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优等生》 第1章 遛狗or遛人 “汪!汪汪!汪汪汪!”商业街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洪亮的狗叫声。 那是一只成年哈士奇,生得膘肥体壮,毛发浓密的尾巴在风中有规律地晃动着,身姿矫健,步伐潇洒,正在快乐地自由奔跑。 全然不顾脖子上牵引绳连着的那位人类的死活。 两条腿终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林砚冰跟着它跑了这么一会儿,已经累得不行,她用力拉紧牵引绳往后拽,嘴里长长地“吁——”了一声,想让这狗停下。 可明显狗不吃马那一套,女孩子力气不够,拽的这一下不痛不痒,丝毫没有阻挡狗子的步伐。 街上灯红酒绿,各色新鲜事物激得它越加兴奋,一路狂奔! “给我停下!傻狗!”少女有些崩溃地大喊。 她现在真是万分后悔今晚帮林砚城那小子遛狗了,这哪里是遛狗?这分明是遛人啊! 林砚城的这条傻狗大概是憋久了,从出了家门起就跟疯了似的!一路冲出小区,冲到大街上,宛若脱缰的野马!她拉都拉不住! 难道这就是哈士奇的血脉觉醒……? 这儿不是你老家西伯利亚雪原!不需要你拉雪橇啊喂!! 林砚冰跑得气喘吁吁,发丝凌乱,掌心被牵引绳勒得生疼。 即使她心里非常想就此放手,放任这傻狗奔向属于它的广阔天地自由自在……但是不行,毕竟是自家的狗子,要是把它丢了,回去林砚城肯定要跟她发疯。 “对不起让一让!让一让……” 并不是空荡无人的街,林砚冰用残存的那点力气边喊边拽着狗绳往一旁避让行人。 她平生最讨厌跑步,此时此刻却被一条精力旺盛的二哈遛着跑了趟马拉松!还不知要跑到什么时候…… 林砚冰有些绝望,心里祈祷着这听不懂人话的傻狗赶紧撞树!撞晕了最好! 她正这么异想天开地想着,猛然间,前方传来“嘭”地一声闷响。 傻狗竟真的停下了。 嗯?真撞树了? 林砚冰精疲力尽,跑得两眼昏花,狗子停得太突然,她始料未及,人顺着惯性又往前冲了好几步,拖鞋都甩掉了一只。 她也顾不上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连忙抬脸去看狗子撞到了什么。 眼前是一个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的背影。 不是树,是人啊…… 看这校服,还有些熟悉,袖口标志性的深蓝色条纹,是临川七中的学生。 林砚冰眼皮子一跳,有些慌张。 同校同学啊…… 她的傻狗刚刚一头撞到了那男生的腿弯,力道还不轻,差点儿把人撞跪下。 “对不起啊这位同学……”林砚冰气儿都还没喘匀就赶紧道歉,“你没事儿……” 那男生直起腿弯,转身看她。 林砚冰看清他的脸之后愣了一瞬,打了个磕巴:“吧……?” 这何止是同校同学,这是同班同学啊…… 虽说这位同班同学可能暂时还不认识她——这学期刚升高二,依照高考政策重新选了课,分了班,班里大多是不认识的同学。 可眼前这位……别说是她,整个临川七中的老师同学怕是没有不认识的。 常年霸榜全校第一的学神级别选手——周引。 开学第一天就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去主席台上发表讲话,在全校师生面前强势刷了波脸熟。 林砚冰前一天还在为能和这位学神大人分到同一个班而感到开心,后一天就驱狗撞了他。 …… 少女强装淡定,捏着狗绳不敢松手,斜瞥了眼远在几米开外的被她甩飞的那只拖鞋,然后在周引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单脚蹦跶了几步。 女孩子白生生的脚面往前一伸,将拖鞋勾了回来,穿好。 周引垂眸看着林砚冰穿拖鞋的动作,又瞥了眼自己腿边的那只哈士奇,表情全程绷着。 这狗撞他的那一下实在不算轻,狗头受到重击,现在看着晕晕乎乎的,显得更傻了。 “不好意思啊周引同学,你腿没事儿吧?”林砚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有些尴尬。 周引将手中的手机放进口袋,凉凉地扫了眼面前的少女。 他对这女生认识自己这事儿没什么反应,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但别人认识他,不代表他也认识别人。 他确实是对眼前这人没什么印象。 本就心情不好,又突然被一个陌生人的蠢狗撞到……难免没什么好脸色。 少年眉目疏冷,语气也像掺着冰碴子,他毫无客套的意思,绕开林砚冰的问题,直截了当地丢下一句: “看好你的狗。” 一瞬间,本就尴尬的氛围因为他这极其冷漠不近人情的一句话更显尴尬,周围气温都仿佛降到冰点。 林砚冰的表情有些绷不住,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她自知理亏,于是耐着性子温声应了句:“好,我马上就带它走。” 她本以为没什么事儿会比现在这个场面更糟糕了。 她还是天真了。 话音刚落下,那只傻狗突然“嗷呜”一口咬住了周引的衣服下摆。 …… 周引目光下移,额角的青筋开始跳。 发展趋势越来越不对了! 林砚冰急了,拽着狗绳用力往回拉:“你给我松口!松口!” 拽狗绳没用,她弯下身子拍狗脑袋,边拍边教育它道:“你怎么回事儿!不能咬别人衣服知不知道!你今天是打算把碰瓷儿的招数用个遍是不是?林砚城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把你教成了这个狗样子?” 周引默默听着林砚冰训狗的话,表情愈加一言难尽。 什么叫“这个狗样子”?本来就是狗,还指望它能有什么别的样子不成…… 狗和狗主人似乎都不太聪明。 周引的衣服下摆被死死咬住,二哈明显听不懂林砚冰的话,没有一丝一毫松口的意思,棉料衣物与锋利犬齿纠缠在一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呲啦——”空气中响起一声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 周遭气流仿佛凝固住了,林砚冰停下了拍狗脑袋的动作,僵着身子不敢看头顶上方周引的表情。 “汪!汪汪!” 二哈叼着一小片白色布料凑到她跟前儿,用充满“智慧”的眼神看她,仿佛在向她邀功。 林砚冰心情复杂,蹲在原地宛若石化。 第2章 你让它亲口说 周引活到今天头一次碰见这种奇葩事儿,心情同样十分复杂,气笑了:“呵。” 少年声线低冷,这一声笑意味不明,有些吓人。 林砚冰顷刻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只是在学校里通过各种途径听说过周引这个人,开学才几天,在班里没机会接触他,不了解也不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更不知道他面对这种情况会作何反应。 反正通过一开始那句“看好你的狗”来判断,这位学神大人今天应该心情不太好。 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只横冲直撞的疯狗险些撞倒,扑上来就咬衣服,死活不松口直到把衣服扯烂…… 遇上这种事儿,换谁都得生气。 嘶……有些难办。 林砚冰在心里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仰头看周引,轻声道:“你这校服……我赔你一件?” 少年此时的神色说不出的阴冷,与开学那天在主席台上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相差甚远。 有一瞬间,林砚冰甚至有种他下一秒就要飞起一脚把她连人带狗踹远的错觉…… 她有些慌张,不动声色地抱住狗头往后拖,悄悄与周引拉开一段距离。 周引瞥了她一眼,见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抱着狗,模样看着怯生生的。 她的长相温和纯良,白肤黑发,跑乱的马尾辫往下耷拉着,发尾散在肩头,耳后鬓边皆呲出丝丝缕缕的碎发,乱糟糟的。 宽松的白t长裤,看着是居家的款式,加上那双拖鞋,明显是刚从家里瞎跑出来的。 周引心下无奈,不好难为她,终究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什么话都没说,沉默着转身走了。 林砚冰松了口气,慢吞吞站起身来望他的背影。 白色上衣在黑夜里很显眼,少年身型高瘦,身姿挺拔,将临川七中款式老旧的校服穿得格外好看。 就是衣服下摆皱巴巴的,还裂了道口子……格外影响观感。 “唉……”林砚冰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扶额叹气。 二哈贴着她的腿呜咽了几声,似在撒娇。 林砚冰垂头看它,无奈责备:“都怪你。” 可能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回家的路上二哈终于乖了,跟着主人一起慢慢走了回去。 回到家,林砚冰刚开门就听到了从林砚城房间里传出的隐隐约约打游戏的声音。 因为刚刚那段不太美好的遛狗经历,林砚冰顿时有些恼火,她大步朝着那间不断发出游戏音效的房间走去。 拧开房门把手的一瞬间,游戏的声响骤然消失。 无缝衔接的是网课教学的声音。 “同学们看啊,题目里问的是这篇文章的主旨是什么,那首先,我们要通读全文,深刻探究文章的中心思想……” …… 动作挺快。 男孩子的房间很大,坐北朝南,地理位置绝佳,各项娱乐设施一应俱全,一看就知道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位。 “别装了。”林砚冰无情揭穿。 少女音调懒散,透着点嘲笑的意味。 电脑桌前的男孩听到这个声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椅子转了一周,面对林砚冰的方向,语气不屑:“是你啊,我还以为爸妈回来了呢……” “这就是你说的……”林砚冰瞥了眼电脑,反讽道:“学习?” 几个小时之前,这小子信誓旦旦说要用功学习,没空遛狗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林砚城脸皮厚,没有一点儿被姐姐揭穿的尴尬,安然自若地把椅子转回去,然后熟练地切回到一开始的游戏界面。 “初中生学习很累的,课后打打游戏放松一下怎么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砚冰翻了个白眼,憋着火气道:“高中生更累,我就不该浪费我宝贵的学习时间去帮你遛那傻狗。” 她本身不喜欢宠物,当初是林砚城吵着闹着要养狗,爸妈宠他,便由着他挑了只哈士奇回来。 这狗天生精力旺盛,好玩好动,林砚冰虽说不喜欢它,但同在一个屋檐,免不了要经常帮着弟弟养。 林砚城听出了她这话里的不爽,笑了一下,边玩游戏边问了一嘴:“傻狗?怎么了?芝麻惹你生气了?” “芝麻”是那只哈士奇的名字,因为它的毛色像芝麻,林砚城给起的。 没等林砚冰回话,他自顾自开始猜测:“它乱舔你脸?” “……那倒没有。”林砚冰如实否认。 “那就是……”林砚城拖长音,思考了几秒,忽地大声道:“它朝你尿尿!尿你脚上了?” 林砚冰:“……”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来这小子的遛狗经历也不太美好。 “不是……”林砚冰无奈地再次否认,然后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一下芝麻的“罪行”:“它在街上乱跑,不小心撞到了人,还把那人的衣服咬坏了。” 她没多说,自动隐去了“那人”是她的同班同学,第二天还要在班里尴尬碰面然后赔他一件校服……这个最令她崩溃的情况。 林砚城听完似乎没怎么当回事儿,一手按了几下键盘放出个游戏技能,电脑屏幕“唰”的亮了几秒,看着还挺酷炫的。 他漫不经心地道:“啊,那是芝麻喜欢人家才会咬他的衣服。” 林砚冰觉得他这说法很好笑,嗤笑一声,吐槽道:“就一陌生路人,这傻狗脑子撞坏了才喜欢人家。” 林砚城见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忽然认真了起来,喊道:“真的啊!我是它爸我还能不清楚它吗?我这狗儿子就这脾气!喜欢谁就咬谁衣服!” “我都被它咬坏好几件衣服了……” “是吗?那怎么没见它咬我衣服?”林砚冰反问一句。 “它不喜欢你呗!”林砚城扎心回复。 “……” 林砚冰气结失语,突然意识到现在这个话题有多么的傻逼。 她为什么要在这儿和一个初一小屁孩儿争论他的狗儿子喜欢谁的问题……? 简直有辱智商。 她深吸一口气,十分冷酷无情地对林砚城说:“行,既然你的狗儿子不喜欢我,那以后就劳烦你自己遛它,千万别喊我。” 说完,林砚冰转身就走。 “别啊姐!芝麻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它最喜欢你了啊!它最喜欢你遛它了!它亲口和我说的!真的你相信我!”林砚城顿时认怂,大喊道。 要不是他这一局游戏还没打完抽不开身,他高低要按着芝麻的狗头到林砚冰面前磕仨响头! 狗儿子!快求你冰姐遛你! 他承认,林砚冰这话对他十分有威胁力,遛狗太费劲儿了,尤其是遛他家这只。 以后要是没有林砚冰帮他分担,他得累死。 林砚冰听到这喊话后停了一下,然后幽幽丢下一句: “你让它亲口和我说。” 林砚城:“……” ?? “游戏打得真烂,这把快挂了。”少女语调平静地吐槽。 林砚城闻言立马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的游戏上,他手忙脚乱地胡乱操作了一通,还是没能拯救败局,游戏页面倏地灰了下来。 果然挂了。 林砚冰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第3章 是你啊 这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太好,林砚冰回到自己的房间,依然能隐约听见一点林砚城在隔壁房摔鼠标骂娘的声音。 她这个弟弟游戏打得是真烂,全是花架子,技能哪个华丽放哪个,没点儿实际作用,人菜瘾还大,这把挂了是迟早的事儿。 林砚冰靠在门后放空了几秒,扫了眼自己的房间。 每次从林砚城那边回来她总是会泛起一些落差感。 她的房间相较于弟弟的要小上许多,视野一下子从开阔到逼仄。白天采光也差很多,一边明,一边暗。 没什么娱乐设施,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机,没有满墙的手办……只在窗前放了张书桌和书架,简单到无聊。 弟弟出生之前,那个大房间原本是她的,弟弟出生之后,她便被迫让了出去。 …… 林砚冰坐到书桌前,不再多想,安安静静地拿出课本。 刚开学作业不多,她迅速写完,然后自觉地提前预习接下来这一周的学习内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应该是林家夫妇回来了。 她母亲王莉莉是一家上市企业的高管,雷厉风行的事业型女强人,这段时间因为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经常加班,因此回来得晚了点儿。 林砚冰只听见了高跟鞋被换下来的窸窣声响,没听见男性的脚步声,猜测回来的只有王莉莉一人。 她父亲林震宇是大学教授,教的化工专业,泡实验室搞科研是家常便饭。 王莉莉换完鞋进门,走的第一个方向就是林砚城的房间。 “这么用功呢乖儿子!网课都看起来了!在学语文是不是?哎呦果然上了初中就听话多了,不用妈妈督促都能主动学习了!” “白天上课还适应吗?新同学都玩得来吧?” “这么晚了饿不饿?要不要妈妈给你拿点水果?” “……” 林砚城那一套游戏切网课的操作已经练得炉火纯青,骗一骗王莉莉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王莉莉这会儿的讲话语气,应该是被那假模假式唬得死死的,开心坏了。 “好了好了,妈妈不打扰你学习了,你继续……” 林砚城的房间门被王莉莉轻轻带上,没过几分钟,又再次被她敲响。 应该是没忍住去送了水果,毕竟儿子主动开始学习可是件稀奇事儿,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林砚冰被迫注意着隔壁的动静,她安安静静地继续看书,心里却有点乱,似乎是在执拗地等待着什么。 可一整个晚上,她的房门始终没有被人扣响。 ————— 第二天,周五,得去学校上课。 临川七中是本市的一所重点高中之一,百年老校,师资力量雄厚,每年的升学率一等一的高。 但同时,规矩多。 校纪校规多到记不住,学生手册厚厚一本,没人有耐心翻完它,最后都沦为了垫桌角的最佳选择。 林砚冰到教室的时候时间还早,教室里没几个人,一只手就能数清。 而这里面,就包括了周引。 林砚冰只知道这位哥前两天都是踩点到的教室,今天见他一反常态地突然早到,心里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些没准备好的无措。 有些不得不面对的尴尬场面,要比她预想中的来得更早一些。 林砚冰在后门踌躇了会儿,然后表面淡定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 她和周引的位置挨得很近,是前后桌。 第四大组最后两桌的外侧位置。 她前,周引后。 原本她对这个位置安排没什么大反应,只觉得学神在后,平时上课都更有动力了呢,心里还小小地开心了一下。 可现在,因为昨晚的“遛狗”事件,这个距离过近的座位于林砚冰而言……有些窒息。 她走过周引身旁坐到前面的座位上时,周引似乎是抬眼瞧了她一眼。 但动作太不明显,也可能并不是看她,只是活动活动脖子……她不能确定。 虽说昨晚周引走之前什么话都没说,但她作为做错事的一方,肯定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校服是肯定要赔的。 这个口也肯定是由她来开。 也不知道学神大人经过一个晚上的冷静,心情有没有变得好一点…… 还是说……越想越气? 林砚冰心里没底,浅浅回想了一下周引昨晚那副生人勿近、垮到地底下的臭脸,有些慌,犹豫着不敢回头。 她这边还在犹豫着,周引那边却突然有了动作。 林砚冰感觉自己的肩被人轻拍了一下。 她忐忑地回过头,看见周引正支着脑袋看自己。 少年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直白,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看,目光探究。 “是你啊。”足足五六秒过后,他突然开口。 嗯,很好,终于认出她来了,林砚冰表示很欣慰。 是,我就是那个没看好狗害你被撞被咬坏衣服的傻逼路人,咱俩还是同班同学呢,而且前后桌。 巧了嘛这不是。 “抱歉,昨晚我没认出来你,班里同学我都不太熟。”周引收回目光,说话不带情绪。 他有些脸盲,向来记不太住别人的长相,通常得和人一来一往反复接触个三四回才能记住人家,算是他个人的一个小毛病。 可眼前这女生硬是通过昨晚一人一狗的骚操作,让他一回就记住了。 是个特例。 “没事儿,正常,刚分班嘛。”林砚冰咧嘴笑笑,礼貌回复,趁着这个话口接着说:“昨晚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再和你道个歉,你的校服我今天放学前赔你一件。” “没关系,不急。”周引随口道。 说完,他低头写东西,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 林砚冰瞥了眼他正在写的东西,辨认出是昨晚的数学作业。 这种级别的学霸也会赶早补作业吗? 林砚冰心中惊奇,视线忍不住停留了一会儿。 见周引已经写到了最后的大题部分,他写字速度很快,“唰唰唰”地飞快写完两行,好像都不需要思考。 ……好吧,这种级别的学霸还是和他们不一样的。 虽说昨晚的数学作业难度是不高,但他这快到惊人的做题速度也实在是有些侮辱人。 也有些侮辱作业。 数学作业: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为我多思考两秒钟吗! 第4章 高二2班,林砚冰,周引 林砚冰不再自取其辱地观察学神补作业了,转身干自己的事情。 既然周引已经回应了她,那证明“遛狗”事件已经得到了一个双方都认同的解决方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么一会儿,班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渐渐填满了原本空荡的教室。 等时间差不多了,人也来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语文课代表开始组织早读,班里响起阵阵读书背书的声音。 早读课向来没什么激情,大家早起都有些蔫儿,声线是低频的、闷闷的、略沙哑的, 合在一起混乱不堪。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半节课时间。 “停停停!”教室前门走进来一人,边叫停边用力地拍了几下讲台。 他们班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资深女教师,嗓门儿大,脾气也不小。 “听听你们自己读成什么样!一个个的都跟奔丧似的!一点儿激情也没有!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刘丽娟一手叉腰,站在讲台旁,中气十足地喊道:“一天之际在于晨!早晨这段时间是最好的学习时间!你们要学会充分利用!” 一番鸡血打完,大家可能是被刘丽娟的喊话喊醒了,也可能是碍于班主任在场,反正早读的声音确实是洪亮了不少。 早读结束,接下来的第一节课不是刘丽娟的语文课,她却还没走。 “我通知一下,等会儿大课间的时候有个颁奖典礼,在学校大会堂。这是你们去年高一一整个学年的总结,根据上学期的期末考成绩设置了几个奖项,会有一些奖状奖品之类的。”刘丽娟说。 临川七中每年都会来这么一出,在适当的时间举办一些适当的奖励活动,有助于激发学生的学习热情。 这通知一说,班里顿时响起些窃窃私语: “得,这颁奖典礼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纯纯当炮灰来了。” “别说了,我上次考得贼jb烂!创历史新低……” “谁不是呢,这什么破典礼就是用来让我们瞻仰学霸、沐浴他们的学霸光辉的,尤其是那一位,直接闪瞎我等凡人的眼……” 刘丽娟说完这事儿,把目光投向林砚冰的方向,冲她喊了句:“班长记得带队!到了之后根据指示牌找位置,注意班级纪律!” 林砚冰乖巧点头,心道她这个班长终究还是来活儿了。 她本身是个不争不抢的佛系性子,人淡如水,但耐不住有个强势且好面子的妈。 王莉莉向来喜欢替她做决定,美其名曰“这都是为了你好”。 于是,竞选班委那天,林砚冰牢记王莉莉的再三叮嘱,硬着头皮上台竞选了班长的职位。 她成绩不错,人也听话乖巧,老师缘同学缘都挺好,非常顺利地成功当选。 很快到了大课间,广播里又通知了一遍颁奖典礼的事儿,伴着广播声,同学们在走廊上排好队,林砚冰便带着队伍出发了。 临川七中校风朴素,大会堂一看就知道是有点年头的,入口的大门似乎是坏了一边,打不开,因此只开了半扇门,学生众多,只能一个班一个班地慢慢进。 林砚冰进去后找到放着“高二(2)班”立牌的位置,然后带着本班同学坐了过去。 等所有人员都差不多到齐了,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虽说只是一个高二年级段的小集会,但学校似乎还挺重视的,来了不少校领导和年级主任,按流程说了几轮类似于“总结过去,立足当下,展望未来”的发言,才终于到了颁奖环节。 底下听得昏昏欲睡的众人总算清醒了点儿。 毕竟等会儿学霸们要上台领奖,得给人家让位置……不清醒点儿怎么行呢。 台上的年级主任开始念名单:“获得优秀三好学生的有:高二1班刘辉、蒋天耀、王旭然、高二4班张悦、刘楚文……” 这什么所谓的“三好学生”其实就是考试成绩排名前十的十位同学,从后往前念,念完后面八位,最后到了前两名: “高二2班,林砚冰,周引。” 他们班的整体成绩在整个年级段里不算特别拔尖的,前十名只入选了两位。 但那又怎么样呢? 王牌,有两张就够了。 “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 林砚冰站起身,从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往台上走。 周引也从后排走出来,就近绕到另一边的过道上。 少年身高腿长,气质卓然,不论是身形还是样貌都分外出众惹眼,又有年级第一的荣誉傍身,刚站起来就吸引了场内众多目光。 不似别人那般小跑着上台,这位哥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脚步闲散悠然,却自带大佬气场,把那狭窄的小过道走出了国际t台的效果。 人毕竟腿长,就算是慢慢走路也花不了多久。林砚冰和周引一前一后踏上了领奖台。 十位同学站成一排,年级主任和副校长拿着奖状奖品依次分发。 奖状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写着你名字的一张纸。所谓的奖品则是一本名着加一个印有学校校训的保温杯。 想想也不可能是什么财大气粗的宝贝,这两样东西倒也十分符合临川七中朴实无华的作风。 颁完奖,年级主任要求他们举着奖状来拍张合影。 “来来来,站好,咱们拍张合影。”主任挥手招呼来一旁摄影社的一位同学,热情地喊道。 “第一名第二名过来站中间,其他人依次排开站好。” 他拉过站在角落的林砚冰,又揽过周引的肩,一手一个,将他俩的距离强行拉近,扯到了一起。 “别不好意思,站这么角落干什么呀?小姑娘多好看。”年级主任一脸慈祥,笑着对林砚冰说。 林砚冰被夹在中间,左边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右边是周引。 她和周引紧紧挨着,一边的胳膊都贴到了一起。 夏季的校服,大半皮肤裸露在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场内开着冷气,她的胳膊有些凉,周引的却是温热的。 林砚冰没有动弹的空间,这种与异性的突然接触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不过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摄影社的那位同学找到合适的拍摄角度之后,在前方举着相机,冲着他们喊:“三、二、一!” 喊完,按下快门,一切定格。 这是林砚冰和周引的第一张合照。 记录了他们在还不那么熟悉的时候,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 是之后无数次并肩同行的开始。 虽略有局促,但少年意气,光彩夺目。 第5章 一家独大 今天这颁奖典礼的内容大概率会被写进学校公众号里,届时这张合影肯定会被当作配图放上去。 供全校师生查看。 拍完照解散回去的时候,林砚冰开始担心自己刚刚的表情好不好看。 嗯……应该不太好看。 第一轮颁奖结束,十位“三好学生”们纷纷下台回到各自班级,等着下一轮的颁奖。 年级主任是个相貌慈祥的大叔,笑眯眯地目送他们下台后,接着宣布:“接下来颁发单项学科优胜奖。” “单项学科优胜奖”,顾名思义,每个科目考得最好的那个人。 为了表现隆重感,这个环节特地设置了一个科目一个奖,只有一个名额,只颁给最高分。 高一最后的期末考,那会儿还未分班,文理科目都有。 本以为是百花齐放,没想到是一家独大。 ——接下来的奖几乎都被周引一人给包圆儿了。 依照流程,九门课,九个奖,年级主任得挨个儿宣布。 在连续三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已经上下台来回走了两趟的周引同学,开始不耐烦了。 他黑着张脸第三次上台,脚步迈得飞快。 为了节省经费,保温杯只有一开始的“三好学生”奖才有,后面的奖品只有奖状和一本名着。 接过年级主任递到他手中的奖状和书之后,周引直截了当地问了句:“还有吗?干脆一次性发完吧。” 他微皱着眉,语调中透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虽然声音不算大,但场内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句话当然也无所遁形。 底下响起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真是嚣、张啊!学神就是学神,说这种话我居然不会觉得他在装逼。” “那是人家确实有底气!都上台领了多少个奖了?这颁奖典礼就是为他一个人设的吧?” “别说这种小奖,人家市级省级甚至国家级的大奖,什么没拿过!高一就拿了市物理联赛和数学联赛一等奖的牛人!我们怎么比?” …… 年级主任听了周引这话,依旧笑眯眯的,然后笑里藏刀地拒绝了他的要求:“这可不行,要一步一步按照流程来,不能坏了规矩。” 周引心下无语,为他这死板守旧的做事方式感到非常不解。 “而且下一个不是你了。”主任接着说。 他慢吞吞地将手中的名单翻了一页,然后慢吞吞地念了林砚冰的名字。 在这个节骨眼儿出场,林砚冰并不觉得是件好事。 她到现在为止对周引这人的印象从单纯的“学神”二字,变为“脾气不太好的学神”,少年那张看着就不好接触的冷脸总是能让场面变得很僵。 周引见别人上台,自觉让了位置出来,不过依旧没有回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林砚冰不想多待一秒,急匆匆地小跑着上台,领了奖后又急匆匆地飞快下台。 周引的存在感太强,仿佛这整个场子都是他的,她只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小喽啰。 要不然怎么能说是王牌呢,接下来的时间,仿佛是高二(2)班一个班级的独场戏。 更准确来说,忽略掉中途林砚冰短暂出现的两回,仿佛是周引一人的solo秀。 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 九门里,他占了七。 语文和政治两门被林砚冰勉强捡走。 颁奖流程的最后,周引抱着一大幢高度直逼他下巴的厚厚名着,终于下了台。 好歹也是个重点高中,放眼整个临川七中校史,出过的学霸不胜其数,但周引这种的,确实是头一个。 断层碾压式的第一,总分拉第二名好几十分儿,就算是输给林砚冰的那两门,差距也是微乎其微,可以说是没有短板,全方位发展,完美型选手。 在场的所有老师领导看周引的眼神全是赤裸裸的赞赏喜爱,仿佛看到了整个学校的希望与未来—— 正在闪闪发光。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这就是学神的实力吗!大开眼界了简直!” “感谢这场颁奖典礼让我知道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这是人吗!这是人吗!这是神好吗!” “学神这分儿在咱们学校是不是屈才了啊?应该去隔壁震海啊,说不定还能挫挫那群傲得不行的书呆子的锐气!” “可不是嘛……但我听说学神的中考成绩其实并不算很好,当初考到咱们学校只能排个中游,没想到后面直接飞升!从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开始,回回拿第一!后面分差拉的一回比一回大!直到这次,拉第二名好几十分了……” “说到第二名……你们不觉得第二名那女生长得很不错吗?” “偏题了偏题了喂!虽然确实挺不错的……” “何止长得不错!能从周引手里杀回来两门,人成绩也是相当不错好吗!” “叫什么来着?林砚冰?哪个砚哪个冰?有谁知道吗?” “不知道,到时候公众号推文出来了自己去看,怎么着你小子?看上人家了?前面不是还拍了张照片吗,记得保存了慢慢看。” “……” 典礼结束,众人回到各自班级。 周引将手中高高的一幢书“哐当”一下放到桌子上,随后捏了捏自己发酸的胳膊。 真重。 “恭喜啊林班长!”座位前面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儿。 周引瞧了眼,见一男生站在林砚冰的旁边,正想和她搭话。 那男生看着面熟,但他不认识,由于脸盲,名字和脸总也对不上号,他也懒得费心去记。 周引粗略地扫了眼教室,发现在这个班里,他真正能做到脸和名字都记住的,只有昨晚额外接触的林砚冰一人。 刚刚的颁奖典礼上,除了“周引”,出场次数最多的也就“林砚冰”这名儿了,周引留意听了一下。 挺文气的名字,和她本人很搭。 漂亮女生在哪儿都不缺搭讪,那男生笑得满脸讨好,不断地说着些赞美之词。 趁着刚分班大家都还不太熟,现在来刷波脸熟确实是最适合的拉近距离方式。 “谦虚什么!你可是咱们班的榜样啊!是班长的最好人选了!我们都要向你好好学习的!” 林砚冰明显不太会处理这种情况,语言很贫乏,周引在后面听得最多的就是“没有没有”和“谢谢谢谢”。 少女侧对着他,侧脸线条柔和,肤如白瓷,眉目温顺,唇角弯着,勾出个友好礼貌的微笑。 一副最讨人欢喜的乖学生模样。 第6章 桃花 周引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不再多管闲事,垂头兀自整理那一叠占位置的书。 斜前方投过来一道目光,有人开口试探性地问了句:“请问第一本是雨果的《悲惨世界》吗?我看封面有点像……” 说话的是林砚冰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长相斯文秀气。 周引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儿,没想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是,你要看吗?”周引问了一嘴。 “啊…不是,我就随口问问,之前在图书馆看了一点,但是没看完,想着下次有时间再去看完的……”张铭顿时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接周引的话。 下一秒,周引直接胳膊一扬,把书扔到了他桌上。 “送你了。” “不……不好吧?这是学校发给你的奖励,怎么能给别人呢?我就当是借的,看完马上还你。”张铭捧着书,受宠若惊。 他刚说完,周引又“啪啪”甩了两本过来。 “都给你了,千万别还我。” 正好能腾点儿位置。 张铭望着周引,一脸感动。 学神可真是个大好人呐!居然送书给我!一定是借此来激励我好好学习!有朝一日能和他站在同一领奖台上!放心吧学神!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 “周引你这杯子真好看!” 座位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女生。 周引瞥了她一眼,发现依旧是个不知道名字的某某无名同学。 那女生指着他桌上的保温杯,笑着说:“咱们学校这次的眼光还不错嘛!挑的杯子挺好看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之前来找林砚冰搭话的那男生已经走了,林砚冰松了口气的同时,被周引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她侧头悄悄打量了眼,见来找周引的女生是赵伊露,高一和她同班过,挺漂亮的女生,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以前倒是没见过赵伊露主动搭讪男生。 学神的魅力啊……啧啧。 周引对赵伊露的话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见。 赵伊露犹豫了两秒,随后细声细语地问周引:“能借我看一下吗?我想回去买个同款。” 她这要求并不过分,只是看一下杯子而已,林砚冰认为周引没什么理由拒绝。 这回不能装作没听见了,周引看了眼被他摆在桌子一角的处于话题中心的保温杯,突然抬眸,有意无意地瞄了眼前方正在偷偷看戏的林砚冰。 “她也有,你看她的吧。”他冲着林砚冰抬了抬下巴。 …… 这下,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伊露只是想通过“看杯子”这个话题和周引搭话,本质上是冲着周引这个人来的。 可周引这话无疑是将她狠狠推开,还顺带着拉了林砚冰下水。 林砚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周引拉来当作挡桃花的工具人,稍稍愣了愣,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少年依旧是一贯的冷脸。 他是属于有点攻击性的长相,眉眼凌厉,轮廓鲜明立体,眉峰唇角下颌的线条皆细致如工笔画,看着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疏冷感。 清泠泠如高悬月,遥不可及。 林砚冰自认审美标准定得比较高,但周引这张脸,确实是她在开学典礼上第一次见到就被惊艳了一把的类型。 好看得过于突出了。 难怪会被这么多小姑娘盯上。 不过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呢?性格不好接触是事实。 他这话让赵伊露下不来台,女生紧咬着下唇,由于感到丢人,脸憋得通红。 “那个……我的借你看吧。”林砚冰尴尬笑笑,主动递上自己的杯子:“牌子好像是明辉的,你回去搜一下看看能不能买到……” 她话还没说完,赵伊露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这类比较受欢迎的女生从小到大被人奉承惯了,心高气傲,最接受不了被人拒绝。 林砚冰默默收回杯子,然后默默塞到了桌子底下,短时间内不打算在教室里用它。 她刚刚看过了,她和周引这杯子不但款式一样,颜色也是一样的——香槟金色。 从外观上来看,就是两只一模一样的杯子。 在这整间教室里,只有她和周引两人才拥有的同一物件。 这种情况要是被心思敏感点的女生一细想,其实能往另一个方向靠—— 他俩位置离得近,一前一后的桌子上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状似情侣款的水杯……单从观感上来看显得有些暧昧。 容易引起赵伊露那类爱慕周引的人群的膈应心理。 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是容易产生一些幼稚到不行的小心思的,具体表现在:我和我喜欢的男孩子用一模一样的东西,四舍五入,这是情侣款。再四舍五入,我能和他在一起。 赵伊露想买同款,可能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虽然不清楚别人到底有没有这样想,但林砚冰反正是这样想了,然后心里就有些别扭。 ……好吧,她承认,敏感的是她。 —— 一天的课很快结束,放学的时候林砚冰还记得早上和周引说过的话,准备去学校后勤处领件校服,当作赔他的。 刚理完东西,突然被人叫住了。 “林砚冰!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情要和你谈谈。”刘丽娟出现在教室后门。 应该是谈一些班长的工作吧。林砚冰心想。 她离开座位前瞥了眼周引的方向,见他正在低头写作业,神情很专注,看着像还要再在教室待上一会儿。 林砚冰犹豫了会儿,还是不想厚脸皮地叫他等她,扭头跟着刘丽娟出去了。 放学期间的办公室里依旧还有不少人,重点高中学业压力大,老师们逼得紧,把不少在期末考中发挥不好的学生叫来谈话。 一个年级段里各班班主任其实都在暗暗较劲,今天颁奖典礼上周引横扫奖项的情况,着实是让他们感到有些丢脸。 不过刘丽娟为什么也这样?她可是今天最有面儿的班主任了。 “是这样的,你知道咱们二班是理科班吧?除了语文英语两门主科,其余的可全是理科。”刘丽娟说了这么一句。 林砚冰马上反应过来这轮谈话的主要内容了。 她点点头,乖巧回答:“嗯,知道。” 第7章 搬离 “高一的时候我就教过你,你这孩子在文科方面很有灵性,思维模式上也是偏文的,为什么选了全理呢?”刘丽娟问。 学理的原因,既老套又无奈。 “家里人的意思。”林砚冰微笑,语调平静。 这是王莉莉一开始就给她安排的路,由不得她拒绝。 每次走到了需要做选择的分岔路口,她总是身不由己。 大人们总是会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都是为了你好”诸如此类的话术来说服你他们才是对的。 当林砚冰与王莉莉谈论“选科”这个话题的时候,王莉莉固执己见地一顿输出:“选理!全给我选理!理科才有出路!以后无论是考大学还是出社会找工作都比文科有优势多了!听妈妈的准没错!” 林砚冰能理解王莉莉的想法,也认同她说的那些话。 反正她的成绩尚未出现明显偏科的情况,选什么都无伤大雅。 王莉莉开心就好。 只是,在那个时候,在林砚冰点头应下的那一刻,她心里的确是不开心的。 也许是因为她其实更喜欢文科的浪漫感性,对理科那些冰冷刻板的公式不感兴趣; 也许是因为王莉莉对她日益增长的掌控欲; 也许是因为总也不能自己做决定而悄悄冒头的不自由的束缚感。 “哦,这样啊……既然是父母的意思,我们做老师的也不好干涉,”刘丽娟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款式老旧的方框眼镜,语气略可惜:“可惜了,我原来高一那会儿可是把你当作未来的文科状元呢……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理科有理科的优势,既然选择了,那就要好好地走这条路,老师相信你。” 说着,刘丽娟鼓励性地拍了拍林砚冰的肩,接着道:“但作为班主任,我还是得给你打个预防针,以后的课程难度可不比高一,我看过你之前的理综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突出,之后难度上来了一切都不好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砚冰认真听着,点头应和:“我知道的。”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多问问你后桌的周引,这孩子学习方面倒是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刘丽娟说到周引,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骄傲,嘴角一点点翘起。 “同学们都很热情的,不要不好意思,大家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这才是我们老师最希望看到的。” 林砚冰默默听着刘丽娟的话,总觉着“热情”俩字儿和周引这人不沾边儿。 他……热情吗? “啊还有件事儿!差点儿给忘了……”刘丽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手,然后看着林砚冰说:“下周轮到我们班国旗下讲话了,我想让你代表班级发言,没什么问题吧?” 林砚冰有些受宠若惊,顺从地接着点头。 “那行,就这么定了,讲话主题就是浅浅总结一下开学一周的学习内容,展望一下未来之类的,积极向上就行了。”刘丽娟快速敲定:“稿子你看着写,你的水平写这些应该没什么问题。” 开学第二周的升旗仪式,标志着本学期的学习进程稳步推进,其重要程度仅次于开学典礼。 刘丽娟让林砚冰代表班级发言,证明非常看好她。 “好,老师你放心吧。”林砚冰接下任务。 九月份的南方小镇,酷暑尚未褪去,日头长,气温因长时间的光照居高不下,即使是傍晚也依旧闷热。 周引走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脚步不快,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出了层薄汗。 他提前在教室赶完了这周的作业,现在身上一身轻。 他不是住校生,这个点儿,本应该回家的。 但由于家里出现了两个他不想见到的人,实在是不想回去。 母亲死后,周明华搬到国外住了一阵子,对外宣称休假调整心情,实际上是在和情人私会。 正妻尸骨未寒,头七都还没过,那个男人已然迅速找好了下一个女人。 真是一点儿也不亏待自己。 如今,“狗男女”甜甜蜜蜜地回了国,搬离这个家的人该轮到他了。 他实在是做不到心如止水地看着那两个人卿卿我我腻在一起的样子,也接受不了他和他们状似一家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不能背叛母亲。 脑海中不停浮现出临走前,他在周家侧门一角瞄到的画面:宽敞明亮的客厅,周明华和女人依偎在沙发上,女人长发披散,小腹隆起,男人俯着身,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一脸温和的笑意。 周引冷眼看着,被恶心得够呛,毅然决然地转头离开。 可现在这年头,找个住处并不容易。 学校宿舍床位一向紧缺,高一刚入学那会儿就收集了学生的家庭住址信息,只要住得不是特别偏,在学校规定的距离范围之内,一律不可以申请住宿。 无奈之下,周引只能在外边儿找。 昨晚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租处,房东大叔却说屋子还没腾出来,叫他过两天再住进来。 正当他在外游荡寻找落脚点的时候,突然接到周明华的电话,应该是他要搬走的事情被李叔透给了周明华,父子俩隔着手机就是一顿吵。 吵完,遇上了林砚冰。 ……还有她那条狗。 只能说这小姑娘碰上他的时机太不好,那时候他一面被房东撵出来,一面和周明华大吵了一架,情绪差到极点,面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对她的态度……着实是凶了点。 夜色悄然弥漫,少年脚步闲散地走在街上,书包被他留在了教室里,行李放在房东那儿,身上除了个手机没带别的东西。 昨晚是在网吧凑合过了一夜,今晚,应该也差不多。 周引的思绪有些乱,一边循着记忆往昨晚那个网吧的方向走,一边胡乱看着周边的建筑景物。 正前方的视线里有一栋大楼,巨大的led显示屏上来回滚动着几个大字“周氏大酒店”,装修高调,门口摆着一个华丽的大喷泉,随着音乐不断变幻水柱的形状。 隔壁的大楼、再隔壁的大楼、再再隔壁的大楼……全印着周引再熟悉不过的、闪亮亮的周氏logo。 一如既往的浮夸风。 少年垂眸,不愿再看。 他从小到大都想不明白,周明华一个正儿八经的集团老总,为什么总喜欢没啥内涵的暴发户风格。 俗到不行。 就跟他挑女人的眼光一样。 周家最开始是做房地产生意起家的,后来越做越大,逐渐涵盖了建筑、金融、酒店等多个方面,其产业遍布全国。 而作为集团总部的临川,更是处处是周家的痕迹。 周引说不清楚周明华的家业到底有多大,他只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生活的这片地方处处笼罩着他父亲的影子。 怎么也躲不开。 第8章 何方神圣 应该每所学校的周边都会有这样一条街,囊括了文具店、奶茶店、理发店、两元饰品店和各种小饭馆。 满足学生课余生活需求的同时,很好地拉动周边经济。 毕竟是学校附近,某些容易对学生造成不良影响的店铺隐藏得很好。 那家网吧的位置隐蔽,在“巴适火锅”和“黄焖鸡米饭”两家小饭店的夹缝中有道窄窄的水泥楼梯,走上去到第二层,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就到了。 在周引心中,临川七中的学生大致分三类:一是闷头读书一心向学型、二是有贼心没贼胆蠢蠢欲动型、三是有心也有胆完全放飞自我型。 当然,周引自己的情况比较复杂,不属于这三大类,所以说“大致”。 毕竟都是能考上重高的学子,七中还是好学生多,前两类占大多数。 同校同学光顾的可能性约等于零,不怕被熟人撞到。 周引毫无顾虑地钻上水泥楼梯。 推开玻璃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空调的冷气,与此同时,一股成分复杂的气味掺杂其中。 最浓重的是烟味,然后各种汗味体味,泡面味儿……空调开着不好开窗,气味散不出去,闷在这片空间里更显难闻。 由于是周五,人比前一天晚上多很多,网吧不算大,总共也就几十台机子,当下大多都被人占领了。 周引亲车熟路地往里头走,想找个位置坐下。 他穿的是校服,但没人拦他,也没人查他证件,网管悠闲地坐在一旁低头看手机,管理宽松的很。 他刚进来,还难以适应里头的这股味道,忍不住皱眉掩了掩鼻。 他开始重新思考今晚该住哪儿,反正绝对不是这地儿了。 在这种环境下待一夜,他肯定得浑身上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浸透式地……臭了。 但一时间又想不到别的去处,只能先待着消磨会儿时间,走一步看一步。 与昨晚相比,网吧里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横跨多个年龄段:游手好闲的中年无业游民、奇形怪状头发颜色各异的混混、附近职高的不良少年…… 鱼龙混杂,乌烟瘴气。 周引四下扫了一圈儿,发现东南角那儿有一扇窗户开了一半,应该是有人受不了这味儿特地开着透气的。 他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方向走,途中有个大哥正在闷头睡觉,椅子往后拖,人靠在椅背上,脚翘在前方的电脑桌上,庞大的身躯把整个过道都给挡了。 大哥没穿鞋,脚翘得老高,散发出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味道。 周引不想多事,没叫醒他,默默屏气,然后抬腿从他的膝盖上方堪堪跨了过去。 呼,幸好腿长。 周引刚跨过去,前方突然爆发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哦哦哦!!赢了赢了!!” “居然他妈赢了!!这操作够屌的啊!!” “什么情况?我都没看清怎么就赢了?闪开点儿让我瞅瞅!” “!!” 声音的来源正是周引要过去的东南角。 在最角落处的最后一台机子边上,围了整整两圈儿人,把那台机子和位置上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人挤着人,十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强势围观。 场面实在壮观。 这种情况在网吧里时有发生,来这种网吧都是为了打游戏,某个人游戏打得非常好,自然会引起旁边人的围观。 只不过……造成这种程度的骚动,倒是少见。 十几个人同一时间大吼起来,都是男人的粗嗓门儿,分贝超标,震得人耳朵都发疼,房顶都差点儿掀了。 有几个人吼得临近破音,情绪十分激动。 周引在心里念叨一句:至于吗? 他见怪不怪,自顾自坐到那仅剩的一个空机位上,与旁边的围观圈隔了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明显是有人占着的,只是当下不在,电脑开着,屏幕里是当下最热门的一款游戏界面。 自己的游戏都不打了,跑去看别人打游戏? 有这么精彩吗? 周引不想掺和,也没那么强的好奇心,按了自己机子的开机键,等待电脑开机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 “真厉害啊!轻轻松松就把最高纪录破了!这记录可是昨晚刚刷的!怎么跟纸糊的似的,这么不堪一击……” 周引整个人定了一下。 昨晚,刷新最高纪录的那个人,是他。 …… “轻轻松松”? “纸糊的似的”?? “不堪一击”??? …… 周引突然就来劲儿了,一阵莫名的胜负欲唰地一下冲上头顶!再也不能抱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了。 破他的记录?!何方神圣? 少年面上一片平静,内心却躁动不安了起来。 电脑已经开好机了,他却没什么心思管,脑袋早已扭到了另一个方向,想看看那位“神圣”长什么样。 只可惜,包围圈太严实,密不透风,连“神圣”的一根头发丝儿都见不着。 “单挑单挑!开单挑!老子和你比一场!” 随着话音,周引旁边的那个空座位的椅子“唰”的一下被人拉开,一个黄毛杀马特坐了下来,他年纪看着不大,是个少年,和周引差不多岁数,却没穿校服,身上沾染了些许社会气。 黄毛是从围观圈里走出来的,趁着人墙还没闭合,周引飞快地瞄了眼。 还真看见“神圣”的头发丝儿了。 马尾辫儿,长头发。 …… …… 嗯??长头发?! 第9章 两幅模样 打破他游戏记录的是个女生。 周引确定了这一点后,受到的心理冲击力比一开始得知他的记录被人打破了还要大。 怎么会呢? 这游戏可团战可单挑,规则简单,就是很老套的打怪升级,攒积分,刷排名。可规则简单不意味着玩家操作也简单,游戏角色多样,武器技能各不相同,须得灵活运用。 每一场的战区情况都会根据要出来的怪物随机调整,怪物越强,难度越高,积分也就会越多。 周引昨晚打的那场是“魔兽”战区的,出了名的难打,里面最后有个满级大boss,非常难搞,很多人还没等到大boss出场,半路就挂了。 他不但顺利通关,通关后得到的积分还是这个战区最高的,所以说是“最高纪录”。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同一战区,那女生通关后获得了比他还要高的积分数,刷新了他的记录。 玩这游戏的女生本来就少,更别说是这种高水准的。 哪路杀出来的大神? “哪个战区?”一侧传出个女声。 语气冷淡不屑一顾,透着点儿“陪你这个小菜鸡随便玩玩”的轻蔑。 如果不管语气,光从声线上来讲,音色清澈柔和,听着软绵绵的,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 周引突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不知怎的,脑海中猛然划过一句话:“你这校服…我赔你一件?” 手指不小心按到了鼠标右键,周引回过神来,顺势刷新了一下电脑屏幕。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还是魔兽!不用换了!”旁边的黄毛杀马特回了一句,斗志昂扬的。 原先围观圈中有两个男人搭着背,把周引这边的视线挡得死死的,这会儿突然走开了,还是勾肩搭背着说要去楼下买包烟。 周引拉远了点椅子,扭头看过去,视线从黄毛的后脑勺后面穿过去,落到包围圈的中间。 他看见一个白净的侧脸。 依旧是线条柔和、肤如白瓷,与白天颁奖典礼结束后,他在教室的座位上看见的那张侧脸完美重合。 彼时,少女礼貌应付着同班男生的突然接近和刻意讨好,眉眼和唇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笑得纯良而乖巧。 但此时此刻,明明是同一张脸,神态却完全不一样。 少女倚靠在椅背上,坐姿懒散,脑袋上戴着一顶略大的黑色鸭舌帽,帽沿压得低,遮住大半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出乎意料的冷。 肤色与黑色帽子一对比,更显得白,泛着清幽冷调,像块上好的温润白玉。 格外美好的一张脸,与周围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又很神奇,“格格不入”仅仅指的是她的外表,她身上某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东西,莫名和这里很合。 她一只手搭在鼠标上随意点着,另一只手…… 周引突然看到点儿什么,挑了下眉毛,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女孩纤细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火星燃着顶端,烧出一小段灰色,快要落下的时候被她放到了桌上的烟灰缸上方,手指轻弹,漫不经心地抖落掉那段烟灰。 黑网吧里烟民众多,每桌都会放一个小小的玻璃烟灰缸。 这位烟民……倒是十分出乎周引的意料。 从拿烟手势和抖烟灰的动作来看,不是新手了。 周引扭着脖子盯了许久,唇边忽然浮上一个极淡的笑,意味深长。 还真是她。 亲眼看见了,才总算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这小姑娘,怎么校内校外两幅模样呢? 黄毛兴致冲冲地下了战书,林砚冰不能不理,她最后欣赏了一下上一场打破纪录的辉煌战绩,然后总算退出这个页面,点了右下角的“单挑”模式。 听旁边的某位大哥说,前一个记录是昨晚的一个男生刷下的,非常恐怖的一个分儿,闪亮亮框着金边的分数排在排行榜第一位。 她一开始看见的时候觉得遥不可及,压根儿没想过要打破它,只是随便开了一局。 没想到全程状态都很好,一路杀到最后,和她同队的队友都半路被小怪解决了,最后的满级大boss出来的时候,只剩了她一个。 坐在她旁边的黄毛看到这儿,突然兴奋起来,吱哇乱喊引了一大波人过来观战,林砚冰想着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打怪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激发到了,最后她居然放了个难度极大的三连招,全是大杀招,特效什么的华丽得不行,一举ko了大boss。 最终分数出来,竟然超了第一,成功打破了最高纪录。 单枪匹马,用最简单普通的游戏人物和武器装备,打了极其漂亮的一仗。 旁边的人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大吼大叫吼得她耳朵疼。 黄毛这边也点了“单挑”模式,等游戏加载的过程中朝林砚冰问道:“诶!你这游戏玩多久了?等级好像不低,全服排多少名?” 林砚冰不知道该回答他哪个问题,索性就都不回答。 见她沉默,黄毛也不逼问,自顾自接着说:“老子可是排全服前五百呢!牛不牛逼?”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放林砚冰面前比了比,满脸骄傲之色,声音一下子拔高。 果不其然,旁边有人听到他说“全服前五百”,凑过来带着惊羡的语气喊道:“前五百?!牛啊小老弟!” “怎么打的?带带我呗!” 黄毛摆摆手,世外高人一般地说了句:“不带人不带人,老子从来不收徒。” 林砚冰有理由怀疑这人跟她搭话只是为了更加顺理成章地吹自己的牛逼。 “开始了。”她提醒道。 “开始了开始了!认真打啊小妹妹!老子可不好对付!”黄毛意有所指地说了句,眼睛瞥了眼林砚冰拿烟的那只手。 林砚冰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是她没管。 这烟从上一局放完最后一个大招那时候开始点上,到现在还没抽上几口。 她慢吞吞地抬手,慢吞吞地咬上烟嘴。 吐出烟圈的那刻,单手操作电脑里的游戏人物拿起武器,飞快砍了一刀过去。 第10章 k.o! “哎呦卧槽!搞偷袭呢妹妹!” 林砚冰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黄毛一下子慌了神,注意力强行被拉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单挑模式的玩法有点不一样,不打怪了,1v1,单纯的互打,把对方打死就赢了。 黄毛选的游戏人物是个手拿狼牙棒的魁梧大汉,挨了那一下,上头的血条顷刻间掉了百分之二十。 “不好对付?”耳侧传来冷不丁一声女声。 反问句,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黄毛狠狠撸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要把它盯穿似的,眼神恶狠狠的。 “你、等、着!”他被林砚冰这句话刺激得不轻,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三个字。 接下来就是一片昏天黑地、招式乱飞的游戏人物互殴环节。 不对,说“互殴”有些不准确,应该是……单方面吊打。 林砚冰选的游戏人物是个拿着大砍刀的将军,和黄毛的魁梧大汉相比,轻巧了不少。 人虽轻巧,攻击力却不低。 被那砍刀一砍中就是掉百分之二十的血量。 眼下,魁梧大汉的血量还剩最后的百分之二十,砍刀将军依旧是百分百。 林砚冰也依旧一手夹着烟。 大部分情况都是单手操作,迫不得已了再用夹烟的那只手分两根手指出来,放完技能抽空抽一口,再往烟灰缸里抖烟灰,动作从容顺畅,倒是全程没烫着自己。 围观群众还没散,看得比之前那一局还要兴奋,叫喊声一阵接着一阵。 几个男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嘴里不断喊着:“我靠我靠!这都行!牛啊这一下!” “放大招放大招!诶~舒服了!这招漂亮!” “小妹妹手指头怎么长的?这么灵活!诶诶诶小心!别被这孙子打到……呼~躲得好!再给他来一下!” 旁边的人叽里呱啦喊个不停,林砚冰被吵得脑瓜子疼,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局。 她皱着眉把那只抽了一半的烟摁灭,抬手将脑袋上的帽子帽沿向上推了推,眼神变得锐利了些。 黄毛那边围了几个他的朋友,在一旁看得血压都上来了!情绪波动程度不输林砚冰那边几个。 “躲!快躲啊!你他妈手指是僵住了吗怎么不动啊!” “你不是全服前五百吗!就这水平啊?出来丢什么人?” “卧槽你快死了知不知道!这一下又他妈没躲过去!纯纯找打吗这不是!被人家吊打了大哥!” 黄毛两头受气,涨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句:“这他妈不是躲了吗!你眼睛瞎的啊?” 平心而论,刚刚那下他确实是躲了,只不过没完全躲过去罢了,砍刀将军冲过来放招的时候魁梧大汉侧身闪了一下,血条只被砍掉百分之十。 “你他妈这叫躲啊?这不还是掉血了吗!” “你能不能别烦!哔哔哔的影响老子操作!” “行行行,你操作,被打得屁滚尿流了还谈什么操作……” 黄毛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眼前是一败涂地的战局,耳边是朋友肆意的嘲笑,他被说得抬不起头来。 之前吹“前五百”牛逼的时候有多么狂妄,现在就有多狼狈。 他操作魁梧大汉跳到一旁,准备攒个大招。 力刚蓄上一半,眼前突然闪过去一道亮光,接着,魁梧大汉最后的百分之十血量也没了,游戏人物倒地不起,电脑屏幕唰的灰了。 “k、o!” 林砚冰抬起放在键盘上的双手,稍稍活动了一下。 “你输了。”她轻描淡写地宣布道。 黄毛的表情十分难看,他“腾”的一下站起来,狠狠踹了一脚椅子! 这绝对是他游戏生涯里最耻辱的一笔!才几分钟!才几分钟!人家烟都没抽完一根儿!就结束了!就把他打得屁滚尿流毫无还手之力了! 这可真他妈的……“精彩”。 他越想越不服气,又重新坐回来,气冲冲地叫嚣道:“再来一局再来一局!这回团战!比谁打怪打得多!” “还来?”林砚冰反问。 “老子说再来一局就再来一局!少他妈废话!” 黄毛倾身过来,拿着林砚冰那台电脑的鼠标一顿点,十分蛮横地替她又开了一局团战。 林砚冰躲开身子,离远了点儿,任他操作。少女神色淡淡,像是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再来就再来,打服为止。 游戏开始了,黄毛的游戏人物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开局就杀了一头小怪,拿下一血。 他顿时信心大涨,领着他们的五人小团体冲在最前头。 林砚冰注意到他换了个游戏人物,换成了她上一局的砍刀将军,还耍了个小阴招,替她选了个攻击力较弱的女法师,连个兵器都没有,舞着长长的袖子飘来飘去…… 林砚冰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默默操作着那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女法师。 她不常玩这个角色,得提前适应适应。 游戏过半,五人团中的三个人都半路挂了,只剩黄毛和林砚冰,黄毛英勇地冲在前方抢人头,林砚冰悠哉悠哉跟在后头捡捡漏。 由于没打几个怪,女法师的积分少得可怜,看起来必输无疑。 这边正在如火如荼地打游戏,氛围十分和谐热闹。 可突然之间,一侧传出个分外不和谐的声音: “同学们注意看这道题啊!有个陷阱!题目里问的是已知函数f(x)\\u003d|2x-3\/4|+|2x+5\/4|,求……” 嘈杂的游戏音效声里,突然冒出个中年男教师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数学题的声音。 突兀得不能再突兀了。 “函数”?“fx”?“2x啥啥啥?”?啥玩意儿? 这他妈是高中数学题吗?哪个傻逼在看网课吗?! 黑网吧里看网课……真有创意! 游戏圈的众人一开始是不敢相信地愣了一下,过了两秒后纷纷扭头寻找那个看网课的傻逼,循着声音,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焦到周引身上。 “不是吧这位小老弟,这么用功呢?上这儿学习来了?!” “好孩子来这儿干嘛呀!这里可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家写作业去啊!” 林砚冰也被这番奇葩操作惊到了,耐不住好奇心,侧头看了眼。 这一眼,让她愣了足足几十秒。 隔壁的隔壁座位,坐着个很熟悉的人,白天刚在学校里见过。 第11章 热心同学 直到女法师被怪物整整打掉了百分之五十的血量,林砚冰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看回自己的电脑,胡乱地操作闪避。 一股莫名的心虚感丝丝缕缕地漫上心头,她脑子有点乱。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周引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 ……看到了什么??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形容不上来,有种秘密被撞破的羞耻感,还有……某些不可见人的阴暗面突然暴露在阳光下的害怕。 如果周引全都看见了,也认出她来了,他现在是在整哪一出? 是真的想在网吧看网课学习,还是……借此来引起她的注意? 前一种应该不太可能。 但如果是后一种的话,为了什么呢? 手持正义之剑的大侠,孤身闯入乌烟瘴气的怪物巢穴,想要把她这只误入歧途的小羊羔给揪出来撵回家里好好学习? 倒是挺符合他的优秀学生代表人设。 ……也不对啊!优秀学生来这种地方干嘛?! 林砚冰胡思乱想了一堆东西,后半局游戏玩得心不在焉的,女法师的情况越发不好。 旁边已经有人在唱衰了:“唉,不行了不行了,这局铁定得输……” 网课声还没停止,中年男教师讲课讲得正到激情之处: “根据绝对值的几何意义可知函数fx……” 一边耳朵里是游戏音效,一边耳朵里是各种数学专有名词……两个极端,非常割裂。 有个油头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指着周引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能不能把你的破网课关了!很扫兴的知不知道!找抽呢!” 少年靠在椅背上,闲闲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旁若无人。 在这种地方,他居然看网课看得挺投入。 听到油头男这一声,周引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把目光从眼前的电脑屏幕,移到了油头男脸上。 油头男的头发不知道是特意抓的油头造型,还是真的太久没洗头皮出的油,每一根发丝都油得打绺儿,尽数往后翻,露出发际线感人的锃亮额头。 他一直站在林砚冰的后方,看游戏的过程中,顺便低头打量打量小姑娘。 林砚冰戴着顶挡他视线的黑帽子,他一开始看不太清,于是在女孩儿身侧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从头打量到脚,看清脸的那刻眼神中流露出惊艳的神色,接着逐渐转为猥琐、下流。 林砚冰专注着打游戏,没注意到这些,可一旁的周引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同是雄性生物,他当然能看透油头男的龌龊心思。 黑网吧这种地方,本就是高危地带,鱼龙混杂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林砚冰这种长相的清纯小女生,就像只鲜嫩可口的小白兔,在狼堆里散发着格外诱人的气息。 不能再多待下去了。 周引想提醒她走,但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某个不忍心看见未成年迷途少女流连黑网吧的热心同学? 在两人还不熟的情况下,他不好贸然多管闲事。 倒也没热爱学习到这种程度,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她的注意,展示自己的存在,最好能惹恼她,不着痕迹地变相逼她走。 周引看了眼林砚冰,见女生依旧坐着打游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他的用意。 “喂!和你说话呢!耳朵聋了啊!”油头男又吼一句。 周引斜睨了他一眼,面露不悦,少年的长相不是温和那挂的,表情不好的时候看着还挺不好惹,漆黑的眼睫一沉,压迫感唰的一下就来了。 油头男有种被他看透的感觉,加上心里揣着的那点龌龊的小心思,突然就有点心虚,语气莫名变弱:“听……听没听见我说的话啊!你要是实在要看,能不能把耳机插上?你那什么x不x的,听得人头疼!” “不能。”周引拒绝得干脆。 “哎呦你这小子,真找抽啊!”油头男说着就要冲过来! 刚起个势,肩膀突然被人一把按住,他的同伴兴奋地大喊:“我靠我靠!反转了!杨哥你快看啊!别管什么x不x了!这妹妹是真牛啊!最后关头扭转乾坤了!你快看啊啊啊!” 被叫做“杨哥”的油头男被他晃得头晕,暂时管不了周引这边,注意力重新回到林砚冰和黄毛的pk中。 也不知道刚刚错过了什么,游戏画面里只剩了一个女法师在打怪,女法师的血条还剩最后百分之十,那满级大怪看着也奄奄一息了的样子。 “你刚刚是没看见!这满级大boss一出来就把黄毛的将军给拍死了!挣扎都没挣扎一下!我本来以为这局死定了,结果没想到哇!女法师顶着50%的血一顿输出!各种连招大招我都没看清是怎么放出来的!”同伴激动地各种说明:“boss已经残血了,这把能赢!” 要说没被周引那边的数学网课影响到那肯定是假的,林砚冰一边听着函数题,一边艰难地扭转败局,人差点儿精分了。 那网课教学的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训斥”感,就好像在她耳边说:林砚冰!你怎么回事儿!白天领的三好学生奖状被你喂狗吃了?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赶快给我离开这鬼地方滚回家写作业! 打个不相干的比喻,就像……如来佛祖念着大悲咒超度一只无恶不作的泼猴。 那种该死的道德拉扯感让她非常烦躁。 不好的情绪全发在了游戏里,女法师“腾”地一下飞起,长长的袖子拢成一团,在空中蓄了个大招,狠狠朝怪物砸去—— “victory!”游戏胜利的音效声激情澎湃。 与此同时—— “√ 2m +1 + √ 2n+1 ≤2 √2成立, 故要证明的不等式成立.” …… 第12章 吃烟灰吗?还热着 和黄毛的比拼谁输谁赢已经非常明显了,女法师斩杀了大boss,当之无愧的全场mvp。 “同学们接着看下一题!这是个立体几何的题目……” …… 还有完没完了! 别人不了解,只觉得周引八成儿是个缺心眼儿的傻逼高中生,受了什么刺激来网吧这地方学数学。 可林砚冰这个同班同学还能不了解吗?以这位哥的数学水平,用得着看网课吗!还如此麻烦地特地跑到网吧里来看!至于吗!那么基础的一道函数题!他愣是从头到尾一点儿没跳地放完了! 林砚冰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究竟是怎么碍他眼了,也不知道这位鼎鼎有名的学神大人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并且找她茬儿。 她只觉得很烦。 她不走,周引的网课就不会停。 她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再听一道立体几何题…… 这游戏是打不下去了。 林砚冰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就准备走。 没想到黄毛也立刻跟着她站了起来,一把拽住林砚冰的胳膊,“别走!再跟老子来一局!” 还有完没完了! 林砚冰强压着情绪:“放开。” 她抽手,没抽动。 黄毛再一次从惨败中振奋起来,不依不饶地冲她喊:“你说放就放?老子凭什么听你的?我可告诉你!这网吧是我的地儿!你不识相地闯进来,还不识相地害我出丑!想就这么轻松地走了?门儿都没有!” 林砚冰算是懂了,无赖就是无赖,不能以正常人的方式和他杠,他们的字典里没有“服”这个字,耍阴招也好,死缠烂打也罢,都是自私又蛮横无理地让别人顺着他们的想法走。 “你今儿个别想走了,乖乖留在这儿当老子的陪练,老子什么时候开心了就什么时候……啊!”黄毛话讲到一半,突然痛苦地大叫一声。 林砚冰忽然毫无预兆地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掰着他胳膊往后,一手抵住他的肩背往下猛地一摁! “嘭”的一声,黄毛的半边脸狠狠砸到了电脑桌上! 少女语气冷,缓缓吐出两个字:“犯贱?” 周引刚刚见黄毛起身纠缠林砚冰,本想过去帮她解围,没想到这小姑娘根本不需要,动作比他还快。 他默默停住了自己冲过去的脚步,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周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愣在原地。 左半边脸疼得发麻,黄毛感觉自己居然有那么一两秒的断片儿,听到林砚冰的话后才意识回拢,接着就是疯狂挣扎和疯狂辱骂:“我操你娘的!放开老子!敢跟老子叫板!活腻歪了是吧!放开老子!” 他不断扭动自己的身体,一只胳膊被林砚冰死死抓住,整个上半身都贴着桌面趴着,姿势十分屈辱,远看像只扭动的大蜥蜴。 他不停挥舞自己的另一只胳膊,往后朝林砚冰的方位胡乱地拍打。 “啧!”林砚冰脑袋上的黑帽子被他拍了下来,掉在地上,少女皱着眉撇开头。 “七中的是吧?胆子不小啊敢穿着校服光明正大来这种地方!觉得没人认识是吧?巧了!这学校我熟得很!小心我去你们学校举报你!”黄毛狠狠威胁道。 林砚冰冷笑,不吃他这套,原先抵在他背上的手往上移,一把揪住那头杂草般的乱发,连着他的脑袋提起来。 黄毛的脑袋就跟皮球似的,开始被她砸在桌上,现在又被提起来。 他从未感到如此丢人过!居然几次三番栽在一个小丫头身上!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暴怒,愈加狂躁地在林砚冰手底下挣扎。 可突然间,黄毛双眼惊恐地睁大了一瞬,定住似的不敢再动了。 他的眼前,是一个玻璃烟灰缸,距离他的脸仅仅几厘米,稍微重点儿呼吸都会扬起里头的烟灰。 少女面容纯净,拖着懒懒散散的语调,对着手底下那个突然间动弹不得的男生轻飘飘吐出一句: “吃烟灰吗?还热着。” …… 黄毛直接被吓傻了,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这种操作。 听听!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多么荒唐!多么恶毒!多么凶残!! 他的那点无关痛痒的小威胁,和林砚冰这一句话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了,杀伤力完全不能比。 少女扼住他命运的后脑勺,稍加用力,就能把他的整张脸拍进烟灰缸里…… 网吧烟民众多,在他们之前这烟灰缸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烟灰堆得满满的,还冒着火星子…… 他想都不敢想那个画面。 大丈夫能屈能伸! “嘿……嘿嘿,女侠?大侠?”黄毛完全换了种语气,他小心控制着呼吸,努力不让烟灰飘进嘴里:“咱们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下?各退一步,你放我走,我放你走,成不?”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闹什么呢那边?”网管小哥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摘下耳机边喊边走了过来。 他本来好好地窝在吧台后头玩手机,突然来了个人告诉他网吧里有人起冲突了,一帮人为难一个小姑娘。 这哪儿能不管? 网管小哥是个正义感十足的青年,听到这话马上就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了。 “有话好好说,别难为人小……”网管小哥挤进人群,看到眼前的画面,忽地止住话音。 “……姑娘。” 黄毛眼神求救,满脸痛苦之色地冲他大喊:“救我!救我啊!她要让我吃烟灰!” …… “咳咳咳!呸呸呸!” 黄毛喊得太用力,不小心吹起来一堆纷纷扬扬的灰,呛得他又咳又吐。 林砚冰本就不想和他多加纠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一言不发,松了人就走。 一帮人在后头目送少女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神色还是有些呆滞的,跟做梦一样。 女孩身材纤弱,身上的校服t恤纯白无暇,乌黑长发束成辫子垂在脑后,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实在不像是能干出刚刚那些事儿的人。 打游戏厉害,打人……也不弱。 黄毛在一旁捂着胳膊痛苦地哼哼唧唧,告诉他们这不是梦。 “这妞……脾气挺带劲儿啊……”油头男喃喃自语,眼神牢牢盯住门外的林砚冰。 他笑容猥琐,抬脚就准备跟上去。 第13章 你挺能装啊 刚往前迈了一步,突然被人挡住了。 他往左,那人跟着往左。 往右,那人跟着往右。 他直直地往前走,那人居然猛地踹了一脚他的脚腕,痛得他想骂娘。 “操!你有病是不是!” 油头男吃痛,缩起那只脚,原地蹦哒了两下。 周引高他半头,垂眼看人时自带压迫感,他神色冷,淡声道:“敢跟上来试试。” 他说得没什么语调起伏,油头男却听出了浓浓的威胁意味,冷不丁打了个颤。 也许是对方气势太强,他居然真被周引这话给唬住了,呆站着愣了好几秒。 等回过神来,网吧里哪还有少男少女的影子。 现在的学生……一个比一个脾气大! * 周引快速下了楼,在楼梯口看见了林砚冰。 她从墙角拎起一个黑色书包,背在身上。 “就放这儿?不怕被偷吗?”周引走过去,随口问了句。 林砚冰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偷我书包干什么?帮我写作业?” 语气不太友好,带着淡淡的嘲讽。 说实话,她现在心情很差,来网吧玩游戏本是为了找乐子,为了让自己开心开心。 没想到尽是碰见找麻烦的人。 烦得很。 她背上书包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发现周引跟了上来。 她回头,开口就丢出一句:“你挺热心啊?” 玩游戏玩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个不太熟的热心同学,在她耳边叭叭叭放着数学网课,试图规劝她,听得她心烦意乱,又扫兴又欠揍。 周引没想到林砚冰会突然回头和他讲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冰也没给他说话的时机,少女眼神犀利,盯着他一顿输出:“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 周引也是个不怕死的头铁少年,明知别人现在情绪不好,还硬要添把火,见缝插针接了句: “全部。” 听到这话,林砚冰肉眼可见地愣了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很快消失,接受了这个事实。神色转变,目光中透着“我该怎么杀人灭口呢”。 “所以呢?你是看不下去了吗?所以在旁边整这一出?阴阳怪气谁呢?我的事儿需要你管吗?” 少女惯用问句,听起来咄咄逼人。 反正全被看见了,那就不需要再装什么了,林砚冰打算破罐子破摔,干脆抛掉温柔乖巧三好学生的人设,火力全开,这几句话说的可谓是火药味十足。 “摆什么好学生的清高架子,看到同学不务正业打游戏很不爽是吗?就你正义感爆棚?” 她很讨厌多管闲事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打乱她原有的节奏计划就是很烦。 周引看着面前盛气凌人的少女,知道自己现在是撞枪眼儿上了。 他依旧气定神闲,说出来的话却又是添了把火: “你挺能装啊。” 气氛凝固了片刻。 少女盯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语气放轻:“你说什么?” 剑、拔、弩、张。 两人持续对峙,互相瞪着,气氛令人窒息。 林砚冰当然知道周引这话是什么意思,秘密被窥破的感觉……当真是不好受,况且还是被他用如此直白不遮掩的方式点了出来。 她长久以来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那些东西,被人发现了。 林砚冰的心情很复杂,脑子里一团乱。 突然间,她的视线被遮住了,脑袋上多了什么东西。 周引一抬手,把她的帽子扣回到她头上,顺手将帽沿往下一压,遮住那双带着气焰的眼。 一开始,他对林砚冰这女生的第一印象是个扎着乱糟糟的马尾、被狗遛到跑丢一只拖鞋的缺心眼儿少女。 把他衣服弄坏后,蹲在地上抱着狗,一双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只小白兔。 可现在……哪有小白兔攻击性这么强的? 她那样的,起码得是狮子老虎的级别。 想到这儿,周引突然想起点儿什么,也终于记起来林砚冰今天放学本应该去做什么。 他垂眼看林砚冰,问:“赔我的校服呢?” 不去给他拿校服,反倒在网吧里打游戏? 女孩调整帽沿的手忽地一顿,沉默了。 “……” 可能是因为周引给她扣帽子的动作顺带着把她的脾气全压了下去,也可能是因为本应该赔他的校服还没拿到手…… 反正突然就底气不足了。 明明不是质问的语气,可她还是觉得那是质问。 “班主任放学时把我留下谈了会儿话,耽误了时间……”林砚冰语气一下子变弱,老实解释道:“从办公室出来后后勤处已经关门了,领不了校服,你也走了……” 边说,边抬了抬帽沿打量了眼周引。 什么时候帮她捡的帽子…… 少年神色淡淡,看起来似乎没有因为她前面说的那些话生气。 林砚冰莫名地一阵憋屈,觉得自己怂爆了。 脾气发到一半,被强行熄火。 果然,出门在外,不能欠人家人情。 容易被揪小辫子。 她觉得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问周引:“你怎么会来这儿?好学生也会来网吧吗?” 周引听到她这话,扬了扬眉,道:“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林、班、长?” 他有意把“林班长”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别有深意。 “我自愿竞选高二2班班长一职,我将以身作则,遵守校纪校规,带领全班同学走向美好的明天?”周引说得一本正经,把林砚冰竞选班长那天的话术复述了一遍。 赤裸裸的……讽、刺。 林砚冰听得眉头直跳,觉得周引这人不是一般的欠揍。 好好的一高冷男神,怎么还挺腹黑?几轮对话下来自己没占着半点儿上风。 “……记性挺好。”林砚冰艰难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 两人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相互试探,戒备心一个比一个重。 “跟我来。”周引冲林砚冰勾勾手指。 边上有家便利店,他走了进去。 林砚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跟着走了几步,犹豫了会儿,还是停在了便利店门口等他出来。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周引手上拿着东西到柜台结账。 结完账,他推开玻璃门出来,把手上的东西递过来。 林砚冰懵懵的,垂眼一看,见是一盒薄荷味的口香糖,还有……一瓶空气清新剂。 第14章 厕所专用 “你还要回家吧?”周引说。 林砚冰愣了两秒,立马反应过来。 她接过东西,然后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股说不上来的、难闻的气味。 “谢谢。”少女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轻声道谢。 回想自己前面说的话,确实是过分了些。 不应该冲人家一顿发火的。 周引不但没生气,还想着要帮她...... “嗯……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刚开始那些话说得有点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林砚冰小心组织着语言。 周引微微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隔两秒:“看出来了。”他突然补上一句。 林砚冰:“?” 看出来什么?看出来她脾气不好吗?! …… 林砚冰不好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略过话题,乱飘的视线落到了手中那瓶空气清新剂上。 柠檬黄的外包装,上面印着:柠檬香型,强效祛味。 括号——厕所专用。 …… 林砚冰盯着看了几秒,喃喃出声:“这好像是……喷厕所的。” “是吗?”周引立马凑过来看。 他看到括号里的四个字,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于是说:“不好意思,我没看仔细……柠檬味儿的,应该不会太难闻。” “没事儿,喷厕所就喷厕所吧,我不介意。”林砚冰不是个矫情的人,很快略过这茬儿。 她干脆地把这瓶厕所专用空气清新剂塞进包里。 “一共多少钱?我转你。”林砚冰问周引。 她可不想再欠个人情了,前一轮的“狗咬校服”纠纷还没完结呢,可千万别又来个“口香糖清新剂财务纠纷”。 “没关系,送你了。”周引无所谓地说:“就几块钱,转来转去麻烦。” 他都这么说了,林砚冰也不好再坚持,只能默默收好东西。 这时候,林砚冰的手机响了起来,有人打电话过来。 她顺手按了接通,对面的女人嗓门大,语气急躁:“小冰怎么回事啊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林砚冰眼皮子一跳,顿时心慌,立刻解释道:“我们班主任找我有点事情,不小心耽误时间了,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回来……” 挂完王莉莉的“催命”电话,林砚冰急匆匆地对周引说:“不好意思我要赶紧回家了,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再见!” 她刚转身,后头突然传来一声:“等一下!” 林砚冰回头,眼神疑惑。 这人还有什么事儿?难不成反悔了要她给钱? 周引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纠结:“你……多少名?” “什么?”林砚冰没听明白。 “游戏,全服多少名?”周引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林砚冰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问题干什么,她急着回家,没多犹豫,答道:“具体多少名记不太清了,前一百肯定进了,大概……七十多?” 周引点点头,云淡风轻:“嗯,知道了。” 林砚冰见他确实没什么事儿了,扭头就走,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女孩走后,周引掏出手机登上自己的游戏账号,默默划拉了一下排行榜。 这款游戏虽说火的时间不算长,但也是吸引了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玩家。 非职业型选手,排到全服前一百…… 非常牛了。 就算是他,也只排到九十多名。 少年盯着那排行榜,沉思了会儿。 就差二十名,追得上。 —— 离家不远,林砚冰一路疾走加小跑,十分钟左右就到家了。 途中拆了一片口香糖放嘴里死命嚼,试图压下烟味,腮帮子都嚼酸了。 那瓶空气清新剂不愧是厕所专用,味儿巨浓,喷出来的气体方圆几里怕是都能闻到,竟真的做到了包装上标的“强效祛味”四个字。 就是味道不太好闻,一股劣质香精味,林砚冰一开始没掌握好用量,往自己身上咔咔喷了五六下,现在一整个变成行走的生化武器,把自己熏得头晕。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用一种异味盖住另一种异味罢了。 果不其然,进了家门,王莉莉第一句话就是:“你身上什么味道?难闻死了!” 林砚冰早在路上就想好了应对的话术:“同学的香水……不小心洒我身上了。” “这样啊……”王莉莉嫌恶地在鼻尖扇了扇风,突然跳到了另一个关注点:“不是,你哪个同学啊?小小年纪就会喷香水了?” “不太熟的同学。”林砚冰轻声道。 她脑子里浮现出周引的脸。 “我先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别和这样的人多交往!不熟最好,学生就应该有学生的样子!别搞这些有的没的,你们这个阶段,应该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知道了吗?”王莉莉说。 这套说辞林砚冰都能背下来了,面上乖乖点头应和。 “你这同学什么品味,挑得啥味儿啊……”王莉莉又嗅到了林砚冰身上那股熏人的劣质香精味,没忍住吐槽了句。 “你们老师什么事儿留你到这么晚啊?都高二了,别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耽误学习!”她总算放过香水这茬。 “下周国旗下讲话的事。”林砚冰捡好事回答。 王莉莉听见这个倒是眼前一亮:“国旗下讲话?你们老师让你上吗?” 林砚冰乖巧点头。 “那证明你们老师还是很器重你的!把这个名额给你了,你到时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要让人家失望。看来这个班长还是有点用处的嘛,有啥好事老师会第一时间想到你,你争取讲好点儿,留个深刻印象……”王莉莉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 “对了,我听说你们学校年级第一也在你这个班?” 林砚冰继续点头。 王莉莉一拍手,有些激动地说:“我就说嘛!这个班是选对了!理科班就是容易出高材生!听我的准没错!” 她搭上林砚冰的肩,接着道:“你上学期期末考得不错,年级第二,妈妈看到了,很欣慰,但是能不能稍微再用功一点?努力冲个第一呢?你小学初中成绩这么好,每回都拿第一名,到了高中可要再加把劲啊!不能老输给别人!” 林砚冰的中考成绩很不错,是以初中学校的第一名考入临川七中的。重点高中人才济济,她做不到像以前那般辉煌,再努力也只能徘徊在年级前五,上次的第二名属实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可即便是这样,王莉莉依旧不满意。 永远有一个接一个的高要求强加于她。 从小到大这种情况发生过太多次,每次林砚冰都是同一个反应:默默听着,默默点头。 第15章 喵 王莉莉很熟悉林砚冰这个反应,每回只要她提出要求,她这个乖女儿总是会点头答应,然后默默努力,直到完美达到她的要求。 她很喜欢林砚冰这幅低眉顺眼、乖巧听话的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笑得慈爱:“你这孩子一直都很优秀,从不让爸爸妈妈失望,对吗?” 林砚冰这回连点头都懒得点了。 “既然和年级第一同班了,那就要好好利用这个免费资源,你平时多去向人家取取经,有问题多问问人家,互相交流、学习,争取下一次能超越他……”王莉莉开始新一轮的絮絮叨叨。 林砚冰听得心不在焉,心道:这个“年级第一”,和上一轮你口中的“不要多交往”的品味很差同学,是同一个人。 所以,到底要不要和人家多交往呢? 两人在客厅聊了半个多小时,王莉莉总算放林砚冰回房间了。 少女关上门,靠在门后放空。 母亲太过强势的家庭养出来的女儿,要么是彻底被打压得没有一点脾气处处乖顺,要么是物极必反格外叛逆。 可林砚冰是个另类,她两者都不是,却又介于两者中间。 ——表面乖巧听话,文静懂事,私底下比谁都野。 烟酒全沾,游戏成瘾,无恶不作。 在无人的阴暗角落,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所有的不堪与恶念尽数跑出,不受控制。 她轻叹了口气,把书包放到书桌上,准备完成作业和周一讲话的稿子。 打开书包,里面那瓶柠檬黄包装的空气清新剂格外显眼。 林砚冰把它拿出来,突然想起来王莉莉对她提出的要求:争取下一次超越第一。 …… 呵,挺可笑。 倒不是她妄自菲薄,实在是对手太强大。 人与人之间可能真的有壁吧,在她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从没见过周引这种级别的学霸,除去文科那种没有标准答案的,其他科目要么满分要么趋近满分,智商层面的残酷碾压。 现在还选了理科班,那不就是在他擅长的领域里全方位吊打吗? 林砚冰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和周引差的二十多分,应该是他们差距最小的时候了,之后只会越拉越大。 她手里拿着瓶空气清新剂,思考着要把它放到哪里。 放到它该去的地方——厕所? 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去,默默把它放到了自己的书架里侧。 算了,放厕所好像有点不尊重它……怎么说这瓶清新剂都算是今天的大功臣,多亏了这玩意儿今天才没在王莉莉面前漏馅儿。 想到这儿,林砚冰觉得周引这人心思还挺细腻的,考虑得很周到,特地给了她口香糖和清新剂蒙混过关。 只是……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网吧? ——— “victory!” 连胜三场,眼睛有些酸了,周引疲乏地伸了伸胳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林砚冰走后,他回到网吧接着上网,过了高峰期,人少了大半,黄毛和油头男那些闹事的也走了。 他心无旁骛地打了许久的游戏,排名一下子提升了几名。 常年静音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貌似是有电话打进来。 周引闭着眼睛没管。 八成儿是李叔,催他回家的。 手机嗡嗡嗡响了很久,来人没有挂断的意思。 周引感觉有些奇怪,李叔向来不会坚持这么久,他睁眼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房东赵叔。 房东?! 周引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拿起手机按了接通键。 “喂……喂?” 所幸来人还没挂断,对面传来声音:“周……引?是吧?你今晚可以搬进来了,房间已经腾好了。” 天降喜讯,终于不用继续待在这臭烘烘的网吧里了,周引没耽搁,到吧台付了上网费用,抬脚就走。 租处离得不远,网吧这条商业街走到底,再拐个弯就到了。 四周都是差不多的楼,朴素的、陈旧的、灰扑扑的,像带着颗粒感的旧胶片。 周引辨认了一下,走进其中一栋,房东租给他的屋子在顶楼,说是顶楼,其实总共也就三层楼。 他上了楼,在房门前找到自己昨天留的行李袋和房东给他留的钥匙。 插钥匙进门,发现屋里的条件比他想象中的好上许多,挺干净,家具齐全,他拎包入住就行。就是面积有点小,不过他也不挑。 周引虽说从小吃穿不愁,物质方面充裕得很,但难得的没有养成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对生活方面没什么高要求,随遇而安,哪儿都能睡。 他去浴室放了下水,惊喜地发现居然有热水。 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吃糠咽菜、洗冷水澡、睡硬板床的艰苦生活,现在发现其实还好,没有那么艰苦,心里松了很大一口气。 周引去冲了个澡,男孩子过得糙,整个过程也没有超过十分钟。 出来后,惊奇地发现屋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喵~” 一只白色的小猫出现在床脚。 周引原地愣了愣,看了看他半开的房门,又看了看这只小猫,猜测它是从外面溜进来的,可能是附近租户的猫,不小心走丢了。 少年暂时没管它,自顾自从行李袋里找出件衣服,慢悠悠套上。 那只猫就这么趴在床脚,圆圆的眼看着周引,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摆动脑袋,似乎对眼前的人类很有兴趣。 周引换完衣服,总算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外来客身上,他慢慢走近,蹲下身子。 “你从哪儿来的?” 当然,对方不会回答他。 对方懒懒地抬起高贵的爪子,舔了舔。 周引掏出手机,给猫“咔嚓”拍了张照,准备改天打印出来贴在楼下,看看有没有来认领的。 这猫身上还算干净,就算是流浪猫,应该也是刚流浪不久,来他这儿……可能只是为了寻个庇佑。 “你也没地方去吗?”少年摸了摸小猫头顶柔软的毛发,神色软了下来。 “喵~” 第16章 风波 周末两天很快过去,到了大家都很厌恶的魔鬼周一。 南方的夏天很长,高温能一直持续到下半年,开学这几周的温度和暑假最热的那两个月没有丝毫区别,人在户外啥也不干都能出一层汗。 临川七中的通读生不少,早晨从家急匆匆地往学校赶,手里拿着没吃完的早饭,面包油条包子……应有尽有,跑过去刮起来的风都是早饭味儿。 上一个从周引身旁跑过去的男同学是咸菜味儿的。 一看,果然手里拿着个夹了咸菜的饭团。 …… 周引适应能力很强,在小出租屋里过得还行,那只猫的适应能力也不错,赖在他这儿就不走了,一人一猫,倒也和谐共处。 那猫挺傲的,平时懒洋洋的不太爱搭理人,窝在一个地方能半天不挪,也就周引平时喂它吃东西的时候“喵”两声,勉强给点回应。可能只是想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想和人类建立什么深厚的情谊。 寻猫启事贴出去两天了没半点动静,周引决定再收留它一段时间,反正不妨碍他什么,有个软乎乎的活物陪着也挺好。 他把李叔等一切和周家相关的人的电话号码都拉黑了,铁了心不回去。 其他方面还好,就是生活费被周明华断了,他手头上的钱……大概只够这个月的房租。 “叮铃铃铃——”急促的上课铃声响起。 周引加快了回教室的步伐,暂时不去想这些糟心事儿。 教室里满满登登的,同学们几乎都到了,正忙着早读,今天是读英语。 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到林砚冰的座位上,发现她居然不在。 他座位边上倒是多了个男生,上周没见过。 周引坐到自己位置上,目不斜视,不打算和那人有什么交流。 “哈喽新同桌!我叫董扬帆!扬帆起航的那个扬帆!”旁边这人蛮热情的,笑着打招呼。 “诶我看你有点眼熟啊哥们儿,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董扬帆盯着周引的脸瞧,皱着眉努力思考着什么。 “不是你俩在哪儿见过,是你肯定见过他!”前面的张铭听不下去,回头接话。 他和董扬帆高一是同班同学,彼此都认识。 “什么意思?”董扬帆一脸疑惑:“难道是校园论坛上的校草榜?我看这哥们儿挺帅……” “你都看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咱们学校还没这榜呢……”张铭一脸无语,“高一的物理联赛和数学联赛记得不?周引是代表咱们学校参加的,打败了震海那些人拿了一等奖回来!你就说牛不牛吧?” 张铭的表情很自豪,好像拿奖的是他,看向周引的眼神溢满崇拜。 “哦!我想起来了!公告栏上贴了大半年的红色大字报上的人就是你啊!”董扬帆眼睛亮了一下,好哥们儿似的轻捶了一下周引。 这位子是周引自己选的,第四大组最后一桌,他觉得人少清静,影响因素少。 董扬帆:“这么个大学霸坐我旁边,还真不适应嘿嘿……” 张铭:“人家可是年级第一呢!多少人想当他同桌都没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在年级第一的熏陶之下,说不定你还能进进步,下次月考挤进两百名内……” 董扬帆:“得了吧!怎么可能?我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不是这块料就别硬挤,上周我装病没来,在家躺的可舒服了……” 张铭:“不是,我就不明白,你既然不是读书这块料,当初是怎么考上七中的?” 董扬帆:“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初中那点东西和高中能比吗?你看看七班那谁,赵……赵嘉树!那种混子当初都能考上,现在该堕落不也还是堕落?都多久没见他来上学了?” “……” 两个老同学打开了话匣子,从学习聊到八卦,叽叽喳喳。 影响因素……还是有的。 周引秉承着“与人交好”的原则忍耐着,默不作声地往桌子底下翻等会儿要交的作业。 手刚伸到桌下,就碰到了类似塑料包装袋的触感。 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一件刚领来的新校服。 周引把它放回去,犹豫了几秒,还是打断了张铭和董扬帆。 “你俩闭……”他顿了顿,艰难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闭嘴”,换了个礼貌的词儿:“你俩停一下。” 张铭和董扬帆暂时止住话题,眼神疑惑地看周引。 周引看着张铭,问:“你同桌呢?” 张铭愣了愣,有些惊讶于周引会突然问起林砚冰,但他还是老实说了:“啊,她刚刚被班主任叫走了,班主任语气挺严肃的,不知道什么事儿……” “有一会儿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周引没有缘由地想到上周五网吧的事儿,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办公室里,窒息而压抑的氛围。 老师不多,都忙着去看自己班的早读去了,零星几个在低头批改作业,响起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刘丽娟一脸严肃,冷冰冰的质问中夹杂着一点不可置信。 办公桌上放着她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 横屏的一张照,拍进去的内容挺丰富的——背景是一排电脑,很明显是网吧的环境,到处都乱糟糟的,烟灰缸、光脚睡觉的大哥全在画面里。 而真正让林砚冰感到脑内一阵轰鸣的,是画面左下角——她的半张脸。 来这种地方她习惯戴帽子,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好死不死,这张照的拍摄角度十分刁钻,能看到她的校服和帽子下露出来的一部分脸。 “有人匿名举报到咱学校的教导主任那儿,发了个邮件,明明白白地说举报高二2班林砚冰去网吧!”刘丽娟的情绪开始激动,手指戳着桌子:“还拍了照片!这照片里的人你说不是你我都不相信!” 刘丽娟一大清早就被教导主任的电话轰醒,得知了一件令她难以接受的事情:一封匿名举报邮件,说七中的学生上网吧打游戏,是他们2班的人,叫林砚冰。 起初她不敢相信,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在她的印象里,林砚冰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可能会违反校纪去网吧这种地方呢? 直到她看见这张照片。 第17章 举报 刘丽娟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名字、班级、照片里的脸、校服,全能对上,这证明举报的人一定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存在搞错人的情况。 更何况她从高一就开始教林砚冰,对于此类熟悉的学生,别说半张脸,光看身影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林砚冰知道刘丽娟不是好糊弄的人,眼下这种情况,狡辩说不是她已经不太可能了。 看那照片,时间是在周引还没来的时候,那会儿她正在打那局破纪录的游戏。 脑海里突然响起来和黄毛起冲突时,他威胁她的那句:“小心我去你们学校举报你!” …… 没想到啊,黄毛那人虽然游戏打得烂、爱瞎吹牛逼、怂的要死……但居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还真把她举报了。 躲过了周引,没躲过这位哥。 现在居然还闹到了学校,她去网吧这事儿即将人尽皆知。 林砚冰反应很快,立刻在脑子里把事情捋清楚了:从照片上来看,黄毛应该不是刻意拍她,可能就是和朋友聊天,随手拍了一下周边环境。和她起冲突后回家越想越气,突然惊喜地发现那照片里有她,于是为了解恨,他开开心心地……把她给举报了。 就算是校外的人,七中各位老师的邮箱是公开的,他们学校的公众号里刚发了前几天的颁奖典礼,林砚冰的姓名、班级、大合照里她的脸……全都清清楚楚。这些信息并不难找。 面对刘丽娟的质问,林砚冰冷静得很快,她先诚恳地道歉:“老师,对不起,去网吧是我的错。” 刘丽娟手肘支在桌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但是是有原因的。”林砚冰立马开始转折。 闻言,刘丽娟动作一顿,十分配合地问:“什么原因?” 其实她把林砚冰叫过来,就是想听一个解释,只要她解释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会太追究。不得不说,有些时候好学生真的是有滤镜的,他们老师对于成绩好的好学生永远有一种自带的偏爱。 “是这样的,那天……那天我家没人,我没带钥匙回不去,就想着在外面待会儿,走到那网吧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一道不会的数学题,迷迷糊糊的,我就进去了……”林砚冰绞尽脑汁一顿胡扯。 “我在网吧……看数学网课来着……” …… 照片没拍到电脑屏幕里的画面,看不出她在干什么,只能从这个角度入手。 还多亏了周引那天的骚操作,给了她灵感。 “真的?”刘丽娟一半怀疑一半松了口气。 林砚冰用力点头,表情真挚。 “好吧,老师相信你。”虽说这解释有些许的离谱,但刘丽娟还是很快相信了,并且极力洗脑自己:在哪儿学习不是学习,孩子的出发点是积极的,不就是去网吧嘛…… “即使你去网吧是为了学习,但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违反校纪校规的。” 临川七中的一系列严格的校规里,“学生进出网吧等娱乐场所”可是重罪。 “教导主任说了,一顿检讨是少不了的,而且还要在升旗仪式上面对全校师生念检讨。”刘丽娟下了最后通牒。 林砚冰顺从地点头,态度良好。 点到一半突然顿住,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老师,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少女试探开口:“今天的升旗仪式,我要代表咱们班讲话的。” “……” 这意味着,林砚冰的国旗下讲话,和念检讨,得一起进行。 一个象征着荣誉,一个象征着耻辱。 一正,一负。 一好,一坏。 多么离谱,多么荒谬啊…… 刘丽娟沉默了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沉默震耳欲聋。 她确实是……没想到这种情况。 “嘶……”资深的中年女教师再次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在十多年的教学生涯里找到相似的案例,寻求应对措施。 只可惜,没有相似的案例。 林砚冰这种情况,是独一份儿。 “教导主任开口了,检讨是一定要念的,咱们得给个交代,至于那讲话……”刘丽娟皱眉:“你知道的,实在不好换人……” 七中死规矩多,规定国旗下讲话的人必须得脱稿,现在距离升旗仪式正式开始也就半节课的时间,临时换人太冒险了。 “咱们班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临场发挥一则演讲的……也就周引了。”刘丽娟委婉提醒道。 林砚冰没说话,默默站着。 刘丽娟的意思,是想让她去求周引救场。 少女垂着眼,思索再三,眼神中渐渐多出一些坚定的成分。 “老师,还是我自己来吧。”林砚冰微笑着缓声说。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的事儿她自己承担,没必要去麻烦别人。 她和周引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前两次的交集都不太愉快,不是她情绪不好,就是他情绪不好的,两个人不太对付。周引对她的印象八成儿挺差的,找他救场纯属是给人家添堵。 况且,她早上好不容易把“校服纠纷”彻底解决了,可不想再欠个什么。 检讨算什么?好事儿坏事儿一起来吧!豁出去了! “那行,就这样吧,也没别的办法了。”刘丽娟跟着一起破罐子破摔,叮嘱道:“没多少时间了,你就坐办公室里写篇检讨出来,记得要言辞诚恳,认错态度良好。” “好的老师。” 早读加第一节课,林砚冰一直没来。 周引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总觉得心是悬着的。可能是因为他无意间撞破了她的一些……应该算是“秘密”的事儿,他俩之间无形中出现了细小的连接,之后就格外留意她。 旁边的董扬帆低头玩着手机,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激动地拍了前面的张铭两下。 “张铭张铭!大消息!我七班的同学突然和我说,他们班那赵嘉树回来了!” 第18章 社死 “什么?!这大兄弟都快大半年没来上学了吧?不是说他退学了吗?今儿个是怎么了?突然抽风?”张铭也很惊讶,眼睛隔着眼镜镜片都能看出睁得大大的。 “还有照片呢!啧啧,不愧是他啊!来学校校服也没穿,戴个骚包帽子,不会染头了吧……耳钉、纹身……” 董扬帆盯着一张偷拍图仔细研究,两根手指放图片上不断放大缩小。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张铭也凑过去瞧。 “诶呦我去!他这是来上学的?这打扮是来砸场子的吧?” “别说,这帽子和衣服挺酷,也就他敢穿来学校了……” 周引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赵嘉树”是什么人,听这口气,似乎蛮出名的,但他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会关注别人怎么样,连同班同学都记不住几个,更别提别班的。 “请各班同学到操场进行升旗仪式……”广播里传来声音。 这个时候本应该由班长带队去操场,但由于林砚冰不在,便由纪律委员代劳。 去操场的途中,董扬帆和张铭一直在聊赵嘉树,周引在后面听了一路,被迫了解了一些关于这个人的事情。 一个学校里,有好学生,当然也有坏学生,而赵嘉树,无疑是坏学生里最突出的那个。 一开始还好,只是偶尔逃课加不交作业,并没有太过分,后来听说他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彻底自我放弃,校内校外打架斗殴,抽烟喝酒家常便饭,身上背了一箩筐警告处分,在七中恶名远扬。 到最后,彻底不来学校上课了,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快半年时间了,虽然名义上说的是休学,但和退学差不多。 今天突然出现在学校,好像还要参加等会儿的升旗仪式,这个消息仅用了一节课时间就在同学们中间传遍了,掀起了不小的水花。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 周引在主席台下看到了林砚冰,她没有和班级大部队汇合,而是静静站在台下的台阶处,似乎是在候场。 “下面有请高二2班林砚冰同学做国旗下讲话!”主持人拿着话筒说道,声音响亮清晰。 台下的少女一步步迈上台阶,姿态从容不迫,她走到主席台中间,接过主持人的话筒,放到唇边。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二2班的林砚冰……” 平平无奇的开场白,只是因为讲话之人的出色样貌和动听声线添了几分吸引力。 “诶,这女生是不是那张大合照里,站周引旁边的那个?” 上周的颁奖典礼只有高二一个年级段的人才参加,因此高一高三的同学们只看过公众号里的照片,并没有亲眼见过林砚冰本人。 这会儿她站在主席台上面对着全校师生,底下有不少对她感到好奇的,零零散散响起一些小讨论: “本来以为照片里就够好看了,和周引站一块儿两个人郎才女貌的,没想到现实中更好看……会动的美女诶……” “咱学校什么拍照技术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扛住那种镜头,现实中肯定都惊为天人了……” “别光看人家的脸了,听听这讲话,啧啧,水平可以啊!感觉不输周引开学典礼上的演讲诶……” 上周的开学典礼上,周引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表演讲,表现堪称完美,凭借一副好皮囊与自身过硬的演讲实力,赢得了满堂彩。在全校师生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林砚冰现在的表现,可以说是完全不输,甚至比周引多出些共情力,显得更温暖亲切。 脱稿十分考验人,口条、记忆力、心理素质……各项能力缺一不可,稍有纰漏便容易全线崩盘。 林砚冰口齿清晰,音量适中,声线悦耳,全篇千字的稿子说下来,一个磕巴都没打,顺畅流利,听起来很舒服。 少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结尾处说道:“新的征程已然到来,希望我们都能以最好的面貌,迎接一切未知的挑战。” “我的讲话完毕,谢谢大家。”她鞠躬,交还话筒给主持人。 全篇稿子都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没多想,现在发现这结尾的句子还挺符合当下的心态的。 “迎接一切未知的挑战”……好坏参半的,“挑战”。 林砚冰的讲话结束后,台下一片掌声雷动。 “说的好好啊!听说稿子还是自己写的,美女学霸啊!” “咱们这学期的起点这么高吗?开学第二周,两篇高质量讲话,还都是有颜有实力……” “真的很优秀了,突然开始担心下周讲话的人,标准已经在这儿了,观众的口味也被养刁了,难以超越了啊……” 林砚冰做完国旗下讲话,回到了一开始她站的位置,没有往班里的队列走。 不明真相的群众有些奇怪,开始窃窃私语:“她怎么不回班里?还有事儿吗?难道接下来还有她的环节?” 张铭就排在周引的前一个,周引听见他不住地嘀嘀咕咕:“林班长怎么回事儿?怎么不回来呢?不是已经讲完了吗……” 周引也有些奇怪,他刚刚以为早上的担忧是多虑了,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台上的主持人突然接到个临时通知,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始播报一则处分:“我校高二2班林……”他看到纸上的名字,一愣,反复眨眼确认了好几遍,才用略迟疑的口气接着说: “林、林砚冰同学违反校纪校规,于上周五下午出入网吧,性质恶劣,下面有请林砚冰同学面对全校师生进行检讨……” 主持人一边念一边不住偷瞄刚下台的林砚冰,表情很懵,还是反应不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不但他反应不过来,在场之人,就没几个能反应过来的。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上一秒刚夸你优秀呢!怎么突然来个检讨啊!? 真他妈神转折!太抓马了吧!什么魔幻剧情? 操场上乌泱乌泱几千人,都被现在的情况惊呆了,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主席台下的林砚冰身上。 要说不尴尬肯定是假的,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社死”?对,没错,就是社死。 林砚冰觉得,现在绝对是她人生中最社死的场面了。 第19章 难以自拔 她绝对是今天这场升旗仪式中最忙的人,校领导都没她说的话多。 两篇稿子,风格迥异,内容大不相同,正好对立。 希望同学们不要被她给搞精分了。 人群中,有个人没穿校服,打扮格外显眼,他站在七班队伍的最末端,听到主持人的处分播报,表情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惊讶不已,而是默默翘起唇角,早就预料到一般,甚至还有些得意。 在众人的诧异眼神中,林砚冰强装镇定,往另一边走。 念检讨的场地是单独设立的,在升旗台上。她需要从主席台这头走到那头,穿过一整个主席台。 这距离其实不算长,但林砚冰走得分外煎熬。 像走向耻辱柱。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淡定点儿,虽然念检讨不是件光彩的事儿,但气势不能弱,能不露怯就不露怯。 少女迈上那矮矮的三层台阶,站到台子上,旁边有人递过来个话筒,话筒连着旁边的音响线,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有些刺耳。 林砚冰耐心地等刺耳的声音消失,然后举起话筒正式开始发言。 念检讨倒是不用脱稿,以往进行这项工作的人都是些不学无术、吊儿郎当之辈,别说脱稿,看着稿子念都不一定念得顺。 林砚冰从口袋里掏出张纸,神情淡定,姿态自然,与刚刚在主席台上讲话时没多大差别。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二2班的林砚冰……” 还是那个熟悉的开场白,林砚冰自己念着都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像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听到这里已经有一些人憋不住笑了,边咧着嘴边小声吐槽:“不是,我真感觉我穿越了,这台词五分钟前刚听过,居然还是同一人说的……” “这姑娘有点意思啊,身份转变的够快,上一轮还是代表班级国旗下讲话的优秀好学生,这一轮就变违反校规的罪人了……真挺奇葩的……” 不怪他们惊讶,这种情况,在临川七中校史上的确是头一遭。 代表班级进行国旗下讲话的人,那可都是各班班主任精挑细选深思熟虑定下的,绝对是好学生中的好学生。 而念检讨的那些人,以往都是由赵嘉树带领的一波不学无术、整天混日子的人,和前者相差甚远。 两边的人还互相瞧不上,前者认为后者是没有前途的混子,后者认为前者是清高自傲的书呆子。 还真从没见过现在这样——两边的台子上,站的同一个人。 他们原先认定的两波截然不同的群体,现在居然能凝结在同一人身上。 升旗台不像主席台那边有棚子挡着,早晨的阳光依旧热烈,肆无忌惮地晒在少女白皙的皮肤上,整个人像发着光。 强烈的光线模糊掉五官,她像蒙着层柔光滤镜,身形纤瘦,明明是弱不禁风的身材,内里却无端透着股劲儿。 和外表的柔弱不同,那股劲儿是张扬的、冲撞的、野性蓬勃的。 “很抱歉占用了大家宝贵的学习时间,我已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进行如下检讨……”毕竟是检讨,和上一轮昂扬的语气不同,林砚冰态度诚恳,语气是往下坠的。 周引个儿高,站在班级队伍的后面几个,他的视线越过前方一众人头顶,落到台子上的林砚冰身上。 他看着看着,突然感觉有些好笑,唇角勾起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从没见过像林砚冰这么矛盾的人。 白天领奖台,晚上黑网吧。 前一轮国旗下讲话,根正苗红好少年,后一轮突然开始念检讨,忏悔自己的罪行。 人格分裂吗? 许多种截然不同的特性都混在了一起,相互拉扯、揉杂……既分割又和谐。整个人都像陷在一团迷雾里,让人看不透、猜不准。 这检讨是林砚冰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内匆匆赶好的,只在纸上列了个大概框架,框架里的细枝末节还得靠自己临场发挥。 前几句都是常规的检讨格式,非常安全的一个开头。 但,她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的真实“罪行”呢? 好学生人设,不、能、崩。 “本人于上周五下午出入网吧,违反了临川七中校规第23条:‘本校学生禁止出入网吧、酒吧、夜店、游戏厅等娱乐场所’。这个行为性质恶劣,对我校造成不良影响,本人在此进行深刻自我反省。”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出入网吧就是不对的。”林砚冰语气认真:“即使……是为了学习。” ? 前面听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个转折,底下众人愣了片刻,没怎么反应过来。 林砚冰的表情有一丝丝的沉痛悲壮,声线微沉: “本人出于对学术的崇高敬意,和不达目的不放弃、不断研究寻求真相的探索精神,以及对于数学近乎痴迷的热爱……”少女的语气一本正经:“在家中无人无处可去,且、深受一道数学题困扰的情况下,进入了一家网吧。” 检讨画风渐渐偏转,在三言两语中竟被默默地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台下知晓事情真相的周引嘴角轻扯,似笑非笑。 “学术”都来了……从哪整的这些高大上的词儿……? 真有她的。 “我通过网吧的电脑,登陆了一个极其优秀的网课平台,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难以自拔。”林砚冰接着阐述。 周引听到这儿实在绷不住了,轻笑一声。 要不是他当时在场,听林砚冰这煞有其事的语气,他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错乱。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 好一个“难以自拔”。 居然能把去黑网吧上网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个人才。 甚至还剽窃了他的创意……什么“网课”?什么“知识的海洋”?你要不要摸着良心说说你当时到底在干什么? 前面的张铭听到了周引这一声笑,奇怪地回头问:“学神,你笑什么?” “讲得太好了,”周引扯着笑,语气意味深长:“我难以自拔呢。” “确实,我也觉得林班长讲得可太好了!”张铭用力点头认同道。 台上的林砚冰绷着表情,继续一本正经地胡扯: “有一句话是这么讲的:学习,是不分场合的。只要有心,何处不是学习的殿堂?即便,它是网吧。” “周围环境嘈杂,但我一直不停告诫自己:戒掉焦躁、平稳心态、忘掉一切不利因素专注自我。最终,我抵御住了外界强大的诱惑,克服了恶劣的学习环境,成功地,解开了一道复杂的函数难题,完成了与自我的较量,在学习的境界里更上一层。” 第20章 脱罪 “我不该如此痴迷数学,也不该不分场合地学习,更不该忘记校规去违规场所,希望同学们能引以为戒,做一个遵守校纪校规的优秀七中学子。我的检讨完毕,谢谢大家。” 林砚冰同学凭借着自身深厚的文学造诣,强行“脱罪”,成功地把差的说成好的,黑的说成白的。 在场之人,不论老师同学,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篇检讨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说不合格吧,它确实是检讨的格式,也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说合格吧,它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违和,感觉像是用检讨的方式,拐弯抹角地……夸自己? 又是夸自己热爱学习,又是夸自己意志坚定的。 像披着羊皮的狼。 通篇听下来,不但让人觉得她进网吧是情有可原的,甚至还觉得这个行为挺高尚?挺伟大? …… 教导主任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为人古板严肃,一生致力于七中学子的品格教育。他看到那封举报邮件的时候怒不可遏,开学才一周,居然就有学生犯事儿?!哪个刺儿头? 因此他特地到场观看了升旗仪式全程,看到被举报的那个女生又是国旗下讲话,又是念检讨的,他确实是……风中凌乱了一会儿。 但没想到,更凌乱的还在后头。 那篇检讨一开始没什么问题,中规中矩态度诚恳的,可越听到后面,越感觉不对味儿。 这不对味儿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林砚冰下台,他也愣是没彻底弄清楚。 就像身上某个地方很痒,但你挠半天,愣是没挠到。 他是不是……被摆了一道?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同学有序回到教室。 零零散散的队伍里,几乎所有的讨论都是关于林砚冰和她的检讨的。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这就是文化人吗?把一篇检讨写得如此高逼格!听得我都有些感动……” “学到了,下次要是去网吧被逮住,就说是在进行与自我的较量。” “哈哈哈可以啊!还可以说是在锻炼专注力,拔高学习的境界!” “得了吧你!就你!肯定抵御不住外界的诱惑!一头扎游戏里了哈哈哈!” “你有人家那演讲水平吗!学霸就是学霸!念检讨也念得别具一格!” 单单操场到教室的一段距离,便衍生出许多千奇百怪的梗,大伙儿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没人去深究林砚冰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单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当作空闲时娱乐的谈资,笑几天也就过去了。 也算是达到了林砚冰一开始的目的。 到了教室,身边哗啦啦涌上来一堆人,挤在林砚冰的座位边上叽叽喳喳: “林班长,可以啊!这检讨写得有水平!改天教教我们呗!” “是啊是啊!听的我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都想当场趴操场的草坪上做张数学卷子了!” “我特喜欢你说的那句:学习!是不分场合的!看来我还是不够热爱学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达到林班长您这种境界!” …… 林砚冰汗颜,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心道:有这么夸张吗……?还真有人把她的胡说八道听进去了……? 围观粉丝太多,把林砚冰的位置挤得水泄不通,有几个溢到了周引那边。 “啪!”周引桌上的课本被碰掉了一本。 场面安静了两秒。 碰倒课本的是个短头发女生,她对周引道歉道:“对不起,我帮你捡起……” 周引略带烦躁地扫了她一眼。 女生立马像被吓到一般,嘴唇一个哆嗦,说不出话来了,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周引瞄到她的反应,无奈了片刻,垂下眼,敛住自己的眼神。 果然还是太凶了吗…… 他默默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课本放回到桌上,没什么别的反应。 围观群众屏住呼吸,静静观察着这位爷的一举一动,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敢放下心来。 说来也奇怪,周引这个人,在学校算是个有些争议的存在。 成绩好的不像话,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奖项无数,是完美意义上的“别人家孩子”。是老师们眼中的天才少年,考试界的神话,临川七中的未来。 这么一位天之骄子、高岭之花大学神,外人看他自带一层厚的要死的滤镜,仿佛周引这人自带圣光。 因此会让人不经意间忽略掉一些东西。 比如,他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好接触。 但凡是和他接触过的人,回来后的印象都是:“好冷啊……”、“感觉他想揍我”、“眼神自带杀气”…… 明明外形条件优异得无可争议,可身上就是有股莫名其妙的不好接近的气质。要是运气不好,碰到这位爷心情不太好的时候,那气质还会变异,变为……“杀气”? 之前学校论坛有个缺德的榜单,投票——“你最害怕的人(学生版)”。上面列了几个学校里为非作歹的混球,还有……周大学神。 最后出来的结果令人大跌眼镜,周引居然和无恶不作的赵嘉树五五开,甚至还反超了两分,夺得魁首。 投周引的那些人支支吾吾地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很主观地认为:学神给人的感觉,比不良还不良,和他对视都心里发怵。 更可怕的是,他刚刚书被碰倒时的那一眼都算是改良版,已经是收敛了不少的成果。高一刚进来那会儿,眼神更加恐怖,活像个煞神。 经过一整年的练习,其实周引身上的气质柔和了不少,这会儿刚分班,不太了解他的人例如张铭、赵伊露、董扬帆等人主动找他说话,周引的表现都算是出人意料的好,温柔许多了。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啧啧,威力不减啊……” “那女生都要被吓哭了……” “是谁说学神变温柔了的?这不还是吓人吗……” “确实是温柔很多了啊,和之前相比……” “嘘……别说了,真不怕死啊……” 第21章 仇家找上门 林砚冰离得近,听到这些对话心里有些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周引在同学们眼中是这种形象。 居然都到了“吓人”的程度? 她回想着与周引的几次交集,两个人几次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要是被旁人看到了,怕是得吓死。 网吧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其实是有些不敢面对周引的,秘密一朝败露,苦心经营许久的美好人设在他面前崩成碎渣渣。 学校里日日碰面,她依旧得维持着自己的良善形象,做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好班长。 他会怎么看她? 觉得她表里不一?虚伪?装? 她念检讨的时候,周引听着那些她为自己编造出来的可笑的脱罪言论,心里会想什么? …… 算了,管他想什么。 林砚冰纠结了一阵,很快释然了。 事情都过去了,狗咬校服也好,网吧风波也罢,都是意外而已,她和周引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交集了。只是同在一个教室下学习的普通同学,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现在是大课间,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教室外头突然一阵骚动,听起来有些混乱。 班内众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朝外看去。 “什么情况?外面是有什么人吗?” “我们教室外面怎么挤了这么多人?干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教室外的走廊上忽然多了很多别班的人,他们探头探脑地往里望,都是看热闹的神色。 过了会儿,熙攘拥挤的人群分散,有个人从后门走进来。 林砚冰没回头,坐位置上干自己的事,但她听见旁边有个女生小声惊呼了一声。 周围人的反应都很微妙,吃惊,但又不敢太吃惊,又惊又怕的感觉。 “赵……”班里有人认出来了来人,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及时止住。 林砚冰感到奇怪,转头看过去。 来人是个男生,没穿校服,上身一件印着巨大小丑印花的黑t恤,下身一条破破烂烂的破洞牛仔裤,板鞋踩了跟当拖鞋穿。 他扶了扶头上的铆钉棒球帽,眼睛在教室里来回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林砚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是谁,同时脑子里只有三个大字在飘: 不会吧…… 下一秒,她和那人的眼神在空气中对上—— 赵嘉树的眼神一下子就有了焦点,他冲着林砚冰的方向自以为很帅地歪嘴笑了笑,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原先围在林砚冰边上的人立马像见了瘟神般四散开来,用最快的速度逃窜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赵嘉树走到林砚冰座位跟前儿,手掌撑着桌子俯下身,用一种做作的霸总口吻,说了句:“嘿,又见面了。” 林砚冰在心里狂翻白眼,嘿你妈嘿,谁想见你的面? 赵嘉树此话一出,周围人更惊讶了,八卦之心熊熊燃起,眼神在他俩身上来回转,试图看出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仇家找上门是什么感觉? 有些无措,有些无语,还有些自认倒霉的无奈。 眼前的这个杀马特,就是上回网吧里碰到的黄毛——输不起游戏,最后被她摁着脑袋往烟灰缸里埋的那个黄毛。 林砚冰短暂回想了一波,发现所有麻烦事儿的开端都是因为那天她去了网吧。 啧,万恶之源啊…… 她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纷纷,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嘉树”这个名字,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个七中恶名远扬的混混头子。 她更觉得无奈了,怎么就能如此倒霉,惹上了这么个大麻烦! 照这位“风云人物”网吧里那死缠烂打的劲儿,今天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了。 林砚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当做不认识他:“这位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她的脸上挂着官方的笑容,语气礼貌。 赵嘉树愣了两秒,随后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很夸张地笑了两声儿,他不可置信地反问:“‘这位同学’?你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你吗?”林砚冰也反问。 少女神情自若,语气淡淡,与网吧里摁着他脑袋威胁他吃烟灰的模样大相径庭,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 赵嘉树细细打量着她,突然笑了:“那这样呢?”他一把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杂草般的张扬的黄毛,问:“这样你认出来了吗?” 教室内外的人看到这场面,全都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惊呼声此起彼伏: “哎呦我天!这黄毛!赵嘉树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是不打算回来读书了吧?” “听说他在外面认了个大哥,临川扛把子的那种!混得好像还不错……” “那他今天突然回来……不会就是为了里面那女生吧?所以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发展到哪一步了?到底是爱是恨啊?” “去你的是爱是恨!人女生说压根儿不认识他!” “可这也不对啊……看赵嘉树上赶着那样儿,千里迢迢回学校就为了见她一面的,应该不会认错人吧?” “谁知道呢……没准儿单相思,舔狗吧。” “……” 林砚冰最会做表面上的伪装,她没什么情绪波动,扫了眼赵嘉树的黄毛,一脸淡定地回复:“不认识。” 赵嘉树见她铁了心不承认,很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用力拍了下林砚冰的桌子,骂道:“虚伪!真他妈虚伪!敢做不敢认是吧!我告诉你!你早上那检讨是拜老子所赐!是老子举报的你!瞧老子认得多爽快!不像你!” 他意有所指,林砚冰听出来了。 她其实很想说,不用自己上赶着承认,她早猜出来了。 赵嘉树俯身,凑近她耳边,降低音量道:“你那破检讨,什么狗屎不通的玩意儿?编出来给谁听呢?” 林砚冰总算听出来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时隔大半年突然来学校,不是为了上课,而是为了检验自己的举报成果,听她念检讨。 无不无聊? 现在还因为不满意她的检讨内容,特地跑到她班上来找茬儿? “你在网吧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现在给我装什么装?”赵嘉树语气恶劣:“赶紧给我露出你的真面目!” 第22章 手滑 赵嘉树这一通喊话信息量太大,围观群众听得一头雾水。本就搞不清楚状况,现在更加懵逼。 什么“虚伪”?什么“真面目?”“网吧”?怎么又是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人是有什么纠纷吗?情感上还是利益上?为什么赵嘉树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他们品学兼优的乖乖林班长,到底是怎么和赵嘉树这种人扯上关系的??似乎还结了仇的样子?? 林砚冰以不变应万变,看着赵嘉树笑得一脸纯良:“这位同学,冷静一点,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赵嘉树看着她这笑,只觉得毛骨悚然。 太可怕了,这女的太可怕了…… 他想起那种在电影里看过的变态杀人犯,毁尸灭迹之后还能笑眯眯地擦干净手上的血,然后一脸无辜地说不是我。 比喻虽然极端了点儿,但他严重怀疑林砚冰就是这种人。 他急于撕扯掉女孩身上虚假的外皮,于是扯着她胳膊,边往外拖边喊:“你跟我出来!我今天非要把你的真面目逼出来不可!” 林砚冰搞不懂他执着的点在哪儿,犟在位置上不肯动。 僵持之际,赵嘉树突然叫了一声,松了林砚冰胳膊,转而捂住自己的额头。 一只黑色中性笔直直地朝他飞过来,就跟箭似的,带着不小的力度,笔帽连着笔身,“唰”一下射过来,砸得他脑门儿生疼。 “谁打我?!”赵嘉树气急败坏地喊。 要不是盖了笔帽,他得被这只笔开个天眼出来。 周引长臂一伸,把掉落的笔从林砚冰桌上捞回来。 林砚冰只感到身后罩下一片阴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来,微凉的手背不小心轻轻擦过她的脸侧。 手指捏着笔收回来的时候,她听见一道微沉的声线在耳后响起:“手滑。” 没有道歉,语气冷漠,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劲儿。 这话果然惹怒了赵嘉树,他火力瞬间转移到周引身上:“你当我傻的?手滑?手滑能扔这么准扔我脑门儿上?我看你小子就是故意的吧!” 周引瞥了他一眼,眼睫懒懒地垂着,指间的笔漫不经心转了一圈儿,直截了当地丢出去一句: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神态、语气,还有说出来的这话,全都刻满了十足的狂妄,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 赵嘉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顿时怒目圆睁。 他觉得这小子有点眼熟,这种长相,见了一面便很难忘记,没花上几秒他就记起来周引也是上周在网吧里的一员。 似乎还全程观看了他和林砚冰的游戏比赛和后面的“烟灰缸”冲突。 到头来全他妈是熟人。 那时候周引和林砚冰没什么交流,他以为这俩不认识,却没想到居然是前后桌的同班同学。 这小子现在还一整个护花使者样儿……搞什么! 教室这方寸之地,顿时处处充斥着火药味,空气中都仿佛跳动着滋滋冒火的火星子,一点就炸。 周引不是什么软柿子,甚至态度更强硬,两个大佬就这么相互对峙着。 “你最害怕的人(学生版)”,冠亚军两位选手,齐活儿了。 甚至还对上了。 气氛太可怕,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热闹居然都看得心惊胆战的,生怕被波及到。 一前一后各有个不好惹的,林砚冰被两方强大的气场夹在中间,只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刺背……简直想原地挖个地洞钻进去!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董扬帆和张铭两个不怕死的贴着墙角小声嘀嘀咕咕: 张铭:“修罗场啊……太恐怖了……” 董扬帆:“现在这是个什么画面?两男争一女?三角恋狗血剧场?” 张铭:“你前面白看了?林班长说不认识赵嘉树!哪来的三角恋?” 董扬帆:“……那我同桌又是怎么回事儿?” 张铭:“护花使者?还是维护班级和平?看不太懂……” 董扬帆:“这么有正义感呢?还维护班级和平……不是,说真的,你确定我同桌是个学霸吗?” 张铭:“这还有假?说学霸这个词儿都是侮辱他,人家是学神!神!明白吗?” 董扬帆:“明白明白,至于这么崇拜吗……这学神,气势挺强哈?怎么瞅着比赵嘉树还大佬呢?感觉能一个打十个……” 张铭:“确实,赵嘉树好像输了……” 最后结束这窒息场面的是上课铃。 刘丽娟来上课的时候看见教室里外都围着闹哄哄的人群,赶羊似的一边赶一边喊:“上课了上课了!铃声听不见吗?哪个班的回哪去!都挤在这儿干什么呢?”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装扮格格不入的赵嘉树,照样赶人:“你!七班的是吧?还不回自己班去?来我们班干嘛呢?” 毕竟是老师,威慑力还是在的,赵嘉树虽然不怕,但也不想再自讨没趣下去了,他狠狠瞪了眼周引,气势汹汹地放话道:“你等着!” 说着,走出几步,又突然转过头来,脚贱地踢了踢林砚冰的桌脚,补充道:“你们等着!” 林砚冰只觉得丢脸,垂头默默挪正被他踢歪的桌子,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赵嘉树离开了他们班,教室外的人群也散了,这场短暂的闹剧终于结束。 “像什么样子!学生不像学生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外面鬼混!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你们可千万不要学他!知道了吗?”刘丽娟终究还是没忍住,拿赵嘉树做了反面教材。 班里众人囫囵点头,其实也没太听清班主任叮嘱了什么,还一心沉浸在刚才的好戏里。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学校里一直有不少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在讨论这事儿,剧情发展和人物关系猜到飞起,说什么的都有。 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狗血三角恋,说赵嘉树苦恋林砚冰,千里追爱,跑到她班上只为见她一面,却没想到她身边早已有了心动男嘉宾——周引。两位男嘉宾为了心爱的女人争锋相对,差一点儿就要大打出手,赵嘉树因爱生恨,临走前还放了狠话,试图和周引争夺正宫的地位。 八卦当事人林砚冰在很久之后听闻了这个版本,大呼离谱! 他们三个当时根本不熟好吗!! 第23章 体测 下午有节体育课,全班同学下到操场上集合。 林砚冰觉得,她最近有点水逆。 诸事不顺。 遛狗遇见周引,打游戏碰见赵嘉树,之后赔校服、被举报、念检讨、被赵嘉树找茬儿……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麻烦事儿全让她给摊上了。 现在又来一件。 就在两分钟前,他们班的体育老师江岩宣布这节课要来个开学体测,说是为了应对接下来教育局里的抽测,提前了解学生情况。 林砚冰一直难以理解此类体育抽测的意义。 一群人在操场上累死累活的,有意思吗?就为了向所谓的“上面的人”展示:我们学校的学生体力多么的好!多么的健康!他们丝毫没有被高强度的学习压垮!一个个精神百倍!生龙活虎! …… 有意思吗? 所谓“抽测”,就是到时省里的一些领导到他们学校来,每个班级抽几名同学进行体育项目的检测。 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抽到,因此每个人都得练。 体育锻炼当然是好的,但这种为了应对上面人的检查,为了不丢学校的脸面,临时抱佛脚加练,死命督促着学生把那几个该死的体育项目练好的功利性行为,林砚冰非常讨厌。 她坚信,如果抽到了她,照她那烂体能,绝对,会丢学校的脸的。 听闻噩耗,班级同学怨声载道,每个人都祈祷着不要抽到自己。 “现在祈祷这些没用!反正这段时间你们每个人都得练!一个都跑不了!”江岩对他们喊道。 “你们要这么想,抽不到最好,接下来的每次训练就当作体育锻炼强身健体了,抽到了那也不亏,没白练嘛!正好能在领导们面前展示展示自己的训练成果!为学校争光!”江岩笑嘻嘻的,试图缓解一片低迷的气氛。 林砚冰非常不赞同这种话。 “争光”?你临川七中的光为什么要让我用累成狗的八百米长跑来争? 不接受pua。 周引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在她身后。 教室里的座位他是她后桌,一抬眼就能看见少女柔顺的头发和形状漂亮的后脑勺。 现在体育课的站位还是她后面,队列一共四排,女生前两排,男生后两排,前后一一对齐。 他对齐的刚好是林砚冰。 小姑娘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脸看着矮,实际身高却并不矮,大概是班里女生身高的中上水平,站在第二排倒数第三个。 她骨架细小,背影清瘦纤细,肩颈线条流畅,肩膀平直,连到自然下垂的手臂。 站得不是很直,听到体测这消息后立马整个人都蔫了,脑袋低垂着,隐隐能看到后颈突出的几节脊骨和背后蝴蝶骨的影子。 正值午后,阳光灿烂强烈,将少女本就白皙的肤色照得更加雪白,白得晃眼。 周引盯着盯着,眼皮突然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缓缓移开视线,默默看脚下的地。 没几两肉。 体测前先进行准备活动,一个班几十个少男少女,动作齐整地扭扭脖子扭扭腰、动动胯动动腿,为之后的体测项目充分热身。 热身完毕,便正式开始了。要在一节体育课里测完男女生所有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江岩一点不敢耽误,安排的很紧凑。 所有项目都是男生先测,女生紧跟其后,最耗体力的跑步放在最后。 林砚冰再一次深刻地理解了“人与人之间是有壁的”这句话。 原来,优秀的人全方面都很优秀,不只是学习。 在已测的所有项目里,周引一直是表现完美,满分收割机。 这个人好像真的没有弱点。 每个项目轮到周引,江岩的眼睛都好像亮了几分,用“天降奇才”的眼神看着他。 “老天果然是不公平的,周引到底被关了哪扇窗??” “这样一比起来,我们班其他男的也太弱鸡了,简直没法儿看……” “劝你少看点周引,审美容易被养刁,到时候难找对象……” “哪儿能忍得住啊!他身上就跟有磁铁似的!我的眼睛根本控制不住……唉,一想到这辈子都和这种帅哥没什么关系,我就心痛……” “别这么消极嘛!你也不差啊,努努力呗!说不定能追上。” “还是别白日做梦了,你看他那张脸,帅是帅,但一点温度都没有,那眼神,看我们都跟看傻子似的!感觉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人……” “……” 男生正在测立定跳,女生们在一边等,玩的好的几个自发围成一个个小圈子,谈天说地,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然,聊的最多的还是周引。 帅哥嘛,谁不爱? 就算得不到,多看看多聊聊也是好的。 林砚冰在百无聊赖地活动脚腕,离得近,零零散散地把几个女生的对话听了个全。 听完,脑子里浮起两个字:祸水。 周引这样儿的,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有句话说得对,人不能在年少之时遇见太过惊艳的人,要不然,往后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是在和他做比较。 得不到,却一直如白月光朱砂痣般烙印在心头,永远记着念着。 那可太痛苦了。 众所周知,一切的体育项目,跑步永远是重头戏。 终于到了大家都很厌恶的长跑,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 “冲啊小伙子们!”江岩大手一挥,冲着男生们发号施令。“好好发挥啊!三年的优先择偶权在此一举了!” 江岩挺年轻的,三十岁上下,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寸,身材高大,五官周正,和一群高中毛头小子比起来,多了几分成熟和强壮。 他比学校里一群严肃刻板的老古板老师更活泼开得起玩笑,没多久就在男生堆里混开了。 几个男生听到他这不着调的话,嘻嘻哈哈回过头来,冲他竖了个国际手势。 “老师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三十岁老光棍了!” “下完课就赶紧找个女老师约会去吧!诶我看三班那政治老师不错!考虑考虑?” “哈哈哈哈!” 江岩老脸一红,扯着嗓门冲他们大喊道:“好好跑!小心我给你们几个统统打不及格!谁三十岁了?我二十九!!” 第24章 满级人类 那几个嘻嘻哈哈开玩笑的男生很快就没有力气了,跑到半程,一个个跟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般,垂头耷脑,四肢虚软,表情一个比一个看着痛苦。 “怎么感觉他们跟要死了一样……”林砚冰肩膀一重,耳畔传来个女声。 “方紫?”林砚冰念出个名字。 “哦吼林班长知道我名字啊!真荣幸!”方紫笑得开朗,手搭在林砚冰肩上没挪,看着是个自来熟。 林砚冰笑笑:“班上的同学名字我都记熟了。” “记性真好!我就记住了一半,名字和脸总也对不上号……”方紫不好意思地笑笑。 “没关系,刚分班嘛,不熟悉很正常。” “我之前玩的好的几个都选了文,全在五班待着,独留我孤家寡人……” “我也差不多,没几个熟的,大家都刚开始认识,慢慢来。” “嘿嘿说真的,我之前老觉得你们这种好学生自带距离感,以为很不好接触来着……” 两个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消磨着时间。 长跑不像前面的项目,更费时费力,需要更多的候场时间。 方紫一边和林砚冰聊天,一边把目光投向跑道,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啧啧两声,带着惊羡的语气道:“这美妙的身姿!真是绝了!” 她看的是周引的方向,把林砚冰的注意力也拉了过去。 周引快跑完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三百米,小半圈的距离——他在做最后的冲刺。 他跑步姿势很标准,长腿朝前方迈着,每一步的步距都很稳定,看着没明显变化,速率却在不断加快。 手臂在身体两侧有规律地摆动,露出的小臂肌肉绷着,线条流畅,彰显着蓬勃的力量感。 蓬松的短发随着身体的运动而跳跃,前额的发尽数被风扬起,露出更加清晰的优越五官。 少年在阳光下奔跑,衣袂纷飞,通身都金灿灿的,带着令人挪不开眼的极强的吸引力。 林砚冰的眼睛不知道被什么给晃了一下,她快速眨了几下眼,却还是舍不得闭上,眯缝着眼,看周引冲过了终点线。 他身后甩了一大帮人,终点线那边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个,又是第一名。 真厉害啊。 看着别人在自己的弱项方面一骑绝尘,林砚冰放心里赞叹了一声。 “真厉害啊!太他妈牛了!”方紫毫不吝啬地直接赞叹出声。 “啊啊啊——好帅啊!!” 周围的女生们从头到尾盯了周引全程,看到他跑了第一名一个个激动的不行,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不得不说,即使位列“你最害怕的人(学生版)”榜首,周引身上这种自带的极强魅力,对这个年龄层的少女们来说,杀伤力依旧是巨大的。 那种又喜欢又害怕的感觉……好像更带感了呢! 女生堆里的赵伊露之前虽说因为“保温杯”事件在周引那边吃了瘪,但看她现在笑靥如花星星眼望着终点线方向奋力欢呼呐喊的模样,似乎对周引的热情并未被浇灭。 林砚冰本以为听方紫刚刚赞美周引的语气,应该是和其他女生一个心态。 没想到她突然撇撇嘴,用一种“真没见识”的鄙夷眼神偷偷瞄了眼一旁的“尖叫鸡”人群,小声和林砚冰吐槽: “别人都光顾着看脸,嚷嚷着帅啊帅的,真肤浅!我们体育生看的就全面多了,这哪里只有脸好看啊!姿势、身材、每一个肌肉发力点……都很完美啊!” 林砚冰有些好奇,问:“你是体育生吗?” “是啊!”方紫大方承认:“学习不行,体育还行,我从初中就开始练体育了。” “是吗?真厉害。”林砚冰笑着夸道。 “害!不厉害不厉害!哪有那哥们儿厉害?”方紫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夸周引:“一文化生,居然比我们这种专业的都强,人比人气死人啊……不进校队可惜了,完虐那帮自以为是的臭男人!” “不过以人家那逆天的成绩,哪用得着走体育这苦路子,天才和普通人果然不一样……” 林砚冰听着方紫的絮絮叨叨,不禁开始思考:像周引这种满级人类,会有烦恼吗? 应该没有吧。什么都能做好,哪来的烦恼呢? 烦恼成绩太好?排名太高?喜欢自己的人太多? …… 男生跑完,该轮到女生了。 距离下课还剩十分钟,时间足够。 林砚冰尽量往内道站,想节省点儿体力。 可等后面真正开跑了,她才发现,那点微不足道的体力,根本用不着节省。 因为没用。 体力烂到一定境界的人,所有小技巧小心机,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男生们跑完了在一侧休息,这回边看长跑表演边聊天的人变成了他们。 董扬帆灌了口矿泉水,咕咚咕咚咽下肚,他边喝水边随意看着,时不时点评几句:“诶那女生跑得快!姿势很标准!现在才过了一分钟吧?” “哇!那女生腿好长啊!” “那个头发好长!跑起来不重吗?跟个大秤砣似的……” 周引和张铭坐在他边上,一边听着这些毫无营养的话,一边眼神又控制不住地跟着他说的话往那些女生身上瞟。 周引觉得这种在背后点评打量别人的行为不太礼貌,于是有意识地低了头。 董扬帆看了眼手表,“三分多快四分钟了,应该都跑完了吧?” 按照他们学校的标准,女生长跑四分钟以内的都能及格,现在这时间,陆陆续续几乎都跑完了。 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 “诶?怎么还有人在跑?”董扬帆惊呼一声,指了个方向:“主席台那边的半圈,是不是还有两个?” 张铭拿衣服擦擦眼镜,眯着眼仔细瞧,突然发现了什么,惊讶地问:“那是不是林班长啊?后面那个瘦瘦的?” 闻言,周引抬起头,顺着他们说的方向看过去。 还真是林砚冰。 不用多加辨认,他立马认出了她。 在看到她之前,周引从没见过一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类,能跑的这么慢。 像被按下慢放键,少女的脚步无比缓慢,跑十步歇三步,看了半天,感觉她还在同一片地方。 “……她移动了吗?”董扬帆紧皱着眉,艰难问出口。 “好像,似乎,动了。”张铭也紧皱眉头,艰难地给出答案:“以主席台为参照物,林班长从末端的三分之一处移到了中间二分之一处,所以是动了的。” …… 第25章 一带一配对 “还挺严谨。”周引也加入对话。 “嘿嘿严谨点儿好,我们离得远,我怕看错了。”张铭笑笑。 “那你能再严谨地判断一下,现在几分钟了吗?”周引问。 只见林砚冰还在那半圈的过道上磨蹭着,距离终点就剩最后两百米,却死活跑不完。 她的前方五十米左右,有个目测快两百斤的大体积女生,林砚冰一直追人家屁股后头,愣是追不上。 “好像……快五分钟了。”张铭看着手表,犹豫着说。 董扬帆:“真厉害啊……”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太阳大,风也大,她们现在正逆着风跑,带着热度的风迎面吹来,刮过耳侧,呼呼作响。 女孩漆黑的长发肆意飞舞,散乱在背后,与洁白的上衣交织缠绵,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除去这慢到急死人的速度,其实画面还挺唯美的。 双脚像灌了铅,沉重无比,喉咙泛上来阵阵恶心的血腥味,心口狂跳,难以呼吸。 每次跑八百米的时候,林砚冰的内心都在疯狂咆哮:操*****八百!肺要炸了!要吐血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她像在鬼门关边上走,步步煎熬。 上一次这么大运动量还是遛狗的时候,芝麻带着她一路从小区门口狂奔到街上,最后以撞到周引而结束。 那时候至少有狗绳牵着,狗带着她跑,不用完全自己发力,还稍微轻松点儿。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砚冰终于跑完了最后两百米,来到终点。 以最后一名的成绩。 她足足跑了五分钟,创下历史新低。 江岩给她记录成绩的时候,愁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不住嘟囔:“怎么能跑五分钟呢?怎么能这么慢呢?妥妥不及格了呀!看你别的几项都还行啊!这长跑怎么就……” 林砚冰顾着自己休息,没理他,走到角落喝水。 她别的项目确实没那么差,都能卡在及格边缘及格,唯独长跑。 她单纯就是体力太烂。 第一圈儿还行,只是排在中后,后面随着体能的消耗,越来越跑不动,直接吊车尾垫底。 下课前还有一次集合,江岩列了几个“重点关照对象”,林砚冰毫不意外的位列其中。 “这几位同学啊,离及格还有一定的差距,要引起重视啊!”江岩看着手上的名单,状似无意地瞥了林砚冰一两眼,暗示道:“咱们班呢,男生的成绩普遍都不错,只有极个别不太行,女生呢,问题稍微大点,四分十秒之后的!都非常危险啊!” 他音量提高了点,用以震慑:“这次的抽测结果对于我们学校来说,非常重要!希望同学们能端正态度,这段时间的体育课跟着我好好练!不准偷懒!尤其是不及格的几位同学!你们要花更大的力气投入到体能训练上!把长跑这项最难点攻破!争取到时每个人都能在及格线上!” 班里有人开始抱怨:“老师,长跑这种和体力挂钩的东西,哪有这么好练啊!” “就是就是!太难了!” 江岩一脸高深莫测,回道:“山人自有妙计。” 到了下课,他们才知道江岩说的这“妙计”到底是什么。 “一带一”政策:跑得快的人带跑得慢的,一对一,在抽测那天正式来临之前,前者全权负责后者的体能训练。 就跟学习上的一对一教学一个模式,高效利用班上的现有资源。 某个层面上来讲这其实是个好法子,一个体能健将负责一个“小乌龟”,既能让体育老师省力,又能通过双方的同学关系营造出更加和谐轻松的训练氛围。带的那个人责任被激发,被带的那个人为了不拖人下水,也会更积极主动地去配合。 但是现有的问题是——如何配对? 男生加女生不及格的人数总共五个,那就是五对,一共十个人。 林砚冰慢热,目前为止还没交上几个朋友,虽说是班长,和班里人都打过交道,但平时公事公办的,和人交集都不深。 也就方紫能说上几句话,她体育厉害,长跑当然也不在话下,刚刚的八百米测试她遥遥领先,是女生组的第一名,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但这“一带一”其实是个挺麻烦的活儿,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接这烂摊子…… 林砚冰不好意思主动问,在其他人纷纷开始寻找配对小伙伴的时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已经有几个人商量出结果上去找江岩了,和这事儿没关系的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操场,人越来越少。 方紫还没走,她去旁边的树下拿了外套,转身的时候和林砚冰的眼神对上。 “你找到带你的人了吗?”方紫主动走过来,问林砚冰。 林砚冰无奈摇头,眼神带着试探。 “那我带你吧!”方紫笑着说:“走!咱们去老师那写名字!” 林砚冰那一刻感觉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感激地说:“好!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小事儿。” 两人走到江岩边上,林砚冰如释重负,说:“老师,我和方紫一队。” 江岩抬眼瞧她,“嗯?”了一声,奇怪地说:“林砚冰对吧?你不是已经有人带了吗?” “啊?”林砚冰愣了愣,心中惊奇。 江岩立刻垂头在名单上找林砚冰的名字,笔尖一点,指着她名字后方的那一格,念道:“周引,你不是和他一组吗?” “什么?”林砚冰皱眉,更惊讶了,她凑过去看,顺着江岩的笔尖,还真看见了紧跟在她名字后头的“周引”二字。 看着像是周引本人的字迹,笔力苍劲,字体潇洒,“引”字那一竖竖得有些长,多出一小截,线条由粗转细,像悬着根锋利的针。 方紫走过来,也瞧了眼,同样十分惊讶:“周引?他什么时候上去写的?动作还挺快……” “你们私下里都还没商量好吗?”江岩问。 林砚冰有点懵,暂时搞不清楚状况。 周引这是在干什么?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替她做了决定?为什么要带她?闲的吗……? “照我看啊,你和这男生的组合蛮好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人家体育这么厉害,肯带带你,你绝对能进步!”江岩一提周引就两眼放光,笑吟吟地对林砚冰说。 恰巧这时候下节课的上课铃声响了,江岩把名单册子快速合回去,火急火燎地开始赶人:“上课了上课了!这分组也不用改了,你们赶紧回教室去吧!” 第26章 救星 到头来,林砚冰还是没能和方紫组队。 她们赶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两三分钟了,这节是物理课。 毛发稀少的中年男教师正在讲台上讲得忘我,就这么一小会儿,物理公式已经写了半个黑板了。七中教学进度快,开学时间不长,教的内容已经很多了,黑板上的公式看着有些难度。 为了不打扰上课,林砚冰和方紫猫着腰从后门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各自回到座位上。 经过周引边上的时候,林砚冰发现他居然带了眼镜。 想必是因为老师写的字有点小,公式又密又潦草,看不太清。 他度数应该不深,平时没见他戴过,这幅模样倒是新鲜。 款式普通的黑框眼镜,架在少年清俊的脸上,丝毫没影响美貌,反倒添了几分温和的斯文气。 林砚冰多看了两眼,一不小心和他视线对上。 偷看被抓包,林砚冰也不尴尬,大大方方移开眼,从容地拉了椅子坐下,给周引留个后脑勺。 她还在想体育课分组的事儿,有些神游天外。 这时,物理老师讲题的声音突然停下,顿了两秒接着说:“这样吧,我叫同学上来做这道题。” 学生时代,这无疑是最恐怖的一句话。 班内同学一瞬间汗毛炸起,纷纷内心祈祷不要叫到自己。 “考虑到这道题有些难度,我叫两位成绩好的同学吧!正好它有两种解法!” 成绩不好的几个松了口气,仰着脑袋开始看戏。 人在倒霉的时候,干什么事儿都倒霉。 “那就请咱们班上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上来写吧!周引、林砚冰!你俩上来!”物理老师提高音量,大声喊道。 林砚冰只感到一阵五雷轰顶,脑子嗡嗡嗡的。 ??她啥也不会啊! 老师您刚刚讲了啥啊!我才刚来!我啥也没听啊! 后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周引离了座位,已经上去了。 物理老师看林砚冰的表情有些懵,特别热情地鼓励她:“看来咱们班同学对自己不太有信心啊!我们掌声鼓励鼓励!” 说着,他带头鼓起了掌。 班里的同学们也纷纷跟着鼓掌,有点撺掇的意思,这种时候格外热情。 毕竟黑板上这题实在不算简单,为了不祸及自身,把俩学霸推上去是最好的选择。 周引的神态漫不经心,闲闲往讲台上走。 他走路姿势略拽,但不轻浮,介于板正和浪荡中间,脊背挺直硬朗,很有少年人的精神气。 气氛烘到这儿了,林砚冰是不上也得上了,她跟在周引后头,踩着他影子,也迈上了讲台。 她边走边争分夺秒地看题目,试图看出点解题的头绪。 黑板前,周引和林砚冰并排站着。 只剩半块黑板留给他们写,空间有点小,因此两人离得有些近,肩膀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摩擦着,手肘只差了约莫一指的距离。 两人身高体型登对,光看背影都格外养眼。 台下有女生露出“姨母笑”,压低嗓音窃窃私语: “诶,你觉不觉得,他俩有点配啊?” “!!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老早就这么觉得了!之前那颁奖典礼,他俩也这样并排站着,我的cp之魂都在熊熊燃烧啊!” “还有上午赵嘉树那茬儿,周引就是在护吧,太明显了这小子……嗑生嗑死了我已经!” “听说已经有cp站子了,公众号那张合照是镇楼图,下课咱们去围个观?” “近距离嗑cp有点爽啊哈哈哈!” “cp感真是玄学啊……有些人光站在一块儿,粉红泡泡就已经开始冒了……” 台上的林砚冰倒是没感受到啥粉红泡泡,她现在一头扎进学术的殿堂,难以自拔。 眼前的物理题,每一个字符她都能看懂,可一连起来,她就看不懂了…… 旁边的周引已经自信动笔了,粉笔与黑板摩擦,“哒哒哒”的清脆声响让她愈加焦虑。 这道题要是放在考试里,不至于压轴,但也是属于倒数几道,存在一定难度。 林砚冰盯着思考半天脑子还是一团浆糊,cpu都要干烧了! 周引手上动作没停,边写边有意无意地瞄了林砚冰一眼,见她眉头深锁,一筹莫展的样子。 他眼睫微垂,刻意放慢了解题速度。 林砚冰一阵头脑风暴,黑板都要被她盯穿了。 什么两种解法?她怎么一种都想不到? 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空间太挤,周引不小心撞过来的,林砚冰没多想,下意识想往边上挪,给他腾位置。 刚动身,余光注意到周引在看她。 她抬眼,与少年视线相撞。 林砚冰:“?”她眉头蹙着,眼神疑惑。 周引微微侧头,眼神偏转,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林砚冰被他的眼神牵着走,目光落到他俩中间的黑板上,他手掌下方那一小片不显眼的区域—— 周引在那写了个小小的公式。 林砚冰一愣,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提示自己。 她盯着那公式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 思路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周引在她心中的形象猛地拔高了不少!仿佛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学神的迷人光辉! 救星啊! 周引提示的那个公式是解题核心,林砚冰思维发散,将它变形转换,代入数据,之后的解题步骤在脑中一片清晰。 周引瞥了眼小姑娘提笔解题的模样,悄悄勾了勾唇。 不错,孺子可教也。 他有意等林砚冰,两人差不多时间写完,最后前后脚下了台。 林砚冰细心地将周引提示她的那个公式擦去,不留“作案痕迹”。她感觉他俩像极了那种民国时期的间谍,众目睽睽之下传递着秘密情报。 物理老师一脸欣慰之色,夸赞道:“好!很好啊!两种解法都非常正确!大家学习一下啊!” “周引同学写的这种比较复杂,大家争取看懂,林砚冰同学这边写的比较适合咱们班同学的普遍水平,两边都写得非常好!大家要多向优秀同学学习啊!” 林砚冰自知是受了周引的提醒,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物理老师看着黑板,像是发现了什么,调侃道:“周引同学这次的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嘛!给老师赏脸?哈哈哈……” 他从高一就教周引,往常请这位大神上台写题,那步骤都是有多简洁就多简洁,精准地卡在他能看懂的范围,多一个字都不肯写。 字迹中透着一股狂妄,仿佛在说:不想和你们这些凡人多解释。 今天这情况……倒是头一回见。 第27章 耀眼 周引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反应冷淡,没有理会物理老师的调侃。 接下来的半节课时间,都围绕着那两种解法展开。 每节课都忙忙碌碌的,过得飞快,等林砚冰感受到时间空下来的时候,竟已到了放学时分。 班上的通读生们在收拾书包回家,一片吵嚷。 林砚冰的桌角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她看到一只很好看的手,肤色白,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个黑色宽带手表。 周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收拾好你的东西,跑步去。” 他音色冷,像夏日里冒着冷气的冰镇汽水。 这话的内容实在不太动听。 光是听到“跑步”两个字,林砚冰头都大了。 “……今天就开始吗?”她语气充满试探,幻想着一点点逃离的可能性。 周引没回话,自上而下俯视她,微微颔首。 不止他们这一组,体育课上那几个发挥不佳的“小乌龟们”也各自被人催着下楼跑步,“一带一”模式正式开展。 江岩和他们再三强调了这次抽测成绩的重要性,大家抱怨归抱怨,但打心眼儿里不想成为拖后腿的那个,虽说心里万分不愿,却还是乖乖行动了起来。 作为一名“光荣”的垫底选手,林砚冰实在没脸偷懒。 只是,别的几组似乎都是由两个比较交好的好朋友老同学组成的,互相打打闹闹拉拉扯扯地下了楼。 她和周引……关系不尴不尬、半生不熟的…… 也不知道这位哥为什么要主动和她绑一块儿。 林砚冰没多话,快速收拾了书包,和周引一起下楼朝操场走。 途中,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为什么要带我?” 周引这性子,实在不像是会自揽麻烦事儿的人。 少年脚步没停,头都没侧一下,语调漫不经心:“我热心。” 林砚冰脚步一顿,差点儿没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摔。 这小子……意料之外的记仇啊! 他这话分明是讽刺网吧楼下那回,她对他甩的那句不太友好的:“你挺热心啊?” 周引当时看着大度,没想到还挺在意,一句话记到现在。 受了内涵,林砚冰无话可说,脑子里开始回忆她当时还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没准儿日后都会被周引翻出来噎她。 一路沉默,气氛莫名尴尬。 林砚冰轻咳一声,还是决定由她打破:“……物理课那道题,还有上午赵嘉树那事儿,谢谢你啊。” 她能看出来,周引那时候根本不是“手滑”,那只笔就是冲着赵嘉树扔的,他是在帮她解围。 该道的谢还是得道,干脆一次性说了。 “没事儿。”周引语气平淡。 再次归于沉默。 好在已经到操场了,他们把身上的书包放在一边,随便做点热身动作热身。放学这个点儿,操场上居然有不少人,想必都是得了体育老师的指令,练体能来了。 身边经过的人见了周引,都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物种,或明或暗地打量他,同时还各种打量观察林砚冰,眼神八卦。 周引那联赛一等奖的大字报到现在还完好无损地贴在校门口公告栏上,那张帅脸早已刻在每一位七中学子的脑海里,加之开学典礼上的完美演讲,知名度不可谓不高。 高颜值学霸永远受人欢迎,林砚冰在校的人气一直不低,但做事低调不张扬,旁人只当她是一位“平平无奇”的美女,没啥深刻记忆点。 可这两周风头正盛,公众号配图露脸,和周引两人占着合照c位,显眼得不得了。早上升旗仪式上的国旗讲话和念检讨第一人的操作又着实清奇,在学校里掀起了广泛讨论。 这么两个风云人物走在一起,回头率直接翻倍。 “准备好了吗?别浪费时间了,直接跑吧。”周引垂眼看林砚冰,像个冷面无私的铁血教官。 林砚冰磨磨蹭蹭地活动脚腕,颇为勉强地应了句:“准备好了……” 周引抬着手臂看手表,通知道:“好好跑,我会计时,今天的目标是四分半。” 他这幅过分认真的态度让林砚冰感到有些紧张,她犹豫着问:“一来就四分半吗?会不会进度太赶了,我上一次还五……” 五分钟呢…… 她话还没说完,耳边响起毫不留情的一声:“预备!跑!” 肌肉记忆比她反应更快,这声指令一出,林砚冰下意识地立马迈腿开跑,都不带停顿的。 跑道上,她边卖力跑步边觉得自己没出息,这也太听话了吧……? “预备!跑!”这声指令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次,像刻进了中国孩子的dna里,一响起就自然而然地迈腿了,完全是本能反应。 她无端想起她帮着林砚城训狗的时候,玩抛球小游戏,她一喊“芝麻”的名字,那只傻狗就会立马飞窜出去接球,这也是驯化后的一种本能反应。 异曲同工之妙啊…… 想到这儿,林砚冰一阵憋屈,老觉得周引现在是在训狗。 …… 学校操场一圈四百米,她跑完一圈,已经感觉累的不行了,速度直线下降。 唉,看来又要和体育课上一个结果了…… 林砚冰灰心地想着,内心已坦然面对第二个五分钟,越发没什么动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人影掠到她边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周引上前拉着她跑,两人的胳膊连在了一起,中间距离半个身位。 少年掌心温热,贴着她手腕处的皮肤,带来一种很奇妙的触感。 林砚冰没力气干除了跑步以外的任何事,说不出话,只能呼哧呼哧地跟着他跑。 风是带着热度的,吹得脸颊发烫。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少年飞扬的头发和线条凌厉的下颌角,傍晚的夕阳不似早晨午后那般白灿灿,而是偏暖橘色调,光晕笼在他身上,显出几分温暖。 这样柔和的光线,林砚冰居然又感到眼睛被什么给晃了一下,和体育课上看他跑第一名那时一样。 她那时候以为是强烈的阳光晃了眼,但实则不是。 真正让她晃眼的,是周引。 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那种极其强烈的耀眼感。 夺目而璀璨。 这类人,生而就是要让人眯起眼睛仰望的。 第28章 剧烈运动 周引克制着步伐,帮她提速的同时,尽量照顾着女生的体力和本身速度。 他分析的没错,林砚冰是体能弱附带耐力不行,第一圈的速度是完全可以的,只要后半程稍微努努力,减速不减那么多,达到及格的程度不难。 林砚冰被拉着跑,力卸了一部分到周引身上,她感到轻松许多,虽然还是煎熬,但稍微好受点儿。 手上传来拉力,这种牵引感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仔细感受一番,突然想到遛狗那次,芝麻也是这么带着她跑的。 唯一的不同点可能是芝麻跑得太疯,磕磕绊绊的,周引稳当点儿。 可体验感上差不多。 林砚冰的小脑瓜老是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关注点,从“训狗”联想到现在的“遛狗”,心情随着“谁比较像狗”的转变而转变,莫名的又开心起来。 跑完全程,周引松开林砚冰,两人在终点处停下休息。 周引不知道小姑娘在开心什么,虽然累到大口喘着气,但眉眼带笑,表情很鲜活。 他多看了她两眼,没多想,抬手看了眼表,见时间正好卡在四分半,不多不少。 “记住这个速度。”他对林砚冰说。 其实长跑这东西,最忌讳被人拉着跑,省力是省力了,但会产生松懈感,还会破坏自身的发力方式,不利于核心稳定,当然也不利于训练。 但考虑到不拉一把林砚冰,她停滞不前,丝毫不能进步,相当于白跑。 带她一回让她记住这个速度,以她的悟性,说不定下次就能做到了。 物理题可以,长跑没准儿也可以。 “记住?”林砚冰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有些疑惑。 速度这种东西,还能凭大脑记住的? 周引看着她,沉默两秒,然后缓声说:“我相信你可以。” 所以……到底是能还是不能?怎么还带鼓励的呢? 林砚冰觉得他这说法有些玄乎,相信?她可不太相信自己。 休息够了,林砚冰决定去小卖部买瓶喝的。 包里的水在体育课上喝完了,她现在嗓子眼儿干得要喷火,急需喝点东西润一润。 周引陪她一起去了小卖部,一路上又是遇到不少盯着他俩看的人。 林砚冰一开始还浑身难受,现在居然有一丝丝的习惯了,她自顾自走进人流量不小的小卖部,买了瓶冰镇汽水出来。 她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拧开汽水瓶盖子。 “呲——”,一阵令人愉悦的声音。 周引也跟了过来,饶有兴趣地看她开汽水。 运动过后,小姑娘的脸颊红扑扑的,白里透红,这层血色透着股生命力,像盛夏最新鲜的水蜜桃。 也不急这一时,林砚冰享受般地把气放完,慢条斯理开了瓶盖。 她拿着汽水正准备喝,突然被人截住了。 周引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不准喝冰的。”毫不留情的一句话。 林砚冰双眼微微瞪大,反驳:“为什么!?” 周引手没放,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剧烈运动过后全身血管扩张,突然受到寒冷刺激,血管反射性收缩,同时增加外周血管的阻力,使心脏负荷加重……” 林砚冰第一回听他一次性说这么大段话,可居然是段科普…… 见小姑娘依旧双眼迷茫,周引言简意赅概括了四个字:“容易猝死。” …… 这个说法……有冲击力多了。 简单直白,一击制胜。 林砚冰瞬间被说服,立马没了喝冰汽水的欲望。 周引递过来他的常温矿泉水,然后将她手中的汽水一把夺过,强制做了交换。 “你喝这个。” 他拿着这瓶已经被林砚冰拧开盖子的汽水,仰头就准备喝。 “等一下!”这回轮到林砚冰打断他。 “你不是说喝冰的容易猝死吗?”那你现在要干什么?嗯? 周引知道她什么意思,略狂妄地丢下一句:“对我来说这不算剧烈运动。” 说完,唇边勾了个幅度很小的笑,似嘲弄似得逞。 林砚冰语塞,眼睁睁看着他灌下她的汽水,神情很满足的样子。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每次都会在周引面前吃瘪?!明明平时是个不咋说话的高冷boy,怎么这一说起话来,就那么欠揍呢?? 话术很高明啊!和她玩抠字眼儿是吧? 拿常温矿泉水换她的冰镇汽水……真会做生意。 林砚冰直勾勾地盯着周引,眼神犀利。 少年仰着头,脖颈拉长,连着下颌角形成弧度优美的线条,喉结锋利,像平原上突起的一块小山坡,蕴藏着生命的活力,散发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性感。 林砚冰的眼神倏地软了下来,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她连忙灌了几口水下去,压下喉中的越发燥热之感。 ……奇怪,更渴了。 怪不得那些偶像剧男主老是有这种喝水的镜头,她看时总也get不到,只觉得是在无意义地装逼。 当下看周引做这种动作,倒是一下就get到了。 确实诱人。 那点运动量对周引来说确实称不上是“剧烈运动”,他从头到尾都呼吸平稳,喘都没喘几下。 也不是很渴,象征性地喝了几口就没再喝了。 主要是为了气气人。 周引升出这种念头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沉稳如他,居然会做出这种捉弄小女生的幼稚行为。 蠢死了。 唇上还残留着汽水的甜度,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 “今天就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继续什么?”林砚冰一时脑子短路,问道。 “能继续什么?继续跑步。”周引好笑地看她。 “哦,我还以为继续骗我汽水喝呢。”林砚冰悠悠说了句,语气略哀怨。 周引轻笑一声:“我可没骗你,有科学依据的。”他捏了捏手上的汽水瓶,发出“咔啦”一声轻响,略臭屁地说:“我体力好有问题?” …… “……没问题,”林砚冰咬牙切齿:“你真棒。” 哦,这糟糕的对话…… 第29章 偏心而已 回到家,林砚冰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跑步出了一身汗,难受得很。 等她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惊讶地发现林震宇回来了。 “爸。”她乖乖喊了声。 男人冲林砚冰微微笑了笑,当作回应。 他外貌儒雅斯文,虽然只到中年,身上却带着上个世纪知识分子的那种老学究气质,昨晚在实验室熬夜做实验,男人脸上有些疲色。 林砚冰和林震宇的父女关系不算亲密,两人礼貌到甚至有些生疏。 王莉莉正在厨房忙活,传来“叮叮哐哐”碗碟碰撞的声响。 林砚冰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去厨房帮她忙,端端菜什么的。 “叫小城出来吃饭!”王莉莉吩咐道。 林砚冰得令,听话地去林砚城房间喊他。 她弟不出所料地又在打游戏,聚精会神的,脑袋恨不得钻电脑屏幕里头。 林砚冰敲了两下房门,喊道:“吃饭了!” “知道了!你们先吃!”男孩子嗓音洪亮,只是口头上应一下,没有挪屁股的意思。 林砚冰懒得多话,转身回了厨房。反正她喊了,出不出来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所有菜都已上桌,家庭成员除了林砚城都到齐了。 今天的运动量太大,林砚冰早就饿了,她拿了筷子,想尝口土豆丝。 手刚伸了一半,突然被王莉莉打开,她语气严厉:“你弟弟还没来呢!” 林砚冰眼神暗了一瞬,灰头土脸地把手收回来。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林砚城还没来,她不能提前动筷子。 可是,又不是什么当家主人,一个家里的小儿子而已,她这个做姐姐的,为什么不能在他之前吃饭? 况且,她之前来晚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等她。 偏心而已。 类似的情况发生过许多次:她讨厌吃香菜,也不喜欢姜丝的味道,但林砚城喜欢,王莉莉便认为她也喜欢。 把林砚城的喜好当成了她的喜好,从不会认真观察她到底有没有吃那盘放满了姜丝和香菜的菜,王莉莉只看得到她的儿子吃的很开心。 …… 王莉莉又去催了几次,林砚城才不情不愿地从房间出来,一副臭脸,抱怨着游戏还没打完。 人终于到齐,可以开始吃饭了。 姐弟俩坐对头,林砚冰吃得闷闷不乐,边往嘴里塞饭边随意打量林砚城。 她这弟弟的长相和她完全不是同一挂的,她长得乖,五官走势都偏圆润温和,看着人畜无害的。林砚城虽然年纪还小,样貌尚未定型,但脸型瘦削,眼型细长,内双、剑眉,和她完全不像。 六分像林震宇,四分像王莉莉。 他们看着就像一家人。 王莉莉在给林砚城夹菜,不住念叨:“多吃点多吃点!脸都瘦没了!平时在学校都不好好吃饭的吗?” 林砚城表情嫌弃,反驳道:“哪有瘦?我都长胖了好吗!” “男孩子这个年纪正好长身体,身高在往上拔呢,竖向发展,看着当然感觉瘦了,实际上体重是增加的。”林震宇科普了一番,语调说教。 “对对对!是这意思!”林砚城扬着个傻兮兮的笑脸,附和道。 “你爸文化人,天天搞科研,自家儿子这点身体状况还能不了解?”王莉莉也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你爸当年学习可好了!咱们市理科状元呢!天天埋课本里!哪像你?打游戏打到饭都不吃,成绩更别提了,能不能遗传点好的?”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林砚冰一言不发,沉默着埋头吃饭。 “我姐遗传到不就好了?一个家里哪需要这么多聪明人……”林砚城嘟囔一句。 “……”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明显弥漫了一种说不太清的微妙感,沉默的尴尬。 除了林砚城,剩余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各自若有所思。 王莉莉轻咳一声:“……哈哈,说的也是,小冰成绩好……” 她玩笑般地轻拍了下林砚城的脑袋,刻意转移话题道:“你姐姐从小到大都比你乖多了!从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她又对林砚冰笑笑,说:“以后小冰有出息了,可要帮衬帮衬弟弟啊!这傻小子我是指望不上喽!” 林砚冰神情落寞,思绪早已飘远,一声不吭。 她其实也想……不这么乖。 “小城你现在学习能不能跟上?要不要妈妈给你报个补习班?”王莉莉一提到林砚城的成绩就犯愁。 她溺爱儿子过度,以前觉得林砚城年纪还小,应该要有一个快乐、无忧无虑的童年,因此学习方面没有逼得很紧,这点倒是和养林砚冰反着来了。 然而导致的后果就是林砚城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再放任下去,之后就难以弥补了。 “报什么补习班?麻烦死了,我才不去!”林砚城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那就找家教,反正你这成绩是一定要补一补的,初一不打好基础,后面就跟不上了!妈妈对你的要求已经很低了,你看看你姐,下次的目标可是年级第一呢!你只要给我不倒数就行了……”王莉莉这次狠了心,无视林砚城的各种撒泼耍赖。 林砚冰吃完饭,沉默着回了房间。 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累,她早早地就上床准备睡觉了。 脑子里习惯性开始复盘最近的事儿,周引、赵嘉树、网吧、检讨、体测、汽水、“一带一”、刚刚那顿饭…… 她心思重,思维容易发散,越想越多,越想越烦,最后果然失眠了。 第二天,林砚冰顶着个大黑眼圈去学校上学,糟心事儿接踵而至。 “暴力女!” 她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这是在叫谁,毫无反应地走着自己的路。 下一秒,一只手从后头拍了过来。 林砚冰立马清醒了,动作迅速地闪身一躲。 落了空,赵嘉树反而笑了两声,不着调地说:“躲这么快?我是瘟神吗?碰都不让碰?” 林砚冰没正眼瞧他,余光里撞进一抹与众不同的黑色t恤。没穿校服,那可不就是赵嘉树嘛。 昨天刚放完话,今天就又找上来了,这人真挺闲。 第30章 你能滚吗? 昨晚没睡好,本就心情不佳,这会儿又遇上个烦人的,林砚冰很想一脚把他踹远。 要是换个地点,她说不定立马就这样干了。 距离上课铃打响还有七八分钟,现在是校门口人流量最大的时间点,人群熙熙攘攘,三两结伴着往教室赶。 赵嘉树一身奇装异服,惹眼得很,引的周围人纷纷侧目往他们这边打量。 林砚冰强压着情绪,脚下步子迈得飞快,急切地想甩开他。 “喂!走这么快干嘛?”赵嘉树亦步亦趋,立马跟了上来。 他走到林砚冰边上,和她并排,扯着不正经的笑脸:“暴力女你什么表情啊?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一样?是不是觉得上学很烦啊?觉得烦你学我啊!别读书了!天天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诶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学习还挺好的?还国旗下讲话来着呢,呦呦呦人模狗样的,说实话,我当时在底下看着,差点儿没认出来,直到后面你去念检讨,我才终于确定就是你……”赵嘉树话就没停过:“知道自己被举报了之后是啥心情?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是不是觉得老子很牛逼哈哈哈……” 他今天应该心情不错,没了昨天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话也多了好几倍。 更加烦人。 林砚冰忍不住了,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整个人站定。 “哎呦!你干嘛?”赵嘉树也猛地一个急刹,又退回来几步。 林砚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用一副尽量淡定的态度,对赵嘉树说:“你能滚吗?” 语调平稳,声音不轻不重,用最平淡的姿态,说着最狠的话。 “……” 赵嘉树盯着她沉默片刻,然后忽地笑了,他其实长得不差,忽略掉身上的杀马特装扮,人其实是个蛮清秀帅气的小伙子,眉眼几分邪气,笑起来更甚,显得吊儿郎当不太正经。 “现在不装不认识我了?” 他像是达到了某个目的,不但没滚,反而更起劲地凑过来,话没停:“我就是想看看你平时在学校里什么样儿,说真的,我头一次见到你这么虚伪的人,两面派?还是人格分裂?在网吧的不会是你另外一个人格吧?” “……” 林砚冰听不下去了,一记眼刀甩过去,凉丝丝地说:“你他妈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说完,继续往教室走。 赵嘉树原地呆了两秒,忽然明确了一点:不是另外一个人格。 他像是被林砚冰刚刚的反应激起更多的好奇心,跟上去惊奇地问:“你平时会和你的同学们这么说话吗?好学生还会骂脏话呢,啧啧啧……听说你还是你们班班长啊?乖乖班长上黑网吧边抽烟边打游戏,你这人设可以啊!够带感!你们班同学知道吗?” “我看你还是去医院查一查吧,万一真人格分裂呢,人格分裂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人格分裂的,就像有精神病的人都不承认自己精神病……” 他们现在已经进了教学楼,正在楼梯上走。 林砚冰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想把赵嘉树一把推下楼的冲动。 杀人灭口吧? “我说真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赵嘉树凑近了点,肩膀挨着她肩膀,脑袋垂下来想看看林砚冰现在的表情。 正当林砚冰脑子里思忖着从这摔下去会断腿断胳膊还是脑震荡植物人的时候,突然有一双手从她和赵嘉树肩膀中间伸过来,然后一个用力,把赵嘉树推远了。 一个人从他俩中间横插进来,强势打破原有的局面。 “别挡道。”一道泛着冷气的男声。 赵嘉树被推得一个趔趄,扶着墙壁站稳,他认出了来人,气急败坏地大喊:“怎么又是你?!” 周引闲闲站着,将他与林砚冰隔开。 赵嘉树语气烦躁:“不是,你谁啊?怎么老打岔!” 和“手滑”如出一辙的剧情发展。 他找的是林砚冰,怎么老被这个人打断?! “某不知名热心同学。”周引面无表情,淡声回道。 听到这话,林砚冰颇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大哥,这个仇你到底还要记多久?怎么三天两头拿出来说一说?万能句式是吧!? 赵嘉树“噔噔噔”绕到林砚冰的另一边,挑衅般的挤着女孩的肩膀。 左边赵嘉树,右边周引,林砚冰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别挤我!”林砚冰语气不善,朝左边轻吼一句。 “那你叫他走开!楼道就这么屁大点儿,这人非要挤过来打扰我们!是不是欠儿的!”赵嘉树朝周引扬着下巴,又开始张牙舞爪。 三个人横着连成一排,将本就窄小的楼道挡得严严实实。 身后传来几声交谈声,有人被他们挡在后面了,即将上课,应该是踩点上课的那拨人。 林砚冰不想害别人迟到,身边两个人不挪道儿,那就只能她自己挪。 她加快速度,几乎小跑着上楼,两步并成一步。 “哎你跑什么!”赵嘉树惊呼一声,连忙追上去。 周引原地站了两秒,脸色沉沉,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什么。 然后,他也抬脚追了上去。 这是什么幼儿园小朋友的追逐游戏吗……?他在干什么…… 蠢死了。 原先被他们挡在后面的几人愣在原地,表情复杂地面面相觑。 “这三个人……怎么还有连续剧呢……?” “不知道哇,所以刚才那是什么剧情?女主角怎么跑了?” “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飞?” “……” 林砚冰一口气上了三层楼,逃难似的冲进教室! 她的身后,跟着周引。 两人踩着上课铃声,前后脚迈进门,少女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少年气息微乱,同样失了往日的从容姿态。 他们这边的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吸引了班内一众视线。 乍一看,感觉这两人有点不对劲…… 再乍一看,又感觉没有什么。 不过就是俩学霸为了不迟到影响听课,为学习而奔跑,跑猛了而已。 “操了!我真是操了!哪里来的臭小子敢拦你爷爷我?!”门外传来赵嘉树暴躁的声音。 !果然不对劲! 第31章 精准下套 班内同学立刻来了兴致,像被按下什么按钮,一个个扭着脑袋往外望去,兴奋的眼神中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字:吃瓜了! 赵嘉树出现在后门的位置,刚想进来,那大门就紧贴着他的脑门儿把他推了回去。 周引拧着门把手,毫不留情地关门锁门。 “我跟人小姑娘说话呢!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插足我们?!” 赵嘉树隔着门冲周引大喊,声音顺着门缝和未关的窗户钻进来,依旧巨大无比。 林砚冰眼前一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人到底在说什么??以他的文化水平,知道“插足”什么意思吗就敢拿出来乱用?? 她的一世清白啊…… 果然,此话一出,班级众人都是一副吃到了大瓜的表情,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疯子。”林砚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喃。 这会儿已经上课了,但老师还没来,她得赶在老师来之前,把这事儿尽快解决了。 赵嘉树此刻正扒在窗沿上,脑袋伸进来,冲着周引的方向疯狂竖国际手势,表情凶神恶煞的。 边上的几个同学都是倾着身子能躲则躲,生怕被这位“混世魔王”碰上,别到时候气又气不过,赖又赖不掉,落得个和他们林班长一个下场。 这都找上来两回了,他俩到底是啥情况这么纠缠不休? 林砚冰走过来,站定在窗边同学的座位边上,隔着两个座位,面对着窗外的赵嘉树。 “赵嘉树。”她突然喊他名字。 赵嘉树一呆,手势尚未收住,两只手僵在身前,眼神呆滞地盯着林砚冰,不知道她突然这么一本正经的要说什么。 “我都跟你说了,你欠我钱这事儿呢,不用急。”少女神情自若,缓缓开口。 ? 什么东西?欠钱?? 事情正在往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展开…… “不就是五百块钱吗?你慢慢挣,我这么好说话的人,又不催你,你何必这样呢?”林砚冰语气温和,表情真挚。 赵嘉树彻底呆了,眉头死死锁着,以他的智商,还做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明白现在这突变的状况。 一旁的周引倒是眉目舒展,缓缓抱上胳膊,饶有兴趣地观看着。 林砚冰义正严辞地接着说:“五百就是五百,我不收你利息,但也不接受你耍赖,你没必要像现在这样……”她语调拖长,刻意强调道:“三番四次地纠缠我,让我给你减钱。” …… 胡说八道嘛,她最擅长了。 少女神态认真,煞有其事,装得滴水不漏。 任谁听了,都不会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周围的吃瓜群众听到这儿,已然换上了一副“原来如此啊”的表情。 林砚冰寥寥几句话,透露出恰到好处的信息量:赵嘉树欠他们林班长钱,为了抵赖少还点儿,这才屡次纠缠。 是赵嘉树那种混子无赖会干出来的事儿。 这完全不是他们一开始期待的那种玛丽苏追爱故事,一下子就没劲儿了。 赵嘉树:“什……” “这样吧!我再宽限你几天。”林砚冰一脸的深明大义。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你赵嘉树在外面混得挺好的呀!不会连五百块钱都没有吧?这点钱都搞不到,还混呢?干脆回来上学吧,别让老师家长担心了……”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会穷酸到五百块钱都没有??开什么玩笑!”赵嘉树果然落了套,立刻跳脚。 林砚冰吃定了他会在意这方面,故意使了个激将法,精准下套。 赵嘉树现在这反应,无疑是增强了“欠钱”这说法的可信度。 吃瓜群众们看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咦~欠钱就欠钱嘛,还耍赖纠缠人家,真玩不起……还在外面吹牛逼说自己混的有多好,结果到头来连五百块钱都没有…… “不是!呸呸呸!”赵嘉树总算反应过来,气急大吼:“谁欠你钱了?!” 他搞出来的动静太大,被刚好前来巡视的教导主任撞见,最后被扭着胳膊拖走了。 “七班赵嘉树是吧!你这臭小子还敢回来?既然回来了就赶紧给我回班级上课!” “我不!我已经退学了!这破课谁爱上谁上!” “唬谁呢?谁不知道你退学手续还没办!退学申请交了吗?家长来签字了吗?一个流程都没走呢和我说退学?我告诉你!我临川七中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只要你学籍还在,就得给我回学校上课!由不得你撒泼!” “你这什么头发?赶紧给我染回来!还有这身怪衣服,校规第十二条……” 教导主任八成儿是真气到了,嗓门跟炮仗一样,炸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一路硝烟。 林砚冰悄悄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她转身,气定神闲地往自己座位上走,途中无意对上了周引的目光。 少年神情淡漠,眼神中却藏着些情绪,她看不透。 明明刚才还稳如老狗,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这会儿和周引对视,她却莫名一阵心虚。 在场之人,除了她自己,就属周引知道的最多了。 ——知道她和赵嘉树的真实过节,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虚假的检讨、虚假的各种言论、虚假的性格……虚假的她整个人。 谎话张口就来,面具戴久了,都摘不下来了。 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又无能为力。 小插曲过去,班级内恢复平静。英语老师姗姗来迟,和他们道歉着说路上堵车不小心来晚了。 课堂上,周引难得的注意力不集中,他盯着正前方女孩儿的后脑勺,眼眸沉沉,若有所思。 好像每一场战役,她都是大获全胜的那个。 赵嘉树那二傻子,根本玩不过。 第32章 话题人物 课间有几个八卦的过来打听赵嘉树的事儿,都被林砚冰给草草应付过去了。 学生时代本就缺少娱乐性事物,平淡生活里的一点水花都足够激起人的好奇。虽然经过刚才的交涉,他们知道林砚冰和赵嘉树之间不是那种他们最感兴趣的八卦情爱纠葛,但由于这两人的气质人设太不搭,实在不像是会有交集的,因此还是非常具有话题度。 况且,周引这种独来独往云游天外的人,似乎也和这两人有着若有似无的连系,话题人物又添一位。 人们不敢去问周引,便只能从“女主角”这边入手。 好在每个休息时间都不长,林砚冰一下去厕所,一下去接水,能躲则躲。 就这么躲了一天,躲到林砚冰都快忘记了,还有跑步这回事儿。 当周引和昨天那样背着书包站在她桌前垂眸看她的时候,她呆了足足十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继……续?” 周引点头,然后不由分说地拉她下楼。 林砚冰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儿,比每天跑八百还要令人崩溃的呢? 下楼途中碰见了方紫,她身边站了个扎低马尾的微胖女生。 林砚冰打了声招呼。 方紫回头,很惊喜地笑着说:“你们也放学的时候训练吗?” “是啊,昨天就开始了。”林砚冰也笑,心情好了一点,她打量了眼方紫旁边的女生,问:“你俩一组吗?” 方紫摆摆手,很无奈地说:“害!别提了!江岩那时候不是没让咱俩一组吗?我以为我就没啥事儿了,结果今天突然又找我,让我带人……” 她突然停嘴,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太礼貌,赶紧对旁边的女生说:“许蓉蓉你别误会啊,我没有不愿意带你的意思,我就是随口吐槽一下体育老师。” 被叫做“许蓉蓉”的女生抿嘴摇了摇头,没说话,看着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方紫开始两头介绍:“她叫许蓉蓉,三班的。” “这是林砚冰,我们二班班长。” 她偷偷瞄了眼林砚冰身后的周引,犹豫了几秒,还是谨慎地补充了句:“……她后面的男生叫周引,你应该知道吧?” 都是些声名在外的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蓉蓉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了眼林砚冰和周引,只一眼,很快就重新低下头,依旧没吭声。 简单认识了一下,四人结伴下楼。 周引话少,许蓉蓉又是个闷葫芦,一路上只能听见林砚冰和方紫交谈的声音。 方紫:“你们是什么训练模式啊?教教我呗,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林砚冰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拧着眉:“我也不太懂,反正昨天是定了个小目标,然后我自己跑一圈,周引拉着我跑一圈……好像也没什么模式……” 方紫听到这儿突然瞪了瞪眼,凑近压着嗓子在林砚冰耳边小声问:“周引拉着你跑?怎么拉的?” 林砚冰不以为意,如实说:“就,拉我手腕跑啊。” 方紫神神秘秘地拽着林砚冰胳膊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离后面的两人远了点,然后托腮嘀咕:“这是个什么法子?不会是故意制造肢体接触吧这小子……” “哈?”林砚冰莫名其妙。 方紫瞥她一眼,轻声道:“你不觉得咱周大学神的态度有点奇怪吗?好端端的,干嘛插手这麻烦事儿?离抽测还一个多月,江岩逼着紧,天天得操心别人的体能成绩,总归不是什么好活儿,他大可以不用管的……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林砚冰被这最后一句话惊到,连忙摇头,否认三连:“没有没有没有。” 她把周引自己的话原模原样搬过来:“他说他热心。” 方紫:“哈?”她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他看着……不像是这种人啊……” 确实不像。林砚冰也觉得奇怪,但既然周引自己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多问什么,坦然接受呗,有大神带她总归是好的。 虽然长跑这东西没什么技巧,体能上来什么都好了,大神不大神的其实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一个督促者的身份。 只是说放眼整个班,周引此人的震慑力最强,督促效果也确实是最好的。 林砚冰试想了一下,要是她真和方紫一队,两个脾性相投的女生没几天就混熟了,她冲方紫随便撒个娇耍个赖什么的,说不定她俩就果断从操场奔小卖部去了……到时候体能训练的效果肯定微乎其微。 而周引……她对着这张冷脸是肯定做不出任何撒娇耍赖的行为的。 到了操场。 周·冷面无私铁血教官·引:“预备!跑!” 又是一声不容拒绝的口令,林砚冰整个人像被按下什么启动键,在跑道上非常听话地噌一下冲了出去。 才第二天,已经被驯化得非常好了。 方紫有样学样,也换上一副冷脸,故作严肃地对许蓉蓉下口令。 跑的过程中,林砚冰似乎有点明白周引昨天说的“记住速度”是什么意思了。 心中像是有个表盘,跑到第二圈开头的时候,她能十分敏感地觉察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多久,这个时间,她应该要像昨天周引拉着她跑那时一样,跑到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的绿化带边上,而不是这里。 像是表盘上的指针不能和正确的时间完美对上。 果不其然,当她气喘吁吁跑完全程,周引过来掐表宣布成绩:“4分50。” 比她体育课上的五分钟进步了十秒,距离周引定下的四分半还差二十秒。 态度上没问题,纯属是体能跟不上。 “不错,有进步。”周引说。 他居然还会夸人。林砚冰心中有一点点的惊讶。 虽然板着脸夸人违和感有点重,但他确实是夸她了。 真不容易啊。 “既然不错……”林砚冰瘫坐在跑道旁的草坪上,脑袋仰起看着周引,轻声试探道:“明天,能不能休息一天?” 连着两天大运动量,全身的肌肉都开始抗议,酸痛得不行。 周引人站着,以她的视角看,腿长简直逆天,像个巨人。 少年逆着光,身影发暗,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用毫无温度的声线说了句:“不能。” 林砚冰十分痛苦地闭了闭眼,手一把拍上额头,无声呻吟,感觉未来的日子无比灰暗。 苍天呐!谁能来救救她!再这样下去!还没到抽测那天她就噶了! 她本以为自己是决不会对着周引耍赖的。 “哎呦!” 少女忽然痛呼一声,拧着眉,一手扶上自己的后腰,满脸痛苦之色。 第33章 嫩豆腐 “怎么了?”周引慌了,立马蹲下身子察看她的状况。 小姑娘盘腿坐在草坪上,脊背弓着,一手扶腰,一手撑地,很难受的样子。 “腰疼……”她小声说。 周引眉头紧锁,手伸了一半又及时顿住,不敢碰她,只能关切地看着,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僵持了几秒,林砚冰主动抓过周引悬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后腰的位置,“你摸,是不是有一小节突出来的……” 她做这动作的时候太自然了,谁都没多想。 周引顺着她牵引的方向,手指轻轻抚上少女的腰际,在她腰椎的骨头上摸索了会儿,还真摸到一处异常的轻微突起。 “这是怎么回事?腰间盘突出吗?”他不太懂,随口问了句。 “不是,小时候摔了一跤,被石头硌到了,这块骨头就有点增生。”林砚冰开始解释:“当时疼了一段时间,也没管,后来就慢慢好了,平时不疼不痒的,就阴雨天的时候有点感觉……” 她这倒是实话,虽然是假装的腰疼,但确实是有腰伤。 那时她初中,林砚城小学,两人外出采买东西,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辆出租车,眼看着就要撞到他们,林砚冰反应快,动作迅速地抱着弟弟往旁边扑,一连滚出去十几米远,死里逃生。 林砚城被她护得很好,毫发无伤,她却手上脚上都擦破了几道,后腰更是被硬物硌伤,当即就疼得站不起来。 回家后她没敢和王莉莉说这事儿,打算自己默默扛了,可却忘记叮嘱林砚城,被他全说了出去,王莉莉吓坏了,搂着她的宝贝儿子全身上下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伤才放下心来。而林砚冰,忍着身上的疼痛,还挨了王莉莉几句骂,责怪她不小心、没看好弟弟。 这事儿之后她就认清了,父母的天平永远是倾向另一边的。 后腰的伤就是证明。 周引听她这么说,抬眼望了望晴空万里的天,故意诈道:“可今天的天气挺好的啊,你也疼吗?” 林砚冰心虚地眨眨眼,反应过来刚刚话语中的漏洞,赶紧给自己找补道:“……剧烈运动也不行。” “啊,这样啊。”周引微微眯眼,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试图发现什么破绽。 说话的过程中,两人姿势未变,林砚冰抓着周引的手忘了松开,就这么一直放在她后腰上。 是周引先察觉到不对劲的。 女孩子身形清瘦,缩在地上看着就小小一只,腰围很窄,盈盈一握,他一只手盖上去,直接遮了大半。 九月份的天气依旧炎热,他们都穿着夏季的校服t恤,隔着薄薄的面料,他的手指不止摸到了那一小节骨头,还有少女腰际的皮肉,触感柔软平滑。 像块嫩豆腐。 林砚冰也是个没啥心眼的,大咧咧地抓着他手往上一按,挺扎实,这种力道之下,薄面料的阻隔作用约等于无。 手下的触感过于清晰,传来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周引觉察到这一点之后,注意力便全放在了自己那只手上,神经高度敏感,呼吸频率不受控制地乱了。 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委婉提醒道:“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太正常,是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林砚冰懵了懵,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少年指尖温度滚烫,灼着她腰上那片皮肤。 他们现在这姿势,好像,似乎,确实,不太好。 林砚冰顿时跟触电了似的,立马松了周引的手,同时上半身猛然坐直,弹簧般地弹远了点儿。 “咔。” 也许是动作太猛,腰椎处传来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声响。 ……糟糕,说谎遭到反噬了。 这回是真腰疼了。 “咔”的那一瞬间,林砚冰浑身都僵硬了,一动不敢动,生怕给骨头整错位了。 她只是想简简单单耍个赖、偷个懒,怎么就能这、么、难!? 天地良心,她刚刚的举动,只是单纯怕周引不相信她说的话,想要给他展示一下证据。 不亲手摸怎么能相信她真的有腰伤?! 当时就是手比脑子快,确实是没考虑到后腰这位置……有点暧昧。 真不是故意的。 好了,现在她也受到惩罚了。 果然,什么病都不能乱装,晦气。 周引刚抽回手站起身,就看见林砚冰依旧坐在原地,姿势比刚才还僵硬扭曲,小脸刷白。 顿时明白,她现在这副模样,才是真·腰疼。 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周引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紧张地俯身慰问,而是一脸了然,抱着胳膊看她,轻飘飘吐出一句:“话可不能乱说。” 瞧,报应来了。 林砚冰只剩个脑袋能动,她缓缓抬头瞪他,一副有苦不能言的模样。 她发现周引和赵嘉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面对赵嘉树,她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了,但周引就不行,这人太难糊弄了,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脱离她自身的控制。 “哎呀!怎么回事儿啊?!”不远处传来方紫的声音。 她朝着林砚冰飞奔过来,不愧是练体育的,跑得真快,从跑道那头过来不过一眨眼的事儿,还顺带表演了段精彩的铲草和滑跪,最后稳稳蹲在林砚冰旁边。 方紫见女孩儿瘫在地上,周引在旁边站着,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顿时有些恼了,冲周引喊:“你怎么回事儿!这么不绅士!人女生摔了也不知道扶一把?” 她性子直接,有话不会藏着掖着,和那群别别扭扭既害怕又喜欢周引的女生们不一样,她除了体育上的欣赏,没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情感,可不会惯着她们的男神。 周引受了数落,眼神无辜又无奈地看了眼林砚冰。 天地良心,他真是去扶了的。 只是第一次被骗了之后,手指间还残留着那点别样的温度和触感,烙上去似的,怎么也消不掉。 叫他一时……有点……不敢再去碰她了。 林砚冰接收到他的眼神,有点尴尬地冲方紫笑笑,打圆场道:“没事没事,你动作比较快,他还没来得及呢……” 她骗人在先,自作自受,本就理亏,周引确实无辜。 方紫扶她起来,愤愤道:“离这么近还没我快,我看啊,他就是没绅士风度!” 周引在一旁挑了下眉,兀自咀嚼了一遍方紫这话,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他要是真没绅士风度,就不会提醒林砚冰松手了。 这豆腐他大可以多吃会儿。 第34章 一招制胜 应该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林砚冰站起来走了两步,腰间只有轻微的痛感,可以忽略不计。 “你和许蓉蓉结束了吗?”林砚冰问方紫。 “嗯,完事儿了,她已经回家了。”方紫拎起地上的书包背在身上,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吐槽道: “江岩这老6!这派的是个什么活儿啊!我看他就是懒!自己不想带,才把这些麻烦的活儿塞给我们让我们自由发挥!说得好听,还‘一带一’、‘同学互助’,真能说漂亮话!” “我得给人从四分半拉扯到四分十秒,这短短的几十秒,得花费多少精力,体能上的短板不是那么容易补的,可愁死我了,唉……” 林砚冰几次想开口说什么,抿抿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方紫现在吐槽的这个速度,可是她想达到却达不到的呢。 唉,周引也挺难。 她可比许蓉蓉还要难拉扯。 “我这回跑了四分五十……”林砚冰声若细蚊。 方紫一下子闭嘴了,沉默几秒,随后尴尬笑了两声儿:“哈……哈……” 她转头看一旁的周引,对他投去一个同情中掺杂着鼓励的眼神,说:“费心了,大兄弟。” “……” 三人在校门口分别,各自回家。 方紫:“拜拜!明天见啊!” “明天见。”林砚冰笑着应道。 她转过身,发现周引还在她身后没走。 “你家哪个方向?”她随口问。 周引抬抬下巴,示意前方那个路口。 巧了,和她一样。 林砚冰:“那一起走吧,正好顺路。”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礼貌回复,话说出口的那刻她就后悔了,刚刚的装病耍赖没成功,还被周引给看穿了,总感觉有些尴尬。 但也实在没别的选择了,总不可能为了躲他不回家吧?不至于不至于。 王莉莉公司那大项目还没结束,时不时会加班,这两天被周引逼着跑步,回家晚了点,倒也没人说她。 操场上的糟糕场面还没过去多久,林砚冰这次格外注意,和周引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身位,礼貌又不失友好的距离。 沉默着总归不好,她状似自然地开启话题:“你一直住这边吗?我怎么从没在路上看见过你?” “以前不是,前两天刚搬过来。”周引如实说。 林砚冰:“搬家?” 周引:“嗯,租的。” 林砚冰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要在外面另租个地方?自己家怎么了吗? 但考虑到这问题有点私人了,她忍着没多问。 周引接着说:“不过我现在不回去,今天约了人,要先去她那儿见个面。” “哦,这样啊。”林砚冰本着别人不多说她就不多问的原则,尬聊。 周引看她一眼,见她一手拽着书包的肩带,有些局促放不开,应该还在因为刚刚的事儿,和他相处着不自在。 “找了份兼职的工作,准确来说,去面试。”他破天荒多说了几句。 林砚冰的好奇心被勾出来了:“兼职?你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吗?” 周引:“嗯。” 他应得坦率,面对这种问题一点也不避讳遮掩,林砚冰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 同时又有些惊讶——周引看着,不像是这种人啊? 气质这东西,很难说,有些人光看着就知道是从物质方面不愁的富贵人家出来的,他通身金贵,处处散发着金钱的高贵气息,实在是和“经济有困难”这几个字搭不上边。 可能,和前面说的在外租房有点联系吧。 这问题更私人,林砚冰只兀自猜测着。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了半程,周引见林砚冰一只手在偷偷揉腰,不放心地问:“你腰没事儿吧?” 林砚冰不以为意:“嗯,没事。” 周引暗笑,语气耐人寻味:“以后别在我面前耍小花招,不是人人都像赵嘉树那样蠢的。” 虽说她的小花招有时候确实挺有用,一开始还真把他骗到了,但周引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她。 她目前为止能解决赵嘉树带来的一系列麻烦,可这并不代表今后就没有翻车的几率。 林砚冰明白他什么意思,没吭声。 从小到大,她骗过家里人多少次?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倒进饮料瓶子里的酒、为了遮挡耳洞而留的鬓边碎发、藏在书架最里侧缝隙的打火机和烟盒、整夜整夜打游戏升排名熬的那几个通宵,甚至还有在外面和小流氓打架身上留下的几道疤…… 她瞒着身边的人干了太多大逆不道的事儿,却总是藏得很好,伪装得滴水不漏。 唯一能称得上滑铁卢的就是网吧被周引撞见那次,之后就像是遭到了反噬一般,麻烦接踵而来。 赵嘉树几次当着学校众多人的面让她难堪,她虽然一一成功应付了过去,但这依旧像道闷雷,提醒着她——好人不是那么容易装的。 气氛有些微妙,安静了会儿,周引突然想到了什么,扯扯嘴角,问:“你在网吧那一下,不是挺猛的吗,怎么体力这么差?” 他话题转变太快,林砚冰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烟灰缸事件”。 她反问:“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当时以为你是练家子。”周引轻笑。 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画面:细胳膊细腿瘦得跟纸片人似的少女,把赵嘉树这大男人摁得起不了身,压制得死死的。 她技巧很好,下手的部位都是比较脆弱且不好反抗的,熟练度够,时机也准确,像练过的。 所以,当他看见林砚冰在操场跑道上那副弱不禁风、随时随地都能原地昏厥的虚弱模样时,那种反差感让他挺惊讶的。 “凶猛”和“柔弱”无缝衔接。 “一招制胜懂不懂?”少女声线温和,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暴力:“我还能跟人大战八百回合?” 她打架从来都是一招制胜,用不着什么体力。 只要出手快,施以足够的力量,再配上技巧,战胜比自己强壮的对手并不难。 “体力这东西,够用就行。”她语气正经。 “那倒也是。”周引觉得挺有道理。 第35章 烂俗情节 “不是练家子。”林砚冰解释:“是我妈以前给我弟报了个散打班,我天天接送,那一招半式的,门口看看就会了。” 那散打班下课前会复习一遍前面学的所有内容,她有时候来得早,就在门口边看边等。对她来说,看过了,就相当于会了。 眼睛就像扫描仪,把每个动作扫描完印脑子里,归档储存,随时可以调取出来。 林砚城每回下了课回家都会兴致勃勃地在她面前展示几个动作,小男孩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可帅可牛了,却永远能被姐姐不留情面地挑出错处。 一开始还不服气,冲林砚冰叫嚣:“你又没去学!怎么知道错了?我绝对没错!就是这样的!” 结果下一次上课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然做错了。 一来二去,林砚城心服口服,不但经常在家和林砚冰探讨武学,练嗨了两个人还互打,美其名曰“实战训练”。 林砚城那时候个子小,又学艺不精,经常被姐姐压着打。 周引转头看一眼林砚冰,称赞了句:“悟性挺高。” 他早就这么觉得了,小姑娘是真挺聪明,反应快,记性好,一点就透。 之前那道物理题,能根据他提示的公式,几秒之内就想到解题思路,完成后面一系列复杂的变形转换和数据运算,脑子好使的很。 两人结伴着走了挺久,一直没有分道扬镳的意思,林砚冰有些奇怪地问周引:“你约面试的地方在哪?感觉离我家蛮近的。” 周边的景物一点点变得熟悉,再过一条街,拐个弯就是她家小区门口。 “景御华庭。”周引答。 听到这熟悉的地名,林砚冰一惊:“这么巧?我就住那儿!” 周引也略惊讶地挑了挑眉:“是吗?” “你去干嘛的?什么工作?”林砚冰问。 “做家……”周引刚开口,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面色一凝,话音戛然而止。 “做什么?”林砚冰奇怪地转头看他。 却见周引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下一秒,她胳膊一紧,被拉着往后退了几步。 身侧有个小巷口,周引不由分说地扯她进去。 “你干嘛?”林砚冰对他这举动感到不解。 周引站在她对面,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在思考对策。 两秒之后,破罐破摔般动作迅速地从袋中掏出……眼镜??他有些粗暴地掰开眼镜镜腿,胡乱架在脸上。 突然戴眼镜干什么?林砚冰更加不解。 少年微微垂头,眉目低敛,看不出明显情绪。 他没回话,只是忽然间上前一步。 条件反射般,林砚冰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堪堪维持住两人间原有的距离,脚后跟抵到了石墙墙面。 却没想到周引又上前走了一步,瞬间将这距离打破。 小巷狭窄,林砚冰的后背已经贴在了墙面上,再无后退的余地。 太近了。 周引身形高大,高她将近一头,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她已经看不到面前人的脸了。 她难以仰头,目光直愣愣的,全部视线落到了他脖子这块儿。 少年脖颈修长白皙,喉结锋利,再往下,是清隽漂亮的锁骨。 林砚冰皱眉盯着,一时间莫名其妙。 “你到底要干什……”她话说一半,忽然有一双手攀上了她的手臂。 嗯?林砚冰懵了。 周引的表情绷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接着,他低低说了一声:“冒犯了。” 什么意思? 林砚冰正感到奇怪,猜测着周引这话的含义—— 突然眼前一黑,少年的身影沉沉地压下来,他微俯着身子,把脑袋搁在她的一侧肩膀上。 这可真是……每一个动作都难以捉摸,每一步发展都意料之外。 周引靠上来的那一刻,林砚冰浑身一僵,下意识五指收紧,死死揪着自己衣服下摆。 外头的路上似乎是来了一拨人,听声音人数挺多的,吵吵嚷嚷、闹闹腾腾。 “哈哈哈鹏哥牛啊!那伙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 “那可不?咱鹏哥是什么人?临川扛把子好嘛!他说一谁敢说二?开玩笑!” “行了行了,少捧杀我,别忘了今天的目的。” “对对对,说的是,人还没找着呢……” “诶你说都这个点儿了,他们学校早放学了,会不会已经回家了啊?” “去了就知道了,浩子说昨晚还在这一片看到他了,应该没认错……” 听着这对话的内容,来人像是什么……精神小伙?社会小青年? 林砚冰听力好,虽然依旧搞不明白状况,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静观其变,内心猜测着周引现在的怪异举动和外面这伙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这时,周引的脑袋稍稍动了动,他额头抵在她肩头,脸偏转过来,额发凌乱,像只被揉乱了毛发的大狗狗。 他抬眼,看着少女的眼,嘴唇微动:“嘘。” 轻轻柔柔,音调拉长,像猫儿的尾巴不经意间轻扫过颈侧。 林砚冰整个人发麻。 这一声儿,神神秘秘的,应该是在叫她不要说话。 只是,不像警告,不像命令,像安抚,更像……哄人。 现在这情况,她已经看出点端倪了,周引现在这样,八成儿是为了躲外面那伙人。 而她,倒霉地被卷入其中,被迫成为了配合他躲避的工具人。 某些偶像剧和言情小说中为了制造糖点,经常有这种桥段:男主角为躲仇家,拉女主掩护,然后就各种占便宜,埋头啊、拥抱啊、强吻啊……什么的…… 林砚冰没想到这种烂俗情节居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不过幸好,他们现在层次尚浅,只停留在“埋头”这一步。 当下距离过近,周引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她的鼻尖萦绕着一种味道,很特别的木质香调,干净沉稳,掺着一点微苦的中药味,像历经长久光阴的古董木,有些沧桑,散发着岁月的厚重感。 有点老气横秋,感觉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男子会喜欢的味道。 但的确好闻。 品味好的中老年男子。 一旦把注意力放在这方面,便不可避免地担心起自己身上的味道,林砚冰突然记起她在学校跑了步,出了不少汗,这会儿虽然汗已经风干了,但可能还残留着些许汗味。 会不会很难闻? 她越发不自在,小幅度地动了几下。 周引注意到,小声问她:“不舒服吗?” 他以为是现在这个姿势让她不舒服了,于是稍稍调整了一下。 一只手没变,依旧扶在林砚冰胳膊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到女孩后腰。 第36章 非礼勿视 少年掌心温度传来,林砚冰没有心理准备,猛地瑟缩了下。 “干嘛?!”她眼神惊恐。 前期脑补太多,这会儿周引突然动作,可把她吓得不轻。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和那些烂俗偶像剧的情节一样吧……? 到第二步了?? “垫着舒服点。”周引的语气十分自然。 他担心林砚冰的腰伤,于是用手掌垫着,将她的身体与冰冷坚硬的石墙隔开来。 林砚冰总算反应过来,松了口气。 他倒是细心。 周引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清清白白,没一点暧昧旖旎的导向,倒让林砚冰感觉自己有点敏感矫情了。 你只是个工具人……工具人工具人工具人…… 她强行劝说着自己,努力心如止水。 外面那伙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渐大,马上就要走过来了。 他俩现在这位置,说明显吧,是躲在巷子里,说不明显吧,又没躲远,巷子口离外面的大路没几米,一转头就看见了。 不过,他俩现在这状似小情侣亲热的腻歪姿势,应该没人愿意多看吧……? 周引的脑袋埋在她肩上,手垫在她后腰,虽然这人出发点单纯,但耐不住姿势实在暧昧,外人看来,就像是在搂搂抱抱。 下一刻,林砚冰果然听到了她意料之中的对话: “咦~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什么鬼?世风日下啊!现在的臭情侣!越来越厚脸皮了,也不知道挑个隐蔽点的地儿,真辣眼睛……” “怎么着浩子?你这是羡慕还是嫉妒啊?想谈恋爱了?有需求随时跟哥说!哥这边妹子多得很,随你挑!” “哈哈哈哈!” 这群人嘻嘻哈哈的,一边说着“非礼勿视辣眼睛”,一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林砚冰无语至极,在心里疯狂吐槽:真就有这么多爱管闲事的人!是不是路上偶遇大妈大爷吵架你们都能插两句嘴? 连这种场面都看,不怕长针眼吗?看你妈看! 这出戏什么时候能结束?! 她看见那个被叫做“浩子”的脏辫男生眨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突然大叫起来: “哎!那美女刚刚看我了!和对象亲热不够专心啊!怎么连这种时候都开小差?不会是看上老子了吧哈哈哈!” …… 林砚冰瞬间想自戳双目。 周引应该是听见了这话,扶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 妈的,陪这人演戏真麻烦。 还得专心? “去你的!说的什么骚话?别人的女朋友都敢觊觎?敢不敢说大点儿声,看那男的不过来揍你!” “哈哈哈!”“行了行了,别看了,还有正事儿呢!” “走走走!别打扰人家了……” 大概是看够了,他们终于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往前面走。 林砚冰腿都要站麻了,正准备松口气—— “等一下!我看他们的校服也是七中的,和那位一个学校,要不要去问问?” 霎时间,她心里一紧,周引的手劲儿变大了点,应该也在紧张。 有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是个染着绿毛的男生。 林砚冰一边紧张,一边被这亮眼的发色惊到,注意力不可控地偏了偏。 脑子里响起《家有儿女》里刘星说过的一句话:我要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呵呵,还真有人染……真有个性。 这哥们儿不太适合谈恋爱,不吉利。 不良少年都没什么礼貌,绿毛语气很冲:“喂!你们学校有个叫周引的,认不认识?有没有看见他今天去哪了?” 还真是冲周引来的。 林砚冰虽然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这会儿从绿毛口中亲耳听见了周引的名字,还是不可避免地怔愣了下。 他们临川七中年年被评优秀代表的三好学生,怎么会和这群看着就混的社会小青年扯上关系? 绿毛见没人回他的话,顿时恼了:“问你们话呢!装什么死?” 林砚冰听见肩上的少年发出很烦躁的一声:“啧!真烦。” 随后她身上一轻,一转眼,见周引已经抬起了头,缓缓站直身子。 绿毛看清了他的脸,先是不可置信地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然后突然往后趔趄了一步,声音哆哆嗦嗦:“引……引哥?!” 林砚冰敏锐地捕捉到这句不同寻常的话,惊讶地挑了挑眉。 嗯?引哥?怎么,难不成还是个江湖上的人物? 预感到可能即将要吃到什么了不得的大瓜,她顿时有些兴奋,非常有兴趣地观望着后面的事情。 周引慢条斯理地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然后甩了两下头,整理微乱的额发。 绿毛的反应实在令人难以忽略,他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什么可怖的怪物,连连后退,最后跌跌撞撞地跑回他的大部队。 “他……他就是!他就是!”绿毛表情慌张,语无伦次,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身后的小巷。 李成鹏眉头紧锁,暴躁地呼了一把绿毛的脑袋,吼道:“他就是什么他就是??你他妈在说什么!把舌头给我捋直了!” 周引转过身,面对这伙人,语气平常:“不是找我吗,跑什么?” 李成鹏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表情一僵,然后缓缓转头看过来,目光死死钉在周引的脸上。 前面说骚话的浩子看见了周引,顿时脸都吓白了。 两方对峙,气氛凝固得好似空气都不会流动了。 这一幕要是放在电影电视剧里,会被配上类似“噔噔噔”“空空空”的沉重鼓点背景音乐,渲染紧张凝重的氛围,画面整体的滤镜色调应当也是灰沉阴暗的。 对面大概有七八个人,每个人的发型都很有特色,除了脏辫和绿毛,还有红毛黄毛卷毛……活像个精神小伙杀马特发型大赏。 第37章 谈崩 为首的那个稍微看的过去点儿,极短的寸头,一侧剃了个像闪电的符号,脸型瘦长,五官锋利,很显凶。 虽然身上社会气息浓重,但应该年纪都不大。 “呵。”打破寂静的是寸头男,他扯着一边嘴角笑:“正好,省得我们再费力去找了。” 李成鹏说着,插兜慢慢走了过来,他态度还算友善:“你……你们,一直都在这儿?”他瞥了眼林砚冰,又看回周引,接着问:“刚刚我们从那头走过来,动静应该不小,你是没听见声音呢,还是……故意躲着我们?” 他笑里藏刀,话也有些阴阳怪气,盯住周引的眼。 周引没应声,表情漠然,只是听着他讲。 李成鹏又笑一声,低头,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不过也有可能是忙着和小女朋友谈恋爱,太投入了,没注意我们。” “毕竟这么长时间没联系,哥几个的声音恐怕都听不出来了吧?”他嘴角发酸,笑得有些僵硬,语气变得遗憾:“好长时间没见了,临川这么大,总也碰不上面,关系都生疏了……” “我上礼拜还上你们学校找过你,但没找着人,倒是在公告栏上看见你照片了,什么物理竞赛的,真成学霸了啊哈哈哈!” 他叙旧一番,好哥们儿似的想要拍拍周引的肩。 周引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李成鹏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又插回兜里,他似乎是在强压着情绪,笑僵的嘴角抽动,又说:“重点高中……学习很忙吧?不会已经忘了我们这帮兄弟了吧?” 他看看周引脸上的眼镜,问:“近视了?什么时候戴的眼镜?没见过啊,刚刚差点儿没认出来你。” 林砚冰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越听越觉着不对劲。 看周引的反应,他和这帮人的关系应该不好,所以才会躲着,她本以为见了面会是剑拔弩张、势如水火的场面,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 眼前这寸头男,全程笑吟吟地叙旧寒暄,周引驳了他面子他也不生气,像是……刻意讨好?还是攀近乎? 李成鹏看看林砚冰,开始新一轮攀谈:“女朋友挺漂亮,你小子什么时候开窍的?居然开始谈恋爱了……” “行了,说够了没?”周引打断他,眼神中满是不耐烦,实在是没耐心再听下去了。 李成鹏敛了笑意,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总算来到正题:“之前我和你提过的那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 他说得隐晦,但周引能听明白。 也就高一的下学期吧,这群早就闹掰了的“兄弟”突然找上门来,也像今天这样装作哥俩好地友好交谈了一波,然后总算和他讲明了意图。 这伙人中考后就没再读书了,成天混,不知道从哪认了个放高利贷的老大,从此“专业对口”,充当他手底下的打手,去帮人追债。 一群大字不识的混混,打架凶猛不计后果,确实是干这种活儿的最佳人选。 但也偶有战力不足吃瘪的情况,李成鹏便想到了周引,想拉他入伙。 周引大致了解情况后,怎么也没想到一段时间未见,李成鹏的路子这么“刑”,居然开始混迹于这种危险的灰色地带。 本着以往的同学情谊,他还试图规劝他们走正道,好好找份正经工作,可对方冥顽不化,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威胁他要是不答应他们会一直缠着他。 周引很无奈,但又不知道如何摆脱,能躲则躲。 “怎么样?只要你肯加入我们,钱的方面不是问题,条件随你开。”李成鹏眼神固执。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周引突然出声。 “你不在意自己的人生变成一滩烂泥,但烦请,你要烂就烂,别把别人的衣服弄脏。” 他能说的都说了,既然对方不听,那他也没什么办法。 周引这话说得文绉绉的,李成鹏听不太懂里头的暗喻,但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脸顿时黑了。 林砚冰一个外人,什么都不了解,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的。 其余几个不良少年都乖乖候在原地,不敢上前,睁着双凶狠却愚蠢的眼,眼巴巴等着李成鹏和周引的谈判结果。 周引看着李成鹏,脸色和语气都很冷漠:“你别忘了,我已经和你们没关系了,以后别找我。” 说完,他拉着林砚冰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刚抬脚,小巷口都还没出多远,突然听见身后的人“哈哈”大笑了两声,李成鹏大喊道:“没关系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你以前干的那些事儿你都不记得了是吧!现在给我装什么自命清高的好学生!” 谈崩了,那他就没有必要强压脾气了。 周引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停在原地。 李成鹏彻底撕破脸皮:“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人渣是不是?想和我们撇清关系?呵!真可笑!凭什么我们是黑你就是白?凭什么啊周引?你说说凭什么?凭你这一身重点高中校服吗!” “什么‘弄脏’不‘弄脏’的,你就很干净吗!” 这些话落到周引耳朵里,只觉得无比的刺耳,他咬紧了后槽牙,感觉某些被他刻意遗忘掉的东西,正在疯狂冲破桎梏,冒出头来。 林砚冰转头看他,见他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可怖,眉宇之间似积蓄着狂风骤雨。 李成鹏稍微冷静了点,语气放轻:“记得徐胜吗?还有你妈,你哪个脱的了干系?” 这句话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却是最有杀伤力的。 林砚冰明显能感到周引整个人的气场都不对了。 少年低垂着头,眉目掩在发里,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咬肌处微微隆起。 他忽然摘下眼镜,随手抛给她,然后沉声丢了一句: “别转身。” 这话是对着林砚冰讲的,而他自己却毫不犹豫地转了身,大步朝李成鹏的方向走去。 少女手捧着副眼镜,呆站在原地,神色凝滞。 不出几秒,身后传来巨大的“嘭!”的一声,似乎是拳头和人脸相互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连着一声,肉身碰撞之声不断响起,光听着就残暴无比。 林砚冰后背一阵发凉。 事情的发展已完全脱离了一开始的轨迹,一发不可收拾。 第38章 劣根未除 “别转身”?怎么可能忍住不转身? 林砚冰不是个听话的,周引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转了身。 眼前的画面冲击力太强,她应该能记很久很久。 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戏剧化的打群架。 不,说“群架”不太准确,应该说……周引和一群人打架。 李成鹏已经躺在了地上,他的鼻血喷涌而出,淌了满脸,一片血色模糊。周引跨坐在他身上,拳头还在不停落下。 从他挥舞的姿势和李成鹏的反应就能看出力度绝对不小,看着心惊肉跳的。 林砚冰第一次见到周引这副模样,暴怒的模样,全身上下笼罩着一股可怕的气场,锋利的戾气像把利刃,裹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势,发出的寒光叫人不敢逼视。 这个她原以为的24k纯三好学神,好像并没有那么纯。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学校里许多同学会害怕他了,这恐怕就是源头。 是了,周引身上的气质,一直都不是什么乖乖崽。只是因为好到逆天的成绩,和在校期间冷酷却还算听话的行为作风,让众人自动给他下了个“好学生”的定义。 林砚冰捏了捏手上的眼镜,镜架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好啊,平时一副严肃正经的优秀学生模样,搞得她一面对他就心虚,结果到头来,他俩是一类人。 都是劣根未除,却强装清白。 老大被周引压着打,其余几人慌慌张张上前帮忙,却又像是忌惮他,不敢真的动手,惹得李成鹏疯狂叫喊:“愣着干嘛啊!帮我拉开他啊!打啊!上啊!有什么好怕的!他是你们老大还是我是?” 话音刚落,他又收获了一记重拳,鼻梁都要被打歪了…… 周引的目标应该只有李成鹏一人,其他人上前拉他,他都没怎么放在眼里,全心全意地揍着李成鹏。 实在是影响他挥拳的动作了,就随意推开,踹开,没真下狠手。 有个头顶一头弯弯曲曲像方便面的毛发的卷毛男生冲过来,他是个胆子大的,绕到周引背后,狠狠踹了一脚他的背。 劲儿挺大,周引始料未及,向一侧倾倒,从李成鹏身上摔下来。 他稳住身形,飞快站起,随即一把擒住卷毛的衣领。 他将卷毛拎小鸡仔似的往上提,近乎提离地面,然后一个用力,抡到了对面的石墙上! 卷毛被抡飞了出去,在林砚冰这个视角,甚至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条抛物线…… 他惨叫一声,从墙上摔下来,整个人晕晕乎乎爬不起来。 林砚冰在一旁简直看得热血沸腾!就差拍手叫好了!还看什么武打片?这动作戏,不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后期剪辑画面精彩多了? 她前面居然还问周引“懂不懂一招制胜”,现在看来,他可太懂了!简直行家! 这季节日头长,天色黑得晚,现已将近晚上六点,太阳却刚下山,橙红色的圆盘卡在树梢上,将落未落,万物皆被镀上一层泛着光的金边。 周引站在那儿,用力喘着气,他脊背挺直,胸口上下起伏着,半边脸浸在夕阳的余晖中,半边脸发暗,映出流畅英挺的侧脸线条。 往常,额前漆黑的碎发和那副眼镜替他遮挡了一部分眉眼的凌厉感,可是此刻,眼镜被摘下,额发被撩起,他身上那股子侵略感和攻击性横冲直撞着闯出来,仅存的一点斯文书卷气彻底湮灭。 他的脚下,躺着一地奇形怪状的不良混混。 这个画面,像极了老电影里的定格特写镜头,每一缕光线、每一处剪影,都透着十足的、诡异的美感。 林砚冰眯眼看着,突然恍惚了一下。 她想到日本有个传说:在黄昏,在昼夜交替之时,是鬼神最容易出没的时候,也是人与鬼怪可以同时出现的时刻。 ——逢魔时。 这个有些怪诞诡谲之感的传说,配上现在这场面,居然有种莫名的应景。 那一群混混,可以比作遇上的鬼怪。 而周引……是人是鬼? 林砚冰思索了会儿,轻轻摇头,觉得都不太像。 他像高高在上的天神蒙尘。 又像亦正亦邪的堕天使。 混战持续着,周引一个人对付一群人,居然不落下风,战斗力十分恐怖。 前面卷毛的下场摆在那儿,众人被打怕了,有几个打起了退堂鼓,眼神懦弱地看向李成鹏,还有几个甚至直接躺在地上装死。 李成鹏被自己人气得不行,大骂:“废物!一群不中用的废物!” 气又气不过,打又打不过,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他突然看见悠哉悠哉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戏的林砚冰,眼睛一亮,目露凶光,二话不说地冲了过去! 看见满脸血的猪头男朝自己冲过来,林砚冰一阵恶心。 她侧身一闪,躲过男人伸过来的手臂,身体朝一侧躲,脚却还横在原地。 李成鹏被前冲力驱使,一击落空后也难以刹车,脚下被女孩横着的腿绊到,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去。 他竭力维持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平衡,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摔个狗吃屎,可没等他稳住,后背突然落下一道重击—— 少女书包带一甩,猛地把李成鹏拍在了地上! …… 周引那边刚撂趴了两人,再转头,就看见这样一幕: 李成鹏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他那脸前面已经被揍成了猪头,再加上这一摔……肯定更加没法儿看了。 林砚冰动作潇洒地把书包甩回肩上,然后一抬脚,用力踩在李成鹏背上。 男人短暂挣扎了两秒,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少女注意到他这边的目光,抬脸看过来,问他:“完事儿了?” 周引看着她一脸淡定的白净小脸,突然笑了。 第39章 改邪归正 不管是在干什么凶残的事儿,她好像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所谓的模样。胆子大的很,这种血腥场面,非但不跑,反而看起了好戏,一点儿没怵。 祸及自身了,也不喊不闹,干净利索地自救。 挺有意思的人。 他以前打过很多次群架,那时的伙伴,就是今天这帮人。 而现如今,伙伴变成了敌人,暴力相向。 唯一站在他身边的,竟是个瘦弱纤细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战斗力还不弱,没变成人质,顶着一张纯到不行的脸,把最棘手的那位给拍到了地上。 多么荒唐的场面。 林砚冰看见周引的笑,心里纳闷:笑什么?打架打嗨了?这么高兴?变态吗他是……? 李成鹏的惨状终于被发现,浩子从地上爬起来,勇猛地冲了过来。 “啊啊啊!你放开我们鹏哥!”他蹲在李成鹏边上,用力掰着林砚冰的脚腕。 “滚开!”少女神色不耐,嫌弃地用鞋面拂开他的手。 浩子趴在李成鹏边上,将他的脸转过来,当看到那一张惨不忍睹的猪头脸时,深深地倒吸一口凉气。 “鹏……鹏哥?”他声线颤抖。 看来他前面的做法是正确的,至少没落得和鹏哥一个下场……这脸……没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是见不了人了。 浩子是个机灵的,混战刚开始,他就明智地选择了躺地上装死。 因此除了被自己人误踢了一脚,他身上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笑话!他们现在面对的可是引哥!引哥什么人?那可是真正能称得上“临川扛把子”的人物!和他比起来,李成鹏算个屁! 人家如今就算金盆洗手从良了,那大哥也依旧是大哥!以前打不过,现在照样打不过! 李成鹏的眼睛从满是血污的脸上睁开一条小缝,看到浩子,他张嘴说:“打……给我打……” 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周引的方向,看来还是不太服气。 林砚冰眉头一皱,脚下加力,踩得更卖力了。 脚下的男人闷哼一声,一张脸皱在了一起。 “哎呦喂!脚下留情脚下留情啊嫂子!别把人踩死了!”浩子扑上来,又开始掰女孩脚腕。 林砚冰捕捉到其中的敏感字眼,不敢相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嫂子啊!” 浩子的回答毫不犹豫,语气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不是你嫂子。”林砚冰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不过是演了一出戏,这些人怎么还当真了呢…… “啊?”浩子一时摸不着头脑,“引哥的女朋友,那可不就是嫂子吗?前大哥也是大哥,我还是认的……难道引哥不认我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中二叛逆少年的脑回路她实在跟不上……林砚冰无语凝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成鹏这时却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怒道:“什么?!你还认他当大哥?” “啊不是不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浩子连忙摆手否认。 他们这边还在纠缠不休,周引那儿已经解决完所有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林砚冰见他来了,终于把脚放下,退到一旁,重回事不关己的看戏模式。 “完事儿了。”周引看着林砚冰说了声,算是回答了她几分钟前的问题。 浩子把李成鹏从地上扶起来,艰难站起。 “嘿嘿引哥,好久不见哈?”浩子朝周引笑笑。 周引只是冷淡地说:“你们可以滚了。” “呸!”李成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态度依旧蛮横:“你说滚就滚?你他妈谁啊!” “哎呦喂!行了行了!”浩子把他往后拖,嘴里劝着:“咱先把脸上的伤治治,别留疤了破坏鹏哥您这张帅脸!走吧走吧!” 他连拖带拽地带走李成鹏,剩余一群小弟也赶紧麻溜地跑了。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后,这条小路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太阳已彻底下山,夜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周引看着林砚冰问:“没受伤吧?” 女孩轻轻摇头。 他朝她伸手,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林砚冰却躲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退远了一步。 周引神色一僵,小心翼翼地问:“怕我?” 语气轻柔到不可思议。 林砚冰摇头,瞥了眼他沾上血的手,在包里摸索了会儿,掏出一包湿巾,递给他:“先把手擦擦,有别人的血。” 周引接过她的湿巾,表情忽地柔和了下来。 不是怕他,只是有点小洁癖。 不是嫌弃他,是嫌弃别人的血。 林砚冰看他一点一点把手上的脏污擦干净,从手掌到手背,再到指尖,动作很细致。 她注意到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于是又在包中摸索,掏出两个创口贴。 “你怎么什么都有?”周引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创口贴,好笑地问了句。 林砚冰一本正经:“以备不时之需,比如现在。” 她突然想到之前在网吧楼下,周引给她买的口香糖和空气清新剂,和现在这场景有些相像。 都是在帮对方善后。 看周引贴好了创口贴,她把眼镜还给了他:“还你。” 周引接过眼镜,重新戴上。 林砚冰转头看他,刚打完一场架,他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躁动的野性,眼镜压不住,斯文变了样,变成斯文败类。 她笑了笑,故意拿出他之前评价自己的那句话:“你挺能装啊。” 让她也来记回仇。 周引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他也笑笑,随后无奈辩解:“我可没装。” 林砚冰正想反驳他什么,忽然听见他自嘲般地说了句:“我是发自内心的……想改邪归正。” 少年咬字很轻,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思绪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林砚冰看他一眼,若有所思。 看了这么久的戏,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周引和那帮人以前认识,应该是老同学什么的,脏辫男说他是“前大哥”,那就证明周引以前也是个不学好的叛逆不良少年,上了高中之后“改邪归正”,和他们决裂。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改邪归正……她想到了爆发冲突前寸头男说的那句话,什么“徐胜”,还有周引他妈妈,正是听见这句话之后,周引才怒不可遏地去和他们打架的。 这其中肯定是有点什么事儿。 她觉得她今天绝对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周引见林砚冰盯着自己发呆,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把她的魂儿唤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想你呢。”林砚冰脱口而出。 周引呆了一下。 “啊……不是……”意识到自己这话容易引起误会,林砚冰赶紧解释道:“我在想,你以前的事儿。” “挺好奇的。”她笑了下。 “劝你别好奇,不是什么好事儿。”周引道。 “你越这么说我越好奇。”林砚冰来劲儿了,开玩笑道:“《惊!双面人生!三好学神不为人知的秘密过去——改邪归正为哪般?》这标题是不是很有吸引力?” 第40章 道上的事儿少打听 周引被她这话逗笑,但也没说什么。 “那寸头男到底找你什么事儿?他要你考虑什么?神神秘秘……还有你们以前既然认识,现在为什么搞得跟仇人一样?你是前大哥,那他是什么?二哥?到底谁是真·临川扛把子?你退位让贤?” 林砚冰开了个头,问题便大把大把冒了出来。 周引听得哑然失笑,搪塞道:“别问了,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林砚冰眨眨眼,轻笑:“这不正好,咱俩扯平了。” 她的事儿,他知道的也不少。 周引看着她,沉默片刻,缓声说:“扯不平。” 林砚冰:“?” 周引扯着半边嘴角,笑得有些痞:“我觉得还是我的事儿比较劲爆,我亏了。” 林砚冰拧着眉,真在心里认真比较起来,但无果。 她破罐子破摔:“那你想怎样?灭口?” “遵纪守法好公民,干不出这残暴事儿。”周引甩甩胳膊,有些累的样子,“就这样吧,今天发生的事儿,你尽快忘了,我也不找你麻烦。” “你还想找我麻烦?”林砚冰不可置信地反问。 她觉得周引这话有些不讲道理,凭什么他撞破她的秘密就行,她撞破他的就不行了呢? 周引转头看过来,语速拖慢,听起来带上了点威胁:“知道这些事儿的人都被我揍过,你也想?” “听过一句话没?”他慢悠悠地说,“道上的事儿,少打听。” “……” 林砚冰噤声了。 内心吐槽周引这小子是彻底撕破脸皮不装好人了,这两句威胁,味儿可太正了! 仿佛下一秒就要让她交保护费…… 刚看人打了场凶悍无比的架,威慑力还是在的。 和小命比起来,那点好奇心算什么。 “行,不说这些,我换个问题。”她十分识相:“那天你为什么去网吧?” 知道周引不是什么纯种好学生后,去黑网吧这个行为就变得合理起来。 “过夜。”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周引说得漫不经心:“租的地方还没安排好。” “本来是打算过夜,但环境太差,加上房东联系我了,打了几盘游戏就走了。”周引将那天的情况大致解释了一遍,还忍不住多吐槽了几句:“夜是前一晚过的,也就是碰上你遛狗的那晚,睡得不好,第二天还要早起赶作业和参加那破颁奖典礼。” 怪不得他那天早上这么早到,颁奖典礼上也一副不爽的样子,脸色比锅底都黑……原来是因为在网吧睡得不好。一切都有迹可循。 “所以,芝麻撞到你的时候,你心情这么不好,是因为要住网吧?”林砚冰问。 周引:“芝麻?” 林砚冰:“那只狗。” “哦。”周引回想了下那只哈士奇的外貌,随口点评:“挺形象的名字。” 短暂跑偏后,他认真回答起问题:“不全是因为要住网吧。” 他半说半瞒,不全盘托底。 不全是?那还因为什么?林砚冰还是有疑惑,但识相地选择不继续问。 经过几轮交涉,她也大致对周引这人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不想说的东西,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碰上雷点,绕开就行。 “你今天不是打算去面试吗?还去吗?”她问。 周引沉默了会儿,被她问懵了。被李成鹏那伙人一打岔,原本的计划忘得一干二净。 “……改天吧。”他语气无奈。 林砚冰将周引从头到脚打量了下,他打架的时候应当很注意,不狼狈,身上没什么伤,衣服也干干净净,没沾上血迹脏污。 但少年身上的气质气场很明显地变了,整个人都变得锋利了些。 说不太上来,很微妙的变化,像煮沸的开水、开光的利刃。 人是很敏感的动物,感觉上就是会有不一样,第一次见面,那种感觉会被放大,难免产生异样的不舒服。 林砚冰点头赞同他的决定:“确实,今天还是算了吧。” 她看着他,语气神叨叨:“杀气太重,容易吓着别人。” “……” 没了面试,两人在“景御华庭”小区门口分别。 时间太晚,林砚冰怕惊动王莉莉,不敢声张,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却没想客厅灯光大亮如白昼,王莉莉就静悄悄地坐在沙发上。 林砚冰吓了一大跳,僵在门口不敢动。 不是吧…… 只听王莉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明明约好了的……” 林砚冰眉峰一挑,犹豫了会儿,还是状似自然地走过去,问:“妈,你约了人吗?” “是啊,约了小城的家教老师。”王莉莉低头划拉着手机,“都说好了今天碰个面的,结果说临时有事儿……” 林砚冰没由来地想到周引,他也说今天约了人来着。 巧合吧。 “诶,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王莉莉终于意识到这点,质问道。 她下了班就在林砚城房间里边辅导他的作业边等家教老师,没注意到林砚冰一直没回家。 “啊,我感觉在学校里写作业效率高点儿,就多待了一会儿,忘记时间了……”林砚冰想了个理由出来。 “哦,可以,只要是和学习有关的事情,妈妈就不担心。”王莉莉一点都没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记得佩佩吗?你二姨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今年刚上高一。”她换上副标准的八卦嘴脸,“听说啊,这姑娘心思野得很!不好好读书,搞起早恋来了!谈了个流里流气的男朋友,也是个不学好的,在职高上学,抽烟喝酒样样来,你二姨知道以后生怕这男的把佩佩带坏了,让他们分手,啧啧啧,死活不分呐!” 第41章 往事 “你说说,小小年纪就把路给走偏了,以后能有什么出息!”王莉莉说得很投入,“近墨者黑,这佩佩被带坏也是迟早的事儿!” 林砚冰默默听着,没多话。 “现在你们这年纪,心智还不成熟,学坏可太容易了,家长可得操心喽……”王莉莉感慨道。 “妈,你放心,我不会这样的。”林砚冰笑容美好。 王莉莉也笑笑:“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这样,我的女儿这么乖,从来都不会让我操心。”她摸摸女孩的头发,表情很欣慰。 ———— 夜晚,小出租屋里漆黑一片。 周引拿钥匙开了房门,走进屋,随后就像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似的,无力地跌坐在床上,连灯都没开。 他上半身弓着,手臂撑在膝盖上,长久地愣神。 手指关节处隐隐作痛,浑身的肌肉都酸胀发疼,无一不提醒着他刚刚打的那一场架。 粗略一算,从中考那会儿到现在,一年半不到两年的时间。 他竟这么快就犯了戒。 懊悔与烦躁的情绪一同泛上来,堵在胸口发闷,少年动作粗暴地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无从发泄。 刚刚和林砚冰待一块儿的时候,小姑娘在一旁絮絮叨叨的,两个人说着话,还能转移大半注意力。当下他一个人在房里,纷乱的思绪便翻天覆地地涌上来,怎么也压制不住。 他无法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像某一个闸门被打开,遥远的记忆倾泻而出,碎成一段一段零散的片段。 ——游戏厅里,人声嘈杂。 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灯光投在各样游戏机上,堆成一个肆意沉沦的世界。 投篮机里的篮筐不停左右移动着,却仍躲不过一个接一个飞掷而来的篮球,边上的计分器分数不断上涨,投篮的人准确度高的吓人。 机器前方的少年神情漠然,动作近乎机械地投掷手上的篮球。 那时候的周引,非常执着于打破记录这回事儿。 不论是最新出的网络游戏,还是线下的这种游戏厅,最高记录被打破,由他刷新的那一刻,心里会不由自主地产生细小的满足感。 仿佛在用这种幼稚可笑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痕迹。 计分器上的红色分数开始剧烈晃动,记录即将被刷新—— “引哥!”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稍显青涩模样的杨浩。 他跑过来,神情焦急,手慌乱地指着一侧:“鹏……鹏哥和人起了冲突,情况不太对!” 周引随手抛掉手中的篮球,眉头皱起:“怎么了?” “……我我我也说不太清,我赛车玩到一半,突然看见鹏哥和一帮人推推搡搡地,往消防通道那儿走了!”浩子说也说不太明白。 “走。”周引没废话,果断往他指的方向走。 李成鹏这个人的性格一直没怎么变,脾气急躁,酷爱逞凶斗狠,三天两头惹事儿。 浩子跟在后头,他望着周引的背影,一下子心安不少。气质这东西,很难说,有些人单往那儿一站,就自带领导气场,天生的,模仿不来。 他们这帮人虽然冲周引和李成鹏都喊哥,但谁是真正的大哥,还是心里有数的。明明都是一般年岁,但周引气质沉稳,头脑冷静,无论哪个方面都比他们强出一大截,让人心悦诚服,打心底里愿意听他的话。 而李成鹏,无非就是脾气暴,拳头硬,再无别的可取之处。他们喊他一声“哥”,只是为了满足满足他那过剩的自尊心。 哪一次他惹出的事儿不是引哥摆平的? 推开厚重的门,昏暗的楼道里,几个人已经开打了。 那时的李成鹏还没有剃那一头显凶的短寸,头发有些长,随着他挥拳的动作抖动。 “阿引!你来啦!快来帮我!”他打架之余,看见了周引的身影,连忙大喊道。 周引没立刻理他,回身关好了门,将里头的一室喧闹隔开来。 他冷冷地扫了眼战局,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突然毫无预兆地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个人,拳头砸了上去。 少年气质锐利,眉宇之间戾气浓重,眼神黑压压的,一股子慑人的气场肆无忌惮地散开来。 他表情如常,近乎麻木,一点强烈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仿佛当下在做的事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他们只有三个人,人数上不占上风,但几个人战斗力不差,混战并没有持续很久。 “哎呦……嘶……” 浩子坐在门外的矮台阶上,小心擦拭着自己手背上的伤,龇牙咧嘴。 “行了!至于吗,就蹭破点皮……”李成鹏看了眼他那伤,表情嫌弃:“喊得跟断胳膊断腿儿了一样,这点伤你不用管,第二天就愈合了。” “妈的,一群孙子!敢跟老子抢位子,老子见一次打一次!”他还是气不过,愤愤道。 “啥?抢位子?就为这?”浩子知道了李成鹏打架的原因,一脸难以理解。 “是啊!怎么了有问题?”李成鹏理直气壮。 “不是,鹏哥,真不是我说你,其实有些时候吧,咱们可以忍一忍的,为了这么点小事儿,把矛盾激化,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浩子苦口婆心:“还和人打了一架,这不是招仇家吗?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忍这个字!”李成鹏语气激动地反驳。 浩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转而看周引:“引哥,你说说,为这破事儿和人打架,挨了几拳,身上又添点伤,值得吗?” 他们现在在游戏厅后门,一条狭窄的巷弄里,周引倚着门框,神态散漫,手指间夹着一根烟,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烟圈从他口中吐出,缓缓消散在夜色里,少年音色冷淡,随口一说:“打都打了,这问题有意义吗?” 李成鹏听了他的回答,发出爽朗的几声笑,附和道:“就是!打都打了!还想这些干嘛!哈哈哈……” 那时的周引从某些方面来说,和李成鹏很像。行事风格果断强硬,很少考虑后果。 浩子无奈:“行行行,你们说的对,反正你们能打,挨揍的都是我……”他又低头擦拭自己那伤,湿纸巾捏成个小尖儿,每碰一下嘴里就“嘶”一下,表情夸张得很。 第42章 往事2 他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周引:“诶对了,引哥,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这两天周家内部不太平,似乎是出了些不太光彩的家事儿,周引他妈妈身体一向不好,最近好像是生病了。这些事情他们作为周少爷身边的朋友,还是知道一些的。 “被小三气到住院。”周引面色微沉,语调下坠,似是叹了口气:“窝囊。” “啥?!住院了?”李成鹏讶异:“这小三有点手段啊!把人正室夫人逼到住院?” 周引不予置评,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 浩子:“啧啧啧,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斗争不可小觑啊!她们虽然不像我们这样拳头相向,但暗地里使使绊子,那女的朝你爸吹吹枕边风,杀伤力足够了。” “要我是那小三,傍上周明华这条大腿,我肯定也挖空心思地拼命缠上去!只能说这女的有野心,当情妇还不够,居然还想搞个名分……” “那可不嘛,情妇多low啊!说不定玩腻了就踹,保不了一辈子啊!” …… 画面一转,周引看见了医院冷凄凄的白瓷砖。 他的眼前,是一间病房。 少年站在门前,神情犹豫,久久不肯推门进去。 “你是白明珠的家属吗?怎么不进去?”一名护士姐姐刚好要进门,看见周引,好奇地问了句。 “……啊,嗯。”周引慌张地回应,转头走到一旁的垃圾桶前,将嘴里早已无味的口香糖吐了出去。 他跟在护士姐姐后头,进了门。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女人靠在床头,精神看着不错,正在看书。 她一开始没注意到周引,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书上。 护士姐姐过去换吊瓶,她身材娇小,那吊瓶被挂得有些高,她伸长了手臂,够得有些吃力。 周引见状,连忙过去帮她。 “谢谢你啊!”护士姐姐感激地说。 “没事。”周引帮着挂好了吊瓶,一垂眼,对上了白明珠的一双眼。 他和母亲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眼睛,略窄的双眼皮,但褶皱很深,配上高眉骨,西方骨东方皮,显得深邃明净。 “阿引,你来啦。”白明珠合上书,冲他微笑,挺开心的样子。 这还是她住院以来,周引第一次来看她。不久之前母子俩刚吵了一架,臭小子八成儿在赌气。 周引的神色略不自然,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矮凳上。 “这是你儿子吗?长得真俊!”护士姐姐笑着对白明珠说。 白明珠微笑着点头。 护士姐姐接着说:“刚刚还帮我呢!孩子真懂事!在家一定很听话吧?” 周引眉头一跳,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懂事”“听话”这种词儿来形容他。 白明珠的笑容有些僵硬,轻声“嗯”了声,但明显底气不足。 护士姐姐观察到两人微妙的反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有些尴尬,很快找借口离开了。 病房中独留母子二人,周引不自在地清清嗓,问:“你怎么样?” “老毛病,没什么大事儿,过两天就能出院了。”白明珠回道。 她看着周引,看了会儿,毫无征兆地突然问了句:“你是不是抽烟了?” 周引一愣。 他低头嗅嗅自己的衣服,没闻出什么,口香糖也嚼了半天,照理说身上应该没有烟味了。 可为什么…… 白明珠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意味深长:“你哪一次瞒得过妈妈?” “欲盖弥彰这四个字懂吗?你没抽烟,吃什么口香糖?”她好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吐槽:“一嘴薄荷味儿。” 周引总算是知道破绽出在哪儿了。他舔了舔牙,口腔里满是浓重的薄荷口香糖的味道。 “上次的月考,别以为卷子不带回家我就不知道你几分,我和王老师已经说好了,成绩一出来就告诉我,我知道得比你都早。”白明珠继续说。 “你和你那些朋友,天天翘课出去玩,前天去网吧,昨天去游戏厅,就是不去学校学习,你说说你想干什么?”不知不觉中,语气已带上了严厉。 周引越听表情越不对,他不明白为什么白明珠什么都知道。 女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傻子,她轻叹了口气,还是说道:“你每张银行卡绑的都是我的号,消费记录一看就知道了,昨天刚在万花路的游戏厅冲了五百,是不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一件件事情被点出来,周引只觉得自己蠢爆了。他恼羞成怒,从矮凳上“腾”地站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揭老底有意思吗?” “我就是想让你收收心,你已经初三了,关键的一年,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白明珠恨铁不成钢:“你要知道你是周家长子,将来是要继承整个集团产业的!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连这简简单单的读书都读不好,以后怎么管这偌大的产业?” “‘温和谦卑,博学多识,为远大理想不懈奋斗。’这是我们周家祖训,切不可背离。我从小就教育你要明事理,懂教养……” “说够了没!”周引沉声打断她:“要那些教养有什么用?你这么有教养,现在落得个什么处境?” 她那花心丈夫,还不是在外情妇无数,现在更是把女人光明正大地带到了她的面前? “你这么聪明,我什么都瞒不过你……”周引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声线却发哑:“那为什么,那个贱女人会踏进我们家大门?” “你要是把管教我的一半心思,放在管教你的男人上,是不是,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一地鸡毛的状况……” 白明珠这么聪明,他可不觉得周明华在外沾花惹草的时候,她会不知道。 可这么多年,她就是端着一副“温和谦卑”“明事理懂教养”的模样,一味纵容放任。 亏她忍得下去。 白明珠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她沉默良久,随后缓声说:“你还小,许多事情,你现在还理解不了,我们这种家庭,你爸爸这个高度的男人,我无法阻止外界那些冲他来的……”她顿了顿,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资源。” 第43章 赴约 “当初,两家结婚就是为了利益,家族联姻而已,没有爱情可言,他不爱我,我不爱他,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管他呢?” 白明珠垂着头,不敢看周引,尽量使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 周引咀嚼了几遍她这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问出一句:“你不爱他,现在为什么躺在这儿?” 他好像从小就知道怎么扎人心最疼。 白明珠听了这话,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咬着下唇,近乎浸出血色。 为什么?为什么躺在这儿?为什么她会被那女人的三言两语刺激成这样? 自欺欺人而已。 明明是爱,却不得。 当她听着别的女人趾高气扬地说:“周明华最爱的女人是我!”的时候,她嫉妒得要发疯,却无能为力,甚至无法挺起正妻的腰杆赶人,只因为她的丈夫从未爱过她。 于是,她只能拖着这副不中用的身体,暂时把医院当成避风港。 这场谈话最后无疾而终,什么都没有改变。 时光回溯,一个个画面支离破碎,周引的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小出租屋。 明明这些事都没过去多久,却恍若隔世。 “喵~”一声猫叫将他彻底唤回神。 小猫的绿色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周引盯着看了会儿,觉得怵得慌,终于开了灯。 房间一片大亮,一切事物都恢复明朗。 他沉重地呼出口气,收敛心神,站起身准备洗澡。 摘掉手腕上的手表时,眼神倏地暗了下来。 少年白皙的手腕上,有着一道纹身。图案不大,与手腕宽度齐平,细长的一条,横着贯穿皮肤,红色的曲线,折角上下起伏,像是……一段心电图。 周引盯着看了许久,唇角死死抿着,忽然动作粗暴地将手表一把甩远。 他真想暴揍一顿当时的自己。 偏偏是在白明珠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那些话,对她来说有多么残忍。被亲生儿子揭开伤疤的感觉……应当是最痛的。 丈夫滥情,儿子叛逆,她痛苦地承受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是周引最野的几年,他沉溺享乐,把大把大把的时光浪费在网吧酒吧游戏厅里,肆意妄为,浑浑噩噩,未来都是灰色的。 也是最混蛋的几年,冥顽不灵,满身尖刺,最亲近的人因他而死。 这一晚,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烦闷,想抽烟的欲望达到顶峰。 但是不行。 母亲不喜欢。 他强压烟瘾,像沙漠中极度饥渴的人,颓然地找寻发泄口。 最后他从包里找出学校小卖部买的几根棒棒糖,撕开包装袋啃,一根一根地啃,牙齿与糖果碰撞,嘎嘣响。 就这么吃了一晚上糖,心情没好上多少,牙倒开始疼了。 —— 人与人之间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是拥有彼此的秘密。 在“周引打架”这件事出现之前,林砚冰老觉得周引看过她在网吧的样子,是抓着她把柄的,因此她总是下意识提防着周引,几分礼貌几分戒备。 撞破他打架之后,知道了他和自己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高贵,看他的眼神都坦荡了不少。 之后几天在教室碰面,两人默契地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当着关系不冷不热的普通同班同学。 放学时分,本是一天一度的“体能训练”时间,周引却没什么反应。 林砚冰理完书包,刚转头想问问他,他却像早就猜到一般,先她一步开口:“今天休息一天。” “哦,好的。”林砚冰表面冷静,内心窃喜。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今天大发慈悲,是因为她昨天的腰疼,还是因为她配合他演戏躲避李成鹏那伙人?不管什么原因,效果都是好的。 终于能休息休息了。 其实周引安排的训练量并不大,而且还只持续了两天,训练方式算温和,纯粹是她自己太弱鸡,怎么样都吃不消,加上她打心底里对运动的厌恶,排斥体能训练这件事是自然而然的。 既然没了共同的行程安排,两人便没有必要一起下楼了,林砚冰见周引还在看书,没有马上回去的意思,临走前礼貌性地和他说了句:“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周引没应声,也没抬头,只是举起胳膊,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懒洋洋的。 算作回应。 他看起书来很专注,眉目低敛、温和,身上的气质安稳沉静,让人完全联想不到昨天打人的暴戾模样。 林砚冰不由多看了会儿。 学神学习的境界就是高,看起书来忘乎所以,自动屏蔽掉外界一切,当然也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她想起昨天搪塞王莉莉的那个借口:“在学校里写作业效率高点儿”,这话倒是能完美对应到周引身上。 难不成真的效率高点儿?改天她也试试。 不用跑步的日子,林砚冰心情格外的好。 她在校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瓶杨梅汁,宽口的透明瓶子包装,透出来的果汁颜色浓郁,喝一口,酸酸甜甜,清爽止渴。 回到家,王莉莉和林震宇都没回来,只有林砚城房间里传出阵阵游戏音效,伴着芝麻时不时的狗叫声。 兜里的手机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点进去一看,是王莉莉发来的: 【妈妈今天加班,小城的家教老师等会儿会来家里,你帮妈妈接待一下。】 【和人家聊聊天,打探一下背景资料教学水平之类的,今天的工作是辅导小城课后作业,你监督着点,帮妈妈看看人合不合适。】 林砚冰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好,知道了。】 周引在教室写完作业,发现时间正好,动身赴约。 他走到昨天的小区门口,这小区名字气派,装修得也气派,虽然不是周家那种“壕”无人性的别墅区,但环境优美,建筑风格奢华中透着雅致,看着是个高档小区。 林砚冰说她家也住这儿,想必家境不错。 没多打量,他很快找到说好的楼层地址,按了门铃。 “叮咚。” 片刻后,里头传来脚步声,“咔”,大门打开。 “来了来了,你好,是……”渐开的门缝中,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 女孩打开门,视线上移,看到他的那刻,肉眼可见地愣了愣。 第44章 姐夫 虽然昨天就初露端倪,但只觉得是巧合是猜测,直到双方见面的这一刻,一切巧合才真正得以证实。 王莉莉约的那个林砚城的家教老师,就是周引。 周引所说的“面试”,面的居然就是这个试。 真是,魔幻。 周引也有点惊讶,他上一秒还在想林砚冰可能会住在哪一栋哪一层,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他面前了。 “……我,能进来吗?”在诧异的对望中,他率先开口。 林砚冰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人退到门后,让他进来。 “要换鞋吗?” “啊,我给你拿......”她从一侧的鞋柜里拿出双客用拖鞋,给周引换上。家里太久没来过客人,差点没找到。 二人皆有些局促尴尬,应付这意料之外的突然碰面。 谁能想到,前不久刚在教室里说过“明天见”这样的告别词,明天还没到呢,就又见面了。 林砚冰想着要尽些地主之谊,给周引倒了杯水,邀请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王女士是......”周引先抛出问题。 林砚冰坐在他对面,中间是玻璃茶几,上面摆着两杯水,还真有一番面试的架势。 她回答:“我妈。” “那补课的对象是?”周引又问,目光落到她的身上,眼神古怪。 林砚冰立马读懂了他的眼神,脱口而出:“不是我。” 她这么天资聪慧,这辈子就没补过什么课。 “是我弟。”她解释道。 恰巧这时后方的一间房间里传出一阵男孩子的吼叫声,吼的什么东西没听清楚,情绪挺激动的,分贝大,音调高昂,乍一听像还没进化的猿猴在丛林间愉快地玩耍...... 不知道他的游戏是输了还是赢了。反应都差不多。 这动静在家中是常态,林砚冰早已习以为常,但如今外人在场,难免感到有些丢脸。 “咳。”她佯装清嗓,想立刻冲到林砚城房间里捂他嘴。 伴着这阵“猴叫”,周引不明所以地轻轻点头,淡声说:“是该补。” ...... “12岁,今年刚上初一,基础不太好。”林砚冰大致概括了下林砚城的情况,顿了两秒,觉得不太准确,又改口:“不,是基础很烂。” “不偏科,每门都很匀称的烂。” 还是得如实说,不能给孩子留面子。 “上课不听,下课光玩儿,知识去过不留痕,除了学习,啥都喜欢,游戏篮球足球乐高手办动漫......”意识到自己有点偏题,她忙收住吐槽,正色道:“总之,挺棘手的,需要多费点心思。” 周引全程神情自然,没有一点畏难的意思,稍作思考,出声道:“行,我知道了。” 语气听起来很有把握的样子。 他看了林砚冰几秒,突然说:“他姐姐不是学习挺好的吗?有免费家教,不用?” 少女眼神无奈,轻叹口气:“他姐姐对他来说没威慑力,怎么讲都不听。” 面对亲近的人,向来没有敬畏心。 她回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辅导弟弟写作业的场景,要么是被她催眠睡着了,要么是中途神游天外开始玩玩具,要么是撒泼打滚耍赖,苦肉计与吹彩虹屁齐飞,说自己这疼那疼全身都不舒服、夸她人美心善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绝不会逼别人干不愿意的事情...... 诸如此类。 乏了,这弟弟她管不了。 周引听到她这么说,眉毛一挑,语气耐人寻味地反问:“没威慑力?” 他脑子里放电影似的,自动播放起少女撂倒赵嘉树和李成鹏的勇猛身姿。 林砚冰斜瞥他一眼,觉得他这反问问得阴阳怪气。 怎么?她长得......很有威慑力的样子? “我在家很乖的。”她拖长了调子,表情有些无语。 周引半信半疑,颇为敷衍地“哦”了声。 林砚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突然记起王莉莉那条消息的内容:打探一下背景资料教学水平……监督……看看人合不合适...... 打探......这还需要打探吗? 同班同学,知根知底,周引那些辉煌的奖项成绩,和闪亮亮的全校第一身份摆在那儿,够有说服力了。 此等优秀人才,去教一个初一小屁孩儿,绝对是够格儿的。 够够够格儿的! 她还觉得周引亏了呢! 林砚城那小子何德何能啊!能上“省状元预备役”的私教课!学校那些腆着脸去贴吧重金求学神笔记的人要嫉妒疯了吧! 不过仔细看看,王莉莉叫她打探的是“背景资料教学水平”,她有些没懂,“背景资料”是什么?叫她查家底? “教学水平”倒是好理解,等会儿她监督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有些人学的好,但不一定教的好。 听王莉莉这口气,似乎并没有真正定下周引,还需要考量考量。 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吧。 “我先带你去我弟房间,辅导他今天的作业。”林砚冰站起身,带周引往林砚城的房间走。 “面试”结束。 林砚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明周引才是来应聘的那个,抛出问题的却都是他,她作为面试官,全程被牵着鼻子走,问什么答什么...... 角色好像颠倒了...... 两人走到房门口,林砚冰象征性敲了两下门。 “谁啊!”男孩子嗓门洪亮。 “我!”林砚冰颇为不耐烦地回应。 “进来!” 开了门,屋内陈设一目了然,正对面就是林砚城,正在聚精会神地打游戏,芝麻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皆是背影。 周引粗略地扫了眼,把目光落到男孩儿身上,见他没有理人的意思,故意出声:“这就你弟?” 表面上是问林砚冰,实际上是对着林砚城讲的。 冷不丁在家中听见陌生男子的声音,林砚城被吓了一跳,身子抖了抖:“卧槽?” 他诧异地转身,看见自家姐姐和一名陌生男子站在一起,更惊讶了,双眼瞪大,在林砚冰和周引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哦不,审视。 林砚冰上前一步,打算介绍:“这是你......” “姐夫?” 林砚城抢先一秒,脱口而出。 。。。。。。 ??! 第45章 情侣网名 林砚冰惊呆了,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几乎是用吼的: “家教老师!” 姐什么……夫……? 现在的小孩都是什么脑回路?? 离不离谱?! 周引却轻笑了一声,闲闲抱上胳膊,满面春光地观察着林砚冰的反应。 “咳咳咳……”少女吼完那慌张的一句,察觉失态,尴尬地装作嗓子不舒服一直清嗓。 林砚城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语出惊人,反应很平常,是他们三人之中最自如的。 他说话风格就这样,习惯就好。 林砚冰作为朝夕相处的姐姐,虽说是习惯了他偶尔冒出来的几句奇怪的话,但今天这句,无疑是开辟了新的领域。 我的“好”弟弟,你可住嘴吧! 林砚城听到周引是他家教老师后,非常不屑地“切~”了一声,透着些……失望? “不是我姐夫,来我家干什么?走走走走走……” 他转回身,胳膊抬起来,手掌快速扇动,驱赶的动作非常熟练。 他这态度不太礼貌,林砚冰生怕惹周引不高兴,递了个歉意的眼神过去。 随后冲林砚城搬出王莉莉,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人是你妈雇来的,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没有拒绝权。” “我还就拒绝了!吃饱了没事儿干给我请个家教,是嫌钱太多了吗?”男孩儿后脑勺冲他们,态度顽劣:“退回去退回去!” 周引面不改色,只微微眯了眯眼。 “退回去”?当他是什么货品吗?不满意还能退货? 这小弟弟有点儿意思。 林砚冰有被弟弟这幅态度气到,转眼看周引倒是一脸淡定样儿,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看他走到林砚城边上,自顾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撑着腮和林砚城一起看电脑,姿态闲散自然,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芝麻的眼睛从周引出现的那一秒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圆溜溜的眼里充满好奇。 更是悄悄走到了周引的脚边,乖顺地冲他摇尾巴。 周引低头看它,认出是林砚冰遛狗那晚撞到他的狗,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狗好像挺喜欢他的,亲昵地蹭着他裤脚。 狗喜欢他,人就不一定了。 “你干嘛?”林砚城拖着椅子离远了点,表情嫌弃。 这人怎么赶不走呢?贴过来想干嘛? “继续啊,掉血了。”周引手搭在狗头上,眼睛看着电脑屏幕里那个停住不动的游戏角色小人,出声提醒。 “哎卧槽!”还是游戏比较重要,林砚城顿时回神。 游戏战局已进入后半程,白热化阶段,刚刚耽误了几句话的时间,他操控的角色人物已经残血,看似败局已经注定。 “唉,废了废了......”林砚城不住叹气,眼看已回天乏术,开始摆烂。 一侧忽然传出个声音:“按q键,放一技能。”周引淡声指挥。 “哈?”林砚城脑子是懵的,手却很听话,下意识就按照这句指示操作了。 随着技能的放出,画面里闪过一道带白光的特效,顷刻间逼退了周围一圈的怪,效果甚喜。 “哦吼!”林砚城眼睛亮了一下,飞快瞟了眼身旁这位哥,不知不觉中眼神已带上了钦佩。 “躲。” “w键,二技能。” “ctrl+r。” 接下来的时间,周引口头指挥着林砚城的操作,几番下来,竟死里逃生,强势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yes!!!”林砚城激动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喜不自胜,“牛啊牛啊!史诗级的战役!教科书般的反败为胜啊啊啊!我可太牛了!!” “哦吼吼吼吼!” 林砚冰和周引听见了类似前面面试时听见的一阵“猴叫”,但稍有不同,声调音节上更加高亢狂喜,看来这才是赢了的反应。 这样看来,之前那一把应该是输了。 林砚城甚至兴奋到要和周引击掌,手都伸出去了,又猛然记起他俩目前是敌对的状态,手顿在半空,硬生生调转方向,抹了把自己鬓边两侧的头发。 略显尴尬和突兀的耍帅动作。 好在周引压根儿就没伸手,不用像他那样虚晃一枪。 林砚冰全程在一旁观看他俩的破冰过程,实在感到有些好笑。 这就是男孩子之间的……交友方式吗?一局游戏?是不是太过草率、太过幼稚了? 她看着周引沉静的侧脸,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看来对付林砚城这小破孩儿,他游刃有余。 她的傻弟弟已经渐渐掉坑里了。 林砚城喜滋滋地拉着周引又开了一局,没一会儿,两人投入到新的战局里。 林砚冰看着这和谐的画面,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悄悄离开了房间。 王莉莉叫她“监督”,是叫她监督周引辅导弟弟功课,却没想到,她监督了一把他俩一起打游戏...... 算了,她相信周引不是没谱的人,只要能完成王莉莉今天交代的工作量,她就可以顺利交差。 正巧她也有点手痒,围观了这么久,游戏瘾早冒上来了。 回房打游戏去。 她房间里没电脑,只能登陆手机端,操作起来没那么爽,玩家体验感差了点儿。 林砚冰在床上盘着腿,盯着手机里缩小许多倍的游戏人物,玩得略显放不开,虽然最后还是赢了,但兴致不高。 窝窝囊囊的……她不禁开始想念在网吧的电脑上肆意拼杀的日子。 勉强打了两局,她颓然地划动手机,不小心点开了排行榜。 自己的排名没什么大变化,林砚冰大致扫了眼就准备退出,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游戏id名叫【你怕是有什么大冰】 一个,确实有点什么大病的名字。 这是因为当初刚注册的时候,她想了五六个名字,都一直提示重名,被弄烦了,索性就取了这个奇葩中带点神经质的名儿。 一试,果然独一无二。 可眼下,在她的游戏id下面,她排名后一位的玩家,id名叫做: 【我就是这么吸引人】 …… 和她的取名风格如出一辙。 林砚冰本以为,像她这么智障的id名,应该找不出第二个。 没想到还真有第二个。 而且,更加智障。 【你怕是有什么大冰】 【我就是这么吸引人】 两排名字字数一致,风格相像,排名一前一后,紧紧挨着。 看着还挺……配? 乍一看,像情侣网名。 第46章 一把年纪 巧……合吗? 哪位仁兄剽窃了她的创意,故意把名字取得往情侣网名上凑? 某个暗恋她的男同学?? 可是不对啊,她从来不在认识的人面前打游戏,在学校里手机都很少掏,没有暴露游戏id的可能性。 要真说起来,就只有…… 联想到那陌生id里的“吸引人”,“引”…… 这个想法只在脑中飘过一秒,很快被她否决。 周引没那么无聊。 可能只是某个同样被重名搞烦的玩家吧,从她这儿获取了灵感而已,别自作多情。 * 见林砚冰走了,周引状似无意地问身旁的林砚城:“你和你姐没一起打过游戏吗?” “我姐?”林砚城怀疑自己听错了,笑了声:“她就一乖乖女,哪会打什么游戏啊!” “整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标准好孩子典范。” 周引看他表情自然,不像是讽刺,就是随口的真实点评。 看来,林砚冰这美好人设维持得很好,在家庭成员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林砚城好奇地打量起周引,古怪地问:“好端端的,你问我姐干什么?看上她了?” 周引发现这个弟弟的讲话方式不是一般的直白,一点弯都不拐。 “不对,我换个问法。”林砚城眉头微皱,稍作思考。 周引居然真的开始期待他会怎么问,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你是……想当我姐夫?” 林砚城眼神认真,问得很真诚,“想”字还特意加重,比之前那句草率的“姐夫”二字多了一丝没有必要的严谨。 周引瞬间无语,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姐夫”这个词儿如此执着。 得,这问法,还不如上一个呢。 “不是……” 这叫他能怎么回答?难不成答个“是”? “你姐是我同学,我随口关心一下。”他答。 “哦~这样啊!”林砚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后问:“那在你们学校,你和她谁学习比较好?” “我。”周引答得坦然。 林砚城微微瞪大眼,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夸张地赞道:“牛啊哥们儿!学霸中的学霸啊!霸中霸!” “你是不知道啊,我姐这人,妥妥的学习狂魔!从小到大,但凡是个考试,就能拿第一,诶你说,有些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爸妈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不够用心?智商全分给我姐了……”林砚城念叨了一堆。 “省重点就是不一样哈?你们这学校太恐怖了,一群魔鬼,听说我姐现在已经不是第一了,小冰同学终于尝到了落后的滋味,啧啧,真是不容易……” “其实,也没落后多少。”周引开口,“也就一个。” “谁啊?”林砚城下意识就问。 “我啊。”周引再一次答得坦然。 …… 林砚城一脸无语地望着周引。 不是,这位哥,有必要吗? 同一个逼,你要装两次。 …… 看他年纪小,就套路他。毫无营养的对话。 林砚冰来的时候,看见的场景是林砚城正在写作业。 他胳膊底下压着作业本,眉头紧皱地看着题,抓耳挠腮。 周引坐在一旁,神色认真地看他写。 芝麻被他们撵回了狗窝,不在房间里。 不玩游戏,也不玩狗了。 竟真的变成了辅导作业该有的样子。 她眼神欣慰,调侃了句:“开始写作业了?” “引哥说写完就帮我练级!”林砚城喊道。 果然是游戏的力量。 林砚冰看了眼周引,觉得他这人有两把刷子。 林砚城算是比较调皮捣蛋的那类小男生,不好管,但周引懂得从他感兴趣的点入手,获取信任,然后逐渐引导,往正确的方向走,达到目的。 “引哥”都叫起来了,听起来已经完全处成了哥俩好。 林砚冰坐在后方的床角,一边监督,一边喝下午放学时买的那瓶杨梅汁。 “面试”的时候为了显得正式,才倒了两杯水,但她其实不太喜欢喝水,觉得寡淡无味。 还是掺着甜味的好喝。 不知不觉中,她的视线落到了周引身上。 就跟体育课上时班里女生说的那样,这人身上仿佛有磁铁。 少年懒懒地靠着椅背,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往外伸,他个高腿长,一米八几的身高有一大半被腿长占据,腿从那头伸到这头,脚尖都快抵到她坐的床角。 怎么长的。 他两只手腕上都戴了东西,左手是手表,款式简单大方,黑色的,表带很宽。 右手是一串手串,看不出具体材质,小小的圆圆的珠子,油润光泽,品相极好。 一边现代科技感,一边内敛古朴感。 难道这就叫……科技迷信两手抓? 林砚冰盯着那串手串看,这类文玩物件,她只有在年纪大的人身上看见过。 公园里遛弯儿下象棋的大爷们基本人手几串,换着花样带,不同的材质品类寓意不一样,求好运、求财富、求桃花、求平安喜乐…… 像周引这么年轻的,戴这个,倒是少见。 也不知道他想求个什么。 她无端回忆起周引身上的味道,和那手串一个风格。 沉稳的、静谧的、内敛厚重的。 她发现他身上偶尔会透露出不符合他年纪的“老干部”气质。 只见视线里的人从他的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就是颁奖典礼那次学校奖励的那个,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铝罐。 林砚冰正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就见周引开了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往杯里倒。 好像是……茶叶? 他倒完,看向林砚冰,猛地撞进女孩探究的目光里。 他短暂地懵了懵,随后问她:“……有开水吗?” “啊?”偷看被抓包,林砚冰有点尴尬,眼神飘忽了会儿,随即站起来:“在厨房,我带你去。” 两人去厨房接了开水,林砚冰见周引居然泡起了茶,有些不可思议:“你还喝茶呢?” 这年头,喝茶的年轻人可不多了,几乎都是喝奶茶。 “嗯。”周引吹了吹杯口。 那架势,林砚冰居然隐隐从他身上看见学校里那群中老年男教师的影子。 捧着保温杯,里头装着茶叶泡的茶,太烫了,吹一吹,小小地抿一口,嘴里咂巴咂巴,再抿一口,啐出茶渣子…… 这年纪轻轻的,怎么一把年纪呢……? 又是文玩老手串,又是保温杯泡茶的…… “怎么了?”周引见小姑娘眼神复杂,不禁问道。 “没怎么。”林砚冰立马摇头:“喝茶很好,非常好,我爸我爷爷我太爷爷都喜欢。” 周引:“……” 什么意思?说他像她爸她爷爷她太爷爷呗? 一个比一个老。 …… 第47章 拿下 “你的杨梅汁好喝吗?”周引问。 他刚刚看小姑娘捧着瓶杨梅汁饮料在喝,那浓郁的颜色,看着就甜腻腻的。 昨晚啃棒棒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把这辈子对甜食的喜爱都用完了。 他俩的喜好还真是不太一样,一个喝果汁饮料,一个喝茶。 “甜甜的,好喝。”林砚冰回答,语气一本正经。 周引又吹了吹杯口:“我的也是。” 他故意模仿林砚冰的句式口气,说:“苦苦的,好喝。” 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在逗她? 林砚冰语塞了两秒,随后说:“好喝就好,你喝你的茶,以后别打我汽水的主意。” 之前骗走她汽水的事儿,她可还记着呢。 周引好笑地看她:“记仇?” 其实他平时很少喝那些汽水啊饮料啊之类的东西,那次就是单纯地......想逗逗她。 林砚冰没回话,走回林砚城的房间,周引亦步亦趋地跟上。 傻弟弟还在跟一道基础数学题作斗争,头发被他抓成了鸡窝头。 “你不去救救他?”林砚冰问周引。 “等会儿,先让他自己想。”少年一脸淡定地抿了口茶。 林砚冰觉得有点道理,点点头,小声说:“我的傻弟弟可就交给你了,他们学校两周后有个小测验,不太重要,但依我对我妈的了解,她没准儿会把这小测验的成绩当成考核你的指标。” 她提醒道:“我妈这人最看重结果,随时有辞退你的可能,两周的时间,挺紧张的,我弟基础又不好,短时间内很难提分......” 周引看她有些愁绪的小脸,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这么想留住我?” 说完,才猛地意识到这话不太妥,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果然,小姑娘愣了几秒,神色有些懵,她颇为无奈地看他:“不是你说的吗?经济有困难,作为同学,当然得……帮一帮了。” “咳咳咳!”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很用力很做作的咳嗽声,林砚城满脸黑线:“你们俩调情能不能注意点场合?这些话是小孩子该听的吗??什么留不留帮不帮的……恶心死了!” 他白眼要翻到天上去,斜瞥了眼周引:“还说不想当我姐夫……呵。” 语气颇为嘲讽。 “引哥我给你支个招,不用提高我分数也能留下。”林砚城说。 林砚冰和周引皆是看着他,看他煞有其事的,被吊起胃口,眼神中居然隐隐有点期待。 “拿下我姐,加入这个家。” 。。。。。。 这话就像道惊雷,雷得人外焦里嫩。 房间里有长达一分多钟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周引开始笑。 他像是被戳中什么笑穴,胸腔震颤,笑得眼角发酸。 林砚冰已经形容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了,这两个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一个,一门心思地想给自己找个姐夫,说出来的话相当炸裂! 一个,听了这种话居然开始狂笑,笑成脑干缺失的傻样儿…… 周引的笑没停,很捧场地拍了两下手,他努力平静下来,强压着嘴角:“嗯,我尽力。” 林砚冰眉毛一挑,眼神复杂地看他。 尽力?尽力什么?尽力提高她弟弟的分数不被辞退?还是说…… 尽力拿下…… 咳咳咳! 他知不知道这话容易有歧义啊!! 插曲过后,林砚城继续苦逼地写作业。 周引看他抓耳挠腮实在憋不出一个字了,终于上前解救他,开始给他讲题。 不得不说,经过一番痛苦地深思熟虑后才开始的讲题,效率格外的高,林砚城此刻的求知欲达到顶峰,眼睛都亮了。 林砚冰头一次在自家弟弟脸上看见对知识的期盼与渴望。 真是稀奇。 周引讲题很有一套,大多是简明扼要地提点几句,拉解题思路,对方跟着他的思路走,遇到卡住的知识点难点,他口头解释一遍,比教科书里划的定义要好理解很多,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带他解出答案。 像游戏里的打怪升级,把途中碰上的怪一个个解决了,就能来到终点,取得胜利。 “原来是这样啊!”林砚城恍然大悟,在作业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全程的作业辅导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周引作为家教,很完美且高效地把今日的工作量完成了。 临走前,在门口,林砚冰叫住了周引。 “加个微信吧,有事儿联系。” 她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伸到周引面前。 周引“嗯”了声,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两人公事公办,动作语气都很自然,没有一点别的气氛。 毕竟这年头,“要微信”这个举动被人赋上了一层别样的暧昧定义,年轻男女看对眼儿了,第一反应就是互加微信。 “叮”的一声,好友加上了。 刚刚扫的时候没看仔细,现下看着列表中多出的那个名叫【你怕是有什么大冰】的新好友,周引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什么网名?谐音梗?”他调侃道。 林砚冰观察着他的反应,很配合地笑着说:“是啊,特别吧?” “特别。”周引点头附和。 她看了眼周引的网名,念出声:“zy,什么意思?你名字的缩写吗?真没创意。” “是挺没创意的,懒得想。”周引放回手机,“你备注一下吧,省的忘了找不到人。” “嗯。” 送走他,林砚冰关上门,看着手机里周引的头像和网名,悄悄松口气。 他头像是张风景照,蓝色的大海,蓝色的天空。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都喜欢装酷,头像风格也浮夸,要么是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要么是网上搜罗来的帅哥网图。 周引这风景照,独树一帜,透出一股子上了年纪的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加了什么和林震宇一个辈分的人。 但有了前面的手串喝茶一系列铺垫,林砚冰没惊讶多久。 周引独属的老气横秋风。 网名就是名字缩写,zy。 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看到她网名的那个反应也很正常。 林砚冰提出要加微信前,故意动了个小手脚,她把自己的微信网名改得和游戏id一样,为的,就是试探一下周引。 假如他的反应很平静,像是早就见过她那个奇葩名儿,那她就有理由怀疑周引是不是那个陌生id。 但现在看来,明显不是。 他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有分寸感的惊讶和调侃,是第一次看见那网名应有的正常反应。 那便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第48章 魔鬼训练 王莉莉和林震宇回来得晚,他们家吃饭也晚。 晚饭时,王莉莉果然问起周引,林砚冰一切往好了讲,但又懂分寸,表现得很自然。林砚城为了自己的游戏等级排名,当然也得让周引在王莉莉面前搏个好印象,姐弟俩一唱一和,配合满分。 “真有这么好?”王莉莉还是察觉到不对劲。 主要是林砚城表现得太夸张,这么急切地想留住自己的家教老师,显得反常,不太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林砚冰默默叹气,心道:没用的家伙,还是得让姐来。 “妈,我们这次可捡着大便宜了!”她故作神秘。 “怎么说?”王莉莉不太明白。 她在招聘网站上发布了招人信息后,没过多久,周引就找了上来,她知道他还是学生后,有些犹豫,觉得不靠谱,本想拒绝,但对方态度真诚,主动说可以先试用一段时间,她被说动,便先答应下来。 这才第一天,女儿和儿子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 什么情况? “您可能不太了解您雇来的那位具体什么情况,我大概说一下,他呢,叫周引,是我同学,学校里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年级第一。”林砚冰说。 “就是上次您让我超越的那位年级第一。” 王莉莉神色稍动,有些许惊讶:“这么巧?” 林砚冰点点头,接着说:“不止是我们学校,人家在省里的排名也非常高,状元预备役人选。” “这么厉害呢!”王莉莉终于憋不住,感慨一句。 这么说,她大概就懂了,临川七中虽说是重点高中,但也不是最好的,上头有个震海中学压着,前两年的省状元都是他们学校的,七中一直难以出头。 林砚冰向来不会说夸大的话,听女儿这口气,是真的欣赏佩服那位少年。 她不会真雇了个七中之光、未来的省状元回来吧? 那倒确实是捡个大便宜。 接下来林砚冰把周引的一些牛逼哄哄的奖项列了一遍,王莉莉不明觉厉。 “可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又还在读书,这么急着找工作赚钱干嘛呢?” 林砚冰稍加思索,随后语气变沉:“他说他经济方面有点困难,可能是家境不好,或是突遭变故,咱也不了解,但,能帮就帮嘛。” 她也不是故意给周引塑造小可怜的形象,只是眼下这情况,卖惨的确有用。 “哎呦,经济有困难啊?”王莉莉皱眉,表情微微悲恸,像被触动到:“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寒门出贵子,这话果然没错,那孩子也是不容易,这么小就要出来讨生活了……” 几番对话下来,她对周引早就没了什么偏见,甚至自动给人家加上了一层励志坚强、不屈服悲惨命运的励志高光人设。 前半程在谈论周引,后半程是王莉莉在发工作上的牢骚: “大公司就是要求多!这项目我全程亲自把控,磨了得有半个月了吧?还是没什么进展……唉……” 王莉莉那个大项目在和人家搞合作,对方产业大、要求高,应该挺难搞的,这段时间可把她忙坏了。 林砚冰好奇,问了一嘴:“是什么样的大公司啊?” 放眼整个临川,王莉莉就职的公司绝对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了,很少有能压过她的。 王莉莉“啧啧”两声:“那来头可就大了!人家那产业,遍布全国的!咱们临川最早的商场啊酒店啊,就是他们盘下来的,可以这么说,咱们这一片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他们周氏集团手上。” “周氏?” “是啊,算是名门望族了,有钱到难以想象。”王莉莉感慨一句。 她突然想到周引,接着感慨:“听说他们家有个含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自小衣食无忧不知人间疾苦……他和小周老师都姓周,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不好,都是造化,同姓不同命啊……” —— 再见面时,林砚冰发觉自己和周引这段时间的交集有些过于频繁了。 联系也越来越多,除去班级里的前后桌同学关系,和体育“一带一”,现在又多了个弟弟的家教老师身份……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线,总能连到对方那一头,然后距离不断缩短,愈加紧密。 他们班一周有两节体育课,原先,体育课的时间是放松、是救赎,把他们从繁忙痛苦的学业中拔出来,觅得短暂的休闲时光。 可如今,因为不久后的抽测安排,这休闲时光变了味儿,变成魔鬼训练时间。 一节课四十分钟,不够写完一整套数学卷子,却够一帮人做完头部运动扩胸运动弓步压腿手腕踝关节运动高抬腿等一系列完整热身动作,和短跑长跑加速跑附带开合跳蛙跳。 …… 这么一趟折腾完,居然才过了半节课。 真是令人绝望。 江岩边发号施令边在一旁欠嗖嗖地说风凉话:“不行啊不行啊!年纪轻轻的,一个个虚得很!在教室从早坐到晚,屁股都坐瘪了吧?老师带你们锻炼锻炼,过段时间保准儿人均翘臀!” “十七岁的年纪,七十岁的身体!再这么下去,我都担心你们能不能活到七十岁!” “祖国的小花朵们!你们都太娇嫩了!要多多经历暴风雨的捶打啊!” “冲啊孩儿们!!” …… 林砚冰不禁担心他会不会下了课被人摁着打一顿。 太欠揍了。 临下课,还做了组俯卧撑和仰卧起坐。 江岩是这么说的:“腿部力量的训练就到这里,相信大家已经很累了,接下来就放松一下,男生俯卧撑女生仰卧起坐,顺带着把腰部臂力都锻炼到,不能厚此薄彼嘛!” 全方位虐身。 终于结束集合的时候,同学们纷纷忍不住抱怨:“我求求了!赶紧结束吧这魔鬼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教室虐心,操场虐身!果然是高中牲啊!太卑微了吧!” “抽得到抽不到都无所谓了!这段训练的时间才是最痛苦的哇!” “七中学子都是弱鸡!领导们干脆别来了!换个学校祸祸吧!” “……” 第49章 护她 江岩在队列前面说:“体育课的时间有限,我这边呢,一周只能训练两次,其余的时间,大家自由安排,把体能提上来才是实事儿,之前定下的一带一互助小组大家要利用好,抓紧时间练起来,这股劲儿要一直持续到抽测那天,不能松懈,知道了吗?”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知道了——” “好!解散!”他一拍手。 随后像突然记起什么:“等等等等!留两个同学把垫子搬回器材室!” 同学们身心俱疲,谁都不想留下,已经零零散散地解散队伍,往班里走了。 江岩连忙翻开名单册子,想随便抽一组同学留下,恰巧林砚冰和周引是最后一组,名字在末端,比较显眼,于是他大着嗓门叫住他们:“林砚冰!周引!你们两个留下!搬垫子!” 男声雄厚洪亮,响彻半个操场。 林砚冰发现自己好像总能和周引的名字绑在一块儿,颁奖典礼、物理课,还有现在。 买一赠一吗?怎么就这么喜欢叫他俩?! 这么点名道姓地一喊,逃是逃不了了。 林砚冰无奈转身,拖着酸软无力的双腿,不情不愿地往回走。 途中,碰上同样一脸怨气的周引。 江岩看他们来了,很自然地分配任务:“把这些垫子都搬回器材室里去,辛苦你们了。” 说完,他早早地溜了。 少男少女无奈对视,然后认命地开始干活。 好在垫子数量不多,可以一次性搬完,省得多跑一趟。 林砚冰先拿了两个垫子,还在调整姿势,正想弯腰再拿几个,周引却先她一步,动作利索地把剩余所有垫子都拿上了。 所以最后,林砚冰只象征性地搬了两个,重量几乎全在周引那儿。 “重吗?分我一点吧?”林砚冰有些不好意思。 “你拿你的。”周引道。 意思很明显,不需要她帮忙。 几个破垫子而已,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拿不动? 林砚冰“哦”了一声,安安静静跟上他的脚步。 少年腿长,一步顶她两步,明明频率不快,但步距大,走路速度比她快上不少,她得有意跟上。 周引手上拿着东西,由于在发力,胳膊上的肌肉绷着,线条流畅,很有力量感,修长漂亮的手托在军绿色垫子的下方,手背筋骨突起,脉络清晰性感。 这么一双手,好像干什么事儿都别有一番味道。 连搬个脏兮兮的破垫子,居然都透着股不可言说的性张力。 思想有些不受控制,林砚冰匆忙移开视线。 看看天,看看地,净化心灵,争取不被男色所惑。 她没有意识到,周引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她已经不需要再费力跟着了。 器材室就在操场的另一边,他们走过跑道就到了。 那里位置背光,是个昏暗的小房间,他们大门一开,外头的光争抢着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白色光块,浮尘飘扬,在白灿灿的光线中跃动。 鼻腔中充斥着一点潮湿发霉的味道,不太好闻。 他们找到放垫子的位置,拿着东西过去。 周引自觉走到垒得高的那一幢垫子前面,抬手把东西放好,他做事细致,垫子被他堆得整整齐齐。 林砚冰面前这幢稍矮,她放好后也学着周引把边缘推齐。 “你是有强迫症吗?”她随意问了句。 “嗯?不算吧,就是习惯性整理。”周引道。 放好东西,两个人准备离开,林砚冰不小心被地上的一个排球绊到,脚步一个趔趄。 她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架子,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边上一道身影掠过,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了她。 大脑空白了一瞬,有些熟悉的混着中药材味的木质香气一瞬间侵袭过来,包裹着她,格外浓郁。 周引整个儿地拥住她,一手按着她肩,一手盖在她后脑勺。 他的骨架身型比她大上几号,这个姿势,将她完完全全地护在怀中。 林砚冰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同时,周引的身体颤了一下。 好像是架子上的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又是“咚”的一声,那东西从周引的肩上滚落,砸到地上,声音挺大的,她感觉地面都似乎震了一下。 余光瞄到是个铁制的铅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太突然,太难以防备,林砚冰脑袋发懵,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周引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林砚冰也乖乖缩在他怀里。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怀中的少女缓缓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周引全程一声不吭,还是林砚冰先开的口: “砸到哪儿了?” 她皱着眉头,眼神关切。 周引回了个笑容给她,语气满不在意:“没事儿,走吧。” 没事儿?这么重的铅球砸到身上怎么会没事儿?至少当下是很疼的吧? 林砚冰仰头细细打量他,见他神色淡然,毫无波澜,看不出什么异样,也不知道是哪里受伤了。 “背上?还是肩膀?去趟医务室吧?”她又说。 “真没事儿。”还是一样的回答。 少女抿着唇,看起来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但她不继续问了,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出几步,蹲下,先就近捡起绊住她的那个排球,胳膊一扬,掷到它该去的排球框里。 这器材室里的东西还真是…… 排球乱滚,架子不稳,铅球摇摇欲坠。 …… 她刚刚去扶架子的时候力道有点大,几乎是整个人都靠了过去,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方即将要滚落的铅球。 要是没有周引……她说不定得当场交代在这儿。 她捡起那个不懂事的铅球,单手差点儿拿不动,得两只手一起捧着。 这个重量……砸下来…… 林砚冰光想着就一阵肉疼,越发担心起周引。 这人脾气倔得很,一点疼都不喊,也不知道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 第50章 不算清白 她刚直起腰把铅球捧起来,周引就一把夺过,然后自顾自走到架子前,准备放回上去。 手上一空,林砚冰越加不是滋味儿,连忙拉住他手腕不让他动:“我来放吧,是我弄掉的。” 周引帮她挡了刚刚那一下,可能还忍着身上的疼,现在又麻烦他......心里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少年垂眸看她,见她神色倔强,清清亮亮的眼睛直直注视着他,眼神透着不忍。 他心里一软,忽然意识到她这是在担心自己。 犹豫两秒,还是说了句:“你够得到?” 小姑娘表情一呆,缓缓仰头,看着这架子顶部放铅球的地方,默默丈量高度,终于认清现实。 她够不到。 林砚冰抿紧了唇,松了抓在周引手腕上的手,眼中歉意更深,声线轻软:“你小心点。” 周引觉得好笑,听她这口气,怎么感觉他要去干什么特别危险的事儿? 只是放个铅球,不是去埋地雷。 被刚刚的小意外吓到了? “嗯。”周引应了声,胳膊抬高,把手中的铅球稳稳地放回去,还细心地往里推了推,留出一段安全距离。 林砚冰看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换了只手,原本是用右手拿铅球的,抬手时却像使不上力似的,在半空换成了左手。 她眼眸一沉,顿时明白了什么。 处理完,两人离开了器材室。 “不行,还是去趟医务室吧。”林砚冰走到一半忽然站定,语气认真地说。 要是周引真因为护她,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又因为不去治疗,留下点病根儿之类的,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引看她这较真的态度,笑了笑,面对着她展开胳膊,语气轻松:“你看我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吗?” “这也说不定啊,万一内伤呢?而且,你穿着衣服我也看不到哪儿受伤了……” 周引眸中笑意更甚,音量放轻,悠悠说了句:“要不我把衣服脱了你检查检查?” 林砚冰:“……” 这说的什么流氓话……? 她语塞,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妥协:“算了,随你便吧。” 耽误了这么久,下课时间已经被他们耗完,下节课的上课铃准时响起。 两人急匆匆小跑着上楼,回到教室。 还好来得不算晚,数学老师也才刚到不久,正慢悠悠地拧开茶杯的盖子,给杯中的茶水散热。 他没注意到晚来的林砚冰周引,拿着三角尺开始往黑板上画图。 班里同学倒是一个个灵敏得很,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从后门溜进来的他们,眼神兴味盎然。 这些人,上课不认真听讲,尽八卦了。 “你们搬个垫子也搬太久了吧?几分钟的事儿,怎么耗到现在啊?”董扬帆先按捺不住,小声问周引。 前方的张铭偷偷竖着耳朵听。 周引没开口,只是斜瞥了一眼,眼里透着三个字:要你管。 见问不出什么,董扬帆识时务地放弃,一双眼睛却还是滴溜溜地转,来回打量着他同桌和他同桌的前桌。 和周引当同学以来,他也初步了解了一点这哥们儿:冷是真的冷,不好相处也是真不好相处。 座位离这么近,却没什么共同话题,这可能就是他和学神之间的差别吧,他上课睡觉打游戏,人家心无旁骛地认真听课,专注力不是盖的。 周围一圈儿学霸,他几次想扯闲天都找不着人,可把他憋坏了。 不过吧,他说的这“心无旁骛”,指的只是绝大部分时候。 周引有那么一两次绝小部分的开小差,恰巧被他发现了。 少年目视前方,神情专注,乍一看,没什么异样。 可仔细顺着他的视线一瞧,却大有异样!这人哪是在看黑板?他分明是在看前方的林班长呀! 董扬帆发现这一点后,偷瞄着确认了好久,终于确定:没错了!这小子就是在偷看妹子! 一脸的痴汉样儿。 那眼神,绝对不算清白。 他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和张铭商量一下换换座位,他俩狗对狗,无私奉献,让有情人当同桌坐一块儿? 那些个言情小说偶像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要同床,先同桌。 要不然,这大兄弟在后头默默守护,把人后脑勺盯穿了人家也不知道啊! 数学老师姓杨,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在他们学校,这个年龄段的老师是最多的,虽说经验丰富教学老道,但免不了古板严肃,和学生只是课堂上教学的交流,很难有别的话题。 年轻老师少之又少,体育老师江岩算一个,还有隔壁三班教政治的一位女老师,这二位算是少有的私下里能和学生聊得来的。 恰巧这二位都单身,两班同学都悄悄推波助澜,有把他们撮合成一对的意思。 生活本无趣,最活泼好动的少年人,偏偏被囚在最严苛的管理制度之下,自娱自乐也好,乱点鸳鸯谱也罢,都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有趣点。 杨老师还在画图,这节课应该是讲立体几何,图有些复杂,他拿着三角尺在黑板上不停换角度、画线条,看着就头疼。 林砚冰茫然地看了会儿,转而盯着讲台桌上的茶杯发呆。 款式老旧的玻璃杯,里面泡的茶叶看不出品类,绿色的茶叶梗在水中缓缓沉浮,杯口氤氲着水汽,袅袅腾腾。 她好像突然有点理解周引为什么喜欢喝茶了,抛去提神之类的因素,更深层次的,是因为此类物件自带传统古老、安抚人心之感,光是这么看着,内心都会很奇妙地平静下来。 在这个喧嚣吵闹的世界,人人都追求快节奏和时髦新潮的事物,可有时候,躁动的心也需要安抚。 捻一串古珠,饮一口清茶。 这可能,是周引为自己找寻片刻安宁的方式吧。 她正神游天外,突然听见一声:“周引!” 她吓了一跳,有一种思想被窥破的感觉,稍加回神,反应过来是台上杨老师的声音,他已经画好了图,出好了题,这一声是在叫他的得意门生周引上台做题。 他们学校的老师经常会为了增加课堂的互动性,让学生上台做题,有难有易,根据难度叫人。 现在听到这人选,大家也有了判断,黑板上这题,应当是压轴级别的大难题吧? 第51章 受伤 林砚冰听见身后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周引走过她身边,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混合着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 她发现自己竟然对这味道有些上头,追着那阵气流,无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反应过来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妈的,迷魂香吗? 她略微不自然地低下头,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翻手上的课本,直到翻到这节数学课对应的内容。 周引已经开始答题了,写粉笔字时的“哒哒”声响起,应该答得很轻松。 毕竟什么难题都难不倒他。 身旁的张铭问她:“林班长,黑板上这题你会吗?” 林砚冰闻言抬头,她还没仔细看一遍那道题呢,刚刚老师叫了周引,她便怀着事不关己的心态了。 “我看看啊......” 她快速扫了一遍题目,没懂。 再认认真真逐字逐句读一遍题目,结合着图像,还是没懂。 “好像......有点复杂啊?我不会。”她摇摇头,实话实说。 张铭也是眉头紧锁着思考,一脸被难住的模样:“不是有点复杂,是相当复杂啊!也就学神能上去写了,要是换成是我,就得当场站桩了,一点思路都没有。” 林砚冰点头,赞成他所说的。 数学课教的所有内容里,几何题目算是她的强项,她擅图形思维,不管是平面还是立体,脑中都结构清晰,一般的题目都难不倒她,通常是看两眼就会了。 所以张铭才会第一时间来问她。 可黑板上那一道,不知是哪一年的高考压轴大题,还是什么竞赛题目,完全不是他们现在这个水平能驾驭的。 她严重怀疑杨老师夹带私货,就是为周引出的这题,他们师生二人学术探究相互交流,不管其余人的死活。 “看来这题确实是难,学神的解题速度头一次这么慢。”张铭说了句。 林砚冰把目光聚焦到周引身上,几分钟过去了,他居然只写完了第一小问,这速度要是放在真正的考场上,可是严重超时了的。 确实有些反常。 她蹙眉观察着,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周引不是因为题目难才写得慢的,他就是单纯写字速度变慢了。 由于要在黑板上答题,他得一直举着胳膊,右手几不可见地在轻微颤抖,像使不上力,字迹也轻飘飘的,没了往日的苍劲。 她猛然联系起器材室里发生的事。 果然,铅球砸下来的那一下,大概率伤到了周引的右边肩膀。 做抬手这个动作时,肩膀是主要发力点,肌肉牵动,影响着整条手臂。 当下没有支点,他写字写得格外吃力。 偏偏这是道步骤繁琐的立体几何题,不是寥寥几笔就能答完的。 他应该是忍痛在写。 林砚冰意识到这一点后,眼睛牢牢盯住台上的少年,脸色都白了几分。 班里同学大多数都被题目的难度劝退,各个事不关己的姿态,开小差干着自己的事; 少数几个具有钻研精神的例如张铭之辈也只是关注着题目,一边思考一边低头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杨老师出了题后就一直坐在一旁喝茶,时不时瞄一眼周引的进度,还在自顾自得意,终于有道题可以难住这个天才少年了。 竟无人发觉周引的异样。 不过想来也是,知道器材室里发生什么事的人只有林砚冰一人,周引的异样又太不明显,外人确实很难察觉。 林砚冰是一个,欠别人人情会记很久的人。 之前芝麻咬坏周引校服,她一直在意着,直到把新校服赔给他为止。 到目前为止她和周引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像是放在一架天平上的砝码。 他给她口香糖和空气清新剂帮她伪装,她还他湿巾和创口贴替他善后;他帮她解围,赶走赵嘉树,她配合他演戏,迷惑李成鹏那伙人。 有来有往,所以天平还算平衡。 可现在,她害周引受伤……这一件事,打破了平衡,她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倾斜了。 满满的歉疚感席卷了她,很煎熬。 林砚冰看向旁边的张铭,见他正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数学成绩不错,说不定已经有了头绪。 “张铭,你有思路了吗?”她有点着急地问道。 她必须得赶紧弄懂这道题,然后把周引换下来。 张铭微微愣了愣:“啊?我?我也不太清楚的……” 他不好意思地递过自己的草稿本,给林砚冰看,说话底气不足:“你看看吧,第二小问,结合了学神第一小问证明出的结论,写了个开头,不知道对不对……” 林砚冰凑过去一看,那鬼画符般的字,看得她两眼一黑。 知道草稿本上的字不会多好看,可没想到这么不、好、看。 打眼看过去,一个能辨认的字都没有…… 台上的周引写一点歇一会儿,效率头一次如此低下。 他肩膀还在疼,抬手的时候痛感尤为明显,稍微发力便是一阵不小的刺痛。 他忍着写了两排,然后忽然卸力,手臂无力下垂,手抖到差点拿不住粉笔。 他偷偷用左手揉了揉右肩,痛感仍旧不减。 林砚冰注意到了这一幕,心中愈加担心焦灼,突然头脑发热,喊了一句:“老师!接下来的让我来写吧!” “……” 这话太过突兀,教室众人都愣住了。 同学们纷纷转头看向出声的林砚冰,眼神惊讶,不知道她突然来的哪一出。 这是……突然想展现自己? 人家都写一半了,突然要上去接着写?什么操作?不太懂。 杨老师嘴里还含着口茶,“咕咚”咽下,看着林砚冰,问:“嗯?你想写?” 少女重重点头,答案肯定。 “我突然……想挑战一下自己,老师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她道。 她完全是硬着头皮说的这话,手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最惊讶的人当属张铭,前一秒林班长还在皱着眉头努力想看懂他的字呢,明显是对那道题没什么把握,下一秒,突然喊着要上去写。 挑战......也不带这么挑战的呀?这不上去送死吗? 第52章 当众秀恩爱? 周引听见林砚冰这一声,同样被惊到了,转过身看她。 小姑娘神色倔强,语气笃定,脸却微微发白。 “可以啊,你上去写吧!”杨老师欣然同意。 林砚冰在他的课堂上向来是沉默寡言的,现在突然这么积极主动,当然要给机会了。 “诶不过……”他看向周引,询问他的意见:“周引你愿意给其他同学这个机会吗?说不定她答得比你好哦!” 周引点了点头,突然感觉如释重负。 少女得了允许却并不开心,脚步沉重地迈上讲台。 她看向周引,他也看她,两人对视着,各自眼神微妙。 她不明白周引为什么明明身体不适,却不拒绝杨老师,固执地写着那道题。 可能是逞强,以为自己可以,实际上却并不可以,写到一半骑虎难下。 天才少年的高傲让他不甘放弃,不愿低头,于是忍痛,尽力去完成他人对他的期待。 真是个别扭的人。 林砚冰拿了支粉笔,朝周引的方向走。 既然是她害得他受伤,这责任她就得扛,至少不能坐着啥事儿不干,等着他下不来台。 周引走到一边,给她让了位置,却并没有走。 他站在林砚冰边上,本想抱着胳膊,摆个帅气又随性的姿势,却发现自己一只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遂放弃,换成了半倚着讲台桌。 他见小姑娘迟迟不下笔,略带调笑意味地问了句:“你真会?” 小姑娘扭头瞪了他一眼,略带怨气,意思很明显—— 不太会,但为了来救你,不得不会。 “当、然。”林砚冰咬牙回道。 她既然有勇气上来,就证明是有那么一点点思路的,只是太混乱,张铭的思路和她自己的思路缠在一起,得抽出来理一理才能动笔。 她承认她有些冲动了,完全是上来丢人的。 可是那时她看见周引揉肩膀,急得不行,顾不上这么多了。 丢人就丢人吧。 大不了把这节课时间耗完,杨老师就会放他俩下去了。 “辅助线。”周引突然出声提醒。 “ac点。”他又说。 林砚冰捂不上他的嘴也堵不上自己的耳朵,手很听话地按照他的提示画了条辅助线。 画完,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觉得这样不太好。 是她自己说大话,说要挑战自己,完成剩余的题,现在又得靠周引的提示,这算什么? 女孩儿忽然扭头,手指放在唇边,对着周引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比起上次在巷子口躲李成鹏那次周引对她“嘘”的那一声,林砚冰这声稍短促,带着点霸道的命令意味。 周引从没被人这样“嘘”过,挑了下眉,然后忽地看着她笑了。 怎么这么可爱啊? 从林砚冰发声说要上台接替周引写那道题开始,局面便变得有趣了起来。 众人兴致盎然地盯着讲台上的两人,当然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不、对、劲。 这两人不太对劲。 不对,是太不对劲了! 干嘛呀干嘛呀?你看我我看你的,眼神拉丝黏黏糊糊,她冲他嘟个小嘴,他对她笑的…… 这是什么现场版青春偶像剧吗?? 这满教室的粉红泡泡是怎么回事?? 这俩人是做题还是调情?? 狗粮都喂到他们嘴边了,太嚣张了吧!? “诶,你看学神那笑啊啊啊——太荡漾了吧!” “我的妈,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表情,啧啧啧,终究是我们不配了,没准儿他私底下对着林班长都是这么笑的呢……” “我老早就觉得他俩有猫腻了,这段时间经常看见他们走在一起,江岩搞的那体育一带一,听说是周引主动找的林班长,林班长本来是打算和方紫一组的……” “主动追爱?” “还真有可能,上周我亲眼看见,周引拉着林班长的手腕跑圈儿,那画面,真是绝了!夕阳,在光下奔跑的少男少女,活脱脱一青春电影海报!真后悔没拍下来,放网上绝对得火!” “快回到今天的事儿上来,现在算是个什么情况?学霸夫妇当众秀恩爱?” “……”“……” 林砚冰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看他们,几十道火热的视线扎在背上,实在叫人难以忽略。 只不过她不知道他们的关注点在八卦上,还以为他们在嘲笑她自不量力挑战难题呢。 自己夸下的海口,哭着也要实现。 她这辈子脑子没转这么快过,简直是头脑风暴。 事实证明,人不逼自己一把,还真不知道自己的潜力这么大。 她从一团乱麻的思路中找出了正确的那一条,结合着周引提示的辅助线和图像,一步一步,逐渐完善。 第三小问通常都是最难的,放在平时她都是直接放弃,可当下急中生智,她根据所有已知的信息,上下联系,思路严谨,竟也写了个七七八八。 周引全程看着她写,很听话地没再出声,眼神越来越赞赏。 小姑娘悟性高,脑子也转得快,思路和他的完美重合,非常流畅地接着他停笔的那部分写,趋近满分的作答。 杨老师见她已经到极限了,大手一挥,放他们下了台。 “很好!很好啊哈哈哈!林同学既有勇气也有聪明才智,答得非常好啊!以前太低调了,老师都不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杨老师看起来很开心,逮着林砚冰一顿猛夸:“这是前一年的高考真题,压轴的,根据我们同学现在的水平,能写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啊哈哈!” 相较于周引,林砚冰无疑是意外之喜。 林砚冰一面被这夸奖弄得很不好意思,一面又有些害怕。 杨老师不会要着重关注她了吧……?以后要是一有什么难题就叫她解答,她绝对会十分后悔今天的决定的。 丢一次脸就够了,可千万别把今后的脸都搭上啊…… 她只是为了帮周引,并不是真的热爱您的数学…… 周引听见别人夸林砚冰,感觉比她本人还开心,嘴角无意识地上翘,一直没放下来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夸他呢。 “周引你笑什么?”杨老师注意到他一张灿烂的笑脸,突然问了句。 周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连忙恢复表情管理。 他当然不会回答,略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班里一阵偷偷的小骚动,碍于周引,不敢大声起哄,只能和周围人眼神交流加小声讨论,看戏看得可起劲儿。 第53章 恋爱脑 “看来以后不能老叫周引了,得多给别的同学机会啊!没准儿能挖掘出第二个像林同学这样的意外之喜呢?” 同学们立刻转变看戏心态,开始担心起自己。 别啊……您可千万别瞎挖掘……我们并不想被您挖掘...... 周引看着自己还在轻微颤抖的右手,眼眸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肩膀的伤比想象中严重,刚刚那个情况确实是让他进退两难。一方面是装得若无其事,想要完整答完那道题,一方面是肩膀疼得厉害,不足以支撑动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犟些什么,宁愿强行透支身体,也不愿示弱。 林砚冰的做法其实有些冲动了。她明明是硬着头皮上来的,明明没把握,却还是帮他完成了他未完成的那部分,甚至硬气得很,不需要他提醒,不愿只当他的手代笔,靠自己得出答案。 很勇敢的小朋友。 比他勇敢。 下课的时候,林砚冰负责到底,去校医室拿了点跌打损伤药,云南白药气雾剂和膏药贴之类的,用黑色塑料袋装着,偷摸着塞给周引。 她怕被人发现,特地拎了袋垃圾当掩护,装作要去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扔,经过周引的座位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另一袋装着药的袋子扔到他怀里。 脑子里播放着古早谍战片,她戏精地把自己想象成女特务,和人接头,传递秘密情报。 周引老早就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好整以暇地等着,提前几分钟就摊着手准备接了。 她以为她演得很好吗?太拙劣了…… 一旁的董扬帆也发现了林砚冰的举动,朝周引惊讶出声:“她为什么冲你丢垃圾?!” 周引嘴角噙着笑意,原本正笑眯眯地打开黑袋子,听见这句话,一下子笑容凝固,毫不客气地对董扬帆丢了句:“你该去看看眼睛了。” 这拙劣的掩饰手法,居然还真能骗到人……? 董扬帆这才发现自己看错了,这袋不是垃圾,装着垃圾的是另一袋。 恰巧这时林砚冰刚扔完那袋垃圾回来,经过他们这一桌时,若有似无地和周引对视了几秒。 视线在空中短暂碰撞,很快分开。 董扬帆其实很想说,你们大可不必这么偷偷摸摸!以为他们都眼瞎看不出来吗?粉红泡泡都满天飞了好吗!班里都有女生直接开嗑了!也就这两位正主还自以为藏得很好…… 他碰了碰周引,欠兮兮的故意语气拖长:“不是垃圾,那是什么呀?” 他的高冷同桌依旧是回了个“要你管”的眼神,看起来非常不想搭理他,手上捧着个丑兮兮的黑塑料袋,低头看着里头的东西。 董扬帆已经习惯他这态度了,他就眼睁睁看着周引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柔软,像在看一袋子珍宝,从“要你管”变成了“我好爱”…… 真没想到啊!这种级别的大学霸,居然也是个恋爱脑!? 看周学神这幅不值钱的样儿,人女生就算是真扔了袋垃圾,他没准儿也宝贝地接着。 …… 放学后的活动安排有两项,一是林砚冰的体能训练,二是周引的家教工作。 前者林砚冰以周引肩膀受伤这个理由推掉了。 “要训练的是你,不是我,我受伤和你训练有什么关系?”周引灵魂拷问。 “当然有关系,你掐表还得抬胳膊呢。”林砚冰理不直气也壮。 周引觉得这偷懒借口相当之烂,况且...... “我手表带的左手,不影响。” 林砚冰沉默,兀自思考着还有哪些动作是会被肩膀受伤影响的,而且还得是右边肩膀......沉思半晌,无果。 她开始动之以情:“太操劳了您!真的!为了他人的体能成绩,无私奉献,甘愿付出,劳心费神,真的太伟大了!拖着自己残破的身躯,还坚持着要监督本人跑步,身残志坚......” “打住打住!”周引实在听不下去,连忙叫停。 什么叫“残破的身躯”?“身残志坚”?他是要命不久矣了吗……? 他好笑地看着林砚冰,真正劳心费神的是她吧?一天天的,尽想着怎么偷懒了。 “行行行,那就再休息一天。”周引无奈妥协。 反正离抽测还有一个多月,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小姑娘这会儿开心了,收拾作业的动作都变得轻快不少,她书包一背,冲他招呼:“那就走吧,去我家,完成你的工作。” 两人目的地一致,再次结伴。 在教室门口碰上了正好要去三班找许蓉蓉的方紫。 “你们要去操场了吗?等我们一下呗!”方紫道。 “改天吧,我们组今天训练暂停。”林砚冰笑了笑,语气欢快。 “哦,这样啊,那就改天吧!”方紫无所谓地道。 林砚冰和周引准备下楼,临了女孩回头留了句:“你们加油!” 方紫笑着点头,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不知不觉已变成了姨母笑,心中感叹般配的同时,纳闷儿着:训练都暂停了这俩人也要一起走?黏黏糊糊的,真是没眼看! 和许蓉蓉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她在走廊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于是走到三班门口看了看。 放学时分,他们班陆陆续续有走出来的人,方紫趴在窗口,寻找许蓉蓉的身影。 她很快就看见了许蓉蓉,她的位置在靠另一边窗的第四大组,女孩人蹲着,正在捡东西。 旁边有几个男生,或坐或站,姿态懒散,正嘻嘻哈哈地谈笑着。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紫莫名觉得他们脸上那笑有些恶劣。 许蓉蓉这会儿刚直起腰,把捡起来的一摞书放到桌上。 方紫这才发现,有个坐在桌子上的小眼睛男生坐的正是许蓉蓉的桌子。 桌子被这男生的屁股占了大半,许蓉蓉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身体,把书堆到角落处。 结果没想到,那男生突然胳膊一扫,把那叠书猛地扫到地上! 方紫看得一呆,忽然发觉这不是在欺负人吗?! 第54章 一见钟情 “喂!你们干嘛呢!”方紫毫不犹豫地大喊出声。 她站在窗边,手指着那几个男生,气势汹汹。 三班教室里剩余的一些同学被吓了一跳,纷纷转身看她。 方紫直接从大门走进来,站到许蓉蓉边上,她对上那几个男生,质问:“你们刚刚干什么呢?为什么扔人家书?” 许蓉蓉轻轻抓着她衣角,不声不响地偷偷把她往后面扯。 方紫这才注意到她哭了,而且应该已经哭了很久,泪痕已经挂满脸颊,一张脸看着脏兮兮的。 想必她一开始在捡的书,就是被那男的扔下来的。 “你谁啊?”小眼睛男生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方紫,语气不善。 方紫可不是个软柿子,劈头盖脸丢了句:“你爷爷!咋地?” 小眼睛男生顿时瞪大了眼,猛地从桌子上跳下来,手指指着她,怒不可遏地喊:“你说什么?!” 眼看着已经有火药味了,许蓉蓉慌了,连忙拉着方紫往后退,小声说:“方紫,别说了,我没事的,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方紫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气势没减:“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没种!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小眼睛男一脸气愤。 许蓉蓉拉着方紫越退越远,已经退到了门边,两人干脆出了教室。 下楼去操场的时候,方紫还是气不过,嚷嚷着要回去和那男的干一架。 “姑奶奶练体育的!一身腱子肉!还能打不过那小瘪三?” 许蓉蓉还是哭,哭得抽抽嗒嗒,话都说不连贯:“……别、别这样……今天这事儿、就是个意外……” “意外??他那动作就是故意的!成心欺负人!”方紫难以置信许蓉蓉居然还帮着别人说话。 “……没事的、真的没事,他们也没打我……” “他们要是打你还得了?!” 两人到了操场也没跑步,方紫决定像林砚冰周引那组一样,今天先暂停训练。 她问许蓉蓉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就是哭,一个劲儿地哭。 方紫无奈至极,有气撒不出,只能在一边闷闷地递纸给她擦眼泪。 哭完,她陪着许蓉蓉回教室拿书包,那几个男生已经不在了,教室里只有几个住宿生。 看她们来了,看几眼,然后就默默低头干自己的事,全程没一个人过来关心一下他们的同班同学许蓉蓉,态度冷漠到反常。 方紫觉得奇怪,但许蓉蓉不说,她一个外班的,也不好一个劲儿地多问。 终究是过去就过去了,没个说法。 —— 去林家的途中。 林砚冰:“我给你的药带上了吧?” 周引:“嗯。” “到我家之后要不要先让我弟帮你上个药?给自己贴膏药不太方便吧?”林砚冰还是惦记着他肩上的伤。 “你弟?”周引的注意点很刁钻。 “对啊。”林砚冰理所当然地点头,眼神戏谑地反问他:“不然呢?” 难不成让她帮他上药? 周引轻笑:“不劳烦你弟了,我回家自己贴就好。” 林砚冰不放心:“耽误这么久可以吗?你现在肩膀还疼吗?” 周引满不在意:“不发力就不疼,没事的。” 到林家之后,周引开始他今天的家教任务。 老规矩,先打游戏。 两个男生,一只狗,都待在电脑桌前。 林砚冰看着这一排聚精会神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只能说,周老师的教学方式着实独特。 她不打扰,在后面默默看了会儿他们打游戏。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精通的单手操作,周引居然也玩得挺溜。 他右手没拿上来,把芝麻的狗头当成了扶手,搭在它脑袋上,单一只左手放在键盘上操作游戏人物。 林砚冰发现他们家的狗还真挺喜欢周引的。 周引没来的时候,芝麻蹲在它主人林砚城的脚边,周引一来,立马移情别恋,屁颠屁颠儿地转移了阵地。 不但温顺地任由周引摸头,还亲切地蹭着他衣角,时不时嗅一嗅,舔一舔,咬一咬…… 这傻狗可能真有某些特殊癖好...... 就像林砚城之前所说的那样,喜欢咬喜欢的人的衣服。 但它这次长记性了,控制着力度,犬齿轻扯着那一小片衣角,小心翼翼地摆弄着玩耍。 林砚冰不禁开始思考,周引这人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能让身边的几乎所有生物都喜欢他? 在学校人气高得离谱,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林砚城这么任性难搞的小男生,第一次见面就甘愿听他的,人们崇拜他,把他当成偶像当成目标。 连只狗都对他一见钟情。 …… “哎呀!差一点儿!”林砚城这时突然懊恼地喊了声。 林砚冰思路拉回,瞟了眼电脑,原来是游戏关卡没过去。 看来周引的单手操作还得再练练。不如她。 “今天状态不好,先打到这儿。”周引活动了一下手腕,对林砚城说:“把作业拿出来。” 林砚城还在惋惜,盯着电脑屏幕恋恋不舍:“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是这样呀?怎么会没过呢……” “你这武器就选得不对,选雷炎刃胜算会大一点。”林砚冰突然出声。 少女随口一说,语调漫不经心。 “啊?为啥啊?雷炎刃伤害值太低了吧?”林砚城皱眉,反驳道。 随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愣了愣,猛地扭头看林砚冰,表情狐疑:“姐,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也打游戏?” 居然连武器装备的名字都知道? 林砚冰慌了一瞬,又以极快速度冷静下来,面不改色地说:“我随便猜的,什么雷炎刃冷魄刀的,你天天挂嘴边说,我从你这儿听来的。” “是冰魄刀!”林砚城立马纠正。 “啊?是吗?那可能我听错了,这些游戏名词都差不多……”林砚冰装模作样:“真不知道这种游戏有什么好玩的,打打杀杀,又吵又闹,一点儿也不好玩,也就你们这些男生这么沉迷,对眼睛不好知不知道?小心和你引哥一样近视了!” 周引:“……” 第55章 流氓猫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怎么跟咱妈一样啰啰嗦嗦!”林砚城不耐烦地道。 这么一转移话题,他早就不关注他姐到底会不会打游戏了。 被林砚冰糊弄得死死的。 周引在一旁看着姐弟俩的互动,觉得林砚冰这一套随机应变的表演可谓完美。 反应快,嘴皮子又溜,能在瞬间找到合适的说辞解释。 故意说错“冰魄刀”的名字,既能洗清会打游戏的嫌疑,又能把林砚城的注意力全拉到这上面来,他只顾着第一时间纠正他心爱的武器装备名字,不会细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天天挂嘴边说那些游戏名词,言语的漏洞便不会被发现。 最后丝滑无比地转移话题。 也难怪林砚冰的乖乖女人设能维持这么久,确实有一套。 他都不忍心告诉林砚城,你姐的游戏,打得可能比他俩加起来都溜。 他之前熬了几个大夜奋起直追林砚冰的排名,积分总是差那么一点,只能排在她后头。 眼睛的近视度数……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涨的…… “雷炎刃伤害值虽低,但胜在精巧,攻击角度刁钻,刚好能克这一关的boss,是这原因吧?”周引突然出声道。 他看着林砚冰问话,望进她眼里,眼神耐人寻味。 林砚冰不出声,不点头不摇头,不给反应。 干嘛?她好不容易把话题转了,这人故意又绕回来?想干嘛? 诈她露破绽? “哦!对哦!有道理诶!”林砚城激动非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啊!” “姐你这随便一猜,也猜得太准了吧!神了!” 林砚冰只是笑笑。 接下来是学习时间,周引辅导完林砚城的家庭作业后,会额外补充一些知识点,讲得清晰明了,且更多是从学生的角度切入,很好理解,结束后林砚城说他讲的比学校老师讲的好多了。 任务量完成,周引很利索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他现在还只是试用期,王莉莉不放心的学生身份确实给他带来了不方便的地方,比如时间不自由,只能放学后过来给林砚城补习。 这个时间点有些尴尬,一两个小时后就是一般家庭的晚饭点,为了避开这段时间,不给人家添麻烦,他每次都卡好时间,在保证学习效率的前提下尽量早些离开。 回到出租屋,周引放下身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林砚冰给他的那袋药。 他一把掀起身上的衣服,丢到床上。 少年光着身子从黑塑料袋里扒拉出一瓶气雾剂,正准备开了盖子往身上喷,突然听见“喵~”的一声,眼前窜出来一道白色的小影子。 小猫忽然跳到他床上,坐在他跟前儿,圆圆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周引有些惊讶,喷药的动作顿住,一人一猫,两两对望。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看见这猫的时候,他刚洗完澡在换衣服,它就是用这个眼神盯着他看。 是这猫第一次对他表现出感兴趣的时候。 现在看来,可能只是对他这具光裸的人类躯体感兴趣罢了。 “流氓猫。”少年扯着笑低喃。 他顺手想摸摸小猫的脑袋,却落了空,那猫动作敏捷地一个后撤跳,躲开他的手。 周引撇了撇嘴,无奈把手收回。 他家这只,比起林家那只狗,热情程度可是差远了。 “给你起个名字吧。” 他看着小猫晶莹剔透玻璃珠般的眼睛,静静思考了一会儿。 林家那只狗叫做芝麻…… “汤圆。”周引嘴唇轻启,忽地蹦出两个字。 “从此以后,你就叫汤圆吧。” 他冲着刚有名字的小猫轻轻拍手,呼唤它名字,招呼它过来:“汤圆,过来,汤圆。” 汤圆本圆对他置之不理,晃了晃高贵的小脑袋,脸撇到一边,不再看他。 好了,现在连这具光裸的人类躯体也吸引不了它了。 真是一只有个性的小猫咪。 周引无奈地笑笑,不管它了,继续给自己喷药。 还好芝麻很喜欢他,他还不至于沦落到猫狗都嫌的地步。 喷药还好,不用太精准,“呲呲”一顿乱喷就行,他一个人完成得很轻松。 贴膏药就得费点劲,他看好位置,艰难扭着脑袋,“啪叽”一下,快准狠,很幸运地一次成功,贴得非常平整。 周引呼出一口气,躺倒在床。 睡觉前打开游戏,忽然发现有人给他发了条私信。 【你怕是有什么大冰】:哪位? 周引瞅着这条消息,实在是忽略不了这个略带嚣张跋扈意味的id名,老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时间是昨天,在林砚冰加他微信试探他之前的十分钟,应该是小姑娘在她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的。 林砚冰这个游戏id,是黑网吧那次,他无意间看到的。 他觉得很有意思,恰巧他是个很不会起名字的人,当时的id名还是系统自带的,早就想改一个了,于是一时兴起,根据林砚冰的id名给自己想了个类似的。 一个很浮夸、很自恋、又臭又长,很不符合他以往风格的名字。 改完,他觉得很新奇,很有趣。 像一个落后于时代的守旧老人,突然学会一个自认为的当下最新潮的热词,很开心地向自己的孙子孙女显摆。 一种别人不太能理解的心态。 他这两年过得太老派了,除了打游戏,所有以前的兴趣爱好都被他抛却了,行为作风过于成熟,成熟到像上了年纪。 改一个相对来说活泼有趣点的id名,可能与他的真实年纪比较匹配。 但这个行为好像让林砚冰误会了什么。 不过也好像……并不是误会。 他的心态已经渐渐转变了,从一时兴起,觉得“啊原来现在的年轻人取网名都这个风格吗好潮哦我也来一个”变成了—— “有点配”。 他看着状似情侣小把戏的两排游戏id,非常离奇地得到了一种满足感。 又是一种不太能理解的心态。 周引看着那条私信,回复了一句过去。 【我就是这么吸引人】:你猜。 一个很欠儿的回答。 林砚冰试探他的时候,他预判了她的目的,故意表现了个她意料之中的反应,就是不想这么早暴露。 困意袭来,少年抱着手机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 在虚幻的梦境之中,他第一次见到了林砚冰。 第56章 春梦 少女身着一席白色连衣裙,眉眼如画,笑意吟吟,像清雅的白玉兰花朵,冰清玉洁,纯白无暇,美好到心醉。 她朝他走来,坐到他身边。 稍显潦草凌乱的出租屋小房间,身下是床,光线暗淡,只开了盏床头的小灯,微弱暖黄的光,映出一室暧昧。 他光着上半身,背对着少女。 后背传来柔软的触感,一只带着温度的手缓缓抚过他的身体,女孩掌心温暖,皮肉细嫩,两方肌肤相触,每一下都像过电,带起一阵酥麻。 她动作轻缓,摸到他的肩膀,指尖流连,停在贴着膏药的伤处。 “疼吗?” 她声线柔和舒缓,像冰淇淋蛋糕上的奶油。 语气中满满的关心与疼惜,快要溢出来。 他小幅度摇头,回答:“不疼。” 嗓音沙哑过头。 下一刻,少女的双手从他肩上伸过来,贴近,整个人挂到他身上,两条洁白如玉的手臂垂到他身前,格外柔软的身躯覆在他的后背上。 她像是没有骨头,不止是后腰,全身都像是嫩豆腐。 肌肤相触的面积陡然扩大,他一下子慌了神。 少女的馨香萦绕鼻尖,不馥郁,只是清清淡淡的香气,像早晨雨后的花园,万物生机,清新明澈,掺杂着被阳光晒过的温暖的味道。 她在他耳边说话,一句接着一句: “体能一带一为什么要和我组队?故意接近我?赵嘉树找我麻烦的时候,为什么总替我解围?器材室里为什么舍身护我?游戏id是故意改的吧?觉得那样像情侣吗?” 还是她惯用的问句,但没有咄咄逼人的凌厉,语调温和,语速也慢,每个短句间停顿一两秒,像边思考边小声呢喃,听起来软糯糯的。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直接,周引回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说不明白。 很多事情都处在一个朦朦胧胧的交界点,像隔着水面看世界,万物模糊,不明晰、不确切。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居然还有一个问题,女声婉转,尾音上扬,显得娇俏。 他心神俱动,更加不平静,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少女却突然娇笑一声,手指摸了摸他的喉结,指尖轻点那块凸起,似调戏。 这片领域从未被他人触碰过,少年浑身一僵。 “这就是破绽吗?”他听见她小声说。 紧接着:“我知道答案了。” 话音刚落下,梦境破碎,戛然而止。 周引忽地醒了过来。 不是悠悠转醒,是惊醒。 他额头一层薄汗,细细密密的。 明明是个美好的梦,他此刻的感受却……说不太上来,很复杂的心情,有好有坏,有开心愉悦享受,也有紧张迷茫怅然。 像春梦,又不太像春梦。 前半段十足香艳,两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 有了之前巷口和器材室两次拥抱的基础,现实与梦境交织,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 气味、触感、声音语调……全都是鲜活无比。 虽然知道是虚假的梦境,他从没见过林砚冰穿裙子,也从没听过少女用那样柔软娇俏甚至带着点引诱的语气讲话,更别说那些由她主动的亲密举动……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猿意马了起来。 梦是虚假的,那,虚假梦境中渐渐加快的心跳,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还有最后女孩的那句“我知道答案了”是什么意思? “答案”?怎样的答案?哪个问题的答案? 后半段像是灵魂拷问,他陷在那些问题里,久久不能回神。 某学神开始细细复盘,在脑中勾出个思维导图。 严谨。 最开始,他在网吧撞破少女最大的秘密——她掩藏在美好表象下,真实却恶劣的一面。 那颗野性难驯的内心,在某个层面与他很像。 他觉得这女生很奇怪,很矛盾,但又觉得她挺有意思。 他无意识地被她身上这种极其割裂的矛盾感所吸引,想要探究这背后更鲜活更真实的灵魂,想要看看她还能暴露出怎样的一面。 于是,不知不觉中,他开始格外留意她,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很多行为都是自然而然的,是下意识,是不经意,没有经过脑子和心,但它们默认身体可以这样做。 看见赵嘉树缠着林砚冰,他莫名其妙地不爽、烦躁,本能地去隔开他们;莫名其妙地在江岩的名册上,在她的名字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想要与她有所关联;碰到危险,本能地去保护她;看着状似情侣的网名,私心是……能不能成真? 除了他母亲,他第一次在一个异性身上产生如此大的情感波动。 这就叫……“喜欢”吗? 思维导图中的每条内容,对应出去,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喜欢”这两个字写在最大的括弧之前,囊括一切。 少年气息轻吐,松了口气。 像一个困扰许久的大难题,终于被顺利解开。 答案就摆在他面前。 —— 照理来说,梦这个东西,是很容易遗忘的,基本上第二天睡醒就会把前一晚的梦忘得干干净净。 但与林砚冰有关的这个梦,周引破天荒地记了很久,并且反复回忆。 眼前是做了一半的数学练习册,十道选择题,八道他都在回忆梦境的细节。 脑子里,三成是题目,七成是香香甜甜软软的女孩子。 这题选c—— 她好白。 选a—— 她声音好好听。 b—— 她身上好香。 d—— 她好软。 …… 妈的,这题还做不做了! 少年愤而丢笔,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灌得太猛,嗓子眼儿咽得发疼。 他全程闭着眼喝水,不让座位前方的少女有一丁点儿撞进他视野的可能,从根源上隔绝。 稍稍平静,周引继续写题。 这会儿是课间,比较自由,身旁过道来来往往好几拨人,丢垃圾的、扯闲聊天的、探讨问题的、追逐打闹的…… 他岿然不动,煞有一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势。 什么都影响不到他。 突然,无预兆地,洁白纸张上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女孩儿的背影缩近,脊背轻靠在他桌沿,她抬手随意撩了一把头发,原本散乱在肩的发丝随着动作往后扬,乖巧落到后背。 静止的气流被打散,带来她身上的味道。 周引笔尖一顿,刚刚还思维敏捷的脑子一下子锈住。 某学神:x等于…… 等于…… 到底他妈等于多少?! 第57章 馋。 好吧,话还是说早了。 有人只是随便撩个头发,就能影响到他。 他闻到了梦里的那阵香气,那阵像雨后花园的花草香气。 明明不是香甜挂的味道,他却无端地……咽了咽口水。 像是嗜甜之人享用甜品之前,舌尖刚触到一点甜丝丝的奶油尖尖,口腔极速分泌唾液,那种近在咫尺即将得到之时最猛烈的渴望。 馋。 ……! 这个字跳到脑海里的那一刻,周引自己都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 “操。” 他脱口一句脏话。 可不巧,这句脏话的字眼含义,更加糟糕透顶。 少年抿紧了唇,唇角用力下压,眼神一瞬间晦暗不明。 董扬帆还是第一次听见周引骂脏话,且是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一句,他震惊地转头看过来,迟疑地问:“怎……怎么了兄弟?” 他瞥一眼周引摊在桌上的练习册,猜测:“做题做烦了?碰见什么难题了?居然还有你觉得难的题啊?咱先歇歇,别卷了,课间是用来休息的……”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戛然而止,差点咬到舌头。 因为他看见……他的高冷痴汉恋爱脑同桌,突然长腿一伸,踢了一脚前方女孩的凳子。 力道不算重,踢在凳子中间的那道横杠上。 但林砚冰人轻,还是毫无防备地连人带凳被踹远了几厘米。 董扬帆又是一个震惊。 ?什么情况?只会天天盯人家后脑勺的木头守望者,忽然转变风格了? 主动出击? 不对啊!出击也不带这出击法儿啊!这tm是攻击吧! 踹人女孩凳子算哪门子的追人方法? 林砚冰始料未及,人摇晃了一下,随即立马坐稳坐直了,两手条件反射地紧紧抓着身下的凳子边缘。 她飞快转头,瞪着周引,语气有些冲:“你踢我凳子干嘛?” 好端端的,突然给她来个漂移? 少年垂着眼,看都不看她:“别靠我桌子。” 他语气沉,听着冷漠疏远。 林砚冰:“?” 她顿时黑人问号脸,被他这幅态度整懵了。 “影响我学习。”周引又说。 林砚冰更懵了,实在想不明白,她只是靠一下他桌子而已,怎么就影响他学习了?? 周引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练习册,脑袋埋得更低。 他现在看不了林砚冰的脸。 从那个梦开始,再到此时此刻,他对她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清白纯粹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更深一层次的占有欲。 陌生却强烈的情愫与欲望一下子席卷而来,叫他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 非常没出息地,恼羞成怒。 他很清楚地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别扭闹完,立马为自己的无理道歉:“对不起。” 少年声音低,语气在几秒内软了下来。 林砚冰全程都是摸不着头脑的状态,脾气刚被激出一半,正想拍桌而起和他理论……他却认错极快,突然道歉,抛了个软绵花。 她思维跟不上,下意识顺从地接受:“啊,哦……” 真是的,搞不懂他们男生的脑回路,想一出是一出,突然生气突然消气……到底什么意思? 上课之后,某位少年依旧不太平静,不开窍还好,这一开窍,直接开得彻彻底底,一点余地不留。 他拿着支黑色中性笔,在草稿本上涂划,试图解出上一道题x的正确数值。 明明是一道再基础不过的题,照往常,他只要扫一眼就能立刻得出答案。 可当下,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扫再多眼也没用,列的一堆演算数字全成了乱码,越解越乱,纠缠其中。 笔尖在纸上晕出一个墨水点子,逐渐扩大,穿透薄薄的纸张。 周引有些烦躁地翻了一页,盯着干净洁白的新一页,他再次落笔。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演算。 鬼使神差地,他写下了三个字——林砚冰。 她的名字。 写完,他眼神定定,愣了好一会儿。 …… 这是在干什么? 在本子上写喜欢的人的名字什么的……这不应该是思春期小女生的行为吗?他怎么也…… 别别扭扭奇奇怪怪的……一点也不像他。 蠢死了。 心里嫌弃得要死,身体动作却完全在唱反调。 他偷摸着捏出一支红笔,拔了笔盖,小心翼翼地继续—— 在“林砚冰”三个字的边上,画了两颗小爱心。 一颗左上,一颗右下,斜对称,看着非常和谐。 完美。 少年神色满足,悄悄勾唇,兀自欣赏了许久。 完成“大作”后,他恋恋不舍地合上本子,塞进桌上一大幢书山之中,藏严实。 这节课是化学,上课之前,化学老师让他们把前一天的化学作业交上来。 这种时候往往用不着课代表一桌桌收,大家从后往前传就行。 一时间教室里哗啦啦全是找试卷翻试卷的声音。 林砚冰和张铭各自找出卷子,摊开整齐叠放在桌上。 董扬帆和张铭对了个眼神,前者不出所料地没写作业,跟个大爷似的斜倚在墙边,张铭无奈转回头,不管他。 林砚冰也了然,只是把手往正后方伸,想冲周引一人要卷子。 她没回头,手腕懒懒地朝后耷拉,等着周引的卷子。 她经常用这种姿势收后桌的作业,省得转身了。 不出两秒,后方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试卷的声响,然后掌心传来纸张的触感,林砚冰五指一收,拿了试卷就准备收手。 可在纸张传递的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她却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人轻轻捏了捏,力度很小,令她不禁觉得是错觉。 林砚冰恍惚了一下,收试卷的动作都滞了滞。 她极小幅度地微微侧头,在白色纸张的余影里偷偷看了眼周引。 见他垂着眼神色如常,把试卷递交给她之后就没别的动作了。 少女无意识摩挲着指尖,试图找到那缕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猜测那一下触碰是有意还是无意。 周引看着林砚冰把他的卷子放到自己卷子的上方,侧面的姓名栏那儿,“林砚冰”和“周引”在一瞬间贴近、重叠。 * 在小心翼翼的年少时光里,我曾借着交作业的名义,在指尖交错的缝隙,与你偷偷牵手。 只是一个十分平常的早晨,少年心中又多了个秘密,令他连看到写着他们名字的试卷重叠,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神荡漾。 第58章 从良大佬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少年人建立友谊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各自熟络了。 在外人眼里,林砚冰是成绩优异的乖学生典范,是温柔漂亮的林班长,为人礼貌谦和,很好相处,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受欢迎。就算她本人很少主动,身边也从来不乏簇拥过来的人。 之前李成鹏那档子事儿的时候,周引说自己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改邪归正”,林砚冰作为一个稍稍窥探过他曾经模样的人,自打那天起就十分注意着这位大佬的从良之路。 “辅助线。” 某位从良大佬正强压着不耐烦,手指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给一个男生辅导题目。 “哪条?”男生趴在他桌子的一角,眉毛拧成了疙瘩。 “你说哪条?不会看题目吗?”周引语气不善,压着火。 男生眉头拧得更深,不敢看他,小声读着卷子上的题目:“如图,在长方体abcd_a1b1c1d1中,点e、f分别在bb1,dd1上,且ae垂直……” 周引被他念得头疼,紧急叫停:“行了行了!你这么读能看出点啥?” “作bd的垂直线。”他提示。 那男生乖乖地按照提示在纸上画了一道,然后定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引十分痛苦地扶额,极力压抑着自己的脾气。 从上上上个课间开始!这人已经缠着他问了整整三个课间的题目了!还是没懂! 他觉得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再不懂他可就要轰人了! “周老师,教人要有耐心。”前方悠悠传来一道女声。 林砚冰朝着他的方向懒懒支着脑袋,一副看戏的神色,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以啊,付我工资。”周引回了句,望向她的眼神别有意味。 林砚冰挑眉,思忖着幸好她家是正儿八经雇佣他来的,且工资不低,要不然,林砚城那小子估计一个周引的好脸色都得不到。 小周老师可贵了。 那个男生听到这话有些尴尬,手指一下下抠着笔。 “好孩子可不只是成绩好就够了,还要懂得和同学互帮互助,友好相处。”林砚冰慢吞吞地说,语气更加别有意味。 周引听着这话,莫名觉得她把“好孩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也是,当表面上的好孩子,她最擅长了。 周引有模有样地冲她点点头:“哦,懂了。” 他撕下一张白纸,迅速提笔在上头刷刷刷写了几排,然后扔给那个男生,语气冷酷:“解题步骤在上面,自己参透。” 那男生意识到周引这是在赶人,怕自己再待下去没准儿会挨揍,于是麻溜地捏着那张纸跑了。 林砚冰看看他的背影,问周引:“就这样?” “不然呢?”周引反问。 “我都教了他整整三个课间了,够友好了。”他感到心累,心道做个好孩子可真难。 要是放在以前,别人来问他题目他理都不理,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耐着性子辅导这么长时间。 ……不对,放在以前,他根本不学习。 压根儿不存在这种情况。 …… “教他这么一道题的时间都够教你十道题了。”周引随口说了一嘴。 “你这是在夸我吗?”林砚冰眼睛弯了弯,听到这种话挺开心的。 这是在夸她聪明? “你可以这么理解。”周引淡声肯定。 林砚冰笑笑没多话,仔细想想,找周引问题目这事儿,似乎是从她这开始的。 刘丽娟说的不错,现阶段理科的课程难度不比高一,难度飞升,她虽说基础不错,但也偶尔有脑子转不过弯儿的情况。 遇上不会的难题,转个身问周引,是最简单快捷的解决方式。 身后有个活的百科全书加搜索引擎,不用似乎浪费了。 周引的学神名头虽说声名在外,但由于他整日端的一副生人勿近样儿,旁人都对他有些犯怵,自然也就不敢过来讨教问题。 有了林砚冰开了这个头,众人看周引对前来问问题的同学态度如此良好,于是也都大着胆子过来问。 等次数多了,他们就发现,学神的态度良好与否,是取决于对方是谁。 周引之所以对前来问问题的同学态度如此良好,是因为她是林砚冰。 除她以外,再没人有什么好待遇了。 聪明点的还好,学神不冷不热地指点几句,听懂了就是赚到;天资不够的例如刚刚那个男生,学神消耗完耐心后,那可怕的眼神,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第四个课间也成功地被磨完,上课铃响,几个刚打完篮球的男生呼啦啦从外面跑进来,一身热气。 “哐”的一声,董扬帆摆了个做作的投篮姿势,把手上的球抛到教室后方的置物筐里。 “三比二啊引哥!我们和三班人打,猜猜谁是三谁是二?” “输了?”周引没什么心情,随口道。 “赢了嘿嘿!我们是三!你是没看到我那个盖帽有多牛,三班那前锋都看呆了哈哈哈……”董扬帆挺兴奋的,手舞足蹈地描述战局。 “我们约好了中午午休的时候再打一场,三班的说要一雪前耻,怎么样引哥,你来吗?”张铭满眼期待地问周引。 “行啊。”周引懒懒点头,没拒绝。 “那可太好了!引哥你这一来,胜局直接被我们锁了啊!他们班这耻是雪不了喽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引哥”这称呼渐渐在班里男生中传开,喊的人越来越多。 周引不愧是前·真·“临川扛把子”,自带大哥气场,打了几场篮球手底下就自动多出一堆冲他俯首称臣的隐形小弟。 天生当领导者的料。 “一带一”体能训练持续着,和刚开始那时候相比,这个环节变得没有那么难熬了,林砚冰显然已逐渐适应了训练过程,身体各项机能都在悄然提高。 周引一开始定下的四分半早就不成问题,她正稳步提升着自己的长跑速度,离及格线越来越近。 第59章 小周老师 南方天气多变,临近放学时分突然晴转多云转小雨,林砚冰和周引站在教学楼底下,望着淅淅沥沥下起来的雨,默契地选择了远离操场,暂停训练。 周引当林砚城的家教老师也当了有一段时间了,今天刚好出林砚城上回的测验成绩,马上就能验收成果。 一起放学已经成为了司空见惯的事情,两人十分自然地走在一起。 一人撑一把伞,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相同的道路。 赵嘉树自上次被教导主任逮走后安分了一段时间,但没过多久就又卷土重来,隔几天就偷摸着来学校骚扰一下林砚冰。 校内校外皆是如此,一旦碰上了就怎么也甩不掉,虽说有周引这个“护花使者”在,赵嘉树不能拿林砚冰怎么样,但一来二去的烦得很,干脆就躲着。 林砚冰躲赵嘉树,周引躲李成鹏,两人另辟蹊径,找到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最近天天走那儿回家。 半道儿上雨势渐大,雨点哗啦啦跟冰雹似的往伞面上砸,林砚冰不禁攥紧了伞柄,整个人缩在伞下。 小路不比大路宽敞,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被大雨拖慢了脚步。 这段路地势低,一下起雨就积水,这会儿积水已十分严重,直接把前面的整条小道儿都淹了。 林砚冰看着面前几乎已没至她小腿的积水,沉默地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色复杂地对刚走过来的周引说:“我们似乎……选错路了。” ……早知道走大路了。 周引探头瞅了眼前方的状况,很平静地道:“没事儿,问题不大。” 林砚冰神色纠结,不知道该怎么走过这条布满积水的小道。 直接趟水趟过去可以是可以,就是她这双鞋今天怕是要废了……而且她本身有点洁癖,下脚之前可能要做点心理准备。 她望着前方浑浊的积水,满脸的视死如归。 “帮我拿下伞。”周引突然收了伞,递给她。 少年在她身侧弯下腰,回头冲她说:“上来,我背你。” “啊?”林砚冰没料到他会有这个举动,怔愣在原地。 周引见她傻站着,又说:“愣着干嘛?过来啊!这么大雨想淋死我?” 林砚冰赶紧拿着伞走近,见他依旧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别磨叽了,能少湿一双鞋就少湿一双。”周引笑着看她,“到我背上帮我撑伞。” 他都这么说了,林砚冰也不好再扭捏,纠结了一阵儿就礼貌说了声:“那就……谢谢了。”然后就大大方方爬上他的背。 少年脊背宽阔,很有安全感。 周引两手抄过女孩的腿弯,稳稳当当地背起她。 他手握成拳头,不直接接触林砚冰的腿,尽量避免了占人便宜。 小姑娘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轻的跟猫儿似的,他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林砚冰在他背上乖乖撑着伞,一把伞罩住两个人。 鼻腔间满是雨水潮湿的气息,她发现周引的后脖子上有一颗小痣,平时没注意过,这会儿她人在他背上,特定视角下那颗痣便格外显眼。 她下巴轻轻蹭着周引后脑勺这块儿的头发,有点痒。 林砚冰说不上来自己第一次被一位异性背是什么样的心情,她脑子发空,只是乖顺地趴在少年的背上。 其实整个过程很短,被积水淹没的小道不过几米,周引人高腿长,迈个三四步就趟过去了。 可林砚冰却感觉自己在他背上待了很久,五感前所未有的明晰,除了嗅觉上的潮湿气息、视觉上的后颈小痣和触觉上的蹭得她下巴发痒的头发,还有听觉上周引趟水时的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少年整双鞋都浸没在浑浊的积水里,每迈一个步子就翻起一阵水花,在水里劈开一条道。 趟过这一段,周引缓缓蹲下,把林砚冰小心放到干燥的路面上。 他抖了抖自己湿个透的鞋,徒劳地甩出些水珠。 “谢谢。”林砚冰真心道了声谢。 她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周引比她狼狈许多,鞋和裤脚都湿了个彻底。 已经没多少路程了,周引踩着一双吱哇作响的“水鞋”,三五分钟就到了林家。 进门后换了双舒适的拖鞋,林砚冰还给他找了一条她爸的裤子,替换下他身上湿了裤脚的校服裤。 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没等他去找林砚城,这小子自己先主动跑了出来。 “可算等到你们了!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他从房间里出来,叉着腰看周引和林砚冰,语气似有些等久了的不爽。 “下大雨了弟弟。”林砚冰瞥他一眼,应付道。 “是吗?”林砚城作势看了眼窗外,“这雨怎么说下就下,我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大呢,可真会挑时候……” “所以,挑的是好时候还是坏时候?”林砚冰看看他偷偷摸摸藏在背后的纸,意有所指地问道。 “嘿嘿!”林砚城神秘兮兮地笑了两声儿,然后忽地展开了手中的成绩单,兴奋喊道:“当然是好时候啦!我进步了五名耶!” “呦。”林砚冰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回应了声。 小屁孩憋不住好事儿,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嘚瑟得尾巴要翘上天了。 周引不太清楚林砚城之前的“实力”,侧头问林砚冰:“这算是效果显着吗?” “你看他那嘚瑟样儿就知道效果显不显着了。”林砚冰笑笑,凑近小声揭林砚城老底:“万年倒数第一,这个宝座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谁都没法儿撼动,你这才来了几周就能有如此大的成效,厉害啊小周老师。” 她靠近周引的肩头说话,脑袋仰着,脸对着少年笑。 女声轻软,调子绵长,后面“小周老师”这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的,听得周引耳根子一麻。 “……你叫我什么?”他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在学校他听到她喊“周老师”时还没那么大的情绪波动,现在只是多了个“小”字儿,便哪哪都不太对劲了,半调侃半亲密,加上女孩子放轻放软的声音语调,整个语境都显得有些旖旎。 仿佛是某种角色扮演y…… 咳咳! 林砚冰当然不知道周引都脑补了些什么,她睁着双晶亮的眼,坦然道:“不喜欢‘小周老师’?那我叫你‘老周老师’吧哈哈哈……” 周引:“……” 第60章 客人 “您老慢慢和那小子复盘,我就不打扰你们师徒二人了。”林砚冰调侃。 复盘学习成绩也好,复盘游戏战局也罢,她都管不着。 王莉莉一开始对周引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位大神干啥事儿都能干好。 一手抓游戏,一手抓学习,把林砚城这两个烂到极致的东西提溜得还蛮像那么回事儿的。 她回了房,两耳不闻窗外事。 女孩闲闲溜达到床边,靠着床头半躺着,摸出耳机连上手机,挑了首歌放着。 耳朵里传来狂放的摇滚乐,重金属质感的嗓音混着低音贝斯和强烈节奏感的架子鼓,震得人浑身一激灵,肾上腺素飙升。 谁也不知道一个看上去文静内敛的女生竟会喜欢这种节奏的音乐。 林砚冰的歌单里几乎全是这类歌,放纵的、不羁的、澎湃又自由的,带着歇斯底里的躁动,与她内心的那头小野兽尽情共舞。 她沉浸其中,手指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听着听着,便忘了时间。 一侧的耳机不小心被她扯掉,漏进来外界的声音,“咚咚咚”,有人在敲她的房门。 林砚冰一惊,起身的时候飞快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时候不早了。 她拉开门,一道长影直愣愣地伫立在她跟前儿。 “吃饭了。”是周引的声音。 清清淡淡的一声儿,语调稀松平常,仿佛他经常对她说这句话,仿佛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仿佛他是她的家人。 林砚冰恍惚了几秒,随后就是诧异,脱口就问:“你还没走吗?” 周引一向很有分寸感,从来不会参与进他们家的家庭活动里,往常每一次都是在她家人下班之前就离开了。默默做好自己的工作,不会和他人有额外接触。 可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叫她吃饭?吃哪儿的饭?和谁吃饭? “哦你妈叫我……”周引正想解释。 他身后传来王莉莉的大嗓门:“小冰别一个人待房间里了!快出来准备吃饭!像什么样子还得让客人叫主人……小周老师快过来坐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辅导我们家这臭小子应该很不容易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今天这顿饭就当我们给你准备的感谢宴了……” 林砚冰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抬眼看周引,见他冲自己轻轻挑了个眉,一脸“就是这样”的傲娇表情。 “客人”……“感谢宴”…… 敢情儿王莉莉这是知道了林砚城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成绩被周引给扶上去了,对人家感激涕零了?还特地留人家吃饭? 她这边还在愣神,再一抬眼,周引、林砚城、王莉莉、林震宇,一桌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了一起,和和美美地准备开饭。 林砚冰极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场景,走了过去,状似自然地坐下。 “哎呦小周老师年纪这么小就出来兼职补贴家用可真是太不容易了,真是个有心的孩子,以后一定大有作为!”王莉莉一向是饭桌上的主导者。 “我听小冰说你是你们学校年级第一,真厉害啊!学霸中的学霸吗这不是?有什么学习方法你俩平时多交流交流,共同进步共同努力哈……” 周引笑着点头应和。 林震宇看起来也挺欣赏这小伙子的,主动加入对话:“你们是理科班,目前有没有比较心仪的大学或者专业呢?” 周引:“目前还没想好,不过应该是要往科研方向走。” 林震宇:“最好是要有个目标,这样以后学习的时候冲劲儿会比较足,走科研倒也挺适合你的,人沉稳,不急躁,要耐得住寂寞,守住本心,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王莉莉斜瞥了他一眼,笑道:“哎呦行了,别拐着弯儿夸自己了,你自己那些个科研项目搞出结果了吗?一天天的尽泡实验室里与世隔绝,知道今夕何年吗?” 林震宇说不过她,只是笑笑。 王莉莉给林砚城夹了两筷子菜,笑容和煦:“多吃点多吃点,补充蛋白质,对身体好,这两天考试累坏了吧?” 林砚城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这一桌子全是他爱吃的菜,吃还来不及呢哪有空说话。 可能是顾及到有外人在场,为了显得公平点,王莉莉开始端水,给林砚冰也夹了菜:“小冰也是,多吃点,要瘦没了都……” 那筷子菜里夹了姜丝,本是林砚冰碰都不会去碰的食物,但当下为了不拂母亲的面子,还是硬着头皮吃了,嚼都没怎么嚼,囫囵着吞下去。 生理反应控制不住,姜味冲上来的那一刻,女孩眉头微蹙,强忍要吐出来的欲望死命咽了下去,眼角都泛上了水花。 周引注意到她隐忍的神色,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反应是……不喜欢? 他瞧了眼王莉莉那副慈爱的表情,不禁纳闷儿:连女儿的喜好都不知道吗? 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大多是两个长辈在主导话题,几个小的配合就行。 林砚城学习成绩进步这事儿是真把王莉莉高兴坏了,一上头还要给周引涨工资,周引连忙谢绝了。 他也不多停留,礼貌感谢了林家的款待后就准备离开。 “鞋和裤子我回去洗干净再送回来。”周引和林砚冰在玄关处分别。 林砚冰点点头:“嗯,不急。” 周引走出去两步,却又像想到了什么,止住脚步看她,抿了抿唇,轻声问:“你……你的腰伤怎么样?会疼吗?” “嗯?”林砚冰下意识疑问一声,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 只见少年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天,语气正经地吐出几个字:“阴雨天。” 记忆回溯,这话把林砚冰猛然拉回到那个傍晚的操场,她耍赖装病不成,反而真把自己腰给扭了的那天。 她好像是说过自己阴雨天会腰疼这种话…… 记不太清了。 很多话她都是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过一会儿就忘了。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引居然把她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第61章 捧脸杀 她突然有一种喉间哽住的感觉,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一下子变得很柔软。 “没……没事的……”林砚冰莫名地开始语无伦次。 “那就好。”周引温声道。 林砚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默默地盯了很久,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悄然泛滥。 只是一句随口的慰问而已,并没有多夹杂什么,可能只是人家记性好……这本不是什么令人感动的话。 她走到卫生间接了杯水,反复漱口,直到把口腔里残留的姜味彻底清除掉为止。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满足林砚城的喜好需求就行了,至于她,不重要。 也许是因为从未被真正在意过,所以周引那一句话便显得尤为可贵。 —— 月考将至,体育抽测也迫在眉睫,所有事情都在一刻不停地往前推进。 七中的月考考场是按照成绩来排的,因此林砚冰和周引不出所料地同在一班考场。 两人甚至还是前后桌,加上邻桌的张铭,都是老熟人,教室布局和原来班级相似度太高,让林砚冰不禁生出一种他们只是在做随堂测验的错觉。 就是她和周引的位置对调了,这次换她来看他的背影和后脑勺。 月考卷子难度挺高的,反正对林砚冰来说是这样,基础题不太基础,全是挖了坑的,后面大题计算量也大,弯弯绕绕的总也猜不准正确答案。 虽说题难,但好在她心态不错,考一门扔一门,倒也算正常发挥。 尽力了,至于最后成绩如何,她也做不了主,就这样吧。 等成绩出来需要两天,这两天但凡是晴天,就一律逃不了放学后的体能训练。 跑道上,周引和林砚冰一人占着一条跑道,在出发线那儿摆好了跑步姿势。 “跟紧我。”周引计了时,开跑前叮嘱一句。 “知道了。”林砚冰目视前方,淡淡回应。 这段时间周引经常带着她跑,也算是一种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反正效果不错。 她追随着他的步伐,有了明确的目标便会更加卖力。 开跑了,第一圈林砚冰体力充足,和周引可以说是并驾齐驱、不相上下。 她的问题主要在第二圈,体力储存量不足,速度一下子降下来,但有了之前训练的基础,情况不是很严重,勉强可以维持着。 “加油!”周引在她的右前方回头喊了声。 林砚冰咬咬牙,眼睛死盯着她和周引之间的一大段距离,努力迈步向前,用目光丈量着自己脚尖和他脚跟之间的长度,奋力缩短。 …… 踩过终点线的一秒,她浑身泄力,一屁股瘫坐在跑道上大口大口喘气。 脑袋上方传来周引平稳沉静的声线:“建议你不要跑完步立马坐下,这会导致下肢肌群放松,失去挤压作用,使血液淤积于下肢,引发脑部暂时供血不足,可能引起心慌、气短、头晕等不适症状。” 林砚冰没搭理他,对他的劝诫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道理她都懂,就是这不中用的身体实在控制不住。 “建议你别建议。”女孩仰头看他,皮了一句。 她是真佩服周引,明明和她一起跑了步,同样的距离,她累成狗,他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地叭叭说了一大段科普一点儿不累…… 周引眼神无奈地看着林砚冰,听话地噤了声,由着她。 少女坐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两条腿大剌剌平放着,上半身后仰,胳膊支在底下。 她还维持着仰头朝他说话的姿势,脸冲着他,脑袋歪着,随意往一侧肩膀耷拉。 脸颊粉嫩嫩,白里透着红。 周引垂头盯着她看,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上手捧住了林砚冰的脸,两只手各拢住一侧的脸颊,长指包着女孩粉雕玉琢的小脸。 手心触感柔嫩,是从未感受过的美妙。 周引自己都想不通自己这个举动的出发点,当下就懵了。 脑袋宕机,身体维持着这个姿势,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进退两难。 林砚冰比他更懵,满脑袋问号。 ??干嘛干嘛?莫名其妙给她来个捧脸杀?搞哪一出?? 身体反应机能还没上线,她也维持着原状,一动不动。 两方僵持了一会儿,周引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他捧着林砚冰的脸,手动缓缓扶正了她的脑袋,然后语调僵硬地说了句: “我怕你把脖子扭了。” …… 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说完,他松开手,赶忙撤远了。 林砚冰表情复杂,很给面子地活动了几下自己的脖子:“……谢谢你啊……” 有一说一,这脖子确实有些僵硬了。 不过也是因为周引刚刚那一出……她梗着脖子愣是一动不敢动啊! 似是为了缓解当下隐隐弥漫开来的尴尬气息,周引转移话题道:“想知道你刚刚跑了几分钟吗?” “几分钟?”林砚冰随口问。 周引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清晰地宣布:“三分五十七秒,恭喜你。” “真的吗?”林砚冰眼睛亮了亮,一下子就笑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跑进四分钟内,说不开心肯定是假的,虽然这个成绩可能对别人来说很平常,根本不值得为之喜悦。 但林砚冰不一样,她是从五分钟一点一点跑上来的,这样明显且巨大的进步离不开周引的督促和自身的坚持不懈。 “当然是真的,你没发现今天这两圈儿你都能跟上我了吗?”周引也笑。 “凭你现在的水平,抽测那天及格肯定没什么问题,说不定还能拿个优良。”他看着林砚冰兀自得意的小表情,接着道:“我宣布咱们的‘一带一’体育互助小组今天正式解散,你自由了。” 林砚冰唇边的笑忽地凝固住,笑不出来了。 心情很奇怪,形容不上来,又开心又轻松又不舍……以往很多次她都会因为被周引以体能训练为由拴住而感到厌烦,可等到真正解散的那天,又莫名地感到不舍,像是两个人身上的羁绊连接断了一条。 小组会解散,家教工作会结束,教室位置会变,他们也终会毕业…… 等到他们的连系一条一条全部断掉,那么,是不是就会回到原点,成为互不干涉的陌生人? “想什么呢?”周引注意到林砚冰在发呆,出声问。 林砚冰回神,收了思绪,故作云淡风轻:“没什么,走吧。” 她拍拍屁股准备站起来,却没站稳,脚下没力,整个人往一侧踉跄。 周引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我刚刚说什么来着?跑完步立马坐下,容易引起不适症状,你很给面子啊,马上就给我用行动印证了?” “还敢不听我话?” 林砚冰:“……” 第62章 跌落 月考的成绩比想象中来得快一点儿,早上早读的时候就隐隐有了风声,班里的几个课代表去办公室交作业皆是带了窃听情报的任务去的,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表情神秘,拿腔拿调的: “哎呀!这临川七中的天可是要变了哦!” “大换血!一整个大换血啊!上位圈涌入了不少新鲜血液啊!好几匹黑马呢!” “黑马选手多,那不就意味着,有不少人成绩下滑被顶下去了?有人升,那肯定也有人降啊!” “啧啧啧!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啊,太残酷啦!” “我就说嘛,高二这个阶段是分水岭,大家重新选了课分了班,有些人在合适的赛道里更加如鱼得水,有些人水土不服还没转变过来,情况比高一那会儿的学科大乱炖复杂多了,成绩变动排名变动是必然的……” “……” 同学们讨论成绩讨论得沸沸扬扬,林砚冰只是默默听着,一言不发,她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各方面都分析过,当然也明白现阶段的处境。 不过心里明白,不意味着就有解决办法。 她的情况应该是属于后者,水土不服的那一类。相较于男生,女生学理科本就困难一些,他们班的男女比例接近于2:1,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大环境的不友好,他们班女生其实挺争气的,能做到整体水平和男生们不相上下。 不过,也仅仅只是不相上下罢了,想出头可太难了。 林砚冰选理的最主要推动力是王莉莉没错,但她后来接受现实之后就一直是抱着“打破刻板印象,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心态了。 可在理科班摸爬滚打了一个多月,有些不得不认清的现实还是得认一认。 她确实是没什么过人的天赋,普通人而已,做不到逆风翻盘。 月考之前的几次随堂测验已足够让她认清自己在班内的实力——女生中的佼佼者,但却永远被几个男生压着出不了头。 除了周引这座大山,连之前总成绩不如她的张铭也可以压她一头,还有两三个学委课代表之类的人物轮流着。 这次的成绩她有预感不会太好,却没想到,这么不太好。 比她预想的还要差。 ——班级第6名,年级第11名。 有史以来,第一次跌出年级前五,甚至直接十名开外。 成绩公布的那节课上,林砚冰能感受到班内四面八方向她扫过来的目光,掺杂着惊讶、不可思议、惋惜叹息同情……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高处掉下来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林砚冰又是个敏感较真的人,和自己过不去的同时,控制不住地分外在意着他人对她的看法,老师、同学、王莉莉…… 虽然外表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难受纠结成麻花了。 课间张铭想找雷打不动第一名·班级年级断层高分top·金字塔顶端的人类·周引讨论错题,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热情盎然的,余光瞥到林砚冰阴沉沉的神情,顿时笑不出来了。 张铭这次考得挺好的,班级第二,年级第三,是他们班除周引以外考得最好的人了。 他不敢在考场失意的林砚冰面前流露出太多的喜悦,只好压低嗓音悄悄和周引说话:“学神,这次的数学大题多亏了你上次提过的欧几里得定理,我用上了,白捡三分嘿嘿嘿……” 边上的林砚冰气压越来越低。 那白捡的三分,她愣是脑子抽筋,没捡。 张铭继续和周引复盘:“还有那填空题的最后一题,正确答案不是1吗,这题可太刁钻了!我一开始没注意,算好几遍都是1\/2,最后一刻才算出正确数值的……” 林砚冰的脸色又黑沉了几分。 她就是那个填1\/2的大冤种…… 怎么就能完美踩坑呢……? 她越听越觉得自己愚蠢,索性离场,自己一个人去外面静静。 “学神你还记得开学初送我的那本《悲惨世界》吗?我可早就把那本书的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翻看得滚瓜烂熟了,这次语文阅读理解恰好出了节选,所以那题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小意思……说到底还是得谢谢学神当初的慷慨赠书,极大激励了我奋发图强的斗志,以您为榜样,以不断缩短与您之间的差距为目标,不断拼搏不断努力……” 这边的张铭还在动情地诉说衷肠,把自己感动的不行,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周引却一直心不在焉,没怎么听进去他的话,全部心思都放在刚出教室的林砚冰身上。 “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啊学神!你瞧!我现在的位置已经有资格与你站在同一领奖台上!我将永远追随着您的步伐……” “好了王铭。”周引耐心有限,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我叫……张铭。” “好的张铭。”周引改口很快,略尴尬地挠挠后脖子,“你能把你同桌的卷子拿来给我看看吗?” 张铭苦涩地瘪了瘪嘴,一颗迷弟心因为周引刚刚的那句“王铭”碎成渣渣。 一边心碎,一边仍十分听话地听从周引的指示,从林砚冰的课桌上抽了张刚发的月考卷子递过去。 周引拿过林砚冰的卷子就立马低头看起来,认真分析她的错题,归纳总结她的不足之处,思考着接下来的辅导重点。 张铭前面的衷肠还没诉完,憋着难受,但看看周引此刻专注的神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小作文给憋了回去。 第63章 违禁 林砚冰一整天都情绪不太好,气压持续走低。 周引几次课间想找她分析错题都硬是被她的低气压逼退,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生怕在人家的伤处撒盐。 体能小组解散了,两人没有必要再绑在一块儿一起放学,恢复自由身,可以各自走各自的路,但由于目的地同是林家,周引还是习惯一放学就找林砚冰。 他看到她起身准备走,紧张兮兮地问了句:“你去哪?” 林砚冰脚步微顿,站在他座位边上垂眼看他,随口道:“厕所。” “哦。你去吧。” 林砚冰对周引的反应感到有些无奈:“你先走吧,我晚点回家。” “我可以等你,没事的。”周引闷闷地接话。 兴许是坏情绪积压太久,林砚冰感觉自己今天脾气格外的大,听到周引这话非但不感动,反而升起些许的厌烦。 她语气凉丝丝的:“怎么,你是离了我就不认得去林家的路了?” 周引怔愣了下,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口呛人,沉默了几秒,老实道:“那还是认得的。” “那不就得了?”林砚冰语速有些快,一张侧脸冷漠又绝情,“又不是连体婴,犯得着干什么事儿都一起吗?是你说的,我自由了,我现在就想自由地去上个厕所,没人等我的那种。” 周引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唇抿得有些紧。 林砚冰看着他冷凝住的神色,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确实有些太冲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真伤到人了也没办法。 少女走得干脆,不再多留。 虽说被人下了“驱逐令”,但周引不是什么听话的主,依旧还是没走,略带固执地坐在原位。 不声不响地用亲身行动来和林砚冰唱反调。 她让他走,他偏不走。 那小姑娘今天一整天的情绪状况实在令人担忧,他不盯着不放心。 周引写完作业,又掏出额外的竞赛试卷来写,以此来消磨等林砚冰的时间。 他耗走了班里一个又一个同学,教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只剩了两个留下打扫卫生的值日生。 这会儿那两个值日生也要走了。 其中一个看向他的方向,挣扎了小一分钟,才小心翼翼地喊他:“那个,周引,你走的时候记得关一下灯和门。” “好。”周引清清淡淡地回了一声。 他看眼林砚冰座位上的她的书包,又看一眼手表粗略估了下时间,心里不禁纳闷儿:是掉坑里了??还是不带书包就溜了? 周引坐不下去了,利索地动身找人。 真掉坑里了他也得亲手把人捞出来。 他先去了这一层的厕所,跟变态似的在人女厕所门口晃了半天。 所幸学校已经空了,没收到什么异样的目光。 这层的厕所明显没人,周引换了一层,坚持不懈地一连寻查了另外三层的厕所。 但没什么收获,林砚冰就跟消失了似的,无声无息地在校园里蒸发了。 只剩了底楼的那个厕所,由于位置偏僻且设施陈旧,一般没什么人过去。 周引不到黄河心不死,和自己打赌一般,脚步不停地直冲向那儿。 距离近了,鼻间钻进来一丝淡淡的烟味,越走近越明显。 学校里偶尔会有几个不学好的男生偷偷溜到这种地方抽烟,现在放学时分,人烟稀少,干这种违禁事儿最适合不过了。 周引心里猜测着,觉得林砚冰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可奈何他心里那丝不安感一直没有消退,遂没改变方向。 男厕所在走廊尽头,门口正对着一个小小的花房,走廊上的那排石凳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植物盆栽,花花绿绿的。 有一个人就蹲在那儿,脸冲着一盆看不出品种的花朵盆栽,吞云吐雾。 正是他要找的人。 林砚冰神色很颓,十几岁的年纪,抽出一种受了二十多年情伤的感觉。 人蹲着,看着小小一只,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腕无力地向下垂,其中一只手的手指上夹着一根细长的烟。 她没注意到他,眼神空空地落在面前的小花上,看着像在发呆,一动不动的,手上那根烟沉默地燃着,蓄出一段灰,吧嗒掉到地上。 少女一惊,总算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灵魂复位。 她急忙拉过一旁的垃圾桶,往里头抖烟灰。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几盆花要被你熏死了。” 林砚冰愣了几秒,迟疑着转头。 只见周引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唇角扯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这上厕所,上到男厕来了?” “你没走?”林砚冰眉头蹙了蹙,语气惊讶中带着不耐烦。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就这么操心她?都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反正已经在周引面前暴露过自己最恶劣的一面了,她不慌不怵,仍维持着夹烟的姿势,一点儿没藏。 “怕你掉坑里上不来,来解救你。”周引语调吊儿郎当。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学着她蹲下,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 画面十足诡异,很有喜剧效果。 林砚冰盯着他,眼神不太友善,手抬起,嘴唇轻启咬上烟嘴,当着他面儿缓缓抽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尽数扑在少年那张清隽矜贵的脸上,尼古丁的味道浓重又呛人,令他不禁拧起眉低头。 两人的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白烟,像筑起一道墙。 没有实体,抓不住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着。 少女眉眼冷清:“你要找的坑在后头,麻烦挪挪。” 第64章 破冰——我约会呢 周引垂着头,被她用这种态度对待也不生气,很有耐心地静静等着那阵烟缓缓消散。 林砚冰现在明显是启动了攻击模式,和那天在网吧的状态很像,浑身是刺,嘴巴不饶人。 他以为他们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不说亲密无间,但也算和谐友好,至少是处于“好朋友”这个范围之内的。 可林砚冰当下的态度,让他觉得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她坚定地封闭自己,把他的担心和在意当成多管闲事,排斥一切外来的关心,就好像……她从来都不配拥有这类情感。 她似乎不太能和别人建立某种亲密关系。 周引一直觉得她是个极度矛盾的人,两方完全相反的特质在内心不断拉扯,她乖巧却又不乖巧,她文静却又不文静,她无攻击性却又满是攻击性。 像一只小刺猬,努力掩起身上的刺。 他不知道她这种拧巴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但他不讨厌。 他不觉得这是不好的,不想依照着世俗传统掰正她。 他只是想靠近她,不管她什么样。 可她好像连这种靠近的机会都不给他。 周引心里升出一种淡淡的无力感,没挪道,只是用自己的膝盖轻轻顶着林砚冰的膝盖。 一下,又一下。 像小朋友之间幼稚又无聊的游戏,又像是在委委屈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林砚冰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举动,不为所动,也不理解。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微妙的气氛笼罩住他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响起几声对话:“都怪你,磨磨蹭蹭的,这都几点了……” “哎呀别说了,赶紧把夹子放回去回家吧!” 花房的隔壁是个小仓库,专门用来堆放扫把簸箕垃圾夹之类的卫生工具。 听这对话,来人应该是负责校园卫生的值周班同学,这会儿正从操场的方向快步走过来,去小仓库归还工具。 听到声音,林砚冰眼神变了变,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周引已经“噌”地站起来,飞快挡住她。 那两个同学已经走近了,看见周引直挺挺地站在男厕所门口,皆有些诧异。 “……嗨?”有个男生尴尬地冲他打了声招呼。 很巧,他是周引以前高一的同班同学,没有过什么交集,只是碰面点头之交,甚至没说过话。 这第一次对话就是在如此奇怪的环境之下,难免令人有些无所适从。 但当下这情况,不说话不合适。好歹是老同学。 “好久不见哈,你也还没回家?”他打量着周引,干巴巴地说。 听到这句“好久不见”,周引短暂懵了两秒。这谁?他认识吗? 内心懵逼,表面淡定,他浅浅朝那人点了个头以示回应。 另一个男生皱着鼻子,嗅了几口周围的气味,疑惑开口:“什么味儿啊?”他拉拉同伴的衣袖,问:“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好像是烟味诶,还挺浓的……谁跑这儿抽烟来了?” “还真是……” 烟刚刚已经被林砚冰掐灭丢到垃圾桶里,但味道还在,萦绕在这一片不算空旷的区域里。 她躲在周引身后的阴影里,少年整个人比她大上一号,两个人紧贴着站一起的情况下,恰好能挡住她。 现在这姿势,倒真像连体婴了…… 打不打脸啊林砚冰…… 听见那两人的话,她有些慌,生怕别人发现她。到时候证据确凿抓个正着,狡辩都很难。 她怕被举报,也怕牵连周引。 周引看着那两人扫向他的怀疑的目光,神情镇定,语气平淡:“我刚刚看到有人在这抽烟,过去提醒他,现在人已经跑了。” 周大学神就是脑子转得快,这番说辞十分合理,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哦这样啊……”那男生笑了笑,随口吐槽:“那人真会挑地方,这地儿确实可以,人少位置偏,很适合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眼尖地瞄到周引身后隐隐露出的一双小白鞋,神色变了变。 人往一边倾了倾,好奇地探头问道:“谁啊?” 他声音放轻,手上的长柄垃圾夹被他摆弄了两下,发出“啪嗒啪嗒”的金属声,格外刺耳。 “不是说人跑了吗?”他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眼神又带上了怀疑。 林砚冰在周引背后轻微地抖了一下,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呐…… 她当下鬼鬼祟祟地躲着,行为可疑,这下被人发现是真解释不清。 值周班的同学有个隐藏任务,就是抓校园里像她这样有违禁行为的人,抓到有奖励。她不觉得他们会放过她。 林砚冰正准备破罐子破摔,突然听到周引理直气壮地说:“人是跑了啊,你们自己追去。” “那你身后这位是……你干嘛……”那男生满脸狐疑,还是揪着不放。 没干违禁事儿,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躲着?周引还一个劲儿地护……太可疑了。 “我约会呢,你要管?”周引拖腔带调地说了一句,眼神含着警告。 仿佛真是约会到一半被人打搅的不爽。 那男生一下子转为一副便秘的表情,尴尬地咳了两声:“不,不好意思啊,是我冒昧了,不打搅你们了,二位继续,继续啊……” 他扯着另一个原地呆住的男生,逃窜般的钻进小仓库里,又逃窜般地钻出来,跑远了。 …… “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跟我学的?”林砚冰从周引背后走出来,好笑地看他。 “你还挺骄傲?”周引听她这语气,笑了笑。 女孩儿有些臭屁地挑眉:“这本事不好吗?多省麻烦。” 她还来劲儿了,居然点评起来:“语气不够自然,中间停顿时间太长,容易露出破绽,下回多练练。” 周引看她这副生动起来的小表情,知道小姑娘心情变好了一点,于是抓准时机提议道:“我今天不去教你弟了,行吗?” “想带你去个地方。” 林砚冰表情呆住,眼神疑惑地看他。 周引勾出抹笑,语气不太正经:“林老板,本卑微打工人向您申请个假期,您批不?” 林砚冰被他这话逗笑:“我可不是你老板,你老板是王女士,在我这儿申请可没用。” “名义上是王女士,可王女士天天不着家忙事业,她把我交给你了,你林女士才是真正的掌权人。”周引还是笑着,破天荒地说着些俏皮话。 “你们资本家就是这么压榨人的?休息一天都不行?” “又没叫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来打工,周末不是休息日吗……”林砚冰小声嘟囔,话虽这么说,底气却已然不足了。 隔了几秒,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周引:“那个……去哪?” 周引听到她松口,笑得更欢了,脸上出现好看的笑弧,大白牙呲得肆无忌惮。 “你喜欢猫吗?” 第65章 约饭 跟周引去他那地方的途中,林砚冰掏出手机啪啪打字,给家里的林砚城发信息: 【我和你引哥今天有点事儿,作业你自己独立完成,我回来检查。】 思考两秒,又补上一句:【要是妈问起我,就说我在同学家写作业。】 那小子估计正在玩手机,几乎是秒回,给她发了个欠嗖嗖的emoji斜眼笑表情。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 他这回的……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林砚冰:【写你的作业去】 她收了手机,打量打量周边的环境,问周引:“这边是你住的地方吗?” 周引:“嗯,快到了。” 这附近是旧厂区,原先城北刚开发那会儿有几个厂,厂里的工人大部分被安置在这儿。过了几年,发展日新月异,老厂陆陆续续地被淘汰、倒闭,工人们也纷纷另谋出路,这片旧楼就被便宜出租了。 林砚冰住的景御华庭是重点开发的新区,和周引现在住的旧厂区就隔了一条她上次遛芝麻的商业街。 像是美剧里经常出现的富人区和穷人区。 林砚冰少时外出闲逛的时候曾去过这边,虽然只有一街之隔,但两边的居民经济水平明显不太一致,到处都旧旧破破的,颓唐破败,地痞流氓也多。 她之前只关注着巷口小吃和廉价小网吧,倒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边为什么不开发呢?明明离新区这么近……”她忍不住问了一嘴。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会得到答案,只是随口一说。 却没想到周引真的给了她答复:“有几个钉子户是之前城北那几个老厂的工人,老厂倒闭,开发了新项目,那伙人失业无处可去,就怨上了开发商。” 少年嗓音冷淡,语气很平常:“这片旧厂区也是同个开发商,谈好几年了,就因为这几个钉子户,一直没谈拢。” “这些人为什么要当钉子户啊?开发了住高楼大厦不好吗?”林砚冰翘着脑袋问。 周引耸了耸肩:“条件没谈好呗,总有人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地索取更多的钱财和利益,加上有旧仇,不信任开发商。” “这样啊,有点道理。”林砚冰点点头,赞同这话。 顿了几秒,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眯了眯看周引,问:“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连这其中原委都一清二楚。 周引沉默了会儿,眼睛往前看,目光落到前方的大楼上。 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负责这两个项目的开发商,就是周氏。 那几个失业工人前几年还来公司闹过,他多多少少听说过一点。 “看新闻联播的,这类事件都差不多。”周引笑笑。 看林砚冰还是一脸疑惑,他开始自然转移话题:“你饿吗?那边有烧烤摊子。” 这招果然好使,女孩儿的目光立马往他指的方向飘去,眼神垂涎。 现在临近晚饭点,街边小摊都已蓄势待发,售卖各类小吃食品的餐车摆满了整条街,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林砚冰耸动着鼻子,非常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说:“那咱……吃烧烤去?” 周引朝她笑开了,头一歪:“走,哥请你。” 两人转身走进那片烟火气中,男生顺势搂住了女孩儿的肩,两人勾肩搭背,看着亲密无间。 可能是当下的气氛太合适,林砚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排斥这种触碰,甚至咧着张笑脸,大大方方地回搂住周引的腰。 她手搭上来的那一秒,周引浑身一僵,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他没想到林砚冰会回应他,一下子变怂了些,放在女孩儿肩上的手轻微发颤。 真没出息啊…… 两人挑了家烧烤摊坐下,等食材烤好的间隙还特别会享受地跑到隔壁摊子买了杯糖水。 美味的烧烤串串配着甜滋滋的糖水,吃得别提有多惬意。 小姑娘吃东西很投入,两颊鼓鼓,整张脸白白嫩嫩的,像个小糯米团子。 周引看到她这副满足的神色,不合时宜地回想到在林家的餐桌上,她隐忍着吞下那筷子满是姜味的菜时的模样。 他第一次察觉到她家家庭氛围有点问题的时候是在不久前的某一次,他去厨房路过林砚冰的房间,透过半开的门,第一次窥探到女孩子的房间布局。 林家不缺钱,住的地方也是高档小区,单看那个房间其实还好,中规中矩,不过就是装修简单了点儿。 但如果稍一对比,便会发现不太对劲的地方。别说和林砚城那个又大又丰富多彩的房间比,就连林父的书房,都比林砚冰的房间要大得多。 一套房子里,最朴素最潦草的那个空间,是属于女儿的。 一旦咂摸出这个细节,便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总觉得,林家不太在乎这个女儿。和林砚城的待遇差太多了。 女孩嘴角沾了点油,周引往一旁抽了张纸,动作自然地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谢谢。”林砚冰嘴里嚼着食物,有些口齿不清。 周引发现看她进食很治愈,吃东西香,吃相更是可爱。 他看馋了,拿了一串和她一样的羊肉串,咬下一块肉放嘴里嚼吧嚼吧。 “以后咱俩多约饭吧,我知道这附近很多家味道不错的小吃店和小饭馆,都是我一家家亲口尝过的,绝对不踩雷。”他也开始口齿不清,乍一听咕噜咕噜的。 可林砚冰还是听清了,笑了一下:“可以啊,这事儿我乐意干。” 她其实没怎么把周引这话放在心上,只是随口答应。 最后结账的时候周引很迅速地付了钱,她想aa把她的那部分钱转他,却被他一口回绝:“小钱,没什么好a的,这次我请你,下次你请回来就是了。” 他这话术很高明,直接预定了他俩的第二顿饭。 林砚冰还挺过意不去的,她点菜时挺放肆,都挑的肉,这顿应该不便宜。 卑微打工人小周老师的钱包可大出血喽。 …… 周引带她到了出租屋,她踩着嘎吱作响的破旧木板楼梯上楼的时候,真的很担心它会散架。 屋里的条件比它饱经风霜的外表看起来好上许多,面积虽小,但至少干净整洁,设施齐全。 林砚冰还没来得及看全少年住的地方,怀里突然被扔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第66章 猫·狗·楼顶 周引揪着汤圆的后颈,手一扬,将它扔给林砚冰。 汤圆明显被吓了一跳,在半空中惊恐地叫了两声:“喵喵喵??!” 幸而林砚冰反应快,稳稳地接住它,抱在怀里轻轻摸顺它的猫毛,温柔安抚它。 “你这是给你的猫玩大摆锤呢?不怕我没接住摔了它?”林砚冰觉得好笑。 周引不以为意:“它上次上我床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抛它的,放心,腿脚灵敏得很,摔不了。” 他凑到小猫跟前,用手指戳戳它的脑袋,语气故作凶狠:“屡教不改,能不能长长记性?之前在我床上尿尿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喵……” 汤圆在林砚冰怀里埋着头,身体缩成一团圆圆的毛球,叫声听着还挺委屈。 装可怜的绿茶小猫。 “你和我说的猫就是它?”林砚冰笑着问。 周引点头道:“不知道是流浪猫还是别人家走丢的,反正就跑到我这儿来了,赖着不走,就养着了。” 林砚冰摸着乖乖缩在自己怀里的小猫,道:“它好像不太爱动。” “是,又懒又傲,不太爱搭理人。”周引接话。 “那它喜欢什么?有感兴趣的东西吗?” 周引面对着这句问话,沉默了。 他这只流氓猫……对光裸的人类躯体感兴趣。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回答。多变态。 林砚冰接着说:“孩子有点儿内向啊,这可不行……要不多给它准备点它感兴趣的东西?” 周引:“……” 这可不兴准备啊…… 他看着林砚冰一脸纯真的表情,心情很复杂。 难道要跟她说,这猫喜欢不穿衣服的人类,你脱个衣服就好了……? …… 周引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孩儿看,目光不知不觉中变得灼热,开始克制不住地想入非非。 学霸的脑子转得就是快,连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都很快,理智尚未出来制止,一帧帧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已经以二倍速的速度滚动着过完脑子了。 “你……怎么了?”林砚冰看着周引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红晕,有些担忧地问道。 “你喝酒了?”她又问。 不对啊,这人明明和自己一样、喝的糖水啊…… 糖水掺酒精了?怎么还上脸了呢? “没、没怎么……”周引突然开始结巴,赶紧让这茬儿过去:“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可不是这儿。” “啊?” 林砚冰扫了眼这片一眼就能从里望到外的空间,疑惑他们还能去哪。 却见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往上指:“上面。” 林砚冰顺着他手指,仰头看天花板:“?” …… 屋外的走廊尽头架着个梯子,顺着爬上去能到这栋楼的楼顶。 林砚冰一上去就被呼啸而来的一阵夜风吹清醒了。 凉风习习,视野宽阔,底下的大街小巷一览无余,天黑了各家各户都亮起灯,织成五颜六色的灯海。 周引把猫也抱了上去,这猫好像和她一样,是第一次来这地方,有些害怕地一个劲儿往周引身上钻。 “它是不是恐高啊?”林砚冰问。 老式楼房的楼顶连防护栏都没有,灰黑色的水泥地,地上暴露着几节丑陋的水管。 周引低头看眼猫:“好像是。” 又看眼林砚冰:“你呢?恐不恐高?害怕就回去?” 林砚冰摇头,转身张开双臂,拥抱那股风,身上的衣服被吹得不停晃动,勾勒着女孩纤瘦的身体。 她转头:“对了,你的猫有名字吗?” 周引:“嗯。” “叫什么?” 周引沉默了挺长时间,最后还是说了:“叫汤圆。” 林砚冰看过来,眼神了然直白,她笑了笑:“真巧,我家狗叫芝麻,它叫汤圆,这合起来就是芝麻汤圆啊!” “改天我带芝麻过来玩玩,它俩可以认识认识,多有缘分。” 她唇边还是挂着笑,隔了几秒,忽然对周引调侃了句:“起情侣名这事儿,你还挺执着哈?啥癖好……” 周引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小声试探道:“你、知道了?” 林砚冰很坦率地点点头:“两天前知道的,‘我就是这么吸引人’玩家?” 周引两天前在林砚城电脑上登了一下自己的游戏账号,她无意之中看到了。 从她口中听到这个id名,周引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羞耻:“……我是真不会起名字。” “没事儿,我很会起名字,可以分点灵感给你。”林砚冰笑笑,语气大大咧咧。 周引看她这反应,觉得她应该没多想。 一个虚拟的名字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楼顶上有把椅子,他之前来这的时候放的,他把椅子给了林砚冰坐,自己随便坐在一旁的水管上。 他随便找着话题:“猫和狗,你更喜欢哪个?” 林砚冰没怎么犹豫:“猫。” 虽然她本身并不是那么的喜爱宠物,但如果真要选择,那还是猫吧,比较安生,不需要她满大街地遛。 “你喜欢猫,为什么家里养了狗?”周引顺着问。 “林砚城喜欢。”林砚冰语气淡淡,顺着答。 周引:“……好吧。” 又是林砚城喜欢。 “喵~”汤圆好像缓过劲来了,不那么害怕了,翘着小脑袋好奇地往外望。 周引把它朝林砚冰的方向送送,问:“要抱吗?” “等一下。”林砚冰低头翻书包,“我还有件事儿要干,暂时不能抱它,怕把它猫毛燎了。” 周引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她翻出张纸,又拿出个打火机。 “嚓。”打火机上蹿出团火苗,林砚冰拎着成绩单的一角,慢条斯理地点燃了它。 火苗一点一点烧上来,白纸变得焦黑,不停掉落黑灰色的灰烬,直到快要燃到她手指捏着的那一角,少女才淡定松手,一双眸子映着火光,格外亮。 第67章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周引冷不丁冒出一句。 林砚冰笑了,斜瞥他一眼:“以为你霸道总裁呢?从哪学的古早狗血台词……” 周引也笑笑,正经了一点,认真问:“你这是做什么?” 林砚冰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没什么,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愚蠢地,毁尸灭迹。” 毁掉这张成绩单其实一点用都没有,阻止不了什么,他们有家长群,出了成绩刘丽娟第一时间往那儿发。王莉莉总会知道她这次的破成绩的。 但她急需要发泄。 纸张已经烧完了,变成一小摊灰烬,被风卷着飘散,渐渐落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少女眼神灰暗,没什么神采。 她能看出来周引今天一系列的行为都是在安抚她的坏情绪,又是请她吃烧烤,又是带她撸猫、楼顶吹风的…… 心情确实是好上许多,像被打了一剂药效十足的镇痛剂。 就是只可惜,她是个悲伤底色的人,很多东西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盘根错节历史悠久,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她从周引手上抱过汤圆,放在自己腿上,手摸着小猫背上柔软的毛,突然开口:“我一直很羡慕你。” 周引望向她,没说话,静静等着后文。 “什么都能做好,也就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儿了。”林砚冰自嘲笑笑,故作轻松地吐槽:“当一群学霸里的学霸,太难了唉……” “有这么重要吗?成绩啊排名啊什么的……”周引忍不住问。 一次月考而已,就这么和自己过不去吗? “重要。”林砚冰声音很轻,语气却固执:“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我的价值。” “我得讨好他们,我得得到他们的认可与喜爱,我得让他们觉得我是值得的。” 周引听到林砚冰这些话,心里一抽一抽难受得紧。 这个“他们”,指的是她父母吗? 他只是一个外人,不能很好地理解林砚冰说这些话的缘由,但他光是听着,就觉得累。 “为什么?为什么会……”周引眉头拧成个疙瘩,尚不能理解这其中复杂的情感。 林砚冰眼睛盯着地面,第一次展开了这个话题:“就像……就像你捡了一只猫,只是随便养养,并没有很上心,从不会倾注什么爱意和心血,你让它抓鱼,它很听话地去抓了,为了讨你的欢心。你觉得这猫还有点用,于是更加严厉地去逼它抓鱼,它每次都努力抓最大的那条鱼,献给你。” “但你还是不满意,让它去抓更大更多的鱼,它每天都很累很辛苦,虽然不喜欢这种方式,但仍旧默默忍受着……” 少女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一双漂亮的眼睛越来越黯淡。 周引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抿了一轮又一轮,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沉默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砚冰低垂的脑袋,一下,两下,就跟她摸猫一样。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 一场秋雨一场寒,在连下了将近一周的雨后,这个城市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 体能抽测那天,天公照样不作美,下了一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刻也不带停。 每个班级都要抽五个人,组成一个小队,下到操场上进行体育项目的测试,记录成绩,统一汇报给省里。 林砚冰和方紫趴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望着底下已经开始拦起来的警戒线和陆陆续续到达的老师领导,满脸愁容。 “唉……该来的还是来了。”方紫深深叹气,吼了句:“还是逃不掉啊!” 就在几分钟前的抽人环节里,她非常“幸运”地成为了那五分之一。 “你这实力也需要担心吗?”林砚冰看她一脸崩溃的样子,问。 “这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这是累不累的问题啊!”方紫用力晃着林砚冰的肩膀,持续发疯:“五十、八百、仰卧起坐立定跳!光是这么一趟下来就得累死了啊啊啊!还下雨!一群没良心的!下雨也要跑!我的刘海儿啊!昨天刚洗的头!” “真羡慕你们这些没被抽到的人啊啊!悠哉悠哉看我们累死累活!我太不平衡了!太衰了太衰了九分之一的概率啊啊啊!” 林砚冰被她晃得整个人摇摇摆摆,说话都带着颤音:“没、没关系的、好好表现、我去给你送水……” 方紫的疯还没发完,广播里传来通知,叫他们这帮被抽中的同学下去做准备。 “真尼玛闹心!我做他妈的准备!一天天的屁事儿真多!”方紫总算松开林砚冰,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周引从教室里走出来,刚好和满嘴国粹的方紫擦肩而过,他摇摇头,老气横秋地说了句:“小姑娘年纪轻轻,戾气真重。” 林砚冰笑笑,看他往自己的方向走,站定在她身边。 两人站在走廊边上望下面的操场,胳膊随意搭在护栏上。 周引看眼林砚冰略带惆怅的小脸,侧头问她:“怎么了?没被抽到也不开心?” “有点儿。”林砚冰老实说:“虽然逃过一劫,但没被抽到就觉得自己前面这么久都白练了,做无用功的感觉。” 就像她的月考成绩一样,努力了半天,最后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也侧头看周引,问他:“你呢?费劲吧啦地好不容易把我从五分钟拉扯到及格线上,结果是做无用功,什么感觉?” 周引目视前方,出神地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沉思良久:“什么感觉……” 大概过了半分钟,林砚冰听到身侧的少年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就是他慵懒散漫的声线: “青春嘛,本就是场无意义的追逐。” 第68章 心动信号 “其实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什么结果。”周引道。 他对林砚冰说:“你太在意结果了,所以一旦结果没有那么好,就容易陷入自我挣扎。” 他拍拍女孩儿的肩,声音很温柔:“听我的,有些时候,放过自己,能少很多烦恼。” 林砚冰愣愣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感觉自己都要陷进去了。 “说实话,我真没什么感觉。在自己该做的范围内做到最好,这就够了,其他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操心这么多,抽到了就去跑,没抽到就在这儿等着,既定事实我们也改变不了。” 周引对她说了很多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只记得,少年的声音很好听,眼睛很好看,一张一合的嘴巴……很诱人。 “而且,并不是做无用功,你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回报给你,只是当下时候未到而已。” “今天的心灵鸡汤有点多了,你觉得有道理就听,觉得没道理就当我说的是废话……” 周引停了话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林砚冰的额头:“小脑袋瓜不要想这么多,一天天的,累不累啊?” 他声线温和,尾音有意拖长,听起来无限宠溺。 林砚冰的脑袋被他戳得稍稍后仰,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脑中响起“叮”的一声,仿佛额头被植入什么心动芯片。 “叮!您的心动信号已满格。” 。。。。。。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砚冰浑身一个激灵,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为自己冒出来的这个想法而感到无比震惊。 幸而周引没注意到她一瞬间的失神,少年望着操场,随口道:“快跑八百了,咱们班的同学好像都在第二组……” “你、你待这儿慢慢看,我去给方紫送水。”林砚冰快速扔下这话,然后快速地转身跑了。 她动作太快,周引都没反应过来,等他转身的时候,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还没开始呢,急什么……”少年低喃,一时间莫名其妙。 “噔噔噔噔。”林砚冰跑得很急,空荡的楼道里,只能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个什么,明明可以等第一组跑完了再下来的。 可是在刚刚,在那个当下,她觉得她再不跑,可能就控制不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 她跑到超市里买了瓶水,然后走到操场边上,远远地望着第一小组的同学做着跑步前的热身动作。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江岩在给他们喊拍子,他今天格外亢奋,嗓门儿很大,中气十足,从操场那头响到这头。 林砚冰也跟着在心里默默打拍子,手指在矿泉水瓶子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天还在下着小雨,雨丝很细很绵,落在身上几乎感受不到,仅仅只是像一阵带着湿度的风。 就是淋久了身上的衣服会湿一块。 林砚冰下楼的时候忘了带伞,于是退到后方的教学楼底下躲雨,视线倒也还可以。 江岩一声令下,第一组的同学开跑了。 一组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人,刚开始还都挤在一起,半圈过后就逐渐拉开差距了,人员分散,散落在跑道的各个角落。 江岩没撑伞,就站那儿淋着绵绵细雨,前胸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突然之间,还没上场的二组同学纷纷开始躁动,看着同一个方向兴奋地朝江岩起哄。 “哦呦哦呦哦呦——” 林砚冰也跟着看过去,居然看到了隔壁三班的那个政治女老师。 女老师撑着把大伞,有些羞涩地朝江岩走过去,在她把伞罩在江岩头顶上时,起哄声达到最高峰。 江岩也羞涩得不成样子,猛男娇羞,嘴都快笑烂了。 几个胆大的调侃他:“哎呦江老师可以啊!什么时候的事儿?藏挺好啊!怎么不告诉哥几个?不够义气啊!” “恭喜江老师!贺喜江老师!春天来了呀!” “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地拍……怎么就没人给我撑伞呢?” “……” 江岩强拉理智,喊道:“都给我正经一点!马上就轮到你们跑了!都给我跑出个好成绩来!” 没想到下来送个水还有好戏看,林砚冰看得不亦乐乎,就差拿手机出来录视频了。 怪不得江岩最近老神出鬼没的,看来是约会去了。 她甚至有些怀疑这老男人是不是预谋已久,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追妹子,这才让他们搞什么“一带一”小组,孩子们自生自灭,他潇洒地勇敢追爱。 她看戏看得投入,没注意到后方接近的人。 “看什么呢?” 赵嘉树的声音冷不丁在耳旁响起,惊得林砚冰差点蹦起来。 男生看到她的反应,没心没肺地大声嘲笑她:“哈哈哈哈哈!怎么回事儿啊你!侦查能力变弱了啊!第一次把你吓到,我咋这么有成就感哈哈哈!” 林砚冰看到他就烦,怒气冲冲地骂了句:“你有病吧!” 赵嘉树仰头大笑,笑得后槽牙都能看见了,他习惯性贫嘴:“我有病你有药吗?我有病怎么了?我这病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知道啊?” 林砚冰:“直走右拐医务室,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今天整个学校都在应付抽测的事儿,教导主任忙着接待外校的老师领导,管理宽松了些,一不留神又把这位头疼的主给放进来了。 赵嘉树依旧嬉皮笑脸:“你刚刚看什么呢这么投入?” 林砚冰不给好脸色,语气冷漠:“和你没关系,你不是天天嚷着自己退学了吗。” 赵嘉树语塞了几秒,声音无端变轻:“是。”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嘴脸,神情严肃了点儿:“我这次来呢,就是想问问你家地址,我以后去你家附近找你,就不来学校了,我一个退学的人,总来……不太合适。” 林砚冰挑眉,语气嘲讽:“你才知道不太合适?” 赵嘉树被噎,严肃不到三秒,马上炸毛:“所以你家地址在哪?快说!” 林砚冰简直要被他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态度气笑了:“不是,你当我傻的?我躲你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告诉你地址?等着你上门骚扰吗?” 她觉得自己的嫌恶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却看见赵嘉树一脸单纯的疑惑,认真问了句:“你为什么要躲我?” 林砚冰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实在绷不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厌吗?” “我?!”赵嘉树一根手指指着自己下巴,居然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眼睛瞪大了两圈儿。 林砚冰用力点头,这辈子没这么诚恳过,生怕点轻了赵嘉树不相信她。 “操!”面前的男生很生气地爆了句粗口,还是一脸的难以相信:“所以,你是真讨厌我?不是欲擒故纵??” 林砚冰:“???” 第69章 给情敌上分 wtf!您有事儿吗您?! 林砚冰开始后悔刚刚没有堵住耳朵,听到了这种脏东西。 她实在是平静不了了,也开始炸毛:“我求你了你他妈能不能去查查脑子!大白天的就开始不清醒了?说的什么鬼话?” “所以你没看出来我在追你??”赵嘉树又口出惊人之语。 这话放在整个表白界都是十分炸裂的程度。 林砚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木头桩子一样,直接定住了。 他的意思是,他之前对她做的那些狗皮膏药般的骚扰行为,都是在追她?? 林砚冰很烦躁地原地踱了几步,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你确定、你不是在报复我而是在追我?”她一字一句问得无比艰难。 “报复?报复什么?网吧那事儿?”赵嘉树像大梦初醒一般突然意识到,然后扑哧笑开了:“我早就不在意这事儿了!我赵嘉树不是个记仇的人,早就原谅你了!” 林砚冰:“……” 她还宁愿这人把她当成仇人一样报复,也总比现在这样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正在追她好接受得多! 后者简直是恐怖故事啊! 林砚冰看着赵嘉树一张笑得灿烂的笑脸,头一次如此崩溃!对方是个自信心过剩的文盲,她觉得她现在说什么话都会被当成是在欲擒故纵…… 妈的,什么人才…… 但又实在憋不住,她真情实感地开骂:“我话先撂这儿了!不管你现在是在追我还是报复我,还是成心恶心我,烦请!立即停止这种行为!” “为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想追你!老子喜欢你!”赵嘉树喊。 “你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林砚冰也喊:“我真想不通,赵嘉树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烟灰没吃够是不是?要不干脆打一架吧!打完了就当没认识过!” 两个人炸毛对炸毛,像两只竖起刺的小刺猬,互相扎。 “我!我……”赵嘉树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颓了不少,看来是真被林砚冰这话伤到了。 他有些委屈地瘪嘴,轻声嘟囔:“第一次追妹子,怎么就碰上你这种硬茬儿呢?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明明送了情书和奶茶,还说没看出来我在追你……真绝情啊……” “等会儿,什么情书和奶茶?”林砚冰抓住关键词。 “情书和奶茶啊!我翻了一晚上诗歌集和词典给你写的情书!”赵嘉树顿时激动起来了,大声喊道:“老子为了躲罗正义硬生生爬了五层楼才送到你班里的情书和奶茶!” 罗正义是教导主任的名字。 “什么时候的事儿?”林砚冰还是懵,实在是对这事儿没有丝毫印象。 “你难道……没收到?”赵嘉树感觉自己的脑子轰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抖。 少女非常诚恳地冲他点了个头,老实说:“没收到。” 赵嘉树啪的一掌拍上自己的额头,无能狂怒:“操了!我真是操了!我他妈真是操了!” 他那么精心准备的情书和奶茶,竟然没送到对方手里??什么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砚冰那时候不在座位上,他就把东西给了她那个小眼镜同桌,还恶狠狠地威胁了他一波,叫他一定要把东西交到林砚冰手上。 照理说那小眼镜不会违抗他的话。 赵嘉树回想着那天的场景,突然记起来,当时,周引是在的。 他当时看到他放到林砚冰桌上的东西,一直用充满冰冷恨意的眼神瞪着他。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三番四次地坏我好事!”赵嘉树叫起来,怒气冲冲:“那小崽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有贼心没贼胆!天天就会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他怂不怂啊!” 他盯着林砚冰说:“敢不敢正面刚!有本事就跟我一样冲到你面前表白啊!看你会选谁!” “你说的……”林砚冰眉头皱起,不太确定地吐出个名字:“是周引?” “就是你后桌那小崽子。”赵嘉树点头肯定,煞有一番告状的意思。 “‘天天就会在背后搞小动作’是什么意思?他搞什么小动作了?”林砚冰缓缓复述了遍他的话,正色问。 在赵嘉树这边一次性问个明白是最好的,尽量弄清楚那些她不知情的事。 赵嘉树语气愤愤:“我给你送东西的时候那人脸色比锅底都黑!肯定在我走之后动什么手脚了!所以你才没收到我的情书和奶茶!” “还有之前网吧那回,有个油头男一直很猥琐地盯着你看,后面好像要尾随你,被他给拦了。”赵嘉树接着说,语气很不服气,嘲讽道:“逞什么英雄,以为自己多牛逼似的,一脸欠揍样儿……” 这倒确实是林砚冰不知情的事。 她默默听着,垂头若有所思。 周引这前不良少年……可真善良。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吧?为了保护一个不熟的女同学,毅然决然地拦下一个危险系数不明的常年混迹黑网吧的猥琐成年男性。勇气可嘉。 不愧是改邪归正的从良大佬,正得能送面锦旗给他了。 想着想着,林砚冰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浮上一抹微笑,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赵嘉树看着她那笑,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完了,给情敌上分了…… 他简直想掌自己的嘴,坚决不再提周引了,他捏紧了手上的东西,突然扭扭捏捏地对林砚冰说:“那个……你今天想喝奶茶吗?” 林砚冰的思绪被他拉了回来,看见面前的男生从身后拿出一杯打包好的奶茶,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上次没喝成,这次,补上。”赵嘉树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小心和期待。 林砚冰有些诧异,刚刚他俩张牙舞爪地吵了这么久,她竟然一直没注意到他手里提了杯奶茶。 她垂眼看着这杯奶茶,迟迟未接。 “不好意思。”少女嗓音冷淡,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赵嘉树提着奶茶袋子的那只手五指收紧,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果断收回手。 “我问你,如果上次,我的情书和奶茶送到了你的手里,你会不会……接受我一点?”他咬牙问出了这话,姿态已放到最低。 “不会。”林砚冰没怎么犹豫,拒绝得干脆。 “那如果!在网吧帮你拦住猥琐男的人是我,你会不会……”赵嘉树没说下去,只是满眼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会。”林砚冰一双眼睛无风无浪,平静似水,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赵嘉树好像在这问题上杠上了,不依不饶地继续问:“如果当初我没有缠着让你当我的陪练,我们没有在网吧起冲突,我也没有举报你……你会不会……” 他声音逐渐变弱,身上找不出一点儿往常不可一世的模样,神情近乎恳求。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逐渐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回想当初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人姑娘脑子抽了才会喜欢你……他其实自我认知挺清晰的,但就是不死心,想试试。 要么就坚持住不被这姑娘吸引,一直当敌人;要么就两个人有一个和谐美好、相安无事的开局。但只可惜,他两者都没做到。 这副烂牌,只能一直烂到底。 林砚冰看着男生这副低落的样子,还是没心软,只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不会。” 第70章 谈话 “最后一个!”赵嘉树几乎是用吼的,用高分贝来掩饰内心的怯弱。 “如果……如果我回来上学,你会更加接受我一点吗?”他问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仿佛是打出最后一张底牌。 林砚冰看着他一脸固执的模样,心情不知道如何形容。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有点不相信赵嘉树的表白,觉得他是在成心找她不痛快,那么现在她是真的相信了,这小子好像是认真的。 她冷静下来,认真梳理了一遍自己的心情,以最客观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 少女眉眼冷淡,平静吐出两个字:“不会。” “你的人生,不需要旁人来做决定。” 赵嘉树长久地闭了闭眼,努力消化林砚冰这个回答。 喜欢的女生一连给了他四个否定的答案,饶是厚脸皮如他,也终于是死心了。 林砚冰终究还是不忍心,出声:“赵嘉树,你知道你父母给你取的这名儿什么意思吗?” 男生皱着眉看她,满眼迷茫。 “嘉的本义是美好,树是参天大树,都是很好的寓意。”林砚冰耐心解释,语气变得柔和了些。 周引到的时候,恰巧就听见了这一句话。 他下楼找林砚冰,还没见着人,先听见声音了。这话的内容不太一般,他不清楚林砚冰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之下说出的这话,对他而言,太奇怪了。 怎么就突然解读起赵嘉树的名字来了……? 他识相地没再往前走,隐在拐角的阴影处。 接着是赵嘉树那没个正形儿的语调:“哦豁!文化人啊林班长!”他很捧场地拍了两下手,“头一次听见有人把我这名儿解释得这么有水平!” 林砚冰没理他,自顾自地说:“所以,你的父母应该是想让你以后成为一个顶天立地、善良正直、有责任有担当的人。” 赵嘉树听着这话,倏地沉默了。 他还真没想到,一个名字,竟能被她解读出这么多内容。 说来实在惭愧,这列的一堆美好品质,他是一个都没有啊…… 林砚冰接着说:“我不清楚你要闹辍学的原因是什么,但抛却掉一切乱七八糟的因素,单单只看这一件事,我觉得这个行为非常幼稚、非常情绪化、非常不对自己负责。”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去干涉你的选择,我也只是在以一个同龄人的身份去理性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反正对我来说,当下所经历的一切阶段、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十分重要的。” 她不会说什么振奋人心的心灵鸡汤,全程冷静、不带一点个人情感地阐述。 她原本并不想对赵嘉树说这些,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过得多美好,没有资格去规劝别人要怎样生活。假如没有今天这一出,这些话永远都不会传到赵嘉树耳朵里。 但周引在走廊上对她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有人肯拉你一把也挺好的,说不定有些话就戳心坎儿里了呢? “很多事情是环环相扣的,你通过优异的中考成绩来到临川七中,却因为某些原因走了岔路,偏离了原先的轨道,这对不起曾经的你,也是对以后的你的不负责。你无法预知你亲手扯断的这一环,今后会对你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少女淡淡说着,抿了抿唇:“罗主任也一定是因为熟知这些,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管束你,想拉你回到正轨,没有人放弃你。” 罗正义是真正义,他是真想把赵嘉树劝回来。 “我话就说到这儿,听不听随你。” 赵嘉树沉默半晌,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听懂。”他音量渐弱,表情很纠结,“可是、可是太难了,我……我爸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家现在的情况,我很难再接着读书了……” 林砚冰只是对他说了句:“别为自暴自弃找借口,自诩苦难的人最懦弱。”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了个很淡的笑:“有个人今天告诉我,‘你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回报给你’,这话同样送你。” 拐角后的周引听见林砚冰这句,轻轻笑了笑,嘴唇弯起的弧度既宠溺又欣慰。 挺好,小姑娘看来是听进去了,都会举一反三了。 远处的操场响起一声起跑前的枪响,林砚冰记起正事儿,捏紧了手上的矿泉水瓶,略过赵嘉树,跑着去找方紫。 赵嘉树愣在原地,不知在思考什么。 良久,他释然地笑笑,离开了这栋教学楼,往校门口走去。 而无意中偷听了许久墙角的周引,决定不打扰小姐妹的相聚,转身上了楼,回到教室里。 这场谈话来得匆忙,结束的也匆忙。 林砚冰、周引、赵嘉树,三个少年,三个方向,三条不同的路。 似乎也象征着他们三人作为不同的个体,各自有着不同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经历,虽然中途短暂地交叠在一起,但终究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第71章 全糖去冰 赵嘉树走在熟悉的临川七中校园里,整个人魂不守舍,他认真琢磨着林砚冰对他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咀嚼,堪比做语文阅读理解。 琢磨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前面有个人。 “哎呦!”有个女生被他的肩膀撞了一下,往一旁踉跄了几步,差点儿跌坐在地。 “谁啊这么不长眼!”赵伊露无端被撞,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就骂。 却看见了赵嘉树那张阴沉沉的侧脸。 “赵……赵……”她顿时怂了,像只一下被放光气的气球,周身气焰瞬间消失无踪。 “赵什么赵?老子叫赵嘉树!嘉是美好,树是参天大树!记住了没!”赵嘉树语气恶劣,冲她吼道。 别人有没有记住他名字他不知道,反正林砚冰给他说的他名字的解读,他是记得非常牢固,牢固到脱口而出。 刻入dna了属于是…… 面前的女生被他这语气吓得瑟瑟发抖,差点儿没腿一软跪下。 “记……记住了。”赵伊露忙不迭点头,非常听话地应道。 赵嘉树看她这副瑟瑟发抖的样儿,疑惑:“你抖什么?这天儿很冷吗?” 女生又忙不迭摇头,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冷。” “那你抖什么?在给我跳poping啊?”赵嘉树歪嘴笑了笑,觉得她这样子很有趣。 “p……poping?是什么?”赵伊露一脸懵。 “就是你现在这样啊,机械舞,可牛掰了。” “……” 赵嘉树正准备再贫一句,身边突然走过两个人,和他堪堪擦肩而过。 看着是同撑一把伞的情侣,男方高大俊朗,女方小鸟依人,两人光看背影都格外登对,令人艳羡。 这个恩爱画面深深刺痛了赵嘉树,顷刻间唤起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 有人春风得意,有人表白被拒。 唉…… 他看赵伊露也一脸吃瓜样地盯着人家看,随口问她:“诶,那两人谁啊?” “男的是我们班体育老师,女的是三班政治老师。”赵伊露老实说,接着略带震惊地感慨一句:“他俩居然真的在一起了……” 注意到身侧赵嘉树疑惑的眼神,她主动解释:“这俩老师年纪相仿,又都单身,我们班和他们三班的同学一直有意撮合,给他们拉郎,原本就是觉得好玩,没想到真在一起了。” 一说起八卦,赵伊露人都不抖了,说话也不结巴了,顺溜很多。 赵嘉树独自黯然神伤,捏着奶茶袋子的那只手紧了松,松了又紧,心情五味杂陈。 他瞥眼赵伊露,冷不丁冒出句:“你喜欢喝奶茶吗?” 赵伊露:“?” 不等她回答,赵嘉树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奶茶塞到了她手里,全程动作之快,根本没给人留拒绝的机会。 “帮我处理掉。” 他扔下这话,潇洒地两手空空地走了。 赵伊露愣愣地望着他背影,隔了几秒,垂头看手中的这杯奶茶。 【黑糖珍珠奶茶、全糖、去冰】 赵伊露:“……” * 林砚冰找到方紫的时候,八百米长跑项目已经测试完了。 “怎么来这么晚啊宝儿!我都快渴死了!”方紫大声冲她招呼。 林砚冰快步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超市人太多我排队排晚了。” 她有意隐去了赵嘉树的部分,熟练地编造借口。 方紫接过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水,看来是渴坏了。她喝完水,擦擦嘴很兴奋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跑了第一名耶!拉了第二名整整半圈儿!牛不牛逼?” “嘿嘿厉害厉害!我就知道你绝对没问题!”林砚冰很捧场地应和。 “还有还有!你看没看见江岩和三班那女老师?”方紫更兴奋地晃着林砚冰手臂,“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小手牵牵,肩膀搂搂,撒狗粮都撒到我们面前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他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林砚冰问。 “鬼知道,江岩那小子有点本事,不声不响地就把妹子追到手了,人家女老师大学毕业没几年,好像才24岁?还是25?江岩这三十岁老男人,这把是属于老牛吃嫩草啊……” “他一直说自己29来着……” “差不多差不多!” 长跑是最后一个项目,测试完,整个体能抽测都结束了。两个女生边聊八卦边往教室走,姿态放松,步调慢慢悠悠。 “我和你说啊,许蓉蓉也和我一样被抽到了,她这次好像跑了三分五十几秒,第一组的第七名,哎呦我可太欣慰了,要知道,我刚开始带她的时候她还不及格呢……”方紫天南地北地扯闲天,不知不觉说到了许蓉蓉。 林砚冰一直有个问题,索性开口问道:“我一直都想问,许蓉蓉是三班的,照理说不应该由我们班的同学带她,江岩当初为什么会这么分配?” 方紫沉默了一瞬,她摸摸后脖子,语气有些微妙:“她……怎么说呢……她班上吧,气氛有点儿奇怪。” 林砚冰:“奇怪?” 方紫:“就之前有一次,我到三班找她,看见有三两个男生在欺负她,别的同学也都很冷漠,好像见怪不怪似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 方紫抿了抿唇,大胆开麦:“我猜啊,只是猜哦!她是不是……在她班上被排挤了?所以才每一次都独来独往的,体能小组也没人愿意和她组队,江岩才会把我拉过来?” 林砚冰对她说的这些感到有些诧异,思考一会儿,应道:“是有这个可能……” 两人还在聊着,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准备上楼,突然听见一声女生的尖叫,似乎是从女厕所方向传来的。 林砚冰和方紫顿时停住脚步,方紫耳朵灵,惊讶出声:“许蓉蓉?!” 第72章 霸凌 果然管理宽松就容易出事儿,总有一些人趁机钻空子。 林砚冰和方紫脚步调转,飞快冲到听见声音的女厕所里。 她们看见许蓉蓉蹲在进门的洗手台下,整个人蜷缩着贴在墙角,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湿了好几块,脸上和手臂上还有几处红彤彤的抓伤。 她对面站着三个不认识的女生,两个长发一个短发,中间的长头发女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穿着精心修改过衣摆长度和裤脚的校服,气质高傲凌厉。 三人皆是极其趾高气扬的神色。 这个画面,过分刺眼了。 “你们干嘛呢!”方紫大喊一声,冲过去准备扶起许蓉蓉。 她故意往那三个女生的方向冲,蛇皮走位,肩膀狠狠撞了一下中间那女生的胳膊,撞完,迅速偏转方向,蹲下来扶起许蓉蓉。 “啊!你有病啊!”庄安琪被她撞得向后退一步,顿时恼了,大骂出声。 方紫回嘴:“你才有病吧!干的什么恶心事儿 !”她看看许蓉蓉脸上的红痕,回头瞪人,语气很冲。 “喂你说什么呢!”短发女生立马回呛,挡在庄安琪前面,看着是个狗腿子。 “你耳朵聋的听不到是不是?还得姑奶奶重复一遍?”方紫暴躁得不行,嗓门越来越大。 躲在她身后的许蓉蓉浑身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她甚至都不敢看现在这个场面,脑袋低低地埋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下巴处挂着的泪珠。 王瑶被方紫激怒,尖声叫嚣:“你是哪里来的小贱种!多管什么闲事!我们教训人轮得到你这种人插手吗!快给我滚开!” 她扑上来,手臂高高扬起,习惯性打算动手打人。 一旁的林砚冰眼疾手快,猛地擒住她半空中的手臂,回手一折,连胳膊带人将她用力推远。 少女手指着王瑶,神情冷厉:“先说好,不准动手。” 这种情况,就得先发制人,由自己掌握主动权。 虽然她刚刚那一下也算动手,且下手比王瑶这种半道被截没造成实际伤害的重许多,但她反应够快,把理都占完了。 王瑶“哎呦”叫了一声,表情很扭曲,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林砚冰刚刚折她手臂那一下力道挺大的,而且不是正常的弯曲角度,“诡计多端”地特意别了一下,所以应该挺疼的。 庄安琪睨了林砚冰一眼,眼神闪过一丝诧异,有些没料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她之前是听说过许蓉蓉和二班的两个女生走的挺近,一直没咋当回事儿,今天见到人才发现竟是两个硬茬儿。 给她搞什么英雄救美见义勇为这一出。 真碍眼。 庄安琪突然笑出声,语气讥讽地说:“许肥猪从哪找的俩靠山,还挺狂啊?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我的人?” 她眯着眼看林砚冰,神情轻蔑刻薄。 林砚冰淡定挑眉:“那又怎样?” 没什么恶劣的语句,但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实实在在地让庄安琪感到非常不爽。 “呵。”她转头笑了声,调子很刻意,装模作样地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她眼神在林砚冰和方紫身上打转,开始阴阳怪气: “你们两个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打她吗?”她瞥眼许蓉蓉,嗓音刻意掐细,成心恶心人。 “我好声好气地喊她去帮我买瓶可乐,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拿着我的钱,给我买了瓶无糖可乐回来哈哈哈!她是觉得我很胖需要减肥吗?这么贴心,擅自给我挑了无糖?” 庄安琪开始笑,调子尖细,听着非常不舒服。 林砚冰和方紫皆是一脸无语,被她这话恶心坏了。欺负人就欺负人,还编出个这么荒唐的理由。 许蓉蓉的抽噎声一直没停,这会儿抽噎声变得急促,听着跟要断气似的。 “还有嗷,许肥猪,你知不知道你跑步的时候,更丑了啊?那个肥肉呦啧啧啧啧!放案板上都能称个几十斤呢哈哈哈哈……”庄安琪言语恶劣,笑得猖狂。 另外两个跟班也很配合,笑得更大声,混在一块儿刺耳得很。 许蓉蓉还是埋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 “你们有完没完!”方紫忍不住冲她们大吼,身体往前倾,就要控制不住地扑上去了。 林砚冰暗暗拉了她一把,把她扯回来,冷静开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的行为是违反校纪校规的?学生手册里写得清清楚楚,不允许有任何欺辱、打压同学的行为,你们这是明知故犯。” 庄安琪听着这一番典型的好学生言论,笑得更猖狂了,嘲讽林砚冰:“哎呦呦啥年头了还有人拿学生手册说事儿,你们这种乖乖仔遵守着就行了,最好把整本手册都背下来,奉为宝典、传宗接代!” 林砚冰不急不恼,漫不经心地抬手看了眼手表,慢吞吞地接着说:“你们老师父母没教过你们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和谐友爱吗?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你们不知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几年的义务教育都学哪去了?就学会怎么欺负人?” “校训里有一条,叫明辨是非、严于律己,知道这两个成语什么意思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们解释一遍?明辨是非是指清楚地分辨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行了行了!”庄安琪一脸不耐烦地叫停:“我不想听你在这儿给我上什么语文课!你那一套大道理对我没用!老和尚念经呢在这儿?念得我头疼!” 林砚冰当然知道这一套没用,这套文绉绉咬文嚼字、文明不带脏字的说辞,对庄安琪这种人丝毫没有杀伤力,只会让她觉得很可笑。 “你们好学生读书读傻了吧?骂人可不是这么骂的,啥等级啊,当我三岁小孩儿呢?”庄安琪和身边两人对望一眼,表情很嘲讽。 她耐心有限,很烦躁地跺脚,冲林砚冰方紫挥手赶人:“滚滚滚!别挡在门口碍眼!堵这儿臭不臭啊!” 林砚冰拉上方紫和许蓉蓉往后浅退一步,看似听话地出了厕所门。 她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说了句:“论等级……我比你高。” 庄安琪:“哈?” 林砚冰脸上已然是胜利者的笑容,好心提醒:“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哈?”庄安琪越发懵逼,被她这两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罗主任开完会的时间。” 林砚冰丢下这话,立刻拉着方紫和许蓉蓉朝外跑去! 第73章 正义的审判 方紫和许蓉蓉全程懵圈,搞不清楚状况,但非常配合地跟着林砚冰跑,三个人互相拉扯着。 庄安琪原地呆了呆,琢磨着林砚冰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她看到她们跑的方向,一下子反应过来,表情倏地变了! “快!快拦住她们!拦住她们!”她惊慌失措地大喊。 两个跟班同样搞不清楚状况,懵着胡乱跑了出去,她们在厕所门口茫然地打转了两圈,终于弄清方向,朝着林砚冰三人追过去! 已经能隐约听见中年男人交谈的声音了,林砚冰和方紫一左一右地架着许蓉蓉,磕磕绊绊地跑到了通往校门口的那条主干道上。 不远处浩浩荡荡走来一大帮子人,有罗正义、年级主任和几个班主任,还有外校过来的抽测小组人员,全是各种老师领导。 这会儿他们刚开完会,从罗正义的办公室走出来,几个本校老师尽着地主之谊,要把人家抽测小组人员送到校门口,这条主干道是必经之路。 林砚冰前面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 “罗主任!罗主任!快帮帮我们!”林砚冰看到人,用尽全力大喊,故意显得声嘶力竭。 到这儿,方紫也终于明白她想干什么了,配合出演:“打人啦!打人啦!有人校园霸凌啊啊啊!罗主任快救救我们!” 她嗓门儿大,且情感充沛,喊起来声势非常唬人,方圆几百米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们时间掐得太准,刚好就卡在两方人马撞上的一刻。 “站住!站住!别跑!给我站住!” 庄安琪三人紧随其后,在后面气势汹汹地“追杀”。 三个在前面跑,三个在后面追。前者跌跌撞撞、声嘶力竭,一人身上还十分狼狈,带着伤;后者气焰嚣张,穷追不舍。 这幅画面,任谁都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罗正义十分有威严地喊了一声,嗓音洪亮,顷刻间把场子震住。 林砚冰她们已经跑到了一帮老师跟前,林砚冰先开始表演,她很夸张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指向后方的庄安琪等人,大声控诉:“她、她们!她们欺负我朋友!把她堵到厕所里打她!她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罗正义面色铁青,表情严肃,听完林砚冰的话,瞥了眼庄安琪等人,眼神很恐怖。 庄安琪等人吓得不轻,不敢过去,在离他们二三十米的地方踌躇不前。 方紫偷偷瞄眼林砚冰,见她神情激动,语气义愤填膺,姿态上很狼狈,明明从厕所那边跑过来不过短短一条走廊的距离,撑死几百米,她却喘得像被人一路追杀了几公里一般,表演得非常投入。 方紫也学着她的样子,边喘粗气边继续指控:“她们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猖狂得很!一次比一次过分!罗主任您看看我朋友脸上这伤!就是被她们抓出来的!还有这胳膊上,都流血了!您一定不能放过施暴者啊!” 罗正义脸色很难看,一旁的几个外校老师也是各个神情微妙,面面相觑。 家丑不可外扬,这种恶劣事件在自己学校里发生就算了,偏偏还宣扬到了外人眼前,叫别人看了笑话,几个七中的老师神情更微妙,又丢人又尴尬,实在是下不来台。 罗正义对身边几个外校老师赔笑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必须得解决一下,请给我两分钟时间,耽误诸位了真是抱歉。” “不耽误不耽误!学生的事情更重要!”一位男老师站出来说,他语气耐人寻味:“咱们做老师的,要把学生们的身心健康放在首位啊!不能让孩子们在学校里受委屈!”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是啊……”、“就是啊……”、“这种事情太恶劣了,欺负同学可不行……” 罗正义想把庄安琪她们叫过来,教导主任的架势摆得很足:“你们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三个女生早就被眼下的情况吓傻了,第一次被这么多老师审判,手足无措,钉在原地没有反应。 方紫马上告状:“她们都是高二(3)班的!中间带头那个叫庄……庄……” 关键时刻卡了壳,方紫苦思冥想怎么也记不起来确切的名字。 正在这时,全程一声不吭的许蓉蓉突然吭声了,她声音细弱,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庄安琪。” 她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上面泪痕和抓伤的红痕交错,看起来触目惊心。女孩眼神里带了藏不住的恨意,一个一个说出她们的名字:“庄安琪、王瑶、孟子佳。” 声音虽小,语气却坚定。 “高二(3)班啊,是你班上的人啊陈老师?”罗正义转头看了眼人群里的某位女老师,点了她一句。 “说类似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这个班主任怎么当的?什么都不知道?” “罗主任真是不好意思,这事儿是我的失职,平时确实是没注意到……” 庄安琪、王瑶和孟子佳三人灰头土脸地跟着罗正义去教导处,听候发落。她们的班主任也得陪同,为自己的管教不力负责。 剩下的老师不掺和,该走的走,该送人的送人。 林砚冰和方紫陪着许蓉蓉去医务室,混乱之中,林砚冰和另一边的庄安琪视线对上,两人皆是不善。 庄安琪眼神恶狠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林砚冰看着很想笑,她回了个愉悦的微笑,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眼神轻蔑又挑衅。 庄安琪被她气得不轻,却又无能为力,十分屈辱地被班主任押送到教导处。 许蓉蓉在医务室处理完伤口,就回到寝室休息了。林砚冰和方紫安置好她,终于松了口气,准备回班里。 方紫在学校里的人脉关系比林砚冰强点儿,回去途中她讲了一点关于庄安琪的事儿。 这人其实还挺有名的,只不过这个名,是臭出来的。 她是个富二代,嚣张跋扈、用鼻孔看人的那种富二代。入学到现在,欺负过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这个学期把目标转到了相貌平平家世平平的许蓉蓉身上,先是带头排挤孤立她,后来变本加厉,变为更加严重的霸凌行为,时不时就拳脚相向。 许蓉蓉一开始抗争过,和他们班班主任说了,但作用不大。因为庄安琪的家庭背景,陈秀芳压根不敢拿她怎么样,总是和稀泥,不正面解决问题,一次又一次地不了了之。 寒心的次数多了,许蓉蓉也就麻木了,默默忍耐着她们的暴行,如果不是这次碰巧被她们解救了,这种情况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第74章 杰作 “我早该想到是庄安琪带的头!之前那几个男生只是小喽啰而已!”方紫语气愤愤,“作恶这么久,愣是平安无事干干净净,身上连条警告处分都没有!有钱有势就是好啊,能摆平掉很多事情。” 林砚冰淡声开口:“没事,她马上就有了。” 处分单……她送她一张。 “往常都是没闹到罗正义那儿,在她班主任这关就被压下了,罗正义可没那么好糊弄,他当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基本的底线还是能坚守住的。” “况且……”少女唇边勾起个小小的弧度,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她慢慢分析:“我们今天闹的这一出,众目睽睽,大庭广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揭露庄安琪的罪行,她班主任也不好包庇,惩罚不重都交代不了。而且外校的人也看着,罗正义不好好处理这事儿,说不定整个学校的名声都会臭。” 方紫竖起大拇指,万分佩服:“高!这招真是高啊冰姐!你是我的姐!真的,我太佩服你了,带脑子阴人,庄安琪那个没脑子的哪里玩得过您啊!给坑就跳啊!” 林砚冰笑笑,谦虚地摆摆手:“抬举了抬举了。” 方紫:“在厕所的时候幸亏你拉住我!我当时气昏头,都准备直接莽上去了!反正3v3,她这种大小姐一般没啥力气,咱们说不定能打赢!” 林砚冰伸出根手指来回晃晃,有些臭屁:“不是‘说不定能打赢’,是一定能打赢。” 方紫:“哈哈哈哈是是是!一定能打赢!咱们战斗力一定比她们强!”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回到教室,这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自习,没有老师约束,同学们相对自由很多,干什么事儿的都有,教室里有三分之一的人不在,不是偷懒回寝室睡觉,就是下楼玩去了。 所以林砚冰和方紫的消失和出现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很平常的氛围。 林砚冰回到座位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自己这一天干了太多事,累得慌。 一会儿给人当人生导师,规劝叛逆少年回归正轨;一会儿去见义勇为,解救被霸凌可怜少女。 真忙啊林大善人…… 周引停了手头上的物理卷子,轻轻戳了戳林砚冰的背,问她:“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偷听完墙角就回来了,一直在教室里等林砚冰,结果迟迟没等到人。 和方紫偷偷完成什么秘密行动去了……? 小姑娘回头,看起来心情挺好的样子,脸上笑眯眯,一双眼睛弯弯的:“我呀,干好事儿去了。” “哦?”周引笑笑,“什么好事儿?” 女孩儿神秘兮兮:“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引:“这么神秘?” 广播里适时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是播报消息的前兆。 罗正义的执行力比想象中要快,下一刻,广播里传来他严肃微沉的声音。 林砚冰笑吟吟地看着周引,手指着广播,轻轻吐出个字:“听。” “下面播报一则处分通知,高二三班庄安琪同学、王瑶同学、孟子佳同学违反校纪校规,于今日下午14时左右欺辱、打压同班同学,给其造成身心创伤,在学校造成严重不良风气。经研究,现给予以上三位同学记过处分,望同学们引以为戒!” 林砚冰面带微笑,两手摊开举着,姿态十分享受,像在指挥一首美妙绝伦的音乐。 “你的杰作?”周引笑着问林砚冰。 少女冲他嘚瑟挑眉,表情鲜活灵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则处分播报一出,原本还一潭死水般的教室瞬间沸腾了起来,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 “庄安琪?就是三班那个?听说人挺横,经常换着花样欺负人,高一那会儿就把一女生逼得退学了,可庄千金背景够硬,给点钱摆平,倒一直没翻过车。这次是啥情况?栽谁手上了?” “谁知道呢,报应来了呗!活该啊这是!直接记过,罪名还挺大啊!” “那咱周一升旗仪式是不是能听到这位姐的检讨啊?期待死我了哈哈哈!” “……” 方紫这个显眼包根本憋不住,广播刚播完就开始大肆宣扬自己的英勇事迹,座位边上呼啦啦围了一圈人。 周引差不多能通过广播内容猜到事情经过,林砚冰不主动说,他也便不多问了。况且,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赵嘉树今天找你了?”他开口,语调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砚冰听见他这话,整个人倏地呆了一下,疑惑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周引:“看见他了。” 林砚冰迟迟未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听见周引问起赵嘉树,心里居然偷偷泛上来一阵心虚,很主观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啥心理,心虚什么,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刻意逃避这个话题,拉别的事儿出来挡:“诶你知道江岩他……” 周引抢先一步:“知道,我也看见他了。”他能看出林砚冰的小心思,配合道:“他已经牵着他的小女朋友在学校里晃悠很久了,现在还在操场上散步呢,第五圈了都。” “真的啊!他这也太夸张了,不怕累死他女朋友吗哈哈哈……”林砚冰尬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 周引很沉得住气,耐心等她尬笑完,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两秒后,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给人家的名字解释得这么有学问,那我呢?我的名字,你也说个含义听听呗。” 第75章 林砚冰主义者 林砚冰很震惊:“你听见了?!” 周引坦然地点点头,没藏着掖着:“我当时下楼找你,刚好听见这句,你说……嘉的本义是美好,树是参天大树,都是很好的寓意。” 他慢吞吞地复述了一遍林砚冰当时的话,别有深意,眼睛牢牢盯着面前的女孩看,视线灼热,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其中翻涌的情绪。 “你从这句开始听的?”林砚冰问。 周引“嗯”了声。 林砚冰突然就有些无语:“合着我前面跟他的一番激情对骂你都没听见呗?” 光听着好话了,真会挑时候…… “什么激情对骂?”周引懵了,立马问。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林砚冰很实诚,一股脑儿都说了:“他说他喜欢我,要追我,说我躲他是在欲擒故纵,被我骂回去了。” 周引:“……” 他该庆幸他没听见…… “诶,问你个事儿,赵嘉树说他……”林砚冰突然顿住,嘴唇心虚地抿了抿,音量渐小,“他给我送过情书,你有看见吗?” 周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看见了。” 林砚冰正想再问什么,下一秒却听见少年冷硬凉薄的声线:“我处理掉了。” “……怎么个处理法?”林砚冰迟疑着问了一嘴。 “扔了。”周引回得轻飘飘,不带一点感情。 林砚冰语塞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可惜了。” 周引瞥她一眼,眼神无意中带上了点锋利,口气莫名生硬:“可惜什么?” “看不到赵嘉树翻了一晚上诗歌集和词典写出的情书,可惜了。”林砚冰对他笑笑,表情透着狡黠,像故意气他。 周引面色冷凝,只是说了句:“别看了,对眼睛不好,对脑子更不好。” 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错别字连篇,语句不顺,狗屁不通,也配称之为情书? 水平太烂。 “哦?你这么说我倒真想看看了,你说说你,干嘛把人家的心血成果给扔了?太糟蹋人家的心意了。”林砚冰突然来劲儿了,“你还记得里面的内容不?你记性好,一定还记得一点吧?能给我说一说吗?我可太好奇了。” 周引:“……” 赵嘉树那情书,开头就一句“此信献给我日日魂牵梦萦的心动女孩……”,开屏暴击,把他恶心得够呛。 这种东西,说了都觉得脏了自己的嘴。 林砚冰这缺根筋的,能考虑考虑他这个情敌的心情吗?这啥破要求…… 他强压情绪,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吐出几个字:“我不记得。” 他神情严肃,带了点压迫感,眼神像把钩子,把人死死勾住:“别给我扯远了,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既然你当时在场,就应该知道,我和他这场谈话的重点是后面。我觉得,应该拉人家一把。”林砚冰有些无奈,语速慢悠悠,认真解释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解释个什么劲儿,像极了在哄无理取闹吃飞醋的男朋友…… “我林大善人在当心灵导师,规劝叛逆少年迷途知返呢。”她笑笑,语调带了点哄人的讨好意味。 她其实也不太能理解周引的想法,她不过就是和赵嘉树说了几句正经话,这人就突然开始闹别扭,真的很像那种小情侣热恋期敏感又矫情的一方。 “那林大善人能规劝规劝我吗?我真不知道我这名儿啥含义。”周引意料之外的坚持。 林砚冰静静看着他,似无奈似妥协,叹了口气,正色说:“行,那我给你个含义,仅代表个人看法,不作数的。” 少年立即点了点头,坐直身子乖乖听她讲。 “引,左为‘弓’,射箭的器具,右为箭,其本义是拉开弓,会意为箭在弦上,即将射发。君子引而不发,拉满了弓却不射出箭,手持武器却拥有悲怜之心。”林砚冰缓缓说着,神色很认真。 “我的理解是,凡事留有一线余地,不极端,善于控制自己,给别人留退路,也给自己留退路,手持武器是强大,引而不发是存有温良。同时拥有拉弓搭箭的强势,和控制武器的理智。” 林砚冰音色柔和,语气淡淡,一边思考一边说话,语速是缓慢的。这样温和且认真的态度,一字一句,都在周引心中敲下千斤重锤。 他越听越不平静,心情像澎湃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带出名为“感动”的情绪碎片。 他本以为只会是简单的组词造句,真没想到她会说这么多,一点一点,认真严谨地从字的本义造字开始说,慢慢地拓展、延伸,最后给他一个完整无缺的答案。 如此真诚地,解释他的名字。 少女最后补了句:“这是从古义出发的解读,和现代的引申义出入较大,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林式解读,自由理解,不是完全正确。” 她停下话头,静静和周引对视,仿佛在询问他的听后感。 周引默默消化,兀自沉思了许久,然后忽然笑开了:“谢谢。”他真诚道谢,“谢谢你的解读,我很喜欢。” 少年笑得真挚而明亮,晴光映雪一般,仿佛周身的冰都融化成了春水。 本来也就是十几岁的少年,脸颊肉被向上扬的嘴角挤起,一个略显稚气的笑弧。 他动了动,上半身微微倾过来,俯在林砚冰面前,两人距离近到快要额头相抵。 “林大善人真会给人排忧解难,我当你的信徒吧,第一个信徒,永远的林砚冰主义者,怎么样?” 他压低了音量,语速放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不像在开玩笑,听着莫名庄重。 林砚冰听着他这话,感觉连血液的温度都不自然地上升了几度,心神动荡得不像样。 “林砚冰主义者”……这是什么话?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她是他的信仰吗? 情感承载量似乎太重了,叫她怎么担得起。 窗户半开着,吹进来一阵风,凉爽的下午,清凉的风夹杂着雨气和操场的青草香,将这个时刻的感受辅以独特的感官体会,在记忆里凿下更为深刻的一笔。 林砚冰实在遭不住了,她闭紧了眼,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嗓子发哑: “你叫什么周引,你叫勾引吧。” 明明是带着点谴责意味的吐槽,却由于她又轻又柔的声线,显得绵软,毫无杀伤力,反而像在撒娇。 周引愣了愣,随后像被戳中什么笑穴,笑得张扬,笑得眼角发热:“行,这个解读我更喜欢,这就改名。” “……” 第76章 为私 抽测过后的那一周,发生了两件有意思的事。 一是庄安琪等人按规定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念检讨。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栽了跟头,吃了入学以来的第一个大苦头,给不少人出了口恶气,实在叫人大快人心。 二是赵嘉树回来继续上课了。他虽然之前一直嚷嚷着退学,但实际上退学手续一个都没办,应该只是自己偷摸着叛逆,没和家里人提过学校这边的事儿,所以需要家长陪同的退学流程对他来说根本进行不了。 罗正义一直没放弃他,只做的休学处理,只要他肯自愿回来,临川七中的大门便永远敞着。 他落下的课程太多,很难补,几乎是从头开始学,但他态度出人意料的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了一般,很认真很积极地学,一天到晚埋课本里,恨不得把书啃了,跟之前的混世魔王仿佛是两个人。 除了林砚冰和周引,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好,只当是受什么刺激了。 《砚冰劝学》,效果甚喜。 虽说回来上学了,但仍有一个坏毛病改不了——就是时不时来二班看林砚冰。只要他来了,就是一整个课间杵在窗边,丝毫不带挪道的,活像个会动眼珠子的石像。 对赵嘉树来说,这是一种课后放松行为,暂时从烦躁苦闷的知识汪洋中脱离出来,看一看日日魂牵梦萦的心动女孩,净化净化眼球和心灵。 学校里已经沸沸扬扬地开始传他是为了林砚冰才回来上的学,他虽然自己清楚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却也不愿辟谣,乐在其中。 大家永远不相信当事人的话,林砚冰解释过很多次,想要撇清关系,却永远改变不了别人丰富的想象力,于是逐渐麻木了、免疫了,不再受影响了。 她和赵嘉树的绯闻最大受害人应该是周引。这人比林砚冰这个当事人还在意舆论趋势,只要周围人一有什么风言风语,立马就眼神气场压制,恐怖得不行,这学期好不容易稍稍树立起的良善形象轰然倒塌,从良之路受到严重阻碍。 不过周引自己好像已经快要放弃这方面了,为了不让林砚冰和赵嘉树的这个绯闻蔓延,毫无收敛地当着煞神。 这比之前的三角恋绯闻还不能忍。 是他平时太低调了?风头还盖不过赵嘉树? “嘿,赵嘉树。”窗边位置的赵伊露探头,喊了扒窗沿上的赵嘉树一声。 男生一动不动,没有动静,固执地盯着林砚冰的方向。他现在已经能完美免疫后方周引那能杀死人的眼神,岿然不动。 赵伊露见喊不动他,眼珠子转转,换了个称呼:“美好的参天大树?” “嘶!”赵嘉树跟条件反射一样,猛地转过头来,语气凶狠:“干嘛呢小丫头!找揍啊!” 赵伊露被吓得一抖,顿时怂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想提醒你,快上课了,下节是我们班主任的课,到时她又要赶你走了。” 赵嘉树放下搭在窗沿的手臂,站直了活动活动身体,无所谓道:“行吧,那我先走了。” 他刚转个身,突然想到什么,倾斜着身体又晃回来:“哦对了,小丫头,我上次给你的那杯奶茶,你怎么处理的?” 赵伊露面带羞赧,有些不好意思:“……我喝了。” 赵嘉树当时叫她处理,她能怎么处理,扔掉太可惜,那就只能喝了它…… “行,挺好,没浪费。”赵嘉树淡淡点头,放心地转身离开了。 * 林砚冰和周引上次吃的那顿烧烤并不是唯一的一次约饭,周引记着约定,说到做到,真的时不时就带林砚冰出去觅食。 本来林家也不是顿顿都王莉莉回来做饭,一周总有几次是俩大人工作忙回不来,林家姐弟点点外卖过活的日子,周引挑着空就带林砚冰出去改善伙食,偶尔捎上林砚城。 每次结账林砚冰都没有掏钱的机会,于是只能欠一顿,又欠一顿,又又欠一顿,永远是下一顿请回来,这下一顿饭都要约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跟着周引吃遍了最正宗的临川小吃,像寻宝藏,钻进犄角旮旯的小街小巷里找美食,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王莉莉知道林砚冰月考成绩的那天,林家的气氛前所未有的低迷,她非常不满意女儿这次的成绩,当天就进行了一场窒息谈话,明里暗里pua林砚冰,不断施加压力。 两人之间的母女情谊,似乎只能用好成绩来维系,没了这个就啥也不是。 王莉莉只喜欢事事完美的林砚冰,一旦她犯了一点错,就不配成为她的女儿。 整场谈话,林砚冰是靠着不断回忆与周引的一系列美好记忆——吃烧烤喝糖水、撸猫、楼顶吹风安抚,才勉强抵御住了王莉莉的施压,不至于精神全面崩溃。 少女一面痛苦,一面去拼尽全力完成王莉莉的高要求,课堂上更加刻苦学习,想要弥补一切学科上的短板。 她数学和物理较弱,于是卯足了劲儿地学,天天满脑子都是那些魔鬼公式。 遇上实在不会的难点,有老师找老师,没老师找周引。 小周老师拿一份工资,干的却是辅导两个人的活儿,林家姐弟的学习成绩全系在他身上,当真是不容易。 “我说真的,我让我妈给你涨工资吧?”林砚冰对正在帮她看错题的周引说。 周引头也没抬,拿笔在题目上快速勾了个重点:“不必。” 他把卷子还给林砚冰,说:“我为你弟辅导是公,为你辅导,是私。” 女孩接卷子的手顿了顿,一瞬间都忘记了自己要干嘛。 周引把卷子送到她手上,亲手掰开她的手指,捏在纸张上,动作亲密自然。 第77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来,我给你讲讲这道题。”少年语气淡淡。 林砚冰一直在出神,眼睛没看桌上的卷子,而是始终愣愣地,看着周引。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她和周引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已经是远超普通同学的亲密。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们都已经适应了这种亲密,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还陷在周引刚刚那句话里出不来,什么叫……为她辅导,是私? 周引垂着眼讲题,神色沉静而认真。 林砚冰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看,突然发现他的唇形也很好看,薄厚适中,下唇比上唇略厚那么一点,唇峰明显,不过分寡淡,也不显得圆钝,精致漂亮的形状。 她能听见他的声音,却不进脑子,只听其声不知其义。 “懂了吗?”周引讲完,习惯性问一句。 小姑娘神色呆呆的,两眼放空,缓慢地回过神,又缓慢地点点头:“懂了。” 周引:“……” 这副傻样,懂了才有鬼。 “确定懂了?那你再复述一遍我刚刚讲了什么。”他严肃道。 林砚冰:“……” 她心虚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实话:“好吧,没懂。” 这小子顶着这样一张脸来给她讲题,她真的很难不分神,上一秒还苦思冥想数学题呢,下一秒就是满脑子的“他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 考验她自制力呢…… 美色误人。 周引的情绪很稳定,不急不恼,听到她说不懂,只是默默扯过一旁的草稿本,仔仔细细地把解题过程写下来,极尽详细。 “先把这个看懂。”他把草稿本递给她,拿起桌上的水杯站起来,“我去灌个水,不会的回来再问我。” 林砚冰乖顺地点点头,已经认真地看了起来。 周引拿着水杯出了教室,往楼下的饮水机方向走。 途中他一直有种不太放心的感觉,像是忘记了什么东西,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带着这种感觉,他走到饮水机前,把水杯放到了接温水的那一格。 细细的水柱顺着饮水机开口流出,灌进水杯里噼啪作响,周引一边盯着看,一边还在努力回想,那被他不小心遗忘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教室里。 深秋的风格外猖狂,带着凌厉的寒意,呼呼从窗口刮进来。 林砚冰正对着周引写的解题过程专心思考,一时没压住,草稿本整个被风吹走,啪嗒掉到地上。 少女思路被打断,烦躁地“啧”了声,愤而关窗。 她弯下身子捡草稿本,却突然看到了什么,手指僵住,整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 水流漫过杯口,悄无声息地溢出来。 周引回过神来,猛地抓过水杯,飞快地转身就往教室里跑! 想起来了,他总算想起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能忘了呢? 他怎么能就这么把草稿本给她了呢!那里面可是写着!解题过程的前一页,可是写着某些……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少年飞奔进教室,像一阵风,掠到了林砚冰面前。 女孩额前的碎发因他风风火火的闯入而微微飘动,她神色如常,还是那副他离开前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垂头看他写的解题过程。 她手上压着他的草稿本,还是那一页,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了?”林砚冰抬眼看他,问。 周引大口喘着气,少见的呼吸频率乱套:“你……没有乱翻吧?” 林砚冰:“……没啊。” 她表情绷着,努力不露出什么破绽。 没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你写的我的名字。 也没看见那两颗小爱心。 画得有点丑…… “这题我看懂了,还你。”她主动递上周引的草稿本,展颜笑笑,“谢谢啊。” 周引有些慌张地赶紧接了过来,攥在手里。 “……懂了就好。” 下节课上课的时候,林砚冰听见了后桌某人在悄悄撕东西的细微声响。 她偷偷勾唇,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周引这么幼稚。 原先心里某些还不太确定的事情,突然在刚刚看到他草稿本那一页的瞬间,非常清晰地明确了。他对她做过的某些事情,说过的某些话,一切都有了解释。 周引不是在“毁尸灭迹”,他只是把草稿本的那一页小心撕下来,然后完好无损地夹在了笔记本里。 他的宝贝,可不能丢。 * 距离周引搬离周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这期间除了最开始的电话争吵和断生活费,周明华并没有多余的措施来管束儿子。 从前和周引斗智斗勇的都是白明珠,周明华这人浪荡惯了,成天流连外面世界的美丽花丛,从来都是当甩手掌柜,不会多管自己的家庭琐事。管教孩子这种事儿,他着实是没经验。 因此,他并不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秉性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是单纯地认为断了他金钱上的支持,周引就会遇难而退,乖乖放弃斗争。 他还是小瞧了周引。 平心而论,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周引一个人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见不到烦心的人心情都好很多;周明华守着他的野花,两个人光明正大地恩恩爱爱,没人能打扰他们。 双方都清净。 正当周引以为,他和周明华会一直维持着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相处模式时,周家人却突然找上了门来。 电话被拉黑,线上联系是行不通的,于是,周引在某一天的放学时分,在校门口看见了李叔。 他站在一辆极其高调华丽的加长款劳斯莱斯幻影旁,东张西望,在一群蜂拥而出的学生里寻找着目标人物。 豪车太豪,自带极其强烈的吸引力,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射出千百道好奇的目光。 哪家的少爷? 周引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李叔先他一步,在少年转身就准备跑的那一刻,猛地冲上去揪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阿引!”李启盛叫住他。 李启盛五十岁上下,比周明华还要大个几岁,看着周引出生、长大,沾亲带故的,叫声“阿引”不过分。 周引被控制住行动,无奈转身,语气很不友好:“你来干什么?” 旁边的林砚冰被这场面整懵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间原地打转,不知该怎么办。 “那个,我是不是得……回避一下?”她戳戳周引的胳膊。 周引没说话,只是用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这动作没避讳什么,光明正大,自然而然。 李启盛瞥了眼,眼神微妙,但也没说什么,他笑容温和地望向林砚冰,问:“阿引,这位是?” 周引没多思考,脱口就说:“我的金主。” 林砚冰:“???” 第78章 金主 林砚冰瞪大眼睛看他,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人在说什么??金什么……主?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 “什……什么?”李启盛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堂周大少爷,家产无数,需要找金主?? 周引的神色很自然,理所当然地道:“我现在还没被饿死,全靠她家的钱养着,不是金主是什么?” ……这话更怪异了。 怎么听着更像是包……yang……? 林砚冰表情复杂,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周引这话是故意气李启盛,李启盛咂摸一会儿很快就听出来了,他恢复平静温和的神情,好言相劝:“阿引,你知道的,你父亲他……他不太懂表达自己,很多事情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可能表现出来就会显得过于生硬,再加上你们父子二人长年缺少深入沟通,一不小心就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停你的生活费也是无奈之举,是为了让你早点回家,不要再耍小性子了……” 周引听不下去,打断他:“我不是耍性子,我是认真的。” 少年眉眼疏冷,说话不留情面:“要么他和那野女人走,要么我走,只有这两种选择。” 李启盛满肚子搜刮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服周引的说辞,他其实能理解周引,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是很难接受周家目前的情况。 但他同样不能违抗周明华。 李启盛自觉说这些话对周引没用,于是总算松口:“是这样的,我今天来找你,主要目的并不是劝你回家,而是……”他瞄了眼旁边的林砚冰,话头止住,趴在周引耳畔小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周引听完,表情微微变了变,眉头深皱着,似乎是在做什么心理挣扎。 林砚冰搞不清楚状况,只是乖巧地站在周引身边陪他,不出声打扰。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周引像做出了什么决定,松开了林砚冰的手腕,对她温声说:“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事情,和林老板请个假。” 他扯出个笑容,语气温柔亲昵,和对李启盛完全是两种态度。 林砚冰看看李启盛,又看看周引,能猜出来应该是他家里的事。她本就是个外人,也不好多掺和什么,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非常好说话。 “没事,你去吧。”她无所谓地道。 李启盛默默观察着周引和林砚冰的相处状态,心里有些惊讶,看阿引对这女孩的态度,这女孩对他来讲应该不一般。 离开周家的这些日子里,都发生了什么? “走吧。”周引侧头对李启盛说。 李启盛回过神来,赶紧拉着周引就走,生怕他反悔似的:“好好好,这就走,时间有点来不及了,咱们得快点儿。” 然后,两人当着校门口乌泱泱一大群人的面儿,钻进了那辆加长款劳斯莱斯幻影,油门一踩,非常拉风地疾驰而去。 有几个人追着车尾气“咔擦咔擦”拍了几张照,和同伴兴奋地谈论着,说要发到校园论坛上去给别人长长见识。 “妈呀!大开眼界啊!学神藏得够深啊!看这架势,顶级富二代没跑了吧?” “这车!酷啊!简直壕无人性!” “有钱有颜,成绩还好!这是什么小说男主般的人生!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哪怕是随便分一点给我都好啊!” “……” 林砚冰摸了摸刚刚被周引拉过的手腕,垂头若有所思。 仔细回想,周引确实没说过自己家境差,只是在她问他是不是经济有困难的时候没有反驳,现在看来,经济有困难是真的,只不过,是他个人的暂时的困难。 原来是个不听话被断生活费的小少爷。 李启盛没带周引去周家大宅,而是方向偏转,去了周氏旗下的一家酒店。 这酒店装修得金碧辉煌,一看就是周明华喜欢的风格,一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独留了几个接待人员,看来是被周总包场了,外人不可进入。 他们去了拐角的一个豪华包厢,推门进去,一桌子的人。 还都是周引熟悉的人。 主位是一位老人,长得慈眉善目,两鬓斑白,气质儒雅中带着威严。 旁边是周明华,男人年过四十,却看不出什么年纪,相貌俊朗,外形挺拔,甩那种大腹便便的同龄人好几条街。 他这么受女人欢迎,除了过硬的身份背景,优秀的外貌条件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二人原本在熟络地攀谈,看到周引和李启盛进来,说话声便停了,皆是望着门口的周引方向。 老人弯眉一笑,看着和蔼可亲,他冲着周引招手:“阿引,快过来!就等你了!” 周引努力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挤出个还算温和的浅笑,回了声:“外公。” 老人是白明珠的父亲,他的外公。 这场聚会,是周明华为了庆祝白霖生的七十大寿而筹备的。 当初,周、白两家同为当地龙头企业,免不了许多生意上的往来,白霖生看周明华年纪轻轻已有一番大作为,心生欣赏,便提议两家联姻,强强结合,将家中独女白明珠许配给了他。 这场婚姻掺杂了太多资本结合的因素,基本上没什么爱情可言。女儿在周家受尽委屈,白霖生不可能一点风言风语都听不到,但却一直没多插手,年少时候的周引一直觉得白霖生很绝情,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入虎口,糟蹋了这一辈子。 但在白明珠去世那年,白霖生大病一场,差点儿就没抢救回来,从此精神矍铄的白家掌权人老了十岁不止。 周引看在眼里,觉得白霖生还是疼爱女儿的。 可之后发生的事,却又叫他看不懂了。 第79章 饭局 照理说,周白两家最后婚姻破灭,白明珠积郁成疾,撒手人寰,这个悲惨结局的造就周明华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正常家庭自然会十分埋怨这个前女婿,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可白霖生没有,无论是明面上的生意往来,还是私底下的交好,他们并没有因白明珠的去世而被影响到什么,翁婿关系十分稳定。 利益往来也依旧十分稳定。 周引原先怎么也理解不了,这两年倒是逐渐能理解一点了。 爱女儿是爱女儿,利益往来是利益往来,白霖生心疼女儿的同时,也能做到对周明华笑脸相迎。 周明华也是,为了白家这一部分的资本支撑,欣然迎娶了白明珠,现在更是努力维系着两家关系,全然没有一点负了人家女儿的亏欠之心。 这群商人,当真是虚伪又冷漠。 可怜了白明珠,沦为这场资本交易中的牺牲品。 这场博弈,唯独她是清清白白的,怀着一颗赤诚之心,投入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的怀抱,最后真心被狠狠践踏,死后连灵魂都不知如何安放。 周明华旁边有一个空位,应该是特地给周引留的,再旁边的位置上坐着周明华的弟弟周明熠,他正努力挥着手,招呼周引往这边坐。 一张大圆桌,左半边是白家人,右半边是周家人。 李启盛今天这么着急地要接周引来,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周引是唯一一个、兼具两家血脉的人。 这层血缘关系断不掉,所以即使白明珠死了,周明华另娶了新人,他们两家还是可以凭借着周引,成为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坐在这儿。 少年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密密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做声,没理周明华和周明熠难看的脸色,默默坐到了白家最末位的那个位置上,一个包厢内最不起眼的小角落。 恰巧这时刚开始上菜,李启盛和几个有眼力见儿的开始活络气氛,主动拉拉家常,抛了几个万能话题,一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整体氛围还算和谐。 白霖生是此次聚会的中心人物,几个小辈站起来挨个儿给他敬酒,说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祝福语,一包厢的人其乐融融。 几番觥筹交错,真心祝福的祝福了,借着祝福的名义拉投资搞生意的也搞了,大家伙儿怀着或单纯或不单纯的心思,都各自达成了目的,陆陆续续地离开。 饭局的最后,只剩满桌狼藉和周家父子、白霖生以及李启盛四人。 周明华整个饭局都在悄悄观察着周引,想看看儿子的态度如何,对方始终面无表情,神色淡淡,敬酒敬了,祝福语也说了,该尽的礼仪都尽了,就是全程不看他老子一眼,连点余光都不屑于分,父子俩仿佛陌生人。 周引的这番表现,对白霖生是给足面子的,至于周明华,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从刚进门不愿意坐他边上就能看出来了,这小子是故意给下马威呢。 周明华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主动破冰,最后纠结了一阵,和白霖生打了声招呼,还是走出了包厢。 李启盛也跟着他出去了。 白霖生和周引,一老一小,隔着一面大圆桌相对坐着。 白霖生先出声:“阿引今年十六?还是十七?我都老糊涂了,连外孙今年几岁都记不清了。”他笑笑,眼角和嘴角的沟壑很深。 “十七。”周引淡声回话。 “啊,十七啊……”白霖生眯起眼睛缓慢地重复一遍,思绪飘远,像在回忆着什么,他语气感慨:“那明珠去世那年,你才十五岁,那时候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呢,现在倒是像样点了,男孩子长得真快,现在都快比你爸高了……” 听到他谈论起白明珠,周引心神微动,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右手上戴的那串手串。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遥远的记忆大门,他不禁回忆起那年深冬的寒冷。 白明珠的葬礼进行了将近一周,按照风俗是由婆家周家这边操办,白家人也出席了不少,算得上是风光大葬,其隆重程度不输于当初两家的世纪婚礼。 深冬的清晨,连空气都是冰冷的,一呼一吸间全是白茫茫的雾气,周引手捧着白明珠的骨灰盒,四四方方的黑色木质盒子,冰冷坚硬,他端端正正地捧着,十个手指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唢呐吹奏哀曲,震天响,他听了一路,耳朵也疼了一路。 出完殡,周引便躲了起来,暂离那些复杂繁琐的流程。周家后门附近有只流浪猫,周引经常喂它。 少年那时一个人蹲在草丛边,神情落寞,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无生气。 小猫从草丛里缓缓走出来,主动走到周引边上,亲昵地用脑袋轻蹭他垂下的手指。 周引看它一眼,眼神黑压压的,毫无神采,他原本想伸手摸一摸它,却没想到手刚落下去,竟五指一收,变成了用力掐住小猫的脖子。 “喵!!” 他轻而易举地将小猫提离地面,弱小的小生命在他手中无力挣扎,细瘦的四条腿在半空中疯狂蹬着,猫叫声由凄厉转为微弱,声音越来越小…… 周引看着这样的场景,一时间竟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从手指逐渐蔓延开来,头皮发麻,呼吸加重,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他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双眼布满血丝,配上他此刻发了狠的神情,阴森可怖,像极了《圣经》里堕落成魔鬼的撒旦。 “你在干什么!”旁边传来一声呵斥。 周引猛地瑟缩了下,顿时手指放松,松开了手中的小猫。 小猫重重摔在地上,尚未恢复过来,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了几秒,而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钻进后方的草丛里,从此再也没出现在周引的面前过。 少年终于回过神来,他表情错愕,盯着自己的手,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你跟我过来。”白霖生站在他边上,严肃地说了句。 周引整个人蔫蔫儿的,又颓又丧,无言地跟在后头。 老人带他去了一间书房,白明珠的书房,里面的东西还码放得整整齐齐,未被清理。 白霖生并未端着长辈架子批评周引刚刚的行为,只是默默坐在书桌前,泡了一壶茶,斟的第一杯先给了周引。 第80章 妖艳贱货 周引那时是第一次喝茶,不懂品,一口气全闷了,啥味儿都没品出来,只觉得口腔里又苦又涩。 “你这孩子,性子躁,做事又极端,再不改,日后恐怕难以成大器。”白霖生严肃评价道。 他缓缓将一小口茶送入口中,舌尖品味再三才咽下。 他从书柜深处拿下一本佛经,给周引,勒令他闲暇之余多抄抄佛经,沉一沉性子。 不止如此,白霖生还将自己戴了许多年的沉香手串送给了周引,说是能平心养气,稳定情绪。 周引一开始不以为然,觉得都是老人家迷信的做法。 可等他真的日日失眠焦虑、心烦气躁,被现实所困,被过去所困之时,惊奇地发现白霖生的这些法子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 沏清茶、碾古珠、抄佛经,这种看似老气横秋的行为好像真的能让他奇妙地平静下来,在失衡的节奏步伐中找到相对完美的平衡点,寻求一方安宁。 白明珠是照着大家闺秀的模子养大的,自小博学多识,才华横溢,尤其热爱汉语文学方面,年轻时出版了不少文学着作,书房里的书不计其数,宛若浩瀚的书海。 白霖生一边浏览着这些书,一边略感慨地对周引说:“你的名字,是明珠取的,等你什么时候真正理解并做到了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寓意,你也就真正地成长了。” 时光回溯,时至今日,周引终于真正理解了自己名字的含义。 只不过,是通过他人之口。 白明珠在世时非常迷恋古汉语,所以她应该和林砚冰一样,都是通过古义来解读的他那个“引”字。 从前,他是弓上的那支箭,永远带着冷冰冰硬邦邦的锐气,伤害了很多人。与白明珠所赋予的寓意背道而驰。 可如今,他正学着如何控制自己的箭,如何引而不发,如何存有温良和理智,他正一点一点变成白明珠当初最期望他成为的那个样子,一步一步,走得执着而认真。 白明珠却再也看不到了。 …… “阿引,阿引!”白霖生在喊他。 周引思绪拉回,从零散的回忆中艰难脱身,目光逐渐恢复清明。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白霖生笑笑,问道。 周引轻轻晃了晃脑袋,语气释然:“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两年前我妈的葬礼上,我差点杀了一只猫,被您撞见制止了,然后您给我泡茶,送我佛经、手串,让我沉沉性子。” 白霖生听着周引讲这些事,一直浅浅笑着,不急不缓地说道:“是有那么一回事儿,我当时看你这孩子的情绪状况不太对,明珠的去世对你来说打击不小,再这么发展下去没准儿会演化为更严重的心理问题,我就想着,先做点缓兵之计,说不定能帮上你。” 周引冲他笑笑:“确实是帮上我了,我得谢谢您。” 白霖生爽朗地哈哈一笑,笑完,面容上带了愁绪,他沉默一会儿,而后正色道:“阿引啊,我听你爸说,你现在闹脾气很久都没有回家了?” “闹脾气归闹脾气,家还是要回的。”他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周引最烦听到这类话,少年眉眼低沉,说话直接:“您别劝我了。” “我这次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来的。” 对于白家人,尤其是白霖生,他总是会多留一些情分。 白霖生听到周引这样讲,自知劝不动他,便没再说话了。 周引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站起身准备走人。 门口守着白霖生的助理,见他出来了,才进门去陪白霖生,过不了一会儿应该也要走。 这场饭局总算散了场。 周引走到酒店门口,看见周明华那辆豪华坐骑居然还没走,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 副驾的车窗开着,露出周明华一张线条冷硬的侧脸。 李启盛见周引出来,用力按了几下喇叭,冲他高喊:“阿引!快上车!” 周引冷漠地瞥了眼,刚好和后视镜里周明华的目光对上,短暂交汇,不出两秒立马分开。 他就这么当着周明华的面儿,毅然决然地调转方向,往对面的公交车站牌走,背影决绝又冷傲。 他这行为把周明华气得不轻,在车内大骂道:“走走走!咱们走!浪费时间等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干嘛!纯属给自己找气受!” “不回来就不回来!老子还得求着他不成?饿死在外面就知道错了!” 李启盛生怕火上浇油,不敢搭话,一路沉默着开车到了周家大宅。 周明华下车,一进门,眼前一道红影闪过,接着身上就挂了个女人。 “你终于回来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呀?”洪婷婷像没有骨头,整个人水蛇一样挂在男人身上。 她嗓音细柔,语调娇俏,嗲声嗲气地撒娇。 周明华心情不佳,神色带上点阴郁,敷衍道:“别提了,还不是因为我那宝贝儿子。” 洪婷婷拿捏周明华的路数已炉火纯青,她娇媚一笑,半哄着他:“你那宝贝儿子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你一样,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都是快成年的人了,他自己心里有数的,你就别操心了,别气坏身子。” 周明华轻叹一口气,看起来很无奈,他很自然地摸了摸女人发尾处的头发,捏在手里把玩:“还是你会心疼人。” 洪婷婷勾唇笑着,媚眼如丝:“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我是你的妻子,这是应该的,夫妻嘛,就是得相互理解相互扶持,做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话把周明华哄开心了,他笑了笑,眼底阴云消散大半,说话都温和不少:“你说的对,咱们是夫妻,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81章 红玫瑰与白玫瑰 他就吃女人这一套,各种甜言蜜语和酸不溜秋的情话,听得他心都酥了。 白明珠就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自恃清高,整日端着一副高雅文人的样子,觉得那些话俗不可耐。 他一切喜欢的东西,她都觉得俗不可耐。 所以他喜欢洪婷婷,妖艳贱货风的女人,嘴甜、身软、性子火辣奔放,在床上也格外放得开。 和白明珠完全是两个极端。 洪婷婷缠过来,柔软的身体往他胸膛上蹭:“今天的饭局,你都不带我~” 她委屈巴巴地说话,辅以一贯的撒娇口吻,显得更娇柔。 “见白家人,你来干什么?”周明华好声哄着,“你忘记你之前对人家女儿干什么了?他白霖生表面功夫做的再好,心再硬,也接受不了你和我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女人小拳拳捶他胸口,嘟着嘴反驳:“什么叫、‘对人家女儿干什么了‘?我哪有?我干什么了?我不过就是当面和她说了几句实话,她就一副要死的样子,捂着胸口要晕倒,半死不活的,以为她自己林黛玉呢!我还没说她把我吓得不轻呢!” 周明华听到这话,略有些不悦,皱眉制止道:“说什么呢,有些难听了啊。” 他正色,破天荒地替前妻说话:“她心脏不太好,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不能受刺激。” 他瞄眼洪婷婷,继续说:“我那时没看住你,让你冲到人跟前儿去了,你这嘴皮子我还能不知道?牙尖嘴利的,肯定是说了什么重话,才把人刺激成那样的。” 他虽然不喜欢白明珠,结婚多年对她极尽冷淡,但他知道她身体不太好,日常都是叫家中保姆多照顾着些,生怕瓷娃娃磕碰着碎了。 洪婷婷那时杀到白明珠面前,指不定趾高气扬成什么样,当天就把人气到病发住院。 白明珠这么一倒,一来影响他和白家的关系,二来……二来确实是令他感到有些愧疚,毕竟夫妻多年,情分再少,也不想闹成那个难堪样子。 洪婷婷不服气地大喊道:“哎呀!人都死了,现在还说这些干嘛!” 周明华睨她一眼,语气不太好:“你也知道人都死了,还不嘴下留点德?尊重一下我的前妻行吗?” 洪婷婷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能听出来周明华是认真的,于是马上变脸,软下态度哄他:“我知道了嘛~是我说话太直了,是我错了,我还不是因为太爱你了,占有欲太强才会那样,都过去了,咱们别因为一个死……” 她在男人深沉的目光中猛地止住接下来的字眼,差点咬到舌头,改口道:“别因为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影响我们的感情,那可得不偿失了。” 周明华没出声,已经没了和她纠纠缠缠的心思,兀自走到沙发上坐下。 洪婷婷跟着黏过来,顺道儿按下茶几边的音箱开关,霎时间房子里响起一首抒情歌,婉转深情,营造氛围的一把好手。 女人贴过来,在情歌暧昧旖旎的氛围下拥住周明华,她道:“人各有命数,有些人就是命不好,造化弄人,怪不了别人。” 她为自己脱罪:“况且,我那次只是让她住院,住了几天就好了,又没有真的把她怎么样,你要怪应该怪你的宝贝儿子,没有他干出的那混账事儿,白明珠怎么会死?” 周明华眼神沉沉,思绪陷入到那阵兵荒马乱、一地鸡毛的日子中。 洪婷婷、周引,还有他自己,他们每个人都对白明珠的死亡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环环相扣中,白明珠被囚于死牢。 她像一个接近爆炸临界点的气球,桩桩件件的事情压迫过来,终于不堪重负。 究竟谁才是凶手,说不清。 因果报应,造化弄人。 注意到男人肃静的神色,洪婷婷突然抓过他的手,放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哎呀,别想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准想别的女人,白明珠死了我们应该开心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完美啊!和白家的关系也没断,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你摸摸,我们的孩子,他在动呢,你猜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周明华垂下眼,轻轻抚摸着洪婷婷的肚子,神色终于柔软了下来。 他盯住女人的唇,突然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眼神晦暗难辨:“你最近的口红颜色变淡了。” 洪婷婷面露娇羞,细声细语地道:“不喜欢吗?” 周明华没表态,只是捏着她的下巴,将她人带过来,不由分说地吻上她的唇。 音箱在兢兢业业地放着歌,音符跳动,旋律变幻,男歌手的嗓音醇厚磁性,带来无限深情。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玫瑰的红容易受伤的梦, 握在手中却流失于指缝, 又落空。” “红是朱砂痣烙印心口,红是蚊子血般平庸……” …… 白明珠从来不涂很鲜艳的红唇,永远是淡淡的豆沙色,清淡的粉,像她本身嘴唇所透出来的血色。 她身子弱,脸上长年带着病态的苍白,弱柳扶风,一点点口红会显得有气色些。 周明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着妆容变清淡的洪婷婷,竟然情难自禁,两人在沙发上吻得难舍难分。 “从背后抱你的时候, 期待的却是她的面容, 说来实在嘲讽, 我不太懂偏渴望你懂……” —— 第82章 厮混 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相像,周一到周五,周引作为家教老师来到林家,给林砚城顺带着林砚冰辅导功课;周末,林砚冰偶尔会去周引那儿,在旧厂区周边觅食,大街小巷地乱窜,吃美食小吃,遛狗逗猫。 她带着芝麻来了好几次,芝麻汤圆一见如故,一狗一猫,跨越物种,互相成为了很好的好朋友。 周引的小出租屋面积虽小,位置却不错,白天采光很好,窗户外无遮无挡,一拉开窗帘就是倾泻而来的明媚的日光。 天气好的时候,芝麻和汤圆趴在窗户边的地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比人类还惬意。 一个姿势趴久了,它俩还会活动活动换个姿势,芝麻翻个身,把白乎乎的肚皮露出来,面对着汤圆。 这个时候汤圆就会爬上它的身体,缩在它的肚皮上,狗狗的肚皮对猫猫来说很宽敞,像个温暖柔软的小窝,它缩一会儿,很快就会睡着。 汤圆不动,芝麻也不动,安安静静地任由身上的小猫睡着。 一幅让人看了就心软软的画面。 林砚冰成绩下滑,王莉莉其实是逼得更紧了的,还是周引出面,向她承诺会多多帮助林砚冰,把她的成绩提上去,王莉莉这才放心了点。 她自然很信任周引,所以当周引以带林砚冰去图书馆学习的名义,带她出去放松的时候,王莉莉每次都欣然同意。 少男少女日日厮混在一起,情谊像春日疯长的野草,逐渐连绵,逐渐纠缠,逐渐割不断。 出租屋的楼顶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周引特地准备了两把椅子,老式的竹编藤椅,带靠背,两人一人坐一把,没骨头似的瘫着,一瘫就是一个下午。 深秋的气温已经降了下来,空气中带着凉意,他们却也不怕冷,裹着外套吹冷风,互相扬着张傻兮兮的笑脸扯闲天,谈天说地,话题上到古今中外国家大事,下到二楼的某个叔叔教孩子做作业教崩溃了。 实在感觉冷了,顶多就是竖个领子,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和下巴都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脸,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对方看,卧蚕鼓鼓的,眼底含着暖融融的笑意,便一点儿也不冷了。 他们坐在楼顶上看日落,完完整整的一场日落,从日光渐暗,太阳只带了一点点偏暖的颜色,到光华散去,天边被染成橙黄色,闪亮亮的大金球缩成一个亮橙色的小圆盘。 天空的色彩饱和度很高,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夕阳温暖的余晖下,丑陋的水泥地面似乎都变得好看点了,远处的玻璃窗大楼亮闪闪的,折射出大片的粼粼光彩。柔和的光晕,万物都温柔。 明明楼顶不高,却感觉离天空特别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林砚冰沉醉地缓缓伸出手,在她的视角下,自己的手掌仿若能托起整个太阳。 美好的景物太美好,让人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她微微眯起眼,手指张开,让细碎的光从指缝中漏下来,照亮她。 “这样看日落是更好看吗?”耳旁传来周引的声音。 他学着林砚冰的动作,对着太阳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手指一个一个地张开,让每一个指缝都漏下光。 少年眯起眼,眨了眨:“这么盯着看,不刺眼吗?” 林砚冰翘着脑袋,从指缝中看太阳,一脸享受的样子,她缓缓道:“这样看,就觉得,太阳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它的光也只是为我而亮的,独属感,懂吗?” “听你这么说,你还是喜欢阳光的嘛。”周引转头看她,嘴角扯着笑,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问道:“那为什么平时在家里,你连窗帘都不拉开?暗沉沉一片,白天搞得跟晚上似的,我还以为你是吸血鬼见不得光呢。” 周引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问出问题,尽量显得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看见林砚冰在房间里的样子,林砚冰都是没拉开窗帘的,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着就沉闷。 房间里也没开灯,就这么暗暗的、黑沉沉的,女孩子一个人坐在书桌旁,背影萧瑟又寂寥,整个人都仿佛要被黑暗吞没。 “因为拉开窗帘也没太阳照进来。”林砚冰出声,她轻轻笑笑,看起来很无所谓的态度。 “我房间窗户正前方刚好有一棵大榕树,枝干很粗树叶很密,挡了光线。” 没光就没光,反正也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周引垂头,若有所思。 彼时天边的太阳已完全落下,沉入西方的山脉之中,没了唯一的光源,四周霎时暗了下去。 林砚冰拍拍屁股起身,伸了个懒腰,语调慢悠悠拖长:“日落可真好看啊,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日落,今天大饱眼福了。” 她对着周引笑笑,突然感慨一句:“感觉你这儿就跟乌托邦似的,自由、美好、没有压迫,是我理想中的世外桃源了。” “评价这么高?”周引有些惊讶她这话,一时感到受宠若惊。 他带林砚冰来他这儿就是为了给小姑娘放松的,她神经绷太紧了,从早到晚这么绷着,长期处于高压,人会受不了的。 他愿为她建造一个无拘无束、自由且快乐的空间。 “感谢收留,我先走了。”林砚冰和他告别,又结束一个乌托邦式的周末。 周引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起身送她,两个人一起走过这片旧楼和小商业街,直到目送林砚冰拐进她家的小区为止,确保她的安全。 毕竟旧厂区这片不比她的景御华庭,人员成分复杂,好坏参半,保证不了每个人都是心存善意的。 周引看着林砚冰刷门卡进了小区大门,门口警卫安保森严,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等在原地没动,故意倚着墙角玩了会儿手机,看着聚精会神地沉迷手机游戏,余光却早已分了出去,注意着侧后方的动静。 那人见他这样,于是放松了警惕,从小巷弄的拐角阴影处探出半个身子。 周引却立马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直看过来。 那男人被吓得一抖,马上又缩了回去,然后顺着小巷麻溜地跑了。 晚上视线不太好,那男人又警惕,全脸只露了那么几秒钟,但周引还是模模糊糊地看清了。 有些眼熟的人,感觉在旧厂区那片见过几次,可能是住在他附近的本地住户。 其实他察觉到好几次了,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善意还是恶意,目标是他还是林砚冰…… 但总归让人不太舒服。 第83章 妹妹 林砚冰以为周引那天问她关于阳光的话题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她也只是随口一答,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没想到隔天下午,这人没去林砚城房里教他作业,反而第一时间跑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听到敲门声,林砚冰开了门,看到周引站在门外,他两手背在后面,看着有些拘谨。 “我能进来吗?”他问。 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林砚冰点点头,退后两步,大大方方放他进门。 男生很有礼貌地没多打量,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窗边。 厚厚的卡其色窗帘依旧紧紧闭着,遮挡住一切外界的景物。 林砚冰疑惑地望着他,刚想问:“你干什……” 下一秒,她就看见周引两手揪着窗帘的布料,从中间猛地向两边拉开! 少年手臂伸展,动作潇洒帅气,身后仿佛有一对看不见的羽翼,在准备振翅高飞。 林砚冰正被他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突然眼前一片光明,白灿灿的日光直直射进来。 她始料未及,双眼都被刺痛。 女孩下意识闭眼,抬起手,虚虚挡在眼前。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于是揉了揉眼睛,费力地又睁开眼,愣愣注视着那片从玻璃窗户透进来的灿烂又热烈的光亮。 周引站在窗前,身影背光,整体是暗暗的,外圈的轮廓却似发着金光,头发丝都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 他语气平常:“我叫物业的人修剪了一下那棵树的枝叶,他们说只能修到这种程度了。” “不过目前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脸上肌肉牵动,带出个好看的笑脸。 林砚冰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定在原地愣愣看着,看着周引,和他身后的那片阳光。 她突然眼睛一阵发酸,有一种那天和他一起看日落时想流泪的冲动,她努力憋回去,眼睛眨巴眨巴,缓解这阵酸涩。 美好的景物总是这样,太美好,美好到让人想流泪。 日落是这样,眼前的少年也是这样。 周引自顾自说着:“那棵树树龄很大,根系发达繁杂,不好移植,只能修剪,我和物业的人已经讲好了,他们说以后会格外注意这方面,尽量不影响到住户的房间采光。” 只是房间采光不太好而已,很小的一个方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林家人根本没把这问题当作是一个问题,根本不值得为之去找物业大肆商谈。 林砚冰虽说一直有些膈应,但终究是时间长了,习惯了,家人轻慢她,她也便无形之中轻慢了自己,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光照不进来,开灯就好了,没必要瞎矫情。 只是,白炽灯和太阳光终究是不太一样的,阳光是灿烂热烈的,带着热度和自然界生物的生气。白炽灯冷漠、机械,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力。 她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心境都开阔很多,像一株小草,本能地渴望这些。所以,她应当是喜爱阳光的,也是十分在意采光不好这个问题的,只是一直觉得没必要提。 可现下周引的做法,让她觉得,她值得拥有一切看似不起眼的、极小的美好。 周引见林砚冰一直没讲话,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有些紧张地询问:“你……你怎么了?不会是怪我擅作主张吧?我是觉得亮堂堂的看着心情会好一点……” 林砚冰对他展颜笑笑,盯着他的眼睛,很诚恳地说:“谢谢你,周引。” 她这副太过认真的态度倒是把周引弄不会了,少年局促地摸摸后脖子,只知道傻笑。 第二天,周引带来一个小盆栽,送给她。 说是花鸟市场随手买的,只有一小盆陶土花盆,里面装着营养土,另外配了一袋小种子。 看着像是给小朋友的玩具。 周引告诉她那个老板说这是喇叭花,很好养,一个星期内就能发芽。 林砚冰欣然收下,觉得养着玩玩也挺好的。 她把花种撒下,仔细埋进土里,浇了点水,放到窗户边任由它生长。 在周引争取来的那片阳光下,她和花种,一起生长。 * 旧厂区有一片公共的运动器材区域,供当地居民闲暇时刻锻炼玩耍用的。 林砚冰最喜欢那个跷跷板,每回过来都会拉着周引去玩。 周引一开始死活不肯玩,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玩跷跷板算个什么事儿啊?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但还是扛不住林砚冰的软磨硬泡,被她扯了上去。 一开始还有些尴尬,后来放开了,彻底没了顾虑,现在他已经能完全放下脸面,一本正经地和小姑娘玩着幼稚的跷跷板小游戏。 甚至能比她更幼稚。 男生人坐在跷跷板的一头,顺着惯性往下用力一压,双脚没有往回蹬,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底下。 另一头,林砚冰已经被他高高翘在了半空中。 周引仰头看着她,笑得非常猖狂。 林砚冰:“……” 她徒劳地蹬了两下腿,表情无奈,冲对面的人说:“放我下来。” 周引很小孩子脾性地晃晃头,不着调地说:“天上风景好,你多欣赏一会儿。” 林砚冰一阵无语,开始自力更生,她使劲蹬腿,用尽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但她体重太轻,和男生相比差距太大,身下的跷跷板晃都没晃一下。周引就跟长在地上似的,怎么也翘不动。 她蹬累了,叹口气,安安分分地坐在那儿,真翘着脑袋开始看风景。 边看边吐槽了句:“周引你幼不幼稚?” 周引嘴里嚼着泡泡糖,笑得有些痞气,他吹出个大泡泡,“啪”地破掉,又被他卷回口中。 他看着女孩一脸无奈又无语的表情,回道:“不幼稚怎么会陪你来玩跷跷板?” 林砚冰:“陪我?你现在可比我玩得开心多了。” 一开始确实是她想来玩跷跷板,可瞧瞧目前的情况,这位仁兄比她还投入、还开心。 旁边有个在蹬漫步机的大爷,全程目睹着周引和林砚冰的玩闹过程,觉得有趣,笑呵呵地和周引说了句:“小伙子,要多让着点妹妹!” 许是相处模式太过亲密,被大爷误认成了兄妹。 周引不出一秒钟就欣然认下了这个新身份,笑眯眯地回应道:“是是是,我知道的,我平时都很让着她的。” 他抬抬下巴指林砚冰,做戏做全套:“我这个妹妹啊,又顽皮又幼稚,十几岁的人了,天天闹着要来玩跷跷板,我这个做哥哥的,没办法,当然得陪着了!” “你说是吧?妹、妹?”他抬脸瞧另一头半空中的林砚冰,咬字刻意,成心占她便宜。 林砚冰:“……” 第84章 歹徒 旁边走过来两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跷跷板,看着非常想玩。 周引总算蹬腿起身,将林砚冰缓缓送回到地面上。 “走吧砚冰妹妹,咱们不和小孩子抢玩具了,哥哥带你买糖葫芦。” 他还演上瘾了,一口一个“哥哥妹妹”的,叫得可欢。 林砚冰不忍拆穿他,冲旁边一脸和蔼可亲笑意的大爷礼貌微笑,看起来是个十分讨人欢喜的“妹妹”。 两人下了跷跷板,两个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呼啦冲了上去,占领地盘。 林砚冰和周引在四周闲逛,也没个准确的目的地,就瞎逛,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路边的小花小草、小猫小狗。 但却也并不无聊,这样的闲暇对他们来讲是个不可多得的放松时段,从沉重苦闷的学业与生活中短暂逃离,感觉身心都变得轻了。 两人已经发展到了不说话也不会感到尴尬的阶段,不用费尽心机地找话题,热气氛,就这样淡淡地,平静地并肩而行,已经足够舒服自然。 街旁还真有个卖糖葫芦的叔叔,稻草把子上插着密密的糖葫芦串串,鲜亮诱人的颜色,显得整条街都活泼不少。 周引原只是说句玩笑话,没想到还真被他给碰上了,当然要上前看看。 他对着林砚冰粲然一笑,打趣道:“哥哥说话算话,走,给你买一串!” 林砚冰忍不了了,故作凶狠地呲了呲牙,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还来劲儿了是吧?哥什么哥?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姓周的哥了?” 她发现周引有时候其实挺皮的,只是之前没那么熟,这人不好表现,等熟到一定程度,他身上方方面面的性格特质就都冒出来了。 周引“嗷”了声,很夸张地揉了揉被她拍的地方,感觉她用了多大的劲儿似的。 他拉林砚冰过去,大手一挥:“喜欢什么,随便挑。” 听这口气,狂得很,要不是林砚冰知道眼前只是一个插满了糖葫芦的稻草把子,还以为周引是叫她挑什么名贵珠宝或顶奢包包呢…… 她拿了一串最常见的山楂糖葫芦:“就这串吧。” 周引很迅速地付了钱,为她买下。 女孩低头啃了口糖葫芦,外层的冰糖糖衣混着山楂果肉,酸酸甜甜。 她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杨梅汁和糖葫芦这一类,吃第一口就会叫人味蕾分泌唾液。 她一口气把第一颗剩下的那一半也啃了,嘴里嘎嘣嘎嘣嚼得很开心。 周引看她一眼,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忍不住道:“好吃吗?让我尝尝?” 本就是用他的钱买的,林砚冰也不吃独食,很大方地把手中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喏。” 周引就着她的高度微微低头,张嘴就叼了一颗山楂球走。 他边嚼边品,嘴里塞满了,脸颊鼓鼓囊囊的,显出几分孩童的稚气,看着着实有些可爱。 “太甜了,不好吃。”他口齿不清地评价了一句。 说是说不好吃,可这人吃完了嘴里的还想再来一口,跟小孩子似的张着嘴凑到林砚冰边上讨食儿。 一串糖葫芦,两个人分,谁也不嫌弃谁,你叼一颗我叼一颗。 很快,七颗山楂球只剩下最后两颗。 林砚冰和周引悠哉悠哉吃了一路,这条街巷都快走到头了,左转就是离了旧厂区的范围,属于商业街。 他们站在巷子口接着吃,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街上为数不多的小商贩和行人。 现在这时间点,不早不晚不尴不尬的,没到饭点,也不是最热闹的晚市时间,街上的很多店铺甚至还没开张,行人也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半天才见到一个人。 前方路口拐进来一辆老旧的面包车,看方向会经过他们站的巷口,车速有些快,横冲直撞的。 车轮溅起一路的泥水,周引蹙了蹙眉,拉着林砚冰的胳膊往后避让了几步。 小姑娘乖乖顺着他的力道往后躲,嘴里的糖葫芦刚嚼完,正想再咬一口—— 却突然感到手臂一痛,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扯了过去! 面包车忽然停下,后座的车门敞开着,从里头伸出来一只男人的手,蛮横地把林砚冰拉进车里! 旁边的周引反应已是极快,拉着林砚冰胳膊的那只手没松,想要把人扯回来,但他毕竟始料未及,没做准备,力道不如那男人下死手拐人大,几乎是在一瞬间,女孩子整个人已经被拖到了车上! 周引大脑一片空白,全凭身体本能作出反应,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死命扒着车门! 车内的林砚冰也在奋力挣扎,但没出几秒,口鼻处被捂上一方白帕子,很快便没了动静。 周引瞪大了双眼,想要死拼,挥起一拳就狠狠砸向那男人的脸! 男人吃痛地闷哼一声,手中的白帕子已经重重捂到了周引脸上,口鼻处皆是刺鼻的化学制品的味道,应是下了猛药,少年双眼涣散地闭上,身体逐渐瘫软,没了一丝一毫的力气。 他也被男人拖上车,车门毫不留情地“啪”一声关上。 前座的另外一个男人见状,赶紧发动油门扬长而去,车子带起一路尘灰。 林砚冰和周引虽说剧烈挣扎过,但整个过程其实极短,根本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彼时四下无人,压根儿就没人注意到小巷口这边的罪行。 面对有计划且有犯罪工具的歹徒,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车轮碾过掉落的糖葫芦串,颜色鲜亮的糖浆沾上一层厚重的泥灰,内里的果实四分五裂。 第85章 绑架?! 之后发生了什么,林砚冰和周引一概不知。 那迷药挺猛的,起效很快,几乎是闻到气味的那一秒钟就开始头晕目眩了,接着就是长久的昏迷状态。 等林砚冰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先是恢复了嗅觉,闻到一点海水咸咸的味道和腐败潮湿的气息。 眼皮子沉重得像压了秤砣,她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在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打量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 很昏暗的地方,没有开灯,仅凭借着后方墙壁的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惨白月光视物。 不是非常空旷的空间,四周摆着些杂物,摆放无序,乱糟糟的。 她现在正躺在地上,粗糙且坚硬的水泥地,硌得她后脑勺和后背肩胛骨发疼。 大脑尚未恢复清明,仿佛生了锈,一圈一圈转得格外缓慢,睁眼后能得到的有效信息只有这些。 她尚在发懵,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男声:“你醒了?” 林砚冰被吓得一抖,脑子顿时清醒了点儿。 她忍着后脑勺的隐隐钝痛,缓慢转头,看见周引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 少年就躺在她边上,两人的身体相隔不过半臂。 周引的身体素质比林砚冰强点儿,药效的劲儿已经过了,他提早醒了几分钟,在林砚冰醒之前已经把目前的情况都摸透了。 林砚冰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有气无力的:“这怎么回事儿?” 她口腔里还残留着些许糖葫芦的甜味,让她更觉得现在这场景简直是匪夷所思。 谁能料到,她睁眼前还在大街上美滋滋地啃着糖葫芦,睁眼后就被人拐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周引挪了挪自己的身体,离林砚冰再近一些,几乎是贴在了少女的耳边。 他声音很轻,生怕惊动到什么:“我们应该是被绑架了。” 声音虽轻,讲出来的话却是重磅级,林砚冰十分佩服他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如此炸裂的字眼。 “绑架”。。。。。。 ! “两个男人,年纪大概三十多岁,后座拉我们上车的那人我之前见过,应该是旧厂区附近的住户,看日落那天我看见他尾随我们,但没做什么,被我发现后就跑了,对方盯我们有一段时间了,八成儿是蓄谋已久。” 周引冷静地和林砚冰交换有效信息:“有计划有预谋,连作案工具都有,一个拐人,一个开车,配合得可真好,我们就跟小鸡仔似的。” 他咬咬牙,语气带上愤恨。 林砚冰听迷糊了,不理解地问:“不是,为啥啊?为啥绑我们啊?咱遵纪守法好公民,也没惹到他们吧?” “难道是劫财劫色?” 她说到这儿猛地顿住了,心情微妙,既害怕又心虚。 劫财劫色……这倒确实有可能。 林家条件不差,住的高档小区,基本可以通过住处来认定她是有钱人。周引就更不用说,那天停在校门口的劳斯莱斯幻影豪车如此张扬,指不定是哪家金贵的小少爷。 照周引这么说,那两个男人已经盯了他们一段时间,那这些金钱的痕迹,确实是太过招摇了。 他俩有钱,长得又好看,光凭一副皮囊都能卖个好价钱…… 林砚冰越想越不妙,自己先吓自己一波,小脸儿煞白。 周引看她那样子,居然还有心情笑,唇角扬起个无所畏惧的弧度,语气淡淡:“管他劫什么,现在的情况虽然糟糕,但还是有机会的。” 他扫了眼周边,问:“你有没有听到海浪的声音?” 林砚冰点点头,耸耸鼻子道:“我还闻到味儿了,咸咸的,感觉像是在海边,还有一点臭鱼烂虾的腥味。” 周引:“附近应该有个小渔村,只要能逃出去,找到人报警应该不成问题。” 他们的手机早就不在身上了,肯定是在车上的时候就被缴走了。 林砚冰眉毛皱成疙瘩:“可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逃出去啊……”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儿…… 这种只有在新闻联播上才能看见的人贩子拐卖儿童案件,居然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当真是离谱啊! “这里好像是个仓库,那两个男人现在就守在外面,他们在等迷药的药效时间过去,可能马上就要进来了。”周引盯着不远处的那扇小门,神情严肃,“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你打算怎么办?”林砚冰问他。 “得先把这绳子解开。”周引稍稍弓着身子,两只手费劲地扽着绳子。 要不然怎么说那俩歹徒是有预谋的呢,连这绑人的绳子都准备好了,整得还挺专业。 粗麻绳绕了手腕好几圈,两只手被绑得死死的。 林砚冰听他这么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俩手被绑了。 她身体素质不太行,清醒是清醒了,但感觉那个迷药劲儿还在,全身都发麻,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哪儿了…… 原来是被绑着了啊,怪不得她动不了呢…… 周引翻了个身,脸冲向她,忽然问道:“哎,林砚冰,你身上有带打火机吗?” 林砚冰懵了那么一秒,突然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有!” 她就算平时抽烟的频率不高,但依旧是打火机不离身,揣着有安全感。 这回是真派上用场了。 她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顿时燃起了些希望,女孩调动起全身的力气,绷着手指艰难地去够衣服口袋里的打火机。 “我来。”周引说了句。 他又挪近了一些,几乎是紧贴着林砚冰的身体,两人面对面侧躺着,腿碰腿,肩抵肩,近到不能再近。 少年低垂着头,伸长手臂用力去够林砚冰的口袋,他的脑袋埋在少女的颈间,额头与她锁骨处的皮肤相贴,彼此交换体温。 周引发顶的头发磨得林砚冰的脖子有些痒,她微微仰起脑袋。 虽然眼下这种情况,心猿意马好像不太合适,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失了节奏的心跳,身上一点一点开始发烫。 周引的手已经伸到了林砚冰腰际的口袋里,但由于手被绳子绑着,露在外面的手指灵活度有限,终究还是差一点儿,于是他拱了拱身子,往林砚冰怀里又贴近了一寸。 这个姿势,除了手没搂着,其实就跟拥抱差不多,而且还是紧紧相拥的那种。 贴得太过紧密,少女身上的轮廓触感都格外清晰,在心里激起一阵荡漾,周引勇了那么一秒,连呼吸都在颤。 好在手还是稳的,在他稳稳拿到打火机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周引一惊,飞快地把手里的打火机压在身下,两人默契地开始装死,闭着眼躺地上一动不敢动。 第86章 动机 “怎么还没醒?是不是我们药下猛了?现在的小孩身体都很弱的,别一觉睡到明天了……”王志勇进了门,先踢了踢周引的脚,见毫无动静,语气苦闷,“咱们今晚还能不能要到钱了?” “急什么,漫漫长夜的,三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王志强撇他一眼。 “说的也是。”王志勇挠挠头,但还是有些急躁,他蹲在林砚冰边上,扶起女孩的脑袋,一边胡乱摸索她的后脑勺一边嘟囔:“不会是扔他们下车的时候把人砸晕了吧?我刚刚好像下手确实有点重……哦呦!还真肿个大包!” 林砚冰紧闭着双眼,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突地狂跳,她强忍住挥拳揍人的冲动,努力装死,任由男人的手在她脑后一顿搓。 怪不得呢,怪不得她脑袋这么疼呢……原来如此啊! “别管这女孩了。”王志强看过来,“这女孩只是顺带,谁叫这俩天天混一块儿玩呢,要怪就怪她自己交友不慎,给自己惹上个大麻烦。” 他踢踢周引的腿,脸色阴暗:“这才是真正的目标,金贵的鱼饵,能帮我们钓上大鱼。” 地上的周引听到这话,眼皮子几不可见地轻轻颤了颤。 王志勇点头如捣蒜,随即又问:“诶,哥,你确定就是他吗?周明华的儿子?” “绝对错不了!我盯他有一个多礼拜了!”王志强语气肯定,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周引的脸,“三年前我见过他,那时他年纪还小,但样貌模子什么的已经定型了,就长这样,这小子不久前和他爸闹翻了,来我的地盘上租房子,真是天助我也!正愁怎么和周明华要钱呢……” “他们家那管家也来找过这小子,开着辆豪车招摇过市,真不怕人眼红啊!拿着从我们底层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钱挥霍,真他妈该死!” 男人语气愈加发狠:“咱们这几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们这些有钱人怎么会懂!城北的厂子被周明华搞倒后,多少人失业!流离失所穷困潦倒!咱们现在变成这样,都是拜他们家所赐!” “他老子造的孽,我要让他来还!” 王志强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嘴里叼上一根,冲王志勇偏了偏头:“走,先出去抽根烟,顺便给黑哥打个电话,问问他的药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晚醒不过来的话,计划就要推迟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门被重重带上,“嘭!”的一声。 昏暗的空间恢复寂静,只有少男少女浅淡的呼吸声。 林砚冰和周引缓缓睁开眼,侧头和对方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各自情绪复杂。 通过刚刚两个绑匪的话,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劫财。 而且,得劫周家的财。 林砚冰虽然早有猜疑周引就是那个王莉莉曾提过的有钱到难以想象的周家小少爷,但她没等到周引亲口承认,反而是在两个绑匪这儿被证实,心情难免有些五味杂陈。 “来,先解你的。”周引的状态还是很平静,手里攥着她的打火机,正尝试着打火。 当务之急,是逃出去。 林砚冰很配合地把双手伸过去,她看着周引很小心地把打火机的火苗凑近,一点一点地烧着麻绳,生怕伤到她。 “感觉烫了就说一声,我换个角度。”少年聚精会神,一点都不敢松懈,像是在做一件万分精细的任务,额角都沁出了密密的汗。 幸而火苗给力,麻绳被烧得只剩细细一条,林砚冰用力一挣,绳子便断了。 两人皆是松了口气,传递打火机的那刻,周引突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一开始他不知道那男人的目标是谁,还以为是小姑娘漂亮又有钱,被别有用心的歹人给盯上了。 却没想到,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 林砚冰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这事儿本就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刚刚听了这么久,他终于记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王志强了,旧厂区附近是没错,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周氏集团的大楼里。 那时王志强带着一帮子老厂的失业工人来闹,硬要让周氏为他们的失业负责。开发老厂本就是大势所趋,是市里都支持的项目,已经给过那群工人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和赔偿金,本以为已经处理妥当,却没想到这群人贪得无厌,就此就讹上了周家。 周家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不想闹大,给了那帮人在工地干活的机会,总算是消停了一段时间。可有一次,王志强因为一个意外,断了根小拇指,因为是工伤,周家又财大气粗地给了一笔钱,可能是尝到了甜头,王志强拿了赔偿金还不够,几次三番地伸着他断了节小骨节的小拇指,来周氏讹钱。 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周家人把他给告了,他以勒索敲诈的罪名进去了一段时间,这个月刚放出来。他无意间认出了周引,便想着卷土重来,通过绑架周家独子,狠狠捞一笔。 林砚冰虽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明白这不是周引的错,受害者罢了。 她捏着打火机,烧断周引手腕上的麻绳,说了句:“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她把火机藏回口袋里,将两条烧得焦黑破烂不堪的麻绳扔到后面的纸箱堆里,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又躺回到地上。 门外有人守着,门也打不开,窗户太高太小,整个仓库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笼,这种情况根本逃不出去。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那两个男人再次进门,然后找准时机见招拆招。 第87章 二对二,才公平 “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计划’是做什么,等会儿如果……”周引面色顾虑,转头对林砚冰说,“等会儿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会拖住那两个人,然后你先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再帮我报警。” “拖不住呢?”林砚冰突然出声。 “嗯?”周引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我问,拖不住的话,怎么办?”少女面色微沉,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周引咬了咬后槽牙,静默一会儿,然后缓慢吐出几个字:“我能拖住。” 语气带了点殊死一搏的劲儿。 不能也得能,真有什么事儿,他豁出自己也要保住她。 林砚冰心里担心,语气却淡漠:“话别说的太早,对方两个成年男性,不确定有没有武器,危险系数不明,你别把自己折在这儿了。” 她突然勾唇笑笑,眼睛亮亮的,如深夜里闪烁的寒星。 她对周引说:“二对二,才公平。” 周引惊讶她这话,瞪大了眼睛,正想再说什么,仓库的门锁忽然有了动静,两个男人再次走进来。 “怎么回事儿?还没醒!照理说药效早过了!”王志勇已经没有耐心了,语气急躁。 “等不了了,你去接一盆水,把这小子泼醒!”王志强也有些急了,他踢了踢周引一动不动像具死尸的身体,下脚没轻没重的。 周引听到他要拿水泼自己,眉心一跳,心道不能再继续装死了。 他微微蹙眉,装作一副刚悠悠转醒的样子,嗓音沙哑,语气惊恐:“你……你们是谁?!” 王志强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刚刚踢醒的,面色一喜,赶忙叫住正准备出去接水的王志勇:“诶诶!不用接水了!人醒了!” 王志勇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像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看着周引。 “不踢你两脚,你还醒不过来是吧?真是贱的!”王志强欠嗖嗖地笑笑,脚贱地又踢了少年两脚。 周引脸色冷沉,他在这儿都已经不知道被人踢了多少脚了!这俩人能不能好好站着不动脚?! 他两手压在身下,还装着一副手被绑住的样子,不叫人看出破绽,降低对方的警惕性。 王志勇走过来,贼眉鼠眼:“哥,差不多了吧?是时候放消息了。” 他递过来一部手机,交到王志强手上。 王志强捏着手机,蹲在周引边上,他用手机侮辱性地拍拍少年的脸,说:“小子,别急,我马上就给你亲爱的爹打电话,叫他来赎你。” 周引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阴鸷,眼中温度渐冷。 赎他?开什么玩笑? 男人手指按了几下,拨了通电话,一脸胜券在握的神色。 电话已经通了,王志强十分“贴心”地开了免提,对面传出李启盛的声音,他不知来人是谁,礼貌性地问了句:“你好哪位?” 王志强憋不住笑意,非常猖狂地先笑了一阵,粗厚的男声听着让人非常不舒服。 李启盛:“?” 王志强笑完,很直接地开门见山:“你儿子周引在我手上,带着三千万来赎他,不准报警,否则就撕票。” 他表情阴狠狠的,配合着“撕票”两个字,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发出渗人的“咔”的一声。 电话那边静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纷乱的声音,李启盛应该是把手机交给了周明华。 接着就是周明华暴怒的声音:“你是谁?你干了什么?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那头的周明华和李启盛对着个手机,其实已经急疯了,但还是强装着镇定。 他们第一时间给周引的手机打电话,当然是打不通,又马上派人去周引的学校和租处找人,核实情况。 “废什么话!你们不会是舍不得拿出这点钱吧?对于你们周氏集团来说,三千万是个小数字吧?”王志强说着,瞥眼周引,冷嗤了一声,“你这儿子,还不值那三千万?” 周明华那头吼道:“我怎么能确定你绑的就是我儿子!你让他出个声!要不然别想骗到我!” 王志强闻言,无所谓地笑笑,他一把揪起周引的头发,同时把手上的手机递近。 “来,叫声爸爸听听!”男人把听筒处放到周引的嘴边,恶劣地大笑,笑声令人作呕。 周明华和李启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从手机里传出来:“阿引!阿引是你吗?!” 周引半垂着眼睫,神情冷漠,斜眼睨着现在这混乱的场景,默不作声。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惹怒了王志强,他恶狠狠地道:“小兔崽子出声啊!又他妈给我装死是吧!你哑巴了吗!” 周引死活不吭声,甚至把脑袋扭到了另一边。 王志强彻底被他激怒,伸手就要把他的脑袋掰回来—— 却没想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少年猛地伸出一只手,擒住了他的胳膊! 王志强没料到他已经挣脱了麻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手机没拿稳,重重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屏幕朝下,碎得四分五裂,周明华和李启盛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一旁的王志勇见情况不对,忙不迭要冲过去。 “啊!”他突然大喊一声,捂着脖子摔在地上。 身后,林砚冰拿着根没烧完的粗麻绳,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死命往后拖! 少女用了狠劲儿,指尖勒得发白,她语气阴沉冰冷,带着十足的怨气:“就是你小子扔我下车的是吧!姑奶奶这就把你的脑袋也砸个包出来!” 这仇马上就能报! 她紧紧勒着男人的脖子不松,控着他的头往地上砸,王志勇脸朝下,被她砸得眼冒金星,鼻梁骨疼得不行,鼻血顷刻间淌了满脸。 王志强那边同样自身难保,周引出拳的速度很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拳。 他身形不稳,踉踉跄跄地倒在一堆纸箱子上,又随着纸箱子的倾斜倒塌狼狈地摔在地上。 “操!”男人面色一凝,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他就着摔倒俯地的姿势,上半身猛扑过去,拿着手中的尖刀狠狠朝周引的小腿划去! 第88章 过命的交情 “呃……”腿上传来锋利的疼痛,周引顿时站立不稳,膝盖一曲,半跪在地上。 王志强得空,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泛着寒光的尖刀,朝周引扑过去。 林砚冰见状,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担心周引那头的情况,但她对付王志勇一人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实在有心无力,脱不开身。 手底下的男人察觉到她力气泄了一些,马上开始不安分,一手扯着自己脖子处的绳索,想要把它扯松一些,一手朝身后胡乱挥舞着。 林砚冰灵活偏头,躲开王志勇乱挥的拳头手掌,她皱紧了眉头,手下又勒紧了几分,掌心都被麻绳磨出了血印子。 眼下这个姿势还是给了他太多的发挥空间,林砚冰一不做二不休,用力将男人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骑坐在他背上。 “哎呦我滴小姑奶奶!”王志勇痛苦地喊了声,他整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下巴都差点儿被林砚冰磕歪。 他脖子上勒着麻绳,勒得他面色涨红,两只手被林砚冰拿膝盖骨压着,真真是动弹不得。 “当人贩子好玩吗?”少女恶狠狠地俯在他耳边说。 “不好玩不好玩!!求求你了放开我吧!”男人认怂很快,“我都要窒息了!闹出人命就真的不好玩了!yue……yue!” 林砚冰:“快窒息了还能说话?你当我傻的?” 另一边,周引顺势往边上一倒,堪堪躲过王志强手上的刀。 他动作快,一把抓住男人的后脖子,手上用劲,将他甩到一旁。 王志强就像个巨型皮球,骨碌碌滚了两圈儿,撞到王志勇的脚边停下。 兄弟俩透过水泥地面上飞扬起来的喧嚣尘土,悲催地对望了一眼。 妈的!这是绑了俩祖宗啊! “啊啊啊!”王志强像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亢奋,发疯般狂叫。 他从地上猛地跳起来,刀居然还没脱手,挥舞得很吓人,尖锐的利器割破小仓库中浑浊的空气,直直朝着离他最近的林砚冰砍去! 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失了理智,疯狂的架势非常可怖! 林砚冰一惊,本能地要躲,身体却动不了,那该死的王志勇居然从她的压制中挣脱出一只手,男人的大手死死抓着她脑后的头发,强行将她钉在原处。 刀尖映着窗外的月光,泛着冷白的刺骨寒意。 林砚冰眼瞧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一阵寒气从脊骨倏地窜上头皮,害怕得闭紧了双眼。 …… 周围安静了几秒,时间都仿佛暂停了。 想象之中的痛楚并没有来临,林砚冰带着疑惑睁开眼。 入目是周引横在她身前的手臂,血流蜿蜒,滴答滴答掉落在地,滴滴鲜红,在地面上砸出一小滩血迹。 他长年带在手上的沉香手串被那一刀砍断,十几颗珠子霎时间哗啦啦崩了一地,和着鲜血与尘土,佛性尽失,惨烈又妖冶。 “周引……”女孩被眼前的画面吓得不轻,声音都在发颤。 周引侧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惊人的冷静。 王志强一时占了上风,他趁热打铁,攥紧了手上滴血的刀又开始挥舞,完全是穷凶极恶之徒。 周引却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刀尖就扑上去! 他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偏转了身子,刀尖擦着他的腰侧过去,极尽凶险,衣料被割破,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 一个手持武器杀红了眼的疯男人,太过危险,要想彻底压制住他,只能采取更加疯狂的举措。 这个动作虽十分冒险,但足够有效。 少年以身为盾,近了王志强的身,而后直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抵到后方的墙壁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王志强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出来了,手上一松,刀子应声掉地。 “啊……” 他奋力挣扎,但周引根本不给他机会,毫不留情地抓着他脑袋往墙上撞,“哐哐”几下,撞到第三下人就晕了。 周引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子断掉,整个人卸力,身上的伤这会儿开始疯狂彰显存在感,腿上、手上、腰上,皆是剧烈的疼痛,他扶墙弯下身子,半天直不起身。 “周引!” 林砚冰在喊他,嗓音清泠泠的,带着力量感,让他原本混沌一片的心神顷刻间恢复清明。 少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解决掉王志勇,她从后面把男人脖子上的麻绳打了个死结,不至于勒死他,但又叫他呼吸不畅痛苦不堪。 王志勇忙着自救,两手拼命扯着绳子,嘴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奇怪叫声,看着像某个诡异的爬行物种。 这场缠斗让两个少年人花光了全身的气力,林砚冰发丝凌乱,眼底猩红,神情还带着杀气,她感觉自己现在的形象,去恐怖片里演个女鬼,绝对能吓哭一票小孩儿……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到周引边上,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架可真难打……老娘差点真折这儿了……” 果然,社会上真正的地痞流氓,满身恶气,穷凶极恶,是真正的社会渣滓,比那种只会装逼的精神小伙不良少年们难缠数倍! “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林砚冰上前扶住周引,关切地问。 周引比她惨多了,身上不止一处负伤,血呲呼啦的,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精神还不错,居然还有力气向她扯出个笑脸,语气既正经又不正经: “过了今晚,咱们可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林砚冰正奋力将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听了这话,也笑了一下,道:“今晚还没过呢,过不过命,明天再说。” 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完全安全,王志强随时有苏醒的可能,王志勇挣脱束缚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仓库中唯一的一部手机已经被摔坏了,失去功能,他们只能逃到外面再找人报警。 周家那边接了勒索电话,肯定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但施救需要时间,警方定位到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并不容易。 自救并未结束。 周引看林砚冰以一副瘦弱身躯架起自己,偏头冲他微笑,她说: “走吧,战友。” 第89章 逃亡 周引盯着女孩狼狈却坚毅的侧脸,说得俗气一点,他突然有一种灵魂被击中的感觉。 他从没见过林砚冰这种女生,看似柔弱,却比谁都强大。 遇上这种荒谬却处处充满危机的事件,全程冷静淡定,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得知自己是被无辜连累的,也不怨不怒,安然接受现实。 真挺佩服这小姑娘的,说二对二就二对二,绝对不掺一点虚的,不认怂不退缩,真靠自己解决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性。 她说的对,他俩是战友。 并肩作战的战友。 谁都没有当逃兵。 推开那扇仓库门的时候,阵阵海风肆意吹刮过来,掠过耳边猎猎作响。 那一刻,林砚冰真的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清醒过来。 他们终于搞明白自己现在究竟在哪儿——一个海边的码头仓库,不远处是漫长的海岸线,一眼望不到头,原本寄予希望的小渔村距离好像挺远的,需要穿过一片小树林。 海岸线太长太远,不知通往何方,大海深到发黑,海浪凶猛,拍打岸边的声响莫名可怖。 夜晚的深海让人从心底里泛起恐惧,好像要被它吞没似的。林砚冰斟酌了会儿,当机立断地架着周引往小树林走。 至少小树林那头的渔村是有光亮的,跟着光走,总没错。 本就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夜深人静之后,这片区域便更加荒无人烟。 也难为那俩绑匪能找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犯罪的绝妙地点啊…… 除了一刻不停的海浪声,周遭静得人发慌。 林砚冰和周引走进那片小树林,天色太晚,里头的光线并不好,今晚月亮虽亮,但终究不比白天的日光,只能模模糊糊照亮个大致轮廓。 两人走得歪歪扭扭跌跌撞撞,不是被脚下的石子绊一下,就是衣角被过路的树枝勾一下。 林砚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已经累得眼冒金星,马上就要原地飞升了…… 和绑匪拼死缠斗几乎已经耗光了她的力气,现在还要拖着负伤的周引逃命,她现在还能走路,完全是靠着一股强大的精神力…… 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但还挺顽强,让她能坚持到现在。 “休息会儿吧?”周引忍不住出声。 他听着林砚冰急促且剧烈的喘息声,真怕她一口气没上来,先他一步倒下了。 “不、不用,逃命要紧……”林砚冰断断续续地说话,仔细复盘,“我们刚刚失策了,没把刀带走,那个被我锁喉的绑匪、他、他可以捡那把刀、把脖子上的绳子割断、然后他就自由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下呼吸,问周引:“你刚刚把那人、是打晕了对吗?” 周引坦然应道:“砸了几下头,最多轻微脑震荡。” “所以、他也是会醒的。”林砚冰板着一张小脸,凝重得如临大敌:“我们来不及处理路上的血迹和脚印,他们恢复行动力之后,很快就能追上来。” “到时……我们就完了。”少女侧头看他,眼神里是满满的不安,她语气发虚,“我们能打赢一次,第二次,就不一定了,这种事儿,可赌不起。” 周引盯着她看,神色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少女脸色都发白,明显是已经到了极限。 她脚步没停,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瘦弱的肩背扛起周引的大半边身子,成为他唯一的倚靠。 “你还行吗?还能走吗?”林砚冰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周引这副受了伤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没事。”少年声音很轻,尾音发虚,听着有气无力。 “咳!咳咳……”下一秒,他突然咳嗽了两声,林砚冰亲眼看到他的唇边染上鲜红的点点血液。 她吓坏了:“你他妈确定你没事儿!?” 都吐血了还叫没事儿?! 她立马顿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扶着周引去一棵大树底下靠着。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所有的血气都随着身上的几道刀口流走了。 斑斑点点的血迹染了一身,看着叫人心里发慌。 “只是口腔内壁磕破了,别担心。”周引柔声安抚林砚冰。 口腔内壁磕破是真,临时演苦情戏码逼林砚冰停下休息也是真。 他其实还没有到不能走的地步,身上的伤看着虽吓人,但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避开了伤害程度最高的捅刺,这种程度的砍伤划伤,对他来说通通都是皮外伤而已。 他再不逼林砚冰停,小姑娘恐怕要虚脱了。 一整天神经的高度紧张加上剧烈的搏斗,再顽强的躯体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林砚冰直接一屁股坐下,靠到周引边上,和他背靠着同一棵大树。 她说话都没了力气,脑子发空,感觉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 两人都是强弩之末,硬撑罢了。 歇了几分钟,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胳膊轻轻碰了碰周引的,说:“你之前训练我的那段时间,还挺有用哈?” “嗯?”周引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岩那该死的‘一带一’体育小组。”林砚冰补充道,语气带了点自嘲。 “你当初是不是怎么也想不到,你亲自带我练好的体能,居然用到了这种地方?带你逃命?” 周引听她这么说,也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附和:“是没想到……” 林砚冰一阵感慨,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变化无常,老天酷爱捉弄人,却又总会适时放他们一马。 要是没有抽测前的那段体能训练,她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一招倒”的小弱鸡,别说撑到现在,在仓库里和那大傻个缠斗不过几秒怕是就被反杀了。 周引和她说过,“你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回报给你,只是当下时候未到而已。” 虽然现在这场景有些极端,但她想,此时此刻,就是那个已然到达的“时候”。 鼻间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周引的伤一直这么放任不管也不行。 他身上挨了三刀,有一刀还是为她挨的。 叫人怎么过意的去。 林砚冰坐直身子,突然开始脱衣服。 “你干嘛?!”周引惊道。 第90章 你介不介意,撩个衣服? “给你包扎啊。”林砚冰动作没停,理所当然地回道。 她一共就穿了两件衣服,一件外套,一件白色棉质长袖单衣。 周引就这么看着林砚冰利索地脱了外套还不够,手撩着仅剩的单衣下摆,就要往上掀。 少女雪白的腰腹已经漏了大半,如雪如月,在极深的夜色里格外晃眼,仿佛在发着光。 “哎!”周引这下是彻底慌了,连忙偏头,闭紧了双眼。 这这这……小姑娘家家的,这是在干什么!? 林砚冰全然不在意,外套又厚又脏,当然不能拿来当包扎伤口的布料,只能是身上这件她贴身穿的单衣。 原本是想用手撕,但衣服料子太扎实,撕不下来,所以她选择用牙咬。 她低下头,将衣服掀到她牙能咬到的地方,边撕扯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 牙齿果然好使多了,“呲啦——”,布料撕裂的声音十分清脆。 周引死命闭紧了眼,一点缝隙都不敢漏,被女孩当下生猛的行为惊吓出一背冷汗。 思维太活跃的坏处又来了,夜深人静、小树林、孤男寡女、衣服被撕裂的声音……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他发现他总是被林砚冰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精神防线。 总有被她玩崩盘的一天。 他能感受到她在靠近,女孩拿着片刚从身上撕下来的布料,往他受伤的手臂上缠。 “嗷!” 伤处传来一阵不小的刺痛,周引忍不住喊了声。 他睁眼,看到林砚冰已经把外套穿上了,她直接把整件单衣都脱了下来,放在手边,当作大型应急纱布。 少女正揪着布料的尖尖打结,表情无辜地看他:“……按压止血,劲儿用小了没效果。” 行,真行,这一下差点给他疼过去了…… 周引咬咬牙,由着她:“我没事,你继续。” 不用管他死活。 林砚冰看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有些过意不去,她三两下打好手上那个结,突然凑近了点。 她盯着他疼出冷汗的脸,手伸过去,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擦了擦周引额头上的汗。 “不好意思啊,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你忍一忍。”她温声说。 周引愣愣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了滚,嗓音莫名发哑:“没……事。” 林砚冰继续撕衣服,给他包腿上的伤,这回动作迟疑了点,下手前先预告了一声:“我包了哦!” 周引点点头,自觉揪紧了地上的草皮。 这回还好,他提前做了心理准备,疼痛程度完全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林砚冰包好他腿上的伤,呼出一口气,终于放心了点。 接着,是腰上。 她抬眼,直直地看着周引,不禁在做一些必要的心理斗争。 周引被她的眼神看得发麻:“怎、怎么了?” 林砚冰的表情有些纠结,一点点挪近,跪坐到周引边上。 她紧张地揣着手,语气试探:“那个,你介不介意,撩个衣服?” 这话着实有些流氓了…… 要不是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在干正经事儿,光凭这话的内容,还真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面对这种问题,周引不知该说什么。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 过了两秒,他突然动了动,面向着林砚冰直起上半身。 “我自己来吧。”他道。 人家一个女孩子都不介意,他矫情什么。 左侧腰腹这儿的衣服布料被血浸湿了一片,颜色很深,他手指捏着衣服下摆,慢慢撩上来,逐渐露出整个伤处。 他硬着头皮干这事儿,还是觉得现在这画面有些怪异,不敢看林砚冰,而是僵着脖子看别处。 林砚冰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手足无措,像座雕塑,生生凝固在原地。 周引现在跪姿、双膝微微分开、骨节分明的手抓着下摆的衣服往上掀、精瘦中带着肌肉的腰腹、一脸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这样的表情…… 居然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性感勾人。 逼良为娼、强抢民男即视感。 视觉冲击力太强,林砚冰脑子宕机了几秒,随后又强制重启。 肉体而已。 治伤要紧。 她俯身凑近,当看清周引的伤口时,复杂纷乱的情绪,便只剩下了心疼。 刀口狰狞,血没止住,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珠子。 少年肤色白皙,染上这殷红的血色,对比分明醒目,刺眼得很。 林砚冰光是看着就一阵肉疼,两只手已隐隐有发抖的趋势,她强行压制住,尽量平稳地攥着“应急纱布”趴过去。 她脑袋轻抵着周引的胸口,视线下移,聚精会神地盯着他腰侧的伤。 她轻声说:“我会系紧一点,要止血,你稍微忍一下。” 周引“嗯”了一声,胸腔微微震颤。 林砚冰手里拿着自己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单衣,卷成长布条,从前至后地围住周引的腰。 周引的腰围在男生当中应该算细,她原本担心长度不够,现下看来,竟是刚好,正正好地留出一段打结固定的剩余。 她的手绕到少年的腰后,摸索着布条剩余长度,整个儿环抱住周引。 周引垂眼看她,一言不发,眼神晦暗不明,如同夜晚的深海,幽深却汹涌,隐藏着吞噬一切的澎湃。 林砚冰全程敛声屏气,最后用力系紧的那刻,她听到周引隐忍的抽气声。 她微微仰起头,担心地看着他,语气小心而胆怯:“疼吗?” 少年脸色持续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无,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摇摇欲坠。 他突然脱力般直直往前倒,林砚冰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抱住他。 周引倒在她怀里,脑袋搭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疼死了。” 林砚冰一动都不敢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 听到他说疼,她心里也实在不好受。 夜风吹过这片林子,树叶飒飒作响。天上的月亮由残缺变得盈满,光华流转,皎洁透彻。 周引的手臂箍在少女的腰间,悄悄用力,将她带得更近一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不知过去了多久,林砚冰感觉自己有些脚麻,小声问了句:“……还疼吗?” 周引没有犹豫,答得很快:“疼。” “……” 第91章 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林砚冰忍着脚麻又多撑了会儿,后来实在不行了,慢慢推开周引。 少年终于松手,乖乖靠回到树上,突然喊她名字:“林砚冰。” “嗯?” 他问:“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林砚冰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反问:“什么样的关系?” 周引盯着她如月光般透彻的眼睛,沉思几秒,缓缓答:“同生死共患难、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像对方、的关系。” 没有人像你。 林砚冰没想过这样子的答案,只是静静看着他默不作声。 过了会儿,她浅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真难接触,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冰山脸,年级第一了不起啊,我那时只想早点和你划清界线。” “后来……”她顿了顿,回忆翻涌而来,让她感到有些恍惚,“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总能把我们连系到一起,相处多了,就发现你这人还挺好的,能玩得到一起,说得到一起,很多话很多事只有你能理解我。” 从刚开始那样一个不太愉快的相识过程,到日日厮混,发展成现在这样远超普通同学朋友的亲密关系,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过。 周引抿了抿唇,大着胆子问了句:“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林砚冰沉默不语,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她来说,她和周引,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其实觉得周引刚刚那个答案挺贴切的,但毕竟是他的答案,她直接照搬过来也不太好。 她正认真思索着,在脑子里搜刮合适的词语语句。 突然不远处的林子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过来了。 两人立马汗毛竖起,端起一万分的警惕心。 他们躲在树后,屏息凝神。 忽然之间,他们听见一阵“呼呼呼”螺旋浆卷起狂风的声音,四下飞沙走石、枝叶乱舞,抬头一瞧,半空中竟有一架直升飞机。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传出异响的方向冲出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冲林砚冰和周引大喊。 警方立即送他们去了医院,接下来是真的安全了。 早在几个小时之前,警方就通过打勒索电话的那部手机定位到了仓库的位置,然后沿着血迹、脚步等蛛丝马迹一路追踪。 这起周家少爷绑架案非同小可,甚至出动了直升飞机,声势浩大。 通过严密的搜寻侦查,警方先是在同一片树林里找到了犯案的王志强王志勇两兄弟,第一时间铐了他们,缉拿归案。 然后又接着搜寻,在距离一点多千米的地方发现了周引和林砚冰二人。 两个孩子也是运气好,但凡警方晚来一步,王家兄弟比警方先一步发现他们,他们便危险了。 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 林砚冰累坏了,早在去医院的途中就昏睡了过去,她身上只有几处擦伤,不太严重,在睡梦中就让医院的护士姐姐消毒处理好了。 周引的伤情比较严重,打麻药缝针,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上,后来也趁着麻药劲儿睡了过去。 他的情况其实比他原先想象中的要严重一些,但凡再失血几百毫升,就会出现由失血过多造成的休克状态。 还多亏了林砚冰那破破烂烂的自制“纱布”,给他止血。 警方已经通知了各自的家长,安抚他们不要担心,周家派了人到医院病房门口守着,守了一整夜。 警方的人看着躺在病床上安然进入梦乡的林砚冰周引二人,一晚上都在唏嘘。 他们先是到了仓库,被里面那些打斗痕迹震惊到不行,简直难以想象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是怎么和两个穷凶极恶的绑匪搏斗、并且逃出去的。 亲眼见到本人后,更是震惊,一个瘦弱得像纸片人一样的少女,和一个斯斯文文的清秀少年。 …… 林砚冰和周引这么一睡,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从窗外透进来,给病房里的白墙覆盖上一层金色的漆,显出几分温暖柔和。 林砚冰是被护士姐姐开门的声音弄醒的,她看见一个护士推着个放满各种医疗器械的小推车,走到了她的隔壁床。 相邻两个病床之间挂着片帘子,恰好遮挡住了隔壁床的面貌。 她听见护士姐姐温柔地说:“换药了哦~” 然后就是各种药罐器械叮当碰撞,和隔壁床的人因换药的疼痛而小声抽气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 林砚冰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隔壁床躺的人是谁。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安安静静地听,不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几分钟,应是换药结束了,护士姐姐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温柔柔地说:“好了,咱们已经换好药了哦,真乖,一点疼都不喊~真是个坚强的男子汉~” 等护士姐姐推着小推车出去,又过了大概半分钟,林砚冰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向那片帘子,想要拉开看一看。 指尖刚一碰到,突然“哗啦”一声,帘子被人猛地拉开。 林砚冰愣了愣,僵着手指不再动。 眼前闪过白色帘子的轻微残影,然后紧接着,是周引的脸。 两人对视不过几秒,周引先忍不住了,说:“果然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林砚冰问道。 明明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心灵感应。”周引扯扯嘴角。 林砚冰笑了笑,小声重复:“行,心灵感应……神奇的心灵感应……” 明明心里也没觉得好笑,可就是想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可能是劫难过后的欣喜与放松,她此刻心情格外的好。 她看着周引,缓缓说了句:“恭喜你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引身上有伤不能翻身,他平躺着,先是眼睛看着天花板笑了一阵,然后转头,看林砚冰,对她说:“是恭喜我们。” 他眼底盛着笑意,声音温柔却有力量感:“逃出生天。” 第92章 我家孩子很乖的 周明华、李启盛,还有王莉莉、林震宇、林砚城,这一帮子家属是跟着警察一起来的,想来是门口守着的人见俩孩子醒了,及时通知了他们。 几个大人一阵握手打招呼,两边的家长是第一次见面,光是打招呼就用了好长时间。 当王莉莉知道周明华是周引的父亲,而周引就是她口中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周家少爷时,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还是林震宇淡定,和周明华握手洽谈。 警察是来做笔录的,林砚冰和周引把前因后果和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说了,绝对不隐瞒半点王家兄弟的罪行。 头一次在身边发生如此凶险的事情,几个家长在一旁听得冷汗都吓出来了。 周明华得知了绑匪的身份和绑匪绑架周引的动机之后,脸色十分难看,青一阵白一阵的。 林砚城这小子正是中二的年纪,满眼的新奇,听着这些像是在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情节,嘴巴都快惊奇得合不上了。 笔录的最后,两个警察叔叔还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对林砚冰周引说:“你们啊,还是冲动了一点,遇到这种以金钱为主要目的的绑架案,正确的做法是不要激怒绑匪,先事事都顺着对方,冷静等待救援。” 说话的警察看看周引:“他这一通勒索电话都还没打完,你就暴露了自己已经挣脱绳索的事情,和对方发生了冲突,这其实是相当危险的做法!当时王志强让你出声证明身份,你应该先按照他的要求出声,一来,降低绑匪的警惕性,二来,这也是让对面的你父亲稍微放心一点。” “你是不知道啊,你父亲接到电话后都吓坏了,他全程没听见你的声音,连你是死是活都不清楚,生怕绑匪撕票,后来手机还摔坏了,这一断联,更是让事情的严峻程度变高了。” 周引没吭声,只是乖乖听着,一边听还一边配合着点头,态度非常良好。 周明华就不一样了,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越发不是滋味儿,全程如坐针毡,后来还直接离场,让李启盛继续留着照顾周引。 他当然能明白周引当时不愿意出声的原因。 这孩子太犟,他们的父子关系又如此不堪,周引如果当时出声了,就意味着,他在求他救他。 那孩子当然不肯。 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激怒绑匪,都不愿意向他这个爹低一点头。 生了个小疯子。 …… “不过你俩真挺厉害的,那种情况下,居然能制服绑匪,顺利逃出来!”警察叔叔哈哈笑笑,开玩笑般说了句:“身手这么好,平时一定没少打架吧?” “哎哎哎!这怎么可能呢!”王莉莉一听这话就急了,跳出来说:“我家孩子很乖的!怎么会打架呢!警察同志,话可不能乱说,你看看我家孩子,文文静静一小女生,平时连说话都温温柔柔轻声细语的呢!” “是是是……这位女士,我开玩笑呢,别当真。”那位警察马上改口,非常给王莉莉面子。 他扫一眼林砚冰手上因勒麻绳而磨出来的伤,笑而不语,没戳穿。 林砚冰尴尬笑笑,心虚得很,配合着王莉莉的话,“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地说:“运、运气好而已。” 笔录做完,警察就走了。 几个大人商量着去附近买点吃食,也离开了病房,只有林砚城还留着。 “妈耶!姐你可太牛逼了!居然能活着回来!”林砚城还是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 林砚冰都习惯他这说话风格了,懒懒地倚在床头,眼皮掀了掀,怼道:“咋的?你盼着我死呢?” “呸呸呸!当然没有!”林砚城很夸张地冲地上呸呸,眉飞色舞地说:“我看那些黑帮片,里面的绑架案,人质都很惨的!十有八九都被撕票了!” 他戏精地学起来片里坏蛋的动作,随着“撕票”两字,手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同时脖子一歪,舌头一吐,做了个一点也不吓人的鬼脸。 除了后面那幼稚的鬼脸,前面的动作林砚冰看王志强也做过。 好家伙,这俩人看的同一批黑帮片…… “叫你们平时出去玩不带我!天天背着我出去私会,这下好了吧,遇上危险了吧!”林砚城看看周引,又看看林砚冰,跟个小大人儿似的,叉着个腰牛逼哄哄。 “要是有我在,那俩不知天高地厚的绑匪肯定被我一拳一个打趴下了!” 林砚冰和周引相顾无言,一个都不想理林砚城。 孩子正是中二的年纪。 忍了三秒,林砚冰还是没忍住,毫不留情地吐槽道:“就你?一边哇哇哭一边等着你的奥特曼来救你吧。” 林砚城语塞,瞪大眼睛看林砚冰,不知道该怎么怼。 周引非常伤人地大笑出声,非常明显地帮腔林砚冰。 过了会儿,林砚城轻声嘟囔:“奥特曼就奥特曼,奥特曼可是光呢,只要相信光,奥特曼就会来救我……” 许是感觉自己斗嘴输了有些不服气,他趴在林砚冰耳边喊:“画个圈圈诅咒你!” 林砚冰捂住耳朵:“幼稚!” …… 林砚冰本就没什么伤,第二天就出院了。 李启盛几乎天天都来医院照料周引,林家人也经常来,王莉莉和林砚冰经常来送吃的,陪着聊聊天什么的。 闹得太大,林砚冰和周引的这次事件还上了社会新闻,因为觉得这起案件的某些方面值得引起社会各界的重视,两人的逃生方法虽极端,但也有可取之处,媒体结合着周引林砚冰的做法,在文章下方普及了正确的自救知识,让广大群众引以为鉴。 两人失踪住院的这段时间,学校里八卦满天飞。 不少同学上网得知了这件事,虽然新闻里隐去了林砚冰和周引的脸,也没透露真实名字,但同学们都差不多猜了出来,私底下讨论纷纷。 校园论坛里,“冰饮”cp正当势头,许多人磕生磕死。 “患难见真情!我的cp可是一起被绑架过的!感情怎么能不深!” “一杯冰饮!共甜余生啊家人们!!” 第93章 功德圆满 周引现下住院,出租屋里没人照顾汤圆,他实在放心不下,便拜托林砚冰去多多照顾。 他甚至把家门口的钥匙位置都告诉了她,全盘托出,一点也不担心隐私问题。 林砚冰听他说了这事儿后,立马就去了出租屋。 钥匙被他放在门口的盆栽底下,林砚冰摸索了会儿,很快就找着了。 她拿着钥匙准备开门,无意中看了眼那盆绿绿的草木类植物,注意力还是跑偏了那么几秒。 周引还真是老干部心性,养养花草喝喝茶,日常还盘一盘核桃佛珠,完全是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 说到佛珠…… 林砚冰突然想起来,周引那串日常戴在手上的手串,已经在绑架那天为她挡刀而壮烈牺牲了。 林震宇平时也偶尔搞一搞这种文玩,她看过一些,觉得成色明显没有周引那串好。 小周少爷那串,想来价值不菲。 她在周引的病房里和他提过这事儿,本想赔给他一串,但他马上拒绝了,还轻描淡写地说:“这东西市面上水很深,你这种小白最容易被骗,还是别去给人家送钱了。” 据周引的说法,他那是沉香手串,又是沉香手串里最好的品种,是他外公当初在一场拍卖会上以七位数的价格拍下来的。 这种品质上好的沉香香气极其好闻,悠长醇厚,层次多样,周引这么日夜戴了两年多,身上也沾染了大半这种味道。 林砚冰这才知道她之前有些闻上头的“迷魂香”,源头居然是这串沉香手串。 这么个宝贝,周引居然没两秒就坦然接受了它被毁掉的事实,一点没扼腕叹息,甚至豁达地笑笑,对林砚冰说: “为你挡刀,也算是它功德圆满了。” …… 林砚冰进了门,汤圆几乎是在门把手被人拉开的那一刻就立马“喵喵”叫了起来,它三两天没见到周引,独自在空房间里待着,肯定是既害怕又担心。 “汤圆?”少女走过去抱起小猫。 汤圆这回看见她,已经完全没了之前那副懒散又傲气的模样,像见着亲人,十分热情地在少女怀中撒娇舔舐。 “喵,喵喵喵……” 林砚冰伸长了脖子,被它舔得发痒,一边躲一边说:“你主人在住院呢,暂时回不来,这段时间由我来照顾你。” 好在周引给汤圆留的猫粮很够,这几天倒是也没饿着它。 林砚冰铲了猫砂,备好猫粮,细致准备好一切后,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晃悠了会儿。 周引这屋子一清二白的,除了些必要的家具,什么多余的物品都没有,他似乎有点洁癖和强迫症,地上干干净净,床上的被子也叠得齐整,生活痕迹很淡。 只有窗边的书桌稍显凌乱,两大幢的书山和厚厚的几叠试卷,几只笔散乱四处。 林砚冰走近,顺手捡起一只掉落桌脚的黑笔,放回到桌上。 她仔细看了两眼,发现桌上这些试卷都是竞赛卷子,难度很高,属于地狱级别,她大致一扫,就没看见几题会做的题目。 学神就是学神,境界太高了,他们这些凡人实在望尘莫及啊。 她随手翻了翻,居然找着了这书桌凌乱的原因—— 最上面的那张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周引似乎没做出来。 他在上面用黑笔潦草地划了几笔,力透纸背,还戳了几个洞出来,能看出来他当时极度烦躁的情绪过程。 旁边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看得人眼花。 林砚冰心中一阵感慨,心道学神也不是这么容易练成的啊,周引能取得现在这样令人艳羡的成绩,背后指不定付出了多少超乎常人的努力。 “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周引大抵就是这样的人吧。 林砚冰一时兴起,随手抓了只黑笔,在草稿纸上挑了处空白,写下:真棒啊周大学神! 写完,端详了两眼,突然想起来上次她不小心看见的周引写她名字的那页草稿本。 林砚冰犹豫了几秒,又提笔,提到一半,又犹豫住,半道儿换了只红笔。 她在黑色字迹的边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两颗红色的小爱心。 嗯……周引好像很喜欢小爱心,那她也留两颗吧。 绝对画得比他好。 林砚冰出了门,把钥匙重新放回到原处以便下次再来。 刚走出这片旧楼,还没走远,就在不远处的小超市门口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赵嘉树,一个……好像是上回那一帮来堵周引的不良少年中的脏辫,“鹏哥”“引哥”叫得最欢的那个。 这两个人看着像是认识的,互相拉拉扯扯,表情激动地在讲着话。 “你什么意思啊赵嘉树!你当我们这儿是这么随便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杨浩指着赵嘉树鼻子骂。 赵嘉树也是一脸愤懑:“浩哥,我最后叫你一声哥,以前呢,是我太幼稚了,想事情比较肤浅,误入歧途……” “等等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杨浩突然炸了,音量一下子窜高好几分贝,“我们是歧途呗!我们把你带坏了呗!当初是谁说,想跟着我们好好干!做大做强!做出一番大事业!挣大钱!是谁说的!” “是是是!这话我承认是我说的!老子没失忆!”赵嘉树也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气,跟他对着喊,“可现在我就是改变主意了!我想改邪归正行了吧!” “嘿谁他妈是邪?谁他妈是邪!你小子句句阴阳我呢!就差指着老子骂了是吧!” 赵嘉树眼瞅着跟他讲不通,语气越发急躁:“我现在就他妈把话撂这儿了!老子不干了!老子不跟着你们混了!我另谋出路,我要读书,听明白了吗你?” 杨浩被他气得深呼吸了几口,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了点:“行,你走,走,反正也是个废物,帮不上什么忙。” 他冲着赵嘉树说:“不过呢,我们这一行的规矩你也知道,一换一,你走了,谁来代替你的位置?鹏哥那边还不知道这事儿,等他知道了,你的一顿打肯定少不了。” “那、那怎么办?”赵嘉树这下才有些怂了。 “好办,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叫你带我来找周引吗?我这就告诉你。”杨浩神神秘秘地冲他勾手。 赵嘉树心生好奇,凑过去听他说,只听见杨浩在他耳边缓缓道:“周引啊,他是我们的前大哥,如果他肯来,你这个废物想滚多远滚多远。” 赵嘉树愣住,被这个冷知识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杨浩口中的周引,和他所知道的那个周引,是同一个人吧?? 前、前、前大哥?!真的假的?! 临川七中大名鼎鼎名震四方的大学霸优等生,是这群以暴力催收高利贷为生的劣等混混的……前大哥? 真是个相当炸裂的信息! 他们这行的人特别讲究兄弟辈分,大哥底下有小弟,小弟底下又有小弟。赵嘉树入行晚,在李成鹏杨浩那伙人中算是最底层的那一批,见谁都得叫哥。 所以也就是说,周引是他大哥的大哥的大哥?? 第94章 嫂子 赵嘉树这么一盘算,只觉得万分屈辱。 这也一下子从情敌蹿升太多辈儿了吧! “诶你不是说你知道引哥住哪吗?哪儿呢?我怎么没见着人?”杨浩撞了撞愣神中的赵嘉树。 “引、引哥?”赵嘉树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 杨浩在他们这团伙中也算是个人物,类似二把手,除了李成鹏,他从没听过杨浩管别的人叫过哥。 “哦,以前叫习惯了,懒得改口。”杨浩不以为意,还狠狠勒令赵嘉树,“你小子什么表情?你也得管他叫哥!知不知道?要不然这辈分不得乱掉......” 赵嘉树心情复杂,无言以对。 他回到正事儿上,边仰头瞅着这一片相似的房屋边嘟囔道:“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啊,我之前跟踪我女神的时候来过这儿,应该快到了吧......?” “唉呦呦呦呦,女神?”杨浩冲他八卦,猜测道:“你这突然要改邪归正,不会就是因为你女神吧?为爱变好?还是被她感化?” 赵嘉树羞涩地垂下头挠挠后脖子,少男怀春状:“都有一点叭~” 他抬脸看前方的路,准备继续跟杨浩去找周引,这一看,却让他看到了了不得的人。 “干嘛?怎么不走了?”杨浩纳闷儿道。 赵嘉树神情木讷:“完了,感化我的女神来了。” 杨浩:“?” 他也朝前方看过去,看见了不远处站着朝他们看过来的林砚冰。 林砚冰本来就不打算藏,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路中央听他俩的对话,俩男生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感觉整条街都能听见他们这点破事儿,全然不顾旁人眼光,脸皮厚的吓人。 眼睛就跟被布蒙上似的,她站这儿听墙角听半天了都没人发现她。 林砚冰走近了点,看着赵嘉树,面色不善:“你跟踪我?” 赵嘉树瞪大了眼睛,匆匆摆手否认,手都要晃出残影了:“不不不、不是!绝对没有!我说着玩儿呢!” 林砚冰:“那你怎么知道周引住哪?” 赵嘉树:“我……我跟踪他呢……” 林砚冰气势凌厉,追问:“你跟踪他干什么?” 赵嘉树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小朋友,低着头,默默揪衣角。 这个时候杨浩忽然跳出来,冲着林砚冰熟络地喊了声:“嫂子?” 嗓音洪亮,字正腔圆,听得一旁的赵嘉树又开始跳脚。 “你叫她什么?!” 杨浩嫌弃地瞥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嫂子啊!我引哥的女人!不叫嫂子叫什么?” 林砚冰听着这称呼,感觉怪异得很,表情很不自然:“别、别这么叫我。” “是啊!不许这么叫她!”赵嘉树用力点头,语气愤愤。 杨浩冲他翻了个白眼,又对林砚冰好脸相向,非常好说话地道:“好,听嫂子的,那嫂子想让我叫你什么?” “……” 他是懂废话文学的…… 林砚冰忍住嘴角的抽抽:“叫我名字吧,林砚冰。” “叫全名也太见外了吧!”杨浩摆了下手,笑着说。 怎么?他们很熟吗?还“见外”?不应该见外吗?? “叫你砚冰妹妹?”杨浩试探着问。 林砚冰想都没想,立刻摇头拒绝。 这称呼周引喊过,别人可不许喊。 杨浩为难地思索了会儿:“嗯……那咱换一个……”片刻后,他突然喊道,“冰妹儿吧!这称呼好!亲切!冰妹儿?行不?”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是在南方,杨浩说话却带了点东北口音,听着跟某部东北乡村爱情似的…… 老妹儿啊!哥带你去屯儿里溜达溜达! …… 林砚冰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嘿嘿,行,我叫杨浩,你管我叫浩子就成,引哥也是这么叫我的。”杨浩嘿嘿笑笑。 笑完,他问起了正事儿:“诶冰妹儿,你知道引哥现在在哪吗?我们……我们有点事儿找他。” 林砚冰神色淡淡,吐出一句:“你们断网了?” “哈?” 沉默一会儿,赵嘉树事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飞快翻那则绑架案的新闻,震惊道:“那新闻里还真是你们?!” 这事儿在当地掀起了不小水花,他当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学校里的绯闻传得太夸张,他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林砚冰坦然地点点头:“嗯。” 赵嘉树翻出新闻,一字一句毫无感情机器人一般地念了一段:“小周和小林依靠自身的聪明才智和临危不惧的强大心态,挣脱绳索,与绑匪缠斗,两人不同程度负伤后,逃出仓库,隐匿在附近的树丛中,警方到达之时,两人相互疗伤,彼、彼此依靠?!” 最后几个字仿佛烫嘴,他念得格外艰难。 “小周身负三处刀伤,小林脱下身上的衣物为其止血……”赵嘉树面色怪异,嘴唇颤抖,念到最后,面如死灰。 他颤抖着手,瘪着嘴神色悲恸地望向林砚冰,仿佛林砚冰是那个辜负他的“渣男”。 “这、这些……都是真的?” 林砚冰被他这苦哈哈的眼神看得浑身难受,但她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继续坦然点头:“嗯。” 第95章 临川扛把子 赵嘉树“咣”一声手掌拍上胸口,夸张地做吐血状。 杨浩一下子夺过他的手机,放在眼前仔细一字一句地阅读,从没有如此认真地看过一段文字。 “卧槽卧槽!牛啊哈哈哈!” 他才是真正的断网人士,前两天打架的时候刚把手机摔坏,这会儿正放在店里维修呢。 没想到因此错过了这么个大新闻! “卧槽我引哥牛啊!勇斗歹徒啊!不愧是我大哥!还是这么吊!”杨浩脸都快钻进屏幕里了,满眼的兴奋与崇拜。 赵嘉树看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儿,非常不爽,幽幽说了句:“不是前大哥吗……” 杨浩没听见,完全不理他,自顾自说着:“这读了几年的圣贤书,居然还没被摧残成弱鸡书呆子,挺好挺好哈哈哈!走出半生,归来仍是临川扛把子!” 赵嘉树疑惑,问:“临川扛把子不是鹏哥吗?” 杨浩:“他自封的!” “也就引哥现在退位了他才敢吹吹牛逼!以前这扛把子的名头哪里轮得到他李成鹏啊!” 吐槽完,杨浩突然噤声,猛地捂住嘴,转头恶狠狠威胁赵嘉树:“这话你可千万不能让你鹏哥知道!你小子,最好给我嘴巴闭严实点!” 赵嘉树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都是要走的人了,去哪和鹏哥讲你坏话?” 林砚冰听着这些正宗的中二不良少年语录,一会儿什么什么哥,一会儿什么“扛把子”、“退位”,只觉得万分无语。 周引这波纯纯是属于,哥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处处是哥的传说。 …… 林砚冰不想再理他们,趁着那俩人还在讲话,脚步调转就准备溜 。 “诶冰妹儿你去哪!”杨浩这下倒是眼神好使了,立马叫住她。 他非常自来熟,笑呵呵地提议:“那既然引哥不在,今天就不用找他了,咱仨聚在这儿也是有缘分!快到饭点了,一起去搓一顿?”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两个去就好了,我就不了……”林砚冰连连摆手拒绝,不想多待。 “哎呀来嘛来嘛!就去吃顿烧烤!人多热闹!就在那儿!几百米的距离,马上就到了!”杨浩的热情如滔滔江水,“哥几个又不会吃了你,引哥的人我们哪敢碰?赏个脸,吃完我和赵嘉树亲自护送你回家!” 他边说已经边架着林砚冰的胳膊走了,林砚冰着实招架不住他这股热情,拉拉扯扯半推半就中,竟已经到了人家的烧烤店门口。 这下是再也跑不了了,几人进门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砚冰兴致缺缺,让俩男生点菜,他们呼啦呼啦点了一大堆,大多是荤的,林砚冰看不下去觉得会腻死,于是加了几串素菜,青菜娃娃菜之类的。 “谁来吃烧烤吃青菜呀!”赵嘉树表情嫌弃地吐槽了她一句。 虽然知道他这是句玩笑话,但林砚冰往常和周引出去吃饭被宠惯了,这会儿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周引就从不干涉她点什么菜,事事顺着她,也不会嘴贱多说什么。这是宠溺,也是尊重。 这么一对比,她才发现周引比其他同龄男生强出太多太多了。 林砚冰斜瞥了眼赵嘉树,出声怼他:“我就吃,你管得着?” 赵嘉树噤声,不再多嘴。 菜上了,杨浩和赵嘉树仿佛饿死鬼投胎,一手抓一串烤串,吃得满嘴油,林砚冰心生嫌弃,自觉离远了点,生怕蹭到油。 吃嗨了,俩男生点了几瓶啤酒,就着烤串吃,顺带给林砚冰这个在场唯一的女生上了瓶橙汁饮料。 这点倒是知分寸。 林砚冰虽说平时偷摸着没少喝酒,酒量不错,但也长个心眼,出门在外不在男生面前沾酒精,安安分分地喝着橙汁。 酒过三巡,杨浩喝了不少,脸颊有些红,看着像是微醺状态。 几人聊了不少,话题大多围绕在在场的三人和周引身上,周引不在场又仿佛在场,提及频率很高。 “赵嘉树说,是冰妹儿你感化的他?”杨浩打趣林砚冰。 “说了几句实话而已,谈不上感化。”林砚冰神色淡淡,实话实说。 “算了,这样也好,你们能读书的就去读吧,别学我,年纪轻轻就辍学了,现在过得这闹哄哄没个安宁的日子……”杨浩喟叹一声,语气感慨,“我是真怀念以前呐,虽然也浑,但跟着引哥最起码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他带着我们逃课,到处疯玩儿,那段时间是真开心啊,就算打架打输了也是没心没肺咧着嘴笑的……” 林砚冰听到这些话,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更加了解周引的冲动。 她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串,认真问了句:“周引以前,是什么样的?” 杨浩听到她这问题,突然笑开了,他灌了口酒,笑着说:“反正啊,绝对不是现在这样一副安分守己的三好学生样儿!以前可野得很!整个临川,但凡是出来混的,谁不知道江北附中的周引是个狠人?” “当时那个年纪,总想着要标榜自己独特,特立独行,很多人搞什么叛逆那一套不就是为这些吗?觉得自己帅爆了酷毙了,实际上除了装逼耍狠什么都不会,就会认些大哥,给自己拉拉人脉。但引哥不一样,从来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他是真叛、逆。” 杨浩将后面几个字咬得很重,讲得很投入,他应是酒精上头,这会儿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 “他家家风严,家规家训一大堆,他妈也管得紧,从小给他灌输什么温和谦卑,博学什么什么玩意儿,教养什么什么玩意儿之类的东西,但咱引哥就是一身反骨、从小就浑啊!不但没被这些文绉绉的理论洗脑成功,反而对着干,一门心思地反抗那些家规家训和他妈。” “凡事都有个物极必反的道理,他妈越是逼他学好,他就越是削尖脑袋往坏里钻,加上他爹那个花心德行,他们周家人的家训根本立不住!就是个笑话!那种环境下,学坏可太容易了。”杨浩往嘴里塞了口牛肉,略带含糊地继续说: “引哥那个时候在学校里,就是妥妥的刺儿头,不爱学习,三天两头逃课去网吧啊游戏厅啊这些地方,嚣张得很!打架也是真狠,对方还在装逼放狠话呢,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半点废话都不说,而且是真把人往死里揍,阎罗王似的,那气势,真他妈吓人……” “最严重的一次,是有个人被一拳打到视网膜半脱落,差点儿就瞎了……”杨浩声音放轻,啧啧叹道。 赵嘉树手一抖,一块羊肉啪嗒掉桌上,被杨浩说得感觉自己的眼眶骨隐隐作痛。 第96章 罪孽深重 “可是就在初三那一年,转折点来了。” 杨浩卖了个关子,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冲服务员招手:“服务员!这里再来一瓶啤酒!” “然后呢?”林砚冰等不及,问道。 杨浩吐出一口熏人的酒气,先是笑着问了句:“你们想知道,引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废话!她在这儿听半天,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林砚冰很配合地冲杨浩点头,生怕他讲到一半不讲了。 服务员拿了瓶冰啤酒过来,杨浩一边起瓶盖一边说:“那时候,我、鹏哥、还有引哥,三个人玩得特别好,原本都说好了兄弟一生一起走,永远不决裂的,可是后来发生了件事,一切都变了。” “鹏哥看上个妹子,想追,但那妹子有喜欢的人,是同年级的一个男生,名字叫徐胜,他是个老实人,乖乖仔,学习成绩也挺好的,但就因为这个原因招惹上鹏哥,后面的日子过得可惨,鹏哥追不到那妹子,就从他这下手。” “依照这两年比较火的一个词儿,算得上是……校园霸凌吧?但我们当时哪懂得这个?就觉得欺负就欺负了,好玩儿!” 杨浩说到这,注意到林砚冰越发厌恶的眼神,心虚地笑笑:“嘿嘿,我现在知道错了,当时年纪太小不懂事儿……” 他接着说:“我们欺负徐胜欺负得还挺狠的,三天两头拉出来打一顿,心情好了打,心情不好了也打,现在想想,真挺混蛋的……” “引哥原先不知道这事儿,那会儿他爸带了个情人回家,他妈被气住院了,周家上下乌七八糟的,引哥那段时间都在医院里陪他妈,很少来学校,后来他妈病情好转出院了,他才回来。没多久就发现我们在固定地欺负同一个人,他问我们原因,鹏哥说……” “鹏哥说徐胜……徐胜撬了他墙角,抢了他女人,还添油加醋地编了很多不好的事,强安在徐胜头上。引哥虽然也挺浑,但他其实是个蛮有正义感的人,不打弱者和无辜的人,这点和鹏哥完全不一样,鹏哥怕他知道真相生气,所以撒了谎。” 林砚冰手捏着装橙汁的杯子,越听越生气,手指尖都用力得发白。 这群人,如此堂而皇之地去欺凌一个人,编造莫须有的罪名,当真是可恨。 “引哥被自己的家务事都折腾得头疼,当然没空去多管这事儿,信了李成鹏,当了旁观者。然后……然后突然有一天,徐胜闹了自杀,在家里割腕,差一点人就没了,我们这才知道,长时间的霸凌给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人家得了抑郁症,还是重度的……” “后来徐胜因病休学,这事儿瞒不住了,引哥去李成鹏那儿逼问,李成鹏这才说出了真相,引哥就觉着,自己被他耍了,没有及时发现苗头去制止这件事。” “然后他俩打了一架,正式决裂。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杨浩说得有些口渴,拿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赵嘉树和林砚冰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喝酒的动作。 “戏剧性的时刻来了。”杨浩擦擦嘴,眯着眼一脸深沉,“我们当时那个班主任,受了引哥他妈妈的委托,引哥在学校只要一发生什么事,她就会第一时间上报给他妈听。” “徐胜这事儿,我们班主任其实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因为是别班的学生,她就知道我们这伙人霸凌了人家,把人家搞成抑郁症差点就死了,她没和我们打听,就默认了引哥绝对参与其中!” “然后,她打电话给引哥妈妈,告状,说了徐胜的事情。”杨浩顿了顿,语气越发低沉。 “引哥妈妈当场就接受不了了,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把别人害得这么惨,毁了一辈子。本身就是刚出院,身体没好全,又被这消息一激,当场就突发心梗,刚到医院人就没了。” 说到这儿,杨浩缓了缓,一口又一口地喝酒。 餐桌上,一阵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砚冰反复消化着这些信息,长久的愣神,实在是难以接受。 她作为一个听众,尚且接受不了,周引这个亲身经历者,又怎么能安然接受呢? 明明他……他似乎,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最后的结局,却是对他如此的不仁慈。 杨浩沉沉地叹了口气,把这个故事补完:“至此以后,引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学习了,他拼命地学习,日夜颠倒废寝忘食,初三这一整年,他全力备考,和我们这群不学好的彻底划清了界限。” “李成鹏一开始看他笑话,觉得他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会成功,结果呢,人家拼搏一年,中考的时候,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也就是你们这临川七中。” 林砚冰之前听说过,周引一开始的月考成绩并不好,中考那次的成绩在学霸如云的七中只能排个中游,却没想到,这是他仅仅拼搏了一年所换来的成绩。 他已经尽全力做到了最好。 半晌过后,杨浩说:“母亲去世这件事是真的把引哥刺激狠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但要我说啊,他就是自己给自己设定的道德标准太苛刻了!这事儿和他基本上没什么关系!硬要说的话,他只能算是一个……触发点?整个悲剧的触发点。” “我和李成鹏,还有他那负心汉爹,和那嚣张的小三,哪个不比引哥罪孽深重?” 第97章 真棒啊周大学神! 这整件事情还真是…… 林砚冰听完,甚至不知该作何评价。 杨浩只是用了几段话来述说这件事情,但这其中却包含了一些人最痛苦的一段人生经历和最后的命运,寥寥几句话,她能体会出的东西其实很少,但依旧……心感悲痛。 被一场校园霸凌毁了人生的徐胜、丈夫滥情儿子叛逆最后因一通失真电话而驾鹤西去的周引母亲。 还有无辜被牵连,没有实质性错误却是悲剧不可或缺的一环的周引。 她的心突然变得很沉重,满满的全是无力感。 “有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道德什么值?”杨浩突然卡壳。 林砚冰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提示道:“道德阈值。” “是是是!就是这意思!他妈妈那一套道德啊修养啊啥的,引哥终究是听进去了,所以才会这么痛苦。”杨浩其实也是个明白人,几句就点出了症结之处。 道德阈值高的人,活得会很累。 包袱太重,心理负担感太强,就像是给自己身上套了枷锁。 “要是换作是李成鹏那种无耻的人,哪会觉得是自己的错?更不会像引哥这样痛苦自责这么久,引哥唯一的错,就是交了我们这群……” 杨浩想骂骂自己,但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最后辅以一声沉重的叹息。 “畜牲。”林砚冰冷静看他,冷静开骂。 少女的眼中温度很冷,像夹着风雪,看得杨浩心里一惊。 这小姑娘,真生起气来,还挺吓人。 不愧是引哥的女人。 “……是,确实畜牲,谢冰妹儿当我的嘴替,我自己实在是骂不出口。”杨浩自嘲地笑笑,扯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掩饰内心的不是滋味儿。 故事已完,天色已晚,气氛僵到这个程度,也不好再待下去了,几人各回各家。 杨浩和赵嘉树本想说话算话送林砚冰回家,但林砚冰听完那些事,心里对杨浩的厌恶已到了极点,顺带着还迁怒了赵嘉树,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 在烧烤店门口分别的时候,杨浩迟疑再三,还是突然拉住林砚冰,正色对她说:“冰妹儿啊,你是引哥身边的人,所以麻烦你多开导开导他,他这两年过得跟苦行僧似的,只有面对你的时候鲜活一点儿。” 林砚冰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周引这老干部心性,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这两年才变成这样的。 他在努力麻痹自己,束缚自己。 *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林砚冰天天放学后跑去喂汤圆,喂完猫又去医院喂喂周引,给他带点外面的食物,改善伙食。 周引日日吐槽自己这些清汤寡水的食物,说自己都要吃成只食草动物了。 林砚冰每次来他都开心得不行,翘首以盼。 医生说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小伙子正值盛年,身体底子很好,这类外伤好得很快,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本来周明华是想让周引回家住,说他伤还没好全,在外没人照顾,以此做文章勒令他回家。 但依周引的性子哪里肯答应,出院当天他就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了。 周明华没办法,又实在不放心,派了几个周家的眼线,日日在儿子的住处附近暗暗盯着。 他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却瞒不过周引,早就发现了那些眼线,只不过没管,觉得反正也没妨碍到他什么,盯着就盯着吧。 少年回到出租屋,一开门,汤圆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喵喵喵!”小猫跳进他怀中,表现得格外热情,亲昵地拿脑袋不断蹭着周引下巴。 周引从没受过如此热情的待遇,一时间还有些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满脸的猫毛了。 这这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汤圆平日里对他哪是这样的态度?能主动凑近点都是奢侈。 它这几日被林砚冰喂得白白胖胖的,似乎还长胖了点儿。 周引擦了擦脸上细痒的猫毛,冲它说了句:“你长胖了,好重。” 他只是随口吐槽,却没想到汤圆仿佛听得懂人话,立马停止了蹭他的动作,圆滚滚的身体一个后仰,从周引怀中跳了出去。 胖是真胖了,连跳跃的动作都稍显迟钝臃肿。 小猫仿佛在生气,趴在床角,转头不再理他,脸蛋子鼓鼓,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吃的。 周引无所谓地耸耸肩,也不理它。 他去洗手间洗澡,受伤这段时间不能碰水,感觉身上都要臭了,洁癖人士实在难以忍受。 他小心翼翼地避着伤口,洗得分外艰难。 洗完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坐在书桌旁刷卷子。 好几天没学习,他在医院里越是躺着,心里的罪恶感就会越重一分。 他这个位置太多人觊觎着,所有人都想拉他下来取而代之,半山腰太挤,山顶又高处不胜寒。 不存在什么轻而易举的成功,他也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么天才,都是拼出来的罢了。 书桌好像是被人整理过,东西都是放在原位,就是规整了些,没那么毛毛躁躁凌乱不堪了。 精修版书桌。 周引翻开原先没写完的那张试卷,发现里面夹了张草稿纸。 他以为是自己之前不小心夹进去的,没多想,拿起来就准备扔掉。 他手一扬,已经将草稿纸放到垃圾桶口的上方了,纸张飘起一角,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排字—— 真棒啊周…… !! 少年一惊,忙不迭把手收回来,手指不争气地已经脱力,那张轻飘飘的草稿纸摇摇晃晃地往垃圾桶里落,周引身体斜过去,“咣!嘭!”两声—— 凳子整个儿翻倒,人也整个儿跪倒在地。 周引两手稳稳捧住那张纸,跟捧宝贝似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他呲牙。 他顾不得疼,小心翼翼地把抢救回来的草稿纸摊平放到桌面上,仔仔细细地看。 在他乱七八糟的演算草稿中,有一处不太显眼的空白,上面有一排不是他本人的字迹: 【爱心】真棒啊周大学神!【爱心】 …… 他突然有一种呼吸发麻的感觉,浑身上下,包括整个房间,仿佛都被那两颗红色小爱心溢满。 到处都是红色小爱心。 他太过兴奋,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连忙掏出之前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爱心】林砚冰【爱心】”的那一页,而后把手上那张也夹了进去。 两张纸虽轻飘飘,其承载的重量却是无可比拟的。 这算不算……是一种回应? 兴奋过后,周引后知后觉地觉得丢人。 他去灌水那一次,林砚冰果然看到了。 小骗子。 算了,他原谅她。 挣扎了一秒,他马上又恢复兴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少年一个蛙泳的姿势飞扑到床上!不由分说地一把捞住汤圆,重重按在怀里! “喵喵喵?!”(喵语译版:放开我!铲屎的!) 周引用下巴不停蹭着它脑袋,一阵又一阵地傻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汤圆:“……” 第98章 情敌 翌日,林砚冰就在班上看见了周引。 他顶着一对大黑眼圈,脚也一跛一跛的。 她出于关心,问了句:“你没睡好?” 周引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不自然:“嗯……有点……失眠。” 他当然不可能说,他昨晚看见她写的那句话,兴奋得一宿没睡。 林砚冰又问:“你腿伤还疼吗?” 周引心虚地摸摸鼻子,轻声“嗯”了声。 他疼的可不是腿伤,而是为了抢救草稿纸重重磕地上的膝盖。 “这么快就能出院了吗?伤还没痊愈吧?”林砚冰看着有些担心,问道。 周引:“好的差不多了,避免剧烈动作就行。” 他咬了咬唇,神色有些纠结,犹豫着要不要问问林砚冰草稿纸的事儿,她写下“真棒啊周大学神!”和画下那两颗小爱心的时候,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态呢? “学神你可终于回来了哇!!”前方的张铭看见他,万分激动地趴过来,诉说着自己的想念之情,“学神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知识量不知道缩减了多少倍!没人给我答疑解惑,可太痛苦了!我这攒了一箩筐的未解难题等着您呢!” “不过您这刚大病初愈,肯定是不太想看的,我不急,您先好好养身体……” 一旁的董扬帆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一把扯过张铭,把他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冲他喊:“你学神哪里是不想看你的题?他是连你本人都不想看见!没眼力见儿的家伙!快别挡着你学神看他想看的人!” 张铭一脸懵,捧着他的习题册子呆坐。 董扬帆看着张铭,满脸的无语。 “冰饮”cp的绯闻都传到这种程度了,这呆子就坐在处于风暴中心的林砚冰的隔壁,是怎么做到不问世间纷纷扰扰红尘事,埋头只读圣贤书的? 也是个人才啊…… 林砚冰这段时间经常会受到同学们的打趣,都是善意的,她也习惯了,没羞没恼,反应很平静。 这么一打岔,周引原先想问的那个问题是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在班上能说得上话的人本来也没几个,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回到班上,大多同学都不好意思过来慰问,只得是眼神慰问。 任课老师们倒是都很热情,每节课上课前都要关心他那么一两句,基本上是相似的话,周引也回得相似,假笑都笑累了。 课间休息期间,周引不爽地发现,赵嘉树这家伙居然仍旧恬不知耻地跑到他们班窗外,盯着林砚冰瞧。 周围同学都习惯了,就当赵嘉树的出现是一出固定的戏,反应都很漠然。 林砚冰甚至也是这样,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儿,不管不理,心理素质极好,脸皮也练厚了许多。 这整个班级,似乎只有周引是格外膈应这件事的。 没人驱赶,那就让他来。 总该有个了结。 他忍够了。 周引突然站起身,直直就往教室外走。 林砚冰没注意到,专心致志地与一道物理题斗争。 赵嘉树手肘支着窗台,看小美人儿看得正入迷,突然胳膊一痛,整个人被甩到了后方的白墙上。 他勉强稳住身体,扶着墙大喊:“谁啊!有毛病啊!” 这一声儿把周围众人都惊住了,纷纷仰起脑袋望向外面,放下手头上的事儿看好戏。 林砚冰这时候才发现,周引不知何时已离了座,和教室外的赵嘉树对上了。 一条走廊,两面白墙,周引和赵嘉树相对而立,气氛焦灼。 张铭糊里糊涂地问:“这这这……怎么回事儿?!” 董扬帆拍了把他脑袋:“这还看不出来?你学神削他情敌去了!” 周引能忍这么久,已经够给赵嘉树面子了。 要换做是他,情敌当着自己的面儿,光明正大地来盯自己女人,他可忍不了。 周引懒懒抱上胳膊,背靠着墙,神态散漫却凌厉。 他拧着眉看赵嘉树,语气不耐:“够了吧?” 赵嘉树装傻:“够什么?” 周引强压着不爽的情绪,下了最后通牒:“你有两条路,一,右转回班,再也不许来。二,转身,跳下去,再也来不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三楼,不高不低的楼层。 周引这话,语气轻描淡写,却可谓是杀伤力十足。 放狠话,那就放最狠的。 赵嘉树一听,脸色都白了几分,他额角的青筋气得突起,猛地冲到周引面前就想动手。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他狠狠揪住周引的衣领,无能狂怒。 周引看他的眼神满是轻蔑,手抬起,看起来毫不费力地掰下赵嘉树的爪子。 “我正式通知你,不许再打林砚冰的主意,也不许出现在这儿,要不然,我亲手把你扔下去。” 他声线冷沉,语速慢而有威慑力,警告意味十足。 赵嘉树脸都涨红了,被周引捏过的手腕一阵发疼。 他被气昏了头,一心只想着要压过对方,突然间想起来杨浩说的周引以前那些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虚伪的好学生。”他装模作样,语气讽刺,“哦不,你算什么好学生?不过都是装的而已,以前的事儿,可洗不白。” 他俯近,在周引的耳边说:“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就凭你,配得上她吗?” 赵嘉树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语气十足嘲弄:“要我说啊,你还不如我呢,最起码,我没害死过人。” 他音量低,但这话落到周引耳朵里,却如一枚惊雷,猛地炸开。 第99章 出去打个架。 从林砚冰那个视角,周引是背对着她的,什么都看不到。 赵嘉树的脸倒是看得很清楚,只见他在周引耳边说了什么话,而后就是一阵猖狂又解恨的笑声。 那张丝毫不加收敛的笑脸,看得林砚冰一阵发慌,心里隐隐泛起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坐不住了,从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教室外。 她站到周引边上,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少年的神色很懵,眼底空洞茫然,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震惊。 他尚未从赵嘉树的那句话中回过神来,整个人都似被抛入了无尽深海,胸腔里一瞬间涌上一股窒息般的憋闷感,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他甚至没注意到林砚冰过来了,直到她拉住了他,手腕处传来熟悉的触感,周引这才稍微喘了口气。 林砚冰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半挡在周引身前,她眼睛直直地看向赵嘉树,冷声问:“你说了什么?” 赵嘉树顿时有些心虚,不敢看林砚冰,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地说不上半句话:“我……我就是……谁叫他……” 他被林砚冰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她现在这态度,明晃晃就是在护周引、指责他。 他指着周引,为自己辩解:“明明是他先来招惹我的!我好好的站在这儿,他偏要出来插一脚,要赶我走,凭什么啊!我凭什么要听他的!老子就过来看看你,什么也不做,连这样都不行吗!” 赵嘉树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委屈了起来,嘴巴一瘪,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越想越委屈,眼眶发热,竟然有点想哭的冲动,最后几个字已然带上了不太明显的哭腔。 周围一圈儿的人在看戏,在看他的笑话,他死命憋着,不让自己的气势弱下去。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他总算是懂了。 经过上次抽测那回的谈话,他和林砚冰都已经把话给说明白了,他喜欢她想追她,她不喜欢他甚至很烦他,赵嘉树那时候就想开了,放弃了骚扰式追爱,改为现在这样默默在窗边看看她。 都已经如此卑微了,有的人还是不肯放过他。 什么仇什么怨呐。 林砚冰已明显感到周引的情绪状况不太对了,气质变得冷厉,周身气温都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他这个状态,特别像和李成鹏杨浩那帮人起冲突那次,感觉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干架。 但校内不比校外,一不小心就喜提警告处分了,可不能冲动。 “叮——” 如此难堪的场面下,上课铃声仿若救星。 吃瓜群众们呼啦散开,赵嘉树沉沉看了林砚冰周引一眼,不再自讨没趣,也转身走了。 下节课的任课老师刘丽娟已经过来了,她和赵嘉树堪堪擦肩而过,还有些奇怪地侧身看了这孩子一眼。 “这个七班的赵嘉树,怎么老来我们班?都看见他好几次了……” 老师们不清楚学生私底下的爱恨情仇,只觉得奇怪。 她招呼依旧傻站着的林砚冰和周引:“你俩站这儿干嘛呢?上课铃声听不见吗?还不快回班?” 林砚冰勉强挤出个官方的笑容,听话地冲刘丽娟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她轻扯身旁周引的手臂,发现他全身都是僵硬的,像块生锈老化的金属零件。 她拉第一下还没拉动,稍微使了点劲儿拉他,总算把他连拖带拽地带离原处,回到教室里。 他们是最后两个回来的人,班里同学齐刷刷地看过来,大多是看热闹的神色,许是在叹息好戏这么快就结束了还想再看看呢。 刘丽娟出声维护了下秩序:“上课了上课了诶!都给我集中注意力!看什么呢这么好看?” 她冲林砚冰和周引抬抬下巴,示意:“你们两个赶紧回到位子上,迟到了还这么慢悠悠的,像什么样子?” 林砚冰赶紧快步回到位子上坐好,周引还是魂不守舍,人回来了魂还没回来。 “大家翻开语文书,这节课我们要学的内容是……” 课堂照常开始,刘丽娟讲解着课文。 配着这背景音,周引不可控制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维漩涡。 如果把和赵嘉树刚刚的对峙当作是一场战斗,那他确实是输了第一局。 对方拿他最惨痛的记忆当作利剑,狠狠往他心窝子里扎,痛得他反应都滞后了。 再加上林砚冰的及时出现,努力将他往下压,温和却十分有效地制止了他当下所有可能的反抗动作。 不过这会儿,他冷静了下来,身体各项反应机能恢复正常,他理性思考着一个问题—— 他该不该打赵嘉树? 他的底线,一个是家人,一个是林砚冰,恰好他两个都踩了。 一些原则性问题,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去。 理智的人在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时,往往是权衡利弊以后的决定,并非是不知道代价,而是值得。 并不是被情绪牵动着做出的失常举动,不会在清醒过后后悔,我不管代价多大,对方是什么人,当下是何种场景,也不管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些我都已经考虑过并愿意为之承担后果。 上课不过七八分钟,刘丽娟还在讲台上讲解课文讲解得投入,同学们也终于从刚才的好戏中收敛心神,渐渐投入到课堂中去。 周引却突然有了动作,他默默站起身,毫不犹豫地离了座,朝外走去。 他这动作太过突然,教室众人皆是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 刘丽娟惊奇地喊了句:“诶周引!你干什么去?” 这正上着课呢…… 少年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脚步迈得坚定,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质,锋利无比,冲撞而强烈,像一柄失了剑鞘的利刃。 是之前从未在学校里表现过的样子。 他声线平静,语气自然到让人不敢相信他接下来的话: “出去打个架。” 。。。。。。 班内众人:“??!” 第100章 爷爷辈儿 what??? 这位少年,你在说什么?? 出去上个厕所还能理解,你这出去打个架是个什么鬼啊?! 口出什么狂言?! 嚣张到这种程度?! 还如此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当讲台上的刘丽娟是什么?当满教室的同学们是什么? 众人听到周引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懵,非常非常的懵,直接石化在原地,而后才是滔天的震惊。 有学生在这种场景下说出这样的话本就很令人不可思议,但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学生是周引。 常驻年级第一、年年获评三好学生学习标兵、老师赞不绝口同学视为榜样的、优秀学生代表周引。 而就在刚刚,这位优秀学生代表,说自己要出去打个架。 …… 荒唐不荒唐啊? 教室里几十颗脑袋都仿佛定住了,静默地、眼睁睁地,目送着周引迈着长腿出了教室门。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操作。 一秒、两秒、三秒……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大概十几秒过后,林砚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噌!”一下站起身,朝着周引的方向追过去! 由于起身太急,“咣”的一声,她座位上的椅子倾倒在地。 这一声儿不但把同学们的震惊静默状态打破,而且一石激起千层浪,教室里忽地翻腾了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我听到了什么??” “学神说自己要出去打架?!这话是学神说的?真的假的?什么情况?” “不是吧不是吧!这到底是个什么发展?给我cpu干懵了……” “走走走!咱出去看好戏去!这课是一点儿也上不下去了!” 有了林砚冰带头,几个胆子大的也开始效仿,纷纷拔腿冲出了教室。 一时间,混乱不堪。 刘丽娟徒劳地边敲讲台桌边大喊:“干什么干什么!上课呢知不知道!像什么样子!” “老师!林班长都出去了!我们就跟着去看看!不过分吧?” “……” 刘丽娟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周引现在的情况比她的课堂重要许多,她怕出事儿,书本一丢,面色严肃地出了教室。 没了班主任的管制,同学们再也按耐不住,一个个疯了似的往外冲。 “阿嚏!” 远在七班的赵嘉树突然打了个喷嚏,莫名战栗了一下。 他其实心里挺难受的,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不是有意提起人家的伤心事的,听杨浩说那些事的时候,也明白不是周引的错,他虽然语文不好,但理解能力过关,能搞明白整件事情。 他就是脾气爆,经不起激,也忍不了周引当时那副态度。 就想着拿最狠最伤人的话去回击对方。 嘴贱罢了。 “嘭!”的一声,教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进来,周引裹着一身雷霆般的杀气,朝他走过来。 赵嘉树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是……上课时间没错吧? 这哥吃错药了吧?! 他还呆坐在位子上发愣,突然脖子一紧,周引一个箭步,上前揪着他衣领,不由分说地就往教室外拖去! “喂喂喂!你干嘛!”赵嘉树惊慌失措地大喊出声,完全搞不明白状况。 七班的人也被这个变故震惊了,不少人直接惊呼出声,场面乱的不行。 周引虽然正在做一件离谱且不理智的事情,但他居然还记着要拖赵嘉树出去,不能在教室里打架。 他一言不发,沉默着把赵嘉树拖到了走廊上。 他仅凭着一只手,就能将赵嘉树压制得死死的,仿若铁钳,对方丝毫没有还手挣脱的余地,只能处于被动。 赵嘉树一路以一个十分别扭且屈辱的姿势,被周引拖了出去。 他被周引摔在地上,没来得及进行任何动作,一记重拳就砸到了脸颊上。 “啊!”赵嘉树吃痛,被这一下打得两眼昏花,身体在地上翻了个滚。 周引稍稍俯身,一把拎起他,强迫他的上半身勉强直起。 赵嘉树脑袋嗡嗡的,周引的话却很清晰,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人,得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又是一拳,打的是他另外一边的脸颊,一边一下对称了,绝不厚此薄彼。 赵嘉树用尽全力地反抗,手脚并用,却怎么也不能在周引的压制中挣脱出来。 对方的力气大到吓人,甚至不需要用到什么技巧,光凭肢体硬刚,他都毫无胜算。 根本就不是同一条水平线上的。 好歹也是个七中小霸王,打过这么多场架,却在周引的手下栽了跟头,还是个大大的跟头! 战局不出两分钟,赵嘉树就开始悔恨了。 他为什么要犯那个贱!去给自己惹上个大麻烦,落得现在这步田地! 第三拳落在他的左眼上,赵嘉树不合时宜地想起杨浩说的周引差点把人打瞎的那个事迹,心理作用加持下,感觉这一拳格外的痛。 他“嗷!”地惨叫一声,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左眼。 林砚冰赶到的时候,恰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心里一惊,连忙冲上前,她怕周引太冲动失了理智,袖子一撸,已经做好了拉架的准备。 却看见周引一脸的平静,打完那一拳之后,从容不迫地直起身,走远了两步,再无动作。 ?看起来居然是惊人的冷静。 所以……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清醒又理智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翘课去抓赵嘉树并且揍他一顿? 林砚冰意识到这一点后,只觉得周引这个人,不好定义,不是被条条框框限制住的,他身上有一些……慢条斯理的疯劲儿。 平静地在发疯。 周引是个非常有原则的少年,三拳,分别对应的是他死去的母亲、林砚冰,和他自己。 打完就收手,公平公正,互不相欠。 整个过程很快,“梆梆”三拳,迅速而狠戾。 有些“远道而来”的二班同学来的晚了,什么刺激的场面都没看见,只能看见躺在地上满身狼狈的赵嘉树。 ……不过,这个场面,其实也很刺激了! 赵嘉树是什么人?有朝一日,居然能被人打成这样!还是被“优秀学生代表”给打成这样的! 这俩人身份是颠倒了吧?到底谁才是校霸啊?! 周引居高临下地睨着赵嘉树:“谁告诉你的?” 赵嘉树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眼下这个情况,他已经被打得服服帖帖了,问什么答什么。 “浩……浩哥。” 周引轻嗤:“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知道这些事儿的人都被我揍过?” 赵嘉树:“什……” 林砚冰走近,听见周引这话,只觉得有些耳熟。 相同的话,他似乎对她也讲过。 周引转头看了林砚冰一眼,又看回赵嘉树,朝他丢下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例外?” 林砚冰莫名觉得他刚刚那一眼别有深意,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她也知道这些事儿,但她没被揍。 所以……她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哦对了。”周引突然想到什么,轻笑了一下,看向赵嘉树的眼神万分轻蔑: “你管杨浩叫哥,那我可是你爷爷辈儿的。” 第101章 坏孩子 赵嘉树被他这话噎得死死的,一脸吃了苍蝇般的表情,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异常精彩。 “谁谁谁!赵嘉树和谁打架?”罗正义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嗓门一如既往的大。 一干闲杂人等自觉给他让了一条路出来,露出包围圈中的赵嘉树周引和林砚冰三人。 吃瓜群众的基本修养就是,看热闹绝不缺席,一有事儿躲得比谁都快,绝不殃及自身。 罗正义气势汹汹地过来,要把两个犯事儿的小兔崽子揪回去。 可当他看到犯事儿的人员时,人呆了一下,眼神震惊地望向一旁刚刚来向他告状的男生,仿佛在询问。 那男生用力点头,表情真诚无比。 罗正义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男生来告状的时候支支吾吾,怎么都不肯说和赵嘉树打架的那人是谁了。 确实说不出口。 他看着周引,略带试探地问:“周引同学,你这是……做什么?” 周引尚未开口说话,赵嘉树的声音已然响起:“他在做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我都被他打成这个样子了!”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控周引:“可不是我和他打架,是他单方面打我啊!旁边这么多人看得一清二楚,全是证人!我可没乱说!” 罗正义的表情还是不可置信,他态度温和地向周引求证:“周引同学,赵嘉树说的,都是真的?” 周引神色平淡,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罗正义惊讶地睁大了眼,面对这种情况,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处置。 他有些气愤,肚子里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原地踱了几步,看向周引的表情有些恨铁不成钢,正想发作,林砚冰突然出声了。 “罗主任,两位同学都受伤了,能先带他们去医务室吗?回来了再去您那儿接受批评。” 听了她这话,周引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 腰侧的伤口好像裂了一点,纯白校服上沾了点点血迹。 他刚刚都没注意到,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疼。 罗正义叹了口气,皱眉扶额:“走走走,赶紧先去医务室处理处理,处理完再找你们两个算账!” 幸好学校医务室有两间,周引和赵嘉树一人去一间,避免了互看不顺眼的情况。 周引伤口开裂的程度较小,清理消毒一下就行,林砚冰自觉没跟进去打扰,只在门口耐心等着。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混乱,这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 是不是得去庙里拜一拜,消消灾? 过了一会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校医叔叔走出来,对林砚冰点点头示意,对她说:“你同学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有大碍,平时做动作要多注意,不能做大动作。” “他还在里面等你呢,应该有事情要和你单独说,你进去吧。” 说完,校医叔叔非常有眼力见儿地离场,给两人留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我还得去隔壁治另一位伤患呢,嗷嗷叫半天了……” 林砚冰进到医务室里头,消毒药水的气味浓重。 她看见周引坐在床上,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身上的衣服。 余光瞥见她来了,忙抬头,轻笑了一下,对她勾勾手。 “过来坐这儿。” 林砚冰乖乖走过去,坐到周引对面的小床上。 两人面对面看着,各自都有想说的话,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先沉默着。 半晌,周引先出声:“赵嘉树说——” 林砚冰认真看着他,心中好奇赵嘉树到底说了什么。 开诚布公、大大方方地说明白缘由,对谁都好。 周引眼神笔直地盯着林砚冰,缓缓道:“他说,我虚伪,我配不上你,我不如他,我害死过人。” 语速慢慢吞吞,每个短句间停顿一两秒,似在回忆。 亲口说出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所有因这些话而产生的坏情绪都已尽数发泄在了说话的人身上,此刻出乎意料的平静。 每蹦出一句,林砚冰就感觉自己的心剧烈震颤了一下。 这话可真是残忍,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她听着都难受,更何况是周引。 她没出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周引沉沉望进她眼里,问:“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没有!”林砚冰想都没想,当即就语气激动地否认,差点要从床上跳下来。 “我和赵嘉树能一样吗!”她有一瞬间的生气,觉得周引不信任她,皱眉反问:“你是在怀疑我吗?” 受了质问,周引反而勾唇笑笑,语气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摇摇头,笑着说:“不是怀疑,是试探。” 林砚冰:“……” 她愣了愣,兀自咂摸了一下周引这话。 试……探? “那你……试探出什么了?”她迟疑着问了句。 周引只是笑,看着她笑,什么话都不说。 林砚冰无言,总觉得自己似乎中他套了。 “我以前……”周引主动提起,反应看着很平淡,“是个坏孩子。” 林砚冰有些惊讶地看他,这些往事,应该是他不可触碰的禁地,现在怎么反而……主动和她提了起来? 周引仿佛能料到她在想什么,无所谓地笑笑:“与其听别人讲,还不如听当事人讲。” 赵嘉树搞了这么一出,让他被迫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少年垂着头,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表,那底下,藏着一道红色的心电图纹身。 是白明珠停止心跳的前两秒钟,心电监护仪上的画面。 过去了这么久,他依旧清晰无比地记得当时的感受。 “滴——”,仪器发出振聋发聩的警报声,随后心电图变为平直的一条线,再也没有起伏。那一瞬间,他感觉他的心脏也要骤停了。 “我的母亲到死,都觉得她的孩子是个一无是处的混蛋。”周引淡声说,神情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白明珠到死都觉得她的孩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孩子。到死,都只看到自己孩子那副模样,冥顽不灵,满身尖刺。 她带着满腔悲痛与遗憾死去。 周引现在所谓的“变好”,究其根本,只是因为他放不下,原谅不了自己。他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将自己困于过去。 算是一种……迟来的忏悔? 但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第102章 赎罪 “赵嘉树虽然欠揍,但他其实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害死了人。”周引道。 林砚冰不太认同他这说法,马上说:“可是!造成这最后悲惨结局的源头,不应该是李成鹏和杨浩霸凌别人吗?” 因为那场霸凌,徐胜才会抑郁症闹自杀,这个事情才会被他们当时的班主任传到周引妈妈耳朵里,他妈妈才会因这通失真电话突发心梗而亡。 至少,在林砚冰这个外人眼里,这整件事情的因果缘由,与周引相关不大。 “不,最最开始的源头,确实是我。” 周引难得地反驳林砚冰,他面色沉静,眼里却藏着点情绪,正被他拼命压制着。 眼睛虽明亮,内里透出来的神采却异常的颓唐荒败,像碎掉的玻璃。 “我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物以类聚,结交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母亲也自然不会怀疑那通电话的真实性,因为在她心里,我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他道。 “如果我早点听她的话,早点醒悟,早点和那帮人划清界线不同流合污,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乖孩子,她就不会因我而死。” 林砚冰紧抿着唇,她能理解周引的想法,这逻辑确实也说得通。 说到底,这就是个闭环,绕来绕去,谁都有责任。 但周引一定要去争当那个最大的罪人,把自己死死困住,这就不太对了。 “况且……那场霸凌,我也并不是毫无参与。”周引开口,目光深沉,思绪浸入到无边回忆里。 “旁观者比施暴者好不到哪去,我那时的冷眼旁观,的的确确,是将徐胜逼向深渊的其中一步,脱不了罪。” 徐胜那时被李成鹏杨浩欺负,成绩一落千丈,中考前的好几个月都是因病休学,最后连个像样的高中都没考上,至此断送了前途。 而他一开始是撞见过这场霸凌的,他在楼梯口的拐角看见了李成鹏那帮人在揍人,四五个男生,把徐胜一个人围在中间,你一脚我一脚,踢得正欢。 男生文弱瘦削,一张脸都已被打得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 他见周引过来了,还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于是拼命拨开眼前的几双脚,爬到了周引边上,用颤抖的手抓着他裤脚,用更加颤抖的声音向他求救: “帮……帮帮我……” 李成鹏听到他的求救,猖狂地大笑:“不愧是乖乖仔啊!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们!连周引都不认识!我告诉你,你求错人了,这是我好哥们儿!他没帮着我揍你都算好了,还帮你?开什么玩笑?” 周引微微蹙眉,问李成鹏:“这就是撬你墙角那个?” 他前期已经被李成鹏灌输了太多编造出来的徐胜的恶行,带了偏见,以为徐胜也是他们那圈子里的混混。 再加上被自己的一堆家务事闹得心烦,本就不太想多管闲事。 于是,他只是冷漠地走开,什么都没做。 徐胜抓在他裤脚上的手颓然落在地上,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黑压压的绝望。 周引永远也忘不了那一眼。 中考当天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徐胜,男生被抑郁症折磨,瘦得不成样子,他那时已经知道了真相,本想过去道歉,徐胜却像受惊的猎物,看见他就跑了。 所以到最后,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说出口。后来听说徐胜搬家搬到很远的地方,从南方到北方,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医务室的白窗帘被风吹动,飘拂着,勾勒出风的形状。 房间里静默了许久,周引突然毫无预兆地道歉:“对不起啊。” 这话把林砚冰整懵了,一脸疑惑。他向谁道歉都道不到她的头上吧? “你说过,凡事要留有余地,不极端,要控制自己,要存有温良和理智。”周引娓娓道来,复述着她之前解释他名字的话术。 少年的神情有些落寞,声音发紧:“我都听进去了,可我……可今天的事……” “这么久了,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半点儿长进。”他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笑得有些苦。 林砚冰都觉得自己快不认识周引了,他之前从没在她面前表现过如此拧巴敏感又脆弱的一面,事事都觉得是自己的错,事事都怀着愧疚与自责,心理负担不是一般的重。 少女正色,字字清晰地说:“如果赵嘉树真的对你说了那些话,那你打他,没错。你不用道歉,不用向任何人道歉。” 周引愣愣看着她,没料到她竟然是这种想法。 “以前的事,你觉得你母亲是因你而死,那场霸凌你也有份儿,你交错了朋友,做错了事,逃不开责任。是不是?”林砚冰问他。 周引沉默点头,遵循内心。 “我虽然不太认同你把责任都归咎于自己的这种想法,但我毕竟是个外人,不知道细枝末节,也没空去追究所有人的想法和苦衷,所以我没资格去谈论这整件事的好坏善恶。”林砚冰说着,尽可能客观。 “谁是造成徐胜和你母亲悲惨结局的最大凶手,谁该负最大的责任,这些其实都不用去深究,但我很明白地告诉你,绝对不是你。” 周引怔愣了下。 少女接着说:“当然你心里的自责与愧疚是应该的,你应该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付出代价,我并没有为你洗白,错了就是错了,这是既定事实。” 林砚冰深吸一口气,郑重而缓慢地告诉周引:“但你的罪,已经赎够了。” 周引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用力跳动了一下,震得胸口发麻。 “听明白了吗?”她一副小女王样儿。 周引什么都说不出来,愣愣点头。 “这么长时间的改过自新、痛定思痛,真的已经够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几年?” 林砚冰灵魂发问,周引当然答不出来。 “听我的,有些时候,放过自己,能少很多烦恼。”少女挑眉,“这话耳不耳熟?” “劝我的时候倒是豁达得很,心灵鸡汤和人生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的,我还以为你的思想多开阔呢,结果到了自己身上,就都不会用了。” 林砚冰伸出手,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周引的额头,学着他当时的语气:“小脑袋瓜不要想这么多,一天天的,累不累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少女手指温度微凉,戳在他额头上,周引却觉得像烙铁,炙热无比,连带着他的整颗心都是滚烫的。 就这样……被她烙下印子了。 * 隔壁的赵嘉树,捂着左眼撕心裂肺地喊:“医生!医生!我的视网膜还在吧?我的眼睛不会瞎吧!?快救救我啊医生呜呜呜……” 校医:“……” 这孩子,多少有点大病。 第103章 我们谈谈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场下乌泱泱几千号同学老师,看着在台上念检讨的周引,纷纷觉得,这个世界可真是太魔幻了。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前有林砚冰,后有周引,现在的好学生都怎么回事儿?一个比一个不按常理出牌。 违反了校规,惩罚是少不了的,除了念检讨,周引还“喜提”了入学以来的第一张警告处分单,在他优秀华美的履历里记上了浓重的一笔。 不过好在,这类不太严重的处分一年以内都可以申请撤销,没有什么大影响。 过了几天,风波渐平,这事儿也慢慢翻篇了。 人们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中,上课听听课,下课聊聊天。 某个课间,趁着林砚冰去老师办公室交资料去了人不在,董扬帆这人憋不住,和张铭聊起了八卦。 由于八卦关于林砚冰,一旁的周引也偷偷竖着耳朵听。 董扬帆:“我有个五班的朋友,昨天问我要林班长的微信,你说我该不该推给他?总觉得这样不太好……是不是得问问林班长本人的意见?” 张铭:“哈?要她微信干嘛?” 董扬帆:“你傻的啊?你小子是不是天生缺根筋啊!我那五班朋友是个男的,要人女生的联系方式,这不明摆着看上人家了要追她吗!” 一旁的周引笔尖一顿,瞬间做不下去题了。 解决个赵嘉树,又来一个? 小姑娘真招人啊…… 张铭:“追……这咋又来一个?赵嘉树是不是也喜……”他顾及着旁边的周引,及时住嘴。 董扬帆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没办法,咱们的林班长太受欢迎了,边上围着一堆对她垂涎三尺的大灰狼呢!某人再不抓点紧,小白兔可要被别人叼走喽~” 他有意无意地瞟两眼周引,话说的不能再明白。 就差点名道姓了。 周引垂头想着什么,捏捏手指,骨节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不过啊,依照本人拙见,追到林班长这种女生,挺难的。”董扬帆故作高深。 张铭不太懂,问:“为什么啊?” 董扬帆:“你不觉得她对谁都一个态度吗?温温柔柔礼礼貌貌的,看着好接近,但实际上,接近容易亲近难,这种人啊,心最硬了。” 张铭听得迷迷糊糊,问:“你怎么对这方面这么了解?” 董扬帆一脸难过痛苦地捂住胸口:“别问,问就是受过伤,被这样的女孩子伤害过,刻骨铭心啊……” “……” 周引默默听着,觉得董扬帆对林砚冰的概括也并不是全无道理,至少有一句话讲对了——接近容易,亲近难。 他和林砚冰接触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拥有了这么多独属于彼此的记忆,但他仍旧不能确定他究竟有没有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他外冷内热,外表冷酷疏离,内心却无比炙热。 但林砚冰,越了解她一分,便越会觉得,她是个极度缺爱、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她在成长过程中所缺失的东西,都一样一样变成了她身上的缺口。 就像之前月考那次,她排斥他的关心和在意,只因为她从未被真正关心在意过,这种情感太陌生,她分辨不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接受。 她对谁都礼貌温和,心里却总是竖着堵墙,外热内冷,看淡一切。 周引很确切地明白,他所要做的,就是把林砚冰身上的缺口,一点一点,用爱填补回来。 下午有节体育课,同学们纷纷下楼,在操场上排队集合。 之前的体育抽测同学们表现良好,成绩不错,江岩应是受了学校的表扬,再加上自己脱了单,日日被爱情滋润,看着心情非常愉悦,整节课都笑呵呵的。 这节体育课完全是放松来的,只象征性地跑了两圈步,然后就是漫长的自由活动时间,临下课的时候被叫回来做了组仰卧起坐,接着就正式下课了。 “上次帮我搬垫子的是哪两位来着?”江岩挠挠头回想,想抓人干活。 林砚冰一个哆嗦,转身就要溜。 “诶诶!林砚冰!周引!是你俩对吧?这忙帮到底,再搬一次吧!” 江岩这记忆力时好时坏,突然间就记起来了,连忙叫住了正准备溜走的林砚冰周引二人。 他拍拍他们的肩膀,笑得欠兮兮:“辛苦你们了,把这些垫子搬回到器材室里去,老师要赶着去约会,实在没时间。” “……” 林砚冰和周引看着他满面春风的笑脸,万分无语。 行行行,知道您老脱单了,能别天天挂嘴上说吗……? 就差在脑门儿上印几个大字“老子有对象!”了…… 和之前一样,周引非常绅士地主动拿了大部分的垫子,林砚冰只拿了两个意思意思。 穿过跑道,他们走进那间昏暗的器材室。 林砚冰顿时记起些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心有余悸地离放铅球的架子远了点。 两人仔细放好了垫子,完成了江岩交代给他们的任务,林砚冰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咣”的一声,周引站在器材室的门框边,胳膊一抬,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林砚冰愣了愣:“……你干嘛?” 第一次见把自己关里头的操作。 周引背靠着门框,一手插兜,一手抵门,姿态散漫随性,透出来的情绪却…… 说不上来,怪怪的。 林砚冰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怪不得他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过头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少年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明亮透彻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像是盯猎物的眼神,强势的占有欲分外明显,在瞳孔深处疯狂灼烧着。 她只是瞥一眼,都觉得自己呼吸发紧,他的目光仿佛有钩子,将人死死勾住。 周引嗓音微哑:“我们谈谈。” 林砚冰被他盯得不自在,强装淡定地问:“谈什么?” 周引垂下眼,又在顷刻之间看回她,乌黑长睫轻扫了一轮,莫名带了点压迫性。 可下一秒,他却笑了,所有锋利的轮廓一并消融在嘴边的淡淡弧度里。 他道:“你要是愿意的话,谈个恋爱?” 第104章 告白 这记直球打得太猛,林砚冰没做任何的心理准备,当场就僵在原地。 她甚至忘记了眨眼和呼吸,就这么微微睁大着眼,屏着呼吸,看着周引。耳边循环不绝地绕着他刚刚那句话,来回绕。 直到眼眶发酸,胸腔发闷,她才像溺水之人获救之时一样,忽地恢复正常的生理反应。 她暗暗调整呼吸,声音却不可控制地轻抖,听着怯生生的:“……你说什么?” 周引放下抵在门上的手,走近两步,离女孩只有半步的距离,两人的鞋尖都快要碰到。 这绝不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林砚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被他的举动和话语弄得方寸大乱,她下意识就想躲,一只脚悄悄往后试探,想要后退。 脚跟却抵到了那幢刚被他们整理好的垫子上,触感不软不硬,她的身后就是两大幢高高叠起码好的垫子,退无可退。 周引收起了那笑,看着严肃又认真:“我猜,你一定是听清楚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林砚冰不敢抬头,很倔强地平视着,直直的目光盯着少年的喉结处。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轻微滚动,像平原上突起的充满生气的小山坡。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很认真。”周引缓缓说着,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物理学上有个万有引力定律,是指具有质量的物体之间相互靠近的能力,它是自然界中最基本的作用力。明明是每个生物之间都存在的力,我却唯独对你的感觉不一样,就像大海和月亮,海洋被月球重力所吸引,因此产生了‘潮汐’这一周期性运动,我的整个身心,都因你而汹涌澎湃。” 周引说得认真,一本正经地用自己最喜爱的学科里的定律名词来解释心中对林砚冰的感觉。 林砚冰听得一愣一愣的,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真是非常的……别开生面呢。 “就像化学上,氢气在氯气中燃烧,产生焰色反应。我面对你的时候,无数次产生过这种反应,火焰燃烧,放热剧烈。” “生物上,你是多巴胺,传递无限兴奋及开心,我享溺其中,并且逐渐成瘾。” 少年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就是这些话的内容……让林砚冰简直不敢相信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 这算是……表白吗? 万有引力、焰色反应、多巴胺? 周引不带停地一顿输出,呼吸频率都有些乱了,他微微喘息,稍稍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把全部真实想法说出来的感受当然极好,畅快淋漓,但感到畅快的同时,紧张、忐忑、不安等情绪也发了疯似的涌上来。 他垂眼,鼓起勇气去观察林砚冰的反应。 少女素白的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脸颊微微泛红,但不明显,透出些粉调,说不清是因为他的话而害羞、还是本身自带的血气。 他突然很想扑上去啃一口。 …… 观察了一会儿,他有些忍不住,有种急切的冲动,想要完完整整地将自己的所有想法掏空。 他手指蜷起,拉着林砚冰的衣服下摆,轻晃了一下:“我……很喜欢你。” 少女的肩膀似乎是轻轻瑟缩了下,很细小的一个动作。 周引却慌了神,内心不断猜测着她这动作的含义,细细揣摩她的想法。 他能解开无数道难题,却猜不透喜欢的女孩子的心意。 林砚冰咬咬牙,终于大着胆子抬头,与周引的目光相撞。 两个人的视线狠狠撞上,如果视线有实体,肯定已经火花四溅支离破碎了。 周引的神色没有她想象之中的冷静,眉头微微蹙着,唇角紧抿,眼神中是满满的试探与紧张,浑身上下都紧绷着。 他分明没有把握。 却还是整个儿地,把自己剖开给她看,毫无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感情。 坐在火炉旁,怎能感受不到炙热呢? 她从他那里,得到了太多明目张胆的偏爱。 是她从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只是…… 林砚冰努力调整着情绪,尽量平稳着声线:“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觉得,我也应该毫无保留。我是对你心动过,而且不止一次,最强烈的那次,是我们被绑架那会儿,我和你躲在林子里,我帮你止血,你突然倒下抱我。” 她顿了顿,睫毛发颤:“我们在危机重重之下拥抱。” 她坦然盯住周引的眼,不再退缩:“可我凭借自身贫瘠的感知能力,我分辨不清,那时的心动究竟是一种虚假的吊桥效应,还是真实的。” “我每一次的心动,都是在失意落寞不得志的时候,你对我格外的关心爱护,这些我都能体会出来,并且非常感动,但我很担心,我会把这种‘感动’,误当成喜欢。” 周引的喉结滚了滚,他一眨不眨地盯住少女的唇,密切关注着她蹦出来的每一个字,神经高度紧张。 林砚冰继续说:“男女之间的喜欢,是纯粹的,不能掺杂任何一点别的因素,崇拜不行、感动不行、危机时刻的相依为命和劫后余生的欣喜所造成的吊桥效应更不行。我得对你负责、对你的感情负责、对我自己负责。”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在我尚未搞明白这一切之前,我不能给你答案。” 她只能说这么多了。 一时间,异常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两个人都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下一刻,周引突然说:“既然你搞不明白,那我们来做个实验。” 林砚冰:“?” 她听不太明白,双眼茫然地望着他。 少年的脸上恰到好处的骨骼感,轮廓分明,眉眼是漂亮凌厉的,但整张脸的五官分布带着温和,清冷干净的少年气。 过分好看了。 他突然俯下身子,手抓着林砚冰的肩膀,女生下意识想躲,被他用了点力气按住。 周引的一张脸不断凑近,一点一点,缩小着距离。 林砚冰呆愣在原地,脑子发白,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脸。他的鼻子生得挺拔而精致,从某些角度看,鼻尖像悬着颗小珠子。 而现在,这颗小珠子,正轻轻抵在她的鼻尖。 她就像一壶烧开的热水,逐渐滚烫、沸腾。 到这个程度,周引却突然止住了动作,没有再继续了。 他咬牙,眼神里流露出剧烈挣扎,眼皮轻颤,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控制自己的身体直起来,离开林砚冰近在咫尺的脸。 他正有一个起势,却忽然感觉唇上一软,眼前的少女一个凑近,主动吻上了他。 第105章 初吻 大脑中的某一个脑区忽然开始疯狂地释放神经递质,让血液中的多巴胺浓度在一瞬间超过了顶点。周引全身都麻了,连血液的温度都不自然地上升了几度。 林砚冰吻得很轻,只是用唇瓣轻轻贴了贴,生涩而小心翼翼。 她静静贴了大概两三秒钟,很快就分开了。 浅尝辄止。 少女眨巴着眼睛,声线轻软:“我得出实验结论了,理科生。” 在周引不断凑近的那几秒钟里,她的心跳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像强烈的鼓点,全身的血液和细胞都在叫嚣。 没有浪漫的环境加持,也不是情况特殊。 昏暗老旧的破器材室,普普通通的一个下午,单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仅仅因为周引,因为他这个人。 她仅仅因为周引而感到心动。 强烈的、直接的、不可置疑的。 周引的喉结滚动了一轮,他的神色看着还是有些懵,呆愣地盯着林砚冰看。 他尚在回味那个吻。 他没想到林砚冰胆子这么大。 这第一个吻,居然是由她主动的。 他一开始觉得林砚冰的话太过克制冷静,他觉得她可能、并不喜欢他。 但他又想最后再试一把,于是硬着头皮,去凑近她。他在垂死挣扎、孤注一掷。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不能在一切尚未明确之前莽撞,不能做她可能不喜欢的事情,不能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于是他在最后关头退缩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 可是…… 周引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冲得飘飘然,但更多的仍是懵。 一边在内心里放着狂欢的烟花,一边又被这烟花炸得稀里糊涂。 他一个久负盛名的学霸,脑子向来转得极快,可偏偏到了这种时候,这脑子就转不动了,锈住了似的。 他茫然地重复:“什么?实验结论,是什么?” 明明答案已呼之欲出,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渴望一个确切的亲口承认。 林砚冰轻轻挑眉:“还不够吗?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 她突然顿住,莫名说不下去了。 她从来不是个擅长说这种话的人,任何的软言软语和旖旎情话,对她来说都太过陌生艰涩。 唇齿徒劳地碰了几下,还是没能吐出那几个字。 面对周引直勾勾的目光,林砚冰不知如何应对。 她回想着她亲他时周引的反应,那种无措又懵逼的反应,好像被她这个女流氓占了大便宜似的。 少女很突然地笑了一下,眼角眉梢带了点勾人的媚感,故意用一种挑衅又不着调的语气问: “这是你的初吻?” 她问出口的同时,已经在脑内模拟好了周引接下来的回答,无非就两种。 要么恼羞成怒,愤然离场;要么不服气地用相同的语气口吻反问她“你就不是初吻?”,到时她会非常厚脸皮地接一句“是啊,怎样?”。 她都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对话内容。并且觉得自己一定能猜对。 可她忽略了一点,周引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不会按照模版答题。 他给出了第三种回答。 少年眸光幽深,像夜晚的深海,汹涌而澎湃,眼底藏着点她暂时看不懂的东西。 林砚冰听见他加重的呼吸声,看见他脖子处的血管微微突起,异常明晰。 下一秒,她的腰间多出一只大手。 周引揽住她的腰,手上用劲儿,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都往上提了提,她被迫最大程度地踮了脚,人一下子拔高几公分。 这下高度正好。 呼吸在瞬间交错,两张脸在顷刻之间挨近,林砚冰鼻间全是周引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带着已然喷薄而出的情绪,吻上她的唇。 周引这个吻明显比林砚冰刚刚那个要大胆热烈许多,虽然也青涩,但他明显是忍了太久急需发泄,唇瓣重重碾磨着,没有章法,却十足强势。 上一次是沉默的引诱,这一次是绝对的进攻。 林砚冰被他磨得嘴麻,连带着脊椎头顶,全身都是麻的,脑子里突然像是被抽成了真空,一片空荡荡。 她自小体弱,心肺功能不太好,容易呼吸困难,肺活量差,她长跑一直不及格和这个有很大关系。 心悸、乏力、喘不上气呼吸困难、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这些以往只有在剧烈运动之后才会出现的症状,现在正在全面复苏。 而且愈演愈烈。 这亲个小嘴儿,比跑八个八百米反应还要大! 身体是最诚实的,她根本没法伪装。 饶是她再想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拼命隐藏伪装,压下心底那阵翻涌而来的心动,想要以一副波澜不惊的平静状态示人,她现在的样子也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处处都是破绽,将她暴露得一干二净。 滴水不漏林砚冰,此时此刻,漏洞百出。 她的睫毛颤得不像话,索性大着胆子睁开眼。 在微小的缝隙中,她猝不及防地撞进周引瞳孔深处疯狂灼烧的火焰。 !这小子怎么不闭眼!! 少年没发现她在偷看他,眼皮半阖,眼底欲望正浓,神情沉醉而性感。 林砚冰头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只匆匆瞥了一眼,不敢再看下去,用力把眼皮子牢牢合上。 她仿佛被那簇火焰点燃,全身都开始烧,热度攀上全身。 空气也烧得稀薄。 “火焰燃烧,放热剧烈”,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他们之间独有的化学反应。 周引亲得很细致,从少女的唇中开始亲,一点一点,磨到嘴角,他吻技生涩,只会动动嘴皮子,单纯的唇瓣相贴碾磨,没有任何的深入。 但仅仅是这样,对两个初尝情爱的少年人来说,已经是巨大的冲击了。 许是亲够了,周引所剩不多的理智将他拉了回来,他恋恋不舍地离开林砚冰的嘴唇,距离微微拉远。 他的嗓音沙哑过头:“这下不是了。” 这下,不是初吻了。 第106章 俘获 时间过去得悄无声息,急促的上课铃毫不留情地打响,林砚冰和周引皆是被吓得一抖。 心头升起些干坏事后的心虚,两人眼神微妙地对视一眼,然后像弹簧一样倏地拉远了距离。 林砚冰:“……上课了。” 周引:“走……走吧。” “……” 从器材室到位于教学楼三楼的教室有一段距离,就算是跑着,也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两人不敢再耽搁,周引很自然地牵过女孩的手,往外跑。 拉开厚重的铁门,拥抱一整个世界的阳光和风。 已经是初冬的季节,风不太温柔,带着冰冷锋利的寒意,他们刚从密闭空间中出来,温差很大,一下子从暖炉到冰窟。 生理反应作祟,林砚冰不禁打了个寒战,但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冷,反而觉得凉爽舒适,头脑都清醒了点。 可能是刚刚在器材室里的时候,她干了太多让温度升高的事,这会儿的温度显得非常适宜。 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她正面迎着冷风,物理降温。 吹吧,吹吧,把她吹冷静点。 昏了头了。 她从没干过这么荒唐的事。 在学校的器材室里,跟一位男同学,亲得昏天黑地,不知时间为何物。 周引的掌心温度很高,灼着她的皮肤,存在感极强,难以忽略。 林砚冰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儿,心中感叹:这位男同学,怕是也不太清醒,且昏头程度比她还重。 他们这两个平日里如此冷静理智的人,遇到了对方,竟也会变得不理智了起来,疯得很彻底。 周引拉着她的手在前面带着她跑,相似的情节,相同的角度,她看见少年飞扬的头发和线条利落的下颌角。 林砚冰恍然想起他们的“一带一”小组刚开始训练那会儿,周引也是像现在这样,带着她往前跑。 只不过他那时抓的是她的手腕,而现在,是大大方方毫无顾虑地牵着她的手。 她那时觉得周引太高高在上,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永远端坐在神坛上,她觉得他耀眼夺目,心生欣赏,但也仅此而已。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和周引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年少的羁绊将铭记一生。 这节是英语课,迟到了三分钟,英语老师已站在讲台上带着同学们领读单词了。 林砚冰和周引偷偷从后门溜进来,英语老师瞧见了他们,领读没停,只是眼神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坐下。 两人没打扰课堂,悄悄回座,丝滑无比地融入单词的朗读中。 不知是凑巧还是心里有鬼,林砚冰总觉得今天的某些单词……怪怪的。 ——capture 俘获 ——crush 热恋;迷恋 ——emotion 情感;情绪 ——heartbeat 心跳;心搏;心跳声 ——fall in love 坠入爱河;坠入情网 …… 林砚冰念着这些单词,越念越烫嘴,仿佛一下子就不认识它们了,向来标准流利的英文发音变得僵硬,声音越来越小。 自己的心声仿佛能透过这些单词暴露了似的。 奇了怪了,这些单词又不是第一天长这样,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它们的意思,但现在看着,就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做贼心虚。 * 和周引亲密接触后的第二天,林砚冰突然感冒了,没有征兆,来势汹汹。 周引看到戴着口罩来上学的林砚冰,担心地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少女耷拉着眼皮,看着无精打采的,一开口,那破碎沙哑的嗓音把他吓了一跳:“感冒了。” 说着,就开始咳嗽:“咳,咳咳咳……” 病怏怏的,像被霜打的茄子,蔫儿的不行。 周引看得心疼,语气软的一塌糊涂,像在哄小孩子:“怎么就突然感冒了呢?是不是着凉了啊?” 林砚冰缓了缓,开口说话都艰难:“不知道,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她突然想到前一天发生的事,眼神哀怨,故意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不祥之兆啊……” 周引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表情僵了僵,伸手摸摸女孩的头,温声说:“会好的,乖乖养病,实在不舒服的话我帮你请假。” 他的神情姿态都太过温柔,眼里像蓄着一汪春水,林砚冰愣愣盯着他看,感觉自己要溺死在这温柔里了。 她对周引的抵抗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人家随随便便说句话、做个动作,都能把她迷得七荤八素的。 这小子比病毒还厉害。 林砚冰不自然地扯了扯口罩,最大限度地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 “咳!咳咳!咳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董扬帆跟要死了一样,手指颤颤巍巍地戳前方的张铭,嘶哑着嗓子:“铭铭~人家也不舒服~人家也需要人帮请假……” 装腔作势的语调和他那破锣嗓子一混合,杀伤力惊人,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张铭恶心得人一抖,回头翻了个白眼给他:“去去去,别恶心我,你自己请去!” “咳咳咳咳咳!”董扬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边咳边坚强地说话,“早知道今天不来了,被我妈逼着来的,后悔死了,知道小刀剌嗓子、水泥封鼻是什么样的感受吗?难受死了!” 林砚冰被他带得喉咙也开始痒,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两人的咳嗽声一阵一阵,交响曲似的。 “今年的感冒这么厉害吗?我们班加上你俩,都病倒十几个了,怪不得今天这么多人没来上学呢,都病倒请假了吧?”张铭感叹道。 “普通的感冒病毒才没有这么厉害,我以我的嗓子担保,这绝对是加强版的流感,很快就要席卷全国了……”董扬帆话没说完,又开始咳。 班主任刘丽娟来到教室,她望着缺了大半的教室,一脸的忧心忡忡,清点了一下人数,对着在场同学说: “今年的流感病毒很厉害,传染性比以往的都要强,大家平时出行戴好口罩,注意防护,争取不要被感染,已经有症状的同学也不要害怕,学校的医务室会免费提供药品……” 她嘱咐了一堆的注意事项,林砚冰只觉得头疼得很,脑袋越来越重,趴在桌子上渐渐睡着了。 第107章 冰糖药引 林砚冰一整个早晨都是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地度过了一个早读加第一节课。 周引一直默默关注着,看她的状态实在不太好,果断行动,起身走到女孩座位边上,上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干嘛?”少女眼神迷蒙,呆呆望着头顶上方的周引。 脑袋晕乎乎的,视线都不太清晰,周引的身影出现了隐隐重影。 “你有点烫。”周引微微俯下身子,凑近了柔声说。 他摸摸林砚冰的额头和脸颊,和他手上微凉的温度相比,女孩的体温高得很明显。 他探完体温正想抽手,林砚冰却倏地抓住了,扯回他的手,主动放回到自己的脸颊上。 她半趴在桌上,一手垫着自个儿脑袋,一手抓着他的手,语气软绵绵的:“你的手好凉快,真舒服……” 她把他的整只手当作降温的冰袋,胡乱摆弄着,换着角度敷上自己的脸,手心被捂热了换手背,手背再被捂热了换虎口。 周引就这么任由自己的手被她当成降温工具,在她的小脸上搓来搓去。 男生手大,林砚冰的头脸又本就是精致小巧的类型,他感觉自己一手就能罩完她整张脸。 看来巴掌小脸不仅仅只是个形容词。 他与女孩相处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干点儿什么,总想制造点亲密接触,但又怕她觉得自己轻浮,于是总是忍着。 上回鬼使神差捧她脸的时候,那美妙的触感他至今难以忘怀,总是挂念着,但又迟迟找不到第二次机会。 这下倒是摸了个够。 周引满眼宠溺,声线放得更轻柔,哄着:“不是我的手凉快,是你太烫了,可能发烧了,我去帮你和老师请个假,咱们回家。” 他说的是“咱们回家”,语气亲昵又自然,听得林砚冰一个恍惚。 仿佛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家。 少女继续用脸蛋蹭着周引的手,他原先微微泛凉的皮肤已经被她的体温烙得滚烫,林砚冰不满足于这一片固定区域,得寸进尺,掀着周引的衣袖就要往上贴。 “不回家,太麻烦了,我很快就好了。”林砚冰嘟囔着,扯着周引的手腕,脸又贴了上去。 “借我用用。”她声线轻软,带了点闷闷的鼻音,像无意间的撒娇。 下课时分,加上不少同学请假没来,教室里其实没剩多少人,但这仅剩的人,都翘着脑袋,往他们这边看,满眼的兴味盎然。 哦呦呦呦,这下个课,还有免费偶像剧看,真精彩。 …… 周引被看得不自在,眼神不爽地警告式环视一圈,短暂吓退了一拨人。 他收回视线,一转眼,见林砚冰已经把他的衣袖越卷越上,一直卷到了手肘的位置,小脸一点一点往上贴,眯着眼睛满脸沉醉。 好家伙,看这架势,是要把他扒光吗……? 周引的身体升温很快,基本上是脸刚贴上去,他刷的就烫了,林砚冰轻声念叨着:“你怎么烫得这么快,我还没贴够呢……” 周引受不了了,用另一只手抵着她脑袋,轻轻推远,然后眼疾手快地抽出自己那只手。 “去趟医务室吧,你这状态上不了课,感冒会加重的。”他哄着,半扶半抱,把林砚冰从座位上拉起来。 林砚冰走路不太稳当,一路扶着周引走到医务室。 校医叔叔给林砚冰测了个体温,小姑娘含着根体温计坐在床上,可怜巴巴的。 “又是你们啊。”校医叔叔认出了他们,笑吟吟地开玩笑。 “是啊……”周引咧嘴笑笑,有点不好意思。 来医务室来这么勤快算个怎么回事儿…… “同班同学?”校医叔叔打量打量他俩。 周引点点头,林砚冰眨眨眼。 校医叔叔觉得他们可爱,笑了一下,调侃道:“关系挺好啊,上回也是你俩一起来的,同学之间就要相互关心、相互帮助,尤其是现在这特殊阶段,病毒肆虐的,最考验人情冷暖了。” 林砚冰测完体温,38度,属于发烧的范畴。 校医叔叔给她开了点药,叮嘱道:“体温没到38.5度,一般不建议马上吃退烧药,我看你咳嗽咳得厉害,先吃点消炎止咳的,在我这儿先睡一觉,多喝水,烧退了就能回去了。”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盒药:“哦对了,这两天换季加流感,生病的学生很多,药用的快,我这边的药还没补齐,只有中成药了,药效好,就是苦了点,能接受吗?” 林砚冰不是个矫情的女孩子,哪管药苦不苦这种小细节,无所谓地点点头:“能接受。” 校医点点头,放心开药。 周引却问了一嘴:“那个,您这儿……有冰糖吗?” 校医看过来,周引瞄了眼林砚冰,主动解释道:“我怕她苦。” 校医意味深长地笑笑:“有,我给你拿。” 他走到周引身后的抽屉边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赞道:“小伙子很贴心啊。” 周引只是礼貌笑笑,林砚冰倒是被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埋低了头。 校医拿了袋冰糖给周引,然后自觉离开,临走前对周引叮嘱了句:“好好照顾人家,我就在隔壁,有事儿喊我。” 周引点头应下。 林砚冰看他忙活着给自己冲药,瞥了眼桌上的冰糖,随口问:“为什么是冰糖?” 周引一边冲药一边认真解释:“冰糖成分以蔗糖为主,可分解为葡萄糖和果糖,适宜多痰咳嗽等症状,对咽喉有良好的湿润和物理治疗作用,味甘,纠正不良气味……” 他语气淡淡,态度认真,从不敷衍林砚冰的任何一个问题。 “一定意义上来说,它还算个药引子。” 林砚冰听到他这么一大串的详细解释,忽地笑了。 这就是学神异于常人的思维吗?从成分疗效一一给你解释得明明白白的,一点儿不含糊,跟上了节生物课似的。 周引这小小年纪的,和林震宇这个老学究一样,万事严谨细致。 小学究。 她撇嘴,调侃道:“老中医吗你……” 第108章 永远陪着你 周引无奈看她一眼,没有反驳这个称呼。 他搅拌着杯子里的深褐色冲剂,细心吹凉,摸了摸杯壁,感觉温度适宜了才递给林砚冰。 林砚冰垂眼凝视着这杯看着就苦的深色液体,皱紧了眉,默默做着心理准备。 她舔舔干涩的唇,不耽搁,果断抬手仰脖,一鼓作气地将药液往喉咙里灌。 浓重的苦味席卷而来,铺满口腔的每一寸,她强忍着,屏住呼吸一口气灌完了它。 “咕咚咕咚”,液体顺着喉管流进身体里,林砚冰一张小脸被苦得皱皱巴巴的。 一旁的周引看着她喝完、咽完,然后眼疾手快地将早就准备好的冰糖塞进她嘴里。 少女唇瓣温软,他的指腹悄然划过,留下分外鲜明的触感。 他眼神轻微闪烁,捏着指尖来回摩挲,想要这触感留得长久些。 林砚冰含着冰糖,重重吮着它的甜味,足足过了十几秒钟才渐渐缓过来。 她苦怕了,嘴里咬着糖吐槽:“真猛啊这药,苦得我一激灵,差点吐出来……” “现在还苦吗?”周引问。 林砚冰咂巴咂巴嘴里的糖,咬碎了一点,用牙齿细细碾着糖渣,摇摇头道:“现在不苦了,很甜。” 周引笑笑:“那就好。” 他收拾好桌上的包装袋垃圾,走近给林砚冰身下的那床被子整理了一下,柔声叮嘱道:“药喝完了,你可以睡觉了,好好睡一觉,睡醒头就不疼了。” 林砚冰注视着他温和的侧脸,心里变得很柔软很柔软,仿佛整个心神都陷入了一片棉花地里。 周引扶她躺好,动作极尽轻柔呵护,他俯身给她掖好被子,黑色短发在林砚冰脸前微微晃动。 少女忽然伸手,手臂圈住周引的脖子,将他抱住。 周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即就愣住了。 他上半身被她带得俯低了点,脑袋埋在女孩颈侧,鼻间全是她的气息。 两人的身体之间就隔了一床薄薄的白被子,林砚冰手臂收紧,脸微微偏转,嘴唇有意无意地轻轻碰了碰周引的耳廓。 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周引,你对我真好。” 周引的耳朵本就敏感,虽然是极短的一瞬,但他捕捉到了那丝温软,耳朵霎时间就红了一片。 女孩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少年蜷起发麻的指尖,努力敛神,手臂支在林砚冰身侧的床上,用力撑起点自己的身体,生怕压到她。 他道:“你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语气认真而郑重。 可能人总是会在生病的时候变得莫名脆弱,林砚冰感觉自己的眼睛酸酸涨涨的,好像下一秒就能涌出泪来。 她快速眨了眨眼,压下这阵酸涩。 她的手闲不住,摸摸周引脑后的头发,软软的,但又和她自己头发的软顺触感不太一样,混着麦秆似的短短发茬儿,支棱着。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丝,黑白分明。 她从周引的头发摸到后脖子,女孩指尖微凉,冷不丁摸上去,周引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你干嘛?”他问。 “摸摸你。”林砚冰答得坦然。 “……” 虽然这是大实话,但在此情此景之下,难免显得有些奇怪。 周引总觉得林砚冰摸他的手法像在摸小狗,忍了两秒,还是闷闷地问了句:“你当我是芝麻吗?” 林砚冰动作一顿,忽地笑了,她身体笑得发颤,连带着周引的身体也在颤。 “你比芝麻的手感好多了。” 她边笑边顺了顺少年的头发,给他顺毛,又搓了把他的后脖子,最后脸埋在他的脖子处深嗅一口,这才放开他。 奇了怪了,明明沉香手串都没了,怎么她还是对他身上的味道这么上头呢? 真的是迷魂香啊。 周引慢慢直起身子,偷偷揉了揉自己僵硬发酸的腰。 刚刚那姿势实在有些别扭,于他而言其实不大舒服,要想不压着林砚冰,他就得一直用核心力量撑着,挺累人的。 “周引,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林砚冰突然看着他说。 周引猛地一顿,机械似的转头看过来,不明白她的意思。 少女扯着被子,指尖用力攥着:“这就像……你一直在喝药,苦得久了,便适应了那个苦,再委屈再难过都逐渐趋于麻木。” “但是忽然有一天,有人给了你一颗糖,今后便再也不一样了。你会时时刻刻想着那个甜味,不断回味,不断想念,而那些苦,会苦得难以下咽。” 林砚冰始终注视着周引说话,语气已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彷徨无助。 习惯了苦痛的人,遇到关心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她害怕,害怕拥有过再失去。 这比从未拥有过还要令人难过。 她说完便沉默了,她知道周引一定明白她的意思,他永远懂她。 房间寂静,暗流涌动,一呼一吸间弥漫着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情绪。 周引安静半晌,然后抬眼,直视着病床上的女孩,眼神坚定而真诚。 他说:“你不需要想念。” 林砚冰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被子。 “你不需要想念、回味,因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给你吃不完的糖。” 他走近,伸手摸了摸林砚冰的头,笑得温柔:“只要有我在,你往后所有的日子,都会是甜的。” 林砚冰眼角微微泛红,小声呢喃:“真的?” “我说过,我们之间就像大海和月亮,地球自转不停止,万有引力不消失,海水便永远受月球引力影响产生永不停歇的潮起潮落,而我……”周引顿了顿,缓缓接下去: “也会永远陪着你。” 他笑了笑:“周大学神永远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你得相信我。” 在他确定自己喜欢上林砚冰的那一秒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准备。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设定好了最后的结局。 林砚冰盯着他,眼中闪烁着晶晶亮亮的液体,她强忍着泪水,拉高了被子一直盖过头顶。 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太明显的哭腔:“我当然相信你。” 真是的,不过是生个病,她就变得脆弱又矫情,被周引这些话感动得热泪盈眶的。 就这出息。 她不知道在他们这个年纪,周引所说的“永远”到底是多远,但她愿意相信他。 就和自然界中那些永恒的事物一样,她希望他们的感情,也会变成永恒。 她原是个极其现实的人,从不会相信这些过于理想化的东西,但是因为那个人是周引,她愿意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残酷的现实世界中,建造一个美丽的乌托邦王国。 和他一起。 第109章 隔阂 林砚冰那场觉睡得昏天黑地,一连睡了好几个小时,睡醒,果然症状轻了不少,头不再那么晕了,再一量体温,已经下了38度,没再发烧了。 周引已经回教室上课了,给她发了条信息:【睡醒了告诉我,我下课就来陪你。想回家的话也告诉我,我送你。】 林砚冰看着这条信息,又觉得鼻子堵得慌,眼眶热热涨涨的。 她吸吸鼻子,压下泛滥的情绪。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变得太脆弱了,动不动就想哭是个啥情况?赶紧打住! 她给周引回了条过去:【醒了,烧已经退了,你安心上课,我自己可以回家,不用担心。】 发完,还在表情包库里找了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一并发过去。 卡通小人儿在屏幕里扭啊扭,看着十分有活力。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况还可以,自己回家不成问题,就不要总是麻烦周引了。 耽误人家学习。 ……虽说学神底子好,血厚,应该也不会因为这一节课两节课的就耽误学习了,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罪恶感,仿佛自己是什么红颜祸水,让祖国的优秀人才被小情小爱困住,阻碍人家建设美丽新社会。 周引已经帮她请好假了,林砚冰和校医叔叔打了个招呼,顺理成章地翘掉了下午的课,回了家。 虽然症状轻了,但人还是四肢乏力提不起力气,反正也没什么事,林砚冰给自己放了一天的整假,回房间里继续休息睡觉。 一个下午就是断断续续地睡觉,到了傍晚时分,咳嗽咳得嗓子疼的不行,恰好房里的水喝完了,林砚冰拿着水杯去厨房接热水。 “咔哒。”家里有人回来了。 王莉莉接了林砚城放学回家,此刻两人正戴着口罩站在玄关处,与不远处的林砚冰面面相觑。 “姐你今天放学这么早?”林砚城惊讶地问了一嘴。 林砚冰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抿了口热水润润嗓,道:“嗯,感冒了,和老师请假了。” 她敏锐地注意到王莉莉在她咳第一声的时候,眉心轻蹙,眼里浮起些不太明显的嫌恶。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察言观色这一块儿她无师自通,能通过任何一个细小的微表情猜出对方的想法。 果不其然,王莉莉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还制止了林砚城要摘口罩的动作,严肃地对他说:“小城口罩别摘,现在到处都是病毒呢,不安全。” “家里也不安全啊?”林砚城不理解,立马就问。 王莉莉看眼林砚冰,面容隐在口罩之下,只露出一双充满戒备的眼。 “小冰你这感冒……不是普通感冒吧?发烧了吗?” 林砚冰轻轻点头,嗓音沙哑:“烧到了38度多,在学校医务室喝了药睡了一觉,现在已经退了。” “这样啊,那就好。”王莉莉不明所以地说着,她装着表面上的关心,口头慰问,“要多注意身体啊,这段时间病毒肆虐,人人自危,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 她把林砚城默默撵进房间里,细心帮他关好了门。 随后正色对林砚冰说:“小冰啊,我看新闻上说,这个病毒的传染性很强,通过飞沫在空气中就能传播,现在正值爆发期,很多感染的病人都被拉去隔离了,不能和外界接触的……” 林砚冰冷眼看她,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 王莉莉接着说:“你这个症状吧,八成儿是已经被感染了,咱们家这么多人,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被感染,全家都遭殃吧!所以啊,我的想法是,这段时间,咱们保持点距离。” 林砚冰冷淡开口:“你想怎么保持?” 她垂着眼,乌黑长睫密密地往下盖,遮住眼中破碎的情绪。 “小冰你这两天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病好之前,最好都不要出房门了。”王莉莉说。 “一日三餐我会给你送到房间门口,上厕所也得分开,书房边上的那个卫生间给你用,用完了记得消毒,还有,这个开水壶你碰了就自己拿回房间吧,我再新买一个,家里的东西你最好都不要再乱碰了,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我给你另外准备……” 王莉莉制定了一堆规矩,字字句句,全是疏离与防备。 林砚冰能理解她,毕竟当下情况特殊,灾祸面前,人人自危,为了保住更多的人,只能远远推开她。 在这个家里,她是个不能接近的病原体。 王莉莉意识到自己说的可能有点过分了,嗫嚅了会儿,对林砚冰说道:“你别怪妈妈不近人情,不是我自私,我和你爸爸当然也无所谓,感染了就感染了,主要是你弟弟,他年纪还小,身子骨弱,我担心如果他被你传染了,依他的体格会扛不住,平白无故多遭罪……” 林砚冰听不下去,心已经凉得透透的了,她少见地打断王莉莉:“行了,我知道了,我不会传染给他的。”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回房,走两步,停住,回身带走了那个被王莉莉嫌弃的她用过的开水壶。 “我会遵守你定下的规矩,不乱跑,保持……距离。”少女咬着后槽牙,艰难吐字。 “嘭——”的一声,房门被她关上,有些重的声响,似乎是在诉说不满。 这好像是林砚冰这十几年来,头一次在王莉莉面前抒发不满的情绪。 校医叔叔有句话说的对,这种时候,最考验人情冷暖。 一个口罩,一扇门,她被家人完完全全地排斥在外。 王莉莉听到她说感冒发烧,第一反应不是任何的关心担心,而是戒备。戒备她呼出去的每一口气、她待过的每一个地方、她碰过的每一样东西。 硬要说的话,担心倒是也有,只不过,是在担心她把病传染给林砚城,让他的宝贝儿子受罪。 可王莉莉有没有那么一刻,哪怕是一秒钟,担心她的身体,她有没有受罪呢? 女孩子的体格怎么会比男孩子好?王莉莉担心林砚城扛不住,难道她就能扛住吗? 第110章 喂糖·灌药 林砚冰重重咳嗽了一阵,嗓子眼儿疼得咽口水都像是在吞刀片。 她捧着水杯喝了几口热水,喉咙吞咽着,仿佛要连着那阵滔天的委屈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把自己扔到床上,强逼自己睡觉,不被那些悲伤到窒息的情绪吞没。 稍晚些的时候,她听见房间门口传来周引的声音。 同一时间出现的还有王莉莉的声音,两方应该在交涉,一个想进来,一个不许他进来。 “阿姨,我没事的,我就是想看看她,她下午自己回的家,我没见着人实在不放心。”周引语气诚恳,看着面前的王莉莉。 “哎呀不是不让你见她,是现在情况特殊,你见完她肯定还得接触别人,这病毒一传十、十传百的,你说说……” 周引注意到王莉莉的眼神一直在往林砚城的房间方向飘,很快明白过来她真正担心的点。 “是这样的,阿姨,要说接触,我和您女儿今天在学校里已经密切接触过了,说不定我已经被传染了,按道理来说,我不应该出现在这。”少年言语淡然。 “今天是我唐突了,先和您道个歉,不过我既然已经来了,那能否让我唐突到底,见一见林砚冰呢?我见了人就走,绝不多留。”他垂下眼睑,意有所指,“也绝不会接触不该接触的人,这您放心。” “小城的补习内容先放几天,今天过后我就不再来了,减少接触,大家都安全。”周引一番话说得体面。 王莉莉不知该怎么回绝他,心中纠结。 “叮啷”一声,周引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少年划开屏幕一看,定了两三秒,手指徒然捏了捏手机边框,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眼对王莉莉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阿姨,是我胡搅蛮缠了,人呢,我就先不见了,麻烦您照顾好她。” 说完,他往门外走去,脚步虽没有一点停顿,背影却透着股淡淡的失望。 手机里,林砚冰给他发过来两条信息: 【在我病好之前,不要再见面了。】 【我很好,你放心。】 周引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眨眼之间就走出了林家的小区大门。 他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是基于林砚冰的意愿之上的。 只要她说“不”,他就会停止。 * 房间里,女孩正无力地趴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手机屏幕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眼花缭乱的表情包。 她精心挑选了两个可爱又逗比的表情包发给周引,用这种方式来冲淡那两条信息所透出来的冷淡和抗拒感。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但是不这样,她只会更难受。 喂她糖的人与灌她药的人同一天出现,对比太过强烈,一甜一苦,一边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一边是极尽冷漠的隔离,她实在难以从这种落差中走出来。 尝过甜味之后,她便再难以安然承受生活中的苦痛了。 要想恢复平衡,便只能暂时舍弃掉一方。 不管怎么样,先熬过这段时间再说吧。 林砚冰发现自己真是小瞧了这次生病,原本她以为发过烧之后就好了,接下来只剩下咳嗽嗓子的问题,应该不会太难受,可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万万没想到这烧是反反复复的,白天烧过之后,夜晚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她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冰火两重天,都快被折磨得神智不清了。 熬了一晚,还得回复周引发过来的慰问信息。 周引:【你怎么样?】 林砚冰捂着快爆炸的脑袋,搓了几把脸,强制开机,手指在手机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打出一排字: 【我没事,我很好,感觉好多了。】 打完,照例寻找表情包,手一抖,发出个哇哇大哭的卡通小人动图。 她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赶紧撤回,换了个新的,一个欠嗖嗖的熊猫头小人儿支着两条腿劈叉。 嗯,这个看着有活力。 烧了一整晚,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烧干了,林砚冰浑身难受,只能不停地倒水喝水。 王莉莉防了她这么久,林砚城却还是不能幸免于难,今天在学校里不知道被谁给传染了,回家就开始咳嗽。 这可把王莉莉给心疼坏了,各种嘘寒问暖,各类药物给他准备好,一应俱全。 甚至冒着自己也被感染的风险,隔几分钟就跑到林砚城房间照顾他。 那频繁的开关门声,吵得林砚冰心烦意乱。 她每晚都陷入昏睡,脑袋昏昏沉沉,混沌不堪,像被困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雾里,她找不到方向,只能在虚幻的梦境中跌跌撞撞。 这一晚,她在梦境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五岁的她自己。 小女孩浑身是血,颓然站立在白雾里,眼神空洞失神,像没了灵魂。 下一秒,白雾翻涌、扭曲,自外向里形成一个漩涡,世界破败而妖异。 接着,空洞的白在一刹那间变为妖冶的红,滔天的火海席卷而来,火舌凶猛,张着血盆大口吞噬掉她。 林砚冰猛然惊醒。 “呼……呼……”少女大口大口地喘气,拼命汲取氧气来缓解胸口的窒息感。 回忆来得汹涌,不容她抗拒,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掉但却真实存在着的事情。 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瞥了眼时间,发现才晚上十点,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实际上却只有两个小时。 噩梦太可怕,让时间都变得慢了。 出了一后背的汗,黏黏糊糊的,林砚冰受不了,起身打算去洗个澡。 王莉莉只允许她用书房边上的那个卫生间,她轻手轻脚地过去,不想惊动到别人。 她刚开了灯进去,正准备脱衣服,隔壁的书房突然传来了细细碎碎的交谈声,林砚冰动作一顿。 是王莉莉的声音,应该是在和林震宇说话:“怎么找不到了呢?我明明记得就放在你书房里的啊……” 林震宇:“你要找什么?” 王莉莉:“小冰那张大合照,在天使之翼门口拍的那张。” 第111章 小哑巴 林震宇反应了一会儿,问:“你找这个干什么?都多久之前的东西了。” 王莉莉:“杨佳你还记得不?就是当年和我们一起去领养孩子的那个女工程师,她养了十二年的养子,上个月得白血病走了。” 她语气深沉,叹了口气。 林震宇:“啊?走了?这孩子真可怜……” 王莉莉:“是啊,她前两天来找我,说了这事儿,还问我要当年的合照,说她自己的那张丢了,想看看孩子那时候的样子。” 林震宇:“孩子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旦不在了,这些影像资料确实挺重要的。”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王莉莉有些泄气:“唉,算了算了,实在找不到,看来我们家的也丢了,爱莫能助啊……” 林震宇:“那孩子怎么会突然生病呢?当初领养的时候不是都检查过了吗?健健康康的一孩子。” 王莉莉:“谁知道呢,基因突变吧,这种东西很难说。领养最怕的就俩问题,一个生病,一个是性格缺陷不好带,这些都跟天生自带的基因脱不开关系,毕竟不是亲生的,选孩子跟开盲盒似的。” 林震宇听到她这说法,笑了下:“照你这么说,那咱家的盲盒算是选对了吧,开出小冰这么个好孩子。” 王莉莉也笑笑,语气略感慨:“是啊,小冰这孩子是真替我们省心,从小乖到大,又聪明伶俐,给我们长了不少脸呢。” 之后的对话断断续续,大多是王莉莉和林震宇在追忆往昔,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俩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诸如此类。 他们还回忆了一下当年去“天使之翼”领养孩子的细节,比如,是怎么在一群孩子之间,选中林砚冰的。 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正被他们大肆谈论着的主人公,正攥着衣服下摆,愣愣地站在那儿,这衣服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纠结了一阵,林砚冰还是受不了身上汗湿的衣服,果断脱衣放水,站到淋浴头底下冲澡。 水声哗哗,在深夜的林家显得分外响亮。 王莉莉和林震宇听见这阵水声,顿时反应过来什么,彼此眼神微妙地对视,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是水声太大盖过了人声,还是林家夫妇已经停止交谈离开了书房,反正林砚冰此刻除了耳边哗啦啦的水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整个儿站在水帘里,任由水流自上而下将她全身浇个透。 王莉莉和林震宇回忆的大部分细节,都能和林砚冰脑子里的记忆对上。 有科学研究证明,人真正的长时记忆应该是从5岁左右开始,这个阶段的孩子可能会在某个领域有惊人的记忆力。 林砚冰用亲身经历证实了这个说法。 五岁,记事的年纪,也是她正式成为一名孤儿的年纪。 “天使之翼”是一所儿童福利院,主要收养无人抚养的孤儿,弃婴和残疾儿童。 林砚冰的情况大致是属于第一种。因一场意外车祸,她在一夜之间沦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家中亲戚互相推诿扯皮,谁都不肯抚养她这个累赘,最后她被送入“天使之翼”,一家老旧的福利院。 那场车祸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在一阵剧烈的撞击过后,年幼的她晕了过去,再有意识,是被一名路人抱在怀里。 在嘈杂刺耳的环境背景音下,她亲眼看见自家的车、连带着车上的她父母,一起被卷入重重烟雾和熊熊大火中。 那个画面她记了很多年,是每个噩梦里必然会出现的场景。 林砚冰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过一回了。 她被送入福利院的当天就生病了,反反复复地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那儿的工作人员仅仅只是给她喂了一片药片,之后便再也不管她,由着她自生自灭。 那种地方,生病的孩子太多,她不是特例。 现在想想,她这被冷落的十多年,真正的开端,是那片药片。 从那时候起,她就不再值得别人去替她费心了。 所幸林砚冰命大,没病死,三天过后,烧退,她挺了过来。 没死是命大,死了,也没什么。 没有人会因为一名孤儿的死而伤心在意,福利院老旧,各项设施服务都很落后,每年都有病死的孩子。在那种环境之下,死亡,无人在意。 但之后的情况,并没有比病死要好多少,甚至更加痛苦。 高烧后,林砚冰一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会单音节的发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别人和她交流费劲,索性都不和她接触,她没有玩伴,别的小朋友私底下嘲笑她捉弄她,喊她“小哑巴”。 除此之外,由于车祸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失眠,入睡困难,夜夜噩梦缠身。 晚上睡不好,白天浑浑噩噩没精神,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精神状况已经很令人担忧了。 更可怕的是,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有些问题,有的天生残疾,被父母抛弃;有的和林砚冰的情况差不多,家里突发意外无人抚养,身体上没什么问题,但精神和思想上却早就出了问题——格外的麻木迟钝。 五岁的孩子,正是需要教育引导的阶段,大环境如此不堪,林砚冰不可避免地被同化,从一个聪明可爱的小女孩,变为一个傻傻呆呆的、游魂似的小哑巴。 她变得和那些孩子一样,麻木迟钝,吃饭吃到钢丝球的钢丝都得反应好一会儿,慢吞吞地咀嚼半天,嘴巴被扎疼了,才慢吞吞地从嘴里抽出来。 转折点在半年之后,福利院里上下整顿清扫,说是为了迎接来领养孩子的社会人士。 福利院的老师有私心,私底下对自己喜欢的孩子叮嘱教导了一番,教他们如何讨得大人欢心。 “记住了哦,等会儿要表现得活泼一点,要笑,对未来的爸爸妈妈笑,知道了吗?” “……” 林砚冰不是个讨他们喜欢的孩子,当然没人教她什么,她只是端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认认真真地看一本故事书。 那里面不仅有色彩缤纷的插画,还有拼音和文字。她学过拼音,现在正对着这些拼音,自学着认字。 这本书已经被她来来回回翻看了好几遍,里头的所有汉字,她都认识了。 女孩张了张嘴,唇舌微动,摆出一个字的发音口型,轻声蹦出来一个音节。 再进阶,两个音节连起来,组成个词语。 字成词,词成句。 她没有放弃自己,她瞒着所有人认字、学习说话,成功摆脱了单音节蹦字的毛病。 她才不是小哑巴。 第112章 骨肉 宿舍外头传来脚步声,院长带着一对年轻夫妇走进来。 那是林砚冰第一次见到王莉莉和林震宇。 两人都穿着日常便装,版型布料高级,通身散发着有钱人的气质。 院长恭恭敬敬地安排他们坐下,近距离看到了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孩子们都有些拘谨。 “林先生、王女士,这些孩子都很可爱的,你们看看喜欢哪个?” 一屋子的孩子,这会儿也不吵不闹了,一个个睁着迷茫无措的双眼,不明情况。老师私底下教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懵得连表情都不知道怎么摆。 六月的天,气温已经很高了,林家夫妇从外头走进来已是出了层薄汗,里面还没有空调冷气,加上一堆人挤着,温度攀升。 林震宇默默拿衣袖擦汗,王莉莉则是舔了舔干涩的唇。 在场之人,只有林砚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偷偷钻出人群,然后带着两杯水回来。 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女孩,个子都没有桌子高,她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端上来两杯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的凉水。 一双圆眼透亮透亮,像世界上最干净的玻璃珠子。 童声稚嫩,吐出两个字:“喝水。” 说完,女孩抿嘴笑了笑,九分的乖巧可爱,一分的卑微讨好。 看得人既心软又心碎。 那个笑容是所有故事的开始,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不管过去了多久,林砚冰依旧十分佩服那时候的自己。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聪明也好,心机也罢,她清晰地明白自己不能烂在那儿,她得从泥潭里用力挣出来。 她得拼命自救。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她成功了,林家夫妇在那么多孩子当中,选中了林砚冰,带她走。 当天下午,领养手续就办好了,她正式成为了林家的孩子。 她以为她脱离苦海,迎来了救赎。 殊不知,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到了另一个牢笼。 最开始,林家夫妇对林砚冰很好,万般宠爱,把她当作亲生孩子一样抚养,与福利院相比,她简直可以说是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仅仅三个月后,王莉莉发现自己怀孕了。 原来是当初医生误诊,说她的身体是不能怀孕的,林家夫妇这才会去“天使之翼”领养一个孩子。 但实际情况却是,他们去福利院的那天,王莉莉就已经怀孕了,只是她不知道。 要是她早知道,他们是断然不会再去领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的。 所以到头来,林砚冰的到来只是个阴差阳错。 一瞬间,她的处境变得尴尬又微妙。 又过了几个月,林砚城在所有人的期待和盼望之下,如期降生。 王莉莉和林震宇有了一个亲生孩子,他们的全部精力都投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 而林砚冰,一个养女,早就成为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承认,她有些自私,她不想弟弟出生,她想独占养父母的爱,一份纯粹的、只属于她一人的爱。 她心思敏感脆弱,每一个于她不利的微小因素她都会兀自咀嚼好多遍,然后开始害怕、恐惧、担忧。 她怕林家夫妇不要她了,她怕他们后悔当初领养她的决定。 小学第一次考了第一名的时候,王莉莉对她流露出喜悦赞赏的表情,那是她第一次得到了认同感。她很开心,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她必须拼尽全力满足别人,通过他们脸上的那一点喜悦的神情来得到认同感。她太害怕被抛弃了,她必须得确认他们是喜欢自己的。 没有那一层血脉相连,抛弃她,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要她什么都做好,乖巧懂事聪明听话,时刻讨父母欢心—— 是不是就可以……让他们更喜欢自己一点? 但只可惜,十月怀胎的杀伤力太大了,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亲生骨肉。 她怎么能比呢? 他们从一开始,就更喜欢弟弟。这是本能,是基因决定的。 真正的一家人,即使什么都不干,彼此之间的联系也是万分紧密的。 那些生活中不经意间暴露出的小细节充分证明着林家夫妇对林砚城的爱才叫爱,对她,只是在履行领养义务而已。 “偏心”这个问题是必然会出现的,即使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一个家庭中也可能会存在重男轻女的问题,更何况是他们家这种情况。 人的嫉妒心是不可控的,她又不是无心无情的草木,做不到看到那些场面无动于衷。 她时常自嘲地想:人家偏爱自己的亲生孩子,你一个养女,嫉妒个什么劲儿呢? 可她就是嫉妒。 嫉妒林砚城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得到父母的偏爱,得到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理性上理解,感性上挣扎。 他们只是爱自己的亲生孩子而已,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能理解是一回事儿,心里难过又是另一回事儿。她能理解所有人,唯独不能理解自己。 她从小到大都告诉自己要接受,但心中始终会不舒服,而这些不舒服的情绪积压了太久太久,终究是要找个途径发泄出来的。 她维持着乖乖女的外皮,内里是格外张扬肆意的一颗心。她一方面努力维持着,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念。于是她抽烟喝酒,在游戏世界里自我沉沦。 后者更像是她释放压力的方式,在她高压的生活里寻求一片任意堕落的禁忌之地。 尼古丁、酒精、虚拟世界的刺激感,全是她用来麻痹自己的。 她不能发泄到别人身上,所以只能在自己身上寻找发泄口。 养母偏心、强势、控制她生活中的一切。 养父疏冷、迟钝、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不是不想控诉这些,而是没资格。 这才是最无力的地方。 如果她不乖或抗拒什么,那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是忘恩负义。 “家人”于她而言,本就是恩赐,哪能容她挑刺。 她不配拥有反抗的资格。 她的人生就像一张考卷,从五岁那年起被揉成一团,之后又再被铺开,上面布满了皱巴巴的无解的命题。 第113章 我拍了拍周引 淋浴喷头汹涌地倾注水流,在脚边汇成浅浅的一滩。林砚冰这个澡洗了很久,十指都泡得发白。 她终于关了水,从潮湿的水汽中走出来。 拿毛巾擦干身体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不适症状似乎加重了,脑袋沉得像压了重物,双脚打颤,人都快站不住。 她扶着墙壁,咬牙坚持着穿好衣服,摇摇晃晃地走回到房间里,一个泄力,直接栽倒到床上。 大脑有一瞬间的断片儿,仿佛和整个世界脱轨,陷入到一团混沌之中,意识悄然抽离。 这种类似于晕厥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林砚冰突然惊醒,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再不采取点措施,只怕会病死在房间里等人替她收尸了。 年幼时几次死里逃生,气运怕是都用尽了,再遭祸端,老天爷可不会再帮她了。 林砚冰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摸出手机,想在外卖平台上买盒退烧药。 身体里像燃了一把火,烧得血液都滋滋作响。 家里唯一的一盒退烧药在林砚城房间里,这个时间点,也不好去向他拿。 只是,这个特殊时期,药品无疑是最珍贵的,她翻来找去,切换了许多平台,发现退烧药竟全网断货。 林砚冰有些绝望,躺在床上徒劳地划手机,在一个个灰色的缺货页面上留恋,她沉沉叹了口气,无奈接受现实。 算了,自生自灭吧。 她无意间切换到了和周引的聊天页面,也没几句对话,周引怕打扰她,发信息的频率不高。 她翻看着那些对话,感觉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周引在屏幕另一头的脸。 心情很神奇地变好了点,和周引相关的一切事物,都能使她心感治愈。 手指来回划动着手机屏幕,一个不小心,她点了两下周引的头像。 眼前赫然出现:“我拍了拍周引”。 …… 林砚冰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颤着手指,想操作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局面。 不是吧……这玩意儿好像不能撤回!! 下一秒,对面叮啷弹出条信息:【还没睡?】 林砚冰愣住,思考着下一步动作,这下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纠结几秒,她硬着头皮回了句:【好巧啊,你也没睡?】 周引秒回:【嗯,在刷卷子】 卷王啊这人…… 林砚冰正想调侃一下他,尚在打字,对面先她一步,直接就问了句:【你呢?这么晚不睡觉,身体不舒服吗?】 林砚冰顿了顿,手指僵住,然后慢慢把对话框里那句还没发出去的强装活泼的话删掉。 他好像总是能一击命中,说的话直戳人心窝子。 身上这些确确实实存在的不适症状让她做不到违心地说上一句“没事”,少女抽抽鼻子,心里委屈得不行。 一句话删删减减,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慢吞吞地打下一排字,发出去:【你有退烧药吗?】 对面又是秒回,只有两个字:【等我】 。。。 林砚冰呆住,霎时间懵了,她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这两个字,反复确认,脑子缓慢地转了两圈儿,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吧……? 她疯狂打字:【不是不是,我只是问问,不是马上就要,你家有的话明天再给我,我不急,现在太晚了,你要去……哪??】 她的信息石沉大海,对面再也没有回复。 那头的周引,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楼下的药店里。 “小伙子你运气好,我这儿就剩这么一盒了,最后一盒,本来白天就要被抢光了的,这可是我给自己留的,还舍不得卖呢……”药店老板磨磨蹭蹭。 周引明白他的意图,皱着眉满脸不耐,说话开门见山:“多少钱?你说。” 最后,他以高出原价三倍的价格,买下了这盒退烧药。 林砚冰还在房里抓耳挠腮地想劝诫周引回去,不要担心她,打字打了一堆又一堆,却都没有收到回复。 过了几分钟,本是一滩死寂的手机屏幕里忽地跳出周引的信息: 【开门】。 林砚冰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雷厉风行到根本不容她拒绝。 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机都变得烫手,她一个没拿稳,掉落到柔软的床垫上。 她没管,只是捂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妥协地下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生怕惊动到别人。 她从没有在这种场景之下见过周引。 深夜、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像在偷情。 林砚冰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手按下门把手,轻轻开门。 门缝渐大,漏出外头的夜色。 极深的夜,门外一丝光亮都无,像被打翻的墨,乌沉沉的。 屋外黑,屋里也黑,两方黑暗相融,边界模糊,深沉得人发慌。 林砚冰莫名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她看到了熟悉的人。 周引孑然一身地站在门口,黑色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肩膀平直宽阔,身型清瘦却不单薄。 他十分应景地也穿了一身黑,黑色的连帽运动套装,清爽干净的少年气。 身上唯一的颜色是脸上的蓝色口罩,他藏在底下的面容不明,口罩轻微鼓起又瘪下,喘息声明显。 他看着像是从外面一口气跑过来的,眉头紧蹙,眼神焦急地望向她。 林砚冰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她形容不上来自己当下的心情,袖子底下的手紧紧地捏在一起。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清了清嗓,再次尝试,终于有了微弱的声音,她强颜欢笑,向周引开玩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来暗杀我的。” …… 对面回给她沉默。 林砚冰有些尴尬,本就是硬挤出来的尬笑,这下笑容更加僵硬。 周引盯着她,突然动作飞快地扯下口罩,往前迈了一大步,跨过门槛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由分说地伸手将林砚冰抱入怀中。 力道有些大,林砚冰几乎是直直撞进他怀里,半张脸没入少年胸口处柔软的衣料里。 她脑袋发懵,手捏得更紧,指尖都开始发疼。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还未到隆冬的月份,气温已降到了个位数,又是深夜,更深露重,周引裹着一身的寒气,怀抱其实不太温暖,透着些许冷硬。 他的嗓音也发冷:“你知不知道你强颜欢笑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林砚冰刚刚那个笑容,明明是弯弯的笑弧,却哪哪都泛着苦,眼角眉梢全是悲伤,看得他心都要碎了。 他手摸到少女的脑后,缓缓道:“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伪装任何的情绪。” 第114章 睡这儿? 男声低低的,带着轻微沙哑的音色,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听得林砚冰眼睛一热。 喉中涌上来阵阵酸涩,酸酸涨涨地堵在那儿,涨的喉咙都发疼。 “我只想告诉你,面具下的裂缝,也是熠熠生辉的。”周引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女孩的脑袋,满眼的心疼。 “在我面前,你可以展露一切情绪,好的坏的都行,我全盘接受。”他道。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着,林砚冰发着高烧的身体在周引的对比之下,更显滚烫,像个烤人的小暖炉。 周引触碰到她的那一秒,就意识到她正发着烧。 要是没有那下不小心的“拍一拍”,她是不是,就打算自己一个人默默扛了,一点都不告诉他? 那句充满试探小心翼翼的“你有退烧药吗?”,应该也是忍到极限了吧? 林砚冰的身体突然开始轻微颤抖,在寂静的夜里,她隐忍的、小声的啜泣声,无所遁形。 她连哭泣都是小心翼翼的。 周引懵了懵,一下子慌了神,顿时手足无措。 听到女孩的哭声,他感觉胸口酸疼得像是缠满了千万缕丝,心脏都快要碎成一瓣一瓣。 他的手轻轻拍着林砚冰颤抖的肩膀,无声安抚。 他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更何况,现在的场面,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哭吧,哭吧。 情绪积压了太久,从生病的第一天开始,林砚冰就有想哭的冲动,硬是一直憋着。 可直到刚刚听到周引那些话,她突然就憋不住了,泪水决堤,泛滥成灾。 像忍耐的闸门被打开,无数的委屈、无助,悲伤痛苦如洪水般倾泻而来。 能用眼泪宣泄的情绪都不叫情绪,可眼泪宣泄不了的,也不会再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少女放下了所有的防备,褪下伪装,任由自己埋在周引的胸口抽泣。 她怕吵醒房子里的其他人,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那点儿压抑的哭声,都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哭是止住了,身体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周引胸前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林砚冰摸摸那片深色的水渍,仰头看他,抽抽嗒嗒地说:“对、对不起……” 少女整个眼眶都泛红,脸上几道泪痕,下巴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周引看着这样的她,简直是心疼到难以呼吸。 他抬手,用手背轻柔地擦掉林砚冰那滴泪,哑声问:“舒服点了吗?” 林砚冰点点头,不说话。 她关好了大门,拉着周引的手往自己房间里走。 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刚锁好房门转头,一只大手就搭上了她的额头。 她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定住,一动不动。 两秒后,周引担心地问她:“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 林砚冰搓搓鼻子,声音弱弱的:“可能因为我洗澡了吧,我刚知道感染了这个病毒不能洗澡,说是会更严重……” 现在洗都洗了,也没办法了。 周引看她这副蔫儿到不行的样子,猜她一定很难受,于是拉她到床上好好坐着。 他自己倒是一点儿床沿都没沾,十分随便地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长腿盘着,看起来乖顺无比。 从林砚冰这个视角看,少年一下子矮她许多,变得小小一团,盘着腿,翘着脑袋呆呆望她。 像等待投食的芝麻。 她掩嘴偷笑,觉得周引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喏,给你带的药。”周引从兜里掏出那盒退烧药,递给林砚冰。 女孩宝贝似的接过:“你哪儿买的?现在很难买药吧?” “我那儿楼下的药店,老板借此都发了笔横财了。”周引道。 他没坐一会儿又站起身:“赶紧吃药赶紧睡觉,我去给你倒水。” 他来过林家这么多回,房子里的布局一清二楚,正准备去厨房给林砚冰接水。 却突然听到小姑娘说了句:“不用了,开水壶在这儿呢。” 他顺着林砚冰的手指看去,看到了以往都摆在厨房的那个开水壶。 “怎么拿到里面来了?方便倒是方便了……”周引走过去,随口道。 “我现在不被允许出去,东西也都是分开用的,这开水壶我碰了,我妈怕有病毒。”林砚冰神色自若,语气云淡风轻。 “劝你也别碰,口罩戴好,免得被我传染了。” 周引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手坦然按在那开水壶的柄上。 “说什么呢,我怕这些的话,今晚就不会过来了。” 他的情绪很稳定,没有被林砚冰这可以说是“阴阳怪气”的话激到。 他总算是知道小姑娘今晚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了。 生病本就脆弱,又得不到照顾,被家人冷漠地丢进小房间里不管不顾。 他虽然早就发现了林家人的问题,也不止一次替林砚冰感到寒心,但说来说去他毕竟是个外人,没有权力去干涉王莉莉坚持了十几年早已根深蒂固的教育方式。 周引接了水送过去,看着女孩把药吃了。 至此,他的任务可以说是完美完成了。 送药,顺带还亲眼看着人把药吃了。 接下来,似乎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周引刚开始酝酿,准备离开。 还没出声,林砚冰先他一步,主动开口问:“你今晚……打算住哪儿?” “嗯?”周引以为她是在委婉地赶人,于是马上说:“你放心,我不多待,马上就走,你吃了药好好睡觉,学校那边不用担心……” “我的意思是,”林砚冰忽然打断他,“你别走了。” 周引:“?” …… 少女神色坦然,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样,除了前面哭红的眼睛,依旧是那张白净淡定的小脸。 周引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多问了几句确认:“你是,在叫我别走?” 林砚冰点头。 “我不走,睡哪儿?”周引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带着痞气,他指指女孩铺着奶油色四件套的床,问: “睡这儿?” 他有意压低嗓音,音色像藏着小细沙,莫名撩人。 林砚冰端着副一本正经不为所动的表情,也伸出根手指指了指,她指着床边的地毯道:“睡这儿。” “你这么放心我?”周引走近,俯低在她面前,眼睛微眯,故意吓她,“不怕我半夜爬床?” 林砚冰感觉自己的段位正稳步提升,已经丝毫不吃他这套了。 少女轻抬下巴,无所畏惧地笑笑:“这就到考验你的时候了。” 她伸手摸摸周引自己凑过来的脑袋,语气耐人寻味:“我那未成年的小男友。” 。。。。。。 周引:“……” 什么意思……? 感觉受到了侮辱。 她是在挑衅吗?是挑衅对吧? 第115章 给你摸个够 周引吃瘪,看着她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回身坐下,一脸有苦难言赌气的表情,胳膊往前一伸,语气拽拽:“被子,要冻死我吗?” 林砚冰看他这小孩子赌气样儿,无奈笑笑,起身在柜子里拿了床被子,丢给他。 少年被蒙头盖住,手胡乱地扯了两把,露出个乱糟糟毛茸茸的脑袋。 他裹着被子背过身,不看林砚冰,声音闷闷的:“睡觉。” 林砚冰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注意着脚下,避免踩到他。 “啪”一声,关灯。 失去光源,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折腾了这么一趟,时间已是半夜一二点,是整座城市都酣眠的时间,万籁俱寂。 房间里突然多了个大活人,带来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气场,林砚冰听着少年浅淡的呼吸声,很难真正的平静下来。 烧好像退下来了点儿,身体不那么难受了,昏昏沉沉的脑子变轻,连带着思维都活跃躁动了起来。 她逼着自己闭眼睡觉,眼皮子却一直打颤,久久不安稳。 林砚冰啊林砚冰,你这是在干什么? 能耐了啊,都敢留男人过夜了。 …… 她严重怀疑自己刚刚脑子被烧糊涂了,才会说出那些留人的话。 落到他们男生耳朵里,是不是像某种邀请或暗示……? 她对周引的信任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留他过夜,睡同一间房,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也得亏是周引,但凡换个人,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 她侧头,看眼他那毛茸茸的后脑勺,心下一软,突然很想摸摸他。 林砚冰侧过身子,屏息盯着下方的周引瞧,偷偷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 距离渐近,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一点头发丝,周引却突然动了动,一个翻身—— 女孩的纤白手指猛然顿住,但已经晚了。 她的指尖,正正好地戳在少年的一侧脸颊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处。 周引翻身翻到一半,这会儿忽然僵住,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 他梗着脖子不动,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往上飘,盯住一脸懵的林砚冰。 “大半夜不睡觉,想给我戳个酒窝?” 他似笑非笑,眼神玩味。 …… 林砚冰一时无话,愣了两秒:“我就是……想摸摸你。” 她有些尴尬,悻悻然收回手。 收到一半,突然被周引捉住。 “干嘛……”她眼神疑惑。 “我也想摸摸你。”周引语气坦然。 他拉着林砚冰的手,宝贝似的放手里把玩,一会儿捏捏手指,一会儿比比手掌。 大手包小手,肤色、大小对比鲜明。 甚至抓着她的手,主动往自己脸颊上放:“不是想摸我吗?想摸哪儿?我很大方的,给你摸个够。” 这话听着不正经,但配上他的动作和语气,林砚冰只觉得好笑。 她扑哧笑出声,配合道:“头发。” 周引闻言,还真的把她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揉,一点儿不扭捏,当真是大方得很。 林砚冰笑完,也摸完了,不和他闹,把手抽回来。 她回床上躺好,正色看了会儿天花板。 忽然冷不丁叫了声:“周引。” 底下立马“嗯?”了一声,反应倒是快。 那一瞬间,林砚冰突然理解了“安全感”这个词。 她这十多年一直患得患失,敏感又内耗,不就是因为身边缺了这么个永远坚定站在她身边的人吗? 她一吭声,一招手,那个人就会立马毫不犹豫地回应她。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哭吗?”她已彻底收拾好了情绪,语调平静地问。 “委屈?还是被我感动到?”周引猜测,说到后半句还微微笑笑,挺自豪。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原因。”林砚冰说。 周引听她没否认感动这一因素,还挺开心的。 可下一秒,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是我通过这两天,正式明确了一件事儿。”少女声线轻柔,语气里有藏不住的落寞,“这世上没人爱我。” 自她亲生父母双亡,沦为孤儿的那天起,这世上就没人爱她了。 养父母终究是养父母,没有那层至亲血脉相连,他们仅仅只靠着一纸协议书,冷淡地维持着法律上的关系。 一个养女,谈何被爱的资格。 周引一听这话就急了,消极到让他觉得必须得开导一下。 “你这就有点太悲观了吧?虽然说你父母……” “不是的。”林砚冰语气认真,“这不是赌气后的气话,这是事实。我家的情况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 周引不吭声了。 “他们不会爱我的,他们不可能爱我。”林砚冰说着些周引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话。 “这不叫爱,这叫掌控欲,或者是……一种义务?就像喜欢的玩具,养的猫猫狗狗,因为当初买了它养了它,所以得负责,但也仅此而已。” 周引想起来她在出租屋楼顶和他说的那个“捡来的猫”比喻,觉得林砚冰似乎总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卑微到骨子里。 他沉思一会儿,忽然出声:“你是从来没把我考虑进去吗?” 他看着女孩疑惑的眼,认真补充一句:“爱你的人里面。” 爱你的人里面,难道,就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吗? 就这么把他排除在外? 当他是什么?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林砚冰扪心自问,她确实是,没考虑过周引。 她和王莉莉林震宇作为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几年,都不敢说其中有真正的爱,更何况是周引,一个仅仅认识不到一年的同龄男生。 她看着周引的眼睛,理性阐述:“一辈子那么长,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我只是其中的千万分之一。” “十七岁喜欢上的人,能喜欢多久?”少女嗓音绵软,却十足清醒理智。 “如果这份喜欢能一直持续到七十岁,那才叫爱,在此之前,说什么都太过浅显,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绑住,除了之前那些共同经历,共同记忆,和当下因为荷尔蒙冲动而产生的青春期情感,他们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们于彼此而言,是彻底自由的。 等热情褪却,还能剩下什么? 周引还是第一次听林砚冰说这些,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谁家谈恋爱是这么谈的?刚在一起,不应该是恋爱脑上头、你侬我侬卿卿我我爱来爱去的吗? 哪有像林砚冰这样,才刚开始呢就想到了结束? 周引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在作出承诺还是不服气的喊话,他只是睁着双明亮而充满意气的眼,用最坚定确切的语气说: “那你可要做好准备,和我在一起,一直到七十岁。” 第116章 偷情对象 昨晚那种情况下哪能睡好,周引只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天一亮,还得早起去学校上学。 兢兢业业的刻苦卷王周大学神。 林砚冰还在睡,他起身十分自然地摸摸她的额头,探体温。 好像是退烧了。 小姑娘睡相很好,睡姿安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脸颊白里透着粉,乌黑长睫密密盖着,在下眼睑投出点阴影,看着柔软可爱。 周引摸完额头,又轻轻掐一把她的脸,以报昨晚戳脸之仇。 他无端咽了咽口水,极力压下心里那点非分之想,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 在房间里溜达一圈儿,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才轻手轻脚地出门。 走到门后又转身折返,不放心地给林砚冰重新烧了壶开水。 等她醒了,应该就温度正好能喝了。 周引是整个房子里起得最早的人,这个点儿,林家夫妇都还没起床上班,林砚城和他姐一样生着病,请了一整天的假,应该也在房间里睡得正香。 他轻轻打开房门,先钻出个脑袋探探风,左右检查了一圈儿,确定外面一个人影都无,这才放心地走出来。 他感觉自己跟做贼似的,明明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只是送个药……再加上在人家女儿房间里睡了一觉。 好吧,平心而论,还是有些见不得人的。 周引做贼心虚,已经自动把自己代入成什么见不得光的偷情对象,神经紧绷着往外走,脚步匆匆。 “咔哒——” 一侧突然传来动静。 周引感觉自己全身汗毛炸起,瞬间定住。 他承认这是他人生当中最慌张的三十秒,大脑高速运转,转到cpu快烧了也没想出来该怎么解释当下的情况。 他为什么会在清晨的无人时分,从林砚冰的房间里走出来……? 如果来人是王莉莉或林震宇,给他一万张嘴他也说不清。 直接给人家跪下吧……? 少年面如死灰,呆滞又机械地转过头—— 看见了同样一脸呆滞的林砚城。 这孩子脸上的表情可谓十分精彩,从呆滞慢慢过渡到惊讶、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地用力揉了揉眼,怀疑是自己大清早没睡醒看见了幻觉…… 眼睛都揉疼了,这个幻觉还是没消失,好好地站在自家的客厅中间。 林砚城只是出来上个厕所,这下直接给他吓醒了。 他和周引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得不行。 他夹着腿憋尿,一手扶在门框上,一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周引,声音结巴到不能听:“你、你、你、是人是鬼?” 看到来人是林砚城,周引倒是放心了点。 他没有回答这个智障问题,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唇前,朝一脸见了鬼表情的男孩轻轻“嘘”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嘘”完,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大门关得悄无声息,人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林家。 林砚城目送着周引离开,倒还真的没再出声,只是表情依旧精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引刚刚那声儿给他“嘘”得更加尿急,连忙冲到厕所先解决内急。 解决完,林砚城终于搞明白了状况。 随后在内心疯狂咆哮:我的乖乖姐姐!您干了什么?! 在房里偷偷养男人?! 出息了啊!!直接干了票大的! 这这这……妥妥的准姐夫吧! * 王莉莉又来到书房,她怀疑是昨晚黑灯瞎火的没找仔细,于是没死心地又来了一趟。 不出三分钟,就在一个格外显眼的抽屉里找着了那张合照。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昨晚没看见,拿着这照片上下翻看了几遍。 照片里的孩子没有很多,在台阶上前后站成了四排。 第二排最角落处有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板着张冷漠的小脸,看起来了无生气。 说实话,她和林震宇那天去选择领养对象的时候,要是林砚冰以这副消沉面貌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是绝对不会选择她的。 他们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就算是收养孩子,也想要一个相对来说最好的那个人选。而林砚冰当时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恰好就是最好的人选。 她那时才五岁,已经初露美人样貌,懂事、乖巧,懂得察言观色,聪明而且情商高。 各方面都是最好的。 她更愿意用“聪明”这个词来形容,而不是“心机”。 照片翻转,在背面,印着所有孩子的名字。 林砚冰的那个位置,对应的名字是“陈焰”。 当初陈家遭遇车祸,孩子的亲生父母最后在那一场爆炸的火焰中丧生,“焰”字显得不太吉利,于是改成了笔墨纸砚的“砚”,后头还跟了个与火属性相冲的“冰”字。 王莉莉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昨晚她和林震宇聊那些事的时候,林砚冰不知听到了没,虽说领养这事儿在家中不算是个秘密,一家四口,除了林砚城,其余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但他们还是避讳着谈论相关话题, 那孩子带着所有的记忆来到林家,这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她清醒,也无奈。 林砚冰在家躺了将近一周,终于症状消退,能来学校上学了。 这次的流感病毒风波打乱了许多人的正常节奏,由于传染性强且尚未特效药,全国上下基本上人人都得了一遍,症状轻的躺两三天,重的就是像林砚冰这样躺了将近一周。 这段时间班里就没有全员到齐的情况,永远是缺了几个请病假的人。 林砚冰走进教室,第一眼就是看向周引的位置。 少年正俯身写字,身体拱着,背后的肩胛骨清晰突出,撑起衣服,远远看着,像两道尚未展翅的翼。 她明明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却如之前医院里那次一样,“心灵感应”一般,忽然转过头。 两方视线悄然碰撞,如无声的焰火,绽放出只有他们两人能看见的美丽色彩。 林砚冰弯弯嘴角,突发奇想,调皮地向周引比出个手势—— 左手伸出来比作手枪的形状,直直对准他,定了一两秒,指尖猛地上翘,像打出发子弹。 少女动作帅气,姿态潇洒,脸上的表情灵气逼人。 周引看她这副已然完全恢复精神的模样,笑得很开心。 他笔一丢,两手捂上心脏,装作被她打中的样子。 下一刻,他看见少女朝他奔来。 第117章 般配 “你还好吗?”林砚冰坐到位子上,屁股刚沾上板凳,立马果断迅速地转身,面对着后桌的周引。 她精神恢复,心情也不错。 “我很好啊。”周引看着她笑,“你呢?病好了?” 林砚冰重重点了几下头,笑眼弯弯。 她随意扫了圈仍旧空了几个座位的教室,调侃道:“你很强啊,在这个全民生病发烧的季节,你居然能坚挺到现在。” 周引耸肩,得瑟笑笑:“我身体好呗,哪像你?小弱鸡。” 女孩笑容凝固:“夸自己就夸自己,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 她很自然地把胳膊放到周引的桌上,看怪物似的看他,上下反复打量:“大家都是人,这免疫系统怎么差别这么大?有人反复高烧,卧床一周,有人和感染源密切接触了这么多次,依旧活蹦乱跳。” 她在新闻里看了很多起感染案例,两个人在同一空间下讲句话都能被传染,但她和周引又搂又抱的,还在同个房间睡了一整夜,周引愣是什么事儿没有。 也是奇了怪了。 周引笑笑,开玩笑:“可能是你身上的病毒比较爱我吧?放了我一马?” “照咱俩这接触频率,何止是一马!四五马了都,这病毒这么爱你?”林砚冰也笑。 她向来自恃笑点高,明明感觉这些毫无营养的对话没有任何笑点,但她就是忍不住地弯了嘴角。 周引回她四个字:“天选之子。” 林砚冰瞧他这臭嘚瑟样儿,撇嘴,转回到自己座位上。 “还没上课呢,怎么转回去了?” 身后传来周引拖腔带调的声音,手揪着她后背处的校服,小孩子似的来回不停晃。 林砚冰心下无奈,认真回忆周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粘人的。 她从桌子底下找出个保温杯,侧头看他:“我口渴,去灌杯水。” “我陪你啊。”周引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女孩站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来,却被林砚冰一下子按着肩膀坐回去。 “不必,大可不必。”林砚冰的眼神透着点嫌弃,“只是灌杯水而已,两条胳膊两条腿就够了,犯不着四条胳膊四条腿吧?” 她举了举手上的杯子,语气漫不经心:“太看得起它了。” 说完,女孩辫子一甩,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室。 非常潇洒地……抛下自己的小男朋友。 周引坐在位子上目送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心情复杂地支起自己的下巴。 女朋友太不解风情了怎么办? 在一段感情中,大多数人碰上的问题都是男方太不解风情、太不懂浪漫,太死直男。 他和林砚冰算是怎么回事儿? 身份调转? 死直女? …… 灌水重要吗?更重要的不应该是两个人多出一段在一起的时间吗? 几分钟也好,只要能在一起就行了。 周引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转而落到自己面前的桌上。 他的右边桌角上,放着个香槟色保温杯,和林砚冰刚刚拿出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是开学初的颁奖典礼上,他们共同得到的奖品。 少年盯着那保温杯看,盯着盯着,唇角一点一点翘起。 这杯子他已经用了很久,刚拿到手的那天就在用了,平时泡泡茶什么的还挺实用,觉得学校总算发了个不是废物的东西。 他坐林砚冰后桌,小姑娘桌上摆的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拿出那个杯子。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不喜欢,不愿意用。 可直到刚才,当他看见两个相同款式相同颜色的杯子一起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林砚冰心思那么敏感,她从一开始就在意着这方面。 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最喜欢搞什么同款这一套,明星同款啦,情侣同款啦,只要是喜欢的人,就总忍不住要搞点和他一样的东西。 林砚冰一开始不愿意用,不愿意和他用同款杯子。 但现在,她愿意用了。 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那个故意藏起来的杯子拿出来,摆在了明面儿上。 她承认了这段感情。 周引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幸福,嘴咧的越来越大,直接上手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嘿嘿,嘿嘿嘿嘿嘿…… 好叭,他暂时原谅她不带他一起出去灌水啦。 细细的水柱顺着饮水机开口流出,灌进水杯里噼啪作响,林砚冰在一旁静静等水接满。 一侧走过来一人,排在她身后。 几秒后,杯中水满,林砚冰拿了杯子就准备走,给那人腾位置。 “诶,班长!”是赵伊露的声音。 林砚冰转身看她,礼貌性微笑,不知道她突然叫住自己是为的什么事。 赵伊露“嘿嘿”笑笑:“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八卦一下。” 林砚冰:“什么?” 赵伊露走近了点,压低嗓音问她:“你和周引,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砚冰听到这话没有很惊讶,只是挑了下眉,没承认也没否认。 “别不好意思嘛,依我多年看言情小说和偶像剧的经验,你俩现在这相处模式,妥妥小情侣!不是在一起了是什么?瞒不过我的。”赵伊露也冲她挑眉,一脸得意。 林砚冰:“这么明显吗?” “你承认了!”赵伊露突然很激动地指了下林砚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林砚冰只是微笑,算作默认。 她看赵伊露这副开心又兴奋的模样,觉得奇怪,她没记错的话,赵伊露是喜欢周引的吧?怎么现在得知他俩在一起了这么开心? 赵伊露兴奋完,认真看着林砚冰说:“说真的,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到还有谁能和周引在一起。” 这说法稀奇,林砚冰问了句:“为什么这么说?” 赵伊露思考了会儿:“就觉得吧,你俩迟早得在一起,只有你们两个人能配得上对方,别人都不行。” “般配的不仅是外形,还有气质气场,和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她挠挠头,“哎呀,我也说不太明白,我语文不好,形容不出来那种独特的感觉,反正挺玄乎的。” “嗯……”她沉吟一会儿,又想到些新词儿:“类似于一种灵魂伴侣?就觉得你们才是同个世界的人,旁人硬插都插不进去,属于同类的相互吸引和相互珍惜,只要对方在自己的视线里,那这整片视线就都是他的,再也看不到别人。就好像能用目光撕开表面的皮囊,去抓取那颗最鲜活本真的内心。” 赵伊露惊讶捂嘴,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有水准的话,沾沾自喜了好一会儿。 林砚冰从没在外人口中听到过这些话,有些惊讶。 片刻后,赵伊露豁达一笑,手臂无所谓地晃晃,接着说:“周引那种男生,这么优秀,是很多女生的理想型,喜欢过他一点儿也不丢人,但是我很早就死心了。” 林砚冰不解地看向她。 “我撞见过他看向你的眼神。”赵伊露笑着,打趣林砚冰:“满心满眼的都是你,这小子是真陷进去了,而且陷得很深啊。” “他学习成绩这么好,一定是拥有超乎常人的努力和毅力,对你也是一样,一定是万分认真万分郑重的。” 她拉过林砚冰的手晃晃:“学校里没有一对情侣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你们是独一份儿,一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啊,我很看好你们!” 第118章 度 之后的每一天都要测体温,已经施行了一周了,上周由于林砚冰生病请假,这项工作是由副班长代替,现在她回来了,自然地要接手。 在校一日两次,早晨大课间一次,中午午休一次。 大课间的铃声刚一响起,林砚冰就自觉起身,趁着班里人都没跑,去讲台桌上拿体温枪和登记表格。 她从第一大组靠窗的位置开始,一个一个测下来。 “到谁了到谁了?我先去上个厕所还来得及吧?”董扬帆坐不住了。 张铭探头看了眼:“才到王思雨呢,第一大组都没测完,我们还早着呢,你要去赶紧去!” “ok,我溜了。”董扬帆赶紧捂着肚子跑了。 他们是第四大组,距离林砚冰过来还要等上好一会儿。 没轮到的同学都在专心干着自己的事儿,没怎么多注意林砚冰那边,都是学校里交代下的任务,他们遵守着就行了,反正每天都是这样,只是换了个人来给他们测体温而已,没啥好稀奇的。 但周引不一样。 他从林砚冰拿上体温枪开始测第一个人的时候,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从他这个视角,只能看见林砚冰半张脸,女孩侧脸恬静,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脸履行公务的严肃,但他就是觉得好看的不得了。 全世界她最好看。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看二十五个小时都嫌不够。 少年支着下巴,随着林砚冰的慢慢走动而一点一点挪动视线。 “嘀——”体温枪上显示36.7度。 林砚冰测完一个记一个,在表格上“赵伊露”那一栏认真写上她的体温数据。 写完,正准备走,却忽然被她拉住。 她神神秘秘地把脸凑近,在林砚冰耳边小声说:“班长,你回个头。” 林砚冰:“?” 虽然不明白,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没有犹豫地转身回头,直直撞进周引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猛地跳出来个词儿:一眼万年。 少年的眼神绝不算清白,不加收敛的热烈和沉迷,仿佛要具象化到扯出暧昧的丝。 看得林砚冰足足愣了十几秒。 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一直是用这种眼神,注视着她。 身后传来赵伊露低低偷笑的声音:“我上次在饮水机旁和你说的,就是这个眼神,怎么样,深情吧?” 被这么一双含情目注视着,不管哪个女生都会沦陷吧? 周引偷看被抓包,有一瞬间的尴尬,随后就是厚着脸皮继续盯。 他冲林砚冰挑挑眉毛,不遮不掩,姿态光明正大。 林砚冰垂下眼,不再看他,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她表情变得柔和,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淡笑,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测量速度。 没几分钟,就到了周引所在的第四大组。 距离缩近,他的态度便更藏不住,像幼儿园里等待老师发奖品的小朋友,坐姿端正笔直,眼睛亮亮的,装着期待和热忱,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她讨要糖果。 “嘀——” 不过他只得到体温枪机械而冰冷的一声。 这一下测的是手腕,是林砚冰直接抓着他的手测的,这和别的同学都不一样。 只有到周引这儿,才有了肢体接触。 “37.1度……”林砚冰缓缓念出体温枪上的数字,眉头轻轻皱起,“你这温度有点高啊。” 她打量眼周引,语气透着担心。 照学校给他们定下的规定,超过37.5度,可就要上报了,到时候直接被拉走。 周引这数据,是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啊…… “多少度?”周引探头看了眼,确认了一下体温枪上的数字。 他一脸漫不经心:“那就再测一次呗,说不定没测准。” 他收回手腕,脸凑近,说:“这次测额头吧?” 林砚冰站在他座位边上,他人坐着,矮了女孩半个身子,此时还需要仰头看她。 周引主动缩近着距离,脑袋翘得高高的,一脸笑意。 林砚冰不禁心中吐槽:这测个体温,这么享受……? “好吧,那再测一次。” 她依言照做,拿着体温枪对准周引的眉心上方。 她忽然想起她之前朝周引比的那个打枪手势,觉得现在这画面莫名有趣。 体温枪……也是枪吧? “嘀——” 周引被她打中,正中眉心。 从此,就是她的人了。 林砚冰这么想着,嘴角不知不觉地上扬。 周引仰头盯着她看,见状,问了句:“你笑什么?” 林砚冰不告诉他,搪塞道:“没什么。” 她收回体温枪,看这次的数据。 “37.2度……?”她缓缓念出,看向周引的眼神很复杂,“你不会是发低烧了吧?怎么还升温呢?” 少年还是一脸的漫不经心,看着她说了句:“放心,我肯定没事儿,至于这体温……换个人测就能恢复正常了。” “哈?” 这是个什么说法?什么叫、换个人? 林砚冰不信邪,把体温枪交给张铭,叫他给周引再测一次,她自己则转身走得远远的。 “嘀——” 36.7度。 …… 林砚冰看着周引突然恢复正常的体温数据,惊呆了。 这是个什么神奇的体质……? 第119章 平安夜 十二月底,一天比一天更冷。 高中阶段学习任务重,理科班更是天天扎题海里,满脑子的数字和公式,日子过得枯燥而平常。 生活的时钟悄然转动,转到了12月24日——平安夜。 这一天和接下来的圣诞节在学生当中人气很高,玩得好的几个朋友同学之间会互相赠送苹果,还挺流行的。 原本几块钱的苹果在这几天简直成了香饽饽,价格飞升,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能卖几十块钱。 但依旧有许多年轻人愿意买单,为增添节日氛围和仪式感。 平安夜当天晚上,整个楼层都显得有些躁动,有些人的好朋友不是同个班,直接跨楼层送平安果,整个学校人员流动频繁,热闹得不得了。 方紫也送了林砚冰一个,包装可可爱爱的一个平安果。 林砚冰完全没做准备,她为了这学期的期末考天天埋头苦读圣贤书,连今天是平安夜都是刚刚才知道。 只能满书包搜刮能拿得出手的回赠品,最后送了方紫一包巧克力。 这活动从侧面反映了在校的人气高低,有些人会把苹果送给心仪的人,借以试探对方心意。 除了方紫,还有几个男同学也过来送林砚冰苹果,大多男生对节日仪式感这种东西都不太在意,一旦在意了,就绝对是目的不单纯。 林砚冰不是个擅长拒绝别人的人,往常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礼貌地收了,不驳他人面子。 但如今不一样了,某人不爽的情绪太明显,边磨牙边用一种“你敢收就死定了”的眼神盯着她,存在感太强,叫人实在难以忽略。 为哄人,林砚冰一连婉拒了三四个提着精美包装苹果的男同学。 “你说话那么温柔干什么?拒绝别人应该狠点儿。”周引还是一脸不爽。 “……我说不出口。”林砚冰实话实说。 在学校当了这么多年的乖学生,她早已习惯了礼貌温和地待人接物。 “这点你应该多学学我。”周引装模作样地理了理本就整洁的桌子,上面没有一个平安果的影子。 高人气摆在那儿,没人给他送是不可能的,但都被他一一冷漠回绝掉了。 亲手斩断烂桃花,毫不留情。 “告诉你一个不用拒绝别人的办法。”周引说。 “什么办法?”林砚冰问。 周引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公开咱俩的关系,昭告天下,给我个名分。” “保准儿谁都不会再贴上来了。” 之前赵嘉树几次三番地缠上来,不就是仗着他们没确定关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吗? 只要他们公开,那些络绎不绝的追求者就能死心,双方都清净。 林砚冰一脸呆愣,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办法。 见女孩子没什么反应,周引主动解围,装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笑:“我开玩笑的,别多想。” 女孩子脸皮薄,这种事儿还是有些难为了她。 但她这边若不松口,他就更不好擅作主张了。 林砚冰呆呆看了周引几秒,一双眼睛眨巴眨巴,透着不懂情场的单纯,应是没想这么多。 她拿着仅存的那个方紫的平安果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拿了里头的苹果出来准备吃掉。 包装得再华丽,身价再飞涨,苹果终究只是苹果,还是得进她肚子里。 周引突然戳了戳她,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个东西。 一个包装精美繁琐的平安果,红火喜庆,拎手的地方绑着丝带,上头系着个小铃铛。 “你怎么也准备了?”林砚冰惊讶道。 周引看着……不太像是会掺合这种节日的人啊。 “路过超市,随手买的。”少年摸摸后脖子,语调漫不经心。 在摊前挑选了足足二十多分钟的那种“随手”。 林砚冰晃晃手中的平安果,丝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怎么办?我什么都没准备……”她心虚地看向周引。 周引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儿,你不用准备。” 他能把东西送出去就已经很开心了,不指望什么回礼。 这天管理宽松,七中的老师们也知道学生私底下的互赠苹果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管。 晚自习课间的时候,几个男生在玩讲台上的多媒体设备,连了网,点开几个短视频看,看得津津有味。 节日轻松活泼的氛围加持,学习有点力不从心,底下同学们也都丢开作业,翘着脑袋跟着一起看视频。 不知道是谁突然提议了一句:“看个电影吧!今晚放松放松!反正没老师巡逻!” 一石激起千层浪,班里顿时闹腾了起来,同学们明显开始兴奋了。 那几个男生胆子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点开视频软件,认真挑起了电影。 距离那句提议才过去不到一分钟,全体同学已然默认了这项娱乐活动。 电影分类又多又杂,女生们想看爱情片,男生们想看动作片,一时间两边争执不下。 眼看着时间就这么浪费掉,挑电影那男生有些烦了,直接吼了句:“别吵了!不用纠结爱情片还是动作片了!直接恐怖片吧!” “……” 既然决定不下来,那就索性都别看。 话音刚落,那男生果断地鼠标一点,点开一部光看封面就很刺激的恐怖片——《厉鬼将映》。 恐怖片啊,那更兴奋了! 教室里一阵躁动,趁着还在放片头,几个人麻溜地去锁好门窗、关了灯,一切准备就绪。 影院氛围营造得十分浓厚。 同时还响起一阵拖拉椅子的声音,反正没人管,无所顾忌,换座位都是自由的。 几个关系好的坐在一起,抱团取暖,相互唠嗑,观影体验感更佳。 周引果断和张铭换了座位,顺理成章地坐到了林砚冰旁边。 他冲边上的林砚冰做作地挥挥手,打了声招呼:“嗨,同桌。” 林砚冰憋不住笑,配合他道:“新同桌你好呀!” 影片是泰国的,外国鬼,比国产鬼要吓人得多。 制作精良,音效逼真,开头不出五分钟,班里已经吓出了两波尖叫。 第120章 官宣 影片第一个大的惊吓点是男主在电梯里,看见了本该死去的扶桑嫂,女鬼长发披散,眼球凸出,嘴角裂了长长一道血口子,配合着音效和特效,画面十足瘆人。 二班众人跟着男主一起被吓得大吼大叫,捂着眼睛喊妈妈。 影片男主连滚带爬地跑出电梯,现实里的二班班级一片混乱,女生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嘤嘤嘤,男生们也没好到哪去,猛男受惊,拉着小伙伴死活不松手。 董扬帆嘴硬,明明被吓得爆粗口,却还是要硬着头皮说上一句:“切~就这?三岁小孩才会被吓到!” 结果下一秒就被恐怖的音效声吓得一哆嗦,丝滑无比地抱上隔壁张铭的胳膊。 “……你不是说三岁小孩才会被吓到吗?打不打脸啊?”张铭很无奈,用力抽自己的胳膊,没抽动。 周引觉得现在这场面不太对,他扫视一圈,见旁边的人都被吓得抱作一团,吱哇乱叫。 只有他和林砚冰这一桌,格外安静。 安静到格格不入。 小姑娘端坐在位子上,表情平静地观看影片,安安静静的,啥反应没有。 别说被吓到尖叫,鬼出来的时候她连抖都没抖一下。 周引凑近了点,趴在她耳边轻声问她:“你不害怕吗?” 林砚冰被影片的剧情吸引,看得正投入,突然听见周引的声音,恍若初醒:“啊?哦,还好吧。” 她确实是不怎么害怕这种东西,从小坚定唯物主义,不信鬼神一说。 加上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强,便更不会被这些一惊一乍的恐怖片惯有套路吓到。 少女表情淡定,声音也淡定,和周围被吓得花容失色的众人相比,仿佛看得不是同一个片子。 人家看的恐怖片,她看的纪录片。 …… 周引哽住,形容不出来自己当下的心情。 恐怖片、黑灯瞎火、同桌。 多好的氛围啊!绝妙的时机啊! 多适合干点儿……干点儿不可言说的事情啊! 他换座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构想了一出大戏:女孩子被恐怖画面吓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扑进他怀里,一边被吓得发抖一边软声说“我好害怕啊,幸亏有你保护我”……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砚冰不怕鬼。 人家被吓得抱作一团,他们这儿倒好,一身正气,满脸无畏,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周引顿时感觉自己眼前一片灰暗,爱情的小火苗岌岌可危。 谁家恋爱是这么谈的啊?! 恐怖片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爱情催化剂吗!怎么到了他们这儿,没半点作用啊!? 女朋友胆子太大怎么办?? 照她这样,月老用钢筋做的红线都得被扳断啊! “啊啊啊——” 影片剧情迎来第二个惊吓点,周遭众人又是一片吱哇乱叫。 林砚冰突然动了动,垂下脑袋。 周引见状,立刻又燃起点希望,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终于!吓到她了……? 下一秒,少女掏出个苹果,啃了一口。 牙口挺好,啃出很清脆的一声。 周引:“……” 毁灭吧。 小姑娘脸颊鼓出一块,嚼苹果嚼得正开心,忽然瞥见了周引面如死灰的表情。 她顿住,吞咽的动作有些心虚,犹豫着问了句:“怎、怎么了?” 她看看手中的苹果,认真解释道:“这是方紫的苹果,不是你那个,你那个我还没拆呢……” 周引绝望摆手,声音虚弱:“吃吧,你吃,没事儿。” 林砚冰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周引的脸看,试图在他的表情上找出他突然不开心的原因。 ……发生了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啊啊啊——” 周围又是一片尖叫,林砚冰仰头看了眼大屏幕上的鬼脸,又看回周引。 试探着问:“你难道……害怕了?” 周引正灰心,下意识“嗯?”了一声儿。 他听到林砚冰的话,冷嗤一声,正想狂妄地回她一句“哥三岁就不怕鬼了”。 话到嘴边,猛地止住,硬生生咬碎在唇齿间。 “我问,你是不是害怕了?”林砚冰真以为他没听清,耐心重复一遍。 周引半垂着头,额发遮住狡黠的一双眼。 再抬头,已然是另一副面貌,他突然表情惶恐地抱住林砚冰的胳膊,整个人倾身靠过去。 林砚冰:“?” 少年眼神软弱,嗓音也莫名变软:“嗯,我害怕。” 为了不浪费今天的恐怖片,总要有一个害怕的人来推动发展。 既然林砚冰不怕,那就只能让他来了。 装也得装出来。 爱情面前,尊严算什么。 林砚冰被周引那一嗓子整得鸡皮疙瘩掉一地,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在……撒娇?? 猛男撒娇着实让人接受无能,她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林砚冰:“……你认真的吗?” 周引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贴过来,用下巴亲昵地蹭蹭她的肩膀,语气一本正经:“当然是认真的,我最怕鬼了。” 林砚冰将信未信,质疑道:“可是你刚刚一声儿都没叫。” “叫了,你没听到。”周引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 恰好这时候又跳出来个鬼脸,周围有些躁动,他随大流,跟着班里其他同学胡乱吼了两嗓子。 林砚冰满眼的一言难尽:“你……好像慢了一拍。” 周引:“……” 少年干笑,硬着头皮装下去。 他跟着其他人瞎喊,却每次都卡不准拍子,不是慢了点儿就是快了点儿,仗着黑灯瞎火的没人认出他,肆无忌惮地丢脸。 林砚冰憋不住,笑出声。 她侧头,凑近周引的耳边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很烂。” 少年的意图昭然若揭,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周引微微怔愣,说不出的尴尬。 “低头。”他听见林砚冰又说。 女声轻软,调子里藏着宠溺,似在蛊惑。 他乖乖低头,紧接着,右侧脸颊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林砚冰飞快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轻轻柔柔的一下。 “不过演技再烂,也是有片酬的。”她笑着轻声说。 * 后桌的董扬帆张铭:。。。。。。 当他们是死了吗……? * 周引这座位换了一整个晚自习,电影结束后其他人都把位子换回去了,就他还原地不动,妥妥的望妻石。 众人:被秀到了。 回家的时候,林砚冰有些别扭地叫周引回去记得看手机。 周引疑惑,却也照做。 他回去后翻来覆去地刷新和林砚冰的聊天页面,以为她要发给自己什么。 刷新半天也没有新消息,于是随手点了朋友圈进去。 最新的一条动态竟是林砚冰发的! 他呼吸都滞了滞,认真看她发的内容。 配图是他送的平安果,精致的包装,红火喜庆的颜色,上面绑着丝带和小铃铛。 文案:【苹果很好吃,电影很好看,平安夜很开心,身边的人很可爱。】 林砚冰这边—— 少女紧张地攥着手机,不放心地又检查了一遍,确保该屏蔽的人都已经被她屏蔽掉了。 周引今晚换座位的行为明目张胆,全班同学都看见了。 所以她这条文案,相当于变相官宣。 说公开,就公开。 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点赞数量直线上涨,同学们也纷纷留言: 方紫:【这怎么不是我那个平安果呀?我的呢?被你吃了?】 张铭:【众所周知,今晚我不是你的同桌。至于这“身边的人”是谁……大家都有眼睛吧?】 董扬帆:【够了!真的够了!一晚上的狗粮!不带这么喂的吧!】 二班众:…… 林砚冰看得发笑,一直刷新,过了两分钟,终于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人的留言。 周引:【我不可爱。】 第121章 情侣款 周引这回复有点心机,他没有直白地回一些肉麻兮兮的话承认,而是用“我不可爱”四个字来点明自己就是那个“身边的人”。 让别人感觉自己被秀到了,但又好像没有那么秀。 很高明。 像你费尽心思地得到了很喜欢吃的一颗糖,明明心里开心得不得了,但为了表现得不那么开心,于是故意说上一句:这糖也不是很好吃。 林砚冰盯着周引那个回复看半天,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还说自己不可爱……明明可爱爆了。 这小子。 自她昨晚发了那条朋友圈,第二天去学校感觉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学生中各有各的关系网和交友圈子,既然是她发在社交平台上的内容,那就免不了一传十、十传百。 像蜘蛛吐出的丝,结成密密的网,最后几乎是整个临川七中的学生都知道了她和周引的那点事儿。 林砚冰不是个喜欢受人注视的人,她只想低调做人。 但她能理解周引,少年平安夜那时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是真想公开。 那她就随了他的愿,给他一份独有的安全感。 将他们的感情宣之于众。 她平时极少发朋友圈,一发就发了个大的。 从没做过这么张扬的事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林砚冰脚步匆匆地赶回班。 班里的情况并没有好上多少,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显眼包看她来了,立马围了上去。 方紫:“某人送的平安果就是好看!就是特别!是不是?” 赵伊露:“终于啊终于!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磕了!啧啧啧,确定关系了就是不一样,同款保温杯都拿出来用了……” 说来也奇怪,学校之后举办的几场颁奖典礼,都没有拿那个牌子的保温杯当作奖品。 她当初受了周引的拒绝,本想发愤图强考进年级前十,靠自己的实力拥有一个同款。 却怎么也等不到下一次机会。 想来,这可能也是一种命中注定吧。 董扬帆看了眼门口,表情揶揄:“哎呦!‘身边的人’来了!真是时候啊!” 众人回头,看到了踩点进教室的周引。 无关人等自觉让道,给男女主角腾出位置。 被太多人起哄,林砚冰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脸颊发热,别过视线不看周引。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啊学神?”张铭随口问道。 周引神色淡淡,没应声。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刻意放慢了脚步,在校园的里里外外逛了一大圈儿,肆意享受着旁人的目光洗礼。 通身散发着一种“老子有对象了”的骚包气质。 质疑江岩,理解江岩,成为江岩。 午休时间宝贵,冬天本就适合冬眠,学生天天早起睡不够,只能趁着午休这一会儿狂睡。 门窗关得严实,隔绝了外头的凛冽寒风。 教室里温度适宜,大多数人已进入睡眠。 林砚冰悄悄转身,偷偷打量着后桌的周引。 少年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有些长了,温顺地盖在额头上,零星几根戳着薄薄的眼皮。 林砚冰伸出手,轻轻帮他拨开那几根头发。 忽然间,周引眼皮微动,睫毛像羽扇,刷的扫了一下。 他睁开眼,直直看着眼前的少女。 林砚冰愣了片刻,收回手,小声说:“你没睡啊?” “嗯。”周引应了声。 林砚冰转回身,在自己桌子底下摸索了会儿,掏出个东西。 她左右打量了眼,确保周围人都睡了,才神秘兮兮地把东西放到周引桌上。 一个偏窄长的礼盒,红绿交织,典型的圣诞节配色。 周引惊讶地扬了扬眉,声音虽轻,喜悦的语调却藏不住:“这是……送我的?” 林砚冰点点头,视线落到礼盒上,示意他打开。 周引激动地搓搓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慢慢打开礼盒。 里面是一条围巾,酒红色的格纹,针脚细密,看着就温暖。 林砚冰冲他笑笑,眉眼弯弯,像天上的皎月。 “平安果的回礼,圣诞节快乐。” 周引愣神,他没想到还有回礼。 他送东西从不指望什么回礼的。 小女朋友虽然有点直男思维,偶尔会不解风情,但意外地……很勇敢。 顺着他的意,直接一条朋友圈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默默准备了回礼,在圣诞节当天送给他。 他对她的一切试探和示好,都不是石沉大海。 而是事事有回应。 她在用她的方式,努力回应他。 林砚冰拉下点拉链,把里头的围巾扯出来,冲周引眨眨眼,略带俏皮地说:“和我的是同款哦。” 周引想把礼盒里的围巾拿出来,被林砚冰一把按回去,女孩神色有些不自然:“回去再戴吧,毕竟是在学校里,太张扬了……不太好。” 同一个班,前后桌,光明正大地戴着情侣款围巾。 这是想干嘛? 抓早恋第一个抓他俩! 周引听话地把盒子合回去,默默放到桌子底下。 “这样可以了吧?”他对林砚冰笑笑。 到了下午,天气突变,一阵寒风过后,天边竟开始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细细密密,像春日的柳絮,又像撒了把雪白的盐。 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顶多下雨,日常都是湿湿冷冷的。 这场雪来得突然,猝不及防,连天气预报都没有预料到。 像冬日里的惊喜,悄然掉落。 班里原本正上着课,有人发现下雪了,惊奇地喊了声儿,紧接着,所有同学包括老师,都扭着脑袋朝窗外望。 “下雪了耶!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初雪!好浪漫!” “今天的天气预报怎么回事儿?不准啊!” “临川好久没下过雪了,上次下雪还是在我初中的时候……” “……” 刘丽娟努力维持着课堂秩序:“同学们!同学们!还没下课呢!要看雪下课了再看!” 她话音刚落,下课铃非常不给面子地打响。 “叮——” “走喽!下课喽!去看雪喽!” 教室众人一窝蜂地往外跑,好像跑晚了雪就停了似的。 走廊里挤满了人,恰好是课间,一个楼层的人都跑出来看雪。 南方孩子没怎么见过雪,虽然雪量并不大,但已足够新奇,小脑袋扎堆挤着,眼里满是兴奋的色彩。 一个个的也不怕冷,把手伸到外面接雪花。 在走廊某一个不显眼的小角落,少男少女围着同款红围巾,手里拿着同款香槟色保温杯,二脸岁月静好地边喝茶边赏雪。 “干杯。”周引侧头看林砚冰,举过杯子。 “cheers.”林砚冰拿着杯子碰了碰他的杯口,不锈钢外壳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优雅地晃晃杯子,一副拿着高脚杯品82年红酒的姿态,抿了口从周引那儿薅过来的茶叶泡的茶。 咂摸两口,享受地眯眼:“不错,真不错。” “听说过一句话吗?”周引突然问她,“一起看过初雪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林砚冰浅淡微笑,诚实道:“没听说过,怕不是你自创的吧?” 周引抿了口茶,唇角自始至终扬着弧度:“管它出处是哪儿,灵就行了。” 林砚冰静静看他,伸手接了片雪花,看它慢慢在手掌中化成小小的一滩水。 她轻轻“嗯”了一声。 * 晚上林砚冰照旧睡前刷手机,百无聊赖地点进朋友圈。 突然看见一个从不发朋友圈的人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条红色围巾,左上方还漏着保温杯一角。 文案是:【情侣款。】 …… 好家伙,这小子! 果然憋不住要秀! 第122章 小丑 初雪那一天,赵伊露来七班找过赵嘉树。 趁着走廊里一片混乱,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去他的班里找他。 女孩手里拎着前一夜不敢送出手的平安果,鼻头和脸颊冻得红彤彤的。 “赵嘉树!”她跑到他座位边上喊他。 这种混乱的时刻,赵嘉树竟然在埋头写作业,听到她的声音,懵懵抬头,大梦初醒一般。 “是你啊。”他冷淡应了一声,没精打采的。 自上次被周引揍了那三拳,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外面下雪了!初雪!你怎么不去看看!”赵伊露看起来挺兴奋的。 赵嘉树颇为敷衍地往窗外看了两眼:“看了啊,这不是在看吗?” 赵伊露两手背在身后,藏好手中的平安果。 她看看男生桌子上那一排显眼的苹果,有些犹豫了。 平心而论,赵嘉树长得并不差,以前那副杀马特装扮都能驾驭住,外形方面其实是优越的。 现在乖乖回来上学,头发也染回来了,看着斯文乖巧,就是纯黑色染膏显得生硬,像扣了顶假发。 不过比以前那头杂草般的黄毛要好看多了。 他现在的行为作风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学校里有几个女生早就看上他了,开始大着胆子追人。 毕竟这种男生,长相不差,又是有故事的,混世魔王在外面混了一圈又乖乖回来上学,这种复杂又高调的经历,无疑是独特的。 赵伊露随口开启话题:“最近怎么都没见你来我们班了?” “呵。”赵嘉树冷笑一声,“我也没不要脸到那种地步吧?再去你们班找揍吗?” 周引那三拳给他彻底打清醒了,他跟那俩人纠纠缠缠这么久,终究是有所了结。 不是一路人,说到底是要远离。 “那个……林砚冰和周引……”赵伊露犹豫着要不要说。 “我看到了,她那条朋友圈。”男生语气轻松,无所谓地笑了下,“小情侣挺甜,祝福呗,还能咋地?” 这种事情,就算他不是林砚冰的好友,不能亲眼见着,还是会有别人传给他看,终究是搞得人尽皆知。 林砚冰那种性格,为了周引,干了这么高调的一件事儿。 她那条朋友圈,一半是给他这种死缠烂打的追求者看的,他再蠢都能看明白。 赵伊露看他状态不好,想着要说点什么。 “赵嘉树,我和你说点我的事吧。我是独生女,家人都很宠我,我从小就是公主性子,要穿最漂亮的公主裙和小皮鞋。有一次,我和妈妈出去逛街,看中一双特别好看的小皮鞋,像灰姑娘的水晶鞋,我缠着要买。” “那双鞋没有我的尺码,太小了,我穿着很挤脚,但我太喜欢了,所以还是买了下来。我忍痛穿了几次,每次穿,脚都会被磨破,可疼了,直到我又长大一岁,再也穿不下,最后那双小皮鞋只能落灰。” 女生语气淡淡:“不适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喜欢,也得放下,强求不来的。” 赵嘉树静静看她,第一次觉得这小丫头的话挺有道理。 “你的心情呢,我能理解,谁没失恋过呢?”赵伊露笑笑,脸颊浮起一个酒窝,看着娇憨可爱。 “世界上这么多人,你喜欢的那个人刚好也喜欢你,这得是多大的幸运?大多数人都不会像小说里的男女主角一样,克服万难,双向奔赴,最后修得完美结局的。遗憾才是常态嘛。” 赵嘉树看她一本正经为自己开导的模样,“扑哧”笑出声,眉眼溢出几分混不吝的邪气。 “你来找我到底干嘛?就为了和我组个失恋阵线联盟?”他说话依旧不着调。 赵伊露突然沉默了,眼神飘忽,看着有些别扭。 纠结了一会儿,她把手中包装成小花篮的平安果拿出来,轻轻放到赵嘉树桌上。 “之前喝了你一杯奶茶,现在换我送你个苹果,有来有往。” 赵嘉树拎起那个小花篮,放手里饶有兴趣地把玩,觉得赵伊露送的这个是最好看的,包装设计很新奇。 他笑笑:“其实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我早就放下了,不过也挺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赵伊露听他这跟绕口令一样的话,有些没明白。 “我追林砚冰这事儿呢,大多数人都是当笑话看,觉得我不是认真的,被她拒绝也好,被周引……”赵嘉树顿了顿,跳过丢人的这茬儿,“反正他们就觉得,我这人做事风格就这样,口无遮拦,胸无点墨,到处闯祸,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都不意外,他们把我当作一个到处蹦跶的小丑,不值得任何人的同情。” 他的神色少见的低迷:“但是我其实……没那么的没心没肺。追女孩是认真的,被拒绝也是真的伤心,戳人家伤心事不是故意的,也是真下定决心回来安分上学。” “就是没人觉得我认真,为这些破事儿来开导我的,你是第一个。”他忽然抬眼,看向赵伊露。 赵伊露从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过,一下子慌了,脸蛋腾一下变红。 赵嘉树觉得她的脸很像红苹果,顿时恢复到平时的姿态,“哈哈”大笑了两声。 “学校里可爱的女孩子这么多,你就挺可爱的,干嘛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他眼神明亮,笑得张扬,“你说是不是?” 赵伊露回过神,慌忙回应:“啊?是!当然!我当然可爱!” 赵嘉树:“哈哈哈哈!” 敢情儿她就听见夸她那一句。 两人随即笑作一团。 * 期末考如期而至,学校上下一片紧张的学习氛围。 每到这种时候,学习氛围都是最浓厚的。大家暂时放下一切的娱乐活动,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中去。 从第一次月考到期末考,中间经历了许多次考试,林砚冰的成绩说不稳定又挺稳定的,年级前三、前五、前十、还有之前滑铁卢的第11名,她都考过。 排名始终就在这十一名的区间里上下浮动,没有更差,也到不了更好。 不过她心态已经放平了,每场考试都好好考就是了。 期末考当天,她和周引还是同一个考场,甚至是同一列大组,只是中间隔着两个人,是上一次月考的2、3名。 林砚冰自进入考场就气场凌厉,势必要好好发挥,将她与周引之间的差距缩小到最小。 中间两位同学:好奇怪,背后一阵凉气…… 考完试,就是寒假。 对于王莉莉来说,假期并不是可以休息的时候。 至少,并不是林砚冰可以休息的时候。 她还是老样子,用她自己那套窒息的理论来逼迫林砚冰好好学习,逼迫她便宜捡来的养女,当着她理想中的完美好孩子。 期末考的成绩没两天就出来了,林砚冰考回了年级第二,除了周引这座大山,她可以说是重回了自己心目中的巅峰。 但王莉莉依旧不满意,她对她的要求,永远是第一,永远是最好。 她似乎还是活在自己的美梦里,反正拼命的又不是她,她只需要发号施令就行。 周引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感同身受着林砚冰的无奈和无力。 他清晰地明白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阻碍,因为他,林砚冰无法顺利地满足王莉莉的要求。 因为他,林砚冰在父母面前塑造出的完美人设出现了裂缝。 他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下次考试的时候,故意写错一道大题、把第一的宝座让给她? 但也终究只是想想。 他不可能这么做。 他比谁都明白,林砚冰不可能接受这种施舍。 于是他还是拼尽全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适时把林砚冰拉出来放松放松。 他知道小姑娘那些抒发压力的爱好,全是些不良爱好,伤身伤神。他得监督着点儿。 顺便教她一些健康的放松方式。不能老抽烟喝酒熬夜打游戏吧? 第123章 涂鸦 出租屋楼顶上—— “假期嘛,是用来休息的。”周引半瘫在藤椅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哦?”林砚冰和他一个姿势,懒懒应了句,颇为敷衍。 她嘴里也被周引塞了根棒棒糖,草莓味儿的,甜到发齁。 好像越长大,对甜味的忍耐度越下降了,小时候觉得十分美味可口的糖果甜食,现在再吃,总觉得甜到难以忍受。 她把嘴里的糖拨到另一边的口腔,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的靠着椅背,对着天空发呆,肆意放空头脑。 好像只有在周引这儿,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下次换个口味,草莓味太甜了。” 周引笑笑,看过来,说:“只要你能戒烟,什么口味我都给你备上。” 林砚冰总算是知道他塞她棒棒糖的意图,懒散回应:“我尽量。” 这种关心式的管束,她并不讨厌。 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周引,问他:“你当扛把子的那几年,也抽烟吧?” 周引被那中二称呼尴尬得头皮发麻,不自在地干笑,轻轻“嗯”了声。 谁没叛逆过呢。 “那你当初是怎么戒的?”林砚冰又问。 毫不夸张的说,她现在这些所谓的叛逆行径,全是周引当年玩剩下的,自然最知道该怎么应对。 “靠这个啊。”周引指了指嘴里的棒棒糖。 林砚冰无奈抿嘴,瘫回到椅子上:“这得吃多少根棒棒糖,不会蛀牙吗?” “会。”周引十分诚实地点了个头,“我已经有两颗蛀牙了。” 林砚冰:“……真是个惨痛的代价呢……” “还有别的吗?除了吃棒棒糖。”她又问。 周引静静沉思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罗列:“盘串盘核桃、养花养草、泡茶喝茶,还有……抄佛经。” …… 算了,这些都不适合她。 她可不想提前过上老年生活。 周引上次送她的那盆小喇叭花,已经快被她养死了,叶子蔫蔫巴巴的。 她没敢告诉他。 瞥见林砚冰一言难尽的表情,周引很不服气:“怎么的?瞧不起我的兴趣爱好们?” 他咬碎棒棒糖,嘟囔:“多健康。” “是,健康到可以直接安享晚年了。”林砚冰随口吐槽。 她翘起椅子脚,姿态惬意地来回晃晃。 周引瞥她一眼,提醒道:“你别摔了。” “放心,不会的。”女孩继续着这个姿势,两条椅子脚翘起,在半空中悠哉悠哉地晃。 “要是有个躺椅该多好,有太阳的时候就躺这儿晒晒太阳,吹吹风,一定很舒服。”她随口说。 周引清清淡淡地“嗯”了声,没多搭腔。 林砚冰眯眼看着面前这面水泥墙,暗自丈量高度,突发奇想:“这面墙挺适合涂鸦的,墙体彩绘,听说过吗?” 周引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也开始打量起这面墙,对这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冲她笑笑,直白地说:“来吗?搞个涂鸦?” “……这么快就决定吗?会不会太草率了?”林砚冰被他这说干就干的态度惊到,尚有些犹豫。 “喜欢就去干呗。”少年无所谓耸肩。 “可是,你的房东会同意吗?会不会不高兴?”林砚冰不放心地问。 “这地方除了我们没人会来。”周引转头扫了一圈,举目破败陈旧。 他说:“本就是荒废的地方,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变得有价值,那不妨,让它变得美丽一点儿。” 林砚冰笑笑:“说的也是。” 荒芜也能变美好。 两人开始行动,楼下就有卖彩绘工具的,他们没想好具体的涂鸦图案,索性各种工具都挑了点儿,颜料画笔喷漆。 然后拎着一大袋五颜六色杂七杂八的东西回到楼顶上。 两人先合力将那片丑陋的水泥墙刷成白墙,然后周引退后,将这张纯白画布交给林砚冰。 少女站在墙面前盯了许久,终于开始作画。 第一下,是蓝色。 和今天天空的蓝色无限接近。 她拿着笔刷,先大刀阔斧地勾出个轮廓,然后再细致填充内里。 周引坐在一旁不打扰她,安安静静看着。 耗时不是很长,林砚冰画完最后一笔,呼出口气,然后笑着转身。 “怎么样?好看吗?” 涂鸦图案是个大大的翅膀,左右两边羽翼丰满,靠中心的羽毛是蓝色,慢慢过渡到红色,愈加张扬火热。 最外层的羽毛结构像极了焰火,笔触锋利潇洒,透着一股自由烂漫的劲儿。 也是,翅膀,本就意味着自由。 周引很早就发现了林砚冰这姑娘的特性,她拥有自由肆意的灵魂,可现实生活却将她封闭住。 他以前觉得她像白玉兰花朵,这是从长相气质上判断的。可后来相处久了,越了解越发现自己错了。只是外表像白玉兰,实则内心是小野花。 热烈、自由、野蛮生长。 身处无名小道,心向浪漫与远方。 少女站在翅膀正中央,左右两侧是展开的巨大羽翼,笑容灿烂。 周引掏出手机,对准她“咔擦”拍了张照,将这画面永存。 “嗯,很好看。” 不止是画。 第124章 爱意东升西落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周引那出租屋面积小,东西却备得很全,不过大多是给林砚冰备的,冰箱里经常放着她喜欢的杨梅汁和零食,塞的满满当当。 她说他这儿像自由美好的乌托邦,那他就努力完善,给她提供一片净土。 林砚冰再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楼顶上多了把躺椅,表面铺了层厚厚的、毛绒绒的软垫,看着就十分温暖舒适。 不仅如此,周引还在边上养了许多花花草草,品种多样。这种季节,植物们居然生长得不错,五颜六色,生机勃勃。 大大小小的盆栽摆满了两个木架子,那些林砚冰认不出品种的小花们开得蓬勃而旺盛,朵朵娇艳美丽,像极了梦幻的空中花园。 配着那面墙上色彩鲜亮的彩绘翅膀,处处生趣盎然,已完全看不出一开始的荒败。 真的把荒芜变成美丽。 “真好看!”少女跑得欢快,直冲向那片花海。 感觉空气中都是甜丝丝的气味,林砚冰猛嗅一口,身心都被治愈。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上次来还没有这些呢!”女孩笑靥如花,转头问周引。 “就前两天,刚弄好,挑的都是好养的品种,不用费多大心思。”周引看到林砚冰的反应,心里成就感爆棚。 不枉他搬花搬到腰酸背痛。 林砚冰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心虚:“你这喇叭花……开得挺好啊。” 枝叶翠绿,长长的蜿蜒的藤蔓爬满了整个架子,上面缀着数十朵粉紫色的小花。 周引笑着“嗯”一声,随即问她:“我上次送你的那盆喇叭花,养得怎么样?应该也开花了吧?” 林砚冰尴尬地干笑两声,没回话。 “你这躺椅整挺好啊!”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脚步一转,一屁股坐到那把躺椅上。 垫子软乎乎,一坐下就陷进了柔软的棉花里。 “舒服吗?”好在周引没多问喇叭花的事儿,注意力转而落到躺椅上。 女孩已完全躺下了,姿态很放松,一丝戒备都无。 她轻轻“嗯”了声,望着眼前碧蓝如洗的天空发呆。 今天天气很好,有阳光,但不刺眼,配着几缕微风,温温和和。 这环境太舒服,林砚冰没躺下多久就泛起了困意,眯着眼,说话都拖慢了腔调:“我困了,想睡会儿。” 周引一听就笑了,看着她迷迷糊糊的神色,柔声道:“睡吧。” 小姑娘困得很突然啊,看来是真舒服。 他从一旁扯过一条毯子,细致给林砚冰盖上。 盖完,他就着俯身的姿势,亲了亲少女的额头,动作自然亲昵。 林砚冰没半点儿反应,看来是已经睡着了。 周引亲完,手撑着躺椅两边的扶手,迟迟不舍得起身,面对面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 林砚冰躺着午睡,周引却也不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手里拿着本书翻看。 阳光、微风、晴天、花园,和柔软可爱的小女朋友。 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为当下的美好时刻驻足。 周引那时候在想,这种生活,他过一辈子都不会腻。 女孩躺在躺椅上,纤薄的身躯微微陷进软垫里,睡得像小猫儿。 周引光是看上一眼,都感觉心要化了。 红日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砚冰这一觉睡得很实在,从中午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 一睁眼,刚好是一副夕阳美景图,楼顶的视角很好,天空一览无余无边无际,橙红色的霞光弥漫,仿佛离自己很近很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林砚冰头一次感觉生活如此美好。 原来,真正纯粹的快乐,是不需要借助任何酒精与尼古丁的。 她只是伴着周引的小花园和自己的涂鸦墙,在一张躺椅上睡了一觉,就感到了之前十几年都没有过的轻松与畅快。 物质条件无疑是贫瘠的,荒废的楼顶,再普通不过的一把躺椅,和两架子很好养的小植物。 可楼顶是被精心美化过的,躺椅是细心铺上软垫的,小植物是周引一盆一盆亲手搬上来的。 这里的每一处,都藏着满满当当的温柔爱意。 她被爱包裹,密不透风。 林砚冰揉揉眼,伸伸懒腰,一转头,发现周引坐在自己身边。 她懵懵问了句:“你一直坐这儿?” 少年正仰头看夕阳,整个人浸在温暖余晖里,侧脸线条流畅英挺,听见她的声音,侧头对她笑,笑容好看到犯规。 “是啊,陪你。” 林砚冰看着他那笑,呼吸一滞,心底的小鹿发了疯般的乱撞。 这个人,可真要命啊…… 她收收心神,从躺椅上下来,跺跺早已发麻的双脚。 她对着漫天霞光又伸了个懒腰,和周引一起,静静看完整个日落。 和他一起看过的日落,是世界上最美的日落。 林砚冰在这儿待了半天,冬天干燥,嘴唇干得难受,于是从兜里掏出个润唇膏,往嘴上胡乱抹了两把。 周引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睛直直看着。 “嘴干吗?给你也抹抹?”林砚冰看到他的眼神,好笑地问。 周引摇摇头,乖巧拒绝。 “你们女孩子可真精致。”他随口道。 “涂个唇膏就精致啦?那给你也精致一把……”林砚冰笑嘻嘻地拿着唇膏就往周引嘴上涂。 少年侧头躲开,十分抗拒,像她在给他投毒似的:“不用了不用了……” 两人嬉闹一会儿,林砚冰总算放过他,正色:“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我该回去了。” 两人准备下楼,从楼顶下来需要爬一小段梯子,往常林砚冰都是身姿矫健、几步就蹦了下去。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就想矫情一把,看着先她一步已经在底下等着她的周引,女孩胳膊一伸,对他说了句: “抱我下去。” 小命令式的语气,有点霸道,似撒娇非撒娇。 周引愣了两秒,心情惊讶与喜悦交织。 惊讶的是林砚冰几乎从没有提过这种要求,虽然两人已确定关系,但她极少主动说或者做一些亲密事情,大多是由他主导。 喜悦的是,她好像越来越依赖自己了。 这无疑是个好的趋势。 周引走近两步,对着林砚冰展开双臂。 女孩倾身过去,圈住他的脖子,直接一个熊抱,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 林砚冰偏头调整姿势的间隙,周引的脸往前一个凑近,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唇,亲了上去。 她一惊,手脚顿时失了力气,生怕从周引身上掉下去。 可腰间大手将她锁得死死的,少年一手揽腰,一手扶着她腿,传来极有安全感的力道。 她稳稳当当地待在他怀里。 他们没接过几次吻,周引的吻技不可能一下子进步飞快,他还是带着生涩,用自己的唇瓣细致描摹着她的,从轻柔的相贴变为略重的碾压。 一阵细细密密的啄吻后,他离开她的唇,发出很轻的一声笑:“你不是说草莓味太甜,不喜欢吗?” 林砚冰还没缓过神来,脑子晕乎乎的,没听懂,下意识“啊?”了声儿。 周引的嗓音沙沙的,带着憋不住的笑意:“唇膏,草莓味的。” “……” 林砚冰顿时感觉一股热气噌一下升上来,脑袋顶都快冒烟。 她恼羞成怒地轻吼:“你是狗吗?!” 这跟棒棒糖能一样吗?! 一个能吃!一个不能吃! ……结果全被他吃了…… 第125章 光荣榜 时间像海边的沙,悄然从指缝中溜走。 转眼间,林砚冰和周引升上了高三。 高二(2)班正式变为了高三(2)班。 不知不觉中,少男少女已相识了整整一年的光阴,春去冬来,四季轮转,他们还是在一起。 夏末秋初,恰好是他们初识的季节。 暑气尚未退却,风夹着燥气,夏蝉仍未退场,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嘶声高唱。 时间洪流里,无一事不在变,却又竭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让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四方世界继续着原有的和平。 在周引的私教课下,林砚城的成绩稳步提升,从最开始的万年倒数第一爬到了班里的中下游位置,现在正一点点往中游的位置攀爬。 王莉莉对这教学效果很满意,她本就没有对林砚城提太高的要求,能达到这个程度她已经很开心了。 林砚城从小天资一般,达不到她与生俱来骨子里的高要求,她也不忍心看到儿子不开心、痛苦的样子,那便索性将这成长中的一切苦痛,丢给林砚冰,让她独自去承受一切,连着弟弟那一份。 既然总要有一个孩子要努力要拼命,要有出息,那这个孩子,就让女儿来当吧。 她把她的高要求、高期待全都放到了林砚冰这个便宜得来的养女身上,试图榨干她身上的所有价值。 为她的儿子林砚城,培养一个优秀的、靠得住的姐姐。 说到底,她只是在为自己的儿子培养出一位完美的“靠山”,或者说“扶弟魔”。 升上高三之后,学业加重是一定的,任何的成绩啊排名啊都变得万分重要且敏感。年级段里弄了个光荣榜,每次考试的前三名和各学科第一名才能上榜。 在那红火又金灿灿的榜单下,“周引”和“林砚冰”的名字与头像,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女孩子并非是学不好理科,只要够用心,什么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经过一个学年的努力与摸索,林砚冰已完全适应了理科的教学模式,天赋加努力,再辅以周大学神偶尔的私教外挂,她已渐渐如鱼得水,甚至能自己驾着船劈风斩浪。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如果抱怨,那一定是ta不够强。 林砚冰是那种,就算掉进了深海里,也要继续摸索有没有珍珠的人。 少时流落福利院,那么艰难的环境,她都可以凭一己之力挣脱出来,自救成功。 再没有比那时更苦的了。 三门主科中,语文和英语是她无可争议的强项,几乎每次都能压周引一头,夺得单科魁首。 全理学科中,生物是最偏文的,林砚冰学得最好,发挥好的几次,也能超过周引。 光荣榜上,六门单科优胜,她基本能做到和周引五五开,头像数量不相上下。 就是周引那小子数学和物理两门好得太过逆天,每次都接近满分,在其他学科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总分能拉林砚冰好几分,所以依旧能稳稳坐在年级第一的宝座上。 光荣榜张贴在教学楼底下的走廊上,学生要想走楼梯上楼都得经过这走廊,必经之路。 来来往往的学生经过,总是要看上一眼那张显眼的榜单。 林砚冰和周引的头像照片相邻而贴,挨得很近。 少年一张标准的帅哥脸,剑眉星目,长相矜贵凌厉,面无表情的时候眼睛有点下三白,自带蔑视感,显得拽而冷傲。 少女目若灿星,面似皎月,漂亮得过分。这张照片林砚冰少见的没有微笑,散发出的气质最像真实性格,一张冷脸透着浓浓的疏离和淡漠,看着比隔壁的周引还高冷。 这样的两张照片,再配上旁边那些耀眼夺目的成绩和名头,简直拽到没边儿。 仿佛在说“老子这么牛,拽怎么了?有本事干掉我”。 三步以内,甚至能透过照片感受到威压。 经常有人对着这张榜啧啧赞叹:“这两口子,真乃神人也!” “真正优秀的人,谈恋爱才不会影响学习,反而会携手共进,一起进步。” “强强联手,称霸七中啊!” 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了赵伊露当初在饮水机旁说的那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配得上对方,别人都不行。 这是真正的般配。 到了这个阶段,大多数人都已有了明确的目标,并且为之不断努力。 这年头,虽然依旧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其实高考并不是唯一的途径了。 很多大学会提前放出自主招生名额,还有强基计划、综合评价、各类特长生招生、保送生……升学的路不止一条。 班里很多人都已早早做好打算,根据自身特性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那条路。 譬如方紫,她自小练体育,肯定走的体育特长生路子;赵伊露擅长唱歌跳舞,之后打算参加艺考;董扬帆自知成绩不太行,高考一定竞争不过,已经在准备自主招生面试了。 而周引……他向林砚冰坦白之后要全力准备物理竞赛,以获得京华大学保送名额的时候,林砚冰并没有很惊讶。 周引的书桌上常年放着厚厚一叠的竞赛试卷,有时候甚至刷卷子刷到半夜,她看在眼里,自然能猜到他之后的打算。 京华大学是周引自高一就定下的梦想院校,全国顶尖学府,饶是周引,也不敢说一定有把握能考上,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如若竞赛成绩不佳,那他就安心高考。 要想获得保送名额,必须得在奥赛中取得全国总决赛一等奖,并且入选国家队,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这学期学校专门成立了物理和数学的竞赛小组,单独划了几间教室,由最优秀的老师带队,为七中的名校保送名额而奋斗。 周引作为其中的主力军,之后要花大量时间泡在竞赛小组,相比于之前会忙很多。 至于林砚冰,她已经想好了——和高考死磕到底。 虽说一开始理科班这条路是王莉莉替她选的,但她后来其实已逐渐接受了一切,悦纳了那些理科公式,与它们和解,与自己和解。 慢慢的,也就自得其乐了。 * 周引之前送的那盆小喇叭花,林砚冰勤勤恳恳地养了大半年,依旧没有开花,叶子绿中带黄,蔫巴巴,半死不活的。 人家周引楼顶上的喇叭花丛已经开过两茬儿花了,她的连第一茬儿都还没开。 她暗戳戳问过周引的养花方法,试图找出问题所在,但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能就是品种不同,开花时间不一样。又或者是她这盆太娇气,不好养。 林砚冰舍不得放弃,坚信一定能救活它。 花总会开的,总会迎来盛放。 第126章 正确做法 方紫和林砚冰打完水,一起在走廊上闲逛。 她想起来周引竞赛的事儿,喟叹道:“唉,周学神接下来可有的忙喽!” 林砚冰反应温和地“嗯”了声,没多表态。 方紫轻撞她的胳膊,问:“你什么想法啊?作为他的女朋友?” “能有什么想法,挺好的啊,他有自己的主见和判断。优秀的人,无论是哪条赛道,都能一骑绝尘。”林砚冰淡淡微笑,提到周引,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最怕的就是聪明的人还努力,恰巧他就是这种人。”林砚冰看眼方紫,“我相信他可以。” “啧啧啧,真受不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字里行间,恋爱的酸臭味都要溢出来了!”方紫满眼兴味,打趣道。 她看看周围,高三楼层,饶是课间,喧闹声也并不大,除了上厕所接水的,基本上没人出来打闹玩耍,都在教室里闷头学习呢。 “高三啊,高三……”她语气感慨,眼神里有迷茫,也有坚定。 前方有个迎面走来的人很眼熟,林砚冰先认出来,向她打招呼:“许蓉蓉!” 对方听见她的声音,先是条件反射般的一抖,常年低垂的脑袋抬起来。 许蓉蓉怯生生地笑笑,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砚冰看见她神情纠结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但很快,她眼神慌乱地挪开视线,死死咬唇,止住一切声响,埋下脑袋快速绕开林砚冰和方紫两人。 林砚冰觉得这反应很奇怪,敏锐的第六感让她快速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几米之外,站着庄安琪、王瑶和孟子佳。 ——霸凌三人组。 许蓉蓉是看见了她们,所以才不敢搭话。 看来上次的处分单并未让她们改过自新,三人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站定看过来,脸上挂着令人生厌的讥诮笑容,散发着明显的敌意。 林砚冰和方紫也站直了,回瞪她们,气势不输。 双方都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狠狠厮杀,战况胶着。 距离上次撞见庄安琪三人的欺凌行为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虽然教室挨得近,但毕竟不是同个班,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 学业繁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林砚冰和方紫上回随手帮了把许蓉蓉,但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是不太清楚的。 包售后确实有些困难。 今天碰巧又碰到了,看许蓉蓉的反应,应该还是畏惧庄安琪她们的。 霸凌究竟有没有停止,不得而知。 上课铃响得急促而尖锐,女生们的战局暂时中断,各自收回杀人般的眼神,各回各班。 一整个上午,林砚冰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走廊上许蓉蓉望向她的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感觉里头包含了很多很多东西。 刚看见她时是欣喜,欲言又止那时是挣扎,挣扎过后泛起点微弱的希冀,发现庄安琪时是慌乱与绝望。 林砚冰太敏感,能察觉到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 许蓉蓉似乎……是在向她求救。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紫也谈论起来这个话题。 “我听说庄安琪她们的处分已经撤销了,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方紫用筷子戳着剩了一半的米饭,语气担忧,“她们该不会……又开始为非作歹了吧?许蓉蓉上午那个状态,很不对劲啊。” “高二体育抽测之后,咱们就和她没什么联系了,大家都挺忙的……”米饭被她戳了个大坑出来,方紫没什么心情吃。 林砚冰也莫名惆怅,总觉得现在这和谐美好的校园生活只是表象,在某些她看不见的地方,阴暗与罪恶悄然滋长。 “诶你觉不觉得,许蓉蓉瘦了好多?”方紫突然想到这茬,皱起眉头,“都有点瘦脱相了,上午我差点儿没认出来她,面黄肌瘦的,脸色很差。” 林砚冰点头:“确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放到了三班的就餐区域。 那边并没有许蓉蓉的身影。 她不在自己班级的就餐区域吃饭,能在哪儿呢? 巧的是,庄安琪她们也没在。 林砚冰和方紫吃完饭,端着餐盘离座,倒完剩菜剩饭正准备离开。 突然在食堂一楼的某个小角落,目睹了一幕。 林砚冰和方紫皆是面色一变。 只见庄安琪那伙人嬉笑着围坐在许蓉蓉边上,庄安琪递了个眼色,孟子佳猛地端起桌上盛了菜的餐盘,往许蓉蓉的头上扣去! “哐啷”一声,金属餐盘从女生头顶上掉落,砸到地上。 而许蓉蓉的头上已堆满了菜,正往下流着深褐色的汤汁,滴滴答答淌了满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真脏啊!真恶心!”庄安琪表情嫌弃,用手扇了扇鼻子前面。 王瑶:“躲在这儿吃饭,以为我们找不到你了是吧?” 庄安琪哼笑一声,目光上下扫视着许蓉蓉现在这幅样子,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她开始阴阳怪气:“许肥猪,你该感谢我呀!帮你减肥了!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自己瘦下来好看多了?我和你说哦,像你今天打的这些菜呀,都得少吃,最好别吃,多饿一饿,身材就变苗条了……” 她话音止住,看到正走过来的林砚冰和方紫,面色一凝,喃喃道:“正义使者们来了啊。” 方紫一个箭步冲到许蓉蓉边上,忙不迭拿出纸巾帮她擦掉头发上和脸上的污垢,边擦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吧?” 许蓉蓉死死咬着唇,近乎浸出血色,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砸,没出声。 林砚冰什么话都没说,面色冷凝地一把抄起桌上另一个餐盘,朝一旁的庄安琪扣去! 她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庄安琪反应还挺快,往后躲了躲,那盘菜没有浇到她头上,只是淋了她一身。 “啊!!我靠!你是不是有病啊!”庄安琪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尖声大骂。 王瑶和孟子佳连忙拿了纸巾,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衣服上的汤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懵。 庄安琪彻底被激怒,指着林砚冰大喊:“你是不是有毛病!这是你该掺和的事吗!我教训我手底下的一条狗,和你有什么关系!需要你来多管闲事吗!” 林砚冰不理会她的乱吠,转头看向许蓉蓉,平静地对她说:“遇到这种情况,这才是正确做法。学会了吗?” 一味的忍耐,只会助长暴力。 第127章 攒功德 许蓉蓉愣愣看着林砚冰,泪眼朦胧的双眼里闪烁着别的什么东西。 林砚冰和方紫不管后方庄安琪的崩溃跳脚,不由分说地带许蓉蓉走。 一路上,许蓉蓉抽抽嗒嗒地说了一些她近阶段的遭遇。 庄安琪高二被处分后,心里积怨很深,觉得都是许蓉蓉招来了林砚冰方紫,害得她被学校通报批评,落得如此丢脸的下场。 她把心中怨恨全部撒在了许蓉蓉身上,与之前相比,毫无收敛,甚至变本加厉。 处分单于她而言根本起不了什么约束作用,只是让她通过前车之鉴,学聪明了一点儿。 她们不再把欺凌行为摆在明面上,躲开人群,在监控死角,逼着许蓉蓉喝拖把水、往口鼻灌粉笔灰、扒衣拍裸照、剪坏她的衣服课本、把她锁厕所里…… 没有最过分,只有更过分。 听得林砚冰方紫冷汗直冒,难以想象人心竟然会恶毒到这种程度。 真是难以理解那些霸凌者的心理,是欺负别人能让他们获得快感吗?如此的丧心病狂? 庄安琪这名儿还真是起对了。 装天使,可不就是恶魔吗。 方紫忍不住问许蓉蓉:“转班呢?可以转班的对吧?转到我们班来吧!” 许蓉蓉摇摇头,语调丧得不行:“转不了,转班得班主任同意,我们班主任之前受了庄安琪父母的恩惠,一心向着庄安琪,不会答应让我转的……” “罗正义呢?怎么不告到罗正义那儿?”方紫义愤填膺,又问。 “没有证据……”许蓉蓉脑袋垂得低低的,声若细蚊。 根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庄安琪在欺负她。 对方的手段层出不穷,越来越高明,上面罗列的一大堆霸凌方式都并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不会在她身上造成明显的伤害,她拿不出有力的证明去指控庄安琪。 “你们班这么多人,总有目击证人吧?”林砚冰开口,“多一个人能站出来指控,可信度便多一分,在罗主任那边也会更有底气。” 许蓉蓉头垂得更低:“没有人会帮我。” 毕竟,谁都怕殃及自身,成为下一个被霸凌的人。 她无声地掉眼泪,对林砚冰和方紫说:“你们肯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了,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反正已经到高三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就可以解脱了,慢慢熬,总会熬过去的。” 说完,她朝她们挥手道别,转身往自己的班级里走。 明知是魔窟,却逃不掉,必须蒙头扎进去。 许蓉蓉的处境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真的能……熬过去吗? 林砚冰和方紫皆是心情沉重,明明是帮了人家,可为什么会心怀愧疚?隐隐觉得她们这样,会把许蓉蓉推向更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若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她们这样偶尔的帮助,会对许蓉蓉造成更加严重的困扰。 她在希望与绝望中徘徊,好不容易接收到了他人的善意,却不持久,最终还是得被钉死在绝望中。 庄安琪在林砚冰方紫这儿吃到的苦头,会被她加倍还在许蓉蓉身上。 这无疑更加糟糕。 林砚冰回到二班教室,同学们都在干着自己的事情,气氛平淡而安宁。 一个学校里,有数不清的小圈子,里面汇聚着许许多多性格各异的个体,或好或坏,或善或恶。 在校园严苛的管理制度之下,某些“恶”被压制住,不敢贸然冲出头,所以才勉强维持着和平。 可无形的硝烟一直存在着,掩藏在表象之下。 午休时间,周引却没休息,正埋头写着什么。 窗户半开着,微风浮动,窗帘慢舞,灿烂明媚的日光倾泻而来,照在他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林砚冰不声不响地盯了他一会儿,心情莫名变好了一些。 她坐到自己座位上,转身面向着周引,胳膊搭在他桌上,继续盯他。 少年慢条斯理地写下最后一个数值,掀起眼皮看她,宠溺地轻笑:“怎么了?” 林砚冰抿抿唇:“想问你个问题。” 周引认真看她:“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林砚冰再三强调,表情严肃地试探着问,“如果你当初知道徐胜被霸凌的真相,看见他被欺负,你会选择怎么做?” 周引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话题,一时间有些沉默。 他垂着眼睫,神色绷得很紧,静静沉思了良久。 “如果我当初多长个心眼,早点发现不对劲看出苗头,更善良一点,热心一点,早些制止李成鹏,这场霸凌便不会发生,徐胜也会安然无恙,包括我母亲。” 他列出许多个“如果”。 林砚冰对周引的定义很准确,他就是一个生长在高压高知家庭环境下的高道德感小孩。 出了问题,第一反应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好。 “如果我知道一切的真相,我不会等到徐胜抓我裤脚求救的那一天。”周引面色沉静,眼底涌出些纷杂的思绪,和他接下来的话语混在一起,掷地有声。 “我会毫不犹豫地,和那群畜牲决裂,狠狠揍他们一顿,拉上徐胜一块儿揍。”他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些极端,心虚地瞄林砚冰一眼,改口,“当然,这是针对李成鹏那种人的做法,不打服不行。” “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情况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 林砚冰默默思考,面对庄安琪和许蓉蓉当下的情况,究竟什么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既然她帮了,那就得帮到底,彻底把硝烟平息。绝不能让许蓉蓉成为下一个“徐胜”。 周引看她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些?发生了什么?” 虽然心有疑惑,但他无端很信任林砚冰。 如果遇上了相似的状况,林砚冰一定比当年的他要强。 少女冲他咧嘴笑笑,眼神里多了点勇气和坚定,仿佛一下子明确了一些东西。 “没什么,林大善人在攒功德罢了。” 第128章 靠山 林砚冰早该想到,庄安琪是不会轻易咽下在食堂受的那口气的。 加上高二体育抽测那次,她拜林砚冰所赐“喜提”了处分,她们之间已经结了两次仇了。 不报复回来都不是庄安琪的作风。 还没等林砚冰找方紫一起去三班发展能帮到许蓉蓉的“证人”,战火已悄然弥漫到了她自己身上。 课间从办公室交完资料,刚回到教室座位上,拧了水杯的盖子正准备喝。 “咳!”相邻一条过道的隔壁组一位女同学突然大声咳嗽了一声,同时猛朝林砚冰使眼色。 林砚冰一愣,止住动作,视线缓缓落到手中的水杯里。 白开水顶部,似乎飘着一层污浊的液体,看不出到底是被加了什么东西。 拖把水或粉笔灰吧。 那些人也就这点能耐了。 林砚冰冷嗤一声,感到好笑,默默拿上杯子去厕所,把那杯不明液体倒进洗手池里。 下三滥的手段不止这一个,下午林砚冰上完厕所,一拧把手,“惊喜”地发现,自己被锁在了里面。 好像是锁扣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她猛踹了几脚也没踹开。 “有人吗?有没有人?”她喊了几声,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少女淡定抬表看了眼时间,距离下节课上课不足五分钟。 林砚冰没慌,冷静打量着眼前的这扇门,用目光默默丈量高度。 她一不做二不休,果断撸起袖子,伸长手臂去够最顶上的门板。 所幸厕所门不高,把手也结实,林砚冰踩着门把手,动作灵巧地攀上最顶端,然后往下一跃,落到地上站定。 她身体协调性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敏捷又轻巧,像只常年在街巷里上蹿下跳的小野猫。 林砚冰拍了拍手,慢悠悠走到洗手台洗手。 从被困到脱困,她才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是那几招。 走出厕所的时候,她看见门口被放了个“正在维修”的牌子。 难怪刚刚叫不来人呢。 她顺手把牌子挪开,放远了。 经过三班门口时,林砚冰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庄安琪能看见她。 她微微侧头,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去,与庄安琪震惊错愕的眼神对上。 林砚冰嘴角勾了个极淡的微笑,落在庄安琪眼里,挑衅嘲弄意味十足。 她瞪着林砚冰走远,面色越发阴沉。 林砚冰第一时间提醒了方紫,叫她这段时间要处处提防着点,以免遭到“装天使真小人”的报复。 与此同时,两人悄悄找了三班的几个同学,劝说他们充当许蓉蓉的证人,到时一起去罗正义那儿指控庄安琪。 许蓉蓉和庄安琪的家世差距太大,许家人根本斗不过,无论是转班还是转学,难度都很大。 只能学生们私底下联合起来,用以足够明确坚决的态度去指控庄安琪,逼学校作出裁决。 一连几天,林砚冰身边小问题不断,不过都无足轻重,她没怎么放在眼里。 周引自从加入了物理竞赛小组,在教室的时间大把减少,有几节不紧要的课甚至都没来上。 饶是在如此忙碌的情况下,他还是细心注意到了林砚冰这边的问题,问过她几次,不过小姑娘每次都无所谓地笑笑,叫他不用掺合。 女生圈子里的事情确实挺复杂,听她的口气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没必要多问,默默在她身后当靠山就行了。 可他们不在意,不代表麻烦事儿就会停止。 这天下午放学,林砚冰和周引照常走在路上,经过学校后街时,前方突然出现几个拦路虎。 庄安琪、王瑶、孟子佳三人皆是抱着胳膊趾高气扬,一脸神气地挡在路中间,面对着林砚冰和周引。 林砚冰简直要气笑了:“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搞清楚,是你先惹我的。”庄安琪走近两步,猖狂的嘴脸令人生恶。 周引不动声色地轻拉了把林砚冰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少年一句话不说,只是眼神凌厉地睨着庄安琪。 庄安琪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怵,莫名心里发慌,底气稍显不足:“别、别以为有男人肯护你我就害怕了!谁没靠山啊!” 她忽然重重拍了两下手,转头看向一侧的拐角处,脸上浮起一抹洋洋得意的笑容。 拐角处走出来一个男人,生得五大三粗,一身嚣张的肌肉,衣袖处的衣料被膨胀的肱二头肌撑得紧绷。 庄安琪亲昵地一把挽上他的胳膊,娇嗔:“龙哥~这个忙你今天可一定得帮我!” 她伸出手指指向林砚冰,尖声喊:“就是她!就是她一直在学校里欺负我!你今天一定要帮我教训她啊!” 林砚冰听到这话一整个大无语,白眼翻上天。 “她旁边的男生和她是一伙的!龙哥你顺带着都教训了吧!两个小弱鸡,你随便对付对付,花不了什么力气!”庄安琪语气蛮横,晃晃李毅龙的胳膊。 李毅龙一声没吭,没半点儿反应。 她感到奇怪,抬脸看他,却见往常都是一脸凶相的男人此时此刻煞白着脸,嘴唇哆哆嗦嗦,人也哆哆嗦嗦,一副见了阎罗王的惊恐表情。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周引。 ……这是……什么情况?? 不单单是庄安琪,林砚冰也懵了,疑惑的目光在两个相对而立的男生身上打转。 周引扯扯嘴角,似笑非笑,他忽然上前一步,直视着李毅龙,脑内斟酌着词汇,却想不出什么好词儿。 于是只能干巴巴蹦出一句:“你……眼睛好了?” 李毅龙听见他这话,立马如临大敌,被吓得够呛,双眼瞪得大大的,目眦欲裂,却又在下一秒一把用手捂住自己的右眼,一个大大的后撤步离远了! 他对着庄安琪连连摇头,话都说不太清:“不不、不了!你这个忙,我帮不了!实在帮不了!” 庄安琪不能理解他突然变卦:“龙哥!来之前我们可都已经说好了!现在突然反悔是什么意思?!把我当傻子耍吗?” 林砚冰看看当下的情况,突然能猜出来眼前这肌肉男是谁了。 这不会就是那个,当初被周引一拳打到视网膜半脱落、差点变瞎子的那位悲催仁兄吧……? 这世界可真是太小了…… 李毅龙心理阴影够深,几年前的事儿,一直难以忘怀,怕周引怕到现在。 他奋力甩开庄安琪的纠缠,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只留下一个分外窝囊、缩头缩脑的魁梧背影。 林砚冰甚至觉得他身上的肌肉都缩水了。 这场面把庄安琪看愣了,她是听说过周引上次打赵嘉树的事情,但她一直觉得赵嘉树挨打是因为他太弱,连一个成天埋头读书的好学生都打不过。 但李毅龙是什么人?整个临川都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种人,居然会怕周引?! 还怕成了这幅怂样? 她面色复杂地最后望了眼周引和林砚冰,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掉头走了。 这俩学霸到底是什么来头?表面上一副优秀三好学生样儿,私底下的作风怎么……如此狂野呢?? 林砚冰看到李毅龙出来的时候,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大战。 可托了某人的福,这战是一点儿也没打起来。 她撞撞周引的胳膊,叹道:“牛还是你牛。” 这哥靠着曾经的“光辉”事迹,都能在道上嘎嘎乱杀啊! 第129章 赚到了 有周引这么个强硬靠山在,庄安琪根本使不了什么大绊子,她从初中到现在积累下来的社会人脉,就属李毅龙混得最好,可是…… 她回想李毅龙那天夹着尾巴逃跑的怂样,心里说不上来的憋屈。 大招小招都使遍了,没一个有用的。 她在林砚冰那儿讨不到半点儿好处。 这无疑是她霸凌生涯中的一大污点。 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 庄安琪心里那口气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已逐渐把林砚冰列为自己的头号敌人,天天琢磨着怎么整她。 都没什么心思欺负许蓉蓉了。 许肥猪无论怎么欺负都那副半死不活的反应,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没意思得紧,她看都看腻了。 哪有和林砚冰对上有意思? 那样一个高山白雪般的女生,涕泪横飞地向她跪地求饶的模样,一定很有意思。 庄安琪光是想象那副画面,都兴奋到全身酥麻。 而林砚冰那边已联合方紫成功策反了两名三班同学,不日就可以一起去找罗正义了。 对抗已拉开,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周引的物理竞赛预赛时间就要到了,学校的竞赛小组带队老师早早做好了准备,替所有成员买好了车票,提前一天拉到位于隔壁省的比赛地点。 分别的时候,林砚冰没多大反应,不过就是男朋友去隔壁省待几天,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很官方地对周引说了几句“比赛加油”的话,便再没任何表示。 周引却不乐意了,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松开,眼神巴巴地望着她。 “就没了?”他不死心地问,眼中透着点期盼。 林砚冰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好笑地反问:“不然呢?我还应该说点什么?” 她思索几秒,又补上一点:“比赛加油,勇夺第一,周大学神最棒了?” 她瞥瞥周引依旧板着的脸,继续思索,最后憋出来一句:“咱们的临川之光周引同学,一定能在赛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超常发挥,力压一众竞争对手,勇夺冠军,赢得梦想院校京华大学的入场券!” 她不带停地一口气说完,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说完,小孩子求夸奖般看着周引,还挺得意。 周引却沉沉叹了口气,表情要多无奈有多无奈:“我可不想听这些……” 张口比赛,闭口第一,她这也太官方了。 就没有一点别的话要说吗? 热恋期小情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现在马上就要走了,作为女朋友,就没有一点不舍悲伤留恋的心情吗? 瞧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巴不得立马送他走。 林砚冰皱着眉,实在想不到周引想听什么。 男人的心思可真是猜不透。 谈个恋爱,比做数学题还麻烦,要猜男朋友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 周引见她一脸困扰,深吸一口气,说:“我提醒你一下吧,我们现在呢,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一般情况下,男朋友出远门……” “不是远门,隔壁省而已。”林砚冰认真纠正他。 周引打了个磕巴,妥协:“……行,不是远门……但不管去哪,分别就是分别,我们即将要有三天的时间见不了面,从平时几米的距离,变为522.5公里。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说点什么?把比赛放到一边,就单纯面对着你马上要离开的男朋友?” 他温柔看着林砚冰的眼睛,一点一点引导。 少女温顺地垂着眼,闻言缓缓抬起来,密密长睫小刷子似的扫一轮,直视周引。 清纯又懵懂的神色像极了清晨林间的小鹿。 把比赛放到一边,单纯面对着马上要走的男朋友。她该说点什么? 林砚冰认真思考了会儿,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 她翘着脑袋,忽然上前一步凑近,踮起脚,手攀上周引的肩。 她飞快在周引的脸颊上啄了一下,“吧唧”一口。 周引愣住,脖子像生了锈,机械地一寸寸垂头,看着林砚冰。 女孩子亲完有些不好意思,神色不自然地东看西看。 “这样可以吗?”她小声问。 虽然类似的亲吻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但周引每次都还是疯狂心动,心跳声如鼓点,一刻不歇。 实话实说,他原本的想法只是想引导林砚冰说一些“我好舍不得你,我会每天都想你的,你也一定要每天都想我……”诸如此类唧唧歪歪酸不溜秋的情话。 没想到女朋友人狠话不多,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直接亲。 赚到了啊! 周引强压嘴角,努力表现出没有那么开心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嗯,可以,这还差不多。” 他顺手摸一把女孩的发顶:“表现得不错,下次也要这样,我先提前预订一个我回来那天的吻,千万别忘了。” 少年粲然一笑,透着点狡黠。 林砚冰满眼无奈,随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个头,宠着他。 * 十米之外,带队老师望着眼前的一排“人墙”,满脸懵逼。 “这是……做什么?拦着我干嘛?时间快到了还不赶紧上车?” 竞赛小组成员们一个个肩搭肩,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死死挡住老师的视线。 一个男同学表情微妙,心虚地说:“那个……周引他……正和同班同学道别呢!” “道别就道别,还不让我看了?”带队老师满脸的难以理解。 “那个……不太好……” “不好什么不好?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你们给我闪开!” 带队老师也是个犟种,人家越不让他看他就越想看,伸手扒拉人墙,试图把这群人分开,突破重围。 但又死活扒拉不开,于是他左右不停移动,摆出带球过人的架势,一秒八百个假动作! “别看老师年纪大了,我一礼拜必打两场篮球!过人技术出神入化!别小瞧了我!我倒要看看你们拦不拦得住我!” 这帮人老鹰捉小鸡似的僵持半天,周引那边总算完事儿了。 林砚冰往回走,经过这帮人的时候,不懂他们的行为,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们一眼。 这帮人,真的能赢下比赛吗……? 第130章 埋伏 周引前脚刚走,庄安琪后脚就开始搞事情。 她打听好林砚冰回家的那条必经之路,然后在第二天下午的放学时分,拉上王瑶孟子佳和许蓉蓉,赶到那儿提前蹲点。 又是一个黄昏,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可并不是每一个黄昏、每一场落日都是美好的。 太阳以不可挽回之势沉向遥远的西方山头,决绝地告别大千世界,留下的漫天霞光形状似刀剑,将天边云朵砍得支离破碎。 林砚冰边走边看一路的景色,莫名觉得今天的落日“近黄昏”之感格外的重,寂寥而沉闷,甚至隐隐渗出些肃杀之气,为之后的暗黑世界做着来临前的铺垫。 她敏锐的第六感在此刻疯狂叫嚣,带来异样的不舒服,少女揪紧了肩上的书包带子,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啊!” 一声女生的尖叫倏地划破沉闷的空气,像一支利箭,直直刺破林砚冰的耳膜。 声音是从前方的巷子中传出来的。 这道声线格外耳熟。 脑子里一瞬间就跳出了许蓉蓉哭泣的脸,林砚冰绷紧了身体,脚步不停地走过去。 她目标明确,猛地扎进巷子里。 许蓉蓉被庄安琪三人围在墙角,一下一下地轮流扇巴掌,力道之重,声音之响亮,听得人心惊。 她一张脸被扇得通红,指印交叠,混着湿漉漉的眼泪,惨不忍睹。 林砚冰想都没想,动作利索地一个书包甩过去,狠狠砸在庄安琪脑袋上! 这一下角度力度正好,庄安琪倒下的时候撞到一旁的王瑶,接着带倒孟子佳,三个人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着摔倒,场面很壮观。 林砚冰跑过去一把拉起许蓉蓉,声音掷地有声:“跟我走!” 许蓉蓉却一脸惊恐,连连摇头:“不、不,你快走!别管我!她们就是为了引你过来!你才是她们的目标!啊!” 她叫了一声,人被一脚踹倒,重重摔在地上。 庄安琪一手扶着发晕的脑袋,脸色凶狠,冲许蓉蓉吼:“谁允许你多嘴了!妈的贱人!平时怎么没见你话这么多!她是你谁啊!救世主吗?我告诉你,谁都救不了你!你他妈就是我手底下拴了链子的一条狗!” 林砚冰来不及去扶许蓉蓉,身上立马缠过来两个人,王瑶勒住她的脖子往后拖,孟子佳手忙脚乱地去抓她乱挥的手。 一对二,又没有防备,林砚冰一时间应付得有些困难,混乱之中还挨了几巴掌,左耳朵嗡嗡的。 庄安琪在一旁叉着腰指挥:“先给我打!打服为止!打到跪在地上喊妈妈!打不动了扒衣服!录像!放网上让全世界的人看她的浪荡样子!看这小贱蹄子还敢不敢跟我叫嚣!” 林砚冰算是看明白了,庄安琪她们今天就是冲着她一人来的,故意让许蓉蓉当诱饵,掐准时间引她进来,以报这么多天的仇。 利用她的善良,当真是可恨。 王瑶和孟子佳是典型的女孩子打架模式,揪头发、扇耳光、长指甲挠脸,杀伤力虽不大,但烦人得很。 林砚冰扭着脖子到处躲,头发早就被抓乱,马尾散下来,糊了一脸。 她防御技能点满,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全力压制下,依旧能不落于下风,几人纠缠作一团,僵持不下。 两人见奈何不了她,只能采取庄安琪所说的第二步行动。 孟子佳猛地上前抓林砚冰的衣领,校服纽扣在大力下崩了两颗,露出女孩子雪白的锁骨。 一旁看好戏的庄安琪见状,连忙兴奋地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眼前几人,开始录像。 边录边尖声大喊:“你们是没吃饭吗!能不能用点劲儿!两个人打一个人都打不过!废物不废物?教训个人磨磨叽叽!连个衣服都扒不下来?” 女生的指甲真是个好武器,孟子佳抓衣领那一下,林砚冰锁骨处的皮肤一阵刺痛,被她抓破了皮。 “嘶……”林砚冰倒吸一口凉气,怒气值噌噌往上涨。 她是真烦了,女孩子拖拖拉拉纠缠不清的打法实在不适合她。 她开始动真格的,直接一个手肘往后撞,猛击了下身后王瑶的肚子! 本来念着大家都是女孩子,不想下手太重,于是能躲则躲,不想真让人受伤。 是她们逼她的。 那一记肘击砸到王瑶的胃,她当即就脱力放开了林砚冰,跪倒在地疯狂呕吐。 庄安琪拿手机的手猛颤了一下,觉得形势好像不太对。 下一刻,林砚冰反手甩了孟子佳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她用的寸劲儿,力气全集中在手腕上,幅度不用很大,力道却非常足够,直接打得孟子佳整个人往一侧倾倒,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林砚冰自上而下睥睨她,眼神嫌恶:“这么喜欢扇人巴掌,你自己也尝尝这滋味。” 孟子佳被扇得耳鸣,一侧脸颊连着半个脑袋都是火辣辣的疼,连话都说不出来。 眼睁睁看着林砚冰两下就解决了她身边的人,庄安琪面色彻底变了。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林砚冰现在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质,和外表的文静温和完全不一样。 少女站在那儿,姿态松弛地随手捋了把头发,明明没什么凶狠的表情,压迫性却很强,眉眼萦绕着淡淡的躁气,衬得整个人都尖锐不少。 王瑶这会儿稍微缓过来了点,慢慢爬到林砚冰背后,准备偷袭。 她人都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林砚冰却好似背后长眼睛,快速转过身,抬脚就踹过来。 动作太快,王瑶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肩上一痛,被踹翻倒地。 “哎呦……”这下她是彻底爬不起来了,躺地上痛苦哀嚎。 林砚冰身上的戾气已彻底被激了出来,说不上具体哪里吓人,但就是很吓人。 庄安琪这时候没由来地想起她和周引被绑架的那则新闻,新闻报道里没有具体写明他俩是怎么摆脱歹徒逃出来的,众人的关注点也不在这,因此没多想。 但她看到林砚冰现在这副模样,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们该不会是……生生打趴歹徒才逃出来的吧? 这是什么可怕的武力值…… 庄安琪害怕地咽了口唾沫,想最后挣扎一波,她猛地冲上去,毫无章法地朝林砚冰扑去! 她像个铁球般撞上林砚冰,把对方撞得连连后退。 “哐!”的一声,林砚冰的后腰重重磕到铁皮垃圾桶锋利的拐角,疼得她脸色一白。 本就有旧伤,这一下差点儿把她送走。 那一瞬间她甚至在想自己瘫痪的后半生…… 庄安琪撞了人就跑,丢下自己的小跟班,跑得比谁都快。 王瑶和孟子佳见她跑了,连忙也互相搀扶着溜了。 她们其实溜得不快,走路都歪歪扭扭不太稳当,只要想,完全可以一把薅回来继续揍。 但林砚冰此时此刻一点儿都动不了,剧烈的痛感从后腰席卷全身,顷刻间冒了一脑门的冷汗。 她跟被这垃圾桶粘住似的,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老半天,一动不敢动。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许蓉蓉,四下望望,却没看见她的人影。 早跑了吧。 林砚冰意识到这点,感到一阵不舒服,不只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突然觉得自己这场架打得不太值当。 第131章 变天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夜晚正式降临。 巷子口的路灯传来细微的电流“丝丝”声,随后啪地亮起。 林砚冰终于缓过来了点,一手扶腰,一手撑着垃圾桶缓缓直起点身子,艰难地扶着墙壁往外走。 她微微佝偻着上半身,行动缓慢,感觉自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这一片不是居民区,四下无人,只能听见外面大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声。 与巷子里的静谧相比,恍然两个世界。 无人注意到这场闹剧,鸡飞狗跳之后,独留林砚冰一人咽下无尽的愤慨与酸涩。 回到家,她从书桌底下拿出几片膏药,熟练地给自己贴上。 后腰还在疼,说不出来是旧伤复发还是添了新伤。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受过腰疼了,这下直接轰轰烈烈卷土重来,痛感既陌生又熟悉。 林砚冰找了个稍微舒坦点的姿势趴在床上,拿着手机和远在a省的周引聊天。 竞赛小组已全员入住当地酒店安顿好了,预赛明天正式开始,他们今天在场馆附近熟悉了下环境,顺带着像外出旅游一样到处逛逛,感受临川以外的风土人情。 周引说a省虽然和临川相邻,但不一样的东西还是挺多的,食物口味偏重,他们一帮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临川人,吃得清淡,中午没留意随便进了家餐馆,被一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炒肉辣得狂喝水。 回到酒店,几个肠胃不好的跑了好几趟厕所,纷纷嚷着失策了,幸好不是在比赛当天窜稀,这次就当试毒了。 晚饭哥几个学聪明了,做足了功课,挑的餐馆很合胃口。 周引说那家的红烧肉很好吃,是在临川从没尝过的口味,有空一定要带她来尝一尝。 林砚冰和他聊着天,感觉不愉快的情绪好了大半,傻呵呵地咧着张笑脸。 周引这边分享完一天的事情,问林砚冰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讲给他听听。 林砚冰顿时笑不下去了,嘴角一点点平了下来。 她回想和庄安琪许蓉蓉的那点恩怨破事儿,感觉腰更疼了。 她有意隐去这些烦心的人和事,觉得没必要徒增烦恼,破坏心情。 于是很违心地发出两句:【每天都那样儿,没什么新鲜的,无聊的很】 【老徐今天又拖堂了,直接拖到下一节课上课,喜提90分钟无间断课程】 周引很欠揍地发过来一排【哈哈哈哈他就那样,讲上头了不管下课铃,90分钟的课,难熬不?】 林砚冰:【难熬】 两人又东扯西扯地聊了会儿,林砚冰有意把话题抛过去,问他那边的事情。 比如a省的景色好不好看、酒店房间怎么样、休息的好不好、有哪几个学校来参赛…… 最后话题停在—— 林砚冰:【有没有看见比你更帅的参赛选手?】 周引秒回:【没有】 …… 第二天,林砚冰破天荒睡过了头,卡在迟到的边缘跑进校门。 和她一起快迟到跑进来的还有两名女生,是隔壁一班的课代表,偶尔会在走廊上和老师办公室碰上,勉强算认识。 林砚冰礼貌性冲她们笑笑,当作打招呼。 那两个女生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也冲她笑笑。 但是笑容很僵硬,硬挤出来的一样,还混着点别的东西。 她们相互拉着胳膊跑远了,把林砚冰甩在后头,边跑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有个女生还特地回头看了两眼林砚冰,又转回去继续嘀嘀咕咕。 反应很奇怪。 林砚冰一脸莫名其妙,总觉得她们好像是在谈论她。 怎么回事? 她心有疑虑,但没多想,从校门口继续往教学楼跑去。 期间天边突然响起一道闷雷,猝不及防的,把林砚冰吓得一抖。 她抬头望天,看见乌云密布,天色灰暗,是下暴雨前的征兆。 变天了啊。她放心里轻叹一声。 少女背好书包跑进教学楼,踩着铃声上了三楼,走进高三(2)班的教室。 一进门,她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早读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拿出课本在读,甚至没有一个人在补作业抄作业。 一个班几十个人,或坐或站,围成了一个个小圈子,扎堆讨论着什么。 她进门前,还有纷纷扬扬的讲话声,她进门后,唰的一下安静了。 林砚冰从没体验过班里这么安静的时刻,就算是刘丽娟这个班主任,也达不到如此震撼的效果。 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几十双乌溜溜的眼睛齐齐望向她,神色各异。 太诡异了。 从进校门开始产生的那股子疑虑与莫名其妙越扩越大,林砚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似乎还是和她有关系的。 她顶着所有人异样的视线,强装淡定,在自己位子上放下书包。 木头人一样的人群中终于出现了活人,方紫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 “那个……冰啊,你……看视频了吗?”她语气小心翼翼,一点都不像平时风风火火的作风。 “什么视频?”林砚冰立马问。 “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看见……”方紫皱着眉,表情很为难地看向她,“就是庄安琪她……她上传了一个视频,关于你的,在学校贴吧、年级大群还有微博上都传遍了……” “什么视频?”林砚冰沉着脸,又问一遍。 方紫表情更为难,小声说:“我给你看,你不要生气……” 林砚冰只是点了个头,看不出什么明显情绪。 第132章 施暴者 方紫颤着手指划拉手机,感觉手机都变得格外烫手,快拿不住。 此时外面开始下雨,一瞬间暴雨如注,哗啦哗啦,雨水混着狂风,声响很大。 有扇窗半开着,漏进几丝冰凉的雨,林砚冰很淡定地随手关上,然后接过方紫的手机。 是微博的页面,有一个id名叫【angel宝贝爱吃甜】的用户发了一段视频,配了洋洋洒洒的几排文字。 林砚冰光是大致扫了眼,就感觉血压噌噌往上升。 【这是一则求助帖!求求大家帮我讨回公道!临川七中高三(2)班的林砚冰同学,无故殴打同级女生!就在昨天,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在路上碰见了面色不善的林同学,她看起来像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很生气,我们和她友好打了招呼,对方却不买账,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殴打我和我的朋友!气焰嚣张!有视频为证!】 #校园霸凌#校园暴力# #临川七中# 带了词条,还@了蓝v官媒【临川之声】、【临川每日播报】,明显是想把事情闹大。 林砚冰看着这些内容,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冷的时候像是整个人坠入了冰川,毫无知觉,热的时候像被丢入火海,灼烧难忍。 但她压制着一切,表面上依旧淡定无比。 她点开那段时长只有几十秒钟的视频,屏息凝神。 “呕!呕!yue咳咳咳!”开头就是一阵女生的呕吐声,听着痛苦万分。 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林砚冰眉毛一挑,心里已隐隐有了底。 视频有些晃,掌镜人在这个时候离远了一段距离,生怕受到波及。 画面左下角是跪地疯狂呕吐的王瑶,中间是林砚冰和孟子佳,距离离远之后几人的样貌变得模糊,但熟悉的人一看身影和发型就能立马认出来。 伴着接连不断的呕吐声,林砚冰扬起手扇了孟子佳一耳光,“啪!”的一声,响亮非常。 教室里的氛围僵硬而寂静,方紫的手机是所有声音的来源,这声耳光声在当下的环境里显得分外响亮,像一枚惊雷猛然炸响。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神色微妙,各自若有所思。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本来耳光后面林砚冰对孟子佳说了一句“这么喜欢扇人巴掌,你自己也尝尝这滋味”,但是被消音了。 庄安琪只呈现了她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紧接着,是林砚冰抬脚踹向王瑶的肩膀,王瑶倒地呻吟。 最后几秒钟是镜头冲下的,只能看见斑驳的水泥地,一阵剧烈摇晃后,视频戛然而止。 实际情况是这时候庄安琪看形势不太对,自己的两个小跟班都被打倒了,她慌慌张张地结束拍摄收了手机,准备最后偷袭一下林砚冰方便自己逃跑。 可落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最后这几秒慌张的冲地镜头,特别像掌镜人被发现,受到波及,也被画面中的“施暴者”林砚冰抓过去殴打了。 这整个视频经过精心处理,掐头去尾,编造了一则暴力事件,给林砚冰扣上了“施暴者”的罪名。 庄安琪拍摄的画面里,王瑶和孟子佳是妥妥的弱势一方,单方面挨揍。 而林砚冰盛气凌人,下手狠辣。 视频播完,林砚冰点了退出,往下翻评论。 一旁的方紫却立马伸出一只手挡住屏幕:“评论就别看了吧……一帮脑残玩意儿!看了难受……” 她见林砚冰一脸平静,很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劝说道:“我知道事情真相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庄安琪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就是个十足十的烂人!但这视频误导作用太强,现在在网上发酵得很厉害,评论底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林砚冰轻轻拂去她的手,挤出一个微笑:“没事。” 方紫满眼不忍地看着她。 庄安琪这篇微博是昨晚发布的,经过一整个晚上加一个早上的发酵,热度持续攀升。 好几千条评论呢。 成千上万名自诩正义的网友激情开麦,对她口诛笔伐: [施暴者bis!校园暴力什么的能不能滚出地球!真nm恶心!什么人啊这是!] [这个临川七中我知道!还是当地重点高中呢!看来学习好不意味着人品也好,好成绩并不能过滤掉人渣!] [高三了诶!这种紧要关头出了这档子事儿不会影响学习吧?被打的几个妹妹好惨,简直是无妄之灾啊……希望能快些好起来,早日摆脱心理阴影 ] [ 顶起来顶起来啊!把热度给我顶起来!这种恶劣事件必须要受到关注!] [拒绝校园暴力拒绝校园暴力拒绝校园暴力!拒绝任何形势的暴力行为!] [高中生诶,花一样的年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真是令人心痛] [打人那小太妹是有什么毛病?心理扭曲吗?人家好端端走路上惹着她了?下手这么狠!那声耳光听的我都害怕!太恐怖了!也不知道被打的那两个小妹妹怎么样了] [被霸凌的孩子心有多寒、多无助,那还是个孩子啊!学校领导老师负起责任来,校园霸凌的事实在不能再发生了!] [校方什么说法!@临川七中官微,出来干活!学校是死了吗!怎么还没出来回应!?严惩施暴者!严惩!] 林砚冰很耐心地翻看着,冷笑一声,弧度讽刺。 仔细看,还是有几个理智网友的,但发表的评论都沉在了底下。 大多数人都是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情绪高涨地讨伐她,一上头便不管不顾地激情开喷,完全没有辨别真伪的能力。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短短几十秒的视频而已,凭借一己之辞,几分真几分假?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有点鉴别是非真伪的能力?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吗?] [没人觉得这段话漏洞百出吗?什么叫“无故殴打”?人家闲着没事干在路上打你一顿??发博的这个安琪宝贝肯定有所隐瞒。] [一群键盘侠网暴一高中妹妹,真好意思,记住你们现在丑恶的嘴脸,别到时候事情反转了啪啪打脸!] [留个脚印,等后续……] 评论翻不到头,短时间内看不完,林砚冰也不想再看了。 她把手机还给方紫。 方紫观察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千万别放心上,庄安琪那贱人猖狂不了多久,这件事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张铭也帮腔:“是啊是啊,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他声音减弱,自己都有些说服不了自己。 平心而论,眼下这情况,对林砚冰非常不利,学校这边的消息再慢,今天也一定会有所行动。 到时候,他们的林班长该怎么面对这泼天的脏水呢? “林班长你先别生气……” “怎么会呢?”林砚冰微笑,看起来纯良无害。 张铭看着她这笑愣住,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吓人得紧,笑里藏刀啊…… 下一秒,少女直接拨开班里一众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那凌厉可怖的气势,和上回周引出去揍赵嘉树那时不说一模一样,但相似度至少达到百分之八十! 怎么会生气呢? 有气,当场撒就好了。 第133章 以暴制暴 二班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懵懵对望: “林班长这是去……讨说法了?” “坏了!咱班长这么温柔,不会要在三班那吃亏吧?” “你确定你看着那视频还能说出‘温柔’俩字儿??” “可她平时就是温柔又善解人意啊!上次还帮我去办公室找我不见的月考卷子呢!这视频里的人……感觉和平时的她完全两个人……” “平时温柔,但对付恶人就得狠啊!她不还手被打的就是她了!两者并不冲突啊!” “没准儿她平时都是装的呢。”角落处有个女生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话一出,她立马受到整个二班群众的冷眼,不少人反驳她:“装就装呗,能装这么久也是人家的本事,至少在我们眼里,她是个好班长,是个值得当作榜样和目标的优秀学生。不像你,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那种视频还真有傻子信啊!” 那女生不服气地回怼:“怎么就没人信了?那底下几千条评论……” “别人不知道庄安琪是个什么货色,我们同校的还能不知道?要我说,林班长这行为帅炸了!对付这种人,就得以暴制暴!” “但是外界那些人不了解啊!那篇微博已经被冲上热榜了,学校这边很难搞,迫于舆论趋势,肯定是林班长吃亏的!” “别哔哔了!赶紧去三班给咱班长撑腰吧!方紫那几个早就跟出去了!” 一帮人立马动身,哗啦啦往外跑。 三班教室里,霸凌三人组正坐在一块儿嘻嘻哈哈,刷着手机微博看评论,满脸解恨后的狂喜。 实话实说,她们没想过事情能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她们头脑简单,一开始压根儿没算计到后面录像的那一步,也想不到拿处理过的录像视频放到网上造势,污蔑林砚冰。 她们原先的计划只是想提前埋伏在林砚冰的必经之路上,通过许蓉蓉引她进巷子,然后好好教训她一顿。 但是没想到林砚冰那么难缠,她们三对一都没胜算,只能草草收场。 昨晚给王瑶孟子佳涂药治伤的时候才突然想到这个法子,觉得简直是天助她们。 “琪姐这一招可真是妙啊!太妙了!小的们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我看她还敢不敢再嚣张!跟我们斗,嫩了点!” 庄安琪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尾巴要翘上天:“那是,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跟我作对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拿起桌面上的镜子照照自己的脸,整理整理头发,涂涂口红,姿态悠哉悠哉。 突然间,周围响起一阵惊呼声。 她刚扣好口红盖子,还没抬起头,眼前的镜子突然消失。 紧接着,“咣!”的一声,镜子被人猛地摔碎,砸到地上四分五裂,碎片还溅得老高,吓得她尖叫一声: “啊!”庄安琪从椅子上弹起来,“谁啊!有病啊!” 眼前赫然是林砚冰那张冷漠过头又好看过头的脸。 说真的,她屡次三番地找林砚冰麻烦,除了她爱当正义使者帮许蓉蓉、她看着碍眼之外,还有一个见不得光的理由—— 那就是这女孩太漂亮了,漂亮到让所有同龄女生惊羡又嫉妒。 林砚冰瞥眼地上的碎镜子,冷冷看着庄安琪,吐出一句:“这是给人照的,不是给你。” 她拐弯抹角地骂人,庄安琪反应慢,好一会儿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你骂谁不是人呢?!” “你啊。”林砚冰随即接道。 “你!”庄安琪怒极瞪她。 林砚冰语气轻飘飘:“你不是说我打你吗?好,我这就落实了它。” 话音尚未落下,她已高高扬起了一只手,用尽全力狠狠扇在庄安琪的左脸上! 和昨天的扇法不一样,昨天用的是寸劲儿,力道够伤害值却不大,今天直接寸劲儿都不需要了,直接用了全力。 这巴掌落到庄安琪脸上,甚至都不是清脆的“啪”一声,而是沉闷的、钝钝的一声钝响,效果和拳头差不多。 听得周围人一个心颤。 嘶……听着就疼啊…… “啊!”庄安琪朝一旁倒,重重撞到一侧的桌子上,趴在桌上颤巍巍捂脸,感觉自己脑浆都在晃。 那一排座位上的同学惊叫着散开。 周围人都被吓得不轻,没人想到林砚冰会直接动手。 从早上看到那段视频开始,他们对这位全校闻名的优质学霸乖乖女的原有印象,正在全面崩塌。 塌得连地基都不剩。 这种类型的乖乖女,不应该只会受了委屈呜呜哭的吗?哪有像她这样,直接杀过来揍人的?! 这是直接从温顺的小白兔,变为凶猛的野兽啊! 林砚冰现在身上散发出的气质,还真就和野兽差不多,肆无忌惮地露出尖利的爪牙,将猎物撕扯得血肉模糊。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昨天放你走,让你还有力气回去剪视频造谣。” 女孩根本不给庄安琪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从桌面上整个儿提起来。 “啊啊……”庄安琪已经在哭了,头皮的刺痛让她很听话地顺着林砚冰的力道直起身。 可等着她的,却是又一个重重的巴掌! “昨天漏挨的打,今天我给你连本带利地补上!”林砚冰这次打的右脸,杀伤力依旧惊人。 庄安琪惨叫一声,又“哐”一声倒在另一侧的桌子上,附近的同学再次呼啦啦散开。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就是女人间的战争吗……? 庄安琪趴桌上呜呜哭着,抱着头生怕再被揪头发,早上精心化的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口红被剐蹭得糊出边界,整张脸脏兮兮的。 “王瑶!孟子佳!快来拉开这个疯子啊!你们是死了吗!!”她喊得歇斯底里。 但她喊的那两个人丝毫没有动作,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根本不敢上前。 她们是尝过苦头的,早就对林砚冰产生阴影了,看见她就腿发软的程度。 “别打我别打我了呜呜呜……”庄安琪见求助无门,开始哀声求饶。 林砚冰不为所动,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一丝温度都无,冷漠到近乎冷血。 她刚刚冲出教室的那刻,突然能理解周引上回不顾时间地点地冲出去揍赵嘉树的行为了。 遇到真正触及到底线的人和事,什么冷静自持、克制忍耐,全都是屁话! 她现在只想抛掉一切的一切,彻彻底底地发个疯。 林砚冰捡起地上的镜子碎片,还挑了片大的。 她一手按住庄安琪的头抵在桌面上,一手捏着碎片。 低低的嗓音如恶魔低语:“你这么不要脸,那这张脸,毁了吧。” 庄安琪一下子瞪大了双眼,疯狂扭动挣扎着身体,尖声大喊:“你敢!死贱人你敢!!你敢动我脸一下你就死定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全家都不会放过你的!你的下场会比许蓉蓉惨百倍!” 被她提了一嘴的许蓉蓉现在正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脑袋深埋,看都不敢看那一边的风波中心。 这整件事情皆是因她而起,但她却根本不敢面对。 从昨天在小巷丢下林砚冰、自己逃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准备装死到底了。 虽然这么做很对不起帮她多次的林砚冰,但她是个极其懦弱胆怯的人,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勇气。 她做不到像林砚冰那样,勇敢而坚定地和恶人刚到底。 林砚冰已经捏着碎片抵上了庄安琪的脸颊,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划破女生脆弱的皮肤。 庄安琪的神经此刻高度紧张,清晰地感受到冰冷锋利的触感,她怂得非常之迅速:“呜呜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呜呜……” 她泣不成声,滔天的恐惧席卷了整个身心。 由于作孽已久,现在竟没有一个人帮她,全都在看她笑话! 林砚冰不是心软,她本就只是吓吓人,没想真在庄安琪的脸上做什么。 她现在虽然看着疯,但还是存有理智的。 血光之灾可不兴有。 她调转碎片的方向,拢起庄安琪散在脑后的长发。 少女慢条斯理地将所有头发拢成一束,然后用最锋利的碎片一角,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那束乌黑长发。 第134章 很难不爱 “啊!啊啊啊!!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庄安琪疯狂吼叫,嗓音嘶哑,面容扭曲,看着十足疯癫。 对她来说,头发就是第二张脸,看重程度不输于真正的脸皮,她日常精心呵护保养,才养成了这样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碎片离开脸颊的那刻,她以为林砚冰放过了她,可那口气还没沉到底,又瞬间悬了起来!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啊啊啊!!”她已完全崩溃,双手捂头重重跺脚,跺得脚底板生疼。 林砚冰看到庄安琪已然疯魔的样子,镇静地往后退,眼神嫌恶地离远了她。 “哇啊啊啊啊……”庄安琪自己把自己弄崴了脚,跌跌撞撞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抱头嚎啕大哭。 她活到这么大,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从没有别人胆敢欺负她。 这无疑是她十多年来受到的最大委屈! 整张脸火辣辣地肿胀发疼,脑袋上磕出大包晕晕乎乎,珍爱的长发被割成了参差不齐的狗啃头…… 赵嘉树赶过来的时候,恰好就是这样一幕。 他们班消息滞后,他从七班一口气跑过来,早已气喘吁吁。 他奋力挤进人群,目光直直落到站立人群中心的林砚冰身上。 周围吵闹纷杂,只有她岿然不动一言不发,像是静止的,如唯一平静的暴风眼。 旁边有一只手拉住了他,制止了他前行的步伐,垂眼一看,是赵伊露。 “你去干什么?已经结束了,你帮不了她什么。”她说。 赵嘉树一愣,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不少,僵在原地。 是啊,他好像确实,帮不了她什么。 “你也来得太晚了,打都打完了,精彩部分是一点儿也没看到……”赵伊露用一种不争气的眼神瞥他一眼,随后立马看回林砚冰,两眼放光,已然一副星星眼的迷妹模样。 “冰姐可太帅了!帅炸了啊!简直吾辈楷模!对付那种级别的贱人就得打啊!就得好好让她尝尝苦头!庄安琪作恶这么久,总算有人能治治她了!给我天灵盖儿都爽飞了!” 赵嘉树看她这反应,嘴贫一句:“咋的?爱上你冰姐了?” 赵伊露没有犹豫地立马回他:“很难不爱。” 男生笑了笑,唇角弧度淡淡,落在林砚冰身上的眼神绵长而悠远,仿佛能透过当下的她,看到昔日在黑网吧里那个张扬野性的少女。 是啊,很难不爱。 周引那小子真是捡到宝了。 方紫不知看到了什么,面色一凝,冲林砚冰使了个眼色。 林砚冰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角落处鬼鬼祟祟的王瑶。 她当即就朝她走过去。 王瑶顿时神色慌张,哆哆嗦嗦地往书包里塞什么东西。 林砚冰一把抓住她的手,从桌底下拽出来,一个手机掉了出来。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快速找到相册,把一段刚刚录制好的新视频删掉。 连带着回收箱里的,删的干干净净。 “故技重施?”林砚冰嗓音凉淡。 她抓着王瑶的手机,当着人家的面儿,把她的手机狠狠砸到地上! “咣当!”一声响,金属外壳与地面剧烈碰撞,发出实在不算小的动静。 附近两个女生被吓到,小小地尖叫了两声。 手机屏幕四分五裂,钢化膜碎片蹦得老远,里头的金属面板都摔出来了。 王瑶看着自己惨烈牺牲的手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相同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林砚冰道。 早读课的这场闹剧并没有一直持续,最开始是只有二班三班两个班的同学围观,到后面动静闹得太大,整个楼层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一时间人山人海,混乱不堪。 被这么多人围观挨打,庄安琪脸皮再厚也遭不住,缩在墙角努力隐身,像个被遗弃的垃圾堆。 虽然没人告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老师,刘丽娟和三班班主任陈秀芳一起进来。 面对满室喧闹,两个班主任气不打一处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造反了啊一个个的!” “都挤在这儿干嘛呢!都给我回自己班里去!” 第135章 反咬 因为网上愈演愈烈的“临川七中暴力事件”,早上她们两个班主任被罗正义叫去开会,却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班里便出事了,从里到外闹得不可开交! 刘丽娟和陈秀芳驱散了人群,把几个涉事人员直接带到了罗正义的教导处问话。 严肃而宽大的办公室里,几个女生站成一排—— 面无表情的林砚冰,和哭哭啼啼的庄安琪、王瑶、孟子佳。 罗正义满脸愁云地来回踱步,脚步声听得人心烦。 他终于站定,语气非常不好:“都是你们惹出来的麻烦!现在这事儿闹成这个样子,你们谁能出来给我个交代?” 这无疑是近几年来学校遭受的最大舆论风波!微博官微被络绎不绝的网友围攻,举报信都收到好几封了。 庄安琪虽然哭的抽抽嗒嗒,闻言却立马接话:“罗主任!您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我的头发!我的脸!变成这样全是拜这个人所赐!” 她用指头指着林砚冰,表情恶毒:“还有王瑶和孟子佳,我们三个现在一身伤!全是被这个贱……全是被高三2班的林砚冰打的!您好好看看啊!” 她边喊边拉扯着罗正义的衣袖,不依不饶,架势难缠。 “行了行了,我看见了哎呀!”罗正义本来就烦,被她闹得更是头大,毫不留情地甩开庄安琪的手。 “罗主任,你看看网上那视频!难道还不足以坐实林砚冰的罪名吗?!大家都在要求学校严惩施暴者呢!罗主任你看见了没啊!这可都是广大群众的呼声啊!咱们要给外界一个交代,就必须得严惩林砚冰!” 庄安琪这番话完全踩在了罗正义现在的烦恼点上。 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打算,但还是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把视线投向林砚冰。 “罗主任,你都不问问事情真相到底是如何,就听信她的一面之词?”林砚冰问他。 从头至尾,这帮老师就没问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正义、刘丽娟和陈秀芳无一人接话,看起来都不太在意。 林砚冰蜷着手指,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是她拿碎片割庄安琪头发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没出血,浅浅划破了表皮,但还是有点疼的。 她自虐般按着这道伤,自顾自陈述:“早在高二的时候,或者更早,庄安琪王瑶孟子佳三人便无休止地校园霸凌同班女生许蓉蓉,行为恶劣,手段残忍。我和我们班的方紫同学有一次撞见了她们的恶行,出面制止,也就是高二体育抽测那时候,这件事罗主任您应该有印象。” 罗正义反应冷淡,只是点了个头。 这时候外面走进来两个人,是方紫拖着许蓉蓉进了办公室。 方紫虽说只听见了后面一点,但立马附和林砚冰:“对!没错!就是这样!我可以证明!” 林砚冰投去个感激的眼神,接着阐述:“网上那段视频是经过后期处理的,真实情况是,昨天放学,庄安琪三人将许蓉蓉堵在小巷墙角殴打,我上前去制止她们的暴力行为,过程中自然会有不可避免的肢体碰撞,视频中呈现的只是很短的一小部分,没有展现全过程。她们扭曲事实,泼脏水污蔑我。” “是的!没错!就是林砚冰说的那样!”方紫大声声援。 庄安琪白了她一眼,冷嗤一声:“昨天你又没在场,知道个屁?你的话也能信?” 她瞥眼站在角落的许蓉蓉,说得义正严辞:“我可没欺负人,高二在罗主任的教导下,我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改过自新,再也没有欺负过别人了。许蓉蓉,你说是不是?我昨天欺负你了吗?” 她这话将许蓉蓉变为了全场焦点,生性胆怯的女生顿时全身开始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罗正义也问她:“许蓉蓉同学,你别害怕,有什么事情都说出来,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欺负你?” 许蓉蓉睁着双怯生生的眼,嘴巴都被自己咬破。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回想起林砚冰和方紫几次三番帮助自己的场景。 也回想起早上,庄安琪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许蓉蓉啊,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搞倒了二班那林砚冰,今后你就不用当我的狗了,你在我这儿彻底失去利用价值,我放过你,再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庄安琪的头号敌人早已变成了林砚冰,她许蓉蓉现在存在的意义,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将林砚冰诱入虎穴击溃的诱饵。 只要让庄安琪赢下这一局,她就能彻底解脱。 许蓉蓉偷偷看眼庄安琪,被对方凶狠又暗含警告的眼神吓得脸色发白。 她咬紧了后槽牙,冲罗正义摇摇头,声若细蚊:“……没有,没有人欺负我。” 此话一出,庄安琪那边重重松了口气,笑脸猖狂嚣张。 而林砚冰和方紫皆是愣住,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许蓉蓉说……自己没被欺负?? 那她们这段时间为了帮她转班,疲于奔走费尽心思的行为,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况且,她这说法,无疑是在狠狠打林砚冰的脸啊!唯一的证人帮着敌人说话,这叫她还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方紫绷不住,指着许蓉蓉就喊:“你说什么呢!被庄安琪折磨久了折磨出毛病了是吧!我拖你过来是因为你昨天在场,可以帮林砚冰作证她打人是为了来救你!你倒好,白眼狼反咬一口!” 她声音太大,语气又冲,一旁的班主任刘丽娟蹙眉看她一眼,方紫住了口,眼神却还是犀利。 许蓉蓉不敢和方紫对视,垂着脑袋死死咬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林砚冰已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了,这几天一堆破事儿接踵而来,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一连经历最愤怒、最寒心的时刻,心都要死了。 她走近许蓉蓉,尽量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话:“你知道吗,我和方紫这两天,一直在偷偷联络你们班上的同学、让他们帮你作证。如果没有今天这档子事儿,现在我们聚集在这儿,就是在联手揭发庄安琪的霸凌恶行,让罗主任给你转班,帮你脱离苦海。” 许蓉蓉听了这一番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林砚冰的眼神里一瞬间涌出些别的东西。 惊讶、感动、悔恨…… 刘丽娟见几个女生掰扯这么久还没掰扯出什么结果,主动上前,对罗正义说:“罗主任,林砚冰是我班上的学生,是我管教不力,没有尽好一名班主任的职责,这件事情就由我来处理吧。” 罗正义浅浅点头,默认由她来当这个恶人。 刘丽娟把手放到林砚冰肩上,态度还是温和的:“林砚冰,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个优秀的好孩子,网上那些东西我一开始就没相信,我清楚你的人品,知道你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陈秀芳听她这么说,不乐意了:“刘老师你这话就有些偏心了啊,你是在说我们班学生撒谎吗?” 刘丽娟抬手,安抚她:“陈老师你别急,听我说完。” 她看回林砚冰,继续对她说:“我相信你上面说的话都是真的,你是个正义的好孩子,是为了帮助同学。” 林砚冰皱眉看她,默默听着,总觉得刘丽娟还有别的话要说。 第136章 靶子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反转了:“但即便是如此,你确确实实地动手打人了,还有视频为证,这点改变不了。你看看她们三个脸上的伤,凄凄惨惨的,这不都是你打伤的吗?不管是什么出发点,犯了错都得认。” “凄凄惨惨”的三人闻言,立马又挤出几滴眼泪,装的自己可怜极了。 林砚冰无话可说。 怎么的?欺负她身上的伤看不见呗?欺负她不会挤眼泪卖惨呗? 到底谁比较惨? 她承认,早上她确实冲动了,打了庄安琪,让她顶着现在这幅狼狈凄惨的模样,博同情卖惨。 可她实在忍不住。 “虽然你说这视频是经过处理的,但当下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你说的话,我愿意相信你,二班同学愿意相信你,但其他人呢?” “成千上万名网友还在等一个我们的回应,这种舆论风波不处理好,对咱们学校的声誉影响可是很大的。” 林砚冰耐心等刘丽娟的真正目的显露。 “所以,我想的是,在你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是被污蔑的之前,我们只能将错就错,照着庄安琪那篇微博上说的,公开道歉。” “按照校纪校规,学生有任何欺辱、打压同学的行为,要予以记过处分,加检讨书一千字。我们等不到周一升旗仪式那天了,明天学校会召开集会,专门去解决你们的事情,你尽早准备好检讨稿子。”她拍拍女孩的肩,沉声说:“委屈你了,孩子。” 在如此燥热的季节,林砚冰却一阵发冷,两只手又冰又木,被冻僵了似的。 她听明白了,这帮老师根本就不在乎事情真相是怎样的,他们压根儿没想过帮她洗刷冤屈,他们只在乎一个对外界的交代。 刘丽娟今年要评省里的优秀教师,罗正义迫于校方施压…… 他们都必须,早点令这场舆论风波平息。 在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切身利益之下,一个高效的、合理的、快捷的解决方案才是最重要的。 而现在,最简单迅速的解决方案,就是牺牲掉她。 几个精明又自私的成年人。 女孩咬牙吐出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要我委屈?” 刘丽娟见说服不了她,顿时摆出老师的管理架子:“林砚冰!别再耍性子了!你早上闹出的事我还没跟你追究呢!无视校规跑到人家班里公然打架!制造混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林砚冰崩不住,指着庄安琪大喊:“她歪曲事实引发网暴!颠倒黑白诬陷我!我不应该反击吗?!用她最常用的方式反击,我做错什么了?她打别人可以,别人打她就不行了?她作恶这么久,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来替你们这帮披着正义外皮纵容罪恶滋长的管理者教训她!怎么到头来、勇于站出来的施救者,反成了最大的罪人?需要向这帮畜牲道歉?” 当浑浊成为一种常态时,清醒就成了一种罪过。 少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掷地有声。 几个老师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面色铁青。 林砚冰这番话就差指名道姓了,罗正义出来给自己挽尊:“老师们不是纵容,是需要一点时间,等解决了这次的事,马上就会着重处理庄安琪许蓉蓉的霸凌事件,你得配合……” “配合什么?配合你们向外界演一出戏吗?我是大反派,你们联手将我斩而除之,游行示众,牺牲我一人的名声声誉,保住所有人的?” 林砚冰逻辑清晰,把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说得毫不避讳。 由于句句大实话,竟找不出一点可以反驳的地方。 刘丽娟憋了半天,指着林砚冰憋出一句:“你真是太令老师痛心了!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是一位听话懂事,善解人意的乖孩子,不会如此咄咄逼人的!” 林砚冰冷冷看她:“这种乖孩子,不当也罢。” 说完,她无视办公室的所有人,果断转身离开。 刘丽娟和罗正义沉着嗓子轮番喊她,她全当没听见,头都没回一下。 当什么乖孩子,就因为她乖、她懂事、她就活该承受所有的恶意和脏水吗? 她来当活靶子,挡在最前面,明枪暗箭,全冲着她来? 想的可真美。 乖孩子装久了,还真以为她好拿捏。 林砚冰没回教室,脚步一转就准备下楼。 这地方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 刚下了两节楼梯,就感觉后脑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白色的灰纷纷扬扬,落到她身上。 脚边掉下一个黑板擦。 林砚冰转头,果然看见了一脸欠揍的庄安琪。 她已没力气揍人了,眼神死气沉沉。 后脑的头发肯定因为被拍了黑板擦而布满粉笔灰,林砚冰看眼顶着一头参差不齐乱发的庄安琪,心情五味杂陈。 也不知道她们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谁比较可笑。 第137章 妻危!速归! 林砚冰快步走到校门口,期间顶着一路旁人的异样眼光和对她的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早上那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已恢复了大晴天,天上漏下来星星点点的太阳光。 她头一次觉得这阳光这么冷。 惨白惨白的,像没有温度。 在光鲜平和的表象下,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一些阴暗面。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挺坏的,瞒着老师家长干了太多在这个年纪不被允许的叛逆行径。 但骨子里是善良而正义的,路遇不平事,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助,和恶人斗到底。 所以其实她并不坏,她已比这世上的许多人强出太多了。 短短几天,她见识了太多真正的“坏”。 把欺负人当作乐趣、胡作非为嚣张跋扈的霸凌三人组;没有明辨是非真伪能力、听风就是雨的激进键盘侠们;只想尽快平息风波糊弄群众、pua她服从安排的罗正义和刘丽娟; 还有从头懦弱到尾、迫于威胁反咬恩人一口的许蓉蓉,和此时此刻在学校里“吃瓜”看热闹看得正嗨的无数旁观者们。 …… 全世界都与她为敌。 她又一次落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和五岁那年一样。 可是这一次,她还能不能凭一己之力救自己于水火呢? * 明亮的竞赛场馆里,一群来自不同高中的物理学霸汇集于此,通过一张薄薄的试卷,展开激烈厮杀。 场内开着温度适宜的冷气,不少人却额头出汗,答题答得燥热难安。 虽然只是预赛,但为了更好地筛人,题目出得并不简单。 周引底子够好,做题速度比其他人快出不少,别人才答到一半,他已经全力冲刺后面的大题部分了。 时间到,铃响,题毕,他收笔,没有遗憾。 走出考场的时候,身边响起许多声音: “我靠怎么这么难啊!我都没来得及写完!完了完了完了……” “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了吗?考点是不是……” “今年这些题可真魔鬼,考点丧心病狂,都是新型题型,能不能进到下一轮都不知道……” 周引心无旁骛,从外头的置物柜里拿出自己的书包,接着拿出手机开机。 一开机,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瞬间几十条未读消息涌了进来。 他暂时没管,第一时间先向林砚冰报备一句:【我这边结束了。】 发完,退出去看未读消息。 一溜儿的红点点。 张铭:【不好了学神!林班长出事儿了!!】 董扬帆:【你老婆被人欺负了!妻危!速回!!】 方紫:【情况危急!限你二十四小时内快马加鞭回来!你的宝儿正受着天大委屈啊!快来撑腰!】 联系人那儿还有个申请添加他为好友的赵嘉树。 出大事了。 周引匆匆瞟了眼屏幕,被里头的字眼吓得不轻,抓了包就朝外飞奔! “诶诶!周引!你干什么去!等下还有聚餐呢!”后面有人喊他。 他却早已跑到了数米之外,头都没回一下。 他现在哪还管得上什么聚餐啊!都“妻危”了! 这时候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了,他推搡着人群挤出去,期间被人骂骂咧咧地骂了好几句。 一口气跑到空旷的地儿,周引后知后觉地打开手机订车票。 今天的车次剩得不多了,最早的一班也要坐整整四个半小时。 他没有选择,立刻赶到最近的车站。 他留给自己的时间极短,几乎是人刚到车站,广播里就喊着检票了。 从出考场到订票、检票、上车,才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已经做到了最快。 直到坐上车,他紧绷的神经也没有松懈下来,点开方紫发过来的一条微博链接。 【angel宝贝爱吃甜】:【这是一则求助帖!求求大家……】 他头一次恨自己识字,让这些恶毒的语言进到他的脑子里。 他头一次如此愤怒。 * 校门口有门卫守着,林砚冰远远看了一眼,调转脚步去了另一个方向。 期间电话响个不停,全是王莉莉打过来的。 也不知道是为的哪件事儿。 是网上沸沸扬扬的暴力事件?还是逃课? 中年人不常上网,消息不会如此灵敏,但刘丽娟会及时告状。 动作还挺快,她人都还没出校门呢。 王莉莉见用自己的号码打不通,换了个林砚城的号,林砚冰一概不接。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接王莉莉的电话,第一次向她做出如此强烈的反抗行为。 七中能翻墙的地儿她很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翻过。 这还是她当了这么多年的乖学生,第一次翻墙逃课。 这一天有太多的“第一次”。 还有第一次无视校规在校打架、第一次顶撞老师…… 墙头并不高,林砚冰像之前翻厕所门一样,动作灵巧地攀了上去,顺利落到了外面的地面上。 没走正门,这种歪门邪道的走法给人的感受不太一样。 有一种冲破禁忌的快感。 少女潇洒地拍拍裤子拍拍手,一抬眼,和一位碰巧路过的大爷迎面对视。 大爷惊奇地看看她,又更加惊奇地看看她身后的墙,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 不良少女可没什么礼貌。 林砚冰没管,当作没看见任何人,表情拽拽地掠过他,非常酷地甩甩头发转身离开。 甩了大爷一身粉笔灰。 “咳……咳咳……”大爷被呛得咳了两声,“现在的孩子,怎么回事儿!” 林砚冰自己也有点被呛到,纳闷儿自己头发上究竟被拍了多少粉笔灰…… 她忍不了,转头就进了一家理发店。 店里三个tony老师,见有客人来了,齐齐转身看过来。 却在下一秒,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周三工作日,一身校服。 这客人是逃课来的啊…… 有个黄毛tony反应快,出来迎客,十分热情地迎林砚冰进来。 “小妹妹,洗头吗?” 林砚冰轻轻点头:“嗯,先洗吧。” 这会儿店里除了她没第二个客人,所有工作人员都围着她转,洗头小哥给她带到洗头的地方。 调试水温的时候,洗头小哥瞄了眼林砚冰的头发,随口问了句:“小妹妹你这头发上的灰是怎么回事?怎么搞的?” 女孩闭着眼,冷冷吐出一句:“洗好你的头,别多话。” “……” 洗头小哥表情尴尬,乖乖闭嘴,安静如鸡地给她洗头,全程没多一句嘴。 好嘛,客人年纪小,脾气挺大。 也是,这个点儿逃课出来的,能是什么善茬儿? 洗完头,林砚冰包着毛巾坐在椅子上,是个红毛小哥来给她吹头。 那头颜色艳丽的红毛,一出现,便强势夺走了她的全部视线。 扎眼得很。 她像被这颜色刺到似的,微微眯眼,朝那小哥吹了个口哨:“发色挺酷。” 红毛小哥咧嘴笑了笑,开玩笑道:“那是!喜欢不?要不要也染一个?” 他只是嘴贱开个玩笑。 却没想到,下一秒,女孩勾勾唇角,语调带着无所谓的劲儿:“好啊。” 第138章 最亮的一颗头 “什……么??”红毛小哥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拿着个吹风机,这会儿连开关都忘了打开。 他把吹风机丢到一边,俯身向林砚冰核实:“小妹妹!你认真的吗?不是开玩笑的吧!?” 林砚冰一脸认真:“不是。” “……” 黄毛和那个洗头小哥听到动静立马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咋了咋了?什么开玩笑?开什么玩笑?” 红毛表情复杂地看过来,话语中字字带着不敢确定的试探:“这小妹妹,说要染头发。” 他看看林砚冰:“你自己和他们说,要染什么颜色?” 少女伸出葱白的一根手指,指指红毛小哥的脑袋。 意思很明显了。 黄毛和洗头小哥满脸震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三位tony老师面面相觑,神情微妙。 他们不是没遇见过要染红头发的客人。 只是没遇见过穿着一身校服、逃课出来要染红头发的高中生客人。 ……咋的?现在的高中生,路子这么野的?? 如此嚣张?? 几人硬着头皮上,不断询问:“要是给你染了,你学校老师不会冲过来端了我的店吧?” 林砚冰:“不会。” “一定是红色吗?要不要给你换个低调点的颜色?” 林砚冰:“不用。” “那……哪种红?明一点暗一点?深一点浅一点?” 林砚冰:“越扎眼越好。” “……行。” “咱哥仨技术可好了!保准儿你成为人群中最亮的一颗头!” …… 赚钱嘛,不磕碜,遇到多离谱的客人都得接待,多炸裂的要求都得满足。 哥仨很快说服自己,吭哧吭哧开始忙活,按要求在林砚冰的头上一顿捣鼓。 “小妹妹,怎么样!这颜色够正吧!” 最后完工,林砚冰原先的黑色长发变成了一头极其亮眼夸张的红发。 她头发长度过胸,此时全部披散下来,被理发师吹出点纹理和卷度,颜色是饱和度很高的明红,就跟过年期间门口那崭新红对联一个色儿,喜庆热辣。 都已经不是“扎眼”了,是“炸眼”! 要不是她肤白貌美,一般人还真hold不住。 少女一张俏生生的白皙小脸,长相精致灵动,配上一头海藻般的红色长发,像迪士尼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公主。 林砚冰对着镜子打量打量,还挺满意的。 付完钱,她到边上的小店里买了包烟。 小店老板盯着她头发,全程瞳孔地震。 也是,这附近有不少学校,偏书香气,居民思想相对保守,染着这么一头张扬发色招摇过市的人,还真没见过几个。 少女熟练地掏出打火机点烟,咬上烟嘴的那刻,她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周引。 白感化她这么久了。 他那小出租屋的书桌抽屉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糖果,各种不同口味的应有尽有,任她挑选。 可她却挑了最苦最呛的那个。 她没什么形象地直接坐在路口抽烟,静静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通身散发着淡淡的颓废的气质。 这发色太显眼,路过的行人总要瞟她几眼,眼神像在看一个异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 尼古丁为躯体带来短暂的兴奋,林砚冰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缭绕的烟云如丝绸,缠缠绵绵地萦绕在她周身。 这时手机突然又响起,女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见是个陌生号码。 王莉莉早已放弃了打她电话,可能直接杀学校里去了。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乖乖养女,不但拒接电话,还逃课。 林砚冰没多想,随意按了接听键。 听到对面声音的那刻,她一声“喂”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不去死?”电话对面开头就是这么一句,女声尖锐刺耳,语气狠毒。 “霸凌女就该千刀万剐下油锅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的!劝你趁早死!死爹死妈死全家!操蛋玩意儿 ……” 心里已经很难受很难受了,意识上想挂断,手指却一动都动不了,仿佛肉体和灵魂短暂地分离了,大脑不能操控躯体动作。 她木木地听着,自虐一般。 这骂人的可真会骂。 她还真死爹死妈了。 这话直戳心窝子。 僵了太久,指间夹的那根烟落下点灰烬,将薄薄的校裤烧出一个小洞。 林砚冰被烫到,“嘶”了声,身体条件反射弹起来。 她果断摁了挂断键,顺手关了机。 心情很复杂,前所未有的复杂,比之前那些单纯的愤怒、寒心、憋屈、不甘要复杂多了。 她觉得自己这十多年来一直秉持着的三观,在这短短几天,崩塌得非常严重!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 有人一路泡在金钱与爱意中长大、接受了十多年的良好教育,却变成了霸凌欺辱别人的恶魔; 有人明明干着教书育人的工作,明明是最该坚守正义的群体,却为了利益和名声,推卸责任、逃避现实、欺瞒大众; 有人被欺负成一身贱骨头,明明离脱离苦海就差一步,却临阵退缩,背刺恩人; 有人怀着一腔愚蠢的热血,蒙着眼睛去审判、去批斗所谓的“恶人”,以为自己高尚极了伟大极了!殊不知已在无形之中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施暴者。 他们凭什么骂她?凭什么用如此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一个毫不了解的陌生人!? 林砚冰被深深的无力和悲愤感所吞没。 她这也太惨了点,校园暴力和网络暴力全碰上了。 普通人碰上一样就要死要活的,她这全碰上,还要不要活了? 周引一走,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都上赶着来。 她熄了烟,丢进垃圾桶里,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 校裤被烧出个小洞,隐隐透出里头白皙的大腿皮肤。 不止是校裤,她感觉自己的心也烂了个洞。 现在还不能回家,得让王莉莉冷静冷静。 林砚冰原地打转了几圈,跑到之前那家黑网吧里,躲进自己的舒适区,暂避纷扰。 第139章 冰饮姑娘 回程动车上: [施暴者bis!校园暴力什么的能不能滚出地球!真nm恶心!什么人啊这是!] —[你才恶心!你什么人啊!搞清楚事情了吗就乱喷?] [这个临川七中我知道!还是当地重点高中呢!看来学习好不意味着人品也好,好成绩并不能过滤掉人渣!] —[你这种键盘侠人品能有多好?有资格说别人吗?我看你学习和人品都不行,你算什么?比人渣还渣?] [打人那小太妹是有什么毛病?心理扭曲吗?人家好端端走路上惹着她了?下手这么狠!那声耳光听的我都害怕!太恐怖了!也不知道被打的那两个小妹妹怎么样了] —[叫谁小太妹呢!怎么可能是单方面殴打?你有没有点独立思考的能力?人家反抗两下就是小太妹了?哪学的破词儿别乱安!] 周引现在正在那条微博评论区底下努力怼恶评,一条一条怼,打字打得手机都快冒烟儿了! 他平时很少上网,打字速度太慢,就算是气极怼人也相对文明,战斗力不太行。 人家骂得太脏,他气到要爆炸,却想不出更脏更过分的话来回怼,试图讲逻辑讲道理,但人家根本不听,蛮不讲理地一顿乱喷,打字速度还比他快好几倍,他输出一句,人家唰唰唰输出三句!骂得一句比一句脏。 周引气得要上火,觉得当网络喷子也是需要门槛的,他太文明了,骂不过。 他给林砚冰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显示对方已关机,完全联系不上。 方紫和他说了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体能“一带一”认识许蓉蓉,到后来撞到庄安琪霸凌,再到后面结仇、庄安琪屡次找林砚冰麻烦…… 他确实是不太清楚其中内幕,林砚冰从不让他掺和这些。 没想到会闹成现在这个地步…… 方紫还把在办公室发生的事也一股脑儿说了,周引的心情越发复杂,简直难以想象自己平时当心肝儿疼的小姑娘正遭受着什么样的委屈。 网络的力量太强大,不出一天,网友们已人肉搜索到了林砚冰的一切社交媒体。 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反正就是被扒了个底朝天。 一个微博,一个某短视频平台。 林砚冰不常发动态,顶多隔几个月发一些风景图,花花草草,吃的喝的,小猫小狗。 就是一个安安静静,低调分享生活的小女孩。 风景图是出租屋楼顶上看到的天空,日落晚霞、蓝天白云; 花花草草是他养的喇叭花丛和铜钱草; 吃的喝的是他们一起吃过的烧烤和糖水,还有他给她准备的杨梅汁; 小猫小狗是汤圆和芝麻。 林砚冰分享的生活,和他息息相关。 可现在,周引眼睁睁看着这些和他息息相关、和他们息息相关的图片,底下的留言一条比一条不堪,一条比一条恶毒。 这片美好的净土,正被人肆意破坏,留下一地狼藉。 一群疯狗,狂吠着,撕咬着,将别人的生活践踏得血肉模糊。 …… “我靠啊!这群人怎么这么恶心!都扒到林班长本人的微博了!还骂得更难听了!”董扬帆拍桌而起,表情愤愤。 “wc他们是狗吗闻着味儿就来了?”方紫拿着手机啪啪打字,一刻不停,她举起一只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喊了句: “听着!我方将士!全军出击!” 几个人围成一圈儿,抱着手机辗转几个战场,拼命给林砚冰反黑。 张铭扶了扶眼镜,甩了甩打字打得酸胀的手腕:“不行了不行了,敌军太难缠,我方将士战力不足!急需支援!” 他打开个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花式骂人一百句。” 想了想,又添上几个字:“越狠越好”。 “不好了不好了!某音也沦陷了!”赵伊露及时汇报战情,语气焦虑。 “啧!你俩坚守阵地!我转移战场!”方紫眼神示意董扬帆和张铭,指挥道。 她用力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袖子,眼神坚毅:“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姑奶奶和他们势不两立!” “我也去!那边我比较熟!”赵伊露紧跟其后。 “不行啊你们!战斗力这么拉?”赵嘉树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他眼神嫌弃地瞥眼周围一圈人,吐槽:“你们这群学霸平时玩游戏玩急眼了都不骂人的?啥手速……” 他打字快,骂人骂得也脏,战斗力是几个人当中最强的,正英勇地冲在最前线! 就算被人团团围攻,也成功杀出了一条血路! 董扬帆:“诶诶!不包括我啊!我已经击退好几个了,直接给他骂到退网!” “诶?居然被我找到个战友!”张铭惊喜地说了句。 赵嘉树:“认识吗?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不认识,这人的id名叫……【想喝一杯全糖冰饮】,女孩子吧这名儿?喜欢喝奶茶的那种。”张铭猜测道,“这姑娘还挺猛的,前面几条都有她的身影,和我们同一战线。” 赵嘉树同在微博战场,很快也看见了那位用户的发言,他突然扑哧笑了声,吐槽:“这骂的啥啊……‘你才恶心你什么人啊搞清楚事情了吗就乱喷你这种键盘侠人品……‘”他毫无感情地念了几句。 “这这这!一丝杀伤力都无啊!连个脏字儿都没,这位冰饮姑娘也太温柔了吧!给敌人挠痒痒呢!” 第140章 坦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砚冰感觉自己的眼睛变得酸胀,她头一次在网吧里如此尽兴过瘾地打游戏,不用掐着时间,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只需要放肆沉沦,享受虚拟世界带来的快感。 外头天色已黑,窗户黑沉沉的,她伸了个懒腰,还是打算回去面对现实。 总得面对的。 还未上楼,便能看见林家的窗子一片灯火通明。 对于他们,她还是有所顾忌的。 毕竟当了他们十多年安分守己的乖孩子,从未暴露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现在一来就来了个大的,一定很难接受。 林砚冰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终于进门。 家庭成员齐全,王莉莉、林震宇、林砚城,几人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在等她。 王莉莉听到开门的动静,马上开炮:“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今天去你们班上……” 她看到林砚冰的那刻,话猛地止住了,转而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的头发……” 林砚城的表情更是精彩,嘴巴老半天都合不上,心里一万个“卧槽”! 我滴个老天诶!他老姐咋变成这样了?!上哪cosy去了?? 林砚冰看着王莉莉的反应,无所谓地捋了捋自己的红毛,不怕死地说了句:“怎么样?好看吗?” 她清晰地看到王莉莉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崩裂,逐渐扭曲、暴怒。 女人指着她鼻子就骂:“你干什么呢!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把好端端的头发搞成这个样子!你想干什么?啊?你说说你想干什么!想气死我吗!你是个学生知不知道啊!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还要不要读书了!” 憋了一天的情绪喷涌而出,她气极,光骂还不够,甚至想上手扇林砚冰巴掌:“是我对你太好了是吧!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你,让你觉得自己干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战争在一瞬间爆发,林震宇也坐不住了,上前拉住王莉莉:“诶诶!别动手啊!再生气也不能打孩子啊!”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个样子!像话吗!”王莉莉指着林砚冰,“马上把头发给我染回来!立刻!马上!” 她挣开林震宇,要去抓林砚冰:“走!跟我走!去理发店!” 林震宇见她情绪上头什么都不管了,在后面叫住王莉莉:“先别管孩子头发了!放一放,把正事儿先解决了!” 王莉莉一愣,总算冷静了点,深呼吸几口,面色严肃地对林砚冰说:“网上的事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班主任说你在学校打架、逃课,顶撞老师,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你要造反啊你!” 林砚冰态度轻慢,平静阐述事实:“网上的事不是真的,有人造谣,你们别相信。” “这怎么叫人不相信!那视频拍得真真切切!我用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自己的女儿我还能认不出吗?”王莉莉激动地反驳。 “你自己的女儿,你却一点都不相信她。”林砚冰看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痛心。 “那我问你,你班主任说的那些总是真的吧?逃课打架那些事你确实都干了吧?这总不能也是造谣吧!” 林砚冰这下没反驳,算默认。 王莉莉生气地叉腰,头扭过去不再看她,愤愤道:“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居然背着我干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林砚冰看清了,彻底看清了。 书上说,征战沙场的名将不管多功高,百战百胜后只要有一次失手,便从功名册上被人一笔勾销,毕生的勋劳只落得无声无臭。 不管她平日里多乖、多懂事,成绩多好,只要犯下一个错误,王莉莉便把她的好忘得一干二净! 她十多年来小心翼翼地生活,近乎卑微地讨好,到头来,只能得到一句“你太令我失望了”! 真的值得吗? 女孩冷笑一声,唇边弧度极尽讽刺:“这么快就失望了?那你的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什……什么?” 林砚冰打算破罐子破摔,无所顾忌地向王莉莉坦白:“我告诉你吧,无法无天的事,我还真干了不少。” 她撩开脸侧的长发,指着自己的耳朵:“我打了七个耳洞,左边三个,右边四个。”她一个个细数,“12岁,13岁,这两个是14岁打的,就是你们去给林砚城过生日、抛下我一个人留学校警卫室的那天,你们应该有点印象吧?” 她扫了一圈几人茫然的神色,认输:“好吧,看来你们没印象,这种事,肯定早忘了。” 林砚冰继续,在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啪一下扔地上:“这个,我很早就开始抽了。” 林家人这一下反应最大,看着地上的烟盒,震惊又不敢相信,仿佛她是扔了个即将要爆炸的炸弹。 林砚冰姿态漫不经心,站没个站形,懒散地一手插兜,满眼不屑,身上居然透出点淡淡的匪气。 与平时的温和模样截然不同。 “街上那家黑克网吧,我是常客,vip客户,高一有段时间我每个周五都回来得很晚,我不是在学校写作业,我骗了你们,我在网吧,打游戏,和一群不三不四、你们口中的低等人混在一起。你们深恶痛绝的事情,我全都干了。” 听她这么讲,王莉莉林震宇林砚城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红的白的青的轮番变,堪比川剧变脸现场。 “林砚城沉迷的那一款游戏,我玩到了全服前一百名,职业选手的水平。”林砚冰语气淡淡,勾出个纯到不行的微笑,“厉害吧?” 林砚城彻底呆住,感觉自己对自家姐姐的定义正在全面刷新。 七个耳洞一头红发的烟鬼电竞大神?? 有没有搞错?!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林砚冰直直看向王莉莉,对着她说:“在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都去干这些无法无天的事儿了,想不到吧?” 她语气刻意,带着挑衅,成心气王莉莉。 王莉莉被气得原地打转,指着林砚冰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会……” 林砚冰这一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 她眼神一下子变冷,镇定地接下去:“你当初就不会领养我,对不对?” …… 一秒,两秒,三秒,房子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莉莉林震宇没想到林砚冰会说得这么直接,撕破最后一层脸皮,一点余地不留。 而在场唯一的不知情者林砚城,睁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领……养? 少女眼神漠然:“你想要一个完美如机器人的孩子,抱歉,我做不到。我身上坏毛病一堆,并且不准备改。” 气氛僵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必要继续待下去了,林砚冰撂下这话,转身就要走。 手按上门把的时候,突然犹豫了一会儿,极缓慢地转身,垂头盯着地面轻声说了句: “你们既然当初选择了我,那为什么不能……多爱我一点?” 少女身形纤薄,语气破碎不堪。 这句软绵绵的近乎恳求的控诉,承载着她整整十二年的心酸委屈。 林家夫妇的心情难以言喻的复杂,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酸楚的不得了。 林砚冰毅然决然地离开,即便是闹成这样,她都没有摔门而出,关门的声响克制又忍耐。 第141章 捡来的猫 周引还是慢了一步。 他马不停蹄从车站赶到林家的时候,林砚冰刚走不久,林家全家上下一片低迷,气氛压抑而窒息。 “引……引哥?你怎么来了?”林砚城稍抬起头,声音哑哑的。 周引头一次见到整日玩世不恭的男孩露出这样一幅低沉面貌。 林砚城猜到周引来找谁,很有眼力见儿地和他说:“那个,我姐她……刚出去。” 周引听了,没怎么犹豫,转头就准备离开。 却被人叫住。 “等一下!”王莉莉突然出声。 周引脚步顿住。 王莉莉满眼慈爱地看林砚城,沉沉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 林砚城不自觉捏紧了手指。 王莉莉又看看周引,极浅的笑了一下,语气耐人寻味:“小周啊,你也留下来听一听吧,小冰的事,你应该很想多了解一些吧?” 周引看着她这道笑,觉得似乎被看透了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林家夫妇讲起了以前的事,也就是林砚冰小时候的事情。 两个小辈静静听着,皆是心情复杂,百感交集。 大多是王莉莉在讲,林震宇偶尔补充几句细节,事情没多复杂,全程没花多少时间。 三言两语,便把女孩子最灰色的童年时期概括完了。 周引急着去找林砚冰,听完后立即飞奔出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她明明不是那种性格,却硬要伪装成那种性格。明明家庭环境如此窒息,却硬要忍着,从不反抗,宁愿自己在外通过一些不良嗜好发泄情绪、透支身体,也不愿在林家表现出一丝不满和抱怨。明明知道母亲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却依旧百依百顺。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一直装作温顺乖巧的模样,努力维持着三好学生的外皮,让父母开心,近乎讨好,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可与喜爱。 以一个……阴差阳错下领来的不受宠的养女身份。 因为是养女,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可以说是卑微的程度。所以即便面对着自己不喜欢的教育方式,她依旧毫无怨言,竭尽全力扮演着“乖女儿”的身份,十几年如一日。 但又由于她本身不是这种性格,天性被压抑太久,加之长久以来在家中遭遇的各种偏心对待和王莉莉愈加过分的高要求和掌控欲,不好的情绪逐渐累积,渐渐形成了林砚冰的一个阴暗面。——她藏起来的那部分。 不乖的那部分。 周引想起来高二初的那次月考,林砚冰成绩不理想,被他带到楼顶吹风散心,她透露了一点这方面的困扰,但他那时想得太简单,不能理解她。 现在他终于懂了。 她就是那只……“捡来的猫”。 天色已晚,外头的路灯亮了一排,洒下暖黄的光晕。 周引已经猜到林砚冰会去哪儿,目标明确地往那赶。 少年奔跑的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光影拂掠,衣角翻飞,周身拢着淡淡的光,像旧胶片机里带着迷蒙噪点的情绪最饱满的那一帧。 高高的路灯柱子以相同的间距无限延展开去,投在地上的黑影像一道道囚笼的铁栏。 他飞奔向前,踩着黑影,越过道道灯柱,像在强势破笼而出。 如一个极速缩近的坐标点,到达有心爱之人的目的地。 周引三两下攀上梯子,来到出租屋的楼顶。 林砚冰果然在那儿。 少女蹲在地上,看着小小一团,边上的花花草草围簇着她,植物们生机盎然,郁郁葱葱,她却如沉寂在冬日再无生命的枯木,与这些满是生气的景物格格不入。 烟味随着夜风一起飘过来,周引微微蹙眉,走近她。 脚步虽轻,但也不是无声无息,可林砚冰居然像毫无察觉到一般,没半点反应。 她出神地盯着燃烧的烟头,静静等它掉下一小段灰,枯涸的眼睛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突然夹着这根烟,要往自己的胳膊上烫。 周引一惊,连忙出手制止。 手腕上传来熟悉的触感和温度,林砚冰一怔,终于注意到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她愣愣仰头,看到了周引。 少年抓着她的手腕,制止她的自残行为,眼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没想到他们的重逢,不是在车站里拥抱亲吻,而是现在这种场景。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周引是跑着来的,呼吸还不太平稳,胸口上下起伏。 林砚冰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惊讶了一瞬,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发生了太多事,脑子里一团乱。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林砚冰感觉自己的腿都蹲麻了,被他抓着的手也有点酸,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放开。”她抬眼看他,语气莫名生硬。 周引却没放,只是蹲在她边上,将她夹烟的那只手强势地拉近,然后脸凑过去,嘴巴咬上烟嘴,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嘴上有一点淡淡的湿渍,是林砚冰留下的,他用自己的唇齿覆上去。 林砚冰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 抓着她的手、抽她抽过的烟。 这是……什么行为? 周引凑过去咬烟嘴的时候,唇瓣轻擦过她的手指,惹得她心一颤。 下一秒,烟雾从他口中吐出,直直扑了她一脸。 林砚冰猝不及防被呛到,转头就开始咳嗽。 这人故意的! 她被呛得咳嗽不止,隔着烟雾看周引,他一张脸浸在白茫的烟里,眼眸乌沉沉的,神情晦涩难辨。 他趁她不备,突然夺过她的烟,毫不犹豫地将滚烫的烟头按在自己的手臂上! 林砚冰吓坏了,忙扑过去打开他的手! 烟已经熄灭了,掉落在地。 她抓过他的手臂放在眼前瞧,满脸焦灼担忧,冲他吼:“你干什么!” 周引烫的是手臂内侧,接近手腕的位置,皮肤很薄很脆弱,被烟头的高温灼伤,顿时起了个红红的印子。 他却毫不在意,表情冷淡寂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少年声线低,混着微微沙哑的音色:“你刚刚,不是也想这么干吗?我替你实践,实践在我身上。” 但凡他晚来那么几秒钟,那烟头就会被林砚冰按在自己的手臂上,这烫伤的红印子就会出现在她身上。 天知道他看见林砚冰想自残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你别想越过我伤害你自己。”他盯着林砚冰的眼睛,神情倔强,“你要是有一点心疼我,就马上给我打消这些不健康的念头。” 林砚冰懂了,他这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威胁她。 真卑鄙。 她磨了磨牙,轻声吐出两个字:“疯子。” 她早该看出来,周引这人,就是个潜藏的疯批。 第142章 信马由缰的洒脱 她拉他起身:“走!去处理一下!” 林砚冰脸都吓白了,焦急地拉周引下去处理烫伤。 来到室内,她问:“你这有冰袋吗?” 周引拉开冰箱,轻笑:“没冰袋,有这个。” 林砚冰看过去,见冰箱里头摆了一排杨梅汁,果汁颜色浓郁,冒着冰镇后的丝丝冷气,是她最喜欢喝的那个牌子。 她愣了片刻:“我上次不是喝完了吗?” 周引脸上的笑容冒着点傻气:“我补货了。” 林砚冰咬咬嘴唇,伸手拿了一瓶。 简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我怕你下次想喝的时候喝不到。”周引说。 林砚冰轻轻叹气,但自己也不知道在叹什么。 服了,真是败给他了。 她把手上那瓶冰镇杨梅汁贴上周引烫伤的地方,周引很小声地“嘶……”了一下。 烟头烫到的地方就像烤盘上的一块熟肉,火辣辣的炙烤的灼痛,冰镇过的饮料紧贴上去,一下子冰火两重天,带来一瞬的刺痛。 林砚冰转动饮料瓶,给他换了个面。 “下次别这么做了。”她垂头看他手臂烫红的那一块,神情带着心疼。 “还有下次?”周引的关注点抓得很刁钻。 林砚冰没应话,说真的,她还真保证不了没有下次。 当心理承受能力到达极限之时,就会想要在身体上找点发泄口,一些最直接的、立竿见影的生理上的疼痛刺激……之类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少年懒懒地靠着冰箱站,一手搭在冰箱门上,另一只手闲不住,轻轻摸上林砚冰的胳膊。 女孩小臂处的皮肤细嫩光滑,他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一阵后怕。 “你放心,只要你没有下次,我就一定不会有下次。”周引说,“不过你要是不乖,硬要在自己身上搞点伤口出来,那我绝对奉陪,在你伤害自己之前,我会像今天这样,先你一步拿我自己开刀。” 他能看出来林砚冰的心理状况有点不对,但自残这种行为是万万不能有的。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逐渐落得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必须得把她这种想法及时扼杀在摇篮里。 他其实很害怕,害怕她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但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所以只能拿自己的身体赌。 赌她会不会心疼他。 女孩低垂着头,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看见她重重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然后妥协般小声说:“好,你赢了,我保证我不会再有下次。” 她抬头,望进周引眼里。 微皱着眉,嘴巴委屈巴巴地瘪着,表情有点不甘心,但确实是妥协了。 周引笑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赌赢了。 他上手摸摸林砚冰的脑袋,有点夸奖她的意思。 小姑娘这头新染的红毛着实扎眼,在夜晚的室内,光线不太好的情况下都能如此鲜亮,更别提白天的太阳光下了,只怕会晃瞎他人的眼,不注意到都不行。 他清楚林砚冰是个什么性子,除了之前官宣他俩的关系,这辈子都没干过什么特别高调张扬的事。 一下子染了这么一头极其张扬的头发…… 但联系她这两天遭遇的事情,倒也能理解。 把人逼到一定程度,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你找的托尼老师技术挺好啊,染得很均匀。”他随手把玩女孩的长发,点评一句。 周引这反应在林砚冰的意料范围之外,她翘着脑袋问他:“你不觉得我太冲动,不正经,没个学生样吗?” 周引笑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这样想?想染就染了,没那么多讲究,人做很多事情都是一时兴起的主观意愿。比起憋着,想做就做是更好的选择。” 林砚冰咂摸他这话,沉默了会儿,而后带着细微埋怨的语气:“可别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我做错了很多事情,觉得我不应该是这副样子的。” 她不应该是如今这幅叛逆的、尖锐的模样,她应该继续当那个乖孩子。 可她实在是当不下去了。 再不坦白,再不撕破脸皮硬刚,她觉得自己会彻底崩溃。 学校和家庭全面闹翻,她现在就是个众矢之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谁都能来踩两脚。 女孩语调虽平静,但一双漂亮的眼里满满都是委屈。 她倔强地抿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但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流出来,坚强得让人心疼。 周引看着她这表情,难受得心都开始抽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排山倒海般的情绪,说:“做错事情的不是你,是他们。他们没资格替你立下规矩,强迫你一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只需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而这个最好的自己,由你自己定义。好的坏的、善良的自私的、听话的不听话的,你可以成长成任何一种样子,按照你自己的意愿而活。” “所有强加在你身上的东西,并不会让你变得更好,只会成为重重大山,把人压入更深的泥沼。” 林砚冰本是个锋利的人,却被迫磨平了棱角。自己和她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是自愿,一个是被逼无奈。 后者无疑更加痛苦。 “你在不该懂事的年纪格外懂事,在母亲的强势教育下成长,但其实这种教育方式很矛盾,她一方面想要你按照她心里的那条路走,明里暗里逼迫你达到她的所有要求。但另一方面,她又不肯提供你人格、心理和精神上应该有的关爱和照顾,这就导致,你一直在努力输出,却从没有得到过什么。不曾得到爱护,却被强加最高的厚望。” 矛盾的教育方式,造就了林砚冰矛盾的性格。 周引这些话想说很久了,这会儿也不想再顾虑什么,开诚布公吧。 话题已经到了这种深度,林砚冰给他冰敷的动作都停止了,愣愣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把她剖析得这么透彻。 他的话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问她:“这样长期内耗下来,会形成一种非常不健康的心理状态。这是你痛苦的根源,对吗?” 林砚冰能回应他的只有点头。 他对她的剖析太过疼痛直白,她自己都有些难以面对。 “想让人在贫瘠的土壤里长出花来,而且一定得是最美丽动人的那一朵。”周引眼底温度渐冷,替林砚冰感到不值,“她可真自私。” 不断地在女儿身上索取,她漂亮的外貌、优异的成绩、讨喜的性格……一切好的附加值。但却不愿意提供多一些些真实的爱。 说白了,就是没用心养。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也可以自私一点。”周引认真道。 林砚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被一种全新的理念所冲击。 什么叫……她也可以,自私一点? 她……可以吗? 周引接着说:“你不需要那么的……听话懂事。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难以改变的,至少,很难通过我们的微薄力量改变,人们的偏见,你母亲根深蒂固的教育模式,你一味迎合,他们只会变本加厉,而痛苦的只有你。” “所以不妨自私一点,把自己放在第一顺位,不用拼命去满足你母亲或是任何人对你的高期待,做的好最好,做不好也没关系,无需自责或有心理负担。钝感力是个好东西,你可以多一点没心没肺,少一些敏感纠结,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永远只取悦自己。” 少年的话语真诚而珍贵,林砚冰听得眼眶发热,感觉自己人生的那张皱皱巴巴的试卷,正被一点一点地抚平。 周引说到这顿了顿,垂眼,像在思索或犹豫什么,而后缓缓看回林砚冰。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希望你有欣欣向荣的灵魂、信马由缰的洒脱,和不顾一切的勇气。无论你是林砚冰,还是陈焰。” 第143章 陈焰 林砚冰猛地怔住。 她感觉自己的所有理智,都在听到“陈焰”这个名字的时候,四分五裂。 像是一种应激反应,像被人触碰到了最痛的一个伤口。 她以为伤口愈合了,但其实只是被自己藏了起来。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些东西,一些最最灰暗的记忆,正铺天盖地地吞没她。 这是绝对不可提及的东西,即使是周引。 她一边被他说的话感动到不行,一边却不可控制地开始发脾气。 她突然把手中的饮料瓶重重扔在地上,然后用力推了周引一把! 周引被她推得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墙壁。 他眼神发懵,没预料到林砚冰这个反应。 别说是他,林砚冰自己也理解不了自己的反应。一向瞻前顾后冷静自持的人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脾气,肆意在周引面前无理取闹。 “化用你说过的一句话,知道这些事的人,都得被我揍过。” 话音刚落,林砚冰直接一拳打过来! 周引一惊,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立即脑袋一偏躲过。 好家伙,还是冲着脸来的! 少女一个箭步上前,一击落空又来一击,反手就一掌拍过来! 凌厉的掌风近在咫尺,周引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边躲边捉住她的手。 看这架势和力度,来真的啊! 周引钳住林砚冰的一只手,林砚冰奋力挣脱,抵着他胸口推搡,像一只失控的小兽。 “别躲啊!还手啊你!知道怎么打架吗!不是这样拉拉扯扯,是真的和我打一架!痛快点儿!不用让着我!你用尽全力我也用尽全力!我真的快憋死了!”林砚冰躁得不行。 她其实清楚自己在胡闹,她就是借着个由头想要发泄一下,自残没残成功,被周引及时摁住了,那就来打个架吧! 总得有一个放出情绪的地方。 周引听了她这话,手一松,放开她,然后真的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 “好啊,打一架吧。”少年语气淡淡,接受得很快。 林砚冰后退几步站稳,扶着桌角冷静扫视周引,试图找到他的弱点,眼神像丛林中与天敌缠斗的野生动物,十足攻击性。 她快速近了周引的身,偏转身子背对他,脚尖灵活地一勾,勾住他的脚腕,同时肩肘往后抵,卡在他的腋下。 只要两边同时发力,周引就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撂倒。 “轻而易举”…… 林砚冰手和脚同时使劲儿,使劲到脸都涨红了。 却不能扳倒周引一丝一毫,这人就像座大山,脚底生根,巨重无比! 她这边还在苦苦努力,突然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脚被一股大力别倒,整个人失去支撑往后仰! “啊——”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亲密接触大地时,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背,她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这只手。 她整个身体都靠着这只手撑着,摇摇欲坠。 林砚冰很有骨气地冲周引吼了句:“放开我!” 周引假意放开,将她放得更低,更摇摇欲坠,稍一松手就能把她摔在地上。 林砚冰吓得用力抱住他的胳膊,认怂:“别别别!别放!别放……” 周引轻笑,很享受地看着她这反应。 林砚冰现在这个状态,他可太熟悉了。 像当初的他自己——那个满身尖刺,与全世界为敌的周引。 两人僵持着这个姿势,虽说别扭,但谁也不肯罢休,于是就犟着。 “上个世纪建成的又老又旧的儿童福利院,足足高那时的我两倍的2.4米围墙和窗子……”林砚冰突然开口,直直看着周引,“挂着铁链被死死锁住的大铁门、永远灰扑扑没有阳光的天、近乎囚禁的封闭式管理。” 林砚冰用力咽下喉中酸涩,声线颤抖,残忍地挖出脑海中最深埋的记忆。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那么久远的事,应该早忘了才对。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不但没忘,而且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硌得骨头疼的硬板床、冷到没知觉的冷水澡、夜夜梦到自己被烧死撞死的噩梦、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还有被同化后的麻木迟钝、被所有人排挤冷落、不能说话、被迫变成哑巴……” 周引难以置信地听着这些,心疼得灵魂都要抽离。 王莉莉没跟他提过这些,她应该也不知道。 这些事情,只有林砚冰自己知道。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经历这些…… 女孩眼圈泛红,眼角有些湿润,全身都在颤抖,脆弱到像一片莹白的冰霜,随时都会碎裂消亡。 “你没经历过这些,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努力,才能变成林砚冰。” 她深深地皱眉,眼中满是悲伤的不甘和无可奈何的控诉:“可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是林砚冰还是陈焰,都活得这么辛苦?” 周引已经没法儿用任何语言去回应她了。 少年手上用力,将林砚冰的身体整个儿地托上来,用力抱紧她。 他偏头,去找她的唇。 第144章 对抗世界 他已经相当熟练了,准确无误地贴上那片温软,他轻柔地亲吻,不是索取,更像是在倾尽所能地安抚。 这个吻缠绵悱恻,带着无限温柔的深情。 林砚冰没有准备,冷不丁被堵上了唇,脖子都是梗着僵硬着的。 不是,正打着架呢! 这人的打架态度也太不端正了! 几秒钟后,她逐渐沦陷,全身都软了下来。 她不需要花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对面的人,少年掌心温暖,轻抚她的脊背,隔着薄薄的上衣,传来极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力道。 周引的呼吸不太平稳,带着细微的颤,他的鬓角处出了层薄汗,润湿一点头发,感觉像在极力压抑忍耐着什么。 就像面对着一样非常非常喜欢的甜点,喜欢到极点,喜欢到不舍得吃,生怕破坏它,于是一点一点地舔舐,小口小口地抿,细细品味。 明明不是个激烈的吻,林砚冰却感受到周引前所未有的剧烈情感波动,好像其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很多不能用语言明确表达出来的东西,都在通过这个吻,细细传达给了她。 什么都没说,她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她半眯着眼看他,看他轻轻颤抖的睫毛,像扑扇的蝴蝶翅膀。 很漂亮。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摸上少年的脸,男生的脸颊皮肤没那么软,肉少,皮肉紧贴着骨头,骨骼分明。 她一直觉得周引下颌线连着脖子这一块儿区域特别性感。 微微隆起的青筋血管,带着坚硬感的下颌角骨骼,拐点清晰利落,与下方的脖子形成高低错落的面,随着不同的动作与角度,光影拂掠,极具艺术美感。 尤其是接吻的时候。 可惜她看不见。 只能看见正面的小半张脸,对她来说,远远不够。 想分个灵魂出来,飘到半空,三百六十度仔细观察一下他和自己接吻时的样子。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偏转脑袋,调整角度,用以找到和对方最贴合的脸部线条。 这点周引把控得很精准,距离和角度都正好。多一分,他的鼻骨会戳得她的脸不舒服,少一分,又会亲得不够尽兴。 不知道他俩亲了多久,时间既慢又快。 但应该过了挺长时间的,因为嘴巴已经麻了。 一整天鸡飞狗跳,就没安宁过,林砚冰感觉后腰的伤隐隐作痛。 她找准时机推开周引。 少年眼神迷蒙,唇瓣潋滟,似是意犹未尽。 林砚冰拍拍他的脸,语气略不正经:“就到这儿吧,姐亲累了。” 她扶上自己的腰,有些步履蹒跚地坐到床上。 周引看她这样儿,第一反应是,和他亲个嘴儿,累成这样? 两秒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快步坐到她边上,担忧地问:“怎么了?腰疼?” 也没什么好瞒的,林砚冰实话实说:“网上那视频,你也看见了吧?” 周引诚实地点了个头。 “那视频没录到后面,我撞垃圾桶上磕到了……”她憋屈地揉揉腰。 “让我看看。”周引心下焦急,凑得很近,甚至抓着女孩衣角想掀开。 林砚冰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看流氓似的看他。 周引懵了两秒,表情无辜。 他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她的,好笑地说:“不是,怎么翻脸不认人呢?亲都亲了,撩一下衣角看个伤还不让看?” 林砚冰尴尬地清清嗓:“不……不是……” 她纠结一会儿,也不想再扭捏了,索性直接面朝下趴倒到床上,脸埋进周引的枕头,声音闷闷的:“看吧看吧,我自己也看不到……” 她手伸到背后,主动撩开衣服,露出一大片腰背部的洁白皮肤。 周引呼吸一滞,竟下意识闭紧了眼。 随后才突然意识到不是他自己要求看的吗……?害羞什么。 他控制着眼皮睁开,大大方方地走近,蹲在床边。 少女身材纤瘦,腰围很窄,盈盈一握。 她皮肤白皙,中间的那片红肿更显刺目。 “有点肿了……”周引担心地看着,不敢碰。 “是吗。”林砚冰乖乖趴着,打不起什么精神。 周引立马起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瓶冰镇杨梅汁。 他细心包上毛巾,轻轻给女孩冷敷上。 “喝没喝上一口,光冷敷用了。”他随口吐槽一句。 林砚冰闷闷地笑,下巴搁在胳膊上,侧过脸说:“这不挺好?物尽其用,杨梅汁这辈子没想到它除了被人喝掉,还有第二个用处。” 包了毛巾后的温度正好,冰冰凉凉,但不过分刺激。 周引就是细心。 她想到刚刚自己给他冷敷手臂烫伤的时候,他被冰得一激灵,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她这女朋友当的……居然事事比不上他。 “好点儿了吗?”周引问。 “舒服多了。”林砚冰懒懒回应。 周引动作轻柔,床软,人温柔,身心都无比放松。 周引:“你这伤……昨天弄的?” “嗯,和人在巷子里打了一架。”林砚冰说得轻描淡写。 她想到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破事儿,自嘲地笑笑:“结果惹祸上身,好人没好报。” 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引喃喃低语:“不会的,不会没好报的,我不允许。” “周引。”林砚冰喊他,很突然地问道,“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少年沉思一会儿:“怎么说呢,有好有坏吧,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当然也有背阴面。我们做不到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好人。” “但其实仅仅用“好坏”二字来概括一个人,太片面、太草率了。不能因为他就干了这么一件好事,他就是好人,也不能因为干了一件坏事就是坏人。”周引说,“人性的复杂幽微,导致这个世界明明灭灭。” “我知道我现在的想法可能很不对,但我这两天真的深切地觉得,这世上坏人太多,全世界都与我为敌,我想反抗,但反抗不过。”林砚冰语调颓丧。 从周引这个角度看,少女半侧着脸,一簇纤长浓密的眼睫横斜出来,脸颊白皙光洁,像微微融化的奶油。 “记得我们被王家兄弟绑架,一起逃出仓库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周引问林砚冰。 林砚冰懵了一瞬,还真想不起来了:“……什么?” 那种危急场合下,她能说什么? “你说,‘走吧,战友。‘”周引咬字清晰,语气严肃郑重。 她那时说:走吧,战友。 林砚冰这下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是说了这么一嘴。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周引笑笑,自顾自说下去,“我当时就觉得,我非你不可了。” 这辈子,非她不可。 林砚冰愣住了,长久地无话。 “你从不示弱,也不会乞求保护,你习惯单枪匹马,一腔孤勇。”周引缓缓说着,“但请你,依靠一下我。” “可能说‘依靠’有些不准确,应该说,并肩作战?对,没错,既然是战友,就得是并肩作战。”少年浅淡地微笑,“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刻,别忘记我会永远坚定地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对抗世界。” 和你一起,对抗这个生来不公的世界。 既然没那么多美好,那就共沉沦。 第145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砚冰的腰伤光冷敷还不够,周引去楼下药店给她买了点膏药。 等他买好回来的时候,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她太累了。 周引拿着药膏轻手轻脚地靠近,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这下不可避免地要直接接触皮肤,周引紧张地手抖,生怕毛手毛脚地弄疼她或吵醒她。 总归一切还是顺利,他处理完,轻轻给她整理好衣服,盖上被子。 周引快速去洗了个澡,然后轻轻躺上床。 床不大,林砚冰躺在中间占去了大半位置,他既不敢挪她怕她醒,又不敢紧挨着她,于是只缩在最边上,连点被子都没有。 但他不觉得有丝毫憋屈,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幸福感。 好近。 她就躺在他身边,一转头就能看见,甚至能听见呼吸声。 长夜漫漫。 四下环境平静安宁,他的心却不平静,躁动非常,所有的细胞和神经都是活跃的。 周引做不到忽略掉身边的人,即使她睡相安稳,呼吸清浅。 睡不着就不睡了,他悄悄摸出手机,查看现在的舆论趋势。 舆论还在发酵,甚至愈演愈烈,相关话题下一片骂战。 他越难受越要看,惩罚自己似的。 临川七中的官微承受不住网友围攻,已经发了回应,通篇避重就轻,屁话连篇。说已经按照校规处罚了涉事林某某,取得谅解,双方握手言和。 很官方,也很狡猾。 周引一夜未睡,天刚蒙蒙亮,立刻起床动身。 他还有事情要做。 庄安琪拍的那段视频里的环境他很眼熟,和林砚冰一起去林家的时候,经过了无数次。 他跑到出事的那条小巷子,试图找到点什么能证明真相。 南方城镇,这种小巷弄很常见,窄长的幽深的巷子,其中弯弯绕绕,四通八达。 周引仔细对照着视频里的场景,找到极为相似的一个铁皮垃圾桶,猜测这里就是几个女生当时的“战场”。 他四下观察,想找到一个监控。 入目所及的范围,没有监控。 他边跑边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不巧的是,这位置刚好是在一个交接口,连着前后左右四条看不到头的巷子。 假如说这地方真有监控,那也得进到这四条不同的巷子里,从头到尾找一遍。 周引没多犹豫,不肯放弃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他头也不回地冲进正前方的小道里。 路途比想象中要长,他一口气跑到最顶端,已是气喘吁吁,可一路上,半点监控都无。 不是居民区,他甚至没碰见一个可以当人证的活人。 他回到原处,钻进第二条巷子。 这边分布着几家小商铺,不过要么是没开门,要么是倒闭了写着“出租”。 同样的,没监控。 周引不灰心,无缝衔接跑进第三条。 这回碰见个正要开店门营业的小店老板,他心中一喜,忙上前去询问老板,前天下午有没有听见或看见什么。 老板很努力地回忆,茫然地摇摇头,说自己那时候没在店。 周引遂放过他,一直跑到尽头,也没找到半点高科技产物。 老板注意到他的行为,好心提醒他,说这地方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周引对他笑笑,一边说“知道了”,一边转头就钻进第四条巷子。 最后一条,最后的……希望。 他是凌晨时分来的,从天光微亮跑到了太阳当空,虽说早晨气温不太高,但耐不住他运动量大,身上狂出汗,前胸后背的衣服都已被汗打湿。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愚蠢,落到他人眼里就跟傻子似的。 但依目前的情况,他只能采取最愚蠢的办法。 石墙粗糙斑驳,小道静谧古朴,阳光透过树上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到地上,似闪亮的碎金。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了,但依旧倔强地跑完全程。 果然,没有他要找的。 他早该猜到了,这种半废弃的地方,怎么可能会装什么监控呢? 可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呐喊—— 不该是这样!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女孩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好人被诬陷,恶人洋洋自得,旁观群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真相!清白!公道! 这世界的秩序不应该由恶人主宰! 在心底一个极幽微的暗处,藏着他的一点私心,他知道自己这么拼命,为的不仅仅是林砚冰,还有他自己。 兴许是因为几年前,他面对相似事件时没有做好,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难以疏解,想要借此来弥补些什么。 兴许是因为林砚冰比他更善良勇敢,做到了他一直遗憾的事,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他替她不甘。 人性是复杂的。 他对林砚冰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欣欣向荣的灵魂、信马由缰的洒脱,和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在救赎林砚冰的同时,也是在救赎他自己。 老天爷总喜欢抛出一些无解的命题,世人苦苦挣扎,却始终寻不到一个完美的解法。 究竟,该怎么做? 第146章 情种 周引精疲力尽地走出这片小巷,随意靠着墙边坐下。 他从没有这么累过,不止是身体,心也很累。 在学校里跑一千米长跑也没有这么累过。 可能是因为长跑能看到头、看到终点,有希望。而现在,看不到头,看不到希望,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蠢,很没意义。 热浪翻腾的夏季,在一片半废弃的小巷里,玩命奔跑。 ……搞什么。 周引一边休息,一边仍在想对策。 巷子口对出去就是宽阔的马路,半空中有几个摄像头,不过是对着马路上的车辆拍违规操作的,拍不到巷子这边。 不远处停着两辆轿车,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在那的,如果能等到车主,说不定可以去看看行车记录仪上有没有录到什么。 希望还是太渺茫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点什么。 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临川七中的早自习时间了,再过不久,就是学校老师为林砚冰准备的“批斗大会”。 他不知道林砚冰会不会去,但他得尽可能在那之前,找出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东西。 他茫然等着那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车主,心已沉到了极深的深处。 天空一碧如洗,太阳随着时间变换方位。 周引突然被一道亮光闪了一下,他闭眼低下头,难受地揉揉眼睛。 片刻后,他眯着眼往那个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一栋通身玻璃幕墙设计的大楼。 刚刚那道亮光是玻璃折射了阳光,射到他这儿。 这栋大楼和巷子口就相隔一条马路,楼层很高,粗略判断,三楼以上的西面办公区角度最合适,能直接越过马路看到巷子内部。 这种高档大楼,处处都是监控,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转,透过玻璃拍到外部环境,不无可能。 周引想到这儿,希望的小火苗熊熊燃烧,顿时“噌”一下站起身。 他突然看到什么东西,脚步滞了一下。 大楼侧面那闪亮亮的银白色logo,不是周氏是什么? …… 这都能碰上自家产业?! 周明华到底盘了临川多少地!怎么哪里都是他!? 周引原地转悠了两圈,跺跺脚,既兴奋又无奈,既开心又无语。 他别无选择,穿过马路,来到楼底的进门处。 他一个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毛头小子,人家当然不让进,一侧冲出个保安拦住他。 同一时间,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巧经过,上前询问情况。 “这位小弟弟,请问你有预约吗?”西装男打量着周引,语气虽礼貌,姿态却已然是高高在上。 眼神透着藏不住的优越感,自恃高贵。 周引不想废话,撂下一句:“叫你们经理出来,他认识我。” 西装男却废话连篇:“弟弟,你年纪小,不懂规矩,我能理解,我们这儿呢,不是什么想来就能来的地方,我们经理也不是谁都能见的,你没有预约就闯进来,已经是坏了规矩,我们是可以把你请出去的……” 周引默默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到两分钟,又一个西装男出现。 这位明显气质沉稳不少。 西装男1.0看见他,一愣,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张经理……” 张誉文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朝周引走去,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熟练地套近乎:“这不小周少爷吗!哎呦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联系我,我好出来接一下你啊!” 他热络地攀近乎,但周引其实根本不认识他。 周明华投资的产业无数,手底下一堆小地方官,这张经理只是其中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喽啰。 周引刚刚是打电话给了李启盛,让他出面联系。 不得不说,虽然周引随了白明珠,有点文人气节,对金钱权势这种东西嗤之以鼻。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今社会,权势是个好东西。 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 周引被张誉文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西装男一脸呆滞,呆在原地半天没挪道儿。 张誉文回头喊了他一句:“小杨!愣着干嘛?快过来给周少爷倒杯水!” “前面就是我们的vip包间,咱们去坐坐。”张誉文一脸堆笑。 周引不想浪费时间,直白地提出要求:“不用了,你这儿的监控室在哪?我想看看三楼以上西面办公区的监控。” 他这要求是张誉文没想到的:“呃……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引:“这你就别管了。” 张誉文有点纠结:“三楼以上西面……这个范围内的监控你是都要看吗?” 周引点了点头。 “那这监控量属实是有点大啊,说不定会涉及我们公司机密的……” 周引有些急了:“我又不乱看,对你这些机密不机密的也不感兴趣,保证你没任何损失!” “也不能这么说,我当然也知道你不会拿去做什么,只是上头有规定,我不能……”张誉文还在打太极。 “哪个上头?周明华吗?”周引打断他。 张誉文讪笑,点了个头。 周引沉默一会儿,咬咬后槽牙,很艰难地问他:“那是不是只要周明华点头,你就会答应我的要求?” 张誉文:“那是自然。” 周引走远了一点,捏着手机的手掌隐隐作痛。 他抬头打量打量这栋大楼,一楼的大厅宽阔明净,一丝尘埃都无,高科技感的设计风格,奢华大气。 这滔天权势,终究不是他的。 认清,然后低头。 少年从通讯录里找到那个许久不曾打的电话,手指一点。 没几秒钟,拨通,对面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周引咬牙,开口:“喂,爸,我有点事求你帮忙。” 片刻后—— 张誉文顺利带周引去了监控室。 “帮周少爷把三楼以上西面办公区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一个都不许漏!” * 周明华挂了电话,从真皮办公椅上站起身,透过窗户眺望远方的山脉,若有所思。 “怎么样?是阿引打来的吗?”李启盛问他。 周明华的脸上有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这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会主动联系我。” 李启盛也笑笑:“他跑到张誉文那儿,不知道是什么事,硬要进去,我叫人好好招待他,没想到他还有更过分的要求,张誉文拿不定主意,他这才……” 周明华笑了两声,接下去:“他这才想起来有我这个董事长老爹!” 两人都因周引的破冰举动而感到开心,一向沉闷的办公室里笑语不断。 “不过他突然要看这么多监控干嘛?”周明华还是想不明白。 周引在电话里没明说。 李启盛见过林砚冰,这两天也一直在关注网上的临川七中暴力事件。 他搜出相关新闻,给周明华看:“阿引是为了这个女生吧,上次白董七十大寿我去接人,看见他俩在一块儿,关系看着挺好的。” 都是聪明人,周明华一看就捋明白了。 他沉默好一会儿,喃喃:“这孩子,是个情种啊。”他自嘲笑笑,“这点怎么一点也不像我。” 第147章 不服 林砚冰在周引的卧室里醒来。 生物钟让她准确醒在了平时要去上学的时间段,甚至还早了十几分钟。 她没心思再睡了,果断起床。 周引没在,可能是提前去学校了,她猜测。 昨夜入睡得太突然,没换衣服,也没洗漱,这会儿她觉得自己身上脏得不行,急需去洗个澡。 但周引这边没有她可以换洗的衣物。 还是得回趟林家。 林砚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现在去哪儿都不太合适。 去学校,要被逼着当众道歉。 去林家,关系太僵。 唉。 她回到林家,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快速溜进自己的房间。 然后快速地去洗漱回来。 手机一直关着机,仿佛只要她看不见,事情就没有越变越糟。 她意识到这是一种逃避,太懦弱太憋屈了,于是鼓起勇气开机。 一开机,又把自己气得不行。 自己当作树洞发发日常的社交平台全面沦陷,评论区一片骂战,某些恶毒的字眼不堪入目。 但在废墟底下,居然还有几个帮她说话的人,一看id,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结合着他们的主页,林砚冰成功揪出了方紫、张铭、董扬帆赵伊露那几个。 加上个异常勇猛的赵嘉树。这小子互联网算是被他玩明白了,骂人骂得那叫一个溜! 还有个叫【想喝一杯全糖冰饮】的女生,说话软绵绵,骂人骂不过,但她还是很感激她。 临川七中官微的那条狗屁回应她也看了,气得脑仁疼。 什么叫“涉事林某某”?完全是把她当罪人了! 刘丽娟说今天早上有个专门为她办的集会,林砚冰在犹豫要不要去。 她想象不到到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唉。 女孩拉开窗帘,站在窗边眺望远方,满目惆怅。 在这个看似明亮充满希望的季节里,她满心灰暗,束手无策。 视野下方突然闯进来一小抹色彩,她疑惑地低头。 刹那间,她愣住了。 那个被她随意摆在窗边、怎么浇水都开不了花的半死不活小盆栽,此时此刻,居然绽开了两朵粉紫色的小喇叭花。 嫩绿的茎叶,可爱的小小的花朵。 林砚冰惊呆了,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突然感觉心灵都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所击中。 她已经两天没管过它了,没浇水,这天气这么晒,叶子都晒黄晒蔫巴了。 但却开花了。 太神奇了。 在无人在意的小角落,这盆即将枯萎凋零的小花,又焕发了新的生命力,坚强地、不顾一切地盛开。 鼻酸得很突然,等林砚冰意识到的时候,她竟已泪流满面。 这两天遭遇了那么多,再悲伤痛苦委屈,她都没有容许自己掉眼泪。 可当下,她面对着一盆突然开花的小盆栽,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落泪,甚至泣不成声。 感觉心里有一块已经枯萎了的地方,又发了小小的芽。 她养了它这么久,都没有等到它开花。 可偏偏是在今天,在她人生的至暗时刻,它突然拼尽全力地盛开,开出花,给她看。 这何尝不是一种激励和鼓舞? 女孩弯下腰,一滴晶莹的泪掉落到土壤里。 她用指尖轻触花朵,弯眉展颜,笑着说:“谢谢你。” 周引说的没错,她可以成长成任何一种样子,玫瑰花向日葵白玉兰喇叭花……甚至可以是无名的小野花。 除了她自己,没人有资格定义她。 疯长的野花,永不凋零。 望她永远有旺盛的生命力。 * 这两天学校里热闹极了,林砚冰庄安琪的事情闹得太大,给大家提供了无限谈资。 大部分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群看客,对当事人们评头论足。 什么样的结果他们都能接受,反正又不关他们的事。 生活这么无聊,学习这么枯燥,总算来了点乐子。 真有趣,真热闹,真好玩,真刺激。 广播里传来通知,说大课间要举办一场集会。 为什么举办,集会的主题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全校师生聚集在操场上,就跟周一升旗仪式一个规模。 校领导都很重视这次的风波,上台讲话的老师很多,刘丽娟、罗正义,还有许久未曾露面的校长。 讲话内容大体围绕着校园暴力这个大主题,告诫底下学生要友爱互助,杜绝暴力事件,学校会严加管束,一经发现,从严处置。 一通校领导讲话完毕后,总算来到本次集会的重头戏。 “下面有一则关于高三二班林砚冰同学的通报批评……” “下面有请林砚冰同学面对全校师生进行检讨!” 主持人念完,却没等到人。 场上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寂静非常,尴尬非常。 主持人是按照流程来的,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环节的主人公居然还没来!顿时尴尬地抹汗,眼神求救地望向罗正义。 老师们也一个个神情微妙,面面相觑。 最后视线都落到了刘丽娟身上,刘丽娟慌张地拿出手机:“我、我去给她家长打个电话!” 她正低着头解锁手机,突然听见一阵异常轰动的惊呼声! 人们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一阵一阵地震惊吼叫了起来,像在平静的湖水里猛然丢了个炸弹!一时间沸反盈天、乱作一团! “卧槽卧槽卧槽!!那个红毛!是林砚冰吗!?我不是看花眼了吧!” “我的妈!什么情况!?这是整哪一出?” “靠靠靠靠靠!本人的震惊之情!无以言表!” “这姐干了我最想干但不敢干的一件事!发色真酷啊!帅炸了!” “冰姐牛逼!冰姐威武!” 林砚冰当着乌泱乌泱几千号师生的面儿,顶着一头张扬刺目的火红长发,缓缓进场。 她化了个小妆,红唇明艳,美貌动人心魄。 她把耳朵上的七个耳洞,一个一个,用闪闪发亮的耳钉耳坠堵上,随着走动,脸侧长发飞扬,耳坠上的碎钻折射出璀璨光彩,衬得她更加夺目。 少女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穿过整个主席台,走过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班级队伍,收获了一大串震惊不可思议的眼神。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走上念检讨的升旗台。 迈上那三层台阶,林砚冰站定到台子上,她扯过话筒线,发出有些刺耳的“滋滋”电流声。 这所有的场景都让她梦回高二刚开学那会儿,她被赵嘉树举报去网吧,她面对着全校师生检讨,和现在一样。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费尽心机地给自己脱罪,努力维持住自己的优等生人设。 但如今不一样了。 刺耳的电流声一过,像是替她下达了一个“安静”的指令,纷杂的讨论声弱下去,全场奇妙地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整整齐齐,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都等我呢?”林砚冰笑笑,散漫的声线自话筒中清晰地传出来,“我这么大面儿?分个校领导职位给我当当呗?” 虽是开玩笑,攻击意味却十足。 而真正的校领导们,面色铁青。 刚刚光顾着震惊了,没中途拦下她,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阳光猛烈,照在身上火热火热的。 林砚冰垂头,悄悄闭了闭被光刺得酸胀的双眼。 烈阳在割我的脖子,生活像断头台。 她平静地睁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拉下校服外套的拉链,脱下校服。 这么热的天,她却穿了件长袖的校服外套,本就不合时宜。 随着她脱外套的动作,场下又是一片控制不住的惊呼—— “太美了太美了!冰姐我女神!!” “吁!牛逼!” 口哨声和惊叹声齐飞。 只见台上的少女穿了一件背心式的黑色小吊带,露出大片雪白皮肤。 说实在的,不是什么暴露的款式,只露了个肩膀头子和两条光溜溜的手臂,但和场下包裹严实的众同学相比,确实称得上“大片”了。 穿一样的衣服,梳差不多的发型,仪容仪表合格,磨灭个性,制定规矩。 水淹没在水里,人淹没在人里。 被管束,被压迫。 林砚冰手腕一甩,把手上的校服外套扔到两米之外的地上,动作潇洒而刻意。 校领导们和老师们脸色更不好。 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从这女生染着一头红发、戴着满耳朵耳钉高调进场,到现在脱校服扔校服,就跟给他们整了场表演似的! 就好像在说——我回校,并不代表我认输。 我染头发,戴耳钉,扔校服,公然挑衅校纪校规。 我不服。 第148章 忏悔 “很荣幸,参加这场专门为我召开的集会。”林砚冰淡淡笑着,“请允许我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句子来开启本次讲话。” 听她安安分分地开始发言,罗正义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检讨环节是正常进行的。 还莎士比亚呢,真高级。 可随着女声的继续,发言的内容逐渐增加,他越听越不对劲。 就跟当初高二那会儿,听她的“网吧求学论”感受一样,感觉自己又被她摆了一道。 “第66首《我要离开这黑暗的人寰》。 无聊的草包打扮得衣冠楚楚, 纯洁的信义不幸而被人背弃, 金冠可耻地戴在行尸的头上, 严肃的正义被人非法地诟让, 壮士被当权的跛子弄成残缺, 囚徒 ‘善’不得不把统帅 ‘恶’伺候。” 少女嗓音清澈,娓娓道来,语气没有很激昂,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这段文字很适合朗诵,但林砚冰没有那种做作的夸张腔调,听着很舒服。 配着这台词,让人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什么高级的大剧院。 周引没有错过太多,他来的时候,刚好听见“囚徒”这句。 他知识储备量够,马上能听出来林砚冰是在用莎士比亚作品里的句子,来讽刺现状。 林砚冰两手空空,没拿任何稿子,完全是即兴发挥,她一手扶着话筒,一手随意垂着,姿态松弛自然。 “为什么别人虚伪淫猥的眼睛 有权赞扬或诋毁我活跃的血? 专侦伺我的弱点而比我坏的人 为什么把我认为善的恣意污蔑? 他们对于我的诋毁, 只能够宣扬他们自己的卑鄙。” 她顿了顿,眼神扫了一圈,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庄安琪所在的三班位置,然后接下去一句:“这龌龊世界去伴最龌龊的虫。” 罗正义自己心虚,对号入座,感觉有几句话明摆着在阴阳他,有些听不下去,正准备上去中止林砚冰的讲话。 “9月6日下午17点左右,我路遇高三3班的几名同级女生,与她们发生争执,并进行剧烈的肢体碰撞。我承认,确有此事。”林砚冰正儿八经开始检讨。 “在各位老师同学的监督下,本人在此进行深刻忏悔。” 听到这话,罗正义顿在原地,悬着的心落下,表情有一丝的欣慰。 “我忏悔……”少女的眼神越发凌厉,眼底裹着锋利的寒意,气质高傲而不可一世。 “我忏悔,我太过粗心大意,没有在一开始就摔了庄安琪的手机让其可以顺利录像;我忏悔,我太过仁慈心软,打人时未用尽全力,让她们至今仍可活蹦乱跳;我忏悔,我太过单纯,向一帮只会和稀泥的老师阐述真相妄想他们能公正处事、还我公道。” 她刻意加重“我忏悔”三个字,音量渐大,反讽意味十足。 底下哗然一片,众人越发兴奋,像被林砚冰的话点燃,有几个甚至不顾在场的老师,光明正大地掏出手机给台上的林砚冰拍照录像。 “喔喔喔喔喔!说得好!!” “女神!勇士!” “牛啊牛啊!!” “太帅辣!帅炸辣!” “……” “我忏悔,我平日里太过听话懂事,在这种时候被推出去当挡箭牌,承受外界不明所以的中伤和恶意。”林砚冰淡定扫视全场,不卑不亢。 “以上,是我忏悔的全部内容,我做的可真是太不对了。” 罗正义感觉自己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 这会儿无疑沉到了谷底。 校长已经用一种杀人的眼光看过来了,他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罗正义处理,本以为已经顺利处理完毕,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他一把拉过罗正义:“怎么回事?那女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件事还另有隐情吗?你到底调查清楚了没?!” 罗正义根本就不敢回话。 第149章 大杀四方 周引没有和大部队汇合,他一直靠在操场进门处的一棵大树旁,默默地,凝视着升旗台上的少女。 他心爱的女孩此刻美得张扬肆意,他根本挪不开眼。 回想当初,他第一次对林砚冰这女生产生那么点微妙情愫的时刻,她就是站在这个台子上。 那时候,他觉得她身上有种矛盾感,两方截然不同的特质在极限拉扯,彼此试探底线。 可现在,原始的野性彻底战胜了一切克制忍耐,从重重枷锁中冲破出来,发了疯般的宣泄。像热带雨林鳄鱼伏击口渴的羚羊,咬碎头骨爆裂的痛,血浆迸一地,血腥刺激中,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感。 藏了许久的尖刺不管不顾地全放出来,内心那头小野兽终于不再惨遭压制,而是放肆地怒吼、厮杀。 不羁的傲骨被摧折,被一点一点打碎,却又由她生生忍痛拼回来,奋力一寸一寸挺直脊背。 痛吗?当然痛。 但那是值得的。 最本真的灵魂一直未被驯服。 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屈服。 他很高兴,看见这样的她。 林砚冰还没讲完,她一个一个地喊话:“庄安琪!喜欢我送你的新发型吗?挺适合你的,那么丑陋的一张脸,就应该无遮挡地暴露出来才对!” 三班的队伍里,庄安琪气得浑身发抖。 林砚冰把她的头发嘎得参差不齐,她只能无奈剪了短发,很短,耳朵以上的长度,土掉渣了。 明明一点也不适合她,林砚冰成心恶心她。 这喊话一出,边上的人纷纷回头看她,好奇地看她的“新发型”,脸上嘲弄之色明显。 庄安琪又气又羞又恼,死死埋着头,不敢面对四面八方扎人的视线,却由于头发太短挡不住脸,感觉自己就跟没穿衣服当众游行似的。 “另外两个王……什么什么?孟什么什么?”林砚冰装模作样地思索一番,阴阳怪气,“抱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俩叫什么,就叫你们忠心的两条狗好了。摸摸你们的脖子!狗绳是不是勒得太紧了?导致大脑供血不足,功能不好了。” 底下的王瑶和孟子佳还真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骂了。 不但被骂是狗,还被骂脑子不好!甚至打交道打了这么久,对方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也太气人!太侮辱人了吧! 林砚冰很文明,一句脏字儿都没带,但杀伤力很惊人,被她提到的人此刻都气到要发疯。 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罗正义慌出一脑门汗,实在不能由着林砚冰再讲下去了,他从校领导堆里冲出来,准备把女生从台子上拽下来。 刚走到一半,林砚冰侧过身直直面向他,气势还挺唬人,她冲着他喊:“罗主任!别急啊,就要到你了。” 罗正义顿时脚下生根,一步都迈不动,呆在中间的跑道上。 林砚冰手搭在话筒上,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罗正义,罗主任。” 她勾出个冷笑:“我建议你改个名字,别叫什么‘正义’了,多讽刺。拖拖拉拉、时有时无的正义可不叫正义,叫胆小怕事、推卸责任、糊弄群众。逼迫学生屈打成招,这也配不上你头顶上的乌纱帽子。” 罗正义冷汗直流,脸色发白。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居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说得下不来台。对方一个一个列出他的罪状,偏偏一句假话都无,他想辩解都辩解不了。 心里不仅仅是慌,还有点害怕,毕竟对方都拿他的乌纱帽来说事了…… 学生队伍里有不少举着手机录像的,一个个摄像头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罪恶无处遁形。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要被他最害怕、最想逃避的舆论力量压倒。 林砚冰谁都没有放过:“刘丽娟刘老师!咱俩是老熟人了,高一到高三,我很感谢你一路对我的教学。在你的印象里,我一直是一位听话懂事,善解人意的乖孩子,不会咄咄逼人,只会一味顺从。”她缓慢复述刘丽娟在办公室说过的话。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的印象错了,至少,不全面。我从来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少女晃晃脑袋,抖落一缕散在肩头的红发,眼神嚣张无畏。 “这才是我的本性,看清楚了。” 她的姿态太过嚣张,成功把底下几千号同学帅到嗷嗷直叫唤—— “喔喔喔喔喔喔!牛逼!冰姐牛逼!” “林砚冰我爱你!!啊啊啊啊啊!!” “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这种公然挑衅校规,公开呛声领导,不服管教,不畏权威,反抗不公的行为,别说一个临川七中,就算放到全国各地,也找不出第二例。 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有如此胆魄。 外表瘦弱单薄,内心强大无比。 有些东西大家积怨已久,却苦于畏惧强权不敢发声,但林砚冰替他们讲了出来,无所畏惧不顾一切地揭露黑暗,讨伐不公。 所以此时此刻他们才格外亢奋。 她干了他们想过无数遍却不敢干的事,而且,干得很漂亮。 “优秀教师,优秀的不只是教学质量,还有自身的高素质高品德,和对学生思想的正向领导。刘老师你连基本的明事理都做不到,这个优秀教师,怕是还不够格。”林砚冰嗓音冷冽,咬字清晰。 她全程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没有歇斯底里高声呐喊,态度相对平静,但言语犀利,一针见血,听得人足以热血沸腾。 在场所有同学的情绪都被她调动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兴奋!一个比一个激动! 刘丽娟听着这番话,脸色惨白。 林砚冰偏头,看向场下的那群老师领导,缓缓说: “雅斯贝尔斯曾说过:所谓的分数、学历甚至知识都不是教育的本质,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她微笑,笑容纯良温和:“这话什么意思,想必各位老师比我清楚,希望不仅仅是清楚,还要践行。”她顿了顿,“也不知道我这个资历尚浅的稚嫩灵魂,有没有那么一点点资格,去唤醒你们。” 这话走心,有几个情绪泛滥的女生已经听哭了:“呜呜呜呜呜……唤醒了,绝对唤醒了……讲得太好了呜呜呜……” 关系不大的吃瓜群众们都尚且是这个反应,几个林砚冰身边的人,更是难以平静。 方紫作为一个基本上完整参与了整件事的人,感触颇深,从莎士比亚那会儿就开始眼含热泪,到现在都已经偷偷哭过好几轮了。 她在外形象是一个如钢铁般坚硬的女子,不好意思哭得太明显,只敢偷偷擦泪。 没一会儿,她突然听见几声吸鼻子的声音,疑惑看过去,见张铭和董扬帆两个大男人,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呜呜呜我的妈,为什么这么感人呢?妈的妈的!把老子都弄哭了……”董扬帆撩起上衣擦眼泪,拍拍前方的张铭,“兄弟,有纸吗?鼻涕兜不住了……” 张铭转头,同样哭得满脸泪痕:“你看我像是有纸的样子吗?” “……” 赵伊露是唯一一个带了纸的,女生哭得梨花带雨,捏着纸尖擦眼角的泪。 “呜呜呜她好勇敢……” 远在七班队伍里的赵嘉树倒是没有像他们一样没出息地哭哭啼啼,这位昔日的混世魔王,本是个情绪无比外放,大开大合的一个人。 遇上林砚冰周引之后,经历了一些事情,他居然渐渐成熟了起来,性子沉稳不少,面对当下这种刺激热血的场面,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不发疯。 就是嘴皮子被自己咬破了。 血好腥,呸呸呸! 他从林砚冰站上升旗台的那刻就开始拿着手机录像,中途不管多激动,手依旧稳稳的,没有一秒钟放下来过。 谁能想到,他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去一家不用查身份证的黑网吧打游戏,输了游戏,还挨了打,但却因此遇上了青春里最闪闪发光的那个人。 挺值的。 林砚冰能感觉出来,整个场子都已经被她给震住了。想讲的话基本上都讲了。 就是还有…… 她视线放远:“最后一个,许蓉蓉。” 台下淹没在人群里的许蓉蓉猛地一抖。 她原本以为……自己躲过了。 还是轮到她了吗? 对比前面所有人的喊话,林砚冰还是给了许蓉蓉几分薄面。 她说:“我送你句话:恶蛆们的食饵,是下一个怯懦的俘虏。” 许蓉蓉死死咬牙,被她这句话震撼得四肢冰凉。 怯懦的……俘虏。 林砚冰说完,很官方地鞠了个躬:“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她像个战士,拿着最锋利的宝剑,大杀四方。 至此,刀剑终于入鞘。 眼前这片厮杀过的战场,被她摧毁得一片狼藉,处处弥漫着看不见的残血和尸首。 她冷漠望着前方气势汹汹朝她走来的两个老师,疲倦地闭了闭眼,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回校前就已抱着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想法。 总要为自己的发疯付出代价。 她的行为太过大逆不道,接下来面对的,是各方压力和学校的严惩。 林砚冰闭眼等了两秒,却并没有被人拽下台。 身前站了一个人,气息很熟悉。 她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那是谁,倏地睁眼,果然看见了周引那熟悉的不得了的背影。 少年身姿挺拔,脊背如沙漠里昂然直立的白杨。 他挡在她身前,伸出一只手臂横在两个老师面前,客气却不失强硬地说了句:“稍等,这事儿还没完呢。” 周引个儿高,林砚冰站在他罩下的那片阴影里,气势无端弱了三分,显得娇小依人。 她悄悄问他:“你来干什么?” 周引转过头看她,眉眼弯了弯:“来还你清白。” 我来,还你清白。 第150章 并肩作战 林砚冰懵了一下,没明白他的话。 周引转过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话筒,话筒线连着设备陈旧的音箱,又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把站边上的那俩老师吓了一跳。 他静静等杂音过去,面朝底下几千颗脑袋,淡定开口:“各位!再耽误大家几分钟的时间!听我来还原一下整件事的真相!” 高潮迭起,底下同学情绪高涨,不但没有一丝的不乐意,还纷纷鼓起了掌,各种呐喊叫好—— “不耽误不耽误!开始你的表演!!” “我天我天!这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学神都上场了!” “今儿个这集会,啧啧啧,看得我热血沸腾!这算什么?当代五四运动了烙铁!冰姐引哥,吾辈楷模啊!” “呜呜呜他来了他来了!这俩人是什么绝美爱情哇!有幸见证,这辈子无憾了,为绝美爱情流泪呜呜呜……” 周引早上在巷子里跑出一身汗,这会儿都要风干了,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随手撩了一把,露出眉骨和额头,野性四起,极抓人眼球。 林砚冰在身侧盯着他瞧,真真切切地被这小子帅到。 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回想起许多次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颁奖典礼,物理课上,每一次放学后的同行,被绑架后的相互搀扶一起逃亡…… 他们一向是并肩同行,并肩作战。 是同生共死的战友。 一旁的老师领导们已经缩到了最角落,实在拿现在的场面没办法。 往常查手机查得这么严,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个个都举着手机拍照录像! 摄像头可以是伤人的武器,也可以是自卫的工具。 他们怕强硬干预会被情绪高涨的学生拍到发布到网上曝光,引起众怒,造成更恶劣的舆论环境,于是只能一直静观其变。 一时间,一帮自诩经验丰富的管理者,竟然被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压制得死死的! “有时候,你所看到的东西,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眼见不一定为实。”周引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拉着林砚冰的手腕,镇静发声,“被藏起来的,才是真相。” “本人于十分钟之前在微博、校贴吧,和年级大群里发了一则视频,完整视频。”他有意强调“完整”二字。 底下的霸凌三人组狂出冷汗,不敢听下去,准备偷偷溜走。 却被人团团围住,逃不掉。 “大家自行观看,看完了记得随手转发评论,顶个热度。”周引说,“考虑到部分同学手机没在身边,请先由我口述一遍视频大致内容。” 手机在身边的同学已经拿出手机点开视频开始看了,伴着台上周引的口头描述,代入感很强。 这视频画面清晰度不太高,像是哪里的监控录像,隔着挺远的距离,但已是做到了最大程度地还原事情经过。 “9月6日下午17时13分,林砚冰同学,在北望路的七坊巷口,听见一女生的呼救声,她毫不犹豫地冲进巷子查看情况,看见三名女生在对其实施暴力行为,她上前制止。几名女生为此展开激烈肢体冲突。”周引表述官方。 “这才是真实的事情经过,而不是由前两天那段掐头去尾的残缺录像呈现出的那样。”他看着身边的少女,还是夹杂了几句私心,“林砚冰同学,承受了莫须有的罪名,她是勇敢正义的施救者。” “她应该,得到赞扬。”周引对着林砚冰笑。 少女听着这话,看着这笑,眼眶一阵发热。 下一刻,台下爆发了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震耳欲聋,人声鼎沸。 他们为他们喝彩、呐喊、赞扬。 “喔喔喔喔喔喔!吼吼吼吼吼!赞扬!当然要赞扬!想要得到赞扬还不容易?看我不赞扬死你!” “太棒了太棒了!冰姐太棒啦!林砚冰是最棒哒!!你是英雄!是勇士!” “太美辣!太棒辣!宝贝你怎么这么勇敢!看我不夸死你!” 周引这句话的威力太大,众人一边鼓掌一边不留余力地吹彩虹屁,把林砚冰都“赞扬”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们在盛夏的烈阳下,携手对抗世界,无惧无畏。 在人声鼎沸中,坚定不移地站在彼此身边,肆意宣泄爱意。 掌声和喝彩一浪高过一浪,吞没掉台上的两人。 周引悄悄看林砚冰,见她脸颊微红,被同学们热烈的反应弄得非常不好意思。 少年看着她,温柔地笑。 从前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那样死板的海,竟也会为一人哗然,如此疯狂地。 第151章 共犯 “诶!那边那几个!把手机给我收了!想被处分吗!” “胡闹!真是胡闹!” 老师们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学生们收手机的收手机,有几个胆大的不但没收,还边逃窜边继续录像,就差把摄像头怼老师脸上了。 一时间状况迭出,操场上混乱不堪。 周引趁机拉着林砚冰就跑:“快跑啊!” 林砚冰猝不及防被拉走,两条腿倒腾不过来,跑得乱七八糟的。 “什……” 周引笑得肆意:“那帮老师已经气炸了,再不跑,留着被罚吗?” 林砚冰终于把步子倒腾对了,呼哧呼哧跟着他跑:“跑了不是更气炸?” “管他呢!都闹成这样了,再糟也无所谓了!”周引带她跑出操场。 记忆里几次相似的场景重叠出现,林砚冰一阵感触。 又一次,他拉着她奔跑。 和他的每一次奔跑,都不是无意义的追逐。 林砚冰奋力跑上前,侧头对周引粲然一笑:“逃跑喽!私奔喽!” 她语气可可爱爱,神采飞扬,看着很高兴。 从没有这么高兴过!有一种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狂欢、在风暴面前放肆高歌的感觉。 明知即将要面对学校的施压和严惩,明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她此时此刻就是很高兴很快乐!内心无比的畅快! 周引也笑得很开心,幼稚地模仿她的语气:“逃跑喽!私奔喽!” 林砚冰:“干嘛学我?” 周引:“干嘛学我?” 林砚冰:“复读机吗你?” 周引:“复读机吗你?” 林砚冰:“幼不幼稚?” 周引:“幼不幼稚?” “……” 这个点儿,大门肯定逃不出去,林砚冰轻车熟路地带周引去到上次翻墙的围墙边。 两个人身手好,跟猴子似的三两下就翻了出去。 拍拍手上的灰,继续牵手。 两人手甩得老高,荡秋千似的。 林砚冰好奇地问周引:“你逃过课吗?” 周引:“以前经常逃,上高中以后就没逃过了,从良了嘛这不是。” 林砚冰哈哈笑了两声:“对哦,你个年年被评优秀学生代表的人,怎么会逃课呢?”她话锋一转,“姐今天带你破个例。” 周引非常没骨气地应道:“好嘞,小弟一定乖乖跟着,姐顺便带我去染个发呗?” 林砚冰呆了下,转头看他,皱眉问:“你染个什么劲儿?” 她染这头红发,是因为当时受了太多刺激,想彻彻底底发个疯,气气老师家长,撕破脸皮不当好人。 同时还给他们传递了一个“战争打响”的讯号,彻底和那帮人站在了对立面。 周引刚刚在升旗台上帮她的那一出,在老师眼里还不算罪大恶极,是可以放他一马从轻发落的。 可如果和她一起染了红发…… 就意味着,他和她站在了同一战线。 那可就真是共犯了。 周引听她语气不太好,应是不大愿意的,他扬着张明亮的笑脸:“你也知道,我是一个这么热爱情侣款的人,头发当然也要,情侣发色,啧啧,想想就酷炸了。” 从游戏id、汤圆的名字,到保温杯、围巾,事事都要和林砚冰搞情侣同款。 情侣发色怎么能放过? 虽然他心里知道这大逆不道的发色应该美不了多久,但管他呢!想染就染了。 周引威胁人的话术相当熟练:“我可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通知你,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到时候我把这头毛折腾成什么样你都得接受。” 林砚冰就吃这套:“算了算了!我带你去!你自己别瞎折腾!把自己折腾丑了我可不要你了!” 周引闻言瞪大了眼:“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难不成你和我在一起只是看中了我这副皮囊??如此肤浅?我这极强的人格魅力难道不足以俘获……” 林砚冰:“是的!我就这么肤浅!但凡你稍微丑点我都看不上!” 周引:“……我谢谢你,就当这是在夸我了……” 两人一路嬉皮笑脸,逗对方逗得可开心。 林砚冰没忍住问他:“你那完整视频,哪来的?” 他早上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实在是把她搞得有些懵。 “是七坊巷对面那栋大楼的监控录像。”周引眨眨眼,很得意,也很庆幸。 “四楼西面办公区的监控摄像头,透过玻璃窗,能拍到巷子内部。”他说。 他和张誉文还有一帮员工筛选了半天,才选出这么一段清晰度够、完整度够、时间又卡得正好的录像。眼睛都快挑花了。 “这大楼,可以随便进吗?”林砚冰还是有疑问。 一家公司内部的监控,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一个外人看的吧? 周引没想瞒,沉沉说了句:“这大楼,姓周。” “……” 林砚冰瞬间懂了。 家大业大就是爽。 她无话可说,默默给周引竖了个大拇指。 少年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这‘周’,是周明华的周,我还不够格呢……” 他和周明华犟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认清现实,有些事情,光凭他是办不到的。 听他这口气,林砚冰突然猜到了些什么,然后就有些难受。 被王家兄弟绑架,生死关头都不肯向他父亲低头服软的小周少爷,可能为了她…… 林砚冰拍拍他的背,说:“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只能学着接受。”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一家理发店的门口。 还是上次给林砚冰染发的那三个托尼老师。 他们看看日历,看看时间,又看看门口两个明显是学生样的林砚冰周引,表情丰富多彩。 “妹妹,你这是……逃课逃上瘾了?还拉着小男朋友一起逃?” 林砚冰翻了个白眼:“送上门的生意,接不接?” “接!当然接了!有钱谁不赚?嘿嘿嘿……” 哥仨非常热情地把他俩迎进来。 “小帅哥,想弄个啥造型?” 周引指指林砚冰的脑袋:“作为她的小男朋友,染个情侣发色不过分吧?” “嘿嘿,不过分不过分!保准儿你俩成为人群中最亮的两颗头!” 第152章 热搜 三个理发师吭哧吭哧开始给周引忙活,林砚冰一个闲人,感觉自己就像那种陪女朋友出门逛街、等女朋友试完衣服出来的百无聊赖傻男友。 挣扎了会儿,她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看看现在的舆论风向。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微博热搜上,一连上了十几个相关词条热搜—— #临川七中暴力事件反转# #临川七中# #临川高中女生高燃演讲# #红发少女# #林某某# #angel宝贝爱吃甜造谣# #想喝一杯全糖冰饮# #完整视频# #还你清白# #为绝美爱情流泪# #两个十八岁少年干了我最想干的一件事#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6首# 热搜榜单上,一大串与自己息息相关的词条……林砚冰实打实地懵了好一会儿。 她调整情绪,深呼吸几口,颤着手指随便点了一个进去。 【#临川七中暴力事件反转#惊天大反转!完整视频流露!临川七中校园暴力事件的真相:正义的施救者反被污蔑!天理何在!人间恶魔!真正的施暴者倒打一耙贼喊捉贼!】 视频原博主的id名叫【想喝一杯全糖冰饮】,林砚冰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周引。 她眼神复杂地望了眼刚洗完头出来准备吹头的男生。 依稀记得方紫曾和她提过她和周引cp贴吧的事儿,在学校里一些女生群体里好像挺火的。 cp名似乎就叫……“冰饮”。 她们还有口号来着——“一杯冰饮,共甜余生!” 周引那小子平时都在看些什么……? 能看出来周引这天天盘核桃泡茶的老干部不太懂互联网的那套玩法,就简简单单发了个视频,什么话都没说,更别提起上面这种夸张标题了。 是因为早上集会的时候,几千名临川七中的学生同时转发评论顶热度,被一个微博大v注意到了。 他很热心地转发,还私信了七中的学生了解事情经过,最后愤愤不平地帮她发声。 在原有热度的基础下,进一步加持了流量,一下子冲到了热搜第一的位置!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错过什么了?啥事儿反转了?] —[就前两天那临川七中校暴的事儿,有个天杀的天使宝贝说自己走路上被人打了,结果今天流露了完整视频证据,啪啪打脸!她自己才是打人的那个!倒打一耙贼喊捉贼!害得另一个明明是救人的妹妹被网暴!] —[我靠怎么这样!这也太过分了!什么狗屎玩意儿!这种栽赃陷害的事都干得出来!救人那女生好惨,白白被骂,要不是有证据反转,名声全毁啊……想想都后怕] [……完球,我昨天刚骂过人家,这下打脸了,脸好疼……我先去给人家道歉了!] —[加一,我也骂过……滑跪去道歉] [我就说嘛!凡事不能妄下定论,现在的互联网环境这么差!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一不小心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擦亮眼睛啊朋友们!不能在无形之中当了刽子手啊!] [妈的!被耍了!骂错人了!] —[@angel宝贝爱吃甜,就是她!霸凌又造谣!罪大恶极啊!都该去骂她啊各位!] —[微博大军!冲啊!都给我去冲这个贱人的微博!这下有证据,绝不会骂错了!都给我往死里骂!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网暴!] [要么开除要么拘留,如果以后道个歉就没事了,那造谣成本也太低了吧!] [考验我们这届网友能力的时刻到了!最低目标也得是开除吧!这种人还读什么书!书都读哪里去了!] —[我在这学校有人脉,听说造谣女的家境不错,是塞钱进来的,真考的话根本考不上这高中!草包一个!] …… 口碑两极反转,周引找到的证据力挽狂澜,将整个局面强势扭转。 看这词条,早上集会发生的事儿也被人录视频发到网上了。 林砚冰认出来那个发博的id是赵嘉树。 这人勤勤恳恳地录了全程,从她走上升旗台开始,到后面老师插手,周引拉着她逃跑结束。 赵嘉树这视频一发,同样引起了轩然大波,和热搜第一的事件反转相辅相成,刚好构成了一个闭环,完整呈现了事情全貌,混了个高位热搜。 #临川高中女生高燃演讲# #红发少女#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6首# 这几个热搜一点进去,全是讨论她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帅了!妹妹讲得太好了!听得我热血沸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美了太美了!又美又帅!我宣布她是我的新晋女神!] [就应该这样!一个个反击!一群不是人的东西!凭什么要承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和脏水!就应该勇敢地反击!这哑巴亏咱不吃!] [有没有人解释一下,这台子原本是干嘛的?专门给她演讲用的?] —[不是!这台子是他们学校学生犯了错念检讨的地方,那群不作为的校领导!没调查清楚事情真相,就急着推这女生上去道歉!逼她承认罪行!妈的明明是救人的大英雄,反被逼着认错!这妹妹一定委屈死了,幸好她够刚!没被压垮] [学校最需要好管的学生,比起一个学生的前途,直接拿这个女生祭天,杀鸡儆猴,减轻后续管理成本。毕竟校园暴力这种事不好管,调查难度又高,很难彻底根除。 ] —[照你这逻辑,只能说学校老师失策了,也看错了人,这女生可不是什么好管的善茬儿,非但没有顺着他们的意公开道歉,反而直接硬刚,把那层冠冕堂皇的遮羞布直接撕碎!妈的,这么一分析,更爱了!] —[所以说有时候人善被人欺,就跟这女生自己说的那样:“平日里太过听话懂事,在这种时候被推出去当挡箭牌”,啧啧,听着就心酸啊!凭什么要被这么欺负!] [有没有发现这女生全程都很冷静理智,没有歇斯底里大吼大叫,要换做是我早就气疯了!她甚至骂人都不带脏字,一个一个反击欺辱过自己的人,逻辑清晰,引用名人名言,太体面了!] [没想到我最喜欢的莎翁的十四行诗,以这种形式上了热搜……] [这是我听过最高级最牛逼的一场演讲!不,甚至都不是演讲,是一个高中女生受了污蔑后的控诉大会!] [这何尝不是对这整个社会阴暗面的控诉呢……这妹妹小小年纪,有如此胆魄,真的很佩服她] [就凭她能在这种情况下背出莎翁的诗和雅斯贝尔斯的名言,这一定是个大大大学霸级别的人物!长这么美居然不是脑袋空空的花瓶,太难得了!] —[内部人员告诉你,确实是个大大大学霸,次次考试年级前三的那种,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换我上去只会啊吧啊吧啊吧……] [她化妆染发扔校服,用在这个年纪最不被允许的姿态,去扞卫自己心中的正义。] 第153章 免死金牌 而另外几个热搜—— #想喝一杯全糖冰饮# #还你清白# #为绝美爱情流泪# #两个十八岁少年干了我最想干的一件事# [啊啊啊啊还你清白啊啊啊!我被这句话戳到了!这比所有的山盟海誓都要让人心动啊!在女生眼里,那一刻,她的少年是个踏着七彩祥云来解救她的大英雄啊!] —[两个人都是大英雄!要夸一起夸!] [偷偷告诉你们,这俩人是全校闻名的学霸情侣!正主亲口官宣过的!甜死!天天磕糖!] —[很快就不只是全校闻名了,要全国闻名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磕到了磕到了!全国人民一起磕到了!这俩人给我锁死!太配了!] [他们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勇敢,是真正的勇士!这逼班一点都上不下去了!天天被压榨!我这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还没两个高三的孩子勇敢!决定了!明天就辞职!老子要环游世界!] —[那妹妹不是说了嘛,“壮士被当权的跛子弄成残缺”。支持你的决定!万恶的资本家们!打工人也是有脾气的!] [这颜值!弟弟妹妹出道吧!绝逼吊打娱乐圈那些动不动就塌房的明星] —[进娱乐圈屈才了,不是谁都想当明星的,他们学习这么好,前途光明,一定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这视频请务必保存好!留到他们婚礼那天放!循环播放!] —[我已经放我收藏夹里了,我替他们保存!也算是见证过他俩的爱情!到时候婚礼给我留个位置!] —[加一加一!我也收藏了!婚礼记得邀请我哈哈哈哈] [男生能找到证据一定很不容易,孩子满头大汗的……] [年少的时候能为心爱的女孩做这么一件事,一定这辈子都忘不了] —[代入女生视角也一样啊!年少时候,有一个人愿意为自己做这么一件事,在身陷囹圄被世人误解之时,有人带着拼命找到的证据,还你清白啊啊啊啊!绝对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发现男生一直没有出来打扰吗?他默默站在台下,听心爱的女孩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然后在她要被老师赶下台的时候,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马上冲出来挡在她面前!磕不到的人有难喽] [幸好这男生后来带着证据来了,要不然,女生那些行为都是严重违反校规的吧?解气是解气了,但在台上这么光明正大地和老师领导作对,之后的下场怕是……肯定会被严惩的] —[他敢!?这死学校敢!本来就是他们做错事了!咱们给力点,去向校方施压,帮帮他们!] —[哎呀放心吧,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学校这边理亏,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证据都怼脸上了,他们要罚,千万网友都不同意!] [很难想象万一男生没有找到可以证明女生清白的证据,女生之后会面对什么……想都不敢想……] —[是啊,虽然女生很勇敢,直面刚了,但如果刚完没证据……这男生真是个相当靠谱的队友,但凡掉了链子,或有一个环节跟不上,下场都很惨烈] —[她像是去赴一场必死的战役,却没想到,有人帮她找到了免死金牌。] 林砚冰翻下来一路都是心情复杂,直到看到这句,感觉心都狠狠颤了一下。 免死金牌…… 确实是免死金牌。 她捏着手机边缘的手指紧了松,松了紧,突然“腾”一下站起身。 周引正在上染膏,一头红发已初见雏形。 他从镜子里看见林砚冰突然站起身,朝他这边走,眼神疑惑地挑了下眉毛,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瞬。 女孩快步走到他边上,另一边的黄毛tony惊讶地看她:“妹妹,还没好呢,你男朋友染膏还没……”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感觉自己活像个小丑。 只见林砚冰突然俯身,在周引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没错,就是“吧唧”一口,还亲出声儿了…… 黄毛tony默默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搞什么!现在的高中生还真是…… 有没有考虑过他这个大龄男青年的感受啊!直接正面暴击啊! 林砚冰亲完,非常淡定地对周引说:“没事儿,就是想亲一下你。” 周引满眼震惊地盯着她。 林砚冰瞥眼黄毛:“你可以继续了。” 她转身走远,坐回到座位上。 动作之快,反应之淡定,让人觉得她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黄毛tony把头转回来,眼睁睁看着周引从原先一副快要睡着的困倦之色,变得满面春光,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忍不住调侃:“兄弟,你这嘴角比ak还难压啊……” 林砚冰继续看微博评论,短短几个小时,这几个热搜的热度持续发酵,每个都有上万条评论,看都看不完。 她注意到一个新奇的评论——[瞧瞧我发现了什么!@想喝一杯全糖冰饮,这男生微博里有好东西啊!] 这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趣,顺着点进周引的微博主页。 最上面一条自然是上了热搜的那段完整监控视频。 这人从注册账号到现在,一共也没发过几条微博,屈指可数,屏幕随便划两下就能划到头。 她一下子划到最底下,从后往前慢慢翻—— 早年间是转发了一些游戏和篮球相关的视频,往上是【初中必备物理核心公式18个】,应该是他冲刺中考那会儿。 这条下面就已经有不少顺藤摸瓜摸过来的网友留言了:[弟弟好可爱啊!在微博这种地方学习哈哈哈另辟蹊径] [难怪人家能成为学霸呢!] 再往上就是高中时期,这个时期他应该已经不怎么玩微博了,林砚冰的视线已全然被热度最高的那条吸引。 他发了张照片,文案是【第一张合照,怎么是这副臭脸,真想重来一次。】 林砚冰光看小图就能认出来是哪一张。 她偷笑,点开大图。 是高二开学初的那场颁奖典礼,前十名的合照。 只不过,这张被周引发出来的合照,除了中间的他们二人,其余八名,全被裁掉了。 那时她和周引是年级前两名,被年级主任一手拽一个拽到了一起,拍了这么一张照片。 这站位,倒是方便了他p图裁人。 当时她和周引因为前一晚的“狗咬校服”纠纷有了一面之缘,拍照的时候尴尬又局促。 她笑容僵硬,很不自然,旁边的周引是惯有的冷脸,眉头微蹙,一脸不耐烦。 确实不算是一张完美的合照。 [这是什么好东西!第一张合照!从此命运开始纠缠啊啊啊!] [kswl!他好爱!什么小学鸡行为,还把别人都裁掉了哈哈哈!] [这个时候两人应该还没在一起吧?看着不太熟的样子,很尴尬哈哈] [这俩人颜值也太逆天了吧!好配好配!眼球都净化了] [第一次见你不太顺眼,谁知道后来关系那么密切~] [来人啊!把背景给朕p成红的!就当作结婚照了!] [姐妹们低调点,别舞出圈了,到时候被本人发现了,他觉得太社死删掉了怎么办] [嘘~悄悄磕] 林砚冰越看越想笑,周引自己怕是都没发现,他的微博已经被千万网友扒了个底朝天,底裤都不剩了。 那边的全网社死本人已经染好了头发,少年伸伸懒腰,甩甩头,对着镜子臭美了老半天。 红发张扬似火,衬得他这张本就不低调的脸更加不低调,无端添了几分拽气和狂妄。 感觉气质都变了不少,由冷清,变得热烈。 三个理发师面带微笑地送走周引和林砚冰,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红毛:“都是同一个颜色,怎么就我染是杀马特……果然是脸的原因吗……? 第154章 最虔诚的信徒 毋庸置疑,两颗如此闪亮的脑袋,给这个素来沉闷的小镇带来了不止一点点的冲击。 街上行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林砚冰和周引全然不觉有什么尴尬或难堪,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高调无比地回了校。 视觉效果太过炸裂,校门口的门卫大叔甚至都震惊到忘记了拦人,就这么呆愣着把他俩放了进来。 刚好是课间,校园里学生四散活动,哪哪都是人。 早上的集会已经把整个学校都搅得天翻地覆,校领导们紧急开会,学生们放飞自我,混乱且无序。 两个当事人丢下枚杀伤力十足的炸弹,不顾炸得纷飞的残局,悄无声息地溜了,人间蒸发,老师们找人都找疯了! 却见他们俩又突然出现,且一人顶着一头大逆不道的嚣张红发!姿态高调张扬,明显是要和整个学校刚到底! 一路上的同学老师看见他俩这副模样,惊呆了,震惊到话都不会说,直接原地石化。 事情的发展已越来越脱离轨道了,两个生性桀骜的少年人好似自己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出来,肆无忌惮地狂奔向前! 当林砚冰和周引并肩出现在高三2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收获了一大串同学们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吁!牛逼啊学神!这是啥行为?为爱染发?” “太酷啦!帅炸天了两位!” 讲台上的刘丽娟见一群人胆敢当着她这个班主任的面儿起哄,气不打一处来,她拿戒尺用力拍了两下讲台桌,发出巨大声响。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上课了知不知道!一个个的,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其实刚刚并没有上课,她吼完这一句话后上课铃才正巧打响,这无疑给了刘丽娟更大的发挥空间:“翅膀都硬了是不是?还没毕业呢你们!是不想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了吗?还要不要安稳读书了!现在整个学校被你们搞得一团乱!都很开心很兴奋是不是?看到这个结果,你们都满意了?” 她有意无意把视线瞥到门口的周引和林砚冰两人身上,明显是在指责他们这两个主谋。 她骂了老半天,却也没让他俩进门。 等她终于对着班里同学发完脾气,转头开始骂他们:“你们两个!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是要干什么!成心和我作对是不是!你们自己好好掰扯掰扯,违反了多少条校纪校规了?染发!仪容仪表不合格!逃课!公开呛声领导顶撞老师!发布视频引发舆论,导致学校声誉受损!随便单拎出一条都是可以记大过的程度!都高三了!能不能给我安分守己一点!” 林砚冰和周引紧紧牵着手,默默听着,不发一言。不反驳却也绝不顺从,姿态不卑不亢。 刘丽娟瞥眼他们的手,又补上一条:“还有早恋!真是小瞧你们了,我就不该看你们成绩好就忽略了这些方面……” 学霸们叛逆起来,那可真是千倍万倍地不好管!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头一次碰到这种学生! 哪个学霸是这种型号的?别人一个都碰不到,她这儿一来就来了俩! “这节课你们别上了!给我站门口好好反思!”刘丽娟气地捂胸口,下了最后通牒。 林砚冰和周引“喜提”罚站。 …… 说实在的,林砚冰当了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乖学生,从来都是被老师们争相夸奖的,还是头一次被罚站。 心情有些复杂。 某人还成心打趣她:“林班长,被罚站了哦林班长,什么心情啊?” 林砚冰背靠着墙,白一眼周引:“别叫这个称呼了,我怕是马上要被撤职了……” 哪家班长当成她这样……?还班长呢,她分明是整个班上最大的那个刺儿头!带头惹是生非! 她看不惯周引这幅取笑她的模样,反唇相讥:“别光说我啊周大学神,您可是蝉联三年的优秀学生代表!”她瞥眼他一头红火的脑袋,“就以这幅尊容代表?” 周引笑得狂妄:“怎么了?不可以吗?你就说帅不帅吧!” 林砚冰做不到违心,十分诚实地点了个头:“帅,帅炸了。” 一个乖乖班长,一个优秀学神。 这人设一个比一个崩的稀碎! 这世界可真是太魔幻了。 林砚冰忍不住问周引:“你知不知道你发了那个监控视频,是在打学校的脸。” 原本,临川七中的官微都已出了声明,这事儿本能被他们悄无声息地揭过去,可是周引发布了完整视频,还原了真实的经过,还了“林某某”清白,同时,也让那篇狗屁声明真的成为了狗屁。强势打假。 这会儿学校官微已经快被愤愤不平的网友踏成废墟了。 周引对着女孩笑笑:“当然知道,不过还是你的脸比较重要。” 临川七中和林砚冰,哪个重要,他根本无需犹豫就能做出选择。 林砚冰被他这回答弄得五味杂陈,又问:“你不后悔吗?被我拉下水?” 周引很轻地叹了口气,反问她:“那你呢?如果你提前知道你那天进了小巷会遭受这些无妄之灾,你还会冲进去吗?或者说,有没有对自己那时的选择有过一丝后悔?” 林砚冰沉默两秒,认真说:“那倒是没有,我如果不冲进去,那就不是我了。”她抿嘴笑笑,三分自嘲七分骄傲,“毕竟我是林大善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周引笑了:“这不就得了?我也是一样,对自己的选择绝不后悔。毕竟……” 他顿了顿,然后缓声说:“毕竟我是林大善人最虔诚的信徒,是坚定的林砚冰主义者,永远追随你。” 他知道前路艰险,却还是甘愿沉沦。 清醒地沉沦。 理智、坚定、无比清醒地,放任自己沉沦于她。 第155章 下地狱我都陪你。 林砚冰听着这话,很突然地眼眶发酸。 背后的教室传来同学们的读书声,他们在朗读一篇课文,读得不是很齐,被心情不佳的刘丽娟训了,训了两句,接着读。 这一遍却还不如上一遍,更加不齐,拖腔拖得严重。 上课期间的走廊,空空旷旷,只有她和周引二人。 眼前是艳阳天,身边是心上人。 就算是罚站,也像极了约会。 林砚冰一时间想到了很多——被王家兄弟绑架的那晚,他们推开小仓库的门逃脱,阵阵海风肆意吹刮,带来重获新生的欣喜;确认关系的那节体育课课后,他们拉开器材室厚重的铁门,顶着红彤彤的脸颊和亲麻的嘴唇,在初冬的风中物理降温; 她生病发烧的那晚,他来送退烧药,少年一袭黑衣,孑然一身,在夜风中摘下口罩,不惧病毒拥抱她;还有早晨的集会,他满头大汗地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说要还她清白…… 那些我永不能忘的瞬间。 怎么能忘呢?已经刻骨铭心了。 还有此时此刻,少年顶着一头和她一样的同款红发,和她一起罚站,对她说自己是她最虔诚的信徒,是坚定的林砚冰主义者,永远追随她。 再硬的心,也早已软成一滩水了。 怎么能不感动。 林砚冰深呼吸了一口调整情绪,她嗓子发哑:“知道咱俩这种情况叫什么吗?” 周引没多想,顺着问:“什么?” 林砚冰盯着他的眼睛,煞有其事一字一句地说:“跌、落、神、坛。” 暴露本性之前,他俩可都是实打实的优秀学生,天之骄子,被众人捧在高高的神坛之上。 可经历了这一系列离经叛道的事,怕是早就从这座神坛上跌落下来了。 一个人的坠落,永远比升起,更能激起世人的狂欢。这种情节,人们最爱看了。 周引一点也没被林砚冰的话吓到,他勾勾嘴角,脸上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狂,语气无所畏惧: “下地狱我都陪你。” 林砚冰愣住,心神俱动。 片刻后,她忽地笑了,笑得眼角发酸,笑得眼眶发热,笑得视线模糊。 她转头,不看周引,盯着前方的天空看,努力压下那点想哭的泛滥情绪。 今天是个大晴天,远处的天空碧蓝如洗,流云朵朵。 蓝色的,白色的,还有红色的。 明明没有看他,可她的余光里却全是他。 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动,飘啊飘。 他是她用余光就能看清的人。 林砚冰忍不下去,顺从自己的心,又转回头,如饥似渴地注视着身旁的少年,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真好看。 在那段举目破败的年少时光里,他是唯一耀眼的色彩。 周引注意到她如痴如醉般的眼神,很臭屁地挑了下眉毛,单边的眉毛,显得很拽。 “你这是个什么眼神?被哥迷住了?” 他只是想开个玩笑,却没想到林砚冰还真的点了点头,模样真诚无比:“嗯,被迷得死死的。” 她太过真诚直白,语气也认真得可爱,周引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红着耳朵转头,局促地摸摸后脖子。 真是的,突然夸他干什么……? 四十分钟的课,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往常坐在教室里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站在外头罚站,时间还未过半,脚就开始酸了。 林砚冰原地活动了两下,突然听见身边的周引冷不丁说了句:“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这句话没有征兆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怪异。 但林砚冰几乎是下意识就接出了下句:“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这同样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句子,出自第18首,是一首最富盛名的……情诗。 周引笑了一下,慢悠悠地继续接:“天上的眼睛有时照得太酷烈,它那炳耀的金颜又常遭掩蔽,被机缘或无常的天道所摧折,没有芳艳不终于凋残或销毁。” 林砚冰在那一刹那明白了真正的灵魂共振是什么样的,她和周引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同频。 少女眉眼弯了弯,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缓缓说:“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这时吹来一阵风,裹着夏末的热度,拂到两人的脸上,带起几缕相同颜色的发丝,从某些角度看,像交缠在一起。 林砚冰微笑着仰头,似喃喃自语,声音轻,语气却莫名坚定: “属于你我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第156章 接你回家 刘丽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校领导们还在开会,尚未真正商量出结果,她权利不够,再生气也只能罚林砚冰周引罚站一节课,再无别的裁决手段。 一直到放学前,两人就顶着这头红毛上完了剩余的课,在一堆黑脑袋中显得格格不入。 每个任课老师上课之前总要盯着他俩瞳孔地震好一会儿,重新刷新自己的教学生涯。 闹得太大,庄安琪的父母马不停蹄赶到了学校,和学校高层对峙扯皮,事情应该不会结束得这么快。 而这些就是大人们之间的战争了,轮不到小辈们插手。 林砚冰和周引两个人把事情带到了这个高度和方向,各方势力牵扯太多,网友舆论、校方、学生老师私下的风言风语、社会各界关注度、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的家庭、施救者与救施救者的家庭…… 这个原先再单纯不过的霸凌事件,由于拖延的时间太长,牵扯了太多无辜的人,现在已变得复杂许多倍。 而林砚冰周引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放学后两人前脚刚出了校门,后脚就碰上了突发状况。 前方几十米处就是林砚冰之前常去的黑克网吧,她今天却在这网吧楼下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嘴欠的!小爷这就赏你两巴掌!” 熟悉的声音,喊话的居然是林砚城。 不知道怎么了,他这会儿正和一个男生扭打在一起。 两人穿着一样的校服,应该是同学。 林砚冰从没见过林砚城这幅表情,气得脸都变形了,脖子脸颊涨红,死死揪住对面那男生的衣领子。 “我靠你有毛病吧!想打架是吧!你来啊!谁怕谁!” 那男生也生气了,林砚城那两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他擒住,然后反手一扭,把林砚城整个人摁在墙面上! ……好小子,光嘴嗨了,这打架是一点也打不过啊! 林砚冰在旁边看着着急。 正想冲过去,突然听见那男生喊了一句:“你既然耳朵聋听不见那我就再说一遍!我说!你姐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孩!正经女孩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就这?你还天天吹学霸呢?真尼玛能吹啊!” 这话可彻底把林砚城惹恼了,他奋力挣脱开,然后一拳挥过去! 这下解气,一点不带偏地打在那男生右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你他妈是不是断网!事情早反转了!现在全网都在夸我姐呢!她是大英雄!去你妈的不正经!你是眼瞎还是三观不正!”林砚城又扑过去打。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那男生比林砚城壮一点儿,体格占了优势,没一会儿就又把人摁回墙面上。 林砚城感觉自己额头一疼,应是被粗粝的石墙蹭破了皮。 他正想回击,突然听见对方“哎呦”叫了一声,紧接着摁住自己的那双手松开了。 他听见一道熟悉无比亲切无比的声音:“哪来的胆子敢打我弟?” 入目是一头嚣张的红发。 林砚城顿时眼眶湿润,自己都说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想哭。 林砚冰一把揪住那男生的后领,将他甩得远远的。 那男生见自己在背后嘴人家姐姐被抓个正着,也有些难堪,板着一张不服气的脸乖乖站好。 他偷瞄林砚冰和她身后站着的周引,虽说不服气,但也不敢再妄动了。 不得不说,这两头红毛一起出现的视觉效果实在太过炸裂,吓吓小孩一吓一个准儿。 “小城你这不行啊,打架都不会?改天我教教你。”周引对着林砚城讲话,视线却有意无意飘到那男生身上,成心吓他。 那男生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退至小角落准备溜。 林砚冰转头看林砚城,眼神略有嫌弃:“小学那散打班白上了?怎么这都打不过?” 林砚城吸吸鼻子,嘴巴瘪着,看着有点委屈。 林砚冰一副女王样儿,下巴点点那男生:“你说我什么了?当着我面儿说。” 她气势凌厉,那男生哪敢接话,嗫嚅了半天也憋不出半句话,直接一转身,脚底抹油跑了。 林砚冰和周引也没想着再难为人家,吓一吓就得了,还能真把人小孩拎起来打一顿? 见他跑了,林砚城倒是有些着急:“诶!别跑啊!有种再和我打一架!” “得了吧你,还打呢?你这小身板拿什么和人家打?”林砚冰把他揪回来。 林砚城蔫蔫儿地退回来,站到林砚冰边上站好。 他这一站直,林砚冰才惊觉她一直视作小屁孩的弟弟,这两年已然长高了不少,男孩子刚开始窜个儿,已经快比她高了。 林砚冰一阵感慨,心里五味杂陈的。 几个人当中,原来她才是身板最小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林砚城。 “来找你。”男生应得干脆。 林砚冰看看旁边的网吧,顿时心中了然。 昨天和王莉莉吵架的时候她说了自己经常去这家网吧,这小子应该是记住了。 “找我干嘛?”林砚冰轻笑,带着自嘲。 “接你回家。”林砚城又一句干脆的应话。 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长得很快,五官长相也慢慢张开,他眉眼随了林震宇,内双,浓眉,初显俊朗,也算是个小帅哥。 被他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看,林砚冰居然感觉自己的气势有那么一瞬被压住了,同时,心里冒出点丝丝缕缕的感动。 在林砚城喊出那一句:“她是大英雄!去你妈的不正经!”的时候,感动的情绪便已生成。 但这点感动不足以冲淡什么,少女嗓音寡淡:“是你家,不是我的。” 他们才是一家人,她什么都不是。 林砚城愣住,不知如何应话。 周引自觉走远了点儿,靠在墙边默默等待。 这种家务事儿,话题太敏感,他不好太掺和。 “不、不是的……不对,是,是的,哎呀我在说什么……”林砚城眼眶唰一下红了,顿时语无伦次。 “是、是你家,真的。”男生死命忍着哭腔,语气近乎恳求。 第157章 此题无解 林砚冰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很难丝毫不心软,她沉沉叹了口气,说道:“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 林砚城巴巴望着她,眼里泪花翻涌。 “原本,我也有机会,得到他们的爱的。”林砚冰也哽了一下,她咬唇,努力平稳着声线,“毫无保留的,只我一人的,真正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你身边一遍遍地做着对比,你的房间比我的大,童年过得更自由更快乐,成绩不好也没关系,爸妈会宠着你惯着你,天天给你做爱吃的菜,你有一点进步他们就会夸赞你,生病了能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我盼都盼不来的东西。” 她终于有机会,倾吐这一切。 林砚城越听越不是滋味儿。 他从前不知道其中内情,只当是自己年纪小,姐姐更让着他,爸妈更宠着他,这是应该的。 于是,他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这一切。 殊不知,在他每一次心安理得享受父母对他的偏爱的时候,都是在姐姐的心口插一把锋利的刀。 “像今天这种情况,我如果和你一起回家,我是会被骂的。”林砚冰声音放轻,苦笑道。 “为什么?”男生呆呆地问。 林砚冰看看他额头上的那一小块蹭伤,答:“因为你受伤了。” 她笑得更苦:“你妈会骂我没保护好你,害得她的宝贝儿子受伤。你信不信,就算我现在断腿断胳膊,她第一时间冲过去关心的,也是你额头上那块小擦伤。” 她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无意识摸上后腰,神情悲戚。 林砚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砚冰垂眸,盯着地面默默调整自己的情绪,不准备继续说这些刺激他了。 控诉这些没有丝毫用处,只是让所有人都不好受罢了。 林砚城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恰好在她被领养来林家之后出生了而已。 亲生骨肉的血缘关系摆在那儿,林家夫妇只是没有那么伟大,做不到小心翼翼呵护养女那可怜的自尊心而已。 她不能怪他们。她哪有资格怪他们。 林砚城被林砚冰眼中情绪刺痛,他突然上前一把抱住姐姐,还是小时候抱大腿的那种抱法,不管不顾地用手臂搂住她的身体,害怕她会就此消失似的。 他声音发颤,是真的害怕了:“姐,你是我姐对不对?你永远会是我姐对不对?” 自他出生起,他就习惯了自己有一个姐姐。 他和林砚冰作为家人,一起生活了整整十二年,占据了他到目前为止的整个生命。 他小时候很粘林砚冰,甚至胜于粘王莉莉。 他觉得姐姐很厉害,什么都会,他不会做的题她都会,他不会做的事她也都会,他在心里把她当作榜样。 即使是现在长大了一点,有点小男生的别扭在,不会再像小时候抱着她的大腿撒娇粘人那样了,但他依旧是打心眼里崇拜佩服她,并因为她的存在而骄傲。 在学校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在重点高中读书的美女学霸姐姐。他在家别别扭扭,在外却会不留余力地夸赞自己的姐姐,并且非常享受别人也来夸她。 “别看我成绩那么烂,我姐可是临川七中的!重点高中,中考将近满分考进去的!就说牛不牛逼吧!她还是他们班班长呢!这回月考又考了年级前三,唉没办法,人太优秀了……” “真的啊!你姐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厉害死了!不仅人聪明,长得也贼好看!你那小女神,和我姐比,连万分之一的美貌都够不上!” 和王莉莉那种只是把林砚冰当作挣面子工具的骄傲不一样,他是发自内心的,一说起来就眼睛亮晶晶的那种。 网上舆论尚未反转的时候,他也曾拼命给林砚冰反黑,无差别攻击任何一个诋毁他姐的人。 直到被班主任在课堂上没收手机…… 今天手机拿回来了,他看到反转的热搜很高兴,想着一定要来找林砚冰,接她回家。 林砚冰脑子有点发懵,这还是林砚城脱离小奶娃形态后,第一次抱她。 “我昨天走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在想,等我高考完,就去解除收养关系。”不管说出来的话多残酷,林砚冰语气依旧镇定,“将一切都恢复原状,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本就是阴差阳错,这里本不该有她。 听到这话,林砚城的身体剧烈地一抖,而后浑身僵硬。 几秒后,他再也克制不住,直接哭出声,边哭边喊:“不行!不能这样!你不能走!你是我姐!永远是我姐!我们是一家人啊!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你的!还有爸妈,他们是爱你的,他们绝对是爱你的!十几年的相处,怎么会不爱你呢!他们只是……他们只是……他们……” 他们只是更爱我罢了。这话林砚城说不出口。 他急切地想要找出他爸妈很爱林砚冰的证据,搜刮了一圈,却也找不到什么,于是只能磕磕巴巴地说:“他们要是以后对你不好,我会说他们的,不对,强求来的爱不要也罢!他们如果不爱你,我来爱!我来替我爸妈爱你还不行吗呜呜呜呜……求你别离开我呜呜呜……” 他口不择言,哭得神智不清。 把另一边的周引听得满脸黑线…… 什么玩意儿?这小子在口出什么狂言?爱不爱离不离开的,比他当年告白还深情…… 这些话他都还没来得及和林砚冰说呢!怎么被这小屁孩抢先一步! 林砚冰听得哭笑不得,摸摸林砚城的背安慰他:“呦呦呦呦,哭什么啊?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我又没说要离开你,我只是说,我昨天是这么想的,想想而已。” “真的?你确定?只是想想?”林砚城闻言,一下子止住哭,眼泪像水龙头一样说开就开说关就关。 他按着林砚冰肩膀反复确认:“那你高考完,也不会走对吧?” 林砚冰笑了:“我走去哪儿?”她瞥眼一旁的周引,皮了一句,“直接和他私奔吗?他嫌我穷不要我怎么办?” 听到这周引再也待不住了,直接扭头丢过来一句:“你放心!你再穷我也不会不要你!多张嘴吃饭而已,小周少爷养得起!” 林砚城听到他的话,嘴巴一瘪,又要哭了。 林砚冰白一眼周引,示意他不要说话。 咋又把小孩弄哭了? 她拉过林砚城的手:“走走走,姐跟你回家。不过要先去一趟药店,把你脸上这伤处理一下。” 下午的数学课上,数学老师讲了一道课外的难题,一个班的人苦苦思索,解题解了大半天却也没有合适的答案。 最后数学老师哈哈一笑,说:“没有答案就对了!因为此题,无解!” 林砚冰想,她和林家的关系,就像是这道数学题。她成长过程中一切的拧巴敏感,加上这次的撕破脸皮大闹一番,都只是一个苦苦解题的过程。 她历尽波折,到最后才发现,此题无解。 十八岁的高中生林砚冰,脱离了养父母的家庭,能办到的事情太少。她有自己的骨气,不愿意事事依靠周引,就算人家肯养她,她的自尊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在她尚未成长成一个彻底强大的人之前,家庭和家人,她都是需要的。 她清醒又现实,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回到林家。 更何况……林砚城今天这番死缠烂打痛哭流涕确实打动了她,当了十多年的家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终究是难以割舍。 周引见林砚冰这就要抛下他回家,在后头笑嘻嘻喊了句:“王女士这个月工资还没给我呢,你帮我催催!” 林砚冰朝后比了个“ok”的手势,心里吐槽:到底是谁养谁啊? 第158章 续命药引 林砚冰回家之后,王莉莉向她道了歉。 这已经是一生要强的养母最为妥协的做法。 不久后,许蓉蓉也来道了歉。 但林砚冰没接受。 她不会后悔自己帮了她,但也绝不原谅她当初在办公室里反咬自己一口的行为。 所以这个道歉,她没接受。 如今她的社交平台上,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留言,其中也有不少是来道歉的,为自己的莽撞和口无遮拦向她说“对不起”,她全当没看见,一个也不想理。 之后又过了两天,临川七中的微博官微终于在万千网友的攻势下不堪重负,重新发了声明。这回调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将庄安琪所有的霸凌恶行公之于众,加之后面贼喊捉贼诬陷林砚冰的种种,罪加一等,她已彻底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学校予以她劝退的处罚,也就是说,她被开除了。当着全网人的面儿,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丢人丢大发。 庄家人一开始当然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不过再闹也改变不了学校的强硬态度。 网友们人肉搜索,扒出她是庄氏集团的千金,对于上市企业来说,这无疑是个巨大的丑闻。 一时间,其公司股票狂跌。 奢华宽大的办公室,周明华在打电话:“小王啊,腾飞那个项目,咱们是和庄氏合作的?” “是的董事长。” 周明华慢条斯理抿了口手边的茶,轻飘飘说了句:“终止合作吧。” “好的。” 男人挂了电话,一遍遍地看网上那段#临川高中女生高燃演讲#视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笑。 视频里的男主角他再熟悉不过。 脑海里的印象还停留在周引是个小娃娃的样子,眼前却赫然是他已成长为清俊少年郎的模样,两方形象重合,令他不禁心生感慨。 不知不觉,儿子都长大了。 长大了,也有担当了,这事儿干得痛快,有点他当初闯荡江湖的气派。 不愧是他周明华的儿子,就是有出息! 这段视频这两天都火出圈了,公司里的年轻员工网速快,天天扎堆讨论这事儿,说被两个高中生帅得神魂颠倒,什么“绝美爱情啊”、“磕到了磕到了”、“锁死锁死”……他一个中年人听不太懂这些,但也明白是在夸人,心里还挺高兴的。 有些资历浅的员工一开始不知道视频里的男生是他周明华的儿子,有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屁颠儿屁颠儿在办公室里大肆宣扬,说什么“我宣布!这男生在我这儿取代了老板的颜值top1位置!太帅了!比老板还帅!” 旁边有知情人士提醒她:“这是老板儿子。” “……哈,哈哈,老板这基因牛逼,帅一窝去了……” 周明华这段时间时不时就碰上有人乐呵呵地揶揄他:“诶,你儿子火了你知不知道?” 他头一次体会到儿子出名,老子沾光的感受,心里还挺自豪。 阿引为了那个女孩如此费尽心力,他一个做父亲的,自然要能帮就帮。 搞点小商战,在生意上给庄氏集团使使绊子,这些都是随手的事儿。 周家在当地只手遮天,没了他的支持,其余几家小企业也纷纷倒戈,庄氏落得个人人嫌弃的狼狈下场,不日就会成为一片废墟。 落没,或者说破产,都只是迟早的事儿。 庄安琪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她的个人行为,为自己的整个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学校做出裁决的这两天,林砚冰周引就一直顶着这两头红毛上下学,招摇过市。 但凡是这俩风云人物经过的地方,人们都会化身大白鹅,伸长了脖子大看特看,边看边内心啧啧称奇:这俩人,当真是传奇啊! 声明里说得清楚明白,不会追究他俩的任何违反校规行为,所以到最后是校方认输,只叫他们把头发染回来,没有任何的惩罚措施。 林砚冰和周引接到这个通知,默契地相视一笑,心里明白:这场硬仗,他们打赢了。 而且,赢得很漂亮。 林砚冰没有等到自己的班长职位被撤,倒先等到罗正义和陈秀芳的职位被撤。 罗正义当了十多年的教导主任,这回是彻底栽在自己学生手里了,乌纱帽子都被人掀飞。 刘丽娟虽说保住了饭碗,但也并没好到哪去,她心心念念准备了许久的省优秀教师名额,早就毫不留情剔除了她这号劣迹人物,从此也再难有机会。 霸凌三人组都被开除,许蓉蓉的日子过得好了不少,虽然依旧交不到什么朋友,但至少脱离了被霸凌的环境,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此,这场牵扯颇多的大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染回黑发的那天林砚冰还挺舍不得的,她很喜欢这头红发,鲜艳刺目的颜色,像一团最炽热的火焰。 和她的本名很配。 “陈焰”这个名字,于林家人而言是不祥。 但于她自己,却是最开始、最本真的她。从她一出生就赋予的名字,承载着已故亲生父母对她的真切情感与盼望。 寓意她成为一个像火焰般明亮热烈、肆意张扬的人。 虽然其中波折重重,但她也算是,勉强成为了这样的人。 也许,她这团被冰冻住的火焰,一直未曾真正熄灭。 * 高三那年的冬天,林砚冰再次不争气地病倒。 这回不是来势汹汹的流感,只是个普通感冒。 但不管哪种病毒,她这弱鸡身板,都抵不住。 依旧是咳嗽发烧一起轰炸,难受得她头疼欲裂嗓子冒烟,直接请假在家躺着。 林家人这次有照顾她,端茶送水,准备药什么的,难得的让她感受到温情。 周引一放学就来看她,王莉莉早已见怪不怪,都快把他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十分热情地迎他进门。 “小周你来了啊!哎呦真是太贴心了!小冰现在还烧着呢,不过已经退下去一点了,刚刚量了37度9,状况好多了……” 周引亲车熟路地进了林砚冰房间,王莉莉不打扰,自觉给小情侣单独的相处空间。 林砚冰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睁眼瞧了眼,见是周引。 她张口,嗓子哑得过分:“你来干什么?我有人照顾。” “你这破锣嗓子还是别出声了,听着怪可怜的,摆口碗让人想当场丢俩硬币。”周引冲她笑笑,皮了句。 他放下书包,在里头翻翻找找。 林砚冰无言以对,听话地没再出声。 周引拿出一盒药,包装很熟悉。 他注意到林砚冰询问的眼神,不用她张口问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主动说:“这药眼熟吧?你去年得流感那会儿在校医室喝过,我看药效挺好的,又给你拿了一盒。” 林砚冰眼神变换,他又读懂了:“苦是苦了点儿,不过别担心,我给你带了冰糖。” 他拿过女孩的水杯冲药,边冲边像个老父亲那般絮絮叨叨:“别怕药苦,药效好才是硬道理,你看你现在咳嗽又发烧的,多难受,乖乖吃药养病,早点把身体养好,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林砚冰听得心烦,觉得周引这人的心理年纪一定超过了四十岁。 这些话她只有在林震宇那辈人嘴里听到过。 药已经冲好了,周引细心搅拌了许久,耐心吹凉,探了温度合适后才递给林砚冰。 女孩病恹恹地从床上爬起来,接过水杯。 她注意到周引已经快速捏了颗晶莹剔透的冰糖在手里,准备在她一喝完就眼疾手快塞她嘴里。 林砚冰想起去年冬天相似的场景,悄悄勾唇笑笑。 周引那时一本正经地向她科普了一堆冰糖的成分疗效,细致严谨的模样活像个老中医。 他说冰糖味甘,纠正不良气味,能算个矫味的药引子。 熟悉的深褐色液体,看着就口腔泛苦,林砚冰抿抿唇,然后干脆利落地仰脖一口气灌完了它。 苦味冲天,苦得要死。 周引见女孩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开始行动,手里的冰糖已经送至她的嘴边—— 却被她一挥手打掉。 下一秒,林砚冰抬起脸,手按住周引的后脖子往下压,不由分说地吻上他。 少女动作突然,周引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大了。 温软的唇紧紧相贴,林砚冰这次格外主动,甚至不满足于单纯的表面摩擦碰撞,生涩却热情地用自己的唇舌撬开他的牙关,往更深的领域探索。 周引浑身酥麻,一阵阵似过电。 小姑娘哪儿学的这套?接吻技术突飞猛进啊! 他被亲得飘飘然,腿都要软了。 那颗没喂成功的冰糖,此刻十分可怜地掉落在地板上,碎了点点糖渣。 林砚冰亲够了,放开周引。 她唇色嫣红,唇瓣上残留着一点暧昧的水渍。 “这一次,你来当我的药引。” 你是我破败不堪的精神世界得以修复治愈的良药。 是病入膏肓之际,续命的药引。 * 片刻后—— 林砚冰亲得太深入,把她口腔里的药液苦味全渡给了周引。 周引没喝药,却胜似喝药。 少年撇撇嘴,痛苦面具:“好苦……这个吻,未免太苦涩……” 他看看一旁笑得张狂的林砚冰:“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怪不得这次亲得如此投入呢! 林砚冰:“哈哈哈哈哈哈……” 第159章 上岸 周引之前那物理竞赛预赛成绩没过多久就出了,他如愿取得总分第一的好成绩,顺利进了复赛。 接下来一路披荆斩棘,杀到了总决赛。 关关难过关关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路都是好消息,他成功在总决赛拿到了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获得京华大学的保送资格。 周引作为临川七中最早取得名校保送名额的学生,校方开心坏了,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美滋滋挂上了喜庆的红横幅,大肆宣扬。 但其实这个消息对学校来说是喜忧参半的,到了周引这个位置,成绩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他代表着整个学校的最高水准,是头脸、是门面、是上限。 他被保送,不能参加高考,这意味着今年的高考状元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人选。 七中已经很多年没出一个状元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天资过人的天才型学霸,本以为能力压一众高校,脱颖而出,拿个高考状元,为学校增增光。 虽说学生自己有自己的想法,走了另一条路,但老师们依旧是有些遗憾。 经历了一场闹得纷纷扬扬的舆论风波,临川七中的名声本就已下滑不少,校长还想着在高考的时候努把力,争个状元,以此来挽回口碑。 但目前看来……难啊。 除去周引,这届高三学生虽说水平不差,年级前几名在省里的排名都是名列前茅,但终究是不够稳定,哪个都不好作为合适的“状元预备役”人选。 年过五十的老校长愁得白头发噌噌冒,内心感叹:他这所辉煌许久的百年老校,难道真的要就此没落了吗…… 周引不用再参加高考,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闲人,但这人却放着大把悠闲假期不过,依旧每天早起上学,定时定点出现在学校里。 准确来说,他是陪林砚冰上学。 定时定点出现在一切有她在的地方。 学校里谁人不知周大学神已早早拿到了顶级名校保送资格,却为爱情驻足,陪女朋友度过最难熬的高三后半段时光? 校论坛贴吧里,“冰饮”cp楼盖得老高,几乎是隔几天就有人更新最新消息,传几张高糊偷拍图—— “学神今天又来陪女朋友上下学了!” “他哪天不来?” “妈的!什么绝世好男人!我上次还看见小两口一起探讨数学题呢,学神自己上了岸,还不忘回头拉一把女朋友!感天动地!” “磕疯了啊我!这一天天的!哪里扛得住!” “为什么这么糊的图,这俩人还这么!好!看!” “高糊都挡不住美貌!” “能看出来他们已经在尽量避免撒狗粮了,但为什么我还是能狠狠磕到!天天被甜疯!” “人家偶像剧,我是现实主义悲剧文学……” “为什么人家早恋丝毫没有影响成绩!?反而越来越好?真学霸就是牛!” “一群前途堪忧的菜鸡在八卦两个妥妥名牌大学有着光明未来的祖国优秀人才……作业写完了吗你们?” …… 眨眼间,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礼拜。 这段时间放在电视剧里,也就半集,导演几个镜头草率带过;放小说里也就半章,作者寥寥几句话。 黑板角落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天”,这个x的数据每一天都在变。 数值一天天缩小,牢牢牵动着人们的心。 林砚冰的学习态度没多大变化,依旧是刻苦又努力,唯一改变的可能只有心态。 从前,她是为达到王莉莉的高要求而拼命学习,是为别人而学。被动且吃力不讨好。 但现在,她是完完全全为了自己,抛掉一切外界因素,摒弃掉旁人对她的一切指手画脚,专注于自我。 究其她痛苦的根本,只是因为她有一颗太过敏感的心,细致地去感受这一切不公,最终被密密麻麻的尖刺折磨得千疮百孔。 现在想开了,不再去刻意讨好任何人,单纯为自己而活。就像周引所说的那样——“永远只取悦自己”。 到达这个阶段,她明显感觉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了,精神内核前所未有的稳定和富足,就像是在心上竖了个坚实的盾,什么都伤害不到她。 最后几次模拟考,她的成绩还是略有浮动,不过都是小问题,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压力大到崩溃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明明是最应该紧张的阶段,她却反而放下了一切,心态好得不行、松弛得不行。 甚至松弛到拉周引去酒吧。 “不是,我的小姑奶奶!您认真的吗?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白写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要去酒吧?”周引一只手被林砚冰拽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他简直难以理解林砚冰的做法,他这老早被保送的,去个酒吧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是林砚冰这个过几天就要去参加高考的高考生!现在是该去酒吧这种地方的时候吗?? “高考完了随便你去,至少不是现在吧?”周引还是想劝阻她。 却见林砚冰一脸坚决,没有一丝一毫的被他说动。 她手劲儿大,毅然决然拖着一脸不情愿的周引往前走。 “不是你说的吗?人做很多事情都是一时兴起的主观意愿,比起憋着,想做就做是更好的选择。”她扭头看周引,复述他当初对自己说过的话,“我现在,就是主观意愿上的想去酒吧喝酒!” 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 周引懵了一瞬,然后顷刻间被她说服。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说过的话还能用在这种地方。 小姑娘记挺牢啊!还学以致用上了……堵得他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吃瘪的同时,心里还有点开心。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诶! 周引的嘴角无意识上扬,问:“我对你说过的话……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林砚冰瞥他一眼,把他的小心思拿捏得死死的:“当然!小周老师对我的每一句教导,我都牢记在心!” 她言辞诚恳,表情真挚,哄得周引心花怒放。 周引妥协的很快:“那……行吧,今天就先随你胡闹一晚,哪里的酒吧?” 他态度都积极了些,屁颠屁颠跟上女孩的脚步。 林砚冰笑眯眯地挽上他的胳膊:“不远,就在蔷薇街道,打个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她兴致盎然地翘着脑袋和周引讲话:“我跟你说哦,我上网查过攻略的,这家酒吧评价可好了,名气贼大!酒好,氛围好,名字也好听,叫什么……‘沉醉’,文艺吧?” 周引点点头,不让她的话落空:“是挺文艺。” 林砚冰:“听说老板是个大帅哥!年纪轻轻就事业有为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见到……” 周引语气凉丝丝:“你目的不纯啊,到底是去喝酒还是去看帅哥老板?” 林砚冰心虚笑笑,赶忙哄人:“嘿嘿……喝酒,喝酒……哪有人比你帅啊!咱引哥天上地下第一帅!” 周引:“地下就不必了……” 第160章 对你偏爱 夜晚的蔷薇街道,各色霓虹灯闪烁,将浓重的夜色映照得鲜活而充满烟火气。 “沉醉”酒吧名字文艺,店面装修也文艺。纯白色的四方招牌,印着笔势潇洒的两个黑字,字体飘逸到像真喝醉了酒。 林砚冰周引推门进去,里头果然氛围感十足。 暗暗的灯光,中间搭了个舞台,驻唱歌手是个留着长卷发的女人,唱着首民谣,调子慵懒,音色混着酒色的低迷。 “就歌唱吧 眼睛眯起来 而热泪的崩坏 只是没抵达的存在 青春又醉倒在 籍籍无名的怀……” 这整体的调性林砚冰太喜欢了,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她拉着周引走到空位子坐下。 两人点了小酒,哼着小歌,别提有多惬意。 少女享受地眯眼,自然地伸手和周引碰杯,“当啷”一声,玻璃酒杯发出清脆声响,两人在黏糊拉丝的对视中仰脖喝酒,谁都不愿意把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周引的脸在这种幽幽暗暗的环境里简直好看得过分,浓眉深目,五官立体深邃,像加了旧胶片感滤镜,很有故事感,随便一个眼神就引人沉溺。 他的气质很适合待在这种地方,慵懒随性的帅,不用特意彰显存在感,自然而然地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勾人。 这个年龄段的他,兼具了男孩的少年感和男人的性张力,勾兑出挺特别的味道,像一壶烈而不呛的清酒。 林砚冰盯着他看,突然笑了下,不着调地调戏他:“小帅哥,一个人来的?” 周引木木地咽下口中酒,莫名其妙地看她。 林砚冰做作地娇笑一声,坐近,整个人没骨头似的依偎在他身边:“报个价吧,一晚上多少钱?姨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小钱~” 周引瑟缩了下,不自觉坐远了点:“你突然抽什么风?” 林砚冰一副如狼似虎的架势,扑过去拽住他的手臂,戏精上身:“小帅哥别害羞呀~让姨好好疼疼你~” 周引:“……” 她伸手缓缓抬起他下巴,指尖还狗狗祟祟地蹭他下巴底下那片皮肤,不留余力地揩油。 周引总算开始配合,一把捉住她不老实的手,压低嗓音道:“我很贵的,你确定负担得起?” 林砚冰没想到他还真陪她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词儿,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眨巴眨巴。 周引非常上道儿,一手捉着她手,一手直接揽腰,将她的身体贴近,勾出抹笑问她:“你准备怎么疼我?” 林砚冰语塞,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那个,我说着玩儿的……” 周引却不买账:“我当真了怎么办?” 林砚冰:“?” 什么怎么办?能怎么办? “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折。”周引一本正经,举起自己的酒杯,笑得千娇百媚,像个蛊惑帝王的妖妃,“喝完这杯酒,我就是你的人了。” 林砚冰:“……这么不值钱?” 一下子从“很贵”,变成了只需要一杯酒就能带走。 不需要999!也不需要199!只需要1杯酒!(好烂的梗……) 周引感觉自己有被侮辱到,不拿腔拿调了,“恼羞成怒”道:“啧,你喝不喝?” 搞得他很没面子…… “喝!我喝!”林砚冰马上开始捧场,举杯,喝酒,一气呵成。 喝完,她擦擦嘴角的水渍,冲他傻呵呵地笑:“一杯酒就能带走你,多值当的买卖。” 林砚冰喝酒挺凶的,一杯见底,立即又满上,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她嫌玻璃小酒杯太小,不够尽兴,准备抱着酒瓶对瓶吹—— 却被周引一把摁住了。 “别把自己喝醉了。”他提醒道。 林砚冰无所谓地晃晃头,语气狂妄:“放心,我有分寸,全场人醉了我都不会醉。” 她酒量天生就挺好的,点的酒度数低,对她来说跟喝白开水一样。 周引手没放,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醉了可就不好欣赏之后的表演了。” 林砚冰疑惑地看眼台上的驻唱歌手:“什么表演?” 周引笑了笑,人歪过来,趴在她耳边说:“我要你清醒地,听我唱歌。” 说完,他站起身往前方的舞台方向走。 林砚冰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背影。 周引步伐轻快,走路姿势略拽,很有少年人的精神气。 光一个背影都透着意气风发。 原来的那个驻唱女歌手这会儿去中场休息了,他走过去交谈了几句。 林砚冰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女歌手笑起来,很开心地点头,还分出视线往她这边瞅。 搞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林砚冰既紧张又激动。 听他……唱歌。 专门唱给她听吗? 交谈过程很顺利,周引如愿上台。 酒吧里的客人见换了个生面孔上台,都极其捧场,鼓掌先鼓了一轮。 周引礼貌微笑,一点儿没怯场:“我想唱两首歌,送给我的女朋友。” 客人们一听是这个原因,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又是一阵鼓掌加起哄,夹杂着几声口哨声。 小情侣真会玩儿。 音乐前奏声响起—— 这首歌,名字叫《偏爱》。 “把昨天都作废 现在你在我眼前 我想爱 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认定你就是答案……” 这还是林砚冰和周引认识到现在,第一次听他正儿八经地唱歌。 平时偶尔能听见他小声哼两句,知道他嗓音条件不错,唱歌不会难听。 他音色偏沉,不是过于稚嫩的少年音,有点小烟嗓的味道,一开口就极抓人,林砚冰听得耳朵一酥。 客人们应是被他惊艳到,周围响起压抑住的惊叹声。 “我靠,好听诶!” “这是业余选手的水平吗?小哥出道吧!” “这帅哥长得帅,唱歌也好听,还懂浪漫!真羡慕他女朋友……” “……” 麦克风架子已拉到了最高,对周引来说却还是有些低了,他唱了三两句后嫌弯腰太累,干脆把麦克风从架子里拔出来。 动作潇洒帅气,张扬而肆意,一点没影响到他唱歌,气息依旧稳稳的。 没了话筒架的束缚,他明显放开了很多,虽然没有登台经验,但他莫名有种经验老道的松弛感,随着节奏轻晃身体,台风很好,轻轻松松就把全场气氛带起来。 本就是一首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客人们小声跟唱。 “我说过 我不闪躲 我非要这么做 讲不听 也偏要爱 更努力爱 让你明白 没有别条路能走 你决定 要不要陪我 讲不听偏爱 靠我感觉爱 等你的依赖 对你偏爱……” 周引站在舞台上唱歌,目光却始终望向林砚冰的方向。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耀眼夺目。 林砚冰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他看,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 她的少年在发光。 有几个人在录像,冲到了舞台下方蹲着,林砚冰这才想起来掏出手机对准他录像。 她是他明目张胆的偏爱。 一曲唱毕,周引手拿麦克风,温柔的目光穿越人群,对上林砚冰的眼睛。 他说:“永远对你偏爱。” 第161章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他们在满场的起哄欢呼声中相视而笑。 气氛热烈而欢快。 林砚冰又感动又开心又激动,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心情。 门外走进来一对年轻男女,被满场热烈的氛围吓了一跳。 “今晚这么热闹?”宋吟好奇地翘着脑袋望过去。 “去看看?”肖焕也心觉惊奇,拉着她过去。 距离渐近,露出舞台上的全貌,宋吟一看就乐了:“有个小帅哥在台上唱歌,怪不得呢!” 肖焕看得比她仔细点,补充细节:“是小帅哥在唱歌给他女朋友听,你看他一直在看台下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生。” 宋吟顺着他说的望过去:“还真是!你眼神儿可以啊!” 肖焕冲她挑挑眉。 “现在的小年轻可真浪漫……”宋吟一脸姨母笑,“大庭广众之下,为你一人唱歌,啧啧啧,我怎么就没这个待遇呢!” 肖焕听出来了,笑着道:“你也可以有这个待遇,想听我随时给你唱。” 宋吟笑着撞撞他胳膊,略嫌弃:“得了吧你,你唱歌没那弟弟好听。” 肖焕:“心意到不就好了?还管好听不好听?” 他正想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却见宋吟已经跑远了,他跟过去问:“你干嘛呢?” 宋吟摸索着酒吧里的灯光开关:“助攻啊!把他女朋友那个位置的灯开起来,黑不拉几的,影响小情侣互动!” 肖焕:“你可真积极……” “诶到底哪个开关啊?你快过来看看!”宋吟急切地招呼他。 肖焕:“出去别说你是这儿的老板娘……连灯光开关都找不到……” 周引开始唱第二首歌——《晴天》。 这首也是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前奏一响,立刻把人带入情境。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这首歌更贴合周引的嗓音,属于他的舒适区,唱起来更加的游刃有余,少年的神情温柔投入,沉浸其中。 林砚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场景,想要在心底烙下更深的印子。 忽然之间,她头顶上方的灯管大亮,单独为她打下一束灯光。 这束光位置很妙,不偏不倚,刚好打在她一人身上,像是特意为之。 加上舞台上被聚光灯照着的周引,他们是全场唯二的发光体。 林砚冰猝不及防被照亮,吓了一跳,感觉周围有不少人看向她,大量的目光将她淹没。 不过都是善意的目光,惊喜的、羡慕的、祝福的…… 她羞赧了一会儿,很快接受,伴着这束光,大大方方地和周引对视。 少年冲她勾唇笑笑,肆无忌惮地当着全场人的面儿和她互动。 两人无所顾忌地眉来眼去。 屏蔽纷杂,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们二人。 万物俱黑,他们只能看见对方。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间 我怎么看不见 消失的下雨天 我好想再淋一遍……” 这部分的歌词青春感十足,每一句,都好似对应着脑海里相似的场景,林砚冰一边认真听着,一边脑子里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全是和周引一起经历过的事。 他们的故事,已经厚厚一叠了。 配着伴奏里的雨声和小提琴声,周引唱完了这首歌。 他脸上笑意未减,放下麦克风走下台。 客人们意犹未尽,纷纷喊着让他再来一首,他摆摆手拒绝,不留恋,径直走向林砚冰。 热闹的小插曲过后,酒吧里恢复如初。 “有两下子啊!”林砚冰笑着夸周引。 “没看出来吧?哥平时都是在隐藏实力。”周引臭屁地挑挑眉。 “你唱歌这么好听,收拾收拾出道算了,混个歌星当当。”林砚冰打趣他。 周引:“还需要收拾?” “不、不需要收拾,您这颜值还收拾啥啊?直接原地出道!保准儿能收割一票迷妹!”林砚冰继续捧他。 “我可不需要这么多迷妹,迷到你一个人就够了。”周引笑笑。 林砚冰:“我可是最大的粉头子!早就被迷得死死的了!” 两人嘻嘻哈哈开着玩笑,一旁走过来一个人,往桌上放了杯很好看的酒。 放酒的人也很好看,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多岁,白肤黑发,长相明艳,是个吸睛的大美人。 林砚冰懵了下:“这是……” “送你们的。”宋吟笑容亲切,把酒杯推过去,“莫吉托,尝尝,老板亲手调的。” 她不经意侧头望,瞥了眼吧台后的肖焕。 林砚冰跟着她的眼神偷偷望过去,如愿以偿见到了她好奇已久的“帅哥老板”。 嗯,确实帅。 一旁的周引赶忙把她脑袋掰回来,咬牙小声说:“看什么呢看什么呢?有这么好看吗?” 林砚冰用力把他的手扯开,不爽地嘟囔:“把你爪子撒开!弄乱我头发了……” 宋吟眼神慈祥地看着他们,也不出声打扰,感觉能透过他们,看见很遥远的曾经。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独一无二的,但难免有相似点。 眼前这两个打闹中的少男少女,让她恍然间看见了十几岁的自己和肖焕。 多美好啊。 青春就是美好。 注意到宋吟关注的视线,林砚冰和周引有些不好意思,收敛了些许。 “正好都是周董的歌,唱完《晴天》,喝一杯《莫吉托》吧?”宋吟瞥眼桌上的酒,开玩笑道。 林砚冰和周引也笑,莫名对眼前这个姐姐产生亲切感。 “谢谢。”林砚冰道了谢,拿起酒杯小小抿了口,赞道:“很好喝。” 她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喝一口,旁边的周引眼巴巴看着。 “你别一个人喝完了,给我留点儿……” 宋吟扑哧笑出声:“不好意思啊,材料有限只调了一杯,你们凑合凑合。” 林砚冰总算住嘴,给周引留了半杯。 她非常大方地递给他:“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 周引小心翼翼接过,非常心机地把酒杯转了半圈,找到女孩刚刚喝过的地方,贴上她的唇印,小口品酒。 过来人宋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真可爱啊。 “那个,姐姐,你为什么要送我们酒啊?”林砚冰问宋吟。 宋吟思考一会儿:“嗯……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看你们可爱。” 受了夸奖,林砚冰局促地挠挠头。 “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让我回忆起很多在你们这个年纪所发生的事,回忆往昔,怀念青春啊……”宋吟语气感慨,“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这话我算是懂了。” 她对林砚冰和周引说:“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是有意义的,每个年纪都有其独有的精彩,你们要好好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林砚冰和周引闻言对视一眼。 “不管经历了什么,遇到了多少艰难险阻,请记住——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宋吟淡淡笑着,语气温和,“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说完这些,大手一挥给他们免单:“我看咱们有缘分,今天这单就免了吧,当我和老板请你们!” 林砚冰周引受宠若惊:“谢谢……” 宋吟起身和他们道别:“有空常来哦!” 她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是周引刚刚唱过的《晴天》:“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林砚冰扭头打趣周引:“我觉得这姐姐唱的比你好听,人美歌甜!” “你这人也太见异思迁了吧?刚刚还夸我呢。”周引不服气道。 他追着宋吟的方向望去,发现了什么,意味深长:“我是专门唱给你听的,她可不是。” “嗯?”林砚冰也望过去,看见宋吟走到吧台后,在昏暗的顶光下,和帅哥老板拥吻在一起。 她看得脸红,急忙反手就捂住周引的眼睛:“别看了别看了!” 成年人的爱情太火热。 周引笑嘻嘻地掰她的手:“看看怎么了?你难道想亲身实践一下?” 林砚冰:“……” 第162章 私人领域 临走前两人顺上了未喝完的酒,准备回去接着喝。 “带你去个地方。”出了酒吧门,周引拉着林砚冰往另一个方向走。 很陌生的方向,林砚冰边打量四周边问:“去哪?” 酒吧出来后已经是凌晨了,这个阴间的时间点,还能去哪? 店铺都关门关得差不多了吧? 周引卖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远吗?” “不远,咱们慢慢溜达过去。” 临川这边不太盛行夜生活,基本上零点过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路灯倒是依旧亮,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连影子都般配。 林砚冰牵着周引的手晃晃,看地下的影子也跟着动起来。 明明是挺无聊的一个场景,却因为和身边的人一起经历,什么都变得有趣了起来,她乐此不疲地晃晃手,跺跺脚,歪歪脑袋,观察地面影子的变形。 周引注意到她的幼稚鬼行为,掩嘴偷笑。 走了一会儿,越走越偏,已经完全脱离了城市的环境。 他们翻过一座地势稍高的小山坡,又要走一段崎岖不平的田间小路。 林砚冰看看不远处的大山和脚下踩着的土路,面色复杂地问周引:“你该不会要把我拐进深山老林里卖了吧?” 这啥鸟不拉屎的地儿……? 周引被她逗笑,哈哈大笑了两声,成心吓她:“你还真别说,像你这种年轻又貌美的小姑娘,确实能卖个好价钱……” 林砚冰:“……我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周引冲她做了个凶神恶煞的鬼脸,然后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 腾空得猝不及防,林砚冰酒瓶子都差点甩飞,惊叫了一声:“啊!你干嘛!” 她下意识紧紧环住周引的脖子,在他怀里缩着身子。 周引逗人逗到底,作势要把她扔出去,然后又收回来,逗小孩似的前后荡了两轮。 “卖小女孩喽!鲜嫩可口的小女孩!” 吓得林砚冰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的脖子,手指紧张地揪住他头发。 “好啊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的人贩子!我怎么不知道?” “哎呦呦呦!放开我头发!疼死了!”周引缩着脖子喊。 “你先放开我!”林砚冰不松手。 “被我抱着不用走路还不好?”周引也不松手。 他抱得稳当,力道也可靠,林砚冰立刻被说服,安生待在他怀里不乱动了。 她松开他头发:“……走稳当点。” 周引笑了声:“公主的座驾,一定稳。” 林砚冰:“……” 走过这段田间小路,眼前豁然开朗,阵阵海风扑面而来。 原来,小山坡的后面,是海。 目的地到了,周引轻轻放下林砚冰。 刚刚那段路不太好走,鞋子里进了小石子,他脱了鞋晃晃,单脚站立。 林砚冰明白他刚刚抱自己的用意了,自觉走过去扶住他。 “公主的座驾……表现得还不错。”她别别扭扭地夸人。 周引轻笑。 “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儿?”林砚冰问。 她遥望夜晚的海滩,黑漆漆阴沉沉的,海浪翻滚,发出阵阵拍打岸边的声响,但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怖。 “嗯。”周引应道,“我几年前发现的地方,这片海岸没被人工开发过,还保持着它原始的样子,天气好的时候海水很蓝,跟画一样。” 中考完之后他就老是在外头跑,漫无目的地瞎逛,几乎跑遍了整个临川,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待过。 这片海,是他最喜欢的。 承载了他许多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密情感。 大自然是天然的疗慰剂,能抚平掉很多伤口,让人重获面对生活的勇气。 除了他自己,他从没带任何人来过这儿。 但他愿意带林砚冰闯入这片他的私人领域。 并且任她撒野。 “你微信头像是不是就这儿?”林砚冰猜测。 周引那老气横秋风的大海头像出处。 周引点点头:“是这里白天的样子,天很蓝,海也很蓝。” 林砚冰拎着酒瓶踏上这片海滩,这里布满原始的、自然的痕迹,乱石滩涂坑坑洼洼,有些难走。 她挑了个平整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上去,扭头冲周引笑:“那干脆就等到白天?反正离天亮只剩几个小时了,顺便还能看场日出。” 她这提议有些疯狂,周引原地迟疑了会儿。 不过并没有迟疑太久,他笑笑,走过去,坐在女孩边上。 疯狂的事儿他们干了不少,也不差这一件。 第163章 临川第一酒神 在酒吧喝的那些酒酒劲儿已经渐渐上来,林砚冰没管,仰脖又灌了口,感觉自己现在已处于微醺状态,这个状态是最舒服的,任脑子放空,什么都不用想。 有点晕,但晕的不难受,身体轻飘飘的,周围的一切都散发着柔和的光。 海浪阵阵,翻滚着冲向岸边,浮起一层白白的沫。 她笑得傻乎乎,拉着周引的手晃:“你看,像不像啤酒沫?” 周引一听就乐了,和她笑做一团:“是有点像,你趴过去舔一口?” 林砚冰锤他:“去你的,当我小狗呢?”她拿酒堵住他的嘴。 周引很配合地灌了一大口,灌太猛,酒水从嘴角流到下巴脖子,他随意擦了一把,笑意未减。 高考前夕,和喜欢的人坐在海边喝酒等日出,这绝对是人生中一段不可复制的体验。 疯狂,却快乐。 少女的脸颊红扑扑,明显有些上头了。 “你别喝了,再喝就醉了。”周引提醒她。 林砚冰在酒吧就已经喝了不少,出了酒吧还依旧酒瓶子不离手,看她这架势,小酒鬼一个。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什么醉不醉的,林砚冰的一身反骨一下子支棱起来了! 她不听话地又猛灌了口酒,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咕咚”咽下。 “瞧不起我临川第一酒神?”小姑娘一脸傲娇。 临川第一酒蒙子才对。周引心想。 算了,由着她吧,醉了也无妨。 他们吹着海风,喝着小酒,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此时的天空是灰蓝色,脱离了暗沉的纯黑,显得朦胧又唯美,稀疏的几颗晨星点缀其中。 周引望着海面,突然说:“涨潮了。” 林砚冰随意“嗯”了一声。 片刻后,她脑子里不自觉响起一段话,是周引当初对她的告白——“就像大海和月亮,海洋被月球重力所吸引,因此产生‘潮汐’这一周期性运动,我的整个身心,都因你而汹涌澎湃。” 她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少年难得不平稳的声线、格外认真的语气、不自觉加快的语速…… 她甚至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每一个停顿和轻重音。 仿佛才发生在昨天。 她看看大海,看看月亮,看看涨潮的海水,嘴角一点一点翘起。 “嗯,涨潮了。” 耳畔是愈加汹涌的海浪声,一声一声,似一遍又一遍的告白。 少女转头看周引,嗓音轻柔:“所以……你有没有更喜欢我?” 爱如海水,心动如潮涨。 周引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笑:“你听啊。” 我心动的声音。 林砚冰闭眼,两条胳膊往后撑,姿态放松地静静聆听浪潮翻腾的声响。 哗啦哗啦—— 震耳欲聋。 她已经得到答案了。她想。 曙光初露,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射而来,云层倏然分开,天光乍亮。 日出之美在于,它脱胎于最深的黑暗。 太阳一点一点冒出地平线,光华万千,万物明朗,亮堂堂的颜色似蒸腾着热气,映照得天空一片璀璨。 他们看过许多场日落,日出,却还是头一回。 很美,很震撼。 用文字言语无法形容的震撼。 林砚冰和周引痴痴地望着,谁都没有出声,甚至忘记了拿出手机录像。 在绝对的自然美景之前,一切的人工或科技,都仿佛是在亵渎。 看日出,看整个世界从黑暗变得光明,这个行为本就浪漫。 看日出,一起看日出,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日出。情感层层递进,更是极致浪漫。 再好的相机,再高的像素,都敌不过人类的肉眼。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双眼记录眼前的风景,全身心沉浸其中,感觉心灵都被净化。 很完整的一场日出,直到太阳高悬,日光白灿,他们才终于彻底回过神。 盯了太久,眼睛都发酸。 “真美啊。”林砚冰喃喃。 于她而言,这一晚无疑是深刻的。 是“沉醉”酒吧,是《偏爱》《晴天》莫吉托,是路灯下的影子,是公主的座驾,是汹涌澎湃的潮水,是震耳欲聋的心动,是绝美的日出。 是只有她和周引两个人的无名海岸。 — 白天的海面果然和周引说的那样,纯净的蓝色,跟画一样。 两人继续坐了会儿,欣赏和夜晚截然不同的白天的大海。 林砚冰喝完了酒,拎着空酒瓶跳下石头,却双脚一软,差点摔个狗吃屎。 周引吓坏了,连忙也跳下去,一把搀扶住她:“没事吧?” 这下是真喝多了,脑子晕乎乎,双脚打颤,站都站不稳。林砚冰感觉自己像踏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世界都在晃。 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眼前,视线里却晃出了两根手指的重影。 “这是几?”她伸着手指傻乎乎地问周引。 “一啊。”周引不明所以地答道。 “错!是二!”女孩一本正经地喊。 周引:“……” 他看着那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得出结论:“临川第一酒神”……喝醉了。 醉的时机还挺妙,该看的都看了,也没什么遗憾,是时候回家了。 他看不下去,一把抓过林砚冰的手,把她那根滑稽的手指收回去,然后果断弯下身子背起她。 “呜!起飞喽!”女孩趴在他背上,高喊。 周引扑哧笑出声。 “小醉鬼。”他低声道。 在他背着林砚冰走路回去的途中,某醉鬼开始了她的表演。 第一阶段——唱歌。 《偏爱》和《晴天》这两首歌被她来来回回的唱。 “我说过!我不闪躲!我非要这么做!讲不听 也偏要爱!更努力爱!让你明白——没有别条路能走……” “re so so si do si so—— si si si si si so—— 吹着前奏、望着天空!我想起花瓣试着掉落……” 和原曲……两模两样、毫不相干! 要不是他熟悉歌词,还真听不出来她在唱什么。 周引听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林砚冰能做到……一个字都不在调上的呢??? 这孩子是个五音不全的大音痴啊! 一定意义上来说……真厉害! 没点儿实力还真办不到……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跑调跑到姥姥家,歌词是歌词,旋律是旋律,中间隔着撒哈拉沙漠般宽的距离。 小姑娘声音挺好听,这一唱起歌来怎么就……乱七八糟的呢?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哦!这摄人心魄的美妙歌声。 幸亏在酒吧的时候没有邀请她上台一起唱,要不然言情剧秒变喜剧。 耳朵深受摧残,但实在好笑。 周引绷不住,笑得人都在抖。 他笑声太猖狂,某醉鬼暂停唱歌,揪着他脑后的头发恶狠狠问:“你笑什么?我唱的不好听吗?” 周引艰难止住笑:“好听,真好听!” 他缓缓吐出四字评价:“天籁歌姬。” 林砚冰:“re so so si do si so~” 第164章 酒疯 第二阶段——进行一些奇怪的表演。 周引背林砚冰回到出租屋,想把她放到床上,却死活放不下来。 女孩的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化身人形书包。 周引被这记锁喉锁得有些窒息,轻掰她的手指柔声哄:“乖,松手,好好躺下睡觉。” 林砚冰还是勒着不放。 周引轻轻叹气,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冒出个想法,试探性地小心翼翼放下扶住她大腿的手—— 没了他的支撑,背上的人却依旧稳稳扒着,没有一丝松动。 周引略惊讶地挑眉,缓缓站直身体,然后原地转了一圈,甚至使了点劲儿想把林砚冰甩到床上。 依旧没有一丝松动。 女生双腿勾着他胯,双手勒着他脖子,贴得严丝合缝,跟长在他身上似的。 …… 她头埋在他颈间,呼吸的热气尽数喷洒在他脖颈处,带来一阵奇异的痒感。 周引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宠溺地笑。 这攀附能力……去演蜘蛛侠吧。 自带吸盘啊…… 他又无奈又无语,正当他认真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办时,突然背上一空,小姑娘自己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我看见……”她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眯起眼,模样神神叨叨。 周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见。 他愣了,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口水:“你看见什么了?别吓我……” 突然间,只见林砚冰扑通一声跪下! 周引吓一跳。 “观世音菩萨!”她大喊,然后双手合十,虔诚无比地面朝窗户拜了一下。 周引:“……” 这是……在干什么??? 他看着跪拜在地的女孩,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满目惊恐。 观世音菩萨……?? “小女子不敬,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恕了小女子吧!我保证天天给您上香供奉您……”林砚冰继续神神叨叨,上半身低俯在地,嘴里念念有词。 周引吓得一动不敢动,缩在床角静静看她的迷惑行为。 妈的!恐怖片都没这一出吓人啊! 片刻后,少女忽然直起身子,停止了对观世音菩萨的忏悔。 ……好了?周引疑惑。 却见下一秒,她微微挪动膝盖,换了个方位跪拜。 “王母娘娘!请受小女子一拜!” “玉皇大帝!您怎么也来了?小女子犯下的罪过,难道已经惊动到全天庭了吗?需要您二位联合来惩罚我?” 。。。。。。 这到底……是哪一出戏??? 您到底犯了什么罪啊姐姐!周引内心咆哮,简直是哭笑不得。 林砚冰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戏码里,继续换方位跪拜。 “铁扇公主!您就借芭蕉扇给我大师兄吧!求求您了!火焰山太热了!只有您的扇子可以扇灭山火让我等师徒几人顺利通过,西天取经已经很难了!求求您行个方便吧!” “我乃平顶山莲花洞主人银角大王!我这葫芦,是在开天辟地之时太上老君从昆仑山上的一根仙藤上摘下来的!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行者孙!行者孙!” “师傅!那真是妖怪!那是白虎岭上的妖怪白骨精啊!那三个人,都是她变的!她披着人皮,想要吃你啊师傅!啊!紧箍咒!别念了师傅!师傅别念了……” 周引:“。。。。。。” 能听出来,林砚冰是个《西游记》十级学者。 她一人分饰数角,不断变换声线和身份,演了一出声情并茂、精彩绝伦的独角戏! 仿若精分现场。 周引早就已经不害怕了,他现在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第一次见这种类型的耍酒疯。 别开生面,清新脱俗。 太他妈精彩了! 除了观世音菩萨王母娘娘玉皇大帝铁扇公主银角大王白骨精孙悟空唐僧……林砚冰还一连提到了牛魔王红孩儿黑熊怪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六耳猕猴……奔波儿灞、灞波儿奔。 几乎《西游记》里一半的妖怪神仙都被她真情实感地cue了一遍。 周引看戏看得正投入,女孩突然站起身,大喊一句:“妖怪!纳命来!” ? 下一秒,林砚冰的巴掌已经朝他的脸招呼过来了! 他就是那个……妖怪??? 女孩醉醺醺,晕乎乎,扇人也软绵绵的,这一掌力度不重,但着实让周引懵了好一会儿。 懵完,他反应过来这是进行到下一阶段了。 第三阶段——打架。 一掌过后林砚冰没停,毫无章法地缠斗上来,三岁小孩儿撒泼打滚式的打法,揪头发、扯脸皮、捏鼻子、咬人…… “啊!”周引手掌一痛,叫了声。 林砚冰小狗似的,居然张嘴咬人,嗷呜一口咬上他的手! 他用力抵住她额头,掰开她的嘴,这才抽出自己的手,一看,手掌边缘多了圈红红的圆圆的牙印。 闹完这一茬儿,某醉鬼终于消停了,一下子泄了所有的力气,躺倒在床。 终于,消停了。 周引深深呼出一口气,垂眸看窝在床上的少女。 她眼睛紧闭,长长的密密的睫毛盖下来,白皙的肤色此时泛着粉,平添一分艳色,面若桃花。 她现在无比乖顺,安安静静地侧躺在他的床上,看着像睡着了。 周引无可奈何地笑了一阵,伸手摸一把她的头:“可不敢再让你喝酒了。” 第165章 好喜欢你 林砚冰躺得随意,身体压到了被子。 周引俯身,上手想要帮她扯出来。 但无奈她压得太扎实,轻轻扯还扯不动,于是他一手拽着被子角,一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少女的身体。 触感绵软,温温热热。 少年呼吸轻滞,脖颈处的线条绷得死紧。 “哎……”突然间,女孩翻了个身,手不老实地勾住他的后脖子,将他带倒。 周引原先撑在床沿上的手臂一松,直接趴倒在了林砚冰身上。 顷刻间,软香温玉扑了满怀。 脑子一瞬间断片,他僵住。 …… 女孩子的身体真的很奇怪,明明身上疙疙瘩瘩的骨头不少,细致地去摸的时候还硌手。 但触碰的范围一旦稍稍扩大,骨肉的比例便会不同,硬的骨骼淹埋在柔嫩平滑的皮肉之下,一下子一大片都柔软了。 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她连骨头都是软的的错觉。 身体相贴的面积陡然扩大,少女身上的轮廓曲线都能一一细致地感受到,这对周引来说是个不小的刺激。 他呼吸都在颤,一动不敢动。 几秒后,他艰难拉回理智,蜷缩着手指,用手肘缓缓撑起自己的身体,和身下的人拉出一点细微的空隙。 明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手臂青筋根根暴起,浑身出汗。 他垂眸,看到林砚冰身上的衣服被他压皱了点,领口歪歪地敞着,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 她是属于骨架小的类型,锁骨肩头肩胛骨这一片骨量多,形状明晰漂亮,每一处拐角和凹陷都仿佛精雕细琢过,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腻的诱人光泽,像块上好的羊脂玉。真真对得起“冰肌玉骨”四个字。 延伸下来,四肢上的肉就多了起来,小骨架的优势开始展现,藏肉,怎么都不显胖,看着依旧跟麻杆儿似的,要不是他上手掐过,还真看不出来她胳膊上肉这么多。 周引迟迟不舍得起身,维持着仿若平板支撑般的姿势,痴痴地盯着女孩儿瞧。 他整个人都仿佛定住了,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腔中已蓄了即将满溢出来的液体,眼睛也酸酸涨涨的,竟是老半天都没眨一下。 他一下子弹起来,急忙进行吞咽和眨眼的动作,一整个方寸大乱。 好险,差点要对着她流口水了……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连忙拿被子胡乱卷住林砚冰,将她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变态吗?对着一具身体可劲儿研究,骨头啊肉啊,哪处肥哪处瘦,仿佛要把人家生吞活剥了涮着吃、在提前研究口感…… 之前也是,他把林砚冰形容为“甜品”,自己好像总是对她产生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念头。 真就这么馋她吗……? 周引用力甩了甩脑袋,强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黄色废料清空。 他现在全身燥热,赶忙跑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冷水澡。 ……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周引惊奇地发现,林砚冰的醉酒竟还有第四个阶段。 ——碎碎念。 “周引、周引、周引……” 她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连忙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抓着她手,温声说:“我在。” 林砚冰现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不停说话。 “你怎么这么好呀?你太好了,你好到让我觉得我不配,我这种人,真的值得吗?我这种破碎又不真诚的人,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如此真诚热烈的情感……” “一定是我前半生太苦了,老天爷都不忍心,所以派你来拯救我,你是我的救世主对不对?” 声音很轻,咬字黏黏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但逻辑语句都是清楚的。 周引很惊讶,不是惊讶她这种神奇的状态,而是惊讶这些话的内容。 他没想到她在这种时候说的话,竟是和他相关的。 林砚冰无意识微蹙着眉头,一字一句接着说:“我原本已经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了,我觉得它没救了,生而为人,来这世上一遭,就是来受苦受难的,我没抱什么希望,幻想那些不属于我的和合美满,我只想早点儿死,草率地过完这一生,下到阴曹地府见见我早逝的亲生父母。” 她语调很颓,听着委委屈屈。 周引胸口发堵,心脏像被细绳勒紧,酸涩得难以呼吸。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开她的眉头。 “可是因为你,让我觉得,一切好像并没有那么糟,再困难的问题,你都能解决,再坏的结果,你也能扭转,你好像无所不能。永远当着我强大的靠山,并肩的战友,完美的伴侣……和续命的药引子。” “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林砚冰你要好好活下去啊,你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和周引一起做呢。” 她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只要你在,我就爱这人间。” 周引听着这些,很突然地红了眼眶。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又酸又涩,又甜又苦。 他手指轻抚少女的手背,嗓音沙哑地呢喃: “林砚冰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顺遂无虞,长命百岁。 女声渐弱:“周引,我真的……好喜欢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永远,不分开。” 她说完这句,彻底安静下来,呼吸轻浅,应是真的睡着了。 林砚冰不是一个擅长说肉麻情话的人,她羞于表达,难以启齿。要是换做是她清醒的时候,周引是万万不可能听见这些的——她的心声。 她藏于心底的、最柔软最真实的心声。 和她绝对不输于他的强烈情感。 周引沉默良久,目光坚定地看她,重复道:“永远,不分开。” 他瘪着嘴猛男落泪,抬起手臂猛擦自己湿漉漉的双眼。 呜呜她好爱我…… ———— 隔天清醒过来的林砚冰:“奇怪……我的膝盖怎么这么疼?” 周引:“那可不嘛?你把《西游记》里的各路神仙妖怪都跪拜了一遍。” 林砚冰:“……” 第166章 毕业照 时间流逝,日月如梭,距离高考的日子渐渐缩近,学生们头顶上似悬了一把无形的刀,紧迫感越加强烈。 但其实到了这个阶段,许多事情已成定局,仅靠最后几天的垂死挣扎改变不了什么,好心态才是最重要的。 老师们也不再逼着他们学习了,反而天天叮嘱一些身体和心态上的琐碎注意点,譬如考前要吃得清淡些,避免拉肚子;休息好睡好,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貌应对高考;放平心态,不要紧张,把它当成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普通月考;提前准备好一切考试用具,保管好准考证…… 周引还是每天陪着林砚冰上下学,他不再是她一人的百科全书和搜索引擎,而是平等地普渡众生,当着全班人的“小周老师”,大家有什么不会的难题都可以来问他,来者不拒。 每个人心里都有股劲儿,竭尽所能想要爬得高些,更高些。 全班人拧成一股绳,前所未有的团结友爱。 可偏偏是在大家感情最好的时候,迎来了离别。 高考后,同学们会各奔东西,现阶段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在倒数。 5、4、3。 高考前三天,拍摄毕业照。 “哎别动别动,马上化好了……”赵伊露手里攥着根口红,正全神贯注地在林砚冰的嘴唇上涂抹。 不是艳丽的颜色,豆沙色调,淡淡的粉,清新脱俗,很适合她。 “你唇形长得太好了,皮肤也白,随便涂涂都很好看,这颜色很衬你,太显白了!虽然你本来就白……”赵伊露边化边念念叨叨。 林砚冰梗着脖子不动,下巴被她轻掐着,像个任人摆布的精致娃娃。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轮到他们班拍照了,一帮人紧急形象管理,想要在相片中留下自己最好的样子,为三年的高中生涯画个圆满的句号。 这会儿学校也不管化妆不化妆了,自由得很,女孩子们放开了打扮。 方紫在林砚冰后面排着队等化妆,她盯着林砚冰的脸左瞧瞧右瞧瞧,终于忍不住道:“赵伊露,你这是给她化了个啥?她妆前妆后有区别吗?有区别吗?!” “你到底在她美丽的脸上化了什么东西??”她咆哮。 “口红啊,还有很薄的一层粉底液,腮红……”赵伊露不服气地罗列,却音量渐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她看着眼前这张精致逼人、灵气四溢的脸,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化妆技术如此没用! 真正天生丽质的美人,不需要后天加工都能美得惊心动魄。 林砚冰抿了抿嘴唇,把口红颜色晕开,温声问:“好了吗?” 赵伊露:“……好了。” 她轻轻叹气,掰过林砚冰的脸细致地瞧,很挫败地承认:“好吧,好像确实没什么变化,你天生长得就跟化了妆似的……” “哎呀给她涂什么粉底液啊?这不是浪费化妆品嘛?”方紫开玩笑,故作谴责,她迫不及待地挤走林砚冰,撩开自己的刘海苦哈哈地问,“又长了两颗痘,你看看能不能遮住?我这黄黑皮,能化成她那样吗?” 赵伊露埋头在自己的小包里翻翻找找,接话:“痘痘应该能遮住,我找找我的遮瑕盘……你的肤色要换瓶粉底液,林砚冰那色号你用不了,会假白的。” 方紫:“我死了三天都没她白!” 林砚冰:“……” 方紫:“我这张脸发挥空间可大了!赵伊露你会把我变美的对吧?” 赵伊露:“笑话!老娘初一就开始化妆!技术杠杠的!相信我!” 旁边的几个男生无所事事,翘着脑袋看女孩子们捣鼓,满眼新奇。 董扬帆偷来个小镜子,放在自己脸前瞧来瞧去:“啧,憔悴了,不过还是帅!嘿嘿!”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心,他越照越臭屁,对着小镜子皱眉顶腮撅嘴,沉迷在自己的“盛世美颜”中不可自拔。 “借我一下!”他突然手上一空,小镜子被人抢走。 一转头,看见周引对着镜子拨弄头发,试图给自己捏出一个拉风的发型。 “这位哥,您这优越的颜值,还捣鼓啥呢?”董扬帆不能理解。 就跟林班长化妆一样,毫无意义。 这些帅哥美女能给他们普通人留一点活路吗! 周引偷看一眼林砚冰,声音很小地嘀咕:“她太漂亮了,我得配得上她……” “啧!怎么长了颗痘……”他摸摸自己下巴处的红色小痘,紧张兮兮地让赵伊露给他也遮遮。 赵伊露满眼无语地瞥眼他:“我们女孩子化妆你掺和什么?再说了,你这痘在哪儿啊?我怎么看不见?皇帝的痘痘?” 她拉来林砚冰:“来,给你个任务,仔细端详你男人的脸,找出他说的那颗痘。” 林砚冰憋笑,装模作样地捧过周引的脸:“我找找啊……” 她用手指一一点过少年的眉峰、鼻尖、脸侧、下颌:“这儿?这儿?还是这儿?不会是这儿吧?” 她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哄小孩似的。 周引抓过她的手,点在自己下巴处那颗聊胜于无的小小凸起,无奈道:“在这儿呢……” 林砚冰眯起眼仔细端详,吐槽道:“它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颗痘……你偶像包袱有点重了嗷,这点小瑕疵,根本拍不出来。” “不行,太丑了,你给我遮一遮。”周引出乎意料的坚持。 一旁的董扬帆忍不住插话:“你要是丑,我是什么?怪物吗?” “还是变异了的那种。”张铭补刀。 “……” 林砚冰轻轻叹气,向赵伊露借了遮瑕盘,顺着周引的意给他遮。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遮瑕膏的膏体,往少年脸上轻点。 周引翘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她,眼神痴迷。 糊了一脸腻子的方紫瞥了眼,被那火热的暧昧气氛逼退,幽幽吐槽:“别真亲上了二位……” 时间差不多了,林砚冰组织班级排好队伍,整整齐齐地下到操场上拍毕业照。 学校还挺有仪式感,给即将毕业的高三生们发了领结和领带,深红色,很打眼很喜庆。 男生们戴领带,女生们戴领结。 到操场后不出几分钟就轮到了二班,一帮人哗啦啦冲上去在各自的位子上站好,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还是体育课的站位,一共四排,女生前两排,男生后两排,一一对应。 周引刚好站在林砚冰后头。 开拍前两分钟,摄影师在调试镜头,趁着这个空档,两人迅速交换了领结领带。 周引戴上林砚冰的领结。 林砚冰戴上周引的领带。 两人心照不宣,十分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他们也说不上来。 但是在那个当下,就是想这么做,于是想做就做了。 小情侣的小把戏罢了。 想要在一群人当中显示出一点点的不一样,只有我和你不一样。 他们于对方而言,是绝对独特的。 你戴了我的领结,我戴了你的领带。四舍五入——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 在这张静止的相片中,他们想要留下一点鲜活的、跃动的情感,小心翼翼,却又明目张胆。 “同学们看这边!我数到三,大家笑一笑!”摄影师大喊。 “一、二、三!” 镜头对焦,“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直到这张毕业照洗出来,大家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镜头,唯独周引。 他垂眸,眼神向下飘,笑得温柔缱绻。 而被他注视着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像春日里摇曳生姿的小花,明媚盎然。 一张照片,承载了一段故事。 他们成功了,在很久的将来,任谁看到这个定格下的画面,都会被蕴藏其中的情感深深打动。 年少心思,昭然若揭。 第167章 心口朱砂痣 3、2、1。 高考前一天,班级里繁杂混乱,像一壶嘟嘟冒泡的沸腾的开水。 “来,林班长你给我签个名儿。”张铭拿来一件他的校服外套,笑呵呵道,“这一片位置大,我特意给你留的,随你签,字写多大都行。” 马上要毕业,同学们之间流行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给自己留个纪念。 林砚冰提笔唰唰签名,填补上那片空白。 “嘿嘿,这就齐了!全班人的签名我都收集到了!这绝版校服我可得好好保存!”张铭抖开衣服,认真看着每一个名字,眼神怅然。 过了今天,就要高考。 高考过后,再见面可就难了。 “祝你明天考试顺利,超常发挥!”林砚冰盖了笔帽,笑着祝福他。 “一样一样!我也祝你考试顺利!超常发挥!考出理想中的好成绩!”张铭道。 高考的紧张感和离别的惆怅感交织在一起,勾兑出很复杂的心情,同学们都在尽力保持情绪稳定,手上不敢停下来,写同学录的写同学录,签名的签名…… “给我也签一个呗。”耳侧传来周引的声音。 他揪着自己身上穿的短袖校服:“外套我早丢了,就签这件上面吧。” 林砚冰上下打量他这件洁白无瑕的衣服,疑惑道:“就签我一个人的名字?” 周引坦然点头:“嗯,就签你一个人的。” 林砚冰拨弄着笔帽,被他这幅理所应当的态度弄得有些无奈。 敢情儿这一个班几十个同学,他是一丁点也不留恋啊……? 不过想来也是,好像除了她,他确实是对谁都不在意。 “签哪儿?”林砚冰问。 周引指了指自己的胸腔左侧——心脏的位置。 “签这儿。” 他手指点上去的一刻,林砚冰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抽紧了一下,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周引不会做什么很刻意的撩人行为,他的一切言行,都是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真诚真挚。 而这恰恰是林砚冰最心动的一点。 她抿了抿唇,凑近了,一手拽着少年的衣领,把他人扯下来,一手握着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他胸口处写自己的名字。 林、砚、冰。 她扯领子的动作有点小霸道,周引享受其中,脸上笑意克制不住。 他弯着身子低头看她,两个人脑袋都要挨到一起。 “好了。”林砚冰签完名,微微抬头,望进少年含笑的眼眸里。 空气在此刻粘连在一起,好像要具象化到扯出暖昧的丝。他们在吵闹的人群中静静对视,万物都静止,眼中只有对方。 周引垂眸瞥了眼,轻轻摇头,不明所以地道:“还没好。” 他从桌上找出根红笔,笑眯眯地递给林砚冰。 林砚冰立即猜到了他的意思,顿时乐不可支。 “你幼不幼稚?”她吐槽归吐槽,接笔的动作却很快。 “这怎么能叫幼稚呢?这明明叫有仪式感!有始有终懂不懂?”周引不服气地辩论。 林砚冰拔了红笔笔帽,在自己的名字边上,认真画了两颗小爱心。 红色笔墨渲染,灵动可爱。 “这下是真的好了。”周引咧嘴笑笑,很满意地揪起衣服左看右看,“真好看!” 是床前明月光,是心口朱砂痣。 是林砚冰,是陈焰。 一直都是她,一直只有她。 是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 回到家,王莉莉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 见林砚冰回来了,立马迎出来,问她:“小冰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明天就要高考了,特殊阶段,可得吃好喝好!妈妈当好你的后勤!” 自上次的“坦白”过后,王莉莉确实是改变了一点。她其实并非是不知道自己教育方面的问题,只是一直觉得林砚冰生性软弱,不懂违抗,于是放任自己一味逼迫。说白了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现如今,养女展露锋芒,不愿再继续挨了,她也就掌控不了她了。 终归是要一起生活下去的一家人,还是要有人低头的。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照常做就好了。”女孩笑笑,依然是那张再乖巧不过的脸。 这种笑容,王莉莉见过无数次。 温润如水,没有脾气,听话得过分。 “别放香菜和姜就好了。”林砚冰补上一句。 “我去房间复习了,最后一天,想再巩固一下知识点。”她说完,拎着书包往房间里走。 王莉莉看着少女瘦削却挺直的脊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真是小瞧了这个女孩子。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润如水,没有脾气”,只是因为太过善良懂事,一直记着念着当初的领养之恩,于是才一味忍耐。 一味地……纵容她。 王莉莉笑容苦涩,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当的可真是太失败了。 她转身回到厨房忙活,没有切姜丝。 自从周引帮她解决了采光的问题,林砚冰现在一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看见房间被窗外的日光照得亮堂,她的心也会变得亮堂堂。 窗台的喇叭花盆栽一日比一日长的好,粉紫色的小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嫩绿茎叶缠绕攀爬,绿油油一片,将她的窗台装点得生机盎然。 这一定是个好兆头。 第168章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高考当天。 “叮——考生进场!” 广播播报声和走廊外树上的夏蝉叫声混合在一起,终于让林砚冰有了点真实感。 她寒窗苦读数十载,很快,就要迎来真正的检验。 闯过最难关,往后便是铺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她一直都是心态平稳,即便是到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心理波动。 大抵是被七中接二连三的月考周考小测验磨平了心性。 排队进考场,老师拿着测探仪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两圈,检查有无违禁物品,然后找座位,坐下。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从小到大演练了无数遍。 语文卷子发下来,她先大致扫了遍,粗略评估难度,然后写名字,填准考证号,等正式开考的铃声响起,开始答题。 语文科目本就是强项,今年的题目出得中规中矩,她答得很顺利。 下午考数学,这是她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学科,前一天晚上周引给她押了大题,现在一看,还真押中了一道,题型不一样,但核心知识点是通的。 林砚冰心下庆幸,先动笔答完了这道,解题过程逻辑严谨,一丝不苟,完美得出答案,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数学考的比语文要偏一些,有些冷门题型打得人猝不及防,不过她没被打慌,全程冷静思考,用尽所学知识,倒也答得七七八八,得分应该不低。 她觉得难,旁人也觉得难,这点是一样的,所以没什么好慌的,稳住心态慢慢写就好了。 在学校里的几次月考模考,她一直是在年级前三名徘徊,到了这种高度,一分两分的差距都格外重要。没了周引这个万年第一,她偶尔能摘得第一的桂冠,偶尔却又掉下来。 竞争对手不止周引一个,大家都比她想象中努力,铆足了劲儿往上爬。 重点高中人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没了猛虎,还有豺狼。 她总结过规律,她掉到第二第三名的时候,都是数学和物理这两门稍微出了点纰漏。 只要克服了这两门,便万事大吉。 考完数学,放下笔的那刻,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背的汗,明明考场里冷气开得很足。 再难的关卡,也得闯过去。 第一天的考试科目结束,林砚冰果断起身离开,不留恋,不懊悔。 一路上都有人在探讨题目,对答案,骂今年的数学出题组……她随便听一耳朵,脚步迈得快而坚定。 周引还在门口等她。 这人已经早早拿到了京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金灿灿的,气派得很。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收到相同的录取通知书。 她填的第一志愿,也是京华大学。 作为全国顶尖学府,考上京大是无数学子的梦想,其中的中文系更是她向往已久的。 不是为了男朋友,是为了她自己。 当然……男朋友也是占了一点点原因的,毕竟a省的东大中文系也不错。 周引接她回家,王莉莉留了他吃饭,几个人围在一起和乐融融,就像一家人。 第二天的理综考试也很快过去。 “叮——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十五秒的铃响完,高考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林砚冰被猛烈的日光闪了眼,恍惚了一会儿,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一眨眼,整个高中生涯都完结了。 而她,即将要踏入新的征程。 校门口,周引、王莉莉、林震宇、林砚城。整整齐齐,望向她。 少女抬起胳膊冲他们挥手,脸上带笑。 成长道路上,“和解”,也是必修课。 中国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都是在夏天。 毕业季和开学季,结束与开始,现在与未来。 盛夏的气温毫不留情,热浪滚滚,带来无限燥意。 但对于刚考完试的高考生们来说,这个夏天,是最喜欢的。 因为他们终于脱离繁重学业的苦海,要迎来一个崭新的人生阶段。 热烈,明亮、自由。 等成绩的那段时间,大家敞开了玩儿!什么夜店网吧酒吧,喝酒唱k上网蹦迪,往常被老师家长严令禁止的一切娱乐活动,他们都要来闯上一闯! 音乐震天响,耳朵都要聋,大家说话都得靠吼的。 “张铭!去不去舞池蹦一蹦!我看有好多美女!!”董扬帆扯着嗓子吼。 “啊?你、说、什、么!?”张铭没听清,也扯着嗓子问。 董扬帆:“我说!去舞池!有好多美女!” 张铭:“啥!?” 董扬帆:“舞池!有美女!” 张铭:“无耻?” “……” 林砚冰在一旁看的心累,偏头跟周引咬耳朵:“张铭那耳朵,不要可以去捐了。” 周引笑,两人随即笑作一团。 董扬帆坚持不懈地嘶吼:“舞池!我说的是舞池!和美女贴身热舞!” “哎呀你们烦不烦!”赵嘉树听不下去了,噌一下起身,一手拉董扬帆,一手拽上张铭,大步流星地往舞池走。 “我看你们是有贼心没贼胆!墨迹啥呢几步路的事儿!” 这种地方赵嘉树来过不少次,早已习惯了这种火热奔放的氛围,都不需要适应,往那一站就有种夜店小王子的浪荡气质。 董扬帆和张铭总归是第一次来,新手,放不开,那他就来好心带一带。 “看上哪个美女,大胆贴过去。”赵嘉树十分热心地向董扬帆传授经验,“酒精,音乐,这就是个释放荷尔蒙的地方,别不好意思,大胆上!” 眼前赫然是一位年轻辣妹的深v上衣,张铭活了十八年,哪里见过这样的香艳画面,吓得当场石化。 下一刻,他被董扬帆和赵嘉树两人拉过去,身边围了一圈年轻辣妹。 赵嘉树这个老手已经迅速融入,随着强劲的音乐摇晃身体。 到处是年轻的男男女女,劲歌热舞,散发荷尔蒙。 前方有个长卷发的女生,身材曼妙,舞姿热辣,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美女。 他挤过去想搭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对方转身,一张明丽动人的娇俏脸庞,熟悉的不得了。 “赵伊露?”他惊讶出声,“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刚还和方紫林砚冰她们坐在一块儿喝酒呢。 这会儿突然闪现到舞池? “你教董扬帆大胆上的时候。”女生勾唇笑笑,“怎么?只许你们来勾搭美女,不许我来勾搭帅哥?” 她这话说得有点呛人,赵嘉树听出来了,他也笑笑,问她:“那你找到了吗?你想勾搭的帅哥?” 赵伊露一双眼睛亮晶晶,神色狡黠。 她突然伸手,搂过男生的腰,踮脚趴在赵嘉树的耳边:“找到了。” — 几米之外的沙发上,周引看到四肢仿佛新安上去的董扬帆和张铭,正想笑,视线里突然闯进一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他像发现了新大陆,很激动地猛晃林砚冰:“他、他们!你快看那边!” 林砚冰随意瞟了眼,不屑地轻笑:“怎么了这是?” 周引给她指贴在一起热舞的双赵,像吃到什么惊天大瓜。 “你才看出来?”林砚冰反应很冷淡。 “你早就知道了?”周引震惊。 “猜出来了,他俩那怪异的氛围,和我俩当初暧昧期的时候……”少女笑了笑,特意停顿,“一模一样。” 周引不可思议地望着舞池,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他喃喃自语。 “你?”林砚冰轻扯唇角,“你除了我,谁都不关心,能看出来才有鬼了……” 周引:“那倒也是。” 林砚冰瞥了眼喝得烂醉如泥,在一旁呼呼大睡的方紫,语气无奈:“她应该也没看出来。” 这种吵死人的地方,她是怎么睡得下去的……? 林砚冰起身给方紫盖了件衣服,揉了揉被劲爆舞曲吵得发疼的耳朵,和周引提前出去了。 她还是喜欢“沉醉”酒吧那种氛围,不喜欢过于吵闹的。 要不是一帮人硬要拉着她来,说考完发泄发泄,她说不定已经和周引过上二人小世界了。 两人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两根童年回忆——旺旺碎冰冰。 桃子味的,冻得硬邦邦。 林砚冰把它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周引。 两人就坐在酒吧门口吃。 里头是喧闹的舞曲,上头的酒精,和躁动欢快的人群。 外头是甜甜的旺旺碎冰冰,和甜甜的林砚冰。 原本梆硬的冰棍儿被体温化开了点,吸进嘴里是冰沙。 小姑娘沉迷吃冰,吸了一大口,一边被冻得嘴麻,一边心满意足含糊不清地说:“还是童年的味道!” 周引看得发笑。 林砚冰见他盯着自己瞧,转头问他:“旺旺碎冰冰好吃吗?” 周引眼神玩味:“冰冰好吃。” 第169章 状元 高考后的时间像被按下加速键,过得飞快,林砚冰和周引日日厮混在一起,到处玩儿。 他们不满足于已经待腻了的临川,跑到之前周引物理竞赛去过的a省,吃他说很好吃的红烧肉。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们还在回程的动车上。 班级群里早已吵翻了天: “倒计时三分钟!!马上!成绩就要出来了!” “我天我天!好紧张!!” “这破网啊啊啊啊!关键时刻拖后腿!卡爆了!” “文曲星降世!保佑保佑我吧!小女愿用三年单身来换!” “我用十年!十年!换我金榜题名!考上东大!” “狠人啊兄弟……” 各大媒体平台都在发布高考相关内容,查分的紧张氛围被渲染到极致。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林砚冰手心出汗,不断刷新手机上的资讯,还顺手转发了个高分锦鲤。 “有用吗这个?我从来不转这种东西。”周引探头过来看了眼。 “我之前也从来不转。”林砚冰擦了把手心的冷汗,“不过这次,还是转一转吧,希望它灵。” 周引能看出来她紧张,安抚性地拍拍女孩的肩:“放心吧,不会差的,绝对不会差的。” 林砚冰点点头,深呼吸了几轮。 各科目的参考答案出来那天,她已经估过分了,还是按最苛刻的标准来估的。 即使是这样,分数依旧不低。 甚至,比她以往任何一次模考成绩都要高。 心里其实早就有底了,但不等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 考生众多,查分网站被挤爆,卡在一个页面老半天没有动静。 还未刷新,林砚冰的手机“叮当”一声,先收到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在手机屏幕上方浅浅漏了个头,她瞄了眼,随后愣住。 她四肢发麻,手指僵住。 周引眼疾手快,在短信收回去之前帮她点开了它。 手机跳转页面,呈现出短信全貌—— 【x省教育考试院】姓名:林砚冰,考生号:xxxxxxxx,总分717,位次号:5-000001。 周引盯着这短短的两排文字,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轰隆一声巨响。 000001。 第一名。 全省,第一名。 他“噌”一下站起来,忘记了自己现在还在动车上,脑袋结结实实撞到了顶上的行李架子。 撞太狠,动静不小,把周围游客吓了一跳,纷纷狐疑地转头看向这位举止奇怪的少年。 周引像感觉不到疼痛,兴奋不已地晃着呆愣住的林砚冰的肩膀。 “状元啊!林砚冰你是状元!省状元啊!!” 他没刻意收着音量,无所顾忌地宣泄自己的激动之情。 同一节车厢里,几乎所有游客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原本静谧的空间一下子炸开锅。 “真的吗小兄弟!?厉害啊!!恭喜恭喜!” “是你女朋友吗!这么厉害啊!刚刚查到的吗?” “对哦!今天是高考成绩发布的日子!那妹妹是今年的省状元吗!真厉害!” “跟状元同一节车厢也算沾光了哈哈哈!恭喜恭喜!祝前程似锦!” “我的妈!活的状元诶!有生之年系列!妹妹我能和你合个影吗?” 林砚冰被周引晃得头晕,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脑袋都快要钻进去。 “这真的假的……”她不可置信地喃喃,声音发抖。 “真的啊!考试院发来的信息还能有假?”周引斩钉截铁,一字一字地念,“林、砚、冰!总分717分!排名000001!第一名啊!” 少年激动非常,比林砚冰本人还激动。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再去官网查一遍,正好现在刷新好了。”周引雷厉风行,对着网站输入林砚冰的考试信息。 他早就把她的准考证号倒背如流了。 官网查出来的成绩和短信里的一模一样。 她最没把握的数学竟然考了136,创历史新高!而且是在题目难度如此之大的情况下! 林砚冰感觉自己被巨大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一瞬间喜极而泣。 她一把抱住周引,埋在他肩头哭唧唧:“真的,居然是真的,我真的考了第一名,我是状元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牛啊……” 她生来倔强,做很多事情都是源于“不服”这两个字。 因为不服,她在深陷舆论漩涡之时,与这个生来不公的世界对抗到底; 因为不服,她选择坚持待在理科班,想要打破“女生学不好理”的偏见,不是为王莉莉,而是为了她自己。 她想争一口气。 虽然最后能得到这个成绩肯定少不了小周老师私下里的开小灶,但她还是很为自己感到骄傲。 成功克服了自己本不擅长的事,并且做到了极致。 她就是牛!就是厉害! 她林砚冰厉害死了! 高考状元!省状元! 第170章 大江大海 少年们无法永远生活在同一片水域。有些会留在小溪,有些属于湖泊,还有些,注定要奔赴大江大海。 “今年的高考状元是临川七中的林砚冰”。这个消息,正以一种十分可怕的速度传遍各地。 信息时代,任何资讯,都传播得非常之快! 更何况是这种级别的重磅资讯。 当天下午,临川七中官网、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同步发表这则喜报。 版面红彤彤金灿灿,贼喜庆,打眼得不得了! 标题也高调——【状元!今年的高考最高分花落临川七中!恭喜林砚冰同学!】 自豪与炫耀之情仿佛能透过手机屏幕溢出来。 二班班群已经炸了,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林砚冰感觉自己的手机活像个正在疯狂喷发的火山,她受不了,很无情地按下静音键。 声音没了,消息还在弹,飞一般地弹,都快出重影了,几秒钟一个新页面。 各种放鞭炮放烟花吹小号撒花的表情包一个接着一个,看的人眼花缭乱。 “卧槽卧槽卧槽!” “啥都不说了!冰姐牛逼!!!” “我和状元一个班!这个牛我能吹一辈子!” “我吹三辈子!” “拜什么文曲星!转什么锦鲤啊!咱班长才是活的文曲星和锦鲤啊!” “@林砚冰,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出了个状元!学校现在美死了吧!活的招生简章啊!” “让你争光,没让你这、么争光啊!眼睛都闪瞎了!” “炸裂!真是太炸裂了!一个保送京大,一个直接高考状元!你们这两口子神仙吧!还给不给我们这些凡人留条活路了?” “@周引,周大学神自卑了吗?女朋友这么牛逼?” “这俩人到底在不在群里啊!吱个声儿啊!高兴晕了??” “小情侣高兴坏了,说不定正抱着对方猛嘬呢……” “干脆原地结婚!双喜临门!” 反正毕业了,大家口无遮拦,全然不管群里面还有一个差了辈儿的前班主任刘丽娟。 刘丽娟当然也是在看的,她默默发了个大红包。 “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老师您在啊哈哈哈哈……” “老师真大方!” 林砚冰心情好,也发了个大金额红包。 顷刻间被抢完。 “哦吼林状元更大方!” “抢到状元发的红包了!沾光沾光!” “谢谢林状元!受宠若惊哈哈!” 周引紧跟着也发了个大红包。 “学神您在啊!刚刚怎么不出来?妇唱夫随?” “撒钱啦撒钱啦!爸爸妈妈我暴富了!” 学校论坛贴吧里,十个帖子,十个都是关于今年的高考状元林砚冰。 属于她的盛放,已然到来。 轰轰烈烈,声势浩大。 [七中多少年没出过状元了?上一个还是十年前吧??这姐们儿牛逼啊!]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我们临川七中!活过来了啊啊!今年的高考状元是我们学校的啊!骄傲死谁!爽死谁!牛逼克拉斯!!] [咱们学校很久没这么辉煌过了!] —[要说辉煌……之前那场舆论风波也算吧?只不过是带引号的那种辉煌哈哈……] —[上次出的名是臭的,这次是香的啊!] —[说来说去,都因为同一个人。] —[偌大的一个临川七中,落是因为她,起,也是因为她。这位姐直接载入校史吧!] [老校长嘴都要笑烂了吧?一个月前还愁得白头发噌噌冒呢,这会儿一夜黑头!] —[可不嘛!美死他了!七中往后的生源质量不愁了!毕竟今年带出个状元!直接飞升高校top!] [客观评一下,这算黑马选手吗?之前省状元可都是押的震海那位王同学,没了周引,本以为七中无望了的,谁都没押过林砚冰吧……?] —[模考次次年级前三,还叫黑马??反正我老早就很看好美女学霸的,是你们眼拙。] —[确实,之前押宝都是压在周引身上,他不参加高考大家都可惜死了,学校也自暴自弃,以为没人能冲出来……结果冲出来个林砚冰,直接一飞冲天,谁都没有想到。] —[之前是周引光芒太盛,把她稍微盖住了,实际上人家一点儿也不差,都说一模定乾坤,这姐一模就年级第一了,省里的排名也是上游,拿个状元一点也不过分。] [这林状元,之前高二刚分科的时候还考过年级11名呢,也是有过滑铁卢的,后面自己争气,一点一点爬上来的,也是很励志了] [不是有周大学神给她补课吗?得亏有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话也不能这么说,自己不优秀,男朋友再优秀也拉不动你,只能说是自己本身就强,潜力无限,别人稍加提点就效果显着了。周学神的功劳只占了一部分,锦上添花而已。] —[周学神再补课都补不到省状元这种高度吧?还得是自己足够强。] [大胆猜测!周学神这么宠女朋友,会不会为了爱情故意不参加高考?不想和女朋友争状元的宝座?] —[那倒不至于,周引是聪明人,有更保险的路子能走,干嘛硬要挤高考这座独木桥?] —[保送京大很牛逼的好吗!牛逼死了!只是没有像高考状元那样有话题度,媒体大肆报道而已,人家不在乎那些虚名,顺利进入理想大学才是正经事儿。] —[高考只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罢了,既然能保送,这条后路也就用不着了,这选择没毛病。] [小情侣真牛啊!这才是真正的顶峰相见!顶破天了啊!顶到不能再顶了!] 临川七中往后的每一届学弟学妹,都熟知林砚冰和周引的光辉事迹,口口相传。 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 “你们都不知道他俩有多传奇!” 第171章 终章—堂皇世界 微博里,临川当地的一些地方号也来蹭热度,同一时间报道了相关内容,热搜上了好几个。 这架势,和上回的暴力事件反转热度有的一拼,甚至更加热闹。 广场上,网友们不转发锦鲤了,开始转林砚冰的头像。 那张贴在光荣榜上的头像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此刻被转发得哪里都是。 [呜呜紧张死了!还没敢查成绩,先转个状元保佑我!] [状元和我同省,一定能先保佑我考个好成绩!] [状元还和我同校呢!要保佑也是我先!] [哇!美女学霸诶!又聪明又漂亮!] 不但主流媒体争相报道,一些自媒体和营销号也纷纷来凑热闹,认出林砚冰就是之前火出圈的红发少女,连忙又把上次的事迹翻出来大肆讨论一番。 [这位状元就是上回高燃演讲的红发少女啊!!怪不得那么眼熟!原来是她!] —[天!这是什么大女主人生!好震撼……] —[那时就知道是学霸了,那气度谈吐,那小名言整的,绝对是有点东西在的。但咱也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学霸啊……省状元诶] —[这狗学校算是让它蹭到了……它知不知道当初欺负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要是那个时候真把这女生毁了,不就没有现在的辉煌了吗?差点把真王牌丢了……] —[@临川七中,狗东西,给我们林状元磕一个!] [爽到了,当初欺我辱我,现在仰望我站在最高峰。] —[不止!不仅仰望,还得依靠我的光招生哈哈哈!爽飞!] [那个男生呢?当时站在她身边的男生呢?他考得怎么样?女朋友这么牛,他应该很有压力吧?] —[别瞎操心了,那男生没参加高考,早早就被保送京大了……神仙两口子,真的佩服!] —[我靠!京大诶……] —[我和他们同校的,那男生被保送之后还天天来学校陪女朋友,这位也是真大佬,林状元那数学本来拖后腿的,愣是被他拔高到136分,恐怖如斯……状元背后的男人] [听说女生的第一志愿也是京大,这下圆梦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我和他们的脑子构造不一样是吗??为什么有些人就是比普通人优秀那么多呢!] [我原本还觉得女生太牛,没人能配得上她……现在看来,这两人绝配啊!天仙配!给我锁死!] [我嘞个豆!这俩人是神仙下凡历练的吧……] [是真的神!当初女生被造谣,被大规模网暴,要是换个人老早就前途尽毁了……这俩人却能顶着强压打破死局冲出来,绝对不是一般人] [这是什么爽文般的经历……快!哪位大大以他们为原型写本小说!必火!] [少年永远热忱勇敢,值得无上荣光。] 林砚冰的手机已经炸了,各个亲朋好友和招生办给她打电话,轮番轰炸,全国顶尖的几所大学来抢人,她除了京大的一个都没接。 烦的不行,索性关了机。 她和周引从动车站回来,直奔旧厂区的小吃街。 流动餐车上满是琳琅满目的各色小吃,隔老远都能闻到香气。 这个点,多的是外出觅食的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带林状元来这种小地方吃饭是不是不太好啊?配不上您的身份。”周引打趣道。 “本状元就爱吃路边摊。”林砚冰一本正经地回。 “走吧走吧,饿死了!”她拉着周引,欢快地踏入前方拥挤的小道,融入这片热腾腾的烟火气中。 他们来到一家常吃的烧烤摊前,熟练地拿盘子,挑串串。 “这小妹妹很眼熟啊!”摊子老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林砚冰拿五花肉串的手一抖。 “当然眼熟,我们经常来您这儿吃烧烤的。”周引自然接话。 老板盯着林砚冰瞧,手头上的活儿都停了,边瞧边拿出手机瞅一眼,仔细比对后忽然哈哈大笑两声:“哈哈!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我下午刚刷到今年高考状元的新闻!你看看,这上面的人,不就是小妹妹你嘛!”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叔,声音洪亮,嗓门儿大的不行,这么一喊,周围几圈人唰一下看过来。 林砚冰脸皮薄,实在不好意思,没吭声,默默把手上的五花肉串放到盘子里。 她躲到周引身后,尽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老板兴奋极了,开始大肆宣扬:“大家伙儿看看啊!高考状元!爱吃我家的烧烤!这可是状元同款啊!吃了我家的烧烤,保准儿您往后学业不愁、金榜题名!和状元一样优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这是个会做生意的…… 这么一吆喝,果然客人络绎不绝,小小的烧烤摊都要挤爆了。 老板的脸也要笑烂了。 看到如此盛景,周引笑得毫不收敛,低头看拿他衣服拼命遮脸的林砚冰:“大红人啊,一夜爆火啊你,遮什么脸,快向你的粉丝朋友们问好。” 他们边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神色新奇地探头想亲眼看看状元真容,手机摄像头都摆好了,堪比粉丝见面会现场。 林砚冰羞得不行,扯着周引的上衣挡脸,把他扯得衣冠不整。 “哎哎!露肉了!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嘛!”少年慌忙压住自己衣服下摆,保住贞洁。 两人就这么纠缠在一起,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在众人的围观之下站了许久。 纯纯活招牌。 “老板!我们的好了没啊!记得打包!” “好了好了!” 林砚冰迅速接过打包袋,拽着周引就跑! 两个人冲出人群,在凌乱无序的小吃街飞奔! 夜风掺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拂乱少年的发丝。 张扬肆意,鲜活热烈,是属于他们的十八岁。 虽然逃得有些狼狈,但林砚冰一直在笑,笑个不停,自己都说不明白有什么这么好笑。 一看周引,这人也在笑,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一排白牙明晃晃。 两人笑成傻子,边跑边“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刚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 出租屋冰箱里放了个西瓜,周引拿上它,顺手又拿上两瓶啤酒,和林砚冰一起上到楼顶。 那里摆了个小桌子,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放上去,满满当当,很丰盛。 原本一无所有的荒废楼顶,现在已经快成了他们第二个家了。 “这桌子哪来的?”林砚冰问。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差点被房东当废品扔了,我问他要的。”周引笑着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勤俭持家?” 多会过日子。 林砚冰笑着“嗯”了声。 “晚上还挺凉快的,在这儿吃夜宵应该很舒服,吹吹小风,喝喝小酒,撸个小串儿,多惬意。” 周引把东西摆好,拿起子开了啤酒盖,递给林砚冰一瓶。 今年的夏天来势汹汹,白天气温不低,室外跟火炉似的,晚上却降温很快,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很舒服。 林砚冰灌了口啤酒,很享受地“哈~”了一声。 她晃晃啤酒瓶,看着正在埋头切西瓜的周引,问他:“你这出租屋……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周引拿的刀有些钝,切西瓜跟砍柴似的,放桌上砸了几下才裂成两半。 “下礼拜。”他语气淡淡。 “这么快?”林砚冰惊讶道。 她知道这房子迟早要退的,但没想到这么快。 周引笑了下,无所谓道:“下礼拜,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周岁宴,家里催得紧,我不去不像话。去了就肯定要多住几天,干脆就不续租了。” 洪婷婷为周明华生了个女儿,他高二那时候生的,他一次都没去看过。 时间过得快,眨眼间,他都毕业了,那小孩也满一周岁了。 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逃避现实。 “啊,这样啊。”林砚冰能理解他。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只能学着接受。这话是你说的。”周引笑容释然,“林状元的至理名言,我很受用。” 他们支撑着对方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同时,教会对方成长。 “那倒也是。”林砚冰也忍不住笑。 她拿了串羊肉串吃着,配着啤酒,嘴巴塞得满满的。 烤串,啤酒,冰西瓜。 世间美好也不过如此了。 他们坐在这往下看,能看到一片的街巷,天黑了灯亮起来,星星点点连成线,织成海,像极了迷宫。 是万家灯火,是喧嚣人间。 世界吵吵闹闹,他们岁月静好。 “吃西瓜吗?”周引问。 他在其中半个西瓜上面插了个钢勺。 “吃。”林砚冰欣然应道。 吃了咸的想吃甜的,吃了甜的又想吃咸的。 咸甜永动机。停不住嘴。 周引把钢勺插到最中间,勺子转动一圈,像用圆规画圆似的,一块非常标准的圆形西瓜块被挖了下来。 “来,林状元先吃。”他笑着,语气宠溺。 中间这块最甜。 林砚冰把脸凑过去,乖乖张嘴。 这块西瓜很大,撑满了女孩的嘴,她一面努力闭嘴咀嚼,一面又憋不住笑,西瓜汁从嘴角漏出来。 周引取笑她,抽了两张纸给她擦嘴。 “哎呦喂,慢点慢点,小花猫似的……” 林砚冰终于咽完了这口瓜,把那半个西瓜抱过来放在腿上,慢慢吃。 中间挖空的地方越来越大,她吃着吃着,突发奇想,把剩下的那点啤酒倒进去。 周引正在吃另外半个西瓜,看到她的动作,惊异地道:“这什么黑暗料理?” 西瓜汁混着啤酒,林砚冰挖了一勺尝,咂摸咂摸。 “好吃吗?”周引问。 “还行,还是甜的。”林砚冰如实评价。 啤酒的微涩冲淡了西瓜的甜,甜度没那么高了,清清冽冽。 这味道还挺上瘾,林砚冰又吃了口。 周引放下自己那半个西瓜,认真看着她吃。 少女未施粉黛,素白的一张脸,看着软乎乎的。 唇色是浅淡的粉,和西瓜瓤一个颜色。 “想尝尝吗?”她看到周引渴望的眼神,以为他也想吃,很大方地把泡了啤酒的西瓜推过去,“喏,很甜。” 下一秒,周引的脸急速缩近,她的后脖颈被轻轻掐住,唇上一软。 他轻柔地亲吻,吮着她的唇瓣,然后一点一点撬开牙关。 周引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亲上去了。 他想尝的不是泡了啤酒的西瓜,而是林砚冰。 她连舌尖都是甜的。 酒心味的西瓜。 酒心西瓜味的吻。 那些绵延爱意裹着盛夏的热度,渗透进心脏,从此生生不息。 他放开她,看她脸颊泛红,微微喘着气。 “嗯,是甜的。” 少年嗓音低,脸上带着得逞的笑。 她说他是她续命的药引。 但她又何尝不是他这几年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里,唯一的甜呢? 林砚冰感觉自己有些缺氧,她双眼迷蒙地看着周引近在咫尺的笑脸,长久地发愣。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心动战役里,她的少年永远拔得头筹。 林砚冰努力调整呼吸,平复心情。 她笑得温柔,看着周引的眼睛,语气认真而郑重: “你准备好和我一起,走进更加盛大的堂皇世界了吗?” 少年眼神明亮,意气风发:“当然。” ———全文完——— 第172章 番外1-庸俗童话 周明华和洪婷婷所生的女儿,名字叫周珍珍。 能看出来,他们很喜欢abb式的名字。 母亲叫婷婷,女儿叫珍珍。 周引回到周家之后,放下私人情感,尽量客观地观察了一段时间洪婷婷和周明华的相处模式。 最后不得不承认,相较于他母亲白明珠,洪婷婷这种类型的女人,确实更适合周明华。 周明华喜欢一切华丽高调的事物。豪车要最豪的,房子要最大的,烟酒也要贵的、能显摆的。 品味又浮夸又俗气。 恰好洪婷婷也爱这一挂。花花绿绿的服装打扮,艳丽无比的妆容风格,各种闪亮亮的首饰往身上堆砌。 可她自身气质又撑不起这些华丽的装饰,像只珠光宝气的山鸡。 他们庸俗,但自得其乐。 就拿周明华的那部豪车来说,白明珠见了,会说:“车子这种东西,代步的工具而已,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华而不实。” 而洪婷婷见了,会兴奋地扑上去:“哇塞!真拉风!什么时候带我出去吹吹风?我会化个美美的妆,当你的最美副驾!明华你真宠我!” 毋庸置疑,周明华会更喜欢洪婷婷这种反应。 身居高位的男人,高傲惯了,更享受被追捧的感觉。 周明华这段时间经常做梦,梦到二十年前的事。 他和白明珠初见的那一年。 “来,明华。”白霖生推开白家的大门。 彼时的白家掌舵人刚过五十,还满头黑发,很显年轻。 周明华也不过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跟在白霖生后面进门,熟络地攀谈:“这房子的装修真雅致。” “都是我女儿弄的,这座房子的软装设计,家具装饰什么的,都是她一手操办的。”白霖生领着周明华到处看,笑呵呵地说。 “白小姐品味真好。”周明华顺着说。 他能察觉出来白霖生有意把话题方向引到他女儿身上,一路上提了好几次。 周白两家家世背景相当,门当户对,许是有意做媒。 “刚好明珠今天在家,这会儿应该在书房,你俩可以认识认识。”白霖生很热情。 “好。” 房门叩响,里头传来温柔的一声女声:“请进。” 白霖生和周明华一前一后,进到白明珠的书房里。 书房布局简洁,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架,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 女人端坐在书桌前,一侧的窗子开了一半,洒进明亮的日光。 她一张白皙清丽的脸浸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像块光洁通透的美玉。 一阵清风,拂动窗帘,拂动她脸侧的发丝。 也拂动了……周明华的心。 二十多岁的周明华,是对白明珠心动过的,至少在那一刻。 要不然他也不会欣然同意之后的联姻。 白家的势力固然强大,但其实当时除了白家,还有别的龙头企业向他献殷勤,他身边也从来不缺乏爱慕他的女人,其中有不少是不输于白明珠的名门闺秀。 但他就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白家。 表面上是承了白霖生的意,顺水推舟,强强联合。 但实际上,这场联姻,并不是一丝感情都无。他的点点私心,藏在了一句冷漠的“资本结合”之下。 “我来介绍一下,明珠啊,这位是周氏集团的经理,叫周明华。”白霖生笑着两头介绍。 “明华啊,这位是我的女儿,叫白明珠,你们好好认识一下。” 他说完,后知后觉感叹:“诶?你们名字中都有个‘明’诶!明珠明华,多有缘分!哈哈哈!” 白霖生爽朗地大笑,撮合的意思不能再明显。 “你好,白小姐。”周明华伸出手。 “你好,周先生。”白明珠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第一次见面,双方都有些拘谨。 但态度上是不排斥的,对彼此的初次印象都不错。 白霖生自觉离场,给年轻人单独的相处空间。 周明华一个情场浪子,自是最知道该怎么开启一段感情。 他自然地抛出话题:“白小姐刚刚在看什么书?” 他瞥眼书桌,看到一本厚厚的书本,淡黄色的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 “啊,一本古诗词鉴赏。”白明珠笑笑,随手拿了书签,夹在刚刚读到的那一页,“闲暇时刻的兴趣爱好,随手翻翻。” 周明华发出邀请:“城北有一家图书馆,听说保存了很多名家典藏,白小姐想去看看吗?” “可以啊!” 周明华追人的手段纯熟,白明珠又是个情感经历约等于空白的单纯千金,几番相处,便对周明华死心塌地了。 两人进度飞快,不日便举办了婚礼。 周氏新晋掌权人周先生,和白家千金白小姐。绝对的上流人士。 这两人的婚礼,规模不可能小。 婚礼当天——宾客满座,礼炮轰鸣,纸醉金迷,蔚为壮观。 盛大而隆重,华丽而梦幻。 宛若一个美丽至极的童话世界。 羡煞旁人。 可白明珠却并不喜欢。 她不喜欢如此高调张扬的布置,不喜欢喧嚣吵闹的、她并不熟知的宾客。 她的父亲,和即将成为丈夫的男人都是商人,善于利用一切场景去获取利益。 婚礼现场也不例外。 宾客之中有不少他们生意上的伙伴。 这些人,并不祝福她的爱情。 整场婚礼都是不纯粹的。 她甚至不喜欢婚礼上的那件婚纱。 层层叠叠的蕾丝,闪闪发亮的碎钻,她觉得俗气。 但周明华很喜欢,于是她穿了。 婚礼之后,他们的感情越加经不起考验。 两人找不到一点共同话题。白明珠喜爱诗词歌赋人生哲学,周明华却独爱花天酒地。 她读到一句很喜欢的诗,兴冲冲地和他分享,他却紧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说:“这什么意思?我看不懂,你怎么老喜欢看这种枯燥乏味的东西,真无趣……”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他抽烟喝酒,并把这两个爱好列为人生的两大趣事,缺一不可。 她却滴酒不沾,极度厌恶烟味,一闻到便会咳嗽不止难以呼吸。 她体弱,自小有心脏方面的毛病,要避免过度兴奋激动。夫妻之间的同房……次数要节制。 他却……他却对这方面很是狂热。一周,哦不,一天之中,总要连哄带骗地拉她上床,有时感觉来了,甚至不顾她的意愿。 新婚夫妻,正值壮年,正常。 但难免两个人心里都不太舒服。 她不会迎合,不够热情,在他身下默默承受,弄疼了也不喊不叫,任何时候都不喊不叫。 安静得像个空有美丽外表的木偶娃娃。 而他最受不了这一点。 男人生来高傲,在任何事情上面,都想得到征服感。 白明珠的冷淡反应,让他觉得他的一腔热情像个笑话。 他做完,点上一支烟,沉默地抽。 女人捂住鼻子,努力屏气,断断续续地咳嗽。 他看向她,语气无力:“白明珠,我们是夫妻。合理合法。别搞得像……” 别搞得像是我强奸你。 这话太残忍,周明华还是心存不忍,没说出口。 但白明珠明白他的意思。 床上的这些事儿,她情愿或是不情愿,反应相差不大。 情愿的时候也像不情愿。 任何时候都像不情愿。 天性使然,她确实是……做不到。她做不到丈夫渴望看到的那种反应。 次数多了,属于男人的自尊心受挫,愈加不悦。 激不起波澜的肉体,再美丽,周明华也不喜欢。 说到底,两人在本质上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根本不可能成为一路人。 白茶和烈酒,终是难以相融。 她是阳春白雪,他是下里巴人。 大俗大雅,本就处于相距甚远的两个极端。 他们的婚姻,被包装成美好的童话故事,其内里,却是庸俗不堪的现实主义悲剧。 …… 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 周明华改不了自身的浪荡性子,外界诱惑太多,他断然抛下家中清高冷傲的阳春白雪,流连万花丛。 白明珠这一生,只爱过周明华。可结婚才几年,他们的感情迅速走向破碎,令她不禁消沉地觉得:商业联姻,没有爱情可言,男人自始至终对她都没有真情。 可只有周明华自己知道,他是付出过真情的。 只是太过短暂。 时光回溯。 宽大的卧室,男人自梦中惊醒。 脑海里还残留着白明珠一张稍显苍白的脸。 他翻身,看见洪婷婷,和几米之外的粉色婴儿床。 他原本想给小女儿取名为周珍珠。 珍珠,明珠。 私心太明显,还是不大合适。 那就叫“珍珍”吧。 洪婷婷很满意这个名字,以为他是按照她名字的格式取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白明珠。 他原以为白明珠的死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他还是不太了解他自己。 周明华起身,离开卧室。 他来到一间书房,白明珠的书房。她嫁到周家之后,他派人把她娘家的那些书都完好无损地迁移了过来,布置得一模一样。 他在书架前徘徊寻找,找到当年初见时,她在看的那本书。 厚厚的一本古诗词鉴赏,封面古色古香。虽然年代悠久,但保存的很好。 周明华随手翻着,不经意翻到有书签夹着的一页。 是纳兰性德的一首词:《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泪水决堤得突然,泪眼朦胧之中,他恍然又见到了当年在铺满阳光的书房里安静看书的白家小姐。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番外 一路(伊露)嘉木 那场毕业酒吧之行之后,赵嘉树和赵伊露彻底捅破窗户纸在一起了。 他们都是敢爱敢恨的性子,拖到这会儿才在一起,属实是非常不像他们。 喜欢就大胆告白大胆上,没什么好畏畏缩缩的。这是他们遇到对方之前,一直秉承着的爱情观。 可遇到对方之后他们才发现,真正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变得畏畏缩缩、踌躇不前。 赵伊露喜欢上赵嘉树的契机很奇怪。高二体育抽测那天,他没有缘由地塞给她一杯全糖珍珠奶茶。她自小嗜甜,忍不住喝了,很好喝,很喜欢。 传闻中的混世魔王,会买这种甜滋滋的东西送给女孩子。这无疑是新奇奇怪的。 好奇心,是一段感情最大的催化剂。 男生经常会出现在他们班窗外,而她恰好坐在窗边。 喜欢,是一瞬间的事。 她觉得赵嘉树的侧脸很好看,他安静下来的模样很迷人,他专注固执的眼神很触动她。 她在看他,他却在看她。 后者的“她”,是另一个女孩子。 他曾那么固执地喜欢过林砚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说放下就放下? 一帮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望向林砚冰的眼神分明是带有遗憾和不甘的。 赵伊露对眼神的捕捉很敏锐,她撞见过几次这种目光,霎时间,一颗蠢蠢欲动想要告白的心,被死死压了下去。 她扪心自问,她哪点比得上处处优秀的林砚冰?她要怎么做,才可以代替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一向骄矜傲气的小公主,居然为了一个喜欢的男生,变得患得患失,甚至心底里升起了淡淡的自卑。 况且后来,她得知了让她和赵嘉树产生羁绊的那杯奶茶,原本是送给林砚冰的。 只是人家不要,这才被他顺手塞给了她。 她的自尊心,让她难以接受如此卑微的开场。 相较于赵伊露,赵嘉树开窍得晚一些。 他直到高三临近毕业那会儿才发现,有个小丫头看自己的眼神不纯,经常偷看他,直勾勾的,被他发现了又慌张地挪开视线。 还经常不自然地脸红,他一问她,她就说天气太热,自己上火。 但……总不能一年四季都热、都上火吧? 还是说,一看到他就上火? 那年平安夜她送他平安果,苹果被他吃了,装苹果的小花篮却还留着,被他当成笔筒,日日摆在房间的书桌上。 林砚冰高三的那场舆论风波,将他和二班的几个人绑在了一起,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大家都同仇敌忾,能帮就帮。 他录的那段升旗台演讲视频,虽然没有周引找到的关键性监控证据重要,但也是对整件事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推动作用。 增加热度,创造更多话题度,这才有了后面轰轰烈烈声势浩大的舆论反转。 他自愿帮林砚冰,不期望得到任何回报。 但周引却给了他报酬。 他高二那年不愿读书在外鬼混的原因,是他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他想早日步入社会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虽然被林砚冰劝回了正道,但物质经济方面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直到某一天,也就是风波平息、林砚冰周引染回黑发的那阵子,他父亲突然得到了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 他问了才知道,带他父亲入职的顶头上司,叫张誉文,其公司是周氏集团的子公司。 而在中间拉线搭桥的人,正是周家少爷周引。 少年人的爱恨情仇,没那么复杂。几件事,就能化敌为友。 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位贵人就已经很幸运了,他却遇到了两位,何其有幸。 他很感谢这对小情侣,并且真心祝福他们,也早早就放下了对林砚冰的执念。 但赵伊露似乎觉得他还没放下。 女生既热情,又胆怯,心中有顾虑,迟迟不敢有所行动。 他也不想解释,任由她误会。 说实话,那段失败的告白经历,着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他不敢轻易地再开启一段感情。 于是,他有意避着赵伊露的接近和暗示,揣着明白装糊涂,尽力和她保持住普通朋友的关系,不越界。 两个人别别扭扭,纠纠缠缠。 然而,高考完的那场酒吧之行,强势打破了这种关系。 在喧闹火热的舞池中央,在迷醉诱惑的绚烂灯光之下,双方都情难自禁。 他盯着女孩明媚娇俏的脸庞,清晰感受到后腰被搂住的力度。 心动得一塌糊涂。 那晚,赵嘉树对赵伊露说:“我往后,只会为你买奶茶。” 高中毕业之后,两人去了不同城市的大学。 高考就是道分水岭,人们被湍急的水流冲散,各自飘向远方。 志向不同,梦想不同,目标不同,分数也不同。于大部分的普通学生而言,选择太少,他们不够强大,没有底气也没有实力去做到事事圆满。 不是每一对小情侣,都能达到林砚冰和周引那种程度的。 绝大多数人,生而平凡,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赵伊露和赵嘉树刚在一起,就被迫分开。 小公主和混不吝。本性都是不愿低头的人。 即便他们会为了对方低头,那也需要一个自我挣扎的过程。 再加上异地恋……外忧内患。 吵架,是难以避免的。 相较于在京大日日甜甜蜜蜜的“冰饮”夫妇,他们这对的恋爱,谈得着实坎坷。 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大二那年的冬天,恰逢平安夜。 本来已经约定好了赵嘉树买车票去赵伊露所在的原城,两个人一起过节。但那天他有个临时的重要课题需要完成,被导师留下了,因此误了高铁。 手机又很不凑巧地没电,不能及时和女友联系。 他滞留在教室的那两个小时,赵伊露联系不上他,以为他在检票没空理她,自觉不打扰,转头和室友聊天。 “今晚我男朋友要过来陪我,我等会儿会出门,在外边住,你们记得锁门,不用等我。”少女的脸上满是热恋中的甜蜜之色。 “哦呦呦呦呦!有对象的人就是不一样!”室友们起哄揶揄。 异地恋中的情侣,每一次见面都分外珍惜。 赵伊露满心期待,满心欢喜。 等待了两个小时之后,赵嘉树总算手机充了点电回复她,说今晚来不了。 室友们问她:“伊露,你那个……什么时候出门?都快熄灯了……” 赵伊露紧紧攥着手机,脸色很不好:“我……不出门了。” 坏情绪没有马上爆发,她先是平静地换下精心挑选的公主裙,一点一点卸下精心化的美丽妆容,慢慢吞吞地走到洗手台边洗脸。 忽然之间,眼泪和水龙头一起开闸。 她边洗边哭。 脸上湿哒哒,自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她一遍遍地捧起冰凉的水流冲到自己脸上,手和脸都冻得发麻。 室友们注意到她的异样,跑过来安慰她,边安慰边痛骂赵嘉树。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世上男人千千万,不合适就换一个!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这句话,赵嘉树曾经也说过。他说没必要在林砚冰这一棵树上吊死,说她赵伊露也很可爱。 她当时只顾着开心对方夸她可爱。 但在眼下,她却悟出了别的意思。满心失望的情况下,她控制不住自己过分解读。 她是备选,是备胎,是n b,是因为得不到最想得到的那个人,所以才勉强,和她在一起……是这样的吗? 恋爱谈得这么累,不如不谈。 当晚,赵伊露提了分手。 惊得电话对面的赵嘉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脑门儿结结实实撞到上铺的木板床,疼得龇牙咧嘴。 “你说什么?!” 他不能理解,难以接受。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的错,明明详细解释了今天来不了的原因,也真心道歉了,赵伊露的反应也很平静,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他以为,女朋友没生气。 他以为,没事了。 却没想到,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几分钟之后,女生带着刚哭过的浓重鼻音和他说分手。 他慌了神,一遍遍地在电话里问她为什么。边通话,边订了最晚的一班车。 他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他只是觉得今天太晚,想明天再去找她。 但是赵伊露不愿意再等到明天了。 通话过程中,他渐渐意识到女朋友提分手,不仅仅是因为今晚的爽约。这只是一个口子,一个宣泄这两年异地恋艰辛的口子。 她说:“我看不到你,触碰不到你,我们之间隔着天南海北的距离,只能依靠冷冰冰的电子屏幕维系感情。我想拥抱,想接吻,想面对面盯着你的眼睛说话……这些寻常小情侣毫不费力就能做到的事,我们却做不到,这两年,我们真正见面待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久?” 她倾吐了恋爱过程中的委屈伤心,甚至质疑他当初和她在一起的真心。 “赵嘉树,我真的累了。” 番外 一路(伊露)嘉木 2 赵嘉树马不停蹄赶到车站,坐了一夜的车,终于在凌晨时分,赶到了赵伊露所在的原城。 当初虽然是女生主动追的他,但他其实才是陷得更深的那一方,做不到说放手就放手。 她学校还没开门,他就坐在路边,沉默地等待。 等了两个多小时,学校大门终于开了。 似乎是在偿还昨晚赵伊露在寝室苦苦等待他的那两个小时。 他跺跺发麻的脚,在门卫大爷惊奇的目光中进门。 平安夜过后,便是圣诞节。 可中国学子不放假,还得去上早八课。 赵伊露没睡好,顶着黑眼圈和哭肿的眼皮,发型潦草地和室友跑出寝室楼赶早上的课。 还有五分钟就迟到了。 冬日的寒风凛冽刺骨,吹刮得脸颊生疼。 赵伊露脚步匆匆,突然惊叫一声原地停住。 她的脚边滚来一个圆圆的红苹果,差点被她踩烂。 “谁的苹果……”她嘟囔一声,绕开。 正准备走,一旁忽然传来声音:“能帮我捡一下吗?” 很熟悉的声线。赵伊露一愣。 她转头,看见坐在女寝楼下花坛的赵嘉树。 男生面朝着她的方向,淡淡地笑。 他裹着一件并不厚的夹克外套,身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 那个滚落的苹果,正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赵伊露弯腰捡起苹果,转头对室友说:“我有点事,你先走吧,记得帮我签个到。” “……哦,好。”室友疑惑地望了望花坛处的男生,转身跑走了。 赵伊露走过去,随手把苹果抛给他,语气冷硬:“管好你的东西。” 赵嘉树接过,用衣服擦擦苹果表面上的灰,放回红袋子里:“是你的东西,送你的。” “在你学校边上的水果店买的,称了两斤,包装朴素了点,别介意。” 赵伊露沉默了会儿,冷笑:“平安夜都过去了。” 昨晚没收到那就是没收到,过了就是过了。 他拿两斤的苹果补偿都没用。 赵嘉树不说话了,静静坐着。 离得近了,赵伊露才发现他脸色很憔悴,满眼的红血丝,嘴唇也冻得发乌。 她忐忑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见面太突然,她脑子发空,竟遗漏了这一点。 “四点五十八。”赵嘉树说。 “你……凌晨来的?坐了一晚上的车?”赵伊露满脸的不可置信。 男生轻轻点头,两只手紧张地攥着,像来认错的小朋友。 “你疯了?”赵伊露脱口而出,望着他疲惫的神色满眼心疼。 在室外吹冷风,从四点五十八,到八点。再加上一整晚的舟车劳顿滴水未进…… “你昨晚都说出那种话了,我怎么可能还待得住……”赵嘉树垂下眼。 他应该是有点感冒了,吸了吸鼻子,咳嗽了两声,嗓音哑哑的:“赵伊露,你休想甩开老子。” 这么霸道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得软绵绵,甚至带了点卑微的乞求意味。 赵伊露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自始至终,你都不是备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男生盯住她的双眼,语气诚恳:“我是真心喜欢你,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你就是……我最想得到的那个人。” “你老早就是我的首选了。”他不擅长说这些矫情的话,觉得害臊,头埋下去。 “原城和西宁,隔着963公里,今年一整年,我们一共见面了12次,去年我记不清了,数了下我这边的车票,有7张,加上你那边的,大概是14次……” “车票……你都留着?”赵伊露忍不住开口。 赵嘉树点点头:“每一张车票,我都留着。” 他抬眼,接着说:“你电话里问我,这两年我们真正见面待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久?我算了算,按每次两天48小时,12加14,26,26乘以48,等于1248小时,再加上暑假和寒假……”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算。 赵伊露被他这幅又真诚又冒着傻气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她打断他越算越乱的掰扯:“够了够了,别算了,算不清楚的。” 她只是随口一说,这种东西,哪里算得清。 赵嘉树顿住,意有所指:“是,算不清楚,怎么能算得清楚呢,我不算了。所以我们……能不能、也别就这么‘算了’?” 别算了。 别、“算了”。 赵伊露愣了愣,琢磨了会儿,才猛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别分手。 语文功底见长,这套文字游戏挺妙。 赵嘉树趁机抱住她,带着满身冰冷的寒气。 “区区963公里,这不能成为阻碍我们的理由,你如果嫌累,你就待在原地,我来找你,我保证,我往后会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你,和你见面,我们可以拥抱接吻,可以面对面盯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止平安夜圣诞节,每一个节日,我们都一起过……”男生絮絮叨叨地趴在她耳边说话。 “别说算了,别说分手,别丢下我,求你……” 他竭尽所能地挽回,低声下气,姿态放得极低。 一开始,这段感情中,卑微的是赵伊露。 经年累月,攻守双方互换,卑微的变成了他。 赵伊露听得眼泪汪汪,她摸上他冰冷的手背,搓了搓,试图搓热他。 “好啦好啦,你还要在这儿吹冷风吹多久?” 她轻轻推开赵嘉树站起身,把他也拽了起来,抱着他胳膊,笑着说:“走吧,吃早饭去!热乎乎的早饭!” 赵嘉树愣愣望她,回拉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两人心照不宣地和好。 他吸吸鼻子,自然发问:“想吃什么?” “想吃……小笼包,蒸饺,油条,还想喝奶茶!” “好好好。”他笑着应下。 “要喝全糖的黑糖珍珠奶茶!” 一如当年的那杯。 但这一次,是完完全全为了她买的。 他们的爱情,以奶茶为开端,那就希望如这杯奶茶一样甜甜蜜蜜。 也希望这双向奔赴的963公里,繁花盛开,一路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