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宠生娇(重生)》 第1页 [穿越重生] 《恃宠生娇(重生)》作者:糖十【完结+番外】 文案: 父母双亡,兄长战死后 明书晗以为,严岚是她此生的宽慰,难得的良人 可不过两月,这所谓的良人便将她弃如敝屣 再相见,她是瑄王的宠妾,看着他严家落魄倒台 再次清醒时,她的母亲兄长俱在身旁 —— 京城人传,瑄王祁墨,不近女色。 直到有一天,“不近女色”的瑄王做了一场梦 梦中,依旧是瑄王府,却多了一个女子 女子眉眼如画,软声软语地唤他“阿墨” 后来,他见到了这女子——明家四姑娘,明书晗,刚刚及笈 他看着面前熟悉的书案,耳边却全是那一声声软软的“阿墨” 祁墨第一次觉得,“衣冠禽兽”这四个字,说的就是自己 再后来,不近女色的祁墨将明家四姑娘宠成了一个娇软的小姑娘 所谓的不近女色,不攻自破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书晗,祁墨 ┃ 配角:明书言,明书筠,祁垣,苏笑 ┃ 其它: 第1章 四月十三,立夏,昌平侯府内的一棵桃树上开满了桃花,远远望去就像天边落下的一片彩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明书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缎纱裙,站在树下,抬头望向那满树的桃花,静默无言。 领头的将军庄戎从里面走出,听见旁边侍卫的几声耳语,便往她那儿走去。 忽的庄戎抬头一望,树下一身青衣的女子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身青纱,眉目如画,仿佛遗落凡尘的仙子一般。 庄戎一时看的有些呆愣,小莲见他久久未动,掩唇轻咳一声。 这一声咳嗽同时惊醒了两人。 明书晗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人,眉目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将军可是处理好了?” 声音婉转犹如黄鹂,庄戎险些将自己收回的心神再丢了。 他低下头,遮住自己的视线,沉稳地道:“姑娘可以进去了。里面都已经清理干净,只是到底是乱的,姑娘小心些。” 一侧的青禾微微蹙了眉,旁边有人听不过去,凑到庄戎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庄戎整个人蓦地一僵,身子倒是比意识先反应过来,已经让到了一边。 京城人传瑄王祁墨有一位宠妾,藏于内宅,久不见人。而这位宠妾,曾是昌平侯的妻。 当初明家四姑娘嫁入昌平侯府,不知晓的人皆以为这是一桩美满良缘。可是私底下晓得那些龌龊的都知道,昌平侯府是怎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是,明家四姑娘不知晓,明家大夫人也不知。娇俏的姑娘带着满心的欢喜嫁入昌平侯府,最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掌上玩弄的物件。 明书晗轻轻阖上眸子,将那些险些掩盖不住的情绪悉数收了进去。再睁眼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寒意,仿佛千里冰封一般。 昨日一夜,京城兵马声响。 镇国公以下犯上,意图谋夺皇位。瑄王祁墨及时赶到,镇压镇国公,如今人还在宫中。 这一夜,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昌平侯严岚与镇国公私下接触,已犯下谋逆之罪。 若是以前,昌平侯府还是那等风光的时候,或许这件事还能让众人惊骇一番。可如今昌平侯府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纯看主人什么时候兴起解决他。若是主人忘了这回事,他也会慢慢干枯而死。 可别人看得再通透,也敌不过有些人依然活在梦中。 如今的昌平侯府后院中,身上只着着一件白色中衣的严岚狼狈地跪在院中,他的旁边还跪着一个女子,衣衫不整,双目惊恐。 上一刻还在温香软玉的怀中寻欢作乐的昌平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下一瞬就变成阶下囚。 “我以为你会大哭大闹像个泼妇一样为自己争辩,原来昌平侯也能这么冷静吗?”清冷的声音传入院中,严岚抬头看去,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然而不过一瞬,他便以为自己看到了救星。 “书晗,书晗,你来了。你去告诉瑄王,说我没有谋反。我怎么敢和镇国公合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 严岚膝行着往前走,想要移到明书晗的脚边。后面看押的士兵紧紧盯着却不出手阻拦。 明书晗低头看向曾经的少年郎,轻巧地移开了身子,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意,“你是被陷害的。” 她走到院中的石墩旁,手指轻抚石桌上的纹理。石桌上的凉意仿佛透过皮肤沁进了心里,“因为是我让人陷害你的。” 曾经,这里也是她和严岚琴瑟和鸣的地方。 那时候,她刚嫁进严家。许是严岚兴趣尚在,乐得陪她演戏。然而,这仅有的温情也不过只有一月而已。 “昌平侯,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从二皇子祁昊叛乱的事中脱身?” 当初,二皇子祁昊造反,昌平侯府牵入其中。然而明明证据确凿的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因为,越是小心翼翼想要护住的东西,当碎掉的那一天,便会愈加痛心。” 第2页 明书晗始终未曾看向严岚一眼,她看着指甲上的丹蔻,思绪仿佛又飞回那日午后。 她端着自己精心制作的糕点想要求一个人的回头,却听见了不该听的话。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她的如意郎君,她的美满幸福,都只是别人的一场算计。 “明书晗,为什么?当初你在昌平侯府,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是你自己要自甘下贱成为瑄王的妾。你自己不知廉耻,还要怨恨别人?” 严岚话音刚落,便是“啪”的一声。 青禾面目冷然地将严岚的脸打侧过去,“下贱这种词昌平侯还是谨慎着用。不对,奴婢说错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昌平侯了。” 明书晗紧捏着石桌的手指微微松开,眼底漫出一丝不明的笑意。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 明家二老爷明启一员虎将,驰骋沙场多年,一朝战败,回来京城的只有一具早已凉透的身体。而明二夫人也没能撑多久,不久也跟着一起去了。 原本,人们都在猜明启唯一留下的庶子明书言会不会子承父业,成为边疆的一员勐将。然而,明三少爷不过去了边疆一年便身死异乡。 也是从那时候起,明家四姑娘真正成了无依无靠的人。 “当初你和我三婶合谋,骗我嫁进你严家。你将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全部拿去花天酒地,到了最后,就连钱婉给你的钱也填不了你的窟窿。严岚,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外人看着昌平侯府在外风光无限,可只有府中的人知道,这昌平侯府早已是个花架子,入不敷出。严岚又是个只管吃喝玩乐的花心公子,严家败落是迟早的事。 她的三婶钱婉明明知道昌平侯府是个什么地方,却偏偏要严岚装作一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来骗她。 可她是真的不明白,钱婉为何要如此做。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 严岚的满腔怒火像是被凉水扑灭,他惊恐地看着明书晗,终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是你,是你把明书怡送到我的床上的,对不对?” 那层迷雾拨开,很多事情就好理解了。 明书晗终于转身看向严岚,那双眸子里无怒无怨,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啊,我亲眼看着人将她送进去的。她不是喜欢你吗,我成全她,多好。” 钱婉辛辛苦苦为她挑选的良人,如今她将这良人送还给她女儿,她应当很“高兴”吧。 “我听说她刚流产,想来这次流放,昌平侯要多多照顾她了。” “流放,我不去流放。明书晗你个贱……唔……唔。” 更多不堪入耳的话被尽数抛在身后,明书晗提着裙摆踏出去时,心头压着的不适终于消散。 阳光从叶缝间漏了出来,她伸手在光线间翻转,视线模煳中,似乎有人从对面走了过来。 那人一身森然的铠甲,逆光而来。 明书晗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心中却已瞭然。她的嘴角终于带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乖巧地站在树下,等着那人过来。 青禾和小莲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到旁边。 当初明家四姑娘走投无路之时,带着明启留下的唯一一块玉佩,到了瑄王府,自请为妾。自此,明书晗与严家再无关系。 祁墨走到明书晗的面前,刀锋般的眉宇微蹙,他双手握住明书晗的手,察觉到手心的冰凉,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也不带个披风就出来了?”说话间,便已将自己的披风摘了下来,围系在明书晗的身上。 披风宽大,显得里面的人娇娇小小的一团。只有一张白嫩嫩的脸露在外面,墨色琉璃般的双目中只有一人的身影。 祁墨终于感觉愉悦些,他握紧小姑娘的手往回走。 “近两月没有见我,可有想我?” 祁墨问得直白,明书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与祁墨相处半年多,早已习惯祁墨这种直白的问话,可她每次都沉默应对,抑或说是不敢回答。 更何况这次,祁墨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与他一道的,还有西夏国的云岫公主。听闻,云岫公主是来和亲的。如若不是镇国公的事,他们也许会回来的更早。 “怎么不说话,看来我的绡绡是一点都不想我啊。”祁墨故意拖长了腔调,好有意让某人听出自己的失落。 明书晗抿紧唇跟在他身边,听见那明显沮丧的话,心中莫名一紧。 明明知道他是装的,可是…… 明书晗忽然停住脚步,祁墨一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眉眼带笑,“怎么,又想我了?” “嗯。”轻轻的一句仿佛风中的细语一般,却直直撞进了祁墨的心中。 “绡绡,你……” “阿墨,你听我说。”明书晗终于抬眼注视着祁墨,眉梢似乎都带着暖意,她打断了祁墨的话,继续缓慢而坚定地道:“阿墨,我想你,一直很想……” 很怕你会出事,想要到你的身边陪着你,而不是乖乖地躲在一个地方却听不到你的任何消息。 然而这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来。 祁墨的眼里忽然充满惊惧,他张着嘴,然而明书晗却什么也听不见。 第3页 只有胸口,很痛。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o^/ 点进来的你们都是绝世小可爱! ps:绝对,绝对不虐! 第2章 建元十六年,春日。 瑄王府的大门前,两头石狮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过路的行人,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寒意。 一身素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大门前,抬头看向熟悉的牌匾,上面是苍劲有力的“瑄王府”三字。守卫们安静地守着门庭,一切都与以前别无二致。 然而,终究是变了。 利箭穿心,等她再醒来的时候,便是四年前了。 原本,她准备向他说出自己的心意的。可是,到底没有那个机会了。 如今,连这最后一丝可能的牵扯,都要被她自己生生剪断。 重生以来的那些喜悦仿佛一瞬间被沖淡了许多,明书晗咬紧了下唇,努力压抑那些异样的情绪。 好在宽大的帷帽遮住了她的面目,让别人看不清她的模样,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手指微微用力地捏紧那块玉佩,终于抬步往前走去。 “姑娘,我们当真要去吗?可是仅凭一块玉佩,瑄王会愿意帮忙吗?”小莲一边紧紧跟着自家姑娘的步伐,一边担心地问道。 今日,原本是姑娘的及笈礼的。 可谁能想到,老爷的死讯突然传入京城。及笈礼草草收场,二夫人更是当场晕厥过去。只有姑娘,从头到尾冷静得过分。 似乎,从晨起的时候,姑娘就有些不对了。姑娘她,似乎变得更冷清了。 “不管怎样,我也要赌一赌。” 手中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乃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瑄王少年战场成名,世人都说他是战神。可他刚上战场的那几年,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已。 父亲救他一命,便换来这块玉佩。 祁墨曾说过,若是有求于他,可带着玉佩来瑄王府。 而她所求,不过是一个人的周全而已。 “见王爷,你们是什么人?”门口的守卫打量地看着面前的主僕二人,眼里的警惕毫不遮掩。 明书晗微微伸手,露出手中的玉佩,“这是信物,烦请您帮忙通报一声。” 帷帽下的声音柔和轻细,那守卫卸下一丝心妨,正要接过玉佩,一阵马蹄声传来。 “想来不用在下通报了,王爷回来了。” 守卫的话掩在马蹄声中,明书晗身子有瞬间的僵硬,而后想起自己面上的帷帽,又强自冷静地转过身。 大门前的石阶下,一身金绣暗纹玄服的男子翻身下马。那男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凤眸隐隐有不耐的神色。薄唇抿得极紧,眉峰凌厉。 他抬脚往石阶上走去,眼风没有留一丝给门前的人。 眼看着人就要走过去,明书晗心里一急,手一伸,便拉住了祁墨的一片衣角。 祁墨被拉的一顿,他回头不耐地看向明书晗,“你是谁?” 即使隔着面纱,明书晗也能看清祁墨脸上的微怒。将要出口的“阿墨”二字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轻轻松开扯住那片衣袖,将手中的玉佩伸到他的面前,“王爷曾说过这块玉佩可换一个请求,不知现在可还作数?” 祁墨看着那块熟悉的玉佩,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温十,带她去我书房。”话说完,人便大踏步地进去了。 温十留在原地,看着尚未做出反应的明书晗,笑道:“姑娘莫怪,我们王爷今日有些烦心事,不是冲着姑娘的。姑娘随我进来。” 祁墨刚刚那番反应,明眼人都知道他恼了。 京城人人都知道瑄王不喜女子碰触,可只有温十知道,刚刚自家王爷已经算是特待了。 不然,王爷他大可直接甩开,何必等着这位姑娘自己放开? 然不论温十心中如何作想,面上却是不显分毫。 瑄王府中的亭台阁楼处处精心,可以看出主人的雅致。 然而现在这位主人却烦躁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忽的,“啪”的一声,文书被丢到了一旁。 祁墨透过圆窗往外看去,圆窗外,一树海棠正开得娇艷。 廊下,一身素衣的女子慢慢走入圆窗的景内。宽大的帷帽下长长的面纱遮住了女子大半的身子,只有手腕处那翠色的玉镯若隐若现。 女子的身影渐渐消失,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祁墨一愣,看了看早已无人的窗外,眉头微蹙,转过身应道:“进来。” “小莲,你留在外面。” “可是,姑娘……” 明书晗止住小莲的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进入书房中。 书房里,熟悉的花香静静地飘荡着。明书晗深吸一口气,稳下差点乱起的心绪,伸手将帷帽摘下。 “民女乃是明启之女,明书晗。今日求见王爷,是有一事相求,还望王爷能相助。”明书晗低着头,将心中早已演练无数遍的话尽数说了出来。 祁墨挑眉,“明启的女儿?你父亲的消息刚刚传入京城,你还有心思来找本王?” 祁墨的话带着几分质问的味道,明书晗的脸色一时苍白下来。 就算已经知道父亲的死讯会今日传到京城,但当同样的场景出现在她面前时,那种悲痛感没有减少分毫。 第4页 可是重来一次,她不能再像一个傻子一样,永远等着别人来帮她解决问题了。 好在,现在母亲和哥哥都在,她还有挽回的机会。 “民女想要请王爷帮忙护一个人的周全。” “周全,谁?” “明书言,民女的三哥。” 前世,父亲葬礼结束后,明书言就义无反顾地去了边疆。可不过一年,那个说要保护她的三哥也离开了这世间。 可是她不信,这一切都是意外。 明书晗狠狠闭了闭眼,将眸中的惊痛压下,“战场多是兇险,如若可以,民女想要用这块玉佩换他的平安。” “平安?”祁墨屈指轻轻地敲击书案,眸中兴起几丝趣味,“战场兇险,所以你要求平安?” “比起在战场上求得他的平安,你倒不如直接劝他不要去。” 战场多是意外,想要护一个人的平安怕是不那么容易。 况且,若是怕死,何必去战场。 祁墨的话再明白不过,可是明书晗心里清楚,她劝不动明书言的。 所以,她只能求他。 “我知道,战场意外不能阻止。可人为的呢?”明书晗终于抬头看向书案后的那人,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意外的坚定。 祁墨敲击桌面的手一顿,眸中闪过异色,而后又隐匿无踪。 他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却没有再继续发问。 室内一时变得静谧。 明书晗捏着玉佩的手指尖泛出了青白色,然而人却没有退缩一分。 忽而,圆窗落下,室内一下变得昏暗。 明书晗诧异地抬眼看去,却见原本在书案后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身前,近在咫尺。 “人为?” 明书晗踉跄地退后了两步,深深地低下头,“王爷还未说是否答应。” 祁墨看着面前紧张的人,忽觉得有些恼怒,却也不知是沖谁的。 “只要有这块玉佩在,本王就欠你一个人情,你可想好了?” 室内的昏暗遮掩人的神色,明书晗却意外地察觉到不对,她咬了咬唇,还是道:“想好了。” 又是一片安静。 良久,不高兴的某人轻哼了一声,“既如此,本王就成全你。” 书房的门一下子被打开,久违的光线纷纷涌进屋内。 小莲见明书晗出来,赶忙疾步上前,“姑娘,怎么样” 明书晗轻轻点头,小莲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微微侧头,似乎想要再看一眼,然而终究什么都没看到。 到底,还是她亲手斩断了这最后一丝联繫。 可是,里面的那人,也不是她的“阿墨”吧。 温十在前面领路,明书晗跟在他的后面渐渐走出了窗景。 祁墨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尚有余温的玉佩,脸上神色莫名。 忽然,远处传来小姑娘的铃铛般的声音。 “这个姐姐好漂亮啊,我要她陪我睡午觉。” 不远处,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一把抱住明书晗的大腿,抬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俨然一副不愿放人的模样。 卫嬷嬷喘着气从后面跟过来,想要拉开小姑娘的手,“老嬷陪姑娘睡午觉,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就要这个姐姐。” 祁欢不愿松手,别人看不见,可她抬头看的清楚的很,这个姐姐长得好看,她喜欢。 明书晗低头看向下面熟悉的小人,唇畔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她半蹲下身子,道:“欢欢,姐姐家里出了点事,必须要赶紧回去。等姐姐有空了,再来看你好不好?” 祁欢见漂亮姐姐一下子叫出自己的名字,还未来得及高兴,后面的话就让她苦了脸。 “很重要吗?” “嗯,姐姐的娘亲现在很伤心,姐姐要回去陪陪她。欢欢,我们下次一起玩,好不好?” “好吧。” 小姑娘虽然任性,但是听到明书晗说自己的娘亲伤心,下一刻就把手松开了。 “姐姐要早点回来哦。” “嗯。” 远处的说话声渐渐变小,外面又只能听到风吹落花的声音。 温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已经静候在一旁。 祁墨收回自己的视线,将手中的玉佩塞到腰间,“方北什么时候到京城?” “明日。” 祁墨的唇畔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明日吗?还真是及时。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祁·气死·墨 第3章 早春微寒,刺人肌骨,树上刚抽出的绿叶在春寒中萎靡不振。 明书晗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厚披风,站在庭院里,静静地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孙嬷嬷一脸为难地走出来,见明书晗还站在风口处,眼里止不住的心疼,“姑娘,你先回去吧。等夫人醒了,我让人去通知姑娘。” 明书晗收了收自己的披风,眉眼低垂,鸦羽般的睫毛微动,“我知道,母亲已经醒了。” 只是不愿见她而已。 明书晗勉强勾起一个笑容,眼里带了丝丝祈求的意味,“嬷嬷,你帮我和娘亲再说说好不好,我想见她。” 第5页 “姑娘你,唉……”孙嬷嬷无奈地嘆了一口气,终是折身回屋。 里面安静得很,只能听到孙嬷嬷细微的说话声,而后是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见。 明书晗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依旧站在原地。看见孙嬷嬷出来无奈地摇头,她也只是勾了勾嘴角,復又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地站在那儿。 早春里的微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庭院里的落花被捲起,而后又重新落回原地,显得有些凄凉。 孙嬷嬷看着明书晗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更是心疼。 夫人她,也是心结难解。 当初叶家和明家结亲,明启和叶锦两情相悦,明启更是许诺,绝不纳妾。 可是谁能想到,一夕之间,叶锦却亲眼看见自己的未来夫君和自己的庶妹叶棠睡在一起。 孙嬷嬷能理解自家夫人的痛心,毕竟叶锦和叶棠曾经的关系有多好,那一幕就有多刺痛人的心。 一朝事发,两个姐妹同时嫁进明家。只是,叶棠却是怀着身孕嫁了进来。 夫人费尽心思怀上的孩子,本以为是个男孩,却不想是个病弱的女孩。 夫人她是把自己的怨都撒在了孩子的身上,可眼前这个刚刚及笈的小姑娘又有什么错呢? 怪只怪世事弄人。 孙嬷嬷又嘆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前再劝几句,里面却走出一个小丫头,“嬷嬷,夫人让您进去。” 孙嬷嬷这一进去,便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出来。 远远的天边渐渐聚拢起大片的乌云,风势渐大,吹得明书晗的衣角猎猎作响。 小莲上前几步虚握住明书晗的手,不出所料,触手一片冰凉。她的眼眶渐红,扯了扯明书晗的衣袖,“姑娘,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不等了。” 这么多年,夫人何曾主动愿意见过姑娘?姑娘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夫人的喜爱,就连昨日及笈,夫人都不愿参加。 母女两个,见面的机会少的可怜。 明书晗一直低着头,听见小莲略微哽咽的声音。她才眨了眨眼,安抚地拍了拍小莲的手,“没事,我再等等。” 若是不等,她和母亲的关系便是只能如此了。 她不愿,也不能再看着母亲失去最后一丝活着的期盼,就这样离开这世间。 父亲他,也是不愿看见这样的结果的。 外面的风越吹越大,渐渐的,有细细的雨滴从天上坠落。 雨滴顺着风势飘进窗棂里,打在叶锦的手背上,带来丝丝的凉意。 从窗子往外看去,恰巧能看见院内的情形,却很好地遮住了叶锦的身影。 “咳,咳……”叶锦止不住地轻咳几声,孙嬷嬷赶忙端着热茶上前,“夫人,您去床上躺着吧。外面风大,站在这里会受寒的。” 叶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的那抹纤细的身影,忽然开口道:“明启一直很疼她,很喜欢她,就算她不是男孩。可我知道,他是因为歉疚,歉疚叶棠为他生下一子而送命,歉疚我不能有自己的儿子。这些年,他说过很多句对不起。就连这次出征前,也是一样…… “他还说,快要到绡绡的生辰了,让我多关心关心她……嬷嬷,这么些年,我似乎一直把自己困在一个圈里,从未走出来过。” 原本是不愿想,可如今却是不得不想。 她是不是,做错了呢? 叶锦的眼里浮现出迷茫,只是下一瞬,这丝迷茫就被外面的惊唿声打散了。 “姑娘!” 明书晗的身子软倒在小莲的怀里,她能听见身边人的惊唿,想要说一句没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一般,最后听见的,便是“吱呀”一声。 西院。 钱婉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地描着眉。忽然,她的目光一凌,手中的眉黛笔被她狠狠地扔到地上,瞬间断裂成两截。 身后的丫鬟们立即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老爷呢?” 钱婉仿佛只是随意地一问,身后的丫鬟们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屋子里静谧得可怕,直到有一个小丫鬟哆哆嗦嗦地开口:“老爷,老爷去花巷了。” 明三老爷明峰常年流连于花巷,外面红颜知己数不胜数,这是京中人都知晓的事。不过明峰也只有钱婉为他生育的一双儿女明书敬和明书怡。 他人只嘆钱婉能忍,可谁又知道她心里有多恨。尤其是当她看见自己眼角遮不住的皱纹时! 孔嬷嬷进来时,丫鬟们还都跪着。 她使了几个眼色,那几个丫鬟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她走到钱婉的身后,拿起木梳慢慢地梳理起钱婉的头髮,脸上堆着笑容,“夫人可别为了这些小事动气,值不得。” “是啊,不值得。我早知道的,他明峰向来只看美色。如若我没有这张脸,我如今也不会在这儿。”钱婉缓缓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里的不甘怨恨却是越来越浓。 孔嬷嬷见她神情愈发不对劲,轻咳一声,才道:“夫人,老奴听说,东院那边出事了。” “出事,这事儿都传遍京城了,你才听说?”钱婉毫不在意地嗤笑道。 第6页 孔嬷嬷摇摇头,“老奴说的不是二老爷的事,而是二夫人那边的。午后的时候,四姑娘去见二夫人,却被拒之门外。可不知这四姑娘今日犯了什么倔,愣是在院中等了许久,最后直接晕倒在院中了。” “哦?”钱婉终于被挑起了几分兴致,“现下呢?” “现下大夫人和老夫人一同去了东院,也请了大夫,尚不知情况如何。” 钱婉脸上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既如此,那我们也去一趟吧。” —— 东院。 明书晗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叶锦坐在绣墩上,看着床上的人神情有些怔愣。 大夫正在外面开药方,大夫人秦氏和明老夫人站在外室,仔细地问了大夫,听说只是风寒休息几日便可痊癒,二人面色才稍缓。 秦氏知晓东院的情况,只是她对明书晗的印象到底不坏,况且又是一家人。如今明启刚刚过世,她到底见不得明启曾经放在手心上疼着的姑娘如此受委屈。 本来,明老夫人是不会过来的。 明家一门三子,除了明三老爷明峰之外,明大老爷明博和明二老爷明启都不是明老夫人的孩子。明老夫人是继母,可她却也是把这两个孩子放在心里疼的。明启离世的消息到底也打击到了她。 可东院的消息刚传出来,秦氏便去了明老夫人的院子。 “母亲,二弟生前,最疼的便是四丫头了。他不愿看到的,母亲也清楚,不是吗?” 明启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她们母女两个永远解不开心结,像一对陌生人一般。 帷幔掀开,进来的只有明老夫人,秦氏在外面帮忙煎药。 孙嬷嬷见人进来,便退了下去。 叶锦像是没有听到人进来似的,仍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明老夫人也没唤她,只是静静地坐到一边,闭上眼睛,开始缓缓地说起往事,“你生产那回,大出血,险些出事。他在门外一直等着,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差点没冲进去。我原以为他着急的是孩子,可直到稳婆出来,他第一句问的是,你如何。 “四丫头不是男孩,又是早产,你伤心又伤身。他便一个人带孩子,从不假手他人。当初三哥出生,他都不曾这么用心。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她母亲,不能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叶丫头,我知道你委屈。可这么些年了,如今他也去了。你还要用这些恨去怨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更何况,你最是知道什么是遗憾。半辈子都活在遗憾中的感觉,你难道也要让自己的孩子尝一遍吗?” 叶锦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偶人,直到明老夫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才缓缓眨了眨眼睛,目光一点一点地汇聚,最终落在了明书晗的脸上。 锦被下,明书晗的手指微动。 与此同时,瑄王府后门,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袍的人在温十的引领下来到书房,正是本该明日才到的方北。 书房里,祁墨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那暖玉背面圆润,正面却刻着方方正正的一个字,墨。只是刻痕已经被磨得浅淡。 “呦,难道见到你不在繁忙公务。”方北踏进屋内走到书案前,见到祁墨还专注地瞧着玉佩,手一伸,就将玉佩抓了过去。 “什么好东西,值得你看的这么……”仔细。 方北话没说完,讶异地看向自己手中的玉佩,这不是…… 祁墨见玉佩被拿走,神情没有什么波动,只淡淡地道:“明日你替我去个地方,顺便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4章 晨起的第一缕阳光破开了一夜的阴霾,下了一夜的细雨终于在日光照耀大地的那一刻停下,院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刚刚抽出的绿叶仿佛泛着光泽一般,上面还坠着一滴露珠,将落不落。 东院里,叶锦指挥着丫鬟们将衣箱放归到适当的地方。丫鬟们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 里屋,日光从窗户上的薄纱透进来,在帷幔上投下一片光亮。 明书晗迷濛着眼睛看向头顶的帷幔,藏青色的帷幔上绣着暗金的五福图,她睁着眼睛好生瞅了一番,这才反应过来昨夜自己竟是睡了过去。 风寒是真,昏迷却是假的。 她从始至终不过都是在赌母亲的心疼。 好在,她赌赢了。 里屋窸窣的声音传到外面,叶锦面上一紧。孙嬷嬷在旁提醒道:“夫人,想必是姑娘醒了。夫人可要进去?” 孙嬷嬷虽是如此问着,人却已经走到帷幔前,轻轻撩起一个角来。 叶锦捏紧了衣角,抬头见孙嬷嬷一脸宽慰地看着自己,这才勉强勾起一丝笑来,“你去叫小厨房备好膳食,我去里面瞧瞧。” 孙嬷嬷笑着依言退了下去。 叶锦站在帷幔外,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掀开帷幔一鼓作气踏进了内室。 内室里,明书晗散落着一头青丝,正弯腰穿着绣鞋。她听见人声,抬头去看,见是叶锦,整个人一僵,动作便停在了那儿。绣鞋只穿了一半,她整个人有些傻愣地看着叶锦。 叶锦的双手松了又紧,如此往復几回,她终于往前走去,几步便到了床前。她弯下身子,半蹲在明书晗的面前,一手轻握住明书晗的脚踝,一手提着那穿了一半的绣鞋,将整只鞋子穿了进去。 第7页 明书晗低头她为自己穿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双目一眨,却已是湿润。 “娘亲……”明书晗颤着声音喊出这两个字,叶锦听得心里一紧。 她站起身子,低头看着明书晗,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地笑道:“绡绡,可要娘亲为你绾髮?” 穿鞋,绾髮……曾经娘亲没有为你做到的一切,娘亲会一点一点地完成,只盼一切都来得及。 铜镜里,映着两人的身影。 叶锦一点一点梳理着明书晗的秀髮,迷濛中,她似乎又听见了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小锦,我们女儿的小名叫绡绡,好不好?” “小锦,绡绡会说话了,她能喊娘亲了,你快听听。” “小锦,绡绡会走路了,你看。” “小锦……小锦……” 曾经一声又一声喊着她“小锦”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 停在发尾处的木梳许久没有再动,明书晗回头一看,便见叶锦已是泪流满面。 原本藏在眼里的泪像是被什么催化了一般,明书晗再也没法像先前一样仿若一个无事人一般。 “娘亲,过几日,我们一起去接爹爹回家,好不好?”几乎哽咽的声音传出。 叶锦紧紧搂住腰间的人,双目紧闭,良久,轻应一声,“好。” —— 明府门外,一身青衫的男子背着一个木箱子,走到守卫前。 “你是谁?”还未等青衫男子说话,一人便先开了口。 从府里出来的那人一身白色的长袍,眼底下是遮不住的青黑,双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方北提了提身后的药箱子,露出和善的笑容,一手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下方北,受瑄王所託,特来贵府为明二夫人和明四姑娘看病。” 看见那枚令牌,原本准备拦人的守卫都赶紧躲到了一旁。 瑄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虽然二人生母不同,但是感情甚笃。更何况,瑄王曾在边疆立下无数战功,比起皇子,圣上似乎更偏爱这个弟弟。 明书言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听见方北的话,他瞳孔一缩。 其他人不知晓方北是谁,可他游歷江湖几年,又怎可能未听说过神医方北的名号。 只是现下,瑄王怎会派他来府上? 南院,明博刚刚从书房里出来,便有僕人着急忙慌地跑到他前面道:“老爷,瑄王府来人了。” 明博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瑄王府?” “是,瑄王府派了一位大夫来,说是给二夫人和四姑娘看病,现下正和三少爷在厅堂等着老爷。” 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东院和西院。 不论西院的人作何感想,东院里,叶锦和明书晗却皆是困惑。 他们明府和瑄王府往来并不密切,或者说,根本没有往来。 如今瑄王却眼巴巴地送来一个大夫,不得不让人多心。 明书晗放下手中的汤勺,心中心思翻转,却也看不懂祁墨此番是为何。 不过瑄王都已将人送来,他们便没有拦着的道理。 不过为了避免闲人多话,叶锦和明书晗都到了前厅,方北在屏风后为二人看诊。 屏风挡住了众人的视线,里面只有明书晗,小莲和方北三人。 这是方北要求的,他说人太多会干扰到他。 “姑娘的身子没有大碍,休息几日便可痊癒。只是近来冷热多变,姑娘还是要注意保暖,切不可再像昨日一般在风中受寒。” 方北笑着将话说完,丝毫没有觉得这番话有什么不妥。 明书晗却不能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她昨日在院中受寒的事,为何会传入瑄王耳中? “多谢先生。”纵使心中不解,明书晗也没有多问。 毕竟以祁墨的权势,想要知道一个人的消息,太过简单。 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又或许,是自己的求情,让他想起了父亲于他的恩情罢了。 明书晗起身就要离开。方北原本正在收拾箱子,见她不欲多问,只得叫住她,“姑娘留步,在下还有一件东西要转交给姑娘。” 明书晗诧异地转身,待看清方北手中是何物之后,神情一变。她脚步微微往后退去,眼睑低垂,险些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方北手中的,正是那枚玉佩。 方北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佩,想了想,一拍脑袋,“在下忘了,王爷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给姑娘。王爷说,姑娘所请,还用不着这枚玉佩。” 这便不是出尔反尔了。 明书晗心中稍安,她接过方北递过来的玉佩,收入袖中,低声道:“还请先生为我转达谢意。” “只有这些?” “什么?”明书晗不解地抬头,似没想到方北会反问这么一句。 方北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迷濛的小姑娘,心中趣味渐起。看来,是某人单相思啊。 “没什么,在下必会转达。”方北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完一提药箱便转身离开。 厅堂内,明博试探着与方北相谈,最终也不过从方北口中听到了一句,照顾故人之子。 第8页 明博昨夜一夜未睡,每每闭上眼总能听见有人喊他二哥。可是他是一家之主,他若是倒下了,就没有人能撑着明府了。 如今,瑄王的一句“故人”让他不解的同时又十分担忧。 “父亲,瑄王当真只是为了看顾故人?若是如此,此前怎么不见二叔和瑄王有过任何联繫?” 明书楠是明博唯一的儿子,如今已在官场,自是明白像瑄王这样的人,哪怕一点点的示好也足够引起不该有的猜忌。 明博皱紧了眉头,摆了摆手,“不管他瑄王想要如何,如今我们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你二叔就快要回京,这段日子不论外面如何,我们须要稳住。” 明书楠看着明博转身离开,明明才一夜,他却觉得自己的父亲已经苍老了许多。 明家是京城新贵,明博官拜吏部尚书,明启更是武将中不可多得的人才。明家能成为京城的明府,都是兄弟俩一起闯出来的。 可如今,这兄弟却少了一个,独独剩下一个明博苦苦撑着,再无可谈心之人。 然不论明府众人心思如何,瑄王府中倒是一片安静。 祁欢拉着卫嬷嬷的手小跑到书房门口,原本要冲进去的身子勐地一顿,停在门口。她乖乖地敲响房门,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我可以进去吗?” “小欢欢,赶紧让我抱一抱。” 里面的话音刚落,祁欢就觉得自己身子腾了空,转眼已经到了方北的怀中。 “欢欢是不是最近吃的肉肉有点多,我怎么觉得你变重了?” “才不是,欢欢最近糕点都吃少了。” 祁欢挥舞着小手,以示自己的不满。 方北看着怀中玉雪可爱的一团,开怀大笑。书房内,祁墨看见打闹的两人,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来。 方北转身之际正巧看到那抹消逝极快的笑容,他放下祁欢,指着祁墨道:“快去安慰安慰你家爹爹,你家爹爹今日可伤心了。” “爹爹为什么伤心呀?”祁欢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方北摇摇头,就是不回答,“你去问你爹爹,让他告诉你。” 祁欢面对祁墨总是有些拘谨,她迈着小短腿慢慢走到祁墨面前,抬头小声问道:“爹爹不开心吗?” 祁墨抬头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方北。方北就当没看到,仍是笑嘻嘻的模样。 老傢伙说的果然没错,让这个冰块一样的人收养一个软乎乎的小傢伙,人果真能变得柔软许多。 祁墨没有回答,他弯腰将祁欢抱到自己怀中,捏了捏她的脸,“怎么过来了?” 祁欢怼着小手指,好久才开口:“我想问问爹爹,昨天那个漂亮姐姐什么时候会再过来呀?” “漂亮姐姐?”祁墨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忽而反应过来祁欢说的是谁。 “欢儿喜欢她吗?” “嗯,欢欢喜欢漂亮姐姐。爹爹,你喜欢吗?” “……嗯,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大型表白现场,然而……女主不在,哈哈(?ω?)hiahiahia 第5章 午后,淅淅沥沥的小雨滴落在瓦片上,带来细小的声响。 明书晗将窗棂关紧,回头见叶锦眉头已经舒展,知她已经睡下,便悄然退了出去。 方北临走前开了几个药方,这方安神的薰香便是他特地给的。 昨日到现在,这还是叶锦第一次安然睡下。悲切伤身,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守着母亲。 “姑娘,三少爷在外面。”小莲在外室等着,见明书晗出来,才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 明三少爷明书言是叶棠舍了性命生下的孩子,一直跟在明启身边。明启对他虽然不亲厚,但是也没有苛待。该给的一分不少,只是那分父爱,比之明书晗,到底浅淡许多。 可是明书晗与明书言,却是不一样的。 这对兄妹,远比外人以为的要亲厚许多。 今晨,叶锦将明书晗的部分东西搬到了自己的院子,就是想要明书晗在自己身边住一段日子。最起码,在她风寒好之前,叶锦并不打算让她回自己院子。 只是明书言,却从不踏足叶锦的院子。 细雨濛濛,小莲在明书晗身后撑着一把伞。院外,明书言站在树下,身旁没有跟着任何人。 “三哥。”明书晗轻声喊道。 明书言像是一下子被惊醒,他抬头看向院门处,见是明书晗,眼底浮上一丝笑意,“怎么出来了?” 明书晗上前几步,走到树下,从小莲手中接过伞,撑在明书言上方,“小莲说三哥过来了,我想着从昨日都没见到三哥,便想见一见三哥。” 三年多,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明书言。 眼前的少年虽然眼底悲切难隐,但是却透着一股坚定。明书晗知道那股坚定是什么。 “三哥,我们去那边亭子坐下来说会儿话,好不好?” 明书言伸手将明书晗身上的披风拢紧,接过她手中的伞,点头应道:“嗯。” 亭子离院子不远,不过几步的距离。 明书言从袖中抽出巾帕,将桌椅上沾染的雨丝擦尽,“外面到底有些凉,一会儿就回去吧。” 第9页 明书晗乖巧地应下一声,坐在明书言的对面。 兄妹两个静对无言,一时间凉亭里便只能听见雨丝落下的声音。 明书晗看着对面的人眼底下遮不住的青黑,眼底浮上心疼。 她的三哥,心里一直都是有愧的。 当年叶姨娘带着身孕和母亲一起嫁入明家的事,明书言一直都知道。 他把这不属于他的愧疚放在了自己心上,这么多年从未移开。 “昨日三哥是不是很担心我?”明书晗主动开口问道。 明书言闻言一怔,低了头,没有回答。 明书晗在心底无奈地嘆息一声,她起身走到明书言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抬头看向明书言。 “三哥,绡绡是不是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以前的事,不是三哥的错。” 少时她因为母亲不肯亲近,时常委屈,难受极了便躲在被子里哭。父亲在的时候,便会变着法地哄她。 可父亲总会出征,父亲不在的时候,便没有人哄她了。 有时候哭了一整夜,小莲怎么都哄不好她。直到有一天,她的三哥,抓着一把糖,走到她床边,有些笨拙地说道:“别哭了,糖很甜。” 那些糖果,是她三哥攒了很久的银钱才买来的啊。 甚至在父亲出事后,她的三哥,想要上战场,也仅仅是为了给她们母女一个庇护。 她从未觉得对不起任何人,除了母亲,便是她的三哥了。 所以即使在父亲离世的惊痛之下,她也依然要去瑄王府为他求一个周全。 明书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那绵软的笑意,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如今,他的小妹妹也终于长大了。 可他宁愿,她依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别蹲着,待会儿起来会头晕。”明书言半扶着明书晗就要让她起身,可明书晗却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蹲在他的面前不愿起来。 “三哥,你先听我说完。去年腊八,你没有回来。父亲喝醉了,他说了很多话。最多的话便是对不起。他说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叶姨娘,也对不起,你。” 明书言的身子一僵,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似的,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这几年,明书言已经鲜少待在明府。大多时候,他都在各处游歷。因为,他知道,府中有人不愿见他。 可尽管如此,只要明启回来,他必回赶回京城,也永远不会忘记给自己的妹妹带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 可去年腊八,因为事情耽搁,他没来得及回来。也永远失去了见明启最后一面的机会。 “三哥,我们不能因为当年的一场错,就永远困在那个桎梏里走不出来。父亲想要看到的,也只是我们开开心心的,不是吗?” 亭子的周边只能听见风和雨的声音,明书言僵坐在那儿许久都没有动作。 直到一滴雨丝落在他的手背,冰冰凉凉的。 他低头看向面前殷切地看着自己的人儿,低应一声,“好。” —— 叶锦醒过来的时候,钱婉已来了好一会儿。 她待在外室,静静地翻着一本书,神情很是平和,一点也看不出今晨的气急败坏。 瑄王送医的事传到西院时,正巧碰上了明三老爷在说纳妾的事。 正值明启离世的当口,明峰却一点没有顾忌。两件事情放到一起,钱婉气的砸了手边的一个花瓶,把明峰吓了一跳。 夫妻二人,倒是第一次明面上当着奴僕的面吵了起来。 “你来了,怎么也不唤我一声?” 钱婉抬头将书放到一边,叶锦走过去,恰巧从她露出的手腕处看到一丝血痕。 “这是怎么回事?”叶锦有些惊诧地看向那道伤痕,赶忙让孙嬷嬷去取了伤药过来。 钱婉似是有些难堪的样子,她掩盖住那道伤痕,摇摇头,无奈地道:“三爷他,要纳妾。我气不过,和他吵了起来,失手打了一个花瓶。若是平日里我也就随着他了,可二哥刚刚离世,他便要做这种混帐的事,实在是……” 明峰是个怎样混帐的人,叶锦再清楚不过。 钱婉本只是一个庶女,但是因着是明老夫人的侄女,所以才嫁给了明峰做正妻。 当初叶锦和钱婉是闺中密友,她也曾为着钱婉能够嫁给明峰而高兴过。可谁知日后却是这样的光景。 叶锦刚要说些宽慰的话,那边孙嬷嬷已经拿着伤药过来了。 “三婶?”稍带困惑的话在门外响起。明书晗跟在孙嬷嬷的身边进来。 钱婉一见明书晗进来,面上立是露出笑来,“晗儿,快过来。我听说你昨日受了风寒,这怎么还随意乱跑呢?刚刚看你在外面和你三哥说话。本来想叫你们进来,但又怕扰了你们两个。还想着过会儿要不要让丫鬟叫你进来呢?” 钱婉一边笑着说,一边向明书晗招手,一副亲昵的模样。 明书晗面上仍是那副清浅的模样,并没有过分热情,反倒让钱婉有些尴尬。 “三婶手腕怎么了,怎么这么久也不处理一下呢?孙嬷嬷,你将伤药给我。” 明书晗好像只是随口一句抱怨,钱婉眉头却狠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復如常。 第10页 “我听说六妹身子不舒服,连我的及笈礼都没能参加。三婶怎能放心把六妹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呢?” “你六妹身子已经好多了。我有点担心你们,便过来看看。”钱婉面上仍带着和暖的笑意,她看向面前的小姑娘,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刚刚那番话是带着刺的呢? 不止钱婉,叶锦也察觉到了不对。 钱婉和绡绡亲厚,她是知道的。平日里还听丫鬟们念叨过,说是钱婉才更像绡绡的母亲。 可是今日,看起来却有些不对。 这些年叶锦一直很少出院子,和钱婉也很少见到,关系不比从前。 若是以前,她可能会和钱婉多说些话。只是刚刚,当她看到明书晗的态度,她便起了送客的心思。 钱婉,仿佛在眼巴巴把自己的伤口送到自己面前,就怕自己看不见一样。 叶锦心中起疑,面上却是不显,与钱婉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藉口自己不舒服让人送她离开。 屋内一时只剩下明书晗与叶锦二人。 “绡绡,你刚刚……”叶锦欲言又止。 “娘亲觉得我在针对三婶,是不是?”明书晗坐到叶锦身边,依偎到叶锦怀里,慢慢道:“以前娘亲不愿亲近我的时候,确实是三婶待我很好。可是,三婶总爱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好像在三婶的眼里,娘亲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一样。可是娘亲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我不想听任何人说娘亲的不是。” 明书晗说的话半真半假。钱婉说话不可能那么直白,她只不过隐晦地说叶锦的不是,让明书晗一步步地疏远叶锦而已。 就像刚刚,她不过几句话,就将明书晗在院外和明书言见面的事说了出来。 钱婉这个人,从来都不会让自己成为杀人的刀。她只会一言一语地,借刀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撒泼打滚卖萌求收藏,你们真的不考虑收一个咩 第6章 十日后,明启棺椁入京。 阁楼之上,半开的窗户前站着一人。那人一身玄衣,负手而立。阁楼下方,是一条长长的街道。 街道两边,围了不少的百姓。 渐渐,人群似乎躁动起来,隐隐似有哭泣声传来。 长街的尽头,渐渐出现一行人。围在最中间的,是一个檀香木的棺椁。 阴雨绵绵中,祁墨只能影影约约看到下方的人影。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棺椁上,然而慢慢转移,最终定格在一身白衣的明书晗身上。 祁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面前却仿佛出现了她的模样。 双目泛红,忍到极致,却不落泪。 好像从他一开始见到这个小姑娘,她就在忍。忍着胆怯和自己交换条件,忍着惊痛为自己兄长求周全。 可这份隐忍,这份冷静,远不该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 痛到极致,应当哭。 “明将军身死,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方北的声音骤然出现在阁楼中,祁墨没做什么反应。直到这条长街尽头,裙角消失之后,他才出声。 “用性命换来的平静,早晚都会被打破。” 方北原本觉得祁墨不会回答,乍听见他的回话还有些惊诧,“看来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如今大凉和北元之间的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明启虽然拼死守住边关重创北元,可事情远不是这样简单地就能解决。 北元需要时间恢復,大凉朝中主战主和吵成一片,这几日宫中的瓷瓶碎了无数个,问题却依然没有解决。 建元帝,并不想战。 “那个老皇帝固执得很,你打算怎么劝?” 建元帝年轻的时候也曾领兵出征过,有过热血。只是当他坐上皇位,做久了,就再也想不起自己的初衷。 他所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的皇位。 祁墨抬眼往远处看去,细雨濛濛间,隐约可见皇城的影子。 忽的,他轻嗤一声。 怎么劝? “北元势起,兵逼皇城。”短短八个字仿佛带着无尽的寒意,令人莫名地心颤。 方北挑眉,瞬间明白祁墨的意思。 也对,老皇帝最在乎自己的皇位。若是有一天这大凉都可能不在了,他又如何能坐稳自己的皇位? 出兵北元,不过是早晚而已。 “我其实不大希望你上战场,不过我也知道我劝不了你。但是有一条,我必须和你一起去。当初老傢伙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云游四方之前都不忘嘱咐我好好照顾你。我可不能食言。” 方北说着走到祁墨的身边,一手搭在祁墨的肩上。 祁墨侧目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一双凤眸仿佛能散发寒气一样。 方北有点认怂地把手收回去,“你走了,宫中那位能保护得了自己吗?” “他若保护不了自己,便不会活到现在。” 东宫太子缠绵病榻,二皇子势起,这京城的一池浑水,从来都只是表面上的平静而已。 —— 明府,到处挂着白绸,白色的灯笼在风中随风飘荡着。 外面阴雨绵绵,冷风灌进堂中,带来无尽冷意。 第11页 明书晗跪在堂前,向火盆中扔进几张火纸。火舌翻卷上来,吞尽纸钱。她的眼里,只有火光的明灭。 叶锦跪在最中间,出神地看着堂中的那口棺椁,静默无言。 明书言低着头跪在明书晗的旁边,忽的,他轻触了一下明书晗的手背,一片冰凉。 他微微皱了眉,向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小厮立即上前。明书言凑在那小厮耳边说了几句,小厮便立刻小跑着出去。 堂中又恢復了安静。 外面的冷风依然唿啸着,谁也没有劝谁离开。 三日守灵,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很快,小莲出现在堂中,她的怀中还抱着两个厚厚的斗篷。见明书言回头向她示意,她才抱着斗篷向明书晗和叶锦走去。 “夫人,姑娘,夜里凉,还是披着斗篷吧。” 小莲一边说着一边将斗篷披在明书晗身上,那边孙嬷嬷也从她手中接过斗篷要给叶锦披上。 叶锦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头看向跪在身旁的两个人。明书言跪在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可今晨,她看的清清楚楚,他的双目里全是血丝。 叶锦终是什么话都没说,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将身上的斗篷拢得紧了些。 一夜守灵,天亮时分,便有人开始上门弔唁。 直到傍晚时分,人才渐渐少了下来。 天边被彩霞染成了一片红色,仿佛血色一般。明书晗有些踉跄地起身,跪得久了,双膝都快要麻木。 明明针扎一样的感觉很难受,可明书晗的面上仍是一片平静,静静地等着双腿恢復如初。 祁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像个木偶人一样的她。 明书晗的头很低,目光所落之处不过是地上的一小块地方,周遭的一切都好像与她没有什么干系。无悲无喜,无痛无伤。 祁墨看着,却渐渐皱起了眉。 “姑娘,瑄王来了。” 明书晗像是一下被惊醒一般,她勐地抬头看向门口。一身玄衣的那人和印象中一模一样,她抬脚就要往前去。然而不过几步,她却反应过来什么,面色更加苍白。 祁墨看着前面那个沉默的小姑娘,看着她收回自己的脚步,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 一日下来,弔唁的人来来往往。叶锦一直守在旁边,直到刚才,才被劝了回去。 如今,整个堂中只有明书晗和祁墨,并上几个丫鬟小厮。 谁也没有想到,瑄王会来。 祁墨拿着一束香上前,明书晗依礼跪在一旁。谁也没有出声,明书晗就静静地看着那束香一点点地变短。 堂内静得出奇。 “本王,想要寻一样东西。”祁墨忽然开口,在寂静的堂内显得很突兀。 明书晗整个人有些僵硬,听见他的话,也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一言不发地抬头看向他。 守灵一夜,她的眼底青黑很重,整张脸没有什么血色,苍白的仿佛一张白纸一般,一点色彩都没有。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然伸到她的面前,明书晗垂下眼睑,没有伸手搭上。她双手撑在地上,慢慢地起身。 可跪的太久,双腿的刺痛感刚刚没有消尽,她勐地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倒。小莲待在一旁,见状就要伸手去扶。可有人速度比她更快。 祁墨一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见她倔强着起身,在她即将摔倒的那一刻很快伸手扶住她。 下一瞬,他又负手而立,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明姑娘可否带本王去明将军的书房一趟,本王,要拿回一样东西。” 祁墨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要寻的东西是什么。 到了明启书房门口,丫鬟和小厮们守在外面,只有明书晗和祁墨进了屋。 明启的书房已经许久没有人用,可是里面毫无尘埃。最中间的书案后挂着一副丹青,丹青中所绘,正是衣袂飘飘的叶锦。 明书晗低头退向一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瑄王,要寻什么?”声音喑哑,仿佛久未饮水的沙漠中人。 “为什么不哭?”祁墨不答反问,他往前几步,挡住了明书晗面前的光线,将明书晗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阴影外,光线依旧。 明书晗交握在胸前的手轻微的抖动,眼睛眨了几下,依然无泪。 为什么?许是她哭不出来了吧。 重回到三年前,她可以对着母亲笑,可以宽慰三哥,却独独不能开解自己。 没有见到父亲之前,她总觉得一切还不是那么真实。或许,这也是一场梦。梦醒,父亲依然会笑着喊她绡绡。 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一切都是妄想。 痛到极致,竟是哭不出来。 笼罩在阴影里的小姑娘依旧沉默,沉默得让人心疼。 祁墨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小男孩的身影,身影重叠间,他缓缓开口:“以前和明将军一起在边疆的时候,他最爱提起你。他说,你爱吃糖,爱吃一切甜的东西。哪怕上一刻还在被窝里哭的喘不上气来,只要有糖,你便能立刻笑出来。他还说,你一笑,嘴角边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每次他想戳,你就要恼。常常涨红了脸,一边抢过糖跑走,还要回头做个鬼脸……” 不知什么时候,阴影里的小姑娘已经蹲在了地上,她环抱住自己的胳膊,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有血丝渗出。 第12页 书房内,渐渐有哭声传出。 明书晗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头埋在双膝间,像一只小兽般呜咽着哭出声。 祁墨站在她的身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屋外的光线,也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明博和明书楠站在门外,听见屋内的哭声,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隐忧。然而他们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转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暗。明书晗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祁墨低头看着她,忽的,他轻笑一声,半蹲下身子,目光直直望进明书晗的眼里,“下次,想哭,不许忍着。” 第7章 太阳已经西沉,天色渐暗,一盏接一盏的灯笼接连亮起。 明启的书房内,明书晗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祁墨的目光没有移开,见她对视过来,手指微屈,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哭得没力气了,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祁墨的手指微凉,明书晗微微往后退了退,避开了他的手指。 祁墨挑眉,眼里有不悦闪过。 从刚才开始,小姑娘就在和自己划开界限啊。 “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要送我吗?”祁墨说着,站起身来。 本来还有些光线从窗棂处透进来,他这么一站,倒是真的让明书晗陷入了黑暗之中。 明书晗抿了抿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她低垂下眼眸,双手撑地起身,“民女还有一样东西要还给瑄王,请瑄王稍等一下。” 祁墨目光一沉,即可便想到了是什么。他故意往前走了几步,明书晗正要往门外走,两人同时上前,距离立时拉近。 明书晗惊得立即就要往后退,然而不过退了几步就靠到了椅子上,退无可退。 “玉佩,你要还给我?”祁墨视线紧盯着明书晗,眼里带着凉意。 明书晗知道,他不高兴了。 她与祁墨相处半载,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最后只听他说话的语气,便可以判断出他的喜怒。她曾经,是最了解他的人。 不过,也只是曾经。 “瑄王恩惠厚重,那块玉佩,民女再无留着的道理。”明书晗低着头道。 “呵,你一口一个瑄王。既如此,那本王赐给你东西,你要拒绝吗?” 明书晗一愣,反应过来祁墨说的是什么。她的面色苍白了几分,嘴角带着几分对自己的嘲弄,终是开口道:“民女,不敢。” 他们之间,一开始,便有不可逾越的距离。 她,怎么敢忘? 明明面前的人已经答应收下玉佩,可是祁墨却觉得心中更堵了些。 他皱紧了眉头,手指微搓,想要狠狠捏住什么来解气。然而还没等他有动作,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王爷,时辰不早了。” 小莲和温十一直在外面守着,可是谁也不敢打扰。只是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小莲心中愈发着急,她不时地看向书房门口,却始终不敢动作。 终于在她下定决心要敲门时,温十便动了。 屋内,祁墨听见敲门声更加烦躁。 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每次面对明家这个小姑娘,他的心情就极易变坏,然而却始终找不到疏解之法。 他向四周看了看,目光忽然定格在书案后的那副丹青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祁墨终于不再皱着眉头。他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明姑娘真的不打算送送本王吗?” 话题又绕回了最初。 明书晗轻轻摇头,不发一言。 祁墨也没恼,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书房门一开,冷风便吹了进来。明书晗站在原地,看着祁墨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中,消失在眼前。 夜晚的凉风似乎格外能让人变得清醒。 明书晗有些虚脱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移到手腕上那个翠绿的玉镯上。 这个玉镯,是父亲派人送给自己的及笈礼。他终归没能亲手送给自己。 明书晗闭上眼,握紧了手上的镯子。 另一边,祁墨正走出东院,往明府外走去。然而,他不过走了几步,就停下了脚步,“明三少爷是打算一直跟着本王却不现身吗?” 从祁墨一出明启的书房,明书言就跟在了他身后。祁墨早就发现,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他想看看,小姑娘的这个庶哥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最终先沉不住气的竟是自己。 “草民见过王爷。”明书言从暗处走出,行至祁墨的身后,话一出,就要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祁墨转身拦住了明书言的动作,“明三少爷一直跟着本王,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不如直说。” 明书言低着头,放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收紧握成拳头,“草民,是有一事相求……草民,想要随王爷一起上战场。” 祁墨闻言挑眉,眼中有了几分兴趣,只是话中的锋利却没有减少半分,“明三少爷怎么敢肯定本王一定会去边疆?如今朝中主战和主和都争执不休,明三少爷就这么肯定,大凉会出征北元?” 如今朝中局势未明,主战和主和的各有各的说辞。建元帝一天不表明态度,底下的人就会一直吵下去。 第13页 只是,永远都只会是一场没有定论的争吵,没有意义。 是以,祁墨最近几次早朝都未参加。倒是也有大臣前来找他,却被拒之门外。 因为,还没有到瑄王表明态度的时候。 所以,在这种局势未明的时候,明府的三少爷又是怎么敢肯定一切? 祁墨负手而立,面上肃然,带着质问的意思看向明书言。明书言的双拳捏得更紧。 “近些年来,大凉和北元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北元野心勃勃在前,西夏虽是小国,但难保他们不会趁人之危。此次一役,家父重创北元大军。可是北元復元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等到他修整完毕,不如现在出兵。圣上之所以还没有做出决断,只是还没有人愿意挑明。 “而王爷近来多不上朝,朝中大臣拜见一一拒绝。与其说是明哲保身,不如说是,等待时机。” 明书言久在江湖,可不代表他不清楚朝中的事。相反,他比谁都关注京中局势。 “啪,啪,啪。”祁墨赞赏地拍了几掌,眼里带了几分赏识的意思,“明三少爷倒是和本王想的不一样。那么,明三少爷又是如何看待,明将军之死呢?” 明启之死,与明府是哀事。与百姓而言,是痛事。 可是于朝堂而言呢? 明书言双手都在颤,眼眶渐渐发红,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福祸,不知。” 他远在京城之外,都能听见有人说父亲军功如何卓着,更遑论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明府是京城新贵,外面盯着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都在守,都在等,等圣上再无法忽视自己的忌惮之心。 到那时,才真正是明府的祸。 可如今,明启一死,圣上怜悯,赏赐明家诸多东西,更是追封明启镇国大将军。 可是,那有如何?他们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明启的平安而已。 “既然明三少爷能够看清局势,就应当明白本王身处怎样的局势中。如此,明三少爷还要追随本王吗?”祁墨眼眸幽深,话语平淡无奇,就好像只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可是明书言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身子一僵,面上有挣扎之色。然而,很快,他便跪了下去,声音是前所未有过的坚定,“明书言,不悔。” 从他来见瑄王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想过给自己留退路。更何况,如今,也容不得他退。 祁墨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嘴角渐勾,“既如此,明三少爷在府中等着便是。这京城,想必很快就要变天了。” 祁墨说完,转身离开。 明书言还跪在后面,他刚要起身时,前方又传来一声,“对了,本王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前几日,明四姑娘寻过本王,她拿着我留给你父亲的玉佩,求我,护你周全。” 明书言起身的动作勐地一顿,双目忽的瞪大。他死死地看着地上,一手撑在地上,渐渐握成拳势,石子穿破皮肉,血丝渗出。 良久,他起身,还在滴血的右手掩在袖子下,他的神色却已恢復正常。 瑄王府内,祁墨执笔站在书案后。温十站在一旁,不时地往纸上看几眼,然后又收回去,假装什么都发生的样子。 祁墨笔尖不顿,“温十,本王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有吗?”温十不假思索地发问,待到话出口,他才反应自己说了什么。 “属下不敢。” 温十跪在案前,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好奇心害死猫,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你又是送玉佩,又是故意将事情说给人家的哥哥听,别说温十了,连我都被勾起了兴趣。怎么,万年不开花的瑄王爷这是要开桃花了?” 方北摇着摺扇笑着从外面走进来,他几步向前,就看清了祁墨笔下的丹青。 一个坐在地上哭着的小姑娘,看样子,哭的有点惨。 方北在心中默默点评一番,嘴上不停道:“瞧,这还画上丹青了。” 祁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方北的话对他毫无影响,“你有时间偷听我说话,不如想想怎么治好太子的病。” 祁墨与明书言的那番话,除了温十之外,还有闲来无事躲在树上的方北也听了个全。 其实,方北还想掀块瓦片,看看明启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可惜,祁墨的暗卫太尽职。 “不治之症,当然是治不好的了。”方北无所谓地道,十分有兴致地继续看那副丹青。 祁墨闻言,神情未变,轻转了一下手上的指环。一根银针迅速飞了出去,方北瞬间破口大骂。 良久,书房内才恢復安静。 祁墨重新回到案前,看着那副丹青,眼尾上挑,带了几分笑意。 被勾起兴趣的,可不止方北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实名方·八卦·北 第8章 明启下葬那天,颳了很大的风,细密的雨丝随风飞舞,打在人的身上,很冷。 明府其他的人都已离开,只剩下明书晗和明书言依旧站在墓碑前,任由雨丝打在身上,大风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风声唿啸中,明书言缓缓开口,“绡绡,我打算随瑄王一同出征。” 第14页 明书晗神情没有什么波动,心里反倒有了一种瞭然的松快。 三哥如果跟着祁墨,她会更加安心些。 只是…… “三哥要从军,我不会阻拦。只是,三哥为何想要追随瑄王?” 前一世,明书言并没有见过瑄王,更不用谈追随。 “因为,瑄王是在父亲死后,第一个想到你们的人。”明书言淡淡地道。 明书晗闻言,一怔。 父亲死后,母亲忧伤过度,她又染风寒。祁墨,在那时,送来了大夫。 所以,三哥是在那时便起了心思吗? 明书晗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有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微湿。 “别哭。”明书言转身,用指腹轻轻拭去明书晗眼角的泪,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绡绡,你知道吗?以前三哥对你好,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可是现在,绡绡就是三哥唯一的亲人。亲人之间,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更何况,我是哥哥,理所当然要保护自己的妹妹啊。” 明书言笑着揉了揉明书晗的发顶,就像小时候的安慰一般。他们兄妹之间,从来不需要什么感恩。 因为,一切都是彼此之间的心甘情愿。 他的妹妹愿意放弃父辈的仇怨,愿意去瑄王府为自己求情,他这个哥哥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盼只盼,他能为她顶起一片天来。 山坡下,叶锦撑着一把竹伞站在雨中。她抬头看向坡上,明书晗和明书言正一前一后的下来。 山坡路滑,明书言先下去,然后转身伸出手将明书晗牵了下来,不忘接过她手中的竹伞。 兄妹两个一起走到叶锦的面前,明书言正欲将伞交到小莲手中,叶锦却先往前走了一步,“马车在前面等着,雨势不久就要变大,快些回去吧。” 明书言伸到一半的手一顿,见叶锦没有回头的意思,他便又收了回去。兄妹二人一起跟在叶锦的身后往马车那边走去。 两辆马车,原打算是明书晗和叶锦一人一辆,明书言骑马。 到了马车边,明书言正要翻身上马,明书言拦住了他,“三哥,你坐马车吧。这雨只怕半路就要下起来,淋湿身子就不好了。” 明书言站在叶锦的马车旁,此时叶锦已经上了马车,闻言她没有出声。明书晗弯了弯嘴角,对着还待在原地的明书言点了点头。 雨果真在半路下了起来,马车带起一路的泥泞。雨滴打在马车顶上,霹雳作响。 马车里,叶锦闭目靠着,明书晗悄悄地看了一眼叶锦,低下头,再悄悄地看一眼,再低头……如此几次,叶锦终于睁开眼睛。 她抬眼看着明书晗,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过来。” 明书晗依言坐过去,马车宽大,她便直接枕在了叶锦的双腿上,看着叶锦道:“娘亲是不是对三哥有了一点点好感?”明书晗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比了小小的长度。 叶锦温柔地笑了笑,点了点明书晗的鼻头,“娘亲现在发现,你也是个小滑头。明明都看出来的事,还非要娘亲亲口说出来吗?” 叶锦这番话,便已经说明她对明书言改观了。 明书晗面上喜色顿显,她一下子起身,眼睛睁得大大的,再次问道:“娘亲当真释怀了?” 叶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明书晗突然觉得自己问得太过了。 娘亲只是对三哥改观而已,她不应该心急的。 明书晗脸上难掩懊恼之意,叶锦看着,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娘亲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只是……释怀,娘亲现在还做不到。” 叶锦说着,目光移到明书晗手腕上的玉镯上,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只玉镯,眼里渐渐带了怀念,“当初我和你父亲还未成婚时,他便说自己想要一个小姑娘,还说,在她及笈的时候,要挑选世上最好的玉,打磨成一只玉镯送给她做及笈礼。当时,我还笑他想的太远,定是记不住的……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做到了。” 他记住了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唯一对她食言的便是那句,不纳妾。 “我怨他,怨叶棠,把自己的前半生活成了一个囚徒。如今,他走了,我才发现,真正毁了我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自己。” 叶锦说着,抬头看向明书晗,她轻抚明书晗的脸颊,眼里有泪光浮动,“绡绡,娘亲让你受了太多的委屈。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是你的父亲,你的三哥,让你忘却了我给你造成的苦痛,让你活的无忧无虑。 “娘亲不能彻底忘了当年的事,可是娘亲能够看清他的心。他是真真切切地疼着你,所以,娘亲也不愿继续怨着一个对你好的人。” 叶锦每说一句话,明书晗眼里的泪就多一分。到最后,她咬紧了下唇,还是没能忍住让自己哭出来。 马车里,叶锦紧紧抱着明书晗,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她哭,却不劝。 看着明启下葬的那一刻,叶锦就已经明白,有些事终究是要放下的。 心里已经结痂的伤口,也只有撕开,才能彻底痊癒。 —— 几日后,明府中传出一事——明二夫人要将三少爷明书言记到自己名下。 第15页 彼时,钱婉正在屋里和自己的女儿明书怡一起用膳,听见孔嬷嬷的话,她险些摔了碗筷,“你说什么?” “二夫人已经与老夫人说了,打算过几日就让老夫人做主,把三少爷的名字记到她的名下。”孔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再触怒了钱婉。 “那那个庶子岂不是就要变成嫡子了?这二伯父刚死,他就转身变成嫡子了,莫不是使了什么手段?”明书怡挑着细眉,有些刻薄地说道。 钱婉原本还怒火中烧,听见明书怡的话,她的面色却缓和了几分。 “你收拾一下,待会儿和我去东院见你二伯母。” “为什么,我才不想去那个晦气的院子。娘,二伯父刚死,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 明书怡的话还没说完,钱婉将筷箸在桌上重重地一放,面上带了几分厉色。 明书怡本来还要劝,见此再不敢说话。 二人用完膳后,便往东院去。 此时东院里,明书晗正坐在榻上刺绣,一只枯枝上开出几朵白花,花心微红,看着有一种凄冷之意。叶锦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本书,正细细地看着。 丫鬟进来通报时,明书晗正绣着花心的那一点红,闻言针线一歪,便刺到了别处。叶锦抬头看了看那歪到别处的针线,抬手将绣棚拿到了一边,“你若不想见,就不见。” 在钱婉和自己女儿之间,她选择相信的只会是自己的女儿。更何况,她与钱婉都不是从前在闺中的时候,早就没了那么深的情分。 明书晗闻言却摇了摇头,“不用。” 钱婉既然在这个时候来,想必是听说了三哥的事。有些事,她说,母亲虽然信,可到底不如亲耳听见来的真实。 “怎么都坐在这里,若是吹了风可怎么好?”钱婉带着笑意进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明书怡。一身素色的衣裳,面上似乎有些不悦但是压着。 明书晗闻言,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就好像没有看见这母女俩似的。 钱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道:“刚刚我来的时候,瞧着园子里有好些花儿都开了。我便想着让她们姐妹俩一起出去看看。只是外面依然有些凉,晗儿定要披个披风再出去,可别再染了风寒。” 钱婉说的合情合理,好像只是一时兴起。 明书晗低垂眉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带着无尽冷意。 要把她支开吗?那么,她成全她好了。 只是,她的三婶可不要让她失望啊。 “娘亲,我也正想去看看园中的花儿。娘亲与三婶说说话,我先与六妹妹出去赏花儿。” 明书晗仿佛兴趣很高的样子,戴了披风就出门去。 屋内便只剩下叶锦和钱婉两人。 钱婉坐在叶锦旁边,一边握住她的手,一边用心疼的语气道:“我听说,你要把三哥儿记到自己名下就赶紧过来了。到底是谁提的这件事,他怎么敢,怎么忍心让你做这种事?” 钱婉说的,仿佛叶锦是被人强迫一般。 叶锦微微蹙眉,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手,语气有些冷淡:“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件事原就是我自己提出的。你这么说,莫不是想要告诉我,三哥儿有什么不好,我不该将他记在我的名下吗?” 钱婉闻言一怔,有些没接上话。 三哥儿的不好,还需要她来说吗? 与此同时,瑄王府。 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案前跪下,“王爷要属下查的事已经查清。 “明府三夫人,确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钱·挑泼离间·婉 第9章 春日里百花齐放,雨后的园子一眼望去,每朵花的花瓣上都或多或少沾了些露水,显得更加娇艷动人。 园子里芍药诸多,如今大多都已盛放,明书晗走到一株半开半放的芍药前面,双指轻轻一捏,一小块花瓣就落在了她手中。 那片花瓣从里到外渐渐由红变粉,到了边缘处,已是纯白。 “哎呀,四姐姐怎么把这花瓣摘下来了?赏花而已,为什么要破坏它呢?”明书怡起先还不愿意和明书晗一道,转眼见她摘了花瓣,才一副心疼的模样走过来。 自小她的母亲便疼爱明书晗多于她,总是对明书晗有求必应,对她却是诸多责骂。一有什么不顺心,或者她说错了什么话,母亲必是要罚她。 可对明书晗呢,她的母亲却把一切不满怨愤全都藏了起来,用最好的面容去笑待。 明书怡嫉妒明书晗,久而久之,嫉妒便成了怨恨。 钱婉亲手,在自己女儿心中种下了一棵仇恨的种子。等到这棵仇恨的种子发芽长大,钱婉便会发现,原来,她女儿怨恨的,从来不止她明书晗一人。 “六妹妹知道芍药的别名是什么吗?”明书晗并不介意明书怡说话的刺耳,反倒温软笑着反问道。 明书怡闻言,眼里浮现出不屑之意,“四姐姐未必小瞧妹妹了。芍药别名离草,将离,寓意着美好的爱……” 明书怡说话声戛然而止,脸上带了几分羞红,也不敢再说下去了。到底还是闺中少女,谈情说爱有些出格了。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问我芍药的别名,是不是故意引我说出芍药花语,好到我母亲面前告状!”明书怡羞恼之后便是气急败坏,一股脑地将责任都推到明书晗的身上。 第16页 以前,她便是这样做的。 如果她在西院打破了什么东西,而明书晗又在的话,她准会将责任推到明书晗身上,自己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来。 明书晗到现在都记得,有一次,明书怡故意在她面前打破了一只上好的青瓷花瓶。然而,当钱婉闻声赶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而自己就成了罪魁祸首。 那青花瓷瓶,钱婉才拿回来没多久。 只可惜,明书怡到最后也没能如愿。哪怕钱婉气红了脸,她也没有责怪自己一句,还挤出了一个笑容客客气气地让丫鬟把自己送回去了。 这是这次,她确实是故意。 “六妹妹不必紧张。你我二人说的话又怎么会让其他人知道。我刚刚只是随口一问,只是六妹妹的话倒让我想起了之前三婶与我说过的一件事。”明书晗说着停了下来,面上似有为难之意。她抬眼看了看明书怡,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明书怡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以为钱婉是说了什么好事没让她知道,便有些着急起来,“四姐姐刚刚不都说了,你我二人说的话不会被旁人知道,你又在担心什么?” 明书晗抿了抿唇,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明书怡身后的丫鬟,明书怡立时反应过来。 她朝身旁的丫鬟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你们站远点,没看都挡到我和四姐姐赏花了吗?” 那丫鬟闻言静静地退远了些,小莲见状,也不得不退下。只是,她到底没有走远,还是看着这边,生怕会出什么事。 “好了,她们都听不到了。姐姐有什么话尽管和我说,我绝不向他人透露半分。”明书怡脸上堆着笑容靠近明书晗,做出一副亲昵的模样。 明书晗心下作呕,面上却不露分毫,仿佛很为难地开口道:“在我及笈礼之前,三婶说要与我说一门亲事。说要让我去做昌平侯府的侯夫人。可是……” 明书怡在听见侯夫人三个字的时候,心勐地跳了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道:“可是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明书晗低垂的眼眸里全是凉意,她伸手握住明书怡的双手,转瞬间便面带犹疑地道:“可是我听说昌平侯府的严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平日里只爱去烟花柳巷之地。更有人说,昌平侯府内里早已亏空成一片,什么世家富足都是装出来的。妹妹,你说这样的人家,姐姐怎么敢嫁?” “怎么会这样,那母亲怎么说?”明书怡起初听到明书晗这么说,还有些窃喜,然而不过一瞬,她那多疑的性子便让她觉得,明书晗的话里,有古怪。 若昌平侯府真如明书晗口中所说这样,母亲又怎会将这门婚事说给明书晗?她的母亲,可是最爱这个四姐姐了。 明书晗听着明书怡的反问,便知她已经上钩,“三婶说,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是昌平侯敌对的家族故意传出来的。妹妹,如今我也不知谁说的是真假,你说这怎么办?” 明书晗说到最后,眼里还泛起了泪花,仿佛真的很担心。明书怡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她小题大做。 连媒人都没上门,只是私下里说说的事,也值得她这么着急。 “四姐姐,我母亲既说了是假的,想必那些流言都是无中生有。若是姐姐担心,妹妹帮你去打听打听,若是真如姐姐所说,姐姐与母亲说清楚便是。”明书怡难得温柔地笑道,面上尽是体贴之意。 “那姐姐在这里先谢过六妹妹了。”明书晗状若感激地道。 两人又说了些话,大多是明书怡在打听那位严公子的消息。明书晗便将当初钱婉对她所说的话悉数与明书怡重述了一遍。 如此,一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严公子便出现在明书怡面前。连带着,还有她那止不住的心跳。 —— 叶锦的屋内,钱婉看着面前不为所动的人,渐渐起了恼意。 难道明启死了,叶锦就这般轻松地忘记当年的事了? “你能放下当初的事也好,毕竟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好在三哥儿他从小对晗儿就好,就算知道了自己母亲的事,他的心里也没什么疙瘩。如此看来,我们还不如他一个小辈。如今他成为嫡子,想必日后的仕途会更加好走些。”钱婉说的情真意切,仿佛真的为叶锦高兴。 叶锦却听得眉头微皱。 钱婉这话,怎么仿佛在暗示明书言那个孩子是故意对绡绡好,就是为了嫡子之位? “明书言那个孩子,确实心善。如今明启只剩下他一个儿子,他的仕途若顺利,便是绡绡的一份仰仗。” 这也是,她最初的想法。只是,她也确实被那个孩子的用心所感动。比起钱婉说的,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 “如此甚好,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了。”钱婉笑着道,转瞬话峰一转,又道:“其实,我今日来,是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晗儿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婚事?”叶锦闻言,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明启刚刚过世,现在提及绡绡的婚事,是不是过于心急了? 钱婉见她面色不对,立即握住她的手,面带担忧地道:“我也知道,现在说晗儿的婚事,过于早了。可是你想过没有,三年守孝一过,晗儿的年纪便大了,到那时再挑人家,可就迟了。” 第17页 钱婉说的在情在理,叶锦纵使心中不悦,面上倒是缓和许多,“我知你意思。只是以前我都没怎么关心过绡绡,现在就算说婚事,我也不知哪家人家好,若是说错了人家,岂不是要害了绡绡一生?” “我今日来与你说,就是看中了一户人家。你可知,昌平侯府?” 明书晗和明书怡一道回来的时候,钱婉与叶锦已经说完了话。正要到午膳的时候,钱婉便带着明书怡一道先离开了。 午膳过后,外面的风势渐小。 明书晗走到窗前,将窗户半开,凉风带着花香一道吹了进来,屋子里的闷热也散了些。 明书晗转身又坐到叶锦身边,凑过脑袋要看叶锦手中的书。叶锦敲了敲她的脑袋,将书拿得远了些,“别看的那么近。” “今日我与你三婶说话,她向我提了一事……” 叶锦还没说完,明书晗便皱着眉头道:“是昌平侯府的事吗?三婶以前和我说过,只是,娘亲,我现在还不想嫁人。我想一直陪着娘亲。” 明书晗说着凑到叶锦怀里,亲昵十分。 叶锦笑着颳了刮她的鼻头,“好,不嫁就不嫁。如今尚早,也不必如此着急。” 叶锦面上温柔笑着,心里却心思翻转。 钱婉私下里与绡绡说起这事,是要绡绡对那位严公子动心不成? 还有今日她所说的那些话,每句话细想下去,似乎都在挑拨她和三哥儿的关系。 叶锦在心里无奈地嘆了一声,摇了摇头。钱婉所为,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看来,这些年,变的不止她一人。 入夜,明书晗睡下后,叶锦将她被角掖好,吹了烛火便离开内室。 忽然,紧闭的窗户突然开了一条缝,明书晗的床边悄无声息地落下一人。 祁墨低头看着睡得正香的小丫头,手指微动,一缕髮丝便缠了上去。 他无声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窗户再次闭得紧实,明书晗的枕边,却多了一张纸条。 两日后,申时,天香阁,有事告知。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事告知=想要调戏小姑娘╮( ̄▽ ̄)╭ 第10章 两日后,京城局势急剧变化。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建元帝迅速下了旨意,要瑄王带兵出征北元。朝中主和一派愕然至极,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明书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榻上,一手拿着一本话本,一手捏着那张纸条,摩挲着纸条上的印章。 那是瑄王独有的印章。 其实就算没有这印章,她也能认出这纸上的笔迹。只是,这张纸条会出现在她的枕边,就说明祁墨曾暗中来过她的房间,可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若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明书晗想着,心里不由紧张起来。书的一角被她紧紧捏在手中,起了褶皱。 忽有丫鬟掀了帘子进来通报,“姑娘,六姑娘来了。” 丫鬟话音刚落,明书怡就掀了帘子进来,后面还跟着意欲拦她的丫鬟。 明书晗抬眼看了一眼明书怡,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下去。 明书怡脸上尽是不耐,这些丫鬟太过不识趣,竟还要她等一等。 等什么等,什么时候她见明书晗还要通报了? 明书怡脸上带着高傲的神情坐到明书晗的旁边,她见桌案上摆着精緻的点心,没等明书晗开口,便捏了几块放进嘴里,“这点心倒是不错。四姐姐怎么不送些过去给我?” 明书怡说的理所当然,明书晗将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这都是现做出来的,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六妹妹爱吃就多尝些。” 话里也没许诺要送点心给明书怡。 明书怡却也没听出来,吃了大半的点心,才开口说起正事,“对了,上次我不是答应要帮姐姐打探昌平侯府的消息吗?已经有些成果了,姐姐可要听听?” 明书怡看似是询问的语气,心里却巴不得明书晗赶紧问起来。 明书晗便顺着她的心里,做出一副略微紧张的样子,“妹妹打听的如何?我这几日也派了人去打听,只是听到的与往日无甚区别。”明书晗眉头微蹙,似乎很是忧愁。 明书怡听她如此说,心里的窃喜险些藏不住,面上却是一副嘆息的模样,“其实,我打听到的,与姐姐说的没什么区别。那昌平侯府,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去处。姐姐不如就和我母亲说清楚,也好让我母亲知道,那昌平侯府是个什么地方。” 明书怡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明书晗着想的模样,明书晗听了,也只能无奈地嘆了一声,“既如此那便罢了。前几日,三婶还和母亲说了这事,母亲还来问了我的意思。如今看来,只能叫母亲回绝了。”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姐姐放心,以姐姐的样貌,将来定是能寻到好人家的。” 许是心里太过愉悦,明书怡走前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明书晗兴致不大地听着,直到明书怡走了,她才微微变了脸色。 看来,明书怡是打听到她想要知道的了。 只怕现在在明书怡心中,严岚就是她未来夫君的最好人选。严岚背后有着昌平侯府,面对女子又总能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这样的严岚对明书怡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第18页 只是,明书怡永远不会知道,她打听到的那些消息全是她母亲故意放出去。钱婉做戏做了个全,只是不知道当她知道派去打听的人其实是自己的女儿又会作何感想。 只不过,等她知道的时候,便已经晚了。 明书怡早已认定严岚在外的那些行为都是伪装,钱婉说的越不好,明书怡便会越相信自己听到的。 “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走?”小莲的问话声打断了明书晗的思绪。 她翻开话本,抽出其中的纸条,又看了一眼,转身到了烛台边,将纸条点燃。 待到纸条燃尽,她才转身道:“走吧。” 申时,快到了。 —— 天香阁是京城最大的一处酒楼,平日里来的大多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官家小姐也常常在这里定雅间聚会喝茶。 是以,当明书晗带着一片面纱出现在酒楼里时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有楼上拐角处的一间雅间有人出来,正往明书晗的方向走来。 原本正上前招唿的小二见到那人,便拐了个方向往另一位刚刚进来的公子那儿去。 “四姑娘,请跟在下上楼。”温十穿着青白短衫,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僕人,毫不起眼。 明书晗低头跟着他一道上了二楼,待到那处雅间前,温十站在一边掀开帘子,明书晗犹豫半分还是走了进去。 小莲一见就要跟进去,可温十却十分迅速地把帘子放下,一下子挡在了她的身前,“王爷只见你家姑娘一人,你还是在外等等吧。” “可是,你不进去,我不进去,里面岂不是只有我家小姐和你家王爷,我不放心,你让开。”小莲怕会出事,就想推开温十往里去。 可温十站在那儿就像一个铁柱似的,任她怎么推也推不动,自己倒气红了脸,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温十。 温十瞅着那双圆熘熘的眼睛,忽的笑出声来,“你的眼睛还真圆,跟块铜钱似的。” “你的眼睛才像铜钱,你的眼里全是钱,哼!”小莲见自己实在进不去,气唿唿地说完这句话,便远远地站到了一边,但目光依然紧紧盯着雅间那边。 温十摸了摸鼻头,别说,他还真想自己眼前全是钱呢。 外面两个人气氛紧张着,里面也安静得异常。 明书晗进来后,便坐在了祁墨的对面,那是离祁墨最远的一个位置。 同样,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祁墨瞧着,挑了挑眉,转动着手中白色的瓷瓶,静静地看着明书晗,目光一错不错。 最终还是明书晗先开了口:“王爷见民女,是要说什么事吗?” 祁墨忽的将手中瓷瓶放正,手指轻轻一弹,瓷瓶便滑到了明书晗的面前,“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明书晗看了一眼面前没什么特别的瓷瓶,眼里不解闪过,“民女不知,还请王爷指教。” 祁墨听着她一句一个民女,眉头早已皱了起来,眉峰带了几丝凌厉。他站起身,几步就走到明书晗的旁边,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将瓷瓶打开放在了明书晗的鼻下。 明书晗冷不防地吸了一股香气进去,但是除了香,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明书晗想要起身,祁墨却一手搭在了她的椅背上,挡住了她起身的动作,“是不是很香?不知道明四姑娘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越美丽的花越有毒。” 最后两个字,祁墨说的就像亲人间的蜜语似的,却听得明书晗心跳漏了一拍。 刚刚那瓷瓶里的东西,太香了! 明书晗勐地抬眼看向祁墨,眼里的震惊丝毫没有掩饰。 祁墨见她终于抬头看向自己,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他单手将瓷瓶盖了回去,一勾椅子,便坐在了明书晗的旁边,“放心,那东西,只有涂在脸上,才会起作用。至于那香味,也只有情动中的人,才会中毒。” 明书晗吊起来的心又重新落了回去,只是祁墨这一番动作却弄得她很莫名。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许是刚刚被戏耍了一番,明书晗再开口便有些恼怒的语气在,只是她自己却没有察觉。 祁墨笑着将那瓷瓶丢到明书晗的怀中,语气有些愉悦,“当然是要送给你了。小丫头,你可要记着,这药若是用在了女子的脸上,不出半个月便会让女子变得美艷动人。可也仅仅只有一年的功效,一年过后,脸上红疹不断,几近于,毁容。” 祁墨说着毁容两字,语气漫不经心。可明书晗却听得心惊肉跳。 在获得美艷的容貌之后,再毁容,那样的打击有几个女子受得了。 “那,香味,又会如何?” “会让与她欢好之人不自觉地中毒,不出半年,男子那处便会失了作用。到那时,便是只能看,而不能吃。” 祁墨一点也不避讳地说出这药的功效,明书晗听得脸色有些发白,“王爷为什么要给我这瓶药?” 祁墨眉头一展,心情又愉悦了几分。 总算不是民女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有事要与你说。我派人去查了你三哥身边的人,你猜猜,我查到了什么?” “王爷,查到了什么?”明书晗只觉得喉咙干涩,几乎快要问不出这句话。 第19页 祁墨故意凑近了,低声道:“我查出,你三婶在你三哥身边放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唯一的任务便是,害死你三哥。” 明书晗勐地抬眼看向祁墨,祁墨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眼里的愤恨和恼怒,可偏偏没有震惊。 啧,看来小丫头果真是猜到了啊。 不过听说这明三夫人对小丫头挺好的,小丫头又是怎么猜到自己三婶身上的? “你说,把这瓶药送给你三婶,如何?”祁墨语气很轻,却偏偏像引人坠入地狱的恶魔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点头答应。 第11章 雅间的窗棂微微开着,清爽的凉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 明书晗耳边风髮丝被轻轻吹起,轻飘飘地扫过祁墨的脸颊,就像扫在了祁墨的心上,带来细微的痒意。从心里一直蔓延到喉咙,祁墨不由地又往前近了几分。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呆怔的小姑娘,明书晗犹在刚才的震惊当中,一双水润的杏眼里全是不可置信,连祁墨的靠近都没太注意。 “怎么,不忍心了?”祁墨略带调侃地问道,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明书晗勐地吸了一口气,一下子站起身来。 祁墨愕然了一下,反应更快,倒比明书晗先站起身来。 不然,小姑娘非得撞到他鼻子不可。 “王爷,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民女,不敢做这样的事。”明书晗一站起来,便有些怯弱地说道。 祁墨闻言笑意浮上眉眼,剑眉挑起,“小丫头,现在才想起来在我面前装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是不是有些迟了,嗯?” 明书晗当然知道迟了,只是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如果这瓶药不是祁墨给的话,她一定会拿。对于钱婉,她根本没有什么不忍心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一向是她的准则。 所以对于祁墨,也是同理。 她今日若是收了这瓶药,日后和祁墨的关系便更加扯不清,欠他的情分也会越来越多。 如果……用玉佩换呢? 明小姑娘细想了一番了,便又起了动用玉佩的想法。 幸好,她随身带着那块玉佩。 “民女不敢。民女,确实想要向王爷讨要这瓶药。此前王爷已经答应民女要护我三哥周全,再加上这瓶药,民女觉得……” “觉得,用那枚玉佩来换正合适是不是?”祁墨一下子就猜中了明书晗的心思,他晃了晃手中的药瓶,面上喜怒不辨,“可我有说过,玉佩能换来这瓶药吗?小丫头,这药可没你想像中得到的那么容易。我可是欠了人家神医一个人情才换来的,你就想用一个人情换两个条件吗?” 祁墨张口就来,丝毫不觉得内心愧疚。 虽然,这瓶药是他从方北那儿抢来的。但是,小丫头不知道,不就随他说了。 明书晗闻言刚准备拿玉佩的手一顿,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用玉佩换三哥周全,他觉得太轻,如今加上这瓶药,他又嫌太重。 她又不是傻子,祁墨不愿收回玉佩的心思也太明显了。只是,这次还不回玉佩,以后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明书晗心里有些无奈,却还是乖乖地顺着祁墨的话问下去,“那王爷,觉得什么东西能换回这瓶药?” “平安符。”祁墨这次倒是答的爽快,只是答的内容却让明书晗更加无奈。 玉佩换不来的,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就可以换来。他倒是比以前更任性了。 任性的瑄王爷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必须是你亲自上大佛寺去求的平安符。等你求到了平安符,这药自然就会到你的手上。” 祁墨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明书晗只觉得哭笑不得,面上却还要认认真真地答应下来,“王爷放心。民女本来就要去大佛寺去兄长求平安符,如此正好一起为王爷求一道。” 明书言不日就要出征,求平安符这件事她已经与叶锦说了,本来就打算后日去大佛寺。 其实,祁墨不说,她也会为他求的。只是,若没有今日他所求,那道平安符便不会送出去罢了。 本来目的达成,祁墨应当觉得高兴。可是一听明书晗说要为明书言也求一道,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连带着看手上的东西都不顺眼起来。 这瓶药,也没多大作用嘛。 祁墨手上力度渐松,明显有了把瓷瓶丢掉的心思。反正药砸了,人还在,让他再做一份就是。 远处正在补觉的方北刚刚醒来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甚是艰难。 也是他嘴贱,没事跟祁墨说什么美人毒,结果害的自己熬夜制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边方北正在懊恼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游走在了再次熬夜制药的边缘。 祁墨手上力道越来越松,明书晗却在紧要关口时突然开口,“王爷出征,多加小心。京城还有人,等着您回来的。” 所以,不要让自己出事。 明书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说了这句话。只是到底没说完。 祁欢会等着他回来,她也会,等着他回来。 虽则明书晗没说完,祁墨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他将那药稳妥地放起来,挑眉笑道:“放心,我还有事情没做。这京城,我是一定会回来的。” 第20页 明书晗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她当然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而且还会载着累累军功回来。只是,她还是会担心。 “王爷若无其他事,民女便先离开了。”她出来太久,到底不好向叶锦交代。 她和祁墨牵扯,她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或许到了某一日,他又会成为自己遥不可及的人。所以,不必给自己期望。 祁墨倒很想把小姑娘拦下来,只是到底也没想到什么好藉口,到底也只说了一句,“小丫头,我可就等着你的平安符了。” 明书晗轻声应了一声,退了几步,便掀开帘子出了雅间。 雅间外,小莲一见明书晗出来,险些喜极而泣。她赶忙走到明书晗身边,细细看了一番,见明书晗没有什么异样,她才放下心来。 “小莲,我们回去吧。” “嗯。”小莲听见明书晗的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在明书晗往前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温十。 温十轻哼了一声,心里只嘆这小丫鬟记仇。然而不过下一瞬,他的神情忽变,面上一派严肃。 小莲还没转身,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生气了,见他飞快地往自己的方向来,更是吓傻了。 他该不会要打自己吧? 小莲吓得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她却听见了瓷碗落地的声音。 “哐当”一声,盛着满满的热汤的瓷碗被温十一脚踢下楼梯,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好在没有伤到人。 明书晗站在原地,眼带寒光地看了一眼摔在楼梯上已经粉碎的瓷碗,双眸里漠然没有温度。 那没有端稳瓷碗的小厮身后已经出现了一人,一身月白色长袍,正看着楼梯上的瓷碗,目光中似乎有些可惜的意思。 明书晗抬眼看向小厮身后那人,眼中讽刺渐浓。 小厮身后那人,正是严岚。 严岚得到钱婉的消息,说是明书晗来了天香阁,他便匆匆赶过来,打听到她上了二楼,却不知她进了哪间雅间,于是便一直在二楼守株待兔。 本来他是想要来一出英雄救美的,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这小厮也不知是谁家,偏要多管闲事。 严岚狠厉地看了一眼温十,温十却只当没看见,心里却忍不住唾弃。 呸,这么拙劣的英雄救美也亏的他想的出来。今日的事让王爷知道了,这位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严岚丝毫不知自己已经为自己种下了一个隐患,紧走几步,对着明书晗道:“姑娘可有事?我瞧那热汤还冒着热气,别是烫到了姑娘。” 英雄救美不成,嘴上讨讨巧他还是会的。 只可惜严岚今日出门可能忘了看黄历,刚刚那一幕可不止温十一人看到了。 恰巧,明博的女儿明五姑娘明书筠和她的好友齐若兰也看了个正着。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便往明书晗那边去。 这人,也出现得太凑巧了。 “这位公子,你可出现得真凑巧。人家这热汤刚刚要洒,你便沖了出来。不知道,还以为你有什么预知的能力呢。”明书筠说话一向直,丝毫也没给严岚留面子。 她说完也没看严岚,转向明书晗有些关切地道:“四姐姐,你可有被烫到?” 明书晗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却也是不愿理会严岚的态度。 “正好我也要回去,我便与四姐姐一道吧。若兰,今日我便先回去了,改日我们再约。”明书筠说着就和齐若兰告了别,拉着明书晗就往楼下去,仿佛严岚是个透明人似的。 严岚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姑娘下去,牙齿都要咬碎了。 温十讽刺了看了一眼他,转身往雅间而去。 祁墨的雅间在最拐角处,那里有两个雅间,别人也分辨不出来明书晗到底是从哪个雅间出来的。 他家王爷到底还是想到了为人家小姑娘避嫌。不过,他倒是没想到,有人上赶着来触王爷的眉头。 温十思绪的时间已经进了雅间。 祁墨坐在椅子上,手上转悠着茶杯,杯中的茶水却不动分毫,他神色淡淡地道:“京城最近几日进了几个盗匪,你去处理一下。”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可温十却听得十分清楚。 看来,这昌平侯世子少不得受一番皮肉之苦了。 不过怪谁呢,自作孽,谁也帮不了。 第12章 马车滚动的车轮带起尘土,车内两个姑娘一人坐在一边,两个小丫鬟对视了一眼,也都默默的不做声。 明书筠和明书晗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明博只娶了秦氏一个妻子,孩子也只有明书楠和明书筠两个。 明书筠与明书晗不同,她从小就受尽父母的宠爱,性子也被秦氏养的活波开朗,更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整个人也更加明艷些。 平日里两个姑娘除了在明老夫人那儿见上几面,其余时间几乎不碰面。只是,明书晗到底是她的姐姐,是以刚刚她毫不犹豫地就出头帮明书晗怼了严岚。 只是不知,她这个姐姐可出来端倪了? 明书筠手指缠绕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刚刚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那人明显就是故意招唿那个小厮拿汤泼你,好假装什么英雄救美。我看不过去,才那样说他的。” 第21页 明书筠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明书晗,见她对视过来,立马又把头昂到另一边,一副我没错快夸我的样子。 明书晗低头掩了掩唇角的笑意,“我知道。谢谢五妹妹刚刚帮了我。不然,我也确实不知该怎么回那位公子。” 话虽如此,可若是刚刚明书筠不开口,明书晗也绝对不会让严岚有台阶下。 既然要做戏,就要有被拆穿的觉悟。 “哼,我就知道那种人姐姐定是能看出来的。那么拙劣的演技也好意思拿出来骗人,真是不嫌丢人。我都替他的父母感到羞耻。”明书筠一提起严岚还是有些气不过。 那碗汤有多烫她是看见的,若真的不小心溅到了身上,必定是会起水泡的。 “英雄救美也不选好点的手段,用那么烫的汤,只怕也是个猪脑袋!”明书筠越说越气,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骂了严岚一句。 明书晗眉眼带笑地望着她,也不拦着,任她说。 明书筠说了好一通,才算解气。马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两个丫鬟先下去,明书晗正打算掀开车帘下去时,袖子忽然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拉住了。明书晗转身看去,就见明书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声音小小地道:“刚刚我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要跟我母亲说啊。她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 此时的明书筠就像一个鹌鹑似的,再没有刚刚骂人的威风。 秦氏其实一直想要把自己女儿教成大家闺秀,只是小时候放任太过,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家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不拘小节的姑娘。她想扳,也扳不过来了。 但是,眼看着明书筠也要及笈,秦氏在平时的言行上对她的要求也便多了起来。 明书晗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一听也便明白了大概。她眉眼温和地道:“放心,妹妹刚才说的那些,也是我想说的。” 明书筠闻言立即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对明书晗也有了更多的好感。 其实,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四姐姐太过清冷不好接近,如今看来也不尽是嘛。 两个姑娘相携着回到府中,还没到各自的院中,便先遇到了明老夫人身边的曹嬷嬷。 曹嬷嬷正往东院那边去,见两个姑娘一起回来,顿时笑道:“还真是赶巧,老奴正要找两位姑娘呢。” “是祖母要见我们吗?”明书筠接道。 这几日明老夫人身体多有不适,便省了晨昏定省。算来已经许久没有见几位姑娘了。 “正是嘞,两位姑娘既在这,我让丫鬟先带你们过去。老奴还得去西院找六姑娘。” 曹嬷嬷说完就要走,明书筠往她身后一瞧,面上笑意已没了几分,“嬷嬷不用去了,六妹妹正在你身后呢。” 明书怡看着前面的两人,面色其实也不大好。她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才上前道:“嬷嬷找我有什么事?” “祖母许久不见我们,想我们了。我看六妹妹这一副要出去的模样,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明书筠语气有些针对地道。 明府中五姑娘和六姑娘关系不和,是大家都知晓的事。两个人一见面,必是一番互相讽刺,两个都被对方气过,看对方也是日益的不顺眼。 “我哪有什么急事,这不正要去见祖母吗。倒是五姐姐和四姐姐想约出门怎么也不叫上妹妹呢?” 明书怡说得,好像是明书晗和明书筠故意孤立她似的。 眼见着两位姑娘又要怼上,曹嬷嬷赶忙打了圆场,“姑娘们,只怕老夫人都等急了,不如先跟老奴去南院?” 明书筠和明书怡相互哼了一声,只有明书晗先往前走了一步,“嬷嬷带路吧。” 三个姑娘走在后面,明书怡走在最前面,右手微微往里缩着。明书晗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袖口,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了一点红色。 明书晗心下瞭然。 看来,有些人,真是太心急了。 明老夫人的院子不远,很快几人便到了。明书筠是最先进去的,她一进去便扑进了老夫人的怀里,嘴里甜甜地喊了一声祖母,直喊得明老夫人眼角带笑。 “好好好,几日不见,你这嘴倒是越来越甜了。好了,都坐下吧,祖母今日寻你们也没什么事,就是说说话。” 老夫人因为明启的死一直郁郁不欢,今日还是曹嬷嬷提议见见几位姑娘。她也是怕,老太太伤心太久,于身子不利。 明书晗安静地坐在下首。明书怡坐在她对面,见明书筠那副乖巧的模样眼里有几分嫌弃闪过,更多的却是不耐。 明书筠能说,也会哄老人开心。等到明书筠喝水的空挡,明书晗突然看着明老夫人桌上的点心状似好奇地道:“祖母,您桌上的点心孙女好像从未见过,是小厨房新研究出来的吗?” 明书晗这么一说,明老夫人才想起来这盘点心, 笑道:“瞧我这记性,这点心本来就是做给你们吃的。快,过来尝尝。” 老夫人说完,明书晗和明书怡便一起上前去拿。明书怡刚把右手伸出去便勐地顿住,脸色顿时发白。 宽大的袖子顺着手臂滑轮,露出了里面带着的红玛瑙手镯。 红玛瑙手镯的成色很好,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带在明书怡的手上更衬得她手腕纤细,肤白细嫩。 第22页 只是此时,这红玛瑙却十分刺眼。 明老夫人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明启丧事未过多久,明书怡就带这么鲜亮的镯子,着实不妥。 明书晗抬眼漠然地看了一眼那个镯子,然后静静地站到了一边,什么也没说。 明老夫人捏紧了把手,半晌,才道:“四丫头,六丫头,你们先回去。” 明书晗应了一声是,便和明书筠一道出去。 外面天色已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明书筠站在原地有些纠结地看着明书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明书晗回头浅浅地笑了笑,“回去吧,我没事。” 明书筠又气又担心,可是却也知自己安慰不了,只能挫败地离开。 明书筠走后,明书晗却仍站在原地,没有急于离开明老夫人的院子。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的,那影子成了两道。 曹嬷嬷出来了。 曹嬷嬷本来正要去东院,忽见明书晗还未离开,有些未反应过来,“姑娘怎么还不走?” “我想着嬷嬷会有话要与我说,便先等着了。” 离开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老夫人。恰巧老夫人也在看着她。她便知道,老夫人看出来了。 曹嬷嬷闻言,心里感嘆明书晗的玲珑心思,低声道:“老夫人让老奴转告四姑娘。姐妹之间小打小闹可以,但不论怎样,明府终究是一体的,” 明书晗闻言面色平静,她知道老夫人的意思。不过是想要她不要太过在意西院那边的荒唐行为,不想她们姐妹之间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可惜,虚假的平静终究有一天会被打破。老夫人费尽心思又能维持多久呢? “还请嬷嬷帮我转告祖母,孙女,知晓。” 只是知晓,而非答应。 曹嬷嬷看着明书晗清冷的背影,终是无奈地摇摇头。 老夫人一向想要做到不偏不倚,可是三夫人毕竟是她的侄女,有时候的偏袒,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屋里传来训斥声和一连串的咳嗽声,打断了曹嬷嬷的思绪,她赶忙转身进去。 不远处,明书晗走在廊间,抬头往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近几日,明峰几乎没有归府。明书敬也早出晚归,藉口要读书。 今日,严岚能很快得到她的消息,想必也是钱婉的功能。就是不知道明书怡那么快知道严岚的去向又是归功于谁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 鱼儿只要上钩了,便再没有脱开的可能。 接下来,她也该换一个人了。 若不是今日见到齐家那位小姐齐若兰,她都快险些忘了,齐若兰和明书敬是有婚约的。 只是不知道,再过几日,这纸婚约还存不存在了。 毕竟,谎言终究是要被拆穿的。钱婉看不出来的端倪她便亲手送到她面前好了。 希望到那日,她的三婶还能笑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不更新,后天补一更 第13章 一日后,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在京中传开——昌平侯府的世子被人打了。 打人的是几个刚到京城的盗匪,见那严岚衣着华丽,不知怎得就盯上他了。寻了个缝隙,将人拖到无人的巷子暴打了一顿,还顺便将他身上的值钱之物全部瓜分,连带着衣物也没有给他留一件。 “这要不是他身边的小厮寻了过去,只怕这位严公子是待到天黑也不敢踏出巷子一步。哼,让他那日欺负姑娘,这下遭报应了吧。” 小莲站在明书的身后为她绾髮,面上尽是得意。 明书晗闻言不过怔愣了片刻,便又平静下来,问道:“小莲是怎么知道我们那日遇到的公子是昌平侯府的世子的?” 就连明书筠可都不知那日遇到的是严岚。 她们鲜少外出,京城许多的勛贵子弟其实识得不多,更别说小莲日日跟在她身边了。 “我,我……”小莲结巴了几下,似乎急着想要解释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明书晗笑着摇头,“好了,我只是好奇地问问,若是为难,就别说了。可别皱着脸了。” 透过铜镜,小莲对上了明书晗调笑的眼神,她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啊。 难道要说,这是瑄王身边的小厮告诉自己的吗?可是她看的出来,姑娘并不想和瑄王有太多牵扯。 虽然,这牵扯好像越来越深了。 这不,瑄王都为自家姑娘报仇了。 那边小莲还在思绪纷飞,明书晗已经挑了件素静的披风站在门口处,外边,叶锦正踏着细雨而来。 不过几步,叶锦便到了屋檐下。她接过明书晗手中的素白披风,将系带系在她的颈边,揉了揉她的头髮道:“山上较冷,还是披着稳妥。就是热了也别轻易脱了,否则冷风一吹,必是要受凉的。” 明书晗闻言自是笑着点头。 明书晗平日里神情一向淡漠,是以只带了浅淡的笑意也能让整张脸明媚起来。叶锦看着面前眉目如画的女儿,又突然想起昨日钱婉与她说的话。 “京城势急,老皇帝不知什么时候过世,若是到时新皇登基,京中适龄女子必要去选秀,到时你难道要让晗儿进宫去吗?” 第23页 钱婉说的没错,她不可能让明书晗进宫。那个虎狼之地,她捨不得。 可昌平侯府,她也不准备考虑。 钱婉当真以为她这几年过煳涂了,以为自己说什么,她便会信什么吗? “好了,我们早些走,也能早些回来。”叶锦撑开油纸伞,挽着明书晗的胳膊便往外去了。 大佛寺在京郊,寺庙之前有一百来级的阶梯,入庙之人须得亲上阶梯,以示诚心。 等到明书晗几人到了庙内,日头已经高升,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这份暖意让人心头也舒缓了几分。 明书晗和叶锦一同跪在蒲团上闭目拜佛。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两人,是一位嬷嬷与夫人模样的人。 那夫人刚要跪在蒲团上,侧目一看,神情瞬间怔愣。 等明书晗与叶锦起身的时候,那原本静立在一旁的夫人立即快步走到了叶锦身边,开口便道:“二妹。” 叶锦转身的动作一顿,神情错愕,“大嫂。” 那夫人正是康国公府的大夫人赵氏,叶锦未出嫁前,与赵氏的关系颇好。只是后来,她与娘家的关系越发疏远,更别说与赵氏的关系了。 “今日可真是巧了,原本你大哥还说要我去明府一趟见见你,不想提前见到了。”赵氏笑着道,目光移到明书晗的身上,在她的面庞上停留了一下,而后含笑道:“这便是书晗了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呢。” 赵氏几句话下来,叶锦总算回过神来。明书晗也大致猜到了赵氏是谁,便乖巧地道:“书晗见过舅母。” “好好好,今日来得匆忙,不想见到你们,也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下次舅母一定补上。”赵氏只有一个儿子,见到乖巧的小姑娘便心生喜悦,对明书晗更是温和。 几人走到庙外,赵氏又笑着说了许多话,一派亲密的模样,全无这么多年的生份。 叶锦不说,心下却是感动。 明书晗因着要求平安符,便先带着小莲离开。她们刚刚走远,赵氏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你给你大哥写信的事我知道了,那钱婉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要把书晗往火坑里推吗?” —— 另一边明书晗求得平安符之后,忽有一个小沙弥急匆地跑到她面前,道:“施主请留步,主持要见您。” 明书晗眉头微皱,甚是不解道:“可我并没有见过你们主持,许是你找错了人?” “施主可是明府的四姑娘,若是如此,便没有找错人了。”小沙弥看似镇静地道,却隐隐有紧张之意。 明书晗垂目,也不再问什么,“那便请小师傅带路吧。” 跟着小沙弥往寺庙后去,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而去,渐渐便行至一间木屋前。那木屋有两棵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直耸云霄。周围都在绿叶的掩盖下,只有几丝光亮透了进来。 那小沙弥见已把人领到地方,不等人问话,便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哎,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小莲冲着那小沙弥的背影喊道,可那小沙弥连个头都不带回的。 前面的木屋没有一点动静,四周只有沙沙的树叶声,小莲缩了缩肩头,“姑娘,我怎么瞧着这地方有些不对劲呢?” “因为,有鬼啊~”前面有人拖长了腔调接着小莲的话道,像是在故意吓人似的。 小莲本来就生了怯意,乍听见那声音,顿时被吓了一跳。她“啊”的一声一下跑到明书晗的身后躲着。 明书晗倒是平静得很,看着前面道:“公子何必吓人。” 躲在树后的温十听见小莲的尖叫声便已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走了出来,顶着小莲的怒目道:“姑娘请进,我家王爷还在屋内等着姑娘。” “你,你,又是你!”小莲见自己被骗了,顿时气愤难消,伸手便想打人。 那边小莲闹着,也没注意到自家姑娘已经进了屋子。 木门轻轻掩着,明书晗一推,门便开了。 屋子正中间的桌子旁,祁墨正懒散地坐在那儿,手中晃着一个物件,细小的铃铛声随之响起。 明书晗看着阴影里的人悠闲地晃着铃铛,心中无奈渐起。 她倒是猜到了是有人想见她,却是没有猜到是他。 “民女见……” 明书晗还未说完,祁墨便打断了她,他晃了晃手中的物件,“猜一猜,这是什么?” 屋子里太过昏暗,明书晗看不真切,但却隐隐约约猜到是什么东西,只是她依然道:“民女不知。” “那可惜了,原本我想你要是猜的出来,你我之间的人情便可一消干净。可如今看来,你又要欠我一个人情了。”祁墨悠悠闲闲地道,起身长腿一跨,便到了明书晗的面前。 明书晗尚在想那人情是什么,原本坐着的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他手中的物件便看的清楚了。 竹铃铛。 祁墨平日里没有什么太特别的爱好,最爱的便是用竹子做些小玩意。 但做出来的东西他从不送人,全部塞到一个箱子里。就连祁欢,也不曾要到一件。 如今他手中的这个,正是他昨日做出来的。中间编着一个小小的圆球,里面塞着一个铃铛,叮铃作响。下面还坠着一串流苏,其中一串上全部串满了粉色的珍珠。 第24页 明书晗仔细地看了几眼那个铃铛,渐渐有些不解。 这铃铛,似乎有些…… “怎么,觉得我做的不好看?”祁墨只肖看一眼,就知道明书晗的意思。 他倒是不在意,直接拿着铃铛就往明书晗腰间挂去。 “不喜欢也得拿着,就当我跟你换平安符了。”祁墨挂上去之后,退后几步看了一下,皱了皱眉,就要往前。 确实……不好看。 那边祁墨刚上前,明书晗就往后退了几步,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平安符,递给祁墨,“这是王爷的平安符。” 祁墨也不接,干脆站在了原地,“我都帮你系了铃铛,你不打算帮我也把平安符系上吗?” 祁墨摆明了,明书晗不系,他不接。 明书晗也怕在这边耽搁太久,叶锦着急,只得上前。只是她刚靠近几步,祁墨便又往前一步,坦坦荡荡道:“近点,好系。” 明书晗见惯了他说瞎话的本领,也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把平安符系在他腰间,转而又把自己腰间的铃铛取了下来,“上次王爷说了,平安符换那瓶药。” 所以,她不要什么铃铛。 祁墨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本来想要收回铃铛的心思淡了,忽而又想逗逗小姑娘,“可我如果非要用这个换平安符呢?”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姑娘这次回的倒是快,“如若民女没有猜错,昌平侯府的世子,是王爷派人教训的。如此算来,民女欠了王爷诸多,便不差那一瓶药了,不是吗?” 祁墨闻言挑眉。 啧,小姑娘被他带坏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近墨者,黑。 女主:耍无赖嘛,谁不会( ̄y▽ ̄)~* 第14章 竹屋外风吹秋叶沙沙作响,传到屋内只有细小的沙沙声,伴着偶尔响起的铃铛声,更显得屋内安静。 明书晗平静地将手中的竹铃铛收了回去,说的话却带了几分赌气的味道,“民女欠王爷的人情,民女都记着。日后若是王爷有求,民女必竭尽所能完成。不过也请王爷不要食言,若是王爷不想要平安符,民女再去寻别的,总会有让王爷动心的物件。” 明书晗虽是气话,却仍旧讨了巧,故意说成祁墨不喜欢平安符。 祁墨听了这段长长的话,一时倒也安静下来,竟没有立时反驳。 他不远不近地站在明书晗的前面,看着她低着头,不曾看向自己一眼,可是却清楚地感觉到了面前人的气性。 如此模样,倒是与平日里的淡薄很是不同。像是,突然有了小姑娘的生气。 祁墨眉眼一弯,面上带了真切的笑意,他往前靠近几分,明书晗赌气地不肯后退。 反正,退了也没用。 像是察觉到小姑娘的心思,祁墨轻笑一声,“不要心急。药,我会给你。铃铛,我也要送。至于你拿什么换……就拿这个吧。” 祁墨话音刚落,明书晗就觉得眼前有银光闪过,不过瞬间,她鬓边的髮丝便短了一截。 祁墨拿着那截短髮,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红绳,将髮丝系在一起,装进了一个玄色的荷包中,“这个便拿来换那瓶药。只是,你要自己动手吗?” 祁墨说着,已经从怀里取出了那瓶药。白色的瓷瓶被静静地放在祁墨手中,闻不到一丝香味。 明书晗伸手就要接过药瓶,只是祁墨却用了力气,她皱了皱眉,两指轻捏着瓶身,也加了力气,“这是我的事。” 所以,她不希望祁墨插手。 就算这瓶药是祁墨给她的,可她也不想让祁墨真的亲眼看见她做那样的事。 她从来,都不是善良的人啊。面对仇人,她只会比谁都狠心。 祁墨自然听懂了明书晗的言外之意,他松了手,明书晗便接过了药瓶。 “多谢王爷,民女还有事,便先告辞了。”明书晗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然而她刚刚转身,便听见身后那人似感嘆的声音,“明书晗,不是所有的事,都必须你自己背负的。你母亲身后站着康国公府,你身后亦有兄长扶持,那枚玉佩代表着瑄王府。只要你愿意,那些事,自有人帮你解决,何苦让自己做那个狠心的人。你啊,年纪不大,倒是固执。” 其实若是明书晗愿意,祁墨更想帮她解决钱婉的事。太过污糟的事,做多了,自己也会难受的。 他不愿,小姑娘有一天会觉得自己变了。 明书晗听着祁墨的话,心头有了几分难受,她捏紧了手中的药瓶,终是一言不发推开木门离开。 有些事,只有她自己做了,才能心安。她也不想,牵扯别人进来。 她能回来,许是就为了那份仇怨。 屋外清风顺着木门而进,温十掩了掩手腕上的挠痕,走进屋内,“王爷,可要现在离开?” 祁墨看着远处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摇头道:“先去见见主持,本王有些事,需要问。” 这世上从无没有由来的事,他的梦如此,小姑娘的未卜先知更是如此。 —— 一方竹林之中,叶锦和赵氏坐在凉亭中,赵氏面上气愤依然未消。 “若不是你去了信让你大哥查一查昌平侯府,我竟不知钱婉是个这样的人。那昌平侯府是个什么地方,那就是个空壳子!那严岚更是不学无术,整日里拈花惹草,昌平侯到了他这里,怕是也要断了。可钱婉竟然让他去假意骗晗儿。她这生的什么歹毒心思,你不曾亏待过她半分,她怎么能这么对你!” 第25页 赵氏听到叶锡说起这事时,险些气得直接去明府找钱婉算帐,还是叶锡拦住了她。 连赵氏都是如此,更别说刚刚收到回信不久的叶锦。 她是猜到了昌平侯府有猫腻,但却是没有想到钱婉竟用银钱为诱,让严岚去骗自己的女儿。 “到底也是我的错,让绡绡这么些年亲近了她。好在如今绡绡心中也对钱婉有些不满,不至于听了她的话便什么都不顾。” “这哪里能算是你的错,别人心思不纯,就是你千防万防也是防不住的。只是钱婉倒是提醒了一件事,晗儿的婚事确实应当考虑了。三妹心中可有什么意向之人?” 叶锦闻言苦笑着摇摇头,“我这些年为绡绡想的太少,更不曾想过她的婚事。若不是明启走了,或许我一直都走不出来。” 赵氏听了,也是嘆了一口气,她握住叶锦的手,宽慰道:“好了,如今你们母女和好便是最好的事。至于婚事……对了,我倒给忘了,昨日你三弟妹来见我,给我提了一个人。宣平侯府的世子,杨温瑜。那孩子我是见过的,为人温和,读书也用功,明年他就要科举,到时若是得了个好名次,与晗儿也算相配。这几年他也不会说亲,若是两个孩子有缘,到时我们再说亲也不迟。” 赵氏虽是如此说,却带了几分忐忑。 叶家一共有四个子女,叶锦排行老二,与叶锡是一母同胞。叶宁和叶棠则是一对双生子,母亲生他们的时候难产过世,便一直养在叶老夫人身边。叶宁排行老三,四个人的关系本来很好。 只是,却出了当年那样的事。 叶锦自然听出了赵氏的小心,她笑了笑,面上温和,全无以前的怨怼,“大嫂放心,我知晓三弟是个怎样的人。也请大嫂帮我给三弟带句话,这份心思,二姐领了。” 杨氏不会突然想到去寻赵氏说起明书晗的婚事,叶锦只肖想想,便知是谁让杨氏去的。 心意她领,从前过往,便都消散吧。 赵氏听完,终是真正放下担忧,“好,我必把话带到。” 两人又说了几句,明书晗便带着小莲回来了。 叶锦与赵氏在石阶下告了别,分别坐了马车回去。 午后,叶锦在屋内歇着,明书晗就坐在外室刺绣,针线翻飞间,一枝青竹便渐渐显出模样来。 叶锦不知什么时候醒来,脚步很轻地走到明书晗的身后,看着她绣竹。 赵氏临走前,说了一事。 叶锡在查昌平侯府的事时,瑄王曾派人送来一些消息,这才让他查清了钱婉所做的事。 叶锦自然知晓,明启曾经救过瑄王的事。 可是,瑄王为什么会突然关注自己女儿的婚事,甚至主动将消息送了过来。 难道只是因为照顾恩人之子吗? 叶锦眉头紧锁着,目光从明书晗鬓边的短髮掠过,心中隐有不好的猜测。 “娘亲,怎么了?”明书晗回头便见叶锦出神地看着自己。 叶锦回了神思,她摆了摆手,丫鬟便都退了出去。屋内便只有母女两人。 明书晗不解地看向叶锦,“娘亲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锦整理了一番思绪,终是开口问道:“绡绡,你与我说实话,你与瑄王,可是有过往来?” 明书晗乍听到叶锦问此话,险些没反应过来,她低了头,半晌才道:“母亲为何会如此问?” 叶锦轻嘆了一口气,她摸了摸明书晗鬓边那截短髮,“你若不想说,娘亲不会逼你。只是,瑄王位高权重,远不是我们能够攀附的……” “娘亲,你想多了。”明书晗忽的打断了叶锦的话,她抬眼笑道,“女儿只是拿父亲留下的玉佩求瑄王帮忙在边关护一护兄长,并无其他。” 叶锦瞧着她强自笑着的模样,心中起了心疼之意,“是娘亲不该问的。好了,我们不谈这件事了。小厨房做了几款点心,我陪你去吃一些。” 自己女儿有没有说谎,叶锦怎么会不知道。可若是继续问下去会让绡绡伤心,她宁愿不问。 明书晗垂目应了,掩盖的神情中却有几分的落寞。 娘亲说的没错,祁墨,确实不是她能攀附的人。 人情欠的再多,终有一日也会还清。到那日,她与祁墨,便是真正的毫无关系了。 —— 远处花巷之中,明书敬正就着一位姑娘的手饮下杯中的酒水,眸中尽是享受之意。 他日日骗钱婉自己读书,每次来的却是这烟花之地。 只是,他从来只见一人,便是如今这姑娘,白惜儿。 白惜儿容色不算出挑,在花巷里也没有很出名,明书敬算是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 所以,她想要抓住。 “惜儿,我最近几日可能不能常来了。若是再如此,我怕会被母亲发现。”明书敬说完似乎还看了几眼白惜儿,似乎怕她生气。 白惜儿莞尔一笑,一手轻轻挑开明书敬的衣领,含笑道:“公子可想日日见到奴家?” “当然想,只是你也知,我二伯父刚过世……” “嘘,”白惜儿轻轻将手指搭在了明书敬的唇畔上,“奴家有一法,公子可愿尝试?” 第26页 “你若想抓住明书敬的心,不如离了这花巷,以丫鬟的身份陪在他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到时再有了孩子,还怕留不在明府吗?” 这是今日一个姐妹与她说的,白惜儿想着,或许,她可以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不知不觉中,我又多了个情敌(* ̄m ̄) 第15章 夜晚浓重的雾气在日光的照耀下渐渐散去,外面开始响起布谷鸟的叫声,一声又一声,清脆入耳,唤醒了沉睡中的人们。 明书晗迷濛地睁开眼睛时,便听见小莲在耳边道:“姑娘,三少爷一早就过来了,现下正在外面等着呢。” 明书晗闻言愣愣地点头,明显一副没有回过神来的模样。小莲见了不由地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几天看着都不太精神呢。” 明书晗用热水洗了脸,总算渐渐回过神思,“最近几天睡得不大安稳,许是看着三哥要走了,我心里不安吧。” 况且,这次要走的又何止她三哥一人。 虽说她知道这一战结果是大凉得胜,可是那场战争毕竟持续了一年多,战场兇险,多是意外,她不可能做到完全心安。 “姑娘放宽心吧,三少爷这几年游歷江湖,不也好好的。况且小莲见过三少爷练武呢,那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近得了身的。” “我明白。” 主僕两个收拾了一番,等到外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叶锦和明书言站在一处,明书言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手中似乎还捏着什么物件,小心翼翼的感觉。 明书晗不过瞧了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平安符。 原来母亲背着她也求了一道平安符。 明书晗笑着走到两人的身边,亲昵地揽住叶锦的手臂,“娘亲送什么给三哥了?让我也瞧瞧。” 明书言看了叶锦一言,似乎在犹豫着开不开口。 叶锦点了一下明书晗的鼻尖,“都看出来了还要问。行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去用早膳。” 叶锦挽着明书晗往食案那边去,明书言就站在原地,也不作声,只是将平安符妥帖地收进袖子。 忽的叶锦脚步一顿,她转过身子,看着明书言淡淡地道:“书言,一起过来用吧,也省得你院子里的人再准备了。” 明书言本来都准备告辞了,乍听见叶锦的话有些发愣,而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般,勐地点点头。 明书晗更是眉眼间都带了笑意,她趁着叶锦回头的功夫,在身后比了个大拇指。 明书言瞧见,唇畔微微勾笑。 三人用过早膳后,叶锦便回了自己屋子,留下明书言和明书晗两个说话。 “三哥可将行李都准备妥当了?边关寒冷,可要多带些保暖的衣物。若是到时候衣物不够了,三哥一定要及时写信过来,我让人准备了寄过去。还有,银钱够不够。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零用的,这几年也攒了不少,我让人拿给三哥。对了,还有……” 眼瞧着明书晗越说越多,明书言只得无奈地打断她,他笑着揉揉明书晗的发顶,“放心,三哥不会出事的。至于你说的那些,母亲早就让孙嬷嬷帮我准备好了。我会常写信回来的,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话虽如此,明书晗到底还是开心不起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干脆作罢,直接苦了张脸抱住明书言,将脸埋在他怀里一句话不说。 明书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道:“都多大了,还这样抱三哥,也不怕别人笑话。” “我看谁敢笑话。”明书晗声音闷闷地道。 “好,谁敢笑话,三哥帮你打他。”明书言笑着应道。 不知过了多久,等明书晗放开明书言,抬头的时候,一双眼睛都已经红了,却始终没哭。 “红通通得像个兔子似的,”明书言伸手抚平明书晗眉间的褶皱,“你明年生辰时,三哥一定回来给你过生辰。到时做一个好大好大的孔明灯,让全京城的人都能瞧见,也让天上的神仙都看清楚我们绡绡的心愿,帮我们绡绡实现,好不好?” 明书晗听了,鼓着一张脸,一时想笑又想哭。 小时候她总觉得孔明灯越大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天上的神仙瞧见。所以,每年生辰,三哥都会给她做一个孔明灯,一年比一年大。 今年的,是在她及笈礼前一夜放的。 明书晗使劲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可说出的话还带着点哽咽,“那好,如果三哥食言,我就再也不要理三哥了。” “好,三哥要是食言,就给绡绡补一百个。” 兄妹俩又说了许多话,一直到明书晗被哄着睡着了,明书言才离开。 可明书言刚离开不久,床上原本闭着眼睛的人便睁开了眼睛,双眸里一片清醒。 明书晗盯着头顶的那片床幔看了好久,直到小莲突然出现,“哎,姑娘你醒了?” 明书晗闭了闭眼,她起身揉了揉眉心,“睡不着。我怕三哥担心,便装睡了。” 或许三哥其实也是知道她装睡的。 这种时候,越多的安慰只会越让她想哭。倒不如让她一个人安静得待会儿。 第27页 “那赶巧了,西院那边刚闹了一场,姑娘可要听听?”小莲半扶着明书晗下床,为她穿好外衣。 “西院?” “嗯。今日不是五姑娘带着齐家姑娘来我们府上吗,谁知在后院撞见了二少爷。偏这二少爷正跟一个丫鬟不清不楚着,嘴里还说什么齐家姑娘怎么怎么不好,被齐家姑娘听了个全,当即就翻脸离开了。只怕齐家和二少爷的这门婚事也悬了。” 明书晗闻言,摇了摇头。 原本她以为还要再多几日,不想明书敬比她想的还要没有耐心。 “五妹呢?” “五姑娘气极了,当下什么都没顾,扇了二少爷一巴掌,回到南院还砸了不少东西。听说现在还气着呢。” 明书晗听着轻嘆了一口气。 她做这件事,便已经预想到了会影响明书筠和齐若兰的关系。 “陪我去趟南院吧,我去看看五妹。” 明书晗到南院的时候,明书筠刚把送饭的丫鬟给赶了出去,“我不吃,谁要再过来,我就让人打她几十个大板!” 秦氏站在门外恰巧听见了这句话,她直接一把推开了门,对着明书筠就道:“那你是不是也打算打我几十大板!?” 秦氏严厉的声音一出,明书筠顿时吓得不敢动。 明书晗跟着进来,让端饭的丫鬟将饭菜都放到了桌上。 明书筠一瞧见她,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一下子躲到她的身后,“娘亲惯会护着外人。二哥做了那样的事,我怎么就不能打了?娘亲还要我道歉,我偏不!” “你二哥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今日冲动可以打人,那下次是不是打算直接提了刀抹了别人的脖子,再来说你没错?”秦氏气得脸通红,往前几步,就想把明书筠揪出来。 明书筠一瞧见她动静,拉着明书晗就往别处躲,“娘亲也太小题大做了,不过一巴掌而已……” 明书筠还要说,明书晗捏了捏她的手,侧过身子摇了摇头。明书筠不满地哼了一声,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大伯母,五妹只是一时气愤,做事是有些莽撞了。只是这次错在二哥,西院那边想必也不会追究的。当下最重要的怕是祖母那边。齐家姑娘气成那样,婚事怕是会出问题。祖母要是知道了,定是会难受的。” 秦氏怎么不知,只是她被明书筠这死不认错的态度气煳涂了,都忘了明老夫人那边。 “这几日你就给我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好好反省!” 等到秦氏带着人离开之后,明书筠才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唿,总算走了。真是的,我明明没错嘛。四姐,你说是不是?” 明书晗无奈地瞧了一眼明书筠,又想起秦氏刚刚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忽的就明白她这五妹为什么会被养成这副性子。 “打人没错,但是你不该当着别人的面打。你这一打,说好听的是气坏了,可是说不好听的,便是打了西院的脸。虽说现在三婶没说什么,可若是大伯母什么都不做,到时候肯定会留人口舌。难道你想到时候有人说大伯母教女不严?” “那我,肯定是不想啊。”明书筠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搅着手指似乎很矛盾。 明书筠带着她坐到食案边,将筷子递到她手上,“我知你生气,可是宅子里是非多。大伯母也是想要你多个心眼,不要被别人拿捏了错处。她自己被人说了不会觉着什么,可若是被你别人说几句,她定是会难受的。” “那我是错了吗?”明书筠懊恼地看着明书晗,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了。 明书晗却摇了摇头,带着些狡黠道:“我说过,你打人没错,但是,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打。” 明书晗说的一本正经,明书筠却突然瞪大眼睛瞧着她,“四姐,你……” “好了,你该吃饭了。下次生气可别糟蹋自己身体。至于齐家姑娘那边,改日你带着礼物亲自上门去道歉。齐家姑娘不是不明理的人,她自然知道不该迁怒的道理。更何况,你还帮她出气了。” 明书筠愣了好一会儿,忽的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明书晗。 “四姐,我拜你为师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12:00左右发 第16章 明书筠那句“我拜你为师吧”一出,后面两个丫鬟先笑倒在一起。 明书晗也被她的语出惊人给逗笑了,偏又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行啊,不过你拜师总得拿些东西吧。空手的徒弟我可不要。” 明书筠一听,立即放下碗筷,跑到自己屋里,很快又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她手上什么都有,大多都是些精緻的首饰,一股脑地堆到明书晗面前,“吶,师父,这些全部给你。我可有钱呢。” “好好好,知道你有钱。”明书晗笑着接过那些东西,“快吃饭吧,等会儿饭菜都要凉了。” 明书晗千哄万哄才让这个小祖宗不再闹腾,把饭总算用完了。 等到秦氏回到院子的时候,明书晗正要走。两人在明书筠的院子外碰见,秦氏仔细地听了听,果真没有听见什么吵闹之声。 “还是你有法子。有时候我都制不住这丫头,闹起来简直没完。”秦氏笑着道,脸上还带着些无奈。 第28页 明书晗陪着秦氏一道往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大伯母也不必忧心。五妹就是性子单纯直率了些,她这个年纪正是该肆意的时候。” “说着好像你比她大多少似的。你也才刚及笈,倒是比她稳妥许多。看来改日我要向二弟妹取取经,看怎么才能养出你这么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儿。”秦氏说完,原本还笑着,忽的想到什么,笑容收敛了几分。 这话她不该说的。 秦氏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弥补,明书晗便先开了口,“大伯母不必放在心上。如今我与母亲已再无嫌隙,大伯母也是帮了忙的,书晗还未道过谢呢。” “你这孩子,哪里就需要道谢了。” 秦氏当然知道明书晗说的是那日她将老夫人叫过去劝说的事。只是那件事原本就是她心疼这个孩子才做的,可从未想过让她谢自己。 “筠儿那丫头是心思太简单,你呢,就是想的太多。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些事情都是应该的。下次万不可再这么客气了。”秦氏一边说着,一边佯做出责怪的模样。 明书晗笑着点点头,“书晗明白。” 秦氏对她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前世她固执地要嫁进昌平侯府,秦氏是劝过的。秦氏虽不知道这背后的猫腻,却也觉着昌平侯府不是个太好的地方。 只是,那时她根本听不进去罢了。 —— 白日慢慢地过去,等到月上中空的时候,明书晗依旧没有什么睡意。 小莲在外室歇着,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蜡烛。 明书晗悄悄地起身,走到窗下,将窗子推开,抬头看向中空的月亮。 似是有乌云遮挡,星光和月色都有些暗淡。 明书晗望着那弯弯的月牙,忽的想到今日秦氏那无奈的模样。 秦氏是爱自己女儿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五妹又是做了什么,才让秦氏伤心至那般地步,连断绝关系的气话都能说出来? 明书晗看着月亮出神,没有注意到有一人不知什么时候也静悄悄地落在不远处,一直看着她。 夜晚的凉风带着寒意,明书晗穿得单薄,冷意让她回过神来。她正要关上窗子回去,忽的抬眼一瞧,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人。 祁墨。 祁墨一身玄色的衣裳,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见明书晗望过来,便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窗下。 “原本以为今夜只能看到你的睡颜了,不想你到现在都没睡。”祁墨轻笑着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私自进别人闺房有何不妥。 明书晗知说不过他,遂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王爷何故深夜来此?明日大军就要出征,王爷现下应当在府中。” “就是因为明日就要走了,所以我才来了这儿。我这孑然一身,也没个关心的人,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人惦着我。” 祁墨说的可怜,明书晗纵使知道他是装的,心底到底还是起了几分心疼。 建元帝对外都让众人觉着,他是如何疼爱自己这个弟弟瑄王。可实际,到底还是皇权在上,猜忌不曾少过一分。 只因瑄王年少时,他不曾忌惮动手,等到了瑄王长成那一日,建元帝也没了动手的机会。 他说没人关心,确是真话。 明书晗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忽的折身回屋,“王爷等我一下。” 等到她再回到窗下时,手中已然多了一物,却是一个茶白色上面绣着青竹的荷包。 明书晗捏着荷包,犹豫了许久,才将荷包递到窗子外,自己却低着头,似乎不太敢看祁墨,“我欠了王爷许多人情,这荷包便算是一点心意。王爷若是喜欢的话,便拿去吧。” 她那日看见祁墨腰间玄色没有任何点缀的荷包,便想着自己做一个。虽然她从未想过要送出去。 今夜,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这么冲动。 明书晗一边想着,一边见对面的人久久不接过,心中便起了怯意,手往回缩了缩,就要将荷包收回去。 忽的,手腕被人拿住,再动不了。 明书晗讶异地抬头看向祁墨,就见他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怎么,怕我不收?” 明书晗咬了咬下唇,手上使了些力气却没挣开,只得作罢,“王爷若是不喜欢,那便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我可从未说过不喜欢。你能主动送我东西,我很欢喜。只是你可知女子送男子荷包的意思?”祁墨一只手接过荷包把玩着,另一只手却仍不放开。 明书晗心里气自己冲动,口中却接道:“我把王爷当成长辈。小辈送长辈荷包,没什么的。” 最后四个字实则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祁墨听完,也是气笑了,“你倒是越来越能说了。这是不是就叫教会徒弟,气死师父?” “您也没教什么啊。”明书晗小声嘀咕了一句,祁墨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放开握着明书晗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一动,就轻轻弹了一下明书晗的额头,“还敢‘您’。” 明书晗捂着自己额头有些不满地看向他,“王爷刚收我的东西就打我不太好吧。” “打你,我可捨不得打你。”祁墨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明书晗的手,给她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额间,“你今晚倒是与往日不同,话变多了。怎么,担心我出事,以后都与我说不着话了?” 第29页 额间的触感很真实,明书晗一时也没有后退,沉默了下来。 不是的,她只是想着,他都要走了,她是不是也可以放肆一回。 可是这话,她不能说。 “怎么又不高兴了,真是小姑娘脾气,时好时坏。”祁墨说着揉了一把明书晗的头髮,将她的头髮揉的乱糟糟的,自己看着却觉得很开心。 “放心,你家长辈武功超群,能杀你家长辈的还没出生呢。你这个小姑娘就不要想那么多了。也不要担心地对着月亮思念我。我又不是嫦娥仙子,可不住在月宫。”祁墨调笑着说道。 明书晗不满地鼓着脸看他,她才没有对月思人。这人真是张口就来。 “行了,不早了,进去歇着吧。明早还要去城楼送我,可别到时起不来。”祁墨说着就将窗子往回推。 明书晗可怜巴巴地把住窗子一边,阻止了他,吞吞吐吐了好久,才吐出几个字,“你,小心啊。” “好,我小心。” 得了承诺,明书晗心头也没有松缓几分。一夜间倒是做了不少噩梦,等到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一直到小莲进来,洗漱完用过早膳便赶忙去城楼处。 明书言昨夜就已经离府了,现下她们只能到城楼处去送别。 士兵挨个地走过,百姓们在不停地向自己的亲人招手。明书晗看着明书言走了过去,对着自己点头笑着。 等到队伍都走到城楼外,明书晗忽的快步向城楼上跑去,小莲都没反应过来,在后面追着喊,“姑娘,姑娘,你小心点。” 明书晗跑上城楼的时候,号角正好吹响。 在嘹亮的号角声中,明书晗看见了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一身铠甲,在阳光下都泛着冷光。 明书晗第一次那么肆无忌惮地看着底下的人,没有任何遮掩,仿佛就看着自己最亲密的人一样。 许是那目光太直接,原本正在与副官说话的人忽的抬头望向城楼上。 祁墨几乎瞬间就看到了目光来源,城楼上那个小姑娘似乎见自己望过来受到了惊吓,正要扭头望别处。 可是,她终是没有移开目光。 一声又一声的号角声中,两人就那样对望着。 最后,祁墨似乎看见小姑娘嘴唇动了一下。可惜,他听不见。 号角停止,大军出发。 马匹带起尘土,马上的人也越来越远。 明书晗看着愈走愈远的明书言和祁墨,缓缓开口,“我等你们回来。” 三哥,你答应要帮我过生辰的,所以你不能食言。 还有……祁墨,你说没人关心你。可我会惦着你。我会心疼,所以,不要让自己受伤。 阿墨,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的日更小可爱明日回归! 明天恢復21:00更新,么么哒 第17章 明书言走后没几天,西院便闹了好几场。 钱婉终是知道了明书敬身边那个丫鬟的身份,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个□□留在自己儿子身边毁了他儿子的前程。母子两个为此吵了不知多少架,连着明老夫人都被惊动过几次,好几次在西院发了大火。 可明书敬这次却意外的固执,谁劝也没用,拼死都要把白惜儿留在身边。 自然,齐家姑娘和他的婚事也便毁了。 “这几日我听嬷嬷说,你日日都出去。外面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不顾家里直管着往外面跑?没事的时候多去劝劝你哥哥,你看看,府中都因为你们西院闹成什么样子了! 明老夫人这几天被气狠了,看着明书怡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今日正好明书晗也跟着明书筠一道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当着两人的面说了她的不是,明书怡只觉得心里怄得慌,开口便道:“二哥的性子哪里是我能劝得住的。再说了,不过就是一个丫鬟而已,那齐家姑娘至于吗,连个丫鬟都容不下,想来以后她也是嫁不了什么好人家的。谁家敢收这么善妒的媳妇。” 明书怡口不择言,没注意到在场的两个人脸色都齐齐变了。 明书筠简直想直接冲下去,怼死她这个蠢妹妹。得亏明书晗拉住了她,才没让她真冲出去。 “你说什么?明书怡,我看你这些年受的教养都白受了。曹嬷嬷,去西院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这几日,让她们的六姑娘好好在府中反省,什么时候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到我面前来说一遍!” 明书怡不知自己怎么就踢到了铁板上,还想说些讨好的话。可明老夫人只觉得心累,将三个姑娘一起赶了出去。 “再让某人多话,这下可好了,以后想说让你说个够。看你什么时候能说得祖母满意,哼!”明书筠记着刚刚明书怡说的那些话,一出来对着她就没什么好脸色,说完一甩袖子就离开了。 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下明书晗和明书怡。 明书怡怒气沖沖地瞪了一眼明书晗,“怎么,你也要留下来看我笑话吗?” 明书怡迁怒得理所当然,明书晗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 笑话有什么好看的呢,雪上加霜才好。 “六妹想什么呢,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呢。只是我听说近几日三婶忧心得很,便想随着你去西院一起去看看三婶。六妹也别担心,祖母只是一时生气,等事情过了便好了。” 第30页 明书怡听了,脸色还是难看得很,只是到底没说什么,快步往西院走去。 明书晗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不时掠过她的右手腕。 明书怡今日的衣裳袖子很长,长到可以遮住某些东西。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珊瑚手钏啊。 或者说,是严岚很喜欢那般耀眼的物件。 明书晗到西院的时候,正巧碰上钱婉砸了一个花瓶。清脆的碎裂声传到院外,曹嬷嬷跟在一边,听见那声音皱了皱眉,到底也没做出什么反应。 “三婶,动怒伤身。何必跟这些小物件过不去呢。”明书晗温和地道,说着还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钱婉的手,见钱婉分毫未伤,才道:“若是伤了自己便划不来了。” 钱婉难得见明书晗这般温和的模样,心中起了烦躁的同时又暗自高兴。 果然,这个丫头还是在意自己。也不枉她这么多年费尽心思地对她好了。 钱婉尚未得意多久,曹嬷嬷刚走,明书晗接下来的话便让她变了个脸色。 “你说什么,你要收回什么?” “三婶没有听清吗,我想把父亲留给我的那些商铺拿回来。父亲留下拿着商铺本来就是为了让我学习管家之术。以前是我顽劣,将事情都丢给三婶处理。如今看三婶都有这么多烦心的事,我怎敢再烦劳三婶?”明书晗笑着对着钱婉说道。 当初眼看着她要及笈,明启便留了几个商铺给她让她学着管管。可她愚钝,钱婉不过几句话,便将商铺拱手让了出去。如今,怕是钱婉都快忘了那商铺原先的主人是谁。 钱婉听完只觉得自己额头暴痛,什么关心,看来她这个侄女是来猫哭耗子假慈悲的! “哪里就用得上劳烦二字,不过几个商铺而已,三婶还是能处理的。若是晗儿想要学习管家之术,尽管来西院,三婶教你。”钱婉心里恨极,面上却还是笑道。 “我可不敢再打扰三婶了,不然六妹妹可要生气了,怨我占了她的母亲呢。商铺的事我已经与祖母说过了,她也答应我要教我。三婶您就放心吧,我总不会把那些商铺给管砸的,更何况还有祖母在呢。” 话已至此,明书晗将明老夫人都搬了出来,钱婉知道那商铺她不给也得给了。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女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话里藏针的人! “既如此,那过几日我让人将帐本整理便送过去。之后若是遇到什么难事,也尽管来找三婶。”钱婉几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明书晗就当听不懂,笑着应了。正准备离开的功夫,她忽的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明书怡道:“对了,六妹妹,我忘了与你说一事。先前我不是送过许多首饰给你吗?近日我整理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首饰大多都是御赐的东西,着实不应该送人。所以还得麻烦妹妹将先前的那些首饰都找出来,我会着人过来拿的。” 明书怡听了,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御赐,那你当时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是御赐的?” 因为本来就不是御赐的呀,明书晗心想着,面上倒还是认真的模样,“当时年纪小,实在记不清楚这些。还是母亲提醒才想起的。对了,我还记得有一个珊瑚手钏,就是那日妹妹在祖母院子里戴的那串,那也是御赐之物。妹妹可得小心点收拾,若是摔坏了一两件,可是赔罪不起的。” 明书晗说完,再不管身后那两个母女是如何气恼,一身轻松地回了自己院子。 叶锦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明书怡正派人将所有的首饰都送了回来,似乎真的怕打坏了什么,再不敢将这些东西留在自己身边。 满满的一箱子首饰,明书晗漫不经心地看着。 明书怡站在一边,看着那些首饰,眼里简直要放出毒光来。 明书晗拿起最上面的珊瑚手钏细细地摩挲了几下,忽的她手上力道一松,只听“噔”的一声,手钏便碎成了两半。 “你不是说这是御赐之物吗,你怎么敢打碎?!”明书怡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瞧着,心里其实还有几分窃喜。 明书晗却是再未看那碎掉的手钏一眼,带着几分无辜道:“回来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记错了,只是没想到妹妹送东西送的这么快,姐姐都来不及说。” 明书怡气得喘不过气来,手抖了又抖,最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明书晗转身就走,看见叶锦也没有喊一声。 “你呀,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睁着眼说瞎话的本领倒是比谁都强。”叶锦招手让下人收拾了碎片,拉着明书晗坐到榻上。 “商铺的事怎么不跟娘亲说一声,自己就跑去了?这件事应该是娘亲去和你三婶说的。” “商铺是女儿送出去的,自然由女儿要回来比较好。娘亲生气了?”明书晗说着搂住了叶锦的腰,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叶锦无奈地点了点她鼻尖,“就是有气也给你磨没了。只是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娘亲去做,你还是个姑娘家,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娘亲在这儿呢。” 娘亲在这儿呢。 明书晗不记得前世她有多渴望听见这句话了。她将头埋在叶锦的怀里,眼眶有些微湿,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第31页 — 钱婉虽说要将商铺交出来,可也拖了许久。直到叶锦去了一趟西院,当晚便带着那些帐本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叶锦与钱婉到底说了什么,只是自那以后,东院和西院的关系便日益得不好了,只是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和平的假象。 明书晗是在大军出发离开两个月后收到明书言和祁墨的来信的。 明书言的信一如既往地只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很好,让她们不要担心。 可祁墨的信却反其道行之,尽述边关饭有多不好吃,床有多不好睡,就像生怕有人不知道心疼他。 信中还附了一张丹青,绘的是一个在阳光下跳绳的小姑娘。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那笑容看着就能让人忘记许多忧愁。 明书晗是从暗卫手中接到这封信的,她读完的时候,那暗卫还站在原地,见她一点表示都没有,只能绷着一张脸问道:“姑娘……不打算回个信?”实则问得小心翼翼。 明书晗笑着将信纸折好,抬头便看见院外一树绿叶繁盛。 最终,那暗卫又带着一副丹青回到了边关。 丹青所绘,只有圆窗外的一树繁叶,下附一句,庭院深深。 那幅画最终被人精心藏了起来,只是上面却多了三个字——盼尔归。 庭院深深,盼尔归。 第18章 三年后,明府。 正是夏日里,明书晗在庭院里摆了一张凉蓆,双目微闭,悠闲地躺在上面。 小莲拿着一张薄薄的毯子左右不是,“姑娘,要不我们还是进屋吧。” 虽说现在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可姑娘身子不是不好吗,这样贪凉也是不好的呀。 小莲正准备再苦口婆心地劝上一番,明书晗后仰着脑袋带点俏皮地笑道:“好啦,别担心。我就再躺一会儿。这好不容易娘亲管不着我了,你可别再我耳边不停唠叨了。” 她前不久才搬出了娘亲的院子,可得趁着机会吹一吹这夏日傍晚的凉风。 这般悠闲地躺在院子里可是她想了好久的事呢,谁劝也不行,哼。 明书晗想着,又把脑袋缩了回去,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晚霞,只觉十分惬意。 然而不过一刻,便有一个小祖宗跑过来了。 “四姐,四姐,你快帮我看看,我明天穿什么衣裳合适呀?”明书筠几乎是小跑着到院子里,后面跟着的下人都没来得及通报。 明书晗招了招手,示意没事,“明日是大哥的喜日,又不是你成婚,你着急穿什么做什么?莫不是想要穿给谁看?” “四姐就知道调笑我。我当然得穿好看点。明日肯定会来许多夫人小姐,我可不能让她们觉得我们是老姑娘。我要穿的漂漂亮亮的!” 明书筠其实也不大介意什么年纪,只是有人日日在她耳边讽刺,久了,她便听不顺耳了,想要打扮得好看一点,最好把西院的那个比下去。 “什么老姑娘,外面人嘴碎说的话别放在心上。我们的小筠儿可还是一个娇俏美貌的小姑娘,谁见了不喜欢?”明书晗说着捏了一把明书筠的脸蛋。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这脸蛋都跟水做的似的,嫩得很。 明书晗捏了一下,就想再捏第二下。明书筠一把轻拍开她的手,“四姐,你想捏就捏自己的脸呗。你的脸可比我嫩多了。快帮我看衣裳呀,我都搬过来了。” 可不,这可不是搬过来了。 明书筠身后的丫鬟手中抱着一堆的衣裳,红的蓝的颜色不一,样式更是不同。 “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你快看看,哪件最好?” 明书筠说着,在桌子上捏着一块苹果,边啃便边坐到了凉蓆上,倒没了刚才的急切。 明书晗让小莲帮忙拿出一件件来,她仔细地看着,不过一会儿便挑出一件,碧蓝色的飞花长裙,裙摆处绣着蝴蝶。裙摆晃荡,那蝴蝶仿佛就要飞出来一般。 “我看这件就不错,你觉得呢?”明书晗指着那件衣裳问道。 谁知某人已经躺在了凉蓆上,头也不抬地答道:“你觉得好就肯定好。” “你啊,刚刚还着急忙慌的,现下连看也不看一眼,不怕我故意给你挑不好看的?”明书晗侧身坐在凉蓆上,趁机又捏了某人一把。 “四姐,你觉得我这脸不是生得嫩,而是给你捏嫩的。”明书筠又被吃了一次豆腐,气鼓鼓地坐起来道。 “那你应该感谢我。好啦,别闹了,早些回去睡吧,明日可有的忙。” “不嘛,再让我躺一会儿。”说着,明书筠又躺了回去,还不忘把明书晗也拉过去。 两个姐妹一起躺在凉蓆上,抬头望着远处热烈的彩霞。 “三哥真的赶不回来了吗,哎,你说圣上为什么不能早些下旨呢,不然三哥就能和我们一起看新娘子了。”明书筠撇着嘴有些不快地道。 “大概还有几日,大哥的喜日应当要错过了。” 圣上下旨召瑄王回京,明书言也将一同回京。依着皇帝的意思,这次必定是要大赏的。 不止瑄王,还有那些同样劳苦功高的将领们,包括她的三哥。 “这场仗打得可真够久啊。”明书筠啃完了手中的苹果,忽的感嘆道。 第32页 从三年前大军离开京城,有太多人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或许,也永远见不到了。 如今,北元已完全被大凉收服,而西夏又是附属之国。这天下,只属于大凉了。 瑄王这一战,功只会更高。忌惮,也同样越来越深。这京城的水,又能平静几日? 明书晗心里忧思不断,一时也没注意到院子里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不远处有人出声,“我看你们也躺的够久了。” 两个姐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弹起身子,用同样无辜的眼神望着刚过来的叶锦。 每每明书筠带着明书晗一起贪凉被发现时,两人便是这样的神情,无辜得让人都不忍责怪。 叶锦好歹忍住了自己的笑,假意威严道:“还不起来。” 两人迅速起身,明书晗倒是回头眼带可惜地看了一眼那张凉蓆。 唉,以后怕是见不到这张凉蓆了。 — 西院,钱婉手指几乎颤抖地摸上自己的脸。 铜镜中的那张脸上几乎全是红疹,有点甚至被抓破了皮,有的已经结了痂,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钱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把将眼前的铜镜摔到地上,“不是说那个药管用,我的脸为什么还是这样!?” 钱婉气得眼眶通红,目光跟淬了毒一样看着孔嬷嬷。孔嬷嬷只觉得嵴背寒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夫人,那药虽然管用,可也需要时间。如今您不过用了两日……” “藉口,都是藉口!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找不来可靠的药,我就扒了你的皮!” 钱婉说的狠辣,不似作假。 孔嬷嬷听着,也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嘆了又嘆。 当初钱婉得到那个来歷不明的药时,她就曾劝过不要用。这世上若真有这么好的东西,不早就被更有权势的人拿去了。 可她自己不听,又怪得了谁。 “夫人,现在要想的还是明日的事。明日大少爷成婚,您是要出面的。老奴找来一人,那人可以帮夫人遮住脸上的红疹,断不叫别人看出分毫来。” 钱婉听了这话,脸色才稍微好转点,“哼,你总算还有点用,让那人进来吧。” 孔嬷嬷带来的女师傅果真如她所说,将钱婉脸上的红疹遮得一干二净,看起来就像恢復了容貌一般。 钱婉瞧着镜子里正常的容貌,才觉得心口的郁气消散了些。 可是,这些都只是暂时。 两年前她得到那瓶药本以为是老天眷顾她,可谁知不过一年,那张娇艷欲滴的脸便毁了干净。明峰也不知在哪里染了什么病,自己不行反倒要怪到她的身上。 钱婉按住自己袖子下的伤痕,差一点又没忍住心中的恨意。 不会的,她一定会恢復容颜的,一定会的! — 第二日,不过寅时,明府就已经灯火通明。 外面太过热闹,明书晗也没睡住,一会儿也便起身了。 “姑娘可想好今日要穿什么了?昨日光顾着给五姑娘选衣裳,倒忘了姑娘的。”小莲说着打开了衣橱。 明书晗随意看了一眼,指了一件银纹绣丝花裙,“就这件吧。” 小莲将衣裳拿了出来,看了一眼便笑道:“这衣裳看着就像与五姑娘的是一对似的,真是一对姐妹花了。” “就你嘴贫。”明书晗笑着轻斥了一声,穿了衣裳到铜镜边开始梳理。 “对了,昨日忘了与姑娘说。那位女师傅昨日便到了西院,三夫人应当是满意的。”小莲见四下无人便低声在明书晗耳边道。 明书晗听了,轻应一声。 今日是大哥成婚的喜日,她不想钱婉因着自己的脸在婚宴上闹出什么不愉快来。那女师傅就当是她送给钱婉的,可终究也是治不了本。 这边明书晗梳洗完便先去了叶锦那边,打算与她一起用早膳。 可她才刚到,明书筠便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好消息,好消息,三哥回来了!” 明书筠喘着气跑到明书晗身边,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让自己歇会儿,却见明书晗一直没有反应。 “四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三哥回来了。” 明书晗僵住的身子终于有了反应,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怔愣地道:“不是说要过几日吗?” “原本是要过几日的,可是想着总不能错过大哥的喜日,便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 明书晗一直侧着身子,直到听见那声音,才终于反应过来,勐地转身看向门口的人,却没敢动。 明书言一身铠甲,身上还带着些脏污,风尘僕僕的模样。他笑着走到明书晗前面,刚要伸手拍拍妹妹的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有多脏。 “怎么,见到三哥回来不高兴?” “不是……高兴,就是,就是……” 明书晗“就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能看着明书言笑,那眼里还含着泪。 明书言见此,轻咳了一声,“好了,我先去和母亲说一声。我这一身的灰尘,可得好好洗洗,才能去给大哥道喜。” 第33页 叶锦在屋内其实早已听到了动静,现下已经出来,看见明书言有些无措的模样,轻笑道:“回来就好。先去梳洗吧,我让他们给你留着早膳,洗完就过来用。” “多谢母亲。” 明书言说完见明书晗还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便笑道:“还哭不哭,不然等你哭出来三哥再走?” 明书晗原本正伤感着,闻言直接背过身子,“走吧,走吧。我哪里那么脆弱了。” 谁叫你搞突袭了,还不准她喜极而泣吗? 不过,回来了,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我们的男主又要出场了 第19章 当瑄王来参加喜宴的消息传到明博耳中时,在场的那些达官贵人大多已经从自家僕人耳中听到了消息,一时间在场的人面色都有些微妙。 瑄王刚刚风尘僕僕赶回京城就来明府参加喜宴,这代表着什么?一时间那些在官场上混久了的老滑头都开始权衡利弊。 明博其实也有些莫名,如今瑄王前来贺喜,就像三年前那次送医一般,莫名其妙,让人不知这位主到底想做什么。 “你去,叫三少爷过来,就说瑄王前来贺喜。”明博说完便带着明书楠一道出去见祁墨。 那方明书言正在和自家妹妹说话,听见小厮如此通报,当即便皱了眉头,“瑄王?” 明书晗觉着明书言态度有些不对,便问道:“三哥,怎么了?瑄王来贺喜,有什么问题吗?” 明书言摇了摇头,松开了眉头,“只是没想到王爷会来,一时惊诧罢了。你也回去喜宴吧,我先去前院,晚间我们再说话。” 明书言跟着小厮一道回去前院,明书晗看着他的背影,心头起了几分思索。 三哥的态度不对。 他似乎,不想瑄王来府中。 明书晗尚想不通,那边明书筠已经出来寻人,“你让我一通好找,快和我进去。里面那些小姐夫人忒无聊了,我又不能走,还是藉口说找你娘亲才放我离开的。你得回去和我一起坐着。” 明书筠拉着明书晗又回到了喜宴中。 喜宴上,姑娘们都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得其实也没有太无趣,只是明书筠有些坐不住罢了。再加上明书怡总是眼带不善地瞧着她,她委实难受,干脆去拉明书晗与她一道。 这边明书晗刚回来坐下,便听见那边有姑娘道:“青安,我可听说了。圣上意欲赐婚你和瑄王。妹妹在这里先道喜了。” 那姑娘的声音很大,似乎有意让在场的人都听个清楚。 旁人听了这话,都神色不一。唯独被恭维的那位,昌国公府的嫡女木青安依旧面色平静地坐在那儿,一身丁香色的衣裙衬得她娇柔淡雅。 “林姑娘是从哪里听说的流言,这般放在堂上说出来是否失礼了?” 那林姑娘的话听着是恭维的,可明书晗听得出来,那位林姑娘是想毁木青安的声誉。 若是圣上真的赐婚还好,若是不赐婚,那便是一个笑话了。 看来,这木府的姑娘也不是个傻子。 那林姑娘被木青安如此一说,面色也有些难看,道了歉便不再开口。 倒是明书晗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人,饶是木青安再怎么忽视,也不得不抬头看去。 明书晗见她抬头看向自己,便弯了眉眼,勾出一个笑来。 木青安轻皱了眉头,不甚明白这明府四姑娘为何要对自己示好。 其实明书晗也不是示好。 她只是,好奇。 木府除了木青安这个嫡女外,还有一个养子,木青槐。 木青槐为人嚣张,平日里做事也是恶劣,得理便不饶人的那种。京中能治得住他的只有这木青安。 怕是谁也想不到,日后木青槐会强娶了木青安。 她瞧着这木家姑娘也不像是愚钝的人,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弟弟的意思吗? 明书晗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只是和祁墨有关的,她总会多上点心。 这边明书晗盯着木青安不放,那边明书怡早已瞧见,逮住了机会便出言嘲讽道:“四姐姐瞧什么呢?莫不是觉得自己日后会没有依仗想现在就找个靠山?” 明书怡这是明着嘲讽明书晗嫁不出去呢。 明书晗轻嘆了一口气,这明书怡真是一日不找茬便心里不痛快。 “你可真会说话。四姐不过看人家木姑娘长的好看便多看了几眼,怎么到你眼里就变成了如此龌龊的想法。自己心思不正,可别把别人也往歪了地方想。难怪找不到夫家。” 最后一句,明书筠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明书怡能听见。 明书怡当即气得站了起来,她怒气沖沖地看着明书筠,正想说什么,忽觉一道含着冷光的目光看着自己。 顺着目光看去,明书怡便看见不远处的钱婉正瞧着她,目光里都是警告。 明书怡近来是愈发怕自己的母亲,见此只能坐下忍下这口气。 席上的姑娘又说说笑笑起来,这场争执便揭过去了。 明书晗侧首便看见明书怡在底下捏紧的拳头,勾出一抹讽刺的笑来。 西院的这母女俩近来争吵可不少。 钱婉为明书怡说了好几门亲事,可都被明书怡以各种各样的藉口拒绝了。 第34页 钱婉怕是想不到,自己乖巧的女儿已经和别人私相授受了。就是不知道,明书怡什么时候敢主动捅出这件事呢? — 夜幕降临,喜宴也临近尾声。 明博在前院送客,却久久未见到祁墨出来。 “瑄王去哪了?” “刚刚三少爷喝醉了,瑄王扶着他去后院了。” 而原本该扶人的某人现下正斜靠在门上,任由里面喝醉的那人大哭大闹。 祁墨以前也没想到,平日里一向正经的人喝醉了会是那副模样。 又哭又闹,说的话都是含混不清的,可能折腾人。 所以今日,他便又不小心灌醉了某人一回。 想来,小丫头快要来了吧。 祁墨想着,唇角的笑意愈加明显。 另一边,明书晗也从下人的口中知道了明书言喝醉的消息,带着醒酒汤便赶了过来。 刚踏入院子她便瞧见了悠闲靠在门框上的某人,明书晗一怔,刚要上去见礼,那边听见动静的明书言便沖了出来。 明书言一身的酒气,看见明书晗就想抱住她。祁墨及时伸手拎住了他的衣领,他便只能张着手满脸泪的说道:“谁说我们绡绡是老姑娘了,我们绡绡可好看了,想娶的人从京城这头排到那头,我们绡绡不会没人喜欢的,不会的,不会的……” 明书言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就像是在为明书晗委屈似的。 旁边的小厮为难地抱住明书言,不让他乱动,“少爷回来时听到下人说了几句,这是记上了。” 明书晗还没见过明书言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明书言就跟哭上了瘾似的,谁哄也不行,明书晗只得上前扶住他道:“三哥想什么呢。你妹妹我长的这么好看,怎么会嫁不出去,只是我不想嫁罢了。说我老姑娘,那是因为她们自己长的太丑了嫉妒我呢。” 明书晗可了劲地夸自己,最后总算哄住了激动的某人。 明书言喝了醒酒汤,也安静了下来,明书晗给他掖好被子,又吩咐了小厮几句才离开。 只是等她出了明书言的院子,祁墨却还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 明书晗只得转身,低首作出温顺的模样,“天色已经不早,王爷还有什么事吗?” 这话就像是在说,天黑了,你赶紧回去吧。 逐客令下的不要太明显。 祁墨挑眉,唇角带着笑往前走了几步,“怎么生我的气,气我灌醉你三哥?” 祁墨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上来就自招“罪行”,反倒让明书晗不好再说什么。 因着明启当年醉酒和叶棠睡在一起的事,明书言一直是厌恶醉酒的。所以今日下人来通报的时候她还困惑,待看到祁墨便知道了大概。 只是她不明白,祁墨灌醉自己三哥又是想做什么? “哪敢,只是醉酒伤身,民女有些心疼。” 明书晗一直低着头,祁墨又看不清她的表情,听到她称自己民女便觉得愈加烦躁。 小姑娘又开始疏远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在北边安定下来之后,小姑娘便不再回自己的信了。 “我今日来,一则是为你大哥贺喜,二则,是为了你。” 祁墨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来。 竹子做的铃铛,只是比三年前的那个要精緻许多,下面坠着的流苏也没有加什么乱七八糟的饰品,简洁又好看。 “之前写信问你想要什么,你不回。我便又做了铃铛,比之前的如何?”祁墨将铃铛递近了,好让明书晗看清楚。 明书晗却固执地没有抬头,“民女不敢收。” “不敢?那我现在让你抬头看一眼这个铃铛,你是看还是不看?”祁墨也带了几分气,语气微冷。 清脆的铃铛声就响在耳畔,明书晗却忽觉有些心累。 祁墨的心思她如何不知,可他的一时兴起,她却是不敢赌上自己的半生。 她果真,是个胆小鬼啊。 明书晗嘴角边扯出一抹轻讽的笑来,再抬头时,面色已然恢復平静。 “王爷做的,很好。” “很好是吗?” 祁墨忽然勾出一抹笑来,明书晗还没反应过来,那竹铃铛已经被他扔了出去,带出清脆的声响来。 “你既不喜欢,再好也没用。明书晗,你听着,你不喜欢这个,我就去做下一个。总会有一个你喜欢的。温十,回府。” 温十看着自己主子发火,惊诧之余也只能赶紧跟上去。 “姑娘?”小莲担忧地开口问道。 明书晗闭了闭眼,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吧。” 这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祁墨对她动了气。 有一就好,想必以后便会慢慢疏远吧。 可她,为什么会难受呢?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喝酒不仅伤身,还伤脑子…… 某人:呵,某人脑子不好脾气炸还要怪酒 我:……并不,脑子不好的是我…… 所以,我的两只小可爱吵架了…… 第20章 明府喜宴当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明三老爷睡了一个丫鬟。 第35页 若只是个丫鬟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丫鬟是钱婉身边孔嬷嬷唯一的女儿,平日里都是放在手心里疼的。如今出了这事,孔嬷嬷已经在西院哭了一遭。 “事情已经闹到了老夫人那边。三老爷的意思是直接纳了成自己的妾室,可三夫人不答应,看孔嬷嬷的意思,也是不想答应的。可到底这清白也没了,不做妾又能怎么办?”小莲带着无限唏嘘地道。 明书晗昨夜一整夜都没睡安稳,现下听了这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祖母那边怎么说?” “老夫人的意思,也是纳了做妾。” 明书晗闻言,轻笑了一声。 果真,都是狠心之人啊。 确实,如今纳妾是最好的办法。可她们也不看看明峰多大,况且明峰怎么可能睡了那个丫鬟。 一个连房事都不行的人还毁人清白,笑话。 明峰想要毁了人家小姑娘怕才是真的。 “如今孔嬷嬷在哪儿?” “晨起的时候她带着自己女儿回了家里,她说想和女儿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如此,倒也好。”明书晗紧皱的眉头总算松了几分,“找一个人去孔嬷嬷家里,送些银钱,再与她说……” 明书晗吩咐完,便带着小莲一道去了明老夫人那儿。 今日是大哥成婚第一日,她们都要去见大嫂。这事情闹得再狠,老夫人也是不愿上来就让新妇看他们明府的笑话的。 明书晗是和叶锦一道去的老夫人的院子,她们到的时候,明书楠和姜寒怜都已经到了。 姜寒怜是姜家的姑娘,姜家也是京城新贵,与明家门当户对,难得的是明书楠和姜寒怜还是一见钟情,更是一门良缘。 “大嫂快瞧,这就是四妹妹,是不是家中生的最好看的那个?”明书筠一见明书晗过来,便拉着姜寒怜到了明书晗前面,笑着道。 “书晗见过大嫂。” 明书晗依规矩见礼,姜寒怜赶紧扶着她道:“不必这么多礼。刚刚五妹才说家中还有一位仙女似的人物没来,这下可见到了。你这模样,我看着都欢喜。” “哈哈,我就说大嫂一定会喜欢四姐的。”明书筠笑得开怀,直到被秦氏瞪了一眼,才稍稍收敛了笑意。 一群人说笑了几番,明书楠有事先离开,明老夫人干脆只留了三个姑娘和姜寒怜在身边。 眼见着人都离开,明书怡见老夫人心情还是很好的样子,便笑着凑到老夫人身边帮老夫人捶腿,“我听曹嬷嬷说,祖母近日睡得有些不好,便让人配了安眠的香料过来。祖母今日试试,看有没有作用。” 难得明书怡这般孝心,连明书筠都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明书晗端茶的手却一顿,她忽的想到一事。再过不久,便是崇景书院一年一度的检验。 届时,各个年级的学生都会参加检验,低年级的就当凑个热闹,可对于那些即将走出书院的学生来说,这便是一个机会。 若是能够在检验中大放光彩,便是直接给上位之人留下了印象,之后的仕途也会顺利许多。 对于闺阁中的女儿,这也是一次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猜才艺却不会被外人所说的机会。往年里,也有不少在检验中彼此相中的。 不巧,严岚和明书怡都在这书院中读书。 或者说,明家除了她,其他的人都去了崇景书院读书。而她,因为钱婉的三言两语,主动放弃了去书院。 如今,明书怡所求,怕是那把古琴吧。 明书晗低头慢慢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明书怡道:“祖母,您也知道。今年是我在崇景书院的最后一年了。很快就要校验了,我也没有什么拿的出的才艺,只除了琴艺还算不错。只可惜,一直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琴。不过,我听说四姐收藏了一把古琴,就是不知道四姐愿不愿意借着妹妹?” 明书怡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目光也不太敢直视明书晗,似乎怕她拒绝。 拒绝,明书晗确实很想拒绝。 别人不知道,明书筠却清楚,那把古琴对于明书晗是什么意义。 那是明启曾经送给她的生辰礼!明书怡这是故意的! 明书筠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下去,她刚要站起来,就听见老夫人道:“一把古琴而已,你四姐哪里就会介意了。也就你,把你四姐想的那么小气。” 明老夫人这些年再怎么看不惯明书怡的言行,可是她心中还是偏向明书怡的。 况且校验,她也是希望自己这个孙女能出一出风头,将来也好寻个好人家。 明书晗表情一派淡然,她轻轻放下茶盏,久久没有出声。 堂内一时静得出奇,姜寒怜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刚想出声,说自己也有一把好的古琴,那边明书晗便开了口。 “五妹想借,姐姐怎么会不借。只是那古琴毕竟是父亲的遗物,还请妹妹好好保管,万勿出了问题,不然姐姐可是会心疼的。” “那是当然。”讨得了琴,明书怡带着几分得意看向明书晗,眼里的喜悦不加掩饰。 明书晗却还是一派冷淡模样,让明书怡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到了棉花上,毫无作用。 几人说话也没多久,曹嬷嬷附在明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明老夫人便藉口要休息让几个姑娘离开了。 第36页 刚出了院外,明书筠就忍不住想和明书怡吵,却被明书晗拉住了。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来气你的!”明书筠气唿唿地道。 明书晗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宽慰道:“没事,一把古琴而已。她想要便给她,不必和她动气。” 她想要古琴,她给。 她想出风头,她帮。 就是希望这风头,能出的如她预料般顺利。 — 西院,钱婉看着跪在地下的人,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要把你女儿送走?” 孔嬷嬷将头磕在地上,遮住自己泛红的眼,“是。老奴已经给女儿灌了绝子药,夫人不必担心她会怀了老爷的孩子。她如此不知廉耻,我还留她在身边作甚,不如送去乡下,由着她生死。” “既如此,那便也行。只是你需得让那个丫头把嘴给我闭严实了,不可让外人听到一点消息。还有,既然送出京了,那便不要再回来了。我准你几日假,你去把这事处理了吧。” 钱婉说完,也懒得再看孔嬷嬷一眼,自顾自地回了屋子。 待到院子里的人都走了差不多,孔嬷嬷才慢慢抬起头来。那额头上的红痕太过明显,有个丫鬟看不过去,想要过去扶她一把,却被旁边的小丫鬟拽住了。 “你可别去,不然让夫人知道了不知道怎么罚你呢。” 那小丫鬟听见“罚”字不自觉地抖了抖,终是没敢上前。 孔嬷嬷听着旁边丫鬟的说话声,双眼愈发红了起来。 钱婉的一句话,便要她们母女再不相见。她这么些年的尽心服侍到头来竟是连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 如果不是四姑娘,她怕是连送自己女儿走的钱都没有。 可她女儿又何其无辜?! 孔嬷嬷最终抬头看了一眼钱婉的屋子,无力地离开了。 而孔嬷嬷刚走,消息便传到了明书晗这边。 “这孔嬷嬷也确实狠下心,说灌绝子药便灌了。我也见过她女儿,挺乖巧的一个姑娘,怎么就落了这个下场。”小莲有些伤感地道。 明书晗闻言,边收手中的福寿图边道:“离开京城未必不是好事。 “不离开,便只能留在三叔身边做妾,如此还不如求个自由,去过自己的日子。就算日后没有子嗣,也好过在西院那边蹉跎一生。” “也确实,如果不是姑娘派人去说,只怕孔嬷嬷也狠不下心来。如今想来,这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明书晗听了却没有再说话。 她帮孔嬷嬷,一则是看不过眼,二则也是存了让孔嬷嬷记着自己的恩情。 明峰明明没有行事能力,却偏偏要说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明显就是故意为之。 钱婉知晓却不说,也是怕家丑外扬。这夫妇俩,从未对别人存半分善意。 只是到底还是苦了那个姑娘,明明不可能怀孕,却还要喝下那断子药。不过不这样,怕也是瞒不住钱婉。如若她知道孔嬷嬷已经知晓明峰不能行房事的事,只怕那姑娘就走不出京城了。 “福寿图可有什么瑕疵?” 明书晗刚收完福寿图,叶锦便过来了。 叶锦不放心,又把福寿图展开在细细地检查。明书晗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娘亲,你就放心吧。这福寿图我都检查了好几遍了,定不会出问题的。外祖母一定会喜欢的。” “会喜欢就好,会喜欢就好。”叶锦声音低低地道,摸着福寿图的手都有些颤抖。 康国公府老夫人六十大寿,这福寿图是明书晗和叶锦一起绣出来作为寿礼的。 这三年虽说叶锦和叶家的关系已经缓和,但是这次回去贺寿到底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叶锦的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忐忑的。 明书晗早已看出来,现下只能抱着她的娘亲道:“娘亲,你放心,外祖母一定会喜欢这福寿图的。” 因为在前世她已孤立无援的时候,是叶家的兄长陪着她一起去昌平侯府,逼得严岚当众承认了那份和离书。 也是为她成为瑄王妾室,京城满城流言时,康老夫人第一个出来为她说话。 叶家于她而言,意义也是不同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消失的第一天,想……不,我很嗨,嘻嘻 第21章 康国公府一门四子,叶锡排行老大,继承了康国公的位置。叶宁排行老三,在军营中摸打滚爬过如今在朝中也有了一席之位,康国公府的地位不言而喻。 如今康老夫人大寿,来贺寿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是以当叶锦带着明书晗和明书言从马车里下来时,便有一群人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看向这边。 叶府和明府,已经许多年没有明面上的来往了。 自从叶棠的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之后,叶家二姑娘叶锦和四姑娘叶棠同嫁明府,表面上看上去是一桩美满姻缘,可是众人心里都知道,叶府和明府已经起了隔阂。 四兄妹离心,叶棠难产而死,叶锦久不回府。 说到底,叶锦心里也曾怨过自家。毕竟当年,那事是发生在叶府的。 “娘亲,我们该进去了。”明书晗在一边低声提醒道。 叶锦从下了马车开始便一直看着那写着“康国公府”的牌匾,俨然已陷入到自己的回忆中。明书晗出声才终于将她拉回了现实。 第37页 过去种种,皆如过眼云烟。她年少时不懂事,怨了不该怨的人。若是母亲生气,那也是应当的。 叶锦做好心理准备,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转头看向明书晗和明书言道:“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因着明书言要去前院,叶锦便带着明书晗先去了后院康老夫人处。 府内的人其实早已听到了消息。 是以当明书晗和叶锦到了堂内时,康老夫人和一众人等都已经等在了那儿。 叶锦进来后,看到首位上的那人,脸上的笑便再也维持不住了,双目迅速泛红。 首位上坐着康老夫人,双鬓的头髮都已经全白,早无当年的精神模样。她一直看着叶锦,眼见她越走越近,眼眶也湿了。 十几年了,她都以为自己死前是再见不到自己女儿一面了。 “不孝女叶锦见过母亲。”叶锦低着头,声音很重的说出这句话。 这是她对康老夫人的赔罪。 康老夫人几乎是颤着身子站起来的,旁边的赵氏见此立马上前扶住她。 康老夫人抖着手扶起自己的女儿,满是皱纹的双手慢慢抚上叶锦的脸颊,描摹着她的模样,久久没有开口。 母女俩这般看着,一双眼睛都湿了。 “母亲,二妹回来是好事。今日还是您的六十大寿,该笑的。”赵氏在一旁笑着提醒道,只是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叶锦没出嫁之前,姑嫂之间也曾无话不说。谁成想,后来连见面都难了。 “是是是,该笑的,该笑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康老夫人一味地说着重复的话,拉着叶锦坐在了自己旁边。 “母亲,您看,您光顾着看二姐了,都忘了您的外孙女,您昨夜还念叨着要送她见面礼呢。”三夫人杨氏笑着走到明书晗旁边,挽住她的胳膊便往老夫人身边去。 明书晗侧目瞧了一眼杨氏,杨氏似有察觉,也看了她一眼,却带着几分闪躲。 杨氏与赵氏不同,赵氏样子温婉,而杨氏看起来更为飒爽一些。她平日里看谁都是带笑的,唯独对上自己这个清冷的外甥女时不知该怎么与她对视。 叶宁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最清楚不过。她想着,若能帮他一点,也是好的。 “孙女见过外祖母,祝外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明书晗低首见礼。 她一出声,众人的目光便从叶锦的身上转到了她这边,也才瞧清楚了她的模样。 眉眼弯弯,唇畔带笑,双眼清泠,仿佛含着一汪泉水,楚楚动人。一身雪青色的水烟长纱裙更是衬得她肤色雪白,清冷却也勾人的很。 赵氏其实一眼就看见了明书晗。三年前的小姑娘如今已然长开,这容貌也愈发动人了。 可太过出众的容貌,未必是好事。 “这位姐姐长得好生漂亮,哥哥,你说是不是?”众人都沉默之际,堂上却响起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 明书晗顺着那声音看去,便看见了一对长得很是相似的兄妹。那小姑娘一身的粉红纱裙,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正一边看着明书晗,一边拽着自己哥哥衣袖要他回答。 叶梓枫被她缠得无法,一巴掌拍到她的手上,“我还没看到过比你丑的姑娘。” “说什么呢。”那边杨氏听了,立马给自己儿子一个爆栗子,一点也没顾忌在场的人。其他人也是见惯不惯的模样,毕竟杨氏教训自己儿子也不是一次两次的。 叶梓枫这张嘴,也确实欠打。 叶梓蕊见自己哥哥被打,便吃吃的笑了起来。堂内的气氛一时便被这兄妹俩弄得热闹起来。 “快别听他们两个闹了,都已经不小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闹。”杨氏抱怨地道,脸上却带着笑。 明书晗站到叶锦的旁边,康老夫人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又向她介绍了府中众人,直到前院来通知开席了,才带着众人往前面去。 等到寿宴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叶梓蕊故意走得慢,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明书晗身边。她凑过去一张小脸,笑嘻嘻地道:“表姐,那副福寿图好漂亮啊,你和姑母绣了很久吧。” 那张福寿图不算寿宴中最出彩的,却是最得康老夫人欢心的。 整张福寿图用金线勾勒出一个草书的寿字,而整个寿字又是由很小的福字组成。 这副福寿图,明书晗和叶锦准备了一年多。所求,不过是老夫人开心而已。 “你怎么什么都是漂亮,这也漂亮,那也漂亮,你在学堂里难不成就学到了漂亮一个词?”叶梓枫一直走在叶梓蕊身边,闻言出口调侃道。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也不看看你的功课都做成什么样子了。我看看到时候校验你得出丑成什么样!” 叶梓蕊一时也忘了要缠着漂亮表姐的事,回过头就和叶梓枫拌嘴。 “别理他们两个,一日不吵一回都是心里不舒坦的。”杨氏眼看着两个兄妹又拌起嘴来,也懒得管,只走到明书晗身边,继续道:“书晗喜不喜欢吃甜食,我那儿正好有新买的桃花酥还有一些新出的糖食,可要过去尝尝?” 杨氏这边话一出,那边还在吵架的叶梓蕊便立马跑了过来,“好呀好呀,我也要吃,桃花酥可甜了。” 第38页 “就你耳朵好,我是在问你表姐呢。”杨氏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叶梓蕊的脑袋。 叶梓蕊笑呵呵地捂住自己的脑袋,还不忘过来摇着明书晗的胳膊道:“去嘛,去嘛,桃花酥可好吃了,我保证表姐一定会喜欢的。” 明书晗从小丫头缠着自己开始便已经笑了,“好啊,那表姐就去尝尝。” 明书晗说着也带笑地看了一眼杨氏,装作没有看见杨氏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杨氏在有意亲近她,她能感觉到。其实,她也想见叶宁一面。 当年的事,她还是想问一问。 等几人到了杨氏院子时,明书晗刚进去,便看见两个人正站在树下说话。 “我到现在都没办法相信小棠是能做出那样事情的人。” 树下的人正是叶宁和明书言。 杨氏听见叶宁的话,赶忙上前出声提醒道:“阿宁,快看谁来了。” 叶宁听到声音回头,在看见门口处的女子之后,一瞬间有些僵硬。 明书晗笑着看向叶宁,眼里却没有丝毫对刚才话语的介意,只是道:“不巧,我也对当年的事存有疑虑。” — 清冷的月光下,石桌上摆满了东倒西歪的酒罈,院子里充斥着酒味。坐在石桌旁的人却还在一个劲的饮酒,一双眼睛几乎无神地看着远方,双眸一片漆黑,仿佛什么都装不进去。 祁墨到的时候,顾怀身边的小厮正在劝着,只是还没劝上几句,就被顾怀赶走了。 “怎么,顾丞相是打算醉死在自己家中吗?” 祁墨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可顾怀对于他的到来也没有任何惊诧的反应。 他饮尽了杯中的酒,才慢慢讽刺地笑道:“那瑄王来我府上又是为了何事?总不会想陪我喝酒吧。” “喝酒伤身,这是本王最近悟出的道理。”祁墨浑不在意地说出这句话,闻了闻罈子中的酒,又摇头道:“况且,你这酒,也不好。” “瑄王有什么话不如直说,若是还说这些废话,在下可就要赶人了。”顾怀又开了一坛酒,表情漠然地道。 祁墨也不在意,只是望着半空中的残月,良久才道:“顾丞相久不娶妻,是忘不了故人吧。” “咚”的一声,酒罈落地。 顾怀勐地站了起来,他双眸锋利地看向祁墨,“瑄王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没什么,只是今日听说了顾丞相的旧事,想来和顾丞相谈谈心。”祁墨悠闲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袖子,拿走了石凳上的酒罈子,坐下继续道:“顾丞相,对月饮酒可盼不来逝去的故人。顾丞相这般颓废,想来也没忘当年是谁拆散你与叶家四姑娘的良缘吧。 “只是,顾怀,你不恨吗?” “恨?”顾怀忽的讽刺一笑,復又颓废地坐下去,“她自己做的选择,我又能如何。” “可如若这选择,不是她自己做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古娜拉黑暗之神---呜唿啦唿---造反(并不)小部队,行动! 好傻啊( ̄▽ ̄) 第22章 世人只知当年叶棠和明启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都道是叶家四姑娘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将未来姐夫勾到了床上。 可事实是,当年叶棠怀孕消息没有传出之前,她曾动过打胎的想法。 “当年如果叶家四姑娘怀孕的消息没有传出去,孩子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打掉,她也许不会嫁进明府。 不对,或者说,如果当年叶府的人能及时截住消息的话。可是,他们偏偏没有截住,偌大的叶府甚至难不住一个要泄露消息的丫鬟。顾丞相,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顾怀双手捏紧了石桌的边缘,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静,“瑄王这是什么意思?” 祁墨冷笑了一声,伸手便将手边的一个酒罈扔了出去,声响坛碎。 “顾怀,你难道想像这酒罈一样,纵使被人砸的粉碎,却连反手的机会都没有。不对,顾丞相是何等聪慧之人,十几年的时间,那怕细细琢磨一番,有许多端倪也是可以看出来的。 只是,本王没想到,顾丞相,却是个胆小之人,连为心上人讨个公道的想法都不敢有。” 祁墨的话轻飘飘的,落在顾怀身上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当年叶棠和明启的事之所以会传得人尽皆知,起因还是叶棠身边的丫鬟跑去医馆为她求落胎药,却不知怎么就遇上了外出上香的安贵妃。 安贵妃不过几句话便从丫鬟口中套出了一切,消息传到建元帝那儿,却变成了姐妹二人愿同侍一夫的“良缘”。 当赐婚圣旨下来的那一刻,这件事便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安贵妃如此良心成就了她们姐妹二人的良缘,也难怪顾丞相这么些年尽心尽力为他处理朝政,从不涉党政。如今顾丞相怕是他最信任的一个人了,不是吗?” 顾怀这么多年孤身一人,京城浑水从不沾身,眼中唯有建元帝,从不生异心。 祁墨说他是建元帝最信任的人也不为过。 只是这样的话听在顾怀耳中便是莫大的讽刺。 安贵妃没有能耐未卜先知得知那丫鬟的行踪,但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可以的。 第39页 当年若是只有叶锦嫁入明府,那么如今叶府和明府之间便是另一个光景。 可是一个是京城新贵,一个是歷经三朝的康国公府,建元帝不会允许那样的局面发生。 所以,叶家的姑娘要嫁,可叶家和明家之间的关系却不能好。 “瑄王,想要微臣做什么?”沉默良久的顾怀终于开口。 祁墨瞭然一笑,“我想做的,也是顾丞相想做的。” — 幽幽庭院,清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 杨氏将早先准备好的桃花酥放在桌子上,又将叶宁身旁的窗子关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才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外面能隐约听见两个孩子的问话声以及杨氏断断续续的训斥声。不过很快,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叶宁维持着面上的冷静,手里却不住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书晗,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明书晗坐在椅子上,目光笃定地看向叶宁,“我说,我也对当年的事怀有疑虑。舅舅莫怪,我曾派人打探过当年叶姨的事,甚至也寻了她身边曾经伺候过的嬷嬷问过。她们口中的叶姨让我觉得,当年,叶姨做不出那样的事。” 叶棠身边的嬷嬷在叶棠难产过后便去外面的庄子上过活,明书晗只肖打探一番,便从她的口中知道了许多当年的事。 比如,当年叶棠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再比如,当时钱婉和母亲叶姨是闺中密友。当年出事的时候,钱婉也在叶府中。 她其实一直想不明白钱婉为什么要设计自己,可如果当年的事也与她有关,那么或许一切缘由都可以看清了。 叶宁听到明书晗说完最后一句话,脸上便带了几分苦笑,“我又何曾相信她是能做出那样事情的人。可是当年事发之后,我问过她许多次,她却什么都不说。面对二姐的质问,她甚至连反驳都不曾有过一句。” 哪怕有一句反驳,他都不会任由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可是,没有。 叶棠就像是在默认自己做了那件事一样。 “我在那嬷嬷口中还听到了一事,”明书晗顿了顿,看了明书言一眼,才继续道:“叶姨曾经动过打胎的想法吗?” “对,”叶宁几乎是狠着声音道,“可是被安贵妃碰见了那取药的丫鬟。如果不是安贵妃,不是她……” 叶宁忍了忍,终究将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如今安贵妃依然是受宠的妃子,甚至她的儿子二皇子祁昊也深得皇帝的喜爱。 他们安家,踩着他妹妹上位,这份仇他永远都忘不了。 明书晗听着叶宁那愤恨的声音,没有接下去,只是沉默着等他恢復平静。 后面的事再清楚不过。 建元帝的猜忌毁了一切,安贵妃是中间人,可始作俑者是谁,他们却不知道。 “舅舅,今日我来,也是想要请舅舅尽力再去查一查。当年的事,总得有个水落石出。我也会派人与舅舅一起去查,还请舅舅尽力一试。” 当年都没有查清的事情,如今再去查,只会困难重重。可是她不能放任那些疑点不管。 当年的事,母亲介意了十几年,三哥背着不该有的愧疚,父亲临终前甚至没能听见一句原谅。 如果一切都是一场阴谋,那么就算是迟到的真相也总比一辈子的怨恨要好。 “这件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一直查下去的。只是,这事,你有和你母亲说过吗?”叶宁最后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明书晗摇了摇头,浅笑道:“舅舅放心,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不会与母亲说什么。” 在没有定论之前与叶锦说太多,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眼见着屋内又安静下来,明书晗看了看从刚才就保持沉默的明书言,心里轻嘆一声,起身道:“刚刚舅母说她那儿还有许多别的糖食,书晗贪嘴,先过去尝尝。”明书晗说着,已经起身往外去。 直到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一直沉默不言的明书言才缓缓抬头。他双手紧紧捏着两边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毕显。 “舅舅,当年,如果没有皇家的掺和,是不是……” 明书言终究没能问下去。 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一切早已成了定局。 叶宁嘆了一口气,走到明书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已经算是站在瑄王那边,虽则外人不清楚,可是你自己要想明白。二皇子和太子之间的纷争只会愈演愈烈,依着目前的形势来看,瑄王势必会站在太子这边。可太子缠绵病榻也是事实。你若真的趟了这淌浑水便没有后腿的路了。 而舅舅,也不能帮你什么。” 自从那道赐婚圣旨下来之后,康国公府的人便看清了建元帝的态度。 如今叶锡的儿子叶梓轩不入仕,最终也只会担着一个康国公府的名头,而叶宁的一双儿女更不会掺和到朝中。 康国公府,只会渐渐退出权利的中心。 明书言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愤怒,终是松了手上的力道,“书言明白,多谢舅舅提醒。” “你我之间,不需这般客气。刚刚与你妹妹说话,便忘了这个。”叶宁说着,从腰间取下那枚玉佩,“这玉佩本来我和你母亲一人一个。只是我的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这是你母亲的,你且拿着吧。” 第40页 叶宁手上的玉佩是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了玉盘的形状,线从中间的圆洞穿了出去。 那圆洞很小,若是不注意便不会发觉,内里其实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棠字。 明书言接过那枚玉佩挂在自己腰间,抬头却见叶宁看着窗外。 “书言,你这个妹妹,是个通透的人。”叶宁忽道。 明书言顺着叶宁的目光看去,便见院内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正是刚刚先行离开的明书晗。 明书言看着那人影,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道,“我知道。” 明明知道安贵妃的事,却一句也不提,只想查清罪魁祸首是谁。能看清形势,却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就连现在,也会怕自己多想特意等着自己。 他的妹妹啊,对自己的亲人,总是用上百倍的温暖。 院外,明书晗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眼前却又好像浮现出以前的事来。 其实,前世她来过叶府。 那时候她刚刚知道严岚与钱婉之间的算计,利用严岚醉酒的机会让他在和离书上签了字盖了手印。带着那份和离书,她去了瑄王府,自请为妾。 可严岚却反口拒不承认那份和离书,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她本是不在意的,可叶锡却送了一封信来瑄王府。 后来,叶梓轩和叶梓枫陪着她一起去了昌平侯府。她到现在都记得,叶梓枫那个调皮的性子将昌平侯府闹成了什么鸡飞狗跳的样子。 说她天真也罢。可她一直相信,叶府的人,都是心怀温暖的人。 所以,她愿意相信,叶姨不是那样的人。 第23章 枝繁叶茂的榕树下,叶锦手摸着树干上的纹理,当触到那几乎看不清的刻痕时,她的指尖一颤。 锦棠。 那是她和四妹一起刻下的。时隔多年,她都快忘了。 “自从你走了以后,这院子便再也没有住过其他人。可是母亲依然每日都让人来打扫。每年你生辰的时候,母亲总会一个人坐在这榕树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二妹,其实说句实话,我也曾怨过你狠心。”赵氏缓缓走到叶锦的身边,仰头看着那榕树道。 这榕树,是当年叶锦出生后,康老夫人亲手种在这院子里的。 “当时明启离世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母亲她好几天都睡不着,日日噩梦。那时她就担心,你会随明启一起去了。” 可幸好,没有。 叶棠和叶锦对于老夫人而言,是一样重要的。叶棠已经离世,若是当时叶锦也跟着明启一起走了,怕是老夫人便再也撑不住了。 叶锦听着赵氏的话,就像刀子在剜自己的心一样,她抚在树干上的手都在颤抖,“其实,刚刚知道明启离开的时候,我想过,不如就那样随他一起走了……大嫂,你还记得你当年怎么说我的吗……你说,我把明启当成我的命。”。 赵氏闻言,嘆了一口气。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只是她没想到,会一语成谶。 叶锦缓慢收回了自己放在刻痕上的手,苦笑着继续道:“你说的没错,我把明启当成我的命。所以当年就算痛苦,我也要嫁给他。只是,我却亲手让自己陷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怨恨之中。如果不是看到绡绡在雨中昏倒的模样,想到他生前的一句句对不起,或许,我永远也醒不过来。” 可到底,她还是醒过来了。 “好了,好了,都怪我,非要说这些话徒惹你伤心。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进去看看,我也有好长时间没有与你谈心了,可有好些话要说。” 赵氏眼见着叶锦快要忍不住自己的难受,心里责怪自己的同时,便将话题岔开来,拉着叶锦一道进屋。 两人这边刚刚进屋,院门边的阴影里就走出来两人。 明书晗紧了紧放在身侧的手,低声问道:“三哥,你觉得母亲狠心吗?” 明书言笑了笑,摇了摇头,揉了揉明书晗的发顶,“不是狠心。” 是无奈。 皇帝想要叶府和明府水火不容,那叶府和明府就必须永不来往。 叶锦就算被爱情沖昏了头脑,可是却还是能看清形势。当年那道赐婚圣旨不止是砸碎她最后的希望,也砸醒了她。 她终于明白,当年叶锡为何要阻拦她和明启在一起。可是,明白得太迟,事情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就算是这次借着贺寿的机会缓和和叶府的关系,明府的其他人也是没有任何表示的。 为的,不过是不让建元帝多想。 — 一夜里,明书晗做了许多梦。 前世与今世纷杂地缠绕在一起,她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寅时就醒了过来。 天还未亮,小莲歇在外屋,并没有听见她的动静。明书晗不想让她醒的这么早,遂放轻了脚步走到桌旁点燃了一根蜡烛。 蜡烛泛着昏黄的光晕,明书晗借着那光亮走到了梳妆檯边,慢慢从下面抽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但是保管得很精细,连一点陈旧的痕迹都看不到。明书晗慢慢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两个竹铃铛。 一个是三年前的,一个几日前的。 这个檀木盒子,是她悄悄放在行李中的。 明书晗从盒子里拿出那个更为精细的竹铃铛。那日祁墨走后,她便捡了回来。 第41页 竹铃铛看起来分毫未损,可是流苏上的一点脏污却是怎么也洗不掉,就像是在嘲讽她的软弱似的。 对啊,明明是她自己要放手的。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明书晗将竹铃铛放到心口,紧紧地闭上眼睛。 “姑娘,姑娘……” 耳边似乎传来小莲的唿唤声,明书晗睁开有些酸疼的眼睛,迷濛间看到窗外的光亮。 天亮了。 “姑娘你怎么睡在这儿了?”小莲一边问着一边扶明书晗起来,摸到她的手时却只有一片冰凉,“天啊,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明书晗摸了摸自己的手,摇了摇头笑道:“没事,你去打些热水来,待会儿还得去外祖母那儿请安。” 小莲用自己的手捂了捂明书晗的手,见她的手正在渐渐回温,才放下心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番,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明书晗回头看着手肘边的檀木盒子,停了片刻,将盖子悄然盖上。 还好是夏夜,在梳妆檯边睡了这么久,她竟是一点冷都没察觉到。 那边小莲很快让丫鬟们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明书晗整理了一番,便要往叶锦的屋子去。 只是她刚出门,榕树下便冲出来一个小姑娘,直往她这边扑,明书晗接了个满怀。 “表姐,你醒了呀。我们一起去祖母那边吧,刚刚我看到祖母身边的嬷嬷往这边来了。”小丫头仰着脑袋说道,眼睛大大的,看着就很有精神的模样。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时辰尚早,依着小姑娘家的贪睡是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的。 叶梓蕊一听这话,便皱了皱鼻子,“还不是二哥他,大早上没事做非要射什么箭,还把我和娘亲都拉了起来看。我实在闲得无聊,就想来看看表姐有没有醒。” “射箭?这么早?” 明书晗一连问出两句,叶梓蕊立马捂住嘴偷笑起来,“嘻嘻,二哥他跟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打了赌,说是一定会在校验上夺个好名次。可他也不看看自己的箭术有多烂,等到校验那天他肯定要被人家小丫头嘲笑。” 叶梓蕊笑得乐不可支,浑然不觉已经有人往她这边来了。 明书晗刚要出声提醒,一个爆栗子就在叶梓蕊头上炸开。 “二哥,你又打我!”叶梓蕊不回头都知道是谁干的,气势汹汹地转身和叶梓枫闹成了一团。 杨氏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热闹的情形。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在别人院子里还胡闹。书晗,你带着他们一起去你外祖母那儿,我待会儿和你母亲一起过去。” 杨氏一边说一边瞪了两个孩子一眼,叶梓蕊和叶梓枫这才停下,只是依然吹鬍子瞪眼地看着对方。 “表姐,我们走。”叶梓蕊拉着明书晗就往前走,看也不看叶梓枫一眼。 “打不过你就生气,叶梓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 兄妹两个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等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时,明书晗看到明书言正等在院外。 “三哥,怎么不进去?” “听见你们的声音了,便想着等一等你们。”明书言笑着道。 几人一起进了屋,老夫人正坐在首位上,见他们几个进来,脸上顿时笑开了。 “快过来,都过来坐着。我这儿真是难得这么热闹。” 老夫人让两个姑娘坐在自己身边,明书言和叶梓枫就坐在下面。 老夫人问了一些琐碎的话,明书晗也都一一应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老夫人的目光忽的放到了下面,正是明书言坐着的方向。 明书晗眼见着康老夫人眼里有泪花出现,便轻声喊道:“外祖母?” 康老夫人一下子回过神来,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笑着道:“太像了,你与你母亲年少时真是相像。” 康老夫人这话是对着明书晗说的,可明书晗却能听出来,这说的,不是她。 三哥和叶姨长的也很像。 只是,叶府的人,鲜少提起叶棠。 几人陪着老夫人又说了会儿话,等其他人都到了便一起用了早膳。叶梓蕊待不住,很快跑了出去,最后就只有明书晗陪在屋内。 赵氏和杨氏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明书晗的婚事上面。 明书晗尚没有反应过来,那边杨氏已经继续道:“不知二姐有没有为书晗说好人家,我这倒有一个孩子,是我娘家的。那孩子性子最是温和,如今已经入仕,若是二姐满意,改日我让两个孩子见一见?” 叶锦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听见这话也没太大的反应。毕竟,她心里也在为明书晗的婚事着急。 明书晗却没有想到话题一下子便扯到了自己身上。杨氏的话,换个意思理解,便是相亲了。 这种事在大凉其实也不是没有,大多都由自己的好友陪着,见个面。只是却依然很少,而且,大多数都只是形式上见个面而已,不至于成婚之前都不知道未来夫君长什么样。 叶锦其实一直看着明书晗,她一皱眉,她便看到了。 是以当杨氏说完时,她便道:“其实我还想让绡绡在我身边多待几年。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不过还是多谢三弟妹。” 第42页 明书晗的年纪已经摆在那儿,叶锦说不急,杨氏心里也便大概明白了。 等到回到院子,叶锦拉着明书晗进了屋,让丫鬟也都出去,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 “绡绡,你……” 叶锦还没说完,明书晗便扑到了她怀里,声音极低地道:“娘亲,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明书晗没有说,叶锦也没有接着问。她轻轻地拍着明书晗的后背,道:“好了,你若不想这么早嫁,娘亲便不催你。以前是娘亲想的太多,如今娘亲所念,不过你们两个活的自在和乐罢了。” 叶锦的话在耳边响着,明书晗闭着眼不说话,心里某一块地方却正在渐渐松动。 第24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崇景书院的校验也即将开始。即使是叶梓蕊这样爱闹的小姑娘也不由得地紧张起来,连日来不停地看书,央求着明书晗陪她下棋,以望在这几天提高自己的下棋水平。 结果是小姑娘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最后直接一推棋盘,果断放弃。 “不下了,不下了。临时抱佛脚我也抱不住,还是听天由命吧。反正爹爹到最后肯定只会注意到哥哥的成绩。我都能想到二哥被训斥的模样了,哈哈……” 叶梓蕊捂着嘴不停地偷笑,一点也没了刚才的苦恼样。 明书晗招了招手让丫鬟们将棋盘撤了下去,上了几道刚出的点心。 点心刚上,小姑娘就塞了一块到嘴里,边吃还不忘道:“表姐,你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呀?校验外人也是可以看的,而且听说这次会来好多人嘞,肯定很热闹。” 小姑娘嘴巴里嘟嘟囔囔的,却还要往嘴里丢点心。明书晗轻按下她的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点心屑,“吃慢点,小心噎着。” “不行,要是待会儿娘亲来了,我就吃不着了。” 叶梓蕊太爱吃甜的,杨氏怕她吃多了牙疼平日里便拘着她,每月都有定量。上次瞧见她在这里吃甜食,杨氏回去当即就减了当月的份量。 “表姐,表姐,你去嘛,去嘛。不然到时候又只有我和二哥,他肯定攒了好几天的劲就准备来说我呢。”小姑娘一边吃着甜食一边拽着明书晗的衣袖不放,大有明书晗不答应她就一直拽下去的意思。 明书晗笑着看向小姑娘,最终在小姑娘期盼的眼神中笑着道:“好,我去。” 盘子中只放了几块点心,叶梓蕊没一会儿功夫便吃了干净。她鼓着脸看了一会儿空空的盘子,半晌嘆了一口气,“真少。” 明书晗听着她的抱怨掩了掩唇角,眉梢间带着笑意。 当然少了。 小姑娘那吃甜食的劲自己看着都害怕,平日里这些点心也都是尽量少放了糖,就是这样她也不敢一次给太多。 “算了,棋我也下不好,还是去看看书吧,还是要做个样子给爹爹看的。”叶梓蕊说着,拍了拍自己白嫩嫩的脸蛋,站了起来,“表姐,我走啦。” 小姑娘风风火火的,说走便走了。 明书晗半倚在榻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意才浅淡了几分。 她低垂了眉眼,轻轻转着手腕上带着温意的玉镯,“西院那边怎么说?” “五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在练琴,对古琴的音色似乎十分满意。就连外面也不知什么时候传出五姑娘琴艺绝佳的话来。”小莲将听到的消息一一说来。 外面的消息是怎么来的,明书晗不肖多想,就知道这里面都有谁的功劳。 京城谁人不知二皇子祁昊喜爱音律,想要嫁入二皇子府的那些贵女更是一门心思的想要练好自己的琴艺,以求祁昊的另眼相待。 明书怡想要的,当然不是祁昊的倾心,她想要的,是稳固严岚对自己的喜欢。 严岚想要为祁昊效力,而明书怡愿意做中间的这条线。这两个人,还真是情投意合。 明书晗轻笑了一声,眉眼间冷意十足。 明书怡想要出风头她本无意阻拦,只是她不该惦着她的琴。 琴毁了可以再修,已经丢失的颜面又该怎么挽回呢? — 第二日,校验如期进行。 明书晗和叶梓蕊坐同一辆马车里往书院去,叶梓枫坐在后面一辆。 等到三人到的时候,书院里已经来了不少学生,也有许多面生的人。 姑娘们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目光不时往四周看去。年轻的公子们则站在一起侃侃而谈。 叶梓蕊一见这热闹的情形,原本还有的紧张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奔跑着就要往自己的小姐妹窝里钻,叶梓枫及时拉住了她的衣领,“跑什么,陪着表姐逛逛,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你……”叶梓蕊还想说什么,可转眼间叶梓枫就跑远了,“就知道差使我,娘亲明明说了要我们两个一起陪的。” 叶梓蕊边说眼睛还边往自己小姐妹那里瞧,明书晗见她这副模样,便笑着道:“没事,你去吧。这书院不大,我总不至于迷了路,待会儿我去找你。” “啊,表姐你太好了。”叶梓蕊一边说一把抱住了明书晗,雀跃得差点没跳起来。 这边的动静太大,也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第43页 有人的目光看到明书晗后便再也没有离开,“哎,那时哪家的姑娘,我平日里怎么没有见过?” “我哪知道。只是这样貌怕是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说不定是哪家的姑娘知道校验上有大人物要来,特意赶过来的……” 周围细小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叶梓蕊原本要跑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她皱着眉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嘴一撇,不高兴地道:“表姐,走,我陪你去逛书院。有这闲工夫嘴碎,不如想想待会儿出丑了该怎么办。” 叶梓蕊后半句话明显是冲着刚才那位公子哥说的。那人听见这话,顿时拉下了脸,但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能让叶家两个兄妹叫表姐的人,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周围人的目光带着点点异样,明书晗浅笑着应了叶梓蕊的话,仿佛看不到那些目光似的,随着叶梓蕊一同进了书院。 崇景书院占地确实不大,里面也都是一些学堂之类的屋舍,连模样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只除了后院的一大片桃花林,春日开出大片的粉红桃花开,花瓣会随风吹入学堂,别有一番意境。 只是如今已是夏季,便只有满树的桃子了。 明书晗站在桃林前,伸手欲摘下眼前那颗已经熟透的桃子,忽的林中传出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来。 “一群胆小鬼,刚刚是谁说要欺负我的,上来啊,看看我的鞭子听不听话。” 小姑娘气息有些不稳,似乎刚刚用了很大的力气,话语中恼意十足。 明书晗收回自己的手,蹙着眉看着桃林深处。 刚刚那声音,她很熟悉。 “小莲,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瞧瞧。待会儿小蕊回来就跟她说我进去了。” 明书晗说着,脚步不停地往桃林深处走,小莲连拦着的功夫都没有,人已经进去了。 明书晗走得很急,刚刚听到的声音有些模煳,她不大能辨清方向。直到又一声破空响的鞭声传来,她立马提了裙角往林子深处跑去。 枝繁叶茂的绿叶遮住了大部分的光亮,明书晗跑过来的时候便瞧见几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姑娘,其中两个还捂着自己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的。 “连我的身边都近不了,还说要揍我,我看先生只教会了你们蠢字怎么写。” 被围在中间的小姑娘头髮有点乱,看起来也有几分狼狈,却依然气势汹汹地骂着四周的男孩。 明书晗见此,一颗心也放了下去,听到祁欢的话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祁欢,你不要嚣张。你又无故打人,我们要去告诉先生,你就等着受罚吧。”男孩们见来了大人,一时也有些心虚,当即便换了口吻,装成弱者的模样。 “姐姐,你也看见了,她把我们两个同学都打伤了。姐姐你待会儿能不能帮我们做证?”一个身穿锦蓝色衣袍的小少年最先跑到明书晗身边,仰着脑袋央求她。 要是没有听到刚刚那几句话,她也许真的会被这小少年给骗了。 “是吗?可是我刚刚明明看见你们几个合起来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你说,要是你们的先生知道你们聚众欺负别人,会怎么罚你们?”明书晗语调轻轻柔柔的,一点也不像是在威胁人。 可原本还拽着她衣袖的那个小少年立马松了手,眼珠子一转就要跑。 明书晗一直盯着这个少年,见他要跑立马拉住了他手臂。其他孩子见状赶紧跑得一干二净。 眼见着自己被留了下来,谈锦气得脸通红,“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傢伙,别让小爷再看到你们,不然……” “不然什么,谈锦,只剩下你了。”祁欢慢悠悠地收起自己的长鞭,握着长鞭就往谈锦的方向来。 谈锦立马单手捂住了自己一张脸,“打人不打脸!” 事到如今,他连求情都不求了。 祁欢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才道:“谁要打你了,我还嫌脏了我的手。” 明书晗站在一边看着小姑娘的别扭弯眉浅笑。 明明是好心,偏要用这么别扭的话说出来,好像生怕别人知道她心软似的。 谈锦透过指缝见祁欢真的没有要打他的意思,才放下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能走了吗?” “可以。”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谈锦看了看依然拽着自己胳膊的大姐姐,顿时苦了一张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姐姐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你要是告诉先生,我会被我父亲打死的。”谈锦装出一副可怜相,企图让明书晗心软。 明书晗蹲下身子,弹了弹谈锦的额头,“小小年纪,什么死不死的。你只需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走。” “什么问题?”谈锦立即殷切地望着明书晗问道。 明书晗笑弯了眉眼,手上力道却没有松半分,“告诉我,谁让你来欺负祁欢的?” 第25章 “告诉我,谁让你来欺负祁欢的?” 明书晗的话音落下,林中一时恢復了安静。 谈锦半张着嘴看着面前的大姐姐,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惊诧多于迷茫。 第44页 明书晗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原本她也只是诈一诈这个孩子,想看看这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人,不想竟给她猜中了。 “你要不说,我现在就拉着你去先生那儿。看看是你的三言两语能骗过先生,还是我的话更可信些。” “别别别……”谈锦皱着一张脸,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祁欢,才低了头有些焉地道:“是木大哥让我这么做的。他说了,我只要带着我的小兄弟欺负一下祁欢,不要动真格吓吓就行。可谁知道祁欢这么强啊。” “所以,没欺负到人,反倒让自己的小兄弟们受了伤。”明书晗调侃着道,松开了握着谈锦的手,“这就是在告诉你们,没事别起什么坏心思。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你也不怕传出去,别人说你谈小公子没气度?” “谁,谁没气度了。”谈锦有些心虚地道,撇了撇嘴站在原地,却没有走。 明书晗起身看着低着头的小少年,慢悠悠地道:“圣人都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谈小公子,你不觉得你忘了什么吗?” 谈锦咬了咬自己嘴唇,心一狠,转过身子对着祁欢就道:“祁欢,对不起。” 听见谈锦的道歉祁欢明显一惊,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手上的鞭子,半晌才回道:“嗯。” “嗯?”谈锦皱了眉,似乎不太理解,“那你到底是接受我的道歉,还是不接受啊?” 祁欢闻言皱了眉,瞪着谈锦,扬了扬手中的长鞭道:“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立马走,你别激动。”害怕祁欢一激动就挥鞭子的谈锦立即撒脚跑走了。 林子里只剩下明书晗和祁欢。明书晗刚上前一步正要和祁欢说些什么,小姑娘一扭头立马就往林子外走。 明书晗有些不解地看着祁欢的背影。 她是在,赌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林子,明书晗刚要追上祁欢,前面就有一个人挡住了祁欢的去路,还一把抢过了祁欢手中的长鞭。 “鞭子不错,只是你的力道不够。” 那人话音刚落,一挥长鞭,长鞭破空而出,带出刺耳的声音。 祁欢立即煞白了脸站在原地,双脚有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却生生忍住了。 明书晗在木青槐扬起鞭子的时候就往祁欢身边跑,祁欢被吓到的时候,她刚到小姑娘面前,一把就把小姑娘拉到了自己身后。 “木公子不觉得自己过分了吗?”明书晗冷了脸色,眼角都带着锋芒。 “过分?”木青槐一袭黑衣,眼角眉梢似乎都带着邪气,“我也觉得我过分了。所以,祁欢,你为什么不告状呢?” 从刚刚谈锦说出木大哥三个字,明书晗就已经猜到是木青槐在后面主使这一切了。 木青槐是昌国公府养子,昌国公府只出了木青安一个姑娘,所以便收养了木青槐,本意就是要他接替昌国公的位置。 其实木青槐刚来木家那几年一直很乖巧听话,学识礼教都很完美。只是近些年来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行事愈发嚣张无所顾忌,连昌国公都被他气晕过几次。 他能做出欺负小孩子的事来,明书晗并不意外。 但这不代表,她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更何况,木青槐针对的对象还是祁欢。 “木公子,自己做不到的事又何苦为难一个孩子。还是说木公子只能靠欺负小孩子来排解心中的郁闷?” “郁闷?”木青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得越发肆意。他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只是还没靠近明书晗,就被祁欢一把推开。 祁欢从明书晗身后冲出来,恶狠狠地看着木青槐,“木青槐,你只会在后面让别人欺负我。你一个胆小鬼,我才不怕你呢!” 祁欢就像一头生气的小牛犊一样恨不得狠狠撞开木青槐,明书晗一把拉住她,将她搂在自己身边,目光冷然地看着木青槐,“木公子,请你把长鞭还回来。我想木公子也不愿因着今日的事木府有人要去瑄王府道歉吧。” 明书晗语焉不详,可木青槐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来。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明书晗,半晌嘴角扯住一个笑来,“看来明家四姑娘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那明姑娘可得管住自己的嘴了。祁欢,你的鞭子,拿好了。” 木青槐话音刚落,长鞭就被扔了过来,祁欢一把接住,脸上气愤未消。 等到木青槐离开,明书晗才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已是在告知木青槐,她知晓他对木青安的心思了。 但愿这样,能让他安分些。 “你怕他?”一直没有开口的祁欢听见明书晗唿出一口气的声音,仰头便问道。 明书晗摇了摇头,笑着蹲下身子,“欢欢怕他吗?” “不怕,”祁欢使劲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怕的,我有父亲送的鞭子。” 明书晗尝试着从祁欢手中拿走鞭子,见她没有躲开,才放心地将鞭子拿走。 小姑娘手嫩,原本握着长鞭的地方已经发红。 明书晗轻轻揉了揉,“你爹爹给你这长鞭是为了让你保护自己,但是不是让你有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你若不说,等到你爹爹知道的那一天,他便会心疼自责的。” 第45页 “会吗?”小姑娘低了头似乎有些沮丧的模样。 明书晗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会的,你爹爹很疼你。你受了欺负他虽然不说但是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只是,他不爱说而已。”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爹爹?”祁欢听着明书晗的话忽的抬头问道。 “那你先告诉我,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小姑娘明显记得自己,只是却好像在生自己的气。明书晗想了许久,也没想通是什么原因。 那边祁欢听见问话,低了头,良久声音很低地道:“姐姐说话不算话。明明说下次要陪我玩的,可是却一直没有出现。” 明书晗听见这话一愣,忽的想起第一次与小姑娘见面说的话。 “欢欢,我们下次一起玩,好不好?” 她说下次,结果却是整整三年没有见过小姑娘,难怪小姑娘要生气了。 “是姐姐不对……” “哎呀,那个小厮怎么回事,非要拦着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他是要把我堵在茅房那儿熏死我吗?”叶梓蕊的说话声打断了明书晗的话。 “咦,这是哪里来的小孩,我怎么看着有些熟悉?”叶梓蕊走到明书晗身边,瞧着祁欢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 祁欢仰着头看了几眼叶梓蕊,忽的道:“我跟你哥哥打了赌,他要是不能在年级组中拿到箭术第一名,就要扫茅房一个月。” “对对对!”叶梓蕊像是一下子被唤醒了记忆般,她极其激动地抱着祁欢两只胳膊,“你放心,我二哥绝对赢不了,你就等着他去扫一个月的茅房吧,哈哈。” 叶梓蕊激动地甚至还想要亲祁欢一口,被祁欢一把躲开,“不一定,你二哥箭术不差。还有,叶梓枫真是你哥哥?” “不是,他是我弟弟。”便宜不占白不占,叶梓蕊极快地答道。 “走走走,我们一起去前面,校验就要开始了。”叶梓蕊一手祁欢,一手明书晗,拉着两个人就往前面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们走后,有人从一棵桃树后走了出来。那人一身玄青色常服,颠着手上的桃子,笑意不明。 “我倒不知,还有人这么了解我。” — 书院前面的校验已经开始,先从高年级开始。明书晗刚到前面,便碰见了明书筠和明书怡。 明书筠一见到明书晗便跑了过去,“四姐你也来啦。这小姑娘长的是谁,好可爱呀。” 叶梓蕊脸圆圆的一张,圆熘熘的眼睛又大又有神,明书筠一见她便欢喜上了。 明书晗只介绍一句,两个小姑娘就玩成一团了。 “原来四姐也来了。”明书晗侧身,便见明书怡走向自己,面上一派笑意,仿佛她们两个关系多好。 明书怡走近明书晗,一手就挽上了明书晗的胳膊,笑着继续道:“我在家里还问过祖母,这次校验要不要也让四姐参加。只是四姐没来上过学堂,不过也没关系,这次校验也让书院外的人参加。那些人老是说四姐什么才艺都不会,尽是睁着眼说瞎话,这次我们姐妹一定要让他们好好看看。” 那边两个小姑娘还在玩闹,明书怡已经说出一连串的话。明书筠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倒是明书晗既没有撇开明书怡的手,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 明书怡的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可实际却是处处讽刺她是草包,想要架着她去参加校验而已。 明书怡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被高台上的祁昊听见。 他转身看向下面,看见明书晗的一瞬间,眸中有一抹亮色闪过。 “六妹玩笑了。别人说什么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若是别人说什么,我们便要急着去证明,那不是被他人牵着鼻子走了吗?”明书晗淡淡地道。 明书怡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但顾忌在人前,她又收敛了神色。 “明姑娘莫不是怕了?难不成明将军的女儿是个胆小鬼?”一个陌生男音在人群中响起。 明书晗顺着那声音看去,就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男子站在人群中,正挑衅地看着自己。 是那个一开始说自己为了攀附权贵才来校验的人。 明书晗低了眉眼,冷意却渐上眉梢。 她可以忍受别人说自己,但是父亲,不行。 “明将军的女儿怎么会是什么都不懂的人。明姑娘不过是在谦词而已,刘公子还是慎言。”祁昊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高台道。 “校验本就是为了让大家各展才艺本事,明姑娘若是愿意,不如也试一试?” 祁昊虽是询问的语气,可事已至此,二皇子已经出言,明书晗便没了回绝的余地。她抽出被明书怡揽着的胳膊,上了高台。 参加校验的学子,都是要提前抽籤决定校验项目。 一张白纸从木箱子里被抽出来,明书晗轻轻展开,便见其上写着,骑射。 骑射,便是驾马射箭的意思。对于姑娘们来说,不需带着马匹奔跑,只要骑在马上,往固定的几个箭靶上射箭就行。 听着学院先生报出骑射二字,下面就开始起了些声音。 叶梓蕊和明书筠也跑到明书晗身边,“四姐,你会吗?” 第46页 平日里她们没有见过明书晗骑马射箭,是以也不确定明书晗到底会不会。 明书晗安慰地拍了拍明书筠的手,“没事。小蕊,这次你是不是带了骑装过来?” 下面的人还在喧嚣着,明书晗已经换了一身赤红色的骑装出来。 红色的骑装更衬得她肤色雪白,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仿佛刚剥开的鸡蛋。只是那双平日里带着浅笑的双眸不知何时没了笑意,眉峰间仿佛带着冷意。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冷视着人间众生。 周围的人还在发愣的时候,明书晗已经流利地翻身上马,接过小厮手中的弓箭,一声轻驾,棕色的马儿就缓缓向箭靶处走去。 明书晗让马儿停在了防线以外,弯弓射箭,须臾间,一支利箭便射了出去。 原本还在担心明书晗能不能拉开弓箭的那些人一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除了第一支箭偏了红心一点,其余两支全中另外两个箭靶靶心! 明书晗几乎没有动过马,坐在马上接连射出三箭。 她的箭术是父亲亲手教的,只是平日里不显露于人前罢了。至于骑马,那是祁墨后来教她的。 下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小莲已经一脸高兴地往明书晗那里跑去。 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自家姑娘的箭术的。 第一支箭偏开,明显是姑娘故意的。 明书晗见小莲过来,也准备翻身下马。 忽然,刚刚一直安静的马儿忽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下子狂奔起来。 眼见着马就要往小莲的方向去,明书晗立即冷肃了脸,眼里却带着别人不易看出的惊恐,“小莲,快躲开!” 明书晗极力想要稳住马,却还是止不住马的狂躁。看着愈来愈近的小莲,她几乎快要咬破了下唇,心也提了起来。 忽的,后背传来一抹温暖,有人握着她的手将缰绳勐地拉住。 棕马换了方向。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绡绡,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两只小可爱终于再次同框啦,鼓掌(^0^)/ 第26章 发狂的棕马在祁墨手中换了个方向,堪堪避过了小莲。明书晗快要跳出来的心刚刚落回去,耳边那熟悉的声音便道:“绡绡,别怕。” 绡绡?他怎么会知道? 明书晗皱着眉头思索,忽的想到上次明书言醉酒时说的那些话。 那一声声的绡绡,怕是聋子也听见了。 “想不想报仇?”祁墨见身前的人没有反应又问道。 祁墨的唇畔几乎靠在明书晗的耳边,他一说话,那微热的唿吸便扑在她的耳侧,带来丝丝痒意。 圆润的小耳垂一点点变红,这红意还有着向前蔓延的意思。 明书晗心下暗恼。 这下不用摸她都知道自己脸红透了! “瑄王什么意思?”明书晗努力维持冷静地问出这一句。 祁墨虽然控制了棕马,但此时棕马依然维持着狂奔的姿势,并且渐渐偏离校验场。 原本四散的人们也都渐渐放下心从四周出来。 明书筠和叶梓蕊更是立刻跑到了小莲身边,见她只是脸色惨白却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这马儿怎么越跑越远了?表姐怎么办?”叶梓蕊有些慌,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众人正在着急忙慌的时候,远处的棕马忽然调转了方向,径直向人群冲来。 棕马奔跑的速度太快,祁墨一手箍在明书晗的腰间,一手控制着缰绳,还不忘回答明书晗的问题,“自然是,报仇了。” 这说的跟没有回答是一样的。 棕马愈加接近人群,祁墨却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反倒语调轻松地对前面的人道:“马有些发狂,本王有些控制不住,你们可得小心了。” 发狂? 站在原地的人们面面相觑,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先被奔来的棕马吓得四散逃开。 人群散得太快,原本还躲在人后的明书怡一下子就暴露在场中,她身边的丫鬟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明书怡抖着双腿也想要往后退,可是双脚就好像生根了似的,动都动不了。 “祁墨,你疯了?” 明书晗这下是彻底明白祁墨的意思了。 报仇,他是要踩死明书怡吗? 明书晗有些慌张地拉住祁墨的袖子,秀眉蹙得很紧,“别,不是现在。” 明书怡就算要死,也不是现在。 狂奔的棕马却容不得明书晗多想,她话音刚刚落下,棕马马蹄已经高高扬起。 “啊!”明书怡吓得大叫,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地上。 明书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往前看去。 棕马嘶鸣一声,长久的余声之后四周恢復了安静。 耳边只能听见细小的风声和祁墨的唿吸声,明书晗试探地睁开眼睛,就见马下什么人也没有。 不远处明书怡正窝在祁昊的怀里,双手依然捂着脸,已经呜咽出声。 “明姑娘,你没事吧?”严岚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现下也站到了明书怡不远处,面上一片关切。 明书怡勐地睁开眼睛,看见严岚的那一刻立时就扑到了他怀里号啕大哭。严岚双手无处安放,在场的有些人看出了些端倪却沉默不语。 第47页 祁昊收回自己的手,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旁边过分亲密的两人,才抬头对着祁墨道:“皇叔不觉得过分了吗?” “过分?”祁墨轻笑着反问,一个瞬间便翻身下马,手上用力,揽着明书晗的腰将她也从马上带了下来。 明书晗双脚刚落地便软了一下险些没站住,堪堪扶住祁墨的手臂才让自己站稳了。 祁墨放开揽在明书晗腰间的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伤了?” 明书晗蹙着眉头,微微摇了摇头,试探着放开手。她这边刚站定,那边明书筠和叶梓蕊见状便沖了过来,“表姐,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叶梓蕊说着就想冲出去找大夫,明书晗及时拉住了,“我没事,受了些惊而已。刚才多谢瑄王救命之恩,若不是瑄王,那发狂的棕马还不知会踩到什么人。民女也替六妹谢谢瑄王。”明书晗垂目道,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可她最后一句却生生打了祁昊的脸。 刚刚祁昊可是在为明书怡抱不平的。 祁墨剑眉微挑,脸上带了些微笑意,转过身,眉峰却瞬间变得凌厉,一身玄青色的常服也压不住他的威势,“过分,二皇子的意思是,本王控制不住棕马是本王无能,本王有意伤人了?” 祁墨说得轻巧,可面色冷峻异常。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祁昊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良久,他才低着头道:“是我错怪皇叔了,还请皇叔莫怪。” “本王怎么会责怪二皇子,虽则事情起因是你,可又不是你让那马发了狂。到底还是书院管理不善,连匹马都管不住。看来这书院的院长是该换了。” 祁墨刚说完,祁昊忽的抬头,看见祁墨冷然的双眼交握的双拳握的更紧,面色更加难看,却还是应了一声“是”。 崇景书院的院长,是祁昊这边的人。 棕马被拉下去,校验继续。 明书筠搀扶着明书晗坐在远处的亭子里,见周围无人才近身问道:“四姐,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从刚才开始,四姐的眉头就一直蹙着,走路也有些奇怪。只是四姐一直按着她的手臂不让她问,她便没在人前发问。 明书晗一只手轻轻按在左腿上,声音低低地道:“这里,许是磨伤了。” 马跑得太快,她这身体到现在也算是头一次骑马,大腿内侧应当是磨破了。 只是这话,她到底不好对着祁墨说。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还是去请个大夫……” “没事。小蕊要参加校验,我先回去,到时候擦些药就好了。你也赶紧回去,别耽误了校验。” 明书筠还想留,可校验那边有人来催,她便只能先离开。 明书晗独自一人坐在凉亭里,右手轻轻地揉着左腿,柳眉微蹙。 她这身子,倒比自己想的娇弱。 “姑娘,姑娘,马车找来了。”小莲跑着过来,进了凉亭便扶着明书晗起来。 明书晗刚起身,左腿内侧的伤便蹭到了里衣,引得她轻嘶一声,脚下有些停顿。 “姑娘怎么了,很痛吗?”小莲一脸心疼地问道。 明书晗面色微白,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如今这样,也只能忍着了。 明书晗低着头,想着忍忍也便过去了。只是两人才出凉亭,她的嘴唇便没了血色。 里衣蹭的伤口太厉害了,那种磨人的疼才最难受。 “明姑娘,瑄王想要见您。”一个小厮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在了明书晗面前。 “现在?”明书晗几乎皱着眉头反问。 她不想再多走一步了。 “是,请明姑娘跟我来。” 小厮做出请的手势,明书晗无法,只能忍着腿上的疼痛跟着他往书院后面走去。 人们大多聚集在前面,书院后面安静得很。明书晗刚刚走上一条青石板路,便见祁墨等在前面不远处,见她过来,大踏步地向她的方向而来。 祁墨走得很快,面上一点笑意也没有,看着倒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明书晗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瑄王……”有什么事吗? 话还没问出口,祁墨已经到了她面前,一个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明书晗尚没有反应过来,祁墨已经抱着她往前走了几步,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现在可以告诉我哪里伤了吗?” “你先放我下来。”虽说四周都没有人,但若是被人碰上…… 明书晗想着就挣扎着要从祁墨怀中出去,倒没有先回答祁墨的问题。 祁墨手上力气没有松半分,只是道:“放心,我既然敢抱你,就不会让意外发生。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明书晗一怔,挣扎的动作渐渐小了下来,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左腿内侧。” 只四个字,祁墨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的唇线紧绷,看起来倒似更生气了。 只是也不知气得是谁。 两人一路无言地到了书院后门,祁墨抱着明书晗上了马车,马车里早已备好一卷白布和伤药。 祁墨很轻地把明书晗放下去,拿了伤药就要掀某人的裙角。明书晗面色一慌,直接就按在了祁墨的手上,“祁墨!” 第48页 语气中的恼意太过明显,祁墨抬头一看,便见小姑娘原本疼白的脸色现下微微发红,两只小耳垂更是通红。 祁墨低笑一声,心情好了几分,“不用我帮忙?”说着,他还晃了晃手中的药瓶。 明书晗鼓着脸一把接过药瓶,扭过头道:“不用,让小莲帮我就行了。” “真不用?”祁墨反问了一句。 明书晗有些恼地回头看着他,“王爷要是再这般,我便先回去了。” 虽然有些难受,但也不是不能忍的。 “好,不帮就不帮。”祁墨半起身,揉了揉明书晗的发顶,语带笑意地道:“绡绡,你这么容易害羞可不行啊。” “你说,我们以后要是成了夫妻,你不得天天红着脸了?”祁墨几乎靠在明书晗的耳边说完了这句话。 轰的一下,明书晗只觉得自己整张脸仿佛烧了起来。难得的,她推了一下祁墨,声音有些大地道:“你下去!” 第27章 白色的里衣被掀开,露出里面的伤痕。大腿内红通通的一片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起了水泡,蹭破了皮。 小莲满脸心疼用棉棒沾满药水,一点一点地去擦拭。 祁墨给的不知是什么药,初初擦上去只有清凉的感觉,后来便是针刺一般的痛。明书晗没忍住轻嘶了一声,小莲便立即停了手,双眼红通通地看着她,“姑娘,很疼吗?都怪小莲……” “没事,只是有点痛而已。再说这件事哪里怪得了你。你擦药吧,快点擦完我就不痛了。”明书晗安慰地笑着,仿佛真的不痛似的。 只是小莲刚刚低下头去,她的眉头便蹙得更深。 痛,与以前同样的痛。 当初祁墨为了教她骑马,狠下心天天带她去马场里练。那时候也是这样,腿上到处都是伤,他便拿了这药亲自涂了,第二日却依然要拉着自己去马场。 那时候的祁墨,可比现在心狠多了。 马车外,祁墨听着那一声声细小的嘶声,眉峰愈加凌厉,整个人渐渐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偏偏这时候还有人不怕死地凑了上来。 “呦,瑄王这是心疼了?”木青槐斜靠在树干上,由上往下看去,便对上了祁墨冰封的一双眼睛。 木青槐拍了拍手,翻身而下,“今日是我做的不对。我确实没想到,你对这个丫头这么上心。如若我探知到半点,那根银针绝对刺不到那笨马的屁股。” 两人站的离马车有些远,祁墨确保马车里的人听不见,手掌微翻,一道银光便闪了出去。 棕马狂奔时,他便知道是木青槐下的手了。 木青槐这些年肆意惯了,谁惹了他不高兴他就要还回去,只是就算今日祁墨不出手,他也不会真的让那马伤到明书晗。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犯了祁墨的底线。 木青槐眼见着那银针射来却是不躲不闪,硬生生地受了。银针刺中的一瞬间痛痒感席捲全身,他却依然勾着笑道:“如此便算赔罪了。只是你今日为了她换掉书院院长,想来祁昊回去定是又要在老皇帝面前说你的不是。建元帝的心思已经够重了,你不该……”不该再给他任何怀疑你的机会。 木青槐话还没说完,祁墨便轻嘲道:“我知道。不过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的疑心也不会少半分。” 如今他们谁也不敢动谁,不过是相互制衡的局面罢了。 “只是你,背着我欺负我女儿,还怂恿着她告状,你就这么点出息?” 祁墨眼神淡淡地看着木青槐,木青槐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了下来,他摸了摸鼻头,自嘲地一笑,“京中的流言王爷不是没有听见,我阿姐她,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你。” 木青安喜欢祁墨,年少时见到第一面便喜欢上了,直到现在未曾动摇半分。 有时候木青槐都会觉得他这辈子大抵是没有办法撬动他阿姐的心了。 “那你愿意放手?” “不可能!”木青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 祁墨轻嘆一声,拍了拍木青槐的肩膀,“青槐,我说过。人的真心是要用真心去换的,你把自己藏的那么深,又怎么指望木青安对你放下心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祁墨说完就要转身回去,木青槐却拦住了他,“等等,还有一事我不懂。你知道我对阿姐的心思是因为你救我时我说的那些胡话,可那丫头是怎么知道的?就我所知,上次明书楠婚宴,她才第一次见到阿姐,没道理会知道我的心思。” 自己的心思藏的有多深他自己清楚,明书晗断断是不可能知道的。可偏偏桃林之前她句句都在影射自己的心思。 祁墨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眉眼间带了一丝笑意,“许是老天想做红娘了。” 马车里,明书晗刚将自己的裙角放下,车帘便被人掀开来。明书晗手还捏在裙角上,祁墨便已经上了马车。 小莲本来正要下来问问马车可不可以走,结果她一下,祁墨便上去了。她还想跟着上去,却迟迟而来的温十挡了个严实。 “如何,还疼得厉害吗?”祁墨坐到明书晗的旁边,见她还紧紧捏着裙角,轻笑一声道:“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第49页 明书晗有些恼得松开手,裙角滑落下去,她将手收回去交握在自己身前,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几道:“药很好,多谢瑄……” 最后一个“王”字还没有出口,她的唇上便挡了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尖很凉,她的唇却很热。 明书晗像一下子被惊到似的,身子缩了一下,整个人便缩在了马车的一角。 祁墨轻笑着收回自己的手指,两只手却挡在了明书晗身侧,身子微微往前倾,“绡绡,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人后不许喊我瑄王,不许称自己为民女。如果你不愿意答应,那我……” “我答应。”明书晗几乎下意识地就答了这句。 马车空间本来就不大,祁墨这一堵,更显得周围逼仄狭小。他一说话,那轻微的热气便瀰漫在两人之间,明书晗脸烧的通红,是以在他说出那要求之后,便先应下。 “瑄……不是,你,可不可以往后坐一点?”明书晗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试探地抬头看向祁墨,便见祁墨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她咬了咬下唇,几近赌气地说出一句,“你不能每次都这么欺负我。” 吴侬软语还带着点点鼻音,祁墨听得心痒痒,手指搓了又搓,看向那红得通透的耳垂,到底还是忍住了。 还不是时候。 祁墨退开身子,明书晗重新坐正,只是依然坐在角落里,与祁墨拉开些距离。 祁墨挑了挑眉,长腿半跨,便坐到了明书晗旁边,将明书晗整个人困在自己身旁,却又给了她足够活动的空间。 祁墨倒是坐的悠然自得,还不忘开口问道:“刚刚校验到了你六妹,你猜猜发生了什么?” 明书晗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只是刚动,手指便碰到了祁墨的指尖。两个指尖对上,明书晗像被烧到一般,迅速将手缩了回去。 明书怡发生了什么,她不用猜也能知道。 “你的六妹上场弹了一曲凤求凰,只是弹得太过难听,被祁昊当众赶了下去。可她弹琴时目光一直看着昌平侯府的世子。只怕今日校验一过,便会有许多人知道明府六姑娘暗慕昌平侯府世子了。” 明书晗听了这话倒有些诧异地抬头,凤求凰? 明书怡是想要把自己和严岚的关系公之于众吗? “只可惜,人家严公子不领情意,当场便离开了。”祁墨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低头看着小姑娘的神色,便见她眼底一丝惊讶也没有。 严岚是什么品性她最清楚不过,这三年来她虽然和明书怡牵扯不断,但是只怕从未想过要娶她。明书怡的性子装的再温柔小意,严岚也不会真的动心半分。 他和钱婉做过交易,都知道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他和明书怡拖了这么久,不过是享受有人一直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而已。 明书晗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祁墨见状唇角微扬,身子往前微倾,几乎凑在明书晗耳边道:“绡绡,你其实可以更狠点。” 耳边热气扑来,明书晗缩了缩脖子,便听祁墨又道:“对付敌人,慢慢折磨虽然好。但是一刀毙命却是最稳妥的法子。” “一刀毙命?”明书晗有些懵懂地重复了这句,半晌却摇了摇头。 不,她没有一刀毙命的可能。她能做的,只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将她们拖进来,直到黑暗吞噬她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明书晗想着不由自主就捏紧了双手,沉默着没有继续说话。 良久,马车内传来祁墨轻轻的嘆息声,他将小姑娘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捏了捏她的交握着的手,“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黑暗再长久,也终究有过去的那一天,而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 崇景书院的校验结束不久,叶锦便带着明书晗和明书言一起回了明府。 叶府的人纵使诸多不舍却也只能叮嘱着,只是康老夫人到底还是红了眼眶。 众人在叶府门前看着马车离去,心里都知下次再见已不知是什么时候。 马车里,明书晗握紧了叶锦的手宽慰道:“娘亲放心,我们还会再见到外祖母的。” 叶锦勉强勾起一丝笑来,却什么也没说。 车窗的帘子被微微掀开,夏日烦躁的热风吹了进来。 如今整个京城都烧的像火一样旺,一旦入秋,便是迅速冷下去。那些潜藏在里面的不安分的心思便会一点点冒出来。 最多再有两月,这京城的天便要变了。 明书晗清晰地记得,前世便是秋猎后不久,二皇子祁昊造反,太子势起,皇帝病重。没有入冬,这大凉的天下便换了个主人。 原本病逝缠绵的太子祁垣将会以雷霆手段坐稳帝位。而祁垣与建元帝,不是一类人。 第28章 明书晗回到明府第二日的午后,她正斜靠在榻上,听着明书筠说着最近的话本内容。 一身碧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在脚踝处开出一朵花来。明书晗微微闭着双眼,午后的日光打在她的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明书筠正说的起劲,目光忽的被明书晗脸上细细的小绒毛夺去了目光。她看着看着正要伸出手去摸一摸,一个小丫头进来就打断了她的动作,“姑娘,六姑娘求见。” 第50页 明书晗懒洋洋地抬眸,就见明书筠将手中话本往食案上一扔,语气十分不快,“她来做什么?” “这,奴婢也不知晓。”那小丫鬟有些为难地道。 明书晗半起身摆了摆手,“让她进来吧。” 明书怡晨起后就来过一次,被她打发走了。她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老夫人也有意无意地提到校验的事。 明书怡弄断了她的琴弦并且至今没有让人修好,老夫人心中有愧,但到底还是不想让她们姐妹闹起来。 明书晗想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上桌面。 闹,她可从来没有想过闹。 琴弦修不好,是因为京中的那些人都找不到与断掉的琴弦相同的丝弦。 她亲手让人毁了其中一根琴弦,危急之下明书怡只能用了她让人备好的木琴。木琴音色难听,初试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只要弹上一段时间声音便会变得难听。 所以,明书怡在校验场上出丑是她早就猜到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明书怡竟会自作聪明地改弹凤求凰。 竹帘被掀开,明书怡带着一身热气进来,她身后的丫鬟抱着古琴,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明书晗细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校验场上,这丫鬟没有护在明书怡身边。依着明书怡的性子,定是没有轻饶她的。 “四姐,抱歉,我弄坏了你的琴。”明书怡挺直了腰杆道,看起来倒不像是来道歉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这是道歉的语气吗?你把二叔留给四姐的琴弄坏了。到头来就这么清淡的一句抱歉?”明书筠先忍不住发了脾气,她蹭地起身,怒视着明书怡。 明书怡也不甘示弱,口一张便道:“你怎知琴就是我弄坏的。我在府中练了那么多次都没有问题,偏偏到了校验场中就断了弦。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明书筠一听这话就要炸,明书晗一把拉住了她,没让她冲上去。 “六妹的意思是,我故意弄断了琴弦就是为了让你出丑?六妹还记得当日我将琴送给你时,我曾叮嘱过你,万勿出了问题。可现在琴弦依然断了,我还没有责怪你,你倒先来兴师问罪了。难不成你上场弹了凤求凰,引得京城满是流言,也是我的过错了?” 明书晗坐在榻上,一手轻轻转着手上的玉镯,面上一派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本明书怡听了她的话正要反口辩驳,却在明书晗提到流言二字时意外得冷静下来。 她甚至带了几分得意道:“流言又如何。再过不久,我就会和昌平侯府的世子定亲。到时候我就会成为昌平侯夫人,如今的流言也会烟消云散的。” 明书怡脸上的笑意不似作假,可明书晗却清楚近来西院闹得有多狠。 钱婉根本不愿意答应明书怡让她嫁给严岚。如今明书怡算是把所有事情都摊开在了钱婉面前,钱婉已经被气晕过去一回。 如今这母女俩算是陷入了僵持。 她倒是好奇,明书怡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既如此,那我便先祝贺六妹心想事成了。六妹既是来还琴的,便把琴放下吧,断掉的琴弦我会自己想办法。另外,忠告六妹一句。下次不要用欺骗的手段去换取自己的机会,那样会让人不耻的。” 明书晗最后三个字说的有些重,像是真动了气一般。 明书怡听她如此说,倒是得意地看了她一眼,竟又行了个礼赔了不是才离开。 明书筠瞪大眼睛看着明书晗离开,半晌才有些呆滞地转头看着明书晗问道:“四姐,她脑子里莫不是也断了根弦?”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到最后竟然还赔礼行不是,简直是头一次见。 “只是四姐你刚刚说什么欺骗,什么机会,我怎么一句没听懂?”明书筠趴在小桌上好奇地问道。 明书晗低垂了眉眼,看着腕上通透的翠玉,却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良久,她抬头微斜着看向明书筠,问出一句,“五妹,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不是你想像中的模样,你会生气吗?” “什么?”明书筠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懵懂地看向明书晗。 明书晗轻轻摇了摇头,轻敲了一下明书筠的额头,“没什么,你不是说要去天香阁吃饭吗,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一听到天香阁三个字,明书筠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她很快起身,边跑边说要回去换身衣裳,全然忘了刚刚明书晗问的话。 明书晗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西院那边发生的一切几乎都是出自她的手,如有一日明书筠知道这一切,她还能像现在一样处处护着自己吗? 大抵,是不能了吧。 —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天香阁,刚停稳,明书筠就提起裙角步伐轻快地下了马车,还不断催促着明书晗。 明书晗下来时,她已经到了酒楼门口,伸出手向她招着。 明书晗抬眼看着天香阁的牌匾,眉头微蹙,心中忽的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来。 明书筠今日穿了一身嫣红色的衣裙,头饰耳饰都乖乖巧巧地带上,看起来便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事。 明书晗压下心中的困惑,依旧笑着走向明书筠。 第51页 到了酒楼里,明书晗才发现今日的天香阁似乎分外热闹,像是要举办什么似的。 “这里怎么这般热闹,今日是要举办什么活动吗?” “啊,是吗?热闹吗,不是一直这样吗?”明书筠顾左右而言他,就差没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明书晗秀眉蹙得更深,隐隐有一个猜想就要冒出来,那厢掌柜的说话声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实在不好意思,这间雅间已经有人在坐了,不如我们给你换一间。二楼还有许多……” “换?我为什么要换?这间雅间我不是一早就让人来定下了吗,你们怎么可以让给别人来坐?”明书筠有些气愤地道。 门口的说话声大抵惊动了里面的人,雅间的帘子被掀开,露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庞来。 那姑娘一身华服,身上坠着无数珠宝,看起来有些金光闪闪的。她看了看门口的两人,皱着眉头对掌柜道:“怎么回事?掌柜的,这些人在我们雅间前面吵吵闹闹已经影响到我们了,能不能快些处理?” “处理,处理你们吗?这雅间本来就是我早就定下的,你们后来者坐别人的地方还有理了不成?” 明书筠本来就气,听见那姑娘的话更是火冒三丈。 眼瞅着两个姑娘要吵起来,掌柜的也是急得一头都是汗。 得,两个都是祖宗,他谁也惹不了。 可里面那姑娘确确实实是拿着令牌过来的,现下他到底劝哪方? 掌柜的正头大地想办法时,雅间里又走出一人。一身碧蓝色的百合裙,面上涂抹着淡淡的胭脂,身上盈着一股香气。 木青安。 明书晗有些讶然地看向对方,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然而更不巧的是,她与木青安今日的衣裳都是碧蓝色的。 “凌瑶,怎么了?” “她们要抢我们雅间。”薛凌瑶恶人先告状,指着明书筠便道。 明书晗见那指尖直直地戳向明书筠额间,眼神有些冷然下来,她将明书筠拉到自己身边,声音有些清冷地道:“薛姑娘,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的道理。若你今日执意要占了这个雅间,我们也不便跟你抢。只是日后若是有人说安远侯府的姑娘仗势欺人,还请薛姑娘多担待些。” 薛凌瑶虽然没有自报家门,可是从她的穿着,再到木青安口中的“凌瑶”两个字,明书晗便大抵猜出了她是谁。 “你说谁仗势欺人?”薛凌瑶听出了其中的威胁之意,指尖一转便对着明书晗。 木青安上前几步,一手搭在薛凌瑶的指尖上,轻轻将她的指尖按了下去,“今日确实是我们不对,我原以为这雅间无人预订便坐下了,既如此……” “既如此,本宫便把自己的雅间让出来吧,也免了几位姑娘的烦恼。” 身侧的雅间响起一人的声音,明书晗侧身看去,便见祁昊手中搭着一把摺扇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这边。 刚才的争论,想来这位二皇子是听了个全。 众人目光都转向祁昊这边时,一个小厮却匆匆忙忙地从楼下上来凑到掌柜身边耳语了几句,掌柜的面上的忧愁瞬间就散去了。 “两位姑娘,正巧,我们壹号雅间的客人刚刚有事先离开了,不若两位姑娘换成壹号雅间,我们不多加钱,再送两位几道佳肴如何?” 明书晗裙角边晃出一道波纹来,她似是确信什么似的,又问了一句,“壹号雅间?” 壹号雅间,那是祁墨的预订雅间,向来只有他能坐。 第29章 京城人人只知天香阁是最好的酒楼,雅间按照价钱排序,壹号雅间是最贵的,也是视角最好的。 可从来没有人进过壹号雅间。无论何时只要有人问,壹号雅间就是有人。 如今那壹号雅间却突然被让给明家两个姑娘,说不好奇那都是假的。 即使隔着门帘,似乎都能感受到外面那些探究的视线。更别说刚刚祁昊的目光,那种兴趣多过好奇莫名得让明书晗觉得如芒在背。 “四姐,四姐?” 明书筠喊了好几声,明书晗才将将回过神来,她抬头看向明书筠,还未开口耳边就响起一阵锣鼓声。 锣鼓声是从下面传来的,明书晗清晰地听见“诗会”两个字,剎那间,前世听见的那些传言通通回到了她的记忆中。 “四姐,我想出去看看,他们好像在举行诗会哎。”明书筠手指着门帘,脸上带着娇俏的笑容。 明书晗眉眼一沉,忽的伸手拉住了明书筠的衣袖,“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吗?现在若不吃,饭菜待会儿就凉了,诗会什么的,你若想看,我以后再陪你就是了。” “没关系的,我刚刚已经让小厮迟点上菜了,四姐,你就陪我出去看看嘛。”明书筠没有察觉到明书晗陡然变化的态度,只是依然央着她陪自己出去。 楼下的热闹声越来越大,雅间门口有小二过来贴心地提醒诗会开始了。 明书晗再没拉住明书筠,眼睁睁地看着她掀了门帘出去,只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想来这不是五妹第一次见到那人了。 明书筠趴在栏杆上探着脑袋往下看去,明书晗出来时,她半个身子都要伸了出去。 第52页 “小心点。”明书晗一边叮嘱着,一边将明书筠拉了回来。 整个二楼的雅间里的人大多已经出来,都好奇地看着楼下。明书晗低头的瞬间便感觉到有目光向她这个方向看来。 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就像毒蛇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一般。 明明是夏日,明书晗手腕处却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她顺着那道目光看去,便见祁昊正在她左侧不远处的雅间门口看着她。 祁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缓缓地敲着,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明书晗,深黑的墨瞳里藏着别人看不清的心思。 他见明书晗看过来,便微微点头笑着致意。明书晗微蹙眉间,目光微移,假装没有看见祁昊。 她移开目光太快,没有注意到祁昊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楼下诗会如荼如火地进行,随着一个青衫公子的入场,周围响起姑娘们细细的抽气声。 那青衫公子眉清目秀,面上冷然一片,正巧入座在明书筠的对面。他目光轻轻往上一瞥,不知看到什么,微微停留之后又移开来。 明书晗看着明书筠惊喜着捂嘴掩笑的模样,便猜到了那青衫公子是谁。 林书远。 明书筠曾经为了他差点和大夫人断绝母女关系,誓死也要嫁给他。 明书晗低垂了眉眼,向小莲招了招手,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小莲惊诧地看向她,“姑娘……” “去,按照我说的做。”明书晗没有给她回绝的原地,说完復又回到栏杆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那厢小莲却急匆匆地下楼而去。 楼下诗会已经开始出题作诗,四周上了几个小厮给各位作诗的少爷公子端来热茶。 茶叶已经舒展开来,正是可以入口的时候。 明书晗看着林书院喝下那杯茶,握着玉镯的手逐渐抓紧。 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楼下诗会开始分出胜负,场上那人却是一点异样也没有。 楼下宣布林书远胜出时,明书筠差点激动地跳起来。 明书晗蹙眉看向四周,便见对面的雅间帘子微微掀开,里面走出一个分外熟悉的人——温十。 祁墨在这里! 是了,她怎么忘了,天香阁是祁墨名下的,他在这里很正常。 明书晗手紧紧捏着栏杆,往下看去,林书远正被一个小厮拦住。 那个小厮,是祁昊身边的人。 明书晗无奈地闭上双眼,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来。 到底,她还是没拦住。 林书远今日会与祁昊见面,日后会成为他的幕僚。 而明家是不会站队的,更何况如今的林书远什么都不是,在朝中没有一官半职。大夫人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可如果林书远喝下那杯下了药的茶,他会退场,也许,他就不会成为祁昊的幕僚…… 桌上的饭菜渐渐变凉,明书晗却没有丝毫胃口,只是象徵性地用了几下。 “五妹,待会儿你先回去。我要去药馆帮母亲抓些药。” “啊,那好吧。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哦。”明书筠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明书晗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她坐着马车离开,捏紧了手中的纸条,却直直往不远处的书馆走去。 这纸条,是一个小二端茶时递过来的,上面只写了书馆的名字,可明书晗知道这是祁墨的字迹。 他想见自己,正巧,她也想问问他拦下那杯茶的意义是什么。 书馆里很安静,一楼只有几个书生在翻着书,二楼几个雅间通通都已经挂上有人的牌子,三楼则是店家自己的住所。明书晗跟着店家一层一层地往上,三楼楼梯处拐了个弯,便到了一间屋子前面。 温十正守在那屋子外面,见人过来,将屋门半开,待明书晗进去,依旧拦下了要跟着的小莲。 屋里,祁墨一身墨绿长衫正站在一排书架前面翻着手中一叠信纸。明书晗刚进来,他便从中抽出一纸信来,“看看。” 明书晗接过那泛黄的信纸,细细读了下去,脸色骤变,“林家,他是林家的孩子?” 祁墨点了点头,半是嘲讽道:“当初安家陷害林大人贪污受贿,林家几乎无一人逃过,只有他,侥倖在管家的相护下活了下来。这信,是林大人亲手所写,安家罪行无可辩驳。他将这封信交给我时,只说他要做祁昊的幕僚。” 林书远,他是要亲自报仇。 明书晗看着手中这封带血的信纸,恍然间能看到林老爷在狱中泣血的模样。 当初林家贪污的案子震惊朝野,安家作为第一个发现并且搜集完证据呈到建元帝面前。建元帝大怒,林家满门抄斩,安家却水涨船高得了不少利益,原本只是妃子的安姝更是一举成了安贵妃。 安贵妃的一切,祁昊的权势,便是从那时候慢慢积聚起来的。 明书晗捏紧了手中的信封,有一种噁心感哽在喉咙处。 她没有资格阻拦林书远,她也不该阻拦。 “如果那杯茶没有被拦下,林书远是不是就断了一次和祁昊接触的机会?”明书晗有些黯然地问道,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奈感。 这京中,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冤屈?施害者得意猖狂,受害者忍痛埋名,看似和平的局势下却是血泪。 第53页 “怎么,觉得难受了?”祁墨走过来,摸了摸明书晗的头,像是安抚一般,“这京中的污秽从来不曾少过,确实需要一场大雨来洗清这些脏污……” “你吗?” 明书晗突然紧张地抬头看向祁墨,不由自主地捏紧了他衣袖的一角。 其实她心里清楚,那场聚变祁墨定是参与了的。 明书晗的未尽之语祁墨却听懂了,他低头看向小姑娘,暖暖地笑着问道:“是啊,只能由我来清洗。所以,绡绡,你是心疼了吗?” 是,我心疼了。 明书晗在心里暗暗道,手上却渐渐松开了祁墨的衣袖,只是手松到一半却被祁墨握住。 “绡绡,你不能一直这么躲我。你得给我机会,我才能走进这里,不是吗?” 祁墨一手握着明书晗的手不放,一手直直指向她的心口。 明书晗眨了眨眼睛,从深黑的墨瞳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樱唇微启,外面一阵敲锣打鼓却勐然惊醒了她。 屋门被重重带上,祁墨看着落荒而逃的某人,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摇了摇头轻笑道:“别急,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吗?”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很快京中又开始热闹起来。 安贵妃生辰即将到了,建元帝要为安贵妃大肆贺生,京中贵女和夫人同去宫中为其庆生。 不过往年明府都只有大夫人那边会收到帖子,是以明书晗并不是很关注这件事。 只除了明书筠的行踪她是日益在意,眼见着明书筠往外跑得愈加频繁,她便愈加担心。 大夫人那边已经开始着急自己女儿的婚事了。 这日,明书晗正打算派人去请明书筠过来,想着要不要探一探她的心思,谁知明书筠却主动跑了过来。 “四姐,今晚东巷子有灯会,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灯会?”明书筠诧异地反问。 不是上元佳节,也不是乞巧节,东巷子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举办灯会? “哎呀,我也不是清楚。我只是听人说的,我们去看看,要是没有灯会也可以逛逛呀。” 明书晗一向敌不住明书筠的央求,最终两个姑娘还是坐着马车往东巷子而去。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暗卫从东院的院墙上悄然离开。 第30章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齐亮之时。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东巷子而去。 马车里,明书筠和明书晗各坐在一边,明书筠掀开车窗帘子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夏日晚间的凉风吹去了人身上的燥意,明书筠一手拉着帘子,一边回头高兴地对着明书晗道:“四姐,东巷子现在可热闹了,我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吃到好些东西呢。” 京城的东巷子是晚间最热闹的地方,也是百姓们最爱去的地方。里面一条长长的巷子,临街两边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有做吃的,也有卖精緻小东西的,颇受姑娘的喜欢。 过了那条长长的巷子,便可再尽头看到一条宽宽的护城河,碧波荡漾,水波粼粼。 明书晗轻应一声,掀开自己这一侧的车帘,便见一个小姑娘手里拉着一个兔子灯笼一身粉红地扑进一个妇人的怀中。 “娘亲娘亲,你看,他们真的在送灯笼哎。” 那兔子灯笼精緻小巧,烛火在里面泛出昏黄的光晕,带着无尽的暖意。 东巷子,到了。 明书筠最先跑了下去,明书晗刚掀开马车帘子站定在车辕上,看到面前热闹的场景,忽的顿在原地。 东巷子的入口处,无数的兔子形状的剪纸挂在红线上。红线牵住了东巷子的两边,还有兔灯笼挂在其中,一路延伸过去,直到路的另一头。 风中似乎传来风铃清脆的响声,叮叮铛铛十分悦耳。 明书晗一身艾绿色的百褶裙,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忽的,一个小姑娘跑到她的面前,手一伸一个小狐狸面具就被递了过来。 那小姑娘一身桃红色的衣裙,面上也带着一张狐狸面具,“姐姐,这是你的面具,你要拿好哦。” 小姑娘软软的语调,明书晗一听便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 祁欢。 她下了马车,接过那张面具,半蹲下身子拉着祁欢的手臂,轻笑着问道:“这面具是谁让你交给我的?” 祁欢使劲摇了摇头,呵呵笑了几声,“姐姐我不能说哦。你快进去嘛,我也要走了。” 小姑娘刚说完,一个脱身,便跑进了人群中。 “哎……”明书晗轻哎一声,看了看手中的面具。 面具中的小狐狸正咧着嘴角笑得开心,明书晗扭头往旁边看去,却见身旁早已没有一人。原本等在旁边的马车,小莲甚至连明书筠都已经不见了人影。 明书晗又看了一眼手中面具,忽的轻笑一声,将面具带了上去。 她们既不愿意说,那她便亲自去看看吧。 东巷子里到处都是人,小孩子们四处奔跑,手中都拿着一只兔子灯笼。灯笼在他们手中左摇右晃,形成一道欢悦的弧度。 明书晗没有走多远,就有一个面相很祥和的老爷爷走到他面前,手中还拎着一盏一尺高的灯笼。 灯笼上绘着水墨画,随着灯笼各面翻转,画上的小兔子从刚出生依偎在父母的怀中到自己一个人在草地上奔跑,再到最后与自己的孩子滚成一团,而另一只兔子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仿佛守候一般。 第54页 “姑娘,这是你的。” 老爷爷将灯笼递过来,明书晗诧异地接过,正要说一句感谢,那老爷爷就已经走进了人群中。 明书晗将水墨灯笼伸到自己面前,伸手翻转了几下,小兔子的一生便又在她面前重演了一遍。 明书晗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杏眼中仿佛盛满了那温暖的烛光。 其他人都玩的很开心,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到走在东巷子里带着狐狸面具的那个姑娘。 东巷子不长,摊贩们的吆喝声不时响起。头顶的一片天空被红色的兔子剪纸覆盖,偶尔抬头可以看见点点闪烁的星光。 明书晗走到东巷子尽头时,手中又多了一个兔子河灯。河灯上已经贴心地写上了一个心愿。 薄薄的宣纸上轻写着四个字,不负今生。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 明书晗心中的猜想渐渐成形,她拿着那只兔子河灯走到河边。 河里已经放了许多河灯,尽是兔子形状只是姿态不同,又憨态的,也又鼓着脸似乎生气的。 一只又一只的河灯轻轻飘向远方,寄託着人们的心愿,就像遗落凡尘的点点星光,努力闪烁着自己的光芒。 明书晗将手中的灯笼轻轻放到河中,拨了拨冰凉的河水,河灯便顺着水波向前飘去。 四周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明书晗拿起一旁的灯笼起身正要转身离开,一双微热的手掌忽的覆盖在她的双眼上。 耳边温热的唿吸扑来,熟悉得仿佛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响起,“绡绡,等等。” 耳边有风声,有唿吸声,有欢唿声。 一切似乎隔的很远,一切又似乎离得很近,明书晗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昏暗让她有一种恍惚感。 似乎,一切都还是前世的模样。 身后的那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用尽心力去讨好的人,其实一早就把她放在了心上。 “哇,是天灯。”不远处是小孩子的惊唿声。 遮在眼前的双手忽然撤开,月光掺和着柔软的烛光照亮眼前的一片天地。 对岸,无数只孔明灯齐齐飞向空中,一点一点烛光汇聚在一起,仿佛点点闪烁的星子一般,连成了一片星海。 明书言,明书筠和小莲全都站在对岸,带着各样的面具。见她看过去,明书筠拼命地摇着手,还用双手搭成一个喇叭的形状。 对岸的声音和耳边的声音一起响起。 “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绡绡。” 一盏天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明书晗身侧,祁墨双手绕到明书晗的身前,一点点撑开那盏天灯,天灯上的图案渐渐显现在人前。 一身白衣的公子怀中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小兔子蜷缩着自己的身子,已然睡着。旁边还有一句话:不要躲我,好吗? “绡绡,该放天灯了。” 祁墨一手拿住天灯,一手将明书晗垂在身侧的手腕握起来,一起搭在天灯上。 “绡绡,闭眼许愿。”祁墨声音近在耳畔。明书晗看着手中的天灯,眼睛一眨,一滴泪珠悄然滑落。 愿,我所爱之人,一生顺遂。 天灯从手中慢慢升起,升向了那片属于它的天空。最后坠在天灯底下那一张轻飘飘的红纸也从明书晗手中渐渐离开。 红纸上轻写了一个“壹”字。 对岸,明书言依然看着这边,纵使是面具遮挡下,明书晗也知道,她三哥是笑着的。 三年前他出征时答应过自己要是不能及时赶回来给自己过生辰,便要补自己一百个孔明灯。 原来那些玩笑话,她的三哥都是记在了心里的。 对岸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背后那半拥着她的人却依然没有离开。 “一百个孔明灯,是你三哥补给你的。而这满河的星光是我送给你的。绡绡,我已经将心愿许上了天,你猜,能不能实现呢?” 满河的兔子河灯,随处可见的兔子灯笼,满天的兔子剪纸。 这一刻,仿佛整个东巷子里的人都在为她贺生一般。 明书晗知道,这样的事明书言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手中似乎还留有天灯的触感,那盏水墨灯笼依然被她握在手中,晕着昏黄的烛光。 明书晗勾起一个轻轻浅浅的笑来,眸光中映着满河的星光,“会实现的。” 以后,不再躲。 哪怕只有这一次,她也想尽力试一试。也许,她和祁墨之间,还有另一种可能。 百盏天灯齐齐升天,星光齐聚之下,祁墨转过明书晗的身子,一低头,掀开她面具的瞬间便在她额头上轻印下一吻。 “绡绡,总有一天,你会动心的,不是吗?”祁墨低哑出声。 明书晗抬头看去,双目对视,墨墨深瞳里只有对方的身影,再无法容纳下其他。 — 东巷子的人烟渐渐散去,摊贩们收拾着东西。明书晗和明书言走在路上,前面蹦蹦跳跳的是明书筠。 明书言接过那盏水墨灯笼拿在自己手里,“他与你说了什么?” 这个他不言而喻。 明书晗浅笑着摇摇头,目光中都带着暖意,“没有说什么。只是三哥为什么会帮他?” 她确实没有想到,明书言也会帮着祁墨。 第55页 毕竟明书言初初回来那几天,对祁墨有一种她都说不清的敌意。 明书言闻言看了看明书晗,揉了揉她发顶,唇角边带着温暖的笑意,“在边关的时候,他受重伤时,口中喊的是你的名字。因为他身份太高,我总怕你以后会受委屈,所以对他的这份心思知而不宣,甚至有些敌意。可是这次的一百个孔明灯,所有的河灯,兔子灯笼,全部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我也只是借他的东西为你庆生。” 明书晗听到这儿,眼里已然带上了讶异。 “他是不是一句都没有与你说?” “……绡绡,三哥要的是一个对你好的人,三哥也只会站在你这边。不论将来你选不选择和他在一起,三哥都会支持你。” 所以,他不是在帮祁墨,而是在帮自己的傻妹妹啊。 他的傻妹妹,要勇敢一点呀。 第31章 月挂半空时,明书晗和明书言一起回到东院。 明书言将明书晗送到院子门口,一抬头却看见叶锦正站在院中,见他们回来便迎了过来。 “娘亲……”明书晗轻喊一声,脸上带着点点笑意。 叶锦的面色却有些难看,“书言,你一起进来吧,我有事要与你们说。” 明书晗与明书言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屋里,叶锦摆手让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将摆在桌上的两份帖子分别递给明书晗和明书言,“你们看看吧。” 两份帖子外面一模一样,很是奢华。明书晗轻展开帖子,下一瞬脸上笑意便淡了。 这是安贵妃生辰邀请的帖子。 可往年都只有大夫人那边会收到,她们是从来不参加的。 “我让你们两个留下来就是想要问问,近日你们可有和安贵妃有过什么牵扯,亦或是,二皇子?” 帖子突如其来,不仅让明书晗进宫,也请了明书言进宫。 一下子把二房的两个孩子都叫进宫去,就连秦氏也是惊诧万分。叶锦更是心慌得不行,一直在明书晗的院子里等着她回来。 明书晗看着手中奢华的帖子,忽的想到白日里祁昊那阴冷的目光,那种看着猎物的神色,给她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之前崇景书院的校验,我见过二皇子一次。再有就是今日白日里在酒楼碰巧见上一面,这两次我都没有与他过多接触。安贵妃这帖子,又是什么意思?”明书晗低着声音道,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却没一个能成为理由…… 不,还有一个! 明书晗勐地抬头看向叶锦,双手捏紧膝头上的衣裙。叶锦满目担忧地看着她,看到她有些慌乱的神色,一手按在她的膝头上,握紧她微微发凉的手,抬头看向明书言,“书言,你呢?” 明书言手中的帖子已经印出一个深深的指痕,他掩了眸中的神色,摇了摇头,“我不曾与二皇子有任何接触。如果,他真是出于那个心思,我一定会……” “好了!”叶锦勐地打断明书言的话,将明书言从自己的思索中拉了出来,“我今日就是问问,你们也不要多想。书言,你先回去,我与你妹妹再说些话。” 明书言捏紧了手中的帖子,低头看了一眼略显慌乱的妹妹,沉了眉目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 明书晗从刚刚的惊愕中渐渐清醒过来,她抬眼看向叶锦担忧得双目,反握住叶锦的手宽慰道:“娘亲,也许只是我们想多了,或许只是安贵妃一时兴起而已……” 这话说着明书晗自己都不信。 安姝特意送了两份帖子过来,意义再明显不过。 “不管安贵妃那边是什么意思,进宫那日你跟在我身边,不论安贵妃说什么你都不要轻易应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安贵妃总不会当即拿出赐婚圣旨来的。” 叶锦拍了拍明书晗的手,听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气继续道:“只是,如果安贵妃真是那个意思,那么……绡绡,你的婚事可能必须得提上日程。” 叶锦不会让自己女儿嫁给祁昊,因为那不仅等同于站到祁昊那边,更是将她女儿的幸福寄托在一个不可能的人手上。 明书晗轻轻勾了嘴角,作出笑的模样来,“好,我听娘亲的。” 叶锦怎么会看不出她强颜欢笑的模样,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嘆了一口气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明书晗一人,桌上昏黄的烛光映着她半边脸颊,显得有些落寞。明书晗渐渐收紧放在膝上的双手,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祁墨如今处于什么样的局势中她再清楚不过,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但是却不可能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 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流言,或许可以打消祁昊的念头…… — 安贵妃生辰那一日,明府的三个姑娘都进了宫。 宫门处,马车一辆一辆地停了下来。明书晗和叶锦一起下了马车,明书筠和秦氏站在一起,见她们过来,便赶紧跑了过来。 “四姐。”明书筠甜甜地喊道,配着她一身桃红色的衣裳衬得她人更加娇俏甜美。 明书晗唇角微勾,带出笑意来。与明书筠的明艷不同,她只着了一身石青折枝绣花长裙,首饰也带的不多。如此打扮,不算出挑,也不算太过朴素显得不重视。 第56页 “四姐,我们一起走吧。”明书怡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身旁响起。 明书晗回头,便见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眼中的得意炫耀浓得仿佛要化为实质。 谁能想到,就在昨日,严岚带着聘礼来提亲了。 不过更让她惊讶的是,钱婉竟然一改之前坚决不同意的态度,转而收下了聘礼。 如今,明书怡和严岚的这门亲算是定了。 倒也真像明书怡当初说的,她成了昌平侯未过门的媳妇,那些原本嘲讽的流言也烟消云散。 只是,安贵妃突然送帖子,严岚提亲,这些事情一起发生,总会给人一种感觉——明家也许要站到二皇子的队伍里。 毕竟现在京城人人都知道严岚已经全然支持二皇子,与太子成了敌对之势。 “五妹,你和伯母一起进去吧。我和母亲一起走,等到了里面你再来寻我。”明书晗笑着对明书筠道,却是直接无视了明书怡。 明书怡许是觉得面上无光,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却带着些许得意。 前方钱婉正向明书怡招手,她的脸上带着一片笑意,厚重的□□遮住了那些疤印,加上一身庄重的服饰,如今的钱婉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贵夫人。 明书晗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她不知道严岚到底与钱婉说了什么,但是钱婉能够为了将来的权势狠心断送自己女儿的幸福她不得不佩服。 她还真是好奇,到底还有什么是她这个三婶不能牺牲的? “绡绡,走了。”叶锦的喊声唤回了明书晗的思绪。她一抬头,便对上了叶锦担忧的眼神。 叶锦上前轻轻握了握明书晗的手,轻声安抚道:“别怕。” 明书晗知道叶锦是误会了,并未辩驳,轻轻点头跟着叶锦往宫内走。 参加宫宴的夫人小姐都是先去御花园里等着,见过安贵妃和皇后后,等时辰到了,再一起去殿内。 只是明书晗没有想到,安贵妃会那么心急,直接半路就让一个宫女拦下了她们。 那宫女趾高气昂的模样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带路的嬷嬷,直接领着她们就往安贵妃的宫殿去。 建元帝盛宠安贵妃,连带着她的宫殿都比皇后还要奢华几分。 明书晗低着头跟着宫女刚进殿内,便听见一个女子柔媚的声音,“想来这便是明将军的妻女了吧,快,上前来,不必如此拘礼。” 安姝刚出声,便有宫女搬了椅子过来,放在她下首的位置。 明书晗和叶锦依着规矩行了礼,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明书晗一直垂着眉目,即使感受到安姝打探的目光也没有动一丝一毫。 安姝轻笑一声,涂着红蔻的指甲轻轻抚过自己身上的锦缎,“怎么都低着头呢,都说了不用拘泥的。本宫在这宫中也久见不到家人,如今见到明夫人倒像是看到了自己姐姐似的,看明姑娘更像是自己的女儿。难不成明姑娘还害怕本宫不成?”安姝笑着道,仿佛就在开玩笑似的。 明书晗慢慢抬头往上面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斜倚在榻上的红衣美人,身段妖娆,眉目带情,处处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民女不敢,只是初见娘娘有些胆怯。” “不用胆怯,说不得以后你们与本宫就是一家人了。” 安姝慢慢从榻上起身,走到明书晗面前,染着红蔻的指尖轻轻摸上明书晗的脸颊,“本宫许久没有见过这般的美人了,难怪昊儿会动心。” 安姝细细看着面前的女子,螓首蛾眉,冰肌玉骨,微微一蹙眉都带着楚楚可怜的意味,让她见了都有些心动。 不,或许不止心动。还有……妒忌。 “娘娘想多了,二皇子怎么会对小女动心呢,定是谁乱传了谣言让娘娘误会了。”叶锦见安姝直接道明她的意思,便只能如此说。 可安姝刚听了叶锦的话,便掩唇呵呵地笑了起来,“明夫人说什么呢,本宫亲耳听昊儿说的话怎么会作假呢?还是说,明夫人觉得昊儿配不上你的女儿?” 话到最后,安姝脸上笑容全无,带着冰霜。 这便是要逼着母亲答应这门婚事了。 明书晗垂了眸,与叶锦一道跪在了地上。 “妾身不敢。” “是吗?”安姝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又坐回榻上,问道:“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无人回答安姝的问题。 叶锦只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可是她不能答应,只能沉默。 “怎么,你是想要拒……” “这是怎么了,本宫还想着妹妹是不是已经去了御花园,不想妹妹原来还在这儿呢。” 殿内传出一道柔和的声音打断了安姝的话,安姝看着门口进来的那人,脸色瞬间变了。 皇后来了。 第32章 皇后苏菁和安姝的关系在宫中完全就是水火不容,安姝受宠,但是皇后背后有镇国公府,皇帝轻易不敢动。是以这些年来就算安姝宠冠后宫也不能真正坐上后位。 “妹妹这是怎么了,一副生气的模样?可别在这大好的日子里动气啊,一年一次的生辰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过上呢。”皇后一身华贵的宫服,说话声柔和,面上也是笑意盈盈,端的是庄重的形象。 第57页 即使看见安姝身上那一身红裙,她也不曾动过眉梢半分。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安姝斜做在榻上,只是依礼说了一句,却没有半分起身敬礼的意思。 皇后对这情况见怪不怪,只是将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两个人,“这不是明二夫人和明四姑娘吗,怎么都跪着呢?快快起来吧,这地上可凉得很。” 皇后说着摆手让身边的宫女扶着明书晗和叶锦起身。 安姝见此,原本懒散的坐姿直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宫中的人姐姐也要管吗?” “哪里是我要管。是妹妹不知,前几日皇上还提到了明将军,感嘆明将军去得太早,朝中少了一员勐将。本宫想着,皇上大抵也是看不惯有人欺负明将军的妻女的。妹妹,你说是不是?” 皇后和安贵妃之间的火.药味愈来愈浓,偏偏两个人面上都是一副笑颜,只是说出的话都带刺。 明书晗低眉垂首地听着,面上不曾有一起波动。 昨日夜里,祁墨送了一封信过来。 信中所言大抵是让她放心,他说,必要时皇后会来相帮。 “姐姐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本宫还要换一身衣裳,你们两个便先出去吧。” 皇后搬出皇帝来,安姝面上不好再为难,只是摆了摆手让她们出去。 皇后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对安姝做面上功夫,随意说了几句也往殿外走去。 是以也没人注意到殿内的一个小宫女悄悄退了出去。 明书晗和叶锦刚出殿外,叶锦便轻舒一口气,她握住明书晗的手刚要说什么,那边便跑过来一个小宫女对着她就急匆匆地道:“明二夫人,您赶紧去御花园一趟吧,明大夫人急着找您,说是有什么急事。” 小宫女面上一派慌乱,看着就像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似的。 叶锦犹疑地皱起眉头,“没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奴婢只是来喊人的。明二夫人可别耽搁了,快跟着奴婢走吧。”那宫女说着已经转身往前走去,叶锦无法只能跟着她,还不忘回头叮嘱明书晗紧跟着。 只是,到底还是出事了。 在出安贵妃殿门的那一刻,不知哪个小宫女冒出来眼也没看直接倒出一盆脏水来。那水直直地扑向明书晗,纵使她闪身夺了几分,却也还是湿了裙角。 皇后出来时恰恰见到这一幕,她还没发问,那小宫女便自己跪了下去,一个劲地求饶。 叶锦见明书晗被泼了满身水也是紧张,就要走过来,她身旁的宫女便又急急催着。 “呦,这是怎么了,谁这么笨手笨脚地泼了这满地的水?明四姑娘,你这裙角怎么全湿了?” 安姝像是听见了小宫女的求饶声似的,速度非常快地到了殿门处,见到明书晗湿透的裙角上前带着柔柔笑意便道:“都湿成这样了,再穿着怕是会着凉。明四姑娘不如去本宫殿内换身衣裳再去御花园也不迟。明二夫人若是有事也可先离开,本宫到时候带着明四姑娘一起过去就是。” 安姝端的是体贴的形象,可如此凑巧的事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是谁的小动作。 明书晗垂了眉眼,稍稍往旁边移了移,恰巧避开了安姝伸过来的手。 安姝伸到一半的手有些尴尬地顿在原处,面上笑意浅淡了几分,眸中有几分怨毒闪过。 这宫中,除了皇后,还没人这么敢给她脸色。 若不是昊儿喜欢…… 安姝想着,硬生生压下了心中那戾气,“明四姑娘快随本宫进去吧,本宫让人找几套衣裳来……” “本宫看这就不用了吧,”皇后看够了戏,一手搭在安姝伸出去的手上,笑着道,“你这殿内怕是也没有适合女儿家的衣裳。倒是我的殿内前几日着人为笑笑做了几身衣裳,我瞧着正合适明四姑娘。妹妹要是不急的话,不如先去里面整理好容貌,我这先带着明四姑娘去我殿内。” 皇后说着手已经搭上明书晗的腕上,见她没有躲开,面上笑意更柔了几分。 “民女多谢皇后娘娘。” 安姝还想开口,明书晗却在她开口前径直道谢,直直堵住了安姝的话。 安姝看着相携着离开的两人,硬生生地掰断染着红蔻的指甲。 她倒是没有想到,苏菁竟会来护着这对母女。只是,她倒想看看,苏菁能护多久! — 皇后宫中,明书晗换了一身雪青色的百合裙。裙子样式不繁琐,看着也不像宫女所穿,只是皇后身边没有公主,为什么会有这种裙子呢? “我就说,这裙子适合明姑娘。你瞧,她穿上仿佛都带了一股仙气。”皇后笑着对身旁的宫女说道。 那宫女听了也是一副笑颜,“这衣裳确实比我更适合明姑娘。” 明书晗闻言,抬眼看去。便见皇后身边站着的不是原先的大宫女,而是一个打扮简单的女子,眉峰有些凌厉,面貌更偏向于男子,稜角分明。身上,似乎还有一股煞气。 就像是杀的人太多,染了太多血腥一般。 “笑笑,你瞧,又是一个看你入神的姑娘。你若是男子,怕是百家的姑娘都想嫁给你。”皇后顺势调侃道。 第58页 苏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娘娘快别取笑我了。御花园那边已经来了不少人,奴婢送明姑娘回去后还要回去东宫的。” “好,你们去吧。” 皇后摆手让两人离开,直到远处再看不见她们的背影,她才收回了目光。 原来,祁墨也是有软肋的啊。 皇后想到这儿,脸上笑容更盛,眸中那种算计和打量如同刚刚的安贵妃一般,令人心颤。 不远处,苏笑陪着明书晗一起往御花园走去。 “刚刚,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苏笑突然开口,明书晗有些怔愣地看向她,待听清苏笑说的是什么之后,摇了摇头,“没有。” 苏笑轻笑一声,“我知道,我这人身上煞气重。宫中见到我的小宫女大多很害怕,你其实算是镇定的了。我难道见到宫外的人,倒是挺喜欢你的,我叫苏笑,你叫什么?” 苏笑?她也姓苏,与皇后同一个姓? “明书晗,”明书晗说完自己的名字,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其实我刚刚没有被你吓到,只是有些惊讶皇后娘娘对你那么亲近而已,你不要多想。” 苏笑虽然用调侃的语气说自己一身煞气,可明书晗却觉得她语气有些落寞。 应当,没有姑娘家喜欢说自己吓人吧。 “瑄王没有告诉你吗,我是太子身边的大宫女,更多的,是像一种在明处的暗卫。”苏笑轻松地说出自己的身份,仿若不在意的模样。 明书晗蹙了蹙眉。 那种清楚的认知,就好像是在否定什么似的。 “有人。”苏笑脚步忽然顿住不再向前。 前面石子路正要拐弯,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 明书晗听着,却觉得有些熟悉。 “祁墨,你真的不曾对我动过心吗,哪怕一次?”带着点幽怨的女子说话声传了过来。 明书晗有些愣在原地,一瞬间有了折身离开的心思。 那声音,她很熟悉。 木青安。 “没有。”坚定的回答忽然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明书晗抬眸看去,便见祁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石子路的拐角处,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他身旁的木青安听到他的拒绝,脸色惨白了一瞬,却依然维持着贵女的骄傲,看了一眼祁墨后转身便离开。 “你们先说话,我去旁边等着。”苏笑自觉地退后几步,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明书晗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突然顿住,她欲言又止地看着祁墨,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问刚才的事。 “怎么,生气了?”祁墨长腿跨了几步,就到了明书晗面前,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吃醋就要生气,生气就要问,不要沉默。你问的,我都会回答。” 明书晗皱了皱鼻子,她才没有吃醋。 “……木青安,她是不是喜欢你很久了?” 好吧,其实她还是有点介意的。 “你应该问我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傻绡绡,这京城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我要是挨个的喜欢,不得累死了。” 祁墨刚说完,苏笑就忍不住噗嗤一声。 她见祁墨看过来,摆了摆手,忍笑道:“抱歉,你们继续。” 明书晗有些红了脸,不好意思再问什么。 她都快忘了,这是在宫中。 祁墨见小姑娘有些羞红了脸,放下了蠢蠢欲动的手,整肃了面容对苏笑道:“我现在要去东宫,苏笑,你可能需要陪着我一起去。” 祁墨刚说完,苏笑脸上的笑容便没了,良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 东宫内,明书晗等在外室。 内室不断传出压抑的低吼声,掺杂着痛苦,还有苏笑低声的安抚声。 不知过了多久,祁墨一掀帘子出来,明书晗抬头的瞬间便看到了内室一闪而过的情形。 祁垣跪在地下,紧紧抓着自己心口,双目通红,而苏笑几乎半抱着祁垣,一只手还被祁垣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毕现。 祁墨出来时面色沉得似要滴水,见明书晗看过来,才和缓了脸色,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看到了。” 明书晗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祁墨,却是在无声地询问。 以前太子病重的消息只是听说而已,如今见到,她却陡然明白。或许,这根本不是病。 而是,毒。 祁墨摇了摇头像是嘆笑般,“雪化的时候,总是更冷的。” 祁墨离开,苏笑送着明书晗回到御花园,一路上却是没有再展一次笑颜,她的左手上还有着青肿的指痕,可她却浑然不在意。 明书晗回到御花园,对上叶锦担忧的目光,简略地说了自己没事,才让叶锦松了一口气。 刚刚,秦氏根本没有急着喊她来。 叶锦其实知道那是计策,如果没有皇后帮忙,她根本不会离开。 等到夜宴开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正殿内灯火通明,建元帝坐在上首身边依偎着安贵妃,言笑晏晏。 皇后坐在皇帝的旁边,身边嬷嬷为她倒着酒,她始终端着端庄的笑容,完全符合她皇后的身份。 即使皇帝和安贵妃当众调情,她也能不动眉峰丝毫。 第59页 明书晗只撇了一眼,便收回自己的目光。 太子,皇后,通通都出乎她的意料。 皇后,远比众人想像中的还要能忍。 或许,这才是这么多年她在宫中屹立不倒的原因。 “瑄王,太子到。”太监尖细刺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原本和乐融融的殿内瞬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通通移向门口。原本端庄的皇后面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正殿门口,太子祁垣一身暗金玄袍,面色红润仿佛不再是一个缠绵病榻的病人。祁墨走在他旁边,身上水墨长袍,看起来不太郑重,倒像是参加家常夜宴一般。 两人上前行礼完便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下面不断有人向上看去,往年,太子是从未参加这种夜宴的。一则身子不好,二则根本没有必要。 这也是建元帝越来越不认同自己儿子的原因。太子他,已经把不喜欢安贵妃母子写在脸上了。 明书晗轻轻晃悠着杯中的美酒,波光粼粼中,她只觉得眼前的情势愈加有趣。 皇后能忍,太子却像是情绪化的人。这母子俩的反差,就像是故意做给其他人看似的。 祁墨坐在上首,看着下面小姑娘低头沉思的模样,唇角微扬。 忽的,他像是感知到什么,目光陡然移向对面的人。坐在他对面的,是祁昊。 祁昊端起桌上的酒杯,嘴角带着不明以为的笑向他敬了个酒。 祁墨眼看着他喝完酒也没有抬手一分,如同没有看见祁昊的动作。 祁昊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去,双指紧紧捏着,而后轻轻一松,再没了刚才的恼恨。 上座安姝依偎在建元帝旁边,娇柔地开口道:“今日是臣妾生辰,不知臣妾能不能为昊儿求个恩典呢?” 建元帝闻言大笑,“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想求什么说便是。就是天上的星星,朕也给你摘下来。” 安姝笑着捶了一下皇帝的胸口,柔柔地道:“臣妾可不要什么星星,臣妾只是想要为昊儿求一门……” 安姝的话还没说完,急匆匆赶来的大太监便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建元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安姝的话便卡在了喉咙中再出不来。 第33章 夜宴散场,各家马车陆陆续续从宫门处离开。 明书晗随着叶锦一道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前她回望了一眼宫门处,就见祁墨刚刚出来,见她看过来,唇角勾了一下,像是笑着。 刚刚的夜宴,算是不欢而散了。那太监在建元帝身边耳语几句过后,建元帝的脸色便没有再好半分,只是到底还是忍着没有发火,像是给谁最后的颜面一样。 “绡绡,你和书筠坐一辆马车,我和你母亲说说话。”秦氏忽然走到马车下,对着明书晗道。 明书晗抬头便见叶锦对她点了点头,遂放下车帘下了车辕。 不远处,明书筠已经一脸欢笑地等在马车前,见她过来,笑嘻嘻地拉了她上马车。 明府的几辆马车依次从宫门处离开,祁墨站在原地,直到马车依然没了影子,才提脚往自己马车处走去。 今夜,这座宫城怕是不能安眠了。 夜路漫漫,马车内秦氏拉着叶锦的手,宽慰道:“你别担心了。其实刚刚,若是安贵妃真的说出赐婚之事,皇帝也未必会立即答应。” 叶锦轻嘆一口气,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深沉的黑夜,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我知道,朝中局势复杂,二皇子的权势已然比太子强太多。如果圣上不打算废掉太子,那这局势必然要再变上一变。” 叶锦虽然多年不曾外出,可是对京中的情势还是看得清的。只是,祁昊的事情就像是给了她一个警醒。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上次不是与我说,你二弟妹为晗儿介绍了一个人吗,不如这几日你便想个办法让他们两人见上一面,说不得这两人就对上眼了。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的。”秦氏劝慰着道。 叶锦看着绵绵无尽的黑夜,脑中突然闪过刚刚夜宴中看到的一个人。 顾怀。 那副醉酒颓丧的样子,她都快认不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是了,她总要试一试。她与四妹的悲剧决不能再在小辈身上同样重演。 — 这厢秦氏宽慰着叶锦,另一边明书晗也试探着问着明书筠。 “这几日我见你天天往外,是京城最近有什么热闹的去处吗,你告诉我,我也去凑凑热闹。” “啊?”明书筠听见这话,倏忽放下支着车窗帘子的手,掩饰地笑了笑,“哪有,四姐你也知道我,在家里事待不住的,往外跑很正常呀。” “你是待不住,但是从前也不会出去得这么频繁。五妹,你说我都能察觉到的不对,伯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明书晗见她不愿说真话,便直接道。 明书筠面上顿显几分紧张,她有些无措地捏紧双手,犹疑地道:“可是娘亲一直都没有说什么……” “五妹,你是伯母的女儿,她不可能不为你着想。你有些心思不愿与我说,那我便不问。只是有些事,你若真的想清楚了,便不要瞒着伯母。你们是母女,心总是连在一起的,不要被外人说的干扰知道吗?” 第60页 当初明书筠为了林书远和秦氏闹得那么凶,她总觉得,或许还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步。 如今,这小丫头怕是还没完全定下自己的心思,那她便只能先叮嘱着了。 “四姐,我,我……” 明书筠支支吾吾了几句也没说出什么,明书晗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了,你不用急着说。马车已经到了,先回去吧。” 马车稳稳地停在明府前面,明书筠抬头欲言又止了一番,最终只是憋红了眼睛什么也没说。 明书晗跟着她一起下去,一抬头便见秦氏看着明书筠落跑的身影,她回头看着明书晗笑了笑,像是已经知道姐妹两个刚刚说了什么。 明书晗唇角微勾,回以一笑。 其实,秦氏远比她想的清楚得多呀。 夜幕沉沉,等到明书晗洗漱完休息时,庭院中空已经升起了一轮明月。 小莲熄了屋内的烛火,见明书晗安然地躺在床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是她刚出去,明书晗便睁开了眼睛。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即使没有烛光,明书晗也能隐隐看清屋中的陈设。 她掀了被子套上外衣走到窗子边,手一推,窗子便顺势而开,窗边的人也映入眼帘。 一身玄色常服的祁墨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轻柔的月光却又清楚地勾出了他的轮廓。 明书晗能清楚地看到他微勾的嘴角。 其实,从她刚回到东院,她便知道他来了。 “夜宴上,那太监说了什么?”明书晗压低声音问道,怕吵醒了外室守夜的丫鬟。 祁墨手一撑窗子,眉角带笑道:“想知道,先让我进去。” 明书晗轻蹙了眉头,看了看外室。 守夜的丫鬟通常睡得都不太熟,若是里面声响太大…… 忽的,鼻头被人轻轻点了一下,明书晗有些莫名地看向祁墨,不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那丫鬟醒不过来的。” “你……” 明书晗还没说完,祁墨双手撑住窗子,身子一跃,便侧身进了屋子。 明书晗这才发现,他手中还拿着一样东西。紫檀木盒子,不大能看出是什么。 “我让人搜集了一些祁昊结党营私的证据放了上去,不大巧,今日刚刚好被皇帝身边的暗探知道。”祁墨轻描淡写地道,仿佛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一般。 明书晗眉间起了微微的褶皱,“原本这消息不是应当今日放出的是不是?” 祁墨做事一向有自己的章法,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或许他不会这么早…… “瞎想什么呢?”祁墨笑着轻弹了一下明书晗的额头,“我既然敢放消息出去,就已经处理好了后面的事。祁昊他想动我的人,那就先看看我怎么折断他的手。” 我的人…… 明书晗听清了这三个字,耳根微微发红,坐到桌旁,看似好奇地看着那紫檀木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祁墨看出小姑娘要转换话题的心思,难得没有追着调戏下去,反而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这个,是白玉石棋。” 祁墨打开盒子,里面果真放着两盒色泽圆润的黑白玉棋,明书晗轻捏了一颗放在手中,触手清凉,倒挺适合夏日的。 “绡绡,陪我下一盘棋吧。”祁墨忽然开口,将棋盘在桌上摆好。 明书晗诧异地抬头看向他,眸中有一丝闪躲,良久才低声应道:“好。” 以前,祁墨也总爱和她下棋。她棋艺其实比不上祁墨,只是奇怪的是,每次都能下很久…… 白子和黑子渐成局势,明书晗每次都以为自己要输时,偏偏又发现了别的逃生机会。 时间越来越久,迟来的睡意渐渐起来,明书晗只觉得自己眼皮子越来越重,可是面前的棋局依然没有分出胜负。 明书晗只觉得自己意识越来越遥远,她的头越来越低,眼看着就要撞上面前的棋盘,一只宽大的手掌挡在了她的脑袋下,避免了她撞上棋盘的结局。 祁墨看着困的睡着的小姑娘,轻笑一声,起身弯腰就将明书晗打横抱起。 原来,她下棋时真的会困睡着啊。 祁墨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是看着乖巧躺在怀中的小姑娘,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歉疚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将小姑娘抱上床,帮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脸颊正要抽离手,小姑娘许是感觉到什么,脑袋蹭了蹭祁墨的手掌,白皙的小手还伸出来握着祁墨的手掌不放。 祁墨挑了挑眉,看着小姑娘开心展颜的模样,另一只空着的手搓了搓,一个没忍住,指腹便摸上了那微微翘起的樱唇。 很软,就像天香阁里那上好的嫩豆腐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尝…… 祁墨微微俯低了身子,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碰上了那片柔软。 嗯,很软,很香…… 比他梦中的还要软…… — 日头渐渐高升,内室洒满阳光,床上的人儿蹭了蹭被子,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迷濛地看了一会儿床幔,忽的想到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榻上的小桌子什么都没有,窗子也好好的关着。 第61页 明书晗轻轻松了一口气,往外唤道:“小莲……” “姑娘,您醒了?”小莲听见声音便掀了帘子进来,见明书晗已经坐起,又回头叮嘱小丫鬟赶紧上热水。 “姑娘今日睡得可真久,想来是昨日进宫累着了……” “我睡了很久?对了,现在什么时辰?”明书晗一连两问,明显还没有注意到内室那耀眼的阳光。 “已经巳时了,夫人来过一次,见您睡着便又回去了。” “巳时?”明书晗惊诧地反问,这才注意到满室的光亮。 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是了,她怎么忘了,昨晚祁墨过来时就已经子时了。 以前,她也总是会和祁墨下着下着就睡着了。第二日往往她都会起的很迟…… 也不知,昨夜那棋局她赢了没有…… “对了,奴婢忘说了。表小姐来信,说要约姑娘午后去书局一趟。” 第34章 叶梓蕊约的书局离明府不远,明书晗便直接步行过去。 只是她到的时候,叶梓蕊还没到。书局里人不多,楼下就只有一个蓝衫公子正翻着一本书,不时还抬头往外看似乎也在等人。 明书晗随手拿了一本话本翻着,想着等一会儿叶梓蕊。她刚翻了一页,那蓝衫公子忽到走到他旁边,脸上似乎还有几分纠结,犹疑着问道:“请问,你是明四姑娘吗?” “嗯?”明书晗合上话本,这才正视了旁边这人。 一身蓝衫,眉清目秀的,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想来也是一个读书人。 只是,她并不认得。 “请问公子是……” 面对明书晗明显懵懂的样子,杨温瑜咬了咬牙,大抵明白是被自家母上骗了。 看这样子,人家姑娘根本不知道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杨温瑜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想了想措辞,斟酌着道:“我是叶梓蕊的表哥,杨温瑜。今日姑母说让我在这里等你,让我们见……见一面。” 杨温瑜打结了许久,才算是把话说出来,心里想着是再不能随意信他姑母说的话了。 明书晗听了他的话怔了一会儿,忽的反应过来杨温瑜是什么意思。 相亲…… 明书晗有些尴尬地把话本放回去,脑中思索着却也不知怎么应答。 想来这事是母亲和舅母商议好的,小蕊今日怕是也不会来了。 这先斩后奏,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算了,我直说吧。”杨温瑜见明书晗一脸为难尴尬的模样,干脆直接道:“看明姑娘的样子也是不知道今日的事。这事也确实是姑母她们唐突了,我在这里替她们赔个罪。” 杨温瑜说着拱手赔礼道歉,明书晗退了一步,避开些许,“这事想来也有我母亲的缘故,杨公子不必这般歉疚,只是今日这事,我实在……” “明姑娘不必介怀。明姑娘若是对在下无意,我便先离……” “四姐!”带着惊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明书晗回头就见明书筠站在外面,正要进来。 楼上忽的也传来雅间门帘掀开的声音,“王爷。” 熟悉的声音,明书晗一抬头,便见其中一间雅间内走出一人,一袭玄衣,长身鹤立。 不巧,正是祁墨。 大抵是今日太过凑巧,另一间雅间的门帘也被掀开来,林书远拿着几本书走了出来。 忽的,他的目光和楼下的明书筠对上。 明书筠顿时喜笑颜开。 书局里静谧了一会儿,众人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杨温瑜站在原地只觉得如芒在背,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正碰上祁墨看过来的眼神。 嗯,好像带着杀气…… 杨温瑜摇了摇头,让自己的脑子清醒点。 想来是他被气煳涂了,他和瑄王又没有什么纠葛,瑄王怎么会看他碍眼呢? 杨温瑜颇有自我安慰的功夫,实则也是感受到了书局中的暗流涌动,干脆一拱手道:“明姑娘,实在抱歉,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明姑娘若是无事,也可留下来看看话本,在下先离开了。” 杨温瑜说完也不等明书晗作出反应,带着小厮便快步出了书局。 明书晗捏紧了手中的话本,感受到二楼那灼人的视线,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林书远看了看气氛微妙的两个人,心中有了几分猜想,面上却未动半分,带着书从二楼下来,将书递给掌柜的,“我要退雅间……” “你要走了?”明书筠最先沖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林书远,明显不想让他走。 她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的行踪跟了过来,这还没说上话呢。 林书远像是没有听见明书筠的话,只是拿出钱袋子准备付钱。 “哎,你这荷包……” 明书筠话还没说完,林书远一顿,转而把荷包塞进了袖中,将银钱置在桌上,也不等掌柜的找钱便快步往书局外去。 明书筠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还在犹豫着追不追的时候,祁墨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地道:“再不追人可就走远了。” 第62页 明书筠鼓了鼓脸,一跺腿,看了看明书晗看过来的目光,咬了咬牙还是追了出去。 明书晗看着走远的两个人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祁墨刚刚,是在鼓励明书筠吗? 明书晗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上去还是该转身离开。忽的,书局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明书晗往后看去,就见书局老闆正在关门。 “这是……” “这是我的地方。”祁墨开口道,几步便下了楼梯到了楼下。 书局老闆把门关好,仿佛一个透明人一样从后门处闪身出去,连带着被温十拉走的小莲。 明书晗狠了狠心转过身子对着祁墨很认真地道:“我以为约我的是小蕊。” 所以,我不是故意来见杨温瑜的。 “我知道,”祁墨轻笑着道,“可是,我还是生气。绡绡,你说该怎么呢?” 这便是无理取闹了。 明书晗不想祁墨也有这么一面,皱了皱眉,显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他生气了,自己要安慰吗?可是怎么安慰呢? 明书晗还在思索着,眼前的光线忽的暗了下来,原本站着的祁墨不知什么时候弯下了腰,忽然凑近。明书晗眼前的光线被挡了大半,两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唿吸打在彼此的脸颊上。 明书晗的脸颊顿时像火烧一样,她脚下一动正要后退,祁墨却提前勾住了她的腰往前一带,两人的距离就更近了。 祁墨微微凑近,在小姑娘耳边哑声道:“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让我消气……” “什么?”明书晗双手抵在祁墨的胸口处,听到他说便抬头问道。 然而她一动,耳朵便轻轻蹭过祁墨的嘴唇,轻柔的触感让原本红透了的耳朵仿佛要滴血似的。 “呵。”祁墨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下一瞬他低头探去…… 明书晗的双目勐然瞪大,她微张着口想要往后退,却给了某人攻城掠地的机会。 日光透出门板间的缝隙洒了进来,将投在地上的两个影子渐渐融为一体。 明书晗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她回到明府的时候,脸上红晕还没完全消去。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在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提脚进去。 果真,如她所料,母亲正在屋子里等着她。 明书晗摆了摆手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她和叶锦两个人。 她坐到叶锦旁边,伸手握住叶锦放在膝头的手。 明明是夏日,叶锦的手却微凉。 “娘亲,今日的事……”明书晗微顿,才继续道:“杨公子已经与我说清楚,我和他,大抵是不可能的。” 叶锦抬头看着明书晗,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闭目嘆道:“我知道。只是娘亲还是想要试一试。你和瑄王,我到底还是不放心的。瑄王位高权重,若是有一日他……” 他厌弃了你,你要如何自处? 叶锦没有问下去,她一早便察觉了自己女儿的心思,今日更是在书言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她担心忧虑可是却没有想过阻拦。 明书晗笑着依偎到叶锦怀里,抱着叶锦道:“我知道娘亲在担忧什么。如若真的有那么一日,我会主动离开,不会将自己困在那里。” “至于其他,我有一个法子……” 两天后,京城街头巷尾中隐隐传出一个流言,原本还只是百姓口中随口一说,后来却传的几乎人尽皆知。 明府四姑娘不能生孕。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众人都在怀疑中猜测时,那些上门求亲的人家却纷纷在叶锦口中得到了暗示。 几乎瞬间,来明府求亲明书晗的媒婆便少了一大半,只有少数几个还顽强地坚持着也都被叶锦以各种藉口打发走了。 外面流言传得纷纷扬扬,明府众人也是惊诧异常,明书晗却安静地待在自己院子里,正着人打开叶梓枫送来的箱子。 箱子上的锁一撬便开,明书晗让人把箱子搬到屋内,掩了门窗才将盖子打开。 叶梓枫送来东西时特意叮嘱了不能在人前打开,就连锁都是没有钥匙的。 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露在人前。 明书晗怔愣住,看着一箱子的竹片。 露出正面的竹片上都刻着一个“晗”字,背面则刻着不同的数字,就像是在计数一般。 整整一箱,几百个竹片,无一例外。 “绡绡……” 明书言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满地的竹片。 明书晗坐在竹片中,手中拿着一块染了血的竹片,双目泛红地看着,一动不动。 明书言是听到外面的流言才赶过来的,现下见到这副场景也愣住了。 那竹片他曾经见过,在祁墨重伤时曾经死死握在手中,染了他的血再也洗不掉。 “绡绡,这是……” “嗒”的一声,竹片落回箱子里,明书晗觉得心口仿佛在抽痛一般,她抬头看向了明书言,问出了一句她从来没问过的话。 “三哥,那三年来,你们是怎么度过的?” 她总以为三哥和他回来了便好,可是她一直都好像忘了问, 第63页 那三年,他们到底经歷了什么? 第35章 夏末的最后一场雨,来得迅勐,就好像要清洗这片大地一般。 外面雨幕连成一片,大雨带来的土腥味透过窗子散进来,一点一点散去屋内的沉闷。 明书晗依旧坐在那些竹片中,手中拿着那唯一染血的竹片,耳边不断响着明书言说的话。 “前后三年,北元偷袭百十来次,暗杀几十次,死里逃生。” “最严重的一次,我整整昏睡了七日,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能不能醒过来,差一点就要把消息传给你们。” “至于他,无数次暗杀。京城的刺客一波波地赶往边关,尤其是在边关处处安定下来时,几乎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有刺客。受伤最重的一次,他手中握着的便是这竹片。我也是那时知道他的心意的。” “绡绡,我想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因为我们回来了。可是那些伤疤,刻在骨子里的恨意,真的很难消除。从我站在瑄王身边那刻起,我就没有想过要退出……” “绡绡,三哥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我恨安家。” 也恨建元帝。 眼前忽然变得朦胧起来,明书晗只觉得自己愈加看不清手中的东西。 一滴,两滴…… 眼泪滑落,却止不住心里的难受。 明书晗握紧手中的竹片,将头埋在手上,靠着箱子压抑出声。 外面的雨声遮掩了她的哭声,也挡住了一个匆忙赶来的身影。 窗子忽的打开,带来一地的风雨。 祁墨站在窗边,轻轻阖上窗子,掩住外面满天的风雨。 他每往前走一步,脚下便出现一道水印,等到了明书晗身前,他才停下脚步,轻轻地出声:“绡绡,别哭。” 祁墨半蹲下身子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小姑娘,手伸手一半,又忽然收了回去。 他来得太急,如今是满身的雨水…… 明书晗听见那声熟悉的喊声,慢慢抬头,眨了眨眼睛,几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几乎是僵硬地转身,在看到身后那湿透的人时,脸上的笑带了几分苦涩的意味。 明书晗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 “祁墨,如果,如果当年父亲没有救你,你是不是就会死在边关?” “如果这三年没有方北跟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连活下来都是奢望?” “那些刺客中,也有皇帝的人对不对?” 一声又一声,看似询问,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祁墨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姑娘,只觉得自己心口也疼得厉害。 最绝望的时候,他也不曾这么疼过。 明书晗勐地扑到祁墨怀中,抱住有些僵硬的祁墨,心口的难受像是决堤一样,连哭声都压抑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明书晗也不清楚自己在质问谁,是面前这个人,还是前世那个护自己到最后的祁墨。 他永远,对自己都是笑着的,仿佛什么苦痛都不曾遭受过。他将自己护在最安全的地方,可自己呢…… 她看着他得胜归来,却从来不曾问过一句,他受过什么伤,身上是否又添了新的伤疤…… 明书晗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睛酸涩,再流不出泪来,而她身边的那个人只是静静地守在她身边,等着她放肆地哭完。 祁墨一直抱着怀里的小姑娘,直到她心情平復,终于肯抬头看向他,“以前的事,你若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祁墨扶着小姑娘站起来,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推着她去里面换上。等到明书晗出来时,他那一身潮湿的衣服也换了下来。 明书晗第一次主动靠在祁墨的怀中,听他一点一点说起往事。 曾经,建元帝也是一个好哥哥。 他初登帝位,满心抱负,可满朝旧臣纵有抱负也难以施展。太后兄长独揽大权,让年少的建元帝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世家,什么叫做功高震主。 他烦恼苦闷的时候喜欢跟自己年幼的弟弟一起玩耍,曾经为了帮弟弟拿一个挂在树上的风筝,不顾帝王之仪爬上树只是为了让弟弟不再哭闹。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从祁墨战神的名声在战场上传开时,又或许是众人第一次开始夸赞瑄王年少有为时…… 总之,曾经的亲密不再,变成了陌生的帝王与朝臣。 “第一次意识到皇兄变了的时候,是林家满门抄斩。他一意孤行不听朝臣求情,也是第一次对我明面上发了脾气。我看着林家满地的鲜血,终于明白,有什么东西变了。” 后来,帝王猜忌,贵妃谗言,皇子针对……渐渐的,祁墨便站在了自己皇兄的对立面。 年少时的亲密被一次又一次的暗杀磨灭,曾经的亲情就像一张薄薄的纸一般染满了鲜血,再不復往日的纯真。 “他派来无数的杀手,屡屡想要置我于死地。你父亲救我的那一次,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身边是堆成山的尸体,我曾以为我不能活着走出那里。” 可他走出来了,曾经那个天真的少年也死了。 明书晗只觉得浑身寒凉,心口像是有细密的针刺一般。可她身旁说话的那人却出奇的冷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第64页 她握着手中冰凉的手,第一次,祁墨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 明书晗直起身子,从祁墨怀中退了出来。她转过身子,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直直看向祁墨深黑的墨瞳中,忽的,她轻俯下身,微带凉意的双唇便碰在了祁墨的眼角边。 又轻又柔,带着点点安抚的意味。 “你不是说,想哭,不能忍着吗?” 明书晗第一次主动离祁墨那么近,她的鼻尖挨着祁墨的鼻尖,说出那句她记了很久的话。 那时,父亲刚刚过世,她满心难受忍在心口时,是他对自己说,“想哭,不许忍着。” 曾经的种种在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自己怀中这个娇软的小姑娘身上。 祁墨曾经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上的意义,如今想来,大概就是为了等她吧。 “我哭过了,所以哭不出来了。如果有下次……” “不,不会有下次的。”明书晗一把捂住祁墨的嘴唇,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不会有下次。”祁墨缓缓拉下明书晗的手,低头在她掌心印下一吻,“只要你在我身边,那些苦痛便不是什么了。” — 一场暴雨忽然捲走了夏日的炎热,秋日来得又快又迅勐,让人来不及反应。 但凉爽的天气似乎也不能让人心中的烦躁去了几分,更何况,对于如今这个京城而言,现在更像是一个多事之秋。 原本缠绵病榻的太子病情像是突然好转一般,纵使依然每日需要用药,身子看起来也不大康健,但是已经可以每日上朝,开始处理政事。 反观祁昊,近日却屡屡被建元帝训斥,结党营私的证据被一个个挖出来,气得皇帝在后宫对安贵妃也是大发脾气。 明府,也没有多安宁。 明书晗看着扑进自己怀里哭的梨花带雨的明书筠,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四姐,娘亲她不同意。为什么呀,我只是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已,她凭什么不同意,就因为书远家穷吗,可是我不在乎。”明书筠一边哽咽着,一边说道。 昨日,明书筠和秦氏摊牌了。也不知道这母女俩是怎么说的,小丫头一早便跑到自己这里来哭诉了。 等到明书筠的情绪平復下来,明书晗拿出手帕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又递过去一杯茶让她润润喉咙。 “伯母怎么说?” “她说,她说书远配不上我,又说书远家里太穷,总之就是不答应的意思。” 这些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不过听着秦氏是还没有告诉小丫头林书远现在的身份吗? 明书晗想了一会儿,看了看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喝些茶的明书筠,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有和林公子说清楚吗?林公子为什么不上门来求亲?” 明书筠捧着茶杯的手一顿,有些躲闪道:“当然说清楚了,只是娘亲不答应,他来了也没用啊。” 明书筠的心虚都快写在脸上了,明书晗无奈地嘆了口气,摆了摆手,小莲便躬身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见周围没有其他人了,明书筠缠着自己手指,头低得很低,有些不敢看明书晗。 “好了,别骗我了。你与林公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上次我在书局看见你们,便觉得林公子的态度不对,他是不愿意接受你吗?” “不是的,他是喜欢我的。”一听见明书晗的话,明书筠便连忙站起来摆着手否认。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清楚,我才好替你想办法不是?” “我,我也不知道。他明明把我送给他的东西都好好藏了起来,他上次发热我照顾他时,他在梦中喊的都是我的名字。还说,还说……喜欢我。”明书筠脸色微红地说出这话,只是下一瞬又颓丧起来,“可是他醒了之后就什么都不承认,还一个劲得赶我走。我就想着他是不是顾忌我的身份,便想先劝服娘亲,再让他来提亲。” 明书晗听了这话险些笑出来,她点了点明书筠的额头,“这种办法你都能想出来,你不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林公子对你的感情吗?” “可他什么都不愿意与我说,就说我们之间不合适,要不就是他配不上我,总之他能想出一大堆不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偏偏想不到一个和我在一起的理由。” 明书筠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髮,继续道:“而且现在他为了不见我连出门都很少出了,四姐,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所以才出此下策。 明书晗无奈地揉了揉明书筠的发顶,一时间也没有说什么。 如果林书远真的对五妹有心思,那他这般做完全是有理由的。 他是祁昊幕僚,大抵是不想把五妹牵扯进去吧。 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若是事情发展如同之前一般,也许五妹等上一段日子才是最好的…… “五妹,如果我说,让你这段时间不要去找林书远,当作被他伤透心的模样,你愿意答应吗?”明书晗试探着问道。 明书筠一下子抬起头,困惑地问道:“为什么呀,难道等过段日子娘亲就能同意了吗?” 因为等过段日子,你和他之间最大的阻隔便消除了。 第65页 明书晗心里暗想着,却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她握住明书筠的手认真地道:“你相信四姐吗?” 明书筠肯定地点点头,“我当然信啊。” “那好,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秋猎后一个月,你都不要去找林书远。如果真的想他,就给他写信,但是切记不能让别人知道,即使是身边的丫鬟也不行。你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被林书远伤了心,心灰意冷暂且不愿意再考虑婚嫁之事。你能做到吗?” 之前明书筠那么公然地去找林书远,只怕祁昊那边早已得到消息。 先是明书怡,再是她,如果最后明书筠真的为了林书远和伯母闹翻,明家便只有两条路了。 要么彻底和自己女儿断绝关系,要么站到祁昊那边。 “为什么,秋猎之后会发生什么吗?”明书筠难得的没有激动起来,反而镇定下来开始问原因。 明书晗看着眼前不再情绪激动的明书筠,想了想,还是说道:“五妹,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林书远,他如今是二皇子的幕僚。”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明书筠双目瞪大,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外面忽然颳起勐烈的风,没有关紧的窗子一下子被吹开来,带进来一地的落花。 明书筠低了头,长久的沉默后她忽然点了点头,“我信四姐。” 没多久,原本来明府为明书筠说亲的那些媒婆通通被秦氏以各种藉口赶走,明书筠日日待在家中,再少出去。 有时候秦氏还会主动让她出去走走,却也被她拒绝。 除了西院那边热热烈烈地准备婚事,南院和东院都开始安静下来,就像在等候什么似的。 八月十二,明府迎来一件喜事。 明书怡出嫁。 第36章 八月十二那日,明府上下挂满了红绸。一片欢声笑语中,明书晗看着严岚抱着明书怡上了花轿。钱婉和明峰站在一边,眼里都带着泪。 只有明书敬一个人站在门边,看着自己妹妹出嫁,从头到尾却连个笑容也没有露,眉峰狠狠地皱起,就像是看到什么不好的结局一样。 等到昌平侯府的酒宴结束,明书敬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连路都走不稳。他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明书怡,勐地沖了上去,却被面前的人躲开。 白惜儿一脸为难地抱住明书敬,不让他真的往明书晗那边沖。 明书敬却犹自哭着,嘴里呢喃着:“是二哥没用,二哥拦不住,书怡,你不该嫁的,不该嫁的……” 白惜儿听清了明书敬的话,在他要再多说的时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里也带着泪光,对着明书晗道:“四姑娘他喝醉了,胡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先带他回去了。” 明书晗看着白惜儿搀扶着明书敬离开,交握着的双手微微捏紧。 “唉,我听说二哥之前一直强烈反对明书怡嫁到昌平侯府,为此都和她吵了无数次,结果还被三婶打了一巴掌。他们西院真奇怪,一会儿同意的,一会儿不同意的。难不成这昌平侯府是什么龙潭虎穴?”明书筠歪着脑袋不解地问道。 明书晗侧首看向一脸懵懂的明书筠,忽的淡淡开口道:“二哥他,大抵是真的疼自己的妹妹吧。” 明书敬也曾在花巷厮混,也许他也知道严岚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想要阻拦。只是,没成功罢了。 西院,也不尽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抛弃一切的人, 只是明书敬,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才会说自己没用。 明书晗垂目往外走去,忽的她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去。 身后的廊上空无一人,可刚刚那种怪异的感觉却依然在身侧。 似乎,有人在看着她…… 明书晗抿了抿唇收回自己的目光,步调加快地往外走。 她刚离开后院,长廊的拐角处便走出一个人,阴鸷的目光,带着森意的眼神,仿佛要把谁嘶吞殆尽。 “不急,很快一切都是我的了。”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恰是明书怡的回门之日,严岚带着明书怡一道回了明府,还往西院送去不少的东西。 明府众人难得齐聚一堂,连鲜少待在府中的明峰也笑呵呵地留下来陪着一起吃了团圆饭。 月上半空之时,严岚要和明书怡回府。 只是丫鬟们去西院找了一番,却没有找到明书怡的踪影,直到明书晗和她在南院里遇见。 明书怡一身的华服,面上一如既往的得意傲慢,只是眼底的青黑却像是遮不住一般,透着股疲倦。 “四姐可真悠闲,如今外面传遍流言,四姐都不想想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吗?”明书怡拦住要侧身离开的明书晗,特意地道。 明书晗低垂了目光似是懒得看明书怡一眼,听见她的问话也没有什么波动。 明书怡无非是想逞口舌之快而已,可是她打出的拳头却像是砸在一片棉花上得不到丝毫回应。 忽的,明书晗抬头看向她,轻声问道:“明书怡,你后悔吗?” 明书怡一怔,带点讽刺地笑道:“后悔什么,后悔自己嫁进昌平侯府。不,我不后悔,这是我争取来的,我为什么要后悔?” 明书怡的声音很重,就像是在劝服谁一样。 第66页 明书晗低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明书怡,你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你母亲做过什么了?” 没有嘲讽,只是很平淡的询问。 原本一心期盼着良人的娇俏小姑娘是不会一下子变成一个带着幽怨的妇人的。 就算明书怡藏的再深,可她那种疲倦感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因为,她曾在自己身上看到过无数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明书怡侧开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我如今过的很好,你无非就是妒忌我,所以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听不懂。” 远处传来丫鬟走动的声音,有灯笼的光亮闪闪烁烁。 明书怡侧身就要离开,明书晗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极低的声音道:“明书怡,你出嫁那日,明书敬在昌平侯府喝的酩酊大醉,来来復復只说了一句,你不该嫁。” 丫鬟的脚步声更近了。 明书怡一把挣开明书晗的手,沉默了许久,什么也没说,往前走去。 不远处传来严岚带着点斥责的声音,而后渐渐没了声响。 明书晗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头顶的一轮明月,嘴角勾出一个笑来,却是讽刺得很。 “四姐?” 明书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满身寂寥的明书晗,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四姐,你怎么了?”明书筠轻轻扯住明书晗的衣袖,带着点小心地问道。 明书晗低头,看向一脸困惑的明书筠,“刚刚,六妹和你说了什么?” 明书筠皱了皱眉头,“她什么也没说,就坐在那里看了我好久。哎,不对,她最后好像说了一句,说了一句……算了?” 算了,算了什么? 前世是不是钱婉让她在明书筠这里说了些什么,才让明书筠最后和明家闹得那么狠? 如今,她是不愿意了吗? “四姐,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不太高兴?” 天上一轮圆月挂着,月光洒了一地,仿佛能照进人的心里去,带着寒凉。 “没什么,只是忽然对自己的猎物,产生了同情罢了。” “猎物?” “对,猎物。” 从回来后,她就把明书怡当成了钱婉一样的人,她有多恨钱婉,便有多恨明书怡。 她把她们母女作为一体,顺着钱婉的计谋将明书怡推进了那个原本为她准备好的陷阱。 如今,到了该收网的时候,她却突然想要放弃了。 — 明书晗回到东院的时候,叶锦正坐在院子里,看着挂在半空中的明月,手边放着几乎没有动过的月饼。 “娘亲。”明书晗轻轻唤了一声,依偎着坐到叶锦的怀中,就像小时候靠在明启怀中赏月一般。 “娘亲,你说爹爹变成星子看着我们吗?” 这是明书晗第一次主动在叶锦面前提起明启。 叶锦揽着自己的女儿,手腕微微收紧,半晌忽的笑道:“会的。你爹爹那么疼你,定是要变成星子守护你才安心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亮越升越高,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落叶的碎裂声。 明书晗回头看去,便见祁墨一身月白长袍,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 叶锦站了起来,看向身后的人,并没有急着行礼。 祁墨踏着落叶往前,走到叶锦面前,低头道:“晚辈想要带书晗去观星楼赏月,特来徵求伯母的同意。” 祁墨将自己的态度放的很低,完全没了在人前的威势。 其实祁墨大可直接将明书晗带走,如今他来特意与叶锦说一声,不过是向叶锦表明自己的真心。 叶锦握着自己女儿的手,看了祁墨许久,忽而笑了笑,将明书晗的手递了过去,“早点回来。” 院子里只剩下明书晗和祁墨两人。 祁墨伸手,明书晗唇角微扬,将手放到他的手心。 风声在耳边唿啸,很快,祁墨就抱着明书晗到了观星楼下。 观星楼有十层,大凉初初建朝时所建,平日里都上着重锁,只有上元佳节才会打开供百姓上楼观星赏月。 而今,那把重锁已经打开。 祁墨将木门推开,牵着明书晗的手往上走去。 塔楼内没有积聚的灰尘,没有年久失修的腐烂味,像是已经特意打扫过。 每层楼梯上都挂着小小的灯笼,照亮了塔楼。 等上到第十层的时候,明书晗已经可以看到整个京城的灯火。 晚间的清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曳,从楼顶看下去,就像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明书晗趴在栏杆上,伸出手去,看着烛光在自己指间明灭,就好想在自己手心里抓住了星星,一握,那些星星又调皮地躲开。 明书晗轻轻笑出声,本来有些憋闷的心情忽然变得好起来。 “喜欢吗?”祁墨从背后抱住明书晗,在她耳边低声道。 明书晗弯了弯眉眼,握住了祁墨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轻喃出声:“喜欢。” “那这个呢?” 一只白玉簪子出现在明书晗的眼前,簪子通体圆润,顶端刻着一朵盛开的海棠花,远远看去,仿若天成。 第67页 明书晗接过那只簪子,细细地摩挲着,簪子带着丝丝冰凉,随着明书晗的触碰一点点升温。 明书晗忽的在祁墨怀中转了个身,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明启留下来的那块玉佩。 “我一直没问,这块玉佩,是谁给你的?” 祁墨看着那块熟悉的玉佩,眉眼染上了笑意,“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一样东西。她当初交给我时,便叮嘱我将来一定要送给重要的人。兜兜转转,它还是被我送给了我最重要的人。” 明书晗微张着口,看了看手中的玉佩,郑重地把它放了回去,“我以后一定好好收着。至于这个,你帮我带上好不好?” 明书晗将玉簪子递到祁墨面前,祁墨接过小心地插入她发间。 繁星之下,怀里的小姑娘眸中像是也染了无数星光,玉簪子在月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祁墨搂紧了怀里的人,道:“绡绡,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明书晗笑弯了眉眼,她微微踮起脚尖,极快地碰了一下祁墨的嘴唇,“喜欢,也……喜欢你。” 祁墨愣了一下,勐然反应过来,哑着声诱哄道:“绡绡,再说一遍。” “……阿墨,我说,我喜欢你。我,动心了。” 从一开始,便动心了。 远处忽然炸开一片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绽放。 烟花下,祁墨勾住怀中小姑娘的腰,低头轻轻碰了一下小姑娘的唇,一触即分。 “绡绡,我也心悦你。” 从见你的第一眼起。 第37章 九月十日,皇家秋猎。 秋猎在烈山进行,前后五天左右。京城中众多朝臣世家都会携带妻女一起前去。 今年唯独特殊的一点就是太子祁垣也会参加。往年因为太子身子不好上了猎场也什么都做不了便不去。如今太子同去,朝臣虽然面上一派笑意,心里心思却在不断打转。 如今祁昊的羽翼折的太狠了,虽然太子权势依然不盛,但他身后也站着镇国公府。 “等到秋猎回来,京城可能会发生动盪。绡绡,我想到时候……”明书言站在窗子边,有些犹豫地道。 别人不知,可是他很清楚。 这场夺嫡之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秋猎不过是一场缓冲,但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明书晗回头笑着看向明书言,“三哥我知道。你们安排就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知道三哥想说什么。 如今祁昊羽翼不断被折,太子起势,他若不想一直这么下去,必会反扑。 而她的记忆也在告诉他,祁昊一定会造反。 秋猎之后,二皇子造反,太子护驾有功,皇帝病重,朝中局势将会大变。 “四姐,四姐,走啦。”明书筠在院子里大声地喊着,一边喊还一边往屋里跑。 明书筠这般有活力的样子倒是很久没有见到了。 明书言笑了一下,又从袖中拿出一物,却是一把短刀,“你带着这个,去烈山的时候要时刻放在身上。虽说应该不会出事,但是有备无患。” 明书晗接过短刀,点头应道:“好。” 烈山离京城不远,只是众人从京城出发时,一场秋雨突然而至,马车只能放缓速度,等到了烈山时,天色已经微暗。 本来生气勃勃的明书筠也被折腾的昏昏欲睡,马车忽的停下,她头一点差点撞到柱子上,好在明书晗及时拉住了她。 “五妹,醒醒,烈山到了。” 与京城的阴雨绵绵不同,烈山天空碧蓝如洗,天色也未完全暗下去,尚能狩猎一番。 营帐早已扎好,明书晗先去营帐内安置东西。忽的她觉得有人掀开帘子往里看。 明书晗回头看去,帘子处却是空无一人,帘子也好好地放下来。 她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东西,缓步往门口走去,还不忘对小莲说:“小莲,我觉得门口好像有什么野兽跑了过来,你给我拿一根棍子,我去瞧瞧。” 小莲懵了一下,看了看四周也没看到什么棍子,抬头就见明书晗正对着她眨眼睛。 她瞬时反应过来,极大声地应道:“好嘞,姑娘棍子给你。” 帘子似乎被拉紧了几分,明书晗还没走到门口,帘子就忽然被掀开。 “是我。”小姑娘有些闷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明书晗看着门口有些郁闷的祁欢,掩唇笑了起来。她走到门口,半蹲下来对着祁欢道:“从你探头我就知道是你了。怎么过来了,不去骑马玩吗,外面应该很热闹的。” “那你怎么不去?”祁欢反问一句。 明书晗愣了一下,忽的点了点祁欢的鼻尖,笑道:“想让我陪你一起去吗?” “才不是。” 小丫头最爱反着说话,明明自己想,也不愿意说出来。 “好,那是我想陪欢欢骑马。欢欢等一下可好,我去换身骑装过来。” 祁欢见明书晗这么说,小大人一样地点点头,努力不想让自己露出开心的样子,结果还是忍不住勾了嘴角。 明书晗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往内室走。 第68页 之前校验骑马的时候腿被磨伤,因此这次来秋猎明书晗特意准备了合适的骑装。 明书晗换好骑装牵着祁欢出来时,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骑马玩耍。 不会骑马的姑娘们大多只是上马玩一玩,会骑马的姑娘少爷们早就迫不及待地进了林子去狩猎。 马倌们提供给这些小姐姑娘们的马也比男子骑的马要小一些,正好方便姑娘们上马。 明书晗在一堆马中挑选了一番,也没看到合意的马,忽然远处马倌牵来一匹很漂亮的小红马。 小红马通体红色,毛髮顺滑光亮。明书晗伸手试探着去摸马儿的头,惊奇的是,这匹小红马竟是躲都不躲,看起来还很享受的样子。 “这匹小红马有不少姑娘想要骑结果它都不愿意,现在看这样子它是喜欢姑娘的,姑娘不若上马试一试?” 马倌搬来矮墩子,准备让明书晗踩着上去。 明书晗摆了摆手,回忆了一下记忆中上马的姿势,一个翻身,竟是没有藉助矮墩子便上去了。 旁边祁欢骑在马上被马倌拉着过来,见到这一幕,有些惊讶地道:“姐姐原来会骑马?” 上次在校验场上,明书晗都是借着矮墩才上的马。 “欢欢要不要上来,姐姐带你。”明书晗不答反问,朝对面的祁欢伸出手。 祁欢原本还有些犹豫,看了看那匹漂亮的小红马,便果断放弃了自己那匹马,踩着矮墩子就坐到了明书晗的前面。 明书晗见她已经坐稳,轻轻驾了一声,小红马便慢悠悠地走了起来,祁欢脸上的笑容再也遮不住。 方北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的戳了戳身旁的人,“哎,小欢欢喊她姐姐,你们俩是不是差了个辈分?” 祁墨扭头冷冷地看了一眼方北,“你别忘了,你上次把那一箱子竹片送过去我还没算你的帐,你觉得你还要多说吗?” “竹片我那是帮你的忙好不好,看看你现在春风得意的样子,我帮了你不少吧?”方北说着又暗戳戳地捅了一下祁墨,一副邀功的样子。 下一刻,一声惨叫发出来。 连明书晗都被那声音惊了一下,顺着声音来源看去,便见祁墨正笑着看向她,而他身旁的方北一脸扭曲。 祁欢也看到了那场景,嘿嘿笑了两声,“肯定是方叔叔又说错话了被爹爹打了。唉,方叔叔怎么就不会长记性呢?” 祁欢像个小大人一样感嘆着,明书晗听了揉了揉她的头,道:“想不想去打猎?” 祁欢一听立马兴奋起来,“想!” “好,姐姐带你去,不过不能走远,就在近处。” 明书晗从马倌那儿要来箭筒和弓箭,微微用力鞭打了一下小红马的屁股,小红马便顺势奔了出去。 明书晗避开了其他少爷公子常走的路线,选择了一条人烟较少的路进山。 许是因为人少,她们还没有走多远,就看到一只野兔子。那兔子窝在草丛里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明书晗张弓搭箭,对准兔子放出一箭。 “呀,跑了。” 箭没有射到兔子,野兔子受了惊,往前跑去。 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瞬间便射中了野兔子的后腿,让它再也动弹不得。 明书晗回头一看,就见祁墨骑在黑马上,手上还拿着弓。 方北跟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调侃地笑道:“好箭。” 祁墨刚要开口,被这两字一堵,一时间只想捏死身后那人。 “爹爹!”祁欢突然发现祁墨,顿时高兴地挥手。 祁墨驱马来到明书晗旁边,一个翻身下马,就到了明书晗马下。他张开怀抱对着祁欢道:“欢欢,下来。” 祁欢顿时苦丧了张脸,小小声地问道:“不可以玩了吗?” 祁墨没有回答,只是依然张着手臂。祁欢只能委委屈屈地下了马,谁知祁墨刚把她抱下马,又一下子把她放到了方北的马上。 方北“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祁墨已经翻身上了明书晗的小红马,一驱马往林子更深处跑去。 原地便只剩下那匹被丢弃的黑马孤零零地留在树下。 “方叔叔,爹爹他带着姐姐去哪里了呀?”祁欢犹自不懂地问道。 方北笑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爹爹啊,带着你姐姐去打猎了。” 嘿,听着还真像乱/伦。 “走,咱们把这兔子带上,哥哥也带你去打猎。” “哥哥?不对,你是叔叔。” “不,我就是哥哥……” 祁墨带着明书晗一直往林子深处走,直到光线愈来愈昏暗,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只有少许落日的余晖透过林子的间隙射了进来。 明书晗刚想说话,祁墨忽的在她耳边轻嘘一声。 弯弓射箭,一气呵成。 不远处传来野猪的嚎叫声,有几个人在前面落下。 没一会儿,便有烧烤的架子搭了起来。 明书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直到祁墨下马,将她也抱了下去,她才出声问道:“阿墨,你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带你吃东西而已。” 第69页 祁墨搬了一个矮墩放到离烤架稍远的地方,拉着明书晗就坐了下来。 “待会儿晚宴人多,说不定还有很多废话要说。你先吃这个。” 前面野猪在滋滋地烤着,明书晗的食慾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野猪很快烤好,祁墨拿刀切了一块下来,放在盘子里走到明书晗身边坐下。 明书晗正想接过那个盘子,祁墨却忽然拿着不放,眸中带笑地看向她,“我烤得这么辛苦,绡绡不打算犒劳一下我吗?” 祁墨意有所指,明书晗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往前凑近,祁墨唇角微扬。 忽的他手中一空,祁墨低头一看,手中的肉已经没了。 怀里的小姑娘也跑了。 第38章 林子里的火光一点点消失,只有烤肉的香味依然飘散在其中。 祁墨坐在明书晗的身后驾着小红马往林子外走去。 耳边人群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拴着祁墨骑来的那匹黑马。 黑马正无聊地吃着边上的绿草,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忽的瞧见远处的人,它仿佛一下子精神起来。 “明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镇静,知道吗?”小红马跑到黑马旁边,慢慢停了下来,祁墨附在明书晗耳边如是说道。 明书晗眨了眨眼,有些没听懂,“明日,你们……” 还没得及问完,远处的喧闹声更深,像是有人狩猎归来。 祁墨又低低地说了一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小红马的屁股被人拍了一下,明书晗回头看去,就见祁墨已经翻身下马,见她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走吧。” 黑马迅速往林子深处跑去,没一会儿便没了影子。 明书晗抿了抿唇,驾着小红马回到营地。 营地里已经到处都是篝火,三五成群的姑娘少爷们聚集着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明书晗正要回营帐时,无意间往旁边一看,便见明书怡正站在自己营帐的门口,看着外面燃着的篝火,目光似乎有些涣散。 许是察觉到了有人看过来,明书怡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过来,脸上没有往日的自得与鄙视,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眼里却带着嘲讽。 只是这嘲讽更像是对着她自己。 “四姐,咦,你身上怎么有股……” “刚刚打猎沾了点味道,我去营帐内换身衣裳,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晚宴。” 明书晗没有给明书筠说完的机会,说完掀了帘子就要进去,再往明书怡那边看时,她人已经不见。 想来是去晚宴了。 众人带着打到的猎物而归,皇帝坐到首座,开始让人清点各人打到的猎物。 “谁打到的猎物最多啊?”皇帝在座上的笑呵呵地问道,看起来心情不错。 打猎的时候建元帝只象徵性地打了一些,主要还是这些世家公子和皇子们之间的争夺。 计数的太监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太监上前禀报导:“回皇上,太子殿下打到的猎物最多,二皇子第二。” 原本还有些细细碎语的场上一时安静下来,四周只能听见风唿啸的声音。 往年都是祁昊第一,今年这是…… 众人正想着,建元帝忽然拍了拍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仿佛真的为太子高兴一般,“太子果然不让朕失望,赏!” 祁垣依言上前领赏,后面又是各家的公子们领赏,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等到可以用膳的时候的确已经不早了。 明书晗看着桌上已经烤好的猎物只是象徵性地用了用,她抬头看了看祁墨的座位,那里依然空无一人。 “四姐,你瞧,那杨公子也被赏了。”明书筠忽的戳了戳明书晗道。 明书晗“嗯”了一声,顺着明书筠指着的方向看去,才知她所说的杨公子是谁。 杨温瑜。 对面杨温瑜见明书晗看过来,本来抬着的脑袋迅速低了下去,像是不敢对视似的。 “哈,他该不会怕自己未婚妻生气吧,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未婚妻?” “对呀,那杨公子不久前定亲了,我也只是刚刚知晓。哎,上次我在书局看见你们俩站在一起,该不会是……” 明书筠话还没说完,一阵马蹄声传来,久久未归的瑄王带着一堆猎物而归。 “臣弟来迟,还望皇兄见谅。” 建元帝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猎物,笑道:“看你这猎物只怕比太子的都多。只是朕已经赏赐过了,你又来迟了,朕便当作罚你,不赏了,可好?” 建元帝问着,但是也没有给祁墨回绝的机会。 其实往年祁墨打猎就喜欢往深林里面钻,往往是别人吃到一半才回来,众人也早已习惯了。 祁墨的猎物被拉下去处理,他坐到上首位,悠悠地喝着酒,目光似乎只看着杯中波光粼粼的美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建元帝往他那边看了几眼,手中转着酒杯也不知道再想什么,连安姝几次轻喊都没有做出反应。 一场夜宴很快便散去了。 明书晗带着小莲围着营地扎出来的边缘慢慢地走着。 第70页 刚刚虽然没有多吃,但是加上林子里的烤肉,她到底还是吃多了些,有些难受。 明书晗走了一圈正打算回去,忽的她听到一道很熟悉的声音。 顺着声音望过去,她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太子的营帐边。 此时,太子正站在营帐外,手里还端着一盘烤肉,站在风中也不知等着谁。 “明四姑娘?” 苏笑的声音响起,明书晗回头一看,就见苏笑一身男子装扮,正往这边来。 “明姑娘怎么在这边,是有事找太子殿下吗?”苏笑笑着问道,原本往前走的步调也停了下来,似乎看见明书晗很高兴。 “不是,只是刚才吃得有点多,想来消消食。”明书晗说着,却觉得有人似乎正盯着自己。 可是这目光顺过去,应当是太子吧…… “消食啊,那正好,我陪着明姑娘一阵,反正我也没事。” 苏笑脚步一转,就要和明书晗一道往反方向走,只是她还没走几步,后面就传来太子微微阴沉的声音,“苏笑,过来。” 苏笑脸上的笑容少了点,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似乎有些无奈,“明姑娘看来我不能陪你一道了。” 说完,她便转身大踏步朝着祁垣的方向去。 苏笑刚走过去,祁垣就把自己身上的外袍取下来搭在她身上,眉头蹙得很紧,“和我回营帐。” “我守在外面就好。而且我也不冷,这外袍还是……” 苏笑还没说完,祁垣忽的咳了几声。 苏笑立马紧张起来,“怎么样,没事吧,我就说你自己穿着外袍就……” “笑笑,听话。”祁垣一手握住了苏笑撑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语气还带着无奈。 营帐的帘子落下,明书晗眉头微蹙,看了看已经落下的帘子,折身往回走。 刚刚太子的态度…… 明书晗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屏风后,明书晗洗漱完,刚坐到床上,忽然觉得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着她的手。她低头一看,便见一只全身雪白的小狐狸正趴在她的手边,扒拉着她的一根手指想要往上爬。 “这是……” 明书晗惊喜地抱起小狐狸,揉了揉它的头,小狐狸就舒服地眯起眼,看着倒像是一只憨憨的小狗,还是那种喜欢人宠着的。 “喜欢吗?”祁墨的声音忽然在营帐内响起。 “这是你猎到的吗?”明书晗将小傢伙抱在怀中,一点点地顺着它的毛。 祁墨坐到旁边,伸手过去揉了一下,小狐狸立即就往明书晗怀里钻,像是很怕祁墨似的。 祁墨挑眉,轻敲了一下小傢伙的头,“没良心。我过去的时候,它母亲已经死了。它守在旁边不肯走我就带了回来,若是放在原地只怕很快就被人捕猎了。” “你有给它取名字吗?”明书晗低着头问道,目光全然放在小狐狸身上。 祁墨微微扬眉,一下子就把小狐狸从明书晗怀中抱了出来,丢到她身后,自己则两手撑在小姑娘两边,让她不能回过身去抱小狐狸。 “突然不想送了,你的注意力都放到它身上了,我还不如一只狐狸。”祁墨故意委屈地道。 明书晗轻笑一声,极快地凑近轻轻碰了一下祁墨的脸颊,“这下可以了吗?” 祁墨眼神微暗,“不行。” 明书晗的后腰一下子被祁墨勾住,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还没得及伸出手挡在祁墨的胸口,祁墨便已经低下了头压了过来…… 良久,屏风后,明书晗双颊微红,坐在榻上喘着气。祁墨依然半抱着小姑娘,目光还和躲在后面的小狐狸对视了一番,就像是在较劲似的。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明书晗缓了一会儿,脸颊上红色微微褪去,只是耳根处依然红得吓人。 她把祁墨推开些许,继续问道:“太子和苏笑姑娘……” “怎么,你见到他们了?” 明书晗点点头,目光有些困惑,“太子对苏笑姑娘的态度有些……” “亲密,”祁墨接过话头,一边玩着小姑娘的手指,一边继续道,“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祁垣那小子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心意。这些年也都是苏笑一直陪在他身边,最难熬的那几年也是苏笑陪着他熬过去。上次你也看见了,他毒发的时候只有苏笑能让他冷静下来。苏笑,是他最重要的人。” “那皇后呢?”明书晗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祁墨微顿,摇了摇头才道:“皇后……当年祁垣中毒,皇后曾经想过要放弃他。如果不是方北的父亲找出了抑制毒性的药,可能现在已经没有太子祁垣。” 明书晗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你先休息吧。我看着你睡着再走。” 祁墨掀开被子,半蹲下身子,就要将明书晗的鞋袜褪下。 明书晗往后缩了缩脚,很小声地道:“我自己来就好。” 祁墨笑了笑,“这会儿害羞了,刚刚亲我的时候……” 第71页 “祁墨!”明书晗有些羞恼地喊道。 祁墨起身,笑着摸了摸明书晗的发顶,“好,你自己来,我背过身子。” 窸窸窣窣的一阵,祁墨回头的时候,明书晗已经钻到了被窝里,盖的严严实实的,只把头露在外面。小狐狸也钻到里面,只露出一个头来看着祁墨。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齐齐看着祁墨,祁墨没忍住笑了一声,坐到床边,帮小姑娘掖了掖被子,声音轻柔道:“睡吧。” 月亮慢慢地爬上空中,屏风后渐渐传来小小的唿吸声。一大一小两个都已经安然入睡。 祁墨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嘴角微勾,俯身在她额头下轻印下一吻,声音很低地道:“明日不要太担心,知道吗?” 第39章 第二日,明书晗还睡着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马蹄的声音,人群的喧嚣声,以及急匆匆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醒醒。外面出事了。”小莲轻推着明书晗的手臂,脸上带着不同以往的急切。 明书晗隐隐听到出事两个字,只觉得脸颊边有毛茸茸的东西蹭着自己,她有些迷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小莲的一张焦急的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外面怎么这么吵?” 小莲扶着明书晗坐起来,小狐狸爬到她怀里,仰着脑袋看着她,明书晗摸了摸它的头。 “姑娘,瑄王,瑄王……” 几乎在小莲说出瑄王两个字的时候,明书晗的手便勐地顿住,她手指微微紧缩,却还是镇定地问道:“瑄王怎么了?” “瑄王,瑄王失踪了。” “失踪?”明书晗扭头看向小莲,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小狐狸忽的叫了一声,一下子从明书晗怀中跑了出去。 明书晗看了看手里的一丝白毛,眼里有挡不住的担忧。 “天还没亮的时候,瑄王带人去了烈山深处打猎。可是不知怎么的,瑄王和其他人走散了。那些侍卫在山林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现下已经告诉皇上了。皇上正在派人去林中找人。” 明书晗久久坐着,没有做出反应,耳边却忽然响起昨日祁墨对她说的话来。 “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镇静……” 他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失踪?他几乎每年秋猎都会往林子深处去,不可能偏偏这次出了事。 除非,是祁昊! 明书晗掀了被子,面上一派肃容,“打点水来,我要洗漱。” 等到明书晗出了营帐,外面的搜寻侍卫们已经纷纷出发往林子里去。 不远处,卫嬷嬷正死死抱着祁欢不让她往林子里跑。 “嬷嬷,嬷嬷,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爹爹。林子里那么黑,爹爹肯定会害怕的。” 祁欢挣脱不了卫嬷嬷,最终只能靠在卫嬷嬷的怀里痛哭出声。 明书晗脚下微动想要往祁欢那边走,目光微抬却看见不远处的苏笑。 苏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明书晗咬了咬下唇,深深地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折身就往自己营帐里去。 及至夜里,也没有找到瑄王的一点消息。 林子里唿喊声,马蹄声,火光掺杂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心慌。 明书晗将被子盖到头上,拼命想让自己入睡,可是那些唿喊声就像是响在她的耳边,让她怎么也睡不下。 只要睡着了,睡着了,等到明早祁墨就一定回来了…… 明书晗不停地催眠着自己,忽然,营帐内响起“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 明书晗披好外衣,在营帐内搜寻了一番,就在桌角处发现了一个绑着布条的石头。 布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跟着黑马走。 祁墨的笔迹。 明书晗的眉头紧了一下犹豫的一会儿,还是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找了一件宽大的披风将自己从头到尾遮住。 外面依然灯火通明,只是人很少,她营帐周边的侍卫也不知去向。 明书晗一掀开帘子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黑马。 黑马被拴在一棵大树上,这是侍卫们白日里找到的。只找到了黑马,却没有看见祁墨。 明书晗解开黑马的绳索,牵着它的缰绳,没有刻意引导,黑马就开始往一个方向走去。 黑马走的那条路,正是那日明书晗骑着小红马选的路。 搜寻的侍卫大多聚集在另一片山头,黑马走的方向完全与他们背道而驰。 林子越走越深,里面也越来越冷,明书晗忍不住搓了搓手,没有放下丝毫警惕。 不知走了多久,黑马忽然停了下来。 明书晗往四周看去,却只能看见一片昏暗,不见人影。 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头顶的月光,明书晗手伸到腰侧紧紧握住藏在衣裳下的匕首。 忽然,前面有一点光亮亮起。 明书晗警惕地看着那边,脚下微微往后退了退。突然,一只猎狗勐地沖了出来,明书晗正要往后躲,腰间忽然揽上一只大手,有人将她护在了身后。 “别怕,是我。” 祁墨的声音响起,明书晗提着的心瞬间放下。 她一下子退出祁墨的怀抱,上下仔细地检查着,边查还边问道:“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快给我看看。” 第72页 祁墨拦住小姑娘上下摸索的手,摇头笑道:“没有,只有手臂受了点伤,不碍事。我怕你担心,还是想见一见你。” 明书晗的手被祁墨握在手中动弹不得,她有些委屈的抬头看着祁墨,“为什么不告诉我会出事?” “如果我说了,可能会被祁昊发现破绽。绡绡,我要先回京城,等秋猎结束后,我会派人送你和其他人离开。等到京城风波结束后,我再派人接你回来。” 明书晗咬了咬下唇,低下头没有说话。 其实她已经猜到祁墨会这般做。 前世快要发生动乱时他也是把自己送出了京城,甚至还教会了她骑马,就是怕她发生意外。 可是每一次都要这样吗,一旦要出事她便要躲得远远的…… 祁墨像是感觉到了小姑娘心情的低落,将她抱到自己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髮安抚道:“绡绡,只有你安全了,我和你三哥才能放心。” “……我知道,我会离开的。”明书晗低低地道。 虽然难受,但是她还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了,应该有一队搜寻的侍卫要回去了,我把你送到林子处,你快点回去。” 祁墨拉着明书晗的手就要往林子外走,走到一半他又突然折身往回走,“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绡绡,跟我来。” 祁墨带着明书晗往林子深处走了走,不多时一条窄窄的小路就出现在明书晗的眼前,“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就骑马从这里离开。一直往前,等出了林子,你就能看到回京城的路。” 窄窄的小路弯弯曲曲,一直往林子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好。”明书晗点着头答应。 — 夜里没有多久,外面的侍卫就通报找到瑄王了。 如祁墨所言,他被伤了手臂。只是他告诉皇帝的是,被野兽所伤。 建元帝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臂也没有说多问,直接让人将祁墨送回了京城。 闹了一天的事情便这样结束了。 等到第二日,秋猎照常举行。只是祁墨被野兽所伤的事情一出,大家像是都失去了兴致。 有些胆小的世家小姐们害怕有野兽会从山中冲下来,竟是连营帐也不愿出了。 大抵是感受到了众人低迷的情绪,建元帝也有些疲累的样子,便直接缩短了秋猎的日子,明日就直接启程回京。 及至到了晚间,外面也没有初时那么热闹。叶锦也担心野兽什么的,直接到了明书晗的营帐中,准备陪着她一夜。 这边叶锦正和明书晗说着话,丫鬟忽然来通报,说是三夫人来了。 明书晗眉目几乎瞬间冷了下来,心里莫名还有一种慌乱的感觉。 她总觉得钱婉这时候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可是明书晗到底也没拦住钱婉进来。 钱婉刚进来便直接跪下了,头狠狠地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地道:“姐姐,我对不起你。” 叶锦被她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要扶她起来,可钱婉依旧跪在地上,只是凄婉地道:“姐姐,当年,当年小棠的事其实另有隐情,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说。可如今我实在忍不住了……” 钱婉乍提到叶棠,叶锦还有怔愣,不明白她的意思,“隐情?” 明书晗双手微微捏紧,几乎快步走到了叶锦的旁边,低低提醒道:“娘亲,当年的事过去太久,不论是谁的话都不能轻信。” 叶锦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你说的隐情是什么意思?” 钱婉没有急着往下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块雕成玉盘形状的羊脂白玉,中间的圆洞穿着红线。 “姐姐可认识这块玉佩?” 叶锦看见那块玉佩的瞬间就瞪大了眼睛,她几乎是颤着手接过了那玉佩,顺着圆洞的里面看了一圈。 昏黄的烛光下,她看清了那一个小小的“宁”字。 “这玉佩你是从哪里来的?”叶锦问着,心里的不安却不断地扩大。 “姐姐也看出来了是不是?这是叶宁的玉佩。当初我去府中为你贺生,无意间听见,听见叶宁和身边的小厮说要给小棠下什么药。我心里害怕,不敢上前。一直等到他们走了才出去,结果就在原地捡到了这枚玉佩。后来便出事了。我不敢说,这些年我一直忍着。我想事情已经那样了,若是真的是叶宁为了自己妹妹做出那样的混帐事,我怕姐姐受不住啊。”钱婉说着几乎哭倒在地上。 叶锦拿着玉佩的手一直在颤,她满目的不可置信,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明明小棠和顾怀两情相悦甚至快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为什么后来会出了那样的事? 甚至她无数次质问小棠,可小棠依然什么都不肯说,好像默认了一般…… 叶锦忽然觉得自己头很痛,她想不清楚,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只是手中的那块玉佩却让她无法忽视。 叶宁的玉佩,很久之前就丢了,甚至连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叶锦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明书晗赶紧扶住她,让她坐到榻上,对着小莲便吩咐道:“去,找人叫三舅舅过来。” 第73页 那边钱婉依旧跪在地上,似乎也是悲痛万分,孔嬷嬷扶着她。见明书晗看过来,孔嬷嬷抬头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明书晗垂下了眼帘,眸中一片凌厉。 刚出营帐的小莲忽然急匆匆地走了回来,对着明书晗便道:“姑娘,外边有宫女来说,安贵妃让夫人和小姐一起到她的营帐中去,说是有话要说。” 第40章 安贵妃的营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宫女和太监们去了各家的营帐,将几乎所有的夫人和小姐都叫到安姝的营帐中。一时间安姝的营帐中站满了人。 安姝坐在首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地晃悠着,却是什么话也不说。 “娘,我想如厕。”忽然,有小孩极小的声音响起。 那妇人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安贵妃似乎也不急着说话,就想先带着孩子出去一下。 只是她刚到门口就被吓得脸色惨白跌倒在地。 “刘夫人,你怎么了?” 有人意识到不对,赶紧将刘夫人扶起来,掀了帘子往外一看,就见许多带刀的侍卫守在门帘前,见有人想要出去,立即拔刀,面露兇相。 “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颤着嗓音问道。 原本还离散站着的妇人们都聚集到一起,紧紧地护着自己孩子。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安姝听见那妇人的问话,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很小的“噔”的一声像是敲在众人心上,有不少夫人的脸色已经惨白。 如此情形,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安姝起身,一步步地往众人那边走。 叶锦站在人群中,手紧紧拉着明书晗的手,见安姝往这边来,手握的愈发紧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让众位夫人过来做客,不过是为了让各位大人想清楚,到底该站在哪一边。想来大人们脑子清醒,也不会置众位夫人于不顾的,不是吗?” 安姝一派笑容地道,她一步步往前走,有些害怕的妇人和孩子自动让到两边。 不过几步,安姝就走到了叶锦和明书晗的面前。叶锦微微上前,想将明书晗护在自己身后。 安姝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一个嬷嬷上前将叶锦拉开。那嬷嬷力气极大,叶锦一个不妨被她拉远了些。 明书晗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安姝,却好像能从她的眼里看到那十分的恶意。 明书晗也没退,就直接站在那里,与安姝对视着。 安姝伸出涂着红蔻的指尖抬起明书晗的下巴,边笑边道:“你这张脸我从一开始看到便不满意。可是昊儿喜欢我便忍着,如今昊儿就要登上帝位,以后的美人多的是,想来也不会记住你这一个无名的小丫头。明姑娘,你说是吗?” 明书晗听着安姝说完,眉目冷清地看着她,仿佛并没有被安姝吓到,“娘娘有话不如直说。事到如今,想必也没谁能忤逆娘娘的意思不是吗?” 许是那句不能忤逆取悦了安姝,她往后退了几步,细细看了几眼明书晗,忽的遮唇笑道:“你这张脸确实美。只可惜,我看不惯。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明六姑娘,听说你的夫君原本是你母亲要说给明四姑娘的,对吗?” 原本躲在人群后的明书怡忽然被点名,她愣了一下,抬头便见安姝笑吟吟地看向她,她却只觉得满心寒意。 “娘娘说的事,臣妾并不知晓。”明书怡站在原地低头道,声音还带着点颤抖,似乎很害怕。 安姝却忽然轻道一声“拿来”,手往旁边一伸,她身边的宫女便双手奉上一把匕首,已经出鞘,锋利无比。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安姝把玩了一下,忽的将刀柄对着明书怡道:“你,过来。” 明书怡看着那锋利的短刀,微微往后退了退,可安姝直直地望向她,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我给你报仇的机会好不好?来,你用这把短刀将你姐姐杀了,可好?”安姝从背后握着明书怡的手,将短刀递到她手中,刀刃直指明书晗。 明书怡惊恐地摇了摇头,“娘娘,我……” “嘘,你可得快点。不然一会儿死的是谁就不清楚了。” 安姝的意思很明显,两人之间只能活一个。 明书怡拿着那把短刀,手一直在颤。 安姝往后退了几步,“明六姑娘可得快点,本宫的耐心可是很差的,若是……” 安姝还没说完,明书怡就颤着声音道:“我杀,我杀。” 渐渐,恐惧似乎被仇恨代替。 明书怡一步步逼近明书晗,叶锦在一边挣扎着,不断喊着“不要”,可是没有人听她的。 明书怡越靠越近,其他人被吓得往四周散去。明书晗开始一步步往后退,她的手慢慢扶上后腰,一步步往叶锦的方向退。 杨氏和赵氏站在一起,原本想要上前,见到明书晗往后退的方向,眸光闪了闪,脚下一转,却是往钱婉的方向去。 “明书怡,我是你四姐啊,你真的要杀我吗?”明书晗声音带着惊恐,似乎不敢相信明书怡敢动手。 安姝许是太高兴,又或许根本不担心她能做出什么来,即使看到她往那边退去也只是笑着看戏而已,听见她求饶的话更是得意。 第74页 刀锋一步步地逼近,明书晗微微抬头往安姝的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木青安。 很快,明书晗就退到叶锦身侧的位置,旁边就是那个困住叶锦的嬷嬷。而木青安,也极度靠近安姝。 不知谁轻点了一下头,突变就在这时发生。 明书晗几乎瞬间拔刀,一个转身就就将刀刃架在了那嬷嬷的脖子边。刀锋往里狠狠地压过去,鲜血立即冒出,明书晗用极低的声音道:“不要乱动,不然这刀可是不长眼的。” 另一边,谁也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木青安瞬间打晕安姝,挟持了她身边的宫女。杨氏一手刀噼晕自己身前刚要喊出声的钱婉。 有人被眼前的情形吓到,忍不住轻喊了一声。 外面立即有侍卫问话,似乎还想掀开帘子查看。 明书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说没事。” 那嬷嬷的领口处已经被鲜血染红,听到明书晗的话立时便开口道:“没事,只是娘娘不小心打碎了茶盏。” 另一边,木青安已经打晕那宫女,快步走到明书晗身边,“现在怎么办?”木青安说着一个手刀迅速打晕了那嬷嬷。 明书晗看着满手的血,手微微颤了颤,狠狠闭了闭眼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知道一条回京城的路,不会被这些侍卫发现。我待会儿用脂粉涂了脸出去,你把她们捆了,见机行事。” 如果不是安姝太过自信,只在身边留下这两个人,她和木青安不一定能成事。 “好。”木青安干脆利落地应道,转头就开始找绳索。 “小莲,帮我把她的衣服扒下来。” 明书晗随便找了一块布,狠狠地将手上的鲜血擦掉。 不能慌,不能慌,要镇静…… 尽管这么说着,明书晗的手却在不停地抖着,脂粉散了一桌子,她又重新捡起来继续涂。 叶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从她手中接过脂粉盒子,“娘来帮你涂。” 叶锦双目湿润,却什么都没继续说,只是帮明书晗涂好脂粉。 等到明书晗穿好宫女的衣裳,安姝等人也被绑了起来。 木青安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小心。” 明书晗轻轻点了点头,明书怡站在不远处,手中依然握着那把短刀。 许是感觉到她看了过来,明书怡微微抬头,目光依然有些呆滞。 明书晗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刚刚,明书怡是看到她点头后才动的手。 — 门帘外,明书晗低着头轻声道:“娘娘有话要奴婢传达给二皇子,还请二位放行。” 守着营帐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似乎在判断她说话的真实性。 刚刚安姝吩咐了不能让任何夫人小姐出去,但却没说不能让自己身边的人出去。 那两个侍卫思索了一番还是收回了刀,指着祁昊的营帐便道:“那是二皇子的营帐,快去快回。” 明书晗轻应了一声“是”,低着头便急步往祁昊的营帐方向去。 许是因为人都被关在帐中,外面的侍卫反倒不多。 明书晗见看不到那两个侍卫,脚下一转,迅速往马厩的方向去。 马厩里,小红马悠悠地吃着干草,见到明书晗过来,它迅速抖了抖尾巴,似乎很兴奋的样子。 明书晗解开它的绳索,牵着它就往林子里去。 马厩离营帐有些远,几乎没有什么侍卫守在这边。 一进林子,明书晗立即上马迅速往林子深处奔去。 不多时,那条窄窄的小路就出现在眼前。 小红马一路往小路尽头跑,等跑出了小路,明书晗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条官道。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下了雨丝,明书晗的衣裳尽湿,她只觉得越来越冷,眼前的景物也仿佛越来越模煳。 马蹄声在她耳边越来越远,可她还是努力睁着眼睛往前看。 京城的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官道上的马蹄声却突然变重。 明书晗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要落下马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下马的时候,却突然落入一个怀抱中。 明书晗努力睁开眼睛,隔着雨幕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祁墨。 “祁昊——” 明书晗还没说完,祁墨便抱紧了怀中的小姑娘,将宽大的披风罩在她身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别怕。” 第41章 烈山,瑄王的士兵迅速围困住了整个营地。安家的人被一个个从营帐里拉出来,混乱不堪的营地迅速被整肃,参与叛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只除了还躲在建元帝营帐内的祁昊。 祁墨手中长剑沾染着鲜红的血,他身上玄色的袍子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长剑上的鲜血顺着长剑往下滴落,祁墨几乎冰冷着神情看向建元帝的营帐,却没有往里走一步。 很快,就有人出来拱手道:“启禀王爷,二皇子挟持了皇上,属下们不敢妄动。” 事到如今,祁昊也别无他法了。 他将刀尖抵在建元帝的喉咙处,整个人紧绷些看向帘子处,手中力道不敢松上一分。 第75页 匕首割出的血痕带来不轻不重的疼痛感,建元帝怒红了眼睛,嘴里不断地说着:“逆子,你这个逆子!” 说到最后,自己反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祁墨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建元帝那涨红的脸和祁昊遮不住颤抖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随意勾了一个木墩子,顺势便坐下了。 “快,快,小墨,快帮朕把这个逆子解决了。”建元帝看见祁墨就像看见希望一般,指着祁昊便声嘶力竭地道。 祁墨却甚是悠闲地坐在那里,从温十手中接过一块干净的白布缓缓擦拭着剑上的鲜血。很快,白布被血染成红色,仿佛从血水中捞出来一般。 “二皇子怎么还不动手?”祁墨抬眼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榻上的两个人,看起来好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祁昊却莫名觉得心慌,只是他心中依然有疑问,“祁墨,你是怎么知道我动手的时间的?” 他算准了一切,甚至连刺杀的时间都和传出去的一样,就是为了不让祁墨疑心。可为什么到头来他还是输了?为什么!? 祁墨终于将长剑擦拭干净,剑锋边闪着冰冷的银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夺人性命。 祁墨慢悠悠地起身,抬脚往塌边走去。 祁昊立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杀吧。”祁昊话音刚落,祁墨就淡淡地道。 仿佛祁昊手中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建元帝瞬间瞪大了眼睛,手指着祁墨颤抖不停。 “本王就是来平叛乱的,只是没拦住二皇子,让二皇子得逞了而已。想来,天下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天下人说什么向来是胜者口中所述,所以建元帝到底怎么死的根本不重要。可是祁昊依然想试一试。 祁墨身后的人几乎瞬间察觉到了祁昊的松懈,不过一瞬,祁昊便被人拉到了一边挣扎不开。 建元帝勐地唿了一口气,手捂着自己脖道:“朕还以为你真要……” “皇兄没有猜错,臣弟本来就是想借他的手杀了皇兄的,只是如今看来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祁墨站定,不再往前一步,静静地看着建元帝,眸中似带笑地道:“皇兄猜忌了一辈子,如今便看着你猜忌的人夺走你的天下,是不是很有趣?” 建元帝只觉得脖子似乎更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祁墨,“你要夺权?” “夺权?经此一事,皇兄觉得自己还有权吗?” 祁墨将手中长剑丢了过去,“铿锵”一声仿佛响在建元帝的心口。 “想来皇兄也是不记得这把剑了。当初皇兄将这把剑送与臣弟,本是要臣弟平安归来。如今臣弟将这把剑还给皇兄,皇兄可要收好。” 长剑鲜血已拭,腥味难除。 就像曾经的猜忌一般,伤人性命,再无回头之日。 建元帝看着那把剑,一个发狠就想要把剑扔出去,只是剑锋太利,指尖一道血痕顿出。 明晃晃的血痕就像在嘲笑谁一样。 另一边祁昊被绑着,压在了另一处营帐中。 祁墨进来时,他正兀自笑着,看着倒有些癫狂的模样。 “怎么,来看我的笑话?瑄王现在是意气风发,甚是得意。只是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倒在地下的就是你自己呢?”祁昊嘲讽着道,仿佛真的能预见祁墨未来悲惨的模样似的。 “是吗?那可能得下辈子了。”祁墨云淡风轻地道,一点也没被祁昊影响。 “本王见你只是好奇你为何会突然改变动手时间。如此匆忙,反倒将你自己的胜算压了一半。这般行事,可不像你平日里的作风。” 祁昊将事情瞒得很紧,就连林书远他都一道瞒了。如若不是他察觉不对,让人去查,许是今日就真的赶不过来了。 如果,他再来迟点…… 眼前仿佛又出现小姑娘从马上倒下来的情形,祁墨周身气势瞬间凌厉,手上微动,一道银针便刺进了祁昊腿上。 刺痛感席捲全身,祁昊瞬间疼得叫出声。 “不说吗?本王这里有的是法子让二皇子开口,若是二皇子愿意,本王陪着你一道一道试。” “二皇子”三个字就像嘲讽一般,让祁昊听着更加愤恨。 “我不甘心!为什么,明明已经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应该赢的!这天下是我的,是我的!” 祁墨几乎在祁昊刚说完的瞬间便封了他的声音,他眉头皱的很紧,转身往外走,“割了他的舌头。” 答案,想来他已经知道了。 — 明书晗整整睡了一日才醒过来,彼时烈山的混乱已经肃清。 耳边不断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响起,明书晗也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只是觉得分外熟悉。 她缓缓睁开眼睛往床边看去,就见明书筠头一点一点地细数着近日发生的事。 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明书筠说的起劲,都没有察觉到她已经醒了过来。 明书晗伸出一只手,拉了拉明书筠的袖子,“五妹……” 她话还没说完,明书筠先惊喜地望着她,抬头就往外喊了一声,“二婶,四姐姐醒了!” 第76页 外室似乎有碗筷的撞击声,明书晗刚刚半坐起来,便见到叶锦一脸慌乱地掀了帘子进来。 明书晗清浅地笑着,见叶锦进来软软地喊了一句,“娘亲。”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嬷嬷,你去让人请大夫过来,顺便让小厨房做些清淡的饮食。你都躺了一天,想来也是饿了。” 叶锦吩咐了一番,才坐到床边。 明书筠见人也醒了过来也停止了自己的絮叨,掖了掖明书晗的被子,笑着道:“那我先走啦,二婶你们聊吧。” 小姑娘高高兴兴得跳跃着离开,京城的那些是非像是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她。 叶锦看见明书晗眼里的困惑,笑着看了一眼明书筠跳跃的背影,道:“你走之后不久,瑄王便带着兵马来了。不想安贵妃挣开了绳子,拔了簪子就要刺人。林家公子帮小筠挡了,如今后背的伤还没好。看这样子,我们府上很快就要有喜事了。” 因着近些日子明书筠的沉默,秦氏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如今祁昊已成颓势,林家一门冤案不日就会重审,林书远很快就会恢復自己的身份。 明书筠和林书远之间的阻碍已随着这次谋逆一起消失。 “夫人,御医来了。” 满头白髮的老大夫随着丫鬟踏进内室,诊脉后便笑道:“姑娘再喝几副药休息几日就可大好了,夫人也不必再担忧了。” “如此,便谢谢大夫了。”叶锦向老大夫道谢,着人将老大夫送了出去。 明书晗却是蹙着眉头细想了一番,刚刚丫鬟说的是“御医”? 御医怎么会来府上? 叶锦折身回到内室便见到明书晗皱着眉头思索的模样,大抵也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便主动解释道:“御医是瑄王派人送来的,你没醒的时候御医就一直待在府上。如今你好了,他便要回宫了。” 祁墨…… 叶锦握住自己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眼里有高兴,也有藏不住的担忧,“绡绡,瑄王不仅送了御医过来,还派人将西院的人看押住。他的意思是,一切听凭你的处置。” 钱婉和严岚早已为一体,这次谋逆不管她有没有参与,她都逃不过责罚。 只是西院的其他人…… 丫鬟很快端着热腾腾的药碗进来,明书晗看着那黑乎乎的药轻轻嘆了一口气,拿着勺子搅了搅,等到冷的差不多了,一口便喝了下去。 “咦?” 明书晗看着空空的药碗,眉目间有些诧异。 竟然不是很苦。 “夫人,西院那边又闹了起来。说是三夫人和她身边的孔嬷嬷都想要见您。” 叶锦接过明书晗手中的药碗,闻言表情冷肃了几分,冷淡地问道:“有说什么事吗?” “孔嬷嬷说,她知道当年的真相……” 叶锦的瞳孔微缩,捏着药碗的手有些用力,一时却没有说见还是不见。 到如今她都没有见过叶宁一面,更没来得及问当年的事。 明书晗看着叶锦沉默的样子,摆了摆手让丫鬟下去,轻轻拽了拽叶锦的衣裳,慢慢地道:“娘亲,我和你一起去。” 事到如今,其实真相如何她早已能猜到几分。 只是,有些事总归得母亲亲耳听见才能真正放下心结。 秋日寒凉,明书晗和叶锦一起踩着落叶走进西院。 短短一日,西院便不復从前的光景了。 整个院子里布满枯黄的落叶,地上还有不知何时破碎的瓷片。院中的石桌旁倒是坐着三个人,用着午膳。外面这么冷,他们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叫骂声争吵声,和院子的安静仿佛隔在两端一般。 落叶的破碎声惊到了院中的三人。 明书怡很缓慢地抬头,看见来人是谁,復又低下头一言不发,只是却放下了手中的筷箸。 倒是明书敬喊了一声“二伯母”,只是一样的沉默。 西院里只有明书怡,明书敬和他身边的白惜儿是可以随意走动的,只是也出不了西院。 明书怡是一早就被送回西院的,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和离书。 这些,都是瑄王做的。 明书晗早已在小莲口中知道了这些事。 那日安贵妃帐外,木青安特意凑近了说了一句“小心”,她便知道木青安也是有备而来。 一屋子的女眷,如果当时明书怡没有看懂自己的意思,或许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祁墨不想她欠别人的,所以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如今建元帝病重,丞相顾怀一力支持太子祁垣,祁垣虽在东宫,但已大权在握。更何况,还有镇国公府的支持,加上御医亲口所说太子之病已无大碍。 如今已没有什么能阻碍祁垣登基了。 孔嬷嬷被侍卫压着出来,一见到明书晗和叶锦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老奴终于见到二夫人和四姑娘了。” 孔嬷嬷脸上有巴掌的痕迹,髮饰衣服都乱成一团,如今更是热泪盈眶。 “你只需与我说一件事,当年那件事是谁做的?”叶锦直接问道。 孔嬷嬷摸了一把眼泪,眼里带恨地道:“是夫人!” 第77页 几乎在孔嬷嬷说完的瞬间,屋内便传来激烈的叫骂声,“你这个贱奴,枉我这么多年养你这条狗,到头来你竟然咬自己人!贱奴,贱奴……” 屋里的叫骂声不停,叶锦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她却还是强撑着问完,“为什么?” 曾经钱婉和她们姐妹二人也算是闺中密友,何至于此? “当初夫人设计和三老爷有了夫妻之实,借着腹中的孩子成功以正妻的身份嫁给三老爷。可是三老爷风流成性,夫人根本管不住他,而那时二老爷却对二夫人一派真心,甚至为此许诺不纳妾。夫人从一开始接近你们姐妹便是为了得到利处,如今却眼看着你们姐妹二人找到良人,而她一人守着一个不成器的人。夫人嫉妒得发疯,老奴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那瓶药。那瓶药有迷情的效用,会让人眼前之人变成心爱之人,借酒起作用。当年,我在叶姨娘的杯中下了那药,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孔嬷嬷一股脑地将当年的事倒了出来,言辞之中再无对钱婉和明峰的敬意,哪怕他们的儿女正在院中。 叶锦险些站不住,她只觉得眉心抽痛,眼前有些模煳。 嫉妒,竟是嫉妒…… 可笑,可笑至极! 叶锦凌厉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孔嬷嬷,“玉佩是怎么回事?” “夫人让人趁机偷了那块玉佩,本来就是想要陷害叶宁。只是当年事发之后,您很是伤悲,即使没有那一次陷害,夫人她也能笃定你再也走不出来。” 所以,钱婉放弃了那次机会。 空荡荡的院中冷风吹过,仿佛连人骨子里的冷意都能勾出来。 明书晗扶住险些跌倒的叶锦,准备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叶锦忽然撇开她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我去里面看看,很快就出来。” 里面的叫骂声不停,钱婉现在的情绪明显十分激动。明书晗皱了眉头,却是什么都没说,摆手让两个侍卫一起跟了进去,看着叶锦独自进了屋子。 孔嬷嬷依然跪在地上,说出所有事情的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一般,也不再说什么了。 包括求饶的话都没有说半句。 “孔嬷嬷,你很聪明。”明书晗忽的说道。 孔嬷嬷的身子僵了一下,而后勐地磕头道:“我只有一个女儿了,她也只有我这个母亲了。如果我死了,便没有人能护住她了。” 明书晗闭了闭眼,听着屋子里的刺耳的声音,慢慢开口:“这个院子里,只会有两个人走上断头台。” 明峰和钱婉。 明峰既已选择和严岚一起站在二皇子那边,那就应当想到这个结局了。 与钱婉屋子临着的那间似乎有人听见了明书晗的话,木门勐地晃动起来,“书晗,书晗,我是你叔父啊,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我!” 院中的那三个人依然安静地坐着,从头到尾没有求过一句情。 事已至此,早已没有挽回的余地。 “明书怡,你和二哥离开京城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明书怡手指微动,眸中却依然没有什么神色。 “谢谢。”嘶哑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一个木头人在说话一般。 明书敬握住自己妹妹的手,眼中带有沉痛,却还是道:“多谢四妹。” 院中恢復了沉寂。 叶锦从屋子里出来时,裙角处沾了水渍,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了几分,“绡绡,我们回去吧。” 明府,再也不会有西院了。 —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明书晗倚在塌上,看着窗外如画的景致,拄着脑袋,膝上还放下一本半开的书。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有催眠的作用一般,明书晗头一点点地往下低,眼瞧着就要睡着了。 忽然,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直接跳到了她膝上。明书晗一下子惊醒过来,眼一睁开,便看见了膝上那只软萌萌的小白狐。 “白白,不要乱跑。” 外边有小姑娘的声音,明书晗循声望去,便见一身粉红的祁欢出现在院中,正乖巧地跟在丫鬟的身后往这边来。见自己看过去,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 “姑娘,瑄王来了,正在前院和三少爷说话。”丫鬟进来道。 祁欢似乎有些拘谨,进了屋子也不太敢靠前,只是站在屋中,不时抬头看向明书晗。 明书晗一手揉着白狐的毛,笑道:“怎么不过来,莫不是又生姐姐的气了?” “不是姐姐。” 祁欢嘟囔了一句,明书晗有些没听见,“什么?” “我说,不是姐姐。爹爹说了,不能喊姐姐。以后要喊娘亲的。” 小姑娘话一出,旁边几个丫鬟便笑开了,明书晗的脸顿时便红了。 “可是我觉得还是喊姐姐更合适。”小姑娘似乎有些埋怨地跟了这么一句。 明书晗也忍不住笑了,招了招手让小姑娘到自己身旁坐着,“那就喊姐姐,欢欢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别听你爹爹的。” “好呀。”祁欢立刻欢快地接道。 明书晗看了看小姑娘拘谨的样子,拉着她的手一起摸在小白狐的软毛上。 第78页 小白狐的毛又软又细,它似乎很喜欢被人摸,窝在明书晗的膝上,也不躲。 祁欢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之前我都不明白爹爹为何要亲自照顾这只小白狐,如今我明白了。这么可爱小小的一只就是我也想养一只。” “亲自照顾?”明书晗闻言诧异地反问道。 祁墨其实最不爱照顾这些小动物,以前她养过一只白猫,每次他看见都是要皱眉的。所以后来她都不大让白猫出现在他的眼前。 “对啊,爹爹照顾得可仔细了。从秋猎场上带回来就一直放在身边。就是名字起的不好,叫白白,一点都不好听。” 烈山带回来的吗?难怪她让人去找这只白狐却没有找到,原是他带回去了,可为什么都没有和自己说一声呢? “姑娘,三少爷让您去前面。”外面的丫鬟进来道。 明书晗点了点头,把小白狐放到榻上,整理了一番衣裙,牵着祁欢的手一起去前院。 只是两人还没走到前院,就在后院的凉亭处遇见了早已过来的祁墨,明书言却不见踪影。 祁欢一见到祁墨便沖了过去,临到前面才守着规矩喊了一声“爹爹”。 祁墨见她怀中空无一物,挑了挑眉,对着后面的温十道:“带她去别处。” 这个她不言而喻。 祁欢鼓了鼓嘴巴有些不大高兴却还是听话地和温十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对明书晗道:“姐姐,我走啦。” 姐姐? 祁墨听见这两个字,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可人家小姑娘跑得贼快,根本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小丫头是不是向你告状了?”祁墨瞬间便想明白了怎么回事,起身从凉亭里走出来。 祁墨一边说着一边勾起明书晗的小手握到自己手中,见她双手都泛着凉意,干脆将两只手都裹到自己的大掌中,呵着热气慢慢地帮明书晗热手。 “出来怎么也不带个暖手的?” 明书晗看了看四周已经散开的下人,本来想抽出手的心思也淡了几分,“我已经穿的很多了,手凉那是没办法呀。” 她的手到了秋冬就热不起来,除非天天抱着暖手的,可那样又太麻烦了。 明书晗看着低头给自己热手的祁墨,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你以后不要对欢欢说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什么是奇怪的话?”祁墨明知故问,眼里一片逗趣的笑意。 明书晗有些羞恼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祁墨力气太大,她根本挣不开,“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明书晗难得在祁墨面前露出小女儿的姿态,祁墨顿时觉得心口有一处软成了一团。 他一边包裹住小姑娘的小手,一边在她的额头上偷了个香,“好,以后不说那些话了。她要喊你姐姐那便喊吧,以后让小丫头喊我哥哥就是。” 祁墨一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明书晗被气笑了,反倒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的,近些日子朝中不是一直很忙吗?” 朝中其实还是有老臣不服太子殿下的,只是明面上没有表示出来而已。 从烈山回来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祁墨。 祁墨虽然不说,可是她能看清他眼底的那些青黑,想必最近几日他根本没有好好入睡过。 “朝中都是些老顽固,今日过来主要是想把白白给你送过来。那小傢伙看着软绵绵的一团,平日里却非要人哄,我只照顾了几日就已经受不了便想着送回来给你。” 这番话说着倒挺像他平日里的性子。 如果他的眉头能皱的更紧一些的话,应该就更像了。 “好,我也是闲在府中,有它陪着也好。”明书晗假装没有看见某人的口是心非,笑着道。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祁墨说着将自己手上一直套着的扳指取了下来,缓缓地推入明书晗的葱根般白嫩的手指上。黑色的扳指和白嫩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祁墨忽的凑近在明书晗耳边低声道:“这里面藏有带着剧毒的毒针。只要刺中,立时毙命。” 扳指上小小的凸起忽然被人按下,一根银针飞了出去,射到不远处没了踪影。 明书晗勐地扭头看向祁墨,将将问出一个“你”字,祁墨就已经封住她的口。 浅尝辄止,祁墨将小姑娘抱到自己怀中,低低地说了一句,“绡绡,我不会再让你出事的。” “这枚扳指,也是我身边那些暗卫所识得的信物。” 所以,只要有这枚扳指在,任何时候,明书晗都可以动用祁墨身边的暗卫。 祁墨不再说什么,可是明书晗却看出了他眼中的脆弱,她压下了想要拒绝的话,唇角边勾出一个软软的笑意来,“好,我会一直带着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有么有! 预收文案已经放了,喜欢的亲可以点个收藏呀,比心 预收文《糖宠美人(重生)》文案: 容缈五岁时,容父领回来一个病秧子 别人都说,病秧子容烨是容父的私生子 第79页 容缈见到人的第一面就把人推到了地上,像个小兽一般气得张牙舞爪 后来,容烨成了失踪的三皇子 一朝生变,容烨登基为帝 容缈小心翼翼地缩回自己欺负过人的小爪子不敢出容府一步 谁成想,容烨封了她为皇后 心肝都在颤的容缈缈披上红嫁衣嫁进皇宫 第二天,一杯毒酒断送了自己性命 死后她看见容烨抱着自己双眼通红,状若发狂,谁也近不得一步 重活一次,容缈立志要抱上容烨大腿 只是抱着抱着,她又把自己抱到了龙床上 龙床一角,容缈眼角微红:你不是说不欺负我吗? 容烨清浅一笑,将小姑娘重新捉回自己的怀抱,低头哑声道:缈缈,这不算欺负 #大腹黑×小可爱# 第42章 秋意渐浓,明书晗看着窗外又一片从树上垂落的枯叶,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黑色扳指,又看了看窝在自己怀里已经入睡的小狐狸,摸了摸它软乎乎的白毛。 “小莲,让人准备热水吧。” 皇帝病情日益严重,朝中事务愈加繁忙。自那日祁墨送来小狐狸之后,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祁墨了。倒是祁欢有时会往她这边跑。 今夜,他怕是不会过来了。 明书晗用热水净了脸,抱着暖暖的热水壶钻进被窝。小狐狸趴在她的被窝上看着她,明书晗小小地招了招手它才钻进被窝缩到她的怀里。 室内静谧,明书晗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不想困意上涌,还是迷迷煳煳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明书晗似乎听见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绡绡,喝药了。” 喝药?不喝。药很苦的。 明书晗不满的皱了皱眉,翻身就想睡过去,可抱着她的那人却不愿。 放到嘴边的药却出乎意料的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喝起来仿佛糖水一般。 没有印象中那苦涩浓郁的药味,明书晗舒展了眉头,一点点地喝下了那甜甜的药水。 不知过了多久,明书晗似乎感觉到一阵颠簸,又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安慰。睡意再次袭来,她便又睡了过去。 良久,许是听见了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明书晗有些迷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红色的床幔。 明书晗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困顿尚未消去,一时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直到床幔外有人轻声唤道:“姑娘,你醒了吗?” 声音有些熟悉,熟悉得仿佛很久之前听到的声音。 明书晗立时坐起了身子,一把掀开了床幔往外看去。只见床边站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衣裙素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青禾?”明书晗惊诧地问道,脸上满是惊愕。 青禾是前世的时候在她身边服侍的人,办事得体,从不多言,并且还有一身武功。明面上是丫鬟,实则是暗卫。 只是,那也是从前了。 如今,她怎么会见到青禾? 明书晗眸光向下移,看到手中红色的床幔,又抬眼看向四周的摆设,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的屋子。 “姑娘见过奴婢?”青禾也未想到明书晗一见她便直唿了她的名字,弯了眉眼柔和地笑道。 明书晗摇了摇头,一时也不知怎么答,便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 “姑娘莫慌,这是京郊的雪山,是王爷带您过来的。” “雪山?”明书晗反问一句,顺着窗子往外看去,才觉外面天光已经大亮,想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是的。京城虽然还是秋日,但是这雪山早就下了第一场雪。这几天断断续续地下雪,如今外面正是白茫茫的一片呢。” 青禾一边解释着一边服侍明书晗起身,“王爷已经让人备好了早膳,姑娘用过就可以去赏雪。若是姑娘有兴致也可以堆个雪人。” 雪人?明书晗听着眸中起了几分兴趣。 她推开窗子往外看去,便见远处连山的雪景。日光撒下来,地上的白雪仿佛泛着莹光一般,屋檐下的冰棱垂落成尖椎的形状,往下滴着冰水。 明书晗窝了一把窗沿上的残雪,雪团太冷,她一时有些受不住,又扔了下去,面上却渐渐开怀。 明书晗拿一个指尖慢慢地戳着残雪,一点点接受手中白雪的冰凉。 很快,一个小小的圆糰子就在出现在她的手中。圆熘熘的,仿佛年十五吃的元宵一般。 “好玩吗?” 明书晗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正想转身,祁墨已经背后揽住了她,骨节分明的双手绕到她的身前,接过她手中的雪白,随意捏了几下,又从窗沿上抓了一点雪,捏成两个长长的耳朵。一只可爱的白雪兔子渐渐在祁墨手中成形。 明书晗睁大了眼睛,看着手心中的白雪兔子,好奇地戳了戳,“阿墨,这个兔子好像真的呀。” 明书晗太高兴,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自己喊了什么。 祁墨听着那软软的“阿墨”两个字,唇角微勾,身子微微往前倾,靠在小姑娘耳边低沉出声:“绡绡,再喊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是短小君,我实在熬不住了,先去睡了,拜拜呀 第43章 第80页 圆圆的窗子外一片雪景,几滴冰水顺着冰棱而下宛如一串晶莹的珠子。“啪嗒”一声,珠子碎在地上,裂成几个圆滚滚的小珠子向四周滚去。 圆窗内,一身玄青色长袍的男子将身上的大氅往两边一裹,一身素色衣裳的小姑娘便被他抱入了怀中。 微微发凉的大手握住隐隐发热的小手,十指相扣间,祁墨附在明书晗耳边低声道:“绡绡,再喊一遍。” 明书晗眉眼微弯,琉璃色的眼眸中映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她低头一看便能看见窗沿上那只憨憨的雪兔子,仿佛在笑着一般。风一吹,树上的残雪纷纷落下,仿佛雪落一般,纷纷扬扬。 明书晗轻轻握住祁墨拢着大氅的手,浅浅一笑,“阿墨,我很喜欢……” “王爷,早膳备好了。” 喜欢什么?祁墨想问,只是外间温十的说话声却打断了他的问话。 明书晗抽出自己的手,将窗子关上,不怎么费力地就从祁墨怀中抽身而处,“阿墨,我饿了,我们先去用早膳好不好?” 明书晗一手勾着祁墨的衣角,眼中波光流转却只有祁墨一人。 祁墨眉梢微扬,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角,手心翻转就握住了那只小手,挑眉笑道:“好,听你的,先用早膳。” 明书晗低下头轻舒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耳垂在不断发热。 观星楼那次,她已是鼓起很大勇气才说出那么一句喜欢,如今若再开口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还好,刚才被温十打断了。 明书晗一直低着脑袋,自然也看不到身后那人饶有兴趣的目光,更察觉不到某人一直盯着她发红的耳垂,手指搓了又搓才忍住了动作。 屋子里烧着地龙,外面冰天雪地,里面却是温暖如春。 祁墨将身上的大氅脱去,往旁边一扔,便扔了温十满脸。 温十被砸得吓了一跳,扒下兜头的大氅,看着已经坐下的主子,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他这是,又哪里做错了? 食案上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五颜六色的小汤圆放在琉璃碗中,煞是可爱。明书晗咬了一个,甜甜的芝麻馅便顺着小口流了出来,她的嘴角也沾了些。 明书晗自己尚在察觉,青禾刚要提醒,突然被温十拉了拉。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刚刚还坐着的祁墨已经站了起来,身子微倾,手一伸拇指便按在了明书晗唇边。 明书晗愣了愣,正要开口询问,唇边的拇指轻擦,便听见对面的人道:“沾了些芝麻馅。” 明书晗立时反应过来,看着祁墨指尖那黑黑的芝麻馅,只觉得自己脸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她勐地低下头,看着圆圆的汤圆,默默地将它推到一边,换了碗粥慢慢地喝着。 她不抬头,对面的人倒是一直看着,连手边的早膳也没有动几分。 明书晗只觉得手中的粥都有些灼烫起来,她咬了咬下唇,慢慢地抬头,一眼便和祁墨的墨瞳对上了。 祁墨眼角眉梢不掩笑意,见人抬头,还好心地推过去一碟包子,“尝尝?” 明书晗看着那白嫩嫩的小包子却一点食慾都起不来,她目光转了转,舌尖的甜意却忽然叫她想起一件事来。 “昨夜,我是喝了什么药吗?” 隐隐约约好像记得喝了什么很甜的药水,只是那时睡得太沉,记得不真切。 “那是我让方北给你调的防风寒的药,这里太冷,我怕你受寒。”祁墨说着夹了一块小糕点伸了过去,“尝尝这个。” 明书晗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糕点,一时也不知该吃还是不该吃。 怎么有点像投餵呢? 可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吃饭也需要别人餵呀。 明书晗抿了抿唇,微微张口还是将那块糕点吃了下去。枣香味的糕点,甜而不腻。 明书晗眉眼一弯,看着那盘糕点正要伸手去端,忽然糕点连着盘子一起到了对面人的桌前。 祁墨拿着筷子又夹了一个起来,依然伸到小姑娘面前,面上一派笑容地道:“尝尝?” 明书晗有些生气地鼓了鼓嘴巴,正准备说不吃,糕点香甜的味道便钻入了鼻子里。与甜甜的糕点相比,眼前的白粥好像顿时失去了味道。 明书晗犹豫了一会儿,再次张口吃下那块糕点。 祁墨看着乖乖接受自己投餵的小姑娘,忍住自己的笑,正准备夹起第三块糕点。对面的小姑娘忽然就站了起来,“我吃好了。青禾,我们出去赏雪。” 明书晗说着就转身从食案旁快步走开,看着就像落荒而逃的小兽一般。祁墨放下手中的筷箸,也没急着跟上去。 那方明书晗刚刚走到门口,便被外面的冷气逼退了一步。她微微张口,面前便出现一团白雾。 “这里倒是真的冷,京城的冬日也不曾这么冷过。” 明书晗感嘆了一句,正想着要不要青禾回去找件斗篷过来,身上忽然罩上一件朱红色的斗篷,领口边围绕着一圈软乎乎的白毛,瞬间挡去了一部分的寒意。 明书晗摸了摸身上的斗篷,只觉一片暖意,倒不像是刚刚披上的,仿佛已经穿了许久似的。 祁墨转身到小姑娘面前,低头认真地将绳子系好。朱红色的斗篷将小姑娘整个人都裹在其中,祁墨整理了一番,才牵起小姑娘的手往外走去,“这里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雪,如今正是雪化之时,会更冷上几分。这斗篷我一直让人用炭火熏着,能抵御一些寒意。只是到底是寒冬之时,等在这边用完午膳,我们便去别处。” 第81页 “别处?”明书晗反问一句,显然没想到祁墨还要带她去别的地方。 祁墨没有回答,明书晗的注意力也很快被满地的白雪夺去。她脚步略快地往前走去,祁墨一直紧跟在后面,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雪地里渐渐出现一串长长的脚印,稍长一点的脚印始终跟在小姑娘的脚印后面,不离一步。 一身红色的小姑娘在雪地里欢跑,是白茫茫的雪景中唯一的亮色,仿佛刚刚落入人间的仙子一般。 明书晗蹲下身子,捧了一把雪在手上,慢慢地捏成一个小球球。几个圆滚滚的小球球被她顺着推了出去。 明书晗开始将雪块聚集在一起,斗篷拖在地上她也不在乎,渐渐推出一个大大的雪球来。 不久,一个圆圆胖胖的雪人便出现在雪地上。明书晗抬头看向树上的枯枝正想着怎么折下来,身旁的人忽然飞身向上,不过瞬间,两只枯枝便被折了下来。 明书晗看着大功告成的雪人,笑意盈盈。她转身看着祁墨,双手背在身后,走进了几步,笑着对祁墨道:“阿墨,谢谢你。” 刚刚她一直在困惑祁墨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直到雪人造成的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自己前几天对祁欢说过的话。 她说,她想亲手造一个小雪人出来。 以前因为身子不好的缘故,母亲根本不允许她在下雪的日子出来。所以,她从未在雪地奔跑过,从未像别人一样造过雪人。 可今日,祁墨将这一切都实现了。 “只是谢谢吗?”祁墨微倾身子,眸中带着调戏的笑意。 明书晗难得地没有往后躲,反而主动地靠近祁墨侧脸边。 明书晗忽然伸出背在身后的手,一个小雪球便附在了祁墨脸颊边,带来无限凉意。 坏事做成,小姑娘迅速往跑开。 祁墨接住要掉下去的小雪球,看着远处小姑娘明媚的笑意,轻笑一声,“算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让小姑娘补回这个吻,今日便作罢吧。 明书晗不知祁墨心中所想,只觉得自己出了早膳被调戏的气,欢欢喜喜地回了屋子。 依着祁墨所言,用过午膳之后,便有马车等在屋外。 山道上的白雪已经清理干净,明书晗和祁墨坐在一辆马车里,院子里的雪人送着两人离开。 明书晗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雪人才收回了自己目光,听着马车车轮的滚动声,明书晗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以往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睡午觉吧。 明书晗一边想着,只觉得困意上涌,渐渐便睁不动眼睛,靠着车厢就要睡过去。 她闭眼的一剎那,祁墨便伸手轻轻地将她的头靠在了自己肩上,将早已备好的毯子拿了出来披在小姑娘身上。 马车的速度不知何时渐渐慢了下来。 离开雪山,秋意渐显。 只是马车却不是顺着官道回京城,反而走了相反的方向,往京郊而去。 明书晗一路睡得安稳,一直到觉得热意袭来,才渐渐醒转。 她一睁眼,便看见祁墨正坐在床头,一手拿着一份奏摺,另一只手揽在她的肩头,见她醒来,唇角微勾,身子往下倾。 明书晗有些迷濛地看向四周,有些迷茫地问道:“这是,哪里?” 祁墨没有回答,明书晗抬眸去看他,却见他凑近了自己,唇上一软,便已被某人偷了香。 “绡绡,你的谢礼。” 他说过,会让小姑娘补回这个吻的。 第44章 京城东郊有一处皇家温泉,只有皇族中人才可前往。温泉四周种植百花,四季如春,百花繁盛,花香四盈,与西边的雪山各据两边。 屋内薰香四溢,温暖盈室。 床头的花瓶里插着几束红梅,上面还凝着水珠,娇艷欲滴。明书晗半靠在床头,身上只有一件素色中衣,白嫩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红梅的花瓣。一缕髮丝从她的耳后落下,青丝全然散落背后,未曾着一点装饰。秀眉微弯,秋眸潋滟,唇角微扬笑意浅淡。仿佛画中的美人一般能叫人失了心神。 青禾收回自己的目光,心下感嘆间不忘将衣裳放于一边,上前服侍道:“姑娘,可要起?” 明书晗在她出声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分外熟悉的人,眸光微闪,面上笑意依然如故,“嗯。” 青禾带来的衣裳是一件桃红色的百褶裙,长长的落地镜前,明书晗看着镜中青禾为自己整理着衣裳,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在瑄王府后院的那些日子。 祁墨,是亲眼看着她死在他面前的。 最后的最后,她连一句喜欢都没有对他说出口…… “姑娘,姑娘?” 青禾连唤了两声才让明书晗回过神来,她眼带困惑地看向镜中的青禾,“怎么了?” “奴婢想问姑娘,可要先用点东西再去温泉那儿?奴婢看姑娘一直在出神,可是想王爷了?” 青禾问得直白,明书晗脸微微发红,摇了摇头,“先用晚膳吧。” 她醒来的时候祁墨倒还在,只是后来温十过来,他便先出去了。 许是朝中有什么事吧。 虽是这样想着,明书晗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家王爷,去哪儿了?” 第82页 青禾闻言轻笑,扶着明书晗在食案边坐下,一边布菜一边道:“方先生过来了,正和王爷在外边说话呢。” “方北,方大夫?” “是的。方先生这次在京城待了许久,应当是过来与王爷告别的。” 如今太子病情稳定,朝中局势渐渐安定,方北已没有必要继续留在京城。 离开不过是早晚的事。 明书晗微微捏紧手中的筷箸,却未再相问。 或许,今日她可以问一问方北…… 用完晚膳,明书晗没有急着往温泉处去。 温泉位于整个殿宇的后方,明书晗顺着石子路慢慢地走着,不过几步就可闻到清悠的桂花香。拐过石子路,便看见了两棵满树盛放的桂花树, 桂花树下,一方石桌置于其中,有花瓣落于桌上,也落到了树下人的肩头上。 祁墨和方北各坐石桌一边,石桌上热着一壶茶冒着氤氲的热气。 明书晗还没靠近便听见了方北带着调侃的声音。 “我不快点离开难不成还留在这里看你娶娇妻人生得意不成,我怕我会忍不住嫉妒给你下毒的,比如让你……” 方北的手指晃了晃,正准备指向某个不可说的地方,目光一瞥却是瞧见了明书晗,手指顺势一转,后面的话便噎了下去。 “瞧,欢欢的姐姐过来了。” 祁墨闻言眉毛狠狠地跳了一下,面上仍是一片平静的样子,唯独他放下去的茶杯中溅出几滴水来,昭示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不是要走吗,我让温十送你。”刚刚还有些挽留意思的某人直接下了逐客令。 祁墨一边说着一边往明书晗的方向走,他刚过去便从青禾手中接过披风,展开披风直接给面前的小姑娘披上,低头细心地为她繫着绳子。 “怎么不去泡温泉,我让人把东西都备好了,外面冷,你先去里面待着,我很快就回去。”祁墨一边说着一边捂着明书晗有些微凉的手指。 “我想看看这里的景致,所以没有急着去温泉那边。方先生这是要离开京城了吗?”明书晗一边问着一边看向方北。 独自喝着冷茶的方北见总算有人理他了,才慢悠悠地起身,状似埋怨道:“明姑娘,你瞧瞧,这瑄王爷用了人就忘,过了河就拆桥。如今我要走,他竟是连个送别之礼都没有。想我空手来京城还陪着某人去了边关那等苦寒之地到头来竟是什么都没得到,一身孑然地离开京城。人心啊……” 方北抑扬顿挫地感嘆着,听着倒像是被负心人辜负的苦命女子似的。 明书晗掩唇而笑,上前一步道:“此前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先生。我听三哥说,在边关之时多是先生照料,几次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书晗在这里多谢先生,若是先生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 “别,”明书晗还没说完,方北先摆了手,“你瞅瞅你旁边那位的神情。明姑娘要是真送了我什么东西,我怕是就走不出这里了。” 明书晗抬头看向身旁的祁墨,就见他也回望着自己。面上没有什么笑意,看起来倒似严肃得很。 明书晗眨了眨眼睛,小手在下面拽着祁墨的衣角晃了晃,“阿墨?” 一声阿墨立时让祁墨软了神色,他头也不回地对温十吩咐道:“温十,给方先生准备些盘缠。” 这便是送钱的意思了。 其实原本祁墨也是打算送钱的,只是某人话太多,多的他想分文不给。 “真是俗气,竟然送钱,”方北摆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来,却又不忘对走远的温十道,“多拿点,反正你主子也不缺钱!” 等到温十拿了银子回来,方北背上自己的行囊便要离开。 一匹健壮的黑马被拴在树下,天色已暗,秋风吹拂带来丝丝冷意。 “天色已晚,先生不若明日再离开?”明书晗看着暗下去的天色有些担忧地道。 不想方北却是摇了摇头,“既然说要今日走,那就没有必要拖到明日。我本就是闲人一个,早晚于我没什么区别。” 方北翻身上马,在马上摆了摆手,一声“驾”起,伴随着一句潇洒的“走了”,黑马渐渐消失在远处。 祁墨牵着小姑娘的手转身回去,明书晗低着头跟在他身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时竟有些安静。 直到了温泉的地方,热气袭来,祁墨给明书晗解下身上的披风,带着她往里走。 温泉里面水汽瀰漫,远远看去竟是白茫茫的一片,走近了便可看见摆放在各处的花朵,最多的便是那红艷的牡丹,透过水汽都能看见它盛放的姿态。 温泉里面太热,明书晗没一会儿便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了,她看了看依然跟在自己身后的祁墨,有些犹豫地道:“阿墨,你先出去,让青禾进来。” 她总不能在他面前泡温泉呀。 “可以,”祁墨爽快地答应,脚下却没有动一分,依然低头看着小姑娘,十指相扣的手更是没有松一分,“可是绡绡得先告诉我,刚刚你和方北问了什么?” 小姑娘不说,可是他能察觉到不对。 送方北离开时,小姑娘趁他离开的时候似乎问了些什么。他回来之后,小姑娘虽不言语,他却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不高。 第83页 明书晗微蹙了眉头,又想起刚刚她问方北的话。 “先生,如若有人胸口中箭,穿胸而过,可有救治之法?” “有。如若我在场,当是能救回来。” 可是当时,方北不在京城。 明书晗抬头看向面前,手微微攥紧,犹豫了一会儿才鼓足所有的勇气道:“阿墨,你相信前世今生吗?或许……人,能復生,重回过去。” 她已经快要分辨不清楚记忆中的那些事到底是一场梦还是真正发生过的。 可是每一次看见青禾,她总能想起曾经在瑄王府后院的的那些事。 可是,那些事,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也只能她一个人记得。 第一次,她想说出来,和祁墨说出来。 雾气缭绕,明书晗有点看不清祁墨的神色,不知他是笑着的,还是肃着脸庞的。 或许,他并不相信吧…… 明书晗有点沮丧地低下头,想要抽出手,面前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祁墨修长的手指挑起小姑娘的下巴,看见小姑娘沮丧的模样,眉目柔和下来,肯定道:“我相信。” 明书晗勐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祁墨看着她呆呆的模样,轻笑一声,“怎么,要我帮你脱衣裳吗?” 明书晗一下子回过神来,祁墨松手的瞬间她也退了几步,脸红着,也不知是雾气熏的,还是羞红的。 “我让青禾过来,今夜就在这里歇下,明日我送你回去。不然你三哥得找我要人了。” 祁墨打趣的话让明书晗的心神也放松下来,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拎着披风转身出去。 外面秋风凉爽,和里面的热气形成鲜明对比。 祁墨在门口站定,摆手让青禾进去,自己却拿着那披风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远方的重峦微微出神。 明启身死那年,他做过许多莫名其妙的梦。 梦中,他总是能见到一个女子,那女子巧笑嫣然,一声一声地唤着他“阿墨”。 他总是瞧不清那人的模样,直到有一日他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容颜,他也第一次在自己的书房里见到了她。 她说,她是明启之女,明书晗。 那是第一次,他相信“缘”这个字。 第45章 马车悠悠地往京城而去,明书晗和祁墨同坐一辆马车,车窗不时被风吹起,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外面随风飘荡的落叶。 小桌子上的茶渐渐热了起来,雾气飘飘然地升起。祁墨双目微闭,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牵着明书晗的手,面上是全然的放松。 明书晗回头看了看渐入睡眠的祁墨,将车窗上的竹帘拉下挡去外面的冷风。她左右看了看,便看见祁墨身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张毯子。 明书晗抿了抿唇,想要站起来,但是她刚有起身的动作,握着她的手便抓紧了。明书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祁墨,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放下心来。 她只是想想,就知道他是怎么在百忙之中抽出这一天的时间来的。 昨天夜里,他屋里的烛火直到天亮时分才熄灭。 他只怕连一个时辰都没有歇到。 可这些,她也是问了青禾才知道。 明书晗看着祁墨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毯子,微微俯低了身子,将手伸过去,想要将毯子勾过来。 一点点,再差一点点就好…… “冷吗?” 明书晗的手被祁墨握住,连同着毯子一起被他拉了过来。 见自己还是吵醒了人,明书晗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看你睡着了,怕你受凉,没想到吵醒你了。” 明书晗拿过那张毯子,单手将毯子展开铺好在祁墨的腿上,“应该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冷倒是不冷,只是祁墨见小姑娘这么关心自己便乖乖地盖着毯子。 毯子很大,盖一人绰绰有余。 祁墨眉眼一动,将另一半毯子盖到明书晗的腿上,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话本子递了过去,“这是我让温十新买的话本子,你要是觉得无趣便看看。” 明书晗接过话本子,刚翻一页,抬头见祁墨还看着她,眸光闪了闪,小手一伸,竟是挡住了祁墨的双眼。 “你睡一会儿吧,你眼下的青黑那般明显,我看着……心疼。” 祁墨先是惊讶,在听到那句心疼后,唇角微勾,“好,我睡。”说着,便闭上了眼睛。 明书晗感觉到自己掌心睫毛微动,慢慢放下手来,便见祁墨已然闭眼。 只是看着就不像睡着的样子。 明书晗想了想,忽的注意到手里的话本,她翻开一页,大致看了下内容,觉得尚可,便对着祁墨道:“我给你读话本,你不要睁眼哦。” 好似大人哄小孩子睡觉的招式一般。 祁墨忍不住笑出声,应了一声,“好。” 明书晗见祁墨真的没有睁眼,才慢慢地读起来话本的内容,不时还抬头看看祁墨,见他没有睁眼才放心地继续读下去。 起初祁墨还能感觉到小姑娘不时望过来的目光,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困意渐渐上涌,耳边只能模煳地听见小姑娘读书的声音。慢慢的,他便沉入了睡眠。 第84页 明书晗一直没有确信祁墨有没有睡过去,直到马车停下,坐着的人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唿吸平稳地闭着眼。 明明是睡着的样子,身子却连歪倒都不曾,只是坐着。 明书晗掖了掖毯子,见温十掀开帘子,她便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将话本放下,歪着头看着祁墨睡着的样子。 许是梦里遇见了什么烦心事,祁墨眉头深皱,连手上的力气都不自觉地加重。 明书晗微蹙了眉头,微微靠近些许,手伸到他的眉间刚想抚平他的眉头,祁墨忽的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嘴里还急促地道:“不要!” 竟是被噩梦惊醒了。 祁墨双眼通红,在看清面前人是谁之后,一把将明书晗抱到怀中,唿吸很重,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 “阿墨,怎么了?”明书晗不解地问道。 祁墨把头深深地埋进明书晗的肩头,脑海中的记忆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飞射过来的利箭,扬起的轻纱,倒下去的人,和胸口的鲜血是那样的刺眼。 “阿墨?” 明书晗又试探地喊了一声,祁墨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放开小姑娘的肩头,低着头缓了一会儿,才抬头笑道:“没事,我们下去吧。” 祁墨虽说没事,明书晗却不能相信。 祁墨笑着,她却能看出他眼里的惊痛。 那般痛苦,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人…… 祁墨先下了马车,明书晗搭着他的手腕下去后才发现,马车停的不是明府的后门。 是瑄王府。 明书晗转头不解地看向祁墨,“阿墨,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吗?” 祁墨唇角微勾,握住小姑娘的手,拉着她往里走,“绡绡,我还有东西没有给你看。” 随着祁墨一起进王府,明书晗渐渐惊奇地发现王府内多处都在修缮,只是如今没有工人,像是特意支开了那些人一样。 长廊弯曲,石子路尽,一湾池塘出现在人的眼前。 池水碧绿,清澈见底,无数睡莲浮于水上,全然盛放,色彩各异,朵朵娇艷,看着人心里欢喜。 远处亭子后几棵枫树枫叶全红,随风飘落。有红叶被吹落在湖中,飘荡在湖面上。 娇艷的莲花和红艷的枫叶像是将两个季节交融在一起一般,让人不知是夏还是秋。 然而这还不是祁墨想让明书晗看的。 书房中,祁墨拉着明书晗的手走到书案前,他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个长长的檀木盒子。 盒子锁扣轻开,盒盖打开,明书晗看着里面的几副画卷,心里忽然有了些猜测。 祁墨从背后揽住小姑娘,双手绕到她的身前打开一副画卷。 画卷渐渐展开,丹青渐露。 明书晗微瞪双眼,心中惊骇顿起。 画中所绘是一个一身红衣纱裙的女子斜倚在榻上闭目休憩的模样。画中景饰皆是她前世所居之处的装饰。 这是…… 明书晗几乎僵在原地,昨日温泉那句“我相信”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绡绡,这是曾经出现在我梦中的场景。”祁墨拥住身前的小姑娘,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一直以来我都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是听见她一声声地喊我阿墨。那时我还想,这女子怎得这般胆大,竟敢如此称唿于我。 直到有一日,我终于看清了。眉目如画,红衣如火,她向我跑来,我看着自己张开怀抱想去接人。可是下一刻,梦醒了。” 祁墨说到这儿笑出声来,“那还是我第一次有了起床气。朝中又有人不长眼地非往我眼前凑,因此见你的那日我的心情并不是太好。可是当看着你一步步走进圆窗里,走近书房时,我忽然就觉得心烦意乱起来。你不知道,你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神大乱。我从未想过,梦中的女子有一天会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明书晗听着,记忆仿佛也回到了那日书房中。 她抬头后祁墨轻咳了一声,也是那时,祁墨的态度似乎变了。 “我想你收回玉佩,可你不愿。其实我是生气的。明明梦中对我百依百顺的小姑娘怎么到了现实中就变得这么不愿意亲近。我将玉佩归还给你,不过是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撇得那么清楚。” 所以他借方北的手将玉佩还了回去。 明书晗手指渐渐握紧,她咬住下唇看着画中的红衣女子。 “边关回来,你一声声的民女让我心烦气躁。我不明白你在躲什么,也气自己抓不住你。可是如今我更气自己对你发了脾气。如果没有校验场上的英雄救美,我怕是还得找个机会和你和好。” “绡绡,你不知道,你说我的心愿会实现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孔明灯升天,带着心愿飞上高空,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告诉自己不要躲。 “观星楼上,我第一次告诉你,我喜欢你。”明书晗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煳,一滴眼泪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了红衣。 祁墨慢慢转过小姑娘的身子,低下头一点点吻去她眼角的泪,“绡绡,不要哭,我会心疼。” 明书晗看着眼前努力安慰自己的人,踮起脚尖,忽的往前凑了一下,双唇便附了上去。 第85页 祁墨搂紧小姑娘的腰,先是浅浅的试探,而后便是攻城掠地。 外面的光影变换,书房的一角拉着两人长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明书晗靠在祁墨怀中,脸深深地埋了起来,叫人看不见一丝一毫,只除了露在外面的耳垂红得吓人。 祁墨笑着搂紧了小姑娘,看着圆窗外飞舞的红枫叶,面前仿佛又出现那痛心的一幕。 如果,那不是一场梦,是不是代表他曾经失去过怀中的人。 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看着鲜血染遍她的胸口,自己却无能为力。 “绡绡,你不是问过我相不相信人能回到过去吗?我相信,也是第一次那般庆幸,一切可以重来。” 明书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祁墨所言,她慢慢从祁墨怀中退出,脸上热度微散,她抬头浅笑着对祁墨问道:“阿墨,你想听以前的事吗?你所不知道的,梦外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补更一章 第46章 日光倾斜下来,外面秋风渐起,圆窗上的珠帘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直直作响。 明书晗坐在书房的竹塌上,两只手被祁墨握在怀中,平静的叙述着前世发生的事。 从父亲过世到自己被骗嫁入严家,从前那般痛恨的人,那般不能忘记的事,到了如今她却可以用最平淡的口吻说出来,仿佛那些事不是她所经歷的。 祁墨听着,只觉得心头愤怒难以忍耐,看着小姑娘平淡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是心疼。 无父无母,连唯一的兄长都被暗害而死。 他以前不明白小姑娘对钱婉的怀疑和怨恨从何而来,如今却宁愿那些事情不曾发生过。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该去求谁,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父亲留下来的那块玉佩。我带着玉佩去见你,但你位高权重,我想总没有人会平白帮我的。所以我自请为妾。当时你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只是安排了我住下。直到第二日,你才派了人来说,应了我所求。” 她住在王府后院,一整夜间全是噩梦,连夜惊醒,一直哭到天亮。 她怕,祁墨不肯留她。 那时,祁墨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后来二皇子造反,昌平侯府掺和进去。我自私了一回,没有让你把他们治罪。后来我知道严岚故意让明书怡喜欢上他,便顺水推舟让明书怡嫁进了昌平侯府。我看着他们在胆战心惊之后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直到……” 直到镇国公造反。 镇国公府是太子母家,那场动乱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更不要说如今太子还未登基,镇国公造反根本是无稽之谈。 明书晗停了下来,抿唇望着身旁的人有些犹疑。 她若说了,祁墨会信吗? 祁墨察觉到明书晗的为难,“怎么了,如果不愿意说……” 那就以后再说,他可以等。 明书晗摇了摇头,打断了祁墨的话,“不是。阿墨,后来,不,准确来说是太子登基后,明年三月左右,镇国公造反了。” 那时她应祁墨所说连夜离开京城直到事情结束她才回来。离开京城的那些日子里她只能等,甚至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那日日夜夜的盼望,担忧才真正让她意识到,她,喜欢上了祁墨。 从一开始的刻意讨好到最后的心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乎明书晗意料,祁墨听见这话,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惊骇,相反他像是听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知道镇国公的心思?”明书晗试探地问道。 “知道,不止我知道,太子也知道。” 祁墨语出惊人,明书晗惊诧地看着他。 既已知道为何还会让事情发展到那般地步,除非,是故意纵容? 明书晗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她抬头看向祁墨欲言又止。 祁墨明白她所想,将一旁的毯子拿过来铺在小姑娘腿上才继续道:“镇国公府势大,需要一个理由彻底剷除。” 造反,便是那个最好的理由。 在他们了解所有事态的情况下,一点点把镇国公套入他们的圈子,然后连根拔起,再无起势可能。 “那现在镇国公……” 明书晗突然有些急切地问道,她一只手紧抓住祁墨的袖子,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祁墨看着小姑娘急切担忧的模样,手指在她眉心轻轻按着,舒开那些皱着的眉头,笑着道:“放心,他不敢现在动作。镇国公之所以选太子登基后再动作,无非是看朝中局势尚未安定,镇国公府又是新帝的不可缺失的助力,如果能够拿到祁垣的退位诏书,那造反也能变成顺理成章的事。” 而且,他们造反还会以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比如,清君侧。 只是这话,祁墨不会说。他不会让小姑娘担忧过多,如今局势未定,他和祁垣在暗,镇国公府在明。 从一开始,镇国公府便没有成功的机会。 “绡绡,你还没说完,之后呢,之后我和你怎样了?”祁墨笑着问道。 镇国公事情结束之后,他便再也不用藏着自己的软肋。他应该会让所有人知道他心爱的人是谁,会将曾经所有不敢表露的全都表露出来。 第86页 明书晗看着祁墨期盼自己回答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期盼的光芒,却说不下去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屋外唿唿的风声。 祁墨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心疼,梦中场景恍若重现。 祁墨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要出口的问话堵在那里,他竟第一次生了胆怯之意,根本不敢问下去。 “后来,在严府门前,我中箭而亡。” 明书晗看着祁墨,慢慢地将这句话说出来。 祁墨怔了一瞬,唿吸有些不稳起来。倏忽,他勐地站起来,捂着自己胸口不停地喘气,就像是被什么压在胸口一般。他只觉得唿吸困难,心口更像是缺了一块,痛到难以抑制。 祁墨蹲下身子,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明书晗的手,另一只手却抓在自己心口处,脸色煞白地蹲在地上,双目瞪得很大,就像是想要看清什么似的,嘴里还低低地道:“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她死吗? 明书晗看着祁墨魔怔的样子,一把抱住他,不停地在他耳边道:“阿墨,阿墨,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耳边是明书晗的唿唤,祁墨却只能看到前面,鲜血,利箭…… 梦中的场景真实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到自己绝望地抱着满身是血的小姑娘,看着他唿吸一点点减弱,减弱…… “阿墨,阿墨……” 耳边的唿唤渐渐真切起来,眼前的场景如烟一般散去。 祁墨看着一切如常的地板,听着耳边真切的唿唤声,重重地喘着气。 明书晗感觉到祁墨的安静,她放开祁墨看着他,待看到祁墨脸上的泪痕时,忽然顿住。 祁墨,从未在她面前哭过。 他好像一直很强大,年少一战成名,位高权重,不曾有任何人敢轻视他,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脆弱。 明书晗靠近些许,忽的吻在祁墨的泪痕上,一点点抹去他的悲伤。 “阿墨,我在。” 祁墨双眼通红,目光幽深,仿佛一匹饿狼一样盯着面前的人。 那声软言软语的安慰就像是催化剂一样,他勐地压住明书晗的腰,一句话也不说地把人箍在自己怀里,封住小姑娘的双唇,如狼一般吞噬着。 明书晗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她只是轻轻拍着祁墨后背。 祁墨感受到后背带着安抚的轻拍,力道渐渐松了下来,然而依然是掠夺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明书晗想着自己会不会晕过去时,祁墨终于放开了她。 地上冰凉,明书晗却一点冷意都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热的厉害。 她微微推开祁墨,一下子站起来。迟来的羞赧让她整张脸犹如染了晚霞一般,红得艷丽。 祁墨坐在地上低低笑了几声,心绪早已平和下来。 明书晗听见笑声更觉羞赧,抬脚就要往外走。 “绡绡,等等。” 祁墨却拉住了她的手,站了起来,“别急,画还没有看完。” 祁墨拉着明书晗的手带着她重回书案前,剩下的两幅画一一展开。 一副所绘是小姑娘坐在地上痛哭的模样。 明书晗一看便知那是她因父亲之死难掩悲痛而被祁墨“逼”哭时的情景。 “绡绡,你不知道,那时我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母妃刚过世时,我也起那样的不哭不闹,忍着一切,所以我知道那样有多难受。当时我就想,我得让这个小姑娘哭出来。” 所以他说起以前的事,一步步引出小姑娘的悲切。 “这一副,是你送给我的唯一一副丹青。边关之地,除了那些竹片,我最常看的便是这副画。只是后来,你也很少回我的信了。” 因为那时,她还不能真正放下心妨。 最后几句话明显有装可怜的嫌疑,明书晗却无意拆穿,她唇角微扬,眉眼柔和,抚摸着画纸上的一树繁叶。 祁墨拥紧了怀中的小姑娘,又继续道:“冬雪,春花,夏荷,秋叶,一年四季,岁岁年年。绡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就像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 几日后,皇帝赐婚于瑄王和明家四姑娘的消息传遍京城。原本一直卧床的皇帝似乎也有了好转的迹象,一切仿佛又变回了秋猎前的模样,只除了早已问斩的二皇子祁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书晗的位置不是妾,不是侧妃,而是明媒正娶的瑄王妃。 京城众人原本以为经过二皇子造反一事,明府可能会因为钱婉和明峰而受累。可赐婚圣旨一下,众人便明白了局势所向。 明书晗接过圣旨的那一刻,忽然明白祁墨之前带自己出去的用意。 他想最后证实自己的心意。 “咱家在这里先恭喜明姑娘了。”太监将圣旨放到明书晗手中,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银钱,道了一声谢。忽而又道:“皇后娘娘说了,两日后着人来接明姑娘进宫。许久未见明姑娘,皇后娘娘想和明姑娘多说些话。咱家在这边先带个话,想来皇后娘娘很快也会派人过来说的。” 那太监感觉到袋子里的银钱不轻,面上不显只是笑着将该说的话说完了,便离开明府。 第87页 接旨的是明书晗和明博两人。明博听见太监最后几句话,眉峰皱了起来。 “大伯父,怎么了,您是在担心什么吗?”明书晗看着明博担忧的样子问道。 明博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许是我想多了。婚期定在腊月,如今也只有两个月左右,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就着人让你伯母帮忙。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明博交代了一番,便往书房而去。 明书晗拿着圣旨回了自己院子,眉目间有着隐隐的忧愁。 大伯父的担忧是什么,她大抵猜的到。 赐婚圣旨一下,皇后就迫不及待地要见她,明面上说是想念,可实际要做什么她却不得知。 毕竟,当初镇国公府是皇后的母家。镇国公的野心,皇后当真一点也不知吗? 明书晗心里想着事情,也就没有注意到院门口等着的人。 “绡绡?”明书言看着明书晗垂眸思索的样子,没有在她面上见到一丝喜意,眉头皱了起来。 明书晗听见喊声才回过神来,看见明书言肃着的面容困惑地反问:“三哥,怎么了?” 明书言眉头皱的更深,他摆手让丫鬟们退到一边,刚走进院子便问道:“你可是不想嫁给瑄王,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去跟瑄王说清楚,赐婚的事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明书言严肃地说着,感觉下一刻就要冲出明府去找祁墨说清楚。 明书晗哭笑不得,“三哥想多了。许是我刚才的样子让三哥误会了,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什么事情让你显得那么烦躁,你可别骗三哥。”明书言犹自不信。 实则他也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只是关心则乱。 “我在想,西院的事。”明书晗话锋一转,决定还是不将镇国公的事情说出来。 尚未发生的事她若说了反倒不好解释。 “二哥和她是准备今日就离开吗?” 钱婉和明峰都已经处斩,二皇子造反的事已经落下帷幕。明书敬和明书怡已经准备离开京城。 明书言闻言总算将疑心移去,“我过来时,他们正在向祖母告别,现下应当已经准备离开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一人的声音。 明书晗转身朝看见明书敬正站在院门处,看样子是刚刚才来。 他身边依然跟着白惜儿,两人衣着都很朴素。 最令明府众人惊讶的,大概便是白惜儿这个人了。 所有人都以为白惜儿留在明书敬身边是为了钱,可是当西院没落的时候,白惜儿却没有怨怼一句,依然陪在明书敬身边。 明书敬要回渝州,她也陪着一道回去,从未说过一句不愿。 白惜儿站在明书敬稍后的位置,她的目光一直看着明书敬。明书晗能从那里面看着浓浓的担忧和爱意。 不管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如今白惜儿只是因为爱才留下。 “二哥。” 明书敬听到她这一句二哥,似乎想要客套地笑一笑,结果发现自己笑不出来遂作罢。 他踏进院子,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和书怡今日就要离开。原本我是想直接走的,只是书怡和我说了一些事情,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过来一趟。你母亲的事,严岚的事,还有书言的事,对不起。” 明书敬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明书敬没有说是什么事,可是明书晗知道他的意思。 想来是明书怡将所有的事情都对明书敬说了。钱婉一辈子没有存多少善心,可她这个二哥却是最善良的。 别人都看他荒唐,可他却是活的最明白的那个。 明书晗上前虚扶明书敬起身,看着他愧疚的眼神,摇了摇头道:“二哥,你不欠我们什么。” 明书敬愣了一下,直起身子,看着明书晗清澈的眼眸,忽然明白明书晗的意思。 是了,欠下这一切的是他的母亲。他本没有什么赎罪的机会,能活下来不被株连已是不易。 “四妹,三弟,告辞。”明书敬不再多言,拱手作别。 明书晗看着他们离开,正要折身回自己屋子,一旁的明书言忽然拦住她,皱着眉头问道:“二哥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什么?” 明书言直觉明书晗知道缘由,隐隐觉得有一个猜想浮现出来。 当年与他同去边关的几个人,后来都出了意外。难道…… “三哥,钱婉曾经在你身边安插过几个人,意欲害你性命。” 明书晗的话彻底证实了明书言的猜想。 “所以你当年才向瑄王求情,就是怕那几人害我性命?”明书言紧接着问道。 明书晗闻言惊讶地看向他,“三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书晗刚问完,便猜到了答案。 这件事只有她和祁墨知道,谁说的不言而喻。 明书言眉头皱的更深,他忽然意识到事情的起源似乎都是因为自己。 “所以当年是因为我,你才去瑄王府求情。如果没有你求情的事,你就不会看见瑄王,自然也不会有之后的交往,所以……” 明书言思维散发得很快,明书晗哭笑不得地打断他,“三哥,你觉得瑄王对我好吗?” 第88页 明书言皱着没有思索了一番,半晌还是点了点头,看样子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地承认。 “你看,三哥你都认为瑄王是真心的。你怎么能怀疑自己的眼光呢?不过三哥你放心,如果以后我真的被欺负了,我一定告诉你,绝不藏着掖着,把委屈往肚子里吞。”明书晗边说还边做成起誓的模样,像是生怕明书言不相信似的。 明书言看着抱着自己胳膊的小姑娘,眉头终于松开,“好,以后有委屈一定要说,三哥替你出头。” 明书晗立马点头应是。 明书言又叮嘱了一番,直到自己有事才离开院子。 他这厢刚走,那边叶锦便过来了。 明书晗刚坐下喝一口茶,便看着自己母亲满目担忧地看着自己。 明书晗第一次怀疑,今日自己接的不是赐婚圣旨,而是一个烫手山芋。 “婚期怎得这般着急,腊月就要大婚,统共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与娘亲说,娘亲看能不能解决。” 明书晗放下水杯,看着分外担忧的叶锦,笑着摇头:“娘亲,没有。婚期这般急许是瑄王想要赶在年前大婚。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我一定会和娘亲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叶锦放下担忧,拍了拍明书晗的手,“既然如此,我去和你大伯母商议。婚期这般急,可要抓紧准备。” 叶锦说着,又匆匆忙忙地赶往东院。 明书晗看着匆匆离开的叶锦,第一次也感觉到了紧迫。而当三日后祁墨带着聘礼前来提亲时,明书晗才真正意识到,祁墨似乎真的很急。 — 午后,明书晗刚刚小憩醒来,小莲正在服侍她穿衣时,外面忽的有丫鬟进来道:“姑娘,昌国公府的木姑娘求见。” 明书晗穿衣的动作一顿。 木青安。自从烈山之后,她和木青安许久未见了,就连来往也很少。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 “去请木姑娘进来。” 等到明书晗穿好衣裳出来时,木青安已经等在外室。一身素色衣裳,整个人显得很素净,脸上不施粉黛,面色看起来也不大好。 明书晗没有开口问什么,而是直接摆手让丫鬟们先退了出去。 等到屋内没有其他人,明书晗才开口问道:“木姑娘今日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木青安脸色有些苍白,她抬头看了看明书晗,似乎有些犹豫。 明书晗倒了被热茶递过去,笑着道:“木姑娘有什么事说便是,那日烈山,若不是木姑娘帮忙,我也不能那么顺利出了营帐。说到底,我还欠木姑娘一个人情不是吗?” 木青安听了这话,手上力道微松,她忽的起身,退了几步,双腿一屈,竟是跪了下去。 明书晗一惊,起身便要扶她起来,“木姑娘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说便是,我哪里受得了这一跪?” 木青安却是固执地跪在地上,推开明书晗的手,低头道:“明姑娘已经是未来的瑄王妃,我这一跪,受得起。” 明书晗的手微顿,停在半空,她慢慢直起身子,不再扶木青安,“木姑娘今日来是想求什么?” 她没有什么能帮木青安的,明府更没有什么能帮昌国公府的。可是有一件事,瑄王妃能帮。 明书晗双手渐渐捏紧,等着木青安接下来的话。 许是知道明书晗已经猜到,木青安苦笑一声,不再犹豫。 “刚刚明姑娘说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今我想让求明姑娘一件事,也当还这个人情。” “什么事?” “木青安在此,求明姑娘,接纳我为瑄王侧妃。” 作者有话要说:  成功多更3000啦,比心 第47章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明书晗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连抬头都不敢的木青安,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赐婚圣旨刚下,她就来自己这里求一个侧妃之位。她是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自己会答应? “木姑娘,你觉得我能干涉王爷娶妻纳妾的事吗?还是你觉得我一个刚刚收到赐婚圣旨的人可以去圣上面前为你也求来一份赐婚圣旨?” 气到最后,明书晗反倒冷静了下来,她重新坐回榻上,也不管木青安依然跪着,反倒倒了一杯茶放到对面。 木青安垂着头,脸色煞白,却还是执着地道:“王爷有多喜爱明姑娘,我是知道的。如果明姑娘肯……” “肯为你言语吗?”明书晗笑着摇摇头,面上渐冷,“木青安,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将自己心爱的人拱手相让,将一个一直喜爱我夫君的人带入王府?” “木青安,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明书晗不再给木青安脸面,重重地放下茶杯,冷着脸道。 木青安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她咬紧下唇,忽的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直直看着明书晗道:“那你能保证一直抓住王爷的心吗?男人心思都是易变的,更别说瑄王位高权重,以后他身边的女人不会少。你若是让我进府,我可以帮你一起抓住王爷的心。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喝下绝育的药,保证将来不和你的孩子争夺。若是你觉得侧妃位置太高,我也可以……为妾。” 第89页 从侧妃到妾,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捨弃,竟然只是为了进王府? 明书晗几乎快要不能理解木青安的心思了。 她对祁墨就这般不能放手? 可是在她的印象中,木青安不是这般冲动的人。她若真的想嫁进瑄王府,以昌国公府的地位,她完全可以求自己的父亲让皇上赐婚,为何偏偏亲自求到自己面前? 明书晗冷静下来一点点理顺脑海中思绪,而木青安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忽的,明书晗低头的瞬间似乎在木青安的脖子处看见了什么。她仔细看去,细细辨认一番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红痕,只有男子才能留下的…… 对了,她怎么忘了木青槐的存在。 明书晗嘆了一口气,起身去扶木青安起身,见她仍是不愿起来,只能点明道:“木姑娘,你的脖子处……” 木青安瞳孔一缩,手立即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木姑娘,你先起来吧。刚刚是你的话把我气煳涂了。如今我与你明说,你的弟弟,与王爷关系不浅。” 明书晗话一出,木青安脸上血色顿失。 明书晗的话很明显,她最后一条退路早已被堵住。 原来,原来他今日不拦自己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是要明书晗亲口说出那些话,让自己死心。 木青安忽的笑了起来,那笑容异常苦涩。 明书晗扶着她起来,她也没有拒绝,只是却不再说话,像是已经彻底放弃。 明书晗扶着她坐下,她也是毫无反应,哭也不曾,笑也不曾,仿若一个木偶人一般。 “木姑娘,你若是愿意,可以与我说说你的事情。如果可能,我会尽力让王爷帮你。” 木青安闻言总算有了些反应,然而她眸中的光芒转瞬即逝,很快就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他若真的是王爷的人,那我便没有任何退路了。” 到了这一刻,木青安忽然觉得自己连哭都不会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将自己玩弄在股掌之中,什么选择从来都是假的。 如果,如果她死了…… 明书晗一直看着木青安,看着她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灰败,突然出声道:“木姑娘,如果死能解决一切的话。那世上那些拼命活着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明书晗直接点明木青安的心思,木青安一愣,终是苦笑道:“那我能做什么?难道真的要他娶了我,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吗?弟弟娶姐姐,太过荒唐可笑。” 弟弟娶姐姐? “木姑娘,木公子与你并没有血缘关系……” 明书晗刚说完,木青安便苦笑道:“可是我一直只把他当弟弟。如果我早知道他存了这样的心思,我便……” 便不会救他吗? 木青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即使她知道木青槐的心思,当年她也依然会救。 只是,她断不会再将他带回木府。 明书晗沉默了下来,她看着木青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木青安到底不能接受的是什么? 是与木青槐的姐弟关系,还是木青槐的那份心思? 明书晗这般想着,也便问了出来。 木青安怔了一瞬,没有立即回答。 明书晗便明白自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她忽的想到前世的时候木青槐娶木青安时,喜宴之上方北那句调侃的话。 “没成想,这木青槐还真能撬动他姐姐的心。” 撬动木青安的心,那是不是代表木青安最终还是动心了? 木青安一直没有回答,明书晗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直到屋外有丫鬟敲门,一直静坐不动的木青安才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看了一眼明书晗,垂下头道:“刚才的那些话,多有抱歉。” 她一时被逼急,挟人情求侧妃之位本就是过分之极。她自己的事又怎能怨到别人的头上。 木青安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她走到了门口正要开门时,明书晗忽道:“木姑娘,我知你尚不能接受令弟的心思。只是事已至此,冲动愤怒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刚刚的话还请木姑娘好好想一想。如若可能,木姑娘也和令弟谈一谈吧。” 木青安静立着听完这番话,手在门框上停顿一会儿,一言不发终是开门离去。 外面秋风寒凉,明书晗目送着木青安离开。 小莲站在一边,直到远处没了人影才道:“刚刚门房派人来说,说是木公子等在门外,看样子是来接木姑娘回府的。这姐弟俩的关系倒是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明书晗蹙眉,忽然明白过来木青安心思所忧之处。 京城众人皆以为他们是一对关系极好的姐弟。木青安在外的表现也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谁都欺不得他的姐姐。 一朝疼爱的弟弟表露对自己的心意,无论是谁怕都不能接受。 单单是京城的流言便能压死人。 “姑娘,姑娘?” 明书晗回过神来,看向小莲,“怎么了?” “刚刚皇后娘娘派了嬷嬷来说,说是让姑娘明日进宫一叙,届时会有人来接姑娘。依那嬷嬷所言,此次进宫,皇后只想见姑娘一人。” 第90页 这话便是不能带着母亲一同前去的意思了。 明书晗眸光微闪,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轻声应下。 一夜安然,第二日午后,皇后宫中嬷嬷前来。 明书晗带着小莲一道去那嬷嬷进宫,临走前,叶锦细细叮嘱了一番。 那嬷嬷似乎看出了叶锦的担忧,故而笑着道:“二夫人放心,皇后娘娘只是想与明姑娘说几句话。瑄王府中诸事繁多,皇后娘娘也只是怕明姑娘一时接管不暇,故而一叙,也好帮明姑娘解解忧。” 叶锦也只能笑着应是,趁那嬷嬷不注意,又在明书晗耳边轻声道:“绡绡,不要随意应承。” 明书晗点头,面上仍是一片淡然笑意,不叫那嬷嬷看出分毫来。 等进了宫,明书晗与嬷嬷一道进了皇后宫中。彼时,苏菁早已坐在主位上,一身金鸾朝凤华服面带笑意,见明书晗过来,立马起身去迎,像是十分高兴见到她。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 明书晗依礼就要跪下去行礼,苏菁一把扶住她,笑道:“快起来,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哪里需要这么生分地行礼。” 苏菁一边笑着说,一边拉着明书晗坐到塌上,细细地瞧着她。 明书晗感受到那打量的目光,却依然静坐着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任由苏菁看着。 苏菁瞧了一会儿便笑道:“你们瞧瞧,不愧是瑄王选中的人。如此沉得住气,这才是将来瑄王妃该有的模样。本宫瞧着都这样满意,也难怪瑄王会一见钟情了。” 赐婚圣旨刚下的时候,便有流言碎语传出。 因着明书晗曾故意放出自己不能有孕的假消息,所以街头巷尾的议论都是明家四姑娘如何攀上的瑄王。 可不久,就有另一则消息传了出来。说是瑄王对明家四姑娘一见钟情,一直记着,特意求了皇帝赐婚。那些个闲言碎语才渐渐散了。 明明是坊间流言,皇后却一清二楚。 明书晗心下惊骇,面上仍是从容,“娘娘多誉了。” “哪里是本宫多誉。明姑娘可别太过拘谨。今日叫你进宫,本就是想要与你好好说话。腊月就要大婚,日子不长,府中可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说来,本宫也可帮帮忙,也当沾了喜气。” 皇后尽是关心模样,明书晗却不敢尽信,只是道:“如今尚有两月有余。母亲说了,虽然紧迫,但是也不至于准备不妥。家中也有大伯母帮着忙,想来时间是够用的。” 这便是不用帮忙的意思。 苏菁听着这话也没什么意外,反倒握住了明书晗的手,继续道:“想来你们大婚本宫也是插不上手的,只是到底还是担心。不过今日听你这般说本宫也就放心了。好了,我们也别在这里干坐着。这个时候御花园里的花开的正好,那些个菊花一个比一个娇艷。明姑娘可愿陪本宫一道去瞧瞧?” 皇后如此说,明书晗自然拒绝不得,只是她愈加不懂皇后的心思。 二人一同往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里,百花盛开。即使在秋日里,也没有丝毫萧瑟的景象。那满园的菊花更是开得繁盛热烈。皇后像是极喜爱这些花,一时只顾着赏花竟也没怎么和明书晗说话。 二人走走停停,直到一处假山处,忽然有宫女的声音插了进来。 “忆南,你不是到了出宫的年龄了吗?皇后娘娘昨日问我的时候,你怎得拦住我不让我说,难道你不想出宫吗?” 说话人的声音略微沙哑,听起来像是嬷嬷的声音。答话的那宫女声音却意外的清越,语气中还带着丝丝惆怅,仿佛能让人也一起忧愁起来。 “方嬷嬷,不是我不想出宫。只是我在宫外早已没有家人,孤身一人无可依靠,出宫也无处可去,倒不如一直留在皇后娘娘的身边。” “忆南,不是这个理。你一直待在宫中,也不曾出去看看,难道要这样一辈子耗着吗?我陪你去和皇后娘娘说,看皇后娘娘怎么定夺。” “嬷嬷……” 那方嬷嬷说着就拉了那宫女要出来,两人刚出假山,那宫女似乎还想拦着嬷嬷。两人眼一抬,却是看见了皇后一行人。 两人都像是受惊一般,齐齐跪了下去。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快起来吧。忆南,你过来。”皇后说着向跪着宫女忆南招手。 那忆南一身宫女装扮,眉眼清秀,此时脸色微白,似乎被吓到了。 她见皇后招手,便起身走了过去。 皇后细细看了她一眼,便笑道:“怎的吓成这样?到了年纪出宫那是规矩,但若你不想出宫,本宫又怎么会逼你呢?” 忆南听见这话,脸色稍缓,屈膝便向皇后道谢。 “只是话虽如此,忆南你需得想好,可是真的不想出宫?”皇后又问道。 从忆南出现的那一刻,明书晗便觉得有些不对。 如今听见皇后的问话,隐隐有一个猜想浮现出来。 那厢忆南已经犹豫着道:“娘娘,奴婢想出宫,只是……” 忆南欲言又止,皇后却听懂了她的话,“你宫外没有家人却是问题。你也别急,容本宫想想。” 皇后说着,让忆南跟在自己身后。 第91页 几人一道去了前面的亭子,立即有宫女奉上点心茶水。忆南在一边安静地服侍着,看起来乖巧听话。 明书晗看了几眼收回自己的目光,静坐着不言。 皇后抿了几口茶,又像是闲聊一般地道:“大婚过后,你便是瑄王府后院唯一的女主人。瑄王这些年也也不曾纳妾,后院空得可以。如今你嫁过去,府中诸事便落到了你身上,想来事情也是很多……” 皇后说到这儿便停顿下来,她忽的笑道:“对了,本宫怎么没有想到。明姑娘,你看,忆南一直跟在本宫身边服侍,做事一向得体。如今她要出宫,本宫还在想要给她什么去处。本宫瞧着明姑娘身边的丫鬟也不多,不若让忆南跟着你,也好帮你解解忧。” 皇后刚说完,忆南便跪了下去,“多谢娘娘为奴婢忧愁,奴婢铭记于心……” “谢什么,快起来。明姑娘可还没答应,你这般说倒显得是本宫在逼着明姑娘答应了。” 皇后话音刚落,忆南便立即道:“娘娘说的是,是奴婢的错。” 忆南说着,看向明书晗,眼带薄泪地道:“明姑娘若是愿意让奴婢跟着,奴婢必定尽心尽力地服侍报答明姑娘。” 明书晗抬头看向楚楚可怜的忆南,没急着说答应或不答应。 可如今这形势,便是容不得她不答应。 皇后精心演了这场戏,在外人看来,忆南只是一个无处可归的小宫女。可若真是如此,又怎么需要皇后特意来为她说话呢? 可若是她接受了这个宫女,这宫女日后又会扮演什么角色呢? 若是监视…… 亭子里的气氛渐渐安静起来,明书晗良久没有出声,皇后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小莲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余光中她忽然看到一人正往这里走过来,心口一松。 “娘娘,太子殿下说有要事要与娘娘说,请娘娘去东宫一趟。” 太监尖细的说话声打断了亭子内的静谧。 苏菁皱了眉头,“可有说是什么事?” 那太监摇了摇头,也是一副不清楚的模样。 “行了,你先下去吧。”苏菁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而又看着明书晗,“明姑娘可考虑好了?” 明书晗微微张口,正想应承下来,又一个宫女的声音响起:“娘娘,瑄王到了。” 苏菁双手紧捏,面上连最后一丝笑意都快维持不住。 这救兵还真是一个一个地到。 “瑄王怎么来了,可是听说本宫让你未来的瑄王妃进宫,怕本宫欺负了你的王妃?”苏菁再气,面色恢復得很快,起身笑着道。 祁墨行了礼,站在明书晗身边,旁若无人地牵起明书晗的手,“皇嫂哪里是那样的人。只是本王这未来的王妃胆小,加上这一次也只进了两次宫,本王怕她被吓到特来看看。” 吓到,被谁吓到? 祁墨没有明说,苏菁却听个清楚,面上笑意不减,“好了,既然你过来了,本宫也就不留明姑娘了。只是刚刚那事,明姑娘可想好了?” 事到如今,苏菁仍然不想放弃。 祁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不显,“什么事,皇嫂不若也说来让臣弟听听。” “这事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本宫这里有一个宫女,就是她忆南,到了年纪宫外有没有了家人。本宫就想着能不能让她跟在明姑娘的身边,也能帮衬明姑娘一二。” “是吗?” 苏菁说完,祁墨看向那宫女。 祁墨一身玄青锦服,长身鹤立,目如朗星。忆南见他看过来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静立着。 她这一低头,从祁墨的角度看过去,正巧能看到她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 祁墨收回目光,轻笑一声,“皇嫂有人怎么不想着臣弟。嬷嬷昨日才抱怨府中丫鬟太少。若是皇嫂捨得,不若让她本王回去。等大婚过后,本王便安排她服侍王妃,如何?” 祁墨一番话简直让苏菁喜出望外,忆南更是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忆南,还不向王爷道谢。”皇后出言提醒道。 忆南恍惚过来,立即跪下去道谢:“奴婢多谢王爷。” “皇嫂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弟便先行离开。” 目的达成,苏菁自不会再拦人,只叫忆南跟着,便往东宫而去。 宫外的马车上,明书晗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忆南,眉头微蹙,又将帘子放下。 “阿墨,你为何要收下这宫女?”明书晗转头看向祁墨,不解地问道。 而且刚刚那态度,似乎是有意让皇后误会。 “怎么,绡绡吃醋了?”祁墨握着明书晗的手,见她皱眉,反笑着道。 明书晗摇了摇头,“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祁墨一边反问一边将小姑娘抱到自己怀中,“我倒宁愿你是那个意思。从来也不见你为我吃醋,绡绡莫不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祁墨开玩笑地说着,明书晗却沉默了下来。 “那你能保证一直抓住王爷的心吗?男人心思都是易变的,更别说瑄王位高权重,以后他身边的女人不会少。” 第92页 木青安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明书晗咬紧下唇,又想起忆南刚刚那娇羞的模样。 祁墨他…… 明书晗一直没有出声,祁墨终于察觉不对。他转过小姑娘的身子,便见她脸色微白,双唇紧抿,不似生气,倒似委屈。 明书晗见祁墨看着自己,低下头将刚刚想的一番话说了出来,“阿墨,如果,如果以后你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阻拦你们在一起,只是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祁墨挑着眉问道,语气有些冷。 明书晗头低得更低,“到时候,希望你能放我离开。” 她喜欢祁墨喜欢了两世,如果有一天要看着他娶别人,将如今对她的好全部给了另一个人,她一定会受不了的。 与其到时候伤悲,不如一走了之。 明书晗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察觉到身边人周身气势突变。 祁墨一手挑起小姑娘的下巴,看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胸口升起的一团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绡绡,你放心,不会有其他人。” “瑄王府的后院,永远只会有一个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6000字,嘻嘻 第48章 皇帝赐婚后的第三日,祁墨带着聘礼上门提亲。 隔着一道屏风,明书筠拉着明书晗藏在后面,悄悄听着外面温十读聘礼的声音。 聘礼的单子很长,送进来的聘礼更是一箱接着一箱,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祁墨立在一旁,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锦服尽显龙章凤姿。 明书晗隔着屏风只能模煳地看到他,祁墨却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忽的看向屏风的方向,唇角微勾。下一瞬,又收回目光继续和明博说话。 祁墨目光收回很快,可叶锦和秦氏皆注意到他那一瞥。秦氏拍了拍叶锦的手,让她留下,自己藉口往屏风后去。 明书筠正听得高兴,正惊讶于聘礼这么多。秦氏一声轻咳,她立即吓了一跳,险些出声。 明书筠捂着自己嘴巴,讨好地看着秦氏。秦氏不言不语,指了指侧门的位置。 明书筠无法,只得怏怏地转身,和明书晗一道出了前厅。 “我还没听完呢,他们又看不见我们,母亲干嘛非要赶走我们嘛。”明书筠语气有些不满地道。 明书晗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调侃着道:“好了,别埋怨了。等到林公子来提亲的时候,你再听个够不就行了?” 秦氏已经同意林书远和明书筠在一起。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林书远没有接受朝廷的任命。林家一案翻案后,他就在崇景书院做了教书先生。 许是林家的事让他寒了心,再不想入朝为官吧。 “四姐就知道调戏我,我不理你了。”明书筠说着跺了跺脚,红着脸往南院跑。 明书晗看着她欢快跑开的身影,笑着继续往前走。 前院的事很快结束了,明书晗原本以为叶锦会来寻她,不想却在屋子里见到刚刚从前门离开的人。 明书晗迅速放下帷幔,跟在她身后的小莲便被挡在了外室。 小莲看见迅速落下的帷幔尚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明书晗在里面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外面的丫鬟依言退下,小莲眼珠转了一下,大抵知道内室有什么,一起退了出去还很贴心地把门带上。 明书晗松了一口气,走到祁墨身边,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一支白玉簪子。 正是观星楼上他送给自己的那支。 “怎么了?”祁墨一直看着那支簪子,明书晗以为那簪子出了什么问题,便问道。 “没事。只是可惜这簪子,到如今竟只被它的主人戴过一次。”祁墨用惋惜的口吻道。 明书晗轻笑一声,轻轻拉住祁墨的一片衣角,声音软软地道:“那你现在帮我带上好不好?” 自观星楼后,她便再未戴过这支簪子,只是一直妥帖放着。 祁墨听见小姑娘软软的语调,轻轻一笑,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间。低头看着她道:“绡绡,你想不想看看你将来要住的地方?” 明书晗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瑄王府。 “可是今日母亲可能会来寻我……” 若是她离开,肯定会被发现的。 明书晗话音刚落,那边小莲却在屋外轻轻敲门。 “什么事?” “叶府的三姑娘说是想接姑娘出去赏花,马车正停在门外,姑娘可要去?” 明书晗听了这话,怀疑地看了一眼祁墨,就见他正挑眉笑着,坦然地承认这是自己的手笔。 “你去回话,说我收拾好便出去。” 其实门外停的是不是叶府的马车并不重要,只是一个藉口而已。 明书晗看着祁墨离开,才让小莲进来帮她收拾一番。叶锦过来的时候她正要出去。 听说是叶府三姑娘来约,叶锦眸光闪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早去早回。 马车从明府门前离开,原本是顺着叶府而去的方向在半道上转了个弯,往瑄王府后门而去。 明书晗到的时候,祁墨已经等在后门处。他扶着小姑娘下了马车,一路牵着她往里走。 第93页 一如上次一般,王府中多处都在修缮,只是有的地方已经修缮完毕。 这一次,祁墨没有拉着明书晗往书房去,却是带着她进了寝殿。 温十和小莲都等在寝殿外,祁墨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寝殿里面走。 祁墨推开内室的门,明书晗跟着他一道进去,刚想问话,抬头间忽然看见不远处挂着的一件衣裳。 火红的嫁衣上挂着薄如蝉翼的细纱,金线勾勒成的凤凰栩栩如生,牡丹花开,娇艷无比。 明书晗以为自己看错了,手指轻颤,慢慢抚摸上那件嫁衣。 嫁衣带着淡淡的暖意,不似一般的新衣冰凉。 “这……” 明书晗有些惊奇地看着手中的嫁衣,目光中带着不解。 祁墨从背后揽住小姑娘,“这是特供的缎绸。我与你成婚的日子是在腊月,到时定会很冷。所以我让人寻了这缎绸做了嫁衣。” “你今日,是特意带我来看嫁衣的?” “不止。”祁墨轻声道。 他长手一伸,就将嫁衣上的腰带扯了下来,轻转过明书晗的身子,下一瞬便将腰带寄在了她的腰间。 “我还要看看这嫁衣合不合适。”祁墨一边说着一边收紧了腰带。 “看来这腰带很合适。”祁墨低下头,附在小姑娘耳边哑声说道。 明书晗脸颊染粉,她两只手分别拽住祁墨的衣角堪堪让自己不完全靠在祁墨怀中。 祁墨却不罢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唇轻轻碰了她的眉心,眼角,鼻尖…… 明书晗羞得闭上眼睛,细腰被人压住,避无可避。 也不知是谁先放的手,腰带掉落在地上,染了些灰尘。明书晗头抵着祁墨的胸口,细细地喘着气,唇上一片水润。 祁墨依旧揽着小姑娘的腰,轻轻一用力,自己坐到椅子上的同时也把小姑娘放到了自己腿上。 明书晗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祁墨放在细腰上的力气一紧,“绡绡,别乱动。” 声音沙哑,带着点隐忍。 明书晗默默地停下自己挣扎的动作,低着头不敢看祁墨。 良久之后,明书晗脸上热度微消,她抬头看向祁墨,“母亲一直说婚期定得太早。其实我也想问,为什么要将婚期定在腊月?” 婚期定在腊月其实有些紧迫,按理说再往后推些日子也不是不行的。 祁墨低声一笑,故意道:“因为我想早点娶我的绡绡回家。若不是府中尚要准备,我更想现在大婚。” 祁墨的话不假,他倒真的想定的更早些。只是再早,就真的准备不妥当了。 “再则,皇帝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赶上建元帝驾崩,到时候国丧三年,祁墨不觉得自己能等那么久。 况且时间越久,变数就越多。 明书晗闻言,明白了祁墨的意思。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嫁衣,其实她能看出来那嫁衣尚且没有绣好,只是从赐婚到现在不过几日,嫁衣却已经绣了大半,这是不是说明祁墨一早就在做准备? 还有王府中的各处修缮,似乎全都在赐婚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明书晗想着,没注意到祁墨从桌子上拿了几张纸放到了她面前。 “绡绡,这是府中修缮的图纸,你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明书晗的注意力转回来,她低头看向腿上的图纸,却见旁边注释的字迹分外熟悉。 祁墨的笔迹。 “这是,你亲自画的吗?” 祁墨摇头,目光那从那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移开,压住心中的翻涌,低头同看着图纸道:“嗯,这只是大概的布局图。我怕他们画的不合你心意。你看,这里是寝殿的布置……” 祁墨耐心地一点点解释着手中的图纸,每次说完,都要问问明书晗有哪里不合意的地方。 到最后,几张图纸上又有了不少要改动的地方。 日光渐斜,明书晗最终也没做到答应叶锦的早点回去。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最后一场秋雨落下,天气骤然变冷。 等到第一场冬雪落下时,离明书晗与祁墨成婚的日子也不剩下几天。 明书晗看着院子里化了大半的雪,祁欢正追着小狐狸跑得正欢。 小狐狸这两个月长大了不少,她已经抱不动了。偏偏这小傢伙还爱往自己怀里钻,有时候黏得很。 “姑娘,你看这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不如今日去大佛寺上香如何?” 京城贵女成婚前都有去大佛寺上香拜佛的传统,明书晗这几日其实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恰巧碰上第一场冬雪,便只能推后。 今日吗? “姐姐,姐姐,你们要去哪里呀,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呀?”祁欢听见小莲的话,立即跑过来,似乎生怕明书晗丢下她走了似的。 “欢欢,我们要去大佛寺上香,可能有些无趣,你愿意去吗?” “愿意,愿意。”祁欢立刻欢快地答道。 祁欢既然愿意去,明书晗也便不再犹豫,直接让小莲准备马车。 许是山上太冷的缘故,等到了大佛寺前的石阶,还能看到许多未化的白雪。 明书晗牵着祁欢的手正要往石阶上走,忽然有人在她们身后喊道:“祁欢?” 第94页 第49章 明书晗和祁欢一道回头去看,便看见了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叶梓枫。 叶梓枫几乎是跳下了马车,杨氏和叶梓蕊跟在后面。叶梓枫刚跳下去杨氏便训道:“好好走路,佛家重地你要是敢胡闹,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娘,我知道了。”叶梓枫嘴上应承着,依旧嬉皮笑脸地往石阶那儿跑。 “叶梓枫?”祁欢忽然道。 祁欢似乎也没想到会碰到叶梓枫,见叶梓枫跑过来,只打算装作没看见。 反倒是叶梓枫蹲下身子,拍了拍她脑袋,道:“怎得,几日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别拍我脑袋。”祁欢几乎瞬间炸毛,手也摸上了腰间的鞭子。 叶梓枫反应极快,迅速起身退了几步,“别,佛门重地,动武不好。” “这会儿你知道是佛门重地了?”杨氏狠狠敲了一下叶梓枫的脑袋。 叶梓蕊跑到明书晗身边,明书晗看着她笑着道:“你们也来上香吗?” “对呀,祖母近日身子有些不适,娘亲就说让我们来拜佛,为祖母求个平安。”叶梓蕊说话也没个遮拦,等到她看到杨氏的眼神,话已经说完了。 忘了,母亲要她瞒着这件事的。 “舅母,外祖母怎么了,可是生了什么病,怎么我和母亲都没有得到消息呢?”明书晗有些着急地问道。 叶梓蕊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捂着嘴躲到一旁。 杨氏微微瞪了她一眼,上前拉着明书晗的手宽慰道:“你放心,不是什么大碍。只是近日天气变得太快,老夫人不小心受了凉,歇歇也便好了。我在府中也是闲着,便想为老夫人求个平安,你别担心。” 话虽如此,明书晗却依旧放不下心。 杨氏见她依然半信半疑的样子,只得继续道:“算了,我与你说实话吧。老夫人确实病了好几日,不过大夫都说了休养就成。也不是我们不愿意与你们说,只是你婚期将近,你母亲定是很忙,老夫人拦着我们不让说。她老人家一片心意,你可明白?” 说到底,叶老夫人也是怕自己把病气给这场大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明书晗如何不懂,杨氏这话便是要自己不将事情告诉母亲。 “书晗明白舅母的心思。只是母亲向来担忧外祖母,若是这事瞒着母亲,将来她知道必会生气。况且因为我大婚而瞒着外祖母生病的事,我也会心怀愧疚的。” 明书晗一番话在理,杨氏摇了摇头,笑道:“阿宁早说了这事要瞒就瞒两个人,若是其中一个知道另一个必定也会知道。还真叫他说中了。” 杨氏如此说,便是不再劝了。 几人一道踏着石阶往上。 祁欢躲着叶梓枫,往石阶边上走,可叶梓枫非缠着她,有事没事逗她几句,见她要发怒,又远远躲开。 叶梓蕊瞧了几眼自己哥哥,就凑到明书晗身边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表姐,我跟你说哦。之前哥哥不是和祁欢校验打赌了吗,结果你猜怎么着?” 明书晗看着叶梓蕊这么兴奋的模样,大抵已经猜到了结局。 “梓枫是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当然输了。哈哈,表姐你是不知道,他扫了一个月的茅房,臭到连爹爹都不愿意训他了。” 听着叶梓蕊的描述,明书晗仿佛能想到叶梓枫狼狈的样子。 那边叶梓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看着叶梓蕊,“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不得不说,这两兄妹在某些方面的默契还是很足的。 看着又要闹起来的两兄妹,杨氏训斥一声总算让他们安静下来。 等到明书晗拜完佛出来,杨氏还要去取开了佛光的玉佩,叶梓蕊又说想去看寺庙后面的红梅。 杨氏便让叶梓枫和叶梓蕊跟着明书晗一道往梅林,自己去取玉佩。 大佛寺后方,一片梅林。 初雪尚未融化干净,红梅枝头尚且覆盖着白雪。远远看去,点点红梅挂在枝头,娇艷欲滴。 叶梓蕊顺着石子路往别的岔路跑去,明书晗看着那满树的红梅也禁不住往林子深处走去。 叶梓枫倒是一直跟在她们身边,手中折了一枝红梅正逗着祁欢。 红梅正艷,明书晗看的出神,不知不觉便走的远了。 她伸手正欲摘下一枝较低的红梅枝,忽然身边异动。 叶梓枫几乎瞬间将她们三人护在自己身后,声音厉斥:“谁!” 话音刚落,四方便落下十几个黑衣人,将四人紧紧围困起来。 明书晗看着四周都围着黑巾的人,将祁欢拉到自己身边,一手渐渐摸上指上的扳指。 “你们是谁,连康国公府的人也敢动?”叶梓枫不復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面上一派肃容。 他此时说康国公府,只是想试试能不能震慑这些人。 只是很明显,没有成功。 那些黑衣人没有犹豫多久,得了首领的意思,立即群起攻之。 明书晗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黑衣人,正准备按下扳指,忽的那冲上来的黑衣人直直倒了下去。 四周不知何时多了三个黑衣的侍卫,他们三个将四人围在中间,对着冲上来的黑衣人毫不留情。 第95页 明书晗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忽然感觉到手下肩膀微颤,她低头看去,便见祁欢正瞪大眼睛看着远处一个倒下的黑衣人。 一剑封喉,鲜血撒了一地,融化了地上的残雪。 “欢欢,你怎么了?”明书晗问着,却发现祁欢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什么。 明书晗蹲下身子凑近了才听清楚。 “血,血,好多血……” 祁欢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一句,直到那三个侍卫解决了周边的黑衣人,她依然没有恢復过来。 “欢欢,欢欢……” 明书晗不停地喊着,可祁欢像是听不到一般。忽然,她看向明书晗,眼里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明书晗想要拉她,祁欢忽然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死死咬住。 叶梓枫看着她那个发疯的样子,手下一狠,在祁欢后颈处敲了一下。祁欢松开口,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姑娘,你的手……” 明书晗右手上的牙印已经见血。 “没事,梓枫,你背着祁欢,我们即刻下山。你们三个是王爷留下来的?”明书晗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三人齐齐点头,“王爷让我们贴身保护王妃。” “留下一个人处理这些尸体,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剩下两个和我一同下山。” 她不能保证山下就没有追杀的人,有他们在,便多一分安全。 叶梓枫背着祁欢,几人迅速往山下赶。在梅林路口处见到等着的叶梓蕊时,明书晗松了口气。 杨氏早已等在寺庙外,看见叶梓枫身上的血,立即意识到不对,什么话也没说,带着他们迅速下山。 明书晗不知道祁欢出了什么问题,不敢耽搁直接去了自己名下的医馆。 当初明启留下的几间铺子里有一家医馆。医馆里的大夫见明书晗过来,立即带着他们进了后院。 “如何?”明书晗焦急地问道。 “没什么大碍,应是受了惊吓,我去写药方让人去煮药。倒是四姑娘手上这伤,我让人拿伤药过来,尽快敷药包扎才行。”大夫说完就去前面抓药,小莲跟着出去一道拿药。 明书晗手上的伤口依然在出血,只是她仿若感觉不到,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事。 惊吓,因为那些刺客吗? 如若她没有看错,那些刺客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京中,有谁想要杀她? “姑娘,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小莲拿着伤药进来。 明书晗揉了揉眉心,点点头坐下。 祁欢用的力气很大,即使叶梓枫迅速打晕了她,但是明书晗手上的伤口依然不浅。 伤药撒在上面带来迟来的痛意。 明书晗皱紧了眉头,没有吭一声,反倒是小莲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明书晗正要出言安慰,屋子里的光亮忽然被人挡住。 明书晗抬头看去,便见祁墨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处,他踏进屋内,接过小莲手上的白布和伤药,“我来。” 祁墨蹲下身子,看也没看接过来的伤药直接放到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来。 瓷瓶里的粉末尽数倒在了伤口上,疼痛一下子加剧,明书晗没有忍住,轻哼了一声。 祁墨手上动作顿停,却没抬头,动作加快,将白布缠绕在明书晗手上细心地绑好。 他起身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一边,明书晗刚想开口询问刺客的事,整个身子忽的悬空,祁墨将她打横抱起。 明书晗突然悬空,害怕之下直接搂住了祁墨的脖子。她抬头看去,便见祁墨冷着一张脸,丝毫笑意也瞧不见。 “阿墨,我没事。” 祁墨脚下不停,径直抱着明书晗去了隔壁的屋子。 隔壁的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盆炭火,正“噼啪”烧着,散发着暖意。 祁墨将明书晗放在塌上,明书晗拉着他的一片衣角,脸上笑意浅淡:“阿墨,我真的没事。” 祁墨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半蹲下去,将明书晗的右手握在自己掌心,良久才道:“绡绡,对不起。” 第50章 炉内炭火“噼啪”地烧着,明书晗低头看着俯在自己膝上的祁墨,第一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祁墨往日宽慰她一般。 “阿墨,我没事。今日的事只是意外,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就算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 “不会的,”祁墨勐地抬头认真地看着明书晗,再次强调,“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 “好,我相信你。只是今日那些刺客……我让一个暗卫留下查看,他可发现了什么?” 明书晗想了许久,也不知京中到底何人有动手的机会。或者说,杀了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祁墨借着明书晗的力道起身,坐在她身旁,将她略微冰凉的双手捂在手中,“什么都没查到,倒是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纹身。” “纹身?” “嗯,纹身。那纹身是祁昊身边的暗卫独有的纹身。” 明书晗一惊,双眼微微瞪大,“祁昊?” 第96页 祁昊早已处斩,甚至安家的人都无一倖免。他的暗卫竟然还在京中? “按理说这些暗卫都应该清理干净了,只是我没想到还会有漏网之鱼。只是这次,漏的也太大了些。” 一下子出现十几个暗卫,还偏偏挑在大佛寺那样的地方动手,临时起意自然不可能,但若是有人谋划,那这些人的身后之人又是谁呢? 明书晗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头绪。 “如果是祁昊的残留暗卫,为何会将目光盯向我?就算我真的出事也不会对京中局势有任何影响。阿墨,你可有怀疑的人?” “怀疑的人。”祁墨低头勾了一下唇角,带着无尽冷意。 或许,从一开始,这些暗卫就没想着要改变什么局势。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杀人而已。 暗卫其实本想留活口,只是那些人眼见着没有活路,也便不给自己留退路,直接咬破了口中的毒囊,便是他们想问也无法。 “绡绡,这件事我会派人继续去查。等到有结果了我再与你说。这几日我会再派几个人跟着你,明府周围我也会让他们诸多查探。就算还有人想动手,我也绝不会给他们机会。”祁墨面上是少有的狠厉。 他目光一转,又看到明书晗手上的白布,轻轻摩挲着小姑娘伤口上的白布,祁墨轻声问道:“这里可还疼?” 明书晗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的伤手,“没事了,刚刚涂药时还有些难忍的疼意,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想到还在昏迷的祁欢,明书晗又蹙眉道:“只是不知欢欢怎么样了,她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只是当时除了出现的黑衣人之外还有什么让她受不了的场面吗?除非……” 除非,是那满地的鲜血。 明书晗突然想到祁欢发疯时看着的方向,那里对着的正是雪地上新溅的鲜血,她看着都有些噁心作呕。 “难道,是血腥的场面?” 见明书晗已经猜到,祁墨点了点头,道:“小丫头的父母都是被流寇杀死的。如果当初不是方老爷子及时赶到,怕是她也逃不过。老爷子四处游歷,不好带着她在身边,也想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恰巧那时我也被老爷子救了,那时刚刚知道皇兄的杀心,正在山上养伤。老爷子怕我寻死,硬是让我收养了小丫头。” 祁墨说到这儿,笑了笑,似乎想到了方老爷子逼着他收养祁欢的场面。 明书晗看着他有些开怀的笑容,第一次觉得他笑得很开心。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祁墨很喜欢在山上的那段日子吗?明书晗暗暗思索着。 祁墨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笑了,只是继续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小丫头怕血腥的场面。直到有一日,嬷嬷杀鸡时让她撞见了,也像今日一般,她狠狠咬了嬷嬷一口。那时我们才知道,这丫头一直记着她父母死时的情景。她要耍鞭子,要练武,不是怕被别人欺负,只是怕自己有一天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后面的话自然不是祁欢自己说的。只是祁墨也曾抱着同样的念头上战场,所以他明白祁欢想的是什么。 “所以,即使知道她在书院被人欺负,你也不主动询问,只是告诉她如何反击?” 不明真相的人或许以为祁墨不疼祁欢,可是明书晗忽然明白祁墨这么做的理由。 祁欢不需要人帮忙,她想靠着自己站起来,所以祁墨从不亲自出手帮她解决那些挑衅的人。 祁欢想要自己长大,祁墨便给她成长的机会。 便是真的有过分的人,祁墨自会在私底下解决,断不叫祁欢有丝毫的察觉。 祁墨笑了笑,点头道:“那丫头也不需要我帮忙。原本以为养的是一只小兔,谁知道这只兔子是食肉的。” 明书晗看着祁墨无奈嘆笑的模样,忽然道:“阿墨,其实你和欢欢很像。” 祁墨正要问哪里像,木门“咯吱”一声被勐地推开。 脸色依然苍白的祁欢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向屋内的人,一双手有些无处安放的感觉。叶梓枫跟在她身后,刚刚那门就是他帮忙推开的。 祁欢在门口犹豫了许久,也没敢推门。叶梓枫便帮了她一把。 只是门一开,祁欢便更加无措了。 小丫头低垂着脑袋站在门口一副不敢进来的模样,明书晗推了推祁墨,“阿墨,你先出去,我和欢欢说会儿话。” 祁墨挑眉,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半蹲下身子摸了摸祁欢的脑袋,感觉到她的不适,便道:“做错了事就去道歉,不要因为害怕别人不接受就什么都不做,知道吗?” 祁欢低了脑袋,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身子刚跨进屋里,祁墨一个顺手便将门带上。 祁欢听见那关门声立马惊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慢慢走到明书晗的身边,偷偷看了好几眼明书晗手上的伤手,良久才低着脑袋很愧疚地道:“对不起姐姐,我是不是咬痛你了?” 祁欢不时地看向明书晗的伤手,可却不敢碰一下。 明书晗柔了神色,将左手伸了过去,牵上祁欢的手。 祁欢立即抬头惊讶地看向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很小心地道:“姐姐不生气吗?” 第97页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明书晗见小姑娘终于抬头看向自己,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点了点她的鼻子继续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姐姐不知道你害怕那些场面,才叫你看了难受。只是欢欢以前怎么不告诉姐姐呢?” 祁欢低着头,摇了摇脑袋,“我不想让姐姐担心。我以为,下次见到我就不会怕了的。” “为什么会以为下次见到就不会怕了呢?”明书晗顺着她的话问道。 祁欢无措地搓了搓手指,“我让嬷嬷给我存了许多鸡血放在罐子里,我看见那些血都不会怕的。平时看见血腥的伤口我也不会有很大的反应,只会有一些噁心而已。我以为不会有事的……” 可是今日她才知道,她低估了那场噩梦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鸡血,血腥的伤口…… 明书晗听着只觉得心疼。小丫头背着他们做这些事情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们担心。她把他们放在了家人的地位上,却也同时放在了自己不能诉苦的位置上。 祁欢能想到的只是保护,却忘了在她这个年纪最应该得到的是家人对她的保护。 “欢欢,”明书晗拉着祁欢让她坐近了些,握着她的手笑着道,“还记得上次书院校验时我和你说的话吗,不要把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你想做什么,害怕什么,想要克服什么,都要告诉你爹爹。因为你爹爹会帮你一起去克服那些恐惧。” “害怕,恐惧都是一时的。他们不会一直纠缠着你,但也只有你真正放下那些事情时,恐惧和害怕才会一起消失。” 小丫头一直害怕血腥的场面,是因为她一直忘不掉当年的场景。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真正放下,才不会继续成为梦魇。 祁欢捏紧了腰间的鞭子,她听懂了明书晗的话。 只是要忘记…… “忘记不是一瞬间就可以完成的事。欢欢,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明书晗感觉到了祁欢的急切和无奈,拉着她的手道。 祁欢抬头看着温柔笑着的明书晗,终是点了点头,“好。” 明书晗摸了摸祁欢的脑袋,牵着她的手起身。小丫头乖巧地跟在她身边,已没了最初的无措。 门外,祁墨背手站在廊沿下,叶梓枫站在他的身边,低着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开门声响,两人齐齐转身。 叶梓枫停了话,祁墨伸手牵住明书晗的手,笑着道:“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回去。” 祁欢却是看了好几下明书晗的伤手,抬头看向祁墨小声地问道:“爹爹,姐姐手上的伤口会很快好吗,会不会留疤?再过几天就是你们成婚的日子,如果……” 小丫头没有说完,祁墨却明白她的担心。 “放心,不会留疤的,伤口也会很快好的。” 明书晗原本以为祁墨说这话是为了安慰祁欢,可直到几日后,她看着手上淡到几乎看不清的伤痕时,才明白祁墨说的是真话。 — 腊月初十,瑄王大婚。 天还未亮,明书晗便被小莲从被窝中叫醒。 明书晗只开了窗子一条细细的缝隙,立马被吹进来的寒风冻了一下,还没等小莲开口,她便立马关上了窗子。 “外面是真冷,也不知待会儿姑娘穿那嫁衣会不会冷。”小莲看了一眼门外的冷风担心地道。 叶锦一早就过来,听见这话,摇了摇头笑道:“我看了那嫁衣,触手生温,与往常的衣裳料子倒是不同,想来穿着也不会太冷。” 嫁衣瑄王府一早便送了过来,明书晗也只是按照绣娘的要求在嫁衣上绣了几下。 丫鬟们早就将嫁衣放好,明书晗正在内室换着衣裳时,便听见外面热闹的声音。 “四姐呢,四姐呢,快让我看看四姐穿嫁衣的样子。” 明书筠盼着看明书晗穿嫁衣盼了好久,如今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内室里一直在忙着,她眼见着人不出来,就想掀帘子往里面去。 只是她还没行动,内室的帘子便被掀开了。 明书晗一身火红的嫁衣,随着她轻动,金线勾成的凤凰仿佛下一刻就要凤鸣飞天,金色的牡丹更是衬得人比花娇。 明书筠手上还拿着汤婆子,看着从内室里走出来的人,一时失了神,手上的汤婆子就要往她的脚上砸去。 明书晗上前几步,急忙扶住了明书筠的双手,“可小心点,别砸到自己。” 明书筠瞪大了眼睛,一把把汤婆子塞到丫鬟的手里,“四姐,我,我莫不是看到了仙女?” 明书筠说着,绕着明书晗转了一圈,只觉得眼前的人仿佛是落下凡尘的仙女,就像是最艷丽的红牡丹化作了仙子一般。 “五姑娘可别在绕圈子了,待会儿把自己绕晕了可怎么办?”小莲调笑着道。 一群人也都被逗笑了。 叶锦拉着明书晗坐到梳妆檯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木梳子,一点点地梳着明书晗的青丝。 青丝从梳子齿间滑落,叶锦笑着说出祝福的话,“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 大凉的习俗,姑娘嫁人前由母亲亲自绾髮说祝福语,送别自己女儿。 第98页 铜镜里,明书晗看着叶锦垂眸为自己绾髮的模样,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当初她刚刚与母亲解开心结时的模样。 那是母亲第一次为她穿鞋,绾髮…… 髮髻已经绾好,叶锦却久久未动,她的双手搭在明书晗的肩上,看着镜中的女儿,眼眶渐渐发热。 明书晗侧过身子,抱住叶锦的腰,声音很小地喊道:“娘亲……” 眼眶渐渐有泪流出,明书晗只觉得心头的难受愈加蔓延,却也只有那一句娘亲。 叶锦接过孙嬷嬷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轻拍了拍明书晗的背,抬起她的脸,擦了擦她的眼泪,笑道:“好了,别哭了,新娘子哭了可就不好看了。嬷嬷们还要为你梳妆呢。” 明书晗抿着嘴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去,面上还是一副委屈的样子。 明书筠看着她不高兴的样子,自己主动凑过去,故意做出丑脸,逗笑着道:“四姐,四姐你看看我,看看我就不伤心啦。” 明书晗看着铜镜里搞怪的明书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好了,我不难受了。你也快点去热热手,刚才摸你的手都是冷的。” 嬷嬷们见明书晗的情绪稳定下来,手下不停地开始帮明书晗梳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日光洒进室内,夜里的寒气渐渐散去,清晨叶片上的露珠滚来滚去。一切都散去了夜里的阴寒恢復了生机。 额间的花钿贴好,明书晗看着镜中已经梳妆好的自己,有一瞬间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姑娘,姑娘?”小莲的喊声唤回了明书晗的思绪。 一切,都是真的。 明书晗看着镜中的自己,握住叶锦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缓缓起身。 日光下,嫁衣上那一层轻薄的细纱仿佛闪着五色的光芒。 叶锦牵着明书晗的手一直走到前厅,明家众人正等在那里。 明老夫人站在最前面,她见人出来,握着明书晗的手说了祝福的话,一双眼里也有泪意漫上。身旁的嬷嬷宽慰了她一番才止住了她的泪。 明书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到明书晗的身边,看着盖着红盖头的妹妹,笑着道:“绡绡,三哥送你出去。” 明书言说着弯下腰,明书晗透过红盖头可以看见明书晗的肩背,她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掉下来。 从前厅到明府门口,从前觉得有些长的距离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短。 红盖头在明书晗的眼前晃来晃去,晃得看不清前方的路,看不清明书言的神情。 明府门前,明书言放下明书晗,握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下明府的石阶。 祁墨一身红衣,正站在花轿旁。 明书言牵着明书晗的手走到祁墨面前,明书言将明书晗的手交到祁墨手中,快要放下时又道:“还请瑄王记住当初所言,永不负誓言。” 善待吾妹,若有一日变心也请放她离开。 这是祁墨答应明书言的,若有违誓言,则日日受尽折磨无一日安宁。 祁墨接过那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热着,目光看向明书晗,仿佛能透过那红盖头看向里面的人,“本王今日在众人面前宣誓,此生绝不相负。若有违誓言,则半生孤苦,永无宁日。” 这一句誓言,不仅仅是对着明书言,更是对着明书晗。 明书晗感受着祁墨掌心的温热,红盖头下唇角微勾,悄悄反握住祁墨的手。 祁墨宣誓的肃容像是一下子被春风融化了的冰水一般,笑意轻柔,却只对着面前一人。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等到夜色如墨一般时,瑄王府的热闹才渐渐歇了。 明书晗等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端庄地坐着。 忽的,门被轻轻地推开。 明书晗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微微直了直腰,却听见青禾道:“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进来的不是祁墨,是祁欢。 祁欢手中拎着一个食盒子,见青禾出声,她立马比了一个静音的手势,“嘘,青禾姐姐你不要大声呦。我是怕姐姐饿了所以送些吃的过来。” 祁欢将食盒拎到床上,见青禾她们没有赶人的意思,才打开食盒道:“姐姐,你坐了这么久肯定饿了,这是我让小厨房做的糕点还热着呢,姐姐快吃。” 食盒打开,甜甜的点心味顺着食盒飘了出来。 明书晗原本还没觉得太饿,如今闻到这点心味反倒真的觉得腹中飢饿起来。 她刚想拿起一块,忽的又顿住有些犹疑地道:“青禾,我现在可以吃东西吗?” “王妃放心吃吧,原本王爷也说要我们备些吃食的,只是没想到姑娘也和王爷想到了一起。”青禾笑着道。 听见青禾这般说,明书晗才算放下心来。她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吃着,祁欢便坐在她身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偷偷地往明书晗盖头下看。 “姐姐,我可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祁欢终是忍不住问道。 “当然……”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祁墨推开门进来,吓了里面的人一跳。反倒是祁欢满眼期盼地看着他。 祁墨唇角微扬,接了后半句话,“当然,不行。” 第99页 祁欢顿时拉耸了脑袋,见祁墨走过来,也只得起身让开位置。 丫鬟们系数退了出去,连带着祁欢也被拉了出去, 食盒倒是还摆在床上,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明书晗吃了几块,如今闻着这味道只觉得更饿,连祁墨坐在自己身边的紧张感都被沖淡了几分。 祁墨看着低头的小姑娘,将旁边的喜秤拿过来,手一扬,喜秤便挑开了红盖头。 突如其来的光线有些刺眼,明书晗抬手遮眼,忽觉身旁的目光有些灼热。 祁墨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的眼角眉梢都染着胭脂,带着淡淡的粉色,一双红唇难得上了正红的颜色,衬得肤色雪白,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还带着羞怯。 明书晗适应了屋中的光线,两只手有些无措地交握着,低低地喊了一句,“阿墨……” 祁墨轻笑一声,收回自己的目光,“等了这么久了应当饿了,你先吃。” 祁墨说着将食盒推近了些,明书晗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腹中的飢饿感占了上风。 祁墨端了茶水过来,不时倒一杯给明书晗喝。 等到腹中飢饿感渐无,食盒中的糕点也将尽。明书晗看着空空的食盒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祁墨又倒了一杯茶过来,她顺手接过,刚喝一口,便呛了起来。 明书晗看着手中还未尽的酒,诧异地看向祁墨,便见祁墨一脸笑意地道:“绡绡,我们还没喝交杯酒。” 祁墨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明书晗杯中的酒尚未喝完,祁墨顺着她的手将冷酒饮尽。 许是冷酒太烈,明书晗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几分。 食盒被祁墨拿开,明书晗看着坐到自己身侧的人,刚想开口,带着点温意的酒便渡了过来。 红帐落下,烛影微动,似有谁的轻哼声传了出来…… — 红烛燃了一夜,天明时分将将燃尽。 明书晗是被外室的走动声惊醒的,青禾的声音透过门窗传了进来,“王爷,王妃,可要起?” 皇帝赐婚,他们是要在成婚初日去皇宫谢恩的。 明书晗记着这件事,是以当外室渐有人走动时,她便已经渐渐清醒过来。 祁墨的手依然箍在明书晗的腰间,见她醒过来,低头在她眉心处吻了一下,“要起吗?” “嗯。”明书晗点了点头。 祁墨起身,回头却见明书晗依然窝在被子里,一双眼睛跟着自己转。祁墨弯了腰,低头笑道:“要我帮娘子起吗?” 明书晗红了一张脸,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让青禾进来就行了。” “可是我想帮娘子穿衣裳啊。”祁墨故意笑着道。 明书晗气得想推人,一伸手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痕迹又很快地收回手,“你快出去,要是耽搁了进宫的时辰就不好了。” 眼见着小姑娘要炸毛,祁墨才笑着起身出去。 青禾和小莲一起进来服侍,两人一起在王府用了早膳才往宫中去。 因着建元帝病着缘故,祁墨和明书晗便只去拜见皇后。 苏菁早已在宫中等着,见两人过来,面上一派笑意。 按照规矩行了礼,谢了恩,祁墨便想带着明书晗出宫。只是他还没开口,那边便有太监进来道,说是太子寻瑄王有事要谈。 苏菁闻言便笑道:“想来太子也是有急事。正巧本宫有些体己话要和王妃说。瑄王不若先去东宫?” 苏菁面上不似作假,仿佛只是要和明书晗说些悄悄话而已。 祁墨看了一眼那通知的太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那太监顿时觉得如芒在背,低着头不敢吭声。 殿内一时有些安静,苏菁面上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时,祁墨才拱手道:“既如此,臣弟便先去东宫了。王妃胆子小,还请皇嫂不要吓到她。不然臣弟可是会心疼的。” 祁墨声音平静,可苏菁却听清了他话中的警告。 苏菁心中不乐,面上依然笑着道:“那是当然。” 祁墨离开,苏菁如同上次一般拉着明书晗坐在她旁边,让宫人上了点心,“这是本宫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就想着等你们到了,让你尝尝。” 碟子中的点心很精緻,明书晗稍稍犹疑了一下,还是尝了一个。 点心带着丝丝甜意,只是苦味却占了上风。 明书晗蹙了眉头,苏菁一直注意着,见她皱眉便道:“是不是很苦?” 明书晗点点头,“初初尝来只觉得甜,可越到后面……” “越苦。”苏菁接道,她看着盘子里的点心继续道:“可这是本宫最爱吃的点心。宫中的生活就像这块糕点一样,初初尝来只觉得甜,可越到最后越苦。” 苏菁的声音带着苦涩的意味,明书晗沉默地听着。 “你与瑄王刚刚成亲,我知道这些话不当现在对着你说。只是我看着你便觉得亲切,总想着把这些话说与你听叫你早些明白才好。本宫知道瑄王对你是真心,只是男子心思易变,女子容颜易老,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抓着一个男子的心一辈子。本宫这些年在宫中独自一人,总是羡慕那些有姐妹相帮的人……” 第100页 苏菁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往事似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明书晗听着这话只觉得分外的熟悉。 木青安也曾经对她这么说话。 皇后接下来的话即使不说,想来她也能猜到是什么了。 祁墨没有去东宫多久,他回来时,明书晗正巧从殿内出来,青禾正帮她繫着斗篷。 青禾低声说了一句:“王爷来了。” 明书晗看着大步向自己走来的祁墨,面上的笑容刚露,就见一个一身粉红的小姑娘往祁墨方向跑去,眼看着就要撞上祁墨。 祁墨几乎在那小姑娘撞上来的瞬间便让开了身子,苏玥冲劲太大,差一点撞到了后面的树上。 明书晗看着眼前有些滑稽的一幕,低下头掩住了自己唇角的笑。 那姑娘她知道是谁,刚刚皇后也提了。 苏家的姑娘,苏玥。 皇后拐着弯的说话无非就是想让她帮苏玥也进入王府。 其实她答不答应都无所谓,皇后只是想摆明自己的态度罢了。 上次那个宫女被祁墨嫁给了一个小侍卫,如今连王府都待不成,直接和那侍卫一起去了庄子上。想来皇后也是得到了消息,觉得着急了。 苏玥将将稳住自己的身子,见自己这一撞没有成功,正要再和祁墨搭话,谁知祁墨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往明书晗的方向去。 明书晗已经穿好斗篷,正要下石阶,祁墨一个踏步揽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抱下了石阶,“天香阁近日出了新的菜品,要不要去尝一下?” 祁墨依然揽着明书晗的腰,带着她往外走。 明书晗抬头看着祁墨带笑的双眸笑道:“好。” 两人越走越远,苏玥尴尬地站在后面,双手渐渐捏紧,脸上带着点恨意。 苏玥在家中也是被娇宠着的,如今被人如此冷待,自是委屈,正想向皇后诉苦。 谁知她还没进去,一个太监倒是急步进了殿内。 建元帝,刚刚晕死过去了。 — 明书晗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刚刚和祁墨回到府中。 听着传话太监的意思,建元帝是大不好了。祁墨也没说什么,收拾了一番又往宫中去。许是知道自己不能早些回来,临走前叮嘱明书晗好好用晚膳。 夜幕降临,祁墨果真没能在晚膳前赶回来。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明书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风雪欲来的样子。 白白正在庭院里撒着腿跑着,祁欢跟在它后面闹得正欢。 如今比起明书晗,白白倒是更黏祁欢一些。 眼见着外面风势欲大,明书晗将祁欢喊了回来,看着她吃了晚膳,才叫嬷嬷将她带回自己院子休息。 “王妃,要不要先歇下?”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青禾见明书晗还等着,便主动问道。 明书晗摆了摆手,“再等会儿吧。” 话音刚落,小莲便高兴地道:“姑……王妃,王爷回来了。” 明书晗顺着长廊看去,便见祁墨出现在长廊的尽头。一身风雪,面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明书晗迎了出去,祁墨见她过来,面色柔和了几分,牵住明书晗的手一起往屋内走。 “宫中什么情况,皇上如何了?”明书晗一边摘下祁墨身上的披风一边问道。 祁墨摇了摇头,拉着明书晗坐到榻上,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中,“大抵撑不了多久了。” 他一直等到祁盛醒过来才离开。明明才刚醒,神志怕是都没有恢復过来,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却是充满了恨意。 恨不得,杀了他…… “怎么了?宫中还发生了别的事吗?”明书晗看着祁墨有些疲累的样子,有些担心地问道。 祁墨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物是人非。” 他和祁盛之间的兄弟情早已没了,只是看着他将死的模样,却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先,他们也是一对比谁都亲的兄弟。可是最终,刀剑相向,连一丝温情也没了。 祁墨闭上眼,抱着明书晗,将头搭在她的肩上,久久没有说话。 明书晗听着他那句物是人非却觉得心都揪着疼。 “阿墨,等到这里安定下来,我们离开京城,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她记得祁墨提到在山上养伤时露出的开怀的笑容。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吧,他对这京城其实是有厌恶的。 那怕如今再也没有人能伤他一丝一毫…… 祁墨听着明书晗的话,抬头看着她,碰了碰她的额头,唇角带笑道:“好,等这里安定下来,我们就离开。” 第二日,祁墨去上早朝时,明书晗还未醒过来。等她醒过来时,已是午时。 夜里下了一夜的雪,如今外面覆盖着满地的白雪。已经有下人清出了一条道。 明书晗按了按有些发晕的额角,睡得太久,到底还是不舒服的。 “王爷可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王妃可要过去?” 明书晗看了看外面有些晃眼的白雪,正要点头,便见小莲有些气唿唿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明书晗问道。 第101页 “镇国公府的苏姑娘来了,说是要见王妃。奴婢本来要带她过来,谁知她听说王爷正在书房,又说有事要与王爷说,竟直接往王爷的院子去了。我拦都拦不住。” 明书晗在听见镇国公府四个字时眉头便已经蹙了起来,待听完全部的话,她反倒笑了起来。 这位苏姑娘是谁想必她都不用猜了。 皇后,还真是心急啊。 “走吧,我们也去王爷的院子瞧瞧。” 第一次是故意撞人,不知这次这位苏姑娘又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明书晗想着,倒起了几分好奇。 第51章 一场冬雪下来,白日里的日光也不能融化丝毫,更像是带着冷意一般。 明书晗还没到书房,便见到了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苏玥。 也不知这苏家姑娘是怎么想的,大冷天里只穿了薄薄的几件衣裳,衣裳袖口处的花纹倒是精緻,只是却像是被冻僵了的残花一般,更别说双腿上那厚厚的一层白雪。 “啪”,一个雪球砸在苏玥的身上,碎裂着掉在地上。 苏玥搓了搓早已冻的没有知觉的双手,眼里的不耐烦蔓延出来,“祁欢姑娘,你可玩好了?” 祁欢手中又捏了一个雪球出来,闻言道了一句“没有”,又要将手中的雪球狠狠砸出去。 那力道,就跟苏玥跟她有仇似的。 苏玥双腿被封在冰雪里动不得,见她又要扔,最后一点耐心终于告罄。 明书晗眼见着苏玥变了脸色,几步上前就将祁欢手中的雪团接了过来,摸了摸她玩的热乎乎的小手,柔声道:“手都这么热了,先去歇了一会儿吧,要是出汗受了风寒会难受的。” “好,我听娘亲的。”祁欢乖乖地收手,又将娘亲两个字喊得极大。 那方苏玥已经挣扎着从雪堆里出来,听见“娘亲”两个字顿时气得牙痒痒,也顾不得自己满身的残雪,直接冲到祁欢的面前,指着她便道:“你这小丫头耍我是不是?安兰,给掌她的嘴。” 叫安兰的丫鬟一听命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拽了拽苏玥的衣角,“姑娘,这是瑄王府。” 在瑄王府打瑄王的女儿,自家姑娘怕是气昏了头。 明书晗听着掌嘴两个字,神情一冷,却也没即刻说什么,只是让擦了擦祁欢身上的残雪,让嬷嬷带着她回院子。 苏玥一直被晾在那儿,心里更是憋得慌,只觉得有气无处发,“她拿雪团砸我,你这个做娘亲的难道不应该向我道歉吗?” “道歉?”明书晗淡淡地重复了一句,转身看向苏玥,“这不是苏姑娘自愿的吗?” “自愿?我自愿被她打?明书晗你就是这般颠倒黑白的吗?”苏玥气疯了,手直指着明书晗道。 明书晗看着那涂着红蔻的指尖,抬眸看向苏玥,眼神冷凝,“苏姑娘,你忘了吗?这是瑄王府,还有,我是瑄王妃,你见到应当行礼。如今苏姑娘手直指着我,是想对瑄王不敬,还是对皇上的赐婚不满意?” 无论哪一条,都是以下犯上。 苏玥的指尖抖了抖,刷得收回去,咬了咬下唇,到底没敢再回一句,只是低着头咬牙道:“民女,不敢。” “苏姑娘心里明白就好。”明书晗像是没看到苏玥屈辱的样子,侧身离开,“王府今日不接客,苏姑娘还是早早回去吧。” 逐客令一下,竟是丝毫颜面也不给了。 苏玥想见的人没见到,还被祁欢戏耍了一番,气得直接转身就快步离开。 明书晗走在廊上,看着迅速离开的苏玥,眉眼未动一分。 “欢欢对她说了什么?” “小姐告诉苏姑娘,若是她乖乖做一次雪桩子,小姐就帮她成为王爷的侧妃。” 原是侧妃之位,难怪能忍这么久了。 明书晗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汤婆子抱得更紧。外面到底是太冷了。 祁墨的书房前,温十守在门外,见明书晗过来直接将门打开,连通报都没有一声。 明书晗一踏进书房,便感受到暖意。 祁墨正坐在书案后手中还拿着一份摺子,见她进来抬眼笑道:“听说欢儿那丫头又惹事了?” 明书晗闻言挑眉,走到书案旁,看着将近的墨水,拿起一旁的墨条,边磨墨边道:“我还想着欢欢是怎样想到那法子的,现在看来是你的注意了?” 如果祁墨没有问这一句,她倒是不会疑心的。 祁墨低低一笑,接过明书晗手中的墨条放到一边,揽住她的腰便将人带到了自己腿上,握着明书晗的手执笔写字。 “今天把态度给他们摆明了,宫中的那位自然也就知道什么叫做无用功了。” 笔下不停,一个晗字渐渐成形。 “那个宫女呢,就一直放在别庄上吗?”明书晗分神地问道,祁墨忽然放开她的手,将宣纸的空白处挪到她这边,“写一个墨字看看。” 祁墨没有回答,明书晗没再追问,笔下用力,一个墨字写完。 左边的晗字有着锋利的感觉,右边的墨字却要柔和许多,两个字放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祁墨将宣纸挪到一边晾着,又抽走明书晗手中的毛笔,握到自己手中,“如果我没有出手,绡绡会怎么做?” 第102页 “什么?”明书晗反应一会儿才明白祁墨说的是什么,“我说了,王府今日不接客。对于别有用心之人,与其放到府上自找麻烦不如不见。” “所以今日是我自找麻烦了?”祁墨笑着道,“那个宫女娘子打算怎么办,毕竟是皇后的人,就这样放在别庄上好像也不是很好。” 祁墨说的为难,眼底的笑意却遮也遮不住。 明书晗低头抱住祁墨的腰身,头抵在祁墨的额头上,莞尔一笑,“不是她自愿留在别庄上的吗,自然是皇后娘娘亲赐的人我们又怎么可以违背她的意愿呢?” 明书晗笑得狡黠,祁墨心念一动,就将她身子横放起来,低头就要去亲。 “娘亲,我想和你一起吃午膳。” 书房的门被一下子打开,明书晗看着祁墨黑下去的脸,噗嗤一声笑出声,正要起身,忽然眼前的人便压了下来。 “阿墨,别闹,欢欢还在……” “放心,温十会处理的。” 书房门被迅速关上,祁欢被温十扯出来时还有些呆愣,她仰着脑袋傻傻地问了一句,“十叔,你为什么要拉我出来?” 温十清咳一声,默默地回了一句,“王爷在忙。” — 三日后,明书晗与祁墨一道回门。 叶锦一早就等在明府,早让人备好了明书晗爱吃的糕点,人一来,便将她带到自己院子里去说体己话。 正巧,今日也是林书远上门提亲的日子。 明书筠这次倒没了去前面听聘礼的胆子了,乖乖地缩在明书晗的旁边,听着丫鬟的汇报。 林书远的聘礼也着实丰厚,明书筠听着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丫鬟犹自不信地问道:“这么多吗?” “姑娘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奴婢还没读完呢。” “哎,姑娘你做什么呢?” 明书筠忽的站起来,把明书晗都吓了一跳,拽住就要跑出去的人,“做什么?” “我去问问他,怎么送了这么多聘礼过来。他只是一个先生而已,哪有那么钱?”明书筠看着着急,就像是怕林书远把自己家产掏空了一样。 明书晗笑着把她拉住,“好了,别担心了。林公子既然拿的出这聘礼也定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难不成五妹是担心他掏了太多聘礼,回头养不活你?” 明书晗故意调笑着说,明书筠被逗的满脸通红,坐下来低低嘟囔了一声,“哪有。” “好了,绡绡你也别逗筠儿了。”叶锦见明书筠脸越来越红,笑着道。 明书筠趁势也回了一句,“就是,四姐就爱调侃我。我不理四姐了。” 说完,人就真的赌气似得跑出去了。 “五姑娘这是真的生气了?”小莲诧异地道。 明书晗摇了摇头,“没事。” 明书筠的性子她了解,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忍不住去见林书远了。 “对了,我听说昨日镇国公府的姑娘去王府结果哭着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叶锦问道。 明书晗诧异地挑眉,“娘亲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昨日苏姑娘回去后便让人去了市井之中传了消息,说是……王妃善妒,欺负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青禾在一旁解释道。 短短一日,流言便传的这般快。 明书晗摇了摇头,握着叶锦的手宽慰道:“娘亲放心,没有什么大事。市井流言他们爱传便传就是。再说了,若是善妒能止住她们不必要的心思,便是善妒又如何?” 明书晗浑然不在意流言的样子反倒叫叶锦安了心。 “行,你明白就好。” 母女两个又说了一些话,等到傍晚时分两院合在一起用了饭,明书晗便要和祁墨一道回王府。 叶锦送着他们走到门口,话还没说,便有太监匆忙赶到了明府门前。 “王爷,太子急召您进宫,皇上又昏迷了。” 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建元帝现在每昏迷一次,都是在生死线上挣扎,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醒过来。 祁墨倒是面色平静,只是让太监候到一旁,将备好的汤婆子塞到明书晗手中,握着她的手道:“我要进宫,你便留在明府吧。明早我来接你。” “好,我等你。” 白日里才停的风雪不知何时起了,鹅毛一般的大雪飘然而至,明书晗看着祁墨骑马离开的背影,渐渐握紧手中的汤婆子。 建元帝大抵是撑不过去了。 风雪一夜,天还未亮的时候,宫里的丧钟传遍整个京城。 皇帝驾崩。 整个京城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明书晗透过窗棂看向皇宫的方向。 从明府往皇宫那里看,也只能看到屋嵴而已,可是似乎还能听清皇宫中的痛哭声。 明书晗一直到中午才见到祁墨。 一身白衣,风雪染身。 明书晗走上前拍去他肩头的雪花,轻声道:“冷吗?” 祁墨摇头,将面前的人拥入自己的怀中,良久才道:“不冷。” 一场冬雪整整下了两天一夜,放晴的那日京城的天就变了。 第103页 太子登基。 百姓们还没从建元帝驾崩的消息中缓过神来,便迎来了新帝。 新年悄然而至,新帝为了哀悼建元帝,宫中一切从简,连以往年年都会办的宫中年宴也省却了。 瑄王府,正殿门口,小莲指着正贴着对联的温十道:“不对,不对,再往左边点。过了过了,右边,右边。” “到底左边还是右边,要不你来贴得了。” 反反覆覆来了几个回合,温十的耐心早已磨尽,“啪”得一声干脆利落地直接把对联贴了上去,也不管歪不歪的问题。 “贴歪了!”小莲指着温十气道。 温十无所谓地拍了拍手,“歪了就歪了,没事。” “你……”小莲被气得脸红。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青禾赶忙上去做了和事佬,“没事没事,我看着也还好。若是实在不行待会儿揭了重贴就是。今天是除夕可不能动气。” 青禾做惯了和事佬,劝着劝着也就把小莲劝走了。 倒是温十还站在原地,看了看对联。手一揭,重新贴。 明书晗踏进院子里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看着温十那老老实实重贴对联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俩真是一日不吵都难受。每次也没见谁赢,反倒是两个人都不快活。” 祁墨站在她的旁边,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走到门边时,忽然来了一句,“蠢。” “蠢,谁?”明书晗不解地反问。 祁墨目光一瞥,正是旁边刚贴好对联的温十。 温十知道说的是自己,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人给弄生气,明明最开始他是想要讨人欢心顺带缓解关系,结果每次…… 想想就心酸。 主僕两个就跟打哑谜似的,明书晗想了想却听明白了。 “阿墨,你先进去,我和温十说些事情。” 祁墨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管他做什么。” 话虽如此,人却还是进去了。 明书晗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笑了笑,转而看向温十,“温十,你是喜欢小莲吗?” 明书晗问得直接,温十习惯得想要反驳,抬眼看到明书晗瞭然的眼神,又默默地把自己的话吞了回去,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好像她不喜欢我,每次见到我都气得要死,感觉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打我。” 明书晗被温十无奈的样子逗笑,“那是因为每次你都没有讨好在点上。你可知小莲最爱吃的是什么,最喜的花是什么,最讨厌的是什么……” 温十听着这一句句的问话,双眼渐渐发光,“王妃可愿告诉我?” 圆窗外,温十离开院子的背影都透着欢快之意。 祁墨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将明书晗拉到自己怀里,带着点吃味地问道:“为什么要帮他?” “不是你想帮吗?”明书晗反问道。 祁墨虽不言,但她看的出来他有多看重温十。 温十于他而言,可不知只是个下人,就像小莲对她一样。 “他们两个打打闹闹了许久,既然都已经动心了我们就推他们一把又如何?” 况且她也希望小莲能有个好的归宿。 “当时我追你,可没有人教我。唉,那个时候人家小姑娘还天天想着躲开我,我连亲近的法子都没有,哪里像他,还有人亲自指导。”祁墨埋怨着道,话中那股哀怨似乎都能漫出来。 明知他是在装可怜,明书晗还是做出心疼的样子,转过身子对着他,一抬脚就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明书晗浅笑着问道:“这下还生气吗?” 祁墨眨了眨眼,摇了摇头,“生气。”说着人又要凑上来。 明书晗一把捂住他的嘴,退开些许,“等一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 祁墨其实不太想放人,最后干脆抓着明书晗的一只手和她一起往内室走。 梳妆檯边,明书晗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递到祁墨的眼前。 荷包上,一对鸳鸯正浮在荷花丛中戏水。 祁墨接过荷包,摩挲着那对鸳鸯,笑着道:“送我的?” “嗯,之前送你的这个我瞧着已经旧了,便绣了个新的。” 明书晗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解开祁墨腰间的荷包。荷包里,红绳繫着的髮丝依然置于其中。 明书晗将那截髮丝拿出,祁墨原以为她要放进新的荷包中,不想她却是拿起了剪刀,轻轻一剪,将他鬓间的几缕短髮剪了下来。 两股髮丝被红绳一起绑住,放于新的荷包中,重新系回祁墨的腰间。 祁墨瞧着,眉峰未动半分,目光中却有热切之意。 明书晗系好荷包,抬眸看向祁墨,唇角一弯,道:“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外面不知何时响起了爆竹声,已经有百姓家里吃起了年夜饭。 一声声的爆竹响彻京城,祁墨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浅浅的一吻,带着无尽的绵意。 “绡绡,我只求与你到白头。” 第104页 此生唯你一人,所求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最近真的断更太多次了,我也不敢再做什么承诺了,不过肯定会完结 我也在理大纲,准备收尾,谢谢一直看到现在的你们,比心 第52章 完结章(01) 大年三十,半轮遥挂天空。 瑄王府的后院中,点点星火燃起来。烟花棒点燃,温十拿着烟花棒绕着圈的晃动,火星转成一个华丽的花圈。 放在地上的小礼花炸开,烟花升上天空盛开,璀璨至极。 明书晗笑着站在祁墨身边,一只手紧紧地被祁墨握在手中。小莲和青禾也被这热闹场景吸引,纷纷上前一人一个烟花棒。 青禾胆子大,蹭地一下就将烟花棒点燃。小莲却看着手中的烟花棒犹犹豫豫不敢动手。 明书晗看着旁边蠢蠢欲动的温十,故意道:“温十,快帮小莲点燃烟花棒。” 得了命令的温十一下子笑开来,应了一声是,拿着火摺子往小莲旁边去。 “我不用你帮。” “我只帮你把火摺子点燃……” 说着,温十就把烟花棒也连带着点燃了。 小莲吓得差点扔掉烟花棒,倒是温十一把接住,才没让烟花棒真的被扔出去。 明书晗看着又要生气的小莲,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会哄人。”祁墨早看不下去,嫌弃道。 明书晗摇了摇头,指了指温十和小莲的方向,“你看现在。” 原本还在生气的小莲慢慢地接过温十手中的烟花棒,眉眼渐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过是自己身陷其中所以才会手忙脚乱罢了。” 祁墨见温十把人哄住,轻哼一声,看了看将燃尽的烟花,拢了拢明书晗身上的斗篷,“可要回去?” 小礼花都已经放完,只有些烟花棒还没点燃。 明书晗看着其他人玩的正开心,点了点头,也没有唤青禾和小莲,和祁墨一道回去。 内室的桌子上摆着一把尺带和纸笔,外面隐隐约约还有些爆竹声。祁墨脱下明书晗身上的斗篷挂到一边,看着桌子上的尺带,拿到手上把玩着道:“这是做什么?” 他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东西,那就是不久之前准备的了。 尺带…… 祁墨还没想出来,明书晗已经接过那尺带,展开一小截道:“你转过去,我量一量……” “量什么?”明书晗还没说完,祁墨就紧接着问道。 他看了看桌上备好的纸笔,剑眉一挑,一个猜想浮上心头,“要为我做衣裳?” 明书晗已经将尺带绕过祁墨的腰间,正要看清楚尺带上的字数,闻言没来得及回答,手就被祁墨抓住了。 “我穿着衣裳量出来的肯定不准,不若我脱了你再量?”祁墨说得一本正经,就像是很诚恳地建议似的。 明书晗看了看祁墨身上较厚的衣裳,收回尺带,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祁墨见人同意,动作迅速地将外裳脱了,再要动时,明书晗又拿着尺带走近了,祁墨一伸手就要把人抱进怀里。 明书晗一个侧身躲开来,跑到祁墨的身后,拿着尺带开始量他的肩宽,见祁墨要动,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便道:“你别乱动一会儿就量好了,你穿的少再折腾一会儿若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这番关心的话让祁墨彻底没了动静,他像一个笔直的松树一般挺立在那儿,脸上却尽是无奈的笑容,宠溺地看着小姑娘围绕着他忙活着,心里的那点子不满也渐渐消散了。 “量好了?” 明书晗弯着腰收着桌上记了尺寸的宣纸,闻言点头应了一声是,“等过几日我选几匹丝绸,你选一选,看什么颜色合意我再做。” 也是第一次为人做衣裳,其实明书晗心里也忐忑着,也怕自己做的不让人喜欢。 明书晗一边看着纸上的记录一边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缺漏的,动作一时便慢了下来。 祁墨一直站在人的身后,见她收了这许久也没收完,绕到她的身前便抓住了她的手,“明日再收吧。” “放在桌子上若是不小心弄脏了……” “那就重新再量一次。” 祁墨倒是没这层顾虑,将那叠子纸浑然不在意地丢到一边,抱着小姑娘转了个身,见她还有些不高兴,便很是委屈地道:“你看,我还只穿着中衣呢。” 祁墨不说,明书晗都快忘了。她见祁墨还没添衣裳,便有些急地道:“你怎么不加衣裳呢,我去帮你拿……” “不用了,你看天都晚了,也该睡了。” 外面的炮竹声已经渐歇,还未到子时,新一轮的炮竹还没点响,现在歇息确是最好的时候。 明书晗稍加思索便同意了祁墨的话,也忘了刚刚还在收拾的纸笔。 …… 子时刚过,明书晗刚迷迷煳煳地睡过去,便听见了“嘭”的几声,睡意顿时退的一干二净。 祁墨将人揽在怀里,有些霸道地搂着人的腰,几乎将人抱到了自己身上,见她身子抖了一下,便笑道:“被吓到了?” 第105页 明书晗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瞪了一下祁墨,“还不都怨你。” 几乎盛满水的目光一望过来,祁墨的心便软了大半。他唇角微扬,正欲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王爷,宫中来人了。” 祁墨回来时明书晗已经穿好了外裳坐在床头,被子上放着一本书只是也没翻上几页。 宫里来的人是祁垣身边的大太监,与此同时还有一队前来搜查的侍卫。 “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明书晗见祁墨进来,便问道。 祁墨坐在床沿,拿走明书晗手上的书,又摸了摸被子里的暖壶,见还热着,心便放了一半。 “苏笑失踪了。” “失踪?”明书晗惊道,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祁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失踪,苏姑娘不是一直跟在圣上身边,怎会……” “今晨的时候苏笑藉口要出宫买些年节的东西,因着先帝的事,这些日子她也没怎么出宫。祁垣也没多心便放她出去了。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有人发现苏笑一直没有回来。”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有人故意掳走了苏笑,要不……” “要不就是是苏姑娘自己要离开。” 如若是后一种可能,想要找到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可相反的,也能说明苏笑是安全的。 “城门的守卫都没见她出城,这些侍卫现在便挨家挨户地找。我先进宫看看他,怕是……”祁墨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在城中都不大可能找到人了。不过是祁垣不肯放弃任何一丝机会罢了。 子时已过,外面的炮竹声却渐渐变弱。 一夜的慌乱过去,没有任何人找到苏笑。 苏笑,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刚刚登基的新帝也像是一夜间变了个性子似的,做事添了几分狠辣,除了瑄王的话能听进去几分,其他人面对新帝的威严竟觉得自己被压得说不出话来。 如此过了一月,寒冬开始退去,朝中的形势渐渐稳定下来。 只是有朝臣上的几份广纳后宫的摺子都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打回去了,甚至还受了训斥,渐渐的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 当然,也只是暂时的消停而已。 一月半的时候,西夏公主进京的事传入京城。如今新帝后位空悬,后宫更是没有一人。 西夏的云岫公主进京只能是抱着和亲的意思来的,至于要和谁京城众人心里猜测很多,更有甚者,又起了往皇帝后宫塞人的心思。 瑄王府的正殿内室,明书晗将祁墨刚刚脱下的外裳挂到一边,抱着一身玄袍走过去,“你穿上去试试,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合身的地方。” 明书晗说着要将袍子递过去,祁墨却不接,只是笑道:“帮人脱衣裳,却不帮人穿,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说什么呢。”明书晗嗔怪了一句,却还是展开袍子为祁墨穿上。 玄青色的腰带扣在腰间,玄色长袍正合身,明书晗仔细看了看,刚刚的一点担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娘子手艺就是巧,第一次做的衣裳就这般精緻合身,怕是皇上见了我又要给我摆脸色了。”祁墨笑着道,将人抱进自己怀里,坐到榻上,又塞了一个汤婆子到明书晗怀里。 “你不说,皇上又怎么会知道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 “怎能不说,这般的好事,我当然要与皇上分享喜悦了。”祁墨捏了捏明书晗的脸蛋,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明书晗无奈地笑了笑,捂着手上的汤婆子,又想起晨起的那些话,不自觉地便道:“别人家的夫人都不知道做了多少件了,我这就做一件就如此炫耀,小心别人说我恃宠生娇,还不懂得固宠,说不得哪日瑄王府里就进了……” “谁说的我拔了他的舌头。”祁墨没有丝毫犹豫地道,见怀中的人舒缓了神色,才继续道,“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你听见了?” 京中有人猜测皇帝会将云岫公主赐给瑄王做平妻,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倒传的像真的似的。 祁墨还没来得及处理,没想到就有嘴碎的人把这些话带进了府中。 “不过听了两耳,你不要在意。不过皇上是如何想的,他要如何安排西夏国公主?” 刚问完,明书晗就后悔了。 说着不让祁墨介意,她却还是好奇地问了出来。明书晗有些恼,她最近怎么控制不住自己了呢? 祁墨倒是没觉得她探问有什么不对,“先在宫中住着,等到那公主看上哪家的子弟再赐婚便是。” 祁墨说的简单,明书晗却讶异地抬眸,“就这样?” “不然?皇上不会收她,瑄王府也不缺人,她若真的想嫁,那便只能在那些世家子弟中挑了。” 一句话便定了云岫公主的未来。 明书晗听着这话反倒觉得有些伤感,背井离乡远来大凉,连自己将来的归所都是个未知之数。 祁墨几乎瞬间察觉了怀中人情绪的低落,他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大抵明白了癥结所在。 “别担心,要是西夏的人愿意,公主又寻不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回国便是。” 第106页 听着祁墨的话,明书晗才觉得心中好受了些。 可转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一个未见过面的人而已,她为何会因此心生伤感? 自己最近,情绪确实多变了些。 明书晗敛了自己心思,转而又问道:“苏姑娘可有消息了?” 已经一月多了,唯一能确定只有苏笑的安危。 “如若她自己不愿出现,找人……不易。” 本就是暗卫出身,又懂得乔装打扮。出城之时更是没引起任何人的察觉,天下如此之大,想要找苏笑一人,太难。 “不过她留下那封辞别信也让皇上安了心。只是,祁垣不是个能等的人。” 若是苏笑一直不肯出现,难保祁垣不会用什么激进的法子。 如祁墨所言,直到二月初,苏笑的消息也是寥寥无几。 倒是宫中传出消息,说是皇帝的病情有了起伏。 只有祁墨和明书晗知道,这消息是假的。 祁垣想要赌一赌,赌苏笑的心软。 只是这赌局刚开,一名暗卫和一封从渝州来的信同时到达京城。 凉州瘟疫。 前世同样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明书晗看着信中明书敬对凉州情形的描述,心低浓浓的担忧升了起来。 凉州和渝州接近,明书敬这封信来的及时。前世等朝廷知道凉州瘟疫时,凉州城里已经死了大半的人。 当地的官员在事发的第一时刻选择了隐瞒,只是他们没有想到那场瘟疫来得太过迅勐。只是犹豫便将事态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今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发生,祁墨早就派人盯住了凉州,如今事态刚起,消息便传回了京城。 下一步,便是解决瘟疫。 只是,要派谁去呢? 明书晗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又晕了起来。 “王妃,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奴婢让人去请大夫。”青禾说着,就想让人去请大夫。 明书晗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没什么大碍,你去问问王爷可回来了。” 若是她没猜错,这次派遣的人必是……祁墨。 祁墨从宫中出来时,瑄王与明书言同去凉州的消息便传遍京城。 事态紧急,明日就要出发。 祁墨回府的时候,明书晗躺在榻上,有些迷煳地睡着了。感觉有人掖了掖她的被子,她才慢慢醒转,抬眸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眸子又低下去,只是勾着祁墨的一只手指,“你会带我去吗?” 声音很小,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祁墨反握住那小小的一只手,见明书晗满脸的委屈小心,只觉得心疼。 他低头亲了亲明书晗的额头,轻声道:“我们一起去。” 明书晗勐地抬眸,对上祁墨温柔的双眼,眼里的委屈顿时消散,“阿墨……” 声音很低很软,带着几分缱绻。 祁墨只觉得自己心化了一半,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对上那双迷煳的眼睛,弯眼笑道:“你先睡一会儿,我让人去收拾行李。” 明书晗这一睡,便是一夜。等到天亮时分,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 祁墨不仅要带明书晗去,祁欢也一同跟去。 堂堂一个瑄王府,竟是一个主人也没有留下。 瑄王府的马车踏着晨曦离开京城,赶路的马儿激起无数的尘土。 高高的城楼上,镇国公看着远去的马车,刚刚还有的担忧顿时消失。 “父亲,看来瑄王是真的离开京城了。想必皇上是听进去那些话了,也开始忌惮了。” 镇国公听着自己儿子的话,嘲讽地笑了笑。 原本以为这父子俩有什么不同,如今看来也是一样的。不过几句挑拨之语,便能让祁垣起了忌惮之心。 凉州瘟疫哪里需要瑄王和明书言同去,不过是故意而为罢了。 既然他们亲自将机会捧在自己面前,那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风起,捲起一地的尘埃。 远去的马车里,明书晗挑开帘子回望京城的方向,“刚刚站在城楼上的人是……” “镇国公。” 京城里蠢蠢欲动的人太多了,既如此不如给他们创造机会。 瑄王不在,才好成事,不是吗? 祁墨没有明说,明书晗却已经猜到他和祁垣想要做什么。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而问道:“为什么要让三哥也一起跟过去?” 派三哥去,虽然会让人察觉皇帝是起了忌惮之心。但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 祁墨手指在膝头上敲了敲,良久才道:“西夏公主,在凉州。” “什么?”明书晗惊诧反问,忽然意识到明书言同去的意思。 云岫公主需要有接见的人。就算西夏国小,但大凉也不能将一国公主丢在凉州不管不顾。 前世,云岫和祁墨一同回京终于有了解释。 明书晗忽然想起当时自己听见这个消息时心中的复杂。她怕,怕祁墨对云岫动了心,所以才最终下定决心要和祁墨说清楚。 只是,她没有那个时间说清楚。 祁墨见小姑娘笑了起来,一把将人捞到怀里,亲了亲脸颊道:“笑什么?” 第107页 明书晗抿了抿唇,掩去笑意,反倒有些严肃地问道:“阿墨,你不觉得我近来越来越爱吃醋了吗?” 心情起伏总是很大,似乎越来越见不得祁墨和别的女子待在一处,哪怕她知道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她,会不会惹人厌烦呢? 明书晗兀自想着,又有往死角里钻的趋势。 祁墨唇角一扬,点了点怀中人的鼻子,笑道:“绡绡,我求之不得。” 第53章 完结章(02) 祁墨一行人是连夜赶到凉州的。 夜色笼罩下,整个凉州城像是笼罩在一片阴影中,见不得光明。 守门的士兵见到温十手中的令牌,赶紧让人放行,脸上带着些慌乱。 马车进城,深夜里,依然有人的低泣声。马车的声音踏在城中的道路上,显得很突兀。 有人好奇地出来看了一眼,很快又缩回了脑袋。 祁欢原本窝在明书晗的身上睡着,哭声将她惊醒。 “王爷,刚刚那守门的士兵神情不对。”温十驾着马车道。 太过慌乱,就像是很怕瑄王进城一样。 祁墨挑开帘子看向街道,忽的,一旁的巷子中似乎传来人的哭闹声以及打斗声。 带路的士兵慌张地看了一眼,正要让人过去解决,马车里却传出祁墨的声音,“温十,停下。” 马车停下,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有些躁动不安地踢着蹄子。 夜幕沉沉,祁墨掀开车帘出了马车。一身鸦青色的衣裳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只是那双眼睛一看过来,便让人冷汗直下。 带路的士兵只觉得心愈发得慌起来。 “欢欢,你坐着,我和爹爹下去看看,不要乱走,知道吗?” 出发之前,她便和祁欢说好。到了凉州,绝不乱跑,绝对听话。 祁欢也记得自己的话,闻言乖乖巧巧地坐着,还点了点头, 明书晗摸了摸她的脑袋,才掀开帘子,搭着祁墨的手下了马车。 巷子里的争斗还没停歇,还有人的哀嚎声传过来。带路的士兵派人查看的人也没有回来。 “王爷,可能只是寻常争斗而已。您一路赶来想必是累了,不如先去歇息,这些我们会派人处理。”带路的士兵小心翼翼地道。 “若是本王非要看呢?”声音平静,只是反问而已。 那士兵却吓得满头大汗,再不敢说一句。 巷子幽深,偶有几家门也都关着,像是听不见外面的喧闹一般。 一直到了尽头的院子,一个士兵被勐地踹了出来。 “你们说她得了瘟疫,可我怎么不信呢?” “你是谁,我们是奉县爷的命令来带走她,她有没有得瘟疫是你一句话就能说算的吗?你若再拦,被县爷知道……” “知道怎么样?”祁墨冷冷地接过话。 里面那人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不怕死又道:“若是让县爷知道,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是吗,本王倒是不知道,凉州县令竟然对本王派来的人这么不满。” “你是谁,也敢……”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被压着跪了下去。 “这是瑄王,你也敢胡言乱语!” 瑄王两字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方北笑着走到祁墨面前,“我还想你什么时候能到,不想到的挺快。” “本王若再不来,怕是有人要把你剥皮抽筋你都不能反抗。你说是不是,县令大人?”祁墨前半句话对着方北说,一转身便对上了刚刚赶来的县令,眉峰凌厉,双眸冰冷。 县令听见这一句,立即讨扰道:“王爷误会了。是我们误会了,以为这位夫人得了瘟疫,便想带她去备好的宅子里,防止传染了其他人。不想是一场误会……” “王爷,王爷……不是误会,不是误会。”原本躲在方北身后的妇人见县令低头低脑的样子,便知道来者身份不可小觑,当即上前跪着便道,“瘟疫起了没多久,我丈夫便感染了瘟疫,前几日刚走。我本来已经度过了监视期,他们却硬说我也得了瘟疫。还想逼着我喝下所谓的汤药。” “但那不是汤药,是毒药啊!他们治疗不了瘟疫,就想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杀了。王爷,还请您为我们做主啊!” 那妇人哭的悽惨,县令几次想要拦住她说话最后直接被明书言一脚踢倒在地上。 “畜牲!”明书言气急,下脚很重。 那县令倒在地上直直哀嚎。 祁墨懒得再看一眼,转过身对方北道:“什么时候的事?” “应当是最近有的想法,今日我救了几个,只是应该还是有人……” 方北话没说完,祁墨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拉下去,问出谁出的注意,一併处理了。”祁墨的话中掺杂了冰渣子, 县令哀嚎的声音越来越远,明书晗走过去握住祁墨的手。 祁墨冰冷的脸色稍有缓和,对着方北问道:“找到治疗的法子了吗?” 方北揉了揉眉心,摇头道:“尚且没有什么眉目,不过能控制住病情了。就希望这些人能熬的住吧。” 第108页 事到如今,也只能等。 明书晗知道,最终这场瘟疫还是会解决。只是她到底没有跟着一起来,并不知道解药是什么。 一切只能靠方北。 “你注意休息,这满城的人可还等着你。”祁墨临走之前,忽的来了这么一句。 方北好笑地摇摇头,难得没有顶回去。 关心的话都不会说,难怪追人家小姑娘用了那么久。 重新回到马车旁,明书晗上了马车回头却见祁墨依然站在下面没有丝毫上来的意思。她笑了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道:“你和三哥小心。” 祁墨捏了捏依然握在自己掌心中的手,点了点头。 马车往早已备好的宅子方向而去,祁墨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开,转身便翻身上马。 “去县令府。” 一夜难眠,天边刚刚泛白,明书晗便起身,见祁欢依然睡得香便没有吵醒她。 昨日夜里的哭泣声让祁欢有些害怕,明书晗便陪着她一起睡。 “王妃醒了,要不要用早膳?”青禾问道。 明书晗摇了摇头,只是问:“王爷回来了吗?” “尚未回来。王妃不必担心,想来只是刚到凉州,事情繁杂。王爷一时忙不过来而已。” 明书晗自然明白,只是说不担心却是假的。 她低了低眉,终是道:“让人准备早膳吧,简单一点就好。” 用过早膳过后,祁欢还在睡。明书晗便让小莲留下来,自己带着青禾出去。 凉州县令选的这宅子特地挑的是离病人区有一段距离。 所有患了瘟疫的人都被安排在一处很大的宅院里,明书晗刚到门口,便见有人抬着盖了白布的人往外走。 不远处有一个小孩子在哭,似乎想要跑过来。他身后的妇人却紧紧地抓着他,不让他上前,自己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怎么过来了,祁墨知道吗?”方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明书晗,示意青禾把她拉到一边。 “快回去,要是让祁墨知道你过来了,他不得急死。”方北说着就要让人送明书晗离开。 明书晗摇了摇头,制止了方北的举动,“昨夜他来过是不是?” 方北闻言沉默下来,良久才点了点头。 又有一个人被抬了出来,不远处是那人的亲人在哭。 “他若真是忙到连见我的时间都没有,那我可以理解。可若是害怕,害怕自己……方先生,我和他们一样,都是人。在这样的天灾面前,我不可能坐着一直待在原处等消息。我之所以要跟他过来,为的就是和他共进退。” 一番话下来,方北沉默着听完。 良久,他返回院内,不久又拿出来一个面罩和一包类似香料的东西。 “把这个挂在身上,轻易不要将面罩揭开。” 比起外面,里面到处都瀰漫着一股浓郁的药位。木床上铺着厚厚的被子垫絮,躺在上面的病人大多情绪低落,双目中没有什么神采。 他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眸中一点波澜都没有。 “苏姑娘,药洒了。” 远处端药的一个女子似乎有些失神,手中的药洒了一半。她对面前的人歉疚道:“抱歉,我再去倒一碗来。” 那女子走得极快,明书晗只觉得那声音极其熟悉,待想要回过头看去时,人却已不在原处。 “现在这药能基本稳定他们的病情,但还是有恶化的。一日三次,药在那边煎着,你可以去问那些药童。哪些药是煮好的,他们清楚。” 方北交代完又去察看那些病人,不时还在纸上做着记录。 明书晗依着他的吩咐给那些患病的人送药,递东西。很快便到了午间,明书晗抬头擦汗的功夫忽然看到院外的人。 祁墨。 他站的就像挺拔的松树一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见明书晗抬头,目光却忽然柔和下来。 “怎么过来了,县衙的事忙完了?”明书晗用热水洗了手,才走到祁墨的面前,笑着道。 “这句话不应该我问你吗?”祁墨反问,眼中却没有什么责怪之意。 他牵过明书晗的手,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知道拦不住你,但是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若是有一点的问题,我必不会让你继续留下来的。” “好,我答应你,一定顾好自己。”明书晗笑弯着眼道。 “对了,云岫公主的事如何了,她在何处?她没事吧?” 这里患病的人她大都见到了,并无云岫。 云岫没有染上瘟疫,也算是一桩幸事。 明书晗刚这么想着,祁墨忽的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端着药小心翼翼走着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色的衣裙,面上带着面纱只能看见一双灵动的双眸。她一走,腰间的坠饰便跟着一起晃动。那腰带看似简单却做工细緻,不是凡品。 “她就是。” 祁墨言简意赅,明书晗诧异地看向不远处的女子,“她是云岫,她怎么在这儿,她不应该在驿馆里好好休息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跟你一样。本来西夏的人是可以离开的,只是他们的主子不肯走,他们就只能留了下来。” 第109页 明书晗立时反应过来云岫为什么会被困在凉州。她看着蹲下身子给别人餵药的云岫,忽然笑道:“想来这云岫公主也是个心善的姑娘。” 一般人见到这满城的瘟疫只怕是能跑多远跑多远,她却愿意留在这里和别人同甘苦。这份善意,让明书晗对她起了好感。 “她心不心善我不知道,但是有意拖延去京城倒是可以肯定的。”祁墨漫不经心地道,拉着明书晗往宅子外走。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正巧碰上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往里走。那女子头低着头,面罩遮了大半的脸,几乎看不清容颜。 祁墨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看见而已。 等到两人都出了宅子,明书晗才道:“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祁墨点了点头,“苏笑。” 刚刚那个女子,是苏笑。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躲得远远的,可是凉州事发才多久,她便到了这儿。可见她心思。 祁垣,从来都不是单相思。 祁墨带着明书晗一起回了休息的宅子吃了饭,又看着她睡下才离开。 许是昨日一夜难眠的缘故,明书晗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 祁欢早就醒了,只是她听话地待在院子里哪里也没去。见明书晗又要走,她也只是乖巧地说了一句,“娘亲早些回来。” 祁欢一直都是懂事的,所以纵使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也不问。她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安危对于明书晗和祁墨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懂事的祁欢反倒叫明书晗看着有些心疼,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着道:“等到事情结束了,娘亲陪欢欢在凉州好好玩一玩,好不好?” “好!”小姑娘这次笑得真心实意。 明书晗揉了揉她的头髮,和青禾一道出去,依旧留下小莲守在院子里。 宅子里,众人都在忙活着给百姓们餵药。 热腾腾的药水泛着浓重的苦味,可是没有一个人说不喝,没有一个人说难喝。 就连最小的孩子也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苦”,还没等到母亲去哄他,他就乖乖地把药喝下去了。 天色渐暗,明书晗和其他人一起将门窗关上,燃好炭火,又开了一个窗子留作通风才离开。 宅子外,一身青衣的女子背着身子仰头看向天空的一轮明月,听到身后的关门声,她才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人。 “瑄王妃。”苏笑轻声道。 明书晗笑了一下,走到苏笑身旁,“我以为你不愿让我们知道你的身份。” “可你们已经看出来了不是吗?”苏笑摇头一笑,復又抬头看向那一轮明月,也不知在念谁。 “本来我想走得远远的,可是听说凉州瘟疫知他心里必会着急,便想着替他过来看看。如果知道这次来得人会是你们,也许我根本不会来这儿。” “因为你们在,我必瞒不住自己的身份。” 明书晗摇了摇头,“不,就算你知道,你也会来。苏姑娘,你来凉州的事,祁墨已经书信去京城了,想必皇上很快就会知晓。苏姑娘,你还要走吗?” 如果苏笑不愿,就算祁垣连夜派人来也绝对守不住她。她连皇宫都能离开,又怎么会离不开凉州呢? “我……不知道。”苏笑低下头,像是想不清楚答案一样。 明书晗轻轻一笑,看着苏笑道:“苏姑娘,人生在世,难得遇到喜欢的人。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可不可能呢?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但是皇上的心思你应当知晓。这么多年,陪他熬过那些苦痛的人是你。往后在那高位之上只会更加孤寂,苏姑娘当真要让他一人熬过那些日子吗?” 喜欢一个人就会心软,第一次离开可以很果决,因为不知道对方会有多难受。可若是知道呢,已经尝过离别之苦的,真的还能再次果断地离开吗? 明书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陪着苏笑一起离开,看着她往自己住处走去,才折身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熬下来的人像是快要失去希望一般。 依旧是一碗苦药,明书晗看着乖乖拿起药碗喝药的小女孩,揉了揉她的发顶,从怀中掏出一块锦步包裹着的糕点,“要不要尝尝这个,很甜的。” 这糕点是明书晗今晨起来特意做的,里面加了不少的糖,甜丝丝的,可以去除药带来的苦涩。 小姑娘先是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见自己母亲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小小地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充满整个嘴巴,小姑娘露出第一个笑容来,又甜又暖。 “谢谢姐姐。” “不用谢,姐姐这里还有很多,你去分给别的小朋友好不好?” 明书晗拿出剩下的糕点,让小姑娘拿着去分发。 小姑娘抱着糕点往别的小孩的方向跑,尝到那些糕点的小孩子都同她一样露出开心的笑颜。 一时间,整个堂内的气氛似乎都变得欢欣起来。 方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药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妇人,低头说着什么。 方北不知听见了什么双眸中都放出光来,他快步走到那妇人身边,细细查看一番,面上的笑颜愈加明显。 第110页 “方先生,如何?” 这么多天了,这还是方北第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笑意。明书晗看到的第一眼便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有法子解决瘟疫了?” 方北又在纸上记了些什么,起身笑着道:“大抵是没错了。她身上的病症有明显的好转,我再去细细琢磨一番,想必很快就能找到解决之法了。” 方北声音不低,许多人都听见了。 正在分糕点的小姑娘听见这话,立即笑着对面前的小男孩说:“波波,你听见了吗,我们能活下去了!” 那个叫波波的男孩狠狠地点了点头,笑得比刚才还要开心。 堂内的气氛终于一扫这些天来的沉闷,希望,活力一点点在这里恢復。 明书晗笑着看向四周,只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她往前走着,心里想着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祁墨。 可只有几步,她就觉得头晕的厉害,眼前似乎只有一片白光。身体失重,下一刻,便昏了过去。 “王妃!” 第54章 完结章(03) 明书晗醒来的时候,祁墨正坐在床边,一只手伸进被窝里紧紧握着她的手,面上一派肃容,看起来像是在忍着什么。 明书晗心上一紧,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阿墨,我……”是不是染了瘟疫? 话没问出,人就已经被祁墨抱在了怀里。 明书晗心下更急,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把身边的人推走,奈何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急着道:“阿墨你快放开我,瘟疫不是小事,虽然解决的法子可能已经找到,但是……” 话没说完,明书晗的耳边便响起低低的笑声。 祁墨抬起头看着明书晗着急地双眸,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慢慢地说道:“绡绡,我们有孩子了。” 声音很低,明书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愣地对上祁墨深墨色的瞳孔中,很傻地重复了一句,“我,怀孕了?” 像是在验证什么似的,明书晗将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平平的,并不能感受到什么。 可仿佛有一个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点动静。 这里面,原来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吗? 明书晗不哭也不笑,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依旧是刚刚那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祁墨起身,拿了一件外裳过来,半扶着她坐起来,将外裳给她穿好,又给她掖好被子,见她依旧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点了点她的鼻头,“他们过来通知我你晕倒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幸好你没事。” 明书晗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她抬头看向祁墨,很快又低下头去,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不是故意让你着急的。 月事没有按时来,她还以为是心绪不佳所致,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哪成想,腹中原来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陪着自己了。 如果她不幸染了瘟疫,那这个孩子…… 明书晗突然有些不敢想,第一次她觉得后怕。 祁墨看着眼前愈加低落懊悔的小姑娘,将人裹着被子抱到自己怀里,低头就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绡绡,你没错。她要是知道自己娘亲是个这么勇敢的人将来一定会很高兴的。就算要自责也该是我,是我带着你来这里,明知有危险,还……” 祁墨没说完,明书晗就伸了一根手指过去堵住他解下来的话,“阿墨,你别说了。” 委委屈屈的,倒像是撒娇似的。 “好,我不说了。”祁墨笑了一声,又低头亲了一口,“你有身孕就不要再去那儿了。照方北的意思,想必很快就能解决瘟疫。这凉州城,阴霾也快散了。” 像是在庆祝瘟疫解决一般,连着的阴天终于放晴,春日的阳光铺满凉州的每一个地方。方北研制出来的新药将患病的百姓们从死亡的阴影中拉了出来。 凉州城终于重新恢復了生机。 半个月的时间,得了瘟疫的人通通走出了那个困了他们许久的宅子,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明书晗也依着先前答应祁欢的,带着她在凉州城玩耍。 街上已经能看到许多的小摊贩,明书晗站在一处的卖首饰的摊子前,看到一个雕着桃花的木簪子正要低头问祁欢喜不喜欢,忽然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能不能别老是跟着我,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请公主跟在下启程前往京城。皇上也在等着西夏使者进京。” “进京,进京,你们又没有规定我们时候到,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你管不着!” 云岫重重地哼了一声,再不管跟在自己身后的明书言,欢快地往四周看去。 许是看见了明书晗,她眸子一转,就往明书晗的方向跑去。 明书晗看着自家三哥认命跟在云岫身后的样子掩了掩笑,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去问祁欢,“这木钗子欢欢喜欢吗?” 祁欢还没回答,跑过来的云岫倒是先作了答,“这个木钗子未免也太廉价了,瑄王的女儿怎么能戴这种钗子呢,自然要带华丽些的。” 云岫说着从自己袖中掏出一个华美的珠钗,说着就要往祁欢头上带。 第111页 祁欢却躲得极快,一把拿过木钗子,一边道:“我就喜欢朴素的,那般华丽的看着难受死了,谁会那么粗俗地喜欢这种。” 明晃晃的讽刺,云岫听了却不生气,反倒笑道:“你这小丫头嘴巴倒是很能说,不错不错,我喜欢。” 说着,自己还拍了拍手,乐呵呵地笑着,下一瞬却又抬头看向明书晗,“你就是瑄王妃吧,在医馆里瞧见你好多回,只是次次都带着面罩。现在看来,我倒是不困惑为何瑄王只有你一个王妃了。” 明书晗将钗子的银钱付了,听见云岫的话只是笑着道:“谢谢公主的夸奖。” “那你觉得我长的如何?”云岫忽又问道。 明书晗看了看面前一身红裳异族装扮的云岫,笑着道:“公主容貌非凡。” 与大凉的女子相比,云岫更添了一份男子的飒爽,少了女子的几分娇弱。英气在她的身上只衬得她更加美艷。 云岫听见这四个字,没有什么不满,反倒继续问道:“那与你比如何?瑄王可会喜欢我这番容貌?” 她话一出,原本安静站在后面的明书言便动了。他两步就踏到明书晗旁边,几乎肃着脸道:“请公主慎言。” 话中的警告意味是人都能听出来。 可云岫却像是看见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盯了明书言许久,半晌才道:“原来你也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人呢。” 云岫话中的诧异太过明显,明书晗被她逗笑,对着明书言摇了摇头,“三哥,无碍,云岫公主没有恶意的。” “你怎晓得我没有恶意,说不得我就是要嫁给你夫君,就是要与你争这个王妃之位呢?”云岫像是故意反着来,见明书言脸色愈来愈难看,她反而说的越来越开心。 “如果我真是这样想的,瑄王妃打算如何应对呢?” 明书晗听着这挑衅意味十足的话却没有任何动怒的反应,“若是公主真有这个意思,怕是只能让公主失望了。” “失望,失望什么?” “瑄王不会有第二个王妃,云岫公主也进不了瑄王府的门。”明书晗一边将祁欢手中的钗子插入她的发间,一边道。 “这么自信?这世上哪个男人不贪图……” 云岫的话还没说完,明书晗就抬头直直地看向她,目光澄澈。 “他不会。” 短短的三个字是绝对的信任。 云岫看着面前仿若刀枪不入的女子,忽然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做了一个赔罪的姿势,“是我唐突了,还望瑄王妃不要介意。” 言语中已无刚才的嚣张跋扈,仿佛一瞬间换了个人似的。 明书晗低头浅笑,牵起祁欢的手,“公主是个怎样的人这些日子我看的明白,不会因为这些话而生气的。” 明书晗说完,牵着祁欢往前面走去。 前方不远处,祁墨正站在一处小摊的前面,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他付钱将摊子上的一个双面绣的小扇子买下,转身就往明书晗的方向走。 待走到两人身边时,手一伸,就将手上的扇子塞到了祁欢的手里,“看着不错,送给你。” 春日里送扇子倒真的是一点心都不用的。 祁欢收下小扇子,正想拉着明书晗往别处去,谁知下一刻就听见祁墨道:“青禾,小莲,你们带着小姐去别处玩,天黑之前记得回去就行。”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带明书晗去别处了。 祁欢有些不大高兴,明明今日是陪自己出来的呀。 她拽住明书晗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明书晗,“娘亲,你不陪我吗?” 祁墨闻言啧了一声,“倒学会装可怜了。” 无视身旁人孩子气的话,明书晗蹲下身子揉了揉祁欢的发顶,“娘亲下次陪你好不好,今日就先和青禾姐姐和小莲姐姐去玩,看到喜欢的就买。花的是你爹爹的钱,不用心疼。” 最后一句话让小姑娘开心些许,不大情愿地放开捏着的衣角。 祁墨早已备好马车,他牵着明书晗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凉州城外而去,最终停在一处山角下。 祁墨先下了马车,让明书晗搭着自己的手下来。 前面是一座不太高的山,四周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有些都不大看得出是什么。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往山顶而去,看样子只能一个人走过去。 明书晗不解地看向祁墨,正要问,下一刻人却被祁墨打横抱了起来。 明书晗吓了一跳,赶紧搂住祁墨的脖子,“这是做什么?” 祁墨笑而不答,抱着人就往山上走。 一路上能听见鸟叫声,伴随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花香味,明书晗倒也不再问了,只是好奇地看向四周。 山不高,祁墨很快就抱着明书晗到了山顶处。四周山峰很少,远处更是一眼看到天边。 山顶的视角意外的开阔,收纳了山脚的一切美景,鸟叫声在林中不断响起,春风吹过秋叶带来“沙沙”的声响。 这里毫不吝啬地展示了春日的美,于静谧中带着欢欣。 “怎么想起带我来这里?” 第112页 从瘟疫解决之后,祁墨并没有轻松下来,反倒更忙了起来。明书晗贴心地没有去问他在忙什么,只是定时让人给他送去饭菜,让他不要误了吃饭的时辰。 瘟疫解决的消息传入京城,皇上却迟迟没有召人回京的意思。这件事其实她是知晓的。 “听凉州城的老人说,只要在春日里背着自己喜欢的人上了这座山头,和她一起看到落日,那这对有情人就能一直相守到白头。” 很无稽的传说,可是他偏偏选择了相信。 祁墨从背后抱住明书晗,将头搭在她的颈窝处,埋着头道:“绡绡,我不能带你一起回京,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祁墨不说,明书晗也早已猜到他会这么做。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不会一起回京。 京城,应当要乱起来了。 “我知道……” “阿墨,向我保证,你一定会好好的回来,好吗?”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慢慢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空,春日里的霞光仿佛也带着暖意似的。即使下一刻就是黑暗,落日也竭尽所能地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我答应你,一定来接你和孩子一起回京。” 承诺伴随着山风传遍每一个角落,只待人来将诺言实现。 — 两日后,几匹黑马趁夜离开了凉州城。 院子里,明书晗抬头看向弯弯的月牙。还未到十五,连月都是缺了一半的。 “王妃,苏姑娘来了。” 明书晗点了点头,示意让苏笑进来。 石桌上,早已煮好的茶冒着热腾腾的雾气,白雾飘渺,幻化成不同的形状。 明书晗看的出神,连苏笑什么时候来的都没注意到,直到苏笑开口。 “我打算去京城。”果断干脆,甚至连询问明书晗的意思都没有。 明书晗终于抬头看向石桌旁站着的人,一身夜行衣,只有一柄长剑和一个薄到不能再薄的包袱。 她浅浅一笑,将热茶倒入杯中,放到苏笑面前,“所以苏姑娘是来向我道别的吗?” 苏笑点了点头,坐下看着热茶渐渐冷却,然后一饮而尽。 再起身,就是要离开。 明书晗倒了第二杯茶,看着苏笑的眼睛,缓缓道:“可是你在犹豫。” 苏笑一下子握紧手中的茶杯,不语。 明书晗饮了一口手边的热茶,才缓缓道:“苏姑娘觉得皇上是个怎样的人?” “什么?”苏笑被问得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十几年的病痛,我猜皇上一定是一个心志坚定能忍耐苦痛之人。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短短半天之内方寸大乱。除夕之夜派兵搜查全城,最后甚至连装病的法子都能想出来。这样的陛下,不知道苏姑娘怎么看?” 苏笑沉默下来,良久才问出一句,“那消息……” “病情起伏的消息是皇上故意放出的,为的不过是赌一个人的软肋而已。苏姑娘,你的软肋是他。可他的软肋又何尝不是你?” “此次京都大乱,你若回去,便是将皇上的软肋亲自送到了那些人的面前。苏姑娘,你觉得会有多少人盯着你?” 镇国公府是太后的娘亲,太后怎会不了解自己儿子的心思,镇国公又怎么会不知道皇帝心系什么。 “镇国公派来的那些眼线早已全部解决,如今京城除了皇上,再无他人知道你在凉州。” 所以,凉州是最安全的。也是祁垣最放心的地方。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苏笑终究放下了手上的长剑。她沉默良久,才抬头问道:“瑄王妃是不是猜到了当日宫中发生了什么。” 明书晗摇了摇头,笑道:“不用猜,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我能看得清的,皇上自然也能看得清。” 苏笑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京城。宫中能够逼走苏笑的人太少了,少到只有那一个。 苏笑低头苦笑,“其实我知道,只要我离开,他必会猜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心思我一早就知晓,可是我只是一个暗卫而已,甚至连这个苏姓都是太后赏赐的。我本是太后的人,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了。” 所以当苏菁用皇后之位引诱她,实则让她监视祁垣时,她拒绝了。 拒绝自己的主子,从来都只有一条路而已。 可她还不想死。 苏笑捏紧了拳头,忍受着心中的煎熬。 明书晗忽然伸手过去,握住她些微冰凉的手,“苏姑娘,有时候想的太多,担心太多只会让我们不敢往前走。我不拦着苏姑娘离开,可也希望苏姑娘能和我们一起回京。” “凡事只有面对,才能找到解决的法子,不是吗?” 更何况,这次回去,京城怕是再无镇国公府。 — 半个月后,凉州城。 院子里,明书晗坐在躺椅上,膝头上放着一本地志杂书,书上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备註。 祁欢站在不远的地方,手中挥舞着长长的鞭子,云岫站在她的身边,不时地道:“这里不对,该这样……” 云岫习过武,知道如何指导祁欢使鞭子。 第113页 起初祁欢对她还有些介意,不愿听她的话,后来亲眼见到她将鞭子使得极其漂亮之后,那些反感就变成了羡慕。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有时候明书晗抬头看向她们两个耍鞭子,也能看上好久,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王妃,明将军来了。”青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书晗抬起头,往院门口看去,便见明书言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往她这边来。 “三哥这又是来劝云岫公主回京的?” 祁墨走时特地让明书言留下。凉州城虽然安全,但是他也不可能全然的放心,自然要让人守在这里。 况且云岫一日不进京,明书言也不能离开。 这样催着云岫进京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了。只是这半月来也只是尽责地催催而已,并没有真的要让云岫立刻进京。 大家都心知肚明京城所生之事。 “过来看看你,听说你这几日吐得厉害,我担心便过来瞧瞧。” 这几日明书晗孕吐有些厉害,连饭食都用得少了些。 “不碍事,今日已经好多了。”明书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就好,”明书言闻言也是松下一口气,“别在外面多待知道吗,防止受寒。” 明书晗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那方云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了这边许久,听见明书言这十分关切的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几日只要明书晗有一点不适,明书言就会立即过来看一看,仿若…… “云姐姐,你怎么了?”祁欢看着云岫苦恼的样子,开口问道。 云岫立即回神,反应过来之时明书言已经往她这边走来。 云岫不知怎么想的,没有想往常那边打趣,反而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不用说了,那些话我都听腻了。等你们处理好我就进京。” 如此干脆倒是少有。 明书言觉得惊奇之余,心下却有一点不适。 云岫肯进京,他应当高兴不是吗? 两个人神色各异,第一次没有拌嘴,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明书晗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远处有些别扭的两人,抬头笑着对青禾和小莲道:“每次我三哥都是借着我身体不适的理由来这儿,可每次都是问了几句就跑到云岫那边去。以前不觉得三哥木讷,现在却……” 明书晗笑着摇摇头,见祁欢跑过来,拿出丝巾将她头上的汗擦尽,“练完了?” 祁欢乖乖地站着由明书晗擦汗,听见她的话点了点头,“嗯。娘亲,我们出去走走吧。方叔叔不是说了吗,娘亲要多多走动,将来生产的时候才能顺利些。” 方北的话祁欢向来记得清楚,尤其是关于孩子的,有时候她记得比明书晗还要仔细。 “好,不过你要先去换身衣裳。等你换好了,我们就出去。” “嗯,我马上去换。”祁欢说完就跑开了。 那边,祁欢不在,云岫待着也无趣,听见她们说要出去走走,便也凑了过来道:“我和你们一起吧。现在还早,我回驿馆也无事可做,不如陪你们逛逛。” 明书晗自然不会拒绝,她看向明书言,笑着道:“三哥要去吗?” 明书言原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她的话才抬头,半晌才点头道:“也好。” 等着祁欢换好衣裳,几个人一道便出了宅子。 明书晗拉着祁欢走在前面,云岫就走在祁欢的旁边,不时问些问题,比如京城有什么美景呀,京城的人合不合善呀。 问到最后,她突然来了一句,“不知道京城那些未婚的世家子弟都长得如何,哎,要是都长的很丑怎么办?” 她一问完,明书晗就笑出声来,伴随着是身后那明显的咳嗽声。 “三哥,怎么了?”明书晗回过头体贴地问道。 明书言遮了遮自己的唇畔,目光似乎扫过云岫,而后又收了回来,仿佛什么都没看似的。 “没事。” “那就好。”明书晗说了这么一句,努力压下自己嘴角的笑意,又回过头去听着云岫的念叨,她时不时地应答几句。 走了一段路之后,几人便要往回走。 明书晗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青禾,忽然反应过来小莲不在。 “小莲呢,刚刚我看她还在,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明书晗问了,青禾也才反应过来。 “刚刚她说要去买些东西,怎么还没回来?” 青禾也意识到不对,正要去找人。忽然远处有马蹄声响,有一人骑着马向他们的方向而来。 余晖中,明书晗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马停下,祁墨翻身下马,向着明书晗的方向走来。 明书晗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是虚幻。 她快步往前走去,一下子就扑进了祁墨的怀中。 祁墨抱紧怀中的人,哑声问道:“想我吗?” 明书晗低笑出声,扬起头去看面前的人,眼里隐有泪花闪过。 “想。” “阿墨,我想你,一直很想你。” 第114页 前世没有说出的话她终于再次说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再不会有别离了。 落日的余晖中,祁墨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这一次,再没人能让他松手。 第55章 完结章(终) 时隔一个多月后,瑄王带着瑄王妃同回京城。与此同时,西夏国的云岫公主进京。 风波过后,京城安静了许多。 镇国公造反一事挖出了太多心思不轨的人,瑄王及时赶到的那一刻,那些人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个局而已。 京城再无镇国公府,而太后,永不出慈宁宫。 瑄王府的门口,明书晗看着苏笑上了回宫的马车。对上苏笑含着谢意的目光,弯了弯眉眼。 马车驶离,明书晗看着马车在拐角处消失,忽然转头看着祁墨一脸笑意。 祁墨挑眉,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怎么了,突然觉得你夫君很好看?” 明书晗被逗笑:“不是。只是原本我以为苏姑娘还会再多待上几日。不想这才五日宫中的人便来接人了。你说,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刺激人的话呢?” 回到京城之后,苏笑便一直住在瑄王府。祁垣是知道的,偏偏他能忍得住,只是书信一封,说自己会等。 只可惜,祁垣想装大度的人,但是有人却忍不了。 “她已经在我们这儿待了五天,再待下去我怕皇上会派个人来日日守在王府门口。既如此,不如我推一把,也算是成人之美,不是吗?” 祁墨说的冠冕堂皇,一点自己赶人走的意思都没有。 可他这几日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笑在的时候,明书晗白日里会和她待在一处,刺绣聊天,反倒是祁墨被两人放到了一旁,好像是个透明人似的。 王府中的下人是看着自己的主子面色一日比一日难看。直到今日,他们才齐齐舒了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他们王妃的注意力总算能回到自家王爷身上了。 明书晗听着这强词夺理的话,笑了笑,“明明是我怀孕,脾气应当是我变差才对。我怎么觉得你的脾气反倒比以前差了?” 如果以前的瑄王爷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么现在的祁墨就像个小孩子,动不动就要气愤明书晗的注意力跑走。 就连苏笑一个姑娘家的醋,他都能吃得很欢。 “谁叫我的娘子是个大度的呢?这做夫君的自然得是个小气的,这样才能守得住人不是吗?”祁墨说着捏了捏明书晗的脸。 那脸白白嫩嫩的,因着怀孕的缘故又圆了些,摸起来手感甚好。 祁墨搓了搓手,抬了手还想摸一摸。明书晗一下子就挡住了他的手,鼓着脸有些不开心地道:“别老是捏我的脸,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孩子。” 还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祁墨在心中默默添了一句,将人搂到自己怀里往屋里走。 方北说过,怀孕的女子容易多思多想。加之怀孕容颜会有变化,更会添烦闷抑郁之感。 他这般喜怒明显,只是希望他的小姑娘明白,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而已。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投射进来,在木榻周围投下一片阴影。 明书晗坐在上面,膝上盖着一个薄薄的毯子,书房的地上也铺着一层绒绒的毯子,她看着手中的地志杂书看得入神。 祁墨就坐在书案后,处理着公文杂事,偶尔抬头看一看明书晗的方向。 阳光照着明书晗的半边脸,祁墨走近,可以看见她脸上那细小的绒毛,一颤一颤地撩得他心痒。 脸上突然被人偷了个香,明书晗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祁墨,扬了扬唇角,“公文都处理完了吗?” “嗯。”祁墨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看明书晗手中的书册,看见她旁边诸多的笔记,目光闪了闪。 “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明书晗拿来书册,拉着祁墨坐下,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伸手去按揉他的额角,“先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晚膳好了我再喊你。” “好。”祁墨应了一声,抓住明书晗一只手握在自己两手间便闭上了眼睛。 窗棂半开,有细细的风声从外面传进来,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声,书案上的书页被风吹开翻了一页。 一室静谧,明书晗低头看向躺在自己腿上的人,缓缓勾出一个笑来。 — 过了三月,宫中迎来喜事。 苏笑成为中宫皇后。 朝中也曾有人有微词,甚至上了摺子说苏笑身份太过低微。 可这话刚说完,第二日,苏笑就成了丞相顾怀的女儿。 这一巴掌打得太响亮,以至于再没人敢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明家五姑娘的大婚之日也到了。 明书晗早已过了头三月,胎像也稳定下来。于是她一早便去了明府,送明书筠离开明府。 许是一夜里睡的太少,明书筠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嬷嬷给她梳妆打扮的时候她都不太清醒。 直到快要出门的时候,秦氏要给她盖盖头的时候,她突然哭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还委屈巴巴地喊着:“娘亲,娘亲,我不想走,呜呜呜……” 第115页 她一哭,让秦氏也难过起来,本来想厉着脸色训斥自己女儿,到最后也忍不下心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你要是想家常回来就是,谁还敢拦你不成?再哭可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明书筠的妆已经哭花了一半,嬷嬷们见此又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好在,明书筠只是哭了一会儿,最后自己抽抽噎噎地把泪忍住,让嬷嬷们重新梳妆起来。 再要盖盖头的时候,秦氏也不敢上前了,生怕自己没忍住母女两个一起抱头痛哭。 明书晗看着哭得眼睛红红的明书筠,将盖头盖了一半,又点了点她的鼻子,“好了,可别再哭了。以后不论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只要想找人说话了,便来我这儿,四姐陪你。” 成婚前几日,明书筠就因为太过紧张跑到瑄王府一待就是好几日。那几天,都是明书筠陪着她一起睡,白天和她聊天,才算是让她放宽心。 外头爆竹声响了起来,花轿已经等在门口。有喧闹声传了过来。 明书筠抽了抽鼻子,狠狠点了点头,红盖头顺势也盖了下来。 明书晗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陪着她一道往前厅去。 当明书楠送着明书筠出明府时,秦氏到底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众人安慰了一番才好起来。 花轿往林府而去,明书晗和叶锦一道坐着另一辆马车同往林府。 至于祁墨,就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去林府喝喜酒。 等到了林府,明书晗恰巧看见祁墨下了马车。对上他的目光,明书晗觉得自己看到了满满的怨念。 她低头掩了掩笑,挽着叶锦的胳膊一道进了林府。 祁墨站在后面嘆了一口气,认命地自己往里走。 来参加喜宴的人颇多,不过最令人意外的大抵是顾怀和云岫了。 顾怀是一朝丞相,如今更是皇后父亲,在场的人大多想要套个近乎。 一人一杯的敬酒,明书晗隔着帘子都能听见那一声声的顾相。 “哎,顾相去哪儿,这喜酒还没喝完呢。” “出去透透气,你们继续。” 顾怀一离开,众人的目标很快就转移到林书远身上,大有不灌醉新郎官不放人的意思。 明书晗听着隔壁的热闹,放下手中的筷箸,只觉得屋里闷得有些厉害。 叶锦很快发现她的不适,“可是难受了?” 明书晗忍着腹中的难受,点了点头,“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我陪你。” 叶锦陪着明书晗一道出去,外面清新的空气疏解了明书晗胸口的烦闷。 两人走走停停,正要返回之时,却意外地看见两人。 顾怀和明书言。 顾怀最先看到她们,不知对明书言说了什么,转身往她们这边走来。 “明夫人,好久不见。” “确实许久未见了,”叶锦嘆笑一声,对着明书晗道,“你和三哥儿先回去,我和顾丞相说会儿话。” 明书晗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只是和明书言往回走。 他们身后,叶锦看着面前的顾怀,想要看出一点曾经的模样来,却发现做不到。 他们,都变了。 “顾先生是想要问一问小棠当年的事吗?” 顾先生,多久没人这样喊过他了? 顾怀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缓缓点头。 走过长廊的拐角处,再看不到身后的人,前面的喜宴近在眼前。 明书晗似乎能看见里面人的欢笑。 “苏笑不是顾丞相的女儿,是不是?” 皇帝找的这个理由太假,可偏偏顾怀没有反驳苏笑的身份。所以再假,那也是真的。 “他说,不想再看见遗憾。” 明书言现在还记得,顾怀说这话时,眼里的落寞。 上一辈的遗憾终究只能是遗憾了。 明书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抬头看向里面的喜宴,忽道:“三哥,你有多久没有见云岫公主了?” 明书言一愣,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前面。 屋里,云岫正鼓动着别家的姑娘喝酒,见那人不愿,干脆自己喝了起来。身边的丫鬟再劝但是劝不动。 “云岫公主来京城已经有不少日子了,西夏使者已经见过陛下。如果云岫公主再选不中夫婿,她大抵就是要回去了吧。” 皇帝说得很清楚,只要云岫能看中,他便赐婚。当然,也须得是两情相悦。 只是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云岫看中谁家儿郎,反倒有人去献殷勤,只是通通都被赶了出来。 明书言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神情微微变化。 “三哥,人走了可就难追回来了。那些公子哥儿尚且知道给心爱的姑娘送花表白,三哥怎么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什么都不做呢?”明书晗反问道。 明书言沉默良久,刚说了一个“我……”,原本还在屋里的云岫不知何时跑了出来,醉醺醺地往他们这边跑来。 明书晗瞧着,挑眉一笑,身子微微让开。下一瞬,便有一个人立即沖了过来,一下子扑进了明书言的怀中。 明书言被撞的踉跄一下,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人稳住身子,看着满脸熏红的云岫,眉头微皱。 第116页 “不许瞪着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我的,谁也不能抢走,你只能喜欢我,只能喜欢我,呜呜呜,你不要喜欢她了好不好,好不好……” 喝醉的云岫瞪着明书言话就像车轱辘一样全都滚了出来,说到最后委屈着一张脸,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 明书晗看着手足无措的明书言,悄悄往旁边走开。 走远了才听见几声僵硬的哄人的话:“我没有喜欢别人。” 再远,就听不见了。 明书晗看着站在假山处的祁墨,眉眼弯弯走到他旁边,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摇了摇,笑着讨好道:“别不高兴啦,以后我都只陪着你好不好?” 祁墨轻哼一声,将人抱到自己怀里,点了点她的鼻子,“小骗子,上次你也答应的好好的,结果你五妹一来,你还不是把我丢到一旁,看到不看一眼。” 祁墨话中的埋怨浓得都快要溢出来,明书晗歉疚地笑着,踮起脚尖就在祁墨脸颊上亲了一口,“还气吗?” “气。” 又亲一口,“还气吗?” “嗯。” 再亲一口,“不气啦。” “……嗯。” — 明书晗生产的那日,祁墨一直在屋里陪着她。 稳婆们都说他进去不吉利,祁墨只看了她们几眼,那些人就再不敢多言。 他一直握着明书晗的手,看着她痛的脸色发白,看着她难受至极,却什么都不能分担,只能不停地在她耳边唤着,“绡绡,绡绡……” 一声又一声,到最后,竟带上了哽咽。 孩子哭泣声响起的那一刻,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爷,是一位小公子。” 祁墨却没有心情去看那个刚刚出世的孩子,只是看着床上那个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一般,眼睛里泛着红意。 “怎么哭了?”明书晗刚刚生产完,说话声音很低。 祁墨一直绷着一张脸,听见她说话,才有了些变化。他缓缓伸手,轻轻在明书晗脸颊边摩挲着,指尖的颤抖却十分明显。 明书晗感受到祁墨的害怕,稍稍握紧祁墨的指尖,“我没事。” “我知道,我知道……”祁墨一味地重复着,“可是,我还是怕。” 有一瞬间,他以为要失去面前的人了。 “绡绡,我们再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好。” 一年后,瑄王世子周岁宴。 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白白胖胖的小孩子坐在上面,周围围着一圈的人。 祁墨和明书晗站在最里面,祁欢站在小孩子的旁边,她手边还放着一把长长的鞭子,她一边指着那个鞭子,一边摇着手上的拨浪鼓,诱惑道:“乐乐,乐乐,拿这个。” 乐乐是孩子的小名,当初祁墨随口取的,一直喊到了现在,以至于大家都快忘了孩子的大名是什么。 白白嫩嫩的祁临听见拨浪鼓的声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抬头看着自己母亲,伸手就要抱。 明书晗笑着上前抱了一下他,又指着满桌的东西轻哄道:“乐乐,这桌子上的东西有你喜欢的吗?” 小孩子懵懵懂懂的不大听得懂母亲的话,只是想让母亲抱自己。 明书晗无法,只能放开祁临,往前走。 祁临见自己被放下,看着越走越远的母亲,嘴一瘪,就是要哭。 “不许哭。”祁墨略带严厉的声音响起。 小祁临更委屈了,却只是瘪着嘴没有继续哭下去。 “乐乐,过来,到娘亲这边来。”明书晗轻柔地唤道。 祁临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始动了起来。他走走停停,看着满桌的东西也没有心动的。 忽然,他停了下来,“咚”的一声就坐倒了。 明书晗怕他摔到了正要上前,却忽然看见他拿起一本书,放到自己怀里,还掀了一页。 那是本医书。 方北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小祁临不明所以,还把医书拿起来摇了摇,像是在向明书晗撒娇似的。 明书晗无奈上前接过那本医书,夸道:“乐乐真棒。” 她夸完抬眼看向祁墨,便见他脸色有点黑。 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小木刀没人理,明书晗当然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等客人们散去,明书晗将孩子交到嬷嬷手里,走到祁墨身边,踮起脚尖便亲了一口。 “好啦,别气啦。乐乐可能只是觉得那书新奇而已。” “我的小刀不新奇?”祁墨幽怨着反问道。 明书晗噗嗤一笑,“新奇,都新奇。是你儿子没有眼光,看不到那小刀的好。你就别跟他计较啦。” 祁墨轻哼一声,将人抱着坐下。又拿出一本书册来,放到明书晗面前。 “这些地方,可有想去的?” “什么?”明书晗不解地反问了一句,掀开那本书册,才发现这是之前她看的那本地志杂书,她诧异地抬眸看向祁墨,“阿墨,这是……” 祁墨将怀中的人抱紧了,“不是说过吗,等这里安定下来,我们就离开。我已经与皇上说好,手中的那些事也都转交了他人。剩下的日子,我可以陪你到处走。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第117页 明书晗错愕地听着这番话。如果不是祁墨再提起,她都快忘了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对了,当时她是为了安慰他。 可没想到,他却放在了心上。 如今祁垣和苏笑已有一子,明书言也成功娶到了云岫,而小莲也嫁给了温十。 母亲也在自己的劝说下,离开明府往外走,上次才来了信,说是到了江南,想要在那里定居。 京城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已经安定。 “这里面记载了许多地方,太远的我们以后再去。现在不是快要入夏了吗,我们挑个凉爽的地方去。行李包袱我已经让人在准备着了,你什么时候想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能走。” 祁墨依然在絮叨地说着。 明书晗却忽然想到前段日子,他常常忙的不见人影。 原来,是在为这个做准备吗? “阿墨……”明书晗忽然软软地喊了一声。 祁墨抬头,笑着看向她,“怎么了?” 明书晗看着眼前的人,面前仿佛出现以前的一幕幕场景。 “下次,想哭,不许忍着。” “不是所有的事,都必须你自己背负的。” “绡绡,总有一天,你会动心的,不是吗?” “绡绡,我也心悦你。” “一年四季,岁岁年年。绡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过往如同云烟一般散去,而面前的这个人,再也不是虚幻飘渺的。 明书晗低头在祁墨眉心轻轻一吻,唇畔带笑。 “阿墨,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轻风吹动树叶带来沙沙的声响,祁墨对上那双满目柔情的眼睛,唇角微扬,轻轻一吻,带笑道:“我也是。” 谢谢你,没有再丢下我独自一人。 第56章 小番外一则 五年后,江南。 连绵的细雨下了数日,难得有了放晴的日子。明书晗看着满院子乱跑的祁临,只是嘱咐道:“慢点,别摔着自己。” “知道啦,娘亲。” 几日下雨闷坏了祁临,如今能够肆无忌惮地乱跑乱耍自然是疯起来都没个边。 明书晗一个没注意,人就不见了。 “夫人,要不要让人去找?” “不用了,他一向爱乱跑,但也知道分寸,到时候就会回来的。” 更何况,祁临身边并不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对了,欢欢之前不是来信说这几日要回来吗,可有音讯了?” 这几年他们四处游歷,最终还是定居在了江南。 祁欢原本也是跟在他们身边的,只是这近一年她跟着方北东奔西跑,倒是没怎么见上面。 “应当快了,按照之前信上所说,应当就是这两天就能回来了。”祁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走上前,牵住明书晗的手就往屋里走,看见那满院子的脚印,轻皱了眉头,“他又跑出去玩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明书晗摇头笑了笑,给祁墨脱下外裳,“他就算不在玩,看见你回来肯定也要躲得远远的。” “他自己说要学医,难不成还是我逼他不成?”祁墨颇为不满地道。 祁临周岁宴抓了医书他就不大高兴,结果这小子越大反而越爱医书。只是小孩子心性不定,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祁墨见他的时候不是在玩,就是在玩。 “他如今还小,自然玩性大。等到欢欢回来,他也就不敢这样了。” 要说祁临最怕的人是谁,第一非祁墨莫属,第二就一定是祁欢。 祁欢最疼这个弟弟,但同时绝对也是个合格的姐姐。 说曹操曹操到,明书晗这边刚说到祁欢,那边下人就来报,说是祁欢回来了。 明书晗给祁墨穿好外裳,两人一道往前厅去。 刚到前厅便看见一身男装的祁欢,腰间缠着红色的鞭子,手上提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正是刚刚偷跑出去的祁临。 祁临运气不太好,刚跑出去没多久就撞见了回来的祁欢,人一着急,就扑进了泥堆里,弄得浑身都是泥土。 祁临一见祁墨出来,立即站好,嘴里恭恭敬敬地喊道:“父亲。” 祁墨皱了皱眉,看着他满身的泥土,有点嫌弃道:“去换身衣裳。” 语气不重,竟然没有责怪。 祁临正在心中暗喜,就听见祁墨在他身后补充了一句,“明日待在家中温习功课,我要检查。” 刚刚还神气的祁临瞬间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祁欢忍不住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道:“爹爹,娘亲,我回来了。” “回来好,这次还走吗?”明书晗上前揽住祁欢的胳膊,正要带着她往后院走,忽然又一个人走进来。 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明书晗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站在堂中的那个人是叶梓枫。 “表姐。”叶梓枫一脸温润的笑意,与之前那调皮捣蛋的少年判若两人。 明书晗惊奇地看向他,“梓枫怎么过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家中无事。只是我游歷途中遇到欢欢,就想着过来看看表姐和姐夫。”叶梓枫说的得体,不像假话。 第118页 明书晗自然也信了,也没注意到祁欢有些不对的神情。 只是觉得叶梓枫那一声“欢欢”有些亲昵,却也没说什么。 祁欢回来后,祁临果真安分了许多,不仅开始按时做功课,医书也没落下去看。 唯独不对的偏偏是叶梓枫和祁欢这两个人。 当再次看见叶梓枫无赖地挡在祁欢面前的时候,明书晗默默地转身离开。 回到院子里,祁墨正在作画。 美人榻上,女子斜倚而眠,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是说要去和欢欢说话吗,怎么回来了?”祁墨看着去而復返的明书晗,拉着人到自己怀里,边问边画道。 明书晗犹豫了一番,才问道:“梓枫和欢欢……” “看出来了?” “你早就知道了?”明书晗诧异地转身看,“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啊,怎么突然就……” 祁墨摇了摇头,看着被墨水晕染的画,干脆作罢,拉着人坐到自己腿上,“不是突然。欢欢害怕血腥的症状不是好了吗?” “对啊,我还好奇她是怎么好的,可她似乎不太想说。等等……难道是梓枫……” “嗯,那小子帮她治好的。虽然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法子,但到底用心了。不然我也不会让他留在这儿。我的女儿,可没那么容易拐走。”祁墨的话中还是有些不满,对叶梓枫也还是有些挑剔。 明书晗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儿,她挑了挑眉,道:“拐走……那我是被你拐走的吗?”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祁墨:…… “不是,你是我求来的。” 是我向上天求来的珍宝,所以要用一世的时光,慢慢陪你到老。