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尊,本座只想诱你入魔!》 第1章 成功打入敌人内部 当叶敬之把他的山淮剑刺进云卿的心脏时,云卿就知道—— 她赢了。 叶敬之将山淮从云卿的心脏中拔出,千年冰霜的脸上竟落下一滴泪。 云卿嘴角血迹未泯,嘲讽般对叶敬之挤出一抹笑,然后跌落下秋枫崖。 自此以后,叶敬之余生将被她的魔气吞噬,被仙门百家唾弃追杀。 云卿在跌落时如是想。 … 再次睁眼时,云卿身在秋枫崖底。 她重生了。 却已是过去一百年。 未曾想这龙蟠府的重生之法竟废时如此之久。 云卿缓缓站起,全身的筋骨酸痛无比,毕竟任谁一百年不活动,骨头都会像锈了的刀一样钝。 说实话,虽然心脏的窟窿已经填上了,但是云卿感觉自己的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迅速坠落的感觉并不好,身边极速穿行的风像是刺般划过云卿的肌肤。最难受的是,心脏太疼了,从心脏的窟窿里血液涌出,浸透她胸前的衣服。 她摇摇头,不愿再想这些。 她检查了一遍自身,修为只余下原先的十分之一,只能勉强自保,再看看自己的身体…… 嗯?怎么缩水了? 此时的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身白衣,五官灵动,青丝明眸,恍若山间仙子。 罢了,缩水就缩水吧。重生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可惜了她曼妙的身材,还有那雪白圆润的…… 打住。 不能再想了,真难过。 她现在应该去外边看看,看看如今的修仙界,看看如今的叶敬之。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叶敬之是如何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人士谩骂。 她很快离开了崖底,秋叶被离去的风卷起。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去的下一瞬,秋叶又被谁人的到来久久扬起。 … 云卿来到一家茶馆,正准备听听仙门人士那花样百出的唾骂。 “你听说了吗?玉渊仙尊又斩杀了伏魔窟里的一员魔王!” “害!这都听多少遍了,今日不是这个魔王便是那个魔王。也没什么新鲜。” “玉渊仙尊声名在我们仙门早如雷贯耳。不愧是我仙门英杰!” “玉渊仙尊正气凛然,不畏邪魔,堪为仙门表率!” 嘎? 谩骂呢?唾弃呢?追杀呢? 这和云卿期待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怎么可能?她可是天魔心!叶敬之的山淮插入她的心脏,这百年来肯定魔气缠身! 仙门的人是眼瞎了吗?! “仙尊最值得一说的便是百年前那秋枫崖剑斩魔尊一战!” 年轻的修士不知情况,好奇发问:“这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呗!” 一位老修士摆着架子,洋洋自得道:“这你都不知道?” 他轻咳一声,抑扬顿挫而言:“百余年前,玉渊仙尊和那魔尊云卿同为风清门宿山羽客仙尊的弟子。但那云卿落入魔道,无恶不作。玉渊仙尊为正道苍生,将魔尊云卿斩落于秋枫崖之下!” 旁边一位尖嘴猴腮的男修士多舌道:“当时我远远瞧过一眼,仙尊英姿潇洒,山淮神剑不过轻轻一挥,那魔头便败下阵来,跪地求饶。但玉渊仙尊神色不动,一剑斩落魔尊的脑袋!那魔头的尸身便落入秋枫崖底,粉身碎骨!” 狗屁! 她的脑袋完好无损!更何况她堂堂魔尊岂会向仙门之人跪地求饶?! 鉴定完毕,仙门的人确实是眼瞎了。 要不是云卿现在能力衰微,她肯定会让这个毁她名誉的多舌男也试试脑袋被斩下的滋味。 云卿缓了缓心神,皱眉,对叶敬之的事仍无法相信。 仙门的人对魔可是深恶痛绝,而她的天魔心也绝不可能不起作用。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百年来,叶敬之用了法子隐藏魔气,仍高高在上地享受着他仙尊的身份。 可这魔气可是她魔尊的魔气,要想隐藏可不简单。 云卿想起叶敬之,心中全是厌恨。 既然叶敬之守着这魔气守得辛苦,那她就去帮帮他,让仙门人瞧瞧这仙尊藏着的魔气,也省得仙尊瞒得辛苦。 云卿嘴角上扬,往风清门的方向行去。 风清门是修仙界的第一大仙门,而如今的叶敬之,玉渊仙尊,是风清门的第一尊者。 此时正逢风清门收徒,各地少年从四面八方赶来,期盼成为风清门的一员。 云卿化名思静,混在这些人里面,凭她的资质打入风清门内部不成问题。 她,思静,这张和前魔尊云卿相似的脸,既是破绽,也是优势。 “下一位,思静!” 测灵的弟子喊道,他抬头看见云卿,脸色乍白,惊道:“云,云师姐?!” 云卿装作茫然的模样,疑惑道:“什么云师姐?我叫思静……我,我可以测灵了吗?” 那弟子回过神来,意识到魔尊云卿百年前已伏诛,长相相似也是有的,随即道:“可以,可以。” 云卿把手放在测灵石上,没过多久测灵石迸发出巨大的光芒,将周边照得灼亮。 周围的少年被这一番奇景惊呆了,早知道,前面的几位测灵,不过是测灵石稍稍发亮罢了。可这…… 萤烛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 测灵弟子惊掉了下巴,瞪大双眼,道:“绝……绝灵根!” 这结果云卿可以接受,虽然当初她的天赋可是把测灵石都测炸了。重生一回,天赋下降,也在意料之中。 云卿心下平静,面上却是一副惊讶激动的神情,她双手捂嘴,“我这是,很厉害吗?” 岂止是厉害啊! 测灵弟子惊叹,对云卿说道:“你在这等等,我去禀告掌门!” 呀,这么快就要和故人相见了。 连平灯,这百年来没有我,你过得是万分如意吧? 没多久,掌门连平灯连同其他几位长老急匆匆地赶来。 “那位绝灵根的思静是……” 连平灯看见了独自站在测灵石前的云卿,话没说完便断了。 她怎么和魔尊云卿长得一模一样! 其他几位长老看见云卿,下意识戒备。 连平灯不可思议,可他是亲眼看见山淮刺进云卿心脏的,他平复了心情,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女孩,道:“你就是思静?” 云卿颤颤巍巍,面露惶恐,低头颤声,道:“是……我就,就是,思静。” 云卿的一番没见过世面的表现让众长老略微放下了戒心,毕竟魔尊云卿从来都是骄傲鲜艳、盛气凌人的,从不会露出这幅丢人样。 连平灯端着掌门的威严,道:“你跟我来。” 周围的少年一阵艳羡。 而云卿却战战兢兢,跟着连平灯和众长老进了内殿。 云卿心头叹道:我云卿何时露出过这幅怂样啊,待我成事后,我定把这群人拔了舌头,戳瞎双眼。 反正他们那双眼连叶敬之的魔气都看不出,留着也没用。 第2章 拜师 云卿跟着他们进了内殿。 真熟悉,当初她也是在这个殿中,在叶敬之面前,被打了三颗削骨钉。 连平灯和三位长老各坐其位,云卿站在大殿中间。 就在云卿刚站定时,连平灯从座位上迅飞急下,直朝她而来。 云卿本下意识要躲,可心神一动,她却仍站在原地。 连平灯把手猛拍在她肩膀,一股外来的灵气从肩处贯去她的心脏。 “不是元初之心,也没有天魔心。” 一番探寻后,连平灯才放心地对各位长老说,然后飞回自己的位置。 云卿内心冷笑,她已被叶敬之的山淮穿心而过,原来的心怎么还在? 周遭紧张气息这才落下。 长老们的戒心也完全放下了,见云卿惊慌失措的神情,和蔼笑道:“女娃莫怕,只是平常的检查罢了。” “她是难得的绝灵根。各位长老谁有意愿收她为徒?”连平灯似无事发生般,语气平静地问道。 可却无人回应。 本在来之前听说绝灵根出世,各长老是铁心要将绝灵根收归门下,可是看见云卿的那张脸……他们犹豫了。 哪怕证明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哪怕早知魔尊已泯灭于世,但他们看见云卿那张脸,心中的恐惧还是会涌上心头。 当年他们在云卿手底下死里逃生,那段记忆他们永生都不愿想起。 众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脸退却,无人出声。 大长老摸了摸胡子,面露难色,犹豫道:“要不,把她放在玉渊仙尊门下?” 魔尊是叶敬之杀的,他从来不惧云卿。而且叶敬之这个人近几年深居简出,从不与各长老争利,放在他门下也安心。 其他长老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纷纷赞同,“说得对,这绝灵根放在玉渊名下,也算有了个好去处。” 连平灯皱眉,低头思索,道:“玉渊并不收徒。” “万一呢?那可是绝灵根啊。” 连平灯:“我须找他一问。” 这时,有长老道:“不用找了,他来了。” 从门外进入一位墨衣男子,身材挺拔,双眸淡然,步伐却坚毅有力。 连平灯这才想起,当他看到云卿的那一瞬,他担心会生变故,便偷偷传音让叶敬之来一趟,以防万一。而现在来看,是多虑了。 叶敬之面无表情,微微启唇,语气无半分起伏,道:“掌门唤我何事?” 此时云卿十三岁的体量,叶敬之只从后边看个背影便不再多看,字面意义地没把云卿看在眼里。 云卿偷偷瞧了眼叶敬之。 他的面容和从前没半分改变,只是那双眼眸比之前更加无神,仿佛无人入他眼中。 他简直活得越来越像一具傀儡。想来他的修为精进了许多,修的无情道,果然修得越来越不像个人。 连平灯开口:“玉渊是否有收徒的意愿?旁边那位女孩是绝灵根,想必修无情道对她大有裨益。” 叶敬之这才把目光放在云卿身上,那静如死水般的眼眸终于有了起伏。 他紧紧盯着云卿,目光无半分移动,眼眸中只有眼前这一人,他双臂垂落,失神道:“云卿……” 叶敬之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扣在云卿的双臂上。 云卿心里嗤笑一声,不知叶敬之为何作这情态,怕是惊讶她并未死绝吧。 但云卿面上却露出慌张不知所措的神态,想要挣脱却挣不开,她只能以眼神求助掌门。 连平灯微咳一声,道:“她叫思静。我们已检查过了,她并不是……你要知道,那位已在百年前就被你斩落下秋枫崖了。” 叶敬之双手顿时一松,不再看向云卿,双眸低垂,嘴里念道:“是啊……百年前就被我杀死了……” 云卿:“……” 倒也不必再重复一遍。 云卿趁势从叶敬之手里挣脱,如受惊的兔子站在那儿。 连平灯试探道:“那她做你的弟子你觉得如何?” 叶敬之恢复了他死水般的模样,平静道:“不如何。” 旁边长老不死心,出声提醒:“她可是绝灵根。” 叶敬之仿佛没听见般,根本没理会,落得那长老窘迫万分。 连平灯叫叶敬之无意,只得作罢:“那便罢了,我为她另寻师尊吧。” 云卿心下一紧,她来风清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叶敬之,入他门下自是最方便做事的。 她堂堂魔尊都愿屈尊做他人的徒弟,他叶敬之有什么资格拒绝? 云卿见势不妙,即时红了眼眶,泪水满盈,对着叶敬之哭声道:“仙尊可是嫌弃我?我自知身份低微,仙尊厌我可是正常……可仙尊能否怜惜我,长老们不愿收我,若仙尊也弃我,那我真是无处可依了……” 连平灯和众长老听了,略显不自在,仿佛确实是他们落得她无处可去。 叶敬之看着那张脸,略微失神。 当初她也是这么哭着求他,但是他不为所动,袖手旁观,最后她在众人面前受了三颗削骨钉,所有人厌她恶她…… 想到往事,叶敬之的心开始发痛,像是炸裂般,破碎不堪。 叶敬之低头,陷入回忆,不自觉地说了声:“好。” 连平灯很喜悦,朗声笑道:“好好好,那思静如今便是你的弟子了。” 可云卿却有些意外,怎么如今这招管用了……明明以前她哭得比这惨多了。 总之,目的达成了,也是令人开心的。 云卿在行了拜师礼后,便被叶敬之带回他的居处了。 一路上,二人无话可言。 以往在风清门修行时,云卿和叶敬之相处,都是她唧唧喳喳讲一路,而叶敬之偶尔回应几句。若是她生气,不和叶敬之说话,叶敬之便一句也不讲了。 叶敬之这冷性子在这百年来还真没变。 云卿可真想看看,当叶敬之和仙门敌对,被仙门厌恶唾弃时,他还能不能稳住他这清冷的性子。 云卿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件事一定会实现,毕竟,她天魔心的魔气可不是吹的…… 等等? 从见叶敬之到现在,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对了,她的魔气呢?她天魔心的魔气呢? 怎么叶敬之身上一丝魔气也没有,和正道人士毫无差别! 云卿死死盯着他的后背,却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云卿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她也瞎了?! 第3章 我说我在钻狗洞玩,您信吗? 叶敬之的玄月居在宿山上,修无情道的人住的地方不是在荒山野岭就是在孤岛荒漠。 云卿以前在风清门时也在宿山上,住在玄月居旁边的碎星榭。 而现在,云卿作为叶敬之的弟子,被打发到了某处破旧的小院子里,连个名都没有。 云卿被叶敬之带回宿山后,她就再也没看见叶敬之一眼。 云卿觉得风清门应该设个教学评比大会,叶敬之一定能颜面尽失。 这么呆着也不是个办法。 只有乌龟王八蛋才选择坐以待毙。 她要主动出击。 她先要探查为何叶敬之身上没有她的魔气。 要么是叶敬之身上带有什么法宝,掩盖了魔气,要么就是…… 云卿还是觉得叶敬之身上有法宝的几率大。毕竟以他对叶敬之的了解,第二种可能是绝不会发生的。 云卿想了想,她应该去叶敬之的房中检查一番。 叶敬之以前卯时起身至后山瀑布修炼,直至亥时才归。 “这段时间,叶敬之房间无人,偷溜进去应该是安全的。” 太阳还挂在山头,落日余晖没有正午高阳的毒辣,从山口吹来的风带着山林的草木气,扫到云卿的脸上甚是舒服,也扫去了她一身的懒意。 宿山这个地方,在风清门的边远处,人迹罕至。可是这里的风景独好,春赏百花,夏戏冰泉,秋摘山果,冬看飘雪。 不得不说,在风清门最初那几年,是云卿最自在惬意的时光。虽然没有奴仆的侍候,什么都是自食其力,但是却像梦境般,像桃源般,让人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所以,当后来梦境破碎,所有的美好成了裹挟着毒药的糖衣,希望落空,成了仇恨怨怒。云卿恍若堕入地狱,却无人拉她一把。 于是,她便真的堕入了地狱。 … 不知不觉,云卿已经走到了玄月居前。 她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 玄月居还是那个木门,用着那古老又最没用的方式锁着。 云卿看了看木门上的那把铁锁,嗤笑一声,觉得叶敬之还是这么古板腐朽。 她肯定是不能破门而入的,不然叶敬之回来定会发现。 对了,她的碎星榭可是紧邻玄月居的。 碎星榭和玄月居共用一堵墙,那时云卿为了方便,特地在墙角处挖了个狗洞,以此来偷摸进叶敬之的房中。 云卿走了几步便到碎星榭的门前了。 她的碎星榭总是不锁着门的,因为嫌麻烦。 云卿推开门直接进去,却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叶敬之是把她的碎星榭当成……后花园了吗? 红木廊道的两侧全摆上了盆栽,院中那棵元青树从幼苗长到如今的枝繁叶茂。墙角的花坛全种满了花,那株死活不开花的觅春芙兰竟也娇艳欲滴。 往里走近,院中竟多了一缸鱼池,里面游着的是玉灵鲷,这可是鱼中罕见! 鬼知道她当时痴馋了这条鱼多久,如今却出现了。 若是当时她的院子有这般灵致,她怕是要开心地疯过去。 只可惜啊,这碎星榭不再是她的了。 云卿收起心中的落寞与感慨,往墙角的狗洞走去。 她趴下身子,熟练地就穿身而过。 云卿来到了玄月居,环顾四周,觉得这一堵墙简直像是隔了一个人世。 玄月居和碎星榭可谓是天壤之别。 三面围墙,一面屋舍,院中仅一张石凳。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玄月居是被洗劫了吗? 叶敬之不愧是修无情道的,这都住得下去。 云卿啧啧称叹。 她没多看,朝叶敬之的房间走去。 打开房门,如山似海的魔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充斥着魔气,要不是云卿觉察到这全是她天魔心的魔气,她怕是要以为这里藏着个魔窟了。 云卿眉头一挑,嘴角扬起,喜悦之色不言而喻。 她就说天魔心的魔气是难以脱离的,要想掩盖必会露出端倪。 瞧,这满屋的端倪。 云卿进入屋内细细翻看,可一刻钟便寸寸看完了。因为叶敬之屋内着实是简陋到无处可看,只一眼便可把屋内所有的摆设都看尽。 除了满屋的魔气,并无其他特别。 既证实了天魔心的魔气并无问题,那么问题便出在了叶敬之身上。 或许,他掩盖魔气的法宝就随身携带着。 云卿出了房间,关了房门,得意地往狗洞处去。 她刚要从狗洞里钻出来,就听见她头顶上传来一句低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云卿抬头一看,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 叶敬之怎么就提早回来了?况且,这边不是碎星榭吗?! 云卿卡在狗洞中,抬头看向叶敬之,扯出一抹笑。 “我说,我在钻着狗洞玩儿……您信吗?” 第4章 偷看馋身 以前,是云卿带着叶敬之罚站,向他们的师尊羽客仙尊认错。 现在,只有云卿低着头向叶敬之低头认错的份。 “师尊,我错了。” 云卿钻出了狗洞,乖乖站在叶敬之的面前低头认错,言辞恳切,一副可怜样。 叶敬之却依旧沉着个脸,本就冷若冰霜的脸好似皑皑雪原中又刮过一阵刺骨的风,他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回去!” 云卿一哆嗦,被叶敬之的怒气吓到了。 谁能知道,叶敬之这一百年长得最多的竟是脾气。 仗着个师尊的身份,就敢对她呼来喝去。 云卿气极,咬紧牙关,虎落平阳被犬欺,若不是她如今修为不足,她定会和叶敬之干一架。 云卿压下胸膛中的愤懑,低着头,眼中压抑着万千的不甘,可未流露分毫。 她呜咽着声音,仿佛委屈至极,道:“我听说这里原是一位和我长相相似的师姐的,便来看看……师尊,对不起,我以为这不是你的地方……” 要知道,这碎星榭就算已不是她的了,但也绝对不属于这个冷心无情的人。 叶敬之一滞,眉间怒气消逝,却多了些迷茫,呢喃道:“确实……这也不是我该来的,她怕是会不高兴的……” 云卿悄悄抬头看了看叶敬之,竟看到他那双本无情无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就像草木绝迹的荒漠又落下暴雨,刮起狂风,一时间天昏地暗。 云卿愣住了,些许晃神—— 叶敬之他……不是修的无情道吗? 无情道本应淡去七情六欲,就算还未修成,也不至于情绪外泄如此啊。 云卿心下一动,仔细观察着叶敬之的神情,试探地问道:“师尊,可是为了这的云师姐……” 叶敬之眼神一闪,神情恍惚,后又满是苦色,“她被我杀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云卿挤眉,面色怪异,想说什么却又不好说什么。 总之,她觉得叶敬之有些不正常。 不,是非常不正常。 要不是她现在的身份是思静,她肯定会跳起来破口大骂道:“叶敬之你有病吧?脑子里发大水了?!” 云卿趁着叶敬之脑子还没清醒,急忙道:“师尊若无事,弟子便退下思过了。” 然后云卿转身拔起腿来就跑。 晦气!叶敬之,真晦气! 云卿回到自己的房中,缓了缓心神,思索刚才叶敬之那着魔一般的情态。 她的死有这么大威力?把叶敬之给开心得给整出了百年的脑血栓? 云卿晃了晃脑袋,被叶敬之吓得精神都有些错乱了。 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开心,反倒是……愧疚、自责,还有痛苦。 想到这,云卿顿住,目光微滞,几乎要怀疑自己,可是推翻又重证却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或许,叶敬之真的后悔杀了她。 云卿不解,像是流落沙漠多年的旅人猛然看见了整片的绿洲,却怀疑这是不是海市蜃楼。 毕竟,那是叶敬之啊,是被仙门正统浸染一生的仙门表率,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玉渊仙尊,是断情绝欲、亲手杀死自己师妹的宿山大师兄。 ——也是她少女时曾恋慕的心上人。 要是百年前,她还是宿山弟子时,看见叶敬之这样的表现,她肯定会满心欢喜地以为叶敬之喜欢上了自己,全身冒粉红泡泡。 但作为魔尊云卿,她只会谨慎怀疑叶敬之别有居心,更加警惕。 难道他是嫌杀得不够干净利落?还是恨不得没多砍两刀? 云卿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作罢。 当下紧要的是探查魔气,说不定关键在叶敬之身上。 云卿犯难了,叶敬之这个千年寒冰似的家伙,旁人根本难近他的身…… 有了! 叶敬之在月圆之时都会到后山冷泉浸泡一整夜。那么到时叶敬之衣衫尽褪,她便可在衣衫中翻找法宝。 云卿不怀好意一笑,狡黠地弯着眼角,心里乐滋滋地盘算着行动方案。 偷拿别人洗澡的衣衫——这事儿她熟啊! … 在宿山上时间过得很快,日升日落间,月圆之夜便到了。 圆蟾照客,霜清盈天。零零散散听见鸟兽扑腾山林。宿山的月圆夜寥寞清冷。 云卿裹紧了衣衫,山寒袭来,云卿的肉身有些支撑不住。 穿过密林,越往深处走,寒气就越重,好像呼吸之间寒气便进入了体内,游走在滚热的血液之中,凝缓了血液的流淌。 难以想象,冷泉水又是如何彻骨之寒。 叶敬之的无情道真是修的冷身又冷心。幸亏她早弃之而去。 她靠近了冷泉,躲在丛林中偷偷看着冷泉处。 此时,叶敬之站在冷泉旁,正准备脱衣。 叶敬之的外衣一件一件脱落,露出了里面精壮的身体。明明是个男子,可这肤色却胜雪。手臂的肌肉健壮有力,依稀能看出青色的血脉。精壮的后背上,那几条凸起的疤痕很是显眼。 他长腿一迈,几步便入了冷泉中。 云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内心唾弃自己。 她念一想,自我安慰道:“我是魔尊,魔尊。不过看个男人罢了。我只是馋他的身子。” 云卿滋溜一声,咽下差点流出的口水。 第5章 叶敬之,他有病 云卿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沉迷男色的时候。 叶敬之的衣服离冷泉还有些许距离,但叶敬之不聋也不瞎。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他衣服着实有难度。 这时,云卿看见旁边一只野狗正盯着她。 这只狗全身通黄,毛发浓密,眼睛黝黑,蹲在离她两丈远处,这样紧紧盯着她。 它仿佛有灵智一般,那黝黑的眼睛里透露了一丝嫌弃,就像是在看一位偷看良家妇女洗澡的猥琐大汉。 云卿:“……” 云卿灵机一动,想到了个法子。 她蹲着,向狗哥轻轻招手,对着口型道:“狗哥,过来。” 那大黄狗扫了扫尾巴,轻呜一声,傲慢地不予理睬。 云卿眼角一抽:这年头,狗都有脾性了。 云卿摆起笑脸,从兜里掏出一壶灵丹,对着狗哥摇了摇。 大黄狗这才正眼看向它,一步一步端庄走过去。 云卿倒了两粒灵丹在手上,狗哥屈尊舔走灵丹,一脸傲慢。 云卿挂上讨好的嘴脸,轻声道:“狗哥,拜托您一件事。做完后这一壶灵丹都是您的。” 狗哥哼唧一声,同意了。 云卿道:“看见泉边那衣服了吗,您把那给叼过来。轻些,注意别被冷泉里那人发现。” 狗哥看了看冷泉里的叶敬之,在瞥了眼云卿,看向云卿的眼神更嫌弃了。 云卿竟然看懂了这狗的眼神——猥琐痴汉!不要脸! 狗哥高贵地抬起它的猫步,悄悄走向泉边。 云卿紧盯着狗哥的动作,心里仿佛在打鼓,不禁提了一口气。 狗哥悄声走过去,头一低,便把衣服叼了起来后,然后又慢慢悠悠优雅地往回走。 冷泉里的叶敬之仍然闭眼静修,不动如山,仿佛并未注意到泉边的异动。 这看得云卿是心里紧绷。 终于,狗哥回到了云卿旁边。 而叶敬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心下这才松了口气,拿起叶敬之的衣服,把那壶灵丹丢给了大黄狗,“去吧。” 大黄狗轻呜一声,仿佛对云卿敷衍的态度不满,却一副不与贱民计较的神情,叼死那壶灵丹便高傲的走了。 云卿赶紧翻起了叶敬之的衣服,外里内里都细细摸了一遍。 可除了一个丑不拉几的香囊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莫不是这丑香囊有什么宝贝之处? 云卿开始对着香囊进行一番探究。 这香囊上歪歪扭扭绣了一个叶字,缝线粗糙,没有过多的图案装饰。布料已泛旧,可却仍干净无污,看得出主人对其保管妥当,很是爱护。 可就算把这香囊翻来覆去研究个透,也看不出个究竟,仿佛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囊。 唯一的异常就是这香囊丑得异常。 看了半天,云卿竟觉得这香囊有些眼熟。 云卿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 正当云卿纳闷之际,一旁叶敬之的衣服竟自己飘了起来。 云卿顺着衣服飘去的方向一看—— 她心头一惊:叶敬之何时发现她的?! 此时叶敬之刚出了冷泉,冷泉的水珠从他的肩颈处滑落,流过硬朗的胸膛,腹肌,下来是……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云卿闭着眼睛,收起了她的色心。 叶敬之迅速把衣服穿上,冷脸看着云卿,那眼神似乎能直接把云卿给秒杀了。 云卿憋出一个笑,苦哈哈道:“……我可以解释。” 叶敬之狠厉地看向云卿手里抓着的香囊。 云卿惊觉,举起香囊,“这个……我也可以解释……” 叶敬之依旧冷面无情,抬手将云卿打退,直接要回了他的香囊。 云卿被叶敬之击退数步,她捂着胸口,重咳一声,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叶敬之缓缓向她走近,周身的灵力威压让云卿差些喘不上气。 他满面冰霜,举着他的山淮剑,眼里全是杀气:“你究竟是谁?和她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行事,目的是什么?” 云卿心里一惊,背后全是冷汗。 难道叶敬之已经发现了她就是云卿?若是再被杀一次,她可无法重生了。 “我……” “是谁派你来的?” 云卿心下一动,急中生智道:“我是魔尊派来的!可如今魔尊早死了,我不用听命于她!我是来投靠您的!” 果然,叶敬之目光微滞,周身威压瞬时全无,云卿深深喘气,加速的心跳逐渐放缓。 她得以喘息,继续编道:“早在魔尊在位时,她便培养我作为她的替身行事。后来,魔尊在将死之际,传令于我让我潜入宿山杀了您。” 叶敬之的神情逐渐和缓,眼神中也没有了杀气。 云卿瞎话编得顺了,开始拍马屁:“可是您如今修为高深,在修仙界赫赫有名,我怎可是您的对手?于是我弃暗投明,归顺于您。我想作为您的手下,自是心生骄傲,令人钦羡!” 叶敬之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但手里的山淮剑却是放下了。 云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下了心来,暗叹:这下命应该算保住了。叶敬之这人算得上正道君子,缴械不杀,应该会优待俘虏。 可顿时间,周身寒风四起,威压再次向云卿袭来,云卿竟难以站稳,“碰”地跪在地上。 只见叶敬之眼中杀意更浓,满脸阴沉,已是动了必杀的决心:“既然如此,你更得死!” 云卿脸色惊变,脱口大喊:“我是来投降的!你怎么还要杀我!” 叶敬之举起山淮,阴沉道:“你背叛了她,她肯定生气。我便替她杀了你!” 云卿此刻心里慌乱,却非常想大喊一声—— 叶敬之,你他妈有病吧! 第6章 华洲盛会 叶敬之他有病。 云卿脑袋里是这么想的,嘴巴上也是这么喊的。 当云卿破口而出“叶敬之你他妈有病吧!”时,她觉得她真是必死无疑了。 但叶敬之脑袋是真有病啊。 听到这句话后,叶敬之的山淮剑竟停在了云卿的脖颈前一寸,然后山淮剑离远了云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云卿本已准备好赴死了,可叶敬之这一出直接把她给整懵了。 怎,怎么了?不打算砍头,又打算穿心了? 云卿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叶敬之。 叶敬之却撼然看着云卿,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 夜晚的月光清冷,仿佛叶敬之眼里盈满了月光。他定定站着,就像害怕眼前的幻象稍动即逝。 云卿不解,试探道:“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叶敬之唇舌嗫嚅,半天吐不出一字,就在云卿准备逃跑时,叶敬之哑声道:“无事……我无事。你也……无事。” 云卿顿住身形,谨慎地打量着叶敬之,走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将山淮剑捡起,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道:“师尊,您的剑还要不要?” 叶敬之依旧凝视着云卿,眼神没有分毫移动,“不要了。” 云卿:??? 云卿可谓是震惊,叶敬之连他的本命山淮剑都不要了?! 云卿咽了咽口水,继续不怕死道:“那暂时放我这,我给您拿着?” “好,给你了。” 叶敬之发病了——云卿放心了。 云卿放开胆子,挺起身板,道:“师尊,那咱们回去吧。这儿真的冷死了。” 她还真的拿起了山淮剑,闲庭信步般悠哉走回她的屋子。 而叶敬之像个傀儡般,一顿一步地跟在云卿身后,穿过丛野山林,紧跟不放,怕一眨眼便跟丢了。 叶敬之就这样跟着云卿到了屋前。 云卿抱着山淮剑,转身,轻咳了一声:“师尊,我到了。您回吧?” “好。” 叶敬之动了动嘴巴,却没动身。 云卿着实摸不清如今叶敬之的行事,硬着头皮抱着山淮剑回了自己的屋内。 云卿一进屋就随手把山淮剑扔在一旁。 她可不想看到这把捅进她心窝的剑,转而从窗缝中往外观察,却见叶敬之仍傻傻地站在外边,一动不动。 秋夜里的风凛然,挤进这窄窄的窗缝中,都令云卿浑身一抖。 叶敬之站在秋风之中,他的衣角被带起,可他仿佛毫无知觉。 云卿心里升起莫名的情绪,可又把窗缝一闭,这股无由的情绪就被迅速压下。 叶敬之可是连冷泉都不怕的人,这丝秋风算得上什么? 云卿不再想,安然睡下。 玉轮满,北风寒,夜静秋山。 阁中梦酣,不知阁外人,心头悲喜,情动怯然。 “师尊,您寻我可有事?” 次日晨起,云卿一开门便见到叶敬之站在她的门外。 叶敬之略显无措,道:“我,我带你去搬院子。” 云卿诧异,面上恭敬道:“不知师尊要让我搬去何处?” “碎星榭。” 云卿却是皱眉,垂眸探道:“听说碎星榭以前可是那位魔尊的住处啊……” 叶敬之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只一声:“嗯。” 云卿笑道:“师尊为何让我搬去那?是因为我原是魔尊手下,还是怀疑……我是她?” 叶敬之垂眸,又不说话。 她继续问道:“那师尊莫不是也想杀我吧?” 云卿心里十分慌乱,可面上却不显。 叶敬之这是什么意思?是认出她是魔尊了?还是只是因为她的投靠而让她搬去碎星榭住? “不是!我没想杀你的!” 叶敬之慌神,急忙解释道。 “当真?” “当真!” “那让我搬去碎星榭是为何?” 叶敬之攥起手,道:“因为……因为你是我弟子。” 云卿这才放下心来。 叶敬之这个人算的上是君子,既然他说不杀她,那应该就是没这个心思的。 既然叶敬之让她住下,那她便住下。反正碎星榭原本就是她的。 “那我就多谢师尊了。” 云卿嫣然的笑靥竟让叶敬之晃了神。 “对了,师尊。你的山淮剑在我这放多久?” 云卿整理好行装,拿着山淮剑问道。 叶敬之看了眼山淮剑,抿唇道:“你若想留便可留着,你若不想要便不要。” 云卿神色复杂:“师尊,您对您的弟子都这样好吗?” “只有你。” 云卿一愣:“什么?” 叶敬之低头,“我只有你一个弟子。” 云卿缓了口气,险些吓着她了。 既然叶敬之如此说了,那这山淮剑便先放在她身边。 虽然云卿并不很想看见这把剑,但是这曾经杀了自己的山淮留在叶敬之身边,她还是会心悸。 云卿搬去碎星榭得日子可不要太好过了。 且不论碎星榭被叶敬之摆弄得有多合她心意,就说做叶敬之徒弟的待遇可比当时做他小师妹的好多了。 早间睡至自然醒,修炼全凭心情,餐食尽合心意,晚间吹吹风,看看日落,可谓逍遥自在。 早知道当叶敬之徒弟有这等待遇,她早就不给羽客那个老头子当徒弟,而是给他当徒孙了! 这逍遥日子险些让云卿忘了她来这的目的。 要不是连平灯派人上了这宿山,她还真乖乖给叶敬之当徒弟去了。 那被连平灯派上山的弟子恭敬道:“掌门遣我来告知玉渊仙尊,华洲盛会将于三日后举行。掌门想请您做个名义上的主事。” 叶敬之没答,却是往云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断然拒绝:“我不去。” 前来的弟子显然没有想到叶敬之会拒绝,无所适从:“可前几届都是由您……” “我说了不去便是不去!你这样回就是了!” 叶敬之明显不耐烦了,语气急躁。 那弟子说不得什么,碰一鼻子灰,窘然退下。 云卿好奇了,在她那时可没什么华洲盛会的,于是她问道:“师尊,这华洲盛会是什么?” 叶敬之吞吞吐吐,没个回答,“没什么,不过一个宴席而已……” 云卿当然不肯就此罢休。 她偷偷潜去山下,这才得知华洲盛会是个什么东西。 云卿冷笑。 这华洲盛会原来是为了她而办的啊。 为了庆祝杀死魔尊云卿,广邀尊者宴聚。 十年一届,这都是第十次庆祝她死了。 那作为被庆祝的死人,云卿她更得去了。 百年未见,可不知那些故人是否安康? 第7章 魔,魔尊回来了! “师尊,您真的不去华洲盛会吗?” 云卿可怜巴巴地问道。 叶敬之匆忙撇开眼:“我不去。” 云卿不甘心,追问道:“可是您之前不是去的吗?” 叶敬之沉默许久,道:“之前……过得浑浑噩噩。” 云卿不理解他的意思。 叶敬之却是破天荒地多说:“其实我并不想杀……魔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卿自是不信叶敬之这番话的。 那时叶敬之把山淮剑插入她的心脏,那叫一个果断无情。 可面上她表现得吃惊,瞪大双眼,捂嘴道:“啊?真的吗?难道师尊喜欢魔尊吗?” 叶敬之又不做声。 云卿内心嗤笑,揣摩着正道人士的心意,顺势轻叹道:“我曾在魔尊手下呆过,自是知道魔尊这个人冷漠无情自私自利。想来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不是的……” 云卿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又回到她最初的目的:“那么师尊去不去华洲盛会?” 叶敬之垂首,轻声问道:“你很想去吗?” 云卿满脸期待,重重点了点头。 叶敬之还是犹豫:“那里有很多的人认得出你的脸。” 云卿嫣然一笑,“可我不是魔尊,我是您的徒弟,师尊会护我的,不是吗?” 叶敬之失神片刻,而后目光坚定,郑重地说:“是,我会一直护你的。” 云卿心下莫名动容,看着叶敬之的眼神竟想起了往日岁月,那在宿山上的时光。 她垂眸,心道:不,能一直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相信师尊。那么便请师尊在华洲盛会上好好护着我吧。” 华洲盛会,十年一届,正是在秋枫崖的对面的华韶峰举行。华韶峰顶处,正好可以隐约望见秋枫崖顶。 峰顶处云烟缥缈,大有仙境之妙。此时已是深秋,隔空望去,秋枫崖红枫正盛,北风卷地,卷落枫叶瑟瑟,卷起一地枫红。 她便是在如此盛秋中陨落的吧。 云卿内心感慨万千。 就算死,她也要死得如这枫叶般鲜红壮美。 这盛宴上的熟面孔不少,都曾举着正道的旗号,声势浩大地攻上她的魔殿,最后又被她打得灰头土脸回家。 “玉渊师尊,掌门请您到上席落座。” 叶敬之转看云卿,“你呢?” 云卿拉着叶敬之的衣角,依偎道:“我自是要和师尊在一处的。” 和叶敬之一起坐上席,让那些老家伙们好好看看她云卿这张脸,怕他们忘了,不然叫她好没趣味。 叶敬之点头,带着云卿往上席去。 云卿感觉叶敬之这脚步竟有些欢快,走起来似有风。 落了座,云卿低头不语。 片刻后,华洲盛宴便真正开始了。 “辗转光阴,百年如隙。魔尊云卿陨落百年,修仙界安宁百年。想当时,魔尊在世,生灵涂炭,人心惶惶。” 连平灯在主位上侃侃论道,“我风清门为正道,为苍生,为各界安宁,无惧无畏,与百家仙门齐心,这才有了这百年安定!” 云卿悄悄打了个哈欠,心道这连平灯可会在自己脸上贴金。 终于,话头落在了叶敬之身上。 “我风清门玉渊仙尊手持山淮神剑,这才斩落魔尊,还修仙界安宁……” 众人皆齐看向叶敬之,连连称赞。 “是啊!玉渊仙尊大义凛然,这才还了我们一个安宁。” “那魔尊区区宵小,见了玉渊仙尊自然屁滚尿流,无力还击!” “想来若是那魔尊还在世,听了玉渊仙尊的名号,肯定会躲在山野丛林中不敢现身呢!” 众人一阵哄笑。 叶敬之的脸色僵硬,攥着拳头,目光悄悄看向云卿,却又害怕,匆匆收回目光。 以往他坐在这上面,从未注意过他人言论。未曾想他们…… 叶敬之不知,云卿低着头,唇角轻颤,隐忍着不笑出声。 该是让他们记起一些过往,一些教训的时候了…… 终于,云卿抬起她低着的头,轻勾起嘴角,认真地向四座的人看去。 就在这抬头间,四座寂静。 “哐当”一声,有人惊吓,打翻了面前的杯盏,跌落到地上,手脚并用惊恐地往后退。 年轻些的修士不解,迷茫地看着眼前的情况:“这突然……怎,怎么了?” 寂静不过瞬时,老辈的修者皆齐齐起身,下意识以戒备的姿势,警戒地看向云卿。 “魔尊,是魔尊!”前座的一名白胡子老道颤声叫道,手脚慌乱,失措地往众人身后躲去,着实狼狈。 一时间,宴席混乱。 云卿眼眸清澈,疑惑地看向惊慌失措的修士,转过头,天真地对叶敬之问道:“师尊,怎么了?难道那个魔尊真有这么厉害吗?只是说说,便让他们吓成这样?” 叶敬之不语,只是轻轻摸着云卿的头。 云卿本想躲开,可想起此时身份和境界,只是笑着看着叶敬之。 连平灯着实没料到冷情的叶敬之会把他的徒弟带来,也差点忘了这个和魔尊面孔相似的思静。 他不得不苦哈哈圆着场面:“这不过是玉渊仙尊新收的弟子。只是面容相似罢了——大家也看见了,玉渊仙尊也在这呢。” 慌乱的修士停下逃窜的脚步,戒备的尊者们狐疑地看向云卿,又不放心地看向叶敬之,希望能寻得确认。 叶敬之端正容色,淡淡道:“坐下吧。她是我的人。” 众修士这才安心落座。 可场面又变得尴尬。 刚刚才轻蔑地议论着魔尊种种,未曾想不过见到一个和魔尊相似的女娃,便吓得惊惧不安,魂飞魄散。 众尊者低头不语,只囧色看着眼前的佳肴美味,却觉尽不合胃口。不少人找了借口便早早退了席。 云卿看着修仙界这些所谓的尊者们,心中狂笑不止。 可惜她如今是风清门的弟子思静,否则她定要上前啐上一口,好好嘲讽一番这些门派尊者。 … 看久了这些人可笑的面孔,云卿觉得甚是无趣,寻了个由头便出去散心。 吹着峰顶的凉风,云卿觉着在宴上染的浊气都散了不少。 说来也是郁闷。 上辈子她作为魔尊,威风凛凛,万人惧怕,又有何人敢在她面前放肆?她又岂会在叶敬之手下伏低做小? 只不过那种日子,太过无趣,太过……寂寥了。 这辈子,待她为自己出了前世的恶气,她便游历四方,尽情山水去! 让她想想,前世有谁欺她侮她的呢? 对了,还有江紫梦啊…… 正在云卿思量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怒喊。 “云卿!去死吧!” 第8章 以茶之道 云卿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握剑冲来向她刺去。 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脸,本可以躲开,却只侧身避开要害,让那剑直直捅在了她的肩处。 云卿轻哼一声,对着那女人挑衅一笑,而后却满脸惊慌失措,放声大叫:“师尊!救命啊!” 那女人没有一击必杀,又见云卿挑衅的那一笑,杀意更盛,她将剑拔出,正要再刺去致命一击。 不料叶敬之竟瞬时出现,将剑击落,又一掌将女人打退。 叶敬之慌忙上前扶住云卿,“对不起,我来迟了。你怎么样了?” 云卿脸色苍白,虚弱地说:“师尊……我好疼……” 叶敬之瞬时慌神,脸色比云卿还惨白。 周围的修士听见云卿的求救纷纷赶来。 一位年轻的女修士挺身而出,“我是医修,我来医治。” 医修为云卿医治时,云卿泪水满盈,一脸痛色,只能缓缓以气声道:“师尊,她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啊……” 叶敬之看向那名刺杀的女子,满是杀气,狠厉地走向她,正要下手杀她时,连平灯匆忙赶来,喝声制止。 “玉渊!手下留情!” 连平灯阻挡在叶敬之身前,急道:“紫梦只是将你徒弟错认了,她并无恶意!好在你徒弟也无事,不如就饶恕她吧?” 那女子,也就是江紫梦,伏在地上,被叶敬之一掌打得猛咳出血,却仍一脸狠色,瞪着云卿。 她尖声叫道:“我没有认错!她就是那个贱人!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叶敬之听言,神色阴暗,绕过连平灯,又是给了江紫梦一掌。 江紫梦七窍流血,已是奄奄一息。 “玉渊!”连平灯只能眼看着,难以阻挡。 “师尊,饶过她吧。” 云卿的伤口已处理好,她捂着伤口,幽幽出声。 叶敬之这才顿住身形。 云卿咬着下唇,泪水朦胧,满是无助:“我知道定是这位前辈误会了,我不怪她……只要前辈向我道歉,我便原谅她。” 前来的修士越来越多,周边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风清门的紫梦仙子误认了玉渊仙尊的弟子,想要杀了她,结果……你也看到了。” “害,这也怪不得别人了……玉渊仙尊的弟子叫什么?真是楚楚可怜的,叫人心疼。” “好像叫思静,刚刚在宴上还把我家师尊吓了一跳,也难怪这紫梦仙子……” “我说这仙尊的弟子和魔尊当真是不同。心胸宽广,人还善良,这紫梦仙子只要道个歉,这事就揭过了。” 江紫梦意识尚在,听见周围的议论,气得又呕出一口血,她吊着一口气,抬起头,狰狞道:“要我向你这个贱人道歉,做梦!” 云卿的泪直直往下流,哭声道:“不知是我何事做错,竟让前辈如此厌恨我?” 周遭的议论更甚,皆是指责江紫梦,感叹云卿宽容。 江紫梦求助叶敬之,只见他冷眼相看。 她只觉此时情境与百年前何等相像,只不过伏地垂首的人,成了她自己。 她向叶敬之嘲讽道:“你这百年来还真是没变!你当日对她的无情,比今日对我更甚!你以为她真原谅你回来了吗?我等着你的报应!” 叶敬之攥拳而立,低头不语。 江紫梦又环顾四周围观的人,骂道:“真是一群瞎了眼的蠢货!” 周边看热闹的修士脸色一变,满是不悦。 “这,这紫梦怎么如此说话!” “她何时变得这么刻薄了,当真心胸狭隘……” 云卿掩面而泣,可心下甚是欢喜。 江紫梦呀,这才哪到哪?当初她所受的非议、唾骂、羞辱,她所饱尝的痛苦、折磨,她都会一丝一毫,尽数送还! 云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轻叹道:“既是前辈仍是恨我,那便罢了。我也不再追究——师尊,我想回家了。” 叶敬之扶着云卿,看向连平灯,冷声道:“这事我希望有个处置。” 连平灯连连称是。 云卿依在叶敬之怀里,楚楚可怜,默然不语。 这些人啊,总是偏护表面上弱势的一方,却不真正去追究孰善孰恶,孰是孰非。 从前云卿为善,却落得遍体鳞伤。 如今,就由她来当一当这作弄人心的恶人。 百余年前。 风清门主殿上。 “云卿,快把紫梦救命的芝草还来!” 连平灯高坐在殿前,厉声斥道。 众弟子围在大殿周围,对殿中心的云卿指指点点,低声指责。 云卿一身红衣,挺直站立,扬起头,大声说道:“我没拿什么芝草。” 一位瘦弱矮小的男弟子站出来,面孔扭曲,指着云卿叫道:“我亲眼看见她趁着没人的时候,进了江师姐的偏房偷走了芝草!” 云卿嗤笑一声,瞥了那个男弟子一眼,“没人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谁不知道江紫梦一生病就和那快死了的皇帝一样,周围围着一群人伺候。什么时候见过她的院里没人?” 连平灯怒火冲天,“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云卿,那可是紫梦救命的草药!” 云卿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我没拿,也从来没见过,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有谁能证明?”有弟子质问道。 云卿不愿理会这些不愿相信她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质问的弟子。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僵局。 这时,江紫梦被人搀扶着走进殿内,走一步喘一声,走两步咳一句。 “云师妹,如若以前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请你原谅我,求求你别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江紫梦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泪眼汪汪地看着云卿,一副柔柔弱弱的可怜模样。 殿内的弟子一见江紫梦这模样,对云卿的指责更甚。 “云卿,你怎么如此歹毒的心肠!竟置他人性命于不顾!” “是啊,看在同门的面子上,云师妹你就拿出来吧。” “这云卿真是……哎!” 云卿一见江紫梦就满心厌恶,不愿多言。 她只身一人,站在大殿中央,谩骂、指责如洪水将她淹没,她仍抬头挺立。 云卿如一朵骄傲的沙漠玫瑰,无论处境如何,无论险阻多大,依旧炙热地绽放。 她有她的坚韧,她的傲骨,宁折不弯。 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痛。 第9章 搞半天,他拿我当替身? 云卿和叶敬之回了宿山。 而后来,连平灯给江紫梦的处置不过是幽禁一月。 这在云卿的意料之内。她也没指望连平灯能多公正无私大义凛然,反正她也不急。这是后话。 可这时,云卿万万没想到的是,叶敬之竟直接公主抱给她抱回了碎星榭。 一路上,云卿在叶敬之的怀里一动不动,就算不小心扯着伤口了,她也不敢吭声。 她甚至可以清楚地听见叶敬之的心跳,可以清楚感受到叶敬之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师尊,您还好吗?” 云卿坐在碎星榭室内的床上,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叶敬之的神情。 明明受伤的那个人是她,可叶敬之的神情却比她更为担忧。 因为她是叶敬之的徒弟,所以叶敬之才对她这么好的吗? 是因为这,他才会害怕她受伤,会无微不至地关怀,会做她喜欢吃的菜,会把山淮给她,会听凭她的心意? 只是因为是他的徒弟吗? 云卿思绪杂乱,眼神迷茫。 叶敬之在床边,自责万分,他哑声道:“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云卿理不清叶敬之行事的原因,敷衍挤出一个笑容:“这不是你的错。” 可叶敬之却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魔怔了般,不断喃喃道:“我的错,我还是没保护好你……你又受伤了,是我的错……” 云卿一怔。 又? 在作为叶敬之的弟子期间,她只受过这一次伤。 为什么是又? 云卿越想越觉得心惊,背后竟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叶敬之早已知道了她就是魔尊? 云卿不动声色地问道:“师尊可还记得我上次受伤是什么时候吗?” 叶敬之神色恍惚:“上一次,你死的时候……是我杀了你……” 顿时,叶敬之面露痛苦,万分挣扎。 云卿知道,他这是又犯病了…… 云卿趁着这时候,再次追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敬之一顿,突然没有言语。 云卿不死心,再次问道:“师尊,我是谁?我是魔尊云卿,还是你的弟子思静?” 叶敬之垂眸:“你是……思静。她,已经死了。” 云卿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杀了她,你后悔吗?” “嗯。” “为什么?” 叶敬之沉默。 云卿不再问了,只道:“师尊,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叶敬之依言离开。 在叶敬之出门的那一瞬,他眼神清明,不复刚才的涣散。 差一点,她就知道了…… … 屋内的云卿思索良久,得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结论。 叶敬之,他喜欢她。 或者说,他喜欢的是那魔尊云卿,而不是弟子思静。 因为思静长着一张和云卿一样的脸,所以叶敬之对思静格外地好,格外珍视,想弥补他对云卿的伤害。 所以当她受伤时,叶敬之才会变得如此异常,满是痛苦。 云卿想到这,面色古怪。 也就是说,她成她自己的替身了? 世事难料。 当初云卿巴巴地上赶着往叶敬之面前凑,叶敬之却不屑于给她一个眼神。 而当她死后,被叶敬之亲手杀死后,叶敬之却装着一副深情模样,万般悔恨,以致如今时而疯魔。 云卿玩笑般轻叹一声。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但是,她可以借着叶敬之的喜欢达到她的目的。 既然叶敬之喜欢她,那就和她一起堕入深渊吧。 云卿轻笑一声,眼中却尽是冷意。 … 云卿养伤这几日,叶敬之寸步不离地照顾。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差不多是在养残废了。 云卿倒也滋润,享受着这替身的待遇,时不时还调戏叶敬之几句。 “师尊,你对我如此好,这叫我日后如何找夫君呀?” 云卿漫不经心道,眼角上扬着,像是在勾人。 “可惜了,师尊不能当我的夫君。” 叶敬之仿佛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当当地给云卿喂药。 若不是他红了的耳朵,云卿还真以为叶敬之心如止水,自己没了魅力。 云卿喝了苦药,吧砸着嘴,皱着脸抱怨道:“师尊,这药真苦。” 叶敬之把空了的药碗放到桌上,拿出了一包蜜饯。 云卿讶然,而后娇嗔道:“师尊真是细心,我哪有这么娇气。” 她嘴上这么说,可却拿起一颗蜜饯往嘴里送去。 这是蜜饯海棠,微有糖霜,入口清甜,果肉细致,甜滋滋的。嘴里的苦药味全被糖甜掩了去。 云卿眯着眼享受着蜜饯带来的快乐。 叶敬之叫云卿欢喜,嘴角不自觉扬起:“若是你喜欢,我下次便多带些。” 这事事顺从的模样叫人顺心,也叫人恶心。 云卿眉眼低垂,展齿一笑:“那真是,谢谢师尊了。” … 叶敬之大把的仙丹妙药往云卿身上砸,云卿的伤不到半月便好全了。 养伤这些时日,云卿更是清楚了叶敬之对她的喜欢和包容。 她施施然来到玄月居的门前,敲了敲门。 虽然有狗洞,但这次她又不是偷偷摸摸做事,既然能走高大的正门,她何必去钻那低矮的狗洞。 叶敬之开了门,见是云卿,诧异道:“怎的不在床上养伤?若是有事,唤我即可。” 云卿娇憨道:“躺着久了觉得应该出来走走,便想来师尊的院子里瞧瞧。师尊不会赶客吧?” 叶敬之忙摇头,云卿便大步走了进去。 叶敬之的院子里空荡荡,没几眼便看全了。 云卿当然不是来这遛弯的,也不是来这赏风来的。 她瞥了眼叶敬之卧房的方向,漫不经心道:“师尊院里空空的,想来东西都摆在自己房里了吧?” 叶敬之楞道:“屋里……也没什么东西。” 云卿当然知道屋子里和被扫荡了般,但她可不是去看叶敬之房里有什么的,她是去瞧瞧那满屋的魔气是否还在。 她东几步西几步,溜到了叶敬之卧房门前。 叶敬之亦步亦趋跟着她,当她在卧房门外驻足时,叶敬之脸色变得不自然。 “我便看看师尊的房内有什么吧!” 云卿一笑,径直推开了卧房的门。 可这回,满面扑来的不是那浑浊的魔气,而是沁鼻的花香。 魔气消失了。 云卿神情自若。 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云卿本想作势往屋内看一圈便走。 可是,屋内摆满了一盆一盆的鲜花,在花团锦簇中放着一副画像。 而画像中的人,正是她。 不,确切地说,是她魔尊云卿。 第10章 再会江紫梦 叶敬之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云卿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看得出,这满屋的花尽是奇珍异种,有十来株与她院里种的相似。最明显的是,中间那副她作为魔尊的画像。 云卿尴尬,抽了抽眼角。 是惊讶说“哇!师尊你居然画我的画像”,还是震惊道“哇!师尊你竟然画那魔尊的画像”? ……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云卿理好情绪,泰然自若道:“师尊,你画的真像。” 像谁,她也不说,叶敬之自己心里清楚。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叶敬之选择沉默,把尴尬又丢给了云卿。 沉默是金,云卿悟了。 云卿也当无事发生,掉头就走:“师尊您的院子挺好的,我改日再来逛逛。” … 云卿回到自己屋内,想着叶敬之是如何将魔气收放自如的。 她从未见过仙者不靠法器而能遮掩魔气的。 除非,他就是魔。 云卿摇了摇头,叶敬之这个人是绝不可能入魔的。 风光霁月,不染纤尘。 这是所有人,包括云卿脑海中的叶敬之。 绝对有什么她没察觉到的。 云卿对镜自叹,接下来的日子怕是真得用上美人计了。 她左右照了照镜子。 镜子中的人,明媚皓齿,面赛芙蓉。十四岁模样的云卿,少了丝妩媚,多了些清纯。 真没想到,自己对叶敬之的吸引力有这么大。死了都念念不忘,还找替身。 云卿嗤笑。 看着镜子中稚嫩的脸,云卿想起了她真正十四岁的时候。 … 百余年前。 宿山上。 “师兄师兄,你能不能不要理那江紫梦!” 少女眉似新月,面若桃李,一脸娇嗔。 云卿嘟嚷着嘴,对江紫梦日日来这宿山给叶敬之献殷勤一事甚为不满。 叶敬之闭眼打坐,并未理会云卿的抱怨。 云卿对叶敬之的冷淡早习以为常,她自顾自地说道:“我也知道是那江紫梦缠人得很。师兄你也不爱理她……好吧,其实你也不爱理我。” 说着说着,云卿又不高兴了。 “我说十句也不见的你回一句,叶敬之,你是不是有病?哑疾?” 云卿动嘴没用,只能上手让叶敬之给点回应。 云卿攀在叶敬之身后,头从他的脖颈旁探出,轻轻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 叶敬之猛然睁眼,随即起身,瞪眼看着笑嘻嘻的云卿,“云卿!” 云卿笑眼弯弯,乐得不可开支:“这招真是回回都有用。师兄,我还治不了你了?” 叶敬之无可奈何,只能平心静气再找一处打坐。 可云卿这缠人精像是甩不掉的牛皮糖,总是乐呵呵跟在他的身后,毫不厌烦。 就算风清门中所有人都叹云卿死皮赖脸,不知耻,她也毫不在意。 … 如今想来,她那时真是没皮没脸。 她把她的骄傲尊严放下,去追寻一个如泡沫幻影般的无期之人。 当她重拾她的骄傲时,那个人高筑的围墙却轰然塌落,绝望地搜尽她与他的一点一滴。 寒冰被春意化成了春水,可是春天早已经过去了啊。 … 云卿在宿山呆久了,觉得甚是腻味。 她决定下山到风清门主部去看看,顺便瞧瞧江紫梦。 云卿拉住了一个小弟子,言笑晏晏道:“这位师兄,我听闻紫梦仙子在华洲盛会上受了伤,不知如今怎样了?” 她眉眼带笑,桃腮杏面。 那小弟子看得脸红,低着头结结巴巴道:“掌门都,都是用极品丹药,紫梦,紫梦仙子伤已好全。” 云卿挑眉,江娄都死了,连平灯还这么护着她。 “多谢你呀,小师兄。” 云卿嫣然一笑,转而又低叹道:“紫梦仙子受伤真是令人难过,谁忍心对着那张碧水莲花的脸下狠手呢?” 那小弟子宽解道:“紫梦仙子伤人,也是她的不是,这位师妹不必伤怀。而且,而且,我觉得你比她美多了……” 云卿一笑,这话说得她爱听。 听这位弟子一讲,想来华洲盛会上的事已流传到风清门内了。大家想得都是江紫梦出手伤人在前,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惟璋!你在那干嘛!” 这时,云卿身后传来严厉的声音。 云卿转头一看,神情一顿。 熟人呐…… 扶阳朔,风清门大长老门下大弟子,为人古板严肃,半分趣味也无。 可是这样,那个傻子还总是心心念念着他…… 那个弟子,惟璋,见了扶阳朔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满脸惊慌:“师,师兄,我只是回答这位师妹的问题。我没偷懒!” 扶阳朔见了云卿,紧皱眉头。 他是知道玉渊仙尊收了位和魔尊面容相似的弟子的。可今日见到,不曾想如此相像。 他走近云卿,声音低沉:“你还有问题吗?” 云卿回笑:“还有的。但既然这位小师兄忙于修炼,不如您替我解惑?” 惟璋一听,立马道:“师兄对门内事务最是清楚。那我便下去修炼了!” 言罢,他窜然跑走。 只留下扶阳朔和云卿二人面面相觑。 扶阳朔对云卿满是戒备,毕竟魔尊的脸总是让人难以放松。 云卿垂眸,面露愧疚:“紫梦仙子受伤,本是由我而起。可这些日子我也在养伤,无法去探望,心中不安。想亲自去看看紫梦仙子,可却难以接近。不知这位师兄能否带我前去?” 扶阳朔心下思索,魔尊和江紫梦积怨已久,自是不可能如此形态。想来他也是多虑了。 既是玉渊仙尊门下弟子,便帮她一帮。 “好。你随我来。” 云卿自然知道江紫梦的梦帘阁在何处,她只不过需要一个人做个见证罢了…… 云卿跟着扶阳朔到了江紫梦的梦帘阁。 这梦帘阁的奢靡程度可比百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上去清雅灵秀,实则处处都是珍罕贵物。 一块就千颗上等灵石的天罡龙甲石所筑成的石壁,万颗灵石的安神清风椅,芙江密林处的南屿仙竹…… 那庭院中的池中的榭水白莲本生长在极南的水泽处,若要盛开,所耗灵气甚大。想来灵石供应也是一大笔数目。 云卿暗骂这仙门人士比她这魔尊还奢侈富足。 扶阳朔带我进了江紫梦的阁中,端正作礼:“玉渊仙尊门下的思静欲看望江师妹,我特此带她前来拜访。” 江紫梦此时正躺在榻上浅寐,侍女在一旁扇风。 她一听到扶阳朔的话,立马睁眼起身,嘴里低骂道:“这贱人竟然还敢来?我便让她有来无回!” 江紫梦神色阴沉走到客堂中,只见那云卿一脸笑意看着她,神色得意。 云卿抬头直视江紫梦,大声道:“不知仙子被师尊打的伤好彻底了没有,我特意代师尊前来探望!” “望仙子保重身体,不可思忧过虑呀!” 不然,后头那些,可怎么玩呀? 第11章 一出好戏 江紫梦忍下心头怒火,瞥了眼扶阳朔,冷冷起唇:“扶师兄真是关心后辈,就这么带着人上了我的梦帘阁。” 扶阳朔淡淡道:“本是同门,互相拜访又何妨?况且,事情的是非对错,你心中自然分明。” 江紫梦冷眼看向云卿,缓缓向她走近,“是非对错?确实得要有个是非对错……” 云卿昂首,看着逐渐走近的江紫梦阴森的脸,笑容满面:“紫梦仙子莫不是已解了这误会了?如此真好。” 江紫梦面色一改,瞬时换了张亲切和蔼的面容,温声道:“其中关节我已然清楚。之前也是对不住你了。我觉得与你甚是投缘,想与你闺中私谈一二趣事……不知扶师兄能否退避,给我二人一个机会。” 话毕,江紫梦挥手示意了殿中侍婢退下。 扶阳朔是个一根筋,人情世故只见了表面,便当人的内心便是如此了。 他点头:“如此也好。” 言落,他向我示意后便转身退去。 云卿心中嗤笑。 江紫梦想的无非是等扶阳朔真正走远了,就可以杀了她,再借其他事遮掩隐瞒。 云卿悠悠然道:“不知仙子要与我聊何趣事呀?” 江紫梦不复前时柔色,阴森沉脸道:“云卿,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没想到百年过去,你还没死。” 云卿故作诧异:“你在说什么呢?我现在可是风清门第一尊者玉渊仙尊的弟子,思静。想来,你还是误会了。” 江紫梦冷笑:“你不承认也罢了。无所谓,最后结局也是一样。” 云卿是真没想到江紫梦对自己这么执着。 有句话说得好,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 云卿低笑一声。 江紫梦见云卿至此境地竟还如此淡定自得,眼中喷火,恨声道:“想来你死时也能如此镇定。” 江紫梦现出碧灵剑,瞬时,周遭阵法痕路显现,灵光大亮。 古剑碧灵,死阵绝光,江紫梦是使出了必杀底牌啊。 哪怕是云卿在魔尊之位时,对付这些都会费些力,别说此时她已修为残存。 可云卿毫不惊慌,不过面上总归要做些样子,不然江紫梦准备了这么多,该多无趣啊。 “我便送你最后一程!” 江紫梦发动阵法,碧灵剑直朝云卿而来。 “嘭”一声巨响! 然而这声巨响却没响在云卿身上。 反而令江紫梦惶然大惊。 阵法的光已然落下,四周的摆设装饰尽毁,而那古剑碧灵竟折成两段! 是山淮剑! “他竟然把山淮剑给了你!” 江紫梦瞋目裂眦,姣好的面容被嫉恨侵蚀得不成样。 云卿来这梦帘阁可不是来寻死的,她带上了山淮剑。 而叶敬之与山淮剑的力量相生相合。 也就是说,山淮剑相当于一个叶敬之。 这巨响轰天动地,自是把扶阳朔和周边的门内弟子引了过来。 可第一个到梦帘阁的却是叶敬之。 山淮剑和他同源,他自是感受到了云卿处于险境之中。 “你怎样?可有伤到?!” 叶敬之几乎是瞬时而至。 他神色紧张,对云卿到处检查。 云卿摇头:“师尊,我无事。” 叶敬之这才松下一口气,他转而杀气腾腾地看向江紫梦。 此时周边的门内弟子已陆续持剑赶到,见梦帘阁里一片狼藉,瞠目结舌。 扶阳朔紧皱眉头,甚是不解。 情势已到,场面已成,好戏即刻开场。 云卿咬唇哭叹:“紫梦仙子,我本想来看望你,以为你对我的误解已解开了。未曾想,你引开扶师兄,竟设此大阵击杀我……若不是,若不是师尊……” 云卿一脸哽咽难言的情态落入众弟子眼中,众人听她言论已是将情况摸清一二。 扶阳朔更是再清楚不过了。 扶阳朔冷脸相对,厉声而斥:“你言欲与思静闺中私谈,不料杀心未改,着实恶人!” 风清门内众人欲私论,可碍于掌门庇护,多是忍声而看。 可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态,分明清楚显现出不可置信,厌恶指责的心思。 江紫梦见此等情态,已知无力回天,次日风清门内必是难容于她。 她看向云卿,目光如刺,声音如淬毒般:“你竟然算计我?!” 云卿故作惊慌,满脸无辜:“您,您也不能如此冤枉我……” 华洲盛会上,江紫梦自投罗网,云卿正好让她失去在修仙界中的名望声威。 而此次,云卿找上门来,令江紫梦在风清门中也难有立足之地。 叶敬之眼中唯有云卿一人,亦不愿与旁人多言,满心杀意走向江紫梦。 江紫梦惊惧,仓皇后退,“玉渊,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可是有百余年的情分的……” 可叶敬之无丝毫停滞,威压之下江紫梦已然坚持不住。 江紫梦已经慌不择言了:“叶敬之!我爹是江娄!你不能这样对我!” 云卿一听,差点破功笑出声来。 江娄?那个渣滓已在百年前就被她这个魔尊斩杀于剑下了。 竟拿一个死人向叶敬之求饶,江紫梦真是自身难保了。 而此时,刻板死礼的扶阳朔站出来,拱手道:“仙尊息怒!江紫梦固然犯下大错,可她身为风清门人,应当按门规由刑堂做处置。” 叶敬之却毫不理会,直至云卿施施然出声:“师尊,饶她一命吧……” 就这么死了,可是无趣的。 叶敬之闻言,轻点了点头。 江紫梦高提的心才稍稍落下。 刑堂在连平灯的掌握下,自然不会给她什么重罚的。 然而云卿却问道:“不知师兄觉得当下情况按门规当如何处置?” 扶阳朔略微思索,道:“残害同门,屡教不改者,废其修为,逐出仙门。” “我记得,师兄好像便是刑堂的人啊……” 云卿似有深意般叹道。 “不若便由师兄于当下做这个处置吧。” 扶阳朔一愣,“掌门……” 云卿垂眸,又开始哭哭卿卿,哀道:“师兄怕是不愿做这个恶人……可怜我日后少不了担惊受怕了。” 此时,叶敬之淡然道:“我亦在刑堂挂职。” 云卿看向叶敬之,“那师尊……” 未尽之语,不必言说,自可领会。 下一瞬,叶敬之便将江紫梦控制住,缓缓施术。 顿时,江紫梦感觉自身灵力如开闸洪流般往外逝去,她六神无主,身体不受控制,面部变得狰狞。 “停下!停下!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江紫梦犹如疯魔般,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 叶敬之停手了,然而,江紫梦一身的修为,也被废了。 云卿漠然注视着江紫梦这狼狈情态,心中却无想象中的畅快。 江紫梦,我当时的痛苦,你可体会到了这千分一二? 第12章 前世·傲骨 百余年前。 云卿身处万般指责、斥骂之下,只因一个子虚乌有的诬告。 江紫梦听见大殿众人对云卿的骂声甚是痛快。 可当她看见云卿仍端着她那幅高高在上的模样时,她心中的不喜越发强烈。 云卿一个被她爹救回来的孤女,有什么资格以这幅高傲的姿态俯视她? 只不过投胎投的好,得了一个元初之心罢了!可这又有何用?她云家还不是被灭了门! 江紫梦隐藏心中的嫉恶,摆上病态柔弱之态,虚虚道:“我这幅病容还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呢?云师妹,往日种种我已处处忍让。可这千年芝草却可救我性命,万万不可再让给你了。” 云卿气笑了,她江紫梦真是极好的口才! 混淆黑白,无中生有,真是令人大跌眼镜。 云卿冷冷看向江紫梦,认真问道:“我嫉妒你什么?你又让过我什么?你江紫梦何处值得我嫉妒?我云卿又何事需你相让?” 位于大殿主位的连平灯雷霆大怒:“云卿,现下什么情况了!你却在这斤斤计较,胡扯其他!” 云卿算是看明白了,无论她如何说,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是非不论。 一时间,她竟不屑多言,也无力多言。 或许万千浑目之中总有一个清明之人。 不知是谁,在千口指责之下说出一句公正清醒言论:“你既说事情不是你所为,那可否有证据或证人来证明你的清白?” 云卿闻言抬眸,似是有所思,“有。” 这几日来,云卿没在自己的碎星榭呆着,而是日日跑到玄月居院中忙于匠工杂事。 木雕,玉刻,甚至刺绣,她都做了个遍。 一个木人,一枚玉佩,一个香囊。 她费尽辛苦,满怀期待地将这些送给叶敬之,想让他看见她对他的心悦之切。 可叶敬之却仍安于室内,闭目静坐,不言一词。 云卿只得将这些放在桌上,未得叶敬之一句夸奖,黯然回到碎星榭。 尽管如此,叶敬之也是可证明这几日她并未离开宿山去偷什么芝草。 云卿环视四周,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叶敬之。 她眼神中似有光,看着叶敬之,笑面盈盈:“师兄叶敬之可为我证明。” 众人纷纷看向叶敬之。 “这几日我都在师兄的玄月居处,并未离开宿山半步。” 有弟子刺道:“既然是你的师兄,自然是偏向于你的。这证明如何管用?” 连平灯缓缓道:“先听听敬之如何说。敬之,云卿所言可属实?” 叶敬之眼中无波无澜,神色漠然,平静道:“这几日我修无情道,因外界杂闹,甚为心乱,故封了感知。外界的事,不甚明了。” 言罢,殿内弟子哗然吵闹。 “如此一来,云卿毫无证据……” “连她师兄也不愿包庇她,这云卿当真心思不善。” “她还是趁早交代为妙,否则定难饶其罪!” “原本我就知云卿总是不要脸缠着他的师兄,未曾想她竟扯谎说日日在他师兄院内,不知廉耻……” 云卿笑意落下,怔怔看向叶敬之,目光中尽是迷惘。 周遭旁人的尖刻言论糊成了一片,一切像是笼上了一层薄布,听不清,看不清。 眼前清楚明白的唯有叶敬之那张冷冰冰毫无温度的脸。 脑中懵然,心却如落入深渊一样,昏暗,寒冷。 或许难过于叶敬之没有为她证明,但更是伤痛于她所做的一切,她满心的恋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外界的杂闹。 她的喜欢像是幽幽野草,卑微低贱,让人毫不在意,甚至肆意践踏。 叶敬之,对她,毫不在意。 甚至厌烦已久。 她本知叶敬之修的无情道,却仍如飞蛾扑火,所付出的一切皆化为灰烬…… 云卿如立于深渊之上,摇摇欲坠,孤立无援,稍有不慎便坠入那无尽黑暗的深渊之中。 连平灯甚是不耐烦:“云卿你可还有什么可说?罢了,如此便交由刑堂问审!” “何须刑堂?此处便可!” 一位长须宽脸,圆目浓眉的中年道人健步而来,声音雄浑厚重,带着雷霆怒气。 江紫梦见了他,满脸欣喜,却不忘端着个柔弱神色,含泪唤道:“爹!” 此人正是风清门剑尊,江娄。 江娄轻抚江紫梦,略微示意,而后对连平灯道:“此女心思歹毒,不思悔改!须严惩以警示众人!” 连平灯:“剑尊觉得如何惩戒?” “于此大殿之上,打入三颗削骨钉,断其筋骨!” 江紫梦喜出望外,而殿内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削骨钉,一颗毁其修行天赋,两颗便断筋骨,废毕生修为,三颗那是要人性命! 叶敬之神色微动,却仍站立不动。 殿中本有人觉得惩戒过重,可不知是谁喊了句:“为平公道,严惩不贷!” 殿中人纷纷跟着叫好,群情愤起。 云卿一人孤立,抬首看向周围那些可憎可笑的嘴脸,恨然难言。 她没做错任何事! 只因一个荒唐无依的污蔑却要被指责、唾骂,甚至连性命也要夺去。 “我不服!” 却无人再听云卿言论。 “叶敬之!你当真不能为我证明吗?!你去和他们说啊!我送你的木人,玉佩,还有那个香囊……” 场中之人,云卿唯一能求助竟只有叶敬之。 泪水含在眼眶中,却硬生生不肯落下。 只是云卿看向叶敬之的眼神渐趋绝望。 …… 第一颗削骨钉打在了脖颈下一寸。 疼痛袭卷,像是惊雷轰闪在滚滚黑云之上,破裂天堑。 云卿痛苦万分,汗水如珠,颗颗坠下,却仍紧咬牙关,不愿痛叫出声,坚持站立,苦熬着不跪下。 第二颗削骨钉打在了盆骨上两寸。 疼痛似乎到了极致,痛感已是拙钝。 她难以再感觉到疼痛是否又上了一分,只是隐忍着喘气,不自觉哼出痛声。 第三颗削骨钉打在脊骨正中。 脑中已是混沌一片,她痛叫出声,再无力站立,径直倒落在地。 她想起身,可浑身使不出一丝气力,她抬眼,视线模糊间她仿佛又见到了叶敬之那张冷漠无情的脸。 鲜血淋漓。 云卿瘫倒在这片淋漓鲜血之中,气息奄奄,像是天洪之后的烂泥,想爬上河岸,却软弱无力,被水流再次冲进那狂流之中。 叶敬之,江紫梦,连平灯,江娄,还有一众弟子,见证了云卿的不堪。 三颗削骨钉留在了云卿的脊骨上。 云卿的傲骨,折了。 第13章 郴州道,乱 欺软怕硬的是人,护弱抗强的也是人。 可人们却总是以强弱软硬作为是非善恶的评判标准。 如今的云卿深谙此道。 江紫梦废了修为,连平灯却不敢拿叶敬之怎样。 如今,江紫梦修为废了,在风清门内的威望失了,怕是气恨万分。 云卿躺在院中树荫之下,现下已是秋季,可她这碎星榭里却是百花常开。 秋高气爽,秋日的太阳还带着夏日的倔强,竟暖了这萧瑟的秋风。 不知不觉,云卿竟在这秋意中睡着了。 大抵是近日思虑少,云卿睡得沉,一觉醒来便已是黄昏了。 云卿醒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衣。 这明显不是她的衣服。 云卿拿起衣服,起身,醒了醒神,便看见了行廊里的叶敬之。 叶敬之弯着腰端着一盆花换了一盆即将枯败的花。 云卿悄悄走近,脑袋探到叶敬之的耳旁,轻声道:“你在干嘛呀?” 云卿鼻息的暖意拂过叶敬之的耳垂,叶敬之手上的动作一顿,放下了花盆,直起身,低着头哑声道:“我在给院里换一换花。” 云卿瞧了一眼那开得正盛的花,略微眼熟。 这不是上次她进叶敬之房中见过的某一盆吗? 云卿摸了摸鼻子:“哦。” 这碎星榭里花草奇珍甚多,皆是叶敬之费心费力所养。 他是在为谁而养?为她吗? 黄昏下的霞光映在叶敬之的脸上十分柔和,他眉眼之间的温柔与霞光相和,竟让云卿看得出了神。 云卿不明白,叶敬之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是作为他的师妹时?还是身为魔尊时? 好像都不可能。 如果叶敬之喜欢她的话,当时为何会那么绝情将山淮剑刺去她的心脏? 因为叶敬之修的是无情道,所以心思才这么难懂吗? 是啊,叶敬之修的是无情道,怎么也会喜欢人呢…… 云卿想要去探一探他的内心。 “师尊,你为何种这么多花啊?而且全都摆到碎星榭来,玄月居却空空荡荡?” 叶敬之沉默。 可云卿却不想让他以沉默逃避,而是也和他一起无言,认真地看着他,静静地等他开口。 许久,叶敬之神色黯然,“一个人的日子太难熬了。想着或许做些什么,她,会高兴。” 云卿漫不经心道:“谁?魔尊吗?” 叶敬之又是顿了许久,“嗯。” 夜色快侵蚀了黄昏的余晖,天色已晚,叶敬之的神情在暗淡的天光中模糊不清。 “既然师尊如此不舍,那为何——”云卿的手指轻轻划过面前的花瓣,“那为何还要杀了她?” 夜色已经完全将二人笼罩。 没了秋日暖阳的温度,秋风浸润了夜色的凉薄,丝丝拂过脸颊,便感到了清冷的凉意。 秋夜寂寥,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叶敬之仿佛难以启唇,最后却是回避,转而对云卿问道:“你……你说,她会恨我吗?” 云卿平静道:“我不知道——或许吧。” 会不会恨叶敬之,其实云卿心里也不清楚。 明明她来风清门最初的目的便是让叶敬之也尝受一番坠入地狱的滋味。 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不甘,是委屈。 可是不知为何,到如今她竟然有些动摇。 为什么? 云卿竟也有些茫然。 叶敬之难以再言,像是慌乱的狼狗,不敢向前行,只能以逃避来保护自己。 最后,叶敬之匆匆一句:“天晚了,我回去了。” 之后,他便仓皇失措地逃出碎星榭。 仓皇之间,他遗漏下了那盆枯败的花。 娇盛和正在枯败的花朵紧邻而放,在这朦胧不清的夜色中,竟也分不清二者的区别。 就像真心与假意,做出一副深情感怀的模样,又如何能分清呢? …… 之后几月,云卿仿佛又过上了她的养老生活。 江紫梦已经无力再打扰她,一时间云卿甚是悠闲自在。 然而,悠闲自在的生活没过多久,修仙界又再生乱象。 南临仙洲的郴州道,生乱了。 郴州道是南临仙洲的边远之境,可人口也不算少。 近几月来,郴州道妖魔之气愈演愈盛,郴州道的百姓一时间竟失踪了三分之一,隐隐有厉害邪魔出世的征兆。 郴州道地区所属仙门难以平定,广发援救函,向各大仙门门派求助。 风清门作为修仙界第一大门派,自是收到了郴州道的求援。 关于这一消息,云卿是从派来询问的弟子处听得的。 “玉渊仙尊,郴州道情形危急。掌门问您是否愿意出山平乱?” 云卿听闻,一愣,确认道:“郴州道?是龙蟠府?” 弟子回答:“正是龙蟠府传来的求援。” 郴州道所属的仙门便是澹台世家的龙蟠府。 龙蟠府建派已久,是个世家门派。这个称得上是修仙界最古老门派之一的龙蟠府,已隐世于边远的郴州道千年。如今竟也平不了这妖魔之乱。 云卿又问道:“你可知郴州道现在情况如何?” “尚未清楚。只闻此时的郴州道灵气几乎是感知不到,像是瞬间被掏空了一样。” 叶敬之看向云卿:“你对这件事有意?” 郴州道,龙蟠府…… 云卿思索良久才道:“师尊,我们便去那郴州道走一遭吧。” 她也想知道,郴州道之乱,究竟是妖魔生乱,还是人性作乱。 第14章 龙蟠府 “南土殊风气,冬林叶尽丹。 越天无雁度,楚泽有龙蟠。” 云卿看着官道旁竖起的石碑上有这么一首诗。 石碑的背面刻有这首诗,而正面正是“郴州道”三个大字。 “终于到郴州道了啊!” 一位娇俏的青衣女孩左探右望,长着一张娃娃脸,水灵灵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风清门派去郴州道的自然不止云卿和叶敬之二人。 同行的还有从门内选出的几名优秀弟子。 然而,被废修为的江紫梦竟也跟着过来了。 估计是听闻龙蟠府的藏书阁内功法异术奇绝,想来找找恢复修为的办法。 云卿不以为然。 百余年前,她贵为魔尊时便来过龙蟠府,搅得龙蟠府天翻地覆,苦叫连连。那藏书阁更是被她翻了个遍,并没有能帮江紫梦恢复的。 既是一个无修为的无用之人,只要江紫梦别再来招惹她,她也懒得去理。 “你可需要休息一会?”叶敬之关怀问道。 云卿摇了摇头。 “需要喝水吗?” “……刚刚喝过了。” “你热吗?我这有寒玉。” 云卿甚是无语:“师尊,你给过我了。” 叶敬之一顿,眉眼低垂,“是吗,我忘了……” 旁边的青衣女孩一脸羡慕,“我要有这样的师尊就好了。” 扶阳朔瞥了一眼,道:“我对你不好吗?” 青衣女孩浑身一颤,打太极道:“哈哈,好,好。师父对我也是极好的。” 青衣女孩生了结识一番的想法,走到云卿身旁,灵动笑道:“你好呀!我叫胥嫣,我能和你结识一番吗?” 云卿一愣,姓胥? “琼海的胥家?” 胥嫣惊喜道:“你知道呀?” 顿时,云卿的鼻头一酸,喉咙哽咽,“嗯。” 胥琼,我见到你家族的后人了。 胥嫣挠挠脑袋,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胥家小门小户没有人知道呢——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云卿点头,粲然笑道:“好啊。我叫云……我叫思静。” 该死,差点嘴瓢了。 胥嫣道:“我知道你。你在门内可出名了。这一路上,没想到玉渊仙尊对你这么好。不像我的师父……” 胥嫣往扶阳朔处瞥了一眼。 云卿倒是惊讶:“扶阳朔是你师父?” 没想到啊没想到,胥家人怎么总是和扶阳朔扯上关系。 罢了,人各有命。 …… 云卿一行人一进到郴州道的地界便感到了妖魔之气浓烈,而灵气微弱,甚是有时丝毫感觉不到。 白日里,郴州道主城本应叫卖声不绝,可街边的行人寥寥,凡是过往行人都是低头疾走,脚步匆匆。 一片寥落。 龙蟠府在郴州道境内的一处山谷之中,周边清净,也不知是原本便无人,还是因乱无人。 云卿等人来到了龙蟠府大门口。 扶阳朔高声传道:“风清门弟子前来拜访!” 可是无人响应,府门仍紧闭。 扶阳朔提高声音:“请府内弟子开门!” 仍是寂静。 胥嫣直接上前朝大门踹了一脚,“开门啊!请我们来却把我们晾在外面了!” 扶阳朔皱眉,斥道:“胥嫣!不可无礼!” 然而,胥嫣这一踹还真把人给踹出来了。 大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来了一个脑袋。 那弟子见门外是修仙子弟,呼了一口气,放心出来,对众人道歉:“对不住各位仙师!今日府内多事,无人守门,且人心惶惶,害怕……对不住对不住!” 扶阳朔问道:“龙蟠府内如何了?” 那龙蟠府弟子支支吾吾,只言:“各位随我进来便知。” 众人终于进了龙蟠府。 云卿仔细打量了府内,这龙蟠府和她上次来时简直是天差地别。 龙蟠府内的摆设大有变动。进门之处的白石上原是空荡一片,留给府内弟子修习用。 可刚进门时,那片空地四角摆上石坛,中央还设了一个高台。 而且,百余年前,她一个魔尊闯入龙蟠府,一干龙蟠府弟子像蚂蚁出洞一样,浩浩荡荡地一片人。 而这次,从门口进来,除了这个引路的弟子,竟再无一人! 其他人自然发现了这个异常之处。 胥嫣疑惑问道:“为什么这一路没有其他的弟子?其他门派的人没派人来吗?” 引路弟子神色戚戚,叹道:“一会儿你们见了府主便知。” 一路行来,众人来到了一个厅堂之内。 厅堂之上站着一个身着水蓝裙衣的女子。 “龙蟠府府主澹台文娉拜会各位!” 澹台文娉躬身行礼,扶阳朔弯腰回礼。 澹台文娉柳眉凤眼,玉面透粉,婷婷玉立,是个绝世美人。 云卿见到澹台文娉却甚是惊讶。 如今的龙蟠府府主怎么会是她? 澹台文娉柔声道:“各位请坐。待我将这几日郴州道和府内的情况细细说与你们听。” 澹台文娉落座于主位,道:“想来你们来时已见过郴州道的情况了。妖魔之气大盛,灵气衰微,三分之一的百姓不知所踪。我龙蟠府派人去调查,却也离奇失踪,如何也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扶阳朔道:“我见龙蟠府内情况,难道府内弟子几乎都出动了,而又几乎都在外失踪了?” 澹台文婷摇了摇头,紧蹙眉头,叹道:“不。龙蟠府不过派出了部分弟子。可近日来,过半的弟子竟在府内没了踪迹,可却了无痕迹。余下弟子慌乱,皆聚在了后山的暗室之中,以免再有人失踪。” 胥嫣震惊:“各门派派出的弟子也查不出来原因吗?” “连那些门派派来的弟子几乎都没了影子!” 顿时间,座上人议论纷纷。 扶阳朔一时也没了头绪。 云卿看了看叶敬之,见他神色不动,似是对所闻之事毫不在意。 冷心冷面。 云卿心道,叶敬之修无情道的,自然无心。能喜欢自己就像是个意外一样。 众人议论半天,也没议论出个结果。 夜幕逐渐落下,寒意袭来。 澹台文娉道:“天晚了。不如各位先在府内休息,明日再探寻调查。” “好。” …… 众人被领到了客房休息。 云卿和胥嫣同住一屋。 进屋前,叶敬之拉住她,担心道:“今夜你小心。” 云卿拍了拍落在她臂上的手,“放心。无事。” 叶敬之还是不放心:“要不……你和我住一屋?” 云卿眼角一抽,“不必了师尊。天晚了,师尊休息吧。” 话落,云卿拉着胥嫣进了屋,“嘭”一声关了屋门,把叶敬之关在了屋外。 有时候,叶敬之这人,脑袋病得不一般。 第15章 有人失踪了 胥嫣一脸惊叹地看着云卿:“你师尊怎么对你这么好啊?” 云卿敷衍一笑。 他可能脑子有病吧。 胥嫣转了话题,对今日之事甚是感叹:“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当真有如此厉害的妖魔,能悄无声息地带走这么多人吗?” 云卿挑眉:“我也不知道。” 胥嫣重重叹了一口气,甚是惋惜:“这个府主也真是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才成为了府主,又遇上这档子事。” 云卿看向胥嫣,一副好奇的模样:“是啊,我听说澹台文娉之前病弱缠身,如今怎么好了?还当上了府主,我一直以为府主之位应该是她的弟弟澹台文成的呢。” 胥嫣一脸怪异地看着云卿:“这都几十年前的事了。你的消息怎么滞后这么久啊?” 云卿一咽,随即圆了回来:“我也是道听途说。在路上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哦。”胥嫣心眼大,没有起疑,而后将龙蟠府这几十年来的事情粗粗说了一遍。 澹台文娉自小天赋卓绝,修为超乎常人,可上天总是公平的。 澹台文娉打娘胎起就带有弱病,成年后更是连行走都要人搀扶。 在众人眼中,下任府主之位已与她无缘,而是属于她同父同母的弟弟,澹台文成。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某一天澹台文娉的弱病竟然好全了。 她有了健康的身体,还有绝然的天赋,龙蟠府主的位置自然落到了她的身上。 云卿听完始末,挑了挑眉:“澹台文成愿意?” 据她以前在龙蟠府翻天覆地的那几个月来看,澹台文成张口闭口就是以龙蟠府为重,一副已然是府主的姿态。 胥嫣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而后胥嫣仰天长叹:“现在这妖魔横行,府主之位也是不好当啊!” 云卿思索片刻,只道:“我们明日便去探查一番,你明日谨慎些。” 夜深清冷,灯灭人好梦。 …… 次日,云卿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天色熹微,只从山头处露出一丝天光,和那未褪的月光一起,朦胧地照在房檐之上。 胥嫣还在安睡,只是翻了个身,睡得香甜。 云卿下了床,打开门,只听风清门的一个弟子大喊:“不好了!有人不见了!” 叶敬之和扶阳朔闻声赶来。 叶敬之冲到云卿身边,确认云卿没事才安心。 云卿越发觉得叶敬之像个刚下完蛋的母鸡,护巢护得不行。 扶阳朔上前问询那喊叫的弟子:“怎么回事?谁失踪了?” 果然还是扶阳朔靠谱些。 云卿瞥了眼叶敬之,神情复杂。 “是余长!他半夜起身如厕,我只是随模模糊糊应了声就又睡过去了。今早我却发现他不在!” 扶阳朔眉头紧锁,肃声道:“召集所有人!起身探查!” 可就在这时,旁边窜出一个急匆匆的人影。 “余长?!” 余长一愣,“是,是我。怎么了?” 那弟子恨骂道:“你去哪了?我们还以为你……” 余长挠挠腮,尴尬道:“我不是半夜如厕,掉,掉坑里了。所以在外面收拾干净,换了一身衣裳……” ……害,虚惊一场。 扶阳朔扶额道:“回去吧。” 云卿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 可一进屋云卿顿住身形。 就在刚才胥嫣还在睡梦中,可如今胥嫣根本不在床上! 云卿暗道不妙,快速在屋内查找踪迹,却无甚发现。 “胥嫣,失踪了!” …… 胥嫣失踪了。 就在云卿离开房间的那么半刻钟内。 风清门各弟子面上皆是愁云惨淡。 扶阳朔率众人在府内四处搜寻,查找蛛丝马迹。 可云卿知道,他们如此查找定是无用功。她独自留下,思考着事情的关键。而叶敬之自然而然陪在她的身边。 云卿愁眉不展,脑中飞速思索,沉默不语。 叶敬之见状,轻声安慰道:“胥嫣肯定会找到的。别急。” 顿时,云卿抬眸,果断起身往外去。 叶敬之紧跟在身后,问道:“你去哪?” “去找澹台文成。” 自郴州道生乱后,澹台文成便出了龙蟠府,住到了主城内的一处私宅中。 云卿随便找人一问,便找到了澹台文成的住处。 澹台文成见到云卿和叶敬之冲进他的宅院,神色一变,“你们怎么来了?” 云卿也没废话,直接问道:“郴州道还有龙蟠府内的事你知道多少?” 澹台文成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道:“你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府主。” 云卿故意激道:“别是你嫉恨澹台文娉抢了你的府主之位,所以你故意设此局来报仇吧?” 澹台文成一笑:“大家都清楚,这些是妖魔所为。干我何事?有本事去把那妖魔找到,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云卿脸上已显不耐之色。 叶敬之神情阴冷,走上前。 澹台文成咽了咽口水,讪讪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云卿嗤声:“肯说了?” 澹台文成瞥了眼叶敬之,道:“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叶敬之皱眉,神情不愿。 云卿眯着眼仔细审视了澹台文成的神色,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向叶敬之,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老妈子…… 她甜甜地说:“师尊,我和他单独聊一会。你先出去等我。” 叶敬之垂眸:“万一……” “师尊在外边还担心他跑了?没事的,去吧。” 云卿好说歹说,这才把叶敬之劝了出去。 “如今你可以说了吧?” 云卿看着澹台文成的脸色不善。 澹台文成一脸悠然:“怎么对着叶敬之你能一脸欢笑,对着我倒是这幅神情?” 胥嫣现在下落不明,云卿实在不愿和他闲扯。 可澹台文成仿佛意料之中一样,笑吟吟道:“失踪的是你的朋友吧?放心,她现在暂时没事。” 云卿神色阴沉:“整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澹台文成却没回答,只是举起眼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云卿,休息了一百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云卿冷笑:“果然,你早已认出我了。” 澹台文成笑道:“当然。一百年前,你拿走了重生的术法。现在你又安然无恙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不是傻子。” 是的,云卿的重生禁术正是来自龙蟠府的藏书阁。 而一开始,她来到这郴州道龙蟠府就是为了这禁术。 第16章 你,龙蟠府,倒霉蛋,打劫 百余年前,云卿身为魔尊时,各大仙门对其是虎视眈眈。但凡一家仙门杀了魔尊,其声威可谓水涨船高。 一波又一波自视甚高的仙门攻上魔宫,接着一波又一波地被打得落花流水。 云卿被这些没脑子的仙门搅得不胜其烦。 她索性挑一家仙门洗劫一番,给其他仙门一个警示震慑。 于是,龙蟠府成了这倒霉蛋。 云卿在龙蟠府逗留了足足三个月,把龙蟠府搅得鸡犬不宁,苦不堪言。 第一个月,她上上下下把龙蟠府搜刮了一遍,和鬼子进村毫无区别。 第二个月,她把龙蟠府上下弟子当做训猴一样训了一个月。鞭子一抽,那些弟子神经紧绷,惯性地就开始后空翻打滚钻铁圈。 简直颜面扫地! 第三个月,云卿打上了藏书阁的主意。 当时的府主神色哀痛:“魔尊大人,藏书阁乃我龙蟠府千年积蓄所在,期间禁忌术法无数,万万不可对外流传。” 然而云卿满不在乎:“是这样啊……快点把藏书阁每层楼的门开了。” 府主悲愤欲绝,在云卿的刀架子下,把藏书阁的所有权限都开放了。 在龙蟠府众人眼中,这个魔尊和流氓强盗毫无区别! 他们宁可她来血拼一场,也不愿受此折辱。 罪魁祸首云卿,心安理得地在藏书阁内扫荡良久,发现顶楼上竟只放了两册书。 一册名为重生。 一册名为复活。 重生者,在生时对自己施术可在死后重生。 复活者,生者对死者施术,可使死者复活。 云卿想,自己死后肯定没人愿意复活自己。于是只把那册重生拿走了。 后来,她还真用上了这重生之术。 在被叶敬之一剑穿心后,于百年后重生了。 …… “郴州道之乱是否和那禁术有关?” 云卿严肃地问道。 澹台文成没有说话。 云卿又问道:“郴州道灵气衰微是因为……我吗?” 澹台文成抬眼看了看她。 “重生禁术所耗费的灵气庞大。如今郴州道的灵气衰微,是因为我的重生夺去了这的大量灵气吗?” 澹台文成摇头:“与你无关。你重生所用灵气在那百年前已聚齐。百年间,积少成多。重生对周围并无太大影响。” 云卿从来郴州道便有的担心这才落下。 可是澹台文成还是没有说这次郴州道之乱究竟为何。 难道真的是妖魔作乱? 终于,澹台文成才道:“或许你可以上藏书阁看一看。” 云卿总觉得不对劲:“那些人的失踪真的和你没关系?” 澹台文成鼻孔出气,气得跳脚:“为了龙蟠府的利益,我绝不会……” “好了,我相信了。” 满口龙蟠府利益的澹台文成,这才对劲。 澹台文成:“……” 云卿才放心离开。 叶敬之守在门口守得心慌,见云卿出来了急忙上前。 自从离开宿山,叶敬之对她的一举一动就异常关心,目光永远追随着她,仿佛就怕不留神间她就失去了踪影。 叶敬之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让云卿很不舒服。 她觉得很有必要和叶敬之谈一谈,可是当下情况紧迫,只得先将此放下。 她摆上笑脸,牵起叶敬之的手,试着轻松说道:“师尊,我们走吧。” 叶敬之看着牵着的双手,愣愣地点了点头,而后微微勾起唇角,眼神中透出欣喜,就像小孩吃了心爱的糖,甜滋滋的。 …… 藏书阁是龙蟠府的重要之处,没有府主的同意旁人难以上去。 然而当云卿向澹台文娉要登阁的权限时,澹台文娉却拒绝了。 “请谅解。毕竟藏书阁是我龙蟠府千年资本,就算是府内弟子也不许前往,因此是绝不可让外人登阁的。” 澹台文娉如何都不肯松口。 云卿气恼她的死板。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这些条条框框! 无奈,只得另寻他法。 想当初她做魔尊的时候,直接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谁敢不从? 如今却受这憋屈劲。 就在云卿一筹莫展时,扶阳朔那儿却传来了消息。 “我们在城外一处山洞中发现了大批失踪的平民百姓!” 云卿和叶敬之赶忙前往。 这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山洞施加了阵法以此掩盖洞内人的气息。 百姓已被救出,此时的山洞内部空旷异常。 扶阳朔向叶敬之说明情况:“这里的百姓一共一千四百人,远远比不上失踪的人数,想来别处还有藏人的山洞。听他们所说,每日都会有人送进吃食确保他们还活着。” 叶敬之表情淡淡,没有回应。 云卿却是认真听着,问道:“其中没有修者吗?” 扶阳朔摇头:“没有。” 掳去这些没有修为的平民百姓,却送与吃食不伤他们分毫,这妖魔也太仁善了吧!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里的妖魔气息浓重,若是妖魔还没发现我们已救出这些百姓,那它肯定还会再来。我们在此守株待兔。” 扶阳朔提出了这么个计策。 此时别无线索,只得在此期待那个妖魔会来。 云卿叹气,在旁处藏身静候。 没多久,却先等来了一位龙蟠府的弟子。 “文成公子回府来找思静仙师,府主叫我前来禀告。” 云卿纳闷,澹台文成有什么事?难道有什么遗漏之处没有说明? 索性这有扶阳朔等人,云卿便回了龙蟠府。 当然,叶敬之作为云卿的跟屁虫也跟着回了龙蟠府。 …… 龙蟠府内。 澹台文成端坐于堂上,样子倒是颇为恭谨。 “你找我有什么事?” 澹台文成疑惑:“不是你派人找我,让我在这等你的吗?” 云卿紧锁眉头,怎么回事? 她脑中急思,心下一惊。 不好! 云卿急速赶回城外山洞处。 却发现那已空无一人! 扶阳朔等风清门弟子全都失踪了! 诱开云卿和叶敬之,抓去其他人。 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第17章 叶敬之,我生气了 头顶的太阳炽热地照着灼光,却如何也照不透藏在暗处的隐秘。 而就在这样天光胜然中,风清门众人却离奇失踪,不留蛛丝马迹。 云卿实在没想到,同来的风清门弟子竟只剩下了云卿和叶敬之。 这出调虎离山,不知调的是云卿,还是这玉渊仙尊叶敬之。 现下只有跟着澹台文成的提示,到藏书阁里去探查一番。 云卿只能再次去找澹台文娉。 不料却看见了江紫梦。 看来风清门尚在的还多了一个无用的江紫梦。 在龙蟠府的这几日,江紫梦根本不与众人同行,而是执着于她恢复修为的术法。 要不是今日看见,她都快要忘了来的人中还有江紫梦。 “府主,请您看在风清门的面子上让我进去藏书阁吧!” 江紫梦泪眼朦胧,依旧是那副可怜兮兮的白莲花模样。 可惜啊,身为府主的澹台文娉什么没见过,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不行。” 江紫梦苦求无果,龇牙道:“未曾想龙蟠府府主竟是如此自私自利,枉顾他人的人!不知天下人可知你这副可憎的面目!” 澹台文娉神色不变,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转身就走。 “澹台文娉!你若不同意,我便撞死在藏书阁门口!让天下人唾骂你这冷面无情的人!” 云卿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紫梦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剧。 江紫梦气恨非常,却又无可奈何,恨恨离去。 她转身却看见云卿一副看热闹的姿态,眼神淬毒般望去,咬牙切齿道:“云卿,别以为你高居一时就能稳居一世!” 云卿挑眉:“紫梦仙子,您约摸是耳聋或是有脑疾。我已经说过多次,我叫思静。” 而后云卿走上前,向江紫梦靠近,压低声音,阴声道:“江紫梦,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江紫梦吓得连连退后,只一句:“你,你等着!”,然后落荒而逃。 云卿嗤笑一声,心叹怎么江紫梦这种人没被那妖魔抓走,还能安稳呆在龙蟠府这么久。 顿时,云卿灵光一闪。 是啊?为什么江紫梦没失踪?她修为尽失,毫无反抗之力,却能安稳至今! 是因为不屑抓她,还是因为抓她,无用? 云卿似乎摸到了一丝踪迹,可又转瞬即逝,像是穿过指缝的流沙,难以握紧。 无奈,云卿只能先以藏书阁为切入口。 可是,澹台文娉那幅死板样子,真是令人头疼。 “啧啧啧……” 澹台文成从一旁走来,看见云卿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啧啧出声。 他拿着一把儒扇,翩翩而来,却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未曾想你也有这苦样子,当真痛快!痛快!” 想当初云卿在龙蟠府为非作歹,尽是猖狂之色,如今却又露出苦恼烦忧的神情,着实令他心头畅快。 云卿不善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也许已是生理反应,澹台文成下意识双唇紧闭,反应过来后,气得暗骂一句“怂包”。 澹台文成轻咳一声,重新把君子的包袱捡起,道:“依我看,你是在为府主不同意你登阁而苦恼吧?” 云卿闷闷道:“怎么,你有办法?” “确实有。” 云卿抬眼,冷笑道:“既然你有,为何一开始不明说?” 澹台文成轻摇儒扇,缓缓道:“藏书阁内皆是我龙蟠府的宝贝,我为何要告诉你?” “可如今你龙蟠府就要被那妖魔清扫殆尽!那藏书阁里的东西放着便也不再是你龙蟠府的了!” 澹台文成将儒扇合起,闭眼轻叹一声:“是啊,龙蟠府就要被它作没了啊……原想你们来后,它会收手,不料变本加厉……” 云卿觉得这话里有话,却听不出究竟何意。 澹台文成睁眼,肃声道:“你过来,我告诉你入阁的办法。” 云卿向他走近。 澹台文成将儒扇收回袖中,拉起云卿的手,另一只手覆在其上,向其施术。 “你在干嘛!” 叶敬之突然出现,见到澹台文成和云卿贴近,心头一震,立马上前将澹台文成打退。 叶敬之匆忙到云卿身边,拉着云卿的手,“你如何了?” 云卿有些生气,“叶敬之!你有病吗!” 叶敬之一愣,“我……我以为……” 澹台文成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一声,痛声道:“我去,下这么重的手。” 云卿皱眉,将叶敬之拉着她的手拂落,向澹台文成问道:“你没事吧?” “还,还撑得住。” 叶敬之怔在原地,看着云卿对他人的关心,不知所措。 他慌乱地说道:“对不起,我看见他把手……” “行了。我们之后再好好谈一谈。” 云卿冷冷地打断叶敬之的话,不愿再多言。 她转而向澹台文成道:“可行了吗?” 澹台文成皱着个脸,点了点头。 云卿迈步便往藏书阁去。 叶敬之仍想跟在她身后,却被她拦住。 “我想自己一个人去。师尊,你便留在这吧。” 云卿不冷不热的语气让叶敬之不知如何作为,他只能依言呆站在原地。 云卿转身离开。 叶敬之站着,低着头,神色不明,呢喃道:“我又惹她生气了吗……为什么……” 他转而看向澹台文成,神色幽森,目光阴冷。 澹台文成重重咽了咽口水,面对阴深的叶敬之浑身一颤,欲哭无泪。 魔尊大人,你倒是把他也带走啊! …… 云卿站在藏书阁门前,看着这高大的阁楼,心生慨叹。 再来时,已过百年光阴。 山长水阔,物是人非。 云卿收起心中寥落,向前行去。 走近阁门时,一处禁制限住了她的脚步。 云卿抬手,将澹台文成施于手上的术印摊开朝前,那禁制便开了只容一人而过的通道。 她进入,那通道便瞬时紧闭。 当云卿迈进藏书阁的一层时,她就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心头警铃大振。 是魔气! 云卿难以置信,为何这外人难进的龙蟠府藏书阁会有魔气存在? 云卿谨慎地向里走近,却感到魔气越来越重。 这藏书阁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18章 魔尊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叶敬之阴郁不乐,一直想着他之后要怎么向云卿道歉。 她是因为那个澹台文成生我的气吗?她很在意他吗?甚至超过了我吗?她现在会不会还在生气? 我不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危险? 叶敬之开始担心起来,踌躇不安,想去陪她一起的念头愈发强烈。 可是云卿并不让他跟着去藏书阁啊…… 担忧的情绪像枝藤般缠绕住他的心,枝藤蔓延,而这根部却是生于他的心头,是他的所思爱。 这种紧绷束缚让他焦虑不安,他却甘愿为这种不安所禁锢。他愿意为这束缚他的藤蔓提供汁水,就算根生于心头,食之血肉。 与这担忧所产生的相伴的想法矛盾的是,他对他所思所爱之人的顺从。 她并不想他相伴于身边。 矛盾困苦于叶敬之的心中,让他坐立难安。 最后,他的所思所爱终于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这种困苦难安才瞬时间消失不见。 当叶敬之看到云卿回来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想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与她分别的时间太长了,在忍受了百年光阴的寂寥后,他几乎不愿再与她有片刻的分离。 他忍住心中的欲念,压抑着情绪,道:“你回来啦?你……如何了?” 云卿却是不语。 他一下子慌了。 她为什么不说话?还在生气吗?他应该怎么做? 他只能就着如今的情势,问道:“难道藏书阁里情况,并不好?” 云卿这才有了反应,她神色平静:“藏书阁里,藏着一只大魔。” …… 藏书阁内。 或许是百年的光阴太久了,又或许是重生后在仙门内的日子待久了,前世作为魔尊的云卿竟然对魔有了陌生感。 真是快把自己列在正道仙门之内了。 云卿嘲讽着自己。 她向藏书阁上层走去,可却发现上层又被下了一重又一重的禁制,凭澹台文成给她的术印根本打不开。 除了顶层。 云卿一路爬至顶层,魔气越来越浓烈。 她有预感,或许这一切的秘密都藏在顶层之中。 她看见了一只魔。 是的,在顶层中安静地躺着一只魔。 他身着朱衣,闭着双眼,平躺在一张寒床之上。肌肤冷白,棱角分明,墨发披散,右眼角处有一颗美人痣,容貌甚是俊朗。 最是令人瞩目的,是他身上穿着的朱衣。阳光倾泻在上面,就像到了黄昏之中,霞光流转,美不胜收。 他似乎未醒,只是在睡梦之中。 可他发出的魔气浓重,几乎可以位列在魔王之位。 云卿惊疑,若是魔王,她作为魔尊怎会不认得? 但她对这魔毫无印象。 她将那魔的容貌记在心里,轻声在这顶层上查找线索。 藏书阁的顶层本就未放置多余物品,上次她来时只有两册书。 云卿拿走了一册,另一册还放在那上面。 云卿无意中一瞥,发现那册书似有些歪斜,仿佛被人动过。 莫不是这魔醒来时翻看了这书? 云卿将书拿起,粗粗翻看了几眼。 突然,她眉头一皱。 这书好像被人撕了几页。 怎么回事? 这时,她好像听见楼下似乎有异动。 保险起见,云卿将书放回,匆匆出了藏书阁。 出来第一件事,便是弄清躺在藏书阁的魔究竟是谁。 …… 万里之外的魔宫大殿。 众魔王正饮酒作乐中。 羊舌峰一手抱着美姬,一手端着酒樽,畅快道:“我们好久没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开怀畅饮了!来!干了!” “干了!”众魔王高呼道。 唯有一人冷脸相看。 屠莺莺讽道:“自从魔尊大人陨落,我们魔界像阴处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难以反抗。你们竟还有心情开怀畅饮?” 羊舌峰顿住,脸色难看,他放下酒樽,阴声道:“那你说如何?难道像你这样天天沉着个脸,魔尊就能回来?魔界就能重回鼎盛?倒不如享当前之乐!” 屠莺莺黑脸无言。 这时,不知从何处来的铃铛声响起,在这大殿之中回响环绕。 屠莺莺一脸暴躁,不耐烦地骂道:“谁的通灵响了?!还不去接了!” 众人齐齐看向屠莺莺。 “……好像,是你的。” 屠莺莺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我的通灵只有魔尊……” 屠莺莺一愣,立马查看自己的通灵,确实是她的! 她不可置信,双手颤抖,接起通灵。 “是,是魔尊大人吗?” “是我。莺莺我问你一件事……” “魔尊大人回来了!魔尊大人回来了!!” 云卿面色一怔:“你旁边有人?你在哪?” 屠莺莺难掩激动,声音发颤:“我,我在魔宫。旁边是羊舌峰他们……呜呜呜!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 云卿甚是心累。 原本她并没有打算重回魔界,因此只是私下联系屠莺莺。 屠莺莺,众魔王之中的强者,深悉魔界事务,为人最是谨慎自持。 云卿还真没想到出了这么一茬子。 云卿不得不端出魔尊的架子,正声道:“是本座,如你们所见,本座重生了。” 魔宫中众魔哗然,掩面而泣。 “大人!回来了!魔界,有希望了!” “呜呜呜!大人!我再也不用给仙门交保护费了!” “大人!我去年被仙门的人往屁股上扎了一刀,你可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大人,我以后能不能不用再看着您的坟墓了,那总是有修士攻上来打我……” “大人……”“大人!”“呜呜呜,大人……” 云卿眼角一抽。 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他们还没帮上她的忙,就一个个哭天喊地地叫她去干活。 妈的,一群废物! 云卿扶额,试图平心静气道:“你们这些事以后再说。本座有事问你们。” 羊舍峰擦了擦眼泪:“大人您说。” “你们可认识一个穿朱衣,右眼角有泪痣容貌极佳的魔王?” 羊舍峰仔细想了想,摇头:“不认识,如今的魔王只有我们这些,这百年间也没有新的魔王问世。” 倒是屠莺莺有些印象:“身穿朱衣,眼角有泪痣的,我倒是知道一个,只不过他并不是魔王。” 云卿追问道:“谁?” 屠莺莺皱眉回想:“好像是叫……温毫?对,是叫温毫。”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二十年前,郴州道。” 是了!那必定是他了! 然而屠莺莺却道:“可是,他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啊。” 云卿一愣。 什么,死了? 第19章 别的男人,怎么可以有你的气息 如果屠莺莺所说的温毫已经死了,那云卿在藏书阁顶层见到的又是谁?难道他不是温毫?又或者,那是一具尸体? “二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屠莺莺抿唇:“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温毫为了什么日落红衣去了郴州道,被龙蟠府的人抓住后,就死了。” 云卿垂眸,看来这事还得问问龙蟠府的人才知道。 “行了。本座尚有事处理,便不多说了。” 羊舌峰忙道:“大人您什么时候回魔界啊?” 云卿一噎:“……下次下次。” 话了,云卿匆忙断了通灵。 羊舌峰低头思索:“下次?这不是废话吗……” …… 既然是二十年前的事,想来澹台文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云卿回了堂内,四处寻找澹台文成,却先看到了叶敬之。 叶敬之一见到她,眼睛就发亮,云卿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狼盯上的肉,诱人得很。 云卿并不想理。 当他问起藏书阁的事时,云卿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二人似乎陷入了僵局。 叶敬之僵硬着身体,不自然地说道:“那你现在是要去哪?” 叶敬之现在毕竟是她的师尊,她无法以魔尊的身份给他冷脸。 “我去找澹台文成。” 叶敬之一震:又去找澹台文成? 他心里的藤蔓收紧,心被紧紧包裹,窒息感涌上,让他难以呼吸。 “你去找他做什么?” 叶敬之试图和缓自己的语气,可是说出来的话语不自主地带着妒忌和怒意。 云卿觉得叶敬之变得有些执拗了,他们所关心的事情并不在同一线上,这让她万分疲惫。 云卿耐下性子解释道:“师尊,我有急事问他。” 叶敬之此时却渐渐不理智,固执地看着云卿:“你之前已经找他很多次了。为什么还要去?有什么急事需要这么麻烦?我不能帮你吗?” 云卿已然不耐烦:“叶敬之,你有病吗?!” 顿时,叶敬之低眉垂脸,默然不语,仿佛委屈极了。 云卿真是心里骂娘了。 重生前,叶敬之对她爱搭不理的,那时恋爱脑的她不乐意; 重生后,叶敬之像是粘上的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让现在的她觉得甚是烦人! 有没有一回,叶敬之能合她的心意?! 幸好,澹台文成自己找了过来。 “你俩这脸对脸,鼻子对鼻子的,干嘛呢?” 澹台文成一脸看热闹的神色。 云卿见了澹台文成,放下心中的怒气,道:“来的正好。我有事问你。” 叶敬之看向澹台文成,眼神阴冷,恨不得让他立刻就消失。 澹台文成心头一紧,这算是看出来了,他是进了这两位大佬的修罗场了! 他干笑一声,“那……我走?” 云卿瞪了一眼叶敬之,然后对澹台问道:“你知道二十年前温毫的事情吗?” 澹台文成神色一顿,拿起他的儒扇轻拍手掌,玩味道:“我当然知道。” “你引我去藏书阁就是让我去看那温毫的吧?” 澹台文成收起他玩世不恭的神色,正色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我们别处说去……” 他突然晃过神,发现叶敬之还在旁边恨恨地看着他。 他试探道:“……仙尊也去?” 叶敬之重重点头。 澹台文成:“……”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云卿和叶敬之跟着澹台文成又来到了他的府外的私宅中。 澹台文成端正落座,将儒扇放在茶桌之上,“这件事还得从府主,就是我的姐姐,澹台文娉的弱病说起。” “府主从我母亲胎里出生便有患有弱疾,可她的天赋奇绝。就算疾病缠身,修为仍是同辈中的第一人。” 云卿:“这我知道,说些我不知道的。” 澹台文成轻咳一声:“这不就来了吗……可是前府主,也就是我和她的父亲,找到了一个根治她弱疾的方法……” 百年前。 府主澹台明唤来澹台文成,密言:“我有了可根治文娉弱病的办法。需要你协助一番。” 澹台文成一脸欣喜:“姐姐的病能治了?爹,你说,我自然会去做。” “栖霞山有件纱衣,名叫日落红云。你便对外说你已将它拿到手中,将它放在藏书阁中,并在周围设阵布置。” 澹台文成不解:“爹,为何如此做?是为了诱谁来此吗?” …… “他知道温毫久寻日落红云无果,便以此引他前来。而你们借此引他入阵,从而抓住他。” 云卿道。 澹台文成点头,苦笑道:“是啊。可惜,中间出了差错。我们的布置白费了。” “什么差错?” …… “诶,听说你把日落红云得到手了啊?” 澹台文娉满是好奇,眼里闪着星星,对日落红云十分在意。 澹台文成摆摆手,轻声道:“假的。” 文娉很是惊讶,“可是你……” “你别多问。爹不让我说。” 文聘“切”一声,气道:“不说就不说,我还不听了……咳咳咳!” 文娉话未完,便重重咳了好几下,一脸苦涩:“想来我这个薄命人知道也是无用。” 文成急了,赶忙安慰道:“你别瞎说!行吧行吧,告诉你也无妨。爹是让我借此引一个魔入阵,我才对外说我拿到了日落红云纱衣。” 文娉蹙眉,疑惑道:“魔?哪个魔?为什么?” “为了给你治病啊。那个魔生于那魔尊的陨落之地秋枫崖。魔尊陨落时,所留下的气息催生了他。你要知道,魔尊云卿在未堕魔前,可是生有元初之心!那个魔的心便是治你病的药引!” …… 好家伙。 云卿听到这,不禁挑眉,暗叹道:这么一说,这温毫在某种意义上还算得上是我儿子呢。 然而,叶敬之听到这,脸彻底黑了下来。 别的男人身上,怎么可以留有她的气息! 第20章 叶敬之,还挺好哄的嘛 “为了我的病?就要了无辜的人的性命?!” 文娉甚是激动,脸上全然是不认同的神色。 文成提醒:“那是魔,不是人。” 文娉愤懑道:“有什么区别?” “果然……爹是对的。不该告诉你这件事。你过于妇人之仁了。” “这不是妇人之仁!总之我不同意。” “这不是你我说得算的……” 最后,二人相谈无果,不欢而散。 文娉很郁闷,她无法抉择自己生命的健康与虚弱,也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甚至连他人性命都难以救助。 她不想她这一生选择毫不由己,也不想因自己而去剥夺他人的性命。 于是,她拖着这幅病躯跑了出去。 哦,还拖着一包袱的药。 她装成商贾模样,在闹市中称自己有日落红云纱衣,并且标上天价,让询问者纷纷退却。 就这样,堂堂龙蟠府的小姐,在闹市中吆喝了整整两日。 …… 云卿抽了抽嘴角,脑中全是澹台文娉那副古板的冷美人模样,还真没想到二十年前的澹台文娉竟这样……生动有趣。 “然后呢?她遇上了温毫?并把消息告诉了他?” “是的。但她太过天真了。以为如此,温毫就能逃脱。” 云卿对龙蟠府的做法十分不认同,冷笑道:“仙门人士果真是虚伪至极。澹台文聘不愿,你们却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她的身上。” 澹台文成满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是你的想法。澹台中人一切以应龙蟠府为重。” 云卿不冷不热道:“然后呢?你们如何杀了温毫?温毫的尸体为何又会出现在藏书阁中?” “府主当时确实把消息告诉了温毫。不过温毫自大,仍是中了我们圈套。府主愧疚难安,便把他的尸体放在了藏书阁中。如今,妖魔作怪,而藏书阁魔气甚重,我怀疑是那温毫重生了,毕竟……” 毕竟魔尊您不是也重生了吗? 澹台文成看了看云卿,又瞥了眼叶敬之,未尽之意明了。 这番说辞颇有些道理,但是云卿总觉得哪儿有说不上来的怪异。 云卿道:“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温毫作的乱?” “是的。” 云卿低头思索,沉默不语。 而一旁的叶敬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叶敬之不关心谁死了谁又活了,他只在意云卿。 可此时的云卿眼中只有那些无谓无关的人。 他的心上浊气翻滚,只希望云卿能别涉身于险事之中,别再身处困境,别再受伤。 可他不得不压下这些不属于玉渊仙尊的浊气。他仍要装成风光霁月的仙尊模样,他不能让她看出他心底的龌龊与黑暗。 云卿思索良久,突然一笑,“好了。事情我已知晓。我会去藏书阁将温毫除去的。” 叶敬之神色一亮,杀人?这事他会做! “我和你一起,我可以帮你。” 云卿随意看了一眼叶敬之,垂眸,淡淡道:“好啊。澹台文成,把藏书阁的术印也给他弄一个。” 澹台文成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闭眼,如赴死般道:“仙尊,把您的手给我一小会儿。” 叶敬之冷冷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照做了。 云卿似是不经意道:“对了,除了顶层的禁制,藏书阁其余楼层的禁制你可会解?” 澹台文成摇头。 云卿了然。 没多久后,云卿和叶敬之便再次去了藏书阁中。 到了藏书阁前,云卿却对叶敬之道:“师尊,你去顶层将温毫的身体带下来。我去找府主。” 叶敬之茫然:“为什么?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事情紧要,云卿不想浪费时间和叶敬之讨论,只能笑脸软言劝道:“师尊,你听话,好不好呀?” 不知道为什么,叶敬之脸色一红,脑袋一蒙,痴痴应道:“好,好的。” 云卿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叶敬之还挺好哄的嘛。 …… 云卿笑意满面来到了澹台文娉的房前,敲了敲门,“府主,我是风清门的思静。请问您在吗?” 房门打开,澹台文娉走了出来,从容淡定道:“你还有什么事吗?如若还是藏书阁的事,便不必再问了。” “不是的,”云卿笑着摇了摇头,往里看了一眼,“我能进去说吗?” 澹台文娉垂眸,“进来吧。” 云卿走进澹台文娉的房中,向四周环顾一圈。 澹台文娉的房间十分有女子的闺阁气息。进门处右侧挂着一副女子春倦画。画上女子身着蓝色裙衣,在窗前困倦地看着书。 房中窗前细口圆身的花瓶中还插了一束天蓝色的洋桔梗。 “府主很喜欢蓝色吗?” 云卿好奇地打量着那幅画,问道。 澹台文娉却没回答,只是平静地说:“你有什么事?” 云卿回过头看向她,笑道:“只是想和您聊聊罢了。我总觉得很久以前见过您。可是如果我见过您这样的大美人,我肯定会印在脑子里,不会忘记。您说,我们是不是投缘?” “如果你没事的话,请出去吧。” 可云卿根本不理会澹台文娉的逐客令,还很不要脸地道:“同样的,如果您见了我这样的大美人,您肯定也会印象深刻的。您说是吧?” 云卿笑容可掬地看着澹台文娉。 澹台文娉道:“我之前并未见过你。” 云卿笑着没说话,自顾自地走到窗前,仔细盯着那洋桔梗花,满是好奇道:“听说,洋桔梗的花语是长久不变的爱。府主,这是在说谁啊?” 澹台文娉皱眉,语气有些不善:“如果你只是闲扯他话,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云卿又走到书桌后。 这里朝内看去,正对着窗户的位置。 “府主墙上那幅画就是这张桌子上画的吧?既然画的是你,那作画的又是谁?” 澹台文娉薄怒道:“请你出去!” 云卿走到她的面前,脸上仍是挂着笑,可是眼中却是有些万分冷意,“澹台文娉,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吧。” 澹台文娉冷言:“你?风清门玉渊仙尊门下弟子思静,我自然认得。” 云卿摇了摇头—— “不。我说的是,百年前陨落的魔尊,云卿。” 第21章 我绝不可能放手!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云卿肯定道,“百年前我来龙蟠府时,你就已经见过我了,连澹台文成都猜出了我的身份。可你对我的态度却异常平静。” 澹台文娉闭眼,“原来是澹台文成啊,呵……” 云卿继续说出她的猜测:“藏书阁里的是温毫的尸体。他不是重生,而是复活。你要复活他。” 顿时,澹台文娉睁眼,眼中杀意尽现,阴声道:“你去过藏书阁了?他呢?!” 云卿从容淡定地踱步,道:“他的尸体在叶敬之手中。放心,我不会伤了他。” “我如何能信你?” 云卿神色自若:“你不得不信我。” 澹台文娉垂首,沉默无言。 云卿一叹:“澹台文娉,放手吧。把藏书阁里的修者们放出来吧。” 澹台文娉自嘲一笑:“看来你什么都猜到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澹台文娉所为。 从一开始,她便将大量的百姓关押,可是这些毫无修为的百姓对她并无用处。 她只是借此对外放出邪魔出世的消息,让各仙门的人赶来,以仙门之人的修为灵力助她复活温毫。 而被她抓来的修者们,正是关在了藏书阁中。 “把他还给我,我便放了那些人。” 澹台文娉神色平静,就算被揭穿了真相,她也坦然面对。 云卿从来不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一说法,她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真的讲信。 “你先随我去藏书阁,放了那些人。” “好。”澹台文娉同意了。 …… 云卿和澹台文娉来到了藏书阁,叶敬之在阁前等候。 云卿来到叶敬之跟前,向他点了点头,“师尊,辛苦了。我们上去吧。” 三个人上了藏书阁,澹台文娉将藏书阁的禁制全部打开。 云卿走了进去。 “思静!” 胥嫣见到云卿,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了。 扶阳朔等一众弟子起身,看见澹台文娉,如临大敌。 她见云卿身后跟着澹台文娉,大惊:“就是她!是府主抓我们来的!” 云卿示意冷静,“我知道。如今她是来放你们的。” 扶阳朔则是警惕地看着澹台文娉,毕竟他之前万万没想到,府主竟然是这背后之人。 “你们出去吧。”澹台文娉平静道,对他们的态度并不关心。 不仅是风清门弟子还有其他门派修士,纷纷出了藏书阁。 澹台文娉道:“如今你可以把他还给我了吧?” 云卿看向叶敬之,问道:“你把温毫放哪了?” 叶敬之想了想,“我放在了茅厕后的小山丘下。” “茅厕?!”澹台文娉平静的脸绷不住了,“你竟然,把他放在茅厕?!” 云卿也有些尴尬:“这可不是我吩咐的。其实,也不是茅厕,这不是还在茅厕旁边吗?” 澹台文娉暗骂一句“该死”后,便匆匆往茅厕方向去了。 这时,众人已几乎都出来。 胥嫣上前,将云卿紧紧抱住,大喊道:“思静!我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云卿快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后背,“知道知道。你再不松手,我就该害怕了。” 一旁的叶敬之紧紧地盯着胥嫣,心里醋意大生。 凭什么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人就能这样抱她?!他还没敢这样抱过呢! 胥嫣放开手,察觉到叶敬之的目光,讪讪道:“你师尊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云卿瞪了一眼叶敬之,叶敬之忙收回嫉妒的目光,别过头去。 云卿若无其事对胥嫣道:“你看错了。” 而后,风清门以及各门派整顿好各弟子,准备出府离开,向各自仙门禀告这场澹台文娉自导自演的闹剧。 然而,他们却发现他们根本出不了龙蟠府的大门! “怎么回事?我怎么出不去?” “我也是!就好像,好像有一道屏障,挡住了去路。” “我试过了,强行破障根本行不通!” 所有的弟子都聚集在大门处,哄闹成一片。 云卿看着这一切,心觉不对劲。 她走到门前的高台之上,高台下的仙门弟子拥挤,将高台围住,而四角的石坛之间隐隐间有灵力流动,像是竖起了四面高墙,死死将这四角空地包裹。 云卿惊觉,想起了她之前粗略翻阅过的复活禁册。 这是复活阵法! 澹台文娉,根本没有放弃复活温毫! 该死,被她骗过去了!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澹台文娉突然出现,厉声喊道。 云卿心中恼怒,原是怜澹台文娉也是个可怜人,想着她若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便不与她纠缠。 未曾想,她竟执迷不悟,竟要以仙门百家弟子性命为她的私欲陪葬! 百年之间,堂堂魔尊心肠竟变软了,当真信了这仙门人士的鬼话! 云卿怒视而言:“澹台文娉,你仍不收手,便再无余地可回了!” 澹台文娉轻看一眼,不予理会,只将温毫的尸体放到高台的中央,目光中满是温柔,轻声道:“你稍等我片刻。之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言尽,她在温毫身边落下禁制,而后升于高台上空,双臂展开,闭眼低念,神色漠然,已是开始启动复活阵法。 刹那间,四角石坛中灵气大盛,狂风四起,烟尘漫卷。 高台旁的一干弟子站立不稳,身体变得虚弱颓败,体内如有猛禽作乱,欲破笼而出。 胥嫣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我的灵力修为,在消逝?不,像是被吸去了一样。” 其他弟子也是如此:“我也一样……我的灵力!” 狂风一下,瞬时失去灵力的仙门弟子身体颓弱,双腿无力,纷纷倒落于地。 仙门中人竟毫无抵御之力,想要奋起反抗,却连起身也困难。 除了云卿和叶敬之。 云卿,作为魔尊,体内自然不仅仅只有灵力,原本深藏于身体的魔气支撑着她立于狂风之中,而不倒。 可是叶敬之…… “为什么你的灵力没有散去!” 澹台文娉盯着站立的叶敬之,声色俱厉。 她本想云卿是个意外,她尚可有一敌之力。可是为什么叶敬之也是如此! 云卿心中也不解,可现在并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 “澹台文娉,放手吧。就算众人已倒下,你也难以反抗。” 澹台文娉嘶声道:“休想!我是绝不可能放手的!” 顿时间,周边灵光盛然,灵气竟如洪流般涌入澹台文娉的体内。 云卿神色俱变。 第22章 不过是烂俗的爱情悲剧罢了 澹台文娉竟燃寿命来使自己突破! 顿时间,澹台文娉的灵力大增,朝云卿重击而去。 叶敬之本就是一直注视着云卿,时刻提防着外界。在澹台文娉出手的那一瞬,他便立马抵御在云卿面前,将攻击化去。 然而,澹台文娉像是疯魔了般,连连出手,毫不停息。 叶敬之腾空而起,抬手便是翻云覆雨,威势如黑云压境,万军当城。 周身的空气似是随他调动,听他之令,滚滚气流化为惊涛骇浪,毫不留情地向澹台文娉重拍而去。 几招下来,澹台文娉已显吃力。 云卿在地面之上看着空中之人交手决绝,竟无事可做。 她也并非不想出手,只是她的灵力被复活阵法吸去,体内只余魔气。若是出手,必然会暴露她魔尊的身份。 而且,她也未想到叶敬之如今实力已至此境。 且不论澹台文娉为龙蟠府千年来少有的精绝之辈,就看澹台文娉已燃寿数而使实力一时突破这一点,叶敬之竟也能应对自如。 而且,山淮剑都未曾出鞘! 云卿不禁叹道: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周围的灵气在澹台文娉的法术下已消逝不少,魔气渐渐占了上风…… 等等?魔气?! 场内的魔除了她,便是那躺着的温毫。 虽然,澹台文娉的复活禁术已成一半,温毫的魔气也逐渐显现,但是,这魔气已逼魔尊之境! 而且,这魔气,怎么感觉还这么熟悉呢? 云卿蹙眉,仔细感知。 我去!这不是我的魔气吗? 这是天魔心的魔气啊! 云卿猛然看向打斗中的那人。 难道……! 数十招的较量几近耗费了澹台文娉毕生寿数。 终于,澹台文娉从空中跌落。 青丝尽白,红颜衰去。 狂风已止,尘埃落定。阳光径直照在大地上,没有阻碍。 叶敬之翩然落地,走到云卿身边,“事尽。她已无还手之力。” 他的神色依旧淡然,可那眼中闪现的光彩却流露出他的内心,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 云卿不动声色,顺着他的意,道:“师尊真厉害!” 叶敬之听后,嘴角微微勾起。 云卿将目光落在澹台文娉身上。 绝世美人,不过瞬间,菊老荷枯。 澹台文娉无力地趴在高台之上,那天蓝色流裙在垂垂老妪的身上,风采不再。 她的喉咙中发出断续的音节,声音变得低沉嘶哑。 云卿神色复杂,不知是觉得同情还是觉得理所应当。 她并没有走近澹台文娉,只是远远地看着。 龙蟠府府主,千年来的绝世惊才,想来也是骄傲的。 或许是惊才间的惺惺相惜,又或许是感同身受,云卿知道,此时说出的任何话,都是对她骄傲的轻贱。 澹台文娉抬头注视着躺在中央身着红衣的温毫,伸手向前爬去,一丝一毫,一寸一顿,向她的爱人爬去。 “阿……温,阿温……” “我来……找你啦……” 不知过了多久,那抹天蓝色终于触摸到了她的朱红。 她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勾起了唇角。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就像现在一样,很暖,很暖…… “你知道洋桔梗的花语是什么吗?” “纯真,善良,还有长久不变的爱。” 阿温,你知道吗?洋桔梗的花语还有—— 没有希望的爱。 窗前的那束洋桔梗,怕是要谢了…… 阳光落在纠缠的红蓝之间,模糊了这两端色彩的界限。 在灿烂的阳光中,龙蟠府府主,陨落了。 …… 澹台文娉死了。 所有的禁制阵法随之而散。 灵力重新漫布郴州道,仙门弟子的修为灵力也回到了各自体内。 澹台文成出现在了龙蟠府内。 “我代表龙蟠府向各位道歉,不日后龙蟠府定会给各位仙门一个交代。” 澹台文成与仙门各弟子交涉赔礼,确保龙蟠府不会因此受到仙门百家的排斥攻击。 胥嫣不禁感叹:“龙蟠府,经此一事,恐怕要没落了。未曾想这府主竟是谋划至此。人心难料啊……” 不知为何,云卿心上像是笼罩了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或许,她也不愿如此,她应该深陷在痛苦矛盾中吧。” 澹台文娉掳去平民百姓,却多此一举送以饭食,不伤他们性命。 她将仙门弟子困于藏书阁内,却又迟迟没有发动阵法。最后那一刻,她已知是殊死一搏了。 胥嫣:“什么?” 云卿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往事随风,多说无益。 云卿只是看着忙忙碌碌的澹台文成,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经此一事,澹台文成便要成下任府主了,龙蟠府怕是要做个大清洗了。 …… 澹台文成终于与各门派交涉完毕,面露疲惫,额间的细汗隐约可见。 他重重扇着儒扇,坐在堂前,将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澹台府主如今倒是成大忙人了。” 云卿开着玩笑,神色意味不明。 澹台文成动作微顿,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讪讪道:“什么府主?都是为了龙蟠府罢了。” 云卿走近,在他的隔座上落位,“澹台文娉是你的亲姐姐吧?你们的关系似乎不是很亲密。” “嗯。”澹台文成似乎不愿多言。 “为什么?因为温毫?” 澹台文成闭眼,像是在回忆,“是的。因为是我亲手将温毫的心入药,送予她服下。” 云卿:“她是个可怜人。” 澹台文成没有回应。 “自己的亲人杀死了自己的恋人,却无能为力,甚至被自己的亲人架上了高台之上,孤立无依。” 澹台文成语气瞬时冰冷:“你懂什么?那是魔!” 云卿笑道:“我也是魔。你敢杀我吗?” 澹台文成无言许久,只道:“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像魔的魔尊。” 云卿否认道:“你只是不曾深入接触过其他的魔。就像你并不了解温毫一样。” 顿时间,无话可言。 云卿又道:“我突然想听澹台文娉的故事。你仔细说说吧。” 澹台文成皱眉:“她的故事?和温毫?没什么可说的。” “我说我想听。” “我不知道。” “我说,我想听。”云卿语气强硬,威势骤增。 澹台文成一噎,“我说,我说。” 她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呢? 不过是,烂俗的爱情悲剧罢了。 求不得,爱别离。 第23章 我也说个故事吧 “你知道洋桔梗的花语是什么吗?” “纯真,善良,还有长久不变的爱。” 文娉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温毫耸了耸肩:“去过的地方多了,知道的就多了。” 文娉闷闷不乐,嘟着个腮帮子,“我就哪里都没去过。” 温毫丢给她一本书,懒懒道:“行万里路前,先读读,小文盲。” “你才文盲!” 温毫嗤一声,眼中带笑地看着她。 文娉被看得脸红,转过头去,“不理你了。” 文娉拿起书,自己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就困了。 温毫无奈摇摇头,倒是把她这困倦的样子画了下来。 “我杀了你!” 房门突然被破开,一个人直奔温毫杀来。 温毫一步便躲开了,迅声说了的一句:“我先走了。”后,便立刻逃了出去。 文娉惊醒,不满道:“澹台文成,怎么又是你?” 文成气极:“我还想问问,怎么又是他!他是魔!魔!” 文娉听都听累了,也说累了,满不在意地说道:“我知道了,我困了,睡了。” 文成无可奈何,只能愤愤道:“有你苦果子吃的!” 话罢,文成转身离开。 切,什么苦果子,又是吓唬我。 文娉打了个哈欠,睡下了。 然而苦果真的降临到她的头上时,如天崩地裂,昏暗无光。 剜心之痛,不外如是。 澹台文成以文娉病重为由,将温毫困于必杀死阵之中,将他的心剜下,将心头血入于药中,送到文娉面前。 文娉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融着爱人心血的汤药。 后来,温毫再也没有来过,文娉渐渐病好。 她终于发现了。 胃中之物翻涌,她呕吐不止。 “我恨你们!你们杀了他!” 她心中满是恨意,歇斯底里。 “你们杀了他!” 澹台文成紧闭双眼,不愿看见她这幅癫狂的模样,“事已至此,你再恨也无用。父亲已决定任你为下任府主……我把他的尸体放在了寒室内,你……好歹有个念想。但往后,你便是龙蟠府府主,能断便断。” 文娉癫狂地往寒室奔去,痛哭不止。 澹台文成无法理解人间情爱,也无法理解,在他告诉温毫文娉的病时,温毫能甘愿为她而死。 或许便是那一瞬的不解,让他将温毫的尸体留下。 而后的二十年,文娉的魂似乎也跟着温毫而去了。 无悲无喜,活成了一具尸体。 作为府主,她对龙蟠府的一干事务漠不关心。 澹台文成恼怒:“你究竟还要如此多久!他死了!” 文娉却不理,只静静地看着温毫。 那日落红云的纱衣,她找到了,给他穿上了。 真好看。 “龙蟠府迟早败在你手上!” 澹台文成愤然离去。 而当文娉听说风清门有弟子与魔尊云卿极为相像时,她想起了藏书阁里的复活禁术。 既然重生已实现,为何不能为她心爱之人复活? 于是,一念之间,她便深陷于黑夜。 …… “就是这样。后来之事你也清楚。” 云卿把玩着桌上的茶具,似是无意道:“你还没说完呢。” “你还要听什么?你若想听故事,便去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那去。” 澹台文成轻摇着儒扇,懒懒地靠在椅上。 云卿漫不经心道:“你呢?在这个故事中你究竟又是扮演了什么角色?” 澹台文成脸色一顿,却是笑道:“我?旁观者吧。” 云卿将茶具放下,盯着澹台文成的眼睛,“要不我也说个故事?” 澹台文成挑眉,随意道:“你说。” “有一个世家,在众人眼中,下一任家主之位当是属于小儿子的。不料在小儿子帮助下,大小姐的病好了,竟当上了家主。你觉得这小儿子气不气?” 澹台文成平静道:“为了家族利益,或许他可以忍。” 云卿点头道:“确实。他从来便以家族为重。但是,那大小姐却不是如此。大小姐沉溺在爱人的死中,将家族抛弃在外。小儿子不满其作为已久,终于有一天他透露出能复活死人的方法。” “大小姐自然心动了。她按照小儿子的办法,欲牺牲他人以复活爱人。而此时,小儿子有意无意引他人揭穿大小姐的阴谋。阴谋败露,大小姐身死,家主之位自然落在了小儿子身上。” 云卿顿声,反问澹台文成:“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澹台文成神色不变,淡淡一笑:“故事不错。但故事终究是故事,成不了真。” 云卿起身,活动活动了筋骨,看向堂外的蓝天,“你说,他会为他姐姐的死去感到难过吗?” 澹台文成垂眸:“或许他并未想他的姐姐去死。但也许这却是他姐姐希望的结局。” 云卿往外走去,“故事说完了。愿那个家族能如他所愿吧。” 空荡荡的堂内,只余澹台文成一人独坐其中。 他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但为了家族,他甘受一切。 …… “终于要回风清门了。” 胥嫣笑盈盈地挽着云卿的手臂,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的身上。 云卿心头无奈。 怎么这胥嫣和胥琼的性格半分相似也无。 “好了。准备出发吧。” 扶阳朔催道。 “等等!留步!”澹台文成从府内急步跑了出来,“我能不能和思静单独聊聊?” 云卿疑惑:怎么,故事还没听够? 叶敬之神色不善:怎么都要离开了,还有他! 云卿向扶阳朔示意,然后跟着澹台文成到了一旁说话。 澹台文成从袖中抽出一册书,交给了云卿。 云卿一看:“这是……” 澹台文成道:“这禁术若要真正施用,对天下危害甚大。我想,不如便交给你。反正另外一册你也知道了。” 云卿皱眉:“我也用不上啊。” “反正我是给你了。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言罢,澹台文成便回去了。 云卿费解地看着那书,回到了行列中。 而胥嫣笑眯眯地看着云卿,脑子里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一脸八卦地问道:“澹台文成找你什么事?不会是,临别在即,依依不舍,挽留你吧?” 云卿敲了敲胥嫣的脑袋:“你这脑子里尽想些什么呢?!” 而后她转身又看见叶敬之那一幅委屈样,仿佛被丢弃的小狗,目光怨怼地看着它的主人。 云卿真是脑壳泛疼。 是时候和叶敬之好好聊一聊了。 第24章 他的神明 回风清门路上,一切都顺风顺水。 时不时吹来的一阵寒风,提醒着人们秋天将逝,冬天快来了。 “师尊,我们到别处去谈一谈吧。” 云卿将叶敬之叫去了一处山崖之上。 山崖不高,底下是一条浅浅的河流。隐隐约约间,还能听见流水的细响。 出乎叶敬之意料,他终于有机会和云卿独处一处,而没有旁人的干扰。 他眼中的笑意久久不散。 云卿见叶敬之这样,都有些不好开口了。 云卿想了想措辞,道:“师尊,你有没有觉得,你过于,过于……执拗了?” 云卿想了半天,才堪堪想出一个委婉又较为恰当的词。 执拗。 叶敬之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抿唇,道:“执拗?” 他见云卿的神色并不好,心中慌乱。眼中的笑意已散去,剩下无尽的茫然无措。 云卿细细道:“你是不是太过于在意我的举动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事情,我不可能事事都和你一起。你懂吗?” 叶敬之嘴唇嗫嚅,久久才挤出一句:“我,不太明白……” 为什么?嫌我烦吗?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能远远地看着你,我害怕,我害怕你又不见了。我怕我自己又伤害了你,没护住你。百年的孤寂真的好痛苦。 我大概是得寸进尺了,当我看见你和别人亲近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窒息一般,喘不过气来,心里一阵一阵难受。 你是不喜欢我吗?你是……讨厌我了吗? 叶敬之神色脆弱,仿佛一触即溃,他就这么注视着云卿,眼中怅惘,苦意,又满是期盼。 云卿竟难以再言。 她不清楚叶敬之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明明在他眼里,她只是魔尊云卿的替身而已。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云卿转而问道:“师尊,你是喜欢魔尊云卿吗?” 这句话深深探入了叶敬之心中的隐秘,或许这隐秘已显露至他的一举一动中,早已难之为隐秘了。 叶敬之迟迟不开口。 可云卿不肯放手,紧紧追问:“师尊,你是喜欢云卿吗?” 叶敬之低头不敢看云卿的眼睛,终于断断续续吐露出了,他深埋于心头百年的情思:“是……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是牵引他神思,赐予他欲念的爱意。 他只敢以余光相探,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在等待着神明的判决,祈求神明的宽恕。 终于,他的神明发话了:“可是,师尊,你认错了。魔尊云卿,已经死了,被你杀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是思静。” 神明还是不愿意见他。 神明厌恶他。 他宁愿被判以死刑。 像是落入了无边地狱,心如刀割。 这一切不过是他罪有应得,他杀了她,他本该就被神明厌弃的,如今的所有,都已经是难得的奢望了。 他该知足的…… “对不起,是我……认错了。” 他只能如此说,只能用谎言欺骗,来换取如今一点点的奢望。 云卿暗叹一口气,继续道:“今后,希望师尊能够记得,魔尊云卿已经死了,而我是思静。如此,便不要再将我约束在你的身边了。” 叶敬之低着头,攥拳而立。 “师尊,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会。你可否先回去?” 不,我想陪着你…… “好。”叶敬之哑声道。 他知道,他只有这么说,只能这么说,才是符合她心中的期望。 他僵直着身体,一步一顿地往回走,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像那颗心越沉越深。 云卿独自一人站在山崖之上。 思考着自己的语气是否是太重了些…… 不对啊?她为什么要思考这些? 明明,叶敬之越痛苦,她越开心才是。 她可是魔尊啊! 这几日为仙门做事,当真像回到了以前那个心怀壮志的宿山弟子了。 心变软了,外表的防御便松了,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她应该是那铁石心肠,令万人跪伏的魔尊。 她是魔…… 对了!忘了试探叶敬之那日与澹台文娉打斗时魔气的事了! 她觉得,叶敬之身上一定还藏着一些秘密。 一些能让他跌落神坛的秘密。 云卿暂且将这些思绪放下,从袖中拿出那册复活禁术。 她翻开这册书仔细看去。 复活禁术和重生一样,需要大量的灵气。所以,那时郴州道的灵气才会衰弱甚微,而澹台文娉也才需引仙门弟子前来补充不足的灵气。 而复活与重生不同的是,复活所需的灵气需在阵法彻底开启的那一刻便聚齐,被复活之人也会瞬间重回世间。 而重生过程缓慢,灵气一寸寸聚齐,因此她花费了百年才得以重生。 复活所需的灵气太过庞大,必须要有无数的人为此牺牲。所以,这复活之术,危害甚大。 “嗤……无用之书……” 云卿才不会靠他人使自己复活,太掉价。 她随手将这令万人痴狂的复活禁术丢下山崖。 便让它永不见世吧。 云卿转身离去。 然而,她不知道,在某处岩下,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 “思静,你怎么才回来啊?我还以为你会和玉渊仙尊一起呢。” 胥嫣见云卿回来了,才安了心,“休息久了,我师父都不耐烦了。要不是玉渊仙尊冷着脸,他肯定又要训人了。” 云卿往叶敬之处看去,只见他孤身站在一处空地之上,周边的弟子并不敢靠近他。 罢了,便让他如此吧。 “可以让你师父出发了。”云卿道。 可胥嫣摇头,“还有人没回来么。” “嗯?谁?” 这时,胥嫣往侧边努了努嘴,“瞧,回来了。” 只见江紫梦衣角残破,一瘸一拐地走来。 扶阳朔皱眉:“你怎么了?” 江紫梦挤出一个笑脸:“我没事,摔了一跤而已。” 扶阳朔不再多问,见人已全到齐了,便吩咐队伍赶回风清门。 而这一路上,江紫梦死死攥着袖口,仿佛袖中有什么绝世的宝贝一样。 她低着头,阴鸷地笑着。 ——云卿,你便好好等着吧。 第25章 为她作画 云卿发现,最近叶敬之总是避着她,仿佛她像洪水猛兽一样。 她正面迎上了叶敬之,刚开口道:“师尊,你……” 然而叶敬之像是个睁眼瞎,愣是直直转身往回走,脚步匆匆,恨不得飞起来跑。 云卿目瞪口呆。 她最近变丑了?生了三只眼还是长了八条腿了?怎么叶敬之现在对她的反应这么不正常? 归根结底,还是上次和叶敬之的谈话。 叶敬之真是过犹不及。 云卿感叹。 自从回风清门后,她就没正面瞧过叶敬之几面。明明就隔着一道墙,仿佛和跨了一个洋一样。 叶敬之魔气的秘密又如何能探查到呢? 这让云卿一筹莫展。 不会还要她凑上去在叶敬之面前搔首弄姿吧…… 勾引人这事…… 一回生,二回熟了。 大不了等叶敬之又变成黏糊糊牛皮糖的时候,再把他一脚踹开就是了。 反正,魔尊没有心。 云卿坐在镜前,描眉抹唇。 远山长眉,美目盼兮,肤容胜雪,红唇轻抿。那眉间描上一朵血色罂粟。斜插一只拂柳步摇,身着一袭轻粉华衣。 少女的清纯中带着些许美艳妩媚。如那勾人心的妖精化作不染凡尘的仙子,外表清丽可人,却是满心的邪魅妖艳。 云卿缓缓来到玄月居门前,轻敲大门。 没开。 再敲一次。 还是没开。 再再敲一次。 “……” 要不是此时她已经扮上了妆容,她真想扯开个嗓子在门前叫嚷。 叶敬之,又聋了? 没事,不过是一扇门罢了,能难倒她魔尊? …… 该死,找个时间得把这狗洞扩大些。 她步摇都掉了。 云卿骂骂咧咧地从狗洞里钻出来,灰头土脸。 拍一拍身上的灰,再整理整理衣着,又是一只可爱美丽的小仙女。 云卿优雅转身,却见叶敬之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为什么,每次钻狗洞,叶敬之都在旁边目睹全程。 云卿若无其事,咧嘴一笑:“师尊,早上好啊!” “嘭!” 这是一声关门声。 她甚至没看到叶敬之走到房间的过程,他就已经不见了。 云卿恼怒地走到房门前,也不顾什么妆容形象了,砰砰砰地朝门拍去。 “叶敬之!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啊!” “你有本事躲我,你有本事出来啊!” “叶敬之!你再不出来我踹门了啊!我真踹了啊!” 云卿咬牙,卷起袖子,往房门一脚踹去。 然而,还没踹到门,门就开了。 云卿脸色一变,急忙把脚收回,却是整个人扑了上去。 这一扑,直接把叶敬之扑倒在地。 云卿趴在叶敬之胸前,下巴磕在了他的胸口处,上下牙似乎都要磕没了。 云卿单手撑起,一只手轻揉着下巴,面目狰狞,“疼死我了……叶敬之,你胸口石头做的吗?” 叶敬之还真像个石头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来这的目的不就是来勾引这块石头的吗? 云卿忍着下巴的疼,和缓了神色,也不从叶敬之身上起来,反而继续压在叶敬之身上。 她的指尖轻点着叶敬之的胸膛,眼波流转,娇柔道:“师尊,你疼吗?” 她都可以听见叶敬之怦然的心跳声,那样热烈,那样汹涌。 然而,叶敬之仍僵着个脸,只是微微摇头,不发一词。 她就不信,今天磨不碎这块磐石! 云卿作势起身,却装作软弱无力的样子,重新倒在了叶敬之身上,脸几乎和他的脸贴在了一起。 成年男子身上的气息将她包裹,而少女的清甜香气也萦绕在叶敬之的鼻尖。 她灼热的气息落在叶敬之的脸上,竟让叶敬之红透了脸。 她的唇贴在叶敬之的耳侧,轻启出言:“师尊,你怎么脸红了呢?” 叶敬之慌乱无神,头往侧微移,眼睛几乎不敢和她直视。 云卿见势得逞,也不敢玩得太过,终于起身站立。 “师尊,你怎么还不起来?莫非想让我扶你?” 她调笑地看着仍躺在地上的叶敬之,满是狡黠之色。 叶敬之匆忙起身,手足无措,不知言何。 云卿缓缓绕屋而步,仔细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座于椅上。 她好奇地问道:“师尊,上回我看到的那幅画呢?” 叶敬之沉声道:“收起来了。” “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叶敬之一顿,却是依言,从柜中轻拿出了画轴。 云卿接过画轴,打开画。 她认真的看着画上的每一处,惊叹道:“画得可真像。师尊,这是你画的吗?” 叶敬之低着头,“嗯。” 云卿放下画,抬头看向叶敬之,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撞。 那目光中似有星光闪动,是想起了什么呢? 云卿含笑道:“不知师尊可否也为我画一幅画呢?” 叶敬之茫然地看向云卿。 “怎么?不愿意吗?” 叶敬之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以为你……厌恶我了,不想见到我了。” ??? 叶敬之到底脑补了什么?! 云卿想要解释,但又想起她是魔尊,何必在意叶敬之的情绪,又何必解释? 她只是道:“师尊误会了。那如此能为我画一幅画了吗?” 叶敬之愣在原地。 真的是他误会了吗?所以,她并不讨厌他吗?所以她并不是不想见到他吗? 他不必再煎熬,他可以每天都见到她了吗? “师尊?” 叶敬之回过神,眼中闪动光亮,“好。我为你画。” 云卿矫揉造作地摆出了一副勾魂摄魄的姿态。 然而,叶敬之在拿出纸笔后,只轻轻看了她一眼便不再抬头。 云卿不满道:“师尊,你画的是我吗?你怎么不看我?” 叶敬之轻声道:“你的模样,我已记在脑中,可直接作画。” 谁要你真的画画了! 云卿气恼。 我要的是你看我啊!不然我费力描妆,搔首弄姿给谁看啊!不就是为了勾引你吗?! 她也不娇柔作态了,直接伏在了桌上休息。 她倒要看看,叶敬之能画出来个什么东西! 清风穿过堂院,吹进屋内,竟吹出了云卿的困意。 大抵是早上为了描妆起早了,云卿伏在桌上竟也安然睡着了。 晨光清清射入屋内,屋外鸟儿叽喳,落得几分宁静美好。 等叶敬之画好时,他发现云卿趴着睡着了,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可眉眼间却满是笑意。 他轻声靠近,慢慢将云卿抱起,走到床边,又缓缓将她放下。 他为她盖好被褥,就在床边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真乖,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鬼使神差地,叶敬之缓缓俯下身子,将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 “师尊,你在干嘛?” 云卿却突然醒了。 面对云卿的质问,叶敬之难言以对。 第26章 不就是叶敬之,至于吗? “师尊,你在干嘛?” 云卿突然睁开眼。 其实她早就醒了。 被抱起这么大动静,能不醒吗? 但她想看看叶敬之在闹什么幺蛾子。 直到她被放在床上,却还没有听见叶敬之离开的声音。 他想干嘛?不会吧?她可没想把自己给搭进去。 就在她感受到叶敬之的靠近的时候,她赶紧睁眼。 眼睛就这么圆溜溜地瞪着叶敬之。 叶敬之神色一僵,直直起身,就这么和云卿大眼瞪小眼。 云卿迅速爬起,一脸防备地看着叶敬之。 二人相视沉默。 叶敬之:“我……” 云卿:“师尊,你想亲我?” 叶敬之僵直身体,一言不发。 云卿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 明明她的目的就是来勾引叶敬之的。 如今勾引成功了,她的心里却不舒服了起来。 他想亲的是魔尊云卿,还是他的弟子思静? 虽然这两个人都是她。 但是,总归是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云卿自己竟然也说不上来。 罢了,到底是把叶敬之给勾住了。 云卿下了床,悠悠走到书桌前,欣赏着叶敬之给为她作的画。 画上之人神色娇俏,单手托着头,明眸皓齿,眼神似在勾人般,涟涟清波。 云卿大叹,这画得仿佛比真人还明艳动人。 “师尊,这是你心上的我吗?”云卿话中带话。 叶敬之望向云卿,眼中说不尽的爱意:“是的。” 云卿将画拿起,单手将画卷举在身侧,笑道:“那你说,是画中人更美,还是你心上人更美?” 叶敬之哑然,不知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就像直击他的内心,要他说出他的心头之人,要他说出他的恋慕,他的爱意。 可是,他害怕。 他害怕他说出来,云卿又不认这深沉的爱意,将自己撇于事外,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冷眼以待。 而他只能孤身立于黑暗之中,祈求神明赐予那一丝光亮。 就在他迟迟不开口,心中纠结时,云卿却跳过这个问题,仿佛这困顿他内心的一句话只不过是她的随口而言。 她轻松处之,他却困苦于心。 云卿只当刚才的话是随口一说,将画轴收起,问道:“师尊能否将这幅画赠予我呢?” 叶敬之自是同意的,道:“自然。这本就是为你而画。” “那便多谢师尊了。打扰师尊多时了,我便离开了。” 云卿拿起画轴,便往门口走去。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眸一笑,道:“对了,日后我若想见师尊,师尊不会又不开门吧?” 叶敬之心中欢喜,忙道:“自然不会!你何时想见我,我便可何时出现在你面前。” 云卿笑道:“那便好。不然我怕,师尊又会想我想得亲我一口呢。” 说完,云卿便往外走了。 而叶敬之红着耳朵,站在原地。 她这是,什么意思? …… 云卿回了自己的房内,松了一口气。 她面色复杂的看着手中的那幅画。 叶敬之的感情远比她想的要深沉浓重。 明明她该心安理得地将掌控着叶敬之的喜怒哀乐,可此时却生出了一丝丝不该的罪恶感。 明明,她是魔尊啊! 明明,是叶敬之将山淮剑插入她的心脏的啊! 她心中烦闷,将画轴丢在桌上,不再去想。 既然想来无果,便继续做她魔尊该做的事吧。 …… 云卿本该专心探查叶敬之魔气一事,不料胥嫣这个丫头隔三差五就跑上宿山一趟。 不是带她去什么丛林花宴,就是去什么百灵歌会。 看得叶敬之是好生嫉妒。 然而叶敬之已被云卿提醒过一次了,只能干看着胥嫣带着云卿下山,不能作为。 这回,胥嫣带云卿竟出了风清门,来到了凡世村落。 此时正是十五,村落每逢十五便会有集会,夜市更加热闹。 她们来到了凡世的富家子弟们的聚会中。 “胥嫣,我们来这做什么啊……” 云卿像是被老鸨估摸价格的黄花大闺女一样,颇受不了这些富家公子千金的打量。 胥嫣颇为郑重道:“你相信命运吗?” “……” 云卿眼角一抽,觉得接下来没好事发生。 “话本子上,那些修士总是在某些盛会上,于万人之中找到自己的命中注定。我们不出来多走一走,怎么能找到自己的命中注定?!” 云卿懂了。 这是带她相亲来了。 云卿试着矫正她的脑子,道:“你有没有想过,话本之所以叫话本,是因为那些是人编的。” 胥嫣已经深陷泥潭了,自顾自道:“走吧,我们的命中注定等着我们呢!” “……” 胥嫣拉着满脸写着救命的云卿,闯入人群中。 “不知小姐姓名?” “可否问问两位是哪家的小姐啊?” “我们可是在哪见过?姑娘甚是眼熟,莫不是缘分?” 不少年轻男子凑上来,自以为风度翩翩地询问她俩名姓。 胥嫣如鱼得水,与数位男子聊得甚为开怀。 而云卿大为惊叹。 要是派胥嫣去勾搭叶敬之,那还有她什么事啊! 然而,这一切令其他的千金小姐们恨得牙痒痒。 一位身着鹅黄色褶裙的小姐款款上前,婉婉道:“不知这两位小姐令尊为何?为官为商呀?” 另一位穿着明粉色华缎的圆脸女子也上前,盛气凌人地道:“你爹若是为官,为何职位?官至几品?若是为商,做何行当?商铺有几何?莫不是哪里来的穷酸小姐,想来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云卿:“……”她累了。 胥嫣年轻气盛,受不住这样的轻蔑,回道:“凭何说与你听?” “明珠!不得无礼!” 这时,一位白衣华冠男子出声呵斥,“她们二位是贵客!” 刚刚盛气凌人的女子,方明珠,瞬时安静了下来,委屈道:“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方明礼上前朝胥嫣和云卿二人恭敬行礼,道:“二位仙……小姐,抱歉,家妹无状,请见谅!” 方明珠见方明礼如此尊敬,倒也没再出声,只是还余不平之色。 胥嫣摆出一副仙人架子,装模作样道:“罢了,我便不计较了。” 云卿惊叹得不住点头,这胥嫣真有两下子的。 方明礼见云卿面生,问道:“这位小姐未曾见过,可也是……” 胥嫣神色莫测,压低声音道:“她可是那位仙尊的弟子,身份……你懂吗?” 方明礼神色一变:“你说的是那位……” 胥嫣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方明礼对云卿的态度更为恭敬了,再次向她拱手作礼。 云卿:“……” 哪位?谁? 叶敬之? 不是,你们至于吗? 第27章 让本座看看,你们眼睛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方明礼可谓是恭敬之至。 云卿确认道:“你说的那位……是叶敬之?” 方明礼大惊:“您怎么可以直呼那位的名讳?!” “……” 不仅直呼,我还可以大骂一句。 云卿面上还得假装一下,带着歉意微微一笑。 突然,她很好奇,她这个魔尊在民间的名气有多大。 她好奇地问道:“那你可知云卿?” 她已经期待方明礼愤愤的反应了。 “云卿?”方明礼疑惑,压低声音问道:“不知是哪位仙尊?” 云卿瞪大双眼:“她就是那个魔尊啊!” 方明礼恍然大悟:“哦!原来那个魔尊叫云卿啊!还是您见多识广!” ……所以,她不配拥有名字是吗? 云卿愤懑,便不再和方明礼多说一句,转身走开。 方明礼茫然,他是哪说错了吗?莫非是这位仙子嫌他见识少? 这时,之前那位出言相问的鹅黄色衣裙女子婉婉向云卿走近。 她颇有大家闺秀风范道:“小女子叫越迎曼,家父为越知府。不知小姐叫何?” “思静。”云卿倒是没有废话一句,直接了当。 既然对方笑脸相迎,她也不能冷脸以对。 越迎曼问道:“不知思静姓什么?我从未听过思这个姓氏。” 云卿皱眉,她并不想与无关之人有过多纠扯。 她只是说:“抱歉,无可奉告。” 越迎曼脸色一僵,未曾想到云卿这么不识趣。 然而,她还厚着脸皮道:“晚上时,我们在聚仙楼会有晚宴,思静可会来?” 云卿刚想说不去,胥嫣就不知从哪冒出来,道:“会的会的!” 越迎曼笑道:“那便等着你们的到来了。” 越迎曼便翩翩离去。 云卿颇为无奈:“你怎么这么就答应了?” 胥嫣笑嘻嘻道:“这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趁着我师傅还没出来抓我,多玩玩吗!” 这么个徒弟,对于扶阳朔那个死性子的人,当真是来克他的。 面对胥嫣,云卿有种母亲带女儿的感觉。 就当是为胥琼看着点胥家的后辈。 想起胥琼,云卿似漫不经心地道:“胥琼是你的什么人?” 胥嫣有些纳闷:“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怎么知道她?” 云卿糊弄道:“听说过,有些好奇罢了。” “这样啊。胥琼是我姑姑,不过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云卿垂眸,淡淡道:“你们家里人对她是怎么看的。” “她是我们胥家难得的天才,听我爹说她从小就要强,还倔。” 胥嫣一顿,低声道:“我还听说她和那魔尊的关系甚是亲密。” 云卿想起了什么,一笑。 确实,胥琼那家伙成天跑来骂她,的确骂得亲密。 “只不过后来为了魔尊,死了,挺可惜……” 云卿颇为惊讶:“你觉得可惜吗?她可是为了魔尊死的。” 胥嫣以为云卿和众人一样,认为但凡和魔尊亲密的人都是罪有应得。 “其实,我觉得我姑姑还挺重情义的。或许你们都认为,魔尊该死,和魔尊一派的人也该死,但是我知道的却是,我姑姑在魔尊云卿深陷险境时,顶着众人的讥讽谩骂,为魔尊出头,去寻救她命的草药,却因此丧命。” “这样一个人,不该被人贬低轻慢,不该死在众人的唾骂之中。我尊敬她。我家里的人也尊敬她。” 云卿喉咙哽咽,闭上双眼,以此掩藏住她眼中的悲恸,还有那些许安慰。 “你们胥家,是名门。” 所以才会有胥琼这样的傻子。 所以才会有论是非、辨对错的清明之士。 胥嫣讪讪一笑:“不过是山野犄角中的一个小家族而已,算不上什么名门。我还以为你会反驳我呢。” 云卿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声名尘嚣的名门,倒不如名微的小世家看得透彻。 那么,就看在胥家份上,她今天就好好陪胥嫣玩一玩吧。 …… 官家商贾的千金公子们自然是极会享乐的。 他们包下了整个聚仙楼。堂内歌舞升平,堂中人玩乐之法甚多。 推牌九一桌,投壶一处,歌舞的在一堂,听曲儿的在另一堂。 胥嫣玩乐其中,云卿坐在位置上悠然自得。 若是没有某个大小姐过来找她就更完美了。 越迎曼端着她的架子过来,身后还跟着方明珠这个小跟班。 方明珠拉了拉越迎曼的裙角,轻声道:“算了吧……我哥说了,她不能得罪。” 越迎曼手一扯,低骂道:“废物!你要不想来,就别跟着。” 言罢,她又重新摆上端庄娴静的模样。 然而,云卿可是修士,这点窃窃私语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罢了,反正也无事,就当陪这两个小辈玩玩。 “思静,你怎么独自坐在这?不如我带你一起去玩玩?” 云卿颇有意趣地看着越迎曼,“好啊。” 云卿跟着越迎曼来到了歌舞堂中。 欢情于美人歌舞的自然有的是纨绔子弟。 越迎曼拍了拍手,示意堂中歌舞停下。 “大家可知咱们这来了一位能歌善舞的千金小姐,就是我身旁的这位,思静。” 这时,有个大腹便便的肥脸公子用猥琐的眼神看着云卿,轻佻配合道:“那不如让这位小姐为我们舞上一曲,听说从西域那来了一件舞衣,甚是妖媚,不如……” 越迎曼故作惊讶:“那可是歌姬女子才穿的,怎么能给思静呢?” 越迎曼安排下的人大声道:“都是朋友,又不会传出去。穿嘛,穿嘛!” 众人纷纷起哄。 越迎曼为难道:“要不,思静,你就穿一下,大家也没有恶意。” 就这?就这? 云卿神色怪异,她还以为有什么狂徒啊,毒药啊,小巷麻袋啊诸如此类有人身伤害的手段。 她还真是在黄泉命局中待久了,竟忘了这不过是十六七岁小女孩的心机手段而已。 越迎曼见云卿的脸色微变,以为已是给她了个下马威,心中甚是得意。 终于,云卿缓缓道:“好啊。” 越迎曼惊讶她怎么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子弟,估计也是来钓个金龟婿的穷酸婢女。 然而,云卿接下来的话让在座之人,神色大变。 “不过,在此之前,便先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给本座看看,里边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第28章 什么命中注定,分明是见色起意 云卿的威势陡然一变,身为魔尊的威严阴沉地盖向在场众人。 仿佛死亡的气息临近。 在场的凡间人士自然不知道这是来自修者的威压,只觉浑身战栗,心跳骤升,像是一只手掐住他们的喉咙,让他们难以呼吸。 瞬时间,众人惊惧无言。 越迎曼颤抖着声音,仍不怕死道:“思静,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然而这次却无人附和她。 云卿觉得甚是无趣,悠悠走到方明珠面前,道:“你去和胥嫣说,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 方明珠咽了咽口水,吓得几乎眼泪都要冒出眼眶。 她见云卿离去,这才得以喘息,暗道:我还以为我的眼睛要被挖了呢,哥,你这哪找的贵客啊,太可怕了! 凡世的十五月圆夜,街头灯火明如昼,商贩聚聚,嘈杂不断,人们结伴同行,有亲人,友人,恋人。 莫名的,云卿心下生出一丝怅惘,竟觉得这热闹的街头寂寥无比。 她突然想起了胥嫣那可笑荒诞的少女情怀。 命中注定。 或许,孤身一人,这也是她的命中注定吧。 “漂亮姐姐,买花吗?”这时,一位扎着双角辫的小女孩拉住云卿的衣角,抬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 云卿低头,勾起嘴角,道:“小妹妹,冲你这句漂亮姐姐,我肯定会买的呀。” 云卿轻轻捏了捏小女孩的脸颊,付了钱,拿了一支最艳红的花儿。 小女孩却没收钱,咯咯一笑:“姐姐这么漂亮,这支花便送给姐姐吧!祝你好运!” 说完,小女孩继续去卖花,隐没在了人群之中。 云卿轻笑,而后久久地看着手中的花。 不过是盛烂一时罢了,人们总爱追求这一时的美好。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云卿嗤笑一声,抬眸转身,却是一愣。 叶敬之怎么在这? 人海茫茫中,灯火阑珊处,一眼,便看见了叶敬之。 就好像是,命中注定。 …… 十五月圆,叶敬之本要去冷泉的。 可是,那该死的弟子又把云卿带走了,而且还出了风清门,到了凡世处。 他哪还有心思到那寒凉的冷泉中待着? 但经过上回之事,云卿定然不愿他时时被人盯着。 矛盾焦灼着他的内心。 要不,他就偷偷跟着,不让云卿发现? 只要不被发现,那他便还是待在宿山上的。 叶敬之心下有了主意。 他跟着云卿来到宴上,看见一个又一个官商子弟前来搭讪,气得要疯了。 醋意漫延心中,恨不得将云卿藏起来,除了他谁也不能见到。 但他得忍,不得不忍,他不能再让云卿对他生出厌烦。 直到那个晚宴。 那些令人生恶的腌臜东西竟想让她像烟尘歌姬一样,穿上暴露无比的衣服。 他真想挖出那些人的眼睛,再拔了那些人的舌头。 幸而她不过轻放威势,便吓得那些人惊惧惶恐。 但是这不代表叶敬之会放过他们。 在云卿离开后,叶敬之现身在那些人面前。 越迎曼见如此风姿绰约、如仙般的人,眼里发光,根本忘了刚才的失态。 她上前道:“这位公子是……” “滚。” 越迎曼没想到一夜之内被两个落了面子,脸上着实挂不住,隐隐有些怒意。 可不等她发作,叶敬之便将堂内宴席搞得天翻地覆,让她无法发作。 叶敬之抬手,那出言让云卿跳舞的肥胖男子便被凌空架起,径直飞向叶敬之眼前。 堂内之人哪里接触过修仙者?他们看到这诡异景象慌乱而起,纷纷逃窜,骇然大惊:“妖怪!妖怪啊!” 叶敬之施定术,让众人不得动弹,更不得喊叫高呼,他可不想引起云卿的注意。 叶敬之寒声对那肥胖男子道:“听说你喜欢看西域舞姬?可有看够?” 那肥胖公子慌乱点头,“看够了!看够了!” “既然看够了,你这双眼睛便不要再看了。” 那男子的眼睛像是被烈火焚烧,又像是被银针刺入,疼痛难忍。而在疼痛过后,他的眼眶内竟是空荡一片! 叶敬之将那男子打落旁处,又转向了越迎曼。 越迎曼惧怕地连连摇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不要,我没看够!我没看够!不要动我的眼睛!” 叶敬之轻瞥一眼,淡淡道:“我要你的眼睛作何?” 越迎曼微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也喜欢那衣裙,不若便一直穿着吧。另外,我还挺想知道,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什,什么意思? 只见越迎曼心口处出现了一个血窟窿,而里面的血肉之中竟有一颗黑色的心在不停跳动。 “果然是黑色的。” 叶敬之冷冷的,又将那血窟窿合上。 越迎曼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而后她的身上竟是穿着那暴露无比的西域舞裙。 叶敬之寒声道:“以后,你就穿着这身衣服行走吧。” 叶敬之转身面向其他人,而这时方明礼来到了堂内。 方明礼见到这一切,神色吃惊,可又见到了始作俑者,更是震惊。 当然,是欣喜的震惊。 “玉渊仙尊!是你吗?!” 方明礼惊喜得不知所措。 叶敬之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方明礼赶忙上前,语无伦次:“您怎么下来了?不是,我是说很荣幸……我,我是方明礼,五年前我有幸上风清门见过您一眼。您的弟子还有同门下来了,我以为您没来,您是来找思静的吗,我去叫她……” 叶敬之这才看向方明礼,“不用了。” 要是让云卿发现,那可就糟了。 “你不必告诉她我来过。” 叶敬之准备离开,而方明礼这才想起堂内乱象,“仙尊,这些人……” “障眼法罢了。一月便消。” 叶敬之离开,就到街边找云卿去了。 …… 云卿回过神来,心里啐骂自己一口:呸!什么命中注定。我这他妈明明是见色起意。 都是今夜的灯火迷了她的眼。 叶敬之站在人群之中时,微微灯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在他情意绵绵的眼中,竟让云卿在那一刹微微失神。 “师尊,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月圆吗,你该在冷泉处吧?” 云卿站在叶敬之的旁边,抬头看他,试图掩盖自己短暂的失神。 这回,轮到叶敬之不知所措了,“我……冷泉太冷了,我出来走走。” “……您这一走够远的啊,都走出风清门了。” 云卿见叶敬之那绞尽脑汁想理由的表情,觉得好笑,也没再追究。 她轻笑道:“那师尊便陪我好好走走吧。” 叶敬之抬眸,唇角微勾,眼中含笑。 “好。” 第29章 被天神认出的莲灯 暗夜里的灯火,让黑暗显得不那么可怕,像是收藏了白日的温暖,特意在夜晚时绽放。 不知不觉,云卿和叶敬之走到了一座拱桥上。 之前的手中的那支花已经被她收进了储蓄空间中。 桥下飘着点点莲灯,将本是阴冷的河面映得缱绻。 莲灯的微光落入云卿的眼中,仿佛成了星光,成了向往。 叶敬之试探地问道:“你想放莲灯吗?” 云卿摇了摇头,“这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憧憬而已。” “可是你……”叶敬之突然闭嘴没说话。 “可是什么?” 叶敬之心虚地别开头,“没什么。” 可是你以前总是吵着闹着,要我跟着你一起去放莲灯的。 想起以前,叶敬之心口疼痛。 云卿开玩笑道:“不会是师尊想吧?” “想。”叶敬之点头,“我想放莲灯。” 我想和你一起放莲灯。从前的遗憾,我想现在来弥补。 这倒是令云卿颇为意外,她没想到叶敬之居然还有这样的幼稚心思。 云卿也没拒绝,欣然同意:“好啊。我们去买一个吧。” 十五月圆,街上卖莲灯的商贩到处都是。 云卿从桥边的一个婆婆那买了一个。 云卿自然而然地对叶敬之说:“你付钱吧。” 叶敬之乖乖掏钱。 婆婆笑道:“你们这小两口真恩爱。这郎君是疼娘子的。” 云卿:……婆婆,您人老了,眼神不好使了吧? 云卿刚想反驳,叶敬之就打断道:“我再买一个。” 婆婆更是开心了:“姑娘,你这嫁的没错!你这夫君是真疼人!” 叶敬之拿起两个莲灯就拉着云卿匆忙走了,根本不给云卿解释的机会。 云卿暗叹:罢了,无关之人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师尊,你买两个未免浪费了。有钱也不必这么使吧。” 叶敬之将一个莲灯递给云卿,“我们一起,正好。” “我?”云卿挑眉,“我不放这个。幼稚。” “你才多大,就说幼稚。” 云卿一噎,忘了这个思静现在是十五岁的年纪。 而叶敬之的意思却不是这样。 他永远将云卿当作他心头的小姑娘,那个会笑着叫他“师兄”的小姑娘。 仿佛这样,就能当以前的遗憾和悔恨没有发生过一样。 云卿嘀咕道:“放就放吧,就当陪你玩玩。” 河边来放莲灯的人很多,云卿刚来,身旁就离开一对恩恩爱爱的小情侣。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怎么了?”叶敬之见云卿干站着,问道。 云卿抛开心中的怪异,“没事。” 她跟着叶敬之蹲下来,把莲灯放入水面,轻轻往外推。 两盏莲灯往河中央飘去,混在众多的莲灯之中,难分彼此。 叶敬之轻声问道:“你不许愿吗?” 云卿噗呲一笑,“师尊,你还许愿了?” “嗯。” “许的什么愿?” 叶敬之没回答。 云卿也没追问,只是煞风景地说:“你看,这么多的莲灯,天上神仙哪能分得出我们的是哪两盏?那么多愿望里,又哪里能听得见我们的声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聊慰罢了。” “能。” “什么?” 叶敬之向河面一挥手,只见众多莲灯中,有两盏竟逆流而行。 在顺流的莲灯中,逆流的那两盏像是芸芸众生中,特立独行的存在。 那么瞩目,那么耀眼。 “你们看!那两盏莲灯竟然是逆着向上的!” “真的!这是谁的啊?” “天神显灵了!天神显灵了!” “天神祝愿这一对恋人,愿他们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河岸边渐渐围满了人,只为见那两盏耀眼的存在。 叶敬之凝望着云卿,轻声道:“我能认出我们的那两盏莲灯,那我也让神仙也认出,让那些神仙听见你的声音。” “那么现在,你会想许愿吗?” 云卿看见叶敬之眼中她的倒影,心中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涛流一样冲击着她心里的防线。 云卿垂眸,低笑道:“好啊。” 她闭上双眼,默念—— 愿我万事无忧,自在天地。 “可以了。” 云卿睁开双眼,朝着叶敬之莞尔一笑。 一片人群纷纷向河边涌来,熙熙攘攘,嘈嘈杂杂。 叶敬之拉起云卿的手,穿过人群,逆行而去,就像那两盏逆流的莲灯。 人生海海,华灯未熹。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 另一盏被神明认出的莲灯,携带着的愿望是什么呢? 不过是—— 愿我身边之人,万事无忧,万安无虑。 …… 叶敬之和云卿走回了聚仙楼门前。 云卿问道:“师尊要和我一起等胥嫣吗?” 叶敬之大好的心情,在听到“胥嫣”两字的时候,顿时减去些许。 “好。” 没办法,要想和云卿多待一会,总得忍受一些旁人的干扰。 然而这时,一位锦衣男子匆匆逃出聚仙楼,神色慌乱。 当他看见云卿和叶敬之的时候,脸上布满恐惧,他腿软发抖,摔倒在地,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他大喊:“杀人的妖怪来了!杀人……救命!救我!” 杀人的妖怪? 谁? 云卿心想: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怎么还成妖怪了? 她看向叶敬之,怀疑地问道:“他说的是你吗?” 叶敬之神色自若地摇头,“我没杀人。” 不过确实是被他们当成了妖怪。 云卿皱眉,匆匆上了楼。 “思静?你现在出来干什么!”胥嫣见到云卿,急忙将她掩在身后,催促道:“快回去!快走!” 云卿不解:“怎么了?” 有一个人看见了云卿,指着她大叫:“就是她!一定就是她杀的!对了,还有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云卿绕过胥嫣,彻底清楚地见到了这大堂之内的血腥惨状。 像是刚下了一场血雨,堂内四处斑驳着星点大的血滴。 中央,一具断首的尸体极为暴露地躺在地上,四肢像是木偶般诡异地被扭曲成极不合理的角度。而尸体的胸口处,有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而在这窟窿外的地上,一颗心脏在诡异地跳动,像是仍有生命一样。 “谁死了?” 云卿问道。 然而不必等他人回答,她便已清楚明了。 头顶上方有血滴滴落。云卿抬头一看,那断首尸体的脑袋正挂在房梁之上,脖子断裂处还在落着血,眼睛惊惧瞪大,死不瞑目。 而这脑袋的主人正是,越迎曼。 第30章 索性,玩玩吧 越迎曼,死得还挺惨。 谁这么苦大仇深,也不给她留个全尸。 云卿默默摇了摇头。 总有几个不长眼的跑到云卿跟前叫嚣:“一定就是她!她刚才就和越迎曼有过节,还出言威胁。还有那个男的,他之前就在越迎曼身上挖了个窟窿!一定是他们!” 云卿惊讶地看向叶敬之,“你之前还干了这事?” 叶敬之自知瞒不住,避重就轻道:“我看她欺负你,就使了障眼法吓吓她。” 欺负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被欺负了? 云卿听这话可不乐意了,是她懒得和那些人计较,觉得掉价。 不过,叶敬之这事倒是干的甚合她心意。叶敬之出手,掉价的就是他玉渊仙尊。 云卿也不计较叶敬之的言语有失偏颇,点头道:“那谢谢师尊为我出头了。” 旁人见他们二人还毫不在意地攀谈起来,大叫道:“来人!将这两个妖怪抓起来!” “等等!”方明礼倒是来得及时。 方明礼看见这惨状,像是极力忍着恶心,道:“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误会。” “什么误会?!我已经报官了,官府的人马上就来了,他们逃不了!” 这些人纠缠不休,云卿甚是烦躁。 然而她现在的身份,又不能直接杀了他们躲个清净。 胥嫣上前道:“我会追引术,只要杀人者在尸体上留下了气息,我就能沿着气息找到杀人者。” 方明礼惊喜:“如此请您快快施术,也好还仙尊和仙子清白。” 胥嫣靠近那尸体,忍着恶心在旁施术。 只见从尸体上幻化出一只灵蝶,灵蝶绕堂而飞,化下轻灵的尾翼,兜兜转转,没个着落。 看得眼花的云卿:“……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 胥嫣讪讪一笑:“还不熟练,再等等,再等等。” 最后,那灵蝶终于兜转出了个方向,飞向堂内之人,飞到了…… 云卿身上? 云卿:“……” 回炉重造吧,学废了这孩子。 众人大惊:“你看吧!我说了就是她!就是她杀的!” 叶敬之冷眼看去,那些人顿时吓得后退。 胥嫣疑惑道:“没道理啊,我就是按师父教我的做的啊……” 云卿头疼,这回是难摆脱了。 胥嫣真是帮了个倒忙,寻杀人者的气息怎么就寻到她的身上了呢…… 等等! 说不定,她身上正是有携带了杀人者气息的物品。 云卿突然想起了那支花。 那个小女孩给她的那支花正放在了她的储物空间中。 云卿将那支花从储物空间中拿出,而灵蝶从云卿身上飞到了花瓣之上,不消几息,灵蝶便消失不见了。 胥嫣惊道:“就是这支花!我就说,师父教我的怎么可能有错。” 云卿想到了那个小女孩甜甜的笑—— “祝你好运。” 想来真是在祝她好运。 算盘打到她的头上了,既然如此,她便好好清算清算。 “这事,我管了。” 云卿看了看那分离的尸首,意味不明。 …… 官府的人来了,见到这场面也是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 衙吏照例询问。 这时,刚才叫嚣最凶、说云卿是凶手的男人一跌一撞地站出来,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在那个思静走后,又出现了一个男的出来……” 云卿没有听,前边的事都是关于她和叶敬之的,自然没用。 趁这时,她在这堂内迅速走了一圈,又认真地打量着越迎曼的尸首。 看这死前的表情,想来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迎曼受了惊,身上穿着那件暴露地衣服,她便急忙去了厢房内换衣服。然而,没过多久,我们听到她大喊了一声,我们以为那个男的又回来了,就,就没敢过去……” 云卿嗤笑一声: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纨绔子弟。 “过了一会,里面似乎没有了响动,我们,我们也不敢乱动,但是不放心,还是派个侍婢过去。可那个侍婢也久久未归。我们觉得不对劲,刚想要走,这时,就是这时……” 他的脸色煞白,害怕极了,语气变得颤抖,逐渐语无伦次:“这时,在这堂里像是下起了雨一样,不是,不是雨,那是血!这屋子里面,血落下来了!太可怕了,大人,太可怕了,你们快把他抓住!是他!是他们!我们会死的!” 云卿不耐烦了,将一个杯子砸到他面前,厉声道:“你快点说!说不出来,我让你现在就死!” 那个男人浑身一抖,被吓唬得老实了,继续颤颤巍巍地说:“然后,不知从哪飘来的浓雾,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当雾散了后,我们,我们就,就,看见正中央的尸体,还有那颗脑袋,吊在房梁上的脑袋……” 衙吏干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这么离奇诡异地事情,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云卿却是皱眉。 血雨,浓雾,尸体…… 这一听就不是常人所为,想来是有什么仙魔妖道作怪。 云卿拿着那支花,久久看去。 这是,血色荼靡。 就在云卿深思时,那衙吏过来,肃声道:“他们说是你杀了人。你需要和我走一趟。” 叶敬之神色一凛,挡在云卿身前,冷声道:“谁敢?!” 方明礼见又有人惹到了这位祖宗,急忙上前打着圆场:“官爷官爷,我是方家的公子,这几位位是上面来的贵客,肯定不是什么杀人犯,多包涵包涵。” 方明礼偷偷往衙吏手里塞了些银子,衙吏轻轻掂了掂重量,轻咳一声,“既然这样,便先放了你们。” 云卿继续打量着这支血色荼靡,问道:“你知道这哪栽有这种花吗?” 方明礼一愣,茫然摇了摇头。 “我知道。”躲了许久的方明珠胆怯地小步走来,“我知道哪有种这种花。” 云卿挑眉,没想到起初那个跋扈的娇小姐现在变成了这低声细语的弱女子模样。 方明礼追问道:“明珠,你见过?若是不知,可别在仙尊面前胡说。” “在,在迎曼的院子里……我,我去的时候见过。”方明珠仿佛要将头埋在地上,怯生生的模样。 越迎曼的院子里? 或许,这是一场针对性的仇杀。 云卿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她本来是不愿纠缠其中的,可谁叫那个不长眼的硬是想把黑锅扣在她的头上呢。 索性,就玩玩吧。 第31章 花下尸海 云卿来到了越迎曼的院子,带着一个叶敬之,拖着一个胥嫣。 ……怎么感觉还有点拖家带口的意思? 修仙者来到平凡人的院里而不被发现,自然是易如反掌。 “你说咱们这样摸进别人的院子,找那什么花,真的有用吗?” 胥嫣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瞟去,有些不放心。 叶敬之淡淡道:“你也可以不来。” “那可不行,”胥嫣嘴一撇,“我得跟着思静。” 云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点。 越迎曼的院子里,如今已挂满了白绫,婢女小厮大多已离开另寻出路,只有偶尔几声轻微的低语和匆忙的脚步声,院中寂寥。 树倒猢狲散。 随意几步,他们便找到了那片血色荼蘼花丛。 春光快去了,可荼靡花却开正盛。这荼靡开得异常艳丽,如鲜血染红般,夺目非常,几乎将绿叶掩盖在了身下。 胥嫣叹道:“真好看。” “确实好看。”云卿弯腰,摘下一朵荼靡花。 这荼靡花和那女孩给她的一模一样。 此地偏南,一年到头雨水不断,常有洪涝。而荼靡怕涝,在这本是难以生长。 当然,事无绝对。 想来越迎曼栽种这血色荼靡花费了不少心思。 叶敬之抓住云卿的手,将她手中的血色荼靡拍落。 “怎么了?”云卿茫然。 叶敬之沉声道:“这上面,有死气。” 死气? “死气?!我怎么没察觉到?”胥嫣讶然,忙后退了一步。 云卿静心感知许久,才隐隐约约在这荼靡花丛中感受到那一丝的死气。 她看了叶敬之一眼,心头些许复杂。 叶敬之修为已近飞升境界了吧,这微末近无的气息,他却能轻易探出。 云卿不再作他想,蹲下正想拨开花丛一探究竟。 而叶敬之制止道:“我来。” 云卿起身,倒是偷得自在。 然而,叶敬之一个施法,整丛血色荼靡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被挥到了远处。 云卿:“……”不愧是叶敬之。 胥嫣:“…?!!!”不愧是玉渊仙尊! 云卿叹了口气,心想: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有人偷溜进来了啊。 但是,当看见这娇艳花丛下的景象时,心头的无奈瞬时消去。 谁能想得到,这开得艳丽盛烂无比的血色荼靡之下,竟是堆满了死猫的尸体。 各种各样的尸体。 挖眼,断头,断肢,如烂泥,如血沫。 胥嫣见了头皮发麻,直接到一旁呕吐。 这简直比那越迎曼的死时还惨烈。 这些,都是越迎曼所为吗? 所以那血色荼靡当真是汲取了血肉养分,才能开的如此娇艳盛烂。 云卿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只是无言。 死亡她见得太多了,比这更呕人的情景她也见多了。 只是,她在想,为什么这样的惨状,只透出了那一丝的死气? 明明,死猫的怨气是非常重的。 云卿垂眸,在胥嫣震惊的目光下,走入那片尸海之中。 脚下是一具又一具死猫残缺、腐烂的尸体,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之上,又像是踩进了泥潭沼泽之中。 云卿突然站住,在中央处一具完整的猫尸前停了下来。 “果然,原来是它在镇压呀。” 云卿呢喃道。 在众多残破不堪的尸体中,只有这只是完整无缺的。 而也只有这只,是生来带有仙灵之气的,灵猫。 叶敬之跟在云卿身后,也面不改色踏入了这片尸海当中。 只有胥嫣悚然立于一旁,咽了咽口水:玉渊仙尊不是一般人,果然,能当玉渊仙尊弟子的也不是一般人……仿佛这里就我一个是正常的。 叶敬之也看见了这只灵猫。 他见云卿盯着那猫不言语,故意出声引起她的注意。 “这灵猫,生来便有灵智,被天地眷顾,修行容易。而且,灵猫,一般为双生。” 是呀,灵猫一般为双生。 可是在这花丛之下,只见一只。 那么另一只在哪呢? 而,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云卿更想知道的是—— 越迎曼院中的血色荼靡之下,为何积聚了大量的猫尸?她一个凡人,又从何得到的灵猫?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像是卷进了一个漩涡。 云卿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再追查下去。 可想起那个小女孩,云卿眼中冷意渐起。 抛开一切杂乱繁絮,或许,找到那个小女孩才是最为关键。 “把这只灵猫带回去吧。” 云卿道。 叶敬之还真不怕恶心,虽说是隔空放进储物空间中,但是心里也没有障碍。 胥嫣再一次对玉渊仙尊表示钦佩。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侍女喊道。 云卿:……终于有人发现我们了。 云卿命令道:“胥嫣,把她抓了,嘴堵上,憋吵吵。” 这事,胥嫣干得麻溜。 “对了,师尊,把那些花再填上。” 不然别人一看就知道有人挖了这猫坟,不得把人吓死。 整理好一切后,便要开始审审这落到她手里的这倒霉蛋了。 “你是越迎曼院中的人吗?” 胥嫣面目狰狞,恶狠狠地问道。 云卿眼角一抽:“……正常点。我们不是流氓也不是强盗。” 胥嫣表情恢复,乖乖听话:“哦。” 叶敬之为了显示存在感,这冷性子也主动上前:“要不我来问?” 云卿看了一眼,疑惑道:“师尊,你怎么……罢了,那便师尊来询问吧。” 叶敬之点头,对着那个侍女,淡淡道:“越迎曼的事,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胥嫣不服:“他这算什么审问?这也能问得出来东西?” 然而,那侍女盯着叶敬之的脸,脸顿时红了,羞答答地低着头。 “那公子,公子想知道什么?” “……” 云卿无语,胥嫣愤愤。 这就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吗? 叶敬之语气平平道:“越迎曼院中的花,你知道吗?” 侍女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了,“我知道是知道……” 云卿插了一句:“越迎曼已经死了,你但说无妨。” 侍女看了看叶敬之的脸,下定决心,道:“好。那我就告诉这位公子。但是其他人……” 侍女瞥了眼云卿和胥嫣。 云卿笑道:“我俩是他的妹妹,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叶敬之皱眉:“你不是……” 云卿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叶敬之脸一红,还真低头闭嘴。 而那侍女听见那“一家人”,心中甚是欢喜,将事情全吐露了出来。 她一脸嫌恶地道:“其实,那越迎曼,虐猫!” 第32章 谁动了我的白纸? “越迎曼,她虐猫!” 云卿神色倒是平静。 这一点,从那些猫尸上,她便已经猜到了。 那侍女继续道:“那越迎曼,我早就不想叫她小姐了。你们知道她有多可怕吗?!” “她将猫绑在桌上,不能动弹。她的手指活活插入猫的双眼里!又拿刀将猫尾砍断,一根一根将它的毛拔下……猫惨烈的叫声响彻整个房间,叫声渐渐虚弱,直到猫在痛苦中死去……” “我们不敢往外说,她说,她说……”侍女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她说要是我们敢说出去,她就像对待那些猫一样对我们。” 胥嫣难以置信,在越迎曼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竟然是这样的恶毒心思。 云卿神色不明,垂眸,继续问道:“后来呢,后来有什么异常吗?” 侍女回答:“估计是恶有恶报吧。有一段时间,她每晚噩梦缠身,经常半夜惊醒。她整个人虚脱了一样,活像个恶鬼!”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渐渐好了,竟变得比之前还漂亮。上天真是瞎了眼!” 云卿追问:“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吗?” 侍女没有回答,瞟了叶敬之一眼,吞吞吐吐道:“什么时候……哎呀,记不太清,我想想。” 云卿明了,给了叶敬之一个眼神——你上! 叶敬之郁郁,却不得不听从。 他神色不善,冷冷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侍女娇羞道:“这位公子家里可有妻室……” 叶敬之也不耐烦了,直接施术让周围的一棵大树倒落。 大树倒落,一声巨响让侍女收回了娇羞的神色,一脸惶恐。 “我说!我说!” 胥嫣幽幽看向云卿,那眼神的意思明了—— 你看,他这个和我起初的强盗行为有什么区别? “……” “应该,应该就是半年前的事。她吩咐我们,将一只猫和花丛下的死猫埋到一起。然后又让我们在上面种下了那些花。” “那只猫很特别,全身通黑,是唯一一只尸体完整的……不,当时埋下的时候,那只猫还没死,它,它是活活被埋下致死的。” 云卿心中冷意暗起。 灵猫,被活活埋死。 人性的恶,有时比她这个魔尊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只猫谁给她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之后的询问便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云卿给侍女使了幻术,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离开了越迎曼的院落,三人并肩走在街上。 不知为何,云卿竟不想再追查下去。 似乎一切,都是越迎曼罪有应得。 可她又想起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会是双生灵猫中的另一只吗? 云卿闭眼,叹了口气:“我不想查了。我们回去吧。” 胥嫣也同意:“我觉得这是某个侠士见义勇为,去除了这人面兽心的越迎曼。” 叶敬之倒无所谓,他向来是听云卿的。 然而,就在他们打道回府时,官府的人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我们查明,你们杀害了知府家的小姐,你们要和我们去官府一趟!” 云卿:“……” 有时候,不是她紧咬事情不放,而是事情紧追着她不舍。 叶敬之眼神只轻浮过这群人,并没有把他们放眼里。 他只向云卿问道:“需要我们直接回去吗?” 修仙者其实并不能过于插手人间俗世,但是这次…… “既然事情都找上门了,就算是我们想放手,也难放。也罢,就继续探一探吧。” 胥嫣一脸期待,惊喜道:“我们是不是像话本里的那样,仗剑天涯?” “……”孩子,少看点话本吧。 官府的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这么配合的凶手。 在回官府的路上,不像是押犯人,竟像是一群护卫带人去一日游一样。 纯纯无语了。 ……… “大胆贼人!见了本官还不跪下!” 县令拍了拍堂木,满是官威地叫道。 胥嫣一脸好奇地打量周围,叶敬之冷面相对,云卿低头不语。 县令死得半死,他审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见过这样嚣张的犯人。 死的是知府家的小姐,知府不便出面。 可上面已经派人施压务必这几天就要找到凶手。 县令急啊,这样离奇诡异案子,怎么可能如此快就断案?! 没办法,他只能先找几个替罪羊顶上。 好死不死,他找上了云卿这么几个刺头。 县令大喊:“来人,让他们跪下!” 云卿无奈,施了幻术,迷惑了在场的凡人。 县令心满意足,重整威严:“你们杀了知府家的小姐,断其首,曲其肢,手段恶劣,你们可认罪?!” 云卿道:“不知你是从何听闻的?” “在场的众人都见了你们与知府家小姐有过节,还想狡辩?” 看来这县令是误打误撞找上了他们。 难道真的没有人故意引导? 云卿盯着县令的眼睛,缓缓道:“那是谁告诉你我们有嫌疑的呢?或者说,又是谁在你面前提到了我们?” 县令眼神涣散,像是一具木偶一样,痴痴答道:“是当时的侍婢,她说,当晚她去寻知府小姐的时候,看见了就是你们杀害了知府小姐……” 侍婢? 云卿想起了那时有人说派了侍婢去寻越迎曼,可那侍婢却迟迟未归。 “那个侍婢是谁家的?现在在哪?” “是方家的。” 方家?方明珠的侍婢? 方明珠和越迎曼较亲近,越迎曼有事,派方明珠的侍婢过去也是正常。 想来是要去方家,问一问那个侍婢了。 “走吧,去方家。” 叶敬之点头。 这时的胥嫣仗着他人被下了幻术,已经公然跑到县令的桌前,随意地翻着那些文案。 “什么嘛,都是一些白纸……真是个昏吏。” 胥嫣不屑道,而后回到云卿身边,笑脸盈盈。 “……” 在云卿三人走后,县令的眼珠动了动,一脸茫然。 我怎么在这?发生了什么?谁动了我的白纸? 第33章 素灵 “侍婢?我的吗?” 方明珠躲在方明礼的身后,怯生生地道。 方明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没事,只是来问一问,别怕。” 胥嫣嗤道:“怎么现在没了起初的张狂了?” 云卿纳了闷了,怎么一开始那么嚣张的一个人,现在变得这么胆小怕事。 被吓到了? 方明珠低着头站出来,小声道:“我的侍婢,被官府的人叫去问话后,就说身体不舒服,一直在房里没出来。” “她的房间在哪?” “我,我带你们去。” 他们来到了那个侍婢房前。 方明珠敲了敲门,“拂柳,你在吗?” 没人应答。 方明珠又喊道:“拂柳?” 云卿皱眉,直接破门而入。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而站在旁边的却正是那日给云卿花的小女孩! “你们来啦?”那小女孩笑容满面地望着众人。 胥嫣戒备道:“你是谁?” “我?”小女孩神色突然变得阴冷,“我是来索命的人!” 言罢,她直冲胥嫣而来,一阵阴风刮来,胥嫣避之不及。 云卿伸手把胥嫣往旁一拉,可那女孩急转方向,却朝方明珠而去。 方明珠没有防备,被小女孩抓在了手里。 “哥!救我!”方明珠大喊,神色惊慌。 方明礼大惊失色,向叶敬之求道:“仙尊,救救我妹妹!” 云卿心道:求他还不如求我。 小女孩抓着方明珠,立于屋外的房檐之上,没有逃走,想来是还有话要说。 云卿不急不慌地出声:“你是另一只双生灵猫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阴声道:“我就知道,你已经去过越迎曼的院里了。我叫素灵,死在那院中的是我的姐姐玄灵。” 云卿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杀了我姐姐的人偿命!”素灵声色俱厉。 “是你杀了越迎曼?” “是!她该死!” 方明珠在素灵的手上哭哭卿卿,方明礼急躁不安:“仙子,不要和她多说了,快救我妹妹啊!” 素灵冷眼相看,正欲出声。 然而这时,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光击向素灵。 素灵神色一变,抓着方明珠逃了。 “师尊,去追!”云卿急忙对叶敬之道。 瞬时,叶敬之便消失不见。 云卿转身,冷脸道:“谁干的?” 旁边的一个男子哆哆嗦嗦的站了出来,“是,是我……” 方明礼急忙将那男子护在身后,“这是我的书童。我这有一些法器……他也是急着救我妹妹。” 该死。 如今,只能看叶敬之能不能追到素灵了。 凭叶敬之的修为,想来不难。 云卿在方府静待叶敬之的消息。 胥嫣焦躁地走来走去,晃得云卿眼疼。 “你说,玉渊仙尊能不能抓到素灵啊?要是抓到了,就不好了……” 云卿:??? 这是什么想法? “你说,那越迎曼杀了人家的姐姐,对那些猫的手段歹毒,这不是罪有应得吗?人家来报仇这也没错啊。” “可是她抓了无辜的方明珠。”云卿淡淡道。 胥嫣一噎,“那也是情急之下,错抓了。” 云卿不再多言,只是静坐等待。 然而等了许久,却等到孤身一人的叶敬之。 云卿有些惊讶:“怎么?没追到?” 叶敬之抿唇,低首垂眸,“对不起,我没追上。” 连叶敬之都没追上? 这灵猫这么能跑? 云卿皱眉。 胥嫣却是笑道:“想来是天意如此。” ……这胥嫣真是善恶分明,单纯得一根筋。 “罢了,”云卿道,“我们便休息一会,慢慢再说。” 方明礼请求他们留在方府住下,希望能帮他找到他的妹妹。 云卿思量片刻,也同意了。 …… 今夜的月色无眠。 过了十五,月已缺了角,却还是泛着幽冷之色,落在房檐上,像是蒙了层薄雾。 轻云时不时遮掩冷月,朦胧月色。 云卿没睡,站在屋檐之上。 就是白天素灵所立之处。 方家世代经商,府院极大。一眼望去,假山池湖可见,亭台楼阁极多,廊道曲折蜿蜒,路线复杂。 那么,这就代表其中的藏身之处也多。 也许叶敬之难以追上素灵,是因为她就就藏在方府的某一处角落。 当然,这只是云卿的猜测。 云卿揉了揉眉间,有些疲惫。 “你累了吗?要不去休息?”叶敬之不知何时也上来了,轻声问道。 云卿摇了摇头,只是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夜色。 叶敬之跟着坐下,不解地问道:“为何要理这事?明明,我们可抽身而去。” 是啊,为什么执着呢? 云卿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素灵。 素灵送给她那支艳丽的血色荼靡。 那血色荼靡真美。 当时的云卿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明明身处繁世,却感觉立于繁世之外。 直到素灵送给她了那支血色荼靡。 她像是被赠予了一丝善意,与繁世有了一丝勾连,于是她也想赠予了繁世一丝善意。 来自魔尊的,难得的善意。 然而,这血色荼靡不是善意。 艳丽之下,是将她扯入局中的陷阱。 魔尊偶然难得的善意,在还没赠予世界,就被处心积虑的恶给浇灭了。 云卿很生气,面上却不露出一丝痕迹。 于是她开始执着,执着于这恶的背后的原因。 云卿望向深邃的夜空。 深夜里出现的一丝丝星光,是多么的宝贵。 星光穿越了多远的距离,才落入人们的眼中。 她为什么要纠缠在这件事中呢? 云卿缓缓说道:“或许,是因为遗憾吧。” 毕竟一百年前的云卿,也和胥嫣一般,想着仗剑天涯,想着行侠仗义。 云卿躺在房檐之上,望着无星的夜空,久久无言。 第34章 最后一层面纱 云卿躺在房檐之上,脑袋里想法凌乱。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没个魔尊样了。 不仅懈怠了追查叶敬之魔气的事情,还管起了俗世凡尘之事。 她需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罢了,等这件事过后再好好反思反思。 云卿坐直,伸了个懒腰,对身旁的叶敬之道:“夜深了,我去休息了。师尊也睡吧。” 叶敬之跟着站起,不知怎么突然将云卿叫住,“等等,我……” “怎么?” 叶敬之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是单纯地想和云卿单独多相处一会儿。 他急中生智:“我想再看看星星,你能陪陪我吗?” 云卿抬头望天。 “……” 叶敬之眼神真好,能从漆黑一片的夜空里看见星星。 云卿也没拆穿他,“好啊。我就多陪陪师尊吧。” 不过是两个人在房檐之上,静坐无言罢了。 可是,不知怎的,他们竟也没觉得尴尬不自在,仿佛气氛刚好。 微凉的夜风,朦胧的月光,房檐下暗淡的灯火,还有并肩而坐的他们。 …… 次日,云卿不知怎么在自己的房中醒来。 好像,她昨晚,在房檐上睡着了。 而且,是靠在叶敬之的肩上睡着了。 她何时对叶敬之降低防备,竟能在他身边放松至此? 云卿揉了揉眉间,轻叹了一口气。 “思静?你醒了吗?”胥嫣在门外叫道。 云卿起身,打开房门,“醒了。怎么了?” 胥嫣一脸神秘,神神叨叨:“我发现了一件事。你跟我来。” 云卿跟着胥嫣来到了方府花园的一处假山之后。 “这是……”云卿惊讶,“为什么这里会有血色荼靡?” 是的。 在这极为隐蔽的假山之后,竟种了一小片的血色荼靡。 荼靡花在阴蔽之处,娇艳欲滴。 胥嫣点了点头,“是啊,我见到的时候也很惊讶。我在想,越迎曼院中的血色荼靡会不会就是来自方府?” 云卿看了一眼胥嫣,“你是怎么发现的?” 胥嫣一愣,哈哈一笑,“这不是无聊,在方府闲逛着便看见了。” 云卿转头看向血色荼靡。 血色荼靡在此地本就难以种植。 若是说越迎曼费心栽种,是为了镇压灵猫以及猫尸的怨气。 那么方府中为何会有血色荼靡呢? 云卿反问胥嫣:“你觉得,血色荼靡出现在方府是怎么回事?” 胥嫣沉声道:“说不定,越迎曼之事和方府有关?” 云卿挑眉:“你是说,这血色荼靡是方家中的人给越迎曼的?” “是的。说不定,玄灵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云卿道:“他们?他们是谁?” 胥嫣顿时无声。 云卿猜测:“方明珠和越迎曼的关系最为亲近。而在越迎曼死后,方明珠又变得紧张惶恐——这么说来,确实可疑。” “对了,你相信命中注定吗?”云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胥嫣怔然,莫名其妙道:“什么命中注定?” 云卿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卿又问道:“素灵杀了越迎曼后还不放手,是因为她觉得背后不止越迎曼一人。” “胥嫣”点头。 “你觉得方明珠是那其中之一?” “说不定是的。” “所以,这就是你抓她的原因?”云卿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云卿紧紧抓住“胥嫣”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拍向“胥嫣”的肩膀。 “胥嫣”惊叫一声,双眼一翻,整个人脱力,垂然倒下。 而从胥嫣体内赫然跑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素灵。 “该死,居然这么快就被你认出了!” 素灵气恼,捂着肩膀,忍痛恨然。 云卿的那一掌使她被迫从胥嫣的身体内脱离,此时素灵灵力大损。 云卿叹了口气,道:“你表现得太聪明了。” 胥嫣可没这脑子。 幸好胥嫣此时晕倒在地,不然听到这话不得郁闷半天。 素灵此时正虚弱,云卿也没急着将她抓起来,而是从容不迫地询问。 “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素灵虚弱一笑:“你看出来了。” 云卿回想了之前的事,已经将素灵的轨迹描绘了出来。 “你在聚仙楼隐藏时,看见我与越迎曼正好有过节,于是在杀了越迎曼后,便将那支血色荼靡放在了身上。后来,你又附身于方明珠的侍婢,污蔑是我杀了人。” “或许你是想将事情推到我身上,但更多的,是想将我也卷入这件事中。” 素灵:“是。你是玉渊仙尊的弟子,玉渊仙尊对你很是维护。” 云卿:……还真是托了叶敬之的福了。我谢他。 素灵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出来,或许是对于叶敬之人品的信任,又或者是云卿的人格魅力过大…… 当然,前者的几率更大些。 …… 风卷云舒,晦明变化。谁能知道团云之上是否还有残云的遮掩。 胥嫣睁开眼,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那一处,骨头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样。 胥嫣看见身旁的云卿,放下心来。 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活动了活动筋骨,皱着脸道:“我怎么躺在这?思静,你怎么又在这?” 云卿随口忽悠道:“你梦游了。” “梦游?我也不知道我还有这症状。肩膀真疼,估计是梦游的时候撞哪儿了。” 这时,胥嫣看见眼前那小片的血色荼靡,蹙眉道:“这花真漂亮,好像在哪里见过。” 云卿低声笑了出来。 她就说了,胥嫣这个人,傻。 就算胥嫣见过这血色荼靡百回,她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花。 云卿扭了扭脖子,悠悠道:“走吧。我们回去,把事情彻彻底底探个清楚。” 所有的事情像是被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面纱。 不过,这面纱就快要揭到最后一层了。 第35章 幕后之人 “两位仙子,你们去哪儿了?可是让仙尊好找!” 方明礼像是叶敬之的狗腿子,急叶敬之所急,忧叶敬之所忧。 胥嫣翻了个白眼:“玉渊仙尊哪会急着找我?只会天天跟在思静后头。” 胥嫣倒是渐渐放下了以前对叶敬之的崇拜光圈,竟也敢偶尔嗤叶敬之一声。 叶敬之轻瞥一眼,不予理会,目光紧追着云卿。 云卿直入正题:“今天素灵来找过我了。” “什么?!” 除了云卿,在场的人皆是惊讶。 叶敬之慌张道:“你如何?可有受伤?” 云卿摇头,“我无事。反而是素灵被我重伤。” 方明礼急切道:“那她说了什么?我妹妹怎么样?” 云卿淡定道:“她说了一些荒唐无依的话,我并未理会。我已在她的身上下了追踪术,我们现在便可凭此去寻她。” “我和你们一起去!”方明礼神色焦急,“明珠被抓走一定很害怕,我作为他的哥哥我要去救她。” 云卿:“好——事不宜迟,我们这现在就出发。” …… 凭着云卿的追踪术,他们却是来到了越迎曼的院中。 方明礼用吊唁的借口,和众人进到了院中,并将奴仆调开。 胥嫣疑惑:“怎么她连藏身之处都设在了她仇人的地盘?” “或许想在她姐姐身死处祭奠吧。”云卿悠悠一句。 院落中镇压怨气的灵猫,也就是玄灵的尸体,已被叶敬之收入了储物空间。 此时此地,怨气冲天,明明是大好晴天,这儿却如黑夜将至般,阴森冷暗。这种感觉就像是胸口处压了一块巨石。 明明不过几日光景,如荒芜了百年一样。 然而,在这阴冷的地方,那山血色荼靡艳丽得诡异。 可这荼靡花是被叶敬之连根拔起后,又重载回去的。 怎么仍是如此艳盛? 方明礼一副难受非常的模样,“仙尊,这,这怎么如此怖人……” 云卿冷声道:“素灵,别躲了,出来吧。” 一袭白衣的小女孩凌空出现在了血色荼靡之上。 就像是血色中开出的纯白的花。 方明礼一见到素灵,怒斥道:“你个妖物!杀害无辜,快把我妹妹还来!” “杀害无辜?”素灵嗤笑,“越迎曼吗?她算哪门子的无辜?” 云卿喊道:“素灵,如今你已无力还击,束手就擒吧。” 素灵神色变得阴森,低头邪笑:“无力还击?骗你们的罢了!” 这时,阴风大起,怨气积聚,周身的寒气瞬时浮起,威势甚重。而血色荼蘼花诡异地摇曳着。 这些猫尸的怨气任凭素灵的调动,以她为令,纠缠旋绕成攻势,分别以四道黑气向地面四人飞掠而去。 云卿和叶敬之不过一跃便将攻击躲开,可胥嫣和方明礼的能力有限,难以躲避,被击倒在地。 胥嫣痛声道:“亏我之前还同情你,我真的瞎了眼……” 云卿厉声道:“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们?” “我当然没想和你们打。”素灵睥睨,双手作诀,口中速念。 她像是在念什么咒术,周身灵气聚集,空中显现出灵猫的图腾。 云卿脚步晃荡,捂着脑袋,仿佛站立不稳。她抓住了叶敬之的手臂,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支撑一样。 “你施了什么术法?我竟然……头昏目眩……师尊,你怎么样?” 云卿抓着叶敬之,盯着他,眼神意味不明。 叶敬之回抓住云卿的手,低下头,压着声音道:“我……好像也是如此。” 素灵大笑:“灵猫一脉的眩术,任你是什么仙尊也难以抵抗。除非是有灵猫的精魂,否则你们便任我摆布吧。” 胥嫣确实觉得自己意识不清,眼前重影叠叠,天地颠倒,没撑几息,便晕倒伏地。 方明礼如是。 云卿难以站立,脸色愤怒,咒骂一句:“该死!” 随后,云卿拉着叶敬之,二人也昏落倒地。 素灵冷眼看着地上四人,从空中落地,缓缓走去。 她不屑冷哼:“果然都是一群废物。” “呵……我可不是什么废物……” 素灵大惊:“谁?!” 只见原本伏倒在地的方明礼颤动身体,悠悠起身,神色幽森,邪笑着,却是冰冷地看着素灵。 素灵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的眩术,除了我姐姐……” 突然,素灵顿声,像是明了惊醒,瞳孔放大,紧紧盯着方明礼。 “是你!是你害了我姐姐!” 第36章 谁说无用? “是你!是你害了我姐姐!”素灵恨声,怒火攻心。 方明礼站立,虚虚睨视昏倒在地的三个人,嗤笑道:“什么仙尊仙子,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庸才!” 他幽幽看向素灵,昂首,傲慢之至:“不过是个畜生,为我所用是她的荣幸。” 素灵气怒,胸口起伏,面目狰狞,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瞬时,素灵周身灵气急聚,将怒气和恨意汇成攻击,癫狂地向方明礼打去,攻势迅猛,无丝毫间隙。 然而,方明礼神色自若,竟然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攻击。 连连攻势耗费了素灵的大量体力,她疲累地喘着粗气,看向方明礼的目光却不减冷意。 “果然是你……你吸收了我姐姐的精魂。” 双生灵猫,攻击无法伤害到彼此。因此只有玄灵才能不受素灵攻击的伤害。 然而,此时的方明礼却和玄灵一样。 唯一的解释就是,方明礼早已吸收了玄灵灵猫的精魂,从而使素灵对他的攻击无效。 素灵耗尽气力,已虚弱非常。 方明礼对素灵的愤恨满不在意,甚至颇为自得道:“那只灵猫挺有用的,还让我的修为提高了不少,可惜只能用一次。不过,现在还有你这个妹妹。” 素灵恨声道:“我姐姐如何会落入你的手中?” 方明礼轻勾唇角:“她?也是蠢得可以。不过以朋友的身份相交,便让她落入我的陷阱。” “你如此邪魔作为,不怕仙门之人发现吗!” “本是万无一失的,”方明礼突然幽冷地盯向素灵,“可是你这个贱人,杀了越迎曼,竟然引来了风清门的人,还是这玉渊仙尊。” 方明礼觉得自己略有失态,和缓了语气,轻蔑道:“不过,谁能料想这玉渊仙尊也是如此无用。” 素灵沉声道:“那越迎曼也是你的掩护?” “呵,那个蠢货。只敢杀那些四脚畜生,却被那些畜生纠缠于身。我便帮帮她,顺便替我提升修为。” “怎么提升?凭那片血色荼靡?” “当然不只是这个……”方明礼一顿,瞥了一眼素灵,“我为什么告诉你?” 素灵激道:“怕是你这邪魔歪道,也知道见不得光,说不出口吧。” 方明礼恼怒:“你懂什么!这可是魔族秘术!唯有那魔尊才能得知的秘术!” 他闭眼,一脸痴狂:“罢了,你也快死在我手里了。说出来也无妨。” “我求此秘术多年,终于重金寻得。这血色荼靡,或许可以叫它末路之花。这末路之美,真让人心驰神往。” “这秘术,需要以灵猫之灵,镇压沉重的怨气,再在其上栽种这血色荼靡。灵气,怨气,融汇一体,被这荼靡花吸收。我从中汲取这些气息,果然让我修为突飞猛进!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我就可以比肩魔尊了!” 方明礼神色骤冷,“都是你!要不是你引来这些该死的仙门之人,我早就成功了!” 素灵愤恨至极,“像你这样的庸才俗人,就算靠这些邪术也难成大事!”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方明礼震怒:“和你多说无益!便尽早送你上路!” 方明礼阴沉地走向素灵,手中幻化出一把灵剑。 此时的素灵已虚弱得难以反抗,然而,素灵却是大喊:“你还等什么啊!我都快死了!” 方明礼满不在意:“如今你叫谁救你都无用。” “谁说无用?”身后悠悠传来一句。 方明礼脸色惊变。 第37章 困兽犹斗 云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可是把她给累死了。 谁能想到演个昏倒都这么费劲。 叶敬之见云卿起身了,躺在地上,轻声问道:“我能起来了吗?” ……还怪可爱的。 云卿:“起来吧起来吧。” 叶敬之也跟着起身。 ——只有一个胥嫣是真正被弄晕了,做给方明礼看的。 方明礼嗔目:“你们,你们没晕?” 突然,他左右相看,已然意识到这是他们联合布的局! …… 之前,素灵已将她知道的所有告诉了云卿。 素灵和玄灵为双生灵猫,二者之间互有感应。 素灵感知到玄灵的死亡,顺势追查到了越迎曼的院落。她得知越迎曼的所作所为,怒不可遏。 然而,恨怒之余,她意识到事情绝不那么简单。 越迎曼一个凡人,没有修为灵力,怎么可能抓到玄灵? 背后定然有人在操控着一切。 她察觉到了方府中人的插手。 方明珠经常出入越家,表面上像是和越迎曼交好,实际上,方明珠每出去越府一次,那些怨气就淡一回,直至难以察觉。 越迎曼这个人,深受猫尸的怨气纠缠,有办法能摆脱痛苦,自然是乐意的。 素灵曾悄悄到方府查探过,可却被不知哪来的灵气重伤。 她惊觉,她一个人难以探清背后的真相。 ……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云卿淡淡道。 素灵苦着脸:“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看玉渊仙尊那么宝贝你,我,我不敢惹他,就只能找你了。” 云卿:……怎么,我就看上去很好惹的样子? “你抓方明珠是因为你认为这幕后之人是她吗?”云卿问道。 素灵点头,然而却又紧锁眉头:“可我抓了她后,她的表现让我觉得意外。她一直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说,血色荼靡是她哥给她的。而这一小片的血色荼靡,是她背着她哥种下的。” 云卿讶然:“方明礼?” 方明礼给她的印象,就是叶敬之的舔狗。 云卿突然想起,素灵将方明珠抓走那时,方明礼那个书童用法器将素灵打退。 那真的只是无意吗? 还是不想让素灵开口呢? 素灵说出她的猜测:“我怀疑,方明礼才是掌控一切的黑手。” 这个猜测确实合理,但是仅仅只是一个猜测罢了。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可我凭什么要帮你?” 素灵抿唇,目光恳求:“你们修仙之人,不是讲求扶助生灵、除魔卫道的吗?” 云卿乐了:我自己就是魔尊,除魔卫道?莫非我除我自己? 素灵见云卿没有回应,也无法逼迫,只能沉默无言。 一阵清风吹来,拂过一旁的血色荼靡,泛起一缕香。 花香掠过云卿的鼻尖,竟让人觉得舒心。 可这花是末路之花。 云卿无由得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见你时,你送我一支血色荼靡。仅是想让我卷入这件事中吗?” 素灵不知道云卿为何提起这件事,却也认真回答。 “或许,还有见你太孤单了吧。我失去了相伴的姐姐,我理解这种孤单,很难过。” 云卿看向那一小片的血色荼靡,沉思良久,最终轻轻闭眼。 “好。我帮你。” 素灵惊喜:“谢谢你!” “但是,你如何能确定方明礼就是那背后之人?” “我心中已有计策。你将他引来越迎曼的院中……” 云卿疑惑:“为何是越迎曼的院子?” 素灵眼中浮现冷意:“我要让他们在我姐姐的埋骨之地处祭奠!” 云卿心下觉得不妥,但感受素灵的恨意,还是同意了。 毕竟,人家姐姐的尸体已经被叶敬之给挖了出来…… …… 越迎曼院中。 方明礼凶相毕露,狞声道:“真是一出好戏!” 云卿摇头,“这怎么算得上好戏呢?那素灵演得可真不怎么样,我都怕露了馅。” 素灵不满道:“你以为你演得很好吗?” 一旁的叶敬之朝云卿幽怨道:“你都没告诉我。” 确实,云卿还没来得及告诉叶敬之。 叶敬之能迅速反应过来云卿的暗示,全凭临场反应。 想来叶敬之才是全场最佳。 方明礼见这三人不把他当回事,气急败坏:“你们以为你们这就赢了吗?!” 云卿歪头,自然认为方明礼不过是垂死挣扎。 在叶敬之面前,谁又不是手下败将? 就算是云卿这个魔尊在鼎盛时也难为敌手。 方明礼峥嵘面孔,咬牙切齿:“这可是魔族魔尊的秘术,你们怎么可与我相敌。” 云卿冤枉。 这纯属是败坏她的名声。 她魔尊怎么可能用如此掉价的术法? 困兽犹斗,不过蝼蚁。 但是,事实证明,无论如何卑微渺小的敌人,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轻视于他。 云卿安逸太久了,久到快失了警惕的心性。 终于,困兽脱笼,山洪崩泄。 第38章 身份败露 方明礼口中的魔尊说的自然不是魔尊云卿。 而是前魔尊,杀临争。 杀临争凶狠暴戾,然而却败在云卿手下,自爆而亡。 杀临争生前最喜研究邪魔之术,然后将这些术法散落四处,以玩弄人性。 他的血色荼靡之术便偶然落入了方明礼的手中。 方明礼狰狞笑道:“别得意太早。你们选在这处与我摊牌,真是天助我也!” 话落,方明礼展开双臂,全身运气,已发动了血色荼蘼术的最后一步。 周边的怨气排山倒海般涌进奔涌入这血色荼靡花田。 这血色荼蘼像是一个庞大的容器,庭院之内,百里之内,甚至是方圆千里的怨气,魔气,妖邪之气,竟像全被这不过寸亩之地吸去。 一切不过发生于一息。 众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血色荼蘼便已饱和。 云卿意识到大事不妙,高声道:“现在立刻阻止他!” 却已是晚了。 血色荼靡瞬时枯萎凋谢,失去了生命,泯落消散,表面的盛烂不过一息间便没了踪迹。 艳丽的荼靡花在枯萎之时,便是末路已至。 血色荼靡所汇杂的力量急聚涌入方明礼的体内。 “素灵,看你选的好地方!”云卿骂道。 早就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就还特意来这送死。 素灵也没想到,方明礼竟用如此邪术,只能喊道:“别骂了,快阻止他啊!” “素灵,你快去把胥嫣叫起!” 话落,云卿转看向叶敬之。 不过一眼,叶敬之便已领会。 云卿和叶敬之二人飞速朝方明礼奔去,手中已捏诀就绪,正要强攻而去。 就在攻势落下的那一刻,方明礼周身气息巨变,所爆发出的气息竟将叶敬之和云卿二人皆打落后退数十步。 烟尘四起,飘散浮空。 “大势已成!”痴狂的声音从烟尘当中传出,“什么玉渊仙尊,什么仙门人士,谁敢阻我?!” 方明礼缓缓从烟尘之中走出,露出他可怖的面容。 云卿瞳孔放大,难以置信。 方明礼已入魔王之境! 魔气甚至直逼魔尊! 怎么可能? 云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势。 前一刻不过一个凡人,后一刻便直接入魔,位居魔王。 云卿不安,就算是她暴露身份,动用魔气,可此时她的修为不过鼎盛时期的七成,对上方明礼也难有胜算。 她低声向叶敬之问道:“打得过吗?” 叶敬之不确定:“没打过,不知道。” 云卿也不知道叶敬之这是不是谦虚,咬牙道:“打不过也得打。师尊,看你的了。” 叶敬之犹豫道:“能不能把山淮剑借我一用?” 本来就是你的,说什么借! 云卿立马从储物空间掏出山淮剑,交给叶敬之。 叶敬之点头,持剑站立,目光凛然。墨发于风中飘起,衣袂被风卷乱,可只此站立,便是胜世万千。浮世落于眼中,不过尘埃。 仙尊之姿,如松亦如竹,绝世而独立。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云卿看着叶敬之的背影,竟有些痴了。 曾几何时,她也恋慕于如此身影,恋慕于这个孤世清冷的人。 现在哪是犯花痴的时候! 云卿暗骂自己一句。 不过片刻,叶敬之和方明礼便缠斗了数十个来回。 气流涌动,狂风乍起,天瞬时黑了下来,二人凌空相斗,躲闪迅速,所过之处如天空划线,两线相绕,缠斗不休。 云卿担忧不止。 不仅是为叶敬之,更是为当前形势。 要知道,他们是在凡间俗世中打斗。凡世之人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纵然云卿已用结界遮掩住打斗的区域,俗世间难以窥见。 但是,看看这天色,感受感受这狂风,山林呼啸,鸟兽惊散,这哪能不引起俗世的注意? 更别说仙门百家之人了。 云卿心想,再这么纠缠不休,不消半个时辰,仙门百家之人必定会赶来。 更重要的是,魔族众人。 这魔族百年未现魔王,方明礼这出定会惊动魔族。 要是魔族的人赶来,正巧遇上了的仙门百家,若是魔族中的某个缺心眼再揭穿一下云卿魔尊的身份—— 好家伙,那可就热闹了。 云卿头疼不已。 只能希望叶敬之速战速决。 素灵已把胥嫣挪到屋檐之下,免遭误伤。 然而胥嫣睡得死,如何也叫不醒。素灵干脆打坐,恢复修为。 上空中,方明礼逐渐不敌。 毕竟方明礼以凡体入魔道,光有修为理论,实战终究不足。 能与叶敬之相较如此之久,已是强盛的修为支撑。 方明礼咬牙:“我自不信,我会不如你!” 方明礼齐聚魔气,奋力一击。 叶敬之以山淮剑相抵。 相撞之处,强光骤现,恍若天上再出了一轮太阳。 不过一刻,方明礼力疲,叶敬之发力回击—— “嘭!”一声巨响,叶敬之将方明礼重伤。 强光骤灭。 地上,胥嫣幽幽转醒。 又是强光,又是巨响,实在是太扰人清梦了。 胥嫣不得不醒。 她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周围,茫然道:“这是发生什么了?” 胥嫣看见叶敬之和方明礼打在了一起,而素灵安然养伤。 她断片了? 此时的方明礼心知已不是叶敬之的对手,他看向地面茫然的胥嫣,眼中寒光闪现。 只见方明礼转向朝胥嫣迅猛而去,风驰电掣。 云卿迅速反应过来,忙往胥嫣处去。 叶敬之见云卿动作,也疾落而下追赶方明礼。 云卿不假思索,在方明礼之前挡在了胥嫣身前,与他迎面而视。 “不自量力!”方明礼向云卿发出致命一击。 事已至此,云卿再不动用魔气,小命就不保了。 她抬头凛色,拂手而起,如四两拨千斤,魔气与魔气交缠,不过臣民见王尊,方明礼的攻势倾然衰颓,瞬间化解。 云卿再次拂手,时间如停滞,魔尊的魔气轰然释放,将那企图越位的宵小之辈打退数米。 方明礼跪倒在地,重咳鲜血,却是惊愕失色,用探索恐惧的目光看向云卿—— “你是……” “魔尊!”上方传来另一道骇然的声音。 云卿抬头一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仙门百家已然到来,目睹了云卿强盛的魔气。 她的身份败露。 风清门玉渊仙尊的弟子,思静,终究是要消失了。 第39章 兜兜转转,不过原点 胥嫣脑中懵然,无措地看向云卿,难以置信。 魔气?魔尊? 怎么可能,她可是思静,她是玉渊仙尊的弟子思静,怎么会是魔尊? “思静,你……” 云卿仿佛感受到了胥嫣的骇然,只是背对她不做声。 叶敬之早便知道了云卿的身份,想缓缓走到云卿身边。 可云卿警惕地看向他,正面相对,紧盯着山淮剑,生怕叶敬之再往她心上捅一剑。 叶敬之持剑,顿住脚步,唇角嗫嚅,难言。 他知道,当所有的隐瞒真正露出水面时,他便将与云卿两难相见了。 “百年过去,不料你竟没死绝!”不知哪位小喽啰躲在众人身后,狐假虎威叫嚣着。 云卿轻瞥了一眼。 来此的仙门之人几乎面生,都不是什么大人物。 云卿想要脱身易如反掌。 当然,前提是叶敬之不出手。 一时间,各方人物僵持,都没有人愿意出手当这个出头鸟。 而一旁的方明礼震惊过后,却是怒火浮面,目眦欲裂,气似疯癫。 此时众人的目光皆被魔尊夺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百年不遇的魔王! 他才应该是万人的焦点,那个魔尊从何出来抢他的风头?! 生为凡人时,他天赋平平,沦没人海;如今位列魔王,仍是无人在意,仿佛他天生只为他人作配。 终于,方明礼打破僵局,做了这个出头鸟。 “就算你是魔尊,我也不怕你!” 方明礼言语激烈,气势仍凶。 可实际上,在和叶敬之一战后,又被云卿击退,他早就没了气力。 他只凭着胸口的一股劲,莽冲莽撞奔向云卿,如蛮牛一样,以为凭着这股劲就能冲出名堂。 仙门中人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方明礼的身上,这才注意到了这个新问世的魔王。 仙门中一个低等弟子,暗道:魔尊我打不过,不如做个表率先出手,好闯出个名声。 误打误撞,这个低等的仙门弟子不过轻轻一击,早就精疲力竭的方明礼就这么直直倒下。 方明礼瞪大双眼,甚至不知道是谁杀了,就这么死了。 那出手的仙门弟子自己也吃惊。 他……他这是杀死了一个魔王? 这一出手,像是给本就岌岌可危的仙魔关系加上了一把火。 仙魔之间,终于再次真正对立。 “杀了魔尊!”不知是谁喊道。 仙门弟子的情绪被燃起,高喊着涌向云卿。 他们踏过方明礼的尸体而不知,满心满眼皆是激愤。 除了云卿,在场未动的唯有三人。 一是素灵。这本来便与她无关,方明礼已死,她也算是大仇得报。 二是胥嫣。旧友为敌,心绪团杂,自是难以出手。 三便是叶敬之了…… 云卿的魔气肆无忌惮地遍布四方,傲视这群鼠雀之辈,决然是备战之态。 仙门弟子奔涌而来,猛然间,却如浪涛击石,海波回涌,竟被横扫后退。 “谁敢上前!”叶敬之挥剑,剑气将上前的弟子扫落。 云卿诧异,如今的叶敬之竟是站在她的这边,站在魔尊身边,站在仙门对面。 她猛然想起—— 叶敬之喜欢她。 这份喜欢,隔了百年之久,在百年的沉淀下,竟变得如此之重吗? 竟让冷情的玉渊仙尊变了立场?让万人敬仰的玉渊仙尊心甘情愿与她同入地狱吗? 云卿怔愣。 仙门中人对叶敬之的行为大为吃惊,试图提醒:“仙尊,那是魔尊!” 叶敬之神色不变,将云卿护在身后,冷面相视。 “仙尊怎么会护着她?怎么可能?!” “那是魔尊啊,莫非仙尊……” “定然是那魔头使了邪术,蛊惑了仙尊的心智!” “对,一定是魔尊干的。” “我们便杀了魔尊,把仙尊救出来。” 救下玉渊仙尊叶敬之? 多么诱人啊。 这不仅能在仙门中声名大噪,而且还能得到仙尊的报恩。 云卿平静地看着这这群人荒诞地猜测着。 仙门的人过来百年依旧是老样子。 希望看得自己希望的,便当事实就如自己所愿了。 云卿也不装作乖徒弟的样子了,直接道:“叶敬之,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就是魔尊了,现在这样你是什么意思?” 如今不加掩藏,面对袒露身份的云卿,叶敬之像被封了口舌,吐露不出一字。 但不等叶敬之说话,仙门弟子又吵吵嚷嚷地冲了上来。 云卿实在厌烦这些无由与她作对的仙门人士,没多看一眼,伸手便是一道屏障,让他们难以靠近。 “思静,你真的是魔尊云卿吗?”胥嫣再次确认。 云卿往旁一看,忘了胥嫣还在她的身旁。 “嗯。对。”云卿平静回答,“怎么,也想杀我?” 胥嫣摇了摇头,“你是为了救我才暴露身份。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云卿一愣,低头笑道:“胥家的人还真是一样——” 胥琼,你侄女真是和你一样傻。 “那你呢,叶敬之。”云卿转看向叶敬之。 叶敬之道:“我从来就不想杀你。” 不知为何,云卿能轻而易举地相信胥嫣,却无法轻而易举地对叶敬之放下戒备。 因为那穿心一剑,因为从前数次的冷漠无情。 纵使如今,他站在她的身边,与仙门人士对立。 云卿悠悠道:“叶敬之,那你要和我回魔界吗?” 叶敬之一愣,却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便是他的回答了。 云卿了然,不再追问,问向胥嫣:“你呢?” 胥嫣抿唇,面露难色:“抱歉,我……” 云卿一笑,“我理解。胥家不能被整个仙门孤立。” 未曾想,到最后竟还是孤身一人。 罢了,罢了。 看在叶敬之如今对她的维护,她不再追查叶敬之魔气一事。 仙魔两立,各自为安。 看了许久热闹的素灵突然出声:“怎么不问问我?” “你?”云卿瞥了一眼,“你想去魔界?灵猫可是受天地眷顾的一族。” 素灵撇嘴:“你我如今都是一人,左右不如作个伴。” 云卿轻笑:“好啊——对了,方明珠你放了吗?” “早就丢在她家后院里了。” 如此,尘埃落定,余下凡事便不必插手了。 这时,魔界众人也因之前方明礼的动静而赶来。 为首的正是羊舌峰。 羊舌峰惊喜:“是魔尊大人!我就说这样大的动静一定是大人干的!” 云卿:……怎么又把锅扣我头上了。我的名声就是被你败坏的。 “既然如此,我便回魔界。今后相见,就看缘分了。” 言落,云卿和素灵走向魔族之中。 被困一隅的仙门之人惊慌失措看向魔族众人,武器举起,唯恐魔族来战。 羊舌峰看了看他们:“大人,这……” 云卿挥了挥手,轻飘飘一句:“别管了,回去吧。” 兜兜转转,还不是回到了原点。 还不是又回到了那个,空荡阴冷的魔宫大殿。 第40章 番外·方明礼 我出生在江南的富商之家,财势可敌一国。 家中原想让我继承家业,然而我志不在此。 我想修仙。 年少时,我曾去过那仙人修习的门派,那就是风清门。 我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仙门中的一切都令我目瞪口呆,令我心驰神往。 御剑,灵丹,阵法,符术…… 我一门又一门地学去,却一门又一门不开窍。 在这仙门之中,我不过是一个偶然机遇进来的凡人,一个没有半分天赋的庸人。 好像一切不过南柯一梦,只不过是旁观仙棋的烂柯人。 那一天。 我看见了风骨卓然的玉渊仙尊。 我痴了。 那才是仙人。 轻点一跃,翩然离去,傲骨清姿,世间凡尘皆入不了他的眼。 我不过是凡世的一粒尘埃,随风而逝;又只不过在浮沉人海中随波逐流。 可凭什么? 那受万人瞩目的凭什么不能是我?我又凭什么只能淹没在人海里,甚至没有为那些主角作配的资格? 我只是个看客。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可我的几近于无的天赋已经将我判了死刑。 我没有仙缘。 即使没有,我也要把这缘给造出来!我才应该成为令万人崇拜的存在! 就算不是崇拜,就算不能为仙,我也不要和庸俗凡人一样,生老病死一生而已。 我要他们看见我!! 我为此寻遍四海,搜尽各种阵术,终于寻得了这魔尊所创的血色荼靡之阵。 血色荼靡,末路之花。 以血色荼蘼吸纳天地间的各种气息,使之相融相交,其蕴含的力量大增。 然而,这个办法最重要的却是灵猫。 灵猫是天地的受眷顾者,唯有将灵猫活活埋在血色荼蘼花丛之下,才能不受天地的制约。 那只灵猫也着实好骗。 她以灵猫原型出现,我便日日去找她,装作家破人亡的惨状,与她倾诉我的故事。 她果然上当了。 她现出人身,不过十一二岁的身量,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真是蠢笨。 我佯装吃惊,但仍与她交了朋友。 我从来都不需要朋友,除非她可以为我所用。 她也着实烦人,每日劝导我放宽心,劝我事在人为,给我送吃送喝。 我看着那些粗布麻衣,那清粥小菜,心中嗤笑。 我从小锦衣玉食,自然不屑于这些粗鄙之物。 ……但是,好像还挺好吃? 只是偶尔尝尝鲜罢了,那些衣服我是不会穿的。 ……次日,我穿着粗布衣服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都是为了大计,大计。 我如此安慰自己。 我不知道这样和她当了几日的朋友。 终于,在我看见她一手便除了想要取我性命的妖魔时,我狠下了心。 她救了我,我取了她的性命。 既然要做个恶人,那就一定要做个彻底。 我给她贴了符术,让她难以动弹,将她关起。 不日后,我找到了越迎曼这个很好的实行者。 她院中的怨气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我让我妹妹方明珠将血色荼靡之阵告诉她,当然,自然是避重就轻,只是告诉她这样可以让她摆脱怨气。 后来,又将玄灵交给她,让她把她玄灵活埋。 我冷眼看着她愤恨的神情,心中不为所动。 不过是一只畜生,怎么可能称得上是我的朋友? 后来,这灵猫的妹妹找上门来,实在难缠。 不料她竟然杀了越迎曼,引来玉渊仙尊! 该死,这打乱了我的计划。 之后她又抓走了方明珠,我装作担忧,和他们一起去找素灵。 其实,我只是要防止那只碍事的灵猫再次打乱我的计划。 至于方明珠,不过是我那多情爹和一个得宠的小妾生的女儿,我何须在意? 最后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联手引我入局,使我计划败露。 不过没关系,就剩下最后一步,我就可以成王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成为了强大的魔王,还是敌不过那玉渊仙尊?! 我已经拼尽了全力,快要耗尽了我所得的魔力,为什么还是无法打败他! 还有之后魔尊暴露身份,让我觉得我就像一个小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笨之人。 我才应该是最强者,我才该是主角! 然而当仙门之人到来时,竟一丝一毫的注意都未分给我,他们全盯着那个魔尊。 为什么?凭什么! 看不见我吗,我是魔王,我是百年才出的魔王,我是实力强者,我是主角! 我用最后一丝气力站起,抱着赴死之心冲向魔尊云卿。 只要他们看见我,他们就会知道,我这个魔王是死在了魔尊手下。 可是,谁给了我最后一击?谁杀了我? 那从暗处而来的攻击,将我打倒,我终于没了气力,没了生息。 断气的最后一刻,我在想—— 是谁杀了我?怎么不是…… 我死在了不为人知的平平之辈手上。 是和我一样,生在阴处无人注意的平平之辈。 第41章 小剧场合集 (一) 云卿带着小女孩模样的素灵回魔界后。 魔界日报:《震惊!百年后魔尊携女回来,孩子她爹竟是……》 群聊:论魔尊大人失踪百年的二三情事。 云卿加入群聊。 云卿退出群聊。 群主屠莺莺修改群名称为:论魔尊大人失踪百年的二三事。 云卿加入群聊。 羊舌峰(八卦脸):大人,孩子她爹究竟是谁啊。 云卿(冷漠):没爹。 屠莺莺(泪眼汪汪):大人,我知道,这百年来一定过得不容易吧。单亲妈妈,很辛苦吧。 云卿:…… 素灵加入群聊。 素灵:娘! 云卿:???瞎叫唤什么啊? 素灵(哭泣):娘,你不想认我了吗? 屠莺莺:好孩子,来莺姨这,姨疼你! 素灵:姨!我好苦。这些年来,我和娘亲东奔西走,相依为命。她告诉我,等回了魔界,就什么都有了。可是,可是,她不想认我了。呜呜呜。 云卿:……你能正常点吗。 屠莺莺:你想要什么,姨都给你。 素灵:钱有吗?大笔大笔的钱,能把人砸死的那种。 屠莺莺(犹豫):孩子,姨最近手头有些拮据。魔界已经欠了我一百年的工资了……我还得找你娘要钱呢。 素灵:那吃的有吗?山珍海味,满汉全席。 屠莺莺:本来是有的,但是……都是羊舌峰!前阵子非要开什么魔族百年聚会,把东西全吃没了! 羊舌峰:冤枉!那些吃的从魔尊走后就冷藏着,一百年了!再不吃,就过期了! 素灵:……男人呢,有男人吗? 羊舌峰:有!看我!看我! 素灵骂骂咧咧退出了群聊。 云卿:……造孽啊。 (二) 风清门宿山。 叶敬之: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怎么可能?!再数一遍。 弟子(震惊):掌,掌门!玉渊仙尊疯了!他,他在砍山头上的百年灵树!您再不来,千年的那片就要没啦! 一刻钟后。 叶敬之(阴冷):她不爱我,她还是不爱我!她不爱我,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连平灯看到光秃秃的山头。 连平灯(心头一梗):快,快把我的急速救心丸拿来! 叶敬之:你知道么?这山头一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六棵树,其中三十一棵我砍了两遍,每一棵上的叶子我都数了一遍,否则,这漫漫长夜我将如何度过…… 敬妃:呸!冒牌货,打钱! 叶敬之(拔剑):呵…… 敬妃:臣妾错了。 (三) 仙门小报:请各位描述对玉渊仙尊的印象。 胥嫣:天下无双。 扶阳朔:风光霁月。 云卿:长得不错。 方明礼:英勇威武霸气侧漏卓尔不群出类拔萃所向披靡高瞻远瞩顶天立地,还有……身材不错,双腿有力,诶呀!讨厌!问这个干什么样呀! 扶阳朔:???? 云卿:??!! 胥嫣:!!!! 叶敬之(拔剑):再说一遍。 方明礼(哭泣):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直的。 胥嫣:哦吼! 鸟妃:……可恶。 第1章 初入风清门 雨漫天卷地地倒下。 雨水和鲜血交融,汇成流渗入土壤,将土壤染红。 呼啸的风刮去,一阵阵电闪雷鸣将七岁的云卿崩溃的哭嚎声掩盖。 她的眼前,尸横遍地,那是她的爹爹,娘亲,奶娘,还有她不过一月大的弟弟…… 除了云卿,云府上下,无一生还。 云家被灭门了。 只有云卿,因为与别人的一个赌约离家一日,而幸免于难。 当她回到云家时,地狱像是降临至此。 雨水冰冷地打在她的脸上,和眼泪一起流下。哭喊声敌不过这天雷,掩不过雨声。 爹,娘,弟弟…… 悲痛,害怕,惊恐,无措,各种各样的痛苦情绪将七岁的云卿包围。 云卿只是伏在爹娘的尸体上大哭。 “找到了。”这时,一声冰冷的声音,在雷电的间隙,混杂于凌乱的雨声里。 那是个长须男人。 云卿害怕地看着那个男人,惊惧地后退。 那个男人试图和缓神色,扯起嘴角,“别怕,我是你父母的朋友,我来救你。” 云卿戒备,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我很难过,本是赶来参加你弟弟的满月宴的,不料竟看见……不如你随我回我的门派,我会照顾你。” 她弟弟的满月宴就在昨日。 明明昨日一家人团聚万分欣喜,今日就是家破人亡。 不过七岁的云卿悲恸万分,眼泪止不住的流,“爹,娘……” 那个男人缓缓上前,轻抚云卿的背,神色不明,“以后,你便入我风清门,风清门便是你的家。” 云卿最后被带到了风清门。 而带她去风清门的男人,却是这一切罪果的根源。 那个男人,正是风清门剑尊,江娄。 …… “以后你便是随宿山的羽客仙尊修习吧。” 空旷的大殿上,只有掌门连平灯一人的声音回荡。 江娄不满:“人是我带回来的,为何不交由我教导?” 连平灯肃声道:“掌门之令,休要多言。” 江娄阴脸无言。 云卿不安地看向江娄,拉了拉他的衣角。 江娄语气不善,不耐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听他的吧。” 所以她就这么容易被放弃了吗…… 连平灯看向云卿,“你先随门内弟子去宿山找羽客吧。” 云卿抿唇,依言走出大殿。 她将要走出殿门时,不舍地回头,依稀听见连平灯的话—— “你怎么敢把她带回来……” “走吧。”带路的弟子轻推了云卿的后背,让她赶紧往前走。 云卿这才彻底离开。 大殿内只剩下江娄和连平灯二人。 江娄皱眉相看,满是不悦:“她是我带回来的,凭什么交给羽客教导?” 连平灯冷哼一声:“你也知道她是你带回来的,你还敢把她放在身边?”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只要一直瞒着她……” 连平灯闭眼:“江娄,你可真是下得去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与你商量?你这畏首畏尾的性子会同意吗?若是你杀伐果断一些,风清门何至于败落如今!” 连平灯语塞。 风清门这些年来逐渐败落,门内弟子少得可怜。外面没有多少人知道风清门的名号,就算知道的,也尽是轻蔑之色。 “云卿生有元初之心,入我风清门门下,对我风清门百利而无一害。这是我们门派崛起的契机!”江娄逐渐激动。 连平灯嗫嚅:“我知道……” 浮林云家的云卿,自出生起便惊动了整个修仙界。 而这个原因,正是她生来便具有的元初之心。 元初之心,从蛮荒至今,所出现不过寥寥。 第一个拥有元初之心的人,是千万面前的天帝;第二个则是千万年前的魔神。 魔神入魔后,前时的元初之心便随之化为了天魔心,其魔气威慑魔界众人。 而云卿的元初之心,与七岁的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石砾投入湖面,难泛波涛。 可对于修仙界来说,却是惊起了滔天巨浪。 自云卿出生起,仙门的眼睛便没从她身上放过。 可就算云卿是块香饽饽,江娄他也不能灭她满门来夺她入风清门啊! 连平灯苦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元初之心来到我风清门,定会有大批惊世卓才来我风清门。仙门百家也会因此高看我们一眼……但是,但是……” “废物!”江娄骂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连平灯叹了一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只不过云卿是万万不能留在你的身边。你无法永远不露出破绽,说不定哪天她就发现了真相。” “我绝不会露出破绽,那么如此,”江娄嗤笑—— “她怎么会知道,是我杀了她云家满门。” 谁能想到在如此平静淡定的神色下,能说出如此骇人之语。 仿佛杀的不过是鸡狗,而不是血淋淋的几十条人命。 连平灯拿出了掌门的威严,“她在羽客身边修习无情道,自然断绝七情六欲,不会追查云家灭门之事。江娄,一切为了风清门。” 江娄这才不再出声。 连平灯望向殿外,神思远去。 望事情如愿,无生事端。 第2章 碎星榭,满星辰 云卿跟着弟子来到了宿山之上。 一路上,她几乎见不到人。宿山冷清,只有山林作响。 这时,她看见了前处的一个人。 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儿。 他一遍又一遍地挥剑,力道强劲,每挥下一次,仿佛周边的草木都为之震动。 这男孩儿正是少时的叶敬之。 引路的弟子拱手作礼:“拜见小师叔。请问师祖何处?掌门已知会过了。” 叶敬之没有停下动作,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师尊在院里等着,让她一个人进去即可。” 引路弟子再次作礼,便转身离去。 “诶!”云卿想叫住那个引路弟子,可他却直直离去。 云卿茫然地站在那,靠近叶敬之:“小哥哥,我……你……额……” 一时间云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往前走,进去院中。” 叶敬之像是个重复的技巧器件,冷冷地重复着同一个挥剑的动作,连说话都是冷冰冰的。 云卿抿着唇,心里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小哥哥。 她嘟着嘴,还是听了叶敬之的话,往前走去。 前面是一处院落,木门敞开着,似是等着她的到来。 云卿大步进去,只见一个年轻道人,模样不过二十五六,穿着道袍,手持拂尘,安静地站在院中。 “你来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 云卿问道:“你就是羽客仙尊吗?” “今后叫我师尊。” 云卿点头,“师尊!” “你过来。” 云卿走到羽客的面前,眼睛圆溜溜的,仰视这个年轻的道人。 羽客幻化出一把剑,这把剑剑身色如碧天,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上刻有草木花鸟纹路。 “伸手。” 云卿依言乖乖地将两手摊开。 羽客松手,重剑落入云卿手中,云卿差点没被这么重的脸带倒。 “师尊,这好重……”云卿皱脸,费尽力气将剑抱在怀中。 “这剑叫水涟,给你修习用。今后便由你师兄对你进行教导——敬之。” 羽客不过往门外轻轻唤一声,叶敬之便进来了。 云卿眨了眨眼,心道:这耳朵真好使。 而羽客不过落下一句:“今后由你教导你的师妹。”便如烟尘般消失了。 云卿愣了许久,然后转看向叶敬之,试着打招呼:“小哥哥,额不对,师兄,你好呀。” 而叶敬之不过轻轻扫过一眼,神色淡淡,又转身出去了。 云卿呆呆地站着,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中郁闷,暗骂道:这师徒两个,一个比一个还奇怪!什么德行! …… 云卿被叶敬之撂在院子里。 她干脆也不走了,直接进到院里的房间,找到床呼呼大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云卿正做着美梦时,感觉好像有个声音在天上不停叫唤,吵得人心烦。 云卿翻了个身,闭着眼,皱着个脸,“谁啊,别吵。” “起来。”叶敬之叫起无果,直接上手将云卿身上的被子掀起。 云卿惊醒,撒着起床气:“谁啊!” “我。” 云卿见是她的师兄,忍着怒气,嘟着嘴道:“你做什么?” “这是我的床。” 云卿一怔,不得不爬下来,嘀咕道:“我又没地方睡,睡一下你的床怎么了。” “跟我来。” “什么?” 叶敬之也不管云卿有没有跟上,转身就往外走。 云卿短手短脚,脚步哒哒地跟着,“慢点,慢点。” 不过是出了院门,往右走了几来步,进到了隔壁的院子里。 这,就是碎星榭。 “今后你就住这碎星榭里。” 云卿站着,抬头看向四处,眼睛里满是星星:“以后这就是我的院子了?” 叶敬之点头。 碎星榭中,虽然摆设简单,但是胜在干净无尘。院中的那棵树葱郁繁茂,生机盎然。 云卿小步快走,兴奋地将碎星榭中的房间一间间逛去。 她的卧房中干净爽利,被褥已整好。 云卿兴冲冲地扑上床,头埋在被褥之中,闻见了好闻的淡淡的阳光味道。 她又急忙跑了出去,找到叶敬之,一把冲入叶敬之的怀里。 “谢谢师兄!” 叶敬之皱眉,往后一退,想要扒开黏在他身上的云卿,然而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只能作罢。 七岁的云卿经历巨变,像是没了依靠的浮萍,没了家,没了亲人。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像是给她了一个归宿,一个依靠。 仿佛这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云卿从叶敬之怀中起开,满是欣喜,“所以师兄下午是去为我收拾院子了吗?” “嗯。” 云卿嘴几乎要咧到眼角了:“我还以为师兄和师尊都不喜欢我,对我冷冰冰的,不愿意管我。” 叶敬之淡淡道:“职责所在而已。” “那以后我吃饭怎么办?” “我管。” “那我的修行呢?” “我教。” “那如果我生病难受了呢?” “我医。” “那,那我……那我……” 云卿想不出什么了,她只是想多听听叶敬之的话,确认自己也是有人要的小孩了。 不过十一岁的叶敬之倒是管起了一个七岁丫头的生活起居,又当爹又当娘。 夜幕星河,那星光仿佛落在了云卿的眼睛里,璀璨灵动。 “天晚了,你去睡吧。” 叶敬之转身回去,云卿对着他的后背叫道:“师兄,晚安!” 碎星榭上空,星光灿烂,照进了小小云卿的美梦中。 …… 时光荏苒,不过八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七岁的小丫头出落成了烂漫灵动的小姑娘,皓齿明眸,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而她的师兄,叶敬之,也成了风姿卓越、不染纤尘的仙者,遗世而独立,清冷端正。 宿山修的无情道,叶敬之已是修为精进,无情道法早就贯通于心。他眼中无波无澜,像是寂寥空山,幽静平湖。 “师兄!”轻灵的少女之声传来。 叶敬之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却很快便消失不见。 云卿蹦蹦跳跳着跑向叶敬之,“师兄!师尊是今日出关吗?” 叶敬之轻轻一眼扫去,又缓缓收回眼神,没有理会,继续在院中修习灵法。 他手中的山淮名剑,随心而动,冰冷的铁器在他的手中,如有了生命。 山淮剑轻轻划过空中,劈开数道剑气,其中一道竟直奔云卿而去。 可叶敬之却不为所动。 云卿不过脚步轻点,侧回转身,便轻巧躲避。 “师兄,你还真是不怕伤到我呀。”云卿嘀咕着,但却没有不悦之色。 她知道,叶敬之已是收了灵力。要是他真正修行起来,这道剑气云卿自己必然是难以躲过的。 剑破虚空,气留虚影,草木被剑气扫去,不住地摇晃。 云卿站在旁边,继续她开始的话:“师尊今日又要出关了,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理会,毕竟师尊又不罚你。” 叶敬之没有理她,但她仍自顾自地说着:“回回师尊出关,总是罚我去抄一百遍无情道法。凭什么就不罚你?他就是人老了……” 又是一道剑气朝云卿袭来。 云卿不得不止住话,侧身回避。 然而,叶敬之还不停休,剑气袭向云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间隔也越来越短,让云卿分不出神来说话。 云卿自然不乐意被压着打,化出她的水涟剑,朝叶敬之攻去。 一方院落中,一袭红裙,一袭白衣,两道身影,闪现回旋,相搏相攻,却是相合自然。 最后,一道迅速而强劲的剑气攻向云卿。 云卿脸色一变,她自知这是躲不过去的,紧闭着双眼。 等她睁开眼时,叶敬之正挡在她的身前,那道剑气已然被化去。 云卿将水涟脸收起,薄怒道:“叶敬之,你是不是有病?你还真想伤我?” 叶敬之缓缓开口:“修行不入险境,如何提升?” 云卿推了一把叶敬之,可没推动,更气了,愤愤道:“你和那个小白脸师尊一样,天天就是修行修行。他长着一副年轻模样,但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了,你却是不过长我几岁,怎么也这么无趣?” 叶敬之神色淡然,像是丝毫不在意她的话。 云卿作势要向叶敬之打一拳。 然而叶敬之突然拱手作礼道:“拜见师尊。” 云卿冷哼一声:“哪有师尊,你怎么开始学我的样子来诳我了……” 嗯?不对啊,叶敬之从来不和她开玩笑。 云卿猛然回头,只见羽客正站在她的身后,一脸死相……啊,不,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云卿咽了咽口水,忙伏身拜见:“拜,拜见师尊。” 完了完了,这回肯定不止抄一百遍的无情功法了! 第3章 仙陨 云卿弯腰低头,不敢直起身看羽客那张死相脸。 羽客慢慢走到云卿跟前站立,却是久久沉默不言。 云卿宁愿他说句话,这沉默的威势可比大骂痛斥还可怕。 她只敢俯身盯着羽客的脚尖看。 这是摊上了什么个师尊啊,要骂就快点骂。 快骂,快骂! 羽客淡漠地看着,正准备张口出声。 而叶敬之此时却来了一句:“师尊此次出关可否有要事?” 羽客没有回答。 叶敬之却追着问道:“弟子如今功法修炼已至六层,颇有不解,师尊能否为弟子解惑?” 云卿简直要喜极而泣。 师兄不愧是她的师兄,快把这个羽客拉走,别管她了。 羽客终于说话了:“接下来的修炼,我已无法教你。你需靠自己参悟。” 云卿暗道:他教了什么?除了闭关就是闭关,从头到尾不都是靠自己? 云卿见话头落向了修行,忙道:“师尊,我今日修行还未结束,便告退了。” 话落,云卿匆匆逃走。 “云卿。”羽客将她叫住。 该死! 云卿僵直回过身,摆出一个笑脸:“您可还有吩咐?” 羽客对二人道:“你们随我来。” 云卿和叶敬之跟着他,却不知为何。 云卿对叶敬之悄声道:“师兄,师尊这是做什么?” 云卿的靠近让二人肩臂相贴,叶敬之不自觉往旁靠开一步,摇了摇头。 羽客突然顿住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云卿忙端正身姿,目不斜视。 等羽客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时,云卿放松了肩膀。 师尊,今天有点怪啊? “师兄,师兄……”云卿还不怕死地悄悄与叶敬之传小话。 可叶敬之这回没有理她。 云卿撇嘴,只能正正经经走着路。 宿山之上,本就人迹罕至,一路走来,鸟兽更是难见。 空气中的寒意渐起,云卿不自觉打了寒颤,不自觉地往叶敬之身边靠,想取点暖意。 这回叶敬之倒没往旁躲。 终于,他们到了冷泉旁停下。 羽客对叶敬之说:“下去。” 云卿诧然:“让师兄泡在这冰冷的泉水里?现在是一月,疯了吗!” 羽客没有理她的话,又对叶敬之重复了一遍:“下去。” 叶敬之没有违抗,直接往冷泉里走。 冰凉的水浸过他胸口,衣服湿透,紧贴在他的肌肤上。体温的热意在冷水中逐渐散去,他不自觉地运气取暖。冷热相交间,水面冒起寒凉的雾气。 羽客却是冷酷道:“不准运气。” 叶敬之不得不停止运气,只能凭身体的本能维持着所需的温度。他咬牙而立,唇色青紫,肌肤之色变得苍白。 云卿愤然盯着羽客:“师尊,你这是在虐待!凭什么?” 羽客不冷不热道:“心欲不绝,千水灭之。” 云卿不明白,只当羽客在故弄玄虚,所作所为全为无理。 她向冷泉中跑去,泉水一触到肌肤,她便觉得身体的血液几近凝滞,恍若置身于冰川极域。 但她凭着一股劲强撑着,一步一步靠近叶敬之,冷得抖抖瑟瑟,上下牙不断磕撞着。 “师,师兄,我,我们上去,才不听他的!” 然而叶敬之强忍寒意,只道:“你上去。” 云卿倔强,拉着叶敬之往岸上走,可却怎么也拉不动。 羽客冷眼看着,不作声。 寒意让云卿四肢发麻,云卿拉叶敬之的手渐渐无力,她已经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 眼前如有万千黑点浮现,脑袋中有声音在嗡嗡作响,渐渐地,眼前图像变得模糊…… “哗——” 云卿昏倒在水中。 “云卿!” 云卿最后只听到师兄慌乱的叫喊,后来的一切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她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那些隐隐萌发的微妙情感,在她的不知觉间,便被深藏在了内心,几近熄灭。 或许这冷泉之寒,淡去了人心中的热意、心意、情意。 然而,寒意虽绝,不尽人欲。 …… 云卿幽幽转醒,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棉被,旁边的炉火灼热地烧着,烧出了云卿一身的热汗。 她掀起棉被,走下床去,见屋内没人,便往外走。 打开房门,不禁被屋外的冷意冻得浑身哆嗦。 “师兄?”云卿试着叫道。 她记得她之前是在冷泉里面的,旁边还有师兄和师尊,怎么一醒来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碎星榭中没有别人的身影,那她就去隔壁的玄月居瞧瞧。 云卿还没走出碎星榭的院门,就迎面撞上了叶敬之。 云卿惊喜道:“师兄!你来啦,我记得我们之前不是和师尊一起在冷泉旁边的吗?” 叶敬之垂眸,语气有些冰冷:“先进去。” 他没有等云卿,径直往院内走。 云卿暗自嘀咕:他怎么和那师尊一样了,果然师尊一出关,谁的心情都变糟了。 云卿跟着叶敬之进了房间,暖意再次把她包围。 叶敬之端正地坐在椅上,而云卿习惯着上了榻。 云卿关心地道:“师兄,你怎么样了?那冷泉的水真是受不住,我也没想到我就这么晕了。你呢?你还好吧?” 叶敬之轻轻应一声:“嗯。” 云卿放下心,懒懒地靠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她漫不经心道:“对了,师尊又回去闭关了吧?他每次出来都没什么好事。这次更是不可理喻。幸好他走得早。” 叶敬之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像是被抽了灵魂一样。 云卿不解,下了榻,走到他跟前挥了挥手,“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叶敬之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但云卿没听清,问道:“什么?” 叶敬之又不说话。 云卿嘟嘴,不满道:“难道你脑子被冷泉水泡出病了?不至于吧。” 她又悠悠回到榻上,慵懒地靠着。 “他死了。” 叶敬之突然说道。 云卿一愣,开玩笑道:“谁?师尊吗?你说笑吧,莫不是你恨极了他,所以才这么说吧?” 云卿面上挤出一丝笑,可心里却隐隐打鼓,很不安,她多么希望这真的只是叶敬之在和她说笑。 可她知道,叶敬之从来不和她开玩笑。 宿山无情道羽客仙尊,真的死了。 第4章 误伤 云卿是不喜欢羽客。 可他仍然是她的师尊。 是那个在她无依无靠之时愿意收留她的师尊。 虽然,他从来没有管过云卿,可云卿仍然是感激他的。 现在他却死了。 云卿知道虽然他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可他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她也知道人终究不是仙,总归有生老病死。 可是死亡太突然了。 和七年前一样。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 云卿艰难地吐出声:“什么时候?” “一刻钟前。”叶敬之平静道。 “他……是怎么死的?” “命数到了。” 命数。 是啊,修仙也会有命数。 云卿试图安慰自己,不要为那个修无情道的师尊太过伤心,可是还是好难受。 羽客之前总是让她抄无情道法,想来也是知道她难以真的无情,难以修得此道。 云卿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 “师兄……”云卿忍不住扑到叶敬之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口。 叶敬之低头看着怀中呜声哭泣的人儿,抬起了手。 在轻拍向她的后背的前一刻,叶敬之想起了什么,手一顿,握成拳,又缓缓放下。 他轻轻闭眼,任凭云卿在他怀里肆意哭泣,也没有作为。 屋外的风还在冷冷吹着,炉火还烧,明明是如此暖意,可屋外的寒风却能够渗过心中。 “师兄……以后,我就只有你一个家人了……” 你别也离开我,我一个人真的很害怕。 云卿哽咽着。 轻呜掩在屋外的风声里,没了踪迹。 …… 云卿在宿山的某一处角落设了一处空坟。 修仙者,命数以至后,便会化为云烟,肉身无存。 这处坟不过空有一块木牌罢了。 云卿站在坟前,突然道:“师兄,你能别修无情道了吗?” 叶敬之垂眸:“为何?” 云卿神色带着淡淡的忧伤,轻声道:“无情道,让人修得很痛苦吧。” “我到宿山的这些年,与师尊见面次数寥寥。可每次见他,他总是冰冷地看着我……不,不是冰冷,是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无知无觉的……尸体……” 云卿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很犹豫,很难过。 她不明白羽客是如何能做到如此境界的,也不明白这样的羽客是否会痛苦,或许是曾经痛苦过。 但作为旁人的她,她却为羽客感到难过。 为了一个虚幻的仙途,断情绝爱,真的值得吗……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再修无情道了。”云卿再次请求,“你会变成师尊那样吗?也会像那样对着我吗?” 叶敬之却是沉默无言。 风扬起青丝,散去团云,将沉静带入山林。 云卿苦笑:“是我强求了,师兄,你只当我在开玩笑吧。” 二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后,便回去了。 舍弃无情道吗? 叶敬之默叹—— 已经来不及了。 …… 羽客陨后,这宿山之上便只剩下了云卿和叶敬之两人。 悲伤沉痛会随时光而深埋在心底,凡世俗杂的牵绊太多,会渐渐没去这些悲伤。 可那种难过仍会就在云卿的记忆中。 但从那天以后,云卿觉得,叶敬之仿佛真的将羽客的逝去遗忘了。 他的悲伤不过一瞬,之后的时间,这种悲伤好像并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云卿曾试探地问道:“师兄,你还记得师尊的逝世吗?” “记得。”叶敬之淡淡一句。 “那你记得当时你难受过吗?” “嗯。” 他记得。 可云卿总觉得不对劲,却又只能放下这种不对劲,继续自己的生活修炼。 离羽客的仙陨已有数月。 云卿的修行没有停滞,总是和叶敬之相比较。 她抱怨着:“师兄,你的修为怎么进步这么快,我现在怎么如何也追不上你了?” 叶敬之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云卿的话。 云卿不满,喊道:“师兄,看招!” 言落,云卿袭向叶敬之。 云卿本不过是无意兴起的玩闹之意,可叶敬之眼中寒光一闪,紧握山淮剑和云卿对抗起来。 云卿皱眉,见叶敬之态度认真,不得不转变玩闹的心思,脚步变幻,身影移转。 不过几招,云卿便难以回击,败下阵来,于是缓身站立,想要和叶敬之言论一番。 但是,叶敬之没有收手,在云卿已落下攻势时,他仍向云卿攻去。 山淮剑的剑气没有丝毫减弱,剑意凛冽,仿佛对面真的是敌人。 “师兄!” 云卿瞪目,未曾想到叶敬之仍未收手,心中慌乱。 此时彻底躲避攻势已是来不及了,她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那剑直直刺向她的胸口。 “师兄……”云卿忍痛出声,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叶敬之。 叶敬之眼神一变,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匆忙松开山淮剑,颤抖着双手,唇角轻颤,慌乱地后退几步。 他难以相信是他将剑入了云卿的胸口。 “师妹,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叶敬之魔怔了一样,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惊慌失措。 他害怕地看着鲜血从云卿胸口处溢出,又盯着自己的双手,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云卿忍下疼痛,试图挤出一个笑:“师兄,别说了……快救我啊……” 这剑插在她的胸口,太他妈疼了。 叶敬之颤巍着将山淮剑拔出,并迅速施术给她止血。 云卿疼的脸色苍白,冷汗布满了额头,豆大豆大地往下流。 叶敬之极速施用医治之术,又不管不顾地将灵气传入云卿的体内。 他自己的脸色竟也如同受伤的云卿的一样白。 叶敬之手中的救治不停,口中不断念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不想的……” 云卿见叶敬之愧疚自责的神情,安抚道:“其实也就看着吓人,我最后稍稍躲了一下,也还好……” 可叶敬之仿佛沉到了自己的世界中,不减悲伤之色。 云卿无奈,只得闭眼,不再说话。 她虽然不知道为何叶敬之会失手伤她,可她明白,这是从小便爱她护她的师兄。 或许这,不过是一时的失误而已。 云卿自我安慰,对叶敬之的信任从未减少。 第5章 哦豁,这个官二代 云卿胸口的伤几月便养好了,可这几月中,除了叶敬之为她治疗、送饭,她几乎都没有再多见他几眼。 她以为,叶敬之不过是愧疚而躲着她。 可是,后来,她明白,他没有在躲。 他只是不来而已。 不是不想见,而是没有想。 云卿突然变得很难过,以前师兄也是冷淡的,可是他会问云卿的修为如何,会指正教导,会带山下的糕点美食给她。 明明,他不是现在这样的。 因为无情道吗? 云卿将一切归咎于无情道法上。 无情道杀他七情,她偏要留他的六欲。 她要和试试,道法与人性间,究竟哪者能胜;而叶敬之在修行和情义间,究竟会偏向哪方。 日升日落,月明圆缺,循环往复,往复循环,日月难记光阴。 又是三年。 春秋三载,不过是花开花落。 而云卿已至宿山十一年有余。 十多年的光阴,风清门从无名小派,一跃成为了仙门百家之首。 从起时不过为元初之心慕名前来,到今日听见风清门三字,无人不敬仰赞绝。 风清门弟子翻了数番。 人多了,人性繁杂也一一尽现。 如今,云卿少女的清纯渐褪,妩媚之姿尽现。眼波流转,眉眼轻佻,能把人的魂勾走。 明明是在人迹罕至的宿山之上,可却总有生着贼心的弟子悄摸摸来看她。让门中一些女弟子恨得是牙痒痒。 比如,江紫梦。 风清门众人皆知,云卿和江紫梦两人不对付。 或者说是,云卿单方面和江紫梦不对付。 “那云卿就是仗着自己的元初之心,成天摆着个高傲的架子,给谁看?” “还是紫梦平易近人,上回她还和我说话了。” “云卿想来就是看不得紫梦好,嫉妒她,所以总是针对紫梦。” “紫梦还是江剑尊的女儿呢,她云卿无父无母,除了那元初之心,还有什么?” “我听说,她还是江剑尊救回来来的呢……” “啪!”一声,木桌被断成两截。 “我看你们修行修行不咋的,嘴巴倒是会讲,要不让是你嘴行还是我的巴掌行?!” 胥琼高声大骂。 嘴碎的弟子们心虚,脸色讪讪,纷纷四散溜走。 胥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从身后悠然走来的云卿,气道:“明明是你的事,你还能这么悠闲淡定?” 云卿无所谓道:“他们说他们的,又影响不了我。” 胥琼冷哼一声:“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就不想想江紫梦那得意样?” 云卿一顿,神情微妙:“确实。不能让江紫梦得意。” 胥琼和云卿的共识就是在于江紫梦事上了。 而原本相看两厌的她俩,也正是因为江紫梦作天作地而握手言和。 那是在风清门的十年大比。 扶阳朔第一次掌管如此重要事务。 他要求各山弟子都得派人参与。 而宿山之上,只有云卿和叶敬之两人。 对于叶敬之,扶阳朔已经放弃希望了。 “他啊……且不说他参不参与,若是他出奇了参加,那这不就相当于换种方式把奖品送到他手上了吗?” 于是,扶阳朔派人来骚扰云卿,软磨硬泡。 早晨天未亮,那该死的缺德玩意便不要命地敲门,在门前放起了鞭炮。 晚间抓来那么几只山鸟野兽,鬼哭狼嚎半个晚上。 午间用饭时,那个被派来的弟子在门口说起了书,内容如下—— “有一只又白又胖的长蛆生在了稀烂恶臭的公厕里……” 好家伙,这第一句话就让云卿没胃口了。 “那只蛆虫奋力扭动身躯,搅动泔水,终于钻到了顶上。在以前黑黄之中,它白色的躯体是那么显眼,它不断蠕动……” 而每当云卿出门去抓人的时候,那个弟子就跟蹿溜的兔子一样,没了影。 “够了!”云卿没有也叶敬之那样的定力,终于受不住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可是你说的啊!”门外的弟子兴奋地喊道。 云卿黑着个脸,走出院门,只见一个高挑的女弟子洋洋得意地面对云卿。 这就是胥琼。 云卿恶狠狠地盯着胥琼,咬牙切齿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师叔,别生气呀。我一个小弟子人微言轻,还不是被别人强推来的。你不去参加,我也回不去。” 胥琼一脸无辜。 云卿板着脸:“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胥琼“嘿嘿”一笑,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师叔,你一定要来啊!不然我天天找你玩儿!” 云卿:“……” 最后,云卿还真去了这十年大比。 在比试中,云卿一路打一路杀,轻松至极,甚至颇感觉有过家家的无聊。 “云卿,对阵,胥琼!” 云卿倒是在比试中和胥琼对上了。 云卿扭了扭头,活动了活动筋骨,沉声道:“好家伙,可让我逮着你了。” 胥琼“哈哈”一笑,跳下擂台,高声道:“云师叔修为深厚,一句话就把我打下台,我输了!” “……”赢了,但好气。 下一局,云卿对阵的正是江紫梦。 云卿都站在台上晒了好一会的太阳了,江紫梦才慢慢悠悠,一步一扭地提着衣裙上擂台。 云卿只想速战速决。 当云卿举起剑时,江紫梦来了句:“等等!” ??? 只见江紫梦两眼含波,咬唇道:“你可知我是谁?” 云卿眼角一抽:“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紫梦温婉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是云卿,是我爹把你救回来的。” 云卿垂眸,不冷不热道:“然后呢。” 江紫梦款款走向云卿,伏在云卿耳旁,低声道:“是我爹救了你,你必须帮我。” 言落,江紫梦的手从裙袖中露出,对着云卿便是一掌。 云卿反应迅速,急急转身,江紫梦落了个空。 江紫梦心中恨然,可神色却装得大度谦和:“云师妹果然不同。那我也不手软了。” 之后的整场打斗中,江紫梦明里暗里使了不少花招,奈何在悬殊的实力面前,任何手段都摆弄不了云卿。 江紫梦见局势不妙,心念一转,降下威势,一副让别人看了不明觉厉的模样。 她威声道:“我这最后一招,你必接不住。看招!” 然而,云卿招还没接着,先接着了满腹无语。 “诶呦,我……我的心疾……不行,我就要赢了,不能,不能……” 江紫梦“嘭”一声倒地。 “……” 台下之人纷纷上前将江紫梦带去医治。 云卿心想赢了今天这最后一场,便向叶敬之邀功去。 然而,那瞎眼的裁判却道:“江紫梦突发病情。这局,平!” 哦豁! 这暗箱操作,官二代耍权呢! 第6章 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云卿并不是非常在意输赢。 只是觉得江紫梦这做法着实令人恶心。 云卿摇了摇头走下擂台。 胥琼上前走来:“什么感觉?胜券在握,却被她耍心机给坑了过去。不好受吧?” 云卿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确实让人不舒服。但是,这输赢于我而言本无意义。” “你可真能忍。你就该给她一个颜色看看。” 云卿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你很讨厌她?不会是你败在她手下了才这样厌恶她的吧?” “自然不是。她不过是耍了阴险胜了我,她自然不配与我相比,那就别谈什么胜负了。” 胥琼面露不屑,而后想到什么,又成愤慨,“从前有……算了,和你说什么。总之,江紫梦,虚伪至极,以自我为中心。” 云卿眨了眨眼,心想着:江紫梦和我并无牵扯,只要她不来招惹我…… “拜见叶师叔!”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门中姓叶,且辈分能被称为师叔的,只有叶敬之了。 云卿眼睛一亮,往四周看了一圈,就找到了人群中的叶敬之。 云卿兴冲冲地跑过去,“师兄……” 江紫梦却先站在了叶敬之面前。 云卿顿住脚步,冷哼:江紫梦这做戏也不要做全套,昏了才一会,就这么快醒了。 只见江紫梦一脸娇羞,捏着裙角,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叶敬之竟也回了几句。 云卿不满地皱着眉,缓缓走上前,“师兄,你们在说什么呀?” 江紫梦看见云卿的搅她好事,神色一僵,随即变得和蔼亲切。 “我自然是来感谢叶师兄的。没想到他能应我爹爹的请求,来看我的十年大比,指点我一番。” 云卿面色复杂地看向叶敬之,又颇为好笑地瞅了瞅江紫梦。 说笑呢,叶敬之可不会因为谁的话而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 云卿也没多问,只是轻笑道:“这自然是好的。但是,江师侄怕是叫错了称呼了吧。我师兄虽然年轻,可我师兄妹二人在门派中的辈分可不低。你说的,江师侄?” 江紫梦一噎,“我爹在门中的辈分也是极高的……” 云卿心中嗤笑,本想再怼几句。 “敬之,你来了啊!” 云卿转头一看,是江娄。 她瞬时熄了火。 她可以对江紫梦冷眼,却不能在江娄面前落了他女儿的面子。 云卿还是敬重江娄的,毕竟江娄救了她。 江娄上前想要拍一拍叶敬之的肩膀,叶敬之却后退一步躲开了。 江娄的脸色不变,大笑道:“是我忘了。敬之自持端正,是我鲁莽。你今日来是不是答应了我说的事?” 云卿疑惑:“师兄,什么事?” 叶敬之垂眸无言。 江娄哈哈一笑:“敬之,我们到别处坐着细说。” 叶敬之跟着江娄走了。 江紫梦则跟在他们的身后,走时还挑衅地朝云卿一笑,满是得意。 云卿心里莫名升起了一阵邪火。 有什么是江紫梦能知道,却要瞒着她的? 云卿站着不动,胥琼不知从哪里走近,拍了拍云卿的肩。 “心情不好啊?因为江紫梦?”胥琼八卦地问道,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云卿沉着脸,不耐道:“滚滚滚。别烦我。” 胥琼厚着脸皮道:“我都看见了。叶师叔能来,我也属实没想到。我拉你来都费了不少劲,更别说叶师叔了。背后肯定有事情。” 这事云卿自然清楚。可是叶敬之并不打算告诉她,她并不会去强迫。 只是她心里总是不舒服。 就好像明明属于她和叶敬之的世界,平白插足了一个人。 这其中的事情,她却不知道。 然而,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事情的表象便浮现在云卿的眼前,让云卿怔然难信。 因为江紫梦接下来的比试中,拿出了山淮剑。 那是只有叶敬之能用的山淮剑,为什么会在江紫梦的手中? 云卿茫然地站在擂台之下,死死地看着被江紫梦运用自如的山淮剑。 她觉得江紫梦就好像一个小偷。 这个小偷却偷得心安理得,享受着台下之人的阵阵掌声。 云卿怒气丛生,转身四处寻找叶敬之。 “叶敬之,你有病吗?!”云卿找到叶敬之的那一刻,破口大骂。 “你把山淮剑都给别人用了,那是本命剑啊,她怎么可能用得了?” 叶敬之淡然坐着,闭眼无言。 云卿如今真受不了叶敬之像个哑巴一样,不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回应。 这不仅是哑了,还是聋了。 云卿咬牙,撸起袖子,开始对叶敬之动手动脚。 她靠近叶敬之,弯下腰,几乎是将脸贴在他的脸上。 叶敬之的眼睛动了动。 云卿把手轻轻滑过他的脸,从眼角到下巴,又滑到脸颊,然后—— 重重一捏,边捏边往外扯。 叶敬之皱眉,将脑袋往后移,终于睁开了眼。 “云卿,别闹。” 云卿把手松开,俯视坐着的叶敬之,冷哼一声:“怎么,哑巴张嘴说话了?” 叶敬之竟难得的轻叹了一声,道:“你要我说什么?” “你的山淮剑为什么会在江紫梦那里?还有,她怎么能用你的本命剑,明明山淮只听你的命令。” 叶敬之淡淡道:“我借给她的。” “借?!”云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凭什么?你才和她见过几次?” “云卿,这件事你别多管。” “别多管?什么意思?” 云卿盯着叶敬之,殊不知已经红了眼眶。 “你觉得,我是外人吗?” 叶敬之垂眸,默不作声。 又不说话,又不说话! 她真是恨死叶敬之这哑巴的性子了。 云卿忍着本能的哽咽,昂首道:“既然你不说,今后我便不再问了。毕竟十多年的情意比不上那几面之缘。” 云卿转身离去,昂首,挺着背脊,不想显露出一丝的难堪。 悲伤时的骄傲是装给外人看的,此刻的叶敬之被列在外人的位置上。 在寂静无人的地方,她才会流露出她的难过,她的委屈。 云卿咬着唇,不想不出声,只隐隐露出呜呜的轻咽。 “云师叔,你哭啦?”不知道为什么,胥琼总是会莫名其妙蹦出在云卿的眼前。 云卿背对着她,“要你管?” 胥琼笑嘻嘻地说:“让我猜猜,是因为江紫梦?或者说是因为,叶师叔?” 云卿没有回答。 胥琼又八卦的问道:“诶,云师叔,你这样在意叶师叔,不会是——喜欢他吧?” 第7章 我喜欢叶敬之 喜欢? 如何才算是喜欢呢? “你会为他的喜而喜,为他忧而忧;会于人群中能一眼见到他,会将目光一直追随,眼中有光,会为他对别的姑娘无由的好吃醋,会满心满眼都是他……” 云卿发蒙,这些她都能一一对上。 胥琼笑道:“云师叔,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她是喜欢上了叶敬之吗? 因为喜欢,她才会对他的一切关注,才会对他的冷言冷语而伤心难过吗?才会因为别人别有居心的接近而生气吗? 或许,真的是喜欢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呢?是因为什么呢? 是他冷淡外表下那颗温暖的心,还是他从前无微不至的关心时? 云卿低着头,脚尖磨着地,“就算喜欢……那又怎样?” 胥琼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喜欢叶师叔就上啊!难道你看江紫梦凑在他的身边,很开心?” “叶敬之自己乐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就甘心退出了?甘心把你喜欢的人拱手相让?” 云卿垂眸,沉念。 怎么甘心,如何甘心? 可是…… 叶敬之,修的无情道啊。 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便只能希望渺茫地去追寻。 可希望渺茫中,她也一直心怀希望呀…… “我不甘心,我想试一试。” 云卿眼中像是发着光,双手背着身后攥着,心里的万种思绪如有了宣泄,有了方向。 胥琼拍了拍云卿的肩,“好样的。我帮你!” 云卿瞥了一眼:“你帮我?为什么帮我?” 胥琼一顿,“江紫梦一看就是想傍着叶师叔,我才不要让江紫梦得逞。” “你对江紫梦的意见很大啊?” “呵,她那种人……不提也罢。” 云卿没追问,低头沉思。 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自己是喜欢叶敬之的。 可是她刚和叶敬之吵过一架,怎么和好,怎么去问他和江紫梦的事情? 胥琼见云卿低着头,鼓励道:“追人嘛,就是要厚脸皮。你天天跟着他,在他身边,就不信他不会在某个时刻对你动心。” 云卿有些怀疑,“你好像很有经验?” “也,也算是吧。”胥琼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总之,我支持你。” 就这样,胥琼最开始只是要站在江紫梦对面的立场,后来,与云卿的相处中,与云卿慢慢熟识,不再因为江紫梦而支持云卿,而是因为友谊。 那相知的友谊。 后来,也正是为了这真挚的友谊,胥琼付出了生命。 …… “你又打算去哪?” “当然是去找我的师兄啦!” 胥琼欲言又止,只是复杂的看着云卿。 自从在三年前的十年大比和云卿相识,胥琼鼓励云卿厚着脸皮去追叶敬之,云卿还真是…… 过分听话了。 胥琼委婉道:“你有没有觉得,叶敬之吧……无情道修为深厚?” 云卿认同地重重点头:“对,我师兄自然厉害。” “不是,我的意思是,叶敬之他很难被打动。你看,你这几年做了这么多的事,端茶送水做饭缝衣。叶敬之,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吗?” “君心磐石,滴水长绝。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还有,别一口一个叶敬之,他是你师叔。” 胥琼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再把云卿的脑袋锤通。 当初看江紫梦不顺眼,这才撺掇云卿和江紫梦抢人,现在看云卿这幅样子,她真的后悔不已。 胥琼深吸一口气,大骂道:“云卿,你脑袋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你知道门内之人怎么说你的吗?” 云卿一顿,“我从来不在意流言。” “你……” “好了好了。其实你们看的只是师兄表露出的部分,他一直都是很关心我的。从三年前他借给江紫梦山淮剑那件事就可以看出。” 三年前的那件事…… 胥琼被这个头脑发昏的云卿气得半死,嘴唇颤动半天没说出来半句话。 “不和你多说了,我去找师兄了。” 云卿蹦蹦跳跳地离开。 胥琼复杂地看着云卿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结果并不如你想象一般,希望你能承受住,痴心白费的悲伤。 …… 宿山一如既往地冷清,而叶敬之的玄月居尤甚。 鸣鸟不飞。 风过无痕。 静得恍若空气凝滞,时间停止。 “师兄!” 云卿是寂静中的唯一一抹喧闹。 她推开木门,脚步哒哒,直接进到了玄月居中,只见玄月居中空荡一片。 太阳正挂着空中,今天的云甚为浓密,光线时明时暗。 现下快至申时末,想来叶敬之还在后山修习。 云卿索性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抬头假寐,悠闲地等着叶敬之回来。 团云缓缓遮住阳光,又慢慢飘走,阳光穿过浮云洒落在云卿的脸上。 “咔哒”,木门再次被推开。 云卿睁开眼,迅速站起,笑盈盈道:“师……” 然而看清进来的人后,云卿的脸迅速就垮了下去。 “云师妹怎么在这呀?” 是江紫梦。 云卿重新坐下,靠在石桌上,撑着脑袋,闭眼无言。 江紫梦被无视,自然是心中不快,但是江紫梦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演。 江紫梦扯出一个笑:“云师妹可知道敬之在哪?” 敬之?叫得还真亲切。 云卿连眼都懒得睁,缓缓出声:“江师侄可不要失了辈分了,直呼师叔名字,可是不敬的。还有叫我云师叔。” 江紫梦咬牙切齿,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左右旁边没旁人,也不装了,于是一跺脚,面色难看地到旁边坐下了。 云卿心想:这么让她等到叶敬之回来也就不好了,她非得死死缠着不走。 云卿起身,唇角一勾,走到江紫梦前边。 “你来这做什么,还要在这呆多久?” 江紫梦没给云卿好脸色:“你凭何管起我来?” 云卿将双手手背在脑后,漫不经心道:“那你就继续等着吧。我自己去冷……不是,我回去了。” 江紫梦怀疑云卿知道叶敬之在哪,故意去找他,而让自己在这干等。 “等等,我跟你去。” 云卿回道:“我凭何让你跟来?” 江紫梦一噎,“你要去的事宿山的冷泉是吧?呵,别以为我不不知道。” 云卿装作心虚:“什么冷泉?我不过是回去自己院中。冷泉那可什么人也没有。” 江紫梦自以为猜对了,冷哼一声,便迅速往门外跑。 云卿嘲讽地看着她的背影。 不就是演吗,当她不会呢? 然而,就在江紫梦就要迈出门的那一刻,她和回来的叶敬之迎面撞上。 叶敬之侧身一躲,皱眉。 江紫梦惊喜地看着叶敬之:“叶师兄!” 妈的……叶敬之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第8章 她是他的敌不过 云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就这么不巧,就快将江紫梦赶走了,偏和叶敬之撞上了。 江紫梦殷切地靠近:“叶师兄,我……” 而叶敬之没有给她一个眼神,直接绕过她往里走。 云卿暗喜,眉眼弯弯:“师兄,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叶敬之看了她一眼,“嗯。” 云卿:……好像他对我也没好到哪去。 江紫梦忙凑到叶敬之跟前献殷勤:“叶师兄,修炼这么晚才回来可是累了?我那有上好的泽岭茗茶,明日我给你拿来吧。” 云卿受不住了,直截了当问道:“江紫梦,你到底来这干什么?” 江紫梦一滞,瞬时又换上了她那副白莲面孔:“师兄,我这次来,其实……其实是想再向你借山淮剑的。” “不行!”云卿立马反对,“三年前那事你还不知足?” 三年前的十年大比,江紫梦凭借叶敬之的山淮剑,夺得了头筹。 而那时,云卿因为叶敬之借出山淮剑这事,气得直接退出,让江紫梦占了便宜。 云卿转身,朝叶敬之恶狠狠地道:“叶敬之,虽然我知道三年前你是因为我才同意的,但这次你再敢答应,把你皮扒下来。” 叶敬之:“……” 三年前的十年大比,叶敬之借出山淮剑,缘起云卿,却也惹怒了云卿。 比试前,江娄亲自前来玄月居,带着数把上等法器,摆起和气的笑脸。 “敬之,我想借你的山淮剑一用,不知你能否应允?” “抱歉。” 平静简洁的两字便表露了叶敬之的态度。 江娄自然知道没那么容易,摆了摆手:“诶,你再仔细考虑考虑,你看我这么多法器都能给你,只是借给小女在比试中一用而已……对了,不知云卿可在?” 叶敬之抬眸,将目光落在江娄身上:“她下山了。有什么事。” “自从我将云卿救下后,就几乎没见过她了。她也没来找过我……想来她是忘了罢……” 江娄话语中似有深意,隐隐有指责云卿忘恩负义的意思。 叶敬之的食指和拇指微微摩挲着,沉默思索着。 江娄暗暗瞥了眼叶敬之的神色,继续道:“听说她和敬之的关系倒是挺好的,师兄妹嘛,自然是互帮互助的。” “你想说什么。” 江娄笑道:“我只是觉得你是她的师兄,既然她没有报恩之心,但是旁人应该教导她,以身作则嘛……” 叶敬之沉默了一会,淡淡说了一字:“好。” 江娄抚掌,眯着笑眼:“哈哈,既然敬之同意了,便不可反悔了——啊对了,这些法器就送给你了。” “不必。” 江娄也没强求,虚虚叹道:“敬之真是无欲无求,令人钦佩。” 叶敬之没应,江娄也不再自讨没趣,匆匆示意离开了。 “爹!怎样了?” 江紫梦见江娄出来,急切问道。 江娄早落下了世俗的假笑,嗤道:“那叶敬之真像粪坑里的石头——不过,也算是识好歹,答应了。” 江紫梦咧嘴眯笑:“多谢爹爹!” 江娄冷哼一声:“要不是你一直求我,我可不愿看叶敬之那臭脸。” 江紫梦旦笑无语。 …… 后来,云卿是从江紫梦洋洋自得的炫耀中套出整件事情的经过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叶敬之对她的在意,云卿那微乎其微的希望才又添了一丝。 现在,江紫梦再次提出要向叶敬之借山淮剑。 云卿正在场,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不等叶敬之回答,云卿就即刻反对:“江紫梦,你脸呢?靠着别人的力量,赢得的一切,你真的觉得就是你的了吗?” 江紫梦斜睨着人,不甘示弱:“你说不行就不行?山淮剑可不是你的!” 云卿看向叶敬之,目光灼灼,仿佛只要他说出一个“好”字,就能用眼神中的怒意把他烧了。 叶敬之眸色漆黑,却仍是无波无澜,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将二人针锋相对的场面无视,径直往自己的屋里走。 “嘭”一声,他的屋门关上了。 只留下院内两两相望的俩女的。 云卿倒是颇为习惯了叶敬之这时常发病的模样,只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江紫梦却是愣愣的站在原地,有些不明状况。而等她回过神来时,云卿早就出了玄月居,回到隔壁院子了。 江紫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心里恨恨,愤然转身离去。 当然,她可没有放弃。 接连几天,云卿天天见到她江紫梦,被折磨得烦不胜烦。 云卿一见那副白莲花的模样就感到眼睛泛疼,胃里泛酸。 直到有一天,江紫梦舍弃了她那白莲模样,狰狞面孔,如泼妇般咒骂:“云卿,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成天傍着叶师兄不放!若是我浮林论剑上落败了,有你好果子吃!” 云卿一愣:浮林论剑? 浮林……可是她云家所在啊。 浮林云家,上百年光阴辉煌,浮林论剑便是云家所始,百年过往,已成修仙界盛会。 云卿呢喃道:“浮林……论剑吗?” 她像脚下生电般,猛的一下往院里蹿去。 江紫梦还在骂着,只见云卿瞬间没了影,顿时熄了火。 什么情况? …… “叶敬之!叶敬之!” 云卿急起来连师兄都不叫了。 叶敬之安静坐在椅子上,目光聚焦在云卿身上。 “我要去浮林论剑!” “哦。” “你必须陪我一起去!” “不去。” 云卿上前抓住叶敬之的肩,眯着眼威胁道:“必须去!不然,我天天缠着你!” “……哦。”你哪天没在缠着我。 叶敬之仍然冷着个脸,不为所动,好像什么事情也打动不了他一样。 云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劝动叶敬之,心里着实发急。 那是浮林论剑,那是云家曾经的辉煌,那是云卿曾经全家尚在的记忆。 “叶敬之……这对我真的很重要,你能不能,能不能答应我一次……就一次……” 不知怎的,云卿的眼角不知不觉就湿润了,那些往事那些美好勾起了她心中的隐痛,牵连起那些不堪回首的伤痛。 以前的云家云卿,是云间月,山上雪,在旁人眼中高不可及,皎皎莫可指; 是掌中娇,林间莺,在家人的宠爱中娇憨明媚,故园春风桃李。 云卿的眼泪叫叶敬之心神一晃,他的心如被锢牢,微微疼痛,难以跳动。 叶敬之手抓着衣摆,皱着眉,像是在反抗什么,胸膛起伏。 “好。我陪你一起去。” 最后,叶敬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敌不过云卿。 他还是同意了。 第9章 浮林,云家 “你真要去浮林论剑?” 胥琼倚在门边,看着云卿整理行装。 云卿没抬头,没有停下手上的事:“是,我必须去。” “我不清楚你心里的执念。可是我支持你。”胥琼目光坚定,但语气中免不了担忧,“但是江紫梦可是为这浮林论剑下了不少功夫,恐怕她会为难你。” “你何时见过我怕她?”云卿满不在乎。 江紫梦下的功夫,从来不是下在自己的身上,而是想着如何走捷径取得胜利。 何须惧怕? 胥琼哑然失笑:“确实。”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胥琼走到云卿的身旁,加重语气,“江紫梦这个人,心胸狭窄,真正疯起来的时候,可以说是心狠手辣。” “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胥琼一顿,思量了许久,最后闭眼轻叹:“是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阿星她——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和我一同入的风清门。我修阵符,她修剑道,她入在了江娄的门下。她的天赋很好,好到让江紫梦嫉妒。在一次门内切磋中,她胜了江紫梦。后来……后来,我看见……” 胥琼嘴唇开始颤抖,愧疚涌上面容,她闭眼沉声,继续道:“我看见,江紫梦亲手将阿星推下了伏魔窟。那是伏魔窟啊!阿星,她一定很疼……我明明看见了这件事,可却我不敢说出来……” 胥琼掩面,将所有的愧疚、自责、痛苦掩在双手之后。 “那时的我很害怕,我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我没有能力……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勇气……” 人心善恶,懦弱勇敢,只在一念之间。为了故去的人,使自己的性命立于危崖之上,没有几个人能坚定果断做出决定。 人性罢了。 胥琼将深藏多年的秘密说出来,只是希望能让云卿对江紫梦有所警惕。 胥琼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已接受好云卿对她的懦弱的指责、谩骂了。 可云卿只是上前轻轻拍她的肩膀:“总有一天,江紫梦会得到她应有的报应的。你能做的,是静待时机,一击必胜。” 胥琼感动地看着云卿,心中的罪念得到了一丝缓解。 她平缓了情绪:“你一定要当心江紫梦。不要让她伤害到你。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了……” 云卿点头,笑道:“放心,她不是我对手。” …… 浮林论剑向来是修仙界的盛事。 自云家灭门后,浮林论剑就再没展开过。 直到最近,修仙界仙门见其他的比试盛会不及浮林的威望,便重启浮林论剑。 浮林,在南方,山峦起伏之处,茂荫常绿,鸟兽繁杂。山峦之间的处处山谷,散居村落。点点村落城镇,构成了整个浮林。 云卿见到起伏的山峦,见到山峦包围中的蓝天,恍如隔世。 她曾经最爱便是在这山峦丛林中打闹穿行,可惜这山林越来越繁盛,她却已经离开了。 “师兄,我带你去随意逛逛吧。”云卿拉起叶敬之的手。 “浮林论剑在即,云师妹怎么可以带着叶师兄玩物丧志,还是专心备战吧。” 江紫梦的阴阳怪气从来不会缺席。 云卿装作没听见,拉起叶敬之就跑。 江紫梦紧握双拳,心中的恶意不断上涌:云卿,待到浮林论剑上,我一定让你后悔自己的无礼傲慢。 浮林虽然群山环绕,却是灵气充盈的宝地,繁荣昌盛的修仙盛境。 修仙之界的集市与凡俗市井并没有明显不同。 穿过繁闹的集市,一路行来,渐渐行人变少,街两边的房屋也稀疏了。 从繁华到寂寥,就好像是从白昼过渡到了黑夜,从人间通往阴界的黄泉。 寂寥的尽头,是一座府宅。 ——云府。 这就是已荒废十年的云家府院。 云卿仰视着云府的牌匾,不过两字,却是她七年美满的光阴。 什么随意逛逛,不过是她来云府的借口而已。 叶敬之被云卿带到这来,却是没有任何的疑问,只是任由云卿的牵引。 十年来,云府的大门早已成了虚设。 云卿重重一推,落灰的朱门缓缓打开。 几方空庭,数丛杂草,满处尘埃。 燕子的空巢留在房檐之下,夏日的灼热早已将檐下燕驱赶。 “师兄,我带你在这府中走走吧。” 云卿在前头走着,仿佛不过是自己重温一遍故居。 “这是前厅,总有许多人来了又去,爹爹总是不允许我在他们来时打扰他。” “这是花园,旁边那个是愿卿湖,是娘亲生我那年给这湖取得名。不过,我六岁的时候掉了下去,把全府的人吓得半死。” “还有这,是我的院子。娘常常在这个院子里追着我打。” “那是后堂……厨房……这是书房……” 云卿突然停下,平静道:“叶敬之,我好想他们。” 叶敬之默默注视着云卿,眼眸深沉,看不透里面是否真的有怜惜和心疼。 云卿抱住叶敬之,将头靠在他的肩处,脸却偏向外。 叶敬之下意识要后退一步。 云卿却抱紧他:“别动,让我抱一抱,一下就好。” 明明是这么冰冷的一个人,他的怀里却仍是这么温暖,这么令她心安。 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才让她心安,心神宁静。 所以,当她决定要回浮林时,她下意识就想让叶敬之陪伴,好像他的陪伴便能赐予自己勇气,去面对过去的痛苦与悲伤。 因为叶敬之,她想认真地面对过去,想朝前走。 云卿轻轻叫了一声:“叶敬之。” “……” “叶敬之。” “……嗯。” “叶敬之。” “嗯。” 云卿轻轻发笑。 “叶敬之,我好喜欢你啊。” 叶敬之垂眸:“嗯。” 你如仲夏繁盛不凋谢,俊雅风姿将永远翩翩。 夏日长,微风起,绿荫如铃作响,满怀欣喜,年少情意,是春回顾。 云卿将双眼闭上,沉默了许久。 不知多久后,云卿一句话却打破了这一美好宁静的氛围。 “叶敬之,我想报仇。” 第10章 线索 从云家被灭门的那一天起,云卿就将报仇两个字深埋在了心中。 就算她已在宿山安逸十年,她也难以忘记那个倾盆大雨的晚上,难以忘记那血雨横流。 云卿从叶敬之的怀里离开,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想报仇——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叶敬之眼中微波一动,缓了许久,不自觉将目光瞥向别处,启唇道:“我,不知道。” 云卿垂首,别过头,有些失望:“我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也知道我想的不过是妄念,可我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师兄,若是你在无情道外留有一丝情念,能不能把它留给我?” 叶敬之的心像是被无情道法的牢笼围困,被铁链紧紧束缚,外界一字一句的话语让他想要挣脱逃离禁锢,可这禁锢却越来越紧,断绝一切情念的逃出。 云卿苦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好。” 云卿抬头,惊喜地看向叶敬之,心中快要熄灭的星火,像是吹过了一阵微风,渐渐燃起。 她开心地将叶敬之抱住,叶敬之不再躲避。 “哟,哪来的野鸳鸯呢?” 不知从何传来一声陌生的调笑。 云卿立刻和叶敬之分开,警惕地向四周看去,可却没见到人影。 “在这呢。” 云卿被上方的一块小石子砸中,捂着脑袋上红着的一块。 她朝石子落下的方向回看去,只见一个穿深紫艳裙的妖媚女人坐在房顶最上当。 云卿仰视,有些生气:“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云家?” 紫裙女人懒懒地看着房下的人,凤眼一勾,语气轻佻:“我随意闲逛,倒是未曾想到看到一对鸳鸯在这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这个莫名的女人无由出现在荒废的云府,不由得使云卿起了个心眼,心生疑窦。 “你先下来。” “我可不要。这上面自在。” 云卿脚尖轻点,凌空腾起,索性也跟着上了屋顶。 叶敬之没有上檐,仍待在地面,只是朝她们所在的檐下走去,倚柱而立,抱剑假寐。 紫裙女子只轻轻瞟了一眼上来的云卿,就回过眼继续看向远方风景。 “小丫头,不去陪你的情郎,上来陪我作甚?” 云卿反问:“你是谁?” 紫裙女子妩媚地撩了撩鬓发,娇作道:“奴家姓屠,闺名莺莺。你可唤我莺莺,或者是,姐姐。” 这紫裙女子就是屠莺莺。 云卿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 “小丫头,既然上来了,就别离我那么远嘛。过来陪我坐坐。” 云卿想了想,还真大胆地坐在了她身边。 “你在这干嘛?” “人生漫漫,途经旧地,随意逛逛。” 云卿讶然:“旧地?你以前来过这?” 屠莺莺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衣裙,“算是吧。” “什么时候?” 屠莺莺轻笑,唇角一勾,眉眼微挑,便是风情万千。 “小丫头,你问题太多了吧。姐姐可不是来回你问题来的。” 云卿起身,“不回便算了。” 屠莺莺当真是无聊极了,碰上个能说话的,也不愿她走,挽留道:“别急别急。我们慢慢聊着,不就聊出来了吗?” 云卿低头思索一会,想来云府的线索也无处可无奈,不如聊一聊,说不定能探出什么。 她又重新坐下,“你要聊什么?” 屠莺莺努嘴想了想,轻抬下巴朝檐下示意:“不如就聊聊你的情郎吧。” 云卿一愣,颇有些不自在:“他不是我情郎。” “哦?” “他是我师兄。” 屠莺莺一笑:“有什么区别?” 云卿想解释,可屠莺莺摆了摆手,不在意道:“你们这些小年轻的情情爱爱,我可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就不掺和了。” 云卿:“你很老吗?” 屠莺莺一噎,信口胡说道:“还好。也就……十七八岁吧。” 云卿撇嘴,自然是不信的。 “对了,”屠莺莺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什么门派的?” “风清门,云卿。” 屠莺莺一怔:“云卿?你就是这云家的?” “你认得我?” 屠莺莺似有深意地仔细打量着云卿:“千万年难出的元初之心,谁能不知?” 呵,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屠莺莺暗自评论,眼神却没从云卿身上移开。 云卿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从前何时来过我云家?” 屠莺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绕过这个话题,反问:“风清门近年来越来越强大,不过有关元初之心的消息倒是越来越少了。你最近在风清门过得怎样?” 云卿没想到屠莺莺会问自己的近况,不禁有些怀疑:“你以前认识我吗?或是,你以前和云家有牵连吗?” 屠莺莺转头看向远处,故弄玄虚地指了指云家的大门方向:“你家的门很高,不是我能进得来的。” “你现在不就进来了吗?” 屠莺莺摇了摇头:“以前的云家,我难以接触。现在,你觉得这还算是真正的云家吗?” 云卿黯然沉默。 “我没有和云家有太多牵扯。只不过是云家夫人——也就是你娘,在我濒死之际救了我一命。” 云卿抬眸,眼含期望:“你能说说说你和我娘的事吗?” 她已经太久没听过娘亲的事情了。 屠莺莺眼神闪了闪,含糊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我快死了,她随手救了我而已。” 云卿有些失望,她很想仔细听听娘亲的经历,就仿佛娘亲还在身边一样。 两人一时间无言。 从这往下望去,云府的景美象可见大半。从前的云卿也时常爬上屋顶,只不过和幼时的景象相比,云府已是荒芜之色。 风时不时撩动屠莺莺的青丝,让这妩媚之姿中带上了一抹洒脱。 “其实,十年前,我来过云府。” 屠莺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十年前……?! 云卿猛然看向屠莺莺:“十年前的什么时候?!” 屠莺莺眼神幽然,不明意味,启唇悠悠而言:“十年前,云府灭门之夜。” 第11章 身在此山,不知命理 云卿瞳孔放大,一把抓住屠莺莺的手,急迫地问道:“十年前的那天,你来过?!那天发生了什么,是谁,是谁杀了我云家满门!” 和云卿相反,屠莺莺神色平静,不紧不慢道:“那天我悄悄去拜访你的母亲后,便出来了。估算时间,我出来后不过一个时辰,云家便出事了。” “你可见到什么异常的事?或者,或者有什么异常的人?” 屠莺莺却没了声,像在低头思索,又像是不愿出言。 云卿目光紧锁着屠莺莺,不敢有丝毫偏移,生怕自己漏听了什么。 屠莺莺只模糊道:“在我之后,只有江娄进过云府。” 这句话,若在不明前后的人听来,肯定会将嫌疑锁在江娄身上。 可是,云卿却理解为,屠莺莺只看见江娄在云府出事后去过云府,从而带出了云卿自己。 云卿没有怀疑江娄,继续追问:“还有吗?还有谁?” 屠莺莺回看向云卿的脸,轻叹了一声:“我已经说了。这也已经是我能说的了。余下的,只能由你自己去仔细想想……” 云卿不肯相信,紧盯着屠莺莺:“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瞒?或者,或者,你和我云家灭门之事有关,所以才不肯说明!” 此时,云卿的脑中被仇恨所填充,失了理智,口不择言。 屠莺莺冷哼一声:“若是我所为,只漏了你一个未除,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云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智,她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冷静下来:“抱歉,我……” “我明白你的心情——”屠莺莺没有责怪她,只是若有深意道:“人呐,有时候是身在此山中……” 因而,不识庐山真面目,不知所恨眼前人。 然而云卿还是没有领会到屠莺莺的深意,深陷于自己的思考中。 究竟是谁,是谁做的…… 屠莺莺仰头望向天空,悠悠道:“天晚了,我该走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撩起头发,又是那幅媚然之态。 “云卿,后会有期。” 待云卿抬头时,她便消失不见了。 云卿垂眸思量。 屠莺莺,她究竟是谁…… 天彻底暗了下来,黄昏余晖换成了月光幽幽。 云卿这才从思绪中脱离。 对了,师兄! 她忙从屋顶下来,只见叶敬之仍是倚柱站立,只不过睁开了双眼,眸色深沉,注视着云卿。 云卿匆匆上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一下子就忘了时间。” 叶敬之微摇了摇头,“无事,我们回吧。” 云卿松了一口气—— 师兄应该没有生气吧。 然而一路上,云卿总感觉冷意非常。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叶敬之,虽然他仍然是无喜无悲的模样,可她总觉得今天的师兄脸色冷得异常。 云卿试着问道:“师兄,你生气了吗?” “没有。” 云卿心中已经确定了:师兄一定生气了,他居然会回我的话! 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哄师兄,毕竟这事也没个先例啊。 最后,云卿牵起叶敬之的手,眉眼弯弯,轻快笑道:“师兄,这次我真正带你去逛逛这浮林!” 她牵着叶敬之,加快了脚步,远离了这荒凉寂静,奔向那热闹繁华。 浮林夜市每天都有,在这山峦谷地,灯火将照出了群山的轮廓,让这夜不再黑暗。 花灯,游舫,唱曲儿,杂艺…… 这夜市年年来皆是这些玩意儿,可夜夜仍是人流穿涌。 人们在意的或许并非这夜市中的吃喝玩乐,或许更多的是,在意一起来夜市的人。 熙来攘往,红尘之色。 灯光映在云卿的脸上,映入云卿眼中。 这一切又入了叶敬之的眼眸。 叶敬之像是不习惯这里的人来人往,不断有人碰到他的手臂,将他挤去。 他不满地皱眉。 云卿却很高兴,朝他伸手揉来开他紧缩的眉间。 “师兄,你今天还皱眉了。可真不容易。” “……” “走!我带你去玩好玩的。” 莲灯向来是情侣间美好期望的寄托。 “师兄,我想放莲灯。”云卿眼巴巴地望着叶敬之。 “哦。” “你也要和我一起。” “不好。” “师兄~”云卿露出了小女儿情态,软声甜语地对着叶敬之撒娇。 可惜啊,叶敬之是块石头。 云卿什么手段都使尽了,叶敬之不为所动。 她气得哼一声,撇开叶敬之的手,转头生着闷气。 一开始,明明是云卿想来哄哄叶敬之的,现在她自己上头了,倒被硬邦邦、冰冷冷的叶敬之惹生气了。 人声鼎沸之中,两个人的气氛却与周边格格不入。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云卿走在前边,生着闷气,却还是忍不住想回过头来看一看叶敬之的神色。 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在气势上就输了,于是她硬憋着把头直直朝前。 而叶敬之走在后边,能清楚地看见云卿的一举一动。 莫名的,他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欢喜的无奈。 对,是欢喜的…… 那牢笼,那锁链,像是心生怜悯,一时间松了束缚,将内心中浓烈的情感悄悄流露一丝。 又或者是,心中那些情意已经浓烈到挣脱了禁锢束缚,不自觉地往外溢出。 叶敬之的嘴角微微勾起。 可惜,云卿倔强地往前走,看不见叶敬之这一抹欢喜的微笑,看不见叶敬之心中那些被束缚的情感。 就这样,他们回到了休息的旅店中。 云卿谁也没理,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嘭”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叶敬之本想去和云卿说说话,却被关在了门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回房。 房内的云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想—— 我是不是过分了?明明一开始是我晾着叶敬之半天,最后却我在要求他,结果自己还朝他生气。 云卿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地挠了挠头。 罢了罢了,待明日我软言软语再说上几句,一定不能再烦躁了。 “害,叶敬之,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合眼之前,云卿嘴里轻轻念叨着。 可惜,可叹。 一梦长夜后,又哪知束缚情感的锁链何时又会怜悯地松一松? 身在此山,不知命理。 第12章 恨意骤增 次日,是浮林论剑的第一日。 云卿出了房门后便想直接去找叶敬之。 “云卿。” 云卿转头一看—— 是江娄。 此次浮林论剑,江娄作为风清门剑尊也跟着来了。 云卿恭敬地拱手作礼:“拜见剑尊。” 江娄双手后背,颇有威势道:“你去哪儿了?” “弟子去找我的师兄。” “我问的是你昨天去哪了?” 江娄一脸威严,气势十足。 云卿没有丝毫的不耐,俯首躬身:“我昨日与师兄去了云府。” 明明云卿和江娄同辈,云卿却作晚辈之姿,恭敬守礼。 江娄也心安理得受之,他轻瞥一眼,肃声道:“浮林论剑已开始,你不专心备战,却分心做他事,着实不该!” 云卿想辩解几句,然而江娄不留空隙继续道:“浮林论剑期间,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云家那你也尽量别去,我能理解你,但是你得分清主次轻重。” 云卿抿唇,没法违抗,不得不听从。 罢了,江娄才端着长者的架子让云卿退下。 江娄望着云卿离开的身影,眸色沉了沉,思索片刻,转身离开。 云卿,她想探查十年前之事……终究是个隐患…… 云卿失魂落魄地去找也叶敬之,委屈巴巴的模样。 叶敬之一顿,不知她怎么了,茫然地看着她。 “师兄,我……” “云师妹,你怎么还来找叶师兄?” 江紫梦总是在云卿和叶敬之相处时,横插一脚,让云卿本就不快的心上再添一把火。 云卿索性撕破脸,把江紫梦臭骂了一顿:“江紫梦,你是不是闲的慌?我和我师兄一起说话聊天本是正常,村口闲逛的婆子都没你这么管的宽,你以为你是谁?凭你父亲的身份,就以为自己是一根葱了?好好管你自己吧!” 江紫梦被骂得脑袋懵然,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周边的弟子本就繁杂,各门各派的聚集,都瞥了一眼这的情况,口中嘀嘀咕咕悄声讨论着这的事。 这让江紫梦尴尬地站在原地,下不来台。 云卿深呼一口气,平缓情绪,但语气依旧不善:“江紫梦,我和你并没有什么龃龉,我与你也不愿处处针对。你不来扰我,也不要插手师兄的行事,相安自处。” 江紫梦咬牙,不愿承认:“云师妹说什么呢?没有证据,可别平白无故冤枉我。” 云卿冷眼相看:“昨日我和师兄的行程是你说与剑尊听的吧。既是你多嘴,我看在剑尊面上,不愿与你计较。前事不多言,日后望你自安。” 言罢,云卿转身离开。 叶敬之现也知事明情,跟着云卿一起去了。 旁边的各门派弟子议论纷纷,斜瞅着眼,皆在讨论这几人发生了何事。 江紫梦恨恨相看,嫉恨、怒火充斥中她的内心。周遭嗡嗡嘈杂钻入她的耳中,像是给她的怒意添柴加火。 “闭嘴!” 江紫梦尖声大叫,面容狰狞,很是难看。 顿时,四座无声,目光全落在她的身上。 江紫梦难以自处,愤然离去。 周边才重回杂闹。 “我去,刚才吓死我了。” “那是哪个门派的?谁啊……” “不是很清楚……” 江紫梦的恨意已遽然上升,而之后,又一件事让她的嫉恨升至了顶峰,骤雨疾风,一经难回。 浮林论剑第一日初战,云卿对上了江紫梦。 结果不言而喻。 江紫梦在云卿手下不过十招,惨败。 “嘭!” 房中发出巨响,重物砸落,碎物一地。 江紫梦发狂一般,泄恨地将桌上所有物品重砸向地。 此刻的她脸色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瞋目裂眦,眼球凸出,像个畸变的怪物。 “云卿!不杀你,我誓不罢休!” 她的声音呕哑,如七旬老妇,发出桀桀的怪笑,已满是疯魔之态。 人性的恶意已将她缠绕,后事未知,将待灾险。 …… 云卿初胜江紫梦后倒是满不在意,不论是谁,她都必须胜。 这是浮林论剑,是云家的骄傲,她不能让予他人。 云卿回到了旅店,本想再去寻叶敬之,好好对昨日的事撒个娇,服个软,道个歉。 然而,事情再生,将她绊住。 江娄抓到了一个魔。 这个魔,正是魔王,屠莺莺。 当云卿再次见到屠莺莺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她从没想到,那个和她在屋顶之上闲谈许久的女人会是魔。 而且,还是一个魔王。 “怎么?很意外吗?” 屠莺莺被困在牢笼之中,看见云卿复杂的神色,挑眉浅笑。 江娄对屠莺莺这样态度很不满意,明明身陷囹圄,却嬉笑怒骂,毫不在意。 他对云卿说道:“她是我在云府之中抓获的。我在十年前就在云府见过她。我有充分理由认为,她就是云家灭门的真凶。” 屠莺莺嗤笑一声,不予置否。 云卿却是沉默。 不知为何,明明屠莺莺是魔王,明明江娄认定屠莺莺就是凶手,可是云卿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不,这并不是真凶。 江娄见云卿沉默的态度,很是恼怒:“云卿,你还在等什么?!杀害你云家满门的凶手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还犹豫不决,难道还怜悯起这个魔了不成?!” 江娄怒斥着,心里却是惊疑不定。 他知云卿昨日去过云府探查,心中不安,害怕云卿真在荒废十年的云府之中找到了什么线索,因为心虚,他今日便又去了云府一趟。 在云府之中,他遇上了魔王屠莺莺。 “江剑尊,好久不见。”屠莺莺阴沉地看着江娄,一如那个晚上。 他惊慌诧异,因为在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确实是见到了屠莺莺的身影。 那日,他提着滴落血滴的剑出了云府,在出府的那一刻,他看见屠莺莺静静站在远处,隔着雨幕,就这么冰冷阴森地看着他。 他一开始后背冷汗直流,正想提剑杀了这个见证了他的罪行的魔。 可不过眨眼之间,屠莺莺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那一眼不过是幻觉。 骤雨不歇,风刮成帘。 江娄思索,觉得这个魔王不足为惧。 毕竟,正道之人谁会相信一个魔王的话呢?又有谁真正会相信一个魔王说出是他这个剑尊杀了声名鼎鼎的云家满门呢? 江娄便没把屠莺莺这个魔王放在心上。 可今日,江娄在云府之中再见屠莺莺,莫名泛起一阵胆寒。 关键是,云卿昨日已来过云府,她是否也遇上了屠莺莺? 屠莺莺是个隐患,必杀之! 第13章 云夫人相救 江娄没有多想,便与屠莺莺缠斗了起来。 令江娄意想不到的是,他与屠莺莺过了百来招,便将其擒获。 他心中些许疑虑,不过这些疑虑都被那虚荣轻易掩去。 他可是轻而易举打败了魔王! 风清门江娄剑尊,大战魔王,轻易俘获。 他看向屠莺莺的眼神光狂热,这将给他带来何其声名?! 此外,屠莺莺不正好可为云家的灭门之事背锅?如此,云卿对云家灭门的追查便可停下。 他仍可稳居于剑尊之位,高高在上。 一举两得! 江娄见云卿犹豫不决,怒斥道:“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即刻杀了你的仇人?” 云卿不明地看向屠莺莺,双手紧握,脚步欲前又止。 这个与她畅谈半日的人,真的会是杀害云家上下的真凶吗?可为何又独留下她的性命呢?明明昨日便可轻易除去云家这最后的一人,可却…… “云卿,你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云卿耳边贯彻着江娄的斥责,终于,她垂眸,平静道:“我不杀她。” 江娄一震,心中升起一抹杀意:莫非,她已经知道了…… 屠莺莺神色升起了一丝兴致。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不杀她。”云卿看向江娄,“这事须待到我取得浮林论剑头筹后再来。” 江娄杀意褪下,皱眉道:“为何?” 云卿神色不动,眼神中似含恨意:“现在杀她,会使我的水涟剑沾染魔气,失我心智,乱我比试。浮林论剑,我是必要取得头筹的,待到此后再杀她也不迟。” 江娄思索良久,堪堪同意:“也罢。只不过这魔王狡诈,话语中尽是谎言,你万不可被她迷了心智。” 云卿点头,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屠莺莺。 片刻后,众人皆出去了,只留屠莺莺被禁锢在阵术形成的牢笼之中。 临走时,云卿似不经意地向江娄问道:“剑尊将这魔王单独留在这,难道不担心她逃走吗?” 江娄自大一笑:“风清门的伏魔大阵,不是人人都可解的。” 云卿了然,不再多言,回到自己的房中。 她不缓不慢地坐下,倒了杯茶水,放在桌上。 茶水是店中小厮新沏上的,还很滚烫,冒着朦胧的清白热气。 这杯茶水就这么静静放在桌上。 屋外的天光渐暗,云卿点起了烛火,烛光照在云卿的眸中,却照不透她心中所想。 茶凉了。 云卿将茶一饮而尽,起身,向门外走去,没有将烛火熄灭。 她自若地穿过旅店回廊,来到了这个地下室。 这个关着魔王屠莺莺的地下室。 屠莺莺见到云卿竟没有意外之色,意料之中道:“你来了。” “你猜到了我会来?” “算是吧。” 屠莺莺丝毫没有被关在牢笼中的窘迫,悠然自得。 云卿靠近牢笼,“那你猜得到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吗?” 屠莺莺撩起一丝头发打转:“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这得你自己才清楚。” 云卿也不转圈子了,直接问道:“你既是魔王,为何不一开始便说明?” 屠莺莺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不禁失笑:“哪有魔到处宣扬自己是个魔的,这不是让你们这些仙门人士追着我打吗?” “你是魔王,我娘为何会救你?” 屠莺莺勾起的唇角一顿,她看向打着转的青丝,眼眸中似是漫不经心,反问:“你觉得魔就该死吗?” 云卿摇头:“并不。人有善恶,魔亦然。我未真正遇见过十恶不赦的魔,不能轻易下定论。” “那你为何如此问?” “我只想知道我娘和你之间的事。” 屠莺莺停下打转发丝的手,看向云卿,轻笑道:“你和你娘挺像的——让我想想,那应该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前,屠莺莺刚入魔王之列,根基不稳,被仙门众人追杀至绝境,几近气灭。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见一处宅院,翻墙而过后,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看见了一位温柔的妇人。 这便是云夫人了。 屠莺莺下意识地防备,可云夫人笑面盈盈地向她走来:“你醒啦?感觉如何?” “你是谁?” “我?救你的人而已。”云夫人端着一碗汤药,递给屠莺莺,“既然你醒了,就把这药喝了吧。” 屠莺莺自然不放心,没有接过,谨慎地看着她。 云夫人将碗放在床边,潇洒道:“你爱喝不喝。我若是想害你,早就在你晕倒的时候就对你下手了。想做个好事,没想到还要被这么误会。罢了,罢了。” 说罢,她扶着腰,起身离开。 屠莺莺看见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试探地问道:“你可知道……我是魔?” “我又不瞎。” “那你还救我?” “就当是为我未出世的孩子积福吧。再说,凭你现在这样子,能伤得了我?——你可真是个怂包。” 云夫人高傲地抬起头,不屑地看了一眼屠莺莺。 屠莺莺一咬牙,端起旁边的碗,将汤药一饮而空。 她皱着个脸,骂道:“妈的,这药怎么这么苦!” 云夫人噗嗤笑出声。 屠莺莺黑着脸抱怨着这苦药。 …… “当时我重伤,魔气难以收敛,你娘明知我是魔却仍救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你娘表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际手里一直掐着诀,生怕我恩将仇报。” 屠莺莺想到这,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云卿回想起那时,娘亲怀着弟弟,正逢夏日暑气,孕期中难耐,便去郊边居住,而她年幼,还住在云家宅院中。 因此,她对这事毫不知情。 云卿被扯入了回忆,想起了那时娘亲的音容笑貌,既喜又伤。 “你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 云卿垂首,“那后来呢?你一直到那日晚上,都有和我娘保持联系吗?” 屠莺莺遗憾地说:“我伤好后便离开了。直到我听说了你弟弟的满月宴,这才匆匆赶来。不过那已经是满月宴的第二日了。” 她的弟弟,堪堪满月,却丧生在了那个冰冷的雨夜…… “你那天究竟见到了什么?还有,你说,江娄,他是什么时候……” “哒,哒,哒……” 突然,云卿听到了上面传来脚步声,还未问完,匆匆躲在了地下室中的犄角墙后。 云卿悄悄探出头来。 那来人,正是江娄。 第14章 心生疑虑 江娄对屠莺莺还是心生不安,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见过自己从云府血剑而出的。 他再次来到了屠莺莺的牢笼前,倨傲地看着这个不过如此的魔王。 屠莺莺虚虚瞥了一眼,风姿百态地坐在地上,随意地靠着牢笼的杆:“江剑尊好兴致,莫不是瞧我孤身一人,特意来与我作伴的吧?” 江娄俯视着屠莺莺,喝道:“死到临头,你竟还在逞这口舌之快!” “所以啊,都快死了,难道连说都不能说尽兴了?” 屠莺莺态度轻浮地调笑着。 “你还是管好你的嘴,否则我让你的死期提前,早早让你闭上你的嘴!” 屠莺莺抬眸,定定地看着江娄:“所以你这是想让我闭嘴来的?莫不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吧。” 屠莺莺一顿,余光悄悄瞥过云卿的藏身之处,又突然凌厉地直视江娄。 “——比如,你杀害云家满门一事。” 暗处的云卿心中一惊,双瞳放大。 “胡言乱语!” 江娄大喝,自然否认。 “你这魔女,口中无实,颠倒黑白,竟想将此等罪孽栽赃到我的头上,怕不是真的嫌命长了!” 屠莺莺不怕这江娄的威胁,依然我行我素:“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不然你为何再次跑来我这呢?” 江娄一噎,无话可言,甩袖愤然离去:“希望你在死前还能这样嘴硬。” 屠莺莺神色不明地看着江娄离去的背影。 云卿这才从暗处幽幽出来。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她目光凛然,刚才的对话像是击碎她多年来的信念。 屠莺莺:“你又不是聋了,也不是傻了。这还听不出来吗?” 云卿呆呆站立,仍是不信:“你十年前那天是什么时候看见江娄的?” “约莫戌时。” 云卿眼神暗了暗。 她那天回到云家,已经是亥时了。 如果屠莺莺说的是真的,那么江娄将她救走的时候,是他第二次进云府。 那么就意味着…… “我凭什么相信你?” 云卿不愿相信,不敢相信,质疑着屠莺莺。 屠莺莺无所谓道:“我可不用你相信我。看在你娘的份上,我只是说出了我知道的。信不信,是你的事——当然,我是魔,你不信我也正常。” 云卿的脑中混乱,所有的思绪像是杂糅一处,难以理清。 她紧握双拳,闭眼深思,最后选择了一个答案:“我不信你。” 屠莺莺一顿,唇角自嘲般一勾:“呵……不信便不信吧,我是魔,你终究是不相信的。” 云卿不愿再听,决然转身离开。 仿佛身后是什么在拉扯着她的理智,企图让她多年的信念崩塌。 屠莺莺轻声一叹。 愿你万事小心吧…… 云卿梦一般地回到了房间,烛火还在燃着,跳跃闪动。 她说,她不信。 可心中疑虑的种子已然埋下,正渐渐生根发芽。 明明她不该信的。 十多年来,她一直视江娄为恩人,纵使常年不见,心中却仍是感激不尽。 今日,屠莺莺却说,江娄,非恩,乃仇。 这好像在告诉她,她将杀害云家满门的凶手,她的仇人,当做救她苦难的恩人对待,事事恭敬。 这不亚于认贼作父! 所以,她不能信。 她怕,真相会使她溃然难禁。 就在她困苦于此时,房外的哄闹将她从困苦中勾回。 云卿打开房门,只见走道上的各门派弟子慌乱穿行。 她抓住一个风清门本门的弟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苦色难言:“地下室中的魔王,跑了!” 什么? 屠莺莺,跑了? 云卿懵然,她才刚才屠莺莺那出来没多久,屠莺莺就破牢而出了。 所以,屠莺莺其实根本就有办法逃脱,却仍呆在仙门的牢笼之中。 为了什么?因为……她吗? 云卿眼神一闪,撇开这些想法,往地下室走去。 想必这时候,众人已经是乱成一团了。 确实,此时的江娄在地下室的牢笼之前,怒气大发。 他只能将怒气撒在身旁的弟子身上:“废物!连个被关在笼中的魔都看不住!” 他虽然又恨又气,可是不得不认真思考后续之事。 江娄压着怒气,沉声道:“去把云卿叫来。” 那弟子往旁看了一眼,畏畏缩缩道:“剑尊,她,她已经来了。” 云卿上前拜见,江娄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一旁的弟子如获大赦,匆匆退去。 “屠莺莺逃走了,你已经看见了。”江娄目光阴冷,“我命你现在去追杀她,就地斩杀。” 云卿垂眸,躬身行礼,口中却是拒绝:“剑尊抱歉,浮林论剑未完,我暂且抽不开身去追杀她。” “她可是你的仇人!” 云卿持礼,不作声。 江娄眼神微变,若有所思:“她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云卿嘴唇嗫嚅,纠结了许久,还是如实说道:“是,她和我说……” “荒唐!”云卿还没有说完,江娄就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就相信她了?” “云卿,你真是让我是失望至极!难道你忘了当初是谁将你从血海之中带回,谁让你安然活到现在的?” 云卿一窒,“我不敢忘记您的恩情。” 江娄冷哼:“不敢忘?不过一个魔的几句挑拨,你怕是就要将我当仇人看了吧?” “不敢。” “呵,那你如今心中作何想?是否真有对我的怀疑?” 云卿气息微快,心一沉,终究是将刚出芽的怀疑扼杀了:“没有。” 江娄轻瞥一眼,眼眸深沉,不知是否相信了。 “但愿你是这么想的——既然你执着于浮林论剑,那追杀魔王一事便罢了。我没指望你做个知恩图报的人,但至少别忘恩负义。” 云卿神色不好,羞愧难当,堪堪出声:“是。” “你下去吧。” 云卿拱手作礼,尊敬退下。 江娄久久往云卿离去的方向出神。 浮林论剑后,这云卿,怕是留不得了…… 第15章 浮林论剑,夺魁 自此事后,云卿将对江娄的怀疑扼杀,专心于浮林论剑之中。 云卿为元初之心,不论修何种道法,皆为惊才绝绝之辈。 因此,就算浮林论剑上高手云集,她也脱颖而出,至战至最后。 最后对决中,她直对上了叶敬之。 叶敬之是云卿叫来参加浮林论剑的,她从始至终都料想过这一场面。 可就算是叶敬之,她也不惧不怕。 “师兄,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云卿手持水涟剑,在擂台之上直面叶敬之。 叶敬之点头:“自然。” 在浮林论剑的最后一日,精彩的对决才真正开始。 云卿率先出击,水涟剑带着凌厉的剑意直指叶敬之,她两步并一,脚步生莲,行动间恍若有虚影闪现。 叶敬之从容不迫,山淮剑还未高举,只是将身往旁一避,却已经是两丈之远。每当云卿剑意正盛,朝叶敬之攻去时,叶敬之总是以躲回应。云卿几乎难以触到他的衣角。 “叶敬之,你有本事和我痛快打一场,别躲啊!” 云卿多次全力的出击耗费了她一半的体力,叶敬之再如此躲闪,她将毫无胜算。 终于,山淮剑的寒光一现——叶敬之要正面迎击了。 山淮剑,剑意山河,雄壮浑然,如有千钧之力,剑气奔袭至云卿处。 不仅以剑气直攻,叶敬之也随之疾风幻影地持剑攻击。 云卿以水涟剑做挡,化去凌然的剑气,一面又不得不分神来躲避叶敬之猛烈的攻击。 从主动迎击,至被动受敌,不过半刻时间。 云卿的额头已渐渐有细汗浮现。 不愧是叶敬之,被风清门称为剑道、无情道双绝的宿山名代。 “你前面费了太多灵力了,难敌于我的。” 叶敬之攻击之余,还有功夫劝云卿认输。 云卿当然不甘示弱:“师兄,还没结束。你现在还是闭上你的嘴吧。” 叶敬之难得出言一句,倒还让云卿嫌弃了,整场比试中也不再出声了。 日渐正中,阳光毒辣,空气中热浪涌动,时不时被突来的剑气搅乱。 比试已持续了一个上午。 擂台之下的众人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某步精妙绝伦的回击。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精彩的比试了!” “这两人难分伯仲,我是叹为观止啊。” “他们都是风清门的吧?好像还是师兄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台上那女子可是云卿!生有元初之心的云家唯一后人。” “云卿?!近几年我真是极少听闻她的消息了,我还以为她泯然众人了。” “说什么呢,那可是元初之心……快看!这是要一招定胜负了!” 云卿和叶敬之缠斗太久了,深知如此下去只能落败,于是她集以全身灵气,汇以水涟剑剑锋,气势如神,欲震慑山河。 叶敬之自然看出了云卿的想法。 此时的他已然入境,忘却身边事物,全然置身于这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之中。 叶敬之也不再缠斗,双手握剑,将剑立于胸前,闭眼沉念,聚灵而待一发——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 两人迎面,两剑相交。 惊光骤现。 山峦为之震,浮云因之遏。 相交不过两息,云卿后续无力,被其中轻强盛的灵气弹开数丈之远。 云卿以水涟剑作为支撑,站立不稳,捂胸躬身,已经没有力气攻击了,她已经知道,自己输了。 然而,此时的叶敬之仍未出境,手持山淮剑向云卿攻去。 “叶敬之,我……”云卿认输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叶敬之不知怎么,掉下了擂台。 云卿愣愣地看向台下的叶敬之,不可置信。 “云卿,胜!” 叶敬之他明明可以赢的,为什么要…… 台下的人隔得远,以为是云卿趁叶敬之出手之际,运气相逼,将叶敬之打落擂台。 “果然还是元初之心更胜一筹啊!” “最后那一招风驰电掣,我竟没看清,便结束了?” “元初之心名不虚传……” 可云卿清楚,不是这样的。 叶敬之,是故意往擂台下去的! 顿时,怒火涌上云卿心头。 叶敬之在做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做?他这是对浮林论剑骄傲的玷污! 云卿目光如针般刺向台下的叶敬之。 叶敬之却不与她对视,径直离去。 云卿想去追,却被拦下。 “风清门云卿夺得浮林论剑之首,请您稍等停留……” 待云卿再次看去时,叶敬之便没了踪影,台下只有浮杂人海。 …… 叶敬之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 他停住脚步,扶着墙,竟吐出了一口鲜血! 叶敬之不得不打坐调息。 这并不是在比试之上被云卿所伤,而是灵气倒转所致。 最近,叶敬之常陷入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有一道屏障将自己与外部隔离。 而当他与云卿比试中,他也进入到了这种状态。 在云卿已无力时,叶敬之丝毫反应,仍持剑攻击。 可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叶敬之眼神一变,神志突然间回来。 山淮剑的剑锋却即将刺去云卿的胸口。 再一次…… 叶敬之惊想起上次的误伤,那涌出如泉的鲜血…… 不可以……伤了她。 叶敬之将周身灵气运回,灵气倒转,喉中有腥血之味,却强忍不发。 这使他难以自控,不得不强行改变方向—— 最终,叶敬之,掉落擂台。 叶敬之,想到了上次对云卿的伤害,宁愿自伤,也不愿伤了她。 于是,灵气倒转,对叶敬之所伤甚大。 然而,这一切,云卿全然不知。 …… 云卿夺魁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浮林,乃至仙门各派。 那栖居的小旅店,自然满是关于云卿的议论声。 “你们是不知道,那场比试,惊天动地!我和你们说啊……” “云卿可谓是风清门之福,要不是她这元初之心,当年谁人能知还有风清门这一小门小派?” “这有元初之心,想来日后必是大有作为。” “……” 众声赞誉中,却有人满含嫉色,心生恨意。 江紫梦眼神如淬毒一般,这些赞誉之声愈盛,她心中的恨意便愈烈。 她忍不住想:本该这些都是我的!要不是云卿,要不是她阻我拿山淮剑,我就是这魁首! 都是云卿! 都是那贱人! 她,必须去死! 第16章 情灭 云卿一战成名,一时间声名大噪。 声名之下,好坏皆杂。 这自然免不了一些酸言酸语。 然而云卿并不在意这些,甚至她连夺得浮林论剑之首都没有感到欣喜。 她连赢得浮林论剑的骄傲都不在意了。 虚名赞誉,似乎与她无关。 如今,云卿满脑子都是那日叶敬之无故掉落擂台的场景。 她不明白。 为什么叶敬之要那么做?是让她吗?可细想过后,觉得叶敬之又不是那种人。 云卿想要一问究竟。 可回到了风清门,叶敬之便一直待在玄月居中,闭门不出。 云卿翻墙而入,却总是见不到叶敬之的身影。 “要不,你直接闯进去他的房间里,大闹一番,我就不信叶师叔还能坐得住。” 胥琼的馊主意倒是一大堆。 云卿当然没同意,不过这却引出她的另一个想法。 “我天天守在他的院子里,他总有一天得出房门的。” “呵,那你还得闹腾出点声音。” “……你当我耗子呢?” 胥琼气哼一声道:“哪敢啊。你如今可是浮林论剑魁首,怎么说也好歹是一只千年耗子精。” “……”无不无聊? 胥琼也不打趣了,说起了正经事:“话说,你找叶敬之究竟是为什么呢?你想问出些什么?” 云卿抿唇:“我,我就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让我。” “然后呢?知道结果之后呢?” 云卿沉默,茫然不定。 胥琼像是个深研爱情的专家,分析起云卿的情感头头是道:“就算叶敬之真是故意如此,你又能如何?不理他,你舍得吗?” “……” “云卿,你不觉你对叶敬之过分在意了吗?甚至有些失去了自我。” 云卿低头,手搓捏着衣角:“可我不能没有他陪着……” 胥琼恨不得剖开云卿的脑子,看看她的脑袋里是不是满是这些情情爱爱的废料。 “在你去浮林论剑前,门内关于你的流言已是不少。而你夺得了浮林论剑之首后,那些流言更是甚嚣尘上。你就不能听听周边的声音吗?” 云卿别开眼,像是毫不在乎的样子:“我听了之后,就不会有流言了吗,他们就不会再议论了吗?这些流言从我一入风清门起,便从未断绝。” 从幼年以孤女的身份被带回风清门,便是酸言不断。 “她凭什么入羽客仙尊门下,还不是因为元初之心。” “投胎投得好罢了……” 到后来—— “那个云卿也不过如此,说什么元初之心,还不是没了声迹。” “庸人一个!” 再如今—— “我看那云卿成天腆着脸,跟在叶师叔的,不害臊。” “也就是叶师叔不在乎,要是我早就把她当成狗赶走了。” 细碎的流言早已经不能再让她难过得暗自落泪了。 云卿道:“这些年,我要是在意这些流言,早都要气得呕死了。我都不在意了,你也不必纠结。” 胥琼沉默,她仿佛清楚了云卿对叶敬之的执念。 这么多年,叶敬之是她在这偌大风清门的唯一的依靠。 是浮萍根,是风筝线。 是细若游丝的牵引。 胥琼轻叹一声。 罢了,便随云卿自己的心思吧,不必多劝,不必多言。 胥琼不再谈论这个事,转了个话题:“那现在你要做什么?” 云卿眼神茫然,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往昔,突然觉得,叶敬之是不是故意让她这件事的答案,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她好像总是可以原谅叶敬之做的一切,因为叶敬之是她的依靠。 胥琼想了想,无奈道:“随你吧。左右江紫梦如今也干扰不了你。” 云卿好奇问道:“她怎么了?不会是输了比试,一蹶不振了吧?” “她呀,听说回来后就病了,病得不轻——字面意义上,病得不轻。为了她一个人,掌门派出了近半弟子为她寻药。” “哦。” 云卿对江紫梦的事也没什么兴趣,听一耳朵也就过去了。 她现在在专心想着,如何能让叶敬之出了房门。 至于叶敬之在浮林论剑上的作为…… 这像是一根刺一样插在云卿心头,可云卿不愿再多想,她自我宽慰说—— 师兄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任由这根刺埋在心中,装着不存在。 可是伤口存在久了,终究是要溃烂的…… …… 玄月居内。 叶敬之双腿盘坐,闭眼运气。 他的眉间紧锁,呼吸急促,像是困在了梦魇之中。 脑海中,过往一切如被蒙上了虚影,他想伸手触摸,可一切如水中泡影,虚妄难及。 似有一个人在他的耳边不断叫着——“师兄……” 可这声音却渐渐模糊远去,渐渐消散。 喜怒哀乐,贪嗔痴恨,也随着这道声音湮灭而去。 不要抹去…… 他极力想留住这些情感,可却枉然。 突然间,他口吐鲜血。 双眼睁开时,其中却是清冷一片。 高山寒雪,无欲无求。 无情道法终究是没有怜悯凡人的纠结与挣扎。 叶敬之眼中的情,灭了。 第17章 风雨欲来,摧折山海 云卿快要把玄月居当家了。 她日日翻墙到玄月居内,可叶敬之日日都待在屋内,云卿难见一面。 于是,云卿就蹲在门外碎碎念。 “师兄师兄,你再不出来,你就要长草啦。” “师兄,我给你做个木头玩。” “再做个玉刻。” “今天我给你绣了个香囊,手出血了……” “……师兄,你再不出来,我就要长草啦!” “叶敬之,你再不出来我就冲进去了!” 云卿在门外叽叽歪歪了数日,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继续再忍。 云卿每天蹦跳跳地翻墙来,气冲冲地翻墙走。 无可奈何。 本以为要重复这样的日子很久,不料中途生了事端。 碎星榭中莫名冲进了几个陌生的弟子。 他们高声大喊:“云卿!快把偷走的芝草交来!” 他们神色愤怒,以一副正义的姿态,看向云卿像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云卿一头雾水:“什么草?” 要是草纸的话她屋里倒是一大把。 要说芝草——难道是她走在路上不小心踩死了什么花花草草? 然而他们见云卿不认罪,相对一视,齐齐上前,准备将云卿抓住。 云卿皱眉:“你们做什么?” “你需要跟我们去掌门面前走一趟!” 四五个弟子上前,蓄势待发。 然而云卿可是浮林论剑之首,区区几个普通弟子自然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云卿把这几人遛得团团转,自己仍气定神闲。 他们累得直喘大气,驼着背,弯着腰,气道:“云卿,待掌门责罚,你便是如何也逃不掉的!” 云卿也不遛他们了,问道:“你们得先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抓我做何?” 那些弟子怒目而视,斥道:“你偷了江师姐救命的芝草,竟还有脸来问?” 江紫梦? 云卿确实是听说江紫梦是重病缠身,近日派人去寻了什么草药为她治病。 可她近日都呆在宿山之上,谈何偷什么芝草? 云卿心中猜测:约摸又是江紫梦从中作梗,去就去,我还怕她不成? 云卿从来没将江紫梦的小动作放在眼中。 因为不屑,因为她的骄傲。 可是,光明磊落的骄傲在阴森恶毒的歹念下,竟陷入了非常的险境之中,如坠深渊。 …… “小姐,云卿已到了大殿之内,正受着掌门的审判呢。” 侍女悄声在江紫梦耳边说道。 而江紫梦,眉眼中尽是得意地坐在铜镜之前。 铜镜之中,她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哪有所谓重病缠身的模样? 如云卿猜想的一般,一切不过是江紫梦的伎俩罢了。 门内谣言也尽是她派人散播的,只为压下她夺得浮林论剑之首的风头。 江紫梦睥睨着,阴声道:“胥琼可被调走了?” 侍女回道:“已让她去山门外了。” “那其余一切可都备好了?” “备好了。栽赃的人已经埋在了人群里。而那些厌恨云卿的人也都去到了大殿上。” 三人成虎,百口莫辩。 只待这脏水彻底泼在了云卿身上,她便是如何也难以翻身了! “为我上妆。” 江紫梦悠悠道。 妆容之后,江紫梦却是面容憔悴,唇色苍白,眉眼间皆是惨败之色。 如此神态,正是病弱之色,仿佛将不久于人世。 而与病弱神色格格不入的,是江紫梦眼中的滔天恨意。 云卿,我倒要看看,你那高人一等的神色还能不能守得住。就让我去折了你的傲骨! 江紫梦收敛恨意,换上了可怜的重病之色,被人搀扶着走去风清门大殿。 正所谓蛇鼠一窝。 江娄听闻这事时,眸色一暗,轻笑道:“我这女儿当真是与我心意相通。只是事不做绝,必留后患。就让我这当父亲帮她一帮。” 江娄缓缓起身,双手背后,眼中寒光不灭,亦朝大殿而去。 夏末的太阳依旧灼热,远处的天边却挂有片片浓云。空气沉闷,草木乏累。 谁又能预知这天光的下一瞬,不会是黑云压顶? 天自知,风雨欲来,摧折山海。 …… 恶意猝不及防降临,云卿孤身无援。 甚至被她视为唯一依靠的叶敬之,都冷眼相待,袖手旁观。 “我没有偷芝草……” 我没有,你们为什么不信我,凭什么污蔑我…… 三颗削骨钉,让所有的怨都落在了疼痛之后。 遍地的鲜血,处境难堪。 满殿之人,观赏着遍地鲜血,嘲讽着云卿难堪的处境。 如烂泥。 是从风中云,坠入至沼间泥。 她的凛凛傲骨,在云泥间,被折断。 不甘,仇恨,涌入云卿的内心。 正是这浓烈的恨,让她硬生生扛住了削骨钉的摧折,在绝望中活了下来。 酷刑已经结束了。 胥琼正是此时狂奔至殿内。 她被一道莫名的命令,遣派到山门外,可途中偶然听闻云卿被传唤至大殿受审,她惊觉不对劲,连忙掉头回去门内。 可无论她如何赶,到大殿之中时,三颗削骨钉已全部打入了云卿的脊柱上。 难以挽回。 胥琼看见云卿躺在鲜血之中,不可相信,震惊之极。 在众人面前,胥琼不顾他人劝阻,冲到云卿身边,慌乱地对她进行救治。 “你在做什么?!”江娄大喝道。 胥琼泪光闪动,不顾江娄的呵斥,颤声道:“云卿,你可别死啊……听到没有,给我挺着……” “来人,把她拉开!” 胥琼抬头,向靠近她的人厉声叫道:“谁敢?!” 江娄气急败坏,他没想到不知哪来的一个小弟子竟然也敢违背他的命令。 正当江娄要亲自下手时,扶阳朔竟也从殿外匆匆赶来。 “剑尊,等等!” 扶阳朔虽然也只是风清门的一个弟子,可威望颇高,江娄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 扶阳朔也来不及行礼,快速说道:“剑尊勿恼。我刚听闻此事,急忙赶来。如今刑罚已过,照门规而言,也没有不可为受罚之人医治的道理。请剑尊留几分情面。” 江娄皱眉,看向殿前主位之上的连平灯。 刑罚过程中,连平灯一直沉默无言。 连平灯见江娄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云卿已然受刑,便送她回去。余下就看她造化了。至于那芝草——” 连平灯看向江紫梦,“我会立即命人再去寻来,必不会耽误紫梦的病情。” 江紫梦咬牙,掌门已做出了决定,她不得不同意。 江娄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都散了吧。”连平灯下令。 殿内众人不得不四散离开。 而叶敬之却仍站立原地,目光不明地看向地上的云卿。 胥琼恶狠狠的盯着叶敬之,喊道“你为什么不救她!明明……她那么喜欢你!” 胥琼没有再说,在扶阳朔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云卿带回了自己的居所。 叶敬之仍是直直站着,直至日落,他才抬眸,有了一丝反应,一步一顿地回去玄月居中。 他脑中没有多余杂念。 只是在经过碎星榭的那一瞬,他在想:我为什么会去到大殿之中呢? 但是,叶敬之又很快将这抹杂念抛去,回到了冰冷幽森的玄月居中,像是一具人欲全无的木偶傀儡。 天黑了。 夜间下起了暴雨。 月色和星光皆被藏进了无穷的深空之中。 雨什么时候会停?星月何时再明? 无人知晓。 第18章 我之友,念长安 元初之心的力量吊着云卿一口气。 胥琼将云卿的伤势稳住后,出了房门,对扶阳朔深躬道谢:“多谢扶师兄。若不是你,我根本难以救回云卿。” 那时,胥琼在赶回风清门大殿的途中,偶遇扶阳朔,心知自己难以成功救出云卿,便恳求扶阳朔一同前往。 扶阳朔也同意了。 扶阳朔道:“不必多谢。本来我也是听闻此事,正要赶去。” 扶阳朔像是想到什么,眉头一皱:“本来这事该交予刑堂处置。可有几位弟子支支吾吾,不肯说出。我追问得知后,心觉不妥,才匆匆赶去。” “这分明是加害!三颗削骨钉,风清门何时下过这样重的处罚?!” 胥琼恨然,想起云卿的伤势,泪光闪现。 扶阳朔无言以对,因为此次处置着实令人…… 然而,这是剑尊下令,掌门观刑,无人能质疑。 胥琼闷声道:“不知师兄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云卿的伤?” 扶阳朔摇头:“削骨钉已经将她的筋骨断绝。如今的云卿修为全无,以凡人之身,仙灵草药难以医治。” 胥琼咬唇默然。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云卿断绝这最后一口气吗?她可是云卿啊,千万年难遇的元初之心……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去? 胥琼见扶阳朔没有办法,只能躬身送别,自己另寻他法。 屋内的云卿幽幽转醒,麻木地看向床顶,身后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屏蔽所有的意识。 她的修为已无,苟延残喘,甚至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尚未可知。 胥琼进屋,见云卿已醒,匆匆走到床边,关切询问:“你如何?还有哪不适?” “不知道。” 云卿不冷不热回答,疼痛已蔓至全身,竟也习惯了,已是说不出哪不适了。 胥琼无法,只能没有休止地向她输送灵力。 云卿却道:“不必了,没用的。我的灵根已废,给我再多灵气也是枉然。” 胥琼双手垂落,低下头,颤抖着身体,呜咽着哭泣。 云卿神情麻木,眼中已是挤不出一丝泪水。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她过往的十八年中,冬霜雪,夏暑热,以心血灌注的修为,一日之间,便浑然消散。 那十余年的情感,竟也不过是他人的嘲讽一笑,所爱之人的烦心困扰。 云家之恨未报,凡尘牵念弃她而去。 她的所作所为,竟毫无意义。 恨! 真的好恨! 可是,此时的她连恨的气力都没有了。 云卿默然,满屋只余胥琼轻轻的呜咽声。 “嘭!” 一块石头将窗纸砸破,砸入了屋内。 屋外的人大喊:“胥琼!你是非不分,滚出风清门!” 又是接连着几块石头从窗外砸来,有的砸到外边的墙屋上,咚咚作响。 云卿眸色一沉,苦笑道:“是我连累你了。” 胥琼咬牙:“你等我一会。” 说完,胥琼就跑出了屋。 屋外又是一阵争斗声。 云卿睁着双眼,直直看向床顶,最后缓缓将眼闭上。 心向静,事难平,连连不休。 而此时的梦帘阁中,却正是得意。 江紫梦拿起一只头花,插入鬓发中,对着铜镜左右照看。 “果然没有了云卿,事事看着都顺心了不少。” “呵,隐患还在,现在得意什么?” 江娄从阁外走来。 江紫梦忙起身,恭敬道:“爹,你怎么来了?” 江娄端正坐到一把椅子上,轻瞥了一眼茶桌上的空杯,又斜睨着一旁的侍女。 江紫梦随即领会,吩咐旁边的侍女:“剑尊来了,竟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还不快滚下去烧一壶茶水!” 侍女匆忙退下,阁内只剩下江娄和江紫梦父女二人。 江紫梦看向江娄:“爹,你可有什么安排?” 江娄挺身直立,斥道:“云卿还没死,你就如此得意了?竟一点忧患意识都无!” 江紫梦一顿,神色倨傲,根本没把如今的云卿放在眼里:“凭她现在的情势,对我根本没有威胁。” “糊涂!她可是有元初之心,谁能知这元初之心会有什么能力,使她起死回生?” 江紫梦思索良久,眸色一暗,点头道:“确实——可如今云卿身边那个胥琼一直守着,着实不太好下手。” “既然如此,那个胥琼,也别留了。” 江娄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他人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好。”江紫梦不假思索,轻易应下。 有的人总能在不过几句话之间,便轻易决定他人的性命,轻飘飘,无过思量。 …… 无情者,自有本性无情,杀伐决断,一瞬之间。 却有多情苦被无情扰,万念断绝,苦恨不知。 叶敬之在静坐在玄月居院落之中。 只有吱吱蝉鸣嘈杂。 天上云随风而去。 叶敬之却总觉得此时和往常好像有些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呢? 好像,是太安静了。 明明树上的蝉聒噪个不停,他竟然还觉得安静。 叶敬之朝碎星榭的方向看去。 不过一墙之隔,不过几步之远,却让人觉得隔着万丈沟壑。 叶敬之转回头,将这不同的感觉抹去,走进屋内。 彻底将屋外的嘈杂隔绝。 …… 这数月来,胥琼在门派各处寻医问药,冷受白眼后,也算是求得了几味药,能够医治云卿的伤势。 云卿身上的伤也逐渐开始愈合,只是灵根是彻底废了,再无修炼的可能。 夏去了秋至。 风中免不了带上一丝的寒意。 云卿倚靠在床上,刚喝完了药。 经过几月的调息,云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色泽,只不过经历一场大变,人终究是消瘦了不少。 云卿擦了擦嘴,皱眉道:“这药太苦了。以后让扶阳朔送些甜的来。” 胥琼轻哼一声:“人家肯送来就不错了,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哟,这心是向着哪边的男人呢?” 云卿从来不是苦苦纠结在自身痛苦中的人,因此,就算伤痛难以抹去,她仍会积极地往前走。 就如现在,云卿能够自若地调笑着胥琼的儿女心思。 胥琼收了药碗,啐道:“瞎说什么!” 云卿笑了笑,不禁摇头。 情爱一事,谁又能绕得过? 当初的胥琼能头头是道地说起情爱,不过是自己心里也藏着这些心思罢了。 从认识胥琼的那第一年,扶阳朔主办十年大比,胥琼便屁颠屁颠地为他把云卿给拉来。 如今,扶阳朔为胥琼送上医药,更是让胥琼春心萌动。 胥琼现在就是成天扶师兄长、扶师兄短的。 有些喜欢,即使是捂住嘴巴,也会从眼中溢出来,藏也藏不住。 云卿不禁想起了以前。 以前的她说起叶敬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眼中有光? 可是当她彻底知道,她的喜欢不过草芥时,眼中的星光也就散了。 “胥琼。”云卿唤道。 “怎么了?” “你一定要一直开心啊。” 你眼中的喜欢一定会愈加灿烂的啊。 第19章 入魔 秋天了。 秋叶凋零,林木宛如七十老妪,垂垂老矣,生机抽离。 云卿微微咳嗽了一声,见窗外的枯叶纷飞,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秋风瑟瑟。 云卿正准备关窗,正好看见了扶阳朔朝这里走来。 云卿心想胥琼此时不在,便出门迎上。 云卿对扶阳朔道:“胥琼这几日出去了,并不在门内。” “我知道。” 扶阳朔的脸色不太好,神情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秋意凉,云卿不禁拢了拢衣衫,“那你是找我吗?什么事?” 扶阳朔抿了抿唇,眼神游离,闭眼叹道:“胥琼她,去了。” 云卿一愣,有些不明白扶阳朔的意思:“去了……是什么意思?我,我知道她是出去了山门外。” “她死了。” 扶阳朔直接说出。 云卿懵然,没有晃过神来:“我,没听明白……怎么可能,她前几天还跟我说,她很快就回,不可能!” 扶阳朔满面悲伤:“云卿,你要知道,这是事实。” 胥琼死了。 死亡从来不会知会一声,总是突如其来。 她身边的人,每次都是在她毫无预料之下,离开她,没有告别。 “胥琼听闻伏魔窟边有能修复你灵根的草药,便去往了伏魔窟。可是,弟子传信来,说她在采药途中,掉落伏魔窟。” 扶阳朔一顿,哑声道:“你知道,伏魔窟那个地方,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意外地,云卿竟只是静静地听着,眼中却没有泪水流出。 “嗯,我知道了。”云卿平静地回道。 扶阳朔见云卿的反应不对劲:“谁也想不到……你自己珍重,她也不愿看到你颓废。” “嗯。” 扶阳朔无奈,在死亡面前,仿佛如何都开口难言,他只能劝慰两句,再匆然离去。 云卿却一直站在屋外。 秋风扫落叶,寒意摄人心。 云卿定定地望向远处,就好像她的朋友,能如期归来一样。 夜色侵蚀天光。 伤本就未好全的云卿再也站不住了,颓然倒地。 她想站起,可一次又一次尝试,双腿却无力。 云卿跪倒在地,手指紧扣着地面的泥尘,浑身颤抖。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一个个离她而去,就好像她本该如此,天生难以拥有美好一般。 亲人,离去。 爱人,不得。 最后,她唯一的友人,也为她而死。 “胥琼怎么可能,就死了?伏魔窟……去找,她一定还在……派人去找!” 云卿耗费最后一丝气力站起,跌跌撞撞地往门内中心去。 找掌门,找剑尊,求他们……求他们派人去找胥琼。 云卿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不知从何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支撑着她一路跑去连平灯的居所。 黑夜到了。 山林冷寂,秋寒居上。 云卿一身单薄衣,强撑着到了连平灯的院落。 奇怪的是,掌门的居所中却没有人把守着,连个通报的人也不在。 此时的云卿根本没有在意那么多,脚步虚浮往院中走去。 “妇人之仁!” 里面突然发出一声满含怒气的喊叫。 这声音——是江娄。 云卿脚步一顿,不明所以地往前走。 里面的人在激烈地争吵着,云卿以前好歹是天赋绝绝之人,就算修为尽失,耳力也超乎常人,且不论这声音并不小。 也正是因为云卿已经没有了灵气,里面的江娄和连平灯也难以感知到她的靠近。 “江娄,你过于放肆了!” 连平灯语气中隐隐有着怒气。 江娄狠声道:“是你太过软弱了,要不是我的作为,你以为风清门能发展至今吗?你这掌门怕早就要下位了!” “所以,你就任意残害门内弟子?你这样的作为,真的是为了风清门吗,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剑尊之位,为你不被万人唾骂?” 外边的云卿一愣:什么残害弟子? 江娄倨傲道:“你很早以前就说过了,成大事者,必沾染鲜血。不过区区几条人命,能成我大业,杀了又何妨?” “区区几条性命?那可是我风清门未来最有希望的阵符之师!” 云卿一震,瞪大双眼。 风清门最具天赋的阵符师不就是—— 胥琼!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江娄不屑一顾,嗤道:“谁叫她偏要去云卿的身边找死。三颗削骨钉后,云卿本该就死了。谁想到她硬生生把她救活了。只能说,是她的命。” 连平灯隐忍深呼一口气:“江娄,你真是赶尽杀绝。” “十年前我未在意屠莺莺,如今她却出现,这就是后患不除,留在今日威胁。我觉得云卿对我已经有所怀疑了。” 连平灯闭眼,沉声道:“你当年做得确实过了。就算你如何费尽心思隐藏,灭了云家满门这事,终究会有破绽的。” 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云卿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听到的。 是江娄…… 是江娄杀了云家满门! 绝望扑袭,恨之入骨。 云卿想直接冲进去,举起水涟剑,为云家的所有人报仇雪恨! 可是,现在的她只能在这阴暗之处阴狠地看向她的仇人。 她现在连水涟剑都难以抬起。 彻底的绝望,全身发颤。 她要杀了江娄,要杀了这虚伪之极的仙门众人! 可她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了啊。 云卿强忍着极致的恨意,几乎要咬碎了牙,不得不颤抖着后退。 她没有能力报仇,只能后退。 这种绝望,将她彻底淹没在这夜色之中…… 云卿漫无目的地走在黑夜之中,如被抽魂,如丧生机。 天地苍茫,孤身而行,恨意难灭。 心脏像是被撕裂,被撕扯,黑夜中所有的不堪像是一齐汇入了她的内心。 自哀,歉疚,痛苦,怨恨,绝望…… 内心被阴暗填满,那些光芒在渐渐消失。 恍然间,阴雷滚滚,四处的魔气团集,那些游走在天地之间的魔气被一股突来的力量抓捕,竟直朝云卿而来! 云卿闭眼,任凭这些强大而浓烈的魔气将她包围,任凭心中的光芒逝灭。 不知多久后,魔气消失了,天地归于沉寂。 云卿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却是一片猩红—— 她,彻底入魔了。 第20章 初战 入魔,不过一瞬。 起于洪荒的元初之心,本是混沌,善恶不分。 明心者,为元初;堕心者,为天魔。 入魔的那一瞬,云卿觉得万千力量汇入体内,如山河奔涌。 她伸出一只手,指间的魔气跳跃涌动,是那么的淳厚。 云卿凝视着这跳跃的魔气许久,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表情。 入魔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当心里的怨恨丛生时,魔气铺天盖地而来,她没有一丝反抗。 “天怎么还黑着啊……” 云卿抬头望了望天,她以为天早该亮了。 这一夜,她像是经历了许多,那些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就像过了岁岁年年,可其实,不过一夜而已。 云卿就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天亮。 同时,也在等待着某些人的到来。 云卿堕魔,元初之心惊变,化为天魔心,刚才那瞬时的威势,使天地震动。 如此震动,如此气势汹汹的魔气,几乎震慑了整个修仙界。 仙门百家为之一震。 “何来如此可怕的魔气?!” “天地震怒,天地震怒!” “召集各弟子聚集!门内做好防备!” “这魔气……是魔尊再世啊……” “可是,魔界魔尊杀临争未死,何来又出魔尊?!” 不光是仙门百家,魔界之中更是惊动。 魔宫之外已是哄闹一片。 可魔宫之内,竟安静至极。 众魔王惧怕,只敢用余光窥探着魔宫大殿宝座上的人的神色。 却是无人敢出声。 魔尊杀临争幽幽抬眼,神色甚是玩味:“呵,砸场子的要来了啊……” 天已破晓。 鏖战,正在来临。 地面极其轻微地震动,而后震动越来越大,尘土微微颤抖,直至肉耳可闻—— 仙门众人终于赶来了。 一群人浩浩汤汤奔来,皆是手持武器,随时能进入作战的状态。 因风清门离得最近,为首的正是风清门。 风清门之首却是扶阳朔,旁边是江紫梦。 云卿孤身面对着成百的仙门弟子,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未翻动。 反观仙门众人,见到对面只身而立的云卿,却满是震惊。 “这不是云卿吗?怎么就她一个人?不是说魔尊出世吗?” “没用的东西,没看见她周身魔气环绕!” “这……云卿入魔了?!” “我很多年前就看出,这云卿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 他们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开始了荒谬的谴责,无由的污蔑,恶毒的谩骂。 云卿不为所动,淡淡道:“你们来了。” 扶阳朔神情复杂:“云卿,你怎么……” “和她多说什么?她入魔了,还不快杀了她!” 江紫梦防备至深地盯着云卿,见那冲天的魔气,心里不禁有些惧怕,还有一些后悔。 当然,她是后悔没有早早地除去云卿,如她爹所言,云卿真成了一个祸患! “江娄没来?”云卿想了想,“也对,毕竟是剑尊。” 连平灯和江娄作为掌事者,情况未明,自然是不敢首发居上的。 云卿道:“我只找江娄,不想和你们打。” 然而,他们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说了什么,心中已是防备和不信任。 “不能让她去危害众生!杀了她!” “杀了她!” 不知谁高喊了一句,场面就不受扶阳朔的控制了。 所有的弟子冲向云卿。 绕后袭,从空落,直前冲,他们由一团散布到各处,从四面八方向云卿强攻而去。 “你们想打,那便打。” 云卿垂眸,仍是站立不动。 只是在这不动之间,周身的魔气却在翻涌,像是滔天骇浪般,以云卿为源流,朝八方卷卷滚去。 冲来的弟子被魔气卷入,就被拍袭到数十丈之外了。 无人能接近云卿。 她以一人,敌千军。 这就是天魔心的盛势。 江紫梦神色不好,显得焦灼。 入魔后的云卿比前时实力更为强盛,可以说,她已位列顶级之尊。 仙门弟子伤势不一,但确确实实是再难以接近云卿。 云卿转看向江紫梦:“你也来了?如此也行。” 江紫梦脸色一变,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云卿,你想做什么?待我爹赶来,你必死无疑。” “如此,正好。” 云卿飞身而上,风雷之间,江紫梦逃跑不及,便被云卿抓住了。 “放开我!” 江紫梦既是惊惧又是恨怒,“你怎么敢?我爹是剑尊!” 云卿一听江娄,眼神一暗,单手掐住江紫梦的脖子,“剑尊?……那便更该死了!, “云卿!” 扶阳朔喝道,“我不知你为何会入魔,但是胥琼必定不愿看到你到如此之地。” 云卿却更是加重了力道:“胥琼?那正好为她报仇了。” 江紫梦满脸赤红,已是无法呼吸,眼球凸起,眼中布满红丝,双手无力地想要拍开掐住咽喉的手。 正当云卿要杀死江紫梦时,一道强烈的剑意袭来,云卿不得不分神躲避。 云卿定身一看,微愣:“叶敬之?”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来这?怎么可能理会这些事情? 江紫梦见来人是叶敬之,心中升起的希望:“师兄,救我!” 叶敬之挺身而立,淡淡道:“放了她。” 云卿定定地看向他,满是悲哀。 既然他能为一个泛泛之交的人出面相救,为何不肯在那时救下身临绝境的自己? 云卿别过头,悲笑不止,“叶敬之,我好像从来都看不懂你。” 无情道,但伤有情人,终叫人两相无情。 她将哀伤掩下,重新露出冰冷坚硬的神情,“想要救她,让江娄来找我吧。” 云卿彻底将对叶敬之的感情放下,望向这四面的敌意,不再对他们心怀念想。 她抓走江紫梦,转身离开。 叶敬之却没有上前追赶。 这一场最开始的对决,潦草开始,潦草结束。 好像只是在宣告着,她云卿,彻底与仙门百家对立。 彻底地,孤身一人而战。 第21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云卿!等我爹来了,你就死定了!” 江紫梦真是一点都认不清自己的处境,人都在云卿的手中了,还对云卿大呼小叫。 云卿并不在意,现在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掀起她心底的波澜。 江紫梦被困在魔阵中,癫妇一样大骂,毫无那所谓紫梦仙子的姿态。 这是在一处不知名的深林之处,江紫梦的骂声使鸟兽四散,附近的人一看就能知道云卿的所在之处。 云卿轻瞥了一眼,问道:“胥琼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江紫梦倒什么也不怕,蠢笨至极道:“她活该!守着你这么个废人,自讨苦吃!” 云卿周身气息阴寒,冷眼看着她:“所以你就设计杀了她?” 江紫梦见云卿起了杀意,这才长了脑子,含含糊糊道:“我,我不清楚。” 云卿闭眼,强忍下心中的杀意,还要靠江紫梦引江娄出来,不能现在就杀了她。 然而,三日过去,江娄那处竟没放出任何消息。 仙门各派几乎都轰动地组织上下防备着这个新出世的魔尊,江娄却没有任何动静。 仙门剑尊,不顾骨肉,冷血至此。 云卿皱眉,她没法直接冲上风清门,虽然她如今的魔气强劲,但是风清门作为修仙第一大门派,这十年来实力急剧上升,不容小觑。 就在云卿为难之际,另一个人却比江娄先到来。 不,或者说,是魔。 四周的空气突然间凝滞,只见一个黑衣男人破空而出。 容貌邪魅,一身绣金黑衣——这就是当今魔界魔尊,杀临争。 杀临争自然不可能等着云卿在没有后顾之忧后,杀上魔宫,把他踢下魔尊之位。 云卿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没有惊惧,只是下意识防备着。 “你是魔尊杀临争?” 杀临争挺意外,挑眉道:“你见过我?” “没有。只是我能感受到,你的魔气,很强大。” “彼此彼此。” 云卿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杀临争一笑:“杀你。” 说罢,杀临争直奔云卿而上,杀气凛然。 云卿没有躲避,轰然将魔气释放,迎击而上。 一时间,深林之处,鸟兽慌乱而逃,丝毫不敢停留。 魔气将周边团团包裹,像是成了第二个魔界。 杀临争好歹是坐了百年的魔尊之位,自然难缠。 他的一招一式尽充满了必杀之意,几乎是毫无破绽可寻。 云卿如今虽是有天魔心,但是多年的修炼皆是以灵力修为,一时间转换成魔气,且直接遇上魔界魔尊,着实有些吃不消。 她还是没有杀临争的杀伐果断,渐渐地落在了下风。 杀临争以幻影移至云卿的身后,如鬼魅一般,却是迅猛直击。 待云卿感知到时,闪躲不及,只能以双臂作挡,却难以完全抵御。 她被部分魔气所伤,后撤数丈远,心觉形势不妙,再这样下去,仇还没报,必先死在杀临争的手下。 正当杀临争要继续出手时,一道身影拦在了云卿前面。 “等等。” 云卿一怔——是屠莺莺。 杀临争眯眼道:“怎么,你这个魔王这么快就投靠了?” 屠莺莺摇头:“并没有。只是,魔尊大人,若是魔界添上这么早一员巨将,定能凌驾在各仙门之上。为何要杀呢?” 杀临争竟还真有些被打动:“你觉得她会归顺于我吗?” “这事可由我来办。” 屠莺莺看了一眼云卿,道:“你如今不是对仙门恨之入骨吗?为何不加入了魔界,定能打仙门一个措手不及。” 屠莺莺盯着云卿,生怕她说出一个不字。否则,杀临争真正杀起来,可谁也抵不住。 “好。”云卿沉默许久后,终于出声。 屠莺莺放下心来,转身向杀临争说道:“既然如此,她便是魔界的人了。” 杀临争轻瞥了一眼,悠悠出声:“我何时同意了?” 屠莺莺呼吸一窒,扯出笑脸道:“魔尊可是另有想法?” 杀临争道:“我最近研究出一种咒法,我取名叫蝉蜕。这种咒法可以让人灵魂剥离,可肉身尤存,灵魂之力为我所用,而肉身为我驱使。只不过这蝉蜕需要那个人心甘情愿。” 云卿:“你什么意思?” 杀临争玩味道:“不如我们下个赌约,若是你我联手,我魔界助你报仇,你就归顺于我,若有异心,则受蝉蜕之罚。” “若未助我报仇呢?” “举我魔界之力,不过一人之仇罢了。”杀临争不屑,然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的仇是什么?” “灭风清门,除江娄。” “……”杀临争神色微滞。 如今风清门可是第一仙门,江娄在风清门亦是深有威望。 如今的魔界本就式微…… 杀临争想了想:“好。” 即使情势不妙,但若是得到云卿这个天魔心的助力,风清门又有何惧? 云卿眼神一闪,勾唇道:“那如此,便立誓吧。” 天地作约,誓约阵法成。 云卿和杀临争已然结誓,魔界最强者二人,联合起来,修仙界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杀临争临走时,说为了方便联系,将屠莺莺就在了云卿的身边。 屠莺莺忧虑地朝云卿看了一眼:“这个誓约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云卿但笑不语。 她自然了解杀临争怎么想的。 若是杀临争能助她报仇,那么不论云卿愿意与否,她都会成为杀临争手下的一员大将。 况且魔界本就与仙门对立,这又能大伤修仙界,何乐而不为? 若是不能为她报仇……杀临争想的无非是直接杀了云卿。 得不到,便毁灭。 这个誓约中,云卿看似是处于被动一方…… 可结局如何,谁知道呢? 云卿垂眸,久久出神。 “云卿,你不得好死!” 哦,差点忘了,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江紫梦。 杀临争在时,江紫梦不敢出一声;现在他走了,江紫梦倒是又大胆起来了。 云卿看向江紫梦—— 怎么,她是觉得我不敢杀她?还是觉得我没能力杀她? 真是被欺压久了,就当真以为我永远处于弱势了。 云卿缓缓走向江紫梦,幽幽出声:“那你最后就好好看看,究竟是我不得好死,还是你爹江娄身败名裂,命丧黄泉。”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22章 叶敬之,出世 风清门。 “紫梦在她手上,你打算怎么办?” 连平灯沉声问道。 江娄淡淡道:“等。” “你可真是不急。”连平灯嗤道,“自己女儿的死活都不在意了,江娄,我真是佩服你。” “既然你这么在意,不如你去找云卿打一场?” 连平灯瞬时哑声。 “呵……”江娄嘲讽一瞥。 都不过是自利寡情之人罢了。 连平灯闷声道:“若是你没有作为,云卿定然会另寻他法,攻上风清门。到时,你我皆被动。” 江娄思索许久,道:“叶敬之现在修为如何?” 连平灯摇头:“不知。只是,自从上次我以掌门之令叫他去对阵云卿时,我已然探查不出他的修为了。” “叶敬之……”江娄意味深长道,“既然叶敬之修为高深,又曾经是云卿的师兄,不然就让他去对付云卿吧。” “可是叶敬之这个人,几乎跟风清门的事情牵扯不上关系。” 连平灯颇为为难:“上次我派人向他下了多次命令,他都不为所动。直到有人传消息来,说是云卿入魔,他才过去查看。想让他对付云卿,难!” 一时间,两人沉默。 云卿这个祸患还是引燃了,让所有人束手无措。 江娄眼眸一暗,道:“难也得做。云卿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你我能够对付的,只能寄希望于叶敬之。我就不信,正道的叶敬之会能容忍这个魔道之人!” 如今,江娄的所有心思都花在如何防备和对付云卿之上了,至于江紫梦…… 既然作为他的女儿,自然要为父亲有所牺牲。 牺牲罢了,再多的鲜血也不是没有流过。 于江娄而言,人命草芥,自己的声名才是至高至上。 他不允许,任何人威胁! …… 玄月居。 自从云卿入魔后,风清门的人便日日守在玄月居外,请求叶敬之出战。 秋意微凉,守在门外的弟子不禁抱怨道:“这叶敬之仗着辈分,要人三邀四请,架子未免太大了吧。” “闭嘴吧!”另一个弟子喝道,“你懂什么?叶师叔的师尊可是羽客仙尊,无情道法第一人!无情道后人,岂可是你可置喙的?” “无情道这么厉害?” “当然。无情道法,取天道之无情,应取与俗世毫无关之人,方能斩断俗世牵连。” “这,什么意思?” 那弟子不禁叹了一口气,心生同情。 修无情道之人,一般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如此,便没有亲情的牵扯。 不能与人相交,如此便没有友情的牵扯。 不能与人相爱,如此,便没有爱情的牵扯。 断情,绝爱。 罢了,他同情叶敬之做什么。 叶敬之生来天赋绝然,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来说,是高高在上的。 而他一个资质平平的弟子,自己都被凡尘俗世困扰,哪来的闲心同情一个过得比他好的人? “反正这无情道与你无关,你就不要多问。”那弟子被寒意冻得发抖,“对了,等会替班的人来了,我俩去山下喝一壶。” “行啊,这鬼地方我都不想再……” “轰!” 玄月居内爆发出一阵巨响,周边的灵气波动竟使这两个弟子受了不轻的内伤。 那弟子道:“怎,怎么回事?” “快去禀报掌门!” 然而,正当他们要离开时,叶敬之却从玄月居中出来了。 “叶师叔?” 叶敬之目视虚空,冷冷道:“带我去见掌门。” “是,是。” 两个弟子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出来的细汗,忙忙应道。 老天爷,这叶师叔周边的气息,怎么,怎么这么冰冷……让人胆颤…… 连平灯意想不到,他正为如何叫动叶敬之苦恼,叶敬之就自己上门来了。 “敬之,你说的可是真的?” 连平灯有些惊喜。 叶敬之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静静地站着。 连平灯抚掌笑道:“你如此,门内弟子便任由你调动,只待你的好消息了。” 江娄却在一旁默默听着,他眯眼,心中却没有连平灯一样的喜悦。 他也看不出如今的叶敬之是何修为,想来将至修仙界之最了吧…… 江娄堆起笑脸,试探道:“敬之说要杀了云卿,可云卿如今已接近魔尊。不知敬之如今的修为如何了?” 叶敬之却如没听见一样,连眼神都未偏移。 江娄脸色一僵,可好像毫不在意道:“想来敬之是胜券在握了,那我就不担心了。” 送走叶敬之后,江娄的神色立马拉了下来了。 连平灯自然清楚江娄是个什么样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警告道:“你不要对叶敬之做什么。你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最好给我收起来。” “我当然明白。用不着你的提醒。” 连平灯冷哼一声:“如此最好。” 当前的叶敬之自然动不得,可是以后…… 谁知道呢? …… 另一边,云卿一人游走在修仙各门派,探查消息。 至于江紫梦,就交给了屠莺莺看着。 现在仙门各派如临大敌,云卿自然要探查一番。 云卿可以和杀临争结盟,仙门也不是傻子,自然各门派间相互联系。 云卿可不能仇还没报,就被仙门追杀而死了。 她收敛了魔气,混入了一个茶楼之中。 茶楼中的仙门人士众众,所讨论的皆是她入魔之事。 大多数的唾弃,云卿都听惯了,不甚在意。 只是他们说到了叶敬之。 “风清门的无情道修者,叶敬之你们知道吗?” “这叶什么,谁啊?” “孤陋寡闻!” “他可是云卿的师兄啊。不过他修无情道,几乎不出世,大家不知道他也正常。不过,不要小瞧他,他可是风清门掌门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 云卿一皱眉,什么意思? “风清门以叶敬之为首,已经开始筹备追杀云卿了。” 云卿低头,轻抿了一口茶。 她现在已经不感到伤心了,也不在乎叶敬之为何会出面。 她现在只想着,应该如何对付叶敬之。 叶敬之的修为,云卿是再清楚不过了。 怕是此时的自己与他相比,胜算都难料。 看来,还是得去找杀临争啊。 魔界么,便去一去吧。 第23章 大战 此时的局面已是很紧张了。 大战未发,却是人人自危。 当然,这仅限于修仙界。 魔界中人听闻云卿将要归顺,就差乐得高呼游行了。 魔界被仙门压了快百年了,如今终于有机会翻身做主了,自然是欢欣鼓舞。 “大人,请。” 魔界中引路的小魔伏身垂首,尤为恭敬,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云卿进了魔宫。 “你已经彻底想好了?” 杀临争高居在魔宫主位上,见云卿前来仿佛满不在乎。 “如今的仙门各派的情况,我已大体摸清了。其中,主要以风清门为首,趁现在百家还未彻底联合,可以一战。” 杀临争想了想,“你是只攻风清门,还是要与百家为敌?” “自然只是风清门。不过,”云卿顿了顿,“风清门为仙门之首,其他门派必然会赶来支援。那时,便是和仙门百家为敌了。” 杀临争沉默着,手肘支在椅把上,撑着脑袋,最后他一笑。 “云卿,我为你可真是付出了许多。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云卿回道:“自然。” “那如此,”杀临争眼眸寒光一现—— “便开战吧。” 在秋末冬初的某一天,云卿率领魔界军队,攻下了离魔界最近的一个颇为威望的门派。 举世震惊。 各门派慌乱备战,皆出兵迎敌。 以风清门为首,仙门百家成立仙一盟,以此联盟抵御魔界的进攻。 两方人陆陆续续,在零星之间,开始了交战。 在冬天来临时,仙魔大战,彻底爆发了。 ……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江娄气急败坏。 自开战以来,仙门连连败退。 魔界的杀临争和云卿分两路而攻,双管齐下,让仙门众人难以两头顾及。 叶敬之变得极为抢手,各战场上纷纷发出救援,请求叶敬之前来支援。 然而,就算有叶敬之,杀临争和云卿的两头进攻,也让他分身乏术。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眼看云卿就要杀到山门之下了,必须尽快想办法。” 连平灯愁眉苦脸,也满是焦躁。 江娄捏了捏眉间,缓了缓怒气:“叶敬之呢?叫他赶紧回来!” “已经催过很多遍了。可杀临争一直拖着他,他根本赶不回来。” 江娄的怒意从牙缝中蹦出:“难道就这么等着云卿打上门来?” 连平灯沉默无言,着实没有办法。 “报!”门外弟子来报。 连平灯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些来报信的弟子了,回回禀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是这个门派被灭了,就是那道防线被破了,回回都让连平灯焦躁不安。 “又怎么了?” 那来报的弟子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叶,叶师叔,他,他……” 江娄心惊,道:“他怎么了?莫非是不敌杀临争?” “不是!不是!叶师叔打退了杀临争,正在往回赶,明日便能到达。” 连平灯大喜,狂笑不止:“好好好!等叶敬之赶回,就不必再担心云卿了!” 连平灯转过头,拍了拍江娄的肩:“杀临争被打退,等把云卿击退时,便能谈判将紫梦放回来了。” “报!” 又一个弟子匆匆忙忙奔来报信。 连平灯此时大喜过望,大手一挥:“说!” “云卿!云卿她……” 连平灯笑得脸上满是皱纹:“是不是云卿听闻叶敬之将赶来,自己退兵了?” 那弟子却惊慌道:“云卿现在已经打到山门下了,山下弟子快要挡不住了!” “什么!” 江娄和连平灯的脸色皆是惊变。 江娄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昨日她还远在万里,魔族行军怎会如此之快!” 那弟子慌得结巴:“她,她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江娄一顿,低头思索片刻,突然阴笑道:“一个人,她也是不怕死。” 连平灯却不解愁眉:“一个人攻上我风清门,山门外弟子却难以阻挡。你不要掉以轻心。” “难道你我合力,再加上风清门众人围攻,还杀不了一个云卿?” “可风清门一半以上的弟子皆随叶敬之出战了啊!以防万一,众人还是先跑……” 江娄仍不听劝告,打断道:“怕事的家伙!你现在就随我出去,杀了云卿!” “可是……” “不必了,我来了。” 江娄猛地往外一看。 连平灯下意识往后退,不自觉地将手中捏诀,随时待发。 云卿一步一步,悠悠走进了殿中。 连平灯高声大喊:“来人!” 云卿嗤笑一声:“别喊了。这风清门内,能站着的,都在这殿中了。” 连平灯脸色苍白,心中飞速思考中现状。 从禀报到现在,不过半刻钟时间,云卿便从山脚下一路杀来。 这已是何种境界? 只靠他和江娄两人真的能杀了云卿吗?说不定连逃命都不是件易事! 江娄心中也隐隐打鼓:本以为在风清门围攻之际,可以暗中偷袭致胜,可未曾想云卿竟然……! 江娄和连平灯的身后皆出了冷汗。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紧张戒备地盯着云卿,生怕她突然的袭击。 云卿不禁嘲笑:“连掌门和江剑尊竟然也有这样的神情,真是赏心悦目。” “云卿,叶敬之即刻回来,我劝你还是速速逃命,不要与我们过多纠缠。” 连平灯企图用叶敬之威胁,却只换来云卿的冷眼相看。 “啊,要不我和你们聊聊?等一等他。” 云卿倒也不怕,缓缓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四处打量了这大殿。 江娄和连平灯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两人突然偷袭。 必杀的攻势朝向云卿。 云卿连看都没看一眼,轻声道:“白痴。” 只见,两人的攻击在离云卿不到两丈处便停滞了,如同时间静止,空间倒转,他们的灵气攻击反弹疾回,打在他们自己的身上。 江娄和连平灯两人直直退后,喉间涌上一阵血腥味。 江娄捂着胸口,厉声道:“云卿!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你回来,谁收留了你!” 云卿瞬间目光阴鸷地看向江娄,恨声道:“江娄,你当真以为我还不知道是谁灭我云家满门的吗?!” 江娄神情一沉,心道不妙。 第24章 攻门 江娄心中一沉:原来云卿早已经知道了真相,怪不得入了魔道。 他干脆也不掩藏了,直接道:“你已经知道了,那又如何?只恨我没有早早杀了你。” 云卿冷声道:“杀我?杀了我,你们风清门何来的威望?何以成为仙门之首?” 连平灯的脸色顿时有些难堪。 确实,起初之时,如果不是云卿的元初之心为风清门带来声名,也引不得后来人的加入。 江娄灭云家,也正是因为这个。 可是罪魁祸首江娄,没有半分愧怍:“世间如此,弱肉强食。早就有许多人盯上你云家,我不过先下手为强。” 云卿冷冷地盯着江娄:“那如今我杀了你,也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江娄下意识防备。 云卿闭眼,不想再去追问他为何又将胥琼杀害。 江娄连云家满门的性命都不在乎,连她那不过满月的弟弟都下去狠手。 如此狠毒之人,云卿也不想多费口舌了。 云卿睁开双眼,杀意尽现,不再犹豫,魔气瞬间充盈这整个大殿。 “那么,你便死吧。” 顿时间,江娄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咽喉,满脸的青筋暴起,窒息一般,痛苦难言。 “江娄,你怎么了?”连平灯大惊,转而看向云卿,“是你做的!快住手,叶敬之……叶敬之就要回来了!” “聒噪。” 云卿抬手,魔气化作绳索,连平灯捆在旁边的柱上,嘴巴被一团黑乎乎的魔气堵着,只能哼哼唧唧地叫。 江娄在地上痛苦难耐,像是未驯化的野兽一样,癫狂乱叫,最后只能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猩红的目光中的阴狠在痛苦之下,竟还没消灭,他嘶声道:“云卿,你不得好死!下地狱!” 地狱吗?她早就堕入地狱了。 云卿淡淡道:“仍有力气叫,那是还不够痛啊。” 云卿伸手,摊开手掌,像是蝇虫一般的东西从掌心飞向江娄,从他的口鼻,眼耳处进入。 那些蝇虫钻入身体,先是骨肉之痛,一寸一寸地,噬肉喝血,在他的体内不断繁衍,密密麻麻,渐渐地淹没口鼻、气道。 而在骨肉之痛后,蝇虫便化作地狱的幽火,燃烧着江娄的魂灵,不是灼热的痛感,而是极致寒冷的刺痛,如有万根银针扎进他的魂灵,痛不欲生。 江娄已是骂不出声,他的神志已不明,只能凭着本能,因为痛感而微微哼叫。 云卿冷眼相看,神色不动。 江娄将死未死,奄奄一息,可云卿仍不打算就这么轻松的了结他的性命。 云家满门、还有胥琼的命,哪是他这么容易就还清的? 况且…… 一阵骇然的剑气攻向云卿。 云卿察觉,起身一跃,便躲了过去。 “叶敬之,你来得还挺快。我还以为要再等到明日呢。” 云卿翩然落地,对朝她稳步走来的人道。 叶敬之却没有多言,直接和云卿打斗起来。 此时的云卿和以前大为不同,自然不会堪堪几招便落败在叶敬之的剑下。 这一场打斗比浮林论剑时的更惊险,也更精彩万分。 可两人似乎都没有拼尽全力,都留着一手。 云卿本就没有打算现在就和叶敬之决一死战,自然没有全力应对,至于叶敬之…… 谁知道?管他呢。 云卿和叶敬之两人相缠,又分开,远近皆为战,瞬分瞬合,几乎看到的都是他们的幻影,旁人难以摸清他们的真身。 交缠了约莫半个时辰,云卿瞬间移至大殿门外,对着殿内轻笑道:“叶敬之,后会有期,下次再战。” 话落,她就消失不见了。 殿内,叶敬之无声站立。 江娄仍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身上的痛苦仍未消除,仍痛哼着。 连平灯被绑在柱上,嘴巴不再被堵着了,他连忙大喊:“敬之,快来救我。” 叶敬之却恍若未闻,径直出了大殿。 唯留下狼狈的连平灯和痛苦的江娄。 而等到后来的援军前来时,他们才被救下医治。 却是脸面无存。 而江娄身上的伤却难消。 每当入夜,江娄骨肉之间便又痛了起来,纵使所有医修都来看过,却无人能缓解。 漫漫长夜,便让他一同深陷黑暗中吧。 …… 魔宫之内,并无处在优势之处的欣喜。 “你为什么还没杀了江娄?” 杀临争阴冷地看向云卿。 云卿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问我?堂堂魔尊连个风清门弟子都拦不住,却是来责怪我了。” 杀临争默然许久,“那个叶敬之确实难缠。” “要不是叶敬之突然出现,我早就灭了风清门,杀了江娄。” “那你觉得都是我的错了?” “不然呢?” “那江娄身上的万食虫又是怎么回事?” 云卿一顿。 所下在江娄身上的确实是来自杀临争所给的万食虫。 万食虫,为杀临争所培育,专为他折磨人所用。 云卿向杀临争讨要了几只,杀临争也便随手给了。 可万食虫出现在了江娄身上,江娄却还活着。 杀临争不得不怀疑云卿本有机会直接杀死江娄,却故意拖延。 云卿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给江娄下这种小玩意,何须我亲自动手?派个人悄悄给江娄下了,又有何难?” “派的谁?” 云卿垂眸。 杀临争将手背到身后,随时准备出手:“说不出来,莫不是骗我?” “是我。”屠莺莺悄然而来。 杀临争将背后的手落下,斜睨一眼:“你?” 杀临争又看向云卿,以目光询问。 云卿神色自然道:“是的。我不甘心江娄安然无事,就派屠莺莺前往,下了万食虫。” 杀临争目光游离在云卿和屠莺莺二人间:“既然是这样,那……” 云卿打断杀临争的话,反问道:“本是你没拦住叶敬之,是你的失误,怎么还想在我的头上扣帽子?” 杀临争神色难看,不再追究这件事,只道:“如今我魔界仍处于优势,何愁没有机会。今日之事便罢了,你们下去吧。” 云卿和屠莺莺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待两人走到无人的地方时,屠莺莺拉住云卿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25章 逃窜 屠莺莺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云卿平静道:“没想做什么——今日的事,多谢你。” 屠莺莺却皱眉:“云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既然在江娄身上下了万食虫,为何没杀了他?” 云卿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屠莺莺见云卿不愿回答,到底没有逼问,只是道:“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卿神色淡漠,点了点头。 “对了,那江紫梦被关了大半年了,现在要怎么处置?” 云卿这才想起来,江紫梦还被关在魔界的地牢之中。 她不在意道:“继续关着吧。等需要时再放出来。” “好。” 此时的仙魔之战已经过了半年有余。 江紫梦也在魔界的地牢中过了半年。 阴冷的地牢没有阳光,她的脸色惨白,仿佛是从太平间爬出的尸体。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爹还没来救她。 明明当时云卿说,只要爹爹来找云卿,她就能出去的。 都是小人! “喂,吃饭了!” 地牢的看守踢了踢牢门,将饭菜放在牢门前边。 江紫梦爬起身,一步一跌地走到牢门前,把手穿过栏杆,拿过饭食,狼吞虎咽。 这饭食并不好吃,她甚至能闻到一阵的霉馊味。 一开始她绝食反抗,大喊大闹,然后被打了几顿,又被断了几日吃食,就安静了。 她只是希望地等着,爹爹能尽快救她出去,再杀了云卿这个贱人。 然而,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半年的时间,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对江娄的希望。 她怎么会对江娄有期望呢? 她可是最清楚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内心的怨恨丛生,她觉得每个人都亏欠了她,都该死! 江紫梦狼吞虎咽地咽下馊掉的饭菜,眼神阴狠。 谁都不可信,他们都负我。 等我出去,我要让他们,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此时的江娄还未知,祸渐起,萧墙内。 …… 而在阴冷的牢房外,剑拔弩张的仙魔大战仍未停止。 之前,杀临争一路的魔界大军被叶敬之击退。 可云卿率领的魔界人马却一路奋勇前行,披荆斩棘。 于是,杀临争之军转战,与云卿之军合二为一,直逼风清门山脚。 魔界军汇合壮大,所成立的仙盟中各派纷纷派人支援。 要知道,但凡仙盟之首风清门倒下了,下一个遭殃的指不定就是仙盟其他小门小派。 可杀临争和云卿,一人就可敌万马千军,仙门之人死伤惨重。 终于,魔界大军攻至风清门山脚。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不仅是门派仙者,还有各魔兵将,他们的鲜血,染红黄沙,他们的尸体,堆叠成山。 嘶喊,暴虐,狂杀,还在继续。 云卿将所有的哭喊声、厮杀声,摒弃身外,无视所有的暴虐,只是机械地清扫拦在她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杀戮,仿佛成了身体的本能。 她只能抹去往日的善念,把冷酷无情作为盔甲,将身体当做掠夺他人性命的傀儡。 掠夺生命—— 好像成为了和江娄一样的人。 可她别无选择。 水涟剑上滑落着鲜血,从剑刃淌至剑锋,像是不绝的水柱,垂落到地面。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冰冷地杀死朝她冲来的仙门弟子。 而与云卿的冷漠不同,杀临争完全享受在了这场杀戮的游戏中。 杀临争已是杀红了眼,鲜血溅在他的唇边,他邪魅地伸出舌头,舔净唇边血,品味着令人愉悦的血腥气。 云卿和杀临争一路杀去,竟直接为魔界大军劈开了一条杀向风清门的道路。 “杀!” “杀了仙门之人!统领仙门百家!” “翻身的时候到了,兄弟们,冲啊!” 魔界大军的士气大振,势不可挡,仙门百家节节败退,损伤惨重。 风清门大殿上,众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却无可奈何。 “趁现在他们还没杀上来,赶紧逃吧!” 风清门那些沉寂多年的长老纷纷出来,焦急地劝着连平灯。 连平灯怒不可遏:“风清门这么多年的根基,不能败在我手上!你们这些人,不去战场上和魔界之人相抗,却在这如鼠辈一样,想要逃窜,丢尽颜面!” 那些长老被说得脸热,还嘴道:“你不也是躲在这上面,自己不去和魔界决一死战,倒在这奚落起我们?” 连平灯一噎,心中莫名而来的一股意气,咬牙道:“去就去!我好歹是掌门。” 各长老不禁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站出来跟随。 仙门德高望重的长老前辈,竟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反倒是魔界一群小兵小将冲锋陷阵,生死不惧。 连平灯不禁有些悲哀。 “等等。” 这时,江娄从殿后缓缓走出。 江娄被万食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样了,颧骨凹陷,面色铁青,眼圈处乌黑,正是将死之人的神态。 连平灯一喜,认为江娄也有意和他一起而战,可嘴上却道:“你如今这幅病容,还是修养为妙,便不要出战了。” 江娄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你我二人皆不敌云卿,如今杀临争和云卿两人前来,我们怎么敌得过?” “你想说什么?” 江娄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连平灯明白了,江娄,他也想逃。 祸患皆因江娄而起,此时他却要逃避罪责,让风清门为他担下罪孽。 就算如今他时日无多,大难临头,他也仍是私欲为先,要保全自身。 江娄,江剑尊,这个被仙门推崇的正道人士—— 真是可笑至极! 连平灯在大厦将倾之时,认清了江娄的真面目,可为了风清门的声誉,他不能将江娄的所作所为公诸于世。 连平灯愤然道:“你们想逃的便逃,风清门不需要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辈。” 江娄顶着那张垂死病败的脸,垂头,上睨着眼,嗤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咳咳……” 江娄不再多言,他自认为他能够劝连平灯一起逃命已经是慷慨至极。 江娄这么多年来,逃命的术法宝器自然多,他不过转身,便使着法宝逃离千里了。 连平灯看着剩下的这些人,不再相劝,只是沉声道:“叶敬之,他人呢?” 众长老一愣。 是啊,本该在前对敌的叶敬之,人呢? 第26章 风清门之辱 “叶敬之呢?” 连平灯询问。 众长老犹疑道:“也许,在和魔界交战?” 不可能。 如果叶敬之在前方,魔界怎么可能就这样打上风清门? 而且,没有丝毫有关于叶敬之的战报。 自从上次云卿单枪匹马打上风清门,和叶敬之打了一架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叶敬之的影子。 原以为是叶敬之自有安排,可如今魔界大军都打到家门口了! “快去寻叶敬之!”连平灯急忙遣派弟子去找叶敬之。 连平灯往殿外看去,他已经隐隐约约能听到厮杀的声音了。 魔界,已经攻上来了,正朝着这不断靠近。 这一日,便是风清门的生死存亡之际。 殿内的长老慌乱无神,再次劝道:“掌门,快逃吧!” 连平灯却没有说话,而是两股战战走到大殿的主座前,落座。 他忍住对死亡的害怕,颤声道:“我……与风清门,共存亡。” …… 没有叶敬之的抵挡,云卿和杀临争很快就杀上了风清门大殿。 魔界军队清扫着风清门各处角落,俘虏了一群投降的仙门人士。 他们正要往前杀去,可那些仙门弟子像是得了什么命令,纷纷往后撤,给魔界之人留下了通往大殿的道路。 杀临争疑惑:“这是什么情况?我还没杀够呢。” 云卿眼神一闪,轻飘飘一句:“说不定是害怕了。” 杀临争轻狂,并未在意,大步进发至大殿。 云卿跟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神态自若。 所剩下为数不多的仙门弟子,都聚到了风清门大殿上。 杀临争率先一步踏进大殿中,环顾这大殿上所剩无几的弟子,讽道:“这儿可真热闹。本来还可以更热闹的,可惜,可惜。” 云卿随即跟上,平静地环顾四周。 对于原本的风清门来说,这些人自然算少了。 可在这么些人,堪堪凑满在这殿中,竟有些热闹非凡的感觉。 记得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在她受着三颗削骨钉的刑罚之时。 而此时,不过几步的殿外,浩荡的魔军,更是气鼎天河。 连平灯的手紧扣着座椅,声音有些发紧:“你们不要高兴太早了!” “哦?”杀临争颇有意趣得看着这堪堪盈殿的仙门中人,“如今也算早吗?” “你……!” 云卿先一步上前道:“江娄呢?” 连平灯眼神旁落,没有回答。 而下一瞬,云卿突然出现在了连平灯的面前,掐着他的脖子,问道:“我问你,江娄呢?” 殿内的弟子哗然,惊惧一时,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连平灯之前一时的骨气,在死亡面前也一下子软了,害怕地说道:“他逃,逃了。” “逃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 云卿稍微松了松手,眯着眼,阴森道:“江娄我是一定会杀了的,但在此之前你风清门也别想好过。” 云卿撂下连平灯,转而往旁边的长老走去。 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不自觉地往后退:“云卿,你想做什么?” “玩玩罢了。” 云卿又看向了杀临争,稍以眼神询问。 杀临争歪头,勾唇一笑:“你随意。我帮挡着旁边的杂碎。” 言罢,杀临争一抬手,其他的弟子就悬浮在空中,难以抵抗。 云卿瞥了连平灯一眼,只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对当前情景手足无措。 云卿将眼神收回,落在那些长老的身上。 大长老手指着云卿,道:“你想做什么?!” 其他长老忙挡着大长老这问罪的姿态,谄笑道:“云卿,你说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何苦为难我们呢?” 云卿漫不经心道:“无冤无仇?你们身在风清门,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冤,最大的仇。” 连平灯脸色更加惨白,心中的那分考量加重…… 他本以为云卿只是想寻江娄的仇,因此才攻上风清门。 可如今,她这意思,是根本不放过风清门的任何一个人! 如若这样,风清门以后将再无崛起的可能。 连平灯揪着心,手指死死扣着座椅。 真是这样的,那唯有…… 云卿见连平灯的神情,微微勾唇。 “云卿,你还废什么话?” 杀临争催促道。 此时的局面,就好像猫捉老鼠。猫秉着必胜的信心,在逗弄这弱小的老鼠,不一口吞下,而是颇有兴致地看着,这老鼠在死前的惊慌无助。 云卿不再多言,挥手之间,那群长老就趴倒在地,无法起身。 云卿缓缓走到大长老前边,脸踩住他的手,幽幽道:“我记得,大长老是管刑堂的吧?” “你,要做什么……” 云卿加重了脚下的力度,大长老的手被狠狠踩住,几乎要断开的手筋,发出一声惨叫。 “我只是觉得你掌管的刑罚不到位,帮一帮你。” 顿时,大长老全身恍如要炸裂了一般,痛苦非凡。 “让你尝一尝削骨钉的疼罢了。” 云卿起开脚,又向旁边的长老们走去。 “二长老好像是管药理的吧。听说门里弟子去拿药材,回回还要被你嘲骂一番,推三阻四,真是……恼火。” 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您呢?我想想,你监管弟子倒是得当。手下弟子都来砸别人窗户,聚众闹事了,你就像瞎了一样。” “还有你,恶意挑唆,无事生非……” “你,也是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好手……” 云卿一个个走过去,惨叫声接连不绝。 在其他弟子面前,这些声望非凡的长老匍匐在地,皆是云卿脚下的蝼蚁。 颜面扫地,声望丧尽。 往日的屈辱、冷眼、谩骂,却没有在这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得到一丝的畅快。 胥琼都死了,听不见了。 连平灯如坐针毡,害怕下一个惨痛的就是自己。 如果云卿朝他下手,那他不得不…… 云卿只是微微瞥了眼连平灯,却转向杀临争道:“我现在去外面寻江娄,余下的,交给你。” 杀临争皱眉:“现在?不等将彻底将这些人解决了在去吗?” “怎么,没了我,你不行?”云卿轻蔑道。 “嗤……那你去吧。余下这些人,我来。”杀临争不甘示弱。 云卿顿了顿:“对了,叫屠莺莺和我一起去。” 杀临争没多想,同意了。 临走前,云卿别有深意地悄悄瞧了眼连平灯。 “杀临争,铲除风清门,一定不要留情啊。” “用不着你说。” 云卿勾唇,带着屠莺莺出了风清门。 连平灯,你也一定不要留情啊。 第27章 魔尊杀临争的时代,结束了 云卿带着屠莺莺下了风清门。 这山脚之下,寂静一片,没有那高岭之上的杂闹。 走了不过一刻钟,云卿突然停下脚步。 屠莺莺问道:“怎么了?” 云卿转身看向那山岭高处的风清门,“我在等。” “等什么?” “一个结果。” 屠莺莺皱着眉,还是不理解,只能也顺着云卿的目光看去。 变故就发生在下一息。 那高岭之上乍现强光,轰炸一声,地动山摇。 林间鸟兽惊散,纷纷四蹿而逃。 屠莺莺惊讶地看着,“这是……” “护山大阵。” “你知道?”屠莺莺转看向云卿,见云卿毫不意外的神情,“这是你意料之中的?” “嗯。” 云卿意味深长地望着那持续不灭的白光,眼中的寒意浮起。 屠莺莺忍不住问道:“云卿,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风清门有什么护山大阵。” “除了风清门掌门,确实没几个人能知道那风清门中藏有这个阵法。这个阵法,听说能吸去魔气,无论何种修为的魔,都难以抵抗。我能知道这个,不过是意外罢了。” “可杀临争还在上面……” 云卿没有回应。 屠莺莺见云卿泰然自若的神情,脸色一变,猛然惊觉:“你是故意设计!” …… 一刻钟前。 风清门大殿上。 “既然云卿不玩了,游戏就结束吧。” 杀临争邪笑道。 大殿之中的人不过是小鱼小虾,他也没放在眼里,当然,也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杀临争一挥手,殿外的魔界大军便蜂拥而上。 连平灯一咬牙,将全身的灵力往座椅的把手处注入,一时间,寒光大现。 冲上来的魔界军队顿时间灰飞烟灭。 殿内弟子双瞳放大,讶然地看向连平灯。 而惊讶不过瞬时,他们脸上浮现惊喜之色,眼中满是希望的曙光。 杀临争瞬间垮下了脸,阴沉地看向连平灯。 不仅是那些魔界兵将承受不住这突然的攻势,就连他这个魔尊也在这一瞬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他也几乎难以承受。 “我,我就说,我们风清门不会就这样被灭门!” “冲上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杀!” 这所剩无几的仙门弟子就在这一刻士气大振,正要奋勇上前和不绝而至的魔界军厮杀了起来。 然而,那些魔界兵将一进入大殿之中,便化为烟尘逝去。 只有杀临争能完整地站在殿内。 可此时,杀临争也感觉到体内的魔气在急速地流逝。 他惊觉不妙,已来不及想着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只是匆忙往殿外跑去。 可在主位之上的连平灯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威胁,注入灵气的速度加快,那寒光更加强盛。 地面上隐隐浮现出了流动着的纹路,纹路如千丝般迅速往殿外延伸,不过片刻间竟将整个风清门缠绕在其中。 连平灯的眼中猩红,红血丝几乎将眼白布满,唇边也有血在流下。 可他知道,决不能让杀临争逃跑,不然日后风清门必会遭受他的疯狂报复。 连平灯是在燃烧着寿命在驱使着,风清门这从来无人使用过的,护山大阵! 他本来还犹豫不决着是否要启动这护山大阵。 因为无人知道启动这阵法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此前的连平灯不敢拿自己来冒险。 可就在刚才,云卿的威胁让他警铃大震。 云卿说,身在风清门,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冤仇,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放过风清门的每一个人。 更何况是他这个风清门的掌门! 云卿的苦苦相逼,让他加重了启动护山大阵的念头。 最后,云卿的突然离开,让连平灯心有侥幸。 云卿不在,万一这阵法对付杀临争一个人,就成功了呢? 他并不知道护山大阵有多大的威力,可是如今只剩下杀临争一个魔尊,这比云卿和杀临争两人一起合力时,更有成功的希望。 生死攸关,成功之机,只此一时! 杀临争已下了必杀的命令,在这最后一刻,连平灯已经下定决心,启动了这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的阵眼就是他身后的这把主位座椅,所以他才一直守在这座椅上,片刻不离。 结局当真没令他失望。 虽然此时的连平灯已是精疲力竭,可是他不得不维持着这护山大阵所需的灵气。 护山大阵的作用范围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风清门之内。 杀临争,在劫难逃! 连平灯好像忘记了身体上的痛苦,看着狼狈逃跑的杀临争,狂笑道:“杀临争,魔界魔尊,你也未曾想到你也有这么一日吧!” 杀临争已是无神顾及连平灯的话。 他根本没想到连平灯还有这么一招必杀。 这个阵法像是一个巨大磁石,将他的魔气一丝不剩地吸去,不过几息之间,他竟觉得他体内的魔气空空,而这阵法开始吸走他的生命之力! 生机被毫不留情地吸取。 杀临争拼命地往外逃离,双手渴望地伸向外面的方向。 可他竟发现他的双手开始渐渐化为烟尘,飘散至虚空中。 他双瞳放大,拼命地想抓住这消散的烟尘,却是枉然。 “不!不要!” “连平灯!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绝望地大喊,可是他身体成烟化尘的速度越来越快。 “云卿!你快回来!救我!” 杀临争的狂傲在生命逝去的时候早就泯灭,他只能大喊叫云卿前来救援。 可他不知道啊,这一切正是在云卿的设计之内。 最后,统领了魔界数百年的魔尊,在这一刻之间,就化为了灰烬,泯灭了。 风清门中,魔界的泱泱大军没有了一丝踪迹,就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灵气再次萦绕着风清门上下。 剩下的弟子竟有些茫然:“我们,赢了?” “魔尊,死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风清门上下弟子顿时欢声如沸,爆发出疯狂而又喜悦的喊声。 而在那寂静的山脚之下,云卿也微微勾唇。 因为她知道—— 魔尊杀临争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该出场的,是她—— 新一任魔尊,云卿。 第28章 魔尊不朽,千秋万代 云卿是如何知道风清门的护山大阵的呢? 这还要从她还是风清门弟子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羽客还在世。 要说羽客不是一个好师尊,也有失偏颇。 虽然他常年闭关不出,可是每回出关的时间都用在了云卿和叶敬之的修炼上。 当然,对于云卿,只要是用在盯着云卿抄无情道法上。 云卿奋笔疾书,抄得满头大汗,手几乎要抽了筋。 “我不抄了!” 终于,云卿脾性大发,直接将这纸笔用力地扔到了远处。 嗯,径直扔到了羽客的脚下。 云卿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师,师尊,我是手抖了,一不小心……” 羽客只是瞥了一眼脚下的纸笔:“捡起来。” 云卿忙起身,慌慌张张地捡起纸笔。 羽客从旁边又拿了一本书,扔给云卿:“换一本抄。” 云卿一窒,苦着脸道:“那,这本要抄几遍?” 羽客定定地看着云卿没说话。 云卿只能哭哈哈地又开始抄书,羽客不说停,她只能一直抄。 抄完了一遍,云卿觉得有些不对,问道:“师尊,这本书讲的是阵法吧?这个阵法……好奇怪。” 羽客破天荒地解释说:“这是风清门的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云卿疑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羽客没有再解释:“抄完一遍了吗?” “抄完了。” “那继续抄无情功法。” 云卿皱起了脸,哭天喊地,可是羽客根本没有理会。 后来,云卿才知道,羽客能有护山大阵的记载,是因为他原本是掌门的不二人选。 但是羽客无意,这掌门的位置这才落到了连平灯的头上。 而因此,羽客才知道护山大阵一事,但他竟也这么轻易地将这件事告诉了云卿。 这也着实让后来的云卿费解。 但这背后的原因,如今也与云卿毫无关系了。 云卿淡淡道:“回魔界。” 屠莺莺对如今的形势是万分不解,她根本想不明白云卿到底想做什么。 “现在魔界肯定是乱成一片了,你回去做什么?” “越乱不是越好吗?”云卿道。 “什么?” “越乱才更需要一个新的魔尊啊。” 屠莺莺一滞。 她仿佛有些明白云卿的想法了。 此时的魔界元气大伤。 一半以上的魔族士兵都去往了风清门大战,全部都没有回来。 如今魔界大乱,又群龙无首,所剩下的魔界之人惊乱之后,开始了内斗。 为数不多的魔王皆在为这魔界之首的位置而争。 “如今魔尊已死,魔界不可无主,我在魔界多年,自是有资格统领魔界的。” “嗤,我魔界何时凭借资质说话了?实力才是王道,别在那仗着王八当霸王。” “实力,你的意思是要打一架?” “如今魔界情势危急,你们竟还在内乱争斗!” 一时间,魔宫之内气氛紧张,只要有个火星便能将这欲战的局势引燃。 “真是热闹。” 云卿就是在这样的欲燃的氛围中走进。 魔宫中的魔王顿时消了声。 差点忘了这个主儿。 确实,若要论实力,云卿几乎可与杀临争相媲。 可是,这些魔王又如何甘心屈居在一个小小女娃之下。 一个魁梧壮汉高声道:“你进我魔界不过一年,如何能担起我魔界的重任,边儿去!” 云卿幽幽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见云卿没有反应,便以为这是个好欺负的主儿,纷纷附和道:“是啊,你一个外人便别掺和我魔界的事了。” “女娃娃懂什么?” “别以为你深受前魔尊重视,就能为所欲为了。” 云卿环顾了四周的人,缓缓启唇道:“说完了吗?” 众魔王见云卿依旧这么淡定,心里惊疑不定,那个魁梧壮汉又再次出声道:“既然这样,你就别呆在这了,赶紧滚出去,别耽误我们商量大事。” 云卿轻轻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抬手—— 一瞬间,那个魁梧大汉便化作了一滩血水。 “你!” 其他魔王震惊,纷纷警戒。 “现在我能做魔尊了吗?”云卿道。 还有不怕死的继续出声:“你以为这样我们就能服你了吗?!” 云卿一抬手——又是一滩血水。 “现在呢?还有不服我的吗?” 魔王两两相觑,眼神示意,一齐冲了上来。 可云卿啊,是天魔心演化,千军万马亦可敌,尽管是这几位魔王,又奈她何? 结局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当然云卿不可能将这所有的魔王斩杀殆尽,不然她当一个光杆司令,使唤谁? 冲上来的魔王一个个都趴倒在了地上,诶呦呦地叫着痛。 云卿慢步走到魔宫主位之上,坐下,俯视着这群无用之人,悠悠道:“如今你们作何想?” 在一旁观看了全程的屠莺莺自然是有眼力见的,她立马单膝跪下,高声道:“恭祝魔尊新登,属下誓死追随!” 其他的魔王已经知道大势已去,也跟着跪下,喊道:“属下愿意追随。” 当然,其中的情愿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云卿即位魔尊的消息就传遍了魔界四处。 魔界中的普通小魔自然是欢喜鼓舞。 云卿的实力众所周知,由她率领如今的魔界,自然是令他们信服的。 魔尊即位的洪钟声响。 万魔跪伏。 “魔尊不朽,千秋万代!” 云卿的时代,终于来了。 …… 云卿新任魔尊的消息,也是让仙门之人大为震动。 可是如今的仙门,在大战之后,和魔界一般,元气大伤,积衰新造。 仙魔两界皆实力大损,无力再战,一时间,竟回归了宁静。 而其中,以风清门的折损最为严重。 连平灯望着重整兴修的风清门,眼神阴暗,道:“叶敬之呢?” “他,好像一直在宿山上,没有下来。”弟子回答。 “那就冲进去,把他逼下来!” 连平灯的语气不善,对于叶敬之临阵消失的事情,他大为不满。 “可,可是,他设了结界,我们进不去。” 连平灯深呼一口气,将怒意压下。 这时,有弟子前来禀报:“掌门,江剑尊回来了!” 连平灯冷哼一声:“危时逃,安时归。江娄可真是好算计。” 禀报的弟子又道:“掌门,还有,江紫梦,江师姐回来了!” 连平灯一顿。 她怎么逃回来了? 第29章 相残 江紫梦已经在地牢之中待了将近一年了。 仙门的人好像将她遗忘在了角落,毫不在意。 如今的她已对旁人的施救不抱希望。 她知道,现在想要逃出去,只能靠自己。 这一天,牢房之外哄乱一片。 “快快快!快出去看看,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了?” “魔尊,他,他死了!” “怎么回事!” 顿时,外面的狱卒纷纷往外跑去,想要看看情况到底如何。 江紫梦被这哄闹声吸引了注意。 他们好像在说,魔尊,死了? 江紫梦眼神一闪。 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们这些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现在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江紫梦在怨恨的同时,也在计划着如何逃出去。 她早已悄悄在狱卒那顺走了钥匙,从狱卒的聊天中大致摸清这里的地形方向。 现在,必须逃! 在万番筹备后,江紫梦终于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逃了出来。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非常地刺眼。 她躲到了暗处,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观察着魔界中的乱象。 云卿,你等着我,有朝一日,我必杀你,泄我心头之恨。 当然,在这之前,她要先回风清门重整实力,回去孝顺孝顺她那不念血脉的父亲。 …… “跑就跑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云卿头也没抬,满不在意地说。 但屠莺莺一脸抱歉:“是我的疏忽。我以为把她放在地牢里,就没有事了。” 云卿继续翻阅着手上的卷宗:“想再抓她,易如反掌的事——对了,那些魔王最近有什么动静?” 屠莺莺禀报道:“他们表面倒是安分了,但心里怎么想的,不清楚。” 云卿抬起头,思索了一番:“关键时候,他们不是我们的人,还是靠不住的。我看最近也有几个新魔王问世啊。” 屠莺莺道:“您的意思……” 云卿指着桌上的卷宗道:“这个羊舌峰,由武僧入魔,你去查查,可堪用?” 屠莺莺点头:“好的,魔尊大人。” 云卿一顿,“魔尊大人……听着怪生疏的。你可以叫我名字,我也就叫你莺莺。” “属下不敢。” 云卿定定地看着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改变。 她记得以前,屠莺莺在她面前不是这般恭谨的神色。 “罢了,你出去吧。” 屠莺莺出去后,云卿独自一人坐在魔宫之上。 很安静。 明明这样空荡的魔宫之中,只要有一丝声响,便能久久回荡。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云卿垂首,继续看着桌上的卷宗。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要承受住,这一切的安静。 其实她本可以按照和杀临争所契约中的,屈居在杀临争手下。 可是她不愿意。 软弱无能,在他人之下苟活的日子,她受够了。 所以,她寻找契约中的漏洞,一直没有杀死江娄,而所谓铲除风清门,也只不过是引杀临争入局的借口。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彻底稳固自己的实力。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有能力,自己去报仇。 才能真正将那些高在云端的卑劣之人,打入尘埃。在催折他们的一切后,再夺去他们的生命。 如此,不比一时的鲜血性命来的畅快? …… “紫梦,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连平灯假模假样地关心着刚逃回来的江紫梦。 江紫梦也装作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对连平灯敷衍了几句。 然后,她问道:“我爹呢?” 连平灯笑容一滞:“他,他也刚回来。我不太清楚,要不我叫人带你去见见他。” 连平灯面上亲切和蔼的样子,可心里却忍不住讽刺。 这父女两个,风清门危难的时候不见人影,如今安全了,就一个两个都跑了回来。 江紫梦被人带着去见了江娄。 在见到江娄的那一刻,她惊在原地。 这……这是江娄?这是她的父亲? 她不知道,江娄身上的万食虫还在折磨着他。 此时的江娄,瘫在床上,头发灰白,脸上仿佛就只剩下一层人皮,没有丝毫的血气之色。 如果说,之前的江娄是垂垂将死之态,那如今的江娄就是一副死人的模样。 江紫梦几乎都认不出来,她快要以为前边躺着的真的就是一具干尸了。 “爹……是,是你吗?” 江紫梦颤颤巍巍地走近,心中竟生起了一丝怜悯。 她侥幸地想,是不是因为她爹身体原因,才没有及时去救她? 然而,江娄打破了她的这一丝怜悯。 “对,是我……咳咳……一切都是,云卿那个孽种!都是她害我!” 江娄前一刻还气若游丝,骂起云卿来倒像是回光返照了。 江紫梦问道:“那您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没有……” “你一定要杀了她!” “爹,我……” “我受了半年的折磨……咳咳,而你正好也被她关了一年了。我命令你,去杀了她!咳咳……” 江紫梦怜悯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看这时间,就算江娄还健康着,他也没有打算去救她。 现在她出来了,江娄也没考虑过她,只是以强势的姿态来命令。 江紫梦冷冷地看着一脸激恨的江娄,杀意渐起。 “爹,我刚逃出来。” 江娄眉头一皱:“所以呢。” “你知道我在牢房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吗?我在想,云卿该死,连平灯该死,而你,也该死。” 江紫梦一步一步地走近江娄,目光阴冷。 “孽障!咳咳……你想做什么!”江娄不自觉往后移。 “负我、辜我的人,都该死!” 江紫梦走到江娄身边,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一只手将他摁在床上。 “孽障,住手……唔唔!” 江娄奋力挣扎,腿不停外蹬,手不停挥舞,想要推开江紫梦。 可是如今的他怎么能挣脱得了江紫梦的钳制。 一刻钟后,江娄不再动弹,彻底没了生息。 谁能想到,他拖着这幅残躯,在大战之时东躲西藏,苟全性命,硬是活到了大战结束。 最后,却被自己的女儿轻易了结了性命。 真是讽刺。 江紫梦放开了手,冰冷地看向那具真正的尸体。 她整理好神态,大喊道:“快来人啊!我爹,我爹,去了!” 第30章 酒肉之臣 连平灯难以置信。 江娄这个人,生存的欲念极为强大。 夜夜被万食虫折磨,变成了那副鬼样子,都没有想过死亡,硬挺挺地撑着活下来。 在大战前,他为了逃命,甚至不怕他的名声受损,不怕被别人骂贪生怕死。 如今,在这乱世将尽的关头,竟然没有挺过去。 江紫梦伏在江娄的尸体上,哭哭卿卿道:“爹!都是云卿害了你,女儿不孝,没法为你报仇!” 连平灯不得不上前安慰,尽他这个掌门之责:“世事难料,命运无常。紫梦,节哀吧。” “多谢掌门,只是害我爹的云卿仍安然于世,我难以心静。掌门能否将我爹生前门下的弟子调配于我,假以时日,我一定能为我爹报仇雪恨。” 连平灯没有回答。 这个江娄死了,他的女儿倒是开始作妖了。父女两个都是难缠。 连平灯含糊道:“你刚回来,先休养生息,报仇之事等你休息好了再谈,如何?” 言罢,连平灯叫人将江娄的后事安置妥当,自己就借口离开了。 江紫梦意味不明地看着连平灯离去的身影。 连平灯,掌门么…… “江娄死了?”云卿有些不解。 当万食虫和云卿断开联系之后,云卿就知道了这件事。 谁杀的? 自杀?还是哪个人见义勇为,为民除害了? 万食虫只能折磨人,要不了他的性命。 可他怎么就死了呢?他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明明江娄死了,对她来说,是大仇得报。她应该感到畅快和开心的。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然有些茫然。 “禀报魔尊。” 屠莺莺的到来让云卿暂时放下这股茫然。 “怎么了?”云卿道。 “羊舌峰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也去和他谈过了。他可用。”屠莺莺道。 云卿点了点头:“让他来见我。” “他就在门外,我叫他进来。” 羊舌峰,这是他入魔后的名字。据传上来的消息说,他由武僧入魔,入魔的原因单纯是吃素吃久了,太想吃肉了。 挺有意思。 “拜见魔尊大人。” 羊舌峰很识相地单膝跪下行礼。 云卿抬眼:“起来吧。” 她走到羊舌峰的身前,上下打量着。 头顶上是刚开始长的一寸发茬,脸上的肉成块的分布着,身上披着一件袈裟,露出了半边的臂膀。 跟披了件破布一样。 云卿:“……你没衣服穿吗?” 羊舌峰呆愣:“啊?什么?” “衣服穿好了见我。” 真是的,就算还俗了,也要守男德啊。 成何体统。 羊舌峰是个脑子缺根筋的,没反应过来云卿什么意思。 屠莺莺扶额:大意了。 她连忙拉着羊舌峰往外走:“大人,稍等片刻。” 一刻钟后,羊舌峰衣冠整齐地出现在了云卿的面前。 云卿点了点头,试探地问道:“你之前是武僧?怎么就入魔了,不只是因为没肉吃吧?” 羊舌峰挠了挠头:“确实。我从小就当了武僧。没喝过酒,没吃过肉,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后来,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进了青楼……” 云卿眉一挑,屠莺莺也凑了过来,拉长了耳朵听个热闹。 羊舌峰嘿嘿一笑:“青楼的酒可好喝了。我喝了十大坛,吃了五六斤肉,打翻了青楼的场子。佛门罚我,我觉得世界上有这样好的东西,却不能领会。我一气之下,就入魔了。” 屠莺莺皱着个脸问道:“去青楼,没碰女人?” “女人哪有酒肉好?” 呆子! 云卿啧声,但也觉得羊舌峰心思简单,是个能用的。 云卿随即道:“你若在我手下,听我行事,我保你酒肉无忧,如何?” “当真?”羊舌峰眼睛一亮。 “当真。”云卿一口说道。 “好!既然如此,我跟定你了。” 云卿道:“那你现在替我做件事。去各魔王地盘前都闹个几天,如果有不服的,就处理了。等你办完后,我给你办席,喝酒吃肉。” “好嘞!”羊舌峰立马答应,兴冲冲地转身就走。 屠莺莺:“……大人,怎么感觉他不太靠谱?” 云卿笑道:“出力又不出脑子的事,如何不靠谱?” 屠莺莺想了想,也对。 云卿坐回位子上,手轻叩着桌面。 待羊舌峰回来后,这魔界便也差不多都臣服了。 “对了,”云卿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可有叶敬之的消息?” 屠莺莺一愣:“我也不知道。从上次的大战开始,他就像又避世了一样,不见了。” “啧……” 云卿还真不明白这叶敬之什么情况。 如今的仙门,能威胁她的,恐怕就只有叶敬之了。 呐……叶敬之啊…… 此时连平灯也对叶敬之头疼不已。 叶敬之龟居在了玄月居中,闭门不出。 之前为对抗魔界成立的仙盟,正是以叶敬之为首,如今战平了,叶敬之不见了,把仙盟撩那儿,也不知如何处置。 而这让两界头疼的人,正在宿山之上,静静地看太阳。 准确来说,是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 就像一个没有神智的…… 傻子。 太阳升起来了,逐渐明亮的光让叶敬之晃了晃神。 叶敬之坐在玄月居的院中,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他用手挡在眼睛前,遮了遮刺来的阳光,睫毛忽闪忽闪的。 又坐了不知道的多久后,他突然倒地。 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可天上的太阳正散着热意,他却如置身寒冰之中。 他的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要忘,不要忘记她。 不要伤害她。 这一瞬间的清醒,让他痛苦不堪。 在混沌之中,无情无意才令他安然无恙。 可他不愿意。 于是,无情功法不断运转,自行要铲除让他欲念不止的源头——云卿。 既然他的内心难以抹杀掉云卿的身影,那便于现实中除去这个人的存在。 无情功法掌控着叶敬之的意识,因此叶敬之才会上阵与云卿为敌。 然而,在真正见到云卿的那一瞬,他渐渐掌控了自己的意识。 在知道自己做什么后,叶敬之就将自己关在了玄月居中,设下结界,无人能进,无人能出。 包括他自己。 他想摆脱无情功法的控制,可是来不及了。 从很早以前,就来不及了。 第31章 有情却被无情苦 谁又生来就是冷心无情的人呢? 有时候,不过是情非得已,也是迫不得已。 而叶敬之的这些情非得已,源于他的师尊——羽客。 那是羽客最后一次出关。 也是羽客将死之时。 还记得,那日羽客将叶敬之带去冷泉,云卿为维护叶敬之而晕倒。 而就在云卿晕倒之际,叶敬之往后的宿命,被彻彻底底改变了。 “师尊可有要事?师妹还昏迷在床,需要我照顾。” 叶敬之被羽客叫出,心里却还牵挂着房里的云卿。 “你在担心她。” 羽客打断叶敬之的话,紧盯着他的眼睛。 平常不泛波澜的眼睛,竟突然变得如鹰般锐利,不过一眼便看出了叶敬之眼中的担忧,心中的思虑。 叶敬之无话可言。 因为确实是如此。 羽客神色竟变得凌厉:“你修的是无情道,心中却存杂念!” 叶敬之怔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师尊。 羽客从来没表露过情绪,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好像早就与他无关了。 众人都以为羽客的无情道法已修炼至极处。 可如今,羽客脸上呈现出了愤怒,还有悲哀。 “师尊,我……” 羽客嗔目,斥道:“你本是有望登临大道的,如今却沉溺私欲中?辜负为师期望!” 叶敬之低着头,神情微变。 羽客继续道:“现在改正还来得及。今后,你便闭关修行,依我的闭关时间为准,不要再惹俗尘。” 然而,叶敬之口中却说出令羽客吃惊恨怒的话—— “可是,像您这样活着,不累吗?” “你说什么?” 叶敬之抬起头,正视羽客,眼中尽是唯有少年所有的光亮。 “师尊,我不想修无情道了。” “不修了?!” 羽客满是震惊,一时无声,而后怒意大发,“你拥有旁人求不来的资质,如今却说不修了?!” 羽客一反常态,恍若变了一个人一样,威压降下,面色阴沉。 叶敬之不惧不畏,也不同于以往的清冷淡定,毅然直面羽客。 “是,我不想修了。我不想和您一样,这样毫无自己的活着;我不想抹杀掉自己的情感,活的像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我不想……” “够了!”羽客愤怒地打断叶敬之的话。 叶敬之愣住,低着头,内心却坚如磐石。 二人在低压氛围中沉默了许久。 最后,羽客沉声道:“这由不得你决定!” 叶敬之想再出声,却被羽客一把抓住。 “师尊,你……” 猛然间,叶敬之忽觉体内修为大盛,无情道法不断突破,可身体却被羽客禁锢,无法行动。 行云涌动,风雷乍起,不过一声,不过一刻。 而在这风云变幻间,像是有什么压在了他的心上,摁住了他的内心起伏。 终于,风止雷息,云行自然。 可羽客竟瞬时老去。 他以百岁老人的面容,癫狂地看向叶敬之,仰天大笑:“就算我成不了大道,可大道之中亦有我!哈哈哈!” 此时的叶敬之只觉心中疼痛,千种思绪、万般情念,如浮烟淡去,如微尘逝去。 明明他仍记得过往,可过往之中的感情却渐渐在被遗忘。 叶敬之难以置信地看向暮气沉沉的羽客,言却难言。 羽客平静下来,铮铮注视着叶敬之:“我命数已尽,难登大道。可在这命数之末,我将我所修的无情功法全传于你,待你无情道成,也算得上我至其道了。” “可我不想!” 叶敬之试图抵御无情道法对他情念的抹杀,可其效甚微。 羽客的身体在逝去,仍淡然一笑:“不想也无法了。愿你继承我的心志,登临大道,成我……” 羽客的话还没说完,便彻底化为烟尘消散于虚空中了。 羽客,仙陨了。 也许,羽客这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情感念想,都付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个被认为是无情无念的尸体,还是有了人的七情六欲。 他将他的喜怒哀乐带去,却将无情无念留给了叶敬之。 他以为他留下的,是他的毕生所求。 可这,却是叶敬之余生悔恨悲苦的源头。 叶敬之呆愣站在原地,无情道法的突临让他不知道该去往何方,行何所为。 在这茫然之中,心中对云卿的牵挂还依然保留着。 “师妹还在昏迷……我要去,照顾她……” 叶敬之暂时抵住无情道法的影响,不让自己遗忘。 他转身往云卿的院中走去。 去路在何方,其实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如今,却正在被磨去。 …… 叶敬之躺在玄月居的地上。 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无情道法在和他的内心相顽抗。 大道无情,为何执念?弃己念,便无哀苦,无悲疼,为世间第一; 你若执着,无非是作茧自缚,苦苦抵抗的痛苦,你还没尝够吗? “人之为人,不断念,有喜悲……世间第一,我不愿做……” 痴儿! 你被凡尘困扰,身在其中而不知,却把无情作苦,荒唐!荒唐! “你又如何能知……你才是身在无情困局而不知的人呢。” 我如何知?因为,我是你,你即我。 无情本就在你心。 “不可能!我心里,有她……你滚出去!从我心里滚出去!” 叶敬之抱着头,蜷缩着身体,无力地喊道。 两相博弈,却无定果。 叶敬之痛苦无依之时,内心的防御逐渐减弱降低,另一抹杂念却悄然无声地钻入叶敬之的内心。 这抹杂念深埋于心底,叫人难以防备,是阴森幽暗的化身。 是不定时的攻袭。 是隐没的、新的苦痛。 世人皆称祂为—— 心魔。 第32章 大闹 战后的日子颇为太平。 云卿忙于收服魔界势力的同时,仙门也在休养生息。 双方的实力都在逐渐恢复。 而期间令云卿颇为无语的,是一些小门小派的不自量力。 就像是挥之不去的蝇虫,惹人生厌,烦不胜烦。 “大人,又有一群人跑到边界了。” 屠莺莺前来禀告。 云卿扶额:“该怎么收拾怎么收拾。无关紧要的事,不用再来知会我了。” 羊舌峰扭了扭臂膀:“大人,让我去活动活动,收拾收拾他们。” 云卿挥了挥手,示意羊舌峰可以前去。 羊舌峰挥着他的大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魔宫。 云卿瞥了眼屠莺莺:“还站着?还有什么事?” 屠莺莺支支吾吾:“就是,就是那些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云卿这几天被仙门那些小喽啰吵的头疼,有些不耐烦了:“是很难对付的事吗?” “倒也不是……” “不难对付,就别说了。出去吧。” 屠莺莺动了动嘴唇,眨了眨眼,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云卿揉了揉眉心。 这几个月来,仙门终于得了闲,开始七嘴八舌,说起了这个她这个新魔尊的坏话。 “你们知道吗?那风清门的江娄江剑尊,就是惨死在新魔尊云卿手下。听说,死相惨烈。” “怎么个惨烈法?” “双腿双臂被锯下,腿接到臂膀,臂就接成大腿。还有,拔了舌头,挖了眼珠,将头发丝从空洞的眼眶处穿进,再从耳朵、最嘴巴处穿出……” “别说了!这魔尊渗人得很……” 云卿:…… 这谣言说是她杀了江娄,还有一些根据。但是后面那些恶心人的场面,从哪胡编乱造的。 当然,还有更胡说八道的。 “那新魔尊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拐了一千个人间的小孩儿,喝了一千孩童的鲜血,生吃了两千只眼珠,活剥了一千颗跳动的心!” “咦……这魔尊不仅凶残,还没品……” 云卿听了后,胃里有些泛恶心。 她倒不是怕谣言。 就算是他们说她七只手、八条腿、九只眼睛、十张嘴,她也由得那些人说去。 但是,不要在魔界之外大声嚷嚷着她这所谓的罪行。 也不要大张旗鼓拉着血条幅在边界之上声讨。 更不要编造一些影响她食欲的谣言。 云卿现在是连魔界的边都不敢出。 也不是害怕。 就是担心是又听到什么恶心话,让她看见肉就胃里泛酸。 自从谣言传播,愈演愈烈后,仙门的人脑子进了水真信了这些话。 一个个义愤填膺地,一波又一波冲上魔界。 真是闲的。 外边三天两头一声巨响,吵得云卿脑瓜子疼。 算了,还是去躺一躺,懒得理这些脑子充水的仙门弟子。 “大人!大人!” 羊舌峰吼着他个粗嗓子,大跨步,重重踏进魔宫里。 云卿感觉到脚下的地一震一震的,耳朵疼,脑袋痛。 “又怎么了?” 羊舌峰喘着粗气,道:“外边,外边……在,在……” 云卿心累道:“怎么了?” 屠莺莺也跟在后面,赶来了:“大人,外边的人在敲着锣,打着鼓,说是,说是,给您……颁奖呢。” 云卿眼睛一抽:“外边哪个门派的?” “挺杂的,不过,我好像看见了,有风清门。” 哟吼! 云卿冷笑。 她还没找上门,风清门那些人就上来找茬了。 刚好近来魔界的那些魔王被收拾安分了,她也就出去看看。 那些仙门的人,究竟在闹什么幺蛾子! 云卿带着一些人手,迎面仙门之人。 为首的,却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弟子。 小眼扁脸,大鼻长耳,一袭白衣,绣金腰带,别着个香囊。 别看他长得不像人样,穿的却人模人样。 像个套上衣服的大马驴。 “出来了!出来了!” 仙门的人前一刻还欢天喜地,锣鼓喧天。 见了云卿,忙将锣鼓放下,往后一退,如临大敌。 为首的大马驴喝道:“怕什么怕!继续敲!” 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稀稀拉拉地又敲了起来。 只是半死不活,像吊了半口气的病痨鬼。 大马驴自认为风度翩翩地向云卿作礼,道:“久闻魔尊大名,今日特此前来拜访。” 云卿见这架势,一挑眉,抱着手,颇有兴致地听着。 大马驴继续道:“魔尊大人声名远扬,事迹显赫,令小人大叹,心中感慨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天地可证,日月……” “屁话说够了吗?” 云卿打断道。 大马驴顿了顿,眼神一暗,面上仍是呵呵一笑。 “正是因为您的声名,众人只知痛骂,不知其后的本质。所以,我特意为您证名,为您颁个奖,顺便送上一份礼物。” 羊舌峰听了倒是觉得新鲜,探着个脑袋要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然而,当那所谓“礼物”出来的那一瞬,云卿脸色一变,杀意瞬时涌上心头。 第33章 作死的挑衅 大马驴一挥手,旁边的人像是捧着圣旨一样,将一卷轴递给大马驴。 而另一旁的人推搡着三个十四五岁大的少年少女出来。 大马驴瞥了一眼云卿,见她脸色阴沉,颇为得意。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魔尊云卿,品性择一而终,自宿山至魔,不改其劣德,恶性不止,可歌可叹。” 羊舌峰脖子一缩,动了动嘴:“怎么感觉,不像是赞扬,更像是……讽刺?” 屠莺莺摇了摇头,也是惊叹于这些人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神色惋惜地看向那群人,又转看向云卿,却是一愣。 大人她的神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明明这些小人物不值得一提的啊。 屠莺莺顺着看去,将目光落在了出来的那三个少年身上。 他们被粗绳紧紧地绑住,不断地挣扎着,却被人死死按住,难以挣离。很明显,他们被下了禁言术。 嘴巴不能言语,可他们眼神却时常落到云卿的身上,仿佛彼此认识。 屠莺莺往云卿处伸头,试探道:“大人,您认识那几个孩子吗?” 云卿眼神一暗:“嗯。” 认识,可也不过是几面之缘。 然而,这几面的缘分,却是因为一个人。 胥琼。 这三个人,是胥琼的弟弟,胥家子弟。 大马驴继续道:“正是因为魔尊如此一往而终,所以我特此送上这几人,来与魔尊作陪——当然,以鲜血的方式。” 云卿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是云淡风轻:“谁告诉你,我与他们认识的?” 大马驴一顿,眼神不自主往旁边一瞥,又迅速返回:“没谁。” 云卿捕捉到他的眼神,顺着看去。 果不其然。 那是风清门的几个无名之辈。 云卿颇为眼熟,却也没有什么交道。 真是吃饱了,没事找事。 云卿自认为从来没有开罪过他们,他们却仿佛苦大仇深,偏要惹不自在。 仿佛和云卿对着干,就能证明,他们是正义的,是高尚的。 云卿道:“你是哪家的?” 大马驴自认为是自己入了魔尊的眼,倨傲道:“我叫马士德。” “东荒的马家?还是北境的马家?” 大马驴砸了咂舌,有些不自在:“上村马家。” 他还特意找补了一句:“我们是新起之秀,你自然不知……” 云卿看向屠莺莺。 屠莺莺了然:“不是什么大家族,也没出什么大人物。连百家的末都排不上。” 云卿重新打量着大马驴:“你家族知道你绑了胥家的人吗?” “他们自然支持。” 大马驴心里还挺骄傲。 家族全力支持他的计划,不惜与胥家为敌。 他们想,这一公然与魔尊叫嚣的举动,定然会让马家在修仙界中搏出名声。 像这么大的动静,名声肯定不小。 名声有了,便给马家安上了一个清高的头衔,胥家就自然不敢来上门来打了。 再说,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杀了胥家人,不过是借此和魔尊讨价还价罢了。 大马驴道:“魔尊大人,为了您这份厚礼,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为了这么几个人,你总该有什么表示吧?” 云卿不再将目光落在这个蠢货的身上。 果然,猪本就是在猪圈里长大的。 自然一家子都是没脑子的蠢猪。 愚不可及。 云卿看向胥家少年,口中却是回应大马驴的话:“你想要什么表示?” “魔界向修仙界俯首称臣,每年供奉灵石,并按数斩杀一定的魔王。” 屠莺莺一听,冷笑:真是好大的脸! 云卿缓缓道:“哦?那凭什么哦?” “自然是凭我手里这个胥家人的性命!”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在意他们的性命?” 大马驴一顿,有些茫然地看向身后那些风清门人。 “胥琼,胥琼不是你朋友吗?” “那又如何?”云卿伸出手看去,“你别忘了,我是魔尊啊……” 话落,云卿以迅猛之势来到马士德面前。 还没等马士德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被掐断了脖子。 云卿冷眼看着马士德的尸体。 蠢货,当真忘了,她可是魔尊啊。 后边跟着的人大惊,却无一人敢上前攻击。 云卿瞥了一眼那几个风情门人,只是将胥家弟子从他们的手中夺下,转身离开。 “都杀了吧。” 临走时,云卿轻飘飘地吩咐道。 “是!” 屠莺莺和羊舌峰得令,不消片刻,就将跟随的众人斩杀殆尽。 鲜血又染红了魔界的地界。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 胥家弟子已经被松了绑,解了禁言术,三个抱团一样挤在魔宫内的角落。 “大人,他们怎么办?”羊舌峰问道。 “当然是送回去。怎么,你想留着带回家养?” 羊舌峰一噎:“没有,没有。” 云卿抬手召来屠莺莺:“你把他们送回去。之后,在胥家安插几个探子。” 屠莺莺点头:“是。” 羊舌峰不明白:“安插探子做什么?” 屠莺莺把手伸到背后,用力往羊舌峰肉上一捏—— 真是脑袋缺根筋的,当然是暗中保护啊! 羊舌峰吃痛一声,见屠莺莺的眼神,郁闷无语。 云卿的手轻叩着桌面:“还有,那个大马驴一家,叫……” “上村马家。”屠莺莺提醒道。 云卿:“嗯,把这家子蠢货除干净了。算是为人世清理垃圾了。” “是。” 云卿揉了揉眉心,有些疲累道:“行了,你们下去吧。把那几个胥家孩子带走。” 三个胥家弟子犹犹豫豫地从殿内角落中走出,见这个魔尊真打算放他们走,还有些难以置信。 其中一个高个男孩没有害怕,却是上前抱拳道:“多谢魔尊。” 云卿抬眼看去。 他是胥琼的亲弟弟。 胥琼曾经带他上过宿山,那时他还拎了一篮子的水果,跌跌撞撞地费力前来。 而胥琼两手空空,心满意得地使唤着她的弟弟。 云卿垂眸:“不用谢。” 谢谢你的姐姐吧。 云卿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久久出神。 或许直到太阳落下,云卿才回过神来。 然而,她的眼中却是一片阴暗。 在一些人的作死下,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了。 第34章 龙蟠府一游 “掌门!不好了!不好了!” 连平灯皱眉:“怎么了?” 自从上次的大战过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几个字了。 这让连平灯心头一紧。 “魔界灭了上村的一个小门派,如今正往郴州道的方向赶去!” “郴州道?” 连平灯低头思索。 郴州道只有一个颇为声威的门派。 ——龙蟠府。 云卿难道要灭龙蟠府?为什么? 莫非她又要开战? 连平灯脑中思绪混乱,只能先抓住起始的丝线:“她灭的是上村的哪个门派?” “好像是马家。” 连平灯的思绪更乱了。 这个什么马家,他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灭这个无名之辈做什么? 在灭马家后,怎么又前往龙蟠府了? 云卿究竟想做什么? 连平灯语气凝重:“吩咐下去,门内最近提高警惕。还有,让仙盟各派时刻注意魔界的动向。” “是!” 才安逸了一段时间的仙门百家,纷纷又进入警戒状态,时刻抵挡魔界的再次开战。 然而,让仙门百家肝胆俱颤的魔尊,云卿,如今却是悠闲自在。 云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啧道:“这茶,不行。去换一种。” “你别得寸进尺!” 云卿抬眼,颇有兴致道:“得寸进尺?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你说呢,澹台家主?” 此时的云卿早已带人攻进了龙蟠府,正悠然坐在大堂主位上,真是自在。 澹台烬擦了擦冷汗,对澹台文成呵斥道:“闭嘴!” 然后,他又转向云卿,赔笑道:“犬子无状,魔尊莫要见怪——还不快去给魔尊换茶!” “不必了。” 云卿放下茶杯,起身四处看查。 澹台烬跟在她的身后,道:“不知魔尊来我龙蟠府,有何贵干?” 云卿想了想:“魔界待久了,随意出来玩玩。” 澹台烬气得咬牙,却是恭敬道:“那不知魔尊玩多久?” “看心情。” “魔尊,我龙蟠府并没有什么可玩之处,您……” “你很烦,”云卿瞥向澹台烬,“叫人收拾几间屋子,让我的人住下。你可以下去了。” “可……” “不然我现在就灭了你龙蟠府。” 澹台烬不敢再出一句话,憋屈地退下了。 云卿倒是自在地在龙蟠府内转悠了起来。 一路上,遇到了许多龙蟠府人。 一个个的,要么是哆哆嗦嗦不敢看她一眼,要么就是死死盯着她,仿佛眼里要喷火。 转悠累了,云卿去了澹台烬准备的房间休息。 上半天攻入龙蟠府,下半天把龙蟠府逛了个遍,着实把她累着了。 屠莺莺站在云卿跟前,不解地问道:“大人,我们来这龙蟠府做什么?” 云卿道:“我都说了,是来玩玩的。” 屠莺莺面色复杂。 这一套说法,连澹台烬都不信,大人这是忽悠谁呢? 云卿继续道:“顺便,震慑震慑修仙界的各门各派。免得也又有哪些小鱼小虾,不自量力来找死。” “是属下疏忽。”屠莺莺自责道。 云卿皱眉道:“关你什么事?你怎么……罢了,你下去吧。” 屠莺莺面露愧疚地退下了。 云卿躺在床上,闭眼假寐。 脑中却是将这几日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确实是某些门派惹得她生烦,所以她才出来散散心,顺便给那些门派敲个警钟。 让他们知道,新任的魔尊并不是好惹的。 而龙蟠府,只不过是碰巧被选中的倒霉蛋。 当然,目的不止于此…… 罢了,今天也够累了。 等明日,便真正当一当做魔尊的趣味。 谁叫龙蟠府的人运气不好呢…… …… “爹!魔界都打到家里来了,你怎么还不反击啊!” 此时的澹台文成尚年少,心气高,对云卿在自己家中作威作福这件事,甚是耻辱。 澹台烬冷冷道:“你也知道她已经打进了家里来。那你打得过她吗?” “我……”澹台文成无言,愤然扭过头去,“我就算死,也不会对一个魔低眉垂首,听她命令。” “你只会逞匹夫之勇!”澹台烬大骂,“你想过龙蟠府上下吗?难道为了一时的屈辱,就让龙蟠府上下因此陪葬?” 澹台文成一噎,低头不再言语。 澹台烬语重心长道:“你姐姐体弱,未来龙蟠府的重担,只能交到你肩上。你要多为龙蟠府考虑考虑。” “是的,爹。”澹台文成一脸隐忍,将自己的一时意气压下。 “爹,那魔尊究竟来做什么?” 澹台烬一脸无奈:“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看样子她并没有灭我龙蟠府的打算。既然如此,便先顺着她的意吧。” 澹台烬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仙盟得到消息了没有?” “我已经派人告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救援什么时候来。” “仙门的叶敬之可知会了?”澹台烬问。 “这个,不清楚。他好像很久没消息了。”澹台文成摇头。 澹台烬叹了一口气:“但愿那位魔尊能赶快离开,莫多生事端了。” 澹台文成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憋屈极了。 一个盛望的仙门,却对一个魔事事恭顺,真是丢了仙门脸! 然而,澹台文成不知道的是,更丢脸的,还在后头呢。 第35章 卡文时的小剧场 (一)如果故事发生在现代。 云卿: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叶敬之:什么? 云卿:娇小女主家破人亡,霸道总裁雪上加霜。就这,你还想追到我? 叶敬之:我……后来改正了。 云卿(冷漠脸):霸总一剑穿心,痛失所爱,追悔莫及,甘作舔狗,一无所有。 屠莺莺:活该。 素灵:报应。 胥嫣:作孽。 云卿: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挽留吗? 叶敬之(狗狗脸):什么? 云卿:每月工资上交。 叶敬之:行。 云卿:每月一个名牌包包 叶敬之:没问题。 云卿:专车接送,保姆配置。 叶敬之:小意思。 云卿:还有,无论什么事都听我的。 叶敬之:那肯定。 云卿:让我想想…… 屠莺莺\/胥嫣\/素灵:……这是花钱请了个祖宗吧。 (二)大家在现代中的身份。 胥嫣—— 网络爆款作家。深谙狗血之道。主打在家庭伦理中,都市男女的、缠绵悱恻的低俗故事。 作品受众多为四十以上的美丽妇女。作品促进了家庭间的婆媳关系,深受影视业的喜爱。 屠莺莺—— 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帮派老大。 时而妖娆妩媚,引得万千少男芳心暗许。时而冷酷无情,让帮内众人胆战心惊,一尿千里。 云卿—— 破产千金。 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豪门娇小姐,家族破产后流落街头。干掉了某帮派老大,一跃而上,从娇小姐成为了夺命阎王。 是玛丽苏女强爽文中的典型代表。 叶敬之—— 明面上是某中心医院的专家医生,救死扶伤,受人尊重。 暗地里,是神秘组织中的顶尖杀手。在暗杀帮派老大的任务中,对这位老大情根深种,成为舔狗。 他,就是—— 叶·暗夜杀手·敬·光的化身·之。 澹台文成—— 名门世家的富二代,地主家的傻儿子。 由于家族财产争夺,从傻儿子进化成为了,钮钴禄·儿子。 经历一系列勾心斗角后,脱颖而出,成功继承了亿万家财。 (三) 云卿成为了帮派的老大,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当初害她家破产的公司。 那家公司连夜找了一个组织,雇了一个杀手暗杀云卿。 “你就是他们派来杀我的杀手?” 云卿面色复杂地看着叶敬之。 叶敬之乖巧点头。 “你玩得挺花的啊……”云卿若有深意,“水里下毒,床上埋针,门前挖坑,扮鬼吓人……” 云卿顿了顿,“你就没有现代一点的暗杀方式吗?” 叶敬之想了想:“有!” “什么?” 叶敬之走上前,一把搂住云卿的腰,低头亲了上去。 ??? 云卿一把推开,抬手就是一巴掌。 叶敬之眼神幽幽:“这叫死神之吻。” 第二天,云卿骂骂咧咧下了追杀令。 没多久,叶敬之就被抓住了。 原因是,杀手组织碰上经济危机,为了赏金,想都没想就把叶敬之交出去了。 叶敬之深情地望着云卿:“好久不见。” “……”怎么有些油腻。 屠莺莺摇了摇头,无奈地看着两人来回纠缠。 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胥嫣眼神发亮:好素材好素材!我要写到我的小说里! 叶敬之,真是诡计多端的…… 啧,好像有点不对? 第36章 离开龙蟠 为了顾及龙蟠府的颜面,云卿对龙蟠府一番的戏弄,就不多加以叙述。 只需知道,日后当别门弟子向龙蟠府人问起这段经历的时候,龙蟠府人都讳莫如深。 “龙蟠府也没有什么伤亡啊,你们这幅恐慌的样子做什么?” 龙蟠府人一想起来,浑身哆嗦:“别,别问了。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不知情况的众人见龙蟠府受摧折至此,猜测连篇。 后来,加之魔界故意的渲染,云卿的恶名算是彻彻底底传了出去。 而此时的云卿却在其中,乐得其所。 屠莺莺实在忍不住了:“大人,您在龙蟠府已经待了三月有余,为何还不回魔界?” 云卿随意翻看着手中的书册,“快了——现在魔界情况如何?” “各门各派都没敢再前来,都在自己地盘严阵以待。魔界颇为宁静。” 云卿盖上书册:“既然这样,明日便回吧。” “明日?”屠莺莺猝不及防。 “怎么?有问题?” “没有。只是有些突然。” 屠莺莺越来越摸不清云卿的想法了,似乎是想一出是一出。 思索无果,屠莺莺只能离开去准备明日的出发事宜。 云卿将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书册上,满是探究。 复活之术么,似乎有点意思…… 次日。 澹台烬得知云卿要离开的消息,激动得泪流满面。 当然,不只是澹台烬一人。 是龙蟠府上上下下,涕泗横流,抱作一团,恨不得当即就在门口放串鞭炮,奏乐欢歌。 云卿轻瞥了一眼门前欢送的众人。 他们立刻低下头,强忍着脸上欣喜的表情。 从嘴角的颤抖可以看出,他们确实憋笑憋得很辛苦。 澹台烬轻咳一声,拿出府主的架势:“恭送魔尊,祝魔尊一路顺风。” 云卿起了玩弄的心思:“我在龙蟠府中过得甚是自在,不知下一次还可否前来做客?” 澹台烬脸色一僵,扯起嘴角,说着违心的话:“能……当,当然能……只不过敝府简陋……” “那就好。” 身后的众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云卿大笑着,手一挥:“如此,后会有期。” 龙蟠府人脸色僵硬地看着云卿离开的身影,没了前一刻欢心雀跃。 澹台文成快哭了:“爹,你说,她,她还会来吗?” 澹台烬不确定道:“我也不知道……” “爹,她手里还拿着咱们家的东西呢,怎么要回来啊?” “要不回来啦……” 澹台烬想起云卿拿走的复活之术,仰天长叹。 虽然这几月他们被云卿摧残甚惨,但是澹台烬也能看出,云卿并非暴戾之人。 否则他也不会就为了保龙蟠府,而将如此禁术给她。 但愿,无事发生吧。 澹台烬转过身,看见了身后众人痛哭不已的模样。 “呜呜呜,求求她,别来了……” “还不如杀了我,太折磨人了!” 澹台烬:罢了,还是先安抚安抚自家弟子受伤的心灵吧。 …… 云卿回了魔界,看着空荡荡的魔宫大殿,竟有些不适应。 还是龙蟠府热闹些。 本来之前不过是随口一说,此时竟也真的考虑起了,要不要再去龙蟠府玩一趟。 屠莺莺前来打断了云卿的神游。 “大人,有暗探的消息。” “什么消息?” 屠莺莺神色凝重:“叶敬之,出关了。” 云卿一顿,垂眸思索许久。 叶敬之,终于出关了啊…… 第37章 落雪 今年春初很冷。 又连着下了几场大雪。 仿佛时间流转回了寒冬。 高个弟子被冻得脸通红,骂道:“今年什么破天气,冻死个人。” 圆脸弟子朝手心呼了一口热气,不断搓着手:“谁知道呢?从那位一出关,这天气就变成这样,指不定……” “他们的事,哪是你我能够闲谈的。小心被听见了。”高个弟子道。 “确实……那可是掌门好不容易请出关的呢。”圆脸弟子不再说话。 雪又大了。 离叶敬之被请出关,已经半月有余了。 或者说,他是被逼出关的。 也是被众人再次推上仙盟之首的。 魔尊云卿越来越猖狂,让仙门之人越来越害怕。 所有人都害怕仙魔的第二次大战再次爆发。 而第一次大战时,唯一能敌的叶敬之却早就不见了踪影。 而风清门的护山大阵,又只能保风清门一门之内无恙。 可又总不能龟缩在门内,一直不出吧? 况且,仙门百家哪有像护山大阵一般的阵法,能自保无虞? 叶敬之就是在仙门之人的惶恐中被逼出玄月居的。 当然,其中免不了无情功法的作祟。 一个青衣道人,拿着拂尘,面色焦急问道:“连掌门,魔尊攻入龙蟠府,可这行事作为却让我看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 连平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就是这样让人摸不透的作风,才更令人害怕。 青衣道人见连平灯不回他,又转向端坐着的叶敬之。 “叶仙尊,您认为呢?” 然而,叶敬之仍是冷着个脸,仿佛没有听到别人的话一样。 一时间,青衣道人颇为尴尬。 这时,不知是谁,突然提道:“像如今被动等着魔尊的动作,还不如——先发制人?” 连平灯抬眼,眼神中寒光一现,环顾四周:“各位不知这个想法如何?” 仙盟之中的各派门主长老,面面相觑:“这……” 就在他们犹疑不定时,叶敬之竟突然出声:“好。” 这一声“好”不仅是让各门主长老感到惊讶,也是让连平灯出乎意料。 “既然叶仙尊也也支持,那攻讨魔界的事便如此定下了?”不知是谁出声。 连平灯想了许久,思考着如今两方各自的实力。 上次大战还没过去多久,双方的实力没有全恢复。 和仙门相比,魔界的伤亡怕是更为惨重的。 想必重整势力也更为困难。 不如就趁着现在自己实力恢复的差不多时,打魔界一个措手不及。 连平灯几经思量,郑重道:“好。命令下去,整顿弟子,三日后,攻打魔界。” …… 对于仙门的进攻,魔宫之内却没有战时的紧张和肃杀。 云卿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打过来?” “探子说三日后。”屠莺莺回答。 “叶敬之呢?” “正是叶敬之同意后,他们才决定进攻的。” 云卿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是那些老东西们态度坚决,才做出的决定的。 没想到,叶敬之也掺和进了他们的商讨。 罢了,终归结局是一样的。 不仅是仙门的人看不懂云卿的行事,就连屠莺莺这个相伴在云卿身边的下属,都摸不透她的心思。 “大人,您让我派人挑起两方的争斗,为什么?” 是的,那个在仙盟之中挑起事端的声音,正是魔界暗探埋入其中的。 云卿漫不经心道:“为了逼叶敬之出来啊。” 屠莺莺面色犹豫:“可是,我们的实力并未恢复完全,恐怕……” “又不是真的让你们去打。” 屠莺莺瞪大双眼:“您想自己一个人去?!大人,恕我直言,就算您的实力再强,也难以敌得过那么多人。” 而且,这一回,魔界处在被动之位,若真的打起来,胜率难料。 “你也太高看我了。”云卿无奈,“这一战的目的并非是和仙门对立。你们带着人绕一绕他们罢了,没必要真正打起来。” 屠莺莺糊涂了:“那这一战是为了什么?” 云卿眼神一暗。 “为了,杀死叶敬之。” …… 云家的仇不止要杀了江娄这么简单。 还有风清门。 当年,风清门因为云卿的元初之心才得以崛起。 后来,云卿入魔。风清门又吸引叶敬之,将他推出,为风清门树立威望。 明面上,风清门依旧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若是再杀了叶敬之,风清门后续无力,声望将渐渐颓落。 当然,杀叶敬之这件事,究竟有几分是为了云家,又有几分是因为私怨。 云卿也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她笑了笑,走出了魔宫大殿。 雪还在下着,落在她的肩上,头上,没有融化。 寒冷侵袭入体,一时间让她想起了那一年,她为了叶敬之下的冷泉。 冷泉的水,比这还要冰凉。 也难怪,叶敬之的心比她这个魔尊还要无情。 云卿叹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却也没落下,眼中的寒意不变。 “早知道,当初就不和他下冷泉了。” 云卿有些后悔。 “也可惜,当初怎么就没冻死他呢?” 雪渐渐小了,云卿弹了弹身上的雪,转身回到魔宫中。 雪应该,快停了吧? 第38章 夏日 云卿有些乏累了。 大抵是夏倦了。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云卿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般快。 最近,前方的消息一成不变,都是仙门大军被绕进了哪哪哪,然后恼羞成怒,又出来进攻了哪哪哪。 屠莺莺是个能干事的,一直以来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当然,也叫云卿这个坐在后面看戏的,好生没趣味。 “不是说叶敬之会出面的吗?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他的影子?” 羊舌峰挠了挠头:“不清楚。” “风清门那什么态度?” “这个……我不明白。”羊舌峰道。 “前方有什么异动没?” “应该,应该,没有吧。” 云卿:“……罢了。” 她要理解,羊舌峰是个不出脑子光出力的家伙。 “莺莺什么时候回来?” 羊舌峰眼神一亮:“这我清楚。她明天把仙门的人又兜完一圈后,就回来了。” 云卿点头:“她现在把他们绕进哪了?” 羊舌峰想了想:“好像,好像是在伏魔窟附近。” 云卿摸了摸下巴,站起身,往外走去。 羊舌峰忙跟上:“大人,您去哪?” “去伏魔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伏魔窟这个地方,算的上是在魔界之外的另一个小魔界。 只不过,伏魔窟里面,都是从魔界驱逐出去的的魔。 而且,没有魔尊的允许,这些魔永远无法逃离伏魔窟。 夏日灼热的太阳,一点也照不进伏魔窟的深渊。 云卿来到伏魔窟旁,往下看了一眼。 石子掉进深渊,听不见一声的回响。 胥琼就是掉进这里的吗? 如今的云卿,已经不再天真地认为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了。 从来没有人,掉进伏魔窟还能生还。 害死胥琼的江娄,已经死了。 可胥琼如何也活不过来了。 羊舌峰见云卿一直望着伏魔窟底,探头提醒道:“大人,要离开了。屠莺莺还在等着您。” 云卿回过神,“嗯。走吧。” 近来,屠莺莺将仙门大军引到伏魔窟,让仙门之人大为警惕,不敢轻易行动。 伏魔窟怎么说也算的上是魔界的领域,难以预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埋伏。 屠莺莺恭敬行礼:“大人。” 云卿点头示意,坐上的主位。 “有叶敬之的消息吗?” 屠莺莺回道:“除了一开始叶敬之对开战的同意之外,他就再也没有参与攻袭。但是风清门那边……” “风清门那边怎么了?”云卿问。 “风清门好像也不急。被我们兜着耍了这么几个月,依旧没有急躁。甚至到了伏魔窟这,更加小心谨慎了。” 云卿想了想:“和他们交锋过没有?” 屠莺莺脸色犹疑:“交过一次手。不过,按照您说的,不必过于纠缠,我们很快就撤离了。但仙门好像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没有过分缠斗。” 云卿皱眉,低头思索着。 羊舌峰一挥手,大大咧咧道:“担心什么?自然是咱们厉害,他们被吓得不敢进攻罢了。” 屠莺莺斜瞥了他一眼,讽道:“就你明白。” 云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日我领一队人出去,试一试仙门那些人究竟什么心思。” 屠莺莺:“大人,我随您去。” 云卿摇了摇头:“你留下,羊舌峰和我一起。” “我?”羊舌峰有些惊喜,“好啊好啊!那回来的时候,能准备一桌,尽尽兴吗?” 屠莺莺踩了他一脚。 “你!”羊舌峰瞪眼。 云卿扶额,笑道:“行。莺莺你安排吧。” 云卿看着面前的两人,突然觉得,魔界似乎并没有外界所说的一般,暴戾残酷。 也并不是和她一开始入魔一般,满是绝望。 她还生存在这个世间,她的命运仍然主宰在她自己的手里。 云卿陷入沉思。 谁也不可以,也不能够,去主宰我的命运。 不允许任何人,有威胁我的可能。 就算你是叶敬之,也不可以。 心念磐石,夏日难灼。 或许,她本该就如这夏日般,明亮。 不管是行于白昼,还是坠入深谷,明亮也永远不会消逝。 而在深谷的黑暗中,她的明亮也会更加夺目。 就算这种明亮,是炙热的痛…… 第39章 火烧引局 不知从何处来的蝉,嘲哳地叫着,像是嗓子嘶哑的戏子,自以为是地炫耀着难听的歌喉。 云卿眯着眼,望了望高天。 阳光大好,蓝天中难见一片浮云。 是个放火的好天气。 云卿一挥手:“烧吧。” 下一瞬,身后的人就四散而去,隐匿身形,朝仙门的大营而去。 云卿站在一片阴凉之下,听着不成曲的蝉鸣,等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之后,只见远处亮起了一团火光,竟能和这夏日相较几分。 远方的火光冲天,一片嘈杂。 火光将天映红,晨曦清辉变成了落日霞光。 “大人,我回来了。”羊舌峰带着人回来禀报。 云卿点了点头:“挺好的。火够大。留痕迹了没?” 羊舌峰憨憨一笑:“留了留了。放火之前,我朝他们大喊了一声。” “喊?”云卿一哽,“喊了什么?” 羊舌峰清了清喉咙,气壮山河一声:“孙子们,你魔王爷爷来了,还不滚过来跪下拜见!” 云卿咂舌。 行,比她还嚣张。 原本云卿只打算露些痕迹,让仙门知道,这火是魔界放的。 没想到啊,羊舌峰直接一嗓子露了个明白。 不过,羊舌峰这个做法倒是比她想的,要爽快得多。 云卿一乐,夸道:“不错不错。” 这把火烧得,肯定是烧进了仙门之人的心里。 和云卿想的一般无二。 在远处的火光暗去时,仙门一众人马就浩浩荡荡,怒气冲冲,直奔而来。 不过,令云卿意外的是,仙门为首之人却是,江紫梦。 这火烧得可真大。 江紫梦的裙角处还有熏烟的灰。后面有的人,脸上的烟灰都还没抹净。 云卿没开口,只是颇为好笑地打量着他们狼狈的姿态。 江紫梦见领军的是云卿,双瞳放大,有些震惊。她猛然抬手,示意身后仙门之军停下脚步。 明明来时是满腔的怒火,她却忍着怒气道:“魔界的低劣之人,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羊舌峰回道:“你们还不是被这些手段,整得七零八散的。没用的人,只会成逞口舌之快。” “你!” 云卿不紧不慢道:“在这聊天呢?还打不打了?” 江紫梦一顿,神色一滞,威势却不落:“自然打。” 云卿总有些迷惑:害,打个架前怎么还要这么说上一番?这打得也太,太文明,太礼貌了吧? 来不及多想,两方就直接干了起来。 云卿没有插手。 她若是想要插手,根本就不必有今天的挑衅,不会让他们打得这么热火朝天。 其实她一个人,对上这些仙门的之人,足矣。 云卿在一旁,遍观全局。 魔界一方,从头到尾都是气势汹汹,毫不留情。 而仙门之人从一开始的怒气冲冲,到后面仿佛有些后继无力。 嘶,没道理啊? 仙门已有后撤之意。或者说,他们在见到云卿的那一刻,就已然决议撤退了。 云卿大喊:“别让他们跑走。” 说罢,云卿一跃而起,拦住了他们的后撤之路。 云卿和羊舌峰一众前后夹击,仙门众人退难退,打难打。 像是成了一个包围圈,仙门人被逼缩成一处。 江紫梦脸色有些不对,润了润干唇。 这次的出战本就是江紫梦的一意孤行。 她没想到云卿亲自出战,因为此前她根本没看到云卿的影子。 江紫梦望了望身后的弟子,她带出来的弟子人数并不少。 江紫咬牙暗道:只能拼一把,总不能全军覆没。左右都已经坏了计划…… 可云卿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只是一术施下,仙门之人便困在了屏障之内,如困兽之笼。 羊舌峰绕到了云卿跟前,“大人。” 云卿向羊舌峰使了个眼色,然后,淡淡道:“都杀了吧。” 也不知道羊舌峰究竟有没有领悟这个眼色,略有为难道:“大人,有些难办。” 云卿挑眉:“哦?怎么为难了?” 羊舌峰道:“他们人也不少,只是被困着,又不是不会反抗。还没等杀完,仙门的支援就先赶来了。” 云卿故作愁态:“说得是。” 看来是明白了我眼神的意思。 江紫梦一听,忙道:“云卿,你若是杀了我们,仙门不会放过你的。” 江紫梦嘴上是这样说,可心里却在打鼓。 仙门的人真的会派人来救援吗?如今本就是自作主张,仙门真的会再次节外生枝吗? 云卿如兴致大发般,看起来竟起了闲谈之意:“比起杀人,还不如一起聊聊呢。相识多年,也算得上故人,也没几次畅谈的机会。” 江紫梦心生警惕,满不信任:“聊?你要聊什么?” “闲聊罢了。那么紧张做什么。”云卿弹了弹袖上的灰,做足了老友闲谈的姿态。 然而江紫梦仍是闭口不言。 “聊天总比杀人好。”云卿抬头一笑,“当然,我也不介意先杀几个玩玩。等支援来前我就走,我也没损失。” 仙门有的弟子一听,冷汗直流,结舌道:“聊,肯定聊!师,师姐,说几句话,能保命呢……” 江紫梦狠狠剜了一眼。 都是一群蠢材! 那弟子被江紫梦一眼吓得哆嗦,不再出声。 江紫梦意识到不能自毁形象,只能又摆出一副为人着想的模样,硬着头皮道:“聊什么?我什么都不清楚。” 云卿慢慢走近,“不清楚又不是不知道。就像刚才,你带着人出来,又想着撤退,为什么呀?” 江紫梦话含在口中许久,才不情不愿扯出个理由:“觉得打不过,便要撤。” 云卿摇了摇头:“不说实话。” 语落,困住仙门的屏障扯了一道口子,一个仙门弟子被揪着飞了出来。 可就在出了屏障裂口出来的一瞬,那个弟子便化作了血雾,随风散在了虚空之中。 余下弟子中,恍若乍起惊雷,慌乱无神,害怕下一个化作血雾的便是自己。 “云卿!”江紫梦叫道。 云卿凝望着淡去的血雾,平静道:“没办法,谁叫他倒霉呢——刚才的话,还没聊完呢。” 江紫梦冷眼看着:“没有什么可聊的。” 云卿耸肩:“你没什么可聊的,不代表你身后的人没有可说的。” “我说!我说!”有人高喊。 深海里免不了有臭鱼烂虾,这自诩清高的仙门人中,也免不了有冠冕堂皇的虚伪败类。 而云卿,等的就是这个败类。 江紫梦神色一变,作势就要杀了那个高喊的人。 云卿立马将那人从屏障中提了出来。 “你说吧。”云卿对着那人道。 那人双腿打着抖,磕颤着牙,结结巴巴道:“我,我知道的,也,也不多……” 江紫梦心急如焚,仙盟大计莫非要坏在这个籍籍无名的败类手上了?! 然而,就在那人结巴了半天,正要说出口时,前方探子来报。 “报!仙门的援军正在赶来!” 江紫梦一喜。 云卿却皱眉:怎么这次来得这么快? 探子却又道:“大人,那领军的,好像是,是叶敬之。” 此话一出,江紫梦和云卿的神情皆是一变。 第40章 魔尊讲什么信用? 云卿先是一惊。 她倒是没想到叶敬之竟然出现了。 而后,又平整心绪。 出现的繁丝乱绪越多,也是线索越多,越能摸清仙门之策。 而江紫梦的脸色先是一喜,而后却是发白。 虽说她此时能获救,但是回去之后,定是有严惩。 而且,叶敬之现在出现,那…… 叶敬之身后只跟着一小队人马,只约有十来个人。 羊舌峰咂舌:“大人,他也是够狂妄的。才带了十来人,就敢来救人。” 云卿淡淡道:“他不是狂妄——但也有着狂妄的资本。” 云卿正要开口时,叶敬之竟没有歇息的片刻,径直攻了过来。 还真是一点都不废话。 羊舌峰立刻带人迎上。 困在屏障中的江紫梦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况。 云卿瞟了一眼,道:“我趁现在杀了你们,如何?” 江紫梦一慌,逼迫着冷静下来,强装镇定:“你要是想杀我们,早杀了。” 云卿挑眉:倒也不是傻的。 她只是不爱杀人,不爱见血罢了。 云卿转头看向前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羊舌峰就快顶不住了。 倒也难为他了。 云卿飞身向前,所卷魔气随身而至,竟直接将那十几个人击晕。 叶敬之也后退了几步,以避伤袭。 云卿向羊舌峰微微点头:“你先下去。” “后边那些被困着的仙门人怎么办?”羊舌峰问道。 “管他们呢。反正他们出不来,让他们在那呆着吧。” “那您呢?”羊舌峰担心道,“您一个人在这,他们可是以多欺少啊。” 云卿嗤道:“我还打不过他们了?快滚吧。” 羊舌峰犹犹豫豫领着魔界人马离开了。 云卿转回头看向叶敬之,笑道:“亏你也还有耐心等我安排,怎么又不直接打上来了?” 莫不成还是君子之风了? 叶敬之没有回答,又是提着山淮攻向云卿。 仿佛刚才的等待,只是给云卿交代后事一样。 去他娘的君子之风! 云卿没来得及多想,又是一阵如电光火石的交缠。 之前的每每交手,云卿似乎总有着棋差一招之感。 可如今,云卿但觉得是自己更胜一筹。 怎么一个两个,都好像不出全力? 江紫梦所带的仙门之军如此,叶敬之也是如此。 感觉并不愿缠斗,只想尽早脱身。 云卿眼神一闪,往后一退,道:“叶敬之,我们换一个地方打,如何?” 叶敬之什么话也没说,只往前上。 只不过,却不是朝着云卿而上,而是朝着江紫梦一干人等。 呵,这是想救了人就跑啊? 什么话也不说,哑巴了吗? 云卿撇嘴,自是不可能让他们就这样逃走。 她拦在叶敬之前,不断与他缠斗来拖延住他。 江紫梦的额上不禁布满冷汗。 “叶敬之,你想尽快抽身离开?为什么?” 云卿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皱眉问道。 叶敬之垂眸,已是明白难以迅速营救江紫梦一干人,此时也难以摆脱离开了。 他问道:“你要如何?” 云卿咂舌,眨了眨眼,颇为神秘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云卿自然知道,直接问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不若旁敲侧击,找找其中的话柄。 “不行!” 这一声却是江紫梦所言。 云卿轻瞟了一眼,不予理会,只再问叶敬之:“你觉得呢?” 江紫梦大喊:“她这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云卿笑了。 瞧,这说着,话柄不就出来了吗? “拖延什么时间?”云卿问道。 江紫梦一僵——该死! 叶敬之却出声了:“好。我和你到别处说,你先放了他们。” 他知道,如果像现在打下去,就算是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输赢上下,不如应了一时的要求,以求迅速的了结。 “叶师兄,不……!唔,唔唔!”江紫梦被封了嘴。 “聒噪。”云卿低声一骂,而后抬头道:“那我们找别处细说。一个时辰后,他们自能出来。” “半个时辰。”叶敬之道。 云卿倒是无所谓,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叶敬之:“行。” 一云烟间,叶敬之便跟着云卿来到了一处烟花之地。 红粉佳人,俗尘杂念。肉身置于似水牵绕中,内心如何能静无波澜? 云卿施术,让自己在这些歌舞女子眼中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 而身旁的叶敬之,却是高洁出尘之姿,翩翩郎君,如九重仙神误入红尘,让风尘女子想一染清尊。 一进青楼的门,一群眼尖的姑娘便急忙围了上来。 一见他的样子,就能知道这是个不简单的主。 “公子,您瞧着眼生,莫不是第一次开的吧?” “要不奴家带您去逛逛吧?” “边儿去,你那该有别的恩客要伺候。还是我来带公子瞧瞧去。” “公子……” 云卿用余光虚虚探了一眼。 叶敬之那张冷脸依旧,冰块仍未被这红粉柔情融化半分。 云卿大失所望。 带叶敬之来这,本是夹着私心和往事的郁郁,可见此番情景,虽是也有意料,可却不在期望当中。 云卿理了理神色,对老鸨吩咐道:“准备一间房。” 老鸨谄笑道:“那二位公子需要几个姑娘呢?” 到底是有正事要办的,云卿只能将自己的私心和郁郁放下。 “不需要外人。” 老鸨一噎,眼神怪异地打量着两人,心中嘀咕:两个男的来青楼,不叫姑娘作陪,莫不是什么…… 叶敬之微斜一眼,老鸨就止住了歪念,连连道:“是,是。二位公子随我来。” 青楼厢房内。 二人静坐。 叶敬之是个不说话的性子,只由云卿先开口闲扯道:“近日过得可好?” “嗯。” 云卿抿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道:“许久未见你了,莫不是还待在玄月居闭门不出吧?” 叶敬之没作答。 云卿眼中暗光一现,微微抬起眼,“没在玄月居啊?去哪了呢?” 叶敬之抬头,却是看向窗外的天色。 快日落了。昏光照进窗,映在叶敬之不起波澜的眼中。 叶敬之淡淡道:“半个时辰快到了。” 云卿见叶敬之避而不谈,也不急,又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时间过得真快。” 叶敬之道:“你可放了人?” “半个时辰还没到呢,你急什么?”云卿道。 叶敬之不再言语。 日沉西山。天光暗淡。屋中的人影已模糊不清了。 屋外来人点起了一盏灯,余光悄悄打量着这静坐无言的两位,满是好奇地离开了屋。 而随即,叶敬之也站起了身。 云卿问道:“你做什么?” “时辰到了。” 他该离开了。 叶敬之抬步就走。 云卿将刚端起的茶盏放下,缓缓道:“人还没放呢,走什么走?” 叶敬之顿住脚步,转身。 冷冽的目光对上玩弄的神色。 云卿悠悠道:“你怕是我忘了,我可是魔尊啊。” 魔尊,讲什么信用? 第41章 红尘坐谈 叶敬之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云卿噗嗤一笑:“怎的,想杀了我?” 云卿落下嘴角的笑,缓缓站起,走到叶敬之的前边。 目光相撞,十年的情意不再半分。 没有了爱意,只有不甘。 云卿启唇:“你确实想杀了我,或许也能够杀了我。只不过,这需费大量气力,也需费不少时间。” “而此时,你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云卿直直地盯着叶敬之的眼睛,期望从中看见几丝慌乱和心虚。 可惜,都没有。 云卿别过头,转身又坐回了位上。 既然他不想多费时间,那就拖他,看他嘴巴里还能不吐一个字。 既想救人,又不想徒增时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总归,江紫梦那些人在她手里,且还悄悄派了羊舌峰去盯着。 索性磨他一磨。 他们着急着时间,她可不急。 云卿朝着屋外大喊一声:“姑娘呢!怎么没有姑娘上来作陪啊!” 话落不多时,房门被推开。 一个个赤橙黄绿的姑娘们鱼贯而入,脸上堆着笑,眉目含情,媚眼如丝。 香粉味充斥着整个屋子,云卿不由得呛了一声。 “留五个,啊,三个,其他的下去。”云卿随手指了三个红蓝绿。 其他人眼带勾地看着叶敬之,不舍地出去了。 叶敬之还在边上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云卿心中暗笑,这么多年了,她还能摸不出几招治叶敬之的法子? 纵然叶敬之变得再无情…… 云卿突然一顿。 她看着站着的叶敬之,想着来救人的叶敬之,想着想要杀了她的叶敬之。 叶敬之,真的无情吗? 云卿垂眸,道:“你们三个好好侍候着他。” “是。” 那“红蓝绿”自然高兴,不用侍候说话的这位相貌平平的公子,而去勾引那仙人之姿的郎君,哪能不快活? 莺莺燕燕围着叶敬之,叶敬之还是平着个脸,又坐到云卿的对面。 “你想如何?”叶敬之淡淡地看着云卿。 旁边的莺莺燕燕插嘴调笑道:“公子说如何呢?公子想如何,我们便如何呀。” 红的依在他左肩,蓝的揽着他的右臂,绿的在背后从他的肩上探出。 而叶敬之恍若无物,板正地坐着,眼神不偏不倚,只看向对面的云卿。 云卿不禁咂舌,好定力。 要是她,她肯定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云卿清了清喉,道:“不过是和你聊聊,你别闭口不谈就是。” 想让叶敬之直接告诉她仙门的计划是不可能的,只能从三言两语中察觉全局。 “聊多久?仙门的人是否会放了?”叶敬之问道。 云卿说:“半个时辰。若你不敷衍了事,闭口不谈,我这回绝对放人。” 叶敬之思索片刻:“好。” “红蓝绿”见翩翩郎君只顾着说事,对她们的勾引视若无物,魅声道:“公子,你倒是怜惜怜惜奴家几个啊。” 云卿笑了笑,打了个响指,“红蓝绿”随即倒下。 云卿像是多年好友般,平常问道:“你近来没待在玄月居,是吗?” “是。”叶敬之道。 “那你去哪玩了?莫不是玩得忘我,没了消息。” “不能说。” 云卿了然,身子往前一靠,撑着头,笑眼盈盈,开着玩笑:“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粉黛佳人,金屋藏娇?” 叶敬之显然是没领会这是个玩笑,板正道:“不是。” 云卿往后一靠,颇觉无趣。 她用好友之态闲谈,叶敬之却像是被审的犯人一样,问一句,答一句。 既然如此,也不必装了,就当是审审这个“负心薄幸”的犯人吧。 “你消失了这么久,身旁可有其他人跟随?” “有。” “有多少?” “不知。” “为何又突然出现?” 叶敬之一顿:“掌门命令。” “为了救江紫梦?” “是。” 云卿好奇道:“江紫梦很重要?” 叶敬之:“不知道。” 云卿靠在椅上,垂首思索了片刻。 叶敬之也就这么无言地坐着。 窗外是暗夜,窗内是烛光。夏季闷热的夜,没有一丝凉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青楼的夜是嘈杂,屋外的笑闹声传进了屋内,还有窗外不绝的蝉鸣。 云卿又拿出了好友的姿态,笑道:“从挺远的地方赶来,累了吧?” “还好。” 云卿抬眼探了探叶敬之的神色,起身走到对面叶敬之的旁边坐下,装腔作势地为他捏了捏肩。 “从多远的地方赶来的呀?瞧你肩膀硬的。” 叶敬之往旁一躲,模糊道:“不远。” 云卿深长一句:“是吗……” 正当云卿要再开口时,隔壁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和娇弱的喊叫交缠回绕,声声入耳。 隔壁的火热稍稍流露进此屋中,淌入了几分欲色。 嘶,差点忘了,这儿是青楼。 云卿玩味地打量着叶敬之的神色。 然而叶敬之该聋时聋,该哑时哑,倒是装聋作哑的好手。 他面色不动,眉也不挑一下,呼吸依旧平静。 云卿无趣地哼一声鼻息,翻了个白眼。 叶敬之淡淡启唇:“时间到了。你该放人了。” 云卿轻瞥了一眼,又回了目光:“好。” 叶敬之起身,便要离去。 “叶敬之。”云卿叫道。 叶敬之顿住脚步。 云卿仍坐着,目光只看向眼前的清茶:“下一回见面,是真的你死我活了吧。” 叶敬之没有回答,推门离去。 云卿调整了坐姿,闭眼思考着刚才所谈的一切。 可隔壁断断续续的叫声扰了她的心绪。 “烦死了。” 云卿一抬手,隔壁便停了声音。 她闭眼继续思量着。 烛火快尽了,跃动地发着暗淡的光。 今夜本无风,却突然在这燥热中扫过一阵清凉的风,扫灭了将尽的烛火。 屋内融进了夜色。 云卿猛然睁眼,拿出通灵连上屠莺莺。 通灵那边的屠莺莺没有预料,疑惑道:“大人,怎么了?羊舌峰把那些人放了,可是还有吩咐?” “回去。”云卿道。 “什么?” “回魔界。快!”云卿果断道。 屠莺莺不解:“大人,发生了何事?” 云卿咬牙道:“我们,被耍了!” 第42章 陷计赶救 江紫梦回了仙门中,见连平灯阴沉的脸,强撑着底气。 连平灯沉声道:“你还有脸回来?” 江紫梦回道:“这不是您特意去请了叶师兄替我解围吗?” “你当我愿意?”连平灯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江紫梦斜看一眼,只能换个话题,题,转到正事上:“叶师兄突然回来,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连平灯深呼一口气:“怕是那云卿也要猜到一二分了,以防万一,只能现在便行动。” “现在?”江紫梦迟疑,“可是一切并未布置妥当。” “等不到妥当的那天了。”连平灯道。 江紫梦深思一会儿:“好。那我现在就带人出发。” 她正准备转身离去。 “你就不用过去了。”连平灯突然道,“派于你的人马会由其他人接手。” “为何!”江紫梦瞪向连平灯。 连平灯冷笑道:“你说为何?私自带人出去,遇上了云卿。不得不让一切提前。你觉得你还能去?” 江紫梦哑然。 她磨着牙,眼中闪现寒光,阴冷之中却是如花一笑:“你可别忘了,你的菩叶浮参……” 连平灯浑身一僵,气上心来,却不得不忍:“你待如何?” “我的人不动,让我去魔界后方。” “我若不同意,你还当真能杀了我?”连平灯对江紫梦的威胁早有恨意和愤懑。 江紫梦斜睨轻笑:“你觉得呢?菩叶浮沉发作起来,只当你是修炼不当,走火入魔而死,关我何事?” 菩叶浮参,名字好听,却是致命的毒药,是摆弄傀儡的丝线。 这还要从此战之前说起。 箭弦将发,大军欲出。 江紫梦找上了连平灯,打着为其疗养的名号,却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 江紫梦笑眼盈盈:“掌门,明日便要出发了。我知您上次启用大阵,损伤甚大,特带了这治伤良药,为您添一份助力。” 江紫梦打开锦盒,只见其中躺着一份老参。 一见便知,这是千年极品,可遇不可得。就算是无伤时用,也是助力修为大增的上好良药。 连平灯眼睛发光,心生欢喜,问道:“这是?” “这是菩叶浮参,罕见的千年参。几乎无人听说过。这还是我爹爹生前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连平灯一顿。 江娄?有这样的好东西,江娄岂会不用而留? 然而江紫梦极力宣称这东西如何如何好,竟让连平灯放下了防备。 “大战在即,掌门何不当即服下,以免生变。” 江紫梦说着,将这菩叶浮参化为一颗丹药,递到连平灯的面前。 欲望与贪婪是一张巨大的网,唯有掉入其中才会悔不当初,悔恨戒心和防备尽失。 江紫梦见连平灯服下丹药,松了一口气,立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掌门,我知现下正是用人之际,不若您将之前在我爹门下的人拨给我,我也好出一份力。” 连平灯瞟了一眼,面露难色:“紫梦,你也知道,如今人手不够,实在调不出人。” 江紫梦的心思他如何不知? 从回来就想着从他手里要人,无非是想要建立自己的一番势力罢了。 江娄在世时,江娄就时常以自己的势力,干涉他这个掌门的决定。 想要变成第二个江娄?做梦吧。 连平灯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紫梦,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从未接触过这些,我也是怕你过于忧虑。” 江紫梦眼神阴翳,意味深长道:“不若掌门您再想想?” “你就别……” 突然,连平灯的腹中疼痛难忍,丹田处如万刃相割。 他猛地看向江紫梦,见她冷眼相看,一副意料之中的得意神色,已是明白了一切。 江紫梦不紧不慢道:“掌门,现在你可否同意?” 自后,江紫梦拿捏住了连平灯的命脉,按时给连平灯解药,几乎是掌控了风清门。 也正是如此,她才能出此战,就算坏了计划,也能让连平灯难以治罪。 连平灯闭眼,为了自身性命,不得不屈从:“你知道此次筹谋之重,你若去协助,当听叶敬之号令。” 江紫梦满不在意道:“知道。” 她得意一笑,转身离去。 …… “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千里奔袭中,屠莺莺匆忙追问。 云卿简要道:“前方不过是拖延之饵,后方偷袭才是真。” 云卿已经知道自己是中了计。 原以为自己绕着前方的仙门军能够引得叶敬之现身,不料叶敬之从一开始没打算于前方出现。 若不是此次诱江紫梦出现,只怕魔界老巢就要被人一锅端了。 此时云卿来不及自责懊恼,只是领着人全力赶回魔界。 然而,就在途中,原是驻守魔界的兵将来报—— “魔界后方惊现仙门之军,已将攻破防线!” 该死! 云卿急吩咐屠莺莺道:“我先赶回,你们尽快后来。前方留下的兵将再减一半,赶回魔界。” “是!” 怪不得叶敬之要赶回来营救江紫梦,或许,那时江紫梦所带出来的人手已几乎是前方用来迷惑的全部人马了。若是识破,前方必定无人。 也就是说,仙门主力全隐藏在魔界后方! 如今,魔界之中已是兵荒马乱。 魔界坐镇的魔王不过一二,且对上的还是叶敬之。 “报!右方已失守,仙门已冲进……” 禀报的魔兵找到了厮杀的魔王,还未说完,便被涌上的仙门军一剑杀死,血喷如泉。 正厮杀的魔王一刀杀了上前的仙门人,见这局面已是难控。 魔界将陷,魔尊大人,你何时赶回啊! 所驻守魔界的兵将本就不多,仙门之人又如不绝之泉流,如溃蚁穴,密而不断。 杀不尽! 这位驻守的魔王手中的砍杀不绝,心中甚是焦急,却又是悲哀。 大人,我怕是再难见您一面了。 魔王心中决然,眼中凌厉,大喝一声,奔向仙门团出之处。 …… 云卿尽术施展,终于赶回了魔界。 眼前之景出乎她的意料,却让她庆幸。 两方仍在交战,可是魔界似乎并不是全无抵挡之力,仍守住了最后防线。 云卿魔气尽露,杀向鲜血之中。 第43章 僵局 “此次损伤多少?”云卿满脸是血,声音沙哑。 屠莺莺颤着声音道:“驻守在魔界的几乎全军覆没。我们后来赶到的,也损失大约三分之一。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云卿扶额道。 “此战,我们还失了两位魔王。” 云卿闻声抬眸,震愕道:“魔王?怎么可能?连魔王都难以自保?” 悲痛难掩,屠莺莺的眼神中尽是哀伤:“并非是难以自保,而是为了镇守魔界。他以身为祭,抵挡住了仙门近半的攻势。” “是谁?”云卿沉声道。 “鱼守和奇恩。” 云卿更为错愕,这两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因为在她上任初始,这两位魔王最不为屈服,就算是羊舌峰将他们的府邸打了个透,他们也死撑到底。 “为,为何是他们……”云卿不理解。 屠莺莺道:“大人,如今之要是重整魔界。仙门虽被一时击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何况他们在周围布置的阵法还不知有多少,也难以消除。” 云卿低头思索片刻,眉间皱痕不退。 “传魔尊令,万魔征召,愿者为兵,巡访各处缺漏。再命前方余下的兵将化整为零,避免仙门回攻,随时听令。万魔待战,攻防听候。” “是!” 屠莺莺离了殿,云卿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眼神平静。 虚空破碎,云卿进入破碎的虚空中,顿时消失不见。 魔宫再次空荡。 魔界之后,是幽林荒草,异兽暗藏。 危险难料。 而仙门之人却选择隐匿在此处,着实出乎云卿的意料。 究竟是谁出的筹划? 云卿不得多想。 而在这些暗藏的危险之中,仙门的所布的阵法如狩猎的陷阱,随时恭候猎物的陷入。 云卿来到这暗险之中,探寻到这多如牛毛的仙门阵法,心中一片阴冷。 仙门之阵,魔界之人难破,可她这个仙门叛徒却精通得很。 而且,她的好友胥琼还是仙门难出的阵法惊才。 云卿起势作诀,周遭的魔气涌聚,阵法中留存的灵力如云烟散去。 灵气消散,仙门阵法不攻自破。 不远处,鸟兽惊动。 云卿的眼神一暗,即刻抽身离去,寻下一处阵法,将之破除。 天将亮。 恍惚之间,那角缺月逐渐隐没在淡亮的天色之中。 曦光从远山的那头透出。 云卿回了魔宫。 屠莺莺正恭候。 “大人。” 云卿示意点了点头,走上主位坐下,“如何?” 屠莺莺道:“您吩咐的俱已安排妥当。魔界之民有半数之多愿为兵征战。” “半数之多?”云卿一愣,“我说过愿者为兵,不得强迫。” “正是自愿。” 云卿一时茫然。 近日令她焦头烂额之事繁多,令她茫然错愕之事也甚多。 鱼守和奇恩如是,万魔征召也如是。 为什么? 为魔界凝聚一心而战?为护己?为得利? 若为利,有何利? 难道为魔界?她可从来不知道魔界一众有如此团结凝聚的高洁之质。 云卿不免怀疑起了自己。 是自己太可怕了?其威势让万魔吓得不用强迫都能自愿为战? 云卿的神色一变再变,还是没想到个合理的原因。 屠莺莺抬眼瞥了一眼大人变幻莫测的神色,问道:“大人,可有疑虑?” 云卿一顿,还是摇了摇头:“无事——既然如此,命各下安其守。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江紫梦气得摔瓶砸罐。 “仙子,仙盟各派之首正聚着,等您前往商议。”手下弟子胆战心惊着通传。 江紫梦瞥了一眼,硬是咽下怒气,整理好容色,平静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江紫梦到了营帐之外。 只听帐内吵闹一片,各路指责,不外是推卸责任。 “还不是你贪功冒进,要不然我们的人能损失那么多吗!” “你还有脸说我了?前边势头正盛的时候,你却躲在后头,偏说魔尊快回了,不敢上前。不然,魔界早就打下来了!” “诶呀,你们都有责任,何必伤了和气。” “就你在这装好人。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好鸟了吗?魔尊回来的时候,就你逃得最快。” “诶,怎么就……” “要我说,还不是那江紫梦,要不是她……” 江紫梦神色微变,立马进了营帐内。 她即刻找到谈起自己的那个人,阴冷地瞥了一眼,那人不知为何,浑身一抖,闭上了嘴。 江紫梦换上了柔和的神色,高声道:“大家都静一静!” 吵闹声依旧不止。 “静一静!”江紫梦手微动,桌上的数个茶盏随即掉落,犀利哐当碎在地上,惹得众人注意,声也弱了不少。 “你个女娃娃,来这说什么事……” 江紫梦只打断道:“我知如今形势不妙,各位心中自然焦虑不安。但现下应想的是如何应对,而非互相推诿。” “说得轻松,自己倒是想出个对策啊。” 江紫梦看向主位上之人。 他闭眼凝神,之前的纷乱杂闹似乎与他全无关系。 “何不问问仙盟之首——叶师兄,你认为当下该如何?”江紫梦抬首问道。 众人纷纷看向这个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词的叶敬之。 有人心中甚是不服,嘀咕道:“一个木头呆子,凭什么能当上仙盟之首。不就是能打一点吗。” 叶敬之缓缓睁眼,眼帘低垂,目中似无人。 “等。”他最后开口,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有人嗤道:“说了不还是等于没说?等魔尊整顿好一切打上门来?笑话。” 江紫梦略微思索:“叶师兄说得有理。如今魔界之伤比我们更加惨烈,而我们于魔界外的阵法并未布置完备。不如先布阵,魔界自顾不暇,也在意不到我们。” 叶敬之轻瞟一眼,不再多语。 第44章 秋至 然而江紫梦所思略并不全。 云卿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这魔界外的阵法,是一边布置,一边被毁。 让仙门大为恼怒。 双方陷入僵局。 外边打也打不进,里边破也难破局。 这一僵持,就僵到了夏末秋初。 天气些许转凉了,不知处的蝉还在叫。 云卿唤来屠莺莺:“这几日你们在魔界之中不要出去。尤其不要入后边那片幽林之中。” 屠莺莺也明白,后边那处是阵法密布,除了云卿,其他人进去就是找死。 “明白。大人可有什么安排?” 云卿笑道:“没什么安排。只是让我亲自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而已。困在魔界太久了。” 屠莺莺不明就里:“您单独一人出去吗?是去找仙门之人?我陪您前往。” 云卿摇了摇头:“你想多了。你们待在魔界别动。其余一切,我自有安排。” 秋初的日头还足,秋老虎张牙舞爪,刺得人睁不开眼。 魔界的天向来比外边的暗些。 这乍一出来,云卿不禁眯了眼。 过了一会儿,云卿适应了外边乍亮的光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骤然凌厉。 既是已经送上门了,就得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 “报!幽林处阵法被,被毁了一半多,余下的还在毁去,根本来不及补救!” “怎么可能!”江紫梦尖声叫道。 各派之首也骤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些阵法可是此战关键啊……怎么,怎么……” 江紫梦咬牙,愤然而出:“我去看看!” “别去了,我亲自上门来了。” 众人听见这声音,脸色剧变,惨白的、愤慨的、惊乱的,不一而论。 云卿不紧不慢地进来,环顾四周,“人还没齐呢?也没关系。” 作为魔尊,自由进出仙门之所内外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令他们意外的是,她竟然敢单枪匹马闯进深处,不知是狂妄无畏,还是早有准备。 云卿瞥了一眼,堂而皇之地走上最上头的主位坐下。 有想上前偷袭的,被云卿一手挥落,一下便没有气儿。 其余人只好站于其对面,不敢有所动作。 云卿道:“我之所以现在才亲自前来,是不想多有伤亡。可你们倒是自寻死路,我也不得不应了你们的愿。” 江紫梦嗤道:“口舌之快,谁不会说?” 云卿看向江紫梦,“原来你也在这?” 江紫梦一噎,气得说不出话来。 云卿不再多扯,入了正题:“你们在魔界外布的阵法,想来是此战的关键吧?可如今,这些阵法毁了,你们如何攻我魔界?” 众人噤声,面面相觑,惊惧难言。 云卿所说的不错。 这些阵法单看着一个个分散无关,好像只是以多取胜。 可实际上,这些阵法相辅相成,紧密联系,各自为一个阵点,形成的是另一个大阵—— 必杀。 “必杀”这个名字还是云卿取的。 因为必杀之阵,正是胥琼所创。 那时,胥琼兴致勃勃地跑到她的面前,炫耀着这一阵法。 云卿听闻道:“这个阵法虽然所耗巨大,但是若是能成,定当是一击必杀。” 胥琼眼神一亮:“一击必杀?确实如此,那这个阵法就叫必杀吧。霸气!” 云卿思索片刻,点头道:“确实好。可是,你是否会觉得这个阵法过于杀虐?” 必杀之阵,一旦布成,阵内生灵无一幸免于难。 化云烟,成血雾,稍有其他阵法相叠,便可有魂飞魄散之效。转世不可,轮回不再。 胥琼一顿,支支吾吾道:“我知道。可是长老让我创一个杀阵出来,我也没想到我会创造出一个这么厉害的出来……” 胥琼心眼大,转念一想,挥手道:“反正这个阵法所耗巨大,除非仙门百家一齐出动,不然必杀之阵是难以完成的。再说了,这不是还有破阵之法么?” 当时的云卿心觉也对,便不再多言。 谁曾想到,好友已逝,所创阵法竟用在了自己头上。 事尤存,人难再。 云卿回过神来,睥睨众人:“要么你们撤回,此战休;要么,我敌仙门万万,就算我身陨,你们也一个难逃。” 所有人几乎是冷汗直流,谁也不知道她发起疯来究竟会做出什么事。 有些门派可是出动了所有弟子参战,若是全军覆没,岂不等于门派灭亡! 江紫梦心急如焚:此战就是为灭云卿而起,若是如今回去,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 况且,谁知道云卿往后还会有什么举动。 若是让云卿知道了,杀害胥琼一事,她也有份,云卿定是死追不放的。 江紫梦悄声对一旁弟子道:“叶师兄呢?快去找!” 弟子得令,正要悄然隐退。 云卿不是聋了,也不是瞎了,以她的修为自是洞察一切。 “想去找叶敬之啊?”云卿一抬额,便是一道结界,“他早被我支开了,现在去找他也没用。” 来之前,云卿骗叶敬之去秋枫崖一战,那个没心眼的傻乎乎就跑去了。 从小到大,云卿骗他次数多了去了,他倒也一点都不长记性。 仙门人暗暗埋怨:这个叶敬之,行事从来没有商议,如今这个局面,怎么收场? 云卿见这些仙门之人沉默无言,催道:“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若你们还未撤退,我只好杀尽所有。” 云卿淡然无惧的态度让众人更加慌乱。 她当真有实力杀尽所有人吗? 他们心中疑虑,可又不敢拿性命作赌。 他们抬眼,只见云卿闭眼假寐,没有一丝身在敌营的惶恐。 “要不,我们还是撤吧,我门内的人可不能都折在这儿。” “万一她只是吓唬我们呢……” “就算是吓唬,你觉得我们对上她,要死多少人?一个魔尊尚且难对付,魔界那些魔王呢?” “确实,我们阵法可是都被毁去了,底牌可是没了……” 江紫梦恨得磨牙,几句反对之声全都被这群贪生怕死的人给堵了回来。 一位年长的老者拄着杖,颤颤巍巍走出:“我等愿撤离魔界。” 其后一片附和。 云卿悠悠睁眼,冷冷盯着他们,除去了结界:“慢走,不送。” 三言两语,几番威胁,竟是让仙门就此收手。 必杀之阵的废去,叶敬之的离开,魔尊令人生惧的威势,还有仙门之人虚伪的假面。 几者缺一不可。 云卿仍坐于位上。 周围已是无人。 谁也不知,她的背后已是冷汗一片。 第45章 秋枫崖 云卿也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不是一挥手就能让千军万马灰飞烟灭。 若是凭她只身一人,对抗仙门百家之军,就算是活着也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是否能打胜。 她能淡定地坐着,威逼于仙门各派之首,也是深入虎穴,冒险一试。 万幸,仙门到是应了她想。 她也不喜欢死亡和鲜血。 云卿深深吐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虽然仙门暂时后撤,但难保不会再生变故。 接下所行之事,要快。 正当时,通灵发生响动。 是屠莺莺。 屠莺莺从云卿出去时,内心就不能宁静。 仿佛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不出所料。 身处魔界之中的她,发现了仙门撤退的踪迹。 她当即想到了魔尊大人,立刻与之联系。 “大人,魔界外的暗探来信道,仙门撤离。是您所为吗?”屠莺莺问道。 “嗯。”云卿应声,“接下来的事,自有我处置。你们待在魔界静待即可。” 屠莺莺追问道:“什么事?属下陪同前往。” “不必了。”云卿语带笑意,“莺莺,我不在魔界期间,便由你暂管魔界一干事务。你看好魔界便是。” 屠莺莺心中一慌:“大人,发生何事?我去找您。” “魔界暂时被我封了结界,你们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必杀之阵虽然已废了,可余下仍有小阵危及。 索性就连着这些小阵设个结界阵法,既能快速地免了余下的危害,又能暂时护住魔界。 不论外出,不论潜入。 屠莺莺愣了神,心中却惊疑不止。 云卿言语轻和道:“莺莺,我并不是个对魔界有益的魔尊,对吧。” “大人,你……” 云卿似乎并没打算等回复,只继续道:“对了,魔界外的那个阵法之后还有妙用。你往后就知道了。好了,话不多说——莺莺,再见。” 云卿断了通灵。 屠莺莺懵然一片。 魔尊她要做什么?她什么意思?! 为什么,觉得像是在…… 屠莺莺高声喝道:“来人!” “在。” 却是一阵沉默。 “您可有吩咐?”手下抬眼问道。 久久无声。 屠莺莺颤了颤唇:“没,没事了。下去吧。” 她想起了魔尊的话。 此时的她,无能为力。 唯愿安生。 但愿安生。 …… “死就死了!我宁愿和那个魔头同归于尽!” “得了得了。你想同归于尽,我们还不想呢。” 江紫梦轻蔑一眼,不作声。 有人大吵大嚷,说受不得这等耻辱,闹着要冲向魔界大本营。 确实免不了几个愣头青。 不过他们早就在撤离的路上了,这几个愣头青也还是被拦下了。 江紫梦心有不甘。 但此时她人微言轻,心知自己是如何也插手不了他们撤退的决定的。 难道就这么狼狈地回去了吗? “大消息!大消息!” 一个灰白道衣的小弟子跌跌撞撞地跑来,边跑边叫。 仙门中人心情本就憋屈烦闷,不耐烦道:“什么大消息?魔尊死了,这才算得上大消息。” 小弟子半喘着说:“魔尊,魔尊她……” “真死了?!”有人惊喜道。 小弟子摇头:“不是……是,是魔尊她去了秋枫崖应战了。” “怎么?她吃喝拉撒还要派人来禀报?” 江紫梦却是脑中一闪:“你是说,她去找了叶师兄?!” 小弟子连忙点头。 之前云卿说过她将叶敬之支开了,江紫梦正想着是什么事情能够让叶敬之在这关头上离开。 原来是…… 可江紫梦转念一想,却是更看不明白云卿的所作所为了。 若只是为了引开叶敬之,云卿为什么又去应战? 她,究竟要做什么? …… 明明只是初秋,秋枫崖却如十月之景。 秋意凛然,枫红遍野。 火幕红毯,于崖之上。只有崖角一处,露出了岩石的冷灰之色。 云卿一步一步踩过红枫毯,踩出了簌簌脆响,和在了瑟瑟秋风中。 “我好像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云卿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的歉意。 叶敬之盯着缓缓走来的云卿,不发一词。 云卿在离叶敬之两丈远处站定,笑道:“我记得,上次见面时说过,等再见便是决生死了。” 叶敬之现出了山淮剑。 云卿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来:“师兄,你想我死么?” 叶敬之有一丝的晃神。 想要她死吗? 好像一直,心中总有一道强烈的声音告诉他。 云卿,必须死。 可一开始当叶敬之收到云卿的战邀时,他却是茫然不定。 并不是考虑到仙门之战。 仙门之事他从不在意,只是此前连平灯提起云卿,他故而参与。 一切,不知是为了云卿,还是为了杀云卿。 只有她死了,才能勘破劫难。 只有她死了,才能成大道。 只有她死了,那些情恨杂丝才能如抽丝剥茧一缕缕一层层彻除于心。 叶敬之的眼神涣散朦胧,却又逐渐焦聚,如投石镜湖,水波澜而又止。 第46章 决战 秋枫崖到魔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正因这贯穿了整个秋季的红枫而得名。 不知是哪天了,云卿第一眼看见漫天的红枫就被深深吸引。 驻足不动,眼中尽是这盛烈的枯红。 枫于风中入泥,于盛大的绚烂,于夺目的艳红。 秋叶之死不唯静美,也有绚烂。 云卿驻足许久,将绚烂之死刻于脑中。在邀叶敬之最后一战时,她第一时便想到了这秋枫崖。 气流涌动,红枫乱卷,飘在虚空,像是从云天之上落下,又经历了一次凋零。 云卿和叶敬之二人像是庞大之中的两个跳跃的星点。 云卿身形不断地躲闪着山淮剑的挥来,又于间隙中回以魔气的反击。 这叶敬之,还真是难缠! 云卿咬牙暗道:想来要是真正杀死他,可能性微乎其微。要么同归于尽,要么…… 不由得云卿分神,叶敬之瞬间来到了云卿身后,在山淮剑落到云卿腰背的那一刻,云卿迅速往左移闪,并立结死阵。 然而叶敬之移身于前,在死阵将起的最后一刹,脱离死阵范围,又无一丝喘息,捏诀而攻。 只见如一道劈天惊雷,从叶敬之的掌间起始,奔于云卿之处。 惊雷又如蟠龙,在盘旋愈行愈大,紧追云卿不离。 叶敬之这是什么术法!她以前可从来没见过! 云卿只能迎身硬抗。 地面、虚空中的红枫不受天地自然的管控,受制于云卿,齐齐往云卿前边飞去。 叶叶从万,一一而聚,云卿之前竟形成了一面枫成红墙。 红枫的墙抵御着“惊龙”的前行,墙中的叶叶红枫不住地狂作,发出簌簌的巨响,像是痛苦的惨叫。 有的红枫被摧折已化为灰烬,不入尘泥,却是入了虚空。 墙渐渐薄去,惊龙也渐渐淡去,后继不足,而云卿的额上的汗水如豆,可见力尽。 叶敬之当然也不可能如起初般的应手自得,他的神色凝重,眉宇紧锁,也是难耐。 不知多时之后,一声哗响,红枫散,惊龙灭。 枫如雨一般,纷纷而落。 云卿在这枫幕的遮掩下落于崖之角。 “你的水涟剑呢?”叶敬之竟不再追击,在崖上开口想问。 估计也是累得不轻,云卿心想。 云卿自己也是力有大耗,索性也借着叶敬之相问之际,先休息恢复一下。 她一边回答,一边运气回力:“我已入魔,水涟剑这个仙门的东西,用不惯了。” 叶敬之沉默无言。 云卿悄悄瞥了一眼,心道:叶敬之有病吗?现在在打架,生死一线,竟是还有心思关注我用没用水涟剑? 叶敬之的心思,想来也是猜不透,也令人大为不解。 云卿将这总体归结为两个字——有病。 不过一两句话间,云卿的力量稍稍回复。 枫叶已差不多都回到了大地,空中无阻,云卿和叶敬之两人之间,直对相立。 平静如常。 仿佛是刚到秋枫崖的那一刻,战还未起。只有从空中不时而至的那一两叶红枫,昭告着刚才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决。 云卿将手背后,眼神一闪,不作痕迹地往前几步,口中以话转移注意:“你怎么还关心起我的水涟剑了?觉得我两手空空敌不过你?” 叶敬之垂眸,恍若深思。 “不是。” “你有山淮,而我没用任何兵器,不若你让我几招?” “我……” 未等叶敬之回答,云卿偷袭而上。 叶敬之回神,竟没发现云卿已离他如此之近了,只能匆匆躲闪。 然而躲闪不及,叶敬之受了一击。 …… “他们打他们的就好,你让我们来这作何?黄泉路上,可别拉我作伴!” “是啊,江姑娘,我们见你代表风清门出战,才给你几分薄面,可你未免也……”灰白胡子老道瞥了一眼,语气委婉。 “可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有人直言直语,接了灰白胡子老道的话。 江紫梦暗骂:这些千年王八。要是怕,跟着来做什么。这些王八嘴上这么说,无非是怕跟来又出了事,好推责任到我的头上。 江紫梦心里大骂,可脸上却不得不笑着:“我也是为我们仙们百家着想。魔尊和我叶师兄在秋枫崖决战,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助力一把,除了魔尊?” “说得倒好听。”有人哼声,“他们的决战岂是我们插得上手的?一旁观战的说不定都要受波及。况且谁输谁赢,没个定数。万一……”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紫梦心中恨恨然大骂这个没脑袋的蠢货! “可如果是我叶师兄赢了,各位在魔尊最后一息给她个了结,那可是得了斩杀魔尊的名头呢。”江紫梦道。 跟来的众人瞬时无声。 他们确实打着这个念头。 江紫梦冷哼一声,看了看跟来的这十多个所谓仙门杰出之首,心中满是算计。 她特意找了这么十多人。 这些人在仙门中颇有威望,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能为了利益铤而走险,能跟着她来到秋枫崖。 铤而走险,也是江紫梦的风格。 江紫梦心中有预感,秋枫崖上云卿和叶敬之的决战,定是有利可图,有机可乘。 江紫梦道:“这是华韶峰,对面便是秋枫崖。在这可以看到对面的一些情况。” 众人纷纷凑到峰边,伸长了脖子探查着对面秋枫崖的情况。 峰与崖间的云雾涌动,看得有些不太真切。 所幸华韶峰不高,没有滚滚云海,此时又是午后,云烟缥缈,凭着自身修为所来的眼力,也大概能看个模糊的影儿。 “这……是在做什么?好像没在打啊。” “我看看——确实,两人站在那也不动,怎么回事?” 他们当然不知道,在他们赶到前,云卿和叶敬之已经打过一场了。 此时那二人正谈话,或者说是云卿在和叶敬之假意谈话。 江紫梦相看,皱眉。 怎么回事?这还打不…… “打了!”有人惊呼道,“开始了!” 江紫梦忙看去,眼睛瞪大,却是倒吸一口气。 “怎么,怎么感觉,叶敬之要打不过了?!” 第47章 身陨 云卿的一击偷袭确实让叶敬之受了重伤,也让局面变得清晰。 叶敬之处在了劣势。 云卿趁此机会,连攻不断,让叶敬之毫无还手出招的机会。 云卿心道:当下必须结果,再持久下去我也要力尽了。 她的眼神一凛,杀意更重,一招一式间果断决然。 叶敬之因受了伤,隐忍再战,抵挡住云卿这猛烈不断的攻击已经是极力了。 云卿嘴角提笑,自认这战便要分胜负了。 三两连攻之后,她双手结印,魔气聚涌,阵印生成,往叶敬之身上压去。 云卿微抬起下巴,眼神微然,却又满是决然—— 叶敬之,再见了。 阵印将盖,叶敬之左右难逃。 本已是将死之局。 突然,一股灵气竟直涌而来,如擎天之柱缓住了阵印的下落。 叶敬之立马反应,在这瞬息的缓落中即刻逃出。 云卿眼中一震,怎么回事?! …… 华韶峰之上。 江紫梦心中一沉。 叶敬之,绝对不能输! 她深知当今仙门唯有叶敬之能与云卿一战,若是叶敬之战败而死,便无人能敌云卿。 她可不管云卿会对仙门做什么,她只知道要是云卿在,单论云卿发现她涉及胥琼之死这一点,她江紫梦便永无翻身的机会。 江紫梦心一横,转向看着热闹的众人:“各位,如今形势不妙,大家是否有意前去相助?” “你疯了?!”有人当即喊道。 那位灰白胡子老道抬手止声,道:“江姑娘,你可是对面那是魔尊?” “知道。” “你莫非是叫我们去送死?连那叶敬之都难敌,何况我们?” 江紫梦心中千回百转:现下战局,只要拖住云卿片刻,便有战胜的可能。现在,只要造出理由让这些人去拖延,可是…… 江紫梦张口便道:“如今情势,胜负还未分。我们这么多人,再加上叶敬之,何惧不能胜?你们看如今,只要稍拖片刻,云卿力竭,叶师兄就能反杀为胜。” 众人站立不动。 江紫梦继续道:“再者,你们不想想参与魔尊之杀中,将来是何等声名?” 一些人眼中有动然,口中仍有犹疑:“可命都没了,声名有什么用?” “不以命搏,何来声名显望?”江紫梦气势大起,“宁死后声威,不生时蝼蚁!你们不去,那我独自前去。声名皆我,你们莫分一二!” 众人面面相觑,脚步将行踌躇。 灰白胡子咬牙道:“好!我也去!” 有了第一,便有第二。 “我也拼一把!”“我也去,要是死了,我一定化厉鬼缠你不放!” 众人一片附然。 …… 云卿阵印将结,江紫梦等人正至秋枫崖。 阵印于落,他们灵力合聚,如化天柱,撑住阵印之压,可阵印不过是缓了一息,便破灵气继续压下。 可正是这稍予一息的迟缓,让叶敬之得以脱身。 云卿神思往周边相探,察觉仙门有人在旁埋击相救。 怎么回事?仙门的人不是回撤了吗?竟还敢来战? 虽然这仅有十几人,可这十几人为叶敬之相助,便能让叶敬之得以缓息,自己却只能战而不停,直至力尽。 这也是之前云卿将叶敬之和仙门大军脱离的原因。 她一人不仅要敌叶敬之,还要应对仙门之军的攻袭,怎么了得?! 于是,她调离叶敬之,单独与仙门谈判,以声威迫使其撤离,再去应对叶敬之。 本以为那些仙门人早被她吓破了胆,可如今出现在这的十几人却让云卿暗责自己掉以轻心。 想来仙门里也不都是脓包一片。 云卿竟有些无计可施。 那十几人藏在暗处,想要除去容易,可之后呢?叶敬之回力反击,她却是力耗。 若是不管那些人,继续战与叶敬之,那些人又暗中相助,结局依旧! 本是设给叶敬之的死局,没想到竟送给了自己。 叶敬之也想到了这,与云卿隔着近五六丈远,道:“你没办法了。认输吧。” 云卿撑着笑道:“你不是想我死吗?我要认输了,那可真是必死无疑了。” 与其不战而认命,不如拼死一搏。 云卿心中思绪千万。 叶敬之,就算是死,也得拉上你和我一起进了地狱。 云卿抬首傲立,面对叶敬之毫无惧意。 树上的红叶在摇,空中的红蝶在落,黄昏中的一地的红像是一地的血流。 让云卿想到了云家灭门的那一夜。 云卿睥睨挺立,先动而出。 叶敬之提剑敌去。 暗处中,江紫梦等人伺机助力。 “现在如何?” 江紫梦指挥道:“我们不要正面相迎,剑修御剑,阵修设阵,余下以灵气相击,乱她的行动。” “好。” 二人近战,因山淮剑云卿本就难以为敌;远战时,暗处的仙门人,助力叶敬之,使她攻击无序,左右难顾。 太阳早已落下了。月光的清辉洒落。 红枫的盛烈和鲜红在冷月下,成了落寞和暗淡。 持久之战,云卿终于力尽了。 她选择与叶敬之酣战到底,也没有选择先去解决暗处的助力。 因为结局都是一样的,不如把最后的精力落在值得一战的人身上。 死也死得酣畅淋漓。 云卿站在秋枫崖之上,剩下的力气全用挺直身板上了。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可用的气力再去攻击了。 她垂眸一时,再抬眼时又变凌厉,作势再是一击。 叶敬之即刻动身,举起山淮剑飞进至云卿身前。 云卿微微一笑,将胸膛往前一送—— 山淮剑直直刺入了她的心脏。 那颗曾是受万人羡慕的元初之心,也是如今的天魔心。 山淮剑刺入了天魔心中。 暗中的江紫梦大喜——云卿,要死了! 叶敬之却愣,眼中似震,握着山淮剑的手竟有些发颤。 云卿往后一退,山淮剑拔出。 她看向叶敬之,脸上尽是不认输的傲气。 天魔心的魔气将缠绕于山淮剑身,侵入其主人之身。 叶敬之,你完了。 我,云卿,还是赢了。 云卿嘴中的血在嘴角处溢出,嘴角却是上扬。 她带着笑,往身后的深渊倒下。 在落崖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到了叶敬之向前伸出的手,还有眼中的…… 管他呢。 毁天灭地的魔尊云卿,在一个夜里,在一个崖上,死了。 一剑穿心,堕崖身亡。 在那坠落之中,她看见了随之而来的一叶红枫。 她想伸手抓住,最终仍是陷于黑暗。 第48章 百年 “魔尊……死了?魔尊真的死了?” 修仙界几乎是不敢相信这个天大的喜讯。 先是惊疑,再是狂喜,最后又心生疑虑。 百年的平静,打消了他们的怀疑。 魔尊真的死了。 大战后,各门各派论功行赏。 功劳最大的,当属斩杀魔尊的叶敬之。 此后,仙门礼赞之词滔滔不绝,各类戏本唱词都夸着这位除魔卫道的英勇仙尊。 于是,不知是谁,对着叶敬之那个死了老婆一样的面孔,腆着脸称赞道—— 真是如玉君子,却又深不可测! 由此,叶敬之得了个“玉渊仙尊”的称号。 而功劳最大的门派,又当属叶敬之所在的风清门。 风清门中,除了叶敬之,就是江紫梦受人尊崇。 她带人前往秋枫崖,力助玉渊仙尊除魔的事迹,传遍仙门各派。也得了个“仙子”的称号。 众人见了她,也不得不瞧着她那张孔雀脸,叫一声“紫梦仙子”。 而跟着江紫梦的那群人,也是名望大涨,成了各自门派中的中流砥柱。 历时数年的仙魔大战,轰轰烈烈而起,终于轰轰烈烈结束了。 然而,有人提议:“不如趁现在魔尊身陨,魔界无主,即刻攻进魔界,一举歼灭?” 可是,后来之人却发现,魔界之外有一道莫名的结界。 魔可自由进出,仙门之士却要花费大量灵气才能进入,却又出不来。 再攻魔界的计划,因此作罢。 屠莺莺知道,这是魔尊为魔界留下的保护。 确实,当时云卿并没有完全除去必杀之阵,而是借了必杀之阵的力量再创了一个结界阵法。 这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她与叶敬之一战,没能再回来。 没想到,这个万一还成真了。 屠莺莺和羊舌峰沉默无言。 “大人会回来的。”屠莺莺道。 羊舌峰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万一……” 屠莺莺一个刀眼止住了羊舌峰的话,“我会为大人守住魔界,万死不辞。” 羊舌峰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百年的光阴如一瞬,又有如沧海至桑田之久。 因人而异罢了。 “你说,那玉渊仙尊神出鬼没,他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神出鬼没。那等尊者行事岂是你我能看懂?不过,我怎么感觉……” “感觉什么?” “我怎么感觉他在找什么复活之术呢?他所到的地方,皆是有死而复生的传说。” “啊?!复活之术?!他想复活谁?” “小点声!我也只是瞎猜……不聊了不聊了,说别的……” 风清门殿上。 “叶敬之他究竟在做什么?!”连平灯压着怒气问道。 “你理会这些做什么?”江紫梦瞥了一眼,“我说的事你办了吗?莫不会又是在扯我话题,糊弄我?” 连平灯磨牙:“自然不是。只是,宗门管事之令太过重要,而且扶阳朔管理宗门并无差错。把这交给你,会落人口实。” 江紫梦自然知道这很困难,自己也没办法,只得嘴硬道:“那便是你无能。” 连平灯不再说话,心中却是恼怒。 要不是当初江紫梦对他下了菩叶浮参,他怎么会受她的掌控? 世事难料。 江紫梦见了连平灯的脸色,知道自己事情不能做的太过,道:“若是实在无法,那便算了。” 说完,江紫梦准备离开。 “那叶敬之……”连平灯忙叫道。 “就当他是个吉祥物,总归是坐镇风清门的,逃不掉。” …… 所有人都不知道叶敬之在做什么。 连叶敬之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他看着山淮剑。 就是这把剑,刺进了她的心脏。 也是这一剑,彻底破开了无情道法对他的掌控。 可是她死了。 那些因她生的情,因她有的欲,化为了折磨的鞭罚,化为了重新捆绑他的心的枷锁。 痛不欲生。 叶敬之的手颤抖着。 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我在做什么? 山淮剑掉落到地上,剑身碰击地面,发出彻耳的声响。 无情时,无知无觉,悲痛不知。 有情时,悲痛绝然,不念死生。 那时的羽客,将毕生的无情道修为传给叶敬之,究竟是将悲痛延续还是真正为道而为? 羽客死了,带着自己的悲欢离合而去。 他羽化的那一刻,想必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开心吧。 第49章 番外·江娄 江娄番外 我从小被送进了风清门修习。 我的父母是无名的剑修,我的宗门是籍籍无名的门派。 纵使我天资卓然,我也只能这样默默无闻的生存下去。 就像蝼蚁。 那资质平平的连平灯都能当上掌门,为何我要憋屈在这,当一个无名之卒,终老到死? “师弟,你看我这身掌门衣服如何?”连平灯满脸笑容。 我瞥了一眼,点头:“还行。” 连平灯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弟啊,我知道我的能力不如你。你会怨我吗?” “不怨。” 我只怨我自己无能。 连平灯哈哈大笑,激动地捏住了我的肩膀:“以后望师弟多多照拂了。你我联手,一定能让风清门大放异彩。到时,除我之外,你便是风清门,不,是仙门当中最令人钦羡的尊者。” 我抬眼,看向连平灯,心中想往深深。 …… 元初之心降世六年了。 六年来,元初之心从来没有消失在人们的焦点谈论中。 “你们说,那元初之心会落在谁家门下啊?” “你也真蠢得会问出口。云家自己便居于百家前列,何须把自己女儿放在别的门派修炼教导?” “说得也是。我看那些抢破头的仙门们,心里的算盘是要落空了。” “云家在那儿呢!想要抢元初之心呀,没戏!” 我听着这些人的议论,不禁想:若是这元初之心落在我风清门中,那会引得多少人的瞩目啊。 “我听说啊,近来不少尊者都把自己的子女往云家送呢。” “已位列尊者,还需要把自己的子女往外送?” “你是不知道,云家有这样元初之心,以后必然成为仙门百家之首。这哪是送去修习,这分明是为未来作打算!” “这元初之心这么厉害?” “笑话,你是不知道……” 我没再往下听,接下来的话我在这六年间已听过无数次了。 无非是元初之心是上古天帝所有,生而不凡,再者如何如何。 我游走在长街之上,身旁是来往的各路修者。 我不在意经过的是何人,就像别人也不在意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我是谁。 所以,我和他们一般,不过是天地蝼蚁。就算这个蝼蚁不同寻常,天资卓越,依旧是蝼蚁。 因为他们都安居于自己逼狭的蚁穴中。 我甘心吗? 我当然知道,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可是又能如何? 在蚁穴中的我,难以脱离。 除非…… 只有龙潭、虎穴中,人们才会关注里面是否真有真龙猛虎。 如果风清门变成龙虎之窟,那自己定会大放异彩。 应该如何,应该如何呢…… 我焦灼地想着,视外界如无物。 我要怎么做?怎么让别人关注到风清门?怎么让他们关注到我?谁?有谁能做到?! 对了! 我猛然想起—— 元初之心! 可是元初之心怎么可能会落于一个落败的门派中呢? 如果,如果我救了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为她依赖,让她附从于我…… 如果……云家,不在了…… 我一惊。 我在想什么! 这岂是我能办到的?又岂是仙门该做的?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自己行走的步调如何。 只觉肩膀一痛,好像是撞到了什么。 我回过神来,抬头一看。 撞到了一个陌生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 然而对面那位似乎是个仙门大家的弟子,紧追不放,面目狰狞,骂声阵阵。 我不想再回忆他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他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他带着人殴打我时我身上的痛,只记得我身上的处处伤痕,只记得我内心的不甘和恨意,以及鼎盛至极的屈辱和羞耻。 他们走后,我才敢从地上爬起,强忍着痛,暗下重誓。 我要成为令万人崇敬的仙尊,我要让欺我辱我之人跪伏在我脚下,我要我为天地,无人不从! 所以,云家…… 我深呼一口气,带着满身的伤痕继续走在长街之上。 走下去。 近一年的时间,我逐渐靠近云家,甚至与云家家主云峰成为了友人。 不论书画鉴赏,还是修行大道,我都依从云峰的观念。 尤其是在剑道上。 或许说,是我和他剑道修行的观念本就相合。 他与我相识几月,便觉相逢恨晚。 “江兄才华卓着。十日后是小儿的那满月宴,不知江兄可否赴宴?”云峰道。 我暗喜,心道:机会来了,那便殊死一搏。 “自然。只不过,我近来有杂事缠身,可能会迟到。” “不妨事,能来就好。” 满月宴很快就到了。我筹谋近一年的想法终于要实现了。 我于满月宴的次日黄昏进去云家。 云峰见了我满心欢喜:“江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快请进。” 我笑道:“四处搜寻贺礼,因此就迟了。你该不会怪我吧?” 云峰大叹一声:“你空手来都行!还要什么贺礼,见外了!” 别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句客气话,可我知道,云峰从来不爱虚与委蛇。 我笑着进了府,坐于厅上,问道:“怎么没见到云卿那丫头?” “她啊,天天在外头疯野着。管不住!” 我微微点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大半夜了。这丫头今天和外边的小子打了个赌,说要比比谁更有胆子,谁更晚回家,还没等她娘骂她,她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我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云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不说她了。对了,你不是也有女儿吗?” 我一怔,笑道:“说她做什么——还是先来看看我的贺礼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 我打开木盒。 云峰微微瞥了一眼,问道:“这是?” 我将木盒推到他面前:“这是万年香,对修行大有裨益。不如现在就点上闻闻?” 云峰犹豫了一会,似乎是不好落了我的面子:“那好。便试试。” “不如叫上云家的一些弟子?这样多些人,也不会浪费了这难得的万年香。” “这就不必了……” “莫非是嫌我的贺礼不够贵重,怕落了您的面子?”我故意说道。 “自然不是!” 我未曾想到,云峰对我竟有这般信任,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劝说,没想到不过一句,云峰便应了我的请求。 不知为何,明明目的达到了,心中还是有些不舒坦。 接下的事情与我计划别无出入。 云峰和云家一半的弟子皆中了我的散骨香,我轻而易举就取了他们的性命。 每条性命的结束,不过是一挥剑的事。 可当我站到云峰面前时,却觉得手中的剑沉重无比。 云峰的眼神中,有恨意,有不解,还有悲哀。 悲哀我吗?怎么可能?如今,他们才是蝼蚁,性命轻易被我取夺。 “再见了,知己。”我一剑而落,云峰颈间的血喷涌至我的衣袖。 之后的事更是容易。 尤其是杀了那个满月的孩子时,更让我畅快非常。 总有人一出生就享有一切,就像这个孩子,就像那个云卿。 凭什么他们就能天生优越的家世背景,凭什么他们不用努力就能高人一等,凭什么他们能轻易享有优越的资源? 而我,只能在一群蝼蚁中争抢着一切。 只因为我们没有像他们一样的父母,没有高贵的出身。 都是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人,让我泯然在人海里,不得出头! 不过,以后就不会了。 我擦掉脸上的血迹,杀掉云府所有人后出去换洗干净衣裳。 出府时,遇见的那个魔王没让我放在心上,没想到后来竟成了隐患。 之后,云卿跟着我去了风清门。 自此,风清门名声大震。不少尊者认为风清门是什么隐世之门,之前不显山露水,是在藏拙。 一些门派又不敢轻举妄动。在我的对外宣扬下,尊者子女入我门派,也就是说这些尊者也护了我风清门。 与此同时,我也闻名仙门上下。我的剑道之修本就媲美于云家家主,闻名是自然,受人尊崇也是必然。 我得了一个称号——“剑尊”。 我不再是蝼蚁,不再任人欺压,我当为天地,无人敢违背。 然而,我察觉云卿生了异心。 果不其然,她后来成了我最大的祸患。 我不能死在她的手下,我是天下之最,因此,在她攻进山门时,我逃了。 声名可以再创,可我的命是无人能比的。 就算身中了她的妖术,让我夜夜痛苦不堪,我也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我费尽心思,东躲西藏,从云卿手底下活了下来。 却没想到,江紫梦,江紫梦! 这个孽障!她凭什么敢杀我! 我是她父亲,是我给了她一切!是我,是我给了她这名门之女的地位,是我给了她高人一等的背景! 要不是我,她就和当年的我一样,不过是个蝼蚁!一个任人拿捏的蝼蚁! 她凭什么敢杀我! 我奋力地想要从我的女儿手下挣脱,可是还是枉然。 我死死瞪着她,她却不在意半分。 真是没想到,我从我的敌人手下逃脱了,却死在了自己女儿的手里。 真是,不甘心。 第1章 百年归来 百年归来,云卿觉得有些恍惚。 她看着这个她曾高居的大殿,久久出神,呆愣在地。 “恭迎魔尊归来!” 大殿之上,屠莺莺、羊舌峰等一众魔王单膝跪地,高声大喊,彻耳之声上云霄。 “起来吧。”云卿回过神来,看向跪地的众人,又转身走上了魔尊的宝座。 素灵站在一旁,啧啧称叹:“魔尊大人可真是威风。” 羊舌峰起身后,悄悄地瞥了一眼素灵,见是个小女孩模样,低声对屠莺莺道:“这该不会是大人的女儿吧?” 屠莺莺习惯性地掐了羊舌峰一把:“瞎说什么呢?” 羊舌峰吃痛一声,捂着红了的腱子肉,低着头不出声。 “不过,”屠莺莺上下打量了素灵一眼,“和大人确实有几分相像。莫非……” “你也这么觉得,还掐我做什么!”羊舌峰语带不满,声音提高了一些。 云卿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动静,“怎么了?” 屠莺莺忙笑道:“没事没事。” 素灵看向屠莺莺,和她相视一笑。 素灵本就是个小女孩模样,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一笑起来,肉嘟嘟的脸颊上便现出了两个酒窝,看得屠莺莺是好生欢喜。 屠莺莺心道:这一定是大人的孩子!只有魔尊大人,才会生出这么可爱的女儿! 就在屠莺莺还是沉浸在自己幻想的母爱当中时,云卿对她道:“这百年里魔界情况如何?” 屠莺莺回神,端正神色:“百年来,因外边的结界阵法,仙门之人并没有前来骚扰。而魔界里边也无人作乱,相安无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您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呆在这结界里头的魔界中。可但凡我们出去,总是被仙门之人喊打喊杀。尤其是在秋枫崖。” “秋枫崖?”云卿颇为不解。 “我们在秋枫崖给您修了一座衣冠冢!修的老漂亮了!墓碑用的可是九天玄石,周边还种了一片的名贵花种,改天我带您去看看!” 这一听就是羊舌峰的口吻。 屠莺莺闭眼,深呼了一口气。 哪有带人去看自己的坟墓的?!羊舌峰这个白痴。 云卿不禁一笑:“那还真是谢谢了。” 屠莺莺没再说下去,但云卿也清楚一二了。 魔界在她身死之地为她建了一座衣冠冢,而仙门的人自然看了不顺眼。 估计两方没少在那争斗。 真是在她坟头上都不安生。 “近几日我会尽快了解魔界百年变化,接受魔界。”云卿一顿,“莺莺,百年来你辛苦了。” “命为魔尊,万死不辞。” 云卿眼神复杂:“你们下去吧。” “咳咳。”一声咳嗽传来。 云卿转头一看,突然想起跟来魔界的素灵,讪笑道:“差点把你忘了。” “这是?”屠莺莺问。 “这是我的朋友,叫素灵,以后便留在魔界了。” “朋友?”屠莺莺眨了眨眼,确认问道,“只是朋友?”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屠莺莺大失所望:“没什么……我为她安排住处吧。” “好。顺便给她找份事干。”云卿点头,眼神一斜,瞥向素灵,“别让她在魔界光吃不干活了。” “是。” 素灵嗤声,跟着屠莺莺离开了。 大殿又是空荡。 云卿叹了一口气。 本来没想着回魔界的,怎么阴差阳错…… 而且,为什么他们那么期待她的归来? 她自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魔尊啊。 云卿坐在椅上,撑额沉思。 未来…… 未来要怎么办呢? 仙门和魔界的局势在这百年间本就微妙,如今她的回归必然给仙门带去了很大的压迫。 云卿自然不惧怕仙门的到来,从头到尾能威胁她的只有一个,叶敬之。 云卿想起了叶敬之,心头涌上一股杂乱的情绪。 那日暴露身份时,叶敬之对她的维护…… 云卿越想越烦,烦躁地挠了挠头,瘫靠在座上。 …… 相比于魔界对魔尊归来的欢喜,宿山之上一片寂静。 胥嫣又惯性地到了碎星榭门前,欢欢喜喜地推开大门,却只看见了里面的叶敬之。 她这才又想起,云卿回魔界了。 面对着叶敬之的冷脸,胥嫣崩直了身体,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玉渊仙尊,我,我这就回去。” 胥嫣转身而逃。 叶敬之看着庭中的花草游神,有些晃然。 要是你在这,该多好啊。 他想去见她,可又害怕。 害怕她漠视的眼神,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惹她不快。害怕…… 自己本就没有资格再出现在她的身边的。 叶敬之不再多想,继续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日高悬,云当游,欲进山林,却被林木遮挡。 叶敬之将盆栽移到了阴凉的地方,避免强光的灼烧,给它们浇了水,裁剪了枝叶,将碎星榭又打扫了一番,站立许久,这才回了自己的玄月居。 他进了自己的卧房,脱了外衣,就躺在了床上,睁着眼看着从窗外射进的日光。 窗前有盆鹤望兰,大叶细杆,叶脉分明。阳光错落在鹤望兰的大叶上,又穿梭而过,斑驳了地面。 阳光逐渐弱去,斑驳也逐渐消失。 叶敬之就这么躺着,从白天到黑夜,从日光到月色。 大概是夜半子时过,叶敬之起身出了屋。他在月色下挥了一套剑法,仿佛将在宣泄,仿佛要将这月色都斩断。 可是宣泄过后,他站在月下望着月亮,久久凝神。 月光映在他的脸上。 是缠绵的思念,还有无尽的哀伤。 第2章 大名鼎鼎叶敬之 不知不觉,在忙忙碌碌间,又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云卿皆忙于着手魔界繁事。 不论是如今各魔王的安抚归属,还是魔界万民中的各项争端,她几乎是过了个遍。她也差不多理清了如今魔界的具体情况。 如今魔界,着实被仙门打压得谨小慎微。就连羊舌峰那个暴脾气都被治得收敛了一些。 魔界之外,仙门但凡发现有魔气,都会率当地属门探查,不灭不休。甚至一些魔不过是途径,也要赶尽杀绝。 云卿闭眼叹道:都是我的错,之前是我执意要与仙门相抗。否则,这百年来,仙门也不会忌惮并打压魔界至此。 “莺莺,我并不适合魔尊这个位置,对吗?”云卿问道。 “大人为何这么说?”屠莺莺惊讶道。 “因为……” “云卿!” 云卿正要开口,素灵就急冲冲地跑了进来。 小短腿扑噔扑噔的,想来是有要事。 或许是先入为主,屠莺莺对小孩模样的素灵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母爱,她关切问道:“怎么了?” 素灵道:“桐息郡要开重明幻境了!” 云卿漠不关心道:“开就开呗,关我何事?” “桐息郡的郡主说,若是有人能拿到幻境中的重明羽,就把水涟剑送给那个人。” 云卿动作一顿。 屠莺莺惊讶道:“水涟剑不是大人的佩剑吗?” 云卿神情不冷不热:“水涟剑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丢了。谁爱拿拿去。不关我的事。” 自从她入魔后,水涟剑就逐渐不听使唤,甚至隐隐有背主之意。不知是哪一天,她一恼火,就将水涟剑丢在了一个角落。再后来,就找不到了。 云卿找了许久,却没有发现,最后只能作罢。 “不行!”素灵却很是激动,“那是你的东西,去抢回来啊!” 云卿抬眼看了看素灵,挑眉:“怎么?你想去?” 素灵一噎:“我……” 云卿抖了抖衣裙,转身坐在了位置上,和素灵平视,又上下打量着她的样子。 素灵欲言又止,眼神时不时看向云卿,又不断游移着,眉间的焦急更是明显,脚下不停碎着步。 肯定有事。 云卿摸了摸下巴,道:“说吧,出什么事了?” 素灵犹犹豫豫,扭扭捏捏,抬头看了云卿一眼,又迅速低下。 屠莺莺也追问道:“是啊,怎么了?” 云卿摆了摆手,心想既然她不说,那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必强人所难。 她只是问道:“你很想去吗?或者说,你很想我去吗?” 素灵重重点头。 云卿想了想,最近魔界也料理得差不多了,也能得空出去转一转。 就当是游玩了。 况且,还有那水涟剑。 云卿眯起了眼。 她倒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拿她的东西送人情。 …… 重明幻境,传说是重明鸟肉身死后专为养精魂所诞生出的天地。 也有传闻,说是桐息郡先代的郡王所开辟的安坟地。 有人深信前者,这是重明神鸟的神迹;也有人深信后者,毕竟至今为止,只有桐息郡的郡王才能开启这个幻境。 如今掌管的桐息郡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大家只称她为郡主,而非郡王。 郡主这个名号,仿佛是某个皇家娇弱的温室子弟,而非掌管仙门一郡之主。 桐息郡在江流入海之地,郡中多是梧桐木,不少鸟群歇息。因此有了桐息之名。 云卿没让屠莺莺随行,而是让她暂代着看顾魔界事务。 嘶,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愧疚,好像自己总是将魔界之事交给莺莺,自己却撒手不顾。 云卿想着得如何补偿莺莺才是。 “我们就快到了。”素灵道。 云卿抬起头,不多时,便看见一堵高大的灰白石墙,中间是朱红城门。 门里门外,不断有人流涌进又涌出。这些人中,大多都穿着仙门之服,锦绣华丽。 云卿和素灵走近,便见这城门之上刻有一只金色大鸟,头朝天去,如破九天,要冲出这门中的禁锢。 耳边传来几个修士的赞叹。 “这便是重明神鸟了吗?真是华丽!” “听说,桐息郡正是有重明神鸟的庇佑,才能长荣至今。” 云卿仔细地看着这重明鸟鎏金画。 翅羽华美,尖喙长身,这鸟的两眼炯炯,每一只眼中的瞳孔清楚…… 云卿“啧”了一声,心道:这倒不像是重明鸟,更像是…… “你站在这做什么呢!要进就进,要出就出,别在这挡道!”门前守卫过来驱赶。 素灵上前拉了拉云卿的衣袖,对着守卫赔笑道:“对不起,守卫叔叔。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见到这么雄伟的城门,惊呆了。” 云卿神色怪异:娘?我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个不肖子孙? 素灵忙拉着云卿进了城。 “女儿啊,你这带着为娘去哪啊?”云卿顺着素灵走,也还安安心心摆起了亲娘的架子。 素灵撇嘴道:“我可是天地灵猫。天地生养,天道作佑。让你当我娘,还是便宜你了。” 云卿双眉一提,“行行行,我便多收你这个便宜女儿。我们现在先找个地方住下,再仔细去看看那重明幻境的事。” 素灵点头,跟着云卿找了一间客店,订了两间房住下。 两人安顿好行李后,到了堂内用餐。 堂内的人不少,看衣着都是修行之辈。店里的侍者穿行,点头哈腰地伺候着这些仙门人士。 云卿一挥手,一个走堂的便弯着背快步走来。 “客人有何吩咐?”走堂问道。 “你们这店生意还挺好的啊。”云卿道。 走堂的弯着眼,嘿嘿一笑:“只是近日郡内修者老爷们多了,照顾着我们生意罢了。” “哦?”云卿疑惑,“是因为要开那什么幻境吗?” “好像是。” “我从别处听说,是为了什么重明羽。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走堂的一听,一脸不得了的神色,“重明羽啊!那了不得了!我跟你们说,这事只有我们桐息郡才知道的事。” 那走堂的突然止住了话头,咂了咂舌,脸上带着笑,眼神放在了云卿腰间的锦囊上。 云卿了然,抬了抬下巴:“女儿,给钱。” “给什么钱!这事问我,我……”素灵突然一顿,没了话。 “你什么?”云卿笑眯眯地看向素灵。 “没什么。”素灵有些心虚,不情不愿地从自己的钱袋里摸出了几个钱,心里嘀咕着:自己有钱还要我给,还真当是我老娘了。 走堂的收了钱,笑着继续道:“传说这重明羽啊,是重明鸟的信物。而这重明鸟最为仗义,但凡看见有人重明羽,就会帮着这个人做一件事。而且啊,这重明羽还有驱魔辟邪的功能呢。” 素灵看了看走堂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道:“这钱还真是好赚。” 云卿轻轻瞥了一眼素灵,回过目光,端起茶杯:“重明羽这么好,你们郡主就不怕别人私吞了?” 走堂的道:“不怕!这小郡主啊,特地请了那风清门的玉渊仙尊前来压阵呢!” 云卿一口茶险些呛着:“谁?!” 素灵在一旁幸灾乐祸:“大名鼎鼎的玉渊仙尊,叶敬之啊!” 第3章 孤儿寡母 “叶敬之怎么会来桐息郡?” “是啊,我也想问呢。叶敬之怎么会来桐息郡?”素灵一脸看热闹的神情,仿佛生怕事情闹不大。 云卿语塞,瞥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来桐息郡?” 素灵一顿,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立马收了起来,“这个……” “既然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来这,却又不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你让我怎么做?” 素灵讪笑道:“你就帮我拿了那重明羽。” “就?”云卿乐了,“你觉得这重明羽这么容易拿?” “你不是魔尊么?”素灵心虚道。 云卿嗤笑一声,别过头去没理她。 素灵犹豫了半天,终于道:“等我们拿到了重明羽,我就把事情告诉你。” 云卿斜眼一看,见素灵一副纠结模样,叹了一口气,还是软下心,不再追问,同意了。 云卿想了想。 重明羽在重明幻境中,那就必须进到幻境之中,而郡主把持着幻境出口,只允许仙门人士出入。那就意味着她们要有伪装。况且—— 叶敬之也来了。 云卿又是一阵头疼。 叶敬之来这瞎凑什么热闹! …… “那玉渊仙尊可是如今的仙门第一,向来不管仙门中事。您是怎么把这尊大佛请来的?”小荷问道。 君挽弓刚使完一套刀法,满头是汗,向小荷伸出手。 小荷连忙把汗巾递上。 君挽弓一边擦着汗,一边说:“我怎么知道。那叶敬之行事难测,谁知道他想做什么。” 君挽弓擦完汗,又将汗巾扔给小荷,又继续使起了大刀。 小荷接着,又上前两步,眼神跟着君挽弓的动作,道:“我听说那玉渊仙尊生得俊美,郡主,您看……” 刀影从小荷面前闪过,吓得小荷忙忙后退,她气道:“郡主!” 君挽弓没停下刀:“我们是请人家来取重明羽的,别想其他有的没的。” 小荷撇了撇嘴:“是,郡主。” 不知多久以后,君挽弓停下刀,问道:“对了,那叶敬之什么时候到?” “禀郡主,风清门到。”正当时,侍者来报。 君挽弓一笑:“走,去招待招待。” 小荷呛道:“郡主,我看您还是先换身衣裳吧。别熏着客人了。” 君挽弓往身上左右闻了闻,点头:“也对。” 桐息郡的郡府颇有凡尘中皇亲贵胄府邸之势。 确实,这桐息郡郡王的先祖本就是凡间的一个亡国皇帝。 后来这个皇帝逃到了桐息郡,遇到了一个修仙尊者,拜其为师,后代逐渐就建起了这桐息郡。 “还颇有些传奇色彩。”胥嫣叹道。 扶阳朔道:“这也是桐息郡对外的说法,不知真假。” 胥嫣也就听一耳朵罢了,又继续在这郡府中上下欣赏了一番,不经意间,又瞥到了独坐着的叶敬之,还有在一旁装模作样的江紫梦。 胥嫣心生不满,脸朝着扶阳朔,眼却看向江紫梦,口中大声道:“这郡主请的是玉渊仙尊,怎么有些人巴巴地跟着来了?可这有脸啊!” 江紫梦却恍若未闻,依旧闭眼安坐。 扶阳朔了拉着胥嫣,斥责道:“休要多生是非。” 胥嫣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君挽弓抱拳而出,颇有女侠气概。 叶敬之这才睁开了眼,起身回了礼又坐下。 君挽弓毫不在意,也上前坐下,众人纷纷落座。 …… “不是,我说,咱这样子真的进得去这郡府吗?”素灵扒拉着云卿,满脸为难。 云卿扯着素灵往前走,边走边说:“我打听过了,这真正能进重明幻境的人啊,都被那郡主请进府了。我们又没有受邀请,要想进府,只能行此下策。” “你再想想!再想想!” 云卿拖着人,拉拉扯扯间,终于来到了郡府的偏门前。 偏门是郡府下人出入的门,设在郡府后头,除了郡府的人,几乎没有其他人经过。 云卿清了清喉咙,眨了眨眼,嘭地一下跪倒在地,大哭道:“哎呀!我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谁能救救我苦命的女儿啊!” 素灵呆愣地站在一旁,怎么也没想到云卿当真能抹得下面子,当场大哭。 云卿悄悄踢了素灵一脚,素灵没办法,只能当即倒在云卿的怀里。 云卿的大喊大闹终于引来了郡府里的人。 出来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大娘,发福的脸,肥唇宽鼻,眼睛像两颗绿豆,里边却是善光。 大娘迈着大脚,忙走到云卿跟前:“怎么啦姑娘?” 云卿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女儿生了病,可我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了。没想到,今天她突然就饿晕了!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她,如果她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诶呦诶呦!赶紧跟我进来看看,可怜见的!”大娘连忙扶着云卿和素灵进了府。 进了府,大娘请了人为素灵看了病,又吩咐人给了吃食,并安排她们住下。 “你们要是愿意,就在这郡府里干事吧。虽然钱不多,但好歹是个营生。” 云卿连忙道谢。 等人都出去了以后,云卿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喝。 “行了行了,起来吧。都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素灵弹射一般起身,对着云卿大叹道:“行啊你!没想到你演得这么好!” 云卿客气道:“彼此彼此。你演死人也演得不错。还懂得控制脉搏。” “……谢谢你啊。”素灵没和云卿多费口舌,“你怎么就这么抹得下脸来呢?万一这郡府里的人都是个刻薄尖酸样,不把我们收留进来怎么办?” 云卿高深莫测道:“我都打听过了。这郡府里的人几乎是流落在外时被历代郡王收留进来的。郡府里又有接济穷苦的习惯,见我俩孤儿寡母的,自然不会不管。至于我能摸得下脸……” 云卿没接着说。 那还多亏那些年没皮没脸地跟着叶敬之屁股后头练成的。 “这郡府里的人还都是心善的。”素灵道。 云卿笑着没作声。 谁知道呢? 第4章 三人重聚 素灵满脸复杂。 “你还真是来这干活为婢的?” 云卿拿着扫帚把这大院里里外外扫了个干净。 “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没办法,为娘要为我们母女的吃住卖力。”云卿一脸的迫不得已。 “……”当娘还真当上瘾了。 云卿放下扫帚,走到素灵跟前道:“不过,我这里里外外这么一扫,倒是扫出了不少的消息。” “什么消息?” “这一代掌管桐息郡的是个郡主。你知道吧?”云卿说。 “我当然知道。”素灵说。 “但从桐息郡建立以来,从未有女子掌权。更何况,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娃。” 素灵皱眉,她活了这么多年,也看过世间诸事,自然琢磨出了云卿这话里的意思。 世道艰难,女子不易。 就算是在修仙界中,这种想法仍是不可避免。 云卿继续道:“府上的人,甚至是整个桐息郡的人,虽然表面上对这个小郡主恭敬,但是心底却是一千个不放心,还有轻视之意。” 这些人还能做做表面功夫,全仰赖于历代郡王的行善积德。这才没直接将心思挑明,不过长久以往…… 云卿摇头,“啧”了一声。 素灵点头道:“嗯。所以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云卿一噎,嘴硬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看只是你一时发闲,八卦了起来,瞎打听罢了。” 云卿无语。 她也暗自琢磨着:自己怎么也对这些杂事生了兴趣?——倒是和胥嫣那八卦的性子越来越像了。 奇了怪了,怎么一想到胥嫣,耳边竟真出现她的声音了。 “素灵,你有没有听见……” 云卿话还没说完,素灵一把拉住她的衣服就跑。 “怎么了?”云卿不明所以。 跑了一会儿,她俩终于停下了。 素灵这个小矮个,腿挺短,没想到跑得却挺快。 素灵插着腰,气喘吁吁道:“胥,胥嫣,在后头。” 云卿一惊:“她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 云卿和素灵转头一看。 身后的人,正是胥嫣。 …… 这趟桐息郡之行,胥嫣本也是不愿来的。 她已经为云卿离开一事,郁郁伤怀了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来,她跑了好几次宿山碎星榭,却被叶敬之这个杀神吓得仓皇逃走。她又回了一趟琼海胥家,问了问老辈魔尊云卿的事。 胥嫣的父亲,也就是胥琼的弟弟,一时间沉默,“你问这个做什么?” 胥嫣道:“听闻当年魔尊云卿和我们家颇有渊源,如今云卿重生,就想知道一些事情。” 胥父端正神色,严肃道:“我不管外界对魔尊如何唾骂。我们胥家之人,只需知道,魔尊对我们胥家有恩,不可轻怠。” “就算因此受仙门排挤呢?” “在所不惜!” 胥嫣看着父亲的神情,一时间竟想到了以前云卿对她说的一句话—— 胥家,是名门。 离开胥家以后,胥嫣回到了风清门。听闻桐息郡郡主相邀,本是不想去的。 可又听闻此次的谢礼是水涟剑。 魔尊云卿身在仙门时所用的佩剑,水涟。 胥嫣当即前往。 只不过,令她郁闷的是,江紫梦这个没受帖的人,也不知耻地跟来了。 自从云卿暴露出魔尊的身份后,江紫梦也算是在风清门中出了一口气。 只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那耀武扬威的作风竟收敛了不少。 胥嫣浑不在意,只当江紫梦是怕了云卿的威势,吓得不敢张扬了。 来到桐息郡的郡府,拜见过郡主后,胥嫣便在这偌大华美的郡府里闲逛了起来。 听闻郡府是前代一个亡国皇帝所造的,果真是颇有皇家雄伟之气。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湖光潋滟,园林深深。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后院。 后院的人此刻忙着在前厅接待,因此此时人正少。 胥嫣一眼便看见了前方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胥嫣眼一眯——好生眼熟! 这不是……! …… 云卿和素灵被胥嫣逮个正着,索性不逃了,带着胥嫣回到了屋中。 云卿一把门关上,胥嫣就嚎啕大哭。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背着我逍遥自在,却把我晾在了一旁。见了我,还想着跑!” 云卿不知为何,心一虚,当即转了话题:“别哭了。你说说,你怎么来这了?” 胥嫣哽咽道:“还不是为了你的水涟剑。” 云卿一愣,失笑道:“谢谢你啊,那把剑连我自己都快不在意了——对了,那……叶敬之呢?” 不会也是为了水涟剑而来吧? “我怎么知道?门里的人从来都看不懂他想要做什么。” 云卿了然,不再追问。 素灵道:“你是为了水涟剑,我是为了重明羽。不如把两个都拿了来!” 素灵转头看向云卿,满眼的信任。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云卿面色复杂。 胥嫣却是问道:“你们想要拿重明羽?” 云卿朝素灵抬了抬下巴:“不是我们,只是她。” “可我看这郡主也对这重明羽也很需要,她可是下了血本了。而且,我听她说,这重明羽不好拿啊。”胥嫣说道。 “哦?那个郡主说了什么?” “重明羽本是历代郡王都会有一片。可是近百年来,桐息郡像是失去了重明鸟的眷顾,重明羽也不再落到郡王手中。重明羽最后一次出现,还是百年前,也就是这郡主的祖父那时候的事。” “所以这郡主是想重新找到重明羽?在重明幻境里?可为什么呢?”云卿问。 “据说重明鸟栖息在重明幻境中,可郡主需要维持幻境的打开,自己进不去,所以就找了各派弟子。”胥嫣一顿,“至于为什么要找重明羽,我就不知道了。” 云卿皱眉,颇为不解。 重明羽能被如此看中,莫非真的像世人说的那样有能让重明鸟为其完愿得能力? 还有那郡主,自己府中没有人吗?偏要请各派弟子,还邀了叶敬之。这重明幻境难道十分危险,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 还有就是她的水涟剑…… 他奶奶的,这桐息郡的人竟然敢偷魔尊的佩剑! 她堂堂魔尊居然还不知道?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龟孙干的好事! 第5章 断更过后的小剧场 1 发生在现代的相亲。 云卿:你多大了? 叶敬之:二十八,属狗,生日是六月十六,早晨六点十五出生的,双子座。 云卿:……还挺自觉。那你多高? 叶敬之: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一百四十五。 云卿:……很好。什么职业? 叶敬之:医生,工作三年了,科室副主任,不久以后就能转正。工资一个月一万,有社保。 云卿:嗯,不错不错。有车吗,有房吗? 叶敬之:没有车。但有房,只不过……在山上。 云卿:嘶……在山上啊……房子多大?够住几口人?山在哪里,离市区远吗? 叶敬之:在郊区。挺大的。两间院子,住十来人也没问题。 云卿:你这条件一般般,我们不合适。 叶敬之:怎,怎么不合适? 云卿: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我们性别不合适,散了吧。 叶敬之:??!!! 隔壁墙角。 素灵:啧,又是一个被云卿大魔王欺骗感情的无知少男。 胥嫣:哇,兴奋。 屠莺莺:害,造孽。 2 关于作者断更这件事。 叶敬之:本来镜头就没几个,现在好了,没人记得我了。我可是男主! 素灵:??啊,好久没工作了。那个什么,出场费结一下,我还要回去上课呢。 胥嫣:可恶!你对得起你的读者吗?后续呢,结局呢,你不继续发展,我的小说怎么写?我的读者还在等着我呢! 屠莺莺:……冷板凳中。十八线番位女配角,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羊舌峰:哈嘎?原来还断更了?怎么没人通知我?因为没戏份,所以不重要是吗? 云卿:害……我还以为杀青了……再等等,等我休假完再继续。海滩边上的帅哥真的好绝,尤其是那八块腹肌…… 叶敬之:??!!!什么海滩?什么帅哥?什么腹肌?!你在哪,我现在赶过去! 云卿退出了群聊。 叶敬之:作者给我死出来!给我继续更啊!再不更,墙角自己长腿跑了!求你了,老婆没了啊! 本作者:快了,快了。这不正更着么。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妈妈我不正在为你的终生大事努力着么。亲,再等等哦⊙?⊙! 君挽弓:本郡主才刚出场诶!再不继续,亲朋好友都要忘了我了! 本作者:确实。忘记你叫什么了,思考了五秒,最后往前翻了一章,才找到你的名字。 君挽弓:……我本来是个大boss的。 本作者:那可不一定。你娘我都不知道这副本最后的boss是谁。俗话说得好,作者只比读者提前十几分钟知道剧情。 君挽弓:我不要当十八线女配……狗作者,拿命来。 叶敬之:媳妇把我拉黑了……狗作者,拿命来。 本作者在凌晨三点多忧郁地看着屏幕,深深叹了一口气,不住地摇头。 这些人,还是太年轻了…… 云卿点头,搂着屏幕前的你,笑道:“确实,他们哪有你好。是吧,宝贝。” 你羞涩低头,靠在了云卿的怀里。 “死鬼,讨厌!” 都是孽缘…… 第6章 好久不见 重明幻境三日后开启。 而在这三日期间,云卿尽职尽责地做好了当娘的本分,为养育素灵这个不孝女尽心尽力。 本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然而,胥嫣发了欢一样,来来回回往云卿这个后院跑。 这个后院本是郡府侍仆所住,而胥嫣作为郡府的贵客,自然是被安排在了别院。 她这么一来一回,不仅让别院里同行的弟子生了疑,也是惹了后院的侍仆们的注意。 重礼节的扶阳朔自然是不满的:“胥嫣,你成日里在别人的府中来去无羁,本是无礼的。” 胥嫣眼珠滴溜一转,笑道:“师傅,这你可就错怪我了。” “什么?” “我是在这郡府的后院里发现了有关重明羽的线索。” “什么?!”这声却不是发自扶阳朔之口。 胥嫣嘴角微扬,转过头去,只见郡主君挽弓惊讶地站在一旁。 扶阳朔拱手行了礼。 君挽弓却没有回礼,径直走向胥嫣,急切问道:“你说你在后院里发现了重明羽的线索?什么线索?” 胥嫣不紧不慢道:“郡主别急。本是打算摸清以后再告知郡主,不料不小心被郡主听见了。这……” 胥嫣稍显犹豫。 “不论真假,你说便是。” “那我便说了啊。” 胥嫣清了清喉咙,煞有其事的样子。 她只道她无意间从后院的下人处听闻,后院中有神迹显现,颇有重明鸟现世之召。 寻常夜里,巡夜的照常游视,只见不远处金光大现,那金光中恍若有一只鸟态之兽,那鸟兽仰颈却不啼。正当巡夜的人颤颤巍巍想要上前查看,又或是惊慌想去禀报时,那鸟浑身一颤,漫天的金羽散落,如落日之坠,如神迹降临。巡夜之人抓住了飘落的金羽,紧紧地攥在手掌,跪伏在地,满是敬畏。 “那只鸟啊,就这么双翅一振,好家伙!你猜怎么着?身上全秃了!那翅膀的骨架子拍打着没有羽毛的身子,我想想都乐得慌!” 胥嫣越说越不正经,越说越荒唐,扶阳朔听得这眉头是越锁越紧,神色越来越窘迫,恨不得立马让这孽徒闭上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君挽弓逐渐平静,急迫之色褪去,一脸失落,却还是继续把胥嫣的胡言乱语听完。 胥嫣顿了顿,左右瞥了眼两位的神色,嘿嘿一笑:“听着像是坊间没根据的怪力乱神之说是吧?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我去后院询问了一番,这怪力乱神之说还真不一定是假的。” “怎么说?”君挽弓抬眸问道。 “本来我也觉得是假的。我去问了后院里巡夜的人,令人奇怪的是,他们都说他们的手里紧紧攥着金羽,可是他们却不知是如何从这场神迹中走出,而最后他们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他们好像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奇幻的梦。” 君挽弓变得没了什么兴致,敷衍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却发现后院中的一个人拿到了这金羽。” 胥嫣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有人拿了金羽?!”君挽弓大为震惊,不过十七岁的女孩终究是难掩思绪,一听到金羽二字,瞳孔一聚,“是谁?” “是后院中的一个小女孩。” ——素灵。 …… “你拿到了一片金羽?” “是的。” 君挽弓很快就把素灵召了过来,随行的是救济了云卿和素灵的那位大娘。 “你的金羽呢?”君挽弓问道。 “藏起来了。”素灵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君挽弓,满是无辜。 “藏哪了?” 然而,纵使君挽弓千般诱惑,素灵就是闭口不言。 君挽弓对孩子模样的素灵自然不好强迫,只得转头问那个带她来的大娘。 大娘道:“这位孩子是前几日和她娘一起进府的。世道不好过,府内也有救济贫苦的习惯,我就让她们在府上做活了。” “她的母亲呢?” “好像有事,出去了。您召唤得急,就只好我带她来了。”大娘道。 一旁的扶阳朔和胥嫣看着君挽弓的问询,一言不语。 扶阳朔一直皱着眉,因为人是胥嫣引出来的,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觉得不太对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沉默不语。 而胥嫣…… 她还能不知道素灵究竟是谁吗! 在座的人都不知道素灵的真正身份,就算是之前云卿暴露那日在场之人,也只是将注意全放在了身为魔尊的云卿身上,难以注意到角落中的素灵。 况且,如今在场的人在此之前没一个见过素灵。 至于云卿…… “对了,玉渊仙尊呢?”君挽弓问向身旁的小荷,“我不是派你去请仙尊过来了吗?” 小荷瘪嘴道:“我去叫了。可是仙尊不在,好像是出府了。” 君挽弓有些吃惊,她可是听说这个玉渊仙尊是个闭门不出的隐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桐息郡,他出府有何事? 胥嫣面上不显,眼神悄悄瞥向素灵,正巧和素灵的目光对上。 二人心领神会,嘴角皆是极其细微地上扬,不让人看出她们心中的得意。 叶敬之怎么会出府呢? 当然是云卿给钓出去的啊。 毕竟,叶敬之对素灵可是熟悉得很。 云卿调虎离山,胥嫣抛出诱饵,素灵设下迷圈。 这自然是三人已经商量好的计划。 然而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 对于叶敬之的一唤而出,云卿竟然不感到意外了。 云卿将叶敬之唤出,一是让自己出府,毕竟自己声名赫赫,修仙之人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出这个魔尊的;二是让叶敬之出府,让素灵得以出手,没有忧虑。 三是…… 云卿回了思绪,加快了速度,前往和叶敬之约好的地方。 这是桐息郡以外的一处山林野泉,本不过是听人随口一说的地方,没想竟也别有一番风趣。 山泉高落,水落石出,林间幽幽,高阳下照的金光斑驳在林,又有点点落在泉中,起伏闪烁。光既动又静,于静谧林中,于丛草影上。 云卿到时,发现叶敬之已经站在了泉边,伫立不动,像是已经到了很久。 那个背影在光影之中,泉旁林下,如谪仙,清冷孤寂,举世独立。 云卿垂下眼眸,放轻了脚步,靠近叶敬之。 叶敬之察觉,转身一定,见到云卿,脚步顿挫,喉结微动,呼吸竟是没了规律。 前一刻清冷孤寂之态一转而变,唯有现在不知所措的眼前人。 “叶敬之,好久不见。”云卿率先开口。 叶敬之声音有些沙哑。 “好久,不见。” 第7章 山林遇 其实云卿本可以不来赴这个约。 不过是将叶敬之约出,让他暂时离郡府而已。云卿仅是一封寥寥几句的书信,便让叶敬之前来赴约。 她可以爽约,可莫名地,她不想。 莫名地,她来了。 也是莫名地,她相信叶敬之并不会伤害她。 一切的莫名,让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像是回到了百年前的宿山之上。 云卿走到了叶敬之的面前,笑着说:“你能来,我挺意外的。” “你唤我,我自然会来。” 云卿摇了摇头:“我是说,你能来桐息郡,挺意外的——因为重明羽?” “因为水涟剑。”叶敬之却道。 云卿一愣。 连她自己都不在意这把剑了。 水涟剑是她第一天到宿山时,羽客赠予她的。她在宿山当了多少年的风清梦弟子,这把水涟剑就陪了她多少年。 晨时舞剑起,晚间抱剑修,与叶敬之试剑相比,持剑斩妖魔,一梦仗剑天涯。 后来,她入了魔,水涟剑无法接受魔气的控制,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不听云卿的命令,恍如自封了一般。 失落和悲戚自是涌来,陪伴了她修仙之途的水涟剑,随着她仙途的斩断,也消失在了她的命途中,没了踪迹。 本以为水涟剑是不愿受魔而自失,没想到却到了这桐息郡的郡府之中。这桐息郡人是如何拿到她的水涟剑的呢?她可不认为,桐息郡能够从鼎盛时期的她手里偷走一件东西。 “啧。”桐息郡确实有些事情。 云卿的一声“啧”让叶敬之一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卿变幻的神色,心情上下起伏。 云卿抬眼,看向叶敬之:“水涟剑我都不再在意了,你管它做什么?” 叶敬之抿唇不语。 “罢了。”云卿也不想多问。 一时间两人沉默。 而后却是叶敬之打破沉默:“你还好吗?” 云卿有些想笑。 这一听就是没话找话,硬是憋出了一句问候。 云卿也顺着这声问候接了话:“在魔界,自然是好的。” 叶敬之润了润唇道:“那你这唤我出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云卿眨了眨眼,心道:还没编好瞎话蒙他呢。 她睁着眼面不改色,一张口就是胡编乱造:“想你了吧。毕竟我喊了你师尊那么久,作为弟子好歹要孝敬孝敬您老人家。不然显得我这个弟子多忘恩负义啊。” “不是的,我……”叶敬之显然有些语乱。 “好了,难得我们两个能心平气和,以真正的身份面对,不如去走走。”云卿道。 还能给府里的胥嫣和素灵两人多争取一些时间。 叶敬之一顿,点头答应,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这处山林离桐息郡有几十公里之距,少有人至,就算有人来,也是山边来狩猎砍柴的散户。 两人并肩行在山林之间,迎着微风,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时不时听山林传来的细语。 一如百年的宿山之上,可又不同于当年的宿山。 叶敬之想要说些什么:“云卿,我……” “等等,前边好像有东西。” 云卿打断了叶警官的话,放缓了脚步。 这是一个约莫古稀之年的老妪,她背着一筐的木柴,一跛一拐,跌撞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然而,最醒目的是,这老妪一头已凝的血。血有些糊了眼睛,老妪不得不眯着眼往前。 老妪腿脚虽不便,却是方向分明,朝着云卿和叶敬之走去。 “前边……是有人吗?”那老妪声音微弱,恍若呻吟。 云卿和叶敬之对视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管这事,毕竟…… “去看看吧。”竟是叶敬之说了决定。 云卿点头:“好。” 他们走到了老妪的身前,轻声问道:“老人家可是需要帮助?” “是啊,你看我这……”老妪的声音颤抖,语气有些焦急,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位年轻人,你们,你们能送我回家吗?”老妪道。 云卿望了眼叶敬之,叶敬之心领神会:“老人家,您指条路,我背您回去吧。” 云卿接过了老妪背上的背篓,叶敬之背着人。 一路上,老妪断断续续地说了前因后果。 她在这山边住,靠山依山,今天她上山砍柴,却不小心滑落了一个小山坡,头还磕破了。可这荒山野岭的,没人能救她,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晃晃悠悠起来,艰难地走在这山上。 “您的家人呢?”云卿忍不住问道。 “那些个懒鬼,都在家里等我做饭吃哩,尤其是我那个孙女哟!”老妪嘴上虽然埋怨,但是脸上满是慈色和宠爱。 云卿没再说话。 在老妪的指路下,他们来到了山林角落的一处破败的院落。 “这些个懒鬼,这院子也不好好打扫打扫,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老妪赔笑。 他们进了屋,叶敬之把老妪放在椅上。 云卿将背篓放下,环顾一圈。 梁瓦之间、双墙之角已是挂满了蜘蛛网;桌椅上落满了灰;墙面斑驳了霉迹。 这一切,那老妪却视而不见,只是嘴里责怪道:“他们真是不像话,这时候还出去瞎转悠,不懂得回家!” 云卿和叶敬之对视一眼,对老妪道:“老人家,我们出去一会儿,帮你找找你的家人。” 两人走出了屋,站在了院子外边,仔细看了看整个小院。 “这家人已经离开很久了。”云卿道。 叶敬之道:“可这位老人不知情。这就意味着——” 叶敬之看向屋内,止住了话。 这就意味着这个老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魔尊云卿和玉渊仙尊叶敬之自然是在第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老妪是鬼,不是人。 一般来说,人死后为鬼,只会在人间徘徊七日,可看如今的情况,这老妪已停留人间许久,却没有一丝厉鬼之气。 “怎么说?”云卿朝里屋抬了抬下巴,“送她去地府?还是放任不管?” 叶敬之道:“帮一帮她,送她轮回。” 云卿一笑:“没想到如今你这么有同情心,有人情味了。” 叶敬之眼神微和,轻轻摇了摇头:“因为你想帮她。” 所以,我才会一起帮忙。 云卿一顿,别过头去,垂眸不答。 她是魔尊,不是什么圣母大善人。 “进去吧,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章 谎计 君挽弓有些束手无策。 在风清门的人面前,对素灵一个小孩只能利诱。 君挽弓只能旁敲侧击,从素灵口中套出一些情况。 素灵一边抛出饵,君挽弓一步一步顺着饵入了素灵的话口。 素灵道:“我只隐约记得,我看见了一只大鸟,那个大鸟留下了那个羽毛,让我去重什么境找它。” “重明幻境?”君挽弓道。 “对,好像就是这个。”素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君挽弓,满是真切。 一旁的胥嫣咂舌,暗自称赞素灵说起瞎话来,眼都不眨。 君挽弓低头沉默,思索了许久。 重明幻境不日后便开启,前去的皆是仙门精英,放一个小娃娃进去着实有险。而且她口中所说的金羽也不一定是重明羽。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也不用进重明幻境,直接想办法从这个孩子的手里得到就行。 君挽弓此时的思绪一团糟。 当即,她凭着直觉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若是你把重明羽给我看一眼,我便信你。” 胥嫣一惊:怎么可以?这本就是她们为进重明幻境而编的瞎话,怎么可能真的拿出重明羽来证明? “她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骗你这个做什么?”胥嫣赶忙说,“再说了,这对一个孩子有什么好……” “好。”素灵打断胥嫣的话。 胥嫣:???姐们,你可别瞎挖坑,把自己埋进去了啊。 素灵以孩子的口吻,继续道:“那你会抢走我的东西吗?” 胥嫣拱了拱扶阳朔,扶阳朔略微无奈,站出来道:“有风清门人在,自然不会欺负一个孩子的。” 君挽弓称是。 胥嫣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只见素灵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根金色而又漂亮的羽毛。 好家伙,这准备得够齐全的。 君挽弓双眼睁大,一步跃上前,正想一手拿了这金羽仔细瞧瞧。 素灵却是反应迅速,一下就把金羽揣回了怀里,满是警惕地看着君挽弓。 胥嫣也急忙上前一步,还扯了一把扶阳朔,作势要护着素灵,防止君挽弓强抢。 君挽弓注意到风清门人的警觉,顿住了动作,收回了手,抿了抿唇。 “你可是看清楚了?”素灵双手抱怀道。 君挽弓垂眸。 她虽然是看了一眼素灵拿出的金羽,可看得并不真切。只是乍一眼觉得,她拿出的和图册中的重明羽颇为相似。 “确实有几分相像。”君挽弓平静道。 胥嫣喜道:“那重明幻境便可让她们进去了?” 她们? 扶阳朔一听胥嫣这话头,似有不对,皱了皱眉,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出声。 君挽弓并未在意,只是淡淡道:“这金羽又不是我的,我为何要成他人之美,这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胥嫣一怔,没想到这十七岁的桐息郡郡主好像混世了多年,老奸巨猾,还是个利益分明的人。 素灵心中冷笑,眼中寒光微闪,却以纯真赤诚的孩童之语道:“我还听那只大鸟说,让我进那幻境,能找到令一片羽毛。这是寻宝吗?真有意思。” “哦?那我让你进去寻宝,你另一片羽毛可否交给我呢?”君挽弓道。 素灵嘟着嘴,低头思考了一会,道:“好吧。我娘说了,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成交。” 君挽弓盯着素灵,嘴角微扬。 …… “您可真是多此一举。”小荷撇嘴道。 “咻”一声,箭矢出弓,直中靶心。 君挽弓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眯着眼睛,瞄着箭靶。 “难道让我去抢一个小孩的东西?可别败了我君家的名声。” 紧接着,又是一箭入靶,只可惜,这一箭离了靶心,差了分毫之距。 君挽弓脸色一沉,抬手召了小荷上前,将弓递给了小荷,声音低沉道:“你也知道,我也就靠着君家的名声了。” 小荷嘟嚷着:“又是哪些人嚼舌根子呢?您还真听进耳朵里了?他们哪知道您的修为之高,武力之强。” 君挽弓不言,抬头看了看高照的太阳,刺得晃眼,热得起浪。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吐了一口浊气。 “今儿太阳太毒了,你进里头躲着吧。我再练会儿刀。” 小荷没有劝她休息,知道劝了也没用,转身就到阴凉处躲着偷闲了。 …… 日头毒辣,鸣鸟不飞,草木低靡,人也稍感疲累。下人仆从们也紧着做完手头上的事,好早些歇着。 日落西斜,院中颇为寂静。只有偶尔过路人匆匆的脚步和一两声的碎语。 天盛晚霞。 “咔吱”一声——屋门开了。 云卿猫着步进了屋,又觉得不对劲,这是自己屋而且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然后又直起了身,“咔吱”一声大大方方把门关上了。 “大忙人回来了呢!” 果不其然,云卿身都还没回,就听见了素灵的阴阳怪气。 在素灵的注视下,云卿径直走到了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润了润唇,这才转看向素灵。 “确实挺忙的。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素灵揶揄道:“发现了一个我的二爹?” “……正经事,”云卿没搭理,落了座,“既然你不听,我便不说了。” 素灵本就是一时的不正经,好奇心其实已经被云卿勾了起来,却被硬生生吊着,着实难受,凑上前嬉笑道:“好娘亲,看在我今日把事都做成的份上,告诉我吧。” 可偏偏云卿就不说了:“你有事瞒着我,凭什么我事事都得告诉你?我偏不说。” “行,”素灵撇嘴,不自找没趣,“那我们就说说你和那个二爹的事。” “……什么二爹?谁?” “你可别装聋作哑,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就是叶敬之么。别跟我说,你和他出去那么久,什么事都没发生。” 云卿又喝了一口水:“我和他能发生什么事?” “还不好意思?”素灵调笑道。 云卿往窗外看了一眼,只有将灭的霞光和将近的夜色,还有一个隐隐绰绰、似明似暗的人影。 她斜眼瞥向素灵,淡淡道:“他可是曾经杀了我,我和他能心平气和相谈已是极致。以后这种玩笑别开了。” 素灵嘴角的笑僵住,唇角嗫嚅:“抱歉。” 云卿又往窗外看去。 天暗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9章 入境 今日便要进重明幻境了。 云卿带着纱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仙门弟子面前。素灵站在云卿旁,胥嫣却是与风清门人一处,不便过来。 君挽弓同意了素灵进入重明幻境,而素灵要求让云卿,也就是这个暂时的娘亲,也进入幻境中。君挽弓想来这没有差别,也没拒绝。 瞧着阵势,人不少,蒙面的女修也不在少数,自是无人在意混迹在人群中的云卿。 君挽弓将众人带到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幽室。幽室透不进一丝的光线,照明的是四面墙壁上点着的火炬。 火光将黑暗驱散。 素灵拉了一把云卿的衣袖,低声道:“怎么带到这么个幽闭的密室中?” “谁知道呢。”云卿道。 君挽弓站在众人前边,高声说了一大段客套感谢的场面话,最后道:“为了表达感谢,我桐息郡会以水涟剑作为谢礼——大家也知道,水涟剑可是那位之前的佩剑。” 语罢,寒光惊现,只见一把如碧天的剑悬于空中。剑光为火光添了一抹凉色。 草木花鸟纹路于剑柄上,剑身如碧——这是水涟剑。 任谁一看,便知这是一把难得的宝剑。更何况,这还是魔尊云卿之前的佩剑,若是谁能夺得,那可是大有颜面。 素灵拱了拱云卿:“有什么反应没?” 云卿瞥了一眼素灵,又透着纱间隙,看向水涟剑,最后别过头去。无意间,却于这纱间隙中看见了叶敬之。 叶敬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一直没有移开。 云卿摸了摸面前的纱帽,扭回头。 明明戴了纱帽,叶敬之还能一眼认出,眼力倒不错。 君挽弓收了水涟剑,“时辰不早,请各位尽快进入重明幻境吧。” 而后,这幽室之中,众人之前,凭空出现了一道亮门。 门内像是有万烛之照,千日之辉,明亮如一面,却不曾将这明亮透进这幽室中。 众人纷纷进入了这亮门之内,进入了重明幻境。 云卿却站着不动。 “怎么了?”素灵问道,顺着云卿的目光看去,于人潮之中,看见了面色低沉的君挽弓,她旁边的侍女正向她禀报事情。 看来是君挽弓听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让她面色沉郁。 众人纷纷往重明幻境入口而去,幽室中所剩之人寥寥。 正当云卿想抬步前行时,隐约听见了密室外传来的呼喊,好像是大叫着君挽弓的名字。 君挽弓催促道:“请余下各位尽快进入。” 云卿和素灵不再多停留,两人牵衣,往那亮门之中去。 在踏入亮门的那一步前,云卿回头看了一眼,像是一群人匆匆赶来。 郡府下人再三催促,云卿也没有多看,踏入了重明幻境之中。 幽室中。 君挽弓见众人已进了重明幻境,松了一口气,抬手关了幻境的入口。 “君挽弓!你好大的胆子啊!”一位老者拄着拐杖匆匆忙忙地赶来,旁边的人甚至都搀扶不及。他的身后又是一群人。 君挽弓对着老者弯腰施礼:“叔公怎得提前回来了?” 君叔公鹤发白须,重重地跺了拐杖,雷霆大怒:“我若再不回来,这桐息郡就要被你拱手送给他人了!” 君叔公又是一阵大骂,君挽弓连连安抚,不敢有怨。君叔公身后的人多是君家旁亲,也在对君挽弓指手画脚,插几嘴君挽弓的不是。 “重明幻境是我君家重明神鸟所留给我君家的,已经是多年没开了。如今,你却让外人进去,真是要把我君家的底全交了出去!”君叔公骂完后,仔细数落着君挽弓的错处。 “可您也知道,重明羽已多年未见,怕只怕神鸟不再庇护我君家,何不……” “荒谬!”君叔公一脸恨铁不成钢,“就是你等小女子才会有此想法!恨只恨先郡王早逝,没有男嗣,把这主位交给你这女儿手上。天不幸矣!” 本是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少有仙门世家有男女歧视。然而,这君家先祖原是位凡间皇帝,只以宗室男嗣堪以为继,还想着自家有着皇位继承。 这世世代代不能免俗,君家“皇帝”掌管着桐息郡,男尊女卑的想法也免不了入了这桐息郡众人的脑海中。 君挽弓没有回他的怨愤,只继续道:“我所为皆是为了君家。” 君叔公鼻孔出气,白须一起,道:“我竟不知把水涟剑交出,也是为了君家?那时的郡王便下了令,当以此剑为供。这是要留给后世的,你竟也说送便送了!” “莫非我不是君家后世吗?”君挽弓抬眼看向叔公,目光凛然,“如今的我为君家家主,桐息郡之王,莫非我无资格调令一把剑吗?” 君叔公被君挽弓之势震得颇有无话,身后君家旁亲忙插嘴:“你却将我们这些君家长辈远调,说是什么安养,不过是目无尊长,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眼里。” 又是一潮一潮的附和。 君挽弓闭眼,深出一气,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有错,不再多辩,只道:“来人,叔公跋涉归来,甚是疲惫,将他送回房中休养。至于旁人,若是无事可做,我身为家主,也不介意亲自为你们安排事务。小荷,为我送一送他们。” 小荷得令,带着一群人强押着君家众人出去。 君挽弓望着已关的重明幻境之门,久久凝神。 “但愿不要负我所望啊。” …… 云卿进了重明幻境的亮门,只觉得万般光刺入眼中,难以睁目。 强光骤灭。 云卿皱着眉,颇为难受地缓缓睁眼。 周边却是草木丛生,树茂林密。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丛边跃过一只野兔,树上梢头扑腾过一只禽鸟,落下三四叶绿意。还有细细碎碎、不知何生的林响。 好生,熟悉。 云卿抬头望了望树梢。 真高。像是要一擎如天。 再左右一望,这草丛也长得丰茂,都过了头顶了,在这没人的林间生得自在…… 等等,人? 人呢? 素灵呢?她不是一起和我牵着进来的吗? 这林间怎么空无一人! “诶呦!哪个王八蛋!” 一颗石子砸到云卿的后脑勺上,云卿疼得叫出声。 云卿却一愣:我这声音?! “胖云朵!杵着做什么呢?该不会是怕了吧!” 一声男童的嘲笑传来。 云卿猛然转身,双瞳紧缩。 她迅速伸出自己双手。 这双手肉丰圆润,哪有她的青葱玉指? 她,变小了? 不,不对! 云卿再看向面前面熟的男童,又看向周围的密林,起伏的山峦。 她回到了年幼时! 这是,云家还没有灭门的时候! 第10章 好一只大鸟 震惊过后,是不知所措。 云卿懵然,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幼年玩伴,发不出声。 这是浮林的山峦,是在浮林的林间,眼前是幼时的玩伴,而此时的自己,仍是浮林云家的云间月,掌中娇。 此时的云家,有和她嬉笑打闹的云家子弟,她的乳娘,遇见总会笑着问好的管家,有总是一脸板正的门前侍卫…… 还有她的阿父、阿母和新生的弟弟。 云卿呼吸微颤,一时间涌上的惊讶还有不知所措的激动、庆幸,这些万分难以言说的情感让她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诶,你怎么了?不是约好今晚不回家了么?该不会是没胆吧……” “如今是何年何月何日?”云卿听见他的话,猛然回神,急忙问道。 “你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我问你,如今年月!”云卿吼道。 那男孩儿一惊,结结巴巴说了个日期,然后道:“怎,怎么……” 云卿拼了命地跑出山林,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拼了命地、不顾一切地往云家赶回去。 今日……就是今日…… 太阳已在山头之下,余光微弱。天意凉风卷,扫林叶上微尘。浓云在渐夜中悄来。 下雨了。 所剩无几的晚光在云卿赶回云家时,早已经被大雨吞覆。 早了,也仍是迟了。 她狂奔回云府,见到的正是江娄刺入的最后一剑,杀掉云府中最后一人。 那是她的幼弟,那一剑刺进了她刚满一月的幼弟襁褓中。 她仿佛还能听见弟弟的啼哭。 江娄转头见云卿赶回了府,满是阴翳。 他提着带血的剑,在模糊的雨幕中向她走来:“即使你找死,那便由不得我了。” 江娄剑挥至云卿。 云卿却矗立不动,神情木然,唇角微动,好像在低语默念。 “为什么……为什么?” 那剑落在云卿的颈间,便瞬时不动了。 空中的雨静止在半空,地上的血流停住了流动。时间好像停止了。 下一瞬,周遭一切模糊了起来,眼前变得明亮——她竟身处在风清门大殿之中了! 殿中围着的人群,入耳的谩骂,还有身上突来的痛——一切当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在风清门大殿身受削骨钉的那日。 云卿神情仍是木然,本就是已受过的苦楚,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接下来,像是重演了一遍云卿之前的人生,却又是加重了当时的苦楚。 她竟亲眼看见了胥琼掉下伏魔窟,自己却无能为力;她听见江娄毫不在意谈起云家之死,自己却报仇无望;她瘫倒在泥泞中,心如死灰,入了魔道;登临魔尊的步步算计,仙门百家的合力围剿…… 还有叶敬之的一剑入心。 明明过去了百年,当再临此境时,那濒死的感觉依旧让她窒息。 在那副冷漠的面孔下,她再次跌下了秋枫崖。 接着,是没有止尽的坠落。 她又看到了那片随她而落的红枫。 她伸出了手。 只不过,这一次,她抓住了它。 “不过是一只长了毛的畜生,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在下坠的云卿,突然间停止在了空中,手中还抓着那一片的红枫。 下一瞬,周围一切如镜碎般,四分五裂。 一切瞬暗之时,一声长鸣如针如刺般响起。 一片黑暗中,面前竟出现一只赤红的大鸟。它像是受了重创,长鸣不止,双翅腾起,却如何也高飞不上,恍若被一只手,紧紧地钳制。 云卿冷漠地看着它,淡淡道:“胆子挺大,竟造了本座的幻境。” 那鸟已知逃脱无望,不再费力,趴落至地,化身为人。人形不过十三岁的女孩模样,长眉细眼,头高昂着,颇有几分贵气。 “入吾之境,欲盗吾物。吾引尔等入幻,又如何?尔等倒打一耙,人族当真无耻。” “哦?”云卿抬眼挑眉,“拿的又不是你的东西,你这鸟瞎叫唤什么?” “重明羽怎么不是我的东西!”那鸟急了。 云卿一笑,缓缓道:“我竟不知,凤凰身上,还能长了重明鸟的毛。” 那女孩,也就是凤凰,神色一变,杀意瞬起,时刻准备反击而攻。 云卿却毫不惊慌,口中仍戏道:“莫非,凤凰和重明杂交了不成?” 凤凰被激怒,暴起而发—— 一刻钟后。 “放开我!我可是凤凰!天道宠儿!你们这些小人!无耻小人!”凤凰被五花大绑,正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 嗤。 天道宠儿?谁不是呢。 元初之心就算变为了天魔心,也依旧是天道的心尖肉。 云卿问道:“重明鸟呢?重明幻境中为何是你这只凤凰镇守?” 凤凰一听,骂声更大了,尖着嗓子,使出了鸟类绝活:“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人族!要不是你们,它怎么会死!你们无耻,卑鄙,下流……” 死了? 那这重明幻境…… “你还给谁造了幻境?”云卿问道。 凤凰没有回答,嘴中的叫骂却没有断。 “若你不说,我便毁了整个重明幻境。”云卿威胁道。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凤凰顿时消声。 过了许久,它才语带怒意,不情不愿道:“进来的人都入了幻境。只不过只有你和另外一个人修为太高,由我亲设幻境。” 不用多说,都知道那另外一个人是谁。 云卿问道:“那他人呢?” “谁?” “另一个被你设下幻境的人。” 凤凰耷拉的脸瞬时扬了起来,满是得意:“他还在幻境中呢。吾亲设的幻境,尔等凡人怎能轻易逃出……” 凤凰突然没声,想起旁边这个怪物没多久就破了它的幻境,顿时蔫了下去:“你这个怪物,真是让吾丢了大脸。” 云卿没搭理凤凰的抱怨,问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幻境中啊。”凤凰含糊道。 “我问的是如何找到他。” 凤凰闭口不言。 “你这重明幻境还要不要了?”云卿再次威胁道。 凤凰气得要死,却无可奈何,暴躁道:“你拿我一根羽毛就能找到他了!” 凤凰化为了本体,云卿轻易拔走了一根羽毛。凤凰痛得惊叫,大骂:“卑鄙!无耻!小人!竟敢拿我的头羽!你一定会后悔的!小人!你这样的小人,是怎么破我的幻境的?!” 云卿正准备离开,顿身,“其实,如果一开始我能……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云卿消失在了这黑暗中。 ——“其实,如果一开始我能救下所有人,或许我真的可以自欺欺人地,一直活在幻境编织的美梦中。” ……真是,可惜啊。 第11章 看客 ……我有病。 我有那个大病。 好端端的,怎么非要进叶敬之的幻境瞧一瞧? 那只鸟果然没安好心,这下好了,出不去了吧。 云卿像个游魂一样飘在半空中,开始了自我反思。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可以任意游行在叶敬之的幻境中。可幻境中的人,甚至是叶敬之,也没办法看到她。 她飘着。 叶敬之坐着。 整整一天。 云卿面无表情。 叶敬之就这么在玄月居的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天,毫无动静。 她生怕叶敬之生了痔疮。 怎得她的幻境是受苦受难,叶敬之的幻境就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云卿大为无聊地重叹了一口气。 日升,日落。正午的灼热到了现在,已经渐渐退去。太阳都累了,叶敬之也不回屋休息休息。 终于,在云卿打了不知多少个哈欠之后,叶敬之,起身了。 云卿抬眼,心想好歹是有了动作。 然而,下一瞬,叶敬之竟直接跪倒在地。 云卿一惊:什么情况? 她靠近,在叶敬之看不见她的情况下,到了叶敬之的面前。 只见叶敬之额上已满是大汗,神情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口中碎念。 云卿却听不清他口中说地究竟是什么。 “叶敬之?叶敬之?怎么了你?” 然而叶敬之却听不见云卿的叫喊。 叶敬之痛苦地跪倒在地,浑身似是逐渐无力,又蜷缩着侧躺在地上。灵气紊乱,大汗直出。 这就是那凤凰为叶敬之造的幻境? 突发恶疾?那鸟什么低俗趣味? 不是,可什么恶疾能让叶敬之成这副模样? 在叶敬之的幻境中,云卿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敬之痛不欲生的模样。 可莫名地,她升起一丝担忧还有无忧的无力感。 原本见叶敬之痛苦的模样,她应该幸灾乐祸才对。可如今,她见到了这样的叶敬之。 这是与叶敬之相识至今,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以为,叶敬之从来不会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敲门声响起。 云卿有些惊讶。 平日里,不用说是玄月居,就算是整个宿山也鲜少有人踏足。更别说来找这避世不出的叶敬之了。 “叶师叔,掌门请您去大殿,共商围剿魔尊大事。”门外的人道。 云卿了然,知道了这幻境中是何时发生的事了。 想来是在仙门百家大军最后一次进攻魔界前。 门外的人久久叫喊,可叶敬之久久没有回应。 此时的叶敬之正蜷缩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仿佛挣扎在悬崖边际,自身难保,毫无精力去回复那门外之人的叫喊。 天彻底黑了。门外也渐渐没了声。可按云卿对风清门的了解,这人也必定是在门外守着,没请着叶敬之,他也不敢回去。 云卿目光复杂,终究也不知作何,只能等待幻境的继续,又或是叶敬之自己能勘破。 只是,看叶敬之这情况…… 嗯?起来了? 叶敬之猛然睁眼,神色一变,站起了身,吐纳气息,灵气也不再紊乱。 这是,好了? 叶敬之神情淡如水,缓缓启唇言话,却又不知是对何人所言。 “此道无情,我自会除去所有令我情痛之人。” 言落,叶敬之抬步出了玄月居的门。他对门外那守着的弟子道:“走吧。” “什,什么?”那弟子惊讶。 “杀云卿。” 云卿注视着叶敬之和那名弟子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接下来,便是那些陈年旧事。 只不过,云卿所看到了这些陈年旧事中她原本不知的一些事。 说来也简单。 不过是叶敬之每夜的痛苦挣扎,还有昼日时又对云卿升起的杀意。 如台下看客一般,云卿从另一面重温了一遍旧事。 从叶敬之的眼里,再经历一遍秋枫崖旧事。 在那一刻,她看见了叶敬之的眼泪。她竟也体会到了他的痛苦和绝望。 云卿于众人不见的幻境,又看见了幻境中的自己的死亡。 不过,这一次,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在叶敬之的幻境中,身为看客的云卿竟有些迷茫。 这便是将叶敬之困住的幻境吗? 这些似真非真的往事,将痛苦织成网,织成这幻境。 往日皆去,如云烟。云卿早就将那些爱恨抛去,可有的人却一直困在她认为的云烟中。 她已经从往事中逃出来了。 可他没有。 第12章 很早以前,不知道的那些 求求你,不要死…… 山淮剑刺入了云卿的心脏。 他明明已经,回到了从前,不是吗? 为什么,还是没有改变,还是没有…… 他像是束缚在这肉体一抹魂灵,有着肉身的意识,却无法掌控行动。所有的事情依旧原封不动,按照往事的轨迹行进。 他无能为力,做不出一点改变。 甚至连他最爱的人都救不回,甚至……依旧是他将剑刺入他心爱的人的胸口。 叶敬之痴痴地站在秋枫崖之上,被众人的欢呼和崇拜包围着,崖上的欢呼一片,却像是糊成了一片,在耳边嗡嗡乱响。 他往崖下看去—— 深不见底。 去救她啊!站着做什么,去救她啊! 求求你……她不能死,不能死……快去救她啊…… 他在这具肉身中嘶吼着,可身体像是僵硬的木偶,一动不动。 他还是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过了不知多少日后,叶敬之才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于事无补,为时晚矣。 他回到了玄月居中,又静坐了不知多少日,想方设法要将云卿复活。 有什么办法,怎么能让她活过来? 去找,一定找得到。 可是上一次他找了百年!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抱着虚假的希望,毫无方向地,在渺茫的天地孤身求索。 每一次的满怀希望,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什么都没有! 每一次的失败,都在告诉他—— 云卿死了,回不来了。是自己杀了她,她不会原谅他的,她不会回来了。 叶敬之在玄月居中,陷入了往日的记忆,那些绝望如潮水般涌上,淹没了他的口鼻,令他难以呼吸。 他为什么要修无情道,为什么不听云卿那时的劝说,如果没有无情道,一切不会发生。云卿不会死,他们依旧在宿山之上生活。 还有那些人,都是他们,他们逼着我……都是他们逼着我杀死了她,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杀她……我爱她…… 院中一切像是蒙了一层灰,四周之景隐隐有破裂的痕迹。 一旁看了许久的云卿瞬时神色一变。 一些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叶敬之。 她不明白,这气息是在叶敬之往日记忆中出现的,还是因为现今幻境所产生的。 可是,她能清楚得感知到,无论是对叶敬之,还是对幻境,这股力量都影响甚大。 而在这些思考之前,震惊之情先是涌上。 “叶敬之,你……” 她想说什么,可又不知如何说,况且她的话,处在幻境的叶敬之根本听不见。 云卿看着逐渐破裂的幻境,心觉不妙,下意识认为不能任凭事态发展下去。 她抬手往侧,瞬时,围绕在叶敬之身边的气息像是从一个无法无天的邪魔变成了乖顺的孩子,尽归云卿手中。 而幻境的破裂也暂时停止。 然而,叶敬之身边依旧不断滋生着—— 魔气。 是不属于天魔心的魔气。 这不是那时山淮剑刺入天魔心所残存的魔气。 而是源于叶敬之自身。 也就是说,叶敬之,早就入魔了。 第13章 打斗 胥嫣不明白,怎么忽然之间眼前一片黑暗。 明明刚才……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胥嫣一阵心惊。 如今她站在一片黑暗中,刚才的一切仿佛就像是她的幻觉。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去。 前方似乎有一处光亮。 “素灵?!” 惊讶的是,素灵正站在那处光亮之中。 而她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 啊不,是一只——鸟? 胥嫣快速走到了素灵面前,问道:“你怎么在这?——不是,这是哪啊?” “我已经让你的朋友出来了。你也赶紧走。”素灵还没回答,旁边那只鸟便颇为不耐烦说道。 胥嫣茫然得不能再茫然了。 在一场诡异而恐惧的梦后,她就身处于未知中,连她熟悉的朋友素灵也带着不可说的秘密,让她难以看透。 “素灵,它……是谁?我们不是在重明幻境里吗?” 素灵避而不答:“你先出了这幻境,等过后我就告诉你。” “那云卿呢?” “那个魔头?”那只神秘的鸟突然出声,带着愤恨,“她被困在我的幻境中,永远也别想出来!” “不可能!”胥嫣一口否定。 那可是云卿,怎么可能被困? 那只鸟,也就是凤凰,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余心中暗愤。 那个魔头自己能破自己的幻境,却不能破了他人的幻境。只要幻境的主人仍被困其中,就算云卿那个魔头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从他人的幻境里出来。 凤凰冷笑: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明明出来了,却偏要到别人的幻境中看一看。这下,完了吧? 更何况,她所进入的那个人的幻境……可不一般啊…… 凤凰回神看向素灵:“看在同为天道所顾的份上,我便不和你计较带人来砸我的场子。现在,把你的重明羽交还给我,再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重明呢?”素灵面无杂色,冷冷看向凤凰。 “与你何干!”凤凰叫声凄厉,周身气势陡然大变。 然而素灵却直直看向凤凰,丝毫没有畏惧,声音更带上了冷意:“我问你,重明呢?” 凤凰一下子变成了少女模样。她的声音从鸣鸟的凄厉变成了少女的清脆,可是却满是狠辣之意:“我说呢,怎么突然来我的幻境里头,原来是为了重明……你和人类待久了,也学会他们那套无耻贪婪了。” 气氛一时紧张了起来。 胥嫣被眼前的变故一震,心道这鸟好像看起来挺能耐的,还会变身…… 她咽了咽口水,拉了拉素灵的衣角,示意她别冲动。 “最后问你一遍,重明在哪?”素灵道。 凤凰不再回答,直接上前动手。 电光火石,两道身影来回穿梭,斗得是难分胜负,又不依不饶。谁也没有停下手的意思。 胥嫣想上前帮忙,可瞧这阵势—— 这哪是她能插得上手的啊! 指不定自己还没帮上忙,就在二人的交手中沦为了不经意间的牺牲品。 胥嫣急得满头汗,目光随两道身影中而动,却束手无策。 怎么办?怎么办?!看素灵这样子,是要斗个不死不休,你死我活了!可别云卿没找着,素灵又折了进去! 云卿呢……云卿你在哪啊! “哟,打得是真精彩啊!”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一双手搭在胥嫣的肩上。 胥嫣心跳漏了一拍,却是大喜所至,她转过头:“云卿!” 来人正是云卿。 胥嫣往后看去,却是一顿—— 怎么,云卿身后还跟着个叶敬之啊?! 第14章 君家旧事 云卿的声音不仅让胥嫣心跳漏拍,更是让打斗的两人心中一悸。 出奇的是,云卿的声音一出,打斗的两人竟齐齐分离,停下了手,不约而同往后撤去,看向声音的来处。 对于胥嫣来说,这一声是救命稻草。 可对于凤凰来说,那他妈就是灭顶之灾啊! 凤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出来了?!” 老天爷!来个救世主压了这大魔王吧! 云卿后来所进入的幻境,可是她从来未见过之深。那个不知是谁的幻境,其执念之深已不是她所能正视的。 可是!可是!她出来了! 他妈的居然出来了! 还把幻境的主人给带出来了! 凤凰绝望了。 贼老天啊!究竟谁是天道宠儿啊! 凤凰根本没有考虑过和她对抗的可能,直接拔腿就跑。 云卿哪能给她逃跑的机会?只一抬手,凤凰又被五花大绑起来。 凤凰:“……”毁灭吧,累了。 云卿眯着眼,露着八颗大白牙,亲切地说道:“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吗?跑什么啊?我会吃了你?” 凤凰生无可恋,闭紧双眼躺平,咬牙道:“罢了!任凭你处置!” 云卿“呵呵”了一声,转看向素灵,面容亲切,那露着八颗大牙的笑依然没有落下来:“你呢?我看着也挺能打的,没有我你倒是打得更自在了。” 素灵低头沉默。 愣是胥嫣也听出了云卿话里的阴阳怪气。 “一个个的,”明明云卿挂着个笑脸,可总感觉话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可真能作啊……” 胥嫣想问些什么,但总感觉气氛有些许不对劲,又把话憋回了肚里,当个鹌鹑。 过了一会儿,云卿闭眼,平了情绪,再睁眼看向四周。 他们如今仍处在重明幻境中。只不过,这一处是凤凰独自开辟的领域,而这只是黑暗中的一片亮光。 “带我们出去。”云卿话语简略,对凤凰道。 凤凰憋屈,又无可奈何。她知道,若是自己不同意,云卿可以彻底毁灭重明幻境自己出去。 一阵光闪过,他们所有人回到了君家的地下幽室中,包括仍被五花大绑的凤凰。 如今的幽室中,只有君挽弓和她的侍女小荷等候着。 君挽弓毫无征兆地看见出现的几人,颇感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玉渊仙尊?!你怎么也出来了!还有……” 云卿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的掩饰,直接对着众人道:“如今我也没心思和你们玩什么游戏了。既然所有人都在场,便一次将事情说个清楚。” 君挽弓看向云卿,只觉得她眼熟:“这位是……好像在哪见过……” 真眼熟……好像,好像是在哪本书中图册上见过……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君挽弓瞪眼盯向云卿,倒吸一口气:“你是魔尊云卿!” 身后的小荷更是意外,满脸惊恐:“魔尊云卿?!——你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你……” 云卿还没等她话说完,直接封了主仆两人的嘴,定住她们的身,面无表情道:“嗯,对。我来屠城来了。你又能怎么办?” 君挽弓只能瞪着眼,“唔唔”出声,却如何也动弹不得。 幽室中的灯火昏暗,光影在壁上跃动。 “既然要弄清事情,我便从头说起。”云卿道。 云卿抬眼,缓缓朝幽室最前端的软座上走去,坐下。 这软座原本是君挽弓的位置。 云卿扶额,环视一圈,颇有种身处魔宫临朝的尊贵。 最后,她将目光落在了君挽弓的身上。 “君家,区区一个亡国皇室后裔,没有灰头土脸、破衣褴褛地在街边乞讨已是万幸……” 云卿丝毫没有理会君挽弓想杀人的眼神,继续道:“如今却以凡人之身入了修仙界,东山再起,又建成这桐息郡,若说这背后无人相助,那简直就是放屁。” 这话真真是没有给君家留一丝面子。偏偏君挽弓被封了口舌,连句强撑的争辩也说不出。也算是君家倒霉,赶上了云卿心情极差的时候,正撞枪口上,可不得让云卿好一顿磋磨。 云卿转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凤凰:“你说,君家是踩了什么狗屎运才能再立门户?” 听着云卿的话,凤凰竟也忘了如今自己的处境,毫不顾忌地“呸”了一声,满脸憎厌:“君家这些王八蛋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小人!当年,引我入套,骗得我的庇护,却翻脸不认人!卑鄙!无耻!” 凤凰的骂词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听得人耳朵起茧。 当然,从凤凰的连串的骂声中,所有人也大致听出事情的经过。 当年,君家正处亡国之际。那个将要亡国的皇帝真真是踩了狗屎运,在出逃途中遇上了涉世不深的凤凰。而此时国家悬于一线,却仍未亡。这个皇帝的身上仍残龙气。 一个是涉世未深的凤凰,一个是摆弄朝堂多年的至尊皇帝。在几番巧言下,凤凰竟信了这个皇帝是身受重伤难以变回原形的龙族。又傻乎乎地和他立下天地誓约,从此凤凰和君家之命便牵连难分。而等凤凰反应过来被骗了,早就为时晚矣。 凤凰回想到这,崩溃大哭:“卑鄙小人!无耻至极!若不是我,这狗屁君家哪能建得这桐息郡!” “不对啊!”胥嫣听了这么久的臭骂,反应过来不对劲:“不是说,这桐息郡是受重明神鸟的庇佑吗?怎么,怎么会是凤凰?” 凤凰止住大骂,浑身一颤,满目悲凉:“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重明……我要,我要你们君家都为重明陪葬!” “噗嗤。” 这声不合时宜的嗤笑来自云卿。 所有人朝她看去。 “什么天地神鸟,名头倒是好听。”云卿目光中满是嘲弄,“你若真要报仇,君家早就满门鲜血了。” 凤凰的脸色一白,嘴唇嗫嚅,方才还骂骂咧咧的她,此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自己的性命还和君家牵连着,哪下得去手啊。说到底,”云卿笑了笑,“还不是怕死。” 被戳中心中卑劣和懦弱,凤凰一时间手脚毫无气力,瘫倒在地。面容苍白,和刚才判若两人,仿佛全身生机被抽离,只余冰冷的残躯。 云卿的三言两语,揭开了凤凰隐匿多年的遮羞布,毫不留情地,将她的高傲打碎。 ——不堪一击。 第15章 君家秘事 云卿仿佛就是看准了每个人最脆弱的地方,不留颜面往下扎。 她对凤凰的痛苦和崩溃毫不在意,继续道:“不知什么原因,那个传说中的重明神鸟脑子少了根筋,为凤凰接了这烫手山芋。根据现在情况来看,重明下场悲凉。” 云卿嗤笑了一声:“你看,偏要出头当好人,结果没好报。蠢货。”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凤凰双目无神,像在回忆,自顾自道:“重明是我在这浊世唯一的朋友,当年是我苦受君家牵连。性命和君家相系,我已经为了君家损了一半的天地元寿。重明知晓,毫不犹豫为我替君家做事。我……我没有拒绝……” 说到这,她变得悲哀,闭上双目:“或许是在人世待久了,我也贪恋这红尘,我,不想死……” 云卿冷眼,不冷不淡道:“所以重明为了你,庇护君家,时间一久,庇佑桐息郡的神鸟便成了他。可是,你心里明白,这会害了他。” 因为重明和君家并无天地契约,无生死关系。君家会因契约而顾及凤凰性命,可却不知餍足向重明索取。 重明羽是重明全身精元所在。每一片重明羽都蕴含着重明之力,可召重明为其成愿。 君家一次又一次向重明鸟索要羽翼。重明鸟不堪重负,所剩精元难以维持命脉,最后消散于虚无,归结于天地。 云卿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不再看向那自我悲戚的凤凰。转而看向被封了唇舌和四肢的君挽弓。 君挽弓,如今君家家主,一个连双十都未至的女孩。 云卿解了她唇舌的封印,“你呢?别告诉我你并不知道重明一事。” 君家家主,怎会不知君家所系并非重明?可君挽弓却仍邀仙门百家为其进重明幻境,寻早已不存的重明羽。 十六七岁的少女,确实有着诡谲心思,可不幸遇上了云卿这千年狐狸,能玩什么聊斋? 君挽弓却是一脸无辜,两眼清澈,满嘴尽是正义言语:“你个魔尊,无缘无故来我桐息郡,究竟有什么目的?——我身为桐息郡郡主,君家之主,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什么目的?”云卿咀嚼着这几个字,莫名发笑:“真是好笑。偷了我家东西,反过来一脸大义凛然质问我?若偏说有目的,那就是来要回我的水涟剑。然而现在,我却是更想看你君家的笑话。” 君挽弓脸上浮现怒色,奈何四肢难动,只能凭口舌争论:“君家乃世家。由不得你毁其清誉。君家从始至终所奉皆是重明,且诚挚意切,何来的凤凰?魔尊竟让这一只不知哪来的成形灵畜胡乱攀扯,仙门百家谁会相信你的谣言?!” 云卿挑了挑眉,心觉这君挽弓真是个舌灿莲花的好手。 她道君挽弓知否重明一事,君挽弓却问她一个魔尊有何目的;她再说君家偷盗水涟剑一事,君挽弓却又将矛头转向魔尊毁仙门清誉。 云卿看了看四周的人。 凤凰,君挽弓,君挽弓侍婢,叶敬之,胥嫣,还有素灵……仙门中人不过叶敬之和胥嫣二者。 她笑道:“你不必冠冕堂皇将所有帽子扣在我头上。你说的这些话给仙门那些傻子听还可以。你看看在场的人,你觉得你有冠冕堂皇的必要吗?” 君挽弓一顿,眼神晦暗不明往叶敬之处看去,央求道:“玉渊仙尊,您怎得能容忍这魔尊在仙门之地作威作福?救救我桐息郡,以及仍在幻境中的仙门弟子吧!” 叶敬之却如木头般,不为所动,像是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云卿的笑落了下来,脸色微沉,淡淡往叶敬之处一瞥,“你不必求他。他如今自身难保,帮不上你。” “怎么可能!”君挽弓浑身一震,那可是玉渊仙尊叶敬之!莫非也被这云卿降服,无力还击?! 君挽弓如今真正慌乱了。 她不知道云卿究竟知道了多少内情,也不知道云卿来搅这浑水是为了什么。原本见玉渊在这,还有几分保障,可怎么连这叶敬之也落在魔尊之下? 君挽弓闭口不言,主要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冷汗在不知不觉中浸湿了背。 虽然她年轻,从未与云卿交过手,可从往日谈论与书册记载中,她当然清楚这魔尊云卿的雷霆手段。 若是今天难以将云卿对付过去,君家说不定就…… 云卿此时着实没有耐性:“要人开口的方法我有许多。有见血的,也有不见血的。你若主动开口,也省得我麻烦。” 君挽弓呼吸沉重,迅速冷静下来,面色不动:“你待如何?插手我君家的事,对你魔尊有什么好处?” “也算不得插手,”云卿淡淡看了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素灵,“不过是有人央求,便来看看热闹。” 看热闹? 君挽弓心中怒火中烧,却不得不隐而不发。君家数百年秘事,在云卿看来,不过是个热闹?那自己对云卿来说,莫非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我可以和你说明,但这是我君家之事。望请魔尊切勿插手。”君挽弓冷冷道。 云卿一挑眉,看向素灵,“嗯哼”一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君挽弓暗暗咬牙。 确实,如今的情形,由不得她说条件。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心机谋划,挥手之间便可付之一炬。君挽弓只能赌,赌至今为止都没对桐息郡动手的云卿能够放过君家,让她完成谋划。 君挽弓艰涩地开了口,诉说起数百年中桐息郡君家世族的家族秘事。 密室中灯火幽暗,所有黑暗仍隐匿在角落,在烛火低落时铺天盖地涌上,又在火光高涨时慌恐退却,回归隐匿角落。 就像这君家数百年不为人知的隐事,在黑暗中寂寂而行,见不得光。 第16章 水涟引君 君家一个没落皇族,起初确实是靠着凤凰才能够在乱世中生存,并迈入修仙界。 后来凤凰心知被骗,身不由己为君家做事,引得重明不忍,重明便替了凤凰之位,庇佑君家。凤凰隐世。 如此长久,众人只知重明而不知凤凰。自此,唯有君家家主历代相承,知道事情始末。 自重明陨落后,凤凰大有自暴自弃的意思。君家家主尤为着急,却无能为力。 近几十年,君家已呈衰颓之势。族中天赋奇绝的子弟寥寥,加之君家向来重男轻女,能用的族人所剩无几。 君挽弓便是在如此情境中上位,以君家正统血缘和突出的天赋,挑起君家大梁。 彼时君挽弓方及笄。君家上下怎么可能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信服? 冷嘲热讽已是平常。 但时间一久,位于家主之位上的君挽弓没有丝毫的过错。相反,君家竟有一丝向上之态。那些冷嘲热讽和冷眼相看,这才逐渐少了下去。 但是,君挽弓深知,长久依靠凤凰的君家,随着凤凰的自厌,正渐渐走向末路。 君挽弓不得不设法另寻出路。 而在这苦恼之际,她又被君家烦事缠身。 “挽挽,你任家主也不久了,那重明羽你可有见过?”君家叔公拄着拐杖,一副威严坐在主位上,叫着君挽弓的小名,言语略有试探。 君家叔公是君家最年老的长辈。在这个以封建君王起家的家族中,论资排辈,这位叔公在度过庸碌无为得前半生后,凭着王八的寿命,在君家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 对于这个君家家主,他是极为看不上的。且不说这个家主二十不至,单说这不过是个女的,他就愤愤不平,认为是牝鸡司晨,阴阳混乱。他自认为凭借着自己的年岁资历,话语权足够位于这个家主之上。 君叔公如今坐在主位上,看着坐在侧旁的君挽弓,收敛了心思,询问重明羽的下落。 君挽弓耐心道:“叔公,初任家主之位时,我便已经说过了,自百年前,最后一片重明羽已用去……” “又是这个说辞?”君叔公冷笑一声,“重明神鸟庇佑我君家,怎么可能是最后一片?” 君挽弓自然不可能对一个君家旁支长辈道出君家秘辛,无可奈何道:“事实便是如此,若是您不信,我可无法。” 君叔公重重拄了拐杖,不再客气:“百年前,重明羽可是取之不尽,君家子弟要想便能得。如今却一片难得。怕不是某人占为己有,自用之,也难怪能有高超的天赋。” 君挽弓脸变得难看,她也不是泥人脾气,这些年君叔公已是多次向她询问,言语一次比一次难听,君挽弓全都忍下。如今这个老糊涂已是胡言乱语,若是乱生谣言,她这几年得来的威望怕是要损去。 “叔公已说了,那是百年前之事。最后一片重明羽确实是用去了。叔公若是想念,自己便去剑冢瞧瞧。您要对外乱说什么,也休怪我不尊长了。” 君挽弓沉着脸,直直盯向君叔公,眸中有寒光闪过。 君叔公被盯得浑身一颤,凉意直涌上心,“你……你!” 最终他还是没“你”出个究竟,强装气场,冷哼一声,仓皇离开。 君挽弓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君家真是烂到了骨子里。若说君叔公背后没有那群旁支的怂恿,她肯定是不信的。 她暂时管不了那么多。最紧要的,是如何处理凤凰。 凤凰若再怎么自颓下去,君家必受牵连。 君挽弓重重叹了一口气。 小荷走上前,递上一杯茶,宽慰道:“郡主,别气了。那个老东西向来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理他就是。” 君挽弓接过茶,没说话。 小荷又撇嘴道:“要我说,这也得怪前家主,没事喝什么酒。最后一片重明羽,就换了一把破剑……” 君挽弓瞥了一眼,轻喝道;“小荷!” 小荷委屈巴巴,闭嘴不再说话。 君挽弓想起了那把水涟剑。 百年前大名鼎鼎的魔尊云卿的佩剑。 君家得到这把剑也是机缘巧合,说来甚至有些荒谬。 当年,重明已经陨落许久,凤凰避世不出。君家所保留下的重明羽所剩无几。 正当时,云卿领着魔界大杀四方。修仙界众仙门岌岌可危,前任家主又天天心惊胆战,生怕触了哪家的霉头,将战火挑到桐息郡的身上。 面临如此困境,前任家主痛哭流涕,揣着这最后一片重明羽,喝起大酒,酩酊大醉,嘴里哭哭嚷嚷,又不知在喊些什么。 旁边众人拦不住撒酒疯的前家主,也就随他去了。 然而,第二天,前家主酒醒,见身边多了一把宝剑,二重明羽却消失不见。 前家主当即就明白出了什么事。 相传,若是人心诚意切,重明羽便能实现他的心愿。指不定是前家主酒醉说了些什么,引得重明羽作用,换得了这把剑。 想清始末,前家主哭得比前一晚更大声了——这最后一片重明羽就这么被他喝酒喝没了! 大哭过后,前家主擦泪忍痛,拿着这把剑想着,用一片重明羽换来的一定是什么绝世神剑吧。 在多方打听过后,他得知,这把剑是魔尊云卿的佩剑。 前家主当即昏了过去。 他偷了魔尊的剑! 天要亡我君家! 在这么提心吊胆等着云卿来拿他脑袋过程中,他却听见了云卿战败,被叶敬之斩落秋枫崖的消息。 前家主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只是安分把水涟剑放在了剑冢中。 至此,在众人眼中,水涟剑失传。 直到如今。 君挽弓想起了剑冢里落灰百年的水涟剑,莫名就想起了叶敬之。 水涟剑与叶敬之的山淮剑似乎是同炉双剑。不知叶敬之能否为水涟剑前往,也不知叶敬之能否与千古神鸟相抗…… 一时间,君挽弓的眼神炽热,后背出汗,呼吸加重。 她的脑海里竟出现了一个胆大妄为的计划。 若是此计成,君家将破釜沉舟,彻底摆脱凤凰的钳制,并借此前路坦荡! 第17章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之前,凤凰鼎盛,在君家和凤凰之间的这份牵连中,君家尝尽甜头,凤凰处于被迫。 可如今,凤凰大有破罐破摔之意,凤凰命势竟逐渐衰退,随之牵动君家命脉变化。 在二者的这份牵连中,君家处于了劣势。君家家主意识到这个情况,曾主动与凤凰提出解除天地契约。 可往日对这份契约恨之又恨的凤凰却拒绝了,她眼中疯狂,言道要与君家同归于尽。 君家家主心惊焦急,无计可施,只能任由情势往绝境发展。 君挽弓深知所有,早在很久以前便有了解除契约之法,如今唯一需要解决的便是顽固的凤凰。 于是,她以水涟剑为饵,诱修仙界众修士前往桐息郡,尤其是叶敬之。 叶敬之,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 云卿玩味又讽刺地看了一眼呆呆站着的叶敬之,对君挽弓问道:“关键?你看他现在这样子,你觉得他还是关键么?” 君挽弓沉默不语。 她简略地交代了前事,但对于后来的计划却显得吞吐犹豫。 云卿饶有兴致问道:“所以,你将聚集各派子弟前来,并非是为了重明羽。” 君挽弓缓缓点头。 云卿挑眉,等待着君挽弓往下说。 君挽弓迟疑道:“其实这重明幻境是重明所创,如今被凤凰把守。进去的人越多,对凤凰的损耗就越大……” 所以,她所召来的这些人,不过是为了损耗凤凰的牺牲品罢了。 “但是,只要成功将凤凰制服,他们都能平安无事出来的!”君挽弓急忙解释道,“我并没有要害他们性命的意思。” 云卿玩味地看着君挽弓的神情。 君挽弓的脸上有着一些怕被误会的焦急,还有一些无奈。仿佛她也是被逼至此。 将仙门弟子困于重明幻境,再让叶敬之与凤凰相抗,从而使凤凰大败,元气大伤,逼迫凤凰同意解除与君家之契约。如此一来,仙门子弟便能安然逃脱。 而救仙门弟子出幻境的名头,君挽弓定然会想方设法挂在自己身上。君挽弓不仅成功救君家出了绝境,还落了一身美名,将那些看不上她的言论全都打回那些人的肚子里去。 一石二鸟。 真聪明啊! 云卿心中喟叹,若是自己在这个年纪心思能缜密至此,何至于被江娄那些人耍得团团转。 可惜…… 君挽弓聪明至此,已经知道云卿已洞悉她全部的计划,只能闭眼道:“是我棋差一步,唯独算漏了你会来搅我大局——我听说那把水涟剑到我君家时,你已不用许久了。你怎么可能会为了一把废剑前来……” 角落之中的素灵眼帘微颤,双手握拳。云卿却没分她半个眼神。 云卿看向君挽弓的目光却多带了几分的认真:“可是,就算没有我,你这个计划也是形不成的。” 君挽弓猛地看向云卿,脸上才真正透露出内心情绪,她有些愤慨:“怎么可能!我已筹谋……” 云卿一笑,将目光落在叶敬之的身上,“你以为是我将他打败的吗?” 是他自己。 君挽弓双瞳微睁,转看向直至此刻都一动不动的叶敬之,脑海中有一丝不可置信的想法。 可那是玉渊仙尊叶敬之啊!他是百年间仙门最强的尊者! 他不是……修得无情道么…… 怎么可能困在重明幻境中?怎么可能会陷在区区一个捏造的虚假当中? 他修得是无情道啊! 君挽弓的错愕落在云卿的眼中,不过是一种嘲讽。 是啊,他可是叶敬之呢…… 一直以来,他都是战无敌手。所以,人们总是把这种“一直以来”当成定律,从没想过这种定律有一天也会被打破。他从来都没有被算在那个“棋差一招”当中。 云卿回过目光,轻挑嘴角,可言语间却满是冷意:“你自以为的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接连出现纰漏。天地契约不可违逆,凤凰败落,你君家也算是到头了。” 君挽弓面如死灰。 云卿其实不明白,一直以来君挽弓所维护的究竟是什么。一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朽木,偏偏要粉饰它的外表,仿佛这样就能减缓它的枯朽。 明明是一只良禽,不择良木,却偏在朽木上定居。朽木不能为它遮蔽风雨,甚至还要它展开双翅为其庇护。 聪明至此,却也愚钝至此。 子非鱼,云卿自然不能明白君挽弓。 封建的君王统治总是以家族作牵绊。个人兴亡总是和家族兴亡相关联。就像当初那个君家皇帝与凤凰定下的,是和君家之约,而不是他自己。 这让君家起死回生,同时也使君家一起走向覆灭。 当然,云卿或许能明白君挽弓的一些不甘。 所有人因为性别否定她个人的能力,因为她是女的,所以她能当上家主是难以置信。她凭什么不感恩戴德对那些同意她上位的长辈,她凭什么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支使底下的人? 君挽弓忍下这么久的歧视和冷眼,一步一步用行动封住那些人的口舌。 她不甘,真不甘。 如果如今的计划能成功,她是不是能有更大的声望? 那些故意刁难的长辈、刻薄尖酸的同族、背后怂恿的“亲戚”,是不是都会通通消失?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君挽弓自顾自地,痴痴说着。 君家的故事从那个遥远而古老的神话说起,也将以这个悲伤的神话落幕。 第18章 你还跟着呢? 云卿顺手叫君挽弓还回了水涟剑,就把水涟剑丢进自己空间法器里吃灰了。 虽然如今水涟剑并不适用,但总归是她的东西,她不能平白无故便宜了别人。 “胥嫣,带着叶敬之,我们走吧。”云卿转身,朝胥嫣走去。 此时胥嫣还没从刚才的一切中缓过神来。突然接受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她属实来不及消化。还在想着那些弯弯绕绕。她听见云卿的叫唤,听着话就跟着走了。 茫然无措的君挽弓,悲痛自悔的凤凰,云卿竟一律不管了。 这个造成这番结局的罪魁祸首,只想拍拍屁股走人,诸事不理。剩下的烂摊子就让仙门人士自己处理了吧。 胥嫣懵懵然跟着云卿,还莫名其妙拉着一个叶敬之。 素灵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 叶敬之却反手将胥嫣甩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站在原地不动。 “……什么情况?”怎么连玉渊仙尊都变得不正常了? 从头到尾,胥嫣似懂非懂,面对叶敬之突然的变化懵然无措。 云卿停下脚步,看向叶敬之,“别闹。先回去。” 叶敬之直直盯着云卿,眼神中竟透露着一丝……委屈。 胥嫣瞪大双眼:?活久见了,活久见了。 云卿无可奈何,自己上前把叶敬之的袖子往前一拉。 叶敬之就乖乖地把双脚往前挪动一步,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胥嫣:……等这位神仙正常,我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云卿就这样拉着叶敬之的袖子往前走。 胥嫣对刚才的经过大为震惊,她从来没想到这些事情背后竟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有些她听了都还没弄明白。 她发挥了八卦的性子,叽叽喳喳在旁边说个没停:“我真是没想到!这桐息郡郡主说是让我们前来帮忙找重明羽,这背后居然是设了一个大局!……” “……还有还有,君家那老祖宗也太无耻了吧,骗了那凤凰为他卖力这么久。那凤凰也是可怜的。不仅卖了自己,还搭上了朋友。” “要我说,凤凰也活该!你知道我在那幻境了受了多少苦吗!我梦见我爹因为我打了隔壁家大虎,拿着鞭子鞭子抽我,边抽我边逼我向大虎道歉,天知道我只是亲了他一口!还有我师尊……” “要我说,最震惊的居然是,这桐息郡的神鸟居然不是凤凰!云卿,你是怎么发现啊!”胥嫣崇拜地看向云卿,等着一个回答。 云卿道:“你还记得桐息郡的大门吗?” “不就是神鸟重……”胥嫣一顿,难得的脑袋机灵,“你说上面的不是重明,而是凤凰?!可是,大家都说那是重明啊!” 云卿解释道:“重明双瞳,可那门上的鸟却是单瞳。而且,那虽然年代已久,翅羽斑驳,但其实看上去更像是,凤凰。” “你真厉害,只有你发现了。”胥嫣道。 只有她一个人发现了吗?那可不一定。桐息郡来往的修士不少,看出端倪的人定然不知一个。只是不说罢了,也许是不想多生事端,又也许只是认为是那画师一时的错漏罢了。 云卿摇头笑道:“当时我只是心存疑虑罢了。让我确信的却是……” 云卿朝叶敬之看去,没说了,只道:“都是机缘巧合而已。” 机缘巧合。 那次诱叶敬之外出的机缘巧合。 那次,胥嫣和素灵设计诓骗君挽弓同意让素灵和云卿这对“母女”进入幻境,而云卿则引开叶敬之。 那日,云卿和叶敬之来到郡外山林,遇见了一个老人的游魂。由游魂牵引,他们来到了那个破旧的房屋。 在这个房屋,他们有了特殊的发现。 那桐息郡郡志。 从桐息郡建成至重明鸟陨落的郡志。上面只是记载着桐息郡庇护的神鸟由凤凰变为重明的经过。 “……郡始,得凤凰佑,郡得盛安,民皆敬信,奉为案台,郡门为之画……然王不喜,遂息……凤凰隐,重明神鸟下凡……呜呼哀哉!世人只敬重明,不知凤凰矣!神怒将至……王令志止,志不再,焚矣。独留此册。” 不知这个游魂已经在山林游荡多少年了,也不知这本藏着君家秘密的郡志在这个地方落沉多久,那游魂只道:“不能说啊!不能说啊!” 云卿让叶敬之为这游魂送往轮回,自己则细细看读郡志。 当然,她没看见叶敬之对那游魂和那本残破的郡志的怨念。 他本与她能相处的时间就不多,却被无关的东西占据大半。他当时怎么就提出为这游魂送轮回呢?罢了,都是顺着云卿的意。 她说的,他会去做;她不说的,他也会为他去做。 将游魂送往轮回后,叶敬之压下心中突来的烦躁,将目光落在细看郡志的云卿身上。 他好久没能看她了。 他不敢去找她。 许是叶敬之的目光太灼热,引得云卿注意,云卿转过头:“怎么了?” 叶敬之慌张地移开目光:“没事。” 云卿心下有思量,可全当不知,也不管,总之如今能拖着叶敬之便是了。 叶敬之偷偷地看,只站在一旁。 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能偶尔遇见,静静地看一眼就好……没有怨恨,没有厌恶,如果还能…… 叶敬之压下心中的贪念、惶恐,告知自己不能再行差踏错,万一自己控制不住…… 心中的焦躁和暴动又开始升起,他只能按下再按下,不能让面前的人发现他的黑暗,一丝,一毫。 …… 胥嫣叽叽喳喳了一路,云卿也时不时应和两声。 突然,她发现了一直沉默的跟在后头的素灵,疑惑道:“奇了怪了,你怎么从出了幻境就一直不说话?” 素灵抿了抿唇,“我……” “胥嫣,赶快走了。”云卿在前面催促道。 胥嫣看了肯云卿,又看了看素灵,心觉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她面色犹豫,嘴巴张了又闭,不知从问起。 “还愣着做什么?”云卿道。 胥嫣什么都没问,两相为难地往前走,只是话便少了,甚至有时像是在没话找话。 就这样出了桐息郡。 他们在君家密室不知待了几何,出了桐息郡大门时,天刚破晓。 晨初的太阳微微露头,吐着如少女般含羞的光泽。在东方相对之极,薄薄的夜色还朦胧在天际之中。 还是有些凉意。 桐息郡的大门也才刚开,来往行人不过三两,大家都拢着单衣,来往匆匆。这与初进桐息郡的热闹,截然不同。 胥嫣突然站立不走了,朝前轻声叫道:“云卿。” 云卿停住转过头,叶敬之也顿在她的身边。 “我要去找我师尊了。”胥嫣道,“他还没出来。” “嗯。”云卿轻轻道。 胥嫣面露犹豫,“他跟着我进了幻境,他……” 云卿站在一步外看着她,淡淡道:“放心吧,凤凰出了幻境,对幻境的掌控就维持不了多久了。” 况且,以扶阳朔的能力,要出了那重明幻境也只是时间问题。胥嫣想问的,其实是她其他的仙门同门。 胥嫣是仙门弟子。 终究是要分别的。 胥嫣脚步踌躇,看了看素灵,再看看云卿,抿唇不定。 云卿扬起了笑,弯着眉眼道:“你回去吧。等我有空了,再去找你玩——素灵,你后面待着做什么,赶紧走吧。” 胥嫣这才放下心来:想来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我去找我师尊了!我们下次见!”胥嫣一边蹦跳着往后倒退,一边扬着手,满是欢乐,目光是尽期待着下次的重逢。 真是……小傻子。 云卿目送着胥嫣的背影化为远处的黑点消失不见,脸上的笑容才陡然消失不见。 “你还跟着呢?” 云卿对素灵道,言语冰冷。 第19章 不得怨怪,又难以原谅 素灵虽然对云卿的态度有所准备,可真面临时,心中还是很难过。 素灵抿了抿唇道:“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云卿打断道:“你早就知道了桐息郡背后的事情,知道君家与凤凰的特殊,更知道重明为桐息郡的庇佑是为何,是吗?” 素灵看了眼云卿,缓缓点头。 “可是这一切,你对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字。”云卿淡淡道。 素灵无措道:“我……我是有苦衷的……我以为重明还活着,我是为了……” 云卿冷冷道:“你在利用我?” 素灵突然失声。 云卿看向素灵的目光逐渐冰冷。从魔界到桐息郡,她不止一次询问过素灵,可素灵要么是支支吾吾难以说明,要么就是左顾而言他,从不肯说出真话。 她已经给过很多机会了。 素灵从来没有抱以真心。 云卿心中冷嘲一声。明明谎言和欺骗她已经历过数回,可当这再次面临时,已身为魔尊的她仍是无法避免的感到悲伤。 云卿出口不再顾及之前的情面:“一开始,在魔界你用水涟剑劝我去桐息郡,你明知这难以劝动我,于是你显露出你所谓的‘苦衷’,所以,我去了。” 素灵闭上眼,低头等待云卿的宣判。 “为了成功进入重明幻境,胥嫣也被你拉入进你的计划中。后来,当我从胥嫣那里听说你拿重明羽骗君挽弓的时候,我挺诧异的。我知道你背后一定会有其他的动作,可我还在等。等你什么时候会和我坦白,可是直到最后,没有。” 那天,胥嫣兴致勃勃地告诉她,素灵竟然胆大包天,拿了一片“假羽毛”当做重明羽,骗过了君挽弓。 云卿当即意识到,或许,那片“羽毛”,不是假的。 素灵拥有真正的重明羽。 那是连君家都不复存在的神羽,是真正的最后一片“重明神羽”。 素灵究竟想做什么?云卿不得而知,可心下总觉不安,出于对朋友的相信,云卿愿意等待,愿意帮助。 直至重明幻境,她看见了素灵和凤凰打斗。 “你确信我真的能出那个幻境吗?我出不来又如何?”云卿道。 素灵艰涩道:“你是云卿,我……” 云卿笑道:“就因为我是云卿?所以你毫不告知就让我们进了幻境,你从来没想过‘万一’。——好,那不谈我。那胥嫣呢?你有信心让她出去吗?” 素灵惨白着脸,无力地辩解道:“我已经让凤凰将她带出。” 云卿盯想素灵,咄咄逼人:“你凭什么认为凤凰一定会听你的?凭你的重明羽?凤凰若是已毫无良性,便会直接夺了重明羽,根本不会听你的任何要求。若是时间长久,胥嫣真的在幻境中丧失自我,你觉得你有什么办法挽回一切?若是……” 素灵崩溃了:“够了!你们已经出来了!我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行了吗!” 云卿的眼神依旧冷厉,嘴中揭露着素灵那不精明的心思,毫不留情:“你想着,我是云卿,不论如何,我总能出来。和凤凰对抗,又或者是和你认为还或者的重明对抗,你想着,事情若是发展到两相对立的局面,我就会无可奈何地帮你。从头到尾,你都想利用我。” 利用我的怜悯,试探和利用我难得的友情。 素灵眼中泛起了一丝泪光,她咬着唇,不让愧疚的哭声露出。 “你本将全部都告诉我。” 可为什么?云卿不理解,素灵为什么将事情死死隐瞒。 或许,我真的会为了那为数不多的友谊去帮你的忙。 “可你是魔尊啊……”素灵颤声道,带着幽咽的悲戚。 云卿的心凌冽,又自嘲轻笑,重复道:“因为我是魔尊……确实是一个,充分的理由。” 没有人愿意相信魔尊的友谊。 魔尊可以因为一句无理的话,在弹指之间了结他人性命,让鲜血纵横,让唉声肆意,可以因为不从就让鲜血变为惩罚,大杀四方,让生命成为服从的征途。 可魔尊不会因为所谓的友谊,大费周折,满是奔波,完成他的一句请求。 那是仙门正派,不是冷酷的魔尊大人。 这确实是一个有理有据、又尽是讽刺的理由。 云卿闭眼许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睁开眼,尽着“友谊”的最后一丝职责,探究地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又或是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素灵的泪止不住下流,她小小的身躯蹲在地上,脸埋在双臂中间,哭声从缝隙中流露。 “我只是……想我的姐姐了……” 云卿的呼吸一滞,怔怔地看向蹲在地上哭泣的人。 素灵呜咽的哭声止不住地传来,宣泄着她压抑了许久的悲伤。 “她能不能回来啊……我好想她……我真的,真的……好想她啊……” “姐姐,姐姐,你能不能回到我的身边,我真的好想你……” 云卿不再说话,之前眼神中的冷厉只余下无尽的悲哀。 素灵爱着她的姐姐,想念着她为人祸所害的双生姐姐。于是,不顾身边的友谊,奔赴她逝去的亲人。 不得怨怪,又难以原谅。 不知站了多久,身边陪着她的只有如今傻傻的叶敬之。 “走吧。”云卿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好似飘然说着这两个字,又好似只有叶敬之能听见。 …… 天大亮了。 太阳露出了全貌,毫不吝啬地释放着被千古歌颂的光曦。 路过的人渐渐多了,都投来好奇地目光。 他们看着,晨光满照的空地上,只有那一个蹲着哭咽的女孩。 她的身旁,再无他人。 第20章 我们魔界统一修仙界的日子,指日可待啊! 魔尊大人带着一个女孩出了魔界,又带着一个男人回了魔界。 屠莺莺一脸呆滞。 她的素灵小宝贝呢?! 最可怕的是,魔尊大人为什么会把叶敬之带回来啊! 这可不是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了,这他妈已经是恐怖故事! 要是叶敬之一个暴起,魔界都得玩完。 屠莺莺惊恐地看着叶敬之,向云卿艰涩问道:“大人,您这回玩得真大。其实咱们魔界美男也不少,咱能换一个么……” “……”云卿抽了抽嘴角。 屠莺莺对自己是不是总有一些误解?上回带素灵回来,觉得是带女儿;这回带叶敬之,竟觉得是在带男人。 一家三口,齐全了。 屠莺莺又问道:“大人,素灵呢?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来?” 云卿一顿,转过脸去:“她自己离开了。” “还回来么?” “……或许吧。” 屠莺莺神情有些难过。 云卿调了调神情,正经道:“在魔界给他找个医者来。” 屠莺莺放下心中的难过,有些不甚明白,她这回认认真真打量着叶敬之。 叶敬之板正地站着,面对魔尊大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魔尊大人稍有动作,他的目光就随之移动。神色呆愣,对周围的其余事物毫无反应。 屠莺莺试探性地在叶敬之面前挥了挥手,问道:“他这是……?” 云卿面无表情:“脑子有病。” 屠莺莺一愣,面上敷衍着“哈哈”一笑,看不明白这其中状况。 但根据叶敬之这现状,屠莺莺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俗话说得好,趁他病,要他命。您看……” 云卿目光平移看向她,“说得好。” 屠莺莺一喜:“那……” “还不出去找人?” 屠莺莺遗憾:“遵命。” 她迈步出了门,最后还打量了一眼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的两人,不禁想起了多年前她在云家大宅中发现的那对“野鸳鸯”,心道:这该不会是旧情复燃了吧…… 屋内,云卿看向叶敬之的眼神哪里是含情脉脉,那是满目忧愁,好似老母担忧地看着造了一身孽的儿子回家,满心的不争气。 想起在重明幻境中的那一幕。 幻境中,叶敬之被往事刺激,魔气直接藏不住了,铺天盖地,自己把自己给整精神失常了,不要命似的在幻境中发泄,逢人就杀,逢墙必撞,逢树必砍。 这比云卿这个魔尊大人还要魔尊大人。 在幻境中身为阿飘的云卿,看得那是一个目瞪口呆。 云卿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来,知道叶敬之已经深陷在幻境中,无法出去了。可叶敬之要是破不了这个幻境,云卿这个幻境的外来者也要跟着被困在其中。 云卿气笑了,心觉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做。一时脑热的突发奇想,给自己捅了这么大麻烦。 幻境中的天被滚滚的黑云覆盖,狂风席卷,满是寒意。 满身魔气的叶敬之已陷入了癫狂,要凭他自己奇迹般的清醒神志,那真得看老天开眼。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云卿脑中急转,必须要快速想出逃离幻境的办法,否则若是叶敬之越陷越深,魔气越来越重,那就更难以逃离了。 嘶……魔气? 云卿的脑子中像有一丝灵光闪过。 是了,这不过是一个幻境,人为所造。魔气再多,幻境能承受的也有个极限。若是魔气到了阈值,幻境难以承受,幻境自然便自我瓦解崩塌。 但是,有汇集那么多的魔气,单凭叶敬之一个人所释,哪有那么容易? 云卿闭眼一笑。 叶敬之是魔,她难道不是么? 她可是堂堂魔尊。 魔界第一尊者。 云卿展开双手,凌厉而强大的魔气如崩雪如山洪,顷刻之间,充斥在幻境中的每一个角落,不容拒绝。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只有这满世界的魔气是真实。那个强大而不容拒绝的气息,裹挟着他的癫狂和难以宣泄。 他们的魔气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中相交融。好像在黑夜静水中孤独的摆渡人,找到了自己的同伴。 下一瞬,世界崩塌。 万物碎裂,如烟尘湮灭,崩塌的世界下是虚空的黑暗。 在那虚空的须臾一瞬,他们四目相对。 她看见了他无尽的痛苦。 还有入骨的爱意。 …… 云卿收起回忆,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出了叶敬之的幻境之后,叶敬之就成了这副傻样子。 说什么也不会,打他也不会动。只会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以免造成混乱,云卿大发慈悲帮叶敬之掩藏了魔气。 天知道,要是仙门那些人得知他们心中正道的希望、唯一的光入了魔,该引发多大的震荡。 她的魔界都不得安生。 云卿“啧”了一声,心道:怎么你还入魔了呢?我说呢,当初怎么留在你身上天魔心的魔气消失了,没想到你这小子直接入了魔,把那魔气吸收了,自己倒是掩藏魔气,在风清门装着个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么一想,从头到尾,那些她忘了去追查的事情全都有了头绪。 想起为叶敬之遭的罪,云卿气上心头,忍不住用脚重重踢向叶敬之的小腿,气道:“活该!我脑子也真是连带这被你传染,帮你做什么?” 叶敬之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反应,似乎是……委屈? 云卿觉得气闷,不再看向叶敬之,自己坐回位置上,闭目养神,对叶敬之直勾勾的眼神装作没看见。 没多久,屠莺莺就带着魔界医者来了。 “大人,医士来了。”屠莺莺道。 云卿点头,示意医士上前为叶敬之相看。 不一会儿,医士结束诊治,若有所思,面带犹豫道:“大人,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我们魔族中人?” “不是。” “是。” 屠莺莺面露惊恐,猛然转头看向云卿,又目瞪口呆看向叶敬之,“大,大人,他,他不是……” 云卿示意屠莺莺冷静,对医士道:“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医士尽职尽责,细致入微道:“看这位公子喝点经脉,想来是掩藏了魔气多年,导致修为滞损。再看他体内修为,再看这丹田,可以知道他是以道入魔,当年突生心魔又无彻底疏导。观察他神情,如今似乎是再受刺激,导致心神受损……” “……你直接说能不能治吧。”云卿一圈听下来没听个明白。 医士皱起眉头,深叹一口气,面露难色:“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有魔心神受损至如此地步。难啊,难啊……” 云卿皱眉:“不能治?” 医士睁大眼:“当然能!” “……”那你一副绝症等死的模样给谁看啊! “能现在立马医治吗?” “必须的。魔尊大人,我跟您说,我祖上那是十代为医,为历代魔尊解决了无数的疑难杂症。到了我这代,更是妙手回春,能从阎王手里抢人,那些仙门的狗屁医修是连老子屁股都摸不着半分……” 医士越说越激动,言辞开始放肆了起来,使劲浑身解数卖弄着自己的本领。 云卿咂舌,觉着他的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高不少,“你快治吧——莺莺,带他们两个去偏房医治。” “啊?”屠莺莺还没从叶敬之入魔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啊,好。” 屠莺莺如梦一般,飘着带人去偏房,走路都有些乏力。 旁边医士毫不干渴,话语不断地吹嘘着自己的医术,可屠莺莺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满脑子就是—— 叶敬之入魔了? 仙门玉渊仙尊入魔了? 仙门的希望,正道的光入魔了? 我的天啊! 屠莺莺猛地抬头,眼中一亮。 我们魔界覆灭仙门、统一修仙界的日子,指日可待啊! 第21章 他脑袋真的不正常了 魔界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阳光稀疏得很。 魔宫中总是很肃静。更何况这是云卿寝殿。 云卿闭着眼坐在自己的寝殿之中,听着屠莺莺向她汇报魔界的近况。 “魔界各方近来士气大涨,对仙门人士也不再唯唯诺诺,四处躲藏。只是有些声音出来主张您归来后要再向仙门宣战。”屠莺莺道。 “不让仙门骑在头上就好,至于宣战……”云卿睁眼,手指关节扣了扣桌面。 屠莺莺在这方面倒是明白云卿的心思,随即道:“羊舌峰已经出去压下这些声音了。” 云卿了然。 至于怎么压的,她当然清楚。 打到服即可。 魔界向来是尊崇强者的。不会对于性命无害的武力镇压而起民怨。 屠莺莺又简洁汇报了几项无关痒痛的事情,然后,向殿外的偏殿看了一眼道:“大人,至于这叶敬之您打算如何处理?” 自从那吹牛皮的医士对叶敬之诊治结束后,叶敬之就一直昏睡在床,一直未醒,就这么躺在魔尊寝殿的偏殿之中,如今已有三天。 想起叶敬之,云卿也“啧”了一声。 那牛皮医士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再去看看,若是没醒,让那医士赶紧滚来。” 云卿起身,又往偏殿走去。 屠莺莺跟在身后。 进了偏殿,云卿一怔。 这不是醒了么? 说来也巧,叶敬之刚醒,正坐在床上,像是对现状满是茫然。听见了动静,转头对上云卿。 两只眼对两只眼,眨啊眨,沉默无语。 一时间,云卿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打声招呼:“你醒啦?” 叶敬之睁着眼,没说话。 嗯?脑子还没清醒? 云卿皱眉,转头对身后的屠莺莺道:“去把那牛皮骗子叫来。” 屠莺莺得令正要转身离开。 叶敬之突然开口,并指着云卿身后,像是捉奸一般,满口醋味说道:“卿卿,她是谁?” 卿卿? 卿卿是谁?谁是卿卿? 云卿没反应过来,往身后看了一眼,又看向叶敬之那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她自己瞪大了双眼,反指着自己,惊诧道:“卿卿?谁?我?叶敬之,你疯了吗?!” 屠莺莺也顿住了脚步,听见叶敬之的酸言酸语和亲密甜腻的称呼,心里惊讶又揶揄:哇哦,之前你们小情侣这么甜蜜的吗? 叶敬之像是不满意云卿的反应,掀开被子下了床,几步走到云卿面前,拉起云卿的手腕,瘪着嘴,满脸委屈,道:“卿卿,我们怎么在这?她是谁?你在外边新交的朋友吗?卿卿,你怎么没告诉我?你这样我会很难过的。卿卿,我们两个人还是回家吧,别和外边的人玩,外边很危险。” 说完,叶敬之两只手紧紧圈住云卿的手臂,头靠在云卿的肩上。 云卿一脸惊恐,另一只手死命把叶敬之往外推,可叶敬之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怎么也推不开。 她一边惊恐地想要逃离,一边慌乱地转头对屠莺莺道:“快!快,快把那骗人的王八蛋绑过来!” 什么庸医!现在叶敬之的脑子这么不正常,绝对是那狗屁庸医搞的鬼! 屠莺莺看戏一般,兴高采烈地往外跑去找那医士,边跑边想:干得漂亮!这回叶敬之还不是死死被拿捏在大人手下。魔界还怕什么唠子的仙门百家! 很快,医士慌慌张张地赶来了。 奈何叶敬之死也不松开云卿的手,云卿和叶敬之只能像连体婴一般,让那庸医进行诊断。 牛皮庸医一边把着叶敬之的脉,一边悄悄抬头观察着云卿阴沉的脸。 他收回了手,咽了咽口水,擦了擦额上的汗,故作轻松而又尽显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云卿黑着脸,冷冷道:“你笑个屁。” 牛皮庸医瞬间收回了笑,低着个头,像个鹌鹑一样,回道:“大人,其实这是正常现象……” 这回轮到云卿发笑:“呵,有意思。你跟我说这是正常现象?我可以把你脑袋也砸成这种‘正常现象’。” 牛皮庸医急忙解释:“他这是魔气压抑在神识太久,猛造剧变,神魂受损,难以一时恢复。等过段时间,他习惯了魔气,不再压制,就能恢复正常了。” 牛皮庸医又瞅了瞅云卿稍微缓和的神色,道:“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患者会下意识表现出心里深处的东西,又或者是他以前渴望而不得的东西。只要大人您顺着他就好了。” “他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 “要是想恢复快些,按理说,是这样……”牛皮庸医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受到云卿杀意的面积。 云卿深呼了一口气,受不了地把手臂往叶敬之怀里一抽,还是没抽出来,咬牙道:“那要多久能恢复?” “大概要一月,”牛皮庸医犹豫道,“又或者是两个月?也许是三个月?……一年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恢复缓慢的话……” 牛皮庸医对上云卿要杀人的眼神,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到底要多久?” 牛皮庸医拍了拍胸脯,肯定道:“一年。” “确定?” “确定。” 牛皮庸医心里大哭:确定个头啊!我又不能肯定那位大哥意志如何,这不是还要看他自己!不管了,先躲了这一年的麻烦再说。 反正众所周知,这届的魔尊大人再好说话不过了。 牛皮庸医心虚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利落干脆地收拾了东西滚出了魔宫。 云卿努力收了收心中的恼意,然而一转头就对上叶敬之的眼神。 眨巴眨巴的。 满是无辜。 云卿挤出了一个微笑:“打个商量。您能先放开我的手吗?” 叶敬之抿了抿唇:“那你还会离开我吗?” 你大爷的。说的她像个抛妻弃子的人渣一样。 “不会。”云卿保持微笑。 叶敬之犹豫了很久,云卿又是好说歹说才让他松了手。 她松了一口气。 接着,叶敬之一脸纯洁道:“卿卿,晚上我能和你一起睡觉吗?” 云卿……保持微笑。 …… 滚啊!你个臭流氓! 第22章 夜闯闺阁 晚上,云卿果断关了房门,杜绝了叶敬之夜闯闺阁的可能。 笑话,真当她是叶敬之娘了,睡个觉都要她陪。 徒留叶敬之泪眼汪汪站在门外,哭唧唧,可怜兮兮地一句一句叫:“卿卿……卿卿……” 云卿整个人缩在床上的角落,双手捂着耳朵,面无表情,心里不断默念:睡觉睡觉睡觉,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晚夜寂静,除了叶敬之时不时的几声幽怨之外,还有一些不知何处的叫声,和凛风掠过的呜咽。 魔界的黑夜没有喧闹,却是比白昼更不平静的。魔界生物大多喜欢在夜间悄然出没。 叶敬之的声音颤了颤:“卿卿,开开门,外面好冷,还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好害怕……” 云卿修为太高,以至于五感敏锐,叶敬之如猫一般的哭咽还是传到了云卿的耳中。 云卿心道:你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脸稍微一沉,整个修仙界甚至魔界都要吓得颤三颤,现在在我门前和我哭你害怕,仗着自己脑袋有病,就随意…… “卿卿,你能开开门吗,我真的害怕……” ……随意,撒娇? 不不不!看似撒娇,实则发疯。 我又不是你老母,凭什么你一说害怕,我就得出去安慰你? 云卿把头往被子里一缩,闭上眼,装聋。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突然清净了。那黏人的叫声消失了。 云卿把头伸出来,睁开眼,疑惑地朝门看了一眼。 他难道回去了? 云卿轻声下了床,往门口走过去。 门外没有人影。应该是走了。 云卿一乐,转身准备继续睡。 下一瞬,门外传来一声响,像是重物摔落在地。 云卿一愣,回过头打开了门。要知道叶敬之这时候脑袋不行,指不定走着走着就会把自己走坑里。 “怎么了?叶敬之?”云卿面前漆黑一片,语气有些担忧。 突然有个人窜出来一把把云卿抱住。 云卿下意识弯起手肘,在来人的肩上重重一击,又反手准备锁喉。 就算在魔宫,云卿经历过的暗杀也不在少数。不论在哪里,她都时刻有着生死一线的警觉。 “卿卿!” 云卿听这声音,停下了手,这才发现这个突然窜出的人是叶敬之。 敢这么叫她的只有一个脑残的叶敬之。 叶敬之的肩膀被毫不留情地锤了一肘,正阵阵发痛。他的眼泪汪汪,手按着肩,委屈道:“卿卿,你打我,我好痛。” 云卿从叶敬之脱力的怀抱挣脱出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理直气壮道:“你莫名其妙偷袭我还有理了?痛也是你活该。” 叶敬之瘪着嘴抬头看了一眼,见云卿房门大开,不顾肩膀上的疼痛,一溜烟就窜进云卿的房里,飞扑到云卿的床上,耍起了赖皮。 “我不管!卿卿,你打我,我疼死了,疼得睡不着觉。你要对我负责。” 云卿转身进了屋,见四爪扒在床上的叶敬之,气笑了一声,“赶紧给我起来,滚回你屋里去。听见没有?” 叶敬之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在床上胡乱踢着腿,闭眼大闹道:“没听见没听见!我就要和卿卿睡!我就要和卿卿睡!我就要!” 云卿大步上前,抬腿往叶敬之屁股上踹了一脚,咬牙道:“叶敬之,你好样的。” 等你脑袋好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脸站在我跟前! 云卿二话不说往门外走去。 笑话,偌大的魔宫还缺得了给魔尊睡觉的一张床? 叶敬之要赖在这的床上,就让他赖着吧。 叶敬之见状,连忙从床上爬起,慌了神,生怕云卿消失不见。 他上前一把拉着云卿的手,把她往床上拽去。 叶敬之把云卿生扑在了床上。 第23章 彻底疯狂!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陌生的温度环绕在身旁,强壮有力的男性躯体压在身上,青筋浮现的大手紧紧抓握在纤细的手腕上。 淡淡的月光落在相叠的两人脸上,却似丝线般黏稠难分。清辉如绪。 在这夜色中,如此暧昧的情形。 然而,猛然撞上床板而发疼的后脑勺,让云卿没有感到丝毫的暧昧氛围。 她只怒气冲冲地想着:叶敬之,你完了! 面对叶敬之无辜清澈的眼神,云卿毫不留情,屈膝折腿,挺身反压在叶敬之身上,被抓住的手腕已经挣脱,前臂压在叶敬之脖颈上。 她恶狠狠道:“叶敬之,你要是再做什么妖我直接把你丢出魔界。谁爱管你谁管去!” 叶敬之眨巴眨巴眼,仿佛听不出云卿语气中的一丝怒气,反而笑嘻嘻道:“你才不会。” 云卿冷哼一声:“我凭什么不会?” 叶敬之微微斜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卿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才不会把我丢掉。” 云卿眯了眯眼,前臂更用力地往他的脖子压,恶劣道:“你以为我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 叶敬之的脖子被压地难受,他有些难喘气,脸上浮红,手放在压在脖上的那只玉臂上,只是轻轻地放着。 “卿卿,是我永远的爱人。” 明明是黑夜,可他的眼中却像点缀了星光,没有半分浑浊。 好似此刻的他,清醒无比。 云卿的手忽然一松,却又想到了什么一般,支起身坐在床沿,面容晦涩不明,口中却是嫌恶道:“从前不见你说得好听,如今是什么话都说的出口。指不定以前心里想了什么龌龊,面上不显。真叫人厌烦。” 伤人的话莫名就从云卿口中漏出,等云卿意识到时,话已经出口了。 她只是抿了抿唇,轻笑一声,也不管叶敬之有没有被这话伤到,只静静地坐在那里。 叶敬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也许是凭现在的脑袋根本没听出来话里的恶意。 他仍平躺在床上,喉咙上的禁锢离开,不自觉得微咳了两声,眼睛盯着云卿的后背,还是笑嘻嘻,厚着脸皮道:“卿卿才不烦我呢。要是真烦我,早就把我丢出去了。所以卿卿可喜欢我了。” “……” 刚才因为自己的话生出来的愧疚突然消失不见了。 看叶敬之这厚脸皮,我居然还觉着自己话说重了。 云卿现下是明白了如今的叶敬之是有多么的死皮赖脸。 今晚想要打发走叶敬之是不可能的了。 她转过头颇为无语道:“你今晚真要和我睡?” 叶敬之眼睛噌亮,双手搂上云卿的腰,连忙点头:“是的是的。” “……随你。”云卿不冷不淡道。 看着叶敬之那一副傻相,面色复杂地躺在了他的身边。 确实,看叶敬之这傻不愣登的模样,想干些什么还真是不可能。 刚躺下,叶敬之的四爪就像章鱼触手紧紧抓附在云卿身上,头安心的靠在云卿肩膀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晚安,卿卿。” 叶敬之睡得稳了。 然而云卿却像是被五花大绑般,左扭又挣怎么也挣脱不开这桎梏。 她认了命。 瞪大着双眼,像是木鱼一样面无表情看着床盯,心里不断地反思自己。 我为什么会答应他?我怎么会答应他? 不,一开始我为什么要带他会魔界?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云卿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叶敬之,咬了咬牙。 在这无边夜色和耳边轻浮的热意中,被叶敬之拥抱的云卿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叶敬之这疯病,人传人。 她被染上了。 她也疯了。 …… 次日清晨,云卿是盯着两个浓厚的黑眼圈出现在屠莺莺面前的。 屠莺莺一惊,然后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什么,面色复杂,像是激动又像是批判,只委婉道:“大人,我知道佳期不可负,但也需要节制……这偌大的魔界,还需要您。” 虽然吧,她非常乐意见这种桃色乐事,但是一想到魔界那些繁重的杂事,她瞬间就没了兴致。 叶敬之可别做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祸国妖妃啊! 想起魔尊将所有事务全权交给她的那段时间,她可是忙得手脚不沾地。可谓是天昏地暗。 云卿闭眼揉了揉眉心,脑袋不甚清醒,没听出屠莺莺的劝谏,摆了摆手道:“今日魔界四部不是来朝了么,怎的还没到?” 屠莺莺听正经事,把脑中的杂念抛开,变得严肃:“南北两部和东部领主已到了,只是西部迟了了。” 西部? 云卿睁开眼,眼中不再是疲惫,“西部不是鱼守和奇恩的遗部么?” 鱼守、奇恩,是百年前大战中,为魔界战死的两位魔王。 对云卿这个魔尊极为忠心,以致献出生命。 云卿皱了皱眉:“现在是鱼安统领西部?” “正是。” “是不愿意来?” 屠莺莺一顿,道:“羊舌峰去请了。” “嗯。都到了的时候,在叫他们一齐来见我。” 云卿不再说话,静静地候着,目光落在魔宫之外的天。 鱼守和奇恩的身死,是她这个魔尊的失职。当年仙门出奇后攻,在她不在时攻打魔界。虽然堪堪守住,却是死伤惨重。 鱼守和奇恩以魔王之身,为护魔界立了大功。 可尸骨都不在了,功劳再大,也无处封赏。 鱼安是鱼守的女儿,如今的西部统领,位居魔王。 是有怨吗…… “大人,人皆到齐。可要传召?”屠莺莺的话打破了她的思量。 “嗯。” 不多时,门口便进来了五人。 南北两部和东部领主都是五大三粗的男性,身材魁梧,大步向前。这三人很快就到了魔尊面前,单膝下跪,行大礼。 云卿挥手,他们便起身散到两侧站立。 然而在这后边,一位身穿白衣的瘦弱女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身旁跟着个羊舌峰。 羊舌峰着实忍不住她这慢吞吞的步调,不耐烦地催促道:“魔尊大人面前,还不走快些!” 那女子,正是鱼安,只悠悠看了一眼羊舌峰,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地走着。 于是,她在一殿人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到云卿面前,微微抬眼看了看主位之上的魔尊,只曲了曲腿,说了句“魔尊大人安好”,就自顾自往侧边走去站立。 极其敷衍。 云卿满是趣味地打量着这位魔王。 在四部统领之中,唯有这一位是女性统领。 非常特别。 却是不特别在她的性别。 鱼安穿着一身白衣,衣袂飘然,不染纤尘,黑发如瀑,头戴青玉簪,袖纹金丝边。 这哪像个魔界中人,活脱脱的仙门打扮。 这一身打扮,以及她不加掩饰的敷衍态度,明显是对云卿这个魔界至尊的挑衅。 然而云卿一字未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许是云卿打量的久了,鱼安也耐不住她明晃晃的目光,对上她的目光,道:“魔尊大人可是觉得我今天的装扮美丽,看得入了迷?” 云卿一笑:“确实美丽。” “这是如今仙门的流行装扮。”鱼安昂首,“大人觉得好看,看来您对仙门仍是念念不忘。” 屠莺莺气笑了。 她向来知道鱼安的狂傲,可不知她竟放肆至此,道:“那你穿着仙门衣服,莫非是叛入了仙门?” 鱼安面对屠莺莺的质问,没给一个眼神,只淡淡道:“护法说笑了。仙门和我世仇。今日我只是把这仙门衣饰当寿衣穿罢了。” 屠莺莺想到了鱼守,心中再气不过,也消了声。其余三部统领一直知道鱼安心中有气,怕引火上身,也低头没说话。 一时间,全场寂静。 鱼安见云卿没说话,继续道:“就怕有人忘了我父亲的死,又或是贪生怕死,自己稳坐在高位上,不为他们报仇。” “你说的什么胡话!”羊舌峰的脑子也听明白了鱼安的尖锐,瞬时暴起。 这时,云卿抬了抬手,示意羊舌峰勿动,正对向鱼安的目光,道:“那你觉得要如何报仇?” 鱼安的目光突然凌厉,恨意上涌,咬牙切齿道:“自然是攻上修仙界,杀光仙门,血祭我父!” 云卿正色,歪头道:“凭你父亲众魔王,和我这个魔尊都难办的事,你觉得你做得到?” 鱼安昂首,傲然道:“如今的仙门百家安逸百年,多是废物蛀虫,不足为惧。” 她一顿,想到了什么,继续道:“唯有那风清门叶敬之。听闻他将临仙神之境。只要先除了他,仙门不攻自破。” 又是叶敬之。 云卿心中一叹,想起昨晚叶敬之那副傻样,面色复杂。 怎么不论仙门还是魔界,都把叶敬之奉上神坛? 真当仙门是叶敬之一手创立的? 如今仙门再怎么颓废,也是有千年底蕴的。怎么可能说灭就灭。 这鱼安是怨气太重,冲昏了脑。真要帮她醒一醒脑子。 云卿不赞同道:“哪有那么容易……” “卿卿!” 云卿醒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这大喊一声给打断。 云卿:??!!!! 云卿猛然转头,只见叶敬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要冲上她的位上。 “卿卿,不是说好一起睡的吗?怎么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 那满腔的委屈和幽怨,好似她是夜入床榻,完事之后,无情离去。 云卿正要辩解,但转念一想,现在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吗! 重要的是,这哪是他能来的地方啊! 云卿立马看向四部统领的反应。 他们哪能不认识叶敬之啊?! 他们皆目瞪口呆地看向叶敬之,目光又在魔尊大人和这玉渊仙尊之间来回游动,一脸的难以置信。 然而,唯有那个鱼安,一脸火热,目光如炬:“大人!我就知道,您没有忘记报仇!您真是英明神武,竟把叶敬之都收入了裙……不,麾下!天佑我魔界!” 云卿:…… 好家伙,百口莫辩了这不是。 她看着这难以挽救的局面,选择沉默。 呵呵。 彻底疯狂。 第24章 他只是个男宠 场面一度混乱。 鱼安大为激动,红光满面,口中叫嚣中立马起兵攻打修仙界,踏平众仙门,已然忘乎所以。 其余三部首领不住点头,眼中也是红热,一声又一声地附和着鱼安的豪言壮语。 知道不多内情的屠莺莺一脸趣味地站在一旁,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什么都还没搞清楚的羊舌峰,见突然出现的叶敬之,在猛然的防备卸下后,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旁,一个个地拉人在问是什么情况——然而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理会他分毫。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泪眼汪汪地看着云卿,黏黏糊糊地叫着:“卿卿。” “……” 顶不住,着实顶不住。 在场面的混乱和云卿凌乱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了口:“安静!” 所有人终于平静下来。 鱼安一脸崇敬,目光灼灼,盯着云卿,等待着云卿发号施令。 “……我觉得你们是误会了什么。”云卿艰涩道。 鱼安脸色一变:“误会什么?魔尊大人可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大人,您吩咐。” 这声魔尊大人可是比之前叫的情真意切。 “误会……误会什么呢……” 云卿口中来回念着,也着实想不出个什么理由。 她把殷切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看热闹的屠莺莺身上,“莺莺,你来解释吧。” 屠莺莺:“……” 要命,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来了。 屠莺莺当然知道魔尊大人在头疼什么。凭大人和叶敬之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大人根本没想过凭借叶敬之去威迫修仙界。 甚至她都不清楚,大人是否有对仙门再次宣战的想法。 但是此时,她知道,大人并不想把已入魔的叶敬之展露在魔界和修仙界面前。 屠莺莺顶着鱼安迷惑的目光和云卿期盼的眼神,讪讪一笑,口中结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鱼安已面露不悦:“屠莺莺,你何时变成如此吞吞吐吐的废物性子?” 屠莺莺脑中急转,眼神往叶敬之那俊朗的容貌上一瞥,灵光一闪。 “其实他不是什么叶敬之!” 在全部人的注视下,屠莺莺硬着头皮,闭上眼,张嘴就喊:“他只是我给大人找来的一个男宠!” …… 全场死寂。 包括云卿。 瞧,她这个魔尊的名声就是这么被败坏出来的。 也幸好一个魔尊不需要什么名声。 只叶敬之眨巴眨巴着眼,拉了拉云卿的衣袖,放声问道:“卿卿,男宠是什么?” 云卿咬牙道:“闭嘴吧你。” “哦。”叶敬之瘪嘴,不再说话。 云卿一个脑袋两个大,试图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这样……” 屠莺莺面对云卿再次投来杀人的目光,移开眼神,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当个鹌鹑,选择回避。 话已经说出来了,剩下的留给当事人自己解决吧。 搞不动了搞不动了。 鱼安一脸迷惑,仔细看向叶敬之:“他真的不是那个叶敬之?怎么可能有这么像的男宠?” 云卿避开男宠的话题不谈,回道:“世间之大,有那么一两个面容相似的又有何不可?况且,你瞧叶敬之是他这个性子么?” 鱼安认真打量这个“男宠”。 他皱起脸,凶巴巴地瞪回去,嫌弃地说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男宠啊!” 男宠脾气挺大,没叶敬之沉默寡言的半分性子。 鱼安心中也有几分相信,失落道:“他果真不是叶敬之?” 云卿点头。 鱼安皱眉:怎么不会是叶敬之呢?明明长得这么像…… 鱼安抬头,眼神凛冽,趁所有人不备,将魔气汇在一手之中,飞快向叶敬之袭去。 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尤其是云卿。 谁能想到鱼安的胆子这么大!敢在魔宫当中当着魔尊的面,对魔尊的男宠动手! 当云卿反应过来时,鱼安已至面前。 叶敬之却是往云卿处一闪,游刃有余,转身对着鱼安便是一掌。 鱼安竟被打退三丈远,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原来如此。” 叶敬之反而像是受伤的一方,举着出掌的那只手,对着云卿哭道:“卿卿!她来打我,我受伤了,我好痛!” 云卿:……谁打谁啊这,当我瞎呢。 叶敬之轻而易举就避开了鱼安的攻击,连反击都是这么顺手。 要知道,那可是魔界为数不多的魔王,任谁都知道他的实力不容小觑。 他的身份保不住了…… 云卿心绪复杂,想要为叶敬之出现在魔界一事辩解:“其实叶敬之这件事我能……” “我懂。”鱼安突然道。 “啊?”云卿茫然。 你懂? 不是,你懂什么啊!你就懂?! 连一旁看热闹的屠莺莺都摸不着这事情发展的走向了。 这鱼安戳穿了叶敬之的身份,没有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反而一副魔尊大人英明神武的模样是什么回事? 鱼安一脸正经,眼神中有钦佩,还有感动,对云卿道:“魔尊大人,您用心良苦。今日之事,我等绝不对外透露。” 鱼安看向其他三部首领,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 其余三部首领也莫名其妙,但听鱼安这么一说,也不得不跟着道:“我等绝不外露!” 说完,鱼安昂首挺胸,满怀使命一般,大步往外走去。 三部首领行了礼后也跟着出了魔宫。 云卿一脸茫然,连知道始末的屠莺莺都不知道究竟怎么个情况。 缺了一根筋的羊舌峰还在殿上,挠了挠头,对刚才发生了什么浑然不觉。 他疑惑道:“大人,您还什么没吩咐,他们怎么就走了?那您叫他们来干什么了?” 云卿这才回过神。 是啊,我是叫他们来商量魔界四部把守事务的。 走什么走啊他们! 云卿对着叶敬之莫名冷笑一声,自己也转身走了,只道:“明日叫他们再来一趟。” 屠莺莺一脸复杂:“是。” 叶敬之不知道自己捅了什么篓子,看不懂人脸色一般,依旧乐呵呵地跟在云卿后头,腻腻乎乎地一声又一声“卿卿”“卿卿”叫着。 屠莺莺:……啧,这些都什么事啊,真是。 不过,她爱看! …… 魔宫外。 天依旧是昏昏沉沉的。但是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多了起来。依旧来往的生物稀少。 周围的灌木茂盛,阴翳落在地上有些幽森。 四部首领刚出魔宫不久。 其中三部首领一脸莫名其妙地跟着鱼安出了魔宫,面面相觑,问道:“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是啊,那小白脸长得不是和叶敬之一般模样么?” “对!他连鱼安的攻击都能躲过,还能反击,这不就说明……!” 三部首领步子一顿,面容惊惧。 “不行,我们得回去。叶敬之落在我们的地盘上,怎么能让他活着回去?” “走走走!杀了他!” “杀个屁!”鱼安终于出声,“你们这些蠢材,怎懂得魔尊大人的用心良苦?” 此时的她已换了仙门的衣服,一身黑裙,腰间别着一个铃铛,可却如何摇晃也不响,眉眼上扬,英姿飒爽,正是魔界打扮。 东部首领一脸愤愤道:“那你懂了什么?留着叶敬之的性命,就这么出来了?” 鱼安道:“魔尊大人不是说了么,那不是叶敬之。” “怎么不是?叶敬之的脸我们可是认得的。” 鱼安往周围打探了一眼,低声道:“你们可知,他是如何回击我的?” 北部首领道:“不就是给了你一巴掌?” 这说的……倒也没错。 鱼安瞥了一眼:“哪有那简单?” “那是……?” 鱼安压低声音道:“他用的——是魔气!” 南部首领疑惑道:“那不是很正常吗?我们用的可都是……等等,你的意思是,他用的魔气?!” 鱼安郑重地点头。 那么问题就来了,叶敬之会用魔气吗? 换个说法—— 叶敬之,有可能入魔吗? 鱼安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与他们这种天生魔种不一样,以道入魔是对心性、对人性一个极大的考验。 在他们的意识中,叶敬之清冷寡淡,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毕竟,叶敬之可是如今无清道法第一人! 他修的可是无情道,怎么可能入魔? 于是,鱼安下意识判定,那个人有着和叶敬之一样的面孔,但他绝不是叶敬之本人! 三部首领自然也是如此想法。 总之,他绝对不是叶敬之。 至于是否有男宠的成分……想起那张俊美如神的脸,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魔宫中为何会出现和叶敬之有着一样面孔的魔呢? 鱼安一脸讳莫如深:“那就是魔尊大人的密谋计策了。” “是什么计策?”三部首领三脸迷惑,眼中又满含期待。 “白痴。”鱼安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 “……”你都不知道,你还一脸嘲讽是什么意思啊! 鱼安道:“都说了是密谋,魔尊大人那么英明神武,怎么可能轻易让我们猜到?” 三部首领:好舔。 她明明来时满是傲慢不屑,连挑衅都做得明目张胆。 怎么回去时就成了魔尊大人的舔狗了? 不明白。 真不明白。 第25章 今日忌 这几日,云卿召集魔界首领议事,没曾想下边都服服帖帖的,往日的刺头也没吱声,仿佛商议的是什么关乎魔界生死存亡的大事。 尤其是鱼安。 活像个堂上认真听讲的乖学生,那眼神形影不离跟着云卿。 真是奇了怪了。 云卿一头雾水,但是底下报来的情况确实是没有异动。 既然无事,如此情形倒也是让她得了自在。 然而令她最不自在的却是叶敬之。 这几日,叶敬之紧巴巴跟在云卿身后,连连追问道:“卿卿,男宠是什么?我是男宠吗?” 云卿实在头大,随意忽悠道:“对,你是我的男宠。” “男宠是做什么的?” “给我按摩捶背,伺候我的。” 叶敬之惊喜:“真好!我是卿卿永远的男宠。” ……对不起,侮辱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是对我自己最大的侮辱。 叶敬之真信了自己是云卿的“男宠“,更是尽守职责,寸步不离。 东一声:“卿卿,渴了吗?我给你倒水。” 西一句:“卿卿,累了吧。我给你按按。” 若是往日,云卿也忍着性子,任凭叶敬之闹了。可今天…… 云卿闭眼,忍道:“滚出去。别烦我。” 叶敬之:“可我是男宠,要给你捶背按摩伺候你,不能走。” 云卿此时心烦意乱,自己随口敷衍叶敬之的一句,他倒是牢牢记在心上了,说理说不通,也不会看人脸色。 她也没心思和叶敬之玩闹,推搡着将叶敬之拽出了房门,一句话也不说,“嘭”地一声关掉了门。 门外,叶敬之的衣服被拉扯得凌乱,领子已至肩处。 可见云卿用了大力。 叶敬之拍了拍门,脑中茫然:“卿卿?你开开门好不好?” 叶敬之按照之前,在门口叫了许久,怎样计策都使遍了,可门里面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月亮渐渐爬上来。 在常年难见太阳的魔界,月亮早早便会在刚过午就隐隐出现。 叶敬之看着渐渐爬上来的月亮,终于难得意识到了—— 卿卿,好像……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叶敬之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呢?卿卿平常最喜欢我了。怎么偏偏今天推我出去了?今天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我捶背的时候不够用力,或者是没有及时端上水,让她渴着了。 也许,也许是今天我穿得不够好看,也可能是今天的天气不好…… 也可能是…… 她是不是突然……不喜欢我了? 叶敬之慌了神,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 卿卿最喜欢我了! 叶敬之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抿了抿唇。 也许卿卿今天只是累了,让她多休息休息就是了。 他最后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边走还边念着:“卿卿最喜欢我了卿卿最喜欢我了……” …… 夜来得突然。 像是一个凶恶的人,“唰”一下,脸就黑了。 周围很宁静。远处的灯火点点地闪烁着,为暗夜点缀着指路的荧光。时不时过路的行人,鞋底摩擦着地面,又时不时搭一两句话。 打更的锣响了,更夫嘹亮的声和着,入了长夜。 这里不是魔界。 魔界从不会如此宁静。 更不会有更夫的声和打更的锣。 云卿缓缓地走着,在一处宅前站立。 这里,是她的家。 今天,是她爹爹阿娘、以及阿弟的,忌日。 第26章 月色火海 云家老宅已经不能称作一个宅院了。 看起来不过是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上,残留了破败而不成形的墙,和缺了屋瓦的支梁。 那腐朽的木头深黑如潮土,看得见其中缕缕的断裂的条理,仿佛下一刻就要塌落在地。 可云卿却平静地坐在这快要塌落的支梁上,安稳无事,两坛酒也安安稳稳立在梁上。 她无趣地拨动着拨浪鼓的珠。小小的鼓珠轻轻落在牛皮鼓面上,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响。 “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她念叨着。 玩了一会儿,她随手将拨浪鼓扔在了下边半人高的野草丛中。 里边还躺着十来个一模一样的拨浪鼓。 不对,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指不定早就成灰入土了。 晚夜凉,月色冷。时不时一阵风,带动薄云。 薄云路过冷月,成了清纱,朦胧了黑夜。 夜色寒。 云卿举起一坛酒,拔掉了红塞,酒香扑来,便能醉人。她只提到嘴边轻酌一口。 嘶,真辣。 这是芝景玉液,浮林独有的白酒。 云卿向来喝不惯。也许是小时阿爹阿娘从不让喝,她离开时又太小,所以至今都难以入喉。 可这是阿爹的最爱。回回喝酒时,她抬眼,就见阿爹微微一酌,“斯哈”地咂嘴,眯着眼,满脸的滋味。 滋味过后,就是被闻着味儿的阿娘揪着耳朵,一顿臭骂。 云卿想起,一阵笑,把酒又倒在了面前的草中,戏谑道:“阿爹,这回您可别再让阿娘发现,不然我可救不了您了。” 空了的酒坛被放在了一边。 云卿又拿起了另一坛酒,喝了好几口,恋恋不舍地将这坛酒倒下。 “阿娘,你可不能说我偏心。这坛甜酒虽然被我喝了几口,但也是为了让你不要贪杯。” ……虽然她给贪杯的阿爹带了一坛的芝景玉液。 好吧,其实就是她嘴馋,多喝了几口阿娘的甜酒。 夜静悄悄的,耳边掠过凉风,更夫路过,锣又在响。 她只是在这破败的地方,安静地坐着,吹风。 今天的夜和当时的截然不同。 那天晚上,她只记得漫天的雨,和一地的红。 离那晚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日月轮转了,杀害云家满门的凶手也早已经痛苦离世。 仇恨在岁月中渐渐淡去,只留下无尽的思念。 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当时她没有离开家,没有淘气,江娄是否不会趁此机会对云家动手? 如果当时她跑得快些,回得快些,是否就能发现江娄的真面目,而不至于让云家含冤十余年? 这些幻想都不过是虚妄了。 她从来不会沉湎在虚妄当中,把思念留给故者,带着他们的希望,不回头地往前走着。 面前的野草丛盛密,在黑夜中,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黑。方才的拨浪鼓还有酒,落下去,就好像掉下了无尽的深渊。 云卿捏诀升起了一团火。火光在这个安静的夜色中显得如此杂闹。 下一瞬,火光掉入了黑色的深渊中,燃烧起野草,顷刻间,整个院子被照得红亮。 深渊,被点燃了。 面前的火海,充满生机地燃烧着,跳动着。不知处的拨浪鼓,一片的酒水,融进在火海中,化为云烟埃尘,送到不可及的远方。 当然,带着她的思念。 云卿起身,面对着炽热的火海,闭上眼,展开了双臂,感受这烈火炽意。 在寒夜里,火光的温暖不禁让她微微往前倾了倾。 然而,下一瞬,她的腰突然被人搂住。 云卿猛然睁开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转身攻击,只是一瞥,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 真是奇了怪了。 怎么现在叶敬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后,她竟然也能知道——这是他。 云卿扒开腰上的大手,转过身,正要开口臭骂。 然而叶敬之泪眼汪汪,还抽噎着,就要哭了。 云卿一顿:“你怎么了?” 不是,她还没骂叶敬之偷偷跟着她呢,他怎么就哭了? 叶敬之抓住云卿的肩,颤抖着,一腔哭嗓道:“卿卿,我会听话的,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的,不会烦你,也不会闹你。卿卿,我乖乖的……我乖乖的,你别离开,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云卿满脸疑惑:“我离开什么?” 叶敬之的眼中浸满了泪,身后的火光映在他的泪光中,映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楚楚动人。 云卿不禁伸出手,抹过他眼角的泪,柔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 “真,真的?” “我陪着你,哪也不去。” “可,可是,”叶敬之显然不信,急道:“可是你方才还想着跳下去!” 跳下去? 云卿一愣,转头看向身后的火海,恍然大悟,一时间啼笑皆非。 他是以为我要跳到火海里?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离开”。 他连一个“死”字都不敢说出口。 叶敬之见云卿不说话,急得颤,抓住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不好,你能不能别离开我,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我……” “行了行了,你想什么呢。”云卿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我只是烤火暖暖,没想着跳下去。” 叶敬之收回了哭泣的脸,泪眼看了看身后的火海,又仔细看着云卿认真的脸,思考着她的话的可信度。 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哭卿卿的楚楚动人,眨着眼,只剩下茫然。 “你真的不是要离开?” “当然不是。” “那是不是也没有讨厌我?” “嗯……不讨厌吧。” 叶敬之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够了啊。 云卿摆手:“行了,我还没说你偷偷跟踪我的事。你倒是先反问起我来了。” 叶敬之立马有变成了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黏着人道:“卿卿,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我只是担心你。” 得了…… 云卿嗤笑一声:“回去和你计较。” 下一瞬,云卿消失在了黑夜当中。 叶敬之瘪嘴:“卿卿,你怎么不等等我?” 那腐朽的支梁之上,再无身影。 只有两坛空空的酒坛。 那片火海烧尽野草,熄灭在月色中。 夜色如常,只有地上的余烬知道他们到来的痕迹。 第27章 我真的,好讨厌你 魔界的黑夜和浮林的晚夜大不相同。 当天空中的星光暗淡,冷风拂掠,云卿就知道,已经回到了魔界的地界了。 云卿出现在寝宫中,下一瞬,叶敬之随之出现。 云卿大步走向书桌,拉开椅子坐下,上下打量着叶敬之。 叶敬之跟在身后,想要绕过桌子,黏在她身边。 “你站着。”云卿道。 叶敬之立马站在桌前,不再靠近,可眼神中透露着明目张胆的不乐意。 云卿继续道:“你挺能耐的。浮林离魔界数千里,你紧跟着我去,又紧跟着我回。怎么,都恢复了?” “什么恢复了?”叶敬之茫然问道。 云卿心中也捉摸不定:看样子叶敬之似乎是恢复了自己的修为,但是怎么…… 她又瞅了眼叶敬之。 叶敬之跟哈巴狗盯着肉骨头似的盯着她,脚下细碎地挪着步,一寸一寸地往她身边靠近,还自以为没被发现,脸上透着隐隐的得意。 ……想多了想多了,这幅傻样,想来是只恢复了几成的修为,脑子还是那样。 正在云卿思考之际,叶敬之加快了移动的速度,到最后一步,直接大跨步上前,覆身将云卿罩在了身下。 云卿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个大物将自己紧紧压住,身后靠着的是木椅,是起也难起,退也难退。 “叶敬之!”云卿怒道。 叶敬之仍是那副老样,不听不怕,笑嘻嘻地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卿卿最喜欢我的。” 云卿气笑:“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句话?” “就刚刚,在那个旧宅子里。” 云卿想了想。 得,这傻子是把“我不讨厌你”自动翻译成了“我最喜欢你”了。 云卿使了巧劲,终于推开了压在身上的这只“癞皮狗”,站起来。 “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叶敬之道:“可是卿卿不喜欢我有正形的样子。一脸严肃,端着个脸,跟个木头一样地站着,卿卿什么话也不愿意和我说,只会躲开我。” “我什么时候躲……” 云卿一顿,“你是不是记起些什么?” 叶敬之疑惑道:“我又什么都没忘记,需要记些什么?” 等等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叶敬之说他什么都没忘记,那怎么会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当她见到叶敬之这活蹦乱跳的样子时,不论是她,还是屠莺莺,都下意识地认为叶敬之忘记了所有的前事。 甚至觉得是长久压抑的魔气自损了他的识海,同时也让他的修为减少。 可在今夜,叶敬之能随云卿一起一瞬远去千万里,那就证明着叶敬之的修为仍在。 或者是就算修为受损,可依旧在强者之列。 修为如此,那记忆呢?是否也是并无丧失? 云卿试问道:“你可记得我们是何时相识的?” 叶敬之变得非常开心,弯着眉眼,笑道:“当然记得!宿山之上,我正在练剑,你随一个引路弟子来到了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云卿没想到他仍记得,垂下眼眸,故作玩笑道:“不会是想着她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怜,这么蠢笨吧。” “当然不是。”叶敬之道,“那时候你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圆圆的脸,又白又嫩,我心里暗自开心‘太好了,这就是我未来的师妹啊!’。” 云卿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敬之。 叶敬之又笑道:“之后我挥剑都比平时凌厉了不少,只为了在卿卿的面前显摆显摆,不落了师兄的面子,好让你喜欢我一点。” “可是后来,我又不知道和你说什么,我嘴笨,只能转身走开,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出门的时候还险些绊了一跤。” “你……记得真清楚。”云卿神情晦涩不明。 “自然。和卿卿在一起的时光我可一点都没忘!” 云卿轻声道:“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记得我们一起修习练剑,卿卿你总是赖床,每日都要我将你从床上扒起。卿卿嘴上虽然不乐意不开心,可练剑时仍是专心致志,刻苦修习。一遍错了,你就练千遍、万遍,有时午夜已过,你仍在后山修习。也难怪你每日起床总是睡意朦胧的。” 原来,那些寂静的黑夜,你也一直守在我身边吗……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那日你同我一起逛浮林夜市,你让我买莲灯,可我不知为何拒绝了。那夜回去后,我万分后悔,又折返买了一盏,可偏生没好意思送出去。我是又气又悔。幸好,卿卿你回来后,我与你又同放了一次,算得上是弥补遗憾了吧?” 原来从那时你早早就认出了化名“思静”的我,我还以为你只当我是“替身”呢…… “卿卿还经常偷吃。我说了修行之人应当辟谷,你还经常瞒着我下山,和胥琼到凡尘食五谷。我实在阻止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我早知道了。你也不过是嘴上训责,实际上根本舍不得真正罚我,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云卿不禁一笑。 叶敬之又说着往事,以此证明自己从未忘记。 像是在谴责那时云卿的顽劣,又或许是在诉说着往事的缺憾和弥补。 “卿卿你又总是捉弄我,一开始骗我师尊要我去山下买桂花糖,又骗我去林里捉蚱蜢,美其名曰修行身手。后来我不再上当,卿卿你又和我生气,趁我打坐,不是捏我脸,就是朝我吹气。” 叶敬之一顿,从回忆中抽出一瞬,委屈道:“究竟是谁没个正形?” 云卿乐得“咯咯”笑。 “还有你和江紫梦赌气,偏说要玉灵鲷,又说要一院的名贵花草,灭灭她的风头,后来实在找不到玉灵鲷,也凑不齐一院的花草,你在房间生了三天的闷气。可是我后来真的找到了玉灵鲷,也在碎星榭种上了一院的花草,卿卿你却一直不回来。” 云卿止了笑,一时有些怔然:“不过是年少时的气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回忆的阀门一下大开,往事如洪流浮在脑海,诉诸嘴边。 “卿卿还经常惹师尊生气,罚抄无清道法还要我帮忙……” “还有那个狗洞,根本就是你凿了墙,方便溜进我院子里来……” “卿卿还说喜欢我……” “卿卿总是骗我……” “卿卿不在的日子里,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 一幕幕的往事被提及,有知晓的,有毫无所知的,也有一知半解的,有年少轻狂,也有少年忧愁。 浓云遮挡月色,又释放月色,又再次将月掩埋。来来回回。 笑着笑着,月影在她的嘴角不知来去了几回,终于渐渐抚平了笑意。 一时间,云卿转过了身,背对着叶敬之。 叶敬之疑惑问道:“卿卿,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安静了一会儿。 云卿闭上了眼,违心地说道—— “叶敬之,我真的……好讨厌你。” 第28章 生前死后 从前的云卿一直都知道,无情道让叶敬之变得冷酷无情,让他疏离了他的七情六欲。 可从前的她,太固执了。 知道前途坎坷,明白让无情道为她破例是困难的,她仍要鼓着劲,莽莽撞撞地一头往前冲。 想着只要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什么困难都会被她撞破,坚信人定胜天。 她年少轻狂地喜欢着叶敬之,所以,莽撞却又勇敢地追寻着叶敬之的步伐。 即使他们都说这是一条无望的路。 可莽撞和勇敢,在世俗中,从来不是谈资。修仙界也是世俗。 她能不顾及自己,任凭摧折。可她不能让她身边的人替她承担这些摧折。 最后的最后,她放弃了。 为了爱她的人,她必须和叶敬之走上两条背道而驰的路。 其实年少轻狂的喜欢,里面夹杂了多少其他的情感,那时的云卿自己也难以去仔细分清,也来不及去分清。 或许夹杂着一些成长的依赖,又或许是青梅竹马的离不开。 着实难说。 就如现下,她和他在这个魔界中,在与年少时不同的境地,她对叶敬之的情感,连她自己也模糊不清。 但不同的是,如今的叶敬之对她的感情—— 热烈、不加遮掩,是明目张胆的爱。 “卿卿……你真的讨厌我吗?” 叶敬之快要哭了。 和之前的撒娇可怜、博取恋爱不同。 他真的难过得快要哭了。 可眼泪拼命地含在眼眶中,没掉下来。 因为他不想靠着眼泪和可怜,去讨来云卿一个同情怜悯但虚假的“喜欢”。 云卿明明是背对着他的,可意外地清楚叶敬之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 难过却在迫切地期望。 云卿沉默。 她惊讶于自己怎么会如此共情,仿佛自己所在便是叶敬之一样。 她之后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此时的叶敬之,好像年少时宿山之上的她。 相同又不同。 云卿转过身,亲眼见到了叶敬之难过的脸。 这次,她没有抚去他眼角的泪。 “那么,叶敬之,你是喜欢我吗?”她过了好久,才向叶敬之问。 “我喜欢卿卿,一直都是。”叶敬之赶紧抹去眼角的泪渍,坚定地点头,深怕云卿不信。 云卿又问:“‘一直’是什么时候?” “是生前死后。”叶敬之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仿佛这个答案是很早以前就已经铭刻于心的。 云卿笑了笑,坐到茶桌旁,取了一双茶杯,满上了水。一杯移到对面,一杯端起轻抿了一口。 水被夜浸冷了。 “我可不要你的什么‘死后’。等我们转生轮回后,我可不要背着你的因果,去找新的郎君。” 叶敬之生气,想到云卿口中的“郎君”,心里就气得要命。 可在云卿的面前,他只能忍着气恼,闷闷道:“为什么新的郎君不能是我?为什么不能一直都是我?” 云卿被这话一乐,觉得叶敬之像是几岁的小孩生闷气。 转念一想,也对,叶敬之现在的心智不就和几岁的孩童无异么? 她忍了忍笑,抬头看向给叶敬之倒的那杯水,“给你倒的。喝水灭灭你的火吧。” 叶敬之一声不吭,端起水杯就一口闷。 也得亏是水,喝不出什么滋味。 云卿自己也斜着茶杯,在杯口抿了抿。 水还是凉的。 这一小口就让她口齿生寒,也正经了她的心思,把暂时的笑意落了下去。 “卿卿你别喝凉水。若是想喝水,我去给你烧。”叶敬之插了一嘴。 云卿没理,接着道:“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哦,说你生前死后来着。我说我可不要你死后还惦记着我,听着还有些渗人。” 叶敬之没说话。 “我就是挺想知道……”云卿顿了顿。 “卿卿想知道什么?” 云卿盯着杯中水,手指沿着杯口来回摩挲着,缓缓道:“我就是想知道,你说的‘生前’是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明明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知道了答案,又能做什么呢?既不能回溯时间,也不能拿捏把柄。 倒像是什么追忆往事的悔恨不及之类的…… 不是,什么悔恨?哪来的悔恨?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云卿有些乱,心里来来回回想着一些杂乱莫须有的事。 她默叹了一声:早知道就不问了。 她抬头再看向叶敬之,叶敬之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什么话也没说,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 “你要是不想说,也不……” “我想起来了!”叶敬之突然道。 云卿一愣。 叶敬之抬头看向云卿,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没有不想说。我只是在想。喜欢卿卿的时间太长了,有些想不起来了。” 云卿微咳了咳,移开眼,暗戳戳想着:好久没看见叶敬之认真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叶敬之笑道:“我很早就喜欢卿卿啦。要说开始的话,那应该是……一见钟情吧!” 云卿咳得更厉害了。 这是老天爷见叶敬之的前半生过得太顺遂,还是见他过得太悲苦? 把他聪明的脑袋回收了,转头又送还了一个甜蜜的巧嘴。 这一见钟情的鬼话,她自然是不信的。 要知道,她和叶敬之第一次见面时,叶敬之十一岁,而她才七岁啊! “你正经点!”云卿道。 叶敬之委屈道:“我很正经啊。我第一次见到卿卿就非常喜欢卿卿了。” “我说的是……”云卿的话突然止住了,看着叶敬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叶敬之仍然记得以前的一切,但是如今他的心性不过就是五六岁的孩童。 如今他理解的喜欢,不会真的只是“喜欢”吧? 那我在干什么? 我在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谈“喜欢”?! 一股罪孽感涌上云卿的心头。 第29章 最惨的是床 从那天晚上过后,云卿再也没和叶敬之追忆往事,也再没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 说了也没用。 现在的叶敬之压根听不明白。 反倒是叶敬之,跟屁虫的属性虽然没变,但是自打那天晚上后,就成天问着—— “卿卿,你真的讨厌我吗?” “卿卿,你骗我的是不是?你明明喜欢我。” “卿卿,你不讨厌我吧?” “你回答我嘛,我都这么喜欢你。” 着实是烦不胜烦。 当然,在一边应付叶敬之的同时,云卿还要一边处理魔界事务,观察修仙界的动向。 “前不久,修仙界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动荡。不知为何,颇具盛名的君家,一夜之间荡然无存。整个桐息郡没了宗门,被妖魔入侵,陷入一片混沌。” 屠莺莺顿了顿,“当然,那些妖魔和我们无关。不过宗门似乎又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头上。” 君家的灭亡是在意料之中的。相反,云卿还觉得迟了。 距回到魔界已经两月有余,也就是说,君挽弓和那凤凰对峙了两月有余,硬生生把君家风光又拖长了两个月。 “君挽弓呢?”云卿问。 “不知道,君家所有人都消失了。连血迹都不存在,何况是君家掌门人。” “可有凤凰的踪迹?” “并未发现。” 云卿猜想:他们大抵是真的和君家同归于尽了吧。 她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妖魔是如何回事?” 屠莺莺继续道:“灵气散失。也是奇怪,同君家一齐消失的,还有整个桐息郡的灵气。” “桐息郡所有灵气么?”云卿有些吃惊。 但细细想来,这也不奇怪。 在君家建立桐息郡前,桐息郡所在本就是荒芜之地,妖魔也算不少。因为君家建郡,凤凰为佑,灵气自然聚集。如今一切消失,理应是所有回到了原点。 妖魔既有妖亦有魔。妖族之事不归她管,天下之魔又不是全聚于魔界。 仙门总以为是她这个魔尊搞得鬼,草木皆兵。 她也懒得去计较。 云卿嗤笑一声道:“仙门大事不敢动,估计会在一些小事上作妖。最近你们都提防这些。” “是。” 屠莺莺停了停,抬头瞥了眼云卿的神色,道:“还有就是,叶敬之在仙门消失了挺长时间的,我担心……” “担心仙门怀疑是我拐了他们的大宝贝,攻上魔界?”云卿玩笑道。 云卿倒是不担心。 且不论他们敢不敢再次开战,就说叶敬之,就算在他神智清醒时,仙门也不敢保证态度不定的叶敬之会答应参战。 再说叶敬之这个大宝贝现在唯她命是从。 确实,她将叶敬之留在魔界,有一部分原因正是以之为挟。 云卿将心思从仙门那些人身上放到旁处,转念又想着桐息郡的事。 灵气消失,邪魔入侵。 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呢…… 云卿揉了揉太阳穴,略微不放心道:“派人再去桐息郡打探一番,无论何种可疑都来上报。” 屠莺莺疑惑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顾虑?” “谨慎为上。”云卿暂且没说出自己的顾虑,因为这不过是她的多疑心发作,也怕是多虑,让魔界难安。 屠莺莺领命退下。 云卿长舒一口气。 就目前看来,局势是平静的,无甚波澜。 也难得能好好放松一些。 …… 当然,若是没有叶敬之的话,那就更好不过了。 又如果,鱼安没有在叶敬之正“丢大脸”的时候进来,或许又会好一点。 最近,鱼安几乎日日前来拜见,左一榔头右一锤子问着攻打仙门的想法,蓄势待发。 然而都被云卿敷衍过去了。 鱼安仍是锲而不舍,一副胸有成竹,时刻进发的模样。 鱼安来骚扰……不是,来拜见她的次数多了,她都不想听守卫的通报了。 守卫实实在在是没有通报了。 因为鱼安摸透云卿宽松的态度后,早已轻车熟路,进出魔宫来去自如。 以至于正撞见叶敬之撒泼耍赖的场景。 叶敬之的央求不过是陪他去魔宫外走走。 但是云卿难得有闲,自然是卧床安眠,松松一直以来警惕各方的神识。 于是,叶敬之便撒泼到了床上。 如今的叶敬之,撒起泼来…… 可想而知。 不亚于哪吒闹海,猴子闹天。 修为尚存的叶敬之,着实让云卿难逃其爪。 “放不放手?”云卿咬牙道。 叶敬之往她颈窝处拱了拱,手臂从她的背后穿过,扣在她的肩膀,不知好赖、死皮赖脸道:“傻子才放手。除非卿卿答应和我出去。” 云卿再次挣扎,骂也骂了,掐也掐了。 奈何叶敬之皮糙肉厚。 从床头翻到床尾,然后,又如同拖着包袱下了床,左拉右扯,前摇后摆,最后又摔在床上。 木床“吱呀”“吱呀”发出抗议。 明明是一次纠结不清的缠斗,偏生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 一番一下,云卿着实累得一头汗。 叶敬之是八爪鱼成精了么!活像是八爪八腿缠绕在身上,是如何也扒不开,甩不掉。 反观叶敬之,依旧生龙活虎,好似采阴补阳…… 呸! 采什么阴补什么阳! 叶敬之黏在云卿身上,嬉皮笑脸道:“不想陪我出去也可以。卿卿有两个选择。” “什么?”云卿问。 “我亲卿卿一口。”叶敬之道。 云卿果断道:“我选第二个。” 叶敬之眉眼笑得更弯了:“那就是卿卿亲我一口。” “……” 她居然相信叶敬之会有什么好念头。 云卿双眼无神平视着床顶。静默许久,她磨了磨牙,视死如归道:“行。” 叶敬之眼神一亮,把头伸过去:“那卿卿现在就亲我吧!” 云卿伸手,一掌把他的头推开,面无表情道:“我说的是我同意陪你出去。” 叶敬之眼神一暗,大失所望:“要不卿卿还是亲我一口吧。” “……别耍赖。” 然而,云卿高估了叶敬之的信用。 叶敬之开始加条件,恶狠狠道:“不行。卿卿现在不仅要陪我出去玩,还得亲我一口。否则,我就不放你走。” “……”苍天啊! 云卿气得要命,又抓又挠。 叶敬之躲避间竟能诡异地紧紧扒住云卿不放,边躲还边喊:“卿卿,你轻点!疼!” 场面一度凌乱。 “哎呦喂——” 一个突然出现又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我还以为是叶敬之这厮受了什么酷刑,叫得如此惨烈。原以为他是什么宁死不屈的人……还是大人您有办法。” 云卿停下动作,抬头一看。 鱼安是怎么进来的? 最重要的是,鱼安怎么这个时候进来了! 只见鱼安一脸戏谑且暧昧地神情,盯着衣衫不整的两人,故作体贴问道:“不知魔尊大人,是否需要我回避?” 云卿已气得神志不清,心里大骂:你若是有回避的心思,就不会出现在面前问出这话了! 第30章 旧事重提 说来也怪。 要说魔界众人怕魔尊的话,也不全对。想之前那个“庸医”也能吹牛皮吹到天际,也不怕魔尊发怒把他宰了。 而鱼安甚至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当魔尊的面调侃两句。 要说不怕,那肯定也是假的。 鱼安就算是现在嬉皮笑脸,也是听命行事,不敢相违。就算在初见时的阴阳怪气,她是也不敢和魔尊公然对立,直接造反。 怕,亦不怕。 这是历任魔尊难有的。 这种界限微妙至极。 若要偏找一个词来形容,或许唯有—— 敬重。 当然,在此刻,对于鱼安的出现,云卿找不到一点儿“敬重”的影子。 “滚出去。”云卿忍道。 鱼安挑眉:“可是属下落了您的兴致?啊——那属下真该死。” 你脸上一脸看热闹并完全不觉得该死的神情,确实该死。 鱼安嘴上过了瘾,可行动上不敢怠慢半分,听令往门外退去了。 “属下在大殿中等您。待您事毕,属下再向您禀报西部事宜。” 出门时,她还自认为体贴地将门紧紧关上,不让旁人打扰。 真是丢脸。 云卿咬牙闭眼。 被人看见她堂堂魔尊被人缠得毫无还手之力,且如此狼狈—— 魔尊的脸面真不要了。 她低头看向缠着她的、“毫不要脸”的叶某人,怒哼一声。 叶敬之此时此刻的不知颜面,在将来清醒的那一刻,定会羞得无地自容。 可惜现在承受这种丢人的只有她一个人。 而此时的叶敬之……那还真是乐在其中。 “赶紧放手。我有正事。”云卿催道。 叶敬之哪管这些,将泼皮无赖耍到底:“我说了,亲我和陪我出去玩,这两样卿卿都得同意了,我才放手的。” “给你脸了?” “不用卿卿给。我把我的脸给卿卿亲就行。” “……”云卿是彻彻底底被耗得没脾气了。 云卿动用魔气,叶敬之也使出术法。二人僵持不下。 连在大殿等待的鱼安也觉得不对劲—— 这“男宠”精力未免太过旺盛了吧。据她了解,魔尊大人向来不会懈怠魔界事务的。 ……那个“他”不会还真是男宠吧? 鱼安又来到房门前,侧耳听了听动静——里边一时响一时静,着实不明白里面究竟在做些什么。 这一次,鱼安颇为“敬重”地“咚咚咚”大力扣门三声,对里边喊道:“大人,您好了么?需要属下安排些什么吗?” 里边没动静。连之前断断续续的响动也停了。 鱼安心想:不至于连句“滚”也不骂了啊?仔细想着方才进来,他们也不像在调情,更像是打架…… 若是那个人真是叶敬之,莫非……魔尊大人遭遇不测?! 鱼安一惊,大喊道:“大人,属下踹门了啊!” 鱼安提腿,一脚踹去。 “咯吱——” “咚!” 门开了。 人摔了。 云卿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门内。 鱼安见魔尊安然无恙,毫不在意地爬起,拍了拍灰,道:“大人您可算结束了。” “嗯。”云卿不冷不淡地应声,此时她衣冠整齐,青丝顺然,从上到下一丝不苟,好似之前的难堪只是鱼安的虚想。 云卿只想尽快将方才的事揭过去,连鱼安失礼的事都不追究了,只草草道:“若要议事,便去大殿吧。” 鱼安点头,却一脸好奇地往屋内望去。 只能隐隐绰绰地叫着个影子,其余的…… “还不赶紧走?!”云卿提了声,催道。 鱼安也顾不得好奇了,跟在后头去了大殿。 大殿中的云卿位居高座之上,显得威严凛然,和方才判若两人。 殿中唯二人,显得空旷寂寥。 云卿微抬眼眸,清冷的声音响起:“你接连几日进出魔宫,见了我后却左言他顾,不着正事。若是今日再如此……” “今日必论正事!”鱼安忙道。 云卿也稍稍给了个好脸,道:“你口中的正事是什么?” 鱼安微微抬头,瞧了瞧着云卿的脸色,又低下头,那埋下的神情悄然变得肃穆。 “属下想谈的是,百年前的那场大战。” 云卿微怔,眸色一暗,低沉道:“旧事重提?——你想说些什么。” 鱼安仍不明说,像是陷入回忆,自顾自道:“当年两界交战,魔界各方全数尽出。我还尚未成年,随父留守领地。当时,大人在外征战,仙门狡诈,反攻魔界领地。我父与东部首领奇恩全力相抗,以身为祭,元神自毁,魔界才堪堪坚持至大人归来。” “这些我知道——鱼守,奇恩,还有魔界万万战士,是为魔界而死。” 鱼安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云卿,缓缓摇头:“直至今日,大人仍不明白。” 云卿皱眉:“什么?” 鱼安没有解释她的话,却是突然间反问道:“大人可知前任魔尊在位期间,魔界是何光景?” 这突然的转折让云卿有些云里雾里。 像是被动地在接受他人的答案。 她不喜欢主动权掌握在他人手里的感觉。 她冷冷地看着鱼安,一言不发。 鱼安见云卿不再出声,已知道大人并不想落入自己的话语节奏中,不由得无奈低笑,“大人真是从来都不愿按着他人的心思走呢。” 鱼安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大人可否随我去一趟西部领域?那里有我想说的一切。” 她盯了鱼安许久,嗤笑一声,从魔尊的宝座起身,漫不经心道:“凭什么呢?焉知那儿不会有一张罗网在等着我。” 纵使如今已难有什么能将她扞动,但区区三言两语便想支使她的行动,简直可笑。 她曾相信过多次,也曾被欺骗了多次。说实话,“信任和欺骗”的戏码在她这里很难上演了。 鱼安继续道:“大人若是相信我的父亲,相信百年前死去的战士,便请同我前去。” 说得多么真诚啊! 云卿挑眉,本想转身不理,却看见鱼安不动的凝视。 她眯着眼,回望鱼安—— 那双眼睛幽黑深沉,看不见倒影,像是属于魔界独有的魆黑。 其实刚入魔界的时候,她也曾凝视过魔界这独特的黑天。 黑得什么都没有。 在魔界难见月色的夜晚,这样的黑实在平常。 和仙门着实大不相同。 仙门的夜晚总是要点灯,要给夜色蒙上不属于它的虚伪的纱。因此,所有人都不能正视黑夜,难以窥见真实的夜。 一开始的时候,云卿还不习惯魔界完全得黑夜,后来,她倒习惯了,也能来去自如。 云卿莫名其妙想起了往事,自己都惊讶地笑出了声。 “行吧。”云卿的笑没落下,“随你一去又如何?” 她堂堂魔尊,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若是再被骗入局,左右不过是老来谈资。 死不了,死不了。 她正要抬步随鱼安去时,身后那头疼的声音再次响起—— “卿卿,你要出去么!” 云卿龇牙皱脸,“嘶——” 差点忘了这个大麻烦。 要命。 第31章 尊敬的魔尊大人 “卿卿骗我。”叶敬之委屈道。 云卿一脸正色:“我骗你什么了?” “卿卿说好带我出去玩的!” 云卿啧声:“这不是带你出来了么?” 叶敬之朝鱼安一指:“她为什么和我们一起出来?” 云卿故作冤枉:“你也没说不能带人啊。” 叶敬之一噎,盯着鱼安,眼冒火光,生闷气。 云卿调整好神色,对着鱼安道:“不用管他。我们继续。” 鱼安:“……”我好亮啊! 叶敬之在魔宫时,肯放过云卿,还不是云卿答应了他两个条件。 亲他。 带他出去玩。 堂堂魔尊,迫于正道之光的淫威下,忍辱负重献出了自己的吻。 叶敬之沉溺在那个脸颊吻中,已经飘飘然了。于是在神智恍惚之下,竟也答应带着鱼安一起出行。 如今叶敬之心下一阵懊恼。 此时的他们,身处西部领域。 是鱼安所属的西部领域。 说实话,云卿已经许久没有深入魔界下层了。 上一次还是初登魔尊之位时。 那时的魔界各域,没个安生。东西南北各首领争斗不休,而之前的杀临争丝毫不顾魔界各域纷争。 外有仙门盯防,内有混战不止。 可谓是内外堪忧。 那时杀临争陨落,云卿上台。这些内斗让她着实头疼。 她收拾了四域首领,提了新首领,重整了魔界四域。 而鱼安的父亲,鱼守也是被云卿提上西部首领的。 云卿时常在魔界四处溜达,整治魔界可谓是毫不留情。 魔界也在云卿的整治下,逐渐统一。 回想当初,已是百年。万物刍狗,时间无情。 这里的西部好似百年前。各魔来往,各族相居。 魅魔露乳媚眼,愿者上钩;地魔幽幽来去,相中了谁的魔体,便直接于武场相斗,强者为尊,生死无怨;人魔摆起人界的市场,做起了交易。 各魔有各魔的活法。 昏暗天下,阴森诡谲,也有规则约束。 一时间,云卿竟有些恍惚。 “大人可还熟悉这一切?”鱼安道。 云卿道:“西部在你的统治下,过得很好。” 鱼安嗤笑道:“大人真以为是我的功劳?待我父逝后,我接管西部,这西部便已如此。这样的景象,竟持续了百年。连我都难以置信。” “鱼守真厉害。”云卿真心夸道。 鱼安:“……你就不能往自己身上想想么?” 云卿惊讶道:“我?我做什么了?是因为我当时把各域首领揍了一顿,还是因为我当时对叫嚣的魔的一阵拳打脚踢?” 云卿思考着:莫非是被我揍怕了?在我的压力下,安分了一百年年?哇!那我的淫威可真大! “是因为信服!是信服!” 鱼安实在绕不下弯子了,她再绕弯子,魔尊的脑回路已经要绕到九霄云外了! 云卿吃惊往后一撤,显然这在她的意料之外。 鱼安忍不住,带着她走了一路。 鱼安变换了样貌,故意对路过的魔说着:“我觉得这魔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重归这么久,迟迟不对仙门下手,就是个怂包!” 话音刚落,周围魔族一时寂静。明处的、暗处的目光齐齐盯向她们这几人身上。 “哪来的黄口小魔!竟敢对魔尊大人无礼!” “奶奶的!和老子一斗!敢说魔尊大人的坏话,不想活了!” 周围的魔,不是对鱼安嘲骂,就是要来教训她,竟无人赞同其言论,来说魔尊的不是。 云卿茫然,不解问道:“你们为什么对魔尊如此尊崇?她似乎并未对你们有什么恩赏。” 魅魔道:“魔尊令法,自愿与本魔云雨者,所失之物,自行承担,包括性命,不论族界。我可受魔界保护。天杀的!你可知,那些男的,既想要爽快,又想白占便宜。若不是魔尊令法,我早被占了便宜无数,又或是死在哪个狗东西身下了。” 人魔道:“由人入魔,被那些仙门唾弃不耻,呸!仙门是什么东西?魔尊是我等楷模,为我人魔争了脸面。此后,不论魔界还是仙门,皆不敢小瞧我等一眼。” “你们哪可知魔尊之前的魔界是如何难以生存?!前魔尊是个不管事的,众魔之数日渐减少,魔界式微。前魔尊仍用同族性命为乐,试秘法创阴私。直至魔尊大人上台,魔界有了规则,有了约束,我等才有了喘息的空间。” “魔尊大人所做,使魔界力量逐渐强大……” …… 云卿沉默不语。 鱼安对她的神情心满意足。 “所以,你这小魔,敢对魔尊无礼,吃我一个教训!”有魔冲上前来。 鱼安一慌,也顾不得欣赏云卿的沉默,忙拉着云卿,一瞬就逃了。 她们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鱼安变回自己的样貌。 云卿终于出声:“我一直以为,我不适合做魔界魔尊。” “没人比你适合。”鱼安道,“当初我的父亲,于大战中牺牲,不仅是为了魔界,更是忠于您的统治。是您让魔界重归光荣。” 一时间,如巨石落地,云卿的心中松快了不少。 说实话,当年入魔,甚至成为魔尊,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她不过想要报复仙门,为云家的惨剧有个交代,为自己的不公有个交代。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魔尊之位,以至于重生之后,她并未有重返魔界的念头。 如今看来,竟是她一叶障目了。 迷雾一时间驱散,醍醐灌顶,心中清明了不少。 “多谢你的点醒。”云卿笑道,“不过,你今日目的并非只是来点醒我的吧?” 鱼安眼神凌冽:“自然。魔界尊您敬您,是信任魔尊大人能为我魔界重夺百年前的光荣。大人,您归来已久,却迟迟未有举动。望大人莫要辜负魔界信任!” 云卿凝视着鱼安:“你想要的举动,是再次竭尽魔界之力,再亡无数魔界英灵吗?” “大人,您这是诡辩。战争自有伤亡。魔界不惧死亡,只恨仇未得报,怨不得消。” 云卿道:“可是怨生怨,仇生仇。鱼安,我知道你父亲的牺牲让你难以忘却。但是,你太……” “所以您放弃了他们!忘记了他们的死!”鱼安言语尖锐,“你根本就不想向仙门报仇!” 云卿目光锋利:“是的。我回来后,从未想过再次引起战火。” 纵然鱼安之前有所猜测,但如今切实听到云卿的回答,鱼安心冷如灰,面色失落。 鱼安不再抱有幻想,冷冷道:“所以,尊敬的魔尊大人,就和仙门的叶敬之勾搭在一起——你要放弃魔界了。” 云卿一愣。 鱼安是已经彻底认识到,她身旁的就是叶敬之了么? “不是你想的这样。”云卿解释道,“叶敬之他……” 一时间,她竟有些难以解释叶敬之为何出现在她身边。 “我?你们还能想起我?!”叶敬之破空出现,目光喷火,让鱼安和云卿猝不及防。 对吼!叶敬之是和他们一起来魔界的! 方才鱼安拉着她离开,竟把叶敬之给落在了原处。 这可让人生地不熟的叶敬之难找。 “来得正好。”鱼安恨恨道,“杀了叶敬之,仙门便是囊中之物了!” 此时,云卿竟心静如水。 第32章 护魔界 很奇怪。 云卿心中没有波澜。 鱼安斗得过叶敬之吗? 斗不过的。 鱼安打得过云卿吗? 也是打不过的。 那么,此时云卿和叶敬之站在一起,鱼安会出手吗? 云卿不知道。 连此时此刻放下狠话的鱼安也不知道。 放狠话的时候有多么的狠辣潇洒,放话结束就有多么的沉静死寂。 帅,是一辈子的事。 云卿见鱼安站在原地,迟迟不动,挑眉道:“你不动手吗?” 鱼安目光如炬:“刚才沉默的那一刹,我想了很多。” “嗯?” “我打不过你们。” “……” 云卿点头:“确实——你怎么不设些阵法陷阱?” “设阵法做什么?我又不是要杀了你。”鱼安气愤道。 再说了,她也不会阵法啊! 云卿失笑。 鱼安更生气了:“你笑什么?只因你是魔尊,魔界需得你安定,我才不杀你!但你不为魔界英灵复仇,畏惧不前,如今我以你为耻!” 云卿越觉得鱼安的气愤有趣。 方才不还尊她敬她么?如今就以她为耻了。鱼安的嘴上真是会打弯。 云卿又瞥了眼也是一脸愤懑的叶敬之:“那你还杀他吗?” “我都说了我打不过你们了!你还要怎样!” “你这么和我撕破脸,又打不过我们,就不怕我反把你杀了?” “……”鱼安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云卿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鱼安,你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这么傻? 明明从始至终,你就没有想过要取她和叶敬之的性命,也从没想过要害任何人。 明明心有猜测,心底几乎是有了答案,还是不甘心走这一趟,问个究竟。 明明可以自欺欺人,装糊涂到底,可以相信归来的魔尊大人会向仙门复仇,却还是要捅破这一切。 鱼安啊,你怎么这么傻? 要是她,她会假装顺从,趁机夺了魔尊之位,再召集魔界,血祭仙门。 可是鱼安,你怎么这么傻? 和你的父亲一样,傻傻地相信你们心中的魔尊大人。 如今,还相信这个魔尊不会杀了你这个与之相对的同族。 你怎么这么傻,相信这她这个……挑起战火的始作俑者? 当年的战火燃起,不仅因为仙门紧紧相逼,也不仅仅是杀临争杀戮心起,也是因为她……自己的仇怨。 她想用仙门的血,祭奠云家满门,清洗那令人作呕的仙门假态。 所有人都渴望一场战争。 可是战争又生出了无数的怨仇。 云卿的笑渐渐停止了。 她那时已经意识到,仇怨和战争只会平添冤仇。所以最后,她只想尽快结束那一切。 她闭上了眼。 鱼安脸涨得通红,气得嘴唇颤抖:“你若是,你若是要杀我便杀!我,我一定会反抗到最后,让魔界,让魔界……” “鱼安啊,放下吧。”云卿突然打断鱼安的话。 鱼安不言语了,定定地看向云卿,胸膛起伏,情绪不平。 “鱼守为魔界牺牲,是为了魔界永久的安宁。不要再让魔界陷入纷战了。” “所以,鱼安,别想着复仇了。放下吧。好好生活,像你父亲期待的那样。” 鱼安像是被击中软肋,溃散大哭,滑倒在地:“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放下?明明你可以杀了他们……那是我的父亲!……你是魔尊大人啊!父亲说了,你是我们的魔尊大人……为什么……” 鱼安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缩在一处,嚎啕大哭,像是被遗弃的孩童,无所依靠。 父亲说过的,她会是魔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尊…… 骗子! 最伟大的魔尊为什么不去杀了那些人! 你说为了魔界,可谁为了你?……我没有父亲了。 以身为祭,灰飞烟灭。 不知过了多久,鱼安的大哭变成了低噎的抽泣。 “……大人,魔界再无西部将领鱼守了。” 云卿蹲下身,轻抚着鱼安的后背:“我知道。我永远会守护魔界,同你父亲一样。” …… 鱼安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已经平复了情绪,不善地盯着叶敬之道:“虽然我不知魔尊大人将叶敬之留在魔界是为何,也不知道如今叶敬之是因为什么变成这幅模样……但我选择相信您。希望大人记住自己的话,永远为了魔界。” “我发誓。”云卿道。 “我将永远是大人最忠实的匕首,魔界的子民将永远拥护信任魔尊大人。魔界战士,死生不惧。” …… 魔界将夜。 “叶敬之。” 云卿过了很久才叫了这一声。 只是这凛然的冷夜,让云卿惊觉。 叶敬之一直站在她的身侧。 鱼安在时,他竟然也收敛了黏糊劲,知道了审时度势。 “嗯?卿卿,怎么了?”叶敬之歪头道。 云卿稍稍勾了勾唇角,微笑:“有些惊讶,刚才的情况,你竟也愿意安静地待在一旁不出声。” 叶敬之顿时一脸正色。 云卿一愣:这难道是恢复…… “卿卿你不开心就别笑。难看。”叶敬之一脸正经。 “……”是她想多了。 云卿啧声,望向黑夜,只是唇角自然闭着,不再上弯。 “叶敬之,刚才你安静地在想些什么呢?” 叶敬之思考了一会儿:“我在想她哭得真丑。没有卿卿好看。还有,我现在才知道,魔还会像这样哭。” 云卿点了点头:“是的。我从前也以为魔只会嗜血戮杀,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爱恨离愁。” 魔也有亲人,也有朋友,也有的有伴侣,也有感情,也有信任和尊崇,也会想要安定,也有生存和繁衍。 仙者一样,人也一样。 云卿有些茫然:“所以,仙魔有什么区别吗?” 那么为什么,修仙者对入魔唯恐避之不及呢? 云卿几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叶敬之胡乱地揉了揉云卿的脑袋。 云卿转头对叶敬之道:“所以,叶敬之,你呢?你为什么要向仙门隐瞒你入魔这件事情呢?” 明明,你的实力无人能敌。 不论仙魔,都无人能威胁。 为什么偏偏要活受罪,压抑着魔气,装着道法依旧,忍受百年的痛苦呢? 叶敬之的手停在了云卿的脑袋上,却只是歪着头,目光茫然,痴痴一笑:“我?我不知道呀!” 云卿盯着叶敬之许久。 ……罢了。他现在这样子能知道什么? 第33章 再探桐息郡 那日起,除了魔尊传唤和魔界议事,鱼安就很少去到魔宫。 大概是看见叶敬之就烦。 总之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魔宫里的缠人精,就剩下叶敬之一个。 云卿也照常处理事务,时不时估摸着仙门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 她斜眼打量着叶敬之。 嘶…… 怎么说也是个第一仙尊。 仙门丢了个这么大宝贝,竟然还没有一个人发现。 也对。 仙门连这大宝贝什么时候入了魔都不知道。 呵!一群废物能有什么用? 云卿默默嘲笑。 “大人!出事了!”屠莺莺神色匆忙。 嗯? 云卿歪头猜道:“仙门找事儿了?” “正是!”屠莺莺一顿,见云卿这意料之内的神色,猜测道:“莫非大人已经知道……” 云卿缓缓点头,了然道:“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时候才发现叶敬之这个大宝贝丢了,会不会太晚了些? “三日前!如今他们已经出发了。” 三日前?那真算迟了。叶敬之身处魔界一年,若我真有心做什么,他们这个时间可真没办法。 “派了多少人?” 屠莺莺神情凝重:“大概……二十人。” “二十人?!” 云卿惊讶。 不是!叶敬之你这么廉价?亏我还在想要怎么应付仙门那些麻烦精,没想到……就派了二十人来寻你? 你在仙门的地位怎么变得如此……低下! 越混越不行了! 云卿一脸嫌弃地看向窝在角落里打坐的叶敬之。 云卿咋舌:“行。等那些人到了,随便派几个魔王轰回仙门去。就说叶敬之上门打架,没打过自己躲回去了。” 这理由确实附和仙门心意。 仙门大概率不会再上门纠缠,输给魔界这件事,他们也不想再提丢面子。 屠莺莺一脸怪异:“大人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么?” 云卿一顿:“额?不是仙门上门来找叶敬之了?” “不是。” 云卿对叶敬之的嫌弃更明显了! 叶敬之到底多么不受重视啊! 在魔界鬼混了一年有余,竟无人得到他在仙门失踪的消息。 你不是风清门玉渊仙尊吗? 云卿撇嘴。 “大人,风清门和其他门派弟子,派了仙门亲传弟子二十人至桐息郡。” 云卿惊讶,疑惑问道:“桐息郡的事不是一年就解决了么?” 屠莺莺道:“大人可还记得之前我曾说过的,桐息郡君家所有人失踪,凤凰消失,郡内灵气溃散。” 桐息郡之事已过去一年之久。原以为桐息郡的繁盛皆因凤凰而起。凤凰失,则城败。 可如今,似乎并非这样。 因为,谁也不知道,凤凰究竟是如何消失的,君家又是如何悄无声息没了生迹。 “所以仙门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吗?”云卿问道。 “似乎是去找人。”屠莺莺有些不确定。 “找人?”云卿迷惑,“仙门不是去解决桐息郡之困,而是去找人?” 那么,他们找的是谁?这个人和桐息郡现状有什么关系?为何桐息郡之变一年后才去找人?当初君家和凤凰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他们如今的所为,又是否会对魔界有威胁? 一系列的疑惑萦绕在云卿心头:“可打探到找的是谁?” 屠莺莺摇头:“仙门派出的人似乎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派出去的探子也只是在他们晦涩的言谈中,猜想出他们正在寻人的结论。” 这一切似乎和魔界并无瓜葛。 可是无由地,云卿心中甚是不安。 “我去探探底细,若无大碍,我探完便回。”云卿起身,正准备当即前往桐息郡。 至门前,她突然一顿,回头看向角落之处打坐的叶敬之。 这几日叶敬之时常困顿,便打坐运息。因此她的身边也安静了许久。 她也猜测是否是叶敬之的神智逐渐清醒。 然而当她去试探叶敬之时,叶敬之仍然睁着懵懂的双眼望向她。 她反复下了好几次套,叶敬之都没表现出恢复的迹象。她也就打消了疑虑。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竟有些庆幸。 庆幸叶敬之仍然糊涂。 他们还能像如今安然无事地自在相处。 云卿移开眼神,对屠莺莺道:“我独自离开。若叶敬之以后问起我在哪,就让他安分守在魔界,不要离开……算了……” 云卿转念一想:让叶敬之单独留在魔界,那怎么可能?他非得闹翻天不可。若是出了魔界四处乱转,被有心人发现他的现状,又是一阵纷乱。 云卿默默叹了一口气:“罢了。我等他一起出发。” 屠莺莺有些惊讶,欲言又止,出声提醒:“可是大人,若是旁人发现叶敬之和您在一处,怕是会有所动作。我并非怕那些仙门之人,只是我知道您……” “我清楚的,莺莺。”云卿道。 其中利害她自然明白。 若是旁人发现叶敬之和魔尊一处,便疑心甚至确信叶敬之收入魔界,那时相必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屠莺莺自然知晓,她并非惧怕魔界,只是希望万事太平。 屠莺莺知道云卿心中有分寸,也不在多言,默默退下了。 云卿盯着如今安静的叶敬之,又叹了一口气。 当时我真的脑袋一热,怎么带回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留也不是,去也心惊。 她似乎对叶敬之太过纵容了。 是因为如今的他,并无威胁吗?还是因为她也正放纵着自己沉溺在这段虚假的亲密之中? 她真的放下了过往,决定往前了吗? 或许吧。 至少在这糊涂的假象中,或许是这样的吧。 云卿看了不知多久,叶敬之终于醒了。 叶敬之一睁眼便看见了云卿的目光紧紧落在自己的身上,心中一阵欢喜。 “卿卿,你是在等我吗?” 还没等云卿张口,叶敬之便抢答了:“那肯定了。因为卿卿是喜欢我的,对吧?” 云卿笑了笑,敷衍地点头:“是是是。我想着等你打坐结束,带你出去一趟。” “太好了!”叶敬之一蹦,忙拉起云卿的袖子往外跑,然而又一顿:“这回是我们两个人吧?” “嗯,我们两人。” “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 叶敬之把心放进肚子里,迫不及待拉着往外走。 “卿卿!我们赶紧出发吧!” “你还不知道去哪呢。” “跟卿卿在一起,自然是去哪都是开心的。” “……如今你这嘴可是真会说话了。” “全都说给卿卿听!” 云卿被叶敬之拉着,走出了那片阴暗的天。 至少现在,她不去想从前,正在往前走了,不是吗? 第34章 暴露现身 这次去桐息郡的目的,首先是弄明仙门此次出行讳莫如深的秘密,再是探清一年前桐息郡的结果。 云卿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彻底解决此事,以至于如今心中都不甚踏实。 她想了想,桐息郡的事情是要弄清楚的,仙门的目的也是要知道的。 也指不定这二者之间有什么潜在关系呢。 那么,得抓个人问问,仙门究竟是来做什么。 如今云卿和叶敬之已经身在了桐息郡内。 此时的桐息郡没有了君家的带领,群龙无首,混杂不堪。 灵气消散,隐隐有邪魔之气。郡门无人把守,任何人皆可随意进出。 可进出者却寥寥。但凡有一两个过客,十有八九是出郡奔逃地。高城之下,一片黄沙。风声呼啸。落败已是明显。 如今的落败和一年前的盛景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云卿都不禁有些吃惊。 桐息郡离了君家,竟变成如此境地?又或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云卿和叶敬之很容易就进了城,城内之色更是寥落。 只有零星的商铺开着,三三两两的人行色匆匆,面色紧张。 他们两个好不容易找了个客栈歇息。 这已经是云卿绕着桐息郡转了一圈,才找到的客栈了。 “进去吧。”云卿站在客栈门前,拉着叶敬之的衣袖道。 叶敬之皱了皱眉,不乐意道:“卿卿,我不喜欢这。” 云卿问道:“为什么?” 叶敬之看了看周围,只道:“就是不喜欢。” 云卿只当他是如今不正常的脾性发作,没理,径直就往里走。 叶敬之没法,只能闷声跟在身后。 一进客栈的门,云卿顿时停住了脚步。 原本杂闹大堂一时间竟然安静了下来。 ……叶敬之说得对,她也不喜欢这。 云卿叹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笑出声,身在门前,对着堂内:“嗯……好巧?” 是的,此时此刻,大堂之内几乎都是熟人。 嗯,仙门的熟人。 是她大意了。早该想到的,如今桐息郡百八十里见不到一所住处,仙门的人能和她撞在同一个客栈,那也正常。 让她仔细瞧瞧—— 嗯?澹台文成这家伙怎么插入其中?龙蟠府竟也参与当中,真是出奇了。 澹台文成初见云卿,只是一顿,然后也是意料之内的神情,悄然对云卿点头示意。 云卿移开目光。 咦?胥嫣这小丫头怎么也来了?扶阳朔同来,她并不吃惊。怎么也带上了这个小丫头。看来这小丫头也能混得上是风清门里的精英弟子。 胥嫣算是见到云卿面容最为激动的。她的眼神一亮,要不是扶阳朔拉着她,她怕是要冲上前来个拥抱了。 云卿眼神往四周转了一圈,探查过后,发现此次来的多多少少能在仙门当中排得上号。 当然,就凭隐世许久的龙蟠府人也出现其中,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里大约二十来人,除了胥嫣、澹台文成等相识之人,几乎都露出了惊恐和戒备之色。 “魔尊!魔尊!” 几乎所有人起身,剑瞬间就持于身前,像是见了鬼。 鬼微笑面对:“……” 就算这二十个都是仙门精英,云卿也是不带怕的。 云卿撇嘴:真是无趣,也不是第一次见我了,每回都是这个表情,能不能换个神色? 然而,下一瞬,他们这些人果真换了个神情。 “玉,玉渊仙尊?”有人惊喜地看见云卿身后的叶敬之,“仙尊来了!魔尊尔敢放肆!” 就像是撞鬼,又撞见了驱鬼神婆。 但是神婆对此毫无反应,只觉得吵闹:“卿卿,他们好烦。我们离开这吧。” 仙门众人脸色惊悚,一副比见了鬼还要可怕的神情。 连胥嫣都一脸难言。 云卿沉默地站着:事情似乎往一个很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说实话,她竟有些看热闹的心情。 能在仙门人的脸上见到如此丰富多彩且变幻迅速的神情,真真是不容易。 赏心悦目! 云卿当然只欣赏了片刻众人的乐子,在他们吃惊的目光下,带着叶敬之离开。 “走吧。” 下一瞬,门前的两人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客栈堂内沉寂了许久,终于有人出声:“刚,刚才,你们都看清了吗……” “魔尊和玉渊仙尊在一块,仙尊似乎对魔尊……唯命是从?”还有些……小鸟依人? 后面这半句他没敢说出来。 “起猛了,我再回去睡会儿。” “我一定是在做梦……” “梦你个头啊!玉渊仙尊归服在了魔尊麾下,还不快禀报师门!!” 接下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当然,在场的胥嫣尽量不让自己的嘴角扬得那么突兀。 苍天啊!这是什么绝美爱情故事!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的! 再有就是澹台文成,折扇拍了拍掌心,歪头思量着。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呢。 …… 热闹看得一时爽,收起尾来却让云卿有些头疼。 她扭头看了眼叶敬之人畜无害的模样,又扭回来,啧声道:“从今天开始,你玉渊仙尊的名声可要被我败坏了。有什么想法没?” 叶敬之:“那卿卿喜欢吗?” 云卿想了想:“虽然会带了不少麻烦,但是一想到仙门一些人惊慌失措、瞠目结舌的模样,我还是挺乐意的。” 叶敬之一脸乐呵:“卿卿喜欢,那我就喜欢。” “……真希望你脑子清醒了之后,也能这么想。” “我当然会一直这么想。” 云卿不再搭理他,转头想着接下来的行动。 今天这出算是出岔子,但她也并不慌乱。 虽然暴露了叶敬之如今的所在,但云卿也早就有所准备。 更何况,仙门在不清楚具体情况下,面对叶敬之和云卿二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多,顶多就是派些无足轻重的小苍蝇来烦人罢了。 魔尊中的屠莺莺自能解决。 既然已经在仙门面前现了身,行事就无所顾忌了。 想知道仙门真实的目的,直接去问即可。 毕竟,仙门那儿可不就是有自己的内应么? 云卿想了想:是先去威胁威胁澹台文成,还是先去应付下胥嫣这小丫头的好奇心呢? 没办法。 朋友太多也是一种苦恼。 第35章 夜问澹台 夜寂无声。 桐息郡的夜比白昼更加凄凉。 已经无人在街走动。如今敢在桐息郡生存的,要么是穷途末路的恶徒,要么就是生存难系的平民。 夜晚时不时有无智的低等邪魔走动,几乎很少人会在此刻行动。 除了胆大无畏的云卿。 还有她身后的小跟班。 仙门所在的客栈,几乎是这一处鲜有的光亮。可这一丝光亮之中透着几分肃穆。 云卿白日里的惊鸿一现,在这些人心里可算是末日惊魂。 因此,周围的结界和阵法多了十多道。就连地下也布防紧密。生怕这个魔尊成了什么苍蝇蚊虫,钻了空子,进入其中。 云卿咂舌,稍稍试探了结界层数,挑眉道:“这些人在客栈设这么多结界,那明日是没想着出去吗?若是有用,也只能防得了一时啊。” 她随手一挥,十多层结界乖巧地开了口,她和叶敬之二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你看,更何况这连一时都防不住。 她若是想进,哪里去不了?仙门这些把戏也不过是做些自我安慰,心存侥幸罢了。 云卿想了想,决定还是前去询问澹台文成。原本想着先去问问胥嫣,风清门的内情。但想想还是将此推后。 虽然胥嫣是风清门人,说不定能知道些外门人所不清楚的内情,而且不像澹台文成那般忒多心眼子。 但是,胥嫣毕竟是风清门人。 云卿倒不是怕胥嫣欺瞒设诈,只是因为她们身处不同的境遇,怕胥嫣两相为难。 更重要的是,面对澹台文成,她可不会手软。威逼利诱倒更是她的手段。 虽说客栈内部也是严防死守,但是想要找到澹台文成的房间,也不是一件难事。 只是,身后带着个人形挂件,多少是有些不方便了。 云卿往身后打量了一眼:“你自己注意些,别被人发现了。” 叶敬之双唇紧闭,一脸认真,重重点头:“知道的,卿卿。我一定紧紧跟在你身后。” “……”怎么有些不放心。 云卿又多遍嘱咐着:“看见人就用隐匿诀,实在躲不过……就直接把人敲晕了。” “好的!” 多遍吩咐下来,云卿也稍稍放宽心。 毕竟叶敬之只是脑子坏了,实力还是在的,总不至于遇见了人,还能被人识破咒法来。 云卿和叶敬之二人如此悄无声息,在仙门领域中肆无忌惮摸索起来。 仙门自认为的天衣无缝,对于两界尊者面前,如同竹编的背篓一般,满是窟窿。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澹台文成的房间。 天色已深,此时澹台文成在坐在茶桌之前,悠然地喝茶。 对于云卿和叶敬之的突然出现,他眼神只微微闪过吃惊,很快就平复下来,一脸的意料之中:“我倒是没想到,你第一个竟会是来找我。而且……身后还带了这么大个惊喜。” 很显然,他并不吃惊于云卿的到来,而是吃惊她和叶敬之之间的关系。 云卿也没有和他废话,也不理他的吃惊:“既然你料到我的出现,自然也想得到我要问些什么。” 澹台文成却道:“在你问我之前,我倒还有许多事想先问你。” 云卿笑道:“你觉得你如今有先问话的权利?” 澹台文成:“……”差点忘了,这是位霸道的主儿。 他又往后看了看叶敬之,暗自嘀咕着:这魔尊怎么回回身后都跟着个玉渊仙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魔界和仙门搞联姻呢…… 他认了,眼神探了探,又收回,无奈道:“你先问吧。但许多事情,我也拿捏不准。” 云卿坐在澹台文成的对面,盯着他,开门见山道:“仙门这些人如今派人来到桐息郡,究竟是为何?” 澹台文成道:“说是风清门人盗走了门内什么重要物件。派人来捉拿内门叛徒。” 云卿嗤道:“你信?又或是,你觉得我会信?” 澹台文成哈哈一笑,摇了摇儒扇:“这自然是对外的说法。你我皆知道这听起来,是多么不靠谱。毕竟,若只是风清门宝物被盗,风清门自可以大张旗鼓捉拿盗贼。而不是像如今,秘而不发,只能派门内精英弟子前来。” “所以,你认为这背后的隐情是什么?” 澹台文成低头喝了口茶:“似乎是在捉拿某人。而这个人刚巧逃到了桐息郡。” “是么?这么巧?”云卿笑道,笑面底下却是暗藏锋芒,“莫非没有其他的隐情?” “害!”澹台文成随手一挥,一脸无辜,有些无可奈何:“这风清门的事情,你问我能问出些什么。你还不如去来的那些风清门人里问问。” 澹台文成起身,理了理衣袖,绕过云卿,却直直往叶敬之身前去:“我说玉渊仙尊,您这仙门第一尊者,不和风清门的弟子待一处,却偷偷摸摸和咱这魔尊一起,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手即将拍到叶敬之的肩头,却被叶敬之一个冷眼给止住了。 澹台文成讪讪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又惨兮兮地捂着心口:“仙尊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真是让小辈好生伤心。” 云卿冷漠地盯着澹台文成自导自演,默默倒了杯水。 这家伙,若是没有隐瞒,她鬼都不信。看这样子,无非就是惺惺作态来转移话题。 也丑态也着实让人没眼看。 她决定按着澹台文成的心意,退一步:“你不是说有什么要问我的么?你可以问。” 她也可以不答,云卿想着。 澹台文成止住了作态,靠在云卿身边,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可是你允许我问的。我问了——如今你和仙尊,进展到哪一步了?” “……你想死吗?”云卿面无表情道。 “这不是你让我问的吗?如今却不答,反来怪我?” 云卿正准备出手,只见身后人上前一步,一把拉开澹台文成接近的身体,道:“我和卿卿自然是进展到旁人无可匹及的关系。有你什么事?需要你多问?” 澹台文成被拉开,也不恼,当然也可能是习惯了冷脸,他反而惊讶道:“卿卿?真没想到仙尊您也有……” “你到底要问些什么!”云卿忍不住了,止住了他的八卦,“若是你不说,我也不介意直接搜魂。” 搜魂,可以窥见一个人的毕生记忆。当然,这对施法者和被施法者都有损害。 对于被施法者来说,轻则神智受损,重则神魂破灭。 澹台文成稍稍正经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摇了摇儒扇,嗔道:“何必如此正经,开个玩笑罢了……好好好,不开了不开了!” 他面色悠悠,眼神落在云卿的面容之上,不紧不慢道:“那我问问魔尊大人,可记得当初我交给你的‘复活’之法?” 云卿一怔,随后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魔尊大人自那之后,可是重启了复活禁术,以至于如今桐息郡灵气绝,生灵灭!” 澹台文成语气骤然凌厉,直逼云卿。 第36章 旧事重演 澹台文成的逼问显然不在云卿的意料之中。 云卿歪头,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突来的一口锅扣在她头上,也让她心情不那么美妙。 她斜睨笑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你如今的语气是在向我兴师问罪吗?” 澹台文成不再调笑,凝视着云卿:“我自知我难敌,只不过,那夫复活是我交予你的。若是因此造了祸端,我难逃其咎。我自会负起这个责任。” 澹台文成此时也心中打鼓。 当初龙蟠府之乱后,仙门必然知晓龙蟠府中持有复活禁法。尽管是禁法,可觊觎和窥视其禁术之人定也虎视眈眈。 他已知道,怀璧其罪。若是对外声称禁法已销毁,外界自有疑虑,外人只会道龙蟠府私藏禁术,图谋不轨。 无法,当初他交给了藏匿于风清门下,当初仍是叶敬之亲传弟子的“思静”,也就是魔尊云卿。 他放出消息,让外界不再将目光放在龙蟠府之上,何况那些人忌惮叶敬之的威名,也不敢强掠禁法。而持有禁法的魔尊云卿,也自然有自保的实力。 当然,那时的澹台文成也自有顾虑。那就是担心云卿再次动用“复活”禁术,再生劫难。 然而思量再三,他决定信任这个威名赫赫的魔尊。他自是知道,云卿并非外界相传般残忍弑杀。 他鲜少看错人,只不过今日桐息郡…… “云卿,你可是用了‘复活’禁术?”澹台文成怀疑问道。 云卿寒声道:“在你交予我之后,我早就将那本破书扔到崖底了。” 她沉下心来思量。 澹台文成如今问起复活禁术,那如今的桐息郡必然和此关联。 她本就奇怪龙蟠府向来不问外界之事,而如今澹台文成出现在此。故而,她方才便知他有所隐瞒。 澹台文成听她说她将禁术随意丢下山崖,眼睛瞪圆,不可思议道:“丢了?!你丢哪了?” “我怎么记得。” “你丢的时候,旁边可有其他人?” “没有。” “你再想想!真的没有吗?” 云卿淡淡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澹台文成一口气涌上来,正上嘴边,怒目而视这两位祖宗,又不得不往回咽,泄下气,认命道:“那可是我澹台世代秘法,拘于藏书阁之顶的绝代孤本啊!” “怎么?你是想用,觉得可惜?” “自然不是!”澹台文成觉得他像是在对牛弹琴,只能暗自消化自己的愤恨和惋惜,把事情拉回当下。 既然云卿已经说了,并非她用了禁术,而当初她已经把禁术丢下了山崖。那么如今的情形就只有一种可能。 澹台文成平复心绪,端正严肃道:“想必你已然猜到,桐息郡如今的情况和禁术有关。” 云卿抬眼:“所以,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又清楚多少?” 澹台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收到了风清门的求助,说此次情况与当初龙蟠府之况相似,我才出了龙蟠府。如今,我只能确认桐息郡的情况必定是和复活禁术有关。其余的,风清门讳莫如深,就连我也难以打探。” 云卿暗叹:……那你真是屁用没有。 澹台文成又道:“不过,他们的说辞是要来追捕一个叛徒。我猜测,这个人必然和这件事有关。” “可知是谁?” “不知道。” “……”果然没用。 窗外冷风呼过,不知从哪里来的乌鸦冒出那么一二声,这黑夜凭添了几分诡异。又在突然间传来乱鸟乌林散,野鸟纷飞,引来屋内人的关注。 澹台文成往外望去,叹声道:“外面邪魔已出了,不太平。只希望尚在桐息郡的人别夜出而行。” 云卿转回头低声道:“会太平的。” 随后她起身,低头淡淡道:“我走了。若是你有别的情况,和我通灵联系。” 云卿连上澹台文成的通灵,转身离开了。 叶敬之紧随其后,只是他立离开前,似乎朝澹台文成的方向顿了一会儿。 澹台文成莫名一颤:仙尊刚才是给我送了一个刀眼吗?……我得罪他了? 出了澹台文成的房间,云卿又在客栈间悄然游走。 下一个目标是去找胥嫣。 胥嫣是风清门人,说不定能知道旁人难及的内幕。 而这时,后面那默默的小跟班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声道:“卿卿。” “怎么了?”云卿回过头。 “我不喜欢这里。”叶敬之道,“我们回去吧。” 他的耷拉着耳朵,抿唇低头,仿佛浑身写满了抗拒。 云卿有些不理解:“因为人太多了吗?要不然你先出去,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出来。” 叶敬之还是摇头。 那怎么办?她不可能为了叶敬之而暂停一切的追查。 当她还在纠结时,周围四处响起异动。客栈上下脚步快速震起,房门接连打开,客栈内仙门人几乎全体出动。 云卿惊觉,拉起叶敬之隐藏在屋梁之上,遮盖了痕迹。 只见所有人持剑而出,不消几息,竟全聚集在了大堂之内。 以扶阳朔为首,所有人动作紧急,面目凝重。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她被发现已经潜入了客栈之内? 不可能。 他们的实力并不如此。 开口的是最先到达的澹台文成:“可是有危急?为何通灵大家全员集合?” 澹台文成显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所有人面色严峻,似乎知道即将面临什么,可这些仙门人通灵于他的,却只是说“情况紧急,速到大堂集合。” 他环顾四周,早已发现此次出来的多是风清门人,外门弟子不过五六。 那少数的外门弟子和他一般,明显被排斥在外。 风清门绝对出了大问题。 为首的扶阳朔站出来,镇定道:“各位同门,在郡内探查的弟子传回消息,已知门内叛徒的方位。此人设阵于君家旧址,此阵凶险,若阵起,将祸及整个修仙界。请诸位同我一起,在阵法未开启前,诛杀恶徒,摧毁阵法!” 云卿自然没有被发现,只是这并没有让她就此松懈。 听扶阳朔的话,复活禁术的大阵被设在了君家旧址,可除开澹台文成,外门人却不知晓具体情况,只以为是捉拿叛徒,风清门对此隐瞒…… 为什么? 她想起了当初龙蟠府的澹台文娉,竟有旧事重演的意味。 可却有些不尽相同…… 仿佛有张恶意的大网,悬浮在上空,随时落下将她束缚。 所以,那个织网的人,是谁? 第37章 旧敌见 夜色下的桐息郡,危机四伏。 无智的低等邪魔,在街巷四处游荡。凡是路过个活物,这些邪魔便蜂蛹而上,食血撕肉,只余满地残血。 夜吹响死亡号角,此刻,却揭开戏剧的帷幕。 扶阳朔等二十余人行走在诡秘的街道中,谨慎前行,时刻提防四周。 一路前行,杀了无数的邪魔。 这些邪魔形貌各异,出现毫无规律,有时从上空冲脸而上,有时又从地里窜出,紧紧扣住人的双脚,有时成群结队,从后突袭,让人防不胜防。 低等邪魔虽然智慧低下,实力微弱,斩杀容易,但是数量极多,源源不断涌来,没有尽头。 他们精神时时绷紧,对付这些邪魔着实耗费了不少灵力。若是这样缓慢前行,不知那君家旧府会发生何种变故。 澹台文成也知道如此拖延不利,更何况前路未卜。 这一队是难以摆脱这些邪魔的骚扰了,可是也有人能无所顾忌,直通目的。 他暗暗落在队末,悄悄向云卿通灵:“君家旧府恐生变故,仙门行进缓慢,你可直去君府,先一步打探。” 云卿正处桐息郡上空,随手挥灭了一个有眼无珠的邪魔,瞧见通灵信息,轻“呵”一声:“这个澹台文成,让我去打前锋,给他当探子呢。” 却也正合她意。 她通灵传讯于澹台文成:“你把仙门拖住,在我没回信之前,不要让他们靠近君家。” 澹台文成犹豫,悄声道:“你想拖多久?即使这些邪魔难缠,可仙门也不是吃素的。” 云卿冷笑:“那就看你本事了。” 语罢,她就撂了通灵,直往君家旧府而去。 她突然想到身后的叶敬之,总觉得这个人形挂件不该掺和进这件事。 至于为什么,连她也说不清。 “叶敬之……” “嗯,卿卿?”叶敬之认真地看着她,双眸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余下是一片夜色。 “罢了。”云卿转头,也不知说什么,把那些似是而非的想法抛入夜色。 “你灵力恢复多少了?”云卿认真问道。 叶敬之:“八九成。” 云卿点头:“能自保吧……” 啧,我说什么瞎话呢,灵力恢复八九成的叶敬之还不能自保?我真是头昏了。 “能打架么?” “能。” “怕被人认出来,说你和我这个魔尊同流合污么?” “我不在乎别人,我只想和卿卿在一起。” “行。”云卿一笑。 叶敬之,这可是你说的。 她眉眼弯弯,心里给这个人形挂件找了个准确的定位——打手。 一个只属于她的打手。 既然是她的打手,掺和进她的事情,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无边黑夜里,瞬时消失了两个黑影,又在下一瞬出现在了那个曾经辉煌的君家旧府之中。 曾经门庭若市、仆役不绝的君家,如今已经落败非常。很难想象,此间变化,仅仅只过了一年光景。 云卿和叶敬之二人很快进入府内。 她本已经做好了一寸一寸摸查过去的准备。 然而,当她一进去到君家大院,她明显顿在原地。 这一切在她的意料之外。 复活阵法堂而皇之展露在了院中。阵法发出诡异的玄光,可却感觉把四周照得更加幽暗。 丝毫不避讳,不躲藏,仿佛赤裸裸等待别人的到来。 就像在等待——自投罗网。 “真是没想到,先到这里的人是你们。”阴暗之中传出尖利的女声。 云卿闻声,只一瞬的惊诧,垂眸低笑,像是明白了什么,“还以为是哪来的蚱蜢瞎蹦跶……原来是熟人啊——晦气。” 一个人影如幽灵一般从阴暗之处走出,渐渐在暗光之下露出了她的面容。 她的衣裳破烂,满是泥灰,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一般惨败,犹如街边乞儿。面容灰暗,凌乱的发丝垂落两旁。她的整个人如同被雾霾烟尘所笼罩般,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在这灰败之中是如此明显。 云卿抬起下巴,看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旧人,“江紫梦,你真是让我意外。” 她向来看不上江紫梦,可如今看到她这幅模样,第一反应竟然是诧异。 按理说,就算当初叶敬之废了她的灵力经脉,凭借连平灯对她莫名的维护,以及江娄残留的势力,她也不至于混至如此境地。 除非她自己作死。 如今看来,她出现在这复活阵法之中,确实是她自己作死。 不知为何,在看见江紫梦的那一刹那,她竟感到一阵轻松,此前缠绕心头的一切阴谋论也落下。 她并非放松警惕,也并非倨傲不屑,只是感慨和嗤笑这纠缠不清的命运,又或许是习惯了这针锋相对的斗争。 她和江紫梦从年少斗到今日。可她从未杀了江紫梦,仿佛是在这寂寞的人生里在保留一些年少的记忆,不管是仇恨的还是欢乐的。 似乎这样,有人还能证明她曾经是宿山之上幻想仗义江湖的那个云卿。 云卿释然笑了一声,看向江紫梦:“原来当初是你捡了那禁术。” 早知当初就该直接烧了。省得麻烦。 那时也可惜这是世间独一份的术法,心中仍怨的她也怀着某些坏心思,也作弄地想着多年以后是否会有人拾得这术法,为那百无聊赖的世间造一些乐趣。 当然现在她早就没了为乱世间的想法,一些怨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你想复活谁?”云卿不解,“江娄?” 她还从不知道江紫梦有如此孝心。 江紫梦见云卿毫不害怕的轻松神色,大为恼火,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你很快会知道的。” 她又看向云卿身后的叶敬之:“叶敬之,你真是云卿的一条好狗。我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愿意到我身边,我愿意放过你……说不定还能饶云卿这个贱人一命。” “……”云卿瞪大眼睛,前所未有的吃惊。 江紫梦她疯了吗?哪来的自信? 她一脸难言地看着江紫梦说痴话,转向叶敬之道:“呐,她问你呢。” “嗯?”叶敬之微微抬眼,“我听卿卿的。” 云卿满意地点头,“他说叫你滚。” 江紫梦也不气恼,眼睛猩红,反而疯癫一般大笑:“我就知道……那你们这对狗男女就一起下地狱吧!” 第38章 另有隐情 桐息郡的另一边。 扶阳朔带领仙门众人逐渐向君府逼近。 一路上,他们除了无数邪魔,威压渐大。一些邪魔感知到生存危机,惧强凌弱,纷纷望而却步。 因此后半途中,扶阳朔等人的行进速度越来越快。 澹台文成接了云卿的任务,自然见不得他们顺利前进,心念一动,快步跟到扶阳朔身边,放低声音,问道:“朔兄,君府所设的阵法,可是我龙蟠府的那个禁术?” 扶阳朔沉默了一会,左右探查了一番,见身边无门外人,犹豫道:“你既有所猜测,我也不便隐瞒——其实,门内也难以确定是否为当初那个禁术。故而请澹台府主前来。” “是何人设阵?可是风清门内人?” 扶阳朔叹了一口气:“若是事情得以解决,风清门自然会给诸位一个解释。只是如今……” 澹台文成明白他这是不愿再说。 “可是,若君府之内真是复活之法,我们更不能前去其中,为阵法作养料。”澹台文成劝道。 扶阳朔眸色沉沉:“结局都一样的。” 这句话让澹台文成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他心中涌着不安,这话的意思是,他们这些人去或不去,结局都是一样的?为什么? 当他正想进一步询问,扶阳朔却不再多言,转身斩杀了一个邪魔。 澹台文成胸中忐忑,却无暇多想。 他垂眸,转看向一旁的胥嫣,心中有了计划。 猝不及防间,他一手紧抓住胥嫣的肩膀,扣了人飞速逃离。 众人皆警惕邪魔,对澹台文成突然的举动毫无防备。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谁,谁被抓了?” “那不是胥师姐和澹台府主么?” “澹台府主要把胥师姐带去哪啊……” “傻站着做什么!追啊!!!” …… 高空之上。 澹台文成抓着胥嫣,夺命狂飞。 胥嫣被紧紧扣着肩膀,她使力挣扎,发现被灵力禁锢着,也不再白费力气,任由澹台文成抓着逃。 空中的邪魔相对于地面来说,更少。在云之上,洒落皎洁的月光,如梦似幻。谁也想不到,暗暗无光的桐息郡上空,竟是如此风景。 胥嫣的肩膀被抓得疼,在风中高喊道:“诶,澹台府主,你手劲太大了,我肩膀疼。” “能慢些吗?风大,挺冷的。” “……”澹台文成满心无语。 他只在心里暗暗祈祷:魔尊啊魔尊,你可快些吧!我可为你得罪了风清门! 胥嫣是个心大的,见他不理,继续喊道:“府主,你抓我做什么?” 她还想继续问,结果飞行的速度加快,她一开口,就灌了一嘴的风。 “……”胥嫣被迫闭嘴。 四周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澹台文成往后探查了一番,发现风清门人暂时追不上来,放慢了速度。 澹台文成瞥了眼,也担心会彻底得罪风清门,道:“我不会伤害你。只是今日得罪一番,实在抱歉。” 胥嫣终于能开口:“你抓我是为了什么?” 她又转了转脑子,试探问道:“莫非府主是为了……我的美色?” 澹台文成一时无语,“……我只是希望你能拖住下他们的脚步,多有得罪,不必多想。” “可他们见追不上,是不会多费时间的。”胥嫣道。 “风清门如此冷薄无情?你不必骗我。”澹台文成嘴上这么说,可心中存疑,往后探了一番,一惊,果然无人再追。 胥嫣知道他肯定已探查到了,劝道:“你还是放我下来,为他们助力。此事重大,不容有失。虽然我不知你目的为何,但你未曾伤害我,我信你抓握是别有缘由。” 澹台文成不得不解释道:“你还记得当时龙蟠府中的复活阵法吗?我的姐姐,设计困住众人,想夺取他们身上的灵力,去开启阵法。” 胥嫣很快就明白了:“你觉得,这次君府之行也和当初一样,是请君入瓮的诱饵。” “所以,之后他们追上来,请你和他们说清楚,这是一个骗局……” “不是的。”胥嫣打断他的话,欲言又止,“这……比你想得更加复杂。” 澹台文成:“你知道内情!” 他的速度逐渐放缓,停下找到一出僻静无人的地方下落,藏身在一处林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 澹台文成一下想起了,当时龙蟠府一案,扶阳朔也带队其中。 既然如此,扶阳朔作为门内大弟子,一个在门内极具威望的掌门候选人,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他依然选择带人前往,说明事有蹊跷,或者,事情比想象当中的更加严峻。 胥嫣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事关风清门内情,我不能全盘告知。我只能说……君府不过是一个阵眼。就算前往的风险极大,我们都必须将其破坏。” 澹台文成一怔,寒气涌遍全身,整个人似乎被钉在了原地。 只是个阵眼……只是个阵眼! 那么她的意思就是,阵法不仅仅布置在君府一处。说不定桐息郡内八方皆设了阵脚,将桐息郡围成一个死城…… 澹台文成连忙问道:“那桐息郡中其他的阵脚在哪?” 胥嫣声音喑哑,眼神晦涩:“不。桐息郡只在君府一处设阵。” 瞬时间,巨大的恐惧将澹台文成裹挟。 第39章 赴死 事情越来越往深处发展,牵扯进来的势力便逐渐增多。 人是趋利的动物,都希望能获取最大利益。而当利益受损时,往往会选择利益受损最小化的方式。 尤其是一个群体,一个由许多人汇聚的群体。归属感让这个群体的人,甘愿为群体而牺牲自我。 所以人又是一种矛盾的动物。 当扶阳朔离开风清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为风清门牺牲的打算。 而同行的同门皆是抱着这种想法。 他们甘愿牺牲自我,却对事情讳莫如深,不肯向仙门百家告知,怀着侥幸企图将事情自我解决。 既是伟大奉献的无私,又是囿困于归属的自私。 “师兄,追不上了。”风清门人道。 扶阳朔远望,“全部人掉头,加速前往君府。” “那胥师姐……” “她不会有事,龙蟠府暂时不敢得罪风清门。” 当务之急是将君府里的阵眼破坏。谁都难以想象,江紫梦已经将事情进展到何种地步。 她若是疯起来,局面怕是难以挽回。 而胥嫣…… 我们来的这些人,早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所有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进,疾行如风。 然而,当他们距离君府仅一公里时,异变突发。 不远处的君府之中,幽光升至云端,将整个桐息郡的黑夜照亮。 不!或许不只是整个桐息郡。 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君府之中像是形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将周围的所有一切吞噬。灵气、魔气、还是万物生灵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所席卷。 周围的邪魔发出了惊恐的惨叫,像是被巨兽的利爪撕烂,被利齿咬碎,四分五裂卷进那个巨大的旋涡。 扶阳朔有些吃力地维持住自身,心中寒凉。 已经来不及了…… “这究竟是什么阵法?!为何阵势如此之大!”同行的不知详状的外门人发出质问。 “你们风清门究竟要做什么!” 扶阳朔知道,此夜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将难以隐瞒,风清门将面临大劫。 不,整个仙门都将面临劫难。 他哑声道:“风清门之外的弟子,即刻返回自己宗门。告知各掌门,复活大阵已经启动,整个仙门……将成为它的祭品。让各派……做好准备。” 做好灭门的准备,或者是延续门派的准备。 江紫梦,她不仅仅在君府设了复活之阵,她早已经在修仙界各处设下多个阵脚,以整个修仙界为阵盘! 如今她万事俱备,只需要在君府这阵眼处开启阵法,那么整个仙门都将为她的复活大阵成为祭品! 那些人惊惧地看着一切,“你不要胡言乱语!” “你看如今!我像是胡言乱语吗!”扶阳朔怒目而视。 他门弟子相信了这就是事实,奔逃四散。 而阵法依旧在继续,席卷之力越来越强,不过半刻,连扶阳朔都感觉到了艰难。 “师兄,如今我们还去君府吗?”他们见到如今的情形,强行镇定地请求下一步指令。 扶阳朔眼神凛然:“去!杀了江紫梦,想办法破坏阵眼!” “是!”所有人的声音豪壮坚定。 可阵法已经启动,其中威力足够瞬息让他们成为阵法的养料。 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破阵之法! 此行,便是去送死! 他们都是风清门挑选的精英强将,又如何不知?可难道现在仓皇逃回门内,任凭阵法彻底成功,安静地等待成为祭品的命运吗? “风清门弟子!随我前行!” “是!” 这是结局已定的悲剧。 宁求烈死,不愿偷生。 这或许是这枯朽已深的仙门,仍能存续的原因吧。 他们抵挡着飓风,一步一步往君府前行,尽管身上的灵力逐渐流失,他们也以肉身前行,愿以肉身相搏。 终于,他们来到君府大门。 可令人吃惊的是,君府大门前,那飓风之力瞬时消失了。只剩下不知何处起来的阵法幽光,耳边那些惨叫和呼啸也依然回荡在上空当中。 但是他们的身上的灵力已经彻底消失,只能像俗世凡人一般,拿着兵器,往前探去。 他们走进了君府之中,只觉一阵光刺眼。 “哟,我真没想到,阵法启动后竟有蠢货来送死。”一声讥讽传来。 声音的主人正是云卿。 他们这才看清了府中一切。 庭院之中,阵法于半空中浮现,诡异而矛盾地发出幽森却能穿透黑夜的淡光。而阵法两侧,各站着一个人,极力地钳制住阵法的大成。 “魔尊!” “玉渊仙尊?!” “师兄!地上,地上还有一个人!” 那是——江紫梦! 一具面朝黑夜,瞪大着双眼,却诡异笑着的……尸体。 第40章 结盟 江紫梦死了。 在启动阵法后的第一瞬她就被云卿击杀倒地。 倒地后那未咽气的几息之中,江紫梦耗费最后的生机,只是让自己正的身躯直直朝上,死命地瞪着眼睛,最后满意地笑着。 那双眼睛,或许是盯着那无尽的黑夜,又或许是盯着浮在半空中、耗尽她后半生心血的复活阵法。 她成为了它的第一个祭品。 …… 云卿没来得及在启动阵法的那一瞬去阻止。 因为江紫梦像是做好所有的准备,包括死亡的准备。 所以,在她的准备之下,启动阵法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地法令,她只咬破舌尖,滴落一滴血,阵法便已经开启。 云卿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去阻止。 然而在她必杀的那一瞬,江紫梦怪异地笑起,随后一阵神力将杀招化解。当她再下杀手时,阵法已开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诛杀江紫梦后,她想起那个突来的力量。 那是……凤凰精魂! 云卿瞬间就明白了。 君家和凤凰的突然消失,定然和江紫梦有关系。她不知以何种方法取得了凤凰精魂,君家也随之消失。 云卿突然一笑。 江紫梦这个人早已计划好一切,什么都不能阻止她,包括她的死亡。 这一刻,云卿才真正觉得江紫梦算得上她的对手。 这个人怨念半生,用自己的死亡,给她,或者说给整个修仙界,带来了天大的危机。 阵法启动,周围突起异象,和当初龙蟠府的情形截然不同。 方圆百里的生灵发出尖叫,被卷入这阵法之中,顷刻之间化为血雾,惨死阵中。 她立即意识到,或许这不仅仅是个复活大阵。 若仅是复活,仅需要大量的灵力。那时澹台文婷之所以聚集众人,只是为了夺取修士身上的大量灵力。 而这次—— 还有血祭! 以命祭那将要复活中的人! 江紫梦到底要复活谁? 区区江娄,需要如此阵仗? 不可能。 此刻云卿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只快速对叶敬之说道:“你列东我位西,两仪压阵!” 语落,叶敬之没有任何犹豫便按她说的做。 两仪压阵,只不过能压制住阵法,破不了阵。阴阳两方必须时刻以自身力量强行减缓阵法的完成速度。 可阵法依旧在运行,只不过降低了强度。 这不是个办法。 此刻这复活阵法依旧还在缓慢进行,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其中。 必须另寻他法。 而没过多久,扶阳朔一行人不怕死地找上门来。 这些仙门人,见了她,千回百回都是一副模样,回回就是开口质问“魔尊你怎么在这”“你想干嘛”“妖女”…… 平常还能和他们玩玩,如今这时候却顾不得应付他们。 而且,说实话,这种时候,他们前来就是来送死的。若是两仪压阵稍稍顶不住复活大阵的威力,靠近阵眼的他们就是第一个被吞噬的祭品。 然而这一次,当风清门弟子厉声质问时,扶阳朔止住了他们的话,反而恭敬道:“如今修仙界危难,望魔尊与仙尊出手相助!” 云卿一笑:“凭什么?这阵法皆是在你仙门境内,我魔界完全可以独居一隅,隔岸观火。” 江紫梦也不知是如何在灵力被废的情况下,在仙门各处设阵。但是,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可能潜入魔界,做出如此动作的。 毕竟,屠莺莺可不是吃素的。 所以,云卿猜测此阵难以对魔界产生巨大威胁。 “我知魔尊能力高强,自然在这大阵之下保魔界一方平安。然而,魔界却因此不得不圈地自围,且魔界环境本就恶劣,在大阵之下,生灵灭绝,生存更为艰辛。” 扶阳朔快速剖析,语速快却有条不紊。 “更何况,若仙门境内难以生存,困兽犹斗,定然会侵占魔界疆域。百年稳定之局将被打破。” 云卿心中不由一叹:扶阳朔不愧是风清门培养的下一任掌门人,心如明镜,审时度势。 “而且,魔尊你也一定不会希望大阵将那人复活。”扶阳朔隐晦道。 “你知道要复活谁?” “若是魔尊肯与仙门结盟,我定会告知。” 其实,除了这复活之人这个不稳定因素之外,一切利害关系,她早已想好。 然而她仍然道:“我不和不信任我的人结盟。” 扶阳朔举掌起誓:“我代表风清门发誓,在此期间,风清门绝不做危害魔界之事。天地为证!” “仅仅是风清门?” “若是仙门有人作乱,我也一定严惩不贷。” 云卿摇头不语。 身后的弟子见她油盐不进,急道:“魔尊一向狡诈多端,师兄何必和她多费口舌。和魔界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不如将她困在这里,以免她祸乱仙门。” “你们想动我?”云卿挑眉,“你们可看清楚了,我若是不小心分神,稍稍放了两仪压阵,这复活大阵立刻加强。整个仙门都要为你们陪葬。” 风清门弟子一默,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终于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叶敬之:“望玉渊仙尊出手,拯救仙门!” “玉渊仙尊!定然是因为您驱使魔尊设两仪压阵的,请您主持公道!” “仙尊,您说句话啊!” 然而,叶敬之一言不发,只默默维持阵法。 云卿被这些人蠢笑了:“你们不来求我,反而去求他?他早都入……” 话语止住,她意识到叶敬之入魔这事并不能在此刻公之于众。一时间,嘴上没个把门,差点把话说出来。 幸好众人并没有关注云卿的未尽之语。 终于,扶阳朔再度开口:“魔尊如何才肯助仙门渡过此劫?” “你能代表仙门吗?” 扶阳朔思索片刻,“能。” 云卿笑道:“那好。仙门许我三个条件,我便帮你们。” “哪三个?” “我还没想好。” 身后弟子气道:“你!” 扶阳朔却应道:“好。” “师兄!万一……” 云卿一笑。 不愧是扶阳朔。果断冷静,颇有魄力。 他自然明白,如今仙门都要没了,还在乎这三个条件做什么。 仙门尚在,才有实现条件的可能。 “不知魔尊如今可有破阵之法?”扶阳朔道。 云卿不紧不慢道:“首先,我要兑现第一个条件—— 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 “你要告诉我,风清门内发生了什么?” “还有,这大阵复活之人,究竟是谁?” 第41章 魔尊复活 如今的这个复活大阵,和那时龙蟠府澹台文婷大有不同。 龙蟠府所设之阵,只在府内一处设阵,期间威力只影响到了龙蟠府所在的郴州道。因此,当初澹台文婷必须聚集仙门人士至郴州道以供灵力。 而君府之阵,云卿于府内,观其威力,在千百倍之上! 只有这一处阵法吗? 她自然是不信的。 当初复活身为魔王的温毫,且无此阵势。若是江紫梦仅仅只为复活江娄,怎么可能需要这么大的力气? 当然,众人自然不知道,江娄之死正是江紫梦所为。不知情之人自然会以为他们二人父女情深。 云卿盯着扶阳朔,等待一个答案。 扶阳朔闭上双眼:“是魔尊。” “你在说什么?”云卿微怔。 如今的魔尊不正是她吗?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何须复活? ——等等,他说的魔尊莫不是! “魔尊,杀临争。” 杀临争,残暴杀戮,已坐了上百年的魔尊之位。若是杀临争重回,眼里怎能容得下云卿这个后来者? 况且,当初杀临争的死,便是她一手设计的。谁能清楚他复活之后会不会反应过来? 更重要的是,就自身实力而言,她难以敌得过杀临争。 “江紫梦疯了?”云卿不理解,“为什么?” 江紫梦真是要从棺材板里挖人! 竟然以命相抵,复活一个不相识之人,难道就这么恨她? “你也说了,她疯了。”扶阳朔恨然嗤笑,“她为了复活杀临争,把整个风清门都拖下水!她以整个仙门为阵盘,于各处设下阵脚,是要将仙门置于死地!” “她一个灵力全废之人,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做到如此地步?”云卿问。 是谁?风情门中是谁在帮她?如此大的举动,耗时耗力,既要调动风清门人为她做事,还要有足够的权利为她遮掩。 能做到的人只有—— 掌门,连平灯。 云卿恍然大悟。 怪不得风清门对此讳莫如深。门派掌门率风清门弟子,企图摧毁仙门。这若是生起事端,风清门一落千丈那已是最好的结局。 风清门先是出了她这个魔尊,又出了个意欲灭世的掌门。就怕在口诛笔伐之下,风清门会被视为异端,迎来灭门之灾。 “连平灯也疯了?这无异于自毁。”她不解。 像连平灯这种人,虚伪且好面子。然而,他身为风清门掌门,在仙门有极高威望,和江紫梦同流合污,为的什么? 扶阳朔叹道:“掌门他……被江紫梦下了菩叶浮参。” 哈!菩叶浮参,灵药中的极品,传闻服下它,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然而,传闻中所没有提及,也是几乎只有魔界有所记载的——菩叶浮参若是滴加了人的心头血,那便是傀儡的丝线。服药人难以摆脱下药人的掌控,若是强行挣脱,唯有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人都是想活的。不管地位如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无怪乎连平灯为了保命,听从江紫梦的安排。 “连平灯人在哪里?”云卿淡淡问道。 “掌门已身故。” 云卿颇为意外:“死了?江紫梦杀的?” 那着实活该。 “不,不是的……是掌门自己的选择。” 扶阳朔垂眸,想为自家掌门辩解,“掌门起初并不知道江紫梦是在设复活大阵,当他明白一切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不愿受江紫梦的控制,选择暴毙身亡。掌门他……也是情非得已,无可奈可。” 云卿冷笑:“他都死了,你怎么知道他是无可奈何。只怕不过是心甘情愿,助纣为虐。最后害怕仙门诛伐,畏罪自杀了。” “掌门去世前给我们留了遗书。”扶阳朔语气低落,“他在遗书中说明了一切,忏悔了自身的罪过。他写下当年云家灭门的真相,自知对不起云家,对不起你……我们知道掌门罪重,但是他,他……” “他还写了什么?”云卿冷冷问道。 “他……他希望‘来生君子,一世清白’。” 云卿发笑,荒谬得可笑。 虚伪小人。 生前尽做腌臜事,死后妄图清白名。 当他默不作声,在一旁默许一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死后声名? 这比一个从头到尾毫无悔过的恶人,更加令人恶心。 此时云卿也无意讨论这种小人的对错。 她只想着眼前之事。 如何阻止杀临争的复活? 难。 复活阵法自古以来便是禁术,知之甚少;破解之法自然更难被人知。就算是拥有禁术的澹台家也难以破除。 当初在澹台府,能够破了澹台文娉的阵,是因为杀了布阵人。可如今江紫梦已死,阵法竟仍然持续稳定运转。 为什么? 云卿思考许久。 “这上面叠加了古献祭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胥嫣和澹台文成一脸风尘赶来。说话之人正是胥嫣。 扶阳朔只冷冷地看了澹台文成一眼,不作声。 云卿对胥嫣的到来没有感到惊讶,而是熟稔道:“你了解?” 胥嫣缓缓道:“古献祭术已很久无人使用。一旦设下,为其死亡之人越多,其术法威力越大。此术一出,极其受邪道追捧。然而因其弊端,就再无人使用了。” “弊端是什么?” “施术人必须自祭于术。” 那么江紫梦的死亡,并不能使复活之阵停止。相反,因为古献祭术的叠加,她的死亡让复活之阵威力更甚,让一切成为了一个死局。 她不死,复活之阵不破; 她死,复活之阵威力更甚,毫无破解之法。 “而且,”胥嫣抿唇道,“古献祭术之威,全然注入复活之人身上,复活之人的境界,将比死前更甚。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杀临争的复活成为了必然。而他复活后,实力将再破一个境界。”云卿淡淡道。 谁能与之匹敌? 杀临争的复活必然会搅动两方风云。当初云卿微末之时,难以和他相抗;如今敌上,也不过四分把握。 但如若与叶敬之联手…… 云卿望向一言不发的叶敬之,一时间,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