜宁和杜允刮目相看,瞧瞧得竖起了大拇指。 杜君远一怔,愣愣地瞧着写意。 他虽不曾动过放弃的念头,但是着实不知该如何向千如提起自己这段婚约,也不知该如何让她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娶她为妻,而非她是她的替身。如今听了写意的话,他才豁然开朗。 为何他会有这么多的顾虑,只将自己真心告诉她,若是能得佳人真心自然是好,若是不能,那也算是他不会后悔,日后徐徐图之,有何不可? 写意福了福身:“侯爷,写意言尽于此,主子计划后日辰时归返安平郡,顺五里亭官道而去。” 说完,写意这才真的跑远了。 杜君远望着写意远去的方向,抿紧了唇。 .................................................................... 长公主走进霜花轩的阁楼时,花千亿正在抚琴。那一缕轻柔的琴音,就像一根绵长的丝线,被一只纤细的手串在了一起。 长公主拊掌笑道:“故人好兴致!” 花千亿没有回应,只是手指轻轻一弹,那银色的琴弦,就像是一根银色的丝线,嗖的一声,就缠绕在了一根高高的树枝上。 “嗡”地一声,琴声戛然而止,两人相互凝望,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长公主问道:“敢问贼人曹勋身死,可是故人手段?” 花千亿站起身,为长公主让出座来,并亲自为长公主斟茶一杯,恭敬地递给她。 “此事与在下无关。” 长公主并未落座,却接过茶,继续发问。 “前些日子,圣上寻麟儿,要麟儿取千如姑娘手中的秘钥,此事可是故人所为?” “不错。”花千亿抬首,眼中闪动着残酷的色彩,毫不避讳地回答道:“若非如此,此刻怎能等到长公主亲临我这陋室呢?” 长公主笑容一收,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里带着秋日的冷意:“你竟这般做,算计自己的徒弟!你明明就知道千如姑娘绝不能面圣!” “怎么是算计,不过是那东西在她手上多有不便。” “她是我们杜家的未来的长媳!” “杜家的长媳?!” 花千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收袖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了长公主的面前,凤目中尽是讥讽之意:“敢问长公主,那曹家女儿阻婚是谁的手笔?” “也就是说,故人这是承认了你对千如姑娘有情,对吗?你千方百计阻止我儿与千如姑娘婚事,是你将对林曼的情转嫁到千如姑娘身上,对吗?” 长公主拔高声调,花千亿冷冷地笑了,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奇怪,沉默了半晌,他淡淡道:“长公主惯会洞察人心,不过,这一次你猜错了。” “千亿此生只为林曼,林曼走时,曾将千如托付于我,我必然要将千如养大成人,这是我花千亿的责任。至于其他,都是长公主心思玲珑,想的太多罢了。” “千如姑娘既是我杜家未来的媳妇,麟儿又对她百般维护,她的事本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眼下用曹家丫头离间不过权宜之计,日后千如姑娘蛊毒能解,本宫自然做足礼数,三媒六聘,绝不委屈了她。” 长公主终于还是心平气和地徐徐说道:“花千亿,月妃娘娘为圣上所伤,心性已与豺狼无异,若你执迷与她为伴,绝无任何益处。” 花千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如何得知?!” “花千亿,解药的事本宫来想办法,身为女子前朝之事本宫并不想管,可若是你一意孤行,落得礼朝哀鸿遍野,本宫绝不容你。” “长公主殿下……” 这次长公主连似笑非笑都懒得了,只扫了花千亿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26章 一弯玉镯寄深情 外厅传来一阵脚步声,花千如蓦地从一本游记中抬起头来,身体微微抖了抖,想了想,纤细的手指还是翻到了下一页。 采薇捉住写意,压低声焦急地问道:“写意怎么样?怎么这么晚?侯爷怎么说?” 写意侧目瞧了瞧内室,见千如安安静静的看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人,便附耳在采薇耳边说了几句,采薇听着频频点头,最后才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助侯爷一臂之力,不过嘛……” “不过什么?” 采薇秀眉一竖,愤慨道:“不过那曹鹤兰实在过分,若是有机会,我花采薇一定撕了她的嘴!” 写意凝神想了想,喃喃道“采薇姐,不太对劲。按道理,她已贬为白身,再无可能与侯爷相配,怎么可能来与主子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你这么一说我也奇怪哩!你说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利?!” “该不会是长公主吧?” “不可能!”采薇摇头反对道:“长公主我们见过啊,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她亲自来提亲,肯定不是!” 写意闷住不说了,可老实说此事实在太怪了!除了长公主她也想不到别人。 …… 心脏闷痛,千如默默地捏紧书页,只觉得那书页犹如千斤重,自己再也翻不过去一般,最后索性放下书册,缓缓弯下了腰。书房中一片寂静,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铁箍,紧紧地锁住了千如的心弦,让她喘不过气来,在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断地打着寒颤。 梦中那可怕的黑虫又浮现在脑海,似在眼前,又似在心口,恶心而猖狂地扭动着身躯,不停地咬着她的心。 良久过后,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身子微微一颤。 千如忍着疼抬眸望去,原来是花千耀。 “三哥……” 花千耀拍了拍花千如的瘦肩,给予她一点安慰。 花千如苦笑了一声,低声道:“最情殇,当真厉害,我竟不知道这蛊毒能这般霸道。都说不能妄动情念才能好过一些,我偏偏就不信那个邪。” 花千耀没有多劝,而是道:“方才我听说你家侯爷在霜花轩的廊亭等了好久,肩胛的伤都裂开了。” “啊……那他还好吗?你说他伤势重不重?” 花千耀耸耸肩,斜睨千如一眼,凉凉道:“我怎知道?他是我什么人,我要这般关心他?小妹,你说呢?” “他……他是……” 见千如这般焦急的模样,花千耀难得地坐在她的身侧,语重心长道:“小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明知道你身中蛊毒,却仍然愿意三书六聘娶你为妻,这份心意,难道不能敌过他曾有过一个未婚妻这件事么?难道就因为他曾经有过未婚妻子,就活该孤独终老吗?” 花千如抿嘴,委屈道:“可是……可是那郡主说,都是因为我的这双眼睛,他才会……才会这般……” 花千耀打断她:“小妹,他可曾有过那么一次,看着你的面容,唤着其他女子的名字?有过吗?” 花千如摇头:“没有。” 花千耀叹了口气道:“小妹,侯爷订下婚约之时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许多啊!” 花千如一愣,闭了闭眼。 是啊,那时杜君远才多大,她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的理由,去说什么…… “小妹,你当面拒绝了侯爷,虽说口说无凭,可你确实答应了他。婚姻大事怎能这般儿戏,况且长公主殿下亲自来了,在你离开之前,去见一见长公主殿下吧。” 说罢,花千耀便转身而去了。 花千如听着花千耀稳健的脚步声,思绪回到昨日下午,曹鹤兰约自己在护城河的河岸。 …… 曹家已经败了,可曹鹤兰却依然看不出一点落魄的模样,她依然高头大马相配,满身的珠翠环佩。 她跳下马车,打量了千如良久,才浅笑道:“我原本想了许多的话,可如今见了你,才知我曹鹤兰并没有输,只是比你少了两点运气罢了,我输给的,永远是杜君远的未婚妻。” 千如一颤,故作镇定道:“你说什么?” 曹鹤兰笑得十分仓皇:“我不过是少了一双像那人的眼睛,还有自己没有办法的家族,而你却占全了,也难怪君远哥哥爱你,不愿放弃你。” 曹鹤兰也没有说许多,只是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后提着裙摆上了马车,继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千如,笑得轻描淡写,说着杀人诛心的话。 “侯爷自来长着一双多情眼,那时我不过是在春日宴上多看了他一眼,便引得父亲杀了他未婚妻全家,若非如此,侯爷断不会如此待我。我以为总有一日,哪怕与我的家族恩断义绝,只要侯爷愿意,我就可以嫁给他为妻,如今见了你,我才知我永远输给了那有一双褐色眼眸的小妮子……” 曹鹤兰叹了口气,无奈道:“同为女子,说一句贴心但违心的话,千如姑娘,情爱之事,万万不可陷得太深了。” 曹鹤兰再没有看千如一眼,弯腰进了马车,千如久久地望着那马车车辙印,说不出的难过和心酸。 ..............................................…………………… 临行前,千如听了花千耀的话去见了长公主,为自己擅自退婚而道歉,见了长公主她才知道,原来当日杜君远是请了长公主一起来议亲的,顿时千如就有些惭愧了。 长公主倒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怪罪千如,而是拉着千如和善道:“本宫观你与麟儿的情缘未了,不过你们二人年纪尚小,你出去历练一番倒也是好事。若是走累了,本宫和麟儿就在这儿等着你。” 说着,还轻柔地拍了拍千如的手背。 千如动了动唇,轻声道:“其实,千如本不该奢望与侯爷相配,千如本就身如浮萍,且自己的身体又是这般……” 长公主笑道:“千如姑娘,余生太长,哪里说得准呢?” 正在这时,外面有侍从喊道:“明远侯求见长公主殿下。” 千如整个人局促起来,站起身想要离去,长公主捏了捏她的手腕,笑道:“是本宫让他来的,千如姑娘,你们二人说说话吧。” 话还没说完,屏风后一明眸善睐的公子神色从容地进来,千如不堪与之对视,悄悄地调转了头,杜君远瞥了她一眼,跪倒在了地上:“孩儿拜见母亲。” 长公主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向杜君远伸了伸手。 杜君远依言上前握住了长公主的手,长公主却伸手将两人的手交握在了一起,两手一握,杜君远和千如都是心头一热。 一怔之后,千如才要抽出手,杜君远却再不愿松开,千如不愿在长公主面前失了礼数,两人暗自较劲。 长公主了然的瞧着他们,伸手褪下了皓腕上的一个莹润的玉镯交给了杜君远,示意杜君远给千如。 杜君远低头温柔一笑,接过来执起千如的手腕,将那玉镯套在了千如的手腕上。千如瞠目结舌,着急道:“你……你……” 长公主道:“千如姑娘,你知道这玉镯子的来历吗?” 千如摇摇头,长公主目光落向案几上的香炉,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幸福的事,眉眼间尽是柔软,她轻喃道:“珍重双双玉条脱,尽凭三岛寄羊君。当年,这是麟儿母亲亲手交给本宫的,现在本宫把它交给你。千如姑娘,你今日戴上了这个玉镯,本宫再不认其他姑娘做本宫的儿媳了。” 千如慌不择已,再看身边的杜君远,眸色深沉而坚定,不由得想道:她分明是来退亲的,分明是为了自己说出应婚的话来道歉的,怎么反而…… 杜君远适时道:“小如,一弯玉镯寄深情,今后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无论何时何地,数十载悠悠岁月,自有我陪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定会携手与共。” …… 千如是飘着荡出长公主府的,身边跟着杜君远,千如没有说话,杜君远也就跟着默默地走在她的身边,直到杜允来禀事。 杜君远拉住千如,耐心地听着杜允说话,几句敏感的词飘入耳朵,千如这才后知后觉地回神,杜允禀完了事,杜君远道:“你先回去吧!待本侯送千如姑娘归家。” 杜允不放心,眼见这泼女魂不守舍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生死阁的人出现。可是自家公子看向自己的目光实在不算友好,转眼再看他分给千如的目光,确实缱绻温柔,还带着丝丝窃喜。 杜允不由得连连摇头,一边咕哝着公子大了不中留,一边一步三回头的走远了。 杜允走了,千如这才清了清喉咙,问道:“君远哥哥,生死阁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杜君远低低一笑,下巴微微抬起,桃花眼中间星河灿烂地璀璨。 “怎么,小如你还在乎我?” 千如白了他一眼,扬了扬自己的手臂,无奈道:“你这无赖,骗我瞒着我,还要用这个破……玉镯子套住我。” 杜君远神色一转,立刻变得委屈起来:“小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当日就在宫门外,你亲口答应了嫁我为妻,我满心欢喜地请母亲前往霜花轩与你师父议亲,你却留下一封似是而非的信欲舍我而去,你说谁才是真正的无赖?” 千如一听,瞬间红了眼眶,轻声道:“对不起。” 杜君远闻言,才长长叹息了一声,跟着握住千如的瘦肩,诚意拳拳道:“是我对不住你才对,想来毕竟我曾订过亲,此事你当该是从我这里得知,而不是不相干的人告诉你。” 千如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不敢去看他。 “小如,诚然如鹤兰郡主所言,我第一次见你,确实为你这双像极了她的眼睛,纵然你戴着人皮面具,我依旧能在人海中注意到你,可是小如,仅此而已,真正让我杜君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并不只有这双眼睛。” 千如转过脸,神色已经开始松动了,佯怒地骂了一句:“什么天下第一君子,简直就是天下第一无赖,还这般油嘴滑舌的!” 见千如这般说,此时杜君远才渐渐宽心,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嬉笑模样,低声道:“若你爱听,他日你嫁给我后,我日日说给你听。” 千如瞪他一眼,正色道:“说些正事吧,君远哥哥,方才杜允先生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杜君远笑意蓦地收起,一张脸布上一层淡淡的秋霜:“祥平郡局势紧张,战争一触即发,可是那带兵出征的四皇子竟然命三军深入柔然腹地,这一次损失惨重。” 这是今天早上才传来的急报,三位副将皆被柔然人斩去了头颅,悬挂在四皇子安营扎寨的正前方以示挑衅。三位将军连损了两位,士气锐减,逃兵数量蹭蹭上涨,驻守的五万大军一夜间仅剩三万余众。圣上一听,登时龙颜大怒,就连兵部尚书都被圣上的怒火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退出了龙图阁。 千如耐着性子听杜君远说完,忍不住怒道:“这四皇子的脑子是让门夹过吧?如今已是九月,寒冬将至,他带兵深入柔然,就算能打赢,也得被冻死吧?” 杜君远道:“是啊,这些小如你明白的道理,他四皇子却怎么也不明白。” 千如瞧着他的神色,望着远方那目光中淡淡的鄙夷不屑和纯澈的光晕,仿佛他的眼前已经是金风细细的柔然之景,他手中的折扇仿佛已经变成了蛇矛斧钺。 “君远哥哥,其实你想要去征战是吗?你想要坐上高头大马,征战四方是吗?” 杜君远毫不避讳:“是,凡为男子,必有争心。且柔然豺狼也,一味隐忍,只会令豺狼寸步相逼。我们大礼,实在需要一场胜仗啊!” “那君远哥哥,你为什么不直接向圣上请命,出征柔然呢?” 杜君远眼底更加黯然,长长的羽睫毛掩住了那双深情的眼睛,一丝温柔中带着一丝凌厉:“圣上派谁,也不可能派我去的。” 气氛瞬间有些凝住,千如想了想道:“总归我想要出去看看,君远哥哥,不如我去祥平吧,我代替你去看看行吗?” 杜君远苦笑出声:“原来我说了这么许多,你还是要走。” 千如笑道:“君远哥哥,你不要这样,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想通了。你看不如这样,你给我两年的时间,让我瞧一瞧外面的世界,若你不能出京,由我代替你去四处走走,你想要看到的,我替你去看看,好吗?” 杜君远说不出话来,可他已经明白过来,千如是在推脱,她怕她不能陪他长久,这才说要出走两年,她不想耽误他。 他想要出声挽留,他想要说她的蛊毒已初见眉目,可末了还是说了一句好。 千如道:“君远哥,写意的姐姐不知道在哪里,采薇的姐姐新丧,她们二人还是跟着你吧,我总觉得,生死阁控制写情,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好,小如你托付的,我绝不敢忘。” “还有,君远哥,今日我们正式作别,明日你不必送我了。” “为何?” 为何? 千如温柔地笑了,为什么,怕只怕杜君远亲自来送,她望着他的眼睛,就会舍不得离开。 “君远哥,一弯玉镯寄深情,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说着,千如的柳叶眉弯了弯,秋风一吹,她的身影都变得朦朦胧胧,更添了几分妩媚,同时,她的一双美眸中,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无限的暖意。 第127章 曹鹤兰自荐枕席 下元节,水官解厄之辰。 白雪皑皑,上京如同这银装素裹的白雪般寂冷,仿佛那些血淋淋的案子在这宁静的上京没有掀起半点风浪。一次又一次的血腥屠杀,从官场到江湖,一场血雨腥风的武林大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谁也没有再提起近两个月发生的事,只有朝堂上无关紧要的欢声笑语。 宫中设下官宴,二皇子已解了禁足,今日宴席上的他低眉顺眼,内心似乎已恢复平静。与武林大会时的癫狂相比,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五六岁,但眉宇间的淡然却没有褪去,依旧谦和,却透着一股无所谓的味道。他微微欠了欠身,把玩着手中的金玉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美酒,身边的侍妾立刻斟满一杯。 生死阁的所有相关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上京,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没有了。 当然也并不是,就比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圣上身边揽着一个美人儿,那美人眼波流转,风华绝代。 那是一张绝美的容颜,最重要的是,她的美中带着一丝魅惑,还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美人虽美,总有一种令人说不上来的怪异,虽说美人儿眉目婉约,可却给人一种让人窒息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邪气。她的眼睛很灵动,一动之间,便有一种魅惑的魅力,脸上不但没有病态,反而散发出一股妖异的光芒。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轻蔑的笑容,却又带着一种凡间最诱人的味道。 谁也不知道这个美人儿是谁,谁也不知道这个美人儿是谁进献的,总而言之,此美人儿堂而皇之地坐在圣上的身侧,斟酒布菜,俨然地位是高于其他所有嫔妃了。 次而坐之的纯贵妃一脸不忿,板着一张脸不耐烦的盯着舞女,时不时的瞄一眼上座的圣上和美人。 纯贵妃乃是宰相罗渭之女,闺名罗纯,仗着父亲宰相之职,向来敢说敢做,丝毫不把宫中其他女人放在眼里。此刻圣上带着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嚣张地坐在上首,她当然是不高兴的。 梅兰二妃则慢条斯理地饮酒观礼,仿佛这位新晋的美人儿压根影响不了她们一样。余下慧淑妃、欣贵妃更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观礼。 还有破例观礼的曹皇后,此刻她脸上既无怒意,也无欢愉之意,冷冷淡漠,令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杜君远小口地抿着杯中之酒,转眼间,数杯美酒下肚,他的神情却是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半点醉意。 再看身侧的花千耀似乎也是意兴阑珊,神色疑惑地打量着上座的圣上和美人。 杜允上前递上一张纸条,杜君远快速地略过那张纸条,没有任何情绪地点点头。纸条赫然写着:写意姐姐之事已有眉目,如不可操之过急,初。 杜允心领神会,内力将那纸条粉碎,那纸屑坠入白雪中,看不出一丝踪迹,身侧的花千耀微微侧目,似乎没有发现这件小事。 圣上拂须,赞花千耀救驾有功,言语间却半句不提曹皇后的案子。 “花爱卿,朕这外孙幼时顽劣,及束发才知上进,此番石家血案、武林大会花爱卿照拂有功,你二人如此默契,朕欣慰之。” 杜君远和花千耀齐齐站起,举杯谢恩。 圣上话锋一转,和煦的开口问花千耀,好像是话赶话才想起来一般:“花卿家,听闻此番武林大会,皆赖卿家小妹揭破魔教真实面目,并智斗生死阁阁主,这才令武林免受灾殃,可有此事?” 杜君远心头一跳,默不作声。 花千耀躬身一揖,朗声道:“回圣上,小妹顽劣,对此案并无过多助益。” “花爱卿过谦了……”圣上呵呵一笑,道:“百花山庄肯为社稷分忧,朕已十分欣慰。却不知花家小妹如今何处?” 虽问的是花千耀,却满含深意地瞧着旁侧的杜君远。 “回圣上,小妹现如今正在泰平郡,泰平郡郡守生擒霹雳手戴天禄,小妹放心不下,这才去瞧瞧真。” 圣上连声称好,拂须道:“石府案、鬼船案、戴天禄案、武林大会,花家姑娘能有此作为,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朕心生好奇,当真想要见一见这花家姑娘。” 在场也有听说花千如事迹,均举杯恭维。 这时,人群中也不知是谁提起北方饥荒,圣上微微不喜,撂下手中的酒杯。 “明远侯!” 圣上突然道:“如今北境大雪纷飞,诸郡百姓无粮可食,情况危急。你们二人当以百姓为重,亲往北境解百姓燃眉之急,以平民怨。” 杜君远站起身,躬身行礼称是。 “三司使!” “汝查证北境灾情,自三司拨款赈灾,不得有误。” “是,臣定不负圣上所托,助百姓渡过难关。” 有王侯站起身道:“我大礼朝自有明远侯、三司使两位名仕,小小的灾祸何足挂齿,圣上万寿无疆,礼朝万载千秋!” 座下一众皆恭贺,恭贺些什么?怕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吧! 只有杜君远,在听到花千如的名字后,内心波涛汹涌。 时至今日,他已有月余未见她了,只在她传回的寥寥数语中可知她尚且安好,安抚那受害人的家属,查勘作物,每次传信,只问写意之事如何。她甚至不曾问问他是否安好,是否将案件处理完,何时可以见到她? 好没良心! 千如只带了玄奇一人前往北境,在韩瑁、玄奇等人的协助下慢慢钻研经商之道。十月,这神州大地已然入了冬。 大雪蔓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杜君远知道安平郡的百姓实在遭了殃。千如请了命,开放了百花山庄的部分粮仓,当街设下粥棚。韩瑁见如此,便遣了朱启山前来,由安平郡出资,配上风寒之药,也可解难民之困,而石海冬也时不时都来视察,同时协助诊病开药。 这安平郡原本富庶,府库充盈。只因那石家父子为了寻找楼兰的宝藏,竟将这安平郡的府库、粮库搬空,千如也是多方查探,皆无功而返。 无奈圣上为堵悠悠众口,也为掩盖自己的不堪,未等石墉托出更多细枝末节,便将他二人斩杀了。 那楼兰的藏宝图和密钥亦在杜君远手中,圣上只说了一句话:朕之所图,只盼君尔。 那神秘女子,没有半点消息;那不知所踪的写情,仍然没有半点消息;生死阁,也没有任何消息。 上京从未有过如此平静之时,但杜君远知道,这正意味着有什么大事发生。 杜君远的眼风扫过这晚宴上一众宾客,忽就觉得上京为何如此令人喘息不能,仿佛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大抵在场的每一人都是心怀鬼胎吧。 酒宴过半,圣上乏累,已提前回殿,并叮嘱花千耀和杜君远可在宫内过夜。 花千耀微微一笑,递予杜君远一个白瓷瓶。 对上杜君远疑惑的双目,附在其耳边低声道:“为保侯爷今夜可安然度过,日后还可得见我那小妹,侯爷不妨信愚兄一次。” 杜君远听他说见千如,想也不想地仰头将那瓷瓶中的药一口饮尽,挑眉瞧了一眼花千耀,笑道:“既然是耀兄所赠,君远何畏?” 说罢,拔开瓶塞仰头饮下,没有丝毫犹豫。 .................................................................................. 丑时,宫宴终落下帷幕。 厚重的积雪压断树枝,发出轻微地咔嚓之声。屋里被烘得很暖,屋门被吱呀的推开,一个身着单薄的女子向手心呵着暖,蹑手蹑脚的进得屋内。 屋内静得不一般,仿佛能听见女子唇齿相交之声,女子轻手轻脚地将软榻旁桌上的烛点亮,光一映,正是曹鹤兰。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胜雪,长发披散在肩头,便如一块墨玉一般,一直垂到了她的腰部。 这装扮,这时辰,显然不是想做什么好事! 原来是那曹鹤兰爱而不得,竟然借此番下元节宫宴在杜君远的酒中下药,意在暗自献身、得配鸳鸯。 正暗自得意间,黑暗处只听见一声冷嗤:“鹤兰郡主,今夜冒险入宫来此地,意在向本侯自荐枕席么?” 啪的一声,火石掉落在地上,曹鹤兰竟然吓软在地上,周身皆寒。 杜允点亮了灯,杜君远主仆二人冷冷地看着地上坐着的单薄衣衫的女人,杜允的目光充满了不屑。 杜君远更是凉薄地开口:“鹤兰郡主,你可知在我大礼朝无媒苟合、自荐枕席是什么罪么?你贵为我朝官家女子,怎如此自轻自贱不知羞耻?” 官家女子? 曹鹤兰哂笑出声。 她哪里还有家?她的家早就已经败了,她作为一个罪臣之女,早已经没有任何资格成为杜君远的妻子。可是她仍然抱着一线生机,只要今夜成了事,即使不做妻子,做杜君远的妾也是可以的。 月色下,一道亮光闪过,似乎有什么穿过空气,杜允忙挡在杜君远面前,可这之后,再没有半点动静,杜允警惕地四处查看,却依然死寂一般。 地上的曹鹤兰轻声细语:“君远哥哥,便给鹤兰一个机会吧。” 鹤兰,真的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自幼年之时的惊鸿一瞥,鹤兰早已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长公主不愿又如何?父亲不愿又如何?她就那样瞒着父亲,去求皇后娘娘。 姑母只说,自古以来王公贵女的嫁娶,真情最是要不得。而自己却在想,在嫁给那位素昧平生的花千耀之前,可以遵从本心,现如今,自己的这一腔热血,只换得杜君远那凉薄的一笑。 难道,杜君远所喜欢的不正是这样明媚跋扈的女子?早在两月前,自己就已搜集到了花千如所有的消息,他们住在一起,那女子言谈举止粗鄙不堪,为何杜君远却不曾言说她自荐枕席,自轻自贱之语,怎到了她这里,什么都变了呢? “君远哥哥,那泼女花千如,不也同你吃住一起,怎么鹤兰就不行呢?” “住口!”杜君远怒不可遏:“不许你如此诋毁千如姑娘!” “君远哥哥,鹤兰也可以的。” 说着,曹鹤兰盈盈站起身,葱白的手指慢慢移到自己的肩上,轻轻地拨动着自己的裙衫,那薄如蝉翼的薄纱从双肩脱落。 杜君远的双眸结冰,连看一眼都懒得看,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床榻,道:“看来今夜,此殿是不能住了。” 说罢,便要离去,曹鹤兰迈步要追,却被杜允点了穴位,定在当场。 趁夜,主仆二人怒气冲冲地去寻花千耀问个明白,行至侧殿,却见灯火通明,花千耀倚在宫门,含笑望着杜君远。 杜君远一怔,淡然道:“莫不是,此事耀兄也参与其中?” 花千耀一展折扇,问:“妇人难忍春闺寂寞自毁名节,与我花千耀何干?” 杜君远知他不欲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毋庸置疑的是,曹鹤兰的此番举动,花千耀一定知晓,否则宴席间不会给他解药,更不会深夜等他。迈步进了厅内,才见得正中有一张棋桌,花千耀微笑道:“侯爷,战一场三尺之局如何?” 说着,也不等杜君远拒绝,执过白钵,已将战场做好。 杜君远手一挥,命杜允离得远一些。 自己则缓缓入座,望着花千耀落下的一子,收袖自黑钵中捻起一子落到十九路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扬眉道:“比试若无彩头,战三百回合也是索然无味。” 花千耀闻言,轻轻一笑:“侯爷所言极是,倒不如这样,这第一局若是在下不才,赢了侯爷,侯爷允诺在下一事如何?” 杜君远桃花眼深鸿不见底,“何事?” “倘若在下侥幸胜了侯爷,他日侯爷若能前往寻觅楼兰秘宝,允在下在其中取走一样。” 杜君远愕然,不确定地复问道:“一样?却是为何?” 他不是没有想过,百花山庄参与此事是另有所图的,也早就言说百花山庄能够协助查案是为了石墉手中的藏宝图,只是他从上京回到安平郡时,那藏宝图半点没有动地交回到他手中,甚至陪护着将石墉等人押回上京。现如今,他们光明正大的挑明:的确是为了它,但只取一样。 花千耀又落下一子,道:“其中缘由,侯爷若是感兴趣,就第二局赢了在下,在下定坦诚相告。” 第一局,花千耀胜,第二局,杜君远胜。 两人相视一笑,花千耀道:“侯爷爽快。” 杜君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羽睫敛住了那一汪清潭,淡然道:“并非杜某爽快,只是杜某猜,汝要取之物,多半是为了千如姑娘。” 花千耀一顿,深深地看着杜君远,问:“侯爷当真是心倾小妹?” 杜君远那一枚棋子落回黑钵里,抬眸坚定道:“杜某心倾令妹,不能自抑。” “只可惜,小妹无福。” 对上杜君远疑惑的双眸,花千耀恬淡地一笑,道出了真相:“侯爷,我同八弟要去那楼兰旧址寻得,是楼兰医典。只因我那小妹,自八岁被种下了醉情殇的蛊毒,楼兰医典或可救小妹一命。” 醉情殇…… 杜君远难以置信,花千如年刚十六,如何就身中此歹毒的蛊。忽然记起,千如苦笑着说自小就被花千亿灌下成千上万种毒药。现在想来,多半是以毒攻毒吧,深鸿一般的双眸低垂,杜君远默然不语。 “虽无百分百的可能,但也是一丝希望,如若可解小妹之蛊毒,使得她福寿绵延,也是喜事一件,倘若不能,小妹也仅余两年的寿命了。我百花山庄不屑楼兰秘宝的宝贝,只盼侯爷能从中斡旋,可助我花千耀取得此物。” 两年…… 杜君远双目灼灼,抬头拱手道:“杜某,定当尽力而为。” “成与不成不论,在下先行谢过侯爷。”说罢,花千耀施施然站起,躬身一揖。目光又移向棋盘:“那这棋,还下么?” “自然要下,戏还得做下去。” …… 第128章 蹴鞠屡过飞鸟上 第二日,上京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曹鹤兰被发现宿在二皇子的寝殿内,二人衣不蔽体相拥而卧,被圣上当场发现。 圣上龙颜大怒,将二皇子鞭笞五十,遣其抄国策反省。经此一事,圣上对二皇子失望透顶,二皇子于皇位已然无望。 世人皆唾骂曹鹤兰不知羞耻,自荐枕席勾引二皇子,曹鹤兰大惭之下意图落水自裁,无奈被花千耀和杜君远救起。圣上为皇家颜面,连曹勋之事也顾不得了,只得对外宣称曹鹤兰早为二皇子侧室。 就这样,曹鹤兰草草嫁二皇子为妾室,可是谁人不知圣上是为了遮丑,这才没有严厉处理曹鹤兰和二皇子。 听闻此事一出,曹皇后当场昏厥,三日未醒,直言不信曹鹤兰能做出此事。 第二件,据说三皇子所在的黄庄发生火灾,坊间传闻三皇子已身亡。 难得的礼佛多年的太后都介入此事,责令黄庄所有侍卫、宫人罚俸半年,着大理寺卿杜君远调查此案。 只是圣上不发一言,既不发丧,也不澄清,甚至不曾言说自己的三皇子究竟如何。似乎自己从来没有这个儿子一般,世人皆叹当今圣上对先皇后如此凉薄。 与第一件相关的两人,一位是鹤兰郡主放在心尖上的明远侯杜君远,一位是鹤兰郡主的未婚夫婿花千耀。 可谁能料到这本该拔剑相向的二人却在前一日下了一整夜的棋。这期间,除却先前的一盏茶,皆有宫婢侍候在侧,自然没有任何不妥。 世人揶揄,这大礼朝第一贵女,只因这二人下棋,而无端便宜了他人。 …… 外面的雪早已停了,屋内,杜君远靠在偌大的温池中,玉雕般的手指微拢,搭在池边,热气氤氲中,那张刀削的侧颜如冰封一般肃杀。 这时,杜允前来,将这两件事报给杜君远。 杜君远默然不语,只是把玩着手中兽雕的龙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杜允见杜君远不说话,怀疑道:“此事莫不是那花千耀做的?” 杜君远摇头,恬淡道:“此事耀兄事先知晓是一定的,但绝非他主使。” “公子怎如此确信?” 杜君远示意杜允将中衣取来披上,杜允贴心地又捧来白裘大氅,杜君远慢条斯理地披上大氅,抱着一盏茶懒懒地靠在暖炉旁,徐徐道:“二皇子虽无大才,却也绝非贪色之人,且前几个月二皇子还向圣上讨要那位宫人,断不会如此之快将目标转向自己的表妹。曹鹤兰虽自轻自贱,也绝非经我拒绝,便就寻自家的表哥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公子的意思是?” “下元节那日,你不是还曾奇怪有什么暗器么?曹鹤兰,亦或者是二皇子,皆被一人钉入了小如所说的销魂针,也一定下了噬魂果之毒。” 杜允大惊,忙道:“难道!昨夜宫中有生死阁的人?” 杜君远白他一眼,拢了拢自己的衣衫,淡淡道:“杜允,你难道认为,经石墉一事他们就会善罢甘休么?” 拢紧身上的大氅,杜君远神色飘远,慢慢道:“这,才是一个开始。” 上京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就比如圣上身边出现的美人儿,究竟是什么来头,谁也不知道。杜君远叹了口气,淡然道:“杜允,你去设法查一查,圣上身边的新贵,到底是谁送进宫的。” “是!” 话锋一转,杜君远又问:“我命你查那醉情殇的事又如何了?” 杜允自怀中取出一本书,看这样子,杜允是直接将此秘本盗出了。杜君远伸手抽过,翻开。不多时,手指攥紧那本册子,双目死死地盯住最后一行,瞳孔已冷得不像话。 中蛊者,至多十年,七窍流血而亡。 …………………………………………… 一处府门高院的花园深处,暖意融融。虽说院墙外已是寒冬腊月,但这院墙内却别是一番天地,如春日般和煦,丝毫感觉不到府外的寒风刺骨。 进得府苑,每进一处院落,每一处回廊,都有岗哨,两人一岗,个个精神抖擞,显然武功都不弱。 再往里望去,便能听到喧腾之声,华庭的空地上,是有人在蹴鞠。 一群精壮的男人头扎红锦,上身着华贵裎衣,下装着灯笼薄裤,腰间绑着红和蓝两色的腰带用来区分队伍,你来我往,正斗得不亦乐乎。 十二片香皮砌成的球久久不落,周旋于中,球不离足,足不离球,双方焦灼,球没有进任何一方的洞中。 华庭有些许人观赏,一众女仆、小厮默立两旁,等着主家吩咐事情。 这是三司使柯润琅府中所办的一场蹴鞠宴,两个时辰下来,却未分出胜负。 午时,场中的贵人携妻参宴,也有借厢房更换衣衫的,皆四下先离去了。 这暖如春日的蹴鞠场除了奴仆就只剩下两人,其中一人十分高大,目测应有七尺有余,方脸,黑白交参的胡髯半长不短,粗眉上挑。虽已到了知天命之年,却精神奕奕,他正是三司使柯润琅。 他身边这位身材矮短,巴掌大的脸五官紧凑,眉毛浅淡,一双鼠眼晶亮,下巴上留着一缕胡须,满脸的狼顾之相,是柯润琅的女婿,礼部尚书钟怀安。 当年这钟怀安本是两次落榜未中进士,年将三十终一朝考中,无奈成绩平平。铨选之时,又因面相不善只能待补空职。 钟怀安不愿终身碌碌无为,官位止步不前,在边陲城镇一生蹉跎,便学了晋时韩寿偷香之典故,翻墙入室洞箫声动,引得柯润琅三女儿柯心竹为之心折。柯润琅无法,只得将三女嫁于钟怀安,并为钟怀安仕途使尽全力。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钟怀安面相凶恶,而这柯润琅三女柯心竹却生的美貌异常,与那窃玉偷香的两人相比,倒是翻了个儿。 柯润琅共有三女,长女柯心兰、二女柯心梅为当今圣上梅兰二妃,因性格温顺,素来为圣上所喜。三女柯心竹最为柯润琅所爱,故三女之夫钟怀安自然也少不了他这老父亲的支持。 柯润琅取过女厮递上的锦帕,印去额上的汗,畅快道:“老夫好久未如此敞开了打一场球,快哉快哉!” 身边钟怀安殷勤地为柯润琅披上外衫:“岳丈心情舒畅,看来好事将近。” “怀安颇解老夫之意,不过事有些许变故,老夫还不能完全畅快,只待慢慢筹谋,日后定有我二人的好处。” 钟怀安忙自女侍端着的托盘中取了一盏茶,谄媚地奉至柯润琅的面前:“如今圣上下令,岳丈掌管下拨赈济款之事,小婿自当策应。小婿有一侄儿,为安泰两郡任闲职,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若是岳丈有需,可暗中尽微薄之力。” 柯润琅睨他一眼,伸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后挥了挥手,示意女侍离得远一些,柯润浪这才道:“老夫多次劝你,令你多多管着些你那侄儿和你那妹夫,这礼朝天下永远是梁家天下,不是老夫的天下。那戚戚小人只知蝇头小利,终难成大器。只为那星星火点在安泰二郡嚣张跋扈,还被起了个什么,段九恶的诨号,丢尽了老夫的脸。” “此赈济款,老夫办得好并无任何功德,若是办得不好,自然是万死难辞其咎。这些银钱,绝不可经他段九郎之手。” 钟怀安面色讪讪,并不答话。 柯润浪耐着性子继续道:“怀安,老夫膝下三女,吾独爱心竹,你又是一个妥帖之人,老夫实不愿见你为此人所累。若是他能听你劝导,其或可为我们所用,若是不能,怀安,使一些银子打发了也就罢了。” 钟怀安躬身:“岳丈说得是,小婿受教。” 柯润琅道:“如今,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凭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最好不过,若是能趁机扳倒一方,那边更好了。” 钟怀安道:“岳丈,宫中那位新晋的贵人,经小婿查证,是三司判官卫塬进献的。” 柯润浪斟酌道:“卫塬为人倒是忠义,此事一定是受人所迫,这件事你不必再插手了。” 钟怀安斟酌开口道:“可宫中两位贵人娘娘……” “花无百日红,转瞬即成空。圣眷再久是多久呢?你两位妻姐早就想通了。” 小厮来报,说是尚书夫人和使尊夫人已将酒宴备齐,只待他们二人更换衣衫,可前往入席。 钟怀安道:“夫人辛苦,劳烦告知夫人,我与岳丈稍后便去。” 柯润琅紧一紧身上的外衫,喟道:“寒天催日短,风浪与云平,怀安,我二人并无二心,当相携砥砺而行。朝中多变,要小心才是。” “是。” …… 伺候钟怀安更换衣衫后,柯心竹拦住钟怀安的去路:“官人且慢。” 钟怀安回身疑惑不解地看着柯心竹:“良人何事?” “方才远远见父亲与你交谈,官人是不是又在父亲面前提了女妹之事?” 钟怀安了然,环住柯心竹的纤腰:“良人且宽心,九郎之事,岳丈自有计较,不劳我这废物女婿操心。” 柯心竹在钟怀安怀中回身掩住钟怀安的唇:“官人莫要自轻自贱,官人贵为礼部尚书,自然是一身本事,何来废物之说。” 钟怀安微微一笑,在柯心竹的脸颊轻轻一啄,快语道:“那是自然,不过在良人父亲那里,你官人仍是无知孩童,要学的还有很多。” 柯心竹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自知女妹失了夫婿心情不愉,官人且放心,妾定会好好待女妹,不会令她受丁点委屈。至于九郎,官人就听父亲的吧!” 钟怀安之妹才失夫婿,其子又十分不长进。日前,柯心竹做主接了钟怀安之妹归兄家,没有半分苛慢。 钟怀安歉然道:“本是家妹之事,却劳夫人操心,夫之罪也。”牵住柯心竹的柔荑,钟怀安又软道:“良人嫁于我时,这双红酥手最是可爱,如今却为我添上了几分老色,为夫真是该死。” 柯心竹一笑:“若求得有心人,一双手又如何呢?世人都羡慕家姐贵为皇妃,可当今圣上如何比得了我家官人,一心一意,实乃良配。” 二人又是一番温存,柯心竹戳一戳钟怀安腰侧,促道:“官人莫要在耽搁了,这席上众人迟迟不见官人身影,不知会说出什么混话来。” “我与夫人天仙配,他们有什么多言?” 虽这么说,钟怀安到底理一理衣襟,携着柯心竹往席上而去。 众人皆起身拜贺,一时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这二人成婚已十多年之久,依然如此郎情妾意,耳鬓厮磨,当真令人好生羡慕。你说这钟怀安果真是对这柯心竹这般掏心掏肺吗?答案是——果真。 纵使当年钟怀安为了一己前途,窃玉偷香,令堂堂三司使柯润琅不得不将唯一未入宫的女儿下嫁于他,可多年来这柯心竹一心一意为夫所虑,照顾钟怀安家中上下,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上孝夫母,下慈儿女,并不仗着父亲之威而打压夫家近亲。每每夫家近亲有难有灾,柯心竹都是关怀备至,设法调解解决。夫母见这高门家儿媳如此,也是常常对他人称颂,待她如自家女儿一般。 这样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未嫌他是寒门子弟,对他一心一意,为他生儿育女,对其母亲晨昏定省,就算是石头也能被焐热了,更何况打从第一眼开始钟怀安就因色起意,爱不能自拔。虽说这段婚姻掺杂了钟怀安的政治因素,但不妨碍钟怀安真心爱慕这个美丽的女人,多年来,他们二人琴瑟相携,鸳鸯和鸣。 礼朝男子可纳妾,主妻不得干预。不过妾属奴籍,属主妻所御,若有错处可发卖。柯心竹不止一次提过此事,为钟怀安纳上一两房妾室,就连柯润琅也提过可选上一两位房中人,方可配他礼部尚书之位。柯润琅却直接拒绝,声称此生绝不纳二色,一时间男子皆嘲笑钟怀安家有猛虎,女子皆慕柯心竹奴夫之术。纵然这钟怀安有牵绊错处,于这婚姻之事上,却是连当今圣上都连连称颂的。 或许也恰恰是这一点,柯润琅对他这位女婿十分信任。许多的污糟之事,都不愿他这女婿插手,故而眼见这眼皮子颇浅的段九郎,就心生嫌恶。 钟怀安为礼部尚书,外执藩国邦交,内掌科举、贡院殿试、官职铨选、文教礼仪、祭祀农拜,自然是大权在手。正是大权在握,各方势力也纷纷暗自较劲,王谢两家因为曹后多次拉拢他们二人。柯润琅告诫钟怀安一定要有耐心,切莫为了一时之私而自毁前途。 如今虽说曹后一党大权在握,可圣上早已对他们深恶痛绝,眼见已是日薄西山,穷途末路了。王谢两家其实也并非表面上一般对曹后忠心耿耿,而唐应歆年仅二十有四,却进行殿试而经圣上擢升为大理寺卿,无非是老皇帝为了抗衡曹后一党而设的障碍。故而此时定然不能与曹后为伍,却也不能轻易战队司马冲、唐应歆一党。 偏偏如此关头,这钟怀安的侄儿,仗着自己舅舅之名,于安泰二郡为非作歹,残害百姓,迫害好人家女儿,得了段九恶之诨号还洋洋得意。他如此享乐倒是得了痛快,殊不知他的舅舅正是因为他,多次遭枢密院谢云峰弹劾,钟怀安也遭圣上提点,言语间多为他那侄儿所不满。 故而,钟怀安自知妻子和岳丈为他所想,任凭家妹如何哭闹也不应允更多。方才向柯润琅所提,其实是钟怀安自知灾款数量可观,倘若岳丈真想做些什么,凭着段九郎的诨号,大可以一推三五六,圣上也不会对他们太过苛责。 不过柯润琅为人谨小慎微,这件事也就罢了。此时,他们只需要静待,待杜君远出手,再作打算。 第129章 妖妃顺天意解封 元佑三十九年,冬。 礼朝安、泰、祥、和四郡大雪连绵,清河被冰封,车马冻死,运河淤塞,船只难行,百姓四处逃荒,饿殍遍野。饥寒交迫,又缺药少药的,百姓求医无门,状况极惨。 许多余粮充足的氏族乡绅竟然坐地起价,发起了国难财。一斗米甚至卖到了千文,家中无粮,灾民卖儿卖女,许多女子妇人日夜纺布都难换升斗米充饥,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案牍堆积如山,官府疲于应付,灾情之盛,各地文书如雪片般纷至沓来,送到圣上面前,圣上却连翻都没翻开过。 朝廷如此不作为,逼得饥肠辘辘的百姓奋起反抗,灾民组织起抗灾队伍,召集了一批贫苦的弟兄,决心与地主豪绅、官府抗争到底。 官府无粮,可高门大户、氏族乡绅如新飞之鸟,不能拔其羽,亦如新植之树,不可摇其根。既不能强迫他们交粮,又不能放任他们哄抬物价不管不顾,一时间边境官民关系十分紧张。 各地官府无法,只能一边武力镇压乱民,一边与高门大户、士族乡绅交涉。为了鼓励优良人家交粮,官府提出奖励制度,交粮便可换官位、换饷银。 如此恶性循环,结果就是官府,卫军缺粮,边关缺军饷,各省缺俸禄,财政一塌糊涂。 边疆之灾,百姓之苦,不言而喻。 …… 礼佛多年的太后看不过眼,以身作则取出多年体己用于赈济灾民。曹氏虽未废,却因圣上禁令幽闭不出,后宫之事暂由太后掌管。太后令后宫一众妃嫔车马不乘轿,皆减半食,月俸减半,所余银两供受灾各地设立义仓,为赈济饥民,置食舍以待饥者,设医以治病者。 太后这边精打细算,为赈灾筹措资金,圣上却罔顾百姓性命,日日与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寻欢作乐,如此灾荒之下,圣上竟要大兴土木,要为那美人儿建一座豪华的温泉宫,供二人淫乐。 众嫔妃解囊投捐金银首饰左手才交给太后,右手便被圣上骗了去送给美人儿,如此几次,反伤了妃嫔的心,各宫妃嫔表示不再上捐。 然此女子言说其母以颗粒米粟养其长大,而其已为宫妃,母亲却未曾享受分毫财银,圣上怜其孝道,赐钱十万贯,田地三千亩,以赡其家。 过度挥霍,宫廷开销之大,圣上对这新晋的美人儿赏赐之多都是史无前例的。 灾荒连连,本应广施恩德,不耻下问,褒奖直言不讳之时,然而却圣上诛杀谏言之臣,震慑群臣,摧枯拉朽。 北境情况糟糕,柔然自然也缺衣短粮,故而柔然将士屡屡犯边,抢夺泰、祥二郡百姓粮食,若其不纳粮,其将士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朝中忠心之士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故而推御史中丞孟辉为首,犯颜进谏,请命圣上定夺赈灾之计。 圣上恐激群臣不满,下旨开放官府粮仓,以助资粮。同时,勒令北方四郡所有富户余粮丰者,由官府登记造册,按需一律充公,以备抗灾之用,如有私藏者,一律没收,杀无赦。 此诏一出,灾情得以改善,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圣上颇为无奈,只得请钦天监测算星象,以紫微斗数告请天命旨意。此举更是激起群臣不满,正所谓是不敬苍生敬鬼神啊。 果不其然,才刚三日,钦天监奏请圣上,言说上天示警,安、泰、祥、和四郡灾情皆因曹后被拘而起。 凤凰齐飞,翩翩其羽,亦传于天,是为祥瑞也。而今凰落不能翱翔于天,单凤孤飞,难令百鸟敬之。为今之计,是以宽宥曹后之过,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圣上当即下令,曹后幽闭解封。 群臣一听,均觉荒谬,思之,此乃钦天监众官蒙蔽圣聪之过。 曹后感念圣上之慈,故而倾囊相助灾民,以解自己之危。不多时,民间竟传出曹后仁德的歌谣,说什么尧舜之后也,百姓似乎早就忘了,曾风光一时的曹家,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陷百姓于水火之中的。 可是,这般虚假的仁德,又能保证得了多久的繁华呢? ............................................................................................... 阴月,晦日。 圣上龙体违和,早朝没辩言几句便散了。 杜君远慢慢踱出宫门,黑色的马车已静静地等在那里,他望着宫外的暖阳,吐出一口浊气,向轿子走去。 早朝那憋闷的气氛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想要请命,然而圣上却并无此意,群臣上书,却谁也不敢当众忤逆圣上。还有一些迂腐文臣作壁上观,丝毫不慌,就好像灾情之事与他们无关一般。 杜宁跳下车轿,在杜君远耳边快语了几句,杜君远脸色微变,锐目扫过一众离殿的官员,薄唇一掀,低沉冷声道:“何人手眼通天,能把一女郎不通过采花使直接送入宫中?这贵人家世如何?家中什么情况?真是胆大妄为!” “属下查证,应该是三司判官卫塬卫大人的女儿。” “胡说!卫塬家中三子无女,哪来什么女儿?” 杜宁道:“消息是这么说的啊,说是卫大人被发卖的小妾所育,一直养在庄子里没人知道。如今日子卫大人去庄子收租,才见了那小妾,见其女养得极好,才把她们母女接了回去。” 杜君远一愣,随即冷哼一声,骂道:“养得极好就不顾礼仪送到宫里?依本侯看卫塬不过是提线木偶,此事定不是他主使,你去设法查一查,最近卫塬家中出了何事,是否是家人受到了威胁。” “是,那依公子,此事何人所为?” 杜君远沉思片刻,说道:“此刻还不敢妄下判断,依本公子看,任何一方势力都有可能。如今圣上为此妖妇所祸,国事一概不理,本公子也不敢妄加猜测。倘若一旦判断有误,皆会为有心人利用,令他们坐山观虎斗,享渔翁之利。” 杜宁又言:“还有一事。” “说。” “北境四皇子吃了败仗,恐怕事有蹊跷。” “这些皇子只知功利,却难真正带兵打仗,如今曹后被释,他吃了一次败仗,恐怕能学一学乖了。” 杜宁不屑的撇撇唇,讽刺道:“依属下看,不太可能。” “他不过是想要挣得一些功勋,为将来夺嫡做准备,但绝无覆灭礼朝之意。不过……” 杜君远还要说些什么,见有人打照面徐徐而来,只得缄口。 来人是三司判官卫塬。 卫塬收袖作揖,杜君远回以一礼,抬首时玩味地瞧着这从六品判官,等他开口。 此人生得膀大腰圆,面上蓄须,一双乌黑大眼炯炯有神,显得忠厚老实。此人既非后党一族,更非反后一党。官场上几经浮沉,终得从六品三司判官一职,无多其他污渍之事。 如今他拦住杜君远去路,不知要做什么。 卫塬又一拜,道:“杜侯爷,下官斗胆一问,大人可是在查宫中新贵?” 杜君远目光一冷,灼灼的视线逼向卫塬,此事他未告知他人,面前这人又为何会发现呢? 在这逼视下,卫塬难以抬首直视,只道:“圣上要下官转告侯爷,生死阁,柔然犯边,和亲,侯爷尽管放手去查,遇上那些不打眼的,只管放手去做,他不再过问,唯此事,望侯爷收手。” 言讫,卫塬撤开一些,又是深深一揖,笑意满满地瞧了一眼杜君远,缓缓道:“下官俗事缠身,不敢多留,先行矣。方才下官所言,望侯爷斟酌一二。” 杜君远淡淡道:“杜某多谢卫大人劳此一遭,提点本侯。” “不必言谢,他日若偷得半日闲暇,下官定会与侯爷好好一叙,莫送莫送。” 二人别过,杜君远和杜宁也钻入了马车,只听得马夫一声驾,马车已经压着青石板路,往府中而去。杜宁可实在坐不住,忙问道:“主子,您不说话,那宫中新贵难道不查了?” 杜君远正掀着轿帘瞧着街上的景致,听闻此言便缓缓放下轿帘,盯着轿中角落的楠木桌,唇角坚毅:“查,当然要查,历来我杜君远要做之事,除母亲殿下外,何人能拦?” “公子,圣上已派人提点您,您若一意孤行,是否会招致圣上不满。” 杜君远笑意更深,只是笑容不达心底,比这轿外的天还凉,透着森森阴寒:“圣上自知此事蹊跷,不敢细查,无非是不愿这美人离宫,况且,这究竟是不是圣上的旨意还不得而知。如此一来,倒不如留着贵人不查,只查阉狗。” 杜宁眼睛瞪得溜圆:“阉狗?公子你弄错了吧?” 杜君远神情冷淡:“当日公审兵器失窃案,本侯就说过,圣上身边有奸佞之人。那时我并不认为几位公公和女侍有疑是因为如此重要的位置,若是他们当真是生死阁的人,圣上早该死个千百回了。如今揭开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料想月妃娘娘不止希望圣上薨逝这么简单。如此了解圣上的喜好,将一个女子送到圣上身边,一定有阉狗的参与。” 杜宁哦了一声,愤慨道:“这群阉人,心机如此之深,待属下去把他们宰了了事!” 杜君远俊眉紧蹙,神色冷峻:“做事永远不经过大脑!你可知究竟是哪位公公所为?” “属下不知,难道公子已经猜出来了?” 杜君远杳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浅浅道:“虽不知究竟是哪位公公所为,但我总觉得生死阁控制写意姑娘的家姐不是杀了写意姑娘那么简单,会不会……” 说到这里,杜君远眸色幽暗起来,心中暗做一番计较,道:“此事不要声张,我心中已猜到宫中新贵是谁,不若你去寻了玄奇,带着写意姑娘夜潜宫中,瞧一瞧那新贵。” “是。” “卫塬这人心思缜密,后党、柯氏一族多次示好,皆被他挡在府门外,却也一路官运亨通,无小人作祟。此刻他示警于我,绝非好事,总之,此人不得不防。” “是。” …… 待杜君远和杜宁马车走远,宫门内缓缓行出一人,阳光一照,正是刘显。 刘显拊掌,一脸戏谑,声音尖锐而讽刺:“咱家虽身在深宫,却也听闻卫氏兄弟二人不畏强权,从而都是只听圣上调遣,不与阉党、后族同污,如今看来全是坊间传闻,今日卫大人此番虚实哄骗,实在高明。” 卫塬转过身,铁汉竟有些悲恸,恨极了盯视着眼前的阉人:“此番作为,老夫遭你这阉狗所裹挟实属无奈,但与舍弟实在无关,你万不可再动他!” 一只狸花猫因缺食而自墙头跳下奔来,呜呜地依偎在刘显的脚下,刘显状似温柔地弯腰将小猫抱起,小猫满足地眯起双眼,扬起一个慵懒的笑。 刘显看着怀中的狸花猫似笑非笑,面上从容而淡定,心内已满是怒气,纤白的手指拨弄着狸花猫的背脊,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这猫原本是咱家养在宫中的,初次见它时它也如卫大人一般,脾气大得很,如今大人且看看,它可还有半点脾气没有?” 卫塬自袖口摸出一些点心,耐心地哄着怀中的猫,也不管站在对面的卫塬是何表情,尖细的声音波澜不惊:“卫大人可知这猫如何变成这般的么?” 卫塬怒而不语,他仍有把柄在这阉狗手上,还有他的弟弟,也在刘显手中。虽万般不愿,却也努努嘴,沉声道:“刘公公若无其他事,老夫告辞。” 言罢,便转身欲走。 “卫大人。” 卫塬虽立却并未回身,恰在此时便听到一声凄厉而惨绝的猫叫,卫塬只听第一声便听得头皮发麻,仿佛他就是刘显怀中的狸花猫,任他欺凌。 “还望下次再见到卫大人时,能够对咱家改一个称呼,咱家实在不喜欢阉狗这两个字。” 久久,卫塬屹立不动,只待身后早已没有了动静,这才缓缓转身,便见汉白玉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猫尸,狸花的脖颈被大力扭断,可怜的狸花早已气绝。 卫塬慢慢滑落,瘫坐在地上。 …… 刘显自然是没有立刻返回宫中,他恨毒了这个不作为的狗皇帝,此刻那狗皇帝拥着美人,手执美酒,快活恣意的样子令刘显忍不住想要动手杀了他。 他告诉自己,要忍耐,忍耐,再忍耐。若是能助生死阁大事所成,他就能得到那本《摩尼医典》恢复男儿身。 想到这里,刘显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自己的胯间,空落的感觉令他的恨意又加重了几分,他缓缓地靠在宫墙上,痛苦地弯下腰。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哂笑之声,刘显面上的痛苦之色蓦地一收,再直起身来时已经是满眼精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就像是一只秃鹫,在看着一只小绵羊。 “秀瑶姑娘,今日你不在福宁殿,怎么在这里?” 秀瑶盈盈笑道:“刘公公不是也在这里?” 见刘显并不说话,只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秀瑶便改口道:“那狗皇帝在午睡,我控制住了他身边的那条狗。” 她一边说,一边遥望着远处一个方向,刘显见状,发现四下并无侍卫,便跳上了城墙坐在秀瑶身边,顺着秀瑶所望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二皇子的府邸。 刘显笑道:“原来,秀瑶姑娘也是个有心人。” 秀瑶淡淡收回目光,缓缓道:“到底我与他欢好一场,如今大事将成,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最后来看看罢了。” 刘显垂首,道:“秀瑶姑娘明白就好,人固有七情六欲,只要莫误了大事,也就是了。” 已做了提点,秀瑶本是个聪明人,根本就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刘显欠了欠身,道:“咱家就不打扰秀瑶姑娘了,若是主子醒了见咱家不在,可不是件好事。” 秀瑶轻嗯了一声,刘显跳下城墙,抬首道:“秀瑶姑娘,燕雀处屋,子母安哺,煦煦焉其相乐也,自才懂船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色不变,不知祸之将及也。万事小心,这皇宫也不是那么好藏的。” 说罢,双臂一振,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朵青云,飘然而去。 到了福宁殿,只见宫中侍卫、宫婢越来越多了,刘显这才在背阴处落下城墙,跟着甩甩衣袖,若无其事地向福宁殿走去。 第130章 君王游乐万机轻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暖意融融,红烛高照,映着室内影影绰绰。 一张八宝软榻,三面嵌着明镜,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这不单是一座舒适的宫殿,更是一片香喷喷的温柔乡。檀榻罗帐,梨花案,案上放着一只细颈的青瓷瓶,上面插着一株盛开的兰花,在烛光的照耀下十分娇憨喜人。 这里曾是废弃的冷宫,离着福宁宫很远,不久前居在这冷宫中的昭仪自裁身亡,圣上允诺为新晋的美人所建的宫殿还未完工,无奈便要美人暂时委屈在这里,并取名为承恩殿。 承恩承恩,承载圣眷之殿,原本寓意美好,不过这座宫殿的前身竟然是冷宫,还曾有宫妇在这里投缳,这么一算这承恩殿怎么也不美好了。 可是这新晋的美人儿却没觉得半点不妥,对冷宫之事一点也不忌讳,欣然住了进来。 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宫外—— 曹皇后望着承恩殿橙黄色的烛火,欲拾阶而上。两个侍卫挡在面前,声音冰冷:“圣上吩咐,今日国事烦乱,早已歇下,请皇后勿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曹皇后冷冷一笑,他能有什么“国事”? 如今他怕是每日上朝请见的官员有一半都叫不出名字吧?说什么国事烦乱,真是思之令人发笑,听闻侍卫太监话语的曹后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曹后美目扫向身后伺候几人,身后的夏嬷嬷已上前一步开口道:“几个蠢笨奴才!竟敢拦皇后娘娘的圣驾!” 几人硬着头皮,抱拳跪倒:“皇后娘娘止步,请不要为难我等!” 夏嬷嬷撸撸袖子,一把推开侍卫,怒骂道:“以下犯上,今日就扭送你们几人去刑部,看你们还敢跟皇后娘娘作对!” “皇后娘娘若是一意孤行,非要擅闯承恩殿,那娘娘这几日所做的努力不就白费了?!皇后娘娘,望您三思!” 这时候,殿内走出一位长相俊俏的男孩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劝道。 “放肆!” 夏嬷嬷怒不可遏,上前对着俊公公的脸就是哐哐两巴掌。 宫里头这些老嬷嬷,活到这把岁数,或多或少手里都攥着人命官司,手下的本事可不是一般地多。这俊公公被夏嬷嬷一巴掌掀翻在地,顿时又羞又怒,本就红扑扑的小脸,更是红得像血一样。 可是他不敢吭一声,不敢叫疼,而是道:“主子打骂奴才是应该的,不过奴才句句肺腑,都是为了皇后娘娘考虑,皇后娘娘,您明鉴!”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曹后的心里,日前她才舍了老脸去见了钦天监,请钦天监测算天意借口放自己出宫,还以半数体己效仿汉时陈氏娇女重金长门买赋,这才令民间百姓传颂自己救世功德。如今她来这承恩殿,并不是真的对这老皇帝有什么柔情,不过做戏而已。 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承恩殿的美人正蒙盛宠,倘若当真闯进去,那翻脸无情的狗皇帝说不准真的会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曹皇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几个眼皮子浅的!如今圣上为奸佞所蒙蔽,尔等不思向圣上进言,却为此妖妇守门,如何能护得住礼朝,尔等作为,莫如豚彘乎!” 几人仍旧未动,曹皇后眼神如钩,深深地望了一眼承恩殿的门锁,拂袖而去。 …… 承恩承恩,承恩殿若没有美人在侧,如何承恩? 只见偌大的殿内,一个身影单薄的女子,软软的跪在一个身着明黄色亵衣的男子身前,眼波温柔。 分明眼前的女子说不得极美,一身的风尘气息却令人欲罢不能。那老皇帝乐不可支,直唤她心肝宝贝,说着乱七八糟的秽语。 “美人儿啊美人儿!朕实在怜你惜你,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女子俯下身,伏在皇帝膝上,声音腻软:“主人想要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 老皇帝只见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她的发丝却如轻烟如雾,都是用飞金珍珠镶着银簪,只有眉心有一串紫晶穗垂下,如一株清丽的芙蓉,似是随意打扮,却有几分用心。 “美人,你方才叫我什么?” 老皇帝眼底一片淫邪,连着声音都有些变调,半点没有天子威仪,此刻的他同流连花枝柳巷的恩客并无不同。 “主人,您是臣妾的主人。” 这么唤着,婀娜的身体贴上圣上的,只是眼波没有半点温度。饶是如此,却依然引得这九五之尊半点无风度,倘若不是这殿中仍有旁人在,这室内早就春情满满了。 那旁人正是宦官刘显,刘乃本姓,在宫中却都称他为显总管。 刘显身量偏小,一张脸却更是瘦小,双眼炯炯,像是夜间偷油的田鼠。此刻他正冷眼瞧着那脑满肠肥,眼眶因长期服用丹药而凹陷的尊贵男人,眼中皆是不屑。 等皇帝得空不耐烦地看着他时,他又立刻堆上一个谄媚的邪笑:“此美人圣上可还满意?” 老皇帝微微松开怀中的美人,出口道:“你这阉人深得朕心,满朝文武难敌卿一人尔,卿家可放心,日后荣华少不了你的。” “圣上心疼奴才,奴才自然尽心服侍圣上,万死不辞。” 老皇帝嫌他碍眼,挥一挥手打发他:“快滚吧!明日早朝也免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圣上,那如意膏还要么?” “自然要,朕今日要好好疼爱朕的美人。” 老皇帝说着,手指抚着美人的脸颊:“看来朕是老了,瞧你敲得,便有些头晕目眩了。” 美人儿娇羞地扭扭身,粉拳轻轻捶着老皇帝不太结实的胸膛,呢喃道:“圣上~” 老皇帝轻笑一声,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美人儿顺势依偎进老皇帝的怀里,那模样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柔声道:“圣上,臣妾伺候您~” 刘显拱手一步一步倒退着出了殿门,身后的门才阖上,刘显眼底的谄色迅速收拢,向身侧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忙上前。 阉人的声线既细又低,听着不觉让人寒上几分:“方才有谁来过?” “回显总管,方才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来过了,都让奴才挡回去了。” “他们说过什么?” 小奴才斟酌了一下,低声道:“淑妃娘娘只是送来酥酪合子,听闻不得入殿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嘱咐奴才定要圣上尝尝。” 刘显望着小太监手中托着的糕点,将那盒盖掀翻在地,手指拈起一块酥酪合子送入口中,只觉得心旷神怡。 “皇后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说,皇后娘娘说……” “说什么?” 刘显追问着,一时忘了压低声,阉人那尖锐的嗓音划破凉凉的空气,小太监吓得猛缩了一下脖颈,战战兢兢道:“皇后娘娘说我们几个眼皮子浅的,还说如今圣上为奸佞所蒙蔽,说我们护不住礼朝,莫如豚彘乎,不知何意。” 刘显没有说话,周围气压颇低,小太监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良久,刘显那怪异的声音重重一哼,哂道:“不过是买通了几个蠢人才放出来,便这样不长记性!本想让她多活几日的,却没想到她这样来送死!” 还有,这风雨飘摇的大礼朝,谁要护着? 刘显那巴掌大的脸隐在黑暗中,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一双眼睛,更是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若是皇后娘娘再来,你莫要拦着,让她进来。” “是!” 心里有了主意,刘显不似方才那般阴翳,换了个语调吩咐道:“你去把圣上的药取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去药房取药。 刘显自然说的是如意膏。 如意膏是什么?如意膏是慢性毒药,男子服用如意膏如坠云端,房事突飞猛进,只是药效过后全身发疼,头痛难忍,说穿了,就是毒品。 刘显痛恨自己这不男不女的腔调,故而说话总是低沉几分。 莫不是家中饥荒,为了那几两银子埋葬父母,他决计不会入宫破身。他所有的苦楚,全部算在了这个昏庸的皇帝老儿身上,若不是他,家乡怎会饥荒?父母怎么会亡?他怎么会入宫? 殿内听得女子娇软的求饶声和男人浑浊之声,刘显只觉得胸中邪火无处可去,郁结难当。手在身侧紧紧握成石拳,后槽牙险被自己咬碎。 天下交给如此男人,怪不得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而来,灾荒难解、边关吃紧,而这男人却只关心他的丹药、美人、如意膏。 想到这里,刘显咬咬牙转身而去。 ........................................................................................... 二皇子府邸,一排绿纱宫灯,万蝠流云窗,窗上挂着一顶虾须软帐。帐内铺着锦被,墙壁上挂着一幅牡丹图,画着两朵盛开的牡丹,画的两旁是一副对联,字迹娟秀。 “呯!” 一个上好的三彩陶器被摔得粉碎,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正叉着腰指着同样衣着华贵的男人破口大骂,是二皇子才娶来的侧室曹鹤兰。 “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是你毁了我的梦!如今,因为你的错,圣上错点鸳鸯,将你我二人绑缚在一起,我再也没有机会和君远哥哥在一起了!” 说着,曹鹤兰又举起一个上好的琉璃盏摔了个粉碎。 二皇子见这疯妇打砸,更是气得面红耳赤,但旋即又羞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大叫道:“若不是你这娼妇不知廉耻地向那杜君远自荐枕席,怎么会有嫁给我这一天?下元节那日我中了媚药不能控制自己,可你曹鹤兰,你自轻自贱,做出这样污秽之事!” “你,你,你不要脸,你欺负我!”被戳穿当日之事,曹鹤兰顿觉没法见人,又羞又恼,捂着脸叫道。 这同样是她的梦魇,她不惜冒着被千夫所指的风险,毁掉自己作为女人的最后一丝颜面,只求能换来杜君远对自己的一丝温存,哪怕事后杜君远不认账,哪怕她只能得到杜君远一夜温存,哪怕她用了药被杜君远发现会杀了她。 只要,曾经拥有那么一刻,她也心满意足了。 却没有想到杜君远面对她一丝不挂的身体能不改半点面色,如此不屑一顾地转身而去。如今她沦为二皇子,她的亲表哥的侍妾,她只觉得万念俱灰。 嫁给了这么一个粗俗轻狂之人,与自己心爱之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比之曹鹤兰,二皇子更加不满,自他见过秀瑶,与她温存几夜后,他就像是着魔了一般,府中所有侍妾、夫人均沦为陪衬,他的眼中,他的心里再容不下任何人。 如今,他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水官解厄之辰强要了自己的亲表妹,生死阁那般手眼通天,秀瑶她一定也知道了吧?她会不会认为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也许,二皇子此时此刻还在恼怒,他恼怒的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他的秀瑶,他的母亲放火他不能反抗,武林大会他没有任何能力阻止,如今就连他被人下药,他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这样背叛秀瑶的事情。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当日下元节,是秀瑶亲自给他下的媚药。 二皇子原本与他这位表妹的关系还算融洽,可是也就仅限表兄妹而已。 他从未对这位京中贵女,拥有郡主身份的表妹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表妹做出这样的事情,连累他不得不将她娶回府中,由不得他再不愿念半点兄妹之情。 这时,二皇子妃从内室款款走了出来,见他们兄妹二人又这般吵得不可开交,劝阻道:“主君,你怎的又这般与鹤兰妹妹争吵,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倘若下人听见了瞧见了,反看了笑话。” 二皇子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住了,道:“夫人说的是,是为夫冲动了!” 历来皇子们的正妃都是精挑细选的,就说二皇子妃,可是东城侯上官侯爷的小女儿,这小女儿和清风楼慕渐初慕楼主的母亲是同父同母的姐妹,京中顶顶显赫之家。 作为京中贵女,家中又世代显贵,与曹鹤兰这样仅靠裙带关系入仕的家族实难相提并论,故而为人矜贵克制,从不与人发生正面冲突,做事又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二皇子为人轻佻软弱,全凭他这位皇子妃,才将二皇子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皇子对她虽无男女柔情,但碍于其家族势力,又因其乖巧懂事,对其倒是十分尊重。尤其是曹家败了,母亲被幽闭之后,二皇子对其更加倚重。 二皇子妃本不想管此事,无奈这兄妹二人争吵竟道出了下元节的污糟事儿,她恐宫中的下人学舌说闲,失了二皇子的威仪,这才出面劝阻的。 本来二皇子都已经服软了,奈何这曹鹤兰从小被曹勋骄纵坏了,她自认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儿,根本瞧不起表哥这位正妃。 当下道:“表嫂莫说这些了!表哥府上那些美妾有多少折损在表嫂手上!如今你装什么纯善之人?!表哥如今纳了我,我与表哥亲上加亲,你恨不得今天就撕了我吧?”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均是一怔,二皇子妃更是冷下一张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二皇子怒道:“你这泼妇,本王要休了你!” 曹鹤兰自认为占了上风,梗着脖子得意洋洋道:“你休啊!你休啊!你我是圣上亲自指婚的,有本事你就毁了,咱们到圣上那里评理去!” 二皇子吃瘪,气得又羞又怒,雪白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胸膛不断起伏。可是曹鹤兰还在不断地口出狂言:“我曹鹤兰竟然会嫁给你这个窝囊废!你爱的女人被圣上所纳,你不敢反抗自己的父亲,你还不敢反抗姑母,甚至现在还要看妻子的脸色,哈哈哈!你这个窝囊废!” 笑着笑着,曹鹤兰脸上带着不甘和悲苦:“我曹鹤兰,怎么会有一日嫁给你这个窝囊废!怎么会?!” 曹鹤兰还要什么,只听到外面宫侍道:“皇后娘娘驾到!” 接着是四名侍卫,三名太监,六名宫女,簇拥着一名身穿凤袍的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绯红色的罗裙,头上绣着金丝,头上戴着一朵硕大的朱红牡丹项圈,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中宫气派,华贵夺目。 厅中所有人都跪下行礼,曹鹤兰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颤巍巍地跪下行礼。 第131章 温柔乡难解灾困 曹后慢慢踱步到众人面前,讥诮道:“呦!是本宫来的不巧,打扰了你们三人深夜话谈增进感情!只是这大晚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要造反呢!” 扫视了一眼一地的狼藉,曹后阴沉着脸色道:“怎么,这一地的碎瓷,是你们玩得过了?还是将这瓷器打碎了才好运到边境去?”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面色讪讪,二皇子抱拳道:“本殿有罪。” 曹后唇角微微一勾,走向跪在地上的曹鹤兰,语气疏离凉薄,再没有当日中宫之中揽着曹鹤兰的温声细语。 “你为京中贵女,却向他人通风报信,害得曹家举家覆灭,你的父亲因你获罪入狱,终死得不明不白。可你依旧不知悔改,竟恬不知耻地向那杜君远自荐枕席,丢尽了我曹家的脸面!” “姑母……” “礼朝有法,若是女子以下作手段自荐枕席,强迫男子与其欢好,便将其女刺配三千里,终日以劳作赎罪。现如今,宁儿破例娶你回府,还能容你为贵妾,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你家嫂又是一个良善之人,日后自有你的好处!你不知感恩,日日撒泼闹事,在众宫侍面前大放厥词,试图连累宁儿,你以为本宫能容得了你?!” (二皇子,梁怀宁。) “姑母!” 曹鹤兰跪着向前几步,握住曹后的裙摆,泪如雨下:“姑母,您疼疼鹤兰吧!是表哥!是表哥表嫂他们欺负鹤兰!他们欺负鹤兰!” 二皇子垂首不作声,二皇子妃则不屑地抬一抬眼皮,心道:“这蠢笨的女人,竟然到二皇子的母亲那里讨要说法!既然如此,此人倒也不足为惧。” “你这蠢妇!” 曹后一把甩开曹鹤兰,曹鹤兰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曾经慈爱有加的姑母。 曹后怒极,转身道:“清儿!” (二皇子妃,上官清。) 被突然点名,二皇子妃忙道:“媳妇在!” “本宫问你,玉氏是如何去的?” 二皇子妃张了张口,跪下道:“不敢有瞒母后,只因玉氏以媚药服侍主君,儿忧夫君康健,不愿夫君身体为其所贱,便做主遣其归家,她心中不甘,这才投井而亡。” 曹后点点头,又道:“汤氏又是怎么没的?” 二皇子妃头垂的更低了:“汤氏截取府中金银递送母家周济,数额高达五百两纹银,儿以王府内贼为由,依据礼朝法典杖其三十棍,不承想汤氏福薄,才二十棍便去了。” “好,本宫再问你,张熙媛又如何?” 二皇子妃听得头皮发麻,冷汗涔涔,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罚过,遣过的侍妾,曹后一清二楚。 得亏她虽规矩严,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凡遇惩治皆有理有据,此刻就算是曹后有心责难,却难挑她的错处。 当下,二皇子妃一拜到地,颤声道:“母后明鉴,张氏毒害夫君其他侍妾,是以儿以其善妒之名赐死。” 曹后上前搀扶起二皇子妃,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佯装和蔼道:“清儿勿要害怕,本宫只是想问你,如今这曹氏言语不善,犯了七出之条的口多言,妇人多言,男儿仕途不顺,儿媳平素里治宅有方,今日这曹氏该如何罚?”!!! 此言一出,除了二皇子妃,所有的人都愣在当场。 曹鹤兰凄厉地大叫起来:“姑母!” 这一回她是真的怕了!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的两位表嫂皆不是什么善类,尤其是这位二皇子妃,真正的笑面虎。 她之前不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姑母乃是当朝皇后,如今姑母不再为自己撑腰,那她还能逃得了吗?她不是要被这位表嫂折磨死吗? 二皇子和曹鹤兰都不是聪颖之人,下人难解主子们的意思,他们都认为曹后历来疼爱她那外甥女,如今将处罚之权交给这位规矩颇严苛的二皇子妃,定是放弃她了。 只有从小见惯了府宅内斗的二皇子妃,默默承受着皇后娘娘暗暗施加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微微咽了口吐沫,额间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曹鹤兰自然令曹后十分失望,但曹家举家覆灭,只剩下曹鹤兰和皇后娘娘两位曹姓之人,怎么也要比她这外人来得亲。 今日之举动,一方面曹后想要磨砺曹鹤兰的性子,让她日后不再如此任性妄为,二来是给下人们一个警告,如今就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受到了惩罚,若是他们胆敢学舌传谣言,自然更没好果子吃。 最后,才是为了她。 曹后失了自己哥哥这位依仗,就有向上官家示好之意,今日举动,自然是奠定了她二皇子府女主人的绝对地位,就算是自己的亲外甥女也无法撼动,她是真正的王府女主人。 话虽如此,可她若真的处罚过甚,曹后定然迁怒于她,那她日后就甭想有好日子过了。但倘若她只是小施惩戒,那方才曹鹤兰那般言辞就做了真,日后二皇子颜面无存。 该如何处置,她真的犯了难。 斟酌半晌,二皇子妃缓缓却坚定道:“母后,儿已有决断,您看,眼下北境灾祸连连,鹤兰妹妹方才言语不慎造下口业,儿臣听说太后娘娘为边境祈福,不如就让鹤兰妹妹随侍太后娘娘左右,抄写经文以偿其过,若是做的不好,自然有皇奶奶亲自教导,如何?” 曹后深深看了一眼二皇子妃,语气却没有半分责怪之意,反而松了口气:“清儿到底是个良善之人,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这个眼皮子浅的,不过你如此宽宥,只怕将来自己要受不少委屈。既然清儿这般说了,就依清儿说的吧!” 曹后斜睨了一眼地上的曹鹤兰,冷冷道:“自明日起,鹤兰曹氏随侍太后娘娘左右,抄写药王经千遍,直待灾情结束。若是你做得不好,板子必少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曹鹤兰一呆,心中苦涩不已。 那位“皇奶奶”,向来不喜她,如今表嫂将她打发去了那儿,这比打她还令人难受。 “还有,鹤兰曹氏即刻起,削去贵妾身份,与宁儿府中其他姬妾并无二致,打骂去留可由清儿做主。” 曹鹤兰“咣当”的一声跌坐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丝哀伤之色,在她的手上,赫然有一片红色的瘀青。 临走前,曹后意有所指地对二皇子道:“宁儿,清儿是个纯良的孩子,非常时期,你们二人更应该相互扶持才是。”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垂首称是。 曹后拍了拍二皇子妃的肩,领着一众宫人而去。 曹后坐上轿辇,夏嬷嬷道:“皇后娘娘,您真的要鹤兰那丫头去太后那里吗?” 曹后叹了口气道:“那疯丫头,也该学一次乖了!她惹出这么多事,本宫实在是很失望!就由她去太后那里学学规矩,日后才好为宁儿分忧。” “不过……这许久本宫不曾管宁儿,如今发现这清儿倒是个清醒的孩子!” 她是真心看中这位儿媳,方才她的举措不可谓不高。 她并未重罚,是不让她这位皇后难堪,给足了婆母面子。 但也不轻,要知道太后那位老人家可是上届后宫之主,高居稳坐几十年,任凭一次又一次的宫变都撼动不了地位分毫,如今以祈福名义将曹鹤兰送到太后那里,哪里还是祈福?分明就是学规矩去了。 既然她曹鹤兰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罚轻罚重她不好控制,那不如就由资格最老的人去教好了。奶奶教育自己的“孙媳妇”,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二皇子妃提出是为受灾百姓祈福,暗戳戳的指明二皇子对灾情的态度,其实是为二皇子积攒人气,实在是高。 曹后叹了口气,无奈道:“本宫此生身居高位几十年,如今行将枯槁,只盼着膝下两儿无忧。若是能定下宁儿太子之位,本宫即使死也无憾了。” 夏嬷嬷忙道:“皇后娘娘自然千秋之期,不可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曹后笑道:“你又何必如此紧张?人生自古谁无死?正如清儿所说,鹤兰造下的口业,便以抄经偿还,本宫这数十载,何止只造下口业?若一日魂归幽冥,只盼着少受些罪过!”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凄然一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本宫为了宁儿,做了太多错事了!” 一时间,马车内安静下来,夏嬷嬷不敢多说,气氛压抑而沉闷。 ........................................................................................... 元佑三十九年,葭月,朔五日。 边境战事愈发紧张,几乎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而北方灾情更甚,如祥平郡、泰平郡几乎是无粮可用,无处可调。大量灾民纷纷逃离故土,远赴南方。现如今,就连上京城外都出现了大量的灾民。 朝中许多忠义之氏再难容忍,公然请旨,请圣上拿出应对之策,一贯老奸巨猾,不站队任何一方的柯润琅都难得地为百姓请命。 圣上心烦意乱,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承恩殿的美人儿,能拿出什么对策来?听着这些臣子们七嘴八舌的话,不由得又是厌恶又是愤慨。 右手掐着突突直跳的眉宇,圣上喝道:“那各位卿家倒是说说要怎么办?要不然,朕将皇宫让出来给百姓住?” 此言一出,众大臣全部跪倒。 枢密使谢云峰不知死活的奏道:“圣上,现在北境最难的是饥荒,就算是圣上您将皇宫让出来,也不能令灾民吃饱肚子啊!” 众大臣默默无语,都为这位谢云峰捏了把汗,王应钦更是无语地看着这位亲表弟,若不是现在在朝堂,他都想上去给他一巴掌打醒他。 果然,圣上勃然大怒,气得胸膛都上下起伏,整个人抖个不停,玉扳指都快被他紧紧攥住的手捏碎了:“就你知蚁民之苦,你这般说,莫不是要朕减免三餐为百姓省粮?” 谢云峰道:“回圣上,那倒不至于,只要圣上能念民生多艰,后妃,尤其是新晋的宫妃开支略微缩减也就是了。圣上,都说什么君王游乐万机轻,一曲霓裳四海兵,圣上,请您纳臣之谏,多思国事。” “你这混账!” 圣上气得破口大骂,怒道:“尔等朝之肱骨不思社稷,却日日挑朕的不是!好啊!既然挑朕开刀,尔等也莫要好过。自明日起,全国上下筹措赈灾饷银,朕出五十万两黄金,各大臣按其俸禄上交,具体数额三司来定,责五日筹足,三司以其银施之四郡,同时派得力之人往北燕、西域、云番采买粮食以救济百姓,补朕之过失。”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群臣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都是怒火中烧,偷偷恼怒地瞪着始作俑者谢云峰。 群臣下了朝,不少的官员纷纷拥簇着三司使柯润琅,一时间柯润琅如同被众星拱月一般,这些官员无事不登三宝殿,其实不过是想要柯润琅少报几分,为自己也积攒几分家业。 杜君远冷眼望着这群人,抖了抖衣衫,姿态从容地慢慢走出了皇宫。 出了宫门,杜宁在门口迎接,杜君远吩咐道:“杜宁,你在府库里拨银两千两,送去三司使柯相公府上。” 杜宁了然道:“今日早朝,圣上要命百官善捐?” “对。” 杜宁道:“公子,按照道理来讲,如此早朝决定的捐款,应该由三司核定数额,各官员按照核定数额上交,三司还需登记造册,怎么您才出了宫,就要交银。” “你学得不错,不过还差一些。” 杜君远摩挲着玉骨扇的扇骨,淡淡道:“依本侯对柯老狐狸的了解,他一定会以百官不配合为由推脱圣上,那最后善捐的结果就是善捐之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杜宁眉毛拧得紧紧的,十分费解:“那属下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会不了了之呢?明明是早朝确定的事!” 肩胛的伤口到了天寒之时便会疼痛难忍,杜君远微微挪了挪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 虽然十分难受,可杜君远还是耐心解释道:“杜宁你想想,百官之中能否找出半数人愿意拿出俸禄上交?圣上这边更加不喜,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出来?柯老狐狸浸淫官场那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定在我之上,他怎么能轻易做出得罪多方的事情来?他这样推脱,圣上非但不会生气,还会赞他会做事。” “哦我明白了,公子,您这样先发制人的交了银,他柯相公再难找借口不筹措资金了!其他百官见您捐款,也只能乖乖地掏银子了!” 越说越气,杜宁恨恨道:“这群狗官!天天就是这般龌龊自私的想法!” 回想了一下方才杜君远的话,杜宁隐隐有些为杜君远担忧,不确定地问道:“公子,既然这种事这样得罪他人,您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朝中难道再找不出其他人能做这出头鸟吗?” 杜君远叹息了一声,道:“太长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此事总要人去做,否则再无任何机会能为灾民筹措这么多的银两。不算赏赐等等本侯每月的差银,每月三百五十两,两千两白银也是本侯半年的俸禄了。” 杜宁想要说什么,可却说不出口。 “两千两,仅是给其他百官打样儿,柯相公定会以本侯所交银两为例,依据每一位官员的月俸交银。银两不算多,加之本侯一直担着天下第一公子的名声,就算他们有怨,也不会对本侯过多苛责,不过认为本侯匹勇也。” “是!” “杜宁,你去仲叔那里再提两千两,兑换成飞钱,送到千如手中。他们百花山庄掌管多处粮庄,虽说是还有些余粮,但仍需要支付庄子里人工钱。” “是!” 想到千如,杜君远的声音轻快了几分:“相信不久,我们就要启程去北境了。” “啊?” 才说着,马车轻微晃动,杜宁警惕地握紧腰间的佩剑,厉声问驾车人:“怎么回事?” “公子,杜宁先生,外面下雪了,雪天路滑,卑职并非有意的。” 杜君远摆摆手,轻声道:“原来上京也下雪了!” 说着,就要下车。 杜宁见状,取来大氅披在杜君远身上,杜君远拢了拢大氅,跳下了马车。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呼啸而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柔软的雪花,轻盈地飞舞着,旋转着,有些清冷,有些优雅,让人怜惜。 晶莹的雪花片片飘落,杜君远望着灰暗的天空,伸手接住,雪花便在掌心融化了。 他多希望四海升平,百姓安康,再不需要他这般苦心孤诣,算人心,谋人性,做尽他不愿做之事。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做一个闲散侯爷,与他心爱之人成双入对,岂不快哉?! 想到这里,杜君远眼底全是阴翳,叹息声愈发沉重了。 第132章 奇灾粮不翼而飞 大礼宫,龙图阁前,一群身穿绯色或紫色官袍的官员,身后还跟着几位绿色官袍的官员,他们踏着积雪,匆匆赶来。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着整个皇宫,然而官员们的脚步却未曾停歇。他们的面色紧张,眉头紧锁,仿佛肩负着千钧重担,无暇顾及这漫天飞雪。 就在前线消息传来,边境之地发生了一起惊天劫案。 原本用于赈济灾民的百万石粮食,在运至泰平郡境内的途中,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洗劫。那些押粮的小官儿,无一例外,全部消失无踪。 这个突发事件,让整个朝廷都惊愕不已,大礼宫的官员们更是倍感压力。 “大人,您看这雪越下越大,若是粮食被大雪覆盖,若是真的找不回来……”跟随在柯润琅身后的一名小吏忍不住心中的担忧,小心翼翼地进言。 “住口!此时不是你说这些话的时候!” 柯润琅厉声喝道,脸色铁青:“如今祸事降下,首要的应该是寻回灾粮,查找事情的真相,尔等却罔顾圣恩,还在这里推卸责任!” 他的心中也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但他不能让这些恐惧和不安影响他的判断和决策。 就在此时,杜君远匆匆赶来。 他看上去更为疲惫,然而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柯大人!” 柯润琅微微回身,抱拳作揖:“侯爷。” 杜君远抿唇,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严肃道:“本侯同意柯大人说的,现在首要的就是调查事实的真相,争取寻回丢失的灾粮。” 柯润琅点了点头,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侯爷说得对,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找回灾粮,不能让百姓们再遭受饥饿之苦。” 恰在此时,李显传话,说圣上传诏杜君远、三司使柯润琅、枢密使谢云峰进殿。 三人不敢有怠,拍拍身上的白雪,忙跟着李显公公往殿内而去。 待三人到了龙图阁的暖阁外,李显道:“几位大人稍待,奴才这就去通传。” 三人一望,谢云峰已经快速地垂下头,两手交握在一起,紧张的来回搓。 老奸巨猾的柯润琅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谢云峰和杜君远,笑道:“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谢云峰其人也二,加之作为当今圣上的表弟,王氏太后的亲外甥,本来也没读过几年书,多年来又身居武职,听柯润琅文绉绉的说了四句,那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是,杜君远却听懂了。 这贼老头儿! 他说了这么些话,是笃定了谢云峰这草包根本听不懂,他若是拆穿了,又没办法确定到底这贼狐狸说的是他还是谢云峰。 故而,他这般说出口,就是出了出他和谢云峰无意让他掏出这么多钱的恶气。 可是他杜君远难道就是吃素的? 杜君远挑挑眉梢,敛下一双桃花眼,用平淡而清冷的语调说道:“昔年,赵括为赵国大臣,素来口若悬河,辞令翩翩。然其遇事,则多有推诿之风,从未尽全力以图振兴之计。如有一年,国遇大旱,田地荒芜,民生凋敝。赵王忧心忡忡,谓赵括曰:‘卿谋略过人,能为我解此忧患否?’赵括对曰:‘臣才疏学浅,恐不能成事。愿招贤纳士,共谋治国之策。’王不许,强令其速成良策。赵括受命后,依然不加尽力,荒废政务。日夜与僚友饮宴,沉醉于歌舞声色之中,全然忘却国事之重任。时日既久,国事益发颓废,民生困苦,外敌乘虚而入,国将覆亡。” 说到此处,杜君远抬眸,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流光溢彩,如繁星春水一般,坚定地看着柯润琅,道:“无为即无治,无治即大罪,此无为,乃无作为也。” 一时间,就连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都被杜君远所震慑,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既如此,老夫便祝侯爷风骨长存,所求之事天随人愿。” 谢云峰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却还是什么都听不明白,不由得有些不乐意了:“唯!你们一个黄毛小儿,一个贼骨头!咬文嚼字地说了这么许多,什么意思?!” 柯润琅微微一笑,心中暗自赞叹杜君远的机智和口才。他清了清嗓子,并不理会谢云峰,而是面向杜君远道:“杜侯爷,灾银之事恐怕还要仰仗您多多费心,老夫在这里多谢侯爷了。” 杜君远对柯润琅微笑道:“其在这个时候,我们更不该分出你我,应该共同找出问题的根源,以便尽快找回失去的灾粮,保障百姓的生计。” 谢云峰听到这里,不禁挠了挠头,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继续发牢骚的时候,李显公公的声音突然响起:“陛下有旨,宣三位大人觐见!” 三人同时正冠,随即在李显公公的引领下,进入了龙图阁的正殿。 殿内,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带严肃。三人赶紧跪倒在地,齐声道:“臣等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谢云峰身上,似笑非笑道:“朕的好表弟,大殿之上那般威风凛然,怎么今日却不敢再大言不惭了?” 谢云峰面色讪讪,羞惭地垂下头。 接着,皇帝又面向柯润琅,恨声道:“你们二人,一人负责粮草的采购、运送、分发等等,一人负责粮草的看管、押粮将士甄选,却派了一群废物!百万石粮食,哪怕是运走也需要时间,尔等却让粮食就这么被洗劫一空!” 说着,皇帝抓起案边放着的几本奏折扔了过来。 谢云峰和柯润琅腰伏得更低了,几乎是半趴在地上,高呼道:“微臣有罪!” 杜君远眼瞄过皇帝甩过来的奏折,弯腰捡起其中一本展开一看,是一本奏折,参奏谢云峰和柯润琅沆瀣一气,贼鼠一窝,两人一文一武监守自盗,劫去了灾粮。 杜君远偷偷瞄了一眼上座的皇帝,把奏折塞给谢云峰,谢云峰几番推搡,这才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翻开看了两行,惊得一双眼瞪得老大。 忙拜道:“圣上冤枉啊!奏折所说,都是那些乱臣贼子胡言乱语!微臣虽有失职之罪,可对于劫粮之事却是一点也不清楚啊!微臣家中有多少亲友圣上您是知道的,最大的亲人就是圣上您和太后她老人家了!微臣要这百万石粮食有什么用?圣上明鉴,倒是家中人口宗室众多的柯大人有没有,微臣可就不知道了!” 皇帝怒极反笑:“照朕的表弟这么说,若是你谢云峰有问题,朕也参与其中了?!”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被点名的皇帝了,就连杜君远和柯润琅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柯润琅跪直上半身,道:“圣上,奏折所说皆是奸佞小人无端猜测之语,微臣确实有失职之罪,若圣上开恩,允老臣戴罪立功,争取找到罪魁,若是顺藤摸瓜,找到丢失灾粮,圣上再处置微臣可否?” “就凭你?!明年春天都要过去了!” 皇帝凉丝丝的讽刺了一句,转而对杜君远道:“杜卿听命,朕委你为北境处置使,尔速速前往北境,一则全面调查灾粮被劫一案,若有朝中重臣与罪逆同党,即刻斩之,无需上报。二则,全面调查贪腐案,协调北境四郡灾粮分配,百姓置业问题,若发现赃贪之人,按礼朝律历处置。三则,与柔然周旋,一经发现北方豺狼若有侵犯之意,奏三军于祥平郡集结,而带兵攻之。以上三则,朕委卿家全权,凡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皇帝又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柯润琅和谢云峰,似乎是懒得多看一眼,迅速地调转了目光,沉声道:“柯润琅,谢云峰,你二人戴罪立功,全面配合杜卿,用银用人,你二人必不能推诿!” 杜君远听完皇帝的命令,心中一阵激动,连忙跪下道:“臣遵旨!” 柯润琅也跟着跪下:“臣遵旨! 谢云峰则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跪了下来:“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道:“好了,你们下去吧。” 三人起身,向皇帝行礼后,匆匆离开了大殿。 杜君远心中充满了责任和使命感,他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必须尽快找到失踪的灾粮,否则北方百姓将会面临更加严峻的生存问题。 他决定立即启程,前往北境,全力以赴地完成方才皇帝交代的三件事。 .......................................................................................... 深夜,杜君远正在收拾行囊,杜宁和杜允时不时进来禀事,杜君远一一耐心作答,主仆三人细细商量着这次行程。 忽而,静谧中一个飞镖‘嗖的’一声,划过片片白雪,划破杜君远的窗户纸,钉在了杜君远对面的墙上,杜宁迅速反应过来,翻窗跳出窗户查看,只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杜宁大喝:“什么人擅闯侯府?!” 只是那人轻功卓越,竟然比杜宁还快几分,杜宁追出一里地,却再也看不到白衣人的影子,无奈之下只好悻悻而归。 回到府中,杜君远已经开始静静地看书,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问道:“没追上?” 杜宁跪下道:“属下技不如人,今后定勤练武功。” 杜君远赞许地点点头,道:“杜宁到底成长了,知道不再为自己寻找借口了。” 杜允在一旁偷笑,杜宁见他们二人和没事儿人一样,便问道:“这白衣人是来示警的?还是她来想告诉我们什么?” 杜君远意外地看他一眼,向杜允使了个眼色,又垂头翻了一页书。 杜允会意,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杜宁:“喏!” 杜宁展开,只见这张皱巴巴的纸上写着: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 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 杜宁不解其意,将此信交还杜允,纳闷道:“什么意思?既不是示警信,又不是情诗,她写的这是什么?什么天啊,仙啊,玉宫啊。” “杜允,你怎么想?” 杜允无奈地摇首,随即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请恕卑职愚钝,难解其中之意。” 杜君远索性放下书册,杜宁机灵地温了一壶茶,三人围坐在茶炉边烤着火,杜君远问道:“你们二人认为,方才那位白衣人是男是女?” 杜宁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女!应该是一名女子!方才属下追出去时,虽说那人走的飞快,可白雪映的她的身形,应该是女子无疑。” 杜君远轻嗯了一声,又道:“对,那本侯再问,圣上突然回转心意,要本侯调查灾粮失踪案,你们可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了吗?” 杜允道:“大概是告急文书太多,圣上也受不了。” 杜君远轻微地摇摇头,并不认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圣上沉迷神仙老道和男女情爱多年,岂是几本奏折就能改变的?” 杜宁斟酌半晌,小声开口问道:“那依侯爷的意思是?” 杜君远将烤暖的手缩回袖中,道:“依本侯看,无论是大兴土木再建宫邸也好,圣上突然转性也好,问题都出在这位宫中新晋的贵人身上。” 杜允不可置信:“公子您的意思是……是宫中新贵劝诫圣上妥善处理此事?还有这首诗,也是宫中新贵送给您的?” 想了想,杜允挪挪屁股,焦急道:“不可能啊,那女人蛊惑当今圣上是不争的事实啊,怎么可能会帮助我们呢?” “倘若这所谓的新贵就是生死阁派去的呢?” 杜允大声道:“那就更不可能了!生死阁的人个个犹如豺狼虎豹,怎么可能?!” 杜君远低头笑了一声,道:“杜允,那写意姑娘又怎么回事?” 惠轩茶庄一事,经历过的人都难忘却,杜宁忍不住道:“公子您糊涂了!写意正是因为她的姐姐被生死阁控制,这才……” 杜宁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他瞪大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杜君远:“难道,公子认为宫中新贵,正是写意的姐姐?” 杜君远沉重地点点头,叹息了一声道:“不是认为,是猜测。” “虽说是猜测,却也合情合理。你们想,生死阁用销魂针控制写情姑娘,应该不只是想要她亲手杀了写意姑娘那么简单吧?我想,生死阁正是看中了写情姑娘的美貌,这才对圣上行了一套美人计。” 杜允和杜宁听得频频点头,杜允道:“属下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虽然生死阁用销魂针控制了写情姑娘,但写情姑娘意志坚定,强大的意志令她也有片刻的清醒,这才送信给您?” 说着,杜允又取出那封信摩挲起来:“可是,她说的什么意思呢?” 杜君远道:“情意姐妹入生死阁,从来都在组织中心的边缘,学了些字,但绝不可能通词律。我想她不敢冒险直接写明,就只能藏住自己的本意,可她却不懂诗词,又一直被销魂针控制难有片刻清明,所以就只能是自己听过什么,里面的某些关键字刺激了她的神经,她没有把信送给清风楼,而是送给了本侯,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了。” 见杜宁和杜允两人仍然昏头晕脑的样子,杜君远道:“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若宫中新贵真的是被控制的写情姑娘,那一定就是从圣上那里听来的这首诗。圣上崇尚羽化登仙那一套,向来很喜欢这首诗。这首诗本有十二句,而她只是写了四句,那刺激她能记住的关键字就隐藏在其中。” 杜宁和杜允齐齐摇头,弱弱地道:“没有啊……” “仙,应该是仙字。” “仙?”杜允道:“仙?难道她是想告诉我们,圣上一直没有放弃成仙的梦想?” 杜君远白了他一眼,但还是道:“我想,她的意思,是在告诉我,我们一直查的钩子,是圣上身边的李显公公。” 杜宁恍然大悟,忽而道:“哦,当时兵器失窃案时候,公子就说屏风后有鬼。” 杜君远道:“正是,现在想来,就是他了。只有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一个女子到身边,而且他跟着圣上许多年,深谙圣上喜好,所以这女子才能这样吸引自私自利的圣上。” “天啊!” 杜宁一蹦三尺高:“那圣上岂不是很危险?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圣上?” “当然不可。” “为什么?” “首先,这件事只是本侯推测,到底是不是写情姑娘还不确定。其次,圣上身边到底还有多少钩子也不确定,万一我们有所行动,便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还请写情入宫么?” “不必了……” 想了想,杜君远道:“杜宁,你留在京城,如果京城有异动,定要及时告知本侯。” “是!” 第133章 侠女怒惩段九恶 大雪蔓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安平郡的百姓实在遭了殃。守城的将士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发过军饷,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就要到了,他们却没有御寒的衣裳,也没有多余的冬粮。 千如和花千术请了命,开放了百花山庄的部分粮庄,当街设下粥棚。只是人多粥少,眼看着白粥告罄,饥民们闻讯赶来,不到片刻,已有不下千人。 千如咬咬牙,又从灾民中挑出一些比较妥帖的人帮助他们煮粥,还请了人登记造册,莫要有人重复领粥,同时定了许多瓷碗来供给难民使用。 韩瑁见如此,便遣了朱启山前来,由安平郡出资,配上风寒之药,也可解难民之困。而石海冬也时不时的来视察,同时协助朱启山诊病开药。 这安平郡原本不算富庶,但是怎么也府库充盈。只因那石家父子为了寻找楼兰的宝藏,竟将这安平郡的府库、粮库搬空,千如和千术也是多方查探,皆无果。 这些时日,民间都传圣上为一位来历不明的妖后所惑,本就荒废的政事更加不管了,北境四郡已经陷入了水深火热中。千如直骂老皇帝不作为,自己人微能力小,能做的事太少。 重回那庆春楼,老板摆上酒菜便离开了。 千如犹记得自己初次来至安平郡,这酒楼的生意格外之好,老板人也敦厚老实,如今漫天白雪之下,映衬这酒楼的萧条,就连那说书的先生也不再来了。 没了说书的先生口中的金戈铁马,也没了歌女手中的管弦呕哑,千如兴致缺缺,意兴阑珊,吃东西也是有一口没一口的。 千如正在发怔之际,楼下一行莽汉拾阶而上,捡了一处显眼的地方,为首的壮汉将手中的长刀啪地扣在桌上,大喝一声:“店家,还不速来!还让老子等你不成?!” 眼见得这五人魁梧结实,又面带凶相,店家和小二窃窃私语几句,那店家唯唯诺诺地蹭上前,讪笑着询问这群人要些什么,千如秀眉紧颦,默不作声。 “给老子切五斤牛肉,母牛老牛都不要,老子要那小牛犊肚皮上那些个嫩肉,时兴小菜六碟,烤乳鸽两只,苏酱鸭舌一碟,再来烧黄二酒各五斤,听明白了么?” 那店家整张脸凑成一团,额上拧上一个川字,斟酌道:“几位爷,话小的听明白了,只是如今安平郡遭了雪灾,寒冬里老朽如何寻那小牛犊和那些许鸭舌?” 男子须眉一竖,厉声道:“那你这老儿店中有些什么?” 店家尴尬地搓手,讪讪道:“老朽店中还余些牛肉干,烤鸭也是有的,小菜也能给各位爷凑上几碟,烧黄二酒自然也能供上,爷您看,先给您上着爷几位先吃着???” 店家话还没说完,那男子高声骂道:“你这老儿,什么都没有,还开什么店?” 说着,起身扬手要打,店家一缩脖子,抱住头。 只是那斗大的拳头并没有落在自己的头上,店家偷偷睁开一道眼缝,却见花千术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那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莽汉的要落下的铁拳。 不由得,店家也替千术这样文弱的少年捏了把汗。 花千术挑眉,慢慢道:“这位义士,如今安平郡闹灾,不如将就一下。” 那莽汉愣了一下,他想要挣脱,奈何眼前的少年虽看着文弱,可手上的劲儿却不小,他铆足了力也没能挣脱。 眼见得这二楼不多的食客的目光均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莽汉面上有一些挂不住了,便道:“你这小儿,老子不过就是与店家玩笑几句,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就依店家的,烧酒便烧酒,肉干便肉干,老子不挑嘴就是了!” 千术这才松开手。 男人忙悻悻缩回手,坐回椅中,同时吩咐余下的五人也坐下。 “你这老儿,速去,速去!” 那店家得了这一句,哆嗦着去后厨准备了,那莽汉犹不服气的嘟囔:“多管闲事的黄毛小孩儿!” 花千术不与他争辩,回到了千如这桌。 千如笑眯眯地哂他:“八哥,很威风哦。” 花千术睨她一眼,斥道:“食不言,寝不语,吃你的,少废话。” 如此这般倒也相安无事了一会儿,这一行人吃罢,起身要走,店家上来拦住去路,谄笑着:“几位客官,这一餐总计是一两半吊钱。” 那莽汉横了一眼店家,一双手猛地将店家拎起来,虎目逼视着店家,怒喝道:“怎么,老子要的你都没有,还敢来管老子收钱?” 那瘦弱的店家脚尖落地,整个人被莽汉拎着衣领提起来。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他本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此时已吓得六神无主,只求这阎罗早些离开店里,一两二两的不要也罢。 莽汉看着这店家如此反应,得意之色浮在面上,很显然,他就是来故意找茬赖账的! 乡邻纷纷为店家默念,希望这莽汉一行人不要为难店家。 就在莽汉将那可怜老儿将放未放之际,一个白瓷茶盏面向自己飞来,茶盏来之快男人躲闪不及已被击得血流如注。手一松,店家坠在地上,捂着受痛的臀部逃离而去。 莽汉大怒,捂着额头去看,只见那茶盏来处正是方才抓着自己手腕的少年,对面还坐着一白衣胜雪的娇软女子,二人正含笑着看着他们六人,只是那笑容中多是讽刺。 莽汉一掌击碎了面前的那张桌子,盆、碟、桌碎成一地。楼上除了这一行人和千如、千术两人以外皆尖叫着抱头而去。 莽汉怒暴怒:“你这白面小儿,三番两次为难老子,意欲何为?” 花千术冷冷道:“寒冬凛冽,店家生意难做,义士当不该赖账而去。” 莽汉仰头大笑两声,得意道:“你这小儿不如打听一下,安泰二郡,哪一处酒家我段九恶付过钱?” 花千术唇角一勾:“段九郎,西北漕御史?” “正是,你这小儿还不跪下给爷爷我磕三个响头!哈哈哈哈……” 那剩下的五人哄堂大笑。 花千术冷冽一笑,提气道:“今日,我还就要杀杀你这段御史的威风。” 言毕,千术手中的折扇飞出,在空中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凌厉地向莽汉飞去。莽汉仍未反应过来,折扇的扇尾带着几分内力,啪的一声打在莽汉的背上。花千术飞身而来,折扇重落回手中。 莽汉吃痛,虎目带着几分狠意:“找死的混账东西!” “弟兄们,给我上!” 一声大喝,余下的五人拍案而起,抄起手中的棍棒短刀向花千术袭来,那为首的莽汉将那长刀横在千术和他之间:“白面小儿,受死吧!” 花千术鼻腔哼了一声,矮身躲过一刀后与几人缠斗在一起,一把折扇在手中舞得精妙绝伦。花千术无意与他们恋战,不出两三回合,几人已艾艾叫痛。 其中一人捂着受伤的胳膊挪到墙角道:“段爷,我等难敌,今日且罢。” 另一人也帮腔:“是啊九爷,我们打不过。” 那段九郎怒视着已在不远处站住的千术,咬牙切齿:“你这白面小儿,你可知我上头有人么?他日定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千术望着他,一步步逼近,几人节节败退,千术温润一笑:“上头有人?我百花山庄在大礼朝安身立命,俯仰无愧天地,还怕几个狗官不成?” 几人面面相觑:“百花山庄?” 那几人要逃,耳听得一声怒喝:“段贼休走!” 千术伸手去捉,将那段九郎的脖颈扣住,段九郎一闪身,竟然被千术扯下外甲,转眼间,已被千术以膝抵住按在地上。 “段爷!” 几人失声惊呼。 段九郎脸色发红发紫,又惊又怒:“堂堂百花山庄,光天化日之下竟辱骂朝廷命官,你们……” 千如再也看不下去,一拍桌子抽出靴中的短刀迫向段九郎:“我管你是谁?!你这一桌吃食,砸坏的桌椅,速速赔予店家!” 千术唤:“店家何在?” 那老板颤颤嗦嗦地上了楼,不敢看向这楼上一众的人。千如已摸向莽汉的荷包,莽汉更加愤恨:“你这姑娘恬不知羞,如何去摸一个爷们的腰身?” 千术的膝盖微微下移,满意地听到莽汉嗷嗷直叫。 “呵!你这八尺男儿白吃白喝都不知羞,说我不知羞?” 说着,千如将那荷包中的碎银全部倒出,看着那零星的亮光尤不满意,一双杏眼扫向众人,微微挪动了几下脚步,厉声喝道:“还有你们,要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余下的五人惊惧之下纷纷将怀中的荷包交出,生怕这小姑娘动手来取。千如嫌恶地看着那一堆脂粉味浓重的荷包,清点了白银五十两交给了老板,柔声道:“店家,这钱你拿去,将这好些的桌椅归置归置,再补上些新的,往后万不可再允这样的人入店赊账。” 这样的泼皮无赖,都是被如此软弱的生意人惯的。 “是是是,老朽谢谢少侠女侠,老朽谢谢您二位。” 千如将剩余的纹银揽在一处,道:“小二,拿纸笔来!” 一直躲在暗处张望的小伙计听那娇俏的姑娘提到自己,忙说了一声好,速速取了纸和笔来。千如一展劲装的衣摆,脚尖抵住一张完好的桌子,提上一分内力便将它运至段九郎面前。 花千术挪开膝盖,一把将段九郎拽起来按在桌上。 段九郎看着眼前的纸笔,大惑不解:“做什么?” “你就写,今日来至安平郡,眼见安平郡百姓大雪难挨,特奉白银一百两,以解雪灾之困。随身所带银钱不足者,十日补足。” 那莽汉瞠目,待反应过来之时怒道:“老子死也不写!” “嗯?”身后的花千术听说,手中的折扇微动,按了段九郎的一处穴位,段九郎登时疼痛难耐,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两个小人!老子……老子写就是。” 花千术解了穴道,微微松开一些,段九郎半撑着,如千如所说尽写了。 见他尽写了,便抓住他的手腕,接过千如扔来的短刀划破他的手指,和着鲜血重重地按在署名处。 由此才放开段九郎,温润一笑,没有多少温度地开口:“还不快滚?!” 那段九郎解了困,带着五人狼狈逃离。 千如在他们身后高喊:“段九恶,本姑娘只给你十天,记住了,就十天!” 见人走远,那酒家老板在千如和千术身后跪倒,喃喃道:“老朽谢过两位少侠,今日段御史的钱老朽一文不要,全部交于府衙做抗灾之用。” 花千术将那张“捐款书”折起收好,见千如将店家扶起,娓娓而言:“如今店家生意难做,有这份心就够了,钱财您便留着吧。” “老朽亦是为了乡邻,这才……” 只见那店家还要辩上一句,千如环顾了一下这酒楼,柔声道:“店家古道热肠,不如听小女子一言。如今外面天寒地冻,难民除了腹饥,这寒冷也是难忍之事。丁大人日日发放伤寒之药却不是根本之法,若乡邻一直受冻,最后的结果就是伤寒之药都不够用。店家若真有赈济乡邻这份心意,不如就将粥棚设在贵店的一楼,百姓也有了遮风避雪之处,一应开支,有安平郡府衙出。若府衙不出,就由我花千如出!” 那店家一躬到地,叠声道:“老朽谢女郎成全。” 花千术见此,亦是眼波微澜。 经此一事,有不少酒家、客栈纷纷效仿庆春楼,向安平郡府衙请命。就连安平郡的许多郎中也请命在酒家为百姓坐诊,不过几日圣上拨饷,由三司护送着,倒也是分文未少,这安平郡之困也解了不少。圣上听闻安平郡之困得解,龙颜大悦,直言要赏赐千如和千术。 朱启山得了闲,便来寻千如。 千如望着手中的那个绣着解厄二字香囊,狐疑地望着朱启山,朱启山吞吞吐吐,低垂着头:“小人……小人知姑娘你,你身上有毒……小人无用,难解……毒,此物,于你有益。” 千如将那香囊放在鼻尖,只觉得沁人心脾,估摸着应该是行气止痛之用的香料。朱启山道:“姑娘万不要多虑,这是多谢姑娘提携之恩的,小人前往南安寺求了佛祖开光,里面还有小人特调制的龙脑香、木香,还有两三味药材,可补亏运气,缓解疼痛。” 千如这才认真瞧着那香囊分外顺眼,心内不觉得有些遗憾。 轻声道:“朱大哥你不必谢我,你有才能,如今这些皆是你应得的。” 说着,将那小香囊系在腰间,虽说它对那该死的醉情殇半点无用。 “前些日子是下元佳节,我赈济百姓顾不上给姑娘,姑娘也忙,现如今才给姑娘,我只望姑娘能承蒙佛祖保佑,早日脱离苦海,无灾无痛,解万千苦厄。” 解万千苦厄?! 千如一怔,万千世界,自己只是天地一粟,这世间若一切生命皆得大罗金仙、圣人佛祖保佑,怕是神仙也要辛苦加班了。 朱启山脸色绯红,踟蹰犹豫还有些羞赧道:“千如姑娘,不知你……你可喜欢……” 这时候,千如的下属玄奇说道:“堂主,侯爷来信,三日后三堂主和明远侯抵达祥平郡了!” 霎时间千如的眼中光华无限,欢欣地看着玄奇,追问道:“真的吗?” 玄奇跑了这么久,竟然面色无改:“千真万确!而且,主子,三堂主让我们也准备准备,主子,尊主派了任务给我们……” 说到一半,玄奇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千如身后的朱启山。千如知道玄奇有未尽的话不方便说,便回身对朱启山道:“小朱大人,实在抱歉,我俗事缠身便不作陪了,谢谢你的香囊!” 一边说,千如一边拍拍腰间的香囊。 “好。” 朱启山哽咽了一声,那本想问出口的婚嫁之事也就作罢了。 明远侯,仵作,自然天差地别,自己如何同那风光如月的侯爷比?方才姑娘眼中的微光,分明就是少女对情郎的爱意之色。 叹了口气,朱启山只见花千如自玄奇手中夺过一封信笺,满目含春。 罢了,只要时不时看见她也好。 朱启山轻挪了一下脚步,接着便慢慢踱步走出了行辕。 第134章 千如君远重聚首 玄奇望着朱启山的背影,久久不语。 千如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等着玄奇说三哥和明远侯杜君远的消息,确切的说,是杜君远的消息,等了半天也不见玄奇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玄奇面色不善地盯着朱启山离去的背影,便无奈略带责备道:“玄奇,你怎么就对人家小朱大人有这么大的偏见?他怎么得罪你了?” 玄奇收回目光,一脸正色地对千如道:“主子,此人绝不是他表面那般纯良柔善,他眉宇间全是算计和故事,这样的人不能深交。如无必要,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千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好笑又无奈:“不像表面那样纯良柔善那是那样?难不成小朱大人是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之人?” 玄奇一听,颇为认同,反问道:“主子你也发现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千如大力地拍了一掌玄奇的背,怒道:“什么我也发现了!君子之行不可妄论他人是非,你怎可在人背后议论他人德行?再者说了,小朱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与我何干?!” 顿了顿喝道:“若我再看你这副德行,我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这一次我饶你一命,下次再敢在背后妄论他人,可就怪不得我无情了!” “最好是与您无干!” 玄奇反手摸了摸背,嘟嘟囔囔道:“我说主子啊,你咋就这么愚钝!难道您没发现那朱启山看您的眼神,赤裸裸的,就像是老鹰看着小鸡崽子,分明就是不怀好意!他那是变着法子要你做他媳妇儿呢!您还是长点心吧!” 千如不由得哂笑,只觉得这小厮越来越过分了。 “长点心?长什么心?难不成他会趁着月黑风高夜对我先奸后杀?”千如做了个鬼脸,似笑非笑地道:“别说了!越说越不像话了!” 玄奇一听,想要去捂千如的嘴,又觉二人男女有别,直气得跳脚。 “哎哟主子!您瞧瞧您都说了些什么呦!主子您还没出阁呢,若是日后姑爷瞧见了您这般模样儿,还说小的们把您带坏了!您快别说这些话了!” 千如无奈地摇摇头,纳闷问道:“你这般紧张我,怎么不见你拦着君远哥?你说人家小朱大人对我图谋不轨,可迄今为止小朱大人什么都没做过,君远哥可是在你们面前提过亲的!” 玄奇不假思索道:“他能和明远侯比嘛!侯爷芝兰玉树,岂是他能比得上的!” 说完,玄奇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劝道:“说起侯爷,主子,不是玄奇说你,你们二人婚事虽无官媒作保,可您毕竟已经口头答应了人家侯爷的求亲,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而且您收了侯爷他娘送的镯子!身为女子您应要守节,您怎可与其他男子勾勾搭搭?” 千如再也听不下去,掌心运气就要揍人,玄奇话音未落,已经一个闪现飞出一丈远,嘴里还在叨念:“主子,玄奇说的都是为了您好啊!您还是好好听听吧!你可千万别来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千如无语对苍天,原来古代也有这样的cp粉头子!果然,好看的皮囊对有些人真的有用,比如对她,比如对玄奇。他们主仆二人果然耽于杜君远的美色,三观都扭曲了。 回味着玄奇方才说的话,千如莫名其妙地想到祥林嫂,心中一阵恶寒。 说起侯爷,千如这才惊觉自己正事还没问,便收敛了笑容,问道:“我还没问呢,为什么君远哥要来北境?上京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很麻烦?” 玄奇身子板挺了挺,又扭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只见偌大的庭院没有什么人,这才几步走到切近,凑近千如耳边低沉道:“主子,朝廷下发送到泰平郡的百万石赈灾粮在祥平郡被洗劫一空,侯爷和三堂主他们是来查案的。” “百万石?玄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千如夸张地摸了摸耳朵,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一点没错,主子,玄奇没说错。” 千如秀眉紧紧蹙起,双臂相交叠在胸前,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左臂臂弯。 “此事确实很怪,要说被劫走银子也就罢了,粮食丢失,能去哪儿?家业再大,能吃多少米能吃多少面?再说了,那么多的粮食,只要一出现,不是很引人注目吗?除非……难道……” 玄奇以为千如还是不信,便肯定道:“主子,此事千真万确,由不得你不信啊。虽说朝廷封闭了消息,可是我们百花山庄的消息处可不是吃闲饭的!” 千如皱眉思索了片刻,翻出那封信又看了几遍,严肃道:“信是三哥发的,让我们速速去祥平郡与他们汇合,然后我二人应师父之命潜入柔然。按理说,他们应该去泰平郡的,却转道去了祥平郡,也就是说灾粮是在祥平郡丢失的……难道说,三哥和君远哥怀疑,丢失的粮草被劫走运去了柔然?” 玄奇一拍脑袋,惊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不是没有可能,主子,柔然地处北方极冷之地,灾情更甚,夺走我们的灾粮不是没有可能!” 千如愣了愣,转念一想,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便道:“此事半点耽误不得,我们简单收拾收拾便出发。” “是!” ……………………………………………… 祥平郡,天长驿。 这两日大雪终于暂缓,可大雪下了足足十多日,厚厚的雪层覆盖了路面,劫走官粮的路面显然已经看不见了,很难判断当时的情况。 杜君远和花千耀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地方。 两人的大氅拖在地上,粘上了许多的雪粒,一层一层晕湿了袍服。杜君远站起身来跺跺脚,又搓着手,却丝毫没感觉暖和几分。 他怅然道:“如今亲临北境,才真正了解民生多艰。我有心做什么,奈何大雪阻挠,我们这搜了一上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花千耀站起身来,慰道:“侯爷何必怨怪自己?雪下得这样大,许多证据都被掩盖了,这也不是你我的错,我们都不是第一时间来这里的!” 转身问身边的玄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是未时了。” 花千耀轻嗯了一声,对杜君远道:“侯爷,小妹应该来了,不如我们先回府吧,若是她看不见我们,又要在庄外傻等了。” 杜君远向四周又望了望,看了看自己方才踩在雪地上的地方,不由有些泄气:“走吧,我们先回去。” 两人拢了拢袍子,朝着城里走去。 这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个人声,一切都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幕中。才刚到百花山庄在祥平郡的庄子,就见花千如和玄奇主仆两人站在庄子门口,来来回回踱步,听见脚步声靠近,这才抬起头来。 在看到杜君远的那一瞬间,千如眼底的光被点亮,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做,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嘴唇动了动,却是:“三哥,你们来了。” 花千耀回身看了一眼杜君远,了然道:“小妹,庄子里还有些事,三哥我先进去处理,你与侯爷说会儿话吧。” 说罢,便带着玄江进了庄子,玄江机敏地拉了一把玄奇。 门口仅剩下千如和杜君远两人相互凝望,不发一语,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虚。 千如清了清喉咙,轻声道:“你的伤好些了吗?还疼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杜君远眨眨眼睛,柔声道:“听你这么问,却是半点不疼。” 此话一出,二人又陷入了该死的尴尬气氛中,谁也不好再多说一句。 过了半晌,千如佯装严肃地问道:“君远哥,我听说百万石灾粮失踪,圣上派你调查此事,是否此案还有什么蹊跷?” 杜君远听她这么问,努力收回眼底的柔情,说道:“小如,百万石灾粮失踪,何人需要这些粮食?除了柔然和北燕,还有其他选择吗?这么一想,此案难道没有什么蹊跷之处么?” 千如才要说什么,玄奇探了个头出来,笑嘻嘻道:“主子,你们诉衷情也该够了吧?三堂主叫你过去商量来着。” 千如瞪了玄奇一眼,杜君远温笑道:“走吧,进去吧!你这身上穿得单薄,若是受了凉,可就吃不消了。” 玄奇一听,倚着门学着千如说话的语气扭扭捏捏道:“是,君远哥哥,我听你的,你说什么就什么。” 千如又羞又气,抽出腰间的剑追了上来:“你这玄奇,讨打!” 杜君远见他们主仆二人追打嬉闹,无奈地低首摇了摇头,跟着进了庄子。 …… “所以,你们今天去看了事发地,却没有任何敌方的蛛丝马迹,我们那么多押送粮食的军官将士全部都死了?” 虽然不想承认,杜君远还是沉重地点点头。 千如沉思片刻,徐徐道:“此案疑点有三。” 杜君远手中的折扇转了一圈:“你细细说来。” “其一,押粮将士都是精挑细选的将中猛士,就算是像你们怀疑的,柔然派兵夺粮,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光一千余人。在我看来,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有注意的点……” 说到一半,千如道:“既是查案,自然是人证和物证要齐全,人证自然是前方打探的通讯兵,君远哥哥,你还需要再细审。至于物证嘛……” “君远哥哥,将士们的尸首都去了哪里?” 杜君远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大雪下了已经一个月有余,将士们的尸首没有找到。” 千如道:“这件事很重要,至少要找到一具将士的尸首,我们才好还原案发情形。其二,这件事发生在祥平郡的天长驿,十分奇怪。” 花千耀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杜君远想了想,笑道:“恐怕小如的意思是,毕竟丢粮的是泰平郡,却在祥平郡丢失。无论是这灾粮去了柔然,亦或者是回到了礼朝,都不该在天长驿,是吗?” 千如点点头,道:“正是,若说这灾粮去了柔然,那也至少应该在灾粮彻底进入祥平郡境内再夺掠才是稳妥,若说是回到礼朝,又偏偏在天长郡.......” 几人神色凝重,花千耀又问:“小妹,你说的第三个疑点又是什么?” “柔然。” 杜君远接口道:“倘若果真是柔然,此事才是真的奇怪,柔然既然要夺粮,又为什么这般小心翼翼,他大可以大张旗鼓地抢夺。” 转过脸来,一双桃花眼望向千如:“是么?” 千如愣了愣,才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啊?是……是吧……” 看着千如傻头傻脑的样子,杜君远忍俊不禁,冲淡了一丝几日来的焦虑,丝毫没有意识到正是自己的多情眼,才令他面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泼女”这样表现出不一样的柔情。 千如压了压自己心底那点悸动,眨了眨眼睛,转移话题道:“既然你们什么都没发现,不如我和玄奇再去一次?” 花千耀眼珠一转,学着千如的语气道:“啊,是吧?那……那就侯爷您带着小妹去?” 没等千如反应,杜君远不欲千如为难,便道:“走吧,早去早回,再晚些,这天可就更冷了。” 剩下的人均暗暗发笑,没有拆穿花千耀。 …… 两人才刚走到事发地点,一阵呼啸的北风卷着层层白雪,吹过荒凉的原野,吹在他们身上,就像刀子一样刺痛。 冷啊! 杜君远几乎是立刻就扬起自己的大氅,另一手揽住千如的纤腰带近自己几分,可是脚下打滑,杜君远没站住,就这样二人额头撞在一起,接着便倒在了雪地里。 轰地一声巨响,雪花四溅,冰屑纷飞。 杜君远搂着千如的细腰轻轻地喘息,薄薄的呼吸打在千如的耳廓,千如脸色绯红,慌乱地想要起身,却在不经意间拂过杜君远的大腿,跟着一愣,惊异的转过脸来看着杜君远,看着杜君远那双波光粼粼而又隐忍的桃花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猥亵的成分,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因为她太美了,美得让人无法不多看一眼。 千如冻得通红的鼻尖掉下一小片冰屑,正好打在杜君远的眼睫,杜君远眨眨眼,沉沉阖住双目。 “千如。” 两个字,百转千回。 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深深地扎进了千如的心里,让她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她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剧痛,仿佛每一块骨头都被打碎了一般。 她知道,她在情动,身体的所有反应,都是身体内的蛊虫在作怪,让她既不敢放肆,也不愿离开,甚至连一丝邪念都不敢流露出来。 好疼啊! 这是第一次花千亿以外的男人让她这样心痛,醉情殇一点都不作假啊! 千如挣扎着从杜君远的身上爬起来,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冷意。 若是没有其他的办法解毒,她根本就不能任性的爱任何一个人。 千如悲哀地想:她这般绵绵情思,只怕是两年都撑不住了。 杜君远见千如抚着胸口,用一种痛苦,一种眷恋,一种幸福的眼神看着自己,大概是明白过来她身体内的蛊毒发作,当下什么也不好说了,默默地解下身上的大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雪天寒凉,不管怎么样,你,你先披着。” 千如接过,披在自己身上。 “这里当真干净得很,基本看不到任何不妥,可是我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千如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脚下发出“咔哒”的一声,千如愣了愣,只觉得脚下踩住了什么,跟着她的皮靴又试探地碾了碾,直觉告诉她,她踩着的一定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她缓缓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皮靴边全是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皮靴下正压着一个被冰裹着的东西,冰呈暗黄色,而那冰的下面,依稀可以辨别是一条手臂! 第135章 奇案惊现化尸水 千如向杜君远招了招手,杜君远挑了挑眉,走近千如。 “怎么,小如你发现了线索?” 千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虽然我并不想承认,可是,我好像已经找到一些东西,就是不知道对案子是否有帮助了。” 说着,便挪开了皮靴,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脚下。 杜君远顺着千如所指着的地方向千如脚下望去,待看清是什么时不由得心头一惊,双眼蓦地变大了几分。 这条断臂没有任何衣料裹着,就在黄褐色的冰下,几乎都能看见肌肉的纹理。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只手竟然是一只完整的手,不像是一具骷髅,更像是一只被人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手臂。断口是从臂弯截下,手中还握着一个刀柄,是什么样的刀柄却看不清楚。 怎么可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可能会有一截这么奇怪的手臂?这手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杜君远伸手要去触碰,千如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急声喝道:“别!千万别碰!这手臂蹊跷的很,大雪封山,将士们的尸首一具都找不到,怎么会有一条这样奇怪的手臂?这半条手臂可能有问题,反正为了安全起见,你不能碰它!” 杜君远惊蛰的缩回手,冷冽的问道:“那应该怎么办?” 千如脑海中划过前世看过的许多武侠剧,再看这冰冻着的手臂,一个大胆的假设油然而生,千如蹙眉,瞪着那条断臂不可置信地说了一句:“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杜君远不明就里,奇怪的问道:“什么不会吧?小如你在说什么?” 千如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能冒险,便对杜君远道:“君远哥,我们不能直接触碰这条断臂,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找一个大一点的琉璃器皿,或者,或者是石头器皿,不行不行,还是琉璃吧!找一个大一些的琉璃器皿把它装起来带回去给三哥他们看看?” 杜君远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正好几个随行侍卫走了过来,听了千如的话,不由得怒道:“女娘实在是可笑!如今雪灾这般严重,去哪里为女娘寻找什么琉璃器皿?” 千如并没有为侍卫的话而动怒,事实上他们说的也没有错,天寒地冻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侍卫们去哪里寻找这么精致的食具,千如知道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可是,若是千如再一次料中了真相,这条手臂一定就是破案的关键了。想到这里,她吩咐玄奇道:“玄奇!你拿着我的指环,去最近咱们的铺子,务必找一个琉璃器皿来!” “是!主子!” 杜君远起身,玄奇早已经没了踪影。 千如叹了口气,对众侍卫道:“辛苦各位军爷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确实如小女猜测的一般,那我们可能就找到了失踪的灾粮。” 众侍卫听了千如的话,纷纷觉得方才自己语气不善,为首的人挺直腰板,说道:“属下愿听女娘差遣。” 才刚一个半时辰的功夫,玄奇果然腋下夹着一个两尺长的琉璃器皿风风火火的回来,千如舒了口气,取来自己的白绢裹着那条手臂放入琉璃器皿中。 手臂握着的刀柄装不下,千如分析道:“没关系,我猜刀柄应该不会被腐蚀,只要把手臂放在琉璃器皿里就行。” 几人再也顾不上查勘,匆忙的带着断臂回到祥平郡府衙。 ...... 这条手臂被带回祥平郡义庄,早有官差去通知了花千耀和祥平郡郡守晏茴。 此时晏茴正站在杜君远身边,一脸唯唯诺诺的瞧着这条手臂,看神情像是十分害怕。 杜君远厉声喝道:“晏大人,当日事发,一切证据还没有被大雪掩盖,可你在奏章中写明,说是带着祥平郡郡衙精锐在事发地搜了三天三夜,怎么你就没有发现这条线索?你怎敢这般玩忽懈怠?!” 晏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手抱拳作揖不住的叩拜,颤声道:“侯爷,下官有罪!下官有罪啊!下官并没有玩忽职守,下官真的亲力亲为,搜了三天三夜,当真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啊!侯爷明鉴啊!” 身边的千如悄悄拉一拉杜君远的衣袖。 “君远哥,这手臂的主人是故意藏起自己的手臂,晏大人没发现也实属正常。” “那也......” 杜君远还要说什么,花千耀已经到了。 千如着急道:“谢天谢地,三哥你总算来了,你快来看看,我怀疑这条手臂被淋了高......我是说传说中的化尸水,你辨别一下,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化尸水?!”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脸惊诧,晏茴更是惨白了一张脸,杜君远双目含冰,眉宇间带着一丝冷意,整个人就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冰块。 花千耀听千如这样说,也跟着紧张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案几。 化尸水,就算是他也只在传说中听过,从来不曾真的见过,待走进那手臂几分,便明白过来千如的意思。 再看那手臂,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股腥臭的味道。手臂的边缘已经卷缩起来,翻出里面的皮肉,看不清楚到底是红色还是黄褐色污渍,散发着恶臭的手臂,部分皮肉已经腐烂,这不正是书中记载的化尸水吗? 他咽了咽口水,低沉道:“去!取一些温水来!” 玄江立刻去取来一壶热水,花千耀接过热水,缓缓地浇在手臂上,随着冰水的化开,几人赶忙上前,隔着三尺远,就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千如险些吐了出来。 低头一看,断臂上那黄褐色的液体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手臂在这样的液体下如同炙烤的肉一样,发出嘶嘶的响声,手臂上的皮肉慢慢变成了一摊黑色的尸水。 在场的众侍卫、奴仆忍不住奔到门口大吐特吐起来。 花千耀放下水壶,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看着那些发出刺鼻气味的黑水,轻声说道:“是化尸水。” 千如心里咯噔一下,生生压制着自己的恐惧和恶心,探头又看了一眼手臂。 前世,自己也是这般吗?被堂姐泼了那么多的浓硫酸,是不是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上都像这条手臂一样? 众人惊呼出声,尤其是接触过的士兵全都向后退几步远,而剩下的千如、杜君远、花千耀却是一脸凝重的神情,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们的身上,让他们喘不过气来,手心里都是汗,身上也是一片冰凉! 黑色的尸水里还躺着一枚刀柄,刀柄上还刻着什么符号,但刀柄上覆着腐肉,到底什么样子已经清楚了。 花千耀取来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刀柄上的腐肉和刀柄分开,只见那刀柄上刻着一个“礼”字,应该可以初步断定,这就是运送灾粮的将士。 可是漫天冰雪中,为什么会有一条运粮的战士的手臂?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议论纷纷。 晏茴指着那手臂,颤巍巍道:“是天神降罚,是天神!天上下的不是雪,是化尸雪!” 一句话,令在场的人更加惊惧了。 千如白了晏茴一眼,化尸雪?她虽然不知道化尸水的成分,但若是强酸强碱强氧化剂化为雪就能化尸,那才真是天方夜谭! 千如胸有成竹道:“这条手臂是被手臂的主人故意丢在这的。” “对!” 花千耀接过话头道:“看这手臂的切口,像是此人用另一手切下自己的手臂,我想,应该是某位战士逃脱,或许他发生了什么事,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用这个方法,冰冻自己的手臂,给我们留下线索……” 千如听着花千耀前面的话还频频点头,越听越不以为然,到最后直接摇了摇头,这一幕正好落入杜君远的眼中。 千如看了一眼身后唯唯诺诺的晏茴,故意皱了皱眉头,有些痛苦的道:“好恶心,好想吐!是谁用这么损的招数来毁灭证据!” 说着,捂着嘴往外跑。 杜君远见状,也跟着快速追了出去,只有花千耀守着那条手臂,摩挲着下巴思索。 “小如,小如?你没事吧?你还好吧?” 杜君远跟着花千如追出好远,最后抢过几步,一把拉住千如的手臂,千如被迫转身,只是那张动人的小脸上哪里有什么难受的样子,分明都是狡黠和娇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弱。 “小如,你......” 千如四处望望,确定没什么其他人,这才指着义庄里面道:“七哥在他身上吃了亏,我一直在查他,他问题多的很,我信不过。” 千如说的是晏茴。 见杜君远不说话,千如道:“难道,你也觉得他有问题?你为什么你还不控制住他?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问题的?不对啊,你不是昨天才来的祥平郡吗?” 听着千如连珠炮儿似问话,杜君远失笑:“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千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杜君远拉着千如的手攥入掌心,慢慢的走出去,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极了两人的心情,冰凉却祥和。 暮色中的二人,披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偶尔有寒风拂过他们的衣角,将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而杜君远声音柔软的令人安心。 “让我想想怎么回答你,嗯,其实,是在京城,知道灾粮被夺发生在天长驿便开始怀疑他了。小如你想想啊,就像你说的,案子发生在天长驿本来就是个疑点。但是,若是所有的事情都与祥平郡的郡守有关,那这一切不就能解释得了了?” “那你还不......” 杜君远安抚地拍拍千如的手背,笑道:“你说为什么还不控制住他?只是这里的情况我还没摸清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想打草惊蛇。” 千如停住脚步,一双棕色的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琥珀一般闪动:“世人都说君远哥哥你是什么天下第一公子,依我看啊你就是天下第一狐狸!” 杜君远很是难得的笑出声。 这么多日以来,他忧心边关战事,忧心受灾百姓,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恣意畅快地笑了,此刻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他像是卸下了层层重担,有了片刻的安宁。 掌心的手指挠了挠自己,杜君远挑挑眉梢。 “君远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案发现场。” 杜君远言简意赅。 “嗯?” “你不是信不过他么?就我们两人去,没人盯着,或许能发现什么呢!” “好!” 杜君远贴心的雇了一辆车,两人又悄悄回到了案发现场。 望着这片雪地,杜君远好奇问道:“对了,小如你一直在说,是手臂的主人自己留下手臂给我们做线索。” “嗯,没错。” 千如捡了一根木棍反复试探着这片雪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 “那为何耀兄说出自己猜测的时候,你又不以为然呢?” “三哥说的,只是基于一条手臂陈列事实,压根没有任何推理。当然,忍痛削下手臂是为了给查案之人线索,那一条手臂的线索是什么?刀柄上刻着的字?谁不知道受劫的是运粮将士?” “再说了,这片区域这么大,一条手臂,万一没有看到呢?” “那依小如的意思是……?” “别问了,快帮我一起找,天黑了就更难找了!” 说着,千如又递给杜君远一根木棒,杜君远只好学着千如的样子,拿着木棒在雪地里摸索。 “我们下午时发现的手臂是在矮丛里发现的,君远哥,我们继续在矮丛树丛附近找。” “好!” 果然,没过多久,杜君远的木棒也触碰到了一条手臂,同样是沾染过化尸水,掌心握着一个刀柄。 直到天色麻黑,两人总共找到了四条手臂,千如还要找,杜君远拉住千如道:“不找了,应该只有五条手臂。” “为什么这么说?” “我朝军队编制符合国法,五人一伍,两伍为伙,五伙为队,十队为营。这五条手臂的主人应该是一伍,若是再多就太不符合情理了。” 千如想了想,便反应过来:“对,若是人再多,定会被劫粮的人发现,再或者,人多的话,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愿意回营通风报信?” 两人不解其意,杜君远扶着蹲的双腿发麻的千如站起身,千如指了指前方,问道:“前面有什么?” 杜君远向前方望了望,道:“应该是绵蔓河。” “绵蔓河?” 原来是“背水一战”的那个“水”,千如搓了搓手,说道:“走!过去看看!” 二人奔出数十丈,越过一条小沟,眼前是一片空旷的雪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河对岸的一座高耸的山丘上,高耸的城垛宛如一条巨龙,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座高大的房屋,河的两岸,却是一片荒凉,连个人影都没有。 绵蔓河表面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是一片洁白,再也看不见冰层下的水流了。 岸边全是荆棘杂草,千如拿着长剑斩了斩,手指都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杜君远拉住她:“歇一歇小如,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 千如死死的盯着河面,斩钉截铁道:“不对!这五人一定是要引我们来这绵蔓河,若是我们放弃,那五位将士可就白白牺牲了。” “小如……” 千如还要往前走,杜君远却拉住了千如的手,同样坚定道:“我们一起!” 这一次,他们再次靠近绵蔓河,顺着绵蔓河慢慢往下走,直到到了一处沟壑,千如指着那处沟壑:“君远哥你看那儿!那里的芦苇是不是有些奇怪?” 只见千如手指着的地方干枯的芦苇东倒西歪,看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两人快步飞奔而去,才发现这是一片巨大的荒野,地面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枯黄的芦苇下部,都被一层黑色的淤泥包裹着,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像是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看不清楚。 千如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说道:“君远哥,我想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我们先回去,明儿一早,请三哥他们一起,带着姜水来。” 第136章 封狼居胥天狼教 次日清晨,杜君远便带足了生姜水,与花千耀、千如,以及一众衙役前往昨夜他与千如发现异样的地方,按照千如的要求,浇在了绵蔓河的那片干枯的芦苇丛中。 随着咔吧的声响,绵蔓河表面的冰层裂开,形成了一块块的冰块,众人紧张的望着冰层。 冰层彻底化开,众人这才发现,两根细细的钢丝,掩盖在一层又一层的芦苇中,若是不细看,压根就发现不了。钢丝的一端结结实实地缠绕在一块岩石上,另一端竟然绑着几具尸首! 两具尸首上半身被冰层封住,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而已。而下半身随着冰层下的河水一荡又一荡,整个尸身早就腐烂不堪,发出令人胆寒的森森白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尸首显然已经死了好多日了,根据吐出的舌头和脖领的一次性伤痕判断,应该是生前被勒杀的。具体情形是怎样的,在没有进一步确认时,就不好说了。 许多的衙役承受不住,转身吐了出来。 千如闭了闭眼,不堪重负,猛地转过身,双肩剧烈地颤动,整个人抖作一团。 昔日韩信将军在这绵蔓河背水列阵,更是悍不畏死,成就一世英名。如今这几位将士何尝不是英勇无畏,只为了给世间留一丝真相? 倘若他们不能够将这几位将士死守的秘密揭开,那他们还对得起这几位将士吗? 想到这里,千如转过身,对花千耀道:“三哥,这里不是我们思考这些地方,先把尸首搬回去吧,回去我们一起想。” 花千耀点头同意,指挥着将两具尸首打捞上来,备专用的马车拉回了义庄。 …… “两具尸首,都中了毒,毒性很强,你们看,我切开这具尸首的脚掌,他的骨头已经出现了黑色的霉斑。所以,他们两个的死因究竟是中毒还是窒息,就没有办法判断了。” “两具尸体都缺少手臂,右臂。看这切口……小妹,你与侯爷发现的五条手臂,其中两条与这两具尸首是可以对应上的。” “三哥,能辨别出来是哪种毒么?” 花千耀仔细瞧了瞧,无奈道:“若是死的时间不长,也许我还能推算出来,可是这两位义士死的时间太长,加上他们在水下泡了太长时间,尸体下半身腐烂太过严重,已经……” “下半身……” 千如习惯性地抱住手臂,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臂弯:“我们为尸体解冻了以后,上半身没有任何伤痕,不过,没有办法解释他身体中毒的迹象,总不可能是运粮的将士同时喝下有毒的水吧?那这五位将士怎么解释?雪天……” 转过头,千如瞥了一眼尸首,一时间脑海中精光乍现,不确定地又仔细辨认了一下,千如想了想,对玄奇道:“玄奇,拿把匕首来。” 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凑近千如的手,指尖划过自己的掌心,接着冰凉的匕首交到自己的手中,千如诧异地回头,才发现是杜君远。 千如抿嘴,压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接过。 待面对两具尸首时,千如的神色立刻转换,变得严肃冷静。刀尖划过尸首的脚踝,千如小心翼翼地剥离脚踝腐烂的皮肉,凑近仔细地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一对圆形孔洞,如果不是认真观察,根本就发现不了这对伤口。 花千耀也凑了过来,跟着惊道:“竟然是蛇毒?!蛇毒?怎么可能?” 五位将士所中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蛇毒,这种蛇毒中带着一种阴寒之气,侵入人的五脏六腑,奇寒无比,一旦被咬中,必死无疑。 可是,蛇是冷血动物,对温度的要求很高,温度降到一定程度变回冬蛰。如今北境大雪下了已有十多日了,天气冷得要命,怎么会有被蛇咬过的尸体出现? 真是见鬼了! 千如将手中的匕首递给玄奇,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原来,这就是这五位义士背水一战也要留下的证据。” 所有人都看向她,千如缓缓解释道:“蛇需冬蛰,按理说这里根本不可能会出现蛇这种生物。所以,毒蛇本身就能泄露作案之人的身份,所以罪逆才会不惜用化尸水来毁尸灭迹。” 众人这才镇定下来,花千耀道:“我想起来了!是白冰蛇……只有白冰蛇,专人豢养,只要不是非常寒冷,白冰蛇依然可以自由活动。而且,若是被白冰蛇咬伤,不出半日便会身僵而亡。” 这番话说得惊世骇俗,众人听得背脊发凉,心想:“这可真是匪夷所思了。” “白冰蛇……” 杜君远重复了一句,眼睫盖住一汪清泓,声音听着沉甸甸的:“耀兄,你说专人豢养,何人会豢养这白冰蛇?” 杜君远的疑问也是千如的疑问,千如也一脸期盼地望着花千耀。 “居胥山,居胥山的天狼教。” “居胥山?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的居胥山?那不是在外蒙……不是在柔然境内吗?” 杜君远和花千耀同时点头。 杜君远道:“天狼教地处柔然北部极寒之地,所为居胥山,又为狼居山,意为群狼聚居区。我们中原,每一位圣上登记需登顶泰山受禅,而柔然单于则跪拜居胥山,天狼教,同样也是柔然国的国教……如果能确定是白冰蛇或者天狼教,是不是说……这次的案子,是柔然国人所为?” “基本可以确定。” 几个字,砸在众人面前,杜君远沉沉叹气,眼底全是阴翳。 千如低头咬咬唇,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她向杜君远勾勾手指,杜君远依言跟着千如走出停尸房。 杜君远拿眼神询问千如,千如受不了杜君远的桃花眼,不自在地别过脸,轻声道:“君远哥,我想去一次柔然。” 杜君远看了一眼屋内,忍不住伸手握住千如的手,轻声说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 千如轻笑出声:“君远哥,你肯陪我去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可是,我们两人大张旗鼓地入柔然,干什么,旅游啊!就怕不知道我们两个礼朝人要去捣乱!” “可是你……” 杜君远想要说什么,千如莹白如玉的手掌掩住杜君远的薄唇,整个人凑近杜君远几分,轻浅的呼吸打在杜君远的鼻尖,惹得绯红之色爬上杜君远的耳朵。 “君远哥,你是不是忘了,你贵为天下第一公子,柔然许多贵族应该是见过你的,若我们二人同去,还没有走进柔然境内,就被当作谍者捉去喂狼了。” 杜君远忍俊不禁,拉开千如的手掌,亲昵地刮了一下千如的秀鼻,笑道:“你还不是天下第一泼女?小如,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易容术?” “别闹了,君远哥,我说真的,这里还需要你……我刚才看见那晏茴偷偷地溜走,怕不是要通风报信,你可要把他控制住。” 说到晏茴,杜君远方才还星星点点的笑意蓦地收回,换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目光扫过方才那两具尸首,他微眯着双目,危险又瘆人。 “放心,我定不会放过他。” “君远哥……” 听见千如的叫唤,杜君远浑身凌厉全部褪去,目光温暖而纯澈,声音更是柔软:“小如,你我二人自相熟之日起,聚少离别多,真想有一日,我们能像寻常夫妻一样,相依相伴。” 千如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但愿如此。” 说完,俏脸之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忧愁之色,一双美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忽听得几声“啧啧啧”的咋舌声,千如和杜君远扭过头,便见玄奇抱着臂,正一脸调侃的望着两人,见二人回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两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呦,一诉衷肠啊主子。” 千如脸红如滴血,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当心我撕了你的皮!” 想到还有正事,千如正色道:“玄奇,准备准备,我们今夜就行动,摸进柔然。” 玄奇收起平素的玩世不恭,抱拳拱手:“是!” 玄奇走了,千如重新看向杜君远,问道:“君远哥哥,是不是慕渐初将鸳鸯埙都给你了?” 杜君远点点头,已经明白了千如的意思:“雌雄埙都在我手中。” 说着,递给千如一个精致的锦袋,说道:“小如,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定要及时传来消息。” 千如咬着下唇,郑重地点点头。 杜君远隐忍而克制道:“我等你回来。” “嗯!” .............................................. 祥平郡在北,安平郡在西,这两城的雪下得比上京要大得多。大雪封城,粮食、木炭紧缺,祥平郡的百姓早已路有冻死骨,河中皆饿殍了。 站在城楼的杜君远看着眼前之景,双眸一片冰霜,竟然比这皑皑白雪还要令人周身寒冷。跪在身后的男人悄悄地睨了一眼周身肃杀的明远侯,不敢说话。 杜君远旋身,负手望着跪在不远处的男人,冷冷道:“这便是晏大人让本侯所见的?” 那晏知府跪伏,颤声道:“下官惶恐,下官知错。” 杜君远杳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道:“你且起来叙话,本侯问你,这朝廷所发的赈灾钱粮如今何在?” “朝廷自户部所发银两,本府早已发放完毕,府库皆已空。” 晏郡守回答。 杜君远阖住双目,回想那户部侍郎。 罗子湛,当朝宰辅罗渭的幼子。这渭湛二人,当真是命中缺水,水都入了脑么?!杜君远握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朝堂肃清、四海皆平、百姓安康? 花千慕见他如此,终试探问道:“侯爷,小妹在安平郡已求得师父开了百花山庄的粮库赈灾,不如祥平郡依样如此吧。” 杜君远躬身一揖,道:“杜某,替这一城的百姓,谢过慕兄。” 花千慕摆手,道:“小妹平日虽顽劣,却也曾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们这江湖草莽,愿为百姓伸手驰援。” 杜君远感慨地望着城下的百姓,心中郁结,慢慢道:“晏知府,你且将那户部所下放的钱粮的账簿呈予本侯,本侯定要还这祥平郡百姓一个公道。” “是!” …… 是夜,杜君远正伏在案前执着那本府库银钱入敷记录,好看的双眉紧锁。 窗棂只听得一点微微的响动,杜允护在杜君远身侧,警惕地四处张望。杜君远也不顾杜允的劝阻出得厅外,只见回廊的红柱上被钉上了一张纸。 杜允小心翼翼地取下那薄纸,展开一看之下大骇。杜君远看他神色,就知那纸上必然没什么好消息,冷声问道:“写的什么?” “这……” “说!”杜君远看他表情,更加不耐烦地开口。 “侯爷,这上面……这上面都是户部尚书罗渭罗大人私扣赈灾粮饷,作奸犯科的血证!” 杜君远闻言,面沉如墨,劈手夺过那张纸。 这张纸展开竟然印着数千枚红色拇指印,竟然是祥平郡百姓乡绅的万人血书,字字句句,声讨罗家父子,视百姓性命于不顾,祥平郡将为死城。 杜君远提气怒喝:“来人呐!” “侯爷!” “将那祥平郡府衙请来,本侯定要问个明白!” 众人领命:“是!” 不多时,那祥平郡的晏茴晏大人已颤颤巍巍地进了行辕的后院,但见杜君远背对他负手而立,不知所为何事,便跪下道:“不知侯爷寻下官所为何事?” 杜君远默然不语,杜允已领会其意,将那纸递予晏茴,晏茴不解其意,展开去看。只是,越看脸色越差,捧着纸的手不断地颤抖。 杜君远叹了口气,回身看着地上的晏茴,冷冷道:“晏大人,本侯真盼着这是大人呈来,而不是这天下百姓呈予本侯的。” “下官有罪……”晏茴沉沉拜倒。 “晏大人当然有罪,不过再难堪当大任罢了。汝眼见权臣当道,进谏难以上达天听,不过想要独善其身罢了,但汝将这祥平郡的百姓置于何地?那安平郡都可解困,可这祥平郡一步步成了一座死城!” 晏茴没有说话,杜君远亲自将其扶起,淡然道:“晏大人年事已高,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岂不快哉?” “下官……”十指几乎将那袍摆揉烂,终于颤声道:“谢过侯爷。” “去吧!” 听闻此言,晏茴站起身倒退着离开,步履有些许踉跄。 待晏茴走远,杜君远却并未离去,而是望着庭院的那棵桃树,桃树的枝丫上正斜斜地倚着花千耀,正执着手中的长笛,仿佛方才的事他并不关心。 “耀兄。”杜君远唤他。 花千耀微微一笑,润声道:“侯爷,就这样放他走吗?” 杜君远笑得胸有成竹:“不然呢?” 花千耀不解:“晏茴玩忽职守,弃祥平郡百姓于不顾,怎可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 杜君远道:“那不然,放他在我身边套取情报吗?若是果然如此,潜入柔然的小如岂不危哉?” “侯爷。”花千慕翻身下了树,落在杜君远的面前,道:“你这般使唤我的小妹,就不曾对我说什么吗?” 杜君远微微一笑,望着那桃花树,目光深远:“耀兄,我比你还不想她这样以身试险啊!” 第137章 西山有谪仙隐居 花千耀走之后,杜允才从黑暗中现身,跪在杜君远身后。 面前的杜君远就像一只孤零零的大雁,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脸上还带着一丝悲凉的笑意。 杜允撇撇唇,愤懑道:“这百花山庄的人忒是不通情理,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泼女小妹,岂是公子你能够指使的?” 杜君远转过身,冷声道:“交给你的事都办好了?” 杜允道:“回公子,属下具已办妥。可是,属下不明白,这晏茴分明事涉灾粮失窃案,这么严重的罪就是杀了他都不过分,公子为何要放走他呢?” 杜君远一笑,顿了顿道:“你既然好奇,不如你亲自去盯着他,看看他都见了些什么人。” 杜允这才明白杜君远放走晏茴的真实用意,当下满脸通红,说道:“属下明白。” 想了想,不放心道:“可是,属下走了公子您怎么办?谁来保证您的安全呢?” 杜君远道:“只要你将那晏茴看好了,我自然没有大碍。” “可是……” 杜允还要说什么,杜君远说道:“去吧!若是晏茴跑远了,那我们这里可就危险了。” 杜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道:“是,公子。” 说完,便隐入黑暗之中。 杜君远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寂静的山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柔然劫走了灾粮物资就再没有了下文,可是探子来报,说是柔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晏茴为什么一定要置千如的七哥唐玉歆于死地? 唐家现任族长唐仲谦贵为两代帝王之师,不会轻易站队任何一方,更何况唐家子弟谦逊有礼,不是搅扰朝堂之徒。说起权利,唐家长老虽为帝师,却也仅此而已。身处文官,却无谏言之责,唐玉歆身为大理寺卿,却有御史台和刑部掣肘,实在不太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是晏茴却不遗余力地要杀了唐玉歆,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今唐玉歆回了海阳郡,晏茴反倒没有再下死手,难道说……是唐玉歆发现了什么?还是说,唐家掌握了什么秘辛? 若是如此,唐玉歆在这三个月里唯一做的事情便是……送荣娴郡主和亲了。 难道说,和亲之事也是柔然,亦或者是生死阁的一场阴谋吗? 还有几个月前失踪的夏简简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夏简简是柔然的奸细,她回祥平郡想要做什么?难道说,祥平郡有什么她必须见的人? 想到此处,杜君远心下难安,从袖袋中摸出那鸳鸯埙的雄埙,沉思了片刻,还是把埙放回了袖袋。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贸然告知此事,倘若千如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反倒是不好。 “来人!” 几个仆从弯腰立在杜君远的面前,等着杜君远吩咐,杜君远道:“去取纸笔来!” 仆从们行礼而去,杜君远拍拍自己的衣袍,快步走回屋,才刚解了大氅,仆从们小跑着返回来,手里还托着盛着纸笔的托盘。 杜君远只能落座,收袖快速地写了一封信,封好后递给仆从。 “加急送往上京,宁侯爷府上。” 仆从领命而去,杜君远却没有动,凝视着仆从的背影,唇角淡淡的笑意拧成一道冰冷的弧度,轻声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故人,我们也该见面了……” 大概是屋内太闷了,杜君远缓缓走到窗边,默默地吐出一口浊气。 寒夜的风料峭清冷,夹着片片雪花吹了进来,落在屋内的地上,印出点点湿痕。 啪—— 轻微地响动,杜君远回神,杜允抱拳拱手,说道:“公子,属下一路跟着晏茴,发现晏茴一路到了西山,一直……一直到了西山附近,然后就进了山坳一间茅屋,再也没有出来过。属下深知此事蹊跷,已经吩咐了人去守着茅屋,回来先请公子定夺。” 杜君远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被握着的那手的拇指摩挲着食指,眉头忍不住地皱了皱。 杜允耐不住自己的急性子,忐忑地问道:“公子,怎么办?” 杜君远道:“备衣备马。” “是!” 杜允条件反射地应诺,应诺完才后知后觉地问:“备马……公子,这么晚了,您去哪里?” 杜君远道:“你刚刚说得西山。” 杜允捧着杜君远的大氅过来,发现大氅上全是薄薄的水渍,又回里屋新取了一件月白色的大氅来,心里的好奇还是压不下去,一边踮着脚为杜君远披上衣服,一边道:“夜深了,公子您去西山那荒芜的地方做什么?可勿要冻着了啊!” 杜君远唇角牵了牵,淡漠道:“去拜会拜会故人。” 杜允不再说话,只是伺候着杜君远穿戴整齐,又唤人牵来了马,两人趁着浓重的月色,向西山而去。 ................................................................. 西山山坳,一座黑漆漆的小山,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与其说是一座小山,不如说是一座小丘。比起附近的太行鸡鸣这样的名川,它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在这片山坳里,茂密的树林中,有一间简陋的茅屋,一看就是新盖的,里面透着一丝微弱的灯光,但由于周围树木茂密,树林里什么也看不见。 山野间伫立着一位青衫之人,穿着一身粗布长袍,看年纪大概是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可是他背脊挺立,肃在寒风中,一派世家族长的傲然模样。 这时,有人小跑着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尊宁侯爷亲启。 男人不以为意,撕了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信封,信封上赫然写着:尊车侯爷亲启几个字。 男人的脸忽明忽暗,自言自语道:“杜君远这小子颇有些胆识,却又比他父亲多了些权谋算计,还真是难得!” 他打开了信封,抖开里面的信,却见信上仅有一行字,写着:尊车侯爷,晚辈特来拜会。 原来,这男人正是因痛失两女归隐的靖北侯车子骏。 车子骏笑了笑,唤来了长随,吩咐道:“准备准备,迎接贵客。”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见一位玉面公子带着一位小厮打马而来,一袭青袍,风度翩翩,气度不凡,隐隐有一股贵气笼罩全身,是一位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几个小厮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我家老爷已备下茶点恭候,侯爷这边请。” 杜允看着几个小厮恭敬地退去,心里忍不住地嘀咕:“这西山还真是诡秘多啊,原以为只是晏茴远房亲戚,真没想到看这架势并非如此。” 杜君远并未说话,静静地等着。不多时,便见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见车子骏从茅屋中走了出来,看到杜君远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道:“还真是杜侯爷!” 杜君远翻身下马,淡然笑道:“车侯爷,别来无恙,晚辈见礼。” 车子骏走近后,仔细地打量着杜君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杜侯爷果然是才智过人,竟能猜到本侯就在这西山山坳。” 杜君远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这并不难,能在这祥平郡将一位郡守藏起来,绝非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何况本侯至祥平郡以来,诸事受限,料想背后定有朝中势力。复尔晚辈将此事前后勾连,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在这祥平郡还有一位前辈在。” “天下都说明远侯乃天下第一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车子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道:“可是,侯爷明知这西山有猛虎,怎会又在此地出现呢?” 杜君远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在晚辈看来,这西山之上并非猛虎,而是谪仙也。” 车子骏凌厉的目光将杜君远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半晌,才缓缓道:“既如此,还请侯爷这边。” 一行人走到茅草屋,走进茅草屋,只见这是一座精致的小院,一明一暗,布置得十分雅致,与它的外表极不相似。屋顶上铺着一层青瓦,每个角落都有一个用竹子雕刻而成的兽头,兽头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发出悦耳的声音。 车子骏吩咐小厮端来了茶和果子点心,小厮退得很远,就连杜允都撤出了屋。 车子骏道:“杜侯爷,难道就不怪罪本侯放走了晏茴,或者侯爷就不想知道晏茴现在在哪里?” 杜君远想了想,道:“想来,车侯爷您定然是不愿意告知晚辈,晚辈又何必勉强呢?其实晚辈更感兴趣的是,侯爷,您的女儿,车重夏,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夏简简,其实就是您的女儿车重夏吧?” 车子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说道:“杜侯爷,我只能回答您的最后一个问题。没错,夏简简的确就是重夏没错。” 他刚说完,杜君远脸色微微一寒,也就是说,几个月前的唐玉歆遇难,眼前这位爷参与其中了。可是,他如此坦然地与他相见,又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片刻,车子骏道:“不管侯爷信或者不信,我对唐玉歆唐大人无恶意,我对这北境无恶意,我对礼朝无恶意,我更对这天下无恶意。” 杜君远的眼中却是一片轻松,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既然车侯爷都这么说了,晚辈选择相信。” 杜君远欠了欠身,站起身拱手严肃道:“车侯爷,晚辈知道您自有自己的苦衷,前事晚辈既往不咎,也不会将此事上报朝廷。可是想必车侯爷您也看出来了,晏茴乃小人也,绝不可与此人为伍。晚辈恳请车侯爷,请将晏茴下落据实已告,晚辈感激不尽。” 车子骏一笑,冷冷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高傲之色,淡淡道:“杜侯爷凭什么认为我会将晏茴消息告知于你?” 杜君远道:“元佑二十年,柔然突然发兵,中原动荡,百姓家十室九空。车侯爷孤身立于两军阵前,以一人之力喝退北方蛮夷。就凭此,晚辈相信车侯爷。” 听到这句话,车子骏的心猛然一震,如遭雷击,心中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眼见车子骏神色有所松动,杜君远又道:“而今灾粮未及发放便下落不明,北境危亡之渐,百姓饿殍遍野。边疆之灾,百姓之苦,不言而喻。晚辈虽无大才,唯一腔热血尔。今斗胆恳请车侯爷告知恶贼晏茴下落,以便晚辈追查。” 说完这句话,杜君远拱手躬身而立,等着车子骏说话。 在这等时刻,说话依然是风度翩翩,但他的语气之中,却透着一丝寒意,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雪。 车子骏眉头微微一皱,最后站起身,在杜君远的手肘处轻轻一托,叹了口气说道:“本侯一生所求无多,如今身处祥平郡,但见百姓之难,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至于晏茴,不过是本侯早年间欠他人人情不得不报罢了!杜侯爷,你大可不必为了灾粮烦忧,北境之忧,自然有人解得了。至于说晏茴,他已顺着陋室地道逃走了。” 杜君远一怔,说道:“还请车侯爷行个方便。” 车子骏深深地看了一眼杜君远,喊了一声:“来人呐!” 不多时,便有一群人迎了出来,纷纷抱拳拱手,车子骏道:“送杜侯爷入地道。” 杜君远亦唤来了杜允,两人在带领下进入了茅屋的地道中。 …… 两人进了地道,杜允迫不及待地问道:“侯爷什么情况?为什么车侯爷会在这里?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杜君远竖起一指示意他噤声,两人又走了几十丈,杜君远这才压低声言简意赅道:“我们去追晏茴。” 杜允再没有多问,抽剑走在杜君远前面。 没想到地道不是很深,他们才走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走到了尽头。杜允扒开洞口的干草,却被眼前之景惊住了。 原来,洞口正倒着一人,杜允引燃了一根木柴,发现地上之人正是晏茴,再叹鼻息,显然早就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身后的杜君远还是问了一句:“是谁死了?” “公子,是晏茴。” 杜君远一愣,快步走到切近,拿过杜允手中的火把凑近那尸体的脸,摸了摸他的脸,果然是晏茴,已死了一段时辰了。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钢刀,钢刀的刀柄上刻着一个骷髅,很明显是生死阁所为。 杜允站起身道:“公子,我们回去找这老头儿对峙!他说的大义凛然,却勾结生死阁戏弄我们。” 说罢,就怒气冲冲地插好长剑要走,却被杜君远叫住了。 “罢了,此事与车侯爷关系不大。” 顿了顿,他又道:“是有人阻止我们查案。” “那我们怎么办?” 杜君远缓缓站起身,望着旷野扑啦啦乱摆的枯草,说道:“我总觉得这里还有文章,却想不明白缘由。一切只能看小如此番入柔然是否有收获了。” “那这里怎么办?” 杜君远道:“传令下去,将这茅屋和这个地道的出口盯紧了!” “是!” 其实,杜君远真正怀疑的是百花山庄,为什么会这么巧,偏偏他们刚到,晏茴就得死?而且,就在刚刚他摸到晏茴的脸时,发现竟然有卷边,也就是说…… 此晏茴是假的…… 究竟为什么? 第138章 千如使计入柔然 北境,南京析津府—— 一只隼飞了过来,落在千如和玄奇喝茶的桌上,玄奇摸了摸隼的小脑袋,从它的腿上取下一个纸卷展开去看。 片刻后,递给了千如,千如仔细的看罢,不由得颦紧眉头。 信是杜君远写的,信上提及夏简简就是车重夏,杜君远要她万事小心,弄清楚车重夏在柔然的身份。 千如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门,不由得更加焦虑不安。 一日前,她和玄奇翻山越岭,跋涉了数十里,深入了一座又一座大山,才终于摸到了柔然境内,奈何却入不了城,只能在这固若金汤的城门外辗转徘徊。 玄奇常在安祥二郡照顾百花山庄的生意,不仅会说楼兰语和柔然语,而且说得还很不错。她就不行了,跟着玄奇学了些,却依旧不像样,一张口绝对露馅儿。 眼看守着城门几位将士已经开始怀疑他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千如便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倘若那几人将她和玄奇的情况上报给上官,接下来她和玄奇再入柔然可就难了。 千如手肘兑了兑玄奇:“喂,玄奇!” “主子?” “我问你,柔然人都不说汉话的吗?” “并非如此。”玄奇侃侃道:“因这柔然上代君主崇慕中原文化,在他的要求下,整个柔然自上而下需习中原文字。故而柔然的王侯贵族都是讲汉语的,而且他们不分汉人柔然人,这也不是选拔大臣的标准。不止汉人,柔然还有一位王妃是波斯人呢!” “波斯人?” “嗯,柔然三皇子拓拔琰的母亲,是波斯皇族人。” 千如哦了一声,又问道:“你对柔然了解得多吗?柔然的大街小巷的,可知道一些地名儿?我们若是能进去,住在哪里啊?” 玄奇拍拍胸脯:“主子,玄奇我别的不说,语言天赋还是有的!这么多年您在山庄不管事儿,玄奇我可是走遍了北境,柔然北边的情况我可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哈!主子我给你说,其实这柔然吧,男儿勇女儿俏,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蛮横……” “停停停!” 千如头痛的抚额,紧忙打断玄奇:“你真厉害,我知道了!就是有地方住呗!玄奇我问你,柔然的边境卡的这么严,你是如何来去自如的?” “以前并没有这么严的!” 玄奇道:“主子,都是今岁的边境摩擦才这般如此的!其实我礼朝许多的女子有瞧上柔然男子,偷跑出境的,还有许多柔然的女子甘愿嫁入我朝,他们寻常人都行,我玄奇弄一本假的文牒和玉牌,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千如由衷的佩服,不由得竖起拇指:“这么说,你在柔然也是有居所的了?” 玄奇骄傲道:“那是自然!就在柔然临潢府,那叫一个气派!还有百亩田地,还有上百个佣人,够威风了吧?最厉害的还是他们都是我最衷心的属下,文能拿笔武能弄枪!主子我给你说,还不止这些呢……” 玄奇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再看千如的脸色,阴涔涔的还带着几分玩味,玄奇住了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讪笑道:“都是为了咱们山庄的生意,都是您的,全是您的。” 千如皱眉思索片刻,便计上心来,她向玄奇招招手,神秘道:“你附耳过来。” 玄奇依言凑近千如,仔细去听千如的话。 “那你装作柔然商人,我装作你养在礼朝的外室,你想办法带我进去吧。” 玄奇一听撤开一小段距离,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急吼吼道:“主子你开什么玩笑?玄奇我哪里有那个胆子?师尊和侯爷还不把我的皮扒了?” 只见路上的行人纷纷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而城门下的几位柔然将士也是频频地望过来,玄奇复又压低声:“我说主子,你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迫害单身男青年?玄奇我还要成亲呢!我可不做主子你的面首!” 千如真想一掌拍死旁边这个爷们,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玄奇,骂道:“你就不能小声一点吗?也不看看我们在谁的地盘上!谁跟你来真的,我说了装作装作,你的耳朵是被驴毛塞住了吗?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哦!” 千如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玄奇,煞气十足地威胁:“就这样,听我的!你呢,就装作是柔然前往礼朝的游商,而我是你养在礼朝的外室,现在北京形势紧张,你需得带我回柔然。我告诉你,要是给我演砸了,我要你好看!” “啊这……” 不等玄奇犹豫,千如已经猛地推了一把玄奇,玄奇只能被迫走在千如前面。 …… 两人逼近城门,那几个对他们诸多关注的侍卫已经围了过来,眯着眼问道:“******?” (柔然语:你们是什么人?) 玄奇早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一边向为首的将士塞上五片金叶子,一边道:“****************************************。” (柔然语:几位军爷见礼,我本是黄龙府的商人,战前曾在礼朝养了个妞儿,听闻战事吃紧,心里惦记着姑娘,这才冒险出关,把姑娘带回来。几个金叶子,就当我给您各位的辛苦钱,别嫌少。) 几位将士将信将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人一番,中间的将士将其中几片金叶子分给左右两人,又道:“***********。” (柔然语:你这小子还有几分知礼。) 左边高个子的魁梧男人捻着金叶子思忖了半天,问道:“************?” (柔然语:你说你是商人,可有通关文牒?可有玉牌?你家处何处?) 玄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腰牌和包袱里早就备好的文牒双手递到中间那位将士的面前,谄笑道:“嘿嘿……***********************。” (柔然语:文牒在此,辛苦几位军爷上眼。小民家住临潢府,北城司空府是也。) 高个子的男人拿过文牒,一边查看文牒,一边不相信地盯着两人,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便道:“***********************************。” (柔然语:原来是司空府上的人,就算如此,你不知道如今边境战事吃紧,不能随意带南国女子入城吗?) 玄奇又拿出几片金叶子塞进几位将士的手里:“**********************。” (柔然语:军爷辛苦,爷们该要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还请放过我一次,这些金叶子都送给几位军爷买茶吃了。) 这时候右边的将士凑近打量了一番千如,千如被他看的很不舒服,向玄奇身后藏了藏,那将士问道:“************************************?” (柔然语:为何这姑娘的眼睛是褐色的?她不是南国人吧?) 玄奇呵呵一笑,凑近那位军官悄声道:“*****************************。” (柔然语:军爷好眼力!她是楼兰姑娘,被南国人贩卖,我见着可怜这才买了她,南国的姑娘哪里比得上楼兰女子美貌温柔!) 说着,右手背着剩下的两位将士又偷偷地向那将士的怀里塞了一锭金子,拉开距离时那将士脸色已经变为羡慕了:“*******************************。” (柔然语:既然是楼兰女子也就算了,都说楼兰出美人儿,这美人儿可真美啊!小老弟你若是还有这路子,可别忘了我们哥儿几个。) “*******!” (柔然语:一定一定。) 三位将士笑得一脸淫邪,盯着千如,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见千如完全躲在了玄奇身后,也只能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并指挥着几位将士放千如和玄奇进城。 千如手紧握成拳,努力自己下手撕了这三人的冲动。 两人才刚进城,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的天空中,仔细一看,却是一匹骏马,骏马一位红衣女子紧握缰绳,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城墙的方向飞驰而来。 众人见到这女子,都是眼前一亮,只见她约莫二十岁的样子,面容姣好,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领口是一块貂皮,看起来颇为华贵。 女子欺近城门时一勒马缰,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随着一声马鸣,骏马稳稳地停住了。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众将士,伸手在怀里取出一枚腰牌。 几位将士大惊,纷纷右手抚着左肩,躬身行礼。 那女子看都不看一眼,收好腰牌后便一扬马鞭,向城内疾驰而去了。 千如和玄奇望着女子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她是谁?为什么她能这般畅行无阻?” .......................................................................................... 又是两日,千如和玄奇风餐露宿,这才风尘仆仆地抵达柔然的京都——临潢府。 柔然不同于礼朝,尤为穿着。 柔然人穿着大红大绿的对襟长裙,腰束彩色丝绒编织的花式繁复的彩带,白色的马靴边缘绣着藤蔓,枝条图案。最具特色的便是那毡帽,有好些年轻女子的毡帽编上了莹莹发亮的翡翠宝石,骑着彪体大马目空一切。 这里屋舍俨然,一条笔直的大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圆形屋顶耸着尖椎体,这具有伊斯兰风格的建筑和艳丽多姿的服饰令千如觉得十分新鲜。 拐过两弯,街面上渐渐地静下来了,显然闹市已经过了。 “吁——” 玄奇一声长喝,缠在手上的马缰勒紧,身子向后一倾,马已经停了下来。 千如知道所谓的蒋申府到了,便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金色圆顶的仿若童话中的城堡的屋顶,错落有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尖塔,和着那雕着人面蛇身的图纹的白色大门。 一时间几个女仆鱼贯而出排列两侧,领头人垂首立在面前。 千如啧啧称奇,心道:百花山庄果然是富甲天下,就连安在敌国的府邸都能这样气势恢宏! 看这府邸,哪里是什么临时居所,这分明就是一座庄严典雅的贵族堡垒! “可以啊玄奇!你中饱私囊弄这么个去处,是要金屋藏哪个女娇娥啊?” 说着,千如揭下脸上一层薄薄的面皮,露出自己真实的面容。 玄奇尴尬地搓着手:“哪里有!主子,这都是九堂的房子,是您的!您的!玄奇我不过是替您置办的!” 这时,一位俏丽的侍女端着一个银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银制的食器,一只银碗,还有一双雕花银筷。 千如探头瞧了一眼,应该是酥油茶和当地的美食熏羊肉。 那女子瞧了一眼千如,转身对玄奇道:“主子,柔然受灾,食材有限,女婢只找了这些来,您将就将就吧。” 女子一开口,竟然是纯正的中原话,千如挑眉看了一眼玄奇,跟着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气定神闲地踱步走到了厅房的上首,慵懒地窝入椅子中。 女婢莫名其妙的看着千如,玄奇尴尬的搓着手,挤眉弄眼的递眼色,悄悄对口型:“九堂主!是九堂主!” 女婢大惊,忙放下手中的托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九堂主,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原谅我冒犯之罪!” 千如笑眯眯道:“快起来吧!玄奇实在是好架子!他在我这儿都不曾跪过,哪里需要你行如此大礼!” 女婢不敢站起来,悄悄望了一眼身边的玄奇,玄奇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起来吧,主子待我们和善,没有这些虚礼的!” 女婢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千如问道:“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喂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九堂主,奴婢本是礼朝人,姓祁,闺名霞,幼时他们叫我霞姐儿。多年前应师尊之命潜伏在柔然,这里人都叫我图雅,奴婢就习惯了。” 千如点点头,和煦道:“好,我就叫你图雅吧!你不必紧张,此次我和你的主子来柔然,其实是要追查一批灾粮的下落。这件事的细枝末节你听你的主子玄奇给你说吧!我们定计潜入柔然秘密追查,并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我化为玄奇带回柔然的姑娘,也就是,这里的女主人,礼朝北境受灾严重,你们务必配合我,早日找到灾粮。” “是!图雅定不负堂主所托!” 千如侧目:“玄奇,既然我是你带回来的姑娘,是不是也该有办法有一个柔然的身份?” 玄奇笑嘻嘻道:“自然,明儿我就去这里的户籍处,使一些银子,给您一个好听的名字。” 千如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好听的名字?你打算给我起个什么名儿?” “萨日?那日?海日?奈日?苏日娜?” “这名字,能不能离日字远一些?” “唉?怎么了?这不是挺好吗?” 看千如逐渐凝结的秀眉,图雅忍不住道:“九堂主出自百花山庄,要不就叫其其格吧?” “行……” 千如还没有说完,玄奇猛地一拍手掌,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其其格,寓意着花朵儿,好听,图雅,你真厉害!” 千如看他这般呆头呆脑的样子,无奈地连连摇头。 图雅正色道:“堂主,故国情况很糟吗?” 千如点点头,神色全是阴翳:“是啊!皇帝不知作为,朝纲不振,百姓穷财尽,安泰祥和四郡已然是民不聊生了!” 图雅默了默,轻声道:“其实柔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也就是这临潢府的情况还好些,柔然的其他地方那也是路有冻死骨了……” “没有灾粮给百姓吗?” 图雅摇摇头。 千如神色不安,自言自语道:“那就奇怪了,我们分明找到线索,这才潜入柔然的。按道理来说,柔然若是得了粮,应该先赈济京都的,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有呢?” “主子,您看会不会是灾粮出了问题?” 玄奇斟酌开口。 千如一愣,神色立刻变得更加不安。 “图雅,你在京都可曾见过一位约莫二十岁的礼朝姑娘!她能在礼朝畅行无阻?” 图雅偏头想了想,道:“九堂主说的恐怕是珠娜。” “珠娜?” “对,珠娜女神是柔然国教天狼教教主,这里的人都很崇拜她。” 又是天狼教…… 千如来来回回踱步,嘴里一直重复着“珠娜”两个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玄奇,珠娜在柔然语中,是什么意思?” “回主子,是夏天的意思。” “夏天?夏简简?难道说,君远哥要她查的就是她?” 第139章 六皇子陷美男计 柔然,皇宫。 琼楼玉宇,参错相望。宫殿盘郁,楼观飞惊。瑶华映阙,烘散蓂墀雪。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两个人影就在这静谧中跳下城墙,轻盈灵动地进入了皇城。千如拍拍手上的尘土,赞道:“我以为柔然这样的游牧民族,都是住毡帐的,竟然还有这么豪华的宫殿!这可不比咱们礼朝的差呢!” 玄奇道:“毡帐?主子你说的是穹庐吧?柔然的穹庐用柳木为骨,可以卷舒,面前开门,上如伞骨,顶开一窍,谓之天窗,皆以毡为衣,马上可载。现在还在用,不过,北方为柔然所统一,而后柔然定都临潢府就建了这座大阳宫,自贵族开始,一层一层地跟着学,城里的寻常人家也跟着建造屋舍了。” 千如哦了一声,才道:“原来如此!” “不过柔然军队的将士,还有山林乡野的百姓还是住穹庐的。柔然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建造这样的建筑,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了这些建筑,才能建立起神庙和永恒的居所。” 说话间,两人已绕到大阳宫的后宫,离着两人想去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座黑漆漆的后殿,对面是一座祭坛,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紫檀木雕像。殿后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露天回廊,回廊长达十余里,尽头是一排花墙,只是冬日里早就没有了什么花,光秃秃的花墙正中有一扇拱门,门外站着两尊青面獠牙的神像。 玄奇警惕地四周环顾,问道:“主子,我们真的要找那什么容娴郡主吗?她已经嫁到柔然,又是一个侧妃,她能知道什么?况且凡女子出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能帮我们吗?” 千如皱了皱眉,说道:“夫妻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或许她不会帮我们,但我认为,若灾粮真的和柔然有关,容娴郡主一定是知道的。我们只是去打探打探消息,至于她肯不肯帮我们,那就要看礼朝和她的情分了,我没抱太大希望。” 玄奇点头,两人已然靠近了六皇子拓跋珃的居所。 这座宫殿比起大阳宫的其他宫殿来说很不起眼,可当他们摸进去才发现里面的布置颇有几分诗情画意,虽然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建筑,却也精巧而别具一格。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东侧的宫墙凑近。 屋内灯影幢幢,千如知道,里面的人还不曾入睡。 千如冲玄奇点点头,两人双臂微展,飞上了屋脊,待落上屋顶时,竟是半点声响全无。 玄奇轻手轻脚拿开屋顶的几块瓦片,屋里面的光透了出来,只见在宽敞的蒙古屋内,一名古代蒙古贵族女子正静静地站在窗边,她的目光穿过透明的丝绸窗户,深深地凝视着这座静谧的皇宫。 她的装束古典而华贵,彰显出柔然贵族女子的尊贵与威严。 头上戴着一顶柔然贵族的传统礼帽,帽身上嵌满了宝石,璀璨夺目。一头黑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几缕秀发巧妙地散落在前额,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脖子上戴着一串由珍珠和玛瑙制成的项链,每一颗珠子都精心打磨,光滑如镜。她的肩膀宽阔而匀称,身穿一件华丽的锦缎长袍,袍身上绣满了精致的图案,袍子的下摆随风飘动。 她的手指纤细而柔软,每一根手指都戴着精致的银手套,手套上镶嵌着精美的宝石。手腕上戴着一串由象牙和玉石制成的腕饰,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声音。她的脚穿着一双精致的马靴,靴子上布满了漂亮的刺绣,靴跟高耸,使她显得更加高贵。 在她的身后,一名蒙古男子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尊重。他的衣服虽然简洁,但却无法掩盖他的贵族气息,看来他就是千如他们要找之人的丈夫了。 他们在屋内交谈着,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女子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屋内两人眉头紧皱,千如压低声问道:“他们说的什么?他们又是谁?我们找对了吗?” “主子,是柔然的六皇子和他的正妃乌云。” “这么晚了他们还不睡,他们在说什么?” 玄奇长时间不说话,千如不耐道地看过来,再看玄奇神色变得十分奇怪,难以置信且有些惊慌,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紧,颤声问道:“怎……怎么了?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得到狼主传来的线报,说……” 眼下他们在别人家听墙角,玄奇这样吞吞吐吐,千如不敢高声语,只能努力压低了声音斥问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说呀!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容娴郡主失踪的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 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千如被这个消息震得愣住了,她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愕与茫然。 “失……失踪?” 千如不自知地结结巴巴重复了一句,她紧紧盯着玄奇,直到屋内的灯火熄灭,玄奇拉了一把千如,两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逃离了六皇子拓跋珃的居所。 直到两人回到司空府,还没能从方才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图雅端来一壶热酒,见两人都是眉头紧皱,不由得心里一紧:“怎么了主子,九堂主,你们怎么回来这样早?出了什么事吗?” 千如叹了口气,接过图雅递过来的热酒,猛地饮了一口。 “容娴郡主绝对不是自己偷跑出去的,若是如此,柔然必定大动干戈,向我们寻衅挑事。如今他们反倒怕我们发现,那容娴郡主的失踪一定问题在于他们,至少与这六皇子逃不了干系。” “什么?和亲公主失踪?” 图雅听着千如的话,也是一惊,忙放下手中的托盘。玄奇悄悄拉了拉图雅的衣摆,冲她轻微地晃了晃脑袋,示意她噤声。 再看千如的脸色,图雅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几乎是举棋难落子了。 和亲郡主失踪,基本可以断定不是郡主自己逃跑,柔然并未严明,就说明他们有愧。但如果他们挑明了这件事,就是礼朝肆意妄为,派遣谍者潜入柔然。礼朝绝不可能为了她和玄奇与柔然动干戈,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二人被祭天平息柔然之愤。 况且,容娴郡主究竟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到时候若是柔然反咬一口,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千如的眉头微微紧皱,犹如一抹远山的黛绿,镶嵌在如玉般光滑的额头。嘴角微微下沉,显得疲惫又阴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嘴唇,苦苦思索着解局的方法。 她的嘴唇轻轻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玄奇和图雅知道此事重大,谁也不敢出声询问,避免千如的思绪打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最后,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显然是已经想到了解局的方法。 玄奇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你想到办法了?” 千如点头,站起身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意思?” 千如嘴角慢慢上扬,声音里都含着笑,听起来竟有些得逞的娇俏:“只许我们的人失踪,就不许他们的人失踪吗?” 玄奇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千如的意思,不由得担忧道:“主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劫持北国皇子?!若是查出来是我们俩干的,我们就……” “那就让那位皇子自己走出他们的大阳宫,自己躲起来。” “哎哟我的祖宗唉!人家凭什么自己走出来?我说主子,主子你可别乱来啊,咱们那位皇帝浑着呢!虽说您是协助破了石府案和鬼船案,可事关重大,关键时刻那狗皇帝不会念你的好的!” “听你说,这位柔然六皇子,平时并不受待见,是不是?” “是啊!”玄奇答完,又迫不及待地补了一句:“可到底是位皇子,你别以为他不受待见我们就能……” “你还曾经和我说过,这位皇子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癖好,是不是?” “哎哟我的好主子您可别胡来!!!”玄奇差点哭出来:“您究竟要干吗?” 千如挑挑眉,笑得如同狐狸一样奸诈:“你听我的吧,保证你活到老!” …………………………………………………………………… %&#¥@%&%##@#¥#@%&@¥@&#…… (柔然诗体歌:遥远的天边啊,歌声与故事交织,长调伴着短笛吟,草原如在耳边听。雄鹰展翅飞翔,云朵轻轻飘动,牧人驱赶着羊群,点缀在辽阔的天地……) 此时,贵公子拓跋珃早就换上了一件寻常的柔然衣服,正一脸痴迷的看着这穹庐外表演的一众男倌儿。其中,有一位面容异常清俊的男儿,正抱着胡琴一声不响的坐在角落,六皇子拓跋珃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一瞬都挪不开。 穹庐的不远处,千如和玄奇负手而立,冷冷地望着这一群嘈杂的人群。 “玄奇,你找的这人到底靠谱不靠谱?” 玄奇嘿嘿笑了一声,道:“人靠不靠谱,要看我们手里的筹码够不够丰厚。” 千如说的就是这位风姿无双的男倌儿,南宫宇,柔然出了名的美男子。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双目炯炯有神,嘴角挂着一抹如沐春风的微笑,手中折扇更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潇洒之感。 只见那六皇子随意地撒下一把银子,穹庐内的戏也散场了,六皇子的贴身侍卫凑近南宫宇,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见南宫宇如雪一般俊容染上一层红霞,他侧过头,低低的说了些什么。 朱门酒肉臭的一幕千如再不想继续看下去,她带上斗篷的帽子,嫌弃地转身离开。 玄奇忙跟在身后,扶着千如上了马车,随着车夫一扬马鞭,身后的点点星火便越来越远了。 …… “你最好是安排好了,玄奇我问你,什么筹码能让南宫宇心动?再者说了,那南宫宇怎么就能对我们开出筹码感兴趣,对六皇子的钱不感兴趣呢?” 玄奇道:“自然,主子,我玄奇可是钱拴在裤腰上的,怎么舍得花银子呢?!” 见千如又瞪他,忙改口道:“我只是答应他,事成之后带他回中原。” 千如顿住脚步,叱道:“你做事不计后果,南宫宇是什么人?是柔然出了名的男倌儿,岂是你那么容易带走的?” 可是木已成舟,玄奇既然已经答应了南宫宇,那她只能设法周全了,千如无奈道:“那你可知道这南宫宇为何要执意去礼朝吗?” 玄奇张口答道:“主子这您可以放心,玄奇早就打听清楚了。” “嗯?” “玄奇查过,这南宫宇的父亲是柔然唱诗班的,名叫南宫昇,样貌可谓是一等一的好。本就身份微贱,又娶了逃亡至柔然的礼朝姑娘,自此便从唱诗人变为了奴籍。那礼朝姑娘本来是礼朝贵族的女儿,皆因一些变故,其母不得不带着女儿冒险入柔然避难。后来,此女子为南宫昇生下一子,就是南宫宇。此女子的父亲脱困,自柔然将女子接走,从此夫妻二人天各一方,渺无音讯。” 顿了顿,玄奇继续说道:“三年前,南宫宇的父亲病逝,南宫宇感念其母生育之恩,又因在柔然的生活举步维艰,这才想要前往礼朝寻找自己的母亲,玄奇想的,但凡是他自己想要回去,我们也能办得到,只是麻烦一些。主子您看……?” 千如耐心地听玄奇说完,这才缓缓道:“照你说的,此事倒也有可以成,不过……这个故事这样俗烂老套,假的很难让人相信是真的。玄奇,你当真确保此事能当真吗?” “确定!”玄奇右手竖在耳侧保证,认真道:“这么重大的事情,一不小心便会有杀身之祸,玄奇绝对不敢懈怠,自然调查得清清楚楚,至于南宫宇的母亲这件事,玄奇我也是查了他在户籍处的登记,身份绝对没可疑!” 千如思索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如此办吧!” 虽然千如嘴上这样说,可是看她眉头依旧紧蹙,显然并没有放下担忧。她抬手拂了拂鬓角,嘱咐道:“玄奇,我们的事,绝不可对南宫宇全盘托出,只要告诉他将六皇子困住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不许他多问多打听,若是他有一丁点不妥……” 说到此处,千如眼底划过一丝狠戾,手在脖领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残酷道:“倘若他有探秘之嫌,直接杀了了事!可绝不能手软!” “是!” 玄奇应声后,又琢磨了一下,轻“嘶”了一声,纳闷问道:“主子,不让南宫宇知道,那我们如何令柔然那边知道拓跋珃失踪了?” “简单!”千如胸有成竹道:“只需要南宫宇在拓跋珃身上取得两样东西就行了。” “什么?” “拓跋珃亲笔手书和他的指环。” …… 柔然六皇子拓跋珃的母妃本是礼朝贵族女子,和亲至柔然,所以六皇子自出生便不受柔然国主的待见。多年的拓跋珃为周遭所冷落、忽视和排挤,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克制,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受欢迎。就这样,他还养出了一个令人难以启齿的怪癖——断袖之癖。 开始时他还有所克制,柔然国主听闻此子的荒诞行径,屡屡劝诫说教,但拓跋珃面对国主时自是一副潜心认错的态度,而转身还是四处寻找美貌少年。国主见他这样不知悔过也是束手无策,久而久之便任其随意。就这样,拓跋珃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千如偶然听玄奇提起过这六皇子的事,当下便心生一计,是为美男计也。 拓跋珃对柔然固然不重要,但是容娴郡主失踪的秘密和天狼教狼主的秘密却十分重要。千如正是要打草惊蛇,引那所谓的天狼教教主动起来,他们才好顺藤摸瓜,查找事实的真相。 想到这里,千如目色变得坚毅起来,她掀开车轿的绸帘望向车轿外的精致,喃喃自语道:“真是好大的雪啊!” 马车的车轮压着松软的白雪,向临潢司空府疾驰而去。 第140章 国主诱千如入瓮 柔然皇宫—— 国主拓跋雍坐在庄严的龙椅上,眼神游移,面色忧虑。 他看起来烦躁不安,双手紧握,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略显苍白。清冷的面容并不清晰,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眉头紧锁,如同两座卧波,昭示着他心中的烦躁。 过了许久,有近侍进来禀事,拓跋雍这才松开了手,可他还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让自己的近臣看见他此刻颓丧无奈的表情。 “陛下,左右虎师搜遍了临璜各大勾栏瓦舍,秦楼楚馆,并没有发现六皇子的下落。” 他面色阴沉,厉声喝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去查!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里?他做什么去了?!” 侍者吓得缩了缩脖子,颤声道:“是……六皇子妃说……说是六皇子出宫寻找男倌儿,然后……然后就再不曾出现过了,一直到……一直到陛下您收到……收到血书……” “没用得东西!” 拓跋雍气得浑身颤抖,噌的一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愤怒和焦虑在拓跋雍的内心翻涌,他无法相信他的亲生儿子竟然会如此离奇地失踪。 他瞪着那个侍者,仿佛要将他看出个洞来,然后他猛地一挥手,将手边的茶杯狠狠地砸向地面。 茶水四溅,瓷片飞散,侍者吓得瑟瑟发抖,整个柔然皇宫仿佛都在这一刻颤动。拓跋雍的愤怒和焦虑感染了整个宫殿,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 “再去找!翻遍整个临璜,也要找到他的下落!” 拓跋雍怒吼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皇宫中回荡,让人感到一阵寒意。侍者们纷纷应答,然后快步离开。 拓跋雍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像一串黑暗的旋涡,无情地吞噬着他。 南、北宣徽院院使趋步进殿,刚要跪下,便见拓跋雍烦躁地挥挥手:“别拜了,可有什么消息,快说!” 两人拱了拱手,其中一人道:“陛下,属下查到,六皇子素有听曲儿的习惯,前些日子照例去听曲儿,听管事儿的说,席间六皇子豪掷千金,只为了一个叫什么,南宫宇的小倌儿……” “混账!” 另一位院使顶着国主强大的怒火结结巴巴继续说道:“然后……六皇子命左右侍卫回府不得跟随,自此……自此再也没有见过六皇子了!” 两位院使还没有说完,拓跋雍厉声骂道:“这不长进的逆子!他这是要亡我柔然啊!” 拓跋雍努力平复自己的怒火,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克制而冷冷问道:“是谁带他去的?” “这……” 两位院使相互望了彼此一眼,均不知所答。 拓跋雍深舒了一口气,沉声道:“去,私下查一查,是谁带着珃儿听戏,那个叫什么南宫宇的,又是何许人也。” “是!” “记住!是私下调查!不可打草惊蛇,一有线索,立刻向我禀报!” “是!” “还有那左右侍卫,给我拖出去斩了!要他们就是为了确保主人的安全,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我要他何用!” “是!” 两位院使离殿,侍女阿宝端着一碗酥油茶战战兢兢地上前,见拓跋雍已经重新落回原座,右手食指掐着眉宇,便不敢再上前了。 拓跋雍听见轻微的动静,抬眼时便看见侍女那惶恐的模样,便缓了缓神色,沉沉地叹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拿过来吧!” 侍女如蒙大赦,快步走上前来,将热茶递到了拓跋雍的案几上。 拓跋雍哪有什么心思饮茶,喝了几口便放下了茶盏,挥手示意侍女离去。 整个大殿,仅剩下拓跋雍一人,坐在描金龙椅上,一动不动,两眼发直,心里憋着一股气。 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却没有半点用处,此时礼朝的人又劫走了拓跋珃,若是令南国人知晓了容娴郡主失踪的真相,那么两国必定重燃战火。可是,他们尚未做好南伐的准备,江山图若是落于礼朝,那么他们将会腹背受敌,随时都有败亡的危险。 他实在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只希望捉住珃儿的人仅仅只是为了求财,然而拓跋雍知道,这次绑架珃儿的人一定是南国人,至于是什么人,他还不敢妄下判断。 如今,首要的就是要找回他的珃儿,还有就是,他需要尽早处理那批抢夺来的东西,否则,他的境况将是难以想象的。 想到这里,拓跋雍神色变得狠戾且残酷起来。 “来人!请北枢密院使独孤謇来见!” …… 此时,千如和玄奇站在临璜城外不远处的矮山上,面对着绣闼雕甍气势恢宏的大阳宫负手而立,隔着灰白的云烟,大阳宫朦朦胧胧,好像变得不真实起来。 “玄奇,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主子,这两日大阳宫可热闹极了,许多官兵、皇家侍卫进进出出,据线报是柔然国主亲自下的命令,说是掘地三尺,翻遍临璜城也要将六皇子找到。” “其他人呢?有没有那什么,天狼教狼主的消息。” 玄奇遗憾道:“主子,这还真没有。” 千如咬着下唇思索,一直到下唇都变了色,这才幽幽地吐出几个字道:“那这就怪了!” “怪了?”玄奇道:“哪里怪了?” 千如边思考边道:“你想啊玄奇,这柔然的六皇子常年为国主所冷落,就连他这般恣意妄为的狎妓,结交男倌儿都不管不顾,怎么会这般在意他的失踪呢?” “嗨!主子,再怎么不管不顾也是人家的亲生儿子,怎么会一点都不管?再者说了,皇子丢失,传出去有失皇家颜面啊!” “不对!” 千如反驳得不假思索:“首先,我们递出去的血书严明,不得将此事泄露,要以容娴郡主的失踪真相和我朝百万石灾粮交换,所以谈不上什么有失皇家颜面。” “可是……” 千如打断他继续道:“你先听我说完,其次,这位柔然君主可不是一个良善之人,我听闻这位国主总共有二十七个儿子,而其中有三位都是他亲手杀了的,而且这位皇子并没有犯什么忤逆之罪,其中一位儿子仅是在他的寿宴上送出的寿礼他不喜欢。试想一下,这六皇子大胆妄为,甚至因狎妓为人所掳,此事关系着柔然存亡,可是他竟然不是下令查出我们的身份将我们查获,而是寻找六皇子的下落,这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吗?” “主子,你好像说得有几分道理。” “最后一点,玄奇你仔细想一想,为什么失踪的容娴郡主会和亲嫁给这位不受宠的六皇子?” 玄奇歪头思索片刻,不好意思道:“属下参详不透。” 千如叹了口气,知道再多想也没什么用,目前来看,此案扑朔迷离,说什么都是为时尚早,于是岔开话题道:“这几日,司空府他们可搜过了?” 玄奇点点头道:“正是,主子他们已经搜查了十几遍了,不过属下我做事干净,他们应该发现不了。” 千如点点头:“好,再过三日,便请南宫宇入府吧!临璜城已经让他们搜遍了,很快他们就会扩大寻找范围。” “是!” “哎等等!” 千如叫住了玄奇:“密切关注大阳宫一切动向,尤其要关注是否有大量车轴马匹出入!” “是!” 倘若灾粮果真是被柔然劫持,百万石灾粮,那么他们势必要用车马调取,是以千如才要玄奇关注车马情况。 现在千如只希望这柔然国主不会轻易地放弃他这个儿子,最好还能够归还灾粮,其余的事情,都不能多想了。 ............................................................................ 今天的大阳宫格外的戒备森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马车碾压地面的声音。 这时候,一个黑影轻盈得像一缕轻烟,从一座宫殿的琉璃瓦上,落在了宫殿的一角。黑影顿了顿脚步,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尾巴跟着后几步小跑助力飞起,轻飘飘地落在宫门旁的宫墙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从巍峨的宫门飞了出来。 嗖的一声,黑影又隐入了大树中,不出一刻钟,这个黑影落在了临璜城司空府的后宅,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扇门,恭敬地抱拳禀告。 “主子,他们动起来了。” 淡黄色的丝绸,幔帐中支起一个秀丽的人影,千如惊道:“你敢肯定?” 玄奇嗯了一声:“玄奇我亲自跟着,看的一清二楚,足有甲车四五十辆,自子时悄然出发,一路向东而去了!” 千如伸手捞过外裳披上,一个利落地翻身下了床,踩上一双平底鞋,一边从容不迫地系着外裳的衣带,一边道:“此事不能慢,现在我们就跟上,看看他们葫芦里都卖着什么药!” 玄奇一直等千如连外裳都穿好了,这才颇有眼色地点了灯,柔柔的光打在千如的脸上,那眼底的乌青十分明显,衬得千如整个人都略显疲惫。 玄奇张了张口,涩涩道:“主子,您为了盯着南宫宇已经一夜没睡,要不好好睡一觉,这件事交给玄奇去办吧?” 千如自顾自地套上棉袍,从玄奇的手中接过狐皮大氅,坚毅道:“不行!” 待转过身时千如已经穿戴整齐,她拢拢衣袍,肃容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必须亲自跟着去。我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然而我并不能确定,一定要亲自去验证。” 玄奇只好道:“是!” 千如端坐在妆奁台前,玄奇取来一个精致的琉璃罐儿,千如伸手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在那股气息之中,有着一股异香,像是血又像是矿石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东西,跟着轻手抖开往面上一敷,她取出娟帕小心翼翼的印去湿药渍,再用调好的药粉轻轻涂上一层,再用小笔加深鼻子、脸颊等处的颜色,再画上嘴唇的棱角,每一处都仔细细致。 终于,铜镜中映出一张崭新的面容。 与千如那娇憨明媚的面容不同的是,那是一张妖媚之极的脸,每一个轮廓,每一条曲线,都充满了诱惑力,足以让人窒息。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走!” 两人吹灭了屋内的烛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府邸。 他们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出了市区,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中发现了几十余马车,每一辆马车上都有一名车夫和两名护卫,护卫身着甲胄,腰带上挂着一把长刀和一把短钩,一看就是精锐部队。 千如和玄奇跟在马车车队后面,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他们发现有人一直跟着他们。 他们所穿的衣服,正是柔然皇家护卫队的服饰,一路上,虽然遇上了不少带刀的黑衣人,但他们非但没有喝问,反而远远施礼,让开了道路。 天色渐亮,马车车队的速度越来越快,待东方升起的太阳跳出不远处的山顶时,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千如望着红日将这片山峦映成一抹赤霞之色,山脚下的皑皑白雪被这冬日的暖阳镀上了一层似金色又似绯红色的光晕,就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水莲相互依偎,一朵挨着一朵在雪地里绽放。 千如侧过头来问玄奇:“这是哪座仙山?” 玄奇道:“玄奇我虽然没来过这里,不过看我们行动的方向和位置,玄奇基本可以确定这里是平定山,又叫青云山。” “平定山……” 千如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心里猜测,该不会礼朝的百万石灾粮被他们藏在这平定山了吧?奇怪的是,如果真的是灾粮,他们将灾粮运送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呢? 只见车队停在平定山山脚下的一片宽阔的平地上,他们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卸下马匹,有的打开马车,还有的支起了穹庐。 接着,马车上跳下一群粗布麻衣的人,他们竟然从马车上取下来一件件炊具,捡了一些山洞内没有被雪打湿的木头作为材料,引燃了火堆。 不多时,一个个人影从马车上跳下,每一个人都身穿甲胄,手持武器,显然是柔然的皇家护卫。他们排列整齐,分成几个小队,在车队周围布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千如和玄奇藏在树林中,观察着这一切。 千如皱眉道:“玄奇,这很不对劲,我们不敢贸然。” 玄奇亦满脸迷惑:“是啊主子,按照我们先前的判断,他们是来转移抢夺来的灾粮,那就应该稍作休整,快速地将灾粮带回京都,或者交还给我们去换六皇子的命,或者一不做二不休,快速分发给受灾百姓,怎么会这般优哉游哉地在这平定山安营扎寨起来了呢?” “不仅如此。”千如道:“昨夜他们赶路如此之快,而现在他们却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很显然,他们不是仓皇要运粮,而是知道我们跟着他们,故意引我们进入冰川洞穴,大概,是布下天罗地网要杀了我们。” 玄奇“啊”地惊呼了一声,忙道:“玄奇已经是小心再小心,我确定在大阳宫绝对没有尾巴跟着,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啊!” 千如白了他一眼,轻叱道:“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玄奇尴尬地搓搓手,千如道:“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们发现不了,你想玄奇,我们可是将指环和血书直接放在了一个皇帝的枕边,他就算再笨也该知道有人在监视着他。” “哦,原来如此。” “令我真正匪夷所思的是,他们为何不打算把灾粮运回去,除非……” 千如神色一暗,跟着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玄奇忙问道:“除非什么?” 千如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除非……这批灾粮根本就用不上。” 她的语气分外沉重,像是根本就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 第141章 百万粮草变稻草 “根本就用不了?主子您的意思是……” 这个答案就在嘴边,玄奇却说不出口,千如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表示了肯定。 他们双双均垂下眉眼,两张脸全是阴翳,显得愁云惨淡。 半晌,玄奇瞪圆一双眼睛,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群可恶的狗官!他们怎么敢如此欺上瞒下,做出这样可耻的事情来?!” “玄奇!” 千如眸色一凝,说道:“此事还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没有百分百的证实,故而先不必妄下判断。更何况,这平定山究竟有没有藏着我们的灾粮还不得而知。” 玄奇动了动唇,垂下头道:“是玄奇鲁莽!” 可是他们都知道,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 千如看向远处的山林,眼珠一转,沉声道:“玄奇,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确定赈灾粮是不是被他们柔然夺去了。如今他们在此地安营扎寨,目的就是等着我们上钩。天寒地冻的,山中少了野果充饥,若我们打食猎物又会被他们发现。看他们马车车队的侍卫守卫这般严密,我们也根本混不进去,到时候就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 “第一种,我们缺衣少食,挨上一日半日尚可,若是十天半个月必然沉不住气,于是我二人一不做二不休,下手袭击他们。有备而来的他们,马车上一定还有其他暗器或者伏兵,到时候他们还有各种天罗地网,或者迷药毒药等着我们,最后我们二人被捉,拿回上京下令处斩。司空府众兄弟得此消息,必然以六皇子换取我二人性命,这国主就会知悉我们的落脚点,最后我们就会被一网打尽。” 玄奇抖了抖双肩,整个人惶惧不已,颤声道:“这可不行,我们什么都没做到,先损兵折将。我玄奇一人死了也就罢了,可连累主子和各位弟兄,实在不该。” 千如见他这般惊惧,浅笑道:“既然你我二人能一起共事,自然是同舟共济,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这般害怕,难道已经决定好选第一条路了吗?” 玄奇一听就知有戏,满怀希冀道:“怎么可能?!照主子你的意思,我们还有第二条路了,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种,就是我们畏惧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为,所以只能打道回府,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处理这批灾粮,到时候我们依然难得真相,灾粮之事不了了之。至于六皇子,他们三日找不到,五日找不到,再耗上旬月还找不到吗?毕竟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最后,只要国主封住出关的关口,就能将我们一举拿下。” 玄奇不由得垮下一张脸,不满地嘟囔道:“好像这第二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吧?!” 他越想越心惊,不由得焦急道:“啊,那主子我们怎么办?只能选第二条路放弃吗?这件事只能这样了吗?” 千如美目微微一眯,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只见她胸有成竹地负手而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此事看似只有这两条路,柔然国主是要用瞒天过海之计来掩藏灾粮的真相,同时请君入瓮引我们入山,最后上屋抽梯断了我们追查的路。好似我们举步维艰,被这位阴险狡诈的君主所左右。可是,我花千如还是要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主子您想要……?” 那一刻千如的眼中浮现一抹光芒,她铿锵有力道:“暗渡陈仓,金蝉脱壳!” 千如想了想,问道:“玄奇,你可带了碳笔?” “自然啊,否则如何传递消息?” “你附耳过来。” 玄奇依言凑近千如,千如以手遮耳,悄声道:“我给你说,咱们就这么办!就让图雅……” …… 雄鹰长鸣,凌空而起,带着一股狂风排云而上,雄鹰的鹰喙破开了灰蒙蒙的云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远方飞去。 上京,临潢府,司空玄奇家后院,雄鹰盘桓一周,落在了屋脊。 “图雅姐姐!主子的信到了!” 图雅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她的手中接过绑在鹰腿上的信展开快速阅读,待读罢后便损毁了信,道:“去找来宝信,我们率众以平定山山南侧绕道潜入进山,协助堂主!” “是!” 那女婢抱拳称是,然后忐忑道:“那南宫公子那边……?” 图雅道:“此事我图雅就交给你了!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 两个半时辰以后—— 千如和玄奇自平定山南侧摸入,一路疾行,绕过沟沟坎坎,再历两个时辰,已是申时,千如和玄奇与柔然部署的马车卫队仅有一道山沟之隔。 二人伏在一块山岩后密切注视着马车车队的一举一动,玄奇问道:“主子,你已经让图雅和宝信他们接替我们的位置,那我现在不是应该趁天亮,前后夹击,将他们伏击在此处吗?” 千如无奈地瞪他一眼,嫌弃道:“有时候我真想撬开你的脑子看一看,是不是全装的是草!” “啊这……” “整个司空府的人全部加起来有多少?不过区区两百多人,南宫宇还在府中,图雅绝对不可能让所有人来这里支援!我们这些人虽说有些武艺,可怎么能敌柔然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呢?” 玄奇一听,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大礼朝清风楼如何?生死阁又如何?主子你吹嘘说你挟清风楼楼主在先,掳生死阁少阁主在后,如今面对这些人却瞻前顾后,可见主子之前说的不一定为真嘛!” 玄奇对她没大没小惯了,加上千如本来也不拿他当下属对待,听他说这么一番话也没有生气,而是耐心解释起来。 “玄奇,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日我能够擒住楼主慕渐初,那是因为通过几日相处,我自知慕楼主乃纯善之人,并不会拿我怎样。我胁迫他只是因为当时慕楼主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我为了让他冷静冷静只能制住他,顺便问他一些私事罢了。” “至于说生死阁,那时生死阁设计伏击我们,侯爷已然中毒,我那是为了自保这才出下策擒贼先擒王的,若非如此,我们早就被扎成筛子了!” “而今我们的目的不是自保,面对也不是慕楼主这样的好人,而是面对着敌国的精锐部队,还要在他们的爪牙下调查灾粮的下落。倘若依你所说,我们前后夹击突袭他们,就算我们武艺高强,可对方那么多人,若是一个两个的没盯住溜走几个回去禀告,我们不是就打草惊蛇了吗?” 玄奇本是随意那么一说,可千如却如涓涓细流一般,讲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不由得红了脸:“那……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个字,等!” 玄奇咦了一声,问道:“等?等什么?” “自然是等天黑!” “啊?!” “玄奇,你可知行军作战,军人如何安营扎寨?” “玄奇未曾经历,自然不知……” “时辰尚早,那我们就聊一聊,全当是解闷儿了!” 左右还有些时辰,千如捡了一处干净的山壁倚着坐了下来,徐徐解释道:“若是安营扎寨,必定考虑当地地形地势,在自然障碍物附近,面向敌对方向做前沿防御。位置选定后,要在防守最强之处布兵安放后备供给。然后建造城墙、壕沟,扎帐篷,设哨所,按照排兵布阵的方法设置哨卡,以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军内消息传遍全军。” “是这样啊……” “他们这马队是为了对付我们的,自然无需像正规的安营扎寨方式一样建造城墙、壕沟等外围防御工事,可是无论多么从简,其核心都是不变的。” 玄奇摸了摸头,啧了一声道:“基本的道理我懂了,可是主子,这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若是灾粮真的存在,按照我刚才说的,你认为大批赈灾粮会在哪里?” 玄奇他仔仔细细观察着马车车队安营扎寨的布局分布和周围的山川地势,指着军队的东北方向:“应该是那里!那里背靠悬崖峭壁,应该会有山洞之类的,他们把灾粮放在山洞内,然后派精锐守住洞口,自然就会万无一失!” 玄奇这才恍然大悟道:“我算明白了!主子您是想要趁夜摸进山洞,利用军队夜间轮换制度,在他们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查勘灾粮是否是礼朝丢失的那些对吗?” 千如浅笑道:“看样子你还有救,只是少了一些关键点。” “少了关键点……是什么?” 千如提醒道:“玄奇我问你,我们从南面山坳一路摸到这里,也进出了几个山洞,你可曾发现了什么?” 玄奇微微抬首思索了半天,还是遗憾地摇头:“没发现什么呀,不就是几个山洞嘛……” 千如进一步提醒道:“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几个山洞内都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吗?” “啊,好像是……” “可是,根据我的观察,人工开凿的痕迹十分粗糙,料想绝对不是官方开山凿洞,至少不是近百年官方开凿的。方才我们分析的那个山洞应该会很大,否则难以放下那么多的粮食。再根据我们所观察的山体地形来推断,我判定那个山洞一定有其他出入口。” “所以……” 千如还没有说完,越听越兴奋地玄奇轻快道:“所以,我们想办法从其他山洞摸入,确定我们的猜测以后立刻离开?” 千如笑着点点头,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灰白的天空,又有些惆怅起来:“我既盼着一切如我推断的那般,又不希望我推断的是真的。” “主子,世事难料,我们就不要想了!”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千如和玄奇一直等到了皓月当空之时才动身。 两人不敢说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完了这条幽深漆黑的山洞通道,前方隐隐有亮光闪烁,似乎已经到了出口! 复行几十丈,千如和玄奇已经看到了点点火光,借着这点点火光,他们看到了来来回回巡视的士兵,还有一堆像是箱子一样的东西,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两人蹑手蹑脚地又靠近了一些,这才看清楚了情形。 前方是两列巨大木质储物箱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开来,另一端隐在黑暗中看不见,如果这些真的是礼朝的赈灾粮,那这个山洞一定不算短。 这些储物箱像是被粮车卸下的,每一个木箱上都有一块布条,影影绰绰间可见上面写着字,一看这些就是官府物资。在木质储物箱的旁边,每相距两丈多远有士兵把守,守备极其严密。 听到离他们最近的两名士兵在聊天说着话,千如向玄奇使了个眼色,玄奇点头,悄无声息的凑近离他们近一些的那名士兵,那士兵刚听见一点动静,才诶了一声,玄奇已经兜头盖脸的洒出一把迷药,士兵便软软倒在了玄奇的怀里。 与这名士兵说话的另一名士兵忙询问怎么了,玄奇轻手轻脚地将士兵靠放在石壁上,待那名士兵看过来时,玄奇已经隐了。 “******************?************。” (柔然语:你怎么了?这样打瞌睡小心被发现。) 玄奇用柔然语回道:“没事儿,我有些累了,靠着打个盹儿。” 那士兵切了一声,便退回原地守卫,用柔然话道:“嘿!别睡太死!当心被发现!” 玄奇向千如做了一个上前的手势,千如慢慢地凑近,一步又一步,待千如走到木箱旁时才要上手,玄奇眼疾手快地拉住千如,指了指木箱。 借着微弱的火光,千如看清了,原来这木箱上系着一个不算小的铜铃。铜铃铛下系着一根细细的线,线上还连着一根铁管装在箱子的木柄上,那根细细的棉线连接着木箱箱体,上面还绑着一根引信,引信旁撒的全是火药药粉。 可以想象,一旦千如他们动了这木箱,启动了绑在车甲上的铃铛,那这些士兵快速撤离,然后他们的人引燃引信,到时候她和玄奇就会和这些灾粮一起被炸得粉碎,那么有关于赈灾粮的所有真相就会在这个平定山的大山山洞里像他们一样灰飞烟灭,这个世间再无人知晓此案的任何蛛丝马迹。 真是好歹毒的计策! “暗算我?” 千如心里恨恨地咆哮,只见她气得面如玄铁,银牙暗咬,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尖已经掐入了掌心。她发誓若是今日能够活着走出平定山,他日一定会向这位阴险狡诈的国主寻仇,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千如骇人的面色只把一旁的玄奇都震得抖了抖,玄奇战战兢兢地指了指木箱,千如强压心中的怒火,和玄奇一起沉着冷静地检查着木箱。 木箱只有两侧绑着铜铃,前后并没有绑着,不过只要他们二人晃动箱体,一定会令铜铃响动。千如眼珠一转,狡黠地笑起来。她指了指玄奇的披风,玄奇侧目跟着一看,瞬间心领神会,抽手取出一把匕首割下披风上的一圈狐毛,然后一分二,将两个铜铃内填满抱了起来。 若不是现在情况危急,玄奇真想高唱一曲。 千如小心翼翼地轻微晃动了一下箱体,没有任何响动,再加大力度,还是没有。就这样,千如反复试了几遍,这才放心下来。 千如这才凑近木箱,她发现木箱上白布条是重新封上去的,证明有人打开过。两根布条上都清晰的写着一个醴字,其中一个白布条上醴字的下面写着元佑三十九年阴月封,另一个布条下面写着幽州祥平郡调。 千如长长叹了口气。 找到了,他们还是找到了,丢失的赈灾粮果然在这里! 接下来,就是验证千如的另一个猜测,一个大胆的猜测,倘若一切果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那这灾粮不仅牵涉这两国邦交,还会直指礼朝高官。 不敢想太久,千如忙小心翼翼的将两个白布条塞入自己的腕袖里,跟着小心翼翼的打开箱体,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士兵说了一句柔然话! (嘿!兄弟!该醒醒了吧?) 千如和玄奇只觉得周身一凉,匆忙地轻手轻脚地藏在木箱后。眼见那士兵向他们走来,玄奇忙用柔然语回道:“兄弟我醒着嘞!” 那士兵再没有说话,只是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又退了回去。 第142章 南宫宇使计出逃 千如和玄奇长舒了一口气,千如抿唇瞧着木箱,最后取出马靴中藏着的匕首,割断了木箱上盖子旁的锁扣,和玄奇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木盖挪开一些。 入目的是一个个的麻袋,麻袋已经被解开了束口,露出里面发霉的粮食! 千如死死地盯着这个木箱,眸子几乎沉入黑暗中,明明暗暗的火光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鸷。 末了,千如叹了口气,她拿起一个麻袋从木箱中拖了出来,重新扎好口袋放在一边。看着那来来回回巡视的侍卫,向玄奇使了个眼色。 玄奇心领神会,立刻用同样的方法令这位话痨的士兵靠着山壁睡着了,两人又翻了其他几个木箱,毫无例外,里面装的有绣着“醴”字的夏装,还有发霉的玉蜀黍、发霉的米粟、发霉的小麦等等,还有些木箱里竟然放着一整箱的劣草…… 总而言之,没有可以解百姓之困的粮食! 这让他们如何不心寒,如何不让人怨声载道!千如在这一刻迷茫万分,她到底,到底是在为谁办案?是为了百姓?亦或者是为了这些自私自利的贪官? 她原本的目的是想办法夺回灾粮,解决北境灾民之苦,同时打探一直与敌国勾结的人究竟是谁,但事实却这般出乎了她的意料! 很显然,负责粮草押运的这些官员他们以劣粮充好粮,将这些根本就不能吃的粮食送给受灾百姓,这正是为了他们的利益! 试想一下,百姓本就受寒,药品极其短缺,百姓吃了这些发霉食物引发了疾病,岂不是会死更多的人!这些阴险狡诈之人的用计之深,虽未行杀人之实,但若百姓当真吃了这些粮食而殒命,那他们不就是草菅人命吗? 怪不得柔然国主宁可炸了这座山都要毁灭这些赈灾粮!用尽手段,得到这些不能用的赈灾粮,还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群可恶的狗官,他们大肆敛财,作恶多端,性质之恶劣,令人触目惊心,真可谓是人神共愤! 见了这样的木箱,千如和玄奇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除了最后一个木箱之外的其他木箱全部恢复正常,千如提着那麻袋先撤了。留下玄奇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半扎马步,双手在前胸交叠数次,跟着一掌推出。 这一掌,玄奇用了两成功力,登时几个铜铃发出响动,强劲的风力将两位士兵吹醒,其中一人还险些跌在地上。 (柔然语:谁?是谁?)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阵阵猛烈的阴风,挨着他们的士兵纷纷凑了过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那两位士兵皆是一脸的茫然,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脖子,一点儿也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事情。 “嘶……”一位士兵道:“奇怪了,我怎么睡着了?” …… 玄奇一直到他们检查过木箱,又恢复了方才他们进山洞时的样子,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头一扭,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在山洞的另一个洞口,玄奇看到倚着山壁坐着的千如,很显然她在等着他。 借着惨白的月色,玄奇发现千如神情落寞,脸上满是憔悴之色,眉宇间似是笼罩着一层阴霾。 玄奇解开自己的披风给千如披上,并施力将千如扶了起来:“主子,雪夜天寒,不要坐在这里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千如苦笑一声:“回去?回哪里?” 玄奇沉默片刻,道:“先回司空府吧。” 两人走出山洞,来到一处山崖之下,并肩站在一块大石上。远方的夜空,漆黑一片,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让二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走吧玄奇!我们先回司空府。” 一夜无话,千如和玄奇返回了司空府已经是清晨时分了,却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情! 南宫宇和六皇子失踪了! 千如神色一僵,忙抓住禀事的人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侍被千如骇人的神色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来。玄奇见状道:“别着急,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女侍结结巴巴道:“昨儿夜里,图雅姐姐出去办事,将南宫公子和那位贵人交给了小玉姐姐,小玉姐姐今儿早上去给他们送饭,然后就再没回来。属下几个担心出事,这才领着几人过去,发现他们三人都失踪了!” 玄奇一听,又惊又喜,同时又疑惑道:“属下明明认真详查过的,怎么还有可疑?难道这南宫宇从一出生就算计我们?” 想到之前千如的安排,玄奇才道:“啊主子,幸亏您长了个心眼,让南宫宇搬到司空府后院隔着两条街的空宅中,不然司空府就暴露了。” 千如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左手食指揉了揉眉宇。玄奇自知事情办砸了,颤声道:“主子,玄奇错了!” 千如睁眼瞧了一眼玄奇,柔笑道:“此事实在怪不得你,你何必自责?” “不主子!都是玄奇没有调查清楚,才会犯下这样的大错!” 千如道:“玄奇,就算是你再调查个千百遍,南宫宇还是南宫宇,这就是他的身份。” 玄奇一愣:“主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现在不知道南宫宇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我知道他蛰伏这么多年,一定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啊这……” 千如想了想,语调轻松地问道:“玄奇,南宫宇这件事,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玄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焦急道:“哎呀我的好主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坏消息是什么?” 千如似笑非笑道:“这坏消息就是,你那女下属为南宫宇美色所惑,已经背叛你了,那南宫宇应该知道他所在之处是属于司空府了!” 玄奇神色更加纠结:“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消息吗?” 千如耸耸肩:“好消息就是,根据我的猜测,南宫宇并不会泄露我们的身份。” 玄奇一听,大惑不解:“那是为什么?” 千如没有回答玄奇,反而交代了女侍一些事,待女侍离去,千如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屋。一边走一边道:“一天两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玄奇,我们二人折腾了这么久也该累了,不如各自回房歇一歇吧!” 玄奇搞不明白压根就不敢休息,遂一路跟着千如进了屋,见千如落座并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于是殷勤地温了一壶茶给千如,讪笑了一声,搓着手问道:“我的好主子,你就告诉玄奇吧!为什么你断定南宫宇不会泄露我们的身份?” 千如偏过头笑看着玄奇,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徐徐解释道:“我的傻玄奇!你想啊,若是南宫宇真的要与我们敌对,那我们昨夜就应该粉身碎骨了!可是我们还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司空府,这就说明他并不想把我们怎么样。” “那这就怪了!” 玄奇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浓眉拧成一团:“他这样听从我们的话掳走六皇子,然后待我们事成之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什么报酬都没拿,他这是无偿服务吗?” 千如挑挑眉,玄奇这么多年跟着她,正经的什么都没学下,反而学了这么多乌七八糟的话。她这个做堂主的,真该好好反思反思了! “玄奇,我想南宫宇这么做,只是为了与我们合作。想来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不行!”玄奇拒绝道:“我们不能和这样的豺狼之人合作!” 千如嫣然一笑:“我说玄奇,迄今为止他可做了什么豺狼之事吗?” 玄奇皱眉想了想,无奈地摇头:“那倒是真没有!” “所以啊,我们安心地睡一觉,等他来找我们,看他想让我们办的究竟是什么事再说!至于现在嘛……既然人已经丢了,我们也不必费心去盯着了,还不如好好休整休整呢!” “主子你心真大!” “不然呢?做海豚死熬不睡?人家半边儿睡半边儿不睡,你主子我可做不到!” “何谓海豚也?” “你先别管海豚了,传信告诉图雅,让她在那儿撑上三五日,若是容娴郡主再没消息的话,我们就撤回祥平郡,将灾粮的情况告诉君远哥他们。” “好!” ............................................................................ “主子!” 正埋在书本中里的千如听玄奇的声音,也不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眼,便又重新将自己埋入册页中。一连翻了几页,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样,平定山可有动静?” 玄奇道:“回主子,平定山没有一点动静,那些官差还是守在西山山坳那里,图雅派人去偷偷地看过了,灾粮也不曾动过。” 千如嗤笑一声,微微讽刺道:“还真是沉得住气!那大阳宫那边呢?” “回主子,大阳宫那边还在全临璜寻找六皇子……哦对了,那南宫宇所在的戏曲班子落脚点被柔然国主抄了,可是发现的只是一些边缘人物,南宫宇还有剩下的人都没有找到。” 千如的视线终于从册页中挪开,望向不远处的铜炉,心中不由得升起疑惑来,喃喃道:“如此搜查,这个南宫宇究竟藏身何处呢?” “主子。” 玄奇斟酌开口:“您说会不会是这柔然国主故做戏给我们看,事实上是南宫宇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这狗皇帝早就知道六皇子所在,故意引出我们?” “不会!” 千如摇头反对:“我们的人偷了他们的搜捕公文,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是搜救六皇子,公文是柔然的南北枢密院,可见这老皇帝是没办法了,这才请这么重要的机关调查此事。” 说到这里,千如彻底放下书册,起身走到火炉旁的蒲团上坐下,上下翻着手烤火。 “还有啊玄奇,若是这国主知道,那平定山那些没用的粮食早就被炸了,若是那些粮食不炸,对他们柔然来说始终是一枚定时炸弹,他绝不会把引爆它的机会留给我们。” 玄奇满脸疑惑:“那你说这南宫宇还不曾联系我们,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千如笑眯眯道:“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是想我们先动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呗!”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千如没有回答玄奇,她的目光盯着那橙红色火焰,皱着眉思索。 “到底……会在哪里呢……哪里是国主搜了这么久,依然一无所获的地方呢……” 突然间,千如双眼一亮,跟着一拍脑袋,语气还略微带不确定地惊呼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是……难道……他真的有那个本事?不会吧……” 玄奇被千如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没有想到?谁有什么本事?什么不会吧?主子你说什么呢?” 千如猛地站起身,太过激动险些踩到火炉里,亏得玄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千如,玄奇苦着脸道:“哎哟我的主子!您说话归说话,一惊一乍地干啥呢?” 千如嗖地一把抓住玄奇的手臂晃了晃,言语间掩饰不住的笑意:“玄奇,我想我应该猜到了这南宫宇将六皇子藏到了哪里!” 玄奇一听也好奇起来:“哪里?” 千如胸有成竹道:“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玄奇你认为呢?” “您是说……大阳宫?” 千如点点头,玄奇却不相信:“不可能吧……主子,南宫宇怎么看他的身份都只是一个小倌儿,他有那个能力?再说了,君王心海底针,万一柔然国主搜索皇宫呢?” 千如松开玄奇的手臂,自信道:“万一搜索皇宫,那此事可能性就更多了!在平顶山我们并没有闹出动静,可是这个时候发现六皇子在皇宫内,说明了什么?说明了皇宫内有内贼!那这君王就会松懈临璜城的搜捕,南宫宇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阳宫。而且……” “而且,就算是南宫宇被抓了,他大可以将此事推到六皇子身上!你别忘了,六皇子是怎么失踪的,是南宫宇美色诱之。” 玄奇听了千如的这段分析,依然不敢苟同:“主子,虽然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办法反驳,可是大阳宫是柔然的皇亲国戚所居住的地方,他们藏在哪里?难不成六皇子妃参与其中?” 千如笑眯眯道:“玄奇,不管是柔然也好,礼朝也好,亦或者是更远的云番也好,每一个皇宫内总有那么一两座冷宫吧?” “您的意思是……他们在冷宫?!” “不是……主子,你这说的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千如笑道:“是我无端猜测妄言诳语,还是分析有据事实如此,我今晚去探一探究竟不就知道了?” “也是,现在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玄奇我的手早就痒痒了……”玄奇说到一半,想起了千如方才说的话,略微疑惑而担忧道:“您探一探……您的意思是不带玄奇我吗?” 千如耸耸肩:“当然,我一个人去!” “哎不,那怎么行呢?您一个人去玄奇我不放心啊!” “南宫宇只想见我,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而且,图雅在平顶山,这府上若是出了事,我们就走不出柔然了!” 玄奇犹犹豫豫:“上次您让我一个人带着玉器回去就差点出事,这次还在别人的地盘上,玄奇我实在有些害怕……” 千如拍拍他的肩,笑道:“别怕,你主子我保证好好地回来。” 第143章 千如南宫宇密谋 千如要做的事情,自然是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当天夜里,她便独身一人潜入宫中了。她的胆子很大,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的大阳宫。 只不过她的运气并不好,刚刚摸进了宫中,就险些被一行太监们发现。这群太监聚在千如去往后宫的必经之路上,恹恹地垂着头。 仔细一看,原来是被罚跪的太监,千如咬了咬牙,如今只能等着他们离开自己方能进去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太监被突如其来的一枚石子打中了膝盖,抬起眉眼便模模糊糊地瞧见房梁上千如鬼鬼祟祟的身影,忙尖着嗓音叫道:“有刺客!快抓刺客!” 没想到竟然说的是纯正的中原话。 看来玄奇的消息果然灵通,柔然受中原文化的影响,王公贵族皆讲汉话,与普通汉人并无二致。 真是晦气透了! 千如懊恼不已,心里直骂这太监的眼力实在超群。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扯过一根树枝枝桠,自己则跳下屋梁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难道说,今夜自己就这么走,待改日再来?这太监们总不见得夜夜跪在这里吧? 不一会儿就听到刀尖咔咔响动声音,紧接着就是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哪里有什么刺客?定是你们几个阉人庸人自扰,这不就是几根树枝吗?一定是雪下得太大……” 跟着后面的话千如就听不清楚了,可她也不敢冒险再去看。 半夜里又开始下雪了,千如向掌心里呵了一口气,搓着自己微凉的指尖,直骂晦气。再一次跳上城墙,发现这群太监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当真是精神可嘉啊! 这群太监跪得真是地方,正好在通往大阳宫后宫的必经之路上,就好像明明知道千如今夜会来一样。 有了先前的动静,千如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干耗着等月色再浓重一些,趁着这群太监昏昏沉沉之际,她再溜进去比较稳妥。 就在这时,千如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之声,这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寂静的世界里,却像是一声惊雷,令千如汗毛倒竖。她下意识地往前一跳,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难道有鬼不成?! 为了谨慎起见,她蹬脚落地,立即转到了墙角,四下看了看,还是没有动静。 这时候,那道声音再次传来,在这空旷的地方,令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吓得浑身一僵,可当她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她还以为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可是四周一片漆黑,夜风呼啸,什么人都没有。 在这一片漆黑中,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真是奇怪,难道真的是她太累了吗? 可是方才那叹息声格外清晰,一点都不像是幻觉啊。 千如不由得苦笑出声,她来自二十一世纪,接受了最先进的教育,本该怕的是森寒的兵器和森严的规矩,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怕的是鬼!多么可笑! 这时候,黑暗处再次传来嗤笑之声,只是这一次嗤笑之声之后没有归于平静,而是一道清冷的声音道:“在下闻名千如姑娘良久,今日一见,却发现也是名不副实啊。” 扭头看了看四周,果然在她身后的树荫下,站着一位身穿劲装的男子,身长七尺有余,五官分明而深邃,如刀刻般俊美,英挺的剑眉微锁着,菲薄的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是南宫宇,表面上他是小倌儿,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千如早就知道他有所图,现在看到是他倒也没有很戒备,甚至于,她还带着一点恼怒之意,恼怒于他在这寂冷的夜晚扮鬼吓她。 千如笑如月华般清冷:“怎么,怕鬼犯法吗?” 她这样坦荡,倒让南宫宇有些发怔,不过片刻,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容上又带着一种轻蔑的神色,再加上他似笑非笑的嘴角,给他平添了几分邪魅的气质。 “你倒是大胆得很,这天下竟还有人敢用银子羞辱我,让小爷我南宫宇为她办事。今夜姑娘在此受冻,小爷倒是也平衡了。” 原来这满院子的太监,都是出自南宫宇的手笔。 千如杏眼圆瞪,怒道:“既是不愿,你早该拒绝,又何必帮我呢?再说了,要说大胆,公子您岂不是比我更加胆大妄为?” “姑娘就不怕在下真的告密杀了你吗?” 千如面色无改,冷静道:“若是公子当真想杀了我,早在平顶山我就被炸成灰烬了。如今我仍然活着,就说明我身上还有公子想要利用的东西,是也不是?” 南宫宇死死盯着千如,似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然而,她的目光中,却只有坚定和坦诚。 半晌南宫宇伸手指了指冷宫的方向,道:“你想去的地方在那边,你想见的人也在那边,守备已松懈,姑娘快些去吧。” 千如静心一听,果然没有了太监们的动静。 “不!” 千如扬起下巴,笑靥如花:“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既然已经找到了你,我自然也不必冒此风险了。” 南宫宇一愣,像是没有听明白千如的话,结结巴巴地反问道:“你不是要找到六皇子,然后威胁国主寻找容娴郡主吗?” “既然公子知晓平顶山的事,眼下灾粮便不再重要了。” 千如认真地瞧着南宫宇:“这么多日了,你助我掳六皇子,并将六皇子转移至这么绝妙的地方,俗话说,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公子做了这许多,说吧,你究竟所图为何?” 他的目光自鞋尖一寸一寸移到千如的脸上,那一眼像是寒夜里最冷的雪,狠厉而冷冽。顿了顿,南宫宇动了动薄唇:“寒舍简陋,不知姑娘可愿前往?” 千如唇角一勾:“乐意之至。” …… 南宫宇带着千如走街串巷,来到了距离大阳宫最近的一处民宅停了下来。这宅院被一丈高的红墙围着,树木稀疏,看起来精致清爽,却是一座舒适的宅院。 二人进了宅院,千如才发现宅院内竟然别有洞天,府院内很大,远不止外观看上去那般。跟着南宫宇往府苑内而去,只见红墙换成了绿瓦水泥墙,屋顶又尖又高,好似一座尖塔,原本是鲜红色,如今却是白红相间,平添了几分古老的气息。 想来,这应该是两座宅院,这后苑的宅院的另一端连着另一座宅院,南宫宇将两座宅院打通相连,也不知要做什么勾当。 两人轻盈地走着,千如发现后苑大宅院前有一扇屏门,左右各有一间厢房,屏门上有一座门楼,屏门外是一座小楼,看起来像是一座大殿。 南宫宇破门而入,对千如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千如顿了顿脚步,捏紧袖袋中装着三个迷魂散的瓶子,神色从容地跟着南宫宇进了大殿。 只见大殿内摆着一张红木的香案,香案上摆着两盏三尺宽的七彩琉璃灯,中间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铜炉,袅袅青烟,散发着檀香的味道。 香案后是一座雕工精美的木龛,龛门上挂着一幅竹帘,竹帘内摆着一尊白玉观音,还有几本经书,还有一条红鱼之类的法器。 千如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在白玉观音面前拜了一拜,然后起身。 “南宫公子,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了吗?” 南宫宇引着千如走进左侧的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的摆设很是雅致,一排书架,一副玉轴,一本经史子集,窗前放着一张长桌,长桌上摆着文房四宝,都是精致至极,很显然这是一块待客的地方。 在南宫宇的示意下,两人落座。 眼神瞄向千如的衣袖,南宫宇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千如姑娘当真是奇怪得很。” 千如一愣,张口问道:“这是何意?” 南宫宇低首一笑,懒懒道:“若说姑娘对在下有所顾忌,却敢只身随在下来此地,若说姑娘无所畏惧,却袖藏毒药。” 说着,亲手为千如斟了一杯茶。 “喝吧,在我柔然,这一两茶可比金叶子都要贵呢。” 他竟然都知道?! 千如心中暗自思忖,他究竟是什么人?看样子,他多少会些岐黄之术,这些,绝不是一个小倌儿该学的东西。 任是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古井无波,千如抿了一口侍者端来的茶,淡淡道:“只身前来,是因为我知道你有话要说,身上藏毒,乃是我习性使然。” 千如佯装可惜地摇摇头,轻轻撂下茶杯,微讽道:“还真是好茶,不过加了那么一些佐料,好茶也不香了。” 说罢,她随手将茶水倒进大殿中的一盆宝珠山茶中,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南宫公子,用毒,最糟糕的手段,便是将毒药下在茶水饭菜中了,一眼就识破的诡计,实在算不得高明。” 两人相对视,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其实千如并不确定南宫宇是否下了毒,只是凭她的直觉,南宫宇亲自为她倒茶,此举该是为了将毒药悄无声息地下在茶叶中,加之她认为南宫宇为人骄傲,应该不愿私下为人倒茶。所以,她大胆猜测南宫宇应该是对她下毒来试探她。 而南宫宇这边也不确定千如是否真的藏了毒,只是他知道百花山庄庄主善用毒药,其门徒就算学得一成,也该有此习惯。加上方才观察千如的微小动作,只见她是不是右手握拳,便猜测她右边的袖袋中藏着毒药。 他下的毒极浅,而且是一般的毒药,若是习武之人中毒,不过运功疗伤便可解毒。南宫宇仔细地观察着千如的反应,只见她没有丝毫的异样,这才道:“果然,百花山庄的人高明得很。” 连这他都知道?! 千如心里咯噔一下,若是此人与她为敌,当真是麻烦得很。 玄奇办事她从来放心,她在柔然的身份文牒也绝无可疑,整个司空府,仅有图雅和玄奇知道她的身份,而南宫宇却对她的身份来历如此清楚,实在是厉害。 南宫宇清浅的眸光一闪,柔声道:“千如姑娘此刻是不是在想,此人这般了解于我,若是与他为敌,倒是一个大麻烦?” 千如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好吧,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我心中所想,那不妨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南宫公子,我有两问请你解答。” “姑娘请问。” “我知道,南宫公子选择帮我,定是有所求,可我想问公子,为何选中我们?” 南宫宇默了默,一双漂亮的眸子微微闪动,黯然道:“只因你的下属找到我时,尊称在下一声公子,且没有任何鄙夷之色,他说若是能协助你们完成此事,定然会助在下完成心愿。他不以金玉为酬,实乃对在下没有半点不敬。” 顿了顿,他又道:“自在下懂事起,身边之人不是阿谀奉承之徒,便是六皇子这般贪慕在下美色的好色之徒,再若不然,就是对在下身份嗤之以鼻的贵族公子小姐……不瞒姑娘,因这小小的善意之举,在下对你们确实并无恶意。” 千如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想到,她对玄奇所叮嘱的无论是寻何人办事,定要放低姿态这句话竟然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一命,这可真是意外之举。 片刻,千如才道:“好吧南宫公子,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公子究竟要我们做什么事?我虽来自百花山庄,可柔然之行仅我和我的下属而已,有些事也是有心无力。” 南宫宇道:“在下想要请姑娘助在下三件事。” “呵!”千如一喝,笑道:“还真不少呢!说罢,哪三件?” “第一件,在下想请姑娘助在下回归大礼,并想办法为在下换一个全新的身份。” 千如嫣然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此事虽有些难,可此事是当初我的下属答应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即使再难,我也会尽力而为的。” 南宫宇神色微微一动,接着道:“第二件,在下想请姑娘助在下劫持柔然国主,推翻拓跋雍的暴政。” 千如结结实实一凛,她知道南宫宇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可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大胆到要推翻柔然国主的江山,这可是她没有想到的! “此事……”千如吞了一口口水,艰难道:“此事太难,我实在很难办到。南宫公子,我只是一个礼朝一个小小的游民,哪里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若此位柔然君主与生死阁勾结,抢夺姑娘故国粮草、兵器、车甲,并意图举兵攻打礼朝呢?” “你说什么?” “若是这位柔然君主已知晓姑娘的身份,几次三番意图置姑娘于死地,扬言三日内若不能找到姑娘,将下令杀戮天丽街所有百姓,宁错杀一万不放过一人又如何?” “这……” 南宫宇豁得站起身,站到千如的面前,咄咄逼人道:“若是这位柔然君主亲手伤了你心上人父亲一刀,正是这一刀要了你心上人父亲的命,又如何?” 千如面容一沉:“你是说……大礼前龙虎大将军杜时卿?” 南宫宇点头肯定:“正是。” 脑海中是杜君远双手紧握成拳隐忍的模样,还有遭到柔然铁蹄恐吓的礼朝百姓,千如闭了闭眼,道:“就算公子说的在理,可我就是一介平民,根本就……” 眉目微微一松,千如扫视一圈他们所在的厅房,道:“南宫公子您这府宅与大阳宫一墙之隔,您有本事将六皇子骗出大阳宫,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宫中,我与我的属下夜访平顶山也逃不出公子的法眼……南宫公子有此本事,为何要我做此事?” 这句话说得极是犀利,南宫宇听得脸色微变,心中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144章 谋柔然王朝天下 千如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南宫宇回答。 就这么沉默了半晌,南宫宇才缓缓道:“所有的这些权利,是柔然国教天狼教赋在下的,而天狼教誓死效忠柔然国主,绝不可能允许在下做出这等事。” 千如道:“南宫公子,正如你所说的,天狼教誓死效忠柔然国主,若是我劫持柔然国主,然后呢?是被天狼教的人剿灭吗?” 南宫宇解释道:“天狼教只效忠于现任国主,柔然新任国主在下早已备下,只要姑娘肯助在下一臂之力,届时推翻柔然暴政,新帝登基,天狼教自然供奉新主。”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浑然天成,没有半点其他的意思,但千如却听得毛骨悚然。 这样一件谋逆的大事,让南宫宇这位小倌儿说来,就像猫捉耗子一样简单,这不得不令千如惶恐不安。要知道,想要推翻一国暴政,可不只是像杀一个人那么简单,其中必然需要步步部署,一步都不能走错。而密谋此事的人多需歃血为盟,统一目标,她与南宫宇今日才算正式见面,就这样与他密谋,一定是最疯狂的事了。 昔日陈胜吴广结义,汉烈祖桃园结义,瓦岗结义,尚且不能成就大业,今日她与南宫宇各怀鬼胎,若要图谋天下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办,千如后悔不已。后悔自己意外的举措,竟然招惹了这么一个大麻烦,能卷入一件惊天之事中,令自己进退两难。 进,则成败难说,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成为柔然逆党,甚至可能连累杜君远、连累师父和众位师兄师姐。 退,则暴露自己的身份,连累玄奇和司空府众人,就连柔然国主与生死阁勾结的消息都传不出去便会身殒异国,客死他乡。 千如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敢问南宫公子,那最后一件事又是什么?” 南宫宇道:“在下,想请姑娘助在下找到容娴郡主,抱得美人归!” !!! 千如结结巴巴道:“容……容娴郡主?你说谁?你说容娴郡主梁茜?” 得到南宫宇肯定的回答,千如不由得抽气连连,果然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办。 容娴郡主身为和亲公主,涉及两国邦交,怎么可能轻易地委身南宫宇,更何况容娴郡主究竟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南宫宇,一个柔然国低贱的小倌儿,却想要和两国和亲公主交好,南宫宇他是疯了吗? “敢问容娴郡主现在何处?” “不知道。” “那她是自己丢失的,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南宫宇默了默,将脸埋入手掌中,呜咽道:“我想,应该是被我们那位国主收入自己的后宫了吧。” 千如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冲口而出道:“这就是你报复柔然国主的其中一个原因吗?” 南宫宇坦然地点点头。 “你如何能确定,就是柔然国主做了这等事?倘若是误会,你岂不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弑君,你想过后果吗?” 南宫宇凄然道:“在下虽委身于天狼教,但到底也是进出大阳宫自如的人,宫里那点事,岂是能难倒在下的?大阳宫新晋了一位美人儿,老东西养在深宫无人知晓,身边配的是清一色的汉人女使……” 南宫宇顿了顿,继续道:“这位美人出现之时,便是容娴郡主失踪之时,此事难道不足以令在下怀疑吗?她孤身一人在宫中,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她的来历也就无从得知了。” 千如瞠目结舌,真没有想到礼朝那位老皇帝荒淫无道,盲目相信长生之道。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柔然国主竟也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那你为何要强娶容娴郡主,你这般强迫于她,岂不是和那柔然国主一样吗?” 南宫宇点叹了口气,道:“我与她曾惊鸿一瞥,从此书信相往,自然两情相悦。在下虽迫于无奈身为小倌儿,可也是正人君子,倘若她真的不愿,在下是不会强迫于她的。” “原来如此……” 千如深吸了一口气:“好吧,这样一番惊天之举,我想问,若是我真的助公子做到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南宫宇像是早就知道千如会有此一问,当下招手唤来侍从,那侍从取来一叠封了火漆的书信,千如的美目落在那叠书信上,只见那叠布满血污的书信的第一封信封上赫然写着:“尊谢云峰亲启”几个大字。 南宫宇递来一把裁纸竹刀,道:“此乃贵国谢侯爷与我朝国主的书信往来,被我的人在半路截获,并以旧换新,并未令其起疑。在下将这些书信奉上,只当是送给姑娘的见面礼。日后只要姑娘肯与在下共谋,有关于柔然和礼朝的消息,在下定无隐瞒!” 千如将第一封信抖开来,也不顾上面的血迹,飞快地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我还有一个要求。” “姑娘请讲。” “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回礼朝与明远侯杜君远商议,请公子务必协助我回故土。” “没问题。” 南宫宇基本是接着千如的尾音斩钉截铁地说,千如一怔,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千如结结巴巴道:“你就……你就不怕我一走了之?” 南宫宇敛下眉眼,低声道:“我只能希望姑娘将此事隐瞒,在下再寻他人协助就是了。” “你真的相信我?” “在下从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选中姑娘与在下同行,在下相信的是自己的直觉。” 千如沉默了半晌,这才拍了拍座椅的扶手,笑道:“但愿我不会辜负你的直觉,请问南宫公子,我该如何做?” 南宫宇手腕一翻,从袖子里取出一封硬质封面的文牒,说道:“拿着这封信立刻动身,必保你们畅行无阻地离开柔然。” 千如接过这封信揣入怀中,郑重地说道:“但凡明远侯愿意,我自然竭尽所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就此告别。” 月笼轻纱之下,千如的身影如一缕轻烟,在空中一闪而逝,越飞越远…… ............................................................................................................. 祥平郡一座巨大的宅院之中一片漆黑,四下寂静无声。一盏昏黄的灯在风中摇曳,映照得屋内一片明亮。窗棂上映出一个男子正在翻阅一本大书。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沉稳中透着一股轻灵,显然是一位实力不俗的高手。 窗户内翻书的男子立刻站起身推开窗,急促而简短地喝问道:“谁?” 里面同时传来两道声音:“谁?怎么了?公子出了何事?” 随着一声大喝,一条俏丽的青色人影摸了摸鼻子,一掌推开窗户,纵身一跃。 屋内的三人打眼一瞧,却是一位身穿青衣的美貌女子,手持长剑,英姿飒爽,不是她花千如是谁。 “是我,君远哥。” 千如都不敢看目瞪口呆的三个人,杜宁和杜允轻声咳了一声,杜宁赶忙识趣地拉着杜允回避了。 杜君远的双眼嗖地一亮,几步上前握住千如的手,惊喜道:“小如?怎么是你?你一去这么多日不联系我,我很担心你……”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两手交在一起局促地搓了搓,忽又想到什么似地让出身后座椅,柔声道:“趁夜回来,是碰到了什么难办的事了吗?你……你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说着,杜君远翻过倒扣的茶杯,为千如满倒了一杯茶,千如眼见桌上的书册,细心地将书册挪远一些,这才接过杜君远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实在是又渴又饿,整整两日,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赶路,一路上连客栈都没有投宿,就这样赶回了祥平郡。加上从临璜城摸回祥平郡本就心虚,回来前她有几个晚上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杜君远,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又累又痛。 “君远哥放心,我的身份暂时还没有暴露,不过眼下有一件为难的事,我急着回来与你商议,想听听你的意见。” 杜君远看她这副模样着实心疼,连忙用手帕细致地给她擦脸。千如缓了半晌,才惊觉此刻她与杜君远究竟有多暧昧,难为情地别过脸。 杜君远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身唤来杜宁和杜允,叫他们二人招呼小厨房做些夜宵端来。 这一顿饭吃得很开心,杜宁和杜允收拾好餐具,千如这才将祥平郡所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末了,千如叹息一声,问道:“君远哥,你认为我是否要和南宫宇合作?” 杜君远怔了怔,摇头道:“这个……实在是……小如,你想要合作吗?” 千如道:“若要我说实话,自然是希望的。君远哥,你知道生死阁与柔然合作算是强强联合,我们势孤力薄,实在很难与他们抗衡。若是单打独斗也就罢了,如今他们内外围剿,三方夹击,我们若是不依靠他人的力量实难取胜……”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君远,笑道:“其实君远哥哥你也不用插手,你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杜君远软语道:“我哪里是怕这个,我怕的是到时候你不能全身而退啊!小如,你我二人虽未成婚,可在我心里,早就将你当作了我的娘子,夫妻俩人荣辱与共,共同进退。若是你做好了准备,我们二人自然同进同退。” 千如心里浮出一丝甜意,咬着唇点头。 杜君远倒茶的手停了停,皱眉问道:“对了,方才小如你说什么,说与柔然国主勾结之人是谢云峰?还有书信证据?那书信呢?” 千如点点头,背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小叠牛皮包裹着的书信:“这就是南宫宇给我的,他说这算作送我的见面礼。” 杜君远接过信打开粗略地翻了翻,又交还给了千如,淡淡道:“我与谢云峰偶有公事来往,我见过他的字,这书信上的字有七八成像。” “也就是说,国贼真的是谢云峰?那我们将这些信交给圣上,咱们这位皇帝虽不顶用,可他也有弱点,他可最受不了别人背叛他,君远哥?” 千如建言道,再看杜君远,杜君远却紧蹙俊眉,缓缓地摇摇头,摇头却十分缓慢,像是惆怅又像是带着许多的不确定。 “我总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小如,如果你是国贼,你会这么堂而皇之地传信么?” “肯定不会,我会想尽办法不让这些书信被有心人知道。” “小如聪明。” 千如往嘴里塞了块小点心,吃得太急险些噎住,杜君远宠溺地笑道:“就算事情再急,你也不必太着急,小如,此事我们应了。” 千如诧异地扬眉,杜君远继续道:“不过,南宫宇此人攻于心算,我始终放心不下,小如,接下来你每走一步都要通知我,知道了吗?” 千如重重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这件事,你告诉花前辈了吗?” 千如手微微一顿,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涩道:“没有,我才回来就来寻你了。” “那……” “君远哥,此事便不再多言了,就你我二人知晓,好吗?” 千如止住杜君远要说的话,快速说道:“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现变数。若是花……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做许多部署,到时候我人是安全了,可身份暴露,此事就很难再做下去了。” 沉默了半晌,杜君远才缓缓道:“好。” “小如,你记住,柔然的情况不比我们大礼简单,几位皇子对皇位都是虎视眈眈,而据线报说,柔然国主近年来更加属意的是三皇子拓跋琰。此人牙呲必较,心思狠毒,又有母妃波斯族为之撑腰。你与南宫宇密谋,勿暴露自己的身份,倘若为他所知,你怕是难以脱身。” 千如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拓跋琰,君远哥,我记住了,我会想办法避开他。” 千如想了想,神色不安地对杜君远道:“君远哥,此次我们进柔然,有一红衣女子能够在柔然畅行无阻,我们的人说她是天狼教教主,我心中隐隐猜测她可能就是定计要暗害我七哥的那个夏简简姑娘,君远哥,你这边可有此女子的消息?” “没有,那晏茴已死,我们再不知道和他有关的消息了。” 千如道:“君远哥,你之前来信,说夏简简就是车重夏,让我弄清楚她在柔然的身份,你看,她有没有可能就是天狼教教主?” 杜君远沉默了片刻,说道:“只怕太难。” “嗯?” “若是我们猜测属实,那么她就是车侯爷之女,王公贵女行为举止受到极大的约束,她如何能成为柔然天狼教教主?除非此事,车老侯爷也脱不了干系!可是,我与车老侯爷也有些交情,他不像是通敌卖国之人。” 千如低下头沉默半晌,取来自己带着的包裹,将那白绸封条和那一把劣粮取出来轻轻摊在桌上,喃喃道:“可惜了我此次入柔然,本来是要查证灾粮下落的,却没想到,得来了这么个结果……” 杜君远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安抚道:“放心吧,我给你保证,一定不会轻饶这些贪赃枉法的官员,有生之年定然除国贼,驱外掳,清元恶,定安邦。” “君远哥,你心意不变,我定会助你!”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笑着笑着,笑意就淡了下去,杜君远动了动嘴唇,不舍地问道:“小如,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不和你的师哥打招呼了?” 千如想了想,无奈道:“南宫宇挟持了柔然的六皇子,保不齐那老皇帝狗急跳墙,到时候翻到了司空府,少不了一些麻烦。” 杜君远长久地沉默,半晌才缓缓说了一句好。 他心中不舍,可与南宫宇合作的确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他们只能冒险一试。他招呼来婢女,为千如安排了厢房,自己则独坐书房,静静地想事情。 第145章 君远疑千亿换粮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子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宋·李清照 《一剪梅》 窗前一身姿颖长的男子负手而立,他反背的手中还握着一条白绸还有几封书信。 “公子,有什么吩咐请训示。” 杜宁跪在杜君远身后问道。 杜君远淡淡的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温笑着瞧着杜宁,杜宁头皮一紧,每当自家公子露出这样的笑容,那表示着他开始生气了。 他鼓了鼓嘴,忐忑地问道:“公……公子,出了什么事?很难解决吗?” 杜君远一伸手,将手中的白绸递给杜宁,杜宁双手接过打开,待看清上面的字时顿时又惊又喜:“公子,千如姑娘果真在柔然找到了灾粮?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可是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先别急着高兴,你自己打开看看!” 杜君远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个麻布兜,杜宁神色疑惑地上前,打开了面前的麻布兜,待伸手捞出一把劣粮时才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这……这难道就是灾粮?怎么会是这样的?为什么?” 杜君远唇角逐渐冰冷起来,整张面容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霜。 “灾粮之事定有蹊跷,不知是运送灾粮的官员悄悄调换,亦或者是采购的灾粮出了问题,不管是谁,都是一群置百姓于死地的刽子手……” 说着,杜君远将手里的书信递给杜宁,杜宁接过快速阅罢更加惊讶了:“是……谢侯爷?” 见杜君远不说话,他自顾自地说道:“灾粮采购是朝中三司使柯润琅柯相公在负责,而灾粮调配运输是谢侯爷的差事,这些书信是谢侯爷的,那这……” “表面上看事情确实如你所说的一般,可是我却隐隐觉得事情还有其他可能。杜宁,我问你几个问题。” “公子您请问。” “第一个问题,运送灾粮是谢云峰,倘若他真的与柔然勾结,怎么会送给柔然一批劣粮呢?他这么做难道不怕柔然国主一怒之下取消与他合作吗?” 杜宁偏头思索片刻,才道:“公子说得在理,这的确很值得怀疑。” “第二个问题,杜宁你想想,灾粮是提前封好的,这件事是三司使柯润琅柯大人手下的人负责,谢云峰是怎么知道那辆车放了多少粮?刚好准备了这么多的劣粮以次充好。杜宁你看这条白绸封条,上面是三司的火漆印,不是仿制的。” 杜宁皱了皱眉,猜测道:“会不会是柯相公与谢侯爷勾结,然后……” 杜君远摇摇头,反驳道:“倘若如此,也就是说采购的时候就采购了一批劣粮,那他们就需要从上到下收买,那从这批赈灾款中拿到的好处就会大打折扣,那他完全没必要与柔然策划抢夺灾粮的事,若是这样做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就不能是柔然国主逼迫,他们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这样做?他们料想柔然国主不敢公开灾粮的真相,让柔然国主哑巴吃黄连?” 杜君远温润地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书信,笑道:“杜宁你做事不细心,书信都看不全就在这里胡说,你看看这书信的最后一封。” 杜宁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赶忙翻开最后一封信,却发现这封信正是柔然国主写给“谢云峰”,告诉“谢云峰”灾粮出了问题,恐怕有人陷害于他,让他多加小心。 杜宁还没说话,杜君远道:“所以,柔然国主绝对不可能哑巴吃黄连,他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了此人,也就是说,他心中深深知道,以劣粮充好粮的另有其人。” 杜宁抖抖手中的书信,道:“那就没别人了,只能是三司使柯润琅柯相公了!他管的是采购,一定是他……” “你想想柔然国主为什么知道一定不是勾结之人背叛他?” “啊?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从一开始采购来,运来的灾粮其实是好的,才会在到了祥平郡劫走这批灾粮,照这么看,柯相公就算有贪,也不会采购一批劣粮充数。” “那这该如何解释?” 杜君远的双眸在星夜中透着一抹刀锋般的锐利,凉凉道:“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换粮之人就是小如的师父,花千亿!” 杜宁呆怔当场,许久才喃喃道:“这怎么可能,不会的,公子不会的,千如姑娘绝不是这样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千如姑娘对您一往情深,绝不可能……” 杜君远浅浅一笑,道:“谁说是小如,自始至终我都不曾怀疑过她一分,再者说了,若是小如,她又何必历经万难去柔然取这些回来?方才我说了,这条白绸,很难仿制的,她何必如此故弄玄虚做出这些来呢?” 杜宁站起身,大声道:“那您还……” 杜君远叹了口气道:“我怀疑的从来都是她的师父,花千亿。” “可是他们不是师徒吗?” “他是他,小如是小如。杜宁,我始终认为花千亿此人有问题,此次北边四郡遭灾,只要小如开口,百花山庄全部粮仓开放,应取尽取,这多少有些做贼心虚了。” 杜宁耐心听了半天,发觉杜君远是因为这个原因怀疑花千亿,不由得舒了口气,忍不住地翻了翻白眼:“嗨!我以为公子您有什么证据呢!公子,就因为人家慷慨解囊您就怀疑,这是不是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见杜君远瞪他,杜宁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说……说……” 说了半天杜宁也没说出来,他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公子,您可千万别在千如姑娘面前表现出您怀疑她的师父哈,不然我们侯府几时才能迎回女主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杜君远的神色,见自己提到女主人时,杜君远的美目渐渐舒展,这才正色道:“既然公子怀疑,杜宁这就去查查。” 杜君远轻嗯了一声,嘱咐道:“记住,私下去查,不要让其他人发现。” “属下明白,一定不让千如姑娘知晓。” 杜君远笑着摇摇头:“并不是小如,小如明天一早就要回柔然了。我说的是千耀公子,还有杜允他们,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 …… 杜宁已经走了,杜君远呆呆地立在窗前,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着千如所说的事情,不停的怀疑,不停的猜测,不停的否定,不停的重新怀疑。 小如,小如恐怕也有些担忧背后之人就是她的师父吧? 所以她才会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不敢让花千亿他们知道。 杜君远一个人静静的思索,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屋梁之上正是花千如,此时她靠坐在房梁的暗处,神色怡然,一动也不动的靠着。 …… 就在方才,她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左思右想还是想将一些未言明的事情告知杜君远,思来想去还是穿好了衣服来寻杜君远。 她踏着积雪寻到了杜君远的院子,只见客房和卧房都不曾亮灯。她又到了书房,书房竟然还亮着灯。 只是房间静静的,她以为杜君远已经睡了,再走近一看才发现杜君远并没有睡。一时间,她生出了捉弄杜君远之意。只是她才摸进屋子,杜宁就进了屋,她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现在可再不好露面了。 此时千如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同时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凄凉的神色,似是有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 过了许久,她从怀里掏出一段从一件冬季棉袍上扯下的料子,上面绣着一个独一无二的花朵标志,出自百花山庄,一看便知是百花山庄的绸缎布庄所出。 千如心里喃喃道:“花千亿……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呢?” …… 次日清晨,千如早已经收拾好行囊走了,杜君远来寻她时,只见到桌子上的一封信,还有一屋子茫然的女婢。 打开信,还是千如那整齐而略显幼稚的笔迹。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君之所托,如定倾尽全力去办,如恐大事难成,现下行藏不欲为他人所知,未告而辞。待尘埃落定,再与君远哥哥相聚,如笔。” 此情无计可消除! 杜君远心中又涩又甜,怅然若失道:“原来我们昨日说的话,小如全都听到了!” 杜宁一听,整个人抖了抖,额上顿时滴下一行浅薄的汗水,他连忙跪下颤声道:“属下该死,连屋里有人都不知道!” 杜君远摆摆手,示意杜宁起身:“罢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难不成我还要强求你成为天下第一吗?” “可我……” 杜君远止住他说的话,道:“小如本就颇有武学天资,又得云番圣姑指点,自然比你强一些,这不是你的错,快起来吧!” 杜宁战战兢兢地起身,杜君远吩咐道:“我交代给你的事,快快去办,去查一查,当时采购时是否在百花山庄采购的,在百花山庄采购了多少,是否能与运往柔然的灾粮对应。当时负责与百花山庄接洽的都是哪些官员。” “是!” 杜宁正色回答道。 .................................................................................. 元佑三十九年,冬,阴月。 礼朝北境接连下了将近两月有余的雪终于停了,杜君远每日奔波不歇,来来回回巡视各郡县粮草调配情况,及时向朝廷反映民情。他每到一处,一面平定物价,一面扶助商贾复业,一面解囊重金聘请医师,施药施茶,帮助妇孺。 于政方面,他命令开放了百花山庄的粮仓,并安排了妥善的人紧盯漕运各官吏,使得灾粮运输畅行无阻。同时雷霆手段,已抬了几位身世清白的寒门官员,而这些依靠着买官卖官上位的官员皆被他罢黜的罢黜,谴令归家的归家。短短半月,险将罗渭等奸佞在北境四郡所铺的官员连根拔起, 此番作为也令他不断遭到前朝的弹劾,说他辱没天子门生。 杜宁顺着线索,没有查到百花山庄一丝一毫的证据,却发现太尉罗渭手下的宗室子弟暗中控制灾粮运输,从中中饱私囊,他族中许多子弟迫使各知县不断巧立名目,增加苛捐杂税。于是,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乱摊派、乱收费等等,造成种种弊政。 一地知县因不受罗氏官员所迫自裁身亡,临死前曾煽动其他同行写下万言血书控诉罗家的种种恶行,杜君远得此消息,忙派人取回了万言血书,自己连夜拟了一封奏折,连同血书一路送到了圣上的手里。 谁知道等了将近半月有余,圣上却并未处置罗渭父子,就连这些作奸犯科的罗氏子弟,圣上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处理了几个五服以外的小人物,剩下的一些元凶巨恶被简简单单的罢免了官职,想都想得到,待风波过去,他们依然会卷土重来,欺压可怜的百姓。 这些皆是杜君远意料中的事情,只是罗渭父子自掏腰包拿出一万两黄金来赈灾是杜君远没有想到的,想来应该是圣上同罗渭交涉的结果吧。 那皇帝老儿,到底是难舍纯妃娘娘,竟能偏私如此。杜君远并非上报玉疏而秘密上奏,不过是给那皇帝老儿留一个台阶,未将此事做绝,眼下之事,只将饥荒先解决。 四郡基本解困,百姓逐渐恢复行商贸易,只是这祥和之下却是暗涌不断,氏族乡绅纷纷向着权力伸出手,其中不乏当朝奸佞之亲信。这皆是因四郡的主要官员,包括各县的县衙,皆被杜君远薅了下来。更加令人不安的便是,不断有世家子弟惨遭杀害,甚至灭门之祸,难查是何人所为。看着日日前来哭诉的苦主,杜君远只觉头痛万分。 这日,杜君远望着城楼下来来往往的百姓,问杜宁:“柔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小如可有什么事?” 杜宁抱拳道:“公子,柔然情况恐怕不容乐观,昨日才传来消息,据线报,千如姑娘劫持了柔然国主,柔然大乱,千如姑娘不知所踪。” 杜君远的双眸骤缩,喉头几番滚动,眉眼间的冷意欺风寒雪,下颚线紧紧绷住,嘶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这一声怒吼,更是让人毛骨悚然。杜宁不由得抖了抖,颤巍巍道:“是……是这样……” 话音未落,城楼迎着凛冽的风飘上来一人,此人才刚落地,便蹬蹬蹬几步上前,凑得一把抓住杜君远的衣领,眼底尽是飞沙走石,他煞气十足地喝道:“姓杜的!我们这样信任你,你怎么敢将小妹推入危险之中?为什么?” 杜宁呼啦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大声喝道:“你放开公子!” “术弟,不得无礼!” 风中一人大声喝道,只是须臾之间,另一人翩翩落在城楼,见花千术还是满脸愤慨,当下便捻起一粒石子屈指一弹,正好打中花千术的手臂。花千术吃痛地放开了杜君远。 花千术看着来人不满道:“三哥!你知不知道,小妹背着我们与南宫宇合作,劫持了柔然国主,现在生死不知啊!若不是他做的,小妹哪里有那个胆子?!我今天就要杀了他为小妹报仇!” “够了!”花千耀喝道:“小妹是我派去柔然的,与侯爷无干,你有本事冲我来!” 此言一出,在场的另外三人全都愣了。 花千术结结巴巴道:“怎么会……为什么……” 花千耀抖了抖衣襟,冷声道:“此事与你没关系,小妹也没有什么事,你不可在此生事,回去!” 花千术焦急道:“那小妹......?” “我让你先回去!” “是!” 花千亿一步三回头地飞走,城楼上长久的沉默,花千耀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呆愣的杜君远,疲惫道:“侯爷难道不打算向愚兄解释解释吗?” 杜君远张了张口,喃喃问道:“耀兄说,小如没什么事,是真的吗?” 花千耀摇摇头:“我不能确定,侯爷,为什么要小如犯险?你知道,曾经她再怎么胡闹都只是在礼朝,如今她一个女子在陌生的国家劫持一国之君,会有什么后果吗?” 第146章 千如南宫宇同谋 花千如风餐露宿,仅仅两日便赶回柔然临璜城。 行至司空府,见后屋的卧房灯火通明,千如皱了皱眉,却并不以为意,以为是玄奇有事吩咐下属,当下便推开窗户跳进了屋内。 “玄奇,饿死了,快给我弄点吃的来!” 没有得到回应,千如诧异地抬头,这才发现面前坐着南宫宇,身穿儒袍,头戴玉冠,手持折扇,正对着她微微一笑。南宫宇正端坐在屋内的八仙桌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看到千如闯入屋内,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黑衣人,满脸煞气地盯着闯进来的千如。这一群人看起来格外地扎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戾气,让人很是不爽。从这些人的装束来看,他们应该是天狼教的人了。 玄奇和图雅不服气地伺候在身侧,时不时翻个白眼偷偷瞄一眼端坐在主桌的南宫宇。看这情形,这些黑衣人的武功不弱,玄奇和图雅显然是没有打过。 他来干什么? 哦对了,他给她的通关文牒,若是她出城进城,他比谁都清楚。那么,他就是故意等在这里了! 哼!还说什么是否合作全凭千如自己,倘若她一去不返,他是不是要把这里掀了? 真是岂有此理! 南宫宇见千如面色不善,手中把玩着茶杯,一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率先开口道:“啧啧啧,到底是我这个客人比不上主家,方才你的下属说,夜已经深了,府上没有点心招待我。姑娘这回来却有吃有喝,还真是令本公子羡慕。” 千如敛下神色,再抬头时嫣然一笑,盈盈道:“玄奇,你可太不知礼数了,来者是客,你怎么能如此怠慢?去,招呼厨房送来些果子酒水,好好招待招待南宫公子。” 玄奇面容沉沉,似笑非笑地看着千如。千如也不回避,看不出神色地回望着南宫宇,坐在他的面前。 不多久,十几盘点心果子端了上来,还有一壶上好的马奶酒,千如做了个请的动作,与南宫宇对饮了一杯,千如淡笑道:“不知南宫公子光临寒舍,我这下属忒也的不通情理,让公子见笑了,粗茶一壶公子可莫要嫌弃。” “不敢不敢。” 连着三杯下肚,两个人都有些醉意了。 千如微醺的琥珀色双眸凝视着南宫宇,似是嗔怪,似是魅惑地说了一句:“南宫公子,你深夜入我司空府,甚至等在我的闺房,莫非是几日不见,对我太过想念了?” 一听此言,旁边的玄奇满脸黑线,似是想说什么,又似是难以启齿。 一看就知道自家主子又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她这坏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呢?原本想上前提醒,可这南宫宇却警告的瞪了他一眼止住了他,不让他上前。 望着面前两颊酡红的女子,此时她手中的酒杯再一次地碰了一下南宫宇的酒杯,晶莹的眼睛又微眯了起来,露出两个又圆又深的酒窝。 南宫宇也不说话,他倒要看看这女人想要干什么!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姑娘,这一看,他的目光再也移不开了,只觉她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让他越看越想看,百看不厌!他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心底就像是有一只小虫在挠着他的心,让他有一种想要控制不住的冲动。 他自小混迹于风月场所,因为长相出众,虽在风尘却也不必委身于任何男人或者女人。见惯了痴男怨女和男妒女恨,他早该不纠缠男女之情爱,早该灭情绝爱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但此刻酒意上涌,坐在这时而疯癫时而冷静的古怪佳人对面,他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隔着一张小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能再喝下去了! 南宫宇想要站起身,他想要拒绝,他想说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可是他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时却觉得头有千斤重,一种疲惫的感觉袭来,让他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诧异地望向对面的女人,可是面前的姑娘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般雾雾沉沉,像是随着桌子上的酒杯中的酒纹一样摇摇晃晃,那个狡黠的笑容也跟着扭曲,摇晃着。这时,他才后知后觉道:“这酒……这酒有毒……” 话音刚落,南宫宇头一沉,歪倒在桌子上。 玄奇这才放肆地跳起来,与图雅围了过来,玄奇更是惊喜道:“嘿,他真的中招了啊!” 千如笑容如花绽,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坪的一声放下酒杯,带着几分流气的嗑着瓜子,叱道:“我的人岂是他想欺负就欺负的?真是找死!” 他身后的黑衣人瞬间抽出佩刀虎视眈眈的瞪着那个喝到五分醉的女人,其中一位黑衣人的长刀尖端指着千如,嘴里说着千如听不懂的柔然话。 玄奇当时便不乐意了,抽出佩剑相对而立,怒骂道:“嘿你们这些人!敢骂我的主子?!信不信我把你们的主子的头拧下来?!” 千如不以为意,纤细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长刀挪远几分,看着站在一边的几个黑衣人,向南宫宇的方向怒了怒嘴,道:“你们觉得是你们的剑快还是我的毒药出手快?不想活命的尽管出手,我不想杀你们这些奴才,想要活命,就给我滚回去!” 见几个黑衣人相互望望,千如不耐烦地敲敲桌子:“玄奇,翻译给他们听!” 玄奇说了一声是,便将方才千如说的话用柔然语翻译过来说给他们,几个黑衣人只能收回刀,但还是不死心的站着不走。 千如见状,知道他们是担心她对他们的主子不利,只能嘟囔了一句:“倒是一群忠心护主的奴才!不走便不走吧,看你们耗到什么时候!” 说着撂下手中的瓜子,拍拍掌心的灰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吩咐玄奇和图雅将他们都绑起来。 “三步迷魂散尚有五个时辰的药效,我实在太累了,委实没有力气再和他们周旋,你们把他们看紧了啊,等我睡起来再说!” “是!” 玄奇和图雅惊喜的应诺,也不顾这些黑衣人反对便抬着醉倒的南宫宇离去。 …… 一睡就是五个多时辰,千如终于醒了过来。醒来的时候,她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直到天光大亮,她才意识到,这一觉睡了太长时辰了。 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图雅已经听见了动静,带着一群婢女进来,有些端着洗漱的用具,有些端着热水,还有些端来些吃食。 千如由着婢女们收拾,问图雅道:“哎,南宫宇怎么样了?醒了吗?” 图雅嗯了一声,一边为千如披上外裳,一边道:“醒了,他说要见您,有事跟您商量。” 千如扎腰带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昨夜南宫宇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哂笑出声:“是不是你们为难他了?没有给他们准备饭呀?” 图雅不高兴地嘟囔:“他们这群人不请自来,打伤了我们几个姐妹,还威胁我们说若是我们不听话,就在堂主您进关时便将您扣住呢!” 千如已经穿戴整齐,对镜整理妆容,看着镜子中图雅瘪嘴的模样笑道:“我昨夜不是帮你们报仇了嘛!不要这么小气,拿出我们司空府的气度来,去,给他们准备点饭,要丰盛些,我收拾好也去看看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拿起昨夜送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往嘴里塞了几大口点心。 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了,千如这才整整衣襟,去见南宫宇。 此时南宫宇早没了昨夜那股子嚣张气焰,恹恹地坐在桌旁,桌子上放着四小碗,分别是红食、白食、面食、茶食。 再看南宫宇,连动都没动。 千如笑道:“怎么,南宫公子吃惯了山珍海味,都吃不惯这粗茶淡饭了?” 南宫宇哼了一声:“粗茶淡饭或者是山珍海味本公子并不在乎,我只是怕姑娘一如昨夜一般在里面下了料。” 千如挑挑眉梢,请人又递来一双银筷,在四碗中各夹取了一小块吃食,当着南宫宇的面咀嚼起来。吃完对南宫宇抬了一下下巴:“怎么样,肯吃了吗?” 南宫宇沉默半晌,徐徐道:“我不相信你。” “嘿!你这不知好歹的,主子专门吩咐按照你们的习惯给你准备的,你别敬酒不吃叱……” 千如拉住玄奇,吩咐道:“玄奇,你吃给他看!” 玄奇瞪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像千如一样将四样都试了一遍,千如又微笑着问道:“怎么样?这回可以了吗?” 南宫宇将信未信,可是肚中实在饥饿得紧,也只能一脸忐忑地动筷吃了起来。只是他动作雅致,千如都不由得佩服。 千如笑吟吟地看着他吃完,问道:“吃饱了吗?” 南宫宇不说话,只是看他样子像是差不多了。千如皱了皱琼鼻,嫌弃道:“我真的吃不下这些东西,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怀疑人生了!” 南宫宇动了动嘴问道:“为何昨夜下毒伤我?” 千如欠了欠身,问道:“那公子为何打伤我的人?” 南宫宇忍不住道:“我只是对他们略施惩戒,对姑娘你可不曾有过一点点冒犯,为何你要对我下毒?” “他们跟着我,就与我共进退,受了委屈我这做主子的必然替他们出头,何时劳烦公子替我出手了?公子是我什么人?” 一句话怼得南宫宇哑口无言,身后的玄奇和图雅不断地点头表示肯定。南宫宇恨恨道:“区区几个下人而已,值得姑娘惹怒本公子,弃大事于不顾!” “你不过区区一个小倌而已,也值得本姑娘六亲不认,弃我的兄弟姐妹于不顾!” “你!” 南宫宇气得胸膛起伏,像是被人戳破了最不堪最柔然的一处,他双目赤红,额前一些碎发根根竖起,一股浓烈的杀意从他的脸上浮现出来,他沉声喝道:“你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 现场气氛凝固,再无人敢大声出一口气。 “是我不对,不该出言冒犯公子,想来南宫公子你也不是来和我吵架的吧?” 千如终于还是心平气和地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南宫公子,究竟什么事这么急?你连夜来司空府,都等不到我去寻你?” 南宫宇也知自己反应过激,努力地平复了几下自己,语气冷淡道:“我来,只是着急告诉你,勿要将那几封信交出去。” 千如一愣:“为什么?” “因为,根据线报可知,真正与狗皇帝私下联络的不是谢云峰,而另有其人。” 千如整个人一僵,想起临走前偷听到杜宁和杜君远的对话,颤声道:“是……是谁?” 南宫宇耸耸肩:“这倒是并不知道,此事狗皇帝做得很隐蔽,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恐怕是要姑娘你自己去调查了。” 千如想了想道:“我相信君远哥,他绝不是那种一有证据就急于求成的人,所以调查此事我就不管了,现在我在乎的是柔然这边的事。” 话锋一转,千如道:“南宫公子,既然是合作,自然竭诚以待,我想请问,为什么公子在柔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却依然要置现任国主于死地?真的仅仅是因为荣娴郡主吗?” 南宫宇没有说话,只是方才还是明艳眉眼,顷刻间却笼上一层水雾,好似推开层峦叠嶂,从月下而来。 他垂下眼帘道:“姑娘,有的时候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对于我们的合作很重要吗?” 说完便仰起脸来,直直凝视着千如,千如丝毫不惧地回视,冷冷道:“当然,否则我怎么知道你的决心有多大,若是你中途放弃,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南宫宇站起身,笑了笑,凑近千如,在千如耳边轻声道:“姑娘想要的答案,明日清晨在下便送到姑娘府上,还望姑娘看过之后能够归还在下。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你能助我刺王杀驾成功,我定不会有半点犹豫。” 他顿了顿,身子已经撤开来,眼中寒光一闪,意味深长道:“不过姑娘,你既然上了我这条船,又知晓了我的秘密,日后可就容不得你后悔了!” 说罢,南宫宇转身而去,边走边道:“感谢姑娘府上的红白面茶四食!” “等等!” 千如着急叫出声,南宫宇顿住步子,微微侧目去听,千如几步追了上来,递给南宫宇一个白色的瓷瓶,嘱咐道:“温水化开,汤药服用,不出半个时辰三步迷魂散可解。” 见南宫宇诧异地看着自己,千如又补充道:“我是认为……你自己运功疗伤太慢,还是直接吃解药吧。” 南宫宇道了一句多谢,这才大步流星而去,千如在他身后喊道:“下回你有事说事,不可再伤我的人!” 远远见那个不断缩小的人影扬了扬手,千如这才转身吩咐玄奇道:“玄奇,你去把他们的人都放了吧!” “可是……” 千如道:“去吧,别可是了!” 玄奇闷闷的说了一句是,便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第147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上) 次日清晨,几个打扮奇怪的仆人送了一个木箱,还有一个锦囊来。 千如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圣旨,还有一条金色的链子挂着一个金锁,应该是给小孩子的。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块血迹斑斑的布领子,显然是被人撕掉的。 “玄奇,你看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千如指了指圣旨,对玄奇问道。 “哦!” 玄奇依言将圣旨展开,看了片刻,便道:“这是一封处决诏书,上面说一个名为南宫昇的男人,因谋逆之罪而被柔然国主处死了……啧……” 玄奇将圣旨一收,脸上的表情都快扭曲成个包子了:“啊主子,这南宫汐是不是就是南宫宇的父亲?线报上说他父亲死了嘛!” “应该是吧,既然这些是南宫宇为表反叛决心送来的东西,想必南宫昇就是南宫宇的父亲了。” 千如拿起那个金锁挂饰,放在掌心只觉得沉甸甸的,应该是纯金打造。只见它的背面刻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便随手递给了玄奇,玄奇接过来仔细一瞧便道:“这上面是年月日,还写着昇赠小儿贺小儿周岁。” 千如点点头:“果然如此,想必这条衣领也属于他的父亲,南宫昇了。” 她的手指从沾满鲜血的衣襟上滑过,最终停在了圣旨上,然后亲手将这三件物品重新装进了箱子里,然后扣上了木箱上的搭扣,小心翼翼地放好。 玄奇看着她不说话,说道:“怎么,主人对南宫宇信不过?” 千如摇摇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信了?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小倌儿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得到天狼教的协助,而且还值得柔然国主亲自下诏斩杀他的父亲?玄奇,你就不奇怪吗?” 玄奇偏头沉思片刻,实在是没有头绪,只得说道:“主人,如果您不信任南宫宇的话,不如就不要跟他们合作了,何苦如此?!我们已经拿到了他给我们的通行证,不如我们悄悄离开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千如看着玄奇,没好气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无奈道:“你动动脑子好不好?前天夜里为什么他来了没多久我就回来了?那是因为南宫宇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至少是柔然境内,我们还不能瞒过他的耳目逃回礼朝!玄奇,开弓没有回头箭呐!” 千如将已经整理好的木匣放入玄奇怀中:“稍后,趁着夜色,将它们交还给南宫宇才是。我把地址告诉你,你一个人去,其他人都不要去。” “哦!”玄奇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好木箱。 千如走到那锦帕前,将锦帕解开,露出两只腰牌,一只雄鹰指环,以及一张薄纸,只见上面写道:“明日三更,东城门大开,已有迎候,望君无悔。” 见千如瞅着锦囊里的薄薄的纸发愣,玄奇问道:“主子,这锦囊不还吗?” 千如回过神来,就着烛火烧了,淡淡道:“不还,这锦囊是给我们准备的。” “啊这……” 千如深吸了一口气,难得地不再玩笑,郑重其事道:“玄奇,吩咐下去,明夜子时,图雅带一队人马守在大阳宫南门,剩下的人潜入南宫宇的府邸正门外,我们二人乔装入宫。” 这时候,图雅走了进来,千如面如深潭,严肃道:“图雅,明夜子时我和你的主子便要入宫了,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守在大阳宫外。若是情况有变,立刻撤离!” 图雅一听便急了,焦急道:“堂主,您带图雅一起入宫吧?属下心里很慌,很怕二位主子出什么事!属下不进去,属下放心不下!” 千如向玄奇努努嘴,玄奇听话地几步到门口插好门闩,同样肃容道:“图雅,今时不同往日,这件事很大,一不小心便会身首异处了。你带着人一定做好准备!若是情况有变,你记得将我们二人消息带回礼朝!” “主子!堂主!” 图雅叫出声,扑通一声跪在千如面前,磕头道:“属下绝不可能弃主子们于不顾,独自逃生!” 千如笑着拍拍她的肩道:“别怕,现在我们还好好地没什么事,可是你还是要小心为上,若是我们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图雅不会让你们出事的!堂主,您就带着属下一起进去吧!” 千如握着图雅的手,轻柔而坚定道:“我说的是万一,你就让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散去,等他们不再注意司空府时,你就将司空府卖了,给兄弟姐妹们多些银钱,让他们好好生活吧!” “堂主!” 图雅已带着哭腔,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哀伤,她望着镇定自若的千如和玄奇,眼中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神色! 千如扶着她起身,笑道:“你年纪这样小却因为百花山庄来到陌生的国度,其实是百花山庄欠你良多。你做得这样好,万不该再陷你于危险之中,去准备准备吧,若是我花千如没命回去,传递消息也很重要。” “可是……” “别可是了,图雅,放心,我和你主子也没那么容易死,若是南宫宇敢下手伤我们,百花山庄一定不会放过他,想必他也深深地知道。” 图雅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午夜子时,随着一个烟花在天际绽放,大阳宫内杀声四起,千百道黑色的影子在大阳宫内纵横交错,一层又一层的杀气,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橙黄色服饰的宫中侍卫加入了战斗,他们身上穿着精致的锁子甲,手中握着的长枪闪烁着寒光,煞气十足地立在那里。 之前被黑衣人打伤的那群侍卫焦急的对着那些新来的侍卫说着什么,那侍卫的首领认真地听了半晌,盯着那群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邪气,说不出的诡异,更带着一种嘲讽的味道。 就在那小侍卫丈二摸不着头脑时,那大笑的侍卫大掌在衣服前襟一抓,身上的橙红制服瞬间碎成几片扬在空中,露出了里面与黑衣人一模一样的服饰! 小侍卫惊恐万分,对着身后的侍卫嚷嚷,没想到身后的侍卫也跟着那为首之人的动作撕掉了身上的制服,露出了里面的黑色夜行服! 那可怜的小侍卫张了张口,环顾着四周全是乌压压一片的黑衣人,再也不堪重负,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些黑衣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他们的动作同样凶残,看也不看前面的人一眼,直接踩着尸体冲了上去,将东门守卫的侍卫杀了个干净。 千如和玄奇躲在东门的屋脊之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千如撇了撇嘴,血腥的场景,实在是太残酷了,太残忍了,太可怕了! 她不由得喃喃道:“实在是没有想到,原来谋反是如此血腥可怕!南宫宇的手段还真是……” 尽管眼前杀声震天,可还是吓得玄奇够呛,玄奇一把捂住千如的嘴,将千如的头往下按了按,急惶惶道:“哎哟我的好主子,你小声一点,小声一点!被他们发现,我们可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千如不满地拉下玄奇的手,说道:“玄奇你会不会用词?我们现在在助纣为虐,怎么能说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句话?” “是是是,都是玄奇的错!我的好主子,您自己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啊,现在箭在弦上,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咱们上吧!早点得手,就能少一些伤亡不是?” 千如叹了口气,向玄奇勾了勾手指,向着国主的寝宫飞去。 两人轻盈地站在屋顶上,千如的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却只听到宫里一片嘈杂,却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听着嘈杂声,好像是从后宫传来的,千如不由得诧异万分。 奇怪了,谋逆,为什么不是擒贼先擒王?而是向着后宫的方向而去了?他们今日清晨便得到了线报,柔然国主今日会在含光殿,怎么南宫宇的人去了后宫呢? 后宫到底有什么?能让南宫宇冒着失败的风险都要去走上一圈?千如苦苦思索着,脑海里突然想起他对自己说的三件事,后宫……难不成……该不是…… “不会吧……” “主子,走啊!再不走我们就来不及了!” 千如摆摆手,轻声叱道:“你别吵,让我想一想!安静!” 耳边聒噪已经停止了,千如终于可以凝神思考了。 现在的情况是,南宫宇带着人入后宫营救容娴郡主,他既然有谋逆之心,就绝无这种可能把劫持皇帝这件事交给她这个才没见过几面的人。既然如此,那含光殿一定埋伏着贼兵,可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她和玄奇劫持国主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一定要她与他合作的目的是什么?会是什么呢? 难道说……难道说他是想要将刺王杀驾的罪压在她和玄奇身上? 不对不对,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要……他要自己当国主? 千如为自己的想法所震撼了,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她见过南宫宇的真颜,同时知道他的目的,一国之君最不能为他人所诟病,所以,他假意拉她入局,然后将祸事落在她的身上,然后以她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她做出人皮面具…… 绝不能让他得逞!无论她猜测得对与否,这含光殿是万万不能去了! 千如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南宫宇,你敢算计我花千如,就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说罢,千如附耳对玄奇悄悄道:“玄奇,我给你说,你这样……” 她一句接一句地严厉,虽然她的话很好听,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慑人的杀气。玄奇听得又惊又慌,听到最后却频频点头,最后道:“放心!主子,我一定办好!我这就去找图雅!半个时辰内搞定所有的事!” …… 宫内杀声震天,许多后宫夫人惨遭杀害,至少有上百位宫人成为陪葬。这些黑衣人倒也奇怪,他们捉住一个宫人必然举起提灯仔细辨认,然后举刀杀掉。 趁着月色,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背着一个包裹蹑手蹑脚地从自己的寝宫摸了出来,环顾四周东张西望了许久,这才壮着胆子继续往宫外逃。 方才侍候她的小丫头换上了她的裙衫,而她却躲在床底逃过黑衣人的刺杀。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她不敢有半分停歇,慌乱地往外跑。 这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前面的,别乱跑,你给我站住!” 女子更加慌张,根本不敢看向后面,脚下更快地跑起来。另一道声音响起来:“喂!说你呢!就是你!不许跑!小心杀了你!” 女子脚下如有神助,飞速地跑着,直到脚下碰到了什么将她绊倒在地,她低头去看,借着惨淡的月色,她看清了,那是一具尸首,而她摸过的手掌,全是鲜血。 “血……血啊!” 女子吓得大叫,同时那两个黑衣人追上了她,也听见了她说的话,厉声喝问道:“你听得懂汉话?你会说汉话?你是谁?” 女子早就吓傻了,木木的说不出话来,那两个黑衣人不耐烦,煞气十足地威胁:“快说!不说杀了你!” 女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挣扎着爬起身来继续往前跑,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紧跟着一个身着黑色暗纹衣饰的男子带着一些人从侧面包抄过来。 听见那几个黑衣人道:“主子,她……他好像就是……就是……您要找的……” 那黑色暗纹衣饰的男人骂了一句:“混账!那你们怎么就放走了她?” 高声喊道:“茜儿莫要跑了!” 那女子正要被后面的人追上,黑暗中突然一掌拍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向那追来的男子撞去,那跑着的女子呯的一声跌入了黑色暗纹衣饰的男人的怀里。 这一掌来势凶猛,所有人都惊呼一声,只觉得一块巨石撞在了一棵小树上,那跑着的女子连忙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那黑色暗纹衣饰的男人惨叫一声,身子一扭,倒在了地上,跌落时怀中还死死地抱着那女子,半晌不能动弹。 身后的黑衣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喊:“主子,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盈盈月光下,终于看清楚了,黑色暗纹衣饰的男人正是南宫宇。 南宫宇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女子的肩,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怀中的女子,就连自己挨了一掌都不管不顾了。 突然地,他笑了,笑得缱绻温柔,低声道:“茜茜,真的是你?我可找到你了!” 被他抱着的女子也看清了来人,哭着揽住南宫宇的脖颈,呼道:“宇哥哥,是你?真的是你?宇哥哥,我好害怕啊,我真的好害怕!” 女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想要把脸上的淤泥和黑烟擦掉。南宫宇则温柔地,拾袖帮她抹着,紧紧地抱着她,想要把她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时候,围着的黑衣人让出来一条道,花千如闲闲地负手踱着步子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讥诮道:“啧啧啧,真是一对有情人呐!本姑娘都有些不忍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